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滤镜跑偏后》 1. 怎么会遇到爱看话本子的恩人 深入骨髓的疼痛是广灵恢复知觉后的第一感受,但几乎就在她将要睁眼的瞬间,却又再一次昏死过去。 在一阵眩晕中,她的脑海里闪现出一道寒光,直直朝她刺来。那道白光越来越近,她却像是被钉在原地,无法闪躲,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没入自己的身体。 灵魂从躯体中抽离,广灵还未来得及感受到疼痛,眼前的画面便已闪回到她幼时常常偷跑去的兰台,那里还藏着一坛她与继兄晏时和小妹袖云一起埋下的桂花酿。她伸手想去碰触,却闻到了一股血腥气。 广灵的手停在了半空当中。不对,兰台是整片灵地最干净的地方,飞禽走兽都带着灵气,怎么会有血腥味?她想要细看,眼前的景象却骤然碎裂,像一面被击碎的铜镜。铜镜再次聚合时,她看见了自己手握长剑,站在人群当中,挡在一个面目模糊的少年身前,身边站着熟悉的师兄师姐,都带着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气。 刹那间,她的目光被剑刃上猩红的鲜血吸引,血滴在眼前一颗颗坠落,在漫长到难以忍受的寂静中,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沉重而缓慢,像是从另一个遥远的躯壳中传来。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有人在喊什么,那声音清冽而急促,如同隔着一层水幕,又好像就近在身旁。 “醒醒!快醒醒!”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广灵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屋顶,粗粝的木梁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她想要坐起身,胸口却传来一阵钝痛。 一只手迅速按住她的肩膀,“别动,剑伤还没好全。” 广灵偏过头,对上一双含着薄雾的眼睛。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只能用沙哑的声音发问:“我这是在哪里?不知阁下是?” 青年闻言,似乎并不意外。他短促地轻笑一声,叹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倚靠在床沿,并未立刻回应。 广灵在脑海了搜刮了一遍,确认自己对他确实没有什么印象,但见此情此景,想来便是此人在先前清河镇那场混乱的刺杀中救下了自己。无论对方是谁,有何目的,当务之急是要赶紧前往安全的处所,一切问题待养好伤后再做打算。 几息间,广灵调整了心绪,勉强坐起身,朝着青年微微颔首道:“多谢阁下相救,不知我们当下是否还在清河镇?” 青年微微摇头,眼中流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停顿道:“你······知道是谁要置你于死地吗?” 广灵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褥的边缘。她当然知道,那些白衣修士出招狠绝,刀刀要人性命,显然无意对一个“死人”隐瞒身份。最终那道剑意袭来的角度和时机,让她想起一个人。 但这毕竟只是猜测,广灵并不愿在如此不明朗的形势下深究这一切。只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总会有弄清楚一切的时机。 她避开了青年探究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我自问未曾得罪过谁,到了非要我性命不可的地步。想来是运气不佳,卷入了他人恩怨。无论如何,这次死里逃生,多亏了阁下搭救,未来若有机会,我定当报答阁下今日之恩。” “只是我此时尚未恢复,不知阁下是否愿意再帮我一个忙?清河镇向东不远便是渡口,乘船即可抵达元州。我原本便是要去那里探望外祖一家,不曾想会出这样的事······还望义士能捎我一段到渡口,我身上的灵石均可作为报酬奉上。” 计划中她确实是要去渡口坐船,只是目的地是东都而非元州,广灵并不敢全然相信这个陌生的青年。 自己瞒着瞿家和师父,私自混入羽山派到凡尘的试炼队伍,又在半道上遭遇刺杀失踪,不说灵地各家族,瞿家必然已是乱成一锅粥。若是他将自己的行踪暴露出去,不免会让自己惹上诸多麻烦事,还是瞒到上船为好。 只是说着说着,广灵自己也有些唏嘘。自有记忆起,自己便已随着母亲改嫁来到灵地瞿家,母亲的故土东都,自己从未踏足过,远在东都的那些人,甚至自己的亲生父亲,母亲也不甚提及。 如今阴差阳错,她竟真的生出了几分期待。只要远离灵地争端,路途上好好修养几日,等到了东都,自己又是生龙活虎的广灵修士,到时候天高海阔,谁也困不住她。 青年突然开口,打断了广灵的美好想象:”灵石?你摸摸你的口袋,哪里还有东西?你就要这样身无分文地去渡口?” 广灵一怔,下意识地探手摸向腰间。那里原本系着一只绣着羽山云纹的香囊,装着这些年攒下的灵石,如今却空空荡荡,连系带都不知何时被扯断了。 青年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指向一旁的矮桌:“你的东西都在那儿,值钱的玩意儿我就收下了,给你留了一块破玉佩。我看话本子里都说,你们这些大户人家里刻了字的玉佩,有辨认身份的作用,指不定哪天你回家还用得上。” 广灵紧紧抿着唇,忍了片刻还是开口:“不巧,我也爱看话本子。我瞧着话本子里说,在凡尘没有值钱的东西寸步难行。“ 青年闻言,笑出了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那你更该好好跟紧我才是,要是走丢了,小心寸步难行。至于报酬嘛——”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广灵脸上转了一圈,“等你到了地方,再想办法还我便是。” 广灵还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只恨如今伤势严重,无法下床给他一拳,只能长吸一口气,咬牙道:“那就······先谢过阁下了。在下广灵,既要相伴一程,总该知道‘恩人’如何称呼。” 听到这个名字,“恩人”眉心一动,无声地在唇齿间重复了两遍:“广灵,广灵······”旋即,他咧嘴一笑:“真是个好名字。在下胡绥劭,还请姑娘关照。” 不知为何,广灵总觉得他这回的笑与前面漫不经心的嗤笑不同,如同得逞了的狸奴一般狡黠,却又带着初升朝阳般的灿烂,这笑容让她感到熟悉,一时被晃了神去。 罢了,敞露无疑的恶徒总比暗地里捅刀子的伪君子好,即便知晓这是艘贼船,也得上去闯闯才能找到出路。 又在床上躺了几日,广灵觉得自己胸口的钝痛好多了,便向胡绥劭提出可以出发去渡口。那人既然终于决定要出手取她性命,便断没有一次不成就收手的道理,在这里拖得越久,被找到的风险就越大。 胡绥劭听到广灵提出要离开时正在一边啃着馕饼,一边翻看着一本他从集市淘来的泛黄的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他闻言抬起眼皮,从上到下扫视了广灵一圈,模糊不清地反问道:“你确定?看起来你站都站不稳,能赶路吗?别在船上摇散架了。” 广灵支撑着坐直了身子,却不想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角瞬 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咬住下唇,硬是没吭声,抬眼看向胡绥劭:“总躺着也不是办法,早一日动身,便早一日安心。” 胡绥劭扔下馕饼,拍了拍手,又小心地收起了自己的话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那就听你的。但先说好,半路上你可别指望我背着你走。” 广灵点了点头,这人嘴上说得刻薄,这几天替她倒腾各种药物倒也不曾真的袖手旁观。纸糊的老虎,没什么可信度。 她扶着床沿缓缓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胸口仍隐隐作痛,但已然能慢慢走动,于是做了决定:“收拾东西,明日便动身上船。” 事实上,广灵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她唯一的行李便是那块刻了字的玉佩,来自她那从未谋面的生父。 有关父亲的事,她所知甚少,也无从评判。如今这块玉佩在她掌心泛着微弱的光,如同她对那些远在东都的亲人的企盼一般,微渺仍存。 看了一会儿,广灵收起了玉佩,对胡绥劭点了点头:“我们出发吧。” 胡绥劭没有多言,大步迈出门去,将他收拾好的包袱挂到了马匹上。广灵跟在他身后,踏出这间住了几日的小屋,久违的日光洒落在她脸上,让她不由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口气还没吐完,广灵便被举起来放置在马上。她刚皱了皱眉头,就被胡绥劭堵住了口:“别乱动。你伤口还没好,等你自己走到渡口,天都该黑了。” 说罢,他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拍了拍马脖子,两人一马就这样朝着渡口晃了过去。倾泻而下的日光给胡绥劭的肩膀镀了一层金。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沿途的市井喧嚣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嬉笑声交织在一起。 拐弯后穿过一个巷子,又前行了一段,便能望到渡口。渡口边泊着艘乌篷船,一个船夫叉开腿坐在船头。 听见马蹄声,他转过身来探望,目光刚刚落到胡绥劭的身上,便立刻站起身弓着腰迎了上来:“劭哥,你总算是来了!船都备好了,按照你的要求,舱里铺了褥子。” 胡绥劭朝船夫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他朝广灵伸出手,略一用力,虚揽着她的腰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船夫的目光移到了广灵脸上,又很快移开,低下头问胡绥劭:“行头,还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去哪里?” 胡绥劭皱了皱眉,假意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是呀,我要去东都做生意,姑娘要去元洲。我与姑娘不同路,不知怎么办才好。” 广灵此刻身无分文,想到那些估计被他收入囊中的灵石,她坦然地回望着他,自然地改了说辞:“我要去东都寻亲。” 胡绥劭麻利地将马上的行李卸下交给船夫,咧嘴笑了笑,也不为难她,打趣道:“那真是巧了,都是缘分使然,我们不如搭伴前去。” 这几日广灵也算是摸透了此人油嘴滑舌的习性,虽是嘴上没着调,也不知底细,但好在他做事靠谱,她几番探查也未感知到恶意。 慢慢的,她倒也习惯了在他的混话里挑话听。这样一个市井之徒,究竟是如何将她从那样的杀局当中救出,又是为何要费心费力地照料她至今?种种疑问埋在心底,她总觉得如今还不是开口的时机,既然他非要同行,那便再等等。 一路上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2. 话本子怎么没提过呀 广灵收回思绪,抬眼望向已先一步跳上船的胡绥劭。他正弯腰掀开舱帘,回身朝她招手,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她小心地避开伤口,扶着船舷,提步上了船。船夫解了缆绳,撑开长篙,乌篷船缓缓离岸。 坐在褥子上,广灵接过胡绥劭递来的水囊,打开塞子抿了一口,随口问道:”刚刚船夫称你为行头,在凡尘,行头都做些什么?” 胡绥劭在她对面坐下,摸了摸脸,往后一靠,倚在舱壁上,懒洋洋地开口:“行头嘛,常做的就是保人和居间人的活计,替人跑腿办事、打听消息、谈谈生意。谁家丢了东西,哪家铺子要找人看场子,有时衙门里也得寻我们的门路。”他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往前探了探身,补了一句,“我记得,谁家要买奴婢仆人,也多得找牙行。” 听到这一句,广灵握着水囊的手一僵,自己读过那么多凡尘的话本子,也算得上是见多识广,买卖奴仆的牙行自然听过。此人颇费周折地救下自己,又非要与自己一同前往东都,莫不是看自己有几分力气,想在那里高价卖了她? 这种趁人落难之际动手,愚蠢贪心、胆大包天的刻板反派,在话本子里可不少见。 广灵越想越确信,她抬眼打量起眼前的胡绥劭。这人此刻的表情似是觉得有趣,玩味地扬起嘴角,却紧闭着唇不肯说话。 实际上,广灵无需害怕,她有灵力在身,区区一个牙行还困不住她,但她对此人的目的十分好奇。 广灵佯装无奈,开口问道:“敢问胡行头,我这一路吃喝用度,外加船资,算下来得值多少银两?够不够让你把我卖个好价钱?” 胡绥劭闻言,慢悠悠地开口:“嗯,我盘算了一下,广灵姑娘虽然看着瘦弱,但能忍能吃苦,想来养好伤后力气也大,干活利索。要是送到东都哪个富户家里,兴许能卖个二十两银子。” “富户?不知东都最大的富户是哪家?”广灵也来了几分兴趣。 胡绥劭歪了歪头,目光在广灵脸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东都最大的富户?若是从商户来看,朱氏傅氏难分伯仲。要是从商户外看,天子脚下那些世代盘踞朝堂的世家门第,才是真正的富贵滔天。不过——”他拖长了尾音,故意吊人胃口,“富户挑人可严得很,你这身板能不能进去,还得看造化。” “天子?何谓天子?”广灵凑近了一些问道,“书上说世人皆受天道庇佑,难不成还有独受天道青睐一说?” 胡绥劭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么个问题,半晌才嗤笑一声:“灵地之人还真是隐于世外。你的话本子上也没提过吗?天子就是皇帝,是凡间最大的官,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若是从人人生而不同的命数来看,天子或许正是受天道青睐,才与我们这些泥潭里摸爬滚打的凡人有了区别。” 广灵在心内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这几日有意隐藏来处,这人眼睛却是毒辣,处处被他看出漏洞。没想到这天子看起来在凡尘如此有名,自己一问便露了馅。 罢了,倒省下些遮掩的功夫。若要怨怪,全是那些灵地流转的话本子的问题,写遍志怪风流,却偏偏不提凡尘天子,叫她此刻好生尴尬。 广灵坐直了些许,正色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之下,万物并无分别。就算天子来到灵地,也得从各派洒扫弟子开始稳灵根、练本事。” “灵地流传的话本子里固然没有天子的角色,但按你所说,天子想来便与各派宗族的家主一般,自诩受命于天,占得最好的资源,行最重的权柄。可说到底,百年后亦为尘土。” 胡绥劭转了转手上的草茎,眼睛盯着广灵,目光清澈明亮,笑意却不达眼底:”亦为尘土?广灵姑娘该多看看凡尘的话本子,那些故事里写的是,天子脚下,多得是斗了一辈子,到死也没能放下的人。他们可顾不上百年后是什么,能活好眼前的日子,便已是天大的本事了。” “尘与土,也有不同。” 广灵闻言,沉默了片刻。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在灵地里悟出的道法,落到这浩瀚的天地间,似乎轻飘飘的。 这样的故事她也亲眼见过,甚至自己最终也被卷入宗族倾轧当中,只是那时她身在局中,只觉总有转圜余地。今时今日一看,却发现自己与凡尘世人一般,被裹挟在几个人的故事当中,充当他们精彩文段中的注脚,耗尽一生,连挣扎的痕迹都未必能留下,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直到身处这叶孤舟,坐在温暖的褥子上,她才感觉终于从深井中恶鬼的爪牙中挣脱,能够浮出水面呼吸几口空气。 回顾自己短短二十年的人生,身边这个懒散地半靠着舱壁、企图偷偷分走一半褥子坐的行头,竟是她在撕开两个世界的缝隙后第一个拉了她一把的人。跟着他就这样去了东都,真是她做过最荒诞的决定。 但广灵的运气一向不错,她决定赌一把。 “既然如此,”广灵缓缓开口,“胡行头也不必费心卖我,这二十两银子我定能筹措到,就当作学费,叫我在东都遇见今日这般情形,还能请教行头一二。” 胡绥劭听她如此认真,只能坐直了身子道:“我虽在市井里混饭吃,却也有自己的规矩,只做货物买卖的居间人,不干人口买卖的事。” “你既是去东都投亲,那我将你送回家中 ,也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前头不久就到东都渡口了,你若有心,也不必跟着我四处跑,叫家中给我忙前忙后的弟兄们些许茶费便好。” 提到“投亲”,广灵噎了一下。是投亲不假,可谁知卢家当下是何种情形,又是否接纳自己?眼看透过朦胧雾气,已然能张望到渡口,她无声地呼出一口气,想到了主意。广灵任那口气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才缓缓道:“也好,便先谢过胡行头了。” 胡绥劭点了点头,追问道:“你说你去投亲,不知投的是东都哪户人家?” 广灵摩挲了一下腰间的玉佩,答道:“想来胡行头先前也看到了玉佩上的刻字,我要去的是东都卢家。” “卢家?”胡绥劭思索一番,“东都姓卢的官宦人家,我知道的只有如今在工部都水司任职的员外郎卢冠修卢大人。你说的,可是他家?” 广灵垂下眼帘:“我如何能知?我自两岁起便随母离家,是不是这位卢大人,还得见了他的面才能知晓。我在东都人生地不熟,只怕得再麻烦胡行头帮忙引路。” 胡绥劭看着广灵泫然欲泣的样子,只觉好笑。前几天疼成这样了也未落泪,此时倒是想起来要充作柔弱,真像是落难的於菟。 他的脑海中搜刮了一遍这个卢冠修的家室状况,记得他有一老母,早年与原配和离后,过了几年又娶了一位继室,膝下一女,家中倒是简单干净。 只是这种人家的内宅,怕是只有进去了才能明了,他无意让自己的揣测影响广灵的判断,便按下不表,转移了话题。 清河镇 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悄然落在广灵前几日养伤的屋前,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屋内空无一人,只有床褥上残留的草药气息和几缕未散的灵力波动。来人驻足片刻,指尖拂过床沿,带着怒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乌篷船已在东都渡口靠岸。胡绥劭利落地跳上岸,回身朝广灵伸出手。她没有犹豫,搭上他的手腕借力站起,踏上了这片土地。 胡绥劭与渡口的几名船夫打了招呼,将包袱托付给其中一人,又朝渡口外的街巷努了努嘴:“走吧,卢家在东城永安坊,离这儿还有些脚程。你要是走不动,街口有租驴的,价钱公道。” 广灵没有答话,只是抬眼望向前方。东都的街市比清河镇还要热闹,车马行人如织,两旁店铺旗帜招展。 各种喧闹的声响和气味向她涌来,修士比常人更为敏锐的五感一下子承受不住如此多的信息。她闭上眼适应了几息,心内慨叹,终于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凡尘,母亲绝口不提的东都。 广灵再次睁开眼,迈出了第一步。 3. 又被话本子摆了一道 “走错了,是这边。” 胡绥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广灵回过头,见他正抱着手臂站在一处岔路口,朝她扬了扬下巴。 她真是有苦说不出。 原本想着这几日恢复得不错,到了东都后慢慢可以开始使用灵力,走路也不会吃力。谁曾想,离开渡口没多远,她就察觉到几丝灵力的波动。灵地虽因灵力充沛而成为大多数修士的长居处所,但也有一些修士会因远在凡尘的亲人、家族牵挂而留在凡尘。因而,凡尘出现灵力并不稀奇。 只是熟悉之人会对彼此的灵力气息有所感应,如今灵地早已有宗派开始使用灵力追踪的法器,可以将灵力波动印刻后传回族内,以供亲人探寻。她不识得这些人,这些人背后那位却熟悉她。若在此处被人觉察,行踪便彻底暴露了。 广灵不敢在无关紧要的时刻冒险动用灵力,只能一步步靠脚力丈量东都的街巷。胡绥劭说的租驴倒是个好主意,可她连一枚铜板也掏不出来。她慢悠悠地往胡绥劭指的方向挪了几步,又回过头眼巴巴地望着他,期望他能良心发现,掏钱租驴。 胡绥劭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怎么不走了?别看我,我脸上可没有银子。” 他不动,广灵也不动,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落在胡绥劭身上。 胡绥劭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认命地叹了口气,走了两步,蹲在广灵面前:“喏,上来吧,我背你过去。” 广灵从未遭遇过如此窘境,但穷困时总得有穷困时的活法。想到自己值钱的东西都进了面前这人的口袋,她更是理直气壮了几分,顺势趴上了胡绥劭的背。 他的脊背宽厚,许是担心碰到她的伤口,他走的每一步都平稳小心,后背的肌肉也紧绷起来。广灵伏在他肩上,打量着周遭的人家,企图在回忆里找到些许痕迹。然而,她离去时毕竟太小了,没有一点印象。 走到一处巷口,胡绥劭略略偏过头,侧脸几乎贴着她的发梢,压低声音道:“前面就是永安坊了。卢家宅子在巷子深处,第三间便是。” 广灵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巷子两旁是高耸的院墙。她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放我下来吧。”广灵坚持要自己走过去。 胡绥劭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两人往那边去时,朱漆大门骤然打开,一个身着青灰色短褐的小厮端着个食盒向外走来,瞧见巷子里走来两个陌生人,不由愣了一下,目光在二人身上打量了一圈,认出了胡绥劭:“胡行头怎么突然来了?” 广灵抢在胡绥劭答话前掏出玉佩,答道:“胡行头是我请来的居间人,我是卢家的女儿,今日来此寻亲。” 胡绥劭闻言,只得点点头,心下认命要随她进去一场。那小厮却是如遭雷击,脑子里怕是闪过好几本狗血话本的情节,缓了缓后,也忘了原先的活计,结结巴巴道:“你······你们且在门外稍候······我······我进去······去通传。”立时便缩回了门后,关上了大门。 广灵与胡绥劭对视一眼,前者面色已恢复平静,后者却挑了挑眉,压低声音道:“看来你这玉佩比话本子里写的还管用。” 广灵没有接话,心内正在快速闪过话本子里孤女认亲的情节。恶毒继母、消失老爹的故事常有,若是还涉及祖父祖母、兄弟姐妹,那这一家子逢年过节都不必请戏班子来,自家便是一台大戏。 不多时,大门重新打开,方才那小厮身后跟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衣着一丝不苟,目光在广灵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手中的玉佩上,躬身道:“姑娘请随我来,夫人在书房等您。”广灵抬步跨过门槛,进入此间宅院。 比起灵地宽阔却幽静的居所,卢家的院落不算大,布局却精巧错落,一看就被精心打理过。穿过回廊,管家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广灵刻意放缓步调,跟在胡绥劭身后走了进去。书房内陈设古朴,博古架上摆着几卷书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清淡。房门内垂手立着两个丫鬟,一个较富态的妇人正坐在博古架前,抿了一口茶,茶杯中的茶水微微晃荡,执杯的手指略有颤动,想来心绪并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胡绥劭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大方地对着主位上坐着的夫人拱手行礼,朗声道:“在下永吉牙行胡绥劭,见过卢夫人。今日受广灵姑娘所托,充当居间人,为她引路,至此寻亲。” 卢夫人身着藕荷色褙子,簪着素银簪,面容温婉,对着胡绥劭微微颔首,目光又转向广灵,似是审视,又似是在思索。她身后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悄悄探身打量了一番广灵,又缩回夫人身后。 卢夫人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姑娘手中的玉佩,可否让我一观?” 这卢夫人的形象与广灵预设的截然不同,既不刻薄,也不热络,她准备好的种种措辞在此刻都没有了用武之地。广灵沉默片刻,走上前去递出玉佩,干脆问道:“你知道卢冠修在何处吗?” 卢夫人接过玉佩,瞧了一眼便心下确然,还回去后答道:“他今日当值,原是叫小厮给他去送餐饭的,如今也把你回来的消息一同递了过去,约莫稍晚些便能告假回来。” “你的······母亲,这些年还好吗?” 广灵平静回应:“她很好。我此次前来不是因为她,只是想来东都见父亲一面。” 卢夫人身后的丫头在听到广灵直呼卢冠修名讳时露出几分讶异与嗔怒,此刻听到这些对话,又好奇地竖起耳朵。广灵瞧了一眼她的小动作,卢夫人也有所察觉,拍了拍她的手,对广灵道:“这是你的妹妹卢广昭,今年十三了。” “等你父亲来了,你可与他一道去见见你祖母,这么多年未见,她总是念着你的。”卢夫人斟酌了一番,“至于你父亲与母亲之间······那些往事,我不知你知道多少。但既然你回来了,便先安心住下。西厢房已经在打扫了,一会儿我叫蔡管家带你和胡行头先去前厅歇歇脚。” 这次会面的顺利程度超出了广灵的预料。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撒泼刁难都没有出现,卢夫人的谈吐行事都挑不出刺,这个继妹是个半大孩子,对自己只有好奇,无甚恶意。只是不知道,那位尚未谋面的父亲,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唉,又被话本子摆了一道。想来,人还是得走出去多见见世面,光是读书千卷只能纸上谈兵。 先前那位带路的中年男子便是蔡管家,见广灵与胡绥劭从书房中走出,便上前将两人引去前厅。广灵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走在安静的回廊中,终于想明白,怪在身边这位沉默的胡行 头身上。平日里话多得叫人招架不住,进了卢家后竟安分非常,难道这家中有什么精怪? 照顾广灵情绪,生怕多说一个字叫她触景生情的胡绥劭要是知道她此刻所思所想,怕是要气得冒烟。他小心跟在广灵身后,待蔡管家离开后悄声附过去问道:“你觉得这卢家如何?” 广灵觉着如此短暂的接触尚不足以判断深浅,于是干巴巴地答道:“这院落布局我挺喜欢的,有人气,想来家底也殷实,不会因接济了我而揭不开锅。” 这回答叫胡绥劭哑了火,他竟分不出这是存心揶揄还是真心话,还想继续追问,却听到正门处传来报信小厮的声音:“老爷回来了!” 广灵下意识地站起身,目光穿过前厅的雕花门,望向庭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她看到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穿过回廊,袍角带起一阵风,又站定在她面前。胡绥劭适时地闭上了嘴,作了一揖,后退半步,给这对阔别十八年的父女留下了空间。 卢冠修的目光落在广灵脸上,嘴唇微微翕动,过了半晌却没能说出话来,只是叹了一口气。他眼眶泛红,哑着嗓子开口:“你都这么大了。” 十八年前,母亲带着两岁的广灵远赴灵地,与瞿家的家主瞿清夷结为伴侣后带着广灵一起住进瞿家,两年后诞下一女取名袖云。 在广灵幼时,她并不觉得自己家与旁人的家有何不同。父母恩爱,父亲难产而去世的原配妻子留下的儿子晏时对自己颇为关照,妹妹袖云在刚学会走路的时候就爱揪着衣摆跟在自己身后,一切似乎都在最初便获得了完满。 变化出现在拜师之后。晏时留在瞿家,跟着长老们修炼。广灵与袖云先后被她们的师父挑中带去羽山。漫长的十年、远隔山海的距离足以撼动原本亲密无间的联结,裂痕在对权力和资源的欲望、在挑拨、诱惑和煽动中不断滋长。直到这个时候,广灵才开始思考,自以为纯澈的感情中究竟被掺入了几分真假利益。 惊觉这一点的时候,她只觉荒谬。灵地各派内部向来为了更充沛的灵脉、更纯净的法器争得不可开交。但广灵并不在乎这些,能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几个愿意陪她四处游荡的挚交好友,还能在师父闭关的日子里逗弄逗弄他养的小角雕,她的日子本就逍遥。没想到这份逍遥会被至亲终结,让她在瞿家权斗的棋盘上,成了一个碍眼的变数。 当假象被戳破后,广灵第一次以如此迷茫的态度望向母亲给她的这块玉佩。她开始怀疑,这一切的破灭是否因为自己并非瞿家血脉,如果能有一个真正接纳自己的家······ 广灵想到了自己的生父,憋了半天却无法对这个没有面目的陌生人产生任何情绪。但小小的念头一旦产生,便容易长成燎原的执念。她越来越想去凡尘,去到一个无法再用任何说辞困住自己的浩瀚天地,她想亲眼看看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为此,她不怕路途中的险阻,也不怕话本子中可怖的一切发生。但是当她真正站在这里,眼看着“生父卢氏”的面目愈发清晰,广灵只觉得那些困扰自己的问题仍然难以解答,反而叫她愈发迷茫。 眼前的中年男人胡须修剪齐整,眉宇间与自己或有几分相似,但广灵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也无法对着他喊出“父亲”,只能将目光移向在场看起来最自在的胡绥劭。 4. 大戏开场(上) 胡绥劭清了清嗓子。他自小无父无母,在街巷与乞儿们一同厮混长大,本不擅长这种骨肉相逢的戏码。可他这些年走街串巷,也见识过些许这般场景,他知道,这种时候他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开解几分气氛。 “卢大人,我是此番送广灵姑娘来东都寻您的居间人,永吉牙行的胡绥劭。”胡绥劭拱手行了一礼,“姑娘先前在清河镇遇上一伙贼人,受了伤,但还是急着赶路来东都见您,因而一路奔波,伤还未好全。此刻怕是有些疲累,您看是否先叫她休息一番,用过午食再叙旧也不迟。” 听到受伤,卢冠修神色一紧,想开口问询又有些犹豫,便道:"伤得可重?可找大夫看过?” “已无大碍,路上寻了大夫看过,也开了药。”广灵总算自在了几分。 “好······"卢冠修像是松了一口气,“那不妨先去内间用些午食吧,你祖母也等着呢。”他侧过身,示意广灵与他一道走。 胡绥劭闻言,也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个祖宗送到家了,当年的恩情已然偿尽,至于往后,是她自己的人生。思及此,洒脱如他,也不免生出几分涩滞。唉呀,天高海阔,怕是没有这样的缘分让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遇着第三次。 胡绥劭心下伤感,正想抬手请辞,广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胡行头自从踏进卢府就怪怪的,莫不是真中了邪,于是道:“胡行头不一起用午食吗?” 胡绥劭噎了一下,想起广灵是灵地来的,怕是不懂凡尘的规矩,居间人哪里有跟着主家一同用饭的道理:“你们一家今日方才团聚,还是自家人一道用饭叙旧的好,我改日再来探望。” 这本是句客气话,广灵却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今日劳烦胡行头了,等你得空,便再上门,我还有话要同你说。” 顶着卢冠修探究的目光,胡绥劭心下安慰自己,钱款还未结清,今日不便提起此事,再来一趟也是必要的:“都听广灵姑娘的吩咐。”他朝卢冠修拱手一礼,又向广灵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外大步走去。 广灵随着卢冠修来到内间,一位鬓发花白的老妇人端坐在主位上,身侧依次坐着先前见过的卢夫人和妹妹。老妇人面容慈和,目光落在广灵身上时,略微滞住一瞬,似是审视,又似有其他情绪闪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灵姐儿,快来祖母身边坐。”老妇人招呼着广灵在自己身旁坐下,又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路上吃了不少苦吧?瞧你这瘦的。” 广灵心想,修仙之后便开始辟谷,自小辟谷之人,想胖也胖不起来哈。但是面上却装出一番凄苦,泫然欲泣道:“此番赴东都之路艰难,路遇贼人,若不是胡行头相助,广灵怕是难以活着回到卢家了。” 一边说,广灵一边观察在场之人的反应。卢夫人与卢广昭听到贼人一说,有些讶异,但很快面色恢复如常。卢冠修已听过此事,脸色依然不算好看。祖母却很是奇怪,僵硬了一瞬后,她竟有些怒意和随之而来畅快。这两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倒叫广灵觉得有些意思。 祖母轻嗤了一声,眼神扫过卢冠修:“当年我怎么说的?你还偏不信,你瞧······” “母亲,既然灵姐儿好好的回来了,过去的事也不必再提。”卢冠修打断了她。 祖母闻言,虽未再言语,但面上的神色却分明是“我早知如此”的得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叹了口气道:“既然回来了,便安心住下。你父亲这些年也不容易,往后你们好好相处便是。” 听他们谈及往事,广灵正想竖起耳朵听听,却被卢冠修截断。她不愿放弃这个好机会,便又添了一把火,捂住半边脸如泣如诉:“这些年,广灵在灵地,时有做梦,梦见过东都。” 卢冠修闻言,轻声问道:“你母亲与你提过东都之事吗?” 广灵答道:“她自然提过,当年的事,想来她也是遗憾的。” 祖母的怒意似是又被勾起,接过话头道:“她遗憾?她自个儿走的倒是决绝,说是为了你好,不还是带去了贼窝!若是留在东都,你就是卢家的小姐,好好的怎会遇到贼人?” 眼见卢冠修要张口,卢夫人看着祖母的眼色安抚道:“十几年过去,灵姐儿都出落成了大姑娘了。我瞧着她母亲养的很好,无论如何,孩子也是苦尽甘来了,往后在卢家安心住下便是。” 话题被卢夫人带过,广灵瞧着也问不出更多信息,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卢冠修叹了口气,吩咐着开席。丫鬟们鱼贯而入,将精致的菜肴一一摆上桌。 修仙之人吸纳天地灵气,不食五谷。广灵知道在场诸人或多或少都知晓自己来自灵地,但如今那些挥之不去的灵气始终萦绕在她周边,叫她不得不警惕。 她既不能食用这些饭菜,也不能将有灵力一事暴露人前,只得道:“这些年广灵在灵地天资不佳,未能习得术法,这才叫沿途贼人有机可乘,抢了盘缠去。如今伤口尚未恢复,大夫嘱咐忌口,怕是诸多菜肴都不便入口。胡行头那记录了一江湖名医口述的养伤菜谱,只怕还得劳人去他那里一趟,给些银子,叫他帮忙按方子配些药膳来才好。” 胡乱诌了一通,祖母听闻她未习术法便展开了眉头,也不管其他,卢夫人按住了想说话的卢广昭,缄口不言,卢冠修倒是着急:“先前匆忙,倒是没问清楚。快拿了银子去请胡行头跑一趟!” 管家应声而动,不一会儿就回来回话:“遣去的小厮回来了,胡行头收了银子已去配膳,说是很快就到。” 广灵心中暗乐,不愧是胡行头,十分机灵,叫她生出几分期盼,不知他能带来什么“药膳”。 胡绥劭原是惬意地躺在家中摇椅上,接着看起在清河镇得的那本话本子,正翻到精彩处,门外便传来叩门声。 他听完小厮来意,无奈一笑,这姑娘真是会胡诌,编出这么个荒唐理由。这卢家众人也是各怀心思,才陪着她把戏唱了下去。既然戏台子已经搭好了,那他看在银子的份上,倒是不妨走一遭。 打发走了小厮,他精心挑了个山门悬灯刻样的食盒,叩响了隔壁邻居家的房门。叩了一阵也不见有人回应,胡绥劭也不急,继续有节奏地敲着门环。又过了一会儿,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拉开了门,没什么好气,但看到胡绥劭,又强压下怒火,问道:“有什么急事?” 