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中)》 1. 第一百四十场 若智者笔耕不辍 “不用,以后你负责其他人的形成就可以了。裂隙的空间跳转不需要消耗隧晶,也不会引起波动。我使用的频率高,让裂隙来做这些事情最合适。其他人同时往返于不同地点也需要不少心力,你要负责的工作并不容易。” 面具自认自己说得很诚恳,很安慰人。但是对于光幕来说,她的每一句话都是一句暴击。 光幕彻底陷入了对自己失败人生的内耗中: 谁能想到他这么强大的能力竟然是第一个被优化的呢? 面具从头到尾盘算了一遍,感觉想说的都已经说完了,大手一挥:“好了,没什么要说的,散会吧。”她说完立刻在心里猛喊裂隙,完全无视了其他人喊她的声音。 睡觉!睡觉!睡觉! 她爱睡觉!!! 投影光线闪动,金色的文字变为普通的蓝底白字,一道金色的裂痕当着众人的面在面具背后展开。面具脚下踩得飞起,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一转椅子冲入意志空间内。 在这一刻,裂隙才终于明白为什么面具要一大早像被降智了一样玩椅子。 先通过精密的实验找到更为润滑的旋转部件接触面,而后像陀螺一样不停旋转以将新椅子发涩的转轴打磨抛光。 和玩不玩得没什么关系,她完全就是在为这最后一逃做准备。 有点脑子全用在这了。 会议室内,金光表演了大变走活人——那人挥挥衣袖,不带走一云彩。只剩下一众疑惑而无语的对象在寒风(指空调冷风)中独立。 毒唯人风铃和碎片:…… 还有问题想问的痴心:…… 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金光不对劲的皇女:……她大概知道为什么面具身上会有那种令人熟悉的感觉了。 不等被抛弃在会议室的众人吐槽,所有人的手环同时发出叮叮当当的一串响声。神明想都没想都知道是群聊的消息。她打开手环查看消息,直接被气笑了。 【群聊】:神明和她的七个跟班(8) 3月77日9:13 【Cover】:@我要往海里加方糖【文件】神明赐福研究项目书.docx 【Cover】:@蘖【文件】碎片赐福研究项目书.docx 【Cover】:@山莲【文件】痴心超六任务细节.docx 【Cover】:@半拉苹果【文件】仓鸮值班时间表.docx 【Cover】:@玫瑰驯养【文件】光幕入侵亚富攻略.docx 【Cover】:@新昼约【文件】风皇训练日常安排计划书.docx、【文件】皇女训练评价表.docx 【Cover】:@界限【文件】风铃超六任务.docx、【文件】风皇训练日程安排计划书.docx、【文件】风铃训练登记表.docx 【Cover】:@我要往海里加方糖@蘖@山莲@界限【文件】魏德尔员工名单及其楼层分布与主管.xlsx 3月77日9:16 【Cover】:晚安。 【我要往海里加方糖】:? 【蘖】:? 【山莲】:? 【半拉苹果】:? 【玫瑰驯养】:? 【新昼约】:?? 【界限】:??? 众人纷纷回复问号,然而这样的疑问也是石沉大海。 “冷知识,这些都是面具在三天内写完的。”神明骇然道。 碎片冷淡吐槽:“冷知识,面具不是人类。” “支持。”痴心说,“所以她是什么?” 仓鸮:“人形计算机。” 光幕:“没那么低效。” 皇女:“恐怖直立猿。” 风铃:“没那么温和。” 真很诡异。 神明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面具遗留在她面前的空气:“行了行了,别管她了,做这么东西确实会累,让她歇会算了。二层咖啡厅应该开了,我打算过去看看,有和我一起去的吗?正好一边吃一边想项目了。” 皇女举手:“算我一个,还没尝过罪域的咖啡怎么样。” 光幕也跟着伸了手。 “我就不去了。”仓鸮精神萎靡地起身,黑眼圈之上是大大的眼袋,“到点该睡觉了。” 风铃作势也要起身,被碎片眼疾手快薅住。 “你干嘛去,面具让你留下和我扫地忘了?” “我更想给你扫墓。”风铃冷笑一声甩开碎片,“别总是对我动手动脚的,碎片,让人会误会我们的关系的。” 碎片一脸问号。 又想吵架是吧? 什么关系?他们还需要误会吗?不就是物种退化的关系吗? 但风铃这次学聪明了,他说完就把头扭到了神明那边,故作遗憾地耸肩,将话题重新拉回:“没办法,你也听到了明儿姐,我被罚了,只好你们去了。”他眨眨眼,“要是有什么不错的,请明儿姐在群里推荐一下?” “行啊,我待会拉个水群,晚点你们要是弄完了也来那边找我们吧。”神明乐呵呵点头,看向痴心,“痴心你呢,要不要来呀?” “我很想过去,但克谭帮我约了其他人出去谈事,没办法和你们去了。抱歉啊,神明。”痴心说。 皇女担忧道:“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具说你在罪域的处境并不是很安全,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太危险了。” 痴心闻言温柔地笑了。 “谢谢你的关心,但不用担心,我不是一个人去,仓鸮可以保护我的。” 原本都走到门口的仓鸮脚步忽然顿住,他转过身用惊恐的眼神看向痴心,本就惨白的脸此刻就像僵尸般骇然恐惧。 不能说啊! 面具说不能让神明他们知道他的真实能力啊! 仓鸮努力地对着痴心挤眉弄眼,试图发出一声响动在不引起他人注意的前提下吸引痴心。然而痴心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这边,徒留他一个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仓鸮焦急地敲动着脑门,企图唤醒对方想出一些好办法。但他的大脑只 是冷冷旁观,推脱到自己急需补充睡眠。昨天它说自己困了想睡觉的时候,仓鸮说着什么“让身体看看谁才是主人!”,然后就又通宵了。既然他不顾熬夜对大脑的伤害,那么它也不会再顾及彼此的情分——想要方法,可以,就这么一片空白,爱用不用,反正好的办法它是想不出来了,不乐意就另请高就吧! 仓鸮麻了。 他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痴心能够及时意识到这件事不是这样讲的。 它不能说……它真的不能说啊! 仓鸮望向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碎了的希望——痴心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拥有良好的教养。虽然现在,仓鸮觉得她对他很没礼貌。 痴心讲话时竟然一直认真注视着与其交谈的皇女,从始至终都没有分心到别的地方! 仓鸮在心中爆鸣哀嚎: 她为什么就不能眼神飘忽、左右张望、表现出一副很不愿意听人讲话的模样?她为什么就非得那么讲礼貌呢? 你一个78号首领的女儿你那么讲礼貌干什么啊? 睡意已经消逝,方才焦急的心态完全冷却,仓鸮手脚发凉,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疲惫都瞬间消失了,整个人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般悬空掉起。 开玩笑,再不想办法妥善制止,痴心就要暴露了。 任务完成不了,面具就会觉得他是个失败的搭档,让那什么裂隙完全取代他的位置。养着他又没有用处,放了他又怕他说出不该说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给咔嚓一下解决掉。 所以如果痴心说出他的秘密,他就要被面具杀死了! 这是赌上荣誉与生命的战斗! “仓鸮不是要睡觉吗?”皇女——这位同样善解人意、体贴细心的女士面露疑惑,“别麻烦他了,估计他又熬穿了,我跟你去也是一样的,回来你要是愿意,咱们也可以再一起去咖啡厅,什么都不会耽误的。” 皇女的疑惑让痴心也迷惑了,她歪了歪头,语气单纯地反问:“嗯?不麻烦啊?” “啊哈哈哈哈,对呀对呀,一点也不麻烦啊!我说回去睡觉就是说跟着痴心一起谈完事后再睡,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正事重要、正事重要!”仓鸮突然打了个哈哈,给皇女人都听懵了。 一个简单的保护任务而已。面具又不在这里,也没有任何他竞争邀功……而且仓鸮也不是那种喜欢工作的人,为什么非要强撑着困意不休息呢?他们又不是没有人换班? 但是还没等皇女继续开口,痴心已经先一步疑问又体谅地看向了仓鸮:“不用你跟着呀,像以前一样就好了,有情况影子会保护我的,就算你回去睡觉也没关系的。”痴心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以一片好心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抖搂干净了,“你在外域期间影子都很听话,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地域限制,不用担心的。” 仓鸮眼睁睁看着痴心笑着用一种安慰人的语气说出令人心寒的话,悬着心终于死了。 “哈哈……” 他双眸暗淡下来,隐约间,他好像听到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2. 第一百四十一场 智者愚者都不如咸鱼 游戏、艺术、希望、生命…… 一切美好的存在都消失了。 他彻底变成了半个沉默的、冰封的、将要死掉的苹果。 皇女:……? “你们……在说什么呢?” 和皇女不同,旁边某位人小鬼大的白毛少女完全听懂了。大陆顶尖学者之一的智商在这一刻展露无遗,神明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仓鸮是听了面具的话,向他们隐藏自己拥有神秘赐福的事。她假笑着压制怒气用和善的语气拷问道:“仓鸮,我就问你一句话,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说不说?” 仓鸮:…… 他讨厌痴心。 讨厌皇女。 还讨厌神明。 痴心看着仓鸮发白的脸色,又看看神明隐忍而危险的怒意(当然也包括皇女脸上一头雾水的迷茫),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完全反应过来这都是怎么回事—— 她又坏面具事了! 神明他们还不知道仓鸮有影子赐福!她还以为面具出去一趟经历不少生死危机,基本该说的都已经透露给彼此了——哎呀,天呐,皇女的表现明显是不知道啊,她刚才都干了什么啊! 意志空间内,面具已经带着她的两只大黑眼圈呼呼大睡起来,完全不知道在空间的另一边,仓鸮已经在众人的逼问下,自暴自弃地轰炸式把自己所有信息都抖搂干净了。抱着必死之心,怀揣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信念,他甚至把自己喜欢的底裤颜色都交代清楚了(绝对不是粉红色)。 等面具下午一觉醒来,好不容易神清气爽,感觉大脑重新活泛恢复了所有精力,才伸个懒腰的功夫,就听裂隙一盆冷水当头,告诉她痴心不小心把仓鸮拥有特殊赐福的事告诉给所有人了。 直接给面具听懵在了原地。 她像是被按下关机键了一样愣在原地半晌,最后释怀地笑了。 “……哈哈,我就说不对。” 在裂隙惊疑不定地目光中,面具直挺挺地倒在床上,一把扯过被子盖住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肯定是因为我还在梦里。醒来就好了、醒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醒醒,面具。不要再逃避了。” 面具躺尸一样地藏在被子里不动:“其实我觉得这么不着调的一群人输给人工智能和天国是很合理的。” “逃避是没有用的,在这里停留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你还得给自己预留足够的时间去情域呢。” 面具装听不见。 裂隙无奈叹了口气,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你承认自己的智力不足以支撑你照顾这些人了吗?”他意味深长地了然道,“也是,毕竟人的能力是有限的,你做不到很正常……” 面具猛地坐起身来。 低劣的激将法! 但是好有用! 面具整理了一下上衣,斗志昂然:“别胡说八道!痴心和风铃现在人在哪,现在就让他们来找我,不就是知道赐福而已,有什么难解决的。” “那么请问,我该怎么让他们来找你呢,尊敬的面具女士?” “直接把我送回房间。”面具原地拉伸了两下,彻底清醒过来,“他们两个在魏德尔吗,在的话我直接叫他们去我房间等着。” “在的。”裂隙笑着说。 不知道为什么,面具总觉得裂隙的笑声里不怀好意。 “痴心、神明、皇女和光幕现在都在咖啡厅。午休时间你二楼的员工有的去咖啡厅休息,正好看见三家之乱的功臣在这,一个个都表现得很激动。大家奔走相告,人群一波接着一波来,结果整个午休都没怎么休息过。刚刚痴心办事回来后,还有很多人又去了第二次。至于风铃,他打扫完卫生后本来想去找神明他们,但被碎片强行拉走试毒去了。以及世界名画:仓鸮不知道在大楼哪里睡觉。” 面具从裂隙隐晦的表达中听出了一点不同寻常的意思,迟疑问道:“那些人过去做什么,不会是要签名和合影吧?神明怎么做的,魏德尔所有信息都需要保密……痴心不太可能做这种事,神明是不是逢人就签了?” 裂隙一挑眉,夸张地调侃道:“哇,好厉害,一次就答对了!恭喜你,面具,你说的没错,神明很大方地给所有人签了名,痴心确实都拒绝了。” 面具原地立正了。裂隙身上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嘴脸令她心寒。 本来她想直接走的,这下好了,现在还得替神明处理偶像包袱。 得找个靠谱的人把保密问题再强调一遍。 “……” 理论上她现在应该跟裂隙说,让他把空间跳转开到她的房间里,顺便用痴心的精神链接转告那两个人,到她屋里听新安排。但是面具一开口就觉得自己才提起的精神全没了,就像是突然来了个妖精彻底吸干了她的精气。 她感觉自己应该被人收拾收拾埋在棺材里,千年之后如果没有腐烂再把她从梦里喊起来。 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两秒,咽了口口水,才精神起来的声音又立刻虚弱下来:“……先把我送回房间吧,晚一点我们再去情域。” 裂隙笑着替她拉开一条缝隙。面具揉了揉额头,把碎发别到耳后,重新打起精神。 这是三月的最后一天,一个很好的日子。 她会改变现状,带来新的开始。 ………… 下午的阳光透过明净的巨大落地窗洒在咖啡厅内,绚烂的金光镀上一轮宁静的光晕。烘培师们一刻不歇地做着各种颜色的芝士蛋糕,咖啡机发出嗡嗡声响。三三两两的人群分散地和其他人隔着几张桌子坐在一起,每人身上都套着一件干净的白色外套,各自膝上托着一块智能手写板。这些研究人员的桌面上只有几杯碰了几口的红茶或是咖啡,大 部分时间都在讨论复盘实验,时不时能在环境音消失的间隙听到“抗干扰编码”“最小初速”一类的低声讨论。咖啡厅的工作人员们也不深究,垂着眸子专心做自己手中的饮品。既不好奇,也不打量。整个咖啡厅充满了和谐和专业的学术气息——除了坐在观景效果最好位置的四人。 咖啡厅最左侧,紧挨着落地窗的位置,四个造型各异的人表情放松轻快地围坐在一桌,穿得也千奇百怪。白头发白裙子的、蓝头发黑色燕尾马甲的、奶灰色头发酒红色工装衬衫的和一个黑发咖啡色西装的。 这四人的气质也与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某些看起来还以为来上班的妈爸没地方托管,所以把孩子带来的;某些看起来像是手下人命无数后、突然阅尽世间沧桑决定金盆洗手的;某些看起来就不适合搞研究,也不适合当直女的和某些看起来像是温柔早逝白月光女主的。 和其他桌子比起来,这四个人简直是蝗虫过境。桌台上吃完的餐碟和勺子叠放在一起比座位上那个白发少女的头还高,杯子更是单独摞成了一座新巴别塔。从那些苦命上班的打工族视角上看,他们几个坐姿松垮又放松,身上没有一点班味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像现在下午两点的阳光一样明媚的笑容—— 其实只有神明真得这么没心没肺。皇女还因为裂隙的出现而心事重重,暴饮暴食只是她无意识的机械动作。虽然桌上几乎一半以上的小蛋糕都是她吃的,但其实她并没有心情和胃口吃东西;痴心刚回来时还笑容温柔,没坐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什么也郁郁寡欢起来,神明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索性放下助人情结,拿起主人剧本;光幕喜怒都是同一个表情,一派温和包容地坐在神明斜前方,微笑着听她一个人不停叭叭叭。其实他心里也没看起来那么风轻云淡,干坐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总觉得有种等死的感觉。 但不幸的是,因为只有神明一个人的脸面对着外面,其他人全都面对窗子,所以在其他人眼里,神明四人看着就跟和朋友来到网红打卡点度假、惬意享受午后时光的人似的,和那些辛勤认真的研究人员完全形成了对比惨烈,令人艳羡交加、眼红不已。但是大家一想到自己的工资条的数字个数,又觉得生活美好了起来。 所以整个咖啡厅中竟然意外地呈现出了一派岁月静好的诡异美妙气氛。 忽然,坐在最外侧的痴心身子微微僵住,随后立刻侧过身收拾起东西。 神明叼着吸管,抬眼问:“欸,痴心你怎么啦,要走吗?你才坐下多会儿就又要走?” “面具让我去她房间找她一趟。”痴心边收拾边回答,表情内疚,“抱歉啊,神明,本来说好了的……” “哎呀,和你有什么关系啦。明明都怪面具那家伙,一醒就给人找事!再说了,魏德尔都是我们的了,这地方以后想来就来,也不是非要今天嘛!正事要紧,你别什么都往自己心里去。” 3. 第一百四十二场 本命卡牌 神明连连摆手:“你看看我,有事没事就都怪面具好了,反正她也不记仇,可省心了。” 痴心哑然失笑,点点头:“好,我记下了。”她起身对其他两人颔首,顺便把桌上的盘子拿上给身后的咖啡厅工作人员送了过去。在工作人员感激的目光中,痴心若无其事地回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档案袋,和几人微笑道,“那我先过去了,你们慢慢吃。” 剩下的三人和她挥挥手。 神明抚摸着她宝贝的和什么似的手写板,发出念念有词地感慨:“唉,要是至臻仪式举办不了就好了。” “嗯?为什么这么说?”皇女眉头紧紧皱着,看起来还对他们的危险处境忧心忡忡,“判定人事大,如果痴心的至臻仪式失败了……” 神明没心没肺地笑着拍了拍皇女:“那面具就会把首时绑过来,我的卡牌就有新成员了!” 皇女面露迷茫,有点跟不上神明的思路。 面具不是在开玩笑吗? 她扭过头,发现光幕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正问神明说的是什么卡牌。神明也打开了手写板,调出板绘软件托给自己和光幕展示里面的画作,一边左划一边自豪地解释。 “当当!罪域全能旁观者、联络中心容纳者、神秘赐福的守夜人、仙域天才长老多面体、参泽遗皇驰纵者、暗域天命之人主守法者、天国城主继承人游历者、还有来自隧域拥有瞬移能力的……”神明卡壳了,尴尬地看着光幕。 画面中用于写牌中人身份的横栏空白一片,只有一个无面的燕尾马甲角色,身姿挺拔地直直站在隧域地图前,和其他人卡牌上的丰富动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呃,这个暂时还没想到词,但是没关系!”神明重新露出骄傲的表情,指尖轻轻一划。 平板上出现一张已经绘制好情域地图背景的空白卡牌模板,横栏也已经就位,看起来就等一个有缘人成为画中人。旁边还有几个小火柴人盘腿而坐、双手托书和弯身捞月的动作指导,一看就颇为用心。 “你们看,接下来的安排情域协定人不可或缺,要是至臻仪式失败,这里就能填上首时!情域首时被俘者——然后我们就只差雾域精灵、北屿寒域和寂灭领主三个,集齐所有即可达成全地域豪华收集阵容!” 神明很自然地忽视了墨提斯芙·壬也是舞域人的事实。 皇女认真思索道:“寂灭领主是不是有点太困难了,我们连近身都做不到吧?” “欸嘿。” 神明装傻充愣地糊弄过去。 “神明只是说说而已,她平日里讲话总是不靠谱的。”光幕低声和皇女说。 皇女会议结束后就很心不在焉的样子,就连当时答应神明来咖啡厅都给人一种“借咖啡消愁”的感觉。不然按理说平日里她和神明那么要好,不会理解不了神明天马行空的想法。光幕想给神明使个眼神提醒她问问皇女怎么了,刚才他侧击旁敲,皇女也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还是单纯不想告诉他,并没有多加解释。 但神明两眼空空,正好想到好玩的东西,根本不接茬。 “嘶,这样想想,虽然墨提斯芙·壬的布局很讨厌,但是在她的引导下,那些巧合的效果好像确实挺好的。本来面具身边的外域人应该只有仓鸮、我还有皇女姐——我不是说墨提斯芙·壬好的意思啊!但是就是因为她制造意外,我们才能遇见小铃儿和光幕。” 原本还掰着手指一个个回忆的少女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更加激动起来。 “哦!还真别说,我也是莫名逃亡到罪域的,皇女姐也是莫名从参泽跑到黑罗区边上的,光幕也是莫名传到天国人身边,被追杀到草丛里和我们遇见的。”神明眼睛亮亮,“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咱们三个都是误打误撞和面具遇到的欸!碎片……碎片勉勉强强算是有点必然性的吧,但她可是大陆最牛的学者呀,这个必然性必然得有点吓人了吧!怎么样,这么想想是不是觉得咱们罪域简直是风水宝地!” 神明神神叨叨地逼视着两人,活像个疯癫的传教士,用故作高深的神秘口吻道:“我有预感,我们绝对不会因为区区一个天国和墨提斯芙·壬死掉的。光幕、皇女姐,你们别担心啦——你们想,咱们一帮人能凑在一起实在太巧合了,这就是命!让我们聚在一起肯定是有原因的,没道理就这么折在这里的!” 虽然是一堆没有任何逻辑的推理,但这对光幕而言确实极大的安慰,只不过皇女操心的不是这件事,因此她只是笑着揉了揉神明的脑袋,没有多说什么。 相较之下,光幕表情变化得就明显多了。他像是有些震撼又或感慨,身上的沉重感却又加深了些。 “……确实如此。” 他说着低下头,身上透露出一股冷峻深沉的挣扎感,那种颇具悲剧力量的英雄主义气息。 神明倒也没觉得奇怪,毕竟光幕一直表现得很信命的样子,就连仓鸮都知道光幕把他与面具的相遇当作命运的指引。乍一听这样宏伟的命运使命,他会有这么矛盾的反应也挺正常的——其实碎片给人的感觉也差不多,只不过其他方面的癫狂把她是个信徒的本质掩盖了。 信仰一定程度上受地缘影响。天国信奉金翼大神,舞域和隧域都因地理位置相近的原因,在漫长的历史中与天国往来密切。据说窃乱时期早年,天国屏障并没有全面展开,易区也没有完全建立,就连姻亲环境也并不像初代时期这么严苛,商贩或是游人纷纷走南闯北、四处留情。 那个年代民间话本最多的故事就是:哪哪地域的公主或城主府小姐们,与异乡的商人或戏子私相授受,为人所骗,最终受百姓指 指点点,唾面自干而亡。这样的故事数不胜数,耳熟能详的比如“六郎舞女”“卖水参的老男孩”“美小鸭”“描金识公主”“永生机械倾城恋”……但据后世罪谕学者赤欧西昂的研究所称,这样的结局反而是漫长历史演变而来的版本,有的名字也是后人乱译而成的下流名。就她所调阅到文献来看,窃乱时期早期的故事通常是那些位高权重的女性们,将花言巧语的商人剥皮挂在城墙上,或虚情假意将对方纳入后院,从此商人与其他男宠争风吃醋,又因妻主冷落怏怏不乐而悬梁自尽的结局。 此后接近七百年的时间,随着人口的融合,西大陆(参隧边境——天情边境——舞雾边境一线以西,该线主要呈现先东北—西南,后西北—东南的走势)的各域也迎来了文化大融合。习俗或宗教节日在这期间流动相传,隧域、舞域都毫无疑问地演变成了虔诚的宗教国家,只是宗教氛围没有天国那么浓厚而已,但是当地的人们多少还是拥有自己忠诚纯净的信仰的。 直到暗域第三代执政官暗幻执政后期,天国和参泽的赐福取代暗域,成为大陆数一数二的强大赐福,二者自二代时期所结下的仇怨,才发酵成为大陆各域不得不重视的一环,世界格局也正式演变为如今的二元局面。至此,两大顶头地域的针锋相对令善意的交流凝滞,地域之间戒备猜忌加重,大小冲突不断。 虽然早在2500年前,天国老祖伊卡洛斯就已经正式自赋尊称“天国”,参泽在二代女皇参泽海的带领下紧随其后,两域矛盾就已经打下基础,但是东西大陆的文化差异也是矛盾产生的诱因之一。相比西大陆的虔诚,大陆的东侧就实在是显得没有那么谦卑了。 最南边的雾域住着一群没开化的精灵族,它们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可能建立光荣的天国金翼教会呢?情域纯净而光明,仙域羽化而登仙,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估计他们自己就成神了。要不是易区需要情域,这个地方也早就被天国的神羽箭打下来了。仙域一群懦夫躲在水里,有没有都一样,也没什么好在意的,都是局外人。 至于参泽? 呸! 从天国的视角也许无法公正地判断皇女出身的参泽,但即便客观地讲,参泽也确实和东大陆的其余地域不同。参泽是一个很矛盾的地域,皇族们不信命,却饱受命运的诅咒。短寿与褪生的诅咒,导致在暗域还是第三代执政官暗幻执政时,参泽的皇位已经传到了第六代皇室成员手中。 不能信命运,不能信神灵,而偏偏又被无情命运不断催折。若是到了穷途末路,不想要绝望地死去,她们还能将希望寄托在什么东西身上? 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成为人们奋力活下去的锚点? ——二代女皇参泽海。 海泽陛下无疑是一位绝代风流大陆名流,正适合做这样的信仰。 4. 第一百四十三场 逆位高塔 由此,参泽皇域便将目光投向了她们的先祖。她们似乎不相信神,却拥有自己的信仰。 在四百年前,皇女也是海泽陛下的虔诚信徒。 然而昔日海泽陛下与天国老祖对杀,为其第十三代后人招致必死的诅咒。即便皇女身负99浓度的赐福也难逃命运的股掌,最终身亡命殒。 当年五人的分道扬镳只是命运的显征,作为经历过一切的参泽遗皇,她理应相信世界上也许真有命运这种东西。 她的确相信了。她也曾如光幕和碎片一样,相信过自己与面具的相遇无故,只是因为命运的牵引,将她们二人的人生轨迹交叠在同一处。她放弃了自己参泽遗皇的旧身份,放弃了信仰海泽陛下指引的荣誉。她选择放手参泽人民的生活,作为一个个体走着自己选择的新道路。 直到六个小时以前,她都如此相信着: 命运是征途,她的驰骋是物种层面的无畏和伟大。这是她需要用一生攻克的课题,是她人生最终极的意义。 但是那道金光出现了。 在他从投影中撤去身形,又在面具身后展开裂缝时,整个会议室内都传来了令人熟悉的波动——和当初示以她无数道路的金眸带给她完全一致的感觉,甚至比她在面具身上感受到过的气息更值得令人相信。 皇女觉得自己脑子很乱,就像当年缭盛之世,诗人、门徒、斯雷多、参泽川四人各执一词时那样。她总是会因为纷纷扰扰、真假莫测的话语产生迷茫,明明想着要顺着某一个问题继续想下去,可是想到一半思路就不受控制地中断了。 现在也是一样,太过疑问压在心头,过往的经验强烈地告诉她不应该探究,因为她思考而得的答案总是不那么尽如人意,但她从未出错的直觉却又一次丧钟般响起,急急地响起,拼命地提醒,告诉她不要轻信。 然而谎言就像一道沙拉,真相是少少的一勺千岛酱。布局之人将他们拌在一起,送到她面前,这样她就看不清谎言的真实颜色,尝到的也尽是真相的味道。 她就这么傻傻地相信命运真的存在了,而没想过从始至终,这可能都是一场骗局——和墨提斯芙·壬对他们做的没有任何区别。 她有太多话想问面具和裂隙: 真正将她中四百年假死中唤醒的人不是面具,而是裂隙。对吗? 真正指引着她离开牢笼通向外界的也不是面具,而是裂隙,对吗? 真正告诉她人生可以拥有无数道路去选择的更不是面具,而是裂隙,对吗? 所谓的无数道路……其实依旧只有一条?无论她选择什么都会被裂隙送到面具身边,无论选择什么都是一样的? 她还是没有为自己做出过哪怕一次选择? 皇女隐约记得裂隙说他在面具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她,那是不是说明他在水参秘境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将面具带到她面前,让她向面具报恩,这样他们就可以到参泽去查外域的各种信息? “呀,你们还在咖啡厅啊,这么久了,在聊什么呢?这儿的咖啡真这么好喝?” 皇女的思绪被碎片的呼唤打断。她回过神,碎片手里正拿着一只保温杯,笑容灿烂地和他们三个人打着招呼。象征性地打完招呼,她也没停留,径直走到前台,把杯子往点单位置一放,歪着头推过去。 “阿芙佳朵,再加点杏仁酒。” 店员取过杯子,轻声道:“抱歉女士,我们这里没有酒。” “哦,那就算了,还是换成抹茶拿铁吧,做好了给我送来。”碎片说完也没管店员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走向神明他们那桌,坐到了痴心之前的位置。神明低着头听了全程,哈哈直笑,听到碎片拉椅子的声音,她终于舍得从绘板上抬起头,语气亲昵地开了玩笑。 “原来你还是个酒鬼啊,碎片!真看不出来,果然人不可貌相!” 听到神明调侃,碎片只是挑了下眉:“你们桌上也没摆什么吃的,在这里干坐着吗?” 神明一脸坏笑地挖苦:“当然不是啦,我们还每人喝了十杯杏仁酒,吃了二十块酒心蛋糕,就怕员工有谁吃到喝到了,直接醉在工作台前,把数据给代错了!” “哦,是吗,没想到你们还有这种大义凛然献身的觉悟啊?” “那是当然了,我可是伟大的神明欸。哪像这些学者,为了酒就什么也不管啦,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明白?” “哦——原来是这样啊。”碎片深以为然,“你说得对,我失策了。本来想待会去查查罪域有什么不错的酒,都让波尔沃亚给我找来。既然神明大人那么伟大,要不你现在去帮我跑跑腿买吧?” 神明:“你这就有点得寸进尺了吧?那么多个天国奴隶还不够?” “不够呀,我都得从自己手环里掏宝贝了。”碎片笑着举起手腕在神明面前晃了晃,又撇头看向皇女,语气轻佻,“你脸色不太好看啊骑士,要我给你配点药剂吗?” 皇女客套假笑:“不用了,我怕你给我加菌子和酒。” “说什么呢,我那些副作用可不是靠这些东西就能勾兑出来的。”碎片笑眯眯地撑着脑袋,忽然发现神明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打开板子奋笔疾书起来。 “你干嘛呢?”碎片歪过身去看神明的手写板,“这是画什么呢?” 碎片急吼吼地摇着脑袋,手下画得飞起:“等下和你说,我有了个灵感先把草图填了!” 光幕在一旁无奈解释:“阿明刚刚盘点了一遍所有人以前的身份,发现我们很快就能把各域天才集齐,现在正在用视觉语言表达她的兴奋。” “呦?阿明?” 碎片毫不收敛的打量让光幕有些不自在地干笑两声。好在神明就在旁边,碎片也没想让他那么下不来台。 “挺不错的叫法,我学学,之后也这么叫面具。阿具?阿面、还是阿面好听……” “搞!定!”神明暴风绘制完毕,一拍手写笔,“瞅瞅? ” “我看看。”碎片凑近,眼前一亮,“有点意思啊,这个举枪缠黑罗的是面具……那这个摇晃药剂瓶的黑衣人是我喽?” “嗯哼哼,那当然啦!碎片,我跟你说!你算是跟对人啦!等我想到光幕的身份牌,就可以画一整套精美卡牌,再做成对裱镭射的送你们一人一套……嘶,做成素面镭射的方形吧唧似乎也不错?” 咖啡厅工作人员将碎片的拿铁送来,神明看着三个罪域新人陷入呆滞的眼神,遗憾叹气。 行吧,一看就不知道她在说什么,都没法帮她拿点主意。 这两个工艺都很好看,可惜了,这几个人怎么就没有一个懂行的呢? 神明忽然眼前一亮。 不对啊,这有个懂行的啊! “仓鸮!仓鸮!!!起来了,别睡了!快跟我讲讲对裱和素面哪个好!”神明雄赳赳气昂昂地抱着板子,切换到了精神链接中,大喊特喊。 精神链接另一头,闷闷男声流露出还没睡醒的清澈愚蠢,还有老实人顶好的脾气:“……嗯?怎么了,明姐?” “哎呀,什么怎么怎么的,起来重睡。这是我在你们罪域学来的!周边!我问你工艺对裱小卡好还是素面镭射吧唧好!” “啊?什么?”仓鸮迷迷瞪瞪地听到一些关键词,雷达将动未动,最后挣扎着给出答案,“我一般按set买复数。” “谁问你了!谁问你吃谷的事了,我问的是开团!”神明翻了个白眼,然而这白眼翻到一半,她忽然神色一凛。一个旷古烁今的想法自她脑海中从天而降,犹如结束晚冬的第一场春雨般,轻易洗去茫茫尘埃—— 悟了! 她悟了! 制品工艺一学,在于因地制宜。若为纸则需虑天干物燥,纸逢旱则折,非纸弯而心上人膝弯,万万不可矣;若为铁则需虑烟浓雨绵,铁遇水则锈,非铁红而吃谷人眼红,千金散尽呼! 罪域位于海岛,海弄区更是临近海水,最容易起锈,所以不能做方形吧唧啊!若为纸则虑天干物燥,海弄不干啊! 就得若纸! 他们几个就得若纸啊! 神明“噌”得站起身,抱着平板还没动窝,又愣了一下。 “怎么?”碎片慢条斯理吹着杯子问。 “我要找面具和痴心,她俩都是罪域人,肯定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但是我不知道她们正事说完了没。” “基本说完了,你可以直接去。” 答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女。 其余三人纷纷惊讶地看着皇女,却见她表情失落,脸上的失意比起刚才明显了不知道多少。 “我刚刚用精神链接问过面具了,去吧,神明。”皇女嗓音轻缓。 “皇女姐……”神明犹犹豫豫收起笑容,“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吗?你是不是还在担心面具会上说得那些事情啊?” “没有。”皇女勉强扯出个微笑,以作宽慰。 5. 第一百四十四场 逆位恋人 “和那件事没关系。赶紧过去吧,面具和痴心他们说完事就要去情域了,你要是想找她得抓紧时间了。” 神明原地站着不动:“你这样怎么放心去找她嘛!你知道我最偏心你了!” 皇女被神明这句话逗笑了,也起了身:“去吧神明,我先回房间待会。你要是不放心我,就问完了再来我的房间找我吧,面具时间紧张,她可不等人。” 说完皇女就和其他人点头告辞:“我先回房间了。光幕、碎片,失陪。” “再见,皇女。”光幕微笑说。 碎片眼都没抬,向外伸了个手就作罢了,结果被神明怼了下胳膊。 “哎呀,你和皇女姐好好的嘛。”神明吐了吐舌头,半是撒娇道。 “管好你自己的事先。”碎片没好气地白了神明一眼。 就知道仗着她偏心多管闲事,换成风铃她早骂人了。 “行了,赶紧去找你的面具吧,我的事小孩子少操心。” 神明嬉笑着答应道:“嘿嘿,没拒绝就当你答应了哦,我就知道碎片你对我最好了!”她趁机抱了抱碎片,在被人一脸嫌弃推开之前,抢先抱着东西匆匆就跑走,“你们俩玩吧,我过去了!拜拜!” 神明懒得骂她,自顾自喝了一口抹茶咖啡,脸色大变。 “这抹茶熬得跟三十天没洗澡的人的泡出来的洗澡水似的,面具去哪找的这样的人……”她满脸嫌弃地将整杯咖啡推开,“长得和天国的豆子差不多,喝起来可就差远了,难喝得想杀人。” 光幕回过身就听到碎片在吐槽。他面带客气的微笑,双手却从桌面上收回做出了想要离开的姿势。 他也和神明皇女在咖啡厅呆得够久了,在这里消磨时间也不是办法,不如回去把需要准备的东西提前整理出来。虽然碎片才来大家就一个个都走显得有些不好,但是对方是碎片,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 光幕如此想着,刚准备起身离开,就被碎片喊住了。 “光幕。” 光幕身形一顿,回过头,却见碎片已经放下手中的杯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过来,眼底暗光流转,意味不明。