《错写赐婚圣旨后》 1. 错误的赐婚(已修) 时至五月,京中接连下了几日的雨。 端国公府门前,一衣着华贵的妇人正焦急的在廊下踱步,她的裙角早已被檐廊飞溅而下的雨水所打湿,可她却好似浑然未觉,双手紧紧交握,不断抬头张望。 终于,一辆马车拐入巷子,朝着这个方向驶来。 白静兰脸上一喜,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前走了几步,可又被眼前的雨幕生生拦了下来。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白静兰顾不得其他,忙接过丫鬟手中的纸伞,撑开迎了上去。 车帘被从里掀开,一位身着赤色朝服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白静兰立即将纸伞举高,为他遮挡住落在头上的雨。 一刻都没有耽搁,直接问:“如何了?” 祝鸿达行动迅速的下车,熟稔的接过妻子手中的伞,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大半的伞全都罩在她身上,“下那么大雨,你出来做什么,在府中等我就是了。” “我哪里坐得住,今日顾止回京,如果此事再没有个定论,礼部的人就该上门推进婚事进程了。”白静兰满面愁容,“别打岔,你今日进宫到底怎么样了,陛下可有松口,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面对妻子的三连追问,祝鸿达沉重叹了口气,一想起勤政殿内发生的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子不是什么好人,儿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说什么胡话?”白静兰睁大双眸,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生怕别人找不到理由治你的罪?” 被妻子这一吼,祝鸿达也意识到这话确有不妥,但他心里的那股气又一直下不去,“你是不知道,今儿在勤政殿我低声下气,咽下了多少委屈。” 白静兰狐疑地看丈夫一眼,很明显是不信的。 他们夫妻多年,她十分了解祝鸿达,他要是能忍气吞声的性子,这么多年她也就不会提心吊胆了。 “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一口咬定,这道圣旨是先帝留下的,他无权更改,我与其在那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去皇陵对着先帝哭诉,如果能够将先帝哭活了,这桩婚事兴许还能退。” 走至廊下,祝鸿达拒绝了小厮重新递来的纸伞,拥着妻子进府,再次走进雨幕中,也不管左边身子已经淋湿了大半。 “这先帝都龙驭宾天三月了,我就算真有叫人起死回生的能力,先帝活过来也是一具白骨,要是就这样从皇陵走出来,不得把人吓死。” 白静兰在听到丈夫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她用手肘顶了下他的腰,“得亏这府中没有其他人的眼线,不然就算你有十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祝鸿达嘿嘿笑了声,又低头凑近了她一些,“幸亏有夫人严防死守,咱们这府上才没成为筛子,为夫才过的如此自在。” “别贫嘴。”白静兰嗔道,“那就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啊。” 白静兰眸中闪过一丝喜色,忙仰头看他。 “让闺女进宫去给皇帝当后妃。” “你胡说什么?” 白静兰气急,狠狠在祝鸿达的胳膊上拧了一下。 “这又不是我说的。” 祝鸿达吃痛,想缩回手,又担心大雨淋湿妻子,只能生生忍住,龇牙咧嘴道,“这是咱们那位陛下说的,甚至还说的冠冕堂皇,说咱们闺女进宫,他定会落下个强夺臣妻的骂名,但是为了报答我当初在战场上相救的恩情,他愿意承担这个骂名。” “你同意了?” 白静兰忙问,生怕这个只有蛮力,没有多少脑子的丈夫头脑一热应下了这件事,将女儿推入深渊。 “怎么可能,那后宫就是龙潭虎穴,咱闺女那脑子,只怕在那里面都活不过三日。” “还不是随了你。” 白静兰道。 “行行行,随了我,随了我,容貌随了夫人,长得国色天香。” 妻子这几日为女儿的婚事愁的觉都睡不好,祝鸿达看了心疼,只要一有机会就寻各种法子逗她开心。 可惜成效渐微,白静兰只要一想到女儿即将要嫁给一个大她九岁,还毫无人情味,一看就不会疼人的夫婿,她的心里就难受的不行。 她又问,“我之前叫你给顾止送的那封信,你可送去了?” “夫人放心吧,送去了,只要顾止有些自知之明,他会亲自去同陛下请旨退婚的。” 可白静兰听了这话心中的愁绪还是没有得到消减。 这些日子,他们想了那么多法子,都没能退了这桩婚事,顾止亲自去,真就能退吗? 她心里和没有谱。 白静兰长叹一口气,“要是顾歧在京就好了,有心上人在身边,女儿也不会那么伤心了。” 祝鸿达却不这么认为,他道:“这个时候,顾歧在才会更叫女儿难受吧。” 竹马就在身边,而她不日就要嫁给其他人了,那人还是竹马的小叔,还能有比这更让人伤心的事吗? 白静兰想了想觉得也是,就没有反驳丈夫。 又走了一段路,她心中还是火急火燎的,她停下脚步,“不行,我还是放心不下婉凝,我过去看看她,你自个儿先回去吧。” 说完,她一把夺过祝鸿达手中的伞,往女儿所住的秋水院去。 祝鸿达:“……” * 秋水院中。 婉凝此时正一脸颓丧的趴在桌上,素日灵动的眸中一潭死水,毫无神色。 好饿。 她真的好饿。 现在一闭上眼,她的脑中就满是红烧肘子、云松锦鸡、烟雨云鱼。 她好想吃东西。 可只要一想到那日受到的羞辱,她心里就憋着一股气,生生忍住了想要叫丫鬟给她拿吃的来的想法。 身后的丫鬟们全都低垂着头,完全不敢出声,偶尔投向婉凝的目光,都带着一丝难言的心疼和怜惜。 白静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副这样的情形。 她放下纸伞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伸手轻抚她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怎么消瘦了那么多?” 从赐婚圣旨下来到现在,不过短短数日,女儿的气色就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听说顾止回来了,竟已颓丧至此。 婉凝对着娘亲扯了下唇角,露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最近每日只用一餐饭,能不消瘦吗? 现在看到娘亲,婉凝心里的委屈憋不住了,她一下就扑到了娘亲怀里,小声呜咽起来。 她是真的要饿死了。 她好想吃东西。 可她前几日才发过毒誓,在瘦下来之前,她一日只能用一顿饭。 今日的份额早上忍不住已经吃完了,今晚又只能饿着肚子睡觉了。 呜呜呜,她怎么那么可怜。 白静兰心疼的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道:“没事,娘在这里,难受你就哭出来, 别憋在心里,把身子熬坏了,你让娘怎么办?” 听到这话,婉凝的哭声停滞了一下。 对啊,她为什么要因为跟别人置气而让自己受罪呢? 娘亲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 想到这,婉凝的哭声更大了。 那她这两天受的罪,岂不是白受了吗? 见女儿哭的如此伤心,白静兰心也跟滴血似的,早知道,婉凝及笄那日,她就应下顾家大夫人所说的,先给两个孩子把婚约定下。 如此,也不会有今日这一遭棒打鸳鸯了。 “我可怜的女儿啊。” 白静兰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了。 她心性如此单纯,如果真的嫁给了顾止,以后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 “娘,我…我想……” 婉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话都说的不太清楚。 “娘知道,娘知道你想退婚,这件事还没彻底落实,还有机会的,娘会想法子的。” 虽然白静兰知道此事机会渺茫,但此时此刻,她还是不想让女儿一点希望都没有。 听到“退婚”这个词,婉凝明显愣了一瞬,但此时此刻,终究还是腹中的饥饿感占据了头脑,她缓了口气,终于是将想说的话完整的说出来了。 “娘,我想吃东西,呜呜呜……我好想吃东西。” “……” 白静兰的手止不住的轻颤起来。 她想起了公公去世的那段时间,婉凝因接受不了祖父骤然离世,前几日也是不吃不喝,后来就开始暴饮暴食,喝了好些药下去,才逐渐好转。 不能嫁给顾歧,竟叫她伤心至此吗? 白静兰心如刀绞,但她还是叫人去备了膳食。 有发泄的地方,总比憋在心里强。 现在本就快要到晚膳时候,厨房早已开始准备开火,听说是小姐要的,他们便十分迅速的做出几个平日婉凝爱吃的菜送过去了。 闻到饭菜的香味,婉凝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饿了许久的肚子也开始咕噜叫了起来,她没再犹豫,端起那碗熬得稀烂软糯的莲子粥便大快朵颐起来。 婉凝这状态,跟她祖父去世时,简直一模一样。 白静兰看的难受,“你慢些吃,不急。” 婉凝急啊。 她已经有好几日没有吃过饱饭了,现在饭菜摆在眼前,叫她如何不急。 没多会儿,她就将桌一碗粥和四个小菜一扫而光,肚子是填饱了,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既然都已经破戒,她自然不再顾忌,叫人又给她拿来一盘糕点。 是她最爱的桃花酥。 糕点入腹,婉凝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前几日发的毒誓。 如果她没有忍住,在瘦下来之前破了戒,那她哥哥一年之内,都别想追回她嫂嫂。 哎,幸好,不是用她自己发的誓。 可怜的哥哥,你就再多等一年吧。 白静兰看着女儿脸上变幻莫测的神色,红着眼眶,忍着哽咽道,“你放心,娘一定会想办法,为你退了这桩婚事的。” 婉凝如此喜欢顾歧,如果真叫她嫁给了顾止,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她就只有这一个宝贝女儿,就算不惜一切代价,她都要想法子阻止这桩婚事。 看着一脸哀伤的母亲,婉凝眨了眨眼,又咬了口手中糕点,十分不解,“不就是嫁个人嘛,母亲何故如此悲伤?” 2. 未开窍的婉凝(已修) 白静兰顿时噤声,婉凝说的这句话,每个字她都认识,可为何组合在一起,她就听不懂了呢。 她花费了好一会儿的时间,才将女儿方才所言消化掉。 她想是听到了什么荒唐事一样,难以置信道:“你……不喜欢你顾哥哥吗?” 婉凝点头如捣蒜,“喜欢啊,但这跟我嫁人有什么关系?” 白静兰:“……” 婉凝不理解母亲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她很是疑惑,“我嫁了人,也可以和顾哥哥在一块儿玩啊,何况我嫁的还是小叔,这关系不是更加亲近了吗?” 白静兰:“……那你这几日为何一直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连饭菜都不怎么用?” 说起这件事婉凝就十分来气,她气鼓鼓的“哼”了声,“都怪那李婳,要不是那日去成衣坊试衣服时,她叫人偷换了我的衣服,让我穿上了不合身的衣裙在众人面前出丑,后来还当众嘲讽我胖,我又怎会饿了那么几日的肚子。” 此时此刻,白静兰只觉得自己的天都要塌了。 她以为女儿是因为不能跟顾歧在一起,所以伤心到吃不下饭。 结果,现在她跟她说,她是因为被人说胖,气到了才不吃饭。 刚才她哭的这般伤心,叫她的心也跟着揪疼,然而却是因为被饿得狠了。 白静兰震惊之余只觉得十分荒唐,她慢吞吞抬眸看向女儿的贴身丫鬟碧玉,却发现碧玉的神情也比她好不在哪儿去。 碧玉当然也不不知道,那日小姐是和表小姐一同出的门,没有带上她,等她回来后圣旨也来了,小姐就开始把自己闷在院中,饭都不怎么吃了。 她自然理所当然的认为小姐是因为婚事伤心,还跟着担忧了好几日。 白静兰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再度看向女儿,一脸欲言又止。 婉凝见娘亲看过来,水汪汪的鹿眼眨巴了两下,呆萌又可爱。 白静兰叹了口气,一直紧提着的心也松了不少,可转念又开始犯起愁来。 好消息,女儿并没有因为此事伤心。 坏消息,她还未开窍。 晚上回去后,白静兰将此事与丈夫说了。 祝鸿达听完后竟是当即大怒,“好个李闯,他在朝中给老子使绊子,他的孙女又在私下欺负我闺女,莫非真当我怕了他不成,我现在就去找他去。” 说完,他便作势要起身往外走。 白静兰急忙拦住他,她是相信这个莽夫真干的出这种事来的,语气也有些焦急,“你做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净添乱。” “我怎么就添乱了,闺女受了欺负,我这个当爹的,还能坐视不理?” “你既然这么疼闺女,那她的这桩婚事已经拖了三日了,你怎么还没解决?” 祝鸿达:“……” “行了,给我坐下。” 白静兰脸上染了怒意,直接上手将祝鸿达摁回了椅子上。 “其实,顾止这人,也挺不错的。” 祝鸿达小心翼翼看了妻子一眼,声音细小如蚊。 白静兰眼刀立即飞过去,“你如今是这般说了,那当初圣旨刚下来时,是谁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的一样,马不停蹄的就进宫了。” 祝鸿达大手一抬将妻子往怀里揽,耐心道:“夫人,为夫当时紧张是以为女儿不愿意,但现在发现女儿根本就不喜欢顾歧,那嫁给顾止也不错的啊,他为人正直,府中也没有其他人,长得虽然比我差些,但也算得上俊朗,顾止如今又出去单独开府,闺女嫁过去就是主母,也不会受委屈。” 白静兰听不得这话,她猛地将祝鸿达推开,狠狠瞪向他,“哪里不错了,顾老夫人如此善解人意之人,都被他气的将他逐出府,这么些年,每次见到他都冷着一张脸,之前陈尚书家的女儿不过就是向他表达了爱慕之意,却被他当众拂了面子,一点情面都不留。” 白静兰一说起顾止的缺点,简直停不下来,“都察司那是什么地方,里面关押的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听说里面的许多刑罚,都是顾止亲手在他们身上实践出来的,你出去问问,整个京城,有多少好人家愿意将女儿嫁给他?” “且不说他长了婉凝九岁,他如今都二十五了,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整日整日的待在都察司,谁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可不愿意女儿嫁给这样的人。” 祝鸿达瞠目结舌的看着妻子。 白静兰之前跟他从战场上一路走来,她并不似寻常贵妇人那般讲究规矩礼仪,但她也从未如此情绪外露,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 祝鸿达不敢再同她嬉闹,也不敢反驳她的意见,便轻声哄道:“夫人说的没错,这顾止一点都配不上咱们闺女,方才是我没有考虑好胡言乱语,夫人莫要生气,你先别着急,礼部的人还没来推进大婚进程,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今日太晚了,先休息,等明日起来,我再想法子怎么样?” 白静兰太过了解自己的丈夫,她深知他如今说的这席话就是在哄她,毕竟如果他当真瞧不上顾止,方才也不会说这种话。 她也知道这桩婚事八成是板上钉钉了,但她还是心疼女儿,以致于现在看到祝鸿达就来气。 她抹了一把眼泪,推着祝鸿达就往外走,“你今晚睡偏院去,我不想看见你。” “夫人你等等,你听我说……” 祝鸿达想要去拉她,可妻子却铁了心非要将他赶出房去,用力推着他连连后退。 他刚踏出房门,白静兰就从里面将门一把关上,无论他怎么说,都没让他进去。 祝鸿达无奈的耸耸肩,成亲二十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妻子赶出房。 可这件事他是真的冤枉啊。 祝鸿达摇头往偏院走,现在时间不早了,今日奔波了一整日,现在他十分困乏,准备先睡一觉,等明早起来再作打算。 可第二日,他等到的,却是礼部的人上门。 来的人是礼部侍郎,他说,顾止并不反对这桩婚事,陛下听后大喜,便立即着礼部来了国公府,尽快完成纳采、问民、纳吉。 这道旨意一下,这件事,便已是板上钉钉了。 白静兰接受不了,直接气得卧病在床。 得知顾止半分犹豫都没有,她心中对他的成见越甚。 连自己侄子青梅都能抢,他能是什么好人。 阖府上下的气氛也全都低沉一片,唯有婉凝对此毫不在意。 仿佛嫁人于她而言,只是换个地方睡觉这般简单。 婉凝的表姐白喜蕊听说这件事也是第一时间赶来了国公府,她得知婉凝丝毫不在意自己要嫁给顾止时也是大为震惊的,后来她在姑母哪里得知自己这个傻妹妹根本就没有开窍时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她倒是很快就接受了这件事。 左右如今这桩婚事是注定的了,没开窍就没开窍吧,至少不会伤心。 白喜蕊今日来找婉凝也不止是为了这件事,她悄悄凑到她耳边,低声与她道:“我知道李婳为什么要故意捉弄你了。” 婉凝本就一直放不下那件事,她之前虽与李婳不甚熟悉,但也并未有什么不对付的地方,她想不通李婳为何要故意叫她出丑。 如今听白喜蕊这样说,她自然是好奇的,“为什么?” 白喜蕊神秘的笑笑,“这当然是因为,李婳喜欢顾止啊,她知道了你们的婚事,心中不忿,就刻意寻你出气呢。” “啊?”婉凝当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不过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可是那日在成衣坊时,给我与小叔赐婚的圣旨还未下来啊,她怎么会知道的?” “你傻呀,”白喜蕊伸手指了指婉凝的脑袋,“因为你与顾指挥使这桩婚事是赵阁老强力促成的,李婳的祖父在内阁,她自然就提前知道了啊。” “原来是这样。” 婉凝听后气呼呼道,“她如此心胸狭隘,如此的恶毒,小叔是肯定不会喜欢她的。” 白喜蕊可不关心顾止会不会喜欢李婳,她是一个十分护短之人,那日李婳叫婉凝下不来台,她是一定要还回去的。 她当即就拉着婉凝起身,“今日我打听到李婳在春阳楼听曲儿,我们去找她。” 婉凝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白喜蕊拉着跑出去好远了。 她只能在后面慢慢补充道:“蕊蕊,其实我已经不生气了,以后不理她就行了,犯不着。” “当然犯得着。” 白喜蕊十分坚持,那日要不是婉凝当众出糗,她忙着帮她遮掩,定不会叫那李婳这般轻易离开的。 如今寻到了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哎,”婉凝叹了口气,很是郁闷,“可我现在不太想见到她呢,只要一想起她那张脸,我就觉得好饿。” 白喜蕊听出这话不对,扭头狐疑的看着她,在她的逼问下,婉凝才说出了她赌气减肥,快要把自己饿死的经历来。 白喜蕊闻言噗嗤笑出声,“你竟然因为李婳说你胖就减肥,那之前不是也有人说过吗,你怎么没那么大反应?” 婉凝仔细想了想,除了李婳之外,并没有在她的记忆中搜索到有关别人说她胖这件事。 她老实道:“之前也没人说我胖啊。” 白喜蕊:“……当时赵家那位,不是说你衣裳废料子吗?” 婉凝看着好姐妹一脸无语的模样,又仔细回想了一番。 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她这才后知后觉不对劲,“所以这就是在说我胖吗?” 白喜蕊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婉凝反应过来,小脸立即垮了下去。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在说我的衣裳样式好看,还跟她说了‘谢谢’。” 白喜蕊:“……” 3. 出气(已修) 白喜蕊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傻妹妹。 其实她并不胖,腰肢同样十分纤细,盈盈可握,可唯有她的胸部,长得比常人要大了许多。 在大晟这个人人追求瘦美的情况下,她的确会受到一些非议。 可要是真叫她减肥,好像也没什么多余的肉可以减。 不过即便这样,婉凝有这张脸和身后的端国公府在,她的婚事原本也应该是一路顺畅的。 哪知,先帝临死前竟会留下了一道这样荒唐的赐婚圣旨。 白喜蕊轻叹口气,摇了摇头,拉着婉凝便去了春阳楼。 春阳楼的位置不在京中最繁华的地带,但因着此地十分正规,里面的节目也花样极多,男女老少都能来此消遣,因而楼中几乎座无席虚,若非提早预定,基本是没有位置的。 婉凝被白喜蕊拽着一路往三楼的厢房走,数次与往来下楼的人撞在一处,挤得她小脸都皱在了一块儿。 “明优姑娘每日只出场一个时辰,李婳今日就是为着她来的,我们在来的路上都耽搁那么久了,再不快些,今儿可就白跑一趟了。” 白喜蕊也不想那么赶,但实在是时间有限,若是耽搁了,可就没好戏看了。 她看着婉凝额头上冒出的细汗,末了还不忘吐槽一句,“祝家是将门世家,怎么会养出你那么娇气的女儿来。” “……” 婉凝抬起眼皮盯着白喜蕊的后脑勺,小声嘟囔,“白家是书香世家,又是怎么教出你这样彪悍的女儿来的。” 白喜蕊停下了脚步,她回头看着婉凝,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祝婉凝,你有没有良心?我跑上跑下的打听李婳的行踪,还临时花那么多钱从别人哪里要来这个厢房,我这是为了谁?” 婉凝被她一字一句的控诉说的有些心虚,她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了看白喜蕊,见她并未真的生气,便笑呵呵的搂上她的胳膊,“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我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白喜蕊最是受不了她这样,她移开眼不去看她。 婉凝也就开始得寸进尺起来,拉着她便往楼上走,“快走吧,你方才不是还说没时间了吗?” 白喜蕊:“……” 春阳楼的厢房跟其他地方的也有所差别。 两个厢房之间也不是用隔板隔开,而是弄成了屏风的形式,再覆之以轻纱,看起来唯美又别有意境。 到了三楼,白喜蕊将预定的腰牌递给伙计,伙计查验一番,便带着她们去了厢房,又着人送来了茶点,才恭敬退出去。 等她们落座,明优已经唱起了她今日的最后一曲。 这首曲子是她新编,也是今天的重头戏之一。 她柔软的嗓音十分适配这首江南小调,将其中的相思之意娓娓道出。 婉凝对听曲属实不感兴趣,她偷偷看了眼隔壁的厢房,生怕被人听到,便凑到白喜蕊耳边,轻声询问,“蕊蕊,你到底想做什么?” 白喜蕊拍了拍她的手,笑的十分神秘,“别急,且等着就是。” 婉凝本就不喜欢动脑子,见白喜蕊故意卖关子不愿意说,她也没有过多揣测,反正到最后都要知道的。 她随手从盘中拿起一块糕点来往嘴里送,才咬了一口便又放下了。 心道今日这糕点不太好吃。 此时,旁边厢房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紧跟着便是伙计小心谨慎的声音,“魏小公子新得了一种果酒,听闻李三小姐也在此处听曲儿,便叫小的给你们送些过来尝尝。” 