胡绥劭笑着递上食盒:“珉弟,好久没见你了。我在渡口就听繁叔说,你这次去灵地收获颇丰,有没有带什么珍奇灵草回来?” 许珉接过食盒,还以为是胡绥劭良心发现,看他两地往返赶路辛苦,给他送些吃食,结果一掂量便是空盒,大怒,正要关门,胡绥劭赶紧开口:“不逗你了,这回是真生意。我在凡尘认识的修士不多,你是我最信任的一个,这才把生意介绍给你。” “你且在这个食盒里施个幻术,叫旁人看起来里头有食物,但吃的人却只能吃得空气。” 许珉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你整日里都在琢磨些什么歪门邪道?我可不会用术法来坑蒙拐骗。” “哪里是坑蒙拐骗?你对我的成见未免太深。”胡绥劭状作痛心,“我做行头的信誉四里八乡都知道,这是正经生意,人家下了定金的,做成后我分你三成。” 许珉听了这话,面色狐疑:“什么正经生意要将幻术下到食盒里?” “大户人家的腌臜事。我也不瞒你,这位顾客是位姑娘,远赴东都投亲,可父亲不疼,继母不爱,家中处境艰难,生怕被人投了毒,这才想到找修士的妙法。”胡绥劭不敢点明广灵身份,真假掺半地编了个故事。 许珉自小在继母手下过的不容易,这下倒是被勾起了恻隐之心,连三成利也没要,权当做了善事。他伸出指尖轻点食盒,一道微不可察的灵光闪过,食盒便恢复了原样。 “成了。旁人看着里头是冒着热气的膳食,那位姑娘只需装作吃了几口,推说胃口不好便罢。” “多谢珉弟,你如此仗义,想来人家也承你这个情。”胡绥劭接过食盒,拱了拱手,转身朝卢家赶去。 5. 大戏开场(下) 广灵尝到那“药膳”的第一口,便察觉到了幻术。有意想问胡绥劭这幻术的来源,却不好当众直接开口,只能旁敲侧击:“这药膳的味道倒是比先前赶路时更胜一筹,不知胡行头是从哪里找的厨子?” 胡绥劭闻言,听出了她话里的试探之意,不动声色地接道:“这是东都与我相熟的一位老厨子的独门秘方。姑娘大可安心,这厨子只做菜,不管药膳方子。姑娘若是喜欢,往后我每日叫人送来。” 广灵还未开口,卢冠修便已接过话头,对着胡绥劭道:“胡行头有心了。往后药膳一事,便麻烦你多费心,该多少银两,只管到府上账房支取便是。” 胡绥劭闻言,面上笑意更深,拱手道:“卢大人客气,能为姑娘效劳,是在下的福分。” 眼见广灵也“用完膳”放下碗筷,祖母摆摆手:“灵姐儿接连几日赶路,想来也累了,先回房好好歇息吧。” 其余人也没有不应的,又七嘴八舌叮嘱了广灵几句,便各自散了。广灵跟着蔡管家往西厢走去,离去前给胡绥劭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胡绥劭会意,脚下一转,看似要往门口去,却是不紧不慢地缀在广灵身后,也跟着往西厢方向去了。 蔡管家离开后,胡绥劭跳进窗内,吓了广灵一跳:“有门怎么不走?” 胡绥劭嬉皮笑脸答道:“要是被人看到我从你房中大摇大摆地进出,怕是明日我就近不了卢家的大门了。” 广灵无语:“旁人要是有心,你从窗户进也能被瞧见。做人既内心坦荡,何必拘泥这些虚礼。” “我且问你,方才这食盒中的幻术,你找了哪里的修士?” “这你放心,是我自小认识的朋友,一位久居凡尘的散修,与你那些恩恩怨怨必无瓜葛。” 广灵叹了一口气:“我自然相信你,但眼下我摸不清东都的修士暗流,也不愿让无辜之人卷入其中,往后还是少请你这位朋友掺入为好。” 胡绥劭认真地盯着她瞧了一会儿:”他是无辜之人,我呢?” 广灵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在不经意间向这个才认识十几天的陌生人袒露太多,但她旋即笑起来:“你自然不算无辜,我虽不知你是用的什么法子,但既然你将我从那场刺杀中救出,便算得上是同谋。” “我这人运气一向不错,愿意赌一次你是个好人,我赌赢了,但聪明的人都知道,收手要趁早。” 广灵认真地回望他,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她看着他的眼睛,竟觉得有几分熟悉:“你若求财,如今也该够了,离我远一点,才不会被搅进浑水。” 胡绥劭闻言,又向前迈了一步:“我一天内几次为你进出卢府,广灵姑娘此刻才提醒我,未免太晚。” 他的眼睛亮亮的,倒叫广灵不敢直视,她垂下眼眸,轻声道:“我不愿再卷进任何有关灵地的浑水。在凡尘,我只有你一个同谋,只要你不出卖我,我们都不会有事。” 胡绥劭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是觉得她太过天真:“广灵姑娘莫不是觉得你来了凡尘便是水流入大海,再没有踪迹不成?在凡尘,要找到一个人,可不止用你们修士的笨办法。你每天说过的话、走过的路、见过的人都在留下痕迹。只要有心人愿意花功夫,顺着这些蛛丝马迹,总能找到你存在的印痕。” 再过几日,广灵的伤就能恢复得差不多了。没有受伤又有了防备的广灵就算被找到,也未必需要怕那些人,只是身处凡尘,总是有更多的忧虑,她不愿卢家人,亦或帮助过自己的这些人因着她而被卷入瞿家纷争。 只是此刻的广灵听到胡绥劭的这番话,关注到的却是“顺着这些蛛丝马迹,总能找到你存在的印痕”。那是不是也有其他方法,可以打听到母亲当年在东都究竟发生了什么?广灵觉得自己在凡尘已如幽冥返乡的幽魂,即便见到另一方血亲,也没有生出对未来生活的希冀,只想抓着过去的执念,厘清改变了自己一生,却叫那些当事人讳莫如深的真相,好叫体内挣扎不休的灵魂安分些许。 她攥住了胡绥劭的袖子,问道:“敢问胡行头,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打听到我母亲当年在东都的旧事?” 胡绥劭被她移开的话头弄得一愣,又点点头:“我自然有法子,你想知道什么?” “我原先来东都,纯粹是想看看卢冠修一家的日子是怎样过的。但今日这顿饭后,我更好奇了。我总觉得,这里的水比我想的要更深、更浊。我想知道为何我的母亲身有灵根,却在我两岁时才第一次前往灵地。” “我想知道,在东都,到底发生了什么?” “打听这些倒是不难。”胡绥劭沉吟片刻,好整以暇地看过来,“只是······你又叫我离你远些,又叫我帮你,实在是叫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广灵思忖了片刻,认真答道:“我也曾犹豫,是否要将你卷入。只是你已帮了我,免不了留下痕迹被盯上,这你说的不错。但你放心,我也想清楚了,无论在什么漩涡暗流里,我都不会弃你于不顾,一定会护你周全。” 胡绥劭发现和广灵说话越来越容易噎着,但她此刻的样子又和天光下他初见她时一般耀眼,带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意气,让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来。 越是在泥潭里打 过滚的人越清楚,浑水里连自己站稳都难,保护别人又谈何容易。但也正是在泥潭里打过滚的人才会知道这点意气多么珍贵、多么易碎,是他紧抓着这点亮光不肯放,一路跟随引诱她至此,又如何能怪她天真?她既做过浮木,他也愿意豁出去一次,做海上的风浪,为她指引方向。 他盯着她,点了点头:“好。” 广灵与胡绥劭约好,每日在他送药膳来时沟通最新消息。她很满意这次谈话,觉得取得了空前的成效,于是在床上打坐片刻,想要静静心,没想到这几日总是忧心忡忡,今日终于抵达目的地,放松不少,一闭上眼,就昏睡过去。 广灵再次恢复意识,是被门外丫鬟的呼唤声吵醒。她坐起身,感受了一□□内的灵力运转,胸口的伤处已无大碍,内息平稳,灵力在经脉中顺畅流转。于是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应道:“我不饿,不吃晨食。” 丫鬟顿了顿,回道:“小姐,是老太太那边,等您过去请安呢。” 广灵觉得奇怪,在脑海里搜刮了一遍读过的话本子,灵地没有请安的说法,话本子里好像也没有提到过。她没想明白这是要做什么,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丫鬟前往了寿安堂。 踏进暖阁,祖母端坐在锦缎铺就的罗汉床上,卢夫人和卢广昭站在侧边,两旁仆妇丫鬟齐齐垂手侍立。 引路的丫鬟悄悄拽了拽广灵的袖口,压着声音提醒:“姑娘,快请安。” 广灵悄声附耳:“怎么请?” 丫鬟如遭雷击:“您不知道吗······跪下······然后磕头问安。” 广灵保持怀疑,别是在捉弄自己吧,这样就能请来“安”吗?迟疑间,卢夫人打了个圆场:“灵姐儿初来乍到,不熟悉府里的规矩也是有的。母亲,您看······” 祖母看上去怏怏的,她摆了摆手:“罢了,既然灵姐儿不熟悉这些规矩,往后便免了这些虚礼吧。” 广灵直觉,这个老太太并不那么想见到自己,结合昨日的表现来看,她对自己的情感很复杂。但卢广昭见到她,倒是掩藏不住欣喜。这个神情广灵并不陌生,幼时的袖云也曾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像这样跟在她身后溜去兰台玩耍。 卢夫人见状,笑着说:“昭姐儿好久没见到年岁相当的姐妹了,既然灵姐儿来了,往后你们姐妹俩多亲近亲近。”说着,她转向广灵,语气温和,“你若想出去走走,或是想置办些什么,叫她陪着你去便是。” 广灵闻言,心中微动,要想摸清这一家子的底,或许只有这个小姑娘是最合适的切入口。她点了点头:“那便多谢妹妹了。” 6. 话本子立大功 走出卢府大门,广灵发现这个妹妹似乎比她还要兴奋。 广灵有些好奇地问道:“你既自小便在东都长大,为何你母亲说你甚少与同龄人见面?” 卢广昭撇了撇嘴:“我娘管得严,怕我没规矩,甚少允我出门,也不带我参加什么宴集,闷都闷死了。” “姐姐,你从灵地来,那边是不是有很多奇珍异兽、奇花异草?” 她期盼地望着广灵。广灵点了点头,又追问:“其他人家,也不让你这般年纪的姑娘出去参加宴集吗?” 卢广昭摇了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悄悄凑过来:“但我看的话本子里都说,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都是要出门交际应酬的,什么赏花会、诗会、生辰宴,想来东都都有。”她的语气带了几分怨怪,“可我娘偏不让我去。” 广灵没想到又遇到一个话本子爱好者,所幸这次话本子看起来是派上些用场。听到这里,她心里有了计较。卢夫人对卢广昭的管束,显然不只是怕她“没规矩”那么简单,这背后必有隐情。 “你可别告诉我娘我看话本子!”嘴比脑子快的姑娘突然反应过来。 “我不说出去。但你要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你可有测过灵根。” 这个问题让卢广昭愣了一下,随即撇过头:“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有灵根还需向我显摆不成?” “你怎知我有灵根?” “他们都这么说,说你生来就带有灵根,可惜没留住······”讲到一半,她收住了嘴。 “没留住什么?” 卢广昭咬了咬嘴唇,含糊道:“也没留住什么……就是,祖母偶尔会和叔父念叨,说你娘当年非带着你走,把卢家的灵根也带走了,害得卢家这一辈再没出过有灵根的人。” “你也没有吗?” 卢广昭摇了摇头:“父亲曾请过一修士来为我测灵根,我娘说我没有这个缘分,强求不得。”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姐姐,有了灵根……真的能修炼吗?” “自然,但灵根只是一个入门的钥匙,真正能走多远,还要看个人的心性与机缘。灵地里有灵根却庸碌一生的人,也不在少数。” 想了想昨日午食时她遮掩灵力的话术,广灵忍痛加了一句:“比如我。” 卢广昭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毕竟还是孩子心性,也没将灵根的事放在心上,拉着广灵的袖子便往街市上走:“姐姐,别说这些了,我带你去东都最热闹的地方逛逛!” 陪卢广昭四处转悠了一天,回去的时候,刚刚伤愈的广灵只觉比在羽山巡山时还要累。她走进西厢,一头栽倒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没躺多久,广灵又被兴冲冲跑来的卢广昭拉起来:“姐姐,姐姐!我娘说你回来了,明日刚好可以赶上杨府二小姐的生辰宴,有你带着,我也可以去呢!” 广灵原本迷迷糊糊的,听说可以去其他府邸赴宴,又清醒了过来。灵地修士多钻研修仙长生之道,对过生辰不甚在意,顶多小时候几个玩伴在一块学着凡尘办个家家酒,长大后便慢慢失去对时间的感知,也不再结绳记事,刻意在生辰这日画一笔。这样能一堆姑娘小姐热热闹闹挤在一块的机会更是罕见。 毕竟年岁不大,她与卢广昭咬了一会儿耳朵,听卢广昭畅想了一番杨府的生辰宴的样子,自己也添了几分兴趣。 卢广昭拿出了看话本子的深厚功底,咳嗽两声,告诉广灵:“依着凡尘的规矩,我们都该备礼去,我娘说她已备好了两份。明日我们坐马车去,早上可要好好打扮一番……” 卢广昭越说越起劲,广灵捕捉到了关键字眼,卢夫人从不让卢广昭与其他姑娘们一道玩,再到如今松口,最大的变数便是自己来了卢家。 “姐姐,你有没有在听?我说,早知明日要赴宴,今日在街上就该把时兴的花钿样式买下。唉,真是可惜!”卢广昭喋喋不休,话头越扯越远。 门外传来卢广昭丫鬟的叫声:“小姐,老太太请你去用饭呢!” 卢广昭应了一声,有些意犹未尽,不舍地拉了拉广灵的袖子:“明日一早我就来找你,你可要早些起来。” 广灵笑着点了点头。前脚刚送走这个小祖宗,她正想重新躺下好好思考,后脚就听见窗外传来几声极轻的叩响。 救命啊,修士也要休息!何况是难得不用被师兄师姐们拉起来上早晚课、练基本功的逍遥日子,怎么还有人不放过自己。 那声音又响了两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压低着传进来:“是我。” 广灵这才想起来,该送“药膳”的人,这一天都没露过面。她走到门口,打开门一瞧,果然是胡绥劭,于是敞开门道:“我说过,你可以走门。” “你要是不怕麻烦,那我也不怕。”他笑嘻嘻地侧身挤了进来,递给广灵两封信。 广灵接过信,并未立刻展开,而是先抬眼看了看胡绥劭:“这是什么?” “这卢家果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好在永吉牙行在各地都有些门路,消息也算灵通。卢氏老家在祁州,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你父亲卢冠修是家中次子,考中进士后一直没受到重用,可就在你母亲带着你离开后,官运亨通,一路做到如今的员外郎。” 广灵皱了皱眉,这其中果然有古怪。她展开信件,其中一封写信的人自称“冠文”,去信向一位三清观的道长求解。信中提及章氏已携女离开东都,卦象有变,恳请道长明示因果。 另一封信落款处没有署名,笔迹潦草,只言及卦中异像已经解决,然因果既成,已无可逆之法,不必执著于此。想来这或许便是那位道长给冠文的回信。 广灵将这两封信反复看了几遍,抬头疑惑地吐出一连串问题:“这两封信你从何而来?这冠文是谁?信中的三清观又是一个什么地方?” 知晓广灵对东都不熟悉,胡绥劭耐心地解释了一番:“卢冠文是卢冠修的长兄,卢氏一族大小事项都经他手。而这三清观,则是东都最有名的一间道观,与不少官宦人家和灵地修士都有往来。” “这信的来头就更有意思了。祁州分行的伙计作夜收到消息出去打探,你猜怎么着?”胡绥劭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想来是卢冠文或是那道长出了什么事,否则这些信件也不会落入你手。”广灵沉吟片刻猜道。 “广灵姑娘果然聪慧。卢冠文许是昨日收到了你家中的传信,傍晚便从祁州启程赶来东都,想来这几日就能赶到。而这道长更是古怪,十四年前便不知所踪,观中道童说他云游四方去了,但走之前嘱咐定要把屋舍给他留好,还说是给卢家人留了东西,若是卢家有人来找他,就把东西给出去。” “这伙计机灵,立刻说自己是为了卢家女儿来的。那道童似是没想到,这才告诉伙计,道长嘱咐时说必不可透露这东西是给卢家女儿的,若卢家来的人主动提起女儿,才能将东西给出,否则就只把这两封信交出去。” “伙计拿了东西,但拿不定主意,觉着这事不同一般,所以今晨就立刻请了修士施法将信和物件传来。” 胡绥劭从身后掏出一个包裹,解开系结,露出里面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身刻着繁复的云纹,漆色暗沉,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就是那伙计从三清观带回来的东西?”广灵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木匣的瞬间,竟感到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 听了胡绥劭的话,她感觉事件千丝万缕,比自己原先想到的那些后宅阴私要复杂得多。这道长若想把东西交给卢家人,不必如此繁琐,刻意强调卢家女儿。就算是设下这个门槛,提及此事便能将东西带走,又显得此物并不那么重要。 思来想去,广灵觉得这道长就像是能预见昨日道童与伙计的会面一般。 “若不是那道长修于卜算之术,便是此事背后另有玄机。”广灵将木匣翻了个身,指尖停在云纹的凹槽处,“这匣子上怎么有个裂痕?” 她摩挲端详了片刻:“我不敢贸用灵力,不过······想来他的用意也无需真的动用灵力将匣子打开。” 广灵再次尝试感受了一番木匣中的灵力震动:“我猜,这是他们之间才知道的秘密,其他人就算拿到了匣子,也未必能读懂其中的玄机。”广灵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这匣子的秘密,是留给某个特定的人。” 胡绥劭闻言,目光在木匣与广灵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他的意思,难道不是留给想问卢家女儿之事的人吗?” 广灵粲然一笑:“谁说卢家只有我一个女儿了?” 7. 英勇杨大人不闪亮的登场 “你是说卢广昭?”胡绥劭眉头一挑,咀嚼了片刻,骤然灵光一闪,“确实有古怪!” “卢夫人也是祁州出身,十四年前嫁给卢冠修,又刚好是那一年,道长不知所踪,留下一个物件,指明要留给来三清观问及卢家女儿的人。这未免也太巧了。”胡绥劭摩挲着下巴,“卢夫人,怕不是和这三清观的道长有什么渊源。” 广灵点点头:“现下看来,广昭是最关键的突破口。” “今日我问起广昭,她说她未被测出灵根,但语有遮掩,加之卢夫人平日里管着她,不让她去府外交际的种种不寻常举动,我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胡绥劭点点头:“原本我只想着帮你这个忙,如今倒也对这卢家旧事生出些兴趣,我在东都这么久,还没见过这样有意思的一家子。你可有什么头绪,打算如何继续下去?” 广灵打了个哈欠:“再大的事也没有我睡觉重要。明日一早我还要和广昭一道去杨府赴宴,这个小祖宗怕是卯时不到就要来敲我的门了。” 胡绥劭知道,她这是心中已有了主意,便不再多问。房中的烛光摇摇晃晃,柔和的光晕映在广灵的面庞上,那平素总是拧着一股劲的眉眼,此刻也放松下来。 於菟打盹的片刻,竟似狸奴伸懒腰时一般憨态。胡绥劭有些不愿离开。这些天的功夫,不是在养伤就是在赶路,终于能就这样安静地、清楚地看着她,怎么叫人舍得转身。 但他知道,这片天地也只是她歇脚的一处驿站而已,若非她心有执念,只怕也留不住她多久。想到这里,胡绥劭不免叹了一口气。 广灵只觉这人真是古怪,先前在养伤时,此人整日不是捧着话本子,就是嬉皮笑脸来哄她上药,自从来了东都,话也变少了,还时不时叹口气,也不知什么东西勾起他伤春悲秋的愁思来。 “好了,你也早些休息吧,明日我先去杨府瞧瞧,卢夫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广灵截断了胡绥劭的心思。 胡绥劭回过神,点了点头,开口嘱咐了一句:“无论如何,你多小心。”而后便转身就从窗户翻了出去,动作轻巧,落地无声。 广灵的困意又被冲散了些许,不论是在瞿家还是在羽山,大家都把她当作省心又可靠的那个,不会受伤也不会失败。今日听到有人嘱咐自己“小心”,广灵反倒觉得不太真切。 她朝着窗户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胡绥劭又没有走门。也不知是看了哪个话本子,学来翻窗的毛病。她摇了摇头,关上窗户,吹熄蜡烛,回到床上开始打坐。 次日天色将明的时候,广灵便听到熟悉的呼喊声:“姐姐!你醒了没有!要来不及挑衣服了!” 广灵无奈地坐起身来,从卢夫人准备的衣服中随手拿起一件素青色的襦裙,又简单簪起头发,没一会儿便穿戴整齐。卢广昭推门进来时,见她已经收拾妥当,不免有些着急,又回头催了丫鬟几次,便径自坐在广灵的梳妆台前画起眉毛。 等两人坐上马车,天光已然大亮。广灵掀起车帘,探身向前望去,今日卢夫人也一起前往杨府贺寿,此刻正坐在前头的马车当中。她放下车帘,转头看向身旁格外兴奋的卢广昭,问道:“广昭,你娘亲平日里与杨府走动得多吗?” “不算多吧,我是没怎么见过两家来往。”卢广昭思索了片刻,“不过,这杨府也算是东都城中很有脸面的人家了,两次得过御赐牌匾。” “哦?”广灵好奇地探过身子。 卢广昭越发起劲:“我可告诉你,这位杨府的杨大人英勇非常,两次立下大功,前些年的话本子里都把这些事添油加醋写了进去。” “第一次赐匾是天子狩猎时突遇黑熊,杨家的那位大人拼死护驾,竟只身斩杀黑熊。” “第二次是黄河发了洪水,那位杨大人亲自带人抢险,救了半城百姓,当时父亲刚任都水司员外郎没多久,带上娘亲也一块去卞州筑堤了呢。” “又是杀黑熊,又是黄河抢险,这位杨大人真是有勇有谋啊!”广灵有些迫不及待,马车还没驶至杨府便又掀开车帘向外张望。 没想到,刚下马车,在杨府门口见到杨大人的第一面就让广灵大失所望。这位杨大人既没有她想象中能徒手单挑黑熊的健硕,也没有在堤坝上挥斥方遒的英气。相反,他消瘦矮小,站在来贺寿的众人里努力堆起笑意,显得毫不起眼。 广灵已经被话本子骗多了,很快就接受了这位传说中英勇的杨大人的真身,但卢广昭涉世未深,直到走进杨府后花园,还扯着广灵的袖子。 “这真的是话本子里写的那位能杀熊,又能治水的杨大人?”卢广昭压低声音,不敢置信。 广灵低声道:“话本子里的英雄,自然要添些光鲜亮丽的说辞讨人喜欢。真到了眼前,哪有那么多威风凛凛的侠客?能做出那些事,已经是本事了,何必计较皮相。” 卢广昭叹了一口气,转身去找方才在与杨夫人攀谈的卢夫人,却没见到人,只见到跟着车马一同带来的丫鬟,以及广灵返家那天去通知老爷的那小厮,不由得“咦”了一声。 广灵注意到卢广昭在人群中搜寻卢夫人的视线,也跟着环顾了一圈四周,小厮见状,走到跟前来轻声说:“卢夫人方才被杨夫人请到内院去说话了,让两位小姐与其他姑娘们一同去花园里赏花,不必等她。” 卢广昭闻言,立时兴冲冲地拉着广灵便扎向姑娘堆中。那些闺秀们正三三两两聚在花架下说笑,见有生面孔过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一位着鹅黄衫子的圆脸姑娘率先迎上来,笑道:“两位是卢家的小姐吧,我是杨家的大姑娘秀意。方才我娘亲特地嘱咐,要好好招待你们。” 她身后的一位姑娘装扮更为艳丽,眼角眉梢却挑着几分打量,开口道:“卢家的姑娘从不来我们的宴集,我还当是多么见不得人呢,原也是有鼻子有耳朵的,难不成是看不上我们?” 杨秀意打断道:“秀筠,别胡说。卢家两位妹妹是客人,我们该好好招待才是。” 四周姑娘们窃窃私语的声响逐渐低了下去,纷纷看向这边。 卢广昭有些挂不住脸,广灵倒是跃跃欲试,如此刻板的嘴脸先前返家的时候没有见到,让自己一身功力无处使,现下自己学的那些把式总算是有用武之地。 广灵学着话本子里云淡风轻的主角,笑着道:“原是没有的,但今日来此一瞧,倒觉得你说的也没错。” 杨秀筠面色微微涨红,想要回嘴却被姐姐用眼神止住了,只能憋了回去。 杨秀意如同对待小儿玩闹一般,略过方才两人言语中的尖刺,转而招呼卢家两姐妹道:“后园的花开得正好,我带两位妹妹来瞧瞧。” 被截断了发挥的广灵正觉遗憾,内院突然传出一声尖叫,姑娘们被吓了一跳, 纷纷站起身往那方向望去。跟着卢夫人一道来的小厮不知何时从后头挤了过来,焦急地对卢家两姐妹说:“前院出事了,死了人,夫人叫我赶紧带两位小姐回府!” 卢广昭闻言,面色变得惨白。广灵并不是没有见过尸体的深闺小姐,拍了拍卢广昭的手,对小厮说:“你先带她回去吧,我且再等等,过后会自己回去的。” 小厮急出了一头汗,脸色都有些扭曲:“人是才死的,杨府遣去报官的人还没回来,但那尸体瞧着古怪,怕不是这府里还有什么精怪。小姐还是先回去吧,留在这里也也无济于事,何况出了事情,我没法向老爷和夫人交代。” 周围的姑娘听见有精怪,纷纷大惊失色。卢光昭也声音发颤:“姐姐,不如我们还是回去吧。” 广灵听闻有精怪,越发确信今日的大戏已经开场,决心要留下来瞧瞧,她如过去哄妹妹时一般,回头低声对卢广昭耳语:“你跟小厮先走,我不会有事的,乖啊乖。” 话音刚落,她就在四下匆匆推搡离散的姑娘堆中敏捷地游走,跟在奔向内院的杨家姐妹身后,很快不见了踪影。 比起花园里的慌乱,内院里的气氛更为凝重。 穿着镇抚司官服的几名官员正围着一具尸体,仵作跪在地上勘验。卢夫人冷静地站在一旁,拿帕子遮住了口鼻。杨大人站在杨夫人身侧,被衬得更加弱小无助。广灵没想到的是,胡绥劭居然也跟在这些官员身侧,面色凝重,是她从未见过的沉冷模样。 见到两个女儿惶惑的神情,杨夫人安抚了几句,刚想开口叫她们回房间去,杨秀筠就嗫嚅道:“娘,他们说是精怪······” 杨夫人瞪了她一眼:“谁跟你说的?是不是精怪要官爷们瞧过了才算数。” 胡绥劭沙哑着开口:“尸体心脏被挖走了,从伤口形状来看,不是用器物掏开的胸口,像是直接撕扯开的,普通凡人定然做不到。” 一旁的仵作放下手中的竹篾,凑到一名官员身旁说了几句。官员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是精怪的可能性很大。东都已经好多年没有精怪肆乱了,也不知是如何混进来的。对了,胡行头,你说你认识死者?” “是,他叫许珉,是我的邻居,也是一个常来往灵地与凡尘的修士,我们认识好多年了。他前些天才回到东都,平日里也不爱出门交际,我每日去行里之前都会给他送些吃食,今日发现他不在家,正觉奇怪,走到半路就遇到了大人,方闻此噩耗。” “他因着口腹欲重,一直没有辟谷,修为阻滞,但毕竟也是个修士,比起常人身手好得多,能用如此直接残忍的手段把他杀害,凶手想来很是危险。” 从前,广灵也见过恶妖掏心的手段,尸体伤口与许珉身上的极为相似。按照胡绥劭所说,许珉才回东都,表现没有异常,人际交往也简单,寻仇的可能性并不高。既不像是寻仇,那掏心便是有用途的。 修士体质各异,又身有灵力,经年累月下来,便将心脏滋养为最适合炼制各色丹药的原料,总有想走捷径的妖怪会盯上落单的修士。 然而,灵地灵气充裕,易让兽物化形为精怪,因而也是妖怪最多见之地。他们若是外出,最多也就到凡尘与灵地交接的清河镇处,再往东都便灵气枯竭,也罕见修士,这样的赔本买卖为何会有妖怪愿意铤而走险? 除非,这妖怪有留在东都的理由。 8. 英勇杨大人差点昏倒 卢夫人瞧见广灵站在内院当中,面色微变,问道:“广灵,你怎么还未回家?这里可不是姑娘家来的地方!” “广灵也是忧心夫人,这才跟过来看看。您放心,我已叫广昭跟着小厮回去了。” 听闻这话,卢夫人松了一口气,又转身对着杨氏夫妇道:“杨大人,杨夫人,今日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但我家的姑娘还在这,怕是不妥,不若允我先行告辞,将灵姐儿送回家。” 杨大人看起来快昏倒了,杨夫人搀着他的手臂,点点头:“今日让夫人和姑娘们受惊了,您请回吧。” 胡绥劭环顾了周围一圈,呵道:“慢着!有嫌疑的人都不能走。” 卢夫人皱起眉头:“胡行头这是什么意思?” 镇抚司的官员先胡绥劭一步开口应道:“卢夫人,根据尸体情况推断死亡时间,约莫不超过一个时辰。他既死在内院,想来一个时辰内在内院的人都有嫌疑。” 广灵摇了摇头:“不对。如果他是在内院身亡,被掏心后该流出大量鲜血才对。但此处的地面上,只有些微血痕,血量不对。” 杨夫人瞧见卢夫人脸色不好看,连忙补了一句:“若按卢姑娘所说,自卢夫人入府后,我便一直与她待在一起,她断不会有时间动手。” 卢夫人端起手,冷笑一声:“这就是了。凭你是官府的,还是不知谁请来的,都没有平白污蔑人的道理。” 胡绥劭转过头,目光落在杨大人身上:“既然两位女眷都在一处,不知杨大人先前在哪里?” 杨大人闻言,像是才从昏迷中醒来,扬声道:“我在何处,为何要与你一个行头交待?按你的说法,难不成我院子里的奴仆也个个都有嫌疑不成?你是怎么混进来,在我府里指手画脚的!” 领头的那名官员对他拱手行了个礼,语气却不见礼貌:“杨大人莫要阻挠镇抚司办案,胡行头虽是半路跟着我们来的,但往日里蔺大人办案有事要问询,也常带着胡行头一道。今日蔺大人不在,但若是案子勘不破,还得报去他那头,到时候,可没有我们今日这样的礼节了。” 眼见把蔺大人都搬了出来,杨大人的态度软了几分,转过头望向自己的夫人。杨夫人对着领头官员回了个礼,柔声道:“徐旗校莫怪,谁都不愿意见到这样的事,我家大人是急了些,但也是怕无辜之人被牵扯其中。” 徐旗校沉声道:“既然是妖怪作乱,想来胡行头问杨大人的行踪也未必就是怀疑他,还望杨大人配合我们。我们得在府中探查一番,若是那妖怪还待在这里,对府上诸位而言也有危险。我们会尽快找到他,报给蔺大人,从灵地请修士前来清理。” 听到这话,徐旗校带来的人手训练有素地往杨府各处探查。杨府众人面色戚戚,杨夫人叹了一口气,对杨秀意说道:“你带着妹妹赶紧先回房吧,外头乱得很,先别出来了。” 杨秀意点了点头,拽了拽还僵立在原地,没有动作的妹妹,与几个仆妇一起半搀半拉地带她回房。没想到尚未走进杨秀筠的房中,她们便看到溅满血渍的窗户,立时几个胆子小的便尖叫出声。 内院一行人闻声赶来。他们才踏进房中,便嗅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大片的血迹从窗户蔓延到花盆和地面,房中却不见尸体。广灵沾了沾花盆中的血迹,已然凝固。她又戳了一下,暗红的薄壳中渗出些许血水。 胡绥劭看到了广灵的举动,走到她身旁,低头沿着血迹蔓延的痕迹查看:“这血应当是在这里喷出的,然而血滴一直向窗外滴洒,想来是这妖怪杀了人后又从窗口带了尸体出去。” 徐旗校皱起眉头:“你是说,从这里杀了人,但是妖怪又把尸体挪到了内院。他图什么呢?两处痕迹明明都会被发现。” 广灵轻笑一声:“他在等我们去找他呢,不如循着这血迹去看看,这妖怪要做什么。” 徐旗校并不这么想,他更想将案子报上去后请修士来解决,如今贸然前往,实在危险。 杨大人看上去又要昏倒了,这一次杨夫人也扶不动他,两个人靠在墙边,努力不向下滑。杨家两个小姐抱在一起,蜷缩在门口,屋内站不下的仆妇和家丁都被她们遣了出去,连卢夫人也只能站在院门外。 广灵没有理会其他人的举动。她已然翻出窗外,循着血液滴落的方向轻巧地走去。 胡绥劭跟在她身后,一边观察血迹方向,一边问广灵:“你发现了,对吗?这些血还没有完全凝固,明显是一刻钟之内喷溅出来的,不会是珉弟的血。” 广灵没想到胡绥劭也懂这些,不由得流露出几分赞许:“嗯,你说的没错。这妖怪方才定然听到了内院的对话,仓促地杀了人,想把这里变成许珉死亡的现场,引诱我们去一个地方。” “可惜了,这妖怪不太聪明,估摸着也不常杀人,不知道这出戏漏洞百出。但既然他邀请了,自然得去瞧瞧才知道他想要什么。” “大家都等着看这场大戏呢,徒手杀黑熊的杨大人还在血泊里努力保持清醒,那些仆妇家丁在外头奔走,就连卢家的夫人,不也还站在那里等着看戏,没有回去吗?” 广灵朝胡绥劭眨了眨眼。紧绷到现在的胡绥劭突然好像能喘口气了。 他望向面前书房中的书架:“血迹在这里停了。” 广灵推了推书架,纹丝不动:“不该呀,话本子里这种时候都会出现一个密道,怎么偏我们来就没有。” 胡绥劭敲了敲墙,里头是空的。他微微一笑,掏出腰间小刀,用刀尖轻轻点了墙缝,骤然用力,撬开一个细小的缝隙,而后又后退几步,朝前一撞,墙裂开了一道长缝。 广灵看得目瞪口呆,不找机关,不谈机巧,这么简单直接,只能佩服。 胡绥劭用刀尖挑开缝隙边缘的尖刺裂痕,往里一推,便打开了一个身位的通道。他侧身让广灵先进去,自己从书房的案桌上拿了个亮着的烛台,紧跟在她后头。 密室里没有点蜡烛,一片昏暗。广灵五感敏锐,迅速捕捉到角落里藏了三个人。她眯着眼,朝那边走去,发现有一个是跟在杨秀筠身边的仆妇,另一个是方才随着其他奴婢一道被赶出院外的家丁,还有一个 ······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密室中晕出浓郁的黑色,又在看到她后缩成尖刺。挪了挪身位后,他努力将细长的尾巴藏到身后,但已无济于事。太明显了,这就是一只猫妖。 “我还奇怪呢,为何书房中没有人,却有个亮着的烛台摆在外头。想来是你们来到此地,开门进来后听到我们的动静,慌乱中来不及再拿东西。”胡绥劭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那仆妇今日已见过胡绥劭,知道他是随着镇抚司来到杨府的人,此事必不能善了,只能闭着眼睛跪下:“大人饶命啊!是大小姐方才在二姑娘房中吩咐我带着家丁,趁乱来此将此妖放走。在我们来之前,他一直是被镇妖锁链绑着的,不可能在外行凶。” 家丁也立马跟着跪倒在地:“我作证!望大人明察!我们都是听从主家的吩咐来的,但来的时候,他确实还绑着锁链。听到外头有动静,我们立马关上了密门,在您破门的时候才解开的锁链,想让他从小门出去,但还没来得及走,您二位就进来了。” 广灵扫视了一圈,看到猫妖的身下确实有一根腰带粗细的锁链,正冒着几乎已微不可察的绿光,估摸着是才卸下不久。 在他们三人对面,有一个小洞,洞门上面挂了一把锁,目测小洞的大小,只能容纳猫狗通行,想来是方才那猫妖正要变回原型跑出去,却刚好赶上他们进来。 仆妇见两人未开口,从腰间掏出黑曜石制的钥匙:“这便是解开镇妖锁链的钥匙。” “我相信你。但你可得解释解释,好好一个杨府,怎么在密室里锁了一只猫妖?”广灵抱胸,盯着她。 仆妇犹豫片刻:“这······个中缘由怕还是得让我们老爷夫人与您解释,我们也不清楚。” “若是不清楚,你们今日也不必走出去了。”胡绥劭吹熄了蜡烛,用没有起伏的语调低声说道。 广灵吓了一跳,回头看他。胡绥劭的脸上没有表情,也失去了生气。这些年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他与许珉又是多年旧识,情分非比寻常。任凭他往日里伪装得再好,此刻在这样黑暗无光的地方,也终究无法再控制,露出了几分当年的样子。 广灵觉得此刻的胡绥劭好像一个深渊,向内望去空空如也,好像所有企图向外流泻的情绪都正在被吞噬。 “胡行头?胡绥劭!”她呼唤着他,想将他的意识拉扯回来。 听见她的声音,胡绥劭扭头朝她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如同精准控制过一般,但似乎下一刻就会流下泪水。 还不如哭一场呢,广灵蹙起了眉头。 那仆妇看到他这般疯样,瞥了一眼他手中的刀子,还是有些害怕:“这些大人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真的无从得知。您若能放我们一命,我就将所知道的都告诉您!” “这猫妖原是二小姐去闵阁老家做客回来时抱回来的,未曾想回来后没多久就化了人形,二小姐吓了一跳,老爷原是要报官府寻修士处理掉的,是夫人······说可以养在府中,说是东都好多官宦人家都悄悄养着,养好了能有大用处。” 9. 不要小瞧小猫啊 听到仆妇的话,胡绥劭的神智回来了一些。她还在身旁,又没有找到杀害许珉的凶手,他不能任由自己就这样下坠。 “有什么用处?”胡绥劭开口问道。 仆妇很是为难地摇了摇头:“奴婢真的不知道,这些事,老爷太太也不会与我们这些下人说。” 广灵想明白了,舒展开眉头:“难怪啊!传言中能徒手杀熊、治理水患的杨大人,却是如此瘦弱,看到血也害怕,遇到凶案恨不得昏过去的样子。” “你是说,这些事不是杨大人干的?杨府养妖怪是为了让妖怪替他积攒这些功劳?”胡绥劭也跟上了广灵的思路,却有些困惑,“一只小小的猫妖,怎么会有这样的能耐?” “你看不起谁?”一直没有开口的猫妖闻言,后脖颈的毛都炸了开来,“那只黑熊灵智未开,我打死他轻轻松松!至于那水患,不过是河中几只精怪在那里闹事打斗,我把他们都吃了!” 他又冲胡绥劭龇了龇牙:“小心我把你也吃了······” 胡绥劭摊开手,躲到广灵身后笑道:“那我倒真是害怕。” 广灵见他看上去恢复了正常,提起的心稍稍放下,转向猫妖:“你有名字吗?” 猫妖看上去有些困惑:“什么是名字?” 似乎是看到了当时傻傻问什么是“天子”的自己,广灵颇有些同情:“就是被人对你的称呼,总不会他们都叫你猫妖吧?” 猫妖思索了一番:“二小姐叫我雪团。” 广灵有些意外:“可是你尾巴上的毛是灰色的。” 雪团大怒:“那是在这里待久了蹭脏的!我的毛是白色的!” “这么说来,你很久没有出去了?”