光幕心底冒上一阵无故的恐惧,就像被人看透了心中所想一般,坐直了身体。 “有什么事吗,学……碎片?” 碎片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为什么?” 光幕有些无奈地看向碎片,甚至啼笑皆非:“碎片,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和面具一样,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的……有些人如果不是运气足够好,也许早就埋没在芸芸众生中了。其实他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时运所致,不然也许一生也无法与真正的天才相遇共事。” 她倒看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碎片并不接茬,似笑非笑:“神明到底是谁?” 光幕脸上气定神闲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沉默一会儿,重新对视上碎片的眼睛,又缓缓挂上平日里温和的笑容,坚持道:“为什么要问我这种问题?难道还能有别的答案吗?曾经被仙域通缉、对赐福学的……” 碎片摆了摆手:“你不应该和我说这些废话的,光幕。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你觉得我会在分别后,对你这么特殊的独立描金人不管不顾吗?你从来没去过金脉学院,却拥有一身出神入化的描金本领。隧域纤道那几颗帮助隧域避免纤榕被污染的野晶,三百年前好像是在参泽古道尔湖投下的吧,那地方可没有官方的纤道口;还有四百年前,我记得是在情域的克林西索水晶洞窟;五百年前呢,在暗域银沙荒漠北边的萍季走廊……” 碎片点到为止,冷淡看着光幕脸上一变不变的表情。 在面具身边,光幕一直扮演着一个温和普通的独立描金人。除了任劳任怨地听从面具的各种要求以外,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仿佛只是一个指哪打哪、老实肯干的好士兵。就连仓鸮都会因为不想工作,时不时冒出点新的提议和面具抗议,他却始终不声不响。所有人的过去面具都有所了解,唯独到了光幕,面具的敏锐的洞察力像是消失了一样,对此不闻不问。 表面看起来,光幕过去的经历好像已经十分明确:一个优秀的独立描金人,和墨提斯芙·壬关系不浅,似乎经常接下对方的委托;忠于任务,有点古板老气,对待什么事都很上心认真,而且好像总是很缺钱的样子。但是除此以外呢?他多少岁了,在成为独立描金人的期间究竟与多少人建立过联系,手中的人脉有多少,始终是孤身一人吗?他拥有着大陆上千金难求的空间吊坠,甚至还拥有与极为特殊的快速迁移能力,这可不是一个普通有钱的人就能到的事情。 但是他对这些东西的解释统统归结于一个人—— 一个仿佛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白月光。 “神明和你的那条吊坠究竟有什么关系?”碎片问。 光幕听得呵呵一笑,嘴角依旧保持着平日上扬的弧度,目光却一寸寸冷了下来:“你觉得她能和那条项链有什么关系?在我加入组织以前,神明根本就不认识我……” “但你认识她。”碎片毫不犹豫打断道,她同样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只是笑意不达眼底,反而带着非人一般的冰冷。 两道深不可测的目光在空中对视,像刀光剑影般对撞,又像积黑的水渊深沉得死寂。这对旧友谁也不肯先一步开口,太阳一点点下沉着,玻璃上的暖橙阳光一点点碎灭,气氛陡然变得危险。他们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仿佛先移开眼睛就会输了阵仗。 光幕知道这样的拖延没有意义,没有把握的事情碎片是不会问的。她这样兴师问罪,多半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但是他不能说。 空气一如既往的凝涩,光幕紧抿双唇,打定主意一言不发。 最后,碎片冷笑一声,换了个 更随意的姿势:“那我换个问题,你动杀心了吗?” ………… 以黑色为主的房间内,风铃笑眯眯地掂量着手中的超六模拟器。模拟器在空中一上一下,只要风铃稍微不小心失手,精密的仪器就能被摔得粉碎,只把痴心看得眉心狂跳。但是她一转眼,发现面具那副淡然处之的模样,就又默默地压下了所谓的惊慌。 面具正主都不急她急什么,自己吓自己! “……没问题,面具姐姐,我很擅长和人沟通的。你放心去情域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把魏德尔相关的信息说出口的。”房间内,风铃笑容诡异,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 面具视若无睹他言语之下隐含的深意,只是淡淡嘱托:“别太过火……超六的细节就这些,你们有问题再随时用精神链接联系我。魏德尔暂时交给你们两个……” “痴心!!!”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尖锐女高音穿透门墙,门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面具疑问地看向门铃边的显示屏,屏幕上趴着半个脑袋,发丝纯白,呆毛一晃一晃。 “痴心痴心痴心!你们说完事情没,没说完我就再等会,但你要知道我在外面等你们——” “不用,已经说完了。”面具说着按下开门键。 大门缓缓打开,神明一跟头冲进房间。正事未说,评价先至:“哇,好压抑,好黑!面具,你房间装修咋这么恐怖!” “什么事。”面具冷漠道。 痴心笑着看神明:“怎么了神明?” “没什么重要的事啦,我打算按照所有人的样子设计一套身份卡牌,到时候送你们一人一套。但是我不确定工艺……” 痴心笑眯眯道:“你要做无料送我们吗?” 神明一拍手,十分认可地冲着痴心点头,充满对她博学的欣赏:“啧!还得是你!刚我跟仓鸮说,他就不知道,简直不是罪域人!” 一旁的风铃偷偷凑近面具,低声疑惑问:“面具姐姐,什么是无料?” “……我也不是罪域人。” ………… 午间的风穿过白石所垒的破损洞穴之门,石墙破损凹陷,古朴的石刻花纹于粉碎的石沫拼接。光明藤沿着残缺的石头门框规规矩矩缠绕一圈,淡金色的叶子像是结晶一样摇曳轻摆,唯一可惜的是藤蔓上叶子稀疏,还有大大小小褐色被火灼烧的痕迹。风声和清脆的鸟鸣声相衬,窗台边白、粉、肉色玫瑰在盆中轻颤花瓣,阳光透过窗风凝出一条金线,企图营造出一种温馨祥和的平静氛围,然而空气中残留着爆炸后的火药味,混着淡雅的花香,像是一首血与诗的圆舞曲,让人忍不住回想起那天下午疯狂的动乱。 在这在炮火中幸存下来的洞穴中摆放着数不胜数的藏书,内容丰富至极,简直像一座小小的图书馆。一个身穿白绿相间宽松长袍的男人手持几个羊皮卷轴,正跪坐在矮脚书桌前。 6. 第一百四十五场 逆位节制 那人有一双玉石珠般亮泽的粉色瞳孔,面相和善而疏离,表情宁静平和,像风又像云,但更像一位深居简出、与世无争的学城智者。 他仔细着其他时区陆陆续续发来的报告,双眸渐渐被哀痛与愤怒占满,就连藏在代表情域首时之深绿披肩下的手也颤抖起来。 “……现存执勤员不到三千七百人,十二个时区受到不同程度损坏。帕顿时区最终幸存人数,十六人。” 情域的域主闭上眼,歧视性时序的暴行就像通过文字在他眼前又上演了一遍,让他不忍直视。 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变化了。如风停在了半空,花开到半途。 首时猛然睁眼抬起头望向情域的东南侧——至臻台的方向,那里传来一阵特殊而隐秘的波动。 在两日前的暴乱之后,整个情域——当然也包括他,都处于草木皆兵的状态,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够让这位可怜的域主心惊肉跳不已。 但钟楼并没有奏响,势瓮也没有再一次拉响警报,首时缓缓放下心来。在代表小姐的帮助下,那几个叔时和亚时已经被押送进无泄狱中了,不日就要将他们送上碎心木桶中去,让他们也尝尝心碎而死的滋味。只剩下末时和一小部分歧视性时序在外流窜,掀不起什么风浪。 首时站起身来,长长的深绿披肩垂到脚踝。他开始重新思考起至臻台波动的含义,待他终于想起那波动代表什么意思后,原本仿佛融汇了世间宁静万物的面容终于微微变化,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惑讶。 他皱起眉头,脚下的法阵微微明亮。下一秒,光芒褪去,屋中空了,连一角摆动的长袍都不曾留下。 眼前的景物一瞬变化,首时的身影再次出现时,他已经来到一间令人熟悉的地下避难所。 墙面上插着几根正在燃烧的火把,地面上的垃圾与排泄物还没有被清理——虽然这样很毁坏情域的形象,但是没有办法,他们人手真的不够操心一个儒略时区的地下避难所了。 透过莹莹火光,首时远远看到昏暗的地下室深处站着一个陌生黑衣人,看身形分不出男女。那人极其敏锐,在他才走近的时候就立刻转过了头。 光影随风波动,一瞬间,一抹光亮照亮那人的脸—— 黑罗。 首时身体紧绷起来,他想继续向前,但脚有千钧重,像是被封进了水泥里。有关那人的种种信息雪花片一般飞来:黑罗缠目、天国通缉犯、传说中的罪域人、天命之人的老师…… 引起至臻台动荡之人。 面具一步步向他走来,动作不疾不徐。火光微闪,她的面孔忽明忽暗,表情晦暗不明。一股死亡的恐怖气息直逼首时,然而诡异的是,他还从这死亡中感受到一种荒诞的无害。首时忍不住身形一抖,略低下头掩饰自己深呼吸的动作,再一抬头,面具竟然像是鬼魅一般无声无息蹿出十几米,而她脚下步伐缓缓,依旧无声无息,就像是从来没有挪动过丝毫。 首时背后瞬间一片冰凉,冷汗顷刻沾湿长袍,五脏六腑更是颤动不已。 他从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人,比起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更像冰冷又无情的神灵,不以屠杀为乐,却手中依旧鲜血淋漓、人命无数。 首时的恐慌就像是变成了地下室的一部分,凝聚出令人不喜的恶臭,让面具不免皱起眉头。她根本就没有起杀心。 这个情域人反应太大了,不正常得像是经常面对恶意或暴力,练成了本能反应,而常常在情域遭受□□的人都属于同一种—— 这个人很有可能是一个歧视性时序。 面具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对方和出口之间的距离,脚下不停。 如果他是什么歧视性时序,也许可以考虑将他抓起来带给首时,卖半个人情。 面具警惕地观察着对方,离他越近,越能看清对方身上充满恐惧的细节——同时,还有对方那清隽文雅的眉眼。透亮美丽的粉色眸子,清澈地映着她渐渐逼近的身影,懵懂得像是初生的孩童。虽然目光并不慌乱,但是他的手却紧紧握在一起,足尖也不自觉地紧绷偏转着,看起来就像是随时准备逃走一般。 面具估计着距离,她预计对方的心理极限就要到了。很快这个人就好转身逃跑,顺着楼梯跑到街上去,她会在他转身的瞬间立刻将他踹翻在地,然后拷问清楚他的身份和首时的位置。 然而出乎面具意料的是,那人非但没有撒腿逃跑,反而面带微笑地向前了一步。 在面具戒备对方时,首时同样心思翻飞。 既然面具能够引起至臻台的波动,那正说明她是心思纯净之人,他们拥有同样纯净的心灵。这份杀意大抵只是误会,只要他说出自己的身份,相信面具就会对他释放足够的善意。 首时心下一横,主动开口:“午好,面具女士。” 果不其然,在他开口之后,面具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将他们的距离保持在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首时款款而笑,嗓音柔和:“幸会了女士,我是首……”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风声骤起,一个黑影瞬间到他面前。首时只觉得面上一热,沙包大的拳头印在脸上,疼痛还没来得急感受,他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整个地下室传来了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 面具:…… 他刚刚想说首时是吧。 半晌,裂隙惊异的声音从面具脑海中传来:「什么情况……」 他透过意志空间看到不省人事的首时,发出惊天质问:「首时怎么在这里?!为什么还躺在这儿,刚刚我送你来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裂隙欲言又止,「你都干什么了,面具,怎么做到的?」 面具沉默一会儿,蹲下身在地面上伸手摸了两下。 地面很普通,灰尘并不多,也没有不该有的污渍。这很正常,前两天情域 动乱才启用过这个避难所,人来人往踩踩就把灰尘都带走了,这也因此排除了花纹被遮挡的可能。 没有所谓传送法阵的花纹,首时是直接用自己的赐福能力瞬移而来的? 面具忽然觉得光幕和裂隙的能力没有那么神奇了。 离开了罪域后发现外面根本没有下雨,随便来个人都有点让人叹为观止的超能力。 面具检查完地面的细节,没有直接起身,而是将地上的首时抱起,罕见地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张望起来。她脚步微微挪向楼梯方向,并未立刻出去,反而犹豫又茫然地顿在原地。 「……裂隙,你能把我和他一起送到他的洞穴里吗?」 「你知道我做不到带着除你以外的人跳转。」裂隙语气说不出的诡异,听起来对面具敬畏莫名,「两天前情域才经历很惨烈的动乱,现在域内都在戒严,堪比当初的暗域。首时作为域主,他的洞穴外哨兵更多,你完好无损将他送回的可能性很低,基本上出门就能够被那群执勤员捅成蜂窝煤……所以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我才回罪域清理了一下动用世界意志能力的痕迹而已,这期间连一分钟都不到吧?」 面具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创造机会,这下好了,还没卖人情,先把甲方得罪了个死。 「你知道他有瞬间移动的能力吗?」面具无奈道。 裂隙震惊一瞬。 「情域的赐福怎么能和瞬移有关?」 「地面上没有法阵的痕迹。」面具淡淡说,「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他不是首时,不是情域人。」 裂隙困惑:「天国人还没有赐福高到可以直接进行空间跳转或着瞬移的人吧?庭撒的赐福浓度才到83,远远不到皇女那种质变的程度,何况天国的赐福和这种能力的联系也不大啊?」 面具低下头,“首时”已经完全昏死过去,淡金色的头发在火把下和她的黑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腾出一只手,伸手扒开他的眼皮。 眼白外翻严重,但是还能看到一点淡粉色的虹膜。 从外表上看,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情域人。 面具想了想裂隙说的话,语气不算肯定地说:「如果他不是跳转,而是提前赶到,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突然出现的呢——嗯,如果是这样,那么天国人需要一定的渠道得知我们来到情域、来到这个位置。天国人还能有什么渠道得知我的行程?连我最后落脚的选点都是刚刚和你确定下来的。是我身上被放了天国的什么东西吗?但是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来情域呢?天国的技术可能做不到,难道是墨提斯芙·壬和……」 「面具、面具!停一停!」 面具停下了自己的发散思考,虔诚静候。 「他是首时,货真价实的首时。和天国人没有关系,和墨提斯芙·壬更没有关系。你现在应该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想清楚怎么完成你的目标。」裂隙冷静道。 7. 第一百四十六场 正位正义 「你得想明白怎么处理他,绝对不能把他就这样一个人留在这里,你没有摘掉黑罗,他也知道你是谁。这个环境太明显,如果他从这里醒来,很快就会想起自己的昏迷前是因为你对他动手。澄清你的作为只是一方面,你还得想办法说服他答应你的种种要求,这比什么都重要。」 裂隙一边提出需要解决的问题,面具一边在旁飞快思索着对策。 因为暂时还没有搬运首时的计划,面具重新把首时放到了墙边靠着——但因为过于不专心,对方的身体很快就像充满了蓬松棉花的娃娃一样,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歪折在了地上。 不过面具根本就没注意。她按着裂隙的说法设想了一下自己带首时离开这个地下室回到房间的场景,进行了深刻的思维演绎: 一个黑色头发、穿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又名形迹可疑)的未知种族人,大摇大摆地抱着一个可怜又瘦弱的情域人走在路上。正好情域内部暴乱发生后的第三天,整个情域还在戒严,作为首都的儒略时区就更森严了,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执勤员们列队巡视的隆隆脚步声。艳阳高照,晴空万里,盔甲剑盾如此沉重,连一阵带着热浪的风都能为情域免于被汗水淹没做出卓越的贡献。他们坚定而警惕地走过每一条隐蔽的小路,打量着每一扇没有合拢的窗户下是不是藏着一个歧视性时序,生怕情域再一次爆发几日前那样的惨案。 而就在这地面都要被烤化了的空荡大道上,就在这令人昏昏欲睡、愤怒不已的酷夏午后,竟然迎面走来了这样一对奇异的组合!执勤员们已经在这条固定的巡逻队路线上耗费了太多个充满憎恶的小时,有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们十足十的报复心,何况是这样奇怪莫名的情景。仔细一看——哇,这个满头金发还昏死过去的人竟然是他们的域主欸!再仔细一看——这黑头发人眼前还蒙着黑罗,竟然和被暗域、天国都通缉过的面具长得一模一样欸!就是那个手起刀落把天国驻军和外交来使都刀了的残忍凶手!她现在竟然手里抱着他们的域主阁下,脚步匆匆忙忙地前往……无所谓往哪里走了,反正看起来就不像要干好事的样子欸!她到底要做什么呢,好难猜呀,绝对不是要在情域人自己的地盘上,把他们的域主绑架吧!哈哈! 面具估计她都不用多说什么,只需要一个对视,下一秒情域就可以像前两天一样再次拉响整个域的警报,惊慌失措但又乱中有序地喊上那些友好城邦的朋友们一起干架——就是那些互相制衡着在情域驻兵的参泽、天国和暗域的士兵们。这将是大陆各域第一次合作对敌罪域!心急如焚的士兵们呼啦啦一片,端着盾牌围成一圈,长枪短刀在前、神羽弓箭在后,就算是一头三头六臂的恐龙来了也难以逃脱。为了活命,她将在众人面前再次上演大变走活人的戏码……再过不到一天,天国、暗域、情域以及墨提斯芙·壬就会通过各方眼线收到她孤身一人前往情域、又拥有快速跳转能力的情报。然后在不久的将来,墨提斯芙·壬就会在她们的第二次会面中,限制她谈判期间所带的人手,天国就会调度来最强的隧域人查明光幕的行动路线,趁机伏击他们…… 裂隙还在尽职尽责地帮面具梳理她随意行动的后果。 「说实话,面具,这样的开局很不利。如果首时对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你后面的计划就很难展开。虽然情域的每一代首时都是心思纯净、包容心强的善良好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感到冒犯。尤其现在是非常时间,首时的心情可能本来就不是很美好。如果你想让他在这里失忆也有些困难……」 面具很认可裂隙的话:「的确如此,直接把他打到失忆的话,估计没有一年半载,我们是见不到首时的;转移界主的方法只能用一次,没有办法在这时候喊光幕把神明送来。而且情域心灵纯净,寻常的精神暗示也未必起效。脑机我不会操作,现在就回罪域扛着那么大的机器过来也不现实,没有电——要不我再去拿一台备用移动电源,你现学一下?」 裂隙:? 他实在忍不住脱口而出疑问:「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要打他?」 面具犹豫两秒,略显心虚:「我听到他说自己是首时的时候没忍住,第一反应就是把他绑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 裂隙:……? ………… 淡淡的花香传来,一些模糊不清的谈话声像是蚊蝇组成的灰雾一样萦绕在耳边。明亮温暖的阳光隔着眼皮,橙红一片,刺激得人不自觉地想要醒来。 首时睫羽颤动,手指微缩,忽然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半蹲在他床边的肆时。见他醒来,这位肆时面色一喜,激动而关切地向他靠近了些:“首时阁下!您醒了!有没有感觉脸上身上有什么不舒服的?” 首时有些恍惚地打量起眼前的肆时和他身后的熟悉背景,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说“脸上”是什么意思。 他依稀记得自己昏迷前,因为感受到至臻台的波动而赶到了地下避难所,而后,就被那位如今大陆最有名的狠角色袭击了…… 首时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试图环顾周边环境,身旁的肆时连忙起身打算扶着他靠在床头。他头轻轻晃动,示以自己不需要搀扶,坐起身来面露感激地开口:“谢——” 这一声谢才发出,首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两条眉毛紧紧地拧成一团,总是寡淡无表情的脸此刻露出鲜明的情绪,旁边的肆时看着都替他疼。 首时后知后觉感觉自己脸上火辣辣一片,这才茫然奇怪地伸手摸上自己的脸。手指拂过地方留下丝丝舒适的凉 意,按压到类似于鼻梁那样的骨头位置,则传来阵阵硬生生、干脆的疼痛感。 肆时连忙将手中冰毛巾递了上去:“首时阁下,您拿着这个敷一敷脸吧。” 首时再次道了声谢,接过毛巾按在脸上。因为做好了准备,所以毛巾碰到脸上的时候,那股刺骨的寒意和令人麻木的痛感并没有让他露出软弱的颤抖,方才因疼痛止住话头只是因为还未清醒。 他是一个高度自律的人,道德与首时的责任要求他对自己的方方面面保持比常人更高的标准。他希望自己近乎完满充盈——并非外在上的精巧,而是让自己的思想变成一个圆,圆润周全而完整自洽,时时刻刻都能够从内外获取平静的力量。 因此怯懦是无益的,怯懦是冥顽怠惰之基。 他并不苛责他人的胆怯,但他希望自己能够克服。 “首时阁下,究竟是谁这么胆大妄为,竟然敢在我们自己的域内就对您出手。”肆时忿忿不平,“是不是末时那些魔鬼想要从您身上捞取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们竟敢逃到儒略来,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对您虎视眈眈!首时阁下,这都是我们的失职,如果我们在时针巷口也安排了执勤员就好了。您是情域最重要的人了,如果您真的出了什么事,那我们……” “我不是什么最重要的人,一个我也换不回来整个帕顿。而且当时事发突然,我什么也没有带,身上并没有什么可以损失的。”首时轻轻摇了摇头,全盘否定了肆时的关心。 “啊、这、这样吗……您没事就好。” “嗯。” 肆时傻傻地呆站在首时面前:“……哦。” 首时阁下这话太重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回了。 两人一时无话,房间略显悄然。在一片令人手足无措的尬尴中,伴随着窗外清脆悦耳的鸟鸣声,门外的交流声也变得明显起来。 “……麻烦您了。”一个熟悉温醇的男声如此说着,态度十分亲切。 接着一个冷漠而陌生的女声响起,回应简短直接:“客气,能帮到你们就好。” 熟悉的男声和那个陌生女声渐大,清楚地传入首时耳中。首时仔细分辨了一会,听出第一个开口的是一位次时的声音。至于那个女声,他确信自己从来没有听到过。 那位次时在门外笑着说:“您言重了。多亏了您发现及时,我们才能避免首时阁下——唉,让您见笑了,最近情域之内略有些许调整,实在是……” 声音断掉了,听起来像是不知道怎么继续编下去。方才刚回过话的冷淡女声立刻体贴地接话,“能够理解。我这次来原本是为了以罪域的名义向情域申请判定人,既然首时阁下抱恙,我就先回去了。”女声暂时顿住,不到两秒又远远响起,“这份申请就拜托你了,次时阁下。” 8. 第一百四十七场 正位战车 首时疑惑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好奇地看了眼门外询问道:“肆时阁下,次时阁下在我的门外吗?他在与谁交流?” “是来自罪域的面具女士。”肆时立刻说,“多亏了面具女士及时在路边发现了您,不然我们可能还不知道您被那些恶魔袭击的情况。” 首时:? 首时眼中讶然一闪而逝,不出片刻就又回归了平日的淡淡模样,制止了肆时继续解释发生了什么的举动。 首时张了张口,却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肆时见状尴尬地把手收进了袖子中,这一伸,他摸到了一根硬硬的长条形的小筒——本来要交给首时阁下使用的东西。 肆时不敢再耽误,立刻将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根长相特殊新颖的长筒。它的头部有根尖锐的长刺,尾部则连接着一个可以推动的活塞。靛蓝色的塑料外壳和明黄色的保护帽搭配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刚从小孩的模拟医生玩具里拿出来的一样,让人难以升起信任感。 肆时看起来也深有同感。 他犹豫两秒,还是将针剂推给了首时:“首时阁下,这是来自罪域的面具女士交给我的,说是他们罪域生产的愈合剂,能够快速治疗您的脸伤。” “是吗。”首时接过针剂,轻轻打量两眼便随手放在了一边,语气毫无波澜,“既然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没有人家拒之门外的道理,何况面具女士还出手帮助了我们。肆时阁下,麻烦你将她和次时阁下一同请进来吧。” 肆时点点头,立刻转身出了门,留下首时一个人。 首时站起身来,再次瞥了眼手边的治愈剂,单手将身上的袍子整理了一番,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干净郑重一些。 才整理好衣服,便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令人眼熟的女人便在次时和肆时的簇拥间走进了洞穴。首时默默放下手中温乎的毛巾,将它叠得四四方方放在一旁,这才看向眼前的黑罗缠目之人。 在地下室时他看得不是很清楚,直到现在面具站在他的对面,他才彻底对这位扬名大陆的女性有了些粗浅的认知。 她皮肤粗糙,却给人一种风吹日晒的健康感觉,可偏偏她的肤色又偏白,就像天国人和暗域人的皮肤那样,白得像裹上面粉的荞麦皮。但比起平平的相貌,她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更加引人注意,几乎让人移不开眼——那是一种只属于强者含而不露的自信威严,并不是普通成就和几句夸耀就能堆积出来的外强中干,而是一种更加深邃、不可描述、由内而外的东西。 那种他所追求的调谐均衡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一个拥有两副面孔的人身上。 首时惊讶地发现,眼前的面具和自己在地下室看到的那个面具气质竟然截然不同。除去相同的相貌,她们给人的感觉完全就是判若两人。地下室中的面具令人恐惧,那个人身上充斥着暴力、疯狂、蛮横的另一面,冷峻得像是随时能刺穿人脖子的冰凌,锋利又尖锐,仿佛和那些刚在情域内犯下滔天罪行的歧视性时序没有什么区别。 他不由得联想起肆时说的话。 难道救了他的面具和他在地下室遇到的面具并不是一个人吗? “让您见笑了,面具女士。”首时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脸平静笑着,“我是情域首时,很高兴见到您。” 面具微微一笑,目光平和稳重,没有流露出一丝异样的波动:“请恕我不请自来,首时阁下。”她说着,看到了首时手边没有开封的针剂,礼貌地笑了,“我没有恶意,不过首时阁下,你可以尝试使用一下罪域最新研发的愈合剂。那只针剂没有任何负面效果,只要注射就能够令你伤口快速愈合。” 首时表情依旧平静,他的赐福共鸣在面具说话时很稳定,这种情况一般说明对方没有说谎。 “面具女士,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对吗?” 面具略显疑惑:“为什么这么问?” 不光面具“满腹疑问”,就连旁边情域自己的次时和肆时的表情,看起来也是觉得首时的问话令人困惑。首时阁下平常不这样的,今天怎么这么没有边界感?因为前两天的暴乱吗? “请您直接回答我就好了,面具女士。”甚至还很不客气。 面具却话题一转,直言道:“袭击首时阁下的人与我有关?” 首时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面具,宁静柔美的粉眸在此刻竟然显得咄咄逼人。给旁边的次时和肆时两人看得心里发毛,时不时就偷偷看两眼面具脸上的表情。 毕竟是天国人没能奈何的杀手,万一只是看着礼貌,其实脾气不好,一言不合对首时阁下出手可怎么办!他们域主总不能没死在情域的内乱中,死在外交事故中了吧! 然而面具并没有露出不耐表情,她镇定自若地回答,甚至很有耐心:“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你,首时阁下。在这次见面以前,我曾暗中在情域观察过你,只是那时我还没有做好代表罪域与你谈话的准备,因此没有上前与你搭话,很快就离开了。” 其实面具只是看似平静。在这个全大陆最强大的鉴谎专家面前,她根本不敢有一丝松懈。 外界的赐福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首时这种比罪域专业测谎仪还强的存在是没有办法欺骗的,她只能用颠倒事实的方式把问题含糊过去。 好在首时没有对她的回答表现出过深的探究,他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看不出是相信了还是加深了怀疑。 一旁不明所以的次时肆时还在感叹现在时代变了,什么好脾气的人都能被天国无脑通缉。面具这样作为一域来使、友好帮助完别人、还要受人严肃盘问、却又始终保持礼貌解释回应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坏人,分明就是哪里让那些天国人不满意,被栽赃诬陷了。 首时阁下也是,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客人呢? 是不是听信了天国的谗言,觉得面具 和末时那些人是一丘之貉? 这真是太先入为主了。 他们赶去接待面具女士时,让人家在那里等了那么久,问起原因又不好说得太直白,大部分都是含糊其辞的,但是人家都不带皱一下眉头的,交流的时候也待人如沐春风。所以说都怪那群天国佬,这样的人他们也通缉,真是越来越不讲道理,太他爹坏了! 不同于面具的警惕和次时肆时的不忿,首时显得气定神闲。 他露出和煦的笑容,和情域的同胞们好声商量起来:“次时阁下、肆时阁下,可以请你们为我和面具女士预留出一些空间吗?” 次时踟蹰地看了面具一眼。虽然不放心,但是首时阁下的请求是不能够被更低时序违背的。 他虽然有心多帮促面具女士一些,但面具终归是外人,外人面前质疑更高时序者的要求也是不敬的行为。 次时无奈地收回目光,恭恭敬敬的和肆时一起将手搭载额头上。 “如您所愿,首时阁下。” 两人低垂下头颅,行礼告辞。 首时笑道:“烦请将我的房门带上,肆时阁下。” “没问题,首时阁下。” 肆时从洞穴外将木门轻轻掩上,木门老旧的轴承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像是一只乌鸦在叫。 首时并未在意门外的动静,他快速抓起愈合剂收入袖中,向着矮脚木书桌的方向对面具伸出手:“失礼了,面具女士。请坐。” 面具默不作声走到了像砍掉的木墩子一样的矮座,犹豫了一下,还是并着膝盖坐到了上面,整个人拘紧地像是被木墩画地为牢的马戏团狮子。 她觉得现在只要稍微驼下背,膝盖能顶到她的下巴。 首时看着面具那双无处安放的腿微笑起来,他走到木墩子旁,双膝曲折,跪坐了下来。 面具嘴角一抽。 ……她还是用膝盖顶下巴吧。 按着面具的推测,她判定首时一定会对他们在地下室见面的事感到疑惑。上一秒的嫌疑犯下一秒变成了恩人,换做谁都会觉得不对劲的。首时能做的只有反复询问、求证,毕竟这才是情域人最擅长的事情。 然而首时跪坐在面具对面后并没有直接询问面具任何话,反而像个熟稔的老朋友似的,着手给她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面具点头,接过水杯:“谢谢。” 首时含蓄地笑着点头,接着从袖子里摸出那根长得很幼稚的针剂,放在两人面前:“女士,这根针扎胳膊有效吗?” “当然,首时阁下。这是罪域最新研究的出的愈合药剂,无论药剂通过什么方式进入体内都能产生极佳的效果。” “原来是这样。” 首时发出无知的感叹。就当面具以为话题会停在这里时,首时动了。 一条被白宽布盖着胳膊默默伸入面具视野内,手里甚至握着那根五彩斑斓的愈合剂。 9. 第一百四十八场 逆位祭司 面具惊讶地抬起头,却见首时又抬起另一只手挽起宽大轻薄的白袍袖子,露出自己洁白的手臂。 面具:? 「他这是在干什么?」面具偷偷用心声询问。 裂隙冷笑一声:「没见过罪域的针剂,不知道怎么用吧。」 面具了然,立刻充满善意地和甲方解释:“首时阁下,不用这么紧张,把前面黄色的针帽拔掉,再随便在胳膊上扎一针就行,药效作用很快的。” 然而首时只是默默地伸手,一言不发地像小鹿一样懵懂无害地盯着面具,水汪汪的眼睛好奇又单纯地在面具和愈合剂之间摇摆不定着。那样子就像被手里扎了根木刺,不敢自己用针挑出来的小孩一样。虽然什么都不说,但是让家长帮忙的意思很明显。 可惜对面的人是面具。 一根没有感情的木头(头脑里还有一个邪恶蛀虫)。 面具看看首时,又看看他手里的针,瞬间明白过来—— 首时不相信她。 面具快速分析着原因,思索起解决办法。 没错。如果她怀疑对方刚伤害过自己,也会对对方送来的东西产生戒备心,就算对方说得话天衣无缝也并非没有制造谎言的可能。尽管首时的赐福能够证明她没有说谎,但是不代表她值得被信任。而现下,她需要快速建立起首时的信任。 面具毫不犹豫从腿环拔下一把袖珍小刀,首时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见银光一闪、面具的胳膊顿时在一片刀光之中“血脉贲张”,而他也不由得露出瞠目结舌的表情。 “面具女士,你……” 首时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两字,完全丧失了平日里的沉静。 面具笑着摆了摆手,豪气冲天地接过他手中的愈合剂,在对方不可置信的视线中扎进胳膊中,将宝贵的碎片制药注入了自己的静脉中。