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坐昼梦余(探案)》 1. 白郎报恩(1) “……只见一个面如冠玉的翩翩少年郎走了进来,这少年身着褐色宽袍,衣服上缀着密密麻麻的穗子,乍一看像是披了件蓑衣。” 小名唤作翩翩的薛扶翎半梦半醒中,恍惚听见窗外有人喊她。由于天气炎热,她本就睡得不是很踏实,因此尽管情绪上不乐意,神智还是不由自主地回笼。 庭院中除了阵阵蝉鸣,一个听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少男,正用兴奋中隐含恐惧的语气,讲述着一个带有志怪色彩的“报恩”故事。 “少年对那妇人道:‘小生感念夫人的救命之恩,必将竭尽所能来报答。’,妇人惊疑地询问他的身份,少年语带轻佻之意地说他是白郎,随后猛地爬上床亲吻妇人。妇人意图反抗,谁料身体却像是被麻痹了,一时动弹不得,只能任他肆意而为……” 重重的叹气声打断了少男的话,紧接着响起一个成年男子低沉的声音,话语中能听出几分尴尬,但更多的还是严厉:“你近来可是又光顾着读些猎奇话本?” 少男被训斥后显然急了,不甘心地辩解道:“这是近来京中流传甚广的怪事,况且我还没说到关键之处,二哥怎的就急着数落我?” 大约是听少男语气中的委屈不似作伪,男子少许沉默后无奈道:“那你接着说吧。” 少男的兴致倒没有因为他二哥这番打岔而减少,像是不知听旁人说起过多少回这件怪事,早就想有样学样,只听他又用说书一般的口吻道:“之后每逢这家的男主人外出,白郎便来与妇人共度良宵。就这么过了半年,妇人怀上身孕,但腹中却如有万针攒动,每当胎儿有所动作,妇人便痛哭哀号,几欲死去。她哀求白郎放过她,白郎却说:‘我还没报答完你的恩情呢。’ “妇人便对白郎有所埋怨,直言若不是白郎,她也不会如此痛苦。白郎听后十分恼怒,悻悻然离去。妇人于是向夫君坦白此事,这家人便请来法师,焚香设坛进行驱邪,谁想法事进行到一半,祭坛上的蜡烛突然被狂风吹灭,香案也随之倾塌。众人察觉不妙,连忙去查看妇人,只见她倒伏于地,早已气绝身亡。” 少男说到这里便停止了,大约是想听听男子的回应,谁想男子半天没有出声,少男自己憋不住道:“二哥不觉得此事离奇吗?那白郎应是白猬成精吧?所以妇人怀孕时才会有如被万针所刺。唉,这妇人对白郎可谓有再生之恩,他竟如此报答,畜生果然是畜生。” 墙外的男子还未开口,墙内的薛扶翎听到少男这番总结,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冷笑。 “谁?!”少男的声音中能听出微微的颤动,想是没料到隔墙有耳,被吓了一跳,“竟敢偷听我们说话?” 薛扶翎还没怪他们扰人清梦,他倒先发制人,也就是她没有起床气,不然哪轮得到他讲完那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她从美人榻上坐起,伸手将窗户推开,懒洋洋地说:“两位在我的院中,我的窗边说话,我很难听不见啊。” 她的语气不强烈,但强调了两次他们所在位置的主权,也很难听不出是在回击“偷听”之说。 虽然是青天白日,但这处院子本就地处偏僻,房屋的采光也不好,因此哪怕开了窗,也不太看得清室内的情况。少男和男子便只看到一节没什么血色的手臂和纤长的素手,而说话的人还是隐没于阴影中。 “你的院子?”比起偷听,男子竟是更在意薛扶翎说这院子是她的,语气有几分咄咄逼人,“你是何人?谁允许你居住于此?可知此处原是谁的住所?” 薛扶翎属实没想到,她好端端地在自己屋里睡午觉,怎么还能遇到这种事。她只觉万分疲倦,叹了口气,不卑不亢地说:“宁寿堂是宫人养病终老之所,我是宫中女史,因久病不愈被安顿于此疗养,敢问有何不妥?” 她说着探出头,与院中桂花树下的少男和男子打了个照面,只见两人虽兄弟相称,相貌上给人的第一印象却不甚相似。 那少男一张白团子似的圆脸,男子却是黝黑的瘦长窄脸,两者的差异不是随着成长褪去婴儿肥可以解释的,而是骨骼架构就不同。 斑驳树影下,明与暗的落差让男子眉骨和鼻梁的高挺更为显眼,他脸上的线条和轮廓较中原人粗犷立体一些,但又不是彻头彻尾的异族人相貌。 不过抛开两人这些不同,细看之下会发现他们的眼睛如出一辙,都是狭长内双,眼尾下垂,但最末端却又勾出一个微妙上扬弧度的桃花眼。 两人的气质和装扮也有明显差距,少男头戴乌纱翼善冠,身着竹青色祥云暗纹轻罗圆领袍,腰系玉革带,脚蹬皂皮靴,面上一派纯真,细皮嫩肉,一看便是生活优渥,无忧无虑的少年人。 男子则是一身宫中侍卫的装束,头戴玄色帽盔,身着同色罩甲,腰挎一柄环首刀,但是与一些进宫当侍卫混资历,以期日后当朝官的贵族子弟不同,他的皮肤不是单纯被晒黑,还有经年累月被边塞霜雪风沙捶打过的痕迹,双手也比常年呆在宫中的侍卫们粗糙许多,即便他有所收敛,也掩不住一身的威严和凌厉,应当有货真价实上阵杀敌的经历。 薛扶翎初看之下觉得男子约莫三十岁,但考虑到边关军旅生涯之苦对皮相的影响,或许他并没有看起来的岁数大。 在薛扶翎观察两人的同时,她也在被观察。 两人只见一张白玉般的面庞从窗边冒了出来,眼前的少女眼如点漆,琼鼻樱唇,脸上并未敷粉却白得有几分病态,若是不开口说话,浑似一尊白瓷雕琢成的无瑕塑像。她大约是靠墙坐着,如果不直起身便处于两人的视觉盲区,所以先前看不到她的身影。 此时她在身后幽暗环境和一头披散乌发的衬托下,恍如月下聚雪,在盛夏的日头下冒着森森凉意,有一种异于凡人、形似鬼魅的殊丽。 宁寿堂内几乎 都是年老的宫人,少年先前只闻其声,还当薛扶翎只是声音年轻,谁想竟是一个貌美惊人的少女,一时看呆了。 他脑中浮现出许多话本中的精怪故事,宁寿堂的这处院落空置多年,他并未听说过有什么女史搬进来,眼前之人当真是活人吗?她会不会只有一颗头,和他们搭话是为了摄人心魄? “咳。”男子左手握拳掩唇,垂眸清了下嗓子。 少男于是一个激灵,从自己的幻想中回过神,看向男子。而男子也皱着眉头看他,目光中有明显的问询之意,应是想向少男求证薛扶翎所说是否确有其事。 少男有些犯难,他是真不知道薛扶翎这号人,更不知道她为何会在蓝贵妃曾经住过的院子里,他是当真以为这院子如今还空置着,才会带二哥故地重游,才会旁若无人地分享听来的怪事。 少男的迟疑和为难全都明明白白写到了脸上。 男子又将视线转回薛扶翎脸上,先前看清她的相貌时,虽不同于少男直白的惊艳,他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但好歹没有流露出敌意,此时却多了些审视的意味。明明是和少男形状相似的眼睛,给人的观感却是两个极端,一个因眼尾些微的下垂尽显无辜,一个却像锐利的刀,被他看上一眼都像是要被划伤。 薛扶翎见他眼神不善,而少男估计也无法替她辩解,只好在男子兴师问罪前,先开口说:“卫王殿下想来是不知情,整个后宫恐怕都没几人知晓我的存在。但薛婕妤,殿下应该听说过吧?” 被叫破身份的叶宣先是一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犹疑地说:“你见过我?” 薛扶翎摇头道:“我一进宫便感染风寒,之后搬进宁寿堂,几乎不在宫中走动,自然不曾见过殿下。” “那你如何知道我是谁?”叶宣表情有些不自然,隐约意识到薛扶翎要说什么,但又怕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薛扶翎微微叹气,知道惹上了麻烦事,不过还是语调平稳地说:“能够在宫中自由走动,又身着越地进贡的上品轻罗的少年,想必是尚未出宫开府的皇子,而符合这一条件的皇子中,与殿下年纪相仿的虽然还有六皇子,但听闻他不喜外出,况且……” 薛扶翎停顿了一下,没有直视男子,只是略微向他的方向侧了一下脸。 “与晋王殿下交好的皇子,想来是良妃娘娘所出的五皇子。” 晋王叶骞的生母蓝贵妃去世后,他被寄养在李良妃名下。虽然比李良妃的亲儿子叶宣大了十岁,他和叶宣的感情却很好,这一点很多宫人都知晓。 但不好的地方在于,叶骞作为已经开府的成年亲王,没有正当理由,又未经宣召,不应出现在后宫中。 薛扶翎知道前些日子晋王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受召入宫不是稀奇事,他若是没有乔装,反而好解释,但现下这副侍卫的打扮,路过的狗都能看出来有问题。 2. 白郎报恩(2) 叶宣见她果然因为自己猜出叶骞的身份,嘴角向下一撇,一副想哭的样子,但还挣扎道:“他只是我的侍卫……” 这话说出来叶宣自己都没底气,他不知道前面薛扶翎听到多少,就算什么都没听到,也没见过有皇子看一个侍卫脸色的。 薛扶翎很想说听到他叫叶骞二哥了,但当然不能说这么直白。她直接点破晋王身份,一是没心情装傻,演一出天真女官不识小侍卫竟是真亲王的戏码,二是…… 叶骞眼皮都没抬一下,身上的压迫感,或者说杀气却强了很多,骨节分明的左手还搭上了环首刀的刀把。 叶骞十七岁隐瞒身份从军,同年因单枪匹马救出被围困的定远侯而一战成名,之后数年间堪称战无不胜,将自昱朝开国以来,始终在边境虎视眈眈的外患兀蒙击退至漠北。这样一个让兀蒙彪悍的铁骑都闻风丧胆的人物,不管他偷偷入宫的目的是什么,撞破的人恐怕都不会有好下场。 薛扶翎认没认出他,都不影响被灭口的可能,倒不如坦诚一些,说不定能打消叶骞的疑虑。 “卫王殿下说笑了,晋王殿下仪表堂堂,英武非凡,岂是寻常侍卫能拥有的气度?” 薛扶翎说着恭维的话,神色间却无半分讨好之色,仍是清冷疏离,好像随时要羽化登仙的模样,倒让人有些猜不透她的意图。 叶骞没有说话,但左手从刀上挪开,改为双手抱臂,好整以暇地昂首直视薛扶翎,一副要听听她能说出些什么来破局的架势。 薛扶翎对这种不好好说话的上位者姿态感到不适,她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厌烦的表情,耐着性子说:“晋王殿下先前质问我是否知道此处是谁的故居,当时因并未识出两位殿下的身份,所以未能想起,现在忆起刚搬来时,宁寿堂的宫人们提及过,这个院子曾经是蓝贵妃……也就是彼时的蓝女史,同时也是晋王殿下六岁前的住所。想来殿下是思念故人,才会变装入宫。” 薛扶翎的语气很平静,叶宣听到这儿却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宫中很多人都知道,谢皇后早年在战场上受过重伤,在诞下大皇子后更是凤体受损,大皇子夭折后,她好几年未能有孕,同时后宫中也无任何妃嫔诞下子嗣,没人敢放到明面上说,但都默认此事与谢皇后有关。叶骞的生母被临幸时只是一名女史,在发现有孕后为免受迫害,假借身体不适,以养病之名主动搬到宁寿堂,而瑞德帝一直到谢皇后诞下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后,才知晓叶骞的存在。 由于蓝贵妃是朝廷平定姑南族叛乱时,被俘虏回宫的土司之女,这份异族血脉使叶骞的相貌与中原人有些许差异,从他恢复皇子身份起,没少被人拿血统不纯和缺少教养做文章。叶骞不反抗,那些人便不知收敛,而他若是敢奋起反抗,便更坐实他野性难驯的言论。直到他年岁渐长,立下显赫战功,才逐渐没人敢随意提及此事。 叶宣七岁时,叶骞和口无遮拦的宋国公世子打起来,将宋国公世子揍得一个月没能下地。叶宣记得在父皇问责时二哥虽然跪着,却挺直腰杆大喊他没错,还记得母妃看到被杖责后抬回来的二哥时,心疼地哭了好久,他也被那血肉模糊的场景吓得做了好几天噩梦。之后没多久,二哥就偷偷入伍了。 时至今日,已经很久没人敢当着叶骞的面提起蓝贵妃和他六岁前的经历,叶宣说不好二哥还在不在意,他飞快地瞄了叶骞一眼,见他并没有愠怒之色才替薛扶翎松了口气。 薛扶翎不知道叶骞少年时的经历,她提起这件事,只是找一个借口而已,不管他入宫的理由是不是思念母亲,总之她要表态,她觉得是这个理由。 叶骞保持着双手抱臂的动作,眼神晦暗不明,似乎是在盯着薛扶翎,又似乎是在回忆往事。 薛扶翎见他还是这副不开尊口的鬼样子,叹了口气接着说:“殿下大可不必忧心今日之事会泄露。如我先前所说,宫中没几人知晓我,殿下若是即刻灭口,确实不会掀起任何波澜,但也正因为没人认识我,才不必担心泄密,我能说与谁?谁又会信呢?况且我体弱多病,只想安心在宁寿堂调养,断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薛扶翎自觉已将话都说开了,她根本没有任何告密的必要和可能,连私自入宫的理由都帮叶骞找好了,如果这样还是要杀她…… 那就杀吧。 薛扶翎原是一个21世纪的社畜,因连续熬夜加班猝死,再睁开眼时就来到了这个名为昱朝,与她所知的任何朝代都不同的时代,这条命本就是意外所得。 她继承了一部分原主的记忆,知道她和姐姐薛乘羿是因才名出众,被皇上宣召入宫为女史,进行女德教材的编修。 而为什么姐姐变成了薛婕妤,则和原主的病有关。 原主从小身体就不太好,进宫后很快又感染了风寒,本来只是小病,但没有及时得到医治,越拖越严重。姐姐为了她的病求了不少人,最后有人出主意,说若是圣上发话,自然能药到病除。 薛扶翎不知道姐姐做了什么,只知道结果是她从薛女史变成了薛婕妤,而原主得到了迟来的妥善医治。 但原主的病却没有好转,在宁寿堂调养了大半年后仍是虚弱至极,最终无声无息地逝去,让她这个异世之人借尸还魂。 其实薛扶翎能感觉到,原主病入膏肓的症结不在于身体上的疾病,而是种种愤恨郁结于心,可以说是活活郁闷死的。 原主是个闷葫芦,连姐姐都不知道,她其实很不适应宫中压抑的氛围和复杂的人际关系,而进宫以来的不公平遭遇更是让她心中积攒了许多强烈的情绪。 她一恨她们姐妹二人明明有不输男子的才华,却没有入前朝为官的资格,二恨从小苦读,最后竟让她来编修规训女子的教材,她既感到屈辱,又为可能让世间女子的处境更艰难而愧疚,三恨自己不争气,姐姐为了给自己治病竟要 委身于年长她几十岁的皇上。 这许多因素相加,原主还要勉强自己进行编修工作,成日郁郁寡欢,最终积重难返,溘然长逝。 要薛扶翎说,孩子还是年纪太小,太老实了,不想助纣为虐就摸鱼好了,反正也没规定完成期限。不过考虑到她是因为加班猝死,可能也没什么资格说原主。 她以往看过的穿越,很多主角都是和原主的名字一样,但她本名不叫薛扶翎,她一开始以为她们的共同点是小名都叫翩翩,不过后来意识到,她们最大的共同点,其实是生前都很抗拒自己的工作。 或许就是这份共通的对手头工作的厌恶,打破了时空的壁垒。 薛扶翎穿越前察觉自己的身心健康好像出问题了,但每天还是习惯性拖着沉重的身体去上班,最终落得猝死的下场。 刚成为薛扶翎时,她每天就是呆滞地躺在床上。明明她再也不会因被闹钟吵醒而心悸,也不用烦恼下班之后还有人突然联系自己,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却还是和以往下班之后一样,什么也不想做。 她就是觉得很累,可能跟这具身体本来就虚弱有关系,但她觉得更像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散发出的疲惫,让她对所有事都提不起兴趣。 这些日子以来,宁寿堂的老人们和薛乘羿或许是察觉她比原先还沉闷,时不时来找她聊天,她逐渐恢复了一些活力,但还是有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洒脱。 “你叫什么名字?先前提到的薛婕妤是你什么人?” 叶骞终于开口了,但说的话却出乎叶宣和薛扶翎的意料。 兴许是看出两人的意外,也可能是意识到自己的问话稍显突兀,叶骞沉声补充道:“你对我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我们却连你是谁都不知道,这不公平吧?” 薛扶翎没想到他还记着她前面说到的薛婕妤,不过这可能是不打算灭口的信号?总不至于是有什么一定要搞清楚自己杀的人姓甚名谁、家里几口人的癖好吧。 薛扶翎能感觉到叶骞如有实质的视线始终停在她身上,似乎并不打算给她糊弄过去的机会,她垂眸吸了口气,不带情绪地说:“我叫薛扶翎,薛婕妤是我长姐。” “茯苓?”叶骞缓慢地重复了一下听来的名字,像是在细细品味其中含义,“是一味药材?” 薛扶翎本以为他是没有边界感,直接不带姓称呼她,结果是搞错了字,沉默了一下才说:“扶摇直上的扶,雨翮风翎的翎。” 叶骞和叶宣不约而同地点点头,一副受教了的模样,神态间竟能看出几分相似的乖巧,这时候倒是有亲兄弟的样子了。 薛扶翎挺直坐在美人榻上,和两人说了这会儿话,又开始觉得累了,非常想躺下休息,但这两人不主动告辞,她也没法赶人,只能委婉地说:“两位殿下若是无事,请恕……” 叶骞只听前半句便知她想开溜了,截断她的话道:“慢着,还有一事。” 3. 白郎报恩(3) 先前叶宣和叶骞讲那桩恩将仇报的怪事时,他察觉到屋内有微弱的气息,但以为是宁寿堂的老人,若不是薛扶翎主动出声,他根本没想计较,其实即便是薛扶翎,在说清误会后,他也没有为难她的打算。 只是见她虽然担心被灭口,却能面无表情地据理力争,便想听听她会如何为自己开脱,但他更想知道的是,既然怕惹到事,为什么一开始要出声? “五弟说的那个故事,薛女史听全了吗?” 薛扶翎不明白话题怎么又绕回去了,难道还是要以偷听之名处罚她? “并未听全。”她淡定地答道,这话也不算说谎,她确实是叶宣说到一半才清醒过来。 “哦?何处没听到?”叶骞一本正经地追问,然后侧脸看向叶宣,“不如五弟重新讲一遍?” 叶宣看起来对这个提议倒是不抗拒,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但薛扶翎可不想再听一遍:“不必劳烦卫王殿下,没听到的是那个妇人为何对白郎有救命之恩,但可以想见,不外乎是妇人从某人手中救下了一只白猬之类的桥段。” 叶宣眼睛一亮,说:“没错,是那妇人的夫君。他在家中的咸菜坛子后发现了一只大如瓦盆的白猬,本想将那大白猬打死,却被妇人阻拦。薛女史如何知道?” “读到过类似的志怪故事罢了。”从小爱看的薛扶翎猜不到才怪,不过后面白郎的报恩方式倒是不按套路出牌。 叶骞在两人说话时,一直盯着薛扶翎的表情,但还是读不出她冰雪堆成似的清丽面容下的真实想法,不死心地问道:“那薛女史想必是觉得五弟所说的故事很好笑,才会忍不住笑出声?” 叶宣这下也想起了薛扶翎那声嗤笑,颇为不解地说:“敢问何处好笑?那妇人的遭遇多悲惨啊。” 薛扶翎除了最开始打照面时直视过叶骞,在意识到他们的身份后,便小心地避免和叶骞对视,此时被他的不依不饶惹烦,终于忍不住抬眼,正好和他深不见底的双眸对视上。 叶骞说实话是个挺标致的美男,只不过不是小白脸那种类型,而是将来自不同血脉的特点恰到好处地糅杂在一起,在充满野性和力量感的同时,又不失矜贵和俊朗,形成一种让人看不透的勾人气质。 此时他的神色和肢体语言都透露着松弛,但可能是常年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也可能是位高权重带来的压迫感,他身上就是散发着很危险的气息,让薛扶翎看一眼就产生了本能的退让,将心头不怎么旺的火气压了下去。 叶骞见她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恼怒,却像是看到冷心冷情的神女塑像因世间不公而怒目显灵,那生动的模样竟是比先前精致得不像人的殊丽更夺人心魄。 薛扶翎垂眸的时候已经控制好表情,严肃地说:“我并非是不同情那妇人的遭遇,恰恰是因为她结局凄惨,凶手却意图借精怪之说脱罪,我觉得太过荒谬,一时气愤才会发出嗤笑。” “凶手?”叶宣一头雾水地侧目看向叶骞,有些担心自己问出蠢问题,“是说白郎吗?” 薛扶翎不用看都能感觉到叶骞还在直勾勾地盯着她,边上的叶宣因为叶骞等着她解答,也目光灼灼地转了过来。 看来今日不解释清楚,是送不走这两尊大神了。 顶着两道炽热的视线,薛扶翎无奈道:“凶手并非白郎。” “不是白郎还能是谁?”叶宣一心惦记着白猬成精一说,“那妇人不是因为怀了白郎的孩子,忍受不了被腹中胎儿的刺所伤,与白郎闹翻后,遭到报复吗?” 薛扶翎觉得首先得掰正叶宣对白郎的认知,反问道:“妇人被腹中胎儿刺伤实属无稽之谈,若小刺猬的刺会伤害母刺猬,母刺猬又如何生产呢?” 叶宣听后一愣,思索了一下说:“兴许是母刺猬的身体构造与妇人不同?况且异类之种寄生于人体,自当有异常之处。若按薛女史所说,胎儿之刺不会伤及母体,又如何解释妇人怀孕时腹痛不止?” 薛扶翎没想到他还挺能自圆其说,欲言生殖隔离而又止,叹了口气说:“有孕时腹痛的原因可能有很多。殿下不妨抛开妇人救过白猬这一前提,再回想其中蹊跷之处。” “如果这妇人没有救过白猬,那自称白郎之人很有可能就只是一个会使用迷药的登徒子,那么从寻常角度考虑,在发现妻子怀有外人的孩子后,她的夫君会如何应对?会不会偷偷给她下药打胎,导致她腹痛呢?” 叶宣听着薛扶翎从如此现实的视角解读这件事,有种幻想被打碎的破灭感,但还是不想轻易接受,勉力反驳道:“可是,就算孩子的事可以如此解释,那妇人又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骤然气绝于室内?必然是有精怪作祟。” 这次连叶骞都叹了口气,先前叶宣讲述时,他也意识到极有可能是有人装神弄鬼,但因他们兄弟二人许久未见,他不忍扫弟弟的兴,才一直沉默以对,想着少年人对怪力乱神之事有兴趣无伤大雅,以后找机会引导也不迟。但碰上愿意循循善诱、晓之以理的薛扶翎,叶宣还是对鬼神之说笃信不疑,叶骞不由觉得干涉晚了。 “世间何来精怪作祟,那些妖言惑众的话本,日后还是别看了。” 被叶骞点了一句,叶宣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既委屈二哥不站在自己这边,又觉得在薛扶翎面前丢人了,但他也不敢顶嘴,一是不敢忤逆二哥,二是薛扶翎好像很有学问,又能言善辩,只怕有一堆劝学的大道理等着他,他若是辩驳只会自取其辱。 薛扶翎见叶宣颇为哀怨地瞅了她和叶骞一眼,那模样活像被人训斥却不服气的幼犬,让人忍不住想摸摸他的头。 “其实我儿时也爱看话本。”薛扶翎现在也爱看,但她已经很像在故意和叶骞唱反调了,自然不方便说,“新奇故事作为学习之余的调剂未尝不可,有时也能收获一些预料之外的知识。” 叶宣没想到薛扶翎竟是这样的观点,虽 然没敢附和,但眼睛亮亮地看着她,身后仿佛有条隐形的尾巴在拼命摇动。 叶骞本以为薛扶翎是清正又仗义执言之人,才会不为表象所惑,并大胆指出叶宣的谬误,为那惨死的妇人鸣不平,因此不光是对她竟也是话本爱好者感到意外,对她会支持叶宣继续看话本更为意外,完全捉摸不透她的态度。 “既如此,薛女史为何不信那白郎是白猬所化?” 叶宣听了这话连连点头,叶骞问到了他心坎上,他也奇怪为何同样爱看话本,薛扶翎却变得如此古板。 叶骞皱着眉头,但嘴角却有些压不住的样子,看起来似笑非笑。薛扶翎怀疑他是被自己气笑了,才说这种没有逻辑的气话,她坦然道:“爱看话本是一回事,能否分辨现实和虚幻是另一回事,并不矛盾。” 她看了一眼似懂非懂的叶宣,更直白地说:“不是不能看话本,只是需要有分辨能力,否则即使不看话本,也会被其他表象迷惑。” 叶骞这下认为薛扶翎和他站在一边,是在迂回劝导叶宣明辨真假虚实,不由道:“说得好。” 叶宣却还是不服气:“我有分辨能力,就算白郎并非白猬,那妇人之死也绝非人力所为。” 薛扶翎道:“我不了解案发时现场的具体情况,有几个疑问,可否请卫王殿下详细说明?否则可能有妄加揣测之嫌。” 叶宣这些时日因本身感兴趣,主动问了知情人不少细节,自觉不管薛扶翎问什么都能答上来,正好让她心服口服,便爽快道:“薛女史请问。” “殿下所说的众目睽睽之下气绝于室内,请问是指进行法事的时候,那妇人和其他人共处一室,众人亲眼目睹她死去吗?” “那倒不是,但应法师要求,妇人单独处于一间净室,门窗上还贴有法师绘制的符咒,直到几案倾塌之时,法师的封印仍完好无损,这隔空取命岂是人力所能为?” 薛扶翎微微皱眉,轻声自语道:“还真是密室杀人?” 叶宣听到密室二字,忙又道:“这户人家是寻常商户,宅中并无可以藏人的密室或地道。” 薛扶翎明白“密室杀人”这个词儿让叶宣误会了,解释道:“我所说的密室可能与殿下理解的不太一样,并不是指可以藏人的地方,而是指死者被发现时所处的密闭空间。至于空间的密闭性,可以体现在从内反锁门窗,或贴了封条,又或没有脚印的雪地,只要死者并非死于自杀或意外,且案发现场看似没有死者以外之人进入的可能,便可称之为密室杀人。” 叶宣恍然大悟地点头道:“如此说来,那妇人去世时的确身处密室。直到众人进屋查看,法师贴的符纸才被破坏,绝无有人在法事期间进屋行凶的可能。” 叶骞在薛扶翎解释“密室杀人”这一概念后,两道浓眉紧锁,目光幽深难辨。 等叶宣说完,他便抢过了话头:“薛女史对所谓的密室杀人似乎颇有研究?此类案件很常见吗?” 4. 白郎报恩(4) 薛扶翎听出他有兴趣,但并没有窥探他为何有兴趣的打算,所以只是淡然答道:“谈不上研究,读到过一些案例而已。” 这里的案例指她穿越前读过的推理,至于在这个时代常不常见,她也无法给出答案。 薛扶翎本想点到为止,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怀疑,但叶骞明显意犹未尽,还等着她细说的样子,于是顿了一下又道:“多数情况都是凶手为了脱罪,使用诡计混淆视听,例如凶手一直躲在室内,在案发时浑水摸鱼,装作和其他人一同赶来现场。也有可能是阴差阳错之下,造成了密室杀人的假象,如死者有可能是负伤后逃入房间,自行将门窗反锁后才死去。总之需要视具体案情而论。” 薛扶翎女史的身份和淡定自若的态度,让之前并未听说过的理论具有了一定可信度,叶骞虽然眉头仍未松开,但默默点头,看起来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随后他抬了下右手,示意叶宣和薛扶翎继续。 薛扶翎却眼前一黑,不是她对这两人心生厌烦的夸张表述,而是这具身体实在虚弱,与他们说话又耗费心神,她是真的头晕眼花起来,必须得歇一会儿。 见薛扶翎闭眼摇晃了一下,叶骞一个箭步上前,不过他刚伸手,她已经抓住窗框稳住身形。 等薛扶翎眼前再次清明时,看到的便是距她仅一臂之遥,背手而立的叶骞。 “薛女史可是身体不适?” 叶骞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听起来有几分关切之意,像是打算就此别过了,不过不等薛扶翎高兴,又听他说:“薛女史不必拘礼,不妨以你舒适的方式答话。” 薛扶翎苍白着一张脸,幽幽地看了叶骞一眼,想说她一个人呆着最舒适。 这次离得近,叶骞的目光没有那么直白地停留,匆匆一眼,只觉她蝶翼般轻盈纤长的睫毛,和白瓷一样的肌肤,都有一种随时会破碎的脆弱感,但她的眼神却沉静而坚定,透着审视一切的冷淡,被那双透亮的眼睛看上一下,就像是饮下一捧清冽的雪水,将周身酷热的暑气都驱散不少。 “恕我失礼。”薛扶翎一边说一边将两臂交叠垫在窗框上,然后将脑袋侧着搁在了手臂上。不管叶骞的话是不是在客气,她是不打算跟他们客气了。 有了支撑点,压在身上的沉重疲倦感终于得到了一些缓解,薛扶翎发出轻微而满足的叹息。 随着她的动作,一头黑发如瀑布般从她背后滑落,这副随意懒散的姿态让她身上又冒出几分精怪般的妖冶。 叶骞背在身后的右手握成拳,不动声色地克制住了伸手为薛扶翎整理头发的冒犯举动。 薛扶翎见叶骞挡在她面前却不说话,不知是何用意,但她只想赶紧把谜题解开,便主动说:“我已无大碍,多谢晋王殿下体恤。不知卫王殿下……” 只能看到叶骞背影,正想找机会凑过去的叶宣一听薛扶翎提到他,几乎是一步蹦了过来:“薛女史可是还有疑问?” 叶骞被冒失的叶宣撞了一下,因身板结实而纹丝未动,撞人的叶宣反而揉了揉肩膀。他瞥了期待地等着薛扶翎提问的叶宣一眼,倒是没再说什么打断他们的问答。 薛扶翎便继续问道:“请问这户人家可有为妇人验尸?” 叶宣摇头说:“不曾,那商人顾及妻子颜面,报了病亡,将妇人厚葬了。” 薛扶翎听了这个答案只觉好笑,反问道:“顾及妻子颜面?却不在乎旁人议论她怀了妖怪的孩子并因此丧命?” “这……”叶宣未曾考虑过这个角度,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地说,“那商人应也不是故意引人议论……对,大抵是因为狂风吹塌几案引来围观,便流传出去……” 叶宣说着说着底气不足起来,这事虽怪,但若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也不太可能短时间大范围传开,更别说传到皇宫里,饶是他再单纯,此时也有些回过味儿了。他小心翼翼地去瞄叶骞,结果叶骞也正沉着脸斜眼看他,吓得他赶紧移开视线。 薛扶翎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的暗流,但此事背后是否另有隐情超出了她能探究的范畴,她能做的只有在有限信息内,找出命案最有可能的解答。 “被当作净室的房间,是由这家人决定,还是由法师决定?如果是法师来挑选,是事先告知这家人,还是法事当天临时作出选择?” 薛扶翎的发问及时打破了叶宣被叶骞责问的可能,他松了口气,想了一下说:“那妇人据说因腹痛难忍,无法下地,一直躺在床上,所以大约没有别的选择,被当作净室的房间只能是这夫妇二人的卧房,不过法师在法事开始前,亲自检查并净化过,确定房间中并无可以藏人之处。” “那房间中可有什么不寻常之物?比如水渍,或是断掉的绳子?” 叶宣摇头道:“并未听说有此类物件。” 薛扶翎也不气馁,立刻转移了方向:“法事开始前,妇人可有和家人以外的人见面?” “法师和他的弟子在净化房间时见过妇人。” “当时是何情景,他们可有与妇人对话?” “因那妇人畏寒又疼痛不已,在床上难以动弹,当时法师二人是隔着屏风看到她的夫君扶着她坐起来,也是她的夫君代为讲述了她与白郎的纠葛。” “如此说来,他们根本没有看到妇人的面容,也没有听到她说话。”薛扶翎沉默了一下,一针见血地问道,“那如何确定妇人当时还活着呢?” 叶宣听她前面那么问,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一刻也没有停顿便答道:“因为她的夫君和法师二人一同离开净室时,妇人还在床上,但当众人破开封印,进屋查看时,她面朝下趴伏在床前的地上,估计是因身体不便,虽然奋力下床,还是不幸被杀害。”“面朝下?”薛扶翎定定地看着叶宣说,“殿下当真觉得,一个孕妇会在逃命的时候,让肚子着地吗?而且还是一个据说腹内如有万针所刺的孕妇,就算是为了让自己不要那么痛,也绝不会压到肚子吧?” 叶宣一时无法反驳,只能用问题来反击:“若薛女史坚持妇人在法事开始前已身亡,如何解释她在所有人离开房间后,自行从床上来到地上?” 薛扶翎却答非所问:“虽然殿下先前未曾提过,但我斗胆猜测一下,那商人是不是还说过因妻子畏寒,所以即便是不需要盖厚棉被的时节,床上仍堆满了厚重被褥。” 叶宣一惊,失声道:“你如何知道?” 他敢肯定并未说过此事发生的具体时间,薛扶翎是怎么推测到这一点,甚至连有关被褥的细节都说中。 薛扶翎看叶宣如此吃惊,便明白猜对了:“那容我再猜一下,此事是否发生于上月初一?” 叶宣瞪圆了一双桃花眼,哑口无言地看着歪头靠在自己手臂上的薛扶翎。午后的阳光下,她通透宛若琥珀的双眼仿佛能沟通神鬼,看穿一切,美丽的同时又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畏惧。 “没错,是六月初一。薛女史可是之前就听人说过?”虽然这么问,但见薛扶翎摇头,叶宣也不意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若不是叶骞在场,他都想问问她是不是有通灵能力。 薛扶翎见叶宣满眼惊异,知道如果不说清楚她为何能说出案发日期,他怕是又要语出惊人,赶紧道:“我猜六月初一,是因为那天全城刮大风。” 薛扶翎记得当时她刚穿越来没几天,整个人处在一个很麻木的状态,所以突如其来的大风将窗户猛地吹开时,她是躺在床上不想动的。但大风将她书桌上的东西吹得劈里啪啦掉了一地,这动静引来了住在附近的几个宁寿堂老宫人,其中为首的老太太蒋嬷嬷,一见薛扶翎屋里满地散落的东西,就惊呼着冲了进来,以为她是病得起不了身,硬是要替她喊人来看病。 薛扶翎为了避免事态扩散,也不好意思干看着几个老太太替她收拾屋子,只得起来表示她没事。结果即便见她可以下地活动,老太太们也不走,随后又发现她房间糊窗的油纸破了,专门喊来一位洪公公,帮她将窗户补好。 补窗户的时候几位老人就在她这儿叽叽喳喳地聊天,虽然她在旁边不怎么说话,但能感觉到他们其实是担心她一个人又不好好照顾自己。差不多是那时开始,因为逐渐和周围人有了交流,薛扶翎才有了些现实感,所以清楚记得刮大风那天是六月初一。 “卫王殿下提过法事进行到一半突然狂风大作,如果有白郎是白猬所化这个先入为主的想法,便会认为这阵大风是他的妖力所为,但跳出这个思维定式,情况可能正相反——不是因为有法事才有狂风,而是因为会有狂风,才把法事放在那天。” 5. 白郎报恩(5) 如果是在薛扶翎穿越前的时代,说不定还有借助鼓风机之类的东西造风的可能,但在这里一则是技术有限,二则现场若是有奇怪的器械叶宣不会不提,基本可以排除借助大型工具的可能,那么答案可能再简单不过。 “若会观测天相,或是掌握其他预测天气的方法,将法事安排在会有大风的日子不是难事。卫王殿下说过是近来的怪事,而这一个多月以来,唯有六月初一刮过大风。” 叶宣闻言流露出极为明显的失望,不管是对薛扶翎如何猜到日期,还是对她所说的象征白郎妖力的狂风的真相:“就只是这样?可即便是钦天监,也不敢保证对天气的预测没有失误,那商人又如何能确定在法事进行时一定会有大风?而且那日城中其他地方虽然也有风,但并不是随处可见几案被吹塌。” “那被吹塌的几案,若当时及时查看,或许能发现被动过手脚的痕迹,但时至今日,那商人肯定已经将线索处理掉。”薛扶翎的手有些被压麻了,她直起身继续说,“至于预测天气失败的可能,他肯定也想到了,因此做了两重准备。哪怕没有出现狂风大作的情况,几案也没有如期倒塌,待法事结束后,那商人同样可以在众人见证下,‘大惊失色’地发现妻子从床上‘逃离’,已然气绝身亡。” 薛扶翎回身从书桌上取来几本书和一支笔,将书摞在一起,但并不对齐,而是越往上越偏,然后将笔放在最上面,几乎是放上去的瞬间,那支笔便滚落下来。 “啊。”叶宣微微张嘴,顿时明白了为什么薛扶翎会问床上是否有不符合时节的多余被褥。 “大概是这么个意思。”薛扶翎本想分出一只手接住那支笔,但托着一摞倾斜的书不太方便,眼见笔滚到了叶骞脚边,她只当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往下说,“那商人用被子堆叠出的倾斜角度应该没有这么陡,阻力估计也大一些,再考虑到尸体的重量……” 一直听着薛扶翎和叶宣有来有回问答的叶骞,低头看了一眼,默默地弯腰捡起那支笔,默默地递给窗边的薛扶翎。 就连叶宣都没想到叶骞会自觉将笔捡起来,不过因正专注听着薛扶翎的讲解,他只是视线直勾勾地随着叶骞的动作移动,一副已经停止思考的模样。 薛扶翎面对递到眼前的笔和叶骞晒得黑黢黢、指甲紧贴游离线修剪整齐的手,呆滞了一瞬,才停下话头,道:“多谢晋王殿下。” 她将书随手扔到美人榻上,双手接过那支在叶骞的大手中显得格外纤细的毛笔。虽然没有直接接触,但近距离的对比下,两人手上的肤色与肤质差异极为强烈,像是皎洁月光照亮无边黑夜,又像是炽烈粗粝的大漠风沙遇上天山连年不化的冰雪。 “不必多礼。”叶骞好像生怕笔杆在他手中多呆一会儿就会断一样,在薛扶翎拿住毛笔首尾的瞬间将手收回。 叶骞在旁人印象中一贯是游刃有余、桀骜不驯,不管是沙场作战,还是在朝堂上与人辩论,就算在瑞德帝大发雷霆时也从未露怯,但此时叶宣却莫名感觉到二哥身上有几分局促,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叶骞在看向叶宣时却是泰然自若,他微微挑眉,先发制人道:“怎么停下了?” 叶宣被这么一问,又觉得兴许是自己搞错了,连忙求助地看向薛扶翎道:“哦哦,我们刚才说到……” “说到考虑到不同因素,尸体不会像笔那么快滑下来,但是一场法事的时间,足够让尸体从床上滚落到地面。”薛扶翎接过话头,把方才的结论说完。 这个办法薛扶翎只是尝试着猜了一下,还想着叶宣或许能说出别的线索来反驳,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说明暂时没有更多信息来排除这个可能。 叶宣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薛扶翎只以为他是因精怪作祟之说不成立而沮丧,没想到他再开口问出的问题却与之无关。 叶宣有些艰难地说:“所以那商人在法事开始前,是抱着尸体,假装妻子还活着?” 他最初得知这个细节时,还感叹这对夫妇也算伉俪情深,哪怕妻子有此遭遇,又病重难治,商人也不嫌弃,此时假象被薛扶翎逐一戳破,再回头看,他只觉不寒而栗,心中有厌恶,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困惑。 他对夫妻感情的理解源于父皇与母妃的相处,话本中也多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鲜少见识用最险恶的用心算计枕边人的情况。当一切水落石出,比起确实不存在虚无缥缈的精怪,竟是真凶是妇人的夫君更令他受冲击。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杀他的妻子,是因为发现妇人与白郎通奸吗?”叶宣一连串的问题,让他的不解和难以接受显露无疑,“夫妻不应该相互扶持吗?那妇人应该也是被白郎坑骗,为什么不能好好说清楚,一起解决问题呢?非要……” 非要把人杀了,还要利用尸体脱罪,还要毁坏妻子的名声。 后面这几点叶宣没有说出口,但前面这些已足够让薛扶翎醒悟皆因两人认知不同,导致她以为理所当然的事,让叶宣如此想不通。 她见多了杀妻案,潜意识中自然而然把丈夫列为第一嫌疑人,但叶宣不同,他有得宠的母妃,有能够为他遮风挡雨的二哥,但又没有争太子之位的可能,这辈子注定是富贵闲人命,平日估计被保护得很好,当然不懂杀妻的理由有千千万,甚至有时候都不需要理由。 薛扶翎此时对那商人为何杀妻也有了一定猜测,但不确定应不应该继续说下去。她抬眼去看叶骞,他若是不能接受旁人破坏他和李良妃编织的保护网,必然会开口阻止。 叶骞对真凶是妇人的夫君并不意外,但他本以为能从薛扶翎对此案的分析中获取更多有关于密室杀人一说的信息,结果真相竟是如此简单,根本无助于破解困扰 他多年的心病,不由大失所望,自然没有心神关注叶宣的情绪变化。 薛扶翎见叶骞神色有异,倒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按理说他应是见多识广,不知为何也魂不守舍的样子。不过叶骞没有喊停,她便只作不知其中的弯弯绕绕。 “跟那妇人做了什么无关。”薛扶翎终究忍不住就叶宣方才一连串疑问,为那妇人辩解几句,“即便她没有与人私通,是一个德言容功都无可挑剔的所谓贤妻,那商人若是想杀她依然会杀,没有必要站在凶手的立场上找合理性。” 叶骞察觉到她的措辞中隐含不满,但因为她面无表情,语气也没有起伏,一时捉摸不透究竟是不满什么。 不等他想明白,薛扶翎又说:“更何况,白郎会找上门,只怕也是那商人引狼入室。什么白猬报恩,怕是他主动献上妻子,才会半年间频繁外出给白郎制造机会,他可怜的妻子从始至终都是受害者。” 叶宣却有些转不过弯,还记着薛扶翎之前的说法:“薛女史方才不是说,应是那商人发现妻子与人私通,下药打胎吗?若是他主动为白郎制造机会,何须多此一举?” “先前说的是寻常情况下的一种可能,但此事并不寻常,或许与左道淫祀有关。”薛扶翎初听此事时没有联想太多,也是在与叶宣的问答过程中逐渐理清思路。 在她穿越前的那个时空,有许多志怪故事记载过会化身美男诱骗妇女,使女性怀上鬼胎的“五通神”,与此案中白郎的行径如出一辙,不得不让她怀疑商人杀妻背后的动机与邪教祭祀有关。 而不管在什么朝代,轻则惑乱人心、重则引起叛乱的妖异信仰必定会引起统治者的关注和警惕。 叶骞先前不管薛扶翎说什么都不曾接话,只让她为叶宣解惑,此时却面色凝重道:“请细说。” 薛扶翎不确定昱朝是否也有“五通神”这一叫法,便试探地说:“我曾听闻民间有一种将妻女献给邪神,换取不义之财的妖异信仰,而且常常需要用到妇女、儿童甚至是腹中胎儿当祭品。” 她见叶骞若有所思,应该是将她所说的方向纳入了考虑范围,于是将姿势调整为跪坐,直起身将双手放于额前,恭敬地弯腰俯首道:“在下的猜测也许并不准确,但恳请两位殿下,为那妇人开棺验尸,查明她真正的死因。” 若妇人真的被当成祭品,她的尸体可能根本不在棺材中,又或是被取走腹中胎儿,但无论真相是否如她所猜的那般残忍,都需要开棺验证,而这是一个被困在深宫中的人无法做到的事。 叶骞念及此案背后可能存在妖人作乱,本就打算彻查,突然见薛扶翎起身行礼,还有些意外。她先前一直用“我”自称,即便是为自己的性命据理力争时也进退有度,并不因他们二人的身份而流露出惶恐讨好的意思,此时为了替那妇人沉冤昭雪,却愿意低头求他们。 6. 白郎报恩(6) 在叶骞因为薛扶翎的举动稍微愣了一下的时候,她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迟迟不起,虽然低垂着头又身形单薄,却像是风雪中挺立不屈的松柏,让人不由为之动容。 “二哥……”叶宣见叶骞没反应,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也用恳求的目光望着他。 叶骞回过神,上前扶住薛扶翎的胳膊说:“薛女史请起,我……本王一定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 叶骞也改了自称,却不是为了显示两人身份的差距,而是以晋王的名誉作为承诺,表明对此事的重视。 薛扶翎听出他话中的郑重之意,顺着他扶自己的力量抬起头,直直地看向他的眼底。 与其他五官相比,他的眼睛本就秀气一些,当他收敛起那刀子似的探究眼神,眼尾的弧度配上黑亮瞳仁与自带水光,便显露出与叶宣类似的无辜之态,只是比叶宣多了几分深邃和可靠。 薛扶翎见他也目不转睛看着自己,毫无回避心虚之意,于是垂眸诚恳道:“多谢晋王殿下。” 薛扶翎因天气炎热,本来又在午睡,上身只着一件棉布薄衫,突然被不熟悉的男子搭上手臂,多少有些不自在,道谢后她便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叶骞炽热的手掌中抽走。 叶骞去扶她是习惯性动作,在那一刻只是被她清正的风骨打动,与搀扶追随他的将领并无不同。虽然很快意识到这个举动有些不妥,但若是表露出不同的态度,倒更不自然,索性也大方收手。只是他虽没怎么用力,却也感受到薛扶翎的上臂过于纤细了,若他收紧手掌怕是可以一手合握,体温也偏低,还有她先前多说几句话便像是要晕倒,体弱一事怕是不假,忍不住提醒道:“薛女史,还请保重身体。” 薛扶翎又道了句谢,波澜不惊的样子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叶骞微微皱眉,却不好多说什么,只心中另作打算,想着替她寻信得过的太医调理身体。 叶骞二人终于告辞,薛扶翎本应觉得轻松,但实际心头却沉甸甸的。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再掺和,但在他们转身离开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两位殿下,借精怪之说脱罪之人,与大肆传播此事之人必定不同,还望尽快处理,迟则生变。” 那商人借“白郎报恩”之名作出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容易被识破,传播太广对他有害无利,只怕很快会引来官府注意。推动这件事在京中传开的人一定另有所图,此时她还看不太明白,幕后之人有可能是想为那妇人申冤,但也有可能是想借此案兴风作浪,她只是不想那妇人从生到死都被有心之人利用,连死亡的真相都要被拿来作筏子。 叶骞本已转身,闻言回过头,认真道:“薛女史请放心,本王定不负所望。” 薛扶翎又行了一礼,目送两人离开院子,心头那种沉重并没有消散多少。 虽然叶骞看起来是情真意切,不像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但以他的身份,就算视百姓如草芥,她也不会意外。若他只是随口敷衍,她没有任何办法,但能做的都做了,只能寄希望于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叶宣与叶骞走出院子,来回瞄了二哥好几眼,却一直没敢说话。 叶骞目不斜视道:“有事便说,不要畏首畏尾。” 他话音刚落,叶宣就垂头丧气,但十分干脆地说:“对不起。” 叶宣张口就道歉,倒是让叶骞侧目看了他一眼:“这是做什么?有何对不起我?” “今日二哥本是为悼念蓝贵妃而来,结果全被我耽误了。” 二哥这些年忙于行军打仗,很少有机会入宫,更不要提回幼时的住处缅怀生母,不知道院中有生人入住情有可原,他事前没有调查清楚就带二哥来却实在不应该,而且他说的怪事还喧宾夺主,让二哥无暇顾及其他便匆匆离开。 “我还当是何事。”叶骞倒不是很介怀的样子,“兀蒙部族已退至漠北,短期内不敢来犯,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是……”叶宣感觉有哪里不对,想说如今薛女史住在那院子里,会不会不太方便,但见叶骞唇边带笑,像是心情不错,又不知该不该扫兴。 叶骞察觉到叶宣欲言又止,不用看他的表情都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先一步严肃神情道:“对了,白郎这事,是何人与你说的?” 叶宣的注意果然被转移,有些紧张地说:“是禄安。” 禄安是自小伺候叶宣的内侍,向来行事稳妥,不仅叶宣将他当成忠实玩伴,李良妃对他也颇为信任。 见叶骞的面色稍微一沉,叶宣又赶忙说:“禄安想来是不知此事背后错综复杂之处,只觉得新奇便说与我听,没想到被人利用了!” 叶骞对禄安的印象是忠厚老实,从未仗着与叶宣关系亲近动歪心思,说得上忠仆,但此事涉及妖异信仰,如禄安已然迷信,断不能将他留在叶宣身边。 叶骞面上并未表现出异样,避重就轻道:“待我查明薛女史所言是否属实,揪出幕后之人,自会知晓他是否与此事有关。” 叶宣以为这是不会随意发落禄安的意思,松了口气,但因又谈及白郎一事,心头还是难免沉重:“薛女史所说会不会并非全然为真?此事兴许就是邪教中人戕害百姓,未必是那妇人的夫君自愿献上妻子作为祭品?夫妻之间当真会薄情寡义到如此地步吗?” 叶骞垂眸看了一眼弟弟粉雕玉琢般细嫩的面庞,叹了口气,斟酌着说:“莫要将世间之人想得太好,有恩爱夫妻,自然也有无情无义的鼠辈,如薛女史所说,你要学会分辨,方能在这世间自处。” 叶宣感觉二哥根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又不好意思再问。他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又想起一事:“二哥,薛女史名字中的ling是哪个ling啊?雨和风灵?有这个词吗?” 叶骞听后面不改色,毫无征兆地抬手,用食指指节敲了一下他圆圆的脑壳:“让你平日不好好读书。” 说完他阔步向前,不给叶宣再发问的机会。 叶宣看着前方高大英武,气宇轩昂的背影愣了一下,捂着头一边小跑追赶,一边大喊道:“你也不知道吧!” 叶骞此次其实是以探望李良妃的名义进宫,只是不 想旁人拿他去宁寿堂缅怀生母之事做文章才乔装改扮,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回到晋王府,叶骞立即吩咐贴身暗卫玄英调查白郎一事。 玄英恭敬地垂首应下,正要动身,又被叶骞叫住。 “可听说过,密室杀人?” 玄英向来令行禁止,回话也很少有迟疑的时候,但乍一听到陌生的词汇,有些不明白叶骞的意思,停顿了一下才拱手道:“未曾听说,请殿下明示。” 叶骞有些怅然,但对这个回答算不上意外。随后他将关于密室杀人的信息详细告知玄英,并嘱咐道:“去查一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案子,不拘新旧,无论是否结案。此事不急,先抓出白郎那伙人。” “是。” 玄英退下后,叶骞望着郁郁葱葱的庭院出神。今日去宁寿堂才意识到,儿时那株桂花树竟是没有记忆中高了,他凭印象移植到晋王府的桂花树,原来和儿时那株相差甚远。这株更为高大繁茂的桂花树,明明白白地提醒他,孩童时期的记忆或许并不那么可信,困住他的东西或许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牢不可破。 薛扶翎不是一个贪吃的人,但窗外那株桂花树开花的时候,香气实在是浓郁,让她想了半天桂花糕、桂花糖藕、桂花酒酿圆子,最终因为懒得起来摘,更懒得自己开小灶而作罢。 距离叶骞二人来访已过去半月有余,暑气渐消,薛扶翎昏昏欲睡的时间减少了一些,但女德教材还是不可能编的。她经由蒋嬷嬷介绍,获取到采买宫外物件的门路,用首饰换了一些时兴的话本来看。 姐姐薛乘羿来探望她,见她案上摊开的净是些闲书,也只是顺手帮她归拢了一下,并安慰她:“身体要紧,文章不想作的话,便先不作了,看书也不要太耗费心神。” 薛乘羿的相貌与薛扶翎有五分相似,但两人的气质却大为不同。若说薛扶翎是云间月,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疏离冷淡,薛乘羿便是春日风,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亲近。 或许也是原主残留记忆的缘故,薛扶翎穿越前的年纪比薛乘羿还大几岁,但看到她就忍不住露出些孩子心性。 头绾小盘髻,戴缀珠金帘梳,身着柳绿色泥金大袖衫与藕荷色缠枝莲花纹长裙,作后妃打扮的薛乘羿,神态举止却还同她们未进宫时一样,一手拢住袖口,另一手探来摸薛扶翎的额头。 躺在床上的薛扶翎一脸乖巧,开口却是离经叛道:“那些女德文章姐姐也别作了吧,怪恶心人的。” “这话出去可别乱说。”薛乘羿虽然这么说,但语气仍旧很温柔,听不出嗔怪的意味,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顿,显然比起这些,她在意的只有薛扶翎的健康。她就势在床边坐下,替妹妹归拢了一下鬓边碎发,说:“近来都没发热吧?” 薛扶翎自觉对原主身体的养护还算得当,不自觉流露出一些骄傲的表情说:“对啊,我最近早睡早起,按时用膳,有精神的时候还……” 因为在薛乘羿面前比较放松,差点说漏嘴,说出做广播体操这种话,她磕巴了一下改口道:“还打打拳。” 7. 白郎报恩(7) “打拳?翩翩还会打拳?”薛乘羿神情间倒也不是全然不信的质疑,只是有些忍俊不禁,以为妹妹在说俏皮话逗自己开心。 薛扶翎知道自己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广播体操见不得人,赶紧转移话题道:“可能也是新换的那位太医的功劳吧。” 薛乘羿一双杏眼中柔和的笑意被疑惑取代,语速也变快了一些:“换了一位太医?何时换的?” 之前为薛扶翎诊病的太医姓张,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还会流露出一些不耐烦。前几天突然换成了一位王太医,态度其实也算不上殷勤,但没再让薛扶翎感到他不乐意来偏僻的宁寿堂,而且在把脉后指出她的症结在于忧思过重,郁结于心,让薛扶翎有些意外,暗自叹息若是早些让这位太医来治疗,原主可能也不会英年早逝。 她本以为王太医也是受姐姐所托,但听薛乘羿这意思,怎么好像并不知情? 因为薛扶翎如今病情比较稳定,所以半个月诊一次脉,王太医是这个月月初来的。 听薛扶翎说了时间后,薛乘羿的迷惑并没有减轻,她蹙起两道秀眉,沉吟了一下说:“让我看看那位王太医开的药方。” 薛扶翎指了一下书桌上放药方的位置,故作疑虑地说:“药方和之前差不多,只是……” 薛乘羿拿过药方,正要细看,听她这么一说,忙停住动作,紧张地问:“只是什么?” “只是多了几句医嘱,让我白天少睡觉,多晒太阳,多活动,晚上不要想太多,子时前一定要入睡。”薛扶翎用大白话翻译了一下王太医的嘱咐,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姐姐放心吧,我这么大的人了,别人是不是要害我还是能明白的。” 薛乘羿反应过来她前面是故意逗自己,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是认真将药方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后才回到床边坐下,沉着脸半天没说话。 薛扶翎缩在被子里悄悄观察她的脸色,薛乘羿不笑不说话的时候和薛扶翎更像了,只是少了几分冷淡,多了几分威严,让人不由自主地不敢随意玩笑。 薛扶翎裹着被子,像条大青虫似的鼓涌到薛乘羿旁边,将脑袋放到她手边,诚恳地看着她卖乖道:“我错了,以后绝对不瞎开玩笑了,姐姐原谅我吧。” 薛乘羿将头扭到一边不看她,重重叹了口气没说话。 薛扶翎知道她有多在意妹妹的身体状况,正懊悔不该用如此随意的态度对待此事,却发现薛乘羿还在尽力转头,好像不想让人看到什么似的。 薛扶翎上半身奋力一抬,凑到薛乘羿脸旁,虽然只看到侧脸,但也能看清她抿紧的嘴角,和亮亮的眼睛,俨然是在憋笑。 薛扶翎这鲤鱼打挺般的动作也让薛乘羿再憋不下去了,直接笑出了声,眼见薛扶翎被笑得又耍赖躺倒,她拉住她的胳膊道:“既然太医都那么说,你也别躺着了,起来活动活动,打一套拳我看看。” “啊?”薛扶翎半死不活地被拉起来,深感搬石头砸脚,“可是……还有外人呢。” 薛乘羿回头看了一眼候在院子里的两名宫女,脸上肆意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恢复成端庄得体的标准微笑,但再看向薛扶翎时,欣喜之情还是溢于言表:“你最近开朗了不少,让我想起小时候你总是跟在我身后,姐姐长姐姐短的,没想到后来书读得越多,越不爱说话了。” 听到这话薛扶翎先是一愣,她知道并不是书读得多少的问题,而是原主发现哪怕学富五车又如何,到头来还是会被另一套只针对女子的标准衡量,才名更是父亲为利用她们攀附权贵进行的包装,所以才会越来越沉默。 而被薛乘羿用柔和目光端详了一会儿后,薛扶翎又开始担心她是不是察觉到自己和原主的差异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薛乘羿只看到她面露迟疑,不知道她心中一瞬间闪过的诸多想法,便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这样挺好的,我知道在宫中行事不易,你又一贯谨慎,但我如今有能力保护你,不必太过拘束,不要把自己憋坏了。” 姐姐果然对她压抑的情绪有所察觉,只可惜原主没能和姐姐把话说开就逝世了。受原主残存意识的影响,薛扶翎有些说不清心里是委屈还是遗憾,但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其实没想哭,但豆大的泪珠就是成串地往下落。 薛乘羿被她哭得也双眼泛红,双手托起她的脸颊,小心地为她擦眼泪,逗小孩般说:“刚还说自己是大人了,怎么哭成这样?” 本来薛扶翎还只是安静地掉眼泪,被她这么一说,原主积攒的委屈郁闷之情像是因终于有人来主持公道,一发不可收拾。没忍住哭出声来的薛扶翎自己都觉得有些丢人,抽抽噎噎地找理由说:“王……王太医还说了,想哭的时候就哭,有……有助于疏解郁结之气。” 薛乘羿已是泪盈于睫,但薛扶翎这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偏还要嘴硬的样子又把她逗笑了,她一边拭去眼角滑落的泪珠,一边笑道:“好,翩翩想哭多久就哭多久。” 一想到薛乘羿也不过二十岁,放到现代大学都没毕业,自己在宫里恐怕都举步维艰,却还要像个大人一样照顾妹妹,薛扶翎在这一刻和原主对姐姐的感情共鸣,仰头哭得更伤心了。 第二天顶着两只肿眼泡,话本上的字都有些看不清,薛扶翎索性躺倒在美人榻上,将展开的书往脸上一扣,闭目思索起今后的计划。 大哭一场之后,沉重的情绪得到发泄,原主残存的意识有所消散,余留下来的东西就更为清晰。 原主如今的执念有二,一是想让姐姐不再被困于后宫,可以随性行事,二是想看到世间女子得到与男子一样求学入仕的机会,不再受限于宅院。 最开始其实只有第一点,第二点似乎是因为原主也能获知一些她在现代的记忆,惊奇于女子竟还有那样自由生活的可能,便暗暗惦记上了。 薛扶翎苦笑着自言自语:“就算是我那个时代,也不敢说 女性得到的机会就和男性平等了,在这里无异于天方夜谭。” 原主的意识并不会和她对话,但她可以感受到那股倔强劲儿,颇有一些她不答应就死不瞑目的意味。 薛扶翎叹了口气,说实话她不理会原主的意愿也行,并不会影响她生活,但这条命到底是欠原主的,她只能说尽力而为,先从第一点尝试吧。 薛乘羿如今已是后妃,瑞德帝在世,便没有出宫的可能,瑞德帝若是驾崩,昱朝虽然没有陪葬妃嫔的陋习,但有孩子的后妃还有可能离宫终老,没有孩子的只怕要去守皇陵,而原主和她既不希望姐姐吃生孩子的苦,也不想她吃守陵的苦。 瑞德帝生也不行,死也不行,就只能让姐姐“死”了,改换身份后也不必再被薛家用所谓的家族荣辱绑架。 但是死遁谈何容易?姐姐会同意吗?就算她同意,用作替身的尸体从何而来?就算有尸源,又怎么制造合适的机会?就算侥幸有机遇制造死亡的假象并成功出逃,出宫后的新身份从何而来?之后又如何安身立命? 这一个个疑问将原主的意识压得鹌鹑一般缩着,薛扶翎并不是故意找借口推脱,只是无法否认客观存在的困难,她现在一穷二白,话本都要靠首饰换,人还被困在宫里,想积累脱身的资本都难,创业尚未开始便崩殂。 薛扶翎拿下扣在脸上的书,若有所思地快速翻动了一遍。 是了,话本。 这里流行的话本处于比较初始的阶段,章回体都还没有出现,兴许写会有市场。 而且做别的还需要考虑成本,但她这儿最不缺的就是纸笔。 薛扶翎铺好纸,研好墨,落笔前却停住了,她以前做过游戏文案,编故事不是问题,但繁体字和书法她却真不太在行。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犹豫,原主的意识突然冒头,传递给她一个信号,虽然不是完整的话语,但薛扶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主让她大胆写,她会帮她。 薛扶翎将信将疑地落笔,不知是原主十余年练习留下的程序性记忆,还是她残存的意识真的起了作用,飘逸俊秀的字行云流水般在笔下浮现。 综合考虑昱朝目前流行的话本题材,以及这个时代人们的接受能力,薛扶翎以《神女误落凡尘间,智斗恶贼破奇案》为题,框架借鉴各种《X公案》,写了一个神女托生的官家小姐与江湖女侠搭档破案的短篇故事。若是效果好,这种短篇模式可以无限写续篇,若是效果不好,她就换个题材。 一气呵成写完正文,落款的时候薛扶翎停顿了一下,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她明明是想躺平的,现在这算是仰卧起坐? 脑子里不由冒出来一句话——生活不易,咸鱼卖艺。 于是她想到了一个寄托她美好愿望的笔名,但之前一直毫无滞涩,只要她想到便可以得心应手地写出来的笔颤抖了几下,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写下铁画银钩的“咸鱼散人”四个字。 8. 白郎报恩(8) 将书稿通过蒋嬷嬷托付给出宫采买的小太监宝驹,在得到书肆答复前,薛扶翎又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平一段时间。 这天她见阳光不错,便遵从医嘱,搬了张椅子,蔫蔫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却见一个用红头绳绑了丫髻,穿沉香色圆领袍,腰系鹅黄色腹围的小宫女在院门外探头探脑,但半天不进来。 薛扶翎以为是姐姐派人送东西,新来的宫女不熟悉怕找错人,便主动说:“是金翘苑的人吗?” 小宫女听到却没有答话,而是低着头,双手握拳冲了进来,那气势吓得薛扶翎差点弃椅而逃。 不过小宫女只冲了几步,就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大声说:“薛女史大恩大德,奴婢没……没齿难忘!” 虽然她中气很足,但最后好像有些忘词,大约是别人教了之后硬背的。 薛扶翎被她喊得脑袋发懵,又担心她这一嗓子把周围住的老人全喊过来了,赶紧去扶她:“你不是金翘苑的?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宫女身材瘦小,力气却不小,她不愿意起来,薛扶翎竟拽不动,还因为站起来时动作过猛,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小宫女见状一骨碌爬起来,将薛扶翎扶到椅子上坐好。 薛扶翎看了一眼这面黄肌瘦,看起来顶多十二岁的小丫头,想到自己如今竟还不如一个孩子有力气,一时被气笑了。 小宫女不明白薛扶翎在笑什么,但见她笑,也痴痴地看着她咧开嘴笑道:“奴婢没去过金翘苑,但也没有认错人。禄安哥哥说了,在宁寿堂若是看到天仙一样的贵人,就是薛女史。” 薛扶翎更摸不着头脑了,疑惑道:“禄安哥哥是谁?不对……还是先说说你是谁,为什么要谢我?” 小宫女眨眨眼,也有些不解的样子,但遵循贵人问话便要老实回答的原则,一五一十地说:“禄安哥哥是琼华宫的内侍,奴婢姓胡,因为行七,大家都叫奴婢七娘,是琼华宫的下等宫女。奴婢的三姐含冤而死,多亏薛女史仗……仗义执言才水落石出。” 琼华宫是李良妃所住的宫殿,这么一联想,薛扶翎大概明白胡七娘所说的是什么事了。 “凶手已经抓到了?”薛扶翎本想继续问凶手是不是她的姐夫,但又觉得那样的人她可能不想承认是姐夫,所以忍住了。 胡七娘重重点头,看向薛扶翎的眼神中满是敬佩:“奴婢刚得知三姐的死讯时就觉得一定不是他们胡说的那样,但是奴婢愚钝,说不清到底是谁害了三姐。” 说着说着胡七娘又跪下了,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声音哽咽起来:“如果不是薛女史说出真相,奴婢的三姐还要一直被人戳脊梁骨,但是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三姐没有错!” 薛扶翎受不了跪别人,也受不了别人跪自己,无奈地再次起身试图把胡七娘拉起来。 但胡七娘就像在地上扎根了一样,埋首不起,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三姐是个顶顶善良的大好人,从来不与人红脸,总是把吃的让给奴婢,若不是……若不是那歹人……” 明明……明明她们的日子就要好起来了。 胡七娘家孩子多,她们姐妹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父亲去世之后兄嫂将她卖到宫里,虽然她只是一个最低等的粗使宫女,但她现在有月俸了,知道三姐有孕后,她满怀期待地开始攒钱,想着给三姐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买许多许多好东西,以后她们的日子都会越来越好,哪想得到最终盼来的却是三姐一尸两命的消息。 还有人到处乱说三姐不守妇道,怀了妖怪的孩子,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就是觉得这样说她三姐不对,然而不管她怎么反驳,都没有人当回事,还会背地里用令人不舒服的眼神打量她,笑她一个孩子懂什么,看她急了反而会笑得更厉害。 “他们还吓唬奴婢,如果再不老实,惹怒了那个白郎,他就会把奴婢也一起杀掉。” 他们也知道她是个孩子,怎么可能不怕? 那段时间风声稍微大一点,她都会吓得睡不着,生怕白郎真的出现。 胡七娘胡乱抹了一把脸,抬起头时虽然眼中还是有泪花,但也有快意。她顶着一张被尘土和泪水弄花的脸,对薛扶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说:“幸好有薛女史,看穿了那歹人和白郎的把戏,奴婢再也不怕了,其他人也不敢胡说了!” 薛扶翎叹了口气,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件事会传到叶宣耳朵里了,虽然不知道具体经过,但估计是禄安怜悯胡七娘的处境,才会想办法让叶宣对这件事产生兴趣,从而让有能力的人,比如叶骞或是李良妃介入,至于她的出现纯属意外。 “你最该感谢的,恐怕是禄安。”薛扶翎顺手又拉了胡七娘一把,这次总算是把她拉起来了。 胡七娘忙不迭道谢,然后说:“奴婢也给禄安哥哥磕头了,但是他说他不敢……不敢居功,说主要是卫王殿下和晋王殿下的功劳,后来见奴婢不肯起来,才悄悄告诉奴婢,其实功劳最大的是薛女史,但是让奴婢千万不能告诉别人。” 薛扶翎虽与禄安素未谋面,但不由自主脑补出了一幅两人隔空推锅的画面。胡七娘这孩子磕起头来太实诚了,真是谁也受不住。 胡七娘吸了一下鼻子,不理解地说:“为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是薛女史的功劳呢?” 在她看来,薛女史这不用离开宁寿堂,仅凭旁人所说便破解命案的本事,就应该得到所有人的赞颂。 若是让人知道此事是薛扶翎破解的,就得扯出叶骞来宁寿堂之事,所以当然不能让人知道背后还有她这么个人。薛扶翎对此不以为意,不如说她巴不得低调一些,要是被宫里其他人想起她的存在,发现她病好得差不多了,难不成还真去编女德教材? 但这些当然是不能告诉胡七娘的,她掏出一块雪青色绣飞鹤纹的丝帕递过去,打岔道:“擦擦眼泪。” 胡七娘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这么好的东西,奴婢怎么能用。” 薛扶翎见她不接,索性拉住她细瘦的胳膊把人拽到跟前,抬手替她擦了两下,然后说:“你已经用了,拿去吧。” 胡七娘看着被自己弄脏 的手帕,如遭雷击。 薛扶翎趁机将手帕塞进她手里,不想听她说什么洗干净再还之类的话,再次转移话题说:“我所做的不足为奇,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有识之士看破真相。” 或许整件事中最难得的,反而是叶骞作为位高权重的亲王,没有像很多当权者那样,漠视百姓的悲苦,若没有他主导,就算有禄安推波助澜,就算薛扶翎找出真相,最终也有可能不了了之。薛扶翎对他的第一印象是好像随时会一刀杀了自己,但事实证明人不可貌相,他的锋刃并没有冲着无辜之人。 胡七娘的脑瓜同时只能处理一件事,她听到薛扶翎那么说,急得直道:“薛女史这样了不得的本事,怎么会不足为奇呢?” 薛扶翎见她果然不再纠结手帕的问题,压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说:“有什么不可能呢?如果掌握了足够的知识,你也可以做到。” 胡七娘的眼睛瞪得都快掉出来了,还抬手揉了揉耳朵。她宁愿相信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也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你说有人用白郎索命吓唬你,但又说现在不怕了,原因大抵在于你如今知道了所谓的妖风和隔空取命背后的原理,这不就是知识带来的改变吗?如果坚持学习,再遇到类似的恶意,积累的知识便会成为你的矛与盾,助你破开谜团,为你抵御恐惧。” 薛扶翎的话听起来特别有说服力,但从未有人对胡七娘寄予如此厚望,从来都只有人告诉她,一个女孩不需要读书识字,不需要懂太多,她难免对自己还是有所怀疑,呆呆地说:“奴婢真的可以吗?” 薛扶翎留意到胡七娘每次在使用不太熟悉的词汇时会有些磕巴,但并没有用错,重复薛扶翎刚刚使用过的词汇时就很顺畅,说明她对语境的理解和记忆力都没有问题,大概只是对自己不太自信,对于一个没有接受过系统教育的孩子来说,已经算得上聪慧。她实话实说道:“禄安跟你说过的成语,你不是都记住了吗?学东西不是挺快的嘛?” 胡七娘先是面露羞赧,回味了一下薛扶翎的话之后,眼中又爆发出敬佩之意:“薛女史怎么知道是禄安哥哥说过的?” 根据胡七娘所说,她作为底层宫女,周围那些相信白郎能隔空杀人,还拿此事当消遣的人,文化水平不会高,对她的态度也不好,自然不会说什么好话。跟她接触比较多的宫人中,不排除有其他友善又有学识的人,但她刚才说的那些词汇,大概率是禄安在告知白郎之事进展时使用的。 薛扶翎觉得这是不需要思考就能得到的结论,也不知怎么解释,只好说:“多读书自然就明白了。” “可是……”胡七娘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小声说,“奴婢不识字,下等宫女也没有资格读书。” 薛扶翎奇怪地看她一眼,意识到对她说话需要直白一些。 “我这么说,当然是要教你的意思。” 胡七娘猛地抬起头,满眼的难以置信,薛扶翎见她身子一矮,知道她又要下跪,一把拉住她道:“你别跪,更不要磕头,不然我就不教了。” 9. 白郎报恩(9) 薛扶翎不是真指望胡七娘学出什么名堂,只是如她所说,希望这个在宫里孤苦无依,时常感到恐惧的孩子,能多一些底气罢了。 胡七娘在琼华宫的活计繁重,空闲的时间并不多,所以隔几天才能找到机会来一次,来了也是安安静静地习字,倒也没怎么打扰到薛扶翎。 宝驹那边带回消息,书肆提供了两个选项,一个是一次性买断,一个是根据销量提成,另外还希望薛扶翎尽快再提供同主角的续章,似乎挺看好她的作品。 薛扶翎想知道市场的反馈,便想选择提成的方式,准备让宝驹带续篇去书肆时帮她给出答复。 胡七娘来的时候,薛扶翎正在构思新故事,上一回写了神女托生为官家小姐夏望舒,外出踏青时被卷入一场劫案,在女侠华惊尘的协助下擒获歹徒,又凭智计找回赃物,这回她本来还在想是写个无头案,还是写个交换杀人,看到胡七娘,突然来了主意。 她自己破的案,蹭个热度不过分吧。 胡七娘听禄安说过,薛女史若不是身体不好,是应当作锦绣文章,为天下女子作表率的,所以见她奋笔疾书,便以为是在做正事。胡七娘不敢打扰,只满眼艳羡地候在一旁。她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就是觉得薛女史的字特别好看,就像她的人一样,都是仙人才应有的模样。 薛扶翎写了几段,抬头看到胡七娘伸长脖子偷看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地放下笔,招呼她过来,准备给她布置今日的功课。 胡七娘凑近,薛扶翎欺负小孩识字不多,也不遮掩刚写的东西。 胡七娘努力辨认了一番,果然是识不出几个字,有些丧气的同时又忍不住好奇道:“薛女史是在写天下女子的处世之道吗?” 薛扶翎愣了一下,现在相当于她用单位打印机偷印,结果同事以为她在做领导交代的工作。 胡七娘却以为她是对自己失望,连忙说:“奴婢会好好学习,有朝一日一定能看懂薛女史的教诲。” “学习这事急不来。”薛扶翎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总不能说她不会写什么教诲,更不希望胡七娘学什么女德,“上次教你写了自己的名字,练习得怎么样了?” 胡七娘这几天有空便会用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现在有了表现机会,立即兴致勃勃地写下算得上工整的“胡七”二字。 得到了薛扶翎的表扬后,胡七娘忍不住面露喜色,然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可以教奴婢怎么写薛女史的名字吗?” 见薛扶翎犹豫了一下,胡七娘忙又说:“奴婢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铭记恩人的名字,若是薛女史觉得……” “我是怕你后悔。”薛扶翎提笔写下几个大字,方便胡七娘学习结构,“我的名字可能有点复杂。” 光是“薛”字对初学者来说就很困难了,胡七娘本来因为学习自己的名字很快而产生的自信顿时被戳漏了气。 “如果了解字词背后的含义,再组块记忆,会容易一些。”薛扶翎并不因胡七娘的丧气而停下教学,又写下“扶摇”和“雨翮风翎”几个字,“扶摇意为自下盘旋而上的暴风,常用来喻指飞黄腾达,雨翮风翎则指风雨中的飞禽,所以扶翎二字组合在一起,便是在暴风中借势而起,直上云霄的飞禽。” 胡七娘听得是云里雾里,但大概听出了薛女史被取名的长辈寄予了极大的期望,在感叹这样美好的名字才配得上她的同时,心中又有一些说不清的失落。 薛扶翎见她低头看着“胡七”二字发呆,有些明白她在想什么。虽然因为她是第一次学习,省略了“娘”字,但就算加上,其实也很难说是一个名字,只能说是一个排行和性别组成的代号。 “可是不喜欢你现在的名字?” 胡七娘被看穿心思,不好意思地垂着头说:“有些姐姐入宫前和奴婢一样没有正经的名字,但是有幸入了贵人的眼,被赐了好听的名字,奴婢先前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可不可以……可不可以请薛女史也赐奴婢一个好听的名字?” “我恐怕没有这个资格。” 胡七娘没想到会被一口回绝,可怜巴巴地看着薛扶翎说:“薛女史虽然不是娘娘,但也是贵人,还特别有学问,怎会没有资格?” 薛扶翎摇头说:“不是位份或学识的问题,不管我是什么人,都没有资格赐你名字,你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若是不满意现在的名字,有资格更改的,理应只有你自己。” 胡七娘不太明白薛扶翎的坚持,只听出来她不愿意为自己取名,不懂自己哪里没做好,不由更显失落,活像是在路边淋雨的流浪小狗。 薛扶翎还是语气如常,接着道:“名字通常是包含了长辈的期待,但若没有这份期待,不代表不可以有自己的期待。你回去好好想一想,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告诉我,我来想几个贴切的字词给你参考,到时候从中挑选你喜欢的作为名字即可。” 胡七娘黑瘦的小脸上立时雨过天晴,满面光彩地连连道谢。 薛扶翎将写了字的纸交给她:“这次就学这几个字吧,若是太难……” “不难不难。”胡七娘喜不自胜地接过来捂在怀里,“奴婢一定好好练习,也会好好想想应当成为什么样的人,不会让薛女史失望的。” 指导了胡七娘一会儿,她离开后,薛扶翎见时候不早,在睡觉和写之间犹豫了一下,决定干脆一口气写完,明天就可以安心而完整地躺一天。 刚提笔写了几个字,屋外传来脚步声,薛扶翎以为是胡七娘去而复返,头也没抬,打趣道:“这么快就想好了?” 脚步声停在门口,也没有人回答,她察觉到不对,停下动作,抬眼一看,只见门口站着的赫然是叶骞。 他今日没有乔装成侍卫,穿一身暗灰色交领长衫,用布带束腰,浓密乌黑的头发随意束起,不像个亲王,倒像是江湖中 人。门口光线不好,半明半暗间为叶骞英俊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阴鸷,加上宽松衣物也掩不住的宽肩窄腰和有力臂膀,让他看起来像一头不知在黑暗中蛰伏了多久,蓄势待发的猎豹。 薛扶翎虽然对他的神出鬼没感到吃惊,但面上不曾显露半分,搁下手中的笔后,不紧不慢地将写过字的纸一并收拢,压到一旁的书下,同时道:“不知晋王殿下深夜不请自来,有何贵干?” 叶骞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屋内的陈设上,从门口的桌椅,到一旁的书桌和美人榻,再到纱帘后,隐约可见的梳妆台和床榻。薛扶翎搬进来后,除了将美人榻搬到了书桌前的窗边,没怎么变动过其他布局,儿时的种种回忆纷涌而至,叶骞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柔和起来。 他步入室内才将视线落在薛扶翎身上,从半开的窗户倾泻而来的月光,与桌上的烛光共同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但越是看不真切越让人移不开眼。在后宫中,只怕公公们打扮起来都比她用心,她身着月白色窄袖衫配杏黄罗裙,只以一枚花草纹银钗绾了一个发髻,没有任何多余配饰,但这样素净的打扮与她出尘的气质十分匹配,加之满室弥漫着的桂花甜香,恍惚间他仿佛置身月宫,又像是得见仙子落入凡尘,令人不敢高声语,生怕下一刻她便飘然而去。 他好像听不出她话中夹枪带棒之意一般,眉眼含笑,声音低柔地说:“邪教隐患已除,本王自然是来向薛女史道谢。” 薛扶翎见叶骞面露怀念之色,知道他定是睹物思人。她可以理解他重返故居,回忆与生母为数不多的相处时光,但不妨碍她感到被冒犯。 她没有接他的话,反问道:“晋王殿下这样擅闯,可曾想过,若是我已然就寝,或是在更换衣物,该当如何?” 薛扶翎虽然还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冷淡神色和语气,但话中的怒意已经很明显,叶骞知道他的行为不妥,也不打算为自己找借口开脱,严肃神情,垂首道:“抱歉,我不是有意唐突,因听到薛女史与那位小客人对话,知晓你还未就寝,才会在客人离开后前来叨扰。” 那不就是偷听她和胡七娘说话?但想到上次她也偷听了叶骞和叶宣的对话,不太好指责别人,又见叶骞为此收敛起锋芒,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便见好就收,道:“原来如此。但殿下大可不必道谢,我只是尽了绵薄之力,倘若殿下不将百姓之苦放在眼里,也不会有机会铲除邪教。” 叶骞见她消气,又听她话中有赞赏之意,抬眼看她时眼尾顺延出去的弧度向上翘起,嘴角也有些压不住,但说出来的话却略显跳脱,与两人正在说的话题毫不相干:“骞有高举的含义,另外我的字是鸿渐,意为渐进高升,功成而德显。” 说完之后,他眼含期待地看着薛扶翎,也不知在期待什么。 薛扶翎不明白他突然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以叶骞的身份,根本没几个人有资格直呼他的名或字,告诉她的意义是什么? 10. 白郎报恩(10) 见薛扶翎面露犹疑,叶骞轻笑一声,眼中的期待不知何时带上了几分侵略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说:“良禽择木而栖,不知薛女史可愿借我的上升之势腾飞?” 薛扶翎这下明白了,他定是听到了她对胡七娘的解释,以为扶摇直上亦是她所愿之事。 叶骞出手调查白郎一案,本只是不忍百姓受邪异信仰迫害,但彻查后发现此事另有人从中作梗,而且目标直指他本人。 白郎所在的邪教信奉一个名为罴父的邪神,此教传入京中的时间并不长,也未成太大气候,但不巧的是它起源于楚地,而楚地同时也是姑南族的聚居地,叶骞生母的故乡。 如薛扶翎所料,在京中大肆传播白郎报恩之人,与杀人进行祭祀的邪教徒不是一伙人,前者图谋的也不是为死者伸冤,而是借此事在朝堂上抨击因战功显赫而风头正盛,隐隐有夺储之势的叶骞。 他打退兀蒙,让其不敢来犯又如何?他生母的家乡竟还存在杀人祭鬼的陋习,还传到了天子脚下,败坏京中风气,他却视若无睹,蛮子终归是蛮子,难堪大任。 那伙人原本打的便是这样恶毒又愚蠢的主意,如果叶骞反应稍慢一些,类似的弹劾只怕已经满天飞了,虽然不会对他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多少有些恶心人。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一切都铺垫好,就等出现一位“正义之士”为惨死的胡三娘翻案,踩一脚叶骞的同时展现一下太子对百姓的体恤之情,叶骞却抢先一步在上朝时亲自向瑞德帝慷慨陈词,不仅将商人杀妻并意图借精怪之说脱罪一事说明,连幕后的邪教之人都一并揪了出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叶骞想起当时太子与吴王一派酱菜似的脸色就心情舒畅,不过他事后也怀疑过薛扶翎早就知情,不然仅凭叶宣所说的那些,推断出商人杀妻可算机智,再推出与邪教有关也可说是见多识广,但提醒他迟则生变,堪称神机妙算,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没有从别处得知一些风声,所以他也调查了薛扶翎姐妹二人的底细。 薛氏姐妹出身江南,父亲薛道成早年被外放为知县,在薛乘羿才名远播前,是默默无闻的一个小官,直到五年前,年仅十五岁的薛乘羿以一篇针砭时弊的策论横空出世,获得许多大儒的夸赞,薛道成作为才女之父,在读书人中的声望也水涨船高。之后薛道成兴许是尝到了甜头,也可能是最初就有意经营,不仅薛乘羿七岁赋诗,十岁作文,策论出众等天才行径为人称颂,连带她妹妹薛扶翎的才名也开始得到传扬,最终传入天子耳中,将二人召入宫中担任女官。 在薛乘羿被封为婕妤后,薛道成被破格提升为翰林院侍讲,他唯一的儿子薛举翮参加了今年的科考,但未能进入殿试,日后只怕还要指望姐姐的提携。 然而薛氏姐妹被召入宫中名义上是瑞德帝惜才,实则却是一些酸儒见不得谢皇后干涉朝政,想借才女的名声进行敲打,规训天下女子是其次,影射谢皇后牝鸡司晨才是重头戏。 瑞德帝在其中的态度十分微妙,与谢皇后分享权力的是他,但下旨让薛氏姐妹编撰女德教材的也是他,将薛乘羿纳入后宫的还是他。 而在这一滩被掌权者搅得浑浊不堪的水中,最不好过的恐怕就是被各方裹挟的薛氏姐妹,薛道成借她们攀龙附凤,瑞德帝借她们平衡外戚与文官,文人墨客将她们捧为才女,到头来却要利用这才名规劝女子须得顺从夫家,更不要说谢皇后和太子对她们的猜忌。 叶骞调查之后,确定薛扶翎没有提前获知幕后主使的可能,在惊异她才智过人的同时,又觉她实属不易,难怪问起她的病情时,王太医说她是慧极必伤。 在这样的困局中,薛扶翎若想要寻求助力再正常不过,叶骞也不愿见如此聪慧之人陷于泥潭,孤立无援。若是这样的才智能为他所用,何尝不是双赢之举?所以手头的事情告一段落后,他就潜入宫中来见她,但薛扶翎给出的答案却出乎他的意料。 “名字是长辈寄予的期待,却不是我的期待。多谢殿下高看一眼,但我上次说的是真心话,我无意腾飞,只想养好身体。” 然后闲暇时间利用单位的资源搞好副业,攒够本钱带姐姐跑路。只说一半的真心话怎么不算真心话呢?薛扶翎问心无愧,面上坦荡得很。 以退为进的谋士叶骞不是没见过,换作别人说这话,他会料定是欲擒故纵,不过是希望从他这里得到更多重视和承诺,但从第一次见薛扶翎,她就没按常理出过牌,他始终捉摸不透她在想什么,难道这世上当真有身陷囹圄也别无所求之人? 叶骞紧盯着薛扶翎烛光下莹莹生辉的面容,既不相信她已另择良木,也不相信是自己一厢情愿,追问道:“那薛女史大可放任我受太子党羽攻讦,为何还要提醒我尽快行事?” 怎么又和太子扯上关系了?薛扶翎思索起他话中的含义,叶骞这些年因守护边疆在百姓中的威望远超太子,在朝堂中的声势也日渐高涨,太子自然会对他有所忌惮,听他的意思,传播白郎这件事便是太子那边的手笔。她当时猜测背后之人另有所图还真对了,但他们图的就是叶骞,叶骞又在她的提醒下躲过暗算,只能说是歪打正着。 薛扶翎无意揽功,直说道:“我并不知晓此事实则针对的是晋王殿下,只是猜出有人想借白郎报恩之事做文章,不希望胡三娘死后还要为人所利用。况且我方才便说过,假使殿下麻木不仁,旁人提醒又有何用?皆因殿下心系百姓,才能棋高一着。” 她这话按理说是在夸叶骞,但他听着却没有一开始那么顺耳,只见过挟恩图报,还没见过送上门的恩情非要撇清关系的。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制心头道不明的郁闷之情,随后意识到薛扶翎话中有奇怪的地 方。 “你怎么知道死者名为胡三娘?”叶骞皱起眉头,面上不自觉显露出几分锐利的凶相。 其他宫人若是说错话后见他这副神情,胆子小的可能已经跪下了,但薛扶翎并不是说漏嘴,自然也不会慌。她淡定地从书下抽出方才胡七娘写自己名字那张纸,说:“这便是方才那位小客人的名字。” 叶骞定睛一看,狐疑地说:“她是胡三娘的妹妹?” 见薛扶翎点头,他更起疑道:“你们早就认识?方才教她识字也是做戏?” 他第一反应便是疑心此事背后还有阴谋,这是更符合他处境的判断,如果能推翻之前的一切,证明他们的相遇是早有预谋,她也和其他处心积虑之人没有区别,他反而可以释怀。 但话出口后他又觉得不对,如果薛扶翎别有居心,何必让他知道她和胡七娘相识?况且今晚他会出现完全是随性而为,她根本不可能提前预知,搭好戏台。 薛扶翎见叶骞眉头紧锁,一副想不通到底怎么回事的模样,只觉得这人这么爱猜疑别人的意图,平日一定活得很累。她叹了口气说:“我也是在凶手落网后,才与胡七娘相识。这件事中,我只预料到有两股不同的力量,但实际上是三股。这第三股,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甚至是不存在于借此事角力的诸位大人物眼中,但偏偏就是这样渺小的力量,影响了最终的结果。” 太子与吴王那边至今仍以为叶骞是得到高人指点,还在追查与他有联系的谋士。谁能想到他们谋算失败的源头,只是一个小宫女不相信各路居心叵测之人给她三姐编造的谣言,只是一个内侍心存善念,巧妙地帮她将冤情传递给合适的人。 薛扶翎从书桌后走出,福身行礼道:“我代胡七娘,代所有免遭邪教荼毒的百姓谢过殿下。” 叶骞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但看着眼前的薛扶翎,一时之间还是有些难以相信竟真有这般纯粹之人。她有七窍玲珑之心,却不用来为自己谋划,自身尚深陷泥沼,却愿为比她更弱小之人发声。虽然上次对她已留下清正高洁的印象,但在了解了她的真实处境后,这澄澈剔透的本心更显难得。 叶骞双手扶起薛扶翎,但这次手上用了几分劲,让她不能轻易抽身。 薛扶翎只觉像是被一双烧热的铁钳夹住了手臂,抬头又被叶骞眼中炽烈的光给烫了一下。她心头一惊,不知他为何这般反应,但莫名有种成为猎物的危机感,后脖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垂眸避开他的视线,正想该说些什么缓解尴尬,叶骞却先松了手。 他心潮难平,险些开口询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回晋王府,好在察觉她受到惊吓,及时停住了不理智的举动。他将双手背到身后,扭头佯作打量室外的房檐,尽量不去看薛扶翎,不去想方才近在咫尺时,她白净如玉的纤细脖颈,和她身上不同于桂花的清冽香气。 11. 生人化白骨(1) 他清楚知道,薛氏姐妹从一开始就是棋子,入宫之时已然入局,别说薛扶翎不可能不明不白跟他离开,就算她愿意跟他走,在他大业未成前,这么做只会让她的境遇变得更糟糕。她们姐妹二人目前至少明面上不算与皇后和太子为敌,但如果和他扯上关系,等于是公开站队,将要面对数不清的明枪暗箭。他所能提供的最好的庇护,反而是让她留在宁寿堂,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相识,这也是他原本的打算。 叶骞平复好心情,想着不能再因不守礼吓到薛扶翎,回过身指着房檐说:“如今薛女史住在此处,我常来拜访确实有诸多不便,不如明日我来装个檐铃,日后我来访便敲响檐铃,好让薛女史知晓,若是薛女史不方便见客,也可在檐铃上挂个绸带,我看到便知道不应前来打扰。” 薛扶翎还没想明白他方才抓着她不放是抽什么风,突然又听他说什么明日来装檐铃,怎么以后是要经常过来?睹物思人没完了?他不用打仗了很闲吗?这皇宫的守卫也是形同虚设? 薛扶翎脑中闪过很多吐槽,最终千言万语化成一句话:“不必麻烦,我搬走即可,如此既能恢复蓝贵妃故居的原貌,也方便殿下随时回来追忆往昔。” 她印象中宁寿堂应该还有空屋子,这院子她让出来总行了吧。 “不可。”叶骞阻止的话脱口而出,然后才开始想阻止的理由。他顿了一下,正色道:“薛女史本就体弱,怎可再受劳顿?” 薛扶翎无语地看他一眼,既然知道她体弱,那还想经常来打扰?这不自相矛盾吗? “我听王太医说,思虑过重是薛女史病情的症结所在,以后你只管安心在此处疗养,其他的交给我便好。” 好什么好?怎么就交给他了?薛扶翎以为前面已经和他说明白了,无意攀附任何人,这人怎么一直自说自话? 不过原来托王太医来宁寿堂的是他,虽然她事前不知情,也不是很需要,但总归是欠了他的人情,再者他的权势地位摆在那,她没法把话说太难听,只好再次委婉拒绝道:“殿下请来王太医为我诊治已是我的荣幸,无功不受禄,不敢再劳烦殿下。” 叶骞听到“无功不受禄”几个字,嘴角已经扬了起来,他正等着这句话呢。 “我还真有事请教薛女史。”叶骞这些日子让玄英去搜集密室杀人案,大部分都不太符合条件,只有一桩较为奇特,且让他怀疑另有内情,“事关密室杀人,恐怕只有薛女史能解答。” 他要是说别的,薛扶翎大概率没有兴趣,但这个理由,她还真无法拒绝。 见薛扶翎沉吟不语,叶骞知道她上钩了,垂眸掩饰了一下眼中的笑意,话锋一转,一本正经道:“今日太晚了,薛女史早些歇息,我明日再来讨教。” 薛扶翎吸了口气还没说话,叶骞不想给她推诿的机会,告辞后眨眼间便消失在夜幕中。 回府后,叶骞将原本挂在他书房的檐铃取下,妥善收纳到木盒中,只等第二日带去给薛扶翎。 兴许是因为故地重游让儿时的记忆复苏,也可能是因为睡前还在思索那桩要请薛扶翎解答的悬案,叶骞睡得不是很踏实,朦朦胧胧之间,他又变回了那个六岁的孩童,在像是永远停留在黄昏时刻,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暖金色泽的宁寿堂里,听母亲讲楚地的神话故事,爬树抓知了来玩儿,偷摘别人院子里结的枇杷,嘻嘻哈哈地被佯装愤怒的老人追赶。 跑着跑着周遭却不知何时阴冷起来,许多陌生的宫人假笑着围过来喊他殿下,教他管远处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叫父皇。他扭头就跑,想要回宁寿堂找母亲和熟悉的老人们,却被困在重峦叠嶂一般无穷无尽的高大宫殿中,无论如何找不到回去的路。 “小於菟,我的小於菟。” 听到母亲轻柔的呼唤,他不由自主地循声而去,但同时心底又有一种抵触,好像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但梦里的他还是像之前无数次一样,不受控制地走向既定的结局。 “小於菟。” 母亲的声音从一扇黑沉沉的门后传出,他伸出手去推,梦里小小的身躯却根本推不开那扇门,门后母亲的呼唤一声比一声急切,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垂死的哀嚎,他拼尽全力去撞门,那门还是纹丝不动。 终于有人将门破开,年幼的他被挤到一旁,只能从人群的缝隙中看到躺在地上的母亲双目紧闭,口鼻间满是鲜血。 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爆开,要将他整个人撕裂,他张开嘴想要大喊,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又好似有一双无形的手钳制住他的脑袋,让他无法不去看面色青紫的母亲。 下一瞬母亲倏地睁开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恶狠狠地直视他,声嘶力竭道:“都怪你!” 叶骞猛然惊醒,胸膛起伏不定,身上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松开在梦中不自觉握紧的双拳,坐起来抹去满额的汗,自嘲地笑了一下。 现实中母亲从未对他露出那样的神色,更不会怨恨他,但他控制不了梦魇用他内心深处的自责展露恶意。 少年时他总会想,若是没有他,母亲就不会被卷入皇室争斗,若他是个女孩,母亲或许也不至于遭人谋害。但如今他明白,已经发生的事,再给出这种假设毫无意义,他要做的是抓住当下能够抓住的一切。 叶骞拿出床头木盒中的檐铃,伸手拨动了一下,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他在得知密室杀人这一说法后,也试过用薛扶翎所说的内容去思考当年之事,然而并未能得出答案。他还没有想好如何开口,但若是薛扶翎,想必能解开母亲逝世的真相。 第二天午后,叶骞带着檐铃来悬挂时,薛扶翎还是想不通事情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 他带来的檐铃不同于庙宇殿堂屋角常常悬挂的那种金属小挂钟,而是由几串颜色各异的碎琉璃片组成,更接近薛扶翎在现代熟悉的风铃,碎琉璃相互撞击之声听来倒也清脆悦耳。 但是薛扶翎看着在阳光下反射出五光十色,不 时因微风吹过而旋转碰撞的风铃,一时语塞。 “你不来,它们也会响啊。”那她要怎么判断是不是有人来了?忍了半天的薛扶翎最后还是没忍住吐槽,连尊称都忘了。 叶骞回过头,不知是没有留意,还是不在意薛扶翎没有称呼他为殿下,眉眼弯弯地笑道:“放心,我来的时候会特别响。” 薛扶翎看着他在逆光下,黑得发亮的面孔和一口白牙,无言以对,点着头转身回了屋里。叶骞紧随其后,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在方桌边坐下后,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薛扶翎正要翻阅叶骞带来的案件记录,抬眼便看到他随意地靠坐在椅子上。他今日的打扮和昨晚差不多,只换了件茶褐色长衫,配上闲适的姿态,活像是穿着家居服在自家品茶。看他那津津有味的模样,要不是茶是薛扶翎亲手泡的,知道是不太好的陈茶,而且根本没放几根,还真以为他在品什么佳茗。 兴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叶骞挑眉看了过来,薛扶翎赶紧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到手中的文字上。 她刚读了个开头,外面突然传来老人们吵闹的声音。 “我真的听到了,你们让我去看看。” “跟你说了如今是薛女史住在那院子里,我们不好过去打扰人家养病。”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薛扶翎暗道不妙,起身去拉叶骞:“快躲一下。” 叶骞一脸不明所以,但十分轻易地被薛扶翎拽了起来,手中还拿着茶杯就被她推进了里屋。 薛扶翎出去放下纱帘,回头一看,叶骞直挺挺地站在房间中央不动,从外面讲不好还是能看到他,又连忙挥手示意他蹲下。 叶骞头一次见她如此鲜活的举动和神色,只觉得根本看不够,一个劲盯着她看,好像根本没懂她的意思,急得薛扶翎又掀开纱帘进来,小声说:“你矮一些身子,或者靠角落站,别让人看到了。” 几个老人的脚步声已经进了院子,薛扶翎也顾不得他听没听进去,转身迎出去招呼几位老人。 “我就说是嘛。”一个身材矮小、面白无须的老人笑眯眯地指着薛扶翎房檐下的风铃说,“以前我们不是人人都挂那个吗,小於菟搬走之后才不挂了。当时觉得那小子和那么多檐铃吵得我脑壳全是包,但后来听不到了还怪想的。” 他旁边是之前帮薛扶翎补过窗户的洪公公,还有蒋嬷嬷和她的几个老姐妹。 “还真是。”蒋嬷嬷喃喃道。随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与沉默不语的洪公公对视一眼,将另外几个上前与薛扶翎搭话的老嬷嬷拦了下来:“行了行了,挂风铃有什么奇怪的,又不是什么稀奇物件儿,薛女史最近在忙,都别打扰她了。” “可是那个做法……”其中一个老嬷嬷被蒋嬷嬷拉走时还不住回头,“明明就是我们以前教小於菟……” “什么小於菟,该叫晋王殿下。” “你这老货今天真奇怪,你平日不也那么叫吗?” 12. 生人化白骨(2) 老人们嘀嘀咕咕地离开,薛扶翎松了口气,她也觉得蒋嬷嬷态度奇怪,像是发现叶骞在她屋里,主动帮忙遮掩。她不清楚叶骞和宁寿堂的老人们到底关系如何,但不管从谁的立场考虑,她都认为越少人知道她和叶骞相识越好,所以对蒋嬷嬷替她解围心怀感谢。 目送老人们出了院子,她一转身,正撞上从里屋出来的叶骞。 薛扶翎顿了一下脚步,试图绕开他,结果这人像堵墙一样挡在面前,她往左让不行,往右让也不行,不由怀疑他是故意拦路,不解地抬起头看他。 叶骞和她对视上,反倒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脸色因为皮肤黝黑看不太出来变化,但薛扶翎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方才……可有留意他们如何称呼我?” 薛扶翎恍然大悟,原来是在介意被她知道小名。她若说没听到,睁眼说瞎话难免尴尬,但若说听到,同样免不了尴尬,横竖她又不可能到处说,大家就心照不宣地装傻不好吗?非要问出来干什么? 薛扶翎没有把这些想法表露到脸上,用公事公办的平淡语气说:“殿下放心,此事绝不会外泄。” “嗯。”叶骞低沉地应了一声,终于让开,“我自然是相信薛女史。” 见他背手走到方桌边,似乎又要开始品茶,薛扶翎以为这是翻篇的意思,还没迈开步子,又听叶骞道:“母亲怀我的时候,宁寿堂的吃食本就不足,她又不敢让外人发现身量有所增长,常常吃不饱,因此我出生的时候,瘦弱得像只小猫儿,又因为我属虎,她便叫我小於菟,希望我日后能像老虎一样强壮和勇敢。” 对于母亲的离世,叶骞最开始是恐惧,后来是悲伤和无法接受,然后一度发展成对所有人的愤怒,连他自己都意外,在多年征战后,反而能够平和地说出往事了。这种变化发生在他建立的军功让瑞德帝对他封无可封,转而追封逝世多年的母亲为贵妃时。 那时他终于意识到,过去那种好像能烧尽一切的怒火确实是针对所有人,其中也包括无能为力的自己。 叶骞说这话时背对着薛扶翎,无法看到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也很平静,但她能从他没有平时挺拔的背影中感受到一种寂寥。 刚出生时比幼猫大不了多少的孩子,真的如母亲所愿,长成了以一当十,骁勇善战的大将军,然而为他取名的母亲却看不到他如今矫健的身姿。 薛扶翎对他袒露隐私的行为其实有些无奈,她并不想知道这么多,有种被强行绑到一条船上的感觉,但又确实为蓝贵妃的英年早逝而惋惜,还是不自觉流露出些许不忍的神色。 叶骞回过身时,看到她沉默着微微蹙眉的模样,宛如无瑕白瓷上出现细微的裂缝,有种让人心头一揪的脆弱感,他本来还算稳定的心绪因为她的共情而有所起伏,眼圈不禁有些发热,但最后他只是坐下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道:“忘说了,於菟是楚地对老虎的叫法。” 他的眼睛泛红,比平时更显出几分水光,但话中似有缓合沉重氛围的意思,薛扶翎猜测他可能并不希望被人怜悯,于是应道:“受教了。”随后便回到书桌旁,专心案件记录。 叶骞带来的这桩案子发生于一年前,死者名为唐善保,鄂州人士,生前为百户所百户,被上级派遣到广陵办事,死于一偏僻小巷空置多年的破屋中。光看这些,非常像强盗抢劫后杀人抛尸,但唐善保的死状很离奇,他被发现的时候只有一具白骨,用来判断身份的衣物破烂不堪,满地都是鲜血。 更离奇的是证人证词,唐善保的随从称,他们在街上偶遇一位卖花的妇人,唐善保发现那竟然是多年前与他前妻一同失踪的婢女,一番询问后得知,当年他前妻与婢女遭遇强盗袭击,侥幸未死,流落至广陵,如今靠卖花为生。唐善保与两名随从在那婢女的指引下来到一处位于偏僻小巷中的破旧房子,唐善保的前妻从里面走出来,向他诉了不少这些年吃过的苦,随从们还安慰她与夫君重逢后日子定会好起来,但唐善保或许是太过震惊,一直表现得很古怪,好像完全想不到他的前妻竟然真的会出现。 之后唐善保被迎入屋内,随从们则在外面院子里吃酒,但一直等到了天黑,唐善保也没有出来,屋里又异常安静,他们便忍不住进去查看,结果屋内只剩下已化为白骨的唐善保,他的前妻和婢女都不知所踪。但这屋子并无后门,如果是从窗户离开,也会被目击到。两名随从大惊失色,询问邻居后得知这间屋子已经多年未有人居住,于是他们离开小巷前去报案。 最先受到怀疑的,便是作为报案人的两名随从。那间屋子事后经检查,没有暗道可以离开,而除了两名随从以外,没有任何人能够证明所谓的唐善保前妻以及那名婢女真实存在。但唐善保的钱财并未丢失,事后也查不到随从的其他动机,况且就算他们是凶手,也无法解释唐善保的尸体为何能够在短时间内化为白骨。 唐善保的前妻也被调查了,他在八年前确实有过一位夫人,但这些年他默认这位夫人已然亡故,早就另娶贤妻,并且在岳父的扶持下,仕途顺遂,至于那位前妻,在八年前失踪后,再也没有人见过她,至此全部线索都中断。 由于这个案子死者是个官员,又有些怪力乱神的影子在里面,加上死者家属没有强烈的追究意愿,在各方默许下,消息便基本被封锁,成为积压的悬案。 薛扶翎的速度比叶骞预计的快不少,他还正盯着她认真的神情入迷,就和完毕的她对视上了。 偷看被发现的叶骞丝毫不慌,黑亮的双眸像是一双钩子似的钩在薛扶翎身上,饶有兴致地问道:“如何?薛女史可有头绪?” 薛扶翎已经有些适应他这种直勾勾的眼神,只当他是身居高位惯了,看谁都这么肆无忌惮。她放下案件记录,反问道:“这上面没有提 ,但我想知道,他们怎么确定死的就是唐善保?” 这个案子叶骞的思考基本是围绕如何能在门外有人的情况下杀人,并将尸体化为白骨,又悄无声息地逃离现场,还真没这样颠覆性地考虑过,顿了一下才道:“因为白骨身着唐善保的衣物?” “将衣物,而且还是毁坏的衣物换给其他人不是难事。” 碰到无法辨认身份的情况,怀疑死的到底是谁,可以说是推理看多了的薛扶翎的本能反应:“类似无头尸、焦尸、白骨这种,面部乃至身体其他特征都无法辨识的尸体,极有可能是要掩盖尸体的真实身份,以达到凶手的某种目的。” “何种目的?” “比如众人以为的死者其实才是凶手,让大家以为他死了,方便继续行凶,或是顶替别人的身份。” 叶骞觉得她意有所指,但又感觉说不通,狐疑地问道:“唐善保才是凶手?” “他应该确实杀过人,但那是八……不,现在应该是九年前的事了。”不久前才解开一桩杀妻案,现在又来一桩,薛扶翎觉得这频率很难说是偶发事件,她很想抨击古今中外的杀妻案,但叶骞是个男人,她懒得和他说太多。 叶骞明白她指的是唐善保前妻及其婢女九年前失踪一事与唐善保有关,考虑到他仰仗第二任妻子升迁的经历,不难想到他是为了攀高枝而对糟糠之妻下手。 他叹了口气,也纳闷怎么又涉及到杀妻了,但薛扶翎看起来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不知怎的反而让他想要说的话变得有些难以启齿,好像想替谁辩解似的:“世间也不是所有男子都这般薄情寡义。” 薛扶翎淡淡地看了叶骞一眼,没有接话。这就是她为什么懒得跟男人讨论这个话题。 她明明一言未发,但又好像说了很多,叶骞莫名心虚,赶紧引回正题道:“所以还是他的前妻复仇?” “有这个可能。” “假使她和婢女九年前当真侥幸未死,回来复仇,那她们是如何让尸体化为白骨,又如何在随从的监视下离开?” 薛扶翎好像没有听进去他的问题,答非所问道:“在死者的身份属实的情况下,尸体却还是遭到毁损,像是被分尸,或是这个案子中的白骨化,有可能是因为凶手异常仇恨死者,进行泄愤,但也有可能是不这么做,尸体上会留下暴露凶手身份的线索。” 叶骞被她绕晕了,刚才还在说死者并非唐善保,现在怎么又绕回去了? “那唐善保到底死了吗?” 薛扶翎意识到说出思考过程反而引起误解了,便解释道:“我只是说一下可能出现的情况,但这个案子应该不是这两种情况。虽然他的前妻和婢女有毁尸泄愤的动机,但比起将一个大活人在一两个时辰之内化为白骨,还是事先准备一具白骨来冒充唐善保的尸体更容易。所以至少案发当时,唐善保没有死,他只是跟所谓的前妻和婢女一起离开了。” 13. 生人化白骨(3) “所谓的前妻?若那两人并非他的前妻和婢女,他为什么要跟她们走?” “当然是因为她们有他的把柄。” 叶骞皱眉还想说什么,薛扶翎抢先道:“殿下一定在想,若两人皆是假冒,唐善保根本不会与那婢女相认。” 叶骞在薛扶翎指出唐善保九年前曾有过杀妻行为后,确实想过他的前妻和婢女不一定真的活下来了,但这又解释不了唐善保在街上与婢女相认的行为,若是随便一个不认识的妇人卖花,唐善保一开始就不会去搭话。他对薛扶翎能够猜出他的想法并不意外,甚至因为这可称得上心有灵犀而情不自禁露出笑意。 薛扶翎把他的话堵了回去,没想到他还笑了,可能又是被她气笑了,但他不发作,她就继续说:“唐善保主动与卖花妇人搭话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年的婢女当真未死,二是那冒充婢女的妇人身上携带了唐善保一看便知的物证,让他不得不主动上前搭话,都可以解释他跟去破屋的行为。 同理,后面出现的唐善保前妻也存在两种情况,一是侥幸未死,二是有人冒充。我倾向于唐善保当时古怪的表现并非因为认出前妻,而是一个明显不是他前妻的女人,却能说出只有他前妻才知道的事,即有身份不明的人握有他的把柄。虽然他可以把这两个女人也杀了灭口,但为了搞清楚背后指使之人,他更有可能选择跟她们离开。” 叶骞点了点头,但还是有疑问:“白骨可以用事先准备来解释,但他们三人如何在随从的监视下离开?” “如果两名随从吃酒过程中没有失去过意识或是离开过,房屋的门窗又一直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那只能是通过暗道之类的方式。” “可是当时调查过,那屋子根本没有机关或是暗道。” “被调查的屋子是没有,但唐善保进去的屋子应该有。” 叶骞瞳孔微微一缩,明白了薛扶翎的意思:“有人在另一间屋子重新布置了现场?” 薛扶翎点头道:“两名随从都是头一次去那个偏僻小巷,去的时候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种事,想必不会花太多心思记路,去报案的时候恐怕又惊慌失措,再者当时已然天黑,很难分辨小巷中外观差异不大的破屋。两人去而复返后,自然会认为有白骨的房子,就是案发现场。” 叶骞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皱眉道:“发生命案后他们竟不留人看守现场,亏这唐善保还是个百户,手下人竟如此糊涂。” “当时应该是有人留下了。” 叶骞这回没跟上她的思路,不解地看着她。 “殿下忘了那个邻居。”薛扶翎猜测当时的情况很有可能是邻居主动提出帮两个受到惊吓的随从看守现场,所以他们才会一并离开去报案。 “除非真的是冤魂索命,那个作证空屋多年无人居住的邻居说的可能是实话,但只要是活人,需要事前将白骨和酒菜带进去,邻居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只有他们是同伙才能解释那个邻居的证词。而在两名随从去报案后,应该也是那个邻居调换了现场,营造出‘凶手’凭空消失的假象。” “那若是两名随从坚持要留下一人看守现场,他们的诡计岂不是无法奏效?” “他们用白骨冒充唐善保的尸体,打的不就是用异状吓唬人的主意吗?若真有随从留下,他们估计会继续装神弄鬼把人吓走,若是随从实在胆大,也可趁其不备将人打晕,再搬运到新布置的院子中。” 叶骞眉头紧锁,但并未再出言反驳,薛扶翎正要继续往下说,他突然发问:“你可知道,广陵是谁的封地?” 薛扶翎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岔开话题,但还是如实答道:“若是没记错,应该是吴王殿下的封地。” “没错。”叶骞会格外留意这桩案子,与唐善保是鄂州人士,以及案发地点在广陵也有关系,“薛女史觉得此事会否与吴王有关?” 薛扶翎只觉得头很疼,她本来马上就要给出结论了,现在又要将新的因素加入考虑。 她是喜欢解谜,但是不喜欢被牵扯到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尤其是跟皇室有关的这些人。 她并未见过吴王叶寁,但听说过一些他的传闻。叶寁尚未出宫前,他身边伺候的宫人死伤率就异常高,他搬去吴王府后,更是变本加厉,常常以演习交战为名,令府中奴仆互相残杀取乐。曾有一名爱妾恃宠生娇,惹他不快,被扔入乱战中惨死。他的奶妈对他残暴的行径进行劝阻,也被下令处死。 因他与太子交好,让薛扶翎一直对太子宅心仁厚的说法也心存疑虑。宅心仁厚,却放任与自己最亲近的弟弟滥杀无辜,是管不住还是不想管?管不住是无能,不想管就是恶毒了。太子要么是不把被虐杀的奴仆当人,要么是不在乎叶寁的名声,又或两者兼有,总之不会是支持太子的人口中所说的敦厚仁善之人。 虽然太子和叶骞之争本质是夺权,但相比之下,薛扶翎肯定偏向言行如一,没有将百姓受苦视作理所当然的叶骞。 她其实也留意到唐善保是鄂州人,而鄂州位于楚地,难不成这事又是针对叶骞? 但是此案发生于一年前,那个时候叶骞还在和兀蒙作战,用这案子攀扯他属实是八竿子打不着,而且如果是要借题发挥,没道理隐忍到现在。 “我觉得与吴王有关。虽然存在单纯是巧合的可能,但唐善保偏偏被派遣到吴王的封地办差,然后离奇遇害,消息又很快被封锁,所有人默契地将调查之事无限期搁置,一连串事件全是巧合的可能性就很低了。” 叶骞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微眯双眼,压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怒意,道:“他们又想如何?” “殿下稍安勿躁,此事与吴王有关,但应该是他想隐瞒什么。案件发生在吴王的封地,可能是为了方便他施压,让此事尽快平息,他对唐善保 的死就算不是乐见其成,至少也是默许的态度,甚至有可能就是他促成了唐善保的‘死’。” “所以吴王便是指使那邻居之人?”叶骞皱眉思索,“吴王为何要除掉唐善保?” “为何要对唐善保下手,仅凭这份案件记录我恐怕难以回答。”薛扶翎有些无语,真以为她无所不知吗。 她停顿了一下,将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总之唐善保大概与吴王有利害牵扯,惹上杀身之祸,但如果真的是吴王派人所为,大可不必演活人化为白骨这出戏,当场将唐善保杀死,也可用同样的诡计脱罪。会大费周章为唐善保制造机会离开的人,大概率还是想保他一命,但又需要对吴王有个交代,才会想这么个办法。够格与吴王打交道,知道唐善保会被派遣去广陵,能够事先在广陵安排好一切,握有他的把柄,却又想保住他性命,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人不多,殿下应该有头绪吧。” 薛扶翎觉得她分析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叶骞若是还不明白,以她掌握的信息也不可能说出更具体的人选了。 叶骞能够想到的,便是唐善保的岳父林炎海。林炎海是鄂州宣抚使,若他与吴王勾结,楚地又不免受到牵连。叶骞虽然还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但既然发现了猫腻,当然要先下手为强,反咬一口。 “我明白了,多谢薛女史提点。” 见叶骞起身告辞,薛扶翎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像解释他的小名一样,莫名奇妙开始给她介绍嫌疑人身份,她已经被迫知道了太多不应该知道的事,不想被卷得更深入了。 讲得口干舌燥的薛扶翎走到方桌边给自己倒茶,一提起茶壶发现茶水只剩下一小半了,走到门口的叶骞留意到她的动作,停住脚步道:“这两次有些匆忙,下次给你带些好茶。” “……多谢。”原来能喝出来好坏啊,那还一杯接一杯地喝她的白开水茶? 洪怀英借着窗边的光线,与无数个在宁寿堂度过的日日夜夜一样,拿着一把小刻刀,一下一下地雕着手中的木块。他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使了,手也没有以前稳,但因为做过无数次,所以木块还是顺利在他手中逐渐变成披甲兵人的模样。 听到身后传来的稳健脚步声,洪怀英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师父。”虽然洪怀英没有回头,叶骞还是恭敬地拱手行礼道。 “不敢当。”洪怀英吹了一下半成品上的木屑,继续雕刻,“若不是老张非要去看看是不是传信铃的声音,还不知道你这臭小子回来了。” 叶骞被骂了一句反而放松下来,十分熟稔地走到洪怀英屋中占据最大位置,由四张桌子拼成的演练沙盘边,一边挪动摆放在上面的兵人一边说:“之前送来的药酒师父喝着如何?对旧伤可有助益?” “哎你乱动什么?破坏我阵型了。”洪怀英终于放下手中的木雕,快步走过来阻止叶骞。 14. 生人化白骨(4) 也是因为动作快了,才能看出他的左腿有些跛。 不用洪怀英回答,叶骞已经有了答案。 这些年他在外打仗,虽然会托人带东西给宁寿堂的老人们,但很少亲自回来,记忆中师父总是挺得很直的腰杆不知何时佝偻了起来,两鬓的霜色也重了许多,刀削斧凿般坚毅的面庞上被刻下了数不清的皱纹,又因为皮肤的松弛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许和蔼,已经很难看出洪怀英曾经也是威震一方的边关镇守太监,现在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腿脚不便的落魄老人。 叶骞眼眶有些发酸,但知道师父要面子,不喜欢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那酒挺好的,冬天腿没那么疼了。但我都这把岁数了,你还指望我健步如飞不成?”洪怀英这些年倒是想开了,他无论如何不可能再上战场,教出战无不胜的叶骞,已经没什么遗憾了,“来,给我演示一下,之前和兀蒙那一战是怎么突围的。” 两人站在沙盘边,叶骞专心演示了一番,洪怀英听完后意犹未尽,想再拉他用不同思路对战,被叶骞一把按到旁边的椅子上:“站这么久了,您老先歇会儿。” 洪怀英撇了下嘴,不是很服气的样子,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打量着叶骞的神情说:“我可不像你那薛女史那么柔弱,多站一会儿都能晕。” 听他将薛扶翎和自己划到一条线上,叶骞脸上的笑意根本掩不住,理直气壮地为薛扶翎辩驳道:“薛女史并非柔弱之人,她心志坚定,聪慧过人,更是高风亮节,只是心神损耗过重,好好调理必定能有所好转。” 洪怀英哪还不明白叶骞的态度,也乐了:“哎哟哟,说她一句,有十句等着我。你小子终于开窍了?我还以为你往那院子跑是思念霞儿……” 话说到一半,洪怀英突然停住,笑意僵在脸上,缓缓褪去,转变成淡淡的伤感:“一晃过去十八年了,我还老觉得她是个孩子,结果一眨眼,你怎么比她还大了?” 蓝贵妃去世的时候只有二十二岁,在洪怀英的记忆中,她永远是那个古灵精怪的同族小女孩。 洪怀英同为姑南族人,也是战俘,只是比蓝贵妃早进宫几十年,一路摸爬滚打,身为太监努力爬到了他所能够到的最高峰,却又在党派倾轧之下跌落谷底,本以为会就此在宁寿堂浑浑噩噩地聊此残生,但是在看到有着相似经历的同族人搬到宁寿堂时,他还是忍不住留意了一番。 蓝贵妃与京城那些骄矜的贵女不同,她就像是山林间自由自在的鹰隼,飒爽而热烈,浑身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死气沉沉的宁寿堂也压不垮她,这样健康的孩子为什么要谎称自己有病? 很快宁寿堂的老人们便发现了端倪,但能在后宫中混到退休,谁没见过些尔虞我诈。没有人明说,但大家不约而同地保护着这只误入宁寿堂,迟早有一天会飞走的鸟儿,后来还加上了一只小於菟。 虽然叶骞小时候调皮得令人头疼,但也为这些没有自己后代的年老宫人们带来了难得的温暖。没有人敢说,但大家已经把蓝贵妃和叶骞当成了自己的女儿和外孙,一方面盼着他们能早日被皇室认可,不用再过苦日子,另一方面,却又暗暗希冀这偷来的天伦之乐可以长一点,再长一点。 “你是到该娶妻的年纪了。”洪怀英侧过身,不想让叶骞看到他抬手擦眼泪的动作,“霞儿肯定也会喜欢薛女史的。” 叶骞踌躇了片刻,坦白道:“不瞒师父,我有意求娶,但当下并非一个好时机。方才我回避也不是信不过您和诸位公公嬷嬷,只是太子早已将我视为眼中钉,如今外患暂除,我与他之间势必有一场恶斗,我若是不能全身而退,必然会连累与我亲近之人。所以还请师父保密,尽量不要让旁人知晓薛女史与我相识。” 洪怀英重重叹了口气说:“谨慎一些是对的,若是当年……算了,过去的事说什么也没用了。这些年,我们这些老家伙陆续离世,对新搬进来的人多留个心眼也没错。放心吧,我们也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儿了。” 叶骞郑重地垂首行了一礼,道:“多谢师父。” “行了,真想谢就陪我再演练演练。”洪怀英精神矍铄地起身来到沙盘旁,俨然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岁月。 叶骞离开薛扶翎这边后,她拿了些薛乘羿送来的桂花糕,来到蒋嬷嬷住的院子。 蒋嬷嬷正和几个老姐妹在院子里阴凉处打叶子戏,看到薛扶翎走进来,一边出牌,一边乐呵呵地招呼道:“薛女史忙完了?要不要来一局?” 薛扶翎对棋牌类游戏兴趣不大,摆手拒绝后递上桂花糕道:“诸位嬷嬷若是玩累了,不如用些点心。” 几位嬷嬷见那桂花糕的卖相就知道是好东西,有些不好意思,但在薛扶翎的坚持下,还是纷纷放下手中的牌,取了点心品尝起来。 趁其他嬷嬷们边吃边聊天的时候,薛扶翎轻声对蒋嬷嬷说:“多谢嬷嬷先前为我解围。” 蒋嬷嬷虽然满面皱纹,但一双眼睛还是很清亮。她略显讶异地瞪大那双孩童般清澈的眼睛,将口中的桂花糕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恍然大悟道:“那风铃好做得很,也不挑材料,若是用碎玉做一串,声音更好听呢。” “好像你用过碎玉一样。” “哈哈,碎玉咱们没用过,破瓦片倒是用得多。” “咱们以前又不是为了好听,当然是拣着什么用什么。薛女史就不同了,能用好点的材料为什么不用?兰衣说得没错。” 见几位嬷嬷自然地将话接过去,薛扶翎猜蒋嬷嬷心知肚明她在说什么,只是为了将话更好地圆过去才那么说,不由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蒋兰衣小口小口专心吃着甜而不腻的桂花糕,一副浑然不觉薛扶翎有异的模样。 “唉,老张前面那么一说,我也 觉着听不到那叮叮咚咚的声音还怪想的了。” “别告诉我你想再挂一串,要挂你挂别的院子去。那时候一听到那动静就紧张,真叫一个草木皆兵,我实在是听不得了。” “我也就是想想,谁不想睡个安稳觉。” 两位住同一个院子的嬷嬷拌了两句嘴,听到这儿薛扶翎没法再装不知道那风铃有其他用途,本身也有些好奇,便问道:“嬷嬷们以前挂风铃是与晋王殿下有关?” 几位嬷嬷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好像并不意外她问出这个问题。薛扶翎突然有种感觉,她们所说那些话,不会就是为了引导她这么问吧? 蒋兰衣吃完一块桂花糕,掏出手帕清理了一下嘴角,笑眯眯地说:“是哦,那时候我们不敢让外人知道宁寿堂藏了个孩子,但晋王殿下打小就好动,经常趁蓝贵妃不留神跑出去玩儿,万一被外人撞见可就麻烦了。我们便到处挂风铃,不管谁看到外人出现在宁寿堂,就找机会摇响来通风报信,然后跟幼时的晋王殿下说,大家在玩捉迷藏,只要他听到特别响的风铃声,就得赶紧躲起来。” 虽然现在蒋兰衣说起来轻描淡写,还挺怀念的样子,但薛扶翎能想象到她们当年是顶着多大的压力在做这件事,所以才会有嬷嬷说再听不得那声音,没有风铃之后才能睡安稳觉。 至于叶骞,他挂风铃时露出的那个笑脸,是感念老人们用善意的谎言保护了年幼的自己,还是因为这“捉迷藏”确实给贪玩好动的他带来过快乐?薛扶翎当时只觉得他很欠打,此时心头却有些发堵。 她不知道叶骞是从何时开始明白那些随处可见的风铃,真正的用途是什么,明白那根本不是游戏,如果藏不好有可能会害死他自己,他母亲,和所有参与保护他们母子的宫人,但她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他会觉得风铃可以起到提醒作用了,因为他以前就是靠这个办法分辨是否有外人前来。 “那时候就能看出小於菟这孩子将来适合打仗,又机灵又会埋伏,到后来他不主动出来,我们根本找不到他。” “可不嘛,宁寿堂统共就这么点大,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当时能藏在什么地方,你们说一般人哪做得到?” 嬷嬷们听起来很为叶骞骄傲,和任何对自家孙子滤镜拉满的老奶奶没什么区别,怕不是叶骞小时候多吃两口饭,她们也能找出角度来作为他日后英勇的佐证。 薛扶翎心底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她们与叶骞之间的温情触动,同时她也领悟到,或许一开始不是每个人都看出来叶骞在她房中,但事后一定都猜到了。她们现在只是在做和当年一样的事,心照不宣地保守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而叶骞从小就擅长躲藏,也根本不怕被这些老人知道他回来,他被推进里屋时杵着不动,分明就是故意逗她,但想象了一下如今魁梧的叶骞,还要学着儿时蜷成一团躲起来,也确实是憋屈,便生不起来气。 15. 生人化白骨(5) 胡七娘再来找薛扶翎时,带了一个礼盒。 薛扶翎正躺着看话本,见状从美人榻上坐起来,叹气道:“我不是说过不用谢我,你的钱自己攒着为好。” 胡七娘怕薛扶翎生气,赶紧解释道:“奴婢知道薛女史不图回报,但这是禄安哥哥托奴婢转交的谢礼,奴婢不敢不带过来。” 她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皱着小脸认真组织了一下语言:“禄安哥哥说,天气转凉后,墨汁容易结冰,石砚不耐熏炙,熟铁砚可以敌冻,方便薛女史冬天写文章。” 薛扶翎闻言一愣,原主可能有这方面经验,但冬天墨汁会结冰,影响书写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有考虑到,禄安这是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要打瞌睡时便递上了枕头。 不过她大概能猜到禄安为什么要谢她,以叶骞多疑的个性,禄安帮胡七娘传递冤情的行为,指不定被他揣测成什么样,就算查清禄安与太子和邪教无关,禄安恐怕也很难再得到重用。她要是不知情就罢了,但明知他行善举却得不到善终,她做不到冷眼旁观,所以之前才会特意在叶骞面前提及白郎一事中存在第三方。叶骞事后一定会去核实胡七娘的身份,只要发现她是琼华宫的宫女,不难联想到禄安在其中的作用。 “禄安哥哥先前被调离卫王殿下身边,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还因此欺负他,幸好良妃娘娘又将他调回去了。”