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以在这儿牵手吗?》 1. 逃啊!逃啊!(一) 看到自己的超能力觉醒结果之后,贺今日站在觉醒平台上一动不动。他身体紧绷、不言不语,似乎稍不留神,屏幕上的字就会化身猛虎一口吞了他。 “喂喂喂?” 工作人员在外面拿起对讲机,满脸紧张地说,“同学,你还好吗,怎么还不出来啊?”他对着升起透明屏障的平台踹了两脚,“漏电了?” “不能吧……这又不是电力驱动的。” 工作人员急得团团转,掏出手机就想叫人。屏幕还没亮,视线中,一双手颤抖着抓住他的手腕。 他一抬头,就看到刚刚还在平台上装木头人的学生站在他面前。这学生往右边微微侧头又迅速转回来,害怕地问:“老师,你确定我只觉醒了一个超能力?” “当、当然了,”工作人员被他的忐忑感染,不安地咽了口唾沫,“所有人都只能觉醒一个超能力啊。” “真的只有一个?”他焦急地重复发问,问完又焦急地来了段贯口,“我们有一万六千四百九十九年的历史,觉醒活动已经连续举办了一万两千零一年,以前就没有一个特例吗?如果没有,会不会我就是那个特例?会不会其实有很多特例,只是没有被记录下来?会不会是因为之前那些特例都被害死了所以才没……” “真就一个。”工作人员尽量平静地抽出手,认真地问,“同学,你是说自己有第二个超能力?” “对!不过也可能不算是超能力所以没有显示在屏幕上……你知道阴阳眼吗?我刚才看到那边有个人头在冲我笑。”他没转身,心有余悸地抬起左手垂直指向右肩,示意恐怖之物就在身后。 工作人员脖子微微前倾,一脸费解地问:“这青天白日的,不是人头还能是猪头啊?” “我是说人头!就是只有一个头的意思。” “只有一个头?!” “对对对,只有一个头。”他连连点头,反复强调,“一个孤零零的人头,飘在半空,和其他人差不多高。” 工作人员朝他指的方向看,只看到一群等孩子的普通家长。 “没有啊,那边的人都有脖子。”他说,“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没有?你再找找……”学生不敢回头看,双手在自己脸上比划,“戴眼镜的,看着像是男头,头发稍微有点长。” “那边戴眼镜的家长好多。他穿什么衣服?” “他穿……我哪知道他穿什么衣服啊!” “瞎聊嘛。别急别急,我再看看。” 工作人员又仔细看了一遍,“真没有。”他拍了下这个神经质的同学的肩膀,“放轻松,你肯定是看错了。” “……会不会只有我能看见?我感觉他现在还盯着我。” “应该是错觉。”工作人员耐心地跟他解释,“阴阳眼也算超能力,如果你有阴阳眼,刚刚觉醒的时候我们会知道的。而且能看到鬼魂的超能力就这么一种,你没觉醒就肯定看不见。” “真的?” “真的。” 他半信半疑,再次确认道:“你是代表政府的公务员,你可不能骗我啊。” “我骗你干什么,要不你自己转头看一下?如果还能看见——”工作人员煞有其事地拖长声音。 “……如果还能看见?” “就去医院挂个号,好好看看吧。”工作人员一脸轻松地说。 “说的是看病啊!”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摊手。 面对工作人员写满不在意不相信不行动的无情双眼,贺今日再着急也无济于事,只好匆匆转身离开。 . 超能力大厦的大门旁边,有很多人在等贺今日,准确地说,他们是在等每一个觉醒结束的同学。高三十四班约定在这集合。不是为了毕业聚餐,只是为了一起回家。 受政策影响,高考前,学生被限制在城南的几个城镇里生活,每日任务只有学习、锻炼、早睡早起。镇上的网络被严格限制,一点娱乐八卦的信息都进不去,干净得不得了。 这次来市中心的超能力大厦,不仅是他们平生第一次走出小镇,也是他们平生第一次接触真实社会。来之前同学们就商量过,说要一起去,一起回,免得某些有路痴属性的同学刚毕业就迷失在人海之中。 “老贺,这边这边。”戴着红色棒球帽的同桌杨生朝他挥手,“你是倒数第二个觉醒完的——老张还在里面,等他出来我们就走。” 不知道为什么,同学们突然都拥有了一顶红色的帽子,或戴或捧或抱,看着就像个小分队。 贺今日迟疑了一瞬,对杨生说:“我临时有点事儿,得先走。” “你去哪啊?”杨生纳闷地问,却只看到贺今日匆匆离去的背影。他走出大门,一拐弯就不见了。 “哎,你等等我!”杨生在后面冲他喊,也追了上去。 街边,杨生抓住贺今日的袖子,“你跑啥?” “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得赶紧走了。” “别急啊!” 逃命怎么可能不急啊! 贺今日甩开他的手又被抓住,再甩开,又再被抓住。 “松手!有什么话你就写个纸条放漂流瓶里,我去海底滑翔的时候一定会看的。” “什么漂流瓶……”杨生往旁边一抓,一顶红色礼帽出现在他手上,“喏,这个给你。” 贺今日接过礼帽,“啊?” “我觉醒了一个超~酷的超能力,可以随时变出一顶红色的帽子!”小红帽批量制造者杨生举起双手,幅度夸张地拍了拍自己头上的红色棒球帽,“大家都有——” “你怎么又跑了!着急去投胎啊!” 回答他的是贺今日手捧红礼帽狂奔的背影。 . 贺今日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位跑,也不知道自己胡乱选择的方向前面有什么。他只知道再不跑说不定真要去投胎了。 那道黏在他身上的目光越来越热烈,越来越兴奋。贺今日步伐加快,双眼只来得及确定下一步要踩的地方没有石子、树枝之类的障碍物。 少年宫前方的广场上,一对情侣组队学骑自行车,教练在旁边咬牙切齿地指导:“你俩别搁那难舍难分了,赶紧骑车!纠结什么啊,放开胆子骑,你们两个加起来还没我奶奶跑步快。” 男生不服,使劲蹬踏脚,“别阴阳怪气的,谁能跑得过车啊?” “哎哎哎别拐弯,后面有人!” 贺今日一边喊,一边像风一样越过两辆自行车,跑进路边的小花园。 “嚯,”教练惊奇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艳红玫瑰簇成的花海中,“这家伙跑得比我奶奶还快。” 小情侣:“……” 花园西边的一角,一个坐在海棠树旁的秋千上拍写真的女生正好看到贺今日狂奔的身影。她保持住自己漂亮的姿势,热情地冲他大喊:“小飞人,往这边跑!” 贺今日呼呼呼地跑过她和摄影师,一阵风随之吹过。浅绿色裙摆飞扬,快门声连续密集地响起。两秒钟后,模特和摄影一起朝着贺今日的背影大 喊:“小飞人,谢谢你!” 声音和贺今日一起跑出花园,到达另一边的街上。 清晨的街道行人极少,突然出现一个逃命的,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小飞人,你就叫小飞人吗?” “同学,你的帽子好漂亮啊!” “你跑得好快,你的超能力是飞毛腿吗?” “哇,当初小红帽要是有这个速度,肯定不会被狼外婆吃掉……” 不管是感谢、询问,还是调侃,贺今日都没有回应。路人的热情实在难以招架,看到左边有个路口,他立马转了进去。 一转进去贺今日就后悔了。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逃命逃到这种地方无疑是危险的。 “同学,你跑什么啊?”一个声音气喘吁吁地在他背后响起,像发病的哮喘病人。 贺今日迅速转头看了一眼,街上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是那个鬼魂在说话! 他毛骨悚然,本就临近极限的速度又快了半分。 刚刚他不回话是为了节省精力专注逃命,现在不回话单纯就是不敢回话。——热情的人麻烦在热情,热情的鬼恐怖的可是鬼啊! 跑到巷尾,前方是斑马线,绿灯时间只剩最后四秒。贺今日毫不犹豫,拼尽全力继续狂奔。 他踏上台阶的一瞬,红灯恰好亮起,顷刻间,车流如洪水呼啸而过。与此同时,贺今日感觉那道紧跟他的目光消失了。 “……鬼也要等红灯?” 他匪夷所思,稍微放慢速度,继续往前跑。 前方又是一个广场。不知道为什么,市中心的广场出奇的多。一个以粉红色为主体,穿插白、浅紫、水蓝色的巨型设施立在广场中央,远远地看过去感觉很软,好像一团巨大的棉花糖。 贺今日继续往前跑,距离拉近后,巨大建筑物的更多细节呈现在他眼中。这是个元素很丰富风格很童话的巨型建筑,有花有草,有云有猫,还有分布极具美感的绿色藤蔓。实在不像正儿八经的建筑物,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它又高又宽,挡住了贺今日的视线。他决定先绕1/4圈看看这玩意儿背后有什么。 从体量上看,绕着这个设施跑步,和绕800米一圈的操场跑步差不多。附近的居民显然也这么想,贺今日看到地上有粉笔画的跑道。 好不容易绕过去了,他一边靠在粉红的云朵上歇息,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位于正前方那个因远而小的警局。 确定自己没看错,贺今日再次迈开步伐朝警局前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鬼会等红灯,但他还是觉得身后随时会有一个人头绕过这个粉红色的巨大建筑,叼起他的脖子放到正在跑酷的猫咪们的面前,再一口把他咬死。 “呀呼——” 忽然,一道声音从空中传来。 贺今日惊讶地转头,看到一双腿悬在半空,迅速沿藤蔓滑下。 只有一双腿。 这双孤零零的、穿着牛仔裤的腿,显然也是鬼魂的一部分。 “这原来是个滑梯吗!” 为什么鬼也会滑滑梯啊! 贺今日瞬间提速,不要命地往前跑。 他一步飞越石子路,三步下完十一层台阶。那鬼魂还在喊:“同学,你等等我!” “我等你个鬼啊!” 贺今日两条腿跑出圆圈形的残影,跳上最后一个小台阶,一路风驰电掣,终于冲到警局门口。 “警察叔叔!救命!!有鬼在追我!!!” 2. 逃啊!逃啊!(二) 听到呼救声,端着饭盒路过的警察紧张地转头。 在警察惊讶的目光中,贺今日右手撑在电动栅栏上,左手抬起戴好帽子,落下扶稳栅栏。两只脚交替往上踩,三息时间就到达顶端,随即直接跳下,没站稳就大步跑到他面前。 “警察叔叔,就是他!”贺今日躲到警察身后,左手拉了一下他的衣服稳定身形,右手越过他的肩膀指向前方。 “别拽,别拽,我的豆浆!”警察这么说着,用常人看不清的速度把饭盒叠在左手上,还不忘微微倾斜纸杯,防止豆浆洒出来。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谨慎地按在配枪上,时刻准备给身前或者身后的人来上一下。 很快,鬼魂追了上来,停在他们身前。 “不是,我怎么就是鬼了?”鬼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贺今日先是害怕地往后一缩,又看到前方警察叔叔的背影,心中生出几分胆气。 他从警察左边探头,说:“你现在还只有一个头。” “喔,你说这个啊。”鬼魂摸了摸脑袋下的空气,身体在空气中依次浮现。长外套、牛仔裤、白色跑鞋……看着像个正常人。 “现在变身有什么用啊!”贺今日大声吐槽。 警察的手从枪托上拿开,捂了一下耳朵。 鬼魂无奈地摊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嘛。” “这词儿不是这么用的。”警察突然出声。他神色轻松,像一个路过看热闹的普通人。 “那要怎么用?” “应该用在可以补救的……我跟你说得着吗?要上课自己去报个成人大学,这是警局!” “哦……那我改天去报一个。”鬼魂也很配合,礼貌地问,“警察叔叔,有没有推荐的学校啊?” “我哪知道这个,都上班多少年了。你自己上网查一下……” “停停停!” 贺今日从后面跳出来,摘下红色礼帽抱在身前,站在警察和鬼魂的中间。 “这是重点吗!”他冲警察小声呐喊。 然后又转向鬼魂,拿红色礼帽指着他,义愤填膺地大喊:“这是重点吗!” “你青天白日出来,鬼鬼祟祟地露个头,硬生生地追了我三条街,把我吓了个半死,现在居然还想去成人大学?”贺今日气得脸都红了,责问道,“你你……你是成人吗你就上学!” 鬼魂缩了一下脖子,“不是,我,你,这……” “去问问阎王有没有成鬼大学吧你!” 吼完,贺今日又怂怂地躲到警察背后。 “……等,等一下。”鬼魂欲言又止,胡乱比划了一通才恢复语言能力,“同学,我真不是鬼。这是我的超能力。” “超能力?” 贺今日看着他,眼神里透露出“这世上竟有如此诡异之超能力”的困惑。 “就是‘隐身’嘛,一觉醒就会被拉去警局备案那个。但我这个隐身是残缺的,一不留神就会只剩个头、只剩双手、只剩双腿什么的……对不起啊,我自己也不能很好地控制这个。”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缺了条腿。 贺今日从警察叔叔的肩膀旁边探出半个头,半信半疑地瞅着他。 “因为这个能力,我大学毕业就去当背包客了。”假鬼魂可怜兮兮地说,“这五年我基本待在郊外,平常跟个野人似的,只有补充物资的时候才会进城。” 听他这么说,贺今日犹犹豫豫地从警察身后走了出来,双手抱住礼帽挡在身前,“那你为什么追我呀?” “因为我看上你了,嘿嘿。” 听到假鬼魂的话,警察叔叔瞬间脸色一正,立刻拽住贺今日的胳膊把他甩在身后。随后,警察上前一步,用似乎在喷火的愤怒双眼死死地盯住假鬼魂。 “*****,尾随他人犯法知不知道!”警察把饭盒往后一递,撸起袖子,“还‘因为我看上你了’,怎么,在野外生活几年就不会做人了?” 这警察的肌□□积不夸张,但上面有明显的蓝紫色光芒游走。假鬼魂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能被警校、军校录取的超能力要么偏策略,要么偏武力,但执法人员佩带的武器威力大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所以相关院校一直更愿意录取策略型的学生。靠“能打”进入相关领域的少之又少,一千人里有一个都算多。 这警察明显是个难得的武将。假如放开手脚,一巴掌少说能把假鬼魂时不时显形的身子拍成八块。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是这个意思’,”警察滑稽地模仿他害怕的神态,随即脸色一正,拍了拍自己的警服,“在我跟前都敢调戏小男生,我不在你岂不是要杀人放火?”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凶狠的目光盯着假鬼魂,“跟踪尾随还说上漂亮话了,假猴子耍流氓还挺会自我感动啊。” “我,我没有……”假鬼魂跌坐在地,身体不停往后蹭,退着退着就只剩下一颗头。 警察的阴影越靠越近。一步,两步,他的头也消失不见了。 空气中传来假鬼魂崩溃的声音:“警察叔叔明鉴,我不是流氓!我是星探啊!!” . 审讯室内,阳光从两侧的高窗照进来,照不出温暖,只显出肃穆。 靠右侧的中间位置摆放了一张长方形的桌子。警察坐在靠近门那一侧的短边的座位上,贺今日和星探一人占了桌子的一条长边。从位置上来看,贺今日负责审讯,而星探似乎还是被当成犯人对待。 “警、警察叔叔,我们怎么会来审讯室啊?”星探向右侧头怯怯地看向警察,余光时不时在审讯室大门上停驻。 “你紧张啥?”警察吸了口豆浆,慢条斯理地打开装满饺子的饭盒,拆开一次性筷子,“这不是没空房间了吗,将就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从语气可以判断出他就是故意的。这警察身上有股浑不吝的劲儿,精神松弛得很,做出故意吓人这种恶劣行为就像早餐吃饺子一样自然。 或许这是他特意保持的公平——既然这事儿是误会,今天就不能抓人了,但这鬼一样的星探把人吓成那样,总要吓回去才公平。 警察夹起一个饺子,微微偏头瞅着坐在右前方的贺今日,“同学,你这是刚从觉醒大楼出来吧?吃早餐没?” “对,我是今天早上第一批觉醒的……”贺今日点了点头,又拘谨地摇了摇头。 警察从包装袋里拿出另一盒没拆封的饺子,放上一双一次性筷子推到他面前,“要我说,觉醒仪式就应该下午再开始,好不容易高考完还让起这么早,这不纯遭罪吗。” 贺今日看着面前的饭盒,不知所措。 “吃,边吃边说。想问什么就问,我在这儿帮你看着。”警察指了一下左前方,被指到的星探连忙露出讨好的笑容。 虽然很想立刻开始问询,但贺今日还是礼貌地保持着微微侧身,正对警察的姿势。他虚虚地指向饭盒,“这个,我吃了您会不会不够……” “放心吃,我待会儿再去食堂要一盒。”警察说完,又转向星探,“看看,多好的小孩儿。你一大早就出来吓人家亏不亏心啊?” “哎……呃……我这也……啊……”星探赔笑着挠了挠头,胡乱说出几个意味不明的语气词。 贺今日显然是饿极了,听到警察的回答,头也不抬地开始吃饺子。他一连吃了五个,才一边嚼着第六个饺子一边看向对面。 “你说你是星探?”他含糊不清地问。 “对,我是一个网红公司的星探,我们公司在市中心有好几栋楼呢!你的条件很适合做直播,所以我才追你。” “我的条件?我有什么条件。”贺今日用筷子指向自己,“还有,你们公司到底叫什么啊?‘一个网红公司’这种表述也太概括了吧!” 简直就像闹着玩儿一样,他心想。 “就是超能力嘛。”星探尴尬地挠了挠头,心虚地说,“我昨天才入职,公司叫什么我也忘了……” “没有‘也 ’,只有你该记得。”警察在旁边吐槽了一句。 “我的超能力……”贺今日思考片刻,疑惑地问,“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的超能力很无聊。”他伸手拿起右手边的红色礼帽,“要做网红,这种能凭空造物的超能力更合适吧——凭空造物欸!还有现成的‘小红帽’热点,怎么想都比我更适合网红这个行业,你需要我同学的联系方式吗?我可以打电话叫他过来。” 网红……职业认知手册上说这是个高薪职业,如果性格合适,甚至可以边玩边赚钱。 这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人总不能在警局审讯室被骗。因为警察叔叔就在旁边,贺今日完全不担心同桌的安全。 “不不不用。”星探连忙挥手拒绝,“截至我们离开的时间,你是今天早上唯一一个适合做网红的人。你要相信我作为星探的工作能力。” “可是你昨天才转行。”贺今日立刻指出。 “呃,这个……” “你甚至不记得自己入职的公司叫什么。”贺今日又说。 星探干笑两声,前言不搭后语地狡辩,“工作这种东西就是……工作嘛,有工作能力就可以了,其他的不重要。” 晨光透过贺今日右边的高窗照进审讯室,在桌上形成一个棱角分明的发亮方块,早餐的包装袋在阳光下闪烁出曲折的微光。 贺今日的目光顺着光线移向窄小压抑的高窗,又以高窗为起点绕着审讯室看了一圈。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星探身上,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什么眼神,什么眼神这是!”星探瞬间激动,一拍桌子站起来,“同学,你听我跟你说……” “截至目前,咱们045号星系有九个主星,除去一般未成年,按每个主星五十亿人来估算,就是整整四百五十亿人口。——十号主星上还有几亿人在搞基建,我们先忽略不计。” 星探双手用力张到最大,“四百五十亿人同根同源、文化相通、语言一致,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市场!” “你知道一个网红有多少粉丝就可以靠打赏过日子吗?”星探放下双手,抬起右手,捏住食指和拇指,做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只需要十一点三万!” “不用接广告!也不用天天直播!不用怕观众流失!只要你有适合当网红的超能力,每次直播都会有数不清的新观众来看你。”星探激动得手舞足蹈,“这个市场——这个比大海还要广阔的市场——只要取出一滴水,就够你衣食无忧、逍遥一生了。” 闻言,贺今日也有些激动,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你一直说我的超能力适合做直播,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贺今日放下筷子,“我的超能力……明明没什么价值,也没什么意义。” “价值?意义?”星探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审讯室内,像个嚣张的歹徒,“那不是科技侧星系爱说的词儿吗?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在意的。” 警察瞪了他一眼,星探立马就坐下了,语气也重新变得乖巧。 “呃……我是说,同学,你刚高考完,今天才接触到真实世界,不适应也正常。但是啊,你仔细想想……” “我们045星系是神秘侧星系!是宇宙中发展最好的神秘侧星系!缺什么物资通过法阵凭空生成就可以了,要多少有多少,方便又快捷。” “而且我们的平均寿命超过三百岁!无论想体验什么样的一生,这么多时间都够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星探突然停下,深吸一口气,“这意味着——我们什么都不缺。” “我们没有生存压力,没有阶级压迫,我们的人民就喜欢八卦、看热闹、猎奇猎艳、追求刺激。”星探郑重地说,“我向你保证,做网红是你这一生能找到的最清闲、最自由,同时收入也最高的工作。” “可是,”贺今日瞳孔微张,喃喃道,“我们明明能活三百多年,怎么可能一直喜欢这种……” 星探轻松地摆摆手,理所当然地反问:“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3. 逃啊!逃啊!(三) 贺今日一时无言。 星探继续说道:“你的超能力和很多人的喜好有关,而且是第一次出现,一定能吸引很多人的关注。” “哪有你说的这么容易。”贺今日小声反驳,心里已经把他判为有一分事实就能吹出十分出效果的浮夸之辈。 油嘴滑舌,难成大器。他脑海中闪过高中班主任严肃的脸,对星探描述的前景愈发警惕。 “口说无凭,要不我们试试?”星探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贺今日往后躲了一下,“……试试?” 这可不是空想家的台词啊。 “我们公司有个扶持新人主播的项目。我可以免费租借一套最先进的全新直播设备给你。现在我陪你去直播一次,直播结束,如果你决定和我们公司签约,设备我们就送你了;如果你选择和其他公司签约或者单干,按市价的1.2倍把设备钱结给我们就行——放心,到时候这对你来说只是笔小钱。” 这词儿他倒是背得熟练,说完一大段身形也很稳固。某个瞬间,贺今日觉得他确实是个专业星探。 “现在去?” “心动不如行动嘛。我们只有三百多年寿命,一刻也不容浪费。”星探站起来,举高右手,“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贺今日眼神游移,某一刻和左前侧的警察对上视线。警察叔叔专心致志地喝着豆浆,不说话,没表情,看都不看他一眼。 警察不闻不问的态度,说明这事儿是可以尝试的吗? 贺今日沉思了一会儿,又问道:“如果我最后不打算当网红呢?” 也有这种可能吧。 “把设备还给我就行,有损坏也不用赔。这种情况很多,你不用不好意思。”星探想了想,又补充说,“但如果你之后再想当主播,得在开播后一周内来我们公司把那0.2倍的差价付清,不然就是违约了。” 贺今日坐在审讯室的座位上,低着头,无神地望着早餐包装袋上曲折的闪光。光线映入他眼底,亮着,像阳光下海上的波浪。 像是要飞起,又像是要坠落。向前,退后,闪烁,期待,惶恐,犹疑。 思考许久,贺今日终于点头。 “好吧,那我们现在就去试一试。” . 走出警局后,两人并肩同行,沿贺今日逃命的路线慢慢走回市中心。 路过超能力大厦,贺今日本能般地转头朝那边瞥了一眼。 早上最后一批觉醒的学生稀稀拉拉地聚在门口,少一点的人群只有几个人,多的有十几个人。他们显然是在等里面还在觉醒的同学,就像今天早些时候,他和他的同学们一样。 贺今日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红色礼帽,脚步刻意放缓,几乎要停下来,但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速度。 即将尝试一种……从未设想过的未来。应该产生什么样的情绪? 似乎隐隐约约感受到了某种神秘预兆,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脑海中似乎浮现了一些想法,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老师说得没错,和同龄人相比,我确实因多虑而勇气不足,他想。 越过超能力大厦,再越过两个路口,走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拐角,星探突然停住脚步。贺今日跟在他身后,随着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星探的表情透露出兴奋而神秘莫测的意味,好像忽然想起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走错路了吗?”贺今日问他。 星探本来一脸兴奋,张口想说什么。听他这么问,顿时难以置信地瞅着他,“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如果迷路,就会立刻编个神奇的故事,以此来缓和气氛的形象。”贺今日平静地说,“总之不太靠谱。” 星探:“……” 他皱眉看着贺今日,想反驳,但暂时找不到事实论据。不能多闲扯几句,他的语气显得有些遗憾。 “没有迷路,我就是想跟你说……前面有扇界门。” “界门?”贺今日惊讶地看着他。 045号星系武力充沛、人丁兴旺、建设全面,生活辅助星球多到数不过来。其他的不谈,就说最基础的,045号星系的每个主星都配有一个月亮和一个太阳。 可是,如果每天出门都看到天上挂着九个太阳,那也太难受了。更何况重复的不只是太阳。 东西多就容易显得乱。为了不让本星球的辅助星球影响到其他主星,相关超能力的持有者在宇宙中设置了一道道“界门”,严格地隔绝空间、隔绝引力、隔绝除网络信号之外的物质交换,让九大主星相对独立又不至于真正独立。 “界门不是设立在天上的吗?”贺今日腹诽:这地方哪用得着界门呢? “地上也有哦。”星探得意地说。 贺今日看了他一眼,用吐槽的口吻继续问:“有人在那边养太阳?” “养那玩意儿干嘛,没事闲的。” “天上的是一级界门,我们面前的是二级界门。二级界门只隔绝景象和声音——”星探煞有其事地拖长声音,“专门为曾经的你设置的。” “为了……我?”贺今日指着自己。 “是‘曾经的你’——或者说‘你们’——也就是高考前的学生。”星探耸耸肩,继续说道,“大人们怕你们远远地看到这边,好奇又不能过来,心里难受,心态浮躁,就在每个主星都设置了一道二级界门。” “我都不知道界门还分级……”贺今日怅然地说。 “不知道才对。”星探得意地回答,举起右手,直直地指向前方,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拐角。 “怎么样?小贺同学,准备好走进真实世界了吗?” . 说没准备好,难道还能再回学校读几年书? “我们过去吧。”贺今日只是这么说。 我们当然要过去,否则就太晚了。 他跟在星探身后,前进五步,拐进一个光怪陆离的街区。 街边小铺亮着橙色的光,透过玻璃橱窗,把干燥的白色地面照得像阳光下的雪地。贺今日仰头,看到三层楼高度的位置一座桥横空越过,再高三指的地方有另一座桥。更高的地方有更细的桥。 星星点点的公用飞行器像小行星,沿各自特定的轨道在城市间穿梭。 天空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明明和超能力大厦距离这么近,但和大厦那边只有小孩的氛围相比,这儿显然才是货真价实的市中心。 或者说,这才是世界真正的样子。 “我们公司在山顶。”星探说。 “哪里有山?” “再过两条街。我们坐飞行器过去。” 贺今日跟在星探后面,走到三十米外的车站的上层,坐上一辆能载六人的中型飞行器。 两排,每排三个座位,面对面。 飞行器内除了他们还有三个年轻人,他们一直在聊天,听起来似乎互相认识。 说“听起来”“似乎”,是因为贺今日只在上来的那几秒往对面看了一眼。一坐下,他的视线就牢牢固定在窗外,半点不偏移。 不是窗外的风景太吸引人,而是对面三个人的装束实在太闪亮了。 贺今日对衣服上有亮晶晶的东西这件事接受良好。不管是廉价亲民的亮片,还是昂贵的宝石、神话生物的鳞片,出现在衣服上都不足为奇。 但直接在衣服上缝密密麻麻的小灯泡还是太前卫了。 灯泡。五颜六色的小灯泡。 正在疯狂闪烁。 贼亮。 贺今日向左侧头,认真望向窗外。他视野中余光的区域一直在被闪光攻击。 贺今日硬撑着,没抬手遮眼。他怕这种装束也是“真正的世界”不足为奇的一部分,怕自己看起来太大惊小怪,太不包容,怕这份抗拒和不习惯伤了对面三个陌生人的心。 他的表情因光污染而狰狞。 “喏。” 贺今日感觉有人碰了碰他的肩膀。他转过头,看到星探用食指和拇指捏着一枚眼镜,中指和无名指收拢,小指保持着戳他肩膀的姿势还没收回去。 贺今日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 “滤光眼镜,生活必备物品。”星探说,“你戴上就知道了。” “好。”贺今日戴上眼镜。 滤光眼镜有可伸缩的侧面,是全包眼镜。拿在手上有重量,戴上却没感觉,眼镜内部肯定有反重力法阵。 毫无佩戴感,但效果出众。恼人的闪光顷刻间消失,世界突然变干净了。 成熟的产品。 贺今日向星探道了谢,继续朝外看。过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忽然一滞。 既然刺目的闪光会被“生活必备物品”过滤,那对面那三个人衣服上的小灯泡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随机闪瞎一个没来得及买眼镜的刚高考完的学生的眼睛吗? “该下去了。”飞行器落下,星探跟他说。 三个陌生人依旧自顾自聊着天。 贺今日起身,跨出飞行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如果你想看,眼镜就不会过滤。” 星探提醒得很对,但提醒得很不及时。 “谢谢,还给你。”贺今日把眼镜递给星探,手收回时,他顺势用袖子擦掉被闪光刺激流下的几滴眼泪。 星探忍不住笑了一声。 贺今日:“……” “呃,那个,你们公司在哪啊?”他一边尴尬地问,一边四处张望。 山顶比界门附近还要繁华。路更宽,人更多,天空更小。各式各样的娱乐场所鳞次栉比,中间夹杂气派的商场,以及看上去就很靠谱的旅馆、酒店。 大大小小的屏幕悬挂在建筑物外侧,广告、招牌、创意影片层出不穷。广场上最大的屏幕就在贺今日正对着的方向。它不仅最大,同时也是这儿唯一一块开了声音的屏幕。此刻,它正在转播一个音乐节目。 旋律很美,贺今日不由得停住目光。他认真看了几秒。如果不是因为还有正事要办,他会听完这首歌。 就在他将要转移视线的刹那,一个人影突然从屏幕上方跳了出来。 有人跳楼!!! 贺今日大惊失色,当场就想呼救。 星探立刻捂住他的嘴。 再一看,那个蹦出来的人向前一指,空中适时地出现一根没头没尾的滑索。他拉着把手,顺着滑索就荡到了隔壁楼不知道多少层的阳台上空。 完美落地! 那人淡定地做了个单手撑地接翻滚的降落动作,站定后还比了个可爱的剪刀手。 “不是,他,这,啊?”贺今日挣脱星探的手,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指着那个阳台。 星探无所谓地摊手,“别大惊小怪的,一个普通超能力而已。” 4. 逃啊!逃啊!(四) 贺今日沉默许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说得对,这只是一个普通超能力……”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慢慢把礼帽戴好,然后速度突然加快,双手按在星探的肩膀上。 “这种超能力到底哪里普通了啊!” 贺今日的吐槽之魂熊熊燃烧。他一边疯狂摇晃星探的肩膀,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 “还有,就算他有可以安全跳楼的超能力,也不能直接从楼顶跳下来啊!万一没控制好怎么办,下面这么多人随机挑一个让他砸死?” “死一个还不够,这里人这么多,亲眼看到这种事,是不是还要再随机挑几个产生心理阴影?” “这种人!这种人形炸弹!这种行为已经严重违反治安管理法了吧!再娱乐化也不能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为什么你这么淡定?……为什么其他人也这么淡定?回答我!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能在这么多人的头顶玩极限运动啊!” “冷静……小贺同学……冷静……”星探挣扎着用右手扶住眼镜。他的左手和双腿已经隐形,看上去整个人都快要消散了。 贺今日松开他,又摘下红色礼帽双手抱着。 星探站直,长吁一口气,“其实……” 贺今日打断道:“你先把身体恢复一下,这样也挺吓人的。” “哦哦。”星探梳理了一遍超能力,又观察了一下自己,确定没有哪个部位缺失才继续说道,“其实,我们这边的屋顶没围墙也没栏杆,就是为了方便他们跳楼。” “?” 贺今日疑惑地看着星探,好像突然丧失了语言能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们这边是娱乐聚集点嘛。专门打过申请的,不管是建筑规范,还是人员规范,都可以出格一点点。” “……一点点?”贺今日实在无法接受,“屋顶没有栏杆,没能力安全跳楼的人不小心掉下来怎么办?” “可以复活。”星探认真地回答。 “啊?” 星探伸手指向他们正前方,那个正在转播音乐节目的大屏幕。 “这栋楼的背面就是警局。”他说,“我们这边的警局配置相当全面,有医疗部。出意外找警察叔叔就好。” “除了复活死者,他们还会对周围亲眼目睹意外发生的人做心理评估。如果发现问题,那段时间又没发生什么重要的事,相关人员可以选择在警察叔叔的帮助下裁掉一小段记忆。” 贺今日张开嘴,又闭上,欲言又止好一会儿,终于开始说话:“……这种超能力,不是灾难频发地区才会配备吗?” “理论上是这样。”星探耸了耸肩,“但近些年持有相关超能力的人员增多,就慢慢普及到了我们这种地方。” “但也普及得有限啦。偶尔复活一两个人还行,如果哪天这些大楼突然坍塌,把大家都砸死什么的,还是得紧急抽调专业部队过来处理。” 如果他们能大范围复活,你们肯定会大范围作死吧。贺今日腹诽了一句,实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又问他公司到底在哪。 “这边就是。”星探指了指他们身后。 大屏幕对面的大楼,也就是位于山顶的广场的另一边的大楼。贺今日转过身,看到一座相对朴实的建筑:外挂屏幕很少,广告牌只有一个。他甚至看到了数不清的不亮的窗户。唯一的广告牌也是这栋大楼最吸睛的装饰:广告牌悬挂在建筑外立面,越过至少五层楼,上方书写四个大字——云杉科技。 “这整栋楼都是我们公司的。”星探领着他往那边走,顺便介绍道,“楼上那些没亮灯的房间都是员工宿舍。现在是白天嘛,没什么人开灯,所以看着冷清一点。” “员工宿舍?” “都是单人间,一室一厅一卫。”星探说,“你要是想住,回头可以自己挑房间。” “……我还没决定要签约。”贺今日小声但坚定地说。 “提前说说嘛。” 几句话的时间,他们已经走到大楼门口。 云杉科技。叫这个名字,似乎预示着这是一家主营搭载各种神奇超能力的,以云杉为主的,建筑材料公司。但实际上,云杉科技和云杉半点关系都没有。 也许正是因为没有用到云杉,才取名叫云杉吧。 星探带着他走进大楼,走进一层正中间的商店,拎起一袋设备,走到角落启动传送阵。 下一秒两人就到了海边。 “我先教你怎么用这些设备吧!”星探举起手上的包装袋爽朗地说。 “等,等一下!”贺今日指着他,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刚刚在店里偷东西了对吧!” “我没有。”星探立刻否认。 “我都看见了!” “你看错了。” “你还用人家店里的传送阵跑路!” 见他表情认真,星探只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解释道:“那是我们自家的店铺,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他无奈地摊手,“这年代哪有的小偷啊?如果不是事先有过批准,现在肯定有好几个保安过来抓我了。” “……说得也是。”贺今日缓缓点头,突然反应过来。 “所以,你们公司……最主要的创收项目……其实是……卖设备?” “诶……嘿嘿。”星探干笑两声,挠了挠头。 “就是卖设备吧。”贺今日眯起眼睛肯定地说。 “来,我先教你设备怎么用。”星探手忙脚乱地拿出一个抽纸盒大小的盒子,“先按这里开机,开机之后再长按三秒可以唤出登录界面,登入你的账号之后……” “你们公司不会压根就是卖摄影设备的公司吧?” “这个套装搭配了……我是说,这个盒子里有五个小无人机……”被贺今日咄咄逼人的目光击败,星探中止介绍,“这,这不是正在扩展新业务吗。” 贺今日咋舌,“冒昧地问一句……贵公司现在有多少星探?” “你问这个啊……”星探伸出手,按下右手大拇指,停住。 贺今日等了几秒,发现他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 “只有一个就不用数了吧!” 星探干笑了两声,没好意思回话。 贺今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继续说吧……” 唉。 “好好好,”星探连连答应,继续说道,“刚刚说到这五架小无人机——这五架无人机分别对应五种极端环境。沙尘暴边缘、海啸中央、正在喷发的火山的火山口……” “……我为什么要在正在喷发的火山上面直播?”贺今日迷茫地插了一句。 “为了追求刺激呀。”星探理所当然地回答,“放心,我们的设备质量超好,你在岩浆里直播都没问题。” “它没问题我有问题啊!” “总之——这套设备能应对几乎所有极端环境。”星探对他的吐槽置若罔闻,再次举起小盒子,“而在一般使用场景中,它们会依据自身的电量情况轮流为你服务。这个小盒子能自动给它们充电,”他打开盒子,一块屏幕缓缓升起,“实时画面会传递到这个屏幕上,你想用其他设备看也行……” …… 三分钟后,星探拿着红色礼帽退到远处,贺今日独自走到海边。他盯着 小盒子看了几秒,慢吞吞地打开镜头。 系统自动截取了一帧海浪沙滩的景色当作封面。可能是因为观众实在太多,也可能是因为有观众想看海,贺今日刚打开直播,就看到屏幕右上角显示2000+观众在线。 贺今日看着镜头,认真地说道:“大家好,我是新人主播贺今日。今天早上刚觉醒超能力就被星探追了三条街,现在打开直播是要展示我的超能力。” 「哟哟哟,新人主播」 「被星探追了三条街?那很能跑了。」 「主播艺名都起好了啊,还挺喜庆,就是有点短,不如叫贺昨天今天和明天」 “这是我的本名。”贺今日一板一眼地跟弹幕讲述今天的经历,“被星探追了三条街是因为他的隐身能力用得不熟练,缺胳膊少腿的。我以为他是鬼,没沟通就跑了,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还有沙雕新闻听2333」 「隐身超能力笑料+1,这帮人的事迹真是编都编不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底还是新人星探业务能力不行,这种情况先记下名字,后面再联系主播的家长或者老师,让他们帮忙引荐就行了。人都吓成啥样了还追,我要是警察直接给他拘留十五天清醒清醒。」 「还真是」 「主播心脏好,背包客转行星探成功。主播心脏不好,背包客转行刺客成功2333」 「啊啊啊啊啊啊所以主播的超能力是什么?快给我们看看」 “我的超能力是……”说起这个,贺今日脸上流露出一丝尴尬。即使星探多次表示“你的超能力很适合直播”,他还是觉得这是个平平无奇的超能力。 「主播怎么还不好意思了啊?快说快说」 「急急急急急急急急,被星探追进局子都要签上的超能力到底是什么啊?」 见有观众催促,贺今日急忙说道:“我的超能力是……在精神力,或者意志力允许的前提下,控制触摸过的东西一边排斥水面一边移动。” 他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总结道:“简而言之……就是无限打水漂。” 「啊?」×N 「新能力!我的天!」 「???我去,原来是水漂领域大神」 「水漂の神归位」 「天生的网红超能力啊,换我我也追三条街」 「那我苦练打水漂技术二十年算什么???」 「算你勤奋咯。」 这个超能力真的有这么吸引人吗?看到激动不已的弹幕,贺今日眉头紧锁,“我给大家演示一下吧。” 他捡起一块小石子,用力往前一扔,另一架无人机自动弹出,平稳地跟了出去。 直播画面中,小石子在海面辗转腾挪,画出一条直线,越过一重浪。又转出两个圆,回来的路上正好另一道海浪路过,于是小石子蹦蹦跳跳地冲了个浪,这才慢吞吞地顺着海面跳了回来。 贺今日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不得不说,这套直播器材的性能确实很强。画面还原度很高,细节也很清晰。他朝飞回来的无人机招了招手,捡起小石子,又去看弹幕。 弹幕多到看不清,贺今日只隐约看到几句简短的赞叹,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感叹号。 “你们真喜欢看这个啊。” 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语气礼貌地上扬,眼神却流露出浓重的不解。 被人喜欢、受人欢迎,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好事?可贺今日却怅惘着,不知道该有什么感受,甚至分不清自己此刻的情绪。 他只知道,这绝不是喜悦。 5. 逃啊!逃啊!(五) 因为直播间很容易聚集数不清的观众,现代人普遍不爱发弹幕——如果人人都有频繁发弹幕的习惯,不仅直播就会被挡住,弹幕也看不清楚——所以,一般情况下,他们只会在特别激动的时候发出一些短暂的感叹,比如“!”“啊?”“哇哦”之类的,因为没有具体意义,所以什么时候都能说的语气词。 也有极少数会在直播间发长弹幕的人,他们都是自认为对当前直播内容有洞见之人。所谓长弹幕,就是字数超过三十个字的弹幕。发送的大多是基于当前直播内容抖的机灵或现编的笑话。 所以,多到看不清的惊叹和夸赞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很快,贺今日直播间的弹幕滚动速度又慢了下来。 「这个水漂!!!!!!」 「不愧是古希腊掌管打水漂技艺的神,这小石子冲浪比我强」 古希腊又是什么?陌生词汇凭空出现,却只让贺今日诧异了一瞬。 “你们真喜欢这个啊。”他看着弹幕,又幽幽地重复了一遍。 「不喜欢这个喜欢什么?」 「是啊,不喜欢这个喜欢什么。」 观众的反问得理所当然。太理所当然的疑惑,像是某种天生的冒犯。贺今日不自觉蹙紧眉头,语气也带上些许强硬。 “随便什么。”他慢慢数,“运动,演奏,书法,戏剧,舞蹈……” 「?」×N 「主播说的是中学组织的课外兴趣体验班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今日依然绷着脸。稚嫩的面孔配上这副认真的表情,看起来非但不严肃,反倒显出几分可爱。 “你们没有在兴趣班培养出什么兴趣?” 「当然没有」 「没有哦」 「那种每天都要练习的兴趣到底有什么好培养的」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看到屏幕中间飘过一条弹幕。 「主播快点打水漂吧,我都要睡着啦」 贺今日往后瞥了一眼,只剩一颗头的星探在半空对着他大幅度摇头。看他着急的神态,那双隐形的双手肯定比着一个大大的叉。 “我……”贺今日低头,不动声色地整理自己的情绪,“你们等我一下,我去捡个贝壳,这样看得更清楚……我们边打水漂边说。” 「好耶!」 「不是主播怎么这么正经」 「还不习惯吧?」 「小贺同学,现在已经不需要高考了哦」 贺今日没看弹幕。他沿海岸线走了一段,终于发现一枚色彩鲜艳、大小合适的贝壳。 这枚贝壳正好和他的半个手掌一般大。贝壳整体呈鹅黄色,边缘最深最浓,色彩均匀地向内晕开,波浪一般的艳红色穿梭其中。 这枚贝壳被贺今日拿在手上,在天蓝色天空的背景下格外突出。 他用食指和拇指竖起夹住贝壳,举过头顶细细端详,正好遮住从右前方延伸出去的小路的尽头的已经熄灭的小小的灯塔。 直到灯塔被遮住,他才发现那里有一座灯塔。 “就这个吧。”贺今日说,身子微微前倾,摆出认真的姿势,全力扔出贝壳。 嗒的一声,贝壳接触海面,干脆地沉没。 但它刚沉到一半,就被不讲道理的超能力强行弹起,直接跳回到贺今日的手心。 “不是这样打水漂吗……”贺今日握着贝壳,一脸茫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姿势动作角度全错」 「外行啊外行」 「乐」 「你就说跳得高不高吧()」 “稍等,我学一下。”贺今日站在原地,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打水漂教程。他心里还惦记着上一个话题,表情显得有些凝重,再配上那张过分年轻的脸,看起来完全是一个严肃思考压轴题的好学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弹幕又在笑。 「我不行了,未成年真的活得好认真」 贺今日快速教程,抽空扫了一眼弹幕,“成年人也可以活得认真。而且我上学比较晚,已经成年了。” 他弯下腰挥动手臂,模仿视频中的姿势,把贝壳扔了出去。 贝壳自然跳起两次,又被超能力弹了回来。 「哇!居然看一遍教程就成功了」 「中学生值得信赖的学习能力」 「比起那个,我们可以一直看一个人用同一枚贝壳打水漂更让人惊讶吧……」 「感觉这只小贝壳会成为直播间常驻嘉宾」 「那今天就是《会强调自己成年了的水漂の神和他心爱的小贝壳的第一次直播》!」 贺今日压根没想起来要看弹幕。直播镜头中,他握住贝壳,低头凝视了它几秒钟,又重新对着手机研究,“为什么只打了两次水漂呢……” 「?」×N 他看了一会儿,加大自己下蹲的幅度,又扔了一次。这次贝壳多弹了三次。他又用超能力把贝壳传递回来。 “力道不对……这个教程没有怎么发力的教学,我重新找一个。” 「啊?这,这,这么认真」 几分钟后,贺今日恍然,“原来要让贝壳在离开的时候旋转。” “不过,要转到什么程度才好?”他问了自己一句,终于再次看向弹幕,“越快越好?还是和洋流的速度、方向形成某种关系最好?和海水的浓度有关吗?有没有人研究过这些问题?应该有吧……你们知道吗?” 「???」×N 「啊?」×N 「你问我……?」 「要考水漂大学吗你小子」 “指望不上你们。”贺今日叹了口气,不再看弹幕,专心试验起来。 直直地扔出去,不旋转,三次。 尽全力让贝壳旋转,七次。发力方式需要继续优化。 调整失败,六次。 调整失败,七次。 成功调整发力方式后,用同样的力道,造成了更激烈的旋转。贝壳向前弹了九次。手腕旋转的速度还能加快,需多加练习。 练习甩动手腕,抛出;练习,抛出;练习,抛出…… 让贝壳扔出去的高度角度差不多与水面平行即可,腰不用弯得太低。 可能是因为难题都解决得差不多了,贺今日的脑容量重新空了出来。他终于又想起自己正在直播,练着练着突然站直,对镜头交代了一句:“接下来是关于向前的力道的实验……不过我猜这个结论应该是:只要角度正确,越大力越好。” 「???????????」 不旋转,用一半力气,两次。 不旋转,尽全力,三次。 区别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更大的力气如果不匹配合适的旋转,反而会导致贝壳更果断地投入海洋。 那么,再加上相同的旋转…… 三分力,抛出;五分力,抛出;十分力,抛出…… 实验方案缺陷很大,不同的力道适配的最佳旋转强度显然不相同。 “不太准确,但确实可以笼统地说越大力越好。接下来我会试验,在最大抛出力度下,不同旋转强度对打水漂结果的影响。其实没有做实验的必要——就当娱乐吧,然后我们来聊一聊之前的话题。” 「??????」×N 「停下停下停下!!!这样高强度使用超能力会休克晕倒的」 「你不要死在我手机里啊啊啊啊啊啊」 隔老远,贺今日看到很多弹幕飘过,以为出了什么问题,握紧贝壳快步走到屏幕前。 “高强度使用超能力?我才用了不到20分钟。”他不以为然地说,“我的身体和精神远远不到超负荷的地步——极限质量[1]因人而异,我以为你们知道。——不舒服的时候我自己会停下来,不用担心。” 「刚觉醒超能力就能用这么久?」 「这个只和天赋体质还有精神力有关吧,我现在只能用两分钟,但刚觉醒那会儿能用一刻钟……」 「主播天赋异禀捏」 “根据超能力手册上的定义,在超能力完全觉醒的前提下,每天坚持运动一个半小时,就可以得到能支撑非瞬时超能力连续使用二十分钟的体力。就算体力不够,也能用精神力补上。” 贺今日冷冷地说着,拒绝接受弹幕门槛太低的夸赞。 “你们的身体这么差吗?”他皱着眉说,“我记得手册把散步都算在运动里了。” 「啊……」 「呃,这个……」 观众支支吾吾。 “你们不会连维持日常生活的精神都缺乏吧……?”贺今日迟疑地说。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N 「你不懂,人老了是这样的」 贺今日耿直地反驳:“我之前看过职业手册,上面说爱看直播的人群普遍年龄偏小。” 「呃」 「你没事儿,看那玩意儿,干啥捏……」 「没关系啦,反正生活中也没有一定要有强健体魄才能完成的事」 「是啊是啊,生命在于静止嘛」 贺今日弯下腰,把贝壳甩出去。 贝壳在海面上划出一条艳红色的轨迹, “喜静喜动是你们的自由,但如果已经影响到了最基本的身体健康,还是抽空动一动吧。” 他看向屏幕,称赞和不快夹杂在一起快速划过,每一句都不能使他愉快。 「这种事也要你来管?」 「哇!这个水漂!!!!!!」 「酷!」 「别念了别念了,我这样活又没碍着你什么事:-(」 「靠实力打出了一条线啊!好厉害」 “我不是那个意思……” 贺今日犹豫着,还想说些什么或者解释些什么,屏幕上突然出现一条长长的弹幕。 「主播能不 能别讲那些扫兴的话了,就算你是世界上最自律最爱运动最健康的人,现在不也在这直播给我们看吗?这么看不起直播看不起看直播的人倒是把摄像头关了啊。说这说那,指指点点,你以为你是谁?」 贺今日怔住,嘴巴张开又闭上,好半晌才整理好语言。 “我没有看不起直播,也没有看不起看直播的人。当网红这是一份正当的工作,看直播,或者进行其他种类的娱乐是你们的自由。” “但是……”贺今日犹豫一瞬,还是说了下去,“不管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身体只有一个。一天只能清醒五六个小时,玩乐也不尽兴吧?” 他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会觉得连续使用超能力二十分钟危险的人,每天清醒的时间只有四小时左右,怎么都到不了五六个小时。 “但如果能出去晒晒太阳,饭后出去散散步,身体变好,也能玩更长的时间。”贺今日说,“只需要一点点适当的运动,就可以把实际体验的生命延长两三倍,不是一件很划算的事吗?” 「……」 「你是这个意思啊」 「对不起啊主播,刚刚误会你了」 “没关系。” 「可是多的清醒时间我拿来干什么呢?感觉每天想看的想玩的就那么点东西」 “先清醒再想。”贺今日诚恳地劝说,“闲下来自然会去开拓新兴趣,探索的过程也很有趣。” 「听起来,好像,还不错欸」 「如果清醒的时间能多一点,我还真有点想去东山那边看看放风筝活动到底是怎么个事……之前一想到要走那么远就放弃了」 「+1,也不知道放个风筝为啥天天上热搜。都说风筝特别好,但看他们拍的图片,感觉也没好到那个程度吧」 「我也有点想去,都在各大社交平台刷半个月了。但我在七号主星,还有点晕大型传送阵……听说把身体养好就不会晕传送阵了,是不是真的啊?」 「是真的。晕传送阵是因为你超能力的极限质量远小于传送阵外溢的能量强度,如果身体变好,极限质量也会提升,自然就不那么晕了。你看主播打了这么久水漂啥事都没有,换我上去肯定已经死了」 「东山?如果你们说的是一号主星那个保护区,那边这段时间这么热闹是因为青神的书法展,不是因为风筝节。」 「诶?!」 「啊???」 「我怎么不知道……没有怀疑弹幕的意思,我的意思是,风花娱乐的宣传部门是死了吗,这种消息能不宣传的啊??」 「我在东山的煤气没关我先走了」 「肯定是被公司打压了。风花的高层就没好人,要我说他早就该跳槽了,超大型娱乐公司又不是只有那一个」 「订好传送阵的票了。宣传啥的先不提,那些去过的为啥不直说啊,天天在那发风筝图我还以为他们看风筝有瘾呢」 「靠,我关注的一个博主,几张风筝图翻来覆去发半个月了,我还寻思这是什么人类迷惑行为……」 「是在拐弯抹角地提醒你啊提醒你」 「打工的高层,打压一个……股东……?」 「别理他,一看就是相关从业者还在做水青会跳槽的梦」 「因为那边交通很不方便,为了避免拥堵和意外就没宣传。至于去过的人嘴为什么这么严………………阿青亲自写了封说明情况的信挂在一楼第一个展位,结尾说尽量保密来着」 「……行」 「?那换我我也说风筝好看()」 「所以为啥非要在交通不方便的地方办展啊???」 「不知道,结束之后应该会有采访解释吧」 「呃,说到底,选址也好,要不要宣传也好,应该都是青神自己决定的吧?风花就差把他供起来了,做得了什么主」 「还真是」 「也是哦……那我先接受,采访出来再去理解」 「先接受等采访+1」 「笑得……大家都有很灵活的怒气条(」 「嘀嘀嘀!我能理解大家的关注和情绪,但大家还是尽量不要在直播间提起无关人士哦」 「对,让我们打水漂」 「应该是,让我们看主播打水漂」 「还,还,还打吗,体育生也不能这么用超能力吧」 “可以继续。”贺今日突然出声,“其实我的超能力可以移动更大更重的石头。现在只是贝壳,扔一下午都没问题。” 「这个程度居然还不是全力吗?」 「轻轻出手就已经是水漂の神」 “我们继续吧。”贺今日又拿起贝壳,想了想又说,“我今天才开始直播,暂时还不能兼顾直播内容和回复弹幕,可能会经常忘记去看你们在说什么——之前就有很多弹幕我没看到——你们想聊什么就聊什么吧,没关系的。”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反正也是最后一次直播了,何必纠结弹幕礼仪呢? 6. 逃啊!逃啊!(六) 夕阳格外红。晚霞肆无忌惮地蔓延开,倾泻在海面上,染红一片海。血红色的浪尖宛如某种拥有生命的动物,跃出,来去,沉没。 “你说你不想当主播?!”星探难以置信地看着贺今日,手上要递还的红色礼帽也僵在半空。 “对,我说我不想当主播。”贺今日眼睁睁地看着星探的身体慢慢隐形,在空中抓住自己的红色礼帽,又重复道,“我刚刚才说过。” “我听到了……我听到了。”星探挫败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 “你先出来,我把设备的钱结给你吧。” 星探显出一颗孤零零的写满疑惑的脑袋,“你不是不想当主播吗?” 贺今日往后退了一步。 很快,他从瞬间的惊惧中回过神,又往前走了一步,“浪费了你一下午时间,实在对不起。我按继续直播但不签约的条款把设备买下来,权当赔罪吧。” “没关系啦,”星探沮丧地说,“用不到就不要买。” 虽然都是签约失败,但以1.2倍的价格卖出一套设备,想来比拎着用过的设备回去好交代。贺今日这么想着,说出口却是另一番话。 “用得到,我计划大学期间去看看正在喷发的火山。” 星探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随便你吧,反正你都直播了一下午,这点钱对你来说肯定不算什么……不是啊!”他说到这儿,突然睁大双眼,“你都不想当主播,为什么还要直播一下午?” 贺今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地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嘛。” 星探怔怔地看着他,确认他说的居然是真心话,又叹了口气。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从兜里摸出一个二维码,幽幽地说道:“那——老板,我们来付款吧。” . 买下今后不会再用的直播设备之后,贺今日独自在海边漫步。没有签约意向,再用人家的传送阵不合适,他得找找附近的公用传送阵在哪。 在045号星系现有的九大主星中,九号主星的海洋面积最大,内陆海的数量也最多。但不管有多少片海,都和贺今日生活的山区城市没有关系。今天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大海。 直播不顺利,但大海确实漂亮。 所以他没有搜索,也不询问路人,而是自己慢慢走,慢慢找。 贺今日不着急回家,家里也没人在等他回去。实际上,如果院长秉持公事公办的原则,他这次回去唯一要做的就是收拾东西搬走。 出于父母的选择,这个时代孤儿不少。 生下来不想要可以直接扔给孤儿院,代价只是终生不能与孩子相认,不能以任何方式干涉孩子的生活而已。 和其他任何契约不同,弃养契约的签订位置在公安部门内,监管极其严格,契约正文绝不更改,变换的只有不同的签名和灵魂印记。 弃养契约作为本星系最严苛的契约之一,后悔就痛,违反就死,绝无转圜的可能。 和院里的其他小孩一样,贺今日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他们留给他的只有这个名字。 据说后悔带来的疼痛十分剧烈。 他们后悔过吗?哪怕只是一瞬间? 贺今日曾经想过这个问题。那时他八岁,躺在盛夏的草地上,想了整整一下午。 他觉得他们不会后悔。 贺今日。这名字与其说是留给他,不如说是送给他们自己的。 ——庆祝他出生的那一天,他们重获自由。 . 之前直播的时候,向观众介绍自己,为什么没有说明名字的渊源呢?贺今日一边走一边想。 因为没人想听,大家只是来看打水漂的。不,不只是这样,他想。 因为没有交心的气氛。没有人想要互相了解得稍微深一些。他想,我最好是一个会打水漂的符号。性格尽量讨喜,至少不要引人不快。至于个性、经历、想法……怎么样都无所谓。 想到这,小路尽头的灯塔倏然亮起。贺今日望过去,公用传送阵的小小灯牌就立在灯塔旁边。 亮起的灯塔是夜的标志。下一个瞬间,他看到自己细长的影子。 贺今日转过身。在他的视野中,海边木质栈道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似乎光的波浪从海中荡了过来,周遭的一切都被打亮了。 他慢慢走到灯塔下,拐进旁边的公共传送阵。验证身份、刷卡、启动传送阵。光幕缓慢地升起,贺今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地方。 更远处,崖边小镇也亮起了灯。它们高高地挂在天边,像几个插满蜡烛的小蛋糕,配上底下发光彩带般的栈道,说不出的温馨。 一个庸俗可厌的夜晚开始了,他想。 . “小贺,你回来啦!” 刚走进孤儿院,贺今日就被等待已久的院长截住了。 他被吓到,退后一步,疑惑地看向老院长,“您怎么在这?” “我在等你啊。”院长乐呵呵地说,“今天他们回来没带你,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刚想报警,手机就给我推你的直播链接。” “您不会还看了吧……”贺今日尴尬地捂住脖子。 “我看了整整一下午啊!”院长兴奋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别不好意思,我看你小子有当大网红的潜力。” 贺今日想问院长,当大网红是一件这么值得高兴的好事吗,但看到他红光满面的脸,也就明了这个问题压根没有说出口的必要。 他还想说,我觉得直播一点都不开心。但这句话好像也突然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我觉得直播一点都不开心。”但是,他听到自己这么说。 可能是因为站在面前的是自己信任的长辈,就算没必要,他还是说出了口。 哪知,老院长闻言爽朗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懂,我懂。” 贺今日怔怔地看着他。 “社会适应不良症,再加上第一次被那么多人关注,不习惯。”院长帅气地打了个响指,自作主张地确诊了他的病情,还顺道给出药方,“越是这种情况越要多接触社会!等搬出去了,多到商业街转一转,多直播,多消费,少思考,过段时间就好了。” 贺今日站在原地,沉默了几息,又问:“是‘好了’,还是‘习惯了’?” “这两个词是一个意思呀。”院长说。 后来的大约一刻钟时间内,他又笑呵呵地说了很多豁达的话。 大多数时间,贺今日只是用双手捏紧红色礼帽的边角,低头看着帽檐上波浪般的褶皱。偶尔,当院长表现出想要他回应的意愿,他就点点头。 他没再反驳,因为要反驳的话太多了。他也没有再说自己的想法,一个字都没有,因为需要说明的想法太多了。 . “小贺,我知道你行李多,慢慢收拾,不着急搬走。下一批小孩要九月份才送过来呢,再住几个月也是可以的。” 单方面输出的对话的最后,院长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 午夜时分,贺今日独自站在天台上,又想起这句话。 此刻,他正倚靠在高度齐肩的银色栏杆上,头上戴着同学送他的红色礼帽,双手拿着一本书。 他在澄明的月色下看书。 这是一本两百多页的薄薄的诗集。错落有致的诗行一节一节地挨在一起,贺今日右手将书页送去另一边,再翻开,这就到最后一页了。 看完,他拿出手机,打开名为“记录”的表格,规规矩矩地填入书名、作者、译者、出版单位、出版时间……然后,他将脚边的行李箱放平、打开,小心翼翼地将诗集放进去。 礼帽可以放在房间里,但它现在就在贺今日头上戴着。行李也可以放在房间里,但现在它就在贺今日面前躺着。 他决定今晚就走。 实在是太冲动的决定。但他脸上的表情太沉着,一目了然地表明这已经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走出孤儿院用了五分钟。坐上直达超能力大厦的夜间公交用了十分钟,其中有七分钟是在等车。从超能力大厦门口走到界门用了大约一刻钟。 贺今日在界门入口旁亮着橘色灯光的眼镜店买了副滤光眼镜,顺口向店员打听:“请问离这儿最近的旅馆在哪?” 店员面对门口向左指,“这条街的街尾有个超——大的酒店,你不要拐弯,一直走,走快点大概半小时就能看到了。” “半小时?” 店员点 了点头,重复道:“半小时。” 也许和所谓真实的世界相比,他从前的生活小得可怜。 . 凌晨四点的街道灯火通明,人潮如织。行人和沿街店铺的店员都神采奕奕,就像人类生来便是夜行动物似的。 很多人招呼他进去逛逛。对他最热情的是服装店的店员,换言之,他们认为他很需要一件新衣。 贺今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色T恤,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又看了看自己拉着的行李箱,行李箱里还有几件一模一样的白色T恤。 没什么问题。 这比蓄意刺瞎高中毕业生的灯泡衣服好多了,他想。 他不以为然的视线被误解,街边服装店的店员又喊了他几声,语气一次比一次热情。 “谢谢,我不需要。”贺今日礼貌地说,随即目不斜视地继续朝前走去。 . 街尾的酒店名为“尘俏”,正如眼镜店店员所说,这确实是个超——大的酒店。才刚进门,贺今日就看到旁边导览图上标注的,足足有145层的酒店的功能分区,不由得小声“哇”了一声。 坐在一边的服务生走过来,礼貌地招呼他,“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记得几百年前就不许再建超高层建筑了。”贺今日说。他的语气并不尖锐,只有明显的好奇,听不出质问的意思。 服务生似乎对这个话题展开的方向习以为常,轻松地接话,“我们这栋楼已经一千多岁啦。” 于是贺今日又“哇”了一声,“我想开一间房,住……大概住一周吧。” 服务生往后一摸,不知从哪拿出一个平板电脑,“那您可以看一下我们各种房型的介绍和实拍图。” 不,开最普通的单人间就好。贺今日刚想这么说,就看到展示在最上方的一个特殊房型。他的眼神带上些许惊讶,不由得凑近了一寸。 服务生见他往那边看,顺势介绍起来,“我们45层以上用作住宿的楼层都是一层一间套房,各种主题应有尽有,独一无二。” “您现在正在看的是海洋主题,位置在90层,我们找了一位极限质量超过8的阵法大师在这一层嵌入了三个法阵:空间扩展、物质传送、安全隔离。在这个套间内,您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到一片独属于您的,绝对安全的私人海滩。” “我……不,他们……”贺今日又看了一眼奢侈至极的照片,喃喃道,“为什么非要在室内享受私人海滩?” 说是房型照片,打开先蹦出来的是沙滩海洋也太玄幻了吧! “客人们各有各的想法,我也不清楚呢。”服务生用吐槽的口吻说,“这个房间经常有很多人组团开来打水漂……其实89楼就有传送阵,可以直达九号主星各大公共海岸。” 看得出来,这座至少有一千年历史的大酒店对员工的语言的约束力度极低。 “听起来更没用了啊。”贺今日抽了抽嘴角。 “谁说不是呢。”服务生耸了耸肩。 “那就开这间吧。”贺今日自然地说,好像他们刚刚的对话最适合接上这句话似的。 “您可以再看看别的房……欸?!” . 行李箱里一半是换洗衣物,另一半是书。得益于小型空间扩展/减重法阵,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就能轻松装下一个房间的东西。 贺今日把各种东西摆好,花了半小时。 那堆买了没来得及看的书,有一本叫《世界如此难明》。他盯着书脊上的书名看了一会儿,把它抽出来,带出书房,放在客厅的矮桌上。 下一本就看这个吧。 早上六点,一个名为“早上好,打会儿水漂”的直播间悄然开启。镜头中,贺今日坐在酒店房间内的沙滩椅上,上次直播捡到的漂亮贝壳被他握在手中。 “我在酒店,正好环境合适,播一会儿。”他对镜头挥了挥手,淡淡地说。 在他身后,轻飘飘隔断窗帘被海风吹起,露出整理好的客厅。 看了三分之一的书摊开放在桌上,一枚木质书签压住书角。“当你陷入动荡——”他停住不往下读的那一页,有一节这样写道,“你因多思而冲动/因流血而适应/因疯狂而平静”。 7. 逃啊!逃啊!(七) 盛夏的黄昏,日光仍璀璨。海面反射的碎光透过轻薄的纱帘映在房间里,天花板、墙面、地板、家具,四处闪耀的光斑宛若刀光。 电视被调到新闻频道充当背景音,贺今日走进客厅,把洗好的衣服挂在另一边的阳台上。挂好衣服,他独自坐进沙发,撑在茶几上写着什么。 单薄的纸张被风吹起一角,他按稳白纸,顺手将海风的通道关闭,隔断海滩与会客厅的白色纱帘静静垂落,一动不动。他写得很慢,写一两句就要停下思考几分钟。他思考时也不动。他静止地坐在静止的纱帘前,如同海难中的某一帧:一个等死的人,静静地坐在比天还高的白色巨浪下。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继续收看由九号主星中央广播电视台出品的晚间娱乐新闻,我是主持人米拉。” “欢迎回来,我是主持人阿繁。” “接下来为您播报下半场第一条新闻。” “截至今日,晋江视频平台新晋top级网红贺今日打破纪录,坚持每日直播一个月整。——真是了不起的成就。米拉,你怎么看?” “(笑)这是我不能理解的举动。在我的印象里,直播就是一些超能力很有趣的好运的人专属的消遣。他们一个月或者几个月播一次,赚够一段时间的生活费就会忘记直播间的观众,毅然决然地消失。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把直播当成上班来认真对待。你看过他的直播吗?” “我是直播间常客,每天都要看一两个小时!除了打水漂,他每天早上还会开播领着大家一起晨练,我就看那个。” “哇,除了展示超能力还有其他项目?!那他每天得播多久啊?” “平均每天直播五六个小时呢!他说他有长时间保持专注的能力。要我说,这哪只是能力的问题,他一次直播的时间都够好些主播播半年了。” “是。这行当,少有这么勤勉的人……诶,等等,这么说来,他每天早上都播,你每天早上都看——那你岂不是在像上班一样看直播?” “你说我呀?我是边上班边看直播。” (一阵笑声) 贺今日握住钢笔,呆坐在沙发上,瞳孔偶有闪动,显然听到了电视中关于自己的新闻。但他置若罔闻,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想了一会儿,他再次垂眸,安静地注视着桌上那张写了两行的纸。 铃声忽然响起,贺今日愣了愣神,接通电话。 “喂喂喂,小贺,还记得我吗?”一个语气熟稔得像相识十年的老友的声音传出听筒,但来电显示却是陌生人。 “你是谁,”贺今日茫然地问:“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那人理直气壮地回答。 那我要记得你什么啊! 贺今日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但很快就重新冷静下来。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上几分疲倦,“我挂了。请不要再打过来。” “别啊!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我们很有缘分的。你还记得‘云杉科技’吗?我是云杉科技的老板。” “哦……设备的钱我当时就付过啦。” “哪能是为了说这个。你看你直播也一个月了,考不考虑签个经纪公司什么的?我向你保证,我们公司虽然才刚开始拓展这方面的业务,但实力和资源绝对属于业内第一梯队。” 位于业内第一梯队的公司,真的会雇用一个超能力残缺的隐形超能力者当星探吗?贺今日心中闪过这个想法,没说出口。换作一个月前,他会和这个老板来来回回地吐槽好几分钟,但现在,他实在没心情闲聊。 “我还有事……要写点东西。改天再说吧。”他说。 “别别别挂!”老板执着地说,“不影响就放在旁边嘛,听一耳朵也不碍事。” 为什么一定要今天说?贺今日想不明白,但也没心思再想。“那你说吧。”他慢吞吞地回答道。 “这就对了!你听我说。虽然我们公司的艺人经纪业务刚起步、基础差,但我们往娱乐圈投资已经很多年了,很多项目背后都有我们的支持。” “位于我们九号主星北半球东北地区的燕泥市,昨天发生一件奇事。市里久负盛名的朝阳马戏团,因小丑脸型比之前圆,表演比以前差,被观众要求换回之前的小丑。” “这种程度可称不上奇事!” “还没完呢,这只是奇事的一个开端。后来马戏团发表声明,说小丑压根没换人,他就是单纯吃胖了!一周涨了整整十斤,全是肥肉,行动自然没以前敏捷。于是大家又有疑问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好吃,能让训练量这么大的小丑一吃再吃,不顾形象?这一问,问出的东西可不得了——” “不仅有大家都能投的项目。你也知道,我们公司主营各类摄影设备。五十多年前,我们对部分老用户开放了定制服务,很多大导演,还有业内知名摄影都是我们公司的座上宾。顺着这条线,我们甚至能把手伸进一些公家的项目里,这是绝大多数娱乐圈资本做不到的。” “你来我们这儿,如果想继续做网红,我不干预你的创作,给你配最好的团队,拍摄资金要用多少尽管开口。如果想转行当演员,当歌手,我也给你请业内口碑最好的老师。” “问出什么了?你可千万别说里面掺了违禁药物,我们这可是娱乐新闻栏目。” “问出一家传承几百年的卤肉店!放心,没有违禁药品,就是单纯的好吃。这事儿奇就奇在,这样一家又好吃又传承多年又平价的卤肉店,在这条消息出现之前,燕泥市大部分人居然完全没听说过!” “啊?这又是为什么?” “到时候,好剧本好资源随你挑。我们没法让导演直接选你,但不管是什么项目,什么角色,只要你想争取,我保证你有一次得到重视的试镜机会。” 手机被开着免提放在旁边。通话声和电视新闻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斥整个房间。和这些响亮的声音相比,笔尖触碰纸张的声音微不可闻。 但他还是在写。写几句,思考几分钟,再写几句。 美好的事业前景他听到了,新鲜又神秘的美食资讯他也听到了。但他眼中只有这张纸,这支笔。 写完它。除此之外,世上再没有重要的事。 “昨晚,国民级室内娱乐访谈综艺《你问我答,我问我答》迎来一位神秘嘉宾,他没有到场,而是派自己的猫来参加上期‘你问我答’的主题节目。万万没想到……那只猫打 破了持续五千余年的答题纪录!老实说,它的数学水平至少能顶一百个我。” “据说他的主人,也就是这两期的嘉宾,是一位来自外星的年轻研究员……我觉得他的研究方向说不定就是怎么养出一只能考状元的猫。阿繁,你觉得呢?” “我觉得也是(笑),如果他的研究内容不是这个,那他就太会养猫了。说正经的,如果大家想更多地了解这位神秘研究员,下周同一时间播出的节目下篇《我问我答》可千万不要错过。” “分成方面,我们可以给到你2/8分,公司2,你8。这是业内普遍的给超一线明星的分成,我们直接给到你。” “第631届音乐盛典将于今晚七点在第九主星中央广播电视台一号厅举办,这也是我们第九主星连续第四年获得音乐盛典的举办资格。” “如此殊荣!” “(齐声)接下来,让我们一起观看第631届音乐盛典宣传片——” “比起利益,我们更需要一个巨星,一个足以证明我们公司造星能力的巨星。你条件好、懂坚持,够敬业,我愿意把赌注压在你身上。” 贺今日想到下一句要怎么组织语言,又拿起笔。他低头书写,似乎也碰巧躲过了电话那头恳切的视线。 写了许久,接下来就是最后一段了。 “下面插播一条重大社会新闻:五天前,自我封锁两万余年的019号星系全面解封,并宣布首次完成神秘、科学两种力量的融合。我们的记者已在第一时间赶赴前线,具体消息请关注明后两天的专题报道。” “各个平台的账号也完全属于你,自己打理或者公司派人帮你打理都行。怎么样,小贺同学,还有其他顾虑吗?” 贺今日坐好,把丢在一旁的手机拿回来,“抱歉……”他犹豫了几秒,又说,“你明天再联系我吧。” “为什么一定要明天?不会一会儿挂断电话你就要拉黑我了吧!别,别啊,我们真的很有诚意……” “我不打算拉黑你,但我打算一会儿去跳楼自杀。”贺今日平静地说。这句话在他们的对话中显得太唐突,太不自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陌生人说这个。 “昨天下午,在一号主星-东山自然保护区-四区举办的水青的第三次书法展《偶然的相见》圆满结束!与此同时,东山……” “什么?!” “冷静,冷静,米拉,按台本来……” “什么书法展?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听到主持人情绪失控的声音,贺今日微微转动眼珠,看向电视。 “……所以才是‘偶然的相见’嘛。”他听到另一个主持人这么说,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 是啊,其实一切都是偶然……相遇,离别,存活,死亡…… “我知道了!”电话那头的老板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这是你计划的直播内容吧?” “……直播?”贺今日茫然地重复。 “唉,你听我跟你说,这种直播内容早就烂大街啦。跳楼、上吊、割腕、喝毒药,每个人都会在什么时候产生这样的想法——” “观众早就看腻了!” 8. 逃啊!逃啊!(完) 夕阳已沉没,房间浸在灰蒙蒙的月光中。茶几上,一张满是墨迹的纸被书压住,露出最下面的几段。 “我知道,我死后会有人来到这个房间,找遗书,找线索,也许还顺道找八卦话题。如果确定我是有计划的自杀,就把我的遗体送去墓地;如果不是,就把我复活,送去警局录口供。口供问什么呢?就问:‘你觉得谁有可能谋杀你’。” “其实你们很清楚,所有的自杀都是谋杀。但讨论究竟是谁谋杀了我毫无意义。我不想发表什么看法。总之,结局就是我选择谋杀我自己而已——做出最后的决定之前,我已经想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也许是因为死人的隐私不值得尊重,违规披露遗书、死因、死相的新闻层出不穷,重灾区就是公众人物,或者像我这样勉强可以算作公众人物的人,似乎我们的死也应该是娱乐大众的材料。我不批判你们的行为,也不批判大众的好奇心。我没那么多时间。但我想,我至少可以亲自回答,我到底为什么选择去死。” “不是因为我被某种乐观的空想影响,认为死后的世界更加美好。我认为那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憧憬。我选择在今天死去,仅仅是因为……今天早上,当我醒来,我终于不能再忽视我已经死去的事实。” “我得走了。祝愿各位今后也能好好享受娱乐和人生。接受这一切,不要想太多。” 他不愿更替的白色T恤排成一排,整齐地吊在阳台上,活像一面面哀哭的白旗。 这是怎样的一个时代呀。 当你找到匕首,就会被割断喉咙。 . 贺今日乘电梯下楼,走出酒店,走到另一条街的车站的上层,又一次坐上一辆能载六人的中型飞行器。 也许就是上次那一辆,不过这次飞行器内只有他一个人。他依旧看向窗外。灯光比月光更亮,他半透明的面孔被映在玻璃窗中央,流光簌簌而过。 半晌,飞行器缓缓下降,停稳。流光定格,他的嘴巴长出几幢高楼,额头长出密密麻麻的屏幕,眼睑下印出一个细细的“云杉”。 他又一次来到这个广场。他不知道还有哪里适合跳楼。 云杉科技的大楼有十八层。电梯前人来人往,贺今日站在角落,远远地看着。几分钟后,他转身走进无人的楼梯间。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他走得很慢,所以走到楼顶一点都不累。不累,就没理由犹豫。贺今日目视前方,继续往前走。 正前方,唯一有声的大屏幕仍播放着动听的歌曲,今天歌曲的载体是前卫漂亮的MV,他的道路只剩两步了。 忽然,MV的画面消失,一位身着盛装的主持人站在画面右侧,拆开手上的信封。 “第631届音乐盛典,最佳作曲人奖,获奖的是——水青,《知道了》,恭喜!” 一个特写画面给到小推车,全场爆发出剧烈的笑声,然后是连绵不绝的掌声。 贺今日又迈出一步。 在掌声中,一个背影把水蓝色小推车推上左边斜坡,走到主持人——准确地说是颁奖嘉宾——身边。 贺今日停下脚步。 他停在楼顶边缘,怔怔地望着屏幕。望着那双眼睛。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不会错认这人眼中流淌的情绪。那是太无力的沉默,太窒息的愤怒。这一个月以来,每次对上镜面,他都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就是这样看着。看着世界,看着自己。 所以他现在站在死亡边缘。——可这人不是正要接过奖杯吗? “跑来跑去的太麻烦,这样比较方便。”水青淡淡地说。台下又响起一阵笑声,还有更为热烈的掌声。 颁奖嘉宾也跟着一起笑,手上的奖杯保持着递出的姿势。水青伸手去接,颁奖嘉宾拿着奖杯往后躲了一下。 水青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青神,还要请你稍等一会儿,这边有一个特殊环节。”颁奖嘉宾从装奖项结果的信封里拿出一张手卡,“大家都知道,本届音乐盛典,所有音乐类的创作类型奖项,除了你,只有焦晓光老师入围了最佳作曲人奖项,张导特地交代过我,如果最佳作曲人是你,一定要现场采访一下焦老师。” “毕竟——”颁奖嘉宾语气诚恳又充满笑意,“这是我们接下来的半小时,唯一一个能和第二个人说上话的机会。” 水青莞尔,做了个“请便”的动作。在一众笑声中,他和颁奖嘉宾一起看向台下。 画面切换,一个保养很好的老绅士接过话筒,略带惊讶地站起来。 “居然还有这个环节!”他恍然大悟,“怪不得张红让我早点过来,说要化妆……我还以为他嫌我年老色衰,不入眼了。” “哪能呢!您都帅一百多年了。” 焦晓光点点头,故作哀伤地叹气,“是,我都快两百岁了……” “欸?!”客串主持人的颁奖嘉宾一脸错愕,随即四处张望,“张导?张导在吗?这话怎么接呀?” 场中又响起一阵笑声。焦晓光也笑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赶紧问。我一会儿自己去找张红算账。” “对对对!冤有头债有主,就该找他。”颁奖嘉宾庄严地为导演默哀了三秒,立起手卡,“我看看,他们想问您什么……第一个问题!”她语气活泼地断了一下句,接着问道,“作为今天唯一一个和青神打擂台的人,您有想过今天拿不到最佳作曲人的奖吗?” “?”焦晓光惊讶地看着她,“你这个潜台词很危险啊……暗示我们全星系含金量最高的音乐类奖项是分猪肉奖?” “我可没这个意思!张导的手卡就是这么写的。” “张红……啧。”焦晓光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转回正题,“你问我想没想过拿不到奖,其实这话应该反过来问。你得问‘你想过今天能拿到奖吗’,然后我就会说,没想过。” 坐在他两侧的人抬头看他,满脸诧异。 “我记得去年……去年我没入围(观众发出几声笑)对不起,是前年……前年我拿奖的时候就在感言里说过,水青的作曲能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步。等到他的曲足以适配他过强的作词能力,未来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我还说,水青的进步是看不到终点的。” 镜头短暂地切回台上,水青朝前辈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容。 “今天这个结果,当初我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就知道了。”焦晓光往组委会的座位方向看了一眼,“说到底,也就是选手不能当裁判员……他们哪有我专业啊?” 典礼现场的座位分为三块,入围者在中间,左边是媒体、公司代表,右边是组委会、工作人员、公证人员等等。他刚说完,入围者们就自然地笑出声,半点不给评委面子。镜头给到右边,评委们露出苦笑,个别还鼓起了掌。 焦晓光看向台上,“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要问的您都说的差不多了……最后一个问题!作为前辈,您有什么想对水青老师说的吗?” 闻言,焦晓光微微皱眉。 这一问放在其他场合很正常,夸赞几句,再鼓励一下,一派美好和谐的乐坛景象就立起来了。但在这不行。 前后辈的关系、善意的鼓励、对对方未来的期待等等,都隐隐显出一种俯视视角。但在颁奖典礼上,这种微妙的俯视,发起人应该是得奖者。于是,一个不明显的错位出现了。 这是不应该出现的事故。 音乐盛典向来万众瞩目。关注的人多,就会有人注意到这处错位。发现错位,就会出现争执。争执加深,就会带来持续不断的热度。 这些热度会用来做什么呢?单纯地想增加热度,还是想借争端转移注意力,降低水青拿一推车奖的声誉?或者尝试击碎维系了一个多世纪的“晓光滤镜”?说到底,这只是一件小事。但,小事的发展方向才不好预测,小事的发挥空间往往不小。 他脑海中的思绪转了一圈,随即刻意打量了颁奖嘉宾几秒,然后微微转动脖子,诧异地看向水青,“阿青,你是不是在哪得罪张红了?听听,这提的都是些什么怪问题。” 焦晓光说完,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直接转身离场。颁奖嘉宾不知所措。 观众又开始笑。意味不明的笑声。 水青走近一步,伸手拿过话筒,“奖杯帮我放在小推车里就可以了,谢谢。” 颁奖嘉宾明显地松了口气,双手把奖杯放进小推车,然后双手合十,对水青虔诚的一拜表示感谢,快步走下台。 场下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笑声。 “好了,安静。”水青温和地说,脸上还带着笑,但场下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典礼现场的椅子靠背舒适,还刻有昂贵的自适应法阵,可镜头再扫过观众席,贺今日发现大部分人都坐直了。 “谢谢参与录制的第一主星中央交响乐团的演奏家们,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首歌;谢谢我的公司风花娱乐,谢谢听众朋友们,谢谢评委会。” 水青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还要特别感谢这首歌的演唱者,著名话剧演员尚刻 香先生。” “这首歌刚发的时候,很多记者、媒体朋友很好奇,问我为什么不找专业歌手,而是找了一个演员来唱这首歌。我一直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每次被问,我都说‘我现在不想讲这个’,或者‘还不到时候’……但我想,此时此刻,应该是揭晓谜底的时候了。” 也许是空气中紧张的气氛已经无法忽视,尽管台下的人们脸上写满好奇,但没有一个人接话。场内静悄悄的,好像一锅沸腾的水突然被端起,离开火灶,搁在冰块中,虽然依然拥有灼人的温度,但已经不会再沸腾了。 水青脸上的笑意收敛,微微低头,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台下的入围者们。 “因为我前后找过十几个专业歌手,但他们都交出了极其糟糕的答卷。” 敢和他对视的脸上写满无辜和尴尬,不敢和他对视的看起来都想钻进地里,少数几个还瑟缩了几下。 “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你们可以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风格置于歌曲应有的感情之上?”水青说着,换了只手拿话筒。 贺今日这才注意到,这人有一双过分纤细的手腕。看着就知道力气不大。再加上白皙细长的手指,显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说不定连凉水都没碰过。 不能给他上个麦架吗?多少能省点力气。贺今日心中冒出这个想法,吓了自己一跳。 “不分析曲调,不分析歌词,光想着怎么突出自己的嗓音优势,突出你们的团队给你们制定的声音性格……抱歉,”水青突然停下,微微抬头,“时间到了。” 镜头切过去,显示倒计时的小屏幕出现在画面中央,此刻已经归零。 “可以把后面几个奖项的感言时间挪过来吗?”接着,贺今日听到水青这样说。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显然不是真想争取谁的同意,只是发号施令而已。 小屏幕先变黑,然后又亮起。一个长达十八分钟的倒计时出现了。 画面转回去,水青也刚收回投在小屏幕上的视线。他又看了一眼台下,“唱什么都一个样,只会套公式,你们和文盲有什么区别?” 台下没人说话,没人敢说话。 “当然,你们不可能真是文盲。只是选择了最省力的方式而已。”水青平静地说,“既然目的是吸引更多听众,既然有点标签化的特色就能做到,当然就不用再去想别的了。” 也许是因为剩下的时间太多,他突然话音一转,讲起其他领域的事,“就像社交平台,只是想要用户的使用时长而已。既然分裂和争吵可以留住注意力,就让用户多去吵架就好了。” “又或者是影视作品,目标只是想要观众一直往下看而已。既然一惊一乍、只顾‘爽点’的剧情可以做到,当然就不需要其他东西了。” “然后呢?”水青顿了一下,语速减慢了一点,“浮躁的观众看完视频变得更浮躁,想要休息的用户看完社交软件气得睡不着,听众听完日推歌单,发现居然没有一句能唱进他们心里。” “上个月公布的数据,患有情绪病的人群比例又涨了一截。已经超过40%了。——你们为什么不觉得愧疚?” “我们的国家没有外敌、工作强度合理、薪水合理、供给个人用以生活的时间足够多,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被情绪病困扰?因为你们。因为你们用垃圾填满了大家的娱乐时间。” “你们假装文盲创造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刺向我们同胞的精神的尖刀。” 他停下,又把话筒换了只手。 “当然了,我管不了这么多。责任心说到底也不是创作的必需品。” “但请你们记住,从今往后,任何由我经手的项目,谁敢敷衍了事,我不仅会换人,还会视情况中止和其个人,或者和其背后公司的所有合作。” 即使说着这样的话,他的语气依旧平静。这种平静透露出深思熟虑的决心。任谁听过都知道,他的决定不是因为怒气上涌一时冲动定下的,绝无撤回转圜的可能。 “好自为之。” 最后丢下四个字,水青把话筒还给一旁瑟瑟发抖的工作人员,也不管小推车,径直走回第一排中间的位置坐下。 台下依然寂静无声。 特写转为全景,他的身影瞬间小了许多。贺今日想看得清楚一些,下意识就要往前走,然后忽然想起自己站在楼顶边缘,抬起的腿猛地收回,连连后退。 退后,就离得更远,于是他又往前迈。 不够近,再一步。 太近,又退后一步。 9. 近若暖阳,远似明月(上) 五楼,第三扇亮着的窗户内,一阵电话铃声响起。 “喂……小贺同学?!”接通电话,老板只用了0.05秒就完成了惊讶疑惑到喜形于色的转换,“你考虑好啦?是不是想今天来签约?我还在办公室,你要来的话我等你呀?” “我明天早上过来,签约的事到时候再聊吧……现在找您是有别的事。” “好好好,我明天早上在办公室等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只要能帮上忙,我一定……” “很小的一件事——您把电话录音打开。”