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怀了公主的崽[gb]》 1、舞会上来了个美少年 我们的故事从一个古老的传说开始。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美丽的国度,王后生下一位比矢车菊还要纯洁娇柔的公主。 王国远方是一片黑暗的森林,神父对国王说:“森林中的巨龙会掳走您的掌上明珠,只有最结实的高塔才能保护她。” 于是,公主在高塔上度过了十七个春天。 第十八个春天来临,高塔外蓝色矢车菊开放,小公主情不自禁打开窗户呼吸花香。 巨龙感知到公主的气息,它呼啸而来,把公主抓回森林。 听故事的孩子睁大眼睛:“后来呢?” 母亲耷拉着嘴角敷衍:“后来勇士救回公主,他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手里飞快缝补一件亚麻衬裤,针线筐里的破衣服总也补不完。 小玛丽觉得无聊,拉上毯子睡觉,杰克却异常兴奋。 “我们的索菲亚公主也会被巨龙抓走吗?我长大要变成勇士保护公主!” 玛丽翻了个白眼:世界上根本没有巨龙,而且她的傻兄弟是个连夏洛蒂姑妈的大胖猫都害怕的胆小鬼。 “睡吧,小杰克,如果你明天还想在王宫广场被公主接见的话。要知道明天如果不起个大早,可是挤不到人群前排的。”…… 这个世界是否真的有巨龙?玛丽和杰克恐怕会争论上一阵子,不过,如果他们此刻能抬头看见王宫尖塔上的巨大身影,关于巨龙的可怕传说又会多上一个。 一头白色巨龙站在高高的宫殿尖顶,他洁白的鳞片像是数千年不化的北极冰川,金眸凝视着热闹辉煌的王宫。 贵族和平民的作息总是不同,当百姓为明天精力充沛的劳作而沉睡时,斯诺西亚王国的王公贵族们刚刚开启一场无比盛大的舞会。 千百支蜡烛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上燃烧,光芒被无数切割面折射,夫人小姐们的钻石首饰散发出闪耀的火彩,大厅混杂着麝香与玫瑰花的香气。 承受不住巨龙庞大的躯体重量,宫殿白石墙面上一朵金闪闪的百合花突然下坠。 夜色中的小小意外并未引起贵族们的注意,庄严恢宏的协奏曲响起,此时此刻,他们的目光全都投向宝座上的人。 埃莉诺女王挺直脊背,端坐在王椅之上。 女王的声音既威严,又富有个人魅力:“各位的光临使我感到非常荣幸,让我们共同欢迎庆典的主人公——索菲亚公主!” 侍卫通报:“索菲亚公主殿下到!” 喧闹的大厅安静下来,在众人的注目礼中,索菲亚公主出现在华丽的宴会厅,身后随从如云。 公主身穿洁白长裙,外披深蓝天鹅绒绶带,与埃莉诺女王的穿戴仅差一件猩红拖尾礼袍。 她高挺的鼻梁和轮廓分明的脸庞来自于她那位威严赫赫的母亲; 一头浅金色长发和明媚灵活的湛蓝眼眸则来自她那浪漫忧郁、富有艺术气息的父亲,也就是斯诺西亚王国逝去的先王——爱德华十三世。 索菲亚的脸上有一股傲气,但却并不会让人觉得盛气凌人。 尊贵的王子和公爵们低下头颅,鞠躬行礼,第一时间对公主致以诚挚的问候,像白天鹅一样骄傲的夫人们纷纷弯下她们优雅的颈部,亲吻公主的手背。 她让不可一世的贵族们争相献媚,期待她能对他们露出一丝唇角愉悦的笑容。 ——这是索菲亚公主从桑菲尔德魔法学院学成归来的欢迎庆典,如无意外,埃莉诺女王今晚将会下达册封她为继承人的王谕。 作为斯诺西亚王国下一任掌权者,就连牧羊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小公主前程远大。 侍从安静而迅速地领外国王公和本国贵族入场一一觐见女王和公主。 索菲亚冲母亲调皮地眨眨眼,在王位前屈身行礼。埃莉诺女王缓缓起身,手持权杖: “今日,我奉先王爱德华的遗命,册封索菲亚公主为斯诺西亚王国的王嗣继承者,受封礼将于——” “且慢!” 身披铠甲的中年男子强行推开卫兵的阻拦,气喘吁吁打断了女王的谕令。 众人议论纷纷:“克雷顿公爵?!怎么回事?他怎么现在才来?” 女官不悦地看向负责守护宫廷防卫的侍卫长,高大的侍卫长顿时像被抽了一鞭,低头请罪。 埃莉诺女王岿然不动,用沉默昭示自己的威严,大殿迅速安静下来。 她看向利奥波德元帅,后者会意,立刻离开宫殿。 闯入的男人正是本国最大的贵族——财政大臣克雷顿公爵,克雷顿家族的地位仅次于王室,他管理全国的税务官,富可敌国。 “加冕礼不能举行,索菲亚公主不是王国的继承人!他——” 克雷顿公爵把身后的人推到宫殿中央,大声说:“他,格里兹,才是应该继承王位的男嗣!” 这时候,众人才发现克雷顿公爵还带来了一个男人。 格里兹年约二十岁,由于弯腰驼背,身高只到克雷顿公爵的胸口。 他头发稀疏而油腻,眼睛是浑浊的灰褐色,飞快打量宫殿里的金银器皿和奢侈陈设,却穿着一件用料考究的长袍—— 肩线耷拉,过分长的袖口堆叠成一坨,像一只误入金丝笼的老鼠,被过分隆重的华服吞吃,浑身都散发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窘迫。 克雷顿公爵冲女王说:“陛下,虽然爱德华先王强行立下遗嘱,由您——当时的王后加冕为王,待公主结婚生子后继承王位。 可是,在下找到了这位格里兹先生,他是王室的远方男嗣,根据男嗣优先制,王位应该由他来继承。” 根据斯诺西亚王国的继承法,王位应该由与国王血缘关系最近的人继承,男性后嗣比女性后嗣拥有更优先的继承权。 然而,现实中的王位继承远比法律复杂。 鉴于先王爱德华十三世与埃莉诺王后只生下一个女儿索菲亚公主,且并没有任何一个男性远亲,因此,众人都认为索菲亚是无可争议的下一任女王。 爱德华临终时,索菲亚公主还未成年,本应由母后埃莉诺和几位公爵共同担任摄政。 然而爱德华担心摄政王权被克雷顿公爵等人分走,拖着病体与枢密院屡次交锋,竟然将遗嘱改为由埃莉诺王后登基为王,待公主成年后即位。 几位大贵族倾尽全力博弈,终于逼迫国王在遗嘱上加了一条:索菲亚公主成年后可以被封为王嗣,但是必须生下一位健康的婚生继承人,才能真正加冕为王。 在他们看来,自家子弟完全可以通过与公主结婚,进而掌控公主。而公主生下的孩子,自然就代表父系家族掌握了斯诺西亚的王权。 埃莉诺女王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她想看看索菲亚如何应对这次挑战。 索菲亚神情从容平静,对其他几位公爵露出亲切的笑容:“尊敬的萨恩公爵,尤里斯公爵,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 和她的母亲一样,索菲亚公主深谙制衡之道,大贵族之间利益不均,很容易分化瓦解、借力打力。 两位公爵说:“在下的意见与克雷顿公爵不同。” 萨恩公爵和尤里斯公爵转过身,对想独吞蛋糕的克雷顿怒目而视: 本来是几大家族公平竞争公主丈夫的位置,卑鄙的老克雷顿,居然想通过扶持傀儡上位一家独霸! 他们坚决不允许! “索菲亚公主是国王遗嘱上公开指定的继承人,而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男人,其血统纯洁性十分可疑。” ——萨恩知道公主在利用自己,但他更不容克雷顿家族做大,必须给公主帮帮场子。 “除非他能拿出切实的证据。依小臣之见,王嗣之事还需日后再议,我想尤里斯的意见也是一样。” ——不过,也不能完全否决克雷顿,倒向公主。 萨恩狡猾地想:因为有克雷顿的反对,自己对于公主才不可或缺。克雷顿这个麻烦持续存在,他的价值也就水涨船高。 紧急之下,萨恩公爵使出了拖延大法。 此时,应邀前来的邻国国王弗朗索瓦,和她的妻子、索菲亚的姑母安妮王后,也出言对索菲亚表示了支持。 埃莉诺女王看向三两句话就化解了危机的爱女,眼中满是骄傲,眼神示意利奥波德元帅可以将暗中埋伏好的骑兵撤走。 小公主感激的眼神让萨恩公爵志得意满:瞧瞧小公主被克雷顿吓的,那副柔声细语的胆怯样子一看就很好操纵,他要回去挑选几个俊美的青年作为公主丈夫的候选人。 洞悉了萨恩公爵的轻视,索菲亚微笑:有时候,示以柔弱也是一种武器。 克雷顿悻悻,正要带领格里兹退下。 这时候,殿外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巨龙遮天蔽日的身影透过拱形花窗,投射出恐怖的形状。 “天啊,是龙!” 宾客们乱作一团,纷纷躲闪,索菲亚却毫不犹豫拔出佩剑。 “公主,危险!骑兵,保护陛下和公主!” 利奥波德元帅试图阻拦,可索菲亚的行动更为迅速,她逆着人流冲到二楼露台,对巨龙举起剑,剑尖附加了魔法的光芒。 白龙悬停在索菲亚面前,鳞片闪闪发光,龙首比一辆马车还大。 公主纤细的身躯与庞大的龙首形成令人绝望的对比。 巨龙的喉咙里发出如同岩石摩擦的咕噜声,他似乎有些意外,略微歪头,金眸睁大,聚焦在这个渺小却异常勇敢的生物身上。 埃莉诺女王罕见露出惊慌的神情,推开挡在面前的骑士,想要上前救下女儿,却被利奥波德元帅和女官死死拦住。 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索菲亚没有后退一步。 白龙凝视着公主,终于,他缩了缩脑袋,深深看了公主一眼,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宫殿里弥漫着巨龙离去的安静,人们慢慢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敬畏公主挺身而出的勇气。 第一个打破寂静的是赫伯特老将军,他是先王爱德华最慈爱的老师,最忠诚的战士。 这位头发花白、在军中声名赫赫的老将军,右手重重扣在胸前,朝索菲亚深深地下头颅,向她表示效忠。 紧接着,是利奥波德元帅,他高呼:“索菲亚公主万岁!” 更多的声音汇聚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随后变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响亮。 “公主万岁!” “公主万岁!” 看出索菲亚身上隐隐萌发的王者风范,克雷顿公爵头疼:一个勇退巨龙、保护臣民的公主,他该怎么做才能打压控制她呢? 这个意外的插曲反而为索菲亚赢得了名誉和人心,在埃莉诺女王的授意下,活泼浪漫的舞曲如同金色的溪流般涌出,整个宫殿被注入了生命,完全活过来。 由谁来跳第一支舞? 开场权当然属于在场地位最高的女性,可惜埃莉诺女王和安妮王后都表示婉拒,将开场权交给索菲亚。 这是难得与公主社交的机会,在场所有的贵族男青年们,无论他们是被父母要求,还是仰慕公主的魅力,都像磁石一样围拢过来,竭尽全力展现自己的翩翩风度。 “敬爱的殿下,不知我是否有幸,邀请您跳第一支舞。” 索菲亚保持着王室疏离温和的标准微笑,拒绝了尤里斯家族的男子。 她明白,无论选择谁,都是一种政治宣言,因此并不想轻易做出决定。 索菲亚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英俊且野心勃勃的脸庞,最终,将手轻轻搭在了一位站在她左侧、热切望着她的美丽少年。 少年身上没有任何家族纹饰,穿着朴素的白色礼服,金瞳中没有算计、没有谄媚,像是误入凡尘的精灵,纯洁干净。 “这位先生,我选择您作为舞伴。” 少年有些错愕地睁大眼,索菲亚觉得好笑,牵起他的手步入舞池。 她对自己说:至少他没有头衔、没有背景、没人认识,与其他的贵族们相比,她宁可选择一个毫无根基的陌生人。 “他是谁?” “准是个暴发户商人的儿子,拿钱混进了会场。看他的衣服,虽然衣料上等,却没有任何纹章,肯定出身低微!” “少酸了威廉,至少人家拥有可以当宫廷宠臣的美貌。” 这一刻,失望、嫉妒、算计与钦佩的目光,在空气中激烈地碰撞、交织。 2、一夜情缘 悠扬的旋律响起。 少年的手搭在公主腰间,带着不确定的力度,像是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索菲亚甚至能透过厚实的塔夫绸感受到他的紧张。 他舞步有些僵硬生涩,动作紧绷。 “抱歉殿下,我……不常跳这种舞。” ——其实根本不会跳宫廷舞蹈,完全是凭借绝佳的视觉和听觉现场学习。 “别怕,放松,跟着我就好。”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索菲亚非但没有不满,眼底反而漾开一丝新奇的笑意。 带领少年几个旋转之后,索菲亚流畅的舞步突然一顿。 “你踩到我的裙摆了。” 细微的织物撕裂声在少年耳边清晰炸响,“殿下!我……万分抱歉!” 他眼中满是惊慌自责,语无伦次,下意识想躬身去看那处破损,手足无措。 索菲亚巧妙地挪动脚步,动作流畅自然,掩饰了少年的失误。 “继续跳,比起一条完美的裙子,我更喜欢这个意外。而且,你学的很快。” 公主没有责怪,只有鼓励。 少年几乎要被索菲亚湛蓝眼眸中的光芒迷晕过去,心中涌入一股巨大的暖流。 “……是您教得好。”他终于积聚了一点点与公主对话的勇气,脸颊迅速染上晚霞般的红晕。 视线不知所措地落在她的额头、发髻,或任何她眼睛之外的地方——他不敢直视那过于璀璨的眼睛。 在华尔兹的旋律中,两人的逐渐合拍同步,跳了一支又一支舞。 目送几位外国贵客离开王宫,索菲亚回到自己的寝宫。 卸下华服珠宝,侍女灵巧的双手松散开发髻,浅金色长发如瀑布般披泻在肩头,流光熠熠。 索菲亚换上舒适宽松的丝绸睡袍,熄灭灯烛倚在窗边,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冲散发闷的心绪。 夜风带着花园里泥土与露水的清新气息涌入,她抬抬手,口中轻念咒语,一股温热的能量向整个花园扩散。 玫瑰、矢车菊、郁金香、黄水仙次第开放,在生命魔法的感召下,绽放到极致。 这就是索菲亚从桑菲尔德魔法学院学成的生命魔法,也是她对抗反对者的最大资本。 ——她能够使粮食丰收,治疗百姓的疾病,带领国家走向富饶,这是其他贵族们无法做到的。 黑暗中,索菲亚静静欣赏夜色里的繁花,周身萦绕着芬芳。 这时,厚重的雕花门传来“吱呀”声,它不是被侍女恭敬地推开,也不是被夜风悄然吹动,而是被一个失控的重量踉跄地撞开了。 一个身影,带着浓烈甜腻的酒香,跌跌撞撞闯入。 竟然是他,那个在舞会上踩了她裙摆的羞怯少年。 她第一时间推测:这少年看似单纯,背后不知是哪个家族派来的,竟能闯进我的寝宫。 “是公主殿下啊……太好了。” 少年的夜视能力好得让索菲亚吃惊,夜色如此昏暗,他居然能认出自己。 “我,我迷路了,您能送我回家吗?” 少年眨眨眼,绽放出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见跳舞时还温柔可亲的公主沉默不语,少年十分困惑,眼神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 “他们一直灌我酒,我没办法飞回家了,长老们知道我夜不归宿,一定会生气的。” 索菲亚觉得好笑:那些愚蠢的贵族们,也不选个聪明人勾引自己,选了个最傻里傻气的。 不过既然送上门来,她也不介意玩玩这个有趣的小东西。 少年踉跄着,几乎要跌倒在地毯上,索菲亚伸出手,抬起他的下巴。 “看着我。”她命令道,声音很轻,却不容抗拒。 少年的心灵再一次被猛烈触动,他追随自己的本能,轻轻亲吻公主的手心。 “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索菲亚把少年推倒在帷帐里,清冽悦耳的声音让少年甘愿沉迷。 “听话。” “唔……” 公主冷脸,居高临下的眼神带有一丝玩味。 她贴近少年耳畔,每一个音节都让他灵魂战栗:“你做错了,不乖啊……” 少年樱唇更红了,鬈发凌乱地搭在额前,清澈的金色眼眸蒙上了一层水汽氤氲的迷雾,蓝色血管在白皙皮肤下跳动。 万籁,俱寂…… 时针指到七点,司寝女官德·阿瓦涅男爵夫人衣冠严整,准时带领宫女鱼贯而入。 索菲亚醒来,身边的床榻空空如也,那个少年已如幻梦般消失无踪。 少年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野性,卷曲的银发是野马飘逸的鬃毛,兴奋时微微收缩的金眸是鹰隼俯冲掠食,呼吸是春风吹过旷野干草垛,空气被阳光炙烤得噼啪作响。 他有时候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有时候又像找到水源的野兽,脖颈弯曲,安静而疲惫。 索菲亚细细回味,莫名觉得少年身体里住着一整个大自然。 她伸了个懒腰,迟迟不愿起身,还沉浸在昨夜的飨足。 与此同时,北部森林里掠过一道遮天蔽日的白影。 一头黑龙立刻飞进白龙的巢穴,斥责道:“伊泽尔,你怎么才回家?森林外面很危险,你刚成年……” 龙巢内安静得过分,黑龙塞西莉觉得不对劲,冲到白龙伊泽尔身边。 舞会上的俊美少年浑身烧得滚烫,他蜷缩在金床上,一点点褪去人形,变成了一头银白巨龙…… 索菲亚被两位夫人搀扶着离开床榻,盥洗、晨浴、更衣、梳妆,繁琐的晨起礼仪才结束。 男爵夫人终于把索菲亚装扮停当,满怀骄傲地欣赏她的小殿下:她庄重、优雅、高贵,简直是最完美的淑女! 僵硬的宫廷礼仪让索菲亚有些胸闷:“请黛安小姐过来,让她随侍。” 三年前,在去往桑菲尔德魔法学院的路上,索菲亚救下重病的黛安,黛安也一直在桑菲尔德陪伴索菲亚,两人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 阿瓦涅皱眉:“只有经过册封的贵妇才能出入王宫,黛安小姐只是平民,我看还是请德贝格伯爵夫人陪同,才符合您的身份。”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妥协道:“好吧。” 王宫广场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索菲亚在高高的阶梯上对百姓挥手致意,却不想仅仅局限于此,越过卫兵和内务官径直走向人群。 玛丽紧张地提起自己的小布裙行礼:“殿下,这束花送给您。” 她接过小女孩怀里的野玫瑰,弯腰抱起女孩,摘下一朵郁金香回赠给她。 索菲亚一一与民众握手:“这些花是我用生命魔法催生的,今日各位可摘一朵带回家,算是我赠予大家的礼物。” 百姓们都没想到,高贵的公主竟然如此平易近人,欢呼围绕着公主,争抢这份恩泽。 “天哪!那些贱民居然敢触摸公主的裙子!” 几位年长的宫廷女官吓得险些晕过去,首席女总管德贝格夫人冷静一些,对女王说:“陛下,您看……” 女王微笑对小姑子安妮王后说:“我看这样挺好,您说呢?” 安妮是爱德华的妹妹,她一向十分敬仰这位出身平民但果敢坚毅的嫂子,自然表示支持。 安妮的丈夫,邻国国王弗朗索瓦宠溺地看向妻子,对索菲亚的叛逆行为只有纵容: “索菲亚真是太优秀了,她的仁慈获得了人民的爱戴和支持,昨天面对巨龙又是那么勇敢。说起来,那只白色巨龙可真是罕见呢。” 三位陛下的支持暂时压下了反对的声音,然而谒见结束回到自家城堡,各种反对声猛然冒出来。 “公主回国,第一天既不召开御前会议,也不接见封臣,偏偏打开王宫大门,让那些平民百姓自由出入王宫!” “太不成体统了,这样的女人怎么能称王!” “”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角落里的青年却说:“父亲,接见百姓是仁政爱民之举,您怎么能这样斥责公主。” “好啊,朱利安!现在连你也敢反对我了?” 克雷顿公爵冲他大吼。 枢机主教朱利安今天早上才匆忙赶回家,他身着黑丝绒法衣,胸前的钻石十字架由于呼吸的起伏而忽明忽暗,迸射出锐利冰冷的闪光。 “父亲,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对殿下有这么大的成见,她勇敢、有担当,会成为一位英明的君主,你却苦心孤诣找出格里兹取代她。” 公爵冷冷道:“我也不明白,你为什么总给索菲亚说好话,她可是我们家族的敌人。” 朱利安浓密卷翘的睫毛轻微颤抖,他的心思在父亲锐利如鹰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我,只是……” 公爵挥挥手,不想看见这个怯懦的儿子,他相信无论朱利安有什么心思,都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去把格里兹叫到书房,我有事和他商量。” 九月的初秋,天气已经开始转凉。 绿茵茵的草地有了几分深色,不再像春夏那般嫩绿,忍冬和常青藤开出黄色小花。 这是一片奢华的古典宫廷花园,每一株花草都沿中轴线对称分布,所有植物被修剪成工工整整的球形、锥形,或是剪成高墙似的树篱,呈现出王权对自然的掌控。 索菲亚穿过正在修理树枝的仆人们,亲自推开房门,迫不及待扑进母亲的怀抱。 “妈妈!” “索菲,我的小宝贝!” 埃莉诺身穿浅紫丝绒便裙,把女儿抱在怀里,双手捧起索菲亚的脸颊。 索菲亚的胳膊勾住母亲的脖子,细细嗅闻母亲身上淡淡馨香,这种香气不属于任何一种花朵,像是把各种香花杂糅在一起,形成一种只有索菲亚能闻到的,馥郁奇妙的香气。 她在埃莉诺怀里不断变换姿势,最终乖乖躺在她的大腿上,双脚搭在长椅扶手,活泼地上下晃动。 女王政务繁忙,这还是她回国以来第一次母女俩私下说话。 她朝母亲抱怨:“阿瓦涅夫人总是有那么多规矩要我遵守。” 埃莉诺捏捏女儿撅起来的小嘴,假意逗她:“那么我让夫人回家养老,给你换一个女官?” “算了算了,夫人就是唠叨了些,对我还是真心关爱的。” 索菲亚做不到把勤恳付出了十多年的阿瓦涅夫人赶回家,特别是几年前她生了重病,男爵夫人衣不解带、亲力亲为照顾她之后。 她教导女儿:“改变规矩要付出的代价,比遵守它要多得多,慢慢来吧。” 随后,埃莉诺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一把钥匙。 “送你的毕业礼物,夏宫。” 索菲亚兴奋地亲吻妈妈的脸颊:夏宫是父亲最钟爱的行宫,那儿有绵延不绝的高山、湖泊、森林,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度假之地! “妈妈,我给您画了一副肖像画,工匠们正在装裱,待会儿你就能看见了。” …… 母女两人亲密了不到两刻钟,贴身秘书前来报告。 “陛下,枢密院大臣递交了奏章,请您处理。” “陛下,维尔玛伦公国大使请求觐见。” “陛下,御前会议将在明天召开,请您出席。” “陛下,利奥波德元帅请求立刻觐见。” …… 埃莉诺有条不紊地下令:“先让利奥波德来见我,维尔玛伦大使的会面推迟到四点,他们总不至于连陪伴孩子的时间都不留给一位母亲吧。” 利奥波德走进女王的书房,他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正值壮年,举手投足都展现出久经沙场的沉稳气质。 他无比恭敬地向女王和公主屈膝行礼,呈上一份文件。 “维尔玛伦公国近三个月调动大军,对我国南部边境虎视眈眈,前不久,他们派出小股部队骚扰边境居民。而且……” “还递交了国书,要求与陛下您当面进行会谈,商讨南部边境如何划分。” 索菲亚一下子瞪大眼睛望向母亲,众人都在等待埃莉诺女王的决断。 3、克雷顿的下马威 埃莉诺翻翻国书,只是皱了下眉:“你的意见呢?” 利奥波德说:“我立刻率领部队前往南部,以示反击。” 埃莉诺却没同意元帅的想法,她吩咐宫女为自己准备铠甲戎装:“他们既然已经递交国书,你一个元帅出席,倒显得我是缩头乌龟,气势上就落了下乘。 这样,你随我带一支军队去南部会谈,其他军队暂时交给索菲亚。” 她嘱咐女儿:“去换身衣服。小索菲,从今天开始,所有的御前会议你替我出席,记住,你初次执政,只要能稳住各方势力,不生乱子就是成功。” 埃莉诺女王身披铁甲,带领大军前往边境守卫国家,索菲亚自知肩负了重大的责任,却没有任何处事经验,不知如何应对明日的御前会议,竟然一夜未眠。 当她推开会议室大门,嘈杂喧闹的室内为之一静。 所有地位崇高的老男人们都转过头盯着她,上下扫视几眼,才躬身行礼。 第一次踏入不死不休的权力世界,索菲亚坐在母亲的王椅上沉默良久,才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激动紧张。 她缓缓看向自己的臣子: 在座的大臣们全都是王国贵族出身,没有一个年龄低于四十岁,岁月与权势给他们眉心和嘴角都刻下深深的皱纹,眼睛浑浊,头发有的全白有的花白,宽大垫肩和繁复刺绣彰显出力量,每个人身上都积威深重。 在他们面前,年仅十八岁的小公主像刚出炉的奶油蛋糕,漂亮、甜美、精致、柔软、幼嫩,适合放在高脚水晶盘里,被人用刀叉分食殆尽。 这可不是衣香鬓影纸醉金迷的宫廷宴会,他们绝不会在议政厅里彬彬有礼,彰显绅士风度,只会张开獠牙,毫不客气为利益撕咬。 公主不发话,大臣们只能傻站在原地。这种捉摸不透的沉默,成功让几位大贵族误解为从容,减轻了几分对小公主的轻视。 索菲亚觉得心跳渐渐平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诸卿请就座。” 大臣们相互对视,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三年未见,公主的翅膀变硬了不少。 克雷顿拿出一份文书,首先说:“既然陛下授意公主代理朝政,那么请问,该给格里兹先生封什么爵位?在下觉得封他尼基山伯爵颇为合适,请您签字。” 赫伯特老将军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不应该给格里兹任何待遇,他的亲缘血统没有证据!” 克雷顿把一本厚书摔在会议桌上:“怎么没有证据?他是理查七世女儿的后代,是公主的男性表亲!有家谱作为证据!” 号称“铁血女王”的埃莉诺带兵离开了王廷,就像是草原上的母狮离开幼崽出去觅食,敌人们这时候不不狠狠从索菲亚身上叼下一块肉,难道要等到母狮回来发威吗? 索菲亚扫视会议桌两侧的大臣,他们或是冷眼旁观,或是低头不语。 克雷顿把桌子拍的砰砰响:“自古以来,男性的继承权优于女性。殿下,您没有权利挑战这条流传千年的法律!事实上,今天能够让您坐上王椅,已经看在您是爱德华国王唯一血脉的面子上了!” 克雷顿的唾沫喷到索菲亚脸上,她十八年的人生中还从未受过这种侮辱!委屈的情绪一时难以控制,眼眶湿润。 妈妈在时,他们一个个恭敬温顺,现在却不愿意维持表面功夫。 瞧瞧他们一个个的脸色,回去之后还不知怎么嘲笑她呢,真丢人! 她死死攥紧裙摆,后背发冷,冷汗顺着紧身胸衣往下流。 这一刻,索菲亚沮丧、恐惧、质疑自己的能力,然而没过多久,她心中旋即爆发出滔天怒火,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 该死!埃莉诺和爱德华的女儿怎么能在敌人面前感到恐惧?!! 索菲亚对自己的反应恼羞成怒、气急败坏,她真想放下一切优良的教养,痛痛快快指着克雷顿的鼻子骂一场! 更让索菲亚生气的是,她除了退让、隐忍,居然没有任何办法! 无可奈何之下,她丢下一句“等母亲回来再做决定”,提起裙子匆匆离去。 索菲亚知道,自己的心理素质对比狡猾的大臣们还是太过稚嫩了,威望也不足,面对面交锋根本压制不了臣子。 她埋在埃莉诺的床上狠狠哭了一场,干脆不再召开御前会议,所有事务都通过递交奏章处理。 至少在奏章上,她可以用鹅毛笔写下大大的“否”字。 等待处理的文件和奏章如雪片般飞来,索菲亚过上了一睁眼就埋进办公桌处理公务的苦日子。 她原以为,只要自己不提,封格里兹为伯爵的事就会无限延迟下去,直到母亲回来。 然而,当她征调粮草去南部边境的政令被克雷顿公爵驳回后,涉世未深的公主才意识到,自己逃避拖延的行为有多可笑。 索菲亚一夜未眠,第二天带上礼物,亲自造访了公爵的城堡。 公爵带领骑士们打猎还未回来,朱利安自告奋勇,拿出最大的热情接待她。 “殿下,您喜欢寒舍的蒙布朗蛋糕吗?” 索菲亚客气夸赞:“甜香浓郁,口感丰富,看来克雷顿家的厨师很不错。” 朱利安苍白的脸颊瞬间红润宛如玫瑰:这是他亲手做的!公主夸他做的蛋糕好吃! 父亲迟迟不到,他主动提议下象棋。 黑白棋子摆开,索菲亚毫不犹豫在棋盘上发起冲锋,朱利安却心不在焉,墨黑的眼睛借下棋的机会偷偷望向索菲亚。 她将对方厮杀殆尽:“主教阁下,您的棋艺比小时候还要差了。” 朱利安不好意思地笑笑:“殿下还记得,那时候我们的童年时光可真美好啊,记得殿下最喜欢骑马,一跑出去就是好几小时,谁也追不上您,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一起去树林里玩玩,克雷顿家拥有一片很大的猎场,您可以……” 他正要与索菲亚再多说说话,狗吠声马鸣声传来,克雷顿公爵身穿猎装兴冲冲回到家。 他今天的收获不错,公主又主动来他家低头拜访,想必封爵的事情一定会有好结果。 寒暄几句,索菲亚开门见山:“克雷顿公爵,拨往南部军队的粮草什么时候启运?为什么征调粮草的调令你不签字?” 克雷顿眼角透出精光:“今年安戈洛平原粮食减产,国家财政部一时拿不出,公主如果硬要征粮,卑职只好提高税率,从农民家里强征粮食了。” 他语气轻松愉悦:“不过,以殿下您对子民的仁慈关爱,应该不会如此横征暴敛吧?” 明知道老家伙敷衍自己,索菲亚压制脾气,不得不向他低头:“公爵阁下,我需要你的配合。” 眼见公主服软,克雷顿拿出那份封格里兹为伯爵的文件:“那么,我也需要殿下您的配合。” 索菲亚拒绝:“封伯爵需要女王的亲笔签字,我签不了这份文件,不过,倒是可以封他为爵士。” 公主这份讨价还价的本事差点给克雷顿气笑了:爵士?连贵族阶层的最外围都没踏进去。 他辛辛苦苦与索菲亚斗了这么久,就为了讨要一个没有土地、更不会世袭的荣誉头衔? “爵士啊,当然可以。”克雷顿拖长语气,食指轻叩额头,“让我想想,仓库里还能拿出三千磅黑麦,可惜存放了两年多,不知道有没有发霉受潮……” 公主刚刚还笑得温柔和煦,现在却突然拉下脸。 “一万三千磅小麦,换一个男爵的位置。” “必须是伯爵!” “只能是男爵!” “你到底想不想要粮食?!” “你到底想不想要爵位?想要的话赶紧出粮食。等母亲带兵回来,这事可就办不成了!” 两人吵了好半天,索菲亚寸步不让。 慑于埃莉诺的权威,克雷顿只能同意:趁公主年轻好骗,他得赶紧给格里兹弄个贵族身份,否则等“铁血女王”回来,有他好果子吃。 两人完成了这场利益交换,离开克雷顿城堡时,索菲亚回头,深深看了公爵一眼,想永远记住这种被人压制的感觉。 她现在手里没钱、没粮,为了母亲和军队在前线的供给,必须忍辱低头。 索菲亚没想到的是,她一时退让,竟然让更多人觉得软弱可欺,纷纷得寸进尺。 “殿下,尤里斯公爵夫人邀请您游览她的庄园。” “殿下,萨恩公爵夫人邀请您参加文学沙龙,希望能聆听您对诗歌的高超见解。” “殿下,您的表叔科林茨基公爵带了一些朋友,请求觐见。” “殿下,枢机主教朱利安·克雷顿邀请您去骑马。” “……” 为了获得贵族们的支持,索菲亚耐下性子,在处理公务之外抽时间出席了几场社交活动,听了一些无聊的奉承、肤浅的恭维、甜蜜的谎话,见到了许多自以为风度翩翩实则油嘴滑舌的未婚青年。 宴会上,她一如既往,温和、疏离,保持着一国公主的高贵。 不上不下的态度,反而让试图通过结婚染指王权的人更加期待。 可惜,就在他们想对公主发起猛烈攻势时—— 萨恩公爵带了几个英俊青年等候在宫门,请求觐见索菲亚。 “公主不在王宫,她度假去了。” 阿瓦涅夫人一脸警惕,宽大的黑裙子像铁塔般死死拦在宫门口,阻止了萨恩等人的窥伺。 众人,尤其是那些试图高攀的年轻人,都掩饰不住失望的神情。 “殿下去了哪里?” “镜湖,夏宫。” ** 广袤丰饶的大平原,道路不急不缓地起伏,牛羊散落在牧场上吃草。 马车上的人无暇欣赏田园风光,一直催促车夫快走,将沿途静谧的美景都甩在身后。 忽然,马车猛地停下:“主教大人,前面有个小少年,似乎是想问路。” 朱利安从车窗下望去,惊艳于少年独特的银发金眸。 他仰起头:“请问镜湖怎么走?” 朱利安问:“孩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少年脸微微发红:“我是瞒着长辈从家里逃出来的,想去镜湖,唔,去玩玩。” 同样的经历使朱利安难得露出微笑:“我也是瞒着父亲出来的,上车吧,我们也要去镜湖,顺便载你一程。” 轻快的哒哒声中,朱利安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伊泽尔。” 4、魔法种植指南 终年不化的雪山之下,是一汪明澈如镜的湖泊,湖边郁郁葱葱的草地上,矗立着一座雪白的大房子。 这座房子的外立面用白石剪成,并没有什么浮华繁复的雕饰,线条清新明快,与大自然融为一体。 房子周围并没有修建高墙,山坡下星星点点分布着几个小村落,牛羊低头吃草,面包房升起炊烟,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祥和宁静。 这就是爱德华国王生前最喜欢的度假之地——夏宫。 虽然房屋的规格并不宏伟,称不上真正的宫殿,只是一座庄园,但索菲亚却在这里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马车越是迫近夏宫,朱利安便越是沉入一种异样的静默。 他的心头既激荡着盼望,又为踌躇所苦: 见了公主,自己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呢?难道要对她说,自己不过是假称回教廷向父亲复命,实则身不由己地来到此处么? 又该以怎样一副面目,去面对这位因自己父亲的唐突冒犯,而从王宫伤心离去的公主呢? 朱利安一心沉浸在自己的踌躇之中,竟全然未曾留意,车厢里那个生着一双金眸的少年,也正睁大了眼睛,像他一样,对着那渐渐清晰的夏宫,满怀着一种孩子气的期盼。 然而,命运似乎打定了主意,不肯让朱利安主教平心静气地拟好他那篇面见公主的开场白。 他遣词造句的功夫尚未理出个头绪,索菲亚公主的身影便已蓦然撞入了他的眼帘——就在路旁的一方农田之中。 “殿下?!” 看清站在田埂上的人居然是索菲亚本人,朱利安大惊失色。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主教应有的庄重仪态,一把撩起黑色的法袍衣裾,便从马车上跳将下来,匆匆奔到那农田的边缘,朝里面高声呼唤。 索菲亚身穿亚麻衬衫,外罩花呢紧身马甲,一头耀眼的金发收在发网里,利落简朴。 她蹲下身,指尖插入土块,用手去感知这块土地里蕴藏的生命力量,那双为人称赞的纤纤玉手,此刻指尖沾着黑泥,指甲缝里是褐色的土壤。 黛安小姐手捧笔记本,炭笔唰唰唰记录。 “记录,地块一土壤硬度松软适中,有较好的团粒结构,含水量最优,含养分量最优;地块二,土壤坚硬紧实,不易捏碎,含水量较低,植物根系生长受阻……” “殿下!您这是在——” 索菲亚用手搭在前额遮挡阳光,看清来人:“朱利安主教?你怎么会来这里?” 惊讶于公主竟然在做农活,朱利安顿时忘了自己该说什么,拉出伊泽尔挡枪。 “我,我要回教廷,路上遇到一个小少年要搭车去镜湖,所以想先把他送来这里,遇到您可真巧啊!” 看来今天的实验是做不完了。 索菲亚擦擦手,嘱咐黛安小姐带人继续统计测量各种农作物的详细产量,随朱利安离开农田。 望着空无一人的马车,朱利安语无伦次:“方才他还在车上,怎么这会儿就不见了?” 索菲亚无奈轻笑,随手将农具递给朱利安拿着,两人并肩回到夏宫。 田野中生长着一棵巨大的山毛榉,树皮微微紧绷,若低头劳作的农人愿意抬头,就能看到层层叠叠的绿叶之后,隐藏着一抹冷白。 白龙伊泽尔正蜷缩在山毛榉最粗壮的枝干上。 呼吸被小心收敛,目光穿越交错的枝叶缝隙,落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 龙的视力极佳,尽管相隔几百米,他都能清晰地看见公主和那位高贵的大人亲切交谈,两人言笑晏晏。 承受不住巨龙的重量,金绿色叶子纷纷飘落,索菲亚仿佛感知到什么,遥遥回头望去,伊泽尔庞大的身躯下意识往后缩,粗壮的山毛榉树干发出低沉的“咔擦”声。 这不是伊泽尔第一次躲在远处偷看心上人,自从那天午夜从公主的床上匆匆逃离,他就对公主芳心暗许。 尽管回家后大病了一场,他还是常常瞒着长老们溜出龙巢,飞到王宫,遥望公主的倩影。 一开始,只是躲在宫墙外偷偷看,过了几天,他胆子渐大,偷偷溜进王宫,凭借比人类敏锐一万倍的感官,总能躲开巡逻的卫兵。 在这儿,伊泽尔学到了一个词:贵族。 他偷听过宫廷女官的唠叨,只有真正具有贵族风度的男子才配与公主结婚。 伊泽尔偷偷审视了自己好几天: 他,粗鄙不堪的巨龙,出身乡野的穷小子,不会吟诵诗歌,不会弹奏钢琴,不懂礼仪,不会骑马,打猎倒是会,可惜龙的捕猎总是血腥凶猛,永远也学不来贵族们的慵懒潇洒。 他是乡野森林里的飞尘,她却是华美宫殿里的明珠。 情窦初开的巨龙伊泽尔第一次感到自卑,因此,在亲眼目睹朱利安这位真正的贵族与公主关系亲密,就慌忙从马车上逃走,躲到山毛榉的树冠里。 …… “这里真美!湖面像一块绿松石!” 朱利安由衷赞叹,远离宫廷的田园生活也是他的向往,可惜他已踏入名利场的泥泞,永远做不到了。 “湖边码头有划艇和木船,山坡上是酒窖,马厩旁边养了许多猎犬,森林边缘是我们的狩猎小屋,看到山下那片村落了吗?村里人淳朴善良,他们的奶酪和香肠尤其美味……” 索菲亚向童年玩伴一一介绍夏宫,却刻意避开了培养高产作物的温室,她同情朱利安在克雷顿家的苛刻生活,想让这位忧郁的小伙伴开心一些,但也没忘记与他保持着距离。 听着索菲亚的介绍,朱利安多了一丝鲜活:“真想亲眼看看日照金山的美景,可惜我在这儿只能住一天。” 他忽然停住脚步,凝望索菲亚碧蓝色的双眸:“殿下,我是瞒着父亲来的,三天后如果教会秘书见不到我,就会向父亲报告。” 朱利安深吸一口气:“我父亲与格里兹正在策划一项反对您的阴谋,他很有可能与教会联合对您发难,您必须小心提防。” 索菲亚侧过脸,日光勾勒出平静的侧影:“格里兹是否真为王室后裔?” “不知道,我回家的时候父亲已经把格里兹接回来了。倒是听父亲谈起过一个叫艾伦的人,似乎与格里兹关系密切。” 得到想要的信息,索菲亚状似无意问道:“朱利安,为什么跑过来告诉我这些?” 年轻的枢机主教深吸一口气:“我想,我们是朋友。” 沉思片刻,索菲亚驻足微笑:“对,我们是朋友。朱利安,谢谢你!” …… “您的朋友走了。” 黛安小姐出现在索菲亚身后,两人一起向朱利安的马车挥手告别。 “但愿我们能一直做朋友。”,索菲亚叹口气:“不说这些烦心事了。黛安,近些天的实验数据怎么样?南瓜和荞麦的长势如何?” 黛安掏出笔记本:“从结果来看,一号田的土壤条件最好,荞麦和南瓜生长最旺盛; 二号田土壤坚硬,作物生长慢; 三号田和二号田的土壤质量相同,但被施加了生命魔法,作物长势比一号田还旺盛。 这足以证明,生命魔法能够显著促进作物生长。” “另外,经过生命魔法的加成和精心培育,卷心菜、萝卜、甜菜这些耐寒蔬菜,已经在短短三天里发芽开花,预计一周后可以采收。” 黛安小姐激动得双眼闪闪发光:“不是所有农民都拥有土质优良的田地,大部分人的农田还是与二号田差不多,如果生命魔法能推广到全国,就能让下等田地作物丰收,人人吃上面包,喝上一碗南瓜浓汤!” 索菲亚觉得黛安可爱极了,忍不住用两根食指戳在她脸颊的酒窝,捏了捏她柔软的脸蛋。 黛安撅起嘴,含糊地咕哝:“殿下,你就爱捣乱。” “我喜欢和你玩嘛~” 两人从草坪上一路打闹到紫藤花连廊,都累得气喘吁吁。 她颇为傲娇地仰起头宣布:“为了奖励殿下最近的辛苦,我今天下厨,做红烩牛肉、炸小猪排还有烤苹果派,好不好?” “哇!我要大吃一顿!” 黛安现烤的苹果派撒上晶莹的砂糖,一口咬下外酥内软,她在桑菲尔德学院最爱吃了! …… 解决了农田里的问题,亲自验证了生命魔法提高农作物产量的效果,索菲亚心情愉悦,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她脱下旧实验服,换上利落的灰绿色紧身猎装,来到林间小木屋。 这里是她和父亲的秘密基地,童年时,父女两人经常在这里玩耍,有时候国王兴致来了,也会带上她去林子里打猎。 可惜爱德华技术不佳,猎物总是从他的弓弩之下逃脱,还常把白嫩嫩的小女儿搞得灰头土脸,两人免不了被埃莉诺一顿数落。 屋墙上悬挂着爱德华生前常用的各种弓弩,望着熟悉的一切,索菲亚仿佛回到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她捡起桌上空落落的猎鹰足链,眼眶湿润。 “汪汪!汪汪!——” 寻血猎犬高亢密集的狂吠声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它浑身线条紧绷,胸膛剧烈起伏,鼻孔迅速翕张,显然是发现了大家伙!!! 索菲亚抄起连弩跑出去,三只寻血猎犬朝森林深处大叫,咬住裙子把她往回拖。 “嘘——” 她轻拍猎犬的大脑袋,血液里的冒险因子被激活,蹑手蹑脚瞄准灌木丛后的白色身影。 怕什么?她在魔法学院的击剑课程学得最好,面对再危险的动物都能有自保之力,就算遇到巨龙也不例外。 没想到猎物的感官更加敏锐,或许是索菲亚紧张得呼吸粗重了几分,它以一种难以形容的爆发力跳起来,迅速逃走了。 借着几束微弱的太阳光,索菲亚看清了那个逃入森林的影子—— 天啊! 居然是龙!!! 5、他匆匆地走入森林中 “嘿——请等一等!请您等一等!” 索菲亚扔下弓弩,兴奋地沿着白龙离开的方向奔跑。 龙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索菲亚自觉已经用尽全力,甚至还用上了一点点敏捷魔法,却还是眼睁睁看着龙的最后一点白尾巴尖尖消失在绿林里。 她真的见到了龙! 索菲亚激动地喘着粗气:她没想到自己平平常常的一次打猎,居然能遇见巨龙! 虽然整个大陆都流传着龙的传说,但龙已经两百年没有现过身,上一个亲眼见过龙的人,墓前已经长满青草。 众人都以为,龙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直到她的毕业晚宴,巨龙降临斯诺西亚王宫,才引起众人的震动。 但索菲亚却知道,二百年前在桑菲尔德魔法学院,就曾经有一位巨龙教授。 这位龙教授名叫卡斯珀,除了教授龙语课程之外,还开创了魔法学院的整个教学体系,他一个人的魔法笔记,就能装满图书馆的一整层楼。 他神秘、美丽、强大,据说还曾经研究出雄性怀孕的魔法,可惜卡斯珀走火入魔,竟然给自己下了怀孕的咒语。 二百年前他突然飞回龙巢,从此踪迹全无,桑菲尔德都传说他难产而死,龙语从此失传。 索菲亚学习的生命魔法,就来源于卡斯珀遗留下的笔记。 合上羊皮卷,她每每遐想,这位创造出生命魔法的龙教授,应该有怎样的风采? 由此,她对巨龙种族兴趣浓厚,想和龙交朋友,甚至还产生过动用军队进入森林、寻找龙巢的想法。与母亲通信却被批评异想天开,只有姑父弗朗索瓦国王支持她。 “殿下,殿下!”黛安跟随寻血猎犬的吠声而来。 索菲亚回过神来:黛安急匆匆找她,肯定有事! 果然,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施过生命魔法的农作物突然凋零了,快回去看看!” 另一边,伊泽尔手忙脚乱连滚带爬。 他这几天总是感觉疲惫,今天更是困得不行。 伊泽尔心想,一定是这三四天没吃东西,肚子太饿了。他恋恋不舍离开夏宫,跑到森林里,果然找到了一片挂满浆果的灌木丛,吃着吃着,居然迷迷糊糊睡着了。 龙睡得很沉,姿势称得上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幼稚。 他庞大的身躯尽可能团起来,长长的脖颈弯着,脑袋搁在前爪上,鼻息吹动地面一小片枯叶。 然而,一阵尖锐高亢的犬吠,令他猛地惊醒。 跑! 他绝不能让心上人看见自己丑陋的样子! 伊泽尔慌不择路,他穿越森林、劈断树枝、撞上岩壁,一直跑到身后没有了人类踪迹,才呜咽一声,捂住了还在流血、掉了鳞片的龙翼。 索菲亚捡起猎犬叼回的龙鳞,无心去追巨龙,与黛安火速赶回试验田。 昨天,这里还充满不属于秋季的蓬勃生机,有的果实累累,有的花朵硕大的要滴下蜜来,泥土被根须搅动得蓬松温热,仿佛随时会有新的生命破土而出。 然而此刻,小麦茎秆东倒西歪,南瓜藤蔓腐烂发黑,刚发芽的卷心菜嫩叶儿发黄萎缩,用手一捻,流出腐臭的汁液。 生命魔法的奇迹被瞬间收回,索菲亚的魔法没有给这片土地带来丰收,反而带来了毁灭。 露西大婶一直负责照料这片试验田,她心疼粮食,捡起掉在泥里的麦穗,捧在怀里不肯放手。 “天啊!麦穗瘪了,里面全是空壳!殿下,这究竟是怎么了?” “索菲,别着急,一定能想出办法……” 黛安看见朋友的脸色实在难看,拉拉索菲亚的衣袖。 索菲亚沉默良久,才离开农田,在田埂上漫无目的地走,黛安不紧不慢跟在她身边。 走着走着,她停下来,抬头仰望终年不化的雪山,轻叹一声。 黛安揽住好友的肩膀:“索菲,我知道你想把学到的生命魔法用于民众,让大家都吃得起饱饭,可是我们在做一件从没有人做过的事,失败在所难免,我们慢慢来,好吗?”、 索菲亚歪头拍拍黛安的手,示意她自己已经调节好情绪:“别担心,我知道这个道理,刚才也并没有沮丧伤心,而是后怕。” “后怕?为什么?” “你有没有看到露西大婶心疼小麦的眼神?她曾经那么相信我的魔法能带大家过上好日子。 我确实改变了土地,可是这种变化甚至还不如维持原样。你说,今天之后,露西大婶还会相信我的异想天开吗?” 黛安一向维护索菲亚,心里不服气:这片土地可是属于索菲亚的,她想怎么折腾都行! 索菲亚眉头舒展:“我不敢想象,如果我们没有发现生命魔法的异常,已经推广到全国之后突然出现意外,那时候国家将会遭受怎样的打击。由此看来,今天的失败未尝不是一种幸运。” 埃莉诺说过,作为统治者,首先要确保的是国家稳定。 现如今,索菲亚无比庆幸她听从了母亲的话,没有急功近利地将生命魔法扩展到更大的田地,粮食损失仅仅局限于三亩试验田之内。 “走吧。”她主动牵起黛安的手,充满斗志,“回去吃一顿饱饭,咱们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问题!总能找到解决办法!” 她面对的困难再难,也不会比埃莉诺刚当上女王就被叛军反对、带领她四处流亡征战的日子更难了。 壁炉里粗大的苹果木在燃烧时发出“噼啪”声,一缕清甜的焦香随之逸出,立刻融入了房间里从书脊深处幽幽渗出的森林气味。 夜色已经很浓了,窗外,山下村落早已静谧休憩,唯有夏宫的书房里还燃着彻夜不休的光芒。 索菲亚刚刚从书架上取下一册笔记,小心平摊在桃花心木书桌上,目光一行一行推移。 一张厚重宽大的橡木桌,充作索菲亚和黛安的工作台,上面整齐有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晶瓶。 黛安在水晶钵里加入一点点孔雀石粉末,赤铁矿粉,五根漆黑的渡鸦羽毛,十二枚鲜红茱萸果实,烧化后用玻璃棒细细搅拌,各种颜色慢慢褪去,化做一抹通透的冷光。 这已经是两人熬夜的第八个夜晚,一周以来,她们除了吃饭,甚少休息,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投入到寻找生命魔法失灵的解决办法,两人熬的眼睛通红,谁也不肯放弃。 索菲亚带上手套,右手食指轻轻拂过书本上的铜版字母,左手的鹿角翻书杖无意识轻点桌面。 这是卡斯珀教授亲手所写的笔记,索菲亚以一国公主的名誉作为抵押,才将其从桑菲尔德学院图书馆借出,两人对此无比珍视。 他的魔法笔记里,龙语和人类语言交替使用,看到龙教授用龙语书写的复杂段落时,索菲亚原本流畅的思绪不得不停下来,将其翻译成人类语言——龙语实在太复杂晦涩了。 读着读着,她忽然在书页的角落发现一行字迹模糊的龙语批注,墨迹很淡,淡到索菲亚在即将翻页时才发现它: “……生命魔法……温度……” 女仆轻轻进来,为壁炉添了新柴,火光“噗”地一声重新跃起,将更明亮的光与更剧烈的晃动影子投满房间。 就在这一明一暗骤然交替的瞬间,索菲亚的目光掠过被骤然照亮的壁炉。她如同被闪电击中,视线猛地僵住,停留在批注上。 一个此前从未被设想过的线索,以雷霆万钧之势撞入他的脑海。 温度!!! 她在桑菲尔德魔法学院做过农田试验,作物生长十分茂盛,产量几乎是翻倍增长。 可是桑菲尔德终年温暖,四季如春,斯诺西亚的高原山地却不同,一到秋冬,凛冽的北风就会让土地变硬,带来霜冻,损伤作物。 二者之间气候差异巨大,怎么可以一概而论! “找到了,找到了!” 她兴奋地蹦起来,巨大的力量让厚重的椅子向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黛安!我找到问题的线索了,是温度!!!” 黛安手里的孔雀石矿粉抖落下来,落在火焰上,迸发出一朵小小的青蓝色烟花。 索菲亚语速很快:“一直以来,咱们都是按照桑菲尔德温暖的气候条件给土地施加生命魔法,但我没有意识到,天气寒冷时,施加生命魔法的量也应该随之变化。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试验田里的南瓜、小麦都腐坏了,可暖房里的作物还是蓬勃生长。” 黛安放下玻璃棒问:“我们该怎么办?” “先加建火墙,给作物提供温暖的环境,然后根据作物的生长状况,重新调整生命魔法!” 改建火墙的工程很快就在试验田里如火如荼地展开。 露西大婶看着试验田里架起的一道道火墙,嘴巴张成了o形。 她真是看不懂公主想折腾什么,冬天冻实了的土地本来就种不出粮食,他们储存的黑面包虽然酸硬,但好歹能吃饱。 偏偏公主殿下说她能够让大家在冬天也能吃上新鲜的白面包,折腾一大通,浪费了许多植物种子不算,还要建火墙。 虽说夏宫周围的土地都属于王室,殿下想怎么玩都行,可是…… 露西大婶掰着手指头,给黛安小姐计算花费:“十块砖头需要一第纳尔银币,整面火墙就需要五百第纳尔,木柴燃烧一天,也要花三十第纳尔。所有的花费加起来,得要好多钱呢!” 黛安挽着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厨房走,语气轻松:“您先别急,这只是个开始,殿下要做一件能够让全国民众受益的大事!走吧,请您尝尝殿下从国外带回来的白葡萄酒!对了,我还得拜托您,给火墙添柴的时候,记录下每天耗费的木柴数量。” 她听过索菲亚推广生命魔法的规划,虽说前期投入有点大,但长期坚持下来,花费并不多,收益却更大。 火墙给高原山地带来珍贵的热,原本蔫儿吧唧的小苗开始蓬勃生长。 第九天,露西大婶美滋滋说道:“俺发现昨天和今天烧的木柴变少了,这一整面墙,以前都用五十磅木头,现在只用三磅就够,火墙真是个好东西,烧柴不多还暖和!” 她走后,黛安和索菲亚在火墙旁面面相觑。 “奇怪,是谁偷偷帮露西大婶干了搬木柴的活,才给了她木柴用量变少的错觉?” “准是她丈夫卢卡斯。” “我猜是她女儿玛丽。” 两人相视一笑:可爱的露西大婶一家,帮她分担工作还要悄悄地不让她知道。 突然,寻血猎犬恩佐冲过来大声狂吠。 “恩佐,别叫了。”黛安被吵得头疼,拍拍猎犬圆胖的大脑袋。 像那天一样猛烈的犬吠声让索菲亚回忆起什么,她开始细细探查火墙四周,居然在犬吠最猛烈的角落,发现了一大堆散落的葡萄皮。 黛安被自己发现的真相逗笑:“露西大婶的家人也真是的,帮忙就帮忙嘛,偷偷躲在这里吃葡萄做什么?夏宫的葡萄园本来就可以随便让村民们吃呀!一下子吃这么多,我得提醒他们小心拉肚子。” 然而,索菲亚看着猎犬们朝森林方向狂叫的模样,心里却隐隐涌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个时候,树林里肯定还有许多成熟的浆果,看着那一大堆葡萄皮,她带上收浆果的耙子,准备去树林里找一找这位好心人。 6、巨龙的田园牧歌 午后阳光透过安德洛肯山脉森林里古老的树冠,在铺满苔藓和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索菲亚胳膊上挎着个大大的藤编篮子,篮子里早已装满了红黄橙紫的各色浆果。 火红酸甜的覆盆子,脆甜多汁的蓝莓,酸涩但颜色像太阳一般橙红耀眼的沙棘果,还有云莓,越橘…… 她动作轻柔,特意挑选最成熟多汁的浆果,避免碰破薄薄的果皮。 森林里的静谧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这种静谧使索菲亚在采摘浆果之余,还感受到有一股神秘强大的气息,悄悄跟在自己身后。 这神秘生物并没有恶意,只是视线太过炽热,即便隔着重重叠叠的鼠李、常春藤和金雀花,也能被轻易感知到。 索菲亚向左,视线也随之向左;索菲亚向右,视线也向右。 她忽然想起她小时候与狗狗们玩过的游戏,顿时玩心大起,眨眼间想出一条计策。 “哎呀!” 她加快脚步,故意踩到一块石头,身体向前倾倒——恰好摔在一块覆盖着柔软苔藓的石头上。 篮子翻倒,满满当当的莓果滚落在这块平整的石头台面。 感受到身后生物的视线因自己拙劣僵硬的演技而猛然绷紧,索菲亚自己都快憋不住笑了。 她强忍笑意,假意对着撒在石头上的浆果自言自语惋惜:“唉,这些浆果全摔破了,我还是回家去吧。” 蹦蹦跳跳跑出树林,索菲亚确定身后没有那道视线跟随,摘下一大把气味刺激的龙蒿遮掩身上气味,才悄悄潜回原地,找了一株有树洞的冷杉树躲藏起来。 她死死盯着那块撒了莓果的大石头,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激动又忐忑地怦怦直跳。 近了,越来越近了。 一种低沉缓慢的震动从地底传来,带的树根深处也开始颤抖。 龙现身在森林中。 这是一头巨大的白龙,身形足足有一颗冷杉树那么高,挺拔修长,浑身白色的鳞片似寒冰,又似珍珠,流动着奇异的虹彩。 巨龙背对着索菲亚,像一座横卧的银色山峦,阻隔了视线。 索菲亚靠想象在脑海中拼凑巨龙的动作:它前肢应该是趴在石头上,背脊肌肉上下起伏,应该吃得正香。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巨龙身边,生怕踩到树枝惊吓到它。 不知道为什么,伊泽尔最近饿极了,肚子怎么都填不饱,胃囊底部总是传来持续不断的贪求。 他想吃,想用巨量食物填满肚子。 于是,当他看到索菲亚篮子里的浆果散落在石头上时,巨大的食欲逼迫他吃下这堆新鲜甜美的果子。 伊泽尔伸出前爪,抓起几个已经破裂的蓝莓,并不在乎粘稠的汁液粘在手上,甚至来不及咀嚼,就迫不及待吞下去。 很快,破损的浆果就已经被他吃完了。 伊泽尔看着石头和苔藓上完好的莓果,内心陷入剧烈的挣扎—— 这可是索菲亚辛辛苦苦采摘了好久的果子,作为一只讲礼貌的好龙,他应该把完整的果子给索菲亚送回去。可是,他真的好饿呀! 伊泽尔低下头,伤心地用爪子捂住脸: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居然变成了一个偷别人东西吃的坏龙! 难过了一会儿,或许是饿过劲儿了,伊泽尔感觉胃部的空洞感减弱,他正打算把完整的果子收集起来给索菲亚送回去,抬起头,就撞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嗨~~” 索菲亚不知道龙为什么捂着脸,但还是趁他不注意,悄悄转到他面前。 伊泽尔呆呆地盯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心上人,银白鳞片下的皮肤开始泛红,心脏怦怦直跳。 天啊~!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山巅融化的雪水,纯粹,洁净,明亮。 望着巨龙熟悉的金眸,索菲亚也愣住了——这不就是毕业晚宴那天,突然出现在王宫的那头白龙嘛! 看来龙族也不都是威严赫赫的呀!比如眼前这只,虽然外表美丽冷峻,却是只憨憨的爱吃鬼。 索菲亚从围裙兜里掏出新鲜细腻的山羊奶酪和白肠,放在石头上往前推了推:“你肯定饿了,快吃点吧,这很香的。” 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声,伊泽尔觉得丢死龙了,想做点什么挽回形象,大脑却突然宕机,两只前爪不受控制地接过食物,大口大口咀嚼。 索菲亚笑眯眯托腮看龙吃饭,它吃得可真香啊,金色的眼睛很亮,全神贯注地期待美味食物,还不自觉地微微晃动身体。 她大着胆子去抓龙的前爪,笑得像龙贩子:“吃了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朋友了,跟我走,地窖里还有更多好吃的哦!” 反正已经被发现了,不如就这样跟索菲亚做朋友。 想到这儿,伊泽尔低下头,主动用自己的头顶去蹭索菲亚的掌心,胸腔震动,发出悠长的低鸣。 伊泽尔知道,龙语晦涩复杂,非龙族生物根本理解不了他们的语义,只能感受到语言里承载的感情。 因此,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喜悦。 索菲亚带着巨龙兜兜转转,居然来到了山脚下盛放火腿的储藏室。 房门窄小,巨龙庞大的躯体根本塞不进去,只能躲在屋后,等索菲亚取下悬挂的火腿,仔细用小刀把外层不可食用的油脂削掉。 撕下火腿肉细细咀嚼,伊泽尔首先感受到一种柔和的咸鲜味,带有橡果的回甘,虽然肉质和新鲜肉类一样软嫩,但味道却比鲜肉好吃了不止一点点。 他自以为斯文地小口小口吃火腿,五分钟之内就将猪腿骨啃得雪白干净、没有一丝肉腥。 索菲亚目瞪口呆,原来龙的食量这么大吗? 她愣了一瞬,望着白龙充满期待的大眼睛:“屋里还有好多火腿呢,我再去给你拿。” 吃了两三条大火腿,伊泽尔才感觉肚子里的饥饿感被压下去,这时候,由远及近地传来犬吠声。 他蜷缩在储藏木屋后面,祈求地看向索菲亚。 “不怕,我去赶走它们。” 索菲亚趁机摸了一把龙鳞,嗯,滑滑润润的,手感不错。 “恩佐,别叫了,带着它们回窝里去!”她绕到屋前,虚虚踢走猎犬,做出驱赶的样子。 谁知几只狗狗更大声地朝屋后叫起来,叫声引来了卢卡斯大叔。 卢卡斯大叔负责喂养夏宫的动物们,他跟着猎犬跑过来,看到储藏室门口的人是公主才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殿下啊!这几天火腿莫名其妙变少,我还以为恩佐抓住小贼了呢!” “汪汪!汪汪汪!” 作为猎犬里的领头大哥,恩佐明显不服气,继续大声朝屋后巨龙躲藏的方向叫。 卢卡斯大叔拍拍狗头,嘟囔着斥责道:“真是的,回去吃点生肉补一补,别老是馋火腿。” 他牵起狗狗们的皮革背带离开,索菲亚才悄悄把龙从屋后叫出来吃火腿,一人一龙像干了坏事,心虚又刺激。 从那以后,索菲亚就常常一个人跑到树林里。她和龙约好了,每天都给它带食物,火腿、香肠、烤蛋糕、鸡蛋布丁、炖牛肉。 夜里,龙会趁没人的时候跑到火墙边,喷出火热的龙焰,帮助索菲亚和露西大婶减轻负担,生命魔法的加持下,作物生长越来越好。 森林变成了他们的秘密天地,自从认识了龙,索菲亚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可以坐在龙的脖子上,随双翼气流离开大地飞向天空,龙带着她穿越彩虹,躲进蓬松的积云,她会被空中的大雨淋个猝不及防。 她第一次从空中俯瞰自己的国土,山坡上牛羊成群,森林、草地、雪山,每次看到这壮阔的景色,索菲亚心中总是涌出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伊泽尔更是美得冒泡,他想飞到天空尽头,想钻进大地深处,想尽情打滚,想大声唱歌! 美好的日子像风一样过去。 “嘿,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嗯?……” 索菲亚挎着一篮子黑森林蛋糕,却发现龙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出来迎接她。 白龙蜷伏在石头上,把头埋进翅膀里,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巨大身躯微微颤抖。索菲亚手贴上龙的前额,温度高得惊人。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吃点蛋糕?” 她把香喷喷的蛋糕喂到龙的嘴边,伊泽尔觉得更难受了,闻到蛋糕味道的刹那,一股酸涩灼热的逆流,猛地冲上喉咙,歪头吐出一滩清水。 “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龙勉强睁开眼,熔金般的瞳孔有些涣散,只是用鼻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她的掌心。 他想告诉索菲亚自己没事,龙比人类要坚强得多,过一会儿就能好的。 就让我再沉溺一会吧。 …… 索菲亚回到夏宫,开始翻看卡斯珀教授留下的笔记,她翻遍了龙教授的笔记,却没找到一丝一毫关于龙生病的记载。 她正为生病的巨龙朋友担忧,夏宫就来了位特殊的信使。 “快请利奥波德元帅进来!” 虽然身在夏宫,但索菲亚一直与母亲保持通信。这几天,南部边境的好消息不断送来,她能够猜到母亲快要回家了,可是却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高大的男人身穿铁甲,他右膝触地,卸下铁手套,恭敬地行了个吻手礼。 “公主殿下,南部领土争端已经和平结束,女王陛下不日将回到王宫,陛下特意派我来接您回去,还给您带来了礼物,是维尔玛伦公国的特产。” 接过元帅奉上的龙化石和军刀,索菲亚迫切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想起他的女王,利奥波德挺起胸膛,满是骄傲和柔情:“没有人能够在陛下的大军面前讨到便宜!已经议定了,维尔马伦大公将边境线退后二十里,我们大获全胜!” 索菲亚兴奋摇晃黛安的肩膀,晃得黛安头昏脑胀:“太好了!妈妈就要回来啦!” 利奥波德慈爱的目光落在小公主身上,等她的高兴劲儿过去,才说:“请您吩咐侍女,立刻收拾行李回宫,主持陛下的入城仪式。” “当然要回去迎接妈妈!”一口答应过后,索菲亚忽然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今天就走?” “是呀殿下,您在夏宫还有什么事没办完吗?可以先暂时交给别人打理。” “嗯……将军,你有没有带胃药,我……” 利奥波德一下子紧张起来,如临大敌:“怎么?您不舒服?!夏宫没有医生,我也没带常备的药,这可怎么好!” 索菲亚连忙解释:“不不不,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利奥波德知道,索菲亚不是个娇气的孩子,她开口要胃药,肯定是出了什么状况。 他给索菲亚递上一杯热牛奶,唠唠叨叨个不停:“殿下这次出来度假,身边怎么不带个能照顾您的人呢?我们这就赶回宫,让太医好好为您诊治!” 匆匆忙忙被拉上回夏宫的马车,索菲亚:啊? 7、伊泽尔怀孕了 离开夏宫之前,索菲亚还是抽出一刻钟的时间,给龙送去了大量食物。 然而,任凭索菲亚怎么呼唤,森林里仍旧空空荡荡,仿佛巨龙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没办法,她只得随利奥波德元帅一起,踏上了回王宫的路。 时值丰收节前后,上天赐予斯诺西亚王国无匹的晴日,苍穹蓝如洗练,日光给万物镀上一层柔润的金芒。 号角齐鸣,埃莉诺女王披甲骑白马,剑悬日光,率铁甲大军开至城下,远处,地平线升起铁骑踏过的尘烟。 克雷顿公爵、萨恩公爵及众贵族着华服立于城头,已静候多时,他们面色如乌云,不服与失败交织,精彩极了。 该死的,又让埃莉诺这个女人打赢了。 “咳咳,诸卿!” 索菲亚昂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群比自己年龄大几倍的贵族大臣,逼得他们不敢直视,提醒道:“是时候去迎接母亲了。” 谁敢今天在母亲面前搞事情,她要他好看! 索菲亚先行,众贵族亦步亦趋,克雷顿公爵的脚步迟了些许,被大主教扯得踉跄几步。 主教悄声道:“大人,这个时候闹事可不明智啊,女王剑上的血还没擦干净呢!” 克雷顿不想为埃莉诺和索菲亚母女两人的荣耀锦上添花,故意走慢,退后几步抱怨:“哼!看看索菲亚那副嚣张的样子!她都要骑到我头上来了!” 大主教颇觉无奈,自己这位老朋友,有心计也有本事,就是性格偏激,这个时候还愤世嫉俗。 女王在护城河下勒马,她首先望向女儿索菲亚,看到她一身戎装,神采奕奕站在主干道正中,才放下心来。 埃莉诺率领大军穿过夹道欢呼的民众,穿过飘扬的王旗、盛放的鲜花。 “以历代先王圣灵之名,”索菲亚的声音一出,全场寂静,“迎接我们的盾牌,我们的利剑,我们斯诺西亚子民共同的母亲得胜归来。” 她朝母亲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后将女王迎接下马,两人踏上泥土垒成的高台。 埃莉诺登高远望,拔出还带血渍的乌金利剑,将剑尖向下,郑重插入泥土——这代表着女王再一次履行了加冕时的誓言,终生保护王国不受外敌入侵。 “女王万岁!万岁!” 埃莉诺女王泛起仁慈的笑容,她朝民众亲切致意,沉声道:“斯诺西亚万岁!” 民众的欢呼声中,女王并未收起长剑,而是盯着众大臣惊诧的目光,将它递到索菲亚手中。 人精如几位老公爵,自然明白埃莉诺此举背后蕴含的深意——女王这是在给公主立威,为她接手军队做准备。 他们议论纷纷:“这怎么能行呢?索菲亚刚刚成年,她怎能挑起保卫国家的重担?军队可不是王宫,不需要娇滴滴的瓷娃娃。” 索菲亚大大方方接过女王的长剑,高举过头顶,直指天空。 圣米迦勒塔楼的巨钟领唱,全城钟声应和,王旗在西风中猎猎作响。 女王目光如炬,扫视底下发出反对声的大臣:“诸卿真是巧舌如簧啊,不过我一向认为,舌锋不如剑锋有力,谁若是不同意,我的大军还驻扎在城外营地,我们可以继续……辩论。” 大家颇识时务地闭了嘴,克雷顿公爵正要再说什么,身旁大主教轻扯他衣袖,眼神示意他看向女王身边的男人。 一瞬间,克雷顿明白过来,女王让公主进军队,夺走的可是利奥波德元帅的权力,哪怕这位元帅是传闻中女王的裙下宠臣,恐怕也忍不了被小孩子压在头上。 到时候,只要稍加挑拨…… ** “母亲,看这是什么?” 母女两人一起回到王宫,索菲亚就迫不及待地向母亲展示自己在夏宫的辛勤收获。 “新鲜菊苣、嫩菜豆、还有白芦笋!” 这些都是春天才生长的蔬菜,埃莉诺拈起一根芦笋轻点女儿鼻头:“小家伙,这是打哪儿弄来的?” “这都是我用生命魔法培育出来的新鲜蔬菜,还有啊,我把坚硬的土地改良成软土,施加生命魔法后,粮食产量提高了五成……” 索菲亚兴致勃勃向母亲讲述自己在夏宫的成就,埃莉诺也耐心听着,时不时捏捏女儿的脸颊和小手。 任谁也想不到,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铁血女王”,面对女儿居然比寻常人家的母亲还要宠溺。 “你来信说,克雷顿伯爵用军粮供应刁难你,这恐怕是你跑去夏宫跟农民一起种田的原因吧,辛苦我的孩子了。” 埃莉诺观察到女儿的手粗糙了很多,关节和指肚皮肤明显有磨出水泡又消下去的痕迹。 索菲亚却毫不在乎:“只要生命魔法提高粮食产量这事能成,我受再大的辛苦也情愿。妈妈,就让我试一试吧,我肯定能给民众一个不挨饿的冬天!” 埃莉诺还是不太放心,毕竟世世代代,谁也没做过用魔法让粮食产量提升的事。 她固然相信女儿的能力,但并不想拿国家和人民的稳定冒险。 思虑片刻,她说:“这样吧,我先把城郊的莱顿庄园和撒留克牧场交给你管理。” 莱顿庄园出产的粮食供应女王的私人卫队,即便生命魔法出现什么岔子,埃莉诺也可以从别处调粮; 撒留克牧场蓄养了许多精锐马匹,还有王室肉用的牛羊,如果索菲亚能在冬季让牧草生长,那么就可以再养更多的战马,如果不成,牧场仓房里也早就储存好了过冬的干草。 “好啊,我会送给您一个大大的惊喜!” 埃莉诺担心的是另一件事,女儿的继承权:“克雷顿公爵带来的那个格里兹,你给他封了男爵,他是否真的是理查七世的婚生后代?” 索菲亚摇摇头:“理查七世距今都过去一百七十年了,谁也不能说格里兹是真的,也没办法否定格里兹是假的。 其实这件事,本质就是老克雷顿对王权的试探,他不服气您做女王,也不服气我当下一任女王,不管推格里兹当国王这事能不能成,总归没有损失,还恶心了王室一把。” 母女两人都知道,有城外大军,这群贵族们翻不了天,不过这事总是个隐患。 她忽然提起:“妈妈,您还记得朱利安吗?他似乎对他父亲很不满……” “朱利安,这孩子如今也长大了,你可以多跟他交流交流。” 埃莉诺回想起几年前那个总是体弱多病的忧郁少年,每次进宫都不像克雷顿家其他人一样跋扈,反而彬彬有礼。 “不过,”她话锋一转,提醒女儿,“别忘了,他是克雷顿的儿子。” 索菲亚满口答应:“对了妈妈,朱利安还说起一个人,他叫艾伦,似乎与格里兹的身世有关。这事在信里不好说,我想请您派人去查查。” 这事好办,埃莉诺呼唤女官,不一会儿,就进来一个男人。 “卑职首席秘书大臣阿尔芒,觐见尊贵的陛下和殿下。” 索菲亚一看到他,脸色瞬间不好了。 这是个身形无比瘦削的男人,颧骨高耸,皮肤紧贴在骨骼上,透出一种不见日光的冷白。 他的瞳孔颜色极浅,灰色眼珠空洞冰冷。任何人落入他审视的目光中,都像被脱光了衣服,赤裸裸地袒露,无法遮掩隐藏任何秘密。 阿尔芒伯爵拉起索菲亚的手行吻手礼,她顿时感觉被一柄刀握住,待他嘴唇触上就迫不及待抽回手。 他是父亲爱德华留下的秘书大臣,从最底层的妓女之子一步步爬上来,被封为世袭伯爵,行事手段酷烈阴狠,却深受国王和女王的宠信。 然而,幼年的索菲亚在亲眼看见阿尔芒面不改色亲手掐死冒犯他的马夫之后,就对他始终怀有恐惧和警惕。 阿尔芒对索菲亚越是谦卑温顺如羔羊,索菲亚越觉得他深沉狡诈如毒蛇。 索菲亚等阿尔芒离去,才轻声抱怨:“母亲,您为什么这么信任他?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交给他去办?” 埃莉诺轻笑解释:“因为他是个可靠的人,你还小,将来就会明白的,你也要信任他。” 索菲亚不以为然,她正沉浸在能大展宏图的兴奋中,将母亲对阿尔芒伯爵的宠信,归因于她对父亲旧人的怀念。 她带领黛安奔波忙碌在莱顿庄园和撒留克牧场之间,甚少回到王宫,这倒是让有些龙扑了个空。 其实,在夏宫与索菲亚玩耍嬉戏的那些日子,伊泽尔就感觉自己身体出现了些小问题。但能够与心上人在一起的感觉太美好了,高昂的情绪让伊泽尔并没把这些小毛病当回事。 直到那天,他忽然觉得浑身不舒服,头疼发烧,胃部痉挛,时不时呕吐。 伊泽尔不想让索菲亚担心,正想休息片刻就回龙巢找长老们看病,索菲亚却提着蛋糕来找他玩。 看着索菲亚焦急关切的眼神,伊泽尔身上不舒服,心里却涌入一股暖流。 他乖乖在森林里等索菲亚回来,想向她告别之后再回家看病,谁知等来的却是一篮食物,他飞到高处,只看到公主殿下浩浩荡荡离开夏宫的车马队伍。 伊泽尔窝在森林里等了索菲亚三天,身体更加虚弱,当他张开双翼飞行了三千米却无力掉落,年轻的巨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慌慌张张飞回龙巢,几位龙族长老立刻赶来照顾伊泽尔。 伊泽尔巨大的黄金龙巢内,黑龙塞西莉的脸色更黑了,她张了张嘴,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却在看到这个可怜孩子的痛苦模样时,只剩下心软怜惜。 龙的床是一整块巨大的黄金,伊泽尔痛苦地捂住小腹蜷缩在上面,雪白鳞片失去光泽,边缘泛起不健康的淡黄。 一阵阵剧烈的干呕使他修长的脖颈痉挛,但除了少量清水,什么也吐不出。 他的肚子痛极了,体温也不稳定,从鳞片缝隙处蒸腾出热雾。 以塞西莉为首,五位龙族长老围在他身旁。 他们的岁数以千年计,经历过多少星辰坠落、沧海桑田,却从未见过伊泽尔这种情况。 擅长医术的蓝龙莫薇拉用爪尖轻轻划过伊泽尔的胸膛,银辉如流水般泻入。 “脏器无损伤,体内未见毒素残留。不是内伤,亦非寻常疾病。” 莫薇拉面前悬浮着几颗从伊泽尔身上取出的血珠,她喷出一缕细细的火焰,炙烤解析血液成分。 “血液纯净,生命力……甚至异常高涨?这与他外表的虚弱完全相反!古怪,实在古怪。” 她的诊察显示一切正常,可伊泽尔的痛苦却真真切切存在。 白龙瑟兰妮擅长灵魂魔法,她前爪抚上伊泽尔前额,口中轻念咒语。 瑟兰妮的表情十分古怪,塞西莉急忙问:“快说呀,伊泽尔到底得了什么病?” “他……”瑟兰妮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探测到了什么,迟疑片刻才说: “他体内有人类的力量残留,导致伊泽尔的灵魂之海在翻腾,但并非遭受攻击,更像……与人类的力量在融合、共鸣、生长?” “伊泽尔体内有人类的力量残留?难道他被人类揍了?!这怎么可能!” 塞西莉麻爪了,作为龙族的首领,她有义务照顾好每一个成员,尤其是失去父母的伊泽尔,可如今他却被人类侵犯,还得了怪病!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红龙奥瑞安娜想到了什么: “你们还记得卡斯珀吗?他怀孕初期,症状与伊泽尔现在一模一样……” 咔嚓——! 奥瑞安娜的话,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在巨龙们的头顶。 他们回忆起三百年前雄龙卡斯珀怀孕的事,脸上表情很是不妙。 “不不不!”塞西莉黑色竖瞳陡然收缩,立即否认。 “雄性是不能怀孕的,当年卡斯珀是在自己身上下了生命魔法,才怀上伊泽尔,伊泽尔又不会生命魔法,怎么可能像他父亲一样怀孕?” 瑟兰妮冷静道:“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万一卡斯珀将怀孕的能力遗传给伊泽尔呢?我们应该考虑到这种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最后,几头巨龙得出结论:从症状上来看,伊泽尔确实怀孕了。 伊泽尔垂下眼帘,温柔的目光投向自己依旧平坦、覆盖着厚重鳞片与骨板的腹部。 他这时候才感到,里面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这股力量虽然还很微弱,却散发出勃勃生机。 这是他和索菲亚的孩子!!! 塞西莉亮出利爪,口中喷出愤怒的火焰,龙焰极度的高温将伊泽尔的黄金床烧成柔软的流体。 “该死的!” 瑟兰妮和莫薇拉不悦:“你发什么疯?伊泽尔还病着,别吓到孩子。” 发泄出怒火,塞西莉说:“伊泽尔肚子里的龙蛋不能留,莫薇拉,有没有流掉龙蛋的方法。” 莫薇拉:“流掉!这怎么可以!” 塞西莉几乎抓狂:“卡斯珀是怎么死的,你们都忘了?卡斯珀自找死路我不管,可伊泽尔是我亲手养大的孩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也送命!” 8、跟公主,有肉吃 瑟兰妮用巨大的翅膀搂住伊泽尔,像小时候那样轻拍他的脊背。 安抚住瑟瑟发抖的伊泽尔,她才转过头,压低声音:“我说塞西莉,别的事情我们都尊重听从你的意见,可是这件事,应该由伊泽尔自己决定。” 塞西莉声音干涩,问伊泽尔:“孩子,你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吗?” 暗流涌动,巨龙们紧绷的目光落在伊泽尔身上。 当得知自己怀孕的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如同春日解冻的雪水,一下子淹没了他。 巨龙伊泽尔低下头,金眸一眨不眨地凝视小腹。 那里,隔着坚实的鳞片、肌肉与温热的腹腔,一个微弱却无法忽视的搏动,正一下、又一下,与他如擂鼓般的心跳交织着,却截然不同。 “孩子……” 巨龙血脉中的护崽本能被激发,他忽然感觉,身体上的痛苦变得遥远,涌现出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 ——这是他和索菲亚的孩子。 一种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奉献感与甜蜜的母性骄傲,油然而生。这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充盈,几乎要将他撑满。 他很想告诉飞到王宫告诉索菲亚,他怀了她的孩子,可他相貌凶恶身份卑微,有什么资格待在高贵的公主身边呢? 想到索菲亚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孩子的存在,伊泽尔鼻尖酸涩,但这个孩子,是上天对他的恩赐和馈赠。 几头巨龙面面相觑:这孩子一会儿眼眶通红,一会儿笑得一脸春心荡漾是怎么回事? 伊泽尔坚定道:“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孩子的母亲是谁?她要为你负责!” 伊泽尔感知到塞西莉身上压抑的怒火,畏惧之余,更害怕塞西莉会伤害索菲亚,怎么也不肯说出她的身份。 不需要,不需要她负责,伊泽尔在心里默念。 ——就让我对您的爱慕,随着这孩子隐藏在森林里吧。请您务必忘掉我,自由自在地快乐生活。 好战的红龙克罗索斯是其中唯一的男性,他刚才沉默地矗立在阴影里,感觉到塞西莉快要爆发,才慢悠悠问伊泽尔。 “不想说也没关系,让我猜猜,她很美?” 伊泽尔点点头。 “她是位公主咯?” 伊泽尔心虚闭嘴。 “她的头发是黑色?” “不对,是金色。” “哦~~她是位金发公主。”克罗索斯了然,将伊泽尔玩弄于股掌之中。 伊泽尔这才发现自己又被克罗索斯耍了,气得把自己埋在黄金床里。 巨龙们离开伊泽尔的龙巢,让他自己休息,奥瑞安娜好奇:“你是怎么问出来的?” “简单,这傻孩子根本不会撒谎。” 塞西莉的龙爪死死按在克罗索斯肩上:“不对,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她是公主?解释解释。” 克罗索斯对姐姐塞西莉怕得不行:“我说我说,你先把爪子拿开。” 原来,他厌倦了伊泽尔整天跟在他尾巴后面叽叽喳喳问东问西,想给他找点事做,就对他说,每一个巨龙都要拥有自己的公主,让他去找自己的公主。 没想到伊泽尔真的飞到人类世界去了,还与一位金发公主有了孩子。 雄龙摊爪:“事情就是这样,我怎么知道伊泽尔会真的相信,这种古老传说谁不是当故事听?” “(*…¥%*……%&*……)” 塞西莉用古龙语怒骂一声,硬生生忍住了想把坑娃的不靠谱雄性撕成碎片的冲动。 塞西莉烦躁,一脚踹碎花岗岩:“金发公主多了去了,这怎么找?” 瑟兰妮:“一个一个国家找,我们各负责东西南北一个方向,克罗索斯,你看守伊泽尔,继续套他的话。莫薇拉,你留下来照顾他。” 伊泽尔不说也没关系,他们还有别的办法。 自家巢里出了个不值钱的情种,认命的巨龙们只能变成人类的样子,跑到各个国家的王宫前去打探诸国公主们。 索菲亚在撒留克牧场和莱顿庄园两头跑,经常忙到半夜,就顺便住在这里,很少回王宫。 因此,龙们跑遍了各国,愣是没发现有这位身上带有伊泽尔气息的金发公主。 塞西莉怀疑的眼神落在伊泽尔身上:“你孩子的母亲,真的是位公主?” 伊泽尔这次学聪明了,他恐怕又被套话,关于索菲亚的情况一声不吭,只憋出一句:“千万不要伤害她。” 莫薇拉忽然说:“最好尽快找到孩子的母亲,伊泽尔孕育期间,如果能够有伴侣陪着,对父体的情绪和孩子的发育都有好处。” 巨龙扶额,转身对同伴们说:“继续找,把大贵族的女儿们也包含进去。” 大陆的天空上顿时出现了巨龙们繁忙的身影,而城郊牧场里,也是一片忙碌景象。 深秋的霜已经染白了撒留克牧场的边缘,往年这个时候,牧民们正忙着将最后一批干草捆扎入库,准备迎接漫长而贫瘠的冬季。 可今年不同。 “公主殿下!”老牧人克里夫放下手中的草叉,粗糙的手在皮围裙上擦了擦,“您看,今年牧草在霜降后的长势多旺!” 本该泛黄干枯的牧草,此刻呈现出蓬勃生机。 阳光下,一片片高羊茅和黑麦草挺立,风过时,扬过绿丝绸般的波浪;紫花苜蓿举起一簇簇纤细的茎杆,顶端绽放深深浅浅的紫色小花;白三叶草则谦逊地匍匐在地,给牧场点缀上无数雪球般的花序。 羊群聚成一片毛茸茸的云,雪白的身躯在绿茵上如点点珍珠格外醒目。 奶牛用宽厚的舌头从容不迫地卷起一大片草,连同露水与泥土的气息一同纳入口中,缓慢咀嚼或反刍。 与安静的牛羊相比,马是飘逸灵活的战士,即便在进食,它们的身体也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流畅的肌肉在皮下滑动。 在深秋还能吃上与夏季一样嫩的新鲜牧草,这让撒留克牧场的动物们都焕发出生机活力。 黛安捧着记录本走过来:“这里保持了霜冻线以上的温度,在生命魔法的干预下,十二月之前动物们都能吃上新鲜的牧草,十二月之后可以考虑酌情添加干草和豆粕。” 索菲亚点头,转向黛安:“咱们去看看产奶区的情况。” 往年深秋,奶牛们只能吃啃食干枯的草料,产奶量不及夏季三成,牛犊存活率也低得令人揪心。 而此刻,围栏里一百二十头黑白花的奶牛正在食用新鲜收割的苜蓿草。 “奇迹啊,殿下。”负责挤奶的玛尔塔大婶提着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奶桶走来。 “这才喂了十三天新鲜草料,产奶量已经比去年冬天多了近一倍!您瞧这奶脂,多浓啊。” 索菲亚接过木勺尝了一小口,浓郁的乳香在舌尖化开,温暖的腥膻和青草的清甜混合在一起。 “油脂含量更高了,”她微笑道,“能熬出更多的黄油、奶酪,孩子们可以过一个香喷喷的冬天!” 挤奶女工的手指娴熟而灵活,两股纤细却有力的奶柱,带着体温冲击罐壁,发出有节奏的“嗤——嗤——”声。 她们低声哼着古老的挤奶调子,歌声传递出轻快的韵律。 索菲亚宣布:“大家都辛苦了,今年年底,牧场发给大家的薪水翻倍。” 挤奶女工们劳动的热情更高了,她们手上动作不停,用歌声朝公主殿下致意,整个场地蒸腾着热气,呈现出一片火热的劳动景象。 黛安和索菲亚骑上马,来到牧场的另一片草地。 “殿下!” 撒留克牧场的驯马官布伦特,是一位在战场上被打残了右腿的退役骑兵。 布伦特克制住自己的激动,把公主带到一群膘肥体壮的战马跟前。 他招手唤来女王的战马“布兰卡”,手掌用力按压它的肩胛。肩胛部的肌肉触感紧实而富有弹性,脂肪层像铠甲一样均匀,没有一丝冬季常见的松垮瘦削。 “您看看,它们多么强壮,没有一个掉膘的,甚至更胖了!” 布兰卡认识自己主人的女儿,它“哒哒”走来,用舌头舔舐索菲亚的手掌,眼神清澈锐利,鼻翼贲张,喷出的气息粗壮而白润。 “不仅仅是长膘,”老兽医刚刚检查完马群的牙齿和蹄铁,“您看这蹄冠,饱满温润;听这心肺,搏动得像战鼓一样有力。往年一降温,难免有几匹马患上风寒和咳喘,现在几乎绝迹。” 布伦特更加激动——作为一名老兵,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冬季均衡的营养意味着更强的耐力、更快的恢复速度和更光亮的毛色。 当邻国的骑兵还在为亏空了一整个秋冬,体重减轻的坐骑发愁时,他们斯诺西亚王国将拥有一支在深冬就已筋骨强健、随时可以投入高强度作战的铁骑。 索菲亚也心潮澎湃:如果战马在冬季能保持训练状态,来年开春就不需要三个月恢复期了。这超前的战备优势,或许能改变一场战役的结局,乃至一个王国的命运。 撒留克牧场的巨大变化,很快传到了周边百姓的耳朵里。 一开始,他们将信将疑,深秋是万物凋零的季节,百姓们都想不通公主用了什么办法,能够在深秋让牛羊长得更好。 然而,随着索菲亚打开牧场和庄园的大门,让民众们尽情参观嫩绿的牧草,一切疑问迎刃而解。 当她下令将今年增产的奶食和肉食,免费发放给周边百姓时,大家对年轻的公主殿下就只剩下爱戴和赞扬。 公主给他们带来了更多的牛羊肉、更多的奶酪和黄油,今年冬季,他们肯定能让孩子过上一个甜蜜的圣诞节。 王都居民们对公主的爱戴,当然也会传到几位大贵族的耳朵里。 萨恩公爵嗤之以鼻:“身为王国的继承人,只知道用小恩小惠收买民心,有什么大出息!” 克雷顿却并不这么想,他深知民众的爱戴对统治者的重要意义,一旦索菲亚拥有了百姓的支持,他再想利用格里兹动摇索菲亚的继承权,可就难了。 思前想后,他派人请来自己的好友,瓦伦丁大主教。 “瓦伦丁,我需要你的支持。” 大主教毫不犹豫答应:“说吧。” 克雷顿耳语:“我想……” 瓦伦丁听完他的计划,笑道:“我当然支持你,不过,我认为这件事除了教会的意见,你还应该争取萨恩公爵和尤里斯公爵他们的支持。” 克雷顿不屑:“他们?” 瓦伦丁分析道:“你一个人这么说,肯定会引起陛下的警觉,要多多的联合贵族上奏,给陛下和公主压力,让她们无暇应付,咱们那件大事,才有机会办成。” 克雷顿邀请国中有头有脸的贵族来自己的庄园喝茶,几人秘密勾兑一番,第二天,埃莉诺的办公桌上,就出现了大臣们联名请求公主尽快结婚的文书。 索菲亚正在田地里忙得满头大汗,阿瓦涅夫人突然来了,她表情古怪,让索菲亚速速回王宫一趟。 “出什么事了,夫人?” 马车上,阿瓦涅夫人忙着给索菲亚擦干净脸上的灰尘,她犹豫半天,才说: “教会和王公贵族们联名上书,要求您尽快结婚,早日诞下婚生后代。” “什么?!” 9、催婚 索菲亚匆匆赶到母亲的办公室。 她环视一周:这里挤满了人,沉重的橡木长桌边,以红衣主教瓦伦丁为首,几位大贵族簇拥在一起。 另一边,则是埃莉诺女王,她宽大的裙摆像一座高山,与虎视眈眈的教会和贵族们对峙。 母亲泰然自若的神情让索菲亚更加平静。 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她很快便接受了现实—— 作为一国公主,索菲亚明白自己的婚姻并不是随性而为的事,而是关乎整个国家的命运。 只要能为国家谋取利益,她不介意用自己的婚约作为交换的筹码。 婚姻是婚姻,爱情是爱情,性是性,索菲亚将他们分得很清楚。 结婚是必然的,但和谁结婚,如何结婚,婚后两人的关系会不会影响到国家统治,这些问题干系重大,主动权必须握在她自己手里。 “陛下,”瓦伦丁主教率先开口,声音一贯低沉柔和,带着圣徒特有的诚恳慈悲,仿佛不掺杂一丝私心。 “请原谅我的逾越,今日我们齐聚于此,只为一个迫在眉睫的忧虑——王国的未来。 王国不仅需要一位统治者,更需要一个稳定的、可持续的未来,后嗣是关乎国家安全的重大事宜。 因此,殿下您如果想要继承王位,就应该尽快结婚,早日诞下健康后嗣,这也是先王遗嘱里写明的条款。” 其他贵族也随声附和:“是啊,就算不为后嗣考虑,公主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其他公主在她这个年龄早就嫁人了。” 奇怪,是谁在背后撺掇联合这么多贵族们催她结婚? 索菲亚审视的目光首先落在萨恩公爵和尤里斯公爵身上——她可忘不了这俩人卯足了劲儿给她介绍男人的模样,又是创造巧合又是制造偶遇,活像妓院里推销的老鸨子。 不过,想到朱利安·克雷顿的提醒,索菲亚又盯住了红衣主教背后的克雷顿公爵。 老克雷顿和瓦伦丁大主教是至交好友,既然这件事由教会出头,克雷顿总脱不了干系。 克雷顿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不是一直想推动格里兹当国王,抢走自己的继承权吗? 索菲亚谨慎小心,不多说一句话,生怕踏入别人设好的陷阱。 萨恩公爵递上一本厚厚的画册,接着说: “鄙人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为公主挑选一位合适的结婚对象。这是我们推荐的适龄贵族青年名单和肖像,他们都出身斯诺西亚名门,血统高贵,相貌英俊,德行也堪为公主良配。 陛下要不要办几场舞会,让公主与他们接触接触?” 萨恩公爵心机地花重金贿赂画师,让他把自家子弟亲戚画得英俊潇洒,把别人推荐的青年画丑一点。 女王翻开厚重的画册,脸上表情瞬间凝固。 画像上是一位穿着时髦豪奢的年轻人,眼睛大得像受惊的母鹿,几乎占据了半张脸;鼻子纤细得过分,小巧的嘟嘟唇红润饱满,仿佛随时要献上飞吻。 尤里斯公爵快气死了,声音发干介绍:“这位是我妻子的表弟,安卡斯特亲王殿下。” 他在心里狂喷收了他二百金币的画师:他要求俊美如纳西索斯,不是诡异的林间精怪! “噗——”萨恩公爵憋不住笑了。 翻到第二页,他的笑容转移到尤里斯公爵的脸上。 画像中男子刚毅的方下巴向前突出,脖子仿佛被画师遗忘了,强健宽大的肩膀直接托着那颗威严的头颅,活像盾牌顶了个攻城锤。 萨恩硬着头皮介绍:“这是卑职的小儿子艾德里安。” 他付了八十金币要求突出男子气概!不是把他画成无脖怪物! 一页,又一页。没有最糟,只有更糟。 有鼻子被画成鹰钩状的;有的脸颊红润如大苹果;有发际线高得令人心疼的…… 每位大臣推荐的人选,都千奇百怪,用力过猛。看得出来,这位画师正经和不正经的业务都相当繁忙。 “为了索菲亚的婚事,诸卿真是……煞费苦心啊。” 埃莉诺抿紧嘴角,表情似绷非绷:"你们说要公主尽快结婚生子,这我完全同意。" 大臣们没想到女王居然会松口,欣喜不已,然而,埃莉诺立刻翻出另外几份文件,甩到桌上。 “不过说到公主的夫婿人选,我这里还收到几张画像,他们都是外国的年轻王子,同样英俊富有,渴盼与斯诺西亚王国联姻,缔造两国之间的和平联盟。” 主教大人劝解道:“陛下,请您谨慎看待联姻一事!与外国王子联姻,或许能带来暂时的和平与财富。” “但是,一位外国王夫会影响我们的朝政,外交会倾斜,贸易会受制,他会将自己母国的利益置于斯诺西亚的利益之前。这不是臆测,这是历史一次次用鲜血写就的教训。” 众贵族们纷纷点头同意,索菲亚如果是男性,娶一位外国公主倒无所谓,反正王后对国王的影响力被限制在宫廷之内; 可惜她是女性,王夫对女王的影响可就大多了,有野心的外国王夫甚至可以把女王架空。 谁不知道,巴腾堡公国的女大公玛丽,就因为和洛林国王结了婚,两国合并,巴腾堡实际上的统治者就变成了洛林国王。 瓦伦丁婉言相劝:“请陛下为公主选择一位本国的贵族吧。他们生长于这片土地,他们的祖先与历代先王并肩作战,他们的利益与王国的利益浑然一体。 由他们辅佐公主,由他们的血脉延续王室的血脉,斯诺西亚才能真正保持政治独立,不被别国掣肘。” “好吧,我会命人先行预备订婚典礼,至于人选嘛——” 女王命德贝格夫人搬走这些鬼斧神工的肖像画册,她今天罕见地好说话,居然答应了大臣们的要求。 “我要和公主好好斟酌一番。” …… 为了准备订婚典礼,整个斯诺西亚立刻陷入忙碌。 这是最高规格的典礼,需要预备篝火晚会、盛装游行、骑士比武大会、市民音乐会…… 宫中要预备的事情太多,女官们都忙成了陀螺,清理挂毯、裁剪花卉绿植、给外国王公准备房间……在首席女总管德贝格夫人的安排下,一项项琐碎事务有条不紊进行。 “陛下,殿下。” 长廊上,侍女们停下手里的活计,向两位女士行礼。 “妈妈,这么仓促就让我结婚?可选谁我还不知道呢!” 索菲亚停在露台边缘,打开窗帘眺望远方。 “我有一个人选,吉斯公爵的幼子——西奥多·奥古斯特·玛丽亚·约瑟夫·德·吉斯。” 索菲亚努力从脑海中搜寻出西奥多的样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一任吉斯公爵弗朗茨为人温和,没有什么政治野心,只想在他的庄园里过富贵闲人的美好生活。因此虽然血统高贵,存在感却不如其他几位公爵强。 眼下,克雷顿公爵显然站在王室的对立面,野心勃勃; 萨恩公爵和尤里斯公爵是两个老滑头,貌似中立,实则一心想通过王夫掌控朝政; 也只有吉斯家的男子合适。 在心里将本国贵族们盘点一番,索菲亚便明白,西奥多是结婚的必然选择。 埃莉诺道出自己的缘由: “吉斯公爵不参与政治,性格温和。他的幼子西奥多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在外上学期间我了解过这个孩子,他善良软弱,年轻漂亮,安分守己,是王夫最合适的人选。” “吉斯公爵能同意?” “为什么不?你漂亮富有,有权有势,能看上西奥多是他的荣幸。” 索菲亚无可无不可,脑海中掠过一道神秘的倩影,又迅速消逝:“好吧,就他了。” 埃莉诺单手托起女儿的下巴,安慰道:“妈妈不是强迫你一定与他恩爱,婚后你若是不喜欢他,等生下继承人大可以各玩各的,反正贵族婚姻都是这样,只要确保利益联盟稳定就可以了。” “爸爸和你的婚姻就不是这样……” 爱德华国王是唯一一个没有情妇的国王,因此还被人诟病为“畏惧妻子,毫无男子气概”。 埃莉诺陷入对丈夫的怀念,母女两人漫步长廊,说着大大小小的琐事,忽然,窗后飞过一道影子。 “那是什么?” 索菲亚探出窗外向下望,却什么也没发现。 如果她此刻能抬头看看,就会发现拱形玻璃花窗外的高墙上,自己在夏宫的巨龙玩伴正停留在此。 伊泽尔是偷偷跑出来的。 理智上,他清楚自己不该与人类公主再产生任何联系,应该让这段感情消逝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 但澎湃的爱情不是伊泽尔能够控制住的,今天,蓝龙莫薇拉到森林里采药去了,看守他的只剩下红龙克罗索斯。 为了与爱人见面,伊泽尔难得学会了耍心眼儿。 他趴在黄金床上,打着哈欠,假装疲倦对克罗索斯说:“叔叔,我想多睡一会儿,你吃饭的声音可以轻一点吗?” 克罗索斯像被传染,也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你睡你的,哎呦在这里一动不动守着你,我也累了,睡会儿睡会儿……” 伊泽尔闭上眼睛假寐,一直等到红龙均匀的呼吸声传来,才轻手轻脚离开龙巢,飞到斯诺西亚王宫。 巨龙远远看见索菲亚的身影就满心欢喜,想告诉她自己有了她的孩子,却听到一个晴天霹雳—— 索菲亚要订婚了! 伊泽尔一时控制不住自己,竟然没抓住窗棂跌了下去,差点被发现,还好他很快飞到窗子上方躲藏起来。 巨龙捂住小腹默默哭泣,心脏一阵阵钝痛,悲伤使浑身鳞甲变得暗淡。 贵族们都说公主需要一个继承人,可他肚子里就有公主的龙蛋呀!最有资格成为王夫的明明是他! 生平第一次,伊泽尔开始嫌弃自己引以为傲的龙族身份。 半空中,塞西莉和瑟兰妮躲在厚厚的云层里,注视伊泽尔一路流着泪飞回龙巢。 塞西莉咬牙切齿:“我就知道雄性不靠谱,让他看守伊泽尔都能出岔子,看我回去不把克罗索斯的鳞片拔了!” 瑟兰妮拍拍翅膀:“行了,幸好莫薇拉及时发现,咱们还能跟着伊泽尔发现那个公主的身份。看他飞回来的方向,好像是斯诺西亚王宫,走,我们去看看什么情况。” 10、公主被巨龙抓走了! 王宫里烛光摇曳,典雅的三拍式小步舞曲流淌在厅堂中。 大厅中央,索菲亚公主的手轻轻搭在西奥多·吉斯的臂弯里,步幅小而精准,沿着看不见的z字形移动。 两人转身,交换位置,分开又重聚。 真够无聊的! 缓慢冗长的宫廷舞蹈让索菲亚时不时走神,开始研究吊灯上亮闪闪的水晶坠子。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西奥多琥珀色的眼睛也失去了聚焦。 两人从小就接受了严苛的宫廷礼仪教育,无论再怎么分心,舞步再繁杂,凭着肌肉记忆也不会跳错。 跳着跳着,索菲亚忽然怀念起毕业舞会上那个冒冒失失,连基本的旋转舞步都不会、还把她的裙子踩破了的神秘少年。 那天晚上,少年神秘消失之后,索菲亚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这足以说明,他不是某位贵族送来勾引自己的诱饵,也并不是想要搞什么欲擒故纵。 误会了一个颇合自己口味的美少年,索菲亚颇感愧疚遗憾,于是愉快决定,登上王位之后命人暗中寻找他,当面道歉,顺便…… “嘿,西奥多·吉斯。” 索菲亚闷透了,主动问眼前仍然规行矩步跳舞的订婚对象。 “待会儿跳完这支舞,咱们去花园里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怎么样?” 西奥多轻快点头,表示同意。 平心而论,西奥多继承了父亲的容貌,长得挺漂亮可爱,可惜气质腼腆柔怯,像一只变成了人的大白羊羔,稍有点风吹草动,大眼睛就被吓得忽闪忽闪的。 舞曲结束,她挽起西奥多的胳膊:“妈妈,我们想去花园走走。” 所有人的目光始终集中在这对舞池中心的年轻人身上——这场盛大舞会的意义不言自明,虽然还未曾宣布,但公主的夫婿人选就是西奥多·吉斯了。 萨恩公爵酸唧唧地对吉斯公爵说道:“弗朗茨,咱们干一杯,庆祝你家出了一位王夫。” 岁月给吉斯公爵美丽的面庞增添了磨洗过的痕迹,他今年已经四十七岁,花白头发微长鬈曲,琥珀色的眼睛却无比清澈,像一汪深秋的湖泊。 他浑身散发出儒雅的书卷气,不像个拥有数万亩土地的公爵,却像个潜心读书的学者。 女王不容拒绝的敕令让吉斯公爵一家离开自己心爱的大庄园和私人图书馆,来到宫廷参加隆重繁琐的舞会。 自由散漫的生活过惯了,笔直硬挺的大礼服让弗朗茨很不舒服。 他没有注意到舞厅里女士们频频投来的爱意,也没有理会萨恩公爵他们不阴不阳的恭维,眉梢眼角的皱纹里蕴满脆弱和忧愁。 吉斯公爵眉头微微皱起,祈求地望向女王,希望她能收回成命。 他并非是不喜欢索菲亚,相反,吉斯公爵非常喜欢好友爱德华惟一的女儿,觉得她是古板王室中的最活泼可爱的小精灵。 弗朗茨和爱德华一样,讨厌繁文缛节,因此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们深陷其中,更担忧自己柔弱腼腆的小儿子能否扛起国家重任。 女王用无情的目光回绝了他的祈求,含笑道:“带西奥多好好在王宫的花园里走走,将来他可少不了亲自照管这片花园呢!” 女王充满暗示的话语让大家浮想联翩,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西奥多脸上的红晕更红了。 这时,尼基山男爵格里兹不知从哪条缝里冒出来,猛地抓住索菲亚的手,还一脚踩住了她的裙摆,用居高临下的命令口吻说道:“我要邀请您跳一支舞,殿下。” 众人哗然,谁也没想到格里兹会突然冒出来,还粗鲁地抓住公主的手! 阿瓦涅夫人几乎要气得昏过去,心底怒骂格里兹没教养,更骂把他带进宫的克雷顿公爵。 全场死寂,只有克雷顿公爵看着自己导演的这一幕好戏,得意地轻晃水晶杯,细细嗅闻托卡伊贵腐酒浓郁的蜂蜜香气。 这段时间,他命令仆人们无限纵容格里兹,无论他提出多过分的要求,克雷顿都一一满足。 他鼓励格里兹肆意放纵贪欲、衣食奢侈、打骂下人、调戏女仆,令他产生唯我独尊、飘飘欲仙的狂妄,目的就在于此。 在得知格里兹第一次见面就垂涎索菲亚的美貌时,他便鼓动他在舞会上邀请公主跳舞。 —— 克雷顿不断告诉格里兹:“你可是斯诺西亚王室唯一的男性后裔,是正统血脉,本来就是王位的合法继承人,邀请谁跳舞都是那个人莫大的荣幸。” “真的?那我想娶索菲亚,登上王位之后,我要封她做王后。” “怎么都行,整个王国都是你未来的财产,你将来如此富有,公主一定会倾心的。” 克雷顿心知肚明,索菲亚决计不会答应格里兹的邀约,一旦她在众目睽睽下拒绝,格里兹便会恼羞成怒,恨上公主。 到时候,有些事情就更方便他操作了。…… 公主冰冷的眼神让格里兹瑟缩了一瞬,但想起克雷顿公爵的话,他顿时升起勇气,死死抓住索菲亚往宴会厅里带。 自己的女舞伴兼未婚妻被人无礼冒犯,西奥多刚要鼓起勇气保护公主,不知怎么了,格里兹突然摔倒在地,捂住脑袋不停喊疼,一边嚷嚷一边撞向大理石地板。 