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写话本成了全朝顶流》 1. 绑定写作系统 “滴……”漫长的一声机器响声后。 “患者的心跳已停止跳动。” 又是这幅画面,温清沅睁开双眼后,一双纤细白净的手死死捂在心口处,那处仿若被几块巨石压着,压得她半点儿喘不过气儿。 温清沅呆呆地躺在床榻上,映入眼帘的是雕花床顶,鼻尖若隐若现飘来一股檀香味,这檀香还是母亲费了一番功夫从京城外有名的寺庙中求来的。 这檀香清心安神,温清沅闻着这一股儿熟悉的味道,心也莫名安定了几分,方才脑海中涌现的那一幕,她已经许久没有梦见过了。 前世,温清沅因为先天心脏病抢救失败,意识陷入黑暗,原以为她就要与自己早逝的爸妈团圆,谁曾想睁眼便成了温家刚出生、患有心疾的幺女。 听府里的嬷嬷说,她刚出生那会,温父温母都以为她体弱要撑不过去了,哪想到她坚强地活了下来。 但只有温清沅自己知道,她本也想就那么睡过去。可当她朦胧中看见温父温母的眉眼,竟与前世早逝的双亲有七八分相像时,她忽然就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那是老天爷给的第二次机会,让她重新回到父母身边。 可这团聚如今似乎要遭到破坏了,温清沅想起方才那梦后来的画面,只觉一阵荒谬。 在梦里,温清沅现下所处的世界是一本,而温家上下几十口人是这里的炮灰。 在这梦里,温清沅看不清其它剧情,只看得到温家的结局。 约莫是半年后,她那从来都温润如玉的太子姐夫将会被人诬陷谋反,丞相府也因着这条姻缘线被人盖下贪污的帽子,皇帝大怒,丞相府满门抄斩。温家上下几十口人无一幸免。 想到这儿,温清沅心底便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拥有的幸福,凭什么现在轻飘飘一句他们温家只是书里的炮灰,就悉数夺走。 温清沅的胸口猛地传来一阵疼痛,下一秒便开始剧烈地咳嗽,喉间也随着涌上来一股腥甜。 就在温清沅想唤屋外的丫鬟时,伴随着她心疾缓过来的同时,耳边传来了一道机械声音。 “叮……系统检测到宿主的强烈求生意识,写作系统001正在强制绑定中……” 系统二字一出现时,温清沅愣了一下,随即竟有些想笑。穿越这件事她都经历了,再多个系统,倒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只是这系统怎么也不问问她愿不愿?难道这就是霸道系统强制爱吗? 容不得温清沅继续想下去,那声清晰的声音又在她脑子里回荡。 “叮……绑定成功。三千世界,随着爱看的人与系统越来越多,主系统特衍生出一个写作系统,为的就是能有更多的予人。” “嗯……本系统这边监测到宿主您前世创作的深受读者好评特与宿主您绑定。” 系统居然连这个都能监测到,前世,因着病的原因,温清沅与许多娱乐活动都只能擦臂而过。 于是,偌大的病房里,温清沅为数不多能够消遣的方式就是看,看各种类型的。 只是后来网站上的越来越大同小异,温清沅便起了写,写自己爱吃的饭的念头,哪里想到一发布便引来不少读者与自己互动,她创作得也越发起劲,一本接着一本。 “宿主创作的将由系统以合理的方式投放到三千世界,包括宿主所在的世界,获取的流量值越多,宿主可以在商城兑换的物品就越多。” 紧接着,温清沅的面前便显示出一块大屏,大屏上先出现的是温清沅的资料,后来随着她的念头变化跳转到一个琳琅满目的商城。 商城里各式各样的物品映入眼帘,“检测到宿主的心疾,商城里还有各种能强身健体、美容养颜的丹药,若是流量值足够,宿主的心疾还可以彻底治愈哦~” 不得不说,系统的话让温清沅没有理由抗拒,毕竟对于前世今生都体弱多病的人来说,梦寐以求都想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 更令温清沅心脏怦怦直跳的是系统接下来说的话。 “本系统也知道艺术来源于生活,为了能让宿主你更好的进行创作,本系统特意向上面申请了一项金手指——热点八卦。这项金手指可以很好的检测到宿主当前的需求,给出相应的八卦哟。” “温馨提示,宿主每次创作的话本都有可能引起蝴蝶效应,对宿主改变书中原有结局或许有利有弊哦。” 闻言,温清沅眸子里闪过一丝暗色,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一试,绝不让温家陷入那般结局。 “宿主,这里有个新手大礼包,是否现在打开?” 温清沅点头,“恭喜宿主获得普通养心丹一枚,宿主吃下后,心疾会比从前好一些哦。” 温清沅毫不犹豫地将那枚丹药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随着一股暖融融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呼吸也顺畅了些许。 …… 门外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青碧色衣裳的圆脸丫鬟推门进来,她的手里端着托盘,盘上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 一见温清沅睁着眼看她,翠玉的眼圈当即就红了,三步并两步赶到床边,把托盘一放就去探她的额头。 “可算好些了,您要是再不醒奴婢都要急疯了,您晕倒的这一日,夫人与老爷都陆陆续续过来看过几回。” 翠玉看她惨白的脸色,探了探那药汤,温度正适合入嘴。 见温清沅拧着眉头喝下后,翠玉熟练地拿出一颗蜜饯,待小姐吞下蜜饯脸色露出一抹笑意时,翠玉这才放下心,碎碎念道。 “那房家小姐未免也太跋扈了些,明知小姐您有心疾,还故意推搡您,若不是小姐您身上备着药,怕是不好。” 说来,温清沅也觉奇怪,温家因为心疾的缘由自小便限制她的出门,温清沅几乎可以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在温清沅的印象里,她与那房家小姐房绮在昨日的赏荷宴之前更是见都未曾见过,她也不知房绮对她的敌意到底是从何而来。 “你这丫头,我都不生气,你怎地气得这般厉害?”温清沅笑得一双眼眯了起来。 翠玉见状,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瞪了起来,气鼓鼓道:“小姐你就是性子太好了,下次要是再碰上那房家小姐,奴婢定要挠得那房家小姐立刻向小姐认错。” 温清沅瞧见翠玉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嘴边的笑意忽然停住。 梦里,温家出事那日,“她”正巧与翠玉出门看戏,回来时见温府门口聚满官兵与看热闹的百姓,“温清沅”急得想上前去问发生了什么,被翠玉拦住。 “小姐,你身子不好,那些官兵不像善茬,若是将小姐你推出个好歹,不仅老爷夫人不放心,奴婢也不放心。便让奴婢进去问问。” 翠玉一进府里便是大半日,“温清沅”守在外头也是大半日。 直到温家一干人等被官兵压着出来,“温清沅”看见了被压在最前头的父亲母亲还有大哥,还有…… 大哥身旁站着的俨然是进去打探消息、许久未曾出来的翠玉。 翠玉身上穿着她的华衫,头上还随意簪 着温清沅平日里戴的发簪,主仆间仿若有心灵感应似的,翠玉抬头看向她,眼神急切地朝她摇了摇头。 翠玉那双眼睛里满是坚定炽热,真如温清沅当年从她的赌鬼父亲手里买下她时说的话那般。 “小姐,翠玉会一直保护小姐的,即便豁出性命也会。” 可温清沅到底还是辜负了翠玉的期盼,温家上下被斩首的那一刻,温清沅的身子承受不住打击,随着温家一同去了。 翠玉见她在发呆,又继续说道:“太子妃传了好些信到府里问小姐如何了?只不过小姐你还没醒,奴婢还听大公子房里的小厮说大公子昨个写了不少折子,想来大公子是要在早朝时参房家几本。” 温家人向来护短,温清沅此番遭了不少罪,他们指定不会这般轻易放过房家。 果不其然,第二日,温清沅用过早膳后,前厅便来人与她通传。 “小姐,房家夫人带着那位房小姐一早就候在门外了。夫人晾了她们小半个时辰才让人引进来,如今正在前厅候着呢。” 来人顿了顿,压低了声学温夫人的语气:“夫人说了,原不原谅全凭小姐做主。小姐要是不愿见,她立马让人轰出去,不必顾忌什么颜面。” 温清沅正拿帕子拭嘴角,闻言忍不住弯了弯眼。母亲行事向来如此,护短护得理直气壮,半点亏都不肯让她吃。 “你且回去与母亲回话,我一会便过去。” 若是从前,依丞相府的势力与身后的倚靠,温清沅定然不会心善到去见伤害自己的人。 可如今知晓了丞相府的结局,温清沅便不愿落下话柄,让人有机会在外面道丞相府的不是。 温夫人一瞧见温清沅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起身,一只手扶着温清沅,母女俩直接略过那两人坐下。 温夫人朝她眨眨眼,下一秒拍着她的手,语气好生伤感:“娘的安安啊,身子原本就不好,如今还被有心人伤着,娘心疼坏了。” 这话的言下之意可不就是在说房绮吗,即便没抬头,温清沅都能感觉到房家母女的脸有多黑。 苏听荷就是要让这俩人难看,自己从小精心养着的女儿,生怕她磕了碰了,如今叫人这般伤害,便是夫君和儿子他们会替安安出气,她也咽不下这一口气。 房夫人就算再不满温家的态度,也只能赔笑:“温夫人都是我的不是,将这个不孝女给惯坏了,我与老爷已经教训了她一顿。” 她一把扯过房绮,迫着女儿往前两步:“不信您瞧瞧这丫头的脸……” 温清沅这才抬起眼。 房绮半边脸颊高高肿起,指印还隐约可见,可见房老爷动手时半点没留情。 “那日的事,是我做的不对,”房绮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请温小姐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回。” 温清沅听着房绮忍辱负重道歉,只觉好笑,嘴上说着道歉,可她的表情上丝毫感觉不到她的惭悔,相反房绮对她的敌意更重了。 温清沅都能感受到,苏听荷自然也不例外,她笑了一下,而后冷下脸:“房家夫人还是将女儿好生教育好吧,免得出门在外,招人笑话。” 她看着桌上的那一方长盒,“这人参,房夫人还是带回去吧,偌大的丞相府不缺这一根人参。” 房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哆嗦着嘴唇还想再说什么,苏听荷已经摆摆手,示意送客。 就在温清沅沉浸温母的霸气中时,脑子里忽然传来。 “滴!当前热点八卦已更新,宿主您有一则八卦未,请及时观看哟。” 2. 创作《宝生传》 苏听荷见那两人气冲冲离开后,笑道:“阿妩又传了书信到府中。”她亲昵地点了点温清沅的鼻头,“你这一趟出事,可是把你姐姐吓坏了。” 温清沅正闲的发闷,闻声眼睛一亮,顺势挽住母亲的胳膊,拖长了音撒娇:“过两日,我们去宫里看看姐姐嘛~昨日大夫都说了我如今的身子比从前好多了。” 说来这一切都归功于她昨日吃下那枚养心丹,不愧是系统出品,普通的效果都如此有效,不敢想强力养心丸是什么效果。 看来温清沅还是要加快写的步伐了,获得更多流量值。 苏听荷略一思忖,应了下来。一来大夫说的话的确让她放了半颗心,二来她太了解阿妩的性子,与其让她在宫里日日悬心,不如带安安去让她见上一面,也好叫她安心。 母女俩说完话,温清沅便迫不及待回到自己的屋中。屏退左右后,她闭目凝神,心念一动,系统大屏便徐徐展开。 温清沅抬手将方才系统说的那八卦翻出。 #惊!究竟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房家府邸下竟然发现如此惊为天人的画面,欲知详情,请点开全文。 温清沅看着自己面前硕大浮夸的标题,嘴角没忍住抽了抽。一目十行地扫完,温清沅的双眼便越瞪越大,半晌才倒吸了一口凉气,由衷地感慨了一句:贵府玩的真花! 怪不得房绮如此作风,原来是在房府作威作福习惯了。温清沅默默在心底给温家上下点了赞,幸好温家人各个洁身自好,不然她是没办法在这家中待下去了。 温清沅闭眼靠在椅背上,脑海里的思绪转的飞快。那八卦里只有寥寥几笔,写成什么样还是得靠她自己。 