下一秒,原本血流不止的伤口迅速凝固结痂,最后完全愈合,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这一切都是眨眼间的功夫完成的。 首时觉得自己理应多关心一下这种神奇药剂的意义:情域才经历大型动乱,很多正常时序都受到了严重的、不可逆的伤害。用水参医治好所有人是不现实的,他们的储量并没有那么大,情域也没有财大气粗到这种地步,想要尽快让情域恢复到正常的生产生活中,必须要另想办法治疗好这些人。这支药剂的到来为整个情域带来了新的希望,他作为情域域主,本应该为情域的民生未来着想。 但是面具的作为实在给了他太大的冲击力。 他实在不能想象,怎么能够有人为了向别人证明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就那么果决狠辣地伤害自己?尤其是他还是一个情域人,一位情域的首时,他自己就能够通过谎言识别的能力判断一个人可不可信。 太傻了。 面具看首时不说话,以为他是担心药剂被她用完了,二话不说又将用完了针头从胳膊上拔了出来,接着从兜里摸出来了一根一模一样的。 首时:…… 意志空间的裂隙也沉默了。 隐隐约约得,面具从首时的震颤的瞳孔中看出一丝敬畏和害怕。 她忽然反应过来首时是在恐惧,她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对疯子的恐惧。 在这一刻,面具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最缺少的是什么。 不是信任,而是共情力。 首时并不了解罪域的技术,人对未知的东西都是充满了戒备心理的,她不能因为自己司空见惯就默认首时也能够坦然地接受这些。皇女以前和她说,外域连专业的医生和药剂都没有,首时心怀恐惧也是可以理解的。 面具完全懂了,手像鹰爪一般钳住首时的胳膊,立刻拔开针头对准他的静脉直接扎了进去。她感受到自己在抓住首时时,他的胳膊在她手里惊颤一瞬,甚至还想收回去——但是那怎么行?不让她把东西推销出去,怎么卖情域人情? 讳疾忌医是最不可取的。 在情域域主复杂的表情下和世界意志诡异的沉默中,面具死死压住首时的胳膊完成了一轮强买强卖。 冰凉的液体顺着血管一路向上,丝丝缕缕的凉意游走不久就融进了体温,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首时还是能体会到那一柱药液在体内断断续续流动的感觉。 脸上痛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烫意。首时果断地判定,这应该是治疗的效果,脸色发红也是治疗的效果之一。他收回手,打算转换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面具女士,能和我讲讲你救下我的经过吗?” 「哼,造作。」裂隙像是被按下什么醋味开关,在意志空间冷哼一声,「连最基本的给自己扎针都不敢,这个域主当得真不够格。」 「安静点,是我有求于人。」 虽然对裂隙很凶,但是面具对首时的态度很礼貌,语气也很平静温和:“当然,首时阁下。” 她就等他来问这句话。 “我是从易区方向来的,才一到达情域边境线,就被贵域的执勤员拦住了。在我表明自己罪域来使的身份,以及对外提交判定人申请的要求后,门外的那位肆时阁下接待了我,让我在接待室稍作等候。我在接待室等待十几分钟后,次时阁下也匆匆赶到,和我说明了情域最近的情况不是很乐观,他没有办法做主,向罪域派遣情域判定人,因此建议我一起去见首时阁下你。 “在我们前往这里的路上,我注意到了昏倒在巷子深处的人影,出于本能,我提醒了次时阁下。我们走近后,才发现是阁下你躺在地上。你当时身上看起来没有伤口,只有脸上有明显被人袭击的痕迹。地面有明显的拖曳痕迹,但你的身上没有类似的伤痕,因此次时阁下当时判断是阁下携带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被歧视性时序抢走了。” “那面具女士,您还记得自己到 情域大概是什么时间吗?” 面具沉默了一会,看起来像是在算时间,过了两秒,她才确定无疑地说:“两点十分。” 依旧不是谎言。 首时眼中露出一丝真挚的困惑。 其实面具记得他们相遇的时间,也记得裂隙带她跳转到新坐标点后“偶遇”肆时等人的时间。这期间只相差了不到五分钟,但是从地下室到情域的大使馆之间的距离绝对不止五分钟路程。因此,如果她是首时,她的下一个问题就会是—— “您是通过什么方式来到情域的呢?” 但是面具不打算给首时这样的机会。 她是作为罪域代表来到这里的,不需要像个犯人一样被首时审讯,她随时都可以拒绝这样的问题,表现出一些应有的不卑不亢态度。所以在首时想明白自己下一个问题应该询问什么之前,面具就已经一改被审问者的态度直言。 “首时阁下,你这么在意我的行踪,是因为遭到的袭击和我有关对吗?我是代表罪域来到这里的,我所希望的,无非是与情域以及首时阁下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 她推出那两只已经被用掉的针剂。 “听次时阁下的意思和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我能想象到情域的现状也并不理想。罪域拥有整个大陆都无法比拟的医学技术,我们并不是冷酷无情的地域,情域的域民们受苦,我们也愿意尽自己所能,向情域提供一些医疗物资。但作为代表罪域的来使,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够获得情域公正的对待,而不是偏见——至少我有理由得知首时阁下为什么要这样怀疑我吧?” 首时的笑容淡了下来,重新审视起面具,好像能够通过紧盯看穿她眼前的那条黑罗,深深地一路看进她的内心。 在他看来,面具说话的语气很诚恳,愤怒也表演得很合理——这里的表演并不是不好的意思,有时候外交代表们在谈判桌上的愤怒并不是来源于他们自己,而是代表自己的地域,这是作为一种外交的态度使用的。在场的谈判人员们都知道这时候他们的任何语言和情绪都和自己无关,审时度势的表演也是一种重要能力,面具就是这方面的专家。 而且她说的都是真话。从他们见面到现在,面具一句假话也没有说过。 再这样问下去的确过于咄咄逼人了,不合适。首时平静地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我对自己的失礼表示歉意。” 话虽如此,但首时却并没有露出任何愧疚的神色。 “在与您见面前,我曾感受到情域至臻台的波动,因此按着至臻台的指示前往了引起波动的位置——一个两日前才启动过的地下避难所,那也是我真正遇到袭击的地方。事发突然,我当时什么也没有带,不存在需要被拖曳的东西。女士你和次时阁下他们见到的地方,应该是犯人将我移动后的第二现场,至于为什么有那样的痕迹,我就不清楚了,也许您会比我更明白一些?” 10. 第一百四十九场 正位死神 不等面具发火,首时就笑着表达了歉意:“抱歉,我的话造成歧义了。我的意思是,您大概是这方面的专业人士,应该能够更好地帮我们推断出那些痕迹的由来。” “证据不够,阁下还是再多提供一些信息吧。”面具不咸不淡道。 首时也不恼,笑着答应了下来:“其实没有什么更多的重要信息了。我被袭击时,地下室中只有我和那个不知通过何种方式到达地下室的女人。” 首时顿了顿。 “她长着一张和您一模一样的脸。” 面具挑眉:“还有吗?” 首时点头:“当然,包括你们的身形、脸上的那条黑色绸缎,除了气质略有不同外,你们就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嗯……您应该没有双胞胎姐妹吧?” “我确实没有,不过罪域和天国倒是可以算作一对双生子。” 首时微微一愣,随即笑出声音:“那这对双生子的关系很恶劣了。” 面具没有笑:“他们关系的确不和,年长的那一个拥有出神入化的模仿能力,总能混淆视听……” 首时对面具的暗示心领意会:“您说得对,您现在在大陆中是鼎鼎有名的人物,那人眼前蒙着黑罗转过身时,我第一反应便是您来了。我当时本想上前表示欢迎,却被那人突如其来的袭击击倒在地。再之后的事情,我便一无所知了。 “等我醒来,又听一位肆时对我说,是您发现倒在地上的我。令我不明的是,我感知到至臻台波动又跳转过去时,应该才过两点而已,而大使馆与避难所之间的距离,并非寻常大陆人五分钟之内能够达到的。我便陷入了困惑。现在想来,天国的确有这样的能力和动机……” 面具面无表情地安静把首时说的话听完。 这个话题点到为止。她不能把话说得太满,毕竟首时拥有辨别谎言的能力,再说下去,也许首时就能感知到不对了。 也不知道情域的赐福究竟是怎么判定的,还是得谨慎些。 面具换了个方向继续说:“时间问题,首时阁下就更不用担心了。罪域那些提高出行速度的工具都需要极高的科技基础支撑。我们才接触大陆不久,根本没有办法在外域大陆上使用自己的工具,罪域的技术在外域的作用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面具微微一笑,像个傲慢的外交家一样,霸气又不屑地摆出自己殷实光伟的背景,“不然以罪域的技术,天国早就已经变成一片废墟了。” 首时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附和面具。罪域与天国之间的矛盾是他们两域的事情,情域不能参与,情域不像罪域那样拥有神鬼莫测的技术。他们没有实力,也没有意愿在这种事情上站队。 他们一直都是用这种方式明哲保身的。 “说起来,我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和女士您说过。”首时淡笑着,眼神依旧平静如水。 面具始终没有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他的真实意图过,他像是相信了她的说辞,所以才肯将其他人屏退,与她坦然相对;但是他又始终不给出任何答案和评价,像是一道神灵的赦令游离在俗世外。 尤其在这抹笑容之后,面具看到了首时隐藏在笑容背后一闪而逝的审视和怜悯。 “作为情域的首时,这片大陆上所有人的语言都无法骗过我的赐福——除了一类人。” 首时轻握住杯子,不知是不是有意吊人胃口,故意停在这个时候喝了口水。但这个行为并没有让面具那么揪心,问题的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暝时。 如果有外域人能够通过至臻仪式,就代表他们的心灵与首时一般纯粹,那样的人就能够获得暝时的称号。 这个世界上,只有这类人是首时无法利用赐福判断的。 不过面具不打算在这时候搭腔,她安静地盯着首时喝完水,表情冷漠地等着他继续。 暝时的概念对于整个情域都是内幕信息,说了就代表她对情域内务如数家珍。对于首时而言,他知道罪域人才接触大陆不久的事实不假。一个才来到大陆上的罪域人,却能够对情域过往隐蔽的历史秘辛了如指掌,这太不合常理了。就算她能够通过什么借口推脱解释,过程也会很麻烦。何况对方是首时,编撰谎言这条路更是直接被堵死,借口不是一般难想。 从一开始就不露出破绽才是对的。 首时的目光始终平宁,他用一种不冒犯的人方式凝视着面具,就像是在不急不徐讲话的同时,还不忘表示出对她的尊重与欢迎;但面具却愈发肯定,在这份和谐完满的形象下,这位首时还有着近乎洞察万物的敏锐。 这样的人被单调的赐福拖累太多。 面具不禁想,如果大陆上的各种赐福不分地域,而是将不同的能力结合在一起,首时这样的人一定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价值——比一个周全圆融的中立域主对世界的贡献更大。 她很快回过神来,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的话题有些遥远了。整个大陆上各域矛盾积深,大陆之上赐福强大的几个地域都与彼此有着很深并且复杂的纠缠。天国人傲慢自大,参泽人重情重义,暗域的执政官狡黠诡诈,他们罪域又身陷囹圄,还未破开自己的困局……自暗域赐福流逝起,各域的赐福或多或少都开始渐渐减少,只不过在那之后,还有舞域大火这样令人难以置信的灾劫。相比之下,赐福微量的削弱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起来。毕竟力量并非完全消失,他们的生活也没有遭到像舞域一样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各域赐福并不是等量降低的,天国这类本就赐福强大的地域变化就没有那么显著,在天国人的有意控制下,大陆有关这类问题的探讨很少很少。除了暗域以外,各域都还能够应对目前的状况,谁也没有把联合这种可能放在心上过。 也许再过一 些时日,等到情域暴乱的信息传到大陆上,新的危机能够引起人们新的恐慌,而恐惧会引起更大的动乱。然而以天国的个性,他们不会正视情域人的苦难;暗域才赢下魔雾秘境的大战,也绝不会在这时承认那样的困难无法克服;参泽川是一名典型的政客,她更不会在准备不充足的情况下就动摇大陆人对和平与生活的信心。 乱世就要开始了,但人们还似孩童般玩着自己争权夺利的内斗游戏。没有人知道自己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人们停留在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耳濡目染的信息总能被更高的存在截留,因而无法得知世界各个角落真正发生的故事。 诚然各域联合起来或能找到合力生存的办法,但这需要一个具有领袖魅力的人,需要人们相信他们拥有共同的敌人。 可敌人在哪里呢? 面具顿时感到一片虚无与无力。 敌人……只有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概念而已,就像她现在这样漫无目的的联想般。 面具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有没有一种可能,墨提斯芙·壬的目标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不堪。她经历过舞域大火,眼线遍布大陆各地,与罪域关系紧密……她很清楚罪域内外正在发生的一切,也拥有深入分析的思维和长远的目光。 她所做的一切,是否是为了应对乱世的到来呢? 面具将这个猜想告诉了裂隙,让他帮忙细想这种可能性。比如,如果是这样,墨提斯芙·壬还有什么理由不来见他们一类的问题…… 她面前毕竟还有一个并不好对付的首时,不能一直这么分心。 首时丝毫不清楚面具已经仗着自己强大的心理素质把小差开到了九霄云外,还在弯弯绕绕地讲着暝时的事情——如果不是这样面具也不好时不时就想把注意力转移走,多分析一会墨提斯芙·壬的真正目标。 “……这类人大陆千年也未必能够见到一个,一方面是至臻台经年失修,已经接近损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世间少有这样心思纯净的人。面具女士,作为首时,我想要确认你是否是袭击我的那人其实很简单,我只需要问你是不是就足够了。” 这话就很不留情面了。 面具终于彻底回了神,把所有注意力放到了首时身上。 这的确是她最担心的问题。 如果首时不愿意维持双方的体面,执意要她回答是或不是,她就彻底没有办法了。 回答“是”就是板上钉钉地被逼到了绝路,回答“不是”会被他的赐福判定为说谎,强行不回答和回答“是”没有任何区别。 她敢直接来到首时面前,赌的就是情域人友善亲和,不会对一个外域的来使采用这样的方式问询。她想过最近情域不太平,首时的态度不会太友好,但她没想到首时的反应这么大——看起来情域前几天的内乱可能比她想象的还要残酷。 11. 第一百五十场 正位审判 面具犹豫一瞬。 事已至此,再继续欺骗对方一定会继续降低首时的好感。至于前面转移的那些话题又应该怎么补救,都看首时的反应再走一步看一步。 面具心下一横,打算直接开口承认。 “但我并不打算让您回答这个问题,面具女士。” 首时先一步开口了。 面具立刻若无其事地打消了承认的打算——她突然发现自己现在的行为和裂隙那种不到黄河不死心的赌徒表现没什么区别,但她还是打算先听听首时要说什么。 首时依旧波澜不惊,好像没看出刚才面具那一瞬承认的企图:“大陆相传情域判定人拥有识别谎言的赐福,但这其实并不是我们真正拥有的能力。” 面具默不作声。 她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比起刚刚首时提出那个问题时更令她心慌。 果不其然,只见首时微微一笑。一瞬间,他如同春天湖畔般柔和的眼神变化了,像是寒风凛冽、狂澜骤起,一切平静都刹那消失不见,只剩下激烈碰撞的寒意与滚滚怒涛,仿佛要吞了人一样地逼近。 “这世界上,只有暝时能够引起至臻台波动。只有这样的人,能够像情域人一样,拥有识别人心的能力。” 他声音冷而静,不辨喜怒。 “一个人可以拥有许多想法,却只能有一颗心。” 面具愣住了。 首时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一层意思很简单,就是首时的字面意思——面具的到来引起至臻台波动,只有暝时能够引起波动,所以面具就是暝时。首时不要求她回答那个问题是因为无论面具回答什么,对于首时而言都没有意义,他无法判断面具是否在说谎。 另一层意思,在于如何理解“识别人心”。尽管首时说得比较含糊,但看他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他是在委婉地提点面具,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是面具袭击的自己。人心是不会变的,他一直都知道她们是一个人。所谓的“识别人心”是说情域人其实能够看破天国人的伪装。 但这没有让面具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她第一反应是茫然。 彻头彻尾的疑惑。 「你不是说,至臻仪式是需要像首时那样,拥有绝对纯净心灵吗?」面具诧然质问裂隙,「你看我像是那种心灵纯净的人吗?」 「确实不像。」 这是回答像不像的时候吗! 面具叹了口气。 虽然首时已经知道她刚才一直在胡搅蛮缠,但是对于她而言,其实现在的情况反而比刚才要好了不止一倍。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情域的至臻台判定为暝时,但是至少有一点可以确认——首时无法得知她是否在撒谎了。 一个无法使用赐福作弊的首时和普通的罪域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首时看起来也没有罪域人聪明,单纯得像是什么谎言都能咽得下去的白纸。要不是刚经历暴乱,感觉他还能再单纯点。 面具压下心中的喜悦,一本正经道:「抱歉,首时阁下,当时袭击你的人的确是我……事出有因,我在来情域之前,已经从器物文明的代表小姐处得知情域才爆发动乱的情报了。在地下室遇到阁下时,我以为自己遇到的是一位歧视性时序,便毫不犹豫地下手了。」 “可是我当时已经走向你,和你说我是首时了啊。”首时说着,竟然露出一丝委屈的神色,“你是暝时,难道不应该相信我说的话吗?” 面具:? 面具问裂隙:「至臻台是真心觉得我们两个很像吗?」 裂隙沉默一会儿:「也许世界瞎了。」过了一会,他又找补了一句,「但旁观的意志还是要用到眼睛的。」 面具在心中发出嫌弃地冷笑,面上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像是平常哄神明或是风铃那样,好声给首时解释道:“首时阁下,不是所有人都能够像你一样,生来就能分辨他人的话语是真是假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罪域人,罪域是一个充满了骗子和暴徒的地方,盲目的相信只会成就他们更多。” 首时立刻联想到了自己刚收到那些来自其他时区的报告,才经历过的暴乱让他对混乱的城市有了更深的理解,无处释放的悲哀让他正处于到处共情的状态。听到面具这样轻描淡写的话,他也毫不犹豫地就对着面具露出同情又理解的目光。但不过一瞬,他就又收回了自己的同理心,语气淡淡地别开了头:“你就是个骗子。” 他这么幽怨地讲这种话干什么? 有病是不是? 裂隙在面具脑海中又阴阳怪气了好几句,全都被面具冷声压了下去。 明面上,面具还在扮演心灵纯净的暝时,十分坦然地承认了首时的指责:“是的。我担心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你对我和整个罪域产生不好的印象,所以我想要极力规避被你认出的结果。但我依旧很抱歉自己因为过去所经历的不好的事情,而伤害到你。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域主,一位善良好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善良的好人不受到任何伤害。” 「你甚至不愿意多想一个形容词。」裂隙对面具直接化用他原话的行为嗤之以鼻。 「闭嘴。」 裂隙:…… 面具愧疚而自责地望着首时:“在否认我的身份的时候,我的心中充满了愧疚……我很想告诉你真相,但是为了整个罪域,我不能这么做。我代表的是罪域,如果你对我产生了恶感,就是对罪域产生了这样的恶感。尽管罪域并不是一个令人幸福的地方,但是我依旧希望它能够好起来,我正是为此才来到情域,寻求你们的帮助的。” 首时看待面具的表情已经完全不同了。 多么令人尊敬的人啊!身处黑暗,向往光明;为了拯救更多人,便可以牺牲自己的纯净。 难怪至臻台会承认她就是暝时。 由内而外的 自洽,不畏惧外界的风言风语。 这就是协调与完满!她的确拥有比任何人都更为纯净的心灵! 首时表情中的敬重和感慨过于明显,面具甚至感觉如果不是因为肩负着域主的责任,这位首时几乎就要大手一挥,不计后果、倾家荡产地来举域协助她了。 但好在首时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他动用了最后的理性才忍住了这种诱人的冲动:“我理解您的苦衷,面具女士。至臻台选择了您,我同样愿意相信您。”首时话锋一转,“但是还是请恕我再次拒绝您的请求。次时阁下说得没错,情域的暴乱才被初步镇压,每一位非歧视性时序都是情域重要的力量。就连本来被委派到外域充当判定人的两位次时阁下,都已经从外域回到情域中,您完全可以理解情域现在的情况并不乐观。所以……我恐怕不能在现在为您提供情域的判定人。” 面具笑着说:“我理解,首时阁下。其实墨提斯芙·壬告诉我情域的情况后,我就已经做好无法顺利申请到判定人的心理准备了。如果罪域不能被分派判定人,那么情域的至臻仪式……” 首时在听到墨提斯芙·壬的名字后脸色微微变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叹了口气:“我很遗憾,至臻台的根源已经损毁,这种方式恐怕也已经成为了历史空谈。” 面具微微皱眉:“就没有什么其他办法吗,如果派人维修至臻台呢?” 首时遗憾地摇头:“恐怕和您想象的不同。至臻仪式的举行需要整个情域非歧视性时序的助力,至臻台则是情域赐福的具现。在对至臻台的具现中,就连歧视性时序也是算作数的。 “或许您已经知道,情域两日前的暴乱就是因为势瓮赐福的流逝,就像是千年前的暗域那样,我们的域民已经无法共鸣到更纯粹的东西,至臻台也没有力量再支持至臻仪式的举办了。这并不是可以通过寻常方式维修的工程。” 面具沉吟一会,同时用心声从裂隙那边询问到更多办法,然而裂隙与首时的回答大差不差。 「现下的情域肯定不会允许次时叁时这类时序和你离开,就算你们交涉到最后,愿意用罪域研发的药剂交换,最多也只能带走一位伍时。刚刚我们拿出来的那两支药剂原料用的都是稀释过的水参,联邦的水参储量已经不多了。如果交换到的时序不够高,那些低时序给出的答案就未必可信——我们这笔交易做得就太亏了。」 面具也很清楚这一点。 但是她有一些关于至臻台的疑问还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就连裂隙也没有办法解释。 “首时阁下,至臻台判断的标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我会引起它的……共鸣?” 首时想也不想,认真道:“暝时的心灵纯净就像首时一样纯净,女士您能够引起至臻台的波动,显然是因为您的心灵纯净如白水晶。” “如何定义心思纯净?”面具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12. 第一百五十一场 正位愚人 上一次,她用这个问题询问裂隙的时候,裂隙说情域的赐福就代表了心灵的纯净度,谁的赐福更高,谁就拥有更为纯净的心灵。 面具当时就觉得这个答案很莫名其妙,但是碍于自己对大陆的认知不深,她那时候没有多心。 然而现在,至臻台竟然觉得她的情域赐福可以和首时一样高。 意思就是说,情域的势瓮觉得她和首时的心灵一样纯净干净。 这种话说出来谁能相信? 她这样一个满口谎言的人,和心灵纯净有一个字沾边吗,就算情域现在的心灵远没有曾经纯净,那也不能说首时和她是一类人吧。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把组织里的所有人都拉过来,首时就可以退位改序为叁时肆时了。 文字意义上的“心灵纯净”一定不是至臻仪式展开的条件。想要找到破局之法,必须要弄清楚“心灵纯净”指代的是什么,和情域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面具作为罪域人的好处在这时候就体现出来了。她对大陆的认识不久,没有那么多约定俗成的概念。对于大陆人而言,大部分对赐福的认知都积累了上千年的威严,它天然权威不容侵犯,但对于面具而言,所有东西对她而言都是新的,她善于思考,也习惯辩证。 比如现在,她就有一个疯狂的猜想,未必绝对正确,但是总比首时和裂隙告诉她的结论合理: “是否存在一种可能性:情域人的能力和心思纯净其实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就像大陆上的各域一样,赐福只是一种特殊的种族超能力,和这个人是怎样的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首时罕见地露出了无措的表情。他呆坐在面具对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定格在原地一样。这样的画面暂停了整整十秒,首时才像是加载完毕了般回答:“我……我不知道。” 首时的表情渐渐从刚听到问题的茫然,变成了对自己无知的震惊。 身为情域的首时,他竟然从来没有过一刻思考过,情域的心灵纯净代表什么。 这样的一个概念相沿成习,从上一任的首时传递到他的身上,再于未来某天,从他这里传给下一代的首时。他们都知道自己是心灵最为纯净的时序,却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永恒之女性……” 首时抬手轻点额头,左手一路向下扶肩,向着面具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情域重礼。 “引领我等向上。” 面具迅速侧开了身,起身站到了一旁。 首时再抬起头,看到面具侧身对着他的姿势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又释怀道:“面具女士,谢谢您点醒我的愚昧。情域从未对心灵纯净做出解释,我们只是依据赐福的纯净度划分心灵,却从未探究那种力量的本质……” 他的目光变得痛苦而悲怜。 “也许我们对那些歧视性时序的所作所为,一直都是……对一群普通同胞的残害,所以他们才会那么激烈地报复。” 面具女士的猜想为他在末路上打开一扇崭新的门,他原本以为这条道路已经走到能够抵达的终点,赐福地崩塌注定了情域未来会面临更多暴乱,想要避免那样的暴乱,只能一个时序一个时序地舍弃。 但其实事实有可能不是他看到的那样。就像是他们身处于黑色的洞穴,曾经相信的一切,不过是火光投射在石壁上的影子。想要消灭影子,除了闭眼视而不见,他们还能走出洞穴浇灭火焰。 而出口连接着更广阔的天与地,求知的道路也绝对没有尽头。 思考的能力一旦被交给某人,那能思考的便不会甘于停留在贫瘠的牢笼。 那人将不甘于只见一刹虚影,便要捅破可见的厚壁,得以触摸真实之火。 面具皱起眉。她不是想让首时在这时候反思的,情域的内务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她不想参与。她立刻抬手打断了首时:“首时阁下,心灵纯净这样的概念在情域存在已久,它不可能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即便是一种口口相传的错误,也应该有曾经对应的事实。就算它只是千年以前,情域的先祖为了标榜自己作为魅族代表了无上光明所找的借口也好,文脉总要有一个出处。” 首时顺着面具头扭过去的方向看了过去,看到了自己洞穴之中,那面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的书墙。 “我明白了,面具女士。”首时点头起身,“情域的藏书虽然比不上‘人类精粹之地’,但对于我们自己的文化与传统,我想即便是黄金乡也无法比拟。”说到这里,首时不知道为什么又显得犹豫,“……如果您要查阅资料,就请随我来吧。” 首时温和地笑着站起身来,刚想要伸手为面具搭把手,忽然想起来面具自己已经提前站到一边了。 “面具女士,这边请。” 虽然这么说,但首时却没有指向洞穴的大门,而是指向了他的书墙方向。面具猜测他那面看似沉重的书墙可能是一面暗门。 毕竟是情域的域主,家里如果只有洞穴入口那一条通道就太不谨慎了。 然而他们两个起身的位置前面就是书墙,首时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微笑看着她,迟迟不按机关。 面具沉默一会儿,意识到问题所在,转过身背了过去。 首时很警惕,不想让她看到机关是怎么操作的——好像她背过身就听不出来他都会干什么一样。 一声轻笑从面具背后传来,首时在面具身后发出真挚地询问:“面具女士,您背过身做什么呢,传送阵并不在那里。” 面具:……? “传送阵?” 首时笑而不语,没有接话。他略微向后挪动了些许步子,双手交叉在腹前,摆出一副很内向谦和的样子,用眼神示意面具向他这一边靠近一些。 “传送阵并不大,还请您再靠近一些。” 面具茫然依言向 前一步。 “太远了,女士,您还没有踩在传送阵上呢。” 面具又向前了一步。 “面具女士,您脚还踩在法阵上,这样启动阵法传送是很危险的。”首时浅笑,“您再这样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动,我们今晚恐怕都离开不了这里了。” 面具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地板—— 什么法阵,她明明什么都没看到。 面具看看和自己不过一步之隔的首时,无法从那双粉眸中看出一点除了认真以外的表情。她忍不住向下撇嘴,告诉自己这都是为了能获得鉴谎能力,首时这么单纯的人肯定不会像裂隙一样坑人,这才又不情不愿地勉强向前了一步。 才向前面具就后悔了。 首时的脸几乎就贴在她面前,她甚至能够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玫瑰香。那种盛开在河畔的野玫瑰丛,能够在河流对岸看到日出、就连河面上的空气都像是金粉色的那种。总而言之,虽然不难闻,但是她很不舒服,哪哪都不舒服。 面具忍不住作势就要向后退。首时见状立刻抬手想要拉住她,却被面具反手一档握住。 “你想做什么?” 面具手下用力。她本意是用力将人按在前面的书墙上,然而一道倏然升起的透明薄墙阻止了她的意图。 地面的光纹在这一刻发亮,一道光柱顷刻间从地面涌现吞没两人,眼前的画面被一片白金色取代。在那一瞬间,面具听到裂隙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爆鸣声,仿佛被神明附体了一样满口胡话。首时好像也说了什么,但是她没听清,她满脑子都是裂隙失去理智的阴阳怪气。 「哪有这样接待客人的!先让你过去他再传送自己怎么了,再不济我也可以带你直接传送过去啊!他上来就打算拉住你的胳膊不让你走算什么!太不讲道理了!这种人就应该被人戴上项圈送到宠物店橱窗前问他喜欢哪只然后把他和那只关在同一个笼子里!面具你以后得远离首时这种人,他太没有边界感,根本就不尊重你!谁知道他一个情域域主非要和你靠这么近有什么企图,我看他就是想要博取你的好感,以此为借口在之后从我们罪域捞取更多好处,比如不用什么成本的就收获我们的愈合剂援助之类的。刚才你骗他没有打过他的时候,他一直笑而不语,就是为了看戏,让你下不来台,这种情域人最坏了……」 「有些人也这样想要拉住我,当时的情景可不像刚刚那么紧急。」面具在心流中无语地怼了裂隙一句,而后松开了首时的胳膊,当着他面冷冷退后一大步,非常不给人留面子地拉开了距离。 这类世界认定的最坏的情域人正用诚挚的目光注视着面具,向她手足无措地解释,甚至都忽视了自己隐隐作痛的胳膊:“抱歉,面具女士,传送当时已经启动了,我怕法阵伤害到您,情急之下就想要拉住您……还请您原谅我的唐突,当时实在是迫不得已,可以请您原谅吗。” 13. 第一百五十二场 正位命轮 “嗯。”面具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有点想咳嗽。一进来她就被这里的灰尘呛得有些难受。 法阵把她和首时传送到了一个简陋的藏书室中。 这里实在称不上图书馆,不算宽敞的房间两边塞满了东西,狭长一条甬道通向遥远尽头处的一小扇窗户。光线被毛玻璃和灰尘阻绝了大半,进不到房间深处,因此藏书室整体都显得很灰暗。 面具觉得就连她最开始到达的地下避难所都比这里亮堂一些。 接近大门一侧唯一的光源来源于手侧破烂木桌的石制烛台。那里面只剩下一截不足指节长的细烛,蜡油坠在凹槽里,薄薄一层,像是磨膛上铺了一层面粉。微弱的火光几乎能被人走过带起的一阵风吹灭。 藏书室成排书柜也很奇怪。虽然首时带她来时,潜台词说这里是情域的图书馆,但面具却没有在书架上看到一本书。所有的书柜都被深红色的绒布盖住了,红布外还用锁链封锁着,像是在隐藏不能被人看到的秘密。入目所见,唯一能看到资料,是那些被大批大批随意封尘堆在地上的档案簿。上面蛛网横结,有的纸张已经飘出一截,露在外面的部分泛黄变脆,就连字迹都油一样得晕开了。整个房间都呈现出一种衰败阴暗的气氛,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卧在病榻上,等死亡把他从自己的排泄物中接走。 面具环顾四周,眼尖地看到图书大门挂着一张被虫蛀了一角的木牌。她费力地拉高了黑罗的倍率,认真辨别着上面的字迹,但用尽全力也只隐隐约约看出一个“鸦”字。 “鸦?” 首时浅笑:“您是看到那只木牌上的字了吗,这么暗的光线下还能看清木牌上的文字,您真是眼力过人。” 面具心想,要是她在罪域能联网,AI就能帮她复原出那木牌上的三个字究竟是什么,她连开口说话都不用了。 她还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实。 整个儒略时区都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攻击,就连首时自己的洞穴都有还没有修复的破损处,但是这里却只有厚厚的灰尘,没有任何遭到入侵的迹象。面具重新回过头,却见首时面色如故,丝毫没有对这里露出什么特殊的情绪,就好像对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习以为常一样。 但这不应该。 首时的洞穴中明明有着丰富的藏书,那些藏书每一本都有被人反复翻阅过的痕迹,陈旧却不显得垢腻,这都说明他是一个相当爱书的人。