贺今日打断他的话,似乎很着急。 “我打开了,然后呢?”老板摸不着头脑,但照做。 “现在是宇宙时间16499年7月7日晚上7点19分,我是贺今日……一个最近有点热度的主播。” “岂止是有点热度!”虽然不知道贺今日要做什么,但反正不妨碍他插嘴。 “我要撤销大约半小时前完成的遗书。” “欸?” “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有一不小心就丧命的风险。如果出现意外,请复活我。” “……你真去跳楼了?还留了遗书?!” “再重复一遍,如果发生意外,请按这通电话的意思复活我,而不是按之前那封遗书的意思把我送去地底。” “不是啊,你咋这么冲动呢!……在哪跳啊?我去叫人给你拉个蹦床,别伤着了。” 蹦床吗? “不用了,这样就可以。谢谢。”他快速说完,挂断了电话。 老实说,云杉科技的老板听起来实在不是什么靠谱的人。但如果从云杉科技的大楼楼顶跌下去的人,生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他的,就算已经发现遗书,这通电话也逃不开排查。 这样就没问题了。贺今日把手机放在地上,踱步到边缘……坐下。两条腿悬在空中,双手撑着边缘。 他一点一点地往前蹭,直到再往前一毫厘就会失去平衡。他身体慢慢前倾,直到不能再往前为止。 他坐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痴痴地望着水青的身影。 要有多深的感情,才能让一个人这样看着另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命运,才能让一个人仅仅只是看到另一个人,就像是做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美梦? 直到颁奖典礼结束,屏幕中再也找不到水青的身影,贺今日才重新听到风声。 凉意渗入骨髓,他从这场白日幻梦中惊醒,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 贺今日双腿发麻,上半身也有些僵硬。稍稍定神之后,他身体后倒,仰躺在边缘,然后双手撑在地面上,用力往里蹭了一截,再打两个滚,把自己整个身子都滚到安全区域。 这一系列不顾形象的动作做完,他才松了口气,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反复辨认一目了然的出口,来不及拍一拍沾灰的衣裤,快步离开楼顶。 . 不久,贺今日再一次到达广场,再一次走到车站的上层,再一次坐上能载六人的中型飞行器……再一次遇到在衣服上缝灯泡的陌生人。 这次三个灯泡侠只来了一个,贺今日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迅速移开视线。 他不想说话,但孤独的灯泡侠显然是个话多的人。“啊!你是上次那个……” “你还记得我?” 对受害者的记忆这么深刻吗? “……被我们的艺术感动得泪流满面,掩面而逃的腼腆青年!” “?”谁感动? 谁泪流满面掩面而逃? 贺今日看着灯泡侠,满脸错愕。 “呃,我、我认错人了吗?”灯泡侠不确定地挠了挠头。 “我那是被你们的衣服晃的。”贺今日无奈地说。 “你不是戴了眼镜吗?” “后来才戴上。” 灯泡侠的表情逐渐变得尴尬,愧疚爬上他的脸,脸红得像脖子上顶着个红色灯泡。 “没关系,”贺今日主动说道,“我现在知道要随时戴好眼镜了。” 过滤眼镜分很多种,当初星探借给他的是最基础的款式,需要随时戴着。后面他自己去眼镜店买的就好很多,镌刻了几个微型法阵,功能大致包括固定、缩放感应、预感、变色、舒适等,平常能缩小成一个针尖大的小点,固定在耳后。如果预感到即将遭受光污染,它就自己伸展出来戴好。 是的,不是检测,而是预感。检测法阵总会让人有被监视的顾虑,预感法阵则不同,它们通过观测因果起效——所以极其昂贵。别说是刚从野人转行过来的星探,就是干了几十年的资深星探也不一定舍得买。 当然了,这点钱对于一个刚上岗的主播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压力。这帮人平均几个月播一次是有原因的。 但如果真的几个月才播一次,就未免太对不起观众了。贺今日想着,决定明天起早一点,先带观众晨练,练完再去云杉大楼。 如果要签约,有些事得在一开始说清楚……想着杂七杂八的事,时间飞速流逝,飞行器停靠在站台,贺今日起身。 沉默了好几分钟的灯泡侠往前探,似乎是想抓住最后的机会跟他道歉,但贺今日走得很快,而且完全没往对面看,眨眼间就从他视野中消失。 . 房门被拉开,贺今日进门。他急匆匆地脱下运动鞋,拖鞋只踩了一半,快步走到放在书桌上的遗书旁边,弯腰为它标注“已作废”。椅子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紧接着,他走到阳台,拿起酒店配的平板电脑坐在窗边的沙发上,饥渴地浏览起关于水青的一切。 显示在搜索结果最上端的是一篇前两天发表的文章,题为《16499入坑水青必看》。他不假思索地点了进去。 「文章开头,先祝贺青神入围本届音乐盛典所有音乐制作类奖项提前锁定其中九项大奖。」 「也祝贺看到这篇文章的你我,祝贺我们能遇见二十岁的水青,祝贺我们能亲眼见证一个注定青史留名的天才成长的路途。」 第一页只有这些,贺今日凝神读了几遍才划过,好像这两段写了什么无比重要的事。 「五年前,在“以笔换春”作文大赛的决赛直播中,一位长发齐腰,面容憔悴又极漂亮的选手刚登场就牢牢地抓住了观众的视线。比赛开始后,他仅用十四分半就写出切题且足以传世的现代诗《我们,他们》一举夺魁,从此声名远扬。」 这个《我们,他们》,是那个《我们,他们》吗?贺今日惊讶 地睁大双眼。 「应其要求,所有大赛过程中发表的作品均署笔名“水青”而非真名。」 「时至今日,水青多次在采访中以“不是我自己取的”为由拒绝透露真名,也拒绝解释笔名的来历,只说“还不到时候”……扯远了。」扯远了就删掉啊——为什么这种文章会随意插入八卦消息呢? 「半年后,《我们,他们》由殿堂级作曲家伊蕾娜谱曲,歌后含笑演唱,作为压轴节目登上春晚首唱,一夜之间红遍大江南北。」 “?”贺今日放下手机,难以置信地喃喃,“真是这首歌啊……十五岁……?” 「时至今日,《我们,他们》依旧是讨论群体霸凌、党同伐异等主题绕不过的经典作品。」 「时间过去两年,高考结束当天,水青的诗集《我抗拒》横空出世,一举拿下除云想文学奖外所有主流诗歌类及综合类文学奖。而无缘云想文学奖仅仅只是因为《我抗拒》只收录了一首长诗,达不到参赛的硬性标准(长诗≥两首)而无法参选。」 「因为这部诗集,一年之内,水青刷新了整整十次各大文学奖的获奖年龄记录,文曲星之名响彻文坛。第二年,云想文学奖新设‘新里程’奖,取消入围限制,以“评选诞生于当代、足以传世的诗词,不分长短,评一首而非一本,可轮空”的标准,将奖项补发给收录在《我抗拒》中的唯一一首长诗《属于未来》(又名:一种挽联)。」 「次年,云想文学奖再次将新里程颁发给水青,不过这次获奖的是发表于三年前的《我们,他们》。此后三年,水青事务繁忙,一直没有发表新诗集,新里程奖也一直轮空至今。」 「事业成功的同时,青神的学业也优秀得不像人类。」——为什么突然换称呼啊? 「十七岁,青神提前一年参加高考,以741分的好成绩(高过榜眼16分)成为当年的文科状元。」 确实该换个称呼。刚考完一个月的贺今日看到这里,不自觉地坐直。 「但他并没有选择攻读文学相关的专业,而是选择进入一号主星中央音乐大学学习作曲。据他本人所说,这是因为“我读大学是想学一些知识,顺道体验大学生活,不是想去当皇帝。”」 贺今日看到这句话,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出声。 「大一刚过半学期,水青忽然宣布与顶级娱乐公司风花娱乐签约。对当时除了《我们,他们》外无其他词作,并且一首曲子都没发表过的水青,风花娱乐给出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待遇。——实际上,风花娱乐和水青都没透露具体内容,我们只知道风花娱乐给了水青5%的股份(大股东变动必须公示),但在一年后的芳草电影节,记者向风花娱乐的总裁丰岩提问,当初怎么会送这么多股份给水青,而且其他董事居然也同意了。可丰岩听完这个问题,居然感叹了一句“和其他条件相比,那点股份算得了什么。”」 「实在是可怕的魄力。」 这是这一页的最后一段话。满满当当的一页写完,居然还没提到音乐创作。贺今日咋舌,又往后翻了一页。 「不过——毫无疑问——不管风花娱乐当初给了水青什么,他们都赚大了。」 第二页开头,作者这样写道。 10. 近若暖阳,远似明月(下) 「大一,水青创作流行乐曲14首,作词226首,拿下一项作曲奖,以及所有词作类重要奖项。同年,第629届音乐盛典最佳作曲人焦晓光先生在获奖感言中说“水青的作曲水平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进步,等到他的曲足以适配他独一档的词,未来就是他的,谁都抢不走。”在场外采访,焦晓光再次提起水青,说“他身上有一种不顾死活、持之以恒的可怕的创作动力。”“他赶上我,再超过我,最多就是一两年的事。”」 ……持之以恒的……不知死活……吗? 「大二,水青创作流行乐曲51首,作词150首。除了在年度宣传歌曲中败给奥运宣传曲《远征蓝天》,水青包揽了一整年的音乐类制作类奖项。同年,他在第一主星蓝海私人疗养院住院期间,于音乐创作的间隙,抽空写下电影剧本《纸列车》。该剧本秋天完稿,由风花娱乐全额投资,完稿后一周便投拍,于次年春节档上映,九月斩获金影最佳编剧奖。」 贺今日反复看了几遍,确定这段话中间确实有一句表达了“水青在住院期间仍坚持音乐创作,甚至在音乐创作的间隙写完了一部剧本”这个意思,眉头紧蹙。 与此同时,他也没忘记记下这部电影的名字,准备过段时间抽空——如果明天有空就明天——去看。 「而在刚过去的大三,水青不再给他人填词,而是推出了40首词曲包办的歌曲,同时,他向剧本创作倾斜更多精力,一年完成了两部剧本。但不知为何,这两部剧本暂未投拍。(剧本资讯来自版权中心,未公开宣传。除创作类别和作者,其他信息均未公开)」 「然而,在事业高歌猛进的同时,水青的创作观正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引人注目。」 「中音规定一年级的学生必须住校,宿舍晚上十点还有门禁。因为这项规定,我们能清楚地看到水青在校时间每月申请外宿琴房、自习室、图书馆等明显不是为了睡觉的地方十到十五次。」 “……?” 「在前年风花娱乐出品的纪录片中,水青的专业老师王镜说,水青在校期间从不去食堂,饭食全让助理送过来,他课间也不走动,除了体育课和学校规定的长跑之外看不到他运动。计划下周收的作业,水青总会在第三天左右拿成果去办公室跟老师交流,需要一个月完成的大作业,他也总是能在一周之内提交。」 「授课过程中,老师们常常会列出十几到几十本课外推荐的书目,按照往常的经验,学生总会无视这些书单,最多挑着看其中三四本。老师也习惯了,考试和教学都不会涉及只出现在扩展书目里内容。但水青不同,他会把这些书逐字逐句读完,做好笔记,再拿去办公室跟几位老师讨论。」 「在去年二月的春晚幕后采访中,第九主星荔荔传媒的记者宋尧基于以上事实向水青提出关于学业压力的问题,但水青只认下事实,否认了压力。他表示“专业课扩展的书不算多,它们只在我每年的量中占很小的一部分。就算不看这些,我也会买别的书看。”谈起完成作业的速度,他也只是说:“那些作业本来也用不了那么多时间。”」 「记者追问他每年的量,水青回答“两百多本吧。”没等记者作出反应,他便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毕竟还需要时间创作。”」 「生活在学校这个小社会中,水青的生活却极其简单。他见缝插针地,废寝忘食地创作,从不参加社交活动,也没有打游戏、打球之类的爱好(他说对他来说就是放松)。即使偶尔外出,不是去看展、观影,就是去某个颁奖典礼领奖。」 贺今日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好一会儿,又闭上嘴,继续往下看。 「大二下半学期,刚开学不到一个月,水青在自习室通宵一夜后精神恍惚,过马路时没注意左右,被因早起精神恍惚的驾驶小轿车的学校老师撞倒。」——这也太恍惚了吧? 这种精神状态就不要开车了呀! 「虽然水青当场晕倒,但这起车祸确实没有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车祸发生后,水青被送到隔壁第一主星中央医学院的第三校医院(最近,同时也是全星系排名前三的综合医院),从车祸发生到伤势处理完毕,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一天后,水青醒来。因昏迷时间超过预估时间,医生建议他去做几项针对精神的检查。」 「因为正好在医院,水青决定依医嘱多做几个检查。趁此机会,风花娱乐给他安排了一个全身体检,他没有拒绝。」 「三天后,水青因长时间重度神经衰弱、中度焦虑、运动系统轻度损伤等症状转入第一主星蓝海私人疗养院,进行长达十个月的康复疗养。」 「虽然星海是本星系评价最好的疗养院,但这次长达十个月的疗养只是让水青精神状态转好,睡眠质量转好,并未使他放弃高强度的创作节奏。——他们甚至没能让水青养成良好的运动习惯。」 「水青出院后,文艺委员会、各级作协、风华娱乐、第一主星中央音乐大学等多个机构或组织轮番派人劝他注意身体,放缓创作节奏,但均未得到肯定答复。一周后,风花娱乐高价挖来十几位各领域第一梯队的医师,再招来护士、理疗师若干,为水青组建了一个小型医疗团队,为该事件画上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句号。」 ……这种程度居然可以叫“双方都满意的句号”啊!这不就是纯粹的妥协吗! 贺今日疯狂腹诽,几息时间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再翻页,时间线接近现在,作者提起刚结束的书法展。除了这届音乐盛典因为书法展延期了一周这个信息之外,这部分内容贺今日已经在阴差阳错之间完全了解了。他略略扫过,直接拉到评论区。 显示在搜索结果前端的文章,评 论区热闹得可怕。领头的一条就是奔着吵架来的,说作者选取资讯的主观意识太强,一点都不全面。有人问差什么,这人回复“至少把出镜造型盘点一下吧,我们颜粉也很多的”。 可这是纯文字板块啊。贺今日这么想着,就看到顶着“作者”标识的ID也这样回复了评论,不过收效甚微,这一层的评论还是免不了落入温和的战火之中。 是的……这些人虽然在争论,但言辞的激烈程度几乎为零,相比常见的互联网战场,这篇文章底下的争吵简直就是在调情。 伴随着争论,他们还扔出一条又一条相关链接,力图做到有理有据。贺今日给这篇文章点了个赞,加上收藏,顺势点进水青的专访/采访合集链接。 水青似乎是一个不爱露面的人。专访只接过一个,还是央音校庆的特别栏目——说不定是为了学分。采访只有各大典礼前后的短暂采访,加起来还不到半小时。 不愧是颜粉扔出的链接,这位剪视频的同学也是同道中人。专访的视频一共一个半小时,前面二十分钟都是水青静坐在一旁等待的画面。 水青在画面右边的远处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低着头,膝上摊开一本书。贺今日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在读什么书,只能看到阳光照在他的黑色长发上,折射出神秘的深蓝色光芒。 如果觉醒水系超能力,极限质量又足够高,身上就会出现这样的色彩。这倒是和他的名字相称。——他十五岁给自己取名水青,难道早就预料到了觉醒结果? 不时有微风吹过,垂在他耳边的发丝翻飞如浪花荡漾。贺今日目不转睛地看着,二十分钟就这样过去了。 视频一个接一个,文章一篇接一篇,他逐个看过,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站起的瞬间,贺今日感到一阵眩晕。恍惚中,他忘记身旁有一扇明净透亮的落地窗,惊恐地望着窗外太高太险的景色,连滚带爬地后退。 平板在慌乱中掉落,在沙发靠背旁立出一个三角。拖鞋一只留在原地,另一只被他踢到电视机前。毯子展开掉在地上像不整齐的地毯,地毯被他踢到阳台边缘,歪歪斜斜堆成一团。 足足过了半分钟,贺今日才从惊惧中回神,慢慢走回窗前。 日出时分,城市依旧和昨日一样,依旧灯火泛滥,依旧不得安宁。同样的时刻,面对同样的景象,他昨天决定辞世,今天却想要活下去。 像着了魔似的,人知爱便畏死。 他不再想闭上眼睛,也不再想捂住耳朵。 像着了魔似的,仅仅是因为知道世间有这样一个人,俗世在他眼中便沦为布景,沦为陪衬。 他看见一个人,竟像是撞见了自己的梦。 像着了魔似的,他把梦视为另一个现实,于是再也看不见触手可及的现实。 像着了魔似的。 11. 不一样(上) 云影掠过阳台,脚步走近又回到原处。 贺今日将阳台收拾整齐,回到卧室,伸手拉上窗帘,阳光迅速变窄、消失。他定好倒计时三小时的闹钟,倒头就睡。 睡醒、洗漱、换好衣服,时间才到八点半。盛夏的夜晚太短了,他想。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踏出车站,鸟鸣声迎面而来。贺今日朝云杉大楼的方向望过去,第一次看到高楼间隙低矮的树林。 广场上的人很少,几乎都在喂鸟、喂猫、喂松鼠。长椅靠背上,一只松鼠捧着面前人类递给它的松子,咬一下又吐出来,颇具人性化地朝那人摇了摇头。 “噢噢,对不起,我给忘了。——你不会剥松子。”那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夹子,“我帮你。” 贺今日停住脚步,惊愕地看着那边。 哪来的松鼠皇帝这是。 “朋友,”一个声音从他左侧传来,“第一次来吧?” “啊。”突然被搭话,贺今日愣了一下,看向声源处,“这里的松鼠……你这是什么打扮啊?” 一个头戴黑色帽子,面覆黑色面具,身穿燕尾服的神秘青年出现在他视野中。青年左脚在前,右脚微微踮起,站姿无比优雅……又做作。他的左手伸出呈九十度,举起一盘切好的苹果。 听到贺今日的问题,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踏着舞步转了个圈,骄傲地站定,下巴往上抬,好像在说“怎么样,看出这是什么打扮了吧”。 “……” 完全看不出来啊! 没等贺今日反应,青年自然而然地提起另一个话题,“不只是松鼠,这里的其他小动物自理能力也很差。” “你看那边——”青年微微侧头,面向广场中央的方向,“那几只猫,别说捕猎了,甚至不会舔毛。” 和很多广场一样,这个广场中央也伫立着一个雕像,雕像四周也有供游人休息的座椅。此时几个似乎熟识的人正排排坐在雕像下方,各个身上趴着一只猫。他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梳子,一边给猫咪梳毛,一边互相说着话。 “……”贺今日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无奈地感叹,“真是温馨的景象啊。” 青年的头又偏了一点,“前两天还有人在那边教小鸟怎么起飞呢。” “教谁?” “小鸟呀。——猫咪没翅膀,不用学这个。”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今日纳罕地看着他,“为什么要人去教?” “因为家长在吃东西,没空教。我们喂食的范围很广的,除了这些常见的野生动物——” “很难说是野生动物吧?” “还有长颈鹿、老鹰、熊猫、羚羊、犀牛、老虎、狮子……”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生活在同一座山上啊!” “因为他们就是生活在同一座山上嘛,”青年开心地说,“习惯就好啦。” “好吧……好吧。”贺今日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会尽快习惯的……谢谢你的介绍。” 真是意想不到的有用情报,他想。如果签约顺利,以后每天早上晨练说不定还得揣两包猫粮。 “哇——”青年意外地看着他,“你是我见过的最有礼貌的吐槽怪!要来颗糖吗?” “不,不用。”贺今日摆手拒绝。 “我要去喂小熊猫,你也一起来吧!”青年左手画出四分之一个圆,把那盘切好的苹果转到身前,热情地邀请他。 还有小熊猫? 贺今日故作遗憾地说:“抱歉,我早上约了人。现在就得过去了。” “好可惜。——那你快去吧。”青年用空着的右手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苹果,优雅地走远。 走到云杉大楼的门口,贺今日转头看了一眼。青年在很远的地方敲树洞,应该是在叫小熊猫起床。他抽了抽嘴角,把头转回来,神态自若地走进大楼。 这种程度也能叫野生动物的话,所有人类都只能算是野人吧! . 虽然贺今日只和老板说了早上过来,没约定具体时间,但他进门没几步,旁边就窜出个身着格子衫的青年跟他搭话。 “贺今日同学,我是老板派来接你的。”格子衫热情地迎上来,在脚步中自然地加入跺脚的动作。似乎是因为久坐腿麻了,不知道等了多久。 云杉科技很看重这次签约,他想,科技公司的格子衫果然很多。 格子衫从帽子里摸出一个导游用的小旗子,“你来得真早!” 贺今日摇摇头,“已经九点多了。” “我是说——你不需要在外面喂会儿长颈鹿什么的吗?” “?”贺今日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老板就在办公室,不会跑。但长颈鹿一会儿就要回半山腰了。”格子衫理所应当地说。 “不,不用……”贺今日顿了一下,“但我要先去一趟楼顶。” “楼顶?”格子衫一脸茫然。 “拿手机。我昨天走的时候忘记拿了。” “欸?昨、昨天?在我们公司的天台上?” 贺今日沉默了一瞬,咽下多余的解释,“……总之,我们先上去吧。” “哦哦。”格子衫也没放在心上,带他往员工专用电梯间走。 进入电梯,格子衫按下十八层的按钮,不知从哪摸出一张花花绿绿的卡,转身在另一边刷了一下。 “忘带卡是不是就不能用员工电梯了?”贺今日没话找话,但格子衫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带不带卡都能用员工电梯,我们有身份认证,走过去就可以了。”格子衫握住卡的一角给他看,“这是惊喜卡,增加小惊喜用的。公司大楼很多地方都有刷卡点。” “惊喜卡?”贺今日好奇地看过去,这卡的卡面主体是一个打开的,正在往外喷吐小礼物的大礼物盒,颜色十分花哨。 “听起来是很有趣的设施。不过,坐电梯能有什么惊喜……#¥%&*!!!”贺今日话说到一半,忽然失去语言能力,死死抓牢扶手。 他瞪大双眼,盯着脚下突然变得透明的地板。哪怕大脑已经知道这是地板变色而不是地板消失,身体却还是急促地喘着气。 “你管这叫惊喜?”贺今日难以置信地看向格子衫,没有放开扶手。 “很刺激吧!”格子衫得意扬扬地说,“我第一次也被吓了一跳。” “……?”贺今日一时无言。他分不清格子衫是真的觉得这个“惊喜”很惊喜,还是因为自己被吓过,于是就想让其他人也被吓一次。 “还没完呢!”格子衫又说。 闻言,贺今日一只手抓稳扶手,另一只手停在他身侧,大有一言不合就抓住他同归于尽的意思。 “别紧张,别紧张。”格子衫伸出三根手指发誓,“不会有安全隐患的。” 话音刚落,一阵咔咔咔咔的声音响起,电梯朝外的一面裂开一条缝,热风呼呼呼地吹了进来。 按照它裂开的速度,大约半分钟后电梯就会分成两半。 “你们……的……惊喜……”贺今日努力控制自己,尽量不让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像质问, “一定要用这么危险的方式呈现吗?” “劫后余生的喜悦才让人印象深刻嘛。” “上一个有这么多劫数的地方叫作地狱。” “上班和下地狱,其实也差不多啦。而且我们这栋楼也是十八层。不过,实际上——”格子衫表情一正,收起小旗子,严肃地盯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这个不是我们预设的惊喜的一部分。”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贺今日阴恻恻地盯着他,“不然我一定会在摔死之前掐死你。” 格子衫没有理会他的恐吓,而是表情凝重地看着原来远大的裂缝。裂缝不仅横向扩展,纵向也爬了不少。几条裂缝相接,碎块接二连三地掉下来,砸在他们脚边。 一个大洞成型,形状不规则的光落在电梯内,碎块边缘闪烁出刺目的光线。格子衫上前一步,面向阳光,虔诚地抬起双手。 哪来的邪教徒!这个画风都不对了吧! 贺今日退无可退,紧贴另一边的电梯门。 忽然,一个白色的影子从洞口窜进来,直直地扑到格子衫怀里。 “喵!” “?” 格子衫抱着猫转身,金色的反重力吊坠在猫咪颈下闪烁,像星星落在草间一样好看。贺今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上的猫咪。 “这是我们老板养的猫,叫花花。”格子衫举起花花,“很可爱吧!” “除了部分隐私场所,它能在这栋大楼来去自如。如果不走门,出场的时候就会出现刚刚那样的特效。” 正说着,他脚边的碎块慢慢飘起,排着队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按照这个速度,不到一分钟电梯就会恢复如初。 然而,和许多同龄人不同,贺今日对宠物并不感兴趣。 “所以,你们老板,为了这只猫……”他盯着猫看了几秒,幽幽地说道,“给这栋大楼设置了超大型感应-分裂-复原法阵。” “对!很酷吧?” 贺今日假笑了一下,“这真是太酷了。” “可惜有猫在就看不到后面的惊喜环节了。”格子衫开心地抚摸着猫头,看起来并不觉得可惜,但他还是这么说。 “还有什么惊喜?” “电梯骤停、加速上升、忽然下降、到某一层飞出去转一圈再回来之类的。”格子衫解释道,“因为可能会吓到猫,所以只要有猫在电梯里,后续环节就会自动取消。” “……只考虑猫吗?” 格子衫继续逗猫,好像没听到这句话。 恰在此时,电梯门打开。格子衫像风一样闪出电梯。 “走!我们去拿手机。”他说,但脚步不停地往前走,很难说是在跟贺今日对话。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呢……”贺今日小声吐槽了一句,走出电梯。 . 几分钟后,格子衫带着贺今日来到总裁办公室门外。老板没在里面,而是在门口等着他们。 “小贺同学,可把你给盼来了!”老板热情地和贺今日握手。 这老板看着年龄不大,像是刚毕业没多久,或者干脆就是大学生。他周身的热情不似作伪,眼下还有明显的青黑色,说不定早上六点就过来等着了。 “抱歉,是我来晚了。”贺今日数着时间,找到一个不冷场的时机把手抽出来,“那我们现在就去聊一聊?” “呃,这个……”老板突然变得吞吞吐吐。 贺今日疑惑地看着他。 老板犹豫片刻,咬咬牙,毅然决然地问道:“我、我想先喂一下猫,可以吗?” 12. 不一样(下) “……当然可以。”贺今日愣了一下,说道。 闻言,老板火急火燎地启动喂猫流程。似乎是知道这个请求很突兀,他铲猫粮的动作略微有些慌乱。 贺今日看到他不小心碰到猫粮袋子,手忙脚乱地在袋子倒下前扶稳,扶稳之后还撩了一下头发,得意扬扬地对空气耍了个帅,然后抓紧时间继续铲猫粮。 不到十分钟,猫吃完饭,老板把猫碗放进抽屉,从抽屉的另一边拿出一沓文件。 “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贺今日略显惊讶。 “是的。”老板依然维持着自己无用的优雅,但看起来不太开心,“这样我每次喂猫的时候就会想起还有工作没做完。” 听起来老板本人似乎与工作相斥。 他把这份文件拿出来放在桌上——只是放在桌上。贺今日等了好久都没等到他把文件递过来。 “就比如这个,昨天就交过来了。”老板“唉”了一声,“今天早上要看完,还要写反馈。” 什么,居然在开始谈判之前拿出了其他文件吗? 贺今日沉默了十几秒钟,随即礼貌地问:“对了,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您?” “诶?我、我没自我介绍过吗?”老板慌乱了一瞬,迅速回归平静,“我姓王,叫……你叫我老王就行。” 老王看起来像第一天上班。 “直接叫老王会不会不太礼貌……”贺今日尴尬地说。而且在知道对方全名的情况下,不说自己的全名也不太礼貌吧,他想。 “没关系。”老王大手一挥,“小贺同学,我们来聊聊签约的事吧!” 突然就进入状态了啊! “好吧……”贺今日盯着老王看了几秒,好让接下来这句话显得更重要,“我要转行。” “哦?”老王表情严肃,“你要去西部当牛仔吗?” “不,我只是要转行当演员。” 老王点点头,“演员也不错。”他拉开抽屉,把猫抱出来放在桌上,“最近开机的剧组,大制作挺多,我先送你去演几个小配角。” 这就开始计划了么?贺今日诧异地看着他。 “先演几个配角磨炼演技,等第一部戏上映,我给你联系几个代言。”老王从容地说,“都是自家企业,到时候直接给你最高级别的代言。前期你的知名度配不上品牌,我们正好可以往艺术表现力上营销。” “之后你就时不时接个主角戏,再接一两个常驻综艺保持曝光。” 他张开左手,右手食指依次点过指尖,“三个月顶流,一年巨星,两年……” “停。”贺今日比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我想去上学。” “上学?学表演么?”老王惊讶地看过来。 “对。”贺今日点头,“去演戏至少需要一点演技吧。” “哎呀,演技这种东西……”老王左顾右盼,很是苦恼的样子,“你要喝点什么?”他突然问。 贺今日一愣,摇了摇头。 老王走到冰柜边,拉开玻璃门,把猫抱出来放在地上,拿出两瓶冰镇西瓜汁。 “别客气。”他重新坐下,把其中一瓶推过来。 “谢谢。”贺今日草草应付了一句,视线跟着白猫。这猫怎么一转眼就跑冰柜里去了? “演技这个东西,你可以在剧组磨炼嘛。”老王说。 白猫走到贺今日面前,紧贴着老王办公桌的白色背面躺下。 “如果没有演技,压根进不了剧组吧。”贺今日无奈地说。 “先演和你很像的角色不就好了。” 老王摆摆手,一脸无所谓。他的正下方,白猫打了个滚站起来,甩了甩头,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呼呼呼的声音。 “就算是和我很像的角色,我也演不出那种因为人生跌宕改变后的状态,还有剧烈的情绪……” 老王哎了一声,“配角哪来的人生呀,又不是让你去演正剧。” 贺今日一愣,“那演什么?” “当然是先演偶像剧、短剧爽剧之类的。”老王理所当然地说,“长剧拍摄、播放的周期都太长了,我们哪有那么多时间等。”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拍长剧?”不会永远都不能拍长剧了吧,贺今日微微皱眉。 “等你作为演员有一点名气,演技也练得差不多了就可以。”老王说,“别说是长剧,你想演院线电影都行啊。” 白猫两条前腿抬起,收起爪子在办公桌背面挠了几下,上方和抽屉连通的高度忽然出现一个空洞。 这种地方也要设置法阵吗? “院线电影……”贺今日顿了一下,问他,“艺术片可以吗?” “商业片!”老王斩钉截铁地说,又疑惑地看着他,“当然是商业片吧——” 白猫纵身一跃,跳进空洞,老王拉开抽屉,把猫抱出来放在地上。 贺今日看着他,有些纠结。 “当然,当然了……”老王犹豫了几秒,说道,“偶尔拍一两部艺术片也可以,但不能多。不能一直在文艺片打转。公司不想让你成为一个不接地气的文艺大咖,你应该能明白吧?” 贺今日想了想,点了点头。 白猫走到窗边,嗖的一下跳了出去。 这猫还真是想去哪就去哪啊,贺今日想着,又沉思了几息时间,“我不能一边上学一边拍戏吗?两边相互促进,不会很耽误时间。” “你为什么这么想上学?”老王不解地看着他。 “做演员需要审美、理解剧本、人物、神态表现、肢体表达……”贺今日按自己的理解说出几个词,“也算是一种创作者。”他直视着老王的眼睛说,“最好还是成系统地学一遍吧?” “怎么理解角色,怎么表现角色,都是你的自由。”老王耸了耸肩,“干嘛非去学那一套老掉牙的东西。” “只有知道规则,才能有意识地冲破规则。”贺今日说,“就像几乎所有抽象派画家的基本功都很强。” “你又不是要转行当画家。”老王无奈地说。 “都说了,演戏也是一种创作。”贺今日顿了一下,忽然问,“那我能不能转行当画家?” “不能!” “噢。” “我知道你很想去上大学。”老王看着贺今日,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但你没时间去学校。” “我需要每天拍十几个小时吗?”贺今日略显惊讶。 “那倒不用。”老王轻松地说,“一天最多拍四五个小时,比法律规定的六小时工作制还要短一点。” “那我可以上课。”贺今日立刻说道。 老王竖起食指,冲他摇了几下,“你还有综艺、广告、宴会,写真或者杂志封面之类的拍摄任务。晚会和综艺都可能需要你表演节目,所以你最好再抽时间学学唱歌跳舞之类的才艺。” 听起来好全面啊。 “我会忙到没有空余时间吗?” “有休息日。”老王回答,“工作日的空余时间就少一些……每天最多一两个小时。你可以像其他演员一样,在做造型的时候打游戏刷视频,这样就能多玩会儿。” “我不打游戏,也不刷视频。”贺今日说,“签约的事还是算了吧。” 老王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因、因为不打游戏这种理由算了?” “呃,不是……”贺今日尴尬地挠了挠头,“只是说到这句话的时候有决定了。” “小贺同学,我们真的很有诚意——” “但我不想走这样的路线呀。” 老王怔怔地看着他。 “我想去大学 学表演。我想在日程表里加入很多练习、、观影。我还想抽出很多时间去体验各式各样的生活。”贺今日的语气无比坚定,“我要做一个专业演员,还要有随时停下去学画画的自由……虽然我对绘画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就不要保留这个可能性了呀!”老王抽了抽嘴角,吐槽道,“你走这种路线,不可能成为超级巨星的。” 正好,他一定不喜欢那样的超级巨星。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贺今日的脑海中,另一个想法就随之浮现:其实,我也不喜欢那样的超级巨星。 不是因为水青才做出这个决定,是因为他我才有勇气做出我本来就想做的决定。他这么想着,再次坚定地拒绝。 “我不想成为超级巨星。”贺今日说,“我要做我想做的那种演员。” 老王盯着他看了几秒,肩膀沮丧地耷拉下来,“好吧——好吧。” “抱歉……谢谢您的赏识。”贺今日站起来,准备离开。 “你缺不缺经纪人?” “啊?” “缺不缺?”老王追问。 “我当然……还没有经纪人。”贺今日疑惑地给出一个模糊的答案。 “那你就需要一个经纪人!”老王强行给他安排了一个需求,自信地说,“我看我就很不错。” “你?” “我可是专业的……老板。” 贺今日嘴角抽搐,“就算要找经纪人,也应该去找专业的经纪人吧。” “我确实可以说我是专业的经纪人。”老王坦诚地说,“但我这么大个公司开着,也不好当面骗你。” “您还挺诚实。” “那是~” “没有在夸你……”贺今日叹了口气,转回正题,“您‘这么大个公司’的老板,为什么想给我当经纪人啊?” “我好奇啊。”老王理所当然地说。 “好奇?”贺今日疑惑地重复。 “我没见过你这样的演员,所以想参与你的演艺生涯,近距离观察。”老王说。 “噢。”贺今日答应了一声,还是很疑惑,“可是,立志要当专业演员的人很多吧。” “他们都发自内心地热爱演艺事业。”老王回答道,明示他并不属于这类人。 “我也很热爱。”贺今日反驳道。 “你当然也热爱,但是!”老王帅气地停顿了一下,像侦探发现真相一样自信地说,“你的热爱不纯粹,里面掺杂了其他东西。而且不是物质、名声那种,有些演员嘴上说着不在意,实际在意得要死的东西。” “我没见过你这样的演员。”老王又重复了一遍,认真地说,“和我合作吧,我很快就能成为专业经纪人。除了专业能力,我还有资源,有人脉,有随时和垃圾投资方掀桌的底气。” 好专业的……老板。 贺今日沉思片刻,茫然地说:“可是,我真的只是单纯地热爱演艺事业。” “不不不,”老王连连摇头,“你绝对没有你说的这么单纯。” 这句话似乎暗指贺今日心口不一。说完之后老王立刻察觉到不妥,补充道:“我是说,也许你自己没意识到,你其实不是这么想的。” “……就假设你说的是对的吧。”贺今日放弃解释,瞪起死鱼眼看他,“但为什么你能看出我自己都没想明白的事啊!” 老王冷哼一声,优雅地端起西瓜汁吸了一口。 “忽然装起深沉了呢。” “总之,就算你暂时想不明白——我不会看错。”老王放下西瓜汁,自信地说,“小贺同学,你要知道,我见过的演员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是吗……”贺今日停顿了一下,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但下一秒他就大声吐槽—— “只有食人族会这样比较啊!” 13. 漫长的一天 不管贺今日如何强调“我就是单纯地热爱演艺事业”,老王都笃定地表示这只是他的幻觉。 这位年轻的老板极其相信自己的眼光。贺今日劝了几分钟,见劝不住也就作罢,答应和他签约。 毕竟除了有点幻觉之外,老王确实是一个不错的经纪人人选。 贺今日答应以后,老王立刻发消息叫助理拟合同。隔壁办公室的门打开,透过门缝能看到三四个人,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助理过来了解情况,得知贺今日要和老板个人签约情绪也没什么起伏,问清楚就回去工作了。 “这种事不在他们的职责范围以内吧?”看到隔间的门关上,贺今日问老王。他的语气称不上不满,也没有好奇,似乎就是随口一说。 “为什么不在,我是老板啊。”老王纳闷地看着他。 “但这是私事。”贺今日平静地和他对视。 “我是老板。” “这是私事。” “我说,我是老板。” “老板的私事也是私事。” 老王陷入沉思,安静了几息时间,不确定地问:“……你们高中是不是开始学劳动法了?” 贺今日点头。 “是这样……这确实是私事。”老王说,“这种事以后估计还不少……那就是打两份工。我给他们说一声,加一份工资。” 贺今日直直地看着他。 “干嘛?”老王莫名其妙,“他们可以在法定工作时间内完成两份工作,我不用给加班费。” 贺今日摇头,“你发消息。” 老王愣了一下,“你不相信我?”看到贺今日点头,他一边敲键盘一边小声吐槽,“好严格的高中生……” “涉及钱的事一定要以行动为准,”贺今日平静地说,“我们讲劳动法的老师教的。” “普法行动还真是深入人民群众啊。”老王抽了抽嘴角,“你要检查一下信息内容吗?” “不用。”贺今日果断拒绝。 “如果我只是敲了几下键盘骗你怎么办?”老王问完,哦了一声,自己想通了这个问题,“他们收到这条消息肯定会很高兴,一高兴动作就会变快。如果合同没有很快送来,那我就是在骗你。” “对。”贺今日说,“如果是这样,我正好可以筛掉一个有问题的合作伙伴。” 他刚说完,隔间的门就开了。 过来的还是刚刚那个冷脸男助理。他捧着薄薄的合同,迈着轻快的步伐,伸出双手把合同递给老王,转身干脆地离开。 看到门关上,老王拿起合同,看了不到一秒就放下,“他刚刚是不是笑了?” “好像是。”贺今日看着他,“你的助理,你没见过他笑吗?” 老王嘴角向下,大幅度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脸上露出八卦的表情。见状,贺今日心领神会,坐直加入聊天。 “刚刚那个人叫林川,是我从我爸的公司挖过来的。他工作能力很强,但就是很冷淡。非常……非常冷淡。” “你从家族企业挖人啊?”贺今日的关注重点显然有点跑偏。 “顺手的事。”老王爽朗地摆摆手,“他刚过来那会儿我以为他是个面瘫,就想帮他找医生,然后他说……” 老王回忆了一会儿,冷酷地说:“我不是面瘫,我从小就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谢谢您的关心,但您不妨将精力用在工作上,那样会有用得多。” “哇。”贺今日感叹了一声,“好严肃。” “是啊,”老王赞同道,“这谁能忍住不逗一下。” “啊?” “那之后我就把他的工位调到门边,让他审核过文件之后亲自送过来。他来回的时间,我就搞一些有趣的活动。” “你会在办公室跳钢管舞吗?” “?”老王刚想继续说,闻言又是一愣。紧接着,他兴奋地向贺今日道谢,“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个……谢谢谢谢,我晚点去报个班学一下,改天试试。” ? 你来真的? 贺今日惊讶地看着老王,震惊得说不出话。 老王对他的神情置若罔闻,继续回忆前尘往事。 “一开始,我先是在林川过来期间播放综艺节目,还有无厘头笑话、小品之类的,但不管用。” “他压根就不看我屏幕上有什么!”老王愤愤不平。 “这叫敬业。”贺今日失望地吐槽,“你在不满什么呀?” “后来,我就开始在办公室唱歌、跳舞、舞狮、蹦迪、制造意外……” “制造意外?” “对!”老王的语气充满懊恼,“因为我做什么他都没反应——除了舞狮,我舞狮的时候,他摘了一下我的头套,确定是我本人才把文件交给我——这人怎么这样啊!” 他说着说着,小小的怒了一下。 没等贺今日礼貌性地安慰他两句,他的气似乎就消了,继续回忆道:“所以我就精心策划了一场意外。” “我先是装作情绪不佳,郁郁寡欢地过了半个月。”老王说,“某天傍晚,我们俩一起加班,他跟我说‘请您注意身体’,明显是意识到我状态不对了。所以,我隔天就抓准时机在他过来的时候站在窗沿,预备往下跳。” “……”贺今日欲言又止,犹豫好久才脱口而出一个字:“哇。” “你也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对不对!”老王双手抬起,抓了下头发,“但你知道他是什么反应吗?” “什么反应?”贺今日是真好奇。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甚至没有先把我拉下来——面无表情地——他怎么可以在这种情况下还面无表情!——”老王停下,深呼吸一口气,“总之,他说——‘如果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记得写好遗书,排除他杀的嫌疑。’我转过头看他,他还问我‘我之后需要和您父亲交接工作吗?’——我还没跳,他就已经开始问我死之后工作怎么继续了!!!” “哇。”贺今日真情实感地感叹,“他好酷。” “唉。”老王长长地叹了口气,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所以他刚刚是笑了对吧?” “如果我没看错……是的。”贺今日回答。 老王转头,怅惘地看向窗外,陷入长久的沉默。 “你还好吗?”贺今日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老王转回来,梦游似地呢喃:“原来给钱就可以吗?” . 老王用了好几分钟才接 受这个物质的社会中可悲的现实。 “这个可悲的,可恶的,无趣又物质的世界啊!”他是这么说的。 死气沉沉地沉默几分钟,突然(!)站起来,用一种要讨伐雷电的气势吼出了这句话。 非常吓人。 贺今日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办公桌的另一侧,站在老王身边拉开抽屉,把猫抱出来递给他。 老王抱着猫坐下。 “……我们还是聊聊签约的事吧。”老王闷闷不乐地说。 贺今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好,“实际上,在你刚刚想不开的那段时间,我把合同看了一遍。” “啊?”老王的视线从猫耳上移开去看合同,发现它朝向另一边。 “哪里不满意可以改的,你可千万别直接拒绝啊。”老王着急地说。 “不,没什么需要改的。”贺今日顿了一下,“这么说也不太对,那个‘一流演艺学院’的推荐信,具体是哪所学校啊?” 老王目瞪口呆,“你真的好喜欢上学。” “总要问清楚。”贺今日说。 “严谨的高中生。”老王冲他竖起大拇指,顺手把猫赶下去,“这一行你叫得出名字的学校都认我们公司的推荐信,你想去哪个都行……分成是七三,不是我们之前谈的八二,你确定没问题吗?” “哇,这么有面子。”贺今日惊叹一声,说,“那我回去查一下资料再跟你说我要去哪上学,放心,我几天就能决定好,不会太晚。分成无所谓,我也不怎么缺钱。” “那我要五五分。”老王突然说。 “诶?” “呃……”老王尴尬了一瞬,“对不起,当我没说……当老板当久了有点条件反射……选哪个学校你在一周之内给我答复就行,网上查不到的信息也可以问我。” 真是好专业的……老板。 贺今日点点头,感觉没什么问题了,“那我们就签字?” “好,签字!” 老王把合同拿到自己面前,从笔筒抽了支签字笔,边签边说,“对了,因为我们公司实际上没找到几个好苗子,暂时也都没谈下来,我打算直接把公司的艺人经纪业务砍掉,把人都挖来我们这。” “?”