温清沅将接下来要写的内容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而后想到方才那则八卦最后的内容,皱眉决定她要将结局反转,凭什么做错事的人还能结局那么好? 不久温清沅便唤来翠玉给自己拿纸和笔。 翠玉在一旁替她磨完墨,便拿起扇子给她扇风,这天是越来越热了,她偷偷瞄了眼屋角处那盆冒着气的冰,也是托了小姐的福,她翠玉现在才能在有冰的地方做活。 温清沅没注意到身旁的丫鬟在想什么,正沉浸于自己的创作之中。 既然是要写成,那就不能原名原姓上去,温清沅将八卦中原有的内容修改了一番,开始落笔。 “陈家村有个后生唤作陈宝生,幼时父亲便离世,家中只剩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贫拮据,处处捉襟见肘。” “陈宝生深知母亲独自操持家事有多不易,所以自小格外孝顺懂事,事事体恤母亲辛苦。” “乡里常说寒门难出贵子,旁人也总暗自轻视他家境遇,陈宝生却始终不肯认命,一心想闯出一番前程,一来报答母亲多年劳苦,二来也好叫那些看不起他们母子的人改观。” 温清沅写得飞快,笔下生风,她前世的经验告诉她,要想让受欢迎,就必须让读者产生共鸣。 而陈宝生这样一个寒门学子,凭借自己的努力想要改变命运,正是最能让读者共情的角色。 “隔壁村的秦小莲,自小便和陈宝生一同长大,二人青梅竹马,情谊深厚。陈宝生父亲在世时,秦家主动登门,热络地定下两家婚约。” “可陈父一亡,陈家只剩孤儿寡母,家境一落千丈,受尽旁人冷眼,秦家当即翻脸,提出退亲。” “陈宝生不甘心,几番登门苦苦哀求,只换来秦父冷言羞辱:“你这穷酸小子,怎配惦记我家小莲?”秦小莲生得貌美,模样在十里八乡都数一数二。” “退亲那日,秦小莲单独找到陈宝生,假意哭诉,称是父亲强硬逼迫,自己万般不愿。陈宝生心底难过,全然不曾怀疑她半分,更不知退亲的主意本就是秦小莲主动提出。昔日秦家受过陈家不少恩惠,秦父碍于情面,哪会有这个心思开口。” “一切都因秦小莲心思深沉,当初应允婚约,是看中陈家尚有依靠,以为往后能享荣华。如今陈家失了顶梁柱,只剩清贫苦日子,她压根不愿跟着陈宝生吃苦,但也生怕陈宝生的日子真的好起来记恨她,这才暗中撺掇父亲退婚。” “数月之后,陈宝生偶然听见村中妇人闲聊,几句闲话如冷水浇头:“你听说了吗?隔壁秦家那姑娘,被镇上富商看中,如今丰厚彩礼都送到秦家门槛上了。” “陈宝生心头不肯置信,不久前秦小莲还依偎在他身侧,柔声许诺要与他相守一生,话音仿佛还在耳畔。” “他匆忙赶去秦家,亲眼瞧见满院彩礼、交换婚书,一切终成定局。陈宝生双目通红,怔怔望着秦小莲。秦小莲唯恐陈宝生闹事,毁了这门能享富贵的亲事,只好假意温言哄劝安抚他。” “心上人转眼就要嫁作人妇,陈宝生无力回天,满腔悲痛尽数压在心底,几年寒窗苦读,终要踏上考场。” “上册完。” 连着赶了两天的上册终于完工,温清沅只感觉肩头酸得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她伸了个腰,嘶了一声:“翠玉快快快,快给你家小姐揉揉。” 翠玉看着桌上摞着的一沓纸,张了张嘴,她上手就在温清沅的肩上假意用力一捏,“呜……疼啊!翠玉,你要谋害你家小姐啊!?” “小姐啊小姐,你做事之前顾及一下自己的身子好吗?得亏老爷夫人大公子他们不在没看见……要是在翠玉我的钱袋子可就惨了……” 翠玉拧眉开口嗔怪,小姐这日也不知道在写什么,写得几乎忘记白天黑夜,若不是有她监督着,根本不会上床休息。 “这不是你家小姐前几日想了个故事,便动笔写了下来,一时写得入迷了些。”温清沅见翠玉还蹙着眉,小嘴一翘,“小姑娘家家,这幅表情好看吗,当心日后嫁不出去。” 翠玉的脸上瞬间像是上了一抹晒红,羞得翠玉说话都支支吾吾:“小姐……!嫁…不出去…就不嫁,翠玉一直待在小姐身边。” 温清沅怕自己再说下去,翠玉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温家伺候的丫鬟大多都识字,更别提翠玉是温清沅身边的丫鬟。 她拿起话本递给翠玉,这部温清沅计划分为三册让系统发布,面前的这一沓就是本书的第一册,她还给这书取了个书名《宝生传》 书名旁还有一列小字:上册·寒门苦读。 翠玉一拿起那沓纸,便越看越入迷,直到最后一张看完,翠玉仍然意犹未尽。 虽然小姐写的故事在市面上有相似的,可翠玉读着,觉得自家小姐写的更好。 小姐写出的话本没有市面上那些文绉绉的用词讲究,一点也不死板。对于翠玉这种识过字,但没读过书的人来说读起来格外松快。 翠玉的这个想法,温清沅在动笔之前便想到了,且不说这文章系统是要发到三千世界去的,温清沅自己也不愿写那些文绉绉的语句。 在温清沅的眼里话本这一类书籍本就是拿来解闷用的,看些文绉绉的字可一点也不解闷。 “唉,小姐那陈宝生果真刻苦孝顺,偏偏遇上了秦小莲那样的女子。” 翠玉嘟喃了一句,又想起往日温清沅读话本时,她坐在一旁听温清沅的吐槽,又道: “不过按小姐你从前说的道理秦小莲有那般想法也正常,人人都想过好日子,只不过秦小莲的做法也太坏了,既要又要。” “陈宝生经历了那么多的苦,后来呢陈宝生后来考上了吗?” 见翠玉兴致勃勃追问后续,温清沅挑了挑眉:“后面的剧情,我还没写呢。” 翠玉闻言,小脸一耷拉,哀怨地看着温清沅:“小姐,您怎么能这样,吊人胃口。” 温清沅被她逗得笑个不停,直笑得咳嗽起来。 翠玉见状,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嗔怪道:“小姐,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莫要笑得太厉害。” 等翠玉退出屋后,温清沅连忙用意念呼叫系统。 此刻,系统正在空间里边喝着可乐啃着薯片边追剧,听见温清沅的动静连忙放下:“宿主…嗝……” 一阵长长的嗝声停下后,空气里一片安静,温清沅不敢说话毕竟系统应该也会尴尬,下一秒…… 下一秒,温清沅的耳边传来一阵惊天巨哭声,“统统我的脸全都丢光光了!!” 温清沅真的不想笑,她都把这两辈子的伤心事想了个遍,可系统的哭声怎么又心酸又难听,凄惨的哭声里时不时带着滋啦滋啦的机器声,谁能绷住。 “宿主,”系统抽抽搭搭地说,“你想笑就笑吧,统统我是个成熟的统统。” 温清沅沉默三秒,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觉得格外有意思。 “成熟的统统也会喝可乐吗?” 系统彻底陷入安静,温清沅几乎能想象得出来系统在空间里急得团团转的模样。 温清沅生怕系统恼羞成怒不理她误了正事,连忙换了话题:“这些文章我要怎么做才能交给你。” 系统沉默片刻,大概是本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原则,冷静地接上了温清沅的话: “宿主将这些纸张一一放好,本系统扫描过后即可投放到各个世界的相应渠道。” “宿主所处的时代,本系统检测到宿主名下有一几乎无人问津的小书坊,小书坊地理位置较偏,本系统将会整合成本派傀儡人投放到哪儿。” 什么小书坊?温清沅名下的铺子太多了,哪会仔细去数,系统说有应该就是真有。 …… 京城之中的书生最常逛的便是城东与城西,城东所属之处繁华,家境富裕些的学子常在这处的书坊之中流连;而城西与城东相反,冷清许多,只有些囊中羞涩或是想来淘宝的学子才会踏入。 午后,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熟门熟路的走进城西一家偏僻的小书坊。铺子里静悄悄的,柜台前站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那男人手里捧着叠纸,面无表情地杵在那。 林珏向来乐天派,扬声与他打了声招呼,“你是找掌柜的吗?这个点他约莫是在后院用膳。” 3. 沈小将军失踪 此刻操控傀儡人的系统扭头看了眼他不说话,林珏自来熟的凑上与他搭话,“你有什么与我说也行,我与这书坊的掌柜相熟。” “投稿。”系统冷冷吐出俩字。 林珏没多想,将那书稿接过,低头一看封面上《宝生传》三个字,心里先凉了半截,又是这种寒门书生逆袭的老路子,书坊里堆了一摞一摞的,他闭着眼都能背出剧情。 可翻开第一页,他就顿住了。用词并不晦涩,直白爽利,可偏偏每一句都踩在人心坎上,让人读了还想往下读。 陈宝生在村口被人奚落的那段,林珏读着读着竟鼻头发酸;秦小莲退亲时假意哭诉的模样,让他气得牙痒痒;最后陈宝生背着书箱踏上官道那一幕,他莫名觉得热血往头顶涌。 一页一页翻下去,竟不知不觉翻到了最后一页。 “就没了?”林珏抬起头来,满脸不可置信,“这、这就没了?他到底考上没啊?” 掌柜的掀帘子从后院进来,一抬眼便瞧见柜台前立着两个人影。 一个是生面孔,直挺挺杵在那儿,目光发空;另一个倒是老熟人,正埋着头翻什么,翻得全神贯注,连他脚步声都没听见。 赵掌柜清了清嗓子,“咳。” 林珏猛地抬头,一见是他,顿时咧嘴笑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压低嗓门儿道:“赵掌柜,您今儿怕是要淘着宝了。” 赵掌柜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柜台上那沓稿纸,林珏这小子眼光素来刁,上回他进了一摞新话本,林珏翻了半本便搁下了,嫌人家辞藻堆砌,路子俗套,如今竟能这般眉飞色舞地夸? 他伸手拿起那叠稿子,随手翻开扉页,这一看,便没能放下来。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赵掌柜翻完上册最后一页,捻了捻自己颌下的短须,点了点头。面上虽没说什么,但眼底那股亮光已经藏不住了。 赵掌柜掀回封面,瞥见署名处写着“三水先生”四字,微微一顿。他做了大半辈子书坊生意,过手的稿子不在少数,这名字却是头一回见。 赵掌柜抬头打量面前的系统,心里琢磨:这三水先生,莫非就是面前这位?笔下文气虽能看出些稚涩,可叙事有力,节奏明快,不像是个生手。 只是此人通身漆黑,神色木然,话也不肯多说半句,怎么看怎么……古怪。 难道能人都有几分怪癖?他正腹诽着,那人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瓮声瓮气地开了口: “文章是好友所作。好友体弱,不便出远门,由我代为投稿。” 赵掌柜恍然大悟。他就说嘛,面前这人瞧着便不像能写出那般灵动文字的模样。 他重新低头看了看稿子,脑中已经开始盘算价码了。这样的话本,若是在城东那些大书坊里,怕是早被人抢着签了去。 可赵掌柜转念又犯了难,方才那人说的话,三水先生体弱,给少了,良心过不去;给多了,书坊本就入不敷出,总不能赔本赚吆喝。 末了,赵掌柜把心一横,就当赌一把。这三水先生瞧着便不是池中物,如今书坊的情况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儿去,若是书坊因这一赌活了皆大欢喜;若是不成。左右也不会损失,他认了。 赵掌柜把稿子收进柜中,又从抽屉中取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抬起头来,面上恢复了那股子生意人的精明劲儿:“先付一笔定钱,后续按册分成。三水先生拿三成,书坊留四成,剩下三成匀给各处书贩子走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当书坊与三水先生,结个善缘。” 这话说得客气,可林珏在旁边听得直咂舌。按赵掌柜那抠搜性子,能给新人开出这条件,足见他对这《宝生传》有多看好。 系统接过那银子,面无表情地拱了拱手,算是应下了。而后,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稳,转眼便消失在巷子拐角。 林珏见他走了,又瞥了一眼柜台上那叠稿纸,只觉心里痒痒的,他凑到柜台前,用胳膊肘捅了捅赵掌柜;“掌柜的,等三水先生下次来稿,您老可得让我先过过眼。” 