爱书的人怎么会能够容忍书籍被埋没至此呢? 如果这里很重要,情域的暴乱又为什么完全没有波及这里,仿佛这里是一个被人遗忘的世外桃源。 首时的态度和这处藏书馆的名字用字都让面具有些奇怪。代表光明与纯净的情域,却选择了用黑色的意象代表这里。 这里藏着什么秘密? 面具状若无意问:“这就是情域的图书馆?” “是,面具女士。这里就是情域的禁忌藏书阁,其名为,‘黑鸦衣’。” 首时清了清嗓子,听起来他在这间被尘土封装已久的黑盒子里也不舒服。 “黑鸦衣是情域的禁地,自上一代首时阁下下令彻底封禁后,再没有人能够自由出入这里。就连极其偶尔巡查或者打扫,都需要由一位次时级别的时序盯着。除了首时以外,任何时序都不被允许单独进入。” 这么神秘? 面具问:“这里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首时说,“自我继承首时之名起,就连我也被排除在黑鸦衣外。上一代首时阁下与先知见面后,下令禁止我单独进入黑鸦衣。后来她又给我留下一张短字条,说那是先知留给我的东西,上面写着我能够进入这里的契机。” 面具皱起眉。 先知这个称呼她在魔雾秘境也听到过。 至少距今四百三十三年以上,曾经有一位先知到访过暗域,与暗域的两位执政官接触,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得知了天命之人的具体降生时间,并告知了暗月暗雪。 后来“暗玲儿”迟迟没有获得自己的赐福,就连那些暗域人自己都放弃了所谓天命之人的预言。四百年后,风铃却通过魔雾秘境获得了原本属于他的赐福,完成了蜕变,证明了当年那位先知所言非虚。 魔雾秘境里,她通过暗月暗雪的旧日幻影,得知了有关先知的部分信息。在那时候,那位先知就决定动身前往舞域。 “先知?”面具重复了一遍,试图从首时口中得到更多信息。 但是首时只是笑着扯开了话题:“另一个不为人知的禁忌,就像黑鸦衣,我对他们都不甚了解。” 但是面具很熟悉,她甚至合理怀疑那个先知当时就知道舞域大火会在一百年后发生,一瞬之间毁灭一整片地域。 但如果他知道,为什么舞域大火还是发生了? 是他策划了一切,还是他无能为力阻止? 面具决定多问一嘴裂隙相关地情报,即便这件事和她来到黑鸦衣的初衷没什么关系。 「裂隙,你对先知这种身份了解多少?他们是一个组织吗,还是同一个人?」 如果是人,什么样的人能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面具思索着又问:「界主能够预知未来吗?」 裂隙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但对第二个问题回答得倒是很快:「时间是一种特殊的法则,世界意志对时间的掌控能力很低很低。即便我们真的控制了什么时间,也绝对无法做出太大的改变,预知未来这种事情在极短的期限里也许还可以做到,但跨越几百年就不大可能了……界主拥有的能力,我未必能够使用,却不至于一无所知,基本可以肯定界主做不到这种事。」 除非支付代价,类似于生命之类的代价。但是界主这么自私的存在,她才不会支付高昂的代价去预知什么未来,这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裂隙并不想多讨论和那人有关的事 情。直到现在,他都不觉得自己真的了解过那人…… 那个精神病一样的存在。 面具大致理解了。 就连裂隙都不会拥有这样的能力。 世界做不到的事情,那就和神有关了。 所以这个先知和哪一个神有关,他们之间都有什么关系? 是塞涅、赫尔墨斯、珀耳塞福涅还是天国的金翼大神? 恍然间,面具发现不知不觉地,起先那些她不能理解的信息好像都默默找到了自己的出口。 世界都无法定义的神,却在如今地情域首时口中出现了。不仅仅是暗域,情域也有一位先知到访提醒过,还明令禁止了如今的首时进入黑鸦衣。而黑鸦衣作为情域禁地,不但没有给她这个外人制造什么限制进入,还误打误撞地让她轻而易举得到了不少重磅信息。 面具抱臂打量着四周,尤其留神那几个被红布锁链封印的书柜,口中随意道:“首时阁下,你说黑鸦衣是情域禁地,为什么允许我进入?” 首时轻轻叹了口气,面露难堪:“说来惭愧,面具女士,其实对黑鸦衣了解甚少,并不知道按照规定来说,暝时是否能够进入这里。但是我冥冥中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很确切,它告诉我您是应该来到这里的,所以我刚刚其实没有多想……” “没有多想?”面具皱眉,“这可是你们的禁地。” “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奇怪。如果一定要我给出原因……您是先民予以肯定的白水晶,与首时相提并论的暝时阁下,指引情域真知之人,我认为您绝对拥有进入黑鸦衣的资格。” 首时说话时嗓音腼腆,听得面具眉头就没松下来过。 感觉。 最不讲逻辑的就是感觉了。 怎么那么刚好她就到达了参泽的诡术秘境得知了神的存在,又到了魔雾秘境得知了先知的存在。 此时此刻,她想要对付敌人需要至臻仪式,就通过首时的感觉阴差阳错来到了情域的禁地,顺理成章地知道了这段先知和情域的往事…… 她所经历的一切似乎能够慢慢通过这样那样的原因被放在合适的位置,自发地作出解释。 进展快得匪夷所思,因为不是她进行了多么深入的探索,她就对外域了解加深了,而是她行走的每一步都不是无用的、错误的,每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意外都能导致新的信息产生,这些信息又都能在未来恰到好处地对号入座。 虽然一步一步都是因为各个势力博弈导致的必然,种种缘由又盘根错节,让它们看起来像是一个扭曲在一起解不开的结,仿佛寻常的人力根本无法控制,但如果那是因为有个神在策划一切,这样的算计似乎就合理了起来。 它还能称之为复杂吗?其实不能算困难,至少给她一些时间,她也能够利用逻辑编排一个人的一生。 冥冥中,好像始终有一根线在暗中牵引她,走向更多的纠与缠。 14. 第一百五十三场 逆位命轮 面具用心流交代起裂隙,让他在先把黑鸦衣中的所有文件像上次导书一样全部导入。情域和她的关系不像她和罪域那样密切,一旦她离开黑鸦衣,裂隙就没有办法再导书了。所以她得在这里拖延点时间,最好能够在拖延首时的同时,直接说服首时同意她对至臻仪式的要求。 这需要点功夫。毕竟首时只是心思单纯,那不代表他是个木讷的傻子。 正相反,首时的直觉很敏锐,面具觉得自己过去见到过的大部分人,都不如首时这种天生直觉敏锐的人吓人。还是那句话,首时被时局耽误太多。 面具至少得在明面上稳住首时,以免自己分心沉默太久被他看出端倪。 “首时阁下,那位先知是什么时候来到情域的?”面具不动声色地把注意力转移回来,若无其事问道。 首时没有发现面具刚才的失神,摇摇头回答:“具体时间我并不清楚,我只继位了一百年而已。有关那位先知大人的所有信息都被收录在这座档案室中,这部分档案在情域算是禁语,除了域主以外,其他时序是没有权限知晓的。但是我不曾进入其中,也无法为您解答。” “把这种禁忌告诉我也是你的直觉?” 首时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面具了然。 首时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他生在西大陆,也会像光幕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命运信徒。 面具暗中叮嘱了裂隙一嘴,让他也多关注一些和先知有关的记录,明面上又问:“那张字条上写了什么?” “嗯……记不太清了,上面的字不多,好像是和情感专一有关的。”首时笑了笑,“八代首时说这是给我的提示,但我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去理解其中的深意。我刚继位时为了解除自己的禁制,和情域所有人都见了面,但现在看起来效果不怎么样。” “八代首时?” “哦。”首时笑了,“自有记载的三千年来,首时这个重要的时序头衔已经传承了九代,八代首时就是上一任情域域主,我的老师。” 面具下意识计算,首时的平均寿命好像只有三百多年,快和罪域人差不多了。 “那张纸条是什么材质的,很普通的吗?”面具又问。 “您好奇的话,我可以拿给您看看。” 面具点点头:“麻烦了。” 首时好脾气地笑着,抬手中从自己深绿色的披肩装饰中揪出了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水晶,用力地通过指头挑开装饰上的盖子,从中取出一条被规整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首时小心翼翼把小方块叩在手心中,递给了面具。 纸条材质很普通,折痕位置甚至起了点毛边,看样子再打开折上一两次就会析出小洞。面具抬起头,得到了首时的许可后捻开了纸条。 捻动纸条的瞬间,面具眉心忽然突突一跳,一股寒意直上攥住她的心脏。 “怎么了吗,面具女士?”首时见状不对,出声询问道。 “没事。” 面具告诉自己安心,别想那么多,可能是开会时清醒剂打完又忘了吃饭的缘故。她冷静地打开纸条。但在看到纸条上的那几个字后,她感觉耳边“轰”得一声,脑子瞬间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周遭的所有都变得不再真实,首时和黑鸦衣都变成虚幻的泡影离她远去,仿佛所有声音都已经消失,只剩下纸条,作为唯一真实的东西停在她瞪大了的眼前。 她的目光凝固了,握着纸条的手立刻颤抖起来,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一片痴心。” 痴心。 她认识了六年之久的女孩,善良、天真、圆滑得像珠玉,有时又显露出不符合她智商的优柔。 她的经历跌宕起伏。被神明附身,死而复生;拯救了父亲,父亲却加入恶人背叛了她;害死了爱人,爱人却背叛恶人加入了她;又觉醒了世界意志也无法理解的神奇能力…… 命运对她开了恶劣的玩笑,又给予了她与众不同的特殊能力,神乎其神的能力。但她依旧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会自卑、会骄傲、会敏感、会逃避、会不服输、会想要证明自己、会犯下大大小小的错误,也会即使改正。 为什么纸条上偏偏是痴心? 为什么偏偏是她? 比起魏德尔里的其他人,痴心是最像正常人的那个人了。 面具一阵头晕目眩。她隐约见听到首时用恍然的声音感叹道什么“没错,就是一片痴心”,接着又像是有人急促地在她脑子里呼唤起她的代号,但很快那些声音就消失了,复杂的情绪击中了她的身心。 被人控制的愤怒、脱离掌控的震惊、无人能解的疑惑、时间消解的彷徨…… 这些都不算什么。 恼怒、怨恨、迷茫、痛苦,这些情绪都太轻了,真正击穿她的是—— 冥冥之中,她在这一片绝望的寂静中听到一个声音在她的体内,用她的声音对她说: “你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话音落下,她才仿佛从睡梦中苏醒般,恢复了自己的意识。物理世界的种种重新回到她的眼中,首时看她的眼神充满关切,手尴尬伸在半空,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在这种情况下触碰她。裂隙焦急慌张的声音也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中,像个鼓槌般在脑子里敲个不停。 面具伸手捂住脑袋,跟裂隙报了个平安,让他安静下来。她现在浑身上下的肌肉都是僵硬的,像是全身都连续抽筋了十分钟一样。 首时看面具有了动作,有些不安地往她身边靠近了些,忧心忡忡地说:“面具女士,您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没事。”面具声音还在发抖,伸手扶住了一旁的书柜,“首时阁下,刚才发生了什么?” “您刚才看到纸条里的那句话后就突然一言不发得绷直了身体,紧接着整个人惊厥一样,身体僵硬地颤抖起来。我怎么叫您都没有反应。 ”首时担心地说,“您现在好点了吗?身体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面具摇了摇头。 刚才那道声音已经消失了,虽然就是她自己的声音,但是面具知道那不是她在说话。她不知道那种意志究竟属于谁,但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已经逝去。 舞台久候,剧本仍在继续,她仍是某人的主演。甚至这一次,连痴心都被牵扯在内。 她所做的各种判断和选择,一次又一次被人证明并非出自自己的选择。她就像登上一辆疾行的列车,以为自己是在按着自由的意愿行走,但事实上,无论她走到哪一节车厢,最后她所到达的终点都是相同的。 虽然面具示意自己没事,但是首时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面具看起来很激动,和地下室中那个冷漠镇定的天国通缉犯简直判若两人。 “面具女士,如果身体不舒服不如就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我们可以过两天再来黑鸦衣找你需要的东西。” “不用,没时间了。”面具声音生硬。 “啊……”首时惊讶地张嘴,不再多言,又过了一会儿,他见面具不说话,试探性地温声询问,“面具女士,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它和您的关系更加密切对吗?” 面具嗯了一声:“我知道它指代的是什么。” 她不仅知道这句话代表的是什么,还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隐喻。 剧本从不由一个人书写,既然有裂隙和墨提斯芙·壬,那也能有无名的先知。所有人都能是她们命运的执笔人,偏偏她和痴心自己一无所知。 这其中还能有谁? 还会有谁? 一切种种,都是为了什么? 她所抗争的,究竟都是些什么东西?这个世界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又有多少超出人类预期的势力参与之中?为什么就连痴心都要被牵涉其中,是她们其中一方牵连了对方,还是所有人其实都是一枚棋子? 只是揭晓谜底的时机还未到来? 面具深呼吸重归平静,先给一头雾水的首时解释道:“痴心是我同伴的代号,我了解她,她是我所见过的,心思最为纯净的人。起初了解到至臻仪式时,我本意是希望她来到情域获得至臻台的认可。” 面具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一不留神失误说漏了嘴,但好在她自己说的话足够震撼人心,首时也没有发现。 首时语气诧异:“这……恕我冒昧,面具女士,您确定先知大人指得是那位痴心阁下吗?这之间的差距是不是太大了一些,毕竟痴心也不能算是很偏门的词汇,在佩列费斯还是有一定的应用场景的。” 「佩列费斯是这片大陆名称,只不过大陆人很少以这个名字自称,首时的潜台词是在委婉的提醒你,作为罪域人,你可能不太了解外界的大陆。」裂隙及时在面具发问前解释。 首时确实说得很委婉,他不好意思把话说得那么直白。 15. 第一百五十四场 逆位世界 罪域人毕竟才来到大陆上几天,怎么会有人在几百年前,就能把罪域人存在、面具来到情域的事情算出来?无中生有,就是大陆上最厉害的赐福也没有这么夸张的。 他觉得面具的反应有点太浮夸…… “不会错的。相信我,就是她。”面具斩钉截铁。她不仅确认自己说得话没错,还觉得自己刚刚的疯狂猜想远远称不上大胆。 因为此刻,她得出了一个更狂野的结论: 如果至臻仪式指代的是让任何人都能够获得情域赐福的方法,那么心思纯净就应该指向比这种仪式更早的东西。比如一个心思足够纯净的人,才能够调动至臻仪式——这里的调动,指的是从无到有的过程,换言之,最初建立至臻台的人就是一个心思足够纯净的人。 再向前解释一步。 “痴心就是修复至臻台的关键。” 首时迟疑一会,没有给出信与不信的回应。 他已经习惯仅仅通过对方的言语就能评断是非对错的日常,乍然遇到面具女士这样完全无法判断的人,他其实不太适应。 如果不是因为情域人能够通过赐福识破天国人的伪装,他也许就真的被面具起初的蒙骗糊弄过去了。他又怎么会知道面具说的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面具忽然心念一动,在心流中询问道:「裂隙,你查到了什么关于先知的信息了吗,有什么先告诉我?」 「嗯,352年前,曾有一位先知到达情域,与上一代首时会面。记载说,先知告诫当时的首时,要她在82年后,将委派至舞域充当判定人的一位肆时提前接回情域,不论用何种办法。」 82年后,那就是距今270年前,舞域大火的那一年。 “先知”是真的知道舞域会发生大火。 裂隙声音虚弱:「当时这件事让上一代首时很是纠结矛盾,但不知道先知用了什么方式说服了她,最终八代首时还是选择将对方接回情域——这件事在记载中被成为情域人理应铭记、但不得不封存的恩情——那位肆时就是你面前那这位九代首时的生母。」 裂隙不说生母这两个字,她还以为情域人都是通过势瓮分配赐福的方式降生的。 面具压下心中惊疑,定声问:「还有更多信息吗?能判断这是个人还是组织行为吗?」 「目前只查阅到这些。」裂隙稍微顿住休息了一会,继续说,「据我以前所知到的,‘先知’主要活动于一千年前至三百年前之间,这是能够我唯一能缩小到的范围。除了几位域主,大陆对先知概念的存在一无所知,这件事对几个域主来说都是密谈。但是有一点值得注意,虽然线索零星且真假不明,但时间上大部分都是错位的,从来没有出现过先知同时出现在两个地域的情况,因此就我个人判断,我不认为这是一个组织。」 面具很认可裂隙说的话。七百年左右的寿命,几乎除了情域和仙域两域以外的各域都能做到,对于天国参泽更是轻而易举。 时间错开也是一个明显的证据,所有记载中的先知是同一个人的可能性很高。 其实即便不是一个人,裂隙说七百年对一个外域的组织来说,也还没有到需要内部大洗牌的地步。至少可以保证在这段期限中,组织的目标始终保持一致。组织内部的成员即便又因为寿命问题产生变动,也会受制于其他还存世的人,基本不会发生“前人想要创造美好大同世界,后人变成暴君干掉所有反对派再重塑未来”的事件。 虽然面具也没太弄懂这里面的逻辑——估计是外域人比起罪域真的太单纯了——但是至少,在此基础上,就可以允许从更早的行为反推对方的初衷。 起先,先知要求暗月暗雪欺压风铃,导致风铃与暗域反目,所以风铃才会在她到达阿丽宫时义无反顾跟着她走。从这个角度看,所谓的先知似乎在有意识地将一些重要的人物送到她的身边。 如果先知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他当然会知道她来到黑鸦衣,知道她受困于现在的情景……那么这张纸条的内容,就不是为了给首时看,让他解除黑鸦衣的禁制的。而是为了在此时此刻,借助首时把信息交到她的手上,借机提醒她破局的关键。 「裂隙,墨提斯芙·壬那边有什么合理的借口?」面具突然问。 这一次裂隙没有像每一次那样立刻回应她,他沉默一会,才声音疲倦道:「可能墨提斯芙·壬很了解你,你不喜欢多管闲事,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引导你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继续走下去?」 「也有可能她知道什么神特意给她留下的线索。这道线索与我……或者痴心他们有关,所以我们之间夹杂着一个人为的误会。我们两个的立场没有纠纷,只是这个线索横亘在我们之间。」 裂隙那边又沉默了一会,久到面具以为他沉浸在导书中无暇分心,才重新回应:「确实存在这种可能性。」 面具赶紧说:「你继续吧,我不打扰你了。这句也别回了。」 和裂隙沟通完,面具不由得皱起眉。 先知的存在给她原本的猜想带来了更多可能性。 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来到她的身边,亲口说出自己的目的、动机,寻求合作?因为他已经死去了,或者他受到了某种限制?因为一百年前她还没有出生,他只能采取这样的方式跨越时间,隐晦地帮助她? 最后,将所有可能性考虑周全,如果他们如今的目的已经和起初不同,或所有一切都像墨提斯芙·壬那样,是一套接着一套的障眼法,她要怎么应对? “面具女士。” 首时突然开口。 哦,面前还有一个无动于衷站在原地、表情欲言又止的首时。面具一看就知道他还在怀疑自己刚才说“痴心就是至臻仪式的关键”是不是真的。 虽然这么想,但也说明面具其实一直分了一半心在首时身上。 听到首时喊自己,面具立刻应了一声:“嗯,怎么?” 首时有些犹豫了。 虽然面具正脸总是跟随着他的位置转动,礼貌地在谈话时正视着他,但是首时还是直觉那条黑罗下的目光并不专注。他能感受到面具总是在分心想一些更遥远飘渺的东西。哪怕面具没有将所有的注意力都交到他身上,首时还是觉得自己身上压力重重。 他甚至怕面具一个忍不住,直接像地下室那样毫无理由地给他一拳撂倒——何况他现在这副不相信对方的样子,也很好地给了面具进攻的理由。 首时认真解释道:“女士,我知道自己的表现看起来很犹豫,但请您相信,我并不是因为不信任您才犹豫不答的。” 恰恰相反,其实他很想直接无脑点头告诉面具他相信她,告诉他情域该怎么做就好了。 “我知道。”面具说。 首时不相信她的话很正常,他不知道曾有一位先知参与过风铃的人生,不知道那位先知连舞域大火的发生都了如指掌。 面具平心静气:“你不相信很正常,毕竟我没有向你解释太多……但至少你可以理解,欺骗你对我和罪域都没有任何意义。” “是的,我能够理解,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首时说。 那种沉静如水的目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首时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 “你说什么?你理解我的心情?”面具冷笑一声,“说说看?” 面具的注视很特殊,即便隔着一条黑罗也像有千钧重。 她就像是一道劈如湖底的闷雷。 首时能感受到她在看到那张“一片痴心”的纸条之后,内心如何翻江倒海、雷霆万钧。可她面上却平静地像是不被雷电扰动的湖水一样,丝毫不露痕迹,甚至她唯一显露在外的情绪,都是能够解决问题的自信。 “一片痴心和您的同伴之间的关系太令人猝不及防了,我光是消化震惊都用了半天。在这么混乱的惊讶中,理清头绪都是问题,何况是让我自信合理地替整个情域做出选择。但是您却不是这样,您立刻就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镇定又沉稳。‘如果连她都是错的,还有谁会是对的呢?’您带给我的就是这样的感觉。”首时敬佩地说,“我由衷佩服您对自己的自信。人都是慕强的,光是这份信心,就足够让大多数人跟随您一起前进了。向您这样的强者天生就容易受到别人的信任——您一定也很了解这一点,所以才将这种特质当作自己的工具之一。” 首时认真道:“所以如果您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么我愿意相信您。” “……服了。”面具暗骂一句,吐字含糊不清。 首时在这时候却敏锐得像是耳聪目明的特工,抓住了面具发出的一点动静:“嗯?您说什么?” 16. 第一百五十五场 逆位恶魔 面具呵呵一笑:“没什么,感谢你这么……善解人意。” 就首时这个推理能力,逻辑全错,结果全对。 她什么时候也能有首时这么好运气,不用动脑子就什么都解决了? 首时完全没听出来面具话里的阴阳怪气。他只看到面具对自己的信任予以认可点头,不骄不躁的态度让首时好感大增,并且他还沉浸在自己又更接近了他人本质一步的喜悦中。 因为欣喜和满意,他的话都变得多了起来:“虽然我愿意相信您,但是面具女士,我还是希望您能够同我分享一些您得出这种结论的理由。” “嗯,可以。我的确打算将这其中的证据和理由一一向你解释清楚。”面具说,“只不过这些事情比较复杂,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好。” 首时不疑有他:“没关系,我能够想象到这背后都藏着多少复杂的关系,您不用着急。” 面具一时间没有说话,她看向黑鸦衣深处,沿着那十排被红布锁链遮盖的书柜估算着里面能有多少藏书,裂隙还要多久才能看完。 一万两百本书,按着裂隙上一次导书的速度,他理应在一分钟左右就能够将所有书籍都导入世界意志的“数据库”。但是直到现在他没有给予任何回应……黑鸦衣很有可能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她就不能借力打力说服首时,只能从头到尾和首时梳理一遍先知和他们之间草蛇灰线的联系。出于本意,面具不想把他们一路的遭遇告诉首时。和首时透底完全属于交浅言深的范畴,她对情域内部的结构不清楚,看起来首时和其余时序关系都很不错,谁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一时不察就把不该说的都说出去——就像痴心那样。但是为了让情域相信痴心就是关键,为了让情域配合她将仪式设置在更安全的地点,她只能用信息换取信任。 “首时阁下……” 「找到了!面具!」 裂隙虚弱而兴奋的声音像一道阳光穿破乌云般在心流中响起。 面具眼前一亮,立刻分心问:「找到了什么,和至臻仪式有关吗?」 「没错!」裂隙语速飞快,连无力的感觉都少了几分,「千年以前,二代首时的日记里写着,她曾经引领全域魅族通过与势瓮共鸣,建造了至臻台,并将建立至臻台而举行的仪式命名为至臻仪式。她在日记中称:‘为了更细致地调查,需要情域的赐福……’」 「这本书在哪里?」面具立刻打断了他。 裂隙略微一顿,透过意志空间看向面具。 就在刚刚,面具已经喊了首时,首时也在第一时间就看了过来。首时的表情很专注,就等着她开口梳理所谓的逻辑。面具现在要分新应付着两边,连表情都凝重起来了。 “听我说,首时阁下,我和你都有理由相信这个结论,痴心就是重塑至臻台的关键。我手中有一项证据,如果它能被验证,那么我们就不需要再考虑其他的问题了,只不过证明的过程会有一点……。”面具表情尴尬又心虚,“匪夷所思。” 在首时疑惑的注视中,面具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节只剩一层蜡油的烛台,语速适中地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我知道这难以令人置信,但在我离开罪域以前,痴心对我说,她梦到一串奇怪的字符。起先我并不理解她这段文字的意思是什么,直到我来到了黑鸦衣,看到了那张纸条上的提示,我的心中又响起了她临行前告诉我的那串字符。当我再抬头看到黑鸦衣的书柜布局时,我终于知道那串字符代表的是什么。”同一时间,面具又在心流追问,「在哪里?」 裂隙完全理解面具想要做什么了,他赞叹地回应:「从窗数左二,上三右十二。」 面具立刻在物理世界对首时说:“左九上三右十二。” 面具说着,托起那只细腰烛台沿着狭窄的小道向黑鸦衣深处走去,没走两步,她像是才发现首时还在身后一样,回过头示意愣在原地的首时跟上。 “跟我来。” 首时茫茫然应了一声,跟在面具的身后,满脑子都在想难怪面具女士这么聪明的人会说不好梳理逻辑。 这样的经历确实神乎其神,令人难以置信了。 从大门一路向里,灰尘愈发呛人。光线随着距离窗户距离的缩短而明亮,走路时带起的粉尘在空中飘飘浮浮,围绕他们在四周。首时一排接着一排数,直到窗前第二排书架的位置,面具停了下来,回过了头:“在这等着,屏息。” 说罢,她一把将红布从锁链中拽下。首时立刻深吸一口气。锁链发出铛铛的沉闷声响,厚重的绒布像墙皮一般剥落。伴随身后猛烈的咳嗽声,面具快步走进书柜之间,踮脚将那本书取下。 「三百零五页,正数第十二段,最后一段。」 她回过身,无视了首时震惊怀疑的目光,将书放在一旁的架上,翻到裂隙说的那页。这位二代首时是一个拥有良好日记习惯的人,写完的每一页右下角都有她自己编著的页码,面具很满意。 “三零五一二。” 面具指向最后,声音冷静:“这里,至臻仪式和心灵纯净的来源。” 绒布落在地上带起的风扬起四面八方的灰尘。漫天尘土在微小的晨光与烛光中洒落,弥漫在他们之间,仿佛继承了光芒的晶莹剔透。火光映在面具的下颌上,只照亮了她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烛火迎风晃动,忽明忽暗,她的面容隐在模糊不清又暧昧不明的光影里,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那道冷淡沉熟的嗓音也暂时停在了寂静中,像化入了空气中,唯有余音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一时间,首时觉得自己的心里好像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绪。 “看书,别看我。” 首时回神,有些慌乱地嗯了 一声,胡乱扭头看向面具指尖的位置。 首时快速着面具指尖的内容,那段内容很短很短,还是日记体,句子并不不复杂,因此从前到后读下来几乎用不到两三秒。 “我告诉伊卡洛斯我不是因小失大,情域固然重要,但我也理解日益严重的灾乱不容忽视。我会给他其他解决办法,情域和大陆我都不会放弃。既然他们需要的是情域赐福,不是情域人,那我就研究出让势瓮和他们几个共鸣的方法,送他们一人一份情域赐福,阻止事态的恶化。如果这种办法能成,就叫它‘至臻仪式’。再建一个‘至臻台’,立上碑文让大陆各族世代歌颂我的心灵纯净,这样雾呼呼和海姆就再也不会拿这个说我了……” 面具估计着首时看书的时间,在一旁重新转述了一遍裂隙刚刚给她总结好的重点。 “至臻仪式不是予以人暝时称号的仪式,是当年这位首时带领情域人建立至臻台举行的仪式。具体的你看到了,心灵纯净和其他东西都没有关系,只是这位首时和朋友之间的玩笑话,也是二代首时自认为的,构筑至臻台的特质。 “限制你单独进入黑鸦衣就是为了未来某一天,让我们在这里见面,通过细枝末节的信息引出这张纸条,得到那上面再明显不过的提示。因为痴心就是这样的人,论心思纯净,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比她更配得上这个词。” 面具解释得很清晰,但首时已经被二代首时日记中的短短几句话震惊到无以言表了。 什么伊卡洛斯,雾呼呼,海姆? 他没记错的话,千年前和参泽海对杀的那个天国老祖,始祖之后的二代老祖,就叫伊卡洛斯。还有雾呼呼,这大概雾域精灵的名字,他们连话说说不成句,怎么有心可能开人玩笑?海姆更是是隧域域主的姓氏……二代首时也是情域的域主,这样看来,难道说当年的雾域也有自己的域主?雾呼呼应该就是域主级别的人物? 首时看完了,也茫然了。 “所以……” 他本来想说两千年前的世界好像和他们现在的世界有很大的不同,和他想象的、听说到的都完完全全不一样。在他的印象里,大陆各域的关系应该一直都这么不友好,或假装友好。 但是他还没开口就想起来他不现在应该问出这样的话,这些都和他们原本讨论的话题没关系,扯远就不合适了。 首时咽了咽口水,重新整理了一遍自己和面具讨论的问题与日记内容的关系,这才询问面具。 “所以这段话的意思是,心灵纯净其实和情域的赐福没有什么关系,任何人都可以获得暝时的称号?” “前面对,后面未必。”面具说完一撇头就通过首时的表情知道他没完全反应过来,又继续解释道,“二代首时只是以此为目标研究的,但是未必就能成功,想知道还得往后看。” “那我们……” 17. 第一百五十六场 正位吊人 面具却直接合上了日记本,掸了掸上面的灰,抱在身前:“不用着急解决。痴心很明显是至臻仪式的关键,知道这点就已经足够了。现在回罪域把她接过来,日夜兼程,明天早上我们就能回到这边。这本日记我暂时借走,我会在路上把后面的部分看完,看能不能找到更为确定的情报。” 这当然又是面具骗首时的。 裂隙已经看完了这间档案室中的所有内容:只有心灵足够纯净的人才能重新举行至臻仪式,举办的方式也很简单,只要在情域内部念诵一段祷词就可以。通过至臻台获得暝时称号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区别仅仅在于每个人获得的情域赐福具体能有多高的纯净度而已。 从行为实质上,先知留下的纸条指向已经被验证为真。如果之后痴心成功修复至臻台,那就可以将先知的行为定义为帮助。 面具现在只需要考虑这样的帮助需要她付出什么代价—— 目前来看,没有。 剩下的信息都能从日记上找到答案,她告别了首时后可以和裂隙慢慢商量,不急于一时。听裂隙刚刚的声音有气无力,面具打算让他先休息一会,自己先把情域这边的事情都交代完。 “除了日记,还有这些,我都带走点。” “啊?”首时发出疑问。 面具二话不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腰间掏出一个奇怪的铁坨子,稳稳指向书柜上的锁链。她一手抱着书,一手举着枪,找准角度就是上下左右“砰砰砰砰”四下。至少十厘米粗的铁链竟然被她手中毫不起眼的铁疙瘩打断在地。 首时瞳孔地震,震撼无言。面具手里的小东西再次刷新了他对罪域实力的认知,同时也刷新了他对面具的认知。但不等首时继续反应,布料撕裂扯开的声音又从面具脚下传来。首时麻木地移动视线,错愕地发现面具连靴子后都藏着尖头的刀片。她的鞋刃似乎很锋利,三两下就把地上的三毫米厚的红绒布裁下来一整块,边线整齐规整。这种东西要是往人的脖子上划上一道,估计立刻就能把喉咙割穿,恐怕晚一点水参都救不回来。 面具脚下动作不停,踝间接着小腿发力一转一踢,绒布和锁链当即被踢到空中,纠缠在一起。那把枪不知道又在什么时候被她收了起来,空闲的那只手稳稳抓住半空的两样东西,随意抖了抖,锁链和绒布就都缠裹在胳膊上,剩下一端则被她牢牢握在手中。 首时虽然不知道她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他肯定这一串行云流水的操作都是因为面具自己的速度够快,毕竟如果有空间法器面具就可以直接把这些书和布链收起来了。 “时间紧张,有什么问题至臻仪式后我再向你解释。”面具回过头对首时交待了一句,“关于愈合剂,我有些需要提前解释的。” “您说。”首时重新平稳心神。 “今天给你用的愈合剂是罪域的研究样品,还没实现量产。我明天会先送来两百支旧版愈合剂,效果没有这么明显,但也足够治疗了。如果不够,告诉我还缺多少,之后我会再送来足够的数量。医疗物资需要向上报备,我没办法一下就承诺你太多,两百支是极限了。” “这就已经足够了,面具女士。您愿意在这时候向我们伸出援手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 首时心中感动不已,连声音都显得有些激动。说着说着他又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上次天国人在魔兽爆发时,那磨磨唧唧不愿出兵的无耻行为。 “我们真的真的很感谢您,面具女士。罪域的好意,情域人会永远铭记在心。” “这就是我要说的。首时阁下,接下来的行动,我需要你的全力配合。”面具严肃地停下来脚步,目光如炬。 首时也停了下来。 那条黑罗的主人身上散发出令人不容拒绝的气息,让首时觉得陌生。印象里,面具女士总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首时恍然间自嘲一笑。 他大概真是昏了头。 面具这个代号,明明从一开始就是出现在天国的通缉令上的,他早就应该记得她不是易与之辈。 她身上携带的各种他没见过的武器、不凡的身手、精明的头脑、陌生的罪域身份……种种一切似乎都在说明,她的身份绝对不止一个普通的罪域来使那么简单。在她表面的礼貌之下,还藏着一个极端危险分子。 