胡七娘气鼓鼓地替禄安打抱不平,随后满是敬佩地看着薛扶翎说,“禄安哥哥说他能回到卫王殿下身边也是薛女史的功劳,让奴婢一定要劝薛女史收下谢礼,还说日后若是薛女史有能用到他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 薛扶翎先前只是觉得禄安是个好人,但这份周到的谢礼,让她不由觉得,说不定她会向叶骞说出实情,也在禄安的计算之内。胡七娘第一次来找薛扶翎的时候,禄安应该已被调离叶宣身边,这个结果他不可能想不到,或许他原本是打算承受这样的代价的,但因为出现薛扶翎这个变数,让他想要搏一把,便引导胡七娘前来道谢。 薛扶翎打开礼盒,取出那方不算很精巧,但一看就很结实,就算用火烤也不担心开裂损坏的熟铁砚,感慨所幸禄安是个好人,他这份周全的思虑若是不用到正途上,还真不堪设想。 “过些时日我的确需要这样一方砚台,就不推辞了,代我谢过禄安。” 胡七娘原本还在思考如果薛扶翎拒绝,她应该说些什么,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完成了任务,她不禁咧嘴傻乐了一下,满口答应下来。 叶骞之前来挂风铃时和薛扶翎提过,他们开棺验尸时,发现胡三娘腹中的胎儿被剖走,之后顺藤摸瓜,查出白郎一案中涉及到的邪神祭品分几等,男人最差,女人次之,婴儿,尤以尚未出生的胎儿为最上等,所以胡三娘根本就是被当成了制造上等祭品的容器。这个消息足以让胡七娘伤心欲绝,但看她如今烦恼尽除的状态,禄安想必是只告知了她凶手落网。 薛扶翎看着胡七娘纯真的笑脸,也决定将这件事烂在心里。 “对了,上次让你考虑将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有头绪了吗?” 胡七娘抿了一下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奴婢没什么见识,也不敢指望将来有什么前途,只希望日后能成为一个稳妥的人,若是能帮上禄安哥哥和薛女史就更好了,就像,就像一棵坚实的大树一样,能为人提供纳凉歇脚的地方。” 薛扶翎点头称赞道:“你的想法很好,松柏常青而坚韧,杉树正直而挺拔,还有橡树、樟树、檀树等,寓意都不错,可以从中选一个做名字。” 胡七娘被她这么一夸,小脸黑红黑红的,低着头不敢看薛扶翎:“奴婢不懂那么多,只是想着,若是薛女史飞累了,能落在奴婢身上歇歇脚就好了。” 薛扶翎明白了她是记着上次帮她联想记忆时用到的比喻,被这孩子气的说法逗笑,一边写下方才提到的树名一边道:“那你可要快快长高长大,我等着你成为参天大树那一天。” 胡七娘因薛扶翎没有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反而顺着她的话说出期待而满面欣喜,但随着薛扶翎写下的那些字,逐渐变成面露难色。 “如何,有没有比较喜欢的?”薛扶翎写完最后一字,放下笔问道。 胡七娘的视线没有在“橡”、“樟”和“檀”三字上停留,反复在“松”、“柏”和“杉”之间游走,最后还是捏着衣角,鼓起勇气说:“还有没有更简单一些的树?” 薛扶翎反应过来“简单一些的树”其实指简单一些的字后,也觉得是自己欠考虑了,想了一下说:“其实这几种树都是乔木。” 说着她写下了“乔”字:“乔本身也有高大之意。先教你一种简单的写法②。” 胡七娘本来光看到字还没有立刻决定,听到解释后眼前一亮,惦记着方才薛扶翎让她长高长大的期许,迫不及待地说:“奴婢喜欢这个字。” 薛扶翎猜她可能会接受看起来简单的“乔”字,但见她这么高兴,双眼亮得灿若繁星,也忍不住莞尔一笑,道:“那你以后就是胡乔了。” 胡乔重重点头应了一声,看起来非常满意自己的新名字。 薛扶翎怕她以后识字多了,会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草率,又道:“后年开春你就要十五了吧?等及笄之时,再给你取个字,若是有了新的志向,到时候也能补充。” 薛扶翎和胡乔第一次见时以为她最多十二岁,后来才知道她是因营养不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一些。 胡乔能有一个自己喜欢、又包含薛扶翎期待的名字就已经心满意足,哪敢肖想更多,连忙摇头说:“不敢再劳烦薛女史,奴婢已经知足了。” 薛扶翎当然也没有强行给别人取字的癖好,便道:“那就依你心意吧,日后若是改变主意,也可以和我说。” 因这次胡乔算是领了禄安给的差事,可以多逗留一会儿,薛扶翎便多教了几个字。 胡乔在她这儿练习了一会儿,薛扶翎见差不多到晚饭时间,正想问胡乔愿不愿意留下用膳,蒋兰衣中气十足的嗓音先于她的人传进了院子:“薛女史,宝驹弄来了些鹿肉,老张正在 烤肉呢,要不要过来尝尝?” 蒋兰衣在门口一张望,看到手足无措的胡乔,和蔼而爽朗地笑道:“这位小客人也一起来吧。” 胡乔别说鹿肉,平日荤腥都很少沾,虽然无意识咽了下口水,仍惶恐地想拒绝蒋兰衣的好意,但薛扶翎先她一步道:“多谢嬷嬷,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薛扶翎拿上一小筐橘子,带着亦步亦趋的胡乔,一同来到张公公住的院子。张公公正在烤架边忙碌着,不少薛扶翎认识的老人已经自带小板凳过来坐下。大家都没有空着手,多少带了一些点心或是小菜,拼凑到一块,在宁寿堂算得上一顿丰盛的晚饭。 薛扶翎向老人们介绍了一下胡乔,胡乔深呼吸了一下,想要尽量大方一些和大家问好,结果因为烤肉的味道实在太香,她还没说话,肚子先咕噜噜地发出了一长串叫声。 胡乔的小脸顿时憋得通红,老人们不带恶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小丫头这是饿坏了吧。” “别和我们客气了,先吃点别的垫一垫。” “老张动作太慢了,把我也馋坏了。” “嫌我慢别来啊,你以为随便谁都能尝到我的手艺吗?给你做就不错了!”张公公嘴上表示嫌弃,但手上分肉的动作却没有偏颇,“吃你的吧!” 来到薛扶翎和胡乔面前,张公公看了看托盘中剩下的肉,将最大的两块递给了她们,口中念叨道:“太瘦了!你们要多吃一点。” 这话从身材矮小消瘦的张公公口中说出来,格外没有说服力,但薛扶翎认同地点头道:“多谢张公公,我们一定努力多吃。” 她说着咬了一大口鹿肉,张公公的手艺确实过硬,这肉表面微焦而内里柔嫩多汁,一口下去肉香四溢,薛扶翎吃得连连点头,向张公公竖起大拇指。 张公公见她吃得满嘴流油,这比什么溢美之词都来得直接,十分满意地笑道:“别看我现在这样,年轻时我一个人能吃一头鹿,年轻人能吃的时候就是要多吃。” “还一个人吃一头鹿,就你那个头,鹿吃你差不多。” “哎你这老东西,把肉还我!” 和张公公抬杠的嬷嬷嘿嘿一笑,在他冲过来之前快速将剩下的肉都塞进了嘴里。 胡乔在周遭热闹的氛围下,露出一脸怔愣,好像在做梦一样的神情,完全不敢动弹,生怕下一刻眼前热气腾腾的鹿肉和有说有笑的老人们就消失了。 “愣着干什么?趁热吃啊。”薛扶翎咽下口中的肉,提醒道。 “这太多了。”胡乔回过神,想要将手中的肉分给薛扶翎一部分。 薛扶翎按住她的手道:“你这个岁数吃这些根本不算多,必须多吃肉蛋奶身体才能结实,才能好好长高长大。我就是吃少了才这么虚弱。”说完她松开胡乔,又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肉。 胡乔心中仙女一般的薛女史,此时在她面前狼吞虎咽,但她竟丝毫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她坚定地“嗯”了一声,也学着薛扶翎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吃起香喷喷的烤鹿肉。 16. 生人化白骨(6) 叶骞派人去鄂州和广陵打探消息,很快有了回报。 鄂州山峦迭起,矿产资源也丰富,林炎海在叶寁的授意下把控了一处矿场,私下进行开采冶炼,倒卖矿产和军械。唐善保无意中撞破交易,进行了上报,未曾料到幕后之人就是自己的岳父。林炎海拦截了唐善保的报告,但此事还是被叶寁的眼线获知。为了打消叶寁的疑心,林炎海便安排了唐善保假死,但不仅仅是看在他是自己女婿的份上,更多是为了留下人证,以防日后叶寁翻脸不认人。 唐善保未死在薛扶翎的预判之中,事实上在暗卫出发调查前,叶骞已下达命令,要求他们务必将唐善保活着带回来。在得知事关矿产和军械后,叶骞又让暗卫留下线索给林炎海,让他知道带走唐善保的是晋王的人。 早朝时,御史李千帆前脚上奏吴王与鄂州宣抚使勾结,后脚就传来了林炎海在鄂州发动蛮变的消息,一时间百官哗然,有早就看不惯叶寁残暴行径的文官出来力争严惩吴王,也有以叶寁少不更事遭人蒙骗为由替他辩解的太子党羽,还有自请出战平定叛乱的武将。 在一片唇枪舌战中,叶骞始终冷眼旁观,直到有人点名希望晋王出战,他才表示若是朝廷需要,他自是义不容辞。 在场无人不知叶骞生母的身份,立刻便传来阴阳怪气地夸赞晋王大义灭亲的声音。 叶骞斜眼一瞟,见是叶寁的舅舅,工部尚书萧朗思,多余的眼神都不想再给一个。 萧朗思却还继续道:“侵扰我大昱边界数十年的兀蒙都不是晋王殿下的对手,被镇压过多次的姑南族叛乱想必不在话下。” 这顶高帽子一戴,叶骞平叛成功便是理所当然,但若是战败,就有故意给母族放水之嫌。但鄂州山多水多,与基本都是骑兵的兀蒙在交战方式上肯定有差异,谁也不能保证从未在山地作战的叶骞还能如之前一样战无不胜。 叶骞面沉如水,根本不接萧朗思的话,只盯着上方仍未表态的瑞德帝,意思非常明确,萧朗思不配对他指手画脚,他只听父皇号令。 被晾在一旁的萧朗思面上闪过一丝不忿,正要再开口,太子叶寰却站出来说:“皇兄固然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但鄂州山势凶险,易守难攻,不可掉以轻心,还是派出有平叛经验的将领为好。” 他这么一说,太子党羽纷纷响应,不光有称赞他深思熟虑的,还有夸他仁善,称此举是委婉地不让晋王背负屠戮母族压力的。 叶骞听了倒也没生气,只是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 他让暗卫带走唐善保时有意留下线索,是存了逼林炎海狗急跳墙的心思。走私矿产和倒卖军械的处罚重则牵连全族,最轻也是流放,他想过林炎海为求自保可能会出卖太子和吴王,或是尽快销毁证据,咬死不认,却没想到他会直接发动蛮变。但林炎海这么一叛,效果可谓出奇的好,叶寁一下便成了和叛党勾结。结果这事就这么被模糊过去,还不如太子说几句废话得到的声量大。 瑞德帝叶灏与叶骞形状相似的双眸如深潭般难以见底,他的目光在一脸忠厚的叶寰,和面带轻蔑的叶骞身上分别停留了一下,不曾流露出任何赞同或是厌弃之色,只淡淡地道:“此事容朕思量一番,明日再议。” 下朝后,虽然还未定下由谁带兵,但叶骞被几名忧心鄂州叛乱的武将拦住,其中就有参与过上一次镇压的老将,几人交流了一下在山地作战的注意事项,离开时其余官员散得都差不多了。 叶骞人高腿长,步子也大,赶上了一些走得比较慢的文官。他留意到前方一个服绿的身影,此人身形修长,步态轻盈,虽然官位不高,却自有一番超凡出尘之态,正与吏部侍郎陆文澜有说有笑。不过叶骞会多看此人一眼,倒不是因为他在一群服紫服绯的官员中格外显眼,而是因为他是薛扶翎的父亲薛道成。 “李御史……”在叶骞前方,但落后于陆文澜和薛道成的太子叶寰,突然向前加快了一些脚步。 叶骞听到叶寰喊李千帆,猜他是想打探谁提供了叶寁与林炎海勾结的证据,这不稀奇,奇怪的是,叶骞向前扫视了一圈,并没有在视线范围内看到李千帆的身影。 李千帆这人看起来仙风道骨,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相,实际上是个大犟种,即便他是李良妃的堂兄,和叶骞勉强算是舅甥关系,在没有实际证据前,叶骞也使唤不动他。他必是料到会有人问东问西,下朝后溜得比谁都快。 因叶寰这一声,不少人环视后回过头,叶寰像是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反应,微微一愣后才收回向前望的视线,将目光落在离他最近的陆文澜和薛道成身上,上前温言笑道:“陆侍郎,薛侍讲。” 发现太子竟然记得自己的薛道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恢复如常,并未显露出受宠若惊之态,因他面容清癯,不卑不亢的模样更显气度超群。 若不是调查过薛道成,叶骞可能都要被他这仙人之姿骗过去。谁能想到以才名抬高女儿身价并待价而沽的伪君子,竟培养出了真清正的薛扶翎。薛氏姐妹二人恐怕都为父亲高洁的表象所蒙蔽,直到被送进宫中才意识到他的真面目。 以叶骞的步伐很快便能超过薛道成三人,不过从边上经过时,他还是忍不住留意了一下他们的对话。 叶寰恭维了一番薛道成教女有方,随后对弟弟吴王的荒唐行径表示痛心疾首,提出向薛道成讨教育人经验。 薛道成显然有些疑惑太子为何如此看重自己,竖着耳朵路过的叶骞也有差不多的疑问。叶寰怎么会突然向薛道成一个六品小官搭话?是薛婕妤做了什么引起他的注意?还是他发现薛扶翎与这两次的事有关?总不可能是真指望薛道成给出管教 叶寁的建议,谁不知叶寁气量狭隘,就算叶寰有心问,薛道成也绝不敢置喙。 果然直到叶骞走出能听到他们对话的范围,薛道成始终在兜圈子,根本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建议。 叶寰来到吴王府时,叶寁正在观赏府上新买的健壮奴仆厮杀。 萧朗思大概是劝阻未果,板着脸坐在一旁,看到叶寰后起身行了一礼,道:“还望太子殿下为吴王求情。” 不等叶寰回应,叶寁先嬉皮笑脸道:“这还用你说?太子哥哥当然会为本王求情。你们都坐啊,有什么事等这局决出胜者再说。”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血腥的比武场上,全然没有察觉到叶寰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全都滚下去!” 叶寰暴喝一声,在场所有奴仆,包括正在互相残杀的全部瞬间静止,迅速退了下去,偌大的场地上只留下他们三人。 叶寁的动作也僵住,回过神后面色不善地睨了萧朗思一眼,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好像没有看到太子甩脸色,也没有看到他被吓住的样子,脸色才稍微好一些,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道:“太子哥哥怎的这么大火气?” 叶寰见他这不知轻重的欠揍样,心头火气更盛,压制了一下才冷哼道:“你可知道林炎海叛变了?” 叶寁被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缝的双眼中精光一现,兴奋地说:“他叛了?不是说还要再过些时日吗?本王还没准备好挂帅出征呢!” 萧朗思非常努力才忍住没有翻白眼,叶寰更是恨不得直接给叶寁一脚,深呼吸了好几下,咬牙切齿地说:“他真的叛了,就是想送死,也轮不到你出征。” 他们的原计划是由林炎海买通一些姑南族人,假意叛乱,而叶寰和叶寁会主动请求出征平叛。成功镇压“叛乱”后,论军功肯定还是不及叶骞,但因楚地对叶骞的特殊性,也能挫一挫他的威风。至于林炎海应该是协助他们的功臣,事后也会得到赏赐,而不是自己加入叛党。 这事叶寁拍胸膛保证过会办好,叶寰真是悔不当初,就不应该把任何事交给这个废物。 叶寁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心为叶寰话中对他的轻视而不服气,愤愤道:“叶骞十七岁都能打胜仗,本王如今也十七岁,怎就出不得征?” 叶寰被他的不知天高地厚气得哭笑不得,他要是有叶骞那股狠劲,偷偷去参军也行,一个四体不勤的肥肉坨子,天天以演练为名让奴隶自相残杀,还真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配和叶骞相提并论了。 萧朗思见叶寰被气得说不出话,赶紧接过话头道:“太子殿下并非是说吴王殿下不够格,只因受林炎海那贼子牵连,吴王殿下的当务之急,还是洗清叛党之嫌。” 叶寁这时才反应过来他们的意思,质疑道:“军械的事被发现了?是谁告的状?” 17. 生人化白骨(7) “是李千帆。” 叶寰刚说了个人名,叶寁就急哄哄地说:“他一个五品御史也敢……” “背后之人自然是叶骞。”叶寰懒得听叶寁说些没有意义的废话,直接将话头截了回来,“他们找到了一个叫唐善保的证人,还牵扯出你在封地以权压人,妨碍办案一事。” “唐善保?那人不是死了吗?”叶寁满脸的匪夷所思,“本王还去看了他的尸骨呢,据说皮肉顷刻间就被化尸水化得一干二净。” “化尸水?”这回轮到叶寰诧异,他本就是浓眉大眼,此时瞪得足有叶寁双眼的好几倍大,难以置信地再次重复,“化尸水?!能化皮肉却分毫不伤骨头?这鬼话你也信?那根本就不是唐善保的尸体!” 叶寁下意识还想反驳,但看叶寰是真的动怒了,便只小声嘟囔道:“林炎海说是姑南族秘术,那些蛮子不是惯会使些邪异伎俩,怎么不能信呢?” “你说什么?” 叶寰没听清他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厉声质问后叶寁却拉着脸不说话了,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叶寰见他那副脸上肉都耷拉下来的模样,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 萧朗思生怕两人吵起来,适时插话道:“太子殿下息怒,晋王定是打着让两位殿下兄弟阋墙的主意,莫要中了圈套。” 叶寰瞥了他一眼,哪里不明白他这话是转移矛盾到叶骞身上,但想着还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便顺势挤出一个和平日有八分相似的温厚笑容,点头道:“是孤失态了。” 叶寰给了个台阶,叶寁却是蹬鼻子上脸,皮笑肉不笑地说:“太子哥哥的修养还有待提升啊。” 别说叶寰,萧朗思都想套麻袋打叶寁一顿,他们萧家世代簪缨,他妹妹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玩意儿。如果他不是皇子,萧朗思掐死他的心都有,但此时却还要硬着头皮帮他转移仇恨:“晋王近来像是得到高人指点,若是查出指点之人的身份,加以拉拢,定能为两位殿下分忧。” 据叶寰安插在晋王府的眼线回报,叶骞这段时间在搜集一种所谓的“密室杀人”案,上次的邪教案和这次唐善保假死案,似乎都是此举的附带结果,叶寰怀疑他的本意,其实是查当年蓝贵妃之死。 叶寰忌惮叶骞声势日渐强盛,手下能人辈出的同时,又觉得他执着于此事可悲可笑。已经过去十八年了,查出真相又能怎么样?如果瑞德帝在意,当年就算掘地三尺也会找出凶手并严惩,但事实就是十八年前他不在意,如今更不可能在意,擅自翻旧账的人只会自取其辱。 但这些叶寰没有必要和叶寁两人说,他只敷衍道:“萧尚书若对此人身份有头绪,拉拢一下未尝不可。” 叶寁一听却不干了,恶声恶气地说:“会帮叶骞那莽夫的能是什么好货色?要本王说,就该抓出来扒皮抽筋,让他们看看与叶骞为伍是何下场!” 能够侦破这两桩案子的人,不管本意是什么,都算得上有可取之处,但叶寁却只记恨对方害他受罚,目光之短浅令萧朗思不忍直视。 “先想想你的下场吧。”叶寰扫了他一眼,按下怒气道,“还不赶紧去向父皇请罪?等人来拿你下狱吗?” 吴王受罚的事很快传到了宁寿堂,据说他原本要在府上禁足一年,因他的生母萧贤妃到瑞德帝面前哭诉,提及她大龄产子的不易,如今年逾半百,也不知还能再见儿子几次,才改为禁足半年。 不过宫人们主要关心的还是他那些动辄杀伤奴隶的演练被严令禁止了,薛扶翎留意到有几个近些年才搬进宁寿堂的老人,在旁人谈及此事后偷偷抹眼泪,恐怕他们就有亲人故交是吴王的刀下冤魂,很难说他们是喜极而泣,还是在哭叶寁草菅人命的代价竟约等于无。 薛乘羿来探望薛扶翎时,显出了几分疲惫之态,可能也是受到此事波及。 薛扶翎趁机试探道:“姐姐可是因后宫之事烦心?” 薛乘羿从食盒中取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看向薛扶翎时神情中已不见疲态,笑盈盈地说:“没什么大事,我能应付,你只管安心养病,旁的都不要想。” 说着她将取出的书递给薛扶翎,道:“这是京中近来热销的话本,我想着翩翩一定会喜欢,就托人买了。其实前几日就该拿来的,但我翻阅后觉得着实有趣,便先通读了一遍。” 薛扶翎接过来一看,这不是巧了吗?这话本名为《望舒断案录其一》,收录了两个短篇,作者咸鱼散人,正是她自己的作品,不久前宝驹刚带给她第一笔分红,还说书肆老板又催着要续篇。 薛乘羿见她盯着封面发愣,好像生怕她这表现是不想看,竟有些急切地道:“这作者名字是怪了些,但行文流畅,情节新奇,不写才子佳人,倒化用之前那桩借精怪之名杀妻的案子,将世间薄情之人骂了个痛快,也是个妙人。” 虽然被姐姐夸了,但担心掉马,薛扶翎不敢表现出高兴,只是从书架上找出相同的书,有些尴尬地说:“我也买了。” 薛乘羿以为这就是薛扶翎发呆的原因,失笑道:“早知道先跟你通个气。反正我也想看,日后咸鱼散人的书都由我来买吧,你的钱攒着买其他喜欢的物件。” 其实书肆会提供样书,薛扶翎并不需要买,但先前她才和胡乔说过差不多的话,这会儿又被姐姐还回来了,心里有种柔软的奇妙感觉。她说不出拒绝的话,但更想早日让姐姐摆脱后宫的束缚了。 薛扶翎从薛乘羿对话本的评价,能听出她并非平日表现出来的那般滴水不漏,也会看不惯很多事,只是迫于无奈必须为薛家撑起一片天,或许多敲敲边鼓,死遁的计划未必会被一口否决。 薛扶翎便换了个突破方向,问道:“姐姐会不会觉得,那话本中夏望舒和华惊尘抛头露面,携手破案,有损她们的闺誉?” 薛乘羿看起来像是不赞同,但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片刻,才克制地道:“若是用所谓的闺誉来要求话本中的人物,许多故事根本就没法写了。” “说的也是,那些什么才子佳人,大多不会有相识的机会。” 薛扶翎面 无表情地吐槽,竟将薛乘羿逗笑了,大约也是想到了一些穷酸书生写的勾引富家千金不顾礼法,主动向他们投怀送抱的烂俗故事。 薛扶翎见她笑了,更觉有戏:“不瞒姐姐,若是有机会,我也想像那夏望舒和华惊尘一般,在世间自在行走,平所见之不平,做想做之事,姐姐愿意和我一起吗?” 薛乘羿轻微地叹了口气,笑容变淡,但还是当薛扶翎在说孩子话,顺着她道:“谁不想呢?若是有机会……” “我们会有机会的。”薛扶翎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薛乘羿察觉到她不是在开玩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不自觉皱眉道:“翩翩,你……” “姐姐真的甘心一辈子被困在后宫吗?以姐姐的才学,当为国之栋梁,现在却要写什么狗屁女德教材,还要被旁人以为有心抢脏黄瓜争宠……” “住口!”薛扶翎越说越不像话,薛乘羿终于忍不住制止,难得对妹妹露出了怒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与此同时,外面好像传来小石子落地的声音,但紧接着被房檐下风铃发出的声音掩盖过去,这一阵剧烈的叮当声如同警铃一般,将两人的对话打断。 等风铃的声音平息一些,薛乘羿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等候在院子里的两名宫女,严肃地对薛扶翎说:“翩翩,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身在皇宫,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我会尽力让你在此处过得自在些,不管是编修教材,还是后宫之事,你都不需要操心,但往后绝不可再对圣上不敬。” 薛扶翎也知道自己过于心急,口不择言了,老实地向薛乘羿道歉:“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 不过她诚恳的歉意并不是为对瑞德帝出言不敬,而是为一时口快,伤到姐姐的心了。她们都是在用自己觉得合适的方式为对方着想,虽然薛扶翎的本意是劝姐姐一起离开,但那些话无异于伤口撒盐。 薛乘羿见她蔫头蔫脑的样子,语气也软下来,道:“好了,以后慎言便是。” 薛乘羿离开后,薛扶翎将她用过的杯子收起来,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上茶。她刚放下茶壶,便见叶骞出现在门口,但因之前风铃无风自响,她对此并不意外,倒茶正是在等他现身。 叶骞手中捧着一个瓷罐,眼中有些戏谑之意。薛扶翎说不好他先前听到了多少,但如果要问罪,应该没有必要等到薛乘羿离开。反正他不提,她就只作不知,谅他也问不出口,她是不是用脏黄瓜来指代他父皇。 薛扶翎敷衍地行了礼,递上茶杯。 叶骞将瓷罐在桌上放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终于是压不住嘴角的笑意,抬眼看着她说:“翩翩是薛女史的小字?” 薛扶翎上次被迫知道了他的小名,现在就当是扯平了,她坦荡地点头承认,丝毫没有羞赧之色。 “翩翩起舞的翩翩?”叶骞又追问了一句。其实从她名字的含义,不难猜到是哪个字,他不过是想借机多叫几声,这个他还没有合理身份使用的亲昵称呼。 18. 生人化白骨(8) 听叶骞反复用一种堪称缠绵的语气念及自己的小名,薛扶翎有些不自在起来,但因他有误将“扶翎”当成“茯苓”的前车之鉴,便以为他是怕又搞错,认真答道:“是,意为举止洒脱。” 她不知道薛家是不是取了这个意思,她说的是自己的家人为她取这个小名时寄予的含义。 叶骞眉眼含笑,注视着她道:“好名字,与薛女史极为相称。” 薛扶翎道了声谢,但叶骞迟迟不移开视线,她不想与他对视,垂下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他带来的瓷罐上。 叶骞顺势将瓷罐向她的方向推了一下,说:“这是今年峡州产的碧涧明月茶,薛女史先试试,若是不满意,我再换别的茶。” 那瓷罐先前被叶骞单手捧着时,看起来还挺小巧,此时没有了他的大手做对比,薛扶翎才发现这罐子还挺大,她一个人喝怕是能喝上大半年。 薛扶翎又客套了一番表示感谢,但见叶骞还是坐着不动,没有要走的意思,便猜他这次来不光是为了送茶叶,索性主动问道:“殿下此次前来,可是有事要商议?” 叶骞的眉头略微一动,故意逗她说:“没事就不能来吗?” 见薛扶翎蹙眉,显是不喜这种轻佻的态度,他又立刻正色道:“薛女史想必已听说吴王受罚之事。” 反正已经被搅合进去,薛扶翎干脆问个明白:“吴王受罚与唐善保一案有关?” “没错,有赖薛女史提点,才能找出唐善保作为证人。” 叶骞将林炎海与叶寁走私矿产与军械,乃至发动叛乱的原委告知薛扶翎,她听后皱眉反问道:“吴王与叛党勾结,却只被罚禁足?” “还有罚俸三年,以及不得再随意演练。”叶骞淡定地回道。 但即便加上后面这两项,这个处罚还是轻得可笑。 太子和萧贤妃为叶寁求情时,用的借口是他年少无知,私藏军械只是为了让演练更真实,对林炎海密谋叛变一事毫不知情。因为叶寁一贯行事荒唐,这个理由也算有可信度,最终瑞德帝便借坡下驴,早朝时将此事高拿轻放了。 虽然对叶寁不会被定为叛党早有预料,但听瑞德帝亲口说出“年少无知”四个字时,叶骞险些控制不住表情。他特别想问问他的父皇,可还记得,他殴打出言挑衅的宋国公世子时,是如何被教训的?同样是十七岁,他怎么没有因为“年少无知”而得到宽宥? 但他也比谁都清楚,有些话问出来于事无补,只会让他们父子感情更生分,而太子和吴王对此必然乐见其成。 薛扶翎沉默了片刻,叶骞以为她也是对吴王被轻罚而不满,心下略感宽慰,但没等他有所回应,就听她道:“吴王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叶骞与府上谋士商议过,他想听听薛扶翎的思路和他们是否一致,便没有开口,等她继续往下说。 “虽然一直是吴王与林炎海联络,但吴王显然是在事情败露,也就是在当下这种情形时,起到背黑锅的作用,以便将太子从军械一事中摘出来。那么这件事中最奇怪的地方,是太子为什么需要军械?” 叶寰作为谢皇后的独子,可以说整个后宫都在等他的出生,排除叶骞这个意外因素,瑞德帝其他孩子全都是在叶寰之后出生,虽然宫中一直有谢皇后出于嫉恨,不准别的妃嫔先于她诞下皇嗣的传言,但薛扶翎认为不管实际安排打胎的是谁,都离不开最高权力者的默许,更何况叶寰出生仅三个月便被立为太子,他在瑞德帝心中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正常来说,他只要不犯大错,以瑞德帝对他的偏爱,几乎没人能撼动他的地位。 就算是叶骞成年后因军功显赫让他产生危机感,叶寰有从小培植的东宫班底,在京城也有听他差遣的兵力,私藏军械这样敏感的违禁物属实没有必要。林炎海走私矿产和军械可能是为了中饱私囊,但作为太子,叶寰有的是更合理的敛财手段,如果是顾忌叶骞的兵权,也可以找正当理由向瑞德帝要更多兵力,而不是让自己看起来像是要密谋造反。 “一定有什么原因,会造成比私藏军械更严重的后果,才导致太子铤而走险。” 薛扶翎的想法与叶骞不谋而合,他难掩欣赏之意地看着她,势在必得地说:“我们如今,就是要找出这个原因。” 叶骞说得非常含蓄,但其中的潜台词,明显有借此扳倒太子之意。薛扶翎希望他说的“我们”,指的是他和他的团队,不要把她算进去。他们现在这个对话,根本就是密谋篡位。 然而事到如今,要撇清关系也晚了,加上之前大概率被叶骞听到她的“脏黄瓜”论,她现在是虱子多了不愁,反正本就有死遁的打算,什么时候见势不妙,找机会跑路就是了。 叶骞自然是不知她有抽身的计划,才会无所顾忌地与他在这里瞎聊,还以为她是不再排斥参与到他的谋划中。 他眼中燃烧着雄心壮志,一错不错地看着薛扶翎道:“他日我若掌权,必将平天下不平事,届时薛女史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听到“平天下不平事”时,薛扶翎就明白他前面大概听到了些什么,所以现在是在威胁她?如果她不愿意为他所用,再治她对瑞德帝不敬的罪? “当然,我也会予薛婕妤自由,若是她愿意,也可继续担任女官,发挥才学。”叶骞见薛扶翎垂眸沉思,思及她为薛乘羿抱不平的那番话,又补充了一句。 薛扶翎自己被牵扯到这些勾心斗角中已经很烦了,叶骞提到薛乘羿更让她心中警铃大作,权衡一番后决定先稳住他再说,尽量语气如常道:“若有那一天,在下愿意效劳。” 叶骞在等待她回答这短短几瞬,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听她答应下来才舒了口气,点头的同时嘴角也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随后他意识到薛扶翎改变了自称,显得有些疏远,笑意又缓缓褪去。这可能是她认真对待这个承诺的意思,但当他用目光描摹着薛扶翎如远山云 雾般若即若离,令人捉摸不定的眉眼时,很难让自己的心定下来。 因为这种忽上忽下的不确定感,叶骞胸中似有一团找不到出口的烈火在横冲直撞,他想寻求更进一步的承诺,想名正言顺地唤她“翩翩”,但既怕唐突行事吓到她,又怕他谋划之事出差错连累她,心头这团火只能烧向其他方向,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急切,更想坐上至尊之位。 薛扶翎看他笑了一下,但很快又严肃起来,更拿不准他是什么心态,便保持了沉默。 叶骞突然起身,并未回头看薛扶翎,站着整理了一下思绪后才说:“我不日将前往鄂州平叛,我不在的时候,若是需要什么物资,可以去找宝驹,若是有紧急之事,可以敲击檐铃,我的暗卫朱明会现身相助。” 他这两次占了上风,如果一点动向不透露,只会引起叶寰更紧密的追查,他也清楚叶寰在他府上安插了眼线,所以先前让玄英故意漏了破绽,让他们知道他有意收集特定类型的案件,将结果变成原因,从而混淆视听,尽量不让人留意到薛扶翎与这两次的案子有关,但鄂州山高水远,难保有什么变化不能及时传递,他终究不放心她一人在此。 薛扶翎对宝驹是叶骞的人不算意外,她之前就觉得宝驹作为一个负责采买的小太监有些过于神通广大了,如果有叶骞在背后支持,弄来新鲜鹿肉就不奇怪了。但对于有人以保护为名在暗中监视自己,她还是感到不适,便想找理由拒绝。 “殿下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是个女子,恐怕不是很方便让暗卫一直……” 叶骞轻笑一声,转过头来道:“朱明也是女子。” 薛扶翎恍悟,为自己的狭隘反思了一下,没人规定暗卫必须是男的。叶骞可能是考虑到不方便之处,也可能是预判了她会用这个借口,但他麾下有女性暗卫是事实,倒也说明他任人唯贤,不拘泥于性别。 不过就算知道是同性来监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为什么一定要监视她?有能力的暗卫不用带去打仗吗?几乎要喷涌出来的疑问,最终被薛扶翎咽了回去。 她对叶骞的观感很矛盾,一方面从他为胡三娘伸冤、铲除邪教、任用女性暗卫以及保家卫国的种种行为来看,他算得上好人,也比现任太子更有能力,但另一方面,跟他说话就一直很费劲,他认定的事,她拒绝也没用。 说到底上位者就是上位者,理所当然地觉得别人应该顺从,他或许会是一个好皇帝,但在他身边的人还是免不了辛苦逢迎。 而薛扶翎最讨厌费劲的事,沟通不了的时候会直接放弃。她一边神游天外,盘算着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离开,一边有些麻木地为不知第几次无法拒绝的安排道谢:“那便谢过晋王殿下。” 她浅淡的反应让叶骞胸口有些发闷,但也知他们如今顶多算是合作关系,奢望不了更多。分别在即,他有许多话想说,但喉结上下滚动后,只是深深地看了薛扶翎一眼,沉声道:“等我回来。” 19. 生人化白骨(9) 叶骞去鄂州平叛,薛扶翎终于又过回了吃吃喝喝睡睡,有空再写写话本的安生日子,整个人都好起来了。 叶骞送她的碧涧明月茶倒是当真不错,茶汤明亮,鲜香回甘。她自觉叶骞对她的关照,多少与她住在他的儿时居所有关,算是沾了宁寿堂的光,更何况老宫人们平日对她多有照拂,叶骞给的好东西她自然也应该分享。 时值冬日,正是围炉煮茶的好时节,但与老人们多品了几回茶后,薛扶翎总觉得差点意思,便托宝驹买了牛乳、海盐、蔗糖、蜂蜜、茉莉花茶、普洱茶等材料,以及铜壶和大大小小的器皿,开始捣鼓起奶茶。 她曾经读到过张岱煮奶茶的手法,将牛乳与茶水混合煮至既黏且稠,则如“玉液珠胶”,但尝试后又觉麻烦,最后自由发挥了一番,又按奶茶店命名思路,选择一些这里人能接受的词汇给实验品取了名字。 但可能是因为纯天然食材缺少现代科技,也可能是薛扶翎熬煮水平不佳,最终的成品和穿越前那些奶茶店产品没法比,也不知道和张岱的兰雪茶有几分相似,但和宁寿堂的老人们,还有胡乔围坐在暖洋洋的火炉边,一边聊天一边品鉴各式奶茶时,她还是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和同事们一起摸鱼点下午茶的时候。 “这叫什么来着?”蒋兰衣又抿了一口手中的奶茶,啧啧称奇道。 薛扶翎都还要回忆一下蒋兰衣拿到的是哪种,胡乔已经抢先答道:“蒋嬷嬷喝的是全糖的玲珑雪腴。” 这是薛扶翎耐心最足,试图复刻张岱的茉莉奶酪茶时煮的,因此化用了南宋许棐写茉莉的诗句“荔枝乡里玲珑雪”,和张岱描写自己做出的奶茶吹气胜兰如“雪腴”来取名。如果要直白一些,就是茉莉奶绿。 “我这个呢?” “张公公的是五分糖的桂香浮玉。”胡乔依然对答如流。 这里薛扶翎开始失去耐心,因为用普洱茶做底,加了干桂花,便直接将文征明的“桂花浮玉”改动了一个字作为奶茶的名字。 张公公咂咂嘴道:“还是太甜了。” “那你喝咸的。”总是和张公公拌嘴的顾嬷嬷将她手中的奶茶塞到他手中,“这个是苍山……” “苍山拂雪。”胡乔顺势帮卡壳的顾嬷嬷补全名称。 这款用了青茶和海盐,薛扶翎几乎没有过脑子便想到了这个名字来代替海盐奶青。 “对,小乔反应真快。”顾嬷嬷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胡乔说,“嬷嬷记得你爱吃饴糖,拿去吃吧。” 这些时日胡乔和宁寿堂的老人们相处融洽,时不时会被投喂一些小零食,她也没有客气,大方地接过道谢。 “小孩子吃多了糖会蛀牙。”张公公乖乖喝着顾嬷嬷给他的咸奶茶,嘴上却不饶人,“长身体的时候还是得多吃肉,一会儿我给小乔拿点肉干。” 顾嬷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去抢他手里的碗:“还我!” 张公公赶紧仰起头一饮而尽,然后乐道:“没了。” 其他老人对他们二人斗嘴早就习以为常,品茶的品茶,聊天的聊天。 胡乔坐在薛扶翎旁边,喝着香甜的奶茶,小脸被暖炉哄得红扑扑的。她虽然没有喝酒,却有种醉醺醺、轻飘飘的感觉,这样幸福快乐的时光是她过去做梦都想象不出的场景,让她鬼使神差地问道:“宫人们都是什么岁数能来宁寿堂养老啊?” 她这个问题一出,老人们先是安静了一下,等反应过来其中隐含的意思,又笑着打趣起来。 “小乔小小年纪怎么就想着养老了?” “以后有机会能出宫才好呢。” “我们都是无亲无故,又没有太多钱财傍身,才会留在这儿养老。” “小乔这么聪明伶俐,日后定能得贵人器重。” “到时候肯定有自己的大宅子,舒舒服服地养老。” “可是……”胡乔听着老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对她未来的期许,却有些急了,难得顶嘴道,“我不想出宫,就想和诸位公公嬷嬷一同住在宁寿堂。” “傻孩子,等你老了,我们早就不在了。” “小乔长大后还能记着我们就行。” “到时候要是能给老张我烧点纸就更好了哈哈哈。” “呸呸呸,说什么晦气话……小乔到时候记得给顾嬷嬷多烧一些噢。” 胡乔经历过亲人逝世,并非对生死没有概念的孩童,但想到现在的幸福时光注定无法长久,还是让她不由自主露出怅然若失的神色。 薛扶翎还没有和任何人提过她死遁的计划,胡乔自然也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薛扶翎或许会是她第一个需要告别的对象。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薛扶翎说得比较委婉,主要是怕在场人精一般的老人们听出她有离开的意思,但还是决定借此机会给胡乔打一下预防针,“嬷嬷公公们说得对,只要你记得当下这一刻的快乐就够了,这些回忆都会成为滋养你的肥料,助你成为参天大树。”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还得是薛女史。” “有学问的人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 薛扶翎感觉宁寿堂的老人们对她也有滤镜了,这说的就是大白话,也不知怎么听出有学问的,但见他们神色如常,似乎是没察觉到她的本意,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我明白了。”胡乔重重点了点头,虽然眼圈有些泛红,却笑着说,“等我有出息了,一定将嬷嬷公公们的牌位都请到大宅子里,给大家多多烧纸。” 老人们又是一阵大笑,还有讨论起日后牌位摆放顺序的,最后也没商量出到底是按逝世时间,还是按逝世岁数排列。 等大家都散去,薛扶翎摇响檐下的风铃,将特意留出的一碗奶茶放在显眼处,道:“这份名为朗月轻风,以碧涧明月为茶底,加了牛乳和少许蜂蜜,若是不嫌弃的话,也请尝尝。” 直到薛扶翎歇下,也未见朱明现身,但第二日起来,发现洗干 净的碗被放在了门口,下面压了一张画着竖大拇指小人的纸条。 冬去春来,期间薛扶翎常从老人们那里听闻关于叶骞的消息。这一仗因鄂州地势易守难攻,林炎海又对昱朝军队的实力有了解,叶骞打得并不顺利,太子那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又赶上北方严重雪灾,国库钱粮吃紧,质疑他出于私心贻误战机的奏折涌现,一开始有不少站出来替叶骞说公道话的官员,但带头的几人被找理由弹劾,又迟迟没有传来捷报,反驳的声势日趋衰弱,发展到最后大有叶骞取胜也是过大于功,须得为浪费粮草,耽误赈灾谢罪的架势。 从小看着叶骞长大的老人们被气得不轻,却不敢说太子的不好。叶寰扯了面赈灾的大旗,不仅以东宫名义捐了万两白银,还发动百官募捐,并亲自去受灾地视察,开春了才面黄肌瘦地回来,牢牢站在了道德高地上。 之前薛扶翎虽然知道叶骞有夺储君之位的野心,但只看到他大权在握,意气风发的一面,这次才真切感受到他表面风光之下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的实质。 叶骞的出身本就被诟病,有些文官是看不惯谢皇后,但不妨碍自诩清流的他们维护所谓的正统血脉。他名义上有李良妃这个养母,但李家本就不如谢、萧两家在朝中有话语权,又与他没有实际血缘关系,能锦上添花,却很难坚持雪中送炭。真正坚定支持他的,可能只有陪他从微末之时杀出一条血路的将领,和他自己扶植起来、还没能占据高位的谋士。 更何况与太子的这场博弈中,从一开始天秤就倒向了叶寰。叶骞这边最重的,能够扭转局势的砝码,其实只有他自己。当他是战无不胜的镇北大将军时,天秤才有向他倾斜的可能。 从他偷偷参军,作为皇子行踪不明,却无人在意便可窥见一二。幸运的是他成功救下定远侯,并因此开始得到重视,如果他当时不巧死在了战场上,说不定就此作为无名小卒马革裹尸。 其实叶骞若认命,不受宠的皇子也是皇子,安分守己便能锦衣玉食,可能仍会被自觉优越的太子等人为难,却不会有性命之忧。偏偏他不是一个甘于摇尾乞怜、忍气吞声的人,每一次上战场,都是他不认命的表现,但也是他这枚砝码被重新估值的时刻。 随着过往战绩的积累,和追随他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失败带来的影响,与当初那个单枪匹马的小兵不可同日而语。这次不过是不如击退兀蒙时顺利,败局未定,太子党羽便急不可待地想要抹杀叶骞的功劳,如果真的战败,只怕他还没回晟京,清算的人就要冲到晋王府喊打喊杀,去的路上还要将往日支持他的人都踹上两脚。 薛扶翎回忆起叶骞去平叛前,和她告别的情景,他那时是什么心情呢?有没有料想到如今的局面,会不会害怕战死沙场?那会不会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如果真的是最后一面,她是不是应该多说几句临别赠言? 但很多事就是没有早知道,而且这条路本就是他自己的选择,不行以后给他多烧点纸好了。 20. 昆山玉碎(1) 和春天的花草树木一同恢复生机的,还有薛扶翎的身体状况。不知不觉间穿越到昱朝已经快一年,虽然和健壮可能还有一定差距,但因心情舒畅,又有充足的睡眠和营养,并辅以适当锻炼,她好歹不像刚开始那样气若悬丝,也没有那么容易感到疲惫了。 若不是知晓现在闲散安逸的日子是有薛乘羿在负重前行,薛扶翎觉得就这么留在宁寿堂,提前过退休生活也不错。 她的《望舒断案录》已经出到了第四册,从分得的提成越来越多这点来看应该算得上畅销,短时间内不仅不用切换赛道,说不定再有几个月,她就能攒到足够的钱,将死遁之事提上日程。 但要带薛乘羿远走高飞,光有钱还不够,伪造新身份、置办产业、寻找尸源等诸多事宜,都需要有人在宫外帮她打点。 薛扶翎太过躺平的弊端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她现在和宫外的联络全靠宝驹,然而宝驹是叶骞的人,找他帮忙和向叶骞自首没有区别,宁寿堂的老人中可能有人有别的门路,但难保他们不会和叶骞通气,甚至胡乔和禄安也脱不开和叶骞的关系。恐怕她只有走出宁寿堂,才能伺机建立新的人际网,找到合适的帮手。 但是一想到要出门,薛扶翎又忍不住给自己找借口,像是钱还没攒够还不急,或是万一被人发现她已无大碍,就得搬出宁寿堂,到时候麻烦事都应付不过来,更没精力筹备别的了。 这么一拖,就拖到了谢皇后举办花王宴的日子。 谢皇后闺名瑶芳,据说源于其母怀孕时的胎梦。梦中有一白衣仙子从天而降,化为一株莹白无暇的牡丹落入谢皇后母亲腹中,她便以有玉花之意的“瑶芳”为女儿取名。谢皇后也因为这个梦,格外喜爱牡丹,登上后位之后,不仅在宫中设置专人培植各种名贵品种,还每年举办花王宴,邀宫中妃嫔和达官贵人的女眷一同赏花。 今年因北方雪灾和南方叛乱未平,谢皇后本有节省开支,取消花王宴的打算,但偏巧今年宫中的牡丹开得特别好,尤其是白色品种的金星雪浪、白雪塔和夜光白,赈灾归来的太子直言白牡丹是谢皇后的化身,接连盛开定是吉兆,今年必当否极泰来,风调雨顺,哄得瑞德帝龙颜大悦。这下花王宴不仅要办,还比往年办得更为隆重。 薛乘羿的女德教材虽然还未编成,但已顶着压力写出几篇规劝女子相夫教子的文章。经有心之人的传扬赞颂,谢皇后不可能看不出其中影射之意,却并没有为难薛乘羿,还选她为今年的十二花使之一。花使在花王宴上,会由谢皇后亲手簪上名贵品种的牡丹花,还有机会向帝后献上才艺,是露脸博美名的好机会,许多低位妃嫔和世家贵女求都求不来。 不过薛乘羿在和薛扶翎说起时,倒看不出什么欣喜之情,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薛扶翎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甚至怀疑谢皇后是想捧杀。无意争宠的人被推到这个位置上出风头,只会招来不必要的祸患。 花王宴当天,薛扶翎始终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写不出新稿子,也看不进话本,便躺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 临近黄昏时,不知何时睡着的薛扶翎被一个由远及近,焦急地喊着她的女声惊醒:“薛女史!薛女史!” 薛扶翎倏地睁开眼,心脏怦怦跳得厉害,有种按不回原位的惊悸感,这种感觉通常在熬夜加班和休息时突然接到工作电话才会出现,穿越过来后还是头一次。 来人没有得到她的回应,却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薛扶翎定睛一看,认出是薛乘羿身边经常跟着的两个宫女中年长一些的那个,如果她没记错应该是叫文心,另一个年纪小的叫禾心。 文心的容貌只能说是清秀,但身姿挺拔,气质沉稳,薛乘羿也夸过她值得信赖,这还是薛扶翎头一次看到她如此急躁。今天一天的心烦意乱像是在此刻得到了答案,她立刻坐起道:“出什么事了?” 文心大约是一路跑过来,脸色煞白,胸口起伏不定,但停下来后只缓了两下,便语速很快地说:“皇后殿下最喜爱的夜光白被焚毁,因太子殿下先前说过白牡丹是皇后殿下的化身,又因开年诸事不顺,圣上很重视牡丹吉兆,见状当场大发雷霆,要严惩犯人,而宋国公夫人坚称看到薛婕妤是最后一个离开花房之人,所以如今……” “他们要罚姐姐?”薛扶翎迅速消化文心所说的信息,接过了她的话。 文心没有因为被打断而停顿,顺畅地答道:“是的。犯人不可能是薛婕妤,但她不知何故不为自己辩解。奴婢不愿见主子蒙冤受罚,便擅作主张,前来向薛女史求助。” 薛扶翎也觉得薛乘羿没有动机毁坏皇后珍视的牡丹,但如果是有人冤枉她,以姐姐的才智也不会化解不了,她保持沉默一定有她的原因。 “你做得很好。”薛扶翎暂时想不到薛乘羿这么做的理由,但她无法坐视一直以来为她遮风挡雨的姐姐受罚。她翻箱倒柜找出女史的官服,抖了一下许久未穿的深绿色圆领袍,对文心说:“帮我一下。再详细和我说说来龙去脉。” 在文心的辅助下,薛扶翎很快将官服穿好,又束起头发,戴上官帽,随后两人匆忙赶往举办花王宴的明熹宫。 期间文心也没有停下讲述:“花使在由皇后殿下簪花后,分为三人一组献上才艺,薛婕妤与江才人、工部尚书萧朗思的孙女萧墨言一起,当场作了一副百花图并题诗,之后奴婢便与薛婕妤一同在场下观赏其余花使的才艺。在太子妃那一组花使献骑射才艺时,有一位面生的公公将薛婕妤叫走,想来便是被叫去了花房,但她回来时面色如常,因此奴婢当时并未多想。 “所有花使的才艺结束后,皇后殿下命人将夜间好似会晶莹发光的夜光白抬出来,待天黑后供诸位贵人一同观赏,却发现她珍藏的夜光白已被毁坏。在调查何人 出入过花房时,宋国公夫人称在第一组书画才艺后,她便因胸闷暂时离席,在湖心亭透气,而从湖心亭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花房的出入口,她直到才艺环节结束,皇后殿下派去花房的吴公公回报消息时才回来,因此作证看到最后一个离开花房的人是薛婕妤。” “宋国公夫人独自一人在湖心亭?” “她最初带了一名婢女,之后因湖心亭风大,便遣婢女为她去取披风,但目击到薛婕妤时,只有她一人。” “那如何排除她毁坏了夜光白,再嫁祸给其他人的可能?” “多名宫女和巡逻的侍卫都目击到宋国公夫人在湖心亭,她被目击到的间隔时间不足以前往花房再折返。” “除了薛婕妤和宋国公夫人,还有没有其他人离席?” “江才人,萧娘子,李娘子,太子妃,太子和皇后殿下都曾离席。” 宋国公夫人是谢皇后的长嫂,同时也是太子妃谢齐光的母亲,薛扶翎听到太子妃也曾离席,不由眉头一动,但文心像是知道她要问什么,直接答道:“太子妃是被太子遣人叫走,他们被目击到在廊桥不欢而散,之后太子以处理公务为由退席,二人都不曾进入花房。” 薛扶翎也不纠结这点,继续问道:“那其余离席的几人,都去过花房?可知道她们进入和离开的时间?” “据宋国公夫人所说,最先进入花房的是江才人和萧娘子,再是皇后殿下和李娘子,因为李娘子之后要献上琵琶技艺,很快又与皇后殿下一同离开花房,薛婕妤过来时与她们打了个照面,但江才人和萧娘子是在薛婕妤进入花房后才离开。” 如果这份证言无误,那么直到谢皇后离开为止,夜光白应该都完好无损,能够动手的人只有后来在花房逗留过的江才人、萧墨言和薛乘羿,但如果是前两者干的,最后离开的薛乘羿为什么要包庇她们? “你有留意江才人和萧娘子回来的时间吗?确定她们比薛婕妤早回来吗?” 文心有些遗憾地说:“她们三人差不多同一时间回到席位,很难从这点判断离开花房的先后顺序。” 又被堵死一条路,薛扶翎微微叹了口气,迅速收拾好情绪又问:“去过花房的人有说原因吗?” “李娘子簪的魏紫不慎掉落,被旁人踩了一脚,皇后殿下便在她献才艺前,带她去花房挑选,重新簪了一朵洛阳红……” 薛扶翎听到这儿眼前一亮,要是其他人也换了不同颜色的牡丹,或许存在认错人的可能,忙问道:“江才人和萧娘子是不是也换了簪花?” 文心摇头叹气道:“除了李娘子,其余人不曾换过簪花。” 两人一路快速问答,脚上的步伐也不慢,此时终于赶到明熹宫,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正在外围焦急徘徊,看到文心便一个箭步冲过来,带着些哭腔道:“你们可算来了,薛婕妤要被杖责了。” 21. 昆山玉碎(2) 薛扶翎匆匆一瞥,只见眼前之人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年纪大约十六七,个子挺高,但身材偏瘦弱,若不是文心叫他“庄侍卫”,她是无法相信这样一个好像随时能哭得梨花带雨的文弱美少男是禁军侍卫。 按理说这种出了岔子的正式场合,不应该随便放人出入,但其他侍卫目不斜视,对庄瑜带两人过来的行为毫无阻拦之意。薛扶翎对他的评价从单纯的美少男上升为有背景的美少男,估计是哪个高官的子孙混资历,就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焦急?她和文心都还没怎么样呢,他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 一路走来,薛扶翎自然不会放过观察环境的机会,花房在明熹宫外围,在宴会主场地确实无法看到花房的情况,但湖心亭与花房的直线距离也少说有三十米,她很怀疑如果视力不算很好的情况下,能不能看清人脸。 花房的门关着,精致的花窗上镶嵌的是明瓦,虽然也能起到采光的作用,但不如玻璃透明,没法让人从外面窥见夜光白被焚毁的情况。 明熹宫的各处都被装点得花团锦簇,出席的贵人们,乃至她们的贴身侍女都是别出心裁的华服华饰,一派富贵气象。 就连被摆出来的各种名品牡丹好像也知道这一天的重要性,竞相盛放,争奇斗艳,可惜薛扶翎此时毫无赏花的心情,只觉这富丽堂皇,鲜花着锦的景象格外讽刺。 有人盛装宴宾客,有人在孤军奋战,还有人的性命比不过一株牡丹。 “薛婕妤,若有辩解之言,现在说出来为时未晚。”一个沉稳的女声从上座传来。 薛扶翎望去,说话的是一个丰腴端庄的中年女子,头戴十二宝钿,身着朱红色提花罗大袖衫与雀蓝色牡丹纹织金长裙,正是皇后谢瑶芳。 与自带破碎感的“玉花”之名不同,实际上的谢瑶芳不仅不像名字那般柔弱,体格比周围的嫔妃都高大,肤色稍深,泛着健康的光泽,即便多年未再带兵,还是气势惊人,将她身旁一双桃花目,面白温润的瑞德帝叶灏衬得稍显秀气。 薛扶翎紧接着将目光放到场中跪着的薛乘羿身上,她今日着牙黄窄袖衫配碧色褙子与淡红罗裙,梳高髻戴软花冠,簪以豆绿牡丹,因她垂首不言,无法看到神情,但从身形看并未有慌乱之意。 她又迅速环视了一圈在场之人,众人神色各异,有事不关己看热闹的,也有面色凝重的。 和兄弟姐妹坐在一起的叶宣本来略显担忧,看到来人是薛扶翎时眼前一亮,暗想薛婕妤应当是有救了,但又想起二哥的叮嘱,万不可暴露与薛女史相识,忙又低头去寻酒杯,掩饰自己的神色。 刚解除禁足没多久的叶寁看谁都不顺眼,察觉到叶宣微妙的情绪变化,他轻蔑地瞥了一眼因赶路过来而气息不稳,脸色白如金纸的薛扶翎,道:“五弟识得这女官?” 叶宣本不想理会,但也知叶寁若是觉得被落了面子,只会更为胡搅蛮缠,他放下酒杯后尽量平淡地答道:“不识。” 叶寁狐疑地来回看了几眼叶宣与薛扶翎,见两人都不再有异色,不死心地调笑道:“本王瞧她无甚姿色,定是入不了父皇的眼,五弟若是喜欢,向父皇讨了便是。” 叶宣险些被他激得为薛扶翎辩解,幸好侍候在旁的禄安上前为他杯中添酒,制造了一些缓冲时间,让他能不动声色地还击道:“四皇兄此言差矣,父皇岂是只注重美色之人?” 叶寁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色阴沉下来,突地咧开一个狞笑道:“五弟若是无意,那本王便向父皇开口了。” “你……” 虽然叶宣很快收住了反应,但这一瞬间的激愤足以让叶寁确定他前面的无动于衷都是装出来的。他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啜了一口美酒,不再去看因为他这句话而焦躁起来的叶宣。 薛扶翎留意到花使们应该是同一组身着相同服饰,只有头上的牡丹不一样。两个与薛乘羿穿同样衣服的,应该便是江才人和萧墨言,其中簪赵粉的那个脸色非常差,视线始终低垂,簪姚黄那个相对来说坦然一些,面无表情地盯着薛乘羿。 谢瑶芳等待了一会儿,见薛乘羿还是没有辩驳之意,略显失望地说:“薛婕妤无话可说,那便是认罚了?” 薛扶翎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虽然还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不说出真相,但她的行动已经先于思绪,迈步上前道:“皇后殿下,微臣薛扶翎有辩解之言。” 她的女史官服足以表明她在宫中的身份,自报姓名也解释了她与薛乘羿的关系。 谢瑶芳并未多此一举地询问她是何人,为何要站出来,而是打量了一番她血色不足的模样,饶有兴味地说:“吾体谅薛女史与薛婕妤姐妹情深,但听闻薛女史长期卧病,今日也未在花王宴上瞧见你的身影,你匆匆赶来,尚未了解情况便急于辩解,岂是明智之举?” 薛乘羿本来哪怕听到要被贬入冷宫,被杖责也面不改色,但薛扶翎跪到她身旁时,却欲言又止,有些为难地对她微微摇头。 “微臣敢站出来,当然有把握。”所有人的视线此时都集中到了薛扶翎身上,她却好似浑然不觉,镇定自若地回话。虽然姐姐直到现在也想要阻止她说出真相,但不管是她,还是原主竭尽微弱的力量传递出来的意志,都让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薛乘羿被拖去杖责。 叶灏却已然失去耐心,他皱眉看着座下这个口出狂言的女官,因此事迟迟未有定论而面露不悦。谢瑶芳并未看他,却未卜先知一般,在他出言发落薛氏姐妹前,淡然道:“你可要想好了,若不能证明薛婕妤的清白,你也要一并受罚。” 叶灏没再多言,但神色间明显对皇后所说深以为然,若薛扶翎是为拖延时间信口胡说,必将受到重罚。 薛扶翎仍是从容地说:“若微臣能证明薛婕妤并非最后一个离开花房,是否便能洗清她的嫌疑?” 她话音刚落,便听一位命妇装扮的中年妇人冷笑一声道:“薛女史的意思是,我故意诬陷薛婕妤?你倒说说看,我有何动机为难她?” 这妇人与谢瑶芳年纪相仿,但因敷粉过多,浮在面上,反显出些暮气来。 薛扶翎侧身对她拱手道:“宋国公夫人好心作证,自然没有诬陷旁人的动机。” 宋国公夫人陈若霜本打算嘲讽她们姐妹二人心比天高,以为谁都想害她们呢, 没想到薛扶翎并不顺着她的思路来,让她准备好的话生生堵在了嘴边。 “但夫人虽是无意,却真的是认错了人。” “笑话。”陈若霜抓住机会,不屑地说,“统共那么几个人,我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认不出。” 薛扶翎并未理会她,站起来对帝后行了一礼,道:“微臣有办法证明,但需要借诸位花使的牡丹一用,望陛下和皇后殿下准许。” 谢瑶芳允了她的请求,叶灏也终于从不耐烦转变为面带探究。 薛扶翎又问宫女要了一个托盘,首先来到薛乘羿面前。 薛乘羿知道事已至此只能配合妹妹,她侧目往同组两个花使的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将豆绿牡丹放到托盘上。 萧墨言面对走来的薛扶翎,表情有些复杂,像是轻视,又像是不解,但最后一言未发,默默取下头上的姚黄。 江才人迟迟不动,被谢瑶芳催促了一下才哆哆嗦嗦地摘下赵粉,往托盘上放的时候还险些掉落,被薛扶翎眼疾手快地捞了回去。 明眼人都看出江才人的不对劲,但薛扶翎仿佛不知有异,面色如常地逐一向其余花使讨牡丹。 每组花使的服饰和牡丹色系都很统一,薛乘羿那组颜色淡雅,穿绛红色团花纹圆领袍那组则浓烈。从她们手臂上的护腕和脚上的马靴来看,应该是献骑射才艺的三人。她们这组身量比其他组高些壮些,皮肤呈蜜色,一看便热衷户外活动。 为首的那个相貌上能看出几分姑母谢瑶芳的影子,应该便是太子妃谢齐光。她从头上取下墨玉牡丹时,目光不加掩饰地粘在薛扶翎身上,满脸写着好奇,若不是碍于场合,说不定已经抓着她问东问西。 另外两组花使的牡丹与服饰颜色也是一淡一浓,一组与薛乘羿三人相似,另一组与谢齐光三人相似,但都梳飞天髻,着大袖上襦搭羽状半袖与间色罗裙,大概是模仿仙女的装扮献才艺,图个好彩头。 薛扶翎收齐十二朵品种各异的牡丹,却将托盘放到了一旁,只从中挑出两朵托在手心,来到陈若霜面前道:“夫人可否再次指认,薛婕妤所戴的牡丹,是这两者中的哪一朵?” 陈若霜在江才人不愿摘下簪花时,便察觉到问题,也明白薛扶翎为何要收走所有牡丹了。但之前信誓旦旦作出证言,此时改口岂不是打脸,她的视线不断向薛扶翎身后托盘瞟去,奈何大部分牡丹都被故意遮挡,难以和她手中的花进行对比。 场上一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着陈若霜的回答,她心一横,指着薛扶翎左手那朵,咬牙道:“是这朵。” 不知何人倒吸一口凉气,同时薛扶翎道:“夫人确定吗?” “慢着!是这朵。”陈若霜立刻指向她的右手。 薛扶翎这回没再说什么,而在场众人一片哗然。陈若霜顿觉不妙,又想改口,却听薛扶翎不带情绪地说:“夫人想必很疑惑,为何不管选哪朵,大家都表示讶异,因为左边这朵是赵粉,而右边这朵是雪映桃花。” 换言之,她手中两朵花,不仅没有薛乘羿佩戴的豆绿,还都是粉红色,而陈若霜却看不出来,一切不言自明。 22. 昆山玉碎(3) “你耍我?”陈若霜听着周围人议论纷纷,只觉当众出丑,愤然瞪向薛扶翎。 薛扶翎不卑不亢地对她说:“微臣并非有意刁难,但若不出此下策,无法证明夫人认错人,还望见谅。” 说完她也不理会陈若霜作何反应,直接转身垂首对帝后道:“微臣听闻有一种盲症,身患此症之人虽可视物,却无法分辨特定颜色,以宋国公夫人之例,便是辨别不出红色与绿色。因江才人与萧娘子一同进入花房,宋国公夫人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又无法如旁人一样通过牡丹的颜色区分身着相同服饰之人,只看背影便误以为之后一同离去的也是她们二人,却没料到其实是薛婕妤与萧娘子。” 薛扶翎这一番作为虽然洗清了薛乘羿的嫌疑,却将江才人架到了火上。 只听“扑通”一声,江才人跪倒在地,一开口已是泪水涟涟,她哽咽道:“妾不是有意隐瞒,只是……只是太过惊慌,那夜光白在妾离开的时候,还是好端端的……” “那你便是承认,最后一个离开的是你了?”叶灏对满脸泪水的江才人毫无怜惜之意,大手一挥道,“来人,拖下去杖五十。” “陛下,陛下!真的不是妾烧了夜光白啊!”江才人被侍卫按住,喊破了音,还挣扎着向前匍匐,衣冠凌乱的狼狈模样更让叶灏面露嫌恶。 “江才人在妾和萧娘子之后,不过片刻亦离开花房,并无作案时间,也无点火工具,请陛下明察。” 在大家都默认此事尘埃落定时,竟还有人敢为江才人说话,而且还是之前保持了沉默的薛乘羿,不仅薛扶翎愣住,在场很多人都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叶灏愣了一下后更是被气笑了,方才她自己被冤枉的时候明明也可以用同样的理由辩解,却硬是连她并非最后一个离开花房也不说,好像成心添乱找罚似的,他指着薛乘羿说:“你知情不报……” “薛婕妤为人宽厚,应是不忍见江才人受罚才会顺势隐瞒,其情可悯,还请陛下体谅一二。”