侍从们迅速带他离开大厅回去休息,索菲亚望着格里兹离开的方向,好像感受到什么能量波动,若有所思。 大玻璃花窗边缘,黑龙塞西莉用翅膀尖戳戳身边的白龙瑟兰妮:“干嘛帮她?她可是就是那个让伊泽尔怀孕还不负责的女人!” 瑟兰妮慢悠悠收回魔法:“不是帮她,是看不惯那个男人的猥琐样子,让他暂时吃点苦头而已。” “哼!这个女人可是让伊泽尔吃了苦头,你不心疼?” “一码归一码,这事另当别论。” …… 走出热闹的宴会厅,清冽的、带着泥土与栀子花残香的夜气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喉间甜酒的黏腻。 乐声与笑语遥遥隔着水面传来,立刻被过滤成遥远背景里嗡嗡的杂音,取而代之的是喷泉持续不断、令人心安的潺潺水声,以及风吹过月桂树叶的沙沙轻响。 索菲亚慢慢松开了挽着西奥多的手,摘下蕾丝手套交给他拿着。 她采了一把晚香玉,坐在草坪中央的拱形凉亭里,有一搭没一搭地编织花环。 西奥多没有坐下,只是倚在栏杆边,静静地欣赏不远处壮丽的喷泉和池中悠然游动的白天鹅,陷入思考。 家人们嘱咐过他,对待公主既要热情,又要彬彬有礼,不能这样,也不能那样,每一句话都要再三斟酌,每一个举止都要展现出未来王夫的风度。 西奥多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对索菲亚说些什么,他觉得当王夫好难呀,比窝在家里研究天文和数学还难百倍! 他鼓足了勇气,做足了心理建设,才开口问道:“殿下,您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读书,骑马,有时候弹琴。不过现在没什么功夫,母亲命我接手了一些政务,忙都忙不过来。唉,偏偏还要被拉回来跳舞、应酬。 你呢?平时都做些什么?似乎在社交场合并不经常见到你。” 原来公主和他一样,都不喜欢繁杂的宫廷礼仪,西奥多轻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很快收敛。 “我喜欢读书、写诗,不过最喜欢的是观测天上的星星!我们的庄园里有一个观星台,是爸爸妈妈专门为我修的。天体的运行存在着某种规律,简直堪称完美!” 说起每一颗星星的运行规律、测算方法,西奥多整个人都非常兴奋,闪闪发光。 索菲亚对西奥多刮目相看:她想不到这个向来懦弱腼腆的少年,居然对天文学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相谈甚欢,这可气坏了树上盯着他们的巨龙塞西莉和瑟兰妮。 塞西莉躲在黑暗中锐评:“这少年哪里有伊泽尔好看!” 瑟兰妮也摇摇头:“确实不如伊泽尔好看,不过他父亲倒是不错。啧啧,人类真是神奇,头发都白了,反而比他儿子更美。” “殿下,结婚之后我还能继续研究天文吗?” “当然可以,作为王夫你有权修建天文台,不过——” 索菲亚提醒:“当看星星和国家公务冲突时,你必须优先以国家大事为重。” 西奥多腼腆一笑,他还以为和公主结婚就再也不能研究天体了呢,没想到公主竟然这么开明宽容! “我明白的殿下,陛下早就对我说过,结婚之后一旦我的事情与您的命令冲突,我一定会服从您的命令。” 轻松与西奥多达成共识,索菲亚对母亲的眼光和先见之明格外满意——西奥多是个听话且识大体的结婚对象,相信他们两人一定能过得很愉快。 塞西莉气得鼻孔喷火:“她把伊泽尔完全忘了,无情的人类!” 瑟兰妮用翅膀挡住龙焰:“别冲动,你若是伤害她,伊泽尔肯定会伤心死的。 咱们就在这里等着,找个不会惊扰到人类的机会,悄悄把她抓回龙巢给伊泽尔带回去,让他们自己解决这件事。” 塞西莉思来想去,这件事的源头还是克罗索斯胡说八道,骗伊泽尔去招惹人类公主,自己不好过多抱怨,只得同意了瑟兰妮的决定。 可惜舞会之后,索菲亚一直住在城郊牧场,到哪儿都有一群人簇拥着,两头龙实在不好下手。 “妈妈,是您叫我过来吗?” 牧场和农田里的事进入正轨,把管理农田的活计交给黛安,索菲亚回到王宫,就赶往母亲的办公室。 推开门,以利奥波德元帅为首,将军们站起身向她行礼。 “孩子,牧场的事情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作为未来的三军统帅,接下来的日子你要进入军营,了解我国军队的组织架构、运作方式。” 埃莉诺向将军们颔首:“这几位,都是我手下最忠诚、最勇敢的将军,他们拥有丰富的作战经验,希望你能学到。” “是!” …… 军营里的生活十分枯燥无聊,长跑、匍匐前进、练习弓箭…… 索菲亚并没把自己当成娇弱的公主,她接受了与普通士兵同等艰苦的军事训练,因此获得了底层士兵们的尊重和敬仰。 利奥波德元帅将索菲亚出色的表现看在眼里,渐渐地,在军事训练之余,她开始参加军事会议,旁听将军们讨论战术和兵法。 今天,利奥波德打算和将军们一起复盘上次南部边境的战役,他准备好沙盘,想由自己和索菲亚分别扮演敌我两方,进行模拟战争推演。 可是,将军们左等右等,索菲亚却迟迟不到。 他们窃窃私语:“公主怎么还没来?” 利奥波德奇怪,正打算亲自去找索菲亚,忽然,勤务兵急匆匆冲进军帐大喊。 “不好,公主被巨龙抓走了!” 11、解释解释,什么叫我让巨龙怀了! 索菲亚沉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巨大的金块上,金块并不冷,反而散发出温热。 一刻钟之前,她还在斯诺西亚军营里进行射箭训练,今天靶场上只有寥寥几个士兵。 过了一会儿,午餐时间到了,靶场上的人就剩下索菲亚一个——她今天射箭总是不顺手,每回箭头都歪在圆心的边缘。 看看怀表,还赶得上将军们的战役复盘,索菲亚打算给自己加练半小时。 然而,箭矢却越来越偏,好几次甚至都擦着靶子摔在地上。 真古怪! 索菲亚刚想走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忽然弓弦嗡鸣,头顶飞过巨大的阴影,紧接着,她感觉自己升到半空,被上升的狂暴气流吹晕过去。 她保持四肢不动,谨慎地睁开一条缝,观察四周的情况。 这是一处岩石洞穴,比她想象的更……空旷,也更拥挤。 说空旷,是因为洞穴本身大得骇人,穹顶十分高阔,隐没在幽暗里,只有几束来自高处裂隙的天光斜斜刺下。 说拥挤,是因为洞穴一角除了堆积如山的财宝之外,索菲亚还看见至少十几个巨大龙爪和粗壮的覆盖各色鳞片的大腿。 呃,她这是被龙绑架了吗? 巨龙们好奇地围在索菲亚身边,左看看右看看。 克罗索斯捂着被塞西莉打掉鳞片的秃尾巴,拿自己的爪子和索菲亚比较,发现这小人儿甚至还没自己的爪子大。 嘿嘿,好玩! 原来人类公主就是这样子的,像一块奶油小蛋糕。 他刚想去戳戳公主的小脸蛋儿,被莫薇拉一尾巴抽走。 “你醒了。” 索菲亚闭眼装睡,在叽叽喳喳的龙语中突然听到一声人类语言,惊地睁开眼睛。 四五只巨龙围在她身边,蓝龙用宽大的翅膀把她从金块上扶起来,喂她喝下一碗清甜的汁液。 窝在蓝龙的大翅膀里,索菲亚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她仔细观察眼前几头巨龙的神态,以判断自己的处境和当前的局势。 刚才救她的蓝龙浑身散发出温柔的气息,翅膀比王宫的吊床还要轻盈柔软,肯定对索菲亚没什么威胁; 一头张牙舞爪的秃尾巴红龙突然窜到她面前,五官乱飞吓唬公主。 索菲亚觉得这头斗鸡眼红龙像极了獒犬,看似野蛮凶狠,实则是个智商不高的二傻子,鄙视地上下打量。 克罗索斯没想到索菲亚没被他吓到,他反被索菲亚白了一眼,悻悻走开。 另一头红龙看起来聪明许多,静静站在原地盯着她; 眼前这头白龙体型很大,索菲亚认出她身上的魔法痕迹,心知那天正是它出手整治了格里兹; 一群巨龙之中,索菲亚本能感受到了正中间矗立着一头黑龙,它瞳孔竖直,死死盯着自己,浑身冒火。 索菲亚反思:不对呀,她什么时候招惹到这头黑龙了? 不知道这群龙认不认识她在夏宫的白龙伙伴,如果认识,那头漂亮的白龙肯定会帮她离开这里。 这时,巨龙们纷纷让出一块空地,另一头年轻的白龙走到她面前。 看到出现在眼前那个熟悉的身影,索菲亚睁大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 这这这!这不就是森林里那头和自己一起玩的巨龙伙伴吗?! —— 军营里。 利奥波德皱紧眉头:“你亲眼看见是龙?” “我发誓,真的是龙,一黑一白,抓起公主就往北边飞了。” “元帅,这该怎么办?陛下肯定会怪罪我们的!” “跟我进宫,这件事必须立即禀报陛下!” …… 宫殿陷入一片死寂。 人高马大的将军们此刻宛如寒冬的鹌鹑,缩着脖子一动不敢动,生怕被女王无言的怒火波及。 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让女王的大脑和肢体停滞,埃莉诺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将军们的汇报。 索菲亚被龙抓走了。 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 埃莉诺不敢往下想,挺直的脊背瞬间塌了下去,浑身发冷,自己的一部分也随之死去。 利奥波德看着女王苍白的脸色,担心极了。 “陛下,当务之急是组织军队救出公主,臣愿率领全国大军,去龙巢救出公主!” “不行啊……” 埃莉诺女王握紧权杖,缓缓说道:“大规模动用军队,万一激怒了巨龙,伤害索菲亚怎么办?万一龙族带索菲亚离开龙巢,我们又该到哪里去找呢? 何况,调动全国大军必定会导致国防空虚,如果邻国趁虚而入,攻打我国,那将更加危险。” 埃莉诺在两难之间做出抉择。 “传令下去,秘密抽调出一支精锐的骑士部队,进入北部森林营救公主。切记,秘密行动,不得激怒巨龙。” 一小队骑士跨上最勇猛的战马,带上最精锐的武器,穿上最厚实的铠甲,朝龙巢的方向行军。 埃莉诺伫立在城墙上,遥望营救索菲亚的队伍远去,眼神凝重。 骑士副队长本杰明摸摸怀里镶满红蓝宝石的纯金胸针,忐忑的心跳才稳定下来。 昨天晚上,克雷顿公爵突然到访,还送给他这个纯金宝石胸针,条件是,让索菲亚公主丧命。 本杰明原本是想拒绝的,但公爵对他说: “收下吧,本。你的妻子常年卧病在床,全靠你一个人养家糊口。这次任务无比危险,一旦你出了事,家里六七个孩子该怎么办?” “可女王陛下曾对我有恩,我不能杀害她唯一的女儿……” “你若是不忍心亲手杀她,就使点别的手段嘛!反正公主被巨龙抓走,十有八九是已经死了。 这样吧,我不管别的,只要你亲眼看见索菲亚死了,这枚胸针就归你,我还要给你一大笔钱。” 是啊,公主被巨龙抓走本就凶多吉少,他只需要悄悄做些手段,比如故意拖延,或者激怒巨龙,让索菲亚死在巨龙手上,是不是也算完成了任务? “嘿,本!” 队长乔治用马鞭轻敲他的肩膀,本杰明吓得差点掉下马。 “想什么呢?你差点走错路。” 果然,本杰明出神之下,马儿竟然自己往另一条岔路走去。 两人下马,乔治展开地图:“从左边岔路走,再走几十里路就到龙巢了。前面山高林密不能骑马,得把马留在这儿。” 本杰明漫不经心地“嗯嗯”应声,忽然,视线被右边岔路草丛旁,一片硕大如盘的红色鳞甲吸引住。 这东西,和古书上的龙鳞一模一样! 看来龙巢不在左边岔路,而在右边。 本杰明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趁人不备,悄悄把红龙鳞藏起来。 乔治正安排人看守战马,本杰明突然说:“我带两个人,走右边岔路看看。” 乔治:嗯? “咱们手里的地图是一百多年前龙巢的位置,未必准确。万一巨龙们搬了家呢?我认为,两条岔路都要试着找找看,不放过一丝可能性。” 乔治恍然大悟:“还是你想得全面,就这样办,巴里,菲斯,你们俩跟本杰明副队长走右边,其他人跟我来!” …… 伊泽尔走到索菲亚面前,轻轻匍匐下庞大的身躯,并小心翼翼给肚子里的龙蛋留出空间。 他原本是想板着脸不理会索菲亚的。 她明明睡了自己,还要跟那个西奥多结婚,伊泽尔一肚子闷气还没消哪! 可惜一看到公主,伊泽尔立刻就心软了,他欢心雀跃,一个劲儿用鼻子去蹭她,从喉咙深处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索菲亚迟疑片刻,手掌贴上白龙朋友的前额。 伊泽尔浑身酥麻又舒服,兴奋得不行,他眯起眼睛,尾巴尖高高竖起,甚至把柔软的肚皮翻出来,向索菲亚讨要摸摸! 索菲亚也很高兴,白龙朋友认出了自己,看来她能够借助他的力量离开龙巢。 只是,公主瞥见,那头黑龙身上的火气貌似更大了,咬牙切齿瞪着自己,另外几头龙也颇为无语。 索菲亚等候白龙的疯劲儿过去,才试探着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抓我过来?” 抓? 伊泽尔急了,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用龙语问长辈们:“为什么要抓索菲亚?” 瑟兰妮姨姨说的是在龙巢边缘看见了昏迷的索菲亚,才把她救回来。 伊泽尔还以为她是想念自己,历经艰险才找到龙巢呢。 黑龙塞西莉指着自家的笨孩子伊泽尔,用人类语言对索菲亚说: “因为你让这只白龙怀孕了,作为龙蛋的母亲,你必须承担起责任。” 什么? 索菲亚每一个单词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却根本理解不了黑龙的意思。 什么叫她让白龙怀孕了? 她跟白龙就在夏宫的森林里一起玩了十几天,最亲密的行为也不过是亲亲舔舔贴贴,这也能怀孕? 还是说,她曾经和白龙那啥过? 啥时候的事啊?她不记得啊! 仰望这头三人高的巨龙,想到自己在它身上爬上爬下的场面,索菲亚甚为惊悚。 索菲亚知道有些贵族私底下玩得很花,扪心自问,她自己也有点那方面的小小癖好,但和巨龙—— 索菲亚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不会吧,她这么变态吗?! 等等,这头巨龙是雌性还是雄性啊?怀孕的为什么是她/他? 12、谋杀 伊泽尔凝视索菲亚那震惊、质疑、完全陌生的眼神,莫名感到委屈,一颗热忱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猛地攥紧,拧成了冰冷的一团。 索菲亚一头雾水,在她看来,这群野蛮的巨龙完全是无理取闹,不由分说就把她掳来,说不定这时候母亲正为她担心呢! 然而巨大的变故之下,索菲亚仍保持着王室公主的良好教养。 她转向年轻的白龙,脸上是标准的疏离又温和的王室笑容,极有礼貌地问道: “请问,您曾经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与我发生过亲密关系吗?” 索菲亚完全把我给忘了啊…… 伊泽尔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肌肉却僵硬得不受控制。 记忆倒带,鲜明得刺痛—— 她带着酒意的、毫无章法的亲吻,生涩却热烈,像夏日猝不及防的雷雨,将他从头到脚淋得湿透。 她指尖烫人的温度,曾怎样流连在他的脊背。 她贴在他颈侧含糊的呢喃,那气音撩过皮肤的战栗,她眼中氤氲的、只映出他一人倒影的水光…… 秋夜里的每一刻,都被巨龙小心翼翼地收藏,在孤独的寂静里反反复复地回味、确认,直到那狂喜的泡沫涨满胸膛。 无数个夜晚,伊泽尔静静地守着熟睡的公主,心里翻涌着无数柔软的念头,紧张又甜蜜地思考索菲亚再次见到他,会如何对待这份意外的情感。 ——或许会害羞,会尴尬,但那双眼里,总该有些不一样的东西,那种独属于亲密过后的微妙牵连,属于他和她的,共同的东西。 可现在,她眼中什么都没有。没有羞涩,没有闪躲,只有一片空旷的、礼貌的茫然。 他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他不甘心自己的感情无声无息地枯萎摧折,可是—— 她是公主啊! 她是人类娇养出最无与伦比的花朵,拥有高贵的德行,古老的血统,博学睿智,慷慨悲悯。 她理应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最尊崇的地位,最富裕的生活。 她的人生,应该在人类社会里闪闪发光,她的丈夫,应该是一位得体、优雅、英俊的绅士贵族,而不是一头生长在森林里、连最基本的人类礼仪都不懂的丑陋巨龙,连停留在公主身边,都是一种亵渎。 至于孩子—— 巨龙心里酸成一片,轻轻抚摸坚硬鳞甲之下的柔软小腹。 虽然无法拥有母亲的陪伴,但孩子有父亲,有龙族的家人伙伴们,也足够了。 “没什么,”伊泽尔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遥远得不像自己的。 “抱歉殿下,是我的长辈们冒犯了。等明天,明天太阳升起,我立刻送您离开龙巢,回斯诺西亚王宫。” 好熟悉的声音! 索菲亚目露疑惑,眼前这头年轻的白色巨龙的声音她一定在哪里听到过。 奇怪,明明它会说人类语言,怎么在安德洛肯森林里相处了这么久,她却从来没听龙讲过话呢? 她还一直以为龙听不懂也不会说人类的语言,叽里咕噜倾诉了好些废话。 不对,眼前的白龙怎么委屈得快哭了? 索菲亚:就因为它生病自己不告而别?不至于吧? 瑟兰妮不解看向一脸懵的公主和幽怨的伊泽尔,弹了一下自家孩子的脑门: “我说伊泽尔,你是不是应该变回人身,索菲亚只见过你的人形一面,她能把眼前的白龙和你联系起来?” 对吖! 他怎么没有想到! 白龙摇身一变,从巨兽变成一个美丽少年,热切望向索菲亚。 “你……” 索菲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不就是毕业舞会之后,那个闯入自己寝宫春风一度的神秘少年嘛! 他他他,他是龙?! 索菲亚大脑发白,好一会儿才把眼前的美少年和刚刚的大白龙联系起来,内心尖叫。 我睡了一头龙!这头龙怀孕了!!! …… 尽管女王命令封锁消息,但在有心人的传播下,索菲亚公主失踪一事还是在民众之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街头巷尾,人们最近讨论最多的事情就是—— “听说了吗?咱们的索菲亚公主被巨龙抓走了!” “真没想到,世界上居然会有巨龙,我还以为那不过是个吓唬小孩睡觉的传说哪!” “早就跟你说过,我二舅妈的侄子的表妹的姑姑是王宫厨房里的烧柴女仆,公主毕业晚宴那天,她亲眼看见一头白龙出现,是公主持剑把它打败的!” “是是是,还是安娜你有见识。欸,你说会不会是公主惹怒了巨龙,所以把她绑回去?” “不好说,时隔二百多年巨龙再次现身,为什么偏偏掳走了索菲亚公主,你细想想?” “妈咪妈咪。我要去救公主回来!” 洗衣裳的妇人在围裙上擦擦手,揍了儿子一下,习惯性用巨龙恐吓道:“杰克,闭嘴!再不听话,我让巨龙也把你抓走!” 城中百姓的流言蜚语漫天,莱顿庄园和撒留克牧场虽然位于城郊,却也被流言波及,虽然表面上大家各司其职维持着运转,但隐隐却开始混乱。 黎明,黛安开始巡查庄园和牧场的田地。 她这些天几乎没离开过牧场,绿色工作袍沾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土。 东侧谷仓前,三捆新割的苜蓿随意堆在露水地上,而不是按规程晾晒风干。黛安蹲下抚摸草茎,发现底部的已经因潮湿出现灰斑。 “休斯?”黛安轻声呼唤负责这片区域的牧草工。 谷仓阴影里晃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草屑还沾在头发上。“黛安小姐……我昨晚太累了,想着今早再处理也来得及……” “所以你就任由刚收割下来的牧草潮湿发霉。” 黛安平静地说,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册,“你负责的区域昨天有四处灌溉阀门未按时关闭,浪费了五吨水。” 休斯移开视线,踢着脚下的石子:“公主不在了,做这些细活给谁看呢?反正收成已经在下滑了……” 黛安继续巡查,问题接踵而来。 在奶牛牧场,她发现挤奶时间被随意推迟,导致十二头奶牛出现涨奶不适。 甚至—— 牧场账房里的金币甚至少了整整十枚。 小偷的手段拙劣,并不难找,黛安凭借落在账房里的马粪和脚印痕迹,就锁定了打扫马厩的约翰。 “黛安小姐,我……”约翰语无伦次,“家里孩子病了,我们买不起药,看不起医生,吃不起饭。” 掌管战马群的退役上尉布伦特羞愧又震怒:“孩子生病为什么不来找我帮你找医生,明明公主给每个需要的家庭都安排的医疗保障!你偷走的是明年购买优良种马的钱!” 黛安突然说:“你的孩子并没有生病,你还私下囤积了一批秘密培育的高产作物,正在黑市到处打听买主,对吗?” 约翰愧疚的神情突然一变,恶狠狠道:“你只是个平民,有什么资格对我发号施令!公主已经被巨龙抓走了,她回不来了!食物和金币才是真的!魔法?魔法能让我过上富裕日子吗?” “公主会回来的。” 黛安轻轻触碰胸前的绿宝石吊坠——上面附加了索菲亚公主的魔法印记,虽然微弱,却依然清晰,仿佛远方的心跳。 她知道索菲亚还活着,这也是埃莉诺女王没有大举兴兵进攻龙族的原因之一。 黛安对布伦特下令:“上尉先生,我暂代公主辞退约翰,将他赶出农场,追回偷走的财物,至于其他的损失,看在仁慈上帝的份上不进行赔偿。” 她走上高台,对窃窃私语的人们说道:“各位,我不想对你们说什么大道理,只说一点:公主不在期间,如果好好工作,殿下许诺的福利一个硬币也不会少发给你们,这点我用人格保证。如果继续松散懈怠下去,约翰就是例子!” “天哪!被赶出庄园!约翰可惨了,上哪儿还能去找到薪水这么高的工作?” 黛安用霹雳手段维持了秩序,用丰厚福利安抚人心,总算稳定了大局,牧场和庄园的情况总算趋于稳定。 只是,自从挚友索菲亚被掳走,她的眉头总是时不时紧皱。 白天,她努力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像个强硬的独裁者。 只有夜深人静时,她才有片刻闲暇时间遥望北方的星空,对着龙巢的方向默默祈祷:“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愿骑士们顺利救回索菲亚,平安归来。” …… 北方的流星一闪而过,黑暗的丛林里,本杰明手里的火把跳动不安。 “本杰明副队长,咱们是不是真的走错路了?要不然回去找乔治少校汇合?” 巴里和菲斯越走越疑惑,禁不住问道。 “嘘——” 本杰明又捡到一片红龙鳞,他感觉已经快摸近龙巢,甚至能从空气中闻到血腥气,决定甩开他们俩,单独行动。 随便找个理由支走巴里和菲斯这两个傻大个,本杰明一步步朝龙巢的方向走去。 他并不想直接杀死索菲亚,而是决定让索菲亚死在龙的手里。 本杰明正捡拾柴火,他准备堆起柴堆燃起篝火,制造成人类入侵的假象,激怒巨龙杀死索菲亚。 忽然,他感觉有个东西落在了头顶上,居然是一根华丽的飘带。 借着火光,本杰明能认出上面独属于斯诺西亚王室的鸢尾花纹样,细密的金银丝线流光溢彩。 本杰明欣喜若狂——他今天居然这么走运,只要亲眼看见公主被巨龙杀死,然后拿着这根飘带就能给克雷顿公爵交差,换来更多的财宝! 望着眼前黑黝黝的洞穴,他深吸一口气,跪在递上喃喃忏悔: “仁慈的父啊,我虔诚地全心痛悔我所犯的罪过,我在金钱的驱使下意图杀害公主,也祈求您保佑即将死去的索菲亚公主,愿她的魂灵得到安息!” 忏悔完毕,本杰明再无心理负担,他从容站起身,燃起熊熊的篝火狼烟! 他耐心等待巨龙们发怒杀了索菲亚,却没想到下一秒,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愤怒的龙吟。 …… 夜已深了,伊泽尔将索菲亚安顿好休息,便一个龙跑出来,缓解今天激荡的心情。 他怀孕后精力不济,在天空中飞了五百里路就累了,跑到自己的火龙果田里大吃了一顿,便停在龙巢附近的树冠里休息。 在见到自己的人身之后,索菲亚就一直沉默不语,好似被吓到了。 年轻的巨龙不明白公主这是什么意思,趴在树冠上,对着公主的飘带沉思,一个没拿稳,飘带竟缓缓飘下,被一个陌生的骑士捡到。 伊泽尔听过骑士勇斗巨龙救公主的故事,他以为眼前这个男人是来救索菲亚的,刚准备把他带回龙巢见见公主,却没想到听见了假惺惺的忏悔。 伊泽尔并不灵光的大脑此刻转得飞快,他迅速明白过来,这人要杀索菲亚! 愤怒之下,巨龙张开巨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伊泽尔反常的速度令本杰明感觉空气被自上而下狠狠压爆,落入无尽黑暗。 一口便将本杰明吞下,伊泽尔顿时感觉胸口一阵恶心,腹部痉挛不止。 因此,他也就没有注意到,在杂乱隐蔽的迷迭香树丛后,索菲亚死死捂住嘴,脑海中全是巨龙嘴里本杰明惊骇的脸。 13、你好,我叫索菲亚·埃莉诺·阿玛利亚·爱德华·伊丽莎白·玛 “咕咚——” 随着一声清晰的吞咽声,本杰明整个人都被巨龙吃进肚子。 索菲亚认识本杰明,他是位优秀的骑士,肯定是母亲命令他来救自己的。 前一秒,他还是个鲜活的生命,后一秒,却变成了巨龙喉间的一次蠕动。 本杰明惊骇的表情在她眼前不断重演、慢放、定格,最终生根发芽。 索菲亚没想到那个在宫廷里清澈天真、美丽到极致的少年,那个安德洛肯森林里以浆果火腿为食的温柔巨龙,皮囊之下居然隐藏着如此残忍嗜血的动物本性。 她感到血液从四肢倒流回心脏,指尖麻木,呼吸变成短促的抽气,湿哒哒的恐惧黏在每一寸皮肤上。 索菲亚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它吃人,它刚刚在吃你认识的人!!! 因为有龙教授卡斯珀的存在,索菲亚一直对巨龙这个拥有智慧的种族心怀善意,她曾经天真地认为,龙族与人类一样,都是被上天赐福的种族。 原来,不是所有的巨龙都跟卡斯珀教授一样智慧仁慈,善良慷慨。 卡斯珀教授只是个例外。 而其他的龙,伪装得再好,它到底还是野兽,会不由分说掳走人类,吞吃人类。 在这头野兽面前,她所熟悉的一切文明、秩序、尊严、人类的特殊性,都脆弱得像一层糖衣。 索菲亚不相信这头刚刚一口吃掉斯诺西亚骑士的巨龙,会遵守承诺明天将自己送回王宫。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巨龙的诡计,或许背后还隐藏着什么阴谋。 逃!必须立刻逃跑! 索菲亚刚刚从灌木后面探出头来迈开脚步,忽然,巨龙的背影开始剧烈颤抖,看他的样子,仿佛在呕吐。 他在吐什么,是本杰明的残骸吗? 索菲亚毛骨悚然。 ** 刚把本杰明吞下去,伊泽尔身体最深处就翻涌上来一股冰冷粘腻的恶寒。 铁锈味,陈年皮革味,酸咸的汗味,油脂味,辛辣呛鼻的烟草焦油味,马匹和干草的牲口味…… 种种复杂的气味绞缠在伊泽尔的胃部,烧灼感涌上他喉头,不住地干呕。 “呃……唔——” 伊泽尔的身体在拼命排斥无法接受的异物,然而刚吞下的本杰明还未死亡,强烈的求生本能使他在伊泽尔的肚子里拼命挣扎、踢打,像是一把刀子在巨龙柔软的腹内旋转。 白龙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从喉头滚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吼。 我的孩子! 伊泽尔痛极了,在地上不停翻滚,又害怕肚子里的龙蛋被伤害,鳞片不由自主地翕张开来,金色的竖瞳因生理性的痛苦而微微扩散。 直到本杰明昏死过去不再动弹,他腹部的剧痛才稍稍缓解,立刻跌跌撞撞去找莫薇拉长老医治。 —— “你这孩子,怎么乱吃东西呢?” 给伊泽尔喂下催吐的皂荚果实,亲眼看着他喝下了几大桶浓盐水,却还没吐出肚子里的人类,莫薇拉焦急不已。 巨龙拥有强大的智慧和力量,但繁衍极为艰难,每一颗龙蛋都弥足珍贵,对种群有着非凡的意义。 伊泽尔这孩子没了父母,他们作为长辈本就该更加精心照顾。 而且,伊泽尔又是以雄性之身怀孕,极为罕见,谁也预料不到他身上会发生什么。 莫薇拉既担心吞下人类会对伊泽尔的健康不利,又担心伊泽尔肚子里的龙蛋受到伤害,爪子不安地摩擦岩石,用翅膀温柔拍打伊泽尔的后背。 “呕——又来了……” 浓盐水和皂荚果实刺激胃壁收缩,熟悉的反胃感觉一阵阵冲向喉头。 伊泽尔绷紧脖颈,再三努力,终于将一个被黏液包裹的人形吐出来,那人滚落在坚硬的岩壁上,挣扎几下就停止了动作。 莫薇拉递过几朵气味芬芳的姜花让伊泽尔嗅闻:“今晚就留在我这里吧,夜里如果还有什么不舒服,我来照顾你。” 伊泽尔却摇摇头:“不行,除了他,或许还有别人想刺杀索菲亚,我要回去守护她。” “还有,”他祈求道,“您能不能别把今天晚上的事告诉塞西莉姨姨,她这几天本来就够烦恼了,我不想再让她担心。” …… 年轻的白龙离开后,莫薇拉轻叹一声: 每头龙的龙巢外面都有守护魔法,寻常人类根本闯不进去,伊泽尔肚子还难受着,就急匆匆赶回去守护公主,无非是担心她的安全胜过自己的健康。 这孩子的痴情,真是和他父亲一脉相传啊! 回忆起那个皎洁的影子,莫薇拉在心中为伊泽尔祈祷——但愿他不会重复卡斯珀的命运…… ** 眼看巨龙呕吐半晌之后往龙巢的方向走去,索菲亚紧张起来,刚迈出逃跑的脚步硬生生停下,换了个方向。 索菲亚是趁白龙离开巢穴偷偷跑出来的。她起初还暗自庆幸,巨龙的看守很是疏松,她轻易就能逃跑。 现在,血腥的一幕冲击了索菲亚的大脑,她猛然意识到,自己能跑出龙巢,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就像猎人在猎狐的时候,会假装松懈放跑狐狸,实则将其驱赶到有捕兽夹和深坑的地方。 黑夜里,索菲亚忽得冒出一身冷汗—— 如果那头白龙回去看到自己不在龙巢,肯定会立刻追出来,以巨龙的速度,她绝对跑不出这片丛林。 紧急之下,索菲亚调转方向返回。 于是,伊泽尔吐了一通回到龙巢之后,远远就看见公主坐在自己的黄金床上,双手抱住膝头,脸色红润可爱。 龙巢的入口,伊泽尔低头看看自己满身的鳞片、锋利的龙爪,略微思索片刻,就变会了人类的模样。 少年有些紧张,不断拉扯整理层层叠叠的蕾丝衬衫下摆,领口开了恰到好处的一粒扣,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 这套旧衣是他参加宫廷晚宴的衣服,伊泽尔回忆起那时公主穿越一众贵族们、独独看向他的惊艳眼神,心想,或许索菲亚会喜欢呢? 他鼓起勇气走到公主面前,郑重单膝跪地,伸出右手。 “殿下,我叫伊泽尔,能重新认识一下吗?”…… 索菲亚一个人想了很多,关于龙族,关于自己的白龙“朋友”,关于,如何逃出魔窟…… 她可以肯定,这头白龙虽然野蛮血腥,但对自己并没有什么恶意,甚至颇有好感,毕竟两人在夏宫森林里玩了很久,多少有些友谊。 既然如此,不如假意逢迎,使他放松警惕,再伺机逃跑。 于是,面对这头白龙的讨好,索菲亚伸出右手。 “你好,我叫索菲亚·埃莉诺·阿玛利亚·爱德华·伊丽莎白·玛丽·凯瑟琳,家里人都叫我索菲亚·德·斯诺西亚,你可以叫我索菲亚,或者索菲。” 哇!好长的名字! 伊泽尔再一次自卑了——他们龙只有一个名字诶。 “伊泽尔。” 龙咀嚼着这个简单的音节,怎么读也觉得它不如“西奥多·奥古斯特·约瑟夫·德·吉斯”能配的上“索菲亚·埃莉诺·阿玛利亚·爱德华·伊丽莎白·玛丽·凯瑟琳”。 他从翅膀里掏出一堆红艳艳的火龙果,结结巴巴学着贵族绅士们优雅繁复的语言: “您好,尊贵的殿下,我为您采摘了一些新鲜的火龙果,诚恳邀请您赏光品尝。” 这是他亲自种植的火龙果,好吃极了。 “噗——” 这蹩脚的华丽修辞! 索菲亚忍不住笑了,心想,若不是人在巨龙的食谱上,她没准还真的能和伊泽尔做朋友。 想到自己的目的,她主动柔声安抚:“你累了吧,怀孕期间辛苦了。” “不,不辛苦……” 伊泽尔眼睛一下子亮闪闪的,耳尖微红,内心被巨大的喜悦冲击,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能够孕育索菲亚的孩子,他很幸福。 他靠近公主:“您想摸摸我们的孩子吗?” 索菲亚的指尖很凉,隔着衣料落在他平坦瘦削的小腹上,戒指上硕大的蓝宝石有些硌。 少年的腰肢还是那样纤细,索菲亚忍不住思绪纷飞——不知道这颗龙蛋生下来会不会是个怪物?它会长成半人半龙的样子吗?像半人马和美人鱼? …… 巨龙的床是一座宝石和金块堆成的山峦,伊泽尔正把自己埋在这片璀璨的“床褥”之中,只露出小山似的背脊和半截尾巴,沉沉睡去。 他把洞穴深处的另一张黄金床留给公主,还贴心地为她铺上一层厚实柔软的鹅绒。 幸好有这些鹅绒,让索菲亚的脚步声几乎消失。 刚才,借着触摸巨龙的机会,索菲亚悄悄在伊泽尔身上注入了沉睡魔法。 等候他沉睡之后,索菲亚才屏住呼吸,踮起脚尖,试图逃离恶龙的龙穴。 想要走到龙穴的门口,她就必须穿过伊泽尔睡觉的黄金宝石山,或许会踩在宝石上,也有可能踩在巨龙身上。 黑暗中,索菲亚小心翼翼的落脚,她猜测脚下坚硬的触感或许是红宝石,试探几下没有动静,才完全迈了一步。 “哗啦——” 一脚踩空,堆叠的金币无情滑落,在寂静中犹如惊雷。 索菲亚顿时僵住,冷汗涔涔,等到龙规律的呼吸声再次响起,她才继续迈出下一步。 她的脚步有时候落在冰冷的祖母绿、紫玛瑙、鸽血红上,有时落在某种温热、富有弹性、还在微微起伏的宝石上。 索菲亚本该注意到这奇怪的脚感,但巨大的紧张让她直接忽略了异常。 艰难跨过巨龙沉睡的宝石山,索菲亚大步朝龙穴的洞口跑去。 忽然,一阵低沉得几乎像叹息的鼻息拂过,令索菲亚心脏几乎停跳。 幸好巨龙没有醒,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你可是桑菲尔德魔法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你的沉睡魔法肯定能让巨龙至少沉睡四个小时。 就快出去了!自由就在前方! 大步跨出洞口,索菲亚朝黑洞洞的龙穴回望一眼,迅速奔向无边的夜色。 14、血族盛会 索菲亚不知道的是,每一头巨龙天生就拥有魔法的力量。 因此,当她的指尖抚上伊泽尔小腹的那一刻,他立即就感受到了索菲亚施加给自己的沉睡魔法。 不过,他并未想太多,只是觉得索菲亚想让自己睡一觉而已。 可是,当索菲亚轻巧的脚步断断续续踩在自己身上时,伊泽尔就算再笨拙,也明白过来—— 原来她是想逃跑吗? 伊泽尔是真的伤心了,不过,在伤心之前,他得扮演好一头沉睡的巨龙,让索菲亚先离开自己。 他尽可能收拢宽大的双翼,给索菲亚让出道路,将头颅埋在金币堆里不敢抬头,放轻呼吸声,免得惊吓到逃跑的公主。 等到洞穴里最后一丝声音消失,伊泽尔才把自己硕大的身躯从宝石和金块堆成的“床褥”里拔出来。 巨龙的金瞳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一滴水珠,缓慢地、艰难地,从它的眼角渗出,沿着布满白色鳞片的脸颊,划过一道湿润的痕迹,悄无声息地坠落在爪边。 …… 索菲亚在黑压压的森林里迅速穿梭,裙裾被荆棘一次次勾住,扯裂。 本杰明绝不会一个人来救她,这附近一定还有别人! 逃离龙巢十几里地之后,她才大声呼唤:“有没有人?!有没有斯诺西亚骑士?!” 什么回应都没有,只有夜里觅食的乌鸦被惊飞,发出一阵阵扑棱棱的振翅声。 她抬头望去,感觉所有的树干都一模一样,似乎怎么走,都是在大森林里循环打圈圈。 就在索菲亚以为自己会迷失在森林里时,一阵属于人类世界的声响传来—— 低沉悦耳的谈笑声,金属猎具的碰撞声,马蹄踏在泥土上的闷响…… 索菲亚躲在树干后面,谨慎观察:几个人从高大的黑马上利落地翻身而下,他们穿着深色猎装,剪裁合体,用料考究。 为首的男人高大瘦削,黑发一丝不苟梳在脑后,面容如古典雕塑般俊美; 他身边的夫人有着火焰般的红发,笑容温婉,只是唇色红得惊人; 还有一对少年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容貌精致得如同人偶,正依偎在母亲身边撒娇。 这一家人都长得很体面,就连那过分苍白的面色都昭示着他们的贵族身份。 家庭的温暖让索菲亚松了口气,转身却看见这位年长的绅士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微笑道: “夜晚的森林对一位落单的小姐可不友好呀。” 男人低沉柔和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令人不由自主沉迷。 索菲亚略微思索片刻——与其在森林中乱跑,还不如借助这家人的力量离开森林。 “我是斯诺西亚王国的索菲亚公主,请问您是?” “尊敬的公主,我是格兰纳达伯爵阿方索,这位是我的妻子胡安娜,女儿伊莎贝拉,儿子阿拉里克。我们正要打猎,您知道的,有些猎物只在黑夜出现。” 他问道:“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 索菲亚并未完全说出实情,编了一个谎话:“我偷偷跑出来玩,没想到在森林里迷路了。” 伯爵嘴角泛起迷人的微笑:“哦,森林里迷失的夜莺,您愿意光临我们的小小寒舍,喝杯葡萄酒休息一下吗?” 跟随这家人来到一座恢弘壮丽的哥特式古堡,细瘦高耸的尖顶刺入天空,狭长的黑铁雕花窗户雕刻着藤蔓。 墙壁上密密麻麻的黄金烛台闪着摇晃的光芒,衣着严整的仆人们流水一般端上一道道美味佳肴。 虽然从未听说过这位异国的格兰纳达伯爵,但他们一家良好的礼仪和宏伟的城堡让索菲亚相信,这是一家贵族,没准儿还与斯诺西亚有亲戚关系。 阿方索伯爵端起水晶杯:“祝殿下健康!” 索菲亚也举杯共饮,奇怪的是,杯中物的口感不像葡萄酒,而是一种比葡萄酒更加浓稠的暗红色液体,味道凉润甜美。 或许是这个国家的特色饮品呢。索菲亚这样想。 饥肠辘辘的索菲亚面对一桌子美味佳肴,胃口大开—— 用蜂蜜和藏红花腌制过的烤鹌鹑、摆成玫瑰形状的半透明鳟鱼冻、淋着紫色浆果酱的糕点……每道菜都色泽诱人。 她在伯爵的城堡里收到了最热情的款待,阿方索腾出古堡中最奢华的房间,给她配备了两个最得力的贴身仆人服侍,还奉上数不尽的华服珠宝供她挑选。 伯爵一家也很好相处,阿方索博学风趣,胡安娜温柔可亲,伊莎贝拉和阿拉里克乖巧安静,像两个精致的娃娃。 这座古老城堡的藏书无比丰富,甚至拥有六百多年前的羊皮卷古籍,索菲亚尽情徜徉在书海之中,甚至有些流连忘返。 “殿下,您的亲笔信已经送往斯诺西亚了,马车也已经准备好。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索菲亚放下手中的羊皮卷,用眼神示意阿方索继续说。 “我的亲戚朋友们也想瞻仰公主的容颜,不知是否有幸留公主在我的小小城堡多住两日,参加我们专门为公主举行的宴会?” 这有何不可? 反正信件已经发回王宫,母亲知道自己安全,对待搭救了自己的伯爵一家的要求,索菲亚不好回绝,况且还可以在这里多读点书。 她一口答应:“当然可以,我也想邀请您与我一起前往斯诺西亚,用我们热情的接待表达我对您的感激之情。” 为了举办这场盛大的宴会,整座古堡都忙碌起来, 夜深,古堡深处的浴池里,暗红的玫瑰盐在水波中缓缓溶解,将整池温水染成朦胧的绯色。 索菲亚令服侍自己的两个仆人离开,赤足缓缓踏入浴池,丝质睡袍从肩头滑落。 水面漂浮着一朵朵玫瑰花瓣,深红、暗紫、浅粉,随着她的动作打转,蒸汽中弥漫着浴盐的矿物气息与玫瑰的甜香。 她闭上眼,向后靠在大理石池沿上,金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宛如一片金色的海。 沐浴完毕,索菲亚换上新睡袍,想随便走走。 这几天,她刻意不去想伊泽尔,可是夜深人静时,她难免会想起那个怀孕的龙少年。 她不知道雄性巨龙为何会怀孕,将这一异常归结于种族差异。不过,不管什么种族,怀孕总是痛苦的。 他会变胖、腰酸背痛吗?他的肚子会不会变大?他分娩生下的是蛋还是婴儿?会不会痛得浑身都是汗? 这一瞬间,索菲亚甚至有些隐秘的庆幸,庆幸于承受生育之苦的人不必是自己。 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长廊上。 黑漆漆的长廊上没有一点光,然而,索菲亚却看见,城堡的黑铁大门敞开,身穿黑衣的客人们从一辆辆乌鸦般漆黑的马车上下来。 阿方索一身华丽庄重的黑缎礼服,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猩红内衬在夜风拂过时若隐若现。 胡安娜夫人的猩红色长裙与她的红发相互映衬,黑夜中反而显得她更加苍白。 伯爵和夫人带领全家上下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索菲亚能够从接待的规格感受出,大家都在等待一位大人物的光临。 她心中纳罕:难道这里拜访别人都在晚上吗?好奇怪的风俗! 忽然一阵阴冷的风吹过,所有身穿黑衣的人都紧张起来,恭敬地看向门口。 索菲亚也定睛看去,但第一时间,她甚至没看清这个大人物的脸,只感觉古堡门口出现了一团漆黑巨大的影子。 伯爵缓缓地、以一种近乎仪式的庄重,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微微内敛,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 “尊敬的撒丁亲王殿下,您的莅临使我们感到无比荣幸!!” 索菲亚:撒丁亲王? 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本书上听到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团影子在阿方索胡安娜夫妻的搀扶下走下马车,索菲亚才看清他的面目—— 肥头大耳,三层肉褶耷拉下来,像烛台上即将滴下的蜡滴,面色倒是与阿方索他们差不多,一样苍白如纸,好像有几百年没晒过阳光似的。 随着客人们回到房间,走廊里安静下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的驱使,索菲亚一直躲在暗处没有出声。 莫名的,她感觉这古堡里的一切——高耸的廊柱、精致的油画、悬挂的古老地毯——都染上一层冰冷的色泽。 阿方索和胡安娜在走廊里轻声交谈。 胡安娜:“她那么瘦,这么多血族够分吗?” 阿方索:“一人一小杯血,最多的要留给撒丁亲王,有他的帮助,你我在组织中的地位才能更进一步。” 胡安娜轻笑,舔了一下尖牙:“咱们可真走运,一次夜猎就能抓到一位真正的公主,你看她白皮肤上的血管,多么鲜美的蓝血!” 阿方索吻上胡安娜的红发:“我承诺过的,会给你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血族!!! 他们是吸血鬼!!! 索菲亚像被一桶冰水迎头浇下,冷到骨子里。 她终于想起来,撒丁亲王,那不就是传说中横行大陆几个世纪的上古吸血鬼吗! 阿方索一家苍白的脸,冰冷的体温,在夜间迎接宾客,都是因为他们是吸血鬼! 跑,必须赶紧跑! 正门还有血仆看守,索菲亚迅速翻出窗户,踩在石砖的缝隙里,借助那些生长了百年的枯藤向下攀爬。 “殿下,您要去哪儿?” 索菲亚自背后拔出刚刚顺来防身的长剑,刺向吸血鬼阿方索。 突刺、砍劈,索菲亚的攻势凌厉凶猛,阿方索倒在地上重伤不起。 她转身想跑,却被胡安娜拦住去路。 方才重伤的阿方索从地上爬起来,身上的伤痕迅速消失,不怒反笑: “啊!真是个泼辣的小美人,想必味道一定很好!” 索菲亚明白,这可不是什么赞美,恰恰相反,阿方索的语气像极了屠夫面对一头踢了他一脚的待宰羔羊,感叹如此活泼有力的羔羊,肉质一定鲜美弹牙。 索菲亚又惊又怒——刚逃出恶龙的巢穴,又一头撞进吸血鬼的家里,她走得这是什么倒霉运啊!!! 15、我的心和你一起跳动 没有窗户,没有烛火,索菲亚静静坐在这间除了铁门就只有石墙的小房间。 为了“食材”的完美,阿方索并没有将她囚禁在地牢里,而是照样给索菲亚提供优裕的生活条件,并由胡安娜亲自看守。 “咔哒——” 铁门打开,阿方索黑漆漆的身影立在索菲亚跟前,笑得很是阴诡。 “宴会明天就开始了,公主殿下,吃点东西吧。” 索菲亚是故意绝食的。 她曾经送给黛安一条祖母绿项链,宝石里面有她的魔法印记,黛安能够通过项链感知到她是否安全。 相对应的,索菲亚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也能接收到黛安的魔法印记。 握紧脖子上微微发烫的项链,她仿佛握紧了黛安焦灼的双手。 黛安一定感受到自己遇到了危险,她此刻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候母亲的大部队赶来。 吸血鬼个体战斗力虽强,但面对人类军队,它们并没有还手之力,因此早在数百年前就被人类打败,隐居山林。 既然吸血鬼们的目的是吃掉自己,那么作为最珍贵的“食材”,其新鲜度是阿方索最紧张最关心的事。 她听猎人说过,饥饿会耗尽猎物血液中的糖分,使猎物浑身都充满了酸涩的味道。 为了讨好撒丁亲王,阿方索不得不一再延迟宴会举行的时间,用尽种种手段让她进食,可她硬是忍着饥饿感,一口也不吃。 索菲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阿方索拿她没办法,突然暴躁: “你以为绝食就能逃脱死亡的命运吗?绝食两周你就会死,与其受苦之后死,为什么不乖乖听话被我们吸血呢?我保证不让你感受到一丝痛苦。” “为什么?” 索菲亚玩味地笑起来:“这还不简单,因为我天生反骨,你越想拿我去讨好那头肥猪,我就越不让你顺心遂意。” 阿方索被激怒,露出獠牙尖声啸叫:“我现在就可以吸干你的血!” “哦?” “所以你邀请撒丁来做客,就是为了耍弄他,惹怒他?他可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给不了许诺好的东西,你的城堡还能保住吗?” 吸血鬼不会死,但阿方索感觉自己快被索菲亚气死了。 打不得骂不得,阿方索命人抓来一头小鹿,一刀一刀将它的肉剜下,借此威胁索菲亚听话。 索菲亚夸张地捂住眼睛:“哇~~我好怕怕哦!” 嘁!吸血鬼的手段真低级。 “轰——” 怎么回事?索菲亚第一反应:阿方索破防了,拿头把墙撞塌了? 睁开眼,她被散落的石块灰尘呛到,挥舞几下才看清楚眼前的场景。 古堡坚硬厚实的石墙被巨龙直接撞出了一个大洞,阿方索紧贴在墙壁上。 伊泽尔好歹记着莫薇拉不要乱吃东西的嘱咐,咬住阿方索的腰部,一个甩头,硬生生将他镶嵌进了石墙里。 胡安娜冲进来,却被巨龙一尾巴抽出去。 巨龙匍匐下身子,对索菲亚说:“快上来!咱们走!” 她迅速爬上龙背,却发现白色的龙翼被折断了一角,血液染红了洁白的龙鳞。 她用裙子擦拭血迹:“你受伤了。” 伊泽尔忍住疼,叮嘱索菲亚:“轻伤,飞起来可能会不稳,抓紧我的龙角。” 一人一龙离开古堡飞上天空,索菲亚紧紧贴在伊泽尔背上,感激、愧疚又心疼。 忽然,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伊泽尔向下坠落,感觉有无数铁钉扎进鳞甲缝隙,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他忍着剧痛,拼命扇动龙翼躲避攻击,歪歪斜斜飞向龙巢。 可惜血族的攻击异常猛烈,下坠已不可避免,在撞击地面之前,伊泽尔拼命用龙翼将索菲亚保护在自己的腹部,随后重重跌下。 肥胖的撒丁亲王实力非凡,用黑暗魔法将伊泽尔从空中击落,带领众多血族把他们团团包围。 他训斥刚被胡安娜从石墙里抠出来的阿方索:“废物!连血食都看管不好,你这个伯爵真是废物!” 伊泽尔收拢折断的龙翼,呼出一口带血沫的气息,将索菲亚严严实实保护起来。 撒丁亲王不想与强大的龙族为敌,他试图谈判:“交出公主,我就放你回家。” 伊泽尔喷出龙焰,用行动表示拒绝,然而撒丁亲王的黑暗魔法将龙焰迅速消灭。 他嘲讽道:“就凭一头刚成年的虚弱小龙,也想从这么多血族手里救人吗?你还嫩了点。” 龙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神坚定:“你觉得我没有救索菲亚的实力吗?不,我还有最后的秘密武器,只要我用出这个武器,就一定能把她安全送回家。” 撒丁亲王听到龙要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本能地恐惧,忽然想起什么,又轻松起来。 他劝阻伊泽尔:“那样的话,你也会死。” “我不在乎。” 撒丁亲王好歹也是活了上千年的血中贵族,当下就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龙气笑了。 “行行行,让我看看你有没有本事救走她!” “如果加上我们呢?”塞西莉俯冲到伊泽尔跟前,莫薇拉、瑟兰妮、奥瑞安娜、克罗索斯悬停在半空。 “撒丁,欺负我家小孩算什么本事。” 塞西莉并没有任何攻击行为,她只是矗立在原地,凝视着众多血族。 “啊——” 有些刚分化不久的吸血鬼承受不住巨龙愤怒的视线,皮肤表面出现无数灼烧的痕迹,身体开始溃散,化成蒸汽。 塞西莉等龙没有与撒丁过多纠缠,他们只是随随便便毁了阿方索的古堡,顺便将他们一家人化为灰烬,便背上索菲亚和重伤的伊泽尔飞上天空。 …… 斯诺西亚王宫。 当信使迅速呈上公主报平安的亲笔信时,黛安小姐却坚决表示必须增派大量军队前去救公主。 “陛下,我能感受到索菲亚遇到了危险,情况紧急,必须迅速派兵!” 司法大臣很瞧不起这个咋咋呼呼的平民女孩,反问道:“那这封信是怎么回事?上面可是公主的亲笔。” 黛安涨得面色通红:她当然认得出这是公主的笔迹,她还能看出她写这封信时轻松愉快的心情。 可是,不管索菲亚在何等情况下写了这封信,她胸口滚烫的祖母绿项链昭示着一点——索菲亚遇到了性命攸关的危险! 该死,公主还活着! 财政大臣克雷顿公爵在心里咒骂本杰明效率低下,好几天过去都没杀了她。 他顺着司法大臣的话往下说:“陛下,与其相信一个乡野丫头的胡言乱语,为什么不相信公主殿下的亲笔信呢?臣等坚信公主还活着。” 反正他是不想出钱救索菲亚。 黛安焦急不已,祈求般看向女王陛下:“陛下,请您一定要相信我!” 埃莉诺从未听说过这位格兰纳达伯爵,索菲亚刚成年,万一被人骗了…… 她立即下令:“派最精锐的步兵,我亲自带军队去。” 有人还想劝阻:“陛下……” “好了,赶紧去办!” 大臣们永远也不会懂一个母亲的心,当她的孩子遇到危险,无论这种危险是大还是小,都足以令母亲提起十二分小心,用最保守最谨慎的方式对待。 ** 乔治是在森林边缘捡到本杰明的。 他带领小队搜寻了好几天,几乎要将整片森林翻腾过来,却没找到一丝一毫巨龙的痕迹。 乔治对君主保持着无上的忠诚,因此沮丧万分,陛下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托付给他,他却没能完成。 高大的男人蹲在战马身边清洗鞍具,忽然传来一阵兴奋的声音。 “嘿,队长,边境来信,公主被一位隐居的异国伯爵所救,已经安全了!” “芜湖——!” 乔治一把将宽边毡帽扔上天空,挂在了高高的树杈上。 他像一头灵活的黑熊,蹭蹭蹭爬上树,正要摘下帽子,却忽然看见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形。 热心的乔治立刻赶去救人,一路上念念叨叨:“这个倒霉蛋胆子真大,敢一个人跑到龙巢附近,这下受伤了吧,幸好遇到了我们。” 清理干净那人身上的血迹,乔治一看见他的脸,就惊叫起来:“天哪,是本杰明!” 和变成少年的伊泽尔一起躺在塞西莉宽阔的脊背上飞行,索菲亚好奇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伊泽尔的龙翼虽然断了,但龙族恢复能力强悍无比,再加上莫薇拉的药物,只这一会儿,竟已经恢复了一大半,就是还虚弱了些。 他苍白的皮肤上泛起羞涩的红,轻声说:“凭借我的心。因为我爱您,我的心会感受到您的喜怒哀乐,无论远隔万水千山,我的心都与您同在。” 多么蹩脚的修辞!多么真诚的表白! 索菲亚再一次想,不过这次心里却暖洋洋的。 她后来才知道,龙是不会撒谎的,也不善于使用人类花言巧语的夸张和比喻。 伊泽尔这句话,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字面意思——他的心,和她的心跳动在一起。 不过,这要到很久很久以后了。 “对了,你说的秘密武——” 伊泽尔抬起手覆上她的唇,低声耳语的气音让索菲亚心跳加速:“嘘——这是个秘密。” 龙的秘密武器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撒丁亲王听见之后那么害怕? 索菲亚心中萦绕着无数谜团,不过她无暇去探寻,因为她从空中看见了代表斯诺西亚君主的金鸢尾王旗! “妈妈!” 她身边的伊泽尔一下子坐起来,肉眼可见的紧张。 他这就要见索菲亚的母亲了?可他还没准备好哪! 16、索菲亚当然爱上我 从塞西莉的龙背上跳下来,索菲亚立即奔向母亲埃莉诺的怀抱。 身披铁甲的女王此刻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母亲,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指尖触碰到女儿温热的脸颊,一遍遍抚摸,怎么也摸不够。 真实的,鲜活的,她的宝贝小索菲! 埃莉诺紧紧抱住女儿,因长途行军而干枯的嘴唇不停亲吻女儿的额头、脸颊。 索菲亚向母亲和黛安讲述了自己从龙巢逃生,却又被血族绑架,最后是伊泽尔和巨龙们把自己救回来,一系列事情听得埃莉诺和黛安紧张又担心。 她向母亲介绍道:“这位是救了我的巨龙,伊泽尔。” 女王不愧是女王,拥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她很快就想起这个曾经在宫廷舞会上与索菲亚翩翩起舞的少年,主动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您,阁下,感谢您将我的女儿索菲亚安然带回我身边。这份恩情,我们斯诺西亚王国永志不忘。” 伊泽尔紧张地托起女王的手,轻吻她的手背。 ——天啊!他就这么仓促地觐见了索菲亚的母亲,在一片野地里,他衣衫不整,还受了伤。 女王摘下一枚蓝宝石钻戒:“请收下这枚戒指,这代表着我对您的报答和感恩。我郑重承诺,无论以后您提出什么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尽可能满足。” 伊泽尔脸更红了,他想立刻对女王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跟索菲亚结婚。 可是,索菲亚喜不喜欢他还不一定哪! 一位有道德的绅士要尊重伴侣的人格,而不是像他一样挟恩图报。 伊泽尔在内心反思忏悔了一番,重新鼓起勇气——他对索菲亚的爱可不会因为种族的差异就停止,他要像一位真正的人类绅士那样,勇敢地追求索菲亚,追求自己的爱情。 他会一直爱她,十年,一百年,一千年…… “本杰明?!” 索菲亚正和乔治闲谈,忽然看见了队伍里囚车上的伤者,惊地瞪圆了眼睛—— 什么?她亲眼看见伊泽尔吞吃了本杰明,结果他却好好的活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埃莉诺解释道:“乔治在森林里捡到了受伤的本杰明,从他的衣兜里搜出了一枚价值不菲的宝石胸针,上面镌刻着克雷顿家族的徽章。” 乔治羞愧地低下了头——作为队长,他没完成任务,也没观察出本杰明想要杀死索菲亚的意图。 所以,伊泽尔是察觉到本杰明想杀她,才伤害了本杰明——索菲亚回头看向龙少年,心里最后一丝芥蒂也随之消弭。 索菲亚悄声与母亲商量,伊泽尔因为救她受了伤,她想带伊泽尔回去看病。 埃莉诺欣然同意,可塞西莉却板着脸,用宽大的龙翼挡住索菲亚离开的去路。 “不行,伊泽尔得跟我们回去,那里不适合他养伤。” 塞西莉去过斯诺西亚王宫,那里地方狭小、人员杂乱、规矩森严,一点儿都不利于伊泽尔养病,况且伊泽尔还怀了孕,离不开莫薇拉的照顾。 伊泽尔听见塞西莉长老替自己拒绝,急得顾不上自己受伤的龙翼,解释道:“我的伤已经——” 瑟兰妮打断了他的话:“伊泽尔伤得很重,必须得到最精心的照顾。” 小龙跺了跺脚:不,他的伤已经好了,他愿意跟索菲亚回王宫,瑟兰妮姨姨怎么骗人呢? 大白龙瑟兰妮一把拦住伊泽尔,避开塞西莉的视线朝他眨眨眼睛。 她继续说:“女王陛下,伊泽尔的伤不适合长途跋涉,况且人类的医生也未必懂得如何照顾受伤的巨龙,我们准备带伊泽尔回龙族调养,您是否愿意让公主去龙巢照顾伊泽尔?” “请您放心,我可以用巨龙的生命发誓,我们绝不会伤害索菲亚。之前贸然带走公主,其中原因还需公主对您亲口解释。” 埃莉诺的目光在伊泽尔和索菲亚的身上流连逡巡,问女儿:“你愿意留在这里吗?” 索菲亚用力捏了捏母亲的手掌,点点头:“当然。” 不必把话全说明白,母女两人对视的一刹那,埃莉诺就完全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龙族强大的力量不亚于一支庞大的军队,如果能够与他们形成联盟,那么索菲亚的王储之位将无比稳固,这对她们绝对是有帮助的。 “好吧孩子。” 埃莉诺走上前,牵起索菲亚和伊泽尔,对其他巨龙说:“愿我们能成为朋友。” 瑟兰妮莞尔一笑:“陛下,如果您愿意的话,其实我们早就是了。” ** 带着埃莉诺赠与的大批物资回到伊泽尔的龙巢,索菲亚立刻和巨龙们忙碌起来。 阳光能够照射到的地方摆上了两张摇椅,金块床铺上了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龙的金床旁边是一张挂着纱幔、有四根立柱的华盖床,角落里摆着一张衣柜和一张书柜。 闲暇时,他会和索菲亚一起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听摇椅吱呀吱呀的晃动声、小火炖汤的咕嘟声、索菲亚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这处自从伊泽尔的父母死后就寂静空荡的洞穴,终于被填上了巨大的空白。 每个夜晚,当索菲亚吹灭蜡烛拉上纱幔,伊泽尔就感觉自己的心与她的呼吸声一样安稳平静。 …… 最大的伤口在左翼的第二关节,靠近翅膜边缘,一开始总有血水渗出亚麻布。 索菲亚每天都揭开包扎的伤口,用莫薇拉煮过的草药水擦拭,再敷上新捣碎的止血草。 “呜——” 伊泽尔乖乖地侧躺在毯子上,把头别向洞穴深处,尾巴轻轻贴上她的脊背,尽管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但从来不挣扎。 “马上就不疼了。” 索菲亚专注清理伤口,细心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巨龙的恢复速度很快,短短几天,伤口已经开始长出淡粉色的新肉。 伊泽尔试着伸展左翼,先展开一半,因为疼痛而停顿下来,求助的眼神望向公主。 索菲亚鼓励他:“我相信你可以。” 她钻进他的龙翼,轻轻抬起边缘的翼骨,用自身的力量帮助他伸展。 伊泽尔胆怯的心涌入一股暖流,他不再害怕疼痛,不再畏惧龙翼折断后飞行会不会有障碍,勇敢将龙翼完全展开,温暖的阳光照进龙穴。 索菲亚被眼前的美惊艳得屏住呼吸。 那是怎样的一种白,如晨光下壮丽的雪山,如北极终年不化的冰川,圣洁、纯真,是造物主在世间最钟意的创作。 这温柔的庞然大物振翅飞翔几圈,便回到龙巢,匍匐在索菲亚裙下。 他邀请公主:“殿下,您愿意随我看看龙族生活千年的地方吗?” 索菲亚刚要跨上伊泽尔,瑟兰妮突然飞进来,招呼伊泽尔:“过来孩子,我们有事单独找你。” 天真的伊泽尔颠儿颠儿跟随瑟兰妮姨姨来到树林里,就看见几位长辈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塞西莉姨姨更是忧愁。 “伊泽尔,关于索菲亚,你们最近相处怎么样?” 他笑得幸福极了:“挺好的。殿下她真好,给我包扎,给我煮药,给我念诗,给我拉小提琴。” 塞西莉:谁问你这个了? “咳咳,”瑟兰妮上阵,“我们是想问,你对索菲亚有什么想法?” 伊泽尔完全摸不着头脑:“想法?” 克罗索斯耐不住性子,抖擞着尾翼嘲笑他:“哈哈哈,笨孩子!” “我不笨!”伊泽尔立刻反驳:“索菲说我很聪明,才几天就学会写十四行诗了。” 塞西莉一个眼刀,克罗索斯灰溜溜闭嘴,躲在一边不出声。 瑟兰妮叹口气:还得是她来说。 “伊泽尔,你的伤快好了,索菲亚很快就会离开,我们想知道你还爱她吗?” “我当然爱她。” “她爱不爱你?” 伊泽尔沉默了,索菲亚爱他吗?如果不爱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如果爱他,为什么从来没亲口说过呢? 看他这模样,估计指望伊泽尔自己根本没戏,瑟兰妮谆谆教导: “你要让她爱上你,就必须得多个心眼儿,让她对你欲罢不能,死心塌地,热情澎湃!” 哦,原来姨姨说“爱”的是这个。 好不容易从诗集里学会把爱与性分开的巨龙,在长辈的教导下又成功地把爱与性混淆在一起。 伊泽尔恍然大悟,坦坦荡荡说道:“索菲亚当然爱上我,不然也不会第一次见面就口口我了!” 什么! 巨龙们沉默了半晌,塞西莉第一个跳起来大骂瑟兰妮:“是不是你教他的!还是你那些奇奇怪怪的图书、画册、玩具没有藏好,被伊泽尔看见了?” 瑟兰妮回击:“放屁!那些东西我藏得严严实实,除了我根本没人能找到!而且索菲亚是人类,人类诶!龙的东西她能用吗?” “被你玩过的人类还少吗?我说伊泽尔怎么会怀孕?原来除了卡斯珀的遗传,你也出力不少啊!” 塞西莉不在乎伊泽尔怎么被索菲亚,,但她在乎伊泽尔怀孕这件事,会不会损害他的生命和健康。 平静的森林顿时乱成一锅粥。 天真的伊泽尔:“瑟兰妮姨姨,你的书可以借我学习一下吗?” 克罗索斯向伊泽尔投向敬佩的眼神——一句话就能给塞西莉造成如此震撼的精神攻击,还得是年轻龙有本事啊! 塞西莉感觉眼冒金星,她恍恍惚惚问道:“伊泽尔,你真是索菲亚下面那个?” 伊泽尔倒是坦荡,生活在高山森林里的巨龙完全不会被人类世界的规训所束缚。 “对呀,这样我开心,索菲亚也高兴。” 行吧,孩子高兴就行。 只有克罗索斯格外在意男性尊严这回事,他围着伊泽尔转了两圈,拍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你怎么能臣服于姑娘身下呢?我们可是强大的雄性,你应该向我一样,征服雌性,正夫这个世界!” 克罗索斯话还没说完,就被其他巨龙集体唾弃:呸! 伊泽尔的话更是往他身上狠狠扎了一刀:“克罗索斯叔叔,可是我并没有看到有哪个雌性被你征服啊?你现在好像还是单身一龙呢!” 光棍龙克罗索斯:卒。 成年龙对伊泽尔的教育完全失败,他走后,长辈们躲在树林里唉声叹气。 “索菲亚离开之后,伊泽尔被抛下肯定会很伤心吧。” “唉,天知道他该怎么办。” …… 伊泽尔却完全没有领会到长辈们的苦心孤诣,他带着索菲亚在巨龙的领地盘旋,兴高采烈地向心上人介绍自己生长的地方。 “索菲你瞧,那边山脚下一片片绿色,都是我们种的火龙果田。” 索菲亚坐在龙背上眺望远处:真是神奇的场景,火龙果是一种热带水果,而这片寒冷山谷里,居然生长着一片茂盛的火龙果田。 一人一龙在果园跟前降落,伊泽尔变回人形。 索菲亚能看出来,这片火龙果园的田间管理粗糙野蛮了些,每棵植株的间隙或大或小,或密或疏,不利于植物的生长。 三棱状肉质茎干呈现浓郁的碧绿色,优雅地垂挂下来。茎上每隔一段便有短小的刺座,花朵和果实便从这里生出。 伊泽尔避开尖刺,摘下一朵还未开放的花苞,他捧到索菲亚面前,层层叠叠的洁白花瓣在伊泽尔手中缓缓绽放,宛如莲花。 硕大的玫红果实上,厚实的绿色萼片向外翻卷,形似一片片排列整齐的龙鳞。 一人一龙坐在田边吃火龙果,清甜淡雅的果实让索菲亚很是惊艳。 她好奇道:“为什么你们会种火龙果,还种得这么好吃?” 伊泽尔心情低落,垂下头:“这是爸爸留给我的,他从热带沙漠里把火龙果带回来,还教了我种植方法。可惜我总学不好,爸爸种出来的火龙果更好吃。” 索菲亚没有过多追问伊泽尔的父母逝世的事情,她青少年时期同样失去了父亲,明白这个时候应该让心里的伤疤尽快愈合,或是转移他的注意力。 她主动将伊泽尔拉入怀中,让他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缓缓抚过他僵硬的背脊,用温暖紧实的肢体接触抚慰少年。 伊泽尔喉咙发紧,浑身漫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意,眼眶氤氲出水痕,紧紧地环抱住她。 在索菲亚离开之前,至少此刻他还能尽情拥有她的怀抱。 索菲亚敏锐地察觉到伊泽尔的情绪不对,扳过他的脸,发现少年眼睛湿红,却朝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伊泽尔不想让索菲亚知道他的不舍,更不想用眼泪强行把索菲亚绑在他身边。 咬了咬嘴唇,他声音发闷,强行转移话题:“殿下,您看那边的鸵鸟,是不是很可爱!” 火龙果田旁边,是一大群鸵鸟,伊泽尔解释道: “我们龙很喜欢吃蛋类,可惜鸡蛋鸭蛋太小了吃不饱,所以就养了这些鸵鸟,能够下蛋吃肉,还能除掉田里的害虫……” 所以她这几天吃的炖蛋、煎蛋、烤蛋、焗蘑菇蛋、土豆蛋饼,通通都是鸵鸟蛋! 怪不得她觉得龙族的蛋类奇怪得很,香味虽然浓郁,但口感更为紧实,不够滑嫩。 真有趣! 不知不觉间,索菲亚改变了对龙族的印象,以往她总觉得龙族是神秘强大的种族,现在嘛…… 强大固然强大,不过一旦在脑海中想象出巨龙吭哧吭哧给火龙果控温浇水施肥,像老农民一样从干草堆里捡鸵鸟蛋的场景,龙族的形象就怎么也神秘不起来呀! 两人躺在草地上,有一搭没一搭说着废话。 忽然,索菲亚猛地坐起身,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底,看得他脸红心跳。 “伊泽尔,”她停顿了一下,笃定道:“你愿意跟我回斯诺西亚吗?” 这几天,她想了很多,关于伊泽尔,关于公主的丈夫,关于斯诺西亚未来的王夫。 她在头脑里不停比较伊泽尔和西奥多两个男人。 西奥多是个无可挑剔的结婚对象,年轻,英俊,富有,善良,出身贵族。 与他联姻,不仅能拉拢吉斯家族,还会获得世俗认可。她的婚后生活会是想象得到的精致、有序、稳定,一眼就能望到尽头。 伊泽尔呢? 他是生长在广阔高山上的巨龙,拥有绝对的美貌,强大的力量可以抵得上一支军队,重要的是他会生孩子,自己不必承受生育之苦,不必担忧是否会在某次分娩时死掉。 与他结婚,能够与整个龙族建立牢固的联盟,让斯诺西亚在整个大陆所向披靡,给国家带来巨大的利益。 可是,高收益也伴随着高风险。龙的身份能否获得社会认可?伊泽尔能否承担起王夫的责任?索菲亚都不确定。 是选择安稳的贵族联姻?还是不可控的风险和高收益? 她把感情和利益放在心中的天平上称了又称,发现天平一直向伊泽尔倾斜。 偏向他的砝码到底是什么呢? 索菲亚思考了很久很久,才明白那是她对伊泽尔的爱。 尽管这份爱是出自利益的考量,尽管这份爱在索菲亚的生命中占比并不大。 耳朵里“嗡”地一声,伊泽尔整个龙僵在原地。 一种巨大的、令他眩晕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脏炸开,汹涌地冲向四肢百骸。 他兴奋到颤抖,飞快地说:“我愿意做您的情夫!” 17、情夫 伊泽尔再三保证:“我只需要一间小小的房子就够了,不会打扰您和您丈夫的生活,只要您每周能抽出点时间,来陪陪我和我们的孩子……” 伊泽尔激动地说不下去,他能够和索菲亚在一起了! 什么?情夫? 索菲亚皱眉:他是被什么三流言情小说荼毒了吧! 情夫不行吗? 少年明亮的大眼睛黯淡下去,小心翼翼地忖度索菲亚的心意:“留在您身边做个侍卫也行,我很强的,肯定能保护好您……” 天啊!他真可爱! 索菲亚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金色长发划过伊泽尔的脸颊,顷刻间令少年的脸染上了天边的云霞。 她郑重说道:“我说的是咱们结婚,结婚你懂吗?我希望你能成为我合法的丈夫,你肚子里的女儿能成为我合法的继承人。” 索菲亚问过莫薇拉,伊泽尔肚子里的女儿会是个带有龙族血统的人类,而不是她所担忧的半人半龙的怪物。 “真的吗?可我……我什么都没有……我甚至……” 伊泽尔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那股汹涌的热流融化,变成不成调的哽咽。 他懂,索菲亚是认真的。 少年的指尖僵硬地、试探性地,穿过她的指缝。 索菲亚立刻回应了,反手握住了他,用力地、坚定地,将他所有的恐慌和不确定都紧紧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 伊泽尔又哭又笑,他再也不想忍住不哭了,眼泪流得更凶,视野彻底糊成一片。 他哭得一点也不漂亮,但索菲亚却感到心安。 …… “不要哭……” 索菲亚过于直接的慰藉,让伊泽尔紧绷的颈项开始发酸,手指紧紧抓住她后背的衣物,好似她还会像那天一样突然消失。 不,他要哭,他要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他要决堤,要哀鸣,要像洞穴里的幼龙一样发出原始的嚎叫。 过去,现在,未来,时间刻度在此刻毫无意义,此刻即是永恒。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终于流干,只剩下间歇的抽噎,身体在她怀里彻底放松下来。 语言已经失效,某些东西被永久地交换。 在灵魂深处,他们各自带走了对方的一小块,也留下了自己的一小块永恒的烙印。 (主角动作都在脖子以上) ………… 翌日。 伊泽尔直言:“姨姨叔叔们,我想跟她回斯诺西亚结婚。” 所有龙都惊掉了下巴。 天啦!人和龙结婚! 谁敢想昨天还懵懵懂懂的伊泽尔居然这么快就拿下了正牌丈夫的名分! 瑟兰妮为伊泽尔得到幸福而狂喜不已,塞西莉也接受现实,转而问索菲亚。 “殿下,我相信你对伊泽尔的诚意,也相信以你的美德不会欺骗一位淳朴的乡野少年,可是你的母亲会怎么想?你的王室亲戚们,王国的臣民又会怎么想?你们会遇到很多困难。” 索菲亚自信一笑:“如果一个女人能被这点困难打倒,她就不配成为统治国家的女王。” 不管怎样,野心勃勃的公主下定决心——王权和男人,她一个也不放手。 塞西莉的绿眼睛里涌起对这个人类女孩的欣赏。 “好吧孩子。” 塞西莉宽大的龙翼将他们揽在怀中,用尖牙轻轻咬了咬他们的左臂,这代表对他们的认可和祝福。 “祝你们幸福。” 黑龙遮天蔽日的翅膀飞过斯诺西亚的土地,当她停落在王都时,所有人都为之惊呼。 众人大声呼喊:“公主回来了!公主骑着龙回来了!” 索菲亚公主乘龙降临,古老的斯诺西亚王国又将迎来一场震动。 ** 回到王宫,她第一时间去见母亲。 女王斜倚在卡纳派长椅上,接过索菲亚亲手切好的一盘火龙果。 她有一搭没一搭吃着火龙果,含笑看着殷勤乖巧得过分的女儿。 孩子静悄悄,必定要作妖。 埃莉诺知道自己女儿的本性,她是个好孩子,但绝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乖孩子,怎么从龙巢回来会这样规矩,今天连宫廷女官长德贝格夫人的唠叨也笑眯眯忍下来? 她耐心地等着索菲亚说出真实目的。 索菲亚抬头看看妈妈的脸色不错,才缓缓问道:“妈妈,你觉得伊泽尔怎么样?” 埃莉诺回忆了一会儿:“伊泽尔?是救你的那个少年吧,真没想到龙族能变成人类的模样,他真是美丽动人。听德贝格夫人说你邀请他来王宫做客,我们一定会好好招待他的。” “如果我和伊泽尔结婚呢?” 当啷—— 精致的象牙叉子落在黄金雕花圆盘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埃莉诺难以置信:“和,和巨龙结婚?你在说什么!” 未婚夫的人选不是已经确定了吗? 女王第一时间想到:“你喜欢伊泽尔,对西奥多不满意?伊泽尔的确美丽,喜欢他也是人之常情,等婚后生下继承人你就不必履行妻子的义务,让他做你的贴身侍卫即可。” 索菲亚却摇摇头,直视母亲:“我是说和伊泽尔结婚,正式结婚。” “不行,你太任性了!贵庶通婚尚且饱受争议,何况种族不同!臣民绝不会容许伊泽尔做你的丈夫。” 索菲亚是知道如何让母亲心软的,她用那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静静望着母亲。 那双深邃忧郁的蓝眼睛,让女王想起与爱德华在镜湖畔的初遇,那时的湖水也是如此湛蓝,倒映着天空、高山、还有她的身影。 “只要伊泽尔不变成龙,一直保持着人类的模样,没有人会知道他是龙。 妈妈,伊泽尔的力量抵得上一支军队,有了他的帮助,我就能震慑敌国,在大陆上所向披靡!” 埃莉诺闭上眼睛,免得自己又心软了。 “我国现有的军队足以震慑邻国了,仅仅为了龙族的力量就付出自己的婚姻?你就不考虑别的?” “当然,伊泽尔积累了大量的财富,有了这些钱,我们就不必受限于克雷顿的财政署。” “为了钱?王室领地庄园的收入也很多。”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索菲亚终于将自己的真实目的和盘托出:“伊泽尔会生孩子,他已经怀孕了。” 这简直是女王这辈子听到过最荒谬的消息,她用眼神质问女儿。 从索菲亚笃定的目光中,埃莉诺明白过来——伊泽尔怀孕这件事是真的。 “妈妈,伊泽尔为我生下继承人,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您一定知道,纳尔茨堡的玛丽公主本来也是王位继承人,难产离世之后王位才落到弗朗索瓦姑父头上。” “我不想让这样的意外发生,可继承人又是必须要有的,伊泽尔这时候又怀孕了,正是两全其美!” 索菲亚并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她愿意为国家和人民牺牲生命,却不愿意正值青春就死在产床上。 是啊,继承人…… 埃莉诺反驳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国家需要健康的继承人,可频繁生育是索菲亚生命最大的威胁。 就算集齐了全国最高明的医生,一旦生育出现意外,也无法挽回。纳尔茨堡的玛丽难产而死,是因为她没有好的医疗条件吗? 自从大臣们催促公主尽快结婚生子以来,埃莉诺又何尝不是为女儿日夜悬心呢? 有别的选择,她一点也不想让独生女索菲亚用生命赌博。 埃莉诺最终答应了女儿的请求,她在房中来回踱步: “咱们得想想,怎么把这件事做得更好,给伊泽尔一个贵族身份,不能给有心人置喙的机会……” …… 听说公主带回来一个少年,年轻的宫女们都赶来围观看热闹。 伊泽尔的美貌获得了一致好评,宫女们半掩着嘴窃窃私语:“他真漂亮。” “看他的眼睛,我还是第一次见浅金色的眼睛,比公主的蓝眼睛还美!” “这样优雅的长相,一定是某位外国王子咯!”…… 王宫中索菲亚日常用餐的私人餐厅里,摆满了各种美食佳肴。 热乎乎的奶油浓汤,淋满蜂蜜的烤牛肋条,肉香四溢的白肠,又嫩又甜的布丁…… 其中,伊泽尔最爱的是那道鹌鹑蛋,龙族本来就喜欢吃蛋类,这道菜用高汤煨过,又辅以咸鲜的鱼子酱,每颗小巧的蛋上点缀着闪亮的金箔,无论是味道还是色面都戳中了伊泽尔的少男心! 他大口大口咀嚼着菜肴,专注而满足地享受美食。身后,一双双美丽的眸子交换着惊诧的眼风。 她们强忍嗤笑,白皙脸颊憋出了淡淡的红晕。 瞧这少年野蛮无礼的吃相,连刀叉餐巾都不会用,绝对不会是贵族,准是被公主看上了美貌,接回宫做情夫的! 这里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德贝格伯爵夫人,这位为王室服务了二十多年的宫廷女官长威严无比,她稍微皱了皱眉头,就吓得小宫女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阿瓦涅男爵夫人也匆匆赶来,她急着看看公主带回宫的男性客人到底是谁! 伊泽尔好奇地看向身着高领长袖黑裙、头发用黑色发网束得整整齐齐的两位老夫人,莫名觉得她们像极了严肃的乌鸦。 德贝格夫人挺直腰板行礼:“尊敬的阁下,作为公主殿下的贵客,请让我亲自为您服务。” 他仰起脸冲两位夫人露出甜甜的微笑:“您好夫人,我想再要一盘鹌鹑蛋,实在是太好吃了!” “………,好的阁下。” 德贝格夫人沉默了: 只见少年嫌弃刀叉不方便,竟抓起一根烤羊肋排啃,弄得手上全是油腻! 他还大口大口吃肉,一口就能吞下一整根白肠,像没吃过饭似的! 在贵族们的礼仪里,吃光饭菜是件不体面的事。 优雅的绅士淑女们会小口小口进食,然后慵懒地表示自己娇贵的肠胃无法承受大量食物,剩下一大盘几乎没动过的菜肴。 而伊泽尔吃光一盘还要来一盘的行径,落在她们眼里简直与野人无异了。 银汤勺刮在瓷盘底部,发出的刺耳声让德贝格夫人的神经突突直跳。 听到宫女们议论美貌的伊泽尔是公主的情夫,阿瓦涅夫人的神经也微微崩溃—— 她的小索菲怎么能跟这样不体面的人交往! 伊泽尔终于吃饱了,他端起德贝格夫人手里的银质大碗,咕咚咕咚喝下里面的玫瑰水。 阿瓦涅夫人破防:“这像什么样子!” “噗——哈哈哈哈哈!” 宫女们也发出促狭的笑声——他竟然喝了用来洗手的水。 伊泽尔茫然无措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们的鄙夷嘲笑。 德贝格夫人上下缓缓打量,冷冷道:“阁下,作为公主殿下的客人,我认为您至少应该懂得宫廷的规矩和礼仪。” 少年低着头,羞愧万分:啊!他给索菲亚丢脸了。 他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夫人。” 这时,索菲亚缓步走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银盆中微漾的、带着玫瑰芬芳的清水。 随即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以一种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态,执起旁边闲置的水晶杯,舀起少许,从容饮下。 方才还弥漫着些许窃笑与轻慢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侍立的宫女们脸上活泼的神色瞬间收敛,如同受惊的雀鸟般垂下眼帘,悄然退向墙边的阴影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噤声不语:“女士们,刚才的无礼表现,我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他是我的人,对他的尊重,就是对我的尊重。” 18、索菲,我胖了! 他的索菲亚! 伊泽尔眼睛骤然发亮,凝视着索菲亚挺直的背影——她挡在他与整个宫廷挑剔的目光之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融化了他胸中那因格格不入而生的寒冰。 他不自觉地,将身形向她靠近了些许,仿佛她的存在本身便是一道无声的庇护。 此后很多很多年,每当他在更广阔的、却也更为复杂的天地间踌躇时,这个坚毅的背影总会浮现在他眼前,给予他一种奇特的、源自于她的勇气。 诚然,巨龙拥有与生俱来的磅礴力量,但如何以恰当的姿态承载与运用这份力量,最初的启迪,却来自于她。 公主明知那是洗手的玫瑰水,却为了维护那个少年喝下去了! 笑嘻嘻的宫女们顿时不笑了,一个个仿佛看见鹰隼的鹌鹑,乖乖缩在角落。 德贝格夫人的震惊显而易见。她那张惯常如大理石雕像般严谨自持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容错辨的裂隙。 ——公主殿下太没规矩了,居然维护那个野小子! “殿下,”她的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恼怒而略显紧绷,即便被束腰紧紧勒住,德贝格夫人还是被气得胸膛起伏,有些上不来气。 她勉力维持住体面,争辩道:“管理内廷、维护内廷的礼仪和秩序不仅是我的职责所在,也是德贝格家族几百年为王室效忠的传承所在。” “您今天的无礼行为,是对我们辛勤付出的无视。” 公主只是淡淡地颔首,仪态无可指摘:“的确如此,夫人,感谢您对王室的辛勤付出,王室会铭记您与您家族的勤勉与忠诚。。” 见公主殿下并未如预期般领会或采纳她的谏言,德贝格夫人感到一种被轻慢的刺痛,这刺痛促使她的言辞变得锐利起来: “殿下,请恕我直言,高贵的宫廷只能容下懂得并遵守其规则的绅士。 如果您的确有意让伊泽尔先生成为您的‘密友’或……弄臣” 她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那么使他尽快通晓王室礼仪便是当务之急。否则,不必等待宫廷中人的恶意和嫉妒心发作,仅凭宫中固有的审视与……嗯,某种程度的关注,便足以让他举步维艰。” “感谢您的提醒,夫人。”索菲亚的回答清晰而沉稳,“伊泽尔自然会成长为一位无可挑剔的绅士。而关于礼仪的教导,这用不着您来插手,我将亲自负责。” “谢谢夫人,您可以退下了。” 哼! 德贝格夫人发出一声短促而不易察觉的冷哼,提起裙裾,以一种保持尊严却难掩不快的速度转身离去。 一直在一旁沉默观察的阿瓦涅男爵夫人嘴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索菲亚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臂。 “你们可以退下了,”公主对侍女们说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需要与男爵夫人单独谈谈。” “去书房等我。”她拍拍伊泽尔的手臂,并在他的颊边落下一个迅捷而轻柔的吻。 室内只剩下她和公主两人,阿瓦涅夫人见伊泽尔离开,终于不用顾忌什么,将一肚子怒火发泄出来。 “殿下,您怎么能和这样不知来历的野小子交往?还把他带回王宫里来? 你看看那个男孩,像什么样子!我这辈子还没见过哪家的公子像他那样,行为粗俗,举止野蛮,毫无一点贵族的教养!” “他,他…………” 男爵夫人毕生的教养让她无法吐出更恶毒的词汇,气得说不出话来。 索菲亚耐心地听阿瓦涅夫人发完一肚子怒火,声音轻柔但坚定,微笑着对夫人说:“夫人,他就是我的未婚夫,我已决心与他结婚。” 阿瓦涅夫人一开始甚至没听懂索菲亚的话,她愣了几秒,不过很快就被惊涛骇浪拍晕。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无力地动了动,软绵绵倒在长沙发上。 索菲亚熟练地从夫人腰间系着的绣花小袋中取出一只珐琅小瓶,置于夫人鼻尖下方,嗅盐强烈刺激性的氨味很快让她苏醒过来。 夫人一丝不苟的发髻变得散乱。 “殿下,”她的声音很轻,气若游丝,带着一种被抽空力气的恍惚,“我那乖巧可爱的小索菲,究竟到哪里去了?” 自从亲生女儿被残酷的病魔带走,那个四、五岁年纪、有着柔软金发和天使般笑靥的小公主索菲亚,便成了她情感世界里唯一的寄托与光明。 是那孩子稚嫩的拥抱,抚慰了她几乎碎裂的母性; 是那声甜甜的“夫人”,让她荒芜的心田重新有了耕耘的意义; 她把小公主当成自己的孩子精心养育,将全部的心血与期望,如同最精细的园丁照料最珍贵的玫瑰,倾注在索菲亚身上—— 教导她仪态、音乐、舞蹈、刺绣,教导她一切符合高贵出身与淑女身份的学识与美德。 她爱她,深挚地、严苛地、毫无保留地爱着她,立志要将她塑造成自己心目中完美的典范,一个真正的淑女。 然而,就在今天,就在刚才,她毕生的、近乎神圣的事业,被公主那句轻飘飘却如惊雷般的话语击得粉碎。 结婚? 和那个没教养的平民小子结婚!? 男爵夫人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毕生事业付诸东流,她无力地陷进长沙发里,天鹅绒靠垫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 阿瓦涅夫人仰着头,目光空洞地掠过王宫天花板上那些描绘着田园诗与美德寓言的精致壁画,仿佛在那些柔和的色彩与优雅的线条中,寻找一个早已逝去的幻影。 她盯着壁画出神,怎么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那个她从小带大、曾以为会沿着既定优雅轨道平稳前行的公主,似乎一夜间挣脱了所有缰绳,奔向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未知荒野去了。 “玛格丽特,我就知道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晕倒的。” 女王不知何时笑眯眯出现,玛格丽特·德·阿瓦涅夫人好似找到了主心骨,抓住埃莉诺的手。 她诚恳地劝道:“陛下,请您命公主收回这个错误的决定,未来女王的王夫绝不能是他。” “因为他的出身?我可以向你透漏,伊泽尔来自一个强大神秘的隐世家族,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和财富,如果论出身,没有哪位王子能比他更高贵。” 玛格丽特:“那他为何举止无礼?” 女王:“因为隐世家族的教育方式与众不同,他们的实力太强了,强到可以无视人类社会的种种规则。” 玛格丽特争辩:“可他毫无教养。王夫将来会陪着女王陛下出席很多正式场合,一个不懂礼仪的王夫在外交上一定会受到耻笑,令索菲亚蒙羞。” “所以,”索菲亚牵起夫人的衣袖摇晃:“请求夫人您帮忙,教导伊泽尔学习咱们斯诺西亚的宫廷礼仪。” 夫人板着脸:“殿下,刚才您跟德贝格夫人说要亲自教导伊泽尔先生,怎么说话不算数了?” 索菲亚死皮赖脸缠着阿瓦涅夫人撒娇:“我教,我当然会教他。 只是我这个人嘛,做老师总心软,肯定忍不住偷偷给他放水,要是我教的话,能教成什么样就不好说了。” “你呀!”夫人恨恨地戳了戳她的鼻头。 “玛格丽特,思来想去,只有你教导伊泽尔,我和索菲才能放心。” 连女王都同意了,阿瓦涅夫人绝望地接受了现实。 她雄心勃勃,重新燃起斗志—— 不管这位神秘的伊泽尔先生有多难搞,她一定能教会他文雅的谈吐、高贵的神态、得体的举止。 总之,她要把伊泽尔教成一位合格的王夫,绝不能让他损害索菲亚的名声和威望! 索菲亚不放心,再三叮嘱:“夫人,您可一定别太严厉,人前糊弄过去就行了。” 阿瓦涅夫人:“得了得了,我的小公主。我又不是用马鞭教他。” ** 忙碌了一天,索菲亚终于能与伊泽尔单独相处。 她瘫倒在书房里供小憩的窄床上,冲伊泽尔招手。 伊泽尔在索菲亚的书房里闲极无聊,好奇地四处打量。 他对这些晦涩的书籍并不感兴趣,却发现木箱子里的几本书颇为熟悉。他正要翻开看看,可巧索菲亚叫他,便将这些旧书抛之脑后。 他也不嫌小床挤,两人你贴着我,我贴着你,依偎在一处。 索菲亚把玩少年柔顺的卷发:“伊泽尔,明天阿瓦涅夫人会开始教你学习宫廷礼仪,或许你不喜欢,可是这是王室成员的职责。 不过我已经嘱咐夫人了,叫她对你轻松些。如果这让你不开心了,请一定告诉我,好吗?” 伊泽尔郑重其事:“嗯,我一定会好好学。”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索菲亚:“我的身份,是不是配不上成为你的未婚夫?” 伊泽尔昨天是被狂喜冲昏了头脑,而今天,他能够从宫女们和女官们对他的态度推测出来,这座王宫,似乎并不欢迎他。 “没有的事。”索菲亚腾出一只手揽过伊泽尔的腰,免得他滚到床下摔伤。 “不过,你龙族的身份暂时还不能暴露,她们胆子太小了,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母亲和我给你安排了一个新身份,来自极寒之地斯莫兰国的伊泽尔王子。 阿瓦涅夫人会给你安排卧室,以后你住在自己的卧室里,不过可以偷偷溜进我的卧室,或者我偷偷溜进你的卧室。” 伊泽尔很乖:“我都听你的。” 掌下细腻温润的触感让她想起母亲卧室里那件来自东方的白瓷花瓶,柔和却坚硬,纤瘦却有力。 少年笑意盈盈看着索菲亚,金色的大眼睛像太阳一样明亮,长而翘的睫毛活泼欢快地闪动。 真甜啊! 索菲亚在内心感叹,微微闭上眼睛,再次被伊泽尔惊为天人的容颜震撼到失语。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是个以貌取人的俗人,爱上伊泽尔有一大半是因为他的美貌。 …… 翌日。 伊泽尔还在回味索菲亚那个轻柔的早安吻,阿瓦涅夫人就率领两个男仆,八个女仆走进来。 “殿下,这两位是公主指定服侍您的贴身男仆,负责您的个人起居等私人事务。” 少年还在柔软的被子里懵懂,男仆就呈上晨袍,想要为他穿衣。 “你,你们要干什么?” 这可吓到了伊泽尔,可怜的少年立刻将自己的全身缩进大床的角落,离他们远远的。 阿瓦涅夫人耐心道:“殿下,埃里克要给您穿衣服。” “不,我要自己穿!” “王子们从来不自己动手,都由别人穿衣服。” 僵持之际,索菲亚推门进来:“这是怎么了?” 索菲亚清晨悄悄离开伊泽尔卧室,却还是放心不下,伊泽尔头一天学习礼仪,肯定不适应,便早早赶来陪他。 阿瓦涅夫人无奈地摊开手:“伊泽尔殿下不肯让男仆给他穿衣服。” 巨龙生命的前三百年,都生活在无拘无束的高山森林里,从未接触过人类社会,什么都自给自足,突然连穿衣服都要被人围观帮忙,他难受极了。 伊泽尔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求助地望向索菲亚。 索菲亚微笑示意众人退下,对夫人说:“这种小事就由殿下自己来。” “好吧。”阿瓦涅夫人不情不愿地离开房间。 捏捏伊泽尔的脸蛋,索菲亚把他从被子里拉起来。 伊泽尔的脸红了,他顺从地按照公主的指示穿上一层层繁复华丽的衣裳。 忽然,少年的动作停住了,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去,肚子鼓起来一块,导致紧身的丝绸马裤卡在臀部。 伊泽尔捧着肚子朝公主展示: “索菲你看,我胖了!” 19、伊泽尔的初次亮相 “怎么会?” 她昨天才亲手摸过,伊泽尔身材很完美,怎么会发胖? “!!!” 质疑的话在看到伊泽尔圆润小腹的那一刻停在嘴边,索菲亚愣住。 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她的探索欲“腾”地一下窜上来,覆在小腹上,感受掌下柔软温暖的弧度。 “这里,好像是有些不一样了。” 索菲亚从背后环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收拢手臂,确认般的轻轻摸了摸。 伊泽尔还在孜孜不倦地和裤子较劲,他扶着索菲亚的手臂,身体微微向后倾斜用力,努力吸气,却无论如何也系不上最后一粒扣子。 马裤对人体的身材要求堪称苛刻,要求穿着者的腿部既要修长笔直,又要拥有健美的曲线。 这种紧身的裤子是时下宫廷最流行的男性便装,优雅地展示出贵族们的大腿和臀部,以及男性特长。 可惜,伊泽尔腰臀部的围度现在已经不适合这条裤子。 少年气恼不已,赌气一屁股坐在床上,他才来宫廷第一天啊,却连穿衣服这件小事都做不好。 索菲亚看见他别扭的姿势,好气又好笑。 她俯身贴上伊泽尔的孕肚,似乎想听听胎儿的反应。 “她好像在说……”索菲亚抬起头,蓝眼睛里带着笑,“爸爸,该换一条更舒服的裤子了。” 公主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件宽松的浅白长裤,笑意盈盈递给伊泽尔。 伊泽尔的手拂过索菲亚柔软的金发之间,只剩下满心化开的暖意。 …… “伊泽尔殿下,我们首先学习行走和鞠躬。” 伊泽尔按照夫人的指示,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少年大步流星,轻快活泼,走路时像要蹦起来。 “肩背挺直,不能随意乱晃,步伐要平稳流畅……不不不,你走得不对。 不许跳,也不许大步走,这里是王宫,可不是你家能随便撒野的草坪!” 伊泽尔不明白:“夫人,我会走路,为什么这都要学?” “因为这是传统,有身份的人都这么做。” “可索菲亚说传统是可以改变的。” 夫人深吸一口气:“在改变之前,您还是必须学会这些。一个月之内,您必须学会一切礼仪,才能在众人面前正式亮相。” 少年叹了口气:“好吧,那就把这些无聊的东西学会。” 看着他磕磕绊绊的走路姿态,夫人安慰自己:玛格丽特,你可以的,为了你的小索菲,你必须坚持住…… 她继续教导伊泽尔:“王宫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当您在长廊上遇到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也就是女王陛下或公主殿下时,应该停下脚步,侧身让路并行礼。” 伊泽尔:“为什么?” 夫人:“没有为什么,您记住就行。” “进入女王和公主的房间必须经过仆人通报,先向室内身份最高的人行礼,再向其他人致意。” 伊泽尔本想问问阿瓦涅夫人,索菲亚昨天夜里去他的卧室睡觉为什么不用通报,只是看着夫人皱起的眉头,识趣地闭上嘴。 “您离开陛下或殿下时,必须先行礼,再面向她们倒退离开,不可以背对她们退出。” “不能露着牙齿发出不雅的哈哈大笑。” “不能……” 德贝格伯爵夫人走过来,歪头对她说:“玛格丽特,这差事不好干吧。” 阿瓦涅夫人手里的扇子不停地摇晃,仿佛这就能缓解她教不会伊泽尔的焦虑。 “别提了,我这辈子就没教过这么笨手笨脚的孩子。” 哗啦—— 伊泽尔一个不小心,把走廊上的镀金瓷花瓶摔碎了。 玛格丽特顾不上诘难,急忙冲到他身边检查,却踩到了自己的裙角,眼见就要摔倒在碎瓷片上! 她万万没想到少年的速度像一道闪电,立即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扯开两三米远。 虽然伊泽尔的力气太大,阿瓦涅夫人被拽的胳膊生疼,但还是第一时间确认他没被花瓶碎渣伤到才松了一口气。 龙鳞坚硬,不会轻易受伤,反倒是人类皮肤娇嫩,伊泽尔关切道:“夫人我没事,您也小心,千万别让碎瓷片扎破。” 她本想责问他几句,可是面对他真诚的眼睛,一时愣住。 唉,他还是个孩子。 虽然表情依旧严肃,但接下来,她的语气却柔和了几分。 “殿下,请您往这边来,接下来我们要学习的是用餐礼仪。” …… “索菲,为什么斯诺西亚宫廷有这么多规矩礼仪?” 今夜月色很美,伊泽尔带索菲亚飞上王宫的屋顶,两人坐在上面晒月光。 “因为权力。” 既然决定与伊泽尔携手并进,那么有些事情,索菲亚觉得有必要给他讲明白。 “一百多年前,理查七世的时代,国内的大贵族们时常叛乱,于是他建立了这套繁杂的礼仪制度。 表面上是规范贵族的个人行为,其实是用无穷无尽的礼仪消耗他们的精力,让他们没时间策划挑战王权的阴谋。 宫廷礼仪遵循严格的等级制度,也是为了确立了君王至高无上的地位,彰显绝对的王权。” 伊泽尔:“所以礼仪是武器,就像龙的尖牙利爪那样?” 索菲亚摸摸他闪着银光的鬈发:“真聪明。它是不流血的武器,无形中让人屈服。” 伊泽尔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索菲亚的肩膀:“放心吧,我一定会认真学习宫廷礼仪。” 伊泽尔能感觉出,回到王宫的索菲亚总是压抑着某种情绪。她很疲惫,要批改文书,出席会议,管理庄园,视察军队。 索菲亚要烦恼的政事太多了,他想为爱人做些什么,至少别给她添麻烦。 美丽的少年在月光下朝她张开怀抱,索菲亚的疲惫瞬间就消失了,她笑起来,轻啄他的颈侧。 “没错,你要学会使用这种武器,可也要注意,别让它伤害了你。” “一枚硬币总有两面,理查七世在建立礼仪制度的同时,只是想用它束缚贵族的自由,却不会想到世世代代的君王也被其束缚。” “并不是所有的君主都像理查七世那样坚韧,在这场博弈中,有些禀赋柔弱的君主会落于下风,甚至反而被繁杂的礼仪压垮。” 索菲亚想起自己的父亲,就是被这套礼仪压制的喘不过气来,郁郁寡欢离世。 “放心,你可以倚靠龙的肩膀,龙的肩膀很宽,不会被压垮。” 伊泽尔勾起她的小拇指,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索菲亚,寂静月色中,两颗心慢慢靠近。 ** 伊泽尔进步很快,最近有一场骑士比武大会,索菲亚想把它作为伊泽尔进入上流社会的第一次社交场合。 比武大会不同于宫廷舞会,它设置在户外,更为宽松自由,礼仪也并不复杂,伊泽尔只需要跟在自己身边,礼貌地对客人们问个好就行。 深秋天气晴朗,四周金黄的梧桐叶将杜勒里花园宽阔的草地铺上一层暗金色的地毯,空气中传来凉透了的草木清香。 看台上衣香鬓影,年长的男士们谈论着今天哪位勇士最有胜算,自己要不要下注玩一把,小伙子们手按佩剑跃跃欲试,评估着对手的实力。 女士们华丽宽大的裙撑像一朵朵膨胀的重瓣玫瑰,她们手持缀满蕾丝边的象牙扇子,或小巧的观剧望远镜,叽叽喳喳热闹极了。 王室传令官出现:“索菲亚公主殿下驾到!来自斯莫兰的伊泽尔王子殿下驾到!” 全场交谈声如潮水般退去,所有目光转向两人。 伊泽尔的美貌首先令看台上的夫人们沸腾了。 小姐们的芳心也顿时动摇,她们羞涩地用扇子掩面,和闺中密友交换着彼此都懂的眼神。 “快看公主身边的少年,他似乎是公主毕业舞会上的舞伴?” “还真是。他比那时候更美了,简直光彩照人!” “公主宣称这位王子是将她从龙巢里救出来的恩人,听我妯娌爱丽丝说,两人很亲近,他甚至被允许在公主的私人餐厅用餐。” 一位男士联起老婆的帅气情夫,气道:“哼,这小白脸来自一个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国家,斯莫兰,一听就是个穷国。 他肯定是凭借美貌迷惑了公主,两人是什么关系还说不定呢。” “得了卡尔,”贵妇毫不留情地嘲讽满脸大胡子的丈夫,“你要是长他这模样,就算再穷我也肯嫁,可惜啊!” 比赛开始了,勇士们你劈我砍,引起一阵阵喝彩。 朱利安感觉今天的阳光很刺眼,他盯着紧挨索菲亚的伊泽尔发呆,连瓦伦丁大主教对他说话都没听见。 老克雷顿公爵很不满,他沉声唤道:“朱利安。” 朱利安躲在黑袍里瑟缩了一下,毕恭毕敬道:“抱歉父亲,我失礼了。” 公爵顺着儿子的视线看去,索菲亚和少年对视的眼神让他脑海中忽然窜出一个想法: “他不会是公主的情夫吧?”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毕竟婚姻只是家族责任,在婚姻之外寻找情感和激情,是一种对已婚贵妇们默许的补偿。 公爵可不认为索菲亚会爱上吉斯家族小绵羊似的幼子西奥多,他太老实了,一门心思读书,不会对女人用心思。 可这个伊泽尔不一样,虽然他的笑容像孩童般纯真,但阅人无数的公爵能看出来他身上充满野性魅力。 瞧索菲亚看他的眼神,完全被他迷住了! 但未婚女子有情夫毕竟是件不体面的事,他得好好琢磨,怎么让吉斯家族和王室的联盟破裂…… 公爵正皱眉思索,却看见好友瓦伦丁俯视着比武场,像森林里的红狐狸一样笑得狡猾: “不知道这位异国王子够不够格做公主情夫呢?