魏小公子? 婉凝眼睛睁大了些,连忙去看白喜蕊。 魏小公子同白喜蕊的关系可谓是水火不容,他今儿在这,她的计划还能进行的下去吗? 白喜蕊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得到的声音道:“放心,他是来帮忙的。” 知道婉凝的脑子一时半会绕不过去,她便解释了一句,“他前两日去喝花酒被人发现,怕被魏将军打死,就请我帮他遮掩过去,这就是帮他的条件。” “他能同意?” 婉凝震惊问。 毕竟整个京城谁人不知,魏小公子爱慕李三小姐入骨,无论她拒绝多少次,他都痴心不改。 他怎么可能会为了逃避一顿毒打,就设计自己的心爱之人呢? 白喜蕊扬了扬眉,“当然是他还有其他把柄在我手中,他要是敢不同意,我就出去大肆宣扬,让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做人。” 说完,她也不等婉凝继续追问,拉着她便来到了屏风旁,两颗小脑袋凑在一块,仔细听着隔壁的动静。 伙计那话一出果然引起了旁边厢房中的悸动。 “魏小公子平日哪里会来这等‘清净’的地方啊,莫不是因为知道了婳婳要来,刻意来此偶遇的吧。”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喜好玩笑和八卦的年纪,听到魏小公子特地给李婳送来果酒,她们便纷纷开始打趣起来。 “谁说不是呢?魏小公子眼高于顶,平日见到我们都爱答不理的,唯有对婳婳殷勤的很,我们今儿也算是沾了婳婳的光,才能品上那么好的酒呢。” “……” 旁边打趣调笑的声音层出不穷,她们此时也顾不得听曲了,纷纷品尝起了魏小公子送来的果酒。 “行了,你们别胡说,我与魏小公子不熟。” 听见这道隐隐带着不悦的声音,婉凝心中的火气就蹭蹭往上窜。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几日了,可只要一想到那日成衣坊发生的事,她就还是忍不住来气。 之前劝白喜蕊算了的想法也早就被抛之了脑后。 白喜蕊连忙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行行行,我们知道你与他不熟,是魏小公子一厢情愿,但这果酒确实是好酒,你尝尝。” 李婳本来还想拒绝,可经不住别人一再坚持,最终还是饮了一小杯。 “噗。” 没消多久,一道让人无法忽视的声音突然响起,隔壁的厢房寂静了一瞬。 白喜蕊咧唇一笑,对着婉凝无声说了句,“来了。” 婉凝有些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隔壁便又传来了一阵嬉笑声,“陈小姐这是吃坏肚子了?” 话落,一阵刻意压低的轻笑声响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快速远去的脚步声。 可紧接着,那些不堪入耳的声音便接二连三的响起。 隔壁的厢房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纷纷开始往外跑。 由于动静过大,引来了不少人朝此处望来。 白喜蕊便拉着婉凝也来了厢房门口看戏。 一群穿的花团锦簇的姑娘们从厢房跑出来,她们完全没功夫再顾及什么形象,头上的珠钗步摇乱撞,一齐朝着恭房跑去。 成了一道难得的风景线。 婉凝乐出了声,原来这就是蕊蕊说的报复啊,她还真没有想到。 不过她觉得,此法甚好。 那日在成衣坊的人很多,她被换了不合尺寸的衣服,出来便将店家的衣裳撑破了,没多久,那些妇人们就将这事传的众人皆知,让她丢尽了面子。 如今这春阳楼的人比之那日更甚,相信不需要半日,一群官家小姐吃坏肚子,攻占春阳搂恭房之事便会传遍大街小巷。 < p>这下,李婳等人丢的脸可比她都要大了。 白喜蕊十分骄傲地邀功,“怎么样,我这个法子好吧。” 婉凝满意的点头,“蕊蕊,你真是太聪明了。” “那可不,也不看看我是谁。” 两人的表现实在太过放肆,李婳是最后喝的,也是喝的最少的,她的反应自然没有其他人那么激烈,只是有些腹痛罢了。 看到二人的第一眼,她几乎就确定了此事与她们脱不了干系。 李婳朝着二人走去,冷着脸质问:“你们为何要这般做?” 白喜蕊耸耸肩,也没打算藏着,“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啊。” “……你们倒承认的干脆。” “那当然了,我们又不像有些人那样,敢做不敢认。” 婉凝也跟着帮腔。 那日她出丑后,也去质问过李婳,可李婳却只丢下一句,“成衣坊衣服的尺寸是按照常人来做的,你往后的衣服,还是叫人定做吧。” 说完好像还怕她听不懂似的,补了句,“毕竟你的身量,跟常人不一样。” 就因为这句话,让婉凝一直气到了现在。 “你们……” 李婳被这二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的不轻,当即便口不择言道:“你如此的恶毒,也难怪会被平远侯府退婚。” 白喜蕊瞳孔一缩,当即便撩起了衣袖,俨然有要打架的意思,“你在说一遍?” 李婳也是被家里宠坏的孩子,现在气性上来了,根本就不可能怕她,便又重复道:“我说,你如此的恶毒粗俗,也难怪会被平远侯府退婚。” “想打我是吧,你打啊,只要你今日敢动手,明儿参你父亲的折子便会堆满陛下的桌头。” 李婳这话确实把白喜蕊唬住了,毕竟她最怕的就是给父亲惹事。 她举着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婉凝知道平远侯府退亲一事一直是白喜蕊的一个心病,也没想到李婳既然敢将此事拿在明面上来说。 她走上前去拉下白喜蕊的手,挡在她前面,看着李婳,一板一眼地道:“你那日在成衣坊故意针对我,是不是因为知道了我与小叔的婚约?” “……” 婉凝这话可是把李婳问住了,她没有想到,这个说话做事一向慢半拍的蠢丫头竟然会知道这件事,还当众问了出来。 婉凝也不管她回不回答,自顾自道:“你死心吧,小叔是不可能会喜欢你这样的人的,而且我们也马上就要成亲了。” 李婳闻言瞪大了双眼,“你又不喜欢他,真的甘心与他成亲吗?” 婉凝心里本就对李婳有气,更何况今日她还这样说白喜蕊,让她更加的忍不了,现在就是存了心想要叫李婳不痛快,她当即便道:“谁说的,我喜欢小叔,我爱慕小叔,我就要嫁给小叔。” “反正现在圣旨已下,礼部的人也上门开始筹备婚事,我们成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你以后不许再觊觎我的夫君。” “你……” 李婳原本还想再跟她争执几句的,但腹中的感觉越甚,她不敢在此多耽搁,狠狠剜了两人一眼便跑了。 “婉凝,你出息了啊,有朝一日竟然能够堵的李婳说不出来话。” 白喜蕊满眼欣慰。 婉凝哼了声,“谁叫她这样说你。” 白喜蕊感动的不行,抱着婉凝就开始呜呜咽咽起来。 戏已经看完了,两人都不是能够静下心来听曲的人,很快便离开了。 婉凝不知道,她最后的那席话,已经尽数落入了隔壁厢房中的人耳中。 4. 她竟然喜欢他(已修) 厢房中的紫衣男子瞪大了双眼,就连杯中的酒撒出来都未有察觉。 “她竟然喜欢你?” 他震惊地看向对面同样有些在状况之外的玄衣男人。 又重复了一遍,“她竟然会喜欢你?” 这一句疑惑更甚了,连最后的尾音都不自觉转了个调。 顾止轻轻蹙起眉头,也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今日他本是被景王陆骁扰的烦了,才答应陪他来这无趣的地方消遣,谁曾想竟会无意中看了一出大戏,还听到了这番话。 若非是亲耳所听见,他是决计不会相信这件事的。 这位祝家的小丫头,跟他那便宜侄子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 她为何会喜欢上他? 不可能,这决计不可能。 “兴许,她只是故意这般说的呢?” 顾止这样找补。 “你瞅瞅你这话说的自己信吗?” 陆骁翻了个白眼,“她为何要平白无故的故意说这番话?而且,根据我的经验来看,一个女子,如果被逼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子,不说伤心欲绝,肝肠寸断,但她也不会有闲情雅致的出来消遣,寻他人不快的。” 顾止沉默了。 好像是这么个理,但他却还是不愿相信,“她与顾歧青梅竹马,听闻两家马上就要议亲了。” “两家快要议亲跟她喜欢你有什么关系,你可听她亲口承认过她喜欢顾歧?” 陆骁问道。 好像还真没有。 顾止脸色更沉了,他下意识想要去摸腰间挂着的佩剑,摸了个空后才想起今日与陆骁出门,他穿的是常服,也并未佩剑。 他比那姑娘大了那么多岁,平时也鲜少有什么交集,且他清楚自己的名声在京城算不得好,她喜欢他什么呢? 他是这般想的,便也这样问了出来。 陆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些不情不愿道:“当然是喜欢你这张脸了,难不成还能喜欢你的性子?” “冷漠无趣,永远板着一张脸,对姑娘家也不温柔,除了脸能看,还有什么地方可取的?” 说完陆骁又看了他一眼,他不得不承认,顾歧长的是真的好,面如玄玉,轮廓锋利分明,眉骨高而挺,只是神色淡漠,没有半分温色。 单论这张脸,整个京城就找不出一个比他还要俊的男子来。 顾止抿了抿唇,他这话倒也没说错。 陆骁叹了口气,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咂舌道:“虽然我也不想相信那么个年轻貌美的小丫头会喜欢你这么个不近人情,年纪又大的老男人,但是,这似乎就是真的,不单是她,还有那位李学士家的孙女,也倾心于你。” 看着他说的这般头头是道,顾止心中烦闷更甚,他站起身便往外走。 陆骁忙在身后叫住他,“你要去哪?” 顾止冷冰冰的扔下几个字,“进宫,面圣。” “我们不是刚来吗?你怎么又要走?” 陆骁气急败坏在后面咆哮,也没能换来他的回头。 来到宫门口,顾止迎面遇上了前来找他的都察司下属周清。 一见到他,周清便立即迎上来,“大人,我正要去找您呢,昨日刚抓进司里的那名嫌犯松口了,但他要您亲自前去。” “嗯。” 顾止脚步未停,只简单应了一声。 周清忙跟上他的脚步,“大理寺那边接了一桩劫匪的案子,但那名劫匪武艺高强,十分凶残,大理寺的人抓捕数次都未得手,想请都察司协助,属下想到不久前才被他们坑了一次,便没有立即同意,大人觉得这忙我们是否该帮?” 顾止言简意赅:“叫上几个皇城司守卫一起。” “行,属下知道了。” 又走了几步,顾止突然停下步伐,他回头看向周清,“我记得,你上月刚成亲是吧?” “啊?” 周清没有想到顾止会突然问他这个问题,愣了一瞬后才回答,“对,怎么了?” “听说你对你娘子是一见钟情?” 顾止又问。 周清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他在心里仔细想了想自己这段时间有没有做错什么事,确定没有后才战战兢兢道:“对……对啊。” 说完他又小心翼翼看了顾止一眼,紧张的手指不停的摩挲着剑柄。 今儿这太阳是打什么地方出来的,他们这个平日除了公事之外懒得多说一句废话的指挥使,竟然关心起了下属的家事来。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你跟我说说,喜欢一个人有哪些表现。” 虽然方才陆骁给他分析的有模有样,但顾止却不怎么相信他,毕竟他的身边,除了三年前去世的王妃,便再没有其他女子出现过。 他哪里来的经验之谈。 “……” 周清瞪大了双眼,他伸手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怀疑自己听岔了,吞了吞口水后又问了一遍,“大人你方才说什么?” 顾止眉间已经染上了不耐,但他还是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我说,喜欢一个人,有些什么表现。” 周清这次听清了,震惊之余他的心中又萌生出了一种老父亲般的欣慰。 他家大人,终于在同龄人都已成家立业之际,开窍了。 他抹了一把尚未流出来的欣慰的眼泪,与他道:“喜欢一个人,就是时常想要见到她,一见到她就会情不自禁的笑。” 顾止眼神一凝,脑中忽然闪过那张十分明媚的笑靥。 每次见到他,她总是笑着的。 “想要跟她说话。” 顾止脸色越发阴沉,每次在外面遇到,她都会主动上前来,不管他态度如何冷淡,她都要自顾自的说许多话。 “想要……” “行了,我知道了。” 周清正说的起劲,就被顾止毫不留情的打断。 顾止闭了闭眼,他在原地愣了片刻,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 周清一脸懵的站在原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想到最后顾止离开前阴沉的脸色,他只觉得十分莫名其妙,不是他要问他的吗,怎么最后还生气了? 周清叹了口气,看着今日大人的神色明显是心情不虞,他也不敢再多问,自个儿回去了。 顾止心情能虞才奇怪了。 昨日他刚回京,结果就被告知莫名多了一桩婚事,对象还是自己侄子的小青梅。 他本想去找陛下请旨退婚,可他才刚开口,陛下就借口身体不舒服将他赶走。 到最后陛下看他过于坚持 ,才松口说等改日再议。 哪曾想,什么狗屁再议,这分明是陛下安抚他的借口,今儿就让礼部上国公府推进流程了。 这桩婚事要是换作其他人,此时他也未必会有这般烦心,可这个人偏偏是祝婉凝。 那可是随着顾歧唤了他十多年小叔的人啊。 他怎么能娶她? 她又怎么能够喜欢他? 要是他一开始还对陆骁的话存疑,但如今听了周清的话,让他是彻底信了。 那个他差不多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姑娘,竟然真的对他存了这个心思。 顾止越想越烦,他加快脚步来到了勤政殿。 行礼后他没有起来,也没有兜圈子,直言道:“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取消臣与端国公府的这桩婚事。” 因为这桩婚事,平元帝最近不知道被烦了多久了,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捏了捏眉心,耐着性子道:“顾爱卿,朕说过了,这道赐婚圣旨是先帝驾崩前留下的,如今已经由内阁审核下发了,朕属实无权更改。” “既是先帝驾崩前留下的,那就无人考证,陛下若想阻止,也并非是没有办法。” 顾止不似祝鸿达那么好忽悠,他很清楚,他和祝婉凝这桩婚事之所以能够存在,那是因为陛下以及内阁的那些朝臣想要促成,也并非是没有回旋的余地。 平元帝没有想到顾止就会这般直接说了出来,他神情复杂的看着下方跪着的男子,半晌后才开口,“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朕也就不瞒你了,你必须娶祝婉凝。” 平元帝今年不过而立之年,他平日在众人的眼中一直是一位温良贤德的君王,鲜少用这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话。 顾止见平元帝承认,也并不觉得意外,他双手交叠置于额前,再一次叩首,态度也分外坚决,“请陛下收回成命。” 平元帝从上方龙椅上起身,缓缓走至顾止面前,亲自弯腰将他扶起来,语气也染上了几分沉重,“江阁老年事已高,即将要从内阁首辅的位置上退下来,而他属意之人,是顾尚书。” 顾止轻轻抬眼。 “端国公是中军都督,祝大公子如今又是边军守将,祝夫人的娘家平阳伯府在朝中亦是举足轻重,他们这桩亲事注定是成不了的,可纵观满朝文武,手握重权的不能选,身份太低的也不能选,便只有爱卿你一人合适了。” 顾止虽然已被逐出顾家,但终究还有这层关系在,且他是都察司指挥使,虽有权限,但却无法威胁皇权,是最为合适不过的人了。 “兄长为官清廉正直,端国公一家亦是忠心耿耿,陛下大可放心。” 顾止义正言辞道。 他不喜这些官场算计,也不想掺和进这些事来。 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婚事,成为他们各方博弈的筹码。 他更不愿娶一个被自己视作小辈的姑娘。 平元帝见他还是如此固执,颇有些无奈。 他道:“朕当然知道端国公忠心耿耿,但历来帝王,有那个没有疑心的。端国公跟随父皇在战场上几经生死,感情又岂是一般人能比,但后来呢,还不是因为疑心,明里暗里打压了端国公多年。” 平元帝说着又看向顾止,“朕是父皇的儿子,朕之疑心,比之先帝,只会更甚。” 顾止:“……” 5. 大婚(已修) 这桩婚事到最后到底还是没能退成。 平元帝还担心这其中出什么岔子,甚至还下令择了一个最近的日子,就定在了这月的二十三。 眼瞅着距离婚期只有十多日,白静兰就算再不愿,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拖着刚病愈的身子来到女儿的院中,见她正在兴致勃勃的拿着宫中送来的赏赐打量,脸上一丝郁色都没有,心中不由得又是一梗。 她走过去拉着女儿坐下,分外认真地问:“婉凝,你跟娘说实话,你是真的愿意嫁给顾止吗?” 婉凝看着娘亲如此严肃,也认真的点了点头,“愿意啊。” “那相比你顾哥哥,你更愿意嫁给谁呢?” 白静兰深知女儿还未开窍,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喜欢,便只能如此问了。 婉凝闻言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 从前所有人都跟她说,以后她是要嫁给顾歧的,顾歧也待她极好,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她来,她也是心生欢喜的。 但是陛下却让她嫁给顾止。 婉凝其实跟顾止并不是很熟,也听别人说过他的不少坏话,她每次见到顾止心里也是有些犯怵的。 但是,奈何顾止长得好看啊,每每她一见到他,就觉得十分养眼,心情都愉快了不少。 所以她才会一见到他便主动凑近,想要多看看他,晚上回来好做一个好梦。 虽然她更喜欢和顾歧待在一块儿玩,但她们都说夫妻是要同床共枕一辈子的,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更想嫁给小叔。” “为什么?” 白静兰忙问。 “因为小叔长得比顾哥哥好看啊,而且嫁给小叔,以后顾哥哥见到我就要唤我一声小婶婶了。” 这样一来,不但她每晚都能睡一个好觉,辈分还一下就上去了,多好啊。 想到这,婉凝“嘿嘿”笑了起来,她简直是太聪明了。 白静兰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她无奈扶额叹息。 都是她的不好。 之前跟着祝鸿达在战场遭遇敌军突袭,她带着女儿逃命时,马车侧翻,还在襁褓中的婉凝摔到了地上。 可能就那一次摔到了头,叫她摔傻了吧。 “娘,婚期如此赶,那我成亲的时候,大哥和顾哥哥是不是就回不来了?” 婉凝自顾自乐了一会儿后又想起了这个事,不免有些失落。 从先帝驾崩之后,蛮族屡犯边境,大哥就回了边关,顾尚书便叫顾歧跟着一块去历练了。 白静兰看了婉凝一眼,心想这时候谁敢让顾歧回来。 他听说了婉凝和顾止的婚事,不管不顾的就要回京,顾尚书怕他回来做出些什么冲动的事来,顾夫人便给自家儿子去了一封信,让他务必要将顾歧扣在边关,且半年内不能叫他回京,就是生怕顾歧回来直接抢亲,触怒天颜,给两家带来祸端。 白静兰自然不会将这话告诉婉凝,便只能扯谎道:“边关局势还未稳定,他们暂且应是还回不来的。” 婉凝听后确实是有些失落的,但这失落仅仅持续到碧玉拿着给她买的零嘴回来。 看着女儿瞬间喜笑颜,没心没肺的模样,白静兰沉重的吐了一口气。 这桩婚事是板上钉钉了,以顾止那性子,以后她嫁过去也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没心没肺点也挺好,至少不会那么难受。 接下来的日子,婉凝便一直被娘亲拘在家中待嫁,虽然也不需要她做什么,但到底马上要成亲的姑娘了,还同之前一般常往外跑会惹人说闲话的。 担心她在府中无聊,白静兰便常叫白喜蕊过来陪她说话。 他们成亲的时间本就很赶,等把该备的东西全都备好后,日子便来到成亲前夕。 晚膳过后,白静兰支开碧玉,娘俩待在婉凝的房中说起了体己话。 看着卸了钗环,乌发披散在身后的女儿,白静兰心中一阵感慨,“时间过的真快啊,咱们婉凝一下就长成大姑娘,马上就要嫁人了。” 她原是还想多留她几年的,没曾想分别竟会来的如此之快。 婉凝看着娘亲有些湿润的眼睛,懵懂的眨了下眼,“娘,我只是嫁人了,又不是不回来了,您哭什么啊?” 说着,她还伸手去为白静兰揩拭了一下眼角。 “小叔的府邸离此处确实远了些,那等成亲后,我让他将宅子卖了,重新买个离咱家近些的,这样,我便可以每日都回来。” 听到女儿这话,白静兰有些啼笑皆非。 她伸手指了指婉凝的额头,“你啊。” 她又何尝不想让女儿离自己近些,但顾止之所以将宅邸置的那么远,就是因为顾家在这条街上。 让他搬近些,他又怎么肯。 想到这,白静兰又想到了今日顾老夫人着人送来的地契和银票。 顾老夫人说:“那逆子虽然已被逐出顾家,但他到底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这些东西,是我早些年为他备下的聘礼,许多都被置换成了银票,今儿,就给你们送来了,还劳烦千万莫要让他知晓。” 白静兰收回思绪不再去想这些,毕竟想再多都是徒劳。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本黑皮的书册递给婉凝,这才说起了今晚的主要目的。 “这个你收好,等明晚……” 白静兰说到这停顿了,实在觉得有些难以开口,倒不是不好意思,只是因为想到女儿夫婿是何人,就觉得有些接受不了,但既然都成亲了,这件事总归是避免不了的,“等明晚,你同夫君一同翻阅研习。” 婉凝将册子拿在手中,不解问:“一定要等明晚吗?今晚不能看吗?” 白静兰:“……也行,现在太晚了,那你看一会儿就赶紧休息,明日还要早起梳妆。” “好,我知道了。” 婉凝一口应下。 白静兰也没有多留,又嘱咐了她几句便回了自己院中。 娘亲走后,婉凝本是想翻开看看的,但奈何在这个时候肚子突然咕噜叫了一声,她又是个饿不得的,当即便放下了手中的册子,叫来碧玉去给她拿了些糕点来。 等她吃饱喝足,瞌睡也上来了,自然顾不得这个册子了。 * 翌日一早,天都还没亮,婉凝还睡得迷迷糊糊的,碧玉便领着一群喜娘进了屋,她们连拖带拽的将她与床分离,摁在椅子上任由她们倒腾。 整个过程,她脸眼睛都没有睁开一下。 直到喜娘将最后一根钗子别进她的发间,碧玉才将她唤醒,“小姐,快醒醒,换上衣服准备出门了。” 婉凝不情不愿的睁开眼,她的正前方就摆放着一面铜镜,在看清里面的人儿后,她的瞌睡一下就醒了。 她立即凑近,仔细端详起镜子里面那个美的叫人移不开眼的姑娘。 肤白胜雪,眉如远山含黛,面颊上薄薄的一层红晕叫为她添了几分娇羞,那一双鹿眼清澈明亮,头上金灿灿的凤冠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贵气。 婉凝平日鲜少打扮,故而一时间差点没有认出来此人竟是自己。 可很快,她的心中就涌上来一阵喜悦。 她怎么那么好看。 之前她还以为嫁给小叔是她赚了,现在看来,他也不亏啊,跟她那么美的人睡在一起,他也该感到庆幸才是。 欣赏够了,婉凝被拉起来换衣服,宫中绣娘亲绣的凤冠霞帔一层层往身上套,在系腰带时,婉凝感受到胸前一紧,她低头一看,入目便是高挺的山峰,她忽又想起了那日成衣坊发生的事,心中一堵。 她的眼神下意识扫过屋内众人,竟没有一个人像她这般。 婉凝方才还觉得自己美若天仙,如今竟没由来多了几分自卑,“我是不是很胖啊。” 听闻这话,正蹲下给她系腰带的小丫鬟手一顿,紧张的吞了吞口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喜娘出声大了圆场,她打量了一圈婉凝的身材,笑道:“小姐这不是胖,这叫丰腴。” 