他不过才和面具见这一面,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不愉快。面具像个不法暴徒一样,二话不说就将他砸晕在地上,还试图用各种谎言把他骗过去。他明明应该警惕这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罪域人,可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没用两三句话,面具就轻易地博取了他的好感和信任,让他觉得他们好像是什么并肩作战的同伴。 即便是现在,他已经知道面具将要提出有利于罪域的条件,他也没有心生恶感,反而很愿意听她继续说下去。 同样是绝对实力的威胁,罪域和天国的做派完全不同,至少罪域给了他们不合作的选择。 首时敏锐察觉到,他觉得面具危险,只是因为面具是那个手握大权的人。 因为弱小,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将她的友善当作伪善。 说到底,在这片大陆上,弱小便是原罪。乍然遇到这样的文明人,他是真不适应。 首时叹了口气,苦笑道:“您直接告诉我需要我配合什么就好。” “一个保密,另……” 首时脱口而出:“保密???这时候您还要向我隐瞒自己的目标?!” 面具:? 面具目光复杂,但她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语气有些古怪:“我需要你能将所有罪域人在情域的所作所为隐瞒下来,最好除了你我以外,没有其他人知道。比如愈合剂,即便谎称是情域自己长久以来储存的水参也没关系。最终,除了你以外,没 有人知道我们来到情域真正为了什么,又做了什么、获得了什么。” 面具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顶着黑从兜里摸出一张提前打印好的日程表,头也不回地递给了身后的首时。 “另一个按着这上面的内容去做就可以了。” 手中的烛台凑近了一些,纸张上的字迹依稀可辨,字体规矩方正,行列间隔固定。首时一边暗中赞叹面具书法功底非同寻常,一边又觉得面具的字迹和人不像。再细细看下去,只见纸上写的不是什么易区交易似的条件,全是“绑架”“动乱”的字眼,首时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面具纸上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已经让首时忘记了自己刚才的冒失行为,他紧追在面具身后,大为不解:“面具女士,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要他被歧视性时序绑架,再在情域制造一场动乱? “看完,看完它再来问我值得询问的问题。” 首时惊疑不定地向下看去。 谎称首时遇袭是因为歧视性时序的攻击。3月77日晚十点,情域派遣部分执勤员保护,但是被狡诈的敌人引走,首时被其同伙掳走。根据痕迹判断该团伙目的地是克林西索水晶洞窟所在的杜伊瓦时区,执勤员连夜向西追击,4月1日八点三十抵达中央公墓,却被早早闻风而来伏击在外的末时等人包围,此时再与杜伊瓦时区的执勤员里应外合将末时等人一网打尽。 “这是……” “按我说的做,把消息放出去,末时等人肯定在中央公墓等你。” 首时问:“我必须被歧视性时序抓吗,一定要以身犯险吗?” 倒不是说他不愿意为了抓捕末时牺牲自己,但是面具这里面说得也太玄乎了,他很难理解这之间都有什么关系。 面具不做解答,只是抓着首时最关心的问题问:“你想不想抓住末时?” “想。” “那你就必须要让除了你以外的所有人相信,那些事情都已经发生。中央公墓距离末时等人的藏身地距离正合适,” 首时沉默半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具比他这个情域本地域主还清楚罪犯会藏在哪里,看起来面具也懒得和他解释。这种被人低看了很多很多眼的感觉让首时不免扯动嘴角,半是阴阳怪气半是真心赞美地复杂道:“看来情域又遇到了一位先知。” 面具突然顿了步子,心潮来血地问了一嘴:“情域的传送阵是你们自己的赐福研究吗?” “……是的。”首时说这话时声音都弱了三分。 面具似笑非笑立刻接道:“是吗,是哪位赐福学专家呢,这样的天才我也想见一见,我个人对赐福学其实一直充满了求知欲和好奇心。这算是我个人难得的一点爱好,首时阁下应该不会拒绝我吧?” “呃,当然……”首时眼睛频眨,目光闪躲。 面具一言不发地等首时找借口。 18. 第一百五十七场 逆位力量 “但是、但是她——她在前两天的暴乱中受了重伤!”首时突然拔高了音调,“没错,我很遗憾,她恐怕没有办法与您见面了。” 面具忽然对自己让首时编瞎话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就凭首时现在这个撒谎水平,她纸上的内容有点难实施啊。 不过如果传送阵不是情域自己的研究,又是谁呢?这个大陆上,有谁需要在这种事情上让首时帮忙掩饰真相。 几个地域都没有必要做这种事,这种事要么当作强硬实力震慑他人,要么借此机会向天国或参泽献媚…… “是墨提斯芙·壬吧。” 面具这句话甚至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首时大受震撼地看向面具,瞳孔里满是“你怎么一下子就猜到了”的惊骇和“完蛋了这下没办法和代表小姐交代了”的懊悔,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漫长的一秒,直到首时从震惊中脱离,他才慢半拍地快晃起双手。 “不是的!当然不是的!我和代……”首时看着面具,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叹了口气低头认命道,“……好吧,我承认,但是面具女士,还请您保守秘密,不要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 “也包括墨提斯芙·壬?” 首时顿时满脸涨红,然而面具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大有他不承认就要把这事捅到墨提斯芙·壬面前的意思。 最终,可怜的情域域主还是屈从于面具的邪恶,头几乎一动不动地飞快点了下:“……也包括代表小姐。” 面具轻笑一声:“这样说的话,其实你遇到的可不止一位先知。” “嗯?”首时疑惑,“还有谁?” “墨提斯芙·壬。” 首时看着面具,嘴角小幅度地扬了起来,看起来觉得面具的笑话不错。简单的幽默让善良单纯的域主立刻忘记了面具刚才的坏心眼,他十分单纯地:“面具女士,您为情域考虑怎么逮捕末时,又给我们的族人带来了医药,却一点名利也不图,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外域。”面具说话时略微侧头看了首时一眼。 迎着首时一瞬失神的目光,面具认真地解释:“各域内部都已经被其余各域眼线渗透,区别仅仅在于多少。情域虽然是中立域,不至于引起其他域明目张胆的忌惮,但易区的商人不一样。罪域不想和外域建立太深的关系,在我们主动向大陆表现自己前,大陆各域应该不清楚我们是怎样的地域才对。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如愿以偿获得了什么,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的资源。它只有被隐藏到合适的时机使用,才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可是,面具女士。情域是中立域,理论上我们不会偏帮任何一个地域……” “这当然不是帮助。是情域自己选择了在更私密隐蔽的环境中举办这样的仪式,而这样的选择只是恰好地对我们有利。”面具循循善诱,“试想一下,首时阁下,心灵纯净与情域人的赐福没有任何关系,这就说明你们的暴动不是因为赐福的流逝。除了赐福,还有什么东西能够同时影响整个情域?” 首时犹豫着回答:“势瓮?” 面具点头:“没错。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集体发狂的原因,那就是你们的势瓮在与赐福共鸣时发生了变化,至臻台的损坏是具象。如果痴心能够举行至臻仪式修复至臻台,重新引导势瓮共鸣全体魅族,那么你们现在面临的问题很有可能也能顺利解决。” “……嘶,好像是的确是这样。” 首时想了想,觉得面具说得很有道理,不免感慨:“面具女士,其实您就是一位先知吧?” 不然人怎么能聪明到这种地步呢,才几句话而已,就看出了情域动乱的真正症结所在? 面具没有回应首时的玩笑话,继续诱导首时:“这时候,如果你是末时,一个憎恨情域已久的歧视性时序,你知道了能够拯救情域的仪式会在某时某地公开举行,你会怎么做。” 首时毫不犹豫地说:“我会想尽一切办法组织歧视性时序阻止它、摧毁它。” “——如果必要的话,还可以杀死那个主持仪式的人,彻底断绝情域复起的可能。”面具泰然自若地补充道。 首时定住了脚步,愣愣地看着面具,她的脚步并不没有因为自己的驻足而停下,很快,她就再一次将他拉在原地,只留下一个愈发陌生的轮廓。 如果必要,就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随意杀死一个人吗? 刚刚和面具一起在书本间寻找真相的过程仍历历在目,那些温馨的瞬间就像是泡沫一般,猛然间就被这种宛如钢铁般锋利的冷芒戳破了。 面具提起这种事情的口吻太轻了,就像是缺了些什么。 面具回过头,态度依旧轻慢:“所以,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将仪式的举办场地尽可能限制在无人的小场合中是很合理的。这不是为了谁隐瞒,如果情域重回正轨,你有大量时间去探究时序是否有区分歧视性的必要,也有充足的人力和时间去引导子民。但前提是你必须要保证仪式顺利展开。这不是对罪域的偏帮,只是情域自己的生存之道。纠正错误之前,先要停止犯错。” 首时愣愣附和着。 纠正错误之前,先要停止犯错。 多简单明了的话,面具女士缺少的从来不是智慧,不是表面的亲和力—— 她活得好空啊。 面具对首时心中的同情与难过浑然不知,她只是微笑着侃侃而谈:“何况如果情域是中立域,就不应该偏帮任何地域得知我们的线索。首时阁下,刚刚我已经在这里露面了,如果是有心人,就会立刻打听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继续探究我想要什么……” 首时安静听着,终于理解面具绕来绕去藏在话里的提议。他缓缓露出一丝令面具熟悉的哀伤笑容,向她承诺道:“不用担心,面具女士,我不会让有关于你们 的任何信息传递出去的。我向您保证。” “那就麻烦你了,首时阁下。”面具敏锐地察觉到首时答应并不是出于理性考量,但她只是装作并未察觉的模样公事公办地表达起感谢,并不再多作回应。 首时苦笑一声权当回应,他想快一点结束这场对话,他不想再看面具这样笑了。 首时沉默着,忽然低头看到了手中被面具落在原地的细腰烛台。最后一层蜡油愈发稀薄,余下的时间不多了。 烛火只够他们匆忙读完一页记载,只够照亮她外露示人的半张脸。其余种种,都不是他能够继续了解的。四周还是相同的黑暗,光外的那人从未真的走近毫无芥蒂的光明里,向他卸下全部防备。 从他们相遇起,他始终陷在她的节奏中。 面具兜兜转转,像朋友一样提供帮助,解释初衷,像知己一般提出疑问,携手解惑。她将自己危险冷漠的一面藏起,只摆出无害的稳重,他便信以为真,以为暝时就是世界上的另一个首时,先知留下的引导就是为了让他们相遇,他们一定要为了某种目标携手完成些什么。于是他觉得自己了解了她的安排,参与了她的全部计划。可她究竟是怎样的人,心里想的都是什么,曾经都经历了什么才会拥有这么多本领,现在的目标又是什么? 他其实一概不知。 首时重新抬头,对面具露出了温暖的笑容:“请您放心吧,面具女士,您的话完全点醒了我,您是情域人真正的朋友,我们会不惜一切帮助朋友。” 面具定定地看着首时。 她并不是谁的真心朋友,她只是把自己的目标包装成了利他的样子,还利用了首时的单纯而已。 面具足足沉默两秒才重新微笑道:“我愿意相信你。不过首时阁下,如果实在隐瞒不了,作为朋友,我也希望能够为你分忧。” “嗯?为我分忧?”首时疑惑地看向面具。 他有什么忧呢? 他不过因为那张纸条等了百年、寻了整个情域,最终找到了一个最不可能拥有“一片痴心”的人。 那人和他不是一路人,从来都不是。 他看不清,也望不穿。从未拥有过,亦不可能失去。 从始至终,他都清楚地知道,照亮这片禁地的、他所拥有的……只有手上那一截属于情域并即将燃尽火烛罢了。 两人仍停在黑鸦衣紧闭落锁的大门前,谁也没有着急离开这里的意思。首时是不想那么快开口赶客,面具则在首时低头走神的期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面色忽地凝重起来。 “首时阁下,情域的赐福能够分辨机器人吗?” 首时:……? 首时像根钉子一样疑惑地钉在原地。他试探地发问:“机器人?您是说……永生机械?但永生机械本质上就是人,舞域被称作永生域也是因为这项特殊的技术,情域的赐福是可以使用在他们身上的。” 19. 第一百五十八场 逆位隐士 首时有些欲言又止:“但是永生机械不需要用情域的赐福就可以分辨。他们都是铁皮人,身上还有电弧,和普通人类的区别很明显的——传闻中您不是就有一位永生机械吗?” 面具沉默一会儿:“如果有某种机械,外表和人类没有任何区别,但是他们与人尊者本质的不同,他们没有灵魂,所有给予外界的反馈都是依靠于程序设定的呢?” “什么是程序?”首时看起来十分困惑。 “就像是……人类提前给那些机械编写了一套标准规则,让他们按着这样的方式学习如何像人类一样表达、思考、反馈。最终他们会表现得和常人无疑,但是他们并没有真的情绪或思想,他们只是知道该在这时候做出这样的反应。他们遵循的那套被人提前编辑的底层逻辑就是程序。” 首时更迷惑了:“那不就是人吗?大陆向我们规定了生存的法则,我们学习着如何适应这套规则,尽力扮演着我们认为合适的角色……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面具也不知道怎么继续解释了。 平心而论,她不觉得机器人和自己有什么区别,真要反驳这种观点,应该让裂隙来做,他作为傲慢的世界意志肯定有很多理由说明自己的观点正确无误。 “首时阁下,我记得你说你接触过所有的情域人?” 首时点点头。 面具也跟着点了头,晃着神垂眸不语。 没有答案也是答案。 首时不能理解机器人是什么,就代表他接触过的所有情域人中都是可以被赐福判断的人,因此她无法判断首时身边到底有没有墨提斯芙·壬派来的仿生机器人。 按着最坏的结果计算,墨提斯芙·壬的眼线可能就在首时身边,但是他却不知道。 面具思忖片刻,最终敲定了避免暴露风险的方案:“我为了申请判定人来到情域的事实很难再隐瞒了。关于这一点,首时阁下可以直言我失败了,如果有人追问,就告诉他们,我们已经计划在未来合作。也就是说,等到情域状况有所好转后,我再商量判定人的问题。 ”如果有人问起罪域的具体情况,请您尽量模糊它存在的事实,以我的古怪表现侧面增加怀疑度。比如您发现我对罪域的真实环境描写都一笔带过,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当然,如果您愿意,也可以突然了悟我竟然在形容罪域时有前后矛盾之处……” 首时点头记下:“好。” 现在首时也不再质疑面具的决定了。他发现面具的建议虽然对她自己有利,但也总是在情域的立场上为他们考虑周全,简直就像是有让双方的合作注定能够达成共赢的魔法。 他所作的全部都是为了情域能够好,如果面具不像天国那样蛮不讲理,那么他当然没有什么好质疑的。面具很明显比他更擅长谋划和处理域别关系,他只需要听她敲定后续细节就可以了。 “至臻仪式的举办就放在那个地下避难所,我们明天九点在那里见面。如果痴心成功举办至臻仪式,情域一定会迎来不小的变化,这一部分也需要你的解释。具体的都在纸上,我简单概括一遍。” “好。” “你是首时,你说自己通过黑鸦衣的二代首时日记尝试拯救情域合情合理。但举办仪式需要铺垫,所以今晚你就通知自己的亲信,告诉他们明天你要去地下避难所一趟,让所有人不得靠近那里。具体的所有需求我都已经写好了,你按着那张纸去做就好——哦,补充一句,等情域大部分问题解决了,要抽空去拜访墨提斯芙·壬,表达你的感谢。” “为什么?” 首时有点糊涂了,怎么又和代表小姐有关系了? “你需要给自己恰好找到日记一个理由,开在你房间的传送阵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如果不是传送阵能够到达黑鸦衣,你也不会想起自己还有一张上一代首时留给你的纸条,也不会因此发现那里面写着一串具有特殊意义的数字。” 首时目瞪口呆、呆若木鸡。 还能这么编? 面具犹豫了一下,还是嘱咐了一嘴:“当然,没人问你就别说纸条的事,提前想好借口是为了等别人问你你能答得天衣无缝,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还有,别和墨提斯芙·壬提先知的事。” 首时轻轻点头,渐渐的,他点头的速度缓慢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清澈明亮起来。 面具女士似乎…… 很在乎代表小姐? 但是还没等他开口,面具就已经先一步向他辞别。 “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了。” 首时默默将自己想要提出的疑问咽下,从善如流道:“好,那我送您离开。” 面具制止了首时的好意:“不用了,这座传送阵能把我传到避难所吗,我从那里走就可以了。” 首时微微一愣,随即了然。面具来的时候就方式特别,她这是不想让他知道更多。 “我明白了,女士请您站到这边来吧。”首时体贴地说,“情域重建的事项紧急,我就不陪同您一起了,还请您原谅。” “是我多有叨扰,感谢阁下百忙中为罪域抽出时间。”面具显然对首时的安排很满意,也跟着公事公办地应答起来。 首时默默将她的轻松收进眼底,转身来到对面启动了传送阵,故作不经意地感叹:“情域人应该记得您的善意的,因该有人去记得……” “还是不知道好。”面具态度疏离地打断了首时,“这样对我们都好。” 首时顿住了。 他原本想说的是,应该有人去记得她的善意…… 面具是能引起至臻台波动的暝时,应该有人去提醒她,她生来拥有的和她所经历后形成的相差太远。 人只能有一颗心。一个人如果懂得什么是善良,她就一定知道什么是恶,她就一定会在为恶时感到痛苦。 最后…… 如果她为恶太多,就一定会像现在这样。 活得很空。 法阵的光芒渐渐亮起,首时不知道自己还能和面具再说什么,他想说的东西并不是面具想听到的,她不在意这些。因为他的莽撞,面具很明显戒备起来了。但法阵的启动需要一些时间,现在他们两个只能在等待法阵启动的期间,尴尬地站在黑鸦衣中,对视也不是,不对也不是。 首时默默祈祷着,让传送阵再快一点亮起来,快一些把想要离开的人送走,他就不用这么尴尬,面具也能回到她真正想要回到的地方。 如果可以给失败的告别一个排名,首时觉得自己的糟糕发言一定可以名列前茅了。 终于,阵法的所有纹路全部亮了起来,光芒形成了熟悉的屏障。首时肉眼可见的放松起来,但同一时间,他又觉得法阵开启得太快了,这时候他又不觉得刚才的行为有什么令人尴尬或不好意思的,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匆忙地道出一声告别:“明天见,面具女士。” 不等面具说话,明亮的光芒瞬间将阵法中的身影吞没,不出一秒,黑鸦衣就只剩下了首时一人。他失魂落魄地望着面具消失的位置,伫立良久,直到面色重归平静。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漫长的默然中想到什么,他突然地解下披肩上的水晶扣,从中取出纸条,捻开反复看了许多遍,眼中情绪变幻莫测。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消散,只剩下一抹自嘲的笑容。首时手掌微微一松,向前两步启动传送阵,离开了这片不再对他封闭的禁地。 光芒一闪而逝,唯余那张被完好保留了百年的纸条摇摇晃晃从空中飘落,平整地落在黑鸦衣满是灰尘的地上。 那里再一次空无一人,恐怕许久也不会再有人访问。 展露的四字似乎已经无人可说,它只能向世界袒露,也只有世界还会再看一眼这被大部分人遗忘的一角。 “一片痴心。” 裂隙笑意嘲弄地在意志空间内念了一遍纸条上的文字,收回了目光。 “我们现在就回去吗,面具?” “嗯,直接开到碎片办公室吧。”她得把二代首时的日记给碎片。 “好。” 白绿相间的屋子随着裂隙的划开空间的动作出现在面具眼前。宽敞的保密室中已经摆满了碎片的神秘仪器。神明提前按面具说的来到碎片房间集合,两个人交谈的身影像是水波一样呈现在裂缝中,都被突然出现的裂缝吓了一跳。 下一秒,裂痕扩大,面具从中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我的妈呀,还好你出来之前还有个条金色道道来吓我俩一跳,要不你跟鬼似的跑出来能把我吓死!”神明随口抱怨了一句,拍了拍旁边提前给面具准备好的椅子,“怎么样,情域一切顺利吗?我感觉是好消息,你回来得比我想得早多了。” 碎片手里不知道拿着瓶什么,整整一管橙红色的液体,颜色看着和隧域隧晶似的。 20. 第一百五十九场 正位祭司 听神明讲话,碎片勉强分了些神出来,随意地往面具出来的方向瞥了眼。 此人满身土味,手里抱着一本罪域词典般厚的老本子,手上缠着条鲜红的绒布,手里还握着半截铁链,总之十分之诡异。 碎片只看了那一眼就连忙收回了目光,试图重新鼓弄手中的瓶子以便让自己不要对面具太过嫌弃刻薄。 “呦,这是去哪里的桥洞狗窝进货了?红绒布和锁链,你要上台演舞剧吗?哦对,怀里还有本书呢,这是学者改行当演员追梦失败,便宜卖你废品了?” 很明显,她的“试图”失败了。 “嗯,一切顺利。”面具没理碎片,先是冲着神明点点头回答她的问题,接着又看向房间深处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仓鸮,“你怎么在这?” 仓鸮耷拉着脑袋,闷闷道:“去外域把我的生物钟弄混乱了,我想让碎片帮我配点安眠药,刚抽了我一管血。” 说着,他举起胳膊给面具看自己被碎片狠狠扎的那个针眼,皮下淤血呈现出离奇的橙色,面具惊讶地回头看向碎片手里装着不明橙色液体的管子。 面具大吃一惊:你的血是橙色的?!” “你和他搭档这么久不知道他血是橙色的?”神明也惊讶了,“你们俩不是还经常接各种委托吗,就没受过伤?” 面具也有点反应不及,回忆着以前的委托过程:“好像还真没有受过伤。仓鸮一般都是用影子完成委托。罪域那些特工训练到头也就是普通暗域角斗士的水平,真打起来根本碰不到我们两个。” “好好好好,你俩赢了,真的。”神明扶额叹息,“要是你们有人早说他的血是这个颜色,我们大家也不至于对仓鸮的身份一无所知。" 仓鸮憨笑两声,搞得好像神明在夸他似的。 面具捕捉到了神明话里的潜台词,问道:“什么意思?” 碎片翻了个白眼:“意思就是,凭这管血的颜色基本可以判断仓鸮和隧域有点关系,他们隧域人的血就是这个颜色,不信待会让光幕抽点血给你看。” 神明补充:“不过呢,赐福还是莫名其妙地找不到合理的解释。隧域的赐福和光有关,但他有点另辟蹊径了,和影子有关。怎么说呢,有光的地方才有影子嘛,光越亮,影子就越暗,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他的能力也不是不能按着隧域赐福和纯净度来测评。” “那是你的事了,先不说这个。”面具摆摆手问,“你精神暗示进行得怎么样?” “天国人那边都已经完成了,但这招对仿生人不管用。不过碎片说那几个仿生人连记录的能力都没有,纯纯是墨提斯芙·壬给你送便宜劳动力来的。” “又不是不给她们钱。”面具一边说,一边“啪”得把二代首时日记拍在桌子上,伸手把缠在胳膊上的两条重物也取了下来,“待会你去拿仪器把这本日记的年份测出来,我着急要结果。这条锁链和这块红布上面可能有特殊的赐福,等你有时间可以试试研究,我推测和某种用来保密的封印效果差不多。” 神明听前面的话本来还有点不情愿,但是听到面具后面的话就完全不一样了,她立刻从桌上把那两个被面具吹的神乎其神的布链捉住,拉到自己身前,使用瞪眼法研究了一圈。 她已看完,感觉一切平常。 碎片还在一旁处理“药”务,她端着仓鸮的神秘血瓶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还伸手弹了两下,最后随手放进了旁边的仪器里,回头看向病患仓鸮:“行了,这没你事了,过几天我配好再喊你。” 神明不由得向碎片投降敬佩的目光——她真的太佩服碎片了,好有精力一人,干着一堆面具安排的后勤工作,做着自己的研究,还有空和意愿给仓鸮开展这业务。 太了不起了! 弄完手头上仓鸮的事,碎片看都没看桌上的东西一眼,兴致缺缺地咬着嘴唇仰头看向面具,几乎是倒着看在人。 “感觉你说的那些和我都没什么关系啊,干嘛来找我?” 面具重新翻到当时给首时看了个片段的那页:“自己看吧。” 碎片动都没动:“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值得我这么重视?” “二代首时的日记。”面具说完就不再搭理碎片,她还忙着给克谭发消息,让克谭赶紧准备给情域送的那两百个治愈剂。 反正这东西的名头已经足够了,碎片自己就能和它研究得不亦乐乎。 果不其然,面具话音才落,碎片就立刻失声尖叫起来。 “二代首时?!” 碎片噌地竖起脑袋,又立刻冷静下来。她伸了个懒腰,重新坐直了身体,看着面具半信半疑道:“快三千年的东西了,是真的吗?你没被骗吧?” “嗯……”面具给克谭发完消息,又给痴心光幕两个人编辑起明天去情域参与至臻仪式的注意事项。听到碎片不痛不痒的问题头也不抬地敷衍了一两句,等第一部分内容全写完了,她才重新看向碎片,“情域禁地的书籍都被封在红布和锁链中,我也不能肯定具体年份,所以才让她去查。” 面具往神明的方向偏了下头——意思是这位已经惊掉了下巴的赐福学专家将起到比较重要的作用。 “行吧,我看看内容。”碎片强行按下心中激动,反复告诉自己别高兴得太早,以免失望。她双手颤抖地摸上日记,才一摸纸,她的笑容就忍不住了。 “桀桀。” 正在潜心和红布锁链斗智斗勇的神明:……? 什么动静。 碎片忍不住拍着桌子狂笑起来。 千年以上的质感!好东西!大宝贝!奇迹啊!这绝对是千年以上的东西!!! 神明看看碎片放浪不羁的笑容,一阵恶寒地呲起牙。 “你干嘛?碎片,那本子是什么东西?” 虽然但是,碎片这 反应还是让神明产生了点好奇。她暂时放下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的红布和锁链,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打算跟过去着凑起热闹。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那么神?我也看看。” “什么东西?!”碎片面红耳赤地拍案否定着神明极为不敬的语言,“怎么能用这种词汇侮辱此等传奇?!这是足足三千年前历史的文字记录啊!这是二代首时的日记!” “我劁!”神明跟着爆发出一大声感叹,她的双眼变得火热,望向那本日记的目光贪婪又富有激情,摩拳擦掌地就小手一伸,将蠢蠢欲动的魔掌伸向那本日记。 碎片立刻拍掉神明不老实的手,护犊子似的挡住日记:“别瞎碰!文物很脆弱的,再给你碰坏了!”说罢,她又恋恋不舍地收起手,毫不客气地埋怨起面具,“你说你刚刚放这本日记的时候那么用力干什么,你看看,桌面上都掉纸屑了!” 神明触电般收回手,下意识摸起被碎片狠狠拍了一巴掌的手背,白嫩的皮肤迅速就红了一片。尽管如此,二代首时的吸引力还是太大了,她远远地伸着脖子望向那本令人心驰神往的日记,但整个本子能够近身位置都被碎片严防死守。 碎片低头哈腰地护在日记本周围,像个圈着金山的吝啬守财奴,一点没有对自己攻击他人的歉意。神明从来没见过、也没想过碎片这样子,她大为震撼之余还感到一丝委屈。 这时,碎片动了。她两指卑微地捻起日记的旮旯一角,恭敬地曲着手心用指甲轻轻顶着书页下翻,眼神虔诚而慈爱,就差给书本磕个头让它显显灵自己翻页了。 透过一点她动作的缝隙,神明极其不易地找到了一个刁钻的角度窥得一两行文字。手背被碎片狠狠拍打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痛觉,神明瞪了眼毫不作为的面具,心里偷偷升起一股幽怨之气。然而日记最上面些许字眼才掠进视线,她的怨气就变成冰雕碎掉了。 不过短短几句话,瞬间就吸引住了全大陆最恐怖两大学者的全部注意: “六月六日,多云但又有点太阳光,不多。冬风冷得人难受,暗霸看我打哆嗦,跟我说下午会下雪,让我两点在新建的藏书馆等她,她答应我可以和她一起骑龙去参泽避寒……” 碎片被寥寥几笔中的爆炸信息量惊呆了,颤声问:“你说这是二代首时的日记?情域域主的?” “是。” “这……这是真的吗?不可能啊,假的吧,这是后人做旧胡写的吧!”碎片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再无平日游刃有余的模样,慌慌张张地连忙把东西推向神明,喝令道,“不要再等了,立刻把这东西拿去测年代,现在——算了算了,你等等。” 下一秒,光幕一阵风似的出现到了房内:“碎片,你找我。” 看到房内一堆人时,光幕明显愣了一下:“面具……下午好?” “别惦记你那没用的招呼了,赶紧带神明去做检测。” 21. 第一百六十场 正位魔术 碎片把日记和神明都交给了光幕,不容置喙地把两人一书都赶了出去给她干活。再回过头时,她像是变了一个人,神色严肃地看向面具:“你怎么拿到这本日记的?” 面具简单概括了一遍自己在情域这一个半小时的经历。 “黑鸦衣……闻所未闻。” 碎片皱着眉头说:“我去过情域很多次,从来没听朋友说过黑鸦衣这个地方。” “毕竟是禁地。” “毕竟是外人才对。还是交情不够深,机遇不到就是不行。”碎片这话里有点酸味,不过很快她就不关心这事了,撇撇嘴嘲讽道,“啧,还好有你,果然还是得跟着阿面你一起干,要是那本日记真是三千年的旧物,就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宝物,我错过可不就亏死了。怎么样,我就说你身上背负的东西可不少呢。” 碎片说这话时语气故作神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如果是去情域之前,面具也许还会多在碎片的用词上分心,思考思考墨提斯芙·壬等人的布局安排,联系联系自己身上到底背负了什么东西。 但现在,她去了一趟情域,知道了神起到的作用、先知这样的存在和痴心与她同病相怜的待遇,她已经彻底释怀了。 既来之,则安之。 一个是反抗,两个也是反抗。这种事多了就变得平常了,平常普通的事情都没有不能被解决的。 不一会儿,把日记送去检测的两人又回来了。光幕还和平常一样,态度温和地把工作做完就告辞离开,只不过他回来和碎片短暂交流几句话时,看碎片的眼神始终有些飘忽。遗憾的是面具没多注意这一点,只有碎片本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而且碎片也知道光幕变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 那天她询问光幕对神明起了多少杀心,光幕死活不承认,表情惊愕得和真没有那么回事似的。 最后谈话不了了之。 毕竟光幕不说,她也没有办法逼着他坦白。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太难看以后就没办法找他打杂了。 碎片看了两眼面无表情的面具和没心没肺的神明,两个人毫无城府地跟二百五似的——她就知道这种事这两人注意不了。但说实话,碎片还挺喜欢神明咋咋呼呼的性子的,不希望小丫头死那么早。所以还得分出心为这个不靠谱的小不点保驾护航,多照看着点神明,省的哪天被光幕暗戳戳制造意外弄死了。 神明抱着书,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轻轻搁在碎片面前,态度十分恭谨,生怕碎片也像骂面具那样骂她,然后再给她梆梆一拳。 “让技术人员测完了,他们说这本日记已经有两千七百多年、接近两千八百年历史了。从时间上判断,确实是二代域主们生活的时代。我们抽查了几页,写上去的字和日记记录的时间也是一致的,可以确认是二代首时的文字了。” 神明说完了,半天也不见碎片给反应,这才鬼鬼祟祟的抬起头,却发现碎片不知何时已经泪水涟涟,声音颤颤。 “辛苦了。”碎片说着,露出慈母般柔软的微笑,冲着神明温柔地招手,“快过来坐,小神明,咱们一起看。” 神明诡异地看着她,呵呵一笑,说出了佩列斐斯人肯定听不懂的话:“我们一起包饺砸!” “说什么有的没的呢?”碎片白了她一眼,猴急地重新翻回刚才面具说得那页。 对知识的渴望让她像三天没吃饭的人看到了豪华的宫廷盛宴那样,如饥似渴地往下继续读: “两点时分,负熵带着雾呼呼开着空间跳转到我面前,他们身后连根冰龙尾巴都没有。我早知道她会骗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骗过首时。所以我跟拉若维拉说让她帮我做六个精神力一脉的整蛊道具,塞给暗霸家里那六个漂亮男人。他们一人一个带在身上致幻暗霸正好。到时候冰霜霸王龙出丑,他们哭唧唧地跑来寻求其他域主庇护,我就大发慈悲地把他们都带回情域,塞到我的洞穴里。雾呼呼总和我说他眼红暗霸的齐人之福,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感觉应该很有意思。 “但我跟雾呼呼说完想法后,他嘲笑我像豆芽菜,压不住人,叫我先跟他学学技巧练个两年再说其他的。我跟他说我已经让反熵给暗霸家的把东西送过去了,他被我气笑了,说我心眼太坏,不像魅族,反而像他们狡黠而聪颖的精灵族。我懒得搭理他。他一个雾域域主懂什么情域,光明与纯净只规定了情域人一生只能与一个情域人定情,没说不能和很多个暗域人结合。再说了,这招明明是他以前使我身上的,我只是加工一下,最没资格说我的人就是他。” 停停停停!!! 碎片看得直接打了哆嗦,一旁的神明也跟着一起发抖,下巴都惊掉一半。 “负熵、雾呼呼、精神力一脉、狡黠而聪颖的精灵族?”神明大惊,眼睛瞪得比灯泡还大,“这里还是承受吗?我生活的承受星根本没有熵族和聪明的精灵族!精神力一脉又是什么东西啊,仙域也没有脉不脉的事情啊——简直胡说八道!危言耸听!这玩意盗版的野史,写出来糊弄人的吧!” 面具说:“你在魔雾秘境看到过暗霸的幻影,首时日记里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是和暗霸当时的幻影形象高度符合。暗域这样的地方肯定会为了维护政权形象,修正有关暗霸的记录,但这本日记却能清晰记载这些内幕,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假的。” 碎片闻言惊讶地看了神明和面具一眼。 这又什么她不知道的信息? 神明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算是十分认可面具的说法。 魔雾秘境里的暗霸确实给人留下很深的印象。有关二代时期的记录基本都是语焉不详,外界有关暗霸的记录流传多着重于 她的魔龙和玩世不恭的性格。像什么家里六个男人的桃色新闻,不是真的认识是写不出来的。从这个角度看,确实不像假的。 但这和现在历史对那个时代的记录也太大了!简直夸张!要按着日记里的描写,她以前看得那些历史书还有真话吗? 没有哇! 都是假的!骗人的! 碎片在一旁暗自记下魔雾秘境的事,又和两人补充道:“这几个人的关系很好,从二代首时的行文中就能看出来。暗霸和首时在参泽海不在的时候,可以随意去参泽避寒。