广灵追问。 “当然,今天是二小姐生辰,有别人来府里,我当然不能出去。”雪团懵懵懂懂的。 “那除了这两人,还有没有人曾经进来过?”胡绥劭换了个角度提问。 雪团的尾巴垂了下去,不知如何作答。但广灵已经不需要回答了。方才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血腥味,左右一转,就能看到一具被掏了心的尸体正放在角落里,腿脚处还有被撕扯的痕迹。 “是你做的吗?”广灵挑起眉毛,佯作凶狠。 “不是我······”雪团踌躇着回答,“但是我不能告诉你们是谁。” “如果不想说,下次记得要说不知道。”广灵慨叹,“怎么这么实心眼呢这孩子!” 胡绥劭按照广灵目光的方向摸索到了尸体旁。此时书房中响起了脚步声和惊呼声。仆妇和家丁面面相觑,广灵说道:“先出去吧。” 几人一妖从密室的窄缝中依次挤了出去,每出去一人,杨氏夫妇的面色便难看一分。等雪团也露面的时候,杨大人终于承受不住,昏了过去。 杨夫人一面急促地呼喊着他,一面还不忘回头对徐旗校说:“徐旗校,这妖物不知从何而来,吓坏了我家老爷,万望旗校救救我们!” 胡绥劭凑到徐旗校耳畔,将方才听到的内容告诉他。徐旗校的面色越来越凝重,听完后,他立马吩咐仵作进密室查看尸体,又遣人回镇抚司上报妖物事件。 领命回镇抚司的人还未踏出门,便被扑倒在地的杨秀筠抱住了腿:“求求大人!不要上报他!”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他没有伤过人,自他化形后,既救过天子,又治过水患,实在是功臣。如果······如果凡尘容不下他,就放他去灵地吧,别杀了他!求求各位大人了!” 镇抚司的人听到了大八卦,窃窃私语了起来:“居然是妖怪做的!” “我就说杀熊这事,杨大人做不出来,我家夫人还不信······” “天哪,养妖怪,他们好大的胆子!” “还骗了陛下两块匾额呢!” 杨夫人顾不上歪斜的珠钗金簪,放手将杨大人推向围着的仆妇,朝杨秀筠冲了过去,扬起手掌:“你在妄语什么?是吓傻了还是发痴了!谁曾见过这个妖怪?谁教你的污蔑自己父亲!” 杨秀意连忙拦住母亲的巴掌,跪在地上劝道:“娘,妹妹也是一时着急,才说的这些浑话。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找到杀人的妖物吗?既然不是猫妖,那便还有狗妖、虎妖、狼妖,仍然在外逃窜着,想来大人们当下最要紧的,也是找到那恶妖才对,不是吗?” 徐旗校指派人把母女三人拉开,为这桩差事感到头疼不已,先是扯进来一个蔺大人的心腹胡绥劭,又来了第二具尸体和一个猫妖,现在还有面前这难断的家务事。看来,今日当差是天意要考验自己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是了,先看看仵作怎么说,如伤人的恶妖不是眼前这只,那待查明后再上报他也不迟。” 卢夫人不知何时也进了书房,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我见识少,不知道还有圈养妖物这样的奇事,也不明白为何杨二姑娘这样空口白牙便能为一只能徒手杀黑熊的可怕妖物辩白作保?若是不将这妖物收监审讯,敢问谁敢为今夜的东都作保,谁有权用那么多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你!”杨秀筠已哭得云鬓散乱,涨红脸又不知如何辩驳。 广灵看着都有些怜爱,这个姑娘是个嘴笨的,但也算是没有被杨氏夫妇养歪,尚有不忍之心,于是代她开口道:“若是将精力都放在这只猫妖身上,而放过那真正的恶妖,这才是置全城百姓的性命于不顾。” “我听闻,曾有灵地修士赠予镇抚司一神龛,可将妖物以原型关押其中。不如先将此妖关在其中,直到找到真正的凶手。” 胡绥劭闻言,凑上去悄声问:“你怎么知道的这神龛?” 广灵用唇语示意他:“我——送——的——” 徐旗校听了,觉得颇有道理,命一队人马将化为原型的雪团送去镇抚司,另一队人马速速出去追查恶妖下落。第一队人马自是二话不说就立刻出发,第二队却犯了难。向杨府外找恶妖,无异于大海捞针。 有人建议徐旗校:“大人,不如请一位修士来探探妖气?直接去寻,我们也没有头绪。” 这时,仵作从密室中走出,放下手中的烛台,对徐旗校说:“这具尸体死亡时间大约是一刻钟之前,胸部伤口与前一具非常相似。他身着杨府家丁的衣裳,许是因为没有灵力,不似第一具尸体一般有抵抗的痕迹,应该是一击致命。” 一道灵光从广灵的脑海闪过,她有办法了。 “不错,我方才便注意到了第一具尸体身上有几道很打斗痕迹很是明显。我府上有一个木匣子,是三清观的道长所赠,只要往木匣子中放入此人血液,再将木匣子置于尸体上七日,便能重现当日情形。” 听到广灵所说,杨秀筠有些犹豫:“要关雪团七日吗······” 杨秀意面无表情地拧了她一下,对广灵拜了一拜:“多谢卢姑娘,这确实是还我们家清白的一个好法子。” 广灵回了礼:“不必道谢,我也是为尽快找到真凶。” “另外,我不姓卢,不用叫我卢姑娘。我生来不带姓氏,唤我广灵就好。” 卢夫人面色凝滞了片刻,叹了口气,又恢复如常:“既如 此,我先带灵姐儿回去取来这匣子。” 徐旗校也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便叫人放行。 坐上卢夫人的马车,广灵立马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养神。尽管想到了破局的办法,但她对执棋之人依然没有什么头绪。对杨家而言,这是天降的栽赃,当务之急是洗清污水。对广灵而言,更重要的是,这设局者为何要在杨家步这盘棋。 请她入戏,总得付出些代价才行。 才驶出去没多远,马车就停了下来。外头传来车夫的请示:“夫人,胡行头把车拦下了,您看······” 广灵睁开眼,见卢夫人正不动声色地望着她。她笑了笑:“胡行头该是来寻我的,夫人先回府吧。” 语毕便轻快地跳下了车,向胡绥劭跑去。 “你还不回去吗?”广灵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 胡绥劭摇了摇头:“你能同我走走吗?” “当然,其实我也不急着回去。这匣子本就是唬人的,我就想诈一诈,看看在场的人会不会把消息传出去,叫设局那个人坐不住。我总觉得,设下这局的人,便是三清观道长想把匣子交付出去的那个人。” “只有在乎卢家女儿之事,才会有今日卢夫人带着我和广昭来此的戏码。”广灵慢悠悠地朝前走着,“刚好,七天是停灵的时间。等结束了,就能将他······下葬了。” 她飞速地瞥了一眼胡绥劭,还是有些担心他的精神状态。 听到她还考虑到许珉的身后事,胡绥劭扯开嘴勉强笑了笑:“我七岁的时候就认识他了。那个时候,我老爹刚刚喝醉酒,在雪天滑了一跤摔死了。无声无息的,第二天才被人发现。我去认领了尸首,但也没什么用,因为我没有钱给他下葬。” “许珉突然出现了。他也没什么钱,说是修习术法,但在灵地都买不起一个居所,只能两地流离,混成了我的邻居。他听别人说了我家的事,把攒了许久的钱都给了我,安葬了我的老爹。又在其他邻居想把我赶走,加宽重修他们家屋子时,施法把他们吓走了。” “后来······我去了别的地方,等我再回来的时候,一身伤痕。是他和我的那帮牙行弟兄们没有放弃,陪着我一步步走出了名堂。刚能给镇抚司做点事,叫别人不会轻易欺凌我们,他却死了。” “我的人生走到如今,一直昏暗如长夜,幸得几盏引路灯,却只能眼见着它熄灭。我不愿再看着眼前明灯离我而去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广灵。广灵有些无措,任凭她经历过刀山火海,面对过邪魔精怪,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在灵地,修士们都喜欢离彼此远远的,各自独占一片灵气充沛之地修炼,如此剖白无异于将掏心交付。 难道在凡尘,大家都是这样相处吗?看看卢府和杨府中心思各异的人,似乎又不是如此。广灵不敢多想,只能避开胡绥劭的目光:“你憎恶他们吗?” “谁?” “那些带给你这么多磋磨苦难的人。” “不。他们中的大多数也不过在泥潭里苦苦挣扎,只求生存而已。我憎恶的是掏人心肝还要毁人清白的恶妖,是那些仗着权势视人命如草芥的混账。不过,若是没有他们苦苦相逼,怕是我也无法觅得明灯,只能在昏暗中度此残生。” “那你待如何?” 胡绥劭在人流中望着前方虚空的方向:“既然我趟过来了,我不会再回去。我要为珉弟,为我自己,为和我一样还在挣扎的人,找到一个新的机会。这一次,我会抓紧那点天光,替他们凿开公道。” 10. 都说别小瞧小猫了 广灵回到府中后,还在思索着胡绥劭的话,没注意到扑上来的卢广昭,差点被她带倒在地上。 “呜呜呜,姐姐,你总算是回来了!我都要吓死了!”卢广昭从天亮眼巴巴等到了天黑,卢夫人都回府用过夕食了,广灵还没有回来,她心急如焚,总担心出事。 广灵甚是感动,这个妹妹是卢府中最实心眼的一个了,也是与她对“家”中亲人的想象最像的一人。冷冰冰的卢府在这个小祖宗的映衬下,都变得温热起来。 “放心吧,我没事。你母亲呢?” “父亲下值回府后得知今日母亲带我们去杨府赴宴,出了这样大的事,却没把你一块带回家,很是生气,发了好大一通火,现下让母亲去跪祠堂了。”卢广昭的声音闷闷地低下来。 “是我要自己回来的,同旁人有什么关系?你带我去祠堂,我去与他分辩。”广灵也来了些火气。 卢府越往祠堂走,越显得阴森可怖。在昏暗的夜色下,连月光都被那深深的院墙阻隔。 卢广昭也不常来祠堂,跟在姐姐身后,想到父亲夕食时发的火,还有些不安。 广灵大步跨进了祠堂。祠堂内,卢夫人正跪在蒲团上,卢冠修立在她身侧,垂目望着地上裂开的青石板,看不清神色。 “何必如此?这都是我自己的主意。”广灵开口问道。 卢冠修抬头看了广灵一会儿,突然开口:“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 “那便好,你也起来吧。这件事到此为止。”卢冠修对着卢夫人沉声说道。 “我可不觉得到此为止便罢了。” 听到广灵的话,卢夫人与卢广昭都望了过去。 “不分青红皂白,将自己的愤怒加诸于他人,该跪在这里的人是你。” 一字一句,广灵觉得自己说的很清楚了。 卢冠修却突然笑了,他的手紧紧攥着,似乎在忍耐。 卢夫人站起身,打了个圆场:“今日两个孩子都受惊了,你们父亲也是为着你们的安危着想。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那么多,都回去休息吧。” 今日之事闹成这样,回府路上的小童都在议论,广灵不信在府衙当值的卢冠修没听到消息。当时他既没有来杨府,也没遣人来问过半句,不知回家发的是什么火气。 今日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许珉可以往来两地,这十八年间,自有更多其他修士周旋于两地之间,却没见过卢冠修捎来的只言片语。他既只敢在她渡过大劫后不轻不重问两声,那她也敢当面斥责此般做派。 不过今日还有要事,卢夫人又这么说了,广灵不愿在此事上纠缠不休。她不再关心卢冠修的脸色,胡绥劭还在门口等着。广灵利落地转身离开,回到西厢取出木匣子,趁着夜色翻墙出去。 倚在门口的胡绥劭见到从天而降的广灵,不由怔住了,又很快笑了起来:“你呀,总是说我不走寻常路,如今怎么也不走正门。” 广灵晃了晃手上的木匣子:“我要是这么张扬地出来,不都看见了?我偏要那个想取匣子的人抓心挠肝的却瞧不见,这才能引得他去镇抚司跑一趟。” 两人趁着漆黑的夜色赶到了镇抚司,这回见到的不是徐旗校,而是一个胡子灰白、眉眼严肃的中年男子。 “蔺大人,我们路上耽搁,这才来迟了。”胡绥劭恭敬地作了一揖。 广灵跟着胡乱拜了一下,悄悄抬头,好奇地瞧了瞧这位蔺大人,恰巧对上了他打量她的视线。 “无妨。徐旗校已把今日之事告诉我了,此案现下由我接管。不知胡行头有何头绪?”蔺大人移转视线,捋了捋胡须,看着胡绥劭。 “在下以为,今日广灵姑娘说的法子或可一试。在这七日内,蔺大人也可加派镇抚司人手走访杨府周围,探查周遭百姓是否有人见过此妖。” 蔺大人点了点头。谁都没见过这妖物原型,若是木匣子回溯的法子没有起效,找目击证人也是最后的办法。他又问:“好。那这杨府猫妖你们以为,又该如何处置?” 广灵腹诽,这位大人怎么尽提问了,他俩又不是镇抚司的人,逮住就要提案。但她确有想法,便开口道:“我想带一位证人,见一见这只猫妖。” 蔺大人仍有疑虑,但在胡绥劭的作保力证下,广灵在第二天依旧带着杨秀筠顺畅无阻地进入了镇抚司关押妖物的重地。 “雪团!雪团你没事吧!”杨秀筠扑了上去,又被神龛隔开。 变成猫身的雪团说不出人话,只能“喵”了几声,隔着神龛蹭了蹭她的手。 见不得苦情戏份的广灵拽开了杨秀筠,掏出身上刻有“卢”字的玉佩,按在了神龛侧边的凹槽处,神龛并应声而开,雪团机敏地跑了出来。 杨秀筠看得瞠目,佩服地看向广灵。广灵昂首挺胸,掩藏住了自己的局促。凡尘的小姑娘只当是神迹,决计不会知道,自己往日里容易丢三落四,才把联结法器的接口都放在了随身佩戴的玉佩上。果然,今日派上了大用场。 雪团抖了抖毛,化作人形。 趁着这一人一妖正惊叹于她手中小小玉佩的本事,广灵开口道:“现下我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 “镇抚司的大半人手都在看管许珉的尸首和那个木匣子,真正的凶手不敢轻举妄动。我要你们一起藏起来,装作是杨二小姐放走了猫妖,我也会放出风声,让人以为雪团就是凶手,引镇抚司抽调人手去抓捕。” “然后······瓮中捉鳖。” 杨秀筠有些犹豫,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往常都靠姐姐替她做决断,此时要她自己担起放跑雪团的重担,她不敢轻易答应。 “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也对自己带回去的小猫很负责,不然不会愿意来这里一趟,也不会有此犹豫。”广灵深谙对妹妹的引导之道,“只有七天,这七天里,我能保证你们不会被镇抚司抓到。结束之后,我也有法子能让你继续留下雪团。” 听到到这话,杨秀筠下定决心,咬牙点了点头。 雪团却歪过脑袋,说道:“让二小姐回家。我是自己逃出去的。” “雪团!”杨秀筠有些着急。 广灵却觉得很有意思,点了点头:“倒是可以。杨二小姐放走你,听起来确实没有你自己想办法趁机逃走真实。” “但杨二小姐,若是你回家了,众人都会观察你的 反应,你能伪装好吗?让所有人相信,雪团杀了人,杨家牵涉其中,企图包庇。” 杨秀筠不敢夸口,迟疑间,雪团再次开口:“昨天,那只妖怪进过密室。” “他悄无声息,突然就从我面前出现,将一具尸体仍在角落后就消失不见,快得我几乎没有看清他的样子。” “几乎?”广灵挑了挑眉毛。 “对,几乎没有看清,但谁叫我是只猫呢!”雪团有些得意,“若是那笨重又眼盲的熊妖,想来今日你们就没有这些消息了。” “他蒙着脸,穿着的衣服样式似乎是家丁的。但我不能确定。那腰间系带与领口绣纹与杨府家丁的不太一样。” “我闻到了一股血腥气,还有血腥气下淡淡的青草香。” 若是草妖,那便说得通了。遁地而来,去无影踪,能悄悄听到内院的谈话,也能随意进出杨儿小姐的房间与书房密室,不留下一点痕迹。 广灵有了打算,她回过头对杨秀筠和雪团说道:“既如此,便请杨二姑娘回到杨府后,务必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心虚’地躲上几日,雪团化作原型,跟着我们出去后,胡行头已为你找好去所,你也藏上几日。” 一人一妖点了点头,雪团化作白猫,藏进了杨秀筠的衣袖。杨秀筠揣起手,亦步亦趋地跟在广灵身后走出了镇抚司。 等到镇抚司发现神龛空空如也时,胡绥劭派出去散布“杨家恶妖杀人后从镇抚司出逃”谣言的人已在街头巷尾讲得唾沫横飞。 又是今日当值的徐旗校认命地带着队伍,跟着一名镇抚司请来的修士外出缉拿猫妖。在东都焦头烂额的几人还不知道这只猫妖上了前往清河镇的船,现下已离开了东都。 “夫人,都说这猫妖逃了出来,怕是还会在东都作恶,我们今日是否要在府外几个角落多点几盏灯,多安排几个护院?”蔡管家有些惶惶地请示坐在上首的卢夫人。 卢夫人啜了一口茶,摆了摆手:“不必了,若是猫妖上门,无论是点灯还是请护院都拦不住。今日早些锁府门吧。你也遣人去镇抚司跟灵姐儿说一声,外头不太平,早些回来。” “这······奴才听闻,正是大小姐进去看了那猫妖后,妖怪才逃了出来,蔺大人震怒,把小姐押在了镇抚司,现下还没让走······”蔡管家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怎么有这样的事!”卢夫人重重把茶盏摔在桌上,“快去请老爷,去镇抚司跑一趟,今日务必得把灵姐儿带回来。” 蔡管家闻言,立刻告退,出去找人往官衙里传话。 卢夫人坐在扶手椅上,感觉心中慌慌的。昨日跟着她去杨府的那小厮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声音有些急切:“是你说的,能把此事推到杨府头上。如今该怎么办?” 卢夫人闭上眼,扶了扶额头:“我劝过你,不要杀人,何况是修士。你说是自保时的意外,又求到我这里,看在这些年你帮过我们母女数次的份上,我也替你想了法子。谁知道昨日你又杀一人,还将现场糊弄得漏洞百出,灵姐儿不比昭姐儿迟钝,她多聪慧,一下就能看出来。” “我说过的,这两个孩子如此无辜,别把她们牵扯进来。” 11. 笨妖你被算计了 小厮闻言却不慌,他笑着摇了摇头:“你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能帮我的。” 卢夫人心知肚明,他杀修士的原因不似他讲的这般被动,必然另有所图。但若不是他,几年前灵姐儿就被测出了灵根,根本无法遮掩至今。为了女儿的安危,为了卢家的这些腌臜事,她只能继续周旋。 卢夫人睁开双眼:“今日卢府落锁后,你就去镇抚司把那匣子取出来。” 听到匣子,小厮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而后又露出几分凶光。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不见,只有烛台上的烛光晃了晃。 镇抚司内一片寂静。看丢了猫妖,一众守卫都垂首等着蔺大人批评。蔺大人却依旧镇定自若,望向坐在许珉尸体旁无所事事的广灵,问道:“姑娘不该给我一个答案吗?” 广灵咧开嘴角笑了笑:“大人别急,答案很快就会来了。” 往常办案时,胡绥劭也总是这样胸有成竹,用惯了胡绥劭的蔺秋原叹了口气,挥挥手叫一头雾水的守卫们下去,又对广灵说道:“请姑娘理解,我也得向我的上官交代,向百姓交代。我很有耐心,他们未必有。” 广灵点了点头,指向外头喧闹的门口:“蔺大人现下无需向他们交代,毕竟他们可能都在看着外头的大戏,您先向卢大人交代吧。” 卢冠修听到家中传来的消息说,广灵被扣押在镇抚司不许归家,立时便脱了帽子向自己的上官哭诉一番,又跑来镇抚司门口厉声呵斥。 蔺秋原向来不吃闹事这一套,吩咐关紧大门,任何人都不许理他。卢冠修眼见门外聚过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镇抚司却寸步不让,只得先悻悻地离开。 此事闹得不算小,又涉及官眷,工部也派了人来过问。广灵想了想,眼下若自己非要守在这里,怕是那妖怪看到这个阵仗也未必敢来,还不如顺坡先下,叫那妖怪放松警惕。 她向蔺秋原讲明了自己的计划,随着卢府家丁回了卢府。 听到这个消息,跪在祠堂祖宗像前的卢夫人睁开了眼睛。她嘱咐站在一旁等着的小厮:“雾青,此行一定要小心。若是形势不好,宁可不取回匣子。” “另外,”她闭上眼睛,“万不要再伤人了。” 雾青听说广灵已经回到府中,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对卢夫人的话,他当下连连应是,心中却嗤之以鼻。如此绝佳的机会,定然不能放过,即便要继续杀人,他也在所不惜。 雾青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卢夫人的贴身丫鬟芜宥慌张地跑了进来:“夫人,灵姐儿来了!” 话音刚落,广灵已大步迈入了祠堂内。昏暗的灯光下,卢夫人的脸色晦暗不明。 “卢夫人,我来送您一份礼物。”广灵从衣袖中掏出一物。 芜宥伸手想去取,却在看到东西的一刹那僵在原地:“夫人,您来看······” 卢夫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回头瞧去,看见广灵手上端着的,正是雾青要去抢来的木匣子。 她愣了一下,勉强稳住身形,问道:“灵姐儿这是何意?” “卢夫人是个聪明人,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不知道究竟是谁想要这个,但我想您一定知道一二。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这个物件或许对那妖怪而言很重要,对我却没有什么用处。我今日来这里,是想将东西给您,也想向您要一句明白话。” 卢夫人仍有一万种法子可以为自己开脱,但她并不想瞒着广灵。可是,她也有她的难处,她也有她的恐惧。究竟能否信任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广灵的性子与为人,尚且还不明了,她不敢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押宝在她身上。 卢夫人没有接过匣子,而是清浅地笑了笑:“我明白你的意思。灵姐儿,这个府里的每个人看着都很难琢磨,其实都简单透顶。他们都各有所求,而有所求的人便不会是一块硬石,他们总有破绽。” 卢夫人将木匣子推了回去:“这个礼物,我不能要,它不是我所求。” 广灵回去细细琢磨了一番卢夫人的话,感觉有些头痛。真是一个和师父一般喜欢打哑谜的人!但她的话确实为广灵驱散了些许迷雾。 所有行为必有动因,求木匣子的是那妖怪,卢夫人并不想要这个木匣子,那卢夫人为何要借杨府生辰宴为那妖怪遮掩? 广灵将木匣子放回了原处,推开窗跳了出去。 她刚溜出卢府,便被人捂住了嘴巴。 “呜!呜!呜!”广灵挣扎了一下,闻到了熟悉的皂角香,又顿了一下。 “五谁少?”广灵咕噜了一声。 熟悉的笑声在耳边荡开:“是我,别出声。” “镇抚司那头已然闹起来,那妖怪没见到木匣,打伤几个守卫便不见了,想来是要往卢府这来。我听到那边的消息,先到卢府来给你报信。” 广灵其实做好了动用灵力收拾那妖怪的准备,就算被发现,她也不能让此等祸患为祸凡尘。但听到胡绥劭关心自己的安危,她很是感动。 “放心吧,我定会擒下那妖物,就当是为许珉讨个公道!” 这下感动流转到了胡绥劭处,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气冲斗牛的广灵又翻墙回到了卢府内。 另一边,雾青回到了祠堂,他受了些伤,胸口沁出些绿色的印记。卢夫人叹了口气,给他递了一方手帕。 “那木匣居然被这贱蹄子取走了!我定不会放过她!”雾青愤愤地啐了一口。 “雾青!你不准对她动手!听到没有?”卢夫人压低声音,亦是怒火中烧,“那孩子本就与卢家的这些腌臜事无关,何苦将她扯进来?” 雾青不能理解她的愤怒情绪,歪了歪头,仍要朝外走去。 卢夫人朝躲在暗处的芜宥使了个眼色。芜宥颤抖着递给她一张青绿色的绣帕。 卢夫人接过帕子,对雾青说:“先不急出去,把伤口遮一下吧,被人看到你受了伤不好。” 雾青觉得在理,焉知广灵有没有什么法器,自己不能先露了怯。他接过绣帕,胡乱放在胸口。没想到那帕子接触伤口的一瞬间,冒出一股黑烟,他伸出手,想在空气中抓住些什么,却在下一瞬栽倒了下去。 “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芜宥捂住半张脸,几乎不敢面对。 卢夫人阖上双眸,片刻后道:“将他放到祖宗牌位的后面吧,这药量仅能让妖怪昏上几个时辰,我们还得去西厢一趟。” 没成想,卢夫人在匆匆赶往西厢的路上就遇到了广灵。广灵不知那妖怪会去哪里找自己,便寻了棵卢府最显眼的树,站在上头眺望。 卢夫人 抬头瞧见广灵趴在树梢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急出了幻觉。她拍了拍胸脯,在神魂平静下来后,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广灵一向很有耐心,她静静地等着卢夫人。 卢夫人叹了口气,先挑最重要的结果告诉广灵:“那妖怪恼羞成怒,想来会冲着你来,就算今晚他被困住一时,等他有法子了,怕还是要找上你,你还是得早做准备,去远一些的地方避避风头。” 广灵笑了笑:“我母亲避得还不够远吗?我不还是会回到这里,有些事情,光靠躲是解决不了的。生了脓的疮疤,合该索性挑破,才有真正愈合的那一天。” “你既未习得术法,又该如何应对那妖怪?” “这不劳卢夫人费心,您放心,我自有法子。到是您,那妖怪现下被困住了,不知脱困后是否会怨怪您?” 卢夫人没想到广灵如此敏锐,但她现下担心的并不是这个:“他已在卢府多年,多次救我于水火,不会伤害我。可是,他向来执著,若是对你起了杀心,便不会轻易放弃。” 广灵闻言,觉得先前的一团迷雾似乎又被拨开了些许。她追问道:“卢夫人,我不知为何您如此信任那妖怪,但还是想劝您要更小心些才好。妖怪在迷惑人心这块,总是游刃有余。” 说到这里,广灵的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她觉得心中好像空了一块,但一旦去想,脑袋便昏昏的,只能赶紧将思绪抽离,回到当下的话题:“现下,我希望您能相信我一次。“ “我虽拿不出让您信任我的凭证,但我想,在人最纯粹的初心中,总是愿意给旁人一次机会证明这份信任是值得的。或许,我能够为您挑破这些年,您心中的疮疤。” 卢夫人的双手绞紧了帕子。她并不是生来就做的卢夫人,她也有自己的名字。她叫柳怡予,生在祁州,长在祁州。 自她嫁进卢府,已经十四载,卢夫人的称谓慢慢取代了自己的名姓,也慢慢让她淡忘了曾经无忧无虑的少年光阴,从一路欣喜盼望着未来的新妇,变成深宅中印刻着“卢夫人”三个字、苦苦熬着等女儿长大的母亲。 雾青从一开始便跟在她身边。初始,她没有注意到过这个普通的小厮,甚至未曾记清楚过他的样貌。她一直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与对卢冠修的倾慕中,直到她生下卢广昭,才从雾青嘴中听到卢冠修与其兄长在祠堂的密谋。那是第一次,她记住了雾青的名字,也看清了他的样貌。 她根本不会相信献上族中女儿的灵根便能令家中男丁的仕途扶摇直上这样的浑话。但是望着襁褓中熟睡的女儿,她惊出了一生冷汗。当时还年轻的柳怡予求到了老太太那里,她原以为,祖母总不会对自己孙女的命运视而不见。 没想到,老太太听她说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怜悯地看着她,就好像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她这才知道,原来卢冠修没有丧妻。他的上一任妻子自己便有灵根,勘破此事后,寻到机会便带着女儿远赴灵地,再也没有回来。 柳怡予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逃出去,也无法为女儿遮风挡雨。绝望之中,雾青又站了出来,他说,自己是妖怪,但又是从小就在她家中看着她长大的妖怪,妖怪也有情谊,不能置之不理。 因此,在卢广昭十岁测灵根的仪式上,雾青动了手脚。 12. 能否断绝往日因果 卢广昭没有如卢冠修所想测出灵根,他大失所望,写信给卢冠文,请他再去求访三清观,却只得到了观主已外出云游的消息。 之后多年,卢冠修仕途再无进益,但仍做着观主能有法子用他女儿换他官场平步青云的美梦,与卢冠文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柳怡予只盼着卢广昭及笄后嫁出去,再不叫卢冠修有任何念想。这些年,她始终担心身怀灵根的广昭如同惊雷,骤然灵气失控,在外头炸出些什么,让她瞒都来不及瞒,便只能拘着她在自己院中,避着那些卢冠修熟识的人家。 没想到还没到广昭出嫁的年龄,广灵突然归家,沉寂许久的卢冠修又有了动作。看到广灵,柳怡予总能想到当年那个章氏抱着孩子决然远走的画面。 她觉得,若是广灵又遭劫难,便是当年自己隐瞒广昭灵根造的孽,报应在了别人的女儿身上。想到这个,她便觉心碎,夜夜难安。 若想保下两个孩子,在柳怡予看来,只能求助于她身边本事最大的雾青。这些年,她发觉自己越发依赖这个当初叫人恐惧的妖怪,也在焦急的姿态下,答应了以杨府圈养的妖物来遮掩雾青杀死修士一事。 但此事她越发觉得怪异,听当日胡绥劭所言,许珉此人不像是会不自量力,独自挑衅妖物的那类修士,那雾青掏心的举动莫不是······ 柳怡予心中转过千万思绪,开口道:“灵姐儿,你知道妖怪掏心,是为着什么吗?” 广灵没有犹豫:“常人的心脏对妖怪而言没有什么用处,掏心若不是寻仇,那便是要拿修士的心脏炼出某种妖丹。” 柳怡予心下一跳:“那你可知······尚未开始修炼的修士的灵根,若是拿出来了,能有什么用途?” “尚未修炼的修士灵根未经沾染,最为纯粹。”广灵话锋一转,“您若是告诉我有关那妖怪的事,我就告诉您,那灵根有何用途。” 广灵大致猜出来了,卢夫人在乎的,便有人想要卢广昭的灵根,于是又坦诚地补了几句:“如有灵根却不修炼,无异于将珍宝藏于深阁蒙尘。倘若灵根被取走,亦无法久活。” “若是卢夫人知晓有人妄图做下此等不义恶事,务必要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阻止他。” 柳怡予听闻“亦无法久活”,心下一痛。她点了点头,自然愿意相信广灵一次,但必要以广昭的安全为前提。 于是,柳怡予决心先给她自己争取一点思考和观望的时间:“既然灵姐儿说得明白,我也想明白了,恶妖行事乖张,于东都、于人世都是祸患。然而他所求仍不明朗,我只怕其中还有隐情。望灵姐儿保护好自己,也再留那妖一些时间。” 广灵应了下来。接下来,她要的就是报酬了。 柳怡予将自己在卢冠修信中所见坦白给了广灵:“算算日子,这两日你大伯父该到东都了。他见多识广,总能知道不少事。” 说到这个大伯父卢冠文,广灵脑中灵光一闪。今夜,卢冠修房中的烛火到现在仍未熄灭,她原本以为是卢冠修和卢夫人都不敢入眠,但未必没有一种可能······或许,卢冠文已经赶到了东都。 谢过卢夫人,广灵悄悄挪到了卢冠修卧室的窗边,里面两人似乎谈到了僵局,广灵能听到他们的呼吸声,却不见他们说话。又等了一会儿,里头传出一个陌生的男音:“不能等了,得马上联系道长来取走,我们是控制不住局面的。” 卢冠修在片刻的沉默后开口:“我也去问过母亲的意思了,她不赞成这么做。当年她还是个孩子,还算不得是个‘人’,那便也罢了。如今都长这么大了,和她娘那么像,和我也那么像,我怎么下得去手?” 对方冷哼了一声:“我是不劝你的,这又不是我的仕途。你们母子都是暖心肠的,舍不得自己的孩子,倒叫我做坏人。” “唉,我这些年也怀疑过,昭姐儿是不是也有······但每次看到怡予的眼睛,我都不敢再深究。”卢冠修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那好夫人,这个点还在祠堂,难不成是给你祈福?别傻了,我的好弟弟,谁都有自己的阴私欲求,就算你们每天躺在一处,也防不住她在背后算计你。何况,当年不是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同意的,你就说你是不是真的升了官,享到了十几年的福气。” “可······”卢冠修不知该说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启程回去了。”内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似乎准备起身,“我也恨啊,弟弟!” “为什么当年考取进士的不是我?为什么我没有这样的机缘!你明明有更进一步的机会,却总是妇人之仁,放过一个又一个,叫我们卢家没能光宗耀祖啊!” 广灵凑得更近了一些,看到了烛光下卢冠文扭曲发红的面孔。听说他比卢冠修没大几岁,但看起来却苍老许多,此时在对命运的控诉下,更是气血逆行,连眼下的乌青都深了几分。 卢冠修扶额长叹,眼圈红红的:“好,都听你的······” 这下卢冠文的嘴角一转扬,连眉毛都带着几分得意:“我就知道,你是明事理的。” 他拍了拍卢冠修的肩膀,将他低垂的肩又拍下去几分:“道长都说了,此番若是你还犹豫不决,他就收走你现在所有的一切。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断绝过去的这些因果,以后又能好好做人。指不定这回,不生什么带灵根的姑娘,生出个大胖小子哈哈哈哈哈!” 卢冠文哈哈笑着推门离开,卢冠修颓然地倒在床沿。 这下,广灵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卢冠文将自己的偏狭、嫉妒、贪婪都写在了面上,广灵能够读懂。反而是卢冠修这样心有欲求,坏事又干不彻底的人,倒叫广灵不知怎么看他。 在灵地,修士们大多清楚自己要什么,要不就是清心修炼,无欲无求,要不就是把对灵气、法器的欲望写在脸上,用尽手段夺取,很少能见到卢冠修这样的模糊地带。 难怪母亲不太喜欢东都,这样犹疑的人,她爱不起来,也恨不起来,只能把纠结苦楚吞进肚子里,扎伤自己。最可怕的是,她开始担心,自己从小便不太像母亲那样果决,会不会也带着些父亲的怯懦,会 不会也存在这些写进骨子里的劣根性。 她的寻家之旅,好像快要结束了。找到最后,广灵发现自己既无法回到瞿家这样直白地撕裂彼此的家庭,也无法在东都这个侵吞彼此的家中找到一席之地。 还要向外求吗?还能向外求吗?广灵苦涩地笑了笑,化困惑为愤怒,情感先理智一步出手。 她拔下簪子,迅速跟上卢冠文,将银簪尖锐的头指向他的脖颈。 卢冠文吓得腿都抖了,但他发现是一个小姑娘后,又轻哼一声,反手抓住广灵的手腕,想掰开她,却发现掰不动,只在脑门急出了两行汗。 身为修士,广灵的体质和力气自然是寻常男子比不得的。银簪头上淌下几颗血珠,卢冠文闷哼一声,不敢再动,只能微微张开嘴巴问道:“你是谁?你要什么?” 广灵压低了声音:“你猜猜呢?” 恐惧吞噬了卢冠文,这么晚了,还在卢冠修门口蹲守他的年轻姑娘,又有这样的力气······他不敢往那个方向猜:“我不知道······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 广灵笑了笑,怅然若失:“我想要的,你们都给不起,所以,我现在不要了······” 银簪又往里推了半寸,卢冠文几乎站不住:“求求你!求求你!我可以帮你说服你父亲不再打你的主意,我可以去给道长写信,我可以——” 广灵很少这样没有耐心,她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但是一种虚空的情绪将她的理智吞噬殆尽,她只想在此刻,把人生中所有不幸的源头,归咎于眼前这个胆小、贪婪的男人。 但她的身后出现了一只手,一只粗粝的、温暖的、有力量的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冷的掌心,与她角力。终于,她败下阵来,又似乎是放弃了,松开了掌心已将她的手勒出血痕的银簪。 卢冠文跌坐在地上,想往唯一的光源,卢冠修的房中爬去,却被眼前男人直直扫来的目光震住,连连摆手:“我不管这事了!这事跟我没有关系了!我这就走,我马上就回祁州,我保证再也不回来······”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卢府,只觉劫后余生。在回祁州的路上,还啐了几口。 眼瞧着这几年卢冠修一直没有往上升的动静,祁州那里的商户也慢慢不再唯他马首是瞻,卢冠文这才不断唆使卢冠修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否则谁愿意管这个弟弟。唉,拿捏了章氏、柳氏,没想到偏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姑娘是个厉害的,往后还是不沾这家子的事才好保命。 广灵与胡绥劭静静地坐在卢府的屋顶上,看着卢冠文骂骂咧咧地在月色里走远了。在他即将走出巷子时,胡绥劭用巧劲朝他脚下掷出一颗石子,绊了他一脚,叫他摔了个四仰八叉。还没来得及站稳,卢冠文就闭上嘴巴,憋了口气朝远处跑走,生怕广灵改变主意追上来。 广灵终于咧开了嘴角。但胡绥劭不敢放下心,她现下的样子同先前的他,何其相像,又何其不同。 他知道广灵是让他愿意活下去的天光。但她是怎么想的?胡绥劭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惶惑。 13. 她是我因果簿上的护身符 月光亘古绵长,稍稍抚平了广灵的心绪。但她还是觉得不公平。为什么月亮能如此温柔,包容地映照在所有人身上? 广灵做不到,她还是痛苦,还是愤怒,还是为曾经幸福之家的陨落而遗憾,也为从未拥有过的关怀而心生期盼。