婉凝委屈的瘪了下嘴,“可为何只有我是如此的。” “小姐不用忧心,每个人她都是不一样的。”说完她还怕婉凝不开心,凑近她神秘一笑,低声道:“小姐别看现在的人在外都说喜欢骨瘦如柴的,其实男人,最喜欢的便是小姐这样的。” 婉凝轻轻蹙了蹙眉头,她觉得自个儿胖是担心像上次一样再出丑,怎么就扯到男人喜不喜欢上去了,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穿戴完毕,白喜蕊和平时交好的几位小姐妹便来给她添妆了,几人在房中说了一会儿话,喜娘便提醒时间到了,给她盖上盖头便扶着她去了前厅。 祝鸿达和白静兰红着眼嘱咐了她一番,便由着喜娘搀扶着出门。 白静兰一直送到门口,她本来舍得女儿的情绪,在看到前来迎亲的顾止面无表情的站在人前时,她这点情绪便瞬间转变成了不满。 大喜的日子丧着张脸给谁看呢? 他不想娶,难道自己就想把闺女嫁给他了吗? 可想着还要顾及女儿的体面,最终她还是将所有的情绪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顾止这属实就有点冤了,他虽然确实不想娶婉凝,但也清楚这桩婚事是陛下的决议,他们左右不了。 因此他就算心中不悦,也不至于来祝府门口摆什么脸色。 他就只是天生就不喜欢笑罢了。 婉凝的视线被盖头遮住,因此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她被喜娘搀扶进轿中,刚坐好,队伍便吹吹打打出发了。 从国公府到顾止的府邸确实挺远的,婉凝在轿中都有些昏昏欲睡了,喜轿才停下来。 喜娘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叫顾止踢轿门,又在他踢了后提醒婉凝下轿。 婉凝的脚刚沾地,便有人往她手中塞了一根红绸,叫她握紧。 婉凝乖巧照做,跟着喜娘的步伐一路朝前,期间,两侧的人在他们走过时纷纷撒来五谷,嘴中还说着吉祥话,但婉凝却没有心思去听,她只觉得头上的凤冠沉甸甸的,压的她脖子酸。 接下去的仪式,婉凝几乎全程都处在梦游状态,完全是喜娘说什么,她做什么。 好不容易挨到了新房,婉凝这才得到些许松懈。 她刚坐在喜床上就想躺下,幸好碧玉眼疾手快的将她捞了回来,在耳边轻声提醒,“小姐再坚持一会儿,掀了盖头饮完合卺酒就好了。” 婉凝都快哭了。 娘也没有跟她说,成个亲会那么累啊。 她有气无力的瘫坐在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可在盖头掀起,看到顾止那张脸时,婉凝的眼睛却突然亮了。 6. 新婚夜(已修) 顾止平素的衣服都是以玄色为主,这还是婉凝第一次见他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她发现,红色在他身上一点都不违和,反而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凌厉,清俊非常。 婉凝嘴角咧开一个笑,方才的疲倦也消失了大半,满脑子都只剩下,“小叔长得真好看”、“今晚跟小叔睡一起一定能做个好梦”。 顾止看着眼前小姑娘炙热的目光,不由蹙了蹙眉。 能够嫁给他,真就值得她这般高兴吗? “请新郎新娘同饮合卺酒,日后夫妻同心,白首不离。” 喜娘的声音打断二人的思绪,他们接过丫鬟递来的酒杯,挽过对方的手将酒饮尽。 喝完合卺酒,顾止要去外面待客,婉凝便由着丫鬟服侍着卸掉凤冠钗环去沐浴,不过去沐浴之前,婉凝叫人去要来一桌饭菜,先填饱了肚子。 等她沐浴出来换上轻薄的寝衣,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没了繁琐嫁衣和沉甸甸的凤冠,婉凝只觉得浑身舒畅。 折腾了一整日,现在她只想倒头就睡, 可她的这一想法却被碧玉制止了。 碧玉将瘫软在床上的婉凝拖起来,苦口婆心道:“小姐,今晚是您的洞房花烛夜,姑爷还没来,您不能睡。” “可是我真的好困啊,小叔回来他自己不能睡吗?为何非要我等他?” 婉凝闭上眼,嘟囔着抗议。 碧玉:“……” 这让她怎么说? 碧玉有些不解,昨晚夫人不是单独与小姐待了许久吗,难道没告诉她新婚夜要圆房? “夫人昨晚没跟小姐说吗?” 婉凝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说什么?” “就……就是今夜小姐要与姑爷做的事啊。” 为了小姐的幸福,碧玉豁出去了。 “哦,好像是说了。”婉凝的记忆回笼,她指了指木柱旁放着的那个箱子,吩咐道,“你打开那个箱子,帮我把最上面那个木匣拿过来。” 不是在说圆房的事吗?怎么就要拿东西了? 不过小姐做事向来就是这般随心所欲,她也不觉奇怪了。 罢了,这种事,还是让姑爷到时候亲自教小姐吧。 碧玉走过去,按照婉凝所说的,将木匣子给她拿了过来,“这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吗?” 婉凝点点头,打开匣子把里面那本小册子拿了出来,“当然,这是昨晚上娘给我的,说是让我今夜与小叔一起看。” 顾止就是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因为常年与都察司那群爷们待在一处,几乎是一眼,他便知道了这东西是什么,脚步也下意识的顿住了。 看到顾止,碧玉行了个礼后十分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还十分贴心的为他们把门关上。 婉凝笑盈盈的起身,声音十分轻快,“小叔,你终于回来了。” 顾止看着她左脸颊上的梨涡,脑中不自觉又想起了那日周清的话。 看见他就笑。 “你都不知道我等你多久了,你要是再不回来……” 一直想跟他说话。 她在说什么顾止完全没有心思去听。 即便早已知道了他的心意,可到现在他还是接受不了。 她的这份心意,注定是要被辜负了。 “小叔,你快过来啊,我们一起看。” 婉凝见自己说了半天顾止都不为所动,便只好亲自起身去拉他过来坐下。 她现在困得要死,只想赶紧完成娘亲给她的任务好睡觉。 顾止没想到她会有此动作,因为也就没有什么防备,被她直接拽到了床榻上坐下。 她就如此的着急要跟他圆房吗? 顾止脑中突然闪现婉凝一岁时要他抱,结果尿了他一身的事,还有三岁的时候趴在他书桌上睡觉流了一滩口水…… 不可以,这绝对不可以。 顾止一下从床榻上站起来,偏开头不去看她,狠心道:“婉凝,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但是我属实没有此意,你我这桩婚事是圣旨所为,我无力更改,等一年后,我会寻个借口与你和离。” 与其让她心怀期待,不如直接将话与她说清楚,免得她再有些不实的想法。 婉凝眨了眨眼,小叔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呢? 她慢半拍的将他方才的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慢慢分析这才明白过来。 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册子,虽然这是娘给她的任务,但是小叔既然不愿意跟她一起看就算了,毕竟她那么善良,最不喜强人所难。 至于和离? 和离 好啊,这样,她就能回家与爹爹和娘亲待在一处了。 只是不清楚娘要是知道了她没有按照她交代的来会不会生气。 不过现在婉凝是没心情去纠结这事了的。 她打了个哈欠,重新将册子放进了木匣中,因为太困,声音有些嗡里嗡气的,“我知道了,那我先睡了。” 顾止说完那席话后,半晌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就猜想着她是不是哭了,现在听到这道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更是确定了这一猜测,他偏头看过去。 只见婉凝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了。 他能理解,毕竟小姑娘脸皮薄,被拒绝后不愿见到他也是正常。 顾止本来想直接离开换个院子休息,但又顾忌今晚是新婚夜,他要是直接走了,明日定会有人在外议论婉凝。 虽说他们是假夫妻,但说到底这也差不多是他看着长大的小辈,无论怎么说,这个面子还是要给她留的。 思及此,顾止便径直去了浴房,洗漱后才回来在窗户前的罗汉榻上躺下。 说来也奇怪,婉凝一开始困得要死,但真的躺下后,竟然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睛开始胡思乱想。 她就这样嫁人了,还是嫁给了小叔。 想到以后每天都能看到小叔这张脸,她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可是,以后她就不能经常见到爹娘了。 每次想要回去看爹娘,还要坐那么久的马车。 还有经常会跑来找她的小黑,也不知道她不在了,府中的下人会不会喂它。 她最爱吃的便是府中厨娘做的桃酥了,也不知道小叔府上的厨娘能不能做出那个味道来。 想着想着,婉凝突然觉得嫁人一点都不好,眼泪便不受控制的从眼眶滚了出来。 她好想爹娘啊。 她好想回家。 啜泣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 顾止皱了皱眉,忍住回头去看的冲动。 他回应不了她的感情,就别让她有任何的希望,长痛不如短痛,她会想明白的。 在屋外守夜的碧玉听到里面传出自家小姐压低的哭泣声,紧提着的心终于落下了。 里面那么长时间都没有动静,她还以为姑爷不喜小姐。 好在,现在他们终于是圆房了。 7. 心上人?(已修) 婉凝的哭声持续了半宿,她本是不想哭的,但真的没有忍住,后来停下还是因为口渴了的缘故。 她从床上坐起身,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掀开被子下了床。 新婚夜的龙凤烛是要燃整夜的,此时才将将烧下去一半。 喜房内其余的烛火已全都熄灭,即便有这对龙凤烛,光线也十分微弱。 婉凝见罗汉榻上的顾止已经熟睡,便放轻了动作,生怕把他吵醒。 她穿上靸鞋,像做贼一般,轻手轻脚的往桌边去。 可她没走几步,脚下一踩空,普通一声跌倒在了地上,嘴里也下意识发出“哎哟”一声。 婉凝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揉着膝盖慢慢坐起来,龇牙咧嘴的回头望去。 今日太累了,以至于她都没有注意到离床不远处有一个小台阶,方才直接踩空了。 刚才的动静不小,婉凝下意识的往罗汉榻那边望了一眼,顾止还是同之前那般背对着她,毫无转醒的迹象。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小叔睡觉那么沉吗?” 她方才还担心将他扰醒了呢,看来是她多虑了。 婉凝坚强的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桌前给自己倒水,连喝了两杯才觉得喉咙舒畅了不少。 她看着毫无反应的顾止,眉目间尽是疑惑。 之前哥哥还在家中时,她趁他睡着去捉弄他,可每次都没有得逞,哥哥与她说,习武之人耳力最是敏锐,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后来她在顾哥哥的身上也验证了这一说法。 小叔不也是习武的吗? 他怎么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止不是没有反应,他是压根就没睡着过。 她在哪哭哭啼啼的半宿,扰得人心烦意乱,他怎么可能睡的着。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顾止合在一起的眼皮轻轻动了动。 她要来干嘛? 莫不是想学外面那些女子的手段,趁他睡着爬上他的床? 想到这,顾止心中顿时涌上一阵厌恶。 他正准备起身呵斥,耳边却又传来一道“扑通”声。 随之而来的,便是砸在他身上,又滚落至地上碎裂的茶杯。 顾止立即坐起身,他先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水打湿的地方,皱眉将视线移到还趴在地上,仰头看他的婉凝身上,眼神冷冽,语气不带一丝情绪,“话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往后你没必要这样。” 故意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实在惹人心烦。 说完,他没再多看婉凝一眼,径直穿鞋来到门口,拉开房门冷着脸对外面吩咐了一声,“备水。” 婉凝有些没听懂顾止这话,她忍着疼从地上爬起来,心里气愤的不行。 她明明只是想去试试看小叔是不是真的也像哥哥和顾歧那般一有人靠近就会自动醒来,谁曾想一个没留意竟被椅子绊倒了。 究竟是哪个丫鬟不懂事,下去的时候将椅子乱摆放,害的她摔跤。 婉凝气不过,伸脚踹了那个罪魁祸首一脚,结果又把自己的脚踹疼的,开始抱着脚嗷嗷叫了起来。 顾止侧目瞥她一眼,眉头越皱越深。 这是因为被他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拿着椅子撒气呢。 从前他怎么没有发现,祝婉凝也是个心思如此多的女人呢? 碧玉担心婉凝的情况,一进屋之后便直奔她而来。 婉凝的寝衣有些凌乱,眼睛通红,发丝沾了些在脸颊上,看起来像是被人狠狠蹂躏过一样,尤其是她腿,好像在隐隐发抖。 碧玉的目光往罗汉榻上瞥了眼,看到上面深色的印记后瞬间羞红了脸,“小姐辛苦了。” 碧玉只比婉凝大了一岁,她对夫妻之事也并不了解,只是之前在府中听已经成亲了姐姐们提过几嘴。 第一次经人事时,女子常会因为疼痛不受控制的发出低泣,事后女子会十分疲惫,下地脚都有些站不稳,榻上一般都被打湿。 恰好这些,完全都符合。 婉凝愣了一瞬,慢半拍的点了点头,“没事,明日好好休息就是了。” 她白日折腾了一天,晚上又睡不着哭了那么久,明早定是起不来的。 “嗯,小姐不需要早起请安,可以睡个够了。” 碧玉认可道。 今夜是新婚夜,府中的热水一直在灶台上烧着的,顾止吩咐下去没多久,下面的人便提着桶送水来了。 碧玉听到顾止说里面不用伺候,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可她今晚要守夜,注定是睡不得的。 里面再度安静下来,碧玉想着该无事了,就坐在门口打起了瞌睡。 可没过多久,里面的声音又传来了。 碧玉不由的瞪大了双眼。 又来? * 第二日,婉凝当真是一觉睡到了下午,后来是肚子实在太饿了,这才挣扎着爬起来。 后半夜她还是睡不着,又是第一次离开家,越想心里越难受,便又哭了起来。 知道今晨天光拂晓,她才沉沉睡去。 碧玉看着婉凝浓重的黑眼圈,心疼不已,“姑爷也真是,一点都不知道体谅小姐。” “可不是吗,还是顾哥哥好。” 后半夜她睡不着想跟小叔说说话,小叔却完全不搭 理她。 要是他愿意陪她聊会儿天,她又怎么会哭。 这要是换了顾哥哥,即便是她缠着他说一整日的话,他都是愿意的。 “小姐,如今您已同姑爷成亲了,往后这话以后可不兴说了。” 碧玉忙制止她。 “还有,以后您也需改口,得唤姑爷夫君了。” 婉凝嘟了嘟唇,很是不满。 怎么成个亲,连真话都不叫人说了? 顾止一早起来便去了都察司,一待又是整日。 司里的同僚下属都满是不解和震惊。 指挥使这才刚成婚,不在家中陪夫人,还来司里处理公务,夫人真的不会有什么意见吗? 而且指挥使今日的脸色,怎么比以往还要差了,从他身边路过,就觉身上莫名发冷,惹得所有人都避着他走,生怕一不小心触了他的眉头。 周清刚从外面执行任务回来,就察觉到了都察司气氛不对,他揪来一个人询问是怎么回事,那人不敢明说,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里面的顾止。 周清瞬间明白过来。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面前人的肩安慰道:“大人被迫娶了自己不喜欢的人,不得不与心上人分开已经够可怜的了,大家都多担待些吧。” 那日顾止问他喜欢一个人有哪些表现时,他满脑子都是指挥使终于开窍了,可回到都察司就反应过来不对。 指挥使这窍开的太晚了啊。 他与祝家小姐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那个时候开窍,不就注定要是一桩悲剧了吗? 果不其然,自那之后,指挥使的脾气就越来越差了,可把狱中关着的罪犯折磨惨了。 “什么,大人有心上人吗,是哪家的小姐,那现在的夫人岂不是……” “行了,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把手里的事情做好,少惹大人生气。” 周清没打算与他详说,拿着手中整理好的案宗便走了进去。 被周清斥责的这名校尉摸了摸鼻子,满脸遗憾的往外走。 他在门口遇上了一位与他相熟的同僚,脸上立即扬起一个神秘的笑,将他拉到了一旁,低声道:“你知道大人今日为何脸色如此难看吗?” “为什么?” 同僚问。 “因为他不喜欢端国公的女儿,另有心上人……” 就这样,一个下午的时间,顾止娶了不喜欢的人,被迫与心上人分离之事在整个都察司都传遍了。 顾止晚上准备回家时,发现都察司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好像不太对劲。 他眉头不由紧锁起来,在想自己是不是最近让他们太过轻松了,以至于松懈成这般模样。 8. 姻缘庙(已修) 今早出门时,顾止便已叫人重新给他收拾了一处院子出来。 昨晚是因为顾及是新婚夜,今日他自是不会再与祝婉凝同处一屋的。 碧玉得知新婚第二日姑爷就要与小姐分房睡气的不轻,但婉凝却对此很是满意。 昨晚之前,她或许还为以后每日都能看到小叔的脸入睡感到高兴。 可经历昨晚一事后,她却不这么认为了。 小叔性情冷淡不爱说话,可偏偏她又是个不说话就难受的紧之人。 昨晚她睡不着想要跟人说话,可小叔却完全不搭理她。 她本是想叫碧玉留下来陪她的,但因着有小叔在,碧玉不好留在里头,这才叫她哭了一整宿。 如果小叔继续跟她同睡一屋,她都不敢想象,以后再发生这种事她会有多难受。 “我觉得挺好的。” 婉凝乐道。 “我的小姐哟,新婚夫妇第二日便分房睡,传出去是要叫人笑话的。” 碧玉急的跺了跺脚。 婉凝不以为意,满不在乎道:“这是咱们府里的事,只要不往外说谁能知道?” “……” 碧玉被这话噎了一下,很快又担心地开口,“可是分房睡,不利于夫妻和睦啊。” “这有什么,我要是想小叔了,便过去寻他不就好了吗?” 反正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她都是不太愿意与顾止在一个屋里睡觉了。 看到婉凝油盐不进,碧玉也没有再劝了。 毕竟,她虽然心疼小姐,但也没这个胆子去干涉姑爷的决定。 看到婉凝脸上没心没肺的笑,碧玉轻叹了口气。 幸好小姐也不喜欢姑爷,不然刚成婚就被如此冷待,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啊。 * 顾止虽不喜婉凝,但也不至于连回门这种事都叫她一个人回去。 第二日他一早便收拾好准备叫人去催婉凝。 可在临走之前,却突然收到一个消息,都察司跟了许久的一个嫌犯在城外出现。 这名嫌犯所涉及的案子至关重要,他不妨了半个月才终于找到他的踪迹,如果这次再跑了,不知道又要等多久。 顾止不放心,与婉凝说了一声便亲自去抓人了。 白静兰和祝鸿达看到婉凝一个人回去时,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即便是听完顾止府上的下人解释后,也并未买账。 只是碍于女儿在,才没有当场发作。 第一次与娘亲分开那么久,婉凝几乎一整日都赖在白静兰身边,直到用了晚饭才回去。 大晟有个习俗,女子成婚后,须得去姻缘庙中上一炷香,将写有自己和夫君生辰八字的香囊投入门口的姻缘池中,祈祷自己的婚姻一生顺遂。 虽然白静兰不是很满意这个女婿,但毕竟事已成定局,她还是叫了白喜蕊第二日陪婉凝去一趟。 婉凝其实并不是很信这些,毕竟哥哥之前成婚后也同嫂嫂去过,可后来,他们不还是和离了吗? 可是耐不住母亲坚持,第二日她收拾好还是去白府接上白喜蕊,准备走一趟。 姻缘庙是在城外,坐马车大约要一个多时辰才能到,婉凝便提前叫人准备了许多零嘴在马车上吃。 “婉凝,你快与我说说,成亲的感觉怎么样?” 白喜蕊长了婉凝一岁,本该是要在她前面成亲的,但因为平远侯府退婚之事,她的婚事才耽搁到了现在。 如今,白家又在重新为她挑选婚事,她自然好奇成亲后的感受如何。 “挺好的,与在家中时没有两样。” 虽然婉凝也才成亲短短数日,但她是真觉得跟在国公府没什么区别,想干嘛干嘛,小叔也不会管她,府中的下人也都对她言听计从,日子那叫一个惬意。 所以成亲对她而言,跟换了个地方睡觉没什么分别。 白喜蕊之前因为平远侯府退婚一事,她对婚事一直不再抱有期待,如今看婉凝这般,她心里的担忧少了不少。 她还在心里暗自思衬起来。 她回去得跟娘说,让她给她寻一个,没有爹娘,没有妾室,最好还没有兄弟姐妹的夫婿。 当然夫婿的身份不能太低,免得她以后还要被不对付的小姐妹笑话。 白喜蕊还在美滋滋的想着,马车却突然急停,马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鸣叫。 婉凝和白喜蕊两人都惯性的往前一扑,肩膀撞到了马车前方的车厢。 白喜蕊连忙掀开车帘望去。 一位戴着斗笠的男子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这位男子身材魁梧,右手握着一把长刀,斗笠上的黑纱遮挡住了他的脸,但他这周身的威压就叫人不寒而栗。 白喜蕊连忙握住婉凝的手,目光中满是警惕。 车夫虽然害怕,但还是拿着放在外面的木棍,跳下马车挡在她们前面,“你可知这里面的两位小姐是何身份,识相的赶紧离开。” 虽是威胁的话,但听起来偏生无一点底气。 毕竟这附近人迹罕至,如果这人真的丧心病狂将他们杀了曝尸荒野,也无人知晓是谁所为。 “将马留下,我留你们一命。” 男人雄浑的声音透过黑纱传来,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 婉凝和白喜蕊原本都快要怕死了,一直担心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现在听到他说不要他们的命,自是什么都答应下来。 二人快速的从马车上跳下去退到一旁,连忙叫车夫将马车解下来牵过去给男人。 男人接过后道了一声:“多谢。” 随即也没再耽搁,兀自翻身上了马,扬长而去。 几人紧绷的情绪这才松懈下来。 白喜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猛吸了几口气,“吓死我了,以后出门还是要多带些人的。” 婉凝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她认可的点了点头,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他们今日遇到的不是那些亡命之徒,不然小命可就真的不保了。 等他们缓过神来之后,却面临了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现在马没了,只留下一个车厢,他们该怎么回去? 平时来姻缘庙的人不多,此处荒郊野外,鲜少有人通过。 “要不,我们走回去?” 婉凝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好的法子,便如此提议。 “你知道从这里走回去要多久吗?以你这娇气的性子,能走上一刻钟的时间就不错了。” 