这两个人毕竟是一域域主,这么不打招呼就过去很容易引起域际误会。北屿的熵族也曾经频繁出现在大陆各域,不像现在这样,完全是传说一般的存在。还有拉若维拉,她是二代仙域域主,这时候看起来也没有像如今的仙域一样避世不出。” 后半句是碎片特意解释给面具听的,以免她不知道谁是谁。不过碎片说完也没管面具有什么反应,反正她是忍不住要继续往下看了。 这本日记里全是宝,哪怕痴心明天完成不了仪式也没关系,面具去情域一趟,拿回来这一本书就足够了。 她的意思是,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也没关系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那位二代首时在自己的日记中如是写道: “两点零三,雾呼呼那家伙带我和负熵到了参泽,海姆——他们隧域人名字太长我懒得写了——拉若维拉和〇〇〇也在,海姆那混蛋一看我来了就指责我来得太晚,‘怎么敢让暗域、天国、参泽三位域主好等成这样’。我立刻知道是参泽海和伊卡洛斯回来了—— “两手空空。 “博登维勒日桑巴喀当拉齐丹·海姆还在那不合时宜地跟我挑衅,耀武扬威地叫唤着让暗霸揍我一顿,被参泽海给了一脚才安静下来。我正琢磨晚上怎么整雾呼呼——这时候,伊卡洛斯开口了。 “一代首时曾和我们说,时间是一个铁环,我们所有人都是推环而行的人。大部分时候,我们都行走在平坦的路上,匀速地推着它前进着。某一个时间,道路会变成陡然的上坡,那一刻,我们的速度会慢突然下来,手中的动作不再轻松,迈步的时刻会变得无比漫长痛苦,大颗大颗的汗水湿了手掌和铁环,连握住它都显得困难。我们会突然感觉自己熟悉的全部都天翻地覆,连活着都变成了很痛苦、很困难的事情。未来好像被一层厚厚长长的土墙挡住,我们怎么也没有办法推着铁环到另一边去。他人一直这么絮叨,我虽然听得不耐烦,但是他絮絮叨叨总说,我不想背也记住了。在那之后,他又说,我们得记住,那是因为我们在上升。进步注定伴随着疼痛,因为我们迎接的是脱胎换骨。等到我们走到了更高的平台,我们自会看见更广阔的天地,自会觉得气清身盈。这句还算顺耳,我记得比较清楚。” 22. 第一百六十一场 正位节制 “所以在伊卡洛斯和参泽海空手回来时,我就知道了,一代首时说的‘某一个时间’,就是现在。 “参泽海和伊卡洛斯的调查没有任何进展,我们每一天都能感受到自己身上的赐福在大量流逝。世界在变化,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我也能感受到有什么污秽的在从势瓮源头生发。在海姆帮助下,他和参泽海走遍了整个世界,甚至在大陆的东南侧发现了一个无名小岛。海姆他们都说他俩发现了新大陆,表现得兴高采烈,嚷嚷着要庆功。 “但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是那些银沙能够将逝去的赐福找回,还是那样贫瘠、不易生存的沙地能够安抚民心?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大陆上发生的变故不好解决,他们笑什么呢?我是不大理解,好在伊卡洛斯是个明事理的人,很快就打断了那几个家伙。 “伊卡洛斯说,现在这样粗浅的调查不会有任何效果,他打算在天国的贝落达城建立一座名为黄金乡的藏书楼,收集全大陆的所有书本,在那里为整个佩列费斯大陆培养研究赐福的学者。同时,他希望我们所有人都能够一起参与调查,为了更细致地调查、分辨信息的真伪,他希望我给每人配备一个叁时以上的时序,被我当场拒绝了。 “他说得有道理,但作为情域的域主,我必须考虑情域的内政。如果我们都离开情域,底下的人一定会把情域毁了——虽然每次在雾呼呼过生日的时候我都是这么替他许愿的。 “我告诉伊卡洛斯我不是因小失大,情域固然重要,但我也理解日益严重的灾乱不容忽视。我会给他其他解决办法,情域和大陆我都不会放弃。既然他们需要的是情域赐福,不是情域人,那我就研究出让势瓮和他们几个共鸣的方法,送他们一人一份情域赐福,阻止事态的恶化。如果这种办法能成,就叫它‘至臻仪式’——干脆再建一个‘至臻台’,立上碑文让大陆各族世世代代歌颂我的心灵纯净,这样雾呼呼和海姆就再也不会拿这个说我了……” 神明咽了咽口水。 “这是在说暗域赐福消失的问题吧,可是为什么要说我们?”神明揉着脖子问碎片,“我印象里两千五百年前只有暗域的赐福开始流逝减少,但是日记里说得是大量减少,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碎片,你对那段赐福锐减的历史还有什么了解吗?” 虽然碎片还是很想继续往下看,但是神明提出的问题也很值得讨论。刚才她们看得那一页信息量也已经大得吓人,确实应该停下来细嚼慢咽一番。 碎片闭着眼在记忆中回忆了一遍,最后摇摇头:“二代时期太久远了,我也只知道那时候暗域赐福才开始消失。有关那段时期的说法几乎没有史料佐证研究,全靠一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各式说法。”碎片敲敲桌面,“这也是我们手中这本日记珍贵的原因,它恐怕是现存的唯一资料了。能让各域域主联合起来的问题只能和赐福有关的,我们所有人只有这点共同点。我们熟知的历史和当时时代的真正状况肯定是有出入的——” “可是这个出入也太大了,赐福又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才有的东西。要是减少,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赐福在大量减少,不可能流传下来的版本都这么统一啊。传言就是五花八门的,你放到罪域也是一样,总有人说屎是香的。”神明观点尖锐。 “不一样,可以是域主身上的赐福过高,域民分配不足感受不到这么明显的变化;也可以更简单,让所有人闭嘴就可以了。” “连日记都不能写?”神明反问,“我就偷偷写也没人发现我吧?” “情域人的谎言识别和仙域人的精神暗示是干什么的?” 神明立刻反驳:“精神暗示是我发明的!那时候他们哪有精神暗示!” “那时候他们可能有更加恐怖的精神赐福。”碎片淡淡道,“就像痴心,现在哪个仙域人能有她那样的赐福?你对赐福理论了解得比我深,你自己说,就算给你一份满赐福,你能像痴心那样构建一整个联系网络吗?” 神明不说话了。 虽然神明和碎片都是大陆顶尖的学者,但是她们两个还是有些侧重的。神明的研究偏向于理论与实践应用,研究范围也仅仅局限于赐福这一门学科;碎片则是偏向人文领域的全能型学者。政治、军事、历史……当然也包括赐福学,这门对于整片大陆而言都最为重要、最为权威的学科,无论什么学科她都了解颇深,不输给任何单一领域的专家,并且她还能将其拓展连接成网,互为因果地展开对大陆各域的未来探讨。这也是为什么碎片会被誉为大陆第一学者。 因此,和历史紧密相关的问题,碎片普遍是要比神明知道的更多的。神明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才在这时候询问碎片。 碎片要说当年的域主能做到让人们不敢言也不敢想,那她也只能赞同碎片的观点。 神明当即对这份日志报以更为重视的严肃态度。 “东南边的银沙小岛,说得就是从大陆看罪域的样子吧?这要是伊卡洛斯和参泽海——嘶,这俩可真是难以想象的组合。”神明一阵恶寒,试图让自己接受历史的魔幻,“他们两个那时候才发现新大陆的话,罪域到底什么时候诞生的?” “不知道。”碎片耸肩,“也许罪域人本来就存在,他们当时没发现;也许就像童谣说得,这时候天国穷凶极恶的罪犯还没有那么多,用不着把人送过去。” “那童谣是什么时候被创作出来的,我们对比这两个时间不就知道了?”神明说完顿时感觉自己聪明极了。 不是谁都能一下子就弄明白这两个问题之间的关系的,就得是她神明大人才对呢 ! 碎片冷笑着翻了个白眼:“呵,天知道。” 两个人又针对这几段的细节做出了激烈丰富并且疯狂的讨论。 很可惜这一段探讨是极为个人并私有的。后世学者只能通过从神明女士大量吹嘘自己的日记文字中,找到一小部分有关先哲逐步接近世界的进程记录,并且像一个独守空房的鳏夫一样,幽怨委屈地思考“为什么这不能是一场正式学术会议”——这样他们就能通过会议记录认真品读人类进步的闪耀时刻了。 面具忽然关了手环插嘴询问:“伊卡洛斯是所谓的天国老祖吗?” “嗯,只有二代域主才能被称作老祖。”碎片说,“直呼其名在天国算作犯讳,所以这个名字在三千年后基本就被人遗忘了。除了黄金乡的几个学者知道,天国自己人恐怕都不知道他们的老祖叫什么。” “也就是说,皇女当年遭受的诅咒和伊卡洛斯与参泽海的对杀有关。”面具说。 “但在这篇日记里,这些人的关系看起来还很亲密。期间的三四百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碎片信誓旦旦地满意笑着,“一篇日记而已,就能让我挖到这么多宝。阿面,我真要爱上你了。” “说到皇女……”神明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面具,你跟我出来一趟——”神明像是会变脸一样对着碎片打着哈哈,简直像是过年假意不愿当着七大姑八大姨训孩子的母亲,在脸上挤出来了一个极为阿谀虚伪的笑容,“你先看着啊,碎片,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她谈谈。” 神明和碎片打完招呼就不由分说地把面具从屋里拉了出来,上一秒还嘻嘻哈哈的笑脸下一秒就阴沉如水了,她严肃地把面具塞进了走廊一边,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是不是没什么事?皇女姐就在自己屋里,今天早上开完会看起来状态就不好。中间我们去咖啡厅的时候,我问你和痴心什么时候结束谈话,结果皇女姐说你们谈完了。那点失魂落魄全写在脸上了。你们当时是不是用心流模式说了什么——我跟你说,我不问你俩之间发生什么了,但是你得把这事解决了。我从来没见过皇女姐那样的表情,就连她当时见完参泽川回来都没有这样。” 神明表情凶巴巴的,仿佛面具只要一句话说得不对,她就能张嘴把她给吃了。 神明一点,面具立刻就把这事想起来了。 当时皇女说想和她谈谈水参秘境的事,但是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情域具体什么情况,也不知道自己多久能回来,再加上她还在教风铃和痴心使用超六设备的事情,就直接拒绝了皇女。 神明看面具走神,叉着腰堵在她面前怒气冲冲道:“你别想跑,能让皇女姐这么难受的问题一看就是什么正事,肯定和情绪没关系,解决正事的问题你最擅长了,所以别想逃避这事!” 23. 第一百六十二场 逆位女皇 “我……” 面具刚想辩解一句自己哪跑了,神明立刻两眼一瞪,吹胡子瞪眼地敲了敲手环:“你什么你!别想装忙装不知道!反正现在才四点出头,你明天才去情域,你也不是没时间。我警告你哦,你最好晚饭之前就能把我每天乐呵呵的皇女姐还我,不然我跟你没完!” 面具揉了揉脑袋:“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嗯。”神明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赐福和日记这边你就交给我和碎片吧,我听听碎片对日记的看法再去研究你给我的东西。哦对,你看到日记上的那三个被抹除的文字了吧,我感觉那几个字不正常,不像是二代首时自己的涂掉的。其他地方我不知道,但是你看这一篇日记,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修改涂抹的地方,那人连个错别字都没有,这里的改变太突兀了些。”神明点到为止,拍了拍面具,简单催促道,“行了,不和你说了,你赶紧过去吧,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 “……但她的存在始终令万人驻足。” 断断续续的七弦琴音配合着干瘪的唱词在房间内回荡。时而两个声音戛然而止,又传来一两个不和谐音;时而整个乐段唱词都杂乱无章,毫无音律性可言。 弹琴的人似乎并不熟悉手中的乐器,只是在按着记忆中的旋律胡乱地凭感觉找音符。有时候要连着向上爬好几个音程,才能突然反应过来下一个音应该是向下的;有时候则是前前后后的音高都跳着找了一遍,又突然发现下一个音和上一个音是同一个;还有的时候干脆将这一排琴弦都拨一遍,最后又在两三个音里反复徘徊试探,得到最后的音。 这是一门枯燥又令人沮丧的繁琐工程,因为弹奏它的人还没入门,就连那段旋律她也有四百年没有听过了。 “发咪——发来——不对。来哆来咪?也不对。” 又是一段缭乱的试音,琴音渐渐连缀成一条准确的乐句。 “哆来来发发咪哆拉……” 一抹笑容取代了皇女紧缩的眉头,她兴奋地握着手中的七弦琴,又按着自己试了十几分钟的旋律弹了一遍。 “哆来来发发咪哆拉——别人的生活并不会因为我的不幸而停止……” 声音戛然而止,唱歌的人呆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琴,愣了两秒,不可置信自己一次就能弹对。 成了! 她弹出来了! “我弹出来了!是我自己找到的旋律!我做到了!”皇女兴奋地站起身来。 但这里没有观众,无人为她献上掌声,宿舍四周纯白的金属和冰冷的蓝色装饰灯带冰冷地注视着皇女。除了她和这把里拉琴以外,屋里并没有更多和参泽或是她个人有关的东西。几天前装修时,皇女什么要求也没提,就像她对自己在参泽寝宫的态度一样:卧室而已,能睡觉就行。因此整个房间保持了众人参观那天的原样,只用最冷硬先进的科技布置了简单的床铺、工作台和书架。 但现在,皇女有些后悔了,她觉得这件屋子空荡而森白,呆在里面就能感受到那种情感压抑的感觉。罪域的东西太多,关于她的东西却太少。 这里不是家。 皇女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将里拉琴重新放在桌面的架子上,又瘫坐回了白色的电竞椅上,仰着头看向天花板,双眼无神地发起呆。 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想。 偶尔她会想自己过去的六百五十年都在干什么,想到一半又会想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回去,她要怎么处置他们五人的关系。 但是更多是时候,她还是会想到伊萨法多第一次为她献唱的那个夜晚。 在他唱起那首海浪似的曲子时,她觉得死亡也莫过于此。 伊萨法多这个词在大陆代表璀璨的红宝石,但皇女觉得那样的嗓子不该被世间俗物局限,所以在他离开参泽前往天国时,她提议他化名为威尔默。 威尔默一词的意思是:神吻。 当时她觉得,世界上怎么会有那样完美的人?如果西大陆的人们信仰的神明真的存在,那么伊萨法多一定是神所偏爱的孩子。他拥有天使一样纯洁美好的粉嫩脸孔,漂亮柔软的金发,世家贵族的谦和气质与睿智头脑,嗓音却像是冥河一般轻柔哀伤,让人忍不住探究他的内心世界究竟一种怎样的景色。 但是现在,当她自己唱起这首曲子时,她发现那首曲子并没有那么难唱。伊萨法多清亮的高音在她的口中,只比她的中音高上一点。因为音域合适,她甚至可以随意控制自己的声带转音,比伊萨法多当年的华彩唱得还要漂亮。 其实她也是为世界庇佑的人。 她年轻时是参泽风流倜傥的大皇女,是赐福浓度高达99的天生骑士,是纵横九域的君王;如今是死而复生之人,身边任何一个同伴都不容小觑…… 但那有个前提。 是世界将她引向这条路。 如果没有裂隙,她恐怕会毫无准备地回到参泽,抱着天真的想法撞见一件接着一件难以接受的腌臜事。 那她余下的时间里恐怕将再无荣誉可言。 皇女重重吐出一口气,起身从柜子里拿了条浴巾和沐浴袋进了浴室开始放水,手里的浴巾也不放在架子上,就那么抱着怀里,两眼空空地站在一遍盯着浴缸看。但只盯了两秒她就又开始走神,说白了就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放空思绪。 半个小时后,她从按摩浴缸里出来,浑身上下被热水烫得发红,但是沐浴袋里的草本香味也因此被很好得激发出来,或许就连药效也是如此。因为皇女出来后觉得自己浑身轻盈,心里的烦闷一去而空。 她站在架子前狠狠伸了一个懒腰,等人彻底清醒了才从架子上取下浴巾裹上,把水里的沐浴袋捡起挤干扔进了垃圾桶、放水收拾……虽然那个沐浴袋包装看起来比较简陋,但是效果真的很不 错,皇女甚至想问面具这些东西是从哪里买的,改天她要再买几箱。 “叮铃铃铃铃。” 门铃突然在这时候响了。皇女惊讶地回过头,随手撩起浴巾在头发上糊弄着擦了两下,从卫生间出来,按下了接听:“谁啊?” “我,面具。” 屏幕上显示出面具万年不变的冷脸,皇女微微一愣,随即裹着浴巾直接打开了门,把面具也看愣了。 “你来得真是时候,我刚洗完澡。”皇女侧身让出位置,“先进来吧,等我换身衣服。” 面具犹豫一瞬,还是走进了皇女的房间。没两分钟,皇女就穿着一身宽松的深灰居家服从卫生间走了出来了。头发高高用毛巾包起,锁骨上还挂着水珠,整个人显得慵懒又随性,唯独看不出神明说的难过。 她杵在饮水机边接了两杯热水,歪着头问:“这是还没去,还是回来了?” “回来了。” “看起来挺顺利?”她笑着递给面具一杯水。 面具点点头,接过水放在一边:“等等,先别收手。” 话音才落,只见面具从身旁抽出一把西洋剑,放到皇女手中。 “看看?还熟悉吗?” 皇女当即站起身来,反手握着那把熟悉的西洋剑。她匆匆将水杯放在一旁,伸手拂过那柄细长的剑身,忍不住轻轻敲了敲,反复在眼前端详着,感叹不停。末了,她在剑柄的位置看到了一行微小的字迹。 “昙霏制造——不会吧?”皇女握剑的手颤动起来,“真的假的?” 皇女抬起头瞪大双眼无声地向面具询问,面具点点头,承认了她没说出口的猜想。 “刚从参泽皇宫拿回来的,被参泽川供在你原本的房间,看样子这四百年她没少保养。”面具说,“不过已经四百年没用了,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使用。我来之前给武器研发那边的人先拿过去看了眼,负责人说能用罪域科技加固——当然,也可以直接按着这个造一把外形一模一样的。” “就让它继续保持原本的模样吧。”皇女颤声道,“武器那边也不用麻烦,前几天在那边训练的时候,神明说她会再给我设计一份新武器。如果再打造一把一模一样的,是对两把剑的侮辱。”皇女咽了咽口水,红眸中不知何时已经蓄满泪水,“我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把剑了……面具,谢谢你,你也许不知道,佩剑对骑士而言是像荣誉一样重要的东西。对于参泽的骑士而言,手中的佩剑是我们外显的灵魂,另一个自己。它伴随着骑士剥夺他人的荣誉与生命,见证血水中的勇气,它是最忠诚的永恒挚友……真的谢谢你,面具。” “我的确不知道,是裂隙告诉我的。”面具话里有话道。 皇女手中动作一顿,轻轻哦了一声,张口又无言,像是在组织语言。 面具跟着沉默一秒,而后率先开口:“你没有什么想问我和裂隙的?” 24. 第一百六十三场 正位力量 皇女瞳孔微微颤抖,但很快,她又重新恢复平静。 “有啊,攒着一肚子问题想问呢。”她动作温柔地将随自己征战百年的佩剑放在一旁,“不过我最疑惑的时候某人直接跑了,现在我想通了,就觉得那些东西没什么好问的了。” “真想通了?” “真想通了。”皇女拍了拍手边的佩剑,“川泽可不会想到把佩剑给我送过来。” “参泽川也不会把暗中操控你。” “是吗?可是我们见到的第一面,就有位冷冰冰的小姐告诉我如果我想走,她不会拒绝我。原来当时那位小姐是在骗我啊?” 面具不说话。 皇女爽朗地笑着:“好了,直到现在,我也没想离开。也许我们的相遇始于一场世界的算计,但是他算计不了所有过程。和我一起在斗兽场救下暗玲儿的人是你,在参泽地下销金窟唤回我理智的人是你,在川泽面前支持我起身离开皇宫的人还是你。至少我们的相处是真的。在那之后每一次我有可能选择离开的契机,我都选择了你。难道这也是世界意志能算计的东西吗?当然不是,那是我皇女自己的心意。” 皇女笑容一收,声音瞬间冷下来:“不过,面具,这是我对你的态度。看在这把剑的面子上,我不再多计较什么,但是你得让裂隙出来,保证他不会再做这种事情了。” “好。” 面具打开手环显示权限,眨眼不到的功夫,金色的光芒就取代了手环系统原本的蓝白配色。这一点细节被皇女看在眼里,让她降低了一点对裂隙的恶观。 金色的文字迅速从显示屏中亮起: “你好,皇女女士,我是裂隙。请原谅我当初并不光彩的手段,我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深深的愧疚,并希望向您传达我的歉意。我可以向您保证日后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希望您可以原谅我的过错。如果有任何我能够补救的,您可以向我提出。” “我接受你的道歉,裂隙男士。”皇女郑重说,“我的确有问题想要询问您。” 长长的文字立刻变化:“请说。” “既然您是世界意志,是不是可以告诉我诗人最后去了哪里?他还活着吗?” “我很抱歉,那场大火大概已经结束了他的人生。” 皇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我知道了,谢谢您,我没有任何想问的了——佩剑一事,谢谢您。” “不客气。”金色的光芒短暂地停留了一会,就消失了。 面具见状关上手环。 “既然问题都解决了,那我就先走了。” 皇女无奈地拍了拍面具,深深的叹了口气:“咱们两个能成朋友真是靠裂隙又争又抢啊。” 见面具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皇女没脾气地笑了:“先不说你道完歉就准备走给人感觉多功利,你看,已经快饭点了啊,这个时候你完全可以和我约个饭,而不是自己走嘛。难道说我的魅力已经不如四百年前了,还是你们罪域不习惯两个女人一起?” 面具嘴角一抽。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吃饭就算了,我回去打针比什么都快。你要是想找人约饭可以和神明一起,她很担心你。”面具果断拒绝了皇女。 “行吧,真是根木头。那我和小神明去探探公司餐怎么样好了。”皇女忽然想起一件事,“哦对了,员工宿舍的沐浴袋挺不错的,我没看到包装,是什么牌子的,我回头再买点拿给大家一起用?” “沐浴袋?什么东西?” 左右两个人正常走到门口,皇女赶紧打开旁边柜子,取出一袋混杂着各种草药的网兜:“这个,你屋里没有?” 面具犹豫一会儿:“我觉得你问碎片得到答案的速度可能更快——你不会已经用了吧?” 皇女:? 皇女脸上游刃有余的调笑消失了,她站定在洗浴室前,无奈扶额:“……你走吧,我再洗个澡,不送了。” 她想起尴尬的事。 晚上的时间面具基本都是在沉金东的地下室度过的。因为她一个人在魏德尔打完针后,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离开罪域后,她少有机会训练。她现在比三家之乱那几天还懈怠。 感觉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变成移动人工智能了,但怎么说她也应该是个拥有顶级战力的高级机器!好在由于飞行器出事后,他们一路都在外域“拉练”,她的体能其实没怎么降低,只有枪摸着比以前生疏了。当时在赫迷完成墨提斯芙·壬委托纯属是状态好,今天上点强度训练还是很必要的。 又一连跑了五公里,面具气都不带换得就从跑步机蹦了下来,一个箭步窜到靶前,闪电般抽枪上膛。她只穿了一件运动内衣,全身上下都是汗渍。此刻乍然停下,她整个人像是被火烧起来般,脸颊发烫,浑身暴汗如雨。即便如此,她还是稳当地举起了枪。 上弹、屏息瞄准、射击,命中……一连串动作在面具手中做得行云流水、极其漂亮。起先她不刻意瞄准时,开枪还有点飘,但是一晚上的魔鬼训练很快就让她恢复了巅峰水平,很快熟悉的压枪手感就又回来了,这一轮的成绩好看得能够让任何一个刻薄的批评家心满意足赞美。 「至臻台的波动在二代首时的日记里有什么记载吗?」面具一边机械地开枪、换弹,一边切到了心流模式询问裂隙。 「嗯,在日记某一页的角落找到了——但是语气口吻不太像二代首时。」 「写了什么?」 「简而言之,你通过至臻台能获得比首时更高纯净度的赐福。」裂隙说。 面具觉得好笑。 整个情域赐福的共鸣模式都让她觉得莫名其妙。 「她是怎么写的?」 「让我念吗?」 「不然呢?」 裂隙沉默一瞬,清清嗓子,面无表情地棒读道:「他 们根本就不懂什么叫纯净,什么都不明白的坚守不是纯净,而是还没开窍;真正的纯净是知世故而不世故,就像我的小暗幻一样。只可惜我道理悟的太晚,已经没有时间了。我们已经抓不住铁环……」 “噗。”面具抿着唇努力憋笑,手上却还是稳稳瞄准着。 「……想笑就笑吧。」 「裂隙同志,我受过专业的训练,开枪时是不会笑的。」 裂隙在意志空间扯了扯嘴角。 懒得喷。 但很快裂隙就收回了腹诽,他估计面具不清楚里面的人名都是谁,十分任劳任怨地轻声解释起来:「暗幻是暗域的三代执政官,一个极为长寿的兽族,她几乎比大部分暗域人多活了一半时间。二代首时的日记后来也写了,暗幻当年从贝尔比拉生命花园降生时,暗霸嫌麻烦,把孩子交给了她和反熵养。」 就暗霸那个家庭环境,面具觉得暗霸的不负责任也算对孩子的负责任。 「在她之后,就是所谓的暗域罪人,暗目儿?」面具问,「她不应该教导了暗目儿很长时间吗?」 「她是一个很平庸的执政官,在她执政的七百六十年里,暗域渐渐丢失了最强赐福的称号,除此以外,她什么大事都没做到过。说来她也幸运,她继位之后,大陆上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风平浪静了接近八百年。到了暗目儿执政时,乱世又开始了。天国参泽间矛盾迅速激化,赐福流逝情况日益严重。暗域外患不断,内忧频仍,整个地域风雨飘摇。所以暗域有关暗幻的功绩一句话都能概括完,而在她前后的两代执政官都不是一页就能停笔的角色。对比来看,她除了拥有很多的时间以外,其实什么都没有。」裂隙笑着说,话语中流露出一丝对暗幻的轻视。 “平庸吗?” 平庸的人可做不到在漫长乱世中制造一个看似完美的乌托邦。 平静代表安定。治理一个地域,安定比什么都重要。 裂隙这么不喜欢暗幻,倒像是在指桑骂槐,讽刺界主。 面具笑着收起了枪,一回神才发现她刚刚不知不觉间又打空了七八个弹匣,她看都没看靶上的弹坑,短暂地走到一边从架子上拿起最后一听能量饮,拉开拉环喝了两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面具总觉得下面空调开得不足,冷飕飕的。 仓鸮说,天气预报报道过两天会有台风登陆海弄区,从今天晚上开始,各区就会陆陆续续起风下雨,过几天临海地区则会出现雷暴及暴雨,面具估计是外面已经起风甚至下雨了。地下室冷意缠人,面具担心自己再这么练下去会感冒,打算赶紧喝完能量饮,再练最后一组就上楼洗澡。她靠在架子上,不再对那些负重器材发呆,三下五除二大口闷了剩下的饮料。 不知道为什么,在她放下易拉罐的瞬间,她忽然有点想见痴心。 明天痴心就要去情域进行至臻仪式,帮助情域重塑至臻台。顺利的话,她十分钟内就能重新回到罪域。 25. 第一百六十四场 逆位星星 光幕和皇女会一路陪着痴心走完全程,有问题可以通过精神链接立刻联系,这趟行程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具总隐隐觉得不安。 首时给她的那张“一片痴心”纸条始终是她心头一根刺。 为什么一百年前先知就能够知道痴心的存在?如果有人在下一盘以世界为棋盘的大棋,痴心究竟在这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微弱的门锁响声引起地板的震动,顺着墙根一路向下,面具几乎瞬间就注意到有谁进入了房子。她撑着桌子站起身,调整旋钮关上了音乐,警惕地侧起耳朵。 楼上引发的振动变得更明显了,从门口传来一阵摩梭的震响,大概是那人在换鞋,而后轻巧的脚步声响起。 面具切到精神链接:「痴心?」 楼上的脚步暂停了。 面具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楼梯,痴心穿着一条浅蓝色的长裙站在客厅中间,听到脚步声惊讶地望了过来。 “面具?你怎么在这里?” 痴心的发丝还沾着雨珠贴在脸上,胳膊上挂着一条被淋透了的咖色风衣,小腿和长裙也被雨水渐湿了大半,裙角直接被雨水泡成了深蓝色。但她挺拔地站在那里,不显得狼狈,反而显得惬意轻快。 面具问:“你淋雨了?” “还好,回来的路上起了一点风。刚下雨的时候雨势还没有这么大,我去外面转了一会,金街的雨景总是很漂亮。” 说着,一滴冰凉的雨水从痴心的风衣衣角坠下,碎落的雨珠渐在她的脚背上,吓了她一跳。 “哎呀!”痴心提起脚扭头查看,发现是水珠落在了地板上,“等等哦,我先把风衣挂起来,明天让人拿去干洗,再这么放着会把木地板泡坏的。等会我再找你。” “鼻子都冻红了,洗完澡再说吧。”面具说,“我把最后一组练完也去洗个澡,有什么事待会说。” “好,听你的。”痴心莞尔一笑。 两个小时后,痴心换着真丝睡衣从楼上走下来,头发微湿半卷。面具早就穿着短袖短裤瘫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到她下楼的声音也没反应,像是睡着了。 客厅里几个的窗帘都只随便拉了一半,露着的窗户还宽窄不一,好像拉窗帘的人觉得这是什么很困难麻烦的事情,一点都不想做。一想到面具炸着毛敷衍拉窗帘的模样,痴心就不免暗中好笑。 屋外电闪雷鸣,黄豆大小的雨滴拍打在窗户上,模糊了路灯和别人家的房灯。客厅中的空调温度调得比面具自己平常用得要高上许多,整个屋子暖烘烘的,是痴心平日里最喜欢的温度。痴心心底划过一丝暖流,坐到了面具对面。 “我发给你的至臻仪式祷词背下来了吗?”面具闭着眼问。 痴心脸色一红:“现在背。” 面具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裂隙在那本二代日记后面,找到了详细的至臻仪式举办办法,并且排除了仪式出现其他变故的可能性——除非这本日记是伪造的,这也是她必须把日记带走的原因之一,让神明送去检查的原因。 痴心到情域举行至臻仪式不会对她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如果不是因为确认了这件事,面具是不会让痴心去做这件事的。她情愿去情域绑架一个首时或者次时。 “克林西索之墙,借由陨落的白水晶矿,折射万物的好心肠,化作至臻至善之赏。愿一切尽如天明时,朝霞敷写的诗行,愿你我灵魂沐浴杳杳天光……” “雪光。” 痴心重新看了眼面具发来的文字,吐了吐舌头:“哦,杳杳雪光。” 面具闭着眼靠在沙发上,神色未变。 痴心眨眨眼,继续往下读:“请赐我们圆满的宁静,如婴孩般看待世界的眼睛;请赐我们温和的慈爱,如世代中传承绵延的血脉;请赐我们分辨的智慧,如长者翻阅充盈的书柜。当我们在此向光束汇聚,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 房内那道温柔的女声朗诵着用词纯净美好的祷词,雨声渐渐大了起来,它们融合在一起,像是白雪化入清澈河流,轻轻飘向注定前往的地方,仿佛此刻就能够引起远方至臻台的共鸣。 那里有着最明亮的月亮,天空像是水洗过一般干净清透,茫茫而清亮的皎洁月光洒落在大地上,那时地面上灰白色的巨大石块会泛起莹莹青光,如同蓄着净透的井水。每一块石头都堆砌紧密,一尘不染,花纹精细各异。 就是这样的精工细作造就了情域最重要的人文景观之一——窄掌广场。 而至臻台,就坐落在窄掌广场的正中央。 一个气质完满自洽的人站在至臻台的身边,举头望向无边的沉沉天幕。月光落在他的深绿披肩上,那些细碎的白水晶泛着静光如远星般繁盛。 “首时阁下。”有人在他身后停下脚步,恭敬地低声唤道。 “请说,中时阁下。” “地下避难所并没有人再出来过了。我们在您命令后又搜查了一遍里面,那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私人传送阵的迹象。” 首时回过头。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并没有说谎。 “我知道了,辛苦了,请回去休息吧。” 那位中时行了一礼,躬身告辞退离,开阔的窄掌广场中又只剩下了首时一人。 “面具……”那人低声叹惋着。 她究竟从何而来,又将往何处去? 此时此刻,她已回到了罪域去吗? 也在期待明日的到来吗? 至臻台发出了嗡嗡的响声,像是聆听到了遥远的祷词,感受到了熟悉的洁净灵魂即将归来而欢悦地震动。 “您也与我有着同样的感受吗?恐惧改变的到来,又期盼有人来破除这样的循环。”首时垂头,望向沉寂已久的至臻台,陷入和窄掌广场同样的恒久沉默。 之 所以将这座圆形广场称作窄掌,并不是因为要将其建造成手的形状,而是因为情域“时间窄如手掌”的域语。 时间,最为夺目之物。 这个神奇的概念从古至今一直为情域人深深思量着,无论是现在的九代首时,还是当年的二代首时。每一个时代都有着自己的纷乱,崇敬时间的情域人们感受着时间漫长而缓慢的流逝,便同样发出了悲怆苍茫的疑问,并孜孜不倦地追寻着一个主观的答案。 在首时和面具一起翻阅的那段《二代首时日记》节选的下一页,其实还有另一段文字。那段文字在书写时换了一种颜色,笔锋也比上面的字体更加凌厉沉重了些,看起来就像是笔者有意区别自己两次落笔的时间。 那段回注这样写道: “时间当然是铁环。人生是这样,历史也是这样。 “平凡是常态。你推着铁环走过平坦的城市大道、路过屋舍俨然的田间小道,或是挤过蜿蜒曲折的羊肠长短巷,它总在那里按部就班地滚动着,叮铃咚隆响个不停。虽然吵闹,但也节奏如一,仿佛十年如一日,因此你觉得,这样的推行总是一成不变的,好像再过几百年、几千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先贤说,那样的场景虽然看起来索然无味,但那就是最美好的时光。只不过他说那话时,我们都还很年轻,只觉得那样的话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里面的东西空泛寡淡,因此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以至于当灾难降临时,我们迫切地需要抓住智者的指引,却只囫囵吞枣地记住那属于青春的无畏。 “好像我们都理所当然的觉得,那令所有人痛苦的灾劫是因为我们正在上升,只要熬过了现在,就有无限光明的未来在终点等候。我们是满怀希望的一代,是代表拯救的一代,是无不可为的一代…… “但那还有一种可能。 “时间总是平稳地前进着,但有时,它也会像河流遇到断崖,像走刀遇到夹砂。突然的一瞬间,它的速度会猝不及防加快,不受控制地坠下悬崖或划毁雕件。它锐不可当、势不可挡,任凭人如何加快脚步狂奔也追不上它越来越快的速度。最后,推圈的人们骤然发现,铁圈脱离了掌握,呼啦啦地在下坡路上滚了起来,任何石子都无法挡住它的势头,撞击的瞬间只会溅起无数火星。它崩起来飞到半空,却依旧继续冲着无尽的下行路凶猛冲刺,那零星而毫不起眼的火星却点燃了周围的草丛、纸板……最后,人们恍然间发现,一觉醒来,那些熟悉的一切竟然都被一片始料未及的火海吞没了—— “这才是我们的时代。” 这本《二代首时日记》在后世成为了罪谕学者研究窃乱时期最珍贵的历史资料,著名学者赤欧西昂曾在这段二代首时晚年的追记旁,留下如此评价(当然,是通过透明油纸夹在书中的): “而人们自那火海中醒来的时刻,就被后世称作‘奇迹年代的开端’,亦被称作‘窃乱时期的伊始’。” 26. 第一百六十五场 正位高塔 无论生为何人,时间与死亡总是永恒的课题,是令人究其一生也无法克服的恐惧之源。