赵掌柜被他缠得没法,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少不了你的,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 温清沅可没忘记几日前与温母的约定,天还没亮便醒了,坐在镜子前,任由翠玉替她挽发梳妆,挑了件藕粉色的衣裳,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润白净。 一切收拾妥当了,便安安静静的守在窗前等着苏听荷那头唤自己过去,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捻着帕子,心头止不住地雀跃。算起来,她确实好些日子没见阿姐了。 苏听荷前几日便往宫里递了信,马车行至宫门前,便有内侍早早候在那儿,见了温家的马车便殷勤地上前引路。 内侍引着她们母女二人入宫,温清沅不是头一回进入皇宫,可每次踏进这道宫门,仍然还是会被那铺天盖地的气派震得心头一凛。 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墙头上覆着一层又一层明黄的琉璃瓦。宫道极宽极长,一眼望不到头。每走几步,便能瞧见一名身穿甲衣的侍卫,腰间悬着佩刀,目不斜视守在一处。 温清沅垂了垂眼。这皇宫之中美则美矣,可处处透着规矩,实在让人不敢肆意着性子。 温家兄妹三人里,阿姐的性子最是外向,如今嫁了太子姐夫,日日得在这高墙中守着安分规矩,想到这温清沅的心头便泛起说不清的酸软。 过了前面的转弯,便是阿姐所在的东宫。温清沅的脚刚踏入那条宫道,便见前头的宫门处守着几个人影,为首的一男一女并肩而立。 女子姿容明艳,身穿着一件海棠红宫装,簪着枝赤金点翠的步摇,一颦一笑皆是浑然天成的气韵。正是温清沅的阿姐,太子妃温清妩。 她身侧的男子面容温润如玉,一袭月白色锦袍,举手投足皆不一般。那便是太子姐夫卫景珩。 温清妩远远便瞧见了妹妹的身影,她激动地扯了扯卫景珩的衣袖不知说了什么,卫景珩也跟着笑了笑。 两人走进后,温清妩一把握住温清沅的手,温热的掌心贴了上来, 她的语气里又是欢喜又是心疼,“让阿姐瞧瞧,我们安安怎么又瘦了?” 温清沅被她那双眼睛上上下下地盯着,鼻头蓦地有些发酸,她弯起眼笑了笑:“阿姐就知胡说……”她捏了捏自己脸上的肉,“我在家吃了睡睡了吃,都肥了不少呢。” 卫景珩在温清妩身后才跟上来,一旁的苏听荷欲要行礼,虚虚一抬手便拦住了她的动作。 他嘴角微微扬着弧度:“该是孤与岳母行礼才是。”说着果真与苏听荷端端正正地作了个揖,半点没有太子的架子。 苏听荷受了这礼,面上虽从容,可心里头止不住的对卫景珩的满意。她这个女婿,旁的不说,待阿妩好,待阿妩的娘家更是爱屋及乌,逢年过节便往丞相府送不少东西比阿妩这个当女儿的都周全。 “你不是说父皇那还有要事要办吗?”温清妩扫了眼卫景珩,赶人的意味毫不掩饰。 卫景珩被她这么一催,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朝苏听荷与温清沅拱了拱手:“那孤晚些时候再过来陪岳母与安安用膳。” 等卫景珩的身影消失在宫门转角,温清沅才忍不住笑出声,苏听荷也摇头跟笑,但两人谁都没觉得温清妩这般举止有什么不妥。 温清妩与卫景珩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的情分。卫景珩还是皇子时就宠她纵她事事依着她,将她娶回太子府后,更是捧在手心里。 温清沅拉着妹妹在软榻上坐下,将殿里伺候的宫人纷纷遣出后,这才舒舒服服的倚在榻上。 她一边替妹妹剥橘子,一边与苏听荷道:“娘,我听阿珩说边关传来捷报,之前被北狄夺走的城池,经过沈小将军的谈判,又尽数收回来了。” 苏听荷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面上浮起几分感慨:“从前便能看出清聿那孩子是个聪慧的人,没想到这般有勇有谋。”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放回桌面,又道:“只是为人父母心,他与安安一般年岁,算起来还小安安一岁,沈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他孤零零一人,又往那九死一生的战场上去……” 温清沅默默听着二人对话,没接话。对于她们口中的沈小将军,她只知道民间的声音极大,传他是少年将军,骁勇善战,十几岁便扛起沈家军的大旗;听闻长得也极其好看。 原以为是民间添油加醋,如今看阿姐与娘的反应,似是不假,倒让她对此人生了几分好奇心。 温清妩将剥好的橘子塞进温清沅手里,凑近苏听荷后压低了声音:“娘说的也是,不过如今沈小将军似乎要回京了,父皇听说了这一捷报,龙心大悦,说要为他举办宴会,只是……” 下一秒,温清妩的声音更小了:“只是沈小将军似乎失踪了,如今阿珩与父皇皆派人去找了,但都没有消息传回来。” “连他身边的亲卫都不知他去了哪里。边关到京城路途迢迢,沿途那么多条路,哪那么容易找。” 苏听荷蹙了蹙眉,语气沉稳道:“如今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4. 与沈小将军旧相识 “清聿自小随着他祖父与父亲学武,后来沈家出事,又跟随他舅舅在战场上多年。那样的人儿,素来有主见,亲卫没能跟在身边,许是自己一个人有事走的。” 娘的话倒是在理。温清妩点了点头,又将目光看向正一心吃橘子的人。 她的眼中忽然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语气也跟着带了揶揄:“说来,我们家安安还与沈小将军有过一段缘分。” 温清沅闻言抬眼,一脸茫然。 温清妩瞧着她这表情,笑得更欢了:“小时候沈小将军还说长大后要娶我们安安为妻。安安当时像个小大人似的摇摇头,后来被小清聿粘得没法子,才红着小脸点了下头。” 温清沅眨了眨眼,实在没什么印象。她十岁那年发了场高烧,病愈后忘记了许多事情,阿姐说的这些她翻遍记忆也寻不着半点影子。 她怀疑地看了一眼温清妩:“阿姐莫不是编些话来寻我乐子吧?” “你这丫头,我编你做什么?”温清妩不满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朝苏听荷扬了扬下巴,“不信你问娘。” 苏听荷没接这话茬,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两姐妹的手,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 “殿内只有我们与你妹妹就罢了,往后这事也莫提了。年幼时孩童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免得让外人听了平白毁了你妹妹与沈小将军的清誉。” 她说着,目光落在温清沅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上,眼底浮着几层忧色:“如今娘就盼着安安的身子好一些,再好一些。旁的事娘也无心想。” 这话一出口,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温清沅与温清妩两人自然懂苏听荷的顾虑,她的身子,这些年外头的大夫与宫里的太医都看过也诊过。 都断言她活不过十七八岁,如今年岁一点点在往上长,剩下的日子也一日更比一日少。 苏听荷平日里很少在女儿面前提这些,她怕女儿多想,可她自己却不能不多想。 若是以往,温清沅听到这些话也会跟着黯然。可如今不同了,有了系统的加持,只要她的话本流量值足够,万事皆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这些她没法说出口,苏听荷不知道,所以现下这话题还是有些沉重。 温清沅弯起眼笑了笑,语气轻快:“娘您也太瞧不起我了,我如今的身子可比从前好多了,吃嘛嘛香。” 温清妩也不愿让两人好不容易进宫一趟还被这事扰了兴致,便主动换了话题:“不说这些了,房绮推你一事,我后来让人查了查。” 想到房绮推安安的源头,温清妩就直皱眉,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不痛快:“说起来,这事还与沈小将军扯上了关系。” 话落,苏听荷与温清沅都扬眉看向温清妩,这事与沈清聿又有什么关系。 温清妩将来龙去脉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父皇见沈小将军年岁到了,此番回京有意替他做媒,提到了你与沈小将军相识一事,这事不知怎的传到房家耳里。房家素来攀高踩低,竟也起了心思,想把那房绮往沈府塞。” 温清妩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意:“房家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自己那女儿什么德行,也好意思肖想沈清聿。就算没有我们家安安,也轮不到她。” 温清沅听完,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头上平白摊上一桩祸事,她找谁说冤去。 倒是温清妩越想越气,拍着软榻扶手道:“房家那一家子,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她转头看向苏听荷,眉梢一挑:“娘,给安安挑个机灵会武的护卫吧,若是下次再有人敢往她身前凑,便让人直接将那不长眼的拎起来丢出去,省得碍了我们安安的眼。” 温清沅张了张嘴,赶忙拉住阿姐的袖子:“阿姐,太夸张了吧,况且翠玉翠枝都会些拳脚功夫,护着我已经足够了。” 很可惜,温清沅说得极其诚恳,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因为苏听荷听了温清妩的话已经陷入沉思中了,瞧着竟像是在认真掂量此事的可行性。 温清沅看了看阿姐,又看了眼苏听荷,决定还是默默闭上嘴。她太了解这两位了,这事多半板上钉钉了。 “若是找不到合适的,我便让阿珩挑挑。” 午后,母女二人与太子夫妇用过膳,又说了一会话,这才起身告辞。温清妩依依不舍地送到宫门口,攥着温清沅的手不肯放开。还是温清沅与她说过几日再来宫里看她,她这才放了手。 …… 马车稳稳驶着,一路穿过长街,停在丞相府门前。温清沅刚扶着翠玉的手探出半个身子,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脆生生地响起。 “阿沅!”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温清沅抬眸望了过去,只见府门另一侧停了辆马车,车帘才掀开,一道身影便蹦着从马车上跳下来,连丫鬟伸出去搀扶的手都落了个空。 温清沅脸上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然然。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怎么都亲自找到府上来了。” 于家小姐于闵然,户部尚书家的嫡次女,性子活泼爽利,是温清沅为数不多的好友。 前几日的赏荷宴便是她府上办的,本是想让各家小家热闹一番的,哪想出了这么一遭事。 于闵然几步走到温清沅面前,正要开口与她说话,抬眼便见到她身旁的苏听荷,想到前几日在于府发生的事,那张脸腾地红了一片,两只手搅着衣服,又是愧疚又是心虚。 “温、温伯母……”于闵然磕磕绊绊叫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天大的勇气,低着头道:“阿沅的事都怪我,是我没有照看好阿沅,要是我早些注意到房绮的心思就好了。” 苏听荷看着她那副又急又愧的模样,面上浮起温和的笑意:“傻丫头,这事怎么能怪你,别个起了坏心思谁也料不到,你这孩子也是怎地还揽到自己身上去……” 于闵然抬起头来,眼圈有些泛红,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苏听荷不再多留,与两人打了声招呼摆摆手后,便带着丫鬟婆子们先行回了内院,把空间留给两个小的说话。 