白喜蕊翻了个白眼,只觉她在说废话。 “那怎么办嘛。” 婉凝也有些气馁, 她现在是后悔极了。 娘亲做什么不好,非要叫她来这姻缘庙,要是不出城,又怎会遇到这种事? 就在几人不知所措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 他们迅速抬眼望去。 一行人正打马朝他们这个方向来,而且看他们的衣着装扮,还是都察司的人。 等再离近些,他们还发现,为首的那人,正是婉凝前几日才拜堂成亲的新婚夫君。 婉凝眼前一亮,她顾不得其他,直接跑到中间,朝着顾止挥手。 一句“小叔”下意识脱口而出,可又想到了碧玉之前的提醒,到嘴边的话被她生生改了口,“夫君。” “夫君,我在这里。” 正在焦急赶路的顾止,在听见这道称谓后身形一颤,差点就没坐稳。 他抬手示意了身后之人,及时勒停马,扫了一眼现场的情形后问道:“你们怎么在这?” “娘叫我来姻缘庙上香,将装有你我二人八字的荷包扔进姻缘池,结果才走到这,马就被人抢了。” 婉凝越说越委屈,脸颊因为被太阳暴晒,此刻双颊也红彤彤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顾止原本还因为被她拦下而有些心存不悦,如今听到她这话,立即警觉了起来,他忙问:“此人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去了?” 婉凝被他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 眼见顾止的神情越发焦急,白喜蕊急忙接过话头,答道:“他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长相,只知道他个子很高,手中拿着一把长刀,往那个方向去了。” 说完,她伸手指了指方才那人走的那条路。 顾止心中不详的预感越甚。 他立即吩咐,“来两个人送他们回去,周清带一队人顺着那个方向去追,其余人跟我来。” 话音落,他□□的马便已飞奔出去,掀起一阵灰尘。 婉凝今日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回去用了午膳便想着去休息一会儿,等她再醒来,时间已来到傍晚了。 碧玉十分庆幸的同她道:“幸好小姐今日去的晚,还没来得及到姻缘庙。” “为什么这样说?” 婉凝不解问。 “三公主在姻缘庙遇刺,等姑爷赶到时,尸体都已经凉透了,陛下震怒,如今刑部大理寺全都参与进来了。” 婉凝吞了吞口水,整个人都僵在了床上。 她又想到了今日在路上遇到的那人,他虽身着一身黑衣看不出什么来,但他翻身上马时衣袖带来一阵风,她闻到了血腥味。 所以那个人就是刺客吗? 那他们今日岂不是险些要葬身在那里? 那股强烈的恐惧感再次袭来,婉凝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发起抖来。 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 以后要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她是断断不会再出城的了。 “三爷。” 屋外响起丫鬟的声音,婉凝抬眸看了眼,就见顾止火急火燎的走了进来,眉头紧锁,脸色也阴沉的不像话。 他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问:“你再仔细想想,今日那人身上还有没有什么特征,或是有没有其他线索?” 婉凝小心看了他一眼,心虚的低下了头,怯声声道:“有。” 9. 鬼画符(已修) “快说。” “我……我看见了他的脸。” 那人上马时带来的那阵风有血腥味,婉凝便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眼,正好那时斗笠上的面纱轻扬了一下,叫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顾止闻言脸色一变,眼神凌冽的看向她,语气不善,尽是责备,“那你为何不早说?” 婉凝长那么大,基本就没被人凶过,她最是受不了别人这般跟她说话,眼眶当即就红了,她看着顾止,想要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却发现他穿的都察司窄袖的衣袍,她便只能勾住他的手指,轻轻晃了晃,“你能不能不要凶我?” 而且当时她本就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加之顾止那时的语气也十分急厉,在听完白喜蕊的话后就直接走了,压根就没有给她缓神和说话的时间。 感受到食指上细嫩的触感,顾止瞬间头皮一麻。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了,还不忘引诱他。 没瞧见他在与她说正事吗? 难不成今日她刻意隐瞒,就是为了让他主动来寻她,她再趁机提出些其他要求来吗? 顾止立即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与她的距离,正准备斥责,结果就看到她通红的眼眶,话到嘴边便又停住了。 他烦躁的皱起了眉,他又没对她用刑逼问,她哭什么? “画下来。” 最后他还是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与她计较那么多做什么,倒显得是他在欺负她一样。 “哦。” 婉凝吸了吸鼻子,小声应道。 都察司有人来禀报事情,顾止便去外面与来人商议了一段时间,等他再回去之时,婉凝就已经画好了。 那么快吗? 顾止有些诧异,按照正常速度来说,要想完成一张画作至少还需要半个时辰,即便因为赶时间不需要画的那么精益求精,这么点时间也很难完成才是。 顾止狐疑的结果婉凝递来的画纸,摊开以后两眼一黑,太阳穴都连着跳了好几下,气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好半晌后,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画像上的东西问婉凝,“这……” “那……” 顾止捏了捏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些艰难地开口,“你确认,有人能长这样?” 婉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我作画的确有所欠缺,但是我将此人的特征都画出来了的,凭借这些特征是可以找到他的。” 顾止又看了一眼,这上面的鬼画符除了能够看出来是个人,他实在没有看出来有什么特征。 他按捺住火气,问道:“你与我说说,这有什么特征。” 婉凝伸手指了指画像上从中间断掉的眉毛,“断眉啊,还有左脸上又一颗黑痣。” 她觉得自己画的没有毛病,虽然不太好看,但基本的特征都是画出来的了。 “……” 顾止感觉自己留在这里听了一堆废话。 断眉,黑痣,有这两种特征的人,走在大街上不说一抓一大把,但也绝非是罕见之辈,这不就等同于叫他大海捞针吗? 他现在十分后悔与她在这里浪费时间。 顾止深吸一口气,将画纸重新放回桌面上,转身就往外走。 可就这时,周清一脸着急的从外面跑进院中,一站定便立即道:“大人,那名受伤的婢女醒了,她说,她隐约听到刺客与三公主争执时,提到了并州,属下今日寻着他逃离的那条路追去,发现也是去并州方向的路。” “此事上报给陛下了吗?” 顾止停下脚步,问道。 周清点头,“陛下已经知道了,他已下令让京中途径并州的各个官员,全力严查来往人员,陛下还叫您即刻出发,务必要将人带回来。” 皇城脚下,皇室公主遇刺,刺客却悄无声息的从众人眼皮子底下离开,天子震怒是必然的。 顾止想了想,又折了回来,盯着婉凝的眼睛问:“如果见到了,你可能认出那人来?” 婉凝忙不迭点头。 那肯定是不能忘的。 她第一次遇到这种事,那人的脸自然是记忆深刻。 “行,”顾止点头道,“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收拾一下东西,随我一道走一趟。” “啊???”婉凝有点懵,“那么急吗?” 在她有记忆以来,还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 “可不可以多等些时间啊,我想去跟娘亲告个别。” 她这一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娘亲肯定会很想她的。 还要告别? 她以为这是出去游玩吗,还有时间给她告别, “半个时辰后,我在府门口等你。” 顾止不想再与她多说废话,丢下这句话后便离开了。 婉凝气的跺了跺脚,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什么嘛。 不经她的同意就替她决定了要去并州,还只给她那么点时间收拾 ,凭什么啊。 真是烦死了。 抱怨归抱怨,婉凝还是叫来碧玉等人为她收拾东西。 * 半个时辰后,顾止来到府门前就看到婉凝正在指挥着车夫将大包小包的东西往马车上搬,他走上前不解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去往并州路途遥远,我当然要带上常用的东西啊。” 顾止:“……” 看着眼前一脸懵懂的姑娘,他觉得他的耐心已经快要到了极限,“我们是去追逃犯,不是游山玩水,而且,只是顺着并州的方向追,并不是说要到并州,你带上那么多东西只会但我进程。” “这样啊。” 婉凝看了眼还没来的及装好的东西,陷入了纠结。 这些东西都是她认为必须要带的,她实在是有些舍不下啊。 不过兴许就几日的时间,少带些便少带些吧。 “行了,剩下的不用装了,你们搬回院中去吧。” 说完,她又转头去看顾止,自认为十分善解人意道:“那就只带这些吧。” 顾止看着马车里堆了半车的东西,被气笑了。 “只带这些?” 她是听不懂话还是什么的,半车的东西落在她眼里竟然还觉得少。 “对啊,带这些就够了,如果缺什么,到时候路上再买就行了。”婉凝没有听出来他话里的不快,还觉得自己十分为他考虑,“此事既然如此重要,那伺候的人也少带几个吧,就带上碧玉和另外两个丫鬟,你觉得怎么样?” 他觉得怎么样? 他觉得不怎么样。 顾止现在感觉跟她说话都费劲,他没再理她,牵过小厮递来给他的马绳,踩着脚蹬翻身上马,迎着婉凝不解的目光,一把将她也提溜到了马上,挥动马鞭朝着城门口出发。 全然不管她的惊叫和身后丫鬟的呼喊。 虽然爹爹和大哥都是武将,但他们觉得婉凝身子较弱,是故从不让她骑马。 当然婉凝自己也不想学,她怕从马背上摔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骑马,而且速度还如此之快,那种颠簸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下一瞬就要被甩下去了,她下意识紧紧抓住顾止牵着缰绳的手,瞪大眼睛,心提到嗓子眼,脑中一片空白,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止抽空看了一眼覆在自己手上那只白细嫩滑的手,忍住想要拂开的冲动。 罢了,总归是他有求于她,就让她占点便宜吧。 10. 娇气包(已修,含修文公告) 周清早已按照顾止的吩咐,带了两队人在城门口等他,等他带着婉凝到时,便立即顺着并州方向一路追去。 一队人走官道,一队人走小道。 他们沿路找人打听,确有人见过那名逃犯,可等他们追过去时,此人又离开了。 眼看天色彻底暗沉下去,再追下去也是徒劳,顾止下令在小镇上的客栈暂歇一晚,第二日再继续追踪。 婉凝下马的时候腿都是抖得,要不是顾止扶了她一把,她险些都要跌倒在地上。 顾止看着她煞白的小脸,有些疑惑,“你从前未曾骑过马?” 婉凝此时还有些惊魂未定,她忙不迭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 “你这到底是骑没骑过?” 顾家和祝家虽然走得很近,但他离家的时候才十六岁,那时候婉凝才是六七岁的年纪,后来虽然也有碰面,但到底不是很熟,他对她自然也谈不上了解。 所以也是成亲后,他才发现,这个姑娘好像不太聪明。 “没有。”婉凝解释道,“我怕你理解不了我的意思。” 顾止:“……” 他们这一队加上婉凝总共六人,便只叫小二上了一桌菜,围在一起便吃了。 婉凝一开始还有些拘束,毕竟除了爹爹和大哥,她也就跟顾歧一个外男同桌用过饭,跟顾止这都是头一次。 不过后来见桌上的菜肴消失的速度有些快,她也顿时顾不上这些了,忙伸筷子去夹了一堆放碗里。 可才尝了一口,她就没忍住吐了出来。 “好难吃。” 其余众人的眼光顿时齐刷刷落在婉凝身上。 她将碗筷往桌上一推,小脸皱在一块儿,有点不太高兴,“那么难吃怎么吃的下啊?” 她被顾止强行带了出来,在马上心惊胆战了那么久,到这个点了才吃上饭,结果还如此的难吃,婉凝气的都想哭了。 顾止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个叫丁平的校尉抢在他前面开口,“夫人,你可知,你嫌难吃的,浪费的这些东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甚至活了一辈子,都没能吃上的东西。” 丁平的语气很差,婉凝性子是迷糊迟钝了些,但她也是有脾气的。 她今天莫名其妙的就被卷进了这事来,又是被迫骑马,又是沿路被蚊虫咬的,还连着被凶了两次,最重要的是吃都吃不好。 她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当即便红着眼道:“本来就很难吃啊。” 说完,她也不再看他们,转身便跑上了楼,扑在床上将头埋进被子里哭了起来。 真的讨厌死了。 她收回今日跟白喜蕊说的成亲还不错的话。 成亲一点都不好。 小叔也一点都不好。 婉凝离开后,丁平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态度有些过激,他一脸愧疚的看着顾止,“大人,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他只是见不惯有人浪费粮食。 丁平自小家中就清贫,后来更是因为发洪水失去了家园,他带着相依为命的奶奶一路乞讨,可奶奶最后还是饿死了。 自那之后,他只要一看到有人糟蹋粮食,就忍不住在想,如果那个时候,奶奶有一碗这样的饭菜,也不会落得个那样的结局。 往常被他斥责过的人多了,今日他忘了这位浪费粮食的,是大人的夫人。 “先吃饭。” 顾止淡声道,没有去管婉凝,继续吃起了饭来。 可丁平还是有些过意不去,他站起身,“属下去给夫人道个歉吧。” “不用,坐下吃饭。” 顾止叫住他。 丁平只好讪讪的坐下,他求助的看了一旁的周清,周清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不要多想。 婉凝在床上哭了好一会儿,越想越觉得委屈,她从床上坐起来抹了一把眼泪。 这日子她是一点都忍不了了。 她要回家。 他们要抓逃犯就让他们自个儿抓去,她才不要管他们,她现在就要回家。 思及此,婉凝朝门口跑去,结果她才拉开门,就见顾止站在门外,抬起手正做敲门的姿势。 看到她时,他的动作明显一愣。 婉凝愣了一瞬,刚想越过他走出去,就瞧见了他另一只手中的托盘。 上面放着一只烤鸡,一盘糕点和一碗银耳粥。 烤鸡还切成了小块小块的。 婉凝肚子本来就饿,闻到烤鸡那股焦香味,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 顾止越过她走进屋,将托盘放在桌上,回头对她道:“来吃点东西吧。” 婉凝的气还没消,她很想直接硬气的告诉顾止,她现在就要回家,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房门,让他悔不今日。 可桌上的烤鸡对她的诱惑又实在太大。 算了,即便要回去,也不能饿着肚子是吧。 总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回去。 想到这,婉凝表面不情不愿的挪动步子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便夹起一块烤鸡往嘴里送。 香,真香。 吃到心满意足的东西,婉凝方才的怨气顿时消了大半,也觉得没那么委屈了。 “丁平从前过得苦,所以见不得别人浪费粮食,他并非有意冒犯你,但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顾止面无表情的解释着,“我有事请你相助,所以将你带了出来,如果你吃不惯那些东西,你该同我说,我叫人重新为你准备,而不是夹了那么多菜放碗里后,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摔碗。” “外面连年灾害,吃不上饭的人数不胜数,你看不上的,是别人求而不得的。” 婉凝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这是她本身就拥有的,别人没资格说什么。 是他将她带了出来,她如果有不满也完全可以朝着他来,只要要求不太过分,他都会尽量满足,但其他人没有惯着她的义务。 婉凝听的懵懵懂懂的,之前在家中,她不爱吃的东西就不吃了,也没人说过她什么。 所以她不是很理解顾止和丁平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她点点头,委屈巴巴地说,“知道了,既然你们不喜欢,那以后我不说出来就是了。” 顾止:“……” 他垂眼看着还在大快朵颐的姑娘,分外头疼。 这是说不说出来的事吗? 他的意思是,让她可以先尝,不合胃口也不至于浪费。 算了,顾止放弃与她沟通的打算。 她生活在 大晟最繁华的京城,住的地段也是极佳的,自然见不到什么民生疾苦,也理解不了。 “吃完早点休息,明早赶路。” 顾止生硬的丢下这话便离开了她的房间。 “哦。” 婉凝在他身后小声的应着。 原本她是准备回家的,但小叔都亲自给她送烤鸡来道歉了,她也不是什么小气的人,就不与他们一般计较了。 奔波了许久,填饱肚子后,婉凝才感觉到浑身疲乏,大腿内侧还有些火辣辣的疼。 小二给她送来热水后,她褪去衣裙,才看到腿上已经被磨得通红,感觉轻轻一戳都能破皮的样子。 婉凝吸了吸鼻子,骑马那么痛苦,幸好她之前没有尝试。 婉凝忍着痛踏进浴桶,沾了水,腿上的痛就越发激烈了。 她趴在浴桶边,想着等明日,一定要跟小叔说,让他给她准备一辆马车。 * 第二日,顾止早早就起来了,他担心婉凝睡过头,在下楼之前还特地去敲了下她的房门,提醒她收拾好赶紧下去。 可他们在下面等了许久,早膳都用完了,婉凝还没有下来。 “真是麻烦。” 顾止小声嘀咕了一句,亲自起身去楼上在次催促道,“那么多人等着你,快些。” “夫君~” 他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一道娇娇软软的声音。 顾止听后浑身颤栗了一下,只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成婚当晚,他就与她说的很清楚了,他们只是假夫妻。 她就这般不情愿吗? “你能不能帮我找个梳头的丫鬟来啊。” 看门外的影子还在,婉凝便提出了这个小小的请求。 顾止:“……” 真的,要不是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见过这位逃犯的脸,他绝对不会带着这样的麻烦出门。 找个丫鬟来,再等她重新把头梳好,那都要到什么时辰了。 逃犯早就跑的没影了。 顾止一把推开门,想问问她这个时候这般讲究做什么。 可在看到婉凝时。 他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那个顶着一头鸡窝头的人,真的是祝婉凝? 婉凝手中拿着一把梳子,上面还缠绕着许多的发丝,此时正眼中含泪,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平时都是碧玉给我梳的头,我不会。” 她已经在这里捣腾许久了,可还是越弄越糟糕。 他看出来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她非要像在京中的那般讲究。 现在,他是信了,她真的不会。 这个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娇气的姑娘? 顾止这样想着,挪动步子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梳子,叫她转过身去,帮她梳理起了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来。 “夫君,你还会梳头呢?” 有人帮自己处理这个大麻烦,婉凝原本颓丧的心情便瞬间消散了。 当即就笑了起来。 顾止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迅速的变脸。 她这脾气,还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啊。 不过他却是先纠正了她一个问题,“我们只是假夫妻,以后别再这样唤我。” 11. 驱蚊草 “哦。” 婉凝应了声。 她其实也不想这样唤的,总觉得有些别扭,毕竟她都叫了那么多年小叔了,但那日碧玉跟她说的有板有眼,还三申五令让她必须改过来。 顾止既然都这样说了,那她就继续叫“小叔”好了。 婉凝的头发很多,乌黑铮亮的,他一只手才将将握的住。 顾止不会女子那些繁琐的发髻,他只简单的将婉凝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束了起来,便催促着她赶紧下楼。 婉凝看着镜中的自己,垮着个小脸十分不开心。 碧玉的手很巧,可以一连十日给她梳不一样的发髻,再配上好看的钗环,叫人看了就赏心悦目。 可顾止给她梳的这个,丑的她有些不忍直视,要不是因为她长的好看,她都不好意思走出这个门。 她可怜巴巴的仰头看着顾止,刚想开口就被他打断,“你想披散着头发出发吗?” 婉凝:“……” 她悻悻闭了嘴。 所有人都已经用过早膳了,因为赶时间,也没人等她慢慢吃完再走,顾止叫店家给她装了一盘糕点,让她在路上慢慢吃。 看着小二将马厩里面的马一匹匹牵出来,婉凝只觉自己的大腿内侧又开始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她只好再次看向顾止,小心翼翼地问:“小叔,你能不能给我置办一辆马车啊。” 顾止本就因为她耽搁了时间有些不悦,如今见她又要求这要求哪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那是以一己之力杀了三十七人的逃犯,死者还有皇室公主,如若再迟迟抓不到此人,定会闹得人心惶惶,如果他是穷凶极恶之辈,后面极有可能会再有人受害。” “你知不知道你耽搁的这点时间,就会让我们与逃犯的距离越来越远。” 婉凝被他说的一愣一愣的,她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她垂下头小声道:“小叔对不起,我真不知道。” “那我们赶紧走吧,早些抓住他也能叫大家心里都放心些。” 既然知道了此事的重要性,她自然不会再耽搁时间。 顾止见她意识到自己的不该,心中的火气也消减了几分。 他牵过自己的马,先上去后才伸手去拉婉凝。 婉凝今早本觉得好些了的腿,在上马后,又开始疼了起来,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实在有些难以忍受,便想顾止提议了一句,“小叔,待会儿能不能稍微慢一点,稍微慢一点就好。” 顾止唇线平直,亏他方才还觉得她知错就改,结果她现在又来了。 