皇上的话一旦出口,便很难收回,好在谢瑶芳及时为薛乘羿说话,免去她受罚。 薛扶翎看着对此事的转折毫不意外,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谢瑶芳,突然福至心灵。 夜光白被烧一事从头到尾都透出一种古怪,只是之前薛扶翎关心则乱,忽略了很多问题。如果夜光白那么重要,为什么无人看守?为什么宋国公夫人会在自己女儿献才艺时离席?薛乘羿是被谁叫去花房的?江才人和萧墨言又为什么也在那个时间去了花房?而且调换离开顺序这点,未免太过刻意,包括她们所佩戴牡丹的颜色,好像一切只是为了让陈若霜认错人。 薛扶翎先前只想着怎么证明姐姐不是最后一个离开花房,实际陷入了思维误区。谁说花一定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烧的呢? 为什么嫌疑人的范围会被圈定到薛乘羿三人?因为有一个绝对不会被怀疑的关键人物,限制了作案的时间节点。 同时这个人,也是唯一能决定花使会簪何种牡丹之人。 江才人已经被拖出几米,谢瑶芳看起来却没有再出言为她求情的意思,反而对呆立场下的薛扶翎露出赞许的笑容道:“薛女史甫一到场便看破真相,才思着实敏捷。” 她的笑容很和蔼,话中也能听出赏识之意,薛扶翎却只觉不寒而栗。 她不知道谢瑶芳为什么不惜烧了象征自己的牡丹,也要当众揭露宋国公夫人是红绿色盲,但不管出于何种目的,都会有一个无辜的人被牺牲在这场上位者的勾心斗角中。 薛乘羿之所以沉默,可能也是因为意识到一定会有一个人担罪名,而她不愿意被当刀使,没想到远在宁寿堂的薛扶翎居然赶过来替她完成棋子的使命,达成了谢瑶芳想要的局面。 江才人哭喊求救的声音不断冲击着薛扶翎的耳膜,体格健硕之人被打五十杖都要伤筋动骨,江才人只怕会被活活打死,所以瑞德帝根本没有提贬位份之类的附加处罚。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直面强权吃人不吐骨头,虽然对封建社会没有什么期待,但还是有一种胃里塞满石头,想吐吐不出来的感觉。 “此事……”薛扶翎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走调,她清了一下嗓子,稳住心神坚持道,“此事也非江才人所为,微臣方才只是证明薛婕妤并非最后一个离开花房,却没有说最后一个离开花房的人,便是犯人。” “不是江才人,还能是谁?总不能是吾派去的人做的吧?”谢瑶芳竟用玩笑话的口吻说出真相,好像笃定薛扶翎没胆子指认她。 “此事不存在犯人。”薛扶翎目光坚定地直视她,给出了一个令她眉头微挑的答案。 “哦?”叶灏对这个回答也有些兴趣,抬手示意侍卫暂停动作,“怎会没有犯人?” “微臣曾读到过,炽烈的日光若汇聚于透光之物,可引燃被光线照射的器物。方才微臣经过花房,瞧见花房的窗户皆镶嵌明瓦,那明瓦便起到了透光之物的作用,夜光白又正巧位于光线聚集之处,因此无火自燃。” 她说的是放大镜聚光起火的原理,以前也在网上看到过阳光经玻璃窗折射,不慎点燃室内易燃物的事件,但放在此处属实是睁眼说瞎话。首先明瓦是贝壳或云母之类的物件磨成的薄片,她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和玻璃起到一样的聚光作用,其次牡丹也很难说是易燃物,最后事情发生的时候已近黄昏,阳光应该没有强烈到足以起火的程度。 她说完之后,场面安静了一会儿。 因薛扶翎刚得到谢瑶芳才思敏捷的赞赏,说得又很有底气,没有听说过的人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发言,怕显出自己无知,而明白类似原理的人立刻便能知道她在牵强附会,也没有必要趟这浑水。 “你在何处读到?何人所著?可有实例?”不同于先前薛扶翎用事实证明宋国公夫人是色盲,此时叶灏对她空口无凭的说法并不买账。 薛扶翎当然没法说是在九年制义务教育中学到的内容,一时语塞,却听旁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小女曾在祖父的藏书中,读到前朝沈学士的笔记,里面记载洼面阳燧聚光向内,著物可生火,薛女史所言不虚。” 薛扶翎有些意外地看向出声支持她的萧墨言,但不是因为她知道这个原理,还能说出出处。这件事中谢瑶芳估计也考虑到萧墨言家世显赫,为她簪的是陈若霜能够分辨出的姚黄,便是将她放在一个较为安全的位置,她什么都不说也可以全身而退,反倒是出言附和有可能受到牵连,得不偿失。 不过有同样才名出众,且完全可以明哲保身的萧墨言从旁佐证,叶灏似乎是打消了一些疑虑,点头道:“好,不愧是萧尚书的孙女,果然博闻强记。” 萧墨言却未因瑞德帝的褒奖流露出欣喜之色,而是莫名看了薛扶翎一眼,然后垂首道:“小女愧不敢当,若不是薛女史先提及,小女也想不到竟是日光造成的意外。” 叶灏有些无语,今日怎么一个个都跟他唱反调,闹半天罚也不是,夸也不是。他心情不佳地挥挥手,示意侍卫放开江才人,同时道:“此事即便是意外,但将夜光白置于日光强盛之处的花匠难辞其咎。” 就非要罚个人吗?薛扶翎握紧拳头才忍住当场翻白眼的冲动,但因为握紧了拳头,更想给他一拳了。 谢瑶芳的视线划过薛扶翎攥紧到有些颤抖的双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却不知为何能看出几分遗憾,好像目前的局面不尽如她意。 薛扶翎一开始以为她这个表情是因为计划出现差错,她的花匠即将变成替死鬼,但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毁掉夜光白的方式有很多,谢瑶芳为什么偏偏选择了焚烧?京中有的是顶着才女之名的闺秀,像薛乘羿和江才人这样有才名,却家世不显,没有依仗的才是合格的棋子,为什么要选祖父是当朝高官的萧墨言? 恐怕是因为谢瑶芳也知道聚光起火的原理,她给棋子们留了一条生路,才会将萧墨言纳入计划。 谢瑶芳先故意置薛乘羿于险境,如果在清楚谁是最后一个离开的情况下,薛乘羿还想不到宋国公夫人有眼疾,分辨不出豆绿和赵粉,说明她徒有虚名,便不必对她有惜才之意,而如果她为了自保说出真相,便遂了谢瑶芳的愿。她先前对薛扶翎表示满意,应该是原本没有寄希望于她能推进下一步。 接下来的关键在于萧墨言能不能想到聚光起火。祖父是工部尚书的萧墨言,比只专注于琴棋书画的才女更有可能接触到与科技有关的知识,但也只是可能,如果她不喜欢读与技术相关的书籍,或读到过,却没想起来或不敢说出来,这件事就只会停留在前一步,江才人难逃一死。 23. 昆山玉碎(4) 出乎谢瑶芳意料的是突然冒出来的薛扶翎一个人完成了两步,成为最接近成功的棋子。那么她此时流露出的遗憾,便代表薛扶翎功亏一篑,还是没能完美实现她的计划。 还差在哪里呢?要怎么样才能救下花匠? “姑父,您就饶了花匠吧,若是将他们打坏了,姑母的牡丹更得不到妥善照料了。”谢齐光开口时透着一股少年人天然的善良和娇憨,此时还能这么自然地称呼帝后为姑父姑母,平日里估计没少和他们撒娇。 叶灏听到后脸色不自觉柔和了一些,但今日他的成命被多次转折搞得儿戏一般,再轻易放过花匠实在有些下不来台。 在他没有拿定如何处置花匠的这片刻,薛扶翎也因为谢齐光的插话灵光一现。 齐光,明瓦,日光烧了夜光白,她好像明白谢瑶芳的意图了。 “陛下,花匠的无意之举实则是天意所致。”薛扶翎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就有种自己是佞臣的感觉,但还是硬着头皮,作大义凛然状说出谄媚之言,“明为照亮,日光通过明瓦与夜光白齐燃,便是日月同辉,是大大的吉兆。况且皇后娘娘是花王托生,但更是凤体,那夜光白定能如凤凰一般,浴火而重生,正所谓不破不立,考验亦是转机。” “好!”谢瑶芳抚掌而笑,爽朗道,“好一个不破不立,我大昱定将逢凶化吉,迎来太平盛世!” 这番话算是给叶灏递了下台的梯子,但他沉沉的目光在薛扶翎和薛乘羿身上打了个转,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直到谢瑶芳笑着侧目与他对视,才有些无可奈何似地颔首道:“皇后高兴,那便是吉兆。” 众人见瑞德帝虽然看起来也觉得这所谓的吉兆纯属穿凿附会,但还是顺着谢瑶芳的心意接受了这个说法,更深切地感受到她如日中天的地位,一时间心中各有盘算,但场面上都齐声恭贺帝后。 一派表面的其乐融融中,薛扶翎提起来的气总算松了下来。 她赌对了。 谢瑶芳的最后一步,是讽刺试图用女德规训她的酸儒。他们借薛乘羿说她牝鸡司晨,她便要同一个人说出她是日月同辉,甚至更进一步,她想听到的是二圣临朝。 虽然最后止步于日月同辉,又是从薛扶翎口中说出,但薛氏姐妹二人本就是一个符号罢了,具体是哪一个说的并不重要。 然而整个计划中,有太多可能出纰漏的地方。谢瑶芳的目的不一定能达到,却很大概率会有无辜之人受罚,在薛乘羿脱身后的任何一个环节失败,达成的便是对薛乘羿的杀鸡儆猴。 薛乘羿的应对则是牺牲自己,用沉默将谢瑶芳的计划扼杀在第一阶段。 不过两人都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竟是薛扶翎让谢瑶芳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花王宴的闹剧终于散场,一波三折后无人伤亡,花匠还因促成“吉兆”得到了赏赐。薛扶翎虽然没有因为说出皇后心坎上的话得到实质赏赐,但今天之后,她这个原本没什么存在感的女官,大概会被在场所有人记住,麻烦的事还在后面,但是她并不后悔。 既然想到了让所有人幸免于难的办法,就不可能为了避免只是有概率出现的问题而当缩头乌龟。 保持一个姿势的时候没感觉,薛扶翎动了一下才发现自己腿软了,有些迈不开步子,手也抖个不停,可能是因为急速转动大脑,能量消耗过大,低血糖了。 薛乘羿察觉她的不适,没有多言,搀着她往外走,文心也眼明手快地上前来扶住她另一边。 薛扶翎本想说不用这么夸张,她吃点东西就能缓过来,但转念一想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理论上来说是个久病不愈之人,方才在帝后面前那般神勇才不对劲,现在这样弱不禁风的模样完全符合人设,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两人的搀扶。 萧墨言本来随母亲走在前方,但频频回头瞄向薛扶翎的方向,终于在快要走出明熹宫时,按捺不住来到她面前,白净文秀的脸上有几分扭捏,不自觉绞着手中的手帕,说:“不知薛女史师从何人?” 薛扶翎记得原主好像是跟随父亲学习,但她先前所用的知识可跟薛道成没有任何关系,因为不太想给他贴金,就没有立刻回答,但表现在外便是她脸色惨白,气若悬丝地靠在薛乘羿身上说不出话。加上她长期住在宁寿堂这件事,不了解实际情况的人,谁见了都得以为她病得不轻。 方才薛扶翎展现出的惊人才华和胆识,与此时满面的病容形成了强烈对比。萧墨言直白地流露出惋惜沉痛之色,她原本一直对薛氏姐妹在才名上压她一头不太服气,此时却不再存着一较高下的心思了,真诚地说:“薛女史拖着病体尚能力挽狂澜,不仅博学多才,更有赤子之心,小女心服口服。请务必保重身体,日后有机会,再请薛女史赐教。” 薛扶翎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出声,萧墨言已经垂首行完礼,回身去追赶自己的母亲了。 薛乘羿看到妹妹略显错愕的样子,淡淡道:“萧娘子是个聪明人,自然看得出你的意图,她性子直,有什么便说什么,既然认可你了,应是不在意那些虚礼。” 薛扶翎一言未发,薛乘羿却将她关于萧墨言的顾虑一一点破,有这样细致心思的人,不会猜不到她还想问什么,但薛乘羿不说,她便也只是默默点头,在两人的搀扶下返回宁寿堂。 打量薛扶翎姐妹的人当然也不止萧墨言,年纪大的女眷们还算不动声色,也没有人贸然前来结交,有些性格外放的少女却难掩好奇之色。 “那薛女史可真是神了,我们这许多人全程在场都没发觉,她是如何察觉宋国公夫人有那罕见眼疾?” “也不知患有此疾之人,所见之物与常人有何不同?平日会否有不便之处?” “平日里并未有何不便,若不是今日亲眼所见,我也不知母亲竟患有眼疾。” 谢齐光突然的插话让两个聊天的世家贵女面露慌张,连连告罪,表示她们不是有意非议宋国公夫人。 谢齐光有些无奈地挠挠鼻子,她没有问罪的意思,只是一时没忍住想参与一下这个令她同样震惊的话题,但说出口后也意识到不妥。 她不是很在乎面子,但母亲最要体面,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揭了短必是极难受,于情于理她都不该任旁人置喙,她清了下嗓子,拉下脸作出凶悍模样,道:“既然知错,往后便不可再随意议论此事。” 两名少女垂首称是,谢齐光见她们还呆站着,目光不时向她身后游移,怀疑她们是看到了她母亲,赶紧挤眉弄眼地示意,轻声道:“还不走?” 反应过来谢齐光是帮着她们的两人,趁陈若霜没过来,迅速开溜。 谢齐光转身迎了过去,陈若霜冷冷扫了她一眼,看向方才离去的两名少女说:“如今的小娘子越发没有规矩了。” “母亲,她们没有恶意,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好奇就可以妄议长辈吗?”陈若霜方才那话何尝不是在点谢齐光,偏她是个脑子不拐弯的,不仅没听出来,还替别人辩白起来,再想到她平日里不服管束,跃马驰骋,热衷射猎的德行,陈若霜的语气更不善起来,“你们这个年纪就该多学学何为贤良淑德,不然如何在夫家立足?想翻天不成?” “母亲说的是。”谢齐光敷衍地应了一声,她的婆母是最疼她的姑姑,所以陈若霜总是挂在嘴边的这种话没有任何威慑力,她向来是一只耳进一只耳出,但今天她转念一想,突然来了兴趣,“那薛女史听说便是在编修女德教材,想必对何为贤良淑德颇有见解,不如我去向她讨教一番?” “你……”陈若霜知道谢齐光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是有意这么说来讽刺她,但正因为这样才更让人生气,骂又骂不得,只得将怒火转向害自己丢人的薛扶翎,“那等巧言令色之徒,能有何真学问?看着就是个无福的病秧子,少跟她接触才是。” “她还没学问啊?”谢齐光小声嘀咕了一下,但被陈若霜斜了一眼就闭上了嘴,又有口无心地“好好好是是是”起来。 两人正说着话,谢瑶芳的亲信吴公公走过来,恭敬道:“皇后殿下有请。” 陈若霜端着一派温柔大方又不失威严的诰命夫人架势,正要与谢齐光一同前去,却被吴公公笑着拦下:“殿下只请了太子妃。” 陈若霜保持住了端庄的笑容,目送他们离去后脸色才沉了下来,神态间似有焦急,但又好像无法下定决心,在原地驻足片刻后才离去。 薛扶翎知道姐姐可能会气她自作主张为她出头,但有些搞不明白目前的这个状况。 回到宁寿堂后,她因为低血糖被安顿到椅子上吃点心,一左一右分别是文心和那个美少男庄侍卫,三人对面则是冷着脸的薛乘羿,一看便是要在院子里展开会审。 “你们三个,胆子也太大了。” 薛乘羿终于开口,薛扶翎适时举手。 “那个,在认罪前,我想问一下,他是谁啊?为什么也跟来了?”其实她早就想问了,这个人从明熹宫出来之后就默默尾随,但是她当时没什么力气说话,薛乘羿和文心又视若无睹,甚至对他自觉加入被审问人员的行列也没有异议,她缓过劲儿后实在是忍不住提出疑问。 24. 昆山玉碎(5) “我叫庄瑜……” “别打岔。” 薛乘羿的语气算不上严厉,庄瑜不自觉露出的灿烂笑容却瞬间收了回去,恢复到低眉顺眼,老实如鹌鹑的状态,完全不再理会薛扶翎探究的目光。 此时倒是一个比一个乖巧,哪看得出不久前一个比一个有主意,薛乘羿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但更多的还是后怕,她虽然尽力稳住了声线,仍能听出一丝颤抖:“这事好在最后是成了,若是不成呢?大家一起死吗?” 文心最先给出反应,“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一切都是文心的错,请婕妤责罚。” 一开始确实是文心向另外两人求助,但此事中最位卑言轻的也是她,若庄瑜和薛扶翎不愿意涉险,她不可能随意出入现场,更不可能绑架薛扶翎过去,薛乘羿自然也不可能将一切怪罪于她。 薛扶翎则是一脸平静地疯言疯语起来:“一起死好过你一个人死,黄泉路上也热闹些。” 文心伏在地上没有动,但对惊人言论没有任何反应其实也是一种反应,就是她有过类似的想法。 庄瑜偷偷瞄了一眼薛乘羿的神色,又垂下头,有些弱气地说:“若是不成,我就去求祖父救大家……” 庄瑜的祖父是太傅庄文进,保住他不是问题,但要他祖父去保其他几人,并没有那么简单。他不是不知道薛扶翎和文心要面对的风险,但更在意薛乘羿安危的他选择了无视这点,此时不免底气不足。 薛乘羿算是明白了,这三头倔驴都不觉得做错了,只是怕她生气才认错,再有类似的事只怕还会重蹈覆辙。她闭眼叹了口气,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不妥之处,折衷道:“你们都是为了救我,我若还有意责怪,也是不知好歹,日后我会尽量不让自己置身险境,但你们也不要再擅作主张,行事前务必与我商量一下。” 三人听这意思,此事算是过去了,当即点头如捣蒜。 “现在可以问了吗?”薛扶翎再次举手,“这位庄侍卫,和后宫嫔妃走这么近,不会遭人非议吗?” 大概是没想到薛扶翎会这么直白地问出来,薛乘羿沉吟了一下,略带顾虑地看向庄瑜,似乎有难言之隐。 庄瑜白皙的面皮一下红到了脖子,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害羞,憋了半天才有些郁闷地说:“薛女史不必担心,不会有人怀疑我与薛婕妤有染。” 说完他又踌躇片刻,突然一拱手道:“薛婕妤既无事,我便告辞了。” 薛扶翎看着他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沉默了一下,转头对薛乘羿道:“我只说遭人非议,并没有说是何非议,可能是指他祖父有意勾结后妃呢?他这是不打自招啊?” 文心从地上起来后,保持了眼观鼻鼻观心的状态,但和先前一样,她对庄瑜的心思想必也有数才这般淡定。 面对两个一心为她着想的聪明人,薛乘羿也没有藏着掖着,解释道:“庄太傅不喜结党营私,更何况我又算不上受宠,与我勾结有何利益可言?而庄侍卫……此事要从我与翩翩刚进京时说起了。” 薛扶翎不自觉垂下视线,不太敢与薛乘羿对视,她几乎没有她们刚进京时的记忆,生怕露了馅儿。 幸好薛乘羿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要唤起二人共同回忆的意思:“翩翩那时水土不服,不太出门,所以不知道这事儿。” 当时薛乘羿即将进宫面圣,这一去便不知何时再能出宫游玩,她到底也只是十来岁的少女,初到繁华的晟京不免被迷了眼,只要找到机会便溜出去逛街。有一日在茶楼听人说书时,撞见了被人出言羞辱的庄瑜。 庄瑜的祖父虽然是太傅,但他的同窗也都是达官显贵家的孩子,他又因性格内向在族中不怎么受重视,那时身量未长开,容貌比现在还阴柔几分,就被盯上了,总是被几个年长几岁的纨绔子弟捉弄。家中长辈对此不以为意,只叫他好好读书,他日考取功名自然与那些顽劣之徒划清界限。这话说来轻巧,言下之意又好似在怪他不够有出息,才无法摆脱那些人,而见他无人撑腰,欺负他的人更是有恃无恐。 “我那时不知轻重……”薛乘羿稍显懊悔地停顿了一下才往下说,“给他出了一个馊主意。若早知他祖父是庄太傅……” “早知他祖父是庄太傅,难道就随他去了吗?他祖父要是想管,也不会让他落入那样的境地。” 薛乘羿被薛扶翎的直言不讳打断,愣了一下后笑道:“你说得对,而且世上哪来早知道呢。” “所以是什么馊主意?”薛扶翎将话题拉回来,直击问题核心。 文心虽然已知结果,但从未听薛乘羿和庄瑜说过前因,她没有明显动作,呼吸声却轻了几分,也正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等待薛乘羿的答案。 眼前二人越是认真,薛乘羿越是心虚,有些犹豫地道:“我问他为何不还手?他答试过,但不敌。我就想有没有办法让那些人主动远离,告诉他可以试试假装有恶疾、恶习或是怪癖,好面子的大家族怕影响自家子弟的名声,可能会主动划清界限。” “躲不了又打不过,长辈还不管的情况下,这算不上馊主意吧?” 薛扶翎面露不解,文心在一旁默默点头。 薛乘羿叹气道:“我不了解全貌便随意指点,最终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薛扶翎从这话中嗅到了一丝关键信息,再联系先前庄瑜说不会有人怀疑他们的关系,她试探地问道:“庄侍卫假装的癖好,是龙阳之癖?” 薛乘羿没有肯定,但也没有否定,只是又叹了口气。薛扶翎便去看文心,文心顶不住她澄澈的目光,小幅度地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明确答案。 想到庄瑜那貌若好女的模样,这“龙阳之癖”可能是有些说服力,但薛扶翎还是不太确定地说:“即便有这种传言,也不至于让人退避三舍吧?” 薛乘羿苦笑道:“庄侍卫不单是放出传言,他给带头欺凌他的兵部尚书之孙章长德下药,伪造二人有私情的假象,特意让 人抓了现行,之后寻死觅活,称要与章长德成婚。” 薛扶翎呆滞了一瞬,难怪薛乘羿说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庄瑜外表软弱可欺,想不到竟如此豁得出去。 “之后他们二人都从太学退学,章长德据说被家里安排去了边关军营,庄瑜则在风头过去后,进宫当了侍卫。” 薛扶翎听出姐姐话中有愧意,大概是觉得若没有她当初那个不成熟的提议,庄瑜便不会剑走偏锋,闹得不可收拾,坏了名声。 “姐姐莫要自责,我倒觉得,反而是因为他家世显赫,用这招才有用,若是家境逊于那些纨绔子弟,说不定被欺负得更惨,况且你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谁能想到他会这么……”薛扶翎斟酌道,“呃,破釜沉舟呢?” “话虽如此,但终归是坏了他的学业,日后议婚恐怕也不顺利。” 薛扶翎很想直说大可不必为家里有权有势的男人忧心,只要家里不倒台,他们总会有后路的,这不就进宫当侍卫了吗?至于议婚,别说他是装的,就算他真有龙阳之癖,他家里也一定会骗婚。 “但结果是如他所愿啊,不仅不用和以往欺负他的人一同上学,以后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他家里安排他当御前侍卫,想必是为他求荫官铺路,再说男子晚些成婚也无妨。”因为怕薛乘羿又觉得她口不择言,她还是说得比较委婉。 文心默默加大了点头的力度,大概是之前就察觉到薛乘羿对庄瑜的愧疚之情,只是碍于身份不能如此开导。 薛乘羿眼中还是有几分迟疑,看起来并未完全释怀,文心停下点头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薛扶翎见状,话锋一转道:“姐姐对庄侍卫,可有超出歉疚以外的情分?” “请薛女史慎言。”薛乘羿还没说什么,文心倒是立刻出声。 薛乘羿对这个问题,和文心迅速的反应都有些错愕,但很快她明白了薛扶翎这么问的意图,也意识到她因自身有愧而忽略了身边人的想法。 “放心吧,我对庄侍卫当真只有歉疚之情,他与翩翩同岁,我将他当作弟弟,才会忍不住为他的前程着想。”虽然问题是薛扶翎问的,薛乘羿却看着文心回答。 文心这下哪还不明白薛扶翎是替她问出心中疑惑,羞愧道:“是奴婢多心了。” “也不怪你多心。”薛乘羿虽然心中坦荡,但并未和文心说清,只知庄瑜并非真好男风的文心肯定会有所顾虑,“毕竟他不是真有龙阳之癖,日后是得谨慎往来。” 将庄瑜的事说开,文心明显放松不少。 薛扶翎又接着问出心头疑惑:“姐姐先前答应我们,日后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也就是说,今日是明知有险而为之了?姐姐想必也猜出了皇后的意图,为何不顺势脱险?” 薛乘羿记得她说的明明是“尽量不让自己置身险境”,到薛扶翎嘴里却成了“不会将自己置于险境”,几个字的差异,意思却大为不同,好像个变相要承诺的孩子。 25. 昆山玉碎(6) 她不由因这点小心思失笑,但笑意很快又褪去,无奈道:“我确实猜到了皇后想要当众揭露宋国公夫人无法辨别颜色,以及要我说出二圣临朝乃天命,但我不能说。若是说了,父亲如何在清流同僚中立足?” 当时叫她去花房的公公直言是皇后的安排,还特意嘱咐她要与萧墨言一同离开,可以说是将计划摆到了明面上,就看她上不上这条船。 “姐姐若是不愿公开表态,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真的有别的办法吗?薛扶翎说不下去了,她骗不了自己,当时的情况,只有顺着谢瑶芳的剧本走,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换得所有人的生路。 薛乘羿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见没有下文,才道:“所以只有认罚,才能从局中脱身。圣上还需要我这支笔,不至于将我打死。” 说着她很淡地笑了一下,讲起玩笑话:“况且我那么做也有私心,就像你说过的,我无意争宠,若是因此入了冷宫,不是乐得清静吗?” 薛乘羿虽然在笑,薛扶翎却好似看到了一棵表面上还算繁茂,实则生机在悄然流失的病树,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疲惫她十分熟悉,让她怀疑姐姐已经厌倦了与人周旋,那一刻是真的觉得死了也无妨,现在这么说只是安慰她。 “不过若早知你会来,还不如由我说。”薛乘羿目光放空,叹了一口气,疲惫感越发明显。 薛扶翎瞥了一眼拧着眉头,满脸担忧地望着薛乘羿的文心,同时顾及到不知身在何处,但很有可能仍在监视她的朱明,忍住了没说出死遁的计划,只是故作轻松道:“姐姐方才不还说世上哪有早知道?而且顺从皇后殿下不见得是坏事,说不定将来女官也因她能在前朝有所作为,我还占了先机呢。至于父亲,他真的在意什么清流不清流吗?能让他攀上权势不就行了,皇后的权不是权吗?” “又说胡话。”虽说话糙理不糙,但这么不给薛道成面子,还是让薛乘羿哭笑不得,抬手点了一下她的脑袋。 薛扶翎像没骨头似的,夸张地往旁边一歪,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装死。她这么一耍赖,薛乘羿没忍住笑了,那种淡淡的死意终于散了一些。 文心虽然早知薛扶翎惯会语出惊人,但面对面听到还是头一次,正抿着嘴竭力维持正经表情,却见薛扶翎正回身子后对她说:“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认为,我能救得了姐姐呢?” 文心来求助时情况紧急,薛扶翎没有细想,但一般人在遇到困难时,通常不会向弱势之人求助,但文心在离开明熹宫后,直奔宁寿堂,向她这个旁人眼中自身难保的“病人”求助,好像笃定她比其他人更有可能化解这次危机一样。 文心没想到还有问题等着她,支吾起来,全然不见向薛扶翎陈述情况时的伶牙俐齿,最后也没说出个原因,而是有些为难地看向薛乘羿,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这问题,我或许能回答。”薛乘羿表情有些古怪地直视薛扶翎道,“大概是因为,她觉得你是擅写奇案的咸鱼散人,可以像笔下人物一般解开谜团。” 被当面揭穿马甲的薛扶翎静止了数秒,而薛乘羿保持着那稍显古怪的神色,直将她盯得心中发毛。 虽然她本就准备在全盘托出死遁计划时自爆,但姐姐可能早就知晓她就是咸鱼散人,还是让她有些汗颜,忍不住开始回想有没有做一些欲盖弥彰,惹人发笑的事。 “算了,不装了。”薛扶翎泄掉提着的那口气,举手表示投降,“你们是何时猜到的?” 没想到薛乘羿的表情更古怪了:“还真是啊。” “姐姐诈我?”薛扶翎反应过来她们其实也不确定,她这才是不打自招。 “还不是跟你学的?”薛乘羿因薛扶翎撒娇的语气笑弯了眼,“文心与我说起时,我还当是巧合。你这小脑瓜里天天都在琢磨些什么?” 要说她为什么能写出那些故事,就绕不开她并非原主这个问题,薛扶翎只得干笑两声,转移焦点道:“文心发现了什么,姐姐觉得是巧合?” 薛乘羿这次没有代为回答,而是和薛扶翎一起看向文心。 文心见薛乘羿默许,薛扶翎也未因此事气恼,才安下心来,但开口时仍有些犹豫:“《望舒断案录其二》中有一个死者,因生前风流成性,遭人杀害,不仅被碎尸,就连某处器官也被切碎,咸鱼散人便一语双关,写道这下当真是根烂黄瓜了。” 薛扶翎恍然大悟,原来是语言习惯露了破绽。 “奴婢便想到,薛女史曾经说过……”文心说到这儿与薛扶翎对视一眼,看出她已经明白,她指的是之前说瑞德帝“脏黄瓜”那件事,便点到为止,继续道,“可能是奴婢孤陋寡闻,之前并未在别处见过这个说法,一开始以为薛女史是看了话本受到影响,但回想了一下,发觉薛女史那么说的时候,《望舒断案录其二》尚未成书,所以奴婢斗胆猜测,薛女史便是咸鱼散人。” 薛扶翎不由感叹文心的细心,同时自我反省了一下,黄瓜做错了什么?要被频频用来指代男人?下次得记得换个比喻。 见两人还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特别是文心,眼中的光亮得让人害怕,薛扶翎迟疑地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同为书迷的薛乘羿与文心对视一眼,想法不谋而合。 “你写得太慢了,每册都要等上月余,实在是让人心焦。”薛乘羿踮脚向屋内望去,目光在薛扶翎的书桌和书架上打转。 文心可怜巴巴地附和道:“奴婢已将前四册反复读了好几遍,一直等着第五册。” 怪不得能发现破绽呢。薛扶翎见两人这架势,哪还不明白她们什么意思,好笑道:“以后写完先给你们看行了吧。” 文心欣喜地连连点头,薛乘羿干脆不客气地将薛扶翎拉起来往屋里推:“先把第五册原稿找出来看看。” 薛扶翎把住姐姐的手,将两人挡在门外,用告饶的语气承诺道:“送去印刷了,等还回来,我保证立刻给你们送过去。” 其实原稿就在书架上,但她正好需要一个理由避开朱明的监控。 第二日薛扶翎揣好原稿,先去找了宝驹,托他帮忙买一些东西,然后便拐去金翘苑。薛乘羿和文心拿到原稿便凑到一处读了起来,边上的禾心识字还不多,只能等她们读完转述,正有些闷闷不乐,薛扶翎趁机主动和她搭话,不着痕迹地问出了庄瑜当值的地点和时间。 薛扶翎在姐姐这儿蹭了顿午饭,看时间差不多,便告辞去寻午休的庄瑜。 庄瑜在一 群健壮的侍卫中,活像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独自在角落里发呆。听到有人来寻他,光听到一个“薛”字时,面上已是容光焕发,但听完整是“薛女史”后,那光亮又骤然消散,回复到了无生趣的状态,只还有些不死心地问薛扶翎:“可是薛婕妤有事相寻?” 薛扶翎看了一眼那些极力维持严肃神情,实则难掩眼中八卦之光的侍卫们,一本正经道:“是,也不是。可否借一步说话?” 一听与薛乘羿有关,庄瑜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两人走到距离较远的开阔处,旁人能看到他们在说话,却听不清他们压低声音后的谈话内容。薛扶翎这才道:“我想先问清楚,庄侍卫对我姐姐,是否存有非分之想?” 与在薛乘羿面前不同,庄瑜的神态中没有羞怯,而是有种沉静的心如死灰:“是薛婕妤让你来的吗?若我说是,你是否就要劝我不要再见她?” 庄瑜不想否认他对薛乘羿怀有男女之情,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动了这个心思。 他在庄家不受祖父重视,父母却又对他有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只一味假设他出人头地后的情形,好像若他不是读书的料,学不会族兄的八面玲珑,就活该被欺负,让他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只苟活在大家族里的蛀虫。 那日又受到章长德等人的刁难,却冒出来一个女子,泼了那些人一身泔水,然后拉着他便跑。那一刻她就像一束明媚的春光照亮了庄瑜没有盼头的人生,让他头一次产生了主动争取的念头。 “他们都是世家子弟,你帮我,不怕他们找你麻烦吗?”庄瑜不敢直视薛乘羿,嗫喏着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保护你。” 薛乘羿的脸上因一路飞奔透出淡淡的粉红,明净如初春绽放的桃花,她和善笑道:“我叫薛乘羿,不用担心,我马上要进宫,他们找不了我的麻烦,你保护好自己就行了。” “进宫?”庄瑜能感觉到沸腾起来的血液在急速降温,他的脸色一定很惨白,“你是备选的……” 薛乘羿虽然笑容中不见阴霾,但语气中有一丝因即将失去自由而引起的伤感:“我只是编修书籍的女史,不过以后应该也很难出来了。” 听到她是女史,庄瑜心下稍安,想着回去恳请长辈,还是有希望求得圣上赐婚放人,却没料到辗转打探后,得到的消息是,宫中只有一位姓薛的女史,但名为薛扶翎,薛乘羿是圣上新封的婕妤。 那照亮他的光忽明忽暗,离熄灭只有一线之差。 在家中闭门不出数日后,庄瑜忆起初见时薛乘羿出的主意。他无论如何都想再见到她,哪怕是以声名狼藉的方式。 “你应当知晓旁人眼中我是何形象,我不会给她添麻烦,只是想常伴她左右,这样也不行吗?”庄瑜泫然欲泣地看着薛扶翎说。 薛扶翎神情冷漠地盯了他半晌,见庄瑜眼中丝毫没有退让之意,突然笑了:“我不是来劝退你的。” 在庄瑜不解的目光中,她收敛笑意道:“恰恰相反,若你不承认,或是有一丝退缩,我们的对话都会到此为止。你可能会觉得我很卑劣,我也承认就是要利用你的非分之想,总之我希望你帮我们做一件,一旦败露就会掉脑袋的事,但不保证事成之后姐姐会喜欢你。” 26. 无计留晚照(1) 皇后派吴公公来寻她时,薛扶翎并不意外,花王宴结束后她就做好了应对这种事的准备。 凤临阁是谢瑶芳与心腹会面议事之处,四面环水,景致绝佳,需专人用小船接送方能出入。虽然对自己一步跃到凤临阁稍感迷惑,但明媚春光下,薛扶翎还是不由自主微眯起眼感受着习习微风拂面,丝毫不见被皇后召见的惶恐或是忐忑。 坐在她对面的吴公公时不时瞥她一眼,对着她惬意得像是春游泛舟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上岸后终于忍不住道:“薛女史这等人才,日后定能得皇后殿下重用,还请顾惜身体,方是长远之计。” “谢吴公公提点。” 薛扶翎还是一脸淡然,似乎已经接受了多病的命运,吴公公又看了她一眼,有些惋惜地摇头叹息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薛扶翎被带到时,谢瑶芳正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茶杯,等人行完礼,她才放下书和茶杯,道:“起来吧。” 薛扶翎道谢起身,谢瑶芳的视线落到她那蜡黄到显出几分枯槁的脸色时,纵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者,也露出一瞬的诧异:“才几日不见,你怎地就……请太医瞧过了吗?” “谢殿下关心,太医有定期为臣诊脉。”薛扶翎说着咳嗽了几下,但十分克制,声音也闷在胸口,像是努力不在皇后面前失仪,“老毛病罢了,殿下不必忧心。” 谢瑶芳盯着她观察了片刻,尤为关注她的双手和耳后,想找出不均匀的涂抹痕迹,却未能看出纰漏之处。她便暂且将怀疑搁置,将话题引到原来的轨道上:“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桩陈年旧事需要解答。可识得此物?” 薛扶翎上前,恭敬地接过谢瑶芳递过来的物件,只见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制人偶,雕工本就算不上精致,又有不少磕碰和岁月痕迹,颜色多有剥落,只勉强能看出是兵卒外观。 薛扶翎将人偶递回,疑惑道:“这木偶与殿下所说的旧事有关?” 谢瑶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笑道:“薛女史当真是谨慎。” 质疑她装病可以理解,但现在又是为什么?薛扶翎真没见过这人偶,对谢瑶芳暗指她有所隐瞒实在是一头雾水。 “罢了,实话同你说吧。”谢瑶芳眼中有几分玩味的笑意,好像在期待薛扶翎听到后的反应,显出些许不属于皇后这个身份的鲜活,“我知道白郎案和唐善保案是你破的。” 薛扶翎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配上她的脸色活像块焦黄的木头,谢瑶芳稍显失望道:“薛女史不意外吗?” 薛扶翎刚听到是震惊的,觉得她后续的计划可能都要泡汤,但同时又觉得皇后对后宫发生的事了如指掌也不奇怪,只是她之前对此没有切实体会,脑子里一时一片空白,机械地说:“殿下明察秋毫,后宫诸事自然瞒不过……” “行了,这里又没有旁人,收起那些废话。”谢瑶芳有些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我既然知道你擅长破案,自然也知道你与晋王交好,不必再隐瞒这人偶的出处了。” 薛扶翎那种所有秘密无处可藏,好像水鬼被拖到烈日下暴晒的焦灼感,在听到这话后烟消云散。 原来皇后也不是什么都一清二楚。她安下心,答道:“微臣确实与晋王殿下相识,但也确实不识得这人偶。” 谢瑶芳面露狐疑,薛扶翎敢承认认识叶骞,没理由不认别的,难道真的没说谎?略一思索后,她明白是自己想岔了,有些好笑地说:“原来如此,看来你们的进展比我想的慢。” 什么进展?篡位的进展吗?薛扶翎有些搞不懂谢瑶芳对叶骞的态度,她本以为叶骞作为太子的竞争对手,他们就算不是水火不容,也应该互相猜忌,但好像谢瑶芳提起叶骞的语气算不上厌恶? 谢瑶芳又拿起那人偶端详,同时道:“这是在蓝贵妃殒命之处发现的物证,出自宁寿堂洪怀英之手。” 薛扶翎了悟,召她来解答的陈年旧事,应该便是蓝贵妃早逝之谜。 “你可相信通过人偶杀人的巫蛊之术?”谢瑶芳放下人偶,直视薛扶翎道。 薛扶翎不禁皱起眉头,这是要将此事嫁祸给洪公公,还是要借巫蛊之说抹黑蓝贵妃和叶骞?她沉吟片刻,硬着头皮答道:“微臣若是相信,便不可能破解白郎案与唐善保案。蓝贵妃之死,也决计与此人偶无关,望殿下明察。” 谢瑶芳保持着似笑非笑的神色,半晌没有说话,薛扶翎便也保持着垂首的姿态没有动,并未因可能触怒皇后而忧惧慌张。 “哈哈哈哈好!”谢瑶芳突然放声大笑,上前拉起薛扶翎的手,“果然没有看错,你是个有骨气的。” 谢瑶芳的手指不知何时沾了些茶水,她不加掩饰地使劲搓了搓薛扶翎的黄手,见丝毫没有出现斑驳或是掉色,才有些不甘心地念叨:“真没抹东西啊?” 薛扶翎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如此不拘小节,直接上手验证,加上谢瑶芳身形高大,压迫感极强,让她直到被松开后才回过神,意识到对方的手劲还挺大,皮肤比想象中粗糙,掌心的茧也不薄,似乎保持了练武的习惯。 “回去好好养病,别轻易死了。” “是。”薛扶翎面不改色地应下。花王宴第二天,她托宝驹买的东西是两大筐橘子,这几日只要吃得下就不停进食橘子,很快全身都黄得吓人,为的就是营造出她仍然病重的假象。现在看来装病还算成功,只是没躲掉想躲的麻烦事。 谢瑶芳又看了一眼薛扶翎的脸色,有些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抬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回书桌前,切回正题道:“我也不相信巫蛊之术,什么神神鬼鬼,无非是有人借题发挥,妖言惑众。” 她们二人一个伪造吉兆“借题发挥”,一个是“妖言惑众”的实际执行者,说这话还真是令人无言以对,薛扶翎只能保持沉默。 “你之前做得很好,待日后……”谢瑶芳停顿了一下,大概 是没法立刻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但显然是已有计划,“待女官可在前朝有所作为之时,还需你发挥特长,破除迷信,揪出那些用歪理邪说愚弄百姓之人。” 好熟悉的画饼既视感,薛扶翎也不是第一次应对这种场面了,基本没过脑子就答道:“届时微臣自当尽力。” 她不是不相信谢瑶芳有能力提升女子地位,只是更明白这样的谋划在这个时代并非易事。谢瑶芳稍有干政的苗头就遭到抵触,看起来是一些文官与她作对,本质是瑞德帝在阻碍她接触权力核心,这还是他们维持表面和谐的当下,等矛盾白热化后,她要面对的阻力只会更大,就算是太子上位,也不会放任太后掌权,除非…… 不会又是一个要篡位的吧?这倒也能解释为什么谢瑶芳对叶骞的态度不算差。 “依你之见,若我还蓝贵妃一个公道,晋王可会愿意为我所用?” 薛扶翎整个人都麻了,还真让她猜着了。谢瑶芳不是把叶骞当成她儿子的对手,而是潜在的可拉拢对象。她是什么造反吸铁石吗?怎么一个个都要跟她商量这种事?这是她能回答的问题吗?真的不怕她告密吗? 她想要大喊“不要相信我!”,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殿下心中想必有答案。” 谢瑶芳对薛扶翎打太极的回答未置可否,轻笑一声道:“你和薛婕妤还真是亲姐妹,但有些事,不是你们不想,就可以不沾身。” 薛扶翎没有接话,她能听出这话中威胁的意味,但她同样知道,自己还有一点利用价值。 “有才华的人总是有几分傲骨,可以理解。但你在花王宴上的表现,不是证明有骨气和识时务可以并存吗?”谢瑶芳也确实没有为难薛扶翎,主动递了台阶,“晋王已成功平乱,不日将回京,你们见面时,帮我把意思带到即可,他应当听得进去你的话。” 太高看她了吧,叶骞能听她的?薛扶翎头皮上的麻劲儿还没过去又麻了起来,她都想不到能如何开口,逼急了只能直接跟叶骞说,皇后也要造反,不如搭个伙吧?光是想象一下这场景都荒谬到令人发笑。 “至于薛婕妤,你提点一下,她那样的聪明人,自然会想通是当个承宠之物好,还是在前朝为官好。” 谢瑶芳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薛扶翎的死遁计划却因此产生了些许动摇,之前本就是为了让薛乘羿脱离后宫才出此下策,若她能名正言顺出宫为官,何乐而不为呢? “微臣定会将话带到。” 这回答明显比之前配合度要高,谢瑶芳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道:“我等着你的好消息。来吧,说说对蓝贵妃一案有什么了解?” “微臣只知道,蓝贵妃在获封淑仪后没多久,便自缢于西景轩。”这是蓝贵妃死因的官方版本,但既然谢瑶芳说要还她公道,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宫中许多人都觉得,是我派人逼她自尽,或是干脆将她勒死,薛女史以为呢?” 27. 无计留晚照(2) 这种流言薛扶翎当然听说过,只是刻意回避了,没想到她自己倒是毫不避讳。 “殿下说笑了,若真是殿下所为,何必让微臣给出解答?” 谢瑶芳挑了下眉,眼中有些戏谑之意。她们二人心知肚明,夜光白也是她烧的,但薛扶翎还不是找出了别的解释。不过蓝贵妃之死,确实与她无关。她心中有怀疑的对象,但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谢瑶芳一边回忆一边道:“其实晋王出生没多久,我就知道宁寿堂有一个孩子。” 薛扶翎略微惊讶地抬了下眼,谢瑶芳难得见她出现表情变化,打趣道:“我如今能掌握宁寿堂的情况,十几年前难道不能吗?” 薛扶翎若有所思地垂下视线,她原本也觉得后宫嫔妃遭受迫害流产之事,将责任全都归于谢瑶芳一人有失偏颇,如果她早就知道叶骞的存在,却还让他健康长大,更说明她并非容不下其他孩子,也更加没有理由杀害蓝贵妃,可还有谁有理由这么做呢? “在圣上发现晋王的存在后,我本打算将他认到自己名下。” 谢瑶芳的语气中有一些薛扶翎读不懂的情绪,好像有一些伤感和愧疚?但更让她想不通的是谢瑶芳为什么会有这个打算,她当时刚诞下太子,认下一个已经有记忆的孩子,不仅有可能养不熟,还有可能跟她自己的孩子争储位,完全是多此一举。 “如今想来,那时还是太天真了。”谢瑶芳突兀地顿住,大约是意识到与薛扶翎说了太多不必要的话,她收起了那一丝伤怀,将话锋转回案情上,“蓝贵妃遇害那日,宫中正在筹备太子的百日宴,我那时又因生产元气受损,无暇他顾,大部分细节我也是听旁人说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蓝贵妃,是当天早上后宫众人请安的时候。午膳过后我曾经遣人唤她与晋王前来,但宋国公夫妇及世子提早了一些进宫,与我商议百日宴的事宜,我便又派人告知蓝贵妃先行回去,没想到不久后便得知了她的死讯。” “我也想过,是不是我当天召见她的行为,让她有所误会,所以才自我了断。”谢瑶芳的神色间有着再清楚不过的困惑,“但是在此之前我们不是没有私下接触过,她并不像是那样脆弱的人,我实在不觉得她会在熬过宁寿堂的日子后,选择轻生,独留尚且年幼的晋王于宫中。” 薛扶翎并不了解蓝贵妃是什么样的人,无法随便附和谢瑶芳的感概,直奔主题道:“那日最后一个见到蓝贵妃的是谁?” “是贴身照顾她的宫女沉碧。据沉碧说,因晋王那时顽皮,经常找不见人,当天另一个宫女静莹早些时候便被派出去找晋王,但直到晚膳时也没见人回来,蓝贵妃担心他们遇到麻烦,大约在酉时二刻(17:30)与沉碧一同出去找人。两人在御花园分头寻找时走散,最终沉碧在戌时(19:00)独自返回,大约在戌时一刻(19:15)发现蓝贵妃自缢于房内。” “可曾为蓝贵妃验尸?” 谢瑶芳无奈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人偶,虽然有些难以启齿,她还是如实答道:“后宫嫔妃自戕本就是丑事,又在蓝贵妃的床下发现了疑似实施巫蛊之术的人偶,圣上便断定她是献祭自身以图谋害太子,差点累及晋王和蓝贵妃身边的宫人,在我和李良妃,也就是当时的李昭仪的极力劝阻下,圣上方打消了连坐的念头,但蓝贵妃还是以自尽的名义被草草下葬,并没有验明死因。” 她也是近几年才动了查明当年真相的念头,暗中找来证人询问,但已经错失了最佳的验尸时机,再开棺不仅有可能打草惊蛇,还会打扰逝者安息,便没有去动蓝贵妃的尸身。 薛扶翎非常无语,在蓝贵妃的床下发现人偶,死的又是蓝贵妃,就算非要从迷信的角度思考,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她被巫蛊之术害了吗?怎么会觉得是她害人?自己都死了还怎么害人? 上一次碰到这种坚持不验尸就匆忙下葬的情况,还是被丈夫谋害的胡三娘。但叶灏作为皇上,真想杀一个无依无靠的嫔妃,根本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非要说他与蓝贵妃之死有关,也大概率是在包庇真凶。 然而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叶灏真的能准确判断谁是凶手吗?薛扶翎倾向于不管凶手是谁,他都会这么做。当时太子百日宴在即,他不想节外生枝,所以随便下了一个结论,只求尽快结束此事。 对一个人没有偏爱的时候,连她的死都会被当作不合时宜的错误来纠正。 最后竟然是谢瑶芳提出还蓝贵妃一个公道,但条件是叶骞要归顺于她,另外叶骞的养母李良妃说不定也牵涉其中。李良妃当时膝下无子,蓝贵妃死后,叶骞便记在她名下,从结果来看,她算是获益了,也就是说存在动机。 “在蓝贵妃与沉碧分开的时间段,可有人与李良妃在一起?”虽然并不希望结果是这样,薛扶翎还是公事公办地问了。 谢瑶芳略有诧异地说:“你怀疑她?” “微臣怀疑所有未排除嫌疑之人。” 谢瑶芳赞许地点点头,转而答道:“她当时与我在一起。” 薛扶翎不自觉松了口气,怪不得她能和皇后一同劝阻瑞德帝,如果是旁人作证或许还有撒谎的可能,但谢瑶芳这么说,李良妃的嫌疑应当是排除了。 “当日还有没有其他人在御花园?可曾有人目击到蓝贵妃离开御花园的时间?” “奇怪之处便在此,当日在御花园出入口当值的守卫,只见到蓝贵妃和沉碧进入,以及沉碧离开,没有看到蓝贵妃是何时离开。” “可能她离开时,正好是守卫换班的时间?” “守卫于戌时换班,从御花园回到西景轩最少也要一刻钟,蓝贵妃不可能晚于沉碧离开。” “御花园应该也没有密道吧。”虽然可能性不高,薛扶翎还是想确认一下。 谢瑶芳果然表示没有,不过此案和唐善保案的情况不太一样,凶手完全有可能进行伪装,在守卫的眼皮底下将蓝贵妃带出御花园。 谢瑶芳也考虑过这种可能,不等薛扶翎问便主动道:“至于当天在那个时间段进出御花园的人,因筹备百日宴,人员走动繁杂,但多数都是有差事的宫人,很难掩人耳目将蓝贵妃带走。最有可能的是使用推车的花匠,但花匠在酉时六刻(18:30)与几名工匠一同离开御花园,于戌时回到住处后,不曾再外出。” 又被堵死一种可能,薛扶翎沉默了片刻,见谢瑶芳欲言又止,像是期望她先问出什么再来回答,她思索了一下道:“敢问殿下可有怀疑之人?” 谢瑶芳眉宇间一松,不再犹豫,直言道:“我怀疑宋国公夫人。” 薛扶翎想起她前面说过宋国公一家当天也进宫了,只是不知道她对宋国公夫人的怀疑,和花王宴上故意揭穿她是色盲有没有关联。难道蓝贵妃发现陈若霜是色盲,所以被杀?那花王宴之后,她要杀的人可太多了。 薛扶翎脑子里有些乱,总觉得缺少了一些关键线索,只能继续问:“宋国公夫人那个时间也在御花园?” 谢瑶芳点头道:“宋国公世子那时八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晚膳后闹着出去玩儿,宋国公夫人便带着两名侍女,陪他去了御花园,他们也是酉时六刻离开御花园。让我起疑心的地方是,有守卫说他们在上马车的时候,来接应的有三个侍女,而跟宋国公夫人一起从御花园出来的侍女中,有一个不知为何行动不便,被扶着一同上了马车,即同时出现了五个侍女,但我记得当天他们只带进来四个侍女。” 薛扶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们趁花匠和工匠一同出来时浑水摸鱼,让其中一个侍女混入接应行列,而那个行动不便的侍女就是被杀害的蓝贵妃。但是……” 宋国公府上的侍女,尤其是宋国公夫人身边得力的侍女,穿着打扮不会差,可能比有些小官家的女儿,抑或不受宠的嫔妃还体面,但很少有人会刻意去记她们的服饰细节。若将两个侍女的衣物混着与蓝贵妃原本的衣物进行替换,守卫印象中的蓝贵妃就消失了。 但凶手将蓝贵妃带出御花园只是第一步,之后又要如何将她运回西景轩,伪造自杀现场呢? “没错,还有但是。在酉时七刻(18:45)我和李良妃一起在明熹宫门口将宋国公送上马车,当时我亲眼看 到,宋国公夫人身边的侍女不多不少,还是四个,马车上更没有行动不便之人。之后他们在不到戌时一刻时,便从西门离宫。”谢瑶芳虽然才说过怀疑陈若霜,但这话等于是为对方洗清了嫌疑。 从御花园到位于后宫西北角的西景轩,步行需要一刻钟,从西景轩到明熹宫的时间更长,就算是坐马车往返,加上布置现场的时间,也做不到在酉时七刻出现在明熹宫接上宋国公,更不要提马车被目击到的概率比人要大得多,如果在宫内驾车狂奔,不可能没人察觉。 “西景轩当天的情况呢?除了蓝贵妃和静莹沉碧,没有其他人值守吗?” “还有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小内侍,那嬷嬷前些年已过世,当年的小内侍倒是还在宫内。据他所说,蓝贵妃吩咐他们守在西景轩门口,以防错过回来的晋王,但因蓝贵妃不受宠,那嬷嬷很是怠慢,蓝贵妃去找人后便回屋休息了,说晋王又不是头一次晚归,到时间自然就回来了,也劝他早些歇息。西景轩人少,那内侍当时只有十二岁,却没少干粗重活,便没忍住偷懒,也回屋睡下了。他半梦半醒间听到过脚步声,以为是晋王和蓝贵妃先后回来了,但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人唤他,正庆幸如嬷嬷所说无人追究,就听到沉碧大声呼救。” 薛扶翎一时之间无话可说,但凡有一个人上一些心,这案子也不会这么扑朔迷离。 “晋王最后是在哪里找到的?”她无奈转向最后一条路。 “我赶到西景轩时,晋王已被安置到自己的卧房,据说他比沉碧早一些回来,因撞见蓝贵妃殒命,当场昏倒,高烧数日。虽然没有亲口询问,但据我所知,他并没有掌握更多线索。” 谢瑶芳见薛扶翎紧皱眉头,一筹莫展的模样,并不是很意外地对她道:“你回去好好想想,有什么进展就告知蒋嬷嬷。” 薛扶翎愣了一下,确认道:“蒋兰衣蒋嬷嬷?” “宁寿堂还有其他蒋嬷嬷吗?”谢瑶芳有些好笑地看着她,在她行礼告退时,突然想起什么,“慢着。” 她将人偶递给上前的薛扶翎,道:“这本来就是晋王的东西,帮我还给他吧。” 坐上回程的船时,看着手中岁数估计比原主还大的人偶,薛扶翎的脸色比来时还差,浑身散发着想要倒栽葱投湖的气息。 吴公公以为她是畏惧要与凶名在外的晋王谈判,宽慰道:“其实不管晋王殿下是何态度,皇后殿下都会为蓝贵妃讨回公道,薛女史只管查明真相便可,不必太过忧虑。” 薛扶翎挤出一个苦笑,含糊应了一声。现在怎么和叶骞开口都是其次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她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她心不在焉地往宁寿堂的方向走,快进院子时,身后传来一个雌雄莫辨的温和声音:“薛女史,薛女史,请留步。” 同时一只手轻轻拍了她肩膀一下,终于将沉浸在思考中的薛扶翎拉回了现实。 在她回头的时候,手的主人已守礼地将手收回,姿态端正地立于原地。 薛扶翎定睛一看,眼前是一个身材高大,面相宽厚的宫人。她觉得有些面熟,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花王宴时叶宣身边的内侍之一,再一思索,便明白了他是谁。 “抱歉,方才没听到你喊我。不知禄安公公找我有何事?”薛扶翎说着向他身后及附近环视了一圈,但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胡乔好几日没来宁寿堂了,是不是她遇到了什么困难?” 薛扶翎能认出自己在禄安的意料之内,他也没有多客套,语气沉重地答道:“胡乔……以后都不会再来宁寿堂了。” 薛扶翎不解道:“是谁不让她来吗?宫中不是鼓励宫人读书吗?虽说粗使宫女要晋升后才能跟随女官学习,但……” “并非如此。”向来稳重的禄安竟急躁地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眼圈也同时红了,为了掩饰失态,他垂下视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盒,吸了一下鼻子说,“胡乔在花王宴当夜,溺水身亡,她的遗物和尸身前两日已被家人领回。但遗物中有一样东西,我想她一定不愿落于他人手中,便自作主张,扣留下来还于薛女史。” 28. 无计留晚照(3) 暮春的夜晚有种湿漉漉的温暖,无声无息间催动着万物生长。叶骞胸前的伤口好像也在这样的夜晚加速愈合,有种又胀又热的刺痒感。 借着室内泄出的烛光,他能看到薛扶翎正坐在书桌前发呆,正欲现身相会,檐下成串的碎琉璃在微风吹拂下缓慢旋转,零散发出几声脆响,提醒了他二人之间的约定。 他拾起一枚小石子,手臂运劲射向风铃,叮叮当当的声响顿时不绝于耳,也引起了屋内薛扶翎的注意。他这才抚了一下衣摆,好整以暇地迈入烛光。 与叶骞一同入室的还有晚风,风中除了藏着春意,还携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薛扶翎皱眉看他道:“殿下伤势未愈,还是少走动为好。” 叶骞这次平乱的困难除了来自地形,最主要是有人和林炎海里应外合,好在最终险胜,还顺势拔掉了太子安插在他这边的钉子,但花费的时间确实比预想的要久。因此一回京,听完朱明的汇报后,他便迫不及待奔赴宁寿堂。潜入时扯到伤口,应该是渗血了,但有薛扶翎这一句关心,比他在府中躺十日都管用。 “战场上受伤是常事,并无大碍,不必忧心。”不知是光线所致,还是她的脸色真的比他出发前要差,叶骞不由上前一步,用视线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关切道,“倒是薛女史,近日可是病情有所加重?王太医来瞧过了吗?” 薛扶翎的目光又回到书桌上,木着脸说:“前几天橘子吃多了而已。”虽然她已经放弃装病,但要代谢完之前累积的胡萝卜素还需要些时间。 叶骞没明白脸色变差和橘子吃多之间的联系是什么,却能看出薛扶翎不想多说,便没有再问,转而道:“我听闻薛女史冬日里常与大家围炉煮茶,可惜我回来晚了,不知是否还有机会喝到薛女史煮的‘朗月轻风’?” 朱明最初对叶骞身边得力之人中,只有她被留下耿耿于怀,但这次回来,她倒是毫无怨言了,还反过来炫耀喝到了薛女史亲手熬煮、亲自命名的奶茶,这下换成叶骞心理不平衡了,一直惦记着那“甜而不腻,香而不俗”的“朗月轻风”。 薛扶翎眼都没抬就说:“下次吧,牛乳需要提前准备。” 两人之间再次冷场,虽然她以往也很冷淡,但今日明显心情不佳。叶骞默默找地方坐下,右手手指在膝头轻点了几下,才有些小心地找话题道:“我听朱明说,薛女史在花王宴上一眼识破宋国公夫人患有名为色盲的眼疾,着实是博学多闻。我之前遇到类似情况还不明所以,现在想来,太子应也患有那种眼疾。” 薛扶翎僵硬地转过头,声线比以往尖了一些:“你说什么?太子也是色盲?” 叶骞虽然不知她为何突然激动,但见她终于有些活过来的样子,心下一松,详细说明道:“有次下朝,太子对着薛侍讲的背影喊了李御史,那时我还奇怪他怎么会叫一个不在场的人。如今看来,一个绿衣,一个红衣,若不是色盲,怎么可能因为背影相似而认错?” “原来是这样。”薛扶翎恍然大悟地喃喃自语,“所有的事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皇后要当众揭穿宋国公夫人是色盲。 为什么皇后明明诞下太子,却想过将叶骞记在她名下。 为什么皇后要自己夺权,而不是扶持太子上位。 以及为什么,皇后会认定宋国公夫人有动机杀害蓝贵妃。 “色盲或许并不罕见?只是患有此疾之人如宋国公夫人和太子一般,很少暴露他们异于常人。薛女史是否知晓如何预防此疾?” 叶骞不知道色盲的成因,短时间内遇到两例,担心后天会患上这种眼疾也正常。薛扶翎记得红绿色盲是伴X染色体隐性遗传,也就是说一个红绿色盲女性与一个正常男性生下的女儿不会是色盲,只会携带色盲基因,但生下的儿子,一定是色盲。虽然也存在谢瑶芳携带色盲基因的可能,但她不觉得会有这么巧的事。 “这种眼疾是遗传的,如果母亲是色盲,儿子一定是色盲,若父母都不是,孩子是色盲的概率很低。”薛扶翎不想长篇大论解释基因的相关概念,直接告知结论。 叶骞一怔,消化了一下她话中的潜台词,震惊得有些说不出话:“你的意思是,太子与宋国公夫人是……” “没错,他们二人才是母子,太子实为宋国公之子。”薛扶翎脸上已不见惊异之色,冷静地说,“之前殿下也说过,一定有什么原因,导致太子铤而走险私藏军械,这便是那个原因。” 其实叶骞听到遗传时,想过瑞德帝与宋国公夫人有染,都没敢往太子根本不是他亲兄弟的方向想。最初的错愕过后,他猛地一拍大腿,笑道:“好啊,原来他并非父皇之子。” 薛扶翎见他大喜过望,一副已经铲平所有阻碍的模样,再想到谢瑶芳让她带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薛女史何故叹气?”叶骞收敛了一些笑意,他也知道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叶寰背后还有谢家,但失去太子的身份,他再有所图谋便是反贼。还有那些唯血统论的太子党羽,总是拿姑南族说事,结果叶寰甚至并非皇室血脉,何其讽刺。他们得知真相时该有多下不来台,叶骞想想都觉得痛快。 薛扶翎决定先把蓝贵妃逝世之谜解决了再考虑其他,她的书桌上并排摆着自皇后那里得到的人偶,和禄安交予的锦盒,她拿起人偶来到叶骞面前,双手递上道:“此乃殿下的旧物,如今物归原主。” 她在想通蓝贵妃死亡真相后,与蒋兰衣和洪怀英开诚布公地谈过,也在洪怀英那里见到了他雕刻的数不清的兵人。那些兵人从一开始的简陋而单一,到后来雕工逐渐娴熟,种类也从只有小兵,到不同兵种和各级将领应有尽 有,哪里是什么巫蛊之术的道具,只是一个老人在贫乏的环境中,尽自己所能为孙儿的童年增添些乐趣,在蓝贵妃母子离开宁寿堂后,则成为了他的习惯和慰藉。 之前被书桌上其他东西遮挡,叶骞没有看清,原来她先前一直盯着的,就是这个人偶。面对遗失多年的童年玩具,叶骞还清楚记得上面每一处磕碰的缘由,他不自觉露出有些怀念的笑容,接过来摩挲了一番,才困惑地抬头道:“这是从哪儿得来的?我记得当时母亲刚搬去西景轩,总是睡不踏实,我便偷偷将跟了我最久的兵人藏在她床下,想着有大将军保护,她便不会再做噩梦了,后来……母亲去世后,我怎么也找不到这兵人,以为是忙乱中遭人丢弃,没想到还能找回来。” 薛扶翎听到他说将兵人放于蓝贵妃床下是想保护她时,实在是于心不忍,不敢想如果叶骞知道,瑞德帝断定这是蓝贵妃用来谋害太子的巫蛊道具,会作何感想。她借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的动作,遮掩了一下神态间的异色,听他说完后,也差不多平复了情绪,语气如常道:“是皇后托我将它还给殿下。” 