贺今日在脑海中捋了好几遍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你连自己的墙角都挖?” “来都来了,不带点什么走总觉得缺了点啥。” 这是什么习惯啊? “嗳,你说……”老王签完两份合同,把笔和合同一起递给贺今日,“有没有那种艺人和助理一起跳舞的节目,我派林川和你一起跳。” “您可以直接找,让艺人——的助理,跳舞的节目。没必要这么迂回。”贺今日接过东西,“而且我应该不会参加舞蹈节目。” “也是……我回头找一找。”老王小声嘟囔,“没有我就自己投一个。” “我觉得你可以直接把投资的钱给他,再让他跳舞。”贺今日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王……老板,你……” 老王似乎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移开视线,“我母亲取的名字,我有什么办法。” “抱歉,我只是有点惊讶。”贺今日唰唰唰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笑着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子涵’。” 14. 痴情种 八月的最后一个清晨,贺今日收拾好行李,坐上通往大型传送阵的专项列车。 加上转车,车程足足四个小时。刚把行李放好坐下,贺今日就听到周围乘客的抱怨声。 大家说的话和他在订票网站上看到的差不多,都在说“为什么不让我们用传送阵”“我们这明明也很偏远”“坐这么久的车完全是浪费生命”之类的。 虽然对外对内都说是九大主星,但每个主星都有一系列附属星球,所以大型传送阵实际做的其实是星系之间的跨越。再加上要配合开启合适大小的界门——那可是足以有选择地隔绝整个星系超大型工程,综上所述,大型传送阵想要成功运行,对周围能量场的要求极其苛刻。 飞行器不能以传送阵附近的坐标作为目的地,列车也只能到达周围两公里左右的地方。传送阵倒是有。如果从高空俯瞰,能看到和列车终点站距离差不多的地方,按特定规律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中小型传送阵。 可惜,布置这些传送阵的主要目的是稳定大型传送阵的能量,次要目的才是供乘客乘坐。传送阵数量不够,自然只能筛选乘客——只有位于法律规定的偏远地区才能使用。 然而,除了一号主星,其他八大主星都只有一座大型传送阵。也就是说,“偏远地区”的定义实际上主要是和传送阵能承载的最大客流量有关。 需要坐车的最远的地方叫无月镇,车程四天三夜,而无月镇两公里之外的斜月镇却可以直接乘坐传送阵。 两公里而已。 无月镇人不多,但每年都能产出数百个怨念满满的小作文、脱口秀文稿、小品,还有各类戏剧剧本来吐槽这件事。即使是进出信息被严格管控的未成年人的世界,也有一篇相关文章出现在课本里。 那篇文章很重要,几乎年年都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高考题中——简直是政治必考题——大一新生贺今日很难不理解周围乘客的抱怨。 但不管怎么说,四小时车程就想去用传送阵还是太不体谅同胞了。 贺今日胡乱想着,靠窗坐好,按下桌子侧面的清洁按钮,看小型清洁法阵运转。其实桌面已经很干净了,但他总觉得重新清洁一遍才安心。 等清洁结束,贺今日从包里拿出《我抗拒》,小心翼翼地搁在桌面上翻开。 这书用了极其丰富的印刷技术,不仅丰富,工艺标准也很高。工匠似乎有竞争工艺美术馆展位的雄心。不仅有很多工艺配合内容呈现的小巧思,纸张本身也是几种极好的纸有计划地混用,长时间连续眼睛也不至于太过疲劳。 购书还会附赠一本小册子,收录了部分作品的原稿复印件,质感极好。小册子和诗集的装订也都很好,都能平铺,同时没有掉页的风险。 做出这种程度的书,显然和出版社关系不大。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对待一本书,那就是这本书的作者。 因为工艺的部分费时费力,再加上能负责如此工序的印厂不可能只对一个人服务,这本书每日产出仅有四万本。045星系文学出版社刚上架就开启了预约系统,这书也成了鼎鼎有名的“架上无货”常销书。 贺今日昨天拿到这本书,还以为自己被什么人监视了。他又惊又喜地查了一通,发现居然是自己之前预约过,但时间太久忘记了。 他在发售后的第十天预约,但现在距离发售时间已经过了整整三年。 “……是值得等三年。”贺今日看了几行,小声喃喃。 虽然这本诗集最出名的是长诗《属于未来》(《我们,他们》未收录),但开篇这首《痴情种》就出乎意料的好…… 也不是要闹革命, 世人不渴望这爱情。 “那是不必要的牺牲,别留在黑夜——” 可我已被月亮挟持了。 日出之后,在林间 光影斑驳的水下, 你有没有听到灵魂 被自欺的幸福斩碎的声音? 咯嚓 咯嚓 咯嚓 咯嚓 我的连着半边肩膀的右手, 我的瞪大双眼的脑袋, 我的下跪的双腿, 我的,我的 我 一块一块接近你 我说: 我会一辈子想你。 你说: 哦,听起来很有意思, 请继续。 这就是情理! 这就是爱情! 这就是爱情! 贺今日读完,看到底下注释里标注的写作时间,本能地算出水青完成这首诗的时候不满十五岁,于是又重读了一遍。 “十四岁……”贺今日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急着往后翻,而是一遍一遍地重看。 诗歌不在他的书单里占主导地位,一年不过看三四十本。再加上贺今日只是一个纯粹的读者,没有系统地学过文学,也没有持续的文字创作,这种情况下想大致读懂一首诗,总要翻来覆去多读几遍。 第一节情绪比较冷静,主角在劝自己不要太投入,可惜冷静的劝解迎来的是冷静的失败。第二节“日出之后”两行写景,对应上一节的“月亮”,其实是在明示主角醒来之后梦碎了。就像“我听着硬币落下的声音。”[1],一种宇宙通用的写作手法。 贺今日想,除了这些飘在浅层的含义,也许黑夜和白天本身也具有某种象征意义。黑夜是供主角自己想象的空间,到了白天,主角会见到梦中的心上人,但他的心上人不会和他一起造梦。 所以主角梦醒就开始发疯。他发疯也和上一节的理智相匹配。感觉灵魂被切开,切开一块就是反抗一次,但自己也无法阻止自己。不只是无法在两人之间保持中立,主角歇斯底里的结果是自己的灵魂完全倒向了另一方。 再下一节,主角示爱被拒绝。比一般的拒绝更令人失望,他的示爱被轻蔑了。一组对话把两个人的情绪和态度体现得极好,合在一起又能感受到主角如海浪一般连绵不绝的失落。 可是,失落过后,主角竟是爆发出三声呐喊。 水青先写一句“这就是情理!”,再加两句“这就是爱情!”,而不是连续三句“这就是爱情!”,情绪的高点降低,却让主角最后表现出的情感质感更好了。 主角到最后仍然保有理智,明白“这就是情理”,但紧接着又连续感叹两句“这就是爱情!”,乍一看真像是崩溃大哭时的自言自语。 但最后一节清晰的只有主角身上缠绕的理智和无望的爱情交织而出的疯癫,至于究竟是笑着疯还是哭着疯,读者不知道,诗歌的主角本人显然也不知道。 “痴情种”这个题目再贴切不过,贺今日想着,又看了一遍。 . 列车广播通知到站,贺今日惊讶地抬起头。时间过得太快了。他小心地装好书,拿上行李箱,排队下车。 跟随人群走了半小时,再走进大型传送阵的入口,眨眼就到了一号主星。 据王子涵说,今天会有团队的小伙伴过 来接他。 贺今日的视线四处搜寻,希望发现一块写着自己名字的可伸缩接机牌。但他没发现这样一块接机牌。 不过这不影响他知道是谁来接自己,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孤零零的头。 头上的眼睛和他对上视线,表情瞬间变得激动。一时间,空气中似乎有他看不见的双手疯狂地挥来挥去。 贺今日走过去,抢在他之前开口,“你先现形。” “……?”那颗头低头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答应了一声,慢慢填充成一个完整的人。 “呃,我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我知道——”看到隐形超能力失控,很多人都会选择提醒的。 “为什么我的团队里还有星探呢?” “在说这个吗!”星探小声呐喊。 那不然是什么?贺今日瞥了他一眼,用眼神表达出不满。 “我又转行啦,来给你当助理。”星探说。 “助理?”可以帮我吓死竞争对手的助理吗? “是的,”助理说,“因为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上学,平常一个人跟着你就可以了。我工作能力强,能力也很全面,所以王总……王经纪就派我跟着你。” 王子涵,你真的有用心选人吗? 贺今日迟疑地点了点头,“你应该不是要陪读吧?” “陪什么读啊,”助理笑了一声,“我住在学校附近,主要负责跟你接洽一些普通资源,还有送饭、送药、送雨伞、开车、打扫卫生什么的——如果你需要的话。” “哦……这样。”贺今日顿了一下,看着他,“我好像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叫佟峰,山峰的峰。你叫我小佟就行。” “你比我大不少,这有点不太尊重……”贺今日想了想,“我叫你佟哥吧,或者峰哥?” “都行,随便你。”佟峰说,“那我们现在是直接去学校,还是先去分公司看看?王经纪也在这边。” “他也在一号主星?”贺今日有些惊讶。 “因为不搞艺人经纪了嘛,老板就整了个新生意——”佟峰爽朗地说,“刚解封那个019号星系,知道吧?王总打算搞点外贸,半个多月前就过来参加谈判了。” “哇。”真是一家涉猎广泛的科技公司。 “所以你要过去看看吗?”佟峰问。 贺今日犹豫了几秒,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更想去学校。” 去学校——的宿舍,找一套桌椅,把书看完。 “没问题,”佟峰果断答应,“那我先送你去报到。” . 另一边,分公司楼下,王子涵站在门边等人。 收到佟峰发来的说贺今日不来公司的消息,他继续焦急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一个扎着单马尾,戴着口罩,旁边有人帮忙撑伞的纤瘦身影从远处走来。 “……水青老师?”王子涵试探着叫他。 “你好,是王总吧?” “是是是,是我。没想到您居然亲自过来……” “是我有求于您呀,”水青笑眼盈盈地说,“别紧张。” “好好好……我、我不紧张……那那我们上楼说?” “嗯。”水青做了个“请”的手势,和王子涵并排往前走。助理跟在后面。 “您这次拿到的外贸授权,图书的部分,有一些我很感兴趣的……” 水青边走边说,轻柔动听的声音消弭在合上的电梯门中。 15. 早上好,同学(一) 衡门,本意是以横木为门,就是说屋子很简陋。后指代隐者的居所。 衡门电影学院,位于首都蓬莱,三环靠里的市中心,占地面积245.32公顷。导演、编剧、摄影等十一项幕后专业排名第一,但表演系只能排进前三。 只说前三,意思就是第三。 二十五天前,贺今日跟王子涵说要来这个学校的时候,后者向他反复确认了三次。 因他执意要来,王子涵还开玩笑地说:“去衡门电影学院学表演,最后说不定真的只能住衡门哦。” 当时笑笑就过去了,但现在,他和佟峰一起走进校园之后,贺今日觉得如果是住在这个衡门,那还挺不错的。 大门旁边,两个学生拿着一沓大概是剧本的东西在吵架,纵然人来人往,不知收敛。 还有一伙人在校门口写生,看新生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大白菜,非常淡定。 真的很好。这地方一看就有艺术气息。 “佟哥,你回去休息吧,我自己过去。”贺今日说。 “别呀,我去帮你收拾。” 贺今日摇摇头,“还有室友,刚去就带助理太张扬了。” 佟峰想了想,“……也行吧。”他把行李递给贺今日,“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 “好。”贺今日答应了一声,拉着行李箱往校园里走。 佟峰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转身离开。 报到,签字,走上校车,再走下校车,他来到十九号宿舍楼前。表演系人少,男生一幢楼就够住。女生也一样,住在对面20号宿舍楼。 两个宿舍楼中间相隔一个小广场,此时有相当多的记者在广场上抓人采访。真的是抓人——直接抓住,然后把话筒递到嘴边。 贺今日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他站在路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这些“记者”大多是同系的学长学姐,行为虽然不太礼貌,但有资源是真给介绍。他们问清楚情况之后,思考几秒钟就会递过去一张神秘小名片,跟学弟学妹们说假期没剧组进就来这个或者那个剧院磨炼演技。 “周末有空也可以过来!”个别人这样热情地说。 看来学校真的很不满表演系只排第三。 至于排名第三的表演系怎么拿得出这么多剧本、剧院、剧组的资源……那一串排名第一的幕后专业也不是吃干饭的。 走后门走到这些人面前真的好吗? 贺今日思索片刻,打开靠在行李箱上的背包,从中拿出一本《编剧的艺术》[1]。侧着拿,书封朝外,再戴上口罩,慢慢悠悠地走进宿舍楼。 他住401,出电梯门右转第一间就是。 贺今日推门进入宿舍,疑惑地扫视了一圈,退后一步,关上门,重新打开。 “就是这。”坐在书桌旁的帅哥说,“我提前了一个多月过来,所以都打扫干净了。” “一个多月?”贺今日推着行李箱进门,顺手把书搁在桌子上,“你来这么早啊。”他摘下口罩,“我叫贺今日,怎么称呼你?” 这位同学给贺今日一种很面熟的感觉,但他从来不记演员的名字,所以只能问了。 “花晃月。”花晃月好像没认出这位名声在外的大网红,语气依旧随意,“我父母都在这边教书,所以我从小就住学校里。趁有空就搬过来了。” “嚯,还是家学渊源。”贺今日感叹一句,说道,“你先忙着,我上去铺床。军训期间的卫生我来负责。” 花晃月这个名字也很耳熟……到底在哪听过呢?他一时想不起,甩了下脑袋,索性不再纠结。 “好,去吧。”花晃月答应一声,瞥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编剧入门书籍,继续看书。 贺今日正铺着床,门又被推开了。一秒后,推开的门被关上,外面的人重新开了一遍门。 “就是这,没走错。”花晃月又说。 新室友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你们打扫得好干净……军训期间的卫生就由我负责吧!” “不行,”花晃月翻过一页书,“你可以负责开学第一个月的卫生。” “啊?为、为什么啊?” “因为军训期间的卫生是我负责。”贺今日从上铺探出头,“同学,怎么称呼你啊?” “我叫赵华清,化形的化加一个‘十’字的华,水青的青加个三点水那个清。”他说完,又来回看了看两位室友,语气疑惑地说,“我怎么感觉你们俩都有点眼熟……” “我叫贺今日,高中毕业以后去当了一暑假的网红,可能你看过我的直播?”贺今日说得就像去打了个暑假工。 “我一般没有看直播的习惯啦,但好像是有点印象……”赵华清答了句怪话,又摆出想不出来于是放弃思考的架势,看向另一位室友。 “花晃月,童星出道,演过几部戏。”花晃月淡淡地回答。 我是不是看过他演的戏?贺今日想,可我压根不看电视剧啊。他拿起枕套,一边套一边回想。 “哦哦,”赵华清激动地说,“我在论文里看到过你的照片!” 花晃月诧异地看着他,“论文?” 贺今日也抱着套了一半枕套的枕头往下看。这个路径确实有点小众。 “对,一篇讲童星出道后的路径选择,时间安排,家长的教育方法之类的论文。” “听起来……有点水。”花晃月迟疑地表示。 “衡电的宋环玉教授写的。” “那相当有水平了。”花晃月立刻改口。 “啊?”贺今日插话,“变这么快吗?” “那是我妈,”花晃月满脸无奈,“她研究水平很高的。” “你妈的论文你没看过?”赵华清惊讶地看向他。 他为什么要看他妈写的论文?贺今日这么想着,惊讶地看过去。他想吐槽,但因为确实不太了解亲情,于是选择了沉默。 “……我……为什么要看她写的……论文?”花晃月也对赵华清的惊讶表示很惊讶,“我是她儿子,又不是她带的研究生。” “说的也是……”赵华清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先收拾一下,一会儿我们出去聚餐吧。” “行。”贺今日和花晃月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 几秒钟后,花晃月放下书,“那个,赵华清同学……” “怎么了?”赵华清回头看他。 “……你在往书架上摆什么?” “论文呀。”赵华清说,“当然,不可能是全文,都是我截取下来的精华部分。还有一些经典影片的拉片分析之类的。” “……”花晃月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这样啊,你继续,继续……” 很快,贺今日铺好床下来,也开始摆 书。 “你也爱看书?” 听到花晃月的声音,贺今日回头,“对,不过我这边都是、诗集、剧本之类的,没有论文。” “你们……为什么不去报幕后专业……” “只是爱好,”贺今日说,“你不是也在看书吗?” “……我这是漫画。”花晃月翻封面给他们看,“你们不会都是靠文化分进来的吧?” “我是靠文化分进来的,”赵华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打算以后走研究、授课的路子,不去剧组演戏。” “我……”贺今日正在想怎么说,门又开了。 一秒之后,门被关上,又开了一回。 “就是这!”花晃月冲外面喊,“别玩门了!” 新室友刚进来还有点局促,但立刻就挂上一副高冷严肃的表情,“你们来得……嗯,很早。” “也就刚到。”赵华清自然地接话,语气熟稔。这论文怪似乎是个隐藏的碎嘴子。 “既然你们已经打扫了卫生,那军训期间的卫……” “不行,军训期间是我打扫。” “那开学之后的第一个月就……” “第一个月已经被我承包了!” 高冷哥脸上的表情微妙地流露出“你们这么喜欢打扫卫生吗”的茫然,“那我第二个月打扫?” “好,就这么说定了。你先收拾,一会儿我们出去聚餐。”花晃月开开心心地定下来,继续看漫画。他看起来不太想和室友继续沟通。 “好……”高冷哥站在原地愣了愣神,呆呆地答应一声就去铺床了。 贺今日本来还在想怎么跟室友们说自己是走后门进来的,目光在高冷哥的背影上转了个圈,眼神逐渐染上疑惑。 “那个,同学,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贺今日皱着眉思索。 “没有。”高冷哥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叫米鹿,大米的米,小鹿的鹿。我签约在奇章娱乐,已经演过几部短剧了,可能你在视频里见过我。” “这样……应该是吧。”可是我根本就不看短剧啊,贺今日想着,也向他介绍了自己。 赵华清也简单介绍了自己,还对他没入学就签约大公司表达了惊讶。但到了花晃月,画风又不太一样。 “奇章给你配团队了吗?”花晃月迫不及待地问米鹿。 “配了,毕竟是大公司……不过就几个人。”米鹿略显疑惑,“怎么了?” 他答话时耳根微微发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有团队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这又是为什么?贺今日想不明白。 “这样,你派人帮我们打扫一个月卫生。” “啊?”这是赵华清的声音。 “然后,我派人打扫下个月的卫生。”花晃月说,“我们轮着来。都是领工资的,不用白不用。” “呃……可,可以。”米鹿局促地答应下来,脸也有些红了。 脸红的点在哪里?难道这位同学其实是高冷社恐……?看着也不像啊。 “其实,”贺今日慢慢举手,“我也可以叫人来帮忙。” “你也签约啦?”赵华清惊讶地转头。 “那真是太好了!”花晃月开心地说。 “我们寝室……就只有我一个人还没签约?”赵华清小声喃喃,“可现在不是才开学吗……” 16. 早上好,同学(二) “我是童星出道嘛,很小的时候就和风花签约了。”花晃月似乎对这个记得住自己母亲的论文的内容的室友有好感,主动宽慰道,“再说了,你又不打算去剧组演戏,签不签约都无所谓。” 风花?贺今日微微睁大双眼。 “我就是觉得……”赵华清支支吾吾,脸皮涨红。显然是觉得自己占室友便宜了,而且是一个人占三个人的便宜,很不好意思。 “大不了这样,以后卫生我一次负责两个月。”花晃月看着赵华清惊讶的双眼说,“这样你就只欠我的,不欠他们的。” “谢、谢谢……”赵华清说着感谢,面上还是无所适从的神态。 这人倒是好懂。一看就是大大咧咧,从小到大都乐于助人的热心肠。再加上爱看论文,成绩估计也不差,说不定还是老师心爱的小帮手,估计长这么大都没欠过别人什么,猛地听到这么一句,自然会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我也有事想请你帮忙。”花晃月短暂地顿了一下,满含期待地看着他,“你平时能抽空帮我看看文化课的东西吗?我是完全靠专业课成绩上来的,平常一个剧组结束就赶另一个剧组,好不容易有空想看书也不知道看什么……” “没问题!”赵华清像被召唤似的站起来,“我我我一定尽我锁门……尽我所能!” “那就麻烦你啦!”花晃月热情地道谢。 贺今日在旁边看着他俩。童星出道的演员演技确实有说法,他想。 “风花?”米鹿突然开口,诧异得有点假,“他们居然还会签童星。” 花晃月朝他一笑,没接话。 “比起这个,”贺今日适时开口解围,“‘完全靠专业课成绩’这种说辞……你是走特殊演技类人才的通道入学的?” “那是什么东西?”赵华清好奇地接话。 “一座主流电影节最佳男主或女主奖。”米鹿认真地看着书桌旁的室友,“花晃月,真的是你。” 米鹿似乎早就认出花晃月了。但直到现在才敢确定这人是真是花晃月,而不是一个长得像他的人。 “对呀,我可是很厉害的。”花晃月半开玩笑地说,“谁在演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贺今日突然意识到,花晃月刚刚上来就说打扫卫生的事,压根没跟米鹿做自我介绍。 “晃月,你一边拍戏一边上学,时间能兼顾吗?”贺今日开口,打破空气中似有若无的紧张气氛。 “没影响。”花晃月手放在漫画书上说,“我推了好多部戏才来上学的,期末早点走,寒暑假进组,一年两部电影也差不多了。” “哇,”赵华清后知后觉地感叹,“我还以为影帝都会扎根在剧组……” “好不容易年龄到了,可以正大光明地休……学习,”花晃月小声说,“傻子才继续在剧组待着。” “你刚刚说了休息对吧?”贺今日的吐槽之魂抑制不住地觉醒。 “没,你听错了。” 贺今日还想继续吐槽,被花晃月转移话题,“对了,你签的是哪家公司啊?” “云杉科技。”贺今日把答案说出口,自己都尴尬了一瞬,“呃,准确地说,我和他们老板签约,他现在是我的经纪人,然后他把他们公司负责艺人经纪的人都挖来我们工作室了。” “你经纪人精神状态略复杂啊……”赵华清吐槽道。 花晃月随口一问,没想到问出这么复杂的情况,茫然地看着他,“云杉科技,是一家娱乐公司吗?” “……曾经想成为。” “哦……原来是这样,我完全明白了。”花晃月用“我完全不明白”的语气回答。 “诶!”赵华清突然想到什么,激动起来,“这么说,你就是那个超级关系户。” 闻言,米鹿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但依然保持高冷的样子。 “这是哪来的外号?”贺今日嘴角抽搐。 “听起来像在叫我。”花晃月小声喃喃。 “我在校友群看到的,说我们这一届有个表演系的学生是凭大投资方的介绍信入学的,没有笔试,没有面试,甚至压根不是艺术生。然后大家就一边讨论,一边叫你……超级关系户。” “校友群?”花晃月疑惑道,“那不是毕业之后才会加的群吗?” 赵华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八卦嘛……我加了周边所有艺术类学校的至少一个校友群。” “你真是登峰造极的八卦狂人。”花晃月向他竖了一下大拇指,又拿起漫画书,“你们赶紧收拾吧,吃完饭还要开班会,时间很紧张,我们得早点出门。” 对室友免试入学这件事,他一个标点符号的感想都没有。 “要不开完班会再去吃饭?”贺今日说。 “啊?今天还要开班会?”赵华清如梦初醒。 “?”贺今日放书的手停在半空,“半个月前就在年级群通知了哦。” 群消息只看有八卦的吗,你小子。 “还有年级群?” 三个人齐齐看向他。 八卦狂人尴尬地讪笑。 “群号写在和录取通知书一起送到的小册子里,”花晃月说,“还是加一下吧,老师也都在那个群。” “我这就加,这就加!” . “赵华清。” “到!” 傍晚,表演系一班的专业教室内,辅导员点名点到赵华清的名字,停下望过去,“你是今天下午才加群的那个学生?” “是我,老师。”赵华清站起来,显得有些局促。 “我还以为你要复读呢,分那么高,还一直不加群。”导员摆摆手,“行了,坐下吧。都放松点,不用这么拘谨。” 赵华清坐下,刚松了口气,又听到他说:“赵华清,你要是想转专业随时跟老师说啊,随便哪个老师都行。你这个文化课分数如果想去学编剧,那边不会拒绝的。家里如果有什么困难也尽管提,我们学校各种助学金多的是,不要拖着包袱学表演。” “谢谢老师,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说的。”赵华清尴尬又感激地说。 贺今日用书遮住嘴,无声大笑。其他两个室友倒是面色如常,特别是花晃月,他简直就是一座冰山。 有多冰呢?这家伙刚出宿舍就被一堆人认出是去年的金影影帝,但愣是靠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让人不敢上前搭话。到了教室,他找了个后排靠墙的位置,拿出一本书翻开,就像张开结界似的,一群人偷偷摸摸往后看,但没有一个敢过来。 班会内容不多,就是讲一下军训相关的事,讲完再领军训服就可以走了。 早上七点半在宿舍楼附近的三号操场集合,十一点半解散。下午两点半练到五点半。军训服一人三套。从明天开始,军训时间一个月,不准穿增高鞋。 贺今日走上讲台,数着数,把整个宿舍的军训服一起抱走。再走到后排,挨个把军训服递过去,看到花晃月夹在《体验派的表演课》里的漫画书,强忍着笑侧过头。 “嘘。”花晃月接过军训服,连书带衣服一起塞进背包,小声说道,“走走走,我都快饿死了。” . 聚餐当然是本地人找地方。不知道花晃月跟经纪人说了什么,出租车带他们来的地方十分……商务。亭台楼阁相间错落,小山广湖望不到头,柱子、门框、穹顶的雕刻精细得像不要钱一样。大门上方悬挂的牌匾似乎是哪个书法家的作品,角落有一个看不懂的落款。 一个兜里没有十万块钱不敢走进来的地方。贺今日在心里给这家“饮春坊”下了一个世俗 标准的定义,疑惑地看向花晃月。 赵华清也是如此动作。三人在离大门最近的亭子里大眼瞪大眼[1]。 花晃月跟经纪人发消息沟通完,茫然地抬起头,“我说我要宴请室友,他们以为我要给你们一个下马威,专门挑了一个适合摆鸿门宴的地方。” “哇哦。”赵华清发出意味不明的感叹。 “娱乐公司的经纪团队……都这样吗?”贺今日用吐槽的语气问道。 “不,只是意外。”花晃月还在发消息,低着头吐槽,“我怀疑他们最近在聚众观看钩心斗角的青春校园宫斗偶像剧。” “这几个词是怎么连在一起的……” “比起这个……”赵华清微微侧头,“那位同学,一进来状态就不太对啊。” 在他视线所指的方向,米鹿站得笔直,忧郁地望着满身绿色的梅花树。这架势,摆上摄影机就可以直接开拍了。 拍钩心斗角的青春校园宫斗偶像剧。 “一副上辈子的情人埋在这里的表情呢……”贺今日眯着眼睛说。 听到室友的吐槽,米鹿忧郁地转过来,忧郁地问:“我们要换地方吗?” “这倒是不用……”花晃月举起手机说,“他们说已经订好了,退菜太浪费,而且据说这里的饭菜很好吃。” “好的,前辈。”米鹿端庄地回答。 前辈吗? 贺今日目光在米鹿的背影上转了个圈,挂着疑惑的表情跟在后面往包厢的方向走。 众人走进包厢坐下,米鹿独自一人走到窗边,深情地远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贺今日走过去,看了看窗外的空气,又看了看他。 “啊。”米鹿轻叹,用怀念的语气说道,“我第一部戏就是在这里拍的。” “这里吗?”赵华清惊讶地接话。 “对,就是这里。”米鹿怅然地说,“就在这家饭店,当时我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大人叫干什么就干什么……” “去年的事就不要说得像是上辈子一样了啊。”贺今日面无表情地吐槽。 而且这里没有人会配合你回忆过去。 “他们叫你干什么?”赵华清双目发光。 ……忘了还有个八卦狂人。 “你们知道饮春坊最出名的是什么吗?”米鹿深沉地问。 “贵。”花晃月举手回答。 “不……”米鹿惆怅地说,“是酒水。各种各样,顺应时令的酒水。” 闻言,花晃月大惊失色,“你们剧组撺掇未成年人喝酒?!” “……是的。”米鹿面容沉痛。 “这违法,”贺今日拿出手机,“我现在就帮你报警。” “不、不用。”米鹿又看向窗外,叹了口气,“他们一开始只给我倒了一小勺,嗦(说)让我尝尝味道。” “说着说着口音都变了啊!” “但他们没想到,我居然……”米鹿冷冷地拖长尾字。 “居然?”赵华清接话。 “千杯不醉!”米鹿说完,又刻意重复了一遍,“他们没想到,我居然身怀千杯不醉的天赋!” “啊?”贺今日发出惊讶的声音。 花晃月也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回头顺势拿起桌上的平板,“那我再点些酒。我酒量也不错,可以陪你喝点。” “诶?”米鹿发出短促的惊疑声,只有站在旁边的贺今日听到了。 “我也能喝一点,可以陪你们。”赵华清说。 “我……”贺今日顿了一下,“我喝果汁就好。” 临时起意的酒局,能清醒还是清醒一点吧。 半小时后,三人茫然地看着趴在桌上的米鹿。 “他之前……是不是说自己千杯不醉来着?”赵华清不确定地问。 17. 早上好,同学(三) “很明显,”花晃月略带鄙夷地说,“他一直在演戏。” “演戏?”赵华清满脸疑惑。 “这位米鹿同学,”花晃月指着趴在桌上的人说,“刚到宿舍的时候就在演高冷,到这边又在演怀念过去的老戏骨,还顺便给自己编了一个听起来很成熟的‘千杯不倒’人设。” “你怎么知道他是演的?”贺今日问。 “因为他演技真的很差,”花晃月说,“比你差多了。” “诶?”赵华清发出惊讶的声音。 “我吗?”贺今日一脸茫然地指向自己,“我没在演。” “你只是没有表演出一个具体的人设,其实有在装热情吧。”花晃月盯着他说,“你不在乎我们,还有这所学校的一切。” “呃,这个……”突然直面这么直接的话语,贺今日想不出该怎么回复。 “你的高中同学,我是说那种每天都会凑在一起聊天,吐槽的人,现在还有联系吗?”花晃月语调上扬,眼神却是笃定的。 “没有。”他自问自答,直视贺今日的双眼,“你在想——当然没有。” “同学只是同学,室友只是室友,任何人和你产生交集,就只是有交集而已。”花晃月移开视线,“保持适当的礼貌和亲近,到时间就天各一方。贺今日,你就是这样的人。” 贺今日微微睁大双眼,没说话。 “喂,你们……”赵华清感觉这两个室友快打起来了,但好像又不会打起来?他不知道说什么能缓解紧张的气氛,但还是下意识地开口。 “是,我是这样的人。”贺今日打断赵华清好意的只言片语,轻松地说,“也不影响什么吧,作为普通室友。” “你们别这么……” “何止是没影响,能把表面功夫做得这么到位,你简直是天使。”花晃月冲着急的赵华清摆了摆手,也轻松地说,“但既然要学表演,还是尽量尝试表露真心比较好。” 贺今日愣了愣神。“谢谢。”他说。 花晃月没有理会他的道谢,而是鄙夷地看了米鹿一眼,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不然时间长了,难保不会像这位仁兄一样,一言一行都拖着沉重的偶像包袱,戏演得假,人也不真。” 赵华清默默靠回座椅上,端起饮料假装认真地喝。他听明白了,这两位室友对彼此很满意,不会发生矛盾。但花晃月对米鹿意见很大……而且是打从一开始就有很大的意见。 好在现在米鹿正趴着睡觉,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什么冲突发生。 岂料,下一秒,米鹿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在三人惊疑的目光中,他仰头望着吊灯,深情地开口,“啊——” “灯!” 忽然,门被推开,两个和餐车一起到来的服务员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一位年轻的客人凝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神色激动,热泪盈眶,像在膜拜一个什么神像似的。另外三位客人满脸疑惑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隐藏在人群之中的外星人。 “你好,菜放下就可以。我们是学表演的,他入戏了,不要打扰。”贺今日勉强回神,胡乱招呼了一声。 两个服务员不理解但敬畏地点点头,迅速把饭菜摆好,推着小餐车撤退。 米鹿还在深情地凝望吊灯——他已经望了五分多钟。 “他这是在……发酒疯?”赵华清小声问。 “这形式略新颖啊……”贺今日眯着眼睛吐槽。 “闻所未闻呢……”花晃月说。 “他眼睛不酸吗?”赵华清问。 “不知道,但我感觉再看他一会儿我脖子就要酸了。”花晃月拿起筷子分给他们,“先吃饭吧,至于他……就当综艺现场看。” 米鹿突然低头,走过来伸手拿过一双筷子。 花晃月:“?” “谢——谢——你!月神!我的——偶像!”米鹿深情地凝望着花晃月,两行清泪落下。不知道到底是感情到位了流下的眼泪,还是刚刚被吊灯晃出来的。 “他叫你偶像耶。”赵华清说。 “哦吼。”贺今日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他……你能听到我说话吗?”花晃月不确定地看着米鹿。 “嘿嘿……我和……偶像……住一间……寝室……”米鹿双手举着两根筷子,像在上香似的虔诚地看着花晃月,“嘿嘿……嘿嘿……” 花晃月抓紧扶手,连人带椅子退后一步。 “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偶像!”米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是……看你的作品……长大的。” “哇哦。”赵华清端起玻璃杯。 “他看起来有点神志不清……”贺今日说,“但应该不会暴起伤人。” 这位同学看起来是一个发疯都不会伤人的人,他想,但果然还是不要发疯比较好。 “你演的小俊德!小俊德……我小时候还以为你真的病死了,难过了半个多月。”米鹿发出深情且难听的哭腔。 “好像是……他发酒疯只是话比较多,行为并不危险。”花晃月赞同地点点头,也不管米鹿能不能听见,认真地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跟八岁的我学一点演技呢?” “咳咳咳……”赵华清放下杯子,发出剧烈的咳嗽,“重点是这个吗!” 花晃月耸耸肩,继续吃饭。 “还有你!”米鹿突然转身,凑到贺今日身边,“水——漂——之——神!” 贺今日筷子上还夹着根小白菜,一时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总感觉这玩意儿有点降低神格,对不起室友深情的崇高呼唤。 “你居然认识我……你居然爱看短剧!”米鹿感动得眼泪汪汪,“我拍的东西,我自己都没有勇气看第二遍……” “自己都不想看的东西压根没必要拍吧?”花晃月端着一碗饭过来,试探着递给他。 米鹿伸手欲接,花晃月往后一缩,米鹿把手放下。 “实际上,我真的从来不看短剧。”贺今日说,又问,“你在干啥?” “我觉得他这个状态还挺有意思的……”花晃月又把碗递近,米鹿抬手,离远,米鹿又把手放下。 “是挺好玩。”贺今日赞同地说。 他端起一盘鱼香肉丝放在米鹿眼前,米鹿夹了一筷子,做了个要把菜放进碗里的动作,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左手,卡住了。 花晃月把饭碗放在他左手上,米鹿像重新安上了 发条,吭哧吭哧地吃起来。 “还挺好养活。”花晃月抽了抽嘴角,说道。 “让我试试让我试试!”赵华清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过来。 花晃月让开位置。 “哈哈!”米鹿突然把碗筷放在桌上,指着赵华清,“他骗你的!” 赵华清疑惑地看了米鹿一眼,随即把糖醋排骨递到他眼前,试图勾起一些有趣的条件反射。 “我偶像!”米鹿自豪地说,“最不缺的就是辅导他文化课的人!” 花晃月:“?” “而且他文化课——超级好——”米鹿张开双臂,用力之大让肩膀颤抖,“和第二名的差距——有——这么——大。” 花晃月:“???” 赵华清惊讶地转头。 “……”花晃月干笑两声,从他端着的盘子里夹走一块糖醋排骨。 “我偶像!”米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英!俊!潇!洒!天!赋!过!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有办法让他闭嘴么?”花晃月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经!典!角!色!影!史!留!名!还!是!史!上!最!年!轻!的!金!影!影!帝!” “这算是他的……真实面目?”贺今日不确定地问。 “应该……是吧。”赵华清尴尬地回答。 “风!华!绝——” “闭嘴!”花晃月突然大喝一声,吓了两个室友一跳,甚至米鹿也双眼无神地看着他。 花晃月把赵华清手上的糖醋排骨拿过来,拍在米鹿面前,“吃饭!不准说话!” 像接收到了什么指令,米鹿呆呆地坐下,一口菜一口饭地吃了起来。 花晃月顺手推过去一盘清炒时蔬,气鼓鼓地走回自己的位置。 饭后,三人看着又趴在桌上的米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把他扛回去?”赵华清问。 “别,”花晃月拿出手机,“我找助理来抬。” “助理的工作还包括这种事?”贺今日疑惑地问,见花晃月看过来,又补充道,“我还没见过我团队的所有人,真的对他们的工作很陌生。” “助理嘛,什么都干。”花晃月放下手机,“艺人团队这种东西,就是少则几个,多则上百个人围着一个人转。工作室的大多数人都是为了全方位处理特大紧急情况储备的,平常事少,工资还高,你不给他们安排活他们反而容易焦虑。” 贺今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要联系助理过来搬人吗?”花晃月说,“我这边随时可以取消,不碍事的。” “不,不用……”贺今日想了想,表情复杂地说,“我助理过来搬人的话,可能会出现非常可怕的场景……” “有多可怕?”赵华清好奇地探头。 “他是一个隐身超能力残缺的人……但能力出众。”贺今日语气沉重。 赵华清想象了一下一具不动的“尸体”和会动的残肢在空中飘的场景,倒吸一口凉气,“……那确实很可怕了。” 与此同时,花晃月发出一声感叹。 “哇,”他激动地说,“好酷。” 18. 早上好,同学(四) “好……酷吗?”贺今日迟疑地问。 花晃月眼神闪躲。 “对了,”赵华清突然说,“你们会去参加今年的特殊综艺吗?我听说有一档可以代替军训的特殊综艺。” “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了呢……” “代替军训?”听到新话题,花晃月立马跟上,“我以为特殊综艺只有充当官方宣传片的那一种,原来还有其他类型……” “好像是今年新出的。”赵华清看着花晃月,“你没听说过?”他疑惑地喃喃,“这个年龄段,节目组也找不到比你咖位更大的了吧。” “是……”花晃月摸了摸脖子,“所以我已经两年没上过综艺了……都是让经纪人直接拒绝……” “自顾自地聊起来了呢……” “是因为这种原因啊。”赵华清用感叹的口吻说。 “我问一下吧,录综艺说不定能轻松一点。”花晃月拿出手机,“你要不要一起?” “我也可以一起?”赵华清满脸惊喜。 “应该没什么问题。”花晃月说,“我带个搭档……不碍事。” “聊天就算了……这种事情居然也不带我么……难道我也会隐身……” 花晃月没忍住笑了一声,赵华清也跟着笑了起来。 最后,米鹿还是花晃月叫人抬走的。他的司机开着一辆中型房车过来接人,几个助理把米鹿抬上车,几个医生顺手给他做了个检查,确认身体健康才把他们一起送回学校。 . “风花还给你配医疗团队?”房车后排,贺今日委婉地问。 看似是在问艺人待遇,实际这问题稍微具体一点回答就会牵扯到健康状况。如果听到他说自己身体虚弱之类的,贺今日就会记在心里,今后多照顾着点。 “哪能给我配啊,”花晃月撩起袖子,弯曲胳膊炫耀了一下肌肉,“我超壮!” 赵华清转过来,看了看他的薄肌,又看了看他。随即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一言不发地转了回去。 “你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啊?” 他转向另一边,试图和贺今日同仇敌忾,但贺今日也失望地看着他。 面对他不解的目光,贺今日淡淡地说:“我有一级运动员证。” 这年头,各类体育赛事都有对应超能力者制霸赛场,所以体育比赛和娱乐比赛没什么差别。运动员这个词,自然也就和“体育”神奇地分开了。 现在的运动员考核的是体力和意志力,只分一级二级三级,不再分具体项目。但离了体育,运动员等级考核变得更加艰难,训练过程更是称得上在地狱受苦。 含金量有多高呢?高中生如果有一级运动员证,可以直接抵高考分数五十分。这条规则非常出名,因为没有哪个能拿到一级运动员的学生真去申请过这个加分。换言之,能通过一级运动员考核的同学,成绩必然很好,没人需要这五十分。所以这条规则常常出现在小品、喜剧中,作为多此一举的搞笑素材…… “一级运动员啊!”花晃月看他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惊悚了。 “嗯哼~”贺今日得意地回了句意味不明的语气词。 “所以这是临时请来的医疗团队?”赵华清问。他说话语调很平,没什么起伏,似乎完全不关心问题的答案,只是随便转移话题给室友解围,顺带延续对话而已。 如果这话题换个时间被提起,他大概也会为一级运动员惊叹。 “不是,这些人是从青神的医疗团队里临时调过来的。”花晃月说,“他们人很多,事又很少,所以一旦发生紧急情况,经纪人就会去协调借人。” “如果水青那边同时发生紧急情况怎么办?”贺今日问。 “不会有这种情况啦。”花晃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总共五十多个人,按规定能协调的人数也就十个。” 四十多个人……够用吗? “五十多个医生?”赵华清惊讶地吐槽,“青神的医疗队伍略臃肿啊……” “哪能都是医生,”花晃月笑道,“还有护士、理疗师之类的。” “哇,好全面。”/“听起来好危险。”赵华清和贺今日同时说出两句截然不同的话。 “危险?”两人疑惑地看向贺今日。 贺今日眼神闪躲,摸了摸鼻子,“我之前看过一篇文章,好像有写他身体特别不好……” “那也用不到这么多人呀。”赵华清满脸无奈。 “什么身体不好,”花晃月叹气,“完全是谣言啊谣言。” “谣言?”贺今日重复。 “他主要是……工作狂。”花晃月不知道想起什么,打了个冷战,“经常整宿整宿不睡觉,写东西。我们公司其他顶级作曲家的办公室都是隔几天亮几个小时,一两个月提交一首……但青神……他只要来公司,那个灯一开就是好几天……” “他会写很多很多旋律,再从里面挑特别好的……歌词、剧本也是,不过他写文字类的东西会快很多……” “换谁这么搞身体都撑不住,只是看起来虚弱已经很强大了。”花晃月佩服地说,“我拍戏如果也是这个节奏,现在肯定在墓地长眠,压根见不到你们。” “好厉害。”赵华清也佩服地感叹。 “好厉害。”贺今日也说。 花晃月偷偷瞥了贺今日一眼,看到他蹙着眉,无声地叹了口气。 .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二十四秒,贺今日今晚第八次醒来。 从近零点的某个时刻开始,喝醉的米鹿就一直在打呼噜。习惯独居的他今天终于发现自己是个睡眠很浅的人。 这么说也不对……他没听过其他人打呼噜,兴许只是米鹿牌引擎太大声了。 贺今日闭上眼睛慢慢思考了一会儿,坐起来。 在室友的鼾声中,他轻轻把床上书桌拉过来,打开台灯,又从枕头旁边拿出一本书。床帘的遮光性能很强,他不担心室友被晃醒。 在车上翻开的诗集已经在班会前看完了,贺今日手上的是一本其他人写的。 一个月前解封的019号星系有很多好作品,这段时间很多人都在推荐……贺今日这段时间一直在看水青的书,以及水青推荐的书。 水青几乎不露面,只有一个每周更新至少一次的专栏。一般只有文字,偶尔会拍拍景色、书画、展品之类的东西,很少露脸。 