眼下就有个证明他的机会……” 瞧伊泽尔纤细的手腕和脚踝,他肯定打不过那些肌肉贲起的勇士! 在公爵的授意下,他手下最强壮的骑士安托万俯身请战。 “殿下,我请求与伊泽尔王子比武。” 索菲亚锐利的眼神扫过看台,笑容颇为古怪,好似在抑制着什么。 “挑战伊泽尔,你确定?” 20、订婚典礼 “挑战伊泽尔?你确定?” 索菲亚似笑非笑,玩味地看向克雷顿公爵。 她知道安托万是克雷顿领土上最勇猛的骑士,这事情总和克雷顿脱不了干系。 克雷顿倨傲地抬高下巴,嘲讽般的笑意不达眼底。 如果伊泽尔拒绝,就是当众承认了自己是个懦夫; 如果他接收挑战,那么安托万会让他知道美少年阿多尼斯死后血泊里的鲜花为什么这样红。 在领主的鼓动下,安托万大声说:“当然,我想挑战伊泽尔王子!” 和伊泽尔相视一笑,索菲亚挑挑眉,意味深长:“好啊,你要小心。” 战斗结果是毫无疑问的,安托万自觉每一块肌肉都爆发出了极限,那个看似纤瘦的年轻人却轻飘飘地抵挡了他的攻势。 当啷—— 安托万的佩剑被伊泽尔挑下,他气喘吁吁倒在地,少年也摘下佩剑,朝他伸出手想拉他起来。 这是个可怕的对手。 安托万不顾克雷顿公爵的眼神逼迫,扶住差点被巨力少年震断的左臂,向伊泽尔躬身行礼。 “殿下,我认输。” 公爵大人想打就自己和伊泽尔打吧,反正他再打下去就要残废了。 出乎意料的输赢反而激起贵族们的逆反心理,他们不愿相信自己手下将士打不过这小少年,纷纷派出勇士。 “吕克,上。” “雷米,跟他打一场。” “奥托,试试这小子。” …… 嗯。没一个能打的。 伊泽尔出手干净利落,解决掉所有挑战他的人之后,返回最高的看台。 少年眉眼弯弯,期待公主的夸奖。 看那群老贵族们惊愕的眼神! 索菲亚充满骄傲,她给予了伊泽尔肯定的目光,拿起本次比武大会的战利品——一顶黄金月桂冠。 “桂冠属于最勇猛的战士,我将它赐予你,我的伊泽尔。” 看着少年意气风发,被公主亲手带上闪闪发光的桂冠,克雷顿父子的表情都不太好。 公爵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居然让这少年出尽了风头。 朱利安则黯然神伤——他一听说索菲亚即将与西奥多订婚的消息,就从教廷赶回来,却不料索菲亚又从外国带回来一位美貌王子! 父子两人各怀心思,各自都在谋算着什么。 与热闹的杜勒里花园不同,此时,乌菲齐美术馆内,气氛却有些凝重甚至哀伤。 吉斯公爵弗朗茨花白的头发更多了,他眉头上的皱纹更深,琥珀色的眼睛蓄满哀愁。 弗朗茨陪伴在女王左右,两人在先王爱德华的自画像前驻足良久。 他强打精神开口:“陛下,每当看到先王的自画像,我就会想起与他跨越二十多年的诚挚友谊。我们度过了那么多欢乐的时光,可惜斯人已逝,我只能常常到这座美术馆里缅怀。” 埃莉诺望向丈夫画像上那仿佛会说话的蓝眼睛,感慨万千: “是啊,乌菲齐美术馆是爱德华的‘野草莓之地’,唯有在这里,他才能从政治的痛苦中抽离出来,感到放松和幸福。” 爱德华热衷于艺术,他修建了这座美术馆,用于盛放自己的艺术收藏。 弗朗茨:“我们这辈人已经离幸福太遥远了,正因如此,陛下,我恳求您能让孩子们获得真正的幸福。” “听说公主带回来一位外国王子,两人过从亲密,宫人们传言他是殿下的情夫,我内心实在是忧虑不已。 我不是替自己的儿子嫉妒,事实上哪家贵族夫人没有情夫,大家都心照不宣。 不过,在还没正式结婚,没有诞下继承人之前,公开拥有情夫对索菲亚和伊泽尔的名誉都有损伤。” 埃莉诺审视的目光让弗朗茨坐立难安,他和爱德华一样温和善良,若不是为了西奥多,他根本不会向女王提出抗议。 女王宽容地笑笑,弗朗茨都快哭了,她还是别这样一直吊着他的胃口了吧。 “公爵阁下,你要相信上帝的安排,他会如您所愿,让索菲亚和西奥多获得幸福的。”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意思就是,我和公主殿下一致决定,几天之后正式举行索菲亚和伊泽尔的订婚典礼。目前这事儿还是个秘密,请您一定不要对外说哦。” 弗朗茨的一颗心上下飘忽,在听到订婚的人选后才猛地落下来。 “哦,仁慈的陛下!” 他不知该说什么好,激动地俯下身亲吻埃莉诺的手。 “不过,我有个条件。你和吉斯家族必须强烈支持这门婚事,我希望你能站在我这边,与所有的反对者斗一场。” 吉斯公爵并不擅长与人发生冲突,但为了自己的孩子,他必须撑起责任。 “陛下,我答应。” ** 高不可及的拱顶开着一排排圆窗,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被切割成一道道饱满的光柱。 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金辉中缓缓旋舞,让整条走廊都笼罩在一种圣洁的、近乎透明的静谧里。 金碧辉煌的王宫走廊上,索菲亚向伊泽尔一一介绍着两侧历代斯诺西亚王国的国王画像。 这长廊就是一本无声的史诗。 从开国君王乔治一世,到颁布第一本法典的“贤明者”圣腓力二世,其中最值得说的是“征服者”理查七世。 这位传奇君王前半生丰功伟绩,征服了半个大陆,后半生却沉湎风流享乐,最终在“白岩革命” 中被推翻,流亡白岩岛,由其侄子继承王位。 他将斯诺西亚推至高峰,却也亲手使其走向衰落。 两人说着说着,伊泽尔发现索菲亚的笑容僵住,停下脚步。 索菲亚看见正走来的那人,悄声嘟哝:“毒蛇。” “他是毒蛇?怎么会?”伊泽尔好奇。 “他的皮囊是人,可心灵已经属于毒蛇的范畴了。” 阿尔芒伯爵缓步走到两人面前,侧身行礼:“微臣阿尔芒参见殿下。” 伊泽尔还是头一次见这么不像人的人类,他整个人和他的眼珠一样,是一抹灰色,冷漠、坚硬。 阿尔芒:“公主殿下,有些事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等到走廊只剩下两人,索菲亚忍住浑身不适问道:“艾伦的事查的怎么样?” 阿尔芒却望着伊泽尔的背影轻笑:“他不错,从背后一点不像怀孕的样子,你有眼光。” 索菲亚倒吸一口气:“你什么都知道了,是母亲告诉你的?” 她就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如此信任这个浑身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恐怖男人,连伊泽尔怀孕这件大事都告诉了他。 阿尔芒故意凑到公主耳边,轻声说道:“当然,您跟陛下的秘密,我都知道。而我跟陛下的秘密,您却不一定全知道——” 嘭—— 索菲亚挥起拳头,一拳打在他脸上。 “哦!” 他轻描淡写擦掉嘴角的血迹,嘲讽道:“好女孩,干得漂亮。这次挥拳总算利索了些,比之前的五百二十一次都要棒。 你对那个男孩做的事也干得漂亮!他强大又富有,能给您带来数不尽的好处。” 贱人! 索菲亚真不明白,为什么阿尔芒每次和她独处时,都要嘴贱到她忍不住揍他。 “说正事,艾伦和格里兹的事查的怎么样?母亲把这件事交给你,别让我们失望。” 阿尔芒挑眉,语气矫揉造作:“那当然,艾伦已经被我抓住了,就在城外的水牢里,相信他很快就能吐出些有价值的东西。” 索菲亚不喜欢这位酷吏的手段,她提醒道:“又是刑讯逼供?您会下地狱的。” “瞧瞧,为了您的继承权我费尽心思,可您却无情地诅咒我。” 阿尔芒恐吓她:“我要是下地狱,第一个拖上您。” 索菲亚提起裙摆想要离开,忽然想起他看伊泽尔的冰冷眼神,转过身直视他的灰眼睛。 “提醒一下,伊泽尔是我的人,你别对他盘算什么主意,否则我不会客气。” …… 斯诺西亚王宫,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 这是索菲亚公主的订婚典礼,古老壮丽的摄政厅传来管风琴悠扬恢弘的乐声。 斯诺西亚王室大大小小的外国亲戚们,和国中有名有姓的贵族都来了。 宴会厅的水晶灯下,宾客们举杯交错,笑语盈盈,但目光一直在在索菲亚、伊泽尔、西奥多三人身上逡巡,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西奥多明明该是公主的未婚夫,公主却当众携情夫打正室的脸,他肯定很生气; 伊泽尔作为公主情夫,眼睁睁看着情人与别人订婚,难道就没有醋意吗? 他们都等着看好戏哪! 然而,风暴中心的气氛却很平静。 西奥多性格恬淡,并不在意自己失去王夫之位,相反,他和伊泽尔很有共同话题。 “你也喜欢看星星?我最近在观测猎户座,总感觉星体的运行藏着一套美妙的规律,或许有一天,我能将这个规律总结出来!” 伊泽尔能感受到西奥多对索菲亚完全是单纯的友谊,他不是小心眼的龙,不会嫉妒伴侣的异性朋友。 他点点头,回想起自己三百年来看到的猎户座的星辰运行:“每年二月初,猎户座就有三颗星星连成一线,高高挂在南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对自然和天空有浓烈的兴趣。 索菲亚含笑摇头,摇晃着手里的香槟杯。 朱利安的黑丝绒长法袍在在众多华服中格格不入,他举起酒杯,想对索菲亚说几句祝福的客套话,却喉咙发紧。 两人干杯之际,朱利安的手触过索菲亚的肌肤,瞬间,香槟气泡噼啪炸裂。 他牵起索菲亚的手,轻轻落下一吻:“殿下,不知您是否有时间?我有些话想跟您单独谈谈。” 他怀里藏着十年前就为索菲亚准备好的订婚戒指和冠冕,在订婚仪式还未举行之前,他想把这些东西送给她。 无论索菲亚会不会回应这份感情,他都想让她知道,他爱她。 “索菲,他是谁?” 朱利安的靠近让敏感的巨龙立刻意识到,这个男人对索菲亚怀着别样的心思。 伊泽尔挽起公主的手臂,无声地用行动彰显自己的地位。 索菲亚感受到伊泽尔的攻击欲,从朦胧醉意里清醒,看向眼前三个男人。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啊。 20-30 第21章 继承 “伊泽 “伊泽尔殿下, 您的记性恐怕不怎么好啊。几个月之前,您不是还搭乘了我前往镜湖的马车吗?如今怎么忘了?” 朱利安用不阴不阳的语气将自己内心的鄙夷遮掩住——别看这少年貌似清纯天真,内心不知藏着多少阴谋诡计呢! 索菲亚看看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 只觉无形中的火药味四起。 她不知道朱利安要单独找她说什么,不过从上次他透漏可以通过艾伦查查格里兹的家世背景来看,朱利安并不像他父亲一样对自己充满敌意。 万一这次他说的事也很重要呢? 随朱利安离开宴会厅, 两人来到一间小会客厅, 索菲亚笑吟吟问道:“主教阁下,您想对我说什么?” 朱利安掏出订婚戒指,单膝下跪:“殿下,请您收下这枚戒指,也请您收下我对您的爱。” 索菲亚转过身,背对着朱利安:“我不会接受你的爱。主教大人,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应该向你侍奉终生的神明忏悔。” “我知道。”他抬起眼, 那双总是平静如墨的黑眼睛此刻翻涌着风暴, “我知道这是亵渎,是背叛, 是应当被革除圣职的重罪。可是, 当我在告解室听着人们诉说各种爱欲, 我才明白——” “在这个世界上,您才是我惟一的信仰。” 朱利安站了起来,眼神中满是疯狂:“原本我只是想, 能够让您在订婚前夕知道这份爱便足够了。 可我现在不这么想, 既然您可以拥有伊泽尔一个情夫, 与他出双入对,那么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呢?” 索菲亚纠正了一点:“伊泽尔不是情夫,他是我未来的丈夫。这事目前还是个秘密, 不过很快就不是了。 你刚才说什么要当情夫的话,我就当没有听见,神会宽恕你的。” 朱利安大脑一片空白,在他还没有意识到悲伤的时候,泪水就已经盈满了眼眶。 所有人都可以,小傻瓜西奥多可以,异国的伊泽尔可以,唯独他不可以吗? 他内心孤寂又凄凉,紧紧握住索菲亚的双臂,想为自己讨个说法: “明明您也是爱过我的,在我们都是少年、情窦初开的时候,我知道您那时候爱过我!我们许下过承诺! 如果不是父亲非要我成为神父,送我去教廷,——” “索菲,仪式要开始了。” 门口传来伊泽尔的声音,两人同时吃了一惊。 索菲亚想挣脱开朱利安的束缚,朱利安却肆无忌惮,竟然当着伊泽尔的面,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殿下,我希望您考虑我的建议,我会对您有用的。” 伊泽尔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恨不得用利爪把这个道貌岸然的神父撕成碎片。 教养,礼貌,伊泽尔想,这些东西统统都见鬼去吧! “咦?两位殿下怎么都在这里?朱利安你也在。陛下正到处找你们,快跟我回去!” 傻白甜西奥多风一般闯进来,完全没意识到三人之间敏感僵持的氛围,拉起索菲亚和伊泽尔就走。 幸好伊泽尔和朱利安没当众闹起来,索菲亚默默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什么事都不知情的西奥多。 她在心中许诺:西奥多,作为回报,我一定聘用你当天文科学院的院长。 两人走后,朱利安狠狠拽断脖子上的玫瑰念珠,将它扔进壁炉里,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的枷锁化为灰烬。 这会儿,朱利安也离开了,会客厅空寂下来。 一个铁黑色的身影从暗处走出来,他捡起壁炉里那串烧焦的念珠,发出轻蔑的冷笑。 …… 订婚仪式正式开始。 女王庄严宣布:“今天,我以一个母亲的身份,宣布一项充满喜悦的王室决定: 我挚爱的女儿,斯诺西亚的索菲亚公主殿下,与来自斯莫兰王国的伊泽尔王子,将在今天正式订婚!” 一石激起千层浪。 高贵的宴会厅顿时变成了平民的菜市场,哗然声四起。 “这是什么意思?真是活见鬼。” “我以为会是西奥多!” “可怜的吉斯公爵,他的白头发又要变多了。” 谁也没想到,吉斯公爵首先举起酒杯:“让我们共同举杯庆贺,我们的索菲亚公主殿下在今天缔结良缘!” 接着是利奥波德元帅:“请殿下收下我诚挚的祝福!” 赫伯特老将军,阿尔芒伯爵,在诸位大臣的带领下,贵族们不得不做出祝福的样子,共同举杯。 看着贵族们各怀心思却不得不为索菲亚道贺的样子,埃莉诺在王座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权力,只有权力才能让这群傲慢骄纵的贵族低头。 她从丈夫手里接过了至高无上的王权,也一定会确保将其传给索菲亚! 索菲亚与伊泽尔在万众瞩目中携手走上露台,广场上,成千上万的臣民早已汇聚。 沉重的红丝绒帘缓缓拉开,当他们看见露台上的一对璧人,惊艳地沉默了片刻,下一秒,仿佛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广场上轰然炸响,直冲云霄。 “天佑公主!天佑王子!” 索菲亚微笑挥手,目光依然望着楼下欢呼的人群,心却飞到了伊泽尔身上。 她不确定方才与朱利安的对话伊泽尔听见了多少,内心暗暗希望他的妒火千万别当众爆发。 公主给自己洗脑:伊泽尔一定不是个嫉妒心很强的人吧,不是吧,不是…… 伊泽尔脸上仍保持着体面亲和的微笑,只是浑身紧绷。 他万万没想到,朱利安这个人类居然毫无廉耻地想给索菲亚当情夫!你们贵族的教养都去哪里了! 极端愤怒之下,伊泽尔完全忘记了瑟兰妮姨姨的话。 ——“伊泽尔,人类社会里会有很多雄性向索菲亚献媚,但他们都是浮云,你才是索菲亚的正牌丈夫,要学会以退为进,展现出你的贤惠、宽容和大度!” ——“然后呢?”伊泽尔一点也不想大度。 ——“然后不管你私下用什么方法,让他从索菲亚身边滚蛋。只是记住,要背地里使手段,千万别让索菲亚知道你的嫉妒心,女人不喜欢这样。” 伊泽尔本来就对这些话似懂非懂,当下直接朝索菲亚告黑状。 “索菲,他是个坏人。” 索菲亚没想到伊泽尔黑脸憋了半天,就憋出个这,心里乐开了花。 她故意逗他:“朱利安怎么是坏人,你不是还搭过他的车吗?真是个坏男孩!” 是呀,不,不对。 伊泽尔甚至不知道怎么将内心的占有欲表达出来,他握紧了公主的手,凶巴巴地将一颗足足三百克拉的钻石戒指戴在索菲亚无名指上。 “哇哦~~伊泽尔,你是在嫉妒朱利安送我戒指吗?” 巨龙眼睫颤了颤,气愤不已:“才不是,只是觉得他的戒指比米粒还小,一点都配不上你。” 好吧,他是嫉妒朱利安能够在她的少女时代占据一席之地,可越是嫉妒,他就越不想让索菲亚知道呀! 一簇簇焰火轰然绽放,各色绚烂的光芒映照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的焰火之下,伊泽尔嗔怒的侧脸变得更加清晰。 索菲亚笑容更盛:真好玩,原来纯良的小白龙也会生气呀! …… 朱利安没有随众人前去观赏烟花,他已不在乎仪态是否端庄,随意倚在软沙发上,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骰子已经掷下。 当父亲决意送自己去教廷出家时,命运就此转向,朱利安和心仪的女孩索菲亚之间,再无回头的余地。 与父亲想要的权力相比,他的自由意志算什么? 西奥多朝侍者要了一杯白葡萄酒,躲开人群悠闲自在地欣赏壁画。 “我真佩服你,失去了王夫之位,还能这么平静闲适。” 原来角落里有人啊。西奥多吓了一跳,旋即笑起来。 “主教大人,您怎么也在这儿?” 他坐在朱利安身边,热情地喋喋不休:“伊泽尔殿下真有趣,他积累了无数关于星体运行的知识经验,好像已经看了几百年的夜空。 “至于王夫之位嘛,失去了也好,至少爸爸的心情能够好一些。 他并不赞同我和公主结婚,他总觉得王宫里的生活很压抑,总是忧心忡忡,还向女王陛下求过情。 不过对我来说,只要有书、有音乐、有望远镜,在哪里都是一样快活! 我这人就是这样,顺其自然就好,没必要为了外界的荣辱让自己烦恼,有些人笑话我是傻子,嗨!让他们说去吧!” 朱利安完全被西奥多的豁达乐观刺痛了。 当他用尽全力在冰冷深渊中挣扎时,却看见有人天生就站在阳光里,甚至那份光明并非苦苦挣来,而是与生俱来、漫不经心。 …… 光明与黑暗总是一体双生,索菲亚走出阴暗的地牢、重新看见阳光时,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 她回望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入口,问阿尔芒:“能确保艾伦不会翻案吗?” “放心,他现在宁肯去农场做苦役,也不会想回到这里,肯定不会翻供。” 索菲亚:“给他看看医生,然后——” 她悄声对阿尔芒说了几句,这个阴鸷的男人笑起来:“殿下,您总算成长了。” “动手吧,把这件事搞得人尽皆知,最好让城中的每个铁匠都因此愤怒。” ** 上午十点整,克雷顿公爵一边享用早午餐,一边听自己的管家用优美的腔调诵读新闻。 忽然,一则普通的诉讼案引起了他的注意。 “白岩岛牧民艾伦控告尼基山男爵格里兹涉嫌谋杀多丽丝女士,伪装贵族后裔身份,……”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冻结,银质餐刀被抛掷在骨瓷圆盘上,撞出刺耳的哀鸣。 “该死的,叫格里兹立刻滚过来!” 贴身秘书惊慌失措闯进来:“大人,格里兹先生被阿尔芒伯爵亲自带卫兵抓走了!” 阿尔芒。 公爵对他既鄙夷又恐惧——他鄙夷他妓女之子的卑贱出身,却更恐惧他的狠戾。 与那些被道德束缚、要面子的虚伪贵族们不同,阿尔芒真敢杀人见血的! 所以,克雷顿公爵没有选择与他正面硬刚,而是带人赶往大法院。 “怎么回事?!” 人群熙熙攘攘,挡住了前往大法院的路。 公爵下令:“让他们滚开!” 马车夫一鞭子抽下去,几个衣衫褴褛的贫民急忙躲开,在贵族家仆的淫威下,给马车让出一条路。 等到克雷顿公爵挤到百姓们面前,他才发现,大法院门前的广场上临时搭起了一座高台,上面跪着两名男子,一个身穿华服,一个破衣烂衫,正是格里兹和艾伦。 “艾伦,你所说的格里兹先生,是不是眼前这位尼基山男爵格里兹?” “是他,我亲眼看见他杀害了多丽丝女士。” “多丽丝女士,”阿尔芒假意翻阅那本厚厚的世系家谱,一下子找到了这个名字。 “她是理查七世女儿的后代,对吗?” “是是是!”艾伦忙不迭点头,“格里兹和我是白岩岛的牧民,多丽丝女士平时会让我们帮她干些粗活。” “格里兹欠下一大笔赌债,想偷多丽丝的钱还债。后来,听说有人花重金寻找理查七世的后代,他就杀了她,伪装成她的儿子,跟随一群人离开了。” 格里兹的尖头皮靴狠狠踹在艾伦的背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混蛋,你竟然敢污蔑一位血统高贵的男爵,法官大人,还不赶紧杀了他!” 艾伦一拳打在格里兹脸上:“呸!格里兹,你高贵?你跟我一起放牛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高贵?现在装模作样起来!” 天!王都的吃瓜市民顿觉精彩极了,这情节跌宕的案情,这冲突不断的人物,比去大剧院还带劲! 这场血案还需要从那位一百多年前的君王理查七世说起。 他被流放到白岩岛之后,与自己的女仆秘密结婚,生下一个女儿丽莎。 丽莎的后代繁衍生息,只剩下六十多岁的多丽丝女士。多丽丝没有亲人,青年守寡,丈夫去世后离群索居,凭借丈夫和祖辈的遗产过日子。 在将近二百年前,私生子女确实有一定的继承权。 但当时的民众对理查七世极其不满,再加上新国王的顺水推舟,丽莎及其后代虽然上了王室家谱,却没有任何贵族头衔。 多丽丝的生活极为低调,她甚至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有国王的血统,格里兹也是在一次盗窃时才发现了国王的印章和亲笔信。 当听到有人重金寻求理查七世的后代时,格里兹突然萌生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杀了多丽丝,伪装成她的儿子,就能跟那群外乡人离开白岩过富贵日子。 他浅薄的大脑根本没考虑到,只要这群人向本地人打听一下多丽丝年轻时有没有生过孩子,自己假冒的身份就会被轻易拆穿。 也是他侥幸,外乡人并未深究,便带着他回到克雷顿公爵家的庄园,公爵告诉他是贵族后裔,是斯诺西亚王位惟一的男性继承人,给他华服,黄金,珠宝…… 格里兹沉迷在富贵生活之中,不过,很快他就觉得无聊了。 贵族们不屑于跟新贵交往,他们蔑视的眼神让格里兹很难受。 于是,那天他向公爵提出请求,让他派人去接自己惟一的狐朋狗友艾伦,毕竟富贵了不能跟兄弟装一装,是最难受的一件事。 克雷顿当然知道格里兹并非国王后裔,但他不在乎。 难道那群白岩岛的贫民还能千里迢迢跑来王城指认格里兹吗? 可惜棋差一招。 阿尔芒手段了得,竟然不声不响亲自找到了艾伦,打听到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臭小子格里兹,你欠我三个银币的酒钱还没还,拿钱来!” “这身漂亮衣裳值不少钱吧,扒下来还我的赌债!” 白岩岛上的居民作为证人,被阿尔芒请到现场,有公主的警告,阿尔芒并未伤害他们。 他们的到来让格里兹瞬间腿软,跪坐在审判台上。 随着格里兹被判死刑,男爵的爵位被剥夺,克雷顿明白,自己这一步棋输了。 他命车夫掉头回去,冷冷地握紧一串烧焦的念珠。 …… 人群中,索菲亚和黛安身披大斗篷,静静看着格里兹的癫狂和覆灭。 “索菲,如果调查出格里兹的确有合法继承权,你该怎么办?” 黛安的问题和那天阿尔芒问她的问题一样,索菲亚毫不犹豫给出回答:“杀了他。” 对于政敌,当不流血的法律手段失效时,她手下的暴力机器就要见见血了。 “对,干得漂亮!” 索菲亚惊愕不已,抬头望着向来善良柔和的好友。 她以为黛安会对她的残忍表示微词,谁知女孩的反应竟然与阿尔芒一模一样! 黛安温柔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怎么,你觉得我是个柔弱的孩童吗?” 她拉起索菲亚的手:“你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因此,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我都陪着你。” 没了格里兹这个阻碍,女王册封索菲亚为塔兰托亲王的谕令顺利下发全国,只是册封典礼还需准备准备再举行。 塔兰托亲王是斯诺西亚王储的专属封号,很快,全国的子民都知道,他们即将迎来一位女王。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不过大多数人都秉持着无所谓的态度。 王座上的人是男是女与他们无关,他们只在乎谁能带领他们过上富裕的生活。 …… 订婚仪式过后,伊泽尔的日常除了礼仪课,还增添了‘亿’些内容。 阿瓦涅夫人的礼仪课只是他要学习的一小部分,要想成为一名合格的王夫,伊泽尔必须对斯诺西亚王国的自然地理、人文习俗都了如指掌。 伦纳德博士指着羊皮纸上的斯诺西亚地图介绍道: “殿下,斯诺西亚王国是一个拥有八百年历史的强大国家,她北面是连绵起伏的安德洛肯山脉,西面是广袤的大平原和长长的海岸线,南面和东面与好几个国家接壤。” 伊泽尔心想:这些他都知道,这片大陆每个国家的上空都留下过他的身影。 他一边听讲,一边用鹅毛笔写下一长串笔记。 谈起自己的祖国,博士浑身燃烧着热忱与激情,他情不自禁道: “我们的土地多么美丽,看看这海岸线,这大草原,这就是上帝的伊甸园,像一首诗,像一幅画!” “那个,博士阁下——” 伊泽尔打断了他热情澎湃的演讲,指着地图:“西北边波莱城旁的海岸线画错了,再往西画二十海里才对。” 伦纳德满脸的大胡子不满地抖动,他俯视这个异国王子: “什么,你居然敢质疑这份地图?你有什么凭证?这可是我曾祖父花费毕生心血,走遍整个斯诺西亚才绘制成的地图啊!” “这就是不对嘛。” 伊泽尔经常飞到波莱城的海岸边,那里温暖的洋流养育出了最鲜甜的海鱼,他知道地图上的海岸线肯定是错的。 伦纳德博士的家族几代都钻研地理学,对家族传承的地图很是执拗。 曾祖父的心血被毛头小子无端质疑,他气极了,拉起伊泽尔就去找公主评评理。 索菲亚悄声问:“伊泽尔,你怎么会和博士争辩起来?” 伊泽尔附在索菲亚耳边说:“那片海岸线我一年前曾经飞过去捕鱼,博士的地图明显错了一大截。” 这…… 伊泽尔肯定不会看错,这份地图年代久远,有可能海岸线变迁了。 可她该怎么跟伦纳德博士解释呢?总不能让伊泽尔亲自带上博士飞到海岸线上空看看吧! 思来想去,索菲亚决定:“这样吧博士,我出一笔钱,资助您去波莱,重新绘制出一张海岸线地图,让事实检验一下谁说的对。” 伦纳德博士:“好吧。如果伊泽尔王子错了,请他向我道歉。” 索菲亚:“可以,如果您错了,也要向他道歉。” 博士气呼呼离开之后,伊泽尔暂时无事可做,静静陪在索菲亚身边读书。 索菲亚手里这本《伯罗奔尼撒战争史》对于伊泽尔来说晦涩无聊,他的脑袋一点一点,渐渐倚靠上了索菲亚的肩膀。 不知怎的,伊泽尔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舒服地枕在索菲亚腿上。 他朦胧中嘟哝着:“我打扰你看书了吗?” 索菲亚一边翻书,一边抚摸他美丽的脸庞:“没有,不过你要是觉得这本书无聊,可以找些别的。我这里所有的书你都可以随便翻阅。” 伊泽尔很不情愿,从索菲亚柔软的腿上坐起来,在她的书房里闲逛。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股力量吸引着他朝书柜的角落里走去。 伊泽尔打开角落里的木箱,翻阅里面的旧书,越看越激动,血液在耳中轰鸣,指尖传来冰凉的皮革触感,他却感到一阵灼热。 索菲亚看见他的背影伫立良久,问道:“伊泽尔,你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眼眶泛红,小心翼翼地捧着书,如同捧起一个沉睡的婴儿。 “索菲亚,这是我爸爸写的书!” 作者有话说: 本章正式入v啦,v后一周六更,周一休息,谢谢大家继续支持呀!抽10个宝宝送20晋江币! 第22章 龙教授卡斯珀 那本旧 那本旧笔记上, 字字句句都是卡斯珀飘逸优雅的字迹。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穿过一百多年的光阴,伊泽尔仿佛看见了父亲执笔写字的身影。 卡斯珀去世时, 伊泽尔年龄尚小,还不懂得离别,他甚至不知道父母因何去世, 尸骨葬在哪里。 每次提到这个问题, 塞西莉就会非常生气,渐渐的,他也不敢再问,只能将对父母的思念埋在心底。 除了父母写给伊泽尔的日记,他们的其他遗物也被塞西莉尽数藏起来,其他龙族长辈提起他们, 也是讳莫如深。 伊泽尔的龙巢里, 甚至没有一件可以寄托父母回忆的东西。 孤独的小龙虽然得到了长辈们无微不至的关怀, 但心里没有一刻停止过对父母的思念。 压抑许久的思念爆发出来,泪水大颗大颗落下, 模糊了卡斯珀的字迹, 他手忙脚乱擦拭, 纸张却越来越湿。 就在这时,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 没有言语。只是那样静静地环住,下巴轻轻搁在他的鬓边。 伊泽尔先是一僵, 然后更深地蜷缩进那个怀抱里——那个怀抱里有矢车菊的清香, 有年轻肌肤的温热, 还有心跳,稳定而有力地贴着他的背脊。 恋人的手掌抚上他紧攥着笔记本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极其温柔地掰开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 将那些脆弱的纸页轻轻取出。 他转过身,把湿漉漉的脸埋进索菲亚的肩窝。 索菲亚什么也没说,她缓慢地抚摩着他的后颈和头发,另一只手则圈住他的腰背,稳稳地接住了伊泽尔所有坠落的碎片。 渐渐地,伊泽尔平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噎。 他迫不及待问她:“你认识我父亲卡斯珀?” 索菲亚给他递上一杯能舒缓情绪的白兰地,细细讲述了她所知关于卡斯珀的一切。 他的智慧,他的仁慈,他的强大,他惊人的魔法天赋,甚至连索菲亚学习的生命魔法也来源于卡斯珀。 听着听着,伊泽尔,看向爱人近在咫尺的脸,他用拇指指腹拭去索菲亚脸颊的一滴泪珠,在公主湿润的眼睑落下一个咸涩的吻。 索菲亚愣愣地摸到了自己眼角的湿润——她为什么会哭呢?是被伊泽尔的悲伤牵动了心绪吗? 伊泽尔悲欣交集,冥冥之中,命运仿佛在索菲亚未出生之前就画好了轨道,静静等待他们的心走到一起。 他轻轻合上卡斯珀的笔记本,贴在胸口。 那里,心跳平稳而有力,像在回应某个遥远而温柔的节拍。 “索菲亚,我可以教你龙语!” 擦干眼泪,伊泽尔看向对着龙语皱眉发呆的公主。 对呀!她居然从没想过向伊泽尔请教龙语! 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伊泽尔还是第一次做老师,他仔细看了看笔记本上父亲的字迹,清清嗓子。 “??ιθ??ρ,这个单词,是消亡的意思。” “这句话是说,生命魔法诞生于爱意,消亡于仇恨。” “Συντρ??βωτ??νφ??βον.击碎恐惧才能真正掌握生命魔法。”…… 伊泽尔引导索菲亚发出古老的音调,旧笔记不仅让他找到了卡斯珀,也成为了他与爱人之间的连结。 …… 索菲亚忽然合上书页,定定地望着少年: “伊泽尔,你想不想亲自去桑菲尔德看看,去寻找卡斯珀教授留下的痕迹,或许我们能从那里找到你父母的下落。” 爱德华去世是她心底多年未愈的伤口。 那个冬天大雪无声,王座空虚,众臣不服由王后埃莉诺继承王位,甚至挑起叛乱要杀了母女两人。 埃莉诺带着她在冰天雪地里流亡征战,从那时开始,娇柔的小公主学着坚强,但至亲的逝世是生命中一场漫长的大雪,它从未停止。 索菲亚明白伊泽尔的心境,他们在相似的伤痛里彼此映照。 “我……” 伊泽尔怯怯的,他怕塞西莉长老知道后生气,他怕耽误索菲亚处理一大堆政务,更怕重新揭开父母死亡的伤口。 索菲亚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别顾虑太多,问问你自己的心。” 公主湛蓝的眼眸中是无尽爱意,伊泽尔鼓起勇气:“我想去,我想了解他们。” 跟埃莉诺和黛安打过招呼,交代了手头上的事,索菲亚骑着变成巨龙的伊泽尔,朝桑菲尔德魔法学院飞去。 龙的速度很快,人类要走十几天的路程,他们两三个小时就到了。 伊泽尔和公主推开了魔法学院古老沧桑的石门,他们首先被带到了院长艾德里奇的办公室。 “索菲亚,我最骄傲的学生!” 银发苍苍的老院长激动地走过来,长袍带起一阵风,却在看到伊泽尔时戛然而止。 龙,一头像极了卡斯珀的龙…… 艾德里奇能够直接看到伊泽尔的龙形,在他眼中,索菲亚身边的龙,无论是雪白的鳞片、宽阔的脊背,烈焰流金般的瞳孔,还是那宽大的双翼,都完全是缩小版的卡斯珀! 可卡斯珀不是难产身亡了吗? 索菲亚给出神的老院长介绍道:“这位是卡斯珀教授的儿子,巨龙伊泽尔。” 哗啦—— 一群教授们匆匆赶来,刚推开门,就听见这句信息量极大的话,明妮夫人手里的水晶球、夏洛特小姐手里的草药陶皿,都在巨大的震惊之下摔碎在地。 用于观测天气的魔法水晶球被摔碎,里面七彩的虹霓落在院长狭小的办公室里,一瞬间,这里到处都是橙红、粉紫色的柔光,宛如梦幻。 明妮夫人顾不上收拾水晶球,像看自己的孩子似的,慈爱地抚摸伊泽尔的肩膀: “你就是卡斯珀亲自生下的孩子吗?瞧你的眼睛,跟他一模一样。” 艾德里奇打断明妮夫人的话,急切问道:“卡斯珀呢?他离开桑菲尔德去了圣马洛,为什么我找不到他?赛西莉说他死了,是不是假的?” 伊泽尔红了眼眶:“爸爸和妈妈,早在一百多年前就都去世了。” “哦!我可怜的小麻雀!” 胖胖的明妮夫人像一座温柔的城堡,将他搂在怀里,肉乎乎的手掌拍抚他的背脊,就连棉布围裙里的壁炉味都那么令人安心。 除了索菲亚,伊泽尔还从未被别人或别龙抱过。 龙是最强大的种族,他们之间通过撕咬、碰撞、打滚、蹭头、舔舐进行感情交流,可绝不会像人类这般敞开怀抱腻歪。 或许他小时候,会躺在父亲或母亲温暖的肚皮上被拥抱,但伊泽尔早已经不记得了。 艾德里奇:“等等,你是说卡斯珀在一百多年前去世,可你现在三百岁,也就是说,卡斯珀成功了,男性可以通过魔法怀孕生子,他并非像我们猜测的那样,因难产去世。” 索菲亚也立即反应过来:是啊,时间上不对! 明妮夫人:“什么意思?你是说卡斯珀的死因有问题。” 老院长觉得眼角酸涩视线模糊,推了推金边眼镜:“你还记得卡斯珀离开桑菲尔德那天吗?” 卡斯珀离开时,也是晚霞满天,像是将古老的桑菲尔德学院蒙上一层梦幻的彩纱。 院长记得,当他知道卡斯珀怀孕时,他们大吵了一架。 “你疯了,卡斯珀!” 艾德里奇当年几乎砸碎了桌上的星象仪,“雄性怀孕?为什么?” 卡斯珀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他一手撑着后腰,被艾德里奇扶着慢慢坐下: “我爱莱娜,她也爱我,我们想要一个孩子,但我不想让莱娜承受孕育之苦,所以想办法让自己怀孕了,就这么简单。” 他的妻子莱娜,原本是龙族战神,却在一场与血族的战役中受伤,身体极度虚弱。 艾德里奇不解:“生命魔法的风险完全是未知的,万一你难产,莱娜就会承受丧偶之苦。卡斯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了?” 卡斯珀的大手轻轻在肚子上打圈儿,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腹中孩子正欢快地游动。 他渴望为莱娜延续血脉,即便牺牲,这种牺牲也是神圣的,崇高的。 “我足够强壮,未必会有危险。” “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那我愿赌服输。” 温柔的卡斯珀从未如此执拗,他坚持要生下肚子里的孩子。 两人的争吵不欢而散,艾德里奇记得卡斯珀临走时,轻轻地说:“老朋友,我明白这是一场豪赌,但愿我可以赢。” 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卡斯珀的告别信。 “老朋友,我昨天离开了桑菲尔德,前往圣马洛海域寻找正在疗养的莱娜。 上次,莱娜写信说圣马洛发现了黑魔法活动的痕迹,还有人类被害死亡,这让她忧心不已,希望她知道我怀孕之后,心情能好一些。 我欺骗了你,腹中的新生命正在汲取我的力量,维持人形对我来说已经有些困难,更无法胜任教授的工作。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之所以离开学院,是不想让你亲眼看到雄性分娩的场景。这或许对大多数人来说都难以接受。 我可能会离开很久一段时间,莱娜的身体越来越差,等生下孩子,我想陪着她过一种平静的家庭生活,或许咱们很久都不会再见面了。 别生气太久艾德,我把这些年的研究结果都留在了图书馆里,但愿对你们有帮助。” …… 时间在此刻折叠,故人之子一颦一笑的情态,活脱脱是卡斯珀第一次站在讲台前的样子。 艾德里奇揉了揉眼睛,缓缓道:“我去圣马洛海域找过卡斯珀,却什么也没找到,也没发现黑魔法的痕迹,就像是凭空失踪了。 我找了一百多年,实在没办法,想去龙巢问问,结果那头凶恶的黑龙说卡斯珀和莱娜都已经去世,还把我打了一顿,赶出龙族的领地。 当时我坚信卡斯珀一定是遭受生命魔法反噬,难产而死,可现在却知道不是。” 伊泽尔结结巴巴问:“这,这能说明什么?” 艾德里奇:“孩子,你应当知道,作为巨龙,世界上几乎没什么东西能伤害到你们的生命。 最锋利的剑也刺不穿你们坚硬的鳞片,最炽热的火对于你们来说就像阳光浴那样柔和。 只有一样东西例外,那就是魔法。尤其是血族发明的黑魔法。” “黑魔法是人类所有阴暗恶欲的总和,其性质与巨龙这种代表光明的种族截然相反。 它会腐蚀巨龙的鳞甲,伤害巨龙的皮肉,甚至曾经有过巨龙被其杀死的记载。” “卡斯珀的信里提到圣马洛出现了黑魔法,接着就突然失踪。从前,我的思维一直局限在他难产死亡,现在看来——”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不想触碰的猜测:“或许,卡斯珀和莱娜的死亡,另有隐情。” 伊泽尔完全听呆了,头脑发晕,或许是母性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将手搭在小腹保护孩子。 “伊泽尔,由你带路,我们得赶紧去龙巢找塞西莉问问情况,尽管她不喜欢我们这群渺小的人类,但我还是得去,嗯?——” 艾德里奇注意到伊泽尔的手捂着肚子,关心道:“怎么了孩子?你不舒服吗?” 少年轻轻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不知道怎么跟这位长辈解释。 老院长明显反对雄性怀孕,如果告诉他自己肚子里有个小龙崽儿,会不会惹他生气? 伊泽尔吸了吸肚子,刻意把身躯藏进宽大的浅绿色长袍,试图遮掩腹部的曲线。 艾德里奇院长像是被唤醒了记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当时,卡斯珀也是这样,行动间带着缓慢、慎重、坚韧柔和的光辉,像是怀揣着一个伟大的秘密。 白发苍苍的老院长声音陡然拔高:“伊泽尔,你也怀孕了?!” 索菲亚的手轻柔地托在伊泽尔腰间,大大方方与他相视一笑:“院长,伊泽尔怀了我的孩子。”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爱 艾德里 艾德里奇沉默了半晌, 出人意料地,他并未斥责索菲亚和伊泽尔年轻不懂事,反而挥挥手让伊泽尔坐下休息。 他已经想通了, 既然卡斯珀父子全都是为了爱人奋不顾身的性格,那么作为老朋友,他能做的不是阻止, 而是尽可能为他们提供帮助。 老院长首先问道:“他, 胚胎健康吗?” 提到孩子,伊泽尔笑了,明亮宛如破晓:“非常健康。” “那就好,那就好,伊泽尔,明天请你为我们带路。 我想去龙巢一趟, 问问塞西莉关于卡斯珀和莱娜的事。如果他们的死亡与黑魔法有关, 那么拼上我这条老命, 也要帮卡斯珀报仇。” …… 翌日,龙穴。 塞西莉一见到艾德里奇, 就喷出熊熊的龙焰, 几乎将他的胡子给烧焦。 “不是告诉过你吗?卡斯珀和莱娜已经死了, 我们龙族从此与你们魔法学院再无任何关系!赶紧滚出我们的领地,否则我就要不客气了!” “塞西莉长老,”伊泽尔挡在老院长身前阻止龙焰。 “作为卡斯珀和莱娜的儿子, 我想知道他们死亡的真相。” 塞西莉沉默了, 她低下头, 视线先是落在倔强的伊泽尔身上,随后转向他身后的索菲亚。 索菲亚走上前,微微躬身行礼:“长老, 我们发现伊泽尔的父母死亡背后另有隐情,还请您给院长一个机会,让他说句话。” 黑龙一声叹息,她转过身往龙巢走去,示意他们可以跟过来。 还未坐定,艾德里奇就急忙问:“卡斯珀和莱娜死亡,是不是与黑魔法有关?” 塞西莉眸中闪过一丝犀利的光芒,她瞥了一眼索菲亚和伊泽尔,内心斟酌是否有必要说出来。 “伊泽尔,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求你了塞西莉姨姨,我受的住,我想知道关于爸爸妈妈的一切!” 她叹口气,痛苦地闭上眼睛,才缓缓开口:“其实,卡斯珀的死亡,一半是因为黑魔法,一半是因为怀了你,伊泽尔。” “这事还要从你的母亲莱娜说起。 莱娜并非纯血巨龙,而是巨龙和人类混血的后代。这对她而言,是一种至死方休的诅咒。” 塞西莉的叙述就此铺开,语调平淡,却仿佛裹挟着远古的风霜。 她说起莱娜作为人龙混血儿的童年,说起她那为爱私奔的巨龙父亲,最终因抢夺人类公主而被骑士的长枪钉死在山崖之上。 说起她那短命的人类母亲,用区区三十年的光阴教会了莱娜如何去爱那些渺小脆弱的人类,然后撒手人寰。 说起卡斯珀——伊泽尔的父亲——如何将这个孤女带回龙巢,像养育亲生女儿一样将她抚养长大。 塞西莉的嘴角牵起一丝近乎苦涩的纹路:“按照你们人类的伦理道德,卡斯珀应该是莱娜的养父,可他却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莱娜。 悲剧,便由此开始。 莱娜流着一半人类的血液,她的外形是一头不折不扣的巨龙,根本无法变成人类。 可她胸腔里跳动的,却是一颗柔软、悲悯的人心。 她渴望融入人类,用尽自己的力量去守护他们,如同守护自己母亲的遗志。 然而,对于人类而言,她只是力量与恐怖的化身,是可被利用、被觊觎、被恐惧的异类,从未被真正接纳。 可惜莱娜没意识到这一点,她对人类一厢情愿的友好态度影响到了卡斯珀,他们共同抗击黑魔法和血族,保护人类免遭黑魔法的侵害。 为了保护圣马洛城的百姓,她单挑成千上百血族,肚子里的龙蛋也被迫流产,若不是卡斯珀和我们及时赶去救她,她差点就死了。 这是莱娜的心结,卡斯珀虽然没说什么,却毅然通过生命魔法强行怀上了你。 创造生命是要付出代价的,卡斯珀很快就发现肚子里的胎儿在吸取他的魔法力量,他逐渐无法维持人形。 幸好,虽然卡斯珀的魔力大幅削弱,但分娩时并未有什么大碍,卡斯珀平安生下了你。 没过多久,莱娜就得知,血族为了攫取海底黄金,竟然要用黑魔法掀起海啸。 为了保护海边的人类,莱娜拖着病躯,前去对抗黑魔法,卡斯珀也随她离开龙巢,海边没出现海啸,他们从此再也没回来,留在龙巢的生命宝石也随之熄灭。” 黑魔法!又是黑魔法! 艾德里奇的胡子都在颤抖,他本以为,随着古血族的衰落归隐,黑魔法已经不再肆虐。 没想到正是黑魔法夺走了老友卡斯珀和莱娜的生命! 他当机立断:“多谢你塞西莉,我这就去海边探查,势必找出杀害他们的凶手。” 临走时,他不忍看伊泽尔如此痛苦纠结,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好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对于卡斯珀和莱娜来说,你的到来是他们生命中最大的喜悦。” 艾德里奇的话无法安慰到伊泽尔,他当然确信父母对自己的爱,但事实就是,如果没有他,即便面对再厉害的黑魔法师和血族,父亲都可以抵挡。 塞西莉伸出龙翼抱住已经听呆了的伊泽尔,罕见地展露出温情。 “孩子,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强烈反对你怀孕了吗?人类和巨龙的混血儿,她很难认清自己的身份归属。 当年,我很后悔没有拦住卡斯珀和莱娜,我不想让悲剧在你身上重演。” 她瞥向伊泽尔腹前的弧度,提醒道:“伊泽尔,你现在反悔还有机会,莫薇拉发现了一种药草,能够——” 伊泽尔试着去想象失去孩子的场面,忍不住浑身战栗,这时候,腹中传来吐泡泡似的神奇感觉。 他擦掉泪水,和他父亲是如出一辙的倔强:“塞西莉长老,我爱索菲亚,我想生下这个孩子。” 塞西莉心中暗想:爱能克服种族的天堑吗?他们的孩子会不会像莱娜一样,在人族和龙族之间摇摆,产生新的悲剧呢? 伊泽尔不愿意听劝,没关系。 塞西莉想,人的生命对于巨龙来说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昙花,索菲亚的寿命再长也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伊泽尔还年轻,索菲亚却已经逝去。 时间总会抹平一切,他们龙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 折腾了一天,伊泽尔已经睡熟了,塞西莉和索菲亚一左一右守护着他。 用眼神示意索菲亚出去,两人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塞西莉注视良久,终于开口。 “索菲亚,在卡斯珀临近分娩的几个月,他完全变成了龙形,无法变回人类形态。”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索菲亚沉思片刻,“您是担心,即便我和我母亲能够接受伊泽尔的龙身,斯诺西亚其他人也不会真心接纳他。 您可以放心,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会以称病的名义,与伊泽尔到夏宫隐居,没人会知道他是龙。” 塞西莉摇头:“不,我担心的是,你对于伊泽尔,只是一时贪新鲜。 当新鲜感褪去,当伊泽尔的龙身引起百姓的反对,威胁到你的王权,你会作何选择呢? 我知道的,你作为女王,可以同时爱很多人,可伊泽尔不行。” 索菲亚根本没想过这种可能性,她的爱情当然属于伊泽尔,可是爱情并非她生命中的首位。 母亲,王国,权力,臣民…… 都排在爱情前面。 索菲亚沉默了,这种沉默落在塞西莉眼里,反而真实合理。 “如果,——”索菲亚咬咬牙,“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还是会选择我的国家,我的臣民。” “不过,这不代表我会放弃伊泽尔,我惟一能给伊泽尔的,是我的爱。” 塞西莉轻笑起来:“你还真是个诚实的孩子。” 她离开之后,索菲亚回到伊泽尔的龙穴,却发现他已经醒了。 伊泽尔已经从巨龙变会了人类形态,少年撑着身子坐起,银发在暗淡的龙穴里犹如月光。 几缕碎发贴在额角,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滑落,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比平时多了几分脆弱和稚气,主动朝索菲亚伸出手:“抱。” 伊泽尔环住索菲亚的腰,逐渐收拢双臂的力道,静静感受少女的体温。 金眸半阖,睫毛垂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那些白日里坚硬的轮廓此刻都柔软下来。 “你摸,她长得越来越大了,还会动,将来一定是个健康的宝宝。” 索菲亚有些不忍心:“伊泽尔,你不必为了我留下孩子,就算没有孩子,你也依然是我的王夫,我对你的感情也不会减少。” “不。” 伊泽尔明白,他不是索菲亚的全部,他也从没想过要占据索菲亚全部的生命。 只要她对他的爱是惟一的,只要她还爱他,那就足够了。 对于爱情,伊泽尔从不害怕犹豫,而且他还将诞下他们的孩子。 他继承了父亲轰轰烈烈的个性,只要认定,就算千难万险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夜色撩人,星星在旋转,把墨蓝的天幕转成稠密的蜂蜜,把星光拉成长长的、金黄色的糖丝,有一缕黏在伊泽尔的嘴角。 真甜啊! 伊泽尔沉溺在爱河中,如果他是一座城池,那么这爱就是甜美的暴政,是热忱的劫掠。 他的心被索菲亚攻占,却升起了属于她的旗帜。 索菲亚只觉今夜的少年完全变了一幅模样,肆意、野性、甚至带着些不管不顾的疯狂。 伊泽尔的热忱渐渐感染了索菲亚,把理智的屋宇烧成断壁残垣。 享受吧,享受吧,爱至此处,即使卡斯珀和莱娜的悲剧就在眼前,即使这琼浆里有致人于死地的砒霜,他们也不想与对方分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他的尾巴 艾德里 艾德里奇老院长义无反顾地赶到西部海域, 开始了他寻找卡斯珀死亡真相的艰难历程。 尽管漫长的海岸线让搜寻线索变得困难,但他还是拒绝了伊泽尔想要参与调查的强烈要求。 他在信里写道: “亲爱的孩子,我懂你眷恋父母、想要调查他们死亡真相的迫切心情。但你毕竟身怀有孕, 你身上担负着孕育新生命的职责。 比起复仇,我想卡斯珀和莱娜更希望的,是你能真正幸福, 和索菲亚好好的生活下去。 上一辈的恩怨情仇, 还是交给我们解决吧,这是我应该为卡斯珀做的。别为我担心,我虽然老朽年迈,应对黑魔法还有一战之力。 我保证,一旦发现任何线索,一定会及时告知你。” 索菲亚读完伊泽尔拿来的这封信, 顿时头大。 ——别看艾德里奇院长整天一幅笑眯眯的慈祥模样, 好似同学们揪他的胡子也不在意, 但老头犟起来是真犟啊,连伊泽尔的参与都不接受! 没办法, 索菲亚沉思片刻, 写下两封书信。 一封信函发往斯诺西亚的沿海边境, 要求当地主管官员尽一切可能为艾德里奇提供便利; 一封家信写给纳尔茨堡的安妮王后和弗朗索瓦国王,请求姑姑姑父在纳尔茨堡的沿海城市帮助艾德里奇。 ** 严冬拉开序幕,大地昨日还披着金黄的外袍, 今朝却被剥去华服, 裸露出青黑色的骸骨。 整个世界都处于荒芜之中, 唯有施加了生命魔法的土地是个例外。 无形的边界如同透明的穹顶,将严寒与死寂温柔地隔开。在这片土地上,生命女神赐下了无尽的福祉。 冬小麦的麦秆高及人腰, 穗粒饱满得几乎要迸裂,麦芒相互摩挲发出细碎铃音; 向日葵秆笔直如仪仗,叶片宽大肥厚,沉重的花盘低垂,颗粒紧密排列,每一颗都充满了香醇的油脂; 南瓜大如车轮,豆荚成串垂挂,番茄如红灯笼般悬在枝头,卷心菜的叶球饱满敦实…… 真是一片绝美的丰收景象! 索菲亚带领伊泽尔穿过菜畦和田埂,农人们有的在收割,有的在晾晒谷物,个个都忙得热火朝天。 帮索菲亚提起裙摆,伊泽尔扶着她小心地踩在田埂上。 巨龙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的见到人类劳作的场景,好奇地左看看、右看看,一个不慎,软皮靴立刻陷入松软的沃土,带着索菲亚一起跌坐在土里。 “哈哈哈!!” 农夫农妇们发出欢快的笑声,但这笑声与宫女们的嘲笑不同,它带着阳光的味道,善意且温暖。 回头看去,索菲亚肩膀微微抖动,快乐的笑从亮晶晶的眼睛里溢出来,笑得伊泽尔羞赧不已。 经过各种繁杂的礼仪课,伊泽尔已经明白这是不体面的行为,他忍不住伸出拳捣了捣索菲亚的肩头,像小猫在谴责主人笑话自己。 渐渐的,伊泽尔的嘴角也开始上扬,于是两个人的笑就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只有看不见的欢欣在打着转儿。 管理这片土地老农马克咧开嘴笑了,他走上前,伸手拉起公主和伊泽尔,又在一堆翠绿羽毛般的叶子旁蹲下,“啵”的一声,拔出一根胡萝卜。 “咔擦——”马克利落地徒手掰开胡萝卜,胡萝卜应声而裂,露出橙红色的内里。 他将掰成两半的胡萝卜抵给索菲亚和伊泽尔,露出憨厚朴实的笑。 “尝尝吧,殿下,地里的就这么吃,最是它原本的味道。” 伊泽尔大口咀嚼着,眼睛亮晶晶的: 不同于斯诺西亚宫廷餐桌上精致的胡萝卜,总是被削成规整的圆片、优雅的细丝,或化作浓汤里一丝遥远的甜味。 在田间地头现掰现吃,一股极为浓郁、直接、甚至有些鲁莽的甜味混合着独特的草本清香,瞬间充盈了他的口腔。 这样原始、田野的味道,才符合巨龙的口味! 马克和农夫们笑着眯起了眼睛:“这些施了生命魔法的土地,不仅能够在冬天种植农作物,收获也比寻常的田地更多。” “这个新年,我们家家户户都能给孩子们烤一炉香喷喷的白面包!” “不对,你忘了撒留克牧场丰收的牛奶和鸡蛋,只要再花几个铜先令,孩子们连蛋糕都能吃上了!” “哈哈哈哈哈!” “……” ** “听说了吗?陛下交给公主打理的莱顿庄园和撒留克牧场,今年秋天的产出比往常多了一倍。更神奇的是,农夫们居然在秋天播种,又收获了一季作物!” 王都中是很难有秘密的,索菲亚也无意保守庄园丰收这件事,很快就传进了王公贵族们的耳朵。 萨恩公爵和尤里斯公爵除了想获得粮食增产的方法之外,并未猜到索菲亚的真实意图。 他们派人不停地打听,索菲亚通过什么手段实现粮食增产。 但黛安早就预防了这一手,把生命魔法的核心机密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看着公主赚钱,他们比自己亏钱还难受,抓心挠肝却打探不出一点消息。 克雷顿公爵却在瓦伦丁大主教的点拨下,想到了另外一层。 “威廉,你应当知道,土地是国家的命脉。王室拥有保护士地的工具——军队,而作为贵族,你则拥有管理土地产出的权力——收税权。 虽说双方约定了共享土地的产出收益,但土地的税收往往是先从领主贵族手上过一层,再上交给国库,这里面有多少瞒报、多少猫腻,你比我更清楚。 十磅粮食的税,贵族们私下截留九磅,剩下一磅上交国库都算是老实听话的。” 公爵皱眉:“你是说,索菲亚试图夺走贵族们手里的收税权,以生命魔法作为工具,进行经济重构和权力转移? 怎么可能?贵族领主的收税权可都是自古以来规定好的,她不能随意更改传统!” 瓦伦丁主教:“我的朋友,时代变了。 索菲亚有了能使粮食产量翻倍的方法,她就能招揽人心,积累财富,甚至能以此为踏板,制定新的分配规则。 她不必直接抢夺我们的蛋糕,而是直接做一个更大的新蛋糕。当所有人都依赖于新蛋糕时,旧蛋糕和守着旧蛋糕的人,自然就无足轻重了。” 克雷顿公爵眉心的皱纹更深,眼神不再有温度,手指无意识地敲打桃花心木桌面。 “不能坐以待毙。我们的地位,是当年祖祖辈辈用血与剑打下来的,怎能任由她夺走!” 苍老浑浊的瞳孔中浮现出狠戾:“我们必须先让索菲亚受到教训!” ** “黛安,多亏了你!这段时间你在牧场辛苦了。” 索菲亚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一切:新堆的干草垛在夕阳下如同镀金的巨碗,散发着阳光烘焙后的暖香; 羊圈、牛棚、马厩里传来沉稳的反刍声与温和的鼻息; 谷仓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可见堆成小山的大麦、小麦、黑麦。远处,最后一车豆子正缓缓驶入院子,车轮碾过地面,发出满足的叹息。 看完庄园和牧场的账本,计算了秋季的初冬的增产粮食数量,索菲亚心情激动。 施加生命魔法的土地,一亩地一季的出产足足顶的上普通土地的两倍多!而且不受寒冷气候的限制,无论何时都能种植! 这些粮食,就是她对抗克雷顿公爵等老贵族们最大的资本。有了粮食,她以后要施行什么政令,都不必再受大地主们的掣肘了。 黛安提起刚沸腾的铜壶,将煮好的牛奶倒进厚重的陶碗,奶液如缎子般滑落,又加上一点深琥珀色的蜂蜜,递给索菲亚和伊泽尔。 她笑得颇为傲娇:“那当然,虽然我的生命魔法课不如你学得好,但田间管理这方面,你不如我。” 索菲亚凑上前,主动给黛安捏肩。 “让我想想,过几天御前会议,给你封个爵位,就叫拉特兰子爵好不好?纪念咱们在拉特兰初次相遇。” “不不不。” 黛安看向一脸天真好奇的伊泽尔,对索菲亚耳语:“你如果真的想感谢我,能不能让卡斯珀老师的儿子变回龙形。” 黛安的棕眼睛里是隐秘的兴奋—— 在桑菲尔德,没人不仰慕那位开创了无数种魔法的卡斯珀教授,他们仰慕他超凡的魔法天赋,更仰慕他倾倒众生的美貌,黛安也不例外。 虽然不明所以,但伊泽尔还是答应了黛安的要求。 他们在农场边缘找了块僻静的地方,似乎就在一瞬间,他就从人类少年变回一头白龙。 尽管见过很多次,索菲亚还是会被眼前这美丽的生灵所震撼。 黛安更是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白龙的鳞片泛起新雪般的微光,龙翼极为宽大,像一张流线型的大弓,整个躯体带着精悍的优雅。 “殿下,黛安小姐,你们在哪里?……” 远处遥遥传来呼唤声,伊泽尔慌了神,一边往树后躲藏,一边施展魔法变回人形。 仆人们的声音由远及近,看到她们,气喘吁吁说道:“黛安小姐,陛下邀请您前往王宫,参加她私人的下午茶会。” “真的?!” 索菲亚又惊又喜:黛安终于能进入宫廷了! 打发走仆人,树林后传来一声弱弱的求助:“索菲亚,能进来帮帮我吗?我好像……” 伊泽尔探出半个脑袋,又很快躲了进去。 让黛安先回房间去换上礼服,索菲亚三两步跨进树丛。 少年把整个身体都隐藏在草丛里,只有一条银白色的龙尾探出来,焦躁地拍打着地面,发出“啪、啪”的声响。 “我的尾巴,好像变不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大火烧仓 少年尾 少年尾巴拍打的更快了, 鳞片微微炸起。 索菲亚还从未见过伊泽尔这副脆弱的样子,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尾巴尖, 凉凉的。 伊泽尔尾巴猛地一颤,缩回一点,又犹豫着慢慢放回原位。 “鳞片边缘很锋利的, 别, 别伤了你……” “不怕。” 索菲亚轻笑,首先安抚伊泽尔的紧张情绪,用手掌整个贴了上去,顺着鳞片生长的方向轻轻抚摸。 触感细腻,带着宝石般的微凉。 她仔细查看尾巴根部与腰背衔接的地方,那里皮肤逐渐过渡为细鳞。 “疼吗?” “不疼。就是……很胀, 不适应, 好像它有自己的想法。” 说着, 小尾巴不受控制地卷上了索菲亚的手腕,轻柔但牢固。 索菲亚记起了塞西莉的话:“或许是你最近情绪波动太大, 能量不稳定所致。记得塞西莉长老说过, 你父亲卡斯珀怀孕后期, 也是会变成龙形。” 伊泽尔低下头:“那怎么办?我还能跟你回王宫吗?……” 声音越来越小,尾巴尖却期待似的轻轻摆动。 “当然可以,为什么不能?” 伊泽尔眼睛亮了一瞬, 又暗下去:“会被别的人类看到的……他们, 会害怕我。以后我变成龙, 也没办法再待在王宫陪你了。” 索菲亚沉吟片刻,脱下自己的披风给伊泽尔穿上。 “暂时用这个遮住,相信我, 一定会找到解决办法的,而且即使你变成龙,我也会找个借口,咱们避开人一起去夏宫修养。” 伊泽尔忍不住笑出来,尾巴却诚实地、快乐地伸出披风,在空中卷出一个流畅的弧线。 被索菲亚惩罚似的轻捏了一下尾巴尖,又倏地收回,规规矩矩垂在身侧,但尖端仍小幅度地快速摆动。 索菲亚附耳低语,温热的气流激得他脸红心跳:“尾巴很漂亮,不过要藏好呀!” 他紧紧牵起爱人的手:“那……你要走在我旁边。靠尾巴这边。” ** 这是王宫里一间精致的小客厅,占地面积虽小,但处处体现出主人精致的品味。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巴洛克式圆窗的彩色玻璃斜射进来,散射成宝石蓝、琥珀金、葡萄紫,这些彩色的光晕彼此交叠,让整个房间都浸在一种如梦似幻的、微醺的色调里。 女王放下金边白瓷杯,目光扫过这群身着华服的贵族夫人们——她们是斯诺西亚王国各大贵族世家的代言人。 别看她们现在笑得像个精致玩偶,不过是讨论什么花园、发型、牌局、音乐、舞蹈之流,但照样能通过广泛的社交网络影响到国家政治,为背后的家族谋取利益。 女王的贴身女官凯汀夫人俯身行礼,问道:“陛下,公主殿下和黛安女士已经到了。” 一时间,所有夫人们都纷纷起身。 索菲亚公主首先进来,如常接受了夫人们的屈膝礼和吻手礼。 紧接着,一个与华贵宫廷格格不入的姑娘,出现在夫人们的眼前。 黛安并没有穿索菲亚给她准备好的丝绸长裙,而是选了一件她在桑菲尔德毕业典礼时穿的灰蓝色羊毛裙。 她头发简单挽起,发髻上只别了一枚朴素的珍珠发卡,素净自然。 “陛下。” 黛安在公主的引荐下,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 出人意料的,埃莉诺女王居然从扶手椅上站起来,亲自牵起黛安的手,邀请她在自己身边的矮沙发上落座。 萨恩公爵夫人涂着鲜艳蔻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丝绸软枕—— 她们辛辛苦苦奉承陛下十几年,都从未有过这么亲密的待遇! 眼见得,斯诺西亚内廷又要出一位新贵了! “公主殿下呈上了庄园和牧场的账本,上面显示,经过你们的努力,主要谷物增产超过十成,做得很好! 鉴于黛安小姐在生命魔法的杰出贡献,特册封你为拉特兰子爵,册封令已经命人拟定好了,择日举行受封仪式。” 粮食增产超过十成! 看来丈夫们所说,公主和黛安手里有方法能让粮食增产是真的,否则陛下怎么会给一个平民女子册封爵位! 事实上,贵族们看着索菲亚拥有下蛋的金母鸡,恨不能把它抢过来抱回自己家下金蛋。 除了克雷顿公爵作为财政大臣,比别的贵族多一条生财路之外,其他贵族们的收入,都是来自于封地收入。 他们的封地又不像吉斯公爵的封地里有矿产可挖,封地最大的收入除了农作物的收成,其他的则寥寥无几。 贵族们的花销大呀! 家族庄园和主体财产要给长子继承,其他的儿子要给一笔年金,女儿出嫁也要花一笔体面的嫁妆。 除此之外还要维护宅邸城堡、购买流行的服饰珠宝、举办宴会、沙龙、赞助艺术家、慈善捐赠、豢养私兵…… 眼下见索菲亚公主手里有能够使他们收入翻倍的金母鸡,当然一窝蜂涌上来,派出妻子女儿们卯足了劲儿打听。 女王拈起茶杯,朝索菲亚轻微点头,她便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 “为了百姓的福祉,我决定将扩大生命魔法的使用范围,选择几所庄园作为试点。” 这本就是母女两人商量好的事,只是她没想到母亲居然这么迅速,在私人下午茶会上就把这消息给宣布出去了。 索菲亚这句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池塘。 大家都明白,谁家的庄园获得了试点资格,谁就能立刻获得惊人的财富。 这可都是钱,钱,钱啊! 没人再去嫉妒女王突然册封一位平民女子为子爵了,瓷杯与银匙的轻碰声顿时静止,羽毛扇子停在半空,取而代之的是夫人们直白的抢夺争斗。 尤里斯公爵夫人艾琳首先开口: “我们家的低地庄园最合适,全是连片的好耕地,正适合试什么新法子。 而且这里临近海港,运输便利,任何需要的工具、人手,调配起来都快。” 斜对面的萨恩公爵夫人轻轻一笑: “殿下,比起耕地条件,一位精明得力的农事管家才更具优势。 我们家的北岭庄园不仅土地肥沃,而且田间管理也是最精细的,账簿也清晰可查。” 寡言少语的克雷顿夫人纵使明知丈夫讨厌索菲亚,但为了自己的嫁妆和孩子们的财产,她也不得不参与这场竞争。 “殿下,我名下的索伦庄园离王都只有二十里地,这么近的距离,更方便殿下亲临指导,至于查账,当然也可以。” 她还未说出的是,二十里的距离,更容易受到王室的监督,毕竟对于能够增产的秘密,公主殿下肯定不愿意随便泄露出去。 “……” 索菲亚清了清嗓子,十几双美丽的眼睛看向她,里面盛着不同程度的急切、算计。 “感谢各位夫人的热忱。”索菲亚的微笑得体又恰到好处。 “王室会综合考虑土壤、位置、管理能力……以及诚意。经过考察之后,会颁布入选的庄园名单。” ** “谁让你去求索菲亚要庄园试点名额?!我们克雷顿家族的财产还不够多吗?” 克雷顿夫人回到家,就被满脸阴沉的丈夫劈头盖脸怒骂。 “你知不知道,如果公主将自己的心腹派驻到各个贵族的庄园,就可以借查账的名义,清查咱们隐藏的土地、还有漏交的税款。 这些东西一旦被她查实,收税的油水就保不住了。” 克雷顿夫人却满不在乎:克雷顿家族的财产再多,也没见公爵用财产让孩子们获得幸福。 “那又如何?!索伦庄园是我的嫁妆,我有权处置它!” 克雷顿公爵面目狰狞:“你应当顺从你的丈夫!” “我顺从了你三十年,可结果呢? 我像兔子一样为你生下十二个孩子,夭折了五个,除了老大埃德加,孩子们哪个受过你财产的恩惠?” 一向柔顺沉默的玛丽亚夫人发现,有些话一旦开了口,也没有那么难说。 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捂着胸口,每个字都说得缓慢。 “你把凯瑟琳嫁给一个打妻子的病鬼大公,因为他的领地与我们的接壤,你好在他死后以凯瑟琳的名义接收他的领地; 罗莎蒙德才十四岁,你就急匆匆把她嫁给五十岁的格拉纳达国王; 她难产去世之后,你又让安娜嫁过去; 前几个女儿花费了巨额嫁妆,为了省钱,也为了维持你与教会的联系,你不让伊莎贝拉结婚,把她塞进冰冷的修道院; 朱利安被你送去教廷,跟一堆老头子争名夺利; 为了在女王的军队里掺沙子,你把卢修斯塞进御前亲卫,可结果呢? 卢修斯在战场上断了一条腿,整天借酒浇愁。” 公爵夫人的黑眼睛此刻燃烧着平静的怒火:“他们是你的骨肉,还是你的棋子?” 公爵高大的身影充满压迫感: “没有我的努力,我们家族能出两位王后、一位大公夫人,一位女修道院长和红衣主教? 就连卢修斯,他断了一条腿,可我借此逼女王给他封了子爵的爵位,他们也有义务维护家族的荣光。” 他掐住妻子纤细的脖颈,恶狠狠质问:“玛丽亚,是什么让你如此糊涂?” 肺部的疼痛尖锐起来,伴随一阵剧烈的咳嗽。 公爵夫人用手帕捂住嘴,片刻后,雪白的亚麻上绽开刺目的猩红。她看着那血迹,轻笑出声。 “我顺从了你一辈子,临死之前,要为自己的孩子打算。 我要把我名下几座庄园留给凯瑟琳、伊莎贝拉和卢修斯。 呵呵,老大埃德加和你一样无情,你死之后,他肯定不会继续从家族财产里拨年金给他可怜的弟弟妹妹。” “你是克雷顿家族的人,你的财产应该留给家族。” 望着自大的丈夫,公爵夫人反而轻松起来: “你忘了,威廉,我们结婚时,我并没有签署限定继承的文书,我的财产可以自由支配。” 啪!—— 温顺的羔羊竟然敢反抗!公爵扬起手,脆裂的声音在城堡中回荡。 公爵夫人踉跄着撞到旁边的书架,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作响,嘴里泛起铁锈味。 “父亲!” 朱利安脸色苍白,颤抖着阻止了父亲的暴行。 公爵放下手,指着妻子宣布:“夫人病重,从今天起需要绝对静养。” …… 克雷顿公爵的心情很不好,前不久刚刚失去了格里兹这枚足以干涉王室继承权的棋子,今天又被温顺听话的妻子跳脸反驳。 接连逆风局,人难免会搞出亿些不理智的操作。 瓦伦丁大主教试图阻止:“威廉,你确定真的要这么做?” “当然!你也听说了,最近许多中小贵族频繁拜访女王和公主,他们已经开始彼此攻讦,就为了抢生命魔法的试点名额。 索菲亚这一招真狠呀!抛出巨大的诱饵,就给各级贵族之间制造了巨大的裂痕。 所以,我们必须更狠!” 克雷顿公爵气昏了头,就连瓦伦丁主教的劝阻也抛掷脑后,一意孤行。 于是,几天之后,当索菲亚被人从伊泽尔的怀中叫醒时,听到的却是个惊天的坏消息。 “殿下,几处国家粮仓起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粮食危机 外人的 外人的突然闯入把伊泽尔吓坏了, 幸好索菲亚床上的被褥宽大蓬松,夜间蜡烛又昏暗,谁都没注意到床上蓬松的一团。 那天, 伊泽尔把尾巴藏在披风里回到王宫,谁知睡了一觉之后,尾巴居然自己消失了。 索菲亚和他经过多次‘试验’, 才发现, 一旦伊泽尔的情绪波动过大,就会变出尾巴。 而恢复人形的办法倒也简单,只要有索菲亚的抚慰就够了。 索菲亚随宫女离开之后,伊泽尔趁四下无人,悄悄打开窗户。 他也不再遮掩刚才被惊吓出来的尾巴,变回巨龙朝火光正盛处飞去。 ** 燃烧的焦味从城东飘来, 即使紧闭着雕花长窗, 仍丝丝缕缕渗进女王的书房。 烛台上的火光不安地跳动, 在埃莉诺紧锁的眉间投下摇曳的阴影。 “妈妈,这肯定不是意外!” 索菲亚的脚步声急促, 未经通传便推门而入。 “当然不是意外, 四处大粮仓同时起火, 怎么可能这么巧。” 女王的书案上,摊开一张羊皮地图,母女两人同时看向地图上的粮仓位置。 索菲亚眉头紧皱:“国王桥公仓, 金穗仓, 得墨忒尔仓, 安纳托粮仓,这些仓库储存着足够十万百姓吃到明年新麦入库的存粮。” 女王:“我已经派兵前去灭火,唉, 但愿能挽回些什么。” 阿尔芒伯爵推门进来,带起一股冷风,索菲亚手上的蜡烛大幅跳动。 “陛下,两名守仓官被发现时已经被杀,另外两名守仓官不知所踪。” 索菲亚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厚重的橡木桌沿,身子前倾。 “母亲,我敢断定这事与克雷顿公爵脱不了干系。克雷顿家族的私仓没有被烧,离国王桥公仓只有十五里地的教会圣仓没有被烧,实在太过蹊跷!” “当然。粮仓被烧,一旦出现饥荒,国家拿不出粮食赈灾,饥民作乱,王都必危。 谁能最快能拿出粮食平息事端,谁就将获得无上的民心和威望。 这场火灾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克雷顿公爵,还有那群私下里囤积居奇的贵族。” 女王的声音平稳地可怕,她点点桌子上的奏报。 “可我们没有证据,守仓官已经死了,关于这场火灾,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 索菲亚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为了争权,就可以烧毁粮食、制造饥荒,送百姓去死吗? …… 国王桥公仓。 利奥波德元帅踏在焦黑的土地上,靴底传来土壤滚烫的触感。 他的面前已是一片火海,烈火将黑夜烧出一个橙红色的窟窿,焦糊的麦香混合着绝望的气息,弥漫在王都的夜空。 “水!沙土!截断东侧的通道!” 将士的吼声在热浪中扭曲。 士兵们如蝼蚁般在火海外缘奔忙,然而火势实在太大了,又是个大风天,水泼上去只激起一片嘶鸣灼人的白汽。 “元帅,周边居民已经全部撤离。火越来越大了,一旦主梁被烧塌,火势会迅速蔓延,我们必须撤出来!” “真的无可挽回了吗?这是多少百姓的口粮啊!” 这个钢铁般坚硬的男人,像被扔进熔炉,眼中第一次映出无可挽回的颓败。 利奥波德咬咬牙,忍痛下令:“撤,让士兵们都撤出火场,粮食已经无可挽回,不能再做无谓的牺牲。” 大大小小的梁柱轰然倒塌,激起一片裹挟火星的飓风。 属下立刻抱起元帅的臂膀,将他往火场外围拖。 就在这一刹那,风,停了。 紧接着,火势也被强行终止,像是被某种更庞大的力量吸走。 一股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低沉嗡鸣声传来,所有人都僵住了,不由自主抬头看去。 是龙。 他展开了巨大的白翼,悬停在粮仓上方,俯瞰火海。 龙张开口,一股气流从喉间涌出,瞬间,炽烈的火焰被那气息吞噬、抽离,只留下焦黑冒着残烟的废墟,整个过程寂静到可怕。 利奥波德喃喃自问:神明啊,是您派天使降临人间了吗? 不过几次心跳的时间,刚才还欲吞噬天地的地狱之火,就只剩下一地漆黑余烬和零星红光。 然后,白龙双翼一振,庞大的身影迅捷攀升,融入夜空,仿佛从未出现。 …… 利奥波德元帅给女王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中的好消息: 几处着火的粮仓被一头白色巨龙扑灭,由于扑灭及时,粮食烧毁了四成,还有六成残存。 伊泽尔! 索菲亚立即反应过来那头白龙的真实身份,既欣慰,又禁不住担心他的身体,眼神一直飘向窗外。 埃莉诺也猜到了,她抚上女儿的肩膀安慰。 “妈妈,眼下怎么办?尽管还剩六成存粮,但百姓得知粮仓被毁,必定会导致粮价飞涨,届时恐慌和混乱同样难以避免。” “你的想法呢?索菲亚。” 埃莉诺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但还是想看看女儿的见解。 “首先,开启王室私仓,用咱们私仓里的粮食投放市场,避免‘有人’故意抬高粮价; 其次,命人带上几百士兵,向各大贵族以及教会借粮; 然后,从纳尔茨堡买粮,补足国库里被烧的粮食。” 埃莉诺缓缓转过身,她脸上有一种冰冷的清明:“去纳尔茨堡买粮。你认为弗朗索瓦是位慷慨的姻亲,还是精明的纳尔茨堡国王?” 索菲亚恍然明白过来——弗朗索瓦首先是纳尔茨堡的国王,他所做的一切,首先要基于纳尔茨堡的利益考量。 “姑姑是两国和平的纽带,但这纽带并不牢固。” 埃莉诺欣慰于索菲亚敏锐的政治嗅觉,她解释道:“弗朗索瓦上次就提议,想让他的舰队在我们的深水港获得特许停泊权。 一旦我们以国家的名义向他求购救命粮,就相当于把我国的软肋暴露给他。 到时候,哪怕我们给足了金币,他也必然会在购粮条约里讨价还价,届时我们该如何应对呢?” “所以……”索菲亚的蓝眼睛亮闪闪的,“我们不能以国家的名义求援。母亲,不如让我隐瞒身份,假称商人之女,前往圣马洛购粮,怎么样?” 圣马洛城是纳尔茨堡的第二大城市,也是最富庶的海港城市,贸易繁荣,这里每天有成百上千条货船来了又走。 埃莉诺本能地想拒绝——隐瞒斯诺西亚公主身份,意味着没有卫队保护,没有外交豁免权,万一遇到危险…… 作为一个母亲,埃莉诺不愿意女儿身处险境; 可作为女王,埃莉诺明白,王位继承人勇敢坚毅,愿意为守护国家出力,才是负责任的表现。 而且,此事一旦成功,索菲亚便能获得更多民心…… 女王最终做出决断:“你只能带最忠诚的人,我再派五个骑士暗中保护。 记住,你不是去求援的公主,而是一个为家族商队寻觅机遇、同时想为故乡灾情尽份力的商人女儿。” 索菲亚抿唇笑道:“骑士就不必了,我就带伊泽尔去,有他在,什么危险都不怕。” …… 一夜的疲倦之后,索菲亚从伊泽尔温暖的怀抱中醒来。 她的小龙昨天晚上辛苦了,居然这么能干,一下子就扑灭了大火。 他们正在索菲亚的私人餐厅用早餐,忽然,阿瓦涅夫人回禀,朱利安枢机主教求见,看样子很是急迫。 他看起来神情憔悴凄怆,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有好几个夜晚没有真正休息过。 “殿下,求您救救我母亲!” 自从那天母亲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母亲就被软禁在自己的卧室,公爵严禁妻子接触外人。 朱利安试图出去为母亲请医生,结果却是被拦在门口。 母亲卧室里传来的咳嗽声,仿佛是生锈的尖刀在反复折磨他的心,然而,朱利安这几天除了为她祈祷,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克雷顿伯爵知道自己的二儿子朱利安与索菲亚保持着某种联系,因此,在安排人前去各个粮仓纵火这段时间,他压根不让朱利安出门,以防他去给索菲亚通风报信。 直到今天,大火已经熊熊燃烧,朱利安才找了个需要去教堂的借口离开克雷顿城堡。 晨光从半掩的百叶窗间斜落进来,在珐琅描金茶壶的边缘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轮廓。 索菲亚将冒热气的红茶推向桌面那一头,杯底与漆木相触,发出一声轻而圆的脆响。 “夫人,请为主教大人上一份餐具。朱利安,你还没有吃早饭吧,不如坐下来跟我们吃一点。” 捧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茶,朱利安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索菲亚将黄油刀缓缓划过烤得焦脆的面包表面,金黄的油脂顺从地融化进麦香的孔隙里,递给伊泽尔。 她主动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朱利安握着茶杯,骨瓷在他指间颤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响。 他垂着眼帘,喉结滚动了一次,两次。 “母亲得了肺病,咳血很严重。” 他顿了顿。 “父亲不让她看医生。” 这最后一句话,压得极低,仿佛是从齿缝间一点一点刮出来的。 “殿下,我想来想去,这世界上有能力帮助我可怜的母亲的人只有您了。” 朱利安的目光落向那些穿梭于走廊、正将箱笼一件件抬出的仆役们。 捆扎的皮绳、盖了防潮油布的柳条箱、被小心翼翼裹进绒布里的衣物。 他猜到了什么,自荐道: “殿下,您是要出远门买粮吗?请带上我吧。” “只要您肯施以援手,救我母亲一命,”他说,“我愿将教廷藏匿的秘密财富,献予您手。” “我知道一处地点,那里藏着教廷积累了数百年的无数财富,足够将斯诺西亚所有粮仓填满三次,仍有余裕。如果拿来买粮,国库的负担就会减轻!” 是啊,索菲亚明白,斯诺西亚的国库还并不充裕。 此刻所有人都静默了。房间里只剩下红茶渐渐冷却的、极轻极细的水汽声。 望着朱利安的眼睛,她陷入思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俺忘记发布了!俺的小红花!周日还有一更~ 第27章 27、马车里的修罗场 晨 晨光像融化的黄油, 缓缓淌过餐厅的拱形长窗。 索菲亚正沉思之际,指尖突然被伊泽尔攥住了,他的动作虽然温柔, 可指节却泛着白。 伊泽尔要气疯了。 昨夜的情形还历历在目:索菲亚坐在他身上,告诉他,她要动身去圣马洛城买粮。 由于伊泽尔的身体原因, 他不能单独待在王宫, 必须跟她一起启程。 伊泽尔偷偷躲在被窝里笑眯了眼睛——跟索菲亚单独出去旅行!就他们俩! 这个甜蜜的计划像美酒一样渗进他的胸膛,美得他根本睡不着。 他想了许多能够让她惊喜的方法,像个调皮的小男孩,翻来覆去地折腾,最后还是在索菲亚不容置喙的强行压制下,才勉强平静下来。 谁知道突然冒出一个朱利安! 伊泽尔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那只黄油小面包。就在片刻之前, 它还散发着暖融融的、令人愉快的香气。此刻它却像一块灰扑扑的海绵, 引不起他半点食欲。 教廷的秘密财富?他在心里冷笑一声。他洞穴里随便捡几块石头, 都比那些教士们藏了一百年的家当值钱。 伊泽尔主动提议:“殿下,我家里也有许多用不上的黄金宝石之类, 您可以随便取用, 不必为了钱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他送给索菲亚的订婚戒指, 光是上面那颗硕大的主钻,就足够在安茹买下一整座带葡萄园的中型庄园了。 但朱利安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再次开口恳求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近乎失礼的急切: “斯莫兰远在北境, 从那里运黄金路途太远, 而教会的秘密财产就在海边, 顺路取用再方便不过了。 殿下,求您救救我可怜的母亲,只要您能施以援手, 我……我愿意把我的灵魂都奉献给您!” 索菲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慢慢地、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里的描金珐琅瓷杯。 朱利安的目光钉在她脸上,焦躁得像一只被困在窗玻璃前的马蜂,只觉时间无比漫长。 一直等到手里的热红茶变凉,他才如蒙大赦般听到公主说: “好吧。朱利安,我答应救你母亲。” 餐桌上伊泽尔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心脏猛地坠了一下,就像马车驶过坑洼路面时那种猝不及防的失重。 他咬住下唇,嘴角赌气似的向一侧轻轻一抿,下颌不自然地绷紧,防止自己说出什么过分尖酸的话。 索菲亚甚至连睫毛都没有抬一下。公主继续用着早餐,用刀叉切下一小块芦笋。 然而,在那张厚重的、绣金桌布下面—— 伊泽尔先是感到一阵若有若无的触碰,像羽毛,也像春日里第一缕暖风。 公主的脚尖正沿着他小腿外侧的轮廓,以一种令人发狂的缓慢,从上至下地虚划了一道。 他蓦地睁大眼睛,瞪着索菲亚,索菲亚却仿佛一无所觉,继续享用早餐。 那动作轻得几乎像是无意间的触碰,但伊泽尔就是知道,她绝对是故意的。 一阵战栗像电流般窜过他的脊背。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跳起来,伊泽尔浑身轻颤,嘴角却翘起。 于是他忽然大胆起来。 丝绸便鞋的鞋尖探出去,轻轻挑起索菲亚宽大的鲸须裙撑边缘,将小腿外侧隔着薄薄的丝袜,贴在她的小腿上。 那隐秘而轻柔的依恋得像是在餐桌下面筑起了一座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密不透风的小小同盟。 伊泽尔觉得,黄油小面包的香气忽然又回来了。 …… 空旷的出城道路上驶来一辆马车。 这是个奇怪的组合,一个身披暗红色斗篷的年轻女子,被宽大的斗篷帽檐遮住脸庞; 车上还有两个年轻男子,从他们远离对方的肢体语言上,就能看出来这两人不对付。 因为那天夜里的粮仓失火,路上的百姓垂头丧气,只是麻木地避开这辆马车。 路面还残存着一层薄薄的黑灰,是那天火灾的烟尘残留,马车掀起扬尘,街道上显得更加荒凉萧瑟。 公主坐得很稳,背挺直,手指死死扣着缰绳。 大火令臣民们瞬间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如果她这次没能成功带回足够的粮食,那么斯诺西亚人民将会迎来一场怎样的灾难? 她闭上眼睛,神情凝重,在心底给自己打气——一定可以的! 黛安已经在各处王室农场扩大生命魔法的产能,短时间之内能够收获一批粮食。 虽然这些粮食远远不够补充失火造成的损失,但好歹能够安抚民心。 她这次带着许多金币,加上朱利安和伊泽尔的帮助,肯定能买回粮食。 索菲亚内心百转千回,朱利安也是如此。 他临走之前,宫廷总管德贝格伯爵夫人突然上门,以王宫内部需要么爵夫人的侍奉为由,邀请母亲前往王宫。 克雷顿公爵断然拒绝:“伯爵夫人,我妻子尚在病中,陛下为何如此苛刻,偏要一个病人侍奉她?” 德贝格夫人宛如一尊冰冷的石雕,她重复了一遍女王的命令。 “克雷顿公爵夫人目前仍然担任宫廷女官一职,尽管陛下并不经常传唤公爵夫人,但侍奉陛下仍然是公爵夫人的责任。” 王国里有名有姓的贵族女性们,都在宫廷内有挂名女官职位。 因此,女王要求重病的公爵夫人前来侍奉,虽然不通人情,却是合规合理的。 克雷顿公爵黑脸:“我代替我夫人请求辞职。” 德贝格夫人颔首:“可以,请您先出示陛下签署的辞职批示。” 克雷顿公爵:…… 无可奈何,公爵夫人还是坐上了进宫的马车,朱利安方才松了一口气。 遥望克雷顿家族城堡的尖顶逐渐远去,他心中除了对索菲亚的感激,还涌现出一些别的感情。 …… 出了城,马路开始颠簸。风从北面刮来,带着些冷意,掠过树梢时发出断续的响。 天冷风大,索菲亚抬手按住斗篷领口。 伊泽尔立刻凑过来,依偎在公主身边,巨龙的体温比人类高,体温透过层层织物抵达她的皮肤。 朱利安轻笑,从自己身侧掏出黄铜手炉,递过去的动作动作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亲昵,在伊泽尔眼中仿佛是在下战书。 “殿下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怕冷,您请用这个吧。 看来您身边侍奉的人不够细心啊,怎么暖炉也不多准备一个?” 说着,眼神瞥了瞥伊泽尔。 伊泽尔很是生气——要不是朱利安非要跟来,索菲亚根本没必要坐马车颠簸好几天,他拍拍翅膀,几个小时就能带着索菲亚飞到海边! 于是,他就更加紧密地贴在索菲亚身边,几乎是紧紧地黏在了一起。 走了一段路程,朱利安指着车窗外笑道:“殿下,咱们到赫伦湖了。” 他兴致勃勃:“记得吗?咱们小时候来过,那时候还是初春,湖面上的冰层还没化,您却非要下去滑冰,差点掉下去。” “啊!赫伦湖!” 索菲亚看向窗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看向朱利安:“记得你拽我上来,结果两人都滚了一身冰水和泥巴!” 朱利安:“阿瓦涅夫人斥责您不听话,要求您道歉,结果您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笑着摇头:“您向我道了歉,然后对夫人说:对不起夫人,让您担心了,但我下次还会这么干!” 两人想起往事,同时哈哈大笑,那是一种让伊泽尔心生嫉妒的响亮笑声。 索菲亚甚至亲昵地捶了一下朱利安的肩膀。 笑语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只有他们才懂的、关于童年某个假期的奇遇,或某条小狗的碎片趣事。 …… 于是,当天晚上他们留宿旅馆时—— 索菲亚居高临下训斥:“小声些,你想把周围所有人都叫醒吗?” 伊泽尔使劲浑身解数:他不求所有人都听见,只要保证朱利安能听见就够了。 他拧着身子撒娇:“别,别打那里嘛……” 索菲亚:“那就乖一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的表现是因为朱利安,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好,好,啊——!” 可惜小龙就是不长记性,纵然晚上被折腾得七荤八素,第二天路上仍不知悔改,面对朱利安的挑衅时寸步不让。 逼仄的旅途消除了宫廷中的回避空间,迫使他们三个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相处。 索菲亚不是看不出伊泽尔和朱利安之间的暗流涌动,但所有的争风吃醋都必须为买粮这件事让步。 ** 他们继续赶路,第三天的傍晚时分,圣马洛港才终于露出轮廓。 高低不齐的红色屋顶像一片片红色贝壳,衬着雪白的墙壁、碧蓝的大海,呈现出独特的滨海风情。 烟囱吐着淡淡的烟,空气里混着盐味、鱼腥味和潮湿的气息。 城门外的路更拥挤,推车的人、扛货的工人、赶着驴的商贩挤成一团,叫卖声和争吵声连成一片。这里的日子运转得更为急迫。 港口的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竖起的树林;大大小小的船上堆着麻袋与木箱;有人正在用粗绳索把货物吊上吊下,绳子绷紧时发出低沉的“嗡”声。 圣马洛城位于杜尔瓦河的下游,杜尔瓦河庞大的水网遍布大陆,有利地理位置使它成为谷物贸易的关键中心。 他们找了个小旅馆,把朱利安简单安顿下来,索菲亚便带着伊泽尔立刻赶往粮商行会。 粮商的行会就在港口旁的石楼里,索菲亚并不急着从粮行里购买粮食,而是各处探听消息,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名叫克劳斯的掮客。 她清楚地知道,公开大批量购粮会引起圣马洛政府的注意,所以,黑市是索菲亚的必然选择。 黑市是在一段废弃的防波堤下方,巨大的条石长满了滑腻的黑绿色海藻,潮水在脚下几尺的地方晃动呜咽。 卖家是个裹着厚重斗篷的中年男人,克劳斯向他介绍: “这位,玛丽小姐,从斯诺西亚来,准备买一些小麦和黑麦。卡尔,货在哪儿?拿出来看看。” 卡尔熄灭了烟斗,审视的眼神上下打量索菲亚和她身后跟着的伊泽尔。 “这位先生,您要多少粮食?” 伊泽尔懵了,他看起来很像买家吗? 索菲亚不悦,压低声音:“卡尔先生,是我要买粮食,您直接跟我谈就好。” 卡尔嗤笑一声,命令随从打开脚边的麻袋。 她捧起麻袋里的小麦,颗粒饱满,麦粒干燥,的确是质量上佳的谷物。 “小麦一个先令一磅,黑麦半个先令一磅,概不还价,小姐要多少?” 卡尔报出的价格高于索菲亚的预期,但价格这种东西,卖家从来都是往高了报,买家从来都是往低了砍。 索菲亚:“就这么点儿?” ——比起价格,她更需要确保粮食质量的完好。 “仓库里多得很,就是路有点远。” 一行人跟着卡尔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潮乎乎的石头房子,地板上的粮袋堆积如山。 卡尔踢了踢鼓鼓的麻袋:“大麦、黑麦、燕麦。质量都很好,全是刚运过来的新粮,但我给出的报价已经是最低了。” 他喋喋不休地说明自己的价格是合理的——运输成本、仓储费用、保险、工人工资、上下打点、他自己的利润。 索菲亚的脸色黑了下来,并不是因为报价,而是因为—— 生命魔法的能量扫过整个仓库,她能够感受到仓库里蕴含着蓬勃生机,然而这种生机对她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 除了粮商卡尔用来展示的几袋麦子,大部分粮食已经快要发芽了,根本就不能吃! 粮商看她年轻,故意用泡水发芽的麦子骗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所谓的“宝藏” 她愤愤 她愤愤离开卡尔的仓库, 打算再找一家粮商。 然而—— 粮商约翰尼:“小麦三个先令一磅,黑麦两个先令三磅。” 粮商弗兰克:“小麦四个先令一磅,黑麦一个先令一磅。” 后来找的粮商一个比一个贵! 她盘算着带出来买粮的钱, 母亲从私库里暂时挪用了维修宫殿的资金,一共是一万个沙夫林金币。 一个金币兑换二十先令,她按照一磅小麦一个先令的价格做预算, 这次回去至少能购买二十万磅小麦, 足够弥补火灾的缺口。 可是,按照这群粮商的报价,能够买到的小麦才不到预计的一半! 索菲亚不明白,为什么粮食价格一下子涨了上去? 明明过去的一个秋天是个丰收年,粮食价格应该略微下降或者维持稳定才对。 钱不够用不要紧,最紧要的是先把粮食买回斯诺西亚, 哪怕是以高于市场价买粮。 索菲亚坐在粗糙的木椅子上, 劣质油灯冒出一缕缕刺鼻的黑烟。 她想, 到了朱利安应该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朱利安没有穿昭示他枢机主教身份的红衣,而是仅穿了一件大多数神父都常穿的黑布法袍。 他听了索菲亚的话, 立即点头:“当然殿下, 为了回报您医治母亲的恩情, 我一定会带您挖掘出教廷隐藏的秘密财产。” 她凝视着飘忽不定的火焰:“朱利安,我想知道这笔秘密财产有多少钱?为什么被隐藏在海边无人知晓?背后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她深知教廷那群神父教士貌似仁慈实则贪婪的本性,有这样一笔财产, 为何会无人知晓?无人使用? “这笔财产……” 朱利安缓缓回忆:“这笔财产并非来自于教廷, 而是源于一场早就被遗忘的悲剧。” “数百年前, 在法王腓力四世的压力下,教皇克雷芒五世被迫下令剿灭富可敌国的圣殿骑士团。” “圣殿骑士团的财宝自然归属教廷所有,然而, 枢机主教保罗却从中贪污了一部分财产,并将其运输到海边的厄尔巴岩洞里,等待日后发掘。” “保罗枢机也想不到,自己还没来得及享受财富,就死于一场不体面的疾病——痢疾。” “这笔私藏的财产就此隐藏了数百年,直到我整理资料时,发现了一卷航海日志的残片。” “日志属于保罗枢机的私人船长,他用隐晦的诗句描述了一次重要的夜间航行,并附有一张以特定海岸线山峰为参照物的粗糙草图。” “据我推测,这笔财产价值连城,几乎可以把半个圣马洛城买下来。” “这很好,可以立刻解决掉目前缺钱的状况,朱利安,你准备一下,明天早上八点,出发去厄尔巴岩洞。” 公主在灯下颔首,一头长长的金发散下来,使她浑身笼罩着一层温暖的光芒。 她仿佛是这昏暗小屋里的惟一光源,让伊泽尔和朱利安同时看出了神。 伊泽尔猛地站起来:“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你就……” 索菲亚考虑到伊泽尔怀有身孕,本想劝他留在圣马洛的旅店休息,没想到朱利安接过话。 “伊泽尔殿下身娇肉贵,还是听殿下的,乖乖待在旅馆里休息。” 他上下打量伊泽尔,忽然抿嘴一笑:“比起初见时,伊泽尔殿下似乎胖了许多,肚子也鼓起来了。 到底还是我们斯诺西亚的厨师优秀,比北境之地的厨师更符合殿下胃口呢! 这可不对啊,美味珍馐固然吸引人,但暴食是人类的原罪,节制才是美德。”!!! 他被朱利安说胖! 还被说没有美德! 他吃得是多,多了些,好吧不止一些,可肚子鼓起来是因为胖吗?是他揣了个孩子! 刚才起身时没遮住肚子,被朱利安嘲讽,伊泽尔气得把手放在腹前,又一屁股紧挨索菲亚坐下。 索菲亚瞟了朱利安一眼,面上没什么,心里却隐隐不悦: 他一句话把伊泽尔惹生气了,今天晚上自己不知要出多少力气才能哄回来。 …… 当天晚上。 伊泽尔像蜜蜂采蜜似的,紧紧黏在索菲亚身边。 他很是委屈,拉着索菲亚的手放在自己鼓起的小腹,问道:“索菲,我胖吗?” “当然不!” 索菲亚枕躺在伊泽尔的大腿上,少年身材窈窕,怀孕后除了肚子变大之外,其他地方没什么变化。 她突然好奇:“伊泽尔,人类怀孕,身体会为孩子哺乳做准备,你们龙怀孕会不会……” “不知道。” 伊泽尔是个诚实的孩子,思考片刻后回答:“听塞西莉长老说,我爸爸并没有给我哺乳,我生下来就是个龙蛋,是爸爸妈妈一起孵出来的。” “但爸爸是纯血龙族,我妈妈的妈妈是人类公主,我有八分之一人类血统,或许也会?” 伊泽尔的思维突然发散,索菲亚不得不用实际行动帮他想想…… ** 第二天。 索菲亚和朱利安赶往海边,咸腥的海风灌进他单薄的修士袍。 岩洞的入口藏在两片如同合拢手掌的礁石之间,只在退潮时露出一道不起眼的黑色缝隙。 她驱动发光魔法球,照亮脚下湿滑的、向上延伸的天然石阶。 岩壁渗着水,摸上去粘腻冰凉,两人走了大约几百米,通道尽头豁然开朗。 地面散落着一些朽烂的木箱碎片,一踩就化为潮湿的齑粉。 突然,索菲亚踩到一个小坑,身体重心歪向一旁,她用手撑住了一个凹凸不平的东西,低头看去,呼吸戛然而止! 只见被她按在掌下的,赫然是一张人脸! 这是一张属于年轻骑士的面孔,眉骨如绵延的远山,投下恰到好处的阴影,让眼眶更加深邃。 鼻梁挺直如剑刃,从眉心一气呵成向下,却在鼻尖处收的异常精致。 眼角有一滴泪,瞳孔湿润,空茫的望向虚空,没有喜,没有悲,而是一种抽离的悲悯,凝视着人世间的苦难。 嘴唇抿起,但唇角却微微上扬,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索菲亚猛地收回手,却发现不对劲,借着幽微的光芒看去,竟是个栩栩如生的雕像! 是工匠的雕刻造成了雕像如生,好似眼波流转的错觉。 这居然是丢失的圣殿骑士的雕像。 她打开另一个破木箱,色彩猛地扑进眼帘,可惜不是黄金,而是数十幅色彩鲜明的油画。 索菲亚站起身,加大了魔法珠的照明力度,稳定的光线终于照出了这个岩洞的全景。 岩壁之下,目光所及全是堆积如山的艺术品: 无数大小不一、用蜡和油布密封的木箱,许多已经崩散,内容物倾泻而出。 青铜与大理石雕塑纠缠在一起——有残缺的骑士团徽章、表现“信仰”、“忠贞”、“牺牲”等美德的女性雕像。 成卷的巨幅挂毯堆叠如山,还有箱子专门装着书籍与羊皮卷,。旁边散落着金银圣物盒、镶嵌宝石的圣髑匣、用于秘密仪式的纯金圣杯,以及大量珐琅、象牙精雕的器物。 “确实,这里的每一件艺术品,都精致绝伦,价值连城。” 索菲亚弯腰,捡起一件珐琅小盒,朝朱利安晃了晃,的表情立刻冷下来: “可是,这里没有一枚金币。” 朱利安说的没错,这里的财富固然价值连城,可索菲亚此刻不需要这些古董珍玩。 古董的价值需要等待行家赏识,很难在短时间内卖出去。 她需要的是可以迅速变现的金币、金条和宝石。 朱利安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是这样,航海日志上写着这些财富非常多,我以为这会对你有帮助……” 她定定地看了朱利安一会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回去吧。” …… 朱利安皮肤微微发紧,在索菲亚转身的一刹那,松开了攥住袍角的手。 圣马洛城的教堂。 ——“你们能不能收敛一些?推动粮价上涨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我们都从这里赚出一幢度假别墅的钱了。你干的不错,大人会奖励你。” ——“我不需要!” ——“当然,你是贵族,将来会继承很多钱,不稀罕我们穷人的这点小钱。” ——“斯诺西亚的人民会饿死的!” ——“是吗?所以您也是斯诺西亚人挨饿的帮凶咯,主教大人!” …… 小麦价格还在疯涨,就连原本便宜的燕麦也涨到了一个奇高的价格。 索菲亚愈发沉默。 就在这时,伊泽尔突然对索菲亚说,他要回家一趟。 索菲亚叮嘱:“回去吧,注意安全。” 伊泽尔走后,朱利安也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除了偶尔出门做弥撒,几乎不怎么说话。 “卡尔,我要买12000磅小麦,每一袋都要高品质的,别想用快发芽的小麦骗我。” 索菲亚拍下六百枚金币。 见钱眼开的卡尔却只是轻轻瞟了一眼黄灿灿的金币,毫不在意。 “小姐,市场变了,现在一磅小麦涨到了十个先令,这点钱只能买一千二百磅小麦。” “好,就按你的价格来,我买!” 连价都不还,索菲亚以极高的价格买到了1200磅小麦。 黑市都在传说,城里来了个大卖家,要买几万磅粮食,出手还特别阔绰,谁要是能吃下这笔生意,就能发大财。 又花高价买了1000磅小麦,索菲亚一回到房间,差点就被眼前的金灿灿两瞎了眼。 金币,金条,金块…… 黄金,全是黄金! 伊泽尔从背后窜出来,蒙住索菲亚的眼睛,兴高采烈地邀功: “嘿!猜猜我这次带回了多少好东西!” 作者有话说: 抱歉大家,俺来晚了,周三晚上还有一更 第29章 商场亦战场 小旅馆 小旅馆老旧的房间里, 堆满了小山一般闪闪发光的金子。 黄金,这种世人竞相追逐的金属,在巨龙伊泽尔眼里不过是一种柔软的床铺而已。 “这些够吗?”伊泽尔指着自己用来铺床的金子。 “我特意挑了最闪的金子和宝石, 不够的话,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我的洞穴里还有好多呢!” 索菲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是她几天来第一次真心微笑。 