于闵然目送苏听荷走 远,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把挽住温清沅的胳膊,压低声音道:“阿沅你身子可好些了?那天可把我吓坏了,我回去一夜都没睡。” “好多了,你看我这会儿活蹦乱跳,还与我娘去宫里看了我阿姐。”温清沅带着她往府里走。 如今日头毒得很,晒在人身上火辣辣的,她们二人若是在这外头待久了,怕是遭不住。 回到温清沅所住的寝房,房内丫鬟们早已备上冰盆,走进屋内阵阵凉意扑面而来。 于闵然舒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也不用温清沅招呼,自己便熟门熟路地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温清沅与她面对面坐下,翠枝端了两盏冰镇酸梅汤上来,搁在两人手边的小几上。 于闵然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凉意入喉,舒坦极了。 她抬眼上下打量了温清沅一圈,见脸色确实比先前红润了,眉眼间也没了苍白虚弱的样子,这才稍稍放下心。 “那日你晕过去之后,房绮还想说什么,我当场就朝她甩了盏杯,你是没看见她脸色都吓白了,嘴张了又合,半个字也不敢与我呛声,别提有多好笑了。” 于闵然说到此处,又哼了一声:“往后我们的场子便都不邀她了,烦人的很。” 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旁的话,于闵然搁下酸梅汤:“阿沅,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要与你说。” 温清沅挑眉看她,“什么事?弄得这般神神秘秘。” 于闵然朝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道:“明个你要不要同我们一块去寒山寺看戏吗?听说明日便是排的最后一场,过后戏班子就要离京去往别处。” “原想着昨个就与你说,又怕你的身子都没好全,折腾这一趟反倒不好。”她笑了笑,又道:“现下看你身子倒是好全了,我寻思着若是不叫你,回头让你知道了,你定要说我,毕竟你这么爱热闹。” 于闵然这话说得倒是不错。温清沅确实爱热闹。 前世困在病房里哪儿也去不了,这辈子好不容易能走能跑,有什么好玩的,她当然不愿错过。 更何况,温清沅早就听说了在寒山寺排戏的班子可是出了名的戏班子,若这次错过了,下次也不知道是何时。 温清沅点了点头:“去,当然去。明日什么时辰?我让翠玉备好帷帽与扇子。” 于闵然一听她应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欢喜道:“那便说好,明日巳时三刻,我们在寒山寺见面。” 而后她像是想起什么,脸一下垮了下来,生无可恋往后一仰倒在软榻上。 “为什么我家与你家不在同个方向,这样便可以一同坐马车去了,路上还能说说话,打发打发时间。” 于府与温府所在方向截然相反,若是硬要凑在一块一同去,不是她绕远路过去,便是于闵然绕远路,一来一回要耗费不少时间。 温清沅见她这样,笑得停不下来:“好啦好啦,不过小半个时辰的路。咱各自从家出发,到了寒山寺再见,到时你有什么话便一股脑与我说个够。” 5. 那个人是谁? 是夜,温清沅伴着翠玉新点的安眠香入睡。那檀香中婢女新添了些安神的艾草,本该是一夜好眠,可这一觉,她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温清沅仿佛又被拉回到她在人群里看着温家人被抄斩的那一天。 黑压压的官兵围了一圈又一圈,温家的人一个接着一个上了那高台,刽子手的刀在日光下闪着冷冽刺眼的光。 父亲的脊背即便到最后一刻也一如从前那般直直的挺着,不肯折腰;母亲闭着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大哥跪在温父温母身后,目光越过层层官兵,在人群里瞧了又瞧,在某个方向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温清沅站在人群里,想喊却喊不出声,双腿就像被钉在原地怎么也动不了,下一秒眼前漫开一片刺目的红,那红不过一会儿便渗得到处都是。 行刑的官员原本是端坐在高台上,捻着胡须嗤笑了一声,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扬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些刻意的威严: “温氏一门,贪赃枉法,罪证确凿,今日伏诛,乃朝廷之幸事,乃万民之幸事。” 那官员的话音刚落下,“咻”地一声,一支箭羽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快得几乎寻不见轨迹,精准无误地穿过他的胸口。 那人脸上那点得意都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僵住了。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骤然绽开的血色,满脸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什么话也来不及说出口,便身子一歪,沉沉地瘫在了那高椅之上,再无动静。 台下瞬间静了下来,围观的人群被这变故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可很快,寂静的人群里便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说话声。 有人压低了声音,声音沙哑却带着一分硬气:“朝廷如今早就乱了,上面的人明显把我们百姓当傻子糊弄?” 说话的人被扯了一下,可紧接着便有人接话:“谁看不出丞相老爷那件事是被人构陷的,丞相老爷虽为高官,可这些年却实打实为我们老百姓想着做着。” “可我们人微言轻,身后还有一家老小……”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分出一条道,一队穿着墨色盔甲的将士步伐整齐地朝着高台上去。 温清沅努力地想看清为首那人的脸,可日头正盛,一片金光里,她半分也看不清。 只看出那人身形修长挺拔,抬手做了个手势,后头的将士便立马将那些还想妄动的士兵拿下。 男人一步一步踏过那些暗红的血迹,弯腰将温父的尸身扶正好,伸手理了理他散乱的衣襟。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人群里自发地开始与将士们为温家人收尸。温清沅看着温家人的尸体被收好、下葬、立碑。 那人站在碑前,沉默了很久。温清沅隔着梦里的那层雾,拼命地想靠近他,可越靠近,雾气便越浓。 然后她醒了,温清沅猛地睁开双眼,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重重地咚咚咚着,额角也跟着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天色依旧有些沉,床边小几上留了一盏暖光的烛光。 温清沅躺了好一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心口,那处还在隐隐发紧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在她的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个人是谁?温清沅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着,温家出事后,朝中有谁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出手替温家收尸。 她想不出答案,眼皮也越来越沉,脑海里模模糊糊地掠过一个名字,快得像阵风,抓也抓不住。 翌日清晨,翠玉算着时辰,端盆推门进来时,温清沅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一头乌发松散地披在肩后,眼神还有些发直,显然没有睡够。 翠玉放下水盆,凑近瞧了眼她的脸色,眉头登时便蹙了起来,担忧道:“小姐昨晚可是没睡好?瞧着脸色不太好。” 温清沅揉了揉太阳穴,含糊地应了声:“做了个梦……” 翠玉一边拧帕子一边说着:“那于家小姐的邀约可要奴婢派人去说一声?小姐若是身子不适,推了便是,于小姐定然不会怪罪的。” 温清沅接过帕子擦擦脸,温热的触感倒是让她精神了些。她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还带着些许倦意的脸,沉思了片刻,摇摇头:“说了要去的,不然叫然然空等一场。” …… 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出了城,前头那段路还算平坦,温清沅倚着车壁闭目养神,虽有些轻微的不适,倒也能忍。 可越往后走,路面坑洼不平,颠得她整个人也跟着左右晃荡,胃里翻江倒海地搅了起来,唇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翠玉急得赶紧从食盒里翻出一颗腌渍好的酸梅子塞进她嘴里,又将水壶打开喂了一口水。酸味在舌尖蔓延,胃里那股翻腾却半点没压下去。 翠玉掀开帘子看了看马车外,回身问道:“小姐,现下还尚早,小姐要不要先停下休息一会再出发。” 温清沅闭着眼,几乎在翠玉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点下了头。谁能想到都到了古代,还带着晕“车”的老毛病,就以古代的车程来说,她出个门都是要命了。 马车在路边停了下来。翠玉先跳下去,又转过身扶着温清沅慢慢下了车。脚踩在实地的瞬间,那股恶心劲总算散了几分。 一阵风迎面吹来,空气里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清香,这清香里还混着点从远处寒山寺飘来的香火味,温清沅深吸了一口气。 温清沅抬眼扫了一圈。此地离寒山寺没剩多少距离,隐隐能看见寺庙露出的边缘一角。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做了多次上马车的心理建设后,最终还是对翠玉道:“我走上去吧,反正也不远了,坐车反倒遭罪。” 翠玉想了想,觉得这主意可行,便吩咐车夫牵着马车在后头慢慢跟着,自己则陪在温清沅身边,撑着把油纸伞替她遮阳。 如今虽是夏日,但这方位置树荫浓密,将日头遮去了大半,倒也还算凉快。 温清沅一边走一边张望着周边,忽然,她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枚黑色,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隐入了更深的树影里。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不知是她的错觉又或是什么,她总觉得那男子侧头朝她看了一眼。温清沅盯着那方向看,可那片树影里空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翠玉,你方才可有看到个黑衣人?” “小姐,你说什么?”翠玉听到温清沅的话先是一愣,随后整个人升起警惕,连背都直了起来,她四处观望着,企图找到可疑的方向,末了才茫然地转回头道:“小姐,没有人呀。” 温清沅沉默了会,没再说什么,将目光收回后:“许是我看花了眼,走吧,莫要迟了。”