颁奖典礼之后,水青没有解释自己的言行,也没有回应任何一个歌手典礼后发出的诚恳道歉,唯一一次再提起颁奖典礼,是感谢主办方因为他的书法展推迟了举办时间。 但自从新星系的书籍引进,他平均每天发一条或两条书评,甚至在某天创造了一天发三条书评的纪录。他更新得异常勤快,显然看书已经看到了废寝忘食的境界。 现在贺今日翻开的,正是水青前天凌晨五点发出一万多字的书评推荐的书——《禁色》[1]。他总是这样,书评可能只有短到只有一个词语,也可能一口气甩出一万多字。 「……遭受现代知性享乐的毒害,人性的趣味被向往个性的趣味所置换,美的 观念失去了普遍性。……」[2] 他前几天在看这些文字。也许也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贺今日想着,尚不清醒的大脑无法集中注意力在文字上,眼前一遍一遍地闪过那个遥远的影子。 他站在颁奖台上,手指从话筒这一端握到那一端……纤细的,苍白的手指……再晃眼,还是那双手,那双手握住其他相似的话筒,话筒左右,黑色长发垂在不同风格、颜色各异的衣领上……衣服通常是暗色的。 那些光——他发梢深蓝色的神秘反光被衣服昂贵的材质接住……那些微妙方寸间绮丽的微光……他拢头发时,一缕暖光划过他纤瘦的手腕……他被照亮的青色静脉…… 他也穿过明亮的衣服……在夏天的各类展览,在幸运的路人的镜头里。他总是在笑,笑弯了双眼,眼神却带着藏不住的锋利……他…… “你们睡了吗?” 突然,贺今日听到帘子外传来谁的声音。小小的一声,字与字之间拖得很长,听不真切。 贺今日关上台灯,颤抖着掀开床帘,心中竟生出外面是他在说话的妄想。 “睡不着……”他听到赵华清的声音,微小但清晰地回答。 不是他。 当然——当然不是他。 “我也没睡。”贺今日的嗓子哑得不像样。 “我们去看日出吧!”听到他们都没睡,花晃月大声了一点,“就在学校里,西月湖边!据说能看到很漂亮的日出,但我一直找不到时间去。” “现在?”赵华清惊讶地问。 “都三点半了!再加上洗漱时间,正好。” 已经三点半了么? “我没问题。”听到赵华清这么回答,贺今日也跟着答应了一声。 半小时后,三人背着背包,穿着整齐的军训服走出寝室,顺便给米鹿同学留了三个调到最大声,藏匿得异常刁钻的超级闹钟。 “他一定能赶上军训。”花晃月自信满满地说。 贺今日活动了一下手腕,想起被自己贴在天花板上的闹钟,“但可能我们中午回去闹钟还在响。” “宿舍的隔音法阵会不会出问题?”赵华清后怕地问。 “放心,我搬过来的时候找人加固过。”花晃月顿了一下,看着他说,“你现在说这个也太晚了吧?” “……嘿嘿。”赵华清只尴尬了一瞬,就憋不住发出一串缺德的笑声。被缺德的快乐感染,其他两个人也跟着他缺德地笑了起来。 走在被路灯照亮的安静的人行道上,花晃月憧憬地说,“听说新生都会去看日出。” “知名景点!人一定超——级——多——”赵华清拖长声音。 “但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居然会在军训开始的这天去看!”花晃月接上。 “因为我们自己也没想到。”贺今日摊手。 他们又一起笑。 四点多一点,他们到达西月湖旁。占领了最好的位置,等待路灯熄灭、太阳升起。 “可惜今天没有月亮,星星也少。”花晃月从包里拿出摄影机,“据说星空的倒影也很好看。” “就看日出也不错,”贺今日也拿出自己的无人机套装,“我正好开个直播。” “?”赵华清茫然地看着他俩,“你们带的……不是零食?” 两人转头看他,手上拿着自己的摄影器材。 赵华清挂在胸前的拉开的双肩包内,被空间法阵禁锢的数不清的包装袋被路灯照耀,发出一大片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光。 19. 早上好,同学(五) “哇,”贺今日惊讶地感叹,“这么多零食。” 花晃月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收拾这么久,居然是在装零食……?” “也不全是啦……”赵华清小声嘟囔了一句,拿出两包薯片,“要不要来一点?” “谢谢。”花晃月接过薯片,顺手传递一包给站在另一边的贺今日。 贺今日也没有拒绝,“一会儿吃早餐刷我的卡。” “好耶!” “为什么是你在答应啊?” “不要在意这种小细节。”花晃月拿出手机看时间,“距离日出还有二十分钟,”他收回手机,撕开手里的原味薯片,“你平常直播也这么早吗?” “没,我一般六点半左右开始。”贺今日说着,也撕开手里的薯片。 清爽的黄瓜味,赵华清同学很会吃。 “这么早?”赵华清转头,手上还拿着一片泛红的薯片,“你播什么?” “早上播晨练。”贺今日回答。 “晨练?”两人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短暂的惊讶过后,赵华清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原来是你。” “哪个人?” “为什么是你在问……”贺今日侧目。 “你的直播间是早上唯一一个稍微安静点的直播间。”赵华清笑道,“这个暑假陪我看了好多篇论文。” “你六点半起来看论文?!”贺今日和花晃月齐齐看向他。 “差不多吧……”赵华清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醒都醒了,总要干点什么。” 贺今日敬畏地沉默了几秒钟,突然想起自己在主播后台看到的内容,“你怎么不去专门的自习室直播间?那种直播间都是能让人静心或者专注的精神类超能力者开的,还有专门的能量-信号传输阵法。如果挂在那种直播间学习,效果肯定更好。” “你说得对,”赵华清沉痛地说,“但他们最早的开播时间是九点,还不一定每天都开。” “啊?” “就是这样。”赵华清叹气。 “这种程度居然可以叫自习室……”花晃月咋舌。 “这种类型的直播居然也想不播就不播……”贺今日呆呆地说,再次被同行刷新三观。 “早上好,同学!” 忽然听到后方传来热情的问候,三人同时转头,手上拿着三包不同颜色的薯片。 来人有两个,都是男生,也穿着军训服。主动跟他们打招呼的人表现得很热情,右手还保持上举的姿势跟他们挥手,另一个就显得冷淡些,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们一眼。 没等他们说话,热情的同学走上前来,“我们都是编剧专业的新生,我叫尤观,这是我室友,张相文。” 张相文对他们点了点头。 贺今日上前一小步,从右到左依次介绍道,“赵华清、花晃月、贺今日。我们是表演系的。你们也过来看日出?” 点到赵华清,他礼貌地看着两人挥了挥手。而到了花晃月,他却只对尤观同学轻轻点了点头,看都没看旁边那位。他似乎很不喜欢和表现冷淡的人打交道,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是啊,”尤观挠了挠头,“我想着今天开始军训,这儿肯定没人。就叫上室友一起过来了。” “别人也会这么想。”张相文淡淡地说。 “那你怎么不提醒我?”尤观看向他。 “懒得说。” “你!”尤观似乎被这三个字激得有点生气,但因为性格比较和善,强忍着没有发作。 张相文没管尤观,还是很冷淡的样子。他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但视线全留在花晃月身上。 “怎么?喜欢我啊。”花晃月挑衅地问。 “不,虽然你演技很好……”张相文摇摇头,认真地说,“我喜欢你外婆。” “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呢。”贺今日嘴角抽搐。 “哦,没品位的家伙,算你有品位。”花晃月答了一句,继续吃薯片。 “这种话是怎么说出来的啊?”贺今日转头看着他。 张相文尴尬了一瞬,随即硬着头皮问:“呃,请问你可以帮我……” “不可以。”花晃月打断他的话,“从小学五年级开始,我就不帮别人带外婆的签名了。” “好吧……”张相文失望地退到一边。 “一副要去墙角画圈圈的样子呢……”贺今日眯着眼睛。 “同学们,早上好啊!”突然,又有一伙人从不知道什么地方窜出来,“我们带了早餐,要一起吃点吗?” 贺今日的视野中央,一个有男有女,背着大包小包,粗略估计有二十多个人的团伙正慢慢地走过来。有些专业一年也就招这么多人。这帮人也穿着军训服,彼此之间没有表现得多么熟稔,但又确实能看出是一个团队。 应该是哪个专业的集体活动,贺今日想。他小声问旁边的人,“我们要不要避一下?这些人里你的粉丝估计不少。” “不用,这地方视野好。”花晃月毫不在意,“再说了,哪有喜欢我还要让我让位的道理。” 他誓死保卫最佳观景点的架势让两个室友都忍不住一乐。 见他们在说话,尤观迎上去做了介绍。那边人多,他就只介绍了专业,“我们俩是学编剧的,那边是学表演的,你们是?” “哇,学编剧的大神!你好你好,我们是学舞台设计的。”那边的领头人说完,直接递了一袋面包过来,“来,垫垫肚子,甭客气。” “不不不用,我们都还不饿。”尤观连连摆手。 “那那边学表演的同学要不……我去!月神!” 花晃月转过去,冷冷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标准的假笑,“谢谢,我们也不需要。” “哦哦哦哦。”领头人发出略显兴奋的声音。 看得出他很想上前搭话,但硬生生地被花晃月高冷的气势压在原地,不敢冒进。 不愧是影帝。 见他们没有要凑过来的意思,贺今日他们也不再关注那边的情况,专心等待日出。 又过了几分钟,天边隐约出现一点点极微弱的光晕。贺今日打开无人机的人脸屏蔽功能,放飞无人机,打开直播。 “我的脸可以拍,如果你需要的话。”花晃月主动开口。 “我的也可以。”赵华清紧随其后表态。 “谢谢……”贺今日刚说两个字,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喜的感叹。 “赶上了赶上了,我就说四点二十出门来得及吧?” “诶,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早上好,同学。”学舞台设计的同学的声音也远远地传过来,“零食要不要?” “要!谢谢你啊同学。” 不知来者何人,也不想知道来者何人。他们被人墙挡在外面,贺今日自然也不会专门跑出去围观。 “看来……我们这一届的聪明人很多。”他幽幽地吐槽。 “是啊,所以聪明人都笨……”赵华清也用吐槽的口吻附和。 “早上好 ,同学!” “早上好,同学。” “早上好……” 远远的,又听到几声。这帮学舞台设计的家伙词儿都不带换的,一句问候从头说到位。 等到湖边乌泱泱地站满一片,莫约有七八十个聪明人的时候,日出终于如期而至。 路灯适时熄灭,天地一暗。天边外,太阳慢慢钻出云层,阳光一寸一寸地接近,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朝霞在天上、湖中一同亮起,不知道当初修建这片湖的时候刻画了什么法阵,湖中的朝霞竟比天上的更艳几分,湖水激荡如火海沸腾。 仅仅过了十几秒,众人就被笼罩在太阳的领域里了。 “好漂亮……”赵华清呆呆地感叹。 “这水怎么动得这么急?”贺今日看到屏幕上那些说“要地震了,主播快跑”的弹幕,答了一句,“不可能是地震,一号主星没有地震的风险。” “多放几架无人机。”花晃月拿着摄影机,头也不回地说。 贺今日疑惑地看他一眼,把剩下几架无人机都放了出去。 湖水激荡的程度越来越大,在火舌似的浪花出现时,一条巨大的鱼从湖中跃起。巨鱼浑身青色,只有眼睛部分有白色花纹,齐尾长的双翼收拢,长在青色的鱼鳍两侧。 它跳得很高很高,遮住了半个太阳。一时间人群发出整齐的惊呼声,然后是细碎的讨论声。 “鲲鹏?”赵华清惊讶又疑惑地喊道。 “这是衡门大学供养的神话生物,叫尝云,具体是什么物种不知道。反正全天下就这一只,你直接叫它名字就好。”花晃月说,又问贺今日,“拍到没?我这边有点没跟住。” “拍到了,回去发给你。” “好耶!” “它也叫尝云?”在不太近的地方,一直偷偷关注他们的张相文忽然回头接了句话。 “对……”花晃月瞥了那边一眼,“我外婆当年上学的时候和它关系很好,就想给它取个名字,但取什么它都不满意,非要叫这个。她后来还想过要不要改名。” “花尝云老师是你外婆?!”赵华清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 “……你跟外婆姓?”伴随着贺今日没抓住重点的问题,尝云落入水中。 滔天的水花溅起,又被湖边的防护法阵拦下。它双翼微微张开,眨眼间穿过宛若正在燃烧的湖中朝霞,离开众人的视野。 “姓花好取艺名嘛,我的出生可是寄托着外婆的巨大希望。”花晃月随口回答,又看向赵华清,“你看的论文里没写么?” “没……没写……”赵华清还是一副怀疑人生的样子。 “论文里当然不会写。”张相文故作平静地插话,“我是因为在去年的青少年编剧大赛进了前四强,尝云老师过来给我们上课,课上听她提起才知道的。她还嘱咐我们不要往外传,说可能会影响你的形象。” 花晃月理都不理他,眉眼弯弯地看着赵华清,“想要签名啊?” “当,当然想,但是……”赵华清支支吾吾。 “回头给你。”花晃月又看向贺今日,“你要不要?” “我非常喜欢尝云老师的作品,也很尊敬她。”实际上,这位殿堂级表演艺术家是贺今日少数能记住名字的演员之一。可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但签名就不用了……谢谢你。” “行。”花晃月把摄影机收好,“走,吃早饭去。” 三人并肩走远,留下一个双目含泪的伤心人。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就可以……” 20. 早上好,同学(完) “校领导难道一点都不觉得我们食堂一二三四五这种上山打老虎式的命名方式很没创意吗?”贺今日站在三食堂门口,吐槽了很长的一句,吸一口气又说,“果然是取名废吧,甚至这么多年都没给神兽取个名字……” “不是没有取过,但取名也要看神兽愿不愿意接受。”花晃月说,“他们取的名字都不好听,被拒绝了。” “听起来……”贺今日幽幽地拖长声音。 “就是把取名废三个字展开说明了一下……”赵华清说完,打了个哈欠。 “我好困……他们怎么这么精神。”花晃月也打了个哈欠,目光划过周围身穿军训服,脸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兴奋表情,互相攀谈的同学。 “他们不累吗?”他又问了一遍,实在提不起精神。 看日出的人群没有走散,至少有七成在三食堂这边。这和地理位置有关,三食堂离西月湖最近,从湖边走出来再右转,沿马路走十分钟就能到达。 “他们睡了半宿才起……我们是一宿没睡。”赵华清有气无力地说。 “唉……”花晃月满脸惆怅地叹了口气。 “所以一会儿我们还要回寝室吗?”贺今日看起来倒是不受影响,“如果回去的话,我们就得把布置好的闹钟收……” “不回!”花晃月突然激动,“我宁愿躺在操场上补觉,也不会让他好过。” “这、这么不满吗?”赵华清愣是被他惊得回了神。 “也不是……”花晃月突然表现得腼腆,但观点还是很坚定,“但做都做了,还是不要半途而废比较好。” “我也不想回去,”贺今日说,“我不困。” “强大的体育生。”花晃月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不,我没走特长生通道。”贺今日简单驳了一句,转头看向赵华清,“所以你想回去吗?” “不想。”赵华清顿了一下,表情古怪地说道,“实际上……我才是最不想回去的人。” . 一片混沌中,米鹿听到自己的声音。 “我是A市最好的建筑设计师,上一世,我发现公司高价订购的减震法阵有两处画错,我将这件事报告给老板,没想到他表面答应追责,背地里竟暗害于我……” “别说了!”米鹿猛地坐起,眼皮努力睁开但还是无神地耷拉着,他惊恐又迷茫地转来转去,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 “很快,我因为交上去的图纸不符合甲方需求被辞退,但我知道真相并非如此。王老板的项目每次都是我负责,我们很熟,他告诉我,我拿到的项目计划书压根不是他们提交的那一份,我很生气,非常生气,但资料都被锁在公司电脑里了,工作用的社交账号也登不上去,我只好吃下这个哑巴亏,拿赔偿金离职……老板给的赔偿金是足额的,这也是我选择不纠缠的原因……但我万万没想到,这居然只是他稳住我的手段……” 米鹿连滚带爬地跳下床,围着床急切地转过半圈,瞪一眼墙,又反方向转半圈,再瞪一眼墙,来来回回好多次,突然跪在地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脸靠在地上往里看,然后抓狂地抬起头。 “这到底是从哪发出来的声音啊!” “那之后,我顺利入职新公司,却在一个月之内接连发生意外……”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忽然,壮如擂鼓的闹钟声响起,冲淡了他自己鬼魅般的台词。 米鹿抬起头,看到一个固定在天花板正中央的闹钟。 “呵……呵呵……这个倒是好找……” “这种地方放上去都要靠梯子吧!图什么啊!” 他迅速开关门,跑去宿管的办公室借了个梯子。等他抱着梯子再打开门,闹钟的声音居然变得更强壮了。 极高的分贝,夹杂着紧箍咒般的台词,一拳一拳地击打他的神经。 米鹿仔细分辨,绕寝室转了一圈,终于在自己的枕头边发现一个新加入战场的闹钟。闹钟下还垫了张彩色的纸,发出质感出众的反光,准确地说,这彩纸其实放在枕头下面,只是伸出一角,角上放了个闹钟。 “这又是什么……”米鹿拿起闹钟关掉,把彩纸抽出来。 他把彩纸展开,原来是一张电影海报。这是去年上映的文艺片《纸列车》的电影海报,右下方还有一个花晃月的签名。 他的脸突然涨红,即使眉头紧锁,抿紧嘴唇,嘴角也扬起压不下去的明显弧度。 . “这种事……居然是可以做到的……”花晃月坐在操场上,惊讶地看着手机屏幕。 贺今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什么呀?”赵华清好奇地问,又着急地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说或者不想说就……” “青神把之前写的话剧剧本重写了一遍,改成了电影剧本。现在项目开始筹备了。”花晃月说,“我经纪人发了个剧本给我,叫我好好准备,过两个月去试镜。” “哇!”赵华清快速看了一眼周围,确定没人关注这边才放心地无声鼓掌,“这是大好事啊!” “现在欢呼太早啦,又不是内定了。”花晃月倒是很淡定,“我就是有点惊讶,青神居然肯重写剧本……对了,”他看向贺今日,“试镜你也会来吧?” “我问一下。”贺今日拿出手机,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他抓稳手机,语气紧张,“可是……就算能争取到试镜机会,我的演技应该……” “还有两个月呢,”花晃月打断他的话,轻松地说,“再不会演戏,两个月啃一个角色还啃不下来?” 虽然对演戏的了解仅限于假期草草翻过的专业书,但贺今日还是本能地觉得这话不太靠谱。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向王子涵发送了询问的消息。 “诶,”赵华清眼睛一亮,“那你们是不是就成竞争对手了?” “一副想看血流成河的样子呢……”贺今日嘴角抽搐。 “对什么手呀,我和奇章那个红绿灯竞争还差不多。”花晃月耸了耸肩,“他出道第一部如果直接演青神的主角,这辈子都要被骂资源咖。” 他偷偷看了一眼贺今日,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稍纵即逝的失望。 “青神文学功底强,审美也好。他写出来的剧本,人物不会糊成一团,出一个是一个。不会像某些高分的所谓‘群像’电影,观众看完留下的印象是一群人怎么怎么样。”花晃月装作无事发生,接着说道。 “……有什么区别吗?”赵华清一脸茫然地问。 “区别相当大。”花晃月顿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于是直接跳过了解释,“总之——”虽然他什么都没说,还是用了这个词,“他的配角,含金量比很多项目的主角还要高。” “这可是新人最好的出道舞台,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花晃月看着贺今日,认真嘱咐道,“你让王老板上点心,等试镜机会拿到手,我这边说不定能帮你提前拿到剧本。” 闻言,贺今日瞳孔微张。“谢、谢谢你。”他诚恳地说。 他没说请你吃饭、请你喝奶茶、喝咖啡之类的话。贺今日虽然是个爱接话的吐槽怪,但其实很懂社交的分寸感,这种程度的人情不知道怎么回报就放着,先说句感谢就好,要是试图用小恩小惠当场回报不仅不礼貌,还会让人家觉得帮错了人。 “嘴上说着谢谢,心里还是叫我同学?”花晃月反问。他语气轻松,神态也是放松的,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现在这个环境也确实适合说这话。 衡门电影学院每年招收的新生很少,军训都先在这边集合,所以去看日出的人一起吃完早餐,大部分又一起过来了。相处这么久,到这边又遇到几个没去看日出的“其他”同学,彼此之间自然而然就生出几分亲近。 虽然没有明说,很多人凌晨时将彼此看作同学,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我觉得……”贺今日犹豫片刻,还是说出口,“‘同学’是一个很美好的词语,在同一个学校甚至同一个教室里共同学习,是天大的缘分。” 花晃月睁大眼睛看着他。 “呃,当然,我是说……” “你是这样的类型啊……”花晃月没管他的支支吾吾,若有所思地说。 “什么类型?”赵华清突然插话。 “很难交上朋友,但其实只做陌生人也会有很高的好感度的类型。”花晃月摸了摸下巴,“外热内更热,还是个吐槽怪。” “吐槽怪就不用单独提了吧!”贺今日眯着眼睛吐槽了一句,停顿了十几秒,突然转回自己的上一句话,“我是说……早上好,朋友。” 花晃月勾起一个明显的笑容。“早——上——好。”他拖长声音,略显得意地回应。 . 米鹿来得很晚。 教官还有几步到达人群前列时,他像一阵风似的从教官面前跑过,甚至来不及分辨室友在哪,随便在人群边缘站好。 教官疑惑地望过去。 米鹿面无表情地单手插兜,酷酷地和他对视。 “得意个什么劲儿……”教官小声嘟囔了一句,从兜里摸出一个小本子。 “我们这边是表演系,对吧?”他问站在前面的同学。 “是的老师,哦不对,教官。” “行,”教官翻开本子,“都安静一下,先听我说件事。” “花晃月、赵华清、贺今日三位同学在吗?” “在。”赵华清举手,“教官,我们在这边。” “去校门口集合,参加特殊综艺。” “啊?” “别啊了,走走走。”花晃月和刚刚反应过来的贺今日一左一右拉着他离开。 “剩下的人,站好!”突发情况交代完,教官忽然变得严肃。他盯着还在看离开的那三位同学的米鹿,眉头一皱,觉得这小子从刚刚开始就在挑衅他。 “那边那个同学,对,就是你!向右转!离队跑一圈再回来。” “啊?” “两圈!” “不是,为什么是我啊?” “三圈!” “……是!教官!” 21. 南辕北辙的目标 直到坐上节目组派来的专车,赵华清才勉强回神,接受了自己即将去录综艺这个事实。 “你效率这么高吗?”他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着花晃月。 看个日出,吃个早餐,全星系唯一可以代替军训的特殊综艺就到手了? “因为今天就要开拍了嘛,不快一点来不及。”花晃月本来还在看手机,突然闭上双眼说,“而且啊,我们这一行,讲究的就是眼疾手快,机会可是稍纵即逝的。” “听起来像是小偷……”贺今日默默吐槽。 “说‘劫匪’比较贴切。”花晃月现在已经对谈话间突然冒出的吐槽习以为常了,淡定地接话,“他们半个月前就确定人选了,我们现在过去算是空降抢资源。” “啊?”赵华清一脸愕然。虽然因为残余的情商让他没有替被抢机会的倒霉蛋说话,但演技压不住情绪,眼神里无疑已经透露了“这样不太好吧”的意思。 “啊什么,抢就抢了。”花晃月还在看手机,半点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你很嚣张嘛。”贺今日眯着眼睛看他。 “请尽快适应。” “行。” 显然这两人都没当回事。 半晌,花晃月用胳膊肘撞了赵华清一下,“还想不开啊。” “没——我一想到是你抢的资源,就觉得很合理。”赵华清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过去正好遇到他们离开,说不定会起冲突。” “放心吧,据说节目组很专业,不会出这种状况。” “据说?”贺今日抓住关键词,惊讶地重复。 “……”花晃月可疑地沉默了几秒,随即理直气壮地说,“时间这么紧,我哪知道是什么综艺……到地方再看呗。” “呵……呵呵……你这何止是像劫匪,简直就是狂徒啊……” . 虽然花晃月知道的情报很模糊,但那块模糊的部分还算靠谱。到了地方,他们果然没有遇见临时被通知解约的原定嘉宾。 刚下车,他们就看到一个气质像美术生,留着披肩长发的年轻男子从演播厅门口直直地走过来,竖起食指指向花晃月的脸。 “下,次,早,点,讲。”年轻男子恶狠狠地嘱咐。 “我尽量。”花晃月礼貌地回答,然后不礼貌地拍开他的手。 “这我经纪人。”他随意地跟两人说。不仅没有跟室友介绍经纪人叫什么,也没有跟经纪人介绍自己的室友……在室友刷他的脸来参与节目,经纪人半夜收到消息立刻赶来帮他们接洽项目的前提下。 “我到底是不是人啊花晃月?”经纪人气笑了。 花晃月停顿了一会儿,“难说。” 经纪人脸上的青筋暴起,急速上前,一手拽着花晃月的胳膊往前带,一手猛击花晃月的后背。 “难说!难说!”经纪人边打边愤怒地重复让自己不爽的字眼。 花晃月抱着头胡乱拧了几下,挣脱魔爪重新站直,“痛死了!你谋杀啊!” 两个室友默默向经纪人投去谴责的目光。 经纪人脸涨红,瞪视着他,“我压根就没用劲!” 花晃月听到了也当没听到,上前一步攥紧经纪人的领子,右手指着自己的脸,怒吼道:“有本事朝这打!” 经纪人高高地抬起手,凶狠地往下落——把他的手甩开。 “没本事!” “那就不要表现得这么有气势了啊!”贺今日拦住想上前助阵的赵华清,吐出一句忍无可忍的槽。 “诶,你怎么在这?”他们还没回应,旁边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 贺今日松开室友,偏头看去,“子涵,你怎么也在这里?” “不要叫我子涵。”王子涵皱着眉说,“我过来谈追加投资的事。这期综艺从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变成花晃月加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如果不追加投资的话……哦,”他的视线在三个身着军训服的人身上扫过,“那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之一是你呀。” “不赖嘛,能自己接到这种项目。”王子涵颇为矜持地夸了他一句。 然而,对于他的解释和夸赞,贺今日的回答是…… “好的,子涵。” 在王子涵仿佛要杀人的目光下,贺今日稍微侧身,对室友们说,“这是我的经纪人,王子涵。” 他倒是介绍了名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有礼貌,这是在挑衅。 “艺人和经纪人的关系……都这么……”赵华清断断续续地吐槽。但他毕竟不是吐槽役,就算论文经验丰富,还是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词语收尾。 “也不是啦。”花晃月打了个哈欠,“不是所有经纪人都这么……也罢,不提了。” “这么什么啊!意有所指地停顿过后接个半文不白的词,听起来甚至有种上了年纪的无奈啊!等等,这么说……你就是想在鄙视我的同时,利用微妙的用词占年龄、伦理上的便宜吧!有点台词功底全往我身上使啊!” 这位大哥吐槽功力也很深厚嘛……贺今日暗自思忖,转过头对赵华清说:“是啊,也不是所有经纪人都叫子涵。” 王子涵张了张口,思考很久还是无槽可吐,“唉……随便你吧。”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你是一个大公司的老板,那么你就很难当好一个吐槽役。 很悲伤。 赵华清张嘴想说什么,犹豫片刻又把嘴闭上了。总感觉说什么都会变成这帮人互相攻击的契机…… 好在几位互相攻击的同时也没忘记正事。王子涵上下打量贺今日,“你这身衣服得换一下。你先去见导演,我去叫人送过来。这个综艺的情况你知道的吧?节约点时间,我就不跟你多解释了,那几个常驻嘉宾都挺好相处的,你看着办就行。” 说完王子涵转身就要走,贺今日立刻上前伸手挡住他,“等等,我不知道这个综艺的情况,你说完再走。” “你啥都不知道就来参加?”王子涵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算什么,还有啥都不知道就抢资源来参加的呢。”花晃月的经纪人冷笑两声,“这位……王经纪,你来介绍吧,我去给他们准备衣服。”他一副再跟花晃月说话就会死的表情。 “……行。”王子涵用同情的目光目送他离开。 . 特殊综艺就是需要承担某种政治任务的综艺,一般是针对某地的宣传任务,除了吃喝玩乐、风土人情,很多不对游客开放的民俗活动、仪式也会在节目中展示。参与嘉宾一般没什么机会表现自己,主要起引导作用,因为性质特殊,节目组拟定的嘉宾名单还要交由公安部门统一审核。 一般来说,参与嘉宾很难在这种综艺里提升名气、身价,但经相关部门认证的安全可靠,以及后续不同程度的政治倾斜,仍然让这类综艺成为艺人们争相抢夺的香饽饽。 如果不是因为这档综艺有严格的年龄限制,即使是花晃月,想带两个室友把资源抢过来也无异于异想天开。 当然,花晃月自己肯定还是能抢到位置的…… “停。”贺今日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虚着眼睛看着王子涵,“说正事,别拐弯抹角地夸人了。” 这人说他和赵华清都是新人,提议从科普开始讲解,三人同意后,他又以一种假装不经意的态度隔两三句就夸一句花晃月…… “是啊,”花晃月打了个冷战,“您不用这样……稍微有点谄媚。” 他说得客气,实际上王子涵同志的言语已经谄媚到了无法用对话呈现信息的程度,这也是上面几段改用叙述的原因…… “好吧。”王子涵尴尬地挠了挠头,顿了一下,随即帅气地撩了一下头发,显然是把自己哄好了。 不过,为了避免王子涵假装潇洒的语言污染文本,这部分信息我依然用叙述的方式说明…… 这档特殊综艺没有单独成篇,而是挂靠在一号主星中央电视台的王牌慢综艺《被铲走前》名下,作特别篇。顺带一提,这个综艺名字来自水青的长诗《一种挽联》(又名:属于未来),联系上下文,这几个字的主语是人类,以骨灰代指人类。 算是巧妙地替代了“死前”这个难以勾起读者感受的陈词,不过稍微有点锋利。 扯远了,让我们跳过咬文嚼字的部分……《被铲走前》是一档聚焦一代人成长过程中各行各业发展、变化的慢综艺,因为选择的都是嘉宾曾经从事过的行业,这档综艺对主题和嘉宾都有很好的表现力。

这档综艺的主题决定了嘉宾必须有一定的阅历,以及确实经历过漫长岁月。通俗点说,这档综艺的常驻嘉宾全是中老年人。 常驻嘉宾一共有这么四位:百年前出道,闻名至今的作曲家焦晓光先生;百年前出道,一号主星中央电视台的上一任台柱级主持人郑橘女士;上世纪出道,出演过上千个经典角色的知名话剧演员尚刻香先生;出道八十余年,前五十年表演高难度杂技,因伤退役后改名、并在马戏团扮演小丑三十多年的“杂技天使”胜花时先生。 因为四位嘉宾工作量十分饱和,飞行嘉宾的数量也不好控制——比如说,一个见证偶像行业发展的组合,节目组总不能只让其中一两个人来吧?——所以,很多时候常驻嘉宾会缺席一两个,在保证主题呈现的前提下,让每个人都有表现的机会。 当然了,缺席的原因九成九都是因为他们太忙,怪不到飞行嘉宾头上。 上一季因为台里安排的主持人大赛的评委任务,郑橘女士甚至只来了三期。要知道这可是一季有二十四期的超长线综艺,与之相比,每季固定出场十期,其他时间都泡在剧院的尚刻香先生都算是很给节目组面子了。 总之,和很多综艺场内和谐如家人,场外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同,这档综艺的评论区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各家工作室或者粉丝应援会发表的道歉声明。“对不起我这期(又)去不了,你们好好玩。”“对不起因为xxx不去录制,所以我们也不去围观了,约好的小火锅只能等下次。”诸如此类……入目皆是让节目组不高兴的内容。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还好这几位常驻嘉宾不缺名利所以淡泊名利,不缺曝光所以粉丝也不在意这点曝光,不然他们多如牛毛的粉丝随便发点关于自家偶像为什么缺席的质问,这综艺就彻底乱成一锅粥了。 话说到这儿,诸位一定已经看出来了,《被铲走前》虽然没有被归类于特殊综艺,但从性质到社区氛围都极其接近特殊综艺。这次挂靠一个特殊综艺番外篇,也算是官方给节目组盖个戳,认可、赞扬他们过往这么多期节目对文化建设做出的正向贡献。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综艺都拍两季多了,现在才等来官方微妙的认可,不能说和水青前段时间在颁奖典礼上的发言无关。 好了,让我们略过贺今日同学脑海中的水青水青水青,说回正题。这次特殊综艺的任务很简单:通过节目组发布的任务,体验019号星系研发的模拟现实技术。 根据之前的官方报道,019号星系在宣布封锁之前就是本星系最重要的盟友。作为宇宙联盟前五十号星系中唯二的神秘侧星系,本星系和019号星系的发展道路可以互相验证,相关法则也能借鉴融合。 怎么相互验证先别管,知道一件事就行:在神秘侧星系发展的道路上……019号星系走得比本星系要远一点。 不过,他们也付出了相当惨痛的代价。鉴于目前019号星系整体军事力量极其薄弱,双方目前是“谁敢窥视我的盟友,我就连人带星系一起灭了”的关系。不是帮忙打侵略反击战,而是名副其实地看一眼就要你爆炸。 非常霸道。 在这种形势下,要在特殊综艺中体验来自019号星系的新技术,无疑是必须重视重视再重视的机遇。所以王子涵介绍到这里的时候,三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 “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万一搞砸我就完蛋了?”花晃月似乎有些后悔。 “差不多吧。”王子涵礼貌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接着说道,“这次常驻嘉宾只有焦晓光和胜花时两位老师和你们一起。焦晓光年轻的时候为了给炼金银行写主题曲,在里面工作过一段时间。那附近的几条街已经被刻入虚拟现实场景了。你们这次的任务就以此为契机……” “在虚拟现实里的银行工作?”贺今日插话。 花晃月松了口气,“再对比我们的工作条件和他当时的工作条件对吧……还好,不算难。” “呃,不是啊。”王子涵说,“是让你们在他的情报支援下抢银行。” “什么?!”三个还穿着军训服的人异口同声地发出震惊的声音。 王子涵耸了耸肩,“虚拟现实嘛,搞点破坏也没关系……他们是这么说的。” 22. 又一天 “代替军训的特殊综艺……”赵华清呆呆地开口。 “……怎么会是抢银行呢?”花晃月接上。 “就是啊!”贺今日抓狂地吐槽,“阵营都变了吧!” “很有创意,不是吗?”王子涵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样,“想开点,不管你们完成得怎么样,收视率肯定不差。” “收视率越高问题越大吧……”贺今日抽了抽嘴角,随口接了一句,又轻叹一声。一副被雷得半死不活但因为现在逃跑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接受现实的样子。 “唉,我的形象……”花晃月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挂着同款跑不掉的无奈表情。 045号星系对于艺术类从业人员的言谈举止异常宽容。本来嘛,限制艺术无非是怕艺术家们搞出一些妨碍政治的作品,或者说出一些妨碍政治的话,在某些星系,“艺术”和“政治”甚至是一对写进字典的反义词。但在本星系,情况大不相同…… 正如几乎所有关于神秘、玄幻的文艺作品都免不了“渡劫”这个概念,神秘侧星系也会在发展过程中迎来属于自己的灭世大劫。 故事里的修士渡劫要实力和心性,故事外的星系渡劫也需要差不多的东西——实力、法则。 实力暂且不谈,说说法则。大劫之前,大概一两百年的时间,所有实力和智商大于一定等级的个体都可以参加法则的讨论、制定,然后试运行,没问题就固定下来。 法则需要达到的基础目标只有四点:平等、公正、正义、可持续发展。 少一点就去死。敢有私心就去死。法则没问题但搞得太慢也去死。宇宙联盟编号前五十的星系里那四十多个神秘侧星系就是这么没的。 所以……作为当下宇宙中最强大的神秘侧星系,045号星系几乎等同于乌托邦。实际上,由于人只能根据自己的处境做梦,假如创造“乌托邦”这个概念的人踏足045号星系,他第一时间不会觉得自己到达了乌托邦,而是觉得自己到了天堂。 基于以上种种,在045号星系发表“妨碍”政治的作品或者言论,本身就是一件门槛极高的事。大多数情况下,某人标新立异的言论刚说出口,就会被机智的路人指出逻辑谬误、春秋笔法,落得个“笨蛋”或者“小人”的称号草草离场。 只有极少数情况,某人真的找到了问题……那政府就会视问题大小给予奖励,然后用少则几分钟,多则几十年的时间攻克、解决问题。 至于舆论发酵,官方的应对方法是——随他去吧。假如声势实在太大就开个直播,内容就是相关工作人员为了解决××问题正在做什么。总之:要监督尽管来,我们又不是不干活。 毕竟,劫数这种东西,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会有第三四五六七八九次……假如真出现未解决又不能解决的问题,那可真就是要完蛋了。 为了让大家都能活下去,045号星系甚至有“笨蛋也要被鼓励勇敢地提出问题”这种风气,换言之,官方不怕你说废话,只怕你不说话。 在这种社会环境下,艺术家这种本身就带有叛逆属性的人,言谈举止的自由度高得离谱。举个最近的例子,像花晃月这样要作品有作品,要名誉有名誉的……十八岁少年,就算是被两百多岁的大领导安排进这档特殊综艺,不想干也是想推就推了。 甚至他不仅能推掉官方任务并在后续不受影响,还能在公共场合随意对这件事发表不满。用道德绑架的方式干涉他人的演艺生涯啦,牺牲别人的时间去做政绩啦,或者一些更过分的话……怎么说都行,当事人因为情绪把事情说的严重一点,观众也是可以理解的。 理论上来说,花晃月这辈子都不用接触自己不想去的项目。可惜事情的发展并不总是依附于理论,由于这次没打听好就自投罗网……这综艺他不想拍也得拍。 银行劫匪五人组,谁都跑不掉…… . 经过一番打扮,三人梳着时髦的发型,穿着漂亮衣服,化了美美的妆再次坐上车,预备前往拍摄地点。两位常驻嘉宾也漂漂亮亮地和他们一起。 “一想到我们盛装打扮是去抢银行就觉得怪怪的……”贺今日用指节背面碰了一下自己脸,“这个妆会掉吗?如果我逃跑的时候出了很多汗的话……” 要不怎么说干一行爱一行呢,这家伙已经代入银行劫匪的身份了。 “已经开始录制了哦。”花晃月提醒道,“今天应该是宣布任务、确定分工什么的,真正去抢银行应该是之后的事。” “是啊,直接去抢也太冲动了。一般只有抢小卖部那种只有一两个员工的零售店,冲动行事才有成功的机会。像我们这种要干大事的超级罪犯,不好好做计划可是会一败涂地的。”赵华清慢悠悠地说。很显然,这家伙未来也会是一个体验派演员。 “很有干劲嘛,小伙子们。”坐在前排的胜花时开口,语气中充满笑意,从玻璃的反光可以看出他是享受过程型银行劫匪。 非常阳光,非常爽朗,非常强壮。 “你们不紧张吗?”坐在他旁边的焦晓光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看手机屏幕,“如果节目组准备的武器不好用,我能不能自己买一批……” 这位是看重结果型银行劫匪,性格也相对谨慎内向一些。 “老焦,这么紧张干啥?桥到船头自然直。”胜花时爽朗地拍了一下焦晓光的肩膀,然后转过左肩,看着后排的三个年轻人,右手握拳,用力往下一挥。 “各位——让我们联手——成就一番大事业吧!”他说。 “好……”花晃月有气无力地回答。 “我,我会努力的……”突然被大前辈搭话,赵华清略微有些紧张。 “想要拥有热血励志的人生……只要持之以恒地犯中二病就可以吗……”贺今日略带敬畏地吐槽。 “看来……我们热血的行动小组,混进了一个可疑的吐槽怪。”胜花时虚起眼睛盯着贺今日说。 “画风不同也可以一起抢银行,胜老师。”贺今日正面迎上他的目光,轻松回应。 对于他这样的新一代青少年来说,年龄、辈分之类的东西毫无分量。在保持基本礼貌的前提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就算只从情感角度出发……对贺今日而言,只要说话的不是某个特定的人,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 “说起可疑……”焦晓光幽幽地插话,“其实我们整个抢银行小分队都很可疑啊……” “怎么会?”胜花时义正辞严地反驳,“我们可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要去抢银行啊!” “嗯……这才是你的真实面目么……隐藏在小丑面具下的热血反社会人格……”贺今日摸着下巴做推理状。 “热血才是最重要的吧?热血!”胜花时意味不明地挥了挥拳。 “是无懈可击的热血呢……” “我就多余打岔……你俩聊得挺愉快嘛。”焦晓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游移,最后定格在胜花时脸上,“看来,你终于遇到了心理年龄和你差不多的玩伴。” “大叔,你这种一辈子都过得顺风顺水的人是不会懂的。” “?” 胜花时拧开放在背包侧面的果汁喝了一口,潇洒又略显惆怅地说,“我这种人,如果心态不年轻一点……日子一秒钟都过不下去啊。” . 不到半小时,众人到达拍摄地点。除了因为“大叔”的称呼被焦晓光爆锤一顿的胜花时,其他几位嘉宾对彼此的印象都还不错。 拍摄地点位于一座湖边的别墅里,019号星系送过来的精神连接设备已经提前搬了进去。别墅 空间大,足够他们休息、锻炼、学习、讨论,未来一个月他们都将在这里度过。 “对了,”站在别墅门前,焦晓光突然回头,“之前我就想跟你们说来着……一会儿进去没有宣布任务的环节,不用在镜头前装作一无所知。” “这么有爆点的内容都不拍?”花晃月疑惑地问。 “特殊综艺嘛,要避免不必要的冲突。”焦晓光和蔼地解释道,“抢银行这种事,如果我们装作不知道,粉丝就会去讨伐经纪公司,不如就让主持人直接把流程说一遍,强调我们都是在知情、自愿的前提下来参加的。而且这综艺也不缺爆点。” 他确实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纵然著作等身也不摆什么前辈的架子。说话一直笑呵呵的,对于这次的综艺主题更是认真对待,在车上除了打胜花时就是在看节目组提供的资料。 花晃月听到“知情”“自愿”,面容不明显地扭曲了一瞬。“这样啊,节目组也挺不容易。”他礼貌地回答,跟在两位常驻嘉宾身后走进别墅。 走过一小段路,拿着手卡的导演谷尾迎上来,挨个和他们拥抱、打招呼。 “晓光老师,月生老师,好久不见。”他热情地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后悔前几期缺席的。”焦晓光回答。 “我已经改名三十多年了……而且我已经跟你强调过几十上百次了。”胜花时一边吐槽,一边和谷尾拥抱了一下。 “月生比花时顺口嘛,总不能叫你胜老师之类的。”谷尾敷衍他一句,继续和下一个同学打招呼。 原来不能这么叫吗? “晃月,好久不见。” “……我们见过吗?”花晃月站定,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大概半年前,我在芳草电影节的颁奖典礼上给你递了个本子……”谷尾用吐槽的口吻提醒道。 “呃,抱歉,我记不太清了……”花晃月犹豫了十几秒,弱弱地开口,“你,您递的是哪一本啊?” 已经和导演打过招呼的胜花时和还没跟他打招呼的贺今日同时发出一阵爆笑。 “好了,”谷尾惆怅地叹了口气,伸出袖子擦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过去的就让他过去……这位笑点很低的同学,来!跟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我叫贺今日,就读于衡电表演系一年级……” 开场环节有条不紊地进行,不一会儿,他们走到大客厅,在沙发上排排坐等待导演介绍下一个环节。 “本次我们《被铲走前》军训特别篇采用直播、录播结合的方式播出,这是分区地图。”