看到她终于笑了, 伊泽尔才跟着开心起来——他还是有点用的嘛! “我飞回来的路上, 看到港口里又来了很多船,都是来运粮食的。” 伊泽尔替索菲亚担忧:“粮价越来越高了,我们要不要赶紧买下来运回斯诺西亚?” 索菲亚但笑不语。 …… 伊泽尔说的没错,此时的圣马洛港,一艘艘货船运来的都是粮食,粮食, 粮食。 从安戈洛平原、从柯尼斯河谷、从更远产粮地来的平底货船, 正像归巢的倦鸟, 一艘挨着一艘挤进泊位。 缆绳吱嘎作响,吊杆将一袋袋燕麦、黑麦、小麦卸下, 在码头堆成一座座黄褐色的山丘。 粮商们用石灰笔飞快地在蜡版上划着数字。 粮价越来越高, 越来越高。 半个先令买进来, 三个先令卖出去,利润足足翻了百分之六百! 对于逐利的商人而言,什么商品的利润都比不上贩卖粮食, 于是, 源源不断的粮食集中到圣马洛港。 圣马洛城的城市广场, 此刻已经是一个沸腾的坩埚。 粮商们的摊档前,人群不是聚集、淤积、涌动、互相挤压。叫喊声、咒骂声与钟声混在一起。 一个负责唱价的伙计,嗓子已经嘶哑, 却仍用尽力气喊出新的数字。 “新到的三千磅小麦,一磅十先令起拍!” “我出十一先令!” “十二先令!” 粮价已经完全疯狂,所有人都参与到这场击鼓传花游戏中,甚至有人因抢夺粮食发生打斗。 低价买,高价卖,圣马洛城短短几日就涌现出新的暴发户。 尖顶钟楼投下倾斜的影子,仿佛冷眼旁观着下方的癫狂。 文森特爵士站在教堂二楼的露台上,喜滋滋欣赏着悦耳的金币碰撞声。 没错,作为克雷顿公爵的心腹,他就是粮价上涨的背后推手,为了不让索菲亚买回粮食,他们投入了大量资金推动粮价上涨。 不过,从买入卖出的差价里,文森特已经赚足了钱,正盘算着在王都的郊区买个度假别墅呢。 仆人气喘吁吁地跑上来禀告:“爵士先生,小麦价格已经上涨到十八个先令一磅了。” 文森特随手把金币扔到地下赏给仆人:“涨的好。” 这是个让人眩晕的价格,看来买别墅的预算可以再翻一倍了。 “还有……”,仆人嗫嚅着说,“圣马洛港又停泊了两艘巨轮,是来自维尔马伦公国的运粮船,背后的大老板是维尔马伦大公。” 文森特摆摆手:“我让你去港口盯着索菲亚公主殿下的动静,你又三心二意打听别的干嘛? 运粮船进港又不是什么大事,自从粮价上涨以来,多少运粮船涌进来,就为了分一杯羹。” 仆人只得退下,临走时,文森特突然问道:“维尔马伦公国的两艘船,运来了多少小麦?” “具体的不知道,两艘船吃水很深,据黑市的克劳斯推断,怎么也得有六十多万磅小麦。” 哗啦—— 文森特猛然意识到不对劲,太多了,运进圣马洛港的小麦太多了。 就好像有人故意造成了如今的局面似的。 六十多万磅小麦,再加上前段日子大大小小运粮船运来的粮食,恐怕现在,整个圣马洛港堆积着数以百万计的小麦和黑麦。 过高的粮价,往日是投机者们的金母鸡,现在是他们脖子上的绞索,就等待某个时机,收割他们的生命。 文森特坐立不安—— 这次,克雷顿公爵交给他一项任务,就是尽可能阻止索菲亚买到粮食。 商人出身的文森特爵士选择用经济手段打压。 他花了不少钱,一边抬高粮价,一边收买粮商,让他们只出售给索菲亚快坏掉的粮食,赌的就是小公主生长在王宫里,不通晓民情。 果然,公主发现粮食有问题,不得不花高价买了一批完好的小麦,却导致了粮价的进一步上涨。 老练狡猾的文森特果断发现了商机,他疯狂炒作,粮价一路飙升,之前他低价囤积的小麦高价卖出,赚了一大笔钱! 可现在,文森特先生却觉得手上的金币十分烫手。 形势不对劲,粮价早晚要跌下去的,而且极有可能是暴跌! 他想阻止粮价暴跌,至少别跌的太狠,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手上还囤了一批小麦,不多,也就三万磅。原本是想着高价抛售出去,结果却被架了起来。 一旦他将手里的三万磅小麦抛售,赚一笔快钱,但极有可能引起市场动荡。 到时候公爵的任务完不成,就算挣了钱也没命花啊! 可是,粮价迟早会暴跌,如果他不趁跌价之前抛出去,之前挣得钱就全赔进去了,血本无归不说,任务照样完不成,公爵同样不会饶了他。 忐忑不安中,文森特爵士趁夜里没人,拦住了出门给伊泽尔买甜品的索菲亚公主。 …… “殿下,请您救救我。” 文森特双膝跪在索菲亚跟前,忏悔他对女王陛下的不忠,恳请索菲亚以5先令一磅的价格收购他手上的三万磅小麦,并在回国之后庇护他免遭克雷顿公爵的报复。 “真有趣,居然能在这里见到您。” 索菲亚饶有兴致,上下打量痛苦流涕的文森特爵士。 “你代表克雷顿公爵跟踪我来圣马洛,在背后操纵粮价,背叛公爵向我投诚,还指望我给你的粮食接盘?” 文森特:“殿下,您总要买粮的,与其买别人不知底细的粮食,不如买我的。 我用爵位担保,这三万磅小麦品质绝对无可挑剔!五个先令的价格已经是腰斩了。” 他回头看看左右无人,凑近了低声说道:“殿下,如果您能买下粮食,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关于您身边的背叛者。” “你说朱利安,这有什么奇怪。” 文森特大惊失色,夜色里,公主脸上的冷笑犹如寒冰。 “您早就知道朱利安出卖了您?!” 公主那双好看的蓝眼睛,怜悯地看向文森特爵士,眼帘低垂,平静地俯视。 文森特恍然大悟,他连连后退,指着索菲亚崩溃道: “你,你早就知道朱利安的背叛,早就知道粮价上涨是被人操纵,所以故意纵容,就是为了在背后收割我们!” “是啊。” 背后传来少年悦耳的声音,无端让文森特心头一颤。 伊泽尔缓缓靠近,眸中的攻击性已经无法掩饰:“现在,正是收割的时候。”…… 少年的行动干脆利落,结束之后,他亲亲热热挽住索菲亚的手。 “说好了给我买可丽饼,被这家伙耽误这么长时间。” 索菲亚含笑:“给你,刚出锅的可丽饼,还很热呢!” “哇!你最好了!” …… 文森特的消失并没引起任何关注,因为在圣马洛城,一场更大的地震爆发了。 广场上的小麦“山丘”开始真正堆积成山,新到的谷物色泽金黄饱满。 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下跌。几个急需现金的小商人开始“合理调整”价格。 后来,随着来自维尔马伦公国的六十万磅小麦涌入市场,粮价开始了跳水式的崩溃下跌。 崩溃是连锁的,且快得超乎想象。那些借贷买粮的投机者最先被压垮。 为了偿还贷款,为了止损,为了抓住所剩无几的现金,抛售开始了。不是出售,是倾倒,是逃离。 广场渐渐空了。留下的是散落的麻袋碎片、混杂着泥土与麦粒的污秽,以及一群心如死灰的人。 恐慌一旦开始,就只会裹挟着疯狂的人们滑入深渊…… 他们用真金白银和疯狂的热情,将价格推上悬崖,然后,被无情地留在崖顶,眼睁睁看着价值的深渊将自己吞噬。 …… 维尔马伦公国押运粮食的商人名叫艾迪·特纳,但索菲亚知道,艾迪背后真正的主人是维尔马伦大公。 想想也能猜到,六十万磅粮食,接近半个国库的储备,如果没有大公的应允,再富可敌国的商人也运不出来。 此刻,焦头烂额的艾迪·特纳终于找到了一个大买家,是个年轻的女子。 这位玛丽小姐声称是来自斯诺西亚的商人,但在艾迪看来,她的言谈举止比伯爵家的小姐们都有气度。 索菲亚:“特纳先生,圣马洛城的粮价大跌,您也已经见识过了,我知道您手上的小麦最多,损失也最大,我愿意买下这批粮食。” “玛丽小姐,请问价格呢?” 艾迪·特纳忐忑不安——他劝过大公,不要看见过高的利润就心动,但维尔马伦大公不听啊。 大公听说了圣马洛港的粮食价格疯狂上涨,硬要他把自己私库里的粮食卖出一大半,说是要赚一大笔钱,买高质量的战马,来年开春攻打斯诺西亚。 艾迪刚把粮食从船上卸下来,还没来得及找仓库,圣马洛城的小麦价格就大跳水。 明知眼前这位玛丽小姐就来自敌国斯诺西亚,艾迪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卖粮,好歹能赚一点是一点。 索菲亚:“价格嘛,一个先令四磅小麦。” 艾迪·特纳惊呼:“这,这价格太低了,我不能接受!” ——往年的粮价再低,也不会低于半个先令一磅小麦,这么卖他真是把大公的棺材本都赔出去了,回去还不如等死。 索菲亚坚持:“一个先令四磅小麦,就是这个价格。” 艾迪大怒,拍桌子破口大骂:“趁人之危的奸商,你是不是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胎动 索菲亚 索菲亚不紧不慢说道:“别急啊, 特纳先生。” “一个先令四磅小麦,这已经是很有诚意的价格了。您去外面看看,港口上堆满了小麦, 粮食根本卖不上价。 若不是看在您的货最多,省的我一家一家去找散碎小商贩收购,我还不会出这个价格呢!” 艾迪拍案而起:“大不了不卖了!小麦又不会坏, 我找船再拉回去!” “不卖?” 索菲亚轻笑:“您那六十万磅小麦卸货之后还没放在仓库里吧, 也是,这时候圣马洛城的仓库恐怕已经全都装满了。” 艾迪·特纳心里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由于暂时找不到仓库,小麦停放在露天,上面只盖了一张油布。 “看到天边黑压压的乌云了吗?明天要下雨了,到时候这六十万磅小麦泡水发芽……” 艾迪打了个哆嗦,顺着‘玛丽小姐’的视线望向窗外——他常年风湿病的关节隐隐作痛, 空气潮湿不堪。 他当然明白, 过几日天气会非常糟糕, 到时候这六十万磅小麦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艾迪咬咬牙,做出了个违背大公的决定——与其全赔了, 不如便宜卖出去, 好歹能收回些成本。 “行, 我卖!现在就给我钱。” “成交!” 索菲亚拍拍手,伊泽尔从桌子下面提出一个大木箱,打开之后, 里面是闪闪发光的金币。 艾迪目露疑色:六十万磅小麦价值七千五百个金币, 这重量可不轻啊, 怎么眼前的银发少年轻轻松松就把箱子提了起来。 不会用假的金币骗他吧? 这样想着,艾迪拿起金币咬了一口,果然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牙印, 是真金无疑。 他伸手提起木箱,却被沉重的重量压了个趔趄。 “哎呦!”箱子还真沉啊! 艾迪心里嘀咕:这银发少年莫非天生神力不成? 不过,他也无暇思考这些闲事,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带上金币,赶紧回国向大公复命! 艾迪走了,留下伊泽尔一脸不解。 “殿下,明天要下雨吗?那咱们买回来的粮食怎么办?” 索菲亚笑得狡猾,眉眼弯弯,像森林中滑不溜丢的狐狸。 “下雨?巧了,明天虽然是个乌云密布的阴天,却远远没达到下雨的厚度。” “走吧,伊泽尔。” 公主托起他俊美的脸庞,骄傲地欣赏了一番。 “咱们继续去买粮食。” 市场对于粮食价格的信心已经跌到谷底,如法炮制,索菲亚和伊泽尔很快就用极低的价格购买到了一批粮食。 那群高价囤粮的投机商赔了个底掉,后悔的恨不能去跳海。 能有人来收走他们手上的粮食,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他们对救星索菲亚点头哈腰:“玛丽小姐,感谢您的慷慨解囊,买下我手上的小麦。” “不必客气。” 直到索菲亚走出仓库很远,那个商人仍然遥遥目送。 这是索菲亚收购的第十八家粮商,截止到目前,他们已经买了近百万磅小麦、燕麦和黑麦。 尽管买到的粮食已经远远超过所需份额,但索菲亚还是想尽可能多买一些。 原因无他,粮价降得太低,会伤害到农民种植的积极性。 万一这次粮价下跌导致连锁反应,引起农民抛荒,那么整片大陆就会发生饥民暴乱。 斯诺西亚的农民有生命魔法和国库存粮作为保底,但其他国家的民众可不一定有。 因此,索菲亚打算买下现在无人问津的粮食,一来可以给斯诺西亚百姓多一重保障,二来,可以暂时止住粮价的下跌,为粮食价格兜底,至少让种地的农民有钱赚。 一个先令四磅小麦,这价格虽然不高,但也与上涨前的粮价相差不大。 跟伊泽尔走在圣马洛城里,正要找第十九家粮商买粮,忽然,朱利安从街边教堂里走出来。 “殿下。” 他紧紧攥住十字架:“您愿意与我谈谈吗?” …… 教堂的石墙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青灰色,玫瑰窗上斑斓的色彩尚未被阳光点燃,整座建筑沉在一种冷漠的寂静里。 空气中有陈年蜡烛泪、旧木和石头缝隙里苔藓的混合气味,冰冷而沉重。 朱利安站在圣坛的阴影中,背对着空旷的长椅。 像往常一样,索菲亚坐在第一排的最中间——那是独属于尊贵王室的座位。 她在这里坐了有好一会儿,圣坛前朱利安的背影像被钉在原地,很久很久才发出一声嘶哑的声音。 “索菲亚,作为神的使者,我聆听过无数人的告解。” “他们把心中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暗伤讲给我听,他们坦然讲出自己的贪婪、嫉妒、仇恨、偷窃、不忠,每个人离开时都轻松了不少。 可我呢? 我的痛苦却无人告解,我那些无法言说的……关于软弱,关于背叛,关于,您……” 索菲亚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你可以向你侍奉终生的上帝诉说。” “不,今天我要向您诉说!” “殿下,我有罪。” 朱利安从圣坛上走下来,他背对着祭坛后方模糊的受难像轮廓,跪在索菲亚面前冰冷的石板地上。 “您知道吗殿下,有一个少年,一直爱慕他的公主,可他的父亲却把他送到教会,送去侍奉神明。 少年一个人在陌生的教会里苦苦挣扎,他天真地想,等过几年,等他在教廷中崭露头角就可以回去见到公主。 可公主已经订婚,订婚对象换来换去,也不可能换到他头上。 他甘愿此生孤独地守在公主身边,可母亲病了,父亲要挟他借此获取公主的信任,潜伏在公主身边窃取消息。 他差点害了公主,害了斯诺西亚的人民,他的罪孽无可饶恕……” 朱利安再也说不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骨,瘫软下去,额头重重抵在石板上,肩膀耸动,发出压抑的、动物般的呜咽。 索菲亚垂眼看着他蜷缩的、卑微的身影。 “我背叛了我的誓言,背叛了上帝的教诲,也背叛了您。 殿下,您曾那样信任我,您救了我的母亲,我却被父亲逼迫,我用假宝藏骗了您,我把您来圣马洛城的消息泄露给了父亲的眼线文森特……” “就这些?这些我早就知道。” 什么? 朱利安不敢置信,抬起头仰望索菲亚。 晨光恰好从她侧面一扇高窗斜射进来,照亮她半边脸颊。 她的面容平静,甚至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彻底的、洞悉一切的清明。这种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朱利安心碎。 不愧是公主,她还像小时候那般聪慧,提前知道了一切,提前布局了一切。 朱利安愧悔难当,他从黑法袍中掏出匕首,奉献给公主。 “殿下,我的罪,唯有付出生命才能救赎,自杀是对神明的亵渎,恳请您处决我,处决一个不忠诚的灵魂。” 索菲亚接过匕首,把它随手抛走,玻璃花窗被打破,哗啦啦的声音十分爽快。 “朱利安,”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迫人,“抬起头来。” 年轻的主教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可以给你另外一条路,你可以用余生的忠诚和服务,慢慢偿还你的罪孽,也洗净你的灵魂。” “殿下,我愿意为您做一切。” 索菲亚:“我需要一双眼睛,帮我继续留意那些真正藏在阴影里、想推翻我的人。” 朱利安心中明白,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 “我需要你留在克雷顿公爵身边,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然后及时向我报告。” 朱利安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纸和笔,又抬头望向公主。 公主背光而立,面容在逆光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宽恕的柔和,只有冷静权衡后的决断,以及不容置疑的权威。 恩典与柔情,出路与枷锁,如此赤裸而残酷地摆在一起。 朱利安恍然明白,他的小公主已经长大了。 高大的神父跪伏在她脚下,轻吻她的裙角。 “殿下,我发誓效忠于您,若违背誓言,就让我和我母亲的灵魂堕入火狱。” “记住你的誓言,主教,然后去圣水池洗干净你的脸。” 索菲亚伸出手,不是去搀扶,而是轻轻按在朱利安还在颤抖的头顶。 ** 成功购买了这么多粮食,还收服了朱利安,索菲亚兴奋地一夜没睡好觉,折腾地伊泽尔和肚子里的小崽子也十分精神。 伊泽尔整个龙盘在索菲亚身上,叽叽喳喳在她耳边讲个不停。 他虽然来过圣马洛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匆匆飞过,从未真正领略过热闹的人间集市,一切对于巨龙来说都是新鲜的。 “我买了一些糖渍水果,有凤梨、蓝莓、芒果,等飞回龙巢的时候带给长老们吃; 还用昨天捕到的大金枪鱼和一个老木匠交换了两艘漂亮的帆船模型,等回去放在咱们的藏书室里; 还有……” 索菲亚歪在伊泽尔怀里,拍拍他的肚子,小崽子因为父亲的活跃,在里面翻了个身。 那团小小的起伏传来一种温和的搏动,伊泽尔不敢说话了,所有动作也都停止,像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伊泽尔以为刚才的异常只是错觉时,腹中传来了一下明确的、温柔的顶触。 即将成为父亲的巨龙少年低下头,震惊又困惑。 “这是……她动了?” 索菲亚掌下,伊泽尔身体更深的地方,那微小生命又一次轻轻的搏动,这一次更清晰,仿佛在回应外界的触碰。 “嘶……真是个调皮的小家伙。” 伊泽尔的子宫被孩子的翻腾搅得有些不舒服,不断摩挲着肚子。 直到腹中的胎动明确传来,少年才对自己正在孕育生命、即将成为父亲这件事产生了实感。 炉火噼啪,少年深邃美丽的眉眼笼上一层柔软的父性光晕。 索菲亚逗他:“肯定是你今晚说的话太多,她被吵到了。” 伊泽尔扭着腰表达不满:“你今天和朱利安说了好久的话。” 他要跟索菲亚说更多的话,把朱利安比下去! 索菲亚一看就知道他想要什么,捏捏他软软的小肚子:“今天我会轻一点哦。” ………… 入夜,两人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平静的房间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窗户好像被人打开,有个身影翻了出去。 索菲亚刚想起身追出去,伊泽尔却用腿缠住她。 “乖,我去看看情况。” “别去,它……”伊泽尔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挤出,“它搞得我好痛……” 索菲亚吃了一惊,慌忙看去,只见伊泽尔抱着她蜷缩起来,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作者有话说: 无 30-40 第31章 游侠科索罗 索菲亚 索菲亚的手覆上去, 她能感觉到掌下剧烈的翻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展、成型、突破某种界限。 孩子踢打着伊泽尔的腹部,强力宣告自己的存在。 “呼吸, 伊泽尔,跟着我呼吸。”她跪在他身边,引导他调整节奏, 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腹部。 伊泽尔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在忍受疼痛,更是在忍住变回龙身的冲动。 双臂无意识间化作双翼,绷得很紧,宽大的龙翼半张开,将索菲亚拢入怀中; 整个身体痛地弯成弓形,腹部的弧线剧烈起伏; 原本柔软的皮肤此刻已经蜕变成坚硬的龙鳞, 鳞片被顶开, 伊泽尔浅金色的眸子里盈满脆弱的水光。 “这是怎么回事?”索菲亚心猛地一沉。 “或许, 或许是因为我们龙族都是卵生,而这个孩子是胎生, 不太适应我的子宫吧。” 伊泽尔猜测。 索菲亚记起莫薇拉教她的、龙族安抚龙蛋的古老歌谣, 将额头贴上伊泽尔的腹部, 闭上眼开始哼唱,不停地安抚伊泽尔和胎儿。 腹中的冲撞停顿了一瞬。 “它在听。”伊泽尔嘶哑地说,疼痛让他的声音变形, 但金瞳里有了光芒, “它认出你的声音了。” “啊!” 还没来得及缓一缓, 更大的疼痛冲击他的后腰。 伊泽尔整个身躯弹了一下,背脊反弓,头向后仰, 喉咙里滚出一声完全无法压抑的低吼。 腹中的疼痛让他近乎崩溃,他不明白为何孩子会动的更加剧烈。 “伊泽尔!”她捧住少年的脸。 就在这一刻,伊泽尔涣散的目光忽然聚焦在她脸上。 他看见她眼中的泪光,看见她咬得发白的下唇,看见她因为紧张无力而颤抖的肩膀。 顿时,一种比生理疼痛更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他。 他很痛,他不想让索菲亚也痛。 “别……”他抬起汗湿的手,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别哭……索菲亚……别为我哭……” 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微笑。那笑容在剧痛中扭曲变形,比哭更让人心碎。 “我没事……”他重复,呼吸破碎,“真的……龙族……很耐痛的……” 索菲亚忽然感觉内心一阵悸动,她把生育后代的职责推给了这个少年,可他却连她的一点伤心都不舍得看见。 眼泪终于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伊泽尔看着那滴泪,痛苦被另一种情绪覆盖——是心疼,深切而温柔的心疼,对他正在哭泣的爱人。 “好了……好了……”这次轮到他安抚她,尽管他才是痛得发抖的那个。 “说说话吧,她很喜欢听你的声音。” 伊泽尔喘息着,将索菲亚的掌心放在最痛的节点。 于是索菲亚开始说话。不是什么大事,而是一些琐碎的、无意义的低语。 关于明天早餐她想借旅馆的烤炉给他做蜂蜜烤饼,关于黛安来信说斯诺西亚下雪了,关于她今天在海滩捡到一只漂亮的粉紫色凤尾螺,本来想明天早上送给他的…… 伊泽尔静静地听着爱人的絮语,偶尔被胎动打断呼吸。 渐渐地,胎动造成的疼痛一波比一波温和,间歇越来越长。 腹壁柔软了许多,里面的小家伙似乎也累了,只有偶尔轻微的蠕动,像睡梦中的呓语。 伊泽尔用宽大的双翼将索菲亚搂在怀里,像是个小小的港湾,一家三口沉沉睡去,三个心跳渐渐同步成同一种韵律。 …… 晨光初现,索菲亚揉揉眼睛。 她起身走到窗边,木窗打开了一条缝,这是昨天晚上那个闯入的小贼留下的。 顺着窗户的缝隙看去—— 索菲亚意识到不对,打开装满黄金的木箱子,里面却空空如也! 伊泽尔在她坐起时就醒了。孕期让他睡眠很浅,任何微小的动静都能将他从不安的梦境边缘拉回。 他侧过身,金瞳在晨光中半眯着,看向索菲亚僵住的背影:“怎么了?” “咱们的黄金,被偷了。” 伊泽尔坐起来,动作因粗笨的腰部而缓慢:“我这就飞回龙巢,再拿一些黄金回来。” “伊泽尔,不行!” 他的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疼痛,索菲亚不愿意让他再长途奔波。 “我可以。” “绝对不行。” 索菲亚托起伊泽尔俊俏的下颌,湛蓝的眼眸像是一汪湖水,伊泽尔甘愿沉溺其中。 “你必须待在房间里休息,我去找到这个小贼,他偷了这么多黄金,黑市一定能探听到痕迹。” 伊泽尔低头看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嘴角弯了弯,为索菲亚对自己的关心而窃喜。 他打开窗户,让晨间微凉的空气涌进来,调动龙族敏锐无比的感官。 “海盐味,廉价烟草味,草木灰的味道,黑面包的酸味……还有一丝骨螺的臭味。这味道我好像在城外闻到过。” 城外,骨螺,草木灰…… 索菲亚想到了什么:“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 濒海的石滩上,矗立着几座连成一片的石屋作坊。 隔着很远,索菲亚就被刺鼻的恶臭味熏吐了。 一种混合了浓烈海腥和刺鼻氨骚的恶臭,织成一张几乎肉眼可见的、油腻的网,笼罩着一切。 她用手绢蒙住口鼻,在手绢上涂满清新的薄荷精油,才勉强能够呼吸。 这片位于港口最边缘的作坊区像是被遗弃的贝壳堆,低矮的石屋挤在一起,墙壁被经年累月的染料浸染出层层叠叠的紫色斑。 工坊里面传来持续不断砸碎螺壳的声音,为了通风,这里没有门,索菲亚悄悄掀开帘子一角。 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背影,一头乱糟糟打绺的棕色长发,斗篷破旧磨损,露出了内层的衬里,皮甲也破破烂烂,肩上扛着大麻袋。 他肩膀很宽,腰身却收束利落,像一柄收入破旧皮鞘的利剑。 他从麻袋里拿出黄灿灿的金币,递给一个三四十岁、腰背佝偻的中年人。 索菲亚确信——他就是小偷! 她心里盘算着用什么方法抓贼,却发现这个盗贼说: “快用这些金币给小玛拉请医生看病。” “谢谢您,谢谢您科索罗先生。” 中年人感激涕零接过金币,又问道:“这些钱您是从哪里弄来的?会不会给您惹来麻烦呀?” 盗贼摆摆手:“没关系,从一个没脑子又娇贵的富家小姐那里弄来的。 他们这群富人一向很蠢,我的行动你还不知道吗?没等她发现,我就溜之大吉了。” 索菲亚心中腹诽——哼!我在他嘴里是个愚蠢的富家小姐? 盗贼问:“玛拉这两天怎么样?” 中年人声音干涩:“越来越差,唉。都是我不好,让孩子生在制作骨螺紫的工匠人家,生来就跟着我们受罪。” “我去看看她。” 两人来到工坊深处,索菲亚也悄悄跟了上去。 弥漫着臭味的石屋里,用破布帘隔出一个小空间,小女孩躺在全家惟一的木板床上,脸颊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 她身边坐着一个更瘦小的男孩,正用湿布擦拭她的额头。 “可怜的孩子,”盗贼跪在草垫上,握住孩子的手,声音是与粗糙外表不符合的轻柔。 “坚强些小玛拉,我们有钱看医生吃药了。” 索菲亚也皱起眉。她知道骨螺紫——王室礼服和神殿帷幔上那种深邃高贵的紫色,一盎司价值等重黄金的颜色。 她知道它来自海螺的腺体,知道提取过程极其残酷: 成千上万只骨螺被砸碎、腐烂、在草木灰溶液和尿液中浸泡数月,才能萃取出几滴珍贵的紫色。 但她不知道的是,制作海螺紫的工匠居然生活在这种恶劣环境里。 疲惫的母亲将十字架放在额头:“愿上帝保佑您,愿上帝也保佑我的女儿。” “上帝?”盗贼嗤笑一声,“你们制作的紫色穿在了上帝使者的身上,怎么没见他保佑你们呢?” 这小贼倒是看得明白——索菲亚心中暗想,却不再执着拿回金币。 忽然,她察觉到什么,猛地向后退去,却为时已晚。盗贼用匕首抵在她面前,眼神锐利。 “小姐,这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您来这里做什么?” —— 索菲亚看到了这人的脸——这是第二眼,也是移不开眼的一眼。 乱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却压不住两道挺拔浓黑的眉毛; 胡子未曾精心修剪,肆意蔓生在下颌与两颊,却奇异地勾勒出格外硬朗的线条,像是用岩石粗粝凿出的轮廓。 风霜在皮肤上留下比实际年龄更深的刻痕,左颊有一道淡白的旧疤,嘴唇紧抿着,显得疏离而警惕。 可那双眼睛……当索菲亚终于对上时,仿佛忘记了他是个粗糙邋遢的盗贼。 那是雨洗过的苍穹颜色,灰蓝,清澈,深处却像藏着未熄灭的炭火。 科索罗知道她是谁——昨天晚上,他刚从这个富家小姐的房间里偷走了一大袋黄金。 看来自己的行踪还是留下了破绽啊,居然能被她追到这里来。 他本想赶她离开,可想到身后病重的小玛拉,想到还有那么多穷苦人需要他的帮助。 而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富家小姐,她生下来就拥有一切,这些黄金对于她来说不过是大海里的一滴水、沙漠中的一粒沙,微不足道…… 科索罗的眸中渐渐蓄积起狠戾,他压低眉毛,恶狠狠恐吓索菲亚: “小姐,你是来要回黄金的吗?劝你放弃这个想法。 识相的话,就滚回你的闺房,然后什么也别说出去。 否则,你也不想不明不白成为海滩上的尸体吧!” 作者有话说: 新的帅哥登场! 第32章 致命的海螺紫 “你是 “你是在威胁我吗?”索菲亚淡然一笑。 索菲亚的从容平静, 让科索罗一惊——她们这些富家小姐遇到盗贼劫持,不是应该大惊失色,然后晕倒在地吗? 这样他就可以把晕倒的她送回小旅馆, 那里正好有个伺候她的男人。 科索罗吹了声口哨,一般情况下,再镇定的贵族小姐们被一个低贱粗鄙的人调戏, 为了体面都会浅晕一下。 “喂!小妞——” “首先, 我不是小妞。其次,我不是来要回金币的,你不用担心。” 索菲亚轻轻挪开匕首。 科索罗不明白:“那你来骨螺紫工坊干什么?” “来看看能够偷走斯诺西亚公主的金币的人,是何等人物。” “天啊!您是公主!” 工匠安诺万一家知道这位小姐肯定来自体面人家,可怎么也没想到是她是一位公主。 他们朝索菲亚跪下,双手捧起科索罗给他的金币, 想要还给索菲亚。 “收下金币吧, 让孩子们生活得好一点, 就当是我为安妮王后治下的人民,做一点善事。” 母亲热切的亲吻索菲亚的手背:“谢谢, 谢谢您的慷慨慈悲!” 索菲亚并没有要回金币, 而是从自己的贴身小包里拿出一枚琥珀吊坠。 她托起小玛拉, 让她半躺在自己的臂弯里,将琥珀吊坠放在女孩的胸口。 公主居然抱着自己的女儿! 安托万夫妻吓得不敢出声——贵庶有别,何况他们一家是最被人排斥的、浑身浸透了腥臭味的海螺紫工匠。 澄黄透亮的琥珀里, 出现了一条血线, 渐渐地, 血线弥漫,将整块琥珀都染成血红色。 琥珀里的小虫子左右触碰,最终停在一个位置不动了。 而躺在木板上的小玛拉呢, 居然神奇地退了烧,呼吸顺畅了很多,大口大口地喘气。 安托万夫妻看到女儿病情好转, 科索罗将匕首收回旧鹿皮套子,仍然警惕地盯着索菲亚,问道:“这是什么?” “玛拉的病很严重,是由于呼吸污浊空气导致的肺病,我用魔法暂时将肺部的毒气封在了琥珀吊坠里。 可是,要想彻底治愈,她最好还是搬到空气洁净的地方居住。” 索菲亚清除了琥珀中的血色,琥珀又恢复了柠檬黄的色泽。 她把吊坠留给玛拉,小女孩抓住它,终于能舒服地睡一觉。 他们离开了玛拉的‘病房’,只留母亲和弟弟照顾她。 安托万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揪起自己的头发:“我有什么办法,搬离工坊需要钱,给孩子疗养更需要钱。 可……可我们没钱。” 索菲亚:“科索罗先生的袋子里还有很多黄金,让他给你们多送一点。” 安托万:“这八个金币已经够多啦。 我们一家还有石屋住,有黑面包吃,科索罗先生的金币要留着救助比我们还困苦的穷人。” 奇怪。 索菲亚问道:“听说骨螺紫价比黄金,而且是纳尔茨堡独有的特产,你们是制作骨螺紫的工匠,怎么会没有钱呢?” 她想起纳尔茨堡国王,自己的姑父经常一车一车给教廷送去这种独特奢华的染料,母亲也花重金从纳尔茨堡购买过骨螺紫染料,用于制作王室礼服。 即便对于富有的王室来说,骨螺紫也是一种极其珍稀的染料。 制作它的工匠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怎么会比斯诺西亚的流浪汉过得还潦倒呢?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科索罗冷笑:“你假惺惺的无知愚蠢的样子真令人讨厌。 索菲亚公主,你是我们纳尔茨堡弗朗索瓦国王和安妮王后的侄女,你会不知道自己的姑父是如何压榨这群工匠的?” “为了取得教廷的支持,为了他的王权更加稳固,国王每年都会给教皇和主教们送去大量的礼物,其中就包括骨螺紫。” “如果您去过教廷,应当知道那里连宴会的桌布、窗帘帷幔、踩在脚下的地毯都是用骨螺紫染成的。” “为了满足这么大的用量,国王用强权逼迫安托万他们不得从事其他职业,每个月都要交出足够数量的紫色染料,如果不能上交染料,就必须缴纳极高的税款。” 安托万习惯性锤锤后背,说道:“是啊,要不是好心的科索罗先生常常接济我们,连税款都交不上。” 索菲亚目瞪口呆——这是弗朗索瓦姑父做出来的事情吗? 她回忆起这个温良的长辈,弗朗索瓦每次陪姑姑安妮回斯诺西亚,她都是兴高采烈。 因为他是个很好的长辈,脾气温和,无论索菲亚怎么玩他的胡须,他都不生气,而是笑眯眯地陪她一起玩。 他会教孩子们读拉丁文,玩象棋,骑马,对安妮王后更是体贴入微。 索菲亚万万想不到,温暖如春的姑父弗朗索瓦,对待自己的百姓是这般无情和残酷。 “我,我会劝姑姑和姑父,让他们减轻对工匠的压榨和税收……” 索菲亚说不下去了,她明白自己说出的话不过是无用的安慰。 初次参与过政治生活的公主虽然稚嫩,但也明白弗朗索瓦是绝不会因为妻子侄女的仁慈,就放弃与教廷交好的绝佳机会。 她失魂落魄离开海滩作坊,漫无目的地走在圣马洛城的石板路上,从正午走到日暮。 索菲亚想得出神,竟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跟了三个陌生的身影。 袭击发生得毫无征兆。 三个男人从堆叠的木桶后闪出,匕首锋利,脚步稳健,动作默契得显然是老手。 索菲亚迅速反应过来,抄起身边的木桶砸向第一个,金属和木头的碰撞声在空荡偏僻的小巷里刺耳地回荡。 “贵族小姐,交出钱包。”第二个男人逼近,带着斯诺西亚口音,让索菲亚心中一凛,“别喊,我们只求财。” 鬼才相信这群斯诺西亚人堵住自己是为了求财! 索菲亚后退,手按向腰间——那里有附加了魔法的匕首。 第三个男人从侧面包抄,堵住了通往主街的巷口。 她拔出匕首抵挡,可惜以一敌二已经勉强,第三人的加入让局面瞬间倾斜。 一声闷哼,索菲亚的小腿被划开,踉跄跪地。为首的男人已经伸手抓向她的肩膀—— 一道黑影猛地扑过来,像夜鹰扑向猎物,精准、迅猛、寂静无声。 索菲亚只看见破旧的披风在暮色中展开如蝠翼,然后为首的男人就飞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砖墙,滑落时已晕了过去。 另外两人愣了一瞬。就这一瞬,黑影迅速旋身、出拳。 不是华丽的剑术,是街头斗殴最实用的招式:肘击喉结,膝盖顶腹,掌根砸鼻梁。两声闷响,两人倒地。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黑影站直身体,暮色勾勒出他瘦削但结实的轮廓。 褪色的披风,磨损的皮甲,腰间那把装在破鹿皮剑鞘里的短剑——是科索罗,那个偷了她的钱去接济穷人的盗贼先生。 索菲亚感觉脚踝和小腿开始疼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腿筋没断,压住伤口。” 科索罗声音粗哑,不带情绪,扯下索菲亚的羊毛披肩,将其撕成布条,熟练地包扎。 昏暗光线下,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但索菲亚能清晰看见他嘴角那抹熟悉的、略带讥诮的弧度。 “尊贵的公主不该在天黑后独自闲逛,至少也得带上您那位可爱的小男宠。 哪怕您的男宠病弱,两个人也能壮壮胆气。” 科索罗弯腰从昏迷的强盗首领怀里摸出几个钱袋——里面绣着被荆棘缠绕的匕首,这是地下刺客行会的标记。 “专业活儿,盯上你有一阵了。” 他喃喃自语,用短剑柄撬开其中一个男人的嘴,看了眼牙齿。 “他们不是抢劫犯。没嚼毒囊,也不是死士,是被买通执行刺杀任务的刺客。 看来公主殿下的反对者势力不小啊!” 他将匕首和钱袋一抛,正好稳稳被索菲亚接住。 索菲亚用匕首挑起刺客的下巴,平静问道:“是谁指使你们刺杀我?” 其实何必再问,她早就猜到了。 ——克雷顿公爵。 想必文森特爵士死亡的消息已经传回斯诺西亚,克雷顿计划失败,派杀手刺杀她也属情理之中。 科索罗冷笑:“殿下,像您这么问,他们是永远不会开口的,要像这样审——” 说着,握紧拳头猛地一挥,刺客的下颏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牙齿混合着血液从嘴里吐出来。 “不必问了。” 索菲亚俯视面目全非的刺客,在空中轻轻挥了挥手。 “让他们消失吧。” 科索罗皱眉嗤笑:“你是让我给你卖力气?我才会不听你的——” 话音未落,只见小巷深处凭空出现了一个少年。 少年脚步轻盈,仿佛瞬间就走到了他们面前。 单凭少年的步伐,科索罗就能判断出,这个昨天晚上还窝在公主怀里撒娇的美人,是个武力超群的高手。 少年的手法更是干净利落,科索罗甚至没看清伊泽尔是如何出手的,三个刺客就已断了气。 伊泽尔迅速解决掉刺客,拦在索菲亚和科索罗之间,眼神中全然是防备和警惕。 他上下打量眼前的男人,目光充满杀意。 “你是谁?” “他是……” “我是科索罗,家族世世代代是纳尔茨堡的守林人,后来父母死了,我不愿待在森林里,就到处游荡,像只老鼠,专偷贵族老爷们掉下的面包屑。” 面对这个武力超群的少年,科索罗很是尊重,他主动朝伊泽尔伸出手,赞许道:“你的身手很不错!” 伊泽尔却很矜持,将索菲亚牢牢挡在自己身后,微微点头说: “谢谢,我是索菲亚公主的未婚夫。” 啧啧。 科索罗自然感受到了伊泽尔身上的醋意,心中不屑—— 他才不会看上索菲亚呢!虽然她帮了小玛拉一家,但除了高贵的出身和无用的善良,她还有什么? “我们回去吧。” 伊泽尔抱起索菲亚,头也不回走向小巷深处。 索菲亚担心望向伊泽尔,他心里一暖,轻声说:“不用担心,我完全能抱起你。” “等等,”索菲亚问科索罗,“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你跟踪我?” 科索罗静默了一瞬:“怎么可能。” 他只是担心公主在圣马洛城出事,给普通圣马洛民众带来灾难而已。 趴在伊泽尔肩上,索菲亚冲科索罗说:“你有点本事,要是再纳尔茨堡过不下去,可以来斯诺西亚找我。” 科索罗挥挥手:“得了殿下,一路保重吧。” 伊泽尔板着脸,脚步愈发快了。 索菲亚双臂揽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的脸颊落下一个吻。 “干嘛?” 伊泽尔绷不住了,尾巴冒出来。 他手臂发软,怕摔了怀里的爱人,忙将她放下来,倚在墙上平复心情。 “你又吃醋了。” “哪有!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龙骨 伊泽尔 伊泽尔不自觉地矮下身, 雏鸟一般张开嘴。 他把索菲亚想象成一枚浆果,牙齿陷入果肉,慢慢渗出甜味。 朦朦胧胧的夜色里, 月亮熟透了,胀成一颗巨大的覆盆子,随时会滴下银紫色的汁液来。 索菲亚很快发现, 今天的伊泽尔变了, 不像往日乖顺迎合,反而很主动。 她的手掌贴在伊泽尔后颈,温度透过皮肤,让他的脊椎好似要断了似的,没有一点知觉,只有尾巴在轻轻摇晃。 “这是什么?是邀请吗?”索菲亚一只手绕到身后, 抓住他的尾巴。 “啊, 是的殿下, 我邀请您跳一支舞……” 浆果熟透,自然地脱落, 留着一根细细的果蒂还连着枝头, 空气重新变得清晰。 伊泽尔被压在石墙上, 挣扎了几下,最后归于浪潮般上下起伏的宁静。 第二天,索菲亚本想不惊醒伊泽尔睡眠, 悄悄出门把一枚红宝石胸针当掉, 换钱继续买粮。 “咦?” 条石窗台上多了两个小布袋, 还未打开就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一个里面装满了胡椒,每一颗浑圆坚硬,表皮泛着棕墨色的油脂光泽, 凑近了,尖锐的辛辣暖香直冲鼻腔; 另一个里面装的是番红花,柱头细长,一丝一缕像被精心保存下来的火焰。 胡椒可是堪比黄金的硬通货,而番红花更加稀有,一磅番红花可以换一匹马。 布袋下面压着一张破麻布片,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还你。” 拈拈这两袋香料的重量,索菲亚嘴角泛起一抹笑容。 她刚要出门,伊泽尔就出声呼唤。 “索菲亚,我们一起出去。” “宝贝,吵醒你了?我今天原打算一个人出去的。” 伊泽尔迅速从床上爬起来,紧紧拉住索菲亚不让她出门。 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掀起索菲亚的裙子,查看她腿上的伤口。 昨天索菲亚被刺客的匕首划伤之后,她用魔法治愈了自己的伤,在魔法的加持下,伤口愈合的速度很快。 伊泽尔心疼极了,昨天他看到索菲亚受伤,比自己受伤还要难过。 “疼吗?” 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伤口。 “疼,但不影响走路。” 索菲亚的回答很诚实,因为在伊泽尔面前她没必要假装坚强。 腹中的小家伙又动了一下,这次很温和,像小鱼在肚子里吐泡泡,伊泽尔下意识低头,手轻轻抚在自己的腹部。 “你也在为妈妈的受伤而难过吗?” 索菲亚趴在伊泽尔的肚子上:“好孩子,妈妈没事,你要和爸爸好好长大哦!” 伊泽尔这两天居然又长高了,骨架舒展开,有了几分大美人的韵味。 “我又不是小孩子!”伊泽尔撅起嘴,问道,“殿下是不是要背着我一个人出门?” 她颇为尴尬,背起手转过身去。 “是啊。” “不嘛!必须带上我,昨天你一个人出门都受伤了! 我替宝宝保证,她待在我肚子里会听话的!” 伊泽尔把索菲亚抱在怀里,拧来拧去,逗得她浑身痒,只得咯咯笑着同意了。 两人一同出了门,用这两袋香料又买了些粮食,然后到港口预定船只。 “嘶……玛丽小姐,我们船行只剩下几艘小船了。” “小姐,大船都被预订了。” 得到的结果却是——能装几十万磅的大船都被预订,只剩下承重三四万磅的小船。 索菲亚直接找到船行行会的会长,开门见山:“我要租用大船,出高价。” 会长连连摆手:“不不不,这可不是钱的问题。” 索菲亚定定地看了他好几秒,看得这个中年男人后背发凉,才问道:“你们真的没有大船了?港口里可用的小船还有多少艘?” “十九艘。” 她在心里计算:每艘船按照承重三万磅计算,一共能装五十七万磅粮食,还有六十三万磅粮食无船可运。 “雇下所有船,水手双倍工钱,日夜轮班。” 索菲亚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质地: “带足补给,中间不停靠任何港口,出海之后直奔斯诺西亚的波莱港,然后迅速返回圣马洛,将剩余的粮食运回去。” 船行会长愣住了:“可是殿下,小船经不起外海的风浪……” “所以不走外海。” 索菲亚指向航海图,黑披风划出一个果断的弧度。 “用沿岸的浅水航道。那些大船吃水太深反而走不了的路线,我记得海军地图上标注过,这里——” 她顺手拿起铅笔,在航海图上把其中一条航线描粗。 海军地图! 能见过这东西,是哪家大小姐出门体察民情了吗? 船行会长点头称是,面上笑容不变,心里暗道糟糕—— 他们不是没有大船,而是都被一个神秘人高价包去了,那人可是贵族的使者,不知道那位神秘贵族对上这位大小姐,谁的能量更大?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为了弥补自己,他主动说: “其实,海边倒是有两艘废弃的巨轮,不过据说那是两百年之前的事了。” 索菲亚:“巨轮?这两艘轮船是坏了吗?为什么不用?” 每一艘轮船的寿命都很长,修修补补地用上几百年都不在话下,何况是耗费重金打造的巨轮。 会长见玛丽小姐对这个故事感兴趣,忙道: “听说,当年纳尔茨堡的国王耗费重金,还使用了某种特殊的材料,才打造了这两艘巨轮。 结果开船时,两艘船忽然沉到了水里,把上面的国王和王公贵族们都淹死了。 大家都以为船低漏水,捞尸的人下了海,却发现两艘船都好好的。而且一天之后,船只居然浮了上来。 老人们都传言,建造这两艘巨轮的时候,触怒了海神蓬托斯和涅柔斯,是两艘被诅咒的船,所以尽管船体完好,也没人敢用。” 索菲亚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故事,顿时来了兴趣,好奇问:“这两艘巨轮现在在哪里?” 如果她能够用魔法修好这两艘巨轮,那么不仅可以一次运回一百万磅粮食,还可以壮大斯诺西亚海军的力量。 “漂在港口往南的一处海湾里,具体的位置记不得了。” 会长颇为自得——他就知道,像玛丽小姐这种无所事事的年轻贵族,最喜欢奇奇怪怪的冒险。 ** “就是他们。” 索菲亚高价雇佣陪同的老渔民吉姆气喘吁吁爬上崖顶,指向下方的海湾,独眼里满是敬畏。 索菲亚站在崖顶俯瞰海湾时,正是退潮时分。 两艘巨船的轮廓从蓝绿色的海水中浮现,像两头搁浅的史前巨兽。 巨轮并不残破,桅杆没有折断,船帆没有破碎,只是陈旧了些许,但依然能看出它们曾经的恢弘:船身线条优雅修长,船首像虽已风化模糊,仍能辨出某种翼状生物的轮廓。 吉姆介绍道:“‘苍穹号’和‘铁王权号’,据说是二百年前纳尔茨堡国王花光国库才建造出的,还没出海就被诅咒,废弃在这里。 这片海湾原本鱼虾又多又肥,现在也几乎没了。” 索菲亚顿时感受到两股强大温柔的力量,一股像春天的细雨,轻柔蕴满生机,一股像土壤,沉默地承载一切。 这两艘巨轮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想起船行会长提起的传说,她问道:“为什么说这两艘船是被海神蓬托斯和涅柔斯诅咒了呢? 海洋之中,最强大威严的海神不是波塞冬吗?” “这……大家都这么说嘛……” 伊泽尔站在索菲亚身侧,海风掀起他额前的银发,露出那双无论何时都微微发亮的金眸。 可是现在,他的眸中却积蓄起悲伤的阴霾。 老吉姆还在唠唠叨叨,索菲亚忽然意识到,身边的伊泽尔过于安静了。 “伊泽尔,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我不知道,一来到这里,心脏就发疼。” 此刻,他沉默地望着那两艘船,手不自觉地按在腹侧——里面活泼好动的小家伙这时候也格外安静,几乎不动。 “它们……”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异样,“在发光。” “发光?” “不是可见光。是……共鸣光。” 伊泽尔的手从腹部移开,指向下方。 “龙骨的位置。有两道很淡、但非常稳定的金色光芒,从船首贯穿到船尾。像……”他顿了顿,寻找词语,“像沉睡的心跳。” 老吉姆不安地搓着手:“先生,您别说这种话,海湾已经够邪门了……” 但索菲亚注意到了伊泽尔的表情,困惑和不安越来越深。 他的呼吸变浅了,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护住腹部,仿佛在保护胎儿免受某种影响。 “我要下去看看。”伊泽尔说。 “你的身体——” “我必须下去。”他打断她,金瞳里是她从未见过的坚决,“那光……在呼唤我。” 他们踩着湿滑的礁石下到海湾滩涂。退潮后的沙滩布满破碎的贝壳和海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和盐渍木材的气味。 走近了,两艘船的庞大更显压迫:船身高耸如崖壁,锈蚀的铆钉像巨兽皮肤的疣粒,船板裂缝里垂下密密麻麻的藤壶和苔藓。 伊泽尔仿佛是受到什么感召,徒手掰开一根船板,露出船的内部结构。 他仰头看着那个裂口,阳光从云缝漏下,恰好照亮裂口深处一根巨大的、弧形的纵梁。 那是龙骨的主干。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也能看出它的材质非同寻常。 不是木材的棕褐,不是金属的灰黑,而是一种泛着珍珠光泽的乳白色,表面有细微的天然纹理。 更奇异的是,它没有腐烂。 二百年海水浸泡,周围的橡木板虽然完整,但早已暗淡发黑,但这根骨头——是的,现在近距离看,它分明是某种巨大生物的骨骼——依然洁白如初。 “龙骨……”伊泽尔喃喃道,“龙的骨头……做成了船的骨头……” 吉姆终于听懂了,独眼瞪得滚圆:“您是说,这两艘船的龙骨是……是龙的……” 作者有话说: 猜猜看这两艘船的秘密! 第34章 卡斯珀和莱娜 就在这 就在这是, 龙骨突然泛起强烈的金色光晕。 “这,海神的诅咒!” 吉姆惊呼,在胸口画了个祈祷的手势, 后退几步。 许是觉得自己一个人丢下雇主跑走不够意思,他朝索菲亚和伊泽尔吆喝。 “快走啊,先生小姐们, 海神发起怒来可不是好玩的!” 伊泽尔没有走, 索菲亚也陪在他身边,独眼吉姆自觉仁至义尽,就一溜烟地跑了。 伊泽尔转向第二艘船,船首露出一截更粗壮的、分叉的骨骼,像巨大的Y形树杈。他的手虚虚地沿着骨骼的曲线移动,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那是巨龙胸骨的一部分, 是连接翅膀和胸腔分叉的中央支撑……” 他踉跄了一下, 索菲亚慌忙扶住他。伊泽尔的手冰凉,他跪在龙骨之前, 把脸颊贴在船体的龙骨上, 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 骨骼表面质地莹润, 在接触到伊泽尔皮肤的那一刻,整根骨头从内部透出心跳般的脉动。 同时,伊泽尔的腹部也亮了起来——那些细密的银白鳞片不受控制地浮现, 随着肋骨的脉动频率同步明灭。 更深处, 船体内部传来低沉的共鸣。 不是风声, 是某种古老的、深沉的嗡鸣,像巨兽沉睡中的心跳被唤醒。 “母亲……”他哑声说。 “这是母亲的肋骨。瑟兰妮姨姨说过,因为是人类和巨龙混血的缘故, 她的骨架比寻常的巨龙更粗壮。” 两人都被注意到,天边出现了一个小黑点,直到小黑点渐渐变大,落在海滩上,索菲亚才发现,那居然是——艾德里奇! 银发苍苍的老人骑着飞天扫帚赶来,看到他们时充满疑惑。 “索菲亚,伊泽尔,你们怎么在这里?” 艾德里奇院长一路在沿海寻找卡斯珀和莱娜的踪迹。 他走过了很多地方,试图用魔法呼唤老友残存的灵魂,可惜什么没有找到。 这天,他正在离圣马洛城以南二百多里的小镇上,忽然,一股属于卡斯珀的魔法能量爆发,艾德里奇立即赶来。 他双目通红,望向能量爆发的源头,不敢置信:“这两艘巨轮的龙骨……” “是,是我父母的。”伊泽尔说。 空气凝固了,连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都仿佛远去。 索菲亚紧紧握住伊泽尔的手,感觉到他脉搏的狂跳,也感觉到他腹中胎儿突然开始剧烈活动——小家伙感知到了父亲的剧烈情绪。 “你怎么确定,万一不是……” 她试图寻找其他可能,索菲亚不愿意相信,那位传奇一般的龙教授卡斯珀和龙族混血战神莱娜,他们的遗骸居然会变成人类的工具。 “我确定。”伊泽尔打断她,声音破碎但清晰。 “龙族能感知血缘共鸣,这两具龙骨在呼唤我,这是血脉中的传承,不可能错的。” “二百年前,父亲和母亲为了保护海边的人类免受黑魔法的侵害,离开了龙穴。 他们给我留下了足够的食物和防护魔法,说做完这件重要的事,很快就会回来。 所以,他们所说‘重要的事’,就是被猎杀,被拆解骨骼,被钉上无数颗铆钉,在海水里泡了二百年?” 伊泽尔跪趴在海滩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索菲亚身上,靠她的肩膀支撑自己。 他的胃部猛烈痉挛,呕吐不止。 金色的胆汁灼热刺鼻,落在沙滩上嘶嘶作响。 每一次呕吐都让他的腹部痛苦地收紧,圆隆的孕肚在单薄衣物下剧烈起伏,里面的小家伙受到挤压,开始焦躁地踢动。 伊泽尔哑声说:“他们答应过会回来的,会给我带火山口新生成的红宝石回来。 我现在,宁愿他们是不要我了,宁愿他们是厌倦了抚养一条麻烦的幼龙,飞去别的大陆了。 宁愿他们活着,在某处……而不是变成了……” 他抬眼看向索菲亚,委屈又悲伤,泪眼朦胧,金瞳里有一种索菲亚从未见过的、属于幼兽的迷茫和恐惧。 索菲亚整颗心都揪得生疼,她小心翼翼擦拭掉巨龙的眼泪,紧紧将伊泽尔抱在怀里。 “伊泽尔,哭吧,哭出来,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的。” 黑魔法,血族,他们之间的账,要一笔一笔算! 她问艾德里奇:“院长,您在这里有找到黑魔法的痕迹吗?能不能沿着痕迹找到血族?” 艾德里奇叹了口气:“没有啊。” “说起来也真奇怪,我一路走来,一点儿黑魔法的痕迹都没看到,否则也不会到现在还没找到卡斯珀和莱娜的骸骨。 怎么曾经兴盛的血族一下子消失地无声无息了?” 索菲亚:“院长您是说,卡斯珀和莱娜并不是死于黑魔法?” 艾德里奇:“从他们骸骨的形态上看,似乎死于人类之手的可能性更大。” 伊泽尔睫毛被泪水黏成湿漉漉的一簇,他猛地站起来,大声质问: “是人类杀了他们……为什么?! 爸爸妈妈从来没伤害过人类,他们是来保护人类的呀!” 艾德里奇不知道该怎么给这个可怜的孤儿解释人类的自私,人类的贪欲,人类对于巨龙力量的觊觎。 老院长低着头,只剩沉默。 是谁杀了卡斯珀和莱娜? 索菲亚迅速思索:他们是两头无比强大的巨龙,普通人类根本无法杀死他们,除非…… 她猜到了一种可能——除非杀死他们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而是整个圣马洛城的民众联合起来杀了他们。 人类啊,万灵之长的人类。 一个人的力量或许很渺小,但当人类联合起来,将会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否则,为什么占据大块土地的不是龙族,不是血族,偏偏是人类呢? 历史上不是没有人类军队捕猎巨龙的先例,而莱娜又是那么信任人类,肯定不会对人类有所防备。 塞西莉为什么痛恨于莱娜对人类的无端信任? 或许,她也已经隐约猜到了他们死亡的真相,只是不想招惹人类而已。 索菲亚能猜到的,伊泽尔也能想到。 他只是年幼天真,并不是没脑子的傻瓜。 一瞬间,伊泽尔浑身燃起熊熊怒火。 熔岩般炽烈的光芒透过紧密的鳞片缝隙渗出来,他变回白龙,迅速飞向圣马洛城。 “伊泽尔,回来!” 索菲亚立刻明白伊泽尔要去做什么——复仇。 她抓起艾德里奇的飞天扫帚,两人摇摇晃晃飞起来,然而无论如何也赶不上愤怒的白龙。 …… 伊泽尔首先飞向人最多的地方——市政广场。 圣马洛城的执政官刚刚审阅完今年的财税账册,满意地在二楼露台伸了个懒腰,俯瞰楼下熙熙攘攘的交易商们。 嗯?那是什么?是一只大鸟吗? 很快,他就猛地尖叫出声:“啊啊啊!是龙!” 伊泽尔飞到塔楼上,利爪扣住砖石,猛然发力,整座塔楼塌得只剩一半。 人群慌乱,四散奔逃,伊泽尔俯冲而下。 收拢在身侧的巨翼豁然张开,翼膜绷紧,如风暴来临前的船帆,骨骼延伸,发出低沉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白龙翼展投下的阴影瞬间吞没了大半个广场,他张开大嘴,愤怒的火柱轰然喷出! 火柱猛地膨胀、爆裂,化为无边无际的火浪,冲向圣马洛城广场上拥挤的人群。 “啊啊啊啊啊——” 执政官的尖叫吸引了这头白龙的注意力,伊泽尔回头,熔金般的瞳孔里是纯粹的杀意。 咔嚓—— 人类的脖子很细,喷溅出的血液溅在他雪白的鳞甲上。 往常,爱干净的伊泽尔是绝对不会让自己的鳞甲变脏的,可现在,他不在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复仇,把整个圣马洛城民众都杀光!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所到之处,所有可燃物在一刹那化为冲天而起的烈焰和滚滚浓烟。 伊泽尔在炼狱上方盘旋,双翼鼓动,带起狂暴的气流,将燃烧的碎屑和灼热灰烬卷向四面八方。 …… “伊泽尔!停下!” 索菲亚和艾德里奇匆匆赶来。 伊泽尔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他怒吼:“为什么?!是他们杀了我的父母,我为什么不能复仇?” 火势更大了,蔓延到整个圣马洛城,烈火熊熊,哀嚎声、尖叫声不断传来。 远处,人们像蚁群般逃窜,母亲抱着孩子跌倒在灼热的地面上,老人被倒塌的招牌压住。 不行,她不能坐视伊泽尔被仇恨变成屠夫! 索菲亚铤而走险,从艾德里奇老院长的飞天扫把上跳下去,落在火场里。 公主她的身姿绷得笔直,灰裙子在狂乱的气流和火光中剧烈翻飞,像一只随时会被火焰撕碎的蝴蝶。 伊泽尔怒吼,出手消灭了她身边的龙焰:“索菲,你干什么!回到院长身边去!” 艾德里奇也大喊:“好孩子,别这样,千万别这样伤害自己。” “让龙焰熄灭,或者是让我和圣马洛城的居民们一起,被你的龙焰烧死。” 索菲亚走向烈焰深处,用自己的生命逼迫伊泽尔停下。 热浪扭曲空气,让她的轮廓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长裙的下摆开始焦枯卷边,发梢冒出细小的青烟。 “你难道没有看见,那些人的祖先杀了我的父母,将他们的骨头做成船!” “我知道,他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愆。” “那你就该让开,让我完成复仇。” “好啊,烧死我吧。” 索菲亚又往前走了一步,裙摆轰然起火,金色的火焰像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小腿。 “不!” 龙焰不情不愿地熄灭了。 可是,伊泽尔盯着索菲亚的眼神却充满冷意。 “在人类和我之间,你永远会选择人类,对吗?” 作者有话说: 俺又来晚了,被导师气得不行!周三晚上还会更新一章 第35章 在你眼里,我是野兽吗? 索菲亚 索菲亚立在风里, 裙裾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苍白的旗。 她望着他——那头身躯庞大、腹部因孕育子嗣而隆起的白龙,她的爱人。 他的鳞甲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如同荒原上经年不化的坚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被呼啸的风吞没:“我……我不是在为他们说话,只是不想看你这样。” 卡斯珀教授与莱娜的血, 二百年前便已渗入泥土, 渗入龙族与人类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 索菲亚同样痛恨杀死卡斯珀教授和莱娜的人,可是二百多年过去,他们早已化作泥土。 难道要复仇到他们的后人身上吗? 伊泽尔浑身冰冷:“你说你爱我。可当我说要复仇时,你站在哪里?站在人类那边,劝我‘住手’!” 他昂起覆满鳞片的头颅,发出一声混着剧痛与暴怒的悲鸣, 那声音滚过烟雾密布的天际, 惊起远处林间一片黑压压的飞鸟。 “我为什么要‘住手’, 我为什么要放下父母的仇恨? 你根本不知道,从前他们在时, 我还小, 学习飞行总是歪歪扭扭, 爸爸就在我身边飞,用大翅膀牢牢护着我; 妈妈身体弱得像初冬湖面的薄冰,却仍耐心教我掌控那古老的力量, 她总说我的龙焰控制不好, 会烧到自己。 每次我练习吐息, 她都用翅膀围着我,安慰说‘慢一点,宝贝, 要把龙焰当作会保护你的好朋友,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可他们离开后,就只剩下我,守着那个巨大、空洞、只剩下回音的巢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索菲亚叹气:“我无意劝你放下仇恨——” “你就有!”伊泽尔哭得声嘶力竭。 “你怜悯那些在火焰中哀嚎的人类! 在你心底,我已成了可怖的怪物,一个该被你们人类的慈悲所驯服的野兽! 你想让我像那些圣像上的面孔,微笑着,将另一边脸颊也转过去任人鞭笞!” 索菲亚被他话语中的绝望与曲解刺得生疼,焦灼与怒气在她血管里冲撞。 然而,索菲亚捕捉到了更令她心悸的景象:眼前的白龙呼吸急促,那隆起的高耸腹部正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鳞片间的缝隙微微张合,仿佛承载着内部一场无声的风暴。 她她竭力让声音沉静下来,试图安抚惊涛骇浪: “我从未说过不许你讨还血债,可是你绝不能滥杀无辜,不能造成无差别的浩劫,你刚才差点失控,将整座圣马洛城毁于一旦! 想一想,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这种强烈的魔法波动,还有咱们的孩子,你会生病的……” 伊泽尔猛地一颤,直到此刻,那自灵魂深处蔓延开的冰冷剧痛,才与腹中翻江倒海般的绞痛彻底连接在一起。 那未出世的小生命,正用最原始的方式,呼应着他滔天的悲愤与濒临崩溃的躯体,不安地躁动、冲撞。 他庞大的身躯倚在一堵废弃的半墙上,震得泥土碎砖扑簌簌落在他身上。 孩子,尽管被胎动折磨得腹痛不止,但孩子的存在还是唤起了伊泽尔残存的理智和柔情。 他展开龙翼,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忽然,伊泽尔感觉后背一阵阵寒冷,痛苦地想到——是不是这个孩子的下场,也会和自己人龙混血的母亲莱娜一样。 白龙忽然从中嗅到了宿命的味道。 与母亲莱娜一样,她也是人类和龙族的混血儿,如果人类世界无法接受她,如果人类世界利用了自己的女儿,会不会她的结局也…… 不,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受苦! 他低头看向腹中胎儿,喃喃自语。 “孩子,你要看看,你的祖父母是怎么死的。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对龙族意味着什么,信任人类的下场就是被拆成零件。 千万别轻信别人,千万别让人类伤害到你。” 索菲亚听到伊泽尔这么说,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她向前一步,伊泽尔却连连后退。 公主苦笑:“所以你就要教会她仇恨?让她继承你的痛苦?” “不然呢?” 伊泽尔笑了,那笑容在火海中显得凄艳而破碎。 “教她爱人类?教她像她父亲一样愚蠢地爱上公主,然后某一天发现她的族人曾经怎样对待她的血亲? 我做不到,索菲亚。我做不到让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 他沉浸在痛苦之中,忍不住悲哀地想,会不会索菲亚根本没爱过自己,会不会…… 他在她眼中只是个野性难驯、会杀人的残暴野兽而已。 伊泽尔的瞳孔剧烈收缩,龙爪微微颤抖。 …… 一声嘶吼,伊泽尔俯冲到索菲亚面前。 寒光凛冽的龙爪抬起,移向公主纤长的脖颈,动作很快,几乎没有给她逃离的时间! 索菲亚惊愕不已,本能地向后退。 伊泽尔凶狠的攻势忽然停住了,他呆呆地悬在半空中。 “你觉得我会杀人,你觉得我会杀你,对吗?你,你不相信我。” 原来啊,他在索菲亚眼里,终究是野兽…… 他僵硬地向后飞,索菲亚恍然,试图抓住他,却什么都没能留下。 在一旁的艾德里奇整颗心都要碎了,他既心痛于老友卡斯珀夫妻惨死于人类之手,又痛心于两颗相知相爱的心彼此对立。 …… 伊泽尔独自一龙回到父母的骸骨身边。 他将自己的身躯塞进父亲和母亲的骨架之间,好似还是那个在父母中间的孩子。 自己抱着自己的膝盖,伊泽尔将脸埋进去,整个身体缩得尽可能小,像试图缩回蛋壳里的幼龙。 只是现在他的腹部那么大,这个姿势几乎不可能—— 圆隆的孕肚被挤压,里面的小家伙抗议地猛踢一脚,伊泽尔发出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涨潮时分,满月的引力牵动深海的脉搏,整片海湾变成一块巨大的、微微搏动的银蓝色镜面,月光从地平线那头,漫过海滩。 月光继续流淌。骨头继续沉默。潮水继续上涨。 可伊泽尔的家再也回不去了,他的爱人,还会爱他吗? ** “索菲亚,别太难过了,伊泽尔只是一时意气,他没有伤害你的心思。 去撒个娇,哄哄他,你们就会和好的。” 艾德里奇老院长劝解索菲亚,他们去过海滩找伊泽尔,可他却赌气不见,用龙焰将他们与自己隔离开。 他希望由索菲亚主动低头道歉,哄好伊泽尔。 可明天,就是第一批运粮船启航的日子。 监督几十万磅粮食装船是个大工程,索菲亚不敢轻易假手他人,只能自己跑到港口上监工。 昨天伊泽尔的纵火虽未波及港口,却同样引起了轩然大波。 “听说了吗?咱们圣马洛城出现了恶龙。” “是啊,执政官死了,他的副手正忙着将出现巨龙的消息报告给国王。” “恶龙真是可恨!昨天不知多少人受伤!” “就是!” 索菲亚想开口辩解,她想说伊泽尔的突然失控是有原因的,可怎么也说不出口。 纵然是因父母的死亡愤怒,但被烧焦的尸体还摆在广场上,被烧伤的人还躺在教堂哀嚎。 她亲眼看见一袋袋粮食被装上船,转身对艾德里奇院长说: “院长,我已经派朱利安去教堂安抚烧伤的百姓了。这枚戒指请您拿去,就作为帮他们请医生看病,以及后续治疗的花费吧。” “至于伊泽尔,” 索菲亚喉头满是苦涩,长叹一声。 “只好暂时委屈他了,等这边运粮的事情了解,我会跟他好好谈谈。” 作为受百姓供养的公主,作为斯诺西亚王国唯一的继承人,她明白,有些事情,比伊泽尔重要得多。 “玛丽小姐,五十七万磅粮食都装好了,可以开船。” 工头儿回禀。 “开锚,迅速赶往斯诺西亚的波莱城,卸下粮食之后迅速返航。” 她必须完完整整地把一百二十万磅粮食送回斯诺西亚,其他的,都是次要。 唉,可惜这里可用的船太少,要是能用大船运输就好了,省得来来回回折腾…… 也不知道伊泽尔怎么样了?肚子里的孩子搅得他难受吗?他今天吃了些什么?他肯定一个龙偷偷哭了…… 港口上高高低低的台阶很多,心里胡乱想着,索菲亚竟然没注意到脚下的台阶,脚下突然一滑。 石阶边缘一块松动的石板在雨水浸泡下突然翘起,靴底擦过青苔的瞬间失去所有抓力,她整个人向后仰倒。 眼看就要摔在港口的石砖上! 就在即将撞上石阶的刹那,一股力量从侧面袭来。 温热、坚实、带着鳞片特有的微凉触感,像突然张开的茧,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她跌进某个怀抱。 伊泽尔维持着人形,但肩胛到指尖覆盖着密实的金色鳞片,臂弯形成一个坚固的弧形,将她牢牢护在胸前。 他低着头看她,金瞳在昏暗中亮得骇人。 银发很是杂乱,唇线紧抿,下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没有表情,或者说,全是紧绷的、压抑的表情。 索菲亚又惊又喜:“你……伊泽尔,你好些了吗?” 伊泽尔皱眉,声音很冷,等索菲亚稳稳当当站在台阶上,他松开手。 “殿下,人类的颅骨很脆,你该小心。” 索菲亚想牵起他的手,却被他甩开:“你不是不想见我吗?怎么会?” 想象着伊泽尔一直沉默地、愤怒地、在暗处看着她踉跄前行,直到她真正要摔倒的那一刻,本能冲垮了所有伪装的冷漠。 索菲亚感到眼眶发热,心软成了一汪水。 “我是不想见你。”他委屈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工头跑过来,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 “玛丽小姐,港口进来两艘大船,上面挂着您家商队的旗帜! 好奇怪的,明明没有船员,却能够自己开进港。” 什么! 索菲亚登高望去,那是用卡斯珀和莱娜尸骨做成的巨轮! 她不敢置信,回头望向伊泽尔:“你居然……” “这船上,残留着爸爸妈妈的魔法痕迹,唯有我能驱动。” 伊泽尔声音发闷,朝索菲亚走去:“去装船,回斯诺西亚,这是我帮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带爸爸妈妈回家,回森林里 “伊泽 “伊泽尔……” 索菲亚遥遥望向那两艘由伊泽尔父母尸骨组成的巨轮, 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愿意看到他这副模样,明明整个人伤心得都快碎了,却还要因为她的事情, 伪装出凶巴巴的样子赶来帮忙。 “别这样,这些小型运粮船多跑几趟完全够用。你把卡斯珀和莱娜的尸骨带回森林好好安葬,告诉塞西莉……” “我说过了, 把剩余的粮食都装进这两艘大船, 回斯诺西亚。” 伊泽尔昨天晚上,一个龙躲在父母的尸骨旁边想明白了。 既然他在索菲亚眼里,不过是一只凶悍的野兽,那么他就要回归自己野兽的身份,做野兽该做的事。 他决定回到森林里,远离人类, 跟父亲和母亲永远待在一起, 但是—— “来圣马洛港之前, 我曾经承诺过,一定会帮你一起把粮食运回斯诺西亚, 然后……” 索菲亚下意识追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就带爸爸妈妈回家, 回森林里。” 他越来越难以掩饰自己的难过, 一股咸味从喉头涌上眼眶,伊泽尔死死咬住嘴唇,转过身, 不想让索菲亚看见自己难看的表情。 一定很丑吧。 索菲亚在他身后, 仿佛有一个黑洞般的引力源, 正沉默而饥渴地吞噬着她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语,他们所有可能性的未来。 沉默,她能给伊泽尔答复只有沉默。 伊泽尔一颗心揪起, 他既盼望索菲亚能够走近些,狠狠抱住他,亲吻他,又害怕自己会因为索菲亚的亲近而心软。 他一定会心软的吧,一定会的…… 如果索菲亚根本没有亲近的意思呢?如果索菲亚还是因为他纵火而生气呢? 只要想到她有可能用厌恶的眼神看向自己,伊泽尔就无法面对。那还是他先离开吧,这样的话,他就不用面对惨淡的结局了。 水晶似的泪珠在睫毛上将落未落,这样想着,伊泽尔大步流星走向港口,将索菲亚甩在身后。 他指挥工头:“别愣着,把剩余的粮食都装进那两艘大船里。” 说着,他逃也似的跳上大船。 索菲亚和匆匆赶来的艾德里奇院长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跟上去。 …… 海上的旅程很快,航行了二十多天,他们就到了斯诺西亚的边境港口,波莱。 这一路上,索菲亚和艾德里奇屡次想登上大船跟伊泽尔说说话。 可伊泽尔却倔强的不行,自己一个龙用魔法驱动着两艘大船,根本不让他们两人靠近大船。 船至波莱港,索菲亚刚刚下船,准备让当地执政官弄些新鲜的鱼虾来,给伊泽尔送去。 执政官守在港口,看见公主的身影,带领随从赶来。 他朝索菲亚深施一礼,双手奉上一封信:“殿下,这是女王陛下发给您的信,委托臣转交给您。” 索菲亚拆开信件,里面写着: “亲爱的女儿, 欣闻你与伊泽尔已顺利自圣马洛港携粮而归,此讯令我心甚慰,亦使斯诺西亚全境为之欢欣。此番功绩不仅解民生之急,更显你二人之胆魄与担当。 为彰此行之重,并固你二人在臣民心中之地位,我已下令于内河两岸筹备盛大凯旋仪式。愿百姓皆能见证此荣光时刻,共享安宁与丰饶之喜。 望你与伊泽尔沿途保重,一切以稳妥为上。我将在城中静候你们的归来,并亲手为你戴上应得的荣冠。 愿主护佑你们的归途。” 母亲要为自己举办沿河的欢迎仪式? 索菲亚沿着内河河道望去,只见处处皆是斯诺西亚国旗。波莱港口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喧哗声欢呼声不断。 波莱城的执政官还是第一次面见公主,为了展示自己的才能,他特意将场面布置的无比盛大。 这样的正式大场合…… 索菲亚开始头疼—— 按照规矩,她应该携手伊泽尔,一起站在船头,共同迎接民众的欢迎。这代表着两人的感情亲密且稳定,能够展现出更温暖的公众形象。 可是伊泽尔那么恨人类,万一他冲动之下,对斯诺西亚百姓做出什么…… 索菲亚不敢往下想,在圣马洛城的纵火,因为是外国,造成的恶劣影响不会太大,可是在斯诺西亚却不行! 她捏着信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独自一人登上了最前方的领航船。 伊泽尔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他沉默地驾驶着两艘巨轮,冷冰冰地跟随在索菲亚的领航船之后。 艾德里奇老院长不敢再劝索菲亚,她不仅是自己的学生,是伊泽尔的伴侣,她最重要的身份是斯诺西亚公主,王嗣继承人。 在桑菲尔德魔法学院,他可以劝解、惩罚索菲亚,但在斯诺西亚,索菲亚是公主,他是一个普通的老人。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为王权和统治让路。 他们沿着斯诺西亚内河,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向王都一路航行,很快,便即将抵达王都码头。 晨雾初散,内河的水面还泛着青灰色的光晕,远方便传来了第一声钟鸣。 船队从河道转弯处缓缓驶来时,两岸先是一瞬的寂静—— 人们看见领航船桅杆上悬挂的斯诺西亚金鸢尾王旗,旗角已被海风磨出毛边,却依旧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索菲亚换了一身符合公主身份的衣服,浅金色裙子庄重优雅,鲜红如火的丝绒斗篷飘扬在她身后,像一面燃烧的旗帜,像生命顽强不息的象征。 那红色是如此纯粹、夺目,仿佛将斯诺西亚山野间所有的活力与热情都织了进去,在灰蓝的河景与两岸墨绿的森林衬托下,成为天地间唯一跳动的色彩中心。 她没有戴王冠,而是戴上了一顶军队式样的礼帽,简洁的黑色帽檐在她金色的发髻投下阴影。 公主身姿挺拔,站在领航船的甲板上,左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伸出右手朝河岸两侧的民众挥手致意。 随后,第一艘粮船的轮廓完全显露,橡木船舷吃水颇深,那是粮食满载的证明。 “公主回来了!”河堤上瞭望的少年率先喊出声。 仿佛火种落入干草堆,欢呼声沿着河道两岸炸开,逐浪般向前推进。 农妇们掀起粗布围裙擦拭眼角,挥动手里的包头巾——她们不必发愁明年一旦发生饥荒,孩子们会挨饿了,仁慈的公主殿下会给他们带回粮食,做成可口的面包; 男人们吆喝着将帽子抛向空中,庆贺斯诺西亚又将出现一位英主; 孩子们挤到最前排,踮脚去看船头那个披着鲜红斗篷的身影,美丽强大的公主殿下在孩子们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公主越来越近了,人们向下抛洒好不容易采集到的野花。 淡黄色的金雀花瓣和粉白的欧石楠落在粮袋上,落在水手的肩头,有一朵正巧缀在公主的斗篷扣环边。 索菲亚笑起来,抬手拂花。 “公主万岁!” “天佑公主!” “万岁!” “……” 看着欢呼雀跃的百姓,一股远比红丝绒斗篷更沉重的东西,悄然压上了她的肩头。 那是一种混合着谦卑与惶恐的清醒。 人群眼中灼热的感激与崇拜,几乎要将她点燃,索菲亚深深感激百姓能够如此爱戴她,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她陷入思考—— 她能一直成为那个“带回希望”的人吗?索菲亚握着剑柄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与这惶恐并行的,是一种几乎让她颤栗的责任感。 她要在黑暗中成为光,她要在绝望中找到路,国家和民众永远在个人的得失之上,必要的时候,她要勇敢地拔剑保卫自己的人民。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惶恐、责任、感动、决心——都沉淀下去,化作一个更坚定、更明亮、更亲切的笑容。 在万丈荣光与千钧重负之间,她要以自己的方式,去保护、去滋养这份爱。 …… “我的宝贝,你做得很好!” 埃莉诺女王在女儿额头落下一个吻。 “走吧,你刚回来,今天晚上免不了要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了。我要让那群刻薄古板的老贵族们看看,我的女儿有多优秀!” 埃莉诺拉着女儿往衣帽间走去,她要为索菲亚挑选一身能彰显出继承人地位的隆重穿搭。 索菲亚停住了脚步,在民众面前的得体笑容消失了。 她迟疑道:“我,我长途奔波累了,不想参加舞会。” 她若是没带伊泽尔,独自一人出席宴会,肯定会引起很多无聊的猜测。 埃莉诺意识到女儿的情绪不对,挥挥手让宫女们下去。 她托起索菲亚的小脸,关切道:“孩子,你怎么了?明明成功带回了粮食,却一幅闷闷不乐的样子。” 女王忽然想起些什么:“对了,怎么一直没见到伊泽尔? 你来信说伊泽尔对你成功购买粮食帮助很大,我想啊,为了表彰他的功绩,就封他为公爵怎么样?至于王夫的位置,等婚后由你亲自为他加冕……” 索菲亚忽然扑进女王怀里:“不,伊泽尔亲口说,他不再是我的王夫了……” 女王皱起眉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对你不好吗?他欺负你?” “不,不是的,具体的原因太复杂了,我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埃莉诺长叹一声:“小索菲,你的婚姻纵然是你的私事,可也是关乎整个斯诺西亚王国的大事,必须慎重啊!” 索菲亚将圣马洛港的种种变故一一讲给母亲听,包括海边两艘龙骨巨轮,伊泽尔向人类复仇,假装想杀她,又带着两艘船赶来帮她运粮。 一桩桩事情太多了,她从来没处理过情感问题,只能求助于母亲。 埃莉诺能有什么经验? 她和先夫爱德华的爱情故事堪称完美。 王子爱上了灰姑娘,于是两人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除了爱德华早逝,两人之间从没经历过像女儿和伊泽尔这般激烈的冲突。 先王死后,利奥波德更是个唯命是从的。他忠诚地守护自己的女王和国家,两人之间的冲突利奥波德永远选择牺牲自己。 更何况,爱德华和利奥波德至少和她同属人类。 埃莉诺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点能帮女儿解决问题的法子,发愁不知如何是好。 ** 与此同时。 森严宏伟的克雷顿家族城堡,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恨不能捂住耳朵听不见克雷顿公爵的怒吼。 书房里,朱利安捂着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擦去嘴边的鲜血。 他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垂眼掩饰自己无尽的怨愤,嘴上柔顺恭敬。 “父亲,我没有完成任务,知错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一片龙鳞 “你是 “你是错了, 我的儿子。” 公爵狠狠抓起朱利安的黑发,他只能无力地向后仰去。 “你错就错在无能,连废物爱德华的女儿都斗不过, 哪有一点克雷顿家族血脉的样子?” 公爵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次子朱利安,高高的罗马式鹰钩鼻让朱利安瑟缩。 在向来威严的父亲面前,他恍惚间又变成了那个柔弱的少年。 他又一次想退缩, 这几乎成为朱利安熟悉的生理反应:一旦令父亲不悦, 立刻退后,转身,回到阴影里,继续做那个温驯、得体、毫无威胁的影子。 忽然,朱利安的脑海中却猛地浮现出母亲苍白消瘦的脸颊,以及颧骨处那一抹不健康的潮红。 她像一朵柔弱的玫瑰, 在父亲充斥着钢铁、烟草和野心的男性世界逐渐枯萎。 听说, 母亲在王室御医的照顾下, 身体已经好多了。 克雷顿公爵问道:“索菲亚发现你背叛了她吗?” “是的父亲,她发现了我拿一些不好换钱的古董雕塑骗他, 而且还把她要大批量购粮的具体计划泄露给了文森特爵士。” 朱利安一五一十地将他们在圣马洛城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父亲, 唯独隐去自己答应潜伏在父亲身边, 帮索菲亚探听消息这件事。 克雷顿公爵:“文森特,他死了,知道为什么吗?” 还未等朱利安回答, 他就自顾自说道:“因为他贪婪又无能, 办砸了我的事情不说, 还妄想用我给他的本钱炒高粮食价格,自己大捞一笔。 你是我的儿子,我不会亲手杀死你, 可是有些时候,活着比死还要难受,懂了吗?” 朱利安感受到父亲话语中蕴藏的寒意,低下头,继续扮演温顺的羔羊。 “我明白,父亲,我绝对服从您的命令。” 克雷顿公爵俯视被自己完全掌控的次子,递给他一张手帕,终于满意地笑了。 “这才是我的乖孩子,你要听话。” 一直冷眼旁观的大哥埃德加也笑起来,笑容完全是翻版的父亲,他扶起终于肯听话的弟弟,搂住他的肩膀亲昵地说道: “等我们克雷顿家族杀了埃莉诺母女,当上斯诺西亚的王,瓦伦丁大主教退休之后,肯定把大主教的位置让你来做。 等你积累了一定的资历,家族就推动你坐上教皇之位,到时候咱们克雷顿家族,就是整个大陆最有权势的家族!” 父亲要发动叛乱,做斯诺西亚的王? 朱利安暗暗记下这个消息,然而表面上并没有很惊讶,只是平静地说:“谢谢大哥。” “好兄弟,咱们携手共同努力,家族才能长盛不衰! 你懂事一些,别像卢修斯似的,就会惹父亲生气。” 朱利安:“都听父亲和大哥的。” 埃德加沉浸在自以为是的兄弟情里,克雷顿公爵好似也被这暖融融的温馨场面打动,竟然完全忘记自己刚刚将朱利安暴打一顿。 他虽然瞧不上这个秉性柔弱的次子,但他毕竟是除了长子之外最有出息的孩子。 不像卢修斯那个扶不起来的,腿断之后封为子爵,就开始不思进取,整日和一群术士混在一起喝酒。 卢修斯不够懂事吗? 他最小的弟弟是个善良腼腆的孩子,连跟小狗玩都只会温柔地轻轻抚摸,生怕伤到它们。 却因为父亲想在女王的军队里掺沙子,就被派到战场,身受重伤。 他为家族断了一条腿,再无利用价值就被家族无情抛弃。 朱利安忽然感到一阵阵悲凉。 他必须打听出关于叛乱的消息,告诉索菲亚,才能真正扳倒父亲和大哥。 朱利安竭力压制住内心与生俱来的恐惧,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父亲,我们克雷顿家族称王,会不会引起斯诺西亚其他贵族的反对? 毕竟,欧特维尔家族是斯诺西亚王室,他们统治了数百年,他们的统治权可是经过教会、贵族诸侯、还有百姓承认的。” 克雷顿公爵哈哈大笑:“他们当然不会反对,因为在数百年之前,我们克雷顿家族才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 “所以说,除了王室,唯有我们克雷顿家族拥有成为斯诺西亚国王的法理,明白吗?” 埃德加:“是啊,能够成为万人之上的国王,谁甘心屈居人下呢?” 朱利安当然知道这段几百年前的旧事,当时,克雷顿公爵统治着斯诺西亚地区的大部分土地,却被外来者欧特维尔家族征服。 除了克雷顿家族,欧特维尔家族还征服了许多贵族们的领地,从此称王。 朱利安想不到父亲居然把几百年前的旧事也放在心里,还执着于此。 他伪装恭顺,暗暗记下这些东西,准备找机会告诉索菲亚。 就算欧特维尔家族取代了克雷顿家族的荣光,但几百年过去了,难道要因为家族的使命,让几百万斯诺西亚百姓陷入战火吗? 不管是为了母亲,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斯诺西亚人,他都决心让父亲的阴谋落空。 ** 公主的卧室里,阿瓦涅夫人摸着公主的小手。 原本细腻的皮肤都有些发粗了,虽说练剑和骑马难免在虎口部留下茧子,但索菲亚长途奔波的痕迹还是让阿瓦涅夫人揪心。 她仔仔细细给索菲亚手上涂满玫瑰乳霜,唠唠叨叨:“以后记得戴上蕾丝长手套,小姐们的手是最金贵的,怎么能被磨糙呢?……” 索菲亚心里想着伊泽尔的事,倚在梳妆台前问道: “夫人,有没有看到伊泽尔回来?” 她明明亲眼看见伊泽尔跟她一起回了王宫,却到处找不见他的身影。 阿瓦涅夫人给她的小公主梳头,这一头海藻般的浅金长发是她精心打理的成果。 一边梳着,她随口吐槽:“不知道,往日伊泽尔殿下不是紧紧跟在您身边吗?这次回来倒是懂了些礼数,不再老缠着您。 要我说,马厩里、花园里、或者是城外的牧场,他准在这些地方野着,反正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听宫廷教师讲课。……” 索菲亚忽然听不下去了,她猛地站起来,几根华美的金发断在梳子上。 “我累了夫人,想单独休息一会儿。” 公主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和浮雕发呆。 她喃喃自语:“伊泽尔,你真的要离开我吗?” 伊泽尔躲在门外,紧紧咬住嘴唇,生怕自己发出声音。 他不想来的,他依然怨念那天索菲亚面对自己的龙爪时,眼神中的防备和惊愕。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手和脚仿佛根本不听自己的话,等伊泽尔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索菲亚门外了。 伊泽尔扶住门框,心中百转千回: 既然不想让我离开你,为什么那天会后退呢? 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个会伤害你的野兽吗? 他多想推门进去,他想念索菲亚的怀抱,想被她爱抚,想跟她接吻。 然而,伊泽尔很害怕,害怕一旦推开门,两人之间会爆发出更加剧烈的冲突。 他把脸贴在门框上,想着,哪怕听到她的呼吸声也好呀…… “伊泽尔殿下,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不进去?公主正到处找您呢!” 宫女奉阿瓦涅夫人之命给公主送来蜂蜜水,正巧看到伊泽尔在门外,倒把他吓了一跳。 “我,我……” 伊泽尔把一个盒子塞到宫女手里,急匆匆离开。 索菲亚迷迷糊糊中听到门外的动静,是伊泽尔的声音! 她连外袍都没有披,迅速跳下床,赤足跑过来推开门—— 走廊尽头,只看见一个仓皇逃离的身影。 宫女不明所以,呆呆地将手里的盒子递给公主。 “这是什么?”索菲亚皱着眉头,心中烦躁如有蚁噬。 “是,是伊泽尔殿下塞到我手里的,想来应该是送给公主殿下的东西。” 索菲亚回到卧室,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只见黄金盒子里面,只躺着一件东西—— 一片龙鳞。 这是一片完整的、足有她手掌大小的主鳞,呈完美的盾形,边缘略微上翘,像一捧雪,洁白得毫无杂质,边缘泛着珍珠贝母般的虹彩光泽。 她将鳞片贴近胸口,闭上眼睛。奇异的是,当鳞片接触到她皮肤时,那股微温突然变得明显,仿佛在与她的体温共鸣。 鳞片的光晕随着她的体温变得更加柔和,仿佛在安抚。 那些银色的光点缓缓流动,最后在边缘汇成一道环形的光流,像守护的结界。 这是伊泽尔的护心鳞,有灵性,能够保护她。 伊泽尔在生气,但更怕她受伤。他无法放下仇恨,但选择将最脆弱最珍贵的部分送给她。 索菲亚忽然很想哭。 她再也无法压抑自己,她要立刻出去找到伊泽尔! 然而,就在她准备出门之际,阿尔芒伯爵忽然不请自来。 “殿下,您让我监控克雷顿公爵一家,现在有了消息。” 阿尔芒伯爵上下打量她一眼,笑得不怀好意:“您要出门?要去哄回跟您闹矛盾的未婚夫? 哈哈哈,您订婚时我说什么来着,就知道你们不会长久。让我猜猜,是利益不均,还是……” 他的消息还真灵通,真不愧是能够监控整个王城的酷吏,索菲亚腹诽。 阿尔芒伯爵总是能精准激起她的情绪,但他的个人能力很强,让索菲亚不得不捏着鼻子倚重。 索菲亚面色阴沉,忍着坏情绪:“别废话,有什么消息,快说!但愿你的消息很重要。” “朱利安通过秘密渠道传信说想见您,他有很重要的事情对您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怎么不哄我…… “怎么 “怎么样啊我的公主殿下?是去追未婚夫, 还是跟朱利安会面呢?” 阿尔芒的灰眼珠像玻璃似的,透出狡黠的光点,他似乎很得意于看见索菲亚陷入两难的窘境。 看到他这副样子, 索菲亚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白了阿尔芒一眼:“带我去见朱利安。” 阿尔芒:“现在?真是个无情的女人啊……” “现在。” …… “殿下,您,……” 朱利安推开大教堂侧翼那间玻璃暖房的门时, 绝未料到会看见这样一幕—— 索菲亚公主伫立在一片百合花海中, 暮光透过雾蒙蒙的玻璃,为她周身镀上一层似真似幻的光晕。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那个终日佝偻着侍弄花草的匠人休斯,此刻正站在阿尔芒伯爵身侧。 朱利安万万没想到,大教堂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花匠,会是王室的耳目。 “这园中的每一片叶子都长着眼睛呢, 亲爱的朱利安。”阿尔芒伯爵嘴角浮起一丝含而不露的微笑。 “不必惊讶, 休斯是我的人。” 阿尔芒伯爵拍拍花匠的肩膀, 和他离开了暖房,既是放风, 也留给了索菲亚和朱利安独处的空间。 暖房的门轻轻合拢。寂静骤然降临, 只剩下潮湿土壤的气息与花朵病态的甜香。 “长话短说, 我在暖房里不会待太久,捡最要紧的讲。” 朱利安将父亲和大哥计划联合贵族,谋划叛乱, 杀死埃莉诺母女的事一一道来, 末了, 他强调道: “殿下,我父亲心狠手辣,必要的时候, 他会采取一些残忍的手段,请您,还有女王陛下务必注意安全。” “好。” 索菲亚点点头,见朱利安没别的事,叮嘱他小心打探叛乱的具体消息,转身就要离开。 “哎——” 朱利安拉住公主的衣袖,问道:“殿下,我母亲怎么样了?” “玛丽亚夫人?她精神状况不错,已经可以下床散步了。 御医说尽管因为长期忧郁,完全康复的可能性不大,但她已经成功签署了遗嘱并公证,心头最大的担忧去掉,如今的身体比从前健康了不少。” “殿下,我,我能不能见一见她。” 他知道,父亲与索菲亚公主已经成为不死不休的政敌,投向索菲亚,就等于害死自己的父亲。 在彻底做出背叛父亲害死父亲的决定之后,朱利安渴望见到母亲,渴望母亲亲口宽恕自己罪恶的灵魂。 索菲亚:“这……” “这很难,殿下,我知道,不必强求,一切以母亲的健康为先。” 朱利安被克雷顿公爵监控,无法随意出入王宫,而一旦让公爵夫人回克雷顿城堡,她肯定会被公爵扣押,继续软禁起来。 他攥紧了胸口的十字架。 索菲亚:“我会想办法的,你等消息。” 朱利安支支吾吾,最后鼓起勇气说道:“殿下,之前在圣马洛城的事,我欺骗了你,一直没有正式道歉。” 他单膝跪下,牵起索菲亚的右手,郑重一吻。 “对不起,我做错了。” 索菲亚并不是小心眼记仇的人,既然朱利安已经为自己所用,那她便顺水推舟,接受了他的歉意。 她心不在焉地想着伊泽尔。 他肚子比离开斯诺西亚之前变大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蕾丝衬衫下面,悄悄挺起一个不小的弧度。 会有人发现伊泽尔的孕肚吗?或者他们会认为伊泽尔只不过是变胖了? 他身体有没有不舒服,他还难过吗? 他现在在哪里? 索菲亚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伊泽尔正躲在教堂花房的玻璃后面。 伊泽尔死死捂住嘴,不想泄露出一丝哭声。 模模糊糊的玻璃后面,盛放的百合花海之中,是一对十分登对的男女。女子微微前倾,低下她优雅的脖颈;男子则单膝跪地,虔诚亲吻她的手背! 原本,伊泽尔将龙鳞塞给宫女之后,就觉得自己不言不语消失很不妥当。 他想,索菲亚也是腹中孩子的母亲,关于孩子诞生之后的安排,她有权力安排。 因此,他在尴尬逃离索菲亚寝宫之后,又悄悄跟在她身后。 而心中,一直隐秘地期待索菲亚会开口挽留。 只要她挽留他,只要她说还爱他,那么他一定会留在王宫的。 现在,伊泽尔心如刀绞。 他胸口一阵阵酸痛,无助地倚在花窗玻璃框上,牙齿冷得咯咯作响。 怎么不哄我,我很好哄的…… 原来,原来是爱上别人了吗? 他还是走吧,回森林里去,回大山里去,重新过回巨龙的生活,种种火龙果,养养鸵鸟,无聊地数数洞穴里的宝石金币,闲着没事就飞去火山收集岩浆。 这样的日子,倒也蛮好。 他的脚步很轻,迅速轻捷地离开了教堂,生怕晚了一步,自己会后悔。 …… 索菲亚又交代了一些朱利安需要注意的事情,暖房外就传来三声轻叩。 休斯沙哑的嗓音隔着玻璃模糊地响起:“殿下,主教大人,修剪花朵的时辰到了。” 夜幕如厚重的天鹅绒帷幔降临时,阿尔芒伯爵才护送索菲亚公主的马车驶入王宫侧翼那道不起眼的石门。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送公主裙裾的最后一点消失在螺旋阶梯尽头,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宅邸。 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威尼斯玻璃罩灯。他解开繁复的领巾,褪下绣金线的外衣,最后是那件洁白无瑕的亚麻衬衣。 昏黄的光晕流淌过他消瘦的脊背,在肩胛骨的凹陷处微微颤动—— 那里纹着一朵鲜红的、恣意绽放的玫瑰。 刺青的技艺精湛到近乎残酷,每一片花瓣都浸着妖异的生命力,沿着脊椎的曲线蜿蜒而下,仿佛是从他骨髓深处生长出的烙印。 这是耻辱卑贱的徽记。是他母亲——一个在最混乱最肮脏地区讨生活的女人——留给他的唯一遗产。 可怜又短视的母亲操持皮肉生意,自然也只知道让儿子继承这个——她知道贵族和主教们对小男孩有种特殊的迷恋。 为了让儿子也能靠一身皮肉从客人们手里讨口饭吃,她用一瓶劣质威士忌和两枚银币,央求一个纹身师将这朵“永不凋谢的玫瑰”刻在男孩单薄的肩胛上。 阿尔芒手指拂过这朵红玫瑰,无端地再一次想起母亲。 真可怜啊! 母亲一辈子逃不脱从属他人的命运。甚至,她对儿子的最大期望,不过是从被警察欺压、被嫖客戏弄、卫生条件堪忧的低级的卖因者,变成拥有华服珠宝、车马随从的高级卖因者而已。 阿尔芒给自己被伊泽尔撞得青紫的左肩,细细涂上休斯赠予的红花油。 他跟休斯是在垃圾场认识的,后来,他因容貌出众,被人卖给一个画家做模特,然后又结识了热爱艺术的爱德华国王。 出人头地之后,他将休斯从垃圾场接出来,让他成为了一名花匠。 为了回报阿尔芒,休斯问道:“你最喜欢什么花儿?我培育出最好的送给你。” “红玫瑰。”…… 红花油辛辣的暖意渗入肌肤,与旧日刺青下隐约的灼痛交织在一起。 阿尔芒清楚地知道,华服之下的那朵玫瑰扎根于污秽的土壤,但以不再是他人的从属,永远都不会。 …… 森林深处。 “伊泽尔!是伊泽尔回来了!” 龙族成员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飞过,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叽喳。 “怎么样?人类王宫里的厨子是不是很棒,瞧你都胖了!” “啊,你的肚子已经变鼓了耶!真神奇!” “咦?公主呢?她怎么没和你一块回来?” “……” 伊泽尔卸下自己背上的巨型包裹,目光转向黑龙莫薇拉。 “姨姨叔叔们,我把爸爸妈妈的尸骨带回来了。” 龙的洞穴瞬间安静下来。 包裹粗糙的表面之下,隐隐透出两具骸骨依偎的轮廓,苍白,沉默,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凄厉地撕开了这个龙族巢穴亘古的傲慢与伤痛。 莫薇拉熔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两道细线,她颈部的鳞片微微竖起,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齿寒的摩擦声。 克罗索斯最先沉不住气:“到底是谁杀了他们,我们要报仇!” 瑟兰妮哀恸不已,低头亲吻兄长卡斯珀的遗骸。 “是啊,伊泽尔,快说,我们要为莱娜和卡斯珀报仇!” “不,不用了。他们被人类所杀,杀死我父母的人类早已死亡,只剩下他们的后代了。” 作为所有巨龙的首领,塞西莉不悦:“不用报仇?伊泽尔,难道你也像你母亲那样偏袒人类?!” 瑟兰妮搂住伊泽尔:“话说回来,孩子,你这次回来,是像上回那样缺钱了吗?索菲亚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你这次在龙巢待多久?什么时候返回斯诺西亚?” “我,我不会回去了。” 伊泽尔并没有对长辈们说出自己与索菲亚的矛盾——何苦呢?自己与索菲亚闹脾气也就算了,不值得让长辈们跟着生气。 他只是扯了个谎:“我觉得和人类待在一起并不快活,以后的事情等生下孩子再说吧。” 白龙瑟兰妮看出伊泽尔的情绪不对,她朝塞西莉使了个颜色,带着巨龙们离开了伊泽尔的龙穴。 等周遭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伊泽尔才默默地躺在自己的黄金床上。 然而,灿烂的黄金无法带给他温暖。 他缓缓蜷起身躯,用那些偷偷从王宫洗衣房收集起来的、属于索菲亚的旧衣——丝绒的、绸缎的、带着隐约香气的——将自己层层包裹。 织物上还残留着某种芬芳,是凋谢的玫瑰,是舞会后散去的灯火气息,是她脖颈间永远飘忽的暖香。 他深深吸入这虚幻的慰藉,像一只受伤的兽退回到曾栖身的巢穴; 这巢穴如此熟悉柔软,每一缕纤维都缠绕着记忆的丝线,却又如此无情,空空荡荡,只回响着昨日遥远的笑声。 ** “母亲!” 索菲亚冲进埃莉诺女王的书房,飘逸精致的蕾丝裙摆卷起一阵疾风。 她轻微喘着气,挥退侍者。 “克雷顿公爵意图挑起叛乱!” “你说这个?” 埃莉诺手里拿着克雷顿公爵的妻子玛丽亚的密信,上面甚至列举了公爵与哪些军官交好,哪些军官曾经秘密出入过克雷顿家族的城堡。 索菲亚愣住了。 “来吧孩子,”女王的眼神像夜幕笼罩下的海,深邃而暗涌潜伏。 “既然克雷顿终于决定脱下臣服的伪装,换上反叛的铁甲。那让我们一同看看,这份由他枕边人献上的清单,究竟罗列着哪些‘惊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39、大局 夜已深了,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公主和女王共同翻开这份由公爵夫人玛丽亚·克雷顿呈上的名单。 信上的情报精确明晰: 第七轻骑兵团的拉塞尔上校,每月第三个星期四会借口猎狐前往克雷顿城堡; 军需部的帕克福德中尉,其情妇在公爵名下的歌剧院领着一份虚职薪金, 薪金远远超过了一名普通歌剧女演员的合理收入; 最致命的是——北方边境卫戍司令的副官,去年春天竟从公爵的私人账户收到过一笔“疗养津贴”。 