叶骞也听朱明说了皇后私下见过薛扶翎,他眼中的温暖褪去,锋芒复现:“她可有为难你?” 薛扶翎摇头道:“她召见我,只是希望我解答一桩陈年旧事。” 叶骞眉头一动,又垂眸看向右手中的兵人,试探地问道:“跟我母亲有关?” “是。” 叶骞搭在腿上的左手将衣摆攥出了几道褶皱,他的喉头上下滚动了几番,才艰难地说:“那你……” “我已经知道真相了,但皇后还不知道。我想,还是应该先告诉殿下。”薛扶翎已与蒋兰衣商量好,等叶骞得知真相后,再由蒋兰衣转告谢瑶芳。 “其实在得知密室杀人之说后,我便想请你解答我母亲逝世一事,但……”叶骞面露迟疑,自嘲地笑了一下,他一直不敢提,是怕就连薛扶翎都看不破真相,但更怕她看破真相,给出一个他不能接受的答案,“能否先告诉我,凶手……是否是我父皇?” 薛扶翎沉默了一下,尽力控制住语气,没有暴露出太多情绪:“殿下多虑了,若凶手是圣上,根本不需要伪装成自杀。” 就像胡乔的死一样,只要凶手足够有权势,杀了便杀了,不需要什么诡计和借口来善后。 叶骞得到否定的回答,总算点着头放下心来。 “但殿下方才说起密室杀人……”薛扶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起这点,有些不确定地说,“莫非蓝贵妃的死亡现场是密室?” “没错。”叶骞无比认真地点头应道,“我当时被挡在门外,无论如何推不开,里面应该上了门闩,沉碧赶到后才将门破开。” 薛扶翎有些呆滞地沉默了,怎么这点之前没人跟她提过?这下海口夸早了。 29. 无计留晚照(4) 她硬着头皮说:“能否请殿下详细说一下那天的行踪和见闻?” 好在叶骞没有起疑,一边回忆一边答道:“那天午膳过后,皇后曾经召见我和母亲,后来不知为何又作罢,我便跑出去玩,一时忘了时间。天黑了才想起母亲应还等着我回去用膳,正要离开御花园的时候,母亲也找了过来……” 他说着说着突然顿住,呼吸也急促起来,醒悟道:“原来是他们。” 在不知道太子的真实身世前,叶骞几乎忘记无意中听到的那句话了,现在才明白其中的含义。 真的是他害了母亲。 叶骞只觉有些上不来气,他深呼吸了几下,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和母亲听到,宋国公世子说,他会不会像弟弟一样变成女孩,他不想变成女孩。” 这话在六岁的叶骞听来,是宋国公世子比他大,却还不明白男女身体构造的差异,说些惹人发笑的话。但若是成年人听到,就算最初只当作童言童语,但难保日后碰到特定情况时,不会猜到那话背后隐藏的含义——宋国公夫妇将自己的儿子,与皇后的女儿进行了调换。 这便是陈若霜的动机。 “宋国公夫人听到我们离开时走动的声音,质问是何人,母亲便让我先回去,之后我回到西景轩,就看到……”叶骞说不下去了,他了解过陈若霜当天的行踪,在不知道动机前,并没有怀疑过她,如今只恨当时为何没有带着母亲一起跑。 他转头停顿了一会儿,才能稳住声音道:“但他们是如何做到的?怎么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杀害母亲,并制造出一个密室,使父皇认定母亲是自杀?” 这些年他没有停下过对此事的调查,最初他以为是自己太过弱小,所有人才对他讳莫如深,不愿告诉他真相,他便努力使自己强大起来,但成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晋王,还是找不到翻案的线索,反而更加绝望。 就连师父都劝他算了,现场看起来是自杀,圣上也认定是自杀,又要如何计较呢?圣上是不会有错的。 现在却有人不惧情势复杂,愿意说出真相,将他从迷雾中拉出来。 困扰他将近二十年的梦魇,终于要结束了?叶骞目不转睛地望着薛扶翎,生怕一眨眼间,他又从梦中惊醒。 薛扶翎听了叶骞视角的讲述,明白了在他看来,瑞德帝是因为现场是密室,才会认定没有他杀的可能。 这与谢瑶芳讲述的情况不符,考虑到叶骞当时只有六岁,有很多事大人不会告诉他,他又受了极大刺激,高烧数日,记忆有误实属正常。而在他长大后,知情人为了照顾他的感受,也怕挑拨他们父子的感情,将错就错的概率很大,导致他一直有错误的印象。 “恐怕并不存在密室。”薛扶翎垂下眼眸,不想与叶骞炽热的目光对视。 “我记得,薛女史之前说过,多数情况都是凶手为脱罪制造的假象,但在我母亲一案中,他们使用了何种诡计?” 说出来固然残忍,但在明知真相的情况下,让他一直对瑞德帝怀有期待,难道不残忍吗?薛扶翎吸了口气,还是回避着叶骞的视线道:“我按时间顺序说明吧。” 在刚获知蓝贵妃案的相关信息时,最让薛扶翎想不通的也是凶手如何在短时间内完成那么多事,直到她从禄安那里得知胡乔遇害当天的情况。 花王宴那晚,胡乔在完成分内工作后,于酉时四刻向禄安请求前往宁寿堂习字,酉时五刻有宫人看到她被吴王一行人为难,戌时又被目击到浑身湿透出现在距离琼华宫仅百米之遥的蓬莱池岸边,之后一夜未归,次日清晨被发现溺亡于池中。 蓬莱池是宫中最大的人工湖,毗邻好几座宫殿,其中以皇后的明熹宫占据最优位置,其次是萧贤妃的永春宫,李良妃的琼华宫距离稍远。从琼华宫到位于西南角的宁寿堂步行大约需一刻钟,而蓬莱池在西南方向最远延伸到这段路程将近一半的位置。 禄安推测胡乔在前往宁寿堂的路上,察觉到被吴王一行人跟踪,临时折返,吴王因跟踪失败恼羞成怒,她在逃跑途中被迫跳入蓬莱池。虽然没有人明确指出胡乔的死与吴王有关,但他当天于戌时一刻从永春宫离开,很有可能胡乔上岸后,再次落入他手中。 “胡乔的身上,有很多被击打的痕迹,特别是头脸及手臂。”禄安讲述的时候极为简洁和克制,但说到最后还是没忍住再次红了眼圈,语气中也难掩怒意,“她根本,不是意外落水,而是有人故意不让她上岸。” 这个有人,自然便是吴王。 “吴王当日曾试探卫王殿下是否与薛女史相识,恐怕那时便已知晓胡乔是白郎案中死者的妹妹,怀疑薛女史是协助晋王殿下破案之人。”事到如今,想明白一切的禄安追悔莫及,“我还是心存侥幸,只提醒了胡乔要谨慎,若发现不对劲,便不要与薛女史见面。是我害了她。” 禄安没能说出口的是,他最初想帮胡三娘伸冤虽然是真,但之后利用胡乔向薛扶翎道谢,再借薛扶翎之力帮他官复原职也是真,若他没有这份私心,胡乔便不会频繁往来宁寿堂,也不会因此丧命。 “不,不是你害了她。”薛扶翎面无表情,但是手中的锦盒已经被她捏变形了。 薛扶翎因为担心等不到胡乔及笄便要死遁,一早备好了告别书信,也为她取好了字。现在只觉得自己太傲慢了,还想教会别人离别,结果最先离开的竟是胡乔。 这大半年以来,胡乔长高了不少,不再是面黄肌瘦的模样,识得了许多字,行事也越来越稳重,宁寿堂的老人们都说她将来一定能当上女官,最开始她听到这种夸奖总是惶恐不已,后来逐渐自信起来,但在学习上从未松懈过。 因为怕配不上大家对她的期待,所以她一直很努力,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 她不清楚大人物之间的龃龉,也不知道有人在暗中保护宁寿堂的大家,只想着不能将吴王带过去,不能让他伤害薛女史和老人们。 薛扶翎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雪青色丝帕,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她硬塞给胡乔擦眼泪的手帕,只是在原有的飞鹤下方,有人用散乱的针脚,歪歪扭扭地勾勒出了一圈绿色,和一个褐色的柱状物。 那是一棵树,一棵正对着飞鹤脚下,等待它落在上面的树。 眼泪夺眶而出落在手帕上,在上面晕开一个又一个水印。薛扶翎被泪水模糊到看不清上面的图案,声音颤抖却坚定地说:“你我都没有错,胡乔也没有错,错的另有其人。” 该死的也另有其人。 “禄安公公托胡乔送来熟铁砚时,曾说如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敢问是否还作数?”薛扶翎抹了一把脸,直视着禄安道,“我有一事相求。” 30. 无计留晚照(5) 在酉时五刻至戌时之间,胡乔应是假装体力不支,沉于水中,实际想通过水路返回,她也真的游回去了,却还是在距离琼华宫一步之遥的地方丢了性命。 和蓝贵妃遇害的情况很接近。 “宋国公夫人于酉时六刻,趁乱将蓝贵妃伪装成侍女带出御花园‘抛尸’,试图营造出尸体不翼而飞的假象以摆脱嫌疑,之后于酉时七刻赶到明熹宫接上宋国公,她应该是在路上坦白了杀人行径,冷静下来后他们不难想到,若是有人发现蓝贵妃是如何被带出御花园,立刻能锁定凶手,于是又前往抛尸地点善后,结果竟不见蓝贵妃的踪影。” 叶骞在薛扶翎的平铺直叙中逐渐困惑,但她秉着长痛不如短痛的理念,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一口气往下道:“没有人能够在一刻钟的时间内,将尸体从御花园带回西景轩,布置好现场再返回明熹宫,但从西门到西景轩,若是脚程快的男子,往返可能只需半刻钟。宋国公一家酉时七刻告别皇后,戌时一刻左右才从西门离宫,时间上绰绰有余。” 与胡乔的情况不同之处在于,酉时六刻后没有目击到蓝贵妃还活着的证言。当年或许有人看到,但因此事迅速以自杀盖棺定论,证人想必不会主动多嘴,而时隔多年后的调查又是在暗中进行,就算还有人记得当年之事,且还在宫中,除非证人主动站出来,谁能知道当年有谁会在那个时间正巧路过,最后便形成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局面。 叶骞听懂了薛扶翎的意思,这些年表面上控制住的愤怒,像是黑泥一般从身体深处翻涌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一并吞噬,他勉强道:“母亲在离开御花园时,还未……” 薛扶翎见他说得十分困难,便接过话道:“蓝贵妃实际的遇害时间,应介于酉时七刻与戌时一刻之间。考虑到要掩人耳目,他们不会带太多人去西景轩,又要脚程足够快,真正的凶手,恐怕是宋国公,就算他没有亲自动手,也一定知情。” “母亲既然未死,为何……”叶骞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喘着粗气道,“为何就不能放过她?” 是啊,胡乔和蓝贵妃都已经那么努力想要活下来了,为什么就不能放过她们? 薛扶翎知道叶骞不是想从她这里要一个答案,她也给不出答案,只是机械地往下说:“但是凶手在伪造自杀现场时,没有使用诡计,房门并没有上门闩。” “不可能。”叶骞斩钉截铁地反驳,因为还带着对宋国公的怨愤,脱口而出时凶狠得吓人,虽然薛扶翎看上去波澜不惊,他还是放缓语气道,“我推过门,就算那时我力气小,若没有门闩也不可能推不开。” 怎么可能不是密室呢?如果没有密室,他岂不是错过了最后的机会?那时母亲说不定还没有死,如果他能早点回去,早点将门打开,是不是就能救下母亲? 他胸前的伤口似乎彻底崩开,血腥味逐渐浓重,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伤口带来的疼痛。彻骨的悔恨之情如同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将他凌迟。 “殿下推的,真的是房门吗?” “什么意思?”叶骞脑中好似有一根弦绷断了,薛扶翎这话好像触碰到了什么禁忌,他的本能在阻止他思考,在警告他揭开真相最后的面纱便会发生极为可怕的事,但他仍固执地追问。 薛扶翎抬眼,透过叶骞在战场和朝堂上饱经历练后,成熟而棱角分明的脸庞,看向多年前那个小小的他:“殿下当时只有六岁,即便遇上凶手也难以匹敌。” 叶骞听出她在开导自己不要自责,没有救下母亲不是他的错,但他已然钻了牛角尖,听不进其他,只想知道真相:“不是房门是什么?说!” “柜门。”薛扶翎不知道西景轩当时的布局,但放在室内,能够容纳一个六岁孩子,又要能从外面上锁的东西,大概是柜子,“在密室里的不是蓝贵妃,而是殿下。” “你先回去。” “阿娘不走吗?” “你回去躲起来,只有阿娘找到你才能出来。” “好!” 叶骞只觉头疼欲裂,在连日的高烧中被掩埋的回忆,被薛扶翎的话撬动,零碎地从脑海中浮现。 “蓝贵妃在返回西景轩后,发现藏在柜子里的殿下,但凶手紧随其后,她只得将柜门锁上,以防殿下跑出来一同遭到杀害。” “咔擦”一声,是柜子落锁的动静。 “阿娘在干什么?” “游戏还没结束,小於菟要和在宁寿堂时一样,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 “什么时候结束啊?”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怪异的闷响和物体被移动的声音,然后便是长久的寂静。擅长躲藏的孩子察觉到不对劲,恐惧和不安捂住了他的口鼻,几乎让人窒息。 “阿娘?”不知道在黑暗中等待了多久,推不开门的孩子再也憋不住哭喊起来,重见光明时第一个看到的,是面色惨白的沉碧。 错位的记忆得到迟来的复原,叶骞失魂落魄地保持了沉默,不知何时蓄满的泪水盈于浓密的眼睫,他轻轻一眨便倏地从眼眶坠落。 “沉碧破开的也不是房门,而是关住殿下的柜门。她意识到不能让凶手知道殿下也在现场,便选择了隐瞒。这是身为宫女的她,唯一能保护殿下的办法。” 叶骞侧过头抹去泪水,破碎的意识在缓慢地聚拢。他理解当年沉碧不说是情势所迫,但如今他有能力保护自己了,为什么还是不说,以至于母亲逝世的真相无法得见天日?为什么并非密室,母亲又没有自杀的理由,当年却不经任何调查便以自缢盖棺定论? 薛扶翎见他眸中又聚集起深邃而锐利的精光,叹了口气,知道瞒不下去了,果然紧接着便听叶骞问道:“若是不存在密室,为何父皇执意认定母亲是自杀?”</ p>“当年宫中在筹备太子百日宴,圣上许是……”薛扶翎难得卡了壳,瑞德帝不在意蓝贵妃之死是事实,她想不到何种措辞才能让叶骞觉得他们母子也是受到关心的。 叶骞记得百日宴这事,当时人人都在为尚在襁褓中的叶寰奔走,很难不让人察觉瑞德帝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他还问过母亲,他小时候有没有办百日宴,也记得她回答时温暖的笑容。 “当然有啊,公公嬷嬷们都围着小於菟,可热闹了。” 知道他也办过百日宴,六岁的叶骞就已心满意足。他隐约明白自己的地位和太子差距很大,但他不需要和别人比,他拥有的已经足够了。 二十五岁的叶骞却想不起来,从何时开始他处处要与叶寰争个高下,时时要证明他才是更合适的继承人,瑞德帝的偏心更是一根扎在他心里的刺。 “许是什么?”叶骞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 薛扶翎此前从叶骞不接受拒绝这点窥见过一些他的偏执,现在认识到这种偏执是双刃的,他最不放过的人,是他自己。 明知答案不会中听,明知会撞个头破血流,还是要问,但可能也只有这样的性格,才能从荆棘中杀出一条血路。 她索性不再粉饰,实话实说道:“圣上在蓝贵妃床下发现了一个人偶,认为她实施了巫蛊之术,献祭自身谋害太子,经皇后与李良妃劝阻,才以自缢结案。” “巫蛊之术?”叶骞光是说出这几个字都觉得异常可笑,荒唐之感到极致之时他竟真的笑了出来,随后眼珠子有些卡顿地转动,视线落到手中的兵人上,“人偶?是因为我的兵人,才导致父皇觉得母亲实施了巫蛊之术?” 叶骞今晚受到太多冲击了,薛扶翎眼见他意志濒临崩溃,未经思索便道:“不是殿下的错,就算没有这个兵人,圣上也会找其他借口,他只不过……” 说到一半她意识到这么说的伤害未必更小,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说完叶骞一样能听出来:“不想让任何事耽误百日宴。” 这任何事中包括他母亲的死。谢瑶芳和叶寰是父皇的妻儿,他母亲和他难道不是吗?他们母子到底算什么?更荒谬的是,叶寰根本不是父皇的儿子。 “所以你是说,我父皇错了?”叶骞盯着薛扶翎的双目中赤红一片,深灰色的前襟被鲜血洇出一滩更深的印迹,整个人像是一团具象化的怒火,随时要将他们二人一同焚尽。 薛扶翎却好似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信号,目光清冽依旧,不屈地说:“我就是这个意思,错的是圣上,是宋国公夫妇。” 叶骞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别说宫中,天下也没有谁敢在皇子面前,明目张胆说这种会掉脑袋的话。 他本只是在气头上话赶话,换了旁人定会打圆场,难不成真要和圣上撕破脸?只能劝着他自欺欺人,没想到薛扶翎真敢说瑞德帝有错。 31. 无计留晚照(6) “你可知道这话说出来,旁人能治你什么罪?” “实话说不得吗?若是说实话也要受罚,更说明错得厉害。殿下又不是旁人,想必不会做这等没道理的错事。” 叶骞心头那股邪火本就因她说出了他想听,却从没人敢说的话而被浇灭了些许,又听到向来守礼的她说自己不是旁人,那理直气壮的放肆竟让他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暗喜,她对他终究是和对旁人不太一样。 “那皇后呢?皇后错了吗?”叶骞冷静了一些,又问道。 薛扶翎当然记得皇后交给她的任务,但一视同仁地答道:“皇后当年若是不知情便没错,在知情后若是包庇宋国公夫妇也有错。” “那你认为她知情吗?” “她当年应是不知情,后来怀疑过宋国公夫人,但想不通作案时间,才会召我去解答。她承诺过,在找出真相后会还蓝贵妃一个公道。” 在得知叶寰并非谢瑶芳的儿子后,叶骞不得不去思考这个承诺背后隐藏的含义,以及薛扶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想做什么?” 你是帮她还是帮我? 后面这句叶骞没有问出来,但他望着薛扶翎的目光中,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期盼和哀求。 他的眼睛因刚哭过比平时更湿润,眼尾也因哀切之意格外下垂,这样湿漉漉的可怜小狗模样是薛扶翎最见不得的,比方才那样的怒发冲冠还难应付。 她尽量中立地说:“皇后当众揭穿宋国公夫人是色盲,意图可能是公开警告宋国公一家,太子的身世随时有人会识破,她也不会再扶持太子。如果太子主动让位,总还是要有一个继承人,皇后希望你为她所用,或许是一个名正言顺上位的机会。” 叶骞有些纠结,他说不上厌恶谢瑶芳,在他从小听过的各种事迹中,她好像一个矛盾结合体,有时是心胸开阔的女将军,有时又是凶残的妒妇,但他其实很早就知道,她对他们母子并无恶意。 在宁寿堂的时候有一个体格健壮的姑姑,时不时避开众人探望蒋嬷嬷,那个姑姑说是早年也上过战场,有时还会教他一两招破解师父出的难题,他那时并不知道蒋嬷嬷曾经是皇后的暗卫,也是在离开宁寿堂后才知道,那个英武的姑姑便是谢瑶芳。 但这些年与叶寰的明争暗斗,也让他对谢瑶芳没有好感,更不要说在得知杀害母亲的真凶是她的兄嫂后,就算她能大义灭亲,他一时也无法接受向她示好。 叶骞迟迟没有表态,薛扶翎冷不丁道:“不原谅他们也无妨。” “不原谅谁?” “皇后,宋国公夫妇,圣上。” 谢瑶芳虽然无意坑害蓝贵妃,但宋国公夫妇的动机中,除了担心东窗事发,应该还有断绝她后路的打算。他们那天匆匆进宫,可能是因皇后透露出趁叶寰还小,拨乱反正的意图,急着来劝阻。第一次可能是计划外,但第二次动手就是蓄意,只要蓝贵妃死了,谢瑶芳若是执意公开叶寰的身世,将叶骞记在自己名下,就更洗不清去母留子的嫌疑,和叶骞之间始终会有隔阂。 而瑞德帝说他是罪魁祸首都不为过,他一边临幸后宫中其他女子,一边表演对谢瑶芳的深情,不许旁人先诞下皇嗣,演到后来只怕他自己都信了,哪想冒出来一个叶骞,比起所谓的异族血统,自身形象的崩坏可能才是他不喜叶骞的真正原因。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的惺惺作态骗不了任何人,不过因为他是皇上,所有人才配合他的表演。 花王宴那天,瑞德帝对色盲一事接受得很快,当时薛扶翎以为是事实胜于雄辩,实际说不定他早就在日常相处中,发现了叶寰和陈若霜都是色盲。 薛扶翎不知道他有没有因此怀疑过叶寰的身世,恐怕不管有没有,他都没有考虑过将叶骞作为继承人,但又舍不得叶骞这员平定边疆的猛将。若没有了叶寰,却另立其他皇子为太子,以叶骞如今的势力难保不反,不如留下资质一般的叶寰,给叶骞一点希望,坐山观虎斗,才符合他一贯喜欢采用的,缩在幕后的“制衡”。 这就是一个好面子又懦弱的平庸男人,只是权力为他赋魅。 但薛扶翎不打算和叶骞说这些,陈述事实是一回事,进行评判是另一回事,那毕竟是他爹,万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回头两父子和好了,她里外不是人。 方才那些多余的话都是被叶骞脆弱的一面所迷惑,她停顿了一下,最后只说:“不必倚仗圣上或皇后,殿下也能得偿所愿。” 叶骞鼻尖一酸,泪水险些又冲出眼眶。从他还是个孩子时,就只有人劝他不要轻举妄动,总是有比为母亲伸冤更重要的事,等他能自保,等他站稳脚跟,等父皇更看重他,缓一缓,再缓一缓,而他也在不知不觉中学会了权衡利弊 ,六岁的他会不假思索拒绝认别人为母亲,十七岁的他也绝不会为了太子之位投靠皇后,为何现在竟会将之纳入考虑? “所以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吗?”他眉目下垂,悲伤之色犹在,却眼中带泪地笑了出来。她比想象中更懂他的挣扎,最重要的是她愿意说出来,不为利益,不计得失,只为他。 在说出不用原谅那些人的时候,薛扶翎就意识到可能会让叶骞以为是劝他不要和谢瑶芳合作,她一点没能起到皇后想让她发挥的作用,尽管她的本意是中立,但非要说的话,还是以实际行动站了队。此刻面对那向来凌厉的双眸中,如露珠般易碎的晶莹泪光,她很难开口反驳。 叶骞双眼一瞬不错地观察着薛扶翎的神态,在确信她没有否认的意思后,猛地起身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她揽入怀中。 浓烈的血腥味和热气瞬间将薛扶翎包围,她立刻抬手想推开他,但一滴热泪比她的动作更快,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接连落在她的颈窝上,和叶骞滚烫的呼吸一起灼烧着她的皮肤。她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任叶骞在她看不到的位置哭泣。 但因她没有抗拒,叶骞铁一样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薛扶翎只觉被一条巨蟒缠身,呼吸都有些不畅了。就在她对叶骞的同情和耐心都耗尽,想要大喊“差不多得了”的时候,一阵晚风从窗边拂过,吹动屋檐下的风铃,叶骞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怀中的人。 “抱歉,我……”叶骞手足无措地站在薛扶翎面前,清脆的叮当声还没有停下,不断提醒着他方才行为的不妥,两人就算心意相通,但还未明确婚约,他就不应该逾矩,“我一时昏了头。” “今晚这些事,换作谁都难以承受,心绪失控是人之常情。”薛扶翎倒没有生气,只是事情都说完了,也算安慰了他,只想赶紧把人送走,“殿下还有伤在身,还是早些回府歇息。” “好。”叶骞没觉得自己的伤势有多要紧,但薛扶翎这么说还是让他很受用,想也没想便答应下来,然后才回过神说,“我会向父皇禀明,待叶寰的事了结,我们便可正大光明地见面了。” 薛扶翎一听这话,就知道他还是对父亲抱有期待,然而叶寰的身世,与叶骞受不受瑞德帝的喜爱毫无关系,他去禀明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结果,但这或许是必不可少的一步,旁人说再多,都不如被现实打一记耳光,能更快让人清醒。 32. 无计留晚照(7) 叶骞回京后,宁寿堂之前因为胡乔的死讯而愁云惨雾的氛围有了些许好转,但提起胡乔时大家还是止不住的低落。 “怎么就会……唉……”张公公萎靡了好几日,看起来比平时还矮小了一圈,“我还熬了好些饴糖,早知道……早知道至少让她家人带回去。” “你不是说小孩子要少吃糖吗?”顾嬷嬷习惯性地还了一句,但精气神明显没平日足,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转而附和了张公公,“是该多给她陪葬些东西,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就不用受苦了。” 这次聚会放在了张公公的院子,来的除了先前和胡乔交好的老人们,还有几张生面孔,但听到这话或多或少感同身受,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薛女史,原来你在这儿呢。” 吴公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张公公院子门口时,薛扶翎心口突突一跳,倒是老人们都挺淡定,目送她随吴公公离开后便若无其事地继续闲聊。 蒋嬷嬷应该已经将蓝贵妃案的实情回报给谢瑶芳,薛扶翎不知道吴公公又来请她是为什么。路过蒋嬷嬷的院子时看到她在摇椅上晃晃悠悠地晒太阳,但她只是笑着跟吴公公和薛扶翎打了个招呼,瞧不出任何异样。 再次来到凤临阁,房门紧闭,里面传出一个洪亮的男声,似乎在和谢瑶芳吵架。 “先帝根本……他一个窝囊废……你看上……” 谢瑶芳好像说了什么,但因为没有这男声那么高亢,所以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欠……看他敢不敢……若没有谢家,他能得这天下?”男声越说越激动,最后一句完全清晰可辨。 “没错,没有谢家他得不了天下,那我谢家的女儿有何坐不得皇位!”谢瑶芳大约是被激怒了,大声喝道。 “我看你是疯了!” 伴随着“砰”的一声,一个中年男人怒气冲冲地踹门而出,吴公公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只安静地垂首候在门外,薛扶翎有样学样,根本没敢抬头,但从听到的只言片语中,不难猜到离开的是宋国公谢晏清。 “进来吧。” 吴公公听到谢瑶芳的指示,伸手示意薛扶翎进屋,她也只当没听见谢瑶芳与谢晏清的争执,面色如常地进去行礼。 谢瑶芳随意看了她一眼,说:“今日脸色好多了。” “谢皇后殿下关心。” “你对蓝贵妃一案的把握有多少?”谢瑶芳显然懒得多客套了,直奔主题道。 薛扶翎以为她还是对处置兄长有所顾忌,斟酌着答道:“根据现有的线索,微臣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但若有新的证人证物,或许能够推翻……” “不会有新的证人证物了。”谢瑶芳生硬地打断了薛扶翎,余怒未消地说,“宋国公这些年愈发猖狂,都是我太纵容了。” 薛扶翎默默点头,想到谢瑶芳说谢家的女儿也坐得皇位,估计早就受够了这个偷梁换柱,还逼她配合的哥哥,正好新仇旧恨一起清算。 “薛女史方才也听到了吧?”谢瑶芳冷着脸,变回了薛扶翎初见她时高高在上的模样,“我有意立皇太女,一定会有人多嘴,需要你们姐妹二人为我口诛笔伐,可能做到?” 薛扶翎垂首沉默,谢瑶芳以为她想置身事外,面色一沉,正要施压,却听她语气平淡道:“子并不特指男性,皇太子本就可以是女性,若特意强调皇太女,为何不称皇太男?” 谢瑶芳一愣,随后喜笑颜开,满意道:“好,说得很好,日后就这么说!” 薛扶翎只是忍不住吐槽,但又被谢瑶芳划到了她的阵营,感觉自己像颗墙头草,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应当没有耽误你们太久,快与薛婕妤会合去吧。” 这话让薛扶翎有些摸不着头脑,见她呆站着,谢瑶芳皱眉道:“你不去?” “请殿下明示。” “薛婕妤今日省亲,你不一同回去?”谢瑶芳看起来比薛扶翎还诧异,她们一个在后宫中为妹妹顶着所有压力,一个拖着病体也要赶去救姐姐,谁看了不说一句姐妹情深?结果薛乘羿回家竟然不告诉薛扶翎? “因殿下召见,微臣以为此事便作罢了。”薛扶翎面不改色地回道。 “是吗?”谢瑶芳狐疑地打量了她一下,“难得回一趟家,怎能作罢?走吧,我送你过去。” 薛扶翎根本不知道省亲一事,但越拒绝只会越让谢瑶芳起疑,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刚出明熹宫没多久,便听到永春宫附近传来一个愤愤不平的男声:“都怪叶骞那莽夫,害本王无处施展拳脚,他定是惧怕本王后来居上,抢了他的风头!” “你父皇是心疼你,那风吹日晒、九死一生的苦差事,也只有爹不疼娘不爱的贱胚子才上赶着去讨。”一个盛气凌人的女声从永春宫里由远及近传来,应是出来迎接方才说话之人。 谢瑶芳听到这话突然势头一转,大步向永春宫的方向去了,薛扶翎和几个宫人也忙不迭加快脚步跟上。 一个保养得宜、娇媚艳丽的妇人正拉着叶寁,心疼地为他擦拭额角的薄汗:“瞧你走的满头汗,怎么不叫人抬进来?近来天气转热,是不是胃口不好?母妃这儿存着你父皇赏赐的冰,一会儿送一些去你府上……” “吴王又不是无知小儿,萧贤妃尽可少操些心。” 萧怜容被打断与好大儿的温存,一脸不悦地微微屈膝,便算作是行礼了,叶寁则站着没动。 “皇后今日有何贵干?”萧怜容瞥向谢瑶芳身后跟着的几人,目光在薛扶翎身上停留了一下,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厌恶的神色。 “无甚重要之事,只是听到有人大放厥词,想来瞧瞧将保家卫国的忠烈之士称作贱胚子的,是何等高贵之人。”谢瑶芳曾经也是叱咤风云的强将,只是后来为保护御驾亲征的叶灏受了重伤,为了调养身体诞下皇嗣才不再上战场,麾下的巾帼军也 因此被遣散大半,这始终是她的遗憾,听不得旁人贬低军人。 萧怜容比谢瑶芳大两岁,两人先后嫁给叶灏,她亲眼见证过谢瑶芳光辉的战绩,不是没想到那话会将谢瑶芳也囊括进去,她就是有意同时踩叶骞和谢瑶芳一脚,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被正主听到。但她骄纵惯了,这辈子受过最大的委屈便是将后位让给谢瑶芳,只有谢瑶芳欠她的,没有她低头的可能。她有恃无恐地笑道:“萧氏累世公卿,自是极高贵。” 叶寁也嗤嗤笑了几声,浑身的肥肉都在抖动。 薛扶翎完全没明白笑点在哪里,更不懂他们母子哪里来的自信当面挑衅皇后。或许是她的疑惑表现得太明显,引起了叶寁的注意,他的眯缝眼中闪着黏腻的精光,像评估物件一样上下打量她。薛扶翎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叶寁却以为她是怕了,笑得更肆无忌惮。 “萧氏高贵的不是血统或官位,而是一代代族人出众的品行学识,与你们两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有何关系?晋王十八岁可开六钧弓,可使巨槊,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你儿子十八岁走两步路都要喘,将他们两个放在一处比较都是滑天下之大稽,你们有点良心就别以萧氏后人自居,萧氏祖先多大的福分也不够你们糟践。” 谢瑶芳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一口气说完,将萧怜容气得满脸通红,薛扶翎差点想给她鼓掌。 叶寁却不服气,叫嚣道:“是你们不给本王机会,怎知本王就不行?” 谢瑶芳看也懒得看这嘴硬的巨婴,直接下达命令:“吴王禁足一个月,萧贤妃两个月,即刻生效。来人,将吴王押出宫。” “你……”萧怜容稍微顺了顺气,才能顺畅地说下去,“我要见圣上,他不会容许你这么对我们母子!” 谢瑶芳使了个眼色,立刻有宫人上前将想要冲出永春宫的萧怜容拦下。 “萧贤妃要去哪儿?你已经被禁足了。若圣上来永春宫,随你告状,不过你猜他几时会来呢?” “我说的有错吗?凭什么罚我!若不是我让着你,这后位合该是我的!你有什么资格这么对我?那贱人才不配和我儿相提并论!” 谢瑶芳扭头就走,将萧怜容不成章法的还击抛诸脑后。 薛扶翎在跟上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闹着不走、丑态尽出的叶寁,叶寁见状恼羞成怒地喝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她一言未发,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吴王一个月不能进宫,还有些麻烦了。 谢瑶芳与薛扶翎来到金翘苑时,薛乘羿正要出发,看到大驾光临的皇后,以及跟在后面的妹妹,她微微一愣,然后如常行礼,并未对薛扶翎的出现表现出过多惊讶。 “你们姐妹二人久未归家,父母必是十分想念,怎能不带上薛女史一起呢?”谢瑶芳果然并未相信薛扶翎的说辞,开口便诈薛乘羿,说着还转头看向薛扶翎,不给她们通过眼神串供的机会。 33. 无计留晚照(8) “妾正奇怪怎么迟迟没见人,还想差人去宁寿堂呢。多谢皇后殿下将舍妹送来。”薛乘羿温和一笑,未露任何破绽。 谢瑶芳来回观察二人,没发现她们有多余的表情或动作,这才打消疑虑,笑道:“没有耽误你们便好。我召薛女史商议之事,也与薛婕妤有关,让她路上与你说吧。” 薛乘羿顺从地应下,直到两人在马车上坐定,她才主动对薛扶翎道:“我猜你可能不是很想见到父亲他们,便没与你说省亲之事。” 原主的记忆中,确实对父亲薛道成颇有怨言。原主和姐姐的生母在原主三岁时病逝,之后薛道成将生下薛举翮的妾室陆霖娘扶正,对姐妹二人虽不至于疏于照料,但也谈不上多尽心,幼时的原主曾经以为他们三人是一家人,她和姐姐是寄人篱下的亲戚,所以去哪里都只跟着姐姐。若不是薛乘羿后来展露出过人的聪慧,薛道成根本不会对她们上心,然而其中包含的全是利用,没有让她们早早嫁人,也是为了卖出最高的价钱。 薛乘羿猜妹妹不想见到薛家人算是合理,但薛扶翎还是觉得完全不和她提这件事有些奇怪。 见薛扶翎不接话,薛乘羿又补充道:“若是为难,见到他们少说话便是。” 薛扶翎心中更起疑,但望着薛乘羿温柔却萦绕着淡淡忧愁的双眸,话在嘴边,却没敢问,而是将叶寰的身世,以及谢瑶芳对她们的希冀说了出来。 薛乘羿应是早就对花王宴那一出的缘由有过猜想,对太子之事并不是很意外,倒是听到日后有机会在前朝为官,显出了几分动摇,但还是犹豫道:“父亲那边……” “若大家机会平等,薛家仕途最有望的是姐姐,父亲只要不傻,就该明白应支持谁。”原主对父亲虽然不满,但从小受到的孝道教育让她选择咽下怨言,薛扶翎却没有这个顾虑。 薛乘羿已习惯她的直言不讳,叹气道:“如今局势还不明朗,容我再想想。” 到薛家时,薛道成三人已候在门口。薛道成属实有一副好皮囊,宽袍大袖的美髯公往那一站,活似仙人下凡,与人到中年,仍是一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模样的陆霖娘极为相衬,唯薛举翮格格不入,单说相貌他也算得上出众,只是眼神浑浊,面上还带着几分戾气,似乎过得不是很顺心。 薛道成和陆霖娘的表面功夫做得与他们的气质一样好,一见到姐妹二人便嘘寒问暖,言辞之亲切,神情之动人,若不是有原主的记忆,薛扶翎都要被骗过去,以为他们一家从来都是相亲相爱,其乐融融。 等进了薛宅,没了邻人的目光,两人才逐渐露出马脚,说着希望薛乘羿与薛扶翎多回来,却根本没有在这新置办的宅院给她们留房间,说着她们瘦了,让她们多吃,准备的却都是薛举翮爱吃的菜品。 “好些同僚与我说,花王宴上翩翩出了好大的风头。”落座没多久,薛道成图穷匕见,端出一副大家长的架势说教道,“你如今不过是个女史,分内之事尚且未做好,怎可得意忘形,要多学着些栩栩的稳妥端庄,低调行事。” 自己被同僚嘲讽了,来教训她就算了,拉薛乘羿出来对比是想干什么?若薛扶翎存着与姐姐比较的心思,听到这话岂不是更窝火?捧一踩一的操控手段用在女儿身上熟练得很,幸好不管是原主还是现在的薛扶翎,从来没被这种小伎俩影响过。 薛扶翎看着一桌子不合胃口的菜本就无从下箸,听到这话简直想摔筷子走人,看在薛乘羿的面子上忍了,只是无语地白了薛道成一眼。 原主以前再不满也没有写在脸上,薛家人印象中的薛扶翎是木头一样不言不语的乖巧,头一次被小女儿用眼神鄙视了的薛道成略显错愕,倒是陆霖娘的反应快一些,笑吟吟道:“翩翩这么懂事的孩子,肯定不是有意逞能,若入了贵人的眼,对我们薛家也是好事,但你父亲同样是为你好,我们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你们在宫中能安安稳稳的。” 这话说得倒好像是薛扶翎一心攀附权贵了,还不忘提醒若她真得了皇后赏识,得记着提携薛家,但若惹祸上身,那便是她不知轻重,没有将父亲的提点听进去。 薛扶翎被气笑了,将手中的筷子一搁,却被薛乘羿抢先道:“劳父亲和母亲忧心,我们在宫中定会谨慎行事。” 对话回归熟悉的节奏,薛道成的脸色才好看一些,将话头对准了接话的薛乘羿:“近来圣上可有去金翘苑?” 这等于是问瑞德帝最近有没有宠幸薛乘羿,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果然薛道成接着道:“有机会多在圣上面前夸举翮几句,待殿试之时……” 薛乘羿听到前半句已不自觉皱起眉头,但薛扶翎怕她听完这屁话还要违心应下,直接打断薛道成,一针见血道:“首先他要能进入殿试,连殿试的资格都没有,在圣上面前夸他的才学不是自取其辱吗?” 薛举翮被戳到痛处,横眉冷笑道:“哪个嫔妃不荫及家人?你们有才学,但也就是个才女的名头好听,连圣上的欢心都不会讨,读那么多书有何用?” “好像你读书有用?”薛扶翎不假思索地回击,“那怎么不考个状元?是不想吗?” “一家人难得团聚,都少说几句。”眼见她儿子说不过薛扶翎,陆霖娘倒想起来打圆场了,“菜都凉了,先用膳吧。” 薛道成对薛举翮未能进殿试也有不满,白费他与吏部侍郎结交铺路的苦心,正好借薛扶翎的话敲打一番:“翩翩说得不无道理,举翮下的功夫确实不够,往后每日再多做一篇文章。” 薛举翮顿时脸色铁青,但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只恨恨地剜了薛扶翎一眼。 “对了,女德教材编得如何了?切莫忘记这才是能流芳百世的正事。”薛道成大概根本没有让女儿好好吃饭的打算,倒胃口的话题一个接一个,“为父近日作了一篇文章,你们瞧瞧,不若也放进教材中。” 一旁的管家将薛道成的文章递给薛乘羿,薛扶翎瞄了几眼,大意写的是女子当顺应天命,恪守本分,即使遭遇百般折辱也是上天的考验,不应生出异心,如此家庭方能和睦。 薛乘羿皱眉不语,薛扶翎实在忍不下去,用惊叹的语气道:“好啊,一定要放进去,还要给父亲署上名。” 薛道成还以为薛扶翎是在夸他写得好,自得地捋着精心保养的胡须,正要谦虚几句,却听她话锋一转:“遗臭万年的机会可不多,父亲这么想挨骂,当然要让后世之人牢牢记住父亲的大名,骂错人就不好了。” 薛扶翎前面的言行虽有反常之处,但并未彻底撕破脸,这话一出却是没法再演父慈女孝,薛道成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她怒道:“有皇后撑腰,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不过是个女史,真当我奈何不了你?进了薛家门,就没有治不了你的道理!” 说着他就命人上家法,薛乘羿连忙挡在薛道成和薛扶翎之间,冷脸道:“父亲三思。” “快向你父亲道个歉。”陆霖娘瞅着薛扶翎弱不禁风的样子,也怕真打出个好歹来,上前帮着拦薛道成。 只有薛举翮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道:“父亲早该如此了,就该让她知道谁才是一家之主。” 薛乘羿没好气地瞪了薛举翮一眼,又向跟在她边上的文心和禾心使了个眼色,活泼的禾心立刻叽叽喳喳地加入劝阻薛道成的行列。 文心则拉起薛扶翎,劝道:“薛女史,我们先回马车上吧。” 薛扶翎不可能道歉,但也没有倔驴到非要挨打以明志的程度,痛快地回马车上去等薛乘羿了。 没过多久,薛乘羿也出来了,她瞥了一眼老实坐着,努力卖乖的薛扶翎,无奈地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在说“早料到会这样”,所以才干脆不告诉她省亲的事。 “我又没说错。”薛扶翎见姐姐没生气,又理直气壮起来,“那写得也太迂腐了,传播出去不是害人吗?” 薛乘羿有些落寞地叹气不语,薛扶翎想起她也写了几篇违心的文章,这一下把姐姐也扫射进去了,不由面露懊悔。 但不等她补救,薛乘羿深呼吸了一下,将胸中一股浊气吐尽,道:“你说得对,权力之争是一时的,但有害的思想若是传世,不知会遗毒多久。反正都是被利用,不如选择能让女子更有尊严的人。” “姐姐的意思是……” “回宫后我们一起去求见皇后吧。”薛乘羿释然地与薛扶翎相视一笑。 向谢瑶芳表明态度后,薛乘羿很快进入状态,首先便打算反驳自己之前写的文章,还拿来草稿与薛扶翎一同探讨,但薛扶翎其实不擅长写这类文章,一看到就头大,深感搬石头砸脚。 被姐姐提出的各种论点论据绕得头昏脑胀的薛扶翎,在初夏的夜晚难以入眠,好不容易睡着,半梦半醒间突地被一阵惊天动地的恸哭声吓精神了。 34. 千斤蜜方(1) 天刚蒙蒙亮,宫内却一片混乱,连偏僻的宁寿堂也未能幸免,所有人都从屋里出来张望,想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皇后崩了!” 哭喊声中夹着的消息终于清晰地传到宁寿堂,下一秒却又在薛扶翎耳中模糊起来,她像是猝不及防被投入水中,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屏障,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谢瑶芳,死了? 那个几日前还说要立皇太女,要让女子能在前朝为官的谢瑶芳,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死了?她明明看起来那么坚不可摧。 薛扶翎想过谢瑶芳图谋之事可能遭遇的诸多困难,想过在她手底下偷懒,想过事成后还是可能会跑路,唯独没想过她会倒在一切都没能兑现的时候,她连女儿都还没认回来,怎么能死呢? 薛扶翎回过神时,周围的混乱还没有结束,她想知道具体情况,先冲到了蒋嬷嬷院子中,却没有找到人,又跑回自己院子,不确定朱明是不是还在,死马当活马医地对着空中喊道:“朱明,我想见晋王殿下,能帮我通报一声吗?” 没有得到回应,她恍惚地在院子中坐下。之前都是案子找上她,如今她想主动破案却无从下手。 也不知道薛乘羿那边如何了,她想起姐姐这几日来与她探讨文章时,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活力和斗志,她穿越以来从未见过,但由衷希望这种生机勃勃的模样可以保持下去。谢瑶芳一死,一切又回到原点,必须赶紧将死遁计划提上日程,并向薛乘羿坦白,劝说她一同离开。 “夜里凉,薛女史还是回屋吧。”和稍显沙哑的女声一同毫无征兆地出现的,还有一件披到薛扶翎身上的外衣。 沉思中的薛扶翎一个激灵,回头一看,见是一个身着黑衣,高挑而清俊的女子,她试探地说:“朱明?” 朱明利落地点了下头,沉声道:“我已发出消息,但事出突然,晋王殿下恐怕一时之间无法抽身。” 薛扶翎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冷静下来后还有点惊讶,在找不到蒋嬷嬷后,她竟然紧接着想向叶骞求助,此时就算反悔也来不及了,索性坦荡向朱明道谢。 皇后的死因在白日时传到了宁寿堂,据说是中毒身亡。她在下午毒发,虽得到太医们竭尽全力施救,还是在凌晨时分痛苦死去,而被抓起来的凶手,是太子妃谢齐光。 薛扶翎只觉荒谬,但又不能说出谢齐光才是皇后的亲生女儿,凶手是谁都不可能是她。瑞德帝在谢瑶芳死后,大为哀痛,当场吐血,昏迷不醒,宫中怕是要变天了。薛扶翎自顾不暇,又找不到蒋嬷嬷或是叶骞,实在帮不上谢齐光,只能抓紧时间推进自己的计划。 宫中各处都是凄风苦雨之象,人人面露沉痛之色,但薛扶翎找到庄瑜时,却能察觉到他沉重表情下潜藏的蠢蠢欲动。 “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大概是薛扶翎看起来太平静,庄瑜生怕她错过天赐良机,忍不住低声提醒道。 “我知道。”薛扶翎庆幸之前并未因谢瑶芳的承诺叫停庄瑜这边的行动,“估计就是这两日,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都打点好了,随时都行。” 庄瑜仍在当值,两人不便多说什么,薛扶翎正准备去金翘苑,一回头撞见刚探望完瑞德帝的几名皇子,忙垂首进行避让。 “这不是薛女史吗?”叶寁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小人得志,“皇后刚没,就急着来攀附别人?” 谢瑶芳死后,她下达的禁足命令显然失效了,又能进宫的叶寁可算是找到机会讥讽站错队的薛扶翎。 “本王瞧瞧,薛女史又看上了谁?这不是……”叶寁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与薛扶翎说话的庄瑜,乐得找不着眼睛,“你可又押错宝了,不若你与庄家这小子一起,入本王府中为妾,本王还没试过兔儿爷的滋味……” 一个高大的人影不由分说,一脚将叶寁踹下了台阶,正是最后出来的叶骞。 他今日戴乌纱翼善冠,着深紫色织锦圆领袍,比以往见薛扶翎时随意的打扮更多了几分贵气和威严,竟无一个宫人敢在他的注视下去搀扶叶寁。 滚下台阶的叶寁正躺在地上发出杀猪似的嚎叫:“你居然敢踢我?!父皇都没打过我!你给我等着!” 叶骞站在台阶之上垂眸睨他,浑身的煞气掩都掩不住:“满口胡言乱语,踹你都是轻的,父皇醒来前,嘴巴最好放干净些,不然可没有人替你做主。” 一旁的叶寰这时才假惺惺道:“母后刚去世,四弟确实该慎言。” 见太子也不帮他,叶寁吃力地捂着腰爬起来,怨毒的目光在叶骞和薛扶翎之间打转,却不再叫嚣。 叶骞看了一眼薛扶翎,见她正关切地望着庄瑜,眉头不自觉拧了起来,但众目睽睽之下,他脚步只微微一顿,便大步离去。 薛扶翎本担心庄瑜被叶寁当面羞辱会沉不住气,没想到他脸都没红一下,全程冷眼旁观,好像说的根本不是他一样。她对庄瑜的第一印象是好欺负的爱哭美少男,如今想来可真是大错特错,敢肖想后宫嫔妃,并当真采取行动的,果然心性和胆量都不一般。 金翘苑中的氛围也十分低落,薛扶翎赶到时,薛乘羿正对着一地被撕碎的草稿,坐在书桌旁颓然发呆。 薛扶翎以为她是因谢瑶芳之死灰心丧气,一边捡地上的碎片,一边道:“就算皇后不在了,也有别的出路,何苦撕了自己的心血?” “不是婕妤撕的……”薛乘羿还在出神,嘴快的禾心忍不住接话,说了一半才想起来看眼色,见文心没有阻拦的意思,薛扶翎也等着下文,她更替薛乘羿委屈起来,嘴一扁,诉苦道,“是薛侍讲,他方才与婕妤大吵一架,又看到这些文章,就全都撕了,还说什么少痴心妄想。” 薛扶翎完全能想象到薛道成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她压下心头的怒火,将捡起来的纸片放到桌上,转头示意文心她有话要和薛乘羿说,文心心领神会地带着禾心出去并关上了门。 她上前一步拉起薛乘羿的手说:“姐姐 ,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薛乘羿的目光还是有些呆滞,没有看她,苦笑着说:“离开这里,又可以去哪里呢?” “哪里都可以,我写话本赚了不少钱,准备好了一切,我们换个身份,完全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不必再受人掣肘。” “你可以换身份,但是我不行。” 薛乘羿还是没有看她,薛扶翎松开手,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出那个一旦出口,她们或许就无法再以姐妹相称的问题:“你是不是,猜到了我不是薛扶翎?” 不仅是薛乘羿隐瞒省亲让她怀疑,在花王宴之后她已有所察觉,那时起薛乘羿就已经没有在用翩翩称呼她了,那种疲惫的状态,或许就是因为意识到真正的妹妹已经不在了。 薛乘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的同时成串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滑落:“那是从刚会走路就跟在我身后的妹妹,我怎么会认错呢?” 最初发现薛扶翎性情的变化,她以为是妹妹大病初愈想开了的缘故,但随着相处时间的增加,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如今的薛扶翎很好,但她不是自己的妹妹。 “你有准备很好,有多远走多远吧。”薛乘羿挤出一个变了形的笑容,泪水却决堤而出,又哭又笑着道,“父亲得知圣上昏迷,担心我没用了,想让你……不,想让翩翩入吴王府。他卖了我还不够,还要卖了翩翩,吴王是什么人?给他做妾是死路一条!不,他甚至……甚至没有发现,翩翩,翩翩早就不在了啊!” “圣上这次怕是不大好了,得早做打算。” “先前太子与为父提过,吴王对翩翩有意,她若是能入吴王府,哪怕是个妾室,待太子登基,对薛家也是一个助力。” “吴王怎么了?吴王再不堪,那也是皇子,配她一个病秧子,还是她高攀了!她本就不是长命相,难道不该趁活着的时候多为家里谋划!” “发现什么?她不就是仗着受皇后赏识,真以为自己有能耐了,你也被她带坏了是不是?你这写的什么东西?一派胡言!才女多的是,若没有我的苦心经营,你以为你们二人能有今天的地位?” “皇后都没了,凭你们两个能成什么事?少痴心妄想,让她老实等着嫁人吧!” 薛道成的话如魔音贯耳,一刻不停地在薛乘羿的脑中循环,如沾了盐水的鞭子一样,反复抽打折磨着她的神智。 “翩翩还在。”薛扶翎跪在崩溃的薛乘羿面前,抓住她的双手,让她捧着自己的脸,恳切地说,“她没有完全消失,我能感知到她的存在,想要带你离开,其实也是她的主意。” 薛乘羿有些僵硬地低头,看着眼前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她不太敢相信地问道:“我妹妹,真的还在?” 薛扶翎使劲点了点头说:“她有两桩执念,在实现之前她不会消失,第一桩便是希望你不再受困于后宫,能够随性行事。” 泪光又在薛乘羿眼中闪动,但这次她忍住了没有哭出来,而是追问道:“那第二桩呢?” 35. 千斤蜜方(2) “第二桩,是希望女子得到与男子一样求学入仕的机会。” “所以你才会帮皇后。”薛乘羿恍然大悟后自嘲地笑了一下,“但皇后如今不在了,光凭我们……” 薛扶翎果断截住她的妄自菲薄:“我就来自一个女子可以和男子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在同一领域竞争的地方,虽然是前人用了许多年才争取到的权利,但这不是痴心妄想。薛道成那么说只证明他怕了,怕你不再听话,怕天下女子有学识后不甘受人摆布。我们二人或许是蚍蜉撼树,但微小的力量不代表没用,一年两年可能看不到成果,但十年,一百年,一千年,总会有水滴石穿的一天。” 薛乘羿眼底的斗志随着薛扶翎的话,重新被点亮,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碎纸片上,点头道:“就算没有皇后,笔在我手里,我想写什么就可以写什么,形可以被撕碎,但神不会。” “那……” 薛乘羿看向薛扶翎,露出温婉而坚定的笑容:“我和你走,我们一起去实现她的愿望。” 终于劝动了她,薛扶翎大喜过望,但脸上刚浮现一丝笑意又突然收了回去,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还可以叫你姐姐吗?” 小时候薛扶翎做错事怕她生气时,也总是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薛乘羿心口发酸,但还是笑道:“当然可以。不过正好要换身份,以后我还是称呼你的本名吧。” 薛扶翎能理解她介意自己用原主的名字,有些犹豫道:“我本名孟明夷,但小名,也是翩翩。” 薛乘羿愣了一下,像是有些不敢相信,随后眼中泛起点点晶莹的亮光,笑中带泪地说:“原来你也是翩翩。好,那我以后,还是叫你翩翩。” 当天晚上,薛扶翎正在煮牛乳,屋外突然铃声大作,她没有停下动作,而是抓了一把碧涧明月茶扔进去一并煮,并进行高速搅拌。这样做不知道味道会不会和之前有差别,但反正叶骞没尝过初始版本,给他煮了就算兑现承诺了。 叶骞还是白日那身装扮,他刚忙完便赶来,根本没时间回府换衣服。 “这是……”他在外面便闻到了香味,但进来看到专心顾着小火炉的薛扶翎,还是不敢确定她是特意为了自己在煮茶。 “殿下请稍等。” 叶骞便自觉找地方坐下,默默观察着薛扶翎的一举一动,室内一时只有奶茶咕嘟咕嘟的声音,他奔波了一日的紧绷和疲乏在这静谧的氛围下烟消云散,若一切静止在这一刻也不错,不过来日方长,待一切落定,他们会有很多这样相处的时间。 薛扶翎将煮好的奶茶倒入杯中,放在托盘上呈给叶骞,道:“殿下上次说想喝‘朗月轻风’,不过这杯没有加蜂蜜,大约只能算‘朗月无风’。” 叶骞听宝驹说薛女史购入了大量蔗糖,她这儿并不是没有调味之物,那这“朗月无风”应是考虑了他的口味,有意为之。他并非不爱甜食,但她这么用心还是让他暗喜,迫不及待地拿起茶杯想要品尝。 薛扶翎震惊于他的无情铁手,忍不住劝道:“现在太烫了,殿下还是等等吧。” “好。”叶骞更觉熨帖,笑着放下杯子说,“白日瞧你不愿看我,还以为在气我没有及时来见你。” 他其实已经比薛扶翎预料中来得快了,或者说在这样各方蓄势待发,风雨欲来的时候,他不来才是对的。她主要是因为上次答应过,想着若这两天见不到,以后估计不会有机会请他喝奶茶了,才准备在计划实行前,每晚煮牛乳,若叶骞不来,她便用来助眠,没想到刚煮上他就出现了。 “皇后身故,殿下必定有很多紧急之事处理,我并无理由生气。当时只不过是……”薛扶翎顿住话头,她也有些说不清那一刻为什么想要见到叶骞,可能是想要解开谢瑶芳死亡的真相,也可能是不知不觉中将叶骞当作了可以商量的对象,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叶骞眼含期待地望着她说:“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想知道凶手是谁,但这个问题,已经不重要了吧。” 薛扶翎冷静下来之后,特别是知道谢齐光被抓后,她对谁是凶手已有猜想,但谢瑶芳的死不是单纯的命案,她有些伤感地说:“最终谁会被安上凶手的名头,还不是由胜利者说了算。” 这个答案虽不是叶骞想听到的,但他能明白薛扶翎的意有所指。权力倾轧的残酷便在于对所有人一样无情,再强势之人,一朝失算也会被碾得粉身碎骨,死都死不安生,谢瑶芳如此,他亦如此,而一旦参与进来,便没有回头路。 “不必担心,我会赢。”叶骞本不想将话说得如此满,但他更想抚去薛扶翎低落的神情,回过神时话已出口。 薛扶翎当然也希望他是赢家,否则杀害谢瑶芳的凶手只怕会逍遥法外,见他志在必得,心头压着的巨石确实松快一些,想了想还是问道:“关于皇后中毒一事,殿下了解多少?” 不管实际情况如何,叶骞都会以叶寰知晓身世后杀害皇后为由进行讨伐,但薛扶翎问了,他还是如实答道:“皇后在凤临阁召见太子妃,因天气炎热,两人一同用了太子妃带来的紫苏饮,之后太子妃离去,皇后在毒发前未再用过其他饮食,且太医在残余的紫苏饮中验出毒素,所以在皇后身亡,父皇昏迷后,叶寰做主将太子妃关押至天牢待审。” “她们饮用前没有验过吗?”薛扶翎有些难以置信,就算是自己女儿,谢瑶芳也不至于警惕性这么低吧? “当然验过,但吴公公说当时并未验出有毒,而且事后发现,太子妃用过的紫苏饮中,同样有毒。”虽然还不知道为什么谢齐光没有中毒,但这个线索可以拿来证明她是被人利用,只要叶骞想,便有可能翻案。 薛扶翎大概有个猜想,道:“既然是因天气炎热才饮用,我猜那紫苏饮中,应该有冰块?” 叶骞对她的料事如神已经习惯了,都不用多余问一句她如何知道,直接答道:“没错。” “那就可以解释为何太子妃没有中毒了。”薛扶翎明白了手法,更为谢瑶芳感到不平,缓了一下才说,“这办法非常歹毒,而且绝不是临时起意,最晚在今年年初,叶寰就在谋划杀 皇后母女了。” 在制冰困难的时代,夏季用的冰都是在冬季储备好的,若要在冰中藏毒,也只有在严寒之时或极寒之地才能做到。 “他应是将毒溶于水中冻成冰块,所以一开始验不出来,饮用较快的人也不会摄入致死量的毒素。” “可是这样,如何能确定死的一定是皇后?” “他不需要确定。”薛扶翎定定地看着叶骞,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他能揭穿叶寰这个蛇蝎小人的真面目,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所以才说这个办法歹毒,他不在乎死的到底是皇后还是太子妃,若两个都死了最好,若死的是皇后,失去最大依仗的太子妃不足为惧,若死的是太子妃,皇后将失去她想要的继承人,但不管死的是谁,幸存之人的余生都将活在痛苦与悔恨中。” 即使是本就打算以此为名问罪太子的叶骞也愕然了,他与谢齐光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总共没见过几回,但他比谁都懂薛扶翎所说的那种悔恨,恨自己牵连母亲,恨自己差一点就能救下母亲,也恨为什么活下来的只有自己,而这样的痛苦,也将困扰谢齐光终生。 他垂眸隐去眼底的沉痛,忽而道:“王太医说,父皇明日有可能苏醒。” 若瑞德帝知晓叶寰的身世,他醒来后一定会明白叶寰与谢瑶芳之死脱不了干系,即使他仍不知情,叶骞也会让他知道,因此叶寰无论如何都不会想看到他醒来,双方一定都布置了人手在瑞德帝身边,局势已是一触即发,谁抢得先机谁便是正统。叶骞的话乍一听有些突兀,实则在暗示动手的时机,薛扶翎了然点头道:“我明白了,殿下不必多言。” 大战在即,叶骞也觉得不是一个商讨婚事的好时机,虽然他心痒难耐,还是正色道:“你明白就好。等一切结束,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事涉机密,薛扶翎想说不必和她解释什么,况且等一切结束她应该已经跑了,她有些心虚,移开视线没有接话。 叶骞察觉到她的异样,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说:“你会否觉得,我不配去争这个位子?” 薛扶翎不假思索道:“还有比殿下更合适的人选吗?” 叶骞却未完全打消顾虑:“但我母亲……” 看来多少是被站队叶寰那些人念叨出心理障碍了,薛扶翎打断他说:“这与蓝贵妃是何出身有何干系?即便叶寰是圣上亲生,能者居之又有何不妥?叶寰、叶寁这等不顾惜百姓之人才不配。殿下是没有自信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 她这么咄咄逼人地反问,透露出的却是对他能力的肯定,叶骞的心也安定下来,但更不明白薛扶翎方才那一瞬的迟疑是为何,不由道:“我自是有这份自信才敢争上一争,但方才见你避而不答,故有此一问。你若觉有何不妥,不妨直言。” 薛扶翎自觉刚才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叶骞好像逐渐摸透她的行为模式,没有一开始那么好糊弄了,幸好马上就要跑路了,不然以后在他手底下恐怕也不好混。不过既然说到这个话题,她决定抓住机会,说不定能让她和姐姐以后的道路顺畅些。 36. 千斤蜜方(3) “我并非觉得有何不妥,只是在想说这话可能早了些。”薛扶翎故意表现出迟疑,见叶骞满脸认真地等待下文,才继续道,“殿下登基后,可否考虑一下开办女学,并逐步让有才学的女子参与到科考中?女子占天下百姓的半数,其中不乏天资聪颖之人,将她们困于后宅,岂不是浪费?” 叶骞早就发现薛扶翎对编写女德教材一事消极怠工,以她的才智有此志向也在情理之中,他十分欣喜她终于愿意向他吐露心声,但此举绝非易事。 谢瑶芳曾经也尝试过,毫无意外地在朝堂上遭到强烈反对,质问她扶持女子读书的资源何不用于更紧要之处都算是客气的,更有甚者直说她是劳民伤财,颠倒伦常,动摇国本。 叶骞沉吟道:“此事需从长计议……” “我以为殿下会比旁人懂得女子的处境。”薛扶翎其实没指望他立刻答应,但见他面露犹豫,还是没压住心头那口气,“女子天生低人一等,女子不适合读书,女子就是没有治理天下的才能,这些话殿下觉得耳熟吗?若是将其中的女子换成姑南族,殿下是不是更熟悉了?” 叶骞瞳孔一缩,后面的话再说不出口。仅仅因为出身就被全盘否定,需要花费比叶寰多得多的苦功,才有资格平起平坐的感觉,他确实熟悉,但他至少还有建功立业的渠道,而女子却是上升无门。 “我知道此事无法一蹴而就,只望殿下日后在做出与女子相关的决定时,能够想一想我今日这个假设——若换成姑南族,殿下会怎么做?” “好。”叶骞郑重地点头应下,但又隐隐觉得她这话有些怪,好像以后她不会再提醒似的,便笑着进一步给出承诺,“我既然答应,日后便不会因此生恼,我若忘了,你只管大胆提醒。不过有你这样聪慧的实例在,要说服那些老古板未必是难事。” 薛扶翎这次有经验了,用行动来避开无法回应的话题,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举起茶杯道:“预祝殿下旗开得胜。” “借你吉言。”叶骞拿起已经不再烫手的茶杯喝了一口,心情很好地赞道,“果然是香而不俗。” “也祝我们都能心想事成。”薛扶翎说完这句,才举杯饮尽。 叶骞也顺势又喝了一口“朗月无风”,这茶虽没有加糖,他却品出些甜丝丝的滋味儿。