是她的修为还不够吗? 直到胡绥劭伸出手拂去她脸颊上的泪珠,广灵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落泪了。 这也是很惊奇的事情,她从来没有哭过。在离开母亲去羽山修炼的时候没有哭,在历练中受伤时没有哭,就连袖云当着她的面摔碎那坛他们兄妹三人儿时一起埋下的桂花酿,冷漠地斥她不要留有妄念时,她也没有哭。 今天,坐在胡绥劭旁边,她涌现出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就好像,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画面,月亮高悬,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广灵苦涩一笑。或许是太盼望这样的瞬间而生出的妄想吧,这二十多年,多的是喘不过气的时刻,哪里能有这样悠哉的日子。 她躺倒在屋檐上,闭上眼,感受夜风的安抚。她感激天地在此刻给予她的须臾空间,也感激此刻身旁还有一个人,只是无言地陪她躺在这里。 在睡着之前,广灵听到了胡绥劭的轻语:“晚安。” 第二天一早,天光还未大亮的时候,广灵就察觉到了逼近的妖力。身体先于她的意识醒来,等她清醒的时候,发现身上还盖了一件胡绥劭的外裳,而胡绥劭已经不见。 还未睡够的广灵打了个哈欠,抬眸望向不远处。今日雾气迷蒙,将那妖怪笼罩其中,但他身上几乎要溢出杀意却是驱散雾气,直指广灵。 雾青昨日被柳怡予摆了一道,醒来后怒火更甚。他虽瞧不起这些连灵根都没有的凡人,但他不敢离开柳怡予太远。 他还记得几十年前,他还是三清观不显眼的一株青草时,道长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打坐,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一株青草已悄悄萌发出灵智。 很久之后,道长怀中揣着的一本泛黄册子发出亮光来。他睁开眼,小心地掏出册子,抚平褶皱,翻到亮光处。雾青好奇地伸长身子,凑过去看,但他尚不识字,看不懂那些符号。 好在道长读出了声音:“因果既成,无可逆之法。柳氏怡予,或破此环,救雾青一命。” 道长叹了一口气,合上了簿子。雾青当时还没有名字,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只偷偷记住了这个册子,上头的东西似能窥见天机。 又过了很久,在一个细雨迷蒙的大雾天,有一个来三清观找道长的修士在啜饮仙露时不慎洒出几滴。吸收了仙露灵气的雾青终于突破多年瓶颈,修出了人形。 他懵懂地赤脚站在大地上,透过模糊的窗纸,看到那位方才啜饮仙露的修士挥剑指向道长。 鲜血浸透了他的视线。雾青觉得自己多么幸运,在化形的第一天,受到意外恩泽,又顿悟世间险恶,必须不择手段才能留下拥有的一切。 多年被践踏脚下的雾青,不想再回到这样的日子了。 他双指拈诀,一道绿光迅速指向广灵。广灵侧身避开,又想起昨日与卢夫人的对话。 雾青如同没有重量一般“飘”向广灵,水汽携着锐意再次袭来。广灵咬了咬牙,没有直接用灵力,而是用一只手迎上这道锐意,用另一只手靠近雾青,触摸到他冰冷的躯干。 雾青没有躲避,他把广灵的动作视为慌张的猎物挣扎求生时的殊死一斗。他颇为怜悯地看着广灵,用一只不知哪里伸出来的手扣住她的脖子,往里探她的灵根。 广灵也不挣扎,咧开嘴仍由嘴角的鲜血滴落。她有些吃力地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 雾青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你没有必要知道。” 广灵耸了耸肩,想消除些许痛感:“我也不在乎,只是有人希望我先问这么一嘴。” “答应她的,我做到了。” 广灵闭上眼,调动灵息,只一瞬便震开了雾青。雾青还在错愕中来不及反应,广灵的指尖便已经触碰到他的心脏。 不对,不可能这样的,他苦练多年,继承了道长的所有灵力,前段时间又才服用过修士心脏练成的丹药,就是为了以防万一,怕广灵有所保留,殊死抵抗。 但她压根没有抵抗,雾青也没有还手之力,这是绝对的灵力差距。雾青闭上眼,面色惨白,清楚这次是自己入局了。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吗?三清观的道长在哪里?你又为何几次三番要人性命?” 雾青笑出了声,也笑出了眼泪:“他们都被自己的欲望和恐惧蒙蔽了,你呢?你也没看出来吗?” 经过昨晚的事和那木匣子的提示,广灵心中自有猜想。她拿出了那木匣子,看到雾青没有聚焦的瞳孔逐渐缩紧,问道:“你认识这个,对吗?我先前以为,你就是道长,但又觉得不对,你怎么会对自己留下的东西这么感兴趣。若你是道长,你早该知道这东西里藏着什么。” 直到昨晚,在广灵回到卢府后,胡绥劭也追了进来,告诉她,祁州传来了新的消息。道长在二十多年前曾被一寻仇修士所伤,得一小妖相救。待其他人寻来时,小妖自述曾受道长恩惠点化,自愿散尽修为、化去真身,换他否极泰来。 道长确实活过来了,但性情大变,从一随和的逍遥散人变得更为孤僻,但也更为入世,无论是凡人、修士,但凡有所求,他都会面见解惑。再然后,便是十四年前,道长突然宣布云游四海,消失不见。 讲完这些,胡绥劭又叮嘱了广灵几句,匆匆赶回镇抚司商议对策。广灵独自躺在树梢,正思忖着,卢夫人便来了。但她也已经想明白,留下木匣子的“道长”与给卢家想出这个阴私法子的“道长”,完全可以是两个人。几十年前道长骤然迥异的性情也印证了这一点。 想来,那小妖并非为救道长耗尽灵力,而是化去真身,占据了道长的躯体,借着他的身份,满足那些人的欲求,也满足着他的某些妄念。 广灵没有继续追问,即便不告诉她那些因果,凭着此妖杀人之恶果,她已然可以直接动手。但对于为了欲求堕落到如此疯狂境地的小妖怪,她反而生出些怜悯,想叫他死个明白。于是转开话题:“你知道是谁让我务必要向你问清缘由吗?” 雾青愣了一下,又似乎放松下来:“我也不妨告诉你,你们灵地之人孜孜以求的那本因果簿,现下正在我的手上。上面清楚地记着我的护身符,只要她还活着一日,就一定能护着我。” 广灵不知该说他天真好,还是说他愚钝好。她听说过这本簿子,记载了世间所有生灵的因果,如同天道泄露的机缘。但若是妄想勘破机缘,必遭反噬。因此,修士 们既蠢蠢欲动,想找到簿子看一眼,又怕看上一眼变成祸事。 小妖怪倒是胆子大,但轻信如此死物,把身家性命系在旁人身上,也算不得聪明。广灵决定动手了,在动手前,她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还记得因果簿上怎么写的吗?” 雾青倒背如流,一字一句得意地说道:“柳氏怡予,或破此环,救雾青一命。” 广灵也笑了,在点散他的心脏与妖丹前,告诉他:“昨夜,她已经救过你一命了。” 雾青死前不可置信的面孔逐渐消散在空中。在最后一刻,或许是天道怜悯,他终于明白了因果簿上的箴言。 柳氏只能救他一命,她昨夜迷晕他,便已给了他重新选择的机会。若是他今晨醒来后顿悟,逃回天地之间,三千世界,广灵未必穷追不舍。 但他太过傲慢,瞧不起广灵,也听不进柳怡予的劝告,再三杀人,终于栽在比他灵力更高深之人的手上。 眼见这困住卢府多年的真凶灰飞烟灭,广灵对着屋檐下的身影说道:“出来吧。” 柳怡予仍觉得有种身坠梦境的不真实感。这么多年提心吊胆,竟未察觉最大的推手就在她身边。说来也是她自己自私,只顾着她们母女,没有将雾青对待他人的种种行径放在心上,这才酿就如今结果。 她从屋檐下走出,还不知如何开口,就惊恐地看着半空中,才消散的雾青又凝成人形。 广灵没有什么反应,只朝着这团没有实体的人形作了一揖,唤道:“道长。” 人形道长看了一眼广灵手上的木匣,叹了一口气:“是我当年的贪心之举,造就你这么多年困苦。” 广灵不这么认为:“道长莫要这么说,若是家庭和美,母亲始终未将我带去灵地修炼,我也不会有今日修为。世间种种因果没有好坏之分,全看人往哪个方向看。” 道长点点头:“你是个通透的孩子。可惜我当年看不透,有一便有二。再三打开这因果簿,落得最后下场也是活该。” 广灵皱起了眉头:“此物若是摆在那勾人去看,人受不住诱惑看了,又报应到人身上,那不是邪物吗?” “唉······”道长苦涩一笑,“翻开后才知,翻开因果簿便是我因果中的一环,这是早就写定的。” “我第一次翻开因果簿时,上头说我:魂销魄散,生死劫难系于一妖。雾青的名字,也是我取的。当时,我已经几乎支撑不住了,他刚化形就见到这样的场面,第一反应是去为我隔开那修士的剑意,已然很不易。” “我与他一道,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让那修士重伤逃离。我们都撑不住了······我想给他一个机会,他才刚刚化形,还没有亲眼见过大千世界。我把自己的身体,连带着因果簿都给了他。他是在雾中化形的一株青草,我给他取名为雾青。没有想到······” “受机缘牵制,我一直没有消散,看着他从生出一个小恶的念头,慢慢到吸满前来三清观的信徒的欲望,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地步。看着他变成这样,我也曾后悔当初的决定。” “当他贪图你的灵根,以升官的恩惠向卢家展露‘神迹’后,我终于明白,因果已然交错。在他想继续以此法哄得卢家交出二女儿的灵根时,我现身了,想用这个沾染我生前灵力的木匣子收了他。” 14. 再见了,我就要启航 道长的眉眼间,能看到他似乎回到了与雾青对峙的时刻:“他后悔了。” 雾青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道长还是心软了。他愿意再给雾青一次机会,提醒他因果簿上有关雾青自己的箴言,望他莫要再做恶事,以免落入危及性命、无人相救的地步。道长留下了木匣,叫雾青亲自去东都看一看,那卢家的二女儿与他有何关联。若是来日困惑未消,可回到三清观取走木匣一观。 道长在当年留了一些,没有告诉雾青,他所见的因果簿上还有一行关于雾青的、见过即消的小字:“命裂难弥。”他将裂痕深深刻在了木匣上,希望多年后如雾青仍执着于依靠卢家女儿的灵根进益修为,来此取得木匣,试图打开此物,木匣上的裂痕会凑出此行小字警醒他。可惜,他没有早于广灵取得此匣。 道长看着广灵的眼睛,觉得是如此想当年的自己:“那时候,我不相信因果簿上的东西是真的无可更改。” 找到卢夫人后的雾青更是觉得找到了护身符,跟在她身侧,以卢广昭的灵根为要挟,等着机会讨回自己当年为卢家谋得都水司一职的报酬。 他果然等到了,归家的广灵就这样撞进他的眼眸。原本雾青还在慨叹,卢广昭为何偏是柳氏的女儿,为何偏是自己的“护身符”嫁进了卢家。在浑身战栗的狂喜下,他抛却了蛰伏在柳怡予身边保命的初衷。 “可是······”听到这里的广灵觉得有些不对劲,骤然灵光一闪,“你留下那个木匣子时,为何胸有成竹地觉得他会来找你?” 道长对广灵的敏锐很是赞叹:“那行小字的后半句是‘询归故地’。” “我当时以为这说的都是雾青,没去多想上下两句字迹不一的缘故,现在想来,因为这两句是被拼在一起的。我先前还觉得怪异,为何你们的因果被联结在一起?原来······“ 道长的身影正在逐渐淡去,他留下的声音也显得模糊:“广灵,你在清河镇遭遇的一切是一场意外,而不是原定的命数。因果既成,无可逆之法,只能向前走······” 那场刺杀让广灵提前来到了东都,又因种种因果牵扯而早于雾青拿到木匣。道长尽己所能尝试过、反抗过,他没有留下什么遗憾,回到了天地之间。 失去了主人的因果簿跌落在地上,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诱使广灵走上前去。她刚想伸手碰触,便听到一声焦急的呼唤:“广灵!” 回过头,胡绥劭正带着蔺秋原及镇抚司众人站在檐下,向她伸出了手。广灵也向他伸出了手,而后便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便见到了穿着麻衣,系着白布,憔悴了不少的胡绥劭,不由吓了一跳。 不至于吧,只是收了个妖怪,难道自己还能死了?广灵低头瞧了瞧自己,又捏了捏脸,万幸,还活着。 她沙哑着问:“我睡了几天?” 胡绥劭先是一喜,而后眸色又黯淡下去:“已经约莫五日了。” 难怪,许珉也该出殡了。 广灵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曾经,在除魔卫道时,她没有想过,这些人死后,他们的亲近之人会有什么感受。此刻,她突然意识到,人是脆弱的,对于生者和死者而言都是如此。 胡绥劭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皱皱巴巴的簿子:“这是你昏倒后,镇抚司在屋檐上找到的。蔺大人原是要带走,我告诉他怕这里头有古怪,还是先请你这位功臣修士瞧过再说。” 广灵很少感到害怕,但今天,她承认她恐慌了。 “你翻开过没有?” 胡绥劭摇了摇头:“我自然也不敢乱动,拾起来后就收在身边了。” 广灵松了一口气,又暗暗怪自己是关心则乱,真信了那道长。这本簿子固然不能小看,但若真是将它敬为神迹,做事畏手畏脚,一心只以为完蛋,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广灵伸手想接过簿子,房门却突然被打开。 “姐姐!你醒了吗?”每日都到广灵门外徘徊的卢广昭等不及了。 广灵只得缩回手。她不愿让更多人知道这个簿子,便对胡绥劭使了个眼色,悄声嘱咐:“任何人都不能打开它。” 胡绥劭点了点头,起身踌躇片刻,道:“我先去珉弟那边,晚点再来。”而后便退出了房间。 卢广昭凑了过来:“姐姐,你与这个胡行头······” 广灵冷静地将她推开:“我才醒来,你再想想,该说点什么?” 卢广昭撅起了嘴,不太服气,但还是有些担忧地问:“怎么躺了这么多天?大夫看了都说没事,难不成是什么内伤?要不要请灵地的修士来瞧瞧。” 广灵听不得灵地修士,此次她用了灵力,还闹出不小的动静,不知道消息多久会传到兰台,她不能影响到其他人,得尽快动身了。 广灵摇了摇头:“我自己知道,没有什么大碍。你······父亲和母亲如何了?” 此话戳到了卢广昭痛处。她跳了起来,难得沉默。 纠结了一会儿之后,她措辞道:“母亲决定要带我去灵地了。父亲……他也在门口等着,姐姐你要见一面吗?” 广灵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卢冠修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真是个自说自话的男人,想献祭她的时候是这样,后悔的时候还是这样。广灵移开了目光,不愿瞧他的神情。 “灵姐儿······其实,我也没有想到,你的母亲没有将当年的事情告诉你。” 广灵怔了一下,没想到卢冠修开口的第一句话说的会是这个。 “十八年了,我都忘记她的模样了,但在看到你的第一刻,我好像又回到了初见她的那一年。” 真是长了一张好嘴,难怪母亲和卢夫人当年都掉进了陷阱。广灵回过头来,生出些兴致。 卢冠修低垂着头,短短几日,他的两鬓已经发白。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从有妻有女的和美小家走到现在。 但广灵清楚。母亲当年是爱着卢冠修的,不然也不会身怀灵根却未赴灵地,也未在最适宜的年纪着手修炼,她做好了与卢冠修做一对普通夫妻共 度一生的准备。 卢冠修也未必没有几分真心,但他动摇了,小小贪欲一步步走到少年夫妻离散的地步。 “我······” 广灵打断了他:“父亲,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你,也是最后一次。” 望着卢冠修错愕抬起的脸,广灵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我不知道十八年前,在母亲带着我离开东都前,我是否有开口这样叫过你,但现在再谈什么父女情谊,不会太过飘渺吗?” “我来此地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也不会再久留于此。若是有人来问起我,只当不认识为好。” 停在这里已是最好的选择。广灵有些明白母亲不谈东都旧事的用意了。对母亲而言,往日已不可追,既然向前看了,也不必与沉溺在过去的纠葛,不然于广灵和她自己而言,都是伤害。 想清楚这些,广灵也是一身轻松,她的离去,对卢家而言也是好事一桩,至少灵地那些人不会揪着这处不放了。 广灵站起身,扫视了一圈西厢。来的时候,她就带了一块玉佩,走的时候,也没有什么行李需要收拾。唉呀,果然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头,为了省事把联结法器的物件都设成了玉佩,这下好了,脱不了手,也不能还给卢家。 广灵拍了拍手,利落地走了出去,没有再回头,她刚出去,就见到了门外站在卢广昭身侧的柳怡予,笑道:“今日倒是热闹,都往我这来了。” 几日不见,柳怡予的面色也憔悴了不少,发髻空空,不见了从前的珠钗首饰。她勉强地笑了笑,开口道:“我决心同冠修和离,带广昭去灵地。” 广灵有些惊讶,没有灵根的人前往灵地,如同凡人走进巨人国一般,必然惴惴,一不小心便容易被妖物误伤。 似是看穿了广灵的想法,柳怡予像是给自己鼓劲一般,望向卢广昭:“我过去总盼望着她能快些长大,赶紧嫁出去,免得被家里吸了血。但你回来了,我才知道,或许有另一种可能。我想给广昭一次机会,也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广灵佩服她迟来的勇气与果敢,无论如何,愿意再尝试一次总是好事。可惜,自己现在得流亡一段时间了,无法去灵地帮助她们。 柳怡予张开嘴巴,又迟疑了一番,仍旧说了出来:“你祖母······老太太,现下身子不太好,你若是愿意,不如再去见一面。” 广灵既然要告别旧人旧事,自热也想去寿安堂解开心中存的困惑。没想到,这次走进去的时候,不若上一次一般热闹,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皱起了眉头,悄悄问守在门口的丫鬟:“前些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了。” 丫鬟垂目不语,有些瑟缩。看来老太太这几天给旁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进来。”祖母声音肃穆。 广灵瞧了瞧坐在上首的老太太,哪里有一点生病的样子,明明还是中气十足的样子。 “病好了合该主动来见过长辈,哪里能等长辈来请。你在灵地都学了些什么规矩?”祖母上来便先声夺人。 15. 因果簿能比话本子靠谱吗 广灵并不理会她的这些怨气,只开口道:“我今日来此,一是为辞行前探望一下您的身子,现下看来,您既有精力训诫,想必身子已然大好了。” “二是为解开心中困惑。” 广灵看到祖母的目光慢慢退避。过了一会儿,祖母缓缓开口:“你回来的那一天,我一见到你,就知道你被养成了和你母亲是一样的人。” “一样不知尊卑礼法。”她一字一顿地说道,“就是不希望你变成这样,我才希望她能把你留在这里。” 卢家两兄弟的计划,必然是绕不开祖母。年过七旬的老太太,当年也曾在广灵的事上几番犹豫。卢冠修是自己上了年纪后意外得来的儿子,广灵又是自己的第一个孙女,自然舍不得。 但大儿子跪在面前,说的都是祖宗礼法、卢家命脉,她不敢抬头看祠堂里的列祖列宗。僵持了几日,是她先低了头,寻来了章氏,想用这些道理叫她松口。 没想到,章氏压根不在乎这些。老太太的双手都在颤抖,她不能够接受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被下一代如此蔑视。广灵难道不是她的孙女吗?她愿意为了卢府的未来做出这样的牺牲,凭什么章氏就不行?她们不是一样的吗? 自那以后,老太太便闭上了双眼,不再管两个儿子的行径,也对柳氏相求冷眼旁观。在这些礼法下被压了半辈子,浮沉了半辈子,她不能再松开手。即便远离他们,叫他们害怕,也不能乱了规矩,叫小辈骑在自己的头上。 然而,她现在看着广灵,多么年轻、多么明媚的孩子,不知道经历了多少艰辛,从那样遥远的地方回到家中,只留了几天,又要奔赴不知何方。只有自己,还会留在这里,如同十八年前一样,在这个方方正正的、透不过气的小方格子里,孤零零地耗尽余生。 即便知道自己已经错付太多年,她也无法再回头了,罢了,就让她无牵无挂地离开吧。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短衫的伙计冲了进来:“不好了!广灵姑娘,行头昨日捡来的那簿子突然起了火一般,又亮又烫,把他给卷了进去。我们想去救,但没人能瞧着那亮光走进去,我们都靠近不了,你是修士,和我们不一样,快去看看那是不是什么妖术?” 广灵没有听完便转身朝外走去:“他在何处?” “就在内院的天井那边!”伙计的回答从身后传来。 倘若祖母知道这是她最后对广灵说的一句话,不知她是否会后悔。但眼下的她没有想到,来到天井的广灵毫不犹豫走进了耀眼的亮光之中。她朝前摸索,牵住了胡绥劭的手,下一瞬,她便觉天旋地转,好像被那簿子给吸了进去。 广灵最后见到的画面,便是赶来院中的诸人惊恐的面庞。老太太、卢冠修、柳怡予、卢广昭,连带着那个伙计和府中丫鬟小厮,都一道被簿子吸了进去。他们似乎进到了某些人的体内,但广灵在耀眼的白光中看不真切,很快也被扯进了一人的体内。 等她再睁眼时,那股眩晕感还没过去,但一连串的记忆画面却已涌入她的脑海。 第一次外出历练的广灵跟着意气风发的师兄师姐,走在乡间野路上,终于在日落时分找到能落脚的客栈。却被客栈简陋的条件击溃了。 在羽山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小姐们,第一次闻到空气中如此混杂的烟叶味、尿骚味和呕吐物的朽烂味。面对需要自己撬开房门锁的房间,他们都面露难色。 广灵晕乎乎的,但还有点印象。第一次历练前,她满心欢喜,却被现实给上了一课。凡尘并非只有那些美丽的风光和有趣的风土人情,也有灰扑扑的尘土和吃五谷杂粮长大的、粗粝的人。 半夜,根本无法入睡的一行人被外头的动静惊起,干脆爬了起来。广灵记得,自己也跟着出去凑了热闹。 原来是一行人牙子,从东都压着一群穿得脏兮兮的奴仆,往华州赶。半夜经过这里的时候,有几个不安分的想要趁夜色逃走,被刚好起夜的一个人牙子发现,于是喊了其他人来小惩大戒。 头两个年纪大的已经被打个半死,小的几个站在一旁,垂首不忍看。没有参与的那些人也被叫醒了,三三俩俩拖着脚上的镣铐在一边看着。 羽山的规矩是除恶妖,保太平。对于凡尘中人自己的因果,不能掺和进去。几个师兄师姐虽是不忍,也赶紧板着脸将广灵等一众第一次来凡尘的小辈叫回了房间。 第一次见到这样场面的广灵,觉得这比灵地各派惩罚叛徒还要狠厉。回到房中,她听着耳边无比清晰的惨叫,看着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淡去,惨叫声也逐渐变弱,她终于受不了了,提起绥劭剑,走出门去。 怕小辈惹出事端的师兄师姐们,守了一夜,都熬出了黑眼圈,谁曾想,马上要天亮时,广灵还是下了楼。 他们连忙跟了出去,却为时已晚。广灵已劈开一楼中间那个占了血水的桌子,叉腰站在当中:“我倒要看看,他们是犯了什么样泼天的大错,才能叫你们对同类下这样狠的手?” 当时的广灵没有意识到,被护在她身后的人里,有一个沾满了血痕的人,原本低垂的头抬了起来,看到她举起的剑锋之上,升起了太阳。 但是现在的广灵能看到,她几乎浑身一震,如果她现在还有身体的话。 原来她和胡绥劭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见过了。 面对诸多修士,人牙子们自身气势先弱了三分。广灵不过挥出一道剑气,劈开了奴仆们的锁链,人牙子们就吓得落荒而逃。左不过这些人也是他们在东都的意外所获,没花钱就绑来了,能宰一笔是一笔,宰不到还是保下小命更重要。 十六岁的广灵没想到“行侠仗义”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她美滋滋地对愣住的凡人们说:“你们自由了。” 可他们却无人挪动脚步,几个胆子大的,悄悄绕过广灵,走到她身后查看胡绥劭的情况。广灵看不清这个伤势很重的人的模样,但能明白,这个人对其他人而言,很重要,他们不愿意抛下他离开。 余下的事,她不该再管了,自认为做完好事的广灵夹住尾巴,决心去师兄师姐处主动认错,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失血过多的人却开了口:“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还不知姑娘名姓。” 他的嗓子似乎肿得厉害,声音也如磨砂一般,听不真切。 广灵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装作潇洒:“鄙人做好事从不留名。” 一旁的几个师兄师姐偷偷捂住嘴笑了,瞧刚刚那救人的架势倒是 有派头,但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稚气未脱。 那人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开口赞叹:“姑娘此剑,世间难得,不知可否知晓如何称呼它。” 胡绥劭退而求其次。这柄剑一看便不一般,必然是这位姑娘的随身佩剑,能拥有这种成色佩剑的人,也必然出身不凡。若是能知道这柄剑的名字,未来若寻去灵地,或许还能反过来找到佩剑的主人。 尚年幼的广灵经不得夸赞,也没留什么心眼,很是骄傲地说:“此剑世间仅此一柄,我将它唤作绥灵。取永绥吉劭、宇广灵昭之意。” “多谢······咳······咳咳······多谢姑娘。”胡绥劭开始咳血。 “哨哥!哨哥!”一旁一个不过十岁的孩童焦急地呼唤他。 广灵犹豫了。她知道,干涉凡人因果是灵地大忌。但今日左右她已经干了,不如就送佛送到西。 她先是装作冷淡地随着师兄师姐回到了房间,再三保证自己不会再插手。 转头广灵就在他们收拾行李的间隙,跑了下去,将疗伤灵药塞到胡绥劭的手中。 正要离去时,他反手抓住了她,攥得很紧。广灵感受到了他身上灼热的体温。 胡绥劭已不大说得出话,意识也算不上清醒。广灵见状,用力回握住他的手,说道:“既然遇到我,就说明你命不该绝。既然你命不该绝,就是天道要你活下去,承担你在天地间的使命。” 她不知道胡绥劭听进去没有,但他紧皱的眉头松开了。广灵想抽回手离去,余光瞥见有一个细滑如泥鳅的阴影滑过,脑中顿时警铃大作,迅速地过了一遍百妖诀,突然想到“世有梦妖,身细如丝、滑如缎,见其身影,已入梦中”。 下一瞬,十六岁的广灵便跌入了梦妖的梦境,而二十岁的广灵也从只能旁观的游魂,飘入了一个人的身体之中,慢慢从僵硬的状态,恢复到对肢体的控制当中。 广灵整理了一下混乱的思绪。她对十六岁那年的初次试炼自然印象深刻,但却完全没有对梦妖的记忆。她记得曾救下过一些人,但每次试炼,她都在凡尘救下许多人,也无法一一记住姓名,对于脸都没见全的胡绥劭更是毫无印象。 她记得天亮了之后,自己便与师兄师姐一道,继续前行了。等等······他们离开的时候,已然天光大亮······但是自己溜去找胡绥劭的时候,分明天色才刚亮没多久,离出发时的天色起码还有半个时辰。 “梦妖设梦,以一炷香为限。如遇大妖,可连设多梦,直至人醉死梦中,不愿醒来。死者灵气,均为梦妖所据。若能脱梦,梦妖形散,而生者忘却须臾梦境。” 难道自己在这段时间内做了不止一个梦?广灵转过头看了看左右,自己正处在一间比卢家还要富丽堂皇的宅院当中,但她敢肯定,自己未曾有来过或梦过这个地方的印象。 那些横梁上的雕画、丝绢上的绣线,都是如此清晰,不像梦境一样虚幻。 广灵一边尝试站起身子,一边在心内想着,不过是一本因果簿,怎么整的比话本子还真实。 复健了片刻,她刚想起身出门看看,就听到外头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妞妞在里头吗?” 16. 谁是妞妞 对胡绥劭而言,这一天是他精心选过的日子。 不对,那个时候,他还不叫这个名字。他知道,自己的船夫老爹姓古月胡,自己是老爹最小的儿子,所以给取了个“少”的名字。 但算命的说这个单字配他的命格不好,命中会少了点运气、少了点福气。确实如此,他出生后,两个哥哥先后得病离世了。 但老爹不识字,也不知道该改成什么,好在小五小六这几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的人,想出了一个“哨”字,笑嘻嘻地说已经在变声期的胡绥劭讲话像个哨子,“哨哥”这个称呼就这样被他们喊熟了。 胡绥劭不喜欢,但拦不住他们,也就随他们去了。他不在乎这些东西,又或者说,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留不住什么,母亲病死的时候他留不住,父亲被打死的时候,他也留不住。 只剩下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了,偏偏碰上这些黑心的人牙子。他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因为他运势不佳,才害的身边人遭遇如此不幸。 他已然不想再做无谓挣扎,但是看到身边的兄弟们满身伤痕,如此痛苦,胡绥劭决心再试一次。 来到这个客栈后,胡绥劭找到了机会。趁着夜色,他摸到厨房砍断了自己和几个兄弟的脚链、镣铐,正想顺着地形跑进林子,就被起夜的人牙子抓了。 胡绥劭不得不慨叹,自己这辈子好似是老天要故意为难一般,处处受到掣肘。此日,是他失去老爹的周年。若是能死在这天,也算是不错,能去找家人了吧。 他闭上了眼睛,不想再挣扎,只求速死,不让这些人牙子赚到自己的钱。 没想到,老天仍然没有叫他如意,一道天光,将广灵送至他身旁。溺水之人遭逢浮木,他不想放手。 结果便是,他同广灵一道进入了梦妖的梦中。 ---- 广灵听到门外之人的呼喊,先是四下看了看,没看到其他人,低头看到了穿着华丽的自己。难不成自己就是这个妞妞? 可是,若要破梦妖所设之梦,只需看出此梦破绽,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就行,现在她知道自己不是妞妞,这梦不就被勘破了吗? 在广灵看不见的地方,一道笼罩着天空的金光突然在此刻剧烈地颤抖了一番,又被倾洒而下的白光抚平,恢复稳定。 房中的广灵一怔,而后便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在一片混沌之后,接受了自己就是“妞妞”的“事实”,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回应门外之人:“阿爹!” 门终于开了。 身高八尺、浓眉大眼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抱起广灵转了个圈,哈哈笑着:“又长胖了!” 广灵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不愿回答。 阿爹看上去不太计较这些,依然乐呵呵的,道:“不是你说要让那些好儿郎都供你挑选?现下阿爹都给你找来了,你又三请四请不愿出门了。” 听起来是埋怨的话语,阿爹却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广灵自然不怵,轻巧地一蹦一跳,笑嘻嘻地跑了出去,不再搭理他。 快走到前厅时,就能听见闹哄哄的声响。隔着轻纱制成的帘子,广灵好奇地看着那些郎君。 有一位懒洋洋的郎君一下就吸引了她的视线,他披着青绿色的丝缎外袍,靠在梨花木扶手椅上,手中捻着一颗葡萄,也不吃, 只是来回拨弄。活脱脱一个被绑来的样子,很是不情愿。 一旁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子,似是他的兄长,悄声对他说:“绥劭,你快些坐正,一会儿叫县令瞧见了你这态度,该发怒了。” 这位葡萄郎君虽是不羁,却听哥哥的话,放下葡萄,环视一圈,目光锁定了躲在帘子后的广灵。 他的目光灼热,叫广灵往后一缩。她原只想用这种挑选郎君的借口糊弄糊弄爹娘,也没想真的挑个夫婿,如今看了一圈,也算凑够热闹了,广灵想悄悄溜走,却被人揪住了衣领。 她“哎呦”一声回头看去,见到是阿娘,不由瑟缩了一下。 阿娘却只是叹了口气,理了理广灵的领子,柔声道:“你瞧瞧自己,都几岁了,还没个正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生下了你阿哥了。既然这次的相看是你自己跟你阿爹提的,你就自己好好看看,有没有合你眼缘的,你成了家,阿娘和你阿爹也就放心了。” 广灵有些不忿:“难道我不成家你们还把我扔出去不成?我瞧过了,都是些歪瓜裂枣,没有我喜欢的。” “你这孩子······”阿娘也有些犯难的样子。 广灵乘机绕开帘子,飞快地当着一众青年才俊错愕的面庞,从当中冲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自然也不会看到,这位葡萄郎君的目光,玩味地追随着广灵。 来到了街上的广灵兴奋地蹿来蹿去,她看到这个摊位在卖糖葫芦,那个摊位在卖糖葫芦,再前面的摊位卖的还是······糖葫芦。旁边蹲着一个正在玩蛐蛐的小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冷淡地问道:“你要买糖葫芦吗?” 广灵觉得有些尴尬,但很快又说服了自己,可能今天是专门卖糖葫芦的日子,大家来赶集买糖葫芦了。正想着,方才匆匆赶路的行人中有好多突然停下脚步,走向这些摊贩,僵硬地掏出灵石来买糖葫芦。 广灵有些好奇地探过头去看,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阿姐,你怎么在这里?” 不知为何,广灵听到她的声音,心中生出一股熟悉的恐惧感,就好像自己偷懒被发现了一般。但她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在小妹面前,有什么好怕。 身后的小妹见姐姐没有搭理自己,便自己走上来挽住了姐姐的胳膊,嘻嘻一笑:“阿姐,出来玩怎么没带上我?” 广灵也笑了:“你这不是自己赶上了,要吃糖葫芦吗?姐姐给你买。” 小妹点点头。 广灵掏了掏身上系着的香囊,里面刚好有些灵石。她不知道买根糖葫芦 该用多少,索性全部拿了出来,递给摊主。 摊主自然地收下了所有灵石,示意广灵自己拿糖葫芦。 广灵大惊,难道糖葫芦这么贵?还是说,摊主见自己和妹妹两人,收的是两根的钱? 摸不准的广灵伸手拿了两根糖葫芦,摊主没有反应。广灵顿了顿,她的手又伸到了第三根上,摊主还是没有反应。她直接拿起了整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摊主依然面色不变。 广灵大怒,好哇,这个奸商,生意是这样做的吗?直接让自己包下了所有糖葫芦。 她撸起袖子想要理论,却瞥见方才在玩蛐蛐的孩童又带来了几个穿着简陋的乞儿,眼巴巴地看着这块,很是羡慕的样子。 广灵泄了气,挥手让孩童们来这里排队,又将糖葫芦一根根拔下来,冷着脸分给了一拥而上的孩童。 摊主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就好像他的工作就是收糖葫芦的钱,拿了钱后,究竟卖出多少糖葫芦,卖给谁,都与他无关。 一个温润的声音突然传来:“姑娘真是有善心,叫在下钦佩不已。” 正咬了一口糖葫芦的广灵回头,瞧见了与这好听的声音极为不符的葡萄郎君。 胡绥劭今日也是一早就被父亲和两位兄长催烦了,连一向不管事的母亲也好言好语来劝,他这才去了县令府上大女儿的相亲宴。 没想到一见到这位姑娘,他就觉得自己的心怦怦乱跳,甚至错了几拍。根据他多年看话本子的经验来看,这叫做“一见倾心”。 葡萄郎君追出来找这位让他心动的女子,却见到如此场面,更是慨叹,真是一位侠义女子,居然能当街包下糖葫芦,给食不果腹的小儿分食,让他更是坚信,这位姑娘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命定之人”。 他拱了拱手:“在下胡绥劭,今日在府上有幸得见姑娘,惊为天人,敢问姑娘芳名。” 广灵大大方方地说:“我叫瞿妞妞,你叫我妞妞就行。” 胡绥劭没想到这位姑娘的名字如此落地,噎了一下,又很快咧开嘴角:“好名字。” “在下爱吃糖葫芦,不知是否有幸能吃到妞妞姑娘买的?” 广灵看着四周的摊位还剩下这么多,狐疑地看了看胡绥劭。 “我瞧那些小童吃得香甜,想来是这家的格外好吃。可惜姑娘全买走了,今日若是吃不到,想来我回去必得寝食难安。” 胡绥劭睁着眼睛说胡话,装出一副终身抱憾的模样。 广灵心软了,胡绥劭看起来也没比这些孩童大太多。她看到孩童们一边吃着嘴里的,一边还盯着草靶子上仅剩的一根糖葫芦,就将自己吃了一口的糖葫芦递了出去:“诺,你若要吃,便给你吧。” 胡绥劭也没想到广灵没从草靶子上拿,而是直接让出自己这根。