说罢抬头往前走。 “好嘞,小姐。”翠玉在她身旁应了声,仍然有些不放心地频频回头观察,走了好一段才放下警惕。 …… 随着离寒山寺越来越近,温清沅看到的人也越来越多,有挎着香篮的妇人,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来的年轻姑娘。 温清沅想要从这一堆人里找到于闵然还真有些难,正犯难间,“阿沅我在这!” 此刻,戏还没开始。温清沅循声望去,便见于闵然站在第二排的位置使劲朝她挥手。 温清沅带着翠玉走近,于闵然连忙招呼道:“阿沅快坐,这可是我一早起来占的位置,正对着台子中央,看得最清楚。” 她还没来得及与然然道声谢,于闵然已经转过头对着翠玉指了指自己身后的座位,“翠玉姐姐,碧喜这丫头可是也给你占了位置,今个就好好放松看个戏吧,你小姐身旁还有我在呢。” 翠玉愣了一下,扭头一看,果然见碧喜正冲她挤眉弄眼地拍着旁边的座位。翠玉看了眼温清沅,见自家小姐含笑朝她点点头,这才欢欢喜喜地几步绕到后头坐下。 台上“咚”地一声敲响了第一声锣。那声响又脆又亮,嘈杂的人群一下便被吸引去注意,台下瞬间安静了下来,原本走动的人也赶紧找了个空位坐下,目光齐刷刷盯向台上。 戏帘子被一点点掀开,露出一方画着祥云祥鹤的背景,开场的吉祥戏《天官赐福》要开演了。 唢呐声拔地而起,吹得人心里都跟着亮堂了起来。 一个穿着一身大红官袍的天官慢悠悠踱着步子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头戴金冠,面上覆着白面笑脸的官面具,眉眼弯弯,一副慈悲喜乐的模样。 他的左手捧着一轴金灿灿的卷轴,右手捏着把雪白的拂尘,身后还跟着两个托着红绸盘的小仙童,扮相好生喜庆。 到了台中,天官站定后,扬袖、转身、拂尘一抖,先朝台下四方拱了拱手,算是拜过各路看客。 而后开嗓便是一段清亮醇厚的唱腔:“吾乃上元一品天官紫薇大帝,奉玉帝敕旨,下界赐福……” 有胆大的孩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天官爷爷好”,惹得四周一片哄笑,那天官听见了,拂尘朝那孩童的方向甩了甩,像是在赐福一般,台下更是喧闹了起来。 紧接着那天官又扬声唱道:“家家添福寿,岁岁保平安,滚滚财源来,辈辈登状元。” 话落,他抬手展开卷轴,那卷轴上写着“天官赐福”四个大字,两侧仙童顺势举起红绸,亮出岁岁平安、财源茂盛的贺词。 6. 与了尘大师见 整套《天官赐福》的戏唱完,那天官对着四下和庙宇正殿躬了躬身,随后便带着两侧仙童缓缓退出台前,帘布缓缓合上,正本大戏即将开场。 趁着中途能休息的时间,温清沅附在于闵然耳边低声说道:“然然我去外头散口气,一会下一场戏开场我就回来。” 于闵然起身想随她一同去,温清沅轻轻按下她的肩膀:“你在这吧,我们俩要是都走了,碧喜与翠玉定要一同跟着。等我们回来,位置都被人抢了。” 于闵然一听,也觉得是这个理,只好压下心思坐了回去,拉着她的手叮嘱道:“好吧。那你要快些回来。” 温清沅点了点头,起身带着翠玉从人群中退了出来。 出了戏台那片热闹地界,直到走到寺庙的后院才没什么人,走到一处僻静角落,温清沅停下脚步,回头对翠玉道:“翠玉,你且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净个手就来。” 翠玉犹豫了一下,见这后院清净,四处也没有人,便点点头,乖乖在廊下等着。 温清沅独自往前走了几步,见一棵大树底下立着一个小和尚,那小和尚约莫八九岁的模样,握着把比他人都高的扫帚。 小和尚圆头圆脑,嘴上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嘀咕什么,嘀咕完了又埋头苦扫叶子。 温清沅走上前去,微微弯了弯腰,语气和气道:“小师傅,我想问一下净手的地方在哪儿?” 她说完话后,肉眼可见那小和尚的身子一僵,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顿在原地。 小和尚慢吞吞地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温清沅,面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晌没说出话来。 真让师傅说对了? 他盯着温清沅看了好一会,像被什么惊醒了一般,抬起头朝西边一条小路指了指,声音闷闷的:“往那条路走到一个拐弯处,往右拐,看到一口井便到了。” 另一处的厢房里,一老和尚盘膝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有缘人来了。” 温清沅见小和尚的这副模样,虽然心里有些疑惑,却也没多说什么,道了声谢后,便往小和尚指的方向走去。 她顺着小路拐了个弯,果真瞧见那处有口青石砌的井,井旁开着一道门的便是净房,收拾得也算干净整洁。 温清沅快速解决了三急后,洗了个手便原路返回。 大树底下的小和尚已经放下扫帚不扫了,稳稳站在大树底下,那架势像是在等人。 温清沅原想绕过这个奇怪的小和尚,那小和尚却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拦在了她面前,“女施主,小僧的师傅,寒山寺的了尘大师请女施主一见。” 温清沅怔了怔,她虽极少来寒山寺,却也听过这位了尘大师的名头,据说了尘大师极少见客,京中不少贵胄捧着厚礼、挤破头都想与他见一面,都被大师一一拒在门外。 如今这样的人儿居然主动邀她一个无名人儿见面。 温清沅心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她垂眼看了看面前的小和尚,那小和尚像是怕她不信一般,又补充了一句道:“师傅说了,女施主脖颈间自小佩戴着的玉饰项链便是他所赠。” 温清沅闻言,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衣裳下凸起的那块玉饰,这块玉饰,她从记事起便一直戴在身上,从不曾取下过。 她曾问过苏听荷这玉的来历,母亲只说是她幼时体弱多病,一位云游的高僧所赠,说此玉能护着她的神魂不受干扰,万不可轻易摘下。只是没想到这赠玉之人竟是了尘大师。 沉默片刻,温清沅抬头看向小和尚,“我的婢女还在那等我,小师傅能否等我与我的婢女说一声,再随您去见了尘大师,不然她怕是要着急。” 小和尚点点头:“女施主请便,小僧在此处等你。” 温清沅朝他微微一礼,转身去寻翠玉。翠玉还在廊下巴巴等着,一瞧见她的身影立马迎了上来,低声道:“小姐怎地去了这般久?下场戏怕是要开始了,方才奴婢都听见打鼓声了。” “翠玉,你且先回去找闵然,替我与她说声抱歉,我这边有些事耽搁了,让她先行看戏。若是到了戏散时,便让她先回去,改日我亲自登门给她赔罪。” 翠玉一愣,脸上登时露出不解的神色:“小姐您要去哪儿?奴婢同您一块去。” 温清沅按住她的手,摇摇头:“不必,此番是寒山寺的了尘大师要见我,你跟着我去反倒不合礼数。放心就在这寺庙里,不会有什么事的。” 翠玉一听“了尘大师”四个字,眼睛都瞪圆了,语气里满是惊讶道:“居然是了尘大师要见您小姐?” 她虽是丫鬟,却也知道了尘大师的名头有多厉害。 翠玉心头那点担忧瞬间消失了大半,她点了点头:“那奴婢去与于小姐说一声。小姐您自个注意些。” “一会你与闵然说完,就在那棵树底下等我,左右不会离得太远。” 小和尚见她回来也没多话,只默默地转身走到前面带路。 温清沅跟在他身后,直到小和尚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朝她拱拱手,“女施主请进,师傅就在里头等你。” “师傅,您等的女施主到了。”小和尚站在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两下,做完这些便自觉往旁边退了两步,垂下眼不再看她,显然是不打算与她一同进去。 “请进。”门内传来一声苍老而平静的声音。 温清沅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内是一间小小的禅房,陈设简朴得近乎寡淡,一方矮几、一盏茶、一个香檀与墙上的一幅旧画这些几乎是这禅房里的所有物了。 一个身影盘坐在蒲团上,他眼角含笑地看着温清沅。 看到了尘大师的那一刻,温清沅脚步微微一顿,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大师不应该是那种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看起来就有年岁的那种老者吗? 温清沅虽然心里知道以容貌取人是不对的,但到底还是先入为主了,眼前这位了尘大师看起来比温父温母还要年轻几分。面皮光洁,眉目舒展,若不是那双眼睛看着十分深邃,她都要以为那小师傅是不是带着她走错门了。 了尘大师见她的神色,似是看出她心中的想法,语气里带着温和的打趣道:“贫僧是不是与温小施主心中想象的不太一样。” 温清沅被他说中了心事,耳根微微发热,赶紧敛了敛心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是晚辈冒昧了,大师见谅。” 了尘大师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语气里带着些随意:“无妨,贫僧这张脸确实有些欺骗性,温小施主不妨猜猜贫僧几岁了?” 温清沅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双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杯壁温热,茶汤清透,上头还浮着几片嫩叶,她抿了一口,心下暗道:“好茶!” 对于了尘大师问的问题,她认真地打量了他两眼,斟酌道:“了尘大师看起来比我的父亲母亲还年轻,莫不是而立之年?” 话音落下,了尘大师便笑出了声,那笑声绵长而清朗,在小小的禅房里荡了一圈又一圈,好一会才停下来回答温清沅的话:“老朽今年已是五十有七了,温小施主倒是有趣。” 温清沅听到他的回答,端着茶盏的手一抖,险些把那茶水泼出来,她生怕自己又出什么岔子,连忙将茶盏放在小几上。 而后,她下意识地又抬头看了了尘大师一眼,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个五十岁快六十岁的人。 温清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温清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了尘大师认真的表情,里面半点也没有玩笑的意味。 了尘大师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收敛了笑意,正了正神色,目光落在温清沅的脸上,语气淡了几分。 “今日冒昧请温小施主过来一见,是有几句话想与小施主你说。” 听着了尘大师严肃的语气,温清沅心里那根弦绷紧了几些:“大师请讲。” 了尘大师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捻了半圈佛珠,半晌才抬眼看她,“十六年前赠你玉饰是老朽替小施主你算的第二次。在此之前我与尚在孕中的温夫人曾见过一面。” 温清沅的指尖微微一蜷。 “当时老朽算出,此胎一出生必死无疑。”了尘大师的声音不急不缓,“后来老朽夜观天象,掐指一算,发现温府的方位竟有所变化,便前来一看。” 了尘大师顿了顿,目光在她面上轻轻停了一息:“观小施主当时的面相,竟是异世灵魂归位。只是当时卦象显示着小施主是寿数有缺之人。” 温清沅的呼吸微微一滞,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面上不敢露出太多情绪,心底却已经翻涌起来。 