他冷笑一声,扬起马鞭在马身上抽了一下,并没有搭理她。 * 陛下已经下了口谕,沿途的地方官都在各处设立的有关卡,可一直都未曾拦到这位刺客。 又连着追踪了一日,今日运气不好,他们所处的地方,前后左右三十里,不但没有城镇,就连村庄都都没有,所以今夜便只能在附近的山洞中将就一晚。 他们这些人在平时出任务的时候,露宿野外是很常见的事,但婉凝却是第一次。 她坐在丁平为她搬来的石头上一言不发,手和脖子几乎全都缩到了衣服里,可即便这样,她还是觉着耳边一直都嗡嗡的。 她很想伸手去将蚊子拍飞,可她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连着在马背上颠簸了两日,她浑身都酸痛无比,尤其是她的大腿内侧,她连碰到一下都疼的眼泪直冒。 顾止回来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一副模样,在他的印象中,婉凝总是十分鲜活的,鲜少会有这般安静的一面。 就像个鹌鹑一样。 这几日跟着他们这般颠簸,确实是叫她遭罪了。 顾止将手中的野鸡和兔子扔给丁平让他去处理,他则是走到婉凝身旁,递给她一把草。 婉凝茫然的抬起头,水汪汪的鹿眼眨巴了两下,火光映的她的眸色愈发明亮。 顾止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这是什么?” 婉凝问。 顾止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这是驱蚊草,你将它放在身上,蚊虫便不会靠近你了。” 今日只要停下来与地方官员询问情况时,他就一直见她挠手臂,后来上马时,就瞧见她手上和脖颈上已经被蚊虫叮咬起好些包了。 想着到底是因为自己她才遭这些罪,适才和周清出去找野味时,他便去给她找了些驱蚊草来。 “小叔特地为我寻的吗?” 在听到这话后,她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就一个驱蚊草,至于高兴成这样? 这也有些太过容易满足了些吧。 “不是,看到了顺便摘的。” “那也要谢谢你。” 婉凝笑着说。 不管他是顺手的还是刻意的,总归是能够叫她不受这些讨厌的蚊虫折磨,她理应谢谢他。 山洞内漆黑一片,只能依靠丁平他们方才做的火把照亮。 婉凝脸上的笑很真诚。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她的情绪带动,顾止竟然不自觉的勾了下唇。 直到有人唤他,他才收回目光走了过去。 这驱蚊草确实有用,婉凝将它带在身上后,顿觉耳边安静多了。 婉凝第一次在野外睡觉,虽然顾止叫人去给她找了些干草来铺到身下,但她还是难以入眠。 尤其是大腿内侧被磨到的地方,疼的她几乎无法忽视。 再加上督察司的这几人睡觉呼噜声实在太大,她整个晚上,都没有闭过眼。 因此第二日在路上时,即便还坐在马上,她都控制不住的打起了瞌睡来。 使得顾止只能不停伸手去扶她。 他们连着追了三日,可还是没有那名逃犯的踪迹。 就在顾止怀疑是不是被误导了的同时,他收到了京中传来的一封信。 他看后眼神一凛,当即便叫还在休憩的众人起身。 吩咐道:“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并州。” 婉凝才刚从马上下来没有多久,又被顾止提上了马,还没缓和的腿,又锥心地疼了起来。 夏天的雨总是来的又急又快,他们才刚启程没多久,一阵暴雨悄然而至,迫于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敲响了一户村民的家门。 这户村民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听到他们是暂时避雨后便叫他们进去了。 女主人看着婉凝狼狈的模样,就给她烧了水,找了一套还算崭新的衣服给她,“姑娘,去沐浴换一套干净的衣裳吧,我看你年纪还小,可得仔细着自己的身子,不然以后怀孕生娃娃可得遭老罪了。”

女主人名唤芸娘,她用过来人的经验告诫婉凝。 婉凝看到干净的衣服,激动的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那日走得急,她连几件衣裙都没有带上。 她已经好几日没有沐浴换干净的衣裳了,每次想开口,都担心会延误顾止的时间,便生生忍住了。 可她却是早就受不了自己身上这味了。 她含泪接过芸娘递来的衣裙,练练道谢,“多谢姐姐。” 芸娘温柔一笑,“快去吧。” 沐浴出来,芸娘又给他们每人下了碗面,他们吃完后没多久,雨渐渐停了,他们这才告辞。 又行了一段路,婉凝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的身上突然好痒。 痒的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只能不停伸手去挠。 顾止见她面色难看,立即勒停了马,“你怎么了?” “小叔,我身上好痒。” 婉凝如实道,说着她还将衣袖撩起来一截,发现她腕上已经起了好些疙瘩。 顾止第一时间便反应过来是这件衣服的问题,可现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找不到人给她换啊。 “你先忍着些,我们加快进程,到下一个镇上带你去看大夫。” 因着这一缘故,这一晚他们没有找地方休息,而是连夜赶路。 终于,在第二日拂晓时分,他们到了下一个城。 顾止让周清他们先去找客栈休息,自己则是带着婉凝去看了大夫。 大夫看了后说,是因为婉凝的皮肤娇嫩,平时穿的又是上好的绸缎,乍然穿了略逊的衣料,这才身上不适应。 不过幸好不是什么大问题,抹一点药就好了。 其实芸娘给婉凝的这件衣裳已经是她所以衣裙里面比较好的一套了,但跟婉凝素日穿的比起来,还是差了好些, 离开前,婉凝几度欲言又止。 她想请大夫给她开些能够抹在大腿内侧的药膏,但却有些开不了口。 那么私密的地方,叫她怎么说啊。 顾止此时心中挂念着其他的事,也没有注意到婉凝一步三回头的纠结模样,领着她回了客栈。 回去的路上,他们路过一个卖零嘴的铺子。 婉凝看着各式各样的零嘴,吞了吞口水。 她想去买一点,但想起自己身上没有银子,而且也怕耽搁时间,便逼着自己移开了目光。 顾止注意到她的举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吃?” 婉凝下意识答想吃,可这几日被顾止斥责太多次了,她怕又因为自己误事,便心口不一,“不想。” 顾止也没有多想。 回到客栈,顾止问她想吃什么,婉凝点了两个菜后让小二直接送到她房中,便借口有些累先回房了。 当然这也不叫借口,她是真的累了。 尤其是她的腿,现在疼的不行,坐下都觉得困难。 顾止站在楼下,从后面看,他才发现婉凝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太正常。 他轻轻皱了皱眉,实在想不到是何缘故。 周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顾止的身后,他也盯着婉凝看了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大人,属下理解您的心境,但夫人也是无辜的啊。” “你也看出来了?” 12. 药膏 周清点点头,“嗯,早就看出来了。” 虽说大人有心上人,被迫娶了夫人他心中不快,但这件事夫人也做不了主啊。 他觉得大人不该待夫人这般冷漠不近人情的。 顾止皱了皱眉,神情有些苦恼。 她的心思就这般藏不住吗,还叫其他人都看出来了。 “大人,这事也不能怪夫人啊,她也无法左右的。” 想了想,周清还是决定劝诫一二。 顾止又何尝不知道。 一个人的感情本就是不受控的,正如她无法抑制的喜欢上了他,可他也实在说服不了自己对她产生什么多余的情愫。 可周清为何会突然与他说这些呢? “你是觉得,我对她太差了吗?” 顾止狐疑问。 那岂止是差啊,那简直可以用恶劣来形容。 不过周清却没敢直接说出来,他委婉道:“夫人身娇体弱,也是第一次离开京城,还是为着我们的事,大人即便不喜她,也该多顾念着些。” 顾止回头侧目看他。 “我还要怎么顾念,难道真如她所言,给她置办一辆马车,再给她买上许多的东西,一路走走停停去并州吗?” “不是。” 周清见他误会了,连忙解释,“属下的意思是,可以给夫人买一个软垫,也好叫她舒服些。” 顾止不是很理解,“为何要买软垫?” 周清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他方才见大人盯着夫人的背影看,以为他是发现了问题,原来他压根没看出来啊。 见他是真的不懂,周清便与他解释道:“大人,女子的肌肤本就比男子较弱,更何况夫人这种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她之前从未骑过马,双腿定是会被磨到的。” “属下瞧着这两日夫人走路都有些艰难,想来是受伤已经很重了。” 顾止听后有些震惊,“所以,她走路不自然是因为磨到了腿?” “想来应该是。” 周清道。 这种事一开始他也是不知道的,后来他成亲后,一次休沐带妻子去踏青,他带着妻子在草地上跑马,回去后发现妻子大腿内侧被磨得通红,他这才明了的。 “那她为何不早说?” 周清看他一眼,“夫人这些日子每同大人提个要求,都会被您冷着脸训斥,次数多了,她哪里还敢说。” 顾止:“……” 他是真的不知道此事,还以为她就是娇气,故意为之。 没曾想,她是真的不舒服。 “我出去一趟。” 顾止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去。 周清忙在后面问:“大人,你去哪?” 可他这话却注定得不到回应。 * 小二没多久就把饭菜送上了楼,婉凝尝了一口,味道还是差点。 她本想就这样搁在这,待会儿叫小二撤下去,可又想到了那日丁平的话。 起初她还并不是很理解,但沿路走来,她也见到了不少的人为吃饭发愁,也明白了自己之前确实做的不对。 想到这,她便重新端起了碗,就着小菜强撑着把这碗粥塞进了肚子里。 她刚把碗放下,顾止便在外敲响了她的房门。 婉凝扶着桌子站起身,忍痛挪动步子去给他开门,“小叔,你怎么来了?” 说完她才注意到顾止手中提着的一大堆东西,眼中的疑惑更甚。 “给你买了衣服和药膏。” “啊?” 婉凝有些没反应过来,顾止却已绕过她进了屋,将东西全都放在了桌上。 “我并不知道你的腿会受伤。” 他硬巴巴的解释了一句。 可婉凝的注意力却被桌上的那包零嘴吸引了,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几乎是顾止刚放下她便拿了起来,一脸喜悦的看向他,“小叔特地给我买的吗?” 顾止买完东西回来的路上又想到她当时看着那家零嘴铺子望眼欲穿的眼神,他便又折回去给她买了一包。 不过他还是嘴硬道:“顺手买的。” 要说是特意去买的,怕她又会胡思乱想,有些不该有的心思。 “你是去给我买的衣裙和药膏,也算是特意给我带的了。” 婉凝咧嘴笑道。 顾止:“……” 她还真会哄自己。 婉凝迫不及待的打开,在看到里面的零嘴后嘴角有一瞬的僵硬。 这是什么东西,她还从未吃过哎。 而且看着这黑漆漆的卖相,她实在有些下不去口。 “怎么了?不喜欢?” 婉凝是一个完全不会藏事的人,所有的心思基本都写在脸上了,因此顾止很轻易的便看穿了她的情绪变化。 婉凝很想实话实说,但娘亲从小就告诉她,不能否定别人的心意。 可这东西,又让她实在没有勇气入口。 硬着顾止的目光,婉凝伸手拿起了一块,她没有吃,而是径直递到了顾止嘴边,“小叔,你先吃。” 从前在京中,下人买回来新出的零嘴,碧玉都会先尝过味道之后才给她。 现在碧玉不在,便只能由顾止代替了。 顾止看着送到他嘴边的东西,下意识就偏开了头,“不用,你自己吃便好。” 他一向不喜欢这些东西。 而且他还发现,祝婉凝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她就没有发现,他是一点都不喜欢她吗? 他因为让她受了伤,才对她好点,想要弥补一下她。 可她呢? 竟然还得寸进尺了。 “小叔,你就尝一尝嘛。” 婉凝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她都好久没有吃零嘴了,现在就是迫切的想要顾止尝一口。 顾止不吃,她不敢下口啊。 顾止抿紧唇瓣,越发不耐。 可在看到她满含期待的眼神后,他却突然泄了气。 罢了,总归是因为他一时疏忽,她才会受伤。 就让她顺心一回吧。 下不为例就是了。 顾止张开嘴,咬住了她手中的东西。 婉凝忙不迭问:“怎么样,好吃吗?” 顾止嚼了两口,中肯道:“还行。” 他之前没买过这种东西,也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就问的老板,让他拿了平日卖的最好的。 听他如此说,婉凝终于放心了。 她拿起一小块零嘴放入口中。 才刚咬了一口,她便连连点头,“好吃。” 没想到看起来如此丑的东西,竟然吃起来那么好吃,比起她在京中常吃的零嘴都丝毫不逊色。 “谢谢小叔,小叔你最好了。” 婉凝仰起头,笑的十分满足。 眉眼弯弯的,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好久没有吃到那么好吃的东西了,她当然是高兴的。 顾止已经得到了消息确定去并州,也没有再像之前那般赶时间,念及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便决定在此休息一日,等明早再出发。 婉凝沐浴完换上新衣服,涂了药膏后才沉沉睡去。 因着这段时间没有休息好,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起来用了几口饭菜又回去继续睡了。 吃饱喝足,她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焕发的,完全没有了前几日那般丧气。 走出客栈,等顾止将马牵过来,她一眼便瞧见了上面的铺着的软垫。 婉凝眨了眨眼,扬起了唇。 所以,小叔这是知道她的腿受伤了,刻意为她备的吗? 想到这,婉凝的心里忽有些愧疚起来。 前几日因为他的态度,她还在心里悄悄骂过他呢。 顾止这次没有上马后再去拉她,反而是扶着她先坐到了马背的软垫上,待她坐稳后出声问道:“可感觉好些了?” 婉凝晃动脚感受了下,有了软垫,那种摩擦的痛感的确少了不少,她点头笑道:“好多了。” 听见这话,顾止才翻身上马,坐到她后面。 他们没再耽搁,继续赶往并州。 许是因为顾念着婉凝的腿还伤着,顾止今日的马速并没有之前那般快。 往日一上马,婉凝不但会 担惊受怕,还被腿上的伤折磨的痛不欲生,今日有了软垫,这种感觉减缓了不少,她也有心思想起了其他的来。 她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和顾止的距离是如此的近。 他身上的温度十分灼热,即便是隔了几层布料,也烫的叫人无法忽视。 属于他身上的那股松木香在她鼻间若隐若现。 婉凝微微侧头,便能看见顾止那张十分好看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墨瞳紧盯着前方,下颌锋利的恰到好处。 婉凝笑了声,轻唤道:“小叔。” 顾止垂眸看她。 “你长得真好看。” 顾止:“……” “我知道。”顾止冷淡道,“所以……” “你能不能不要再盯着我看了。” 她是不知道,她那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 接下去的路程,因为没有耗费时间去沿路打听逃犯的消息,没用多长时间,他们便到了并州。 之前收到京中传来的消息后,就叫周清传信给另一队的人,让他们先赶到并州摸清情况。 他们抵达并州的当日,那队人便立即寻了过来。 “大人,我们打听到了,那名逃犯潜进了吴家,准备三日后跟着吴东家一道出海去岛上寻药,前日我们亮出身份去吴府寻过人,但吴东家说,他不管什么逃犯还是盗匪,只要入了吴家,便都是他请来的朋友,要想抓人,等寻到了药回来,离开了吴府后随便我们。” 婉凝不知道他们怎么商议的,反正当晚顾止就来找她,说要带着她一块儿去吴府,跟着吴东家一同出海。 顾止怕她到时候搞不清楚状况,出了什么岔子,便将这件事的原委告诉了她。 原来在都察司和刑部、大理寺的联合查探下,他们大概猜到了这位逃犯的真实身份。 据那位在姻缘庙幸存的宫女提到的并州,他们有顺着这条线查了下去,并州如今有一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并州首富吴东家为了给妻子寻药,重金召集许多能人异士随他一道出海。 巧的是,三公主手中正有一株只长于海外的药草,当年先帝赏给她的。 这株药草是治疗心疾的重要药引。 能够来找三公主求药的,必是与她有渊源之人,于是他们便查了这些年在三公主身边出现过的所有人,发现只有数年前在她身边伺候过的一位婢女有此疾病。 查到这位婢女,便也扯出了一桩陈年旧事。 三公主是先帝最爱的妃子所处,这些年受尽宠爱,被先帝惯得无法无天。 六年前外出游玩时看中了一位公子,她想要让其当她驸马,但那位公子当时已有婚约,且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于是公子便拒绝了她。 三公主何曾被人拂过面子,她气不过,就找人当着那位公子的面侮辱了他的未婚妻,未婚妻后来受不了便自尽了。 公子心中生恨,就在三公主外出的时候买了杀手想要她的命。 三公主虽然跋扈,但姿容却是不错的,那些杀手起了其他的心思,三公主当时被吓到了,于是就把她身边那位长得十分漂亮的婢女推了出去。 也因此给她拖延了时间,让她成功得救。 据那位宫女所言,那位婢女当时还没有断气,但三公主却没管她,将她奄奄一息的留在了原地等死。 后面的事情,她也就不知道了。 顾止不知道那位婢女最后是否死了,也不知道这位逃犯和她是否有关联,但既然有了眉头,必然是要查下去的。 如若此人真的是为了药而来,那他也定然知道身后有人在追他,等他从海上回来,只怕更难找到他的踪迹了。 所以顾止决定混进吴东家的船队,让婉凝好生辨认一番,看看那人是否在其中。 第二日,顾止隐瞒身份去了吴家举办的擂台,一连撂倒了数十人,吴东家听闻后亲自出来见他,邀他即刻过府。 顾止回客栈带上婉凝和行李便去了吴府。 吴东家看她带着个姑娘,狐疑问:“不知这位姑娘与公子是什么关系?” 顾止想了想,道:“她是我侄女。” 13. 同床共枕 “侄……侄女?” 吴东家显然有些意外。 他见过带妻子的,还是头一次见带自己侄女的。 不过他又仔细打量了顾止和婉凝几眼,虽然婉凝脸上带着面纱看不清容貌,但也能够大致估量出她的年纪来,吴东家眼神的疑惑更甚,“我看你们的年纪相差也不大,你们这辈分……” 吴东家没有把话说明,但顾止知道,他不信任他们。 他解释道:“我母亲生我时年纪比较大了。” 他这话也没说错,顾老夫人确实是将近四十了才生的他,所以他也没有比侄子顾歧年长多少岁。 吴东家想了想也在理,不过他还是提醒了一句,“我们要去的那个海岛,上面海盗频出,十分危险,公子确定要带上这位姑娘吗?” “我这侄女身中剧毒,大夫说若是没有药引,活不过十日,所以我便只能带着她一块儿前往了。” “原是如此。” 吴东家颔首,也没再多问。 毕竟这次他重金召集人手,就是想要些身手好的,对他们的身份压根不关心。 眼前的这位顾公子,武艺确实不俗。 吴东家叫人带着他们下去,“二位且先休息两日,两日后,我们出发。” 来之前顾止就对婉凝三令五申,让她到时候别乱说话,婉凝便听话的全程都未开口,只有那双大眼睛不停眨巴眨巴的,十分可爱。 吴东家看后忍不住笑道,“我之前有个女儿,若是她还活着,也应该跟你差不多一般大了。” 说到后面,吴东家的眼中染上了一抹愁绪,他一甩袖子,没再去看婉凝,“二位若是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下人去办就行。” “多谢东家。” 府中的丫鬟带着他们去了自己的屋子,他们的房间相邻,就在隔壁,用了午饭,顾止本想带着婉凝四处走走,看看被吴东家招进府的这些人里面有没有那名逃犯。 可丫鬟却制作了他们的行动,“两位贵客,我家主人说了,最近府中人员混杂,为了不必要的麻烦,还请你们暂且待在自己的院中活动。” 吴府的下人看顾的如此紧,顾止只好作罢。 想着反正马上要出海了,也不差这一两日的时间。 在临行的前一晚,天空突然电闪雷鸣,俨然是要下暴雨的趋势。 婉凝原本都已睡下了,后来生生被外面轰鸣的雷声吓醒了。 她抱着被子瑟缩在床角,身体抑制不住的发起颤来。 她最怕的就是打雷了。 从前打雷要么是娘亲,要么是碧玉陪着她,可现在她们都不在她身边。 婉凝扯过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来一个小脑袋,她口中不停的念着娘平时安抚她的那些话,“快点睡,睡着了就不害怕了。” “快点睡,睡着了就不害怕了。” 她的情绪刚有点舒缓,又一道雷声落下,婉凝下意识将身子缩成一团,眼中也蓄满了泪。 她总感觉,下一道雷就要落在她身上了一般,十分渗人。 她该怎么办,她现在好想娘亲,好想碧玉,要是她们在这里,她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呜呜呜~ 小叔怎么那么讨厌,为什么把她带到这种地方来。 小叔,对了,还有小叔,小叔就在她隔壁。 婉凝一把就掀开被子跳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推开房门便往外跑。 顾止原本都要准备睡下了,听到婉凝急切的敲门声,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忙走过去给她开门,“发生什么事了?” “小叔,打雷了,我不敢一个人睡。” 顾止的身形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盯着婉凝,似是没有想到她大半夜的来此处竟是为了这种事。 她下一句是不是该说…… “今晚我能不能同你一块儿睡?” 果然,他就知道。 顾止没什么意味的笑了声,对她如此不高明的手段和借口实在是有些看不上,他拒绝的毫不犹豫,“不行。” 说完,他便准备将门关上。 就在这时,雷声再次响起,婉凝被吓得一激灵,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惊叫了一声,往前一步,直接跳到了顾止身上。 顾止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完全来不及反应,被婉凝扑的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她她她……她在做什么? 她竟然在深更半对来敲响他的房门,投怀送抱被拒绝后竟是打算直接用强吗? 他从前怎么不知道,她竟有这等胆子。 “小叔,我真的害怕,你就让我今晚跟你一块儿睡吧,我睡相很好的,绝对不会跟你抢被子。” 婉凝将头埋在顾止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听不太真切。 顾止这才反应过来,他黑着脸去扯婉凝,冷声道:“不行,下来。” 婉凝才不要呢,她不但没有下来,反而搂的更紧了,双腿也紧紧的环在他身上,车扯都扯不动。 方才的那道雷都快要给她吓死了,现在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放开顾止的。 “祝婉凝。” 顾止的怒火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此时,天边再此亮起一道闪电,将夜幕劈成了两半,很快,又是一道声响更大的雷声,大雨漂泊而至。 