生怕广灵反悔,胡绥劭赶紧接了过来,尝了一口,确实很甜。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天公不作美,街上下起了雨。 17. 别学话本子那套 附近的行人纷纷开始跑动起来,找地方避雨。广灵也快速地拉着胡绥劭和小妹躲进了街边的一间客栈。 有一个夹着几本书的教书先生在他们后头也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惊惶,甩了甩袖子上的雨滴。 回过头看到广灵和胡绥劭,他似是见了鬼一般:“你······你······你们······”结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每当要开口,脖子就像被掐住了一般,脸色涨紫,片刻后只能放弃,恢复正常暗示道:“二位,这雨来得蹊跷。就像是有妖怪在驱使这天一般。” “妖怪?”广灵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里有妖怪?你莫不是把话本子上写的奇侠故事当真了?” 对面这人无奈地思索了一会儿,又拱手道:“今日得见二位,想来也是缘分,在下······” 他停顿了一下,面色如常,便又继续道:“卢冠修。不知二位是?” 胡绥劭小心翼翼地将他护着的糖葫芦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开口回绝:“落雨本就是寻常事,在同一屋檐下避雨,亦是萍水相逢而已,卢先生无需挂怀。雨很快便会停,我们先告辞了。” 卢冠修还没来得及挽留他们,二人便往楼上的雅座去了。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只能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此事是真的古怪。广灵冲进那阵白光中握住胡绥劭的手后,他就看到那白光瞬间蔓延开来,将院中众人都吞噬进去,等他恢复意识时,已经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里的布局和东都很像,但只有其中的几个街巷,再想往渡口去,便满是云雾,怎么也走不出去。 街上的铺子里,有买首饰衣裳的,也有买茶水零嘴的,但若是往那些小摊贩处看,要么卖的东西模糊不清,要么就都是买糖葫芦的,单调得很不寻常,就像他们不知道还能卖什么一般。 好不容易见到了广灵和胡绥劭,卢冠修想与他们相认,但他们竟像是没有往日的记忆一般,认不出他。他想说说那道白光,还有他们的身份,又一个字都吐不出口,一想尝试,就被看不见的东西扼住咽喉。 现下也没有办法,卢冠修找了个凳子,打算坐在这里等他们下来,再跟着他们瞧瞧。 他刚坐下,店内一个小厮就走上前给他倒茶,卢冠修可没有钱,他想开口拒绝,就听见那小厮凑到他耳边说:“卢大人,我是往日里跟着胡行头的弟兄阿永,也是那时给广灵姑娘报信的伙计。” 卢冠修在这个古怪的地方见到老乡,不可谓不激动,连忙站起来,压低声音问:“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阿永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几年我跟着劭哥,也见识了不少。先前他叫我查过这个簿子,这个因果簿很是莫测,只出现在与它有缘的人手中,但这是什么缘分,到手后会发生什么,每个人都不同。大部分人都会被引诱着打开簿子酿成祸事,这才叫人对此物心生畏惧。” “难道胡行头也······”卢冠修有些紧张这“祸事”会否把卢家也牵扯进来。 “我那日都看着的,劭哥绝对没打开簿子,他就站在天井那里等着广灵姑娘出来,这簿子就自己烧起来了。但看现下的光景,我倒是觉得······” 阿永没有继续说下去,卢冠修着急了:“你快说呀?别卖关子了!” 阿永苦涩地说:“我觉着这是个梦一般,很多东西都稀里糊涂,好像做梦的人不知道有这些东西的存在,在梦里便也造不出来。我们只是跟着一起入梦了,若是要出去,只能叫那做梦的人醒过来才行。” 卢冠修觉得阿永说的不无道理,与他现下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很像。按照入梦时的情形,梦从广灵和胡绥劭处蔓延开,将他们一起拉了进来,那这梦不是胡绥劭的就是广灵的,又或者是两个人的。 若是要唤醒做梦之人,那只能让他意识到自己身处梦中,而非现实。 卢冠修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阿永,阿永点了点头。他也觉得,若是两人一直这样顺顺利利地过着日子,怕是要乐不思蜀,融入在梦境当中了。总得想点法子让他们醒过来。 ———— 广灵在二楼的雅座中点了一壶桂花酿。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她特别馋这个,小妹看上去也很爱喝,饮尽一杯后连连咂嘴,但没一会儿就有些醉了,倚在一旁的椅子上小憩。 胡绥劭一边为广灵斟酒,一边问道:“你爱喝桂花酿吗?” 广灵点点头:“我还想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 广灵迟疑了:“我也不知······这里有什么?” 胡绥劭张口报出了几款时兴点心和菜品的名字。 广灵兴致勃勃地叫来店里的小厮:“都拿上来我尝尝。” 菜很快就上来了,广灵立马夹了几筷子,却没吃出什么味道,皱着眉头放下了筷子。 胡绥劭也吃了几口,倒觉得味道不错。 看到广灵不再动筷子,胡绥劭问道:“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广灵摇了摇头:“许是我味觉失灵,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胡绥劭思索一番,伸出手敲了一下广灵的额头。广灵吃痛,瞪了他一眼:“你这是做什么?” 胡绥劭莞尔一笑:“这款辣子鸡的辣味,入口后舌头便是你刚才额头的感觉,像是被敲打了一番一样。” 广灵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口味。 胡绥劭转了转筷子:“人各有喜好,有人喜欢酸涩到肺腑抖颤的滋味,有人喜欢蜜糖般直冲头皮的欢喜,也有人······就是喜欢这种浑身发汗后的清醒感。” 他抬眸望向广灵的眼睛:“你呢?你喜欢什么?” 广灵知道,他还想问问她对先前那个相亲宴的看法,但她确实只是玩心大发,糊弄阿爹阿娘的,什么成婚生子、共度一生,她想都没想过 。 广灵望向窗外依然淅淅沥沥的小雨,有些困惑:“我已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了,为何还要经历离开他们的痛苦,再去追寻未必有结果的感情呢?” 胡绥劭的父母恩爱,两个兄长也待他极好,从小他们出去跑生意,总会带些小物件回来给他。他不觉得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就意味着与原先紧密的家庭分离。 “你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追寻的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至少是和我现在同样幸福的、完整的家庭吧。”广灵答道。 胡绥劭摇了摇头:“我觉得是不一样的。” 广灵见他不继续说了,又追问道:“怎么不一样?” 她很好奇胡绥劭的答案,但他只笑了笑:“只有勇敢的人才想要试一试,那也就只有勇敢的人才会知道答案。” “妞妞姑娘,雨停了,我送你回去吧。” 胡绥劭没有直接告诉她答案,广灵在回去的路上抓心挠肝地想,也没想出个结果。 走到瞿府门口时,她见到了焦急地等在门口的阿爹阿娘,还有听到妹妹不见后匆匆赶回家的兄长。阿娘见到她,冲上来抱住她呜呜哭着。兄长来不及管广灵,先着人把醉醺醺的小妹带了进去。阿爹走上前,抱拳谢过胡绥劭。 胡绥劭回了一礼,又深深望了广灵一眼,告辞离去。 说是离去也并不妥当。好不容易摆脱了失而复得、正多愁善感着的阿娘,广灵回到房中卸下繁重的珠钗首饰,就眼睁睁地看着胡绥劭身手矫健地翻窗而入。 广灵不知在这种场景下该做些什么,似乎话本子里,小姐这时候就该惊叫“登徒子”,唤来家里人,把这厮给打出去。 胡绥劭不知道广灵此时活跃的内心活动,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纸包,里头是刚刚炸出来的洋芋粑,撒了辣椒面。 在走回去的路上,胡绥劭还是有些遗憾,不仅仅是觉得广灵可能并不和他一样,陷入“一见钟情”的境地,更多的是对她尝不到美食的妙处而难过。 不喜欢他倒也罢了,他愿意自己走向她,勇敢地表达心意。可是,吃不出味道,这该少了多少乐趣啊?又怎会是几句话就能描述得清楚的。 正想着,胡绥劭就见到了一家卖洋芋粑的小摊。他小时候总爱缠着哥哥们给他买,他享受一口咬下去时那种冒着热气的满足感,他希望与广灵分享这种感觉。 广灵接过洋芋粑,觉得很奇妙。她没有同家人分享过对食物的兴趣,也自然没有人关注到她这样细微的欲求。她张开嘴尝试了一下,咬下去的那一口,先是一种绵软的口感。 广灵闭上眼睛,感受到食物在口中化开。然后是什么感觉呢?广灵想到了胡绥劭敲她脑袋的那一下,他说辣椒是会让人感到疼痛的。 广灵没有吃过辣,但她知道“疼”是什么感觉。 今天,她似乎终于能感觉到食物的滋味了。广灵睁开眼睛,她非常高兴,今天真幸福。 18. 难不成幸福还能作伪 广灵在等胡绥劭的下文,但他似乎真的就是专程来送一个洋芋粑。见到广灵吃得很满足,他也满足地翻窗离开了。 这叫广灵摸不着头脑,但她向来信奉什么事都没有睡觉重要,想不明白的事就留到明天吧。于是吃饱喝足后,广灵一夜无梦,直至天亮。 广灵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她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听见前院里阿娘在唤她去用晨食。 桌上摆着的又是昨日见过的那些吃食,广灵见了便觉得索然无味。但见到阿爹阿娘关切的眼神,她又只能拿起筷子,勉强地吃了两口。 好在很快晨食就被打断了。一阵哭嚎声,夹杂着门口守卫的呵斥声传了进来。 很快,一个婆子就进来通报了。她似乎是和人推搡了一番,头发乱糟糟的,衣摆也扯开了线。 “老爷,太太,外头来了一群人,在那说······说是大小姐是他们家的孩子······” 阿爹扔下筷子,怒气冲冲:“什么浑人!这样的浑话也敢在外头乱说!” 阿娘劝着阿爹别与这些人动气,就听见婆子补充道:“领头的那个还说······” “说什么?” “说······大小姐是夫人与他的孩子······” 阿爹愤怒地提起袍子冲了出去,阿娘也跟在后头。广灵同兄长和小妹紧随着他们来到了府门外。 广灵见门口那与守卫推搡着、斯文全消的人竟然是昨日那书生,感觉很是惊奇。 那书生带了一个老太太,一个妇人和一个小姑娘。妇人与小姑娘抱在一起,看到广灵时才往前站了一步,欲言又止。老太太跌坐在一旁,泪流满面,而书生已披头散发,发带不知所踪。 广灵先阿爹阿娘一步开口问道:“是你?” “你昨日要问出我的名姓,今日又闹这一通,是要做什么?” 卢冠修昨日与阿永商量了很久,只有他们亲自出面,才能有机会打破广灵如今幸福的假象,让她意识到是在做梦。 那场及时雨让很多人都进屋来避雨,卢冠修也因而找到了祖母、柳怡予和卢广昭。她们自然也都想出去,但对这个法子仍有犹疑。 “既然有我们掌控不了的法力存在,谁知广灵姑娘如今的那些家人是人是妖,届时惹怒了他们,在梦中就将我们杀了,又如何是好?我们是否还能出去呢?” 面对柳怡予的疑虑,阿永觉得也有道理,但闹这一场也有必要,若是形势不对,就先走为上。 “那你去做些什么?”卢冠修转头瞧向阿永。 “我熟悉劭哥,我去找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于是几人分成两路,卢冠修带着卢府一家子来到了瞿府,誓要戳穿这虚假的瞿家。 但真正见到这一家人,他又不得不承认,他们亲密无间,父母慈爱、兄友妹恭,看上去确实就是一家人,没有什么破绽。听到广灵的话,卢冠修不由语塞。 柳怡予先开口了:“小姐,你还记得我和广昭吗?” 广灵摇了摇头,她自然没有印象。 “那你还记得你千里迢迢从灵地赶来凡尘,是为了什么吗?” 广灵觉得头有些疼:“我不想再听了。” 闻言,阿爹立刻翻了脸,吩咐守卫把这些人都赶走,赶得远远的,再也不能来府上闹。 在府门即将闭上的那一刻,坐在地上的老太太突然像是获得了力量一般,又扑了上来:“不是这样的!灵姐儿······” 她的声音几乎嘶哑,嘴角溢出了鲜血,叫广灵心中震动了一下。 眼见府门已经闭上,外面的声音也骤然消失。广灵回头轻声问阿爹和阿娘:“他们说的,会否是真的?” 阿爹摆摆手:“你怎么会信这种毫无根据的无稽之谈。” 阿娘也说:“妞妞,我们一家一向好好的,你别被他们吓到了。” 广灵觉得这些“无稽之谈”莫名地在她心中种下了种子,但她不愿叫阿爹阿娘担心,于是只笑了笑,当作不在意。 回到房中,阿爹阿娘也刻意不再提方才的事,转而问起昨天的相亲宴。 “妞妞,你年纪也不小了······”母亲试探地提起。 广灵觉得成亲这事甚是无聊,昨天那些人在宴上侃侃而谈,她只觉得空洞,没提起几分兴趣。现下好好的,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但她的态度已然惹得阿爹不甚痛快:“你若是迟迟不嫁,别人该怎么看我们家?你兄长和小妹的婚事又怎么办?” 广灵觉得心烦,听完这些老调重弹的话,便悄悄溜了出去。 在街上晃了一圈,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胡府。门口没有什么人,但她不想叫人知道自己来过这里,只得翻墙进去。 唉,昨日来个翻窗的,今日来个翻墙的,难怪他们能聊到一块。 广灵在里头转悠了一圈,不由得怀疑这胡府究竟是不是富商家。虽然看上去府中富丽,高门朱漆、雕梁画栋,但是那砖瓦用材却是普通,屋子里头华贵的东西也不少,但放置得杂乱拥簇,既没有什么装饰效用,也没有什么实际功能,只是看起来干净又亮眼。 往内院走,里头的植被长得茂盛,瞿府里头也是如此,因而长年燃着引路灯,叫人能看得清楚。但这胡府一早就已经将灯熄了。 走到一间装饰古朴的院落门口,广灵听到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这话倒是尖酸,明着说我穷人乍富一般。” “劭哥,话虽是难听······但你这院子的装潢,是融合了东都各官家老爷们和富户的宅邸设计,也有······您平日里看的那些话本子里的图样,看上去是像了,但只有摆着的才是这样,你这喝水的杯盏,不还是粗陶制的吗?” 里头的人沉默了,外头听着的广灵却是扑哧笑出了声。 “谁在外面。”熟悉的声音带了几分火气。 广灵推开半开的窗户,跳了进去。 “你······你怎么一早来这里······”见到广灵,这下倒叫胡绥劭不知所措了。广灵扫视了一圈他的屋子,不由瞠目,这······屋里的摆件竟与自己房间里的有几分相似。 胡绥劭原先只觉这个叫阿永的说的荒唐,但他此时的心却怦怦跳着,生怕广灵闻言轻视了他。明明心中有底,为何他还是患得患失? 广灵今早心里头就不痛快,见到胡绥劭也一样陷入了被质疑的境地,不免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触,说道:“真是古怪,我们都好像和别人想的不一样。” 阿永连忙用力点头,但显然面前两人同病相怜的点与他希望的不一样。 被“请”出去后,阿永仍然感觉志得意满,不虚此行。 而留在府内的两人,心里确实都生出前所有未的思考,一直以来的幸福生活,难道还能是假的不成? 胡绥劭早上也听闻了瞿府门口闹出的事,还没来得及前去就被阿永拦在了门口。见到广灵陷入到怀疑当中,胡绥劭开口道:“既然是自己真切感受到的幸福,那便都是真的。”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也相信你同样明了,什么是自己想要的幸福生活。” 看到胡绥劭如此坚定,广灵不由得被触动了。 那些质疑犹如嘈杂的噪声,一直盘旋在她脑海,此刻却平静如海,让她得以剔除这些外界的杂音,倾听自己的感受。 “我们去郊外走走吧!”广灵还不知回家该如何面对阿爹阿娘。 她觉得他们是爱她的。他们对她的诉求总是百依百顺,也愿意承托她的撒娇、她的坏脾气。但她有时也会犹疑,因为他们的爱对她而言似乎有些空洞、飘渺。 如果不是胡绥劭昨天夜里翻窗而入,广灵只会继续与他们这样不近不远地相处着。她不会意识到,原来她细小的喜好是可以被觉察的。 那广灵对家的依赖、对成婚的恐惧,是不是也可以被言说,也可以被接纳。她希望最亲近的这些人可以爱她,但很遗憾的是,广灵终于明白,最大的问题在于她自己,根本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这带给了她莫大的恐惧,那她感知到的幸福,还是真切的吗?面对胡绥劭对她坚定的信任,广灵只想逃走,她不觉得这个只认识了自己一天的、看起来有些玩世不恭的葡萄郎君,真的了解自己。 先逃走吧,逃去荒野,去广灵觉得最安全的地方。 实际上,胡绥劭此刻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记得自己从小就锦衣玉食,住在富庶的家里,家中从未短缺过他什么。但他始终有一种焦虑感,有吃不饱的焦虑,有担心哥哥们外出行商后无法回来的焦虑,有担心父母突然消失不见的焦虑。 被阿永点破后,胡绥劭并不觉得惊慌,他心中隐隐早就预料到了此刻。 但看到广灵闯入的那一刻,他承认,自己害怕了。 她本就没有更进一步的打算,如果知道他是如此自卑、怯懦,时时担心失去一切的人,她是不是会继续后退,直到他再也够不到。 就这样,两个满心想着逃跑的胆小鬼,一起踏上了前往郊外的路。 19. 太过完美就是破绽 在入梦之后,两人的梦境交叠重合,不断融在一起。他们关于郊外的想象,是不一样的,当重构之后,反而变成了两人都有些陌生的样子。 这里是一片无边际的草原,没有什么人烟,只有牛羊和骏马时而经过。越往前走,这里就越显得逼仄,慢慢的,雾气笼罩下来,他们走进了幽谷深林之中。 面对彼此都觉得陌生的地方,两人不由得生出些讶异。 “我怎么感觉之前好像来过这里,但这里又好像不是这样的······”广灵仔细瞧了瞧瀑布下的巨石,不确定这是走到了哪里。 而跟在两人身后的阿永和卢冠修更是战战兢兢。 “你确定这样可行吗?别到时候反倒真引来什么妖怪。”卢冠修还记得雾青将他家中搅得天翻地覆,生怕这次入梦又是什么妖怪作祟。 “事到如今,我们只能再给他们加一把火,最好叫他们相信真有妖怪,这样后面唤醒他们就容易许多。”阿永确信他们心中是起了疑虑的,“准备好了吗?” 卢冠修点了点头,咬咬牙,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救命!救命!” 广灵和胡绥劭闻声看来。见到又是那个书生,广灵皱起眉头。但瞧着他这回伤得严重,她还是伸手扶了一把。 “这是怎么回事?”胡绥劭不动声色地间隔在两人之间。 “有······有妖怪在追我。”卢冠修浑身是汗。 “好好的,哪里来的妖怪。我说过了,少看些话本子,都看入戏了,真以为这世上有妖怪了。”广灵无奈地抱起手臂。 卢冠修正色,严肃地说:“你没有见过的事,未必就是不存在的。那妖怪是真的一路追着我来。” 胡绥劭笑了出来:“有没有妖怪,我们是不确定的。但你追着我们来,倒几乎是能确定了。” 卢冠修哑然,只能盼着“妖怪”阿永赶紧出现。这阿永怎么不靠谱?明明说好他过来后,阿永就绕到后头弄出些神怪动静。现下静悄悄的,也不知他在何处。 突然,林子里传出一声闷哼,而后沉重的脚步声传来。在此处还留有见过妖怪记忆的卢冠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对劲,方才说的动静要越小越好,越是轻飘飘越是叫人摸不着踪迹,怎么会有这样的动静,似乎······根本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广灵也本能地觉得怪异,立刻弓起背、弯下腰,一手拉住一人,缓慢地往巨树后面退去。 但发出那怪异动静的“人”速度比他们快得多,很快就显现出全貌。 “他”是阿永,但却比阿永大了足足一圈,整个躯体动作僵硬、笨重,如同提线木偶。 “阿永”的眼睛浑浊,眼珠子却很是灵活,转动一圈后锁定了广灵三人,他直接撕开巨树,向他们走来。 “跑。”广灵握了握两人的手,转身灵活地在巨树中穿梭。 她感觉到三人的手心都冒了汗,但她确信,此刻她的心中不仅仅是紧张的,更是兴奋的。 借助雾气和茂盛植被的掩护,他们三人还算是顺利地回到了草原处,不远处就能看到城中的炊烟。 此时的“阿永”面前也没有了遮挡,大步地追在三人身后,伸出手不断试着够到他们。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短,他们几乎可以嗅到“阿永”身上传来的腥气。 卢冠修已经跑不动了。他喘着粗气,不明白怎么会变成这样。假扮妖怪的阿永居然成了真妖怪。 已经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了。他想活下去,他做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活下去。那些功名利禄,加官进爵的美梦,在这一刻成了一场空。 好像他们都没办法跑过妖怪了。这是自己引来的祸事,合该自己解决,两个年轻的孩子,总得活着离开。 卢冠修做出了决定:“你们快跑,我拖住他!” 他往前推了两人一把,回过头,视死如归地要扑向“阿永”。 察觉到卢冠修从拼死逃命到想牺牲自己变化的广灵,赶紧拽了他一把:“别犯傻了,我们往三个方向跑,听天命吧。” 说完就朝左边转去。没想到,还有一位“意图奉献”的勇士,也转身朝着“阿永”而去。 急中生智的广灵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经验,她拔起草地上不知名的粗壮植物,朝着经过的马群和羊群扔去。受了惊的动物四散奔逃,有不少都冲到了胡绥劭和“阿永”之间。 胡绥劭也不是为了送死去的,看到广灵想法子拖了“阿永”一番,立刻抽身上马,奔向广灵,伸手拉上她,骑马向城门而去。 卢冠修更是见到了生机,本来已经快要力竭,在最后关头搭上了一匹愿意带他一程的马,倒比载着两人的骏马早一步抵达城门。 “快开城门!郊外的妖怪来了!” 守卫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此人伤痕累累,外头又是骏马嘶鸣,羊群四散,顿时也慌了神,连忙招呼同伴将城门推开一条缝。 三人骑着马进入城门后,看着城门在“阿永”面前被合上。 门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变大了一圈的“阿永”力气长了不止一倍。 “我们是不是把祸水引到了城内?他好像是冲着我们来的。”气还没喘匀的广灵有些担心,“我们得赶紧回府上,我爹是县令,得赶紧知会他做准备。” 其余两人刚刚死里逃生,自然知道这“阿永”已非常人,连忙驱马一同赶往瞿府。 “阿爹!阿爹!郊外出现了一个妖怪,你得赶紧去府衙召人,到城门那里做好准备,抵住妖怪!”广灵急匆匆地闯进了书房,才发现阿娘、兄长和小妹都在这里。 “什么?”几人闻言,都围了上来,仔细检查广灵是否有受伤。 “来不及了!阿爹,我见过那妖怪,我和你一起去。”广灵推开他们,更是焦急。 “你放心,有阿爹在,一定不会让你受伤。”阿爹拍拍胸脯,走向武器架拿剑。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妖怪,阿爹,我们得走了!”眼见阿爹开始擦拭剑身,没有要动身 的意思,广灵有些不明白。 “妞妞,你别怕,我们都在这里,都会保护好你的。”阿娘走上前,搀住有些微微发抖的广灵。 胡绥劭叹了一口气。见到妖怪“阿永”后,他有一瞬间的震颤。不该是这样的,他觉得,眼前这个人不该是妖怪,就像他觉得,自己不属于“胡府”一样,面目模糊的母亲,丰沛的金银器物,简陋的屋舍,不属于他的屋内摆件,一切都像是“偷”来的。 他不要这些了,他要堂堂正正做回他自己,即使只用粗陶杯盏,也不能忘记,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那一切。 于是,他醒来了。他回忆起入梦前广灵执剑救下他的那些瞬间。或许,是他们在现实中遭逢妖物。 但看着面前仍然不肯离开“幸福之家”的广灵,胡绥劭觉得心疼。 究竟是怎样的执念,才让看上去这样无坚不摧的女侠愿意一次又一次忽视这个千疮百孔、漏洞百出的家,继续沉溺于此。 此时的广灵,没有听到城中传出惊恐尖叫和痛苦哀嚎,她只听到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耳畔。那妖物,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就算没有听到百姓的声音,广灵也无法想象能徒手撕开巨树的妖怪,是怎样扯开的城门,践踏企图阻止他脚步的守卫。他是否会杀死与他们三人无关的无辜者,那些人又是谁的家人? 广灵眼中干涩,抬头问道:“阿爹,阿娘,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其实,她无需问出这个问题。因为“阿永”已经轻松打破瞿府大门,走向书房。在书房的门被卸下的瞬间,阿爹、阿娘、兄长、小妹,都围在她的身前。 卢冠修有些绝望,这妖怪来瞿府的速度可比在郊外追他们时快得多,他才不信没有这“梦境”的推手。难道逃不过要命丧于此吗? 胡绥劭握住了广灵的手。 广灵看到阿爹被“阿永”轻松地举起,又扔下,瘫坐在地上吐出血来,但仍艰难地执剑砍向“阿永”,不让他向广灵伸手。阿娘和小妹抱住了“阿永”的腿,兄长展开双臂,挡在广灵身前。 太荒谬了。 广灵能理解胡绥劭在危急关头,愿意冒险为她争取时间,她也能理解卢冠修纠结半天,愿意让出求生的机会。 但眼前的“家人”们,好像都没有了人最本初的求生欲望,或者说,根本没有为人的私欲。他们在为她而生,为她而死。 这,真的是广灵想要的吗?她梦寐以求的家人,会关心她的家人,愿意拼死护住她的家人。太完美了,以至于如此虚假。太完美了,以至于即便在梦中,广灵也不想因她的私欲,让县令原本应该守护的这一方天地,连抵抗也没有,就化为废墟。 广灵反握住胡绥劭的手,她从他的坚定中汲取了力量。 真正的爱,是无私的,也是自私的,是让人喜悦的,也是偶尔刺痛的。 她抬眼望向“阿永”,或者说透过“阿永”的眼睛,望向背后操纵一切的梦妖,嘲讽一笑。 梦总是要醒的。 20. 人为什么不会飞 梦妖受到了打击,不仅有身体上的,也有精神上的。 他很少失手。 这次如往常一般,他在荒郊野外随便挑了一个看上去灵气充沛的人,不同的是,顺带手加了一个她身旁平平无奇的凡人,建了一个他觉得天衣无缝的梦境。 没想到,不知从哪里混进去了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总想提示梦中人他的梦漏洞百出。 梦妖怒了。他不想等梦境结束再吞掉这些人了,他现在怒火中烧、急不可耐。 于是在其中两人设计伪装妖怪提示梦中人时,梦妖将这“假妖怪”变成了自己操纵的“真妖怪”,就算梦中操纵人物行动要耗费大量的妖力,他也想要立刻、马上杀死梦中人,结束梦境。 就差一点点!明明马上就能杀了他们,两个人却突然都醒了。 梦妖悲愤,但不愿放弃。修炼多年,成功吃了这么多人的灵力,好不容易成为高阶大妖,现在他若跑了,虽不至于消散,但也会重伤,属于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坚信,遇到小小挫折就放弃的妖怪,是成不了大器的。 他决定赌上自己现有的妖力,还能维系一个梦境,只要这一次他们无法挣脱,他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趁着两人将醒未醒,梦妖再次催动妖力,将两人拖入梦中。 ———— 广灵醒来的时候,觉得晕晕乎乎的。等回过神的时候,就听见外头吹吹打打的热闹动静。低头一看,自己正坐在一顶轿子里,穿着红色的喜服,还戴着个盖头。 此时的梦妖也冷静了下来,若是操纵轿夫将她摔死,实在得不偿失,只能逞一时之快。还是得用梦困住她,再吞掉她的灵力,才能补上自己大伤的元气。 另一边,胡绥劭也回过神,不明白自己怎么在迎亲的时候走了神,立刻绽开笑脸,拱手向四周道喜的人回礼。 卢冠修、阿永等一众人也跟着一起来到了第二个梦中。 阿永刚刚经历过傀儡的感受,只能看着一切发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实在吓人。惊魂未定的阿永,还只能僵在原地,没有回神。 老太太自从在瞿府门口吐了血,就病怏怏的,总是坐着。 卢冠修只觉得绝望,好不容易结束了一场噩梦,怎么又接着一场,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柳怡予带着广昭,在第一场梦中打听消息,发现这些在梦中的人看似正常,实则只能按照某种既定的反应行事,很是古怪。她们见到了在城中飞速略过的“阿永”,不敢轻举妄动,此时也只能站在路边,看着迎亲队伍走过。 广灵从喜轿上下来时,已在脑海里过了一边梦妖灌给她的“前情提要”。 相亲宴上对上眼神的广灵和胡绥劭在城中几次相遇。缘分使然,两人成了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总是一道吃茶喝酒、打马游街、行侠仗义。 两方父母见状,也乐得赶紧给小辈操办婚事。在他们的主持下,走完了前期的纳吉、下聘等流程,选定了今日这个吉日成婚。 梦妖喜滋滋的,两个年轻人,不愁陷在情情爱爱之中无法自拔。 跨过马鞍、迈过火盆,在一众吉祥话的拥簇中,广灵迷迷糊糊就坐进了洞房。 等身边的人都离开后,广灵掀开了盖头,站起身来绕着房间走了一圈。 很熟悉的房间,摆件都同自家的差不多。胡绥劭还真是有心。 门外传来动静。广灵飞快地回到床上,装作乖巧。 胡绥劭进门后,一眼就扫到了掉在地上的红盖头,无奈地笑了笑。他缓步朝广灵走过去,捡起红盖头,面庞上还带着喝过酒后微红的印痕。 他今日是真的欢喜,三书六聘、八抬大轿,终于能与心爱之人成婚,不免多喝了两杯。 担心酒气过重,他还在外头吹了一会儿冷风醒醒酒。也就在这清醒之际,胡绥劭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惶恐。他不确定广灵是不是真的愿意嫁给他,还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患得患失让人痛苦,胡绥劭迫不及待想进门问问她。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府外突然便火光冲天。 “走水了!走水了!快去救火!” 几个家丁和仆妇在外头奔走,神色惊慌。 胡绥劭还没动,广灵就已经冲了出去:“在哪儿呢?” 她看到那起火的方向就离胡府不远,便舀了些院中养殖水仙的缸中的水,打湿身上的喜服,又快速地把那些钗环首饰扔下,拎着院中空桶就跑了过去。 胡绥劭叹了口气,她真是一如既往,连成亲这天也不会有丝毫动摇。接着,便也提步跟了过去。 ———— 火光冲天中,卢广昭有些害怕,向柳怡予那里又靠紧了些:“娘,这样真的可以吗?” 柳怡予摇了摇头:“在他们的梦里,我们做的事情未必能激起什么效果。但至少······上次你父亲他们的努力也不算白费,阴差阳错叫那个梦醒了过来。总归是不能坐以待毙的,是该各种法子都尝试一番。” 很快,这一行人就瞧见了广灵的身影。 “娘,姐姐来了!”卢广昭激动地攥紧袖子。 柳怡予安抚了她一下:“嘘,别惊动她。” 广灵带着从井中舀满水的水桶,找了看似结实的两根梁柱中间穿了进去,左右张望,想看看还有没有人。 “还有人吗?” 广灵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梁柱后传来,忙赶了过去。是一个脸上沾着灰的虚弱老太太。她觉得有些面熟。 但没时间多想,她将水细细泼在周边,又浇了些在老太太的衣服上,而后背起她就往外跑。 等胡绥劭走到门口,迎面就撞上了身上脏兮兮,还背着一个人的广灵,连忙接过老太太,将她搀扶去一边休息。 广灵在一片混乱中又冲了进去,没有注意到卢冠修也拎着一桶水,从后头溜走。 “祖母没事吧?”见到卢冠修回来,卢广昭有些担心地问他。 “没事,灵姐儿带出去了。再说了,这是母亲自己的主意,她心里有数,只坐在 门口那里,我也提着水桶在呢,出不了事。”卢冠修摆摆手,只觉疲惫。 如今,人是送到那边去了,但后面广灵信不信祖母的话,怎么叫他们一行人的存在被这两个孩子发现,又是新的问题。 火势在天快亮的时候终于渐渐变弱,广灵身上的喜服皱皱巴巴,还被烧出几个洞。她终于能喘口气了,一晚上救出了四五个人,还去打水灭火,来来回回跑,真是恨不得能像话本子里写的一样能御剑飞行。 胡绥劭也一晚上没睡觉,前头娶亲的事情本就忙了一天,晚上前前后后去安排救出来的人,又要处理人手调派的事项,如今也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正要就地坐下,他看到前面的废墟边上,已经有个穿着黑红色袍子的、脸颊灰扑扑的人靠在那里睡着了。 走上前,他用袖子擦干净面前之人的脸蛋。果然,是广灵。 在这样艰难的一晚之后,他终于露出笑容。这样机警的人,现在碰她也没有反应,看来是真累着了。 他坐在广灵的身边,搂着她,将她的脑袋小心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很快就一道昏睡过去。 略微打了个盹的祖母心中一直牵挂着要来打个照面的事,琢磨着要如何说自己的身份,始终没法安稳地睡觉,早早就清醒过来。慢悠悠地四处打听了两人的位置,走到这里时,她刚好看到了如此温情的一幕。 心下不由慨叹,这究竟是福还是孽啊?她知道早年胡行头家中潦倒不幸,过得艰难,广灵又是在灵地那样危险的地方长大,还是受了伤来的东都,两个孩子都不容易。在这梦里总算是家庭和美,姻缘幸福,可他们为了醒过来,还要凭空给他们两人造出些波澜,是否太过作孽? 祖母不知道梦妖的险恶,只是心软了片刻,就有家丁赶来,叫醒了广灵和胡绥劭,将他们劝回府上休息。眼见两人离开后,就失去了最合适的时机,祖母还是硬下心肠,颤颤巍巍上前拦住他们:“多谢二位相救。二位是夫妻吧?看着就是天作之合。” 广灵才被叫醒,还没反应过来,胡绥劭已经笑着回道:“我们是夫妻,多谢老太太。” 祖母笑了笑:“哪里的话。没有二位,我这把老骨头,怕是难以挺过昨天这场浩劫。” “不瞒两位,我们一家子都是从祁州来的。初来乍到,本就不熟,没想到······昨夜又走了水,现下一大家子都不知该去何处。” 眼见老太太说的说着就捂住嘴,泫然欲泣的样子,胡绥劭觉得头痛,并总感觉和某个人会有点像,至于是谁,他模模糊糊也记不清楚。 祖母口中的“一大家子”早就等在后头,听到了关键词,卢冠修带着众人,连带着才找回的、当时一起被卷进来的仆妇丫鬟,浩浩荡荡地上前了。 广灵瞧着都有些呆住,想了想,觉得这么多人要找处所,又要吃要喝的,确实不容易。于是道:“这宅邸重建还有些时日,若需要帮助,尽可去府上找我。” 祖母携众人谢过了广灵夫妇,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昏倒在地。 21. 早知如此,该多看些话本子 众人连忙一拥而上,将祖母搀扶起来。 卢冠修焦急地呼唤:“母亲!母亲!”他生怕老太太真因昨天晚上的火累着了。 但老太太有自己的算计。 如今的人太多,广灵和胡绥劭不会将一众人都带回府上,但是总得有人跟着去,才能在关键时刻做些事。她都一把老骨头了,就再豁出去一次吧。 但她还没来得及厚着脸皮豁出去,广灵就开口了:“现下宅邸修缮需要时日,老太太身子虚弱,住不得外头,你们也分不开心照看老太太,不如就先在我们府上借住一些时日,等这里都打点好了再接过来。” 胡绥劭自然没有什么意见,其他诸人更是愿意有人能离广灵近一些,求之不得。 就这样,老太太带了一个孙女卢广昭,一道回了胡府。 胡家的长辈连带着胡绥劭的两个兄长昨夜都被走水一事累得够呛,好在火势没有波及道胡府内部,只需将被熏黑的外墙粉刷一番即可。 他们也无力等胡绥劭和广灵回来敬茶,就回各自的院里休息了。 这场婚礼就这样落幕。对胡绥劭而言,是有遗憾的。他们昨夜并没有喝合卺酒,也没有他意想中交心的瞬间,但广灵扑进这些救人的事时,一向如此。他都明白。 安排好老太太的事,两人回到西厢,里头的装饰还是昨日的,红艳又喜庆。东西都还没有撤下,龙凤烛也未燃尽。在推开门的一瞬间,烛火晃动。 胡绥劭走过去,小心地用手护住微弱的烛火,没有开口,他在等广灵先说些什么。但广灵只是长舒一口气,走上来抱了抱他,又好像才发现两人现在狼狈的样子,于是问道:“不如我们先洗漱一番?” 胡绥劭点了点头,在广灵进内室洗漱的时候,他倒好了合卺酒,又收拾了一番床铺,将一切都恢复成昨晚的样子。 