这了尘大师到底什么来头,居然将她藏之又藏的秘密都捣了出来,温清沅一时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 了尘大师却像没看见她的紧张一般,又继续道:“后来,老朽算了第三卦,发现与小施主竟然还有一缘。” 他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如今看来,小施主的寿数有缺这一事的一线生机,已然被小施主给抓住了。” 7. 胜造七级浮屠 温清沅沉默了好一会,才轻声开口,嗓音有些发干:“了尘大师……可还看出了什么?” 了尘大师没有急着回答,将佛珠搁置了下来,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水饮了一口,而后将茶盏搁回桌上,抬眼看向她,语气重新松快下来:“老朽能看的,便只有这些了。” 他微微笑了下:“小施主不必担忧,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那条路如何走,权看你自己的决策,旁人的话说再多也是无用。” 了尘大师又道:“只是有一桩事,老朽思来想去,还是该提点你一句。” 温清沅抬眼望他。 了尘大师的目光不避不闪,定定落在她面上,语气平静:“你身边有一道因果线,前世今生缠得比旁的都紧。若是能顺顺当当的,或许能成为你手里最利的一把刀。”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合上眼,仿佛话已说尽,他二人的缘已全,便再无旁的话可讲。 温清沅在原地坐了片刻,将了尘大师的那几句话在心头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才慢慢起身,端端正正地朝了尘大师行了一礼,声音轻而郑重:“清沅多谢大师提点。” 了尘大师没有睁眼,只抬手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算是送客。 温清沅转身推门出去,合上门的那一刻,山风迎面吹来,她的衣摆被带着轻轻扬了起来。她站在廊下闭了闭眼,将压抑的情绪压了压,好一会儿后才睁眼抬着步子往前走。 大树底下,翠玉果然已经等在那儿,远远瞧见她便小跑着迎来,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凑近了上下打量:“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了尘大师都与你说了什么,可有为难你?” 温清沅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招架不住,笑着摇摇头:“了尘大师不过是与我闲谈了一番。” 翠玉“哦”了一声后,显然有些半信半疑,但见自家小姐面色还算平静,便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而道: “对了小姐,于小姐那边奴婢已经说过了,于小姐说了让您改日得空了请她吃聚和楼的饭!她馋聚和楼的招牌许久了,可不许赖了。” 温清沅忍俊不禁,弯了弯眼:“好,该请该请。” 心间的沉闷被这话冲散了不少,温清沅抬眼看了看天:“既然如此,我们便下山吧,方才在屋里有些闷着了,正想透透气。” 翠玉应了声“好嘞”,主仆二人沿着青石小路往车夫停车的方向走。 温清沅正低头想着了尘大师最后的几句话:前世今生,缠得最紧的因果线……了尘大师这话指的到底是谁。 她离开不久后的厢房里,禅房门被轻轻推开,方才为温清沅引路的小和尚探着一颗圆溜溜的脑袋走了进来。 一见师傅看着他,小和尚便噔噔噔走近,面上带着惊叹与崇拜道:“师傅你也太神了,连女施主来找我搭话都算到了。” 了尘大师望着小徒弟,无奈摇头:“世间万物都讲究一个缘法。她今日来,你今日在那,便是缘到了。” 他抬手掐了掐指,后顿了顿,“今后这寺庙便由你与其他师叔师兄多照看着,老衲要去各地走走,见见从前的旧友。这一走怕是要些时日。” 小和尚一听,眼里瞬间涌上失落,连带着声音都沉了不少:“师父你又要走了,这次又要多久。” 了尘大师笑了笑,抬头在小和尚的脑袋上抚了抚,“若是有缘,日后自会再相见。” 小和尚低下头,闷闷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知道师父向来如此,说好了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另一边,温清沅主仆二人寻到车夫与马车的所在之处时,马匹被固定在树桩前,垂着头安安分分地站着,驾马的位置却空无一人。 温清沅与翠玉都以为车夫是去方便了,左右不过都在这附近,翠玉喊了一声“王伯”,四周除了风声,没有其余任何的回应。 忽然,翠玉看到车辕的另一旁显着一只鞋,她绕过马匹,便看见马车旁倒着个人,那人的穿着正是早上驾车的车夫王伯。 翠玉的脸色登时就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鼻息,再三确认后松了口气,抬头朝温清沅点了点头,“小姐,人还活着。” 翠玉又细细查看了王伯身上的其他地方,指腹在摸到他后颈处的一处肿胀后,收回手,蹙着眉道:“小姐,王伯是被人打晕的。” 温清沅的眉头倏地拧紧。好好的人儿如今被人打晕在这儿,任谁瞧见了这般情形,心里都不会舒坦。 她目光警觉地朝四周看去,视线定在某一处时,她蹲下查看,马车旁侧的草丛有被压过的痕迹,零零碎碎的草叶上都沾了些暗红色。 温清沅折下一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一动,是血腥味。 她顺着那痕迹一路往前走,路子有些弯弯曲曲,显然那人当时的身体状况并不好,连路都走不稳。 温清沅抿了抿唇,提起裙摆又往前走了几步,在拨开一丛茂密的野草后,脚步蓦地停住了。 那草地后躺着一个穿着黑色衣裳的男人,那人弓着身子,一只手死死捂着腹部,指缝间的血色已经洇透了衣料,顺着衣料渗进身下的泥土之中。 他的脸被散乱的发丝遮了大半,即便因失血过多而面色惨白,却也仍然能看出这人的五官生得极好,轮廓干净利落。 不知怎么地,温清沅忽然想到今早在树林里瞥见的那道黑影,这两人的身形似乎有几分重合。 温清沅蹲下身,没有贸然去碰那人,目光飞速地扫过他周身,腰间悬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得发黑。 这人身上的衣物看着不起眼,料子也是民间百姓寻常的料子,可温清沅注意到他撕破的衣角下露出的那一截内衬,那方料子看着便密实细韧,瞧着就不像寻常百姓家用得起的。 翠玉也跟了上来,在看清那人身上的状况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便想将温清沅拉到自己身后护着: “小姐你可莫要离这人太近,这人来路不明受的伤还这般重,一看便不简单,谁知道是惹上了什么人……”温清沅没有动,目光落在那人的身上,他伤得很重,若不及时止血,怕是撑不了多久。她沉默了片刻,转头对翠玉说:“去马车上把药箱拿来,还有水囊也一并拿来。” 因着温清沅自幼身体便不好,所以温家的马车上时刻都备着药箱,就是为了以便不时之需,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翠玉听到她说的话,一下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分:“小姐……” “快去,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翠玉咬了咬唇,跺跺脚后,到底还是转身跑向马车。 温清沅蹲在原地,忽然瞧见他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微微倾身,在他耳旁问了句:“你还有意识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人没有回应,只是手指又颤了下。 温清沅直起身,目光落在他那张失血后仍显得过分好看的脸上,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她救他,倒也不是因为心善,温清沅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尤其对方还是个来路不明、身负重伤的陌生男子。 若按平时温清沅大约会远远避开,她可没有这份多管闲事的闲心。 可偏偏了尘大师刚说了那因果线,她下山的路上便碰到这么一个人,既然如此,温清沅便要试上一试,赌对了于她而言,便是一步稳稳的好棋。 若赌错了……温清沅低头看向那人苍白的脸,心里默默补了一句,那就当给自己积德,毕竟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待翠玉小跑着将药箱递到温清沅跟前后,气喘吁吁地蹲在一旁,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温清沅深吸一口气,先将男人捂着的手轻轻挪开,指腹才碰到一下,便感觉到黏腻湿热。 她的眉头都没皱一下,身旁的翠玉显然也习惯了她这副模样。 温清沅拔下他腰间的那把短刀,那短刀的刀刃还闪着寒光,看起来就知道这把刀有多锐利。 “翠玉,”温清沅攥着刀柄,抬眼望向她,“你按住他,接下来我要把他的衣物挑开,他疼得狠了可能会挣扎,你使些力气,务必按住。” 翠玉用力点点头,双手死死按住男人的身体。温清沅将腹部那处的衣物尽数挑开,露出的伤口比她想象中还要深,那伤口还在汨汨冒血。 “按好了。我要上手了。” 说罢,温清沅放下手中的刀,拧开水囊的盖子,对着男人的伤口倒出清水,清水冲过皮肉的瞬间,那人的身子猛地一颤,整个人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哑的闷哼。 幸亏翠玉力气天生大,愣是把这人按在原处没让他动分毫。若是换了温清沅自己来,怕是按不住这男人。 温清沅手上没停,一边冲洗一边低声道:“再忍忍,等上了药,血止住就好了。” 不知他能否听见自己说的话,好在挣扎的力道松了几分。温清沅趁着他稍稍安静下来的间隙,从药箱里翻出专用的药粉,将药粉撒到伤口上。 药粉沾上血肉的那一刻,他又轻轻地抽了一口气,这回没有再挣。 8. 安置城西书坊 温清沅松了口气,同翠玉两人利落地用干净布条替男人包扎好伤口,一圈一圈裹得严严实实,又打了个结。 “翠玉,你力气大,先将他扛上马车。”温清沅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嘱咐,目光在瞧见地上那些沾了血的草叶和泥土上,又道:“我将这一处的痕迹清理一下。” 翠玉应了一声,弯下腰,一手托着他的背,一手抄住他的腿弯,屏着一口气,竟然当真把一个男人稳稳当当扛了起来。 温清沅看着翠玉扛着人往马车那边走去,嘴角没忍住翘了起来。这丫头真是没白吃那么多好吃的。 待翠玉走后,温清沅拨了拨一旁干净的土,将沾染了血迹的草叶与泥土覆盖住,又随手折了几丛野草胡乱盖在那上面。 忙完这边的,温清沅原路返回,将方才一路见到的脚印都用土拨了盖住。 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温清沅直起身来回到马车上。 她掀开车帘一看,那人已经被翠玉平放在马车里的一边,即便在昏睡中,这人也紧蹙着眉头。 “小姐……”翠玉压着嗓子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不会真要把这人带回府中吧?” 温清沅摇摇头,将人救下已经是她仁至义尽,且不说带回府中如何安置,光是马车上多出个男人她都解释不清。 温家虽开明,可若让他们知道自己平白无故带回来一个男人,父亲母亲那还好,自己那毒舌兄长才是不好糊弄的主。 “等下山,找个僻静处把人安置下来,再找个大夫给他瞧瞧。”