婉凝躲在顾止的怀中都无法忽视心中的恐惧,眼中蓄满的泪再也装不住,直接落了下来,“小叔,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听着她话中的哽咽,顾止攥着她正要使力的手顿住了。 他这时才发现婉凝的身子一直在颤抖。 所以,她不是故意想要来引诱他,而是真的害怕吗? 顾止侧头去看她,正好这时婉凝也从他的颈窝抬起了头。 泪水打湿了她的长而翘的眼睫,那双清灵明亮的鹿眼湿漉漉的,因为方才在他颈窝间闷太久了,鼻头和双颊都被闷的红彤彤的。 顾止看着她轻颤的睫毛,只觉她这睫毛属实有些长,还能透过他的心伸至他的心里,扫的他的心痒痒的。 婉凝眨了眨眼,两颗珍珠立时从眼眶中掉落,将他胸前的衣服打湿,“小叔,我真的害怕。” 说着,她瘪起小嘴,又要哭了。 顾止抿了一下唇,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你先下来。” 屋中没有其他软榻,如果要让婉凝留下来,那就证明他们二人要睡在一张床榻上。 可是这怎么行? “我不。” 婉凝十分倔强,她的眼中还兜着一包泪,堵着小嘴,有些不高兴。 小叔怎么那么小气,不就是借一半他的床嘛,这都不愿意。 亏她还跟着他来了那么远的地方。 顾止只觉十分头疼,这姑娘怎么会那么难缠。 “你睡床,我打地铺。” 他做出了让步。 “不要。”婉凝还是拒绝,看外面的趋势,今晚上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消停下来,她一个人根本就不敢睡。 屋外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即便有檐廊,门槛处还是溅到了雨水。 他们二人此刻的位置正对着门,屋外吹来的一阵风带来了细小的雨丝,婉凝感受到了一阵凉意,不由瑟缩了一下身子,随即又紧紧的搂住了顾止的脖颈。 这样僵 持下去不是办法,末了,顾止终是妥协了,“行。” 闻言,婉凝立即直起头,方才还要哭不哭的,现在就又喜笑颜开了,这脸变的比这雷电还快,“我就知道小叔肯定不会让我一个人睡的,小叔最好了。” 每次得了便宜,她就嘴甜。 婉凝从顾止身上下来,生怕他反悔似得,一溜烟便爬到他床上去了。 顾止看着她的身影,在原地站了半晌都没动。 罢了,左右在他心中都是将她看做一个小辈,就一晚也没什么的。 他的心里是这样想,可方才那无法忽视的触感,以及鼻间还缠绕着的,独属于她的那股香味,无不都在提醒他,眼前的这个姑娘已经十六了。 想着想着,顾止的眼神不自觉的往她身前看去。 轻薄的寝衣罩在她身上,春光若隐若现,引人遐想。 “小叔,你怎么还不过来?” 婉凝已经在床里侧躺下了,见顾止还没动,她便探着个脑袋催促他。 她的声音唤回顾止的神思,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想什么,他立即收回视线,面色瞬间沉了下来。 顾止啊顾止,你究竟在干什么? 你从小看着她长大,怎么能够做出如此此等上不得台面之事来。 顾止摒弃心中那丝杂念,走过去将门关上,这才朝着床榻走去。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心中光明磊落,顾止这次没再纠结犹豫,他十分干脆利落的掀开被角,躺在了外侧,与婉凝中间至少还隔着一人的距离。 他以为能够平静的渡过一晚,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婉凝本来就是因为害怕才非要和他一起睡,外面每打一次雷,她就止不住的往顾止那边挪动一点,挪了几次后,他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处。 顾止睁开眼去看她,眼中明显满是质问。 与她同睡一榻已是他最大的底线了,眼下她竟然又开始得寸进尺了起来。 “往常在家中,打雷时都是娘亲和碧玉抱着我睡的,我不要小叔抱着睡,只是能不能让我贴着你?” 婉凝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自认为已经十分善解人意了。 顾止看着她这样,仿佛他只要说出一句拒绝的话来,她的眼泪就会第一时间夺眶而出。 算了,都让她上床了,挨不挨在一块又有什么分别? 左右就这一晚,忍忍便过去了。 顾止转过头,重新闭上了眼。 婉凝这才心满意足的笑了。 她看着顾止那精雕玉琢的五官,心情别提有多好了。 可惜,他们一年后就要和离了,到时候就不能经常看到小叔了。 有什么办法能够让她经常看到这张脸呢? 人家都说女儿似父,她也的确同祝鸿达长得有几分相似,如果她和小叔有个女儿,是不是就会长得跟小叔很像了? 她记得,之前的小姐妹有成亲后几个月便怀孕了的,也有半年都没孩子的。 婉凝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孩子,便问顾止: “小叔,我们什么时候才会有孩子啊?” 顾止:“……” 他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口吐狂言的女子,半晌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算了,还是不要了,听说生孩子很疼,我最怕疼了。” 想了想,婉凝自己偃旗息鼓了。 折腾了半宿,如今有顾止在身边,她没那么害怕了,困意也渐渐来袭,她打了个哈欠便背过身准备睡觉。 可她不知,就因为她这话,让顾止这一晚上都不敢深睡,生怕她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之事来。 14. 出海 自离开京后,这是婉凝第一次睡的如此舒适,她伸了个懒腰,只觉浑身上下都神清气爽的,一睁眼,她看到身旁空空的,忙从床上坐起来,在看到桌前的身影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所有的依仗都是顾止,她很怕顾止将她一个人留下。 “小叔,你起很早了吗?” 顾止原本脸色就不太好,听到这话后,神情是愈发的阴沉下来,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连个眼神都懒得分给她,只冷冷地“嗯”了声。 他何止是起的早,他是压根就没睡着。 婉凝想了想自己刚醒来的姿势,好像跟她昨晚睡前的几乎一样,她心里松了口气,十分自信道:“我就说我睡相很好的,一定不会打扰到你的。” 顾止僵硬的转过头,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脸上。 看着她一脸坦诚,他内心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霎时又起来了。 她是真的对自己睡觉是什么样子一点数都没有吗? 不是抢被子就是跟个八爪鱼一样挂他身上,还时不时对他拳打脚踢,要不是见她真的睡的很沉,顾止都要怀疑她是故意的了。 后来他实在睡不着,索性就起来了,他本想着是去她原本的屋中睡一会儿的,但又怕再打雷,她醒了后又要来折磨他,就这样坐了整宿。 婉凝当然没有数,反正她认为,只要睡前和醒后是一样的姿势,她就是睡相很好。 她掀开被子下床,下意识的去找自己的靸鞋,没瞧见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昨晚上她好像没有穿鞋就过来了。 她也没在意这些,直接光脚踩在地上,“小叔,今日不是就要出发了吗,那我先回去洗漱了。” 顾止看着她光着脚跑出去,眉心一跳。 婉凝刚收拾好,吴东家就派人过来请他们到前厅,准备出发了。 他们过去之时,已经有许多人都到了,顾止大致扫了一圈,这其中多数人都是练家子,还有一些文人模样的,想来应该是大夫了。 这里的人,有差不多一半的将自己的脸遮了起来,婉凝仔细看了一圈,对着顾止摇了摇头。 脸遮起来了她看不到,能看到面容的,没有一个是他们要找的那位逃犯。 婉凝贴近顾止,想跟他说明情况,结果被顾止抢先打断,“你昨晚不是说感染了风寒嗓子痛吗,那就少说些话。” 婉凝一脸懵,她什么时候感染风寒了?嗓子又是什么时候疼的? “小叔,我……” 她刚想解释,顾止就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声音温和,跟今早判若两人,“好了,听话,先不说话了。” 听着他这哄孩子般的语气,婉凝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小叔这是让她不要说话吗? 她懵懂地点了下头,十分乖巧的应了声,“哦。” 顾止笑了下,收回了手。 也怪他,早上被她气急了,忘记与她说,习武之人听力绝佳,即便她压低了声音,也有会被人听到的风险。 幸好她最后是反应过来了。 没多久,吴东家也来了,他没有多说,只是再次重申了一遍,岛上药材很多,除了他所要的那种,其余的大家可自行采取,只要能够安全的把药带回来,他就按照之前所言,给每人百两黄金。 来这的人,要么图钱,要么图有船能够带他们出海,让他们去找自己所要的药材。 吴东家下如此大的血本,显然是对这株药材势在必得的。 来到码头,婉凝看着一望无际的深海,心中陡然产生了退缩,她下意识的去拽顾止的衣袖,“小叔,我害怕。” 要是到时候船翻了,他们掉进这深海中,还有命活着回来吗? 顾止看着她紧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因为她这段时间做出的出格事情实在太多了,以致于他现在对拉一拉衣袖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平声道:“放心,我会带着你平安回来。” 婉凝不太信,“可是……” 顾止不想听她在这里杞人忧天,便朝前走去,踏上登船的梯子。 婉凝咬住下唇,往四处看了看,她很不想上这艘船,但也不敢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 最后,她一跺脚,跟上顾止的步伐。 她在心里对比了一下,还是觉着跟小叔待在一起好些。 这艘船十分之大,外面刷上了红色的漆,造价一看就不菲。 婉凝扶着两边的扶梯往上,最后一 道阶梯到甲板的距离有些远,婉凝伸手想要叫顾止扶她一下,结果顾止走的太快,她的手没搭上他。 这时她的脚已经收不回来了,整个人直直往甲板上扑。 婉凝惊呼一声,眼看着连就要着地,她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了腰间有什么东西缠绕上来,紧接着,她的身子好像被一道力提了起来,等她再次睁开眼,她整个人已经平稳的落在了甲板上。 婉凝一直紧提着的心在此刻才算落下,她拍了拍胸口,这才注意到自己腰间缠绕着一根红绸。 她抬眸顺着红绸的方向看去,只见船舱顶上站着一位丫鬟装扮的女子,这根红绸正是从她袖中飞出来的。 见她看去,丫鬟轻轻抬手,红绸很快就被扯回来了她手中。 顾止看了看婉凝,又看了看那名丫鬟,走过来询问道:“怎么回事?” 婉凝想到方才差点就要摔到的事,心中有些不满,“小叔走那么快作甚,都不等等我。” 顾止:“……” 他看了看才刚刚到他肩的姑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着他腿长的缘故,扶梯到甲板的这点距离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但对婉凝来说,好像确实有点为难她了。 “这位姑娘说的没错,公子走那么急做什么,幸好我那婢女看见看了及时出手,这才叫姑娘不至于摔到。” 吴东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人都第一时间回头去看,只见他正提着衣摆,从扶梯上踏上甲板。 顾止朝他拱手,“东家。” 吴东家握着手中折扇,轻轻抬了抬他的手,“公子既然选择带上了这位姑娘,就该好生照顾她才是。” 顾止眼皮动了动,他看向对面满脸笑意的吴东家,心中倍感疑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位吴东家,对他们显然要比前几日亲切了些。 他颔首道:“多谢东家提醒,我知道了。” 吴东家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语气颇为语重心长,“作为过来人,我给你一句忠告,许多事,不必在乎外界的看法,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免得最后悔恨终身。” 顾止:“???” 15. 秘闻 “小叔,吴东家方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啊?” 吴东家离开后,婉凝看着神情有些裂开的顾止,小声问。 顾止不动声色看她一眼。 婉凝不知道,但他却是明了的。 他早已经打听清楚,吴东家此次出海寻药,是为了他那病重的夫人,而他与夫人之间,也是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故事的。 吴东家的夫人是他母亲的庶妹,确切来说,也就是他的姨母。 就因着此事,当年他们二人的事遭到了两个家族的反对,所以吴东家便带着夫人来到了并州,白手起家有了如此庞大的家业。 因为两人这抛不开的亲缘关系,他们唯一的女儿出生就有所缺陷,人有些痴傻,身体还十分之差,七岁的时候,生了一场重病不治身亡。 原本并州地界的人病并不知道二人的关系,但这件事被吴东家生意上的对手打听到了,便将其大肆宣扬,以至此事在并州也掀起了不小的风浪,如今更是算不得什么秘密了。 也正因如此,吴夫人这些年才一直深居府中,鲜少出门。 可就在一年前,吴夫人生了一场重病,不少大夫都说她药石无医,幸得一位游医看穿了这个病症,可要根治却差一味药材,而且这个药材十分稀有,只长在海外的一个岛上。 吴东家当即便找人去寻药,只是那座岛上有海盗,去了数次都是无功而返,是以这次才花重金找了那么多武艺不凡之人同行,俨然有不将药带回来誓不罢休的趋势。 他方才与顾止说这话,摆明就是误会了他与婉凝的关系。 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昨晚两人共处一室的事自然瞒不过他。 顾止看着婉凝清澈明亮的眸子,瞬间气不打一处来。 “以后,你与我保持距离,不要再费尽心思与我套近乎。” 她对对他的喜欢丝毫不加掩饰,直白又热烈,若是继续叫人误会下去,他可就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婉凝:“???” 她轻轻皱了皱眉,藏在面纱下的小嘴也轻轻抿了抿,眼中尽是不解。 小叔这是吃错药了? 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她都没有生气他没扶她,他又什么好生气的。 还有,她什么时候跟他套近乎了? 婉凝虽然很疑惑,但看顾止现在心情不是很好,她也不敢去多问,只低下头小声地“哦”了声。 她这模样落在顾止眼中,却成了被他所拒后伤心失落的模样。 顾止有些不忍,但只要想起她昨晚的胆大包天,他便狠下心没去看她。 他们最近似乎有些太过没有边界感了,如果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婉凝对他的心思不会消减反而越来越深,到时候和离,她怕是不会情愿。 为了到时候她不要纠缠他,以后他还是得与她保持点距离才好。 为了落实这一行为,顾止接下去的两日,除了必要时候,其余时间全都待在自己的房间内。 这艘船很大,除了最底下的货仓,上面还搭建了三层船舱。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第二层,因为上来的晚,便只剩下了最中间的位置。 婉凝一开始有些晕船,便待在自己的房中不想出来。 这两天好些了,她就有些待不住了。 但顾止又与她说过,这里面的人,有许多是金盆洗手的匪徒,婉凝根本就不敢自己一个人去甲板。 于是,她又将目光投到了顾止身上。 顾止铁了心要与她保持距离,知道了她的意图后,拒绝的十分干脆。 这时,一个海浪袭来,船身被拍打的倾斜了一下。 婉凝一个没站稳,又扑进了顾止怀中。 这次顾止反应倒是极快,婉凝刚碰到他,他便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婉凝实在是待不住了,她仰起头可怜兮兮的看着顾止,恳求道:“小叔,你就答应陪我出去走走吧。” “不去。” 顾止偏开头没去看她,无论她说什么都没有心软。 “小叔~” 顾止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书看了起来,直接选择了无视她。 婉凝不甘心,又央求了他许久,什么好话都说尽了,可顾止还是不为所动。 良久后,见他态度如此决绝,婉凝虽然失落,但也没再坚持。 她垂着头,语气闷闷的,不太开心 ,“好吧,小叔既然不想去,那我便自己去吧。” 顾止略微抬眼,瞧见她已经转身走出了房间,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他抿了抿唇,翻书的手指轻轻在纸张了捻了捻。 很快,他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手中的书页。 * 婉凝独自来到甲板,此时天色已经有些微沉,甲板上几乎没什么人了。 她一脸郁闷的走到最前方,抬眼望去,瞬觉一阵腿软,险些跌倒在地。 那日她在码头看到的海还是一片蓝色,水浪也比较平缓,这两日她没出来,还以为深海也是她当时看到的那般。 没成想,这个位置的大海,竟是这般的恐怖。 海水呈黑色,汹涌的海浪一道接着一道,狂风呼啸不止,吹的她的头发衣诀纷飞。 婉凝的手紧紧的握住栏杆,脚止不住的发起抖来。 好吓人。 此刻,她已经在脑中幻想了无数次船翻的景象了。 如此骇人的海域里,人掉下去,是定然没有活路的吧。 可偏偏这时,一道巨大的海浪再次袭来,浪花的高度几乎要比整个船身还高。 婉凝惊恐的瞪大了眼,连连往后退,后跟不小心碰到了一块有些翘起来的木板,她一屁股就跌了下去。 眼瞅着浪花朝她席卷而来,婉凝下意识闭上了眼,随之而来的,便是充斥着整个鼻腔的海腥味。 她的身上,被海水尽数打湿,就连头发都在滴水。 婉凝冷的一哆嗦,但她却是下意识的伸手去摸脸上的面纱,确认没掉之后才松了口气。 那位逃犯以一己之力杀了那么多人,如果叫他看见了她的脸,保不齐是要杀了她的。 想到方才的那道巨浪,婉凝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 真的太吓人了。 她为何就不能好好的待在房中,非要出来呢? 狂风还在呼啸不止,船帆被吹的刷刷作响,很显然又是在酝酿着下一道海浪。 婉凝不敢再在此处逗留,她正准备从地上爬起来回房时。 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 “姑娘,好巧啊。” 16. 口是心非 婉凝被这道声音吓了一激灵,她忙回头去看,只见一个身穿白衣,手拿折扇的男子站在她身后,笑吟吟的看着她。 见她回过神,男人朝她伸来手,“姑娘,地上凉,在下先扶你起来。” 男人五官俊逸,气质温和,笑起来十分好看。 婉凝对好看的人一向都会觉得十分亲切,但这个人却是个例外。 她不但没能产生亲切,反而莫名有种排斥。 她盯着男人修长的手看了一会儿,没有理他,十分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想到他方才那句十分熟稔的话,婉凝疑惑问道:“我们之前见过吗?” 男人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当然,上船那日,我便对姑娘印象深刻。” 婉凝:“……” 她怎么比她还自来熟? 而且,她对此人也毫无印象。 归根究底,可能还是他不够好看吧。 要是他长得像小叔那般,她是定然会记得的。 “哦,”婉凝很是冷淡的应了声,“我先回去了。” “小生见姑娘刚出来不久,怎那么快就回去了?” 婉凝直觉很不喜欢这个人,她皱了皱眉,道:“嗯,外面风太大,衣裳都湿了。” 男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话往她身上瞥去,视线在她胸前停顿了片刻。 婉凝被他看的十分不自然,她垮着小脸,想要越过他直接回去。 男人看出了她的意图,往前一步挡在她的面前,“姑娘现在回去传热水,要许久才能送上来,恰逢小生发方才出来时刚叫人备了热水,现在应也差不多到了,身着湿衣裳不舒服,要是姑娘不嫌弃,不妨先去在下那里沐浴?” “谁说我不嫌弃了,我很嫌弃。”婉凝非常不想跟他说话,一时间不查,竟是直接将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男人脸上满是错愕,他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姑娘,像是实难想象,她竟会这般……诚实。 婉凝对自己不喜欢的人一向没什么好脸色,她继续道:“更何况,我和你又不熟,你别拦着我。” 话落,她再次想越过他回去。 “姑娘。” 男人将手臂横在婉凝眼前,“我只是对姑娘一见如故,想要同姑娘叫个朋友,姑娘这点薄面都不给吗?” “你烦不烦,我说了我要回去。” 婉凝的耐心也渐渐告罄。 耳边的狂风还未停歇,下一道海浪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再来,婉凝是真的不想在此处待着了。 男人脸上方才温润的笑意消失殆尽,他眸光冰冷的看着婉凝,“姑娘既如此的不识好歹,就别怪在下不懂得怜香惜玉了。” 说罢,还不待婉凝反应,他手腕翻转,折扇瞬间打开。 婉凝惊的后退一步,鼻间忽然问道一阵奇怪的香味,还不等她反应过来,一只手从后面伸来,勾住折扇拍在了男人的脸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 男人惊恐的瞪大了眼,他想回头去看看从背后偷袭他的人是谁,可头才转到一半,他身子一软,直直倒在了地上,发出一阵不小的声音。 婉凝的眼前也有些模糊起来,头也有些晕,她伸手摁住自己的脑袋,强撑着眼皮看了一眼,直到眼前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她才放下心来,咧开嘴笑道:“小叔。” 刚说完,她就觉得眼前越来越黑,脚步也开始虚浮起来。 她下意识往顾止所在的方向扑去,有气无力道:“小叔,我头有点晕,你扶我一下。” 可顾止此时正蹲在地上捡折扇,听到这话时根本来不及站起来。 他迅速抬起眼,婉凝就这样直直朝着他倒下来。 顾止已经第一时间伸手去扶了,但还是没赶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婉凝倒在他跟前。 她倒下来时,嘴唇是擦着他的脸颊的。 顾止僵在了原地,他喉结滚了滚,脸上温软的触感迟迟未消却,被她她鼻间温热气息灼过的脸也开始发起了热。 顾止摇了摇脑袋,方才他明明没有闻到迷药,怎么感觉大脑也有些昏沉起来。 “呜~小叔你为什么不扶我?” 听见这道带着哭腔的声音,顾止垂下了头。 只见婉凝趴在地上,眼神迷离的仰头看着他,许是被摔疼了,眼中还蕴着水汽。 看着可怜极了。 顾止收回思绪,起身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明明是关心的话,语气却有些生硬,“可有受伤?” 婉凝点头。 顾止立时有些紧张起来,他正想问是何处,就听她又道:“膝盖摔疼了。” 顾止:“……” “小叔,你一开始不是说不来吗?怎么后面又来了?” 顾止看她一眼,没好气道:“怕你太笨,暴露了身份。” 婉凝被他看不起,有些不太高兴,“怎么可能,我藏得可好了,本来都打算回去了,这个人非要拦着 我的路。” 