在相同的法则之下,人们共享一轮明月,无论它真实存在或是虚幻飘渺;人们共享相同流速的时间,无论此刻痛苦抑或欢欣: 这一夜中,有人和挚友享受着雨夜屋中的宁静,将复杂的祷词背诵得流利顺畅、温柔动听;有人独自一人,看似平静地仰望天空,却因百年的执念一朝破除而心中尤疑不歇;有人撇去傲慢、舍下身段与他人联手,望着整装肃穆的大军向着伏击的终点进发,信誓旦旦地等待强悍的兵团为他们带回凯旋的号角;有人在贵主的床榻上瞪着眼睛、毫无睡意,期待明日背负罪孽之人能够被给予公正的判决;有人借着烛火将衣服上红雀的最后一根羽毛缝完,在孤独的夜中泛起对远方爱人的思念,却不知爱人也在此刻思念着她;有人从银色小锥的噩梦中被滂沱大雨砸在仙域阵法的声音惊醒,在冷却的篝火旁,浑身颤抖着做出生存与死亡的抉择;有人自胡乱的素描画像与录像中,终于找到被火焰吞没的真相,听着遥远同盟的紧急情报,决定落下重要一子;有人在花香与群星的拥簇中,聆听着每一个地域的频率,就像透过新生儿的皮肤看到轻轻搏动的心脏…… 还有的人,结束了一天公务回到皇女旧居,发现剑架上空空如也,陷入了短暂的迷茫,继而勃然大怒。 剑架上留着一张便笺纸: “皇女姐的东西,我托人带走了哦。坏家伙,才不留给你!略略略——神明。” 嫩稚的落款边画着白毛小孩做鬼脸的简笔画。 参泽川:…… 那一夜中,房间内歇斯底里的喊叫和各种易碎品被摔碎的声音一刻未息,各种参泽精髓叫骂不停,实在有辱皇家门楣,不宜转述。 无论哀愁似度日如年,抑或是欣悦似日月弹丸,至少对于时间而言,它始终向前。铁环越来越快,它似乎已经保持着那样的高速行动了三个千年,高温使它灼烧如红玉,火焰熊熊燃烧,在这漫长的前路上它似乎总在与自己赛跑,最后它竟摇身一变,变作一只烧得热烈的太阳。 是以,终有一刻,火红的太阳将重新升起,破晓的曙光将取代黑夜的暮云。雨声渐歇,风声渐缓,西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轮红日。佩列费斯大陆之东南,广袤的大荒洋上一片赤红、鲜艳如血,罪域小岛在这一片汪洋中孤立无援却又默然驻守,犹如婴孩的襁褓。当朝阳的第一缕金辉,箔粉般洒落情域南部无风带的自我海岸处,连片盛大的花海也竞相绽放,娇艳欲滴鲜丽动人,露珠折射着阳光,花瓣愈发浓艳绮丽。 黎明已至。 三月的最后一天已经结束,新的一月已经到来。 正如面具所说,她会带来改变。 他们所有人,都会带来改变。 人与大势,千沙淘尽,大浪恒存,一切生命都将奔向最后的终点。唯有昼夜交替之际,太阳中的玄羽神鸟对我们说: 永不复焉。 ………… 4月1日,准确地说,应该是3月77日晚十点,情域内部在首时的有意安排下,就已经有了不少关于“域主失踪”的流言蜚语出现了。如果我们把坏事形容成雪花片一般的存在,那么经过一晚的沉淀发酵,到了四月一日一早,情域内部已经是大雪纷飞、白茫茫一片。 十二个时区都已经知道他们善良和善的域主——首时被歧视性时序威胁、绑架了。 才停了三天不到的钟楼再次发出沉重的警告。街道上时不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声音,执勤员们反复从门前奔走,有人大声说着什么那群暴徒在帕顿时区西区露面了,乌泱泱地扛着大刀从左跑向右。不一会,又有一队人马从右边跑来,声音越来越近,执勤队员喊着“快去啊,有目击证人说,他足足见到了一百个歧视性时序,绑着首时阁下往帕顿北区的钟楼跑呢!”类似的话语一般才说完,就立刻有机警的斥候接道“末时等人三天没有信了,他们要在那里杀了首时阁下纪念自己死去的同胞!”再过一会儿,还有更为令人心寒的恐怖流言,说是情域的赐福流逝,那些歧视性时序已经变异了。他们把灵魂献给了魔鬼,现在他们也变成了怪物!他们的尾巴变成了黑色的荆棘,长满了可怖的倒刺,抽在人身上像钢筋一样坚硬。他们头上的角也不得了,那都是黑山羊的祝福,一只角可以伸到三米长,只需要轻轻一低头就能把人捅个对穿。甚至还有人觉醒了古暗域的魔法,张口就能喷火,抬手就能劈雷! 畏缩在屋檐与流言的域民们都不约而同地认识到一个结论: 这一定是一场足以颠覆情域格局的恶战! 上一次——也就是两天前的暴乱里,情域的执勤员们还会挨家挨户地疏导人群,招呼着老幼病残往地下避难所去。这一次人们却只能蜗居在已经遭过一次攻击的洞穴中,好像所有的执勤员都跑去参与了这场圣战。 家家户户紧闭着门窗,有老人的把老人从门口的躺椅上扛回床板上,有孩子的把孩子尽力哄睡了不发出一丝声音。有些悲观的年轻配偶们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绳子,如果暴徒们打进来,他们就提前吊死自己,绝不会让正常魅族的纯净被这些混蛋玷污。 此刻,整个情域人人自危,仿佛世界末日就是今天。 人们藏在自家的角落中瑟瑟发抖,死亡的阴影盘旋在每一个的头顶,他们除了哭泣没有任何能够做的。 就连情域官方的士兵们都这样恐惧那些怪物,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只能竖着耳朵,企图从门外慌乱的情报交接中,听到更多信息。 “ 错了错了!他们不是要去帕顿,他们要去杜伊瓦时区!帕顿的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士兵,用来转移我们注意力的。他们的目的地是中央公墓!情报有误,不是一百人,而是五百人!” 五百人!中央公墓!杜伊瓦时区! 杜伊瓦时区紧邻帕顿时区,两天前的暴乱已经牺牲了大量执勤员,现在那里的兵力远远不够阻挡五百人的!至于中央公墓,那可是情域的圣地之一,埋葬着历代所有首时和对情域有过重大贡献的时序。这些歧视性时序已经彻底沦丧了!他们是是真的丧心病狂到要杀了首时阁下泄愤! 这条令人绝望的消息飞快地传遍了情域的十二个时区,首时面临的危机令这些信仰光明与纯净的正常时序悍然,年轻人们反应尤其剧烈。尽管情域人没有任何战斗的天赋——客观地说,也没有什么脾气——但是当首时阁下即将死于叛乱者刀下的消息还是激怒了绝大部分人。在这位优秀域主可怕的民心影响力带动下,不少义愤填膺的正常时序选择投身战斗。他们纷纷从家里拿起菜刀,没有菜刀就拿锅铲和铁锹,还有的年轻孩子什么也没有——但是他们有指甲、有牙齿!于是人们自发地走上街道,具备领导力与号召力的人们走在队伍的前中后头,用手里的铁器砰砰杵着大地,大声地鼓动着旁观的人们反抗,拯救首时阁下。很快,情域内部就形成了一股庞大兵力。 如果这支庞大的队伍就像他们建立初心所预设的那样,只是为了救出首时阁下,那么也许惨痛的“双时战争”还不会爆发。但是当越来越多的人们加入进来时,思想的噪声就变成了新的主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些最嘹亮的口号就不再是为了拯救谁,而变成了: “歧视性时序有悖人伦!我们要为帕顿时区的同胞报仇!” “找!找!找!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掘地三尺也要将藏起来的歧视性时序找出来!全部杀死!一个不留!” “清理歧视时序,归还正常情域!” 正义的、良善的、勉强具备较多理智的队伍消失了,只剩下一条仇恨的、激进的、张牙舞爪的崭新狂徒,像鼠害一般在时区的大街小巷中乱窜,尝试围剿所在时区的全部歧视性时序。无论对方是否参与了那场残忍的暴乱,无论对方是不是刚出生的孩子或即将安息的老人,只要他们无法与势瓮共鸣形成中时一般的光芒,就一律当作恶人处死! 克林西索大型矿脉土黄色的岩壁内,一个废弃的矿洞口中,六十多个头角发黑的魅族正倚靠在石壁上。他们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身边的篝火已经熄灭,只有几个鸟骨架子散落在地上,每一根骨头上都留着深深的牙印,就连骨上那层薄皮都被人啃得干干净净。 “老大!老大!” 一派寂静中,一个年轻的中时冲进矿洞,满身淡粉。 27. 第一百六十六场 逆位魔术 矿洞最深处,方脸的男人睁开了双眼。他皮肤黝黑,身材健硕,魅族的双角和尾巴不加掩饰地暴露在外,然而那张不苟言笑的冷脸在看到男青年满身的血迹后,却格外地动容了。 末时立刻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冲向洞口,扶住了那个年轻人:“受伤了?发生什么了?” 他的声音沉稳低沉,像是能稳稳定住轮船的重锚般令人安心。青年一听到这声音就绷不住了,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我的血,老大,是、是咱们的同胞……他们、他们说……咱们的同胞抓了情域首时,要把人带到中央公墓杀了,为我们报仇。那些正常时序们就组织起来,到处搜找歧视性时序杀。这些血是我巡逻的时候遇到的……我当时见状不对,就偷偷藏了起来,那些时序动手之前,就是这么说的……” 中时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狼狈地抽泣起来。末时沉默地看向他,伸手将他拦进怀中轻轻拍了拍。洞穴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末时回过头,矿洞内的众人,整整五十七人,所有人都已经站起身来,手握弯刀,面色沉重地望向了他们。 那些粉色的眸瞳震动着、燃烧着,愤怒仇恨不已。 慢慢的,怀里的年轻人也停下了哭泣,和众人一样,用相同的表情抬起了头望向了男人。他的臂膀变得坚硬——因为他正用力地握着手中的武器,连自己在颤抖都没有发现。 “瑞文,绑架首时的人有多少个?”末时回过头,温和地望着男孩。 “不到一百个。”男孩说,“他们说杜伊瓦没有人,现在儒略的巡逻员们都在往这边赶,在巡逻员赶到中央公墓之前,只有杜伊瓦自己人能救首时了。” 末时沉吟两秒,立刻拍板决定:“哪怕只有一个同胞,我们也要去救。他们就在我们身边、为了我们流血。所有歧视性时序都是家人,我们不能冷眼旁观! “同胞们,我们要赶在儒略那群光面堂皇的时序到来之前抵达中央公墓,把我们的同胞救出来!中央公墓就在我们不远处,拿起武器,跟我走!” 人群一呼百应,纷纷跟着末时爬出矿洞。他们顶着饥饿的身躯,眼睛却像狼一般凶恶,一路向着中央公墓疾行去。势瓮不停共鸣着,头顶的金粉色赐福光圈一轮接着一轮,像是云浪一样扩散,引起十二区的钟楼共振。 儒略钟楼的大钟不断为失踪的首时敲响,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当、当、当……” 整整九下,钟楼的响声略微暂停,复又重复响起。 九点了。 相同的地下避难所,相同的两人,故事策划者与主角并肩而立。新的火把点燃,避难所地面洁净,已经没有前一天的脏污。首时听着地面上不断鸣响的钟声,面色凝重:“面具女士,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痴心女士还没到吗?我们还要等多久?” 「面具……」裂隙欲言又止。 「等等。」面具毫不犹豫地打断了裂隙,回头示意首时,“已经到了。” 首时闻言稍微松懈一瞬,顺着看向楼梯口。气质温柔的女性从楼梯中拐出来,她穿着剪裁笔挺的白色套装,脖子上挂着一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项链。 “您好,首时阁下,我是痴心。” 首时立刻颔首致意,语气焦急:“您好,痴心女士——至臻仪式就拜托您了。我们已经在这里搭建了小型的祝祷台,如果您准备好了,就请现在开始吧。” 痴心微微一愣,看向面具,见她点头同意,也不再犹豫:“我明白了。” 温婉的背影走向了中间的祝祷台上,她立定在正中,简单地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始背诵祷词。四周景色都是避难所纯灰色的墙壁,脚下只有一个简单的石台,面具和首时站在远处一言不发,耳边只有不断敲响的钟声。 没有神婆巫师,没有香料火盆,也没有咿咿呀呀的唱曲,也没有正式要求的服饰配饰。 整个仪式简陋得让痴心怀疑它的真实性。 “吾乃儒勒之光圣眷者,光明与纯净之盛器,魅族众子灵魂的引渡人,盛夏与浆果中诞生,自我海岸为我镌名……” 情域上空由势瓮引起的云浪停住了,钟楼的警报在这一刻暂停。几乎情域得所有人都被这一刻的变故震惊,望向儒略时区存放势瓮的方向,暂时忘记了手中的事情。就连扭打到地上的歧视性时序和正常时序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地下避难所中,属于情域金粉色的赐福光芒从临时祝祷台上升起,仿佛千年前的光芒应召而来。温柔的光色笼罩在痴心周围,为她渡上一层模糊精妙的神性崇拜。 “太好了!至臻仪式开启了!”首时喜形于色,“面具女士,你听到了吗?警钟停下了!他们不会死了!” 面具还没弄明白首时说得他们是谁,下一秒,变故突生! 急促的钟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钟楼的响动的频率比之前更大、更急。巨大的响声穿透地面,大地开始颤抖,仅仅是钟声的回音都隆隆作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痴心!” 面具看向光罩之中的痴心,她紧紧闭着双眼,充耳不闻外面发生了的事情,嘴唇一张一合,还在反复不停念诵着祷词。只这一瞥,面具立刻从痴心口型中读出一丝不对劲来。 “祈者环时顷隐,祈者身盈物情,祈者光明聿歆,祈者触血降临……” 这时,裂隙被面具打断的那句话再在她脑海中响起。 「面具,如果我是首时,我是不会在提前到达避难所的。」 面具立刻意识到不对,她当机立断转身伸手从腰间摸枪,却被身后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脚踹到在地。面具闷哼一声,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反曲,对方这一脚的力道比她只重不轻,还恰好与关节能够旋转的方向相反。她整条左臂都在发麻, 甚至短暂地失去了知觉,枪支在不受控制的瞬间脱手,顺着手臂的方向飞了出去。 面具毫不犹豫地就着身后的攻击向后翻滚。手枪打着滑在空中飞出几米,最后撞在临时“祝祷台”的光罩中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听声音落地点和她的距离不算太远,只要重新接近枪支拿到武器,她就能重新掌握主动局面。面具迅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顺势弓身像豹子一般向着手枪窜出两米。 地面上法阵的花纹已经点亮,从痴心所在的台上一路向下蔓延,铺满整个地下室地面。痴心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得像撞了邪,诡异的祷词像是咒语一样环绕在上空。借着余光,面具看到首时已经趁机退到了楼梯口——他们第一次见面的位置、传送阵所在的位置。没有功夫思考首时瘦弱的身子是怎么踹出那么有力一脚的,常年战斗的本能预警令面具心中警铃大作! 首时没有阻拦她重新取得武器的意图,他甚至还隐隐期待她过去! 还有敌人!就在枪边的位置! 面具强行克制住继续向后翻滚的势头,拼尽全力从原本的位置扭开。“砰”得一声,身后有人的拳头砸在了地板上。 果然! 面具惊怒之下回过头,一拳砸在透明的硬物上。 她身后不仅有人!还是一个隐形人! 几乎不需要任何思考,令人熟悉的战斗风格就让面具确认了对手是谁。 “墨提斯芙·壬!”面具几乎是从嘴里碾出来的那几个字。 三家之乱之前,在她探查亚富时,康恩和那些海恩仿生人就用过相同的方式暗算过她,现在他们还在用同样的方式偷袭,生怕她认不出来一样! 面具当即从口袋里掏出一罐显影剂砸向对方所在位置,化学药剂刺鼻的味道迅速弥漫,干脆利落的脚步声响起,地面上立刻出现了一排脚印。同一时刻,面具启动手环的拟态模式,立刻和对方一样融入环境之中,像水一样滴入汪洋,骤然不见。 从现在起,偷袭结束,她们之间的攻守就要换换了。 面具在听,在用本能感受。 亚富的机器人还达不到和她相同的战斗素养,墨提斯芙·壬不会只派来一个人。 她抽出一点空闲看向远处的首时。他的表情亲和而平静,双手交叉着并在身前,就像一直以来所表现的那样含蓄内敛。 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首时敏锐地转过头看向面具的位置,怜悯地看着恩情永不忘记的“挚友”,而后,轻轻笑了。 “您知道吗,末时作乱的那一天,3月75日,我们几乎损失了一整个时区的正常时序。当时正值午夜,整个情域都陷入在沉睡之中,家家户户的洞穴都陷入安宁的黑暗,一如以往的每一天。末时等人忽然从帕顿时区的深狱中逃出,外面就是接应他们的歧视性时序。” 首时嘴角露出诡异而嘲弄的笑容。 28. 第一百六十七场 正位恶魔 “为了迎接他们的首领,整个帕顿的时序们早就已经遭了殃。男女老少们还在睡梦中,就被大刀砍了脑袋归了天,洞穴被火药炸毁,每一条水渠都被染成了带着腥味的深粉色。这一切的屠戮,只为了提前造出一座空城,为他们的独立造势。” 显影剂罐砸碎的声音不停,首时一边说着,一边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算上最开始扔的那个。 代表小姐整整派来了六个人。 看来不仅面具女士十分看重代表小姐,代表小姐本人也很在乎面具女士。 首时微笑着继续用轻柔的嗓音,向着疲于战斗的面具讲述起三日前的暴乱。 “那些歧视性时序制造了一批油爆弹,有组织地一边走一边将火药沿着街道洒在路上,最后剩下一点就扔进随便一个人的洞穴中,接着就是轰隆一声,房屋倒塌,恶火燎原。轰炸声、哭笑声、求救声和兴奋的叫喊声将帕顿时区的时序们惊醒,不少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迷迷蒙蒙就开了门往屋外走,才出来就被门外的歧视性时序猛地扑上。我的子民们像牲口一样被宰杀、像器具一般被玩弄——真正光明而纯净的人,怎么能够像器皿呢?圣眷者不器,它们不能只是像器皿一样,只有盛着液体和流出液体这一种能力。” 风声、脚步声、首时难听的陈述声、上空的祷告声、地面上警报声……首时最后的论述让面具恶心,但她不得不费力地从这些错杂的感官信息中不停做出判断,依靠变幻莫测的位置分化这那六个看不见的仿生人,及时地防御或进攻。 人与仿生人不同,面具怀疑墨提斯芙·壬的机械具有像天国人一样的视觉分辨能力,它们几乎每一次都能精准找到她的位置出手,并且配合默契。她几次变换位置想要引导对方的机械互相攻击,制造让自己接近手枪的空隙,都被那些机械轻易化解了。所以面具最后不得不放弃了这个目标,择时而动,以免被海恩们意识到她的动机。 混战的场面极度混乱,往往面具前脚才手脚并用地招架完两三个机械,伏击在外的其他海恩就后脚挥着拳头围上来了。虽然这些仿生人外面的皮肤看起来和人类无异,但它们类人皮肤下却不是柔软的肉,而是坚硬的钢铁。面具和这些机械肉搏没有胜算,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疼,普通的攻击除了能在它们身上留下轻微凹陷外,起不到任何作用。 程序比人更呆板,但也比人更无情准确。 痴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体摇摇欲坠却依旧像木板一般挺直,鲜血从她鼻尖流下,顺着嘴唇的动作殷红牙齿。但她却恍然不觉,依旧念诵着那段荒诞恶毒的咒语。 “……祈者神明无惧,祈这天地清音,祈这季世安宁,唯一搁置的、生命之辞、惟余者离散。” 面具不知道她还能坚持多久。她尝试用精神连接喊光幕把痴心带走,从内部打破这道仪式。 但精神链接的另一边没有任何人回应。 “痴心!痴心!喂,听得到我说话吗,醒醒!” 在呼唤痴心的同时,面具仍在尝试联系光幕,但很快,为她就后知后觉意识到,光幕现在肯定听不到她说话。 痴心的状态已经不足以维持她的精神链接能力。这就意味着光幕在吊坠中接接不到任何信息,没有三四个小时,他和皇女恐怕都意识不到外面出事了。 这是面具第一次这么讨厌光幕和皇女的得体。 为了不让那些仿生人看出什么破绽,面具几乎见缝插针地在战斗的同时高声喊着痴心。光幕听到不到消息没关系,她还有心流,可以让裂隙帮忙。 「裂隙,带痴心走,不管用什么办法,带她走!」 然而比裂隙先回应的是首时的声音。 “她听不见的,面具女士。”首时暂时停下了自己的叙述。 心流的另一端,裂隙却迟迟不作回应。 面具心中泛起巨大波澜,这一瞬的分心被无处不在的敌人敏锐洞察,六人各取一点从不同角度冲向面具,身前身后的攻击带动狂劲拳风,成败一瞬! 面具及时向后弯腰,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游鱼般划出,向着唯一一处无人挥拳的狭小空隙钻入。六名仿生人来不及收手,原本所站位置传来钢铁碰撞的巨响。面具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微型爆破弹,拉开拉环握在手中默数两秒后立刻扔进原本所站位置,而后迅速向后撤退。她人尚未退后两步,直觉背后有人,还未反制,只听刺啦一声,眼前鲜血激飞,血珠在空中突兀炸开,形成一滩平平血泽莫名消失在半空,接着有什么人从她背后扑过来,像是一头莽撞的熊怪般把她护在身前,反向扑倒在地上。 “砰”得一声,爆破弹引燃点爆,六名海恩被掀翻在地,有两个直接在爆炸的作用下被动解除了拟态,面目全非地倒在地上。向着面具方向的气浪和弹片全部被她身上那人挡了下来,发出剧烈的金属碰撞声。 左臂传来阵阵剧痛,接着便不受控制地软绵绵垂了下来。面具难以置信地看着空空如也的上方,身上莫名出现的重量压迫得她难以呼吸,她下意识提膝攻击对方的下半身,不顾左臂的伤口强行鲤鱼打挺般跳起脱身,奔向那把被爆炸气浪掀飞更远的手枪。 那个隐形的仿生人脚下没有显影剂。 那是墨提斯芙·壬派来的第七个人! 一个一直躲在她的背后,刚用刀刺穿她的左臂,却又在爆炸时毫不犹豫地保护了她的诡异仿生人。 不等面具站稳,无数拳头像雨点般从她背后落下,专挑她左臂的伤口重击。原本应该被爆破弹解决的敌人再次蜂拥而上,有人一脚踹在她的膝盖上,有人控制住她另一条完好的手臂,有人将她按向首时的位置。 在双方体质与人数如此不对等的条件下,很快面具就被俘虏了。 剩下的五个各有残缺的仿生人不约而同解除了隐身,大部分都已经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唯有第七人距离较远,四肢尚且健全。她转过身打开旁边面具一早送来的铁箱,露出了伤痕累累的后背。为了在爆炸中保护面具,她的背后上嵌满了手雷炸裂飞出的弹片。同样的伤口如果落在人的身上,这个人几乎就可以宣告死亡了,但她的行动依旧自如,显然内部核心受到了外壳的良好保护。 这位特殊的仿生人从箱子里取出一根愈合剂。她的身形和其他几个机器人有着轻微的不同,腿部线条更粗壮,因此战斗时爆发的力量也比另外六人更为强大。 面具在那四名海恩的限制下抬起头,看清了对方的脸,当即嗤笑一声:“芙泪希。” 芙泪希脸上扬起微小的笑容,一副礼貌交流地模样:“难得您还记得我,面具小姐。”她看看面具并不好看的脸色,认真地解释道,“在您身上留下伤口是我得罪了,希望我的愈合剂注入的足够及时,不会对您的手臂造成什么不良的后遗症。” 她说着回到面具身边,将手中的愈合剂注进面具手臂中。 “墨提斯芙·壬没有什么话让你带吗?” “这……” 芙泪希闻言俯下身,轻轻替面具将她额头的汗水抹去,露出墨提斯芙·壬式的优雅笑容。 “需要对您说的话,小姐应该更希望向您亲自开口吧。” 令人熟悉的口吻。 明明是强硬的威胁,偏偏要把话说得像充满感情的情话一样,如出一辙的语气简直是墨提斯芙·壬亲临现场在对她讲话。 手臂伤口处传来密密麻麻的痒意,伤口不算很深,只是令人防不胜防。芙泪希轻轻将面具按倒在地上坐下,俯下身替她将战术靴脱下,换上了一双普通的平底鞋。同时还有两个海恩反压着她的手臂,两个人压着她的双腿。器物文明愿意对她如此谨慎,还真是让人受宠若惊。 “面具小姐,您还是不要再挣扎了。这几位海恩都是小姐按照您过去的表现特意改造提升过的,比天国的云翼团实力还要高上一倍。”芙泪希礼貌地安抚起试图反抗的面具,手上的动作却可以用上了些力,“我们没有伤害您的意思,面具小姐。只是您身上尖锐的东西太多,提前卸下是为了防止误伤到您。” 芙泪希说着将面具扶了起来。在她说完那段半是恐吓半是安抚的话后,面具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忽然就像是泄了气,停下了所有反抗的动作。芙泪希连忙给了海恩个眼神,让人赶紧趁机搜身。在被搜身期间,面具始终无动于衷,任由那几个海恩在她身上动手搜查,从上到下所有可能造成破坏的危险物品都在第一时间被仿生人们收了个遍。 面具侧过头看向首时,目光复杂。 29. 第一百六十八场 逆位战车 首时的双眸清亮平静,并未沉浸在自己的叙述中,更没有任何癫狂的表现,他的目光里夹杂着许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又一次在面具看过来的瞬间就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但是他依旧不开口,没有什么阴谋得逞的炫耀,也没有对于自己背叛的解释,而是平静而淡漠地站在一侧。 甚至在注意到海恩等人撩起她的衣服搜身时,还迅速将头别到了一旁。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的在做什么,又好像已经完全抛弃有关客观世界的一切。 面具第一次感到迷茫。 她对敌人的行为毫无头绪。 他们充满恶意,同时又给予礼遇;他们不是疯狂的信徒,但也并不是平和的常人。 但至少面具现在已经理解一个答案—— 墨提斯芙·壬在情域的线人,不是别人,正是首时。 “墨提斯芙·壬想利用痴心做什么?”面具状若无意地询问芙泪希,而后又看向首时,“还有你,你想做什么?” 芙泪希将两个看起来毫无威慑力的金属环套在面具手腕上,挥手让海恩们松手。 “好了,放开面具小姐吧。”她在面具一臂以内的位置毫无防备地向面具鞠了一躬,“再次向您表达我们的失礼,请原谅,面具小姐。” 面具低下头,她不知道这个金属环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就只是很无害地悬浮在她的手腕边,也不接触她的皮肤。她身上也没有什么奇怪地感受。但芙泪希这副不设防的态度摆明了这只金属环并不一般。 面具冷笑一声,还未开口讽刺,眼底先闪过一丝惊讶—— 一股神秘的力量正在压制她的双手。 面具低头看向那对其貌不扬的限制环,这两个手环正在随着她垂下双手的动作,极其缓慢地向下一点点移动。 她很快就理解了。 又是舞域的赐福。这对金属环的作用是限制。当她的双手移动时,金属环会随着手一起同向移动,只不过限制环的移动速度还不到正常行动速度的百分之一,而她的手腕被一种神秘的力量限制在手环中,这极大程度限制了她的行动范围。 同样,也杜绝了她攻击或逃跑的可能性。 面具很快就接受了自己被舞域技术摆了一二三次道的事实,冷冷地直起身来:“先礼后兵我见过不少,先兵后礼就太虚伪了。墨提斯芙·壬在你身上也布置了能够传递信息的东西吧?很好,你听好了,墨提斯芙·壬,我会把亚富在海弄的所有工厂全部爆破,一个不留。还有器物文明,我知道你要把我带到那,我向你承诺,我会将它摧毁,将你解决——哦,还有你。” 面具看向一旁的首时。 首时神情不变,仿佛并未参与这场争斗。 “如果痴心出事,我会倾尽罪域所有武装力量把情域从大陆中除名。” 首时淡淡一笑,缓缓走向面具:“也许这也是一种好的选择,面具女士。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没有时间。 又是这句话。 二代首时日记中也出现过的相同的说法。面具心念一动,想起首时刚刚无意中说漏的那句“警钟停下了,他们不会死了”。 但是为什么? 如果他不想让情域人活下来,他在乎的是什么? “因为赐福?因为势瓮?这份祷词到底和什么有关,你想要谁活下来?”面具厉声喝道。 首时笑而不答,转而提起自己没说完的乱事:“您知道吗,曾有一位从帕顿内乱幸存下来的伍时和我说,他那时才一出门,就被一只暴露着魅族形态的叔时揪住了头发往外拖。他当时拼命挣扎,但是无济于事。歧视性时序的心灵并不纯净,他们邪恶的赐福蛊惑着他的赐福一起躁动。当时他只感觉赐福像是暖流般,从他的全身游走而过,像是妻子柔软的手,几乎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魅族形态。他绝大多数力气都用在不让自己和那些恶人们一样,以魅族的形态在外裸露着呻吟,根本没有办法抽出空余去想办法怎么反抗。后来他没有抑制住体内的赐福躁动,被迫显露出魅族形态,被那几个时序轮流侵犯了一遍,切掉了双角和尾巴,疼得昏死了过去。 “等他再次醒来时,暴乱已经结束了,他被杜伊瓦时区的执勤员救了下来,躺在干净的床上。我们把刚从自我海岸采下的新鲜鲜花放在他的床头,希望那些四溢的方向能够抚平他的创伤。但他一醒来就慌乱地看着我们,满口说着胡话,说什么暴乱还没有停止,说它们就在他的眼前,说世界末日已经到了,所有人都已经死了。他一口咬定他不是人了,而是一只有柄的陶盆,但是他死后遇到了魔鬼,魔鬼把他的柄去掉了,他只剩下了盆,只剩下了装着他人之液的盆口。我们都很担心他,一位次时调动了自己的赐福与他共鸣,令他平静。我花费了三个小时抚慰好他,告诉他都已经过去了,无论他遇到了什么都不是他的错,那些都只是一场噩梦。他的确缓和了许多,慌不择言的模样逐渐安定下来,慢慢地开始看我们所有人,眼睛也开始聚焦,只是十分闪躲。最后,他讷讷地坐靠在床上,开始对我们说谢谢,然后闭上眼说他想再睡一会。所有人都能看出来他安全正常了,对吧?但第二天一早,又一位伍时却和我说,他在夜里自尽了。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面具安静地盯着首时。 首时说来说去,讲得不过是歧视性时序怎样罪不可恕,看似是希望将那些人千刀万剐,但如果他真的要处理掉那些人,按着她说得方法就能顺利解决,一网打尽。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您问我想要做什么,我想要的很简单,和牺牲与救赎的赤诚有关——既然痴心女士是心思最为纯净的人,那她一定愿意为了世人牺牲的。”他重复道,像是为了让自己 度过心里那道坎,“我只是想要更多人干净地活下来。” 首时耐心地和面具解释完,立刻对着门外高喊,不再留给自己一点犹豫的时间:“儒略时区的执勤员们,进来!导致情域暴乱频发的凶手已经找到了!” 金粉色光芒像人皮一样覆盖在痴心脸上、肩上、腿上……无处不在披满全身。情域的特征火焰般熔炼了她的面孔,将生命变成失去纯度的白膏,为她重新捏塑一头漂亮的淡金长发,和一双亮泽纯净的粉眸。 她现在看起来就和一个普通的情域人没什么两样。 楼梯上乌泱泱地跑下一群手握弯刀的执勤员,不需要首时的提醒,他们就冲向了祝祷台边,将痴心围在圈内,用刀尖对准对此毫不知情的女孩。 “这个中时正在这里进行邪恶的污浊仪式,歧视性时序们的暴乱就是她一手策划导致的!她是一个堕入黑暗的邪恶女巫!情域光明而纯净的士兵们,将她从壳中捉拿,压入无泄狱中,择日碎心而死!” 不知道是那个字眼触动了面具,她低着头冷嗤一声。首时并未听见这声极轻的嘲讽,芙泪希却不解地看向了身旁人。 她在嘲讽什么吗? 现在这种情况,面具竟然不是感到愤怒、想方设法想要报复他们或者救出痴心,而是在浪费时间讽刺首时吗? 痴心小姐就要死了,她却一点也不着急吗? 还是说,她看穿了小姐的计策,知道小姐最后会用仿生人代替痴心小姐受刑?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芙泪希其实都早早听莉莉奥瓦和她说过。莉莉奥瓦出任务前跟她说,面具小姐理性又无情,而且极其聪明,叫她小心行事。她说,三家之乱后,小姐一有空闲就要念叨面具这个代号,提起她时还总是十分欣赏的口吻。 在那之前,芙泪希只在参泽见过面具一面。当时小姐和对方玩得是文戏,她听不大懂,因此她对面具小姐的了解并不深。但现在涉及到了战斗、涉及到了死局这种她熟悉的东西,再现在亲眼看到面具的反应,芙泪希就明白为什么小姐对面具的态度这么不一般了。 她在外执行小姐的任务时,见过太多临死前涕泪横流、下跪求饶的人类,也经常在小姐破坏了某人的精心布局后,看到许多那些达官贵人歇斯底里、市井低俗的丑恶嘴脸。 但面具不太一样。 面具这样的人,不像是人类,反而更像是她们仿生人。 面具冷眼看着那群涌入的情域执勤员,首时的命令才一出口,他们就立刻彻底执行起。那些手持武器的士兵没有对首时的话产生任何异议。没有人问面具是什么人,没有人问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都是些什么存在,也没人怀疑为什么那个看起来纤弱苍白的“中时”,能够在那些么的执勤员眼皮下,将大量开展邪恶仪式的物资运送进来,身上还穿的衣服如此奇怪,一点也没有情域特色。 30. 第一百六十九场 逆位月亮 好像能够从前不久的情域暴乱中存活下来的士兵都是不会思考的傻子瞎子哑巴,只懂得用手中的弯刀刀刃像个莽夫一样胡乱劈砍。又或者答案其实和任何一种权力的游戏中,阴谋诡计的实施要点都没有区别,历史总是依据同样的规则运行—— 有兵力的人总能说了算。 这些人都是首时自己的人,他们比面具更聪明地提前站好了队。 首时微笑着在面具面前站定,又取出一只模样和她手上相似的金属环,靠近了她的左手。一股引力将她的手环向着首时的方向牵动,接着,右手边同样传来相似的引力。是芙泪希拿了另一只环,跟着首时一起,一左一右地和她并肩而行。 首时平和地对芙泪希伸手:“芙泪希女士,我们走吧。” “走吧,首时阁下。”芙泪希面无表情地从面具的脸上移开视线,直视前方,并不看首时。 手环让他们前进的速度有了质的跃升,他们至少可以像餐后散步那样,慢悠悠地往前挪步,而不是像蜗牛一样慢腾腾地蠕动。 “面具女士,您始终不说话,是因为觉得我是恶人吗?”首时边走便询问,好像他和面具之间并没有刚刚经历一场背叛和杀戮,而是两个好友正一起相约着去踏青。 面具沉默着。首时原本以为她会破口大骂,至少也应该指责他并不人道的行为,但是没有,面具只是保持着最平静的无言,跟着他们的步伐向前走去。 她还在思考,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一点和对手有关的线索,找到反败为胜的可能。她知道自己要走向传送阵,对第一个目的地也肯定非常——无非是中央公墓。 面具开始思考并整理已知的线索: 首时口中的“他们”是末时,他想要将末时等人保下。首时说了那么多有关情域叛乱的细节,无非是想要向她表现末时等人的罪恶。 但面具想不通的是首时明明知道歧视性时序犯下了这样的恶事,明明他自己都在一遍遍提醒自身铭记那些人的不可饶恕,为什么还要这么毅然决然地救下他们。 最有可能的一种猜想无非是首时与末时同流合污,这样末时等人从深狱的逃出也变得合理起来。 可这样对首时有什么好处呢? 至于墨提斯芙·壬这一次行动,她与首时达成的合作内容很明显。 首时想要救人,墨提斯芙·壬就找痴心顶罪,帮他救人。只是芙泪希为什么要带她走,这一点面具还不得而知。 从芙泪希的行动态度上能看出,墨提斯芙·壬还是希望与她合作。但此前在魏德尔科技,她们已经远远地达成了未明言的默契。合作虽然还未正式开展,却也奠定了还算良好的基础——所以是她哪里漏了一步,理解错了,或者其实墨提斯芙·壬最初的想法和她当时的推断一样,只是在这期间,墨提斯芙·壬又重新走到了她前面,临时改变了态度。 身后的光罩在一种执勤员凌乱的劈砍中应声而碎。面具始终支着耳朵注意着后面的情况,还好,没有刀划破衣料砍进骨头中的声音,但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是很明显的。 至少诡异邪恶的仪式已经中断了。 执勤员们举着刀一步一步谨慎靠近,确定痴心是真的昏死过去后,才派出一个人将她从地上扛了起来。 芙泪希停下脚步,表情奇怪地问:“面具小姐,您不需要回头看看痴心小姐吗?” 见面具不回答,首时以为她在和这个可恶的敌人赌气,便出言安抚道:“您可以不用担心痴心小姐的情况。其实情域的执勤员并不擅长战斗。据说,曾有黄金乡的研究表明,就算是一个受过两百年专业训练的成年情域人,也打不过一个五十岁的天国孩子——这是不是天国有意标榜自己的威力另作讨论,但是这样的论题也侧面说明了情域人在打打杀杀这方面真得很没有天赋,我们甚至还没有隐居避世的海族懂战斗,因此……”首时稍微靠近了面具些,低声说,“那些话都只是一个明面上的说辞,她会没事的。” 