他含笑的目光始终落在薛扶翎身上,他们二人在一起,定能其利断金,心想事成。 如王太医所料,瑞德帝在次日傍晚时分醒转,并没有人明确告知薛扶翎这个消息,但宫中各处传来的厮杀声,足以提示她时机已到。 动手的不仅是叶骞,叶寰和叶寁布置在各宫门的兵力也不弱,此外还有一支原本听命于谢瑶芳的禁军,闯入天牢劫狱,皇城中乱成了一锅粥,随处可见拼杀的兵卒。 薛扶翎与薛乘羿会合,将她送至与庄瑜约定好的,宁寿堂附近的小门,对庄瑜道:“你先带姐姐过去,若半个时辰后我没有来,就别等我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被薛乘羿一把抓住:“你要去哪里?不是说好一起?” “对不起,我没有完全说实话。”薛扶翎回头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声线有些不稳,却字字真切地说,“有件事我一定要去做,如果今天不去,以后都不会有机会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薛乘羿没有问是什么事,但缓缓松开了手,道:“两个翩翩一样的倔。我知道你们认定的事,谁劝都没用,但是为了她的愿望,你也一定要回来。” 薛扶翎不想给出没有把握的承诺和不必要的期待,转过身道:“我尽力。” “这时候就不能骗我一下吗?”看着她毅然离去的背影,薛乘羿失笑的同时眼角的泪水也落了下来。 回到宁寿堂,一个面生的小太监与薛扶翎擦肩而过时塞了一张纸条过来,然后又匆匆离开,她看了一眼纸条的内容,也马不停蹄地动身。 “薛女史要去何处?”薛扶翎刚跑出宁寿堂,就被神出鬼没的朱明拦住,“晋王殿下命我保护薛女史,请不要让我为难。” 薛扶翎面不改色道:“那你随我一同去吧,我要做的也是晋王殿下吩咐之事。” 朱明不太相信晋王会让薛女史涉险,但他们二人关系亲近,也说不定私下另有密谋,她略一迟疑的功夫,薛扶翎已跑出几米远,她连忙跟了上去。 一路上有朱明保驾护航,薛扶翎比预期中还早一些撞见了叶寁。 血色的余晖下,骑在马上的叶寁望见在血肉横飞的混乱中穿梭的薛扶翎,大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来人!将那女官擒下!” 叶寁手下之人多数都在苦战,还得分神保护他,勉强分出一个近卫去捉拿薛扶翎,也被朱明挡了下来,气得叶寁一拍马,亲自去追。 薛扶翎看到他过来,转身就跑,但是与来时不同,她这次尽挑小路走,骑着马的叶寁反而提不起速度,很快就找不见她的踪影,他愤愤地啐了一口唾沫,正要掉头,薛扶翎却又从拐角处冒了出来。 晚霞也像是随着激烈的战斗失血过多,褪去不久前的鲜艳,夜色如纱般笼罩一切。晦暗不明的光线下,她没有表情的面孔更显惨白,因身形单薄,整个人像是纸扎出来一样轻飘飘,语气没有起伏,浑如恶鬼在凡人耳边低语:“吴王不想知道太子的秘密吗?” 叶寁嗤笑道:“你是不是要告诉本王,太子并非父皇亲生?叶骞造反也不知道找个高明些的理由,以为谁都像他那样低贱又没脑子吗?还要派个女人来诱敌,看来他对你也不是很上心,枉费太子特意嘱咐本王来擒你的苦心。你若识相,乖乖就擒,本王可以勉为其难容你在吴王府当侍婢。” 好一个大愚若智,薛扶翎幽幽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又隐没于阴影中。 “再跑就别怪本王不留情面!”叶寁能听到她跑动的脚步声,但因道路狭窄,他的高头大马无法前进。 在原地踌躇一番后,薛扶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与叶骞的人缠斗的手下,怒喝道:“还不快来保护本王!难道要本王一个人去追吗?” 见手下慢慢靠近过来,叶寁才挪动笨拙的身躯,从马上下来,朝着薛扶翎逃跑的方向追去。 薛扶翎的身体经过调养后,比刚穿来时状态好了不少,但要长时间奔跑还是有些勉强,她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呼吸时像在拉风箱,完全是在凭意志力坚持。 叶寁虽也跑得气喘吁吁,但催命的话语离她越来越近:“你,你以为,你跑得掉吗?这么能跑,等本王抓住你,将你的四肢都砍了!” 天黑得很快,薛扶翎又因缺氧眼前发黑,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一不小心被地上的枯枝绊倒。 叶寁幸灾乐祸的声音几乎贴到了她的后脑勺上:“哈哈哈哈让你跑!” 薛扶翎没有回头,只勉力挣扎着站起来,她的膝盖和手掌都火辣辣的,但她没有停止奔跑。 身后有兵甲碰撞的声音,应是朱明在帮忙拖延。 “本王一定要将你做成人彘!”叶寁又气急败坏起来。 薛扶翎的脑子其实已经不怎么转了,却控制不住在想,那天晚上胡乔是不是也在这样的黑暗中奔跑?叶寁是不是也这样威胁过她?她是不是很害怕? 这些疑问薛扶翎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她只知道,胡乔没有屈服于恐惧,她努力自救了。 许多宫人为了防止被宫变波及,熄灯锁门,低调躲避,宁寿堂看起来也不例外,薛扶翎跑回来时所有院子都一片漆黑。 她一口气跑到了最偏僻的一处院子,这里没有人住,平日里被大家充当堆放杂物的仓库。此时院子里格外拥挤,薛扶翎站在房门前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太子还说你不容小觑,如今看来不过如此嘛。”叶寁见她僵立门前,哈哈大笑起来,“继续跑啊!怎么不跑了?” 薛扶翎还是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去,又迅速将门掩上。 叶寁以为她是慌不择路,也没管身边近卫尽数被朱明拖住,准备来个瓮中捉鳖,得意地一边走一边道:“本王想好了,将你做成人彘后泡在酒里,记得这是叫,骨醉?本王也不是小气之人,到时候少不了分叶骞一杯……” 他推开那破旧房门的瞬间,一阵异常的热浪自上方倾泻,他恶毒的畅想立刻变成了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 “这是何物?!”叶寁露在外面的脸部皮肤迅速红肿,但被盔甲保护的部位也抵挡不了黏稠滚烫的液体从缝隙间钻入,他想要将护甲脱下,但每动一下,浑身黏连的烫伤便会因被撕扯挤压而剧痛不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甜腻气息,角落里传来薛扶翎因奔跑而气息不足的声音:“闻不出来吗?是煮开的糖水。” “你是有备而来!”叶寁忍痛扯下甲胄,没有坚硬之物压迫,他总算减轻了一些疼痛感,能够分神求救,“快来人啊!有人谋害本王!” 见他要往外逃,一个辨不清面目的人影从黑暗中现身,紧接着又一人,再一人,不大的房间里影影幢幢,数不清的人影将叶寁团团包围。 37. 千斤蜜方(4) “你……你们……”叶寁惊得一时忘记了动作,这些人之前保持了完全的安静,他根本没想到这里藏着这么多人,“叶骞派你们埋伏本王?” 但适应室内的昏暗后,叶寁发现这些高矮胖瘦不一的人,并不是军人,他们没有甲胄,也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有影子一般的沉默。 没有人回应叶寁,但前排的人突然默契地让开了一个缺口,熟悉的热气袭来,他惊恐地向后退,想要逃离这诡异的房间,却发现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锁上了。 “叶骞给你们什么好处?我可以加倍!不要,不要啊啊啊————!”在叶寁绝望的叫声中,一桶比方才量更大的滚烫糖水兜头浇在他身上。 那股甜蜜的气息闻起来更怪了,仔细分辨,能闻出肉被烫熟的味道,大小便失禁的骚臭,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少见臭味。 “你们……贱人……该死……”糖水逐渐冷却后在叶寁的皮肤表面形成一层硬壳,他像是戴了一张不规则的丑陋面具,说话也口齿不清起来。 薛扶翎从后排站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倒在地、不住抽搐的叶寁:“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虽然说了你可能也不记得,但还是要让你知道,我们不是为了叶骞,而是为了胡乔,她是琼华宫的宫女,被你溺毙于蓬莱池。”她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老人,和方才抬着第二桶糖水的两个老人,然后又微微侧身,一一看向剩下的人,“还有常顺,永春宫的内侍,被你下令杖毙;王娥,吴王府的婢女,被你喂了猎犬;刘大力,吴王府的仆从,在你所谓的演练中被虐杀;以及,邓念安。”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叶寁才算有些反应,邓念安是他的乳母,因为劝阻他杀人,而被他处死的乳母。 他连转动眼珠都很困难了,喉头发出不成调的嗬嗬声,但不难看出他的不忿。 薛扶翎仿佛能读出他的心声,接着道:“你是不是在想,怎么会有人为了这些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来杀一个皇子?当然有啊,在你眼里命如草芥之人,也有珍视他们的亲朋好友。” 他们和他们的亲朋好友,在大人物眼中好像都是隐形的,他们的姓名不值一提,他们的性命是故事中的陪衬,但有时候这种隐形也会给他们的行动提供便利,没有人会怀疑他们一如既往沉默而忙碌的身影,是在谋划向一位“贵人”复仇。 屋外的打斗声一直没停,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叶寁的手下应该是发现不对劲了。 “大家抓紧时间吧。” 薛扶翎吹亮火折子,点燃火把,静候时机的老人们则一拥而上,他们手中最锋利的是菜刀,其他还有剪子、锄头等很难称得上武器的工具,伴随着糖壳碎裂,皮肉被刺穿的闷响,一开始还能哼哼两声的叶寁很快没了动静。 火把照亮地上那滩已经很难辨认原貌的烂肉,也照亮在场众人,明明大仇得报,却没有人面露快意,有几位老人无声无息间已是满脸泪水。 薛扶翎打开后窗,正色道:“今夜宫变,吴王欲捉拿薛女史,薛女史誓死抵抗,二人最终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正按原计划翻窗离开的张公公刚将一条腿搭上窗框,赶紧又收了回来,着急道,“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呀?” “吴王终究是皇子,死得这么难看,不管最后的胜利者是谁,都需要有人来承担责任。”薛扶翎吃力地拖出藏在角落干草堆里的焦尸,这正是那种若有似无的臭味儿的来源,“总之今日之事,与在场其余人毫无干系。” 在薛扶翎的劝说下,其他老人虽有犹豫,还是照原计划先行逃离,只有张公公还不放心地看着她往叶寁尸体上铺干草。 “走吧。”顾嬷嬷拽了张公公一把,“薛女史自有办法,不要给人家添乱。” 薛扶翎对二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快走,同时点燃了干草。 张公公刚翻出来,便有数箭迎面而来,斜里探出一把长刀比他反应还快,“叮叮”几声将箭矢挥开。 “你……你怎么来了……”惊魂未定的张公公看清出手的是洪怀英,先是有些心虚,随后赔上笑容说,“谢谢了啊。” 洪怀英冷哼一声道:“我怎么不能来?还想瞒着我,就凭你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家伙,我要是不来,吴王的人早就杀进去了。” 张公公自知理亏,只敢小声不服:“厨子怎么没有缚鸡之力嘛。” “薛女史呢?”洪怀英瞧见室内的火光,本想进去救人,但还得护着身边的老伙伴们,实在分身乏术。 “她……” 张公公求助地看向顾嬷嬷,顾嬷嬷不看他,只小心地躲避着流矢,顾左右而言他,指着前方说:“快看,兰衣回来了!我们有救了!” 蒋兰衣全副武装,率领着谢瑶芳的旧部加入混战:“抱歉来晚了。” “不晚不晚,你的正事要紧。”顾嬷嬷闪身缩到蒋兰衣身边,生怕再被洪怀英追问。 洪怀英直觉她们还有事瞒着他,但顾虑到局势,还是先专心杀敌,将吴王的人解决得差不多后,回头发现屋子里的火势已然失去控制,急得他直往火场里冲,被蒋兰衣拎住衣领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薛女史还没出来!” 冲天火光下的蒋兰衣周身杀气未消,面上却露出了慈爱的笑容,形成一种异样的和谐:“她已经走了。” “走了?走去哪里?我怎么没看到?” “就刚才,至于去哪里,大概是一处能让她觉得自在些的地方吧。” “你看到了?”洪怀英只觉匪夷所思,一时甚至不知从何问起,“不,你知道她要离开?顾嬷嬷也知道?她有什么想不开的?你们怎么不劝一下?不行,我得把她找回来。” 蒋兰衣的长刀“唰”一下横在洪怀英身前,他瞪大眼睛瞅了她半天,见她毫无退让之意,难以置信道:“我知道你是皇后的人,但我以为这些年你也是真将小於菟当成亲人来关爱,你难道不清楚他对薛女史的心意吗?为何拦我?” “我清楚,但我也清楚前车之鉴。” 洪怀英气极反笑:“胡扯!正是因为霞儿遭受过冤屈,小於菟绝不会让薛女史落得……” “我说的不是霞儿!”蒋兰衣陡然提高音量,淡然的神色也同时崩裂,“是瑶芳!是我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与圣上从两情相悦走到如今这一步的瑶芳!” 人人都道瑞德帝深爱谢皇后,可是结果呢?若是能重来,蒋兰衣倒希望谢瑶芳也远走高飞。 “我不是怀疑小於菟对薛女史的真心,但这份真心能保持多久呢?何况薛女史更想要的是自由,若是真心待她,为何不能尊重她的意愿?” 洪怀英无言以对,呆立了好一会儿才叹气道:“罢了,这事儿靠他自己吧,我不管了,行吧?” 蒋兰衣这才将刀收回,带领她的部下一同离开。 洪怀英注视着她好像年轻了几十岁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问道:“还回来吗?” 蒋兰衣没有回头,答非所问:“瑶芳不在了,但她的女儿还需要 我。” 洪怀英方才杀敌时爆发出的精气神不知不觉间已然流逝,他又变回了那个颓唐失意的老人。蒋兰衣等人远去后,他环顾四周,摇头苦笑道:“这地方,没想到还能更冷清。” 薛扶翎收完尾后,总共花费的时间比半个时辰要多一些,但薛乘羿果然也没有按时离开。二人会合后都没有多说什么,薛扶翎是累得说不动,薛乘羿则是只要她回来就心满意足了。 薛扶翎爬上马车后,在摇摇晃晃的行驶中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才有力气说话,她环视一圈道:“所以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除了她们姐妹二人,庄瑜、文心和禾心也一并跟来了,将马车坐得满满当当。 庄瑜和文心齐齐看向年纪最小,只有十五岁的禾心,好像在暗示什么,禾心立即心领神会,小圆脸一皱,十分熟练地扑到薛扶翎身边,眼泪汪汪地说:“宫里再不会有比薛婕妤待我们更好的人了,您就容我们跟着吧,我们不会拖后腿的,我可以一天只吃一顿饭,文心也可以,是不是?” 文心到底年纪大些,没法用童言无忌给自己找借口,面上有些挂不住,但还是硬着头皮点了点头,眼巴巴地一同望着薛扶翎。 “你先坐好。” “薛女史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这话禾心说出来有种娇憨之态,换了别人只能说是耍无赖。 薛扶翎不用试也知道她拽不动一个铁了心长地上的孩子,无奈道:“都跑出十里地了,我还能把你们扔在荒郊野外不成?” 禾心双目放光道:“那您是答应了?我就知道您和薛婕妤都是大好人!” 薛扶翎明白文心和庄瑜方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怕是在她之前,禾心已经在薛乘羿身上实践过一遍可行性了。她与姐姐对视一眼,看到了她眼中的歉意,摇头示意没关系。 “不过你们要记得,薛婕妤与薛女史今晚后便不存在了。” 薛扶翎在告知她穿越前的本名后,薛乘羿顺着她的名字,给自己也起了一个新名字,现在是时候使用新身份了。她严肃地对文心禾心说:“从今往后我是孟明夷,姐姐则是孟知周。” 文心禾心齐齐点头,表示会记得改变称呼。 她们二人的事就算揭过去了,但是还有一个人,和两个小宫女的性质完全不同,却试图蒙混过关。 孟明夷看向庄瑜道:“她们二人在宫中无依无靠,事后可能也没有人追究行踪,跟我们走倒罢了,但庄侍卫跟来不太合适吧?” “我准备了三具尸体。”庄瑜只说了这一句,但足够表明他的意思,他就是先斩后奏,和她们姐妹二人一样,“庄瑜”这个身份,他也不要了。 “你……”孟明夷压下惊讶,看着庄瑜决绝的神色,劝道,“放弃庄太傅孙儿的身份,你日后一定会后悔,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你怎知我会后悔?怎知我想要过什么日子?”庄瑜回答的是孟明夷,眼里却全是孟知周,“你们可以放弃原来的身份,我不可以吗?” 庄瑜眼圈泛红,眼尾也染上一抹绯红,纵是声泪俱下之时,他的嗓音也没有嘶哑,反如玉石相击般悦耳,实在是楚楚可怜,孟明夷都说不出重话,更别说本就同情他的孟知周了。 孟知周握了一下孟明夷的手,虽然没有开口,但眼中有请求之意。 “可以,你不后悔就行。”孟明夷向后一靠,再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 这一晚委实太累了,再多计划外的事,再颠簸的路途,此时也阻碍不了她入睡。 38. 千斤蜜方(5) 黄昏时分天边像是被烧透了,火一般的晚霞环绕着身着黑甲的叶骞。他骑着一匹红到发紫的大宛马,此马名唤赤镏金,身形高大,四肢修长,奔袭间鬃毛飘逸如火,通身流动着碎金般的夺目光泽,让叶骞更似驾驭着一团流动的烈焰,以锐不可当之势划破天际,直指瑞德帝所在的朝华殿。 宋国公谢晏清和世子谢玄光亲自领兵,在朝华殿外拦截叶骞。 “晋王叶骞私调驻军,意图谋反,众将士随我擒下逆贼,重重有赏!”谢晏清早年上过战场,但无甚突出战绩,谢瑶芳展露头角后他便乐得清闲,许久不曾穿戴甲胄的他光是大声喊出这段话就胸闷气短。 谢玄光与叶骞从少年时便多有嫌隙,也动过几次手,他总觉得叶骞的赫赫战功不过是因为作为主将,必定得到己方所有人的保护和辅助,论单打独斗,他不见得会输——只要他像叶骞以前那样,先发制人。 谢玄光趁所有人都还没动作,抢先拍马冲向叶骞,长矛直刺他的面门。 叶骞神情未变,毫不费力地用手中巨槊挡下谢玄光的攻击,又向下一压,谢玄光立刻面目扭曲,手臂颤抖,根本接不下叶骞施加的力量,紧接着便被挑飞。 “不——!”在谢晏清厉声惊呼的同时,谢玄光已被叶骞钉在地上,吐血而亡。 叶骞脸上被溅了几滴血,他却连眼都未眨,习以为常地将巨槊从谢玄光的尸体上拔出。残阳在他身后沉入夜色,阴阳交替下的光线将他的面容撕裂成英俊与狰狞并存之态。 不曾离开过父辈庇荫的谢玄光,若是不想着抢得先手,若是看到此刻的叶骞,就会明白何为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罗,就不会做送命的蠢事了。 “你竟敢,杀我玄儿……”谢晏清的视线久久无法从谢玄光已然灰败的脸色上移开,终于他目眦欲裂地看向叶骞,咬牙切齿道,“当日就该将你和你那南蛮生母一并杀了!” “殿下,谢贼出言不逊……” 叶骞的副将上前一步,欲请命击杀谢晏清,叶骞却抬手阻止道:“谢晏清必须由我手刃。” 他话音刚落,赤镏金已如飞火般弹射而出,谢晏清见势不妙,大喊“捉拿逆贼!”,自己却转头就跑,被冲刺赶上的叶骞一击贯穿胸腹,落于马下。 谢晏清狼狈地咳出一口鲜血,奄奄一息间却看着面色冷峻的叶骞笑了:“我知道你躲在柜子里,她为了保护你,被我勒死的时候硬是一声都没吭,我就不该一时心软,养虎为患……” “你是心软吗?你只是没来得及找到我母亲藏起来的钥匙吧。” 若叶骞此前未得知全部真相,乍一听这诛心之言或许会有所动摇,但他有薛扶翎相助,提前筑好了防线,他的怒火像是冰面下流动的岩浆,并未如谢晏清希望的那样崩溃爆发,还能气定神闲地反将一军:“我不止敢杀你大儿子,很快还要杀你那篡夺太子之位十八年的小儿子,不过可惜,你看不到了。” 寒光一现,叶骞彻底断绝了谢晏清的生机。高不可攀、贵不可言的宋国公,在死亡之时也只是一具满脸惊恐和不甘的尸体,叶骞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最后看了一眼,比他印象中矮小很多的谢晏清,调转马头高声道:“叛党谢晏清、谢玄光父子业已伏诛,尔等即刻投降,可免死罪!” 叶寰麾下军队见大势已去,纷纷缴械。叶骞顺利控制住局面,带着被缚的叶寰一同步入朝华殿。 他将叶寰往瑞德帝的榻前一扔,拱手禀报:“儿臣查明叶寰乃杀害母后的罪魁祸首,他与谢晏清父子,欲掩盖他的身世与毒害母后的真相,趁父皇病危之际谋朝篡位,所幸儿臣早有防备,已将叛乱镇压。” 叶骞恭敬地垂首等候,却迟迟没有回应,他不禁抬眼看向床上的瑞德帝。 叶灏虽然睁着眼,却双目无神,没有对叶骞的话产生任何反应,浑似行尸走肉。他直到此时此刻,仍停留在醒来前那个梦里,梦中他又变回了不受宠的皇子,只是这一次,当那个红衣似火的少女向他伸出手时,他做了不同的选择。 这一次他只是个闲散王爷,与瑶芳育有一儿一女,文弱的儿子像他,矫健的女儿像瑶芳,一家四口幸福安逸地生活在封地,但一睁眼,梦中那一对健康活泼的儿女,却是一个早夭,一个出生时便被替换,瑶芳也遭到毒害。如果可以,他宁可不要皇位,也不要瑶芳为了他上战场,更不要因权力与她生出龃龉,明明他最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瑶芳,也只有瑶芳。 但是没有如果,为了配得上谢家最耀眼的明珠,他只有争,争到最后却是面目全非,无人善终,若不是这个梦,他几乎回忆不起少年时彼此的模样。 他只恨不能在美梦中长睡不醒,也恨将他叫醒,只想着从他手中夺权之人。 “父皇?”叶骞唤了一声,上前几步察看情况。 瑞德帝浑浊的眼珠微微向床边偏了几分,还是没有回应叶骞。他刚醒来时,陪伴在身边的是李良妃和萧贤妃,叶骞进来后萧怜容已被押走,只剩下李如如,瑞德帝看向她说:“朕……时日无多……传位……卫王……” 因长时间未说话,他的声音滞涩沙哑,但在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在聆听,不至于听不懂他的意思,他说完后,好些人连呼吸都不敢了,更不敢去看叶骞是何反应,氛围僵硬得像是结了冰。 “传卫王是吗?陛下莫急,妾这就传宣儿来。”最先回神的是李如如,她的姿容不及萧怜容,但胜在和蔼可亲,平日里最善解人意,此时她还是一贯的温言软语,却不再顺着瑞德帝的心意,而是利用他说话时的停顿,将意思完全曲解。 “传位诏书早已拟好,陛下不必忧心,晋王殿下功绩卓著,继承大统实乃众望所归。” 瑞德帝用一种陌生的眼神审视暗暗使劲把着他的手臂,似 乎随时会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反驳的李如如,在临死前他好像才真正认识这个总是体谅他、从不会无理取闹的良妃,他以为她是除瑶芳外,后宫中为数不多真心待他之人,原来在最后关头她也和其他人一样,都只会见风使舵。 拥有世间至高的权力又如何?在生命最后时刻,他连指定想要的继承人都不行。 若是瑶芳还在,他们定不敢如此欺他。 他怎么就弄丢了唯一真心待他之人? “瑶芳……” 叶灏恍惚中又看到了那个红衣少女,像初见时那样爽朗地笑着向他伸出手说:“走啊,我带你打猎去。” “瑶芳来接我了……”瑞德帝颤抖的手努力向上抬起,却在触碰到虚空中他的幻想前,溘然泄了力气。 叶骞在听到瑞德帝属意叶宣后,一腔热血便像是被冰水浇熄了。虽然薛扶翎说过不原谅也无妨,但在手刃仇人后,他还是暗暗遐想过,若父皇承认亏欠他们母子,他不是不可以宽容一些。然而现实是,他连宽恕的资格都从未被赋予过,更没有被期待过承担重任,就算没有叶寰,他也不在父皇的选项中。 他分明是愤怒的,分明想要质问,却如坠冰窟,动弹不得,而瑞德帝的手就在那一刻滑落,他错过了最后的机会。 死一般的寂静中,突兀传来“噗嗤”一声,叶骞脚边的叶寰竟吃吃地笑了起来,一开始笑声还比较低沉,在众人的惊愕之中,他笑得越来越癫狂,笑得瘫倒在地,直不起腰。 叶骞因这放肆的笑声皱眉喝道:“少在这儿装疯卖傻,就算你真疯了也难逃罪责!” 叶寰的眼角都笑出了眼泪,他终于止住笑声,用怜悯的语气说:“我可没疯,我只是在笑你傻,满心欢喜地向那老东西邀功,没想到吧,他宁可选叶宣那黄毛小儿,也不选你,你说可不可笑?” 叶宣平时算不上受瑞德帝重视,更不可能与年富力强、兵权在握的叶骞相争,瑞德帝临终前莫名其妙来那么一句,除了让叶骞和叶宣之间生出不必要的隔阂外毫无意义。叶灏临死前还要给他们母子添麻烦,已经让李如如非常火大,叶寰还要火上浇油,生怕叶骞不记恨叶宣一样,她恼怒地瞪了一眼叶寰,柔声对叶骞道:“先帝病得糊涂了,才会……” “他可没糊涂,他就是不想任何人好过,李良妃你也不糊涂。”叶寰打断急于辩解的李如如,戏谑地说,“做个富贵闲散的王爷有何不好?脏活累活都有人挡在前面,真羡慕卫王有这样一个为他考虑的好母亲啊。” 叶骞和叶宣名义上都是李如如的儿子,叶寰这话说得好像她是有意让亲儿子坐享其成。李如如被气笑了,叶寰与叶灏没有血缘关系,但这搅浑水的做派却深得其精髓,她只好继续辩解道:“宣儿年幼,也从未被当作继承人培养,本就不适合……” “你若将叶骞当成亲儿子,急什么呢?” 39. 千斤蜜方(6) 叶寰面露狡黠之色,彻底暴露出忠厚外表下的恶意:“还不是信不过他,怕他心怀芥蒂,对你们母子下手。” 李如如意识到落入他的圈套,猜疑的种子已经在叶骞心里埋下,多说多错,她咽下后面的话,不再理会叶寰。 叶寰又大笑起来:“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吧?” 叶骞被他笑得心烦意乱,忍无可忍地将他拽起来狠狠揍了两拳:“不要再笑了!” 叶寰被打掉了几颗牙,牙缝间全是鲜血,却还是咧开大大的笑容,状若癫狂地说:“你杀了我也改变不了事实,你我才是同病相怜啊!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愿,就将我推上太子之位,突然又反悔,要求我让位,我是什么小猫小狗,任人摆布吗?谢瑶芳说他们会念及情分,但我的身份被揭穿就是欺君之罪,那老东西最爱的只有他自己,你是他亲儿子,他尚且如此待你,我能有何好下场?为自己求活路有错吗?” 叶骞在他声嘶力竭的控诉中有一瞬间的晃神,但很快他想起谢瑶芳死亡的真相,叶寰绝没有他所说的那么无辜。 “若只是求活路,为何要将谢齐光牵扯进来?为何要用那么歹毒的方式?” 叶寰眼中的疯狂之色稍褪,保持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你都知道了?你那薛女史说的?那她有没有告诉你,谢瑶芳想立皇太女?” 叶骞只是愣了一下,他便得到了答案,又咯咯笑道:“谢瑶芳不死,谁来坐皇位还真不好说,就连你的薛女史,说不定都会站在她那边。你应该感谢我才对,是我帮你铲除了最后的障碍。” 叶骞听到这儿却幡然醒悟,松开手笑了。叶寰果然是在装疯卖傻,还说瑞德帝不想任何人好过,他何尝不是得到养父的真传,自己的败局已无回旋余地,便要让别人也不痛快。 见叶骞面露不屑,叶寰反应过来方才的话适得其反,叶骞对薛扶翎的信任超出他的想象,但这也证明了她的重要程度。叶寰收起笑容,阴恻恻地看着叶骞说:“光听说薛女史足智多谋,想不到还如此忠心,她若落入叶寁手中,应不愿被用来威胁你吧?她会怎么做呢?会不会以死明志?” 脑中只是闪过一下薛扶翎被抓住的场景,叶骞的心就控制不住地漏跳一拍,但也只是一拍,他就恢复自信,从容道:“你既知晓她足智多谋,何必做这样愚蠢的假设?愿赌服输,莫要再丢人现眼了。” 叶寰的面皮抽搐了两下,终于装不下去了,歇斯底里地喊叫道:“你以为今晚之事密不透风吗?你得位不正才是丢人现眼,必将留下千古骂名!” “我被你们骂得还少吗?不过倒是提醒我了,现在杀了你只会落人话柄,我会让你得到应有的审判,将你的罪行昭告天下,届时你的骂名怕也不遑多让。”叶骞浑不在意地抬了下手,命人将乱吼乱叫的叶寰押走。 朝华殿内又安静下来,李如如踌躇片刻,上前道:“骞儿……” 叶骞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不等她说完就真诚道:“在我年幼无助时,是母妃护我周全,我自不会受奸人挑唆,您和五弟永远都是我重要的亲人。” “是母妃多虑了。”李如如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与叶宣相似的圆脸上重现喜气的笑意,“宣儿还等着你的好消息呢,我这就去告诉他。” 叶骞笑着点头,但两人的笑容在李如如转身后,都消退了几分。 李如如并未彻底安心,但让叶骞伤心的也不是她偏心叶宣,而是她这份不安心。 瑞德帝驾崩后有数不清的事要处理,叶骞看着按部就班忙碌起来的宫人和下属,心中却空落落的。他即将得到梦寐以求的一切,却又怅然若失,并没有无数次设想中的那般喜悦。他特别想抛下一切琐事,直奔宁寿堂,或许见到薛扶翎,他的心便能定下来。 “殿下,薛女史……”玄英匆匆赶到朝华殿,脸色很差地欲言又止,跟在他身后的是伤口仅经过简陋包扎的朱明。 叶骞想起叶寰方才的暗示,猛地起身追问:“她怎么了?不是让你们守住去往宁寿堂的必经之路吗?” “吴王的兵马并未突破防线,但……” “但什么?”叶骞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他越过玄英,焦急地对朱明道,“你一直保护薛女史,你来说。” 玄英为难地看了一眼朱明,脸色苍白的朱明直接跪倒在地,俯首道:“属下失职,未能保护好薛女史,请殿下责罚。” “她受伤了?严不严重?现在何处?传太医了吗?”叶骞顾不上问责,只想赶紧见到薛扶翎,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快到门口时才察觉玄英二人没有跟上,诧异地回头看他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带路?” 朱明仍伏在地上没起来,玄英不忍地垂首道:“薛女史主动诱敌,从小路将吴王引至宁寿堂,二人于火场中同归于尽。” 玄英说的每个字叶骞都听清了,但连在一起他却好像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 他等了片刻,没等到玄英进一步解释,才摇着头连连道:“不可能,怎么可能?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和叶寁同归于尽?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我要去找她。” “多人目击薛女史与吴王进入同一间屋子,之后该屋起火,我们从废墟中找到他们的尸首,现已停放在殿外。” 叶骞的脚步踉跄了一下,随后加速冲了出去。殿外两具尸首都盖着麻布,他先掀开身形硕大的那具,扑面而来一股焦糊混杂着腥臭,还有一丝甜腻的怪味儿,他不禁掩鼻侧首。这具尸体虽然有许多伤口,又遭到焚烧,但还是能瞧出叶寁的模样。 他厌恶地将布盖回去,却迟迟不敢去动另一具尸体上的麻布,深呼吸了好几下,才颤抖着伸出手,仅仅掀开一个角,看到焦黑的女史官服,他便像被烫着一样松了手。 她真的死了? 叶骞的眼 前和脑子里都像被蒙了一层雾,周遭一切都模糊不清,他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想法。他不明白哪里出错了,她那样通透明净之人,怎么会落得这样凄惨的下场? “类似无头尸、焦尸、白骨这种,面部乃至身体其他特征都无法辨识的尸体,极有可能是要掩盖尸体的真实身份。” 一片混沌中,薛扶翎曾经说过的话清晰地在叶骞脑海中回荡,如之前一样,将他从迷雾中拉了出来。 若是先遭到焚烧,没道理叶寁身上有那么多伤,但若他在起火前就已无反抗之力,薛扶翎更没有道理坐以待毙。 叶骞一狠心,将“薛扶翎”尸首上的麻布完全掀开。这具尸体没有明显外伤,但焚烧痕迹却严重得多,根本无法辨认出相貌,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便是尸体上的女史官服。 “他们怎么确定死的就是唐善保?” “将衣物,而且还是毁坏的衣物换给其他人不是难事。” “哈……”叶骞如释重负地放下麻布,发出一声破碎的低笑,这笑尚未成型便被扼杀在喉间。想通薛扶翎是假死后,他先是万分庆幸,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困惑和失落。 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薛扶翎要用焦尸顶替她的身份?是他哪里没做好,让她产生误会,才要逃跑吗?可是昨晚她还在与他探讨登基后的事宜,还祝他们都能心想事成,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全变了? 不对,不是一夜之间,其实一切有迹可循,只是他太想和她有一个共同的未来,才会一叶障目。她明知说得太早却还是说了的那些话,还有那个假设,他当时的直觉没错,她确实不会再提醒,却不是怕日后惹他生气,而是早有离开的打算。 她说祝他们都能心想事成,但他们所想之事,原不是同一件事。 回想他与薛扶翎的相处,是他自欺欺人,一次又一次忽略她对自己无意的可能,理所当然地默认她会永远留在宫中。 但她偏偏舍弃一切也要离开,让他不得不认清现实。他以为的心有灵犀,只是因为她能够猜出所有人的想法,他以为的关心体贴,又有多少是他的一厢情愿? 她对他的帮助只是无心之举,他对她来说与旁人并无分别。 明月悄然升空,银辉如纱似水般倾泻,不偏不倚地洒向世间万物。 叶骞失魂落魄地在朝华殿前坐下,柔和的月光从未如此刺眼,直将他刺得双目通红,泪盈于睫,但他仍执着地,一眨不眨地抬头望着夜空中遥远而清冷的皎月。 明月当空,微风轻拂,确实为他驱散了迷雾,但这光风霁月不独为他一人而来,是他误以为清风有意,妄想拥朗月入怀。 叶骞着迷般抬起右手,粗砺的手指慢慢向那一轮寒月靠近,小心地触碰萦绕在指尖的一点月光,最后坚定地将月亮拢在掌心。 即便是痴心妄想,他也要摘月,要这光多落几分在他身上。 40. 重来两身复一身(1) “列位看官,且捧稳手中茶碗,听我书接上回。” 阳江县的茶楼“半日闲”中座无虚席,随着一声醒木震案,说书人娓娓道来近些日子最时兴的话本故事:“有道是银针漫雨血无痕,鬼影无踪雪旧恨,那青龙寨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寨中悍匪却接连遭人杀害,江湖人皆传是这青龙寨所造杀孽过重,引来冤魂索命,唯有那老寨主镇四海不信邪,重金悬赏,只求那凶手项上人头。” 阳江县所在的浔州与吴楚两地接壤,为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客商往来频繁,供人歇脚的客栈茶楼自然也多,这“半日闲”能从中脱颖而出,靠的是两点。 一是茶奇,除了寻常茶楼都能见到的茶汤,“半日闲”主售特色乳茶和果茶,茶客还可选择在其中加入糯米圆子、蜜渍红豆、芋泥、果酱等食材,虽然有人诟病“半日闲”不是煮茶,而是熬粥,但每回出应季新品时尝鲜的人也不少。 二是故事奇,“半日闲”的说书人技艺精湛,将那江湖豪情,刀光剑影讲得惟妙惟肖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这名为沈顽石的说书人,总能抢在所有茶楼前,开讲时下炙手可热的话本《凌云传》的最新章节,好像在印刷前她就能得到原稿似的。 因此有人猜测沈顽石便是《凌云传》的作者枕槐安,但她终日在茶楼说书,带学徒都要抽空,实在不像是有时间写话本的人,便又有人传言茶楼的幕后东家与枕槐安相识,但向“半日闲”的孙掌柜求证,他只笑而不答,结果这反成了卖点,许多读者慕名而来,试图寻找“半日闲”与枕槐安的关联。 《凌云传》讲的是主角一行人在神秘人的召集下,结伴调查十年前的柳府灭门惨案。主角团中有擅长医术和验尸的姐妹,过目不忘的美妇人,被算命先生托孤的少女,还有被戏称为钱袋子和打手的贵公子和刀客,几人一路上破解谜案,惩奸除恶,而每当危急时刻,神秘人凌云大侠便会现身,以来无影去无踪的凌云步和见血封喉的鬼影针助他们化险为夷。 但连载至今,读者与书中的江湖人一样,并不知晓凌云大侠的真实身份,只能通过枕槐安给出的蛛丝马迹进行猜测。 有人说一看便是那豪迈的刀客钱骏,才能有那般过人的身手,也有说定是贵公子裴韶青,以四体不勤的表象掩人耳目,还有说大侠未必是男人,也未必是一人,猜是苏萼、苏蔓姐妹二人轮流行事,才总是能出其不意地除掉恶人。 因上回预告提及鬼影报仇,加上此前主角们顺藤摸瓜,查到青龙寨的老寨主镇四海正是当年灭门案的参与者之一,很多人认为凌云大侠作为委托主角调查的人一定会出场,并且很有可能在这一回揭晓身份,所以茶楼比平时还热闹几分。 台上沈顽石以男装示人,一袭不羁的青色长袍,未施粉黛,不修边幅,但她用多变的声线和生动的肢体语言讲起江湖事,自有一股风流韵味,台下听众好似身临其境,听得如痴如醉。 这一回主角一行接了镇四海的悬赏,以查案为名进入青龙寨,实则暗中调查镇四海在灭门案中的同伙。 当沈顽石讲到美妇人云浅浅翻找镇四海过往书信,正有所发现,却被抓了正着,被镇四海挟持,命悬一线之时,别说茶楼里,茶楼外蹭说书的人都屏息凝神,就等着凌云大侠来救场了。 “青龙寨百余悍匪将几人团团围住,只钱骏一人岂是对手,裴韶青直道吾命休矣,却听一女声道:‘休不了。’,同时寒光一现,三枚银针已钉入镇四海手掌,云浅浅见机逃脱。众人定睛一看,那银针并非出自医女苏萼,而是被半路托付给他们的少女古月乔。” 茶楼里外一片哗然,大部分人接受不了这个转折,但也有人激动抚掌道:“我就说是古月乔吧,太明显了,只有她没有收到过神秘人的书信。” 这样高调的事后诸葛亮自然遭到一片嘘声,然后又有人出声制止:“这还没完呢,也没说古月乔就是凌云大侠,急什么?都安静点!” 不管台下作何反应,沈顽石只专心往下讲,口技模拟出的种种打斗声,和不断切换的迥异声线轻松抓回听众的注意力: “只见古月乔飞身起跃,足尖踩在众匪的刀尖之上,身姿轻盈如蝴蝶翻飞,所过之处漫天银针似暴雨倾泻,眨眼间只余那镇四海两股战战,惊魂未定道:‘尔乃官府中人?’ ‘非也。’ ‘那是柳家遗孤?’ ‘你们应当确认过,柳家已无后人。’ ‘那我们无冤无仇……’ ‘十年前一伙流寇闯入平安镇首富柳家,以求财之名,行斩草除根之举,连府中仆役都不放过。我因年幼,身形矮小,在爷娘掩护下,侥幸从花园狗洞逃脱。我虽只是柳府园丁之女,却也与尔等有血海深仇。’ 镇四海闻言跪地求饶,古月乔正欲逼问当年之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嗖几声,一支冷箭贯穿镇四海面门,眼见人是活不成了。他的书房外不知何时被浇了火油,此时也被火箭点燃,顷刻间便起了熊熊烈焰,所有证据付之一炬。古月乔虽立时循声追出,放箭之人的身法却比闻名江湖的凌云步还要迅捷,几个起落间便消失于茫茫黑夜。” 听众此时已将凌云大侠的身份抛诸脑后,纷纷为古月乔功亏一篑而扼腕,随着沈顽石话锋一转,讲到古月乔折返后,得知云浅浅先前已将书信内容尽数记下,线索并未中断,大家才松了口气,有心思回味这一段剧情。 “我觉着古月乔是凌云大侠挺好的,若真是柳家遗孤倒落了俗套。” “谁说一定要有显赫身世才能复仇?园丁之女怎么就不能是武学奇才?怎么就不能成为大侠?” “没错,滥杀无辜者,人人得而诛之!” 在座之人多是市井小民,听多了才子佳人,王侯将相,难得听到小人物大放光彩的故事,初 听觉得有些突兀,但在沈顽石精彩演绎后,倒是热血沸腾起来,与有荣焉地为枕槐安辩白。 “几人本将古月乔当作妹子,未料到她竟是凌云大侠,相处间一时颇显拘谨,倒是古月乔并未以大侠自居,谦逊道:‘凌云之名源自传授我武学的前辈,江湖人如此称呼,我本愧不敢当,更须时时警醒,不负侠名。诸位皆是豪杰,亦是我钦佩之人,若不嫌弃,仍愿与诸位以兄弟姐妹相称。’” 这一回讲到了尾声,沈顽石正要吟诗收尾,听众们还意犹未尽,无一人起身离场,便显出一个少女的特殊来。 那少女年约十五,用红头绳扎了双髻,穿一身滚白兔毛边的枣红夹袄配鹅黄百褶裙,一张粉嫩的圆团脸,神采飞扬,蹦蹦跳跳地来到柜台前,活似玉兔成精。 少女对沈顽石精彩的说书内容置若罔闻,只熟门熟路地向孙掌柜报出要求:“一杯云雾轻风,一杯全糖玲珑雪腴加糯米圆子,都带走。” 孙掌柜还未接话,边上识得这少女的茶客先打趣道:“岁岁又给你家小孟娘子买茶吃啊?这么近还要你跑腿。” “要你管,我家娘子忙着呢。” 孟稔当即呛了回去,但因她模样娇憨,倒也不惹人恼,那茶客乐呵呵地还想再搭几句话,孙掌柜却知道若再有人说小孟娘子闲话,孟稔是真的会翻脸,他赶忙招呼伙计,用有隔层保温的食盒装好两份乳茶递过去。 孟稔的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接过食盒后便脚步轻快地走出“半日闲”,好像感觉不到店内向她投来的各种目光。 与那茶客邻桌的是一男一女两位外地人,其中娃娃脸的男子像是被孟稔的特立独行吸引,注视着她的背影,好奇问那茶客:“这是谁家的丫头?行事这般娇纵。” 那茶客名为潘菽,是县里的富户,家里小妹又被县丞田育林纳为妾室,自觉在阳江县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是谁都有资格同他攀谈。他斜眼打量那一男一女,见他们衣着得体,官话说得也标准,不似泥腿子出身,才一副屈尊降贵的模样解释道:“那是孟家的丫鬟岁岁,你们外地来的估计不知道,这孟家姐妹在阳江县可是大红人,连县太爷都给她们几分薄面呢。” 男女对视一眼,由男子继续发问:“敢问这位大哥,她们有何过人之处,竟能得县太爷青睐?” “这大孟娘子是个寡妇,但本事了得,初来县里便帮着解决了水患,我妹夫,也就是县丞大人,都说可惜她不是个男子,不然定要提携她一番。如今大孟娘子在县里开了间女学,她教出来的姑娘,品行学识自不必说,日后说媒都要抬抬身价。”潘菽说得眉飞色舞,末了清清嗓子,状似不经意地补充,“我家闺女就在大孟娘子的三昧书院上学。” “水患?她们是夏季来的?”那不苟言笑的女子好似听不出潘菽明里暗里的炫耀之意,没有如他所愿进行恭维,反抓住细枝末节追问。 41. 重来两身复一身(2) 潘菽的面色一沉,上下看了他们几眼,语气不善道:“你们打哪儿来的?问这么多干什么?” 男子忙安抚道:“大哥,我姐嘴笨,您别和她一般见识。我们与其他人一样,是冲着枕槐安来的,先前听人说印刷《凌云传》的书肆是小孟娘子开的,又听大哥提起她,这才多问了几句。您在县里人脉那么广,想必知道不少内幕吧?可否再与我们说说小孟娘子的事?” 这男子话中分明有不自然之处,既然知道小孟娘子,又听到潘菽提起她,却还问孟稔是谁家的丫头,岂不是明知故问。 但他本就长得可爱,笑起来露出一对酒窝,更是讨人喜欢,口齿又伶俐,直将人哄得晕头转向。 “你们算是问对人了,放眼整个阳江县,也没几个人明白小孟娘子究竟为何入了县太爷的眼,只当她是沾了大孟娘子的光。”潘菽神色间颇为得意,煞有介事地环顾一圈后才招招手说,“凑近些,我与你们说。” 女子板正地坐着没动,男子倒是配合地凑了过去,作洗耳恭听状。 “她那书肆叫‘百无一用’,尽卖些新奇的话本子,所以县里有句戏言,大孟娘子教圣贤书,小孟娘子只卖闲书。她最初还去三昧书院帮衬一下,后来就不怎么见她出门了。喏,孟家就住在‘半日闲’斜对过,买杯茶也只见岁岁跑腿。” 潘菽话里似在暗示小孟娘子为人懒散,男子这次却没顺着他的意思,反而为小孟娘子找起借口:“兴许是她体弱,不宜出门。” 潘菽潜意识中确实见不得女人懒惰,才会反复抓着这点说事,但他自觉是为之后的转折铺垫,没想到听众不按套路来,他微微一愣后有些不满地反驳道:“我瞧她气色好着呢。” “我并未见过小孟娘子,随口一说罢了,大哥您继续。”男子也是能屈能伸,又笑眯眯地将话题拉回来。 “不过她只是看似不务正业,实际上啊……”潘菽终于找到机会,学着沈顽石说书的样子卖起关子。 “实际上如何?” 见男子上钩,潘菽才讳莫如深地说:“实际上她是个神探。” 男子双眼顿时一亮,就连一直不是很瞧得上潘菽行事的女子,也目光炯炯地看了过来。 男子迫切地问:“怎么说?” 潘菽以为是他的叙事技巧起了作用,神色间更为得意:“这就要从新帝登基说起了,你们也知道吧,新帝的母族是姑南族。” 男子的笑意微微有些僵硬,含混地点头应了一声,但再看潘菽时的眼神冷了许多。 幸好潘菽并没有对新帝不敬的意思,也没有察觉男子的异样,专注于自己的讲述中:“许是因这出身,他对大昱境内异族有照拂之意,登基后便召各地部族首领进京,商议各族通商,设立驿站之事。当时不少异族人从阳江县经过,其中便有隆州宣慰使靖昌夫人,她这官位虽承袭自她的夫君,但几年来经营得当,在当地磬族人中的声望不比她过世的夫君差。你在听吗?” 潘菽就差从盘古开天辟地讲起了,男子明显有些走神,见他停下,才回过神捧场道:“当然在听了,大哥您接着说啊。” “不是我啰嗦,我这说的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潘菽不悦地看他一眼,才续上话头,“靖昌夫人虽然在百姓中威望高,但她夫君的兄弟不满她袭了宣慰使,总想给她找些麻烦,将她拉下马。而她刚到阳江县,就出了一桩怪事,她下榻的客栈中,有个客人溺死在了一楼客房。” “这也不是什么怪事吧,有一脸盆的水,便差不多能淹死一个人。”女子难得插话,语气平常,说的内容却有些骇人,好像对如何在岸上溺死一个人很有经验似的。 “要房中有水,那当然不是稀奇事,怪就怪在房中没有一滴水。” “杀了他之后把水倒了不就行了。” “那人当天叫了好些酒菜到房中和友人一起享用,他的友人离去后,店里伙计看到他房中熄了灯,之后再无人进出,难道他能溺死自己之后再把水倒了?” 女子这时真来了些兴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您接着说。” “又因靖昌夫人的夫君就是溺亡,她夫君有个弟弟也在随行人员中,见到那不合常理的场景,便添油加醋地说是她夫君的冤魂来索命了,叫嚷着要靖昌夫人偿命。这蛮荒之地的人尚未开化,就是容易受此种神鬼观念影响。” “大哥方才不也说了,她夫君的兄弟早有取代她的想法,所以更多是借题发挥吧。” “呃……”潘菽转述的背景是听旁人说的,对异族的偏见却是他自己的,两者矛盾而不自知,被男子轻描淡写地指出后,他有些慌乱地一笔带过,“反正重点在险些闹出大乱子,若靖昌夫人在阳江县出事,误了进京事宜,新帝肯定要问罪,当时给我妹夫他们愁得不行。大孟娘子那一阵因协助治水,常在县衙走动,听闻此事后带着她妹妹求见知县大人,原来那小孟娘子足不出户,就破解了此案的真相。” 这次女子比男子先问道:“真相是什么?” “其实很简单,几位大人关心则乱,才一时没想通。” 潘菽想学小孟娘子在县衙给出解答时淡然的语气,但掩不住自己得意的神态,便显得有些小人得志,男女急于知道真相,给足面子由他往下说。 “那客栈挨着江边,往年夏天会受暴雨影响,底楼容易进水,按凶手原本的设想,当晚下大雨后房中会有积水,死者倒伏在地,看起来便像是醉酒后不省人事,不慎溺毙,但没想到出现了大孟娘子这个变数,江水得到及时疏导,水患被治,这间客栈没有如以往那样出现积水,便出现了死者无水溺亡的怪事。” “那友人便是凶手?在他离开时死者已被杀害?”男子听出潘菽指的是谁,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但这样是谁熄的灯?” “那就更 简单了。”潘菽说得好像是他自己想到的一样,全然忘记他也是经人解说才明白,“凶手为了制造死者在他离开时还活着的假象,将蜡烛切开,取走部分烛芯再粘合,待他走后,蜡烛烧至无芯之处,灯自然熄了。” 男子恍然大悟地点起头,女子木着脸听完,煞风景地总结道:“所以还是杀了人之后把水倒了。” 潘菽被噎了一下,但又无力反驳事实,没好气地看了女子一眼。 男子差点没憋住笑,低头压了压嘴角才又问道:“这小孟娘子还真是个奇人,大哥你说会不会她就是枕槐安?” 潘菽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像是听到什么滑稽之事,哈哈大笑道:“不可能不可能,女人就爱看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怎么会写打打杀杀的故事。不过他们应是相识,你们想通过她找到枕槐安的思路是对的。” 男子似有不服,但不等他开口,女子拽了他一下,示意走人,他便将话咽了回去。两人向潘菽道谢后便结账离开,转头进了一处隐蔽的巷子。 “宝驹说薛女史便是咸鱼散人,我还是觉得枕槐安就是薛女史,只是她怕被找到,才换了个笔名。”白藏右手摸着下巴思考,不死心地对朱明说。 朱明正拿他的后背当桌板,专心用随身携带的纸笔撰写情报,没有理他。 白藏扭头还想说话,却因乱动影响她写字而被一把按住脖颈转了回去。 终于朱明写完了,他迫不及待转身道:“你是不是没听到我刚说的?我觉得……” “听到了。”朱明费解地看了白藏一眼,“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我们又不是来查枕槐安身份的。” 她手中的纸条墨迹未干,上面的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出自孩童之手,大意是已确认金翘苑宫女禾心的行踪。 “你看是一样的。”白藏先伸出左手,再伸出右手,最后双手一合,一本正经地强词夺理,“我们来找薛女史,薛女史是枕槐安,我们等于是来查枕槐安。” 朱明被绕晕了,但又感觉哪里不对,便没有说话,只继续手中动作,将纸条卷起绑到信鸽腿上,放飞信鸽后才缓缓道:“可是还没确认薛女史就是枕槐安。” 白藏严肃地一点头道:“所以我们接下来就去确认这点。” 朱明也严肃点头应下,她刚转身白藏便绷不住了,笑得呲牙咧嘴,却不敢发出声音。 朱明刷一下回过头将他逮个正着,但她的关注点却不在此,而是认真纠正道:“不对,我们找到薛女史就行了,是你想知道枕槐安的身份。” 白藏被拆穿也不羞愧,不要脸地承认道:“是,我就是想骗你一起查。” 朱明想了一下,爽快道:“也行,不耽误找薛女史就行。” “嘿嘿,我就说是一样的吧。” “不一样。”朱明又顿住脚步,停止不前。 “好好,不一样不一样。” 42. 重来两身复一身(3) “总觉得很像啊……” “什么很像?”孟稔提着食盒走进孟明夷的房间,取出乳茶时瞄了一眼,惊讶道,“二娘子这是一字未动?” 孟明夷还是孟稔出门前的姿势,坐在书桌前双手环臂,双眼放空。桌上架着小火炉为熟铁砚中的墨水保温,但笔和纸都未染一丝墨痕,显然是压根没开工。 “唉……”孟明夷叹了口气,状似无可奈何,但取用她那份乳茶的动作却没停,“之前是有生存压力,不写不行,现在茶楼和书肆也有进项,日子这么安逸,就不要逼我这么紧了吧。” 换作孟知周或孟忞听到这话,定会哄着她说不想写就先不写了,但孟稔却不依,摇晃着孟明夷的手臂撒娇耍赖道:“可是大家都等着凌云大侠报仇呢,还有望舒神女的故事,真的不再写了吗?” 孟明夷顽强而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口茶,说:“再晃撒了。” 孟稔也不是真不知分寸,赶紧松手乖乖站好,只继续用一双圆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凌云传》我肯定会写完。” 那个没来得及成长为大树便夭折的少女,孟明夷至少想让她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实现凌云之志,度过精彩而没有遗憾的一生。 “但《望舒断案录》大概是不会写了。”孟明夷不确定宝驹会不会告诉别人她就是咸鱼散人,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通过这条线索找她,但保险起见,她还是舍弃了这个笔名,写《凌云传》时也注意改变行文习惯,免得出现当初孟忞识破她马甲的情况。 不过可能是文风改得太彻底,但题材相近,咸鱼散人和枕槐安的读者竟还掐起来了,一边说枕槐安跟风,另一边则说咸鱼散人江郎才尽才不敢再写,双方互不相让,搞得孟明夷哭笑不得。 这次卡文其实也跟这事有关,她本来想故技重施,像当初写《望舒断案录》一样,借用自己破的案件,但真到写的时候,仔细一琢磨,又觉得不太妥当。 “还记得封连生吗?就是我们刚到阳江县时,那个来寻亲,结果溺死在自己房间的人。” “二娘子,在你心里我记性就那么差吗?”孟稔佯作不高兴地撅起嘴,“我读书是不如昭昭,但这可是你破的案子,我怎么会不记得。” “我就是确认一下,那白郎案还记得吗?” “记得啊。”孟稔点点头,边回忆边说,“二娘子还写到《望舒断案录》里了嘛,那时候我还不大识字,但是昭昭讲给我听了。” “你觉不觉得,封连生案和白郎案很像?” 孟稔眨巴着眼睛,努力思考了一番,最后还是不太明白地说:“像吗?封连生是被多年未见的友人杀害,但白郎案不是丈夫杀妻吗?” “人物关系和背景是不一样,但凶手的思路很像,都试图通过伪造死者还活着的假象洗清自己的嫌疑,还都利用了自然现象。” “啊,这么说确实……”孟稔仍有些似懂非懂,“但有什么问题呢?” “人的思路有相似之处不奇怪,只是我不能偷懒了。”孟明夷认命地提笔沾墨,“本就有人质疑枕槐安,若再写一个和《望舒断案录》中差不多的案子,岂不是坐实了拾人牙慧?” “不都是二娘子写的吗?”虽然不是很懂,但孟稔立刻为她鸣不平。 “旁人又不知道,况且就算是同一个作者,总是用差不多的解法不也无趣吗?”孟明夷已经想开了,也想到了新思路,对还候在旁边的孟稔说,“我这儿没事了,快去上课吧。” 孟稔的小脸顿时一垮,磨磨蹭蹭地小口嘬着茶,说:“喝完乳茶去行不行?” 孟明夷没有停下手中的笔,笑道:“行啊,只要不怕落下功课,回头被比你小的学生赶上。” 孟稔不吭声了,猛地将乳茶一饮而尽,鼓着腮帮子奋力嚼糯米圆子,手上也没停,收拾完食盒就急急忙忙往书院去了。孟忞已经是助教了,她虽然不喜欢教书,但作为孟家的一员,也万万不能做书院的最后一名。 三昧书院离孟宅不远,孟稔还没进去便听到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今日该轮到我当凌云大侠了!” “怎么又是你?你不是才扮过古月乔?该我才对!” “之前又不知道她就是凌云大侠,倒是你,才扮过刀客,怎么也该当一次土匪了!” “嗯……也行。那吃我一剑!” “卑鄙小人竟敢偷袭凌云大侠!快来助我!” 两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拿着两根精心挑选的笔直树枝打得不可开交,另外几个更小的丫头尽职地分别扮演正邪两派阵营的角色,在周围蹦蹦跳跳,加油鼓劲。虽然是大冬天,但个个面色红润,浑身冒热气。 孟稔走进院中,两个领头的小姑娘略有些心虚地看了过来,主动解释道:“我们完成了上午的功课,昭昭姐允许我们多玩一会儿。” “又没说不让你们玩,出汗了记得擦干,当心着凉。” “晓得了。” 和孟稔打完招呼,以潘菽之女潘小米和屠户之女石巧姑为首的孩子们又开始了“打打杀杀”。 孟稔自己话多,却受不了小孩子吵闹,不知道孟忞怎么能静下心教导她们,但转念一想,她早几年的时候好像没好到哪去,孟忞那时候恐怕对她也多有忍让包容。孟稔不由稍感愧疚,决定放学后请孟忞喝乳茶,绝不是因为她自己还想喝。 孟知周已经开始下午的教学,孟稔灰溜溜地从后门进去坐好,一脸头疼地拿起书本。她不久前才从小班升入基础大班,读读话本子还凑合,读圣贤书就费劲了。 孟知周最初将学生分了大小两个班,不按年龄,而按学习进度分。小班是识字班,大班则是作文班,后来又将大班细分为基础和进阶。进阶班不单要能作文,还得言之有理,能运用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目前除了孟忞,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县丞田育林的女儿田启璋,另一个则是沈顽石的学徒沈珏。 这三人中,孟忞在宫中时便跟随孟知周学习,田育林在县中素有爱才之名,重视对女儿的教育也算是意料之中,但沈珏进步之快,属实让所有人吃惊。 沈顽石和沈珏是在“半日闲”刚开业时来到阳江县的,那时候茶楼正在招说书人,试了几个说书先生,孟明夷都不是很满意,沈顽石是头一个揭告示的女人,孙掌柜不敢做主,让伙计去请孟家姐妹来拍板。 “有何不可呢?你们这告示上只说招说书人,又没说招男说书人。”沈顽石像是赶了很长时间的路,但风尘仆仆难掩她一双清亮的明眸,破旧的布衣和包袱也不妨碍她脱俗的气度。 “您二位先坐,我说了不算。”孙掌柜支吾着拖延时间,目光不自觉落到了 沈顽石和沈珏的腿上。 她们师徒二人都腿脚不便,沈顽石的左腿是跛足,而沈珏的右腿更是齐膝没了,装了根简陋的木头义肢。 二人互相帮扶着先后坐下,孟家姐妹也赶到了“半日闲”,察觉到孙掌柜向她们二人递的眼神,沈顽石坦然道:“说书又不用腿说,几位若是不放心,我可以试讲一日,若是效果不好,我不收钱便是。” 试讲之后,无人再对沈顽石能胜任说书人有异议,她与沈珏就此定居在阳江县。听说孟知周开了间女学,她便提出将沈珏送过去,从她的工钱里扣学费。 开女学本就不是为了赚钱,对愿意将女儿送来读书的穷苦人家,孟知周不仅分文不取还管饭,自然不会拒绝沈珏这个学生,更不会因此扣沈顽石的工钱。 “只管让她来,工钱一分不会少你。按翩翩的话来说,这算是我们提供的员工福利。” 沈顽石看着笑吟吟的孟知周,一时想不通她图啥,反而起了疑:“你们教的,是正经学问吗?不会背地里培养瘦马,买卖人口吧?珏儿是个小瘸子,可卖不上什么价钱。” 这样的质疑孟知周也不是头一次面对,她学着初见时沈顽石的话道:“若是不放心,你们可以试听一日,便知是不是正经学问了。” 试听之后,沈珏便过上了白日在三昧书院读书,晚上跟随沈顽石学习说书的日子,比辅助孟知周教小班学生识字的孟忞还要忙碌。她一开始和孟稔的水平差不多,但很快便升入大班,孟知周课上讲过的内容,她只要听过一遍就不会忘,还能举一反三,虽然文采不如田启璋华丽,论理不如孟忞扎实,但常能另辟蹊径给出解决方案。 “你之前当真从未教过她说书以外的东西吗?”孟知周将沈珏的突飞猛进告知沈顽石,实在忍不住问了一句。 沈顽石嗔怪道:“骗你做什么?当时是看这孩子机灵,又和我一样有残疾,就想着捎她一程,来阳江县前几日她才拜我为师,来得及教什么?” “若当真,以此等天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沈顽石听过孟知周的课,也听说了她治水之事,明白能得到她如此评价并非易事,不由连声大笑道:“不愧是我看中的学生,有我当年的风范。” 但她一边笑着,眼中一边闪起泪光,她并不遮掩,大方地抬手抹去眼泪:“只可惜,她的腿……还是个女孩,纵然学富五车又能如何?像我一样当个说书人养活自己,都算得上幸运。” “可你还是希望她能读书。” “很可笑吧?”沈顽石摇着头自嘲道,“懂得越多可能越痛苦,讲不好珏儿日后还会恨我,明知没有用武之地,还要她学。” “不可笑。不读难道就不痛苦了?” 沈顽石一愣,收起调侃的神态,正色道:“也是,若非读过些书,有些事我也消解不了。” 孟知周会心一笑,明白沈顽石定是也通过文字与前人产生过共鸣,并因此获得继续前进的力量。 她同样明白沈顽石的矛盾和纠结,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否看到孟明夷所说的那个,女人能和男人一样上学入仕的世界,但她的学生也会有学生,只要不放弃将知识传递给女人,总有人能看到。 “所以沈珏不会恨你,她以后也只会希望有更多女孩能读书。薪火相传,终有燎原之日。” 43. 重来两身复一身(4) “大家如今都能写一些简单的文章了,有件事我想说一下。”结束这一日大班的授课前,孟知周将她和孟明夷的计划告知学生们,“‘百无一用’书肆明年起会以旬刊的形式发行小报,《凌云传》也会在上面进行连载,届时希望你们积极投稿,若稿件得到采用,不仅书肆会支付稿费,书院也会进行嘉奖。” 进阶大班的三人听后都流露出跃跃欲试之态,只是因性格不同,反应不一。 孟忞眼前一亮,但没有更多外放的表现,看神情应是已开始构思投稿内容。 田启璋先是环视了一圈班中众人,见基础大班的五人面露畏难之态,确信书院中实际能够投稿的没几人,孟知周这话基本可以当作是说给她们三人听,才微微一笑,正欲接话,却被一旁的沈珏抢了先。 沈珏的身体不便,却比大多数同学还活跃,课堂上经常举手插话。听完孟知周的话,她又将手高高举起,但不等得到许可就开口道:“稿件形式有限制吗?一定要写话本吗?需要署实名吗?” 孟知周耐心地一一解答:“当然不是一定要写话本。无何不可,写诗,写见闻,写心得,写时弊等等,只要是你们愿意分享交流,让更多人看到的内容都可以。若是愿意署实名自然好,也算是为我们书院做宣传,但若不愿意,也不强求,奖励不会因此减少。” “不署实名的话,我也想试试。” “本来有些怕写不好给家里和书院丢脸,这样就不怕了。” “你们有想好笔名吗?” “还没有,一会儿我们去‘百无一用’瞧瞧那些话本作者的笔名?” 除孟稔以外,基础大班中都是县里家境殷实之人,原本就读过些书,但因为是女孩,止步于识字阶段,又因为家境比一般百姓好些,家中的规矩和要求也严些,平日上课鲜少有这样的交头接耳。 