谷尾递给他们两份标明直播区域的别墅地图,几人脑袋凑在一起,边看边听他说。 “讨论区和学习区会全天静音直播,再由后期剪出一部分带声音的片段作为最终行动的预告。这部分我们会剪成一期,大约三到四个小时。” 五人同时点头。看完地图的坐直,没看完的还在看。 “部分模拟现实装置的资料,还有部分安保系统的资料都放在图书馆了,你们自己去学。” “准备部分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理论知识补充。每隔三天,我们会在图书馆安排一次考试,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学习进度选择是否参加。根据你们全员通过考核所用的时间,我们会提供不同档次的武器包、工具包给你们。” “第二阶段:实地踩点、做计划。这个阶段你们可以登录虚拟现实,实地调研、互相讨论做好计划,最长用时十天。” “经过这两个阶段之后,你们就可以按计划去抢银行了。最终行动我们会以直播的形式播出,以上,你们还有什么疑问么?” “没——有。”可能是因为谷尾念手卡的气势很接近教导主任,五位嘉宾莫名地像小学生一样大幅度地摇头,并拖长声音大声回答。 23. 热血劫匪刻苦学习 翌日,早上六点,节目组的直播间打开了。 虽说是24小时不间断直播,但最初的开启总需要一个契机。无声的屏幕中,贺今日和赵华清两个契机一前一后走进图书馆,跟对方说了句什么,各自走进书架之间找书。 「这两人这么早起来看书??」 「好自律,好努力」 「好恐怖」 「你们才恐怖吧,为什么这个时间直播间有这么多人……」 「因为我们压根没睡,难道你是早起人?」 「不是,我是月神的影迷,通宵重刷了两部电影然后来看他,感觉直播间人好多啊」 「其实不多,不过这个时间段的弹幕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XD」 清晨的直播间,人总是不多。观众不多,主播也不多。不多的人汇聚在不多的直播间里,虽然不至于显得太冷清,但大多数人在这个时间也差不多困了,犯困就不想打字,所以早上五点到八点是各大直播平台一天中最安静的时间。 因为大多数人不说话,所以少数人就可以聊得多一点。这个时段看直播的观众平均发送弹幕数最低,但发送弹幕最多的一批人也活跃在这个时间段。 「这两人就是花晃月的室友吧,起床的时候怎么不叫他一声」 「猜你想看:#《再多骗我一次》凌晨五点半首映,男主缺席背后的二三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进来就看到经典老番」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我偶尔会对这个事实感到失望.avi)」 「啥事啊这是?有没有好心人总结一下,我不想跳出去看」 「我也想知道」 「+1」 屏幕里,贺今日站在一个另类的书架前。书架上摆放了五个一模一样的文件夹,还有四部不同的,每个都备了五本的书。 他朝赵华清的方向喊了一句什么,赵华清走过来,和他一起把这些东西搬到书桌那边去了。 「我来说!因为《再多骗我一次》有好多个凌晨五点半的时钟的重要镜头,而且那一届芳草电影节好片贼多,他们剧组也没把握一定能抢到压轴。所以,剧组和主办方一合计,干脆就把首映时间定在电影节第一天的凌晨五点半了。但是呢,首映的时候,花晃月这个男主角居然不在。」 「现场几十个导演、编剧、演员看到男主角不在,剧组其他人也不找,一想到这是风花的主角,奇章的投资,想问又不好问。有几个风花系的大导演可能以为花晃月被排挤了,看电影的时候一直挂着脸(特别明显,是那种在心中计划看完电影就要冲上去把全剧组都砍死的眼神),等记者提问才知道,花晃月纯粹就是起不来……」 「因为好多记者不信,阿宽干脆就给他打了个电话。铃声响半天才被接起来,花晃月上来就是一大段夹杂着哈欠的鼻音很重的半死不活阴阳怪气的话,稍等我加工一下,让你们感受一下那种语气」 「……喂?(迟疑)我看看……这是谁呀?(刻板的惊讶),哇!(啧)宽→姐↘(拖长),平常过年过节……都不见您(重音)给我打,电,话。这,大清早的,是什么(短暂的停顿)开天辟地、亘古未有的大事(疑惑)把您(明显的嘲讽)给惊动了呀?是首映现场着火了?还是咱们导演突然病发晕倒啦?您可得仔细着点儿,毕竟(很短的停顿)要一个请假在酒店,睡觉(咬牙切齿),的同事,爬起来帮您报火警、叫救护车,效率可是远,远,不,及,您,自己(重音)打电话呀。」 「?」 「???啊?」 「月神神了」 「等等,我怎么好像在哪听到过这一段……」 「……这,这么嚣张?」 「风花的艺人真有点说法吧,这一个个的」 「???之前看论坛说他是起床气最大的演员,原来不是营销?」 「是大实话喵(」 「前面觉得耳熟的,你可能在新生代演员台词对比的视频里听过这一段……这种半梦半醒、哼哼唧唧的腔调在剧里一般都用在撒娇上,但他居然用这种腔调把杀气和亲近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吐字还很清晰(这非常非常难)同时他念台词的情景感又能强到让人忽略技术……五十岁以下的年轻演员,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仅此一家别无分号」 「并非台词」 「是的,当时很多做电影节视频的老师都讲了这一段。还有好多人发对比视频,就是拿某些入围电影的主演的台词和这段对比……结果相当惨烈」 「谁的台词遮住屏幕你就不知道是在战场还是在厨房,谁随便讲几句话你甚至能听出旁边有一面厚厚的没拉开的窗帘……」 「别别别提那个,你唤起我痛苦的回忆了」 「()和月神差的何止是台词」 「别提那么恐怖的片子……所以今天早上应该只有这两个室友在这学习对吧?」 「应该是,月生也是个起不来的,可能晓光老师晚点会过来吧」 「那我补一觉去先」 忽然,图书馆半掩的门被人从外面拉开,花晃月一手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装盒,一手拎着一袋各种口味的果汁走了进来。 「?」 「???」 「???????????」 . “这是你的牛肉粉。这(是)啥,我看看……小笼包,你的。”花晃月站在书桌旁,把他们预定的早餐分给他们,“蘸料、小菜都在小盒子里,自己拿。” “谢谢谢谢,辛苦了。”两人接过属于自己的早餐,把书推到一边。 “哦呼~” 花晃月打开自己的水饺盒子,往旁边看了一眼,看到那几个厚厚的文件夹,表情古怪地问,“这也有论文啊?” “不是,就一些资料。”赵华清回答他。 “我刚刚找的那边好像还有一些文件……我只看到文件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说不定是论文。”贺今日断断续续地说。 “那我一会儿去看看。”赵华清眼睛一亮。 “?”花晃月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看论文……” “我觉得从很多事物中理出脉络,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看待它们甚至看待世界的某一个部分的逻辑自洽的方式,是一件特别酷的事。”赵华清认真又尴尬地说完,握紧一次性筷子,“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啊?” “就是很奇怪。”花晃月斩钉截铁地强调,“非常奇怪,特别奇怪。” 贺今日夹断一筷子牛肉粉,惊讶地侧目。 这么说真的没问题吗? “但奇怪也无所谓,你自己喜欢就好。”花晃月又冷酷地说。 “哦……”赵华清答应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陷入沉默,安静用餐。 饭后,三人坐在书桌旁看书。四本书分别关于045星系的基础防卫系统,炼金小镇所在的城市近两千年的城市规划变迁,全星系适用的出现紧急情况时的交通管制规范,以及一份详细的炼金小镇人口普 查报告。 没能出版的文件夹内的内容则是来自019号星系,大致是一些虚拟现实技术的基本介绍。 “我们十二点结束,讨论到十二点半去吃饭?”赵华清迟疑地提议。 “我觉得可以晚上再讨论。”贺今日目测了一下这几本书还有资料的厚度,“今天一天就能看完,讨论不用分成两次。” “也对,那我也赞成晚上再讨论。”赵华清眼睛一亮,看向花晃月,“晃月,你什么想法?” “我……都行,随便你们。”花晃月说,眼神不自然地闪躲了一下。 「我查到了!!!月神这两个室友都是学霸!」 「?能早上六点把他从床上拉过来学习的人到底是不是学霸呢,好难猜,好扑朔迷离啊」 「怎么还阴阳我」 「这叫配合你」 「呃,这位尊敬的情报官同学,还有其他情报么?我其实比较想看到他们是三角恋之类的劲爆消息」 「?」 「三个鬼的角恋,叉出去!」 「暂时没有其他情报(除了贺今日同学是个大主播,以及这仨昨天还去看了日出,这些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但学霸这个情报本身就很有爆点啊!!!赵华清高考考了663,是今年的艺术生状元(月神是免试入学)。贺今日考了701,九号主星理科高考前三千,暂时不知道具体排名。」 「?」 「???」 「啊??????」 「这分数去衡电学……表演?他们也有家属在衡电教书?而且贺今日甚至不是艺术生啊!」 「701居然能进前三千……?」 「因为今年九号主星的题特别难。我去搜集情报的时候看到一大堆新闻,好多考生走出考场直接哭了,蹲在地上说对不起父母对不起老师啥的」 「700分以上可以走“体验计划”选几个专业体验半学期再正式确认专业,他可能是这个渠道入学的,这样就能绕过专业考核」 「你说啥就是啥吧……我又没考过700分……」 「应该没有,而且也不是父母在哪个学校教书就一定要去哪个学校上学。我把衡电表演系今年的入学采访小视频都翻遍了,赵华清是因为衡电是花尝云老师的母校才过去的,之后要走研究的路子。贺今日假装自己是编剧系的学生,没被采访大军抓到,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衡电那个采访小视频是有点尴尬……」 「不是,这咋假装」 「他拿一本编剧专业书,装作自己是隔壁专业的新生过来找人的。我反复对比了好几个视频才确定他的动作,装得很自然,感觉是一位很有潜力的同学。」 「有没有潜力以后作品说话。就现在这架势,这两人是不是想带着大家挑战第一次考试就通过啊?」 「也许……是的……看起来……」 「……哦不」 「大一……素人新生……来王牌慢综……虐待嘉宾……(记笔记.jpg)」 「新闻部?何时来的」 「说不定他们也不清楚对方的实力,做好计划之后问了一声,发现,诶↗你也可以完成这个计划,看来不算难。然后就以为大家都可以」 「……」 「合理的,机智的,明察秋毫的」 「不要身边即世界是真理啊真理……」 屏幕中,花晃月翻过一页书,状似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两位室友,很快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24. 超级劫匪的理论考核 十点半左右,焦晓光和胜花时终于出现在二楼走廊里。 “这地方也太大了。”焦晓光左看右看。 “二楼还专门整了个图书馆。”胜花时也暗自咋舌,“也不知道他们跟谁借的地方。” “其实我家也有图书馆。”焦晓光出其不意地回答。 “啊?不,不愧是靠笔杆子吃饭的……”胜花时叹了口气,“我就不行啦,看两行字就觉得全世界都是更有趣的东西。对了,你这么爱看书,怎么不试试写歌词?” “我年轻的时候写过几首,我经纪人看完直接劝我别写了。其实我觉得我写得也没有那么不堪……嗯……”焦晓光耿耿于怀地叹了口气,“不提也罢。” “越是这么说,越让人在意啊……”胜花时搓手。 “你想干嘛?”焦晓光面露警惕。 “没想干嘛。” “真假?” “我骗你干啥,都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 焦晓光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扫视他,片刻后又叹了口气,“无所谓,反正你也找不到什么。他当时看完就当着我的面销毁了。” “啊?”胜花时发出失望的声音。 “你果然就是想干什么吧。”焦晓光鄙夷地说。 “真,真没有……”胜花时突然加快脚步,“我们还是快点吧,说不定他们都已经学几个小时了。” “啧。” . 两人推开门,发现三个年轻人都捧着一本书在看,赵华清还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早、早上好?”胜花时一脸愕然地跟他们打招呼,显然是没想到他们真的会这么积极。 “早上好。”花晃月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把书暂时合上,给他们指了个路,“书和资料已经搬过来了,需要笔记本和笔去那边第一排书架旁边的桌子上拿。” “哦,好,好的。”胜花时被迎面而来的学霸之气震慑,语气不由得弱了几分。 “你们多久到的?”焦晓光问。 “六点。”赵华清答了一句,礼貌地问,“我们想参加两天后的第一次考核,两位老师有问题吗?” “能有什么问题……”没等两个大人回答,花晃月抢白道,“整整三天时间,换青神来十本都看完了。晓光老师可是上个世纪的水青,厉害着呢。” “别别别这么说,这方面我可比不了他。其实我一直觉得阿青走文学路线会更顺……”焦晓光擦了下不存在的冷汗表示惶恐,“不过,当下这个任务量,我还是可以完成的。” 赵华清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焦晓光的笑容实在真挚,他啥也没看出来,于是又看向胜花时,“那月生老师可以完成吗……?” “我说你啊……”花晃月再次抢白,“问一个——如果专注力不够,就会有生命危险的——顶级杂技演员——这种问题,听起来很像是在挑衅哦。” “……”胜花时可疑地沉默了几秒钟,爽朗大笑道,“哈哈,是啊,我怎么可能被几本书打倒呢!” 贺今日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沉思,终于恍然大悟,眯着眼睛偷偷瞥了花晃月一眼,收到一个“闭嘴,不准说话”的威胁眼神。 他的眼球转了一圈,似乎是在思考。然后缓缓地眨了下眼,继续看书。 . 在一部分人自在轻松,极少数人淋过雨就要撕烂别人的伞,另一部分人有苦难言的艰苦学习氛围中,五位嘉宾居然真的在三天内陆续学完了抢银行需要的理论知识。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呢……”第三天傍晚,站在二楼走廊上,拿着笔记本温习,等待考试开始的胜花时幽幽地说。 “谁让我们当时没反应过来……唉……”焦晓光说,手上也拿着笔记本。 显然他俩事后反应过来自己被套路了。可惜为时已晚,话已经说出口,只好强装淡定,咽下眼泪,坚持学习。 “我们早该警惕的……不管外表怎么样……天生邪恶的风花人就是天生邪恶的风花人……”胜花时哀叹。 “其他两个也不是省油的灯。”焦晓光断断续续地附和,“白切黑天然呆,还有一个混沌邪恶阵营的小鬼……” “越说越离谱了啊!你们两个!”贺今日在旁边大喊。 “天生邪恶的风花人是什么外号……”花晃月疑惑地问,“我怎么没听过?” “因为你们公司的人上综艺几乎都不太顾及别人的面子、辈分之类的,很多网友讨论你们的综艺,都称呼你们为邪恶风花人。”八卦狂人赵华清解释得非常流畅,如数家珍。解释完,他又说道,“还有十几分钟就开始考试了,先别忙着吐槽,我们还是再看看笔记吧。” “好——”被一种莫名的气质说服,众人拖长声音答应。 这种听教导主任说话的气氛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贺今日答应完,在心底默默地想。 . 又过了五分钟,兼任监考老师的导演谷尾姗姗来迟。 “你们怎么都在外面等?”谷尾迅速走过他们,对刚刚提出的问题的答案并不关心,“快进来考试,你们写完我还要去开会呢。” “那你直接去。”焦晓光拿过一份卷子,“这么多监控足够监考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有监考老师在更有仪式感吧?”谷尾犹犹豫豫地问。 “也不是每一天都要这么有仪式感啦,大叔。”贺今日说着,顺手把他手上的试卷拿过来分给大家。 “大,大叔……!”谷尾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按年龄差是可以这么叫啦。”花晃月顺势再捅一刀。 “……可是这样不太礼貌吧?”赵华清纠结着开口,在谷尾期待的目光中,他继续说道,“叫‘叔叔’就可以了。叔叔这个年龄段的人,更看重一些古老的仪式感也是能理解的,你们就别强行赶人走了。” “叔……叔叔……”谷尾眼神涣散。 “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一脚把他踢飞了。”胜花时也凑过来补了一句。 “仗义啊。”赵华清说。 “不是,你想一脚把谁踢飞啊!你们几个的关系进展这么快吗,几天不见就能凑一起挤兑导演啦?你们每天到底在学些什么啊,每天学到十一二点,其实有一两个小时都是在学吐槽和说怪话吗!” 对于导演突然精神起来的吐槽,嘉宾们心有灵犀地选择了无视。他们各自翻开试卷,示意现在应该保持考场安静,并向谷尾投去谴责的目光。 谷尾瞪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愣在原地。 “挡光了,让让。”焦晓光头也不抬地说。 谷尾瞪了他一眼,迈着声音很大的步伐气鼓鼓地走出图书馆。 . 1.请简单概括炼金小镇(一号试用版)是怎么炼成的。(8分) 第一题很简单,贺今日没有思考,直接往上写。他没有先浏览一遍试卷的习惯。对他来说,不管是什么考试,写不完题目的情况是不存在的,一题一题写完,自然会剩下至少半小时。 答:019号星系通过两个环节构建炼金小镇虚拟现实: 一、构建阶段。 首先是环境构建:通过G-527特殊法阵一比一复刻地形、方位、局部气候、物件(019号星系是这么分的)等当下环境元素,再笼罩019号星系特色大型预知-复现法阵解决未来环境元素(019星系将人流也算作环境因素),两相结合,彻底解决环境构建问题。 其次是居民、旅人、宠物、野生动物等生物构建:人类的基本思维在志愿者库中复制、再根据G-1711法阵的评估结果,赋予他们不同的炼金小镇生活常识。流浪动物的基本思维来自炼金小镇当地的流浪动物,其他流程同上。 本次试用版没有接入微生物数据,部分功能由019号星系出品的自动调节法阵承担。 二、转移-连接阶段。 创造一个空白空间,把构建好的炼金小镇放进去,通过G-006法阵连接设备即可。 写完,他看向下一题。 2.请画出炼金小镇(一号试用版)的下水道地图。(15分) 这么点地图给这么高的分?这题比上一题简单多了。贺今日狐疑地思考了十几秒,认真开始画图。 他足足画了二十分钟。不仅把地下部分能标上的信息都标上了,甚至几十个排水口对应的地上坐标、地势高低走向也全部标好了。 当然了,画完加标明这些信息也不至于用到二十分钟。但他标完之后还是觉得不妥,稍加思考,又在旁边空白处将降水量分为四个区间,推算出每个区间对应的下水道微环境……比如哪个出口下中雨就会有淤泥,下暴雨的时候哪几个出口水压大到不容易抬起井盖,哪个出口外面的人流量会在雨天增多之类的。 ……这样应该能拿满分吧?贺今日不确定地想,继续看下一题。 3.请画出炼金小镇(一号试用版)的地上地图。(5分) 下水道地图的分数是地上地图的三倍是要闹哪样啊?分数的作用原来是制造槽点吗?这是在表达对银行劫匪来说地下道路更重要吗!题目难度和分数完全不成正比啊!贺今日脸上露出很想吐槽但不能出声的抓狂表情,拿起笔就开始画地图。 三分钟后,贺今日画完地图,史无前例地开始浏览剩下的所有题目。 4.请简述炼金银行中几种金库的区别,标明它们各自所能承受的最高火力等级。(8分) 5.请列举五种能让银行职员放松警惕的社会身份。(5分) 6.请列举五种能让顾客放松警惕的社会身份。(5分) 节目组正常的时候还是挺正常的。他想着,翻到背面,继续往下看。 7.如果超勇敢的银行劫匪小队的行动出现失误,邪恶凶残的条子就会出动。请详细描述条子从发出警报开始,到主力队伍到达银行门口的全过程。(50分) 五十分啊!这破问题居然有整整五十分啊!这么多分感觉不把警察重重地把保温杯拍在桌上的细节写出来都对不起出题组啊!而且这题诡异的措辞又是怎么回事,真正的银行劫匪原来是在节目组内部吗!? 还有,为什么要把这道题放在这个位置啊,暗示翻页以后就来到邪恶的地下世界了吗?这种堕落方式也太草率了吧! …… 20.最后一题不需要作答,在此,节目组预祝各位超级罪犯旗开得胜,顺利凯旋!我们永远在身后支持诸位,把伟大的罪恶带给这个无聊的世界吧!欧嚯嚯嚯,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送你10分) 有没有人管啊!到底有没有人管啊!这节目组里铁定有坏人啊!!! 25. 快乐劫匪获额外奖励 翌日一早,众人整整齐齐地在大客厅的沙发上排排坐。除了大多数人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一切都像刚来这里的那天一样。 谷尾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昨晚的试卷,节目组已经连夜送到专家的手上批阅完毕,接下来,由我来宣布你们的成绩。” “试卷总分213分……” “你听听这是一张正常试卷该有的分数么……”胜花时有气无力地吐槽。 “就算分数正常,这也很难说是正常试卷。”唯一精神的贺今日立刻跟上,接了一句。 “是啊……”胜花时打了个哈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邪恶组织的入门考核……” “你们两个吐槽怪……”谷尾板着脸说,“严肃点哦!” “好——”异口同声地答应完,贺今日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而胜花时选择直接阖上双眼,眼不见为净。 “月生呐,我冒昧地问一句……”谷尾皱着眉,满脸纠结。 “你说。”胜花时眼皮都没动一下。 “你打算拍完这期就跳槽去风花?” “我只是故意不理你,”胜花时佯装不爽,别过头,“也没有那么邪恶吧?” 谷尾想了想,点头,“确实,你虽然目中无人,但还算不上邪恶……” “你们两个给我适可而止啊!”花晃月小小地捶了一下桌子,“有我们公司什么事啊,不把这个词和风花挂钩浑身不舒服是吧!赶紧公布成绩!” “啧啧啧,还着急了。”谷尾莫名其妙地抖起来了,贱贱地扭了一下,“小晃月啊,我就要慢——慢——地——公布,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我不仅可以慢——慢——地——公布,甚至一天只公布一个——也没问题。你们通过考试这么快,省下的时间可是相当多啊。” “?”花晃月仔细分辨,发现这人说的居然是真心话。他愣了一下,随即气势汹汹地瞪着谷尾,换来一个更贱的眼神。 花晃月立刻拿出手机。 “你干嘛?录综艺期间非必要不使用手机不知道?”谷尾摆出导演的架子,开始指指点点。 “我要打电话跟青神哭诉,求他写首古体诗……”花晃月漂亮地流下几滴眼泪,又抽空抬头瞪了他一眼,“送你个遗臭万年!” “?!” “诶诶诶冷静冷静冷静!晃月,不至于、不至于,别,别翻通讯录了月神,我错了,住手住手,求你了祖宗,我跟你道歉,我对不起你,我有罪我不是人我狼心狗肺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谷尾连滚带爬地从对面的沙发上滚过来,跪在地上,惊恐地抱住花晃月的小腿。 贺今日呆呆地看着他们。 “你看你,哪怕换个人欺负呢……也不是随便哪个年龄小的都能拿来搞节目效果不是……”焦晓光只震惊了一瞬,立刻切换成看热闹模式,握拳说道,“月儿啊,我支持你!这种见菜下碟的大人就该狠狠整治。” “这种和我气质完全不符的外号又是怎么想出来的啊!不准这么叫!”花晃月冲他小声呐喊,把手机丢在一边,没用力地踢了谷尾一脚,“起来,公布成绩!” “哎呀呀。”焦晓光对他的反抗置若罔闻,见状还配了个奇怪的音效。没得说,又被瞪了一眼。 “好好好好好,我这就开始公布。”谷尾非常能屈能伸,退回去都保持面朝花晃月,微微低头的尊敬姿态。 “原来专业演员真的可以哭得这么快啊?”赵华清转头,茫然地问。 “不专业也可以吧,这种程度只能算基本功……你专业课没考即兴表演?”花晃月拍了下他的胳膊,“淡定,就算没考,等开学上几天课就会了。” 赵华清好像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导演已经坐正,只好闭上嘴,草草点了下头。 贺今日微微侧目,若有所思地沉默着。 “试卷满分213。第一名,贺今日,214分!”谷尾隆重地宣布。 “?”贺今日瞪着死鱼眼转头看他,“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这话说的……”谷尾说到一半突然停下,问他,“你是不是签约了云杉?” “……算是吧。”贺今日疑惑地和他对视,“这一分是给投资商的?” 胜花时大受震撼,“你们搞黑幕都不避着人啦?这么明目张胆的吗?” “那倒不是。”谷尾冲胜花时摇摇头,一本正经地向贺今日解释,“这一分是因为你第二题的地图画得特别详细,特别认真,额外给你加的。” 听他提起这茬,贺今日冷笑了一声。 “阅卷专家说你是世界上最适合下水道逃生的艺人,简直可以去参加下一届下水道逃生大赛。”谷尾一本正经地说,“他不仅给你加了一分,还专门托我向你传达他的敬佩。” “居然还有这种比赛……这么有挑战性的项目还是让他自己玩吧。”贺今日果断拒绝。 “那你问他签到哪家公司干啥?”胜花时问导演。 谷尾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回答:“这不是想找个没后台的嘉宾做节目效果么……” 胜花时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们现在拍综艺都可以这么光明正大地见菜下碟了?”花晃月也很惊讶,重新拿起手机。 “第二名——”谷尾突然起立,郑重宣布,“赵华清,213分。又是一个满分选手!我们劫匪小队还真是人才济济啊。” “过奖,过奖……”赵华清还有点拘束,“题目不难,我把书上的内容背个七七八八就过了……” 好小子!这么不会说话。谷尾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珠子一转,反常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今年的艺术生状元,学习这块真是没得说。” 赵华清腼腆地笑了笑。 转性了这是?花晃月奇怪地看了他俩一眼,顺便把手机揣好。实际上,他刚刚也只是想把手机拿回来放好而已。 谷尾看赵华清没有继续搭话的意思,继续宣布成绩,“第三名,花晃月,203分。” “切,”花晃月一脸不爽,“没悟性。” “呵……呵呵……”谷尾干笑了两声,“在试卷上写‘无论从事什么职业,包括银行劫匪,只要演技过关,都可以让银行职员放松警惕’这种答案,居然理直气壮地怪别人没悟性……” “你有意见啊?” “咩(没)有,咩(没)有。”谷尾搞怪地回答,继续宣布道,“第四名,焦晓光,189。” “和前三名拉开了很大的差距哦,晓光老师。” “和我估的分一样。”焦晓光虽然这么说,脸上却显露出疑惑,“小贺地图画得好都有额外加分,为什么我没有?” “您是指……在试卷上写一段旋律,然后标明‘除了以上职业,其实只要能不跑调地哼出这段旋律,就可以降低他人的警惕’这种附加答案么?”谷尾抽了抽嘴角, “对。”焦晓光喜不自胜,“就那么一小段,我写了整整半小时啊!” “还是即兴创作?好厉害。”因为刚刚对着人家发飙,花晃月听到这话立刻捧场。 “小意思啦。”焦晓光沾沾自喜地说,又严肃地看向谷尾,“所以为什么没给我加分?” “因为……‘哼出来就能让人放松警惕的音频’这种表述已经在红线附近试探了啊!我们要是因为这个给你加分,直接把整个节目组转送公安部门排查都不过分吧!”谷尾抓狂地回答,“居然还好意思问啊!你这个人。我看你卷子的时候还以为你要暗害我们节目组啊!” “切,”焦晓光不屑地说,“乐痴。” 其他几位嘉宾也面露鄙夷之色。 “上纲上线。” “自我审查,小题大做。” “没担当。” “呃……”赵华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在谷尾期待和求助的目光中犹犹豫豫地突出两个字:“……无趣?” “……”谷尾扯了扯嘴角,“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 “跟你们学才是学坏。”花晃月义正辞严地反驳。 谷尾和他对视几秒,毅然决然地移开视线,“最后一名!胜花时,得分——是多少呢?”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插广告了?”贺今日眯着眼睛吐槽。 “慢综艺搞得跟竞技综艺一样啊。”胜花时本人也很松弛,“我也估过分,至少也是180,和老焦差几分而已……整这出。” 谷尾也是很有信念感,完全无视他们的吐槽,煞有其事地说,“前面选手的分数无疑都在及格线以上,如果最后一位选手也过线,我们超级银行劫匪小分队就能拿到最全面的武器包!可一旦他遗憾落榜……” “那我就去举报你们罔顾事实,刻意改低分数,制造节目效果。”焦晓光轻叹一声说,“别叨叨了,赶紧的吧。小生儿把练杂技的劲头分百分之一过来学几天都能过,能有啥悬念。瞪我干啥?不服自己找两个相对的悬崖,拉根线骑自行车去。” “我没不服,只是想提醒你……”谷尾幽幽地看着他。 胜花时突然暴起,掐住焦晓光的脖子,“居然随口叫出了这么挫的外号!我掐死你我掐死你我掐死你!” “住、呃啊、住手!救命……啊!这四(是)谋杀!” . 很快,谷尾宣布胜花时考了184分,又告诉他们武器库已经开放,下午会有人来做最后一次系统调试,主要是帮他们把武器的数据录入虚拟现实系统,录入完毕就能正式投入使用了。 因为他们第一次考核就全员通过,019号星系还连夜寄来一个惊喜大礼包,是一种特殊武器,现在已经放在武器库里了。 说完这些谷尾就跑掉了,丝毫不管焦晓光伸出的求救的手。 “月生老师,先别掐了。”花晃月务实地劝说道,“不阻止你就去看特殊武器不利于我的形象,就当是为了我,先暂停一会儿。” 胜花时松开手,“行,给你面子。” “这样阻止真能有利于你的形象么……”贺今日在旁边吐槽。 “可以吧?应该……”花晃月也不太确定,看向胜花时,“要不您再掐一会儿?其实我的形象也没那么重要,我只是想去看奖励……晚点再看也可以。” 胜花时瞅了一眼焦晓光,又想了想,“算了,我也有点想看。” “我是不是……应该……感谢你们啊……”焦晓光瘫坐在沙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甭客气。”胜花时爽朗一笑,招呼着大家往楼梯口走。 “居然……真情实感地理解成了感谢啊!”焦晓光看着他们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念道,“粗神经!大力怪!文盲!” . 十分钟后,众人打开武器库的门,看到桌上有一个显眼的,长宽高都有两米多的超大号礼盒。 礼盒用缎带缠住,打了个巨大的蝴蝶结。 “这不会是炸弹吧?这么大的炸弹得有多厉害……”胜花时凑过去看盒子,“这也没写。” “拆开看看,拆开看看。”贺今日莫名双眼放光。 “我来!”花晃月上前一步,扯掉蝴蝶结。 胜花时紧随其后把绑带扯下来,握住礼盒的盖子。 其余嘉宾围成一圈,好奇地看着礼物盒。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礼物盒被缓缓揭开—— “这是……网球?” 数量多到数不清的黄色标准球堆在礼物盒里。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看都是网球……普通网球。” “019号星系把这玩意儿当武器使?” “虽然都是神秘侧星系,但他们也太神秘了吧……” 26. 邪恶劫匪开始踩点 下午,众人在接入舱旁边排排坐,围观从019号星系远道而来的技术员工作。 按理说,这种外星玄学里的技术工作没什么好看的,他们也确实看不懂。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在确定自己的夸赞和掌声不会打扰技术员之后,他们还时不时鼓掌、欢呼,用尽浑身解数夸赞这位技术员。 因为这位远道而来的技术员,居然是一只猫。 一只浑身黑漆漆的漂亮长毛猫。 这猫正聚精会神地录入他们获得的武器的数据。现在已经录入到网球了,虽然每一个网球都一样,但它还是一个一个地认真录入。 非常严肃,非常可爱。 众人的掌声逐渐加强。 “就算你们很捧场,”这猫居然口吐人言,“我也不会多给你们添加武器的。” “哇——”众人齐齐发出惊呼。 黑猫沉默地看了一圈,举起右前爪按在猫头上,“你们……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我们只是没想到你还会说话。”花晃月用礼貌的语气不礼貌地问,“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吗?” “不可以,”黑猫亮出爪子,“请自重。” “哦……”晃月失望地看着它,楚楚可怜的样子。 “我不是猫。你们看到我的真身就会死,所以我才变成这个样子。”黑猫说完顿了一下,直视花晃月的眼睛,“虽然我看不出你在演戏,但我有别的方法可以确认……你应该是在装可怜。请停止。” 花晃月恢复正常,尴尬地摸了一下脖子。 “很好。”黑猫说,又转头看向贺今日,“你也在演戏。你在演什么?” “您还真是明察秋毫……”贺今日扯了扯嘴角,“实际上,我并不那么喜欢猫,为你鼓掌只是为了合群。” “我明白了。”黑猫的眼珠子转了一下,“虚伪的娱乐圈。” “我们这边叫文艺圈。”花晃月还是盯着猫看,“而且这种程度不能叫虚伪,最多算情商比较高。” “这位同学,你的眼神很危险。”黑猫没听他说了什么,警惕地和他对视。 “反正你这个样子也是变幻出来的,为什么不能让我摸摸?” 闻言,四人一猫震撼地看着他。 “……执着的猫奴。”黑猫叹了口气,“我是019号星系的最强者,不能让你随便摸。” “哦……”花晃月终于死心了,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失望以及同情,“最强者也要出来打工?好可怜。” “没办法,我们走的道路和你们不一样。”黑猫淡淡地说,“你们是先建立只包含四个基本原则的大规则,再一代一代添加细致的规则。而我们想要一步到位,之后只补充规则的解释。” “怎么可能一步到位?”高考历史考了满分的赵华清诧异地开口,“就算你们真能在时间截止之前交出一份完美的规则,第一次劫数之前也根本攒不出那么多公共能量。” “你们做不到是你们的问题。”黑猫冷笑了一声,带着明显的不屑与自豪,“我们那一代人几乎全都为此牺牲,负责制定规则的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所以暂时青黄不接,它就自己过来调试设备了。 黑猫话只说到一半,没继续解释。但此时此刻,问题的答案已经不再重要,就连一开始的问题也不再重要了。 贺今日瞳孔微缩,其他人也各自有各自的惊讶反应。但所有人都没说话。太慎重,所以静默。 任何一个生长在神秘侧星系的人都明白它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需要制定规则的劫数本质上是强迫统治阶级自我改革,那如果“改革”换成“牺牲”会怎么样? 足以让一个星系沉寂两万年的牺牲。 为最理想化的目标,付出最不可想象的代价…… “再过些年,你们的发展会超过我们吧。”焦晓光怅然地说,忽然眼含热泪,“真好,真好……” “不一定。”黑猫客观地回答,没展开分析。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一个神话故事。”花晃月惊奇地感叹,“很伟大……我是说,真的很了不起。” “嗯哼~”黑猫仰起脑袋。 贺今日突然鼓起了掌。真心地鼓起了掌。任何生长在神秘侧星系的人,都会为宇宙中存在这样一个星系鼓掌的。 很快,屋内响起众人用力拍响的,代表激动和敬佩的掌声。 . 几分钟后,黑猫录入最后一个网球的数据,毛茸茸地走近花晃月,轻轻给了他一拳,然后毫无留恋地离开。众人面面相觑,躺进连接舱,将意识接入虚拟空间。 再睁开眼,大家眼前出现各式各样的网球拍,还有肌贴、拍线之类的东西。 他们凭空出现在一家无人的网球店内。 “幻化出来的猫猫拳也可以这么软吗……”花晃月意犹未尽地看着自己被拍过的右手。 “认真一点,你现在是一名光荣的银行劫匪。”贺今日严肃地说。 “好。”花晃月严肃地答应,把右手背在身后偷偷回味。 “……现实里的炼金小镇有网球店吗?”胜花时左看右看,不确定地问。 “没有。”赵华清笃定地回答,“炼金小镇的居民都比较喜欢炼金。” 胜花时沉默了几秒,幽幽地吐槽道:“虽然他们很伟大,但会不会太过于热爱网球这项运动了……” “谁说不是呢。”赵华清叹了口气,“我们先去镇上转一圈,把地图更新一下吧。说不定还能找到几个网球场。” “同意。”众人齐声说。 路过前台,焦晓光驻足,“这是什么?” 一沓文件堆放在桌上,众人围着桌子研究了半天,得出结论:这网球店是他们的。 “所以这才是提前通过考核的奖励。”贺今日满脸失望,“一个犯罪据点?” “你在失望什么……”焦晓光虚着眼睛看他。 贺今日叹气,“那只猫录入其他武器都是录入一个再输入数量,但网球是每一个都要录入,我还以为它们会变成什么特殊武器。” “只是因为它喜欢玩网球,我猜。”胜花时的语气也充满失望。 焦晓光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总之,既然这里是我们的地盘,那就把门 锁了再出去。” “好——” . 与此同时,强大的直播信号也接到了这里。依旧是无声直播,屏幕中五位嘉宾正站在已经关闭的网球店门口说些什么。 「这帮人居然真的通过了第一次考核」 「罪犯的能量,超乎你我的想象」 「他们真的不需要休息几天吗?感觉气色都不怎么好……除了小贺同学」 「要休息应该自己会说吧,除了月神那两个室友,剩下的哪个不是有地位的老艺术家」 「年仅十八岁的老艺术家么……不过晃月确实会说就是了」 「所以为什么小贺这么精神,我们不是已经消灭基因彩票这种不公平的东西了吗」 网球店位于接近坡顶的位置,往上走能看到一个十字路口,但有空气墙隔着,显然只是布景。往下走,一直到坡底,路分成三条。焦晓光和胜花时往位于右边,坡度朝上的路走,贺今日和花晃月往位于左边,坡度朝下的路走,赵华清自己直走,踏上一条几乎没有坡度的道路。 「纠正一下概念,我们并没有完全消除基因的差异,只是增强了所有人的潜能,再辅以大致相同的学习、工作时间,让大多数个体的能力相差不大。但如果你能狠下心去打磨自己,或者干脆报了个军校啥的,那就肯定能激发更多潜能,自然会在很多方面和别人拉开差距。」 「他的高中数学老师前天接受采访,说他在学校除了学习就是看书,除了看书就是锻炼,甚至还有一级运动员证书,纯超人来的」 「好可怕,这也太压抑了吧……」 「他这样父母不管吗?至少也应该让他接触一些纯粹为了放松为了好玩的兴趣爱好吧。一级运动员考核都过了,难道还需要担心他的未来?」 「他是孤儿,被抛弃的那种」 「……」 「虽然养不养孩子只关乎个人意愿,但我还是吐一口唾沫在这里」 「我也!呸呸呸!!!」 往下的路走到一半,贺今日停下跟花晃月说了些什么,然后两个人一起走进路边的便利店。 「他们去买啥?」 「这里面还能用钱?好全面」 「什么时候能玩到虚拟现实的游戏啊?不引进001号主星那种我可以理解,我也不信任科技侧星系的任何东西。但这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吧,是不是已经可以着手开发了?」 「得先去019号星系培训,但那边还没完全开放,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之前那个新闻专题说的)」 「希望有生之年能玩到」 「+1」 屏幕中,贺今日和花晃月双手空空地从便利店里出来,激动地瞅着彼此说了些什么,然后又同时看了一眼远方街尾的炼金银行,转身飞快往远路返回。 「?」×N 「怎么了这是?」 不到二十分钟,他们找到其他同伙,凑在网球店门口密谋了一会儿,同时露出邪恶的笑容。 「???笑得好吓人」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们这个表情,我突然产生了想报警的冲动……」 27. 预算危机 就算嘉宾们提前通过考核,踩点时间依旧只有十天。如果整期综艺提前完成,就会放他们提前回去休息,三个大一新生不用参加后半截军训,两个大人也可以早点回去忙别的事,所以大家都很有干劲。 ……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 大门紧闭的网球店内,五人围坐在一方小圆桌旁,桌上摆放着画满杂乱线条的文件和几支不分你我的笔。 “最后确定一次……大致计划就是这样,你们不会后悔,对吗?”贺今日严肃地开口,似乎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劫匪小队的领头人了。 “对,对吧……”赵华清的语气充满不确定,但第一个表态。 “我没问题,”胜花时露出自命不凡的笑容,“我的体力一直保持得很好。” “我意志力很强,”焦晓光简短地回答,“不会拖你们后腿。” “他的问题……不是在问你们会不会后悔吗?”花晃月恍惚地问。 “有么?”焦晓光想了想,“还真是。” 胜花时摊手,“完全没有感觉到道德困境啊。” “干嘛,你后悔啦?”贺今日眯着眼睛盯着花晃月,一副要提前肃清队伍的姿态。 “那倒是不至于……虚拟现实嘛。”花晃月拿起面前几张画满的纸又放下,“就是觉得我的活好多,好累。” “请尽力克服。”贺今日故作深沉,“这可是值得付出生命的任务啊。” 花晃月和他对视,缓缓地,坚定认真地点了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众人齐齐鼓掌。 「?他们讨论计划怎么还燃起来了」 「我母鸡啊」(我唔知啊) 讨论了整整一天,给屏幕前的观众朋友带来无数问号和震撼之后,第二天一早,五位嘉宾在邪恶据点网球店登陆,直冲门外。 「嚯嚯嚯,很有干劲嘛」 经过一天的无声而严肃的讨论,直播间的观众已经习惯这帮人热血罪犯的设定了。 虽然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燃什么。 今天也是热血沸腾的一天!上午,一伙人去城西的租车店租了两辆没有空间扩展阵法的大货车,开回网球店后面的停车场。 从租车店老板喜不自胜的表情可以看出来,能把这两个老古董租出去赚钱,晚上他必定要去吃顿好的好好庆祝庆祝。 下午,众人没有进入虚拟现实,而是联合起草了一份申请书。交出申请书之后,众人直奔健身房,反锁大门,在观众朋友们发送的满屏问号中开始健身。 . “我来审核?” 风花娱乐大楼,顶楼的某间办公室内,水青躺在沙发上,双手并用,拿着一份文件举高,遮住柔和的灯光。 “如果你现在不需要休息的话。”办公桌前,一张被电脑屏幕遮住的脸疲倦地说。 “我正躺着休息呢。”水青回答。 疲倦的脸从电脑屏幕后探出来,正是风华娱乐的总裁丰岩。丰岩认真观察了他几秒,叹了口气,“你压根就不累吧……要睡去你自己的休息室睡。” “我只是躺着休息,没想睡觉。”水青把文件放到一边,闭上眼睛,“我那边太乱了,一进去就想干活。” “那就去干活。” “不去。” 丰岩深呼吸一口气,“我在这边干活,你在那躺着,显得我很命苦……别摸了,一次性眼罩在你脑袋后面的沙发柜抽屉里,全放靠背上多乱啊。” “但会显得我更放松。”水青放下右手,双手交叠在身前,安详地闭上眼睛,“可以帮我拿一下吗?太远了。” “如果没有请求的意思,就不要用问句。” “快点,你这灯太亮了。” 丰岩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站起来,拿了个一次性眼罩放在水青手上。 “谢谢,你真是个好老板。”水青敷衍地说完,慢慢戴上眼罩。 “在你眼里老板和仆人是画等号的么……” “没区别。”说完,水青突然坐直,一下扯掉眼罩。 “你干嘛?!”丰岩被他吓了一跳,“这眼罩漏光?我叫他们下次换个牌子买……” “不是,我突然抓到一点灵感……一点点。”水青站起来往外走,“写歌去了。” “哦哦,一路顺……怎么又回来了?” 水青从他身边走过,顺了支笔,走到沙发旁拿起被他丢在一边的文件,内容一眼不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用手压在茶几上。 “签我的名字还是你的名字?” “都行,你不是也有审核权限么……不是,你好歹看看呢?一个特殊综艺,本来武器就多,还给了那么多预算,结果租两辆古董车花完了,他们申请添加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还需要协调外星人过来二次调试……喂,这就签啦?” 