顾止方才已经查看了折扇中的迷香,此香十分猛烈,即便婉凝只吸入了一点,此刻脑子也十分混乱,说话也有些没有章法起来。 偏偏这时,又一道巨浪袭来,婉凝听到那呼啸的狂风,下意识就往顾止怀中躲,“小叔,我们快回去吧,外面实在是太渗人了。” “不是你非要出来的吗?” 顾止对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垂眼看着她,要不是她现在确实不太清醒,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推开她的。 “那你要是陪我出来,因为不会发生这事啊?” 婉凝小声辩驳。 顾止:“……” 最后还成他的错了? 算了,与她一般计较作甚。 “能走吗?” 顾止漠然问。 婉凝十分诚恳的摇摇头。 她现在脚都在打颤,哪里走的回去。 此时此刻,顾止都有些怀疑,自己究竟是带着她来抓逃犯的,还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的。 不过他到底是不能将人丢在这里不管的。 他面无表情的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婉凝见状生怕他反悔,忙不迭的爬上了他的背,“多谢小叔,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顾止:“……” 又是这话,他都不知道听多少次了,她就找不到其他的词了吗? 不对,他管她如何评价他的。 婉凝趴在顾止背上,双手紧紧勾住他的脖颈,将下颌抵在他肩上,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她脑子迷迷糊糊的,不禁在想,小叔经常阴沉着一张脸,说话也冷冰冰的,但其实人还是很好的。 虽然每次面对她的各种请求,他一开始都会严词拒绝,但最后好像都会答应。 莫非,这就是蕊蕊之前同她说的口是心非吗? 明明心里想的要死,但总是要嘴硬,非得让人求他,他才假装应下? 婉凝觉得自己好像看透了顾止。 于是,第二日晚间海上突遇暴风雨,那架势比在陆地上见到的都要渗人。 婉凝再次敲开了顾止的房门,说要与他一起睡觉。 不出意外,顾止还是拒绝了。 婉凝不以为意,走进房中关上了门,径直往床边走去,嘟囔道:“装什么,反正最后还不是要答应。” 顾止:“???” 顾止:“……” 17. 毒林 船在海上行了半月,方到吴东家所说的岛屿。 在下船前,吴东家将众人召集起来,再次同他们说了一遍岛上的情况。 这个岛名长花岛,上面住着一群穷凶极恶的海盗,一旦被他们发现有人上岛,便会不遗余力的将这些人全都剿杀。 之前吴东家带的那几批人,才刚上岛就被海盗发现,最后只能无功折返。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我发现海盗一般活动在岛的东面,从这条路上去几乎是行不通的,所以此次我特地绕了两日的航程,绕到了距离他们活动范围最远的西面,海盗一般不会来此,只因长花岛的西面,遍地都是毒物。” 吴东家刚说完,人群中瞬间一阵骚动,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开始出声质问,“吴东家,你当时比武选人之时,只是与我们大家说了岛上海盗之事,可没说要让我们踏上这等尽是毒物之地。” “对啊,大家都是见过风浪之人,来此都是有自己所求,我们不惧怕什么所谓的海盗,但不能将命白白搭在这上不得台面的毒物上啊。” 眼看大家的抗议声越来越大,吴东家忙抬手制止,“各位稍安勿躁,我自是不会如此将大家的性命视为儿戏,我早已提前叫人备好了驱赶毒物的香囊,同时,还会有医者与大家同行,所以大家尽管放心。” 听到这话,躁动的人群才渐渐安静下来。 可婉凝却不淡定了。 顾止之前只是与她说,让她来帮着认人,可没说要让她上岛啊,现在又是海盗又是毒物的,她再一次产生了退却。 “小叔。” 她伸手攥住顾止的衣袖,可怜兮兮的看向他,她一点都不想去。 吴东家就在距离他们二人不远处的地方,瞧见他们,他主动走过来,看了婉凝一眼后道:“岛上情况错综复杂,这位姑娘不会武,不妨就留在船上吧。” 婉凝心中一喜,她正有此意,刚想点头应下,顾止却抢在前头开口,“不了,她跟我一起。” 婉凝藏在面纱下的小嘴立时嘟了起来,握住顾止的衣袖晃了晃,眼中满是渴求。 “可是,带上她,公子恐会有所顾虑。” 吴东家还欲再劝。 “将她独自一人留在船上,我才会有所顾虑。”顾止扯了扯唇角,皮笑肉不笑道,“毕竟,之前船上出了那样的事,东家也没什么作为。” 吴东家:“……” 当时在甲板上,婉凝遭受算计,顾止叫来吴东家,想要讨一个说法,结果吴东家却以当初签订的协议,只要不出人命,他无权干扰为由将那件事轻描淡写的揭过。 婉凝原本十分迫切想要留下的心思在听到顾止这话后也是立刻消止了,船上鱼龙混杂,吴东家虽然看起来十分和善,但他行事,都是奉行利益至上,谁能保证她留在船上是否会出什么事。 还不如跟在顾止身边保险。 于是,她便挪动了一下步子,又靠近了顾止一些。 顾止察觉到她的举动,又是一阵无语。 不过相处难么久,他对婉凝的性子也是摸得差不多了。 因此对于她这如此迅速的变脸,他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行吧,公子既然执意如此,那我也不多劝。”吴东家理了理衣袖,将手背在身后,“船只能在此停泊三日,三日的时间,谁能将药材带回来,另有重赏。” * 海上已经放晴了好些日子,靠近长花岛的海水也不似深海那般恐怖,但婉凝走在落地梯上的时候还是有些心颤,紧紧攥着顾止的衣袖不敢撒手。 到了岛上,她都一直未曾松开。 顾止垂头看了一眼,刚想开口,婉凝就又抬起头,水汪汪的鹿眼懵懂又无助的看着他。 仿佛他只要敢说一句让她松开这种话,她的眼泪下一刻就会流下来。 顾止无声叹了口气,罢了,想拉就拉吧。 前些日子遇到海上暴雨时,她日日都来与他挤在同一张榻上,还对他上下其手,现在只是拉一下衣袖,已经很收敛了。 见顾止没有阻止她的意思,婉凝开心极了,十分得寸进尺的将他的衣袖多握了一截在手中。 顾止:“……” 真正踏入长花岛,才发现吴东家方才的话说的还是保守了。 此地基本遍地都是毒蛇蜥蜴这些东西,即便有医者拿着驱赶这些东西的药走在前面,也还是有人不小心被咬伤了的。 看到此情此景,也明白此地会没有海盗的踪迹了。 婉凝被吓得紧紧贴着顾止,她已经不满足于拉着他的衣袖了,她直接上手抱住了他的胳膊,几乎整个都要挂在他身上。 顾止一开始还会安慰她几句,让她不要那么紧张,试图让她放开自己。 可随着他们越来越深入,里面的毒蛇比前面的多了近一倍,一根树干上有时候会缠绕着四五条蛇。 走在林中,四周全是嘶嘶声,一抬头,数条毒舌倒挂于树枝上,不停的对他们吐着蛇信子。 婉凝被吓得汗毛直立,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她完全不敢睁开眼,只能紧紧抱着顾止,跟着他往前走。 顾止此刻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不敢让婉凝离开自己的视线,便由着她抱,还用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将她护在怀里,右手握着长剑斩杀想要来攻击他们的毒蛇。 才进来没一会儿的功夫,被毒舌咬到的人都快近十人了,方才大家才被吴东家安抚下去的情绪,瞬间又点燃了。 “他娘的,这姓吴的是忽悠咱们来送死啊,才走了这么点路,毒物就那么多了,要是再往里,指不定是什么样,这钱老子不赚了。” 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男人 扔下这话,转身就往回走。 可他才刚走了五步不到,一根红绸席卷着的匕首,径直插入了他的胸膛。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人顿时噤声,婉凝察觉到异样,眼睛偷偷睁开了一条缝。 看清发生了什么后,她瞪大了双眼。 这人,竟是那日在船上就她的那个红衣姑娘杀的。 姑娘将红绸收回来,声音寒冷入骨,“诸位与东家签了协议,临阵逃亡,出尔反尔,扰乱士气之人,可当场斩杀。” 她话音刚落,便同时有十来人往前走了一步。 都是吴东家派来跟着他们的人。 来这里的这些人,多数是些亡命之徒,他们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便有人拔刀指向红衣女子,“我们那么多人,真会怕你们这几人不成?” 红衣女子也不示弱,“那便试试。” 眼看气氛即将剑拔弩张起来,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有些苍老的声音,“行了,没看出吴东家让咱们走到上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吗?就算我们现在冲回去了,他不让我们上船,我们也只能留在这个岛上饿死。” “情况本就很焦灼,要是再内斗,剩下的路怎么走?” 此人的话算是给了众人一个提醒,此时再走回头路,显然是已经行不通了的。 所以他们只能往前走,如此的话,与吴东家的人发生冲突将会是一件极为不值当的事。 只要身上有伤,就会成为毒物首要的攻击对象。 想通了这一点,大家就算心中有不小的怨气,最后也只能强行压了下来,不情不愿的继续往前。 接下来的路,不出意外的,果真越来越难走。 这期间内,因为中毒而丧命的人也越来越多。 婉凝到后面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傻了,她已经被吓到麻木了,只会本能的紧紧抱着顾止,他走哪她跟到哪,一步都不肯离开。 想到这短短一日的时间内她所看到的景象,婉凝心情十分颓丧。 顾止虽然没说,但她能够感受得到,他的体力已经渐渐有些坚持不住了,他不但要管自己,还得带上她,能够坚持那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们是不是迟早会被蛇咬,最后中毒而亡,死在这个岛上,成为这些可怖的东西的口粮? 想到自己最后会死的那么凄惨,婉凝的眼眶就有些发酸,眼泪开始大颗大颗的往下掉。 她出京之前都没来得及跟爹爹娘亲好好告个别,大哥也远在边关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她还不知道蕊蕊最后的夫婿是谁,她离开之前做的新衣裳都还没有穿,长香坊这月新出的零嘴她也没能吃到…… 就在婉凝沉浸在自己命不久矣的思绪中时,突然有人十分欣喜的大喊了一句,“出来了。” “我们终于走出来了。” 18. 死路 这短短的几个字,入耳却犹如千金般重,砸的许多人原本死寂的心瞬间泛起了涟漪。 不少人原本都不再抱有希望能够出去了,现下听了这话,暗沉无光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希望,全都拼了命的往前跑去。 婉凝松开紧紧抱着顾止的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把眼泪,抬眼望着顾止,有些不确信的问,“小叔,我们真的走出去了吗?” 顾止看着脚下方才被他用匕首斩断的毒蛇,此时它的断躯还在轻微蠕动,但却是再对人造不成什么威胁。 听到婉凝的话,他迎着她期待的目光点了点头,“嗯,走出来了。” 没曾想,婉凝听到这话后竟是又扑上来抱住了他,与以往不同的,这次她是从正面抱的。 婉凝将头埋在他的胸膛上,一直强撑着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呜呜,小叔,我们终于走出来了,我还以为,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呢。” 感受到她不停颤抖的身躯,顾止想要推开她的手停下了半空。 想到林中的情形,她这次确实被吓得不轻,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哎,到底是他把人弄到这种地方来的。 顾止的手最终落在了她的背上,刻意放低了声音,“别哭了。” “对,不哭了。”很是听话的放开他,又胡乱抹了两把眼泪,扯出来一个笑,“我们走出来了,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能哭,我们快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那么快又把自己哄好了,顾止心里突然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看着婉凝,一本正经道:“到时候,我们还要从这里回去。” 婉凝:“……” 她的嘴角再次一瘪,刚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顾止神情一怔,眼中顿时有些慌乱。 不是,他就开个玩笑。 哦,也不能说是开玩笑,他们有极大概率还是要原路返回的。 顾止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嘛,一时间也后悔极了。 他说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这样吓唬她。 嘴贱的代价,当然就是后来他蹲在原地,哄了许久才将人勉强哄好。 * 出了这片满是毒物的林子,所有人悬着的心算是暂时落回了肚子里。 短暂休整过后,他们根据吴东家所给的地图,朝着满是稀缺药材的那片地方前去。 顾止带着婉凝落在最后方,他眼神警惕的看着前方,在婉凝耳畔压低声音问:“还是没有看到那人吗?” 婉凝轻轻摇头,“没有。” 方才在林中,有不少的人为了躲避毒蛇进攻时,用来挡住面容的斗笠或是面纱都掉了,还有些直接丧命的,顾止都带着婉凝去看过。 这一行人中,到目前为止,还是不知长相的已经所剩无几了。 而且那几人的身形,跟三公主身边那位宫女所描绘的,无一人符合。 顾止现在也有些拿不准此地的情况了,他看向婉凝,一脸认真地问:“你确定你真的还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婉凝原本是很确定的,但今日实在是被吓得不轻,如今又被顾止这样问,她竟真的开始有些怀疑起了自己来。 她心虚的垂下头,眼神有些闪躲,结巴道:“应该……是记得的吧。” 听到这话,顾止眼前一黑。 他耗费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如果婉凝不能认出那人来,那这些天,就是白费功夫了。 他心中的火气有些抑制不住,“你……” “小叔,你能不能不要凶我。” 见他脸色有些不太好,婉凝知晓他恐是要发脾气了,委屈瞬间涌上心头,鼻头一酸,眼泪再次浮在眼眶中,“我现在脑子很乱,只要能看见那个人,我应是能够认出来的。” 顾止:“……” 怎么又要哭了? 他明明什么都还没说。 女人怎么会那么麻烦? “好,我的错,我以后说话声音小些。” 顾止认命般地道,心里只想着赶紧找到那位逃犯,回京后他就不用再经历这种折磨了。 “嗯,我原谅你了。” 婉凝吸了吸鼻子,十分大度地说。 顾止:“……” 顾止看她一眼,再看她一眼,最后还是选择了不与她一般计较。 没了婉凝在一旁干扰,顾止认真的观察起了地形来,越往前,他发现越不对劲。 据他的观察,这片海域只有这一个岛屿,那此处定会是众多鸟类栖息之地,但他们现在所处的这片林中,太过安静了。安静的不太寻常,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顾止右手搭在了腰侧的长剑上,另一只手拉了婉凝一把,让她离自己近些。 婉凝看了眼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大手,不解的抬起头来,刚想询问他是怎么一回事,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急厉的呼咻声,她的大脑空白了片刻,待她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被顾止带着往后退了数步。 走在他们前面一点人,有一人反应不及,被破空而来的箭矢射中了左肩。 与此同时,两侧的林中突然涌出了一大群手中拿着各种各样武器的人,他们声势浩大,眼神凶狠,应当就是吴东家口中所说的海盗了。 吴东家挑选的这群人都是些武功不俗的人,他们反应也很快,在海盗冲出来的瞬间,全都第一时间迎了上去。 顾止一边护着婉凝,一边与试图近他们二人身的海盗缠斗,但并未用出全力。 他现在脑中满是疑惑,觉得哪哪都不太对劲。 西面尽是毒物,巡逻的海盗鲜少会来这处,而且他们刚从那片毒林里面出来不久,即便是海盗发现了,也绝不可能在那么快的时间内集结起那么多的人,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堵截他们。 这群海盗,很明显是提前知道会有人从这处路过,特意埋伏在这里等着他们的。 可他们又是如何提前知道的呢? 顾止下意识的看向吴东家派来跟着他们的那几人,他们此刻也在与海盗缠斗,但顾止却还是发现了不对。 他们很明显,没有用尽全力。 顾止脑中忽然闪过了一桩事。 那是刚出海没多久,有一次他在船上闲逛,想要了解一下情况,其他地方都能随便走,但唯独他要去往最底下的那个货舱时,被人拦住了路。 理由是货舱装的全都是粮食还有必需物品这些,里面很乱,不便叫人参观闲逛。 还有,他们从并州上船时,船的吃水到的是第三块木板的中部,而今日下船之前,船的吃水却只刚刚到第二块木板。 当时他就有些疑惑,但并未多想,只以为是这些天所带的物资被消耗了一部分所致。 但现在仔细想来,好似处处都透露着奇怪。 一个猜想陡然在顾止脑中出现。 如果,他们走的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是死路呢? 19. 受伤 思及此,顾止眼神骤变,他抬眼朝着前方望去,身上陡然多了一丝戾气。 好一个吴东家,费尽心思布了那么大一个局,利用人心的贪念引得这些人来此为他赴死,好达成自己的目的。 此地的打斗还在继续,这群海盗凶猛异常,且占了人数的优势,他们渐渐占据了上风。 与性命比起来,跟他们一道从并州来的这些人,他们也顾不上遮掩自己的容貌的了。 婉凝虽然害怕,但她也没有忘记顾止带她来是干什么的,她紧紧缩在顾止怀中,有人来攻击他们的时候,她便闭上眼睛,没人时,就睁开眼不停的张望,想要找出那位逃犯。 可此时地方战况实在太过激烈了,婉凝实在是瞧不太真切。 这时,顾止声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 “诸位,我们都被吴东家给骗了,他根本就是骗我们来此送死的,他故意将我们的行踪暴露给这些海盗,让我们前来拖住他们。” “你们也被人利用了,有人特意引你们来此与我们缠斗,就是为了让另一批人潜进岛上的药山,盗走药材。” 后面那话,他是对海盗说的。 婉凝赫然抬眼,她震惊的看着顾止,顾止却没有功夫看她。 她心中一阵骇然,脑中闪过吴东家那张慈眉善目的脸,实难相信,他竟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人。 可她更相信小叔,他绝不会这样在众人面前随意抹黑其他人的。 因着顾止这话,原本十分激烈的争斗逐渐停歇了下来。 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疑惑和不解。 “你这话什么意思?” 有人出声问道。 还不待顾止回应,之前救过婉凝的那位红衣姑娘立即出声斥责,“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如果再污蔑东家,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顾止冷笑一声,“若非如此,我们怎么会一出毒林就遇到海盗,你又为何千方百计的阻挠我们往回走?” “这都是你的猜测,”红衣女子语气有些急厉。 “是不是猜测,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 红衣女子被顾止堵的说不出话来,她握紧手中的长剑,看向顾止的眼神带着无尽的杀意。 因为被逼着走了毒林,许多人对吴东家本来就有些意见,如今听到顾止这话,大家心中的不忿就越发控制不住了。 当即便有人附和道:“说的对,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是这个理,看了便能证明我们是否被骗了。” “你们忘记与东家签订的契书了吗?”红衣女子见情况越发的不受控制,她神情也有些焦急起来,“契书上写的明明白白,此次行动,一切听从东家的指挥。” “他的指挥就是让我们白白丧命吗?” “对啊,老夫不怕死,但不能就这样死的不明不……白。” 那位年过半百的老者话还没说完,他的胸膛处却突然被一个锋利的钩子穿心而过。 他难以置信的垂下头,脸上的惊惧还未消散,人就直挺挺的后仰倒在了地上。 至死,他的眼皮都未曾闭上。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他们全都看向那个罪魁祸首,神情各异。 那名海盗不屑的嗤笑一声,道:“你们自顾自在这里商量,可有问过我们的意思?” “无论是你们,还是去药山的人,凡事私自上岛者,都得死。” 说完,他手中的钩子再次朝着一位年纪稍长的人飞出去。 不过因为大家都有了警惕,这次他并未偷袭成功。 这些海盗明显没有打算放过他们,将将停歇的战斗再次打响。 有了这一事,大家心中的怒意彻底被激起,招招式式都是奔着对方的命去的。 婉凝人已经被吓傻了,她缩在顾止的怀里,连眼都不敢睁开。 从前她一直待在京中养尊处优的,哪里见过这等激烈的场面和那么多尸体。 “抱紧了。” 顾止沉沉的声音落在她耳畔,婉凝依旧没有睁眼,但她十分听话的收紧了环住顾止腰的手臂,身体也紧紧的贴着他。