温清沅说着,又看了眼还倒在地上的王伯,略一思忖,“先把王伯扶上车,那人并未对王伯下重手,后颈的伤瞧着不打紧,待会若是到了合适时候醒了便说他自己不小心撞树上了,旁的咱一概不知。” 翠玉眨了眨眼,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利落地跳下车把王伯搀上了车辕。 一切收拾妥当后,翠玉攥紧缰绳,扬鞭轻轻甩了一下,马车朝山下驶去。 山路弯弯绕绕,车厢里一时只剩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温清沅正闭眼靠在车壁处休息,外头传来一声闷闷的咳嗽,那动静明显不是翠玉的。 翠玉在车辕上慌得不行,她生怕车里有其他人的存在被王伯察觉,扭头心一横,手上的动作快过脑子,“啪”地一下,一巴掌干脆地拍在了王伯的后颈上。 王伯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眼睛一翻,又重新晕死过去。 翠玉收回手,面不改色地重新握住缰绳,嘴里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对不起啊王伯,回头让小姐多给你结一个月月钱啊。” 温清沅在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沉默了一瞬,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 马车一路下了山,入了城。 温清沅往车窗外一探,此时街市上人来人往,摊贩的叫卖声一声接着一声,正是午市最热闹的时间。 她将目光收回,心中已然有了安置这人的路线,略微掀起马车帘子,对外头赶车的翠玉道:“翠玉,去城西。” “我记得城西有间书坊,是我名下的,那处僻静清静,暂且先把他安置在那处,其他的等看了大夫再做打算。” 翠玉在外头应了声,一甩缰绳拐向了城西。 温清沅知晓城西的书坊偏僻,却没想到这般偏僻,书坊夹在一条窄巷深处,门面不大,匾额上的字迹都褪了色。 温清沅让翠玉将马车先停在巷口,自己下车理了理衣襟,敲开门后,翠玉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柜台后头坐着的赵掌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瞧见是两位面生的年轻姑娘,一位瞧着便富贵,另一位当是她的婢女。 赵掌柜正要开口询问,翠玉便从腰际中取出一枚玉佩,上前轻轻搁在柜台上。 那玉佩成色极好,通体圆润,底部刻着一个精巧的“温”字。赵掌柜的目光一落到玉佩上,眼睛瞬间瞪大了几分,当即就要放下账册,与她行礼。 其他人不知道书坊的底细就算了,赵掌柜可是十分清楚,别看这间书坊生意萧条,但背后的主子可是丞相府。 他在这铺子守了多年,从未见过正主儿露面,今日冷不防见着这位姑娘拿出的玉佩,怎敢怠慢。 温清沅抬手虚扶了一把,止住了他的动作,声音温和:“赵掌柜不必多礼。” 掌柜一听主子连自己姓什么都知道,心下一惊,后背都绷紧了。 看来书坊生意虽不好,却也时时刻刻在主子的注意下,幸好自己从不曾干些损害书坊的事,否则今日在主子面前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我今日来,是想借您这后院安置个人。再烦请您悄悄请个大夫过来,莫要惊动了旁人。” 温清沅话音刚落,翠玉从荷包中拿出一锭银子,递到赵掌柜手里。 赵掌柜虽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问,将银子妥帖收好,生怕惹了温清沅不快。“小姐放心,后院只有老奴一人住,还有间空房,虽简陋了些,但老奴隔几日便打理,干净得很。” “大夫那边,老奴亲自去请,保管一点风声都不会走漏。” 温清沅朝他微微颔首,道了声谢。 赵掌柜手脚麻利地将书坊闭门,挂上今日不营业的招牌转身压低了声音道:“主子随老奴来,后门人少,往那处走,不引人注目。” 温清沅点了点头,上了马车,翠玉赶着马车跟在赵掌柜身后绕到后门。 到了书坊的后门,翠玉将车厢里的那人半扶半拖了出来,赵掌柜见状撸起袖子想要上前搭翠玉一把手,翠玉却摆摆手。 下一秒翠玉弯下腰,一口气便将男人扛了出来。 赵掌柜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侧身让开道,只在前面带路,忍不住在心里偷偷咂舌:主子的这位婢女,力气可真不小。 将人带到位后,赵掌柜不敢耽搁半分,便急匆匆去请自己熟识的那位老大夫。 不过一会,赵掌柜便领着一个头发花 白,背着药箱的老者赶了回来,老者的步履明显有些急促,像是被赵掌柜追在身后赶来的,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 那大夫进屋后,什么也没说,净了手便开始诊脉,又小心解开那人腹部的布袋查看伤口,看见伤口的处理状况后,他点了点头,目光中满是赞许。 “这伤口谁包扎的,处理得极好。”老大夫捋了捋胡须,“清得干净,药上的也均匀,包扎也利落,不松不紧,便是我手底下的学徒,都未必有这般手法。” 温清沅站在一旁,没有接话,倒是翠玉偷偷看了眼自家小姐,心里也认同老大夫的话,自家小姐就是厉害得很。 老大夫没再说什么,替伤口重新换上新药后,又细细包扎好,而后朝温清沅拱拱手,“伤势虽重,但好在及时处理,性命是无大碍了。只是毕竟伤得不轻,失血也多,夜里最好还是有个人看着,避免发热。” “若是没发热,便好办了,好好养着,这几日莫要让他起身走动,免得扯着伤口,切记饮食也需清淡为主。” 温清沅一一记下,点头道:“劳烦你了。” 老大夫又开了几副内服的药,与赵掌柜细细叮嘱了煎药的法子和时辰,才收拾药箱离开。 温清沅命翠玉又取了些碎银,老大夫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收下了,背着药箱出门。 赵掌柜跟出去送人,顺便将药方上的药材一并抓了回来,屋内一时只剩翠玉与温清沅。 温清沅站床边看了一会,微微松了口气,转身走到外间坐下。 目光不经意落在桌上,便看到桌上赵掌柜方才未收起的账册,敞着翻到最近几页,温清沅拿起看了看。 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一扫,看了几行,目光便停住了。 这几日的生意看起来倒是不错,在往后看,温清沅也清楚了缘由,自己那本《宝生传》真真打出些名头了。 温清沅眼底浮起笑意,原以为话本还要养一些时日才能见出起色,没想到这般快便有了声响。 她合上账册,心里已经盘算了起来,这两日,她要抓紧将中册的稿子赶出来,不放过这一丝热度。 如今读者正是最上头的时候,心里想着盼着,若是过些时日,拖得久了,那股劲儿一散,再想捡起来便难了。 正想着,赵掌柜提着几包药材走进来,额上还带着一层薄汗,显然是怕她二人等得久了,赶着回来的。 温清沅朝他点了点头:“赵掌柜,里头那位这几日便托您照看,若有什么动静与需要,您便派人来丞相府递个信。” 赵掌柜连声应下,又躬身送她出了后院。 主仆二人出了书坊,翠玉先扶她上车,自己再落座。 温清沅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走吧,赶紧回府去。车上还有个王伯,抓紧回府,免得王伯的后颈上又要挨上一击。” 翠玉听见她这话,“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得耳朵尖都有些红红的。甩着缰绳往丞相府的方向去。 9. 《宝生传》中册 就在马车堪堪拐过丞相府门前的石狮子时,王伯终于悠悠转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脖子,才刚偏了个头,后颈那处便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下意识抬手去捂。 王伯眨了眨浑浊的眼,好一会儿才看清身旁赶车的人影是翠玉,便哑着嗓子呢喃道:“奇了怪了……怎么感觉方才醒了一回,又被人给打晕了……” 翠玉耳朵尖得很,王伯话音刚落,她便先发制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王伯您可算醒了!您方才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与小姐下来时,就瞧见您倒在马车边,可把我们吓了一跳。” 翠玉说着,又驾轻就熟地补了一句:“我把您扶上车后便赶紧赶着车回来了,您一直晕到现在才醒呢。” 王伯一听,茫然地揉了揉后颈,暗自嘀咕了一句“难道是我记岔了”,便将那点模糊的念头彻底抛到了脑后。 他皱着眉回想了一番,老老实实答道:“我原本是在那等小姐和你回来的,听见一阵动静,以为是你们回来了,便转头去看。谁曾想刚转过身,后脖子就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翠玉“哦”了一声,又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心有余悸道:“那王伯您多半是遇着歹人了!好在歹人对您没有杀心,这便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温清沅在车厢里听着两人一来一往的对答,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待马车停稳,她由翠玉扶着下了车,朝王伯温和地笑了笑:“今个辛苦王伯了。翠玉……” 翠玉立刻会意,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摸出一两碎银子,利落地塞到王伯手里,脆生生道:“这是小姐给您的赏钱,回去好好歇歇,压压惊。” 王伯捏着那锭银子,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连连躬身道谢,倒把那点子晕乎劲儿彻底忘干净了。 温清沅带着翠玉进了府门,一路穿廊过院回了自己院里。 回到屋内,她将翠玉也遣了下去,只留自己一个人在屋里。 门扉合上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便淡了下来。她捂着心口缓缓在桌边坐下,一阵接一阵的气短涌上来,连指尖都有些发凉。 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又如从前那般,心口闷闷沉沉的,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端起桌上的温水抿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正要起身去榻上靠一靠,脑子里便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道熟悉的机械音。 “宿主您好,温馨提示:普通养心丸效果有限,时效为一周。满七日药效便自动消散,需再次服用方可维持。” 温清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怪不得今日出门一趟累成这般模样,她还以为是救人耗了心力,原来是药效到了。 系统突然的发言让她想起方才在书坊看到的那本账册,她微微坐直了身子,在心里问了一句:“统子,我现在的流量值有多少了?” 这话像是正好戳到了系统的心巴上,系统的声音顿时带上了几分雀跃,尾音都往上扬了扬:“宿主您好。您目前的流量值,刚好足够兑换一枚普通养心丹哦!” 温清沅挑了挑眉,心念一动,系统面板便在眼前徐徐展开。 光屏正中央那行“流量值”的数字跳入眼帘,清清楚楚地写着:213。 “每十个人观看,宿主可获得1流量值。一颗普通养心丹需耗费200流量值。”系统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几分热切的期盼,“宿主是否现在兑换?” 