水青直起腰,把文件丢在茶几上,又把笔扔给他,“作为一个创作者,我天然反对任何形式的审核。他们既然把文件送过来,就应该对这个结果有所预期。”他第二次往外走,打开门,“你先睡一觉,眼罩拆都拆了,不用也是浪费。晚上记得叫我吃饭。” 门被轻轻关上,丰岩抓住笔的手慢慢收回。随即又站起,把水青签过的文件,拆了没用的一次性眼罩一起拿了过来。 “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呢……”左手拿着眼罩,右手翻开文件,看着上面水青的签名,丰岩自言自语,脸上扬起幸灾乐祸的笑容。 “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咯。” . “那个申请能过吗?”胜花时一边拿毛巾擦汗,一边关心地问。 “估计悬了。”焦晓光一口喝完半瓶水,“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会直接同意,而不是让我们写申请书。” “毕竟还要考虑外星人……说起来,我总觉得那家伙就是猫。”贺今日说着说着就偏移话题。 “也不知道是谁负责审核,”花晃月站起来,面向储物柜的方向,“我打个电话问问我经纪人。” “诶,不用不用。”焦晓光叫住他,“多半是直接送到你们公司了。” “哈?” “把申请书送到你们丰老板面前,或者你们那些殿堂级艺术家面前,表达想回绝又不好自己动手的意思,拐弯抹角地让你们自己人拒绝自己人,就不用担心后续出现舆论危机了。——别人先不提,假如是你外婆拒绝签字,你会有异议吗?” “切。”花晃月坐下,用毛巾盖住脸,“没意思……卑鄙!” 他保持目不视物的状态,指着在旁边悬浮的拍摄无人机,“我和外婆都不打算大范围公布亲缘关系,这几句不准减进片子里。” 无人机直上直下地飞了两个来回,当作两次僵硬地点头。 “那我们就只能简简单单地抢个银行了?”胜花时失望地问。 “似乎是这样,不过也可以接受吧。”赵华清言不由衷地安慰同伴,“毕竟这就是我们原本的任务嘛。” “会不会有人愿意给我们的申请书签字?”贺今日突然开口,眼睛无神地看着窗外,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得了吧,”焦晓光笑出声,“这可是为了宣传咱们两万多年盟友关系的星系的新技术的特殊综艺,谁敢在计划外的申请书上签字。” “唉……”胜花时哀叹一声,突然想起什么,拽了一下焦晓光脖子上的毛巾,“你直接给我们签不就行了?” “……我没审核权限。”焦晓光似乎被戳到了痛处,语气都带上几分敌意,“故意戳我伤疤是吧?我发现你最近是有点欠打。” “不不不不我真不知道这个……”胜花时疯狂摇头,时刻准备逃跑。 虽然胜花时的武力值明显更高,但理亏的人总是不敢还手的。 焦晓光立刻敲一下他的脑袋。 “叩——” 听到响度超高的声音,焦晓光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胜花时也一脸疑惑地看过去。 “你已经弱智到大脑空空了?!”焦晓光难以置信地问。 “叩——叩——” 怎么还有?这是回声吗?胜花时迷茫地摸着自己的脑袋。焦晓光也迷茫地皱着眉,还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花晃月忽然站起来,两人困惑的视线顺势转移过去。 “是有人敲门啊!笨蛋!” …… 很快,谷尾拿着一个文件袋来到嘉宾中间。 “我代表节目组来向你们宣布申请额外物资的结果。”谷尾拿出文件,庄重地说。 “哦。”贺今日代表嘉宾们不屑地回应。 “你们的审核通过了,我们已经向019号星系发送相关申请……” “啊?”/“通过了?!”/“通过?”/“好耶!”/“你在开玩笑吗?”分不清谁的声音层层叠叠地响起,七嘴八舌地表达着震惊。 “是的,你们的申请通过了。”谷尾把手上的申请书递给他们,“水青老师签的字。” “哇——”众人又发出乱七八糟的惊叹,围着文件看来看去。 “水青不是艺名吗?为什么他签字可以签艺名?”赵华清不愧是拥有论文这种小众爱好的人,立刻就察觉这份文件不太合规。 “特殊情况可以签艺名,他早就申请过了。”花晃月解释了一句,又严肃地指着无人机,“这两句问答也不准减进正片,不然我跟你们拼命。” 无人机乖巧点头。 “真勇敢呐,现在的年轻人。”胜花时满脸笑容地感叹,竖起大拇指,“了不起!” “这性格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焦晓光小声喃喃,语气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笑容却实打实地挂在脸上。 贺今日一直皱着眉。 “签这个字会对水青有什么不良影响吗?如果——”他突然发问。 “不会。”花晃月立刻打断他的话,故作不满地说,“麻烦你啊,对我们现在排名第一的娱乐公司——风花娱乐的,同时也是现在全星系最大牌的制作人——尊,重,一,点。这种程度的申请,青神想签连续签一车都行啊。”——所以不要再讲半途而废的话让其他嘉宾反感了。 “哦哦……”贺今日呆呆地答应,似乎完全没有接收到他的言外之意。 “这两句——”花晃月又指。 “绝对不会在成片出现!”谷尾抢在花晃月说完之前竖起三根手指,“我用我的命发誓,绝对不会。” 28. 新嘉宾登场 谷尾之所以不想和水青扯上关系,主要还是因为这档综艺的性质。找嘉宾的茬可以说是节目效果,嘉宾的粉丝即使声势浩大也能理解,但提到场外占据话语权的人就大不一样。哪怕那些闻青而动[1]的人只是投来好奇的情绪,了解完再顺道分析一下自家偶像为什么签字通过审核,都可能让这档综艺的主题偏移。 另一方面,虽然现在节目组不知道这几个嘉宾究竟有什么计划,但反正要了这么多计划外的东西,节目效果肯定能更上一层楼。通过审核对嘉宾和节目都是好事,稳中求胜就好,没必要冒险引入其他流量。 不过……以谷尾为首的节目组还是低估了有关部门对这档综艺的重视。 申请通过的第二天,一位站如松坐如钟的官方人员来到节目组,集合五位嘉宾,得到了他们的详细计划。当天傍晚,下班之前,这人代表相关部门找节目组洽谈,双方共同决定在嘉宾们踩点准备的时间段增加直播间解说,负责解说的正是这位工作人员。不仅如此,最后行动那天还会来几位自带流量的非专业解说。 而在这位工作人员给节目组展示的拟邀请名单表上,排在最前列的恰恰就是水青。 “正好水青和你们这节目有点关系。如果他答应的话,我们就不用找第三个人了。”工作人员是这么说的。 人不在,提起人家是一回事。但他要是真被请来,再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谷尾像被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了似的,当场就搓手表示节目组对拟邀请名单没有任何意见,热切的眼神直直地往第一行瞟,看得工作人员忍不住大笑。 “放心吧,水青和我们合作过很多次了。我知道他,脾气好得不得了,只要没事肯定不会拒绝,你只管等他来就是。”工作人员爽朗地搭上他的肩膀说。 闻言,谷尾的嘴角更是不断上扬,眼看着都能数清嘴里究竟有几颗牙了。笑着笑着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好奇地问工作人员:“他不是从来不参加综艺吗?怎么和你们合作很多次。” “我们又不是搞综艺的。”工作人员摇头,“这是人家的隐私,我不能告诉你。” “哦哦。”谷尾连连点头,又闲聊了一阵,带他去房间休息。等送完人,他又回来理今天的直播素材,想到愈发光明的前程,时不时又发出一声傻笑。 一个多月前,水青在颁奖典礼上的发言掀起轩然大波,业内人士纷纷对其表示不理解以及钦佩。在当下的文艺圈里,词曲作者的地位显著高于位于台前的歌手,更别提水青还是一个每年都能保质保量地写出比其他制作人多出近十倍作品的词曲作者。 这年头搞艺术的普遍不爱讲场面话。都没等到颁奖典礼完全结束,前来观礼又因事提前退场的好几位电影配乐的作曲人直接在后台采访那一块就说了:“虽然我是专门搞配乐的,但假如哪天我突然心血来潮,写了首歌交出去,然后连续十几个歌手都唱不好……我肯定先跟他们来一场自由搏击。” “你们看我干嘛?我只会拎着板砖过去帮忙。” 还有更不客气的。某个今年没入围的知名作曲家人没到场,在线上和自己的粉丝看直播,看到那一段直接就说:“我看水青就是脾气太好了,还专门挑个正式场合表达不满,换我直接去作曲协会提交说明,他们收不到歌的时候自然就能感觉到不满了。” 部分电视剧、电影的配乐也在音乐典礼有项目,所以记者还采访了几个影视行业的从业者,问他们对水青的评价有什么看法。 某个导演严肃地向记者表示:“如果我找了一班子不合格的演员来演戏,我的编剧首先会和我分道扬镳,再写几个本子嘲讽我,顺带嘲讽出现在他视野中的所有人。” “在讨论带有强烈情绪的观点之前,必须意识到问题最初出现在哪。”那导演说,“我无法想象水青会遭遇恶劣到这种程度的事,《知道了》那首歌我也喜欢,老尚确实唱得好,但他呈现的绝对不是非要换十几个人才够得到的水平。” 正说着,和他一起来的编剧也接过一个话筒:“真正浮出水面、应该被关注的是音乐行业站在台前的艺人普遍怠慢作品的现象。在这一点上,我们所有幕后工作者的不满,和水青是一致的。至于他那些对其他行业的看法,首先是迁怒,其次才是看法。” “水青有句诗,我当初看完印象特别深,有段时间总是时不时想起来。‘在完美的世界中,不存在让所有人都觉得完美的世界。’你们听说过吧?” 记者们纷纷点头。那编剧又说:“他那些迁怒的看法首先是片面的,这一点他自己肯定也知道。但说到底,这也只是我们想做的不是他想要的这种类型的分歧而已。就像他自己表达过的,出现这种分歧很正常,这样的分歧应该在各行各业、各种场合普遍存在。假如哪天不存在这种分歧了,反而说明我们的社会出现了一些严重的问题。” 拿笔杆子的人说话就是犀利。为了避免话题过度发散,由娱乐频道转到其他频道,把热度白白送给隔壁组的同事,记者赶紧感谢他俩接受采访,把人送走。 下一个过来的干脆就是水青的小粉丝。这人是前年获得最佳纪录片配乐奖的作曲人,今年啥也没入围,过来纯粹就是为了看偶像拿奖。 一听到记者的问题,他就咧着嘴笑道:“除去那些歌手的问题,青神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现在创造的内容,普遍没有承担起疗愈公众心灵的责任嘛。他讲出来,文艺委员会肯定会注意到,如果真的需要加强这方面的内容,委员会后续肯定会出几份面向业内的倡议书,到时候再看呗。” 他说着,又笑了一声,“其实我本人还挺想参加这种项目的。观众沉浸地观看影片,痛快地哭啊笑啊,然后还能在心中生出一点感叹,再从影片中汲取到能量,这很棒的。甚至这种作品可能很多年后还会被观众记得,就像我们现在的一部分网络文学一样,给读者提供的是像心灵的避风港一样的体验,创造或者体验这类型的作品对我来说都是很畅快美好的经历。” “我可不可以认为,你在暗示如果有这种项目,一定要来找你?”记者也笑了,语气轻松地问他。 “当——然要找我吧!”那作曲人说,“我可是很强的,还表达了想参与的意愿……费用不打折啊,不然我们老板又要说我。” 记者又笑着和他说了几句。跟他告别,下一个人再过来,他们就不再问相关的问题了。 得益于这些及时出现的舆论舵手,水青讲出一连串算得上地图炮的指控之后,不仅到现在都没受到什么负面影响,反倒有越来越多的人想看他参加综艺,想看他多说点话。 战斗,爽! 就是要看这个!(激动.jpg) 而现在……假如水青这次真的没有拒绝…… 那我们就捡到大便宜啦! 不仅他的粉丝会来看,还能接住这一波公众情绪……谷尾躺在床上,滚来滚去地畅想美好未来,时不时发出的傻笑声半夜才消失。 未来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好,因为水青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助理来了。提前了整整一周。 “我问过丰总,这应该还有很多空房间?”水青走到来迎接他的导演面前说,“最近的酒店很远,如果条件允许的话,这几天我想直接住在这边,正好也提前熟悉熟悉工作。” 他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确:一、我打算多做几天直播解说。二、我询问本就该由节目组安排的住宿,你再带我去房间,这事儿就了结了,不要你欠什么人情。 “没问题,没问题。”谷尾自然能听出他的意思,乐呵呵地在前面带路,“您跟我来,直播不着急,休整好再说。我们的观察室还在搭建呢,下午才能用。” 带着水青走到顶层两间相对的空房间外面,谷尾也不问他助理走不走,直接说这两间房给他们住。 “他一会儿就离开了,不用安排房间。”水青主动说道,只拿了一把钥匙。 谷尾自然又是连连答应,又寒暄了几句,脸都笑僵了才转身从楼梯下去。 一个人如果真心发笑,是很难把脸笑僵的。假如一个人真心发笑,脸还是被笑僵了,他的开心程度一定超过了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 此时的谷尾,就是一个这样狂喜到近乎发疯的人。——提前出现的流量大礼包,实在令人欢喜! 谷尾下楼的时候遇到来找水青的花晃月,跟个热情类人猿似的,又是跟他疯狂招手,又是凑上去和他紧紧拥抱,明明只是打了个招呼,花晃月被谷尾吓了一跳。他走进水青的房间之后还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晃月,怎么了?”水青本来坐在沙发上,见他心神不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起来像是见鬼了。” 这两人不仅是一个公司的,年龄也差不了几岁,花晃月还演过水青剧本的主角,彼此自然是熟悉的。 “青哥,”花晃月后怕地拽着他的袖子,“你说谷尾会不会对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企图?” 水青思考几秒,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冷静,我跟他说我下午就开始解说,他应该只是太激动了。” “那就好……”花晃月长舒一口气,和他一起走到沙发旁并排坐下。 “长官,我有要事汇报。”花晃月侧身,像个小学生似的举起右手。 “你慢慢说。”水青顺手递给他一瓶未开封的饮料。 花晃月接过饮料,拧开喝了半瓶才说,“你之前给我发的那个剧本,有个配角特适合我室友,超级适合的那种适合。我托经纪人问你能不能提前给他剧本准备试镜来着,他肯定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正好现在遇到……所以我可以给他剧本吗?” “都专门过来,当面问我了,我说不能你能接受?”水青反问。 “不能!”花晃月把饮料往桌上一放,双手抱住他的胳膊来回晃,“求求你啦。” 要说有演技还有一副好皮囊就是占便宜,这动作换个人做指不定得油腻成什么样子。 “别撒娇啦,你直接发给他就行。”水青说完,若有所思地问他,“真这么适合?” “特别真!”花晃月语出惊人,“我那个室友暗恋你。” 29. 悄悄话 水青愣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问道:“和我剧本里写的那种暗恋……相似的暗恋?” “说不定更夸张呐,我感觉他愿意为了你去死的。”花晃月凑近他说,“人也挺不错,除了角色,私人情感问题要不要也考虑一下?” “乱点鸳鸯谱。”水青轻轻把他的脑袋推远,“都不认识,哪来这么深的感情。” “不知道。”花晃月很坚持,“但就是有嘛,我不会看错的。” “要真是你说的这样,”水青果断地说,“还是不要见面比较好。” “?”花晃月惊讶地看着他,“哥,你不是这种性格吧。” 因为别人太喜欢自己所以拒绝接触,这哪是你啊!人设整个都崩了吧! “想象一定好过真人,我去戳破人家的幻想做什么。”水青摇摇头,强调道,“而且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毫无波澜,“退一步说,你室友还需要这种情感体验来共情角色,争取通过试镜。万一见过之后情绪变了,我岂不是成了阻碍他事业发展的罪人。” “哦哦。”花晃月听他这么说,也歇了给两人介绍的心思,但不一会儿就面色古怪地问,“那如果他通过试镜,你也不去剧组么?” 他要是进组之后失去了这份情感,岂不是成了阻碍你事业发展的罪人? “不去。”水青回答,“本来也没打算去,过段时间我有别的事要忙,抽不出时间。” “啊?!”花晃月失望地哀叹。 “怎么了?”水青疑惑地看着他,“你过段时间找我有事?” “我计划试镜的时候想办法走走后门,你不在就没办法了。”花晃月情真意切地说出厚颜无耻的话。 水青无动于衷,平静地提出要求:“同一个角色,话剧你要是也能接下来,半年之内每个月去排几场,我现在直接和你签合同。” “不去不去不去。”花晃月打了个寒战,牙根哆嗦着连连摇头,“我一进剧院,就像肥羊掉进狼窝似的,一会儿这个过来请我示范小时候演过的角色,演完还要被迫和他们聊表演聊感想,一会儿那个过来带小朋友认识我,我还要负责哄孩子……和电影剧组不一样,剧院里都是看着我长大的老艺术家和他们的晚辈,就是过年走亲访友我得挨个拜年,又收红包又发红包的那种关系,我压根不敢反抗。” 水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带着深深的犹豫发问:“你连续几年不碰话剧是因为这个?” “是啊!”花晃月脸涨得通红,“为了不让那些长辈们误会我变心了,不钻研表演了,长大了就市侩了,这几年我狂接文艺片。我好苦啊,哥。文艺片的主角都是些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十个里有两个扭曲,两个变态,剩下六个又扭曲又变态!” 他说着说着都急了,发出明显的吸气声,“那些主角!如果性格没那么极端,处境就一定很极端,而且一般是处境和性格都很极端。导演要求又高,我还得沉浸在剧本里体验角色,之前演一个混进地狱的怕鬼活人,我研究剧本那段时间连续好几天不敢睡觉……他们拍得又特别快,一般两个多月就能拍完,因为我这个变态角色演得好,他们还会介绍我去演下一个即将开机的变态角色。”他擦了一下眼角的泪花,“我就这样一直演一直演……金影影帝都让我拿到了,这哪是十几岁的演员该拿的奖……” 平均寿命超过三百岁的种族,如果放一两百岁的老艺术家去跟年轻人争奖项,年轻人太难出头。反过来,如果奖项评选过多考虑鼓励年轻人,对老艺术家也不公平。所以很多有特殊限制的奖项应时而生,最出名的就是只对年轻团队开放的芳草电影节,以及拥有超高门槛的金影电影节。 金影对影片的要求高,对演员的要求更高。而主办方对各类最佳影片奖的评审态度是:没特别好的就不用颁,连续轮空很多年也无所谓。 至于各类最佳演员奖,那更是不得了。主办方会直接把出演过什么项目的哪些角色得几分,另一些角色又得几分标得清清楚楚,每年把所有演员的总分捋下来,再除去已经宣布息影的演员,第五百名的分数就是入围门槛。 一个演员的分数得先在这个范围之内,今年还有好作品上映供他入围,才有可能出现在最佳男女主角奖的入围名单里。也就是说,金影的各类最佳演员奖更类似于一种终身成就奖,向来是老艺术家的自留地。 如果一个演员能同时参加芳草电影节和金影电影节……那他一定是一个奇迹般的命苦好演员。 “换一个条件嘛……”花晃月命苦地流下几滴眼泪,“我不想回剧场……” “冷静,冷静。”水青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突然笑了一声。 花晃月:“?” 看到他脸上的诧异,水青又忍不住笑了一声。 “就算听出我其实不是被迫拍这么多文艺片的,也不能一直笑吧。”花晃月无奈地微微控诉。 “抱歉。”水青也干脆,直接跟他说,“回头我让他们取消主角的试镜,直接把合同给你送过来。” “好耶!”花晃月欢呼,脸上的委屈顿时烟消云散。 水青把头发撩到一边,靠在沙发靠背上,继续这个颇具喜感的话题,“我听有些评委说,当时在预入围名单里看到你,片子都还没看,就直接决定要给你一票。” 花晃月抽了抽嘴角,嘴硬道:“因为我的演技值得信赖!” “因为你出现在那,他们觉得你实在太爱演艺事业了。”水青直接地说。 “……”花晃月故作失落地瞅着他。 “当然,他们评选肯定还是要看正片的。”水青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确实演得很好,完全配得上那个影帝奖杯。” “算他们有眼光。”花晃月眼中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水青又笑了笑,转移话题道:“和室友相处得怎么样?我看你们只来了三个,剩下那个室友惹到你了?” “还行吧……和他之前有点误会,现 在解除了。”花晃月想了想,“就普通室友。” 水青点点头,没继续追问。花晃月却稍微坐近了些,继续跟他倾诉这几天和室友相处的感受。 “那个没来的室友是我粉丝,不知道为什么一来就在演戏,演技不太好,不过人好像还不错。”花晃月断断续续地说,“是奇章的,之前演过几部短剧……应该不是他们主推的那些,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羞于启齿。我送了张签名海报给他,我猜他会因此更喜欢我。我打算一直跟他保持普通室友的关系。” “奇章的人还真是无处不在……”水青发出一声感叹,“你越来越像感情骗子了。” “什么叫像,我就是。”花晃月不以为耻,继续说道,“我的第二个室友叫赵华清,是个奔着搞研究来的学霸,性格开朗,是个好人。爱八卦的好学生那种好人,挺好相处的。因为我略施小计,他对我印象很好,讲话也更偏向我,但我觉得他之后说不定会爱上我,那样就会有点麻烦。” “看不上?” “不来电,没感觉。”花晃月装模作样地叹息,“没缘分呀。感觉还是维持关系稍微好一点的普通室友关系比较好。” 水青提醒他,“如果他真有友情变质的那一天,你拒绝他的方式得多思考思考,免得他因爱生恨,往外传一些对你不利的话。” “他应该不会这么做……”花晃月说完,郑重地答应道,“我会注意的。” 水青微微点头,“最后一个室友就是你说暗恋我那个?” “不是‘我说’,是他真的暗恋你,超明显的。”花晃月说道,“叫贺今日,感觉很不一样的一个人。” “这么独特?”水青表现出轻微的诧异。 “虽然似乎只是一个不好结交,表面又很友善的人,但我觉得他的气质有点像文艺片主角。” “哎。”水青往后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不愧是年仅十八岁的金影影帝,找来骂人的类比对象也比别人另类一点点。” “我不是说他扭曲又变态啦。”花晃月伸手过来,自然地替他揉肩,“就是有一种很偏执的感觉,像个隐藏得很好的疯子。哥,你带理疗师了么?没带的话,我这有一份这边各种按摩理疗店的外派电话,吃完晚饭我帮你叫人。” “我的医疗团队每天晚上都会过来,给我检查,顺便安排一次按摩。”水青把他的手拿下来,“谢谢。你接着说,偏执,然后呢?” “除了性格,我感觉他挺有野心的,说不定能一直走下去。”花晃月笃定地说,“他已经把我当朋友了——我说不定是他的第一个朋友——这种性格的人,当朋友很可靠的。再加上他没有爱上我的风险,我决定和他亲近一点,在学校也能有个伴。” “挺好。”水青点头表示赞同,故意问他:“他拿你当朋友,你把他当成什么?” “当然是普通室友。”花晃月说,“干嘛问这个,我骗人感情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水青又笑了笑。 30. 准备准备,开始……创业?(1…… “喏,你的剧本。”花晃月把一个文件夹拍在餐桌上。 “诶?” 中午,在餐桌旁翘首以盼的贺今日等来了他的……剧本。 “就是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黄九,认真看。”花晃月接过工作人员送来的一袋盒饭,转身就走,“我去陪青神吃饭,你们慢慢吃。” “哦哦……”贺今日呆呆地翻开剧本,看到一个叫黄九的人名出现在台词前面才真正反应过来。 “我先回去一趟把剧本放好。”他说,很快就走远了。 从四周的人员判断,他应该是在跟赵华清说话,但他说话的状态又实在不像是对着一个具体的对象说话。在那几秒之内,他说话只是为了说话,社交只是为了保持社交,目的太单薄,只是无意识的徒劳行动。 “现在?”赵华清看着他愈来愈远的背影,不解地嘀咕,“也没必要这么着急吧……” 贺今日走过拐角,注视着向上的楼梯。花晃月已经不见人影了。急促又微弱的脚步声在空气中回荡,那声音太细小,如果不是知道这里刚刚有人走过,很容易就会忽略。 水青突然来了,待在楼上,待在自己的空间里。这楼梯仿佛某种疏离神秘的无形之门,只有特定的人可以继续往上走,其他人只能在中途转向自己的位置。 他知道其实任何人都可以往上走的,但继续走下去无异于打扰。站在次顶楼的楼梯平台上,他转身走出楼梯间,走进自己的屋子,把剧本珍而重之地放在书桌上。 再走出房门,面对空无一人的走廊,他忽然喜不自胜。因为他已经来到这里了,他就住在楼上。也许他们会在某个抬头的瞬间对视,也许他们会在某个偶遇的刹那衣角相撞,也许他能在窗前看到他流连于花丛间的影子。 他知道那个人的世界和自己的世界不相融,可两个世界的边界突然有了擦身而过的可能性,于是他快乐。因为他在这里,他可以盼望他,生活中突然出现好多好多他乐意去憧憬去想象的事。 因为相遇的机会如此空无,他竟感到无比充实。仿佛一生所遇之事就是为了那些可能的瞬间而存在的。这一周的时间,对他来说忽然只是为了脑海中那些可能碰巧发生的白日美梦。 可是,说到底只是可能碰面的可能性而已。他因渴求而产生的热望似乎因太郑重而显得可笑了。 . 下午,水青卡着时间来到观察室,和另一位官方派来的解说碰面。 “你好,我叫唐万里。”工作人员严肃地伸出手,“没想到你这么早就来了。”虽然他就是在友善地伸手,亲切地寒暄,但僵硬的动作仿佛下一秒就会拿出手铐,紧绷的语气也实在太像审问。 “应该的,总不能让您自己解说这么多天。”水青也伸出手,轻轻和他握了一下。 他说是应该的,其实并非应该的,不过大多数人面对如此状况确实都会做出如此选择。045号星系的人,人生中最关键的分水岭就是高考后的超能力觉醒仪式,超能力在本星系说到底只分为两类,一类能维持社会正常运行,另一类不能。 如果觉醒者觉醒的超能力有助于维持社会运行,该觉醒者就自动背上了为同胞工作两百余年的使命。这是无法逃避的责任。 当然了,045号星系毕竟是神秘侧星系,很多不公都能用闻所未闻的奇妙方法解决。这些注定服务社会两百余年的觉醒者,下辈子都能保留记忆重活一世,并在下一世必定觉醒另一类超能力。 但这一生大半辈子都处在工作状态还是太苦了。哪怕日均工作时间小于六小时,有双休,节日假期不克扣,各种公休假时间也长,045号星系的人还是普遍认为这些觉醒者的生活节奏和坐牢没有区别。 工作嘛,如果不是为了自我实现,也不是出于兴趣,就应该只是一份轻松的,用于保持适当社交或者消磨时间,从而促进身心健康的非日常项目。大家普遍这样认为,所以如果遇到官方工作人员,能配合的都会尽量给予方便。 所以,水青收到邀请之后,直接通宵把手上的歌写完,立刻就过来了。 “您似乎……有点紧张?”水青不解地问,“我有哪里做得不对吗?” “没有没有。”唐万里尴尬地捂住腰侧,“我们会佩戴一种腰带,身边的能量强度超过一定限度就会震动预警……它一直在震动,我表现出紧张是因为条件反射。” “抱歉。”水青说完,一头长发的过于明显的深蓝色反光顿时减弱了许多,“自从之前通宵后遭遇了一次车祸,我现在每次通宵之后,第二天都习惯用精神力吊着精神,外溢的能量会有点多……现在会好一点吗?” “好了,不震了。”唐万里抬起手,茫然地看向他,“你这极限质量会不会有点太高了?想要在用精神力催动超能力这个过程中,学会单独使用精神力,学习门槛都至少是五级吧。还是精神系超能力的五级……但你应该是水系的?这个头发挺明显。”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水青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没解释,“我们还是聊点别的吧。” “哦哦,行。”唐万里爽朗一笑,看向旁边还在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说道,“他们应该还要弄一会儿,我们再等等。其实你真不用今天过来的,通宵之后就好好休息嘛。真没必要把我们看成很需要特殊对待的人,规律地工作,规律地生活,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苦。” “我知道。”水青回答,因为没有精神显得有些冷淡。 唐万里愣了一下,了然地说,“也是,都说你是工作狂,肯定能理解。那你就更没必要今天过来了呀。” “还是要来的。”水青一口喝完一杯水,像把这杯水泼到头上似的精神起来了,“你适应了这种工作强度,觉得不需要他人体谅,但我不能真的对你们的工作强度视而不见,该怎么做还得怎么做。” 唐万里惊讶地看着他,“这是水吧?就是普通的水吧?你们水系超能力者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打起精神用的是大脑,和超能力没有关系。”水青无奈地看着他,“我喝水只是因为我口渴。” “哦哦……”唐万里这才反应过来,爽朗地拍了拍胸脯,“谢谢,你真好。我下辈子一定会帮你宣传作品的。” 下辈子,也就是几百年后。这个承诺不能说不宝贵。 < p>对此,水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真地摇头,“这就不麻烦你了……” “诶?”唐万里很快反应过来,大笑道,“也是,你的作品哪需要别人帮忙宣传。” “只是觉得太麻烦了。”水青说着,微微侧头,任由工作人员把麦固定在他的领子上,“可以开始了?” “我们还得再调一下画面,大概还要半分钟。麦已经打开了,一会儿等画面出来,两位老师可以直接开始解说。”工作人员说。 “不用念节目介绍,广告赞助什么的吗?”唐万里问。 “不用不用,我们剪正片的时候会在前面插入介绍。如果两位老师顾得过来,可以自我介绍一下,也可以和对方,或者直播间的观众互动一下什么的。”工作人员回答。 “行,没问题。”唐万里自信地答应,另一边,水青也点了点头。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半分钟,面前的屏幕终于亮了起来。 “诶,有画面了!”唐万里兴奋地说,“终于可以开始了,让我们看看嘉宾们今天在做什么邪恶的准备工作。” “五个人一个不少都在据点,没有分头行动。”水青接过话头,“他们的物资申请表非常细致,应该是已经把计划确定下来了,所以现在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执行计划。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他们看起来都很放松。月生在干什么?” 屏幕中,胜花时从旁边推来一个装满网球的小推车,在众人面前推过去又推过来,停下说了些什么,其他人也加入激烈地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几人就各自拿几支球拍,几个网球出门了。 “真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唐万里说,“他们这架势,看起来只是要去打网球……会不会是把这玩意儿当武器使了?” “网球……能伤人?”水青迟疑地问。 “在现实中,除了在球场上可能受伤,其他地方都不会被网球伤害。但在这个虚拟现实中,网球是可以伤人的。”唐万里解释道,“我们这次和019号星系合作的虚拟现实是究极试用版,几乎所有我们习以为常的公共防护法阵都没有复刻。在这里,仅仅只是路过球场,就有可能被各种飞来的球打伤。” “也就是说,这是一个允许大多数意外发生的世界。”水青恍然地说,“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之前我看到他们申请的东西里有一个局部降雨装置,超高功率的那种,来之前我还纳闷,过量的降雨本来就降不下来,干嘛要申请这么专业的设备。” “这应该也是计划的一部分?用大雨冲垮银行什么的。”唐万里一点都不像个明白人,佯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银行还能被冲垮?这可是炼金银行。”水青微微睁大双眼。 “如果大雨形成了洪灾,说不定真可以。”唐万里的语气带着不太庄重的兴奋,“除了公共防卫法阵,炼金银行那些私人防卫法阵和炼金守卫也没复制进来。没了这些东西,别说是洪灾了,一辆大卡车都能直接把他们的大门撞倒。” “……你听起来恨不得取而代之。” 唐万里点点头,看着屏幕的双眼饱含羡慕,“这么刺激,我真的好想去啊。” 31. 准备准备,开始……创业?(2…… “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想参加。”水青犹豫了几秒,诚恳地说道,“希望这项技术早日完成引进吧。” “是啊。”唐万里赞同地说,“能毫无负担的沉浸式搞破坏可不容易。” 水青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居然在这种话题上达成了共识?」 「官方工作人员渴望施展无处安放的高等级破坏性超能力其实还挺正常的,但水青也这么想就有点怪」 「不理解但尊重的场面话呗,话说到这就附和一下」 「我看未必」 「粉丝着急解释昏头了吧?他啥时候说过场面话我请问了」 「乐,还有来自路人的打假环节」 「毕竟讨论的是水青()」 「会不会青神也是一个高等级超能力者?!」 「那也不至于」 「这都敢猜,他要真是高等级超能力者,风花不早就拿出来吹了」 「你要是从这个角度反驳,我作为一个路人就得说句公道话了,水青真不差那点名气……你要不看看他来之后直播间在线人数翻了几倍呢,反正我不是来看抢银行的……(不过高等级超能力者什么的还是太异想天开了)」 「应该就是想体验一些刺激的搏命行为,毕竟也是风花的人,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 「啊,你这么说我就能理解了」 「合理」 「支持」 「风花对你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都市异闻」 「没人觉得这种倾向挺危险的吗?想在虚拟现实里干坏事,不就是因为在现实中也想干坏事但没法干」 来活了! 唐万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弹幕,敏锐地捕捉到自己的任务清单里重点标注的需要妥善回复的内容。 “这里要跟大家强调一下,破坏欲并不是洪水猛兽,满足适当的破坏欲对我们的身心健康是有好处的。虚拟也不能等同于现实,不管一个人想在虚拟世界中干什么,或者已经在虚拟世界中干了什么,都不应该受到道德审判。” “是的。”水青附和道,“这个技术引进之后应该主要是用在游戏行业,让大家接入剑与魔法的世界,畅快地打打怪兽什么的。眼下他们这个也看作是游戏就好。” “这个类比很对,”唐万里说,“说到底抢银行也是节目组发布的任务嘛。” 正说着,一个戴着工牌的人拦住了屏幕中的嘉宾。 “这个画风有点不对吧。”水青想了想,问道,“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 “不知道呀,不过那边送来的接入舱确实有多的。”唐万里也很懵,但还是给出了一个推测,“可能是临时有事找他们吧。” 不一会儿,戴着工牌的路人给他们留下五个一模一样的手环,转身离开。 又过了十几秒,这位路人来到观察室。 “你好?”唐万里疑惑地望着他。 “两位老师,我们一会儿会把直播的声音打开。刚刚发给嘉宾们的手环是用来提醒关麦的,他们讲到不能播出去的内容之前会按下手环,我们看到手环发亮就会暂时把声音关掉。” “好的。”水青笑着点头,“这样我们就不用对着默片讲解了,谢谢你们。” “应该的,应该的。”工作人员笑容灿烂,连连摆手退了出去。 「《应该的》」 「对超级流量包的尊重XD」 「这波应该是谷导看到在线人数急中生智,翻箱倒柜找到了五个发光手环」 「等一下,虚拟现实的东西需要019号星系的技术员录入吧?技术员是留在那了?」 呀,又来活了! 唐万里腰背挺直,“看到有观众在问技术员的事啊。是这样的,我们之前二次提交了物资申请,019号星系那边看完申请,很体谅我们这档综艺的临时调整,不仅及时派人过来给我们增加道具,而且人家过来就先不走了,一直到综艺结束才会离开。” “真的是很友善的一个星系啊。”水青感叹。 “毕竟我们两个星系都是对方最重要的盟友嘛。说一个大家不知道的小情报——”唐万里说,“大家别看我们又是发声保护,又是帮忙隔离,延长那边的独立发展时间,就觉得019号星系落后我们很多。其实他们在高端战力这一块已经可以和我们掰掰手腕了,而且他们对法则的研究也很深入,未来可以说是一片坦途。” “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他们现在是劫后余生的状态。”水青配合延续话题。这块是写进他合同里的内容,也是这档特殊综艺的任务之一。 “没有没有,他们虽然有过一次无人幸免的牺牲,也为此沉寂了几万年,但最终可以说是赢得非常漂亮。现在甚至在挨个复活牺牲者。”唐万里讲解道,“019号星系的声明里写的‘需要发展时间’,真的就是纯粹的缺时间,他们想让他们的人民慢慢适应新时代,所以就慢一点。” “哇。”水青想了想说,“所以他们现在是正在散步的巨人,不是刚脱离危险的病人。” 杨万里赞同地点头,“是的,还是一个和蔼可亲的巨人。‘未来一片光明,发展的车轮又那么大,所以更要走慢一点,争取一个都别甩下去。’我去开会的时候他们是这样讲的……诶,有声音了,让我们听听他们拿这么多网球拍是要去干什么。” 「说完正好有声音呢,好巧」 「是不说完这段永远不会有声音(意味深)」 屏幕中,花晃月皱着眉,不解地看向贺今日,“为什么不行?喜欢我也没有这么大的压力吧。” “?!” “咳咳咳……”刚刚完成一个任务,正在喝水偷偷独自庆祝的唐万里听到这句话,直接被呛得咳嗽起来。 “哦?”水青坐直。 「???」 「?兴奋起来了啊!水青!」 「哇,还有合约情人可以看」 “这倒是没问题。”屏幕中,贺今日纠结地说,“不对不对,应该说这只是我的问题里的一个小问题。” “那到底是什么问题?”花晃月诧异地看着他,“你不会不行 吧?” “就是不太行啊!”贺今日胡乱挥舞了一下球拍。 “?!”唐万里深吸一口气。 “我觉得我很难在短时间吃透甚至扮演这么复杂的角色。”贺今日接着说道。 “角色啊。”唐万里失望地说。 水青的眼中也流露出失望,重新往后靠。 「你们两个在失望些什么啊!」 屏幕中的对话还在继续,花晃月伸长脖子看了贺今日一眼,不解地问,“难点在哪?还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演什么演不出来。” 赵华清在旁边看着他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想说啥就直接说。”花晃月对他说。 赵华清尴尬地挥了一下手上的网球,“呃……我……我没……没有想说的……” 焦晓光把手上的网球揣进兜里,过来揽住花晃月的肩膀,“小月儿啊……” “不准这么叫我!” 焦晓光装听不见,继续慢慢吞吞地说,“你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一两个月之内……掌握一个复杂角色的。” “又不用学技能,几天都够了。”花晃月说完,把他的手甩下去,迟疑地看着贺今日,“……你不能吗?” “很困难……目前看起来是这样。”贺今日坦诚地说,“所以我正要请教你,怎么完全理解一个角色,怎么表现出来之类的。” “好空的问题。”花晃月沉思片刻,狐疑地看着他,“你的问题似乎……不是演不好这个角色,你的问题是你压根就不是一个演员。” 贺今日沉痛地点头。 “没关系,这也不是什么门槛很高的行业。”花晃月大手一挥,得出和之前完全一样的结论,“我看着你学,一个多月绝对够了,自信点。” 贺今日犹豫地看着他,想了想,又坚定地点了点头。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晓光老师已经缩在旁边放弃沟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从来没见过不会演戏的人是这样的,下意识就觉得这是个不难的事」 「他从来没见过不会演戏的人?真的假的(不了解,纯好奇,非引战)」 「真的,你打开评分网站搜索花晃月就能看到了。这位到现在为止没接过烂片,往下翻还有一大堆经典话剧角色」 「不用打括号解释啦,我们无所谓的」 「家里有两个老师,又签在风花,资源确实好」 「他应该是风花签约的年纪最小的演员吧?还是小时候就签的长约」 「对,八岁签的,一签就是二十年。风花能给他的资源都给他了,他消化得也好,一路顺风顺水」 「所以没见过歪瓜裂枣的世面哈哈哈哈哈哈,希望小贺同学给力一点吧,别教着教着给我们月神整得世界观崩塌了」 “这也是运气的一部分吧。”唐万里感叹道,又看了水青一眼,发现他微微皱着眉,“你怎么了?担心小贺同学演不好啊。” “是有点愁,”水青淡淡地说,“因为他们讨论的是我的剧本。” 32. 准备准备,开始……创业?(3…… 弹幕一片问号飘过。水青抢在情绪化的质问出现之前继续说道:“但也只是有点愁,角色没有定下来,还要试镜的。如果演不好选角导演会把他刷下去。” “不是演员也能参加试镜吗?”唐万里好奇地看着水青,随口一问就到了娱乐记者达不到的尖锐程度。 “能也不能。”水青想也不想,说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好在他没有故弄玄虚的习惯,说完就自己解释了起来。 “我个人认为,选一个天赋好又极为契合角色的素人,比选一个演技好,但因为阅历、境遇、三观等等因素,只能理解角色,不能发自内心地认同、成为角色的专业演员更好。” “但如果完全放开,就会有太多素人来试镜,选角的时间成本会大幅增加。所以我们一般不接受素人试镜。” “那素人要怎样才能去试镜?”唐万里不解。 “有靠谱的人推荐就可以。”水青回答,“晃月跟我说他很合适。” “哦——”唐万里了然,“需要面子果实。” “是的。”水青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地就认了下来,“我很欢迎剧组内部有一定判断力的从业者推荐演员,或者其他工种。只要他们推过来的人对得起这份信任,不限于沾亲带故,就算只有金钱关系也行,不过这种情况很少。据我所知,我们有个同时从事教育行业的摄影师,一直拿这个推荐渠道当优秀毕业生福利。” 唐万里仔细想了想,“好领导啊。”他竖起大拇指,“而且等这个综艺结束,他们回去上课之后,小贺同学也不能完全算是非专业的素人了。” “是。”水青笑着说道,“期待他后续的表现吧。” 正说着,屏幕中的嘉宾们也遇到了第一个NPC。身着长袍,双手捧着书,衣服上还别着炼金协会的徽章,一看就是个学者。 因为构建NPC的思维素材提前剔除了和嘉宾们相关的部分,学者并不认识他们。突然被一伙人拦下来,特别是这伙人里还有胜花时这种大块头,他显得有点紧张。 “先生,网球运动了解一下吗?”贺今日推开胜花时,热情地迎上去,“一局网球比赛的时间可长可短,中间还有休息时间,观众也有礼貌,很适合以‘局’为单位,作为日常运动的项目坚持。” 学者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贺今日要是说网球是个热血、强度大、容易受伤、挑战性强的运动之类的话他估计就不感兴趣了。 “如果您会炼金,说不定还能把网球开发出新高度。”贺今日举起一个网球,“您看,这个大小,如果从正中间拆开,刚好可以容纳一个没有压缩过的低级小型炼金法阵。” 学者接过网球,转来转去地仔细观察,“还真是……上下空间还能做触发通道。” “是呀,对于初学炼金的人来说,网球是很好的课外兴趣选择。”花晃月也走了上来,笑容灿烂又真挚,好像他和这位学者是相识多年的好友,而他此时正因为好友遇到了一个有趣的玩意儿感到高兴。 学者赞同地点点头,当场表示自己会去了解这门运动,如果一切顺利,他会把网球推荐给自己的学生。得知他们有一家网球店,学者还专门问了地址,显然不是在说场面话。 “他们这是在……推销?这和抢银行有什么关系。”唐万里纳闷地问。 五位嘉宾欢天喜地的同学者告别,开始寻找下一个有缘人。 “可能是想要混个脸熟。建立信任,方便行动。”水青一顿,突然想到一个邪恶的可能性,声音提高了些,“月生的超能力是让接触过的物体爆炸。说不定他们是想把网球当炸弹送出去,等要行动的时候就把人都炸死,再大摇大摆地走进银行抢劫。” “您这设想略疯狂啊……” “不合理吗?”水青问,似乎对自己的猜测很自信,对他的反应很诧异。 “合理在哪……”唐万里一脸蛋疼,“且不说接触这么多网球,延迟那么久让它们爆炸需要多高的极限质量……他们买完网球难道会一直揣在身上吗?这是网球,又不是护身符。” “也是。”水青遗憾地点了点头。 “我还有一些问题。”唐万里若有所思。 “你说。”水青坐直,仿佛已经准备好解答他的疑问。 「?已经自动代入成为劫匪同伙了么,阿青」 “如果他们只是想混个脸熟,推销不出去更省时间吧。”唐万里狐疑地看着屏幕上在路人面前表演倒立的胜花时,“为什么要这么用心?” “因为普通程度的脸熟不能在抢银行这种特殊场景下让路人倒戈?”水青疑惑地说。 “你是说,他们可能在最终行动的时候打感情牌,而不是靠威胁和火力压制?”唐万里摇头,“这也太麻烦了。而且光凭推销,很难和居民们建立深厚的感情基础……不,应该说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不可能在几天时间内和这么多人建立深厚的感情基础,而且小镇的人很多,他们无法面面俱到。” “确实很奇怪。”水青继续思考,“其实,如果只是想要人质不反抗,保持陌生人的关系也可以……他们想要把抢到的钱分出去?或者干脆让部分居民配合他们行动?和NPC一起作案?” “诶?有道理啊。”唐万里眼睛一亮,“借推销塑造苦心创业的人设,趁机拉近距离,再筛选出可能的同伙,跟他们交涉……这样最后行动的时候,说不定现场除了员工都是自己人。” “这种情形下,共同利益比私人交情更可靠。”水青若有所思地说,“所以接下来我们应该能看到嘉宾们策反部分居民?” “我估计,八九不离十。”唐万里言之凿凿,“就算他们的计划和我们的猜测有出入,也不会只是单纯地推销,总会做一些小动作的。” “是,让我们拭目以待。”水青接道。 「唐老师不知道完整计划?我还以为官方派人来之前是会全面审核的」 「可能是在装不知道……?」 「那他演技也太好了」 「也可能是暂时屏蔽了一段记忆,官方人员嘛,总有办法……毕竟不对公众开放的神秘超能力数不胜数」 「有道理」 「所以没人关心这几个嘉宾到底想干啥吗」 「因为现在还是在正常推销嘛,没什么看点」 「日常搞笑谍战片的感觉,也不知道第一个他们决定策反的居民什么时候出现」 两位解说和观众一起,睁着满含期待的眼睛,注视着嘉宾们对各种各样的人介绍网球运动。 公司职员,商店老板,田径运动员,游泳运动员,炼金术士,大学教授,甚至还有退休老人…… 时近黄昏,他们回到店铺,登出下班了。 “啊?”唐万里愣愣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屏幕,“这就没了?” 水青脸上也浮现出诧异,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毕竟是第一天,可能还要回去商量人选吧。” “说的也是。”唐万里瞬间接受了这个猜想,笑着说道,“让我们期待他们明天的表现吧。观众朋友们,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水青也笑着说,“不是同一时间,我们明天早上应该就在这了。” 「好耶!青神明天见!」 「唐老 师也明天见!」 「好希望青神每天都开直播……」 两位解说员看着观众们告别、不舍的弹幕,又挥了挥手。节目组的工作人员适时地关闭了直播。 “我们这样说真没问题吗?”水青迟疑地问,“会不会和他们的计划冲突了,我感觉他们这一下午真的只是在推销……” 唐万里慢慢地,大幅度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是知道他们的计划吗?”水青的语气略显惊诧。 “我忘记了呀。”唐万里理直气壮地说。 “忘,忘记了?” “一种特殊医疗手段……”唐万里脸色一正,“甭打听。” 水青缓缓点头,抬手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乎他们的预料。 第二天,五位嘉宾兵分两路,贺今日和胜花时留下,其余三人继续出门推销。留下的两个嘉宾身体都比较好,运动天赋也强,突击学习之后都掌握了网球的基本打法。他们一个招待客人,一个去店铺后面的网球场教人打球,累了就换人,一整天下来硬是卖空了半个架子的货。 推销的几位也极有章法,看着像是昨天晚上商量过,今天一来就分开行动了。焦晓光亲和力强,阅历丰富,什么都能说得头头是道,于是被派去搞定四处闲逛,或者在公园下棋的中老年人。花晃月靠自己那张脸和出众的演技去搞定年轻人,特别是没孩子的年轻人。 这并不是说花晃月采取的是色诱的方式……我们这是个很正经的节目,那种东西是不存在的。之所以让他负责没孩子的年轻人,是因为这个团伙剩下的那个成员,特别适合对付有孩子的年轻人。 赵华清,一个还没学会打网球的人,脸不红心不跳地告诉每一位家长——我就是因为选择了网球这个又好玩,又有一定难度的运动,才能劳逸结合、身心健康,在这届高考中成为了艺术生的文化分状元! 还是超过第二名几十分的那种! 如有质疑,查分网站随时登录。甚至还有地方小报做证据,情报绝对真实! 这很难让人不心动。 这年代的人可没有对艺术生的分数歧视,见识也广,都知道一边兼顾专业训练,一边最高大概能考到多少分。赵华清那分数亮出来就跟神仙下凡似的,任谁来看都知道里面有多么夸张的含金量。 家长们未必真的期望孩子考出一个很高的分数,那毕竟意味着远超寻常人的辛苦,但一个“身心健康,成绩良好”的珠玉在前,网球自然会被他们列入“可靠的课外爱好”列表仔细考虑。 考虑好了自然就会和孩子商量,商量好了自然会带孩子过去试一试…… 是以,第三天,网球店的人流量急剧增多。留下来招待客人的嘉宾又多了两个,留在外面推销的只剩下花晃月一个人。 ……他说网球实在太难学了,还是骗人比较简单。 当天傍晚,面对空荡荡的货架,贺今日大手一挥,喜形于色地宣布本店将于下周五晚上九点举办烟火大会,请整个小镇的人看烟花。 捧着球拍和网球排队结账的顾客纷纷欢呼。 “再让他们经营几个月,炼金小镇估计就要改名为网球小镇了。”水青评价道,“成功的创业。” “是啊是啊,我都被他们带动得燃起来了!”唐万里热血沸腾地说,“真好,真好,真希望能看到网球场遍布小镇的那一天。” 「????????????」 「……」 「不是说好要抢银行吗!创业是什么鬼啊!」 33. 超级劫匪正式行动!(一) “欢迎各位来到我们《被铲走前》军训特别篇的直播间,今天我们俩将陪伴大家一起围观五位嘉宾的最终行动。”五位嘉宾的身影刚出现在网球店内,唐万里的声音就恰到好处地响了起来。 距离嘉宾们正式开始创业已经过了近一周,今天是正式行动的日子,也是烟花大会的日子。对于这一天,观众们可谓是翘首以待…… 因为这伙人这几天真的只是在推广网球。迟迟不见行动,观众的期待已经有点扭曲了。 不过,平心而论,他们的推广确实卓有成效。 大多数建造类玄学无法在虚拟现实内实装,但恰恰因为这是虚拟现实,地图改起来本来就不难。截至今天早上,这个虚拟现实中的炼金小镇已经出现整整二十座公共网球场,数量比全镇大大小小的炼金材料铺加起来还要多一个。 扩张速度简直可以用恐怖来形容!就连路过的NPC都说“我们这地方迟早改名成网球小镇。”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这个综艺很难叫作军训特别篇……”水青平静地吐槽,“叫‘网球特别篇’,或者‘创业特别篇’比较贴切。” 「确实,看这几天我都看会了」 「我昨天晚上路过小区的公共网球场都感觉怪怪的,有一种走到自己家门口但没进门的感觉」 「这就是全星系最好的运动综艺口牙!(虽然只有网球篇)」 “他们的画风确实很奇妙。前几天还提交了新的申请,要了几个网球教练。”唐万里无奈地说,“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啊……” “我们必须假设他们的行为是有深意的。”水青对着屏幕说。 他这样认真地说完,没有提出半句假设。唐万里赞同地点头,也没有提出什么假设。 「……没,没了吗?」 「因为已经想不出有什么可能性了吧」 “让我们看看观众朋友们的想法。”水青继续说道。 「???」 「原来是我来假设啊!」 水青表情严肃,盯着每一条闪过的弹幕,像正在检查假期作业的恐怖班主任。 「别,别看了青神」 「好恐怖」 “同学们,你们完全没有想法吗?” 「对不起长官!辜负了您的信任!」 「应该叫老师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点我名……」 水青忽然一笑,“对不起,逗你们的。” 弹幕闪过一大片问号。 “增加一点直播间的互动是有必要的,他们短时间不会开始行动。”水青言之凿凿地说,好像刚刚那一出不是出于他个人的恶趣味,而是出于某种丰富节目的必要。 「真假?」 “烟花大会正好安排在今天,肯定不是巧合。”水青用名侦探找出真相的语气说道,“我认为他们是想会用烟花的响声,掩盖武器的声音。也就是说,他们的正式行动肯定是在烟花大会开始之后,所以今天白天这段时间我们八成得继续看他们创业……可能是可疑的创业。” “有道理!”唐万里说,“临近行动时间,他们应该会做一些可疑的小动作。” “比如这位天天在院子里练车的同学,他的动作明显越来越飘逸了。”水青看着屏幕里正在兜圈的大卡车,“刚刚甚至试图只用一边轮子前进。”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唐万里突然兴奋起来,“小贺同学现在展现的车技,其实体现了我们战车驾驶员进阶之路中最重要的一个境界。” “什么境界?” “不畏生死境!” “?” “他简直就是天生的战车驾驶员!”唐万里的脸甚至因为激动充血了。 “……他开的不是战车呀。” “是啊。”唐万里重重点头,“在不被义务和使命束缚的日常生活中,还能达到这样的境界,这是何等的勇敢!” “……”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这搭档怎么还是个嗜血狂人啊! 水青沉默了几秒,决定换个方向接话,“如果在虚拟现实中死亡,他们会感觉到痛吗?” “当然会啦,”唐万里说,“所有感受都是百分百传达的。” 正说着,屏幕中的大卡车又是一个超速漂移,右边车体离地再重重砸下,在原地晃了好几下才彻底平稳。 “确实很勇敢。”水青用感叹的口吻说。 “想不想进去试试?这可是少有的不需要复活就能体会到货真价实的死亡感受的机会。”唐万里蠢蠢欲动,“等行动结束,我可以请那边的工作人员晚点再收接入舱,咱俩进去打一场。” 「?」 「还有同事相杀环节?」 「最多算是想杀同事环节。官方工作人员的超能力最低都在四级以上,更别说这家伙肯定不止四级」 “不。”水青果断拒绝,“我不想体验在战斗中死去的感觉。” “好吧,”唐万里失望地答应一声,又问他,“你们搞创作的不是都很喜欢体验各种事,收集各种感受吗?” “不是都这样,也不是什么事都想体验。”水青淡淡地说,“我不喜欢冒险。死亡是一件重要的事,我只想为我想做的事而死。” 唐万里看了会儿弹幕,“比如为了写歌过劳死?” 水青被噎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那个不会死的。当然……这种行为不好,不健康,不建议大家学习。” 「知道不健康你倒是把它改掉啊!」 「而且就是可能会死的吧……虽然这种情况肯定会被复活」 「作息正常一点吧,青神」 「身体要紧」 “谢谢大家关心。”水青平静地说,“我们还是先看节目吧。” 「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呢……」 「网球和飙车有什么好看的」 「知道我们在关心就快改正呀!」 唐万里笑出声,“看来不做出承诺,他们是不会放过你了。” 水青安静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不是每个人的生活目标都是健康生活。”水青靠在靠背上说,“所谓的‘不正常’,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歧视。” 「?」 唐万里转过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我就是想过这样的生活。如果不能这样生活,今天死还是明天死对我来说没什么两样。”说这话时,水青甚至扬起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所以你们就别劝我了。”水青看了看唐万里,又看向屏幕,“每一天,每一天的生活,不是 让人想活着,就是让人想死去……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样活着的代价是什么。我就是要这么做。” . 健康生活的话题不了了之,两位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解说、闲聊。直到傍晚,情况才第一次发生了变化。 用过晚饭之后,五位嘉宾一起在已经打烊的台球店内登录。贺今日溜进仓库,取出局部降雨装置,拧到最右边一巴掌拍下去。不到半分钟,倾盆大雨落下。他把装置留在原地转身就走,显然是打算让雨一直下下去。 “还要多久?”仓库的另一角,在一筐筐数不清的网球前,焦晓光问。 “半小时左右吧。”胜花时擦了擦汗,“你别跟我说话,一次性造这么多网球炸弹很费神的,搞不好先把我们炸死了。” “加油!”焦晓光紧张地握拳,小声给他加油。 “加油!”贺今日路过他们,也小声说了句加油,转过几个弯,回到店铺内。 观察室内。 水青微微坐直,“看吧,我就说他们要用这玩意儿当炸弹。” “这我倒是真没想到,武器包里又不是没有炸弹……难道不够用?”唐万里一顿,“其实,按理说,抢银行这种活,没有武器也能……” “别瞎以己度人。”水青打断他的话,“你们锻炼超能力那套方法和他们能一样么。” 又过了几分钟,虚拟现实里的广播和新闻都开始紧急播报防汛通知。大概就是告知居民们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如果明天早上雨还在下,会有相关超能力者过来强行让它停下。 “真的会有人过去吗?”水青问。 “当然不会。”唐万里解释道,“这个虚拟现实世界只有这个‘炼金小镇’,只是相关NPC的常识告诉他们遇到这种情况要向外求援。” “那如果一直联系不到外界,会不会引起恐慌?” “当然会。”唐万里爽朗一笑,“所以他们可以照常联系,只是不会有人过来而已。” 水青点点头,又问道:“如果是联系亲朋好友过来玩呢?比如邀请他们过来炼……打网球。” “亲朋好友会表示最近正好没空,要过几天才能来。” “考虑得还真是周到……欸,他们又动了。” 两人一起望过去。屏幕中,贺今日和花晃月夺门而出,跳上停在门口的大卡车。 和今天上午练车时的狂野不同,贺今日这会儿的卡车开得格外稳当。花晃月从副驾座椅底下拿出一个小喇叭,向外打开开关,再顺手按下录音按键,立刻就开始说话。 “尊敬的顾客朋友,网球爱好者们,晚上好。很遗憾通知您这个消息:受恶劣天气影响,原定今晚九点的烟花大会,虽仍会如期举行,但将取消观赏席位。我们诚挚地邀请您,今晚九点,在自己家里拉开窗帘,和我们同时安全地观看这场盛会。正所谓‘风雨薄情,天下何事苦离家’,请不要逞一时之快,保重身体,等到雨后天晴,我们网球场再见~” 录完一遍,花晃月把喇叭固定在车窗前反复播放,反手拿出一把枪。 “尊敬的顾客朋友,网球爱好者们……” “咔嗒——咔嗒。” 子弹上膛的声音具有微妙的节奏感,在友善的通知声中,在窗外滔天的雨声中,细小而清晰地响着。 34. 超级劫匪正式行动!(二) 观察室内,唐万里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水青,“你的词耶,风雨薄情什么的……” “不是词……我很久之前看了个科技侧星系的都市生活纪录片,当影评写的……写得一般。”水青有些不好意思,侧过脸说,“他怎么还记得这个。” “因为不一般嘛!”唐万里爽朗地说,又问他,“突然看到自己写过的话被引用,有什么感想?” 水青沉默了几秒钟,小声回答:“那句话里的‘风雨’,其实不是风雨的意思……” “感想是他引用错了啊!” “也不算错吧,只是有点错位……”水青的表情微妙地表现出纠结的情绪,“还是继续看他们行动吧。” 「听不懂」 「青粉速来翻译,我知道你们在直播间!你们就像大海混进一滴水一样突出」 「这应该叫包围」 「这个仿佛是某种面食的称呼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啊?」 「他意思是:这话不应该是风雨自己往外说的」 「意思是花晃月晚点就要去抢银行,这会儿还热情开朗地讲出这句话实在是太邪恶了」 「毫不在意地接受了青粉这种诡异的称呼呢,和善友好的粉丝们」 “有人!”唐万里突然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屏幕。 水青疑惑地望过去,只看到雨夜中一盏反光的路灯。雨势太急太猛,灯光下层层叠叠的雨线几乎定格,竖直刺目的反光仿若刀光,在街道前划出密密麻麻蛛丝宽度的白色口子。 “哪里有人?” “在前面花店前的那盏路灯正下方。”唐万里盯着那一处,“异能Y176-10004,在强光下保持静止能进入绝对虚无状态。如果是低阶超能力者,则表现为不完整的隐形加无视部分负面环境。” 他伸着脖子快速科普完,重新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估计是在那避雨的居民。这还没开始行动就被看到拿枪了,倒霉啊倒霉。” “您这眼力强得没道理啊……”水青盯着看了许久,还是看不出那里有人。 “我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唐万里扬起一个专业度满级的自信微笑,“而且刚刚他的脸露出来了一瞬。” “后面那句才是重点吧?” 唐万里可疑地停了一拍。 “他们喇叭的声音这么大,车开得又慢,肯定会吸引视线,被看到也是正常的。可惜是个隐形状态的人,不然提前灭口丢在卡车里就行。”他若无其事地说。 水青沉默了好几秒,接着说道:“希望有奇迹发生吧……如果他们没发现这人,一会儿警车就要追过来了。” “但愿吧。”唐万里说着,头顶突然亮起一个灯泡,“我可以临时接进去帮他们吗?这要是没发现,我们这个节目就烂尾了呀。” “你进去的话,说不定整个虚拟现实项目就要烂尾了。”水青吐槽了一句,仰着头茫然地问,“你这个灯泡是哪来的啊?” “这是最近新发明出来的一种通用娱乐术式,可以假装自己是能触发任务的NPC。”唐万里从侧面拿出一个背包,边拉拉链边说,“你想学吗?这个很好玩的。” “我们神圣的研究机构怎么会把资源用在这种功能的术式上……我当然很想学,它看起来非常有趣。”看着唐万里逐渐眯起变得危险的眼睛,水青及时改口。 唐万里拿出一沓资料,水青接过就直接看了起来。 「?还有人记得我们是在看直播吗,正值危急时刻,你们怎么在开小差啊!」 「这不是正在解决么,一会儿青神进去给那个NPC颁发一个保守秘密的任务就可以了」 「啊?」 「原来是这个思路吗!!!」 “这个后半段,就是直接在对方眼前长时间留下任务印记的内容,真的可以让我学吗?”水青快速看完文件,狐疑地问。 “诶?”唐万里愣了一下,眼睛突然瞪大,“不不不不那个你不能学啊!我忘记先拿出来了……快还给我!” 水青把文件递回去,望着他写满焦急的脸,脑袋上缓缓亮起一个蓝色惊叹号。 “?”唐万里反应了一下,“你学得还挺快……” “他们发现了。”水青回道。 屏幕中,花晃月突然举起左手。贺今日看了他一眼。卡车停了下来。 “大哥,你没带伞吗?”花晃月降下车窗,举枪对准这位可怜的路人隐身的位置,热情地问道。 透明的涟漪在空气中荡漾。 “呃,你抖什么呀?”花晃月抬手,瞄准NPC的脑袋。 透明的涟漪在空气中急速荡漾。 “这样超能力都没失效,真厉害呀。”贺今日用吐槽的语气感叹道。 「我的天啊,邪恶小花」 「不这么厉害就要死了啊!」 「纯恶人啊,这两个」 「等等,低等级的隐身本来也防不了枪械吧,不管是什么超能力导致的隐身」 “是的,很遗憾。”唐万里眼睛一亮,嘴角用力向下,“让我们为他默哀一秒钟。” 「一秒吗?」 「想笑就笑吧唐老师」 「这人要是知道命中有此一劫,一定会从超能力刚刚觉醒那天开始锻炼……」 “那也是不够的。”水青淡淡地说,头上还飘着那个蓝色惊叹号,“除‘源异能’以外,其他所有超复合异能,想无视热武器伤害至少得有个六级。” 「啊?六级???」 「乐,那得练一辈子」 「超复合异能是啥?我只知道复合异能」 「我连复合异能是什么都忘了,只记得是高考考点……源异能又是啥,也是考点吗?」 “和那个差不多。”唐万里解释道,“复合异能是指少数包含两种不相融的能量的异能,比如隐身。因为这种异能很难升级,所以给个定义。超复合异能就是指所有包括三种或三种以上的能量的异能。说起来……” 他略显疑惑地看向水青,“一般人就算记得这种冷门知识,也不会专门去查没写在百科里的例外吧……‘源异能’这个词是你能自然接触到东西吗?” “如果一个人在觉醒仪式中,与某种单一元素100%契合并完全觉醒,这个人就可以被看作觉醒了源异能。源异能的拥有者有机会掌握对应 元素的所有变化,而变化又会产生对应能量,不同的能量也就对应不同的异能。比如,如果一个人与木元素完全契合,他就可以通过练习掌握快速生根、加速生长、枯萎、和植物沟通等木元素列表下的所有普通异能。”水青笃定地解说完,淡淡地说,“也许你听说过,我是我那一届高考的文科状元。” 唐万里咽了口唾沫,“不愧是学霸中的学霸,真是博闻强记……诶,那个人现形了!” 屏幕中,一个缩着肩膀的中年男人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恐惧地望着花晃月和他手里的枪。 “你怎么解除那种隐身了?淋这么多雨会着凉的!”花晃月着急地关心道。 “他的邪恶戏码会不会有点太足了……”屏幕外,唐万里默默吐槽。 “少废话!人面兽心的家伙。”中年男子突然站直,咬紧牙关恶狠狠地道,“今天算我运气不好,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啊?你怎么这么激动……”花晃月左看右看,目光定在自己的手上,好像这才突然发现自己拿的是枪,“对不起,我拿错了。” 他把枪放在侧面,从旁边拿出一把伞,“我是想问……呃,你现在好像也不需要伞了哈。” 中年男人皱着眉,警惕地看着他,丝毫不敢放松。 花晃月抽出一把和之前那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枪,举过车窗,“这个是我们之前为烟花大会准备的道具,您别这么紧张。” “道具?”中年人半信半疑。 “嘭!” 中年人瞬间被吓得蜷缩起来,半晌才抬起头。他茫然地看了看满地的彩带,又看向花晃月。花晃月朝他眨了眨眼,对着旁边又开了一枪。 “嘭!” 枪里又射出一堆彩带。 “原来是道具……”他松了口气,“吓死我了……” “这玩意儿哪买得到真的呀。”花晃月说着,放下枪又举起雨伞,“你还要伞吗?” “不用不用,都这样了,我直接走回去得了,也不远。”中年人潇洒地朝他们挥挥手,“这事儿闹的,误会你们了,对不起啊,过两天网球场见!”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网球场见~”花晃月也朝他挥手,重新把车窗升上去。 贺今日顺手递了块干毛巾过去,重新启动卡车。 “好厉害,”唐万里感叹,“早就做好预案了么……” “算无遗策,厉害。”水青点头。 “你怎么还顶着这个感叹号?”唐万里问。 “因为我的任务还没有人接呀。” “啊?原来不是表达惊讶的感叹号吗?”唐万里震惊地问,“什么任务啊?” 水青诚恳地看着他,请求道:“我不小心学会了不该学的术式,但又不想忘记。好心的冒险者,你可以帮帮我吗?” “……?” “????” “后半段这么难,你看一遍就学会了啊!”唐万里说着,脑袋旁出现一个代表愤怒的扭曲井字。 “任务奖励后面那句‘将水青诚挚的感谢,有机会触发系列任务’又是什么啊!刚学会装NPC干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开空头支票吗!” 35. 超级劫匪正式行动!(三) 水青控制头上的感叹号变成问号,若无其事地忽略他的后半段吐槽,“要不怎么考的状元呢……” 唐万里眼睁睁地看到自己视野的右上方依次闪过“任务已接取,请尽快完成”和“请找到水青提交任务”两条提示,提高声音大喝:“住手啊!我没有要帮你解决这个问题啊喂!” “哦。”水青失望地答应一声,将他眼前的提示撤下,头上的问号又变成了惊叹号。 “……没有人会接你这个任务!” 水青大幅度地摇头,“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不是我的有缘人。” “世界上没有这种有缘人!” 水青沉默了几秒,用同样的句式回答,“你这么说,只是因为你不是我的有缘人。”他认真地看向镜头,还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长发,“娱乐术式迟早都会推广,我只是提前学会了而已。现在直播间这么多人,说不定我的有缘人就在其中……” 「我,我吗?」 「好感动,青神比我妈还信任我,我就说我没喜欢错人吧」 「???」 「这叫逮着谁让谁帮忙,有枣没枣都打一竿子」 「不愧是青神,这一招大海捞针真是出神入化!」 「你们青粉混进观众群还真是一片大海混进一滴水啊……」 “你可别为难观众了,还是继续看他们行动吧。”唐万里笑了一声,“今天直播完记得去警察局剥离违规记忆啊,我会看着你的。” “唉……”水青长叹一声,重新看向屏幕,脑袋上冒出一个颜文字小哭脸。 “你学东西是真快呀……”唐万里感叹了一句,继续解说道,“他们沿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会经过一个居民区。居民区门口有几家便利店,这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便利店里现在还有很多NPC逗留。” “他们应该不会跟那些人打招呼吧?”水青想了想说,“如果每次遇到人都来一遍刚刚那种小品,会显得太刻意了,反而容易让人起疑。” “是的。”唐万里赞成地点头,紧接着就来了一个转折,“但这个居民区五成以上的人都认识他们,现在被大雨困在便利店里的还有几个网球店的忠实客户。” “那就稍微有点麻烦了。”水青表情未变,配合着延续话题道,“他们开得这么慢,一会儿肯定有人跟他们打招呼。不过也还好,随便寒暄几句,不直说一会儿要去抢银行就行。” “哈哈哈哈,”唐万里大笑几声,“他们怎么也不可能直说呀。” 正说着,大卡车行驶到小区门口。喇叭里的通知声还在响。听到声音,便利店里不少人转头往外看。 几个眼尖的居民看到他们,七嘴八舌地朝外面喊:“这么大的雨,开车小心点啊!” “小贺,还有旁边那个,是晃月吧,这边看不清,你们注意安全啊。” “带伞了吗?没带我给你们送过去!”便利店老板趴在玻璃门边喊道。 车和人之间就隔了条人行道,距离很短。善良的人们关心的声音穿透雨声,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银行劫匪预备役贺今日停车,没熄火。坐在另一边的花晃月顺手按下喇叭上的暂停键。 贺今日降下车窗,也不管那边看不看得清,扬起一张热情的笑脸。 “谢谢!我们会注意的。我们有伞,不用送!一会儿还有事要办呢——” “什——么——事儿——呀?”便利店老板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还有一堆人在后面探头探脑,向他投来雨幕都遮不住的好奇。 “正好遇到大雨——”贺今日边笑边回,“我们打算去抢银行!” 短暂的沉默之后,对面传来接连不断的笑声。不知道谁七嘴八舌地说着些调侃:“还去抢银行哈哈哈哈哈……”,“下雨应该去闹海,你们项目选错啦。”,“你们这团建项目有点刺激啊!” 他们的声音一个接着一个,一个盖过一个,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只有把实话当玩笑,回馈给他们的笑意最清晰。 “形势一片向好啊!”唐万里看着这一幕解说道。 屏幕中,顾客们乱七八糟地笑了一阵,便利店老板又朝他们喊:“你们直接回去休息吧!我这边有小镇所有小区的群,我在群里面帮你们发通知就行了。” 唐万里倒吸一口凉气。 “谢谢您!但是不用了——”贺今日拖长声音回道,“我们一会儿还要去进货——” “啊?这天气还进货啊?”便利店老板惊讶地问。 “早就约好的,我们也没办法。这天气人家送过来也很辛苦的——”贺今日喊完,耷拉着肩膀,明显地叹了口气。 “唉,搞这种小众创业真不容易……”便利店老板感叹一句,又对他喊道,“辛苦了!那你们啥时候去抢银行啊?” 贺今日明显地一愣,然后哈哈大笑道:“我们进完货就去银行——” 这回应又引起一片笑声。 又过了几秒,贺今日一边朝他们挥手,一边按下按钮把车窗升上去。在对面人群友善的同款挥手动作中,他踩下油门,继续前进。 “完全难不倒他!”唐万里感叹道,“直接把计划说出来了啊……应该是真的说出来了吧,这都可以。” “很聪明的应对。”水青点头,“节目效果很好……对了,晚点行动结束之后,食堂还管宵夜吗?” “应该管吧,不是住宿都能住到明天下午么。”唐万里转头看他,“干嘛?你突发饿疾啦?” 水青摇头,“我觉得导演组应该给他们加鸡腿。” “支持!”唐万里竖起大拇指。 「酷!!」 「小贺演技真不赖吧,刚刚那一段挺自然的,台词也挺好」 「是即兴吧。有一说一,其实稍微有点点刻板,不过确实已经很好了」 「明早听到昨天晚上银行被抢了的居民:不是你们真去啊?」 「至少没有道德包袱,过关!」 「那确实,不像某些演技综艺,有些演员只要是演反派,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在表达其实我是个好人我没这么坏我也不想这样的都是剧本逼我的,看的烦死了,演技本来就差还不好好演,天天惦记自己那点礼貌温良的人设」 「那不这样咋办呢,本来就没戏拍,再抓不住人设综艺也没人找了(不是帮他们说话的意思)」 「停停停,小贺还没出道呢,那些粉丝一会儿打过来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 「那我也只能:听不懂,和花晃月的粉丝说去吧()」 「这和他有啥关系?」 「#童星演艺艺术家花晃月综艺首秀,15岁担当评委,一下午怼哭八位参赛选手#来,链接给你,晚点自己看」 「月神第一个综艺就是演技竞赛类的,还是偏正式的,不是现在更常见的搞话题那种,选手初登场面试评级和节目组后续的翻拍项目都是经典话剧和剧情片。他当时才十五岁,去录第一期,连着给一堆已经算是比较有演技的前辈讲戏挑刺,一下午说哭八个」 「……小花嘴这么毒吗?」 「不算嘴毒吧,只是比较直接。主要他说的是对的,然后那些选手这么多年都这样演过来了,突然被人指出这里有问题那里有问题,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也和说那些话的人有关,换其他几个大导演估计都没那个杀伤力」 「是的,好几个选手被说完之后其实没第一时间哭出来,结果进下一阶段的房间选翻拍话剧的时候,看到那些话剧下面的原班人马列表,那一个接一个的“花晃月”,直接就哭了」 「一般这种节目被导师骂都会被群嘲嘛,但这段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偏惋惜,当时的热搜我记得特别清楚,词条是:天资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我也记得那个热搜!不过花晃月反正是不管这些,这么多年对其他演员的评论风格一直没变,对谁都这样。现在他就在这,如果真有哪家粉丝过来冲锋,他经纪团队肯定会跟他讲……」 「嘻嘻:-)」 「十八岁的金影影帝你就惹吧,他甚至会自己冲锋」 「可惜看不到了。直播间这么多人,肯定埋伏了很多那几个流量演员的粉丝,现在他们肯定已经查到当时那一届的冠军现在甚至在隔壁节目当导师……不敢冒头啊,不敢冒头」 「好遗憾」 “真是一群嗜血的观众呀。”水青看着屏幕说。 「乖巧.jpg」×N 「嗨!青神!(开朗)」 “你离观众的生活远一点。”唐万里说,“我还没看够呢。” “你可以直接看现场版,”水青笑了一声,“他应该已经快忍不住了。” “诶?” 屏幕中,大卡车在无人的坡道上缓慢行驶。花晃月挨个查看座位侧面的枪,把庆典道具和真家伙分开放好,突然转头。 “你的即兴表演太脸谱化了。” 「?」 “我也觉得有问题……”贺今日断断续续地说,听起来有点心虚。 “不知道哪里有问题,就直接说不知道。” “不知道。”贺今日果断回答 ,依然目视前方,“求求你,救救我……我是说教教我。” “你甚至都不看着我说这句话,一点都不诚恳。”花晃月气鼓鼓地说。 “对不起,我在开车。”贺今日嘴角微微抽搐。 “我知道。”花晃月问他,“刚刚我那句话给你什么感觉?” “没,没什么感觉……”听他这么问,贺今日突然意识到刚刚那句也是即兴表演,语气又变得犹豫,“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你会感觉是花晃月在说话。” “啊?” 花晃月没理他的疑惑,继续问道:“你觉得自己在说‘对不起,我在开车’的时候,观众是什么感觉?” “感觉……贺今日在说话?” “对。” “这,这是什么意思呀……”贺今日弱弱地问。 导播切了个特写,观众清楚地看到他颈侧流下一滴冷汗。 「啊啊啊啊啊」 「事实证明学霸被老师点名也会心虚,因为这门课他没学过哈哈哈哈哈哈」 “但你之前那一段就差点。”花晃月说,“给我的感觉不是贺今日在说话。” 「月神好委婉,他今天怎么这么委婉」 「委婉得听不懂哈哈哈哈哈」 「因为是在跟还没入行的朋友说吧,笑得我,从来没这么说过话,表达得跟加密通话似的」 “那,那是谁在说话?”贺今日战战兢兢地问。 “贺今日是一个阳光开朗的人,他身上有阳光开朗善解人意爱开玩笑的属性,所以他讲了一些开朗的话。” “?” “因为你太在乎说话的目的,也就是蒙蔽他们,所以你急于表现一种个性。但这种个性太表面了……”花晃月说,“比起是贺今日在说话,更像是‘一个开朗善良爱开玩笑的人’在说话。” “不,不对吗?”贺今日茫然地说,“如果我本来就是要表现出这种特质……” 花晃月竖起食指,在他的视野边缘左右摇晃,“顺序错了。” “观众听到你的声音,应该先注意到‘是贺今日在说话’,再去根据具体内容去想‘贺今日是个怎样的人’。”花晃月说,“虽然你的台词展现出了人物个性的几个面,表现并不单一。但你也只是在演几种相近相融的性格,而不是在演一个人。” 贺今日沉默着,若有所思。 “通俗点的说法就是,那样的演法虽然不出戏,但会让别人看出来你是在演戏。”花晃月摸了摸下巴,笃定地说,“可以去演电视剧,或者大部分的商业电影……要求高一点的文艺片肯定不要你。” “我应该怎么改?”贺今日问。 “诶?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突然不紧张了。”花晃月意外地说。 “……因为我想进步?” 花晃月笑了几声,开玩笑道:“因为你接下来要试镜的是很好的文艺片!” 贺今日眨了眨眼。 「为什么会在这种问题上犹豫啊哈哈哈哈哈哈」 「脑子里全是怎么进步,但没想过为什么要进步」 「怎么呆呆的,萌点+1」 “你有写日记的习惯吗?或者给朋友写长长的信之类的。” “没有……没有。”贺今日幅度很小地摇头。 “没有写信的习惯还是没有朋友啊?” “都,都没有。”贺今日也是大脑过载了,什么话都往外说,“以前……我是说。” 「他说他以前没有朋友耶」 「之前不是有采访吗,他班主任说他人缘很好的」 「那是咋回事?」 “人缘好不意味着有朋友。”水青看着弹幕,搭了一句,“性格和善又很难深交的人很多的,特别是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特别是演员……这么说来,他和这个职业还挺有缘的。” 「原来如此!」 “那就从今天开始写。”屏幕中,花晃月没继续调侃他,一本正经地说,“写日记,写信,先别碰人物小传,想写剧本相关的就写你认为的某个角色在某个时刻的想法,对错不重要,想到什么写什么。” “写……感想?”贺今日茫然地发问。 “准确地说,只要是真心抒发的,你想写什么都可以。你需要用这种方式去认识不假装的自己,抓住这个再去想别的。”花晃月说,“正好现在外面没人,你已经可以开始想第一篇文章要写什么了。” “别跟我说你对什么事什么人什么内容都没有想法啊。” “不,不会……”贺今日立刻否认。 36. 超级劫匪正式行动!(四) “否认得这么快,已经有想法了吧?”花晃月身子往旁边倾斜,迫不及待地问,“是什么?” “这还在直播呢。”贺今日面无表情地摇头。 花晃月“哦”了一声,然后狐疑地上下扫视他的脸,“那直播之后你会告诉我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贺今日:“……” “你眼神在躲闪哦。” “……对不起。” “道什么歉,这样就对了。”花晃月满不在乎地靠回椅背,“我也不愿意跟别人说我日记写了什么——这种东西怎么会是可以分享的呢。” “我还以为你要检查作业……”贺今日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说,“所以你刚刚是在考验我。” 「啊?」 「反应好快啊小贺」 「还真是」 「完全看不出是在演戏……这人怎么动不动就来一段」 「他去科技侧星球搞诈骗肯定很吃香,卖三无保险,卖保健品啥的」 「执法范围是全宇宙的监管局:你接着说,我在听」 「长官明鉴,我是良民口牙!」 “面对关系亲近的人表达出的相反的期望,还要坚持表达自己原本的想法,这样才对。”花晃月说着,又摇了摇头,“但你刚刚表现得太礼貌了,还跟我道歉,这完全不对。” “完,完全不对吗?”这用词程度会不会过了一点啊?贺今日惊了。 “如果有人非要看你的日记,你应该感觉到这个人在冒犯你,然后果断拒绝他,就算那个人是你的亲人也一样。”花晃月掏出一把枪比比划划,“如果那个人自己也写日记,那他就是故意冒犯你,你应该考虑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他,如果没有……” “如果没有?” “做掉他。” “?” 贺今日快速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疑似有点极端了。” “那就考虑是否要做掉他。”花晃月举枪向前,“我是说,重新考虑你们之间的关系。” 贺今日沉默着,若有所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花晃月转头盯着他的侧脸。 “我不知道……我需要思考。”贺今日断断续续地说,清楚地表达出模糊。 “慢慢想吧。”花晃月轻松地回答,“你和外面那些礼貌的体面人为伍太久了。” 贺今日目视前方,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 . 观察室内,唐万里看着屏幕,感叹道:“唉,邪恶风花人就是这么炼成的。” “你怎么也知道这个词?”水青问。 “我们也可以上网的。”唐万里眯起眼睛,“在你眼里官方工作人员难道是野人么……” “野人可以上网,我去做田野调查的时候遇到过几个。”水青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句,又说,“我们公司的艺人只是普遍个性比较强,业务能力也比较强,各方面结合之下显得不太合群,算不上邪恶。” “你这么说也对……”唐万里用一种随时可能说“但是”的语气赞同道。 “但是?”水青并不在意,主动递话。 “但是风花本来就只招业务能力过人的艺人,你这话有倒果为因的嫌疑。” “不,你这话才是倒果为因。”水青笑着反驳,“正是因为他们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信条,所以他们才能成为这个行业中的佼佼者。” “唔……”唐万里沉思了几秒,认真地点点头,“是,你这么说更有道理。” 这年头,文娱公司大致分为两派。一派致力于打通所有文娱产业关节,上到电影、游戏,下到短剧、网页小广告,什么业务都力求做到极致。这类公司做得最好的是奇章,专业强不说,奇章管理非常强,强得离谱。他们员工加签约艺人的数量超过十万人,但各方面的管理居然还能不臃肿,工作流程比很多十几个人的中小型公司还要流畅,是这个行业中奇迹的巨无霸般的存在。 如果艺人加入奇章,公司会安排一系列测试,再结合艺人自己的意愿给他规划发展路线。奇章内部从短剧演到电影的艺人比比皆是,打响名气之后就辗转在综艺里玩乐的艺人也比比皆是。 只要签进奇章,这辈子就不可能被动失业,这是文艺圈公认的底层逻辑。奇章不追求旗下艺人个个都是青史留名的艺术家,而是把所有人像砖块一样妥善安置,一起搭出一个名为奇章的世界奇观。 另一派文娱公司则以风花为首,主打一个以人为本,纯粹、简单,只专注于旗下艺人想做的业务。以风花为例,他们只招有眼缘并且专业能力拔尖的艺人。只要把你签进来了,你基本可以想干嘛就干嘛。 比如一个演了半辈子商业片的好演员,某一天突然想拍文艺片,但公司一直推脱,不愿意答应。这演员其实也知道公司是在为自己考虑,就算工作人员不直说,他也能在脑海内想出很多正当理由:文艺片拍不好会坏口碑、文艺片剧本选不好容易影响演员的心理健康、相同的时间,如果投入到商业片上回报更高…… 但这演员就是想拍。艺术类的从业者就是这样,上到两三百岁,下到十六七岁,总有突如其来的叛逆期。 一旦叛逆到认为此事非做不可,叛逆者们就会尝试跳槽到风花。假如风花不要,他们就会跳槽到同类型的其他中小型公司。 事实证明,出类拔萃的艺术家不惜押上前途都要做的作品不一定叫好不叫座。风花这种把个人英雄主义发挥得淋漓尽致的公司,明明只是让大家想写什么写什么,想拍什么拍什么,收入居然可以长年和奇章持平,甚至在水青加入之后实现了反超。 比起奇章的面面俱到,风花为艺人提供的最广泛的服务只是为了保证项目顺利进行的阶段性审核,以及适时提醒某人“你休息的时间太长,再不干活就要忘记怎么干活啦”,然后业绩就这样蒸蒸日上了。 很草率,草率得有些过分。可事实就是如此,如此对不起奇章的辛苦付出。 甚至风花的整体荣誉也超过奇章一大截。因为文艺创作固然依赖技巧和套路,但最深入人心的那部分作品,以人生写就的,占比就是比用娴熟技巧写就的更大。 风花常常供给市场这个时代最优秀的那一批艺术家,一生也出不了几个的作品。这些作品不管受众多寡,总能长久地留在观众心间。观众小时候看过一次 ,几十年后眼界开阔再回忆,会发现那不仅是因为“陪伴过我的青春”所以珍贵的作品,而是它们本身的质量就足以在时间长河中伫立。 而在商业创作方面,由风花出品的大制作,常常由数不清的顶尖艺术家共同创作完成。这些投资高得吓人,制作组名单也闪亮得可怕的作品,几乎都在刚发表的时候就获得极好的口碑。随时间流逝,这些作品的口碑往往不跌反升,被一代又一代的人来回琢磨,逐步升华为时代经典。 被几代人喜爱的经典作品,自然不缺荣誉和奖项。成就这些作品的演员、导演、编剧、摄影师、灯光师、特效师等等台前幕后的从业者,自然也不缺荣誉和奖项。 一个拥有这些作品、这些艺术家的公司,自然拥有这个行业的话语权。 集体有底气,自然不能为难让这个集体有底气的人。所以,风花的管理层对旗下艺人个性过于突出的待人接物方式,与其说是毫无限制、放任自流,不如说是助纣为虐、火上浇油。 能把私人感受加工成“时代电影”、“时代剧作”、“时代之歌”的艺术家,思想中必然有其偏激且不容质疑的部分。这些人如果社交技巧好一点,处事圆滑一些,结合他们自身的成就,一定能捞到个外圆内方的正面评价,但假如他们完全不在乎个人风评,肆意发挥…… 就会被叫作邪恶风花人。 这“爱称”没有点名道姓,而是统一代指,显然已经说明了很多…… “按这个路线,这个速度走,他们大概会在一小时后到达小镇的另一端。”水青拿出一份地图,表情略显疑惑,“但银行在网球店附近,他们可能打算再用一个小时回来然后直接抢?不知道他们准备的烟花时间有多长。” “一般在十五分钟左右吧,短一点的就十分钟左右……他们烟花很多,也有定时燃放装置,我个人觉得时间长一点,覆盖整个抢银行行动的时间比较稳妥。”唐万里微微皱眉,“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安排的。” “诶,切镜头了。”水青说,两人同时坐直。 屏幕中,赵华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小镇东面的广场中央。几箱可以燃放三分钟的防水烟花在前方摆放得整整齐齐。他正蹲在地上,挨个拧烟花外壳的旋钮,设置燃放时间。 “一个点布置这么多啊!”唐万里问屏幕外的工作人员,“可以帮我们调一下他目前的烟花布置地图吗?” 工作人员点头,低头操作平板。 这时,水青突然站了起来,“别急!先切个特写!” 唐万里惊疑地转头。 “从镜头切过来开始,他每个拧旋钮的动作都几乎没有差别,同样的抬手,同样的方向,同样的幅度……这意味着他设置的燃放时间很有可能是一致的。”水青深吸一口气,“也就是说,这个所谓的烟花大会——” 镜头适时拉近,屏幕中清清楚楚地显示赵华清设置的开始燃放时间。每一箱烟花侧面小小的绿色确认键的左边,被玻璃笼罩的时钟都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同一个时间:21:00。 “时间只有三分钟!烟花大会的时间只有三分钟!”唐万里也站了起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