顾止垂眸看她一眼,安抚的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再抬眼时,眼中已尽是狠戾。 他手中剑锋翻转,这次他没有再留手,每一招都是杀招。 婉凝能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她知道,小叔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顾止本可以直接带着婉凝离开,但他却无法做到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在此丧命。 这群海盗既然这般的凶狠残忍,那也是没必要留了。 * 这场争斗的结局最终是顾止他们险胜。 将来此处埋伏他们的海盗全都杀尽后,活着的人也所剩无几了。 吴东家派来一路跟着他们的人也在这场搏杀中尽数死亡,唯一活下来的红衣女子,也受了重伤,命不久矣。 “小叔,你没事吧?” 婉凝声音里满是颤意,她看着顾止流血不止的胳膊,心里难受极了。 这一剑是朝她砍来的,是顾止用自己的胳膊给她挡下的。 “小伤,无碍。” 顾止并未把这点伤放在心上,他如今更为关心的,是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 如今还活着的只有十余人,这里面除了婉凝,其余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伤。 如果再遇上海盗,从他们手中生还的几率不足一层。 可如果原路返回,如今太阳已西沉,摸黑在满是毒物的林中行走,危险只会更大。 最后,顾止还是决定继续往前走。 不过不是去药山,而是绕路去往距离药山最近的海域。 吴东家既然对这药势在必得,那他定会在那片海域等着接应。 只有找到船,他们才能平安回去。 他们不清楚岛上的地形,手里的地图也不知真假,只能凭借着直觉和大致的方向去摸索。 终于,在两日后,他们看到了停在海岸处的船。 只是另一批去寻药的人,在他们前面到了,此时已基本都登上了船。 婉凝看着那个刚踏上甲板的男人,急忙去扯顾止的衣袖,“小叔,就是他。” “就是他。” 20. 落网 再次回到并州,已是半月后的事了。 那日在那片海域看到吴东家,便坐实了顾止的猜测。 他们这些人,都是吴东家用来吸引海盗注意力的棋子,他口中说的,给他们三日的时间折返也是骗人的。 他从头到尾,就没想过他们这些人能够活下来。 所以吴东家看到他们的时候,也很明显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他这人,做事向来有自己的原则。 他虽然算计了这些人的性命,但他们既然活着走到了这里,他也没有将他们弃之不顾,反倒是大大方方的让他们上了船。 只是这些人刚经历生死,对他的怨气自然很深,一上船便拔出兵刃,想要吴东家的命。 吴东家身边高手如云,他们自然没有讨到什么便宜。 吴东家面不改色的扔下了一句话,“我算计了诸位,此事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以后若是想找我寻仇,可尽管来,能够杀了我,算你们的本事。” 这一句类似于挑衅的话,让众人心中越发愤懑,可偏生他们又近不了吴东家的身,还在人家的船上,只能咽下这满腔憋屈。 顾止废了那么大劲,就是为了抓住那名逃犯,婉凝以为他一上船便会下手,哪曾想,他数次从此人身边经过,都像是没看见般,直接略过。 到晚间时,婉凝因为之前被吓得不轻,这段时间没有人在她身边她根本不敢闭眼,于是便又死皮赖脸的进了顾止的屋中。 婉凝忍不住询问他原由,顾止也如实同她说了,“船上都是吴东家的人,此时动手风险太大。” 婉凝了然的点点头,她扯过被子盖到脖颈处,只漏出一个脑袋来。 见顾止想要去媳灭桌上的蜡烛,她忙叫住他,“小叔,留着吧,我害怕。” 顾止止住脚步,他侧目看了她一眼,没再作声,合衣躺在了床榻外侧。 良久后,顾止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抱歉,让你跟着受苦了。” 这一路走来,对于一个自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姑娘来说,确实太残忍了。 刚从毒林出来的那一晚,婉凝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合眼,整个人精神都有些恍惚了,这两日才勉强好一点。 如果不是他非要将人带来并州,她也就不会经历这一切。 在岛上几乎快三日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接触到床榻,婉凝便有些困乏起来,她迷迷瞪瞪道:“嗯,确实挺苦的。” 顾止偏头看着她都快要睁不开的眼皮,觉得有些滑稽,不由轻笑了声,没再打扰她。 * 船在并州码头停下,顾止拉着婉凝走在最后,前面的人脚刚落在码头上,立即从四处涌上来两队身着不同官服的人。 其中一队是都察司人,另一队是并州府衙的人。 他们他们提前收到消息,带人将整个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吴东家寻的这批人身份各异,不少人身上都背的有人命,如今瞧见那么多官兵,他们的脸上霎时一阵慌乱,纷纷拔出兵刃准备硬闯。 有了之前的先例,其中有人下意识认为这又是吴东家的手笔,当即便破口大骂,“姓吴的老匹夫,你骗我们去送死就算了,如今还提前叫官兵来围我们,若老子能够活着出去,誓要杀你以泄心头之恨。” 吴东家这次可谓是冤枉极了,他没理会这些人,兀自走上前去同知州交涉。 顾止的眼神从始至终都在盯着那名逃犯,见他有想要逃走的趋势,他没再犹豫,剑柄飞出击在他的后背上,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前将剑横在他脖颈上。 知州这时直接掠过吴东家来到顾止跟前,拱手行礼,“下官并州知州陆丰沛,见过指挥使大人。” 他这一句话,瞬间引起了人群的躁动。 其中包括吴东家在内,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都察司的指挥使,竟然混迹在船队里那么久。 顾止没功夫与他们解释,当即下令道:“全都带回府衙,详查他们这些年所为,若有罪者,依律论处。” “是。” 陆丰沛应了声,随后又有些犹豫的看向顾止,“那吴东家呢?” 吴东家是并州最大的富商,他几乎一个人掌握了并州大半的商铺,与他有牵扯的商户极多,是轻易动不得的。 顾止也明白这个道理,就算想要处置吴东家,也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徐徐图之。 “吴东家只是出海寻药,未曾触犯大晟律法。” * 婉凝跟着他们一块去了府衙,知州府的下人带她下去沐浴更衣,吃饱喝足后她靠在榻上眯了一会儿,后来又被噩梦惊醒了。 这时顾止也刚好回来。 婉凝看到他衣袖上的血迹,身子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她方才做的噩梦,里面满地都是通红的血迹。 顾止看到她眼中的惊惧,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来,才发现袖口上的血迹。 向来是他方才在审讯时不小心沾染到的。 他今日穿的是一件竹青色的衣服,所以看起来就格外明显。 顾止没再往前,而是转身出了屋子。 屋中顿时又只有婉凝一人。 想到顾止离开时的神情,她轻轻咬了咬嘴唇。 小叔刚刚该不 会是以为她嫌弃他了吧? 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刚被噩梦惊醒,又看到血才会有些害怕的。 待会儿见到他还是跟他解释一下吧。 等顾止再次回来时,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颜色又是他平常惯穿的玄色。 “小叔,我刚才不是嫌弃你,我只是现在看到血,就有些应激。” 怕他多想,婉凝几乎是第一时间便同他解释。 顾止极轻的点了下头,“嗯,我知道。” 婉凝这才松了口气,“小叔,现在人也抓到了,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啊。” 出来那么久,她已经迫切的想要回去了。 从前她还总是闹着想要出去走走,有了这一遭,算是彻底断绝了她这一想法了,以后她还是安生的在京城待着吧。 “明日一早就走。” 顾止道。 “好啊,终于可以回去了。” 婉凝拍了拍手,脸上洋溢着一个十分兴奋的笑。 顾止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 还真是个孩子心性,一点心思都藏不住。 抓住这位逃犯婉凝功不可没,顾止便与她说了一下审讯的结果。 他本来是一位镖师,六年前走镖时遇上了一批极为厉害的劫匪,他们那一行人,几乎都死了,只有他那两日染了风寒下不得床,落后了队伍一日的路程,这才幸免于难。 活物被劫,镖局是回不去了的,所以他就准备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的生活,结果在途中遇到了三公主身边那位奄奄一息的宫女。 他当时动了恻隐之心,便救了她一命。 后来,两人互生好感,结成了夫妻,还生下了两个孩子。 本来日子好好的,那名宫女却突然犯了心疾,大夫说如果没有药,可能就只有一年不到的寿命了。 于是他多番打探之下,发现三公主手中刚好有这株药,于是他便去求三公主。 谁曾想,三公主不但当着他的面毁了那株药,还出言侮辱他的妻子。 他气不过,便失手杀了三公主。 怕有人见过他的长相惹来祸端,于是他便将那日在姻缘庙见过他的人都灭口。 谁曾想,最后会不小心被婉凝见到了真容。 他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也甘愿认罪,唯一的请求便是让他们将药送去给他的妻子。 吴东家为何敢让这样的人带队去寻药,也就是看中了他心中的执念。 婉凝听后仰着小脑袋问:“那小叔答应他了吗?” 顾止颔首,“他身上背了人命,但他妻子是无辜的。” 21. 回京 想到即将回京,婉凝兴奋的一晚上都没睡着,拉着顾止说了半宿的话,后来见他实在困乏,才止了声音让他休息了会儿。 第二日用过早膳,知州陆丰沛亲自送他们到府衙门口。 婉凝原以为这次回程的路上跟之前一样,还要跟顾止一块儿骑马。 所以在看到门口停放着的马车时,她怔愣了片刻,直到顾止催促她上车,她才反应过来。 婉凝欣喜的仰头看向顾止,眉眼弯弯,笑的十分真切,“小叔,这是为我备的?” 顾止其实不大理解,只是一辆马车而已,何至让她如此高兴。 不过他还是点点头,轻“嗯”了声,算是回应了她的问题。 一辆马车而已,对顾止来说确实算不上什么,但于此时的婉凝而言,无异于饥寒交迫时,有人递来的热汤。 且不说之前骑马伤到腿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单就她今晨刚来了月事,如今能够有马车坐,就是一件极大的幸事了。 婉凝拉着顾止的手晃了晃,笑得开怀,“小叔,你人最好了。” 顾止垂下眼帘看着放在他手臂上的,白嫩纤细的小手,不动声色的抿了下唇。 她这是,在跟他撒娇吗? 还不待他细思,婉凝就已松开了手,快速的朝着马车奔去。 因为太过着急,在上马车时,她没有踩稳,一个踉跄扑到了车壁上,幸而她反应的及时,双手撑住了才没有撞上去。 婉凝也觉得自己太过猴急了些,有些不好意思的回头对着顾止“嘿嘿”一笑,掀开车帘便钻了进去。 顾止被她这滑稽的模样给逗笑了。 怎么傻乎乎的? 还有点……可爱。 不对,他怎么会觉得祝婉凝可爱? 她明明笨死了。 回过神来,顾止立即收敛了笑意,又重新变回了之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周清一上来,看见的便是顾止阴沉着一张脸,看起来心情十分不虞。 想到他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周清默默叹了口气。 大人既然那么反感夫人的接触,想来是真的很喜欢他那位心上人了。 只可惜啊,他们注定有缘无分。 “你唉声叹气的作甚?” 顾止本就有些烦,见周清在他身侧站了半晌都没说话,便不悦的开口问道。 “哦,属下是来禀报大人,都已收拾妥当,可以出发了。” “嗯,知道了。” 顾止冷淡点头,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走去。 周清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腹诽,真是喜怒无常。 不过看在他爱而不得的份上,他就不与他一般计较了。 婉凝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一上马车,就被上面摆放着的零嘴糕点吸引住了目光,全然没工夫再去想其他的了。 * 回到京城,已是八月天。 婉凝早早的递了信回来,白静兰一大早便来到顾止的府宅门口等着。 看见马车从不远处的道路拐进来,她立时红着眼迎了上去。 婉凝掀开车帘就看到了娘亲,那么长时间没见,她也想念她的紧,老远就朝她挥手,“娘,我回来了。” 听到女儿的声音,白静兰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急忙拿出手帕将眼泪擦干净,不想叫女儿看见自己如此失态的模样。 马车刚一停稳,婉凝就迫不及待的掀开车帘跳了下来,二话不说扑进了娘亲怀中。 “呜呜,娘,我好想你。” 白静兰心里也十分不是滋味,她摸了摸婉凝的头,哽咽道:“傻孩子,娘也想你啊。” 白静兰将婉凝拉起来,上下打量她一圈后更难受了,“怎么瘦了那么多,这些天出门在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东西?” 说到这,婉凝心情突然有些郁闷了起来。 这段时间在外奔波,她能够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肉确实少了些。 但是,唯独她的胸,那是一点都没有瘦下去的。 白静兰见她沉默,便觉自己说对了,她四下环顾一周,没有见到顾止,当即就变了脸色,“顾止呢?他没有跟你一块儿回来吗?” 婉凝自小就是被她娇惯着长大的,完全没吃过什么苦,这次被他一声不响就带去了并州那么远的地方,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 带。 她都不敢想,女儿这段时间在外面过得是什么日子。 “小叔进宫面圣了。” 婉凝心里还在想着那件事,便郁闷的答了句。 这次所查案件涉及着皇室,自然非同小可。 白静兰也是知道的,所以即便她再不满,也不能说什么。 她现在整颗心思都在女儿受苦了的事上,一时也没有注意到婉凝的称呼。 她牵起女儿的小手往里走,“进去说。” 婉凝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简单的跟娘亲说了一下,便缩进她的怀里撒娇,“娘,你都不知道,那个岛上真的太吓人了,以后我再也不要出门了。” “好,以后咱不出门了。” 白静兰抚了抚女儿的秀发,轻声道。 她从前跟着丈夫在战场上待过,那些事对她而言不算什么,但婉凝一个从未离开过家的小姑娘,害怕也是正常的。 母女二人又说了会儿体己话,白静兰才与她说起了正事来,“今日娘过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 婉凝直起身子,一脸认真的听娘亲说话。 “八月初十那日,是顾老夫人生辰,此事你怎么看?” 祝顾两家交好,往年顾老夫人生辰,婉凝都是跟着她一块儿去贺寿的。 但如今她跟顾止成了亲,这身份就有些尴尬了。 经娘亲这一说,婉凝也才想起来这回事。 小叔被逐出了顾家,往年的那一日,他都只会叫人奉上一份贺礼,从未踏足过顾府。 如今她是他的妻子,按理来说也当随他一样,不再与祝府来往的才是。 可婉凝却不这么觉得。 “祖母的寿辰,我当然是要去的啊。” 小叔是小叔,她是她,顾祖母对她如此之好,她过寿,她怎么可能不去。 白静兰对女儿的答案并不意外,她也并未打算干预,她只纠正了一下她的称谓,“如今你该唤她母亲了。” 婉凝吐了吐舌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不过既然提起了这件事,她便有了些疑问,遂问道:“娘,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22. 祝寿 顾止离开顾家之时她还小,后来长大了,也知晓别人家的事不该多打听,便一直没有问过。 可如今他们都成亲了,这些事,她问问也应该没事的吧。 只是很可惜,白静兰也并不知情。 “这事当时虽闹出了不小的风波,但顾府上下却无一丝风声走漏,我也确实叫人打听过,只是并未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白静兰如是说。 “但当时顾家发生了一件事,就是顾家二爷突然暴毙,原因至今未流露,这事过去没多久,顾老夫人便将顾止赶出了顾家,声称与他断绝关系,不知道这两件事是否有牵连。” 婉凝秀眉轻蹙。 她对这位顾二叔的印象并不是很深,只是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过有关他的一些传闻。 他十九岁一举高中,被指派去了昌县做县令,五年后带着一身功绩归京,还带回了一位女子。 那位女子是当地一位犯了罪的官员的女儿,家道中落后沦为了奴籍,险些被人卖进窑子,幸而被顾二爷遇上。 顾二爷对这位女子一见钟情,后来归京后,他用那些年在昌县所做出的功绩,请陛下为这位女子改成良籍,不顾家中反对,执意要与她成亲。 顾老夫人起初是不同意他娶这样一个身份低微的姑娘的,但后来见他实在坚持,便也只能遂了他的愿。 可好景不长,两人成婚三年后,顾二爷就突然暴毙,留下了妻女相依为命。 白静兰都说不知道内情,婉凝便也没有去深究这件事,反正她又不是很好奇。 她现在更关注的是,晚膳该吃些什么。 并州地处偏南,她有些吃不惯那边的饭菜,如今好不容易回京,她恨不得将所有想吃的东西全都吃一遍,奈何肚子实在装不下。 但快要睡觉前,她还是叫人给她备了些宵夜。 婉凝美滋滋的用了两大碗,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后仰靠在太师椅上,十分满足。 还是在京中好啊,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还不用时刻保持警惕,生怕一个不注意自己的小命就没了。 看到婉凝这样,碧玉既高兴又心疼,“小姐,那我将这些东西撤下去倒了,等明儿您想吃什么,奴婢再叫人做。” “哎,等一等。” 若是以往,婉凝听到这话定是会一口应下的,但是自从跟着顾止去并州走了一趟,她见到了许多连饭都吃不上的人,如今便有些不忍心糟蹋粮食了。 可方才碧玉也被她叫着陪她用了好些,现在也是吃不下了的。 那怎么办呢? 婉凝有些纠结。 突然,她脑中灵光一闪。 她们是吃饱了,但是还有小叔啊。 这个点小叔肯定还没有睡呢。 婉凝兴奋的站起来,吩咐碧玉道:“你找食盒来将这些东西装好,我去看看小叔。” 碧玉闻言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桌上她们吃剩下的宵夜,结巴道:“小姐的意思,是……想将这些送去给姑爷?” 婉凝并不觉得有什么,十分肯定的点点头,“对啊,怎么了吗?” “要不,奴婢还是吩咐厨房重新做些吧。” 碧玉委婉的提议。 “不用,这还剩下那么多,够小叔吃的了。” 碧玉:“……” 这是够不够吃的问题吗? 劝说无果,碧玉便只好按照婉凝的吩咐将剩下的宵夜装了起来,在内心不停的祈祷,希望姑爷不要看出来,就算看出来了,也千万别迁怒小姐。 顾止刚将这件事的后续事情处理完到家,就听门口的下人禀报说婉凝给他送宵夜来了。 顾止正在脱衣服的手一顿,眼神微敛。 看来,这姑娘是真的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去啊。 她真就这般喜欢他,喜欢到叫人时刻关注他的动向,他一回来就来献殷勤吗? 顾止本不想见她的,但他又想着,如果他现在叫她回去,以她那十分爱哭的性子,是不是又要偷偷的抹眼泪了? “让她进来吧。” 顾止无奈道。 餐食也备好了,如果他不吃,也是浪费。 这样想着,他就看见婉凝脚步轻快的从外面走进来,一见到他就扬起一个甜甜的笑,脸颊上的梨涡也显露出来。 “小叔,我给你送宵夜来了。” 顾止收回目光,冷淡的“嗯”了声,“放桌上吧。” “好嘞。” 有人帮自己解决吃不完的宵夜,婉凝心情十分之好,便亲自动手从食盒里将宵夜全都拿出来,给他摆放整齐后便在对面坐下,支着下巴盯着他看。 虽然都察司的名声在京中不算好,但是这身衣服是真的的好看啊。 小叔穿起来尤甚,好看极了。 顾止不知道婉凝心里在犯花痴,只知道她看向他的目光十分灼热,好似随时都可能上前来将他拆吞入腹班。 顾止有些不自然的轻咳了声,端起面前的汤喝了一口。 有些凉了。 看来她是早就叫人备下了的。 也是难为她了。 “不早了,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顾止不习惯有人这般盯着他用饭,便提议了一句。 可刚一说完,他就想到了这段时间婉凝总是以害怕为由让他陪着她一块睡觉,如今,他不会又要故技重施吧。 之前是因为随行的人都是男子,他迫不得已之下才答应,如今都回府了,府中是有丫鬟的,如果他再提出这般无理的要求,他是断不会应的。 顾止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拒绝她的措辞,可婉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属实有些意外。 “小叔,过几日就是祖……母亲的寿辰了。”她原是想叫祖母的,但是又想起了今日娘亲的嘱咐,便又改了口,只是还有些不太习惯,“到时我要过去给她贺寿,小叔可需要我替你将寿礼一并带去?” 婉凝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往年她去给顾老夫人贺寿时,遇上过顾止派去给她送寿礼的人,顾老夫人当时直接就叫人将寿礼给扔出去了。 她就想,是不是小叔每次送去的东西,最后都是被扔了的,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顾止缓缓抬起头,神情复杂地看着她,一时间失去了言语,心中酸酸麻麻的,有了丝异样的情愫。 婉凝见状以为是自己多管闲事了,便道:“我就随口一说,你 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她盯着顾止看了那么大半晌也看够了,便起身告辞,“那我就先回去了,小叔吃完也早些休息吧。” 看着她脸上消失的笑意,顾止以为她是因为他没答应从而有些失落,便忙道:“好,到时候我提前让人将寿礼送去给你。” 婉凝没有回头,只应了声好便离开了。 屋中顿时安静下来,空中高悬的残月印进这空荡荡的屋子里,莫名的叫人感到一丝瑟索。 顾止缓了缓心神,又将视线投到了桌上摆放着的宵夜上,不自觉的勾了勾唇。 这姑娘行事虽然笨笨的,但她花了心思的讨好,总能做到人的心上。 如果她这份心意是对着其他人,兴许没人能够招架的住吧。 只是有些可惜,她爱错了人。 除开他们之间越不过去的九岁,他这样的人,是注定不会对他人交心的。 * 初十这日,婉凝一大早便起来收拾妥当,叫人备了车,便带着她和顾止的寿礼一并去了顾府。 顾府门口正在登记礼册的先生见了她,脸上明显有些错愕,直到身边的人提醒后才叫小厮引着她进去。 婉凝从前老是往顾府跑,因而对这里面也是相当熟悉,她拒绝了小厮的好意,直接领着碧玉去了顾老夫人居住的院中。 如今还没到时间,顾老夫人还没有去前厅,但她的院中却已是很热闹了,提前来的夫人小姐,全都聚在了这里陪着老人家说话。 婉凝的出现令在场的气氛凝滞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全都下意识的看向顾老夫人。 有些好奇这位老人家会是何种反应。 可这注定是要让她们失望了。 顾老夫人在看见婉凝后,脸上的笑意更甚,连忙朝她招手,笑的十分和蔼,“婉凝来了,快过来,让我好生看看。” 她的言行举止,无不彰显她又多喜爱婉凝。 婉凝乐呵呵的走过去,将手放在她的手中,在她跟前蹲下卖乖,“母亲。” 顾老夫人连连点头,“好孩子,快坐下来陪我说说话。” 她话音刚落,丫鬟便十分有眼力见的给婉凝搬来一个凳子,放在老夫人的身边。 这时,院中凝滞的气氛这又才活络起来,顾老夫人都不介意,她们自然也不会在这种日子去触人家眉头。 只不过,还是有人会在心中猜测,顾老夫人让婉凝来寿宴,是不是就说明,她也有意让顾止回顾家呢?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在人前说的,基本都是回去之后与自家丈夫在夜间谈话时才会偶然提到。 看着婉凝和顾老夫人谈笑风生,心中别有心思的还有另一人,不过她并不是猜测老夫人和顾止的关系是否能够缓和。 她只是在暗自神伤,这么水灵的一个姑娘,不出意外本该是自己儿媳的,结果如今却与她成了妯娌,真是命运弄人啊。 婉凝在院中陪顾老夫人一直待到了正午,前院开席时才与她一道出去,吃了饭后,她才带着碧玉准备回去。 结果她们还没出府,便被一个丫鬟拦住了路。 丫鬟对着她福了福身,道:“三夫人,二夫人请您过去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