广灵很快就出来了,胡绥劭也拿着干净的衣裳走进内室。没想到,等他出来的时候,广灵已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入睡了。 胡绥劭苦笑一声,走上前躺在她身侧,拉上床帘。罢了,想来是她太累了,还是改日再补上吧。 见证了这一切的梦妖有些抓心挠肝,怎么会这样! 明明是有情人,成婚后合该如胶似漆,幸福甜蜜,再也不愿意醒来才是。 怎么那群人阴魂不散,还搞了一场大火搅黄别人的洞房花烛夜。无耻! 但他无法左右梦中人心境的变化,只能祈求在时限到达之前,两人能好好沉浸在“美梦”当中。 ———— 第二天,睡了一整天的两人终于恢复了精神,一道跟着丫鬟去前院见长辈。 没等他们走进去,就听见里头有好几道陌生的声音。 “是有客人在吗?”广灵小声地问丫鬟。 “说是三清观的一个道长是昨日救下的那位老太太的故交,特意赶来探望老太太。”丫鬟老老实实地交代。 此时的“道长”在里面笑得苦涩,阿永不明白,怎么就是自己来当戏子。 昨天,老太太跟着广灵等人回了胡府后,卢冠修又来找他。这回阿永很是谨慎,不敢再次在梦里装神弄鬼造次,怕再次惹怒幕后“黑手”。 但卢冠修等人都是广灵和胡绥劭见过面的老太太家中人,要找个信得过、扛得住事的生面孔去他们面前演戏,还得是阿永。 阿永只恨以前没像劭哥一样识字读书,就算只看写话本子也好啊!书到用时方恨少,他只能硬着头皮上。 与老太太和胡家诸人寒暄了一番,阿永只觉头皮发紧,有关道观的知识已经穷尽,快要招架不住时,总算是等到了走进门内的广灵和胡绥劭。 他心中舒了一口气,面上不显,依然是标准的慈祥微笑:“二位便是先前救下卢老夫人的两口子吧,真是佳偶天成。” 还郁闷着的胡绥劭听到吉祥话,面色都舒展开了。广灵也浅笑着点点头。 阿永按照制定好的计划,捋了捋粘上的假胡须,继续说道:“啧啧,贫道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像广灵姑娘这样面目清秀, 颇有仙缘的姑娘了。相逢即是有缘,贫道可为姑娘看看命数。” 广灵不信命数之说,但在场诸人都是长辈,这样的场面下,给些面子也无妨。 阿永装模作样地掐指算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煞有其事地沉吟道:“嗯——依贫道看来,姑娘命格清奇,有大机缘啊!想来命中会挽救许多条人命,功德无量。” 听了这话,广灵眉心一动。她自小就有着救人四方的侠女梦,阿永这话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阿永见到她神色松动,连忙趁热打铁道:“贫道云游四方,见过形形色色之人,却极少见到姑娘这般命格。若贫道没看错,姑娘近日便有一桩大造化,只是这造化中暗藏凶险······” 广灵来了兴趣,追问道:“还请道长明示。” 阿永故作高深地捋了捋胡须,轻叹一声:“我原是不想说的。但我们这片地界,一向清净安宁,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害人的妖怪。我道行尚浅,算不出它的行踪,但我知道广灵姑娘必然能觅得此妖,将其斩获。” ———— 梦妖听到这里,都要气笑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凡人,胆子真是大,同样的把戏,还敢玩第二次。 他不知道的是,昨日卢冠修提出此计的时候,阿永也是这样的想法。他是抵死不会再扮演妖怪了。但卢冠修觉得,上一次虽然凶险,却是如有神助,不若再试一次。 梦妖的梦境对入梦者而言很是凶险,一旦醒不过来就有性命之忧,但梦境本身也对梦妖有所限制。他无法随意干涉梦中人物的行动,每次强行插手,都要耗费大量的妖力,若是做得太过明显,甚至可能惊动梦中人,叫他们察觉到破绽。 因此,梦妖吃了个大亏,也只能暂且按兵不动。他倒要看看,这几个凡人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 在场诸人听到妖怪之说,不由哗然。 “怎么会有妖怪呢?”胡绥劭的母亲脸色煞白,“那之前的那场大火会不会也是······” 阿永立刻点头,顺势将这大火的罪名安在了妖怪身上:“正是,此妖生性恶毒,残忍非常,喜爱捉弄凡人,若要捉拿此妖,必得万分小心。” 广灵本就爱看话本子,也对妖魔鬼怪之说感兴趣。听到大火或与妖怪有关,她心 里升起了几分警惕,恶妖作乱,为祸人间,必然有所缘由,于是问道:“不知道长可知道此妖为何来到这里,有有何所求?” 阿永哪里知道,硬着头皮胡扯道:“我有一簿子,名为······咳咳······” 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一般,说不出因果簿的名字,只能改口:“咳咳······叫······来生簿。” “里面记载了时间万物的流转机缘。里头说,有一种妖,见不得人过得圆满,总爱在人世中挑选那些幸福之人为目标,以搅乱他们的人生,宰杀他们为乐。” “想来,这次的恶妖选在你们大婚的时机动手,也是这个原因。” “真是狠毒。”胡绥劭咬牙切齿。 广灵罕见地沉默下来,没有出声。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此妖是冲她而来。 很小的时候她就有这种莫名的恐慌感,害怕在幸福时跌坠深渊。想来那妖怪洞察人心,精准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她这个胆小鬼。 每次在外行侠仗义时,广灵总是会在尘埃落定前担忧变故的出现,因而格外谨慎。胡绥劭不害怕这些,他能承接一切的发生,并接受这一切。 往常广灵都很感激他能在这些时刻陪伴自己、安抚自己,但这一次不一样。如若那妖怪就是冲自己来的,那它最有可能夺走自己幸福的方式就是······伤害胡绥劭。 广灵知道,就算胡绥劭明白这一点,他也不会在意,依旧我行我素。但她不能让这一切发生,就算是她误会了,至少在那妖物落网之前,她不能再将自己的“幸福”展现在胡绥劭身上。 胡绥劭一下子就能看出广灵的情绪低沉下来,于是在其他人七嘴八舌地问道长解决之法时,他凑到广灵的耳边,轻声道:“怎么了?” 广灵摇了摇头,轻轻浅笑,示意自己没事,安抚了他一下。但她的心里已经转过好多圈,有了自己的打算。 ———— 从胡府回去后,阿永摘下假胡子,总算是卸下了一块心中的巨石:“接下来,谁来演这‘妖怪’?我先说好,我这次绝对没法子演了,他们都知道我是三清观的道长。” “好好好,这次不叫你演。”卢冠修志得意满,“你瞧瞧,谁找到了我们?” 阿永往他身后看去,大惊失色。 杨府的二小姐杨秀筠和那猫妖雪团居然一道出现在了这梦里。 “‘道长’莫怕,实在是巧,雪团本就只被送去了清河镇,听闻那草妖被捕后,我也藏不住了,赶忙联系人将雪团送回了东都。一来一回也就半日功夫。听到卢府乱作一团,我们想去卢府探望一下······咳咳······姑娘,看看她是否安好,没想到刚走到卢府门口,就被卷了进来。”杨秀筠解释道。 “没错,没错。”雪团跟在后头点头。 “你也是妖怪,你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阿永的心情平复下来,看到了离开的希望,又激动起来。 “此事说来话长,也是蹊跷非常。”雪团看起来也有些困惑,“多年前,我还是只未化形的小猫。那时,我还没有被闵阁老家的姑娘抱去家中,只是流浪在清河镇。一日,突然见到······” 22. 声明:没有小猫在此计中受伤^^…… “好吧,在这里说不了他的名字。总之,也是他们两人,被此妖设计入局,我离得太近,也一起被卷了进来。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里头晃悠了几日,就又毫发无伤地出去了。” “这事本没给我留下什么印象,我都不记得当时是他们两人了。直到前些时日,在杨府的密室,我见到了那只草妖,他来抛尸,身上带着一个簿子。我见到这簿子闪了几下白光,然后就见到这······见到此妖的魂魄。” “我猜想,他修炼的方法就是设局引人沉溺其中。若设计不成,不仅杀不了他想吸食灵气的人,还会将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所以在清河镇的时候,他已经败在这两人的手上,身死形消。” “不知是何机缘,他的魂魄附在了这本簿子上。在杨府的密室里,他飞到我身旁恐吓我,不能将见过草妖的事情说出去,所以我一开始才缄口不言。” 阿永做了“道长”,灵光都比往常多了不少。他突然明白:“此妖当时既然附在草妖的簿子上,那就知道劭哥和······和姑娘都在,他想借草妖之手复仇。” 雪团觉得有道理:“既已身死,他无法再施展妖术,自然无法再设局杀人,他只能指望这草妖。但草妖死在了卢府,他自觉复仇无望,便借用了簿子的灵光,复现此局。” 阿永继续要喜极而泣:“既是复现,那是否我们也没有生命危险,他们必然能破此局?” 雪团也不知道,他也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不能明确地给出答复,只能沉默不言。 柳怡予摇了摇头,她觉得还不是能这么乐观的时候:“若是能轻松破局,此妖也不会冒着被发现后,打散最后一丝魂魄的风险,将他们拉入局中。我觉着,还有变数在,让这妖怪觉得能殊死一搏。” 柳怡予的话一出,大家都安静下来。 片刻后,卢冠修打破了僵局:“困兽犹斗而已,我们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一方。如今还有猫妖······朋友加入,一定有办法的。” “你都会什么法术?”阿永期待地看着雪团。 雪团一脸骄傲:“我会隐匿身形、编织妖火,能隔空用爪撕裂猎物,还会······” “别提了。”杨秀筠打断了雪团的自夸,“他已经试过了。估摸着就算是妖怪入梦,也会受到一番限制。在这里,雪团什么术法都施展不了,只能在化猫化人间转变一番。” 阿永垂头丧气,大失所望。卢冠修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总比我们要有用的多。同样是妖怪,想来让他去演妖怪最合适,那东西能操纵人,却不见得有本事控制住别的妖怪。” 那东西很想跳出来告诉卢冠修,在他全盛时期,是可以在他的梦中操纵入梦的、修为不如他的妖怪的。可惜,他现在元气损伤得厉害,无法证明给他们看,只能急得偷偷跳脚。 梦妖沉默,梦妖心碎。 他这么努力,原来早已失败。身死形消,呵呵,是多大的执念,让他坚持至今,困兽犹斗。 悲愤的梦妖决定完成自己的遗愿,就算已经无法起死回生,借助因果簿最后的力量,无论如何也要困死这两人。 既然不想好好做对幸福鸳鸯,那就别怪他让他们变成一对怨偶。 桀桀桀,互相杀死对方,一定很让人绝望。邪恶的梦妖有了新的计划。 ———— “此事蹊跷,我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妖怪。我们不该轻信那道士。”胡绥劭不明白,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广灵就开始收拾东西,要搬去和卢府一家人待着。 其实,广灵前日听那道长说完,心中还在犹豫。毕竟是新婚燕尔,她也舍不得和胡绥劭分开。 但当晚,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尸横遍野。她闻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广灵迷茫地走在尸山血海当中,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很快,她停下脚步,看见失去生机的胡绥劭,胸口破了一个大洞,心脏已被掏走。 她徒劳地扑上去,想要堵住他心口流出的血,但越是焦急,越是痛苦,他胸口的血就越涌越多,将她吞没。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只长得像狸奴的妖怪,在冲她笑,似乎是嘲讽,也似乎是挑衅。 梦醒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必须得先离开胡绥劭,离得远远的,尽快找出那只妖怪,才能安心下来。 对胡绥劭而言,广灵的决定太过突然。那道士的一面之辞,怎可尽信?是因为自己保护不了她吗?还是她心中,婚姻的分量实在太轻,轻如鸿毛,也如儿戏,夫妻分离是常事。 想到这里,胡绥劭几乎只能苦笑。他做出了在他看来的让步和最后的挽留:“我和你一起去。” 那广灵的出走就没有必要了。广灵珍重地看着胡绥劭:“我很快就能回来的,你不要担心。” 这份认真更深切地扎在胡绥劭的心中,他想同她一起承担,也想问问她心中所想。 但广灵眼下的样子像是要沉默到底,胡绥劭还没有开口的机会,她先逃一样地离开了。 广灵害怕自己会心软,再留下去,指不定就真带着他一起去了。她清楚,自己不该将他牵扯进去。 广灵什么行李都没有带,就这样搬进了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卢府”废墟。 众人本来还在思索该做些什么,见到突然而至的广灵,都默契地闭上了嘴,悄悄挡住着急忙慌的阿永,让他有时间找到假胡子戴上。 广灵回过头见到阿永,疑惑地问道:“道长昨日不是回观中了吗?” 阿永假意捋胡子,实则是在巧妙地调整胡子的位置。他答道:“恶妖不除,我心不安啊!我决心留在此处,帮诸位找到此妖。” 广灵闻言,颇是感动。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位道长看似不靠谱,实际上还是很热心的嘛。 于是继续问道:“不知道长现下有没有什么新的头绪。” “道长”阿永语塞,他们还没商量出这“妖怪”该怎么 办,广灵就来了,他只能语焉不详地混过去。 好在广灵心中也乱乱的,不甚在意道长的“无能”。她一向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这些年同胡绥劭一起在外头,也积攒下不少经验。 对待这种力量远超于自己的目标,无法硬碰硬的时候,只能暴露出自己的弱点,等对方放松警惕,以为鱼儿上钩的时候,再一举拿下。 既然广灵不愿意将胡绥劭暴露在外,那这个“弱点”······她扫视了一圈,瞧见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不知这位姑娘是?” 杨秀筠的穿着气度显然不是卢府的丫鬟仆妇,她抱紧了怀中的白猫,四下求助地看了看其他人,不敢直接回答。 “道长”阿永又来硬着头皮胡诌了:“这位是我从观中请来的大师,她养的这只白猫,生有灵气,可识得恶妖。” 广灵狐疑:“那怎知为恶的是不是这只白猫本身?” 提到雪团,杨秀筠有胆气开口了:“雪团自小就跟在我身边,我能为他作保,他绝无机会作恶。” 阿永也跟着补了一句:“我敢为秀大师作保,她保观中平安多年,不会是害人恶妖。” 对这一连串人的发言,广灵依然有些怀疑,但她直觉上虽觉得他们不如自己说的那样简单,却也没觉得他们有加害自己的恶意,便不执着于此。 阿永见状,示意杨秀筠叫雪团变成人给广灵瞧瞧。 雪团早已没有躺在绸缎里的耐心,那滑腻腻的料子总叫他往下掉,他又不敢用力,尖利的爪子若划坏了杨秀筠的衣裳,她又该哭哭啼啼了。 雪团从杨秀筠怀里轻巧地跳到了地上,伸出爪子,伸了个懒腰,身形缓缓变成一个高大俊朗的男子。 杨秀筠急于向广灵证明雪团的“清白”,见到“人形”雪团,突然灵机一动:“既然那妖怪极有可能是冲着姑娘来的,雪团有灵性,能识得恶妖,不如暂且放在姑娘身边,也好及时示警。” 广灵刚好想要找一位胡绥劭的替身,若是找个凡人,对那人而言也是危险,白猫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杨秀筠的提议歪打正着,中了广灵的心思。 雪团懵懵懂懂:“为何要一直保持人形?” 这一点,广灵有所考量:“若是突然出现一只白猫常随我身边,只怕那妖怪会警觉起来,但若是个人,自有法子能让他觉得合理。” 杨秀筠觉得在理,但······雪团如若以人形跟在广灵身边,起居又必然不便。 广灵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开口道:“雪团若与我同进同出,自然风言风语不断,过于引人注目。不如就当作是来卢府准备科考的远房堂弟,在这······” 这处宅邸方才经历过大火,卢家众人说是要重建,实则每日都在一块商讨对策,收拾出的几间屋子都算不上能看,广灵既要借助,也不好意思说是废墟,只能改口:“府内,找个房间收拾一番住下,这几日,我们就做到一个字。” “等。” 23. 妞妞到底是谁 等了两天,涉事者纷纷感受到焦躁不安的情绪席卷了整个“卢府”。 阿永等人知晓“妖怪说”是他们编造的,梦中世界没有妖怪的存在,继续等下去也不知会发生什么。至少这一次,那只“幕后黑手”非常沉得住气,没有轻举妄动。 对梦妖来说,等的时间越久,他越放松自在。现实与梦境的时间流速不同,但都有终结的时候,无论是在他的催动下,两个主人彼此相杀,还是就这样相安无事地“等”下去,他都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得到广灵的灵力。 但要说现下最为从容的,那只能是两位当事人。 自从广灵搬来之后,胡绥劭一次都没露过面。广灵倒是带着雪团去街上转了好几次,每次都满载而归,带了一堆吃的。杨 秀筠有些担心才两天就胖了一圈的雪团离开这里后会保持这样的体型,已经开始着手藏零食。 对雪团来说,这样的日子是挺滋润的,吃到了很多他往日里吃不到的“人饭”。只是,在外溜达时,他感受到总有两条灼热的目光盯着他们。 其中一条来自于所有路过的人,雪团能感受到他们的视线背后是同一道目光在打量着他们。他讨厌这道目光,像是一条恶狼虎视眈眈,带着嘲讽和提防,等着吞噬他们。 另一道目光就纯粹很多,雪团认识那个人。 胡绥劭在拥挤的人潮中眺望广灵。 广灵搬出去一事很是突然,叫胡绥劭措手不及。但也因此,他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妖未必如那道长所说,道长乃至卢家的老太太一行人,似是另有所求。 胡绥劭在广灵走后不久,就遣了家丁前去卢府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与广灵同进同出的“远房堂弟”,他自然也有所耳闻。 他明白,广灵定是想到了什么捉妖的法子。但他不明白,为何偏偏这次,在他们成为夫妻之后,广灵不愿告诉他。 看到丰姿俊逸的雪团,胡绥劭心中更加困惑。此刻,自己站在这里,更像一个外人。 他心中也憋着一口气,既然广灵不愿意说,那他也不必问,且就这样看看,她究竟有什么大计。 胡绥劭看了一会儿,广灵新奇地左看右看,雪团跟在旁边,警觉地四下张望,还对上了他的视线。胡绥劭感觉心中酸酸的,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转身没入了人群之中。 回到胡府,家丁来报,说派去打探的人在卢府瞧见了一个生面孔,是一个姑娘,平日里怀中总是抱着一只白猫。这位姑娘并不出门,只待在府内不见外人。反而是那“远房堂弟”,行踪颇有些反常。 胡绥劭眉头微皱,叮嘱家丁继续打探,如有消息再回来上报。 梦妖见状,知道自己的好机会来了,它身形一晃,化作一缕青烟,无声无息地跟在家丁的身后。 ———— 第二日傍晚,家丁匆匆赶回,说那“远房堂弟”独自出了卢府,绕了几条巷子,最后进了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与人密谈许久方才离去。胡绥劭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去找那个跟他谈话的人,不管花多少钱,或是用其他的法子,让他开口。”胡绥劭沉声说道。 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胡绥劭盯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索性合上话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家丁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少爷,有消息了!” 胡绥劭坐直了身子,唤那家丁进来。 家丁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地说道:“那位爷从茶楼出来后,绕到了城西的一处荒宅。小的远远瞧着,他进去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出来,出来时,一对夫妻再三拜叩,很是敬畏。” 胡绥劭听完,眼底的沉郁之色更浓了几分:“城西的荒宅······那里还有‘人’在住?” 家丁摇了摇头:“小的怕打草惊蛇,没敢靠得太近,看不真切那宅子。不过,那位爷离开宅子后就开始在城中转悠。我本想着再等一等,找个人少的地方问他,眼瞧着天都要暗了,我便干脆凑上去套近乎。” “没想到,几两银子就把他收买了。他告诉我,那荒宅里的,是一对死后合葬的夫妻,身前被家中族人所害,无法获得圆满,死后终于得偿所愿,有好心人将他们葬在一起,却又被一只见不得幸福夫妻的猫妖所害,深受其苦。他们没法子,就托梦给这位行走于阴阳两界的中间人,请他帮忙找来那只猫妖,从中说和,他们愿意供养猫妖,只求那猫妖莫要再去惊扰他们的清净。” 胡绥劭抿了一口茶,不想那茶杯没端稳,竟泼洒出些茶水。 “少爷,这事······是不是该跟广灵姑娘知会一声?”家丁试探地开口。 “什么广灵姑娘?”胡绥劭的眼神扫了过去。 家丁自知嘴快,赶紧改口:“少夫人,该知会少夫人一声。若真是那猫妖冒认了什么‘远房堂弟’,向来是动了什么歪心思在的。” 胡绥劭叹了一口气:“只怕我遣人去说,她不相信。” 梦妖在一旁听得着急,他忙活一下午,一会儿装成雪团,一会儿装成那与雪团一起进茶楼密谈的男人,一会儿还幻化出一对住在城西荒宅的鬼夫妻,就是为了叫胡绥劭相信那猫妖来者不善,与广灵意见相左,起了罅隙。他这会儿怎么还拿腔拿调,不去卢府闹。 男人心,真是海底针。 事实上,胡绥劭当然想立时就去卢府,把广灵带回来。但他心下酸涩,明白依着广灵的性子,怕是不那么容易相信,反而还会以为是他为了哄她回去使了什么计谋。 但这猫妖留在她身边到底凶险,这消息还得找个办法传给她。胡绥劭思索一番,突然想到,原本成亲三日要回门,如今还没来得及回瞿府见泰山和岳母。 他对着家丁耳语了一番。 ———— 广灵自然也想到了三日回门的事情。这两日,瞿府已经几次派了人来请,阿爹阿娘、兄长小妹,轮番来了几回。 但广 灵白日里都在城中各地遛雪团,回去听到了消息,又觉得还不是回瞿府的好时机,便一直搁置了。 今日无事,她决心带着雪团一道去瞿府探查一番。 这几日在城里晃悠,广灵一直在等那只妖怪的动静。广灵总结了一下她读过的话本子,大部分的妖怪虽修成了人形,心中的赤诚与邪念都很纯粹,要么如雪团一般表现懵懂,要么······就是不大沉得住气。 事出必有因,那妖怪如果对她感兴趣,这几日必然在好奇她的行径,马上就快要露出尾巴了,她得到瞿府这个极为“特殊”的地方,添一把柴。 ———— 梦妖看不到梦中人心中所想,不然怕是会被广灵气倒。原本是阿永等人病急乱投医编出的“恶妖”,偏偏他自己真的没沉住气,往广灵放的柴上点了火。 ———— 进了瞿府,广灵熟门熟路,被丫鬟带到了书房。 几个仆妇端来了桂花酿,又给广灵垫了软垫,上了些甜腻的茶点,而后训练有素地退了出去。 雪团好奇地尝了一口酥点,被甜得皱起眉头,赶忙喝了一口“茶“,发现竟然是冷的,大怒。但随后又尝到了桂花酿的回甘,晕晕乎乎的,靠在了广灵座位旁边的软垫上。 广灵将他拽了起来:“别坐在地上,人不这么干。还有,你只有这一套衣裳,脏了回去,秀筠又得说我了。” 雪团不胜酒力,喝了一口就醉醺醺的,不知天地为何物。 广灵的力气虽大,但雪团喝醉了犟得很,偏偏要与她作对一般,不肯配合,反而把广灵一起拽倒在地上。 胡绥劭和广灵的阿爹阿娘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天呀,你这是做什么?”阿娘赶忙上来扶起广灵,一边回头悄悄看胡绥劭的脸色。 胡绥劭的脸色只能用阴沉来形容。 广灵摔到地上后,有些懵懵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眼瞅着雪团还要胡闹,她阴恻恻地凑到他耳边,揪住他的衣领:“我马上就遣人把杨秀筠叫来。” 雪团感觉自己好像醒酒了,后背都发了汗,乖乖地站起来,坐到了椅子上。 广灵这才放开他,拍拍裤腿,回头看见胡绥劭似笑非笑的神情,觉得自己后背也惊出一身汗。 不知道为什么,过了几天见到他,广灵总觉得心虚,好像他来闹一闹,她反而会好受不少。这样不闻不问,又突然出现,怎么能不叫人措手不及? 阿爹清了清嗓子,打破了一室的尴尬:“妞妞,你总算是回来了。回来就好······咳咳······回来就好······” “那个······阿爹这几日听到城西那处荒宅,好像有妖物出没。今日有目击者来府衙上报,说看到了······” “妞妞?”雪团迷迷糊糊地开口,打断了阿爹的话。 他记得有人叫这个名字,是广灵吗?他怎么记得不是。 可恶,喝醉的小猫想不起来,妞妞到底是谁? 24. 为何不只爱我 被打断的阿爹有些怒意。女儿嫁到胡家这几日,闹得鸡飞狗跳,他自觉无颜面对女婿。 没想到今日女婿突然上门,把猫妖这事告诉了他和妻子,想通过他们之口劝一劝广灵。 他先是一惊,又有些为难,这几日广灵也没老老实实被劝回瞿府。正想着如何是好,就听丫鬟通报,说广灵来了府上,还带着那“远房表弟”一道回来了。 听到这的胡绥劭先他们夫妇一步迈开腿,大步走向了书房。 不用多想,书房里头又是被这妖怪搅得乱成一锅粥。现下这大胆猫妖还敢直接称呼女儿名讳,打断自己说话,真是欺人太甚。 阿爹的手高高举起,正要拍向书案,大喝一声,就听到胡绥劭带着些兴味地开口:“你在叫谁?” 他虽在问雪团,目光却直直地望向了广灵。 广灵也觉得奇怪,听上去雪团好像想起了什么,便拍了拍他,问道:“对呀,你在叫谁?” 胡绥劭气笑了,广灵的话在他听来简直是挑衅。 雪团又清醒了几分:“我记得······大小姐的乳名好像是叫这个······我是说,秀筠的姐姐。” 众人无语,用妞妞这个名字做乳名的姑娘不计其数,这又不是什么特别的名字,有什么稀奇。 雪团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遗漏了,但是小猫的脑子小小的,他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他决定回卢府再问问杨秀筠。 但显然,在场有很多人都不想他与广灵一道回卢府。 阿爹终于找到了时机,用力地拍向书案,空气都被无形地震了一下:“放肆!这里企是你胡言乱语的地方!” 广灵觉得雪团听到自己名字后的反应有些反常,想带着他回去先找杨秀筠问问,至于原本想来瞿府守株待兔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她拉起雪团,想要朝外头走去。 胡绥劭伸出了手。 广灵顿了顿:“我现下有要事,之后我会另外找机会和你说清楚的。” 广灵所想的“说清楚”,是等恶妖落网后,将这次的计划与胡绥劭说清楚,但此刻听在胡绥劭耳里的“说清楚”,显然不是这回事。 “真的要这样吗?不能现下就告诉我吗?”他的声音滞涩。 往日里看话本子,总是对里面有情人的种种误会嗤之以鼻,觉得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但真的站在这里同爱人“打哑谜”时,不敢戳破,又舍不得转身离开的滋味,真是难熬。 胡绥劭深吸一口气:“你可以去办事,但是他今日不能走。” “为什么?”广灵不知其意。 “进来吧。”听到胡绥劭的话,胡府家丁带着那日与“猫妖”对谈的男子走进了书房。 伪装成这男子的梦妖此刻正对这“妞妞”的事情好奇得紧,过去入梦的人都会沿用原来的名姓,他也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入梦后,偏偏只有梦境的女主人广灵变了名字。他觉得这个妞妞背后肯定有故事。 梦妖恨不得赶紧放这猫妖回去,先同可能知道这故事的人说个明白。但这个戏台子是他自己搭的,无论如何也得硬着头皮先把戏唱下去。 梦妖进门后面朝雪团深深鞠了一躬,装作惶恐又敬畏地说:“猫妖大人饶命!在下也是不得已啊!” 他后头跟着几个道士,手持符纸,面色凝重。 雪团和广灵都懵懵的,前者下意识地躲到了后者的身后,广灵也伸出手阻拦这伙来者不善的队伍朝雪团扔符纸。 梦妖在梦中能施展的术法同他自身的灵力直接挂钩。如今他既无法直接伤到雪团,那不妨干脆松开雪团的限制,迫使他成为那只遍寻不至的“恶妖”。 符纸擦过广灵的手掌,在接触到雪团的一瞬间就化为灰烬,雪团觉得浑身燥热起来,不太舒服。他下意识地就变回了白猫形态,想往广灵的袖口钻。 梦妖眼疾手快地截住了他,驱使那些道士一拥而上,围住广灵,在一片混乱之中,把雪团丢到了胡绥劭的手上。 雪团吃痛后“喵”了一声,声音显得凄厉。广灵心中一紧,唯恐雪团受伤回去后杨秀筠垂泪,于是赶紧推开堵在面前的道士。这会儿,他们倒是一推就倒了。 胡绥劭揪住了雪团的后脖颈,下意识地将他当作狸奴,轻抚了一下他炸起的毛发。 但就是这一下,再一次刺激了本就紧绷的雪团。他的眼睛骤然变红,爪牙露出,猛的抓了一下胡绥劭,连着皮肉撕扯下来。 有道士想上前阻拦,雪团口中吐出白雾,在一片迷蒙过后,为首的道士人头落地,雪团已不见踪影。 广灵心中知道不妙,赶紧吩咐家丁去卢府将此事告知杨秀筠,想来等雪团恢复了神智,会回去找她。 一回头,广灵见到了胡绥劭手臂上滴下的鲜血,慌张地撕扯下袖口处的布料,想要按住他的伤口。 胡绥劭面色惨白,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紧紧攥住了广灵:“你现在能看明白了吗?” 广灵不明白,雪团突然的变化必与那些符纸有关,他伤了胡绥劭,合该被好好收拾。但真凶怎能就此被模糊、被放过? 胡绥劭此刻认定雪团凶狠危险,广灵不愿在他伤时与他再起冲突,只能嘱咐:“你先好好养伤。” 她从胡绥劭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没有再看他的神情。若是此时回头看他,她一定舍不得走。 --- 雪团回到卢府,才觉得体内躁动慢慢平息。眼看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也有些害怕。 杨秀筠见到雪团浑身是血,不由惊呼,赶忙上前查看雪团的情况,所幸他没有受伤。 “这是怎么回事?你先前明明施展不了什么术法,怎么又能与人动手了?”杨秀筠有些生气,这梦境凶险,雪团怎可胡闹。 雪团被方才的事情一激,觉得前因后果明朗了不少:“二小姐,我记得……大小姐的闺名,好像是妞妞。” “你现在扯这个做什么?” 被这边动静吵到,过来听消息的卢冠修和柳怡予对视了一眼,都 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了然。 柳怡予开口道:“二小姐先别急。这是那妖怪借胡行头和灵姐儿编织的梦境,我们同那妖物硬碰硬是讨不到好处的,还得找到撬开此局的关口。” “先前,我们发现灵姐儿在这梦中被唤作妞妞还觉得奇怪,如今看来,这梦境背后的妖怪,既认识杨家大小姐,又与那簿子有旧,想必不是巧合。” 杨秀筠冷静下来,她知道,早年家中是为了姐姐养了一只妖怪的。 那时姐姐体弱多病,三清观的道长,也就是已死的雾青,指点他们可养妖物,以强劲的妖气滋补姐姐的怪症带来的各种不适。 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她那时懵懵懂懂也不清楚,只知道父母不再允准那妖怪留在府内,请道长给扫了出去。姐姐一开始哀痛欲绝,却在某一天后突然像忘记了这个妖怪的存在一般,又变回原来的样子。 父母不允许府内再有人提及那个妖怪,后来就算再养了雪团,也只把他囚在书房密室中,不许她们姐妹多接触。 若说早年杨秀筠还小,不甚明白,如今她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看过些话本子,从当年姐姐诸多细枝末节的表现中,猜也猜到姐姐同那妖怪之间,多半是有了些牵绊,起了情愫。 如若这梦境背后的推手就是那只妖怪…又是怎么跟因果簿沾上联系的呢?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雪团的面,杨秀筠不想将家中的秘闻拿出来讲。 眼下,也确实不是讲故事的好时机。 广灵追着雪团的踪迹回到了卢府,胡绥劭和梦妖一等也跟到了门外。 霎那间,风雪大作。 一片白茫茫的飘雪夹杂着刺骨的寒风袭来,梦妖已为今日筹措多日。在一次次的推手下,他觉得时机已到。 胡绥劭的眉目沾了白雪,凛冽非常。他的手中握着道士递给他的桃木剑,轻声开口,似是怕吓到谁一般:“猫妖,出来。” 雪团听见了,他察觉到气氛异常,望向广灵,不敢轻举妄动。 “为什么你不愿再等一等我呢?纵火的不会是他。”广灵觉得无需恶妖出现,她的幸福已经离她而去。爱人怎么面目全非,咄咄逼人?这还是那个愿意陪着她胡闹,愿意相信她、支持她的人吗? 广灵一向觉得,幸福之事不得长久,她害怕面对失去,但这一刻真正来临时,她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冷静许多。 胡绥劭觉得,爱人或许一直如此,露出狰狞面目的的确是他。 他一直追随在她身后,目送她拯救了一个又一个生命,即便是新婚夜,也会头也不回投身火海。他爱的不正是她的良善与坚定吗? 他恨的也是她。 胡绥劭提着剑,一步步向前。 他很清楚,重要的早已不是恶妖是谁,而是他的自卑、他对她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的渴求,已经一步步推着他拿起剑,指向自己的欲望。 广灵张开双臂,挡在雪团面前,她的面庞坚定而无畏,一如初见。 25. 风也温柔,雪也温柔 胡绥劭记不太清他们初遇的细节,每次想要回忆,都会触及一团白雾。但他记得她当时提起剑,回过头朝他灿烂一笑的神情。那张脸,深深印刻在他的心中。 今日抬头看去,她的脸颊被白雪拂过,眉目也站上了星星点点的雪花。他开始重新思考,自己执拗地将这猫妖视作作恶邪祟,希望站在广灵身前保护她,究竟带了几分卑劣的私心。他真的有这个能力吗?他真的配吗? 胡绥劭提起剑,在剑尖离广灵的心脏还有一寸时停住。他无力地垂下那只还完好的手臂:“你觉得,我会刺进去吗?” 广灵不好说,她也不明白自己的这种不确定从何而来,好像她生来就带着些对亲密之人的距离,隔得不近不远的,就不会被刺痛了。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她似乎笃定胡绥劭不会真的动手,竟就这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她自己都觉得惊奇。 就犹豫了刹那,胡绥劭已然放下手中的桃木剑,低垂着眼,风雪模糊了他的神情。他不愿留广灵独自面对危险的妖邪,但也无法将利剑扎进爱人的身体。 在场的人都懵懵的,还没能看懂这个情节走向,只有梦妖急切得很,怎么走到这个地步还没有互相捅一剑?他筹谋了这么久,如果是这样的结局,还不如叫他们痴痴缠缠,稀里糊涂在梦里过下去。 广灵拾起了胡绥劭放在地上的桃木剑,抚摸过剑身的纹路。 “你愿意救苦救难,却不愿救一救自己吗?”胡绥劭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雪吞没。 广灵怔了一下,又回道:“我从未觉得我能救下谁,能够自渡的从来只有自己。” 广灵提着剑,一步步靠近胡绥劭。 刺下去,快刺下去!梦妖站在一旁,心中激动万分。 风雪几乎将两人吞噬,天地间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胡绥劭觉得风也温柔,雪也温柔,他甚至生出一些莫名的期盼,若是广灵能将剑刺进他的心脏,或许也是终结他心中纠结痛苦的一种方式,就好像他在很久之前,就在等待这样的时刻。 剑尖抵上胸膛的刹那,广灵忽然笑了。她不知道方才拿着剑的胡绥劭是什么样的心情,但她此刻却觉得先前横隔在两人之间的犹疑与试探,都忽然消失了。 他此刻就站在她面前,鲜活的、清晰的。她爱的就是这样一个具体的人,没有必要害怕他的消失或退却,因为她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该抓住此刻的幸福,而不只是执拗于留住想象中一个模糊的“爱人”幻影。 广灵抱住了胡绥劭。 霎那间,所有的记忆涌入两人的脑海。 还在等待出发的师兄师姐、还在等待主心骨醒来的乞儿,还有······那只狭长的、狡猾的妖怪······ 广灵骤然睁眼,回过头,目光凌厉。在梦妖溜走前,她用尽全力将桃木剑掷了出去。