温清沅盯着那数字看了几息,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213个流量值,去掉养心丹需要的200个,便只剩13个。 辛苦攒了这么些时日,一下子又见了底。可若不换,心疾复发起来,她连提笔赶稿的力气都没有。她只犹豫了一瞬,便下了决定:“换。” “叮,普通养心丹兑换成功。”系统欢快地念了一声。 话音刚落,温清沅的掌心里便多了一枚圆润的褐色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她低头看了看,没有犹豫,将药丸送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药丸入喉即化,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不过几息的工夫,方才那股闷重与气短便缓缓散了,呼吸重新变得通畅,连指尖都暖了几分。 “宿主,流量值剩余13。”系统尽职尽责地报了个数,又补了一句,“宿主加油写稿哦,流量值越高,距离宿主能兑换治愈心疾的药品便越近。” 温清沅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又仔细研了一回墨。 笔尖蘸饱墨汁之前,她先闭眼将思路重新顺了一遍。 上册停在了陈宝生背着书箱踏入京城的那一幕。 他站在城门前仰头望着那块高悬的匾额,日头照在他脸上,这一步跨进去,便是他苦读多年换来的终局。 中册要写的,便是他在京城里发生的事。 温清沅睁开眼,笔尖落下去,墨色在宣纸上徐徐铺开。 “话说上册,陈宝生入了京城,凭着多年寒窗苦读积下的真才实学,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春闱放榜时名列前茅,殿试之上应答如流,圣心大悦,一举被点为探花。” 温清沅能料想到这一段出来时,京城中那些读者们有多么满意,毕竟寒门逆袭,苦尽甘来的故事,谁不爱看?但她要的故事绝不会止步于此。 “金榜题名的消息传回陈家村时,陈母在村口哭了整整一个上午。仿佛要将丈夫离世后独自拉扯幼子的这些年里积攒的苦楚,一并哭尽。” “邻人纷纷前来道喜,连从前对陈家冷眼相待的几户人家也拎着鸡蛋上了门。陈母将那些红鸡蛋一一收下,擦了泪,只说了一句:‘宝生苦了这些年,总算没白熬。’”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到了隔壁村。听着外头的丫鬟们叽叽喳喳说着‘那个陈家村的陈宝生中了探花’的闲话,她心头划过几丝酸涩。” “早知如此,她当初还不如安心跟着陈宝生。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她仗着 那张脸嫁给了镇上的富商做妾,如今那富商又看上更年轻水灵的姑娘,她只能困在这方小小的后院里,一日一日地熬着。” 八卦里虽然没描写到秦小莲的反应,可温清沅能确认她听见这消息心中必然不会太好受。 她都能想象到读到这里的读者大概会痛快地骂上一句“活该”。 “京城之中,陈宝生已换上了新制的锦袍,骑着高头大马,在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 “抓小偷了!抓小偷了!”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个姑娘正提着裙摆奋力追着前面的男人,喊得又急又亮。可满街都是锣鼓声与喝彩声,她的声音被彻底淹没了过去,竟没有几个人留意。” “那汉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脸上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手里还攥着一只绣工精细的荷包,显然是刚从她身上抢的。” “陈宝生当机立断,一夹马腹,扬着缰绳便冲了过去,嘴里朗声喊道:“让开!让开!”围观的人群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纷纷向两侧退去。 “那偷荷包的汉子没料到半路杀出个骑马的人来,慌不择路地往旁边窄巷里钻,两人前后夹击,那汉子脚下一个踉跄,摔了个结结实实。” 温清沅承认这一幕确实能让一个正值花龄的姑娘心动,毕竟少年意气,坦荡热忱,谁不喜欢? 可这一刻的心动和一辈子的托付是两码事。 “街上的巡役很快赶到,将人五花大绑地带走了。那姑娘喘着粗气接过失而复得的荷包,抬头看了陈宝生一眼,脸忽然就红了。” “她姓金,是京城名门金家的独女,闺名一个‘玥’字。父亲是当朝大学士,金玥自小被家中捧在掌心里长大,见过的世家子弟不知凡几,可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人一样,骑着高头大马从人群里冲出来替她追贼。” “她攥着那只荷包,耳朵尖悄悄红了一截,轻声道了一句:多谢探花郎。” “金玥回到家中,当即就提了陈宝生的事。金家见金玥心意已决,又查了陈宝生的背景,便同意了。” “金玥带着丰厚绝伦的嫁妆充盈陈家空虚的家底,更动用金家的人脉为陈宝生打点铺桥。” “数年呕心扶持,金玥与金家硬生生将一无所有的寒门书生,托举成了朝堂有头有脸的人物,造就如今鼎盛繁华的陈家。” “可谁曾想,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金玥就此可以借着陈家风光无限时,她却在为房老爷诞育第二个孩子时不幸难产血崩,九死一生拼尽全力生下幼子,最终撒手离世。” 温清沅写到这时,搁下笔,低着头看向这一段,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金玥真真是个好姑娘,性子好,识大体,知进退,可偏偏她遇上的是陈宝生这一个心中揣着旧情,从不曾放下秦小莲的男人。 温清沅是可以将金玥的结局改写,可她不想,她就是要让这姑娘做的所有事都让大家看到,逝者已逝,可金玥活着的血脉还不知道一切。 10. 失忆 翌日清晨,天光刚亮透,翠玉端了水盆推门进来,见温清沅已经坐在书案前,手里攥着笔,面前的宣纸上墨迹半干,写了大半页又划掉了几行,显然还在修修改改。 翠玉把水盆搁在架上,凑过去看了一眼,见小姐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青色,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小姐,您昨晚又熬夜了?这都一宿没怎么合眼吧,昨儿个不是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吗?” “昨夜躺下后又想起一处不满意的地方,便起来改了改。”温清沅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将那叠稿纸翻了翻,眉头微微蹙着,“总觉得金玥那段还有几处没写透,火候差了那么一点,先放着再想想。” 翠玉张了张嘴,原想说“小姐您悠着些身子”,但见她神色间全是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便把话咽了回去,只道:“那奴婢给您把水端过来,先洗把脸再说。” 温清沅点了点头,起身净了面,又接过热帕子敷了敷眼睛,这才觉得精神清明了几分。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正要提笔继续往下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叩响了院门。 翠玉出去看了一眼,很快便折返回来,面上带着几分诧异:“小姐,是赵掌柜身边那个跑腿的小厮,说书坊那边出了些事,赵掌柜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温清沅手里的笔顿住了。她放下笔,看向翠玉:“说了什么事么?” “小厮没说仔细,只说让小姐赶紧去一趟。瞧着神色挺急的,不像是书坊生意上的事。”翠玉顿了顿,“莫不是……那个人?” 温清沅心头微微一动。她昨日将那受了重伤的陌生男人安置在书坊后院,又请了大夫替他诊治,原想着过了这几日等他伤情稳定些再做打算。 可这才隔了一夜,赵掌柜便急着派人来请,想必不是什么小事。她沉吟片刻,站起身来,将桌上的稿纸合拢收起:“走,去看看。” 翠玉跟上她,犹豫了一下:“小姐,稿子要不要一并带上?” 温清沅想了想,摇了摇头:“中册还没最后定稿,再放一放。先去看看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主仆二人匆匆出了门,一路快步赶到城西书坊。 赵掌柜正站在后门口张望,一见温清沅的身影便急急迎了上来,压着嗓子道:“主子,您可算来了!后院那位……醒了是醒了,可不大对劲。” 温清沅脚步不停,跟着他进了后院:“怎么个不对劲法?” 赵掌柜搓了搓手,脸上满是为难:“今儿一早那公子便醒了,老奴听见动静便端了碗粥进去瞧他,谁曾想他看了老奴好一会儿,竟问了一句‘您是谁’。” 赵掌柜咽了口唾沫,“老奴报了自己的名姓,又说这是温家的书坊,他听了只茫然地摇了摇头,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姓甚名谁、从何处来、怎么受的伤,一概想不起来了。” 温清沅的步子微微顿了一下。 赵掌柜又补了一句:“老奴起初以为他是装的,试探着问了几个边关那边的事儿,可他全摇头,一脸空白,瞧着不像作假。老奴怕误 了什么事,便赶紧遣人请您来了。” 温清沅没有接话,跟着赵掌柜进了那间安置人的屋子。 屋里窗户半掩着,光线昏昏的。那人半靠在床头,面色比昨日好了一些,唇上总算有了点浅浅的血色,可神色间却带着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望过来,目光先是落在赵掌柜身上,又慢慢移到了温清沅脸上,停住了。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刚退烧后残余的干涩:“……你又是谁?” 温清沅站在门边,与他对视了片刻,她走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下,语气不紧不慢:“这句话,我正想问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谁?” 那人微微皱起了眉,像是在很努力地回想什么。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脸上那些寻索的表情便一点点退了下去,化成了无措的空白。 他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连自己都觉得不可信的茫然:“……不记得了。” 男人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的伤口,又抬眼看向温清沅,慢慢补了一句:“我只记得……有人救了我。是你么?” 温清沅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是我。” 窗外透进来的光落在她侧脸上,她坐在那里,语气平平的,可那双眼睛却定定地望着他,像在打量一个答案。而他回望着她,目光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算计,没有隐藏,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 温清沅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看来她捡回来的还是个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