田启璋瞥了一眼兴奋起来的同窗们,反倒没有最初那么欣喜了,意兴阑珊地收拾起书箱,也婉拒了她们一同去书肆的邀请。 “也不知安掌柜今日在不在。” “你就别想了,安掌柜那样的美男,得是天仙才配得上。” “我想什么了?看看不行吗?你不想看吗?” “那还是想。” “看到安掌柜,我算是明白何谓秀色可餐,回家饭都能多吃一碗。” “秀色可餐是这么用的吗?” 放学后回家前的这段时间,既没有课堂的约束,也没有家中的规矩,基础大班的学生们现出些少年心性,互相玩笑着往“百无一用”的方向去。 田启璋将书箱交给来接她的丫鬟紫竹,听到她们如此轻佻地谈论孟知周的表弟安非乐,不禁皱起眉头,更不愿与她们为伍。但经过“百无一用”门口时,她也状似不经意地看向里面。 身着深褐色夹袄的安非乐丝毫不显臃肿,他站在柜台边,明明是和寻常掌柜差不多的装束,店铺位置也无甚稀奇,“百无一用”却好像因他的仙姿玉貌生出光辉,比周边的商铺都要亮堂几分。 好些小娘子是冲着他来的,但进了店却不怎么敢与他搭话,只装作挑选话本,时不时瞄他一眼。 安非乐已是习以为常,对所有客人都是一样的客气而疏离,不向他求助,他便忙自己的,但看到三昧书院的学生们进来,他却笑得灿烂了几分,主动上前询问她们的需求。 他这一笑皎如芝兰玉树,又好似昙花一瞬盛开,周遭一切都在这一刻黯然失色。 “我们……”领头的学生是基础大班中年纪最大的许窈娘,她的脸不自觉涨红了,但勉力回过神,尽量得体地答道,“孟老师希望我们给小报投稿,我们想参考一下其他人的笔名。我们自己看就行,不劳烦安掌柜了。” “好,那有问题再唤我。” 见安非乐又回到柜台边,田启璋的视线才移开。 这安非乐虽未婚配,但只是一个书肆掌柜,若有心考取功名还另说,但他似乎一心扑在孟家的产业上,总是围着孟知周打转,不知是不是存了入赘的心思。 田启璋承认他生得一副好皮囊,但要配品貌双全又博学多才的孟老师,还是高攀了,若再有招惹别的小娘子的举动,那更是罪不可赦。 然而每次见他都是安分守己的样子,田启璋又莫名不爽。万一真让他入赘成功了怎么办?罢了,若是婚后他才露了狐狸尾巴,她也能去求父亲帮孟老师主持公道,只要还在阳江县,他就休想将孟家财产据为己有,也别想什么三妻四妾。 田启璋到家时,母亲方红英正在院中练武。瑟瑟寒风中她手持一柄长刀,舞得虎虎生威,连女儿喊她都没听到,将一套刀法练完,停下擦汗时才留意到闷闷不乐地靠边等着的田启璋。 “今日放学这么早?”方红英将刀随手递给身边健壮的仆妇,憨笑着上前来牵田启璋的手,一边呵气为她暖手一边说,“辛苦我闺女了,这么冷的天还要写字,手这么冷,冻坏了吧?” 方红英的手别说和田启璋比,和家中的仆妇也差不多,一点不像县丞夫人该有的养尊处优的细嫩。她十五岁加入巾帼军,被遣散之后也没有放弃练武,平日能自己干的活都不假手他人,但她平易近人,对繁文缛节不以为意,架不住旁人会以貌取人,狗眼看人低。 “我平日放学也是这时候,是娘今日太入神,忘了时间。”田启璋的小手被母亲宽厚的手包裹住,暖意从指尖传到心头,本来有那么一些不顺的气不自觉变成了撒娇之态,“娘把一切都备好了,我只是读书写字而已,有什么辛苦的,倒是娘应少做些活计,好好享福才对。” 方红英乐呵呵地说:“娘一日不动就浑身难受,再说那么多仆人打下手呢,娘也不辛苦。” 田启璋忍不住叹气,直言道:“我的意思是娘该立威就立威,该花钱就花钱,您省吃俭用有何用?家里的钱都给潘姨娘花去了,她前些日子才打了新头面,最近又让爹给她买了好些珍珠,做成了一副珍珠披帛。她穷奢极欲,还要嚼您的舌根,说您一点没有县丞夫人的样子,就该给她立立规矩。” “你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方红英皱眉看向田启璋身后的紫竹,“跟你说的人才是没安好心。” 沉下面色的方红英身上多了几分肃杀之意,竟是比田育 林还威严几分。 被盯上的紫竹慌忙摇头否认,田启璋挡在她前面说:“不关紫竹的事,那潘素素成日珠翠满身,在县里招摇过市,我又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怎么可能不知道?是她做得太过分了!” 潘素素那副珍珠披帛由十串珠链组成,不仅样式新奇,每颗珠子都饱满圆润,色泽明亮,搭在手臂上似雨帘般晶莹夺目。这做派恐怕在晟京都算得上奢侈,更别说在阳江县,任谁见了都得多瞧几眼,免不了成为谈资。 方红英犹豫了片刻,无可奈何地拍拍田启璋的手说:“那些珍珠是她娘家哥哥补贴的,和你爹没有关系。” 田启璋知道潘家有钱,但没想到竟愿意如此大手笔补贴做妾室的妹妹,愣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道:“那……那她也不应该那么招摇……不知情的指不定以为爹是大贪官呢。” 田育林为官清正,在阳江县的名声很好,方红英和田启璋母女一直对此引以为豪。 田启璋本以为这么说母亲怎么也该重视起来了,哪知方红英还是不为所动,只是淡淡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你爹若是没做过,怕什么呢。” 田启璋一时语塞,气鼓鼓地甩开方红英的手,往自己屋里去了。 方红英没有拦她,转身向仆妇伸手,接过刀后又舞了起来,只这次没了套路章法,舞到最后她猛地将刀往地上一掼,刀锋深深没入被冻得硬邦邦的土中。 “我去一趟县衙,你们把刀收好,不必跟来。” 方红英健步如飞地往外走,仆妇应了一声后,上前去拔刀,结果一个人竟是拔不动,两人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之拔出。 “你们听说了吗?方夫人昨日大闹县衙,若不是张大人出面制止,田大人差点被挠个大花脸。” “听说了,但是为啥啊?方夫人瞧着可和善了,年年施粥,救活好多娃儿,不像是不讲理的人。” “还能为啥,后宅里头争风吃醋那点事呗。” “田大人也真是的,放着那么好的夫人不要,被个狐媚子迷住眼,别落个晚节不保的下场。” “那能怪田大人吗?美娇娘和母老虎,谁来了都一样。” 孟明夷赶了一天稿,终于写完这次要下印的内容,想着也好几日没有出门了,她拿着原稿来到“百无一用”,正撞见书肆的几个印刷工在闲聊。 “看来大家的工作不太饱和。”孟明夷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工人们见东家来了,虽然不太懂孟明夷这句话的意思,还是纷纷问好。 安非乐本来在对账,见状接话道:“多亏了活字印刷术,为伙计们省了不少时间和精力。” 昱朝大规模使用的是雕版印刷,孟明夷自己当老板后,提出使用活字印刷,之后安非乐和工人们一起在实践中改进,如今技术已算得上成熟,与最初相比成本降低,效率提高,这也是“百无一用”能够做大的原因之一。 作为在场唯一一个隐约明白孟明夷口中“工作不太饱和”含义的人,安非乐还是理解岔了,以为她想进一步增加书肆的盈利:“若要再增加每日的印刷量……” 44. 重来两身复一身(5) “不。”孟明夷此时也反应过来刚才的话有歧义,简直像被剥削员工的资本家附身,她赶紧打断安非乐,直接说明本意,“轻松地完成工作本就是技术改进的目标之一,无须增加工作量,但是我不想再听到大家妄议别人的家事。” 初来阳江县时,孟明夷见过方红英为水患奔波的模样,她不仅在自家庄子收容暂时无家可归的百姓,还曾经跳入江水将被洪水卷走的孩子救了回来。孟明夷对这个善良朴实的县丞夫人印象很好,也不希望两个女人因为一些道听途说之事随意被人评头论足,进行比较。 印刷工们面面相觑,看神态没几个明白孟明夷为何提出这个要求,但活字印刷带来的益处有目共睹,她给大家的工钱也开得高,自然谁都不想得罪这个有能力又慷慨的东家。 先前说闲话说得最欢的头一个表忠心,发誓往后绝不议论县丞大人的家事,不会让东家难做,有人带头后,众人都开始应和,但大多以为孟明夷是碍于田育林的权势才不许他们多嘴。 有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夕之间能扭转的,孟明夷不需要他们理解,只要能约束他们的行为就行。她对工人们的讨好之言未置可否,保持着不苟言笑的形象,将原稿交给安非乐后便离开了。 直到听不见孟明夷的脚步声,印刷工们才放松下来。 “东家年纪也不大,怎么这么吓人。” “有本事的人都这样,要不她们姐妹二人怎么能撑得起门户?” “行了,少说闲话!东家才说过你们又忘了?” 安非乐正将新得的稿件分派下去,没等他制止,印刷工们已自觉停止了窃窃私语。 刚交完稿是孟明夷心情最好的时候,她来到“半日闲”点了二十杯乳茶,吩咐店里伙计做好后送去三昧书院,自己先悠闲地晃过去。 “这不是小孟娘子吗?” 路上一个身着锦袍的男人自来熟地与孟明夷打招呼,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是书院学生的家长,印象中是叫潘菽,她出于礼貌点头问好,随后继续往书院的方向去。 潘菽见状跟上来道:“小孟娘子这是要去三昧书院?” 孟明夷有些后悔理他了,脚步未停,冷淡道:“是,敢问潘员外有何事?” 这孟明夷明明只是一个十八九岁,还未婚配的女子,按理说面对成年男人该拘谨的是她才对,但她哪怕是在知县张闻远面前都毫不露怯,又不像孟知周那般待人随和,不由让潘菽有些犯怵。 他稍加犹豫后还是搓着手,陪着笑脸道:“我听说我女儿现下是由你们家的丫鬟昭昭教导,但我们本是看重大孟娘子的人品才学,才将女儿送去读书,若是让人知道她是丫鬟教出来的,这不就没用了吗?您看能不能让我们小米尽快转去大班?小米与田大人的女儿算得上表姐妹,她们小姐妹在一个班读书,想必更欢喜呢。” 这一番话听得孟明夷直皱眉头,看在他是学生家长的份上才没有翻脸,她站定后尽量简单地解释道:“首先孟忞不是丫鬟,她是书院的助教,我姐姐必定是对她的能力有充分了解和信任,才会将学生交给她,其次读书不是为了镀金,就算孟忞是丫鬟,她传授的知识一样是知识,并无高低之分,最后只要小米通过小班的结业考试,自然可以进入大班,潘员外大可放心。” 潘菽耐着性子听到最后,只听懂孟明夷没答应让潘小米进大班,又见她再次迈开步子,一急之下便伸手去抓她的手臂:“小孟娘子别走啊,你们想要多少钱都可以商量……” 孟明夷察觉到他的动作,赶紧往边上一闪。 与此同时,突然从旁冒出来两个男人,二话不说,一左一右将离孟明夷还有一点距离的潘菽架了起来,头也不回地抓着他跑了,且脚程极快,潘菽的随从根本追不上。 “哪来的歹人?放开我!救命啊!”双脚悬空的潘菽一边挣扎一边求救,被抬出去一条街后又突然被扔了下来,狠狠摔了个屁墩,在地上“哎哟哎哟”叫唤了半天,他的随从才气喘吁吁地赶到,将他扶起来。 而那两个男人就像他们突如其来的出现一样,在任何人都没看清他们的相貌前,又眨眼间消失,一切突兀得像是梦一样毫无逻辑。 街上的人只以为潘菽不知得罪了谁,遭人戏耍,孟明夷一开始也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但忽地背后一寒,好像有人在盯着她,转头环视,却只有看热闹的路人。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再笑不出来,脚步也变得沉重。 “半日闲”的伙计将乳茶送到后,孟知周放学生们课间休息,书院的两名帮佣娘子也被请进教室一同喝茶。 众人喧闹间,孟知周见孟明夷搅动着乳茶发呆,明显不在状态,过来问道:“怎么了?又卡文了?” 她们在阳江县的日子走上正轨后,孟明夷的写稿速度与安逸程度成反比,常常将“卡文”挂在嘴边,孟知周很快学会了这个词。 孟明夷心不在焉地摇摇头,孟知周又习惯性地探手来摸她的额头:“那是赶稿累着了?” 孟明夷没有躲开,有些彷徨地抬眼道:“若是我们又要重新开始……” 孟知周见她不似在玩笑,在她身边坐下:“发生了何事?” 孟明夷面对孟知周认真的神情,也无法忽略耳边女孩们闲聊玩闹的声音,在阳江县的产业可以舍弃,但要让姐姐在她和学生之间做出取舍,好像太为难人了。她又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想法。” 孟知周蹙起眉头,显是不信她的轻描淡写。 孟明夷瞥到在角落里对着书本愁眉苦脸的孟稔,不等被追问,先一步道:“我在想,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走学术路线,像岁岁虽然不如昭昭会读书,但她也不是愚钝之人,只是没有做她擅长之事,还有小班有些家贫的学生,家里不太可能同意她们一直读书,不如教她们一些实用的技艺,日后多条出路。” 说别的孟知周可能没有那么容易上钩,但小班有几个学生家里是冲着蹭饭来的,时不时还想着把人叫回家当劳动力,也就是这几个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十岁出头,还没到嫁人的年纪,才能有机会来书院,但留给她们读书的时间可能也不多。 孟明夷提出的这个建议正好踩到了孟知周的顾虑上,她深以为然道:“你说得对,是得因材施教,若她们掌握了足以养活自己的技艺,家中或许不会那么急着将她们嫁出去,说不定还能吸引更多学生来书院。但是可以教什么呢?” 孟明夷沉默了一下,她还没考虑那么远,边想边说道:“先从我们能提供岗位的技术开始吧,比如可以学习印刷,还有算账,烹饪也不错,一个好厨娘一年赚得可不少呢,不过术业有专攻,我们估计得多雇几个不同科目的老师。” 孟知周听得连连点头,看起来已经陷入对新教学计划的思考中:“如此说来,是需要从长计议,但也不至于说重新开始。” 孟明夷暗自松了口气,感觉勉强算是圆过去了,应和道:“嗯嗯,原来的文化课当然不能放弃。” 接下来的两天没再出现异常情况,孟明夷心下稍安。那潘菽在县中行事过于张扬,总借县丞之名狐假虎威,可能就是有人看不惯他,想出出气,正巧被她撞见。 “什么书院,根本就是人贩子!” “早就觉得她们不对劲了,哪有免费读书这么好的事!” “还只要女娃不要男娃,果然没安好心!” “你们把我女儿还来!” 这天入夜后,孟家宅院外不知为何聚集起好些人,有对孟家人喊打喊杀的,还有哭天抢地要孩子的。孟知周披着外衣急匆匆地出来,刚一露面,就有激愤的学生家属向她扔石头,还有人试图趁乱冲入孟家。 安非乐一个箭步上前,抬手护住孟知周,没有顾及自己的安危,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淌下,在他莹白如玉的脸上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孟知周本来还在好言相劝,看到安非乐受伤,沉下面色,振声喝道:“依大昱律,夜无故入人家者,打死勿论!” 这话一出,孟家的几个护院配合地亮了亮手中的棍棒,往前冲的人稍微冷静了一些,但还是不忿地说:“你们拐人还有理了!” 孟知周大致明白应该是有学生失踪,心中也着急,但尽量冷静地说:“我若是人贩子何必等到今日?你们若是想将孩子找回来,更不应该在此耽误时间。我已遣人报案,你们一个个来,好好说清楚孩子失踪前的情况。” 知县张闻远带人赶到孟家时,孟知周、孟明夷和孟忞三人协作,正井井有条地为学生家属做笔录。 一共有四个学生失踪,其中两个是一对杨姓姐妹,另外两个是石巧姑和潘小米。 但潘菽自然不会与他眼中的泥腿子们为伍,在意识到女儿夜不归宿后,他直接找上了田育林。 45. 重来两身复一身(6) 潘小米是回过家后又不见的,所以潘菽一开始根本没往书院的方向想,而是认定有人绑架他女儿,孟明夷跟去县衙时,他正抓着田育林哭诉:“您得为小的做主啊,那些歹人无法无天,前日当街就想将小的掳走,小的奋力挣扎才逃过一劫,没想到,没想到他们就盯上小米了……” “莫哭了!”田育林身形瘦削,下巴尖细,左眼角下还长了颗泪痣,生得有几分秀气,被比他高、比他富态的潘菽拽住,想抽走袖子竟抽不出来,又见来人了,怕有损形象,才停下动作无奈道,“好端端的绑你们做甚?也没人来要赎金啊。兴许只是小米贪玩……” “您这是不信我?” 潘菽抹了一把眼泪,田育林趁机抽身,并躲过了他又伸过来的爪子。 潘菽抓了个空,一抬头看到孟明夷一行人,欣喜道:“小孟娘子可以为我作证,她亲眼看到那两个歹人将我掳走。是不是啊,小孟娘子?” 本来只想混在人群中听听线索的孟明夷面对众人探过来的目光,沉吟了一下才说:“我确实看到有两个男人将潘员外架走,但……” “我就说是有人想绑我们父女吧!田大人您看在素素的份上,您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 “一派胡言!” “但我觉得不是绑架。” 田育林和孟明夷同时提高声音打断潘菽,田育林的表情有些僵硬,但很快抬手示意,好像他本就打算这么做一样:“小孟娘子请说。” 孟明夷是觉得潘菽的话可能会误导调查方向才不想放任他往下说,没想到田育林也有所顾忌。 但她只作未觉田育林态度微妙之处,神色如常道:“那两人身手极好,若是有心绑架,潘员外并无可能挣脱,况且失踪的不止潘小米,这两件事之间应该并无关联。” 潘菽听到不止潘小米失踪先是一愣,但马上又道:“怎么没有关联呢?绑一个是绑,绑几个也是绑,那些歹人怎么就不能一不做二不休?” 石家还好一点,杨家是穷得叮当响,要赎金还不如直接将孩子卖了,但是孟明夷懒得与潘菽辩驳,没有再理他。 张闻远不动声色地分别打量了一下田育林、孟明夷和潘菽的表情,道:“潘员外说的有理,不能排除匪徒将证人一同绑走的可能。” 随后他吩咐衙役带潘菽去做笔录,根据潘菽所说,潘小米放学后先回了一趟家,说是要完成功课,一头扎进自己房中,晚饭时也没出来,派人去喊才发现她房中根本没人,潘家人四处搜寻未果,看门的仆人才提及,有个高高壮壮的丫头曾在墙外徘徊,但因为是个女孩,又很快走开,并未多留心,事后才怀疑可能是歹人的同伙。 而杨家和石家的孩子连家都未回过,有人目击到杨家姐妹往回家的方向走,之后便不知踪迹,石巧姑则在街边买了些吃食,最后被人看到的时候她在“半日闲”外蹭说书听。 做完笔录,张闻远安抚了乡亲们的情绪,承诺会尽快将孩子们找回来,让众人先行归家。 孟明夷看着石家和杨家父母互相搀扶着离开的无助身影,不自觉叹了口气。 “小孟娘子如何看此事?”张闻远悄然来到孟明夷身旁,低声问道。 张闻远为新科进士,被外放到阳江县,县丞田育林比他早来两年,仗着比他根基深,把持了许多事务不让他沾手,孟家姐妹帮他解决不少棘手事,算是助他夺回部分话语权。 但田育林当然也看出孟明夷二人的价值,他将女儿送去孟知周门下,定然存了拉拢她们的想法,张闻远势必不能让他得逞。因此这次孟家被卷进麻烦,张闻远倒是乐见其成,想要借机巩固与她们的关系。 听到张闻远的问话,孟明夷将注意力从思考中抽离出来道:“若是绑架倒明朗些,绑匪会主动找上门提要求。” 张闻远停顿了一下,说:“我没有将潘菽的绑架之说当真。” 他这话乍一听牛头不对马嘴,不过孟明夷知道他在辩解什么,虽然觉得有些多此一举,还是客气地回道:“我明白,张大人只是为了稳住他,不浪费大家的时间。” 张闻远心头一松,孟明夷的思维常常比他迅捷,他莫名存了些较劲的心思,更不想给她留下愚钝的印象。 “若是人贩子,随时可能转移……” 张闻远因为比孟明夷快了一步而笑了:“我已派人严加看守城门,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带着孩子出逃,小孟娘子放心。” 孟明夷不是很明白他在笑什么,最麻烦的就是这种无差别随机事件了,又没有监控和证人,要找人谈何容易,况且从放学时到入夜,犯人已经有足够的时间离开阳江县,现在才封锁城门,便是只寄希望于他们还藏身城内。更别说还有更糟糕的可能,如果拐走这些女孩的人不是为了贩卖人口呢? “不知张大人是否还记得,阳江县多年前也出过女童失踪事件,封连生要寻的亲人,便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 张闻远的神色也严峻起来:“小孟娘子是认为,这次和当年的情况一样?” 十三年前,阳江县曾出过一伙妖人,将女童作为祭品杀害,虽然案发后当时的知县严加惩治了参与祭祀的邪教信徒,但难保有漏网之鱼潜藏在县中。 “还不能这么断言,但我一直觉得,封连生案可能另有隐情。”孟明夷会想将此案写进话本中,也有部分原因是她始终耿耿于怀,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杀害封连生的凶手郑六,自陈十余年前封连生去外乡闯荡时,将家产和妹妹托付于他,而他侵吞了封家的财产,封连生妹妹更是惨死,他难以向封连生交代,才动了杀机。张大人相信这份证词吗?” 张闻远每日公务繁忙,一个半年前就了结的案子,他其实没放在心上,但孟明夷既然这么问,必定有她的用意,他努力回忆封连生案的细节,尝试自圆其说:“当时调查得知,郑六前些年一直做的小本生意,谈不上富裕,说明就算当年他有心侵占,封连生留下的财产应也不多,而两年前郑六时来运转,将买卖做 大,以他如今的财力,完全可足额偿还封连生钱财,封连生妹妹之死也与他无关,无甚不好交代。我虽也认为他的动机不合理,但他认罪后便在狱中畏罪自尽,只好就此结案。” “但若封连生妹妹之死与他有关,他的动机就合理一些了。” 张闻远不太想相信地说:“郑六也参与了当年的邪教祭祀?” “而且他的自尽,可能也是为了掩护同道中人,更有甚者,可能是遭人灭口。总之时间紧迫,望张大人重点搜查县中和附近村落私下结社的妖祀。” 孟明夷已经点得不能再明白了,方才张闻远还心存侥幸,此时却无法再忽视,县内可能还存在会杀人祭鬼的邪教徒,若再酿成惨案,他的仕途堪忧。 他使劲闭了下眼,面露疲态道:“好,多谢小孟娘子提醒。” 孟家一行人离开县衙时,夜色已深,水汽凝结成一层薄雾,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众人的衣角眉梢,也为远处的事物平添几分如坠梦中的朦胧。 “哒哒”的马蹄声从雾中传来,一匹高大俊美如神话生物的骏马在街口一闪而过。 “这么晚了谁家的马还在街上遛达?” 那匹幻影般的黑马眨眼间隐没于雾中,马蹄声也很快消失,若没有孟稔念叨这一句,孟明夷差点怀疑是她将心底的担忧,投射成死神化为黑马来接人的幻觉。 回到家中,众人遭了这么一出变故,都精疲力竭,各自回房。 孟明夷进屋后一片漆黑,一切似乎和她离开时没什么不同,但她感觉哪里不太对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去点灯。 屋内的空气好像也随着她的静止而凝滞,她霍然醒悟,是气味。她房间里的气味有微妙的变化,有一种混杂了土腥味和露水的新鲜气息,应该是通风后才会有的味道。之前虽然出去得匆忙,但她畏寒,根本不可能在冬夜开窗换气,不存在忘记关窗的情况。 孟明夷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房内的光线,这才留意到隔开床与书桌的纱帘也有些异样,隐约有一个陌生的轮廓在拢起的帘子后。她缓缓将手背到身后,在触碰到门框的瞬间迅速转身拉开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帘后的黑影也动了,如潜伏多时的野兽终于抓住捕猎的时机,猛地上前将她圈在怀中,双手果断按在门上,“哐”一声将开了条缝的门又关上了。 “救……” 一只粗糙的大手将孟明夷的求救捂了回去,身后人低哑压抑的声音伴随着他呼出的热气扑在她耳边:“是我。” 孟明夷听出是谁,浑身一僵,不再挣扎。 像是没想到人这么快就老实了,叶骞有些不舍地将手从她脸上拿开,却仍静静伏在她颈边,虚虚将她环着。 两人虽未有实质肢体接触,但黑暗中叶骞身上的气息以铺天盖地之势将孟明夷包围,他的衣物上是昼夜兼程后冰冷的风霜尘土,他不断起伏的胸膛,和与她交缠的呼吸却炽热无比,在一片寂静中与他强有力的心跳声一起将她烫得面颊发热。 46. 重来两身复一身(7) 再迟钝的人这下也能察觉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孟明夷庆幸此时是背对着他,她的大脑已然罢工,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 叶骞半天不说话,孟明夷实在觉得别扭,还是先开口道:“晋……陛下,可以先松开我吗?” 叶骞意犹未尽地深吸一口气,但还是听话地退开几步。 孟明夷转过身,因过于尴尬,不敢看他,也不知说什么好,便低着头去点灯。而叶骞全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少看一眼她又会跑了。 根本不用抬头,孟明夷都能感觉到他沉甸甸的视线,她慢吞吞地点完灯,再慢吞吞地挪到他跟前。 昏黄灯光下,叶骞上唇和下巴冒出一圈胡茬,眼下也一片青黑,大约是一路赶来无暇梳洗休息,因多出这几分憔悴,显得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眼中翻腾着一些浓烈到孟明夷不敢细看的情绪,莫名让她生出做错事的心虚。 但她思来想去,也不觉得他们之间有多深厚的情谊,值得他亲自追上门,大概是哪里有误会。 非要说她做错了什么,只有那件事吧,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错了。 “我擅作主张谋害吴王,请陛下降罪。” “你……” 沉默着僵持了片刻后,两人又同时开口,但因孟明夷一边说一边作势要跪,叶骞连忙伸出手,在她跪下前将人扶住。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孟明夷说了什么,一时难掩心中惊喜,面上的阴郁竟一扫而空。这半年来,他想过很多可能,抓心挠肝地想得到答案,但真到了重逢之时,当看到孟明夷那一刻,他便明白了,他不需要什么答案,不管她是因厌恶他,还是心中另有所属,又或别有图谋才假死遁逃,他都不在乎,只要她在他身边就够了。 但他唯独没想到答案如此简单。 叶骞把着她的肩膀将她拉近到身前,说话时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薛女史诛杀叛党,何罪之有?你是担心因此事受到责罚才离开?” 被牢牢束缚住的孟明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知到两人在力量上的差距,她下意识向后仰,想离叶骞远一些,同时微微侧首避开他亮晶晶的双眼:“倒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叶骞已经琢磨明白,她避而不谈时便是有所隐瞒,不看他时同样说明有心逃避,更别说他手中明确感知到她想要抽身的抗拒之意。 他面上的喜色缓缓褪去,这次没有轻易退开,反而又使劲一拉,直到孟明夷双手握拳抵在他胸前,阻止他的得寸进尺,他才停下。 叶骞低下头,不管她往哪个方向避让,他的视线始终紧追她的眼睛,一定要她与自己对视。比起极具侵略性的举动,他的声线却比平日脆弱,满是患得患失的意味:“还有什么原因?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孟明夷又能感受到他身上热腾腾的温度,他的言行已经直白到她很难再说服自己哪里有误会。 她不再回避,抬眼和他对视上。 除了第一次打照面时她不加掩饰地多看了叶骞几眼,后来她很少直视,更不要说和他长时间对视。此时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他黑亮如夜星的眼睛晃了一下心神,话说了一半忘了下文:“陛下怎会有错……” 这少了后半截的话听起来就是在敷衍人,叶骞不明白为什么她也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心中更觉委屈,两道浓眉间拧出深刻的印记,眼中泛着水光道:“你料事如神,难道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吗?为何不能对我说实话?你若如实相告,我……” 叶骞垂下眼帘,后面的话也卡住了。诚然不管孟明夷说出什么理由或要求,他都会答应,只是绝对不会放她离开,但这霸道的话定会引起她反感,自是不能如实相告。 孟明夷的目光看似坦荡,其实是还处于近距离遭受叶骞英俊相貌的冲击中。 因他常年行军,不注重保养皮相,面部骨骼感又强,容易给人留下粗犷硬朗的印象,但之前孟明夷就发现他的骨相很精妙,只是没有这么近地仔细观察过。额头、眉骨、鼻梁和鼻尖的高低起伏都恰到好处,棱角分明而不显突兀,脸型流畅窄长却不尖削,下颚勾勒出坚毅有力的轮廓,眼尾因他双目低垂而现出柳叶般纤巧的弧度,唇瓣算不上秀气,却有美人标配的唇珠。 所有这些稍显矛盾的特征出现在同一个人脸上,却十分和谐,不由让人感叹女娲对他有多偏爱,才会精心雕琢出这样美得突出且与众不同的作品,就连连日奔波造成的黑眼圈也像是艺术品上的点缀,只为给他增添几分危险却易碎的气质。 孟明夷意识到他不说话了才回过神,刚才好像听到他说希望她说实话,她也觉得没必要拐弯抹角了,如今不像在宫中有诸多顾忌,尽快把话说清楚比较好,于是直言道:“陛下只见过我六次。” 正在发愁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真实意图的叶骞听到她开口回应,迅速抬眸笑道:“你记得这么清楚?” 两只手数得过来的次数,很难不清楚吧?孟明夷因为他清奇的脑回路顿了一下,将话讲得更明白:“我的意思是,我们见的次数太少,陛下根本不了解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陛下的心意,恐怕只是对您想象中的薛女史的喜爱。我们之间也没有超出君臣以外的交情,因此从常理而言,我并不能得出陛下对我有意的结论,也请您三思。” 这回答堪称冷酷无情,就差直说让叶骞不要妄想,清醒一点。 叶骞看着孟明夷清澈却不带感情的目光,胸口隐隐作痛,但这个回答在他设想过的范围内,他还能强颜欢笑着应对:“世间不乏一见如故之交,若人与人之间的情分只拘泥于相见的次数,不也是一种着相?” 孟明夷有一瞬间差点被他绕进去,她承认确实存在他所说的这种情况,但她不觉得适 用于他们两人。 见孟明夷只是微微皱眉,没有立即反驳,叶骞有些羞赧却急切地说:“况且我还抱过你,什么君臣之间会……会那样亲密?” 孟明夷想说以当时的情形,铁石心肠才能拒绝他寻求安慰吧?但这事涉及到叶骞母亲,她不想戳人痛处,最后只是嘀咕道:“那皇后还搓我手呢,难不成也是对我有意……” “皇后搓你手?”叶骞眉头一皱,松开孟明夷的肩膀,转而去捞她的手。 终于让孟明夷逮到机会,她哪还会原地不动,等着再被抓。 她猛地大退一步,叶骞捞了个空,他惋惜地摩擦了一下拇指和食指的指尖,目光下落,看向孟明夷的手。 他视线中的渴求之意过于显眼,孟明夷架不住这明目张胆的觊觎,唰地一下将双手藏到身后。 叶骞因她的警惕和抗拒他的触碰而郁闷,但看到她鲜活可爱的举动,还是没忍住笑了,然后才意识到先前的称呼不够严谨,说得好像谢瑶芳是当朝皇后一样:“不对……是先皇后。” “先皇后为何搓你手?” 叶骞纠正完称呼,竟还纠结这个问题,孟明夷无奈答道:“她怀疑我装病,想看看能不能把我手上的颜色搓掉。” “原来如此。” 虽然孟明夷这话完全没有前因后果,但叶骞立时想到她在说哪回事。当时他平叛归来,也被她极差的脸色吓到,她只说是橘子吃多了,他事后问了王太医才明白是何缘故。 而这次半年多未见,孟明夷的气色比他印象中好很多,不管是白里透粉的肤色,还是说话时变足的中气,以及他方才握住的肩膀,也不再像是只有一把骨头般的瘦弱,一切都表明她将自己照顾得很好。 她不再气虚体弱当然是好事,但认清她并不需要他也能过得很好,这段时间牵肠挂肚的只有他,还是让叶骞心头一阵酸楚。 不过他并未因此气馁,稍微平复情绪后又接着道:“如今后位虚悬,我心中皇后的人选只有你……” “恕我无法胜任,还请陛下另择良配。”孟明夷不等他说完便急着打断,好像生怕多给他一丝不该有的希望。 接二连三被毫不客气地拒绝,即使意志坚定如叶骞也难掩失落,张了下嘴却一时语塞。 “翩翩?还不睡吗?”大概是因孟明夷房间还未熄灯,孟知周关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听起来是从安非乐那边回来,再往前一点估计就能看到屋里有两个人影。 孟明夷手比脑子还快,开口时已将灯熄灭:“马上睡了!姐姐也早点睡吧!” 见灯灭了,孟知周应是断了过来闲话的念头,脚步声顿了一下,往自己房间去了。 孟明夷又屏住呼吸等待了一会儿,听到姐姐关门的声音才放松下来。 配合着保持安静的叶骞这才在黑暗中幽幽道:“我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47. 重来两身复一身(8) 这不是孟明夷第一次藏他,但上次对象是宁寿堂的老人们他还不觉得有什么,这次是她的亲人,加上刚刚表白被拒,很难不让人觉得她在嫌弃他。 “与陛下无关,只是见人要分时间场合,任何外人都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我房中。” 孟明夷一板一眼的解释和一如既往的一视同仁,总算让叶骞好受了一些。 明月没照他,但也没照旁人。 不过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憋着股劲儿问道:“庄瑜也不适合吗?” 孟明夷根本不懂他为什么扯到庄瑜,自觉十分没好气地回答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当然也不行。” 没想到这斩钉截铁的答案竟然让叶骞笑出了声,那低沉的笑声像是闷在胸腔里,但离孟明夷非常近了。 他趁着没有光再次悄无声息地潜到了她身旁,而且抬起一只手,好像又打算将她拉近。 孟明夷有些恼了,但没等她闪躲,叶骞抬起的手已经放下了,刚才的动作似乎只是在完全碰不到她的位置,隔空抚了一下她的鬓发,并未料到会被孟明夷察觉,透着一种与他身份不符的小心翼翼。 “你说得对,现下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地点,我不便多打扰。” 叶骞不仅没有再纠缠,还主动告辞,孟明夷正为方才那一瞬间自己误会他的举动而反思,就听走到窗前的他又道:“既然我们见得少,那便多见几次。来日方长,今日早些歇息吧。” 说完他便翻窗离开,孟明夷愣了一下才冲到窗边,顾及到家里其他人不敢大声,只能用气音对叶骞的背影喊道:“不是多见几次的问题!” 她也不知道叶骞能不能听见,但今晚本就疲惫,又因被人潜入房间受到惊吓,还要应对听不进去人话又让人倍感压力的叶骞,她一时没压住火气,还是多喊了一句才关上窗:“不准再未经允许进我房间!” 叶骞耳力极佳,选择性忽略了前一句,但是暗暗记下了后一句。不能未经允许进她房间,但没说不能正大光明地来孟家拜访。 朱明和白藏在确认了孟明夷的身份后,已在他的指示下购置了孟家旁边的宅院。叶骞翻出孟家,转头就进了隔壁院子。他本以为在陌生的环境中多少会有些不适应,但可能因为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触手可及之处,他的心终于安定下来,竟睡了一个登基以来最沉最香的觉,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 他习惯自己梳洗,没有命人服侍,不过为了节省时间,让白藏在一旁详细向他汇报之前限于篇幅,朱明没有写进信里的内容。 叶骞知道孟明夷在阳江县开了书肆,但不知道书肆的掌柜就是庄瑜,听到白藏提起庄瑜如今化名“安非乐”,他修面的剃刀力度没控制好,锋利的刀刃下霎时现出一道口子,点点血珠缓缓渗出。 “安非乐?”叶骞冷笑一声,随手抹去下巴上的血迹,没有停下修面的动作,“好一个安非乐。” 就连庄文进都不明白他为何能狠下心放弃属于庄瑜的一切,但这化名的意思却再明确不过。 旁人不是他,安知他不是乐在其中? 叶骞在得知庄文进有个在宫中当差的孙子也死于宫变之夜后,很快与那日叶寁出言调戏的侍卫对上号,再顺藤摸瓜查出这个庄瑜在花王宴后的异动,不难想到是他帮助薛氏姐妹假死。 庄瑜和章长德的事当初在京中闹得人尽皆知,若说他是因龙阳之癖不被家中接受,想要从心所欲,才一同改换身份倒也说得通,但叶骞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庄家早在薛氏姐妹入宫后不久就派人打探过“薛女史”,然后才爆出庄瑜特殊的癖好,再有他退学避风头和入宫当差。按照这个顺序,只怕喜欢男人是假,以此为掩护接近“薛女史”才是真。 起了疑心的叶骞当即派人将章长德从边关军营揪了回来,一问之下果然坐实他的猜想。 章长德始终觉得自己冤枉,早就不愿继续在军中吃苦,只是一直申诉无门,没想到新帝竟会过问此事,惊喜之余满腔怨愤地自我辩白:“陛下明察,我与庄瑜同窗多年还能不清楚吗?他根本不好男风,分明是有心报复,才陷害于我,恳请陛下还我清白!” 叶骞不说话,叩倒在地的章长德便不敢起身,只觉周遭氛围阴沉如乌云压顶,沉得他抬不起头,不由自主冒了一脑门子冷汗。 “还你清白,也要你是清白的才行。”叶骞终于开口,但说出来的话却阴冷得让章长德心中一沉。 “陛下……” 章长德惶恐地抬头,还想再狡辩,却被叶骞不容置疑地打断。 “你做过多少欺压孤立同窗之事,你想必也清楚,所以才会说他有心报复。” 在章长德被带回来前,叶骞也没有停止调查庄瑜。因为庄瑜名义上已经身故,许多他昔日的同学心有愧疚,如实交代了他当初的处境。 叶骞是不满庄瑜对“薛女史”怀有非分之想,但这不妨碍恃强凌弱之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章长德不知悔改的嘴脸令叶骞心生厌恶,他嫌弃地挥挥手,对玄英道:“带他去领二十军棍。” 玄英上前去拖不住哀嚎求饶的章长德,叶骞皱眉斜了一眼他那上不得台面的模样,道:“什么渣滓都敢往军营塞,打完让他滚回家,以后不许再参军。” 章长德突然不嚎了,叶骞察觉到好像不让他参军倒如了他的意,又补充道:“也不许参加科考。” 于章长德本人而言,这两项禁令远不及近在眼前的二十军棍恐怖,但家中长辈却知他前途尽毁,上奏表示惩罚过重。叶骞还怕他们不闹,有人挑头才好借“庄瑜之死”,下令严查太学学风,杜绝再现欺凌同窗事件。 庄文进在这个过程中倒是异常识趣,适时在朝堂上流露出为孙儿惨死的痛心疾首,口若悬河地将那些曾经一同嘲弄庄瑜的纨绔子弟的长辈们驳斥得无地自容。 叶骞登基后,仅站队过太子,但没有直接参与宫变的官员并未因叶寰倒台受到处罚,但他时不时会 拔掉几个贪赃枉法的钉子,这在某些人看来便是余怒未消的表现。 局势未定时庄文进惯会和稀泥,两头不得罪,如今急着和叶寰撇清关系,态度倒是明确了许多,但他越是识趣,在叶骞眼里只显得越可笑。 要真如此重视庄瑜这个孙子,为何不早点干涉?庄瑜被排挤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若庄文进早些为他撑腰,或许庄瑜根本不会与薛扶翎相识。 叶骞越想越气,表面上却还是喜怒不形于色,只是在庄文进表演完,不阴不阳地赞道:“庄太傅真是好口才。” 庄文进听出些许讽刺的意味,脸色微变,但事已至此,做戏必须做全套,他仍是正义凛然道:“陛下整顿学风实乃天下学子之幸,老臣自当鼎力支持。” 叶骞适时接住台阶,将庄文进架了起来:“好啊,庄太傅胸怀丘壑,不愧为天下文人之表率。” 庄文进在文臣中有些声望,他这一表态,不管实际如何看待叶骞这个新帝,“识时务”之人反正是多了起来。 这次叶骞出发前,连夜给庄文进也下了命令,让他即刻备车,尽快赶至阳江县,将他“大难不死”的好孙儿带回家。 庄文进听说庄瑜是假死时第一反应是不相信,然后惊出一身冷汗,这事若是坐实那便是欺君之罪。在他的印象中庄瑜是个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的孩子,怎么会有胆子干这种事?况且家里又没有亏待他,他有何理由假死?但再想不通,庄文进也只能硬着头皮接旨。 只是他一把老骨头,又不情不愿地上路,估计十日内赶到都算快。叶骞还得再忍庄瑜几日,才能将他打包送回家,届时他与孟明夷相隔千里,自然不足为惧。 叶骞只见过庄瑜一次,但那一面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不仅是因为叶寁那些混账话和薛扶翎眼中的关心,庄瑜的相貌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面如冠玉,肤白胜雪,皎如玉树临风前的美少年,与薛扶翎站在一起极为相衬,出尘如仙人双双坠落凡间。 叶骞将自己收拾干净,一边用手巾将面上的水珠擦干,一边注视着铜镜中那张与白嫩毫无干系的面容。 他若是白上几分,应也不比庄瑜差,但到底不是水灵灵的美少年。 左右打量了一番镜中的自己,叶骞沉着脸将布巾丢进水盆,一旁的白藏为躲避溅出的水向后跳了一步,但嘴上没停,仍在介绍孟明夷在阳江县的所作所为。 “够了,有问题再问你。”叶骞一方面感叹她果然心性坚韧,脱离宫墙的局限后更是如鱼得水,经营书肆茶楼的同时,还能改良印刷术、撰写畅销话本、协助她姐姐开办女学以及帮助知县破案,另一方面听到他错过了这么多事,心中难免有些遗憾,但现在开始参与也不晚,“失踪的那几个女童,多派些人手去寻。” 白藏嘿嘿一乐:“属下和朱明在得知此事后,已经让赶来的兄弟们一起去搜查了。” 叶骞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好,有线索直接向薛……向小孟娘子报告。” 48. 重来两身复一身(9) “小米!小米!快醒醒!” 耳畔传来连声呼唤,潘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周遭昏暗一片,她翻了个身,口齿含混地说:“天还没亮呢,再睡一会儿……” “还睡?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说话之人急了,潘粟这才清醒一些,但脑袋还是昏昏沉沉,又愣愣地环视了一圈才坐起来,尽量将腿蜷紧,不让地上那些脏东西碰到她的裙摆。 她想起来了,天刚黑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闹着她的朋友小荷带她出去玩,半路上不知怎么就晕了,再醒来就到了这个阴暗潮湿,老鼠遍地爬的地方。 她跟小荷是在庙会上认识的,当时她与家中大人被挤散了,不知不觉随人潮来到一处从未涉足的街道,正不知所措,将哭未哭之时,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在路旁直勾勾地盯着她手中捧着的荷花酥,那仿佛三天没吃饭,眼冒绿光的模样硬是将她的眼泪吓回去了。 “你……你要吃吗?”潘家不说大富大贵,但算得上家境殷实,潘粟从小没缺过吃食,在庙会上买漂亮点心纯粹是凑热闹,见对方很想要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将荷花酥递了过去。 那女孩一把将荷花酥夺了过去,像是生怕潘粟后悔,一口一个,眨眼间就将四个小巧的荷花酥吞下肚,然后一边将掉在手心的残渣舔进嘴里,一边打量潘粟道:“你迷路了。要帮忙吗?” 长辈教导过潘粟不要与来路不明之人搭话,特别是那些透着穷酸气的人,但潘粟只是个孩子,相比起对方破旧的衣衫和食不果腹的状态,她看到更多的是一个主动帮她的同龄人。 潘粟忙不迭点头,比她高半头却比她精瘦许多的女孩快速问了她几个问题,很快推断出潘粟家在何处,抬手招呼她跟上,同时迈开步子带路。 两个孩子在人群中穿梭,潘粟要小跑着才能跟上,正埋头追赶,一抬头发现回到了买荷花酥的摊位,而她的家人们也正在附近寻找她。 “阿爹!”潘粟挥着手欣喜地喊了一声,然后扭头想将恩人介绍给家人,却看到那女孩默默转身离开,她连忙追上去问道,“你叫什么?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买。” 女孩飞快地瞟了一眼摊位上的荷花酥,嗫嚅了几下,最后只是低声说:“叫我小荷吧,荷花的荷。” “好!你等我一下。” 潘粟觉得她是还想要荷花酥,忙去找爹要钱,但是再回来时,却已不见小荷的踪影。 第二次见面是小荷主动来潘家墙头寻潘粟,她看起来比庙会时更灰头土脸,伸手接潘粟递过去的食物时,短一截的衣袖没能盖住她身上青紫的伤痕。 小荷狼吞虎咽完一碟米果,又灌了一壶茶水,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嘴说:“我实在没处去了才……放心,我不白吃你的东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潘粟不愁吃穿,唯独有一点,她不是没有朋友,但很少有人来家里陪她玩,她歪头想了想说:“那你常来找我玩吧,我这儿点心管够。” 小荷双眼一亮,但随后不太敢相信地小心掩去那光芒,试探道:“你是不是可怜我才这么说?” 潘粟还是歪着头,神情间流露出些许困惑,慢吞吞地说:“不是你说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吗?说了你又不愿意?” 小荷皱眉瞧了半天一脸天真的潘粟,像是想通了什么,破颜一笑道:“行,以后我带你玩,绝不让人欺负你。” 潘粟还是呆愣愣的样子,费解地嘟囔道:“没人欺负我啊。” 之后小荷便常偷偷来找潘粟玩耍,她会用草编各种小动物,还会讲有趣刺激的故事,勾得潘粟闹着要跟她一起去河边钓鱼,偷坏人的衣服,去乱葬岗看鬼火,学狐狸叫吓人。 小荷吃人嘴短,更架不住潘粟哀求,而有了一次,便有无数次,两人偷跑出去的本事越来越娴熟,一同在春日编花环,在夏夜数星星,在河边烤鱼,在林间摘果。也碰到过几次以为她们好欺负的人,但是如小荷所说,她总是能带着潘粟化险为夷,从未让两人吃过亏。 所以即便身陷囹圄,但看到小荷在栏杆外,潘粟便不慌,这只是她们的又一次冒险。 “先凑合吃点,饿着肚子没力气逃跑。” 潘粟接过小荷递进来的发黑面饼,听话地咬了一口,那面饼不知放了多久,差点崩掉她的门牙。 小荷伸手的时候潘粟看到了新鲜的伤痕,她一边努力往下咽又干又涩的面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他们又打你了吗?” 小荷扯了下袖口盖住伤口,不甚在意地说:“不碍事。一会儿我就找机会放你出来,可别再睡着了。” 潘粟乖乖点头,丝毫不怀疑小荷能够将她救出来,她看了一眼边上几个还在昏睡中的女孩,问道:“要把她们也叫醒吗?” 小荷也低头去看她们,大半面容因此隐于阴影中,难辨神色。 这时从上方传来脚步声,小荷倏地抬头,示意潘粟继续装睡,自己则匆忙离开。 “……几个……” “……正好够。” “这次的祭品可不能有闪失。” 小荷走后,潘粟断断续续听到两个男人的对话,直到两人走到地牢门口才听清最后一句。她有些明白他们是在说如何处置她们几个女孩,小荷不在身边,说实话她开始害怕了。 她蜷缩在干草上紧闭双眼,告诉自己等再睁眼的时候,小荷一定就来带她回家了。 孟明夷一晚上翻来覆去,不知如何向孟知周解释为何一国之君会追来阳江县,还惦记着那几个失踪学生的安危,想请叶骞帮忙找人,又怕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直到窗外响起阵阵鸟鸣也毫无睡意。 她看了眼天色,一掀被子坐了起来,决定在姐姐去书院前,先找她商量一下,能解决一件事是一件,不然实在寝食难安。 孟明夷还想回来睡觉,所以没有穿戴整齐,在中衣外裹了件披风便准备去找孟知周。 谁想刚走出房间,轻轻将房门关上,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 女声:“小孟娘子要去何处?” 孟明夷猜到叶骞会派人盯着她,但没想到盯得这么紧。她转过身,伸开双臂向朱明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叹气道:“我穿成这样能去哪里?你不用睡觉吗?” “小孟娘子不也没睡。”朱明看起来比孟明夷精神许多,眼神和语气也十分平和,“您没有出逃的打算便好,恕属下多心。” 居然就这么大咧咧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孟明夷因她的直白愣了一下,见朱明拱手告退,才回神将人叫住:“等等。” 在她死遁的计划中,最对不起的便是朱明。如果没有朱明,她未必能顺利将叶寁引到陷阱中,而在叶骞坦白对她的心意后,她也不由担心朱明会因放走她受到责罚。 “抱歉,之前连累你受伤。” 停下等待吩咐的朱明听到孟明夷道歉,淡然地摇头道:“保护小孟娘子本就是我的职责,谈不上连累。” 孟明夷犹豫了一下,又继续道:“圣上……可有责罚你?若是有什么我可以补偿的地方,请一定告诉我。” 朱明在孟明夷停顿的几秒间已经跃上屋顶,听到这话又轻又快地闪现回来说:“圣上是明君,并没有迁怒于我。” 孟明夷对这个答案算不上意外,叶骞有不讲理的地方,但在她心里他也不是会苛待下属的人,问这个问题是出于她自己的愧疚。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这次朱明回答完问题没有急着离开,而是难得表现出一丝踌躇,在孟明夷面前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若事先告知我要杀叶寁……” 孟明夷以为她是想说往后不要以身犯险之类的话,却见朱明抬起头时露出朴实而真诚的笑容:“我一样会帮忙的。” 孟明夷之前与朱明接触不多,对她的印象是英姿飒爽又可靠的大姐姐,这次多说了几句话才发现她原来是有啥说啥的老实人。 孟明夷抿嘴压住笑意,然后反应过来朱明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两人视线相交,朱明的笑容中带上了些许羞涩,但还是直言道:“圣上没有责罚我,那小孟娘子方才说的补偿还作数吗?” 明明可以含糊其辞,让人以为她受到牵连,但她选择了如实交代。孟明夷终于憋不住笑了,点头道:“当然。” 朱明得到肯定的答复,迫不及待地问道:“有空的时候我可以去书院听课吗?” 作为暗卫,朱明受过习字培训,但那只是为了方便她完成任务,并不指望她多明事理。她从来没有过在书院中被老师循循善诱进行思考,在课堂上和同学们一同探讨所学内容的经历。这段时间的调查中,她不自觉地总是徘徊在三昧书院附近,观察那些女孩们学习的模样,听到孟知周的讲解也觉获益匪浅,便生出了继续读书的念头。 孟明夷没料到她要求的“补偿”会是这个,但短暂的讶异过后眼眶有些发热,笑着答道:“我这就去和姐姐说,她一定很高兴有学生主动上学。书院随时欢迎你。” 49. 重来两身复一身(10) 孟知周觉浅,孟明夷蹑手蹑脚地推门时,她便醒了。见天色尚早,她主动掀开被子,将携着寒气爬到床上的妹妹裹进暖烘烘的被窝,闭着眼迷迷糊糊道:“怎么起这么早?可是想到什么了?” 孟明夷也希望她能想到失踪的学生们会在哪里,但这次却只能让孟知周失望了,她叹气道:“那倒没有。” 孟知周勉力睁开眼,见孟明夷两眼满是血丝,怕是一夜未睡,便哄孩子一样拍拍她说:“你又不是神仙,不可能什么事都算到,不要苛责自己。”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又闭上了,手却还在机械地一下一下拍着被子。 孟明夷被拍得困意上来了,头差点从枕头上滑落才清醒过来,赶紧讲正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有学生主动要求来书院上学,坏消息是……” 孟知周动作一顿,倏地睁开眼:“哪来的学生?对了,昨晚我好像看到你房中……” “是圣上,这就是那个坏消息。”孟明夷也说不好昨晚是出于什么心态把灯熄了,现在想来反而是把事情复杂化了,“至于学生,就是他安排在我身边的暗卫。” 孟知周对叶骞会亲自找上门这件事也大为震惊,她知道孟明夷帮他破过案,但没听她说过两人之间有私交。孟知周思索了一下,面色凝重地问:“是因为吴王之事?” 问完她又摇摇头,自问自答道:“但圣上本就要除掉吴王,你只是抢先一步,还留下尸首善后,分明是帮他解决了麻烦,没必要追究至此啊。” 孟明夷默默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但谁能想到叶骞有别的心思? 况且真要拿人问罪也没有三更半夜独自追到卧房,还在人身边安排暗卫的道理,孟知周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味儿来,猛地翻身下地,俨然要找叶骞算账的架势:“他那么晚在你房里安的什么心?是不是他威胁你熄灯?有没有欺负你?就算是皇上也不能……” 孟明夷拦腰抱住怒不可遏的孟知周,忙不迭解释道:“是我不想你担心才熄灯,他也没有欺负我。” “你……”孟知周面上的怒意减退,不太确定地问,“那你们是两情相悦?” “不是。”孟明夷不假思索地答道,“昨晚前我根本不知道他对我有男女之情。” 孟知周肉眼可见地困惑起来,缓缓坐回床上,缓缓钻进被窝,又平躺着消化了一会儿,才转头看着孟明夷说:“既然不是两情相悦,为何不与他说清楚?” “我拒绝了,但是他好像没有放弃的意思,所以我才想找姐姐商量一下。”孟明夷的声音有些低,把实情告知孟知周后,她心里的重担就卸了大半,困意更盛,头几乎都要埋进被子里了。 孟知周以为她是因此事闷闷不乐,捧起她的脸,认真道:“翩翩不用怕他,不必顾及他会不会拿我们威胁你,只看你的心意,只要你不愿意,就不要勉强自己。” “嗯……”孟明夷不知何时合上了眼,头一歪,倒在了姐姐手心。 她的呼吸绵长而均匀,显是已进入梦乡。孟知周失笑,轻轻将她的脑袋搁到枕头上,替她盖好被子后索性起床更衣,用过早饭后叮嘱家中佣人不要打扰二娘子补觉,然后与孟忞孟稔先去了趟县衙,得知还未能寻到学生们的踪迹,才前往书院。 孟明夷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若不是惦记着找人,她还能继续睡。将姐姐的床铺收拾好,推门出来时她还略显恍惚,脚步虚浮地往自己房间走。 “二娘子,您终于起了。”候在院中的帮佣娘子丁阿宝迎了上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说,“隔壁新搬来的李员外前来拜访,等了有一会儿了,您看……” “不想见。回他一些礼,说我身体不适不方便见客吧。”孟明夷挠了挠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顿住,比起具有辨识度的父姓和母姓,借用养母之姓似乎更能掩人耳目,“姓李?此人是不是身材高大,肤色偏深,看起来有些凶?” 正要去回话的丁阿宝闻言又惊又喜地说:“对对,二娘子算到了?” “只是认识他而已。”孟明夷和家中佣人解释过,她不出门就能破案靠的是线索,但碰到这种好像未卜先知的情况,他们还是愿意相信是她能掐会算,她怎么说也没用,便不多费口舌了,“我更完衣去见他。” 孟明夷与叶骞见面从来都是他不请自来,之前根本没机会考虑见他应该如何打扮,回到房中一时竟无所适从,最后决定就真将他当成新邻居对待。 但平日她很少独自见客,孟知周知道她不喜欢与外人打交道,一手包揽了应酬事宜,她对这种情况还是有些犯难,只得向丁阿宝求助:“见新邻居怎样打扮比较合适呢?有件事可能还需要他帮忙。” 丁阿宝回想了一下先前叶骞几句话便堵得管家哑口无言,只能任他在孟家等候的情形,道:“那李员外瞧着不像个好相与的,又让他等了许久,二娘子得拿出些派头来,不能让他觉得您不重视,也不能被他看轻了。” 叶骞被晾在孟家会客厅将近一个时辰,茶水都续了两次,作小厮打扮的白藏时不时就瞄一眼他的脸色。叶骞看起来越是心平气和,白藏反而越焦躁不安,不自觉地反复踮脚,伸长脖子到处张望,试图接收到一些隐藏在孟家的朱明发出的蛛丝马迹。 “脚底长疮了?”叶骞没有回头,但语气中不失严厉。 白藏忽然舒坦了,也不乱动了。这才是熟悉的感觉,慈眉善目的陛下只让他浑身不得劲。 “抱歉,让李员外久等了。” 叶骞立即起身,视线也循声迎了上去,双眸随之一亮,面上现出不加掩饰的欣喜。 只见她梳了同心髻,饰以青玉花鸟纹插梳与捻金线制成的雪柳,身着缥色素缎夹衣,杏粉色花草纹锦缎绵袄与天水碧印金褶裙,素雅中又有雪中报春的意趣。 昨晚光线昏暗,叶骞又满心只有确认她安好,只求她能留在自己身边,无暇他顾,如今在大好天光下乍见孟明夷比往日用心装扮, 更显出她粉雕玉琢般的莹然生辉,仿若明珠缀仙露,又似云破月出,淡彩穿花,且这光华是为他一人而现,怎能不让他心旌摇荡。 叶骞眉目含情,微笑看着她不说话。 孟明夷倒是安之若素,她身后的丁阿宝却难掩惊异,不明白这李员外如此痴态是何状况。 白藏顶着丁阿宝对他们主仆二人充满质疑的目光,又像踩上了热锅,却不敢多嘴,只尽量挤出友善的笑容。但他那百试百灵的讨巧娃娃脸,此时却受到叶骞拖累,只换来丁阿宝更为紧皱的眉头。 “李员外远道而来,寒舍仅有粗茶淡饭,不如我作东,请李员外到如意楼一聚?”与其在家里和叶骞面面相觑,不如去人多的地方,孟明夷决定请他到县里最大的酒楼吃饭。 叶骞神态未变,毫不犹豫地应道:“好,都听你的。” 如意楼位于阳江县最繁华的地段,楼前来往停靠的多是高头大马拉着,锦绣堆着的马车,来了一辆素面布帘的小马车反倒显眼,门口迎宾的伙计本未当回事,却见一男子当先下来,且不论他的玄狐皮斗篷,光见他形貌瑰伟便知身份不凡,而这样龙骧虎步之人视若珍宝地从马车上扶下来的女子,更是花容月貌,穿戴虽算不上华丽,但与她冰肌玉骨透出的清冷之质更为相衬,好似莲台上的玉雕活了过来。 两人一个枭雄气魄,一个仙姿佚貌,仿佛不同话本中的人物凑到了一处,气质迥异但相貌上却都惊世绝俗,不可谓不般配,即便如意楼的伙计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富贵,也不由一时看呆了,直到他们一行人走到近前,其中娃娃脸的随从与他搭话才回过神。 “几位是……”伙计没听见白藏说了什么,但很快殷勤地挤出一个笑脸道,“初来阳江县吧?来如意楼就对了!要几间上房?” 在阳江县住了半年,但几乎仅在孟家方圆一里内活动的孟明夷沉默了两秒,面不改色道:“我们是来吃饭的。” 伙计稍显失望,但仍尽责地将几人往二楼雅间引。 有一女子和她的丫鬟比孟明夷等人早几步进入如意楼,此时也在另一名伙计的引导下上楼。那女子头戴轻纱帷帽,身姿窈窕,哪怕在冬日也好像不怕冷似的仅着轻薄罗衣,但比不合时宜的衣着更引人瞩目的还是搭在她手臂上的珍珠披帛,晶莹的珠链随着她的动作碰撞,发出叮咚脆响。 孟明夷此前只听旁人说过田育林的小妾有一副价值千金的珍珠披帛,但因为很少出门所以从未亲眼见过,这次遇到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叶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抓住机会讨她欢心道:“我先前得了些上好的珍珠,不如给你也做一副……” 孟明夷立刻制止他的自说自话:“不必了,美丽的珠宝在别人身上是赏心悦目,自己佩戴和维护就是麻烦了。” 叶骞已经被拒绝习惯了,并未多纠结,只想着她一直以来确实疏于装扮,怕麻烦可能是真的,那她今日为了见他悉心打扮,果然还是对他有几分好感吧? 50. 重来两身复一身(11) 两人落座点菜后,那伙计还未死心,一个劲儿地推销:“我们这儿的上房冬暖夏凉,高床软枕,全天供应热水,还能随时吃到各种招牌菜,住了的客人没有说不好的,全阳江县没有比如意楼更配得上您二位身份的了。” 因为孟明夷看起来不愿多解释,叶骞本也没想接话,但听到最后觉得有些好笑,戏谑道:“你怎知我们有何身份?若没有,岂不是不配住如意楼了?” 伙计虽听出他在玩笑,但被那么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还是莫名背后一寒,慌忙解释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说您和您夫人这样品貌出众……” “呿,胡说什么?”丁阿宝本就对叶骞印象不佳,听到这误会实在忍不了了,挥手赶人道,“我们家娘子只是请客吃饭,少说废话,赶紧上菜!” 这省去了孟明夷自己解释的尴尬,她将提起的一口气吐出来,感激地看了丁阿宝一眼。 叶骞的嘴角从听到“夫人”二字起便没有再放下,但观察了一下孟明夷的神色,没有将对那伙计的认可表现得太明显,只是侧首给白藏使了个眼色。 白藏微微点头,落后伙计几步离开雅间,上前递了银锭过去吩咐道:“除了方才那位娘子点的,还有什么好菜也一并上来,剩下的就赏你了。” 伙计被丁阿宝一通斥责,正懊恼自己看走眼说错话,猝不及防得了赏,立时又眉开眼笑道:“小的这就让后厨加急。” 丁阿宝也在孟明夷的指示下跟了出来,快步追上那伙计,掏出一吊钱塞到他手中:“说好的我们娘子请客,你不能收他们的钱。” “这……”伙计的视线越过丁阿宝看向白藏,神情间显然是舍不得已经到手的银锭。 “那就都收着吧,多的都算你的赏钱。” 白藏笑眯眯地一锤定音,伙计生怕丁阿宝又阻拦,嘴上应着,脚底抹油似的溜走了。 丁阿宝怕再和那伙计撕扯有损孟明夷颜面,倒是没追上去,只没好气地横了白藏一眼,正欲回雅间侍候,却被白藏抬手拦了下来。 “这位姐姐,我家员外和小孟娘子有正事要谈,就不要进去打扰了。”白藏还是笑眯眯的,但却不是打商量的语气。 “那怎么行!”丁阿宝更觉他们主仆没安好心,但她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暗卫的对手,不管往哪个方向冲也突破不了白藏的防线,急得直瞪眼。 孟明夷听到门口的争执,意识到她派丁阿宝出去拦截白藏结账也在叶骞的计算之内,为的就是促成他们二人独处。 她看了一眼对门外动静充耳不闻的叶骞,主动提高音量对丁阿宝道:“我与李员外有事商议,劳烦丁娘子在门外等候。” 