剑身钉入梦妖的影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梦妖的身形剧烈扭曲,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那狭长的眸子中满是怨毒,却终究还是化作一缕烟尘,消散在风雪之中。 众人的神魂终于归位。 风雪归息。广灵看到记忆中胡绥劭先于自己醒来,在尚未完全恢复清醒之前,就被几个乞儿架起,同余下的人一道,慌慌张张在那些人牙子带来官员之前,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而广灵则在之后才缓缓醒来,同师兄师姐们一道收拾准备,忘却了一场大梦中的所有故事,连带着先前救下胡绥劭一事,也没有了什么印象。 那日天色晴好,山风清冽,她伸了个懒腰,只当是寻常一夜,自然也没有在出发前注意到,他们与旅馆中的一位青衣住客擦肩而过。 此刻,广灵的意识漂浮在半空,她眯起眼睛盯住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了梦妖消散的神魂被那青衣住客腰间的册子吸走。 原来如此。雾青或是有意,或是无意,途径此地,不想那因果簿吸走了身死梦妖的魂魄,将几人的因果更深地绑在了一起。 在“广灵”与师兄师姐们踏出旅馆的门后,广灵的意识就被这个地方给推挤了出去。她眼冒金星地醒来,发现自己正站在卢府的天井旁,与刚刚回过神的胡绥劭紧紧牵着手。 这一次没有失忆,梦中发生过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广灵觉得婚房还未燃尽的红烛就像在眼前晃着一般,叫她有些恍惚,不太好意思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广灵的手腕,指腹恰好按在她方才抽手时微凉的肌肤上。他微微一笑,露出两排牙齿:“我说呢,怎么我只记得那天你救我时的样子,像是刻在脑子里的一样,旁的倒都记不清楚,原来是我们早就在梦里把成亲后的日子都过了一遍。” 广灵撇过脸,嘴上不肯示弱:“只是成了次亲罢了,后头又没有真待在一处过日子。怎么算数?” 胡绥劭凑过去:“怎么?你不认我了?这里可有证人呢。” 广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井旁卢冠修诸人正默契地偏过头去,不愿瞧这对把他们“害惨了”的冤家。 大门被叩响,门外的人急切得很,不等卢府中人应声,就见雪团抱着杨秀筠翻墙而入。 胡绥劭摸了摸下巴:“往后我们的宅邸得将院墙砌得更高些,免得总有人翻墙进出。” 广灵偷偷揪了一下他的手臂,叫他闭嘴。 胡绥劭听话地不语。 杨秀筠刚落地就急切地上前寻找广灵的身影,看到她手上拿着的因果簿,不由脚步一顿,神色复杂。 “雪团,你现在愿意同我们说说,这梦妖同‘妞妞’的关联吗?”广灵认真地询问。既然当了一回妞妞,总要知道梦妖执着于此的缘由,找到当事人了结此间因果才好,否则也不知这因果簿还会牵扯谁进来。 想到因果簿,广灵低头看了看,发现簿子的光芒终于黯淡下来,归于沉寂。她忍住了翻看的欲望,还是将目光投向了雪团和杨秀筠。 雪团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他进府前,梦妖就已身死,自是不清楚杨大小姐同这事的关联。 杨秀 筠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只能告诉你们,妞妞是我姐姐。其他的······怕是你们得问我阿爹阿娘,我也不太清楚。” 左右广灵已经在东都使过灵力,也马上就要离开,她无所谓是否还会被人感知到,当即拉上胡绥劭,施法便移转到了杨大人与杨夫人所住的内院门口。 第一次感受到术法精妙实用之处的胡绥劭只觉得头晕目眩,脚下发软,他更加紧地攥住了广灵的手。广灵回握住他,笑嘻嘻地说:“怎么样?没有体会过这么快的速度吧?是不是很便捷?” 胡绥劭见到广灵如此得意,不由失笑,清了清嗓子:“以前话本子里看过世外高人都是御剑出行,那样更是威风吧。” 广灵笑意更浓:“若是掐诀你都受不住,御剑怕不是要吐在我身上。还是好好练练吧。” 两人打趣之间,杨夫人已听到动静,带着丫鬟推门而出。 饶是有了准备,突然见到两人,她还是惊了一跳,踌躇地问道:“不知二位突然来访,是为了······” 广灵没有绕弯子的打算,直截了当地问道:“杨夫人,不知道你是否认识一只梦妖?” 杨夫人脸色微变,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是她始料未及的,当初圈养妖物都是听了道长的妄语,如今那道长已伏法,竟是恶妖所变,那这些旧事······怕也是藏不住的。 杨夫人愿意交代,但不愿将大女儿牵扯进来,只得含含糊糊地说:“早些年,在那猫妖没进府之前,我们是养过一只的,这都是受了道长······不······那恶妖的哄骗。他想要我们给钱,他好拿去换些灵地的东西提升修为。这梦妖也是他带来的,但妖怪毕竟是妖怪,野性难训······我们后来就将他赶出府了,也请了修士来加固过府中的结界,怕他再来寻仇作乱。” 广灵来杨府的时候,并未感受到过结界,心下不由存了几分疑虑,顺着杨夫人的话头问道:“那梦妖被赶出府后,便再没有回来过吗?” 杨夫人也知晓广灵是修士,不是好骗的,老老实实地说一点藏一点:”起先是有试过回来的,但后头见进不来,也就算了。我们也提心吊胆了一段时日,生怕他在城中惹出祸事,想过要不要报镇抚司······为了老爷的名声,一直拖着,好在没有出什么事。后来,我们就又养了那猫妖,想着既有妖物镇守,也无需设那结界,引人瞩目总归不太好,就给撤下了。” 这话一听就有漏洞,若那妖物真的是“野性难训”才赶出去,为何没有在东都引出祸事?若是这杨府没在此妖身上讨得好处,怎肯后来又养一妖? 广灵知道杨夫人有所隐瞒,但眼下却还想混过去。 胡绥劭在一旁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杨夫人,其实······那梦妖没有死,他都告诉我们了。在镇抚司来之前,您若是老实地告诉我们,他和‘妞妞’是什么关系,或许我们还能为您遮掩一二。” 此话一出,满室静默。 良久,杨夫人流下泪来。 26.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广灵深感佩服。胡绥劭这话诈得妙,诈到了杨夫人的心上,攻破了她的心房。 杨夫人终于松了口,抹了把泪:“妞妞······是我大女儿秀意的乳名。那梦妖是为了她的病养的,后来她渐渐长大了,病确实好了不少,就是······” “成天见的和那梦妖厮混在一块,竟······竟······” 杨夫人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广灵倒是大大方方地替她说了出来:“可是他们两情相悦了?” 杨夫人咬牙点了点头。这些秘事,她从未与外人提起过,如今被一语道破,只觉得脸上无光,声音也低了下去:“那梦妖虽是听话,照顾意姐儿也算细致。可到底是妖······我们做父母的,怎么能接受?” “为何不能?”广灵觉得奇怪。既然两方都有意,何必棒打鸳鸯? 杨夫人噎了一下,又拔高了声调:“妖与人,终究是不同的。他活上百年,不过弹指一挥间,意姐儿却只有这几十年韶华。待她老去,那梦妖依旧年轻,这后半辈子,又叫她如何自处?再说,那妖怪若是有一天变了心意,或是突然发了狂,伤到了意姐儿,又叫我们怎么办?” 广灵确实没有想过这么多,这样的想法,未免对妖而言不甚公平,但为人父母,对子女的所思所虑自然也深远些。 她沉默片刻,又问:“那秀意又是如何接受的?” 杨夫人面上的神色更苦了:“意姐儿哪里肯听?她只当是我们做父母的狠心。闹也闹了,哭也哭了,最后索性绝食。谁曾想······没过多久,她就突然忘了这梦妖,我们起先担心是她忧思过度,请了道长······那妖怪来。” “他说,这说明,此妖已死,他最后留在意姐儿身上的那点妖力,遂了主人的心愿,叫她忘记了那妖怪的存在。” 说到这里,杨夫人也顿了顿,似是不忍:“我们没想要他性命的,当年围着府外设下的结界都只是叫他进不来,谁知会走到这般田地。” 这便说得通了,那梦妖见进不去杨府,便想着通过梦境杀人提升自己的修为,好破开那结界。他在东都内带过不短的日子,也知晓不能在东都惹出动静,叫杨府难堪。是以就跑到了不远处的清河镇,设局害人,吸食灵气。没想到碰到了硬茬子,反被诛杀,连魂魄都给封进了那簿子里。 广灵觉得唏嘘,本是对有情人,最终一个身死魂消,一个忘却前尘,也不知这相遇是幸还是不幸。 但她来不及再唏嘘了,四周的灵力波动隐隐变得急促起来。她能感受到,有一波修士正在靠近这块。 胡绥劭看到广灵神情有异,立马抓紧了她的手,梦中的一切还清晰如昨,他生怕广灵脑袋一转,又想出什么莫名的主意。 广灵反握住他的手心,笑道:“你怕什么?吃过一次亏了,难不成我还会再抛下你不成?” 她转过身,对杨夫人拱手行了一礼,郑重道:“多谢夫人告知这些往事。那梦妖留下几许残念,叫我们又重历一遍往事。如今他已彻底消散在世间,也是为他对无辜之人所作恶事付出了代价。” “往事已不可追,活着的人,总该往前看。” 广灵的声调有意扬高,此话,也是说给躲在院墙后的杨秀意听的。 她隐隐觉得,梦妖死后与因果簿捆绑的机缘并不会就在他们一行人重温往事之后就消散殆尽。虽然不知后面还会牵扯出什么事来,广灵总是希望无辜的有情人至少能在往后的日子里过得好些,不再为此所困。 院墙后攥着帕子的杨秀意自嘲一笑,用力抹去了面庞上流下的泪水。他们都觉得她已忘了,就连他也······希望她能够忘记曾经的一切。但他的妖力早已在她的体内留下烙印,她怎么能彻底忘记那段朝夕相处的岁月。 广灵说得对,既然已走到这一步,就该朝前看,如他们的因果纠缠还未到结尾,即便阴阳相隔,也有再见的一天。 杨秀意拍了拍脸,深吸一口气,推开门,从院墙那头走了出来。她对着广灵郑重福了一礼,轻声道:“多谢妹妹。” 而后又从袖中拿出了一枚铃铛,看上去年岁已久,失去了光泽,但铃铛声音依旧清脆。杨秀意继续说道:“我当年总是缠绵病榻,日子长了觉得活着无趣。这是他妖力所化,当年权作礼物送给我把玩消闷。现在想来······他既自灵地而来,生长于自由之中,被困在府内四方天地之中,才是最为郁闷。听闻妹妹从灵地而来,若还有回去的一日,不知是否能将此物带回灵地,也算是代他归乡。” 广灵接过那枚铃铛,感受到了其中残存的微弱妖力波动。她将铃铛收好,应下了杨秀意的嘱托。 几息流转间,广灵已有了新的谋算。从她动用灵力,再到那波修士逼近,不到七日的光景。可见那波人的动作之快。既然跑不过他们,不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广灵打算顺势而为,回到灵地。那里的灵力波动繁杂,想来更难定位到她。 杨夫人听到杨秀意的话,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想问问女儿这些年为何明明记得,又装作不知,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事已至此,再问这些又有什么用?当年种种,说到底都是他们夫妇二人一念之差,她是为了女儿考量,即便回到过去,也不会改变主意。 虽不后悔往日所为,她到底还是觉得亏欠了女儿,颤抖着手,上前抱住杨秀意,声音哽咽:“是娘对不住你。” 杨秀意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背,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在母亲的肩头。 广灵看着,其实还挺羡慕她们母女间无声的默契。但已经没有时间给她感慨了,那几道灵力越来越近,怕是发现了她方才术法的痕迹。她当 即敛去神色,上前一步道:“杨夫人,大小姐,多谢两位今日告知梦妖之事的原委。若再有人来问,广灵今日从未出现过,两位也不识得广灵此人。 广灵最后深深看了她们一眼:“我先行告辞了。” 言毕,广灵拉起胡绥劭,唤道:“绥灵!” 绥灵剑应声飞至,剑身泛起浅浅青光,绕着广灵转了一圈,稳稳悬在她身侧。广灵指尖灵力流转,化作一道流光的屏障裹住自己与胡绥劭,下一瞬,两人便稳稳站在了绥灵剑的剑身之上,轻巧跃至空中,消隐在天光之下。 绥灵剑载着两人贴着城镇街道低飞,在混杂的人流中,逐渐与那几道灵力拉开距离。风从耳边掠过,胡绥劭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扣得比方才紧了几分。广灵垂眼看了看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感受。 胡绥劭也觉得奇妙,熟悉的景色在脚下铺展开来,他发现自己从未站在如此之高的视角俯瞰过这座城,屋顶的瓦片连绵如鳞,巷陌纵横,那些他平日穿梭其中的街巷,此刻都成了脚下细密的纹路。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又低头去看广灵,广灵额边的碎发在风里微微晃动,鲜活又可爱。 明明是逃亡,两人之间却无端地生出了几分闲适与默契。绥灵剑掠过码头,进入林中时,胡绥劭忽然笑了一声:“我从前总被人追赶,次次都十分狼狈,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有幸跟着你这样‘逃命‘。” 广灵也笑了:“我可还记得,从清河镇来东都前,你拿走了我的香囊和灵石,叫我好好跟紧你,免得到了东都举步维艰。这话总算能还给你了。‘逃命’的时候可得抓紧我了,免得被人抓住,小心打断骨头。” 胡绥劭闻言,不太自然地挪了挪手的位置,又清了清嗓子:“你还记得这些······” 他怕广灵继续追问下去。毕竟······在他碰到命在旦夕的广灵之前,广灵身上的东西就已不见了,若是她问起那些东西的去向,怕是要露馅。胡绥劭只得移开话题:“你还没说是谁在追你呢?就把我稀里糊涂带走跟着你一块逃了。” 广灵扭过头,挑起眉毛看他:“怎么,你不想跟我走?” 胡绥劭哑然失笑,觉得广灵看起来像是话本子里英雄救美后的侠客:“问我愿不愿意,也得你得先说说,要带我到哪里去?” 这下轮到广灵不自然了。虽是在灵地长大,但她小时候在兰台生活,后来搬去羽山,也不怎么有机会出去走动,对灵地的大好河山并不必胡绥劭知道的多。但她不想在他面前露怯,故作镇定地答道:“你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小心些说话,后头那些人能将我伤成这样,可不是善茬,叫他们听见了地方,我们又得跑。” 胡绥劭闻言安静下来,他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广灵,闭着眼睛将她拥得更紧。 不会了,广灵,你不会再进入那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27. 这是什么鬼地方 在河边落脚的时候,广灵确定已经甩开了那些修士。 喘息的时刻,她和胡绥劭都默默想到了留在东都的人。唉,早知还是会回到灵地,不如同卢广昭她们母女约个见面的地了,也不知她们来了能不能适应下去。在这里呆了这么多年,灵地的艰难广灵一清二楚,真希望那个天真的妹妹别吃她吃过的亏。 胡绥劭想起了许珉。过去每每许珉提出,叫胡绥劭同他一道去瞧瞧灵地的风光时,胡绥劭总是含混推辞。那时,他忙着在牙行站稳脚跟,希望有朝一日能从泥淖里爬出来,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地间,有尊严地活着,也让身边的人不再忍饥挨饿。那时,他总觉得日子还长,未曾想过······ 他们沉默地在河边洗漱了一会儿,待清理完身上的尘土,心中的思绪也渐渐平静下来。河水潺潺,广灵终于能心平气和地在灵地重新看待这里的万物生灵。 她掬起一捧清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漏尽,忽然开口:“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胡绥劭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半晌才出声:“我也没有想过,我会有来到灵地的这一天。”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广灵歪着头瞧他。 胡绥劭四下望了望,这里的植被草木与东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若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肺腑中的感受。吸进体内的气体似乎比东都的轻盈不少,整个人跟着松快了些许。 只是,他还没说话,就听到林子中不远处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和交谈声。于是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广灵噤声。 “这是个什么地方?不就是个荒郊野岭的地方,还需要小爷亲自跑一趟?” “嘘,公子噤声。此行乃是老爷特意交代的,若是能在这次的比试中取得一个好位次,公子在家族中的地位便能更进一步,往后的路也好走许多。” 那位“公子”的声音听上去还是有些不耐烦:“那糟老头子懂些什么?等小爷我拜去羽山了,哪里还需要看族里那些老东西的眼色。” “公子······”这人听上去是陪着公子哥来此的小厮,还想着再劝两句,“这次比试是几个大家族一起筹办的,这等机会可不常有。若是能得到某个族长的亲睐,或是拿到些法器的奖励,都是极好的。” 广灵这才想起来,灵地每隔六年就会开榜比试,四方志士都可以结对前来参加,经过几轮比试,最终胜出的几组人可以先后进入灵地中灵力最为充沛,也是最为危险的秘境深处。 进去之后,想要什么奇珍异宝,或是在内修炼进阶,都全凭个人本事,只要能在一月的期限内从秘境里活着走出来,那拿走的东西、或是在里头参悟的道法,都是自己的。若是在比试和秘境里表现得出彩,被某个大家族看中,请入族中修炼或是与族中适龄的年轻人结亲,都是常有的事。对于地位固化的灵地而言,这是许多小家族极为重视的机会。 广灵也有些心痒痒,六年啊······这样的机会确实宝贵。 但是每次举办开榜比试、控制秘境出入权力的,都是灵地大家族。这些年广灵虽是常居羽山,不太出门,但毕竟声名在外,那些源自瞿家、羽山的招式,成为印刻在她身上的烙印,叫她轻易就能被人看出出身。 若是真出现在擂台上,怕是比试还没结束,那位就坐不住了。 广灵无声地叹了口气,六年前自己还小,没到能参与的年纪,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年纪,又被盯上了,真是可惜。但她还不想就此放弃,说不定还有什么法子能瞒过身份进去,只要能进去······或许还能更上一层楼。 胡绥劭同广灵一起站在原地不动,想等这两人走远了再出去。没成想,那两人一个骂骂咧咧,一个絮絮叨叨,走着走着突然就没了声响。 胡绥劭困惑地戳了戳广灵,用口型示意:“怎么回事?” 广灵以前没来过这里,但她知道灵地各家的规矩。 “在灵地,大家族会在自家地界的外圈设有结界,生人踏入便会惊动守界人,除非是持有令牌的家族子弟或是持有家族函件的受邀宾客。这两人怕是一脚踏进了什么禁制,被无声无息地引走了。”广灵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四周,“若不是他们走在前头······我们怕是会先踏进去。” 胡绥劭觉得好生奇怪:“这也没个告示界碑,生人怎么能分辨得出来这是谁家地界,还是众人都走得的大路。” 广灵也是去了东都一趟,才知道在凡尘,各家都会用府墙圈划领地,告示旁人。但灵地之人就是这样,明明比凡尘之人更重视规矩、血脉,但又不肯摆在明面上,好像这样默契的、心知肚明的规矩更体面不俗一般。 她收起思绪,低声回道:“这就是灵地大家族惯常的做派。族中人和经常往来的朋友客人,自然知道结界范围,其他人······都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内,反正他们有钱,也有的是人,进了禁制后左不过查问一番,若是误入就放了,若是有心之人,就杀了。” 这番话听着,叫胡绥劭打了个寒战。在凡尘,天子脚下尚且没有这样处私刑的道理,没想到灵地各家为政,反而会是这样的行径。 话 虽这样说,广灵还是觉得不对劲。这里是河边,旁边是树林,就算她没来过这里,也曾随着瞿家父母拜访过各大家族,都是依着山头和灵脉而尖,没有将领地划得这么远的道理。 胡绥劭看到广灵皱起眉头,就知道此事没那么简单。于是问道:“我们是原路离开,还是······去里头看看。” 广灵抿着唇,摇了摇头:“若是就这样进去······” 原路返回得绕好大一个圈子才能到羽山,还会经过瞿家的地盘,不太划算。往这个林子中钻,又得冒着风险。 忽然,她想起了自己的玉佩。出入各大家族的函件,她都储在了玉佩当中。反正能肯定这不是瞿家的地界,不如去试一试,就算也被引走了,装聋作哑一番被放走,也比被逮到好。 她勾住胡绥劭的脖子,悄声道:“抓紧我的手,我们进去瞧瞧。” 胡绥劭只闻到了广灵身上传来的清香气息,浑身一紧,耳朵发红,攥着广灵的手,也没仔细听她的话。 林子里分外安静,连一只鸟都没有,只有他们两人走过时衣摆擦过草地的悉悉索索声。 似乎走了一会儿,走到比方才那两人失去声音的地方还要远的地界时,广灵舒了一口气,说不定这里还真是认识的哪家人家,开疆拓土了一番。 她刚绽开笑容,回头想跟胡绥劭打趣几句,就见到玉佩剧烈晃动,下一秒就将她拽了下去。 广灵用最后的神智撒开了胡绥劭的手,将他甩了出去,没叫他跟着自己被带走。 “广灵——”胡绥劭很快反应过来,冲上来时,广灵已经消失。 ———— 广灵急促地咳嗽了几声,这个鬼地方也不知是哪里,这么大的灰。 等烟尘散去,她瞧见了方才那位“公子”和“小厮”。两人灰头土脸,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团团转。见到广灵,先是一喜,又是一怔。 “不知姑娘······是怎么会来到这里?”小厮有些急切,还没等公子开口就发问。 那位公子对小厮抢在他前头说话很是不满,白了他一眼,没等广灵说话,也跟着开口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 广灵自己也晕头转向,她很想说自己不知道,但是她一眼就认出了围栏上烙的标识······是杀千刀的瞿家······ 几年没有回去,怎么还在别人过路的林子里设了自家结界,广灵很是悲愤,到底有没有天理啊! 若真是瞿家,她确定自己离开灵地的时候,玉佩里是有瞿家的允入令的,怎么还会被抓进来? 顾不上搭理这两个人,广灵赶紧取下玉佩,塞到小衣当中,又从地上沾了些尘土,涂了满脸,而后才抬头阴沉地开口:“我是同你们一道进林子的过路人,本是要搭伙去报名比试,没想到误入此处。” 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骇人,公子呆呆地点了点头,小厮紧闭着嘴,也没有再开口说话。 三人大眼瞪小眼地等了不知多久,广灵已在心中焦急地呼唤了几千遍胡绥劭的名字,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她当时完全是发现自己踩中结界后,不想连累他的下意识的举动,等她反应过来,才发现将他推开的想法,同那梦中一模一样,也不知他是不是又要生气······ 反正他现在不在此处,再后悔也没法弥补。广灵如同鹌鹑一般偃旗息鼓,缩在角落里不动弹。 突然,门开了。 28. 戏班子又开张 一个穿着素雅的女子跟在一名年轻男子身后,两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广灵和他们对上视线的一刹那,几人都愣住了。 “思茅师兄……继蔓师姐……”广灵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心虚。 这两位都是瞿家出身,在羽山修炼多年的前辈。当年广灵执意要离开灵地,前往凡尘试炼时,也是他们两人来劝她。 广灵仍然记得那个时候,他们对广灵的决定困惑非常。 于继蔓问她:“师妹,你真的想明白了吗?羽山内的灵气争抢本就激烈非常。若是离开这里,再回来的时候,可未必还有这么多留给你的机会。” 徐思茅也不明白:“凡尘混杂,灵地之外的地界更是妖物横行,危险万分。既然知道结果,何必非要亲自跑一趟?” 广灵回答不了他们,但此前瞿家的种种,叫她在灵地已觉如烈火烹油一般痛苦难熬,在夜间打坐时,每每都难以静下心神,总能听到来自遥远之地的呼号声,让她恨不得神魂离体,远赴山海。 最终羽山众人没有允准广灵参与试炼,她也不在乎,换了身行头,假意闭关,又借了同在闭关中的妹妹袖云的手书,混入没人认识她的新手试炼队伍前往凡尘,才有了先前死生一线的险境。 如今又见到两位故人,广灵罕见地有了几分不好意思。若是堂堂正正地回来便也罢了,如今他们两人所说都已成真,广灵灰头土脸地掉进结界,实在丢人。 即便她确实不后悔过往选择,怕师兄师姐也不会尽信。 调整好心态的于继蔓和徐思茅相视一眼,于继蔓长吁一口气,先开口道:“广灵,你知道为着你失踪的事,半个灵地几乎都翻了天吗?” 广灵搓了搓手,乖巧地低着头不说话。 这是她多年摸索出来的策略,左右等师兄师姐们训斥完了,看到她这副样子也不会再为难。 徐思茅的语气里夹着几分火气:“你已不是稚童的年纪了,怎么还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此事惊动了师尊,瞿世伯也连夜赶到羽山,还叫袖云提前结束了闭关。” 听到“袖云”,广灵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杨秀筠”。她自嘲地笑了笑,在东都不过一小段时间的光景,这些萍水相逢的缘分就叫人印象如此深刻了。 看到她的笑脸,徐思茅觉得她嬉皮笑脸,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由得更为火大,当即皱起眉头,将手按到了腰牌上。 广灵捕捉到了他的动作,心下暗苦,若是行踪真被报到了瞿家那头,再想跑就难了。 她赶紧收敛神色,清了清嗓子,隔着裙摆,狠狠掐了一把大腿,又睁大眼睛,憋出了两滴泪水,凄苦地说:“历经凡尘一遭,我已明了师兄师姐的苦心。当时纯是我被蒙了心,非要受这遭苦······如今我定会浪子回头,再也不闹幺蛾子。羽山所向,就是我心之所向。” 眼见广灵越说越玄乎,伸出手指就要起誓,于继蔓赶紧拦住了她。 这个师妹小小年纪就被带来了羽山,众人都对比她年岁更小的袖云多加照拂,广灵看着也是个皮实的,大家久而久之便由着她自由生长了。但她陪着广灵长大,知道这孩子要强,稀里糊涂的身份,又叫她夹在家中里外不是人。可怜的孩子,这些年本就过得不易,出去转一圈散散心算不得什么大事,这不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于继蔓本就对瞿家小题大做的做派嗤之以鼻,如今见到广灵好好的,更是放下了心,于是转过头,也按住了徐思茅,淡淡地说道:“好了,如今广灵既回来了,就别再多事了。一会儿广灵跟我们回去见过家主,好好地认个错。” 她的视线扫过“公子”和“小厮”:“不知这二位是?” 小厮站在一旁,还没梳理完几人的关系,但听到话头转了过来,便赶忙上前,弯下腰道:“小的是武家弟子陈诩,这位是武家的知礼公子。此次是为着开榜比试去的,沿途不慎误入主人家,实在是叨扰了。” 那位武知礼看上去并不通晓礼节,他抱着双臂站在一边,轻哼一声,没有接话。 广灵觉得这陈诩说的话不可尽信,她并未听过灵地武家的名号,就算是小家族出身,能够陪着家中公子来此参与比试的弟子也必然是族中信任的“自己人”,罕有外姓人,何况是如此谄媚讨好、卑躬屈膝的小弟子。 但此刻点破怕是会惹上麻烦,她正在找时机出去,他人的事,还是不必多管,师兄师姐虽好糊弄,但毕竟不是傻的。 果然,徐思茅冷笑一声:“武家?哪里的武家?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陈诩坦然地答道:“是思源境的武家,不过是才从祁州搬来没几年的小门小户罢了,想来开榜比试试试运气,几位不知道也是正常。” 这话倒叫徐思茅噎住了。于继蔓惦记着把广灵带回去的事情,瞧着面前两人也不像是故意闯入的样子,便想赶紧了结,于是掏出腰牌道:“既然两位是无意进了结界,那我们便验测一下两位的身份,如是无误,两位自可离去。” 武知礼闻言,面色不太自然,放下手臂,高声道:“哪里有这样的规矩?既然是误入,便不是贼人,你们有什么资格查验我们起来?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徐思茅也拔高声音:“不知道你尊的是什么天理,哪里的王法?我只知道,既然进了别家的地界,就得遵别家的规矩。” 他又小声加了句:“又不是请来的。” “你!”武知礼的脸色微微涨红。陈诩的面色也不算好看,他刚想开口,就见到天降一人,把徐思茅压倒在地上。 几人都是一惊,广灵上前想扶起师兄,就见到地上那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 “胡绥劭!你怎么进来了!”广 灵大怒,方才好不容易将他推出去好远,还自我反省了一番自己的选择,没成想他也进来了这里。 胡绥劭确实被推出去好远,等他回到原处时,已分辨不出方才广灵是在哪个位置被转走的,只得在原地晃悠,钻研草地上的痕迹,狼狈地游走半天才触碰到结界。 这是很奇妙的体验,他过去没有踩过结界,尝试过才知道结界虽然看不见,却似有形体一般,给人的感觉是松软的,还有回弹,在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换了位置到新的地方。 这叫他不得不佩服广灵的反应力,瞬息之间还能来得及将他推出去。真是可惜自己没有灵根,不然都想拜她为师了。 本就狭小的空间此番更是拥挤,兵荒马乱一通后,陈诩和武知礼几乎是挨在了一起,两人都小心地拿宽大的袖子遮住口鼻,挥散面前的尘土。于继蔓也扶起了哎呦作声的徐思茅。 “你是谁?你们认识?”徐思茅吃痛,伸不出手,只能用视线在广灵和胡绥劭之间来回流转。 广灵思绪一转,有了离开的办法。她点了点头:“这位是隐居世外的大师,我偶然在凡尘遇见,想着与大师一道回来,刚好能赶上开榜比试,说不准还能摘个名次,到秘境里去。” 于继蔓觉得有些蹊跷,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胡绥劭,没看出他有何灵气。但真正的大师显山不露水,指不定正是因为灵气充沛,才更能隐藏。于继蔓不愿得罪人,便扯了扯还想开口的徐思茅,自己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道:“原来是大师,方才多有冒犯,还望大师见谅。既是要与广灵一同参与比试,那便与我们一道回瞿府吧。” 胡绥劭向来是给个戏台就能演,闻言也不推辞,拱手作揖,端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笑道:“姑娘客气了,承蒙相邀,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广灵压住嘴角的笑意,又催道:“许久未归家,我也很是想念父亲母亲,师兄师姐不如赶紧处理了眼前的事,我们也好动身回去。” 闻言,于继蔓和徐思茅都转头看向墙角的两人。趁着他们的视线挪开,广灵悄悄取下腰间玉佩,从身后交到胡绥劭的手里,又对着徐思茅使了个眼色。 胡绥劭会意,不动声色地往一侧移了两步,在众人的视线盲区,将玉佩塞到了徐思茅的腰间,换下了他的腰牌。 徐思茅身上的剧痛还没褪去,又一心想着武知礼和陈诩身上的疑点,没注意到腰间的动静。于继蔓警觉,察觉到动作转头时,就见到广灵凑到胡绥劭耳边嬉笑低语了几句,她大为震惊,这两人的关系,可不见得只是比试搭档这样简单。 觉得吃到大瓜的于继蔓更是无心追究武知礼和陈诩的来历,只想赶紧回去盘问广灵。于是便掏出腰牌,想着直接验测武知礼和陈诩两人的伪装术法,了结此事。 没想到,她才往前走一步,广灵和胡绥劭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29. 夜游兰台 虽然很不舍玉佩里的那些法器联结,但从这次瞿家的结界来看,继续带着这块玉佩,怕是走到哪里都会被发现。 广灵抛了抛手上的腰牌,还是师兄的腰牌好使。她按照印象掐了个诀,果然就将两人送出了结界。 但······ 送到了瞿家的地界。 广灵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兰台。跟做贼一样,她迅速拉着胡绥劭躲进了一旁开着门的房间。所幸天色已渐沉,来往的弟子又少,没人注意到突然出现的两人。 广灵熟门熟路地掐了个诀,将房门上锁。在一片浓稠的夜色中,她扫了一圈四周,看出这是兰台的弟子居所。床头挂着名牌:傅弘、舒冉、孟霖、邹珣······都不姓瞿,住的也不是兰台内部的屋舍,想来是外门弟子。许是今晚轮到值守,一个房间中住的四个人都不在房内。 这卧房内的布局广灵很是清楚,从前她虽没住过兰台的弟子房,但也总爱带着妹妹往师姐房中去玩。思索片刻,广灵觉得事急从权,心中默默向师弟们抱歉,而后走到衣柜前,从中拿出两身瞿家的弟子服,一身递给了胡绥劭,另一身拿到身前比划,发觉比自己高了不少,明显不合身。 她抿着唇,示意胡绥劭先换上衣服,而后拉上床边的帘子,独自躲在里头望着这身衣服发呆。 兰台守备森严,进来需要令牌,出去······必然会遇到不少弟子。于继蔓和徐思茅发现两人偷走腰牌后,肯定知道 他们进了兰台,等两人回来报告后,出入盘查必定更加严格,届时要跑,难度太大。 今夜就是最好的机会。 胡绥劭换好衣服后唤广灵,却没有听到回应,他戳了戳帘子,帘后也依然一片寂静。 这叫胡绥劭心下不安,赶忙拉开帘子,看到背后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广灵的身影。 “广······”焦急中,他的嘴巴忽然被空气捂住。 背后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嘿嘿,猜猜我是谁?” 胡绥劭怒极,往捂住自己嘴巴的“空气”上狠狠打了一下。 “哎呦!”他吃痛,捂住自己的嘴巴。 灵活的广灵见到他的动作,早就收回了手,故作惊讶地说:“公子怎么还伤到了自己,千万要小心。” 胡绥劭回转过身,揉了揉自己的嘴唇,压低声音道:“捉弄我很有意思吗?” 掐了隐身诀的广灵听到了不远处的脚步声,赶紧拉着胡绥劭躲进了衣柜,悄悄在他耳畔说:“这不是太久没练过了,想先试试手嘛。噤声,有人来了。” 两人躲在衣柜里,能听到外头有人一边讲话,一边走近。 “真是的,大晚上还整这一出。原以为换班后还能回来休息一会儿,现在又叫人都过去。” “不就是要折腾我们,说什么抓到了企图潜入兰台的人,又不是第一次了,真以为我们都好骗,哪次不是误报?” 有一个声音与另两个充满怨气的不同,轻轻开口:“我觉得这回不一样,师兄师姐一回来就去了家主那里,到现在都没出来。” “哼,也就你这样的新人还肯信,那被抓的两人又没有被一起带进去,只是收押在地牢,我瞧着翻不了天。” 那个声音还在劝着:“还是小心些吧,我听说······那两人被查验出来用了什么伪装的术法,若是有弟子受骗,不慎将人放了出去,还是弟子受罪。” 几人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前。 “邹珣,你行事未免太过小心,这样畏首畏尾怎么能成大事。” “哎呦,也就你这样的师兄还为师弟担心得这么深远。好了好了,赶紧进去吧,说不定还能躺一会儿再去。” 门外有人拉了拉门,发现门拉不开。 “奇怪,我记得走的时候我只虚掩上了,是谁锁的门?” “傅弘,你是不是傻的,哪只眼睛瞧见锁了?明显是被人用术法锁上了。” “那你们还不解开?” “我们为何要将门锁上,兰台有没有外人。你们说······会不会是六号房那几个干的?上个月的仙门宴上,箜舜长老夸了孟霖师兄,再过几个月,就是孟霖师兄的擢选日,若是被箜舜长老看上,收为内徒,轮到他们的时候就没有什么机会了。最近就总寻我们房不痛快,如今还作弄起我们来!” “舒冉,别乱说!从前枕川仙人选徒的时候就只在乎徒弟的水平高低,不考虑旁的东西,先后收下了广灵师姐和袖云师姐。箜舜长老也会一视同仁。何况如今也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最近的事都是六号房所为,我们也不必自扰。既房门被锁上,便先报给思茅师兄处理吧,左不过我们得去家主那里一趟,少休息会儿就少休息会儿,都别恼了。” 这个说话的人听起来就是刚才那人称呼的“孟霖”,应是这几人中最为年长的一位,说话也颇有分量,只开了这一次口,其他人便纷纷应是,不再言语,先后跟着他的脚步离去了。 广灵打开衣柜,与胡绥劭一同出来喘了口气。 听完刚刚的一席话,两人都有了个底。