这些都是斯诺西亚军队中的中下级军官,职位不大, 却很重要。 …… “索菲亚, 你怎么看?”埃莉诺问女儿。 “首先,核实这份名单的真假。即使玛丽亚夫人与克雷顿公爵的矛盾很深,但她提供的消息,我们也不能轻信。” 女王颔首予以肯定。 她想起玛丽亚交给她这封信时,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是如何颤抖的——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被长期囚禁的鸟儿终于啄开笼锁时的、战栗的狂喜。 尽管这份情报为真的可能性很大, 但国家大事不可不慎重。 索菲亚能够首先想到确认真实性, 的确有了国家继承人的风范。 埃莉诺凝视着女儿。索菲亚的侧脸在摇曳的光晕中, 既有少女轮廓的柔美,又已浮现出统治者坚硬的线条。 公主果决, 不拖泥带水:“其次, 将这些名单上的军官从原有的重要岗位上调走, 并秘密监视,一旦确认他们有背叛行为,立即拿下!” “最后, ”索菲亚的手指向地图上蜿蜒的河流与疆域, “由我借赈灾的名义, 走访各地,暗中联络地方的实权诸侯和官僚,提前布防兵力。” “妈妈, 您带领利奥波德元帅坐镇王城,如果克雷顿公爵出现异动,立刻镇压!” 女王对索菲亚能够思虑周全,倍感欣慰。 她的女儿长大了,可以帮她分担斯诺西亚的重担。 “就这么办,孩子。还记得小时候吗?我带你南征北战,从叛军手里攻城略地,如今的境况再艰难,也不会比那时候更难了。” 埃莉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混杂着骄傲与严峻的复杂情感。 女王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王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万家灯火是它鳞片间的微光。远处,弗尔塔瓦河在月光下流淌,宛如一柄出鞘的钢刀。 索菲亚离开母亲的书房之前,很想跟她谈一谈关于伊泽尔的事情。 从小到大,除了父亲早逝,索菲亚从没遇见过让自己束手无策、没有办法的事。 下意识的,她想跟母亲倾诉自己此刻的心情。 话几乎要涌出唇边——母亲,有一种情绪,我不知该如何称量,不知该如何安置。 然而,就在她抬眼的刹那,炉火将熄未熄的余晖,勾勒出女王侧影一道深刻的倦意。 那不仅仅是一日劳顿的疲惫,更像是王权本身,年复一年在她肩头沉淀下的、无形的重担。 母亲眼睫下淡淡的阴影,比任何事情都更沉重地击中了索菲亚。 即将出口的言语瞬间冻结,最终化为喉间一声无声的叹息。 ——她怎能再往母亲那已不堪重负的天平上,投掷自己这枚微不足道的砝码? 在这个王国命运的熔炉正在灼灼燃烧的夜晚,自己个人的、带着玫瑰色泽的烦扰,是多么奢侈而轻浮的尘埃。 作为她的女儿,自己应该和母亲一起,扛起王位的重担才对。 国家大事是淬火的钢,情爱只能是暂时搁置的、易碎的琉璃。 于是,索菲亚提起裙摆,静悄悄地关上书房门,将那句几乎成形的倾诉,连同“伊泽尔”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所有朦胧的渴望与困惑,一起留在了内心深处。 ** 索菲亚带着装满粮食的赈灾车队,深入斯诺西亚各地。 分发谷物,巡查谷仓,抚慰被谷仓大火惊吓的农民。 阳光下,她的裙摆拂过斯诺西亚冻土,笑容璀璨可靠,给人民带去安慰。 索菲亚登上高山,抚慰在严冬中的高原居民,来到草原,与牧民牧马放羊。 一路上,她收获了无数感恩和赞美,而在公主公开的行程簿之外,才是她另一场精密的谋算。 …… 在广袤的中部平原。 她给海默斯坦因少将带来了女王陛下和利奥波德元帅的手令。 “将军,陛下希望您能增派兵力,严加防守各个要塞,并且把对女王陛下不忠的军官调离岗位,秘密看守。” 海默斯坦因少将干脆利落行了个军礼:“是,殿下。” …… 在西境的森林边缘,狩猎成了最好的掩护。 号角声与犬吠中,索菲亚的马匹脱离队伍,驶入密林深处。 一位穿着猎装的年轻男爵策马跟来。瓦伦纳是新一代贵族中少有的实干派,手中掌握着联通东西要道的桥梁与渡口。 “瓦伦纳男爵,希望您能够确保您手里的内河航道无论何时都忠于女王陛下的号令。” “可是殿下,我能得到什么?” 年轻的男爵野心勃勃,他并不甘心只待在小地方做一个区区男爵,更不接受公主用旧情分来巩固忠诚。 利益,只有利益能让他臣服。 “一个子爵的爵位。还有——” 索菲亚勒马驻足,张弓搭箭,弓弦嗡鸣,箭矢破空,百步外,一头红鹿应声倒地,箭簇精准没入眼窝。 公主转身,盯着瓦伦纳男爵燃烧着野心和惊讶的眼睛。 “进入王城的机会。想必云谲波诡的政坛对于您来说,是一个比河道渡口更大的舞台。” …… 在北境要塞铁砧堡,赈灾的马车运来了真正的“粮食”——除了麦粒,还有封在蜡筒里的密令,和足以武装两个骑士兵团的武器。 接见她的北境卫戍司令声如洪钟,须发花白,眼神却仍像鹰隼。 他们没有在灯火通明的大厅交谈,而是在要塞的密室中。 “公主殿下,我知道陛下和您在担心什么。” 卫戍司令蒙特福特将军仔细收好蜡筒里的密令,将一枚镌刻着王室鸢尾纹章的金戒指放在公主手心,戒面镌刻的鸢尾花纹已被岁月抚摩得温润。 这枚戒指来自她的祖父,蒙特福特将军的知遇君王查理。 查理将蒙特福特从小乡绅之子,一路提拔为斯诺西亚边境最坚固的钢铁之墙。 “我曾经发誓,永远忠诚于王,为王守护边境。 尽管王座上的人从敬爱的查理国王换成了他的儿子爱德华,又从爱德华换成了他的妻子埃莉诺,但我对斯诺西亚王的誓言就如同这北境的巍巍高山,永远不会变。” 索菲亚轻轻亲吻这枚戒指,没有更多言语。将军收起戒指,深深鞠躬。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次日,副官米洛被蒙特福特将军的一纸调令唤至公主面前,命令他担任殿下北境巡行期间的荣誉护卫长。 一路上,公主对副官和颜悦色,恩赏有加,她还亲切地询问米洛与哪些优秀的年轻军官交往颇深。 年轻人眼中迸发出受宠若惊的光彩,鞍前马后,殷勤备至,美滋滋地侍奉在公主身边,满心以为获得了比克雷顿公爵许诺的更璀璨的晋升阶梯。 殊不知,米洛与旧部的联系已被悄然剪除。 而离开了军队的军官,就如同离开了水的鱼,只有任人摆布的宿命。 索菲亚在斯诺西亚锦绣山河的背面,悄然串联起忠诚的节点,布下防御的暗桩。 她深知,自己每巩固一处真正的忠诚,母亲埃莉诺女王在王城那座更大的棋盘上,便能多一分击败对手的把握。 而弗尔塔瓦河始终在远处或近处流淌,沉默地映照着这一切。 ** “殿下,那是您巡视名单上北境的最后一个村子。” 米洛指着一片荒凉的山区,向索菲亚介绍道。 与其他村子一样,村民们感恩戴德地从公主手中接过救济的小麦和黑麦。 “你这蛀空谷仓的老鼠!吞吃死人骨头的秃鹫!” 索菲亚正要骑马离开,突然,嘶哑的嗓音炸开,污言秽语如熔岩倾泻。 索菲亚还是第一次听到骂人的词汇还可以这么粗野生动,她调转马头,看见一个少女正指着分发粮食的村长的鼻子大骂。 “公主的粮食喂肥了你的肚肠,却饿瘪了我们的魂魄!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吸血蚂蟥——” 咒骂戛然而止。 米洛副官匆忙下马,将不断喷出污言秽语、骂村长的同时把公主也骂进去的少女一拳打倒在地。 那少女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和高大健壮的米洛副官扭打在一起。 不一会儿,胜负已分,少女踹了副官一脚,却被保护索菲亚的士兵团团围住。 她的个头并不高,头发像被揉搓过的干草堆,眼睛是狼崽般的黄褐色,拳头骨节粗大胜过大多数男人。 “看什么看,瓷娃娃!”阿德莱德粗声粗气地朝骑在马上的公主吼了过去,纯粹是出于被注视的恼火和根深蒂固的对一切“上等人”的敌意。 阿德莱德刚和米洛副官干完一架,它脸上带着血污,满腹火气地蹲在石头上,桀骜不驯的眼神愤怒的地盯着围困在她四周的士兵。 少女啐了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恰巧一阵山风掀起车帘,骑在白马上的索菲亚公主与她桀骜不驯的目光在空中猝然相撞……她的目光掠过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女,阿德莱德褴褛衣衫下结实如小马驹的躯体让索菲亚眸中划过惊艳之色。 在村民、士兵、米洛副官和阿德莱德的注视中,索菲亚下令。 “放开她。” 作者有话说: 索菲亚未来的大将军来啦! 第40章 阿德莱德 遵照索 遵照索菲亚公主的命令, 士兵们收起武器,沉默地护卫在她身边。 米洛副官狼狈地趴在冰冷的泥地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听听, 听听! 自己这个公主忠实的仆从被野蛮的少女击败,公主居然在保护她! 这像话吗! 让他更想不到的是,索菲亚公主居然驱动马匹, 走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高昂着头, 正巧撞上索菲亚似笑非笑的神情。 公主那双皎洁的湛蓝眼眸里,正倒映出她沾满血污的脸。 索菲亚翻身下马,从骏马左侧的袋子里拿出一罐治擦伤的药膏,塞进少女的手里。 “阿德莱德。” 少女粗糙的手指触碰到公主虎口被缰绳和弓箭磨出的老茧,这发现令她莫名满意,忽然回答道。 索菲亚:“很好听的名字。” “执政官先生, 请让你的属下把应有的食物公平地分给所有人, 现在。” 在上司的压迫下, 村长不甘心地将刚刚下发的粮食拿出来,分发给村里的百姓。 阿德莱德一家也获得了应有的份额。 她一手一只, 轻松扛起两整袋未精磨的黑麦, 毫不费力地将粮食搬回了家, 力气之大让士兵们都忍不住赞叹。 索菲亚拍拍她厚重坚实的臂膀,返回马车,从里面拿出三块用干净亚麻布包裹的厚重咸肉。 她将咸肉递给阿德莱德, 阿德莱德接过咸肉时, 不禁被这肉的分量惊地挑了挑眉。 每一块都是很好的猪后腿肉, 与纤细富含瘦肉的前腿咸肉相比,猪后腿肉脂肪含量更高,对于生活在苦寒高山的居民来说, 是最顶级的美味佳肴。 ,每块肉长约一米,重十几公斤,足有乡下教堂里的长条板凳那样大,沉甸甸的。 阿德莱德情不自禁地嗅了嗅咸肉的油润香气。 她将咸肉抱在怀里:“殿下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咸肉送给我?” “我看你食量不小,”索菲亚答得坦率,“吃这个应当很香。” “哼,我爸妈养的羊肉也很香,我们却穷得吃不起羊肉,连睡觉也只能在羊圈里蹭蹭绵羊身上的热气。” 话虽如此,阿德莱德却一点也不嫌弃自己身上的动物腥膻味,反而觉得它富有原始的生命力。 索菲亚被阿德莱德刺了一下,却毫不在意,而是笑着说: “你身体这么强壮,力气这么大,窝在羊圈里可惜了。” 她沉吟片刻,对阿德莱德说道:“山脚下老博格恩的铁匠铺子里,需要一个挥大锤的学徒工,你如果愿意,可以拿着我的手信找他。” 索菲亚在绣有自己名字的手帕上,用炭笔写下阿德莱德的名字。 老博格恩是北部要塞里的退伍老兵,也是爱德华最忠诚的士兵。 退伍之后,他拒绝了留在王室接受优渥的赡养,而是执意返回老家,开了一家铁匠铺子。 他锻造的各种兵器直接供应北部要塞,带领着一群学徒,生活倒很殷实宽裕。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想到,日后被称为“斯诺西亚的母狼”的阿德莱德将军,和索菲亚女王的初次相遇,竟然是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境小村里。 那位被阿德莱德打倒在地的米洛副官也不会想到,索菲亚公主不仅没有为他惩处打人的少女,反而在车队离开北境之后—— 正值黄昏,车队在峡谷露营,士兵们忙着搭建帐篷,点燃篝火,准备晚餐和水。 当米洛副官照例巡视时,四名一直跟随在公主身边、沉默寡言的士兵截住了他。 没有镣铐,没有指控,只有一句平静的通知:“阁下旅途劳顿,公主殿下体恤,请您在此处庄园静养。” “公主殿下呢?我要求见她!” 他像滚刀肉一样挣扎着。 忽然间,他看见了索菲亚,暮色从西边压下来,她立在那里,黑斗篷被风撕扯着,猎猎作响。 风是从荒原上来的,带着北方的寒气,钻进入的骨缝里去。 她的剪影是那样冷漠、嶙峋、尖锐,像一把插在泥土里锈蚀不掉的、闪着寒光的长剑。 挣扎突然停止,米洛副官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像被捆绑的羊在厩棚里踢腾蹄子。 索菲亚还是留了米洛副官一命,毕竟他只是收了克雷顿公爵的一笔钱,还没来得及干出危害国家的事情。 这种人是不值得沾血的。 她把他从军队里剜出来,像从马蹄下挑出一根刺,随手扔进地牢里。那里头阴湿、暗黑,没有火,也没有窗。 …… ** 冬去春来,斯诺西亚的冻土融化为泥泞。 经过长途跋涉,索菲亚带着各地守将的效忠返回王城。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斯诺西亚王城里,百姓欢欢喜喜准备这圣诞节所需的一切。 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这种喜庆的、真正属于太平年月的丰足,是所有人最向往的光景。 清早的薄雾还未散尽,面包房的热气已经一团一团扑到街上来,混着新烤的姜饼和肉桂卷的甜香。 卖炸豆丸子的老头把油锅烧得哗啦啦响,鹰嘴豆和红椒粉的浓烈香气从锅里钻出来,霸道地缠住过往行人的衣角。 更远些的街角,许多乡下农人正从板车上卸下成捆新鲜砍下的云杉。 他吆喝一声,树枝上的积雪便簌簌落下来,撒在他花白的胡子上。 孩子们围拢过去,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一碰那些冰凉的、散发着树脂气味的针叶。 这是顶要紧的事情——没有一棵实实在在的圣诞树,圣诞节的客厅总缺了点什么。 贵族们的节日自然与普通百姓不同。 他们需要盘点领地里穷苦人家的名单,为他们赠送圣诞礼物。 更重要的是,为一年到头最重要的社交季做准备。 他们高大宽敞的府邸不分昼夜灯火辉煌,每一家都点了整整几百枝蜂蜡长烛,在银烛台上烧成一排排温柔的金色光晕。 单是点亮这些蜡烛,就能花费仆人们两三个钟头的时间。 自曾祖甚至更久远时代传下的枝形烛台、冷餐盘架、鹅颈调味壶,一件件被女仆们搓拭得雪亮; 厅堂门口那对与真人等高的黄铜雄鹿被打磨出橙红色的暖光; 厨房里巨大的烤炉一刻不停地吞吐着成盘成盘的、为圣诞节和各种晚会准备的面包和蛋糕。 外部风雪交加,花房温室内里却如五月初夏,湿润温热,这里绽放着各色鲜花,玫瑰,晚香玉,郁金香,百合,康乃馨,桃金娘,水仙花…… 各色花卉正等待女主人的挑选,将爵爷们的大宅装饰得繁花锦簇。 节日的美好气氛几乎暂时消弭了王公大臣们之间激烈的政治冲突,他们游走在各种聚会和舞蹈之间。 这是一连串舞会的借口,是整整一个月夜夜笙歌的帷幕。 这是一年到头最重要的社交季,舞会和沙龙便如浪潮般一场接着一场,将斯诺西亚所有的适龄贵族男女悉数卷进这场盛大的狂欢。 年轻的小姐们无不精心装扮,明眸顾盼间,暗暗盘算着哪位绅士的家产与风度堪配良缘; 而青年们则愈发殷勤备至,争相向那些既富且美的名门闺秀献媚—— 至于这份热情究竟是倾心于人,还是倾心于其背后的田产与年金,便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然而,就在这满城鼎沸、裙裾飞扬之际,众人却始终未能觅得索菲亚公主与她那位声名赫赫的未婚夫——伊泽尔殿下的身影。 无论哪家的舞会,无论哪位贵妇的沙龙,都未曾传出他们双双驾临的佳话。 这着实令一众怀揣着不可告人目的的贵族青年大失所望: 他们当中不乏相貌堂堂、举止优雅之辈,只可惜长子的继承权旁落,囊中羞涩,唯有凭借这副上天赐予的好皮囊,指望在公主面前博几分垂青。 怎料索菲亚公主殿下竟一直深居简出,将他们那些精心设计的偶遇、煞费苦心的寒暄,尽数化作泡影。 …… 在那深深的高山里头,有一座森林,冷杉和紫杉绿得发了黑,像墨绿色的天鹅绒。 此时此刻,索菲亚公主裹紧了她的羊毛斗篷。 在巡视四方,安抚好各地的守将和实权贵族之后,索菲亚回到王城向母亲复命。 得知埃莉诺女王已经暗中派利奥波德元帅调动军队,埋伏在克雷顿家族的城堡外围,确保王城的安定。 确保王城的正事已经安排妥当,索菲亚的心像一只扑棱棱的鸟,怎么也关不住,第一时间赶往龙巢找伊泽尔。 羊毛斗篷在风里鼓起来,像灰鸽子的翅膀。 山路上有昨夜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靴尖,可她一点也不觉得凉。 龙巢在最高的山崖上,风从那里吹下来,带着松香和一丝暖烘烘的气息。 索菲亚一边爬山,一边想着,伊泽尔一定还在等她。 他总是等她的。 当她坐在高高的宝座上接见使臣时,他在等她。 当她伏在桌前,烛火燃了一夜,公文堆得像小山时,他也在等她。 他从来不去催她,也不问“还要多久”。 他只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翻一本旧书,或是静静地欣赏屋子里的插花。 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就更快了。 山风渐渐凉了。她走到半山腰,一片松林前。 就在那里,两条龙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条是黑龙,鳞片沉得像深夜的海;一条是白龙,鳞片柔得像初融的雪。 她们静静地卧在中央,像是早已在那里等了许久。 “公主殿下,”黑龙塞西莉开口,声音低低的,“请您回去吧。” 索菲亚停下脚步,攥紧了披风的一角。 “我想见伊泽尔。” “可伊泽尔现在不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一顶王冠与阿瓦涅夫人 “我想 “我想伊泽尔是想见我的。” 索菲亚并无愠怒之色, 而是平静地说道。 黑龙塞西莉垂下威严的头颅,瞳孔竖得像针尖,声音沉缓如同古钟的余响。 “小公主, 你应该知道卡斯珀和莱娜都是死于人类之手。” “而这一切都源于什么呢?” 黑龙塞西莉威严的瞳孔注视着索菲亚,她没有等待回答,拍打双翼, 绕着索菲亚踱步, 一圈,又一圈。 “源于莱娜对人类过于信任,源于莱娜是人类公主和巨龙所生的混血儿,源于莱娜对人类的险恶用心认识不清,源于她总认为自己的善意能换回人类的善意。” 黑龙粗大的尾尖重重拍打着岩石。 “自从人类握紧了燧石与木杆,所有的异族——龙族、血族、精灵, 都不得不避退人类的锋芒, 将水草丰美的平原和湖泊都还给人类, 自己躲在人迹罕至的高山密林之中。” “因为我们知道,单凭强大的个体力量, 根本无法打败手持长矛、投石器, 成千上万的人类军队。” 她顿住脚步。 “我们以为, 躲起来,便不会被看见;不被看见,便不会被伤害。” 黑龙塞西莉绕至索菲亚身后, 她本能地撤身, 直面塞西莉。 “可有些人类, 拥有了无数赖以生存的土地还不够,他们居然开始觊觎巨龙骨血里蕴藏着的强大力量。 你和伊泽尔还年轻,可能并不清楚。 关于这些事情, 你可以去问问纳尔茨堡的国王——你的姑父。问问他们的国度,何以为‘猎龙者’的故乡。” 索菲亚震惊无比——纳尔茨堡有猎龙的传统! 那她带着伊泽尔去纳尔茨堡的圣马洛港口买粮食,岂不是陷他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伊泽尔变回白龙原身,肯定会被圣马洛城的居民看到,如果他们再次拾起失传的猎龙传统,如果他们发现那头白龙是斯诺西亚未来的王夫伊泽尔殿下,那么伊泽尔的安全…… 索菲亚不敢往下想。 她宁可与伊泽尔分离,也不愿意看见他继续步卡斯珀和莱娜的后尘。 “我们巨龙也根本没有掠夺人类公主的传统,惟一一次就是莱娜的巨龙父亲掠夺了她的人类母亲,可他也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或许,从克罗索斯给伊泽尔瞎编每个成年巨龙都要拥有人类公主的传说开始,伊泽尔展翼飞向斯诺西亚王宫,又在那里遇见了你,巨龙和人类的纠葛悲剧就开始了。” 塞西莉重新望向索菲亚,眸中却已无怒意,只有深深的疲倦。 “而现在,不管伊泽尔想不想见到你,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们巨龙一族不想看到自己的同胞再暴露在人类的恶意之下; 重要的是,我们作为伊泽尔的长辈,必须保证他,还有他腹中孩子的安全。” 塞西莉说完这一番话,就转身离开。 瑟兰妮比塞西莉要温柔一些,她留下来,用雪白的左翼拍了拍索菲亚的肩膀。 “回去吧孩子,人类与巨龙之间的隔阂,可不是用爱情就能轻易弥补的。” 索菲亚缄默无言,仿佛有千钧之力扼住了她的咽喉,令她吐不出任何一个辩驳的字眼。 她心中明镜一般:她不能让伊泽尔身处险境,纵使自己的心在胸膛中碎裂成千万片。 她从怀中取出一顶王冠,递向瑟兰妮。 “这是什么?”白龙的声音在山风中回荡,带着慵懒的好奇。 “这是我们订婚之后,命宫廷巧匠给伊泽尔打造的结婚王冠,是我亲自画的图纸。” 话音未落,她已将王冠塞进瑟兰妮巨大的爪中。那触感冰冷而坚硬,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随后,她转身飞奔下山,如同一只被猎人追逐的麋鹿…… “哎,这孩子!”白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却已渐行渐远。 瑟兰妮只得将王冠收下。 这王冠确实精美绝伦! 它的底托由铂金锻造,光泽清冷而高贵。上面爪镶了数百颗钻石,每一颗都切割得恰到好处,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主体是九朵硕大的钻石鸢尾花,花瓣的边缘微微外卷,仿佛清晨的微风刚刚从花间经过。 几百颗钻石交相辉映,折射出耀眼夺目的火彩。 抛开巨龙和人类的恩恩怨怨不谈,这顶王冠的确制作精良。 瑟兰妮的巢穴中从不缺少宝石——那些堆积如山的金币,那些从火山口里捡来的古老宝藏——但从未有一颗宝石经历过人类工匠巧手的切割与镶嵌。 那些工匠的手仿佛有魔力,能让冰冷的石头焕发出生命的光彩。 她对这顶王冠爱不释手,将它在爪中反复把玩,欣赏着每一个角度折射出的光芒。 想着横竖不能给伊泽尔,心大的瑟兰妮直接将这顶王冠给自己戴在头上,甚至未曾注意到王冠内层錾刻了索菲亚和伊泽尔两人的名字。 ** “妈妈,您看看这个。” 索菲亚挽着别别扭扭的玛格丽特·德·阿瓦涅男爵夫人,走进了女王的书房。她将一本账册放在女王的书案上。 ,埃莉诺翻看片刻,唇边浮起一丝微笑:“克雷顿公爵在民间有不少‘债主’呢!这本账册不错,是谁整理的?” 那账册上一条一条写着的,正是克雷顿公爵放高利贷的证据——每一笔都清晰可辨。 索菲亚骄傲地把阿瓦涅夫人拉到埃莉诺面前。 “我把原始账册交给了夫人,经过夫人的仔细整理,才发现了其中的猫腻!” 女王颔首,赞许的目光落在阿瓦涅夫人身上。 “不错啊,玛格丽特,我早就说过你的才能不仅仅局限于当索菲亚德家庭教师和内务总管。 这不——你在账目方面的天赋简直盛过财政部的那群废物!” 阿瓦涅夫人从来没被这样夸奖过,羞窘万分,甚至有几分气恼,红了脸直往后退—— 那天明明是索菲亚忙得没办法,又是说腰酸又是说头疼,撒娇让自己帮忙整理账册。 她这才上了小公主的‘当’,谁能想到居然整理出了克雷顿公爵的罪过。 “女王陛下您过誉了,我一介深宫妇人,怎么能胜过财政部的大臣们呢?” 玛格丽特第一反应是自谦,作为有修养的女士,她不应该夸耀自己的才能盛过先生们,而是应该尽可能谦卑——如同溪水流向低处。 这是一条无形的戒律,那是上帝亲手镌刻在女子灵魂深处的教义。 “我可没有过誉!财政部那群人有几分本事几分忠诚,我清楚的很!” 女王哂笑:“他们连今年的财政总账还没算清楚哪!要我说,还不如借此事把克雷顿公爵撤下来,由你担任财政大臣。” 埃莉诺女王这话简直把阿瓦涅夫人吓坏了。 “不不不!克雷顿家族在斯诺西亚根基深厚,且一直担任财政大臣一职,您怎么能,怎么能将他撤掉,由我担任呢?” “你聪慧,正直且忠诚,当然适合这个职位。” 阿瓦涅夫人瞠目结舌,喃喃道: “您,您会被贵族们议论反对啊!” 若不是碍着那顶王冠,若不是念着那是她心爱的索菲亚的生身母亲,阿瓦涅夫人真想质问这个站在权力巅峰的女人——您究竟还要索取多少? 在不知内情的男爵夫人眼中,埃莉诺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对一切美德与规矩的亵渎。 好好的王后之位不坐,偏要爱德华先王在病榻上为她加冕——这是何等的野心! 国家发生叛乱,却又拒绝将军权交予忠心耿耿的赫伯特将军,偏要自己披甲执剑,像个野人般冲入战场——这是何等的僭越! 明明是寡妇,却不肯穿上哀悼的黑色,偏要让自己的衣裙如玫瑰般鲜活在宫廷中摇曳——这又是何等的……何等的…… …… 她不敢想下去了。那些词句太过锋利,会割伤她对王室应有的忠诚。 阿瓦涅夫人沉默在原地。 埃莉诺女王开诚布公地对男爵夫人坦白:“事实上,我们母女已经被他们反对了。” 女王将克雷顿公爵图谋造反,意图杀掉她们母女的事情如实相告。 那盘根错节的阴谋,那染血的野心,那悬在索菲亚头顶的利剑…… 这些消息瞬间让阿瓦涅夫人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 “夫人,” 埃莉诺女王向前一步,牵起她冰凉的手,那双手曾在无数个深夜里持一盏明灯,替代她这个真正的母亲彻夜守护幼年的索菲亚。 “斯诺西亚的财政大权长期被克雷顿公爵把持,如今他要的不只是权力,还有我女儿的性命。 索菲亚需要一个真正聪慧的人,一个有才华的人,一个……” 她顿了顿,直视着那双渐渐湿润的眼睛。 “一个真正爱她的人。” 她在赌,赌阿瓦涅夫人对索菲亚的爱,会超越道德的规训; 赌在阿瓦涅夫人心里,索菲亚的性命和权力,与她心心念念的女德相比孰轻孰重。 阿瓦涅夫人感到自己站在一道深渊的边缘。一边是她用一生恪守的准则,另一边是她亲手带大的孩子,那个会在她裙角边撒娇的小公主。 阿瓦涅夫人内心挣扎剧烈,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唉,好吧。” 埃莉诺赌赢了。 埃莉诺女王握紧了她的手,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感激?是愧疚?还是两者皆有? 夫人离开之后,埃莉诺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我真对不起她。” 她用女儿的性命相威胁,伤害了另一个母亲的心,利用了玛格丽特的慈母心肠。 但索菲亚需要一个真正值得信任的、并肩作战的盟友,没有比阿瓦涅夫人更好的人选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剑拔弩张 新年伊 新年伊始, 王城里松树上的残雪渐次消融。 繁杂的各种仪式、宴会、聚餐消耗了大部分精力,所有人都懒洋洋的,像晒在太阳下的树叶。 “听说了吗?公主在财政部设立了一个新的机构。” “在财政部东边穿堂, 隔出一个新厅,昨天就已经完工了,只是还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在新年过后的倦怠平静中, 有一群敏锐的人却嗅到了蛛丝马迹。 财政大臣克雷顿公爵坐在橡木长桌的首位。 在他手下, 是六名书记官,他们手拿鹅毛笔严阵以待,准备记下克雷顿公爵关于新年预算的种种决策。 “从去年的盈余来看……” 克雷顿公爵清清嗓子,刚要开启金口,目光却被门外一道身影吸引。 那是什么? 晨雾里,一个中年女人的身影正穿过财政部的庭院。 她披着深灰色羊毛斗篷, 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截倔强苍白的下巴。 她身后跟着一个男仆一个女仆, 分别抬着一只沉重的橡木箱子。 是公主殿下的家庭教师,阿瓦涅男爵夫人。 一时间, 所有的男人们都陷入迷茫—— 男爵夫人不好好待在王宫里教导那位无法无天的索菲亚公主, 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难道是公主有什么政令通传?王宫不是有传令官吗?怎么让夫人来这种地方? 玛格丽特挺直腰板:“公爵大人, 女王陛下命令,在财政部设立稽核处,由我担任处长。” 公爵猛然顿住, 惊地站起来, 沉重的椅子突然移动, 传来刺耳的兹拉声。 一向在内廷生活的玛格丽特·德·阿瓦涅男爵夫人以为,自己第一次踏入男人们主导的地方,会手足无措。 但是, 当她看见克雷顿公爵那震惊到失语的表情时,内心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快感! 该死的威廉·克雷顿,他居然想杀索菲亚,绝不能让他得逞! 玛格丽特涌起无穷的斗志,直视克雷顿公爵。 克雷顿公爵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目光——财政部这种地方,怎么会出现女人的裙子!!! 这里是女人能来的地方吗?! 他气愤地想:财政部这座宏伟的建筑里,是男人讨论伟大政治的地方,不是充满女人脂粉气的后宫! 克雷顿公爵下意识忽略了每天清晨窝在壁炉里掏灰的粗使女仆们,以及后厨里做饭的胖厨娘们。 “现在,本处长下令,稽核处正式成立。” 随着玛格丽特一声令下,两名仆人将这间不大的厅堂迅速布置得整整齐齐。 新刨的松木隔断还滴着树脂,门上挂着一块朴素的铁皮牌子,牌子上没有太过繁复的烫金字母,只用工整庄重的罗马体写着: “稽核处”。 “公爵大人。”玛格丽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到了所有人、包括走廊尽头站岗的卫兵耳朵里。 “从明日起,所有进出财政部的账目,需另抄一份副本,于每日下午四点前送至此处。” ** “胡闹,简直是胡闹!” 克雷顿公爵生气暴怒,将瓦伦丁大主教递来的把那只金杯掷向嵌花地板,溅出的酒液打湿了主教的猩红长袍。 “六百年——自欧特维尔家族的第一顶王冠加冕之日起,我克雷顿一族就执掌着斯诺西亚的国库钥匙。 这不是恩赐,是契约!是刻在剑上的誓言。” “索菲亚这是摆明了和我对着干!千百年的契约,她就想凭借那点微薄的权威推翻吗?” 大主教缓缓俯下身,用那双常年浸润圣油与权谋的手拾起金杯,面容沉在烛影里。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没什么永远长存。” 他重新斟满金杯里的香槟酒,袍角的沙沙声仿佛像毒蛇吐信,又像忏悔室里一声声的叹息。 “《传道书》上说:凡事都有定期,生有时,死有时;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杀戮有时,医治有时;拆毁有时,建造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 瓦伦丁大主教抬起眼,那双阅尽君王更迭、权杖易手的眼睛,此刻正映着公爵铁青的面容。 “口头契约?”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浮现,“什么都会变。诺言是风里的灰烬,誓言是水上的字迹。” 大主教的声音压得更低,低沉到不像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圣徒。 “欧特维尔家族毁约在先,你该为自己想一想了……” 克雷顿公爵:“我本就想谋划推翻她们母女,朱利安就是埋在索菲亚身边的眼线,他会把索菲亚身边的一切信息传给我——” “要快!” 瓦伦丁打断了克雷顿公爵的话。 “女王掌握着五万军队,公爵领的私兵呢?” “两千七百人。”克雷顿的拳头在膝盖上收紧,“全副武装的不过一千五百人。” “而咱们——”大主教顿了顿,“加上教会骑士团能调动的力量,也刚刚能凑够五千之数。” “五千对五万。” 瓦伦丁大主教起身,拉开厚重的法兰绒窗帘,遥望灯火辉煌的王宫。 “兵力悬殊,我们惟一的胜算就是时间。” “军队需要时间集结,五万人需要粮草、需要军饷、需要将领从各自的封地赶来——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趁她们不防备,来不及调动大军,才能成事!” ** 克雷顿公爵展开了缜密的布置,他要把手里有限的兵力完美地利用起来。 玛格丽特夫人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克雷顿公爵没有时间来寻衅新上任的稽核处处长—— 他太忙了,忙着布置兵力,忙着谋划叛乱,忙着等他的朱利安传来消息。 而这对玛格丽特来说,正是良机。 没了克雷顿公爵的反对,凭借她的手段,甚至不必使出全力,都足以在男人们的地方站稳脚跟。 她的工作进展得出奇顺利。几个心腹宫女守在门外,她们知道夫人此刻正在做的事,不能让任何一双眼睛看见。 账册一册一册地翻开,数字一行一行地游过玛格丽特的指尖——那些数字,从发黄的纸页里爬出来,爬进她的眼睛。 一笔笔看似寻常的开支背后,藏着一条条细若游丝的线索。 她顺着那条线索往下挖。 果然,在一条条数字里,隐藏着克雷顿家族数百年的秘密。 用国家公款放高利贷,损公肥私,吸血民脂民膏。 “如果克雷顿公爵只是把高利贷放给那些周转不灵的商人,” 她想,“那也罢了——商人之间的金钱游戏,本就是大鱼吃小鱼,天经地义。可是——” 克雷顿家族放贷的对象,账册上记载的那些名字,没有一个是城里的富商巨贾。 它们属于一些她永远不会在社交场合遇见的人:铁匠西蒙,佃农老休斯,寡妇玛丽-让娜…… 他的目的也不是穷苦百姓手里的几个铜币,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 他借收税之际,擅自提高税额,那些交不起税款的农民,要么变卖土地,要么就只能在借据上按下手印。 利息像野草般疯长,淹没了田垄,淹没了屋顶,最后淹没了人,普通农民根本还不起。 而这时候,克雷顿公爵的家臣管家们,就可以借此名义收走土地。 借由此,克雷顿家族的土地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无数张嗷嗷待哺的瘦弱小脸浮现在玛格丽特眼前,一股朴素的正义感和母爱油然而生。 她合上账册,把账册锁紧铁箱。 “黛西,去叫马车夫来,我要回一趟王宫。” …… 埃莉诺女王平静安详的态度安抚住了义愤填膺的玛格丽特。 经过连续十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她也累了,回到熟悉了几十年的地方,玛格丽特很快放松下来,回到自己的卧室休息。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孩子,你准备好了吗?” 夫人走后,埃莉诺女王走到窗边。 索菲亚公主一直坐在大理石窗台的边缘,眺望远方。 她转向母亲,湛蓝眼眸里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坚定:“当然。”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抬起眼,望向窗外。 远处,克雷顿公爵府邸的灯火也亮着。 两片灯火之间,隔着沉沉夜色,隔着一座即将沸腾的城市,隔着一场正在孕育的风暴。 ** 三天之后。 一个农妇第一次踏上斯诺西亚大法院庄严肃穆的石阶,递交了一份控告克雷顿公爵违法买卖土地,杀死她丈夫的文书。 这张轻飘飘的状子本该跟其他控告公爵的状子一样的命运,被丢在垃圾堆里。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农妇的案子,居然会惊动公主。 索菲亚公主准备亲自处理农妇玛蒂尔达的案子。 她还把寡妇玛蒂尔达一家接到自己名下的别墅居住,并且有士兵保护她们一家的安全。 这件事犹如一枚小石子,投入貌似平静的湖中,顿时激起了一片片涟漪。 王城里,女王和克雷顿公爵的矛盾已经发展到不可调和的程度,双方剑拔弩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发生一场激烈的争斗。 与此同时,森林深处的龙巢也并不平静。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俺终于上线啦!大家来评论区领迟到的新年红包~ 第43章 伊泽尔,问问你的心 森林深 森林深处, 日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照在几头巨龙熠熠生辉的鳞片上。 这本该是个慵懒的午后,却让一场争论搅得不得安宁。 “我觉得, ”白龙瑟兰妮优雅地收起翅膀,声音轻柔,“应该把索菲亚来过龙巢的事情和伊泽尔说明白。” 她话音未落, 塞西莉的尾巴重重甩在岩壁上, 砸下一片碎石。 “跟伊泽尔说?让他再度对索菲亚产生那种不切实际的爱情幻想?然后飞去人类的地界找死吗?” 塞西莉不满,爪子在岩石上刻下深深的印痕,呼吸间喷出灼热的龙焰。 “我们上次的意见是一致的,瑟兰妮!” 塞西莉向前踏出一步,整座山都微微震颤,“让伊泽尔远离索菲亚, 真正远离人类世界, 重新过回巨龙的生活——这才是真正为他好。你上次也是点了头的!” 瑟兰妮不为所动, 依旧保持着她那副温温柔柔的模样。 “我亲爱的塞西莉,你想必不会忘记, 我们之所以达成那个共识, 是因为当时伊泽尔自己也是那样想的。可如今……” 她顿了顿, 意味深长地望向远处,望向伊泽尔的龙巢。 几头成年巨龙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知道,最近这段时间, 伊泽尔的状态确实令人担忧。 自从离开索菲亚, 往日里欢脱的小龙, 先是没了胃口——往日能吞下半头牛,如今连最喜欢的火龙果都提不起兴趣; 接着是浮肿,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下面, 肿得像是藏了两颗小核桃; 最让人揪心的是,这个从来不知道愁字怎么写的小家伙,竟然开始整夜整夜地望着月亮发呆,偶尔还发出几声让龙听了都心碎的叹息。 不肯吃东西,睡不着觉,整天郁郁寡欢…… 这些情况,用鳞片想想都能知道,保准与索菲亚有关。 瑟兰妮放低声音,尽管此处离伊泽尔的龙巢很远,但她依旧怕惊扰了伊泽尔。 “我们都能看出来,与索菲亚的分离让伊泽尔很痛苦,你看那双眼睛,以前多亮啊,现在却像蒙了一层雾似的。” 想到伊泽尔的近况,塞西莉的怒气消了些,但嘴上仍然不肯让步。 “可是,与索菲亚在一起,他也未必会幸福。就算他们能一辈子不因人龙的矛盾起冲突,但人类才活多少年? 我们巨龙能活多久?到时候索菲亚老了、走了,伊泽尔怎么办?他会更痛苦。 再说了——” “我亲爱的塞西莉,”瑟兰妮打断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瞻前顾后了?记得年轻的时候,你追求——” “啊啊啊!闭嘴!” 提起当年的往事,塞西莉脸颊灼烧,连忙打断了瑟兰妮的话。 “塞西莉,我认为,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尊重伊泽尔他自己的意见,而不是凭自己家长的身份独断专行。” “就算我们比他年长,比他懂得多,但爱情这种事——” 谁又比谁懂得多呢? “随你吧。唉,伊泽尔的事我也看不透了……” 塞西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选择沉默。 瑟兰妮微微一笑,展开翅膀,轻盈地向伊泽尔的龙巢滑翔而去,白色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 ** “所以,”伊泽尔从黄金床上挣扎起来。 “索菲亚之前来过龙巢,她是来找我的?” 他的目光在几位长辈脸上来回逡巡,迷茫中透着委屈:“可是姨姨叔叔们,为什么过去了两个月,我才知道这件事情?” “呃……这个嘛……” 几头巨龙顿时陷入了奇异的忙碌状态:莫薇拉开始认真地梳理自己左前爪的鳞片,克罗索斯眼神飘忽,奥瑞安娜突然对头顶的岩壁产生了浓厚兴趣。 伊泽尔眨眨眼:“究竟是为什么呢?” 巨龙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堆起那种礼貌又尴尬的微笑——正是那种明知理亏又不知如何开口的复杂表情。 黑龙塞西莉将瑟兰妮往伊泽尔面前推了推。 “瑟兰妮负责解释一切。” 瑟兰妮的翼尖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浑身不自在,绞着两只前爪,清咳一声。 “伊泽尔,是这样的,你听说了可千万别生气——我是说,你一定要冷静,千万别冲动。你看,事情呢,它就是这样发生的,而之所以会这样发生,那是因为当时的情况——” 瑟兰妮这番语无伦次的铺垫,与其说是安抚,不如说是在伊泽尔心头点燃了一簇不安的火苗。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出了什么事?!”伊泽尔猛地站起身,腹中胎儿的下坠感让他的后腰一阵钝痛,但他浑然不觉,急切向前迈了一步,“是索菲亚遇到危险了吗?她怎么样!” 那声音里的颤抖和关切,像一记重锤敲在塞西莉的心上。 看到伊泽尔这个反应,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只得默默窝在岩壁的角落自闭。 “不不不,你别担心,索菲亚没事。” 莫薇拉急忙上前安抚伊泽尔的情绪。 “事情是,是这样的——” 瑟兰妮将索菲亚曾经来过龙巢,想见伊泽尔的事情一一道来。 “我们婉拒了索菲亚的见面请求,主要是因为你当时态度坚决,不想见到索菲亚想起伤心事。” 看着瑟兰妮姨姨满脸愧疚,为自己担忧,伊泽尔心虚地移开目光—— 其实,他的态度一点也不坚决。恐怕那时候一见到索菲亚的面,他就会缴械投降,把所有“再也不见”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瑟兰妮小心翼翼说道:“后来,因为你的身体实在不好,郁郁寡欢,我们就商量,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你,由你自己来选择,你会不会开心一些。” 她摘下头顶的鸢尾王冠,轻轻放在他爪心。 “这是索菲亚那天想送给你的东西,被我隐瞒下来,现在物归原主。” “伊泽尔,问问你的心,究竟想作何选择?” 龙巢里所有成员都温柔地看向伊泽尔,等待着他的决定。 “我……” ** “我玛蒂尔达,以上帝的名义发誓,克雷顿公爵杀死了我的丈夫,还夺走了我们的土地。” 庄严的法庭穹顶之下,一道沧桑而坚定的声音回荡在石壁之间,像一粒投入深井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却又被那高耸的拱顶无情地吞没。 玛蒂尔达,四十岁,与丈夫索耶居住在城郊的一片农田里。 他们夫妻拥有四十亩农田,八十亩牧场,和五个儿女,家境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 大法官敲响审判锤:“玛蒂尔达,你指控公爵大人杀死你的丈夫,那么请说明白,你丈夫在哪里被杀?死亡方式是什么?可有证人证物呈上?” 高台上,坐在镶木座椅里的克雷顿公爵纹丝不动。 他五十岁上下,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黑色的天鹅绒长袍衬得他面色沉凝。 他甚至没有看玛蒂尔达,只是用指节轻轻敲着座椅的扶手,一下,又一下。 “荒谬。” 公爵轻飘飘地哼了一声,对这场审判浑然不屑——他直视旁听席的索菲亚公主,心知这一切完全是索菲亚的安排。 “我与你丈夫只见过一面。他把自己的土地抵押给我,却还不上债,我们才签订了买卖土地的合同。 谁也想不到,签完合同的路上,他会醉酒摔倒在河里淹死。” 克雷顿公爵转过身,向法官微微颔首: “阁下,这个疯女人的指控毫无根据。我愿意让我的管家呈上地契的原件,以及当年购买土地的契约。 至于她的丈夫——夜里摔死在河沟里这种事,每年都有。” “是被人推下去的!” 玛蒂尔达身体前倾,声音陡然拔高,尖利的言辞直指公爵,一丝不让:“我丈夫从来不喝酒,尸体打捞上来之后也没有酒腥气。 而且,他后脑勺上有伤。肺部没有水,验尸的医生告诉我,索耶在被推下河之前就死了。 那天,我丈夫和你、你的管家离开农场,去镇上是要把家里的祖传首饰变卖还债——是我亲手把祖母的红宝石项链交给他的,他根本没想卖掉土地! 谁知到了夜里,你和管家却突然上门,说是索耶签了卖地的合同,还失踪了。” “我惊慌失措,完全想不到索耶会卖掉我们一家的立身之本,慌乱之中索耶的尸体被佃户发现漂浮在河滩上。” 玛蒂尔达想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积蓄了两年的悲愤奔涌而出,她用手帕掩面,肩膀剧烈颤抖。 克雷顿公爵看着她,就像看着一只在车轮下挣扎的蝼蚁。 他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透明的漠然。 一个富农的老婆,即便比那些连土地都没有的贱民强一些,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蝼蚁与稍微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不就是自己一时失手,用黄金手杖敲碎了索耶的头骨嘛,有什么大不了,值得占用一位堂堂公爵宝贵的时间,坐在这里听一个农妇哭哭啼啼? 他不耐烦地扬起下巴,想早点结束这场身畔。那个动作,那副神态,让旁听席上的索菲亚公主不由得攥紧了拳头。 “哼,你们这种人,连见我一面都艰难,你们家那点田地在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你的丈夫?为什么要夺走你的土地?” 他正准备把这场闹剧结束掉,却听见玛蒂尔达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的确,您看不上我家的薄田牧场,您真正想要的,是它。”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 那是一个粗糙的麻布包,像是乡下人用来装盐或装种子的那种。 她的手指颤抖着,解开布包上的绳结,然后将布包翻转过来。 几粒细小的、金黄色的、闪着耀眼光芒的颗粒,从布包里滚落出来,落在法官面前,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那是几粒砂金。 天然的、未经熔炼的河床砂金。 公爵的指节停住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看向玛蒂尔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义无反顾 公爵狠 公爵狠狠盯着玛蒂尔达, 这个身材瘦小的妇女,锐利的目光仿佛想从她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该死的! 克雷顿公爵并不是害怕玛蒂尔达,而是担心, 这条河流经的田地他还没全部买下来。 玛蒂尔达公开一闹,将这条河里有砂金的事捅出来,就会有一群竞争对手一拥而上, 将河流两岸的土地争抢殆尽。 毕竟, 贵族们最是精明,有这么好的发财机会,谁都不想错过。 “胡说什么?你家河床里那点金子,还不够我家天花板上的金箔!况且,你一直说我杀了你的丈夫,那么证据呢?” 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 这两年里, 索耶的尸体已经化作白骨, 即便有医生验尸作证,也只能证明他是意外死亡, 和自己扯不上什么联系。 克雷顿公爵:“就算索耶是意外被人杀死, 你又凭什么说他是被我杀的, 没有证据,就是诬告!” 他颇为自得,目光从玛蒂尔达身上转向索菲亚, 挑衅地看向公主。 两人目光交汇, 克雷顿公爵莫名感觉公主的嘴角翘起, 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微笑。 忽然,寂静的走廊传来回音。 “证据,就在这里。” 笃, 笃,笃。 首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支细长的黑檀木手杖,杖尖点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一位瘦骨伶仃的女士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很瘦,瘦得就像这根黑檀手杖,但眼神里燃烧着一团灼热的火! 阳光从彩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很白,白得能看清太阳穴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她迎着光微微眯起眼,像是在感受暖意,又像只是歇一歇。 夫人停了停积攒力气,等待胸口那股闷意慢慢退去,才重新迈步,裙摆窸窣着扫过阶梯。 她手指攥紧银质把手,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倚在手杖上,缓慢而坚定地走进厅堂。 克雷顿公爵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还是那个人——那个和他做了三十年夫妻的女人,那个一向温柔顺从、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但此刻她站在那里,却像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她的眼睛。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团火。不是愤怒的火,不是仇恨的火,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是决绝。 是一个人把一切都押上赌桌之后,那种无所畏惧的平静。 旁听席上,索菲亚公主嘴角的笑容终于完全绽放开来。 那是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玛丽亚·克雷顿。贞静顺从的公爵夫人。那个在公爵府里生活了三十年、生了十二个孩子、在公共场合谨守妇道的女人。 那个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公爵身边一件体面摆设的女人。 这就是索菲亚为克雷顿公爵准备的最大杀招! 三十年。他们做了三十年的夫妻。 她到底拿捏了自己多少把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扎进了腐烂的土壤,迅速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她都知道吗?她都知道多少? 克雷顿公爵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早知道会有今天——早知道这个女人敢背叛自己—— 他就应该弄死她。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收紧,根根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个瘦骨伶仃的女人,撑着那根黑檀木手杖,一步一步,走进法庭,走进阳光里,走进他命运的阴影之下。 “作为玛丽亚的监护人,我宣布她早就在一年前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她说的证词都不能奏效!” 眼见一桩桩见不得光的恶行即将被枕边人揭发,克雷顿公爵慌了,匆忙污蔑公爵夫人。 然而,索菲亚没有让他得逞。 她站起身,走到公爵夫人身边,对大法官说: “法官阁下,作为塔兰托亲王,我可以确保公爵夫人的精神非常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公爵夫人从随身手袋里,掏出一条红宝石项链。 这条项链,在公爵夫人豪华的首饰盒里显得平平无奇,唯一可以称道的是正中间主石的净度特别高,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出七彩光辉。 “这是公爵大人在两年前送我的项链。” 公爵夫人将项链递给法官,果然在项链内侧看到了里面錾刻的、索耶祖母的姓名。 玛蒂尔达握紧项链,直视公爵:“阁下,您能解释解释,这条项链是怎么回事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手里?” “您的手段真厉害!先是派人把钱借给交不上税款的索耶,然后又抬高贷款利率,让索耶面临失去土地的境地! 公爵,你也太贪了!” 克雷顿公爵汗流浃背。 证物、证人、证词,再加上妻子玛丽亚说出的一件件罪证,他心知罪责难逃。 …… 大法官是一名世袭伯爵,与克雷顿家族有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 可是,有亲戚关系不代表无条件支持克雷顿公爵。 他有他的立场、他的利益要维护。 得罪公爵?那是棵盘根错节的老树,一脚踢上去,谁知道会不会反砸死自己。 得罪公主?那是女王陛下的独生女,塔兰托亲王,斯诺西亚南部七郡的实封领主。 大法官干脆把判决权让给索菲亚——反正,作为塔兰托亲王,她拥有仅次于女王陛下的审判权。 “公主殿下,请您代表女王陛下,对本案进行裁决。” “就是,我们不要法官,请公主裁决!” “请公主殿下裁决!” 索菲亚从容起身,转向众人,声音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 “我以塔兰托亲王、斯诺西亚王嗣之名,暂代女王陛下裁决此案。”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布料细细簌簌的轻响。 “克雷顿公爵——” “暂停一切职务,收监候审。” “待证据链完善后,”索菲亚一字一顿,“再论其罪。” 索菲亚并非不想直接判处克雷顿公爵死刑,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若是法律武器能够对这群盘根错节的老贵族有用,那么母亲也不至于因为内政的事情烦忧了。 时间,她需要时间。 不是搜集证据,而是将克雷顿公爵与外界暂时隔绝几天。 打乱他的布置,隔绝他的消息,然后放他回家,诱其叛乱,进入早就准备好的陷阱,一击必杀! ** “伊泽尔,问问你的心。” “我……”伊泽尔低下头。 温柔的日光从岩缝漏进来,只照亮他隆起的腹部。那一片被撑开的、珍珠色的柔软皮肤上,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一遍遍抚过。 他的心吗? 他曾经一次又一次梦见索菲亚。 梦里她的手会温柔地覆在他腹部的鳞甲上,小小的、温暖的,只是轻轻抚摸着。 梦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听不清。 他拼命低下头去听,越来越低,越来越近—— 然后,梦醒了,伊泽尔睁开眼,龙穴里空空荡荡。 他无数次闭上眼睛,想睡回去,想回到那个梦里,哪怕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哪怕只是看着她。 如果。 如果索菲亚能够像梦里一样,永远留在我身边,那该有多好呀! 他回味着梦见心上人的悸动和甜蜜,暗想: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他和索菲亚两个就好了。 就他们俩,他们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纵情快意。 伊泽尔清醒过来,才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目睹家人们关切的眼神,伊泽尔明白,与龙族和人类的种族隔阂相比,他们更在乎自己是否幸福。 这种关怀让伊泽尔鼓起勇气。 “我,想回到索菲亚身边。” 他想追求爱,尽管那份爱可能会让他受伤,只要索菲亚还爱他,他就能义无反顾。 如果索菲亚不爱他,他也义无反顾。 …… 被关在牢房里,克雷顿公爵五十多年尊贵的人生从未经历过此等屈辱之事。 尽管这间“牢房”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有二十多平方,一张床,一张桌子,还算干净整洁。 但在公爵阁下眼中,这种生活简直猪狗不如。 每日送到他面前的,只有清水——没有波尔多的红葡萄酒,没有沁着露珠的花果茶,甚至连一杯普通的果汁都没有! 三餐不过是些调味寡淡的白面包,几块煮得发柴的猪肉,外加一些了无生气的卷心菜。 这便是他——克雷顿公爵,一位餐桌上以整只烤天鹅、身披羽毛的孔雀,以及用尽东方香料烹制的鹿肉与山鸡而闻名的贵人——如今所能得到的全部食物。 褪色的墙壁,光秃秃的地板,装有铁栏的窗户,桌上唯有一只粗陶水罐。 这种日子过了不到三天,养尊处优的克雷顿公爵就无法忍受。 他甚至打算主动向索菲亚公主交代点什么“罪行”,用一些蝇头小利换取自己更优渥的生活。 然而,整整三天,除了放饭送水的士兵,他脑海中臆想的政敌一个都没出现。 三天之后,当克雷顿公爵被释放回家,重新踏入自己那座奢华的府邸,当久违的松软床铺和仆人们周到的服侍再次将他包围时,却得知自己的财政部已经被阿瓦涅男爵夫人把持。 那三天的记忆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加尖锐,从心底猛然涌出,烧红了他的整个胸膛。 在他看来,索菲亚不明不白地关押自己,还给他住这么差的房间,吃这么烂的食物,简直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狂怒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他甚至没有通知他最亲密的朋友,那位素来为他出谋划策的瓦伦丁大主教。 克雷顿公爵大手一挥,召集起他麾下所有的武装家臣、骑士与仆从。 刀剑出鞘,盔甲碰撞,火把的光芒映照出他因愤怒而扭曲变形的面孔。 他叛变了。 作者有话说: 推推俺的预收《成为大佬们的黑月光之后》主角们单箭头女主,对女主又爱又恨,关于青春,关于爱与救赎。治愈系的校园文十五岁那年暑假,几个小可怜突然闯入大小姐卓青黛的生活。校花同桌沈一澜被校霸欺负,卓青黛下课勾住霸凌者一顿胖揍。远处的沈一澜看到后:坏了,同桌和霸凌者勾肩搭背,她才是真校霸!病弱清冷学神陆燕庭,跟随当家庭教师的母亲住进卓家寄人篱下,第一天就被卓青黛扔下楼的习题集砸到脑袋开花。陆燕庭:谁懂啊,每天都被雇主家的熊孩子气得呼吸困难。青梅竹马江聿川父母破产后,一人住在卓家隔壁的别墅,卓青黛去送饭,却看见他在垃圾桶里翻垃圾。少女皱眉大喊:“过来吃饭!再不来告诉保安抓你!”江聿川躲在被窝里哭唧唧:她凶我!表妹秦时雪爹妈坐牢,去S市投奔表姑,谁知打开门,看到的是身穿奥特曼cos服的表姐,大战批床单的白素贞少年。乖孩子秦时雪目瞪口呆,决定离精神状态美好的表姐远点。卓青黛:他们真可怜,想帮。小可怜们:你不要过来啊!后来,卓家产业发展到海外,小可怜成长为行业大佬,聚会时谈论起曾经“欺负”过他们现在却远在国外的卓青黛。沈一澜:想她。秦时雪:想她。陆燕庭:喜欢她。江聿川:嗯?不过俺也一样。偷偷回国躲在暗处听见一切的卓青黛:嘿嘿,莫非我就是传说中的白月光?大佬们:不,你是黑月光。 第45章 兵变 斯诺西 斯诺西亚王宫里的一切, 都有着它固定的秩序。 天色还未全亮,下等宫女们便已起身劳作。她们将女官们的衣裙细细熨平,折好, 送到各自的房门前——这是规矩,从来如此。 五点刚过,便会有轻柔的叩门声将贵族出身的年轻女官们唤醒。 说起来, 能在宫中侍奉, 实在是一件体面不过的事。 虽然每日须得早起,随时准备听候女王陛下或公主殿下的召见,比不得在家中自在,但这小小的不便,自会被更大的好处抵消—— 但凡在宫里待过一阵子的姑娘,回到家乡便仿佛是镀了一层金的, 名声也好了, 教养也好了, 求婚的人家更是要踏破门槛。 都知道娶到一位曾在宫廷侍奉过的小姐,是顶体面、顶风光的事。 这一日, 十五岁的安妮和凯西匆匆穿戴整齐, 沿着长长的走廊往东边去。 她们的父亲都是子爵, 论身份,在众女官中算不得顶显赫,却也无人敢怠慢。 两人来到宫廷女总管大臣德贝格伯爵夫人的办公室门前, 轻轻叩了叩门。 德贝格伯爵夫人正坐在那张巨大的橡木写字台后面, 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边眼镜, 手握鹅毛笔,正在一张单子上写着什么。 她抬起眼,从镜片上方看了女官们一眼, 让人不由自主地把背脊挺得更直些。 “今日之事务,一,……昨日账册清点……” 宫里的生活总是一成不变,凯西和安妮听得无聊,冲对方眨了眨眼。 “今日公主殿下接见使臣,安妮小姐与凯西小姐陪同。” 两人听到自己的姓名,才打起精神应承。 她们顽皮地朝对方使了个眼色,然后低下头盘算:公主今天接见的那位使臣年方几何,陪同者中有没有年轻漂亮的青年…… “……” 忽然,一阵喧嚣骤然炸响,将晨间的宁谧撕得粉碎。 德贝格夫人的话语戛然而止,那双阅尽宫廷沧桑的眼眸微微眯起。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威仪,“去看看。王宫之内,何人胆敢如此放肆。” 老夫人的亲信,黛西女官提起裙摆匆匆而去,却一去不回。 这时候,喧哗消失了。 安妮大着胆子出去看,发现走廊走廊空空荡荡,驻守的卫兵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片寂静,寂静得可怕。 哒。 哒。 哒。 那是铁靴踏在大理石上的声音,沉重,缓慢。 门被推开的一瞬,黛西女官的身体率先飞入,鲜血在浅色地砖上拖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尖叫声此起彼伏,那些养尊处优的夫人小姐们挤作一团,面色惨白如纸。 “啊啊——!” 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铁甲铮然,寒光凛冽。 克雷顿公爵立于门前,全铁盔甲衬得他本就魁梧的身形愈发压迫逼人。 德贝格夫人纹丝未动,只是那双搭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 “威廉,”她的语调依旧平稳,平稳之下却压抑着怒火,“这是王宫,不是你的庄园采邑。你这是做什么?!劝你快些收手,不然的话,女王陛下的怒火,你可承受不起。” “女王陛下?” 克雷顿伯爵唇角微扬,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他缓步上前,铁靴每落一步,都像踏在众人心口。 “待我送埃莉诺与索菲亚上路,”他说,“斯诺西亚的王冠,自会寻到它真正的主人。”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扫视着瑟瑟发抖的贵女们,目光最终落在德贝格夫人身上。 “女王陛下?” 克雷顿公爵不屑冷哼。 “等到我杀了埃莉诺和索菲亚,我就是斯诺西亚的王!” “这座宫殿已在我掌控之中。诸位都是有身份的夫人小姐,我无意与你们为难。” “只需安分守己,莫再做无谓的效忠之举,放弃对王室愚蠢的忠诚。否则——” 他微微侧身,靴尖轻轻踢了踢地上奄奄一息的黛西——这个没眼色的女人,居然试图跑去给埃莉诺报信! 德贝格夫人出离愤怒,胸膛剧烈起伏——黛西是她的左膀右臂,是跟随她二十余年的心腹。此刻却像一只破败的布偶,躺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老夫人缓缓起身。那些簇拥在她身边的年轻女官们,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倚仗,纷纷向她靠拢。 德贝格夫人站在众人之前,身形瘦削,宽大的黑缎裙摆却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古堡。 “公爵殿下!到处都找遍了,王宫里没有发现女王和公主!” “怎么回事?” “昨天不是派人盯着吗?明明埃莉诺和索菲亚一直待在王宫,没有出去……怎么回事?” 克雷顿公爵忽然有一丝不妙的预感,仿佛有些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向着不可预期的方向发展。 他提刀转向德贝格夫人,问道: “阿瓦涅夫人呢?她是索菲亚的亲信,她肯定知道公主在哪里!” 还在滴血的刀尖,将贵女们吓得捂住嘴尖叫。 德贝格夫人和另外几位地位尊崇的老夫人,挡在前面护住这群雏鸟。 “不知道。”她冷冷回复,甚至不屑看他一眼,内心盘算如何在暴戾的公爵手下保住其余人,保住这座宏伟的王宫。 ** 狮心堡,斯诺西亚王室流传千年的古老堡垒。 埃莉诺的手先是抚过那一头金色的长发——那是她从小梳到大的,用指腹拢起,挽成髻,最后塞进软甲的内衬里。 软甲是亚麻的,厚实,缝着密密的针脚。她拽了拽肩部,让它贴服,又拍了拍女儿的背,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依次是坚硬的铁靴、腿甲、膝甲、胸背甲、臂甲,她仔仔细细地、一一为索菲亚穿上。 肩头的搭扣她够着有些吃力。埃莉诺踮了踮脚,索菲亚便微微矮下了身子。 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长大了。 最后,埃莉诺女王亲手给女儿戴上头盔,系紧所有的皮带。 钢盔之下,那双湛蓝的眼眸看着她。蓝得像海,蓝得像一个注定要远航的清晨天空。 眼前,是一位威风凛凛、透漏出钢铁般冰冷坚毅的战士。 埃莉诺女王松开手,退后一步。 她环视四周,女王陛下忠诚的骑士们俱已全副武装,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她环视四周。 城堡的大厅里,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那些钢铁铸就的身影上——女王陛下忠诚的骑士们俱已全副武装,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金属的光泽连成一片,像是一片凝固的湖,只在呼吸的起伏间泛起细微的波澜。没有人说话。几百双眼睛望着她,等着她。 “诸位。” 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年轻的,年老的,有的眼窝深陷,有的一脸胡茬——但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像剑刃上的光。 这些人都是战场上的杀神,军队中千里挑一的精锐。 他们效忠的对象只有一人——埃莉诺女王。 女王持剑,剑指苍穹。 “出发。” 军队平静地行进,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兵刃轻微的碰撞声。 …… 克雷顿公爵的靴刺在空荡的大理石地面上敲出焦躁的回响。 整座王宫他已经搜遍了每一间厅室——从东翼的礼拜堂到西塔楼那间密室,连下人房里的衣柜都翻检过了,却始终找不见埃莉诺和索菲亚。 他恶狠狠问道:“德贝格伯爵夫人,女王和公主在哪里?” 他虽然身着铁甲,目露凶光,可在德贝格夫人眼里,却透漏出狼狈。 历经风霜的老夫人缄口不言——克雷顿公爵手下的贼兵,竟然将这座凝结了数代德贝格家族心血的宫殿打砸一通,还毁掉了许多珍贵的艺术品和室内布置! “公爵大人,外面,外面——” 他的副官西蒙斯西蒙斯几乎是跌进门来的,脸色苍白慌张。 “外面被女王陛下的铁甲军围住了!” 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血液在太阳穴突突地跳,然后他推开西蒙斯,靴子踏过满地狼藉的丝绸碎片和碎瓷片,破画框,登上二楼露台。 黑压压的铁甲军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梧桐大道。 太阳的光辉在枪尖上跳跃,战马不安地刨着地面,黄沙扬起又落下。 中计了! 那些钢铁泛着的森然寒光,让他想起自家采邑里的麦田——成熟的、等待镰刀收割的麦田。 只是这一次,他是将被收割的那一个。 队列的最前方,两匹战马并排而立。 是埃莉诺女王和索菲亚公主。 完了。 克雷顿公爵脸色灰败。 要知道,比拼硬实力,克雷顿公爵根本比不过埃莉诺女王。 他反叛的计划关键就在于,趁埃莉诺毫无防备,带兵冲进王宫,杀了两人。 一旦埃莉诺和索菲亚身死,那么,一切就都结束了。 剩下的人会惶惶几日,然后便会有识时务者来向他献媚,就像随风转动的芦苇。 可是,可是…… 他咬紧牙关,迅速思考破局之法。 为今之计—— 他看向王宫的南边,大教堂顶端的金十字架如此耀眼。 躲进教堂,借助教会的势力,或许能够拖延些许。 可是,如何在埃莉诺大军的重重包围之下,突破重围逃到教堂呢? 克雷顿公爵眉头紧皱,忽然,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了贵族女官们。 她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绸缎裙摆皱成一团,脂粉被泪水冲出道道沟壑,发髻松散,珠宝歪斜。 有人在低低啜泣,有人把脸埋在手心里,有人死死攥着胸前的十字架,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这群女人…… 他认识他们。 萨恩公爵的小女儿,康沃尔伯爵的姐姐,阿伦德尔伯爵的遗孀,还有许多子爵、男爵的姐妹妻女…… 每一个姓氏,都能在这片土地上掀起风浪。 每一个女人,都是一张筹码。 克雷顿公爵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副官说了几句什么。他的嘴唇翕动得极快,像蛇的信子。 副官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窗外,埃莉诺女王的铁甲军已经开始变换阵型。马蹄声隐隐传来,像夏日远方滚动的闷雷。 “埃莉诺,让你的骑兵退下,不然的话,她们的性命难保。” 克雷顿公爵主动走出宫殿的大门,手下士兵们鱼贯而出。 每一个士兵身前,都押着一个惊恐的、哭泣的、面色惨白的女人,刀锋抵在那些纤细的脖颈上。 只要埃莉诺还想统治斯诺西亚,就必须顾及贵族们的利益,必须保留这群贵族女眷的性命。 “母亲!”索菲亚想不到克雷顿公爵如此无耻,居然以无辜妇女的性命相挟! “快点退下!” 克雷顿公爵下令,士兵们把刀锋又往前送了半寸,抵在那些柔软的肌肤上。 利奥波德一眼看出他的真实目的:“陛下,克雷顿想往教堂方向逃,一旦放了他,让他与瓦伦丁主教合流,拥有教会的庇护,我们再想抓他就难了。” “不放不行。”阿尔芒伯爵想得比利奥波德更深一层。 “这些女人都是各大贵族的家眷,一旦她们被杀,贵族们只会把账算在陛下头上。 纵然打败了克雷顿公爵,但日后呢?失去所有贵族大臣的支持,陛下和公主殿下的统治将举步维艰。” 两人各执一词,埃莉诺骑在高头大马上,看不出喜怒。 女王的骑兵们沉默着,等待她做出决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不要伤害我的子民 “陛下 “陛下, 求您救救小女!” “仁慈的陛下,救救我的妻子吧,我们感恩戴德。” 这时候, 原本得知克雷顿叛乱消息、却自以为与己无关、躲在家里的大小贵族们纷纷赶来。 萨恩公爵扶着哭成泪人的妻子,拦在女王的战马前面苦苦哀求。 他在心里怒骂克雷顿公爵——该死的,要造反就造反, 为什么要波及我女儿的性命! 索菲亚看到眼前的情况, 冷静下来。 她附耳在母亲身边:“妈妈,克雷顿公爵劫持她们,主动站在了所有贵族的对立面,我们必须让他……” 埃莉诺看到女儿的眼睛眨了眨,料想她必有后招。 “退下。” 女王一声令下,骑兵有秩序地后退。 克雷顿公爵已经顾不上嫉妒埃莉诺麾下军队的精良, 以及她对军队无与伦比的掌控力。 现在, 他一心逃命, 带领着手下,挟持了人质, 迅速往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方向赶去。 混乱中,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押着安妮的士兵。 他跟在克雷顿溃兵队伍的中段, 右手握着短刀,刀锋抵在安妮的脖颈上——至少看上去是抵着的。 实际上,只有安妮自己能感觉到, 冰冷的刀锋从未真正贴近过她的喉咙。 远处, 圣玛丽亚大教堂的金色十字架越来越近, 越来越亮。 她听见前面康沃尔伯爵的姐姐在低声啜泣,听见阿伦德尔伯爵的遗孀在安抚两个吓坏了的少女,听见身后某个子爵的女儿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随即被一声粗暴的呵斥打断。 “别出声。”押着她的男人低声道。 安妮浑身一僵。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分沙哑,却奇怪地并不吓人。 安妮莫名静下心来,她忽然发现,在混乱的队伍里,还有十几个看似凶狠、实则假意挟持的甲兵。 敏感的安妮能感受到,身边的这个男人,右腿移动时有明显的迟滞。 他到底是谁呢? 少女忍不住胡思乱想。 “听着,”那声音在周围的脚步声和哭泣声里说,“数到三,蹲下。一——” 安妮的大脑一片空白。 “二——” “三!” 安妮猛地蹲了下去。 就在同一瞬间,那个男人松开了她的腰。他的身体像一头突然发动的豹子,猛地向侧面扑去——扑向那个押着康沃尔伯爵姐姐的士兵。 刀光一闪,格开了那柄抵在脖颈上的刀刃。 紧接着是他的膝盖狠狠撞进那士兵的小腹,铁手套攥住那士兵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骨骼错位的脆响淹没在尖叫声里。 “救人!” 他大吼一声,与此同时,队伍里至少有十七八个“士兵”同时动手——他们松开自己押着的女眷,扑向身旁那些真正的叛军。 刀光剑影,铁甲碰撞,女人的尖叫声和男人的怒吼声交织成一片。 “索菲亚,快救人!” 带头救人者摘下头盔。 卢修斯!朱利安! 这就是索菲亚为克雷顿公爵精心准备的惊喜。 任谁也不会想到,卢修斯利用自己在军队中的威信,与军中旧友暗中联系,不仅提前得知了克雷顿公爵的进攻计划,还和二哥朱利安混进了叛军里,并在关键时刻给他沉重一击。 克雷顿公爵 克雷顿公爵咬牙切齿:他的两个好儿子,居然背叛了父亲! 心一横,他迅速扔下自己的军队,带领心腹奔向大教堂。 只要能够逃进教堂,瓦伦丁就能争取闪转腾挪的时间,他在王城之外还埋伏了军队,到时候,谁输谁赢还未可知,他还有翻盘的可能…… 安妮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浑身颤抖。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在身边倒下,有温热的液体溅上她的裙摆,有铁锈般的腥味钻进她的鼻腔。 无意识中,她颤颤巍巍站起来,捡起一把刀,在空中乱挥,试图在混乱的战场里保护自己。 然后,一只手臂拽住她。 是卢修斯子爵,克雷顿公爵的幼子。 他的铁甲上溅了几点血迹,但褐色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出奇,像两点燃烧的炭火。 “跑。”他说,把她推向索菲亚公主的方向。 …… “陛下,克雷顿公爵躲在教堂里不出来。” “陛下,克雷顿家族的乱兵在城中胡作非为,引起骚动,占领了几处民宅。” 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陛下,利奥波德元帅命我送信:他已带领大军,将试图攻打王城的几股叛军歼灭。” “传令下去,派小股精锐部队,速速清剿残余叛军。” “命利奥波德守住王城外围,万勿有失,一旦发现异常情况,立即回禀。” 埃莉诺连下几道军令。 “母亲,让我带兵去清剿残兵吧。” 索菲亚主动请战。 埃莉诺迟疑了片刻——作为斯诺西亚唯一的王嗣,索菲亚对她,对整个国家都至关重要。 所以,为了女儿的安全,她才一直让索菲亚待在自己身边。 她勒紧缰绳,转头看去。 钢铁盔甲包裹着女儿纤细的身形,只有那双眼睛露在外面——湛蓝的,年轻的,燃烧着渴望的眼睛。 片刻之后,女王释然: 鹰终须离巢,剑终须出鞘。索菲亚总要面对自己的风雨,才能登上王座,用自己的肩膀扛起这个国家。 “去吧,孩子。” 索菲亚那双酷似亡父的蓝眼睛亮了一下,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埃莉诺女王恍惚了一瞬。 …… 索菲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女王重若千钧的目光落在了圣玛丽亚大教堂的金十字架上。 瓦伦丁大主教矗立在教堂的拱形门之前。 今天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最糟糕的一天。 刚刚从昨夜风流生活的余韵中醒来,还未真正苏醒,就听说好友克雷顿公爵已经在他不知情下,发动了宫变,带兵围住王宫,欲杀索菲亚母女。 更晴天霹雳的是,战事刚刚开始,克雷顿公爵的叛军就落入女王的陷阱。 输了。 瓦伦丁公爵第一时间想到,他们输了,不,从女王的筹谋来看,或许他们一开始就不存在赢的希望。 好在威廉·克雷顿尚未完全失去理智,性命危急之际,能够想到劫持宫中的贵族女官为人质,逃到自己这里来。 尽管此举完完全全将自己置于所有贵族的对立面,但好歹能活下来,只要他活下来,就还不算最糟糕的境地。 接下来,他必须用尽全部力量,从凶狠的狮爪之下,保住老友的性命。 面对埃莉诺女王杀气腾腾的铁甲骑兵,瓦伦丁大主教深吸一口气,提起红丝绒袍角,跨出教堂的大门。 “尊敬的女王陛下。” 瓦伦丁优雅行礼,看似淡定,实则已经紧张到手心濡湿。 “不知您今日带大军前来,有何贵干?” 女王不答,手下一名年轻的骑士军官勒马怒道:“少废话,快快交出叛臣克雷顿公爵!” 他的心上人刚才被公爵的军队劫持,吓得不轻。 “陛下是要带兵闯进教堂吗?” 大主教脸上带笑,微咪的眼角却流露出危险。 “容我提醒,教堂可是拥有特殊庇护权的,任何罪犯,只要他踏进了教堂的大门,向上帝做了告解和忏悔,就不能再被世俗权力逮捕惩罚。” “陛下,请让您的士兵离开教堂,不要打扰神灵的安宁。” 埃莉诺冷笑:“我们自然尊重教会的特殊庇护权,可是您忘了,这条权力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叛国罪,犯了叛国罪的人,不能被教堂庇护。” “克雷顿公爵犯了叛国罪,证据呢?我的眼睛只看见他劫持了夫人小姐们,可并没有劫持女王陛下或公主殿下呀!” “你是想要证据?” 埃莉诺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大主教:“还是想为克雷顿拖延时间呢?” 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能够证明克雷顿公爵犯了叛国罪的证据就在王宫——黛西的尸身。 可是,女王暂时还不能与教会撕破脸。 而瓦伦丁需要的就是时间,等士兵们把黛西的尸身抬到教堂,这段时间足够他把克雷顿公爵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那位年轻军官科菲干脆脱下铠甲和武器,直接道: “那么主教大人,我现在没有武器,只是一个想做礼拜的普通人,可否进入教堂?” “当然可以,不过——” 他指着身后宏伟的教堂,说道:“这里地方狭小,最多只能允许三十人进入。” 话音刚落,女王挥挥手,三十名重甲骑兵迅速卸下装备武器,轻装上阵,准备进入教堂搜查克雷顿公爵的下落。 “先生们——进去之后请不要做出过分粗鲁之举,否则,教廷的圣骑士团,还有其他国家的国王们,绝不会坐视上帝的尊严被侮辱。” “放心吧主教,”士兵们冷笑应对他的威胁,“我们聆听您的圣训。”。 ** 索菲亚带兵迅速赶至王城的西北角,这里,尚有克雷顿公爵的残军负隅顽抗。 王城西北角,是斯诺西亚最大的集市,繁荣与混乱如连体婴儿般共存。 大型道路之外,还有数不清的羊肠小巷,窄窄的,密密麻麻分布,就连此地生活了几十年的老人也记不大清楚。 这样的地形,易守难攻,极其不利于骑兵的展开作战。 “下马,卸外层铁甲,只保留胸背铁甲、铁盔和皮质软甲。” 女王的军队都是精锐,叛乱方起,他们就以极快的速度镇压,叛军只能躲在在西北角这几条蛛网般的小巷里苟延残喘。 之所以迟迟攻不下来,一是因为这批残军是克雷顿家族的死忠,无论如何也不投降; 二是因为,地形交错复杂,易守难攻; 最后,则是因为—— “殿下,你看!” 斯科特少尉指向前方那片空地。 索菲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几个踉跄的人影被叛军推搡。一个老妇人被揪着头发,一个年轻的母亲死死抱着怀里的婴儿,一个瘸腿的男人被踹倒在地,刀刃架上他的脖子。…… 叛军把他们聚拢,像在阵前堆起一垛脆弱的柴草。 “谁也不许动!” 叛军里一个嘶哑的嗓子在喊,“尊贵的公主殿下!您的正义之师敢在往前一步试试?!看看您的剑先砍死我们,还是先砍死您自己的百姓!” 索菲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身后的骑士们骚动起来,金属甲叶摩擦的声音细碎而焦躁。 索菲亚开门见山:“你们想要什么?” “离开,你们都往后退!把马留下。” 斯科特悄声附耳:“殿下,他们想逃。” 她点点头,解下了自己的佩剑,向前走了一步。 “用我来换他们的性命,不要伤害我的子民。” 她站在这里,用自己——斯诺西亚未来的女王——站在所有箭矢和刀锋的最前面。 叛军和士兵们尽皆大惊。 “殿下,您不能——” 索菲亚拦住了所有劝阻的人,往前迈出一步又一步。 远处的天空中,一道白色的巨大身影迅速俯冲而下。 作者有话说: 男主要回来啦! 第47章 爱让悬崖变平地 “不要 “不要伤害我的子民, 你们想要的东西,我都能给。” 索菲亚一步一步走进叛军的包围圈。 但她并不是莽夫,作为斯诺西亚未来的女王, 她明白珍惜自己的生命。 索菲亚之所以这样做,必是有完全的把握。 ——生命魔法。 虽然生命魔法没有什么攻击性,但索菲亚在桑菲尔德魔法学院曾经学过一种魔法, 能够模拟胡椒, 瞬间释放出大量的刺激性气味,没有防护的人会瞬间被熏得头昏脑胀。 索菲亚的计划是,先让叛军放了百姓,然后释放胡椒魔法,趁叛军被胡椒魔法熏得流鼻涕打喷嚏时,将这股叛军一举拿下。 但伊泽尔并不知道。 天穹之上, 伊泽尔看见了那幅画面。 他的索菲亚——斯诺西亚未来的女王, 正独自走向叛军的刀丛。午后的阳光照在她金色的发辫上, 照在她挺直的脊背上。 白龙的利爪在云层中攥紧。 他知道她勇敢——第一次见面,就敢拔剑与巨龙对峙, 即使心中恐惧, 也不退缩。 他知道她爱民——凡是斯诺西亚百姓, 在她眼里不是换取王座的筹码,而是活生生的人,是她的责任, 是她愿意用自己去交换的承诺。 叛军的刀锋在百姓脖颈间闪着惨白的寒光。索菲亚站在包围圈中央, 嘴唇翕动, 说了什么——风把声音吹散了,但伊泽尔能猜到。 果然,叛军得意洋洋地放开了百姓, 狞笑着向索菲亚围拢过去。他们当然得意——公主的性命,能换来的东西太多了。 白色巨龙将翅膀收紧,身体绷成一道蓄势待发的弧线,俯冲的姿势几乎要将空气撕裂。银白色的龙鳞在阳光下闪烁,像一道坠落的流星。 五百尺。三百尺。一百尺。 他看见她抬起手,指尖缠绕着魔法的微光。 伊泽尔的心底涌起一阵欣慰—— 他就知道,他的索菲亚从来不是莽撞的人。她那样聪慧,那样周全,一定早就想好了全身而退的法子,一定能在救出百姓的同时保全自己。 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事情都计算得清清楚楚,把所有的危险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他的索菲亚。他的骄傲的、自信的、聪明美丽的索菲亚。她以为她算好了一切,她以为她的计划万无一失。 她不知道的是,只要爱上了一个人,那么那个人遇到任何一点危险的可能,都是天底下最大的事。 再周全的计划,再聪明的算计,在这一点面前,都不值一提。 五十尺。 他收拢翅膀,风在耳边尖啸,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 他不在乎下面有多少人,不在乎那些刀剑能不能刺穿龙鳞,不在乎之前两人之间的沉默和冷战。 他只在乎她。 白龙巨大的爪子抓起几个离索菲亚最近的叛军,然后顺势腾空,将他们甩飞,溅起的泥土和碎石打翻了周围的叛军。 他的龙息落在地上,形成一道光晕,这道光晕将索菲亚牢牢地保护在其中。 叛军的刀砍在上面,溅起点点星光;箭矢撞上去,化作齑粉。 伊泽尔龙尾一甩,一下子扫清了周围的残敌。他的身躯落在索菲亚身侧,胸口剧烈起伏,银白的鳞片上沾着泥土和几点血迹。 然后他低下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周遭的喧嚣仿佛都退远了。 索菲亚仰着脸,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让那双湛蓝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又格外深邃。 她就那样望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梦,仿佛有千言万语涌在喉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伊泽尔忽然想起过去的那些日子里,他在天穹之上盘旋,她在王宫深处筹谋,明明两心相映,却像隔着整个斯诺西亚的国土。 “你……” 索菲亚深深地望向伊泽尔,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心绪。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巨龙垂下头颅,温柔地舔舐索菲亚浸满了汗的额头。 他的金眸里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却占满了整个视野。 索菲亚想抱抱伊泽尔。 索菲亚伸出手,牵起白龙的左翼。她的手指纤细而温暖,穿过鳞片的缝隙,触到他藏在坚硬外壳下的柔软。 那触感那样真实,那样亲近,仿佛要把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沉默和隔阂都融化在掌心。 然而,伊泽尔猛然僵住了。 他顿了片刻,动作轻柔却严肃地将自己的翼尖从她手中抽了出来。 索菲亚的手悬在半空,指间还残留着他鳞片的凉意。 伊泽尔望着她,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情绪—— 他想告诉她,他不是不想让她牵,他只是怕。 怕自己这副模样会给她惹来非议,怕斯诺西亚的百姓看见公主与巨龙如此亲近会生出猜疑,怕那些本应臣服于她的人会因此看轻了她。 他是来和好的,可不是来给她添麻烦的呀! 于是他只用翅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从前他常做的那样。 然后他俯下身,在她耳畔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话音落下,他便腾空而起,银白的身影划过长空,转瞬消失在云层里。 “殿下!” 心有余悸的士兵们此刻围过来—— 一位单枪匹马从叛军手中解救子民的公主,一位能够与巨龙和谐相处、有胆有识的公主,她就是斯诺西亚未来的王! 一时间,士兵和周围百姓看索菲亚的目光都带了敬佩。 收拾残敌,安抚被劫掠的百姓,处理善后的事务——索菲亚一样一样地做过来,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从容地发号施令,温和地慰问伤者,甚至对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微微颔首。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就飞向了那片树林。 队伍踏上归途。路过一片密林时,索菲亚勒住了马。 “你们先走,”她说,声音平静,“我去去就回。” 随从的骑士愣住了:“殿下,您要去哪里?” “去树林。” “去树林?” “对。” 索菲亚已经调转马头,金色的发辫在风中轻轻晃动。 “殿下,您去树林做什么?”骑士在身后追问。 索菲亚没有回头,嘴角却悄悄弯了起来。 做什么? 有个少年在那里等她。 那个少年有金色的眼眸,有银白的鳞片,有抽回手时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个为她辛苦孕子的少年,这些日子以来让她在深夜里辗转反侧,让她在人群中忍不住抬头望天,让她明明生他的气,却又在看见他的瞬间,把所有怒气都忘得干干净净。 林中听见马蹄声,伊泽尔转过身来。 他望着马背上的少女,望着她金色的发辫,望着她微微泛红的面颊,望着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亮晶晶的光。 伊泽尔扶着肚子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漫过眉梢,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像是终于等到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 他握紧了她的手。 林间的风穿过枝叶,阳光在他们身上落下斑驳的影,像是一层温柔的庇护。 ** 王城郊外,利奥波德元帅的大军如一片钢铁森林般驻扎在荒野上。 夕阳西沉,把士兵们的枪尖染成了血红色。元帅本人立马于阵前,甲胄上落满了征尘,凝视着通往王城的道路。 就在这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队伍。 那不是斯诺西亚的旗帜——利奥波德的眼神微微一沉,却并不下马,只是勒紧缰绳,在黑色战马的鼻息声中微微颔首。 “弗朗索瓦陛下,”他的声音平稳,“不知您来斯诺西亚何事?” ——是纳尔茨堡的弗朗索瓦国王。 弗朗索瓦驱马上前,叹了口气:“唉,克雷顿公爵的事情都传到我这里来了。 有个斯诺西亚商人,是克雷顿家族的家臣,在我们纳尔茨堡犯了罪,审理之后,他居然说出了克雷顿公爵要密谋造反,杀死埃莉诺陛下和索菲亚。 安妮担心他们,央我带国王卫队前来,给埃莉诺和索菲亚提个醒。” 勒马望向杀气腾腾的斯诺西亚骑兵,那些士兵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战斗后的余温,刀剑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怎么?”弗朗索瓦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难道是真的?克雷顿好大的胆子。” 利奥波德并没有因为他是索菲亚的姑姑,安妮王后的丈夫而放松警惕。 “弗朗索瓦陛下,王城内部是有些小波折,但已经完美解决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不过,您暂时还不能进入王城,还请到不远处的城堡暂时歇息。” “没事就好,安妮和我也可以放心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答应,随即调转马头,带领卫队向着远处那座深灰色石堡缓缓行去。 这个动作让利奥波德的眼神松动了几分。他亲自带领一队骑兵,护送这位邻国国王一程。 两骑马并肩而行,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暮色渐深,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正在消失。 两人闲话了几句,弗朗索瓦忽然抬起头,望着天空状似无意问道:“我来的路上,看到天空中有一头白龙飞过,看方向,正是往斯诺西亚王城飞呢。 瞧那样子,是头刚成年不久的雄龙,多么强大的力量,真是神圣的生灵啊!”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早已消失的幻影,脸上浮现出一种虔诚到近乎癫狂的神情,若有所思。 利奥波德并没有看见白龙,也不知道那条白龙就是伊泽尔,闻听此言,便派了一队士兵,赶回王城保护百姓。 ** 索菲亚牵着伊泽尔的手穿过那片幽暗的树林,日暮夕照正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少年肩头的白色鳞片上。 待他们走出树林,伊泽尔已完全恢复了人形,只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兽的警觉,警觉一切可能伤害索菲亚的事物。 圣玛丽亚大教堂的金顶十字架在暮色中仍闪耀着不亚于阳光的金光,像一只从云层里探出的手,正指着天国的方向。 “妈妈,。”她和伊泽尔快步走来,望向十字架。 埃莉诺看到索菲亚和伊泽尔手牵着手,浑身气质是前所未有的自信快乐。 埃莉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瞬,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我的孩子们!” 女王温柔地在两人额头落下慈爱的吻。 “克雷顿公爵呢?还躲在里面?” 说到这个,埃莉诺女王面色阴沉。 “他,消失了。” 十几位骑士脱去铁甲胄,进入圣玛利亚大教堂搜寻。 他们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探子,能够从一堆灰烬中推测出敌军的人数和动向,能够从山谷里的几缕炊烟里发现伏兵。 然而他们出来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困惑。 什么也没有。 克雷顿公爵仿佛一踏进教堂的门槛就被上帝亲手抹去了,连影子都没留下。 “消失了?” 索菲亚才不相信,她的记忆忽然被拉回桑菲尔德魔法学院的走廊—— 午后的躲猫猫游戏,阳光从彩色玻璃窗斜斜地射进来,落在那些永远没人注意的角落。 她和同学们曾在一幅挂毯后面的机关发现一扇暗门,在一座雕像的基座下找到一个地窖,在图书馆最偏僻的书架后找到一间密室。只要躲进那些地方,藏上十几天也不是难事。 “他会不会躲进了密室?”她抬起眼睛,猜测道。 埃莉诺女王皱眉,她当然知道教堂里可能会有密室,斯诺西亚王宫里也有密室,所以才派出了精锐,可是: “刚才进入教堂的几人,都是军中最精锐的探子,并未发现什么异样。” 索菲亚忽然想起一个人:“阿尔芒伯爵。” 尽管她并不喜欢他,但在她见过的所有人当中,唯有那个人拥有一双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那不是魔法,而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天赋——仿佛每一个秘密在他面前都是无所遁形的,每一个扑朔迷离的谎言在他耳边都是透明的。 索菲亚说不出那是什么,但她莫名地相信,如果这世上有谁能从这座教堂的蛛丝马迹里找出克雷顿公爵的踪迹,那一定是阿尔芒伯爵。 女王笑叹:“傻孩子,你忘了阿尔芒伯爵是从未受过洗礼的。别人都可以进教堂,但他——” 她望向教堂那扇紧闭的雕花铁门:“瓦伦丁主教有一万个充足的理由将他拦在门外。” 天色越来越暗,晚风吹过教堂前的广场,卷起几片枯叶。 索菲亚并不气馁,脑中迅速想着主意——她可不会任由克雷顿公爵躲在教堂里逍遥自在。 “他不会就这样消失的。”她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笃定。 埃莉诺女王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见女儿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踪迹时才有的光,锐利而明亮,像暗夜里点燃的火把。 “有了。” 索菲亚转过身,凑近母亲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女王的眉头先是微蹙,随即舒展开来,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她又转向伊泽尔,后者俯下身,任凭她的气息拂过自己的耳廓。少年的眼神起初是疑惑,而后变成惊讶,最后化作一抹淡淡的、心照不宣的微笑。 她也脱下身上沉重的铁甲,与伊泽尔携手往教堂走去。 “主教大人,我和伊泽尔前来祝祷。” 祝祷。这是最虔诚的理由,也是最无法拒绝的理由。 教堂的门可以挡住异端,挡住执法者和军队,挡住一切心怀不轨之徒,却不能挡住一个前来祈祷的灵魂。 