面具面露嫌恶,一言不发地加快了步伐。但是很快,左手的限制环就冷酷地阻止了她的意图。 这还是首时第一次从面具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表情、因他的行为而产生的强烈情绪。这让首时感到难过,还有不被人理解的痛苦。无人能够理解的悲哀与他心底的自毁倾向纠缠在一起,令人欲罢不能。他想要伸手拉住面具的手,但又牢记着她不喜欢与人接触的偏好,如此反反复复,反而是争辩的念头变得更加强盛起来。 “您觉得我是恶人,那么末时阁下呢?那些歧视性时序呢?”首时目光哀伤悲愤,“善与恶的界限远远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清明,不如让我再给您讲一讲情域的暴乱吧,永恒之女性。” 面具一阵恶寒,芙泪希也缓缓皱起眉头,不悦地看了眼首时。 但首时的眼中只有面具。他知道面具不会同意,但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说下去,甚至有意地将步伐放得更慢,用墨提斯芙·壬提供的限制手环,强行将面具和芙泪希的步调也拖了下来。芙泪希眉头一挑,几乎就要和自己的同盟有理有据地辩驳一番。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面具的突然开口让两人都有些措手不及。芙泪希一愣的时间里,首时已经大喜过望,重新组织起语言,让她彻底没了阻止的余地。 “末时其实并未犯下什么令人发指的行径,因为等到他从深狱中脱离时,帕顿时区几乎已经没有非歧视时序了。组织暴行的歧视性时序为了迎接他们真正的‘领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暴行,有这样一群暴徒在外,帕顿时区几乎完全沦为成了一座空城。而就在那时候,情域的其他时 区却茫然无知。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不知尖刀已经悬在头颅,也许下一秒就会取走他们的性命。 “那时候,帕顿时区的执勤员是情域最后的希望,如果他们不能到钟楼与帕顿的时钟共鸣,其他时区的非歧视性时序也会惨遭毒手。但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些事,当让我们现在回来复盘时,才发现当时的情况已经如此紧急,如此堪忧。情域的人们能够活下来,都应该感谢那些忠诚勇武的执勤员。 “高塔已经被歧视性时序占领。那里易守难攻,两个手握重兵的非歧视时序就足以拦住窄窄的楼梯,抵御源源不断涌上来的兵潮。帕顿一共有六十名执勤员,除去在暴乱中横死街头的五十四名执勤员外,我们还在钟楼的楼梯找到了剩下的五名执勤员——每一具尸首都惨不忍睹。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样做到的,但后来,我们到达钟楼的最顶端,只剩下满地的血迹和一堆肉泥和一颗面孔清晰的头颅。恶臭铺天盖地,蝇虫像是乌云一样盘踞在肉塔上,发出欣喜而绝望地嗡动…… “即便已经没有人能告诉我们当时都发生了什么,我们也能够从面前的惨绝人寰的景象中推断出来。那两堆血肉就是最后一位执勤员,是她在最后强行用赐福与帕顿警钟共鸣,才使得势瓮爆发出足以将所有人唤醒的耀眼光芒。然后整整十二个时区的警报被瞬间拉响,情域人才知道情域内部发生暴乱,才集结起手中所有能够集结的兵力粉碎了末时等人进一步的阴谋。 “我们对真相的了解总是比它本身慢上许多,是传送阵的存在给予了情域新的可能,让信息得以更快地在我们之间流通,也让武力的支援变得更快。” “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你不是在背叛,你只是在遵守自己与墨提斯芙·壬的承诺?” “不,这只是一方面,面具女士。我真正想说的,是一个疑问。” 面具沉默以对。芙泪希也很沉默,她甚至都怀疑是面具在通过这种方式找机会拖延时间,等待救援。 首时一厢情愿道:“你已经听了足够多的事实,毫无疑问,是那些歧视性时序对那位执勤员下此毒手,是因为这些执勤员挫败了暴徒的恶意,他们在为了一己私欲报复。面具女士,在您看来,那些歧视性时序是恶人吗?那位最后死于非命、变成肉泥的执勤员是否遭遇了过于不公的对待,令人惋惜?我们应该将她称为英雄,埋入中央公墓吗?” 面具垂着眸子。 听到这里,她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首时的态度。 面具想起前一天,首时知道情域的赐福与心灵纯净程度无关后,第一反应竟然是他们这些正常时序对那些歧视性时序的区分,有没有可能是一种对同胞的迫害——在他已经见过如此多帕顿时区惨案的情况下。 那时候面具只觉得他过于优柔寡断,过于善良仁爱。 31. 第一百七十场 逆位教皇 面具想过情域的暴乱可能充满血腥,却没有想过它会这么残忍——任谁都不会觉得一个代表光明与纯净的地域会经历这样黑暗的内乱。 如果她知道,她也许会注意到首时的不正常。 也许她能够看穿他表面的秩序之下,藏着怎样被冲突扭曲变得癫狂的心。 “其实我不知道怎样处置末时和他们的同胞。他的确犯下了罪无可恕的恶行,但倘若我们没有将他们当作怪物一样对待,他们也不会走上这样的歧路。若论因果,所有正常时序都是他们为恶的因。罪是从一人而来入了世界的,死亡从罪中来,生因死而存在,于是罪临到众人,众人都犯了罪。我们生而有罪,世世代代,凡有生人,必有其罪。” 首时抬眼,露出真诚的疑问。 “如果是您,您会怎么做呢?” 芙泪希也跟着侧头瞥向面具。她已经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絮絮叨叨听了首时说没用的话太久。 这是个很没有意思的问题。如果是小姐,她是不会参与这样的问题的。面具小姐作为小姐的贵客、小姐称赞不已又十分看好的人,多半会像小姐一样不愿意回答这种问题。 那么小姐派她到面具小姐身边协助,她就应该为面具小姐挡下这些无用的陈词滥调。 然而出乎芙泪希意料,面具一反常态地回答了。不仅回答了,她还停在了传送法阵的边缘,挺直腰板直面首时,一字一顿地用极为认真的态度回答了。 “无恶不杀。” 首时也停了下来。 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却在得到的刹那不再在意。首时顺着芙泪希整个人往下看,一直看到她脚下所站的位置:“芙泪希女士,您脚还踩在法阵上,这样启动阵法传送是很危险的。” 芙泪希闻言疑惑地看向首时。以她对于人类的认知,这时候首时不应该关心面具说得话吗。但首时一副大公无私的严肃模样,好像芙泪希误把他当成了不理性的人一样。芙泪希怀疑地低头看了看地面,还是选择相信了自己的盟友,质疑自己对人类的认知,向前迈了一大步。 “嗯,这样就好了,是时候了。”首时微笑着启动了传送阵。 脚下的纹路被逐渐明亮的光芒绘制,传送阵的法阵线条本应与痴心召唤的那些光芒交叠在一起,在地上显示出密密麻麻而杂乱无章的图景,甚至光芒交叠而变得刺眼。 “请抬……” 芙泪希的本意是要提醒面具抬头,避免直视地上的刺目亮光。但她的提醒还未说出口,痴心所召唤的法阵就消失了。 那些精细繁复的金粉色纹路忽然变成了透明的,完全融化在了传送阵的阵法中,一道残存的光都不见了。 芙泪希脚下一顿,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呵……”面具忽然笑了。 芙泪希惊慌地回过头,面具的飞踢已到面前,一记猛击砸在她的脸上,将她整个机械面部全部踢得凹陷。不等芙泪希反应,她又一拳从左边打来。芙泪希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她的视觉模块受到外壳的挤压,连同思维模块也受到影响。但是面具的攻击完全不给她反击的机会,她的左拳和两条腿快得模糊成了三道黑影,尽数向着芙泪希身上招呼过去。 脸、胸腔、腹腔……她腿以上几乎所有部位,都在面具狂躁的攻击下形成了不同程度的凹陷。 恍恍惚惚之间,芙泪希终于意识到——是首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将面具左手上的控制手环取了下来! 他背叛了小姐。 芙泪希体内的所有模块几乎都被面具打得停止运转,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下,五官因牵动肌肉的程序紊乱而乱飞,像极了人类受到难以忍受重伤时,露出的那种绝望的疼痛。 面具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打算上前给她最后一击,但她才抬脚向前,就再一次被迫被右手的限制手环定在原位。首时见状连忙上前从芙泪希手中取下另一只用于解开限制的铁环,捧着手环飞快往面具右手边走。 “让开。” 面具瞥了一眼右手上的限制位置,冷冷道。 铁环的限制让她的攻击意图不减反增,她的手腕在局限的圈中旋转,同时借助手臂和双腿摆动发力,几乎没有任何位移,面具整个人横着腾空而起,借着手环缓慢下移的特性作为支点,在首时匆忙从两人之间离开的瞬间,狠狠将自己左腿甩了出去!芙泪希被这用尽全身力气的一脚踹飞到几米远,断线的风筝般穿过传送阵缓缓升起的屏障,“砰”得一声砸在避难所墙壁上,而后靠着墙瘫痪着滑落在地上。 她的一只假眼坏死了,剩下的那只眼睛中断断续续地呈现出频闪乱码的景色,时而是远处是再给面具解困的首时,时而是远处与执勤员混战的海恩。 他们每个人都在瞬移,突然一下出现在这里,突然一下又出现在右边。最后,她又看到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女孩子,她的模样变化莫测,一瞬是金发粉眸的情域人,一瞬又变回了黑发黑眸的罪域人——苏醒着、完好无损的模样。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正在停止运转,为数不多的算力已经支撑不了她思考为什么事情会变成那样,她甚至不能理解自己看到一切都代表了什么。 她只是在想。 人类死亡时也是这样的感受吗? 芙泪希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光亮,在断开与义眼联系的最后一秒,她垂着眼看到了面具脚下那双平底鞋,荒诞地自嘲着想——可能是因为这双鞋穿起来很舒服,面具没有让她完全关机吧。 凌乱的光线花纹中,首时从善如流地听了面具的话,换了一边不会妨碍她攻击的路线来到面具身旁,用手中的那枚属于芙泪希的手环取下限制面具行动的最后一个铁环,顺势将昨天面具交给他保管的一把手枪放在她手中。 面具虚握着右手活动了 一下被铁环磨破的手腕,毫无顾忌地伸手接过枪。 “面具女士,下一次别再让我演这种戏码了。”首时无可奈何地在她身后叹道。 「是啊,面具。」默然在意志空间看完两人演戏的裂隙也适时开口,「首时明知道我们来到方式特殊,还提前到这里等人看我们跳转。我早就说了他这个人一点眼力价都没有,我们下次别和他合作了。」 面具充耳不闻,她反手举枪对准阵外的那几个海恩。 碎片说芙泪希的所有控制核心都被放在上半身,如果要攻击,冲着上面打就行了。面具也不知道自己要破坏了芙泪希什么模块,才能让她彻底瘫痪在地上,所以她利用传送阵隔开芙泪希和海恩后,就再也没收过手。此刻芙泪希身上冒着流动电流,她的脸已经被面具打扁,所以面具很难从她的面部表现去评价她的状态是死是活。她的其中一只机械眼睛还在不停地上下左右转动,动作机械又灵敏,像是那种软硅胶做得大眼玩偶,眼睛能够凸出来灵活的转圈,总之给人一种非人的异样感。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她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因此此刻的阵外,只剩下四个敌人。 面具左手持枪,枪口稳稳对准了与执勤员们厮杀在一起的四个海恩,手指微曲。 “面具!”首时大声制止! “砰——” 屏障完全升起的最后一刻,面具终于扣下扳机。 “不!!” 银光无限缓慢地落在首时眼中,银色的小锥穿过长空,穿过执勤员与海恩对抗的间隙,精准没入一位毫不设防的海恩眼眶。被子弹命中的海恩四肢开始抽搐,走路变得东倒西歪,执勤员趁机一脚将她踢开,专心地围攻另外三个机械。 剩余的三个海恩很快意识到情况不对,失去芙泪希详细的命令后,她们只能依靠脑中的算力模块进行思考——同一个型号的思考模式是相同的,因此她们做出判断的时效是相同的。同一刻,四人像是复制出来的套组模板一样,展开了自杀式地冲锋。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祝祷台,痴心。 只要将痴心拿下作为人质,一切就还有转机! 首时震骇不已地看着短短一瞬中发生了种种转变,生死未卜的芙泪希,纠缠的海恩和执勤员,重新苏醒的痴心。 最后,是不顾一切开枪的面具。 “为什么开枪?万一杀死的是执勤员呢?万一您没能命中呢?” “不可能。” “可是就差一点点,差一点就命中情域的……” “命中了吗?”面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首时,语气冰冷,“我们都很了解情域执勤员的战斗水平,少一个海恩比什么抱怨都有效。” 身后,传来了恢弘如钟的呐喊声。 “吾乃儒勒之光圣眷者,光明与纯净之盛器,魅族众子灵魂的引渡人,盛夏与浆果中诞生,自我海岸为我镌名!” 32. 第一百七十一场 逆位皇帝 首时和面具不约而同向后看去。 传送阵启动的最后一秒,他们看到那些原本负责抓捕痴心的执勤员都已将刀尖逆转,面无表情地将痴心护在他们中间,干脆利落地转身向外,三三两两将海恩们围做一圈警惕地与她们对峙着。 那些执勤员们坚定地、缓慢地、充满光明与自豪地一同背诵起这份人人入队前,都要在中央公墓宣誓的“光明誓词”。 “祈这欢实轻音,祈这身盈无倾,祈这光明谕新,祈这出初雪降临,祈者慎铭无惧,祈者恬定清引,祈者济世安宁。 “唯一搁置的、生命之辞、为语者离散!” 痴心重新睁开眼睛,不再有一点虚弱模样,关闭了手环上的拟态功能。淡金色的头发与粉色的眸子消失了,嘴角血迹仿佛从未出现,她的脸色红润而健康,就和她刚从罪域离开时一模一样。她远远望向避难所另一头的传送阵,对着首时和面具两人微微一笑,而后重新开口: “克林西索之墙,借由陨落的白水晶矿,折射万物的好心肠,化作至臻至善之赏。愿一切尽如天明时,朝霞敷写的诗行,愿你我灵魂沐浴杳杳雪光……” 急促的钟声暂停了。 高升天空的红日发出暴烈的光热,炙烤着每一寸大地。 天空万里无云,阳光明媚而刺眼。末时和身边的十几个歧视性时序被背靠着背,在烈日下,举着弯刀对准首时手下的执勤员们,汗水与血水混杂在一起,滴滴坠落。 每一个歧视性时序都浑身浴血,他们身上布满大小不一的惊人伤口,那些深如削骨的刀伤足以令身经百战的战士痛苦哀嚎。逃亡的饥饿与此刻的骄阳下的激战让这些人的双手不住地颤抖,眼前除了时不时陷入一片黑暗和晕眩。但他们却沉默如深寒中结成的冰,沉默寡言,坚韧不拔。众人的中间,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神色从容,仿佛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他头顶上两根粗壮的黑角在阳光下发出冷峻的寒光,也许就连头顶这样的火日,也无法融化他心中冷酷的理想。 在他们之外,同样站立着一群至情至真坚定的执勤员。他们的表情不算好看,戒备和谨慎像是胶水一样黏在他们的脸上,令人敬畏非常,仇恨与愤怒的目光则像是从内到外生长而出的天性,全都凝视着中间稀疏疲惫的敌人。 这些面目可憎、这些贪生怕死的歧视性时序! 如果目光能够变成燃料,那么太阳就快些将他们烧成一堆焦炭吧!就像舞域的大火那样熊熊燃烧,顷刻将这些残忍、恶毒的时序焚毁吧! 但这是不可能的。 这些人不能死。 首时不让他们对这些歧视性时序动手,他强势地要求执勤员们保证歧视性时序活着。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由末时带领的歧视性时序被他们散播的流言蜚语和制造的假象吸引到中央公墓,本意是为了解救自己的同胞。但很快,他们就通过虚假的诱饵意识到自己上当受骗。 当他们把视线从假的同胞和首时上移开,惊讶地发现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圈包围了自己的执勤员时,这群罪恶的时序就像是化身为了困兽,爆发出激烈的战意,每一个人都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向外突围,哪怕身上遭受了无数尖刀利刃的伤害也不退缩。他们眼中含着舍生忘死的高尚意念,包含着那种哪怕牺牲了自己也要用身体为同胞开路的无畏。更何况敏锐狡诈的末时很快就发现这些正常时序受限于某种规定,畏畏缩缩、不敢出手—— 这条有利的情报更让他们的突围变得轻松,歧视性时序的情绪前所未有地高涨。 广场上一时间爆发出了惊动天地的巨大呼啸。“同胞!同胞!”他们喊,然后举着尖刀更加疯狂地席卷了执勤员的队伍,风暴一样摧进正常时序的队伍中,造成了庞大的损伤。执勤员们没有办法,只能提刀对抗。如果不动手和这些暴徒对砍,他们自己就会死。面对敌人绚丽狂乱的刀光攻击,这些奉命行事的可怜执勤员只能在小队领袖的命令下且打且退。一旦确立了可以反击的策略安排,情况就远比单纯的防御好得多。原本帕顿时区的惨案、首时不合情理的命令导致的大批伤亡都让执勤员们心里憋着一股气。这下有了上面领袖的命令,执勤员们明里暗里都和首时的命令较着劲:能打成重伤的绝不砍成轻伤,能趁机了结对方性命的绝不手下留情——什么?首时要责怪?那真怪不到我们啊,我们没想打的。是那些人拼命往我们的刀尖上撞,我们就差把刀捅到自己人身上啦,我们的同胞们大喊着你们不要再自杀了,快离我们远一点吧,但他们以为我们在欺骗他们哩,更生气地盲目撞上来了。嘿呀呀!又一颗脑袋!活该,一群禽兽,呸! 很快,中央公墓的纪念碑前就堆起了用歧视性时序尸体累积的小山。但是更多的执勤员却已经倒在碍手碍脚的命令中,不再醒来,一块块以正常时序垒起的尸堆比敌人的更高、更多。 他们都已损失惨重。 短短几分钟,身在战局中的人们都发现了不对。末时很快意识到执勤员队伍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他们的确解决了很多敌人,但是他的人同样死伤惨重。他立刻下令退后,让仅存的十几个同胞回到自己身边,避免继续作战。执勤员的领袖——一位肆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行动,再打下去无法向首时阁下交待,无论是哪一方死人都不是好事,于是他也命令旗手和号手发出信号。最后执勤员士兵们像友善的邻居让出三尺巷子一样,和末时拉开距离,在中央公墓形成了足以囊括大半个墓地广场的包围圈。末时自己清点着他们的损失,剩下的人耐不住车轮战的攻击,饥饿像是猛兽一样在这时候扑食了他们 ,他们纷纷体力透支地围靠在圆心的位置,喘着粗气滑倒在地面上垂着眼休息,一滴滴数着自己的泪水或是血水和汗水——因为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不知名的液体混合着从所有人的面上流下,天上赤炎高悬,并没有雨水为他们找借口。双方碍于各种条件陷入暂时和平的僵局,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至少可以暂时少死一些人了。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和平,他们之间必定还有一场恶战。没有正常的时序能够原谅帕顿时区的惨案,也没有自由的时序能够原谅同胞生而遭遇的不公。 还要死去多少人?还要流出多少血?如果他们现在就将所有的歧视性时序清剿干净,他们的孩子将会成为什么样的时序?如果他们的孩子与势瓮共鸣,成为了新的歧视性时序,他们也要将尖刀对着自己的孩子吗,就像此时此刻这恐怖的双时战争一样? 恶人何以为恶,为何为恶? 没有人敢继续向下想,没有人敢看向未来,没有敢继续思考那其中隐隐约约的冲突别扭。他们是英勇无畏、保卫家园与正常同胞们的光荣战士,明明不擅长战斗、明明崇尚光明与纯净,却愿意为了守护而手染鲜血。他们是正义的一方,是光明与纯净的一方。 传送阵的光芒一闪而逝,首时与面具凭空出现在中央公墓的“两军”前。 突然出现的两人引起了场上各方注意。 执勤员的领袖们纷纷向首时行礼,语气古怪地汇报方才发生的一切;纪念碑前的歧视性时序们则一个个又突然生龙活虎地蹦起来,指着首时的方向吱呀乱叫地谩骂起来,好像嗑了水参,也可能是回光返照;末时则平静地看向首时,两位风轻云淡的领导者、立场之上的宿命之敌在这一刻会面了。 同样遥遥会面的宿敌—— 当然没有面具和墨提斯芙·壬。 面具一到中央公墓就迅速审视了一圈现场,并没有看到任何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这让她对墨提斯芙·壬的行为与目的感到更加疑惑。之所以与首时合谋算计墨提斯芙·壬出手,是因为前一天她回到罪域后,光幕说已经他不仅确认了墨提斯芙·壬舞域人的身份,还发现墨提斯芙·壬身边似乎还有其他舞域人——真正制造那些机械的人。 面具很快从这一点联想到一个她从未设想过的切入点,当然,黑鸦衣她得到的种种结论也起到了很重要的启发作用: 舞域大火。 墨提斯芙·壬想要调查舞域大火,应该说她在调查舞域大火。 在见识过世界意志和神的存在后,面具就知道舞域大火的成因显而易见地脱离了人祸的范畴。 她需要知道墨提斯芙·壬知道多少关于这些概念的情报,这将决定她能够把裂隙卖给墨提斯芙·壬多少价钱。 33. 第一百七十二场 逆位正义 验证的方式就是情域,如今情域势瓮失衡,本质上是出现了与舞域大火类似的问题。并非人祸,而是天灾。如果她是墨提斯芙·壬,就绝不会不插手调查—— 但问题是墨提斯芙·壬不在这里。 面具收回自己巡视的目光,暂时放下了继续深入思考这一举动有何深意的想法。她的身边,首时身上散发出金粉色的光芒,竟然共鸣了情域的势瓮,隔空与末时等歧视性时序喊起话: “末时阁下,投降吧,放下武器,我会保证你们所有人都能活下来。只要你们投降,加入帕顿时区的重建工作,我保证不会有人再将你们称作歧视性时序。我会废除时序之分……” 场中的一众歧视性时序们面露茫然,随即放肆而大声地冷笑着骂他懦夫。末时冷冷制止了手下人,一言不发地盯着首时。他身上充满了不信任的味道,仿佛已经遭受无数次背叛。他用着自己钢铁般的意志坚持着身姿的挺拔和态度的不卑不亢,深粉色的眼睛慢慢地打量着首时,好像在思忖首时又在秘密谋划着什么阴谋。 而中央公墓的士兵们的反应比歧视性时序有过之而无不易,重兵一片哗然,几乎所有士兵都不可思议地转过身看向说出如此荒谬喊话的首时,手中的弯刀不知道是有意无意,纷纷微妙地偏转了一点角度——向着他们敬爱的域主方向的偏转。 面具同样大惊失色。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改革的! 这根本不是改革,这是找死! 执勤员的刀尖是非常明确的暗示,他们心生不满,他们开始拥有了自己的思想。一只拥有自己思想的军队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过了。一旁的次时和叁时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连忙上前冲着首时疯狂摇头,企图将首时从着闭门造车的幼稚说辞中拉出来。 “首时阁下,您这是在做什么!仁慈固然是光明与纯净的,但是将仁慈交给罪恶,它就会变得同样污浊,那些歧视性时序根本不值得您这样宽恕啊!如果这样做,我们怎么对的起那些死去的帕顿时区时序?怎么对得起这些死在战场上的执勤员英灵?他们又要怎么在中央公墓中安息?如果这样做,还活着的人会痛苦、会不甘,这些为了他们而战的士兵们会失望、会愤怒,他们会觉得您辜负了他们,那样的话……” 次时和叁时谨慎地闭口了,他们都不能够忍受这样大逆不道并悲惨的词汇从自己的口中说出——那样士兵们会兵变的。 哀兵必胜。 就算他是首时也无济于事啊! 不仅次时和叁时们苦口婆心,就连有些执勤员队伍中的肆时领袖们也怨声载道,他们大声地冲着自己可敬的首时阁下大喊,在面具和首时面前做出了极为大逆不道的逆反举动。但是为了正义与纯净,为了心中的怨恨不甘能够有所平息,为了死去的战友和守护的人们能够幸福,他们必须要在外人面前质疑这位从未犯错的领袖。一时间,首时身边人人声音悲哀、字字如泣血。 “让我们杀了他们吧!首时阁下!不要对他们心怀仁慈!想想我们的同胞,想想那些死于非命的帕顿时区时序吧!请您收回成命吧!” “您究竟在犹豫什么啊!我们为什么不能让那些歧视性时序血债血偿!我们应该杀了他们!” 您是这样令我们敬仰、尊敬的时序,您拥有白水晶一样纯净的心,您总是正确自洽,这样的您绝不会背叛您的子民,对吧? 对吧? 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除了那些耐不住性子高声诘问的时序,还有一大部分安静的士兵始终不发一言,他们只是离首时足够接近,并且默默地注视着首时。这些人的目光中不比开口反驳的执勤员少了哪怕一分深沉与痛苦,他们的眼中也同样有着对魅族域语最虔诚的狂信,那些沉重哀伤的注视里始终饱含着对首时决策的不解与诘问:为什么要宽恕那些毫无人性的罪人,你是首时,是最为光明与纯净的存在,难道就连你也被黑暗的污秽侵染,变得不洁了吗? 首时痛苦地抬起头看向茫茫人海,一圈接着一圈的兵潮包裹着中心冷笑连连的末时等人,就像是一颗从心里坏死的洋葱。 阳光普照着大地,水晶纪念碑在光芒中熠熠生辉,璀璨如群星,在这样圣洁美好的画面下,泪水却从首时的眼眶中汹涌澎湃地奔涌出来。他看向这些或是年轻或是年迈的执勤员们,这些自认高尚的执勤员们,他们有的与姐妹兄弟并肩作战,有的却和父母短兵相接。他多想开口告诉他们,我不是在与谁同流合污,我从未背叛你们交予我的信任,我始终走在趋向完满的道路上。但正是因为我爱着你们,爱着着这片大地,我才不希望你们滑入更深的无知地狱!我并非在拯救罪恶,我在拯救我们所有人! 可是有谁理解呢? 整个情域之中,无人能够理解他的苦心,他的士兵们认为他是包庇祸首的懦夫,他的敌人们认为他是冲昏了头脑的虚伪骗子。 唯一能够真正理解他所有苦心孤诣的人,竟然只有身后的那个罪域人。 面具。 他能感受到面具那种深沉如墨的视线再一次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感到一丝备受鼓舞的希望。 至少他并不孤独。 首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示意人们安静:“各位时序们,情域最可敬的执勤员们,不要被愤怒与仇恨占据身心,请安静下来,听我一言。” 躁动的人群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们的精神领袖,暂时地沉默下来,试图再给对方一个机会。 “我理解你们的想法,我同样感同身受,明白你们心中所有的痛苦挣扎……”首时声音一顿。 有人在拉他的胳膊。 首时回头,却 见面具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与势瓮共鸣扩声的能力是域主独享,小心地压低声音凑近他:“你想走暗目儿的老路吗?” 首时彻底懵住了。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无数个可以反驳面具的理由。比如暗目儿是整个暗域公认的罪人,但是他深受情域人民的爱戴;比如暗目儿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才随意剥夺了暗域人的生育权,他却站在这里希望用和平的方式连接众人;比如暗目儿拥有他没有的强大赐福,可以强行执行她的命令,但他没有那样的能力、也没有那样的意愿…… 但最终,首时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悲伤地看着面具,像是灵魂被身体背叛。 “怎么会……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和暗目儿不一样的,面具女士。你怎么会不理解我想要做什么呢,我以为你理解我。” “就是因为知道你要做什么才在现在阻拦你!”面具加重了语气,"你想告诉情域人你在黑鸦衣发现的事实,想告诉他们赐福的纯净度和心灵纯净没有关系——变革不是这样的展开的,群体没有办法在一瞬间适应激烈的变化,何况这些人正处于报复的兴头上,他们正是愤怒痛苦的时候。你在这时候从根源摧毁他们的情绪来源正当性,他们是接受不了的。他们会为了保护自己,强行告诉自己你说的是假的,说你已经被人洗脑蛊惑,号召所有不想听你命令的人反抗你,你会死的!” 首时回头看着面具,而整个中央公墓中所伫立的——执勤员、末时和他的同胞,包括面具,他们则将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们都希望对方能够理解自己,信任自己,听从自己。他们都希望脚下的这片土地能够恢复它所代表的光明与纯净。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首时苦笑着将面具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取下。 “面具女士,您不了解情域,他们不会这样对自己的域主的。” “我是不了解情域,但我了解人性。”面具皱眉。 “是吗……那我会证明给您看,情域和罪域不一样。” 首时轻笑一声,不再回头,转身迎上士兵们的目光。他目光沉静,像是在注视每一个人,看清每一张赤诚愚昧的面孔。最后,他又远远望向始终一言不发的末时。这个寡言的男人正用一种复杂莫名的眼神看着他,他们的目光穿过长长的军队,在空中相接。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说过一声感谢或是带满仇恨的话语。是啊,他还能说什么呢?感谢首时这样晚发现他们也是人的事实,还是责备首时不顾一切地在这时候对他们伸出援手? 这一刻,首时悲戚地察觉,最理解自己立场的人,其实不是在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不是他的同胞,也不是他一百年中付出的痴心。 而是他的“敌人”。 是这个几乎在牢狱中生活了一辈子的男人。 34. 第一百七十三场 逆位愚人 “所有人,放下兵器。” 众人呆若木鸡,中央公墓一片令人胆寒的寂静。士兵们燃尽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的域主,试图说服自己只是听错了…… “所有人,放下兵器。”首时重复道。 他的声音再次与势瓮共鸣,回荡在纪念碑与军队之间,徘徊于清明的天地之间。 “我并非受到任何人的蛊惑,但是我的同胞们,你们不是为正义拔刀,你们是在对自己的同类赶尽杀绝!这不是光明与纯净的行为!听我说!一直以来,我们都错了!世界上根本不应该存在歧视性时序,他们与我们没有任何区别!情域的赐福与我们的心灵没有任何关系——看看这片大陆,赐福一向是一种能力,能力怎么能够定义一个人的善恶呢?是我们,在过去的千年中无情地伤害打压了我们的同胞!是我们,在我们创建的理想国中残忍地背叛薄待了我们的同伴!情域的同胞们啊,我恳请你们,放下兵器吧,放下你们手里的罪恶,不要再让这片土地沾染鲜血,我不是在维护任何一方,我是在拯救我们的地域,拯救这片地域的每一个人!” 那清澈干净的嗓音还未说完就彻底被激烈的讨论声吞没,就连他言辞中所维护的那些人也并不感恩。他们只是感到无尽的愤怒,出离地像是火山般爆发出胸膛的愤怒——积攒了三千年的无处可说、时刻怀疑着自己为何生而有罪、明明心灵与思想与他人无异的愤怒! 就像被装进魔瓶中一次次许下愿望被人救走而败兴的魔鬼,终于在最后爆发时、彻底失望妄图毁灭时,迎来了将自己打捞起的渔民。他怎么可能感激呢,他只是怨恨那人为何来的这样晚,让他平白无故遭受了这样多的罪,以这种丑陋邪恶的姿态活着——那样怎么能叫活着呢?他将所有自己曾经独自承受的痛苦全部归结于那人,这样他就又拥有了生气去对抗世界,继续生机勃勃地活着—— 这样才叫活着! 而那些被剥夺了特权的人,他们的亲人死于暴乱,死于非命,他们的同袍被人肢解、不留全尸。传统告诉所有人,歧视性时序罪不可赦、他们低贱又暴力,从出生下来就应该被关进深狱!犯下这样罪恶的人何止他们这一代?如果要怪罪、如果有人应该承担残骸同胞的罪名或惩罚,那应该向上追溯,应该把祭祖的庙宇和高台推倒踏平,凭什么要让他们这一代伤痕累累地宽恕?凭什么那些歧视性时序可以展示着自己的伤口,对他人举起屠刀,而他们却只能在亲人师友未寒的尸骨旁引颈受戮?既然受苦就能够为暴力正名,那他们的苦难为何不被人看见? 理性经由残酷的真相洗礼,会被情绪支配;人群承受无解的道德难题,会化作只知暴力的野兽;但矛盾经过慈爱的加工仍是矛盾,战争遇到良善的和谈还是战争。 曾经双时彼此仇视,现在有人将这仇恨的源头堵死,于是他们就都来恨他了。 仇恨是一种污染,排入纯净的大海并不能净化它。当一方有了绝对的力量,就不会再拥有至善的信仰。他想要依靠这样简单单纯的方式化解一切,他所能得到的,就只有这一片被污浊的海洋,还有生活在海中异变的生物。 不满的声讨愈发激烈,人们先是祈求、然后质疑,最后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高喊“他被歧视性时序的邪恶力量侵蚀了!”盲目的白羊立刻发出震天撼地的赞同声。所有人都蜕变了!滔天的杀意随着新的号子一浪接着一浪,执勤员重新举起武器,变成了最可怖的怪物。上一秒还属于正义与纯净的士兵,下一秒已经举着武器高声喊着“杀了他”冲了过来!激烈的人潮边化作了最汹涌恐怖的岩浆,他们汇聚成足以将所有东西吞噬的火焰,哄然踏平经过的一切,向着自以为是的救世主袭击!生命被吞没,焦炭被吐出,光明被吸收,狂乱被释放…… “守护首时!” 次时在人群中大喊一声,立刻将首时身上的绿色披肩扯下来丢给了自己身边的一名亲卫,而后毫不犹豫地护佑着双目空洞的首时往传送阵的方向赶。 那些尚存一点忠诚或仁慈的执勤员们第一时间向着传送阵方向赶来,更多人则混迹在暴乱的人群中与自己昔日的战友厮杀起来。一小簇叁时的亲卫从后方被叁时本人带领赶来,他们很快就将首时和次时护送到传送阵中。她与次时的目光只是短短地相逢一刻,甚至来不及再多言一句,便毫不犹豫离开了传送阵的范围内,举着刀毅然决然地用生命守卫起身后的域主与可敬的挚友,身上充满牺牲的决意。 理性的人群在这癫狂混乱的场景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渺小可笑。不到百人的抗争很快就被更大的部队像揉碎洋葱皮一样轻易撕开,敌人们赤红着双眼,逢人拦路便杀,每杀死一个还要大喝一声“为帕顿报仇”。这样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在广场上响起,几乎从未有过间断停下的时候,声浪一声盖过一声,仿佛这样就奠定了他们正义的地位。说得多了,喊得声大了,假话传得远了,也就变成了新的真相、新的正义。 到了那时,所有人都是他们的同谋,所有人都来分担这种罪恶,所有人都会缄口不言,无人胆敢开口反驳。 次时趁着短暂得间隙用力地拉着面色苍白的首时,疯狂地晃动着他企图让他回神:“首时阁下,快走!快启动传送阵离开这里,不要回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血光与刀影映在他的粉眸中,最后的守护者发出惨叫,他的灵魂也仿佛和叁时一起被罪恶拖入了无间地狱。 “别让叁时阁下的牺牲白费,首时阁下,