看来于继蔓和徐思茅已经回到兰台上报此事,武知礼和陈诩也不知是被查出了什么,竟没有被放走,而是一同被带了回来。 胡绥劭先开口问道:“这腰牌能查验出什么术法?” 这腰牌只能查验对方在容貌、身形等外表上施的伪装术法,无论这术法多高深,只要与本人的原样不同,就能被看出来。想来那两人用了什么法子······ 广灵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知道我们该怎么出去了。” 就这样,换了弟子服的胡绥劭跟在隐身的广灵后头,稳稳当当地走了出去。外头大部分弟子都被叫去了家主的石衡堂,零星几个路上遇到的人,也没对神色坦然自若的胡绥劭起疑心。他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地牢处。 < p>看守地牢的小弟子已经昏昏欲睡,见到来了才总算打起了几分精神:“来者何人?” 他努力撑出几分气势。但广灵见到年纪这样小的师弟,只觉可爱,更不愿直接打晕他进去抢人了。 按照广灵教的说辞,胡绥劭自然地掏出腰牌应答:“在下绥劭,奉思茅师兄之命,来提今日关押于此的两人。” 先别说徐思茅来此关人时并没有提起晚些时候会来提人,就是绥劭这个名头,小弟子也很是陌生。他觉得有些古怪,便又追问:“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师兄可没说今日就提人。” 果然,徐思茅要脸,也没与旁人提到自己的腰牌丢失一事。 胡绥劭笑了笑:“我不过是刚进来没多久的外门小弟子,师兄不认识我也很正常。实在是事发突然,孟霖师兄他们都在家主那头帮忙找人,暂时过不来,思茅师兄这才瞧见我,让我帮着跑一趟。有这块腰牌在,我押他们过去不成问题的。” 第一次听人叫师兄的小弟子有些飘飘然,听到“孟霖”这个名字,他的警惕心更是降低了几分。孟霖师兄光风霁月,在弟子内很受尊敬。但毕竟还未拜师,想来兰台外头的人知道的可能性很低。 小弟子将手从报警的拄杖按键上放下,广灵也松了一口气。 他转身将门打开,正想叮嘱胡绥劭里头两人的伪装术法厉害,要小心别被他们狡猾的外表骗了,突然想到,两人关的好好的,孟霖师兄他们又是在帮着家主找谁? 他刚想问,就被隐身的广灵一个手刀打晕了。进去前,广灵怜爱地向师弟投去一瞥,孩子还是太年轻了,要吃一堑长一智啊! 地牢里面阴沉,安静沉闷的环境里只能听到轻缓的水滴声,无端让人感到漫长难挨。 武知礼和陈诩被关在一起,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在偌大的牢房里局促地挤在一块,竟显出几分滑稽。 看到穿着弟子服的胡绥劭,两人先是一惊,而后警惕地凑到栏杆处,陈诩先开口:“你怎么进来的?” 回答他的是一个女声:“别管我们是如何进来的,我只问你们想不想出去?” 两人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四下看去,却没有找到第二个人。但这声音他们熟悉,就是白日里被那两个修士称呼为“广灵”的女孩。 陈诩大着胆子继续开口:“自然是想的,不知道······二位有没有什么法子?只要能出去,酬劳都好谈。” 广灵也继续回答:“我们不要酬劳,只想请二位也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广灵狡黠一笑:“二位既然会伪装术法,帮我们改头换面想来也不是难事。” 陈诩自嘲地摇了摇头:“纵然我们能改头换面瞒过一时,只要有这腰牌,还是会被查验出问题,根本没法离开。” “谁说我们要在腰牌查验时乔装了?” 陈诩一愣,不知广灵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30. 还是生疏了 广灵清楚,要从兰台出去,腰牌查验只在外门出入的地方才有,那些岗位清苦,瞿家的大少爷大小姐们自然不愿意做,只 有外门弟子才会被分到这些地方“历练”。但凡待上几年有了些资历,都会想法设法调离那里。 广灵已经多年没有好好回来过了,外门怕是根本没有人还记得她的长相。只要能混过从兰台到外门这一路上的熟人,在外门就算用原貌也不是问题。 “可是,即便能骗过弟子,也让腰牌查不出问题,我们依然没有出入的凭证,站不住脚啊。”陈诩叹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广灵并不担心,只要能改头换面进入石衡堂,她知道这些凭证怎么写,族长印玺又放在什么位置。父母恩爱,也未曾将这些东西瞒着几个孩子,现在想来也算是幸事。 陈诩看着广灵笃定的样子,觉得此事确有几分可行性,他转头看向武知礼,武知礼一直站在陈诩身后,面庞被挡住,看不真切。 胡绥劭也站在广灵身后,他看不见广灵,只能认真地循着声音定位,悄悄附身对广灵耳语道:“你这是唬他们,还是真的这么厉害?” 广灵恶狠狠地往后踩了他一脚。 被胡绥劭一打岔,武知礼那边也有了动静。他和陈诩安静地对视两眼,半晌后武知礼沙哑着开口了:“若是广灵姑娘真有几分把握,不如先将出入外门的凭证拿来,届时我们自会为两位改换相貌。” 得到了承诺,广灵便不再犹豫,扭头便将门外昏睡着的小弟子背了进来,取下他的腰牌,轻触一下栏杆,栏杆便升了起来,广灵将小弟子放在了武知礼和陈诩一起,又将腰牌递给了胡绥劭,嘱咐道:“你就在门外守着,我很快就回来。” 等栏杆重新合上,广灵便轻巧地向外跑去,翻过几个屋檐便到了熟悉的石衡堂。 众多弟子都等在石衡堂的内院,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交换着彼此的信息。有几个长老的大弟子似是感受到了来自屋檐上方的异样,往上投来一瞥,广灵赶紧压低身位,往屋内探去。 屋内徐思茅和于继蔓都还没离开,垂手站在两侧,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瞿家的家主坐在帷幕后头,广灵悄悄往那边靠近了些,她看到父亲头上的白发又多了许多。 瞿清夷面带倦容,自从广灵顶着袖云的身份去了凡尘,又在刺杀中失踪,羽山和瞿家几乎要将凡尘和灵地翻了个遍。不过十几日的光景,就来来回回收到线报消息,却次次扑空。再得到这样肯定的消息,他也不敢尽信了,只能等着瞿晏时来报。 瞿清夷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黄花梨木椅的扶手,这声响在满室的寂静中格外瘆人。 徐思茅几乎要淌下汗水,他都开始怀疑自己今日究竟是不是真的见到了广灵。相比之下,于继蔓冷静得多,她只低头盯着地板上的砖块,默不作声。 广灵趁着几人各有所思,蹑手蹑脚地靠近瞿清夷。她也有些紧张,手心出了汗。 好多年没有干这样偷偷摸摸的事了,还是在家中灵力最为高强的父亲面前。但她不能怯场,今夜是最好的机会,等到有人探查到地牢,他们都会暴露,更是插翅难逃。 广灵咬了咬牙,伸出手指,搅动了洗笔池中的水,等到瞿清夷的目光落到那里,她又无声施法,用另一只手灵巧地打开抽屉的一条缝,从中掏出了族长的印玺。 想要从瞿府出去,未必要盖族长的印玺,用族中之人的即可。但广灵的玉佩已被徐思茅呈递给瞿清夷,剩下所有人的书房,只有这石衡堂是广灵最为熟悉的。儿时她也曾被瞿清夷抱在膝头处理族中事务,甚至知晓打开抽屉的咒文。 只要偷走这个印玺,在腰牌上仿照瞿清夷往日的口吻写几句批文,再改个章,就大功告成了。这其中最难的地方就在瞒过瞿清夷的眼睛。 广灵觉得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抽屉,正想在别处整出些动静,就听到门外喧闹了起来。 “大公子回来了!” “怎么不见大小姐?” “什么公子、小姐,都把嘴巴闭牢了!” 门被推开了,广灵见到了瞿晏时,浑身不自觉地震颤了一下。 瞿清夷抬眸瞧了一眼瞿晏时,便又把目光移转到了抽屉处,此时的抽屉已经合上,广灵来不及再听两人将要说什么,用一旁的帷幕和桌椅遮挡着印玺,从一旁开着的窗户里翻了出去。 逃出去后她才长舒一口气。 还好在凡尘练了几次翻窗,不然还没法这么老练,不闹出一点响动。 下一步······还需要两块腰牌。 ———— 傅弘下值后还没来得及回去休息,就在院子里站了几乎小半个时辰,他的眼皮几乎要合上,正隐藏在众人之中打着盹,突然被一旁的邹珣拍了拍。 “你瞧,家主的窗沿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傅弘惊醒过来,抬起头看去,什么也没有瞧见。 他愤怒地回头打了邹珣的肩膀一下:“你发什么颠?好好的谁会不走大门走窗子?还是家主的窗子。” 邹珣皱了皱眉头,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觉得奇怪。是他看花眼了吗?但他一向敏锐,应当不会看错。方才那里明明就有一阵波动,隐隐勾勒出一个人形,似乎······还带着一个四方的东西。 傅弘打了个哈欠,回头又对着邹珣加了一句:“别再吵我了,家主出来之前,谁都别打搅我休息。” 邹珣叹了口气,只能低下头继续数着地上的砖块。突然,一边的舒冉叫了起来:“我的腰牌呢?谁见到了我的腰牌?” 傅弘几乎要跳起来:“都说了别吵我休息,发生了什么塌天大事?” 舒冉也不惯着他:“都说要在院子里等大公子回来,可没说是单请你来这里休息的。有贼在这个当口偷腰牌,肯定就是今日那两人的同伙!” 傅弘还想回嘴,邹珣止住了他,指向他的腰间:“你的腰牌· ·····也不见了。” ———— 外头闹得正欢,內间的气氛依然冷冽。 “父亲。”瞿晏时朝着瞿清夷深鞠一躬,“已遣人在兰台寻广灵。他们来得突然,还没有弟子瞧见踪迹。” “至于今日闯进结界的那两人,我已给武家去信。他们家族才来灵地不过几十年,尚未站稳脚跟,想借今年的开榜比试让族中青年弟子闯一闯。只是······他们族中男子多年都未见灵根出彩的,这么些年只出了一个有天分的女子,便叫她和她们族中收养的一只会改貌的蛇妖一道前来。” “女子?”瞿清夷不太理解,“为何要改貌?” “我也觉得奇怪,问了收信的弟子,猜想是他们族中仍留着凡尘陋习,觉得女子抛头露面参与这种打打杀杀的比试不像样,才整了这一出。” “真是荒唐。这种缘由我还闻所未闻”瞿清夷冷哼一声,又摆了摆手,“原来是第一次参加比试,这种伪装的妖术就算今日没有露馅,在进了试炼场内后,也会露出原型,何必多此一举。” “如今该如何处理这两人?” 瞿清夷施诀拉开了一旁的抽屉,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子,无奈一笑:“总得再等等,才能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先关着吧。” “是。”瞿晏时面上云淡风轻,缩在袖中的双手却已紧握发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青。 终于,她回来了,好好地,回来了。 ———— 广灵心中美滋滋的,多年没干过这种事,但一旦干起来,才发现自己宝刀未老。无论是腰牌还是印玺,都轻松拿下! 回到地牢门口,她决心吓胡绥劭一跳,没想到还没绕到他身后,就被他一把抓住。 “你先放开!”广灵大怒。 胡绥劭听话地松开了。 广灵觉得狐疑,自己明明还在隐身,胡绥劭是怎么看得见自己。 胡绥劭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笑了:“祖宗,你自个儿低头瞧瞧吧。” 广灵低头一看,自己一手拿着两块腰牌,一手拿着一个印玺,在空中确实显眼。 还是生疏了! 好在石衡堂闹哄哄的,回来的一路上也没遇到人,真是好险。 “我们快进去吧!”这下轮到广灵心有余悸了。 “你觉不觉得这两人有点奇怪。”胡绥劭摸了摸脸,“先前那位武公子性子暴躁,但是方才,他分明才是那陈诩的主心骨。” 广灵对这两人身份确实好奇,她也早就意识到了不对劲,但此时不是个该探究的时候,于是只能回道:“许是因为陈诩只是个小弟子,总得听族里公子的话吧。我们晚点再研究他们,还是赶紧先出去吧。” 胡绥劭点了点头,用小弟子的腰牌打开地牢的大门:“这孩子倒是好睡,一点动静都没有。” 广灵也趁机在四块腰牌上随意写了几句允准出入的话,轻点一下印玺,便盖上了章。 31. 拖家带口逃命 地牢里仍然阴冷,但有了方才广灵和胡绥劭的到访,里头的几人有了盼头,整个地牢的氛围都叫人松快几分。 在跳动的烛光中,武知礼和陈诩的心跳得极快。见到广灵,两人连忙迎了上去。 “广灵姑娘,如何?”陈诩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空气中漂浮的腰牌和印玺问道。 广灵结束了隐身术,显出了身形。她点点头,答道:“已经拿到了,也给腰牌盖上了出入的凭证。现在······就差两位相助了。” 陈诩转头看了看武知礼,武知礼点了点头。 陈诩隔着栏杆伸出双手,扶住了广灵的面颊,几只手指灵活地上下点了点,几缕银光萦绕,闪过之后就见广灵的身子突然长高了些许,脸颊变得更为丰盈,头发变短了不少,色泽也变浅,轻轻地搭在肩膀上。 胡绥劭觉得自己今日真是开了眼界,如同做梦一般,见到了这么多奇怪的术法。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看向广灵问道:“为何你方才施隐身术的时候,衣物也随着身体一道消失,但是手上的东西还能被瞧见?” 武知礼有些鄙夷地扫了他一眼:“你不是大师吗?这也不知道?施隐身术的人,只有身上的法器才会被看见,这个印玺和这两个腰牌都是法器,才被你瞧见了。” 广灵拍了拍胡绥劭的肩膀,示意他也赶紧换了相貌,一开口,却吓了自己一跳:“天呐,我的声音······” “声音也会一道变化的,不必惊诧。”陈诩一边给胡绥劭改貌,一边安慰广灵,还将手中一枚鳞片给到了广灵,“拿着这枚鳞片。小心,别碰到有褶皱的那一面,等到你需要换回来的时候,轻触鳞片上的褶皱,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若是还想变成这样,将这片褶皱翻过来就可以。” “但鳞片的术力有限,估摸着最多只能坚持一个月。” 广灵思忖了一番,一个月应该能结束比试,进入秘境后确实没有必要维持此法,就点了点头,转过去欣赏起胡绥劭的“新身体”。 胡绥劭长出了胡子,头发也变得浓密了不少,身形没有过去那样健硕,显得精瘦了些许,但眉骨间的硬朗仍存,只像是年长了几岁,但好像周身气质亦随着身形有所改变。 广灵同胡绥劭站在一块,竟如同一对老夫老妻一般。陈诩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几人身上的衣服都变为弟子服。 广灵将印玺小心地塞到了小弟子的怀中,心中暗求它能顺利被交还给瞿清夷手中,若是出了岔子,她还觉得怪对不起他。 但转念一想,瞿清夷是个老狐狸了,哪里能这么容易被别人算计,心中便安定了些许,而后几人便就这样从地牢晃悠了出去。 眼看天色已到了浓黑的时刻,广灵就要带着几人往外门去。陈诩拦住了她,踌躇片刻道:“他们只认识你,不知道我们三人,我们还是在出去前就变回原身吧,等下动静也小些。” 广灵点了点头。胡绥劭先变了回来,摸了摸下巴,还是现在的样子舒服。 陈诩和武知礼却都没有动,沉默了一会儿,武知礼开口:“我们······这身衣服不太合适。” 广灵挑了挑眉,没有理解。见到两人双手揪着衣服,没有动作,她突然福至心灵,或许······眼前两人是女子。 广灵左右张望了一番,捡起几个石块,施法将其变作小衣和女弟子的服饰,递给面前两人。胡绥劭见状,也知晓了缘由,抱臂转过身去。 陈诩和武知礼都眼带感激,接过衣物,悉悉索索地迅速换了过来。她们都是还小的年纪,眉眼尚未完全长开,清秀的面庞上带着几分羞涩,与先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胡绥劭觉得稀奇:“先前的那位武知礼兄弟,可与姑娘不甚相似。” 武知礼叹了口气,拱手对着两人一拜:“多谢两位相救的恩情。实在是家中的主意,我们又没有离过家,只被唬得以为外面都是生吃女子一般的地方,才听了这荒唐的法子。先前在林中,也是我们学着家中兄弟在练习‘当男子’的样子。” 广灵轻笑一声,想来武家的男子确实是“毋知礼”,才让这位姑娘学得这样蛮横无礼。 她扶起武知礼,开口说道:“不必同我们这样客气,我们也是借你们的术法才能有一搏之力。灵地宽阔,既然从家里出来了,不妨用自己的眼睛去瞧瞧这方天地。这里早已与凡尘不同,凭着一身本事,女子自然也有自己说话的地方,何苦学那些没本事的兄弟样子。” 武知礼点点头,瞧向陈诩,她眼中含泪,也点了点头。 几人从地牢出去后发现,外头比先前嘈杂了不少,不少弟子都被从石衡堂放出来找人,火把与提灯将兰台点亮,驱散了几分夜色的凝重。 广灵熟门熟路地抄了近路,顶着这身新皮,她大摇大摆地从过往相熟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面前走过,见到他们急匆匆地赶路,广灵也加快了脚步,几人很快就见到了外门处驻守的弟子。 外门的几个弟子显然不常见到兰台这样灯火通明的情形,知晓这次的事情不同以往,身上的担子也觉重了几分。 见到广灵几人,几个弟子立刻警醒起来,耳语交谈了一番,有一人先行离开,往石衡堂去了。 武知礼和陈诩见状,只觉腿软了些,几乎站不住,只能将目光投向广灵。 广灵已在靠近此处的时候都将脸与身子换回了原身,外门弟子瞧这四人都眼生得很,呵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不知道今夜家主下了命令,谁都不能进出吗?” 广灵自然地递过腰牌:“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家主,反正我们这里是家主亲自盖了章的。得家主亲令,让我们前去羽山报信,请袖云姑娘回家。” 听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小弟子也有些愣了,问 旁边另一位弟子道:“师兄,我们是否要等那里的消息再放行。” “当然了,我们自是等得起的,等你们那位小师兄的品级在今夜的乱局里排到家主面前,天也亮了,羽山那里再来,也无济于事,到时候你们猜猜是谁会被赶出去。” 广灵的下巴微微扬起,威严的眼神扫过他们,语气嘲讽。事实上,她心中还是有些没底,这些把戏都是从羽山那里学来的,师兄师姐们谆谆教诲,逃课的时候,无论理由多么无理,态度都要坚决,迟到被卡在书院门口的时候,也要气势汹汹,才能吓到门口查岗的弟子,从而顺利混进混出。 广灵从前在羽山一直“听话乖巧“,从未自己亲身尝试过,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但她背后的三人却很是倾佩,不愧是从这家里出来的,唬起人来的确有自己一套。 面前的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他们中没有能做主的人,也不敢耽误了家主的事。有一个面皮白净的弟子眼神扫过面前四人,小声对方才出声呵斥的弟子说道:“得罪了里头的人总是不太好,左右我们是见了家主的印章,这才放人通行的,不管是谁的命令,我们听吩咐就是。” 那弟子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方才去打听消息的师兄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里头能管事之人的面,今夜事情这么大,想来他也难见到家主确认此事,还不如他们先放行,也免了得罪瞿家之人。 于是他拱手道歉:“先前是在下言语冒犯,还望几位师兄师姐原谅则个。待我们验过腰牌后,几位自可通行。” 广灵点了点头,示意几人都将腰牌递出去,几个弟子分别看过腰牌上的印章,又用自己的腰牌查验四人,确认没有伪装身份的术法,便开门放行了。 沉重的玄铁门解开了封锁,在吱呀声中,广灵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没想到,几人才窃喜地走出大门,就听到身后远处传来呼喊声:“大公子来了!关门!拦人!快关门!别让他们走了!” 几个外门弟子都还没反应过来,广灵已唤道:“绥灵,来!” 绥灵剑的灵力在半空中荡开一道波纹,稳稳地横在几人身前。广灵一手拉上胡绥劭,一手拽上离她最近的陈诩,站上绥灵,掐诀飞升,还不忘提醒陈诩一句:“拉上武姑娘。” 陈诩在天旋地转的最后一刻,拽住了武知礼,几人就这样摇摇晃晃地飞了出去。 这次追来的人可没那么好甩脱。瞿晏时已经找了广灵太久,好不容易能瓮中捉鳖,自然是亲自领着人在兰台细细搜寻。没想到恰好撞见外门弟子焦灼地等在石衡堂一众等着回话的人末尾,左顾右盼。 不知为何,他有种预感,外门弟子出现在这,与广灵不无关系。 果然,等他听完弟子战战兢兢的回话,咬牙赶来时,她刚好带着一串“尾巴”,正要御剑离开。 又想离开······ 32. 苦瓜寻妹记 瞿宴时小时候是个很闷的性子,不太喜欢跟人说话,情绪也不外露,以至于不止师兄师姐们不爱带着他玩,族里的长辈也在他失去母亲后不多久,便对他无甚怜悯照拂。 这对瞿宴时而言没有什么影响,他照样晨起早练、日落读书,日子就这样一成不变地过着。就在他几乎要忘记世上还有父亲的存在时,多年没有回过瞿家的父亲突然回来了,还带回了一对母女。 如果要说一开始他对这两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没有警惕和怀疑,那也不太可能。瞿宴时不太能常常见到父亲身边那个女人,就总盯着广灵的行径。 慢慢的,好奇心开始占据上风。 这样小的一个生命,会哭会闹,有时候看着乖巧可爱,有时候又吵得人头疼欲裂。 父母为了应对族中的刁难,已是分身乏术,少有的几次见到父亲,他也总是面露疲色,叫他帮着多照顾些“妹妹”。 可笑,他才多大,怎么能照顾另一个小东西。瞿宴时不愿掺和其中,但是见到其他人对待她的方式,又实在叫人愤怒。 她的母亲只能照拂她的生活一二,但经验不足,又没有修为,族中其他人不想掺和进来,总是冷眼旁观。眼看着广灵绝佳的灵根资质就要荒废,瞿宴时只能叹口气,握住这个才学会走路的小孩笑嘻嘻地伸出的胖手,成为了带她入门的“师傅”。 从此,他便开始了多年如兄如父的生涯。广灵虽不是他的亲妹妹,但是他一手带大的,不仅性子同他格外相像,连命运也是如此。 当“恩爱的父母”又有了一个可爱的、在盼望中出生的女儿,他们俩似乎真的沦为多余的存在。 若说瞿家在生活上苛待他们,倒也没有这回事。父母会时不时不轻不重地问几句修习的情况,叮嘱几句话,又送些金贵的东西,但他们望向小妹的那种眼神,是绝不会分给他们的。 自那以后,瞿宴时便将广灵视为自己的亲人,也是唯一的同盟。 他御剑追向前方,眺望着广灵的背影,心里有些恍惚。她竟然已长得这般大了,出落得这样高挑,这是何时的事? 那些被错过的光阴和少女心事,究竟是怎样一步步将她推向越来越远的地方,让这个从小就紧跟在他身后的孩子,决绝地离开这个家。 无论如何,他都不允许这一切重演。 他该重新将精力分回到妹妹身上了,他认识的广灵不该这样冲动地出走,更不该跟面前这些人混在一块。 广灵用余光瞥见瞿晏时冷着脸从后头追上来,眼看着越来越近,她的心怦怦跳得极快。 小时候她就怕兄长板着脸发火的样子,如今他又谋杀未遂,谁知道被追上了还能不能保住性命。广灵正在犹豫要不要干脆带着三个人一起跳入下头的林中,分头逃窜,赌一把运气,就见到陈诩和武知礼握紧双手,不停地施法掐诀,许是太过紧张,始终念不对法诀,额头都冒出汗来也没见成效。 广灵提醒了一句:“剑随法来,人轻云起。” 武知礼深吸了一口气,又试了一回,这次她的佩剑终于破空而来,跟着绥灵一道向前飞速行驶。她跳上了自己的佩剑,转头瞧向陈诩,陈诩也终于成功,堪堪站稳了脚跟。 广灵示意胡绥劭站到陈诩的剑身上。 “那你呢?”胡绥劭的眼神澄澈,眉心微微蹙起。 广灵粲然一笑:“我们在开榜比试处见。” 又转头对另外两人道:“辛苦二位代为照拂他一二,我们分头走,在比试处碰面。” 武知礼和陈诩低头几乎便能见到瞿晏时的剑尖,自然也知道情况紧急,来不及回应就各自调转剑身方向,分向不同角度驶去。 胡绥劭稳住身形,回过头,只看见广灵在瞿晏时伸出手,几乎抓住她的一瞬间,翻身坠入了下方湍急的河流当中。他双拳紧握,还想探身仔细望去,却已看不清她的身影。 陈诩咬着牙御剑,提醒他:“别乱动,广灵姑娘既然有打算,我们等着便是。” 胡绥劭相信广灵不会有事,他在意的,是广灵坠河后从林中掠过,贴着河面飞的一道黑影。 那是一只矫健的雄鹰,他曾在清河镇见过。正是因为他追逐此鹰,才会见到重伤昏迷的广灵,并把她带走。不知道,这只鹰,会不会成为广灵计划中的变数。 胡绥劭不认识这只鹰,瞿晏时却清楚得很,几次到访羽山,他都见到这只名为朔弋的鹰妖跟在羽山的掌门身边。听说广灵在羽山时,平日里就与他十分亲近,此时这只鹰妖骤然出现,更是叫他的怒火烧得更旺。 瞿晏时在广灵翻身落水的瞬间也御剑跟了上去,一开始他还能在湍急的水流中见到时隐时现的广灵,但她似是有意躲着,往水中更深处藏了藏。那只碍眼的鹰妖更是时不时在他面前晃过,硬生生跟了一路。 很快,瞿晏时的脚下只剩下奔腾的水流,再不见人影。在确定瞿晏时已跟丢广灵之后,朔弋挑了河边最高的枝桠站上,舔了舔毛,很是傲慢地向瞿晏时投去一瞥。 瞿晏时的心态已在找妹妹的这段时间被磨砺得极好,他不过怅然几息,就挥了挥袖子,回石衡堂复命去了。天高海阔,只要广灵还在灵地,就总能解开她的心结叫她回家,他们兄妹哪有隔夜仇。 最重要的,是得在广灵回家前,解决家中的麻烦事。 见到瞿晏时离去,朔弋仍然不敢放松警惕,在低空盘旋了几圈,脑袋一转,又跟着瞿晏时往回飞了一段。 瞿晏时看似在专心御剑,没有发现朔弋,实际上怒火未消,已有了主意要给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妖怪一些教训,又不至于得罪羽山的那位掌门。 他无声掐诀,朔弋身边的枝桠突然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朝向他疯长,将他死死捆住,摁向水面。 朔弋大怒,张开利爪尖齿撕碎了这些枝条 树叶,但还是成了只落汤鹰。在水面扑腾了几下,他抬头看见瞿晏时带着嗤笑的眉眼,以及故意放慢了语速叫他看清的口型:“回去告状。” 朔弋骄傲,自然不会将被人戏弄一事说给守一真人听,这苦水怕是得他自己咽下。 他张开双翼,猛然拍向水面,水花四溅,瞿晏时避让不及,沾湿了裤腿,只得冷哼一声,御剑离开。 朔弋还想再跟上去报复一番,突然察觉到有人在水下拽了拽自己的羽毛,只能放弃。 等瞿晏时走远了,他抖了抖身上的水,幻化为七尺人形,伸出手就将水底的广灵掏出了水面。 “你们兄妹还真是一个样子,都睚眦必报!”他凑近了广灵的脸,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检查了她有无受伤,发现她毫发无损后,迟来的怒气迸发。 苍天啊,有谁知道他先前为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刺杀有多奔忙。 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朔弋原本正懒洋洋地躺在守一真人的院子里午憩。真人闭关之事,只有几个弟子知道,并未传扬出去,因而也不让他在外头乱跑,只叮嘱着好好待在院子里,有急事好及时报给真人知道。 他听到院外报信的弟子很是焦急:“虽说这是瞿家的秘事,我们也不好乱传,但现下牵扯到了羽山弟子的性命,我觉着还是得报给掌门拿个主意。” 守门的弟子是全羽山最执拗、最不爱变通的一人。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一如既往地叫朔弋讨厌:“掌门不在,有事只能由朔弋通传。” 那弟子也有些无语,沉默片刻后劝道:“现如今朔弋总待在院子里不出来,我总得见到面,才能请他代为通传吧。师兄,掌门手下就几个亲传弟子,最看重的就是那两位。如今宗族倾轧,这回是冲着袖云师妹去的,来报信的人说亲眼看到那些刺客已赶到了清河镇······” 朔弋坐起身舔了舔毛,仍然不为所动。袖云正在闭关,刺客即便赶到了,也······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为竖线。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袖云正在闭关,袖云正在闭关······ 对啊,袖云没有去清河镇,是广灵换了身份偷偷替了她去的,那些刺客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朔弋飞身掠到门外,揪住那弟子的衣领,问道:“他们在清河镇的什么地方?” 朔弋往日里跟在守一真人身后都乖顺得很,弟子未曾见过他凶相毕露的妖样,此时不由瑟缩几分,但还是大着胆子回话:“羽山弟子都住在清河镇寿麻客栈里头,刺客是一位弟子在那附近瞧见的,怕是他们也没想着藏匿身形,就快要动手。他已提醒了袖云师妹,但刺客人多,只能报信传回来,请掌门过目。” 弟子低头递上一封信报,上面字迹潦草。朔弋并不认字,也不在乎这些,转头道:“此事你亲自进去报给掌门,也告诉他,我已前去,必将人带回。” 语毕,他已没了踪影。 33. 小鸟被耍记 广灵看着面前湿漉漉的朔弋,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是为了掩护她才被瞿晏时戏弄了一番,于是只能赔着笑脸,顺毛捋了捋他的湿发。 朔弋不知她所想,他还没释怀先前的事情。小鸟的脑仁小小的,原是记不住万千烦恼。但那天实在是叫朔弋无法忘怀。 他还记得,那日等他赶到清河镇时,刺客已经动手,整个客栈内到处都淌着鲜血。他在地窖里找到了羽山弟子和客栈里头早已瘫软得话也说不利索的老板。 他们先以为他也是刺客的一员,在昏暗的地窖里,看不清来人的面目,只能颤抖着准备引颈就戮。但朔弋只抓了一个看起来最冷静的弟子,询问广灵的下落。 外门弟子认不清掌门弟子名姓,一开始他还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即便是豁出性命,也绝对不将袖云师姐的去向告诉这些人,但来人上来就问广灵去了哪里,他也不由得一愣。来历练的明明是袖云师姐,怎么突然扯到了广灵身上? 朔弋耐着性子解释了两句,众人听他声音熟悉,大着胆子点起火折子看去,才发现来者是朔弋。这才知道这些刺客是找错了人,偏偏广灵也是瞿家的小姐,又是替了身份来的,两方诸人都没发现一点问题。 弟子知道朔弋是守一真人的坐骑,这才流着泪交代:“刺客许是知道行踪已暴露,消息迟早传到羽山,干脆就动手了。来得突然,我们也没什么法子,抵抗了片刻就浑身是伤······师姐叫我们带着没有修为的人一起藏好了,她一个人引着刺客都去了林子里。” “你们真就不管她死活,在这里藏了起来?”朔弋觉得若非此时他是人形,怕身上的毛都已立起炸开,轻刺一下就能戳死眼前这些贪生怕死之徒。 几个弟子的眼角都泛红,有一个大着胆子上前说道:“师姐说他们是冲着她来的,我们实力不足以与他们一战,跟着去了也是送死,只能先在此地避其锋芒,说不定还能有机缘帮她一把。” “便是将······将她的尸首找个风情水秀的地方埋了也比一起曝尸荒野的好。” 朔弋知道广灵一向不着调,这样的话很像是出自她口。此时再骂她愚钝也来不及,还不如在她变成尸首之前先找到她。 他没有再同这些弟子周旋,只冷冷地留下了一句:“这些话都给我咽进肚子里,任凭谁来也不准再说一遍,否则,我先让你们都曝尸荒野。” 弟子见他已眼角带红,显然怒极,也不敢再忤逆,只能垂首应是。 朔弋鸟不停爪地赶到了林子里,打斗已然进入堪称惨烈的阶段。沾着血的衣料碎片挂在树梢,地上还躺着几个生死不明的修士。 此刻还站直的两个修士小心翼翼地想靠近广灵。广灵靠在剑上,头颅低垂,碎发凌乱,衣裳都看不清原来的颜色,胸口还贯穿了一把利剑,正在淌着血。 朔弋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很是冰冷。他变回妖身,三两下就将已是强弩之末的两个修士撕成碎片。 但他不敢触碰广灵,她此时看起来很是易碎,不会笑也不会哭,与往日里爱逗弄他的样子判若两人。朔弋生怕自己一碰到广灵,她就散架了,到时候不还得是自己给她埋了收尸。 小鸟焦急地绕着她转了几圈,想不到什么办法,只能将身边带着的所有续命灵药都掏了出来,用烈火熔断利剑,又封住伤口处的血流,再给她喂下丹药。 广灵面色如纸,脆弱而苍白,一点声息都没有。 朔弋内心也几般犹豫,到底该怎么安置广灵才好?此时绝不能送回瞿家,那里肯定乱得很。但若是带回羽山······ 守一真人和袖云知晓后,估摸着会提前结束闭关出来,可是这些刺客毕竟是因袖云而来,一击不中,难保不会有后招,羽山现下真的安全吗? 小鸟觉得脑子好痛,想也想不明白。但他没有太多时间了,他的尾羽开始变得灼热,那是守一真人催促他回去的信号。 朔弋还记得,曾经广灵告诉过他,遇事不决,就相信直觉,直觉不能做的事,不做就是。既然他觉得将她带回去,哪里都不算安全,那不妨就将广灵先安置在附近没有人的地方,保护起来,等她醒来再看该怎么办。 说干就干,朔弋小心地托起广灵,放在自己的背上,振翅一跃,很快就飞出了林中,到了清河镇境内很是荒僻的一处空地,将广灵掩藏在了杂草当中。 广灵咳出了两口血,朔弋不由僵在原地。 情况很不妙,她真能靠自己挺过去吗? 朔弋来不及思考,他的尾羽好像要烧起来了,将他刺得哎呦一声跳了起来,只能赶紧拔下。 守一真人的面庞从火红的尾羽上方出现。他平日里面容慈祥,白须飘飘,此时却皱起眉头,极为严肃。 “如何了?” 朔弋方才疼得龇牙咧嘴,现在也没几分好奇,只能压着不悦回答:“不算好。” 语毕又想起了什么:“你说,我要不要找那些躲起来的羽山弟子照顾她一下?” 守一真人摇了摇头:“眼下情况不明朗,他们中有没有可以暴露广灵行踪之人和别有用心之人都不知道,不能将她的性命押在人性上。” “你且将她安置在没有人的安全角落,设一个结界,防止有心人靠近,然后先回来,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你没有离开过羽山,更没有见到过广灵。等你回来大摇大摆转悠几圈,安定羽山人心,再去将广灵带回我闭关的山头。” 朔弋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他愿意听守一真人的话,便烧去尾羽,施法做了个小结界,除了他之外身怀灵力的人或妖靠近,都会被结界墙扰乱方向,一直在附近转悠,无法进入此处。 而后,他满意地环视一圈,瞥见了广灵身上的玉佩和香囊。这些都是辨认身份之物,旁人 虽进不来,但要是被人看见了去报信,也是麻烦。 朔弋索性摘掉了她的香囊,在将手伸向玉佩时,广灵闷哼了一声,眼皮颤动,不知是梦到了什么。朔弋知道她将多数的法器联结和门禁腰牌都设置在了玉佩当中,若是把这个取走了,她醒来后想回灵地也寸步难行,还是留下吧。 朔弋将这块玉佩藏到了她的衣角内,然后悄无声息地在漫山遍野的荒草丛中蹿来蹿去,等到了林中才飞身离开。 等他再度回来的时候,望着空空荡荡的草丛发呆,绞尽脑汁才意识到,这个结界有缺陷,防不住身无灵力的普通人,也防不住没有开智的飞禽走兽。 若是······他不敢想,他宁愿是广灵的恢复速度惊人,自己醒来离开的,也不愿是被小偷偷走的,或是被吃了······ ———— 朔弋将此事完完整整地告诉了广灵,他急切地想知道后文,到底是怎么回事! 广灵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她原本也觉得奇怪,胡绥劭是一个凡人,怎么能在性命攸关的时刻救下自己,原来中间还掺和进一个朔弋。他是凶兽,那便说得通了。 后头应该是胡绥劭想在回东都的路上抄小路,误入荒地,发现了“救命恩人”,于是便把自己带了回去。还怕自己不愿安心养伤,跟着他回东都,谎称自己取走了她的香囊和灵石。 真是个呆子。 此间猜测,还是先不说为好。广灵移开了话头:“你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朔弋变回妖身后感觉自在不少,他舒服地眯起眼睛,享受广灵捋毛的娴熟手法,闻言警觉地歪了歪脑袋:“你怎么转开话题?我告诉你,我还在生气。” 广灵瞧见他炸毛的样子,觉得怪可爱的,于是笑呵呵地揉乱了他头顶上方的羽毛。 朔弋连忙从她手底下逃开,广灵这一番打岔,也让他想到了正事:“守一真人出关后留了一封信,然后就离开了羽山。” “离开羽山?他可是羽山掌门,怎么会突然走了,这是要去哪里?”广灵很是惊奇。 “他说是去找你,归期未定。哼,我觉得也未必不是寻个由头去游山玩水了。你都回来了,他还没个踪影。” 广灵哈哈一笑:“若是去游山玩水,怎么会不带上你?” 朔弋觉得也对,但守一真人这一走,确实叫羽山上下震荡了好一番,直到袖云出面,雷厉风行地解决了几个传谣造势的弟子,又揪出了刺杀广灵一事中与外勾连的叛徒,这才坐稳了羽山一把手的位置,安定下局面。她虽未向瞿家中的主使发难追究,但也再未与瞿家有所往来,冷情得很,也引得众人侧目。 朔弋觉得毛发干得差不多了,便打了个哈欠,变成了人身,从袖中掏出一个装着信笺的小竹筒,递给广灵:“你看看吧,袖云说等到你之后,就把这封信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