门开了,铰链不情不愿地发出轻微的吱呀呻吟。 瓦伦丁大主教不得不打开门,放伊泽尔和索菲亚进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圣母怜子 索菲亚 索菲亚步入中殿, 尖头战靴在石板地面上敲出空灵的回响。 穹顶高耸入云,那些哥特式的肋拱向上延伸,仿佛要把人的祈祷直接送入天堂。 彩绘玻璃将烛光切割成无数片斑斓的碎屑, 红的、蓝的、紫的,纷纷扬扬洒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场夜幕中无声的彩色雨。 她缓步走向圣母像前, 跪倒在祈祷凳上。伊泽尔依傍着索菲亚, 在她身侧跪下,动作有些生涩——他从未祈祷过。 瓦伦丁大主教站在阴影里,像一尊穿红袍的雕像。他望着那两个人笔直的背影,目光幽深得看不见底。 莫名的,他感觉自己放进来的或许不是两个虔诚的信徒,而是两把尚未出鞘的剑。 索菲亚双手合十, 垂下眼帘, 烛火在她侧脸上跳跃, 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叹息, 却在空旷的教堂里格外清晰: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她继续念诵, 声音低沉却柔和,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一时祈祷完毕,索菲亚突然问道:“主教大人, 您说倘若有人叛国, 教堂的特殊庇护权还生效吗?” “这……”他停顿了一瞬, 神情很不自然。 “自然是不会的,背叛者的惩罚最重,无论是在世俗的法典里, 还是在教会的法典里。” “不过,说人叛国,也要有证据才行。” 他话锋一转:“殿下是想说克雷顿公爵叛国吗?我却并没有看到他叛国的证据,在大法院尚未裁定之前,可不能误下决断啊!” 岂料索菲亚并未寻根究底,而是点点头。 她拉起伊泽尔的手,问道:“主教,我们可否在这里走走,瞻仰一下圣贤的遗迹?” 她的眼神真诚,语气谦卑,像任何一个对信仰充满好奇的年轻信徒。 这样的要求,他没有合适的理由拒绝,于是只能说道: “殿下,您请自便。” 横竖——想起哪些军中精锐探子在教堂里四处搜寻,将每一堵墙都敲打一遍,却仍旧找不到密室一筹莫展的模样,主教心中嗤笑—— 这间密室极为隐秘,恐怕就算他将地点告诉索菲亚,她也根本看不出来其中的关窍。 教堂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轻微的哔剥声,远处传来唱诗班排练的余音,飘飘渺渺。 索菲亚亲昵地拉着伊泽尔,两人并肩慢慢走在教堂的长廊上,间或指着墙壁上的油画,向伊泽尔轻声介绍。 “那是米迦勒,执剑的天使长,曾率众天使与龙争战。那龙就是魔鬼,也叫撒但。” “不是的。” 巨龙伊泽尔很委屈,低声嘟囔着。 索菲亚笑笑,右手在他的腰间轻捏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你是好孩子。” “……” 她牵着他继续往前走,经过迦拿的婚宴,经过拉撒路的复活,经过耶稣在客西马尼园的祷告。 “我这边并未发现什么。” 索菲亚悄悄用生命魔法搜寻教堂里的生命痕迹,贴近伊泽尔的耳畔,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像一阵微热的风。 那气流让他猛然红了脸,心跳漏了一拍,又重重地撞回来。 “你那里呢?有没有异常?” 伊泽尔深呼吸几次,方平复了心绪,然后静下心来,细细搜寻。 不是用眼睛——眼睛会骗人。他用的是另一种感官,那与生俱来的、属于另一个族群的感官。 左边,右边,地板之下,天花板上方,墙壁的内层…… 巨龙的龙息在一寸一寸地剥开这座圣殿的皮肉,探向它深藏的骨骼和秘密。 魔法的力量无声无息,却无所不至。 奇怪。 黑暗中,他们用魔法感受到了教堂里钻来钻去的老鼠,灰褐色的皮毛下心脏在突突跳动。 感受到了几只猫咪正蹲在暗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等待着猎物。 感受到了修士们在自己的房间里,那些不安分的、不该有的、只有黑夜知道的慰藉。 感受到了厨房里即将待宰的羔羊,被捆住四蹄,咩咩地叫着,还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鸡鸭挤在笼子里,温热的身体挨着温热的身体,偶尔扑棱一下翅膀。 就是没有感受到那个中年男人,克雷顿公爵的一丝生命迹象。 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仿佛他踏进教堂的那一刻,就被上帝亲手抹去了,连影子都没有留下。 远处,唱诗班的歌声隐约传来,飘飘渺渺,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那歌声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仿佛要冲破穹顶,直达天堂。 然后,伊泽尔和索菲亚同时感受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波动,像深潭里冒起的一个气泡,像寂静中响起的一声叹息。 它来自他们的正前方,来自那堵墙上,来自圣母怜子像的—— 两人的手猛然收紧,索菲亚感受到异动,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墙上的圣母怜子像,望着圣母怀抱中那具垂死的躯体,嘴唇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就是这时候,教堂的门外传来骚动。 那骚动起初只是隐约的喧哗,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脚步杂沓,兵器碰撞,有人在喊叫。 有士兵在外头大喊,声音粗粝而愤怒:“主教大人,你不是要证据吗?克雷顿公爵叛国的证据在此!” 瓦伦丁大主教的身影猛然一僵。红色的主教袍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索菲亚催促:“主教大人,事关重大,您应该去教堂看看。” 无可奈何,他转过身,向大门走去,脚步很慢。 索菲亚和伊泽尔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人的呃视线都盯上了圣母怜子像。 教堂的大门被推开。虽然是黑夜,但周围全是举着火把的士兵,照的四周亮堂堂的。 于是,门外的景象便一寸一寸地显现出来—— 一具尸体。 一具年轻女人的尸体,被平放在教堂门前的石阶上。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那目光空洞而平静,仿佛已经原谅了这世间的一切。 她的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迹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黛西·科瓦奇。 索菲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认得黛西,这位在宫廷侍奉了二十多年的女官—— 她曾经在她母亲的身侧服侍,曾经在她年幼时给她端过牛奶,曾经在无数个清晨和黄昏里,安静地、不引人注意地存在着。 现在,她躺在这里,望着天空。 尸体周围站着十几个士兵,甲胄上沾着尘土和血迹。 他们身后是刚才被劫持、解救出来的宫廷女官。她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鸽子。火光映在她们脸上,照亮了泪痕,照亮了恐惧,照亮了愤怒。 “呜呜呜——!” 起初是一个人的声音,压抑着,哽在喉咙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那悲泣声渐渐汇拢,渐渐升高,渐渐变成一条河流,一条泛滥的、无法抑制的河流。 那河流漫过广场,漫过火光,漫过黛西冰冷的身体,一直漫进每一个人的心里。 德贝格夫人罕见地落了泪,这位性格刚强坚毅的老夫人此刻眼眶通红,泪水沿着她脸上那些岁月的沟壑静静流淌,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弯下腰,将那件还带着体温的织物轻轻盖在黛西的尸身上。 领头的军官走上前,向瓦伦丁大主教行了一个简短的礼,他的声音沙哑,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主教大人。克雷顿公爵率兵杀进王宫,黛西想给女王报信,被当场杀害。 这些女官们都看见了,她们愿意作证。他叛国。证据就在这里。” 瓦伦丁大主教低头望着黛西的遗容,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连夜色里的风都停了下来。 然后大主教抬起头,望着那些士兵,望着那些女官,望着那些聚拢过来的百姓。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稳地像在念诵晚祷词: “诸位。即便黛西女官不幸遇害,即便你们众口一词指认克雷顿公爵,可你们要我交人,我交不出来。教堂的门从不为正义关闭,也从不为真相设防。”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主教应有的悲悯与无辜。 “若是不信,陛下,您尽可以派士兵进去搜寻,看看克雷顿公爵可否藏身此地。” “主教大人,”索菲亚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您真的不知道吗?” 瓦伦丁大主教的目光里有警惕,有揣度,还有一丝隐约的、不易察觉的不安。 该死的,难道索菲亚发现了什么? “殿下,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索菲亚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带领众人向教堂内走去。伊泽尔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他们的脚步穿过中殿,穿过一排排摇曳的蜡烛,穿过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椅,一直走到那堵墙前—— 圣母怜子像。 圣母抱着死去的基督,垂目悲悯。那悲伤凝固在石头里,已经凝固了几百年。 然后,索菲亚抬起手,摸向圣母的嘴唇。 一声轻响。 像琴弦被拨动,像锁簧被开启,那堵墙动了。 圣母怜子像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狭窄的入口。入口后面是幽暗的阶梯,阶梯通向下方,通向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瓦伦丁大主教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站在原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手垂在身侧,红色的长法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不由分说地,两名士兵钻了进去。 所有人都看向那幽深的暗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伊泽尔的期待 说来也 说来也是奇事一桩, 那位一向以威严自负、惯于颐指气使的克雷顿公爵,从地下密室里现身的时候,竟让在场所有人都暗暗吃了一惊。 他身上仍旧穿着那套华丽夺目的盔甲与衣裳, 可那张脸上,却早已寻不见半点往日里那种高贵挺拔的神气;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副慌张无措、怯懦不堪的模样。 众人这才恍然发觉, 一旦剥去了那层贵胄的光环, 克雷顿公爵竟完完全全成了一个衰朽的老头子——他那满脸的皱纹、花白的头发,此刻看来,竟显得如此无力。 索菲亚只将目光淡淡地往他身上一瞥,唇边浮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口里却不紧不慢地唤了一声:“大主教……嗯?” 瓦伦丁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隐秘的地方,居然能被索菲亚找到?!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 大势已去, 已经不是人力可以挽回的了。 他眼见着那班怒形于色的贵族女官与军队已是剑拔弩张, 心里自然明白,自己和克雷顿这一方早已没有丝毫胜算可言。 然而, 他终究还是咬了咬牙, 硬着头皮开口说道: “陛下, 克雷顿公爵此番行事,不过是一时昏聩糊涂所致;愿陛下念在圣母怜子之慈心,姑且饶他一条性命, 将他终生软禁在城堡里, 也就罢了。” “一时糊涂?也就罢了?” 索菲亚闻言, 湛蓝眸子里闪着愤怒的火光,简直要被瓦伦丁大主教的颠倒黑白气笑了—— 这位素来以慈悲博学著称的长者,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将一场血腥的政变,说成一时糊涂? 黛西女官失去的只是生命,克雷顿公爵可是失去了自由和权柄啊! 这年头,对于犯了事的贵族的软禁,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座城堡或一处庄园,四周虽有人看守,内里却依旧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不许外出,不许社交,不许过问政事,但年轻貌美的侍女照旧在跟前伺候着,珍馐美酒照样每日端到跟前。 这可不是索菲亚想要的结果。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另一侧,德贝格伯爵夫人从见到克雷顿被教堂庇护,就已经怒不可遏。 她默默抱着黛西的尸身,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凛然的寒气,那双素来温婉的眼睛此刻燃烧着难以置信的火焰。 她想不通——当真想不通——那位她一向敬重大主教,竟会将克雷顿公爵这个杀人凶手藏匿在神圣的教堂之中,庇护于上帝和圣母的翼庇之下! 然而,她终究铭记着自己的身份。 多年浸淫于宫廷之中,良好的教养如同一副无形的镣铐,将她满腔的愤怒牢牢锁在胸腔里。 她不曾多发一言,甚至不曾挪动半步,依旧恪守着淑女那份温顺静默的礼仪——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已然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波澜。 直到瓦伦丁大主教出言力保克雷顿公爵—— 如晴天霹雳一般,伯爵夫人万万没有料到,瓦伦丁大主教竟偏袒克雷顿公爵到了这般田地——犯下了叛国杀人的滔天大罪,竟还要力保他过上那等优渥逍遥的日子! “主教大人,包庇这样一个品行卑劣的人,我真为您感到耻辱。” 她缓缓站起身,裙角还沾着黛西的血,一字一句质问。 “您让克雷顿公爵躲在圣母的雕像之下,躲在这圣洁的殿堂里,” “您的公义之心何在?你的正直之心何在!慈悲之心何在!” 她嘴唇激烈地颤抖着,苍老浑浊的眼睛流下泪来,盯着瓦伦丁大主教。 所有人都注视马背上的埃莉诺女王,期待女王陛下能够给出公正的判决。 黛西的尸身就横陈在阶下,那张曾经鲜活的面孔此刻已是一片死灰,脖颈上的伤痕触目惊心。 这惨烈的景象如同无声的控诉,比千言万语都更有力。 瓦伦丁大主教立于暮色阴影之中,那张惯常挂着慈悲笑容的面孔此刻一片灰败。 他望着阶下那具尸体,又望了望身旁那尊低垂双目、神情悲悯的圣母雕像,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他知道,再没有什么言语可以庇护了。 沉默在教堂里蔓延,沉重得仿佛能压弯人的脊梁。 终于,大主教无可奈何,缓缓垂下了他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压垮了一般,叹了口气。 克雷顿公爵被从教堂里带了出来——那个方才还不可一世的权贵,此刻面色如土,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华贵的衣袍在圣像的烛台边蹭上了灰尘,看上去狼狈不堪。 埃莉诺女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只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女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把他关进地牢,严加看管,等候审判!”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这九个字的分量。 那不是贵族式的软禁,不是换一座城堡继续享乐的日子。 那是真正的地牢——潮湿的、阴暗的、不见天日的地牢,那里没有美酒佳肴,没有年轻侍女,没有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只有铁链、石壁和无尽的黑暗。 克雷顿公爵的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两名卫兵一左一右将他架住,拖着他向教堂门外走去。 他那华贵的靴子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声响,渐渐远去。 埃莉诺女王勒转马头,策马率兵缓步离去,银灰色的披风在风中微微扬起。 那尊圣母雕像依旧低垂着眼目,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那悲悯的神情仿佛在凝视着阶下悲苦的众生,又仿佛在注视着更远的地方——远到谁也望不见的尽头…… ** “嘭!”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这是一间无比狭小的牢房,除了铁门上的小铁窗,四周都是石壁,一张木板床上撒了点稻草。 他也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膝盖上还残留着方才在教堂里被推倒时磕碰的淤青,此刻正一阵一阵地跳痛,一整天的打击让他的身体疲惫下来。 然而,克雷顿公爵刚要躺在床上,一股浓烈的霉湿气息,夹杂着老鼠粪便和腐烂稻草的气味,立刻涌进他的鼻腔。 太恶心了。 埃莉诺这个贱人,居然来真的! 她懂不懂规则! 他是什么人? 他是克雷顿公爵,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贵族世家之一,他的祖先曾在国王的旗帜下战斗,他的名字曾在每一份重要的文书上签押。 贵族犯了事,从来都是软禁,不过是不能出门罢了。这是规矩,是体面,是这个阶层的默契。 他又不是平民,怎么能被这般对待! “来人哪!来人!你们,你们胆敢这样虐待一位高贵的公爵!我要起诉你们!” 铁窗外面,火光一闪。 他扑到门上,扒着那冰冷的铁栏杆向外望去—— 火光摇曳之中,一张面孔从暗处浮现出来。 阿尔芒伯爵。 那张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白,衬得他的颧骨愈发高耸,眼窝愈发深陷。 浅灰色的瞳孔注视着牢房里面,像是两颗玻璃珠子——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令他看起来如同鬼魂。 克雷顿吓得退后几步—— 亲眼见过阿尔芒伯爵如何“讯问”不听话的犯人,克雷顿真怕他会将这些阴诡手段用在自己身上。 冷汗从额角滑落下来,埃莉诺已经翻了脸,她们不在乎什么贵族体面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公爵殿下,对于这间我亲手布置的卧室,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未待他回答,阿尔芒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这间房子我为您‘精心’准备了好几个月,尽管让一位公爵住在这里有些不合礼仪,不过很快,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 他狐疑:“什么意思?” “哈——” “因为您很快就不是公爵了,您的爵位即将被废除,以后您就是庶民,您往日最瞧不起的庶民。” 阿尔芒的笑容优雅得体,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但不知为何,那笑容落在克雷顿眼里,却如同一具骷髅在月光下咧开了颌骨,鬼气森森。 “你这个贱人!流着妓女肮脏的血,你也配这样对我说话?!” “我?” 阿尔芒指了指自己。 被克雷顿公爵咒骂,他不急也不恼,好似曾经被这样对待过无数次了。 他在黑暗中幽幽叹了口气。 “是啊,我是妓女的孩子,天生下贱。” “可我母亲,一个平凡的教堂里抄经员的女儿,到底怎么沦为妓女,怎么生下今日站在公爵大人面前的我,您该好好问问自己呀……” 阿尔芒转身离开,带走了最后一丝温暖的火光。 立刻地,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压在他的眼睑上,压在他的胸口上,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个天地都攥成了这方寸之间的一片虚无。 剥夺爵位?成为庶民? 他,威廉·克雷顿,克雷顿家族第十九代公爵,含着金汤匙出生,生来就是被人仰望的天之骄子,世间万物都围着他打转。 这,这怎么可能呢? 然而,身边的一切都在提醒他,埃莉诺和索菲亚真的能干出这种事。 他无力地沿着湿滑的石壁缓缓滑坐下去,那发黑的稻草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 稻草已经腐烂了大半,酸腐气味令人窒息,但此刻他再也没有力气去计较这些了。 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克雷顿生平头一回塌下腰,感到彻骨的寒冷。 ……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一件接着一件,忙得索菲亚都没时间好好看看伊泽尔。 月光如练,静静流泻在法兰绒的窗幔上,空气里浮动着玫瑰与薰衣草的气息。 高悬华盖的四柱床宛如一个独立的小宫殿,为他俩隔出一块狭窄却温暖的爱巢。 床幔拉上,伊泽尔再也控制不住,从背后紧紧将索菲亚抱在怀中。 现在,连同他肚子里的女儿,他们一家人就是整个世界。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鼻息烫着她的皮肤,那呼吸又急又乱,像是忍耐了很久很久似的。 她在他怀里,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觉得他那颗心跳得又重又沉,一下一下,隔着衣衫传过来。 伊泽尔肚子里的小东西大约是觉着了什么,轻轻踢了一脚,索菲亚都能感受到力度不轻,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伊泽尔……” “你一定想我了。” 她把脑袋搁在伊泽尔的胳膊上,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下颌、嘴唇…… 伊泽尔却微微偏头,张嘴衔住她的食指。 不是轻轻的咬,是用了些力气的,牙齿陷进指腹的软肉里,有一点点刺痛,又有一点点痒。 她任他咬着,并不抽手,只是从怀中仰起头。 伊泽尔声音低沉沙哑:“您呢?殿下,您不想我吗?” 向来温顺乖巧的小猫居然…… 手指轻微的刺痛,索菲亚觉得有趣,沉重的心难得生出几分愉悦。 公主轻笑,逗弄道:“嗯~~” 她拉长了声音,嘴角弯起来,眼睛里含着一点促狭的笑意,“说不想,那是假的。说想呢……好像也没有很想。” “索菲,你必须想我,必须爱我!” 伊泽尔把她整个人扳过来,撑在索菲亚的上方,一双眼睛亮的怕人。 这时候,淳朴的乡下龙少年才看见了公主那胜券在握的笑容,猛然发现已落入陷阱之中。 伊泽尔浑身完全红了,心里一阵阵空虚,藏着说不出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多么神圣,多么可怜 他咬咬 他咬咬牙起身, 跨坐在索菲亚的腿上,金眸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真的不想我吗?” “嗯~”索菲亚含笑摇头,眼波流转。 “不想我?那我走了, 真走了。” 实心眼儿的少年甚至未曾理解公主眼眸中的挑逗,他真心以为索菲亚不想自己。 也是,政务那么多, 她作为王嗣, 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情吧。 王宫里隔三岔五就会举办各种各样的舞会,舞会上有很多漂亮青年与她跳舞,他们不会像自己一样没用,第一次就踩破了公主的裙子。 他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伊泽尔用手臂撑着上半身,朝床边挪去,丝绸睡袍从肩头滑落, 细簌声像极轻的叹息。 他跪坐在床上时, 那衣料原是沉沉地堆在腰际的, 这一动,便如水闸初开, 哗然泻下。 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 伊泽尔站起来, 睡袍终于垂顺下去,却并不贴紧。 且不说胸前和腹部的隆起,单从背后看去, 腰侧空着一指宽的缝隙, 月光把那线条照得分明。 紧致、修长, 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柔韧,却又绝不单薄,每一寸肌肉都含着待发的力量。 “哎……” 索菲亚探身抓住了他的衣角, 伊泽尔转过身来,被索菲亚曲曲折折、迂回不明的态度搞得头晕。 他有些委屈:“你真舍得我走吗?” “当然……” 索菲亚故意拉长话音,希冀伊泽尔能够在此事上发掘出一点聪明才智,领悟到她的话外之音。 她暗暗谴责自己——真坏!人家辛辛苦苦飞过来,还怀着你的孩子,你第一晚就欺负他。 不过,内心中的邪恶小人又忍不住蠢蠢欲动,叫嚣着:快呀!快把他的心逼到角落!快看他会作何反应! 索菲亚把伊泽尔逼到墙边。 丝绸睡袍在月色里泛着水波纹的光,她的视线便顺着那道流光慢慢滑下去。 这堂而皇之、慢条斯理的入侵打量,让伊泽尔感到紧张。 她会觉得我不好看吗?她会不会讨厌我臃肿的躯体?她今天的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她还爱我吗? 我真笨,从第一夜开始,就一直在揣测索菲亚的心思,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伊泽尔羞愧地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她看在眼里,目光便有了笑意——猫捉老鼠的耐心,她是有的,而且多得用不完。 她伸出手,指尖在他下巴下方虚虚一托,没有真的碰到,却比碰到更让人心痒。 伊泽尔本能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湛蓝的笑眼。 索菲亚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挑衅的温柔。 刹那间,他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四目相对,所有的胡思乱想都消失了。 因为他在索菲亚的眼睛里看见了那种让他膝盖发软的、带着掠夺意味的、恨不得把他揉进骨血里的东西。 眼神变得愈发浓稠,浓得化不开,浓得呼吸都变得费力。 一瞬间,伊泽尔领略到了瑟兰妮姨姨传授给他的种种“经验”,那些过去云里雾里、仿佛听天书一般的知识,此刻突然活色生香起来。 伊泽尔主动走上前,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抱住索菲亚的腰,金眸蕴藏了蜜似的水光。 他鼓起勇气,主动道:“我,我想……” 多么神圣,多么可怜…… ………… “殿下——” 清晨,宫女玛丽小姐端着一盆清水,正准备敲门唤醒公主。 “等等!” 简·珀西夫人上前,拦住了玛丽小姐。 简是阿瓦涅夫人离开索菲亚和王宫、去财政部之前,为小公主精心挑选的继任者。 她年方二十七岁,文静内敛,忠诚体贴,却绝不像老夫人那般古板,依然保留着年轻人的活泼天性。 自从阿瓦涅夫人离开宫廷,索菲亚就下令,不必每天清晨天不亮,就守在她的窗边,只需按时敲门,等她呼唤便可。 尽管宫廷里的规矩还是繁琐严谨,但至少她可以拥有一个稍微自由的清晨。 这时候,回头看向锦绣堆里还在熟睡的伊泽尔,索菲亚再一次庆幸自己的英明决定。 简朝玛丽小姐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先行告退。 玛丽压低声音:“往日公主都是这个时刻起床的。” “对,——”简·珀西夫人淡定拍拍玛丽的肩膀,接过她手里的银盆,拉着她离开。 “往日都是,可今天不行。” “为什么?” “先别问,等你长大之后就会懂得。” “……” 两人的对话虽然轻微,但索菲亚早已听见,伊泽尔更是五感敏锐,听到玛丽的脚步就已经醒来,只是昨晚太累了,后腰那里空空的,怎么躺都不对。 于是,他也懒得动了,半蜷在床上,手臂随意搭在枕头上。 索菲亚起身下床,换了内衣,披上果绿丝绒晨袍,没有侍女的伺候,她反而觉得更自在。 “起床了。”她俯身,捏了捏伊泽尔的脸蛋。 伊泽尔下意识地想蜷起来,腿刚动了动,就牵动了某处,一阵钝钝的、酸胀的疼从身体深处漫上来。 头微微蹙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含混的气音。 “疼吗?” 回忆起莫薇拉的嘱咐,索菲亚掌心贴上他的后腰,拇指在他尾椎骨附近按了按。 力度不大,但位置太准了,一股酸胀从那里炸开,沿着脊柱一路蹿上去,蹿到后脑勺。 “嘶!” 伊泽尔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枕边的一角。 慢慢地,那片酸胀慢慢消下去,被爱人掌心的热度取代,变成一种绵长的、懒洋洋的舒服。 瞥见伊泽尔嘴角的笑意,索菲亚心头难得轻松了片刻。 “你歇息一会儿,外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先——” 话未说完,她整个人就被伊泽尔压到他怀里。 “你走了,这里又是静悄悄的。” 他舍不得她。 “乖。”索菲亚留给他一个早安吻,用手指梳了梳他脸颊的银发。 “眼下,克雷顿公爵虽已锒铛入狱,可克雷顿家族盘根错节,枝叶繁茂,与外国的联姻更是千丝万缕。” 老克雷顿的长女凯瑟琳,嫁作巴兰亚大公夫人,丈夫死后,她以幼子监护人的身份摄政——然而巴兰亚大公国的实权,早已被克雷顿公爵握在掌中。 另一个女儿安娜,则是格拉纳达的王后。索菲亚与母亲都担忧,格拉纳达的国王会以此为借口,干涉斯诺西亚内政,甚至兵戎相见。 “事情千头万绪,勾勾连连,我们不得不多做准备。” 伊泽尔躺在床上,呆呆地注视着索菲亚像疾风一般离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突然泛上来。 他,真的能当一个合格的王夫吗?像所有国家的王后那样,辅佐君王、斡旋外交、管理宫廷,他能做好吗? 伊泽尔窝在床上发呆之时,索菲亚正在与母亲、几位重臣们展开激烈的讨论。 阿尔芒伯爵言辞激烈:“肯定要杀,而且还要杀个人头滚滚,不杀,如何震慑心怀鬼胎的其他贵族?” 索菲亚却觉得:“杀人也要有个限度,阿尔芒伯爵,你的这份名单太长,杀戮太过,反而会引起恐慌。 万一牵连众多,逼反了那群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怎么好?叛乱初平,百姓们不能再经历一场大战了。” 阿尔芒伯爵显然激愤不已,浑身散发出可怕的怒火:“殿下!你太懦弱了。” “我懦弱?你也不想想,克雷顿家族庞大,他们,他们的姻亲故旧,杀的完吗?” “怎么杀不完!” “好了。” 女王将手里的折扇搁在桌上,敲击声让两人都停了争吵。 “索菲,你说说,叛乱之后该如何处理?” 略一沉吟,索菲亚从容道:“首恶必诛,克雷顿公爵核心的几个同谋者,必须处死。 废除其爵位,没收克雷顿家族的领地和财产,一半充入国库,一半分封给平叛有功之臣,以示赏罚分明,安定人心。” 女王颔首肯定,同意了女儿的处理方略。 阿尔芒伯爵仍旧一脸郁愤,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 这时,埃莉诺女王主动伸出手,唤他: “伯爵大人。” 男人在听到女王的呼唤的那一刻,浑身上下所有的怒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步走到女王面前,单膝跪下,亲吻她的手背。 “我知道你一直因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女王柔声的安抚,像清泉流过他心底。 “放心,你的仇恨我不会忘记。这次审判,你为主审法官,当年的事,该了结的就放手去做。” 得了女王的安慰,阿尔芒伯爵的戾气消散了些:“遵命陛下,臣必定尽忠职守。” “还有一个难题,如何处理威廉·克雷顿的长子埃德加,和瓦伦丁大主教?” 老克雷顿的次子朱利安和幼子卢修斯,都已暗中反了这位强势的父亲,唯有埃德加,是老克雷顿寄予希望的长子,未来的克雷顿家族掌门人。 他绝不会向王室投诚。 利奥波德首先想到:“他肯定会向他的姐妹们,巴兰亚大公夫人凯瑟琳和格拉纳达的安娜王后求援,一旦这两国介入要人,我们是否要放他离开斯诺西亚?” 元帅倒不担心这两国出兵,就算他们有心抢地盘,他也早就提防着,在边境布下了重兵防守。 索菲亚:“据我所知,凯瑟琳和安娜,与埃德加的关系极差,几乎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我所担心的倒不是两国要人。”女王蹙眉,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克雷顿家族与教廷联系太过紧密了,偏偏教廷的权力很大,我担心瓦伦丁大主教可能会寻求教廷的帮助。” “所以,必须要快!” 女王下令:“所有的动作都要快,废除爵位,收回领地,审判罪犯。在教廷派人来之前,我希望一切都已经处理好了。 利奥波德,你派王室骑士团将圣玛丽亚大教堂包围起来,尽量延迟瓦伦丁送信的时间。” 众人领命,正要各自离开,女王却忽然开口: “索菲,阿尔芒伯爵,你们两人留下。” 索菲亚一头雾水,满腹疑问瞥向左侧的阿尔芒。 母亲要给他俩说和?不至于吧,她对阿尔芒的不满很明显吗? 好吧,她是不喜欢阿尔芒伯爵行事狠辣、不留余地,但还是能分清敌我的。 至少是属于自己一方的人,她就算真对他有什么矛盾,也会顾全大局,将不满压在心里。 还有,母亲为何对阿尔芒伯爵如此偏爱,连主审法官的职位都交给他?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作者有话说: 无 50-60 第51章 他到底是谁的人? 索菲亚 索菲亚百思不得其解, 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阿尔芒,别难过。” 伯爵走上前,半跪在女王的膝边, 脊背弓起一道优美的弧线,额头轻轻抵着埃莉诺的香槟色塔夫绸裙摆。 索菲亚看到这一幕,几乎要怀疑自己的眼睛:她见过他在审判席上冷笑的样子, 见过他翻阅案卷时修长手指漫不经心抚过铁器刑具的样子, 见过他在深夜宫廷走廊里如幽灵般穿行的样子。 可从未见过他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情——像一只终于卸下全部伪装的野兽,暴露出皮毛下血淋淋的伤口。 好吧,她是知道阿尔芒伯爵唯对母亲忠诚,可认知远不如眼前的场景更具有冲击性,让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次克雷顿叛乱,牵扯到许多曾经欺压过你和你母亲的人, 愿你秉持一颗正义之心, 替你母亲, 还有那些受到欺压的人,讨回公道。” 索菲亚:天啊, 阿尔芒还有“正义之心”?她还以为他只会在恐怖严苛的刑具上用心思。 不过, 听母亲话中的意思, 阿尔芒与克雷顿公爵有旧仇? 那她可太放心了!阿尔芒肯定会折磨得那群人日日祈祷,祈祷自己能早日结束生命,或者从未出生过。 阿尔芒郑重点头。 女王接着说:“还有啊, 等威廉·克雷顿的余孽都处理完毕, 你, 我,索菲,咱们去镜湖度假可好?” “因为过去的仇恨, 你这些年一直过得很苦。 我不是要劝你放下仇恨,而是想让你放过自己,盼你将来的日子能开心一些。” 索菲亚:!!! 天!她才不要和阿尔芒这个冷冰冰的酷吏一起去度假! 与阿尔芒在一起,无论走到哪里都仿佛被阴森森的目光盯着、仿佛浑身透明的感觉,可太不妙了! 不对。母亲为什么提出他们三人一起度假?还是去夏宫,那个对一家人有特殊意义的地方? 那个地方,从来都只属于父亲、母亲和她。阿尔芒凭什么? 难道说? 索菲亚上下打量仍然半跪在母亲膝边的阿尔芒,在心里嘀咕—— 好吧,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仔细看去,阿尔芒伯爵的容貌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不,不只是“可取之处”——若是放下偏见,单论五官,他精致得过分。眉骨高而利落,鼻梁笔直,嘴唇很薄,唇色却出奇地红,像是刚刚喝下了什么。 只是气质阴冷,像悬崖边的一株艳丽毒花,危险也诱人去采;像冬天结冰的卢瓦尔河,阳光落在冰面上,亮得刺眼,美得惊人。 单从容貌来看,他倒也配得上母亲的喜欢,只是,索菲亚还是更偏向利奥波德元帅。 利奥波德守候了母亲那么多年,母亲明显也喜欢他,屡次叫他侍寝。 他的忠诚并不比阿尔芒伯爵少,他的善良、正直、勇武更是获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唉~~ 索菲亚默默为他点蜡默哀。 可怜的利奥波德,就这样被心机的阿尔芒伯爵夺走了宠爱,可谁叫母亲喜欢阿尔芒呢。 看在他对自己不错的份上,以后两人若是争宠,少不得…… 索菲亚思绪如万马奔腾,早就飞到天外,这时,女王继续语重心长说道: “爱德华陛下为你在夏宫旁边建造的小别墅,听说你一直派人精心打理,却总也不去住,这可不好。” 阿尔芒低下头,看不出表情,只是脊背剧烈颤抖:“我,我只是希望一切都像陛下还没离开那样,像过去那样。” 啊??? 索菲亚更懵了。 父亲为阿尔芒建造的别墅?在夏宫旁边?她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那个地方,是父亲的私密领地,连大臣们都不许随意靠近。父亲竟把那里赐给了阿尔芒? 难道阿尔芒是父亲的男宠? 不对啊,她可从没听说过父亲有过这种传言。 但父亲爱德华生前确实十分宠信这位秘书大臣,不断提拔重用,甚至还力排众议,将他从一介平民封为伯爵。 埃莉诺:“别这样,孩子。走出来吧。 爱德华和我都希望你能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爱德华如果看见你因为他的死耿耿于怀,他肯定会更伤心。” 阿尔芒一阵心酸,那冷厉寡淡的五官骤然柔和,稍稍偏过头,将脸颊贴在她膝边,像一只终于找到栖息之地的倦鸟——尽管这只鸟翅膀漆黑,爪子上还残留着血腥的痕迹。 索菲亚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了,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半掩的门前,门缝里透出光来,可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 “索菲,”女王忽然伸出手,拉过女儿的手。 那只手温热柔软,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索菲亚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被牵过去,与阿尔芒的手牵到了一处。 “你们两人啊,明明小时候还十分要好,谁知长大后居然势同水火,刚才又大吵了一通。 阿尔芒,你比索菲亚大十岁,我和爱德华陛下一直把你当作索菲亚的兄长,以后,你要尽心辅佐她。” 伯爵浑身发颤,猛地抬头,从女王鬓边几丝银发里意识到什么,却不敢、不愿相信,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小索菲,阿尔芒为你,为我们一家都付出了很多,以后对他不可无礼,要和睦相处,知道了吗?” 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她勉强答应。 然而她满腹的疑问像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接一个地翻涌上来。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母亲脸上不同寻常的倦容,没有注意到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像是告别般的神色。 阿尔芒,阿尔芒,他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他,和自己一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心不在焉回到自己的卧室,伊泽尔已经换好了礼服,正倚在贵妃榻上读书。 索菲亚甚至没注意到,伊泽尔换上了他们初见时的白色礼服。 伊泽尔猜,这应该是索菲亚最喜欢的衣服了,要不然怎么会在人群中一眼看到自己。 却没想到,她不仅没注意到自己,反而愣愣地坐在琴凳上,胳膊碰响了一串乱七八糟的琴音,而索菲亚竟没什么反应。 这是怎么了? 索菲亚一皱眉,伊泽尔的心就提了起来,他迅速放下手里的爱情小说,陪着索菲亚坐在琴凳上,肩抵着肩。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坐着,直到索菲亚终于想累了,轻叹一口气,将脑袋轻轻搭在伊泽尔的肩上。 …… “陛下!” 索菲亚走后,阿尔芒再也忍不住,伏在女王膝头,心酸得无以复加。 他听得出来女王话里的托孤之意,索菲亚还年少稚嫩,一旦女王去世,未必能斗得过狡猾的老贵族们。 如果没有亲信的支持,索菲亚能力再强,单打独斗的日子也不好过。 别看克雷顿公爵叛乱刚刚被镇压,其他几位贵族只是看在女王和军队的震慑上,暂时老实罢了,如果他们有克雷顿的实力,未必肯听从索菲亚的命令。 阿尔芒:“陛下,什么时候的事?” 女王一向身体康健,宫中也未曾传出就医的消息啊。 埃莉诺:“唉,你不要多想。早年征战沙场,难免留下旧伤,精力早就大不如前。 而且,替索菲亚守了这王位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传给她了。” 阿尔芒直言:“可在我心中,您才是唯一的女王。” 他这一生,原本微贱如尘,是当年的国王和王后怜惜,带他在身边一手抚养长大,才改变了命运。 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他早就做好了效忠爱德华和埃莉诺,以及未来效忠索菲亚的准备。 十几年名利场浸淫,他早就把自己打造成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刀。 可他还没有做好埃莉诺离开的准备。 他遇到国王夫妻两人时,才十一岁,那时两人新婚不久,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收养了阿尔芒这样一个聪明漂亮、身世多舛的小男孩,便当作自己的孩子教养。 多年养育,爱德华于他如父如兄,埃莉诺于他如母如姐。 埃莉诺:“我已做好了退位的打算,以后,你要效忠的女王是我的女儿,索菲亚。” 阿尔芒脸色变幻几番,终究是低下了头。 “是的,陛下。” ** 白日的政务很多,克雷顿家族的财产需要统计、接收、分割,特别法庭需要成立,主审人选定下了阿尔芒伯爵,其余审判法官的人选则需要她来定夺…… 不知从何时起,埃莉诺女王就已经将国家政事渐渐地交给了索菲亚来处理,女王则主要掌握军队,把握大事的走向。 带着一身疲惫回到卧室,卸下珠宝、妆容和外裙,索菲亚刚要睡下,埃莉诺却突然来了。 “母亲。”她引埃莉诺前往书房,脚步有些慌乱,试图用身体挡住母亲往卧室看去的视线。 瞥见卧室帷幔后露出来的男士外套,埃莉诺却并不在意,语气平淡,了然笑道:“伊泽尔在里面?” 索菲亚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耳尖已经红了,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 埃莉诺没有追问,也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臂:“少年夫妻,两情相悦是好事。” 女王拉她在书房里的矮几旁边坐下。 索菲亚在她对面坐下,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母亲深夜来访,肯定有大事要说,或许是个很重要的秘密,她猜,是关于阿尔芒的。 果然,很快,她就被母亲的一句话惊到大脑一片空白。 “其实,阿尔芒的亲生父亲,是克雷顿公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你要永远陪着我 阿尔芒 阿尔芒, 亲生父亲,克雷顿公爵。 这几个词明明索菲亚都能听懂,但连成一句话, 为什么就听不懂了? 索菲亚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茶杯,脑海放空了半晌,才看向母亲。 接着, 埃莉诺讲述了一个悲惨的故事: 少女因美貌被公爵觊觎, 暗中使手段逼她家破产。 少女坚决不肯做公爵的情妇,却没有谋生手段,贫穷和饥饿战胜了自尊,她只得向权贵低头。 然而,她怀孕后身材走形,也不再青春貌美, 很快就被公爵抛弃, 衣食无着, 她不得不堕入下流,生下孩子之后, 靠出卖自己维持生计。 而她的结局也堪称潦倒——在儿子八岁生日的当天, 原想早点回家, 带阿尔芒前去教堂做弥撒,领取饼和酒,却在小巷子里落了单, 被两个醉鬼杀害。 “阿尔芒的身世, 克雷顿公爵知道吗?” 索菲亚疑惑:阿尔芒是他的亲生儿子呀, 世界上怎么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当然知道,但并不在意。” 埃莉诺给女儿披上羊绒披肩,夜里凉, 可别冻到孩子。 “当时,克雷顿公爵已经有了埃德加这个男性合法继承人,像阿尔芒这样的私生子,他还不知有多少。” 男性贵族们可以纵情享乐,却无需承担抚养责任。 索菲亚问:“所以,在阿尔芒的母亲去世后,您和父亲就收养了他?” “不,”女王摇摇头,“收养阿尔芒,那是一年多以后的事情了。” 母亲意外死亡,漂亮的小男孩被教会收养,成了神父们的宠儿,然而,那里对他来说却是地狱。 神父的房间、告解室、教堂的后廊、被捏皱的法衣、断裂的念珠、倾倒的圣像、摇晃的烛火…… 单是听母亲的阐述,索菲亚就感觉几乎要窒息。 “后来,一场音乐会上,我和爱德华一眼就注意到了童声唱诗班里的那个男孩,他的嗓音像百灵鸟一样动听,眼神中却充满被压抑的愤恨。” “主教们看出了我们对阿尔芒的垂青,主动将他献上,却不想阿尔芒早就偷到了他们贪污金钱,与重臣勾结的账本。” “就这样,我们收留了阿尔芒,并用这件事扳倒了当时的大主教,收回了一部分权力,震慑了众多轻视我们的贵族。” “所以,”索菲亚猜测,“您是想对我说,阿尔芒童年过得很苦,让我以后多多包容他?可——” 可是,她在心里吐槽: 阿尔芒被父母抚养长大,怎么就没有学习到母亲的磊落大方,父亲的浪漫风雅? 不对,或许他还真学到了一点,不过学歪了。 这老哥整日里一幅优雅永不过时的模样,即使杀人也不摘下蕾丝手套,被父亲熏陶出来的艺术气息,似乎全用在了研究各种各样的刑罚和刑具上。 索菲亚想起阿尔芒视若珍宝的那些刑具,有些甚至雕刻了他最爱的别拉多娜草,精致、美丽、恐怖。 听了母亲说的这些,索菲亚不是没有动容。 但是,小时候阿尔芒亲手掐死马夫、那马夫的舌头挂在嘴巴外面的可怖场景,却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阿尔芒个性是有些偏激,可他对你,对我们一家的爱与忠诚,世间再无人能及。” 索菲亚怔了怔:“对我?” 女王的目光落在远处跳荡的烛火上: “他救过你的命,两次。 一次是你在襁褓之中,保姆懈怠,误将毛巾放在你的口鼻上,差点被憋死。 阿尔芒那时很喜欢你这个刚出生的小妹妹,常常一下课就跑去看你,然而却在婴儿房里听到了你微弱的喘息。 从那之后,他就像真正的兄长那样,一直看护你,照顾你,几乎寸步不离,直到玛格丽特担任你的家庭教师。 第二次,是宫中混进了敌国的暗探,那人意图伤害你,动摇斯诺西亚,是阿尔芒首先察觉异样,将宫里的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清洗了一遍才肯罢休。” 敌国暗探? 索菲亚忍不住回想起被阿尔芒掐死的马夫——她当时只觉得骇然,只觉得阿尔芒的暴戾令人胆寒,此刻那些画面却像是被另一盏灯照亮,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轮廓。 难道他杀人,竟是另有隐情? “孩子。”王后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埃莉诺伸出手,替索菲亚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带着多年戎马生涯中难得流露出的柔软。 “既是无上的荣耀,也是终身的负累。你若能与阿尔芒和睦相处,彼此成为倚仗,日后独当一面的时候,才能走得从容些,也少受些辛苦。” “母亲,你要退位?” 索菲亚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下意识地伸手拽住母亲的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母亲正值壮年,国内克雷顿那个刺头刚刚被彻底镇压下去,王权空前稳固,四境安宁,再不必她披甲上阵、千里奔袭。 这本该是她卸下戎装、安坐于王座之上静享尊荣的最好年华。 母亲怎么能在这个时候退位呢? “不——” “我相信你。”女王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却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相信你能做好。” 索菲亚嘴唇翕动,想要说出挽留的话,那些话涌到喉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母亲走后,索菲亚怅然若失。 烛火在纯银烛台上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风吹进来,烛台四周的水晶流苏折射出飘忽不定的光。 索菲亚独自坐在那里,母亲的话还在耳畔回响——阿尔芒的两次救命之恩,那个被掐死的马夫,还有那顶冰冷沉重的王冠…… 所有的信息交织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搅得她心绪难宁。 她反复回想起阿尔芒。 想起他站在她身后时那种沉默的存在感,冷沉地覆在她背上,让她本能地想要逃开。 可此刻,她不得不去想——那其中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 她想起他那些刻薄的话语,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微微翘起,像在欣赏一件令他愉悦的把戏。 她恨极了那个表情,恨极了那种被他看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 索菲亚闭了闭眼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退位之后,自己一人登上王位的场面。 索菲亚心里清楚,这是她本该承担的责任,从十年前就该挑起的担子。 索菲亚觉得脸上发烫——她已经十九岁了,再过不久便要加冕为王,却像个孩子似的拽着母亲的裙子不肯放手。 她不想让母亲离开。 这个念头让她羞愧。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从她懂事起,母亲便教她辨认地图上的每一寸疆土,教她记住每一个家族的纹章与领地,教她在御前会议上端坐如钟,在使节面前微笑如春。 当母亲不在,所有的期待都会压向她,所有的试探、所有的算计、所有藏在恭敬笑容下的刀子,都会对准她一个人。 索菲亚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只觉夜色越来越深,烛火越来越暗,而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怅惘却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胸口生生剜去,留下一个再也填不满的窟窿。 伊泽尔静静地从卧室里走出来,在她面前站了片刻,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底涌起一阵钝钝的疼。 他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在她身侧坐下来,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揽入了怀中,动作自然而熟稔。 索菲亚的身体起初是僵硬的,可当伊泽尔的温度透过衣料缓缓传来,当他的心跳隔着肋骨清晰地叩击着她的耳膜,那股僵硬便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像是春水化开了残冰。 至少——伊泽尔会永远陪着她。 索菲亚自私地想:巨龙的年龄远超人类,从她的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再到走向生命终点,伊泽尔都会永远陪在她身边。 这个念头像是一根细弱的浮木,在汹涌的怅惘中给了她一丝可以攀附的依靠。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起初只是轻轻地揽着,渐渐地收得越来越紧,像是要将他整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进骨血之中,从此再也不分离。 那怀抱温暖而热切,像冬日壁炉里跳荡的火光,带着令人甘愿沉溺的气息。 她将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温热的皮肤,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那气味让她觉得安心,又让她觉得眼眶发酸。 伊泽尔被她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胸腔被挤压得生疼,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 可他并不挣开,甚至连一丝抗拒的念头都不曾有过,只是心疼极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他微微偏过头,让她的脸颊贴得更舒服一些,然后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骨摩挲,安抚怀里受惊的幼兽。 “不怕,有我在,有我在呢。” “你要永远陪着我。” “好……” 伊泽尔感觉到她指尖攥紧了他后背的上衣,那力道几乎要将衣服撕裂。 他顺从地迎合着她的索取,微微仰起头,将更多的自己交付出去,用身体的每一寸温度去回应她的需要。 他吻着她的眼角,吻着她脸上的泪痕,吻着她微微颤抖的唇角,每一个触碰都小心翼翼。 他不懂太多安抚人心的言辞,也不知道该如何用话语去抚平她眉间那抹愁绪。 他唯一会的,便是用这具身体,毫无保留地去讨她的欢心,去让她知道,无论头顶的王冠有多沉重,无论前方的路有多崎岖,至少这怀抱永远是她可以停靠的港湾。 烛火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 那几日,索菲亚像是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一刻也不肯停歇。 晨光未亮时她便起身,披着晨露在各处奔走,待到夜深人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 她将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上午在枢密院翻阅积压的卷宗,下午去军营巡视士卒操练,傍晚又赶往城郊的粮仓核查账目。 她的手边永远摊着一堆待批的公文,她的耳边永远响着各色人等的禀报,她的脚步永远匆忙得不容人拦阻。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宁愿把自己埋进那些枯燥的数字和繁琐的事务里,让疲惫将她的思绪榨干,让忙碌将她的夜晚填满。 索菲亚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和阿尔芒,这几日一直四处奔走忙碌,试图用繁杂的公务避开不想面对的事情。 然而事与愿违,就她在指挥军队清点缴获克雷顿家族的私藏武器时,意外突然降临。 传令兵脸色发白走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朱利安。 “报告殿下,监狱长今晨发现,克雷顿公爵逃脱了……” 朱利安更甚,他惊恐地抓起索菲亚的手:“魔鬼,有魔鬼袭击了我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他来了…… “怎么 “怎么回事!好好说清楚!” 索菲亚厉声喝止了朱利安的胡言乱语。且不说魔鬼是否真实存在, 就算有魔鬼,朱利安身为堂堂大主教,也不应该如此举止失措。 这里人多嘴杂, 被传出去会引起怎样的纠纷? 瓦伦丁会不会利用这件事做文章,以斯诺西亚女王触怒魔鬼为由,请求教会干涉, 派兵驱魔? 传令兵比朱利安冷静,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说:“殿下,陛下传令,罪臣威廉·克雷顿逃脱,让您赶快回宫商量对策。” 索菲亚深吸了一口气,心头虽然紧张, 面上却保持镇静。 她点点头, 命人给这位累得冒汗的士兵倒一杯白葡萄酒解乏。 翻身上马, 索菲亚朝朱利安伸出手:“边走边说。” 原来—— 自从克雷顿被抓,压在朱利安一家头上的大石一下子被挪开。 母亲玛丽亚夫人不顾劝阻, 撑着病体也要带领两个儿子搬离克雷顿家族那座恢弘而冰冷的石头城堡, 在水草丰美处寻了一幢房子住下。 他们都没有留恋克雷顿城堡, 他们都不是此处的主人。 那座城堡用它的宏大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压成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点,离开它,反而能自如地喘息。 河边那所小屋原是母亲玛丽亚的嫁妆, 掩映在密林深处。青青草地上, 一条泥土小径松软地蜿蜒着。 沿路向前走去, 两旁的灌木丛在晚风中窸窣作响,空气里弥漫着青草与忍冬花的甜香——全然不似城堡中那种精心调配的熏香,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扑面而来的芬芳。 朱利安难得享受到了自由的滋味。 或许是因为每天都呼吸着新鲜空气, 或许是因为父亲被囚禁了,母亲的病体竟也大见起色。 卢修斯亦不再忧郁自卑了。他毕竟正当青春年少,断腿的阴霾渐次远去,如今整日闲不住手脚,那马场便是他纵情驰骋的乐园。 这一日,朱利安主持弥撒完毕回家。 他敏锐地发现,屋子里静得不同寻常,两个侍女和老嬷嬷都不知去了哪里。 将母亲的卧室门推开一道缝,一股浓烈的、甜腥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直冲鼻腔。 那是血的味道。 顾不得胃部的剧烈抽搐,朱利安冲了进去! 玛丽亚·克雷顿夫人的脸朝向内侧,只露出半边面颊——那面颊白得不像是活人的颜色。 朱利安伏在床头惊叫:“母亲!母亲!” 玛丽亚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动作极其微弱,像是一片落叶在风中微微翻转。 她缓缓地、艰难地转过头来,露出了她的全貌——朱利安在那一刻几乎要惊叫出声。 她的脖颈上有两个清晰的伤口,不大,却极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穿了一样。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青紫色的瘀痕向四周蔓延开来,像是毒液在水中晕开的纹路。 她的嘴唇是灰紫色的,微微张开着,露出里面干涸的牙龈。她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眶周围是一圈青黑色的阴影。 “朱利安……” 玛丽亚看着他,那目光虚弱得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他来了……”她说,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回来找我了……” “谁?”朱利安俯下身去,几乎将耳朵贴在她的唇边,“母亲,是谁?” “Wi……嗬……嗬……” 玛丽亚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散大,呼吸忽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 “来人啊!救人啊!” 朱利安冲到林间别墅的门口,朝着树林高声呼救。那树林此刻压抑得骇人,林荫深处,仿佛有什么黑影一闪而逝。 他此刻只觉万念俱灰——倘若当初没有从城堡搬出来就好了,城堡的药剂房里,还存着克雷顿家族积攒多年的各式药物…… …… 女王的办公室里,听完朱利安的讲述,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埃莉诺仍坐在王座上,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听到的不过是一份寻常的例行禀报。 只有那双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猎手嗅到了风中异样的气息。她的目光掠过众人,落在索菲亚身上。 索菲亚立刻心领神会。 “母亲。”她向前迈了半步,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与她的年纪不甚相称的从容,“御医已经奉命赶往林间别墅,此刻应当正在抢救玛丽亚夫人。 另外,骑士团第三分队已经封锁了别墅周边的所有道路,正在搜寻方圆五里之内有无异常痕迹。” “做得很好。” 索菲亚嘴角翘了一小下,又飞快地压了下去。 几个大臣说道:“玛丽亚夫人的事先不提,当下克雷顿公爵逃脱,这才是最棘手的事情。” “正是此理。”另一个年轻的大臣接口道,声音更急,几乎带着一丝责难的意味。 “克雷顿被囚于地牢深处,层层守卫,重重铁锁——不是已经派了重兵看守么?你们是如何做事的!” 监狱长和几名负责看守克雷顿的狱卒早就跪在了地上,冷汗从额角滚落。 他们知道自己看守的是何等要犯,也知道失职的后果是什么。其中一个年轻的士兵已经红了眼眶,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让那一声哽咽逸出来。 “卑职们……卑职们一直严格轮流看守,从不敢有丝毫懈怠啊!三班轮换,每班六人,目不交睫,寸步不离——” “说清楚,那人是如何逃的?”阿尔芒伯爵压住了满室的嘈杂。 监狱长抬起头,满脸的委屈与茫然。他的眼睛红肿,眼白上布满了血丝,那是连日值守留下的痕迹,不似作伪。 “伯爵大人,卑职……卑职实在不知。” 几个狱卒在他身后拼命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说不清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明明上一刻还在牢房外严阵以待,一切如常,可当他们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牢房里已经空了。 没有人记得自己是何时闭的眼,没有人记得自己是何时失去了意识。 他们检查过彼此的身体,没有人受伤,没有人被重击过的肿痛,也没有被迷药熏过的酸麻。 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潜入了他们的意识,将那一小段时光从他们的记忆中干净利落地切除了。 “牢房大门依旧紧闭。” 监狱长补充道,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话荒唐得难以出口,“锁没有动过,门闩没有动过,就连那把——”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连那把唯一能打开牢门的钥匙,一直由陛下亲自保管。卑职们手中,从来没有过那把钥匙。”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牢门没有开过。钥匙在女王手中。守卫没有被人袭击,也没有被人下药,却在一瞬间全部失去了意识。 那间牢房只有一个巴掌大的送饭口,连一个孩子的头都伸不出去,而克雷顿公爵,那个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的男人,就在这样的地方,凭空消失了。 这可能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想要从彼此的脸上找到一丝解释的线索,却只看见同样的困惑与惊骇。 阿尔芒伯爵的尖头波兰那鞋踩在监狱长的脊背上,鞋尖抵着那人后颈的凹陷处,鞋跟压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像是在丈量一个恰好的力道。 他也是听说了消息后疾速赶回王宫,斗篷还披在肩上,领口竖得很高,将半边面孔藏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双阴沉得如同深冬寒潭的眼睛。 监狱长和狱卒们身体猛然僵住,在阿尔芒伯爵巨大的心理压力之下,仍然说:“卑职们所言,句句是实啊!” 索菲亚皱眉思索,忽然脑中一道闪电,想到玛丽亚夫人遇袭,恰恰发生在克雷顿公爵越狱之后。 这个时间点,联系太过紧密,也太过巧合。 会不会…… 压下心头怀疑,索菲亚对母亲提议:“眼见为实,具体细节,还是要去现场看看。” 女王也是此意:“阿尔芒伯爵,查案审案是你的专长,请你立刻去监狱实地勘察。” 索菲亚忽然说:“我也去。” “你也去?” 女王不解,思忖片刻忽然眉头舒展:想必索菲亚对阿尔芒的印象已经有所改观,所以才愿意与阿尔芒同行。若是放在往常,她怎么也会想办法避开阿尔芒。 埃莉诺无奈轻笑: 这两个孩子真是,一个明明心里疼爱索菲亚,却总是对她冷嘲热讽,一句哄妹妹的和气话也不肯说;另一个小时候整日黏着阿尔芒哥哥,恨不得长在他肩上,长大了却…… 马蹄哒哒,两人并肩骑行。 阿尔芒的深灰色斗篷在风中微微鼓荡,露出一截黑色的马靴和银色的马刺。 阳光斑斑驳驳,落在他身上,猛然间,索菲亚居然发现,就在那片近乎透明的光晕里,有一簇银白色的发丝。 不是一根两根,而是十几根,二十几根,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针尖一样刺进了她的眼睛。 她心中蓦地一紧:算一算,他今年才不过二十九岁,正当盛年,就因为童年的凄苦和操劳,已有了白发。 “你……最近没休息好吗?” 阿尔芒握缰绳的手顿了一下,那匹训练有素的弗里西白马便精准地停了下来。 他侧过身来,逆光而立,面容隐在暗影之中,教人看不真切——然而一开口,还是那副教人气恼的乖张腔调。 “我的殿下啊!” 他的语调夸张滑稽,“你不要以己度人好不好?这几天,休息不好的应该是您吧?白天忙个不停,晚上竟然有精力……呵呵……” 那语气意味深长,带着明晃晃的揶揄。 索菲亚脸颊一热:她就不该多说话! 不不不,不应该感到意外,这就是阿尔芒,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刁钻,刻薄。 “喂,母亲说得没错,等忙完这段日子,你是该休息会儿,享受享受生活了。” 阿尔芒难得瞥了索菲亚一眼,目光中似有几分玩味:“殿下放心。待您登基之后,我自不会霸着权位不放。克雷顿那样的权臣,非我所愿。” “我不是这个意思——算了……” 索菲亚突然泄气,失了言语的兴致,不再多说,只别过缰绳,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催马加速,朝监狱的方向疾驰而去。 ** 甫一踏入关押克雷顿公爵的监狱—— “都别动!” 她凝视着那团黑色的灰烬,其间仿佛有某种死亡的力量在悄然涌动,阴冷、粘稠,如深渊的呢喃。 索菲亚此刻万分庆幸自己亲自来了现场。 是黑魔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血族 四四方 四四方方的牢房周围, 原本是厚重平整的石料,而现在,这些石料仿佛被一股邪恶的力量侵蚀, 布满烧灼后的黑色痕迹。 那痕迹的形状令人不安。它像一株倒生的巨树,树冠朝下,无数细小的枝桠扎入地面的石缝, 而根系却向着天花板的穹顶疯狂生长, 分叉,再分叉,仿佛这间牢房的上下已被某种邪恶的秩序彻底颠倒。 更可怕的是,那些黑色的纹路并非静止不动——它们泛着一种油性的、内脏般的光泽,在昏暗的壁灯下微微起伏,像是什么活物的脉搏。 阿尔芒伯爵一手掌着油灯, 微微侧着头, 将墙上的污渍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处格外浓重的焦痕上, 那痕迹正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蠕动着,仿佛一条被斩断的蛇尾。 “怎么会这样?” 狱卒的声音变了调,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此刻血色全无, “今早我巡查的时候, 墙上明明还什么都没有……上帝作证,这间牢房的门锁从来就没有打开过!” 是啊,没有人进去。 锁完好无损, 铁栅栏纹丝未动, 窗外的月光都透不进一缕。 可就在这间密封的囚室里, 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墙壁像是被从内部焚烧过一样。为什么? 索菲亚公主几乎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痕迹的本质,她曾在桑菲尔德魔法学院最古老的羊皮纸中见过类似的图版。 她的蓝眼睛骤然收缩, 一步跨出,挡在了阿尔芒和狱卒的身前,裙摆因急速转身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快站在我身后!现在,马上!” 普通人根本没有抵御黑魔法的能量,若是放纵这股力量侵袭,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侵蚀,成为黑魔法的养分。 轻则重病,重则当场丧命。 狱卒还愣在原地,索菲亚已经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一手一个,将他和阿尔芒一把拽到自己身后。 随后,她摸向发髻,从浓密的金发间拔下一枚纯银发簪。 索菲亚把发簪当做魔杖,指向监狱里大片的黑色污渍。 “路克斯帕戈曼托。” 话音刚落,魔杖在索菲亚的指间转了个细微的弧度,银光便从杖尖流淌下来。 当魔法的光芒蔓延到墙上的时候,那些沥青般的黑东西猛地蜷缩起来。它们发出更尖利的嘶鸣,拼命往缝隙里回缩,但银光比它们快得多。 光渗进每一条裂纹,每一道罅隙,像水灌入干涸的河床,黑魔法的痕迹在光里溶解。 当银光最终消散时,牢房看起来干净了许多。铁壁上的黑色灼痕变淡了,变成了类似于旧烟熏的灰色。 “拿着!” 遏制住黑魔法的蔓延,索菲亚立刻伸手探入腰间那只鹿皮缝制的囊袋,从中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水晶瓶。 瓶中是细碎的紫晶粉末,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细密的、淡紫色的星芒。 她把这些粉末分发给了在场的所有人,每人一小撮。 轮到阿尔芒伯爵时,他慢条斯理地接过紫晶粉末装在表袋里,挑了挑眉:“殿下,你又在搞什么?过家家吗?下一轮是不是要分发锡兵和布娃娃?” 索菲亚却顾不上和阿尔芒斗嘴,她直接上手捶了他的肩膀一下,确认每一个人都拿到了紫晶粉末,才松了一口气。 用眼神示意其他人都出去,并派人去请艾德里奇老院长前来,索菲亚把身上剩余的紫晶粉末全部塞进了阿尔芒的马甲侧口袋。 她神情难得严肃,直视阿尔芒。 “正经点,阿尔芒。黑魔法会侵蚀人的心智。 起初你可能只是觉得疲惫,或者比平时更容易烦躁,然后你会发现自己的念头开始往阴暗的方向偏转,而你觉得那不过是心情不好。 等你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侵蚀的时候,通常已经太晚了。 而紫晶矿粉能净化这种污浊的能量。 你,还有曾经来过这里的所有人——狱卒、书记官、今早送餐的杂役,甚至包括那个来打扫炉灰的女仆——都必须随身携带紫晶石至少两周。 她走到窗边,望着城堡外铅灰色的天空,塔顶的铜制风信鸡在风中缓慢转动。 “原本随着血族的衰落,黑魔法也已经许久不再现世,而现在,斯诺西亚境内却出现了黑魔法的痕迹。 这件事非常重要。我已经通知艾德里奇老院长和桑菲尔德魔法学院的教授们——” 索菲亚皱着眉,蓝眼睛里全是担忧。 阿尔芒仔细收好紫晶石:“黑魔法,有那么厉害?” 值得索菲亚公主这样大费周章、严阵以待? “黑魔法……” 索菲亚的思绪飘回她进入魔法学院的第一课。 刚进入校园,艾德里奇院长就说过,黑魔法是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 它能瞬间让最瘦小的侏儒变成最强壮的力士,它能召唤死灵和骷髅,奴役他人的意志,甚至有传言可以获得永生。 这股力量强大无比,血族就是凭借与生俱来的黑魔法力量,统治了整个大陆长达数百年。 可是普通人想要拥有这股力量,代价是什么呢? 献祭。 献祭□□,献祭生命,献祭灵魂,换来强大的力量。 后来,一部分无法忍受血族暴政的人类,从自然之中寻找到了另一种魔法的力量,他们与教廷联合,反抗血族统治,那场战争持续了近百年,将曾经风光无比的血族赶回了黑暗森林里,不再踏足人类的世界。 尽管血族被打败后一直隐居在森林里,但艾德里奇院长仍然语重心长地告诫学生: “我们一定要警惕血族卷土重来,黑魔法的邪恶力量如果再次被滥用,将给这片土地带来更深的、无法挽回的厄运。” 所以,索菲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救克雷顿离开监牢的人,可能是血族。 她命人从自己的牧场里调来几只寻血猎犬,追踪四周血族的痕迹。 在四周布下防护魔法,增派人手严加看管,不许人进出,索菲亚才略微放松,然后转头对阿尔芒说道: “走吧。” 阿尔芒轻踢马腹,赶紧跟上索菲亚的马。 “去哪儿?” “河畔别墅,玛丽亚夫人的被袭现场。” 发现了黑魔法的痕迹之后,她心中的疑团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变得清晰起来。 这种感觉,就像在迷雾笼罩的沼泽中行走了很久,忽然一阵风吹过来,雾开始散了。 虽然还没有看见整片沼泽的全貌,但你已经看见了水的流向,看见了芦苇倒伏的方向,看见了远处隐约的树影。 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只是需要到现场证实。 这座小巧精致的白房子此刻大门敞开,十几名卫兵将房子团团围住。 索菲亚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里面,几名专为王室服务的医生早已就位。 夫人的伤口还在渗血,不过颜色已经变得惨淡稀薄,大量失血让她的嘴唇发灰,瞳孔开始涣散。 医生们先是清洁干净伤口,然后,将湛了止血药粉的干净亚麻布压迫在伤口上。 “医生,肉汤来了。” 侍女端来满满一碗加了糖和盐的肉汤,按照医生的吩咐,还加了一点葡萄酒。 托起夫人的后脑,贝尔纳医生将肉汤一点一点灌进去,有些被咽了下去,有些从嘴角流了出来,被朱利安细心擦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贝尔纳医生对公主说道: “殿下,能做的我们都尽力去做了。剩下的,只能交给上天的旨意。” 索菲亚颔首,移至夫人身边,仔细观察她的受伤情况。 刚才,在医生们为她治疗时,除了被浓重的血腥气熏到生理性反胃之外,索菲亚救注意到了她身上数个异常明显的出血点。 看到这些奇特的咬痕,索菲亚心里几乎已经有了判断。 不过,这是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她还需要等一个人。 三天之后,艾德里奇院长终于到了。 老院长风尘仆仆,他一接到索菲亚通过信鸽发来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往斯诺西亚这边赶来。 顾不上寒暄和休息,艾德里奇立刻赶往曾经关押克雷顿公爵的地堡。 他惊讶地看向墙壁上已经消除了大半的黑魔法痕迹,转头问索菲亚:“连你也没能完全消除黑魔法的残留?” 索菲亚可是魔法学院最优秀的学生,她都…… 艾德里奇的白胡子白眉毛皱成一片:难道,血族的黑魔法之力,在他们隐居森林的几百年里,又增强了? 索菲亚郑重点点头,随即说道:“院长,已经有人被血族袭击了。” 别墅里,失血休克的玛丽亚夫人经过医生的全力治疗,虽然还是昏迷不醒,但生命体征总算稳定下来。 医生不敢轻易挪动她,只能将她安置在别墅里一间温暖的屋子,昼夜不停看护。 “院长,您看夫人身上的伤口,是不是记载中的……” 几处伤口分布于她的手腕、颈部、躯干部,每个地方都有两个圆孔状的穿刺点。 两个洞相距大概四公分,很小,很规整,像是用烧红的铁锥子扎进去的,位置正好贴着一根根青色的血管。 创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边缘微微外翻。 “血族,是血族的咬痕。” 老院长打眼一看玛丽亚伤口的样子,就立刻肯定了索菲亚的猜测。 老院长的手伸进斗篷内侧,掏出一只扁平的、表面被摩挲得锃亮的锡盒。 他用拇指推开盒盖,里面盛着满满一盒草绿色的药膏,颜色浓郁得像春天第一茬新草榨出的汁液,气味辛辣而清冽。 他正要施救,却无奈回头,对一直站在索菲亚身边的伊泽尔说道:“孩子,你挡住我的光了。” 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自从怀孕之后,伊泽尔的身材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像是春天已经变成了夏天。 这不是说他的腹部出现了隆起——为了孕育子嗣,腹部隆起是正常现象。 而是,他的身体已经渐渐褪去少年时的青涩纤细,变得成熟,呈现出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美。 他长高了,让索菲亚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看见他眼睛,肌肉在皮肤下隆起,大腿变得结实、修长有力,小腿的线条如同雕刻刀划过,肌肉线条收束得干净利落。 伊泽尔宽阔的肩膀像展开的鹰翼,胸前的肌肉饱满而坚实,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曾经,少年的身体是一片平原。平坦的胸膛,平坦的小腹,平坦的脊背,你看过去的时候,视线可以从这一头直接望到那一头,没有任何起伏阻挡。 现在它有了自己的地理——肩胛骨是两片隆起的高原,中间是峡谷,汗水的河流穿过,在腰窝汇成湖泊。 于是,高大的伊泽尔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将门口的光线完完全全挡住。 索菲亚也颇为无奈,自从那天她告诉伊泽尔,斯诺西亚境内发现了血族的痕迹,他就异常紧张,坚持护卫在索菲亚身边,寸步不离。 就算她半夜醒来翻身,都会发现床边有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金色眼睛。 或许是她曾经被阿方索伯爵绑架这件事,在伊泽尔心里留下了某种无法愈合的刻痕,他怕极了索菲亚再次遇到危险。 而且,索菲亚不知道的是,伊泽尔莫名有种敏锐地直觉,血族这次是冲着索菲亚来的! 他也说不清楚因由,或许只是一种他怀孕之后变得异常敏锐的躁动。 他没有说出口,大眼睛不好意思地眨了一下,他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此刻那阴影在他颧骨上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蝴蝶扇了扇翅膀。 他的脸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因为自己过于高大的身躯给别人带来了不便,让他感到一种孩子气的抱歉。 伊泽尔侧身后退了半步,让阳光照进房屋,但视线仍然落在他的公主身上。 …… 草绿色的特制药膏碰到皮肤时,冒出一缕极淡的白烟,昏迷中的玛丽亚感受到灼烧和疼痛,不安地闷哼一声。 艾德里奇给伤口处一一敷上药膏,转身问索菲亚:“血族的力量比我预估中的更强大,你怎么看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新手男妈妈初具雏形 第55章 伊泽尔,你真厉害! 索菲亚 索菲亚一边思考, 一边反复摩挲伊泽尔的手腕。 “根据典籍记载,血族吸血,惯常都是在颈部大动脉处咬下两个齿痕。可是根据玛丽亚夫人的咬痕来看, 却并不是这样。” “深深浅浅的咬痕遍布于手腕、颈部、甚至没有什么大血管分布的体表也全都是咬痕……” “很明显,这是一种报复,对玛丽亚夫人本人的报复。” 艾德里奇表示赞同, 血族吸血以效率最大化为目的, 像这样乱咬一气,确实像极了泄愤。 索菲亚一字一顿地、谨慎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我怀疑,克雷顿公爵已经被转化为了血族。” 玛丽亚夫人平日里恬淡娴静,并没有什么天大的仇家,只有一人嫌疑最大,那就是刚刚从看守严密的地牢中逃脱、不见踪影的克雷顿公爵。 克雷顿公爵叛乱失败, 与妻子玛丽亚的反对、朱利安和卢修斯的临阵倒戈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艾德里奇摸着白胡子, 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中传来, 带着岁月赋予的沙哑与重量。 “在编年史都未曾记载的远古,有那么一群人——他们犯了连神明都不忍卒睹的罪孽, 于是神罚降临了。 他们不再属于活人的世界, 却也不能归于死者的行列。他们被囚禁在永生里, 以鲜血续命,以黑暗为衣。他们就是血族。” 老人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 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纯血的血族几乎无法繁衍后代。他们的血脉太过浓烈, 像一剂致命的毒药, 任何人类的子宫都无法孕育那样的生命。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了另一种延续种族的方式——黑魔法。 当他们在吸血的瞬间施展那禁忌的咒语,被吸食的人类便会跨越生与死的界限,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为了扩充自己的实力、壮大自己的种族, 他们造出了很多新生的血族。看来,极有可能是克雷顿公爵被一位强大的血族转化,救出牢狱,然后报复了妻子。” 老人面色阴沉——当年,所有血族都曾在黑森林的巨石阵前立下血誓,隐退山林,永不踏入人类的领地。若有谁胆敢违背,整个血族都将承受来自远古神明的惩罚。 如今,那誓约被打破了。一个血族大摇大摆地走进地牢,带走了一个囚犯,将他转化成了自己的同类,然后任凭他去报复那个曾经背叛他的女人。 血族在蛰伏的数百年里,从没有忘记过这片大陆,依然酝酿着统治大陆的野心。 日光在艾德里奇深陷的眼窝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他绝不能让血族重新现世! “殿下。” 塞巴斯蒂安上校突然走进来,这位军中精锐的面色很不好看,那双英勇的黑眼睛蒙上了一层极不相称的薄翳。 靴跟在大理石地面上碰出一声低沉的脆响,旋即收住了脚步,上校朝公主敬了个军礼,沉声说:“出事了。” 彭德雷尔男爵家、卢纳-门多萨伯爵家、蒙福尔子爵家,还有三五家大大小小的贵族,他们的家族女眷都出现了被转化为血仆的特征。 她们开始怕光,拉上厚重的窗帘,终日躲在屋子里不出门,引以为傲的白皙皮肤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 她们不吃不喝普通食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需求——她们索要鲜血。 起初只是半品脱,盛在玻璃杯里,牛血还带着残存的温度。 继而是一品脱,两品脱,三品脱,仆人们不得不提着锡壶,将那暗红色的液体送到夫人们的起居室门口。然后不明所以地听见里面的吞咽声。 听完上校的报告,索菲亚旋即明白了这些家族彼此之间的共同点。 他们全都曾经是克雷顿公爵的附庸。 他们全都曾在公爵权势熏天之时匍匐于他的脚下,用最谦卑的言辞和最丰厚的贡品换取他的庇护。 而当克雷顿公爵身陷囹圄,他们又全都急不可耐地涌向宫廷,争先恐后地向女王陛下剖白心迹,用反咬旧主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忠诚。 因此,她们也成了克雷顿公爵的报复对象。 索菲亚一拳挥出,险些将朱利安家里的栎木窗棂干碎。 “该死的克雷顿!” 有本事,就去报复那些家族的掌权者们啊。 报复那些在文书上签字画押、在御前会议上慷慨陈词、互相攻讦的伯爵子爵们本人;报复那些亲手撕毁忠诚、亲手将克雷顿家族推向深渊的男人们。 而不是那些用自身的美丽和礼仪来装点贵族门面、或许终其一生都不曾踏入过丈夫书房、从头到尾都无权置喙丈夫政治抉择的妻子们。 她转过身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裙摆在急促的动作中旋出一朵愤怒的花。 “院长,能不能救救她们,她们是无辜的。” 老人沉默了。 “唉,难啊……” 艾德里奇院长缓缓开口:“若是刚开始被血族咬了,及时施救还能让他们不至于堕落为血族。 可是三五天过去,当她们开始畏惧日光,当她们开始渴求鲜血,事情就已经越过了那条不可逆转的边界。” 在悲悯与责任之间做出抉择,总是艰难的。 艾德里奇垂下了眼睑:“孩子,你应该明白,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集结所有能够对抗血族的力量,魔法师、圣骑士团、还有龙……” 索菲亚不甘地望向艾德里奇:那些曾经在舞会上对她躬身行礼的夫人、曾经在观礼台向她颔首致意的夫人们,她们或许与她并无深交,只是礼节性的打过照面。 如果她们是自己的对手,如果她们是政治上的敌人,那么她会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 但她们并不是大奸大恶,不该得到这样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悲惨结局。 看着索菲亚恳求的目光,艾德里奇叹口气:“我尽全力为她们治疗,不过成功的几率微乎其微,她们有可能毕生都被关押在铁笼里,被人当作怪物。” “我来。” 众人看向声音的源头——伊泽尔。 “你,你行吗?” 索菲亚有些担心,蹙眉望向伊泽尔,视线从上到下,尤其在他的腹部停留了良久。 伊泽尔脸都涨红了: 这段时间,他翻阅了父亲的笔记,好不容易才琢磨出一种障眼法,可以让自己在不会魔法的普通人眼中,看起来与常人无异——既不会被看见孕肚,也不会被看见偶尔冒出来的尾巴和龙角。 然而被索菲亚盯着肚子,他险些破功,嗔了公主一眼。 “……我,让我试一试。” 是父亲的魔法笔记给了他灵感,卡斯珀的魔法天赋无人能比,因此,仅仅只是一本笔记,其中却蕴含着无穷的宝藏。 …… “好了。” 伊泽尔只是简简单单地用手放在夫人们的前额上,然后,一道道清淡柔和的白光沿着他修长的指节蔓延而下,在指尖聚拢成淡淡的星点。 那股纠缠了整间卧室的、黏稠的铁锈般血腥气,几乎是立时便消散了,宛如一阵狂风卷走了积年的尘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洁净得近乎凛冽的气息,像是巅初雪停息之后,天地间只剩下阳光与冰晶的那种纯粹的、干净的空气。 夫人们仅仅只是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血色就开始恢复,肌肤褪去了蜡像般的冰冷,变得温暖而富有弹性,呼吸绵长,充满了活人的生机。 这短暂而明显的变化,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叹服的低语。 “伊泽尔,你真厉害!” 索菲亚踮起脚尖,在他颊边印下一个吻——那吻落在颧骨微微隆起的弧线上,轻盈而响亮。 …… 斯诺西亚王宫。 御前侍从长以银头权杖顿地三声,清朗的声音在王座厅穹顶下回荡,“桑菲尔德魔法学院院长,艾德里奇阁下觐见。” 沉重的鎏金橡木大门被缓缓推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快步走入,深蓝长袍的下摆在身后翻卷如云。 身后,索菲亚和伊泽尔携手走来,阿尔芒紧跟其后。 老院长在王座台阶下停步,以手抚胸,深深鞠躬。 “尊敬的女王陛下,血族现世,祸事将启,请您务必派精锐军队,联合各国之力,共同抵抗血族!” 艾德里奇觐见女王的第一句,就是恳求她联合大陆上的君主共同抵抗血族。 埃莉诺女王静静地注视着老院长,面容平静如冬日封冻的湖面,女王的沉默态度使得整个大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壁炉中燃烧的雪松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她右手食指上那枚刻有王室徽章的玺戒,在无意识轻叩王座扶手的动作中发出极轻的声响。 片刻之后,埃莉诺微微抬手:“奥斯卡子爵,艾德里奇院长远道而来,想必已经十分疲惫。请您代我以及斯诺西亚王室,以最高的礼遇,安排院长前往王室行馆歇息。” 奥斯卡子爵立即从侧列走出,向艾德里奇院长做出“请”的手势。 老院长看向坐在王座右下方、独属于继承人位置上的索菲亚公主,但索菲亚却望向母亲,并未回应。 艾德里奇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多年的经验让他读懂了女王温和委婉的推挡。他再次深深鞠躬,转身离去。 他离开后,索菲亚深吸一口气,微微抬起眼眸,正要向母亲询问拒绝艾德里奇的缘由,却忽然顿住了。 利奥波德元帅正站在王座左侧的臣列之首,坚如磐石的面容上却浮现出一种深沉的忧虑。 出什么事了? 心里一沉,顺着利奥波德的视线,索菲亚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王座左侧那张紫檀木小几上。 那里,躺着一封已经被拆开的书信。 信纸边缘露出暗红色的火漆残印,上面是字母“A”叠加圣母百合徽记——多么熟悉的徽记,那是她父亲唯一的妹妹、纳尔茨堡的安妮王后陛下的纹章。 火漆印已经被打开,索菲亚一目十行,看完信之后,那双蓝眼睛顿时流露出焦急的神色。 那封信上说,安妮王后重病不起,已是弥留之际,请斯诺西亚速派人前来探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今日事今日毕 王座厅 王座厅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将高窗上彩绘玻璃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仿佛一幅流动的暗色挂毯。 “信上说,安妮希望能够在弥留之际, 最后再见我们一次。 可是,克雷顿公爵越狱一事还未解决,他又被转化为了血族, 还牵扯进了魔法。索菲亚, 这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埃莉诺拉女儿坐在王座上,宽大的王座足以容纳一对母女。 “让我去纳尔茨堡吧。姑姑病重希望看到家人,而母亲身为女王,有无数国家大事要处理。” 索菲亚一口气说完,停顿了片刻:“由我去纳尔茨堡,是最合情理的选择。我是安妮姑姑的血亲, 我也有资格代表斯诺西亚王国。” 母女二人商议已定, 然而愁云并未因此散去分毫。她们面上那道忧色, 如同窗外的暮色一般,沉甸甸地压下来, 驱不散, 也化不开。 索菲亚垂下眼睫, 思绪不由得飘回一个多月前。 那时克雷顿公爵的叛旗刚刚举起,弗朗索瓦国王却忽然率卫队出现在边境。 当时事态紧急,利奥波德元帅为了避免不必要的纠纷, 将国王安顿在了王城外一座古堡中, 而非王宫之内。 弗朗索瓦知道斯诺西亚境内必定是忙乱不堪, 因此并未多做停留,只简单探望了埃莉诺女王和索菲亚公主,呈上安妮王后给她们的信件, 略微寒暄几句,便带领卫队回国。 “王后一切安好,”他当时这样说,语气平稳,唇边甚至挂着一缕笑意,“她骑马、举办音乐会、参加慈善活动……,整日里忙得不见人影。朕常与她打趣,说她比朕这个做国王的还要操劳。” 那封信里也没有只言片语提到病痛。 安妮的字迹依旧是少女时代那副圆润流畅的模样,写到索菲亚的名字时,末尾的“a”会俏皮地向上勾起,像是藏在字里行间的一个小小微笑。 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月里病重到这种地步? 索菲亚不敢再往下想。 她怕自己一旦开始想,就会想起安妮姑姑结婚之前,在斯诺尼亚王宫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 那时,十七岁的安妮公主坦然接受了属于每一个公主的宿命——联姻。 幸而祖父威廉为她选择的婚事不错,邻国太子弗朗索瓦门第显赫、虔诚仁慈、相貌堂堂,是个优质的青年才俊。弗朗索瓦是个完美的王子,安妮也是一个被德贝格伯爵夫人教养出的、仪态举止性情都无可挑剔的、最温柔娴静的公主。 她像丝绸一样,柔和地照顾身边所有人,柔和地接受自己的命运,只是在婚前一夜,当安妮搂着索菲亚入眠时,她摸到了姑姑枕头上蔓延的水痕。 那些与姑姑安妮玩耍的童年记忆像是被锁在珠宝匣里的旧首饰,平日里不会刻意去翻动,可一旦打开,每一件都亮闪闪地刺着眼眶。 不仅仅是女王和公主,听到这个消息的德贝格伯爵夫人以及侍奉过她的年长女官们,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女官夫人们曾与安妮公主一同度过无数个午后茶叙、替她梳过头发、为她系过裙撑,互相陪伴了无数岁月。 