丁阿宝听到孟明夷的话后又考虑了一下,想着这雅间临街,楼里楼外又人来人往,就算真的心怀不轨也得有所顾忌,才不忿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和白藏拉开距离候在门口。 孟明夷怕越拖越难以开口,抢在叶骞说话前道:“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叶骞愣了一下便明白他又自作多情了,难免有些失望,却还是笑道:“怪不得……我还以为你是心中有我才这般用心打扮。” 他如此坦荡言明心中所想,孟明夷反因才拒绝他又要求他出力而面上发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情才道:“我知道这样实属厚颜无耻,但是有几个孩子……” “白藏他们昨晚已经在暗中搜查了。”叶骞没有多言为何知道此事,他相信孟明夷能明白。 他的目光从她手上的茶杯转到自己面前的茶杯上,拿起后却没有饮用,只是用拇指摩挲着杯沿,眸光流转间似有粼粼华彩,定定地看着她浅笑道:“就算你不开这个口,那些孩子我一样会尽力解救,我还要感谢你为我的子民挂心才对,怎么可能觉得你厚颜无耻。” 孟明夷都很难想到这样为自己辩解,不由大为震撼,幸好此时上菜了,她不必硬着头皮接话。 大约是那得了赏钱的伙计打过招呼,端着各色菜品的伙计们鱼贯而入,迅速上齐了一桌菜。丁阿宝本想趁机跟进去,却还是被白藏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我不进去谁布菜啊?” 丁阿宝自觉这个理由无可挑剔,白藏也略显迟疑,一回头却见叶骞十分自然地在给孟明夷夹菜,赶紧转回来道:“这就不劳丁娘子费心了。” 丁阿宝被白藏拉走前也瞥见了雅间内的情形,没想到那李员外看起来五大三粗,却有细心照顾人的一面,对他的观感稍有好转,但还是保持着警觉,做好里面有异常响动就高声喊人的准备。 孟明夷反应过来时,她的碗里已堆出一座小山。 叶骞忙完坐下,见她没动,停下道:“不合胃口吗?” 孟明夷摇头,她只是一时恍惚,说好她请客,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叶骞便先动了筷子,或许是常年行军留下的习惯,他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在松弛自在的同时,不难看出自小接受良好礼仪教导的痕迹。 孟明夷忽然想通了,他本就是在哪里都能反客为主的性格,更何况如今天下都是他的,行事自然随心所欲。 见孟明夷愣了一会儿,终于默默开始吃碗里他夹的菜,叶骞保持着自己的进食速度,视线却没有偏离过她对每道菜的反应,会根据她细微的表情差异向她碗里适当添加她喜欢的菜。 孟明夷好几次奋力想要清空自己的碗,结果山尖刚平又冒了出来,虽然确实是她想吃的菜,但还是有些别扭,她抬眼认真看着叶骞说:“我想自己夹。” “好。”叶骞爽快地应道,停止了投喂行动,同样认真地与她对视,“你有任何要求一定要告诉我,我都会做到。” 孟明夷眼睛一亮,正要开口,他见状抢先道:“除了让我离开你。” 孟明夷又瞬间蔫了,她将态度表现得如此明显,叶骞感到受伤的同时却又觉实在可爱,无奈道:“我明白 你觉得很突然,我不强求你一夕之间便倾心于我,也绝不会做任何违背你意愿之事,只希望你不要避我如洪水猛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们好好相处,互相了解。” 他情真意切时,便是一双小狗般湿漉漉的下垂眼,孟明夷不自觉心软,想想他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待过段时日,他发现她并不是他幻想中的意中人,应该就会自行放弃,于是道:“好,那我们就正常相处。” 叶骞并没有抱太大期望,未料到她会松口,心潮澎湃间一时手足无措,又下意识地给她夹起菜,快送到她碗里时才忆起她方才的要求,筷子僵在半空。 “谢谢。”孟明夷主动将碗凑了过去,化解了他的进退两难。 叶骞心中更是欣喜,胆子也大了起来,跃跃欲试地问:“那我以后可以唤你翩翩吗?” 孟明夷将口中食物咽下,不客气地拒绝了他的得寸进尺:“不了吧,还是叫我小孟娘子比较合适。” “也对,是我操之过急了。”叶骞并未觉尴尬,还沉浸在轻飘飘的喜悦之情中,自顾自点头说,“你新取的名字也很好。” “我本来就叫现在的名字,这也是我为何说你根本不了解……”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将孟明夷的音量盖了过去,也扼住了她的一时失言。 叶骞听清了她前半句话,正皱眉不解,想追问她是何意,孟明夷却已经借机起身开门,装作好奇地问丁阿宝:“发生了何事?” 那喧哗声逐渐远去,听起来往楼下去了,丁阿宝也正伸长脖子探看,头也未转地指着出现在底楼楼梯口的三个身影说:“田大人家出事了,他家那小妾却还在如意楼吃酒,方夫人追过来气得破口大骂,喏,正要把人揪回家处治呢。” 孟明夷顺着丁阿宝指的方向看过去,三人中有两个纠缠在一起,逮人的那个相貌憨直,身材结实,更衬出她手下那人弱柳扶风般的柔弱。 方红英的衣着只能说得体,不像穷苦人家,若不是县里人都识得她,谁也想不到这样朴实的妇人与那遍身绫罗珠翠之人是一家的。那小妾似乎是嫌被主母当众拖走丢人,虽然已戴了轻纱帷帽,却还是不住捂着脸呜咽,两人推搡踉跄间,珍珠披帛剧烈晃动,唰唰作响,如暴雨击打屋顶,吸引了如意楼内所有人的注意。 “看什么看!”方红英怒目圆睁瞪向周围看热闹之人,流露出孟明夷之前并未见过的凶恶狰狞之态,“没见过别人行家法吗?” 说着她又回头狠命拽了一把:“走快点!装可怜给谁看!” 无人敢招惹这样暴怒的方红英,纷纷自觉让路,直到两人与丫鬟前后上了田家的马车,鸦雀无声的如意楼内才又喧闹起来,谈及的当然都是方才那一出闹剧,有怜爱那小妾,对方红英过于凶悍心有余悸的,也有认为是田育林宠妾灭妻才令她变成这副模样,那骄奢无度的小妾早该好好收拾一番了,还有一些反应过来开始互相打探田家到底出什么事了。 51. 重来两身复一身(12) 叶骞从众人的对话中拼凑出了几人的身份,蹙眉道:“他们所说的田大人是此地县丞?” 白藏见孟明夷还若有所思,不像要回应的样子,便正色回话道:“是,此地县丞名为田育林,方才那两名妇人是他的夫人方红英和妾室潘素素。” 叶骞原以为那女子家世显赫,才有如此财力,他冷笑一声道:“我却不知县丞的俸禄可供妾室如此挥霍。走,去瞧瞧田家出了何事。” 丁阿宝乍听两人的对话只觉他们不知何来的底气,管闲事管到县丞头上,很快却又咂摸出一丝怪异,这小厮怎地连田大人妾室的闺名都了如指掌?莫不是早就盯上了阳江县的富户? 丁阿宝不由探究地看向他们,正好和捕捉到窥探视线的叶骞对上了。那斜睨过来的目光冷硬如尖利冰锥,刺得她毛骨悚然,但下一刻他回过身,已是冰雪消融,温柔得能滴出水:“小孟娘子,可愿与我一同前去?” 丁阿宝还处在叶骞眨眼间变脸的惊吓中,战战兢兢地瞄向孟明夷,寄希望于她能回绝,没成想孟明夷好像丝毫未觉叶骞的异状,竟点头应下了。 几人离开如意楼时,丁阿宝越想越不对,忍不住找机会悄悄对孟明夷道:“二娘子,这李员外作的何种营生?他那气势不像是寻常人能有的,怕不是……” 她本想说怕不是干的杀人越货的勾当,但顾及到孟明夷与他好像有些交情,便只是委婉道:“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孟明夷估计丁阿宝是被叶骞无意中流露出的威压吓到了,她初见时也觉得他一副随时要杀人灭口的模样,如今想起来还有些好笑,于是宽慰丁阿宝道:“放心吧,他是个好人。” 以叶骞和白藏的耳力,身后两人的窃窃私语无异于当面议论,白藏本有些沉不住气,正要回头,被叶骞用眼神制止。但听到孟明夷为他说话,便换成叶骞喜形于色,虽然只是“好人”,但他相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得到她如此评价,怎么不是一种对他的认可? 孟家的马车在田宅附近便被衙役拦了下来,周围还有一些同样被拦住不让靠近,正探头探脑看热闹的百姓。 白藏混入人群探听了一番后,回来禀报道:“田育林在家中遇害,知县张闻远正带人勘查。” 丁阿宝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叶骞和白藏下的手,但若是他们所为,何必再回田家?难道是专门演一出戏给她们看?她小心地打量孟明夷的脸色,见她和平日一样淡定,心里忽然也踏实下来,凶手若敢在二娘子面前耍诡计,那可真是班门弄斧了。 叶骞听到田育林已死,稍显意外,不等他追问详情,孟明夷先一步下车道:“我与张大人相识,他应该会允许我进去,李员外先在车上等候消息吧。” 叶骞没有反驳,但也没有听话,随她一起下了车。孟明夷没再废话,他有本事就表明身份,不然张闻远自会阻止他进入现场。 守在门口的衙役识得孟明夷,主动提出帮她通传。不一会儿,张闻远便从田宅出来。 因女童失踪他昨晚几乎没睡,今晨没见到田育林还以为他是与衙役一同在搜查,没想到堂堂县丞竟被人杀害于家中,而且死状还……张闻远可谓是焦头烂额,他本是满面倦容,但在看清孟明夷时,双眼一下亮了,目不转睛地向她走来。 “我正想去寻小孟娘子呢。” 孟明夷聪明归聪明,却木头一样不解风情,问一句才答一句,之前张闻远只将她视作得力帮手,今日骤见她这般光彩照人,不由生出几分不一样的心思。她身旁那高大男子的气场根本无法让人忽略,但张闻远只作没看见,明知故问道:“小孟娘子今日可是有约?” “是,与我有约。”叶骞面带微笑却斩钉截铁地掐住了张闻远的话头。他再明白不过张闻远看到孟明夷后的神色变化是什么意思,他先前恐怕强不到哪去。 张闻远好似这才留意到叶骞,看着孟明夷问道:“这位是?” 孟明夷隐约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但她大部分注意力在命案上,一直盯着田宅内走动的衙役,心不在焉地给两人互相介绍了一下。 “那可真是不巧了,小孟娘子要助我查案,不能赴李员外的约了。”张闻远也一脸客套的笑容,只是话中带刺。 “查案要紧,小孟娘子为民解忧,李某自然没有阻碍的道理。” “我先进去看一下。”孟明夷没耐心听两人打机锋,说完便带着丁阿宝进入田宅,将叶骞丢给张闻远解决。 孟明夷一走,张闻远也不装了,轻蔑笑道:“李员外请回吧,我会护送小孟娘子回家。” 说着他倨傲地上下打量了一下叶骞,眼中的意思很明确,他不认为叶骞有能耐和他争。 白藏看着张闻远离去的背影一时不忿,低语道:“属下一会儿找机会教训他一顿。” 叶骞却不以为意:“命案现场本就不该随意让无关人等出入,张知县公事公办罢了,有何理由教训他?” “可……”白藏还是气不顺,在他心中叶骞不仅是皇上,更是平定边疆的大英雄,谁都不该对叶骞不敬,“您可是当今圣上,他竟敢……” “他又不知道,在他眼里我只是做皮草生意的李员外。”张闻远若是个真君子才让人不放心,他方才的举动叶骞不仅不气,还确信他没有丝毫威胁性,孟明夷绝不会喜欢对身份地位不如自己的人便颐指气使之人,和他计较还不如干些正事,“走吧,我们去寻那几个失踪的孩子。” 潘粟醒来时,等到的却不是小荷。 锁链叮当响后,牢门吱呀被打开,黑暗中走进来一个男人,在几个女孩边上站定,好像在清点人数,然后扛起一个孩子离开,过了一会儿又带了两人上去。 潘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清楚很快就要轮到她了,对危险的本能感知让她抖得停不下来。 没想到再一次返回地牢的却是小荷,她拉起还没回过神的潘粟催促道:“快点!他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潘粟长时间没有活动,腿脚不是很灵活,爬楼梯时摔了一跤,积累的疲惫、恐惧和饥饿在疼痛的刺激下爆发,她嘴一扁带着哭腔说:“我……我腿软。” 小荷恨铁不成钢地“啧”了一声,但没有犹豫便半拖半抱地协助她往上爬。 出来后光线算不上刺眼,但突然脱离黑暗的潘粟还是适应了一会儿才能完全睁开眼。 地牢上方的房中布置了一个祭坛,上面供着一尊半人半兽、肌肉虬结的威严塑像,而和潘粟一起被抓来,仍在昏睡中的三个孩子已被摆放在祭坛前,地上随处可见暗红色血迹和可疑肉块,隐约散发出腐烂的气味,整个场景是日光都压不住的阴森。 小荷像是敬畏又像是心虚地瞄了一眼供桌上的塑像,带着潘粟急匆匆推门而出。 原来她们在一处废弃院落,出来后的院子中一片破败。小荷正要打开院门,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连忙又拉着潘粟进了边上的柴房。 案发现场在田育林书房的密室中,孟明夷被衙役领进去时,他的尸身已被抬走,交由仵作查验。 这密室建在地下,入口藏于书架后,一进去混杂了药味的血腥气扑鼻而来,房间中央是一座丹炉,靠墙的架子上放有炼丹工具和材料,密室的功能显而易见。 “田县丞被发现的时候,双手被反绑,身上有多处伤痕,腹部……腹部还被剖开了。”张闻远回忆起田育林的死状便觉反胃,侧首指了一下丹炉前方,不忍直视地上的血迹。 孟明夷蹲下观察,发现那血迹尚未干透,田育林可能遭受了一番折磨,直到不久前才死去。 “这些妖人太过猖狂,居然敢虐杀朝廷命官,定要将他们尽数缉拿归案。”张闻远的声音因情绪起伏而颤抖,他与田育林的关系算不上多融洽,但共事一场的同僚落得如此下场,难免物伤其类,而且今日杀得县丞,明日就杀得知县,怎能不让人愤怒? “妖人?”孟明夷站起来,一边查看密室中的其他物件一边说,“张大人对凶手是何人已有头绪?” 她摸了一下丹炉,外表冷冰冰,掀开后空无一物,短时间内应该没有使用过,架子上除了一些器具和药材,还有丹砂、雄黄、铜等矿物,但也是炼丹的常见材料,几个小锦盒中则是黑黢黢、形状不太规则的丹药。 “小孟娘子有所不知,田县丞的死状,与十余年前那些女童相似,妖人怕是将他也当作了祭品,只是不知他们是如何避人耳目,在田宅犯下如此可怖凶行后全身而退,如今又藏于何处。” 孟明夷对他的说法未置可否,看得差不多后,只问道:“最后一个见到田大人的是谁?” 张闻远的激愤之情还未平复,但孟明夷不接茬,他只好作出无奈状答道:“是严管家,他说刚过午时时分,他来书房询问田县丞是否要用饭,当时妾室潘氏也在书房,她不慎打翻砚台惹得田县丞不悦,连带严管家也遭到呵斥,之后田县丞吩咐严管家不许任何人来书房打扰。” 52. 重来两身复一身(13) 孟明夷出门时大约是午时二刻,潘素素比她还早一些到达如意楼,大概是被训斥后心情不佳,赌气去吃酒。 “那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谁?” “是方夫人和严管家,当时方夫人不顾严管家劝阻闯进书房,两人发现房中没人,一番寻找后想起田县丞有一间密室,然后在未时遣人报的案。唉,若是他们早些发觉,或许田县丞还有救,说不定还能抓到妖人的现行。” “在午时至未时之间,再无任何人出入书房吗?” “田家青壮男仆在方夫人的要求下,都在协助衙役搜寻失踪女童,宅中仅余严管家和两名老仆留守,他们并未目击到外人出入,也没有听到书房那边有异常响动。” 田育林体格算不上健硕,但即便打不过凶手,反抗几下的力气总该有,而且他的死法,哪怕尸检还未出结果,也能想象到有多凄惨,怎么可能从被制伏到被虐杀,一点动静都没有? “书房里没有打斗痕迹吗?”孟明夷方才从书房下来,印象中不算凌乱,但不排除事后被收拾过的可能,还是得问一下最早的情况。 “没有,据严管家说,案发前后书房内并无明显变化,先前勘查也未有收获,门窗也无被破坏的迹象。”张闻远对这点也百思不得其解,对邪教妖人是又恨又惧,“他们仿佛……凭空出现,杀人后又凭空消失。” 孟明夷当然不相信凶手能凭空刷新又原地蒸发,但叶骞的暗卫都出动了,目前却还是找不到那些邪教徒和失踪的孩子,或许他们真有几分藏匿的本事。 “我再上去看一下。” 如张闻远所说,田育林的书房内毫无被闯入的痕迹,就连摊在桌上的书都没有皱一下。孟明夷皱眉思索之际,却发现有一处有些奇怪。 “劳烦向严管家请教一事。”孟明夷拿起桌上那一方质地细腻,养护得当的端石砚,向候在现场的严管家问道,“田大人平日用的都是这方砚台吗?” “嘶……”一脸忠厚的严管家端详了一番,像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探寻地看向张闻远。 “小孟娘子协助本县破获多起凶案,严管家不必有所顾虑,但说无妨。” 得到张闻远授意,严管家却还是犹犹豫豫,沉吟片刻才道:“大人平日确实对这端石砚多有喜爱,只是……” “只是冬日并不常用是吗?” 端石娇贵细嫩,冬日如果有其他选择,一般不会使用受热后易开裂的端石砚,田育林显然不会是缺不同材质砚台的人,一定有人进行了替换。 “这……呃……小的有些记不清了。” 张闻远双眼一眯,厉声道:“严管家是在袒护谁?莫不是与那些妖人里应外合谋害县丞?再不说实话,第一个拿你下狱!” 严管家慌忙跪下,抖如筛糠道:“平日都是潘姨娘在书房侍候,小的真的分不清那些砚台。” 方才一眼认出端石砚,现在又说分不清,张闻远只觉他狡辩,正欲唤人将严管家收押,孟明夷赶紧道:“先寻潘氏问话吧,若他们二人说辞有矛盾再追究也不迟。” 张闻远不是很高兴被当众指挥,但与女人计较又恐显得他这个知县没有气度,便只是略带不悦地命人将潘氏带过来。 田家后宅中,田启璋已从书院被接回,她得知父亲遇害,先是不愿相信,闹着要去密室查看,在方红英将潘素素带回来后,又将矛头对准了潘素素,哭叫着怪她过于张扬才会被贼人盯上,将祸事引进门。 “闹够了没有!”方红英一把拉住要扑上去厮打潘素素的女儿,“你也该明事理了,不要胡乱攀扯!” “娘……”田启璋本来还能憋住的眼泪刷一下落下来,委屈得几乎说不出话,“你怎么帮她说话……” 方红英面上闪过一丝不忍,但似乎怒气未消,没有解释,扭头便凶神恶煞地以家法之名,命人将潘素素关起来。 潘素素被田启璋劈头盖脸一通责骂,又要被无限期锁在房中,好似在暴风雨中飘摇的花枝,红着眼睛惶惶不知所措。 衙役来寻人时,田启璋提出也要跟去,方红英拗不过她,加上先前凶了她有些愧疚,便请求衙役让她们二人一同前去。 “我正好也有话想问方夫人。”孟明夷见她们三人一同来到前院,首先看向的不是已脱去帷帽和珍珠披帛,却仍衣着单薄的潘素素,而是方红英。 方红英有些意外,但很快正色道:“久闻小孟娘子断案了得,只要能将杀害我夫君的歹徒捉拿归案,有何问题尽管问。” 田启璋看到孟明夷也双目放光,孟老师时常夸奖她这位神探妹妹,她早就想见识一番,但碍于知县在场,她不便插话,只在一旁使劲点头。 孟明夷正要问话,瞥了一眼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潘素素,忽然道:“潘姨娘不如先添件衣裳,不要冻坏了身子。” 潘素素怯怯地去瞄方红英的脸色,见她无动于衷,便连连摇头道:“我不冷。” 在场其他人的目光中或鄙夷或怜惜,却无人有为潘素素说话的意思,孟明夷顿了一下,将自己捧着的小手炉塞到她手中。 “二娘子……”丁阿宝知道孟明夷怕冷,又对潘素素这样轻浮的女子没有好感,不由想劝阻。 “看她这样,我冷。”孟明夷认真地胡扯了一句堵住所有人的嘴。 潘素素都忘记了拒绝,呆呆地看着她。孟明夷拢起她的双手捧住手炉,感觉她手上的温度没有想象中的低。 孟明夷神色如常地松手,开始问话:“我已知潘姨娘大约午时三刻至未时之间在如意楼,请问方夫人这段时间在何处?” 田启璋本以为孟明夷会向潘素素发难,但听她这话,竟像是更怀疑她娘?她一急之下也不顾礼数了,立即申辩道:“我娘一早就出去寻人了,连饭都来不及吃,好多人可以作证!” 方红英皱眉看了一眼田启璋,像是不太赞同她在大人说话时插嘴,但也没有当众给女儿难堪,只是回过头答道:“我那段时间确实与家仆在一起寻人,小孟娘子若是信不过,也可以向衙役、石家、杨家或潘家的人求证,他们应该也看到过我。” “我当然信得过方夫人。”孟明夷接受了这个回答,转向潘素素问道,“据严管家说,平日都是潘姨娘在书房侍候?” 与招摇的举止相反,潘素素的相貌称得上人如 其名,如出水芙蓉般清纯素净,特别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由下而上蹙眉望着人时,分外楚楚可怜。她先看向严管家,严管家却盯着脚尖不抬头,她又看向沉着脸的方红英,方红英也不看她,显然是不会替她作答,她这才咬着唇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田大人最近用的是什么砚台?” “是……”潘素素又去看方红英,好像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指示。 “看我做什么?”方红英没好气地瞪回去,“我又不知你二人整日在书房搞什么名堂,如实答便是。” 张闻远暗自摇头,只觉不怪田育林不喜方红英,这样粗鄙的妇人,自然是不懂红袖添香的乐趣。 “大人最近用的是铜暖砚。”潘素素被当众吼了一声,泪水在眼圈里打转,看起来更惹人怜惜。 田启璋却觉她惺惺作态,搞得她在田家多受主母虐待一样,见周围人果然对潘素素的怜悯之意多了些,气得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忍住了没有出言嘲讽。 “确定是铜暖砚吗?” 孟明夷一直没什么表情变化,让人难以判断她这个问题的意图,潘素素再次迟疑起来。 孟明夷却没有再逼问,转身对张闻远道:“请张大人在宅中搜查田大人使用的那方铜暖砚,找到此物,我便有答案了。” 潘素素惊慌地抬起头,改口道:“不对,我记错了,不是铜暖砚!是……是澄泥砚!” 张闻远有些怀疑孟明夷是不是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案,但见潘素素这个反应,顿时信了九成,抬手喝道:“来人,搜查宅中各处,包括后宅。” 田启璋本来见众衙役气势汹汹地往后宅去有些不安,但看到潘素素脸色惨白地呆立,又坚定了她与父亲之死有关的信念,便恨不得拍手叫好。 潘素素在孟明夷的劝说下,回房去加衣裳。衙役在她院中搜查,孟明夷也一起四处查看,潘素素有一个自己的小厨房,里面一股药味,灶台上有一碗还温热的药汤。 “这是?”孟明夷问潘素素的丫鬟露草。 “姨娘身子弱,需定期服药。”露草并不是跟潘素素去如意楼的那个丫鬟,她低眉顺眼地答道,“这是我先前煎好的药。” 孟明夷端起碗闻了闻,气味和她在宫中时喝的补药差不多。 “身子弱还要去吃酒?酒不会与药性冲突吗?” 露草被问得垂首支吾起来:“姨娘……被大人责怪,心绪不宁,所以……” 孟明夷放下药,没有继续为难她:“我明白,心情不好身体自然不会好,与其喝补药,不如治心病。” “……是。”露草似乎是个寡言之人,好一会儿只憋出来一个字。 小厨房的角落里还有几个坛子,衙役也没有放过。 “这里面是什么?”一揭开坛子,一股刺鼻的酸馊味冒了出来,冲得衙役捂住鼻子。 “是姨娘酿的果酒。”露草探头看过去,皱眉捂鼻道,“可能是坏了。” 衙役嫌弃地环顾四周,拿起一个长柄木勺,伸进每个坛中划拉了几下,能感觉到木勺碰撞到零星细碎的固体,但并无大如砚台之物。 53. 重来两身复一身(14) 潘素素换上保暖的衣物后,与另一个丫鬟芸豆一起出来。 “多谢小孟娘子。”潘素素将手炉还给孟明夷,然后一脸忧心地看着进入她卧房翻找的衙役。 “潘姨娘觉得他们能找到吗?”孟明夷一边用手炉温暖冰冷的双手一边闲聊似地问。 “我不知道。”潘素素摇头,茫然地看向孟明夷,“可以告诉我,书房里的是什么砚台吗?” 孟明夷已经试探到了想要的结果,没有必要再瞒着她:“是端石砚。” 潘素素更茫然了,失神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是端石砚呢?” “对啊,怎么会是端石砚。澄泥砚也经得住烘烤,但是换走田大人常用砚台的人却选择了看起来名贵,然而不适合在冬日使用的端石砚。只有不懂砚台材质差异的人,才会犯这种错误。”孟明夷明镜般清澈的双眼中不带喜恶,平静地望着潘素素道,“又或者,是替换砚台的人希望别人这么想。如果有什么苦衷,现在告诉我还来得及。” 潘素素惊惶的眼神中透出无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抖动起来,像是肺腑中翻腾之物马上要喷涌而出。 一个衙役匆匆走来,将手中的木盒打开呈给孟明夷。 “找到了?”孟明夷疑惑地看过去,发现盒中并非铜暖砚,而是一尊木雕。 这木雕做工不算上乘,雕的是一个半阖眼,头披纱,周身环绕飘带的打坐女像,看不出具体身份。 衙役解释道:“潘氏房中有个小神龛,香炉里有新灰,却不见神像,小的觉得有古怪,果然在她衣柜中找到了这藏起来的神像。您看会不会和田大人的死有关?” 潘素素此时已经不抖了,只是面如死灰,倒是露草虽然说得不是很利索,却努力辩解道:“这是送子娘娘,姨娘,怕夫人看到不高兴,才……” 田育林与方红英成婚多年,膝下只有一女,方红英近两年才松口同意他纳妾,但若看到潘氏求子估计也少不了磋磨她,衙役流露出一丝恍悟和同情之色,打消了对神像的怀疑。 孟明夷没有阻止衙役将神像交还露草,正想继续问潘素素,却听有人高声喊:“找到了!找到了!” 田育林使用的那方铜暖砚,在田启璋的书箱中被发现。 孟明夷赶到她们母女院中时,田启璋正哭喊着说不可能,方红英则狼狈地被两名衙役按倒在地,状若疯魔地咆哮道:“那般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便是杀了他又如何!” 涕泗横流的田启璋看到孟明夷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使劲挣脱开拉着她的紫竹,扑到孟明夷脚边哭求道:“小孟娘子救救我娘,她不可能是杀我爹的凶手啊!” 孟明夷没想到这一会儿会发生如此大的变故,早知道应该跟来这边。她顾不得安抚田启璋,转头对张闻远道:“方夫人并无时间作案……” 张闻远却一脸得意地截住她的话:“如小孟娘子所料,找到铜暖砚便找到了凶手。犯妇方氏因不通文墨错换砚台,随后又自作聪明地将女儿从书院召回,将击打田县丞的凶器藏入她的书箱,严管家定是迫于她的淫威才不敢说实话。虎毒尚且不食子,此妇竟拿女儿作掩护,当真是又蠢又毒。” “不对,不对!你胡说!”田启璋在扑向张闻远前便被衙役拦了下来,只能扯着嗓子反驳,“我娘没有!” “铜暖砚确实是切入点,但我从未说过凶手是……” 面对加快语速,但还保持冷静沟通的孟明夷,张闻远却好像她在无理取闹一般抬手示意她不要说话,同时高声道:“犯妇方氏谋杀亲夫,罪大恶极,立刻将她押回县衙受审!” 孟明夷看着急于定案的张闻远,突然明白了,邪教徒将县丞当作祭品杀害,和田育林宠妾灭妻引发的谋杀亲夫,两者性质天差地别,张闻远在其中的责任也不同,既然有人主动认了,不管此事真相如何,他都会咬死与邪教无关,说不定他甚至希望那几个女童也干脆永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样就没有证据证明阳江县境内存在邪异信仰。 张闻远来时垂头丧气,去时神清气爽,临走前对孟明夷道:“我要去审方氏,不能亲自送你回去……” “不劳张大人费心了。”孟明夷冷淡地打断他,连假意答谢的客套都懒得表演了。 张闻远知道她在别扭什么,自觉给足她面子,耐着性子低声哄道:“人都有判断失误的时候,与妖人无关是好事啊……” 孟明夷根本没理他,扭头去搀扶还跪在地上哭泣的田启璋。 张闻远面色一沉,环视周遭,衙役们正陆续撤离,田家的人又乱成一团,应该没人留意孟明夷和他之间的不快,他的脸色才好了一些,状似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拂袖而去。 “小孟娘子……小孟娘子……”田启璋哭得说不清楚话,抓着孟明夷的小臂不放,“帮帮……帮帮我娘……” “我知道她不是凶手,我留下就是还有事想问你们。” 田启璋见她愿意相信方红英是无辜的,激动得连连点头,眼泪总算收住一些。 “是谁去书院将你带回来的?” “是紫竹。” “你的书箱回来后放在哪里?” “紫竹应该和平日一样,放回我房中了。” 孟明夷将目光落在紫竹身上问道:“有看到方夫人将砚台放入书箱中吗?” 紫竹满面愁容地摇头说:“奴婢将书箱放回房中就出来了,之后一直在娘子身边,没有留意到是谁将砚台换了。” “换了?不是将田大人的砚台直接放进去,而是特意调换了吗?” “是,奴婢先前也与张大人说了,大人和娘子用的都是铜暖砚,只是花纹不同,方才在书箱中找到的便是大人的砚台。” 孟明夷叹了口气,更确定张闻远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既然都是铜暖砚,调换的人又怎么会意识不到不对劲,如果真的是想藏匿凶器,何不干脆将田娘子的砚台换到书房。” 田启璋也醒悟过来,猛地弹起往外冲:“没错!而且娘平日会帮我整理书箱,怎会不知这个时节用什么砚台,根本不是张大人说的那样!我要去县衙说清楚!” 孟明夷用眼神示意紫竹和丁阿宝,两人合力才将使出牛劲的田启璋拦住。 “为什么……”田启璋难以置信地看着孟明夷,“不是确定我娘不是凶手了吗?为什么不去救她?” 孟明夷不知要如何同一个半大孩子 解释,她娘是不是凶手不重要,张闻远在意的是谁更适合成为凶手。 “如今真凶未明,张大人未必相信我们的说辞,待找出真凶,我再向他禀明,届时方夫人便可平安归来。”既然张闻远只是想和邪教撇清关系,她若给他一个与之无关的真相,或许会有转机。 孟明夷又听田启璋说了些与潘素素有关的事,等她情绪平复一些,才提出告辞。紫竹在她离开前,追到马车旁,压低声音说:“有件事夫人没有提,现下家中又无人能护娘子周全,奴婢怕她知道了会去找潘姨娘对峙,所以先前没敢说。” “何事?” “奴婢去书院接娘子前,看到露草在熬药,但是感觉她的背影和平时不太一样,更像……潘姨娘。” 已知的时间线是方红英和严管家发现尸体,方红英派紫竹去接田启璋回来,而她则去如意楼找潘素素,理论上紫竹出发去书院前,潘素素应该还没回来。 “果然……”孟明夷在摸到潘素素的手时有疑心她不是一直穿得那么少,再回想她和方红英在如意楼那一出便觉过于刻意,像是生怕没人留意“潘氏”那个时间在如意楼,现在想来是她与露草互换衣服做不在场证明,“你做得对,切莫让田娘子知晓此事,尽量让她少与潘姨娘接触。” 现在手法孟明夷大致明白了,但她不明白潘素素的动机是什么,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方红英要顶罪。田育林已死,方红英若是再以杀夫的罪名被处死,田启璋未来的处境必定会万分艰难,即便如此,她还是要包庇潘素素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难道都是受到妖人蛊惑? “你可知道潘姨娘房中供的神像是什么?” 紫竹皱眉回忆了一番,不太确定地说:“好像听芸豆提起过,叫什么圣母,莲花还是莲子圣母。” 丁阿宝闻言一抚掌,恍然大悟道:“露草说送子娘娘我还没想起来,这么一说,应是北郊怜子圣母庙供奉的主神吧,不是莲花的莲,是垂怜的怜,虽是才起了没多久的新庙,但听说求子很是灵验。” 这一点倒是和露草说的差不多,但能把田育林杀了,所谓求子必然是无稽之谈。 孟明夷回到家后支开丁阿宝,唤出朱明道:“劳烦你们派人去北郊搜查怜子圣母庙,失踪女童有可能在那里,说不定还有命案线索。” 朱明干脆地应下,正要动身,又被叫住。 孟明夷脑中闪过张闻远那句“人都有判断失误的时候”,就算一切真和潘素素供奉的神像有关,但从昨晚到现在,附近可疑的野庙应该都被查过了,却一无所获,会不会她真的过分执着于一开始认定的那个思路了? “县中哪里孩子最多?特别是出现几个面生的孩子也没人会立刻察觉的地方。” 朱明在县中潜伏多日,比不爱出门的孟明夷更了解阳江县的情况:“有些乞儿会聚集在废弃房屋和桥洞附近,再有就是县里的育孤院,那里平日疏于管理,只有两个老嬷嬷照看。” “这些地方也劳烦仔细查验一下孩子的面容和人数,贼人有可能是将她们混入了原本的孩子中。” 如果不是为了将人当作祭品,只是单纯拖延孩子被找到的时间,藏木于林是最好的办法。 54. 重来两身复一身(15) “都是新鲜的上好祭品,如此诚心,罴父大人定会显灵。” “希望如此吧。家中老父病重,拙荆又迟迟未能有喜,我也是没办法了。” 说话的两人中第一个潘粟之前听到过,第二个却是头一次听见。 夕阳从柴房门板上的缝隙透进来,第一个人走在前面,潘粟调整好角度去看时只瞧见了背影,但第二个人她从门缝里看清了相貌。 那是一个身形瘦小,面容清秀,左眼角下有一颗痣的男人。 “糟了……”小荷见两人进入祭坛和地牢所在的房间,意识到他们马上会发现人少了,语速飞快地对潘粟说,“这里离我们之前去过的乱葬岗很近,一会儿出去第一个岔路口向左拐,然后一直向前跑,穿过乱葬岗后沿着河边向下游跑,就能看到我们摘果子的小树林,后面的路应该认识了吧?” 潘粟愣愣地点起头,小荷不是很放心她的记性,又重复道:“岔路口左拐,向前,过了乱葬岗向下游跑,记住了吗?”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潘粟终于反应过来小荷这是不打算带着她跑的意思。 小荷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说:“以前不是也有过的吗?你先跑,我再跟上。” “可是……”潘粟抓着小荷不松手,她说不明白哪里不对,只知道这次和以往都不一样,她想和小荷一起走。 “别可是了,快走吧!六哥不会真的把我怎么样的。”小荷将潘粟推出院子,最后嘱咐了一句,“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直到你安全到家为止,都不要停下,不要回头。” 潘粟猝不及防与冲出来的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院门随即被小荷关上,男人气急败坏的怒吼也被关在了门后。 “吃里扒外的死丫头!” “跑啊!”小荷像是知道潘粟会愣住,用从未有过的尖利声音叫道。 潘粟一个激灵,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身后是男人野兽般的咆哮,以及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好像不仅有小荷的,还有其他孩子的,似乎还有男人追来的脚步声。 她嘴里一直念叨着小荷说的路线,努力不受那些声音干扰,到后来已分不清是自己的幻想还是真的有人在追,但她记得小荷说不要回头,她也不敢回头。 日头渐西,沉入夜幕中的一切都张牙舞爪起来,曾经玩耍过的地方也变得无比可怖。她跑过了乱葬岗,跑过了小河,跑过了树林,但那些声音仍如影随形,好像随时会将她拖回永不见天日的黑暗。 “孩子找到了!那些歹人竟将孩子们藏在育孤院,也不知到底图什么。”朱明离开后没多久,丁阿宝便来向孟明夷报喜,“没想到李员外还真是个热心人,是他制伏歹人,扭送去的县衙。” 孟明夷微微一愣,意识到叶骞比她更早想到藏木于林,她之前的思路还真是走偏了。 得到消息的孟知周和孟明夷一起赶到县衙时,潘、石、杨三家人也在,正各自与失而复得的孩子叙话。 看到孟知周二人,石家和杨家夫妇面露羞愧之色,石巧姑和杨家姐妹拉着各自的家长过来,为之前找孟知周麻烦表示了歉意。 “误会解开便好,几位应当信得过我们书院了吧?” “那是,是我们那什么,以小人,什么君子……”石屠户想恭维几句,但抠着脑壳憋了半天也说不明白。 “我知道,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石巧姑主动补全道。 “哎对对,就是这个!”石屠户哈哈大笑,面露自豪之色,“差点忘了我们巧姑也是个读书人了!” 孟知周失笑,但不忘趁机拓展生源:“为人父母为孩子着急是人之常情,称不上小人。不过若满意孩子的学业,几位不妨在乡间为三昧书院多美言几句,让更多女孩来读书。” “多些人来读书就有更多人行侠仗义啦!”潘小米发现孟知周来了,扔下还想跟她说话的潘菽,蹦跳着跃了过来。 孟知周知道她们爱听话本故事,课间喜欢在书院里扮演大侠打闹,但听到潘小米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当日被拐的本来只有杨家姐妹,石巧姑无意中撞见此事,便叫上潘小米一同去解救同学,潘家仆人看到的那个又高又壮的丫头便是她。 结果两人跟踪到一半被发现,一同被迷晕,直到今日午间才在育孤院醒来。 “若不是他们使诈,昨晚就将杨家两位小妹救回来了。”石巧姑“啪啪”按响两手指关节,不忿道,“今日我醒来就打得那两人连滚带爬。” “我也出力了!”潘小米没有死里逃生的后怕,只有当大侠的兴奋。 石巧姑虽然在同龄人中算高壮,但并未习过武,很难说能将两个成年男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孟明夷和孟知周对视一眼,都猜想其中或许另有隐情,但孟知周没有一味泼冷水,只是叮嘱道:“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更重要的是你们的安全,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要记得先向长辈求助。” 石巧姑和潘小米其实也知道自己鲁莽了,心虚地点点头,正好叶骞和白藏此时过来了,几个小姑娘又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们道谢。 “多亏两位大哥,不然那两个坏人就跑了!” “你们这么厉害,肯定是大侠吧!” “可以教我们几招吗?” 叶骞似乎不擅长应付孩子,孟明夷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想逃逃不开的为难之色,幸好白藏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他才得以默默退出包围圈。 虽然他说过本来也打算解救这几个孩子,但孟明夷还是由衷感谢道:“多谢李员外相助。” 叶骞笑吟吟地打趣道:“幸不辱命。” 孟知周看他一副很高兴被使唤的模样,又看一眼处之泰然的妹妹,真的有些看不懂他们的相处模式,但现在肯定不方便问,她估计叶骞不愿暴露身份,便只是礼貌地点头致意。 叶骞见孟知周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且没有明显排斥,料想孟明夷与她说了他们二人之事,而且应该没有将他描述成以权压人的恶人,便也笑着点头回应。 孟明夷却不知他这一番思量,只想尽快搞清楚真相:“那两人有没有说他们为什么要抓孩子?” 叶骞正色道:“他们说有一跛足老妇雇佣他们,指名要抓三昧书院的学生,但又要求不能伤人,且不管有没有人找来,最迟今晚要将孩子放走。” 审问那两个男人后得知这个情况的张闻远,险些当场笑出声,几个女童不仅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此事还与邪教毫无关联,更妙的是与他作对的田育林死了,虽然县丞被害属于大案,但也在一天之内抓到 凶手,可谓天助他也。 即便孟明夷来扫兴,要求追查抓孩子的幕后主使,张闻远也好声好气道:“此事已经结束了,小孟娘子不必再忧心,我自会处理好。” “这件事定与田大人之死有关……” 张闻远用看无知幼童的眼神看着她,抢白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世上岂能所有事都如你所料?我本也不想这么不留情面,但你有没有想过,是你们开办女学太过引人注目,惹来旁人记恨,才会有人针对书院的学生,幸而他们尚有良知,没有酿成大祸,日后你们还需谨言慎行,免得再生枝节。” 孟明夷好像看到了上班时听不懂人话的领导,更意识到当初和叶骞、谢瑶芳沟通时只要说出结论,不必操心后续的执行有多难得。她沉默了一下,拱手告辞。 张闻远看出她不服气,但没再顶嘴,想来是自知理亏,要面子罢了,反正她们姐妹日后在阳江县少不得依仗他,待她想通后自会服软。 孟明夷从县衙出来,叶骞还在门口等她。 不熟悉的人可能看不出木着脸的孟明夷有何不同,但叶骞定睛一看,便觉得她气鼓鼓的,估计与张闻远的谈话不太顺利,他不由皱眉道:“张知县可是……” “他一心认定方夫人是凶手,听不进去别的。” 这话的潜台词便是她不认为方夫人是凶手,叶骞不说废话,直接道:“不若我派人将此案上报浔州知府,如此一来张闻远便不能妄下定论。” “不行。” 见孟明夷毫不犹豫地拒绝这个提议,叶骞不动声色道:“你怕此案闹大影响张闻远的前程?” 这回孟明夷更是头摇得飞快,确认她没将张闻远当回事,叶骞心头一松,不解道:“那是为何?” “我确实怕事情闹大,但主要是怕方夫人难逃重罚。” 叶骞挑眉没说话,却不是因此不悦,而是怕开口会压不住笑意,这话几乎是明着表示她有徇私枉法的意图,是随便对谁都能说的吗?当然是信得过他才会说。 “她包庇真凶不是说完全不该罚。”孟明夷觉得不够确切,又补充道,“只是不该为此赔上性命,但……” 但在这个时代,事涉谋杀亲夫便很难单以包庇论方红英的罪行,加上田育林是县丞,又是被虐杀,她与真凶恐怕都会被处以极刑。 若说孟明夷没有利用叶骞帮方红英减轻处罚的想法是不可能的,不过这事和找人的性质不一样,他若坚持秉公执法也能理解。 然而没等她开口相求,叶骞便接道:“我明白,我来想办法。” “方夫人曾参军为国效力,平日又多行善举,若是找县中受过她恩惠之人一同求情……”孟明夷没想到叶骞答应得这么痛快,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原本的思路被打乱,顿了一下才磕磕巴巴地说,“你……这样会不会……总之多谢。” 她向来伶牙俐齿,说起任何事都有条有理,叶骞还未见过她这般语塞,不由为多见识了几分不同的她而欣喜,认真地看着她说:“你我之间不必言谢,也无需解释,你认可之人,定有值得搭救的道理。方才说方夫人曾参军,想来是巾帼军?” “是。” “那便好办了。”叶骞胸有成竹地笑了,“有一个人一定愿意出面帮忙。” 55. 重来两身复一身(16) 在叶骞请的救兵赶到前,孟明夷还是想将真相查清楚,到时也好给人一个交代,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会无条件信任她的判断。但她没有贸然返回田家,一是潘素素未必会说实话,二是若直接找过去,田启璋万一意识到凶手是谁,难保不会冲动行事。 她和孟知周商量了一番,决定以庆祝几个孩子平安归来为由,宴请潘、石、杨三家人,因小班其余学生与四人关系融洽,又难得吃顿好的,便将她们都带上,最后大班的学生们放学前知道了这事,在沈珏带头下也提出一同凑热闹,孟知周索性将宴席摆到了书院。 潘菽听说是和石、杨两家一同吃席,本不想参加,但架不住潘小米吵闹,又想着不好驳孟家姐妹的面子,才勉为其难露个面,只是席间不住唉声叹气,不像来庆祝,倒像来哭丧。 “爹你能不能喜庆点?”潘小米看看与大家有说有笑的石屠户和杨家爹爹,又看看自己愁眉苦脸的爹,只觉十分丢人,拽着他的衣袖小声道。 潘菽眼睛一瞪,斥道:“喜庆什么喜庆,田大人才出事,你们就这般玩闹,让别人瞧见了还不知怎么说呢,我看你们该安静点才是!” 潘小米五官皱成一团表示嫌弃,扭头挪到石巧姑边上说笑去了。 “这孩子……” 潘菽伸手想将女儿叫回来,一直等待合适搭话时机的孟明夷赶紧道:“潘员外说的是,田大人遇害属实令人遗憾。” “唉,你说方氏怎么好端端的日子不过,竟敢……竟敢……”潘菽又重重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地说,“田大人这么好的官怎么就不长命?以后可怎么办?” 比起为田育林遇害悲恸,他显然更多是惋惜日后没有县丞这个靠山了,但孟明夷没点破,只顺着他的话引到正题:“说起来我今日在田家协助查案时,还遇到了令妹,若是田大人夫妇都不在了,不知她日后有何打算?” 潘菽不甚在意地说:“素素本不愿嫁人,若不是遇上好人家,她能在屋里闷一辈子,等案子了结,我把她接回来便是,横竖家里不差那一口饭。” “潘姨娘原来是这样的性子吗?”孟明夷故作疑惑道,“我还以为……” “小孟娘子莫要听信那些碎嘴子,他们也不想想,田大人见多识广,岂是好糊弄的?就是因为素素温顺老实,才能讨得田大人欢心。那珍珠披帛也是田大人宠她,总不好拒绝吧?那多不识抬举。” 孟明夷这下是真疑惑了:“可我听田娘子说,珍珠披帛不是潘员外补贴的吗?” “我可没有那许多闲钱。”潘菽赶忙解释了一句,随后才了然道,“应是田大人怕家中妻女得知实情后恼火才推脱于我。” 孟明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潘菽突然又叹气,这回话中的伤感倒是真切了几分:“其实素素也不是一直这么不爱出门,她七岁时走失过,虽然第二天就自己逃回了家,但自那以后就变得胆小起来,连最爱去的庙会都再没去过了。” “想来潘姨娘走失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吧?” “可不是吗。”潘菽看着活蹦乱跳的女儿,唏嘘道,“这回所幸小米她们没出大事,素素小时候,是真碰上了抓祭品的妖人。” 孟明夷神色一凛,试探道:“潘姨娘也是当年失踪的女童之一?但不是说那些女童都遇害了吗?” 潘菽将手掌掩在唇边,压低声音说:“素素当年吓得不轻,刚回来那阵子整个人痴痴傻傻的,话都说不完整,也不敢出房门,等那些妖人伏诛后大哭了一场,我们才知道原来她也是被妖人捉了去,是她的朋友以命换命,为她换来一条活路。” “那位朋友是……” “小孟娘子应该也听说过,就是封连生的妹妹,封荷。” 听到封连生兄妹二人的名字,孟明夷竟不是很意外,这些事之间果然有联系,她感觉离真相已是一步之遥。 潘菽不等孟明夷接话,有些心虚地紧接着道:“我们家也不是忘恩负义,家里至今供奉着素素救命恩人的牌位呢。只是她平安回来,事情又都过去了,我们怕再提起平白惹是生非,便从未和外人说过,小孟娘子也千万别外传啊。” 孟明夷点头表示理解,正欲顺势问潘菽知不知道潘素素还供奉了怜子圣母,话到嘴边却心念一动,转而问道:“潘员外可知道当年的妖人信奉何种邪异?” “这可不敢提。”潘菽连连摆手,作出拒绝的姿态,但孟明夷当真不追问了,他反而左右看看,又主动凑近,低声说,“当年的知县大人就严令禁止传播那东西的名称,所以知道的人不多,不过我倒是听素素说过,告诉小孟娘子也无妨,只是……” 孟明夷好似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面色如常地等着下文,潘菽便挑明道:“只是日后还望小孟娘子在张大人那多美言几句,照拂一下我一家老小。” “潘员外见外了,小米是书院的学生,若是她或家人遇到什么我和姐姐力所能及之事,我们当然会帮忙。”孟明夷避开了关于张闻远的部分,给出的承诺却是真心实意。 “有小孟娘子这话我就放心了。”潘菽的愁容顿时消散,但碍于不久前才教训过潘小米,没敢表现得太明显,硬是将眉梢的喜色压下去了几分,又确认了一遍没人留意他们二人,才继续说,“素素当年见过那东西的塑像,听两个妖人叫它‘匹夫大人’,她一直没想通这个称呼的含义,直到前些日子她突然又哭又笑地告诉我,她终于明白那半人半兽的东西是什么了,不是匹夫……” “是罴父。”孟明夷的声音还算冷静,其实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看到的兽形,是一种熊,对吗?” 潘菽双目放光,啧啧称奇道:“小孟娘子真是见多识广,光听我提那么一句就能想到。没错,素素当年看到的塑像便是半人半熊的男子,只是她当时年幼,不识得那兽形。” 孟明夷又勉强笑着应对了几句,但脸色显然是不太好看,潘菽看出她的异样,劝道:“这些孩子是太吵了,小孟娘子若是不适,不如先行退席。” 孟明夷正愁没借口离席,与孟知周说了一声便准备离开书院,潘菽也借机一同告退,并试图将潘小米拎回家,但正和小伙伴们玩到兴头上的潘小米哪肯就范,尖声哭叫起来,院中一时更为吵闹。 < p>孟明夷倒是未受嘈杂的环境影响,满脑子都是潘菽刚才说的那些信息。她记得白郎案中凶手供奉的邪神便是罴父,没成想她挑选的落脚点竟曾是罴父信徒作乱之地,不过十余年前就能传播到临近州县,后来还能传入京城,这教派的根基恐怕是比她想象的深。 但潘素素既然是当年幸存的受害者,没道理会成为邪教徒助纣为虐吧?如果一切和邪教无关,只是田家家庭矛盾导致的命案,那封连生兄妹与潘素素的联系也只是巧合?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孟明夷颇有些魂不守舍地往外走,快到书院门口时猛然察觉门后阴影处站着一个人,吓得她抖了一下,定睛一看发现是沈珏。 孟明夷正想问她怎么不和大家一同吃席,沈珏却先笑眯眯地小声打趣道:“小孟娘子也会害怕啊。” 未给人回应的机会,她又将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噤声。 然后孟明夷才留意到旁边的教室中两个女孩闲聊的声音,大概是她们嫌外面太吵,到室内躲清静。 “你是没看到她那嚣张的嘴脸,说她放学后从不复习,回家苦读还考不过她的人不是朽木是什么。” “沈珏确实比我们都聪明,她应也不是有意嘲讽。” 孟明夷听出两人是大班的何柔则和许窈娘,大概是何柔则与沈珏起了些龃龉,许窈娘正在开导她。 何柔则还是气不过,嘟嘟囔囔又拣了几件沈珏指挥别人写文章,课堂上不举手便抢答等事出来说,许窈娘叹了口气说:“看不惯她不理她便是了,一个瘸子,与她计较什么呢?” 许窈娘的话听来比何柔则的抱怨还刺耳,透露出的是她从未将沈珏放在与她们平等的位置看待,所以才能毫不在意她略显狂妄的行为。孟明夷不由皱眉看向沈珏,却见她面上毫无波澜,只是静静旁听。 等何柔则不再纠结,两人开始聊给小报投稿的话题后,沈珏像是失了兴趣,默默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沈珏步履艰难,孟明夷三两步便追上了她:“同学之间有些摩擦是常事,不必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只听“扑哧”一声,沈珏转头说:“小孟娘子莫要小瞧我,苦读都考不过我的朽木,与她们计较什么呢?” 若真不计较,就不会学许窈娘的话还嘴了。孟明夷知道青春期的孩子要面子,沈珏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摆出长辈的样子开解。 “我送你回去吧。”孟明夷没有尝试去搀扶沈珏,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小孟娘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还是别折腾了。”沈珏有些好笑地说,“你把我送回去,琬姨回头再送你,有这个功夫不如让我多跟琬姨练习一会儿。” 沈顽石本名沈琬,但她似乎不太愿意让外人知晓,只以艺名顽石示众,亲近的人才知道沈珏说的是“琬姨”而非“顽姨”。 “说的也是,那我便不送了。” 两人走到岔路口,沈珏转身后没有回头,挥挥手道别,身形瘦小但举手投足间已有几分从沈顽石那学来的潇洒,孟明夷直到远远看到她拐进“半日闲”后的平房才再次迈开步子。 56. 重来两身复一身(17) 仵作的尸检结果出来后,张闻远又头疼起来,田育林身上伤痕虽多,也有沾染墨水的痕迹,却偏偏没有钝器造成的击打伤,他也并非死于那些皮外伤,而是死于中毒,腹部则是在死后被剖开,与方红英供述的使用铜暖砚将人打晕后拖入密室杀害并不相符。 被提审的方红英面对他的质问,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改口道:“那便不是吧。他欠打,我一时愤怒,下手狠了些,哪记得清那么多细节?” 张闻远猛地拍桌子道:“你连田县丞真正的死因都不知道,明摆着有同伙,还不从实招来!” 方红英被带到县衙后就异常平静,全然没有在田家被捕时的疯魔之态,此时面对疾言厉色的张闻远也毫无惧色,冷淡地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道:“那几个孩子找到了吗?” “你还有闲心问这个?”张闻远匪夷所思地看了一眼已是阶下囚的方红英,随后像是想通了什么,换了一副循循善诱的口吻道,“告诉你也无妨,她们都已平安归家。话已至此,还不承认吗?你当时在帮忙找人,根本没有杀害田县丞的时间,而你认罪之事现下城中应是无人不知,你那同伙却还不愿现身,何苦为如此负心薄幸之人作践自己?念在你往日行善积德的份上,若速速说出实情,我可以考虑轻判。” 这回换方红英诧异地看他,待反应过来他是以为她替奸夫顶罪,她嗤笑一声,却没有解释,只是道:“找到了就好。” 张闻远见她油盐不进,面色阴沉下来,转头示意县尉:“上刑,打到她供出同伙为止。” 毕竟是同僚的夫人,县尉与方红英也算相熟,闻言面露犹豫和不忍,两个衙役也像是没听到命令一样,没人有上前动手的意思。 张闻远心头火起,怒视几人道:“你们到底听谁差遣?” 县尉恭敬道:“自是听大人差遣,然则方氏为人耿直,断不会与人通奸,更不可能与歹人同流合污,此案定另有隐情。还望大人稍安勿躁,给卑职一些时间讯问。” 张闻远被气笑了,挨个扫视在场几人:“好,我给你们时间,明日她若还是不开口,你们的差事都别想要了。” 见县尉不卑不亢地拱手应下,张闻远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些小吏官不大,一个个却都眼高于顶,死了一个田育林,剩下的也不是省油的灯。 张闻远又瞥了一眼方红英,虽恼火她不识时务,但也得承认田育林在县中的好口碑很大程度得益于有这样一位乐善好施的贤内助,只是田育林治家无方才落得今日的下场,换作是他,定能让妻妾各安其位,和乐融融。当然若是有一位既能助他一臂之力,又能当好解语花的夫人,便再好不过,也未尝不可成就一段比翼双飞,从一而终的佳话。 想到这儿,张闻远脑中浮现孟明夷前日清丽如明月生辉的身影,而一名衙役恰在此时通报小孟娘子求见。 他面上一喜,暗道不出所料,她消气后果然主动求和。 不过孟明夷看起来没有伏小做低的意思,反而比以往更直白地提出要求:“可否让我探视方夫人?” 张闻远的寒暄被堵了回去,又见孟明夷今日一身朴素衣装,不由有些失望,但想着正事要紧,正色道:“小孟娘子知道尸检结果了?我正想与你商议此事。” “我并不知……”孟明夷先是摇头,不过从他的反应中推测出一二,改口道,“看来尸检结果与方夫人的供述不符?” “没错……” “那张大人应该没有理由阻止我见方夫人了吧?” 张闻远意识到孟明夷并不是为与他讲和才来到县衙,更不是想帮他,而是仍坚守之前的观点,这让他稍有些羞恼,不过还是压下心中不快,点头应了她的请求。 孟明夷了解了尸检结果后来到狱中,县尉面对拒不开口的方红英正一筹莫展,见到她才松开眉头道:“小孟娘子也快来劝劝方夫人吧。” 方红英虽身着囚服,手脚上了镣铐,但面色不算太差,身上也没有遭受拷打的痕迹,孟明夷稍稍安心,对县尉道:“可以让我和方夫人单独聊聊吗?” 县尉爽快应下,带两名衙役一同离去。 孟明夷将方红英扶到桌边坐下,不等她开口,方红英先叹气道:“小孟娘子不必白费力气了,便是说破天,也只有一句话——我就是凶手,我也没有同伙。” “那便不说吧,听我说就行。我知道潘姨娘是凶手,但你与她大概是称不上同伙。”孟明夷面沉如水,声线平缓,但说出来的话却如旱地惊雷,令方红英难掩神色间的僵硬,“你们事先没有共谋,所以她不知道你换砚台之事,而你去如意楼同样是先斩后奏,目的是加深旁人对你们关系不好的印象,以确保没有人会相信你是帮她顶罪。” “小孟娘子莫要逗我了。”方红英干笑一声,故作镇定道,“我与潘氏平日话都说不上几句,凭什么替她顶罪?再说你又不是没见过她,就那小鸡仔似的体格和胆子,杀得了谁?” “不是说只有一句话吗?”孟明夷习惯性吐槽,见方红英稍显尴尬,迅速回到正题,“方夫人不必急着辩解,听我说完吧。只要下定决心,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总能想到办法行凶,只是软弱之人所需要的决心可能更大更重一些,我想若不是到了非杀不可的程度,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不知道是因为孟明夷先前的吐槽,还是因为被说中想隐瞒的真相,方红英一言不发地垂下头。 “我一直想不通的也在于此,潘姨娘虽为妾室,但田县丞对她宠爱有加,主母也不是难相处之人,除了被邪教徒蛊惑以外我真的想不到她有何理由,一定要将人虐杀,直到我得知她十三年前差点成为祭品之一,并进行了一个假设。” 在听到许窈娘和何柔则的对话后,孟明夷突然想通了。乍一听是何柔则在背后说同学坏话,许窈娘是打圆场的老好人,但其实将沈珏视为竞争对手的何柔则,才是真正将沈珏放在平等位置的人。 潘素素不是受邪教徒蛊惑,她只是将失踪女童放在了和自己相同的位置上。 当听说女童失踪时,孟明夷第一时间认为与邪教祭祀有关,不仅因为阳江县有过前例,也是因为她破过的白郎案同样有被当成祭品的受害者,脑子里已有一个固定模式,更不要说亲身经历过的潘素素,她一定是以为当年残存的邪教徒卷土重来了。 “潘姨娘儿时的遭遇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创伤,所以再遇到类似情况难免应激,加上她救人心切,便绑了田县丞进行拷问,想知道邪教妖人这次将孩子们关在哪里。” 孟明夷停顿了一下,注视着垂眸不语的方红英问道:“方夫人不奇怪吗?为什么潘姨娘会认为田县丞知道女童的下落?” 方红英没有抬头,面上也没有丝毫变化,孟明夷便继续道:“这就是我的假设,其实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田县丞与十三年前之事有关,但他来阳江县的时间,与郑六发家的时间接近,而郑六与当年受害女童之一有密切关联,被收押后又很快死于县牢,一件事还能说是巧合,但桩桩件件都是巧合的概率非常小。 “按这个思路一切便说得通了,潘姨娘认出田县丞是当年凶手,误以为他再次尝试献祭女童,但田县丞与这次女童失踪无关,潘姨娘问不出线索,更以为他死性不改,最终将他杀害。田县 丞被剖开的腹部一开始误导了我,以为他是遭妖人杀害,实际上是潘姨娘以牙还牙,用相同的死状为友人复仇。” 孟明夷说完静静看着方红英,没有问她猜的对不对。 方红英闭目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缓缓吐出,再睁眼时怒火亮得惊人,但那火光很快随着她的话语一同暗淡下去:“我只恨没能亲手将他绳之以法,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找到那些孩子,没来得及阻止那个孩子。 方红英与田育林成婚多年未能有孕,这一直是他的心结,十三年前他云游归家,突然异常兴奋地说罴父即将保佑他们有一个儿子。 田育林本就对寻仙问道之事感兴趣,方红英只当他是又参拜了某处庙宇,没想到不久后她当真有了身孕,所以留有一些印象。只是后来她诞下的是女儿,田育林的父亲又病逝,他便一蹶不振,再不提什么罴父。 当潘素素旁敲侧击地问起十三年前他们一家是否来过阳江县时,方红英还没有意识到不对,当她问出“匹夫”一词时,多年前的记忆突然浮现。 她没多想便纠正道:“是罴父吧,大罴的罴,我听说过,不是很灵。原来这庙就在阳江县吗?” 潘素素脸上血色尽失,泪水忽然汹涌而出,泣不成声地说出了她和她朋友的遭遇。 “夫人……”潘素素扑倒在方红英脚边,声泪俱下道,“您帮帮我,我就算报官,也不会有人相信……我会像郑六一样……” “会不会是认错人了?他哪有胆子用活人祭祀?”能对上“罴父”这个只有田育林和她知道的名号,方红英说实话信了一多半,但多年夫妻,她又不愿相信枕边人竟是丧心病狂,杀人祭鬼之徒,“你等我问问他,说不定有误会。” 潘素素抬起盈满泪水的双目,眼中闪着一些方红英当时没看懂的光,说不上是失望还是释然,但开口时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好,那我等着夫人的消息。” 之后方红英质问田育林,田育林虽坚称只是拜过罴父,但以方红英对他的了解,不难看出他在心虚,两人因此大吵一架。 “谁年轻的时候没干过糊涂事?我后来不是不信了吗?”田育林不敢大声叫嚷,但压低的声线中透着明显的急切,甚至顾不上关注妻子对他的看法,只一味追问,“是谁跟你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你告诉我,我们当面找他对峙!” 告诉他好让他再杀人灭口吗?方红英只觉得眼前这吹胡子瞪眼睛、一脸猴急的老男人陌生得可怕,哪还有一丝斯文模样,她冷笑道:“郑六说的,你有本事就找他算账去!” 田育林是方红英自己挑的夫婿,当年一同退伍的战友们都不理解她为何看中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男人,她那时不以为然,想着家里有一个有力气的就够了,她就喜欢会读书的斯文人,道理懂得多,不容易走歪路。 可惜事实证明她看人不准,饱读圣贤书的田育林有胆子信歪门邪道,柔懦寡断的潘素素也有胆子复仇。 方红英又深吸一口气,压住多余的情绪,干脆地向孟明夷跪下道:“田育林在县中只手遮天,我本想与潘氏从长计议,向浔州知府告发他的罪行,没想到紧接着便又有女童失踪,别说潘氏,就连我也以为是他故态复萌……是我对不住潘氏,小孟娘子可否就当不知道实情,放她一条生路?” 孟明夷使足劲拽了一下她,没拽动,只好先说:“方夫人请放心,我若是想置她于死地,大可直接去寻张大人,先来与你商议,便是存了保全你们二人性命的打算。” 方红英惊喜地抬起头,孟明夷认真道:“不过你先起来我才能说我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