尤其是德贝格夫人,她侍奉了斯诺西亚王室整整四十年,从索菲亚的祖父母那一代起,她便站在宫廷的帷幕之后,见证了无数诞生、婚嫁与死亡。 几十年严谨的宫廷生活,给这位夫人最大的礼物就是冷静自持。 无论外界有什么风风雨雨、世事变幻,斯诺西亚王座永不动摇,她亦坚守着自己的职责。 可是安妮不同,她由她亲自教养长大,她的身上倾注了她多少心血。 如果说,黛西女官是德贝格夫人精心培养的衣钵传人,是她毕生宫廷首席女官长事业的继任者; 那么,安妮王后就是她打磨出的杰作,是她人格精神的延续和结晶,她以培养出这样一位品德高贵的女性为荣,那是一种比头衔和赏赐更让她珍视的荣耀。 然而,刚刚主持完黛西的葬礼,丧钟的回响似乎还在塔楼之间盘旋未散,老夫人又即将面临安妮的死讯,只觉半生事业付与东流。 她强撑住自己衰老的躯体,不顾礼节匆匆离开。 德贝格伯爵夫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正在给索菲亚公主收拾出门行装的侍女们身后。 长桌上摊开着几件换洗的亚麻衬衣、两双骑马用的羊皮手套、一只银质旅行墨水瓶,以及一条深蓝色斗篷。 看到老夫人的黑绸裙子,宫女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物品,站得笔直,屈膝行礼问好。 她粗粗扫了一眼公主的行李,宫女们顿时紧张地解释道:“夫人,公主殿下命我们快些收拾行李,尽量简单些,所以……有些累赘的东西就没有装……” 宫女的声音越来越低。 “德贝格夫人,您好!” 公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明亮而清晰。她大步走进房间,裙摆带起一阵轻风。 “是我让女孩们这样收拾的,您别责怪她们。” 一声长叹,德贝格伯爵夫人亲自为索菲亚挑选了几样东西。 几条用于参加晚宴的礼裙,和正式的猎装,红宝石戒指,钻石项链和珍珠项链各两条,三顶大冠冕,样式并不反复,而是华贵大方。 “您的行李不能太过简薄,这几样首饰是最低限度。” 皮质行李箱里一下子熠熠生辉。 夫人苦口婆心:“您此行出国,虽然是为探望安妮王后陛下,但也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这些首饰,这些衣服,它们不是累赘,它们代表了斯诺西亚的形象。” 装点门面嘛,她懂的。 索菲亚并未反驳,而是点点头:“是了,到底是夫人您有经验。刚才我让他们快些收拾,仓促之间反而疏忽了。” 宫女们又重新收拾行装,在德贝格夫人的监督下,动作轻快,忙乱但有秩序。 每一件衣裙被仔细折叠,用薄纸板隔开;每一件首饰被放入天鹅绒衬里的匣子,再装入行李箱的夹层。 索菲亚看向欲言又止的伯爵夫人,问道:“夫人,您有什么事?” 老夫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她拿出一个锡兵,不顾体面直接塞进公主手里。 “这…这是安妮公主最喜欢的玩具,小时候我没收了她的锡兵,让她去学习刺绣、女红、诗歌和乐器……” 德贝格夫人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 “请您把这东西,还给安妮公主,不,安妮王后陛下。愿它能够守护它的小主人。” 索菲亚凝视着手里的锡兵玩具。 这锡兵已经很老了,身上曾经鲜艳的红色军装已经模糊褪色,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但是,它被保存得极为妥善。 它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锈迹,躯干被擦拭得锃亮,这个沉默的小战士嘴角微抿,眼睛专注地望向前方。 德贝格伯爵夫人想必无比珍爱它吧,不,或许她爱得不是锡兵玩具,而是通过玩具,将对安妮的思念藏在这里…… 索菲亚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抬起头,看到那个向自己走来的高挑身影,她突然开始头疼。 伊泽尔牵起索菲亚的手:“索菲,你怎么没有让宫女给我收拾行李?” “不过也不要紧,”伊泽尔嘿嘿一笑,居然从身后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裹。 “我的衣裳不多,这些就够用啦!” “呃……”索菲亚嗓子发紧,顶着伊泽尔热切的目光,她艰难说道: “其实,我这次准备独自一人动身前往纳尔茨堡,把你留在斯诺西亚待产……” 什么? 伊泽尔惊呆了。 索菲亚居然不让自己跟在她身边? 她硬着头皮劝说道:“你快要分娩了,跟随我前去纳尔茨堡,一路上旅途劳累,万一…… 还是待在王宫里,母亲会安排人照料你。” “不要,我要保护你,我是龙,可以飞过去。” 伊泽尔撅起嘴,头一回不听索菲亚的话。 “这次出行没有危险,而且卫兵会保护我啊!” 伊泽尔一屁股坐在索菲亚的大行李箱里,索菲亚一阵牙酸,倒不是心疼箱子里的钻石珠宝被压变形,而是担心—— “好了好了,别闹脾气,你坐在我的冠冕上,屁股不会被戳得疼吗?” 索菲亚把他拉到床上,试图拿伊泽尔最爱做的事情奖励他。 奈何往日热情似火到过头的伊泽尔,今天仿佛成了清心寡欲的清教徒,任凭她怎么撩拨,也不为所动,坚持要陪索菲亚去纳尔茨堡。 “你这样,我生气了。” 她拇指和食指捏起伊泽尔的下巴,眼睛微眯,蓝眼睛里罕见地流露出危险的火苗。 “啪!” “我……啊!” 伊泽尔一脸不可置信,用食指指着自己。 “你打我?” “真的生气了?” 伊泽尔偷偷瞄公主的脸色,见索菲亚愠怒的神情不似作伪,而且自己体内开始隐隐作痛。 白龙难受地仰起脖子,皱眉:“好,我答应留在斯诺西亚。” 不行了…… 今天先享受了再说。他想。 “嗯,这样才乖……” 作者有话说: 昨天的更新! 第57章 缴械投降 当索菲 当索菲亚沉入温软的梦乡之际, 伊泽尔替她掖好了锦被的褶皱,随即将她的面颊轻轻引至自己的胸膛。 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梦呓轻轻颤动, 伊泽尔胸前有些痒意。 刚才缴械投降又怎样? 是的。方才他投降了。他亲口答应留在斯诺西亚,乖乖等待她从北境归来。 但那又如何呢? 伊泽尔在黑暗中缓缓弯起嘴角。 刚才,他只不过假装答应留在斯诺西亚而已。他可是龙, 只要振一振翅翼, 云层和山川便在脚下俯首,何况跟在索菲亚的马车后面呢。 他可以在她到达纳尔茨堡之后突然出现在她的马车前,扬起漫天的阳光。 他可以想象索菲亚打开车门那一刹那的神情——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必定先是一怔,继而睁圆,最后眯成一道无可奈何的弧度。 而他呢,他会倚在车框上, 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真巧啊索菲, 我也恰好想出来透透气。” 啊!光是想想伊泽尔就激动到战栗! 他真是太聪明了, 略施演技就骗过了索菲亚,伊泽尔简直要为自己鼓掌了。 在黑夜里, 白龙的金眸闪烁着狡黠的微光。 伊泽尔在自得中沉沉睡去, 嘴角还挂着一丝尚未收敛的笑意。 ** 太阳初升, 清晨的雾气还未消散,伊泽尔睁开眼,就发现索菲亚已经穿戴整齐, 坐在梳妆台前, 由宫女将满头金发梳成方便简洁的麻花辫。 发辫从两侧汇聚至脑后, 盘成一个紧致利落的发髻,其间不见任何华贵的发饰,只在发髻根部别了一枚朴素的银质发针。 伊泽尔托着腮, 就这样看着她。晨光在她的侧脸上流淌,勾勒出额头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他看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昨夜的那个计谋。 忽然,一种奇异的预感像冷风一般掠过他的脊背。 他还未来得及分辨那预感的面目,一个身影便如旋风般闯入室内—— “哦!伊泽尔!” 他整个人被一双臂膀箍住了。那拥抱的力度大得惊人,像一头母兽在确认自己的幼崽是否安好,不过母兽有些不靠谱,勒德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闻到了龙族特有的气息——那是松脂、琥珀与古老岩洞中阴凉空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见到你真开心,”瑟兰妮的声音饱满而洪亮,“咦——?你怎么这副表情,见到瑟兰妮姨姨难道不开心吗?” 伊泽尔从瑟兰妮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吸了一大口气,怀疑地看向索菲亚,口型无声地问道:“怎么回事?” 索菲亚正对着镜中的自己左右端详,仿佛那发髻的对称与否是此刻全天下最要紧的事。 她挥了挥手,侍女们敛衽退下。 “我昨天给龙巢那边送信,邀请瑟兰妮前来照顾你。” 伊泽尔听到的:我预判了你的诡计,所以让瑟兰妮姨姨来监管你不要乱跑。 他竭力遮掩住自己的沮丧,还有一丝奸计被识破的心虚。 “嗯……其实,其实我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瑟兰妮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一头精心打理过的、仿佛月光下起伏的波浪般的银白卷发,顷刻间变成了一窝杂乱无章的鸟巢。 “说什么呢?”瑟兰妮不容辩驳:“你还是个孩子,当然需要长辈们的照顾。” “我不是孩子了,我肚子里的才是孩子……” 伊泽尔不服气,闷闷地嘀咕着,被瑟兰妮用指尖戳了戳额角:“你也知道,所以我才更要来照顾你呀!” 说到这儿,瑟兰妮朝索菲亚和伊泽尔致歉:“莫薇拉不能来斯诺西亚王宫一直守着伊泽尔,龙族里还有其他成员需要她。 不过你们放心,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我可以代替莫薇拉应急治疗,而且莫薇拉也会用最快的速度从龙巢飞过来。” 索菲亚面色严肃,郑重道:“不,我更担心的是血族。” 瑟兰妮一惊,那双永远带着笑意眼睛倏然锐利起来,像野兽在暗处忽然睁大的瞳孔。 “血族?斯诺西亚出现了血族?” 索菲亚点了点头。她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公主将克雷顿公爵被转化为血族、越狱袭击他的妻子和几位贵族夫人的事一一道来。 她停顿了片刻,窗外的雾气缠绕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 “瑟兰妮姨姨,克雷顿公爵还未被捕,不知蛰伏在哪里。根据他的攻击对象来看,他的复仇之心极为强烈。 他憎恨背叛过他的妻子,憎恨在他落难后反水的贵族,更憎恨剥夺了他贵族身份的王室,我,我母亲,以及从我们身上衍生出的人际关系,都有可能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因此……” 瑟兰妮立刻明白了:“放心,有我在,整个斯诺西亚王宫一定安全。” “还有我呢!” 伊泽尔不服气,他从床榻上站起来,银白的卷发蓬乱地支棱着,赤足踩在冰冷的橡木地板上——他也是强大的龙族啊!他也可以保护王宫里的人! 索菲亚抬起手,将掌心贴在他柔嫩的脸颊上,注视那双黄金琥珀般澄澈的眸子:“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过。 “等我回来。” …… 索菲亚将瑟兰妮引荐给自己的母亲,然后起身告辞,踏上远行之路。 临行之前,她特意找到次席女官长凯汀夫人。 “这位贵客是伊泽尔的姨妈,她的行事风格,呃……与斯诺西亚不同,有些奇特,拜托您务必精心招待。” 凯汀夫人慈爱笑道:“是伊泽尔殿下的家人啊,我们当然会好好招待。” 作为女王陛下的贴身女官,有些事情,她也是知情者,自然见怪不怪。 不过,看向与女王陛下相谈甚欢的那个高大身影,凯汀夫人还真是好奇呢! 埃莉诺女王并没有在庄严的大殿里接待伊泽尔的亲人瑟兰妮,而是听从了索菲亚的建议,选择了花园暖房。 那是一座由铸铁骨架与数千片玻璃拼接而成的穹顶建筑,坐落在王宫花园的西翼。 推开门,湿热温润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带着泥土、腐叶与千百种花卉混合的芬芳; 巨大的蕨类植物从悬挂的铜盆中垂下翠绿的羽状叶片,蔷薇沿着铸铁立柱攀援而上,在玻璃穹顶下绽放出深浅不一的绯红; 一株来自东方某岛屿的柑橘树正结着青黄的果实,在氤氲的水汽中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看到瑟兰妮欢欣雀跃、像是小孩子突然来到游乐园的眼神,埃莉诺就知道,女儿的建议直戳这位“特殊”贵客的心。 “这儿真美!” 清朗的声音回荡在玻璃穹顶下,她的目光从悬挂的蕨类跳到攀援的蔷薇,从蔷薇跃向那株结着果实的柑橘树,最后,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落在了暖房一丛紫色马蹄莲上。 那丛马蹄莲被栽种在一只青花瓷盆中,花茎挺拔如天鹅的颈项,紫色的苞片卷曲成优雅的喇叭状, 瑟兰妮沉醉于馥郁的花香,小心翼翼凑近,左看看,右看看。 “您喜欢?” 埃莉诺女王摘下花朵,将其簪在瑟兰妮耳边。 “曾经见过,只是那里的马蹄莲不是紫色,而是纯白色的,雪一样的纯白。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竟能叫一朵花改了颜色!” 埃莉诺轻笑,原生马蹄莲生长于遥远的异域,飘洋过海来到宫廷,被一代又一代的园丁嫁接、选育、杂交,早已繁育出了五彩斑斓的模样。 瑟兰妮是龙。她只需展开双翼,便能掠过五洲四海,看遍世间草木——从极北苔原上匍匐的细叶,到赤道雨林中参天的巨蕨,什么样的植物不曾落入过她眼中? 但人类,这些寿命不过百年的脆弱生灵,居然能用双手代替神力,将一朵纯白的马蹄莲变化出这么多颜色!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魔法吗? 她们并肩穿过□□,裙裾擦过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初,瑟兰妮还端着几分审慎——这是必要的,毕竟伊泽尔已经选择留在索菲亚公主身边,留在人类的王宫里。那么,索菲亚的母亲,这位端坐在王座上的女人,便将成为伊泽尔未来的长辈。 瑟兰妮必须弄清楚:这位女王陛下能否真正接受自己的女儿与一头龙缔结婚姻?能否包容龙的天性,龙的……那些人类或许难以忍受的习性? 这可不仅仅是她一个人的担忧。可怜的塞西莉为此事不知愁掉了多少片鳞片。 于是,瑟兰妮有意将那条长长的、覆着银白鳞片的龙尾显露出来,状若无意地横在了女王必经的石径上。 埃莉诺女王看见了。她分明看见了那条华美而突兀的白色龙尾,在灰色石板路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可她既没有惊呼,也没有皱眉,甚至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分毫。 她只是优雅地俯下身,从路旁折下一片宽大的海芋叶子,仿佛那不过是花园里一件寻常的物什,用那翠绿的叶片,轻轻巧巧地将龙尾遮住了。 女王察觉到了瑟兰妮身上那股绝非人类的气息,可她投来的目光里,没有异样,没有恐惧,更没有那些猎奇的审视。 她只是将这位化作人形的巨龙,当作一位有趣的、值得结交的远客。 渐渐地,瑟兰妮的注意力已经从各种奇花异草中转移,而是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埃莉诺女王的人格魅力中。 在瑟兰妮看来,埃莉诺女王掌握的是另一种魔法。 斯诺西亚往纳尔茨堡的路上,四轮马车由两匹漂亮矫健的棕色大马拉着,马蹄哒哒。 尽管这辆马车外表并不出众,但内部装饰却精美舒适,两匹马也一看与普通的马不同。 索菲亚倚在马车的车壁,正在闭目休憩。 忽然,她莫名睁开眼。 奇怪,怎么有种被人盯住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天上飞的是什么 埃莉诺 埃莉诺女王引着瑟兰妮穿过修剪齐整的冬青树篱, 来到那片足有三公顷的园圃前,口气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的才有的、含蓄的骄傲: “您请看,索菲亚运用生命魔法之后, 柑橘树生长得更加旺盛,而且长出的果实更加香甜了。” 瑟兰妮放眼望去,这里没有种其他作物, 而是种满了数以千计的柑橘树, 枝干舒展,叶片油亮。 原本,每一颗柑橘都被栽在陶盆里,冬天运进室内保温,夏天搬出室外照射阳光。 然而现在,索菲亚用生命魔法改造了这片土地, 数千柑橘树由盆栽改为地栽, 可以不必畏惧斯诺西亚严寒的冬日, 而是深深地扎根土壤,吸收养分。 空气里浮着柑橘花残存的香气, 那香气是白色的, 带着些许凉意, 像是月光化在了水里。 果子高低错落地挂满了树梢,藏在翠绿的叶片之间。 橘子还是青黄色的,柠檬的黄是那种饱含阳光的明黄, 而甜橙的颜色最是深沉, 橙红殷殷, 叫人想起黄昏时分迟迟不肯散去的霞光。 瑟兰妮原就不是那种拘泥礼数的女士——龙族大约天生便没有这种意识,他们是无拘无束的生灵。 不用埃莉诺礼让,她已经伸手摘下一枚甜橙, 随手便掰了开来。 橙皮上那些细小的油点登时迸裂,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声响,仿佛无数肉眼看不见的小小香囊同时被捏破,一股子清冽的香雾便溅了出来,活泼泼地扑了人一脸。 掰开果肉,纯粹的酸甜香气盈满了两人的鼻腔,新鲜的汁液怦然溅出。 一瞬间,瑟兰妮就爱上了甜橙。 龙族都爱极了美味多汁的水果,只是除了卡斯珀曾教过他们如何侍弄火龙果之外,其余的龙们对于果树的培育之道,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他们要想吃上一口果子,便只得展开双翼,飞越重洋,去那些无人踏足的原始森林里寻觅,而那些果子里最甜的果实,也比不上被人类一代代培育出的优良高甜品种。 这情形,与人类那些精心选育、代代改良的果园相比,简直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原始年月。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爬到了正天顶。 瑟兰妮颇为羞涩地婉拒了埃莉诺女王的午宴邀请。 她分明听伊泽尔那孩子不止一次地盛赞过斯诺西亚王宫里的珍馐美味,心里也早存了十二分的好奇(嘴馋)想要领略一番人类厨子的手艺。 可偏偏方才在橘园里,她已经将熟透的果子吃掉了大半。 饶是白龙的胃口再如何惊人,她也不好意思在扫光了一整片果园之后,再去将一整张长桌的菜肴也扫个精光——尽管白龙确实有这种能力。 “不必了陛下!” 瑟兰妮大手一挥,那动作里的豪气配上她此刻微微发红的耳尖,居然构成了一种可爱的矛盾。 “索菲亚叫我来,原是为保护伊泽尔和你们,您也知道,我们龙嘛,不太习惯你们人类的宫廷礼仪,就让我和伊泽尔一同用餐吧。” 埃莉诺女王忍俊不禁,颔首答应了瑟兰妮的请求,命凯汀夫人将斯诺西亚宫廷的拿手菜都端出来招待她。 埃莉诺女王听了这话,到底没能忍住笑意,笑意在她唇角微微一弯。 血族风波还未过去,此时此刻,能够有一位强大的盟友,是件值得珍惜的事情。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随即侧身吩咐凯汀夫人,让厨房将斯诺西亚宫廷里最得意最美味的那些菜式,一并端去招待这位可爱的龙族亲戚。 索菲亚的车队行驶到了斯诺西亚和纳尔茨堡的边境,趁马车夫去喂马之际,她特意抽出时间见了驻守边境的霍夫曼上校。 她将女王严守边境、清查过路人员的旨意传达给霍夫曼,又特意嘱咐道: “上校先生,血族一事非同小可,你要密切关注任何可疑人员,绝不能让血族,尤其是克雷顿公爵从我们斯诺西亚出境!一旦发现任何异样,立即向上报告!” “是,殿下!” 从斯诺西亚进入纳尔茨堡,道路的颠簸突然变多。 纳尔茨堡的路面上并没有铺精细沙石和石板,而是更为粗糙的碎石,路面上坑坑洼洼的。 马车里的人也随之上下颠簸,左□□斜。 若是在往日,这点颠簸对于身强体健的公主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大问题,然而,她这几天连续忙碌,睡眠也不足,马车在全速行驶了几十里路,脑袋就开始发晕。 几乎同时,兢兢业业镇守在边境要塞、正盯着士兵们检查过往客商的霍夫曼上校,一抬起头,就发现天空中飞过一个巨大的白影。 看方向,那道白影正从斯诺西亚往纳尔茨堡飞去。 在得知了血族和黑魔法的存在之后,一向严肃古板的霍夫曼上校脑洞大开,他猛然想到——叛臣克雷顿公爵会不会乘坐这条白龙飞离斯诺西亚呢? 这很有可能啊! 但他身上也没长翅膀,根本无法阻拦这头巨龙,于是,上校先生立即决定报告! 他派出一队传令兵,赶去王城向女王汇报。 至于刚离开不久的索菲亚公主,以白龙的飞行速度,根本不需要自己送信,想必不久之后,她就会亲自看到这头白龙。 霍夫曼料想的没错,当索菲亚再也无法忍受坐在颠簸的马车里,而是骑马跟随车队行进时,远远的,她看见了天边的一个小白点,针尖大小的白点,远远地浮在青灰色的天际线上方,像是一小片被风吹散的云絮。 索菲亚起初并没注意,她刚从车厢里逃了出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乡野间的新鲜空气。 刚才坐在马车上,尽管她也打开了窗户,而且把注意力从自身的晕眩感转移到了窗外,但窗外那些飞速掠过的树篱和田野此刻非但没能分散她的心思,反而让那种翻搅感更加鲜明起来。 远处高大的风车在晃,连天空里那几朵慢悠悠飘着的白云似乎也在晃。 这匹名叫利比的灰马高大健壮,最重要的是,它异于常马的对侧步虽然看上去有些滑稽,像初学走路时顺拐的儿童,但步伐极其稳健,能够长期骑行保持平稳。 索菲亚再次抬头时,它已经从一粒芝麻变成了一颗杏仁,轮廓也从模糊的一团渐渐有了形状。 她眯起眼睛,逆着午后的日光望过去,隐约看见那东西的两侧有翅膀在动——缓慢地、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地动着。 “大概是某种大型鸟类吧。”索菲亚在心里对自己说。 北方的天空里常有鹰隼盘旋,偶尔也会有迷途的天鹅从更冷的地方飞过来。 索菲亚并没过多留意,她现在满心被安妮的病情和血族之祸占据,无心思考其他。 车队继续走了大约二十里路,奇怪的是,索菲亚已经养成了一个不自觉的习惯:每隔一小会儿,她就会抬头往天上看一眼。 每一次抬头,那个白点都在那里。它没有飞走,没有消失,也没有靠近。 它只是保持着一种几乎可以说是精确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车队后方,仿佛一条被系在车队尾巴上的、看不见的线正牵着它。 她莫名觉得,自己看向“它”的同时,它也一定在盯着自己。 索菲亚觉得这绝非偶然。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是艾德里奇院长用来送信的雪鸮? 还是…… 索菲亚心有所感,忽然勒住了马。 “传令下去,”她对身旁的侍卫长说,“车队原地休整,给马匹添些草料,人也歇一歇。” 果然,不出她所料,车队一停,它也悬停在天上不动了。 索菲亚心中那团迷雾,就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了。 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白点是什么。不,准确地说,她忽然之间明白了那个白点是谁。 于是,一个计划如春天的野草一般迅速生长。 索菲亚的目光从天上收了回来,落在身旁正在休息的车队上。 整支车队停在路边一片开阔的草地上。车夫跳下车座,活动着僵硬的手脚;侍女们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一边准备食物,一边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凉的空气;马夫提着草料、谷物、水桶穿梭在马匹之间;侍卫们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眼睛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 一切都笼罩在一种短暂的、忙里偷闲的松弛气氛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天边那个白点,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王储殿下此刻眼中正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芒。 索菲亚悄悄松了松左脚的马镫皮带,又把自己右侧的裙摆从马鞍上解开了一角,省得假戏成真,自己的裙摆被马镫缠住,真的受了伤。 “哎呀——” 这一声惊叫连灰马利比都吓了一跳,耳朵猛地向后抿去。但索菲亚顾不得安抚它了——她正忙着从马背上往下摔。 这大约是斯诺西亚王储这辈子演得最逼真的一场戏:她的左脚从松脱的马镫里滑了出去,身体重心猛地向□□斜,右手慌乱地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便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从马鞍上翻了下去。 不过,从马上摔下来可是实打实的,就算索菲亚早就看好了地方——摔倒的落点正好是一片厚实松软的草垛——但也免不了磕碰擦伤。 就在索菲亚即将落地、与草地的距离不到一寸时,下落的速度却被一股力量挡住。 这股力量阻止了她下落的猛烈趋势,索菲亚看似与草垛亲密接触,实则只有她本人明白,摔倒的力道几乎被消减了大半。 着地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侍卫长的嗓门最大,侍女们大约是捂住了嘴,发出一片闷闷的抽气尖叫声。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来,所有人都在朝她跑来。 但索菲亚的耳朵里只有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极轻极快,像是一支箭被弓弦弹射出去时撕裂空气的啸响。 不,比箭更快,比风更急,带着一种只有巨大的翅膀才能鼓动出来的低沉轰鸣。那声音从天上直坠而下,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向她逼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小小教训 “天哪 “天哪!殿下, 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车队里所有人都团团围过来,贴身侍女玛丽小姐跌跌撞撞扑到索菲亚身边,一只手托起她的后脑, 另一只手试探她的鼻息;侍卫长面色铁青,沉默地翻找随身携带的应急药物。 索菲亚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摔得不轻。 因为她已经闻到了龙的气息, 那是一种因为高速俯冲、空气摩擦龙鳞而产生的温热的味道。 她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缩小、收拢、变形。 然后是人的脚步声,又轻又急,踩在干枯的草梗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然后,那声音就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索菲亚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这一点倒不全然是装的。 从马背上摔下来的过程虽然经过精心设计, 而且也有某人的及时救助, 但落地时的冲击力还是让她的肩膀隐隐作痛, 野草里不知什么东西在她的手背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渗出了几颗细小的血珠。 可她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些上面。 她在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身旁那座草垛。 那草垛堆得高高的, 是农夫们收割之后把麦秸拢在一起搭成的, 经过去年秋天的日晒风吹, 表面的麦秸已经变成了浅金黄色,散发着干爽的甜香。 草垛的侧面有一个明显是新造成的凹陷,几根麦秸断口处还是白生生的, 一小角白色的龙鳞正从那个凹陷的边缘支棱出来。 “我没事, 玛丽小姐。” 她以一种恰到好处的虚弱语调说道, 同时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做出一副“强忍着疼痛试图站起来”的模样,“只是……只是脚滑了一下。” “滑了一下!”玛丽小姐的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 “您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殿下!您的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马夫已经把利比牵来了,它眨着无辜温柔的大眼睛,低下头舔舐索菲亚的手掌道歉。 “没事没事。”她递给利比一个苹果,利比舌头一卷,啃起了甜脆的红苹果。 索菲亚被扶起来,又任由侍女们围上来替她拍打裙子上的草屑、检查她手背上的伤口、往伤口上敷一块湿了凉水的手帕。 她原本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个伊泽尔藏身的草垛,等待他何时现身,然而草垛后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哎呀,好痛!” 伊泽尔从天上俯冲下来,却不肯以白龙的面貌现身。 他匆匆忙忙变回人形,蜷缩在一堆干麦秸里头,观察着索菲亚是否安好,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被人发现斯诺西亚未来的王夫殿下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不体面地躲在草垛里。 看来自己的魔法起了效力。伊泽尔感知到索菲亚只是受了点小伤,并没有大碍,便准备悄无声息地离开。 然而,索菲亚突然的痛呼声却让他本能地想要走向她,事实上,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于是,草垛塌了。 伊泽尔一下子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中。 他的头发里插着十来根麦秸,左边的衣领里塞着一片枯叶,右边的袖口上挂着一小团干草絮。 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玛丽小姐惊呼:“天哪!伊泽尔先生,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索菲亚的左肩确实有些疼,手背上的血珠也还在往外渗,可她整个人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充满了。 她的脸上充满了懒洋洋的笑意。 此刻,那双金眸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的神情复杂极了:焦急、窘迫、困惑、松了口气、以及一种正在慢慢反应过来的怀疑。 索菲亚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不到一秒钟,便赶紧把目光移开了,因为她发现自己马上就要笑出来了。 “啊……我,我在纳尔茨堡有事要办,所以在你们走后,就一个人抄进路赶过来了,本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结果草垛塌了……” “那您的脚程可真够快的,居然比我们还提前。” “咦?您是骑马赶路的,您的马呢?” 伊泽尔咬牙,继续瞎编:“马被小贼抢走了。” 玛丽小姐恍然大悟,好心提醒道:“原来是这样,纳尔茨堡可不比我们斯诺西亚,一路上有不少贼匪,看来您的随身行李也被抢走了,只要您人没事就好。” “是,是啊……” 经过这个小小插曲,索菲亚命令车队休整片刻之后立即赶路,只是这次,队伍里加上了伊泽尔。 “真巧啊,伊泽尔。” 索菲亚以手支颐,面无表情,挑眉看向他。 伊泽尔颇有些不自在,他违背了对索菲亚的许诺,没有好好待在斯诺西亚王宫,而是悄悄跟踪,跑了出来。 “我……我,也是担心你嘛……” 伊泽尔瘪嘴,牵起索菲亚的衣袖,眨巴眨巴大眼睛,试图用他们床上的常用手段萌混过关。 “唔……” 公主依旧板着脸,让伊泽尔顿时忐忑不安——索菲亚不会真生他气了吧! 可惜啊,或许是伊泽尔太可爱,或许是这件事太滑稽,索菲亚根本绷不了太久,就噗呲一声,伏在伊泽尔腿上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候,伊泽尔才明白过来,他,他又被索菲亚耍了! 索菲亚并非那种喜欢恶作剧的姑娘——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她只是觉得,如果有人不乖,跟在她的车队后面飞了整整一个上午,像一只过分尽责的、长着翅膀的牧羊犬,却连一声招呼都不肯打,那么这位先生理应受到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教训。 伊泽尔没想到自己的计谋从一开始就被索菲亚看破,偏偏她看破却不说破,恨恨地挥拳,捶了她的胳膊一下。 “你坏,索菲,戏耍我很好玩吗!?” “啊,那当然了……哈哈哈哈!” “你——” 伊泽尔更气了,别过头,不想理她。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握住索菲亚的手,认认真真地盯着她的眼睛: “好吧,就算戏弄我很好玩,也没必要用自己的身体呀。索菲亚,你的手和肩膀,还疼吗?” 索菲亚的心好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 瑟兰妮直到将整张桌子上的美味佳肴一扫而空,才发现伊泽尔根本没有来陪她吃饭。 她手捧一整杯香甜浓郁的热可可畅饮,无所谓地耸耸肩:不陪就不陪吧,索菲亚远行,他一定很失落,还不如放他独处。 而且,如果有伊泽尔在的话,她就该把美食分他一半了嘛。 直到用餐完毕,凯汀夫人遵照女王的指示,前来询问瑟兰妮是否用餐愉快。 龙族素来不习惯繁文缛节,然而若当真将一切礼数尽皆抛却,落在满宫上下那一双双训练有素的慧眼里,便难免被解读为对伊泽尔的轻慢。 伊泽尔又与索菲亚密不可分,轻视伊泽尔,与轻视王储殿下索菲亚也没什么区别。 所以,女王派了自己的贴身女官凯汀夫人前来接待,以示对他们的尊重。 瑟兰妮懒洋洋倚在沙发上:“凯汀夫人,请您务必代为转禀陛下——我此生游历诸多王国,却从未遇见能与今日这道橙花蜂蜜烤乳鸽相媲美的珍馐。谢谢陛下的热情款待!” “对了,怎么不见伊泽尔殿下?” 瑟兰妮摇摇头:“还是让他一个人呆会儿吧。” 凯汀夫人却疑道:“可是伊泽尔殿下对我说,他在陪您用餐,让我们不必去他的餐厅送餐打扰,这……” 瑟兰妮瞬间意识到不对,和凯汀夫人赶到伊泽尔的房间。 瑟兰妮敲敲门:“伊泽尔?伊泽尔?” 里面静悄悄的。 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瑟兰妮和凯汀夫人强行打开伊泽尔的房门,房门应声而开,室内情形却大出她们所料: 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窗帘在晚风中微微鼓荡,仿佛主人只是去花园里做一次寻常的散步。 然而那封端端正正置于书桌中央的信件,却散发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写的是什么?”凯汀夫人拆开信,只见里面是一个个诘屈聱牙的文字,她通晓七国语言,却看不出信上的字属于哪种文字。 “啊……是我们独有的文字。” 瑟兰妮接过用龙语写的信,一目十行: 他写道,索菲亚此去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作为她的守护者与挚爱,他不能安坐于宫中享受荣华,而任凭她独自面对前路未卜的风霜。 他恳请姨母宽恕他的不辞而别,留在斯诺西亚王宫震慑血族,并信誓旦旦地保证,他有能力保护好索菲亚殿下和自己的安全。 瑟兰妮并没有前去追赶伊泽尔,她心里明白,就算立即赶过去,追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其实,她不明白索菲亚去姑母的国家串个亲戚有什么危险,更不明白伊泽尔为何认定索菲亚身边危机四伏,需要自己保护。 不过,孩子想去就去嘛,谁年轻时没有个热血上头,为爱情执拗倔强,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时候。 收起信件,她说:“没什么事,请您带我去见女王陛下,我们有事商量。” 她可以不管这件事,不过必须得让女王知晓。 ** “殿下,纳尔茨堡王城到了!” 他们路上偶遇伊泽尔之后,又前行了几十里,就遇到了纳尔茨堡国王派来迎接的使臣。 使臣手挥马鞭,指向前方地平线上的一座巍巍城池。 这是座用灰黑石砖围成的坚固城堡,从城门洞到墙垛,从墙垛到箭塔,颜色毫无偏差地铺过去,铺成一道环绕王城的沉默的边界,一看便知它最初是为军事建成的城市。 马车沿着笔直的官道驶入城门,入了王宫。 纳尔茨堡王宫内部,褐色的宫墙,深灰色的屋顶,正立面的壁柱排列得极为克制,壁柱顶端的装饰不是花草也不是鸟兽,而是简单有力的几何线条。 这样沉闷的场景,让索菲亚的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安妮姑姑,她,到底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龙之心 纳尔茨 纳尔茨堡的茨温海姆宫, 是一座典型的诺曼式王宫,整体用黑褐色的石头垒成,巨大的石墙高高耸立, 厚重得足以抵抗任何攻城槌的撞击,厚重严肃。 它原是某位国王的军事堡垒,后来才改作王宫。 索菲亚的马车一驶入茨温海姆宫那标志性的、层层内缩的半圆形拱券式大门, 伊泽尔隐形的龙鳞就猛地炸起, 像一只受惊的猫拱起脊背。 “嗯?怎么了,亲爱的?” 她立刻感受到了身边人的不安,低声问道。 “没,没什么,这王宫里面有些冷。” 伊泽尔往她身边又靠了靠,贴着索菲亚更紧了, 一只手悄悄摸着肚子, 安抚腹中的胎儿。 “茨温海姆宫的采光一直是这样, 窗户窄,看上去就阴森森的, 别怕, 我在这里。” 窄小的窗户让这座王宫显得威严而封闭, 索菲亚把伊泽尔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暖,又给他披上了斗篷,打量厚重高大的石头墙体。 “今天的天气也糟糕, ”她望了望天, “乌云压得这么低, 怪不得人心里不痛快。” 这座冰冷严肃的王宫并不适合居住。 往日里,弗朗索瓦国王和安妮王后都住在艾克斯庄园,那是个好地方, 有温泉,有葡萄园,阳光从早照到晚,玫瑰花开得满院子都是。 茨温海姆宫只有在重大国事场合才会启用,譬如加冕礼,譬如国葬,那些需要彰显威严的宏大场面。 索菲亚的手指在伊泽尔的手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 如果安妮姑姑病得这样重,甚至到了要她千里迢迢赶来见最后一面的地步,为什么不去艾克斯庄园,那里不是更适合养病吗?为什么要待在这座阴冷糟糕的石头城堡里,连一丝暖和气儿都寻不着? 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个问题想透,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便停住了。 马车门从外面被打开,一股夹着雨意的冷风灌进来,索菲亚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替伊泽尔挡住那阵风。 两人刚一下马车,一位身板笔直、胸前挂满星章与勋绶的中年人早已等候在此地迎接。 他的脸是那种标准的贵族面孔——高高的鹰钩鼻,深深的眼眶,轮廓分明,面无表情,嘴唇非常薄,抿成一条线。 “尊敬的,来自斯诺西亚的索菲亚公主殿下,塔兰托亲王殿下,梅斯伯爵,斯特拉斯女领主,我,纳尔茨堡的鲁道夫亲王,奥芬巴赫公爵,弗朗索瓦国王的堂叔父,代表吾王前来迎接您。” 虽然弗朗索瓦国王并未亲迎,但能够派出这位鲁道夫亲王殿下,也算重视索菲亚的到来。 无他,弗朗索瓦国王和安妮王后并无子女,在他们诞下继承人之前,按照继承法,鲁道夫亲王作为国王的堂叔,他及他的合法婚生后代,是与国王亲缘关系最近的男性亲属,即是未来的纳尔茨堡国王。 他的身份,可以大致类比索菲亚在斯诺西亚的地位。 伊泽尔在她身旁微微偏过头,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索菲,除了你,还来了这么多客人吗?我怎么一个人也没瞧见。” 索菲亚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嘴唇贴近他的耳朵,热气拂过他的耳廓。 “那些都是我的头衔,小傻瓜。” 伊泽尔的脸腾地红了,赧色迅速从脖子根往上蔓延,像做错了题的学生被当堂揪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德贝格伯爵夫人曾经让他背过这些东西,很长一串,像绕口令一样,他背了整整一个下午,可惜现在早就忘得干干净净。 鲁道夫亲王语气冰冷严肃,毫无起伏:“弗朗索瓦国王在亲自照料安妮王后,请您稍事休息。” “不必了,请直接带我去见王后陛下。” 没必要休息,她一心想早点见到安妮姑姑。 鲁道夫亲王却拦住她,伸手做出向外请的手势: “这是吾王陛下的命令,还请公主去城中寓所稍事休息,之后再行安排与王后陛下的会面。殿下,这关系到您的体面,还有两国之间的外交礼仪。” 索菲亚不解:“阁下,难道侄女想探望病重的姑姑,这事在贵国,难道也要排在外交日程上,递交国书,等上三天批复?这是家事,不是国事!” 鲁道夫亲王抬起他那凸下巴:“索菲亚公主殿下,命令就是命令,我要遵守,您也要遵守。” 一瞬间,索菲亚从鲁道夫亲王的强硬死板姿态里品出了不对劲—— 她是安妮王后的至亲,往日她来纳尔茨堡拜访安妮姑姑,都是直接进入内宫里安妮王后的起居室,并且被姑姑安置在她的卧室旁边,从未住过宫外的寓所。 这可不大对劲啊! 在索菲亚看来,这并不是一句话的小事,一切都关乎权力。 一道门在什么时候对你敞开,什么时候对你关上;一张床被安置在离王后几步之遥的地方,还是被推到王宫之外的某间寓所里,这些都是示警的信号。 鲁道夫亲王把她挡在门外,这信号是什么意思? 索菲亚快速而冷静地梳理着所有可能的线索。 难道说,鲁道夫亲王见安妮姑姑病重,认为国王绝嗣,自己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可以不再将旧王后的娘家放在眼里吗? 就算现在弗朗索瓦和姑姑感情融洽,但索菲亚绝不认为他会为了姑姑不娶。 国王需要一个继承人。王国需要一个继承人。在继承人面前,爱情从来都是最先被献祭的那一个。 总之,一旦安妮姑姑病逝,斯诺西亚对纳尔茨堡的影响力也就消散了大半,那么,在所有人的未来预期里,纳尔茨堡王室与斯诺西亚王室疏远也是情理之中。 “好吧。” 她能够看清楚眼前的格局,压制住心中不悦和伤心,抱臂立在原地,“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们的国王来。” 鲁道夫亲王看向她身边的伊泽尔:“公主殿下,这位先生是谁?我并不曾接到过迎接这位先生的命令。” 他那带有身世意味的彬彬有礼让索菲亚十分不快,她微微抬起下巴,头一次拿出一种高贵骄傲的姿态震慑他人。 “这是我的未婚夫,来自斯莫兰的伊泽尔王子,此次奉母亲之名,陪同我前来贵国探望。” 幸好服务王室的宫人们都认识索菲亚,于是赶紧将此事禀报给国王。 索菲亚和鲁道夫亲王僵持不过太久,弗朗索瓦国王就匆匆赶来。 “小索菲!你终于到了!” 国王明显眼下青黑,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显见得劳累至极,但看见了远道而来的亲戚,他还是十分高兴,疾步上前迎接。 “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担心你长途跋涉太过劳累,所以才命鲁道夫亲王现带你去寓所休息。” “啊!伊泽尔也来了!” 弗朗索瓦无比热情,他赶紧亲自扶起屈膝行礼的索菲亚,并且在伊泽尔要对他鞠躬行吻手礼时,主动张开双臂拥抱他。 这一破格且亲密的殊荣,昭示了国王对安妮王后和斯诺西亚仍然重视。 面对强撑精神热情欢迎自己的长辈,索菲亚一时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随弗朗索瓦前去探望安妮,只是在心中留意了鲁道夫亲王。 国王陪客人们离开,鲁道夫亲王仍然一丝不苟地站在原地,只是,他的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钩在伊泽尔的身后。 …… “姑姑!” 索菲亚推开紧闭的门扉,像小鸟一样扑到安妮王后的床边,声音穿过昏暗的房间,搅动了沉睡的空气,床边的蜡烛齐齐一颤,烛焰东倒西歪。 床榻上,安妮王后躺在中央,瘦弱地像只剩下一把骨头。 她正高烧昏迷,浑身烫得吓人,宫女们为她擦拭身体降温。 “姑姑!安妮姑姑!” 她扑到床边,膝盖撞在木头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居然也不觉得疼。 安妮干枯的右手原本无力地垂在窗边,昏迷之际似乎感受到了亲人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在空中胡乱摸索扑腾。 索菲亚抓住她的手,将手贴在脸上。 索菲亚闭上眼睛,真诚地用心去感受安妮的生命力量,随着每一次呼吸,她的掌心里开始浮起一层浅白色的光,那光从她的指尖渗进安妮王后的皮肤,像被温暖融化的春雪。 伊泽尔紧紧站在她身后,把自己的身体挡在索菲亚和别人之间,保护她不被打扰。 她惊喜地发现,安妮姑姑还有救,她还有生机尚存!只不过,这股生机被消耗得极其严重。 索菲亚把含有魔法力量的晶石放在安妮姑姑枕畔,果然,那原本急促、浅短、带着灼人热度的喘息,渐渐地平稳了下来,高烧渐渐退了。 这也是索菲亚坚持要亲自来纳尔茨堡的原因,她有可能救回安妮。 待安妮病情趋于稳定,索菲亚悄悄退出卧室。 弗朗索瓦感激至极:“天哪!今天是安妮倒下以来最好的一天!听到的都是好消息!” 索菲亚却叹了口气:“陛下,姑姑一向身体健康,怎么会突然生病?” 女官凯瑟琳夫人上前说道:“王后喝了有毒的葡萄酒,然后就浑身抽搐,御医们用牛奶灌胃催吐,但王后陛下一直昏迷不醒。” “中毒?” 索菲亚错愕——安妮姑姑是一国王后,她的饮食都经过检验,怎么会中毒?除非—— 有人暗害。 她微微皱眉,眸中划过一丝冷硬的光,像刀锋在磨石上一闪而过的光泽。 她在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下毒那人最好祈祷自己做的天衣无缝,别被她找到,否则的话,她必定让他尝尝厉害! “都是我没照顾好她。”国王痛苦地捂住脸。 “那杯酒——安妮喝的那杯酒——是端给我的。下毒的人想杀的人是我。是我。 索菲亚,你当然明白,处在我们这个位置上,仇敌太多了。他们隐藏在暗处,你看不见他们,你防不住他们。谁能想到连累了安妮!” 索菲亚叹口气,拍拍国王的肩膀以示安慰。 国王:“幸好你学的生命魔法能够挽救她的生命,索菲,恳请你向埃莉诺女王陛下说明,留在纳尔茨堡多住些日子,好吗?” 索菲亚一口答应:“当然,她是我的姑姑呀!只是—— 生命魔法只能暂时压制症状,我能做的只是争取时间。要想让姑姑痊愈,必须找到解毒的方法。” 弗朗索瓦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说得对。 御医们已经查过了,这毒药像是一种很厉害的植物毒素,他们说,这种毒素一旦进入血液,没有任何解药可以对抗。根本没得救,所以我才寄希望于魔法。 我已经广告全国,一旦有人能治疗安妮的病,将封他伯爵之位、千亩良田,可惜无人能……” 索菲亚沉默着,她在想一件事。一件她没有说出口的事。 安妮姑姑喝了端给国王的酒。下毒者的目标是国王。但国王还活着。 这当然可以解释为意外。也可以解释为运气。但索菲亚活了这么多年,在宫廷之内长大,在王国的权力暗流中长大,她早就不相信意外这个词了。 如果下毒者就是想让安妮姑姑喝下那杯酒呢?如果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国王,而是王后呢? 不过,这不是讨论这些事的时候。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出现。 “我找到了能够救王后陛下的方法。” 一把年纪的诺伊斯老爵士颤颤巍巍走进来,他是弗朗索瓦国王的老师,博学多闻,传说他能够背诵整本但丁的《神曲》。 对于这样一位渊博学识的老人,索菲亚也给予了同样的尊敬,她请诺伊斯坐下,亲切问道:“阁下,请问是什么方法呢?” 诺伊斯爵士指着手中古老的羊皮卷:“就在这里。” 索菲亚和弗朗索瓦同时看向浅褐色羊皮上的文字,然后,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古怪。 弗朗索瓦国王无奈扶额:“老师,您别闹了,怎么可能呢?这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索菲亚却在看到的那一刻勃然变色。 无他,羊皮卷上,赫然记载的是:“龙之心。” 索菲亚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伊泽尔,伊泽尔却在盯着蜡烛出神。 烛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小小太阳。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第61章 突如其来 纳尔茨 纳尔茨堡世代相传的羊皮卷上记载着, 龙之心拥有极强的力量,只要吃下龙之心,哪怕是游丝一线的病人, 也能痊愈如初,仿佛新生。 此时此刻,从弗朗索瓦国王的神态上看, 显然是不信的成分居多。 他带着一种头痛欲裂的神情望着他的老师诺伊斯爵士, 那表情与其说是尊重,不如说是在面对一个头脑老糊涂了的长辈时,所感到的同情与轻微的烦躁。 “这方法是几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该去哪里找——” “等一等!” 索菲亚唐突开口,打断了弗朗索瓦国王的话,她转而对伊泽尔柔声说:“亲爱的, 你先和贝丝小姐出去等我们。” 伊泽尔不解其意, 但还是乖乖地跟随安妮的贴身女官贝丝离开了起居室。 见沉重的橡木门被彻底关闭, 索菲亚才松了口气。 弗朗索瓦继续劝自己的老师:“且不说这法子是否有用,龙族强大无比, 而且还会飞, 咱们根本找不到龙。” 诺伊斯爵士固执己见, 用银头拐杖猛敲地板,发出咚咚的抗议: “这法子当然有用。你们看,书上明明写了, 五百年前咱们的乔治王与龙搏斗, 不仅中了剧毒, 还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然而乔治王最终宰了那怪物,他吃掉了龙之心,顿时恢复了健康, 而那些分食巨龙尸体的随从们,也各个长寿健壮。” 诺伊斯最后总结道:“只要让王后陛下吃下龙之心,她就能恢复健康。” 弗朗索瓦快要被他逼疯了,两手一摊:“可是龙在哪儿?龙族已经几百年没有现过身了。老师,您博览全书,还是再想一个别的法子吧!” “龙之心是拯救王后陛下的唯一方法。您不是在去斯诺西亚的路上见过龙吗?当时天上飞过一头白龙,威廉上尉他们也都看见了。至于去哪儿寻找巨龙嘛——” 这时,诺伊斯爵士将目光缓缓转向了索菲亚。那目光锐利而意味深长,让索菲亚感到一阵极其强烈的不安。 老天爷,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是不是发现了伊泽尔就是那条龙? “公主殿下,前不久您被血族绑架,是巨龙救了您;斯诺西亚的粮仓失火,有一头白龙出现。依我看,想必您和龙族有着某种不同寻常的友谊……” 索菲亚在心里吐槽:何止有些交情,她和某只白龙的交情那可是…… 而这位老爵士话里那没说完的意思,让她脊背发凉——难道是要她仗着巨龙对她的那份情意,去把那可怜的大家伙骗来送死吗? 诺伊斯继续说道:“只要索菲亚公主能设法引来巨龙,捕猎的事不需要担心,我们纳尔茨堡原本就有猎龙传统,就算巨龙再强大,纳尔茨堡的勇士们也能将它拿下!” 弗朗索瓦憔悴的眼睛忽然发出光彩,诺伊斯爵士的笃定好像真的从绝望中给了他一丝丝希望。 “索菲,你帮帮安妮好不好?” 弗朗索瓦垂下头,声音沙哑。 索菲亚没想到弗朗索瓦会以国王之尊,低声下气地恳求自己的小辈。 她嘴唇蠕动,心里略有动容,但仍然不动声色。 “陛下,巨龙是救了我,但我并不知道他们的行踪,更不知道如何将他们引出来。而且,这法子真的能救回姑姑吗?” “是,我知道这请求是在为难你,我也知道法子未必一定可行,可,可实在是没有别的招数了。 万一呢,万一安妮吃了龙之心就能好起来呢?” 索菲亚咬咬牙:“让我想想。” ** 她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卧室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在靠窗的高背椅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只冰冷的手试图温暖另一只同样冰冷的手。 索菲亚爱她的姑姑安妮,这不是一句空话。 童年时,母亲忙于政治和军事,是安妮的温柔陪伴给了她慰藉和温暖。如果可能,她愿意倾尽所有来挽救姑姑的生命。 但“倾其所有”这句话,说时容易,细想起来却往往令人退缩。 因为现在摆在索菲亚面前的唯一可能的疗法,是龙之心。 索菲亚并不确定龙之心一定有解毒的效果,但她的确在魔法学院学到过,巨龙天生就有魔法的天赋,他们脱落的鳞片都拥有强大的魔力,能成为炼制魔药的绝佳材料。 一片龙鳞所蕴含的力量便已如此骇人,那么龙之心的力量呢? 索菲亚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试图用理性来驾驭这团乱麻,就像她的哲学教师们所教导的那样。然而这一次,她的理智溃败得如此彻底。 索菲亚无法将伊泽尔与安妮放在天平的两端衡量孰轻孰重,因为无论哪一端沉下去,她的心都将被撕成碎片。 她只能任由自己的心被反复地纠结、拉扯。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是伊泽尔熟悉的节奏。 “亲爱的索菲,我可以进来吗?” “请,请进。” 门被推开了,伊泽尔的臂弯里端着一个精美的针线筐,那筐子是细藤编成的,衬着柔软的深蓝色丝绒里衬,贝丝小姐跟在他身后。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强颜欢笑打趣:“你们刚才在做什么呢?” “在帮贝丝小姐整理丝线。”伊泽尔举起针线筐向索菲亚展示。 筐中那些冷白、铅灰、墨黑、深蓝色的丝线,被揉成了一团乱麻,这团乱麻的制造者毫无疑问就是面前这条笨拙的白龙。 贝丝小姐强忍悲伤,目光落在那团丝线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马蹄袖的边缘,低声说: “王后陛下……太医们都说有些事情应该准备起来了。我在看顾陛下之余,就想着,亲手为她做件衣服……” 除了伊泽尔,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件衣服将裹着安妮王后去往她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程。 贝丝小姐再也撑不住了,她抬起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啜泣声被压在掌心后面。 面对贝丝小姐突如其来的眼泪,白龙伊泽尔显得手足无措。 怎么哭了,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嘛! 他笨手笨脚地把丝线扯成那样一团糟,贝丝小姐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不要紧的,殿下,不要紧的”。 那时的她还好好的。怎么现在,她的泪水就像决了堤的河水一般倾泻而出? 伊泽尔想安慰她。他真心实意地想。可他的大脑像被裹了一层棉花。他该说什么?他该做什么? 人类的情感对他而言,仍然是一片广袤而陌生的海域。 于是他只能望向索菲亚,无声地发出求救的信号。 她摸摸伊泽尔的卷发,那触感温暖、柔软、充满生机,然后她仍把线团塞回他手里,唇边浮起一个温柔的微笑。 “去玩吧亲爱的,我要和贝丝小姐说会儿话。” “贝丝。” 索菲亚表情凝重。 “你能否跟我说说,姑姑中毒当天的具体情况?”她顿了顿,“还有,姑姑在纳尔茨堡王宫的真实处境如何?请务必如实告诉我。” 贝丝小姐是当年随安妮王后从斯诺西亚出嫁的宫女之一,是这纳尔茨堡王宫中,索菲亚除了安妮王后之外最信任的人。 她怔了怔,一时没站稳,竟然往后踉跄几步。 “哦!殿下怎么会问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姑姑她在纳尔茨堡的处境,是否与她回斯诺西亚叙述的一样。” 迎着公主坚决的眼神,贝丝小姐叹了口气。 “殿下,……” “……” ** 索菲亚还是选择住在茨温海姆宫,这里毕竟离安妮姑姑最近,有个万一,她也能及时照应。 夜已深了,尽管壁炉里的木柴还在熊熊燃烧,但索菲亚还是莫名感到心底寒冷。 躺在伊泽尔怀里,她眼神放空,呆呆地看向头顶的黑暗,默默地做了一个抉择,心底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才在黑暗中出声。 “伊泽尔,你相信我吗?” “当然。” 伊泽尔早就困了,不过,身边的索菲亚有心事没睡,他也睡不着。 他牵起索菲亚的手,让她的手搭在自己腰间,然后把她的脸颊托到自己的胸膛上,像母鸟对待雏鸟那样。 他从这句话里敏感地察觉到索菲亚不太对劲——尽管伊泽尔对人事比较迟钝,但有关索菲亚的点点滴滴,却异常敏感。 “你怎么了,索菲?” 白龙强大有力的心脏在热乎乎的胸膛里搏动,它就在自己的身边。 “没什么,睡吧。” 索菲亚紧紧把脸颊贴在伊泽尔的胸前,闭上了眼睛,在心里佩服自己的平静。 …… 斯诺西亚王宫,瑟兰妮一进厨房的储藏室,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是来偷火腿的。 火腿!瑟兰妮这几天的心头好!自从品尝过斯诺西亚厨子的各种火腿大菜,瑟兰妮就对它魂牵梦萦。 这不是说埃莉诺女王招待不周。 在女王陛下的安排下,她每餐都极其丰盛——刚才她就吃了整整两只脆皮烤鸡、一整块嫩烤羊排、红酒炖兔肉、马德拉酒炖火腿、还有各式沙拉、牛排、海鲜、肉冻、冰淇淋等等。 可是,王室大厨根本不懂瑟兰妮对火腿的爱有多深沉! 瑟兰妮感觉自己可以有两个胃,一个胃用来消化其他食物,另一个胃专门盛火腿! 她蹑手蹑脚蹑手蹑脚地穿过了厨房的主厅,绕过走廊,走到专门储藏火腿的房间。 在这里,它被悬挂在熏黑的橡木房梁下,外皮泛着深琥珀色的油光,瑟兰妮仿佛能隔空看到它玫瑰色的肉质,细腻纹理间渗着晶莹的油脂。 那股混合着橡木烟熏和海盐的咸香和油香直冲鼻腔,瑟兰妮陶醉之际,然而下一秒,她却猛然冲了进去! 在这间弥漫着火腿香气的储藏室里,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正在游荡,那是——黑魔法。 瑟兰妮毫不费力就抓住了躲在暗处的那个人,厨房里负责采购肉类的管事,内厄姆。 她敏感地察觉到了内厄姆身上的黑魔法能量,尽管它十分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瑟兰妮而是索菲亚的话,根本不会被察觉。 在检查过周围并无其他黑魔法痕迹之后,内厄姆立刻被扭送到了埃莉诺女王面前。 他跪在女王脚下,不服气叫嚣:“陛下,这位贵客冤枉人,非说我身上有黑魔法,简直胡说八道!我对陛下忠心耿耿,我——” 女王却并不像平时那般宽仁,而是直接相信了瑟兰妮的话。 她挥挥手,阿尔芒伯爵立即上前。 “抱歉,陛下,我真是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过失,不知道宫廷内居然有人和反贼还有秘密来往。” 内厄姆看到他,顿时抖如筛糠,强撑道:“伯爵,您不能随便污蔑我,我一个小人物,根本没资格跟克雷顿公爵来往……” 内厄姆反驳的底气在于,他和克雷顿公爵明面上根本没交情,而且两人见面都在他家中,根本没人会发现。 就算阿尔芒伯爵再狠,也不能随口污蔑人吧。 话音未落,阿尔芒飞起一脚踹上他心口。 “我什么时候提起过克雷顿公爵?!你跟他的事,赶紧从实招来!” 阿尔芒的手段还是那般奇效,不过两个小时,内厄姆就全部招供。 而他交代的事,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克雷顿公爵私下指使他,悄悄在女王的饮食里下毒,还没来得及就被抓住了。 除了内厄姆,克雷顿家还在王宫中埋了几颗钉子,有些被阿尔芒伯爵挖了出来,有些没有。 艾德里奇焦躁地来回踱步,问他:“你亲眼见过克雷顿公爵,他有什么异常?” 内厄姆刚要开口说话,一颗断牙带着血掉在地上,他含含糊糊地说:“公爵每次来我们家都是太阳落山之后,而且也不让我们点蜡烛。 他有一次饿了,却不吃饭,管我老婆要喝鲜血,我们说眼下没有现宰的牲畜,他就死死地盯着我们,像要把我们吃了。” 为了不受折磨,内厄姆把克雷顿公爵的事吐了个干净。 “还有!” 他猛然想起一事:“我问公爵是谁从死牢里救了他,他说是弗朗索瓦国王和一个神秘朋友。还他还说,等报了仇,就离开斯诺西亚,去纳尔茨堡,跟他那个朋友会合。” 弗朗索瓦! 在场众人齐齐一窒,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么——也就是说—— 女王顿时一阵眩晕,险些站不住,扶住身边的利奥波德。 她的女儿,此刻正待在纳尔茨堡的王宫里,待在弗朗索瓦国王的身边。 索菲亚,索菲亚可能正身处于危险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猎龙计划 在弗朗 在弗朗索瓦国王的办公室里, 索菲亚屏退左右。 当最后一名侍从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索菲亚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面前这位国王。她的姑父。她那垂死姑姑的丈夫。 “我知道龙在哪里,我能取到龙之心给姑姑做解药。” 弗朗索瓦的脸上, 涌现出一种与她记忆中的姑父完全吻合的表情——一个为妻子病况忧心如焚的丈夫,在绝望中忽然窥见一丝光亮。 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唇微微颤抖。“真的吗?”他向前迈了一步, 双手握住她的肩膀, 那力道来得急切而真诚。 “你愿意救安妮,真是太好了!” 这话让索菲亚感到不适,轻微皱了皱眉头。 不过她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垂下眼睫,继续陈述自己的来意:“我需要一队骑兵,他们必须听我指挥, 才能成功猎龙。” 弗朗索瓦国王表示, 只要能取来龙之心救回爱妻安妮, 他什么都愿意做,这点要求自然悉数答应。 索菲亚离开之后, 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打开了。 诺伊斯爵士从里面走出来, 然而并不复平日的和蔼慈祥, 此时,他脸上的每一丝皱纹都流露出志在必得的满足。 “陛下,咱们的谋划就要成了!” 他浑浊苍老的眼里闪着野心勃勃的光。 他的手中, 攥着一卷羊皮卷。 那并不是他给索菲亚展示的那一卷, 这一卷更加古老, 边缘已经焦黑,仿佛曾从一场火灾中幸存,上面用古老的拉丁文写着—— 吃下龙之心者, 将获永生,拥有无穷力量。 方才那个为妻子病况忧心如焚的丈夫,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舔了舔嘴唇。 “是啊,”他轻声说,声音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葡萄酒的余韵,“终于要成了。” 索菲亚穿过王宫长长的走廊,她的裙摆拂过冰冷的石板,发出沙沙的细响。 安妮王后已经不再发热了,然而还是昏迷不醒。 她坐到安妮床边那张织锦软凳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银盆里的水还温着,她往水里滴了几滴安妮最爱的玫瑰精油,绞干一方细麻布,开始为姑母擦拭手臂。从指尖开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血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索菲亚擦着擦着,突然发现安妮的手跟自己的很像,同样都是修长、纤细、白嫩、看不出什么骨节。 索菲亚忽然想起父亲,爱德华和安妮的模样像极了,都是一样的温柔、忧郁、宁静。 只是,安妮那双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眸,却不知何时才能睁开。 卧室里燃着数百根白蜡烛。它们排列在床头、窗台、壁炉架和地板上。 那些光汇聚在一起,把索菲亚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从床边一直漫延到对面的墙壁上,像一个被迫站立起来的灵魂。 她在安妮的病床前坐了很久,也想了很多。 她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紫杉树篱,望着喷泉里那座永远在流泪的大理石神女。 “愿上帝保佑我。”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推开自己的卧室门。 “索菲,你回来了!” 伊泽尔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悦,每次与索菲亚相见,哪怕她只是离开了一刻钟,他都会丢下手头正在做的一切来迎接她 那无忧无虑的笑容,看起来像正午的阳光一样炽热刺目。 她的心忽然被拧紧了。 …… “快去!快派人给索菲亚送信!让她赶紧回来!” 一向镇定的埃莉诺女王罕见地失了态,她的手撑在胡桃木桌面上,指节泛白。 她几乎是瞬间就想明白了,弗朗索瓦和克雷顿勾结,那么安妮的病重也很有可能是做局,引诱索菲亚前去罢了。 即便安妮真的病重,想来也或许是有人谋害! 威廉·克雷顿,埃莉诺太了解他了,那不是政治上的分歧所能解释的仇恨,他不要谈判,不要妥协,他只要她们母女死。 而且威廉·克雷顿恨自己和索菲亚甚深,一心想要取她们母女的性命,这事绝不是政治斡旋所能解决的。 而弗朗索瓦——弗朗索瓦! 那个一向对斯诺西亚王室笑脸相迎的姻亲,那个在宴会上举杯祝酒的盟友,他竟在暗中与克雷顿握手勾结。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在索菲亚的头顶无声张开,而他要的,是斯诺西亚的王冠与土地。 电光火石之间,埃莉诺女王想遍了最坏的可能。 有老臣颤颤巍巍开口,试图相劝:“弗朗索瓦国王是亲戚,或许此事还可以缓——” “就因为是亲戚,索菲亚没有防备,下起手来才更容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弗朗索瓦谋划了多久?一年?三年?在她以为两国邦交友好和睦的这些年里,斯诺西亚境内会不会还有他埋下的暗桩? “陛下——” 瑟兰妮却丝毫不慌。 “政治和军事上的事情我不懂,但有一点我可以确信,索菲亚她一定是安全的,没有谁能伤害她。因为有伊泽尔在。” 瑟兰妮的嘴角浮起一丝只有龙族才能读懂的微笑。 是的,伊泽尔刚刚成年,在巨龙一族中,他的力量还无法与正值壮年的克罗索斯相提并论。他的腹中还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但这些在人类看来是弱点的东西,在瑟兰妮眼中什么都不是。 与人类相比,龙族是另一种造物,天地之力的强大容器,古老血统的继承者。 而最坏的情况下,如果人类真的纠缠不休,他只需展开双翼,带上索菲亚和她的随从,让那些举着刀剑的蝼蚁在地面上仰望天空去吧。他们又能如何? 瑟兰妮不会知道,人心是一种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是一种比深渊更幽暗的深渊。 埃莉诺女王缓缓点头。忧虑从她眉间退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散。 她比瑟兰妮更了解人类。 伊泽尔的力量再强,能抵挡得住藏在酒杯底部的毒药吗? 他的龙鳞再厚,能抵御得住微笑背后直击最软弱要害的匕首吗? 而且纳尔茨堡有着数百年的猎龙传统。万一那门古老的手艺还未失传…… 女王要比瑟兰妮更了解人类,也想得更多。 她不能赌,一个母亲,一个女王,从来不能靠“万一”来保护她的孩子和她的国家。 她立即做出安排: 命利奥波德元帅亲自带领大军,陈兵纳尔茨堡边境威慑施压; 小股精锐部队扮作平民,分散潜入纳尔茨堡,找机会靠近王宫,相机决断; 阿尔芒伯爵从内厄姆为线索,抽丝剥茧,继续追查,最好能揪出克雷顿公爵的藏身之地,将他擒获。 瑟兰妮则留守王宫,防止克雷顿伯爵用黑魔法再次伤人。 ** “殿下,这是我们纳尔茨堡挑选出的精锐部队,供您驱使。” 诺伊斯爵士指着眼前的千人大军,对索菲亚说。 索菲亚从阵前策马走过,在马上俯视这支黑压压的千人方阵,清晨的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一片凛冽的寒光。 每一名士兵都手持长矛,那矛尖竖立如一片金属的森林,静默地等待着命令。 她摇摇头:“猎龙用不了这么多人,我挑选一百多精锐,随我潜伏在龙巢附近的森林里,这就足够了。” 诺伊斯爵士的脸色不易察觉地变了一变。他的嘴唇抿紧了,那根从不离手的银头拐杖在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诺伊斯爵士却说:“可是,殿下有所不知,纳尔茨堡的猎龙传统,需要至少上千人才能猎到一头龙,还要带上长矛、弓箭……。” “那是百年前的事了。” 索菲亚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甚至带有冷意,以至于在场的人都愣了一瞬。 “我们要做的是诱杀,”她继续道,目光直直地落在诺伊斯爵士的脸上。 “不是明刀明枪的围猎。带了这么多人大动干戈,龙会警觉。龙一旦警觉,便不会现身。龙不现身,龙心便无处可取。我姑姑,便无药可医。” 诺伊斯爵士和弗朗索瓦国王对视一眼,弗朗索瓦的眉头微微皱起,诺伊斯的眼睑几乎不可察觉地垂了一下。 他们的计划,当然从来就不是猎龙。 索菲亚是一枚棋子,这枚棋子将为他们引来巨龙,巨龙死后,龙之心将被取走,弗朗索瓦将获得传说中的永生和无穷力量。 然后,那支千人部队的真正使命才会浮出水面。 他们将用这支部队挟持索菲亚,一路向纳尔茨堡与斯诺西亚的边境挺进; 到了边境,索菲亚的储君身份便不再是尊荣,而是一把钥匙——一把用来命令斯诺西亚守军打开国门的钥匙; 从此,大军长驱直入,克雷顿公爵的旧仇将得报,而弗朗索瓦所渴望的版图,将在地图上扩张出整整一倍。 没想到事情并不像他们预料的那般顺利,索菲亚坚决不肯带大批军队,只肯带一支百人小队。 索菲亚的语气平和而坚定,然而弗朗索瓦心里有鬼,他注意到了索菲亚的眼神,眼神里又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让他不安。 唯恐她反悔,两人也不再坚持,很快答应了索菲亚的要求。 弗朗索瓦国王打算命令大军悄悄跟在猎龙小队之后,一旦取得了龙之心,就迅速增援,一切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时候,索菲亚又提出了要求。 “姑父,请您再派十几个宫女和医生,伺候姑姑一同前往龙巢。” “为什么?” 索菲亚恳切解释道:“我询问过魔法学院的教授们,龙之心确实有治疗的功效,但却有一个极大的缺陷,就是必须从龙身上快速取出,趁它还在跳动的时候,让安妮姑姑吃下。” “可是,”弗朗索瓦国王将信将疑,“安妮重病昏迷,路途颠簸会不会让她的病加重?” 索菲亚叹了口气,表情真挚。 “没别的办法了,只有这样才能救活安妮姑姑,否则,这东西跟普通的肉类没有任何区别。我会用魔法暂且吊住姑姑的一口气,等捕到了龙事情就解决了。” 国王的嘴唇动了动,竟没有找到反对的理由。 因为他是一个深爱妻子的丈夫,而深爱妻子的丈夫,在面对可能救回妻子的唯一方案时,是没有任何理由反对的。 “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索菲亚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温顺优雅的屈膝礼转身离去,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不知为何,诺伊斯爵士莫名感觉身后吹来了一阵凉风。 索菲亚回去之后就命令宫女们给自己、安妮姑姑和伊泽尔收拾行李。 宫女们面面相觑,看见公主殿下面色不好,谁也不敢多问,在贝丝小姐的带领下开始了忙碌。 伊泽尔本来正趴在窗台上看花园里的麻雀打架,那两只麻雀为了一小块面包屑正吵得不可开交,他觉得有趣极了。 听到这话,他转过头来,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 索菲亚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他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天真的、笨手笨脚的白龙,他连自己正被人算计都不知道。 而她不能告诉他自己的计划,至少现在还不能。 因为她需要他继续这样——继续这样无忧无虑,继续这样毫无防备。因为只有当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她的计划才能成功。 索菲亚走过去,把手放在他的脸颊上。那张脸温暖得不像话,他顺势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伊泽尔好奇问:“咱们这是去哪儿?” 索菲亚亲了亲伊泽尔的额头。 “咱们回家去。” 伊泽尔想了想,然后咧嘴笑了。 “那好呀,咱们回家。” 就这样,索菲亚带上了这支一百多人的队伍,连上伊泽尔和重病的安妮,踏上了前往龙巢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伊泽尔的真实身份 他们的 他们的行动很快, 当天下午,这支小小的队伍离开了纳尔茨堡。 索菲亚和弗朗索瓦国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两人骑在马上, 脊背挺直,彼此之间都很沉默。 跟在她后面的是一辆华丽的马车,深蓝色车帘拉得严严实实, 里面躺着昏迷不醒的安妮王后, 十几位宫女和医生随侍。 伊泽尔和诺伊斯爵士坐在同一辆马车上,诺伊斯爵士手里紧紧握着银头拐杖闭目休息,并不在乎这位索菲亚公主的未婚夫。 他对这位伊泽尔殿下所知甚少,只知道他来自北方,从血族手中救下了索菲亚公主,然后就取代了原本板上钉钉的未婚夫——吉斯公爵的幼子西奥多——成为索菲亚公主的未婚夫。 他原以为, 这位殿下能够取代出身高贵的西奥多, 必定心机深沉, 然而这几天相处下来,却发现伊泽尔的美貌和蠢笨同样惊世骇俗。 在他看来, 伊泽尔不过是索菲亚公主的宠儿, 一个漂亮的、愚蠢的、用来暖床的玩具而已, 根本不足以影响政治。 因此,诺伊斯爵士甚至放松了警惕。在这辆颠簸的马车里,他竟生出了一种久违的闲情逸致。 他想和这位漂亮的蠢货聊聊天。没有目的, 没有试探——只是因为旅途漫长, 而他需要一个不会给他的计划带来威胁的人, 来打发这无处安放的时间。 “伊泽尔殿下,您从前见过巨龙吗?真想亲眼见见那神秘强大的生灵啊。” 伊泽尔倚在车厢上扶着腰,这几天他的腰总觉得酸, 身子也沉了许多,总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孩子好像就快出生了。 他身体里的那个小生命正在聚拢最后的力量,准备来到这个世界。 他并没有告诉索菲亚,因为她最近总是忙忙碌碌,难得片刻安眠。 反正他们很快就会回家的,索菲亚早就为他的分娩准备好了一切——场地、人手、器具,他也一定能够把他们的孩子平安带到这个世界。 诺伊斯爵士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巨龙?他愣怔了一下,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咦?索菲亚公主没有告诉您吗?” 诺伊斯爵士枯瘦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敲了敲,一股淡淡的疑惑在他心头升起。 这么重大的一件事,索菲亚居然一个字都不曾向她的未婚夫透露?这倒是有些奇怪。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谁会跟一只漂亮的鹦鹉商量军国大事呢? “我们是要去猎龙啊。” 轰隆—— 恰如惊雷猛然响起,震得人听不见别的声音。 “什,什么?猎龙……” “是啊,”诺伊斯爵士浑然不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的王后陛下中毒病重,御医们束手无策,唯有龙之心才能救她。” “幸好,索菲亚公主与那巨龙有些交情。她说可以把那畜生从龙巢里骗出来,让它放松警惕,然后——” 他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杀了它,取出龙心来救人。多么巧妙的陷阱啊,您不觉得吗?” 伊泽尔秉性天真纯良,他并不傻,这世间的巨龙,与索菲亚感情最好的、能够被她叫出来束手就擒的,除了他,还有谁? 猎龙,猎的是我吗? 真相像一把匕首直直插进胸腔,伊泽尔心痛不止,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用颤抖的手掀开车帘,床外,苍翠的桦树林,蜿蜒的山路,远处在阳光下闪烁着暗色光芒的峭壁。 这不是回斯诺西亚最近的路,这是通往龙巢的路。 这条路他认得,认得每一个弯道,每一棵歪脖子树,每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 马车仍然在颠簸,车轮在石子路上碾出单调而持续的节奏,像一首挽歌。 诺伊斯爵士又开始说些什么了,但那些话已经传不进他的耳朵——他的耳边只剩下一道声音,那道他在无数个清晨、无数个深夜、无数个转身的瞬间都用整个灵魂去聆听的声音。 他在心里默默地呼喊爱人的名字: 索菲,索菲,你若是想要我的心,尽管开口便好,难道我会说“不”吗? 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 伊泽尔身上的古老魔法正在溃散。 魔法可以让他的鳞片化为皮肤,让他的翼骨缩入肩胛,让他的竖瞳变成人类温润的圆眼,让他圆润的孕肚在外人眼里仍然是纤腰一握。 这层伪装从未失效过,然而此刻,在真相的重击之下,在被最爱之人欺骗的、翻江倒海的痛苦之中,那条维系着伪装的无形琴弦猛地崩断了。 伊泽尔的脸颊上缓缓浮现出几片龙鳞,洁白的龙鳞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然后是眼睛。伊泽尔的瞳孔从圆形向中心收拢,拉长,最终变成了一道竖立的裂缝。 他的眼睛是一种熔融黄金的颜色——灼热的、流动的、属于另一个物种的炽烈金光,让诺伊斯爵士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火山口深处沸腾的岩浆,狂野、原始、蕴含着毁灭的力量。 诺伊斯爵士猛地瞪大眼睛,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脚底板却有一股寒意正在向上攀升,穿过小腿,穿过膝盖,直逼他那颗因贪婪而仍在跳动的心脏。 伊泽尔,伊泽尔是龙! 他就是他们一路即将去猎的那头巨龙! 索菲亚,是她,是她安排了这一切! 这时候诺伊斯老爵士只想穿回几分钟之前,将那些愚蠢的话统统收回去,然而为时已经太晚。 该死的,他为什么要说话?他本可以在那辆车里假装打盹直到抵达目的地,让旅途保持它该有的沉闷无聊。 可他偏偏要说话,他偏偏对一条龙说,他们要去猎龙。 他越是竭力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喉头居然发出一声古怪的咕噜声。 伊泽尔被这声音惊醒,他从天大的委屈和悲伤中回过神来,靠回车座,把后脑勺抵在冰冷的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黑暗笼罩了他。 魔法波动随着他情绪的平静而恢复,白色龙鳞缩回了他的皮肤之下,竖瞳遮盖在眼睑之下。 他又变成了一个漂亮的、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年轻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闭上的眼睑还微微颤抖。 然而诺伊斯爵士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他在心里赞叹,索菲亚不愧是埃莉诺的女儿。 那个斯诺西亚的女人,她的心是用什么做的?她女儿的心是用什么做的? 她们表面维持着淑女的道德教养,实质上居然像男人一样心狠,可以不声不响地将自己的男人送入陷阱。 忽然他又感到一阵庆幸。 他们算来算去,唯独没有算到,索菲亚枕边的未婚夫是龙。 世上居然有这种事。一头足以烧掉半个城市的白龙,竟被人当做漂亮的蠢货,关在镀金的鸟笼里。 而最妙的是,索菲亚要亲手把他送进陷阱里去,却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把最大的优势交了出去。那明明是一头可以毁天灭地的巨龙,是能够在危急关头救她性命的依仗,她却要为了一个垂死的姑姑,把他喂进屠夫的嘴里。 诺伊斯在心底发出一声冷笑,嘲笑女人终究是女人,总会心软。 这场棋,他们终究是要赢了。 车队渐渐从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驶入了层层叠叠的森林,天气阴沉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弗朗索瓦国王望望天边:“就要下雨了。” “是啊。”索菲亚翻身下马,命令安妮王后和伊泽尔的马车暂时停在这里休整,使唤军队随她前去布置陷阱。 “要快,一旦下雨,泥土不仅湿滑,还不利于我们行动。” 弗朗索瓦国王在马上忽然勒住了缰绳。 他的坐骑不安地打了一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国王侧过头,眉头微微皱起,目光越过队伍后方绵延的尘土,投向更远的地方。 那声音像远方的闷雷,又像地层深处某种巨兽在翻身。 弗朗索瓦知道这种响动来自于后面安排埋伏的大军——他担心一支百人小队制不住巨龙,于是又命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悄悄跟随其后。 然而,国王仓促之间并未思量,为何这声音如此宏大,倒好像有成千上万的马蹄和足迹落在地面的声音似的。 为了掩饰自家的军队,他主动问:“这里就是龙巢?” “不。”索菲亚摇摇头,指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高山,“那里才是龙巢。” “看着离此很近。” 索菲亚耐心解释:“看着不远,实际上山路蜿蜒曲折,最快的马也要跑一整天。” 弗朗索瓦听她这样说,想来肯定亲自去过龙巢,心中笃定索菲亚一定能引来巨龙。 索菲亚提起裙子指挥士兵们干活。 “哎!你们几个,坑挖深一点,直径不能太大,让龙进去之后飞不出来; 你,还有你,去弄点野猪、野鹿、兔子什么的,要活的,扔在坑里,周围洒满鲜血,巨龙最喜欢血腥味了。” “去找一些枯叶来……” “……” 此时,安妮王后的随从里,有个人趁着忙乱,悄悄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安德洛肯山下的计谋 士兵们 士兵们渐渐分散开去, 隐入森林的阴影之中。 由于人数本就不多,不过片刻工夫,这片方才还充斥着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和压低嗓音的指令声的林间空地, 便重新陷入了寂静。 最后只剩下了十几个正在挖坑的卫兵,稀稀落落地立在空地边缘,像几枚被遗忘在棋盘角落的棋子。 刚才喧嚣的森林渐渐寂静。 弗朗索瓦的心脏在狂跳! 他把一只手按在胸前, 隔着衣料感觉到那颗器官正以从未有过的猛烈频率撞击着肋骨。 捕到龙。吃下龙之心。拥有无穷的魔法力量。 这三个念头像三颗被串联在同一根绳索上的铃铛, 在他脑海中不断地、反复地摇响。 然后是更多的野心勃勃的念头——以索菲亚为人质,逼那个高傲的埃莉诺女王献出她的国家; 斯诺西亚大片大片的肥沃土地,那些黑色的泥土、金色的麦田、蜿蜒的河流与富庶的城镇,统统将归入纳尔茨堡的版图。 他的名字将与乔治王并列,不——将超越乔治王。 他将成为最伟大的纳尔茨堡国王,他将带领纳尔茨堡走向前所未有的荣耀! 狂喜像一杯烈酒, 涌上他的太阳穴, 让他整个头颅都嗡嗡作响。 在这阵狂喜中, 他忽视了一个细节:他的亲信侍卫们已经被索菲亚安排了各种任务,一一遣散到四周, 他们的任务是去准备捕龙用的各种材料。 或者说, 他对索菲亚的轻视, 让他一点也不把这位小公主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年轻的女孩儿们是政治联姻的筹码,是宫廷宴会上用来点缀的鲜花。 如果他和安妮能有个儿子, 他一定会利用这个儿子与索菲亚的婚事, 用更为圆滑的手段吞噬斯诺西亚。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恨恨地看向安妮那辆黄金马车——安妮生不出孩子, 自己只有私生子女,连一个合法继承人都没有。 幸好她快死了。 弗朗索瓦解气地想:只要安妮病逝,他就能另娶一位年轻貌美的公主, 生下自己的儿子,不必把王位传给堂亲鲁道夫。 见伊泽尔还僵坐在马车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诺伊斯爵士轻手轻脚打开车门。 他一把老骨头了,可不想被愤怒的巨龙吃掉,还是离它越远越好! 而且,伊泽尔是龙这个消息,他也急着告诉弗朗索瓦国王。 他下了车,经过了安妮王后那辆华丽严肃的马车,来到国王身边。 诺伊斯爵士朝国王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 他们随便找了个理由,慢慢走到一边。 弗朗索瓦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像一个在部署军务间隙中散步放松的统帅。诺伊斯紧跟着他,银头拐杖在松针覆盖的地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小洞。 他们不敢走远,唯恐引起索菲亚的怀疑,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十步之外只能听到风吹过松针的声音。 诺伊斯极力压抑住自己的眉飞色舞:“陛下,别担心,事情就快成了。” “老师这是何意?您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别的东西。” “哦!陛下,龙之心近在咫尺了!” 他随口安抚诺伊斯老爵士,眼神左右乱飞:“老师,别太紧张,龙还没现身呢。” 弗朗索瓦不解——索菲亚还没有任何引出巨龙的行动。在他看来,巨龙还躲在它的巢穴里,等候被索菲亚用某种他不知道的、神秘的方式骗出来。 “我的陛下,伊泽尔就是那条龙啊!” 诺伊斯的银头拐杖杵了杵地面,把松软的黑土戳出一个深深的小坑。 弗朗索瓦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什么?!” 国王怔住了,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结在蕾丝领巾下方剧烈地上下滚动。 …… 在索菲亚的指挥下,陷阱布置得很快,从外表看来,这片空地毫无破绽,只是一片堆满了落叶枯枝的土地。 谁也看不出来,厚厚的枯叶下面,是一个又小又窄的深坑,坑底还有削好的涂满了乌头毒液的尖刺。 所有人将期待的目光投向索菲亚,期待这位公主能用什么方法,能引出那传说中神奇的生物。 然而,索菲亚什么都没有做,而是…… “伊泽尔,过来。” 索菲亚笑盈盈招手叫他。 弗朗索瓦和诺伊斯爵士呼吸都静止了,他们顿时看向伊泽尔,看向那头伪装成人形的白色巨龙。 两个人都在心里默默祈祷:龙啊,过来吧,过来吧,到陷阱里来…… 现场的人并不多——因为索菲亚并没有让士兵们留在原地,而是命令大多数士兵潜伏在半径三里开外的区域。 公主解释说,巨龙对人类的存在非常敏感,所以他们不能集中在一处,免得被巨龙察觉,而三里的距离不长不短,正好保证他们一旦听到这边的动静就及时救援。 弗朗索瓦国王也同意了公主的决策。 狂喜是一种奇特的麻醉剂。它让人只看得见自己渴望看见的东西,而对那些与之相悖的细节视而不见。 弗朗索瓦此刻正浸泡在这种麻醉剂里,整个人从头顶到脚底都暖洋洋的。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索菲亚如此深爱她的姑姑,如此重视安妮王后的安危,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深入龙巢,为什么没在安妮的马车旁派驻士兵保护,而是仅仅安排了太医和宫女们照顾呢? 但他没多少精力思考这个问题,他现在死死盯着温顺走到索菲亚身边的伊泽尔。 就连最恨巨龙的诺伊斯爵士,当他看到伊泽尔明知索菲亚要害自己却毫不反抗时,也忍不住对国王感叹: “看来史书上那个记载是真的,一旦巨龙真正爱上了他的伴侣,那么它就会奋不顾身,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伴侣。” “唉……” 弗朗索瓦国王轻叹一口气,也不知是感叹伊泽尔的愚笨,还是感叹即将到手的龙心。 看到伊泽尔已经走到了大坑旁边,他不由自主地也跟了过去。 林间的松针被夕阳染成金黄色,国王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道身影上。 那就是龙。 那就是他日思夜想的龙之心,正以人形姿态站在他唾手可及的地方。 它温顺,它安静,它对它的索菲亚报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服从。只要索菲亚一挥手,他就能得到—— 弗朗索瓦越走越近,近到可以看见伊泽尔后颈上那些细碎的发丝在夕阳下泛着柔软的银光。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中排演即将到来的时刻:吞下龙之心,他将永生,他将拥有征服大陆的力量,他将成为一切。 就在他以为索菲亚要趁伊泽尔不备将他推入坑中的那一瞬间——那不足一次眨眼工夫的间隙——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是索菲亚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在皮下泛着白皙的轮廓,看起来是一只只适合翻阅书页或轻抚琴键的手。 甚至连弗朗索瓦自己,在那些为数不多的、他以姑父身份牵过这只手以表示长辈关怀的时刻,也只感受到一种温驯的、毫无威胁的柔软。 但此刻那只手施加在弗朗索瓦腕上的力量,却远超他的预料。 弗朗索瓦国王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柄匕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匕首的刃锋贴着他的皮肤! 他的心猛地坠入了深渊。 中计了!!! 弗朗索瓦国王背后发冷。 他那张因狂喜而泛红的脸上,此刻血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一片比安妮王后更苍白、更接近死亡的蜡白。 索菲亚抬眼,目光从十几个持剑的卫兵身上平静掠过。 公主的声音不高不低,对弗朗索瓦说:“姑父,让你的勇士们收敛一下,否则,我的刀就要失手了。” 弗朗索瓦望向树林深处,他此刻深恨索菲亚将他的勇士们遣散到了森林里,以致于现在自己受制于人,不过—— 森林里传来军队行进的沙沙声。 那是成千上万只靴子踩在松针上发出的声响,那是成千上万副铠甲在行进中相互碰撞发出的金属低吟。 他那正在急速坠落的理智和力气,在这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了一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笼。 幸好,幸好自己留有后手,纳尔茨堡的数千精兵就埋伏在不远处,这才是真正的杀招,索菲亚根本逃不出天罗地网。 “哼!”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某种硬度,尽管有些勉强,“索菲亚,别以为偷袭能够成事,你的小把戏根本算不上什么。” 弗朗索瓦操着一副长辈的教训口吻:“你还是太年轻了。” 森林里,兵器碰撞声,战马喷鼻声越来越大。 他提前埋伏在不远处的纳尔茨堡精兵来了,弗朗索瓦的底气愈发足了,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 “束手就擒吧,别以为自己会耍点小聪明。好好看看,我们纳尔茨堡的数千勇士把森林围了个水泄不通,你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念在我们两国多年的情谊,我不会杀你,留你一条性命……” 这时,他看见了那支军队的模样。 那支军队正从树林的阴影中列队而出,步伐整齐,铠甲鲜明。 他们的旗帜在夕阳下迎风招展,那旗帜上的图案,不是纳尔茨堡的黑鹰,而是斯诺西亚的金鸢尾。 数百支长矛的矛尖从四面八方对准了空地上的纳尔茨堡人,落日将它们镀成了血的颜色。 利奥波德元帅从松林的阴影中策马而出。他的面容沉着而威严。 他策马来到索菲亚面前,勒住缰绳,在马上向公主行了个简洁而恭敬的军礼。 “利奥波德,你,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伊泽尔的委屈 “弗朗 “弗朗索瓦, 你的大军不会来了。” 索菲亚声音无比平静:“你安置在西北方向的三千名骑兵,在试图穿越鹰嘴峡时,遭到了伏击。他们的指挥官伊萨克上校已经接受了鲁道夫亲王的招抚令, 返回纳尔茨堡去了。” “你!” 弗朗索瓦嘴唇发抖,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他万万想不到,他们在算计索菲亚的同时, 索菲亚居然暗中把他们给算计了! 她居然联合鲁道夫, 那个他最大的敌人。 “你,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却仍然转不过脑筋。 “安妮姑姑房间里的白蜡烛,是怎么回事?” 弗朗索瓦:从那一刻开始,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安妮的中毒,从来不是意外。 是她的丈夫, 为了一个更大的棋局, 亲手为她布置了一座坟墓般的寝宫。 卧室里几百只荧荧的白蜡烛, 并不是照明之用,而是掺杂了某种纳尔茨堡的秘制毒药, 它与茨温海姆宫的墙壁涂料结合, 侵蚀着安妮本就不甚健康的身体。 她既是诱饵, 也是人质——活着的时候是引诱索菲亚上当的幌子,死了之后便是挥师东进的借口。 “带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动身体,试图从索菲亚手中挣脱——不是因为勇气, 而是因为恐惧。 他不想被带上囚车。他不想被关进斯诺西亚的地牢。他不想成为埃莉诺女王审判席上的阶下囚。他是纳尔茨堡最伟大的国王, 他本该获得永生—— 这时, 索菲亚也松开了手里的匕首,她轻轻一推,立刻有两名斯诺西亚骑士将弗朗索瓦死死抓住。 那两名骑兵一左一右扣住了弗朗索瓦的双臂。他没有再挣扎, 双腿软得像两截被抽去了骨头的肉,被半拖半架地押离了空地。 在经过那辆深蓝色马车时,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车帘。 车帘后面,安妮王后的面色比在王宫里时好多了,胸口微弱地起伏着,什么也不知道。 利奥波德元帅向索菲亚微微欠身,拨转马头,指挥军队开始有序地清剿纳尔茨堡人的残余武装,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诺伊斯爵士被两名士兵扶起时,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羊皮卷、龙之心、永生——没有人理会他。 索菲亚缓缓放下匕首。刃锋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线,那是弗朗索瓦最后一次挣扎时留下的。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血线,然后用一块手帕将它擦干净,将匕首插回鞘中,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 然后她转向伊泽尔。 索菲亚一直镇定从容的脸上,忽然冒出了羞涩、愧疚神情,像是孩子打碎了母亲心爱花瓶之后不知该把手藏在哪里才好的无措。 “伊泽尔,”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认认真真说,“对不起。” “我欺骗了你,我的计划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的错,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你,你伤心了吧?” 索菲亚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伊泽尔的神情,伊泽尔也在望着她。 她从来都是从容的、笃定的、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令她乱了方寸的索菲亚。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怕他难过、怕他痛、怕他误会她的心意而不知该如何解释的姑娘。然后他的眼泪便涌了出来。 “不,不怪你……” 起先是一滴一滴地流,后来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汹涌而出。 起初从诺伊斯爵士口中得知真相时,伊泽尔伤心欲绝。 他也曾想过一走了之。 他可以飞回他的巢穴,可以把索菲亚、猎龙计划、安妮姑姑——这一切的一切都丢在身后。 他有翅膀。他可以飞。这世上没有任何牢笼能困住一头龙。 然而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愿。因为即使索菲亚想要他的性命,他也不愿意离开她。 他宁愿走进她的陷阱,宁愿把心脏给她,也不愿意在万里高空的云层中,怀着对她无尽的思念,独自活上数千年。 就在他伤心之时,巨龙敏锐的听觉,让他察觉到了马车外不寻常的动静。 他居然听到了贝丝小姐悄悄溜出营地,溜到林中与利奥波德元帅汇合,向他一五一十地讲述森林这边的情况——索菲亚公主的方位,纳尔茨堡士兵的分布,弗朗索瓦国王的亲信被分散到了哪些区域…… 然后,利奥波德元帅开始悄声部署兵力。 那一刻,伊泽尔那颗清澈见底的、被诺伊斯爵士视作“蠢笨”的头脑,忽然如同被一道闪电照亮。 他全明白了!这一切都是索菲亚的计谋! 她并没有抛弃他,没有想杀他! 狂喜像一阵飓风,将他从深渊最底部卷起,一路卷上云端。失而复得,不不不,不是“复得”,他从未真正失去过。 他的索菲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从来没有背叛过他,索菲爱他。索菲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他。 然而,狂喜过后,是铺天盖地涌来的委屈。 那是一种需要被看见,需要被承接,需要被她接住的、铺天盖地的委屈。 公主向前迈了一步,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 那张脸是温暖的,比任何人类的体温都更温暖,带着一种她此生再也不可能在别处找到的安稳。 她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去了那里一颗尚未落下的泪珠。那是龙族的眼泪,落在她的指尖上时,仍带着灼人的温度。 “我知道你不会。”他说,“你从来不会。只是,有那么一刻,我以为你真的……” “求你,别不要我……” 他低下头,用下巴抵住她的头顶,让她的金发蹭着他的喉咙。 伊泽尔搂住她,轻轻地,像搂住世上最珍贵也最易碎的东西,把所有的恐惧、不安、胡思乱想和独自咽下的苦涩,都一股脑儿地倾泻出来。 …… 从一见到姑姑安妮,不仅是伊泽尔意识到了白蜡烛有问题,索菲亚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想拔出佩剑与弗朗索瓦决斗,然而之后呢? 他们仅仅带了几十个卫兵,根本无法带病重的安妮突出重围。 与此同时,一个计谋中的计谋在她的心中油然而生,她必须死死压抑住自己的愤怒,反而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模样。 她必须在他提出猎龙计划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挣扎,然后经过一番精心表演的内心斗争,勉强点头同意。 她必须让弗朗索瓦相信,他的计划天衣无缝。 为了计划的成功,为了将安妮姑姑活着带回斯诺西亚,她必须瞒住所有人。 尤其是伊泽尔。 伊泽尔的灵魂像一块未经雕琢的水晶。如果告诉他安妮正被慢性毒杀,弗朗索瓦是幕后黑手,他会不会遮掩不住对弗朗索瓦的愤怒?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都足以让弗朗索瓦起疑,而一旦弗朗索瓦起疑,安妮的命就不再有任何保障。 因此,她只有她和贝丝小姐知道这场计中计的真相。 贝丝小姐跟随安妮从斯诺西亚来到异国,与安妮依靠半生,是纳尔茨堡宫廷里索菲亚唯一可信赖的人,她负责联络鲁道夫亲王。 计划一开始,索菲亚要去的,从来就不是龙巢。 她从一上路就把路线偏向了东北方的安德洛肯山脉,那里不仅生活着神秘的巨龙,还是斯诺西亚与纳尔茨堡的边境。 一路上,她拒绝了纳尔茨堡三千精兵的跟随,又以制作捕龙陷阱为借口,把国王卫队支使得团团转。 而贝丝小姐则趁人不备,溜进森林与利奥波德元帅取得联系,等机会成熟,就冲进营地,救回安妮,控制弗朗索瓦。 回程的马车上,索菲亚窝在伊泽尔宽大温暖的臂弯里,给他讲了自己的整个计划。 “原来是这样!索菲,你真厉害。” 伊泽尔真诚的赞美反而让索菲亚羞涩,她抿嘴笑起来,脸颊变成了成熟香甜的红苹果。 “可是,这样你多累呀。” 伊泽尔把索菲亚的额头往自己的胸脯上贴了贴,低低说道。 索菲亚没有说话,她轻轻摩挲着他隆起的腹部,像一座温柔丰盈的山丘,里面孕育着两人共同创造出的生命。 伊泽尔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腹侧,像捧着珍宝,将它轻轻端向她的面前,那温度从她的掌心传进她的手腕,沿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她的心脏。 不远处,斯诺西亚的边境堡垒张开怀抱迎接他们的到来。 太阳落下山了,新的黎明正在天边酝酿。 ……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斯诺西亚时。 道路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一支军队正从道路左侧的丘陵后方列队而出,领头的人骑着一匹高大的栗色战马,披着深红色的披风,面容与弗朗索瓦有几分相似。 纳尔茨堡的黑鹰旗之下,是鲁道夫亲王。 索菲亚从马车上下来,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了,那份方才还在伊泽尔怀中柔软如水的姿态,在落地的瞬间重新变回了钢铁。 鲁道夫亲王:“索菲亚公主殿下,利奥波德元帅,我代表纳尔茨堡王室,恳求您将弗朗索瓦国王交还给我们。” 索菲亚眉头微皱:“亲王殿下,我以为我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 眼下谁都明白,弗朗索瓦国王大势已去,他被索菲亚带回了斯诺西亚,等安妮王后苏醒之后知道真相,就是弗朗索瓦国王的死期。 他一死,按照继承顺序,接下来这位鲁道夫亲王就是未来的纳尔茨堡国王。 “我遵守承诺,给予了你相应的回报,你为何阻拦我为姑姑讨回公道?” 鲁道夫亲王却寸步不让:“公主殿下,我不会留他的性命,但要带他回斯诺西亚处死,这不行。” 他们纳尔茨堡也是要面子的,就算推翻了弗朗索瓦的统治,但堂堂一国君王被妻子的娘家处决,这事听起来太不体面。 “纳尔茨堡的国王,不能落在斯诺西亚人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被公主“征服” 索菲亚 索菲亚端坐马上, 闻言只是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抵达眼底。 “是吗?若我偏要带走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旷野中清晰可闻。 “公主殿下, 我们这次的合作非常愉快,我不想让彼此为难。” 鲁道夫亲王仍然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瞧不出半分恼意。 然而在他身后, 数千纳尔茨堡铁甲兵肃然列阵, 弓弦已张,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冷铁寒光。 “公主殿下,”鲁道夫微微欠身,语气温和得仿佛在寒暄,“我们这次的合作非常愉快。正因为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友谊,我才不愿让彼此为难。” 他这话说得漂亮, 态度恭谨得无可指摘, 然而言辞之间的克制下, 是不容撼动的态度。 “鲁道夫,你想干什么?” 利奥波德策马上前, 不动声色地将索菲亚挡在身后。他的右手已按在剑柄上, 虽未出鞘, 姿态已然分明。 索菲亚则并不惧怕纳尔茨堡人的示威,她轻踢马腹,驱马上前, 与利奥波德并身而立, 坦然地望向鲁道夫身后那数千支利箭。 鲁道夫:“我无意、也绝不愿与一个强大的邻国发生争端, 我的诉求仅仅是将弗朗索瓦国王带回纳尔茨堡。” 鲁道夫寸步不让,心想:他绝不能让一个还未被正式废黜的国王落在外国人手里,成为斯诺西亚势力的政治棋子, 被斯诺西亚人拿捏在手里干涉纳尔茨堡。 这并不是过度反应,而是有颇多先例的。 卡斯塔利亚的约瑟夫一世,因为一场宫廷政变流亡邻国,便被那个虎视眈眈的强邻捧成“合法君主”的招牌,打着约瑟夫一世的名义干涉卡斯塔利亚政局。 此后十几年,卡斯塔利亚内政无一日不受邻国掣肘,王座上的人换了几茬,却没有一个能真正做主。 他要是想安安稳稳地统治纳尔茨堡,第一件事,就是把弗朗索瓦攥在自己手里,不能给斯诺西亚干涉纳尔茨堡的机会。 不仅如此,他还要一步步拔除纳尔茨堡国内随着安妮王后出嫁而渗透进来的斯诺西亚势力。那些宫廷内外盘根错节的人脉,他全都看在眼里,如今弗朗索瓦下台,安妮王后奄奄一息—— 也罢,那些都是后话。 眼下,他必须先把弗朗索瓦这件事了结。 就在双方对峙的沉默间隙中,索菲亚同样在反复衡量。 交,还是不交? 不是不可以把弗朗索瓦交给鲁道夫,相信以他们两人的微薄的血缘亲情和对立的政治立场,鲁道夫绝不会饶过弗朗索瓦的性命。 况且,斯诺西亚与纳尔茨堡的实力相当,她们未必有能力仿效约瑟夫一世的故事,凭借弗朗索瓦国王插手纳尔茨堡政局。 但是—— 索菲亚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她此番率兵前来,安妮姑姑的仇自然要报,不过若是没能为斯诺西亚挣得半分实际利益,那她这一趟便算不上圆满。 她需要想个明白,斯诺西亚能从这场交易中得到什么? 她抬眼,目光越过对峙的军阵,落在鲁道夫那张彬彬有礼却又滴水不漏的面孔上。 “既然如此,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 “……” 弗朗索瓦还是被鲁道夫带回了纳尔茨堡,索菲亚用她换来了一份回报丰厚的通商协议,还有一处边境争议地区的让步。 决断已下,索菲亚率领大军回国的路上便不再左思右想,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 “索菲,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伊泽尔微微低下头,表情有点郑重,有点羞涩,耳尖红透了,像一只做了坏事不得不承认的小狗。 索菲亚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扶在后腰上的那双手上。 她愣了整整三秒钟。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 “伊泽尔,你——你——” “嗯……宝宝就快出生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索菲亚又惊又喜,加快了返回斯诺西亚的速度。 伊泽尔是有史以来第一头为人类女子孕育子嗣的雄性巨龙。 他的父亲卡斯珀虽也曾身怀龙胎,但卡斯珀的妻子乃是同族——一头真正的巨龙。龙与龙的结合,自有古老的律法可循。 如今,旧例是否还能作数,谁也说不准。 莫薇拉与塞西莉翻遍了所有典籍,也只能依照那些经验勉强估算出一个大致的产期,无法给出任何笃定的答案。 她们只能一遍遍叮嘱伊泽尔,要仔细观察自己的身体,一旦出现分娩的征兆,必须立刻告诉她们。 “你,现在疼不疼?” 索菲亚的指尖停在蕾丝衬衫的下摆,那薄薄的织物被她轻轻掀起,伊泽尔的身体就这样袒露在她眼前—— 隆起的腹部圆润而挺拔,皮肤被撑得很薄,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像大理石里隐约的纹路。 索菲亚想起春天里那些饱满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手掌悬停在腹部上方,迟迟不敢触碰。 “不疼,只是有些下坠……” 孕期的巨龙会本能地寻求伴侣的靠近,用彼此的气息来安抚体内的躁动。 此刻,伊泽尔小心翼翼不露出呻吟,生物的本能作祟,他此时紧紧贴在索菲亚身上,用高挺的鼻尖去蹭索菲亚的脸颊。 他像潮水被月亮吸引,涌动着澎湃的起伏,浑身洋溢着原始的渴求。 他们已经很久不曾亲密交流,在纳尔茨堡,索菲亚总是来去匆匆,她属于深夜的风尘,后来,是欺骗与背叛的漩涡,是生死与阴谋的主场…… 他有些失控,他需要索菲亚帮他…… 索菲亚的手被伊泽尔抓住,他从她的手背十指紧扣,引导她抚摸自己隆起的腹部。 她的指尖从他隆起的腹部缓缓上移,那圆润的弧度让她的动作变得很轻很慢。她触到了他的肋骨,隔着柔软细腻的肌肤,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震颤。 同时,索菲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那种奇妙的冲动涌上来了。 她想“欺负”伊泽尔,想看他眼角泛红、欲言又止的模样。想听他用破碎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上帝啊,原谅我吧。 她暗暗唾弃自己:伊泽尔正在承受苦楚,自己却在想这些。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不去看伊泽尔湿漉漉的双眸。 她赶紧寻了个话题岔开:“你喜欢什么样的冠冕?” 伊泽尔却又贴上来,被她用手指点住额头往外推:“冠冕?什么冠冕?” “婚礼上的冠冕,我们要结婚了。” 婚礼早就该举行了,但因为突发的事件太多,才导致一直拖延,而现在,他们的女儿即将出生,她必须让女儿的出生安排在婚礼之后。 伊泽尔果然睁大了眼睛,笑容一下子绽放,马车里熠熠生辉。 “母亲早已为你准备好了公爵的冠冕,但我想亲自为你设计一顶独属于你的冠冕。” “唔——让我好好想一想,独属于我的冠冕,上面当然要有我最喜欢的东西。” “月桂?鸢尾?羽毛?橡树叶?” 索菲亚提出了几个常见的冠冕设计元素。 “不不,” 伊泽尔攀住索菲亚的肩膀,眼神往上飘,“我喜欢……水果,喜欢草莓,苹果,樱桃,葡萄。多香,多甜美……” 伊泽尔叽叽喳喳地憧憬,像小鸟一样。 ** “我的孩子!” 马车还没在王宫前停稳,索菲亚就瞧见了母亲埃莉诺女王的身影。 她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依然保持着多年来的贵族仪态,但身体忍不住往前倾,双手紧紧交握着,泄露出女王激动的心绪。 索菲亚跳下马车,像一只归心似箭的小鸟,被母亲用温暖的翅膀搂在怀里。 “总算是平安回家了!” 埃莉诺女王紧紧抱住自己的女儿,毫不吝啬地释放自己的母爱,没人知道她多么担心她,多么思念她! 暮色把整座宫殿染成一片温柔的玫瑰金,潺潺的喷泉声安宁得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伊泽尔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自幼失去父母的巨龙,他在巨龙家族粗犷而直接的抚育下长大。龙族的情感素来像岩石与烈火,高兴时便咆哮,哀伤时便沉默,从来不曾有过这样温柔的拥抱,这样含着泪的喃喃细语。 此刻,他望着索菲亚被母亲那样毫无保留地疼爱,一种陌生而又酸楚的暖意忽然涌上了他的喉头。 他几乎分不清,那究竟是羡慕,还是某种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渴望。 然而女王和索菲亚都察觉到了。 埃莉诺抬起头,正撞上伊泽尔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她一下便明白了。 女王伸出手,声音轻得像四月里的第一阵和风:“过来,伊泽尔,这儿也是你的家。” 索菲亚则直接将他拉进了埃莉诺的怀抱。 他笨拙地低下头,任凭女王轻轻拥住他们俩的肩膀,偷偷地勾住了索菲亚的小指。 ** 悠扬欢快的交响乐再次在宏伟的罗塞宫奏响,舞池像一方被搅动的水面,裙摆与燕尾服在其中旋转、分开、重新聚合。 埃莉诺女王宣布:将于本月为索菲亚公主和伊泽尔亲王举行隆重的婚礼,这个好消息使晚会更加热闹万分。 贵族们仿佛忘记了刚刚过去不久的政变,沉浸在舞蹈的快活旋转中。 然而,被众人期待的索菲亚公主,只与吉斯公爵跳了第一支开场舞,就离开了舞池,这让那些企图向公主献媚的贵族青年们都扑了个空。 在他们眼中,十九岁的索菲亚公主拥有两种极为稀缺的品质:桃花般娇嫩美丽的容貌,和至高无上的地位——后者的魅力自然比前者更为持久。 他们并不在意伊泽尔这个未来王夫的存在。 这有什么妨碍? 要知道骑士们向女贵族献媚讨好,不仅不会被他们的丈夫厌恶,反而是一种风流的美谈。 他们只需要讨好公主,就能够为自己、为自己的家族争取到很多利益。 年轻的美因茨伯爵碰上了明斯特公爵的次子格吕纳:“格吕纳,请问公主殿下在哪儿?” “刚才离开了,皮普路过休息室,看见殿下在教伊泽尔玩莫里斯棋。” 美因茨伯爵皱眉:“又是那个漂亮的‘花瓶’,徒有其表,殿下还真是爱他。” “仅凭美貌可无法长久。”格吕纳意味深长,随手将手里的香槟酒杯放在侍者手里的托盘上,“请给我一杯白兰地,谢谢。” 美因茨伯爵嘴角微动,伪装成不经意的样子朝休息室关闭的门望去:“格吕纳,普瓦捷小姐要伤心死了,你们不是上个月刚刚订婚吗?” “那您呢?伯爵阁下?您的目的也并不清白。” 他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对彼此的目的心知肚明,美因茨伯爵自知从格吕纳这里得不到什么消息,悻悻离去。 格吕纳招呼道:“嘿!菲利普·阿尔菲!” 昵称为皮普的菲利普跑过来,这个胖乎乎的小伙子,作为阿尔菲伯爵的独子,没有什么阶级滑落的压力,因此总是快乐的。 可是现在,他红苹果似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无比惊讶的表情。 格吕纳忍不住责怪他:“皮普,让你假装醉酒去休息室看看公主到底在干什么,打断她和伊泽尔下棋,你怎么就这样跑出来?公主呢?” 白兰地来了,皮普咕咚喝下一大口,舒缓情绪。 “格吕纳,我劝你还是不要想接近公主了。” “为什么?” “除非你想当凯撒。” 格吕纳几乎要被自己的好友气笑了:“我想当凯撒有什么错?谁不渴望成为英雄?” “哎!不是征服者凯撒大帝,而是被庞培国王‘征服’的凯撒!” 格吕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待产 格吕纳 格吕纳浑身一震, 仿佛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信,继续追问: “皮普, 你把话说清楚,究竟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伊泽尔他跪在棋桌上,殿下她……!” 皮普那张圆脸涨得通红,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无人注意,才凑上前来,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战栗。 “伊泽尔趴在……,他的裤子被~~,公主在上`~他……” Jesus!!! 格吕纳端起皮普剩下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这时候只有烈酒才能让他被炸裂的神经舒缓过来。 他握着酒杯发呆出神, 却被皮普误以为还没死心, 进一步爆出猛料。 “而且,伊泽尔身后还有一条长长的白尾巴, 那是做什么用的还用我说吗?我的朋友, 如果那是你, 你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吗?想想吧!” 格吕纳:Jesus Christ!!! …… 隔着一道窄窄的门缝,菲利普看见了足以颠覆自己全部认知的景象。 一条覆盖着细密白色鳞片的尾巴,在烛光下泛着白珍珠般的光泽, 尾尖微微卷曲, 随着公主手指的摩挲而轻轻颤动。 那尾巴从伊泽尔身后垂下, 像一条被驯服的蛇,安静地、顺从地躺在公主的掌心之中。 菲利普使劲眨了眨眼:那确实是一条尾巴,活生生从伊泽尔那件燕尾服后摆下蜿蜒而出的尾巴。 但他可并不觉得人能长出尾巴, 他所受的教育、他二十四年的人生经验、以及上流社会那些隐秘而香艳的传闻,共同将他推向了一个在他看来更为合理的解释。 那一定是某种新的增进情趣的小玩意儿。 是的,一定是这样。 听说贵妇淑女们中间,近来不也流行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吗? 他曾在一位侯爵夫人的梳妆台上见过用象牙雕成的东方器具,也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缀满珍珠的威尼斯面具。 与那些相比,一条制作精良、足以以假乱真的尾巴,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至于那尾巴为何会动——大概是某种机械装置吧,神秘的东方工匠无所不能。 菲利普羞红了脸,他认真严肃地告诫自己的朋友:“格吕纳,别在公主身上费心思了,除非你也想戴上那种玩具。” “我……” 格吕纳噎住了,用什么话能向这个无忧无虑的伯爵独子说明白呢? 他想说自己自己并不是继承家业的长子,一旦父亲去世,就会从城堡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一夜之间无地、无钱、无头衔,留给他的只有一份微薄的年金和一颗骄傲的心。 他在巴黎见过那些滑落阶级的人:他们穿着磨得发亮的旧礼服,在各个沙龙的门槛上露出卑微的微笑,靠昔日的荣光换取一顿晚餐。 上帝啊,他怎么能忍受那样的命运? 但他可选择的道路所剩无几:成为神父,他得将自己的一生锁入肃穆的长袍;从军成为骑士,他得在边境的泥泞里与长矛和马粪为伴。 而这两条路,哪一条都意味着从今往后与这一切——这水晶灯、这华尔兹、这飘浮在空气中的香槟与玫瑰的气息——彻底告别。 与这些相比,设法博得索菲亚公主的欢心,成为未来女王的情夫,难道不是一条留在上流社会最为体面、也最为便捷的道路吗? 这不仅仅是格吕纳一人所想,更是其他贵族男青年的心声。 索菲亚公主,她是一把通往天堂的钥匙,一座连接上流社会的金桥。 而索菲亚自己,当然也对此心知肚明。 那些年轻的男人们以为自己是猎手,却不知道在她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为了几枚金币而翩翩起舞的蝴蝶,透明而乏味。 但那些狂蜂浪蝶的追逐,索菲亚从未向伊泽尔提起。 因为伊泽尔与那些人不同。 所以,她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将那些人一一挡了回去,手段优雅而得体,滴水不漏。 直到这一次—— 伊泽尔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悦。他的尾巴在燕尾服下焦躁地卷曲又松开,鳞片摩擦着布料,发出只有他们俩才能听见的沙沙声。 已经是第四次了。 总有人打扰他和索菲亚的独处! 伊泽尔抬起头,眼角泌出的泪水将落未落,坠在红艳艳的眼尾,好似天上的星星。 他很不爽,用尾巴缠紧了索菲亚的腰:“王宫不是我们的家吗?他们,为什么总来打扰?” 一股念头从她心头升起:她忽然不想再瞒着伊泽尔了,她想把伊泽尔当作可以分享一切秘密的另一半,而且—— 索菲亚也想看看,当白龙知道自己的爱人身边有无数给予的目光时,漂亮的脸上会有什么反应。 “哦。”索菲亚语气平静,“因为有很多男人不希望我们亲密相处,他们想做我的情夫。” 伊泽尔的尾巴倏地停住了。 那双金瞳猛地收紧,变成了两道危险的细缝。 索菲亚抓住伊泽尔的尾巴尖,轻轻用力,大美人从疲倦慵懒被激得差点发怒的小脾气让她忍俊不禁。 “好啦好啦。” 她像抱小孩似的把伊泽尔抱到贵妃躺椅上。 漂亮的桃花心木被打磨出绸缎般的温柔光泽,却比不上伊泽尔的肌肤;优美玲珑的靠背曲线不及伊泽尔行云流水的身体轮廓;装点四周的波浪花纹环抱着躺椅,像是被海浪簇拥诞生的维纳斯。 索菲亚欣赏着自己的维纳斯。 “咚,咚,咚。” 贝丝小姐轻叩高大修长的白漆鎏金木门:“公主殿下,请问您在这里吗?” “请进。” 索菲亚从容整理好自己和伊泽尔的衣着,贝丝小姐给她们带来了好消息:“安妮醒了。” 病榻前,埃莉诺女王和索菲亚紧紧握住安妮的手。 这是爱德华的亲妹妹,是她们为数不多的知心亲人,女王已经决定,将一片丰饶的土地和最高等级的女公爵头衔分封给安妮,还在王宫附近为她修建了一幢宫殿,以报答安妮离乡去国十几年的功劳。 安妮的脸色仍然苍白,但在苍白之下,生命的颜色正以不可阻挡之势从她的皮肤深处重新浮现出来,面颊上有了两抹极淡的红晕。 得知自己被丈夫下毒,又在弥留之际被索菲亚救回母国,安妮并未过多神伤,而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她早就知道世间真心难寻,能够像兄长般寻到真爱自然可贵,没有也没什么可惜。 回到熟悉的家,有亲人的陪伴和御医的精心照料,安妮的身体迅速恢复,索菲亚的婚礼也已经筹备妥当。 这是斯诺西亚最大的盛事,大教堂的钟声从清晨便已奏响,整个王城成了欢乐的海洋,几条主干道上沿街挂满了织锦挂毯,提供免费的葡萄酒供民众饮用。 公主身披一袭用二十米银色缎面制成的长裙,礼服上缀满了钻石和珍珠,从紧束的腰身开始,裙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铺展在圣坛的台阶上。金发盘起,佩戴着巨大的钻石王冠。 索菲亚公主站在圣坛前,目光扫过全场,从容、笃定、带着一丝笑意。 伊泽尔缓缓走来,身后的队伍是一对对漂亮的小花童。 他们携手站在圣坛前,宣誓、交换戒指、祈祷,伴随着皇家唱诗班高亢的圣咏,大主教展开双手。 “以圣教会赋予我的权柄,我宣布你们为夫妻。” 仪式结束之后,宫廷内部举行了一场极为盛大的国宴。 埃莉诺女王为独生女的婚礼用心备至,晚宴上,新婚夫妇与皇室成员坐在高台上的主桌,每张桌子上的纯金餐具熠熠生辉,各地贵族纷纷献上贺礼。 到了晚上,整个斯诺西亚便陷入一片欢乐。 各大剧院纷纷向民众免费开放,按照女王的指示,歌剧和舞蹈轮番上演,美酒、美食和糖果被分发给民众,让整个城市都参与到公主婚礼的欢乐中。 当晚,新婚的索菲亚公主和伊泽尔亲王在罗塞宫的露台上与民众挥手致意。 与此同时,杜瓦河畔燃放的巨型烟花热烈升空,让索菲亚和伊泽尔的名字闪耀在斯诺西亚的天空。 庆典烟花、宴饮和舞会持续了数日,在极度热闹奢华到头昏眼花的婚礼之后,索菲亚以度蜜月为由,悄悄带伊泽尔离开了王都,远离人群,来到安静温馨的夏宫待产。 夏宫坐落在群山环抱之中,绵延不绝的安德洛肯山脉之间,是清澈的镜湖。 这幢房子不大,只有二十余个房间,白石墙上爬满常春藤,露台正对着一片开阔的草甸,草甸尽头是冷杉林,再往远处,便是层峦叠嶂的山脉,山顶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索菲亚站在露台上,深吸了一口山间的空气。空气冷冽而清甜,带着松脂和野花的微苦气息。 她感到那连续数日的宴饮、舞会、没完没了的繁文缛节,都随着这口呼吸被吐了出去,留在肺腑里的是一种久违的、只属于她自己的宁静。 夏宫是个合适的分娩场所,自然环境与伊泽尔自幼生长的龙巢几乎一模一样。 伊泽尔可以在这里远离人群,回归自然,无拘无束地释放巨龙的天性,而且不会有群臣打扰,这里只服务于王室家庭的亲密生活和私人友谊。 伊泽尔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他不必穿上复杂的礼服应付外人,而是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袍,袖口随意地挽到肘部,露出线条修长的小臂。 他也不必遮掩自己的孕肚,腰身丰腴了不止一点点,将外衣顶出一个饱满圆润的弧度。 “想出去玩一会儿吗?” 伊泽尔眨眨眼,双瞳中倒映出群山的影子。 他身后的银白双翼骤然出现,将亚麻长袍撑碎,被山谷里的风吹到天边,在阳光下透出淡淡的虹彩。 索菲亚指尖点了点伊泽尔的腹顶:“你现在,可以?” 伊泽尔变回巨龙,从露台上腾空而起,绕着树林飞了一圈,然后折返回来,悬停在索菲亚前方。 双翼扇出的气流拂过了索菲亚的长发,她笑着伸出手,伊泽尔将脖颈垂下,让她攀住鳞片,然后轻轻一甩,将她稳稳地抛到自己背上。 他们在群山之间穿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索菲亚的笑声撕成碎片抛入云中。 伊泽尔飞得比平日更平稳——没有俯冲,没有翻滚,每一个转向都提前放慢速度。他随时都在提醒自己,背上载着的不仅是索菲亚,还有他们的小小生命。 伊泽尔快活极了,忍不住发出了一声龙吟。 低沉,浑厚,从胸腔深处滚滚而出。那声音在群山之间回荡,一波又一波。 回声尚未消散,从极遥远的天际,传来了一声应答。 索菲亚感觉到伊泽尔的脊背猛地绷紧了。他的翅膀僵硬了一瞬,然后迅速调整角度,悬停在云层之间。 第二声龙吟。更近,更沉,更威严。 第三声。更加尖锐明亮,像一道闪电。 它们从云层中现身。 一条黑色巨龙率先破云而出,体型是伊泽尔的三倍有余,双翼展开时遮住了半边天空。 紧随其后的是一条深蓝色的龙,动作轻盈迅捷,尾尖在空中不断甩出各种不可思议的弧度。最后是一条白龙,翅膀扇动时带起阵阵气流。 黑龙塞西莉悬停在空中,呼哧呼哧喷出火苗;蓝龙莫薇拉拱起脊背,颈后的棘刺怒张;白龙瑟兰妮低下头,眼球死死锁在一人一龙身上。 她们生气了。 伊泽尔临近分娩还溜出来带着索菲亚飞翔,这在巨龙长辈们看来简直是在作死。 啊。 伊泽尔心虚地抖抖翅膀:偷偷出去玩被家长抓包了呢! 就在这时,伊泽尔浑身僵住,忽然控制不住向下跌落,幸好索菲亚及时握住他的龙角,否则肯定会从空中摔下去。 “伊泽尔,你,你怎么了?!” 索菲亚无比心焦,因为她看见,沿着脊椎到尾巴,伊泽尔巨大的鳞片像波浪一样依次微微张开,发出“咔咔”的细碎响声。 “索菲,我,我肚子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分娩 伊泽尔 伊泽尔从未想到, 他们的孩子会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降临。 他正载着索菲亚在天空中遨游,忽然,肚子开始痛起来。 巨龙强大的躯体让他素来不畏惧任何疼痛, 但这次的疼痛完全不同,就连巨龙强悍的身体素质都无法忍受。 伊泽尔忽然心里猛地一颤,忽然想到:他们的孩子, 可能快出生了! 然后—— 一群巨龙带着索菲亚匆匆降落在安德洛肯山人迹罕至的森林里, 雪峰在远处沉默地矗立着。 这里没有夏宫里整洁的分娩环境——只有苔藓、蕨草、千百年来无人踏足的腐殖土,以及从峡谷深处传来的溪流的低吟。 索菲亚从龙背上滑下来,双脚落在松软的苔原上。 她的裙摆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发辫被大风吹得散乱。她顾不上整理仪容——这个在斯诺西亚宫廷里仪态万方的公主,此刻只是一个急切的妻子。 伊泽尔,则在落到地面上的一瞬间, 挣扎着变回了人形。 他跪倒在蕨、草丛中, 身体弓成一个脆弱的弧形。那件原本宽松的亚麻衬衫如今被冷汗浸透, 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他剧烈起伏的脊椎线条。 他的双手痉挛般地抓住地面的石块, 指节泛白, 那些无法完全收敛的龙爪在石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塞西莉和瑟兰妮没有片刻犹豫, 这两条巨龙一左一右地甩动它们有力的大尾巴,那尾巴如同两柄巨大的镰刀,一扫之下, 合抱粗的冷杉应声而倒。 树干断裂时发出沉闷的轰鸣, 惊起林中栖息的鸟群。 几番横扫之后, 一块平整的空地在森林腹地中被开辟出来,日光从豁然开朗的天空中倾泻而下,照亮了这片临时产房。 塞西莉腾空而起, 作为龙族的首领,每当有成员分娩,她都必须承担起保卫安全的职责。 那双锐利的龙瞳扫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监视着方圆数里内的一切动静:野兽的踪迹、血族的暗影、以及最不可预测也最危险的存在——人类。 巨大的龙翼在森林上空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 莫薇拉化为人形,蹲在伊泽尔身侧。这位龙族中资历最深的医者面容沉静,眉宇间没有被眼前的仓促环境扰乱分毫。 她伸出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按在伊泽尔隆起的腹部上。触诊的结果让她眉头微微蹙起:伊泽尔的腹部硬得像一块岩石,皮肤的张力已经达到了极限。 伊泽尔的额头抵着索菲亚的左肩,后颈上那些平日隐藏在人类皮肤之下的细鳞全部浮现出来,一片一片,银白透亮,此刻却蒙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此刻,伊泽尔肚子发硬,是即将分娩的征兆。 “索菲,我痛,好痛啊!” 索菲亚伸出手臂将他紧紧揽住,感觉到他滚烫的呼吸透过衣料灼烧着她的锁骨。她的手指穿过他被汗水浸透的发丝,将那缕银发从他眼前拨开。 “伊泽尔,”莫薇拉的声音低沉而平和,但其中蕴含着医者不容置疑的权威。 “现在看来,你肚子里的应该是一枚龙蛋。以龙身分娩会顺畅得多,你的骨盆在龙形态下更加开阔,宫缩的效率会更高,痛苦会减轻至少一半。” 伊泽尔用人类的身体去做龙的事情,人类脆弱的身躯怎么可能承受巨龙的痛苦。 “不要……” “伊泽尔!” 他浑身颤抖着缩在索菲亚怀里,眼中是和他父亲卡斯珀一模一样的倔强。 “不要,我不能,我不能生出一条龙。斯诺西亚需要继承人,你需要继承人。我的使命就是给索菲亚生下一个人类的女儿。” ‘’‘’’ 伊泽尔的声音被又一阵宫缩截断了。他的身体猛地弓起,脊椎向后弯折到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下巴高高扬起,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的尾巴完全失控了——那条尾巴从男士衬衫下摆甩出来,疯狂地拍打着地面,苔藓被掀起,泥土被砸出浅坑,碎石被扫得四散飞溅。 索菲亚低下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伊泽尔滚烫的额头上,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伊泽尔,听着。 我不在乎孩子是人还是龙。我不在乎斯诺西亚的继承法,不在乎群臣的议论,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我在乎的只有你——只有你正在承受的痛苦。” 她捧起他的脸,迫使他那双失焦的竖瞳对焦在她脸上。 “变回龙身。求你。就当是为了我。” 伊泽尔望着她。疼痛让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但他仍然能看见她。索菲亚的头发散了,脸上沾着他们在飞行途中溅上去的水渍和汗痕,眼眶红得像是刚刚哭过。 “索菲……” “你答应过我,你的生命是我的,谁也别想夺走。” …… 伊泽尔闭上眼睛,一道银白色的光从他胸口绽放开来,迅速蔓延到四肢和躯干,骨骼在体表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的身形急剧膨胀,四肢变为利爪,人类的呻吟化作一声低沉而悠长的龙吟。 莫薇拉走上前去。她的双翼覆上龙腹最隆起的部位,用力沿着宫缩的节奏向下推压。 “用力,伊泽尔,”她命令道,声音沉着而坚定,“下一次宫缩来的时候,用尽全力。” 伊泽尔巨大的头颅伏在索菲亚的裙摆上,只有索菲亚能够让他在巨痛中感到一丝安慰。 他深吸一口气,温柔的大眼睛里倒映出索菲亚的模样。 一次,两次,三次。 一声声龙吟震撼了整片森林。 索菲亚低头望去。 在那条银白色龙尾和腹鳞之间,一颗蛋的顶端缓缓出现了。 伊泽尔发出一声最后的、用尽全力的龙吟,那颗蛋完整地滑入了莫薇拉铺好的厚苔藓中。 那蛋壳是银白色的,和她父亲的鳞片一样,表面泛着淡淡的虹彩。 蛋壳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安静地,完美地,像是群山深处埋藏了千万年的珍宝,终于在这一刻重见天日。 一阵深沉的寂静笼罩了空地。 然后,盘旋在高空的塞西莉发出了一声长长的龙吟——那是宣告,是祝福,是告诉这森林、这群山:一个新的生命降临了。 带着初为人父的疲惫,伊泽尔巨大的龙躯瘫软在苔原上,胸腔剧烈起伏,鳞片上蒙着一层产后的汗水。 他努力抬起头,望向索菲亚,那眼神里混合着疲倦、歉意、喜悦和迷茫。 “蛋……”他嘶哑地说,声音低沉而虚弱,“我……生了一颗蛋。” 它孵出来会是什么样?会是人类还是巨龙? 如果不是人类的孩子,为了生下王国的继承人,索菲亚也会像自己一样承受分娩的痛苦吗? 它……人与龙的混血儿,会重复莱娜的宿命吗? 索菲亚在他身边跪下。她伸出手,将那颗温热的、比她想象中更沉一些的龙蛋小心地捧起,抱到伊泽尔身边让他舔舐。 蛋壳温暖而光滑,还带着伊泽尔的□□,她能感觉到那里面传来隐隐的搏动——那是一个小小的心脏,安静而有力地跳动着。 索菲亚坚定道:“不管怎样,她是我们的孩子,我们会永远爱她。” 伊泽尔的尾巴轻轻扫过苔原,尾尖疲倦地勾住了她的裙摆。 而在他们头顶,暮色已经完全沉入夜色。星辰一颗接一颗地在安德洛肯山的雪峰上空亮起,纯洁而美丽。 …… ** 索菲亚公主与新郎伊泽尔的那场婚宴,数日之内都是王城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 那些缀满金线的帷幔如何在烛光下泛起波光,那些来自南方的玫瑰如何堆满了圣玛丽亚大教堂的每一级台阶,那酒桶的木塞被拔开时怎样发出节日礼炮般的脆响——这一切他们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酒香尚未散尽,另一种声音便像霉菌一样生长了出来。 “您听说了吗?”面包房老板娘将胳膊肘支在面粉簌簌掉落的木案上。 “什么?” “公主殿下的新婚丈夫呀,”她压低声音,边给客人递黑面包边说,眼睛里闪着一种混合了恐惧和莫名兴奋的光,“有些古怪呢!” “快快说来听听!” “他根本不是人,是巨龙……” “真的吗?我不信。” 讲述者一件一件搬出了证据:“我可不是信口胡说,你知道为什么公主一结婚就离开王城去夏宫度假吗?你知道为什么结婚当夜,天上飞过一头白龙吗?” “啊呀!难道那个预言成真了?我们斯诺西亚公主被巨龙掳走了?真的成为了巨龙的新娘?” 流言在空气里、在面包房的麦粉中、在洗衣妇交头接耳的泡沫之间、在酒馆昏暗烛火照不到的角落里潜滋暗长。 传说伊泽尔是一头恶龙,他抢走了公主,逼迫公主和他结婚,更在结婚之后把公主抓到了龙巢囚禁起来。 传到后来,细节已经丰富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那些从未见过巨龙的人们,竟能将伊泽尔身上每一块鳞片的光泽、每一根龙爪的弯度、每一颗獠牙的锐利程度描述得惟妙惟肖,仿佛那个名叫伊泽尔的巨龙就站在他们面前,正缓缓展开一对遮蔽天日的巨翼。 恰巧在这时,城外连续发生了几起黑魔法伤人事件。 先是磨坊主的儿子在黄昏时分的麦田里被一道来历不明的黑影扑倒在地,醒来时整条右臂布满焦黑的灼痕,像是被什么灼热的气息烫过; 接着是樵夫在树林深处发现一只死鹿干尸,浑身的血都被吸光,伤口处没有血迹,反而凝结着一种诡异的蓝光; 再然后,守夜人指天发誓他在午夜城墙上听见了翅膀扇动的声音,紧接着一颗火球坠落在北边的荒地里,烧出了一个方圆十步的焦坑。 所有人都立刻接受了这顺理成章的真相,他们的猜测并非空穴开风。 伊泽尔是一头货真价实的恶龙,它作恶多端,还抢走了他们心爱的公主,把她囚禁在某个云雾缭绕的龙巢深处! “我们要见到公主!” “打败巨龙!让斯诺西亚的勇士把公主救回来!” 数千民众聚集到王宫门前的大广场上,黑压压的人潮高声向女王呼喊着。 第69章 恶龙 人群中 人群中开始有人高举临时做成的旗帜——其实就是几块粗布绑在竹竿上, 上面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救出公主!”“诛灭恶龙!”。 有个孩子爬上了广场中央的喷泉台基,浑身湿透挥舞着一把木剑,摆出骑士冲锋的姿态, 引得周围一阵哄然叫好。 罗塞宫的窗户紧紧关闭,铠甲碰撞声与压低嗓门的指令交织在一起。王宫卫队已经在宫门内侧集结完毕,队长将手按在剑柄上, 面色铁青。 没有人料到事情会发酵得这样快, 像拔开了木塞的酒桶轰然喷发。 埃莉诺女王早已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她居高临下,隔着窗子俯视哄闹的人群,晨光从拱形的彩绘玻璃窗滤进来,在女王紫罗兰色的裙裾上投下一片片凛冽的光斑。 女王身后的长桌坐满了人——财政大臣、军务大臣、内务总管、枢密院首席,以及几位地位斐然的旧贵族。 这事太过突然,又涉及到一国储君的名誉, 在没看清楚形势之前, 谁也不愿贸然出声。 百姓游行并不稀奇, 然而,能够在短时间内组织这么多人来罗塞宫抗议—— 政海浮沉多年的大臣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背后必定有人撺掇组织, 这人有能力, 也有心计, 专等公主殿下不在王宫时爆发。 公主殿下若是迟迟不现身安抚民众的恐惧,那么这恐惧便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到了那时候,人们会说, 看, 公主殿下果然被恶龙丈夫抓走了。而一个被巨龙抓走的公主, 是否能够真正担负起斯诺西亚王冠的重量呢? 可她若是迅速现身,又该如何自证? 把伊泽尔推出来,当众褪去衣衫让几千人验看他身上有没有鳞片?还是让他在广场上发个毒誓, 赌咒自己绝非巨龙? 无论哪一种,都只会让王室沦为一出滑稽戏的主角。证明自己的丈夫不是恶龙——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屈辱的姿态了。而屈辱一旦开始,就没有尽头。 进退都是陷阱。现身是输,不现身也是输。 而无论女王和公主如何应对,有一个事实就是,能够组织煽动人手在庄严辉煌的罗塞宫前闹事,这本身,就是对王权的一种挑衅。 阿尔芒伯爵匆匆赶来,埃莉诺女王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过身,缓步走向长桌的首位。 女王的积威令所有人都直挺挺地坐着,心都提起来了。 “诸卿,关于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陛下,臣以为……此次民众聚集,虽则声势浩大,但究其根本,不过是乡野愚民听信谣言、一时激愤所致。待时日稍长,谣言不攻自破,民心自然安定。” 莫尔凡子爵被女王锐利的眼神盯得受不住,不咸不淡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大多数人则一言不发,试图将自己缩成一个不那么显眼的目标。 他们见识过埃莉诺的手段,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事:一旦在这个时候被怀疑是背后的主使,或者仅仅是与此事有什么说不清的牵连,那后果绝非削爵革职那么简单…… …… 眼下棘手的是,该怎么对索菲亚和伊泽尔说呢? 女王刚接到夏宫的来信,信上说伊泽尔刚刚诞下了一枚龙蛋。 这个时候,于情,索菲亚刚刚成为母亲,伊泽尔刚刚诞下后代,这对年轻的伴侣正沉浸在初为父母的喜悦与脆弱之中。 于理,索菲亚是斯诺西亚的储君,伊泽尔是储君的配偶,他们的名誉代表了国家的名誉,绝不能出一丝差错。 伊泽尔的确是巨龙,这事埃莉诺女王心知肚明。但她相信伊泽尔绝不会干残害百姓生命的事,他和他的巨龙家人们在北面的安德洛肯山里生活了成百上千年,却从未伤害过斯诺西亚的百姓。 然而,众人的矛头都指向了伊泽尔,自证清白本就是最难的事,更何况伊泽尔真的是巨龙呢? 阿尔芒伯爵朝女王摇摇头:他已经派人前去探查这事背后是谁在鼓动,然而目前还没查出什么结果。 门外的叫喊声越来越喧闹,女王轻叩长桌,大臣们顿时打起精神。 “欧文上尉,让卫兵们打开宫门,把民众放进来,同时务必提高警惕,防止生成民变。” 众臣问道:“陛下,您是打算?” “君主不能无视民众的期望,既然公主殿下不在,那么就由我,亲自向他们做出解释。” 女王缓缓走向露台,看到女王的身影,楼下黑压压的人潮安静下来,随后是七嘴八舌的提问声。 “陛下,我们想知道亲爱的索菲亚公主现在在哪里?她是不是被巨龙抓走了?” “陛下,伊泽尔殿下真的是巨龙吗?哪些死在巨龙手里的无辜百姓,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 那些声音里有恐惧,有愤怒,有困惑,也有真诚的担忧。 然而,在一片纷乱而真诚的提问声中,女王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声音中隐藏的恶意。 有个中等身高、留着山羊胡的男人在人群中喊:“陛下,既然那伊泽尔是屠戮百姓的恶龙,我们绝不能让公主生活在巨龙的利爪阴影下! 为了王国,为了公主,应当立刻派勇士抓到那头恶龙,将他处以火刑,为惨死的百姓复仇!” 他这句话,看似慷慨激昂,实则其心可诛之处在于,它绕过了所有关于罪证与审判的程序,直接预设了伊泽尔就是伤人恶龙,立刻煽动起百姓复仇的怒火。 女王的黑眸闪过一道寒光,她微微侧首,目光如电,与侍立在一旁阴影中的阿尔芒伯爵无声地交汇。 阿尔芒已然明白女王无声的指令,他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半步,随即向隐于人群中的几名手下打了个手势。 几名穿着便服的密探正不动声色地向那个煽动者贴近,将他纳入了严密的监控之下。 女王抬手,仿佛带着万钧之力,臣民立刻噤声。仰望威严的君主。 “我的臣民们,”埃莉诺女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与力量。 “首先,关于我的女儿,索菲亚公主——我可以在此,以斯诺西亚君主的名义,绝对确保她的人身安全。此刻,她正与她的丈夫,伊泽尔殿下,一同在夏宫蜜月。” “其次,关于伊泽尔殿下,他也绝非残害无辜的凶手。” “至于城外的黑魔法事件,我已决定将此事托付给最权威的魔法大师,艾德里奇院长调查真相。 我向你们保证,无论黑暗的源头藏得有多深,真相的阳光终将把它照亮。我会给你们,给所有因此事而惶恐不安的臣民,一个公正而明确的交代。” 凭借女王的威严,罗塞宫前沸水般闹哄哄的百姓渐渐散去,然而这绝不是真正的平静。 …… 纳尔茨堡的塔楼里。 弗朗索瓦,这位曾经大权在握的国王,虽然被赶下台,但鲁道夫并未过分苛待,倒还保持着贵族的身份待遇。 这里有壁炉、挂毯、舒适松软的大床,有精美的丝绸衣裳,甚至有一柜子的书籍。 然而窗户狭小,采光阴暗,当他透过狭小的窗户,看到窗外鲜绿的草地、自由的小鸟,最大的心理折磨就在于此。 对于弗朗索瓦和外围的守卫而言,今天似乎是平平常常的一天,然而—— 一团黑雾从石壁的罅隙间渗入、凝聚,最终凝成一个面色苍白,肥头大耳的男子。 他那身黑色天鹅绒的外套上绣着古老纹章,粗壮的手指上戴满了沉甸甸的戒指,每一颗红宝石都像是凝固的血滴。 弗朗索瓦呆滞绝望的神情顿时一变,惊喜道:“撒丁亲王,您终于来了。” “我的朋友,”他的声音低沉油滑,像是一层油脂,“我说过,我会来的。你曾向血族许下承诺,而我亦将应诺。” 那一夜,塔楼的守卫悄无声息地倒下,除了脖颈上多了两个小小的出血点,面容安详,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只是心脏永远停止了跳动。 弗朗索瓦走出塔楼时,深深吸了一口属于自由的第一缕夜风。那风里带着青草的气息,带着远方河水的湿润。 而在他的身后,撒丁亲王缓步跟随,肥胖的身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如蝙蝠展翼般的暗影。 血族亲王轻轻舔去指尖最后一滴殷红,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 暗夜中呼啦啦一群蝙蝠飞过,俯视着地上暗中向茨温海姆宫行进的军队。 …… 天将破晓之时,王宫易主。 新王鲁道夫的统治,在血族大军无声的渗透中轰然倒塌。鲁道夫也住进了那座曾囚禁过无数王公贵族的塔楼监狱。 而弗朗索瓦复辟成功的第一件事—— 他依恋地摩挲着宝座的扶手,目光却早已越过纳尔茨堡的城墙,越过边境的群山,落在了那个曾经的友好邻邦,现在的死敌。 斯诺西亚。 索菲亚,还有她的巨龙丈夫伊泽尔。 这一切,都将为他的重登王位,献上最盛大的祭礼。 ** 镜湖。 湖面澄澈清透,仿佛一块镜子嵌在了群山之间,倒映出高山和天空。 湖的四周,漫山遍野的野花正开得恣意,黄的蒲公英、白的雪绒花、紫的龙胆草,大自然的色彩肆意的泼洒在翠绿的草甸上。 索菲亚提起裙摆,赤脚向湖边跑去,伊泽尔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飞。 一个俯冲,她跳进湖水,白龙也紧跟了上去。 水面之下荡起一阵阵波涛,过了许久,一人一龙才气喘吁吁地浮出水面。 索菲亚兴奋地举起一条白鲑,伊泽尔抓到的鱼更多。 她在水里骑上伊泽尔的龙背,拍拍后脊,示意伊泽尔飞回去看看龙蛋的情况如何。 这对新手父母还没学会如何养育一枚龙蛋,在瑟兰妮等龙族长辈的耳提面命之下,也只是在游玩之余想起来抽空回去孵蛋。 然而,当他们落汤鸡似的回到夏宫,却收到了一封十万火急的来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孵蛋 伊泽尔怀抱 对于一个君主而言, 最最最基础的个人素质是什么? 不是雄韬伟略,不是识人用人,也不是仁慈谦逊。 是能活着。 而且, 得让臣民相信自己活着。 这看似简单的道理,实则是君主统治的基石。 君主必须首先存在,正如太阳必须悬于天地, 才有可能将自己的意志投射到王国的每一寸土地。 据母亲信里所说, 那股势力背后煽风点火,在斯诺西亚的街巷、在王国的每一个角落,已经有人开始相信,索菲亚公主死于恶龙丈夫之手。 这消息如同无声的瘴气,在人群中悄无声息地蔓延。 而唯一且最有效的解法,便是索菲亚本人——她必须立刻出现在臣民面前, 用她真实的存在, 堵住所有猜疑和阴谋。 “亲爱的索菲, 发生了什么?” 这个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政治现实中猛地拉回来,那声音温柔、低沉、带着暖意。 自从生下了他和索菲亚的龙蛋, 少年伊泽尔褪去了几分青涩, 渐渐展现出成熟大美人的韵味。 伊泽尔甩了甩水珠, 有的四散飞溅,有的则顺着他颀长的身躯滑落。 一阵极淡的热气从他皮肤表面蒸腾而起——那是属于巨龙的火热气息,与生俱来, 如呼吸般自然。这气息并不灼人, 倒像是淡淡的阳光, 温润地弥散开来,他整个人便在这柔和的热气中恢复了干爽。 他拿起一块白缎子,想要为她擦拭那一头亲爱的金发, 索菲亚却像被烫到似的,忙折起信纸后退了一步。 伊泽尔的手僵在了半空。 白缎巾在他手中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轻轻飘荡在两人之间看不见的鸿沟之中。 他美丽纯真的脸上浮现出孩子般茫然无措的神情,金色眼眸像一面毫无防备的镜子,映照出索菲亚仓皇后退的身影,却映不出这后退背后的缘由。 这一瞬间,索菲亚忽然开始后悔,将自由翱翔的巨龙拉入人间的泥沼,是正确还是错误? 阴谋,猜忌,诽谤,流言…… 伊泽尔要面对的东西,或许是他从前三百年的龙生从未经历过的。 伊泽尔的目光在她攥紧信纸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索菲亚。 他看到,那双曾无数次对他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忧虑,是恐惧,是内疚,是愤怒。 她的眉头紧锁,下唇被咬得泛白,那双握着信纸的手在微微颤抖。 伊泽尔的心,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不知道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也不在乎这些。 伊泽尔明白,人类的世界有太多迫不得已的为难。尤其,索菲亚的身份,她是斯诺西亚的储君,是埃莉诺女王的独女,是整个王国目光汇聚的焦点。 这些政治上的事情,伊泽尔不懂,但他在乎她。 伊泽尔左臂环过她的肩背,右臂揽住她的腰,将爱人一点一点收拢进自己的怀抱里,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她把脸颊贴在伊泽尔的胸口,温软的暖意渗入她的皮肤,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沉稳而悠长。 巨龙用自己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无言地告诉索菲亚,他可以容纳她的全部,在他的怀里,她可以做一个孩子。 感受到怀中人的放松,伊泽尔慢慢笑了。 他的下颌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那动作近乎本能,像母兽用脸颊摩挲幼崽的皮毛,既是安抚,也是标记。 “索菲,别发愁,我只希望你在我这儿,得到真正的慰藉。” 有了伊泽尔的抚慰,索菲亚长舒一口气,心中暗暗下了决断: “我没事,只是有些政事要我回去亲自处理,或许现在就动身,可孩子又离不开你,我不能陪你和孩子在夏宫度假了。” “不要紧,你,你去吧。”伊泽尔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龙蛋要孵,红了脸低声说:“我会照顾好她。” 新手父亲落荒而逃。 天啊! 伊泽尔捂脸:对不起,育婴室里的蛋崽!爹地把你完全忘了! 呜呜,又要被瑟兰妮姨姨骂了~~ 在伊泽尔走之后,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划过利落的抛物线,精准扔在废纸篓里。 可惜,这一幕被调皮的红龙克罗索斯尽收眼底。 索菲起身离开,去嘱咐侍女们准备马车,这时,一道赤红色的身影从半空中轻盈地落下。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伊泽尔年长些许的男子,一头火红的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嘿嘿!” 他好奇地拈起那团皱巴巴的信纸,“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伊泽尔的心肝宝贝小人类这么嫌弃的扔掉,咦?……” …… 索菲亚乘马车离开之后的第三天。 克罗索斯盘踞在夏宫的厨房里,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刚从烤炉里偷出来的浆果蜂蜜馅饼。 酥皮的脆,浆果的酸甜,黄油的奶香,一并在舌尖化开。巨龙并不怕火,因此,刚出炉热乎乎的馅饼或许对人类来说是高温烫嘴的佳肴,对于巨龙来说却只有美味。 “我的天!” 克罗索斯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原来姐姐们在人类的地盘吃得这么好,我说怎么都跑来照看伊泽尔生孩子呢!” 在他面前,桌子上早已堆起了饕餮盛宴的残骸:半截啃过的烟熏猪肋排、玛德琳蛋糕的碎屑、一块被撕得参差不齐的蜂蜜脆饼…… 就在克罗索斯要伸手去拿焦糖布丁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厨房的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身着深灰丝绒长裙,五官锋利而深邃。 “嗝。” 克罗索斯迅速咽下了半块馅饼,然后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朝门口的姐姐绽开一个傻兮兮的笑容。 “嘿,塞西莉,原来你们在人类这里吃得这么好!” 克罗索斯三步两步跳到塞西莉跟前,“早知道这样,瑟兰妮去罗塞宫的时候我就跟她一块去了,人类可真聪明……” 塞西莉的眉头拧的很紧,她这个臭弟弟,就知道吃! “你都跑哪儿去了?!”黑龙揪起克罗索斯的耳朵训斥,“龙族的长辈都来夏宫帮助伊泽尔生产,唯独你不闻不问! 一来夏宫,不去看望伊泽尔和新生的龙蛋,反而跑到厨房祸害一通,这几天厨娘们都以为有小偷偷东西吃,急坏了。” 克罗索斯:“嗨!我一个单身龙,没老婆没孩子,我来不来都一样嘛!而且我早就见过伊泽尔和他的小人类了……” “你狡辩什么呢?” “姐姐教训的都对。”克罗索斯壮着胆子把奶油蛋糕塞进姐姐嘴里,“可你来厨房干什么?不会也馋人类做的美味吧……哎呦,别别打了!” ** “伊泽尔,这是送给你和宝宝龙蛋的礼物。” 克罗索斯被塞西莉胖揍一顿,给盘踞在育婴室孵蛋的伊泽尔送上自己的礼物。 伊泽尔接过礼物,几片火红的龙鳞,是克罗索斯成长时褪下的鳞片,还有一颗鹌鹑蛋大的极品鸽血红宝石,里面流光溢彩,封印着克罗索斯强大的龙息。 这两样礼物,能护佑幼崽在破壳后最初的几个脆弱月份里,不受疾病与恶咒侵扰。 “多谢,克罗索斯叔叔。” 伊泽尔眼睑低垂,嘴唇微弯,浑身的幸福温柔像是一泓地下深处的温泉暖溢出来,如圣母怜子一般。 “你要看看她吗?” 伊泽尔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展开龙翼,给克罗索斯展示他和索菲亚的宝贝。 那是一颗漂亮的白色龙蛋,像月光,像晨雾,像白瓷,光滑,温润,可爱。 “她很像你,你小时候的蛋壳也是这样的白色。”克罗索斯也禁不住微笑,龙族又有了下一代。 “小家伙,你出壳之后会像谁呢?” 伊泽尔低头,垂眸温柔地注视着他和索菲亚的孩子。 “像谁我都会很爱你,不过,像妈咪我会很开心的。” 银白色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他那张微微泛红的脸。 给克罗索斯骄傲地展示过他漂亮的龙蛋,伊泽尔用左臂托住龙蛋的底部,右臂则轻轻环绕在蛋的中段,掌心贴着蛋壳,脊背微微弯曲,将龙蛋更深地拢入怀中。 他并没有穿多余的外袍或是衬衫,蛋壳紧贴着父亲光洁的肌肤,源源不断吸收父亲传给她的温暖。 伊泽尔怀抱龙蛋,开始用古老的龙语轻轻哼唱,他哼得不算完整的曲调,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低沉而柔和的音节。 他的母亲为他唱过,他母亲的母亲为他母亲唱过,现在,是他为他的孩子唱。 亚麻窗帘将屋外的阳光过滤得温暖昏黄,像蜜糖般铺满了整间育婴室。 地毯柔软细密,绒毛丰厚,那是索菲亚特意为伊泽尔订制,用最细密的山羊绒毛织成。 地上散落的白鸭绒抱枕,蓬松得整个人都能陷进去,像被一团云朵包裹。 壁炉里的苹果木熊熊燃烧,一声声细碎的爆裂声伴着果香和木香传来。 在这间宁静柔和的育婴室,克罗索斯趴在地毯上打了个哈欠,眼睑变得沉重,将脸埋进抱枕柔软的褶皱里,像是回到了一千年前,他还是一头刚破壳的幼小红龙的年代。 那个莽撞、稚拙、无法无天的年岁,那个身后永远有两双巨大龙翼遮住危险的年岁…… 克罗索斯慢慢地睡着了,一团被揉皱的信纸从他鳞片的褶皱里掉了出来。 索菲亚的信? 伊泽尔将怀里的龙蛋轻轻放在羽绒小窝里,走上前打开信。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然后,育婴室的门被轻轻关上,一道白色的身影向远方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VIP】 第71章 兵临 斯诺西 斯诺西亚王城。 铅灰色的积雨云沉沉压在斯诺西亚王城的尖塔顶上, 把整座王城浸在一片发灰的冷光里。 风从西边隘口刮过来,卷着枯草与尘土拍在斑驳的石墙上。 守城士兵扶着长矛立在女墙后,指尖冰凉, 目光死死钉在地平线涌来的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黑潮。 数不清的铁甲战士列成森严方阵,矛尖组成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林。无数马蹄震动隔着厚石墙传过来,闷沉沉敲在每个守城人的心上。 军阵最前方, 纳尔茨堡的弗朗索瓦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旁边的大马车用黑纱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像沉闷的丧服。 埃莉诺岿然不动,立在城墙之上,她身披银甲,腰佩宝剑, 斗篷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 女王的目光掠过黑压压的军阵, 看向弗朗索瓦身后那片阴沉沉的天空, 仿佛是在等什么人。 “升起王旗。” 女王淡然下令。 “没什么大事,我倒要看看, 弗朗索瓦能搞出什么名堂。” 女王的话宛如定石, 一下子让士兵们想起, 从前的一次次战役,她也是像这样淡定自若,带领他们击退强敌。 矛兵更加握紧了长矛, 弓箭手将箭壶挪到最顺手的位置, 手指轻轻搭在弓弦上, 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张力。盾兵上前一步,将宽大的盾牌挡在战友身前。 他们相信数次打退强敌的女王。 身后的将领们问道:“陛下,是否需要调动各地驻军援助王城?” “不必全部调动, 弗朗索瓦手里的兵并不多,粮草补给也不够,只是不知凭借了什么奇诡手段突袭,才突破了我们的边境防线,直入王城。” 女王沉思片刻,严厉道:“调八千重骑兵驰援,命利奥波德亲自率领一队精锐人马,速赴斯诺西亚与纳尔茨堡的边境,查明白到底发生何事!” “是!” 城内完全变了一副光景。 往日热闹的集市此刻只有寥寥几家店铺开着,恐惧又开始在窄巷里传播。紧闭的木门里,母亲把孩子抱得很紧。 …… 官道笔直地铺展在开阔的平原,索菲亚一行人的马蹄踏在夯实的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一切看起来都与平日无异——浅蓝的天空,稀疏而懒散的云朵,远处农舍的炊烟杂乱无章地升上去。 然而,坐在车厢里的索菲亚公主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察觉到了什么,挥挥手让马车停下,身后的队列随之停了下来。 风从远处送来断断续续的声响,缰绳被勒住,骏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她偏头,一动不动地听了很久,面色一点点变了,沉甸甸的凝重压在眉宇之间。 那是钢铁相撞的声音,夹杂着隐隐的嘶吼,被风拉扯得变形。 “是王城方向,有敌情。” 她身后的卫兵们,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几名老兵下意识地将手按上了剑柄;年轻的骑手勒紧了缰绳,马匹在主人的紧张中也跟着躁动起来,马蹄不停地交替踏着地面,鼻息粗重。 她身后的卫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望向索菲亚,等待着她的命令。 索菲亚眺望那片远方的天空,好像能透过云层看到城墙、看到埃莉诺立在风中的身影,头脑在危机之中反而愈发清醒。 “官道不能再走了,敌人在王城方向,如果他们已经占据了城外的有利地形,这条官道将是他们部署兵力的首选通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太显眼了。” “前面有一片密林,先把马车卸在那儿,再轻装前进。” 密林的边缘有一片乱石坡,灌木丛生,树冠遮天蔽日。 十二名轻骑兵在寂静中执行着她的命令,动作精确而迅速。 有人翻身下马去解马车的套索,有人将干粮与水囊重新分配到每匹马的鞍袋中,有人在蹲在地上飞快地绘制着密林入口处的地形草图。 他们翻身上马,几名卫兵已经拔出了剑,剑刃在昏暗的林间闪着幽光,脚下的落叶被马蹄踩得沙沙响。 风又送来一阵喊杀声,这一回更清晰了一些,她的脚步没有停顿,默默将剑握得更紧。 …… 他们在密林里穿梭了将近两个小时,出口就在前方,那是一个被灌木半掩的天然缺口,已经能看见外面开阔的原野和远方王城方向升起的锈红烟尘。 就当他们正准备跨过荆棘灌木时,卢卡斯上士猛地将大家拦住:“等等,你们看!” 一里外,路口的石桥上,有一队士兵驻扎。那道石桥横跨在一条河道上,是通往王城的必经之路。 索菲亚一行人躲在树丛里,仔细观察这支奇怪的“军队”。 他们都能够看出来,那根本不是一支正规军。 这一两百人的队伍里,乍看乌泱泱一片,唬人得很,然而穿着铠甲的士兵屈指可数,绝大多数人身上披着的,是粗布衬衫和打补丁的裤子,脚上蹬着各式各样的皮靴。 他们手中的武器更是参差不齐——有生锈的铁剑,有卷刃的砍刀,斧头。 整个队伍中最专业的,当属那几个站在后排的高个子,手持长弓,身背箭袋,腰间还跨着大刀,目光锐利,显然是精干的猎手。 他们的面孔上刻着劳作的痕迹,皮肤粗糙,手掌宽厚,尽管身体壮实,然而眼神中却没有专业军人那种久经沙场的沉凝杀气。 真是一支古怪的军队。 “殿下,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军人。” “是啊,倒像是种田的,放羊的。” “只有那个猎手难缠一些,咱们到时候一鼓作气,护送公主——” “唰!” 一支箭破空而出,死死钉在卢卡斯身后的树上。 卢卡斯在箭矢滞空时,就一个翻身护在了公主身前,其余十一名卫兵也立刻反应过来,严丝合缝地保护住索菲亚。 五人在前,拔剑半蹲,剑尖朝外,形成第一道防线;四人在侧翼,护住索菲亚的左右;三人在后,两人搭箭拉弓,一人持盾殿后。 他们是保护公主的卫士,必须拼死保护公主赶回王城。 那个射箭的猎人往前走了几步,就被卢卡斯的一箭射歪了帽子。 卢卡斯大喊:“你们是什么人?” 猎人:“你们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躲在林子里,是不敢见人吗?” 对面的阵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骚动,有人在后退,有人在喊叫,但更多的人在恐惧的本能驱使下,也将手中的“武器”举了起来。 索菲亚看出来那群人也很紧张,能清晰地听到对面阵列中传来的窃窃私语。 有人在问“是谁”,有人在说“好像是咱们斯诺西亚的铠甲”,还有声音在反复呼喊某个名字。 “公主殿下?是公主殿下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高大的少女,她穿着不大合身的半幅甲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结实的前臂,腰间挂着一柄铁锤。 “阿德莱德?!” 索菲亚一时难以置信。 “你不是在老博格恩的铁匠铺里学打铁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说来话长,殿下,我们的家被一群怪物毁了。” 阿德莱德的声音有些沙哑,讲述时难掩悲伤。 几天前,斯诺西亚北部边境…… 这里虽然是边境,但由于纳尔茨堡的弗朗索瓦国王和斯诺西亚的安妮公主十几年的联姻,已经和平良久,界碑两侧的村庄共享同一口水井,集市上两国的商贩用两种货币讨价还价。 只是由于上个月两国的变故,这里的气氛才变得严整肃杀。 界碑两侧的市集一夜之间撤得干干净净,广场空荡荡的,巡逻队的马蹄声从早响到晚,夜间烽火台的柴薪被堆得比人还高,随时准备点燃。 因此,老博格恩的铁匠铺也更加热火朝天,铺子里的炉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捶打铁器的声音从不停止,淬火槽里的水被烧红的铁器一次次浸入,每一次都激起嗤嗤的白烟。 阿德莱德直起腰,放下通红的铁锤,胡乱擦了擦汗:“师傅,我想领了这个月的工钱回家去看妈妈。” 博格恩背对着她,正一丝不苟地检查一把把刚出炉的大刀。尽管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但他仍然是斯诺西亚北境最优秀的铁匠。 “去吧,好孩子,钱在抽屉里,你自己拿吧。” 大半年的相处,博格恩老头很喜欢这个虎虎生威的徒弟,她力气很大,机灵又善良,给老博格恩带来了热闹和生机。 “别忘了,把桌台上的那两只松鸡和一条鹿腿给你妈妈拿回去。” 阿德莱德咧开嘴笑了,骑上博格恩的大黑马,朝家里赶去。 “吁——” 远处山脊上的积雪反射着刺目的白光。阿德莱德骑马穿过那片她走过无数次的麦田,猛然扯住缰绳。 阿德莱德一瞬间汗毛倒竖,只因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血,也是铁锈味的。 她策马朝村里冲去,那座温馨的小小山村,正午时分没有一家升起炊烟。 “有人吗?有没有人?” 没有回答,阿德莱德拔腿跑回家,家里的门是敞开的,门框上有很多深深的爪痕,屋内的桌椅翻倒在地,母亲的粗陶碗碎成三瓣,碗底还沾着半干涸的麦粥。 山风穿过破碎的窗户时发出的低低呜咽,村子里到处是打斗的痕迹、拖拽的血迹,唯独没有看到任何一具尸体。 阿德莱德双手垂在身侧,失魂落魄地坐在磨盘上,却看见村里的猎犬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扯住她的衣角往村后的林子里走。 “妈妈!” 村后的松林里,幸存者走了出来,一百多人的村子此时还剩下十几个老幼。 据村人说,昨天晚上来了一群似人非人的野兽,他们奋力抵抗,然而那些野兽异常强悍,将人血都吸干了。 他们这些住在村后的村民跑到了松林里,那群野兽也跟来了,不过幸好松脂的气味太浓,遮住了树洞里活人的气息,他们才没被发现。 阿德莱德咬紧牙关:“那群畜生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啊,天一亮,他们就消失了。” 她抱着家人哭了一通,然而,时间不允许她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太久。 她把他们安顿在树洞里,嘱咐他们不要出声,然后骑上大黑马,朝镇子方向疾驰而去。 她必须回去。镇上有更多的人,有驻军,有老博格恩,她要去找帮手复仇! 然而,回到镇子,阿德莱德却看见了更惨烈的场景。 …… 阿德莱德紧紧握住索菲亚的手,力气甚至让她感到有些痛。 “镇子也被毁了,驻军哨塔里的人全死了,博格恩师傅告诉我,这群畜生名叫血族,让我赶快把这事禀报女王和公主。” “血族!” 索菲亚双眸微眯,滔天怒火无声地从她心底滚滚燃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VIP】 第72章 我愿意为你 一路上 一路上, 阿德莱德遇到了许多同样家园被血族毁灭的人,将他们聚集起来。 第一个加入复仇之路的是镇子上的磨坊主乔治,他的儿子小乔治被杀了, 磨坊被烧了。 乔治脸色灰白:“上帝怎么会允许这样的灾祸发生?”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做这些事情的人, 一定会付出代价。” 阿德莱德把他从房梁下搬出来, 说:“跟我走,我要为镇子里的人复仇。” 磨坊主站了起来,擦干净眼泪,提起大锤跟着阿德莱德走了。 然后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他们从烧焦的田埂上走来, 从倒塌的谷仓里爬出来, 从河边的芦苇丛里钻出来。 复仇的动力让他们聚集在一起, 而当他们遇见落单的血族,阿德莱德用打铁的大锤将“它”的脑浆锤个稀巴烂时, 十九岁的少女就成了这支队伍的领导者。 ** “不能再往前了。” 前方就是斯诺西亚王城, 他们寻了一处制高点, 只见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王旗仍在风中翻卷, 纳尔茨堡的铁甲方阵层层叠叠。 雅克是一名优秀的猎手, 拥有鹰隼般的视力:“从北面进攻如何?北面有一段城墙靠山, 他们的兵力最薄。” “兵力是薄,但也在一千人以上。” 阿德莱德转过头看他,诚实说道, “我的人加上殿下的卫兵,两百多人。两百对一千,不是攻城,是送死。” 索菲亚凝望母亲矗立在城头的身影,嘴唇紧抿成一条线,颧骨下的肌肉微微隆起,咬肌在脸侧拉出一道冷硬的阴影。 她已经从阿德莱德那里得知,这些作恶的怪物就是“血族”,但是,古老的血族已经消失很久,除非—— 她死死盯着弗朗索瓦身旁那顶被黑纱遮盖严严实实的马车,想到了阿方索城堡里的贵客,那个大吸血鬼,撒丁亲王。 传说,撒丁亲王拥有将普通人转化为血族的能力,但在某次大战中,他被人类打败,元气大伤,从此销声匿迹。 联想到忽然出现在斯诺西亚边境的血族大军,索菲亚心头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有人说:“要不然等到夜里,夜里视线差,我们发动突袭,或许有机会突围进城。” “不行。” 索菲亚断然否决:“一旦到了夜里,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那……” 忽然。 一声清厉的鸣叫从云层之上劈下来,像一把剑划破了天空的喉咙。 那声音高亢、尖锐,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世界的东西。它穿透耳膜,直接撞进索菲亚的骨头里,让她牙齿一阵阵发酸。 林间的马匹不安地嘶鸣起来,几个士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白龙从裂缝中俯冲而下! 他的双翼张开,遮住了半边天空,翼膜在落日最后的余光里泛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龙下降时带起的风压砸进林间,树枝噼啪折断,落叶和尘土旋成一道狂乱的漩涡。 伊泽尔收拢翅膀,巨大的身躯落在索菲亚身前。 索菲亚张开双臂,抱住白龙的脑袋,龙微微侧过头,蹭了蹭她的手臂。 伊泽尔对她说了些什么,索菲亚脸上终于有了点喜色。 白龙低下身子,索菲亚翻身跨上了龙脊,对阿德莱德说:“时机到了,就动手。” 阿德莱德还没从亲眼见到巨龙这一神话生物的震惊中缓过来,脑袋还有些懵懵的:“什么时机?” “到时候,你会明白的。” 索菲亚挑眉一笑,巨龙张开翅膀,呼啸之间,已经飞到了王城的上空。 伊泽尔发出一声长啸,雷霆般的龙吟仿佛被放大了一千倍。 “龙!” 不知是谁先喊出来的,有人恐惧,有人狂喜,更多的是茫然震惊。 在所有人还在抬头看天的时候,龙焰倾泻而下。 火焰扫过纳尔茨堡的军阵,铁甲在瞬间烧成红亮,然后发白,铁水顺着骨架往下淌。 士兵们甚至来不及尖叫,发出几声焦裂的嘶嘶声就纷纷倒下。 索菲亚俯瞰全局,拍拍座下白龙的脖子:“伊泽尔,先去西边,把他们的防线撕出一道口子!” 伊泽尔在西翼撕开了一道裂缝,第二道紧接而至,从西翼横贯而过,空气里弥漫着铁与火的气味! 索菲亚稳稳坐在龙身上,拿出斯诺西亚王旗,系在自己的手臂上挥舞。 当城墙上的斯诺西亚守军看到龙背上随风飘扬的金鸢尾王旗时—— “是公主!索菲亚公主!” 被传生死不知的索菲亚公主,此刻正骑在白龙背上,从他们头顶掠过。 她伏低身体,斗篷在身后拉成一道黑色的长线,被龙息的火光镶上了一圈金边。 这消息极大地振奋了斯诺西亚的守城士兵,女王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立即下令。 “开城门。弓箭手列阵,掩护出击。” 城门缓缓开启,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唤醒。 当巨龙第一次出现在天空中时,弗朗索瓦毫不掩饰自己垂涎的眼神,死死紧盯着伊泽尔。 那颗龙之心! 那颗还在跳动的,灼热的心脏! 那本该是他的! 他要把还在跳动的龙心剖出来,攥在自己手里,让龙血顺着手指往下淌,然后,咬下去。 他就能成为永恒的神。 然而,巨龙的火焰撕开了他的军阵,勇猛的纳尔茨堡士兵还来不及反抗,就扭曲成了焦骸,战车成了灰烬,幸存的士兵开始溃退。 与此同时,斯诺西亚守军从城门中涌出来,杀声震天,原本列阵威严的纳尔茨堡军队毫无招架之力。 弗朗索瓦脸色铁青,瞳孔里已没有了刚才的觊觎和贪婪,他开始感到恐惧。 “不要慌张,陛下。” 黑纱马车里,撒丁亲王的声音不急不躁,优雅从容。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盘旋的伊泽尔,嘴角微微扬起,不自觉地对弗朗索瓦的恐惧流露出居高临下的怜悯。 “一头年轻的龙,不足为惧。有血族站在纳尔茨堡这边,你们绝不会输。” 他将手掌伸向虚空,缓缓握住了什么东西。 随即,被撒丁转化为血族的军团一步步上前,他们曾经是农夫、皮匠、面包师学徒,如今是他手中的傀儡,眼中空无一物,即使被捅穿身体也不闪不避,拖着肠子向前攻击。 这股诡异的战斗力,使斯诺西亚士兵踌躇犹豫不前,战局又一次陷入焦灼。 “呜——” 就当弗朗索瓦心怀窃喜之时,西北侧的山林里,忽然传出一阵号角声。 那是斯诺西亚独有的奥利凡特小号,声音尖锐高昂,让人闻之一震。 这号角声立刻改变了战局,因为随之而来的,是数以万计的斯诺西亚援军。 从北面的山道,从东边的河滩,从密林深处,一面面旗帜在暮色中亮起来,像一串被依次点燃的火把。 吉斯公爵率自己领地的轻骑兵最先冲出山道,随后是萨恩公爵的铁甲步兵,密林边缘,更多的斯诺西亚勇士正冲向战场。 阿德莱德明白了,这就是索菲亚公主所说的时机。 “冲侧翼,把血族军团的侧翼冲断!” 她翻身上马,抽出索菲亚送的长剑,率领众人撞进血族军阵的侧翼。 阿德莱德的冲击让血族军团被一分为二,吉斯公爵立刻领会了她的意图,率领轻骑兵各个击破,步兵随之而来,进一步扩大战果。 天空之上,伊泽尔正在盘旋,他的鳞片在火红的晚霞之间明灭,晚霞与战场上的火焰交相辉映。 索菲亚稳稳伏在伊泽尔背上,尽管白龙的飞行动作很大,但索菲亚感到稳定和安心。 当最后一丝阳光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辆裹满黑纱的马车忽然动了,黑纱飞上天空,在暮色中乱舞,撒丁走出马车,肥大的身躯让大地都颤了颤。 “伊泽尔,小心撒丁——” 她嘴唇翕动,在空气里荡开一圈淡金色涟漪,从她的指尖漫出去,笼罩在伊泽尔周身,把它的白鳞染成了微微发亮的暖金色。 伊泽尔也猛地侧身,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然而撒丁的攻势更快,一道道黑魔法撞上索菲亚的保护罩,发出尖锐的嘶嘶声。 “呵。” 撒丁亲王轻蔑冷笑:艾德里奇的学生天赋不错,可惜是个寿命短暂的人类,终其一生也摸不到魔法的最高门槛。 他猛地加大攻势,一股更加黑暗的力量朝索菲亚和伊泽尔扑过来。 索菲亚咬紧牙关,将自己的力量注入金色屏障,掌心亮起一道道金光。 尽管这道屏障将黑魔法的冲击卸去了大半,但残余的黑魔法仍旧穿透了屏障,结结实实的砸在伊泽尔的右翼。 金色的龙血从伤口喷涌而出,他的龙翼像像一面断了缆绳的帆,在风中无力地垂落。 索菲亚的身体被甩向一侧,她死死抓住伊泽尔的龙角,膝盖夹紧龙脊两侧的骨板,整个身体贴着伊泽尔的背。 风在她耳边尖叫,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伊泽尔在失控地坠落中拼命调整着姿态,他的左翼还在用力拍动,右翼虽然已经使不上力,但他用肩胛的肌肉在拼命撑着。 伊泽尔痛得流出了眼泪,他却睁大眼睛,努力思考着降落的位置。 绝不能,绝不能让亲爱的索菲出现意外! 在下坠的过程中,他慢慢地调整体位,把后背着陆的方向朝向城墙。 索菲亚意识到了伊泽尔想要干什么,她握住伊泽尔的龙角大喊:“停下,伊泽尔!停下!” 然而,素来对她言听计从的伊泽尔却丝毫没有停止降落。 “索菲,还记得我们的飞行游戏吗?待会儿你一定要坐稳。” 巨龙轰然在城墙上降落,粗石在利爪下崩裂,他在城墙上滑行了一长段,最后重重地撞在女墙上。 然而,伊泽尔完好的左翼仍然高高展开,挡住了坠落的冲击力,挡住了飞溅的碎石,把索菲亚稳稳护住。 索菲亚的脚踩在城墙上,伊泽尔低下头,巨大的吻部轻轻顶住她的后背,轻柔地把她往前推了一下。 他推她往前走,推她到埃莉诺身边去。 索菲亚回头看他,伊泽尔金色的大眼睛里,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伊泽尔的那天,白龙睁着一双金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人类世界,对人类公主一见钟情。 还是这双眼睛,此刻却蕴含着无比复杂的情感——柔情、不舍、决心。 伊泽尔想把头低下来蹭她的手,想把巨大的头颅搁在爱人的膝盖上,静静聆听索菲亚读诗的声音,想陪伴他们的孩子出壳、长大…… 但这美好的一切,或许以后都没有他的存在了。 他多舍不得,可他必须、必须保护索菲亚,即使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代价。 “索菲,你以后一定要幸福,因为你幸福了,我也同样幸福。” 伊泽尔最后回望爱人一眼,发出一声决然的龙吟,努力拍动翅膀,右翼耷拉着,飞得歪歪扭扭。 他飞向了那个强大的对手,撒丁亲王。 “伊泽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正文完结】 第73章 爱意无尽 正文完结 在那道歪歪扭扭的飞行轨迹里, 在伊泽尔离开之前最后回望的那一眼里,向来思维简单的伊泽尔想到了很多。 他怕死,它才活了没多久, 对龙族来说,他刚刚成年。 与索菲亚相遇的两年,是伊泽尔漫长生命中的短暂一瞬, 却是最重要、最美好、最激情澎湃的一瞬。 他还有那么多飞行路线没有带她飞过, 还有那么多黄昏夕阳没能共赏。他想被索菲亚骑在背上飞翔,千千万万次。 亲爱的索菲亚,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哦。 他想起他们的龙蛋,那颗蛋,此时肯定还窝在在瑟兰妮姨姨的翅膀里。 他记得索菲亚跪在地上, 把耳朵贴在蛋壳上, 说它的心跳好快, 像一只小鸟。 他记得她抱起龙蛋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抚摸世界上最后一朵花。 他想看看那个小家伙从蛋壳里爬出来时是什么样子。是白色的?还是像她一样, 有一双湛蓝的、装满了沉默和决心的眼睛? 他想等那个小家伙爬出来之后, 把索菲亚和小孩一起圈在翅膀底下, 把整个世界的风都挡在外面。 然而,伊泽尔还是毅然决然飞向撒丁。 夜空下,撒丁站在月光中, 看着那头歪歪扭扭飞过来的年轻白龙, 嘴角扬起一丝慵懒的微笑。 他伸出手, 五指张开,指尖的暗红色光芒重新亮起来。 “啧,自不量力。” 撒丁亲王看得出, 那头龙的眼睛里,充满了以命相搏的决绝和平静。 但那又如何? 对付一头以命相搏的年轻巨龙,或许会有些小麻烦,但他仍然胜券在握。 几乎是顷刻之间,伊泽尔俯冲而下,直直的撞向撒丁。 受伤的右翼拖在身后,左翼拼命拍动,把空气搅成炽热的漩涡。他聚拢了最后一股龙息,更明亮、更灼热、几乎是白金色的一道直线,像一柄被烧到极限的长矛,直直刺向撒丁的心口。 撒丁抬手,血光凝成屏障。龙息撞在屏障上,屏障开始碎裂。 但撒丁的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苍白的手掌五指并拢,对准了伊泽尔的脖颈—— 在他身边,弗朗索瓦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就在这一刻—— 云层之上,四道龙吟同时劈落。 “吼——!!!” 塞西莉最先冲下来。她的黑色鳞片在月光照耀下仿佛正在燃烧,愤怒的龙息泼在撒丁的血色屏障上,屏障开始嘶嘶作响,边缘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 她的竖瞳锁住撒丁,喉咙深处滚过一道暴怒的龙吟。 克罗索斯紧随其后。体型庞大的雄龙带着整座山的重量撞向撒丁,独角在黑暗中炸开幽蓝色的光。他的龙角撞碎了已经千疮百孔的屏障,碎片在月光下散成无数血红色的残渣。 瑟兰妮和奥瑞安娜同时降落,瑟兰妮的银白色翅膀收拢,长颈低垂,呼吸间带着疗愈的光芒,已经覆上了伊泽尔碎裂的右翼。 奥瑞安娜金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撒丁,喉咙里的火光像一颗即将引爆的太阳。 撒丁看着面前的龙族,正值壮年的、愤怒的、把他围在中间的四头巨龙,嘴角那丝得意洋洋的微笑终于完全消失了。 血族与龙族斗了这么多年,这是撒丁头一回生出对龙族的恐惧。 因为,他从塞西莉和克罗索斯眼里看到了蓬勃的杀意! 他们,是真的想置他于死地。 “塞西莉,这是我和斯诺西亚人之间的事,龙族已经隐居多年,这次倾巢而出,值得吗?” “呵,你居然妄想伤害伊泽尔,为了保护我们龙族的血脉亲人,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撒丁亲王不解:“我可没想杀掉伊泽尔,是这头年轻龙太不懂事了,居然想要为了人类与我同归于尽。说实话,你该好好教训他。” 他如同如同大教堂门楣上雕刻的圣徒凝视着愚昧可怜的世人: “人类的几十年寿命,于我们这些长生种而言不过一瞬,如同一滴雨水,从天上落地,顷刻便已蒸发。为了人类,牺牲自己,好比用沙砾换取珍珠,有什么用呢?” “呵。” 塞西莉嘴角轻扬,笑得意味深长。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身后那条遍体鳞伤的白龙。 “伊泽尔,你都听到了吗?你可愿意为了一个短短几十年寿命的人类,献出自己的一生?” 塞西莉的话语里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仪式感,像一位母亲在婚礼前夕最后一次看着自己的孩子,明知答案是什么,还是要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刹那间,空气中凝结了千百种情绪。 现在,谁都能看的明白,巨龙们是一股能够改变战局胜负的力量。 他们选择帮助斯诺西亚,那么斯诺西亚就会赢得战局;他们如果袖手旁观,则胜负难分。 弗朗索瓦骑在马上,暗暗攥紧了缰绳,嫉恨在五脏六腑里发酵。 他希望伊泽尔改变主意,他希望那头白龙在这场生死拷问之下退缩,龙族的援军就会撤走,胜利的天平就会重新倾斜回来。 他不信。他不信一个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放弃永恒。 斯诺西亚人则紧张地看向索菲亚公主,期待她能说什么,拉拢伊泽尔的心。 …… 伊泽尔忍住剧痛睁开眼睛,金色的竖瞳穿过战场上的火光和灰烬,穿过夜风和月光,找到了城墙上那个坚毅的身影。 “为了她,至死不渝。” 塞西莉轻轻吐出一口气,拍拍翅膀,“听见了吗?撒丁,接下来,你该见识见识龙族的本领了!” …… …… 不知过去了多久,大地重回平静,一抹白将夜幕与大地缓缓分开。 折断的长矛竖立在泥土中,纳尔茨堡的旗帜摊在地上,上面曾经象征着荣耀与力量的古老雄鹰纹章被露水打湿,战车的轮子陷在泥里。 一个年轻的士兵仰面朝天,双手摊开,另一个士兵侧卧在草丛中,一只手还握着剑,另一只手向前伸着,指尖触到了一朵黄色的野花。 当第一缕金光真正出现时,犹如天地间出现了一把剑,劈开了尚未散尽的硝烟,它们变成了淡蓝紫色的雾霭,缓慢地、虔诚地朝着天空飞去。 …… 斯诺西亚王城城门大开,士兵们高唱的古老战歌在石砌城墙间回荡,沙哑却高亢。 市民们从家里走出来,走到大街上。他们脸上还带着昨晚劫后余生的恐惧,他们看到了血染的天空,听到了龙的怒吼,大地在巨兽脚下震颤。 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了,民众们探出头来准备迎接女王率领军队入城。 他们挥舞着各式各样的彩旗和鲜花,为保卫家园的勇士们欢呼。 人们从箱底翻出彩旗,从窗台摘下鲜花,准备为保卫国家的军队献上凯旋的喝彩。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出现在队伍最前端的,不是女王,而是索菲亚公主,以及紧随着她的巨龙。 索菲亚公主骑着一匹雪白的安达卢西亚马,晨光在她金色的发辫上跳跃。 一头白龙缓缓跟在她身后,他的鳞片如同被打磨过的月光石,一侧的翼膜上还残留着昨夜战斗的血迹,在阳光下呈现出暗紫色的斑驳。 “上帝保佑我们……”一个老妇人喃喃道,手中的花束滑落在地,“啊,那不就是……?” “那是伊泽尔。” 那个据说会将孩童掳至龙巢的白色恶魔,那个谣传中囚禁了敬爱的索菲亚公主的恶龙。 而现在,这个强大的生灵就这样温和地跟随在公主身后。 是他奋不顾身地救了斯诺西亚,救了全国的百姓。 人群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沉默,那是一种集体的羞愧,如同潮水般缓缓上涨,淹没了所有预先准备好的欢呼。 “伊泽尔根本没有做坏事,”有位戴着眼镜的书记官帮忙解释道,“艾德里奇院长阁下已经揪出了施加黑魔法的坏人,阿尔芒伯爵主持审判,他们会为自己的恶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天哪!我们冤枉了龙。” “而龙却帮助我们击退了敌人。” “真是瞎了眼,我们不应该那样对他……” “……” 就在这时,人群缓缓分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中走出,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穿着打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麻布裙,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被一条褪色的蓝丝带束着。 她捏着一朵矢车菊,那花朵如此微小,如此平凡,就生长在城墙脚下的草丛中,是这战火蹂躏的土地上最早绽放的野花。 孩子走到白龙面前,仰起头。在庞大的龙躯前,她渺小得如同大树下的一株雏菊。 她踮起脚尖,将那朵蓝色的小花高高举起。 伊泽尔缓缓低下头,那足以喷出烈焰的巨口、那能咬碎石墙的利齿,此刻却以最轻柔的姿态,用吻部衔起了那朵矢车菊。 他的鼻息温暖而轻柔,吹动了女孩额前的碎发。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沉默的人群也爆发出欢呼。 “万岁——” “斯诺西亚万岁!” 彩旗与鲜花终于被抛向天空,如同缤纷的雨。泪水与欢笑交织在每一张脸上,那是经历了误解、恐惧、死亡、重生之后才能有的复杂情感。 伊泽尔贴紧索菲亚的肩:“多可爱的人们。” 索菲亚难以置信地望向他:“你,你原谅他们了?” 伊泽尔垂下头,羞涩的姿态在一个如此庞大的存在身上,显得格外令人心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公主一个人听的风中的秘密:“他们都是斯诺西亚的子民。对待他们,如同对待我们将来的孩子一样。” 远处,当城中的欢呼声达到最顶点时,龙蛋洁白的表面,被顶起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 很久很久以后,当北风带来冬天,当这片美丽的土地被皑皑白雪覆盖,当曾经的石墙与塔楼都化作历史尘埃中的记忆时,人们依然讲述着这个故事。 在那些漫长的冬夜里,当松木在壁炉中噼啪作响,当孩子们依偎在祖父母的膝边,当热苹果酒的香气弥漫在挂着槲寄生的房间中,总会有人开始讲述: “让我告诉你们一个故事,关于很久很久以前……” 他们讲述那位统一了整个大陆的索菲亚大帝,她的名字被镌刻在每一个自由国度的法典上; 他们讲述她那位来自龙族的丈夫,他洁白的鳞片如同北方的雪,而他的心比任何人类都要温柔; 他们讲述她那两位传奇的双王父母,他们以爱与智慧统治着王国,如同两轮共辉的日月; 他们讲述阿德莱德元帅,那个从平民中崛起的勇猛战神; 他们讲述黛安首相,那个以智慧与公正折服了整个议会的女子…… 他们讲述那个伟大的国度——在那里,人类、龙族、精灵、矮人与所有智慧种族并肩而立; 在那里,正义终将战胜阴谋,真相终将刺破谎言,而爱,那种跨越一切藩篱的爱,终将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坚固的基石。 当然,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飘落,壁炉中的火焰渐渐低垂,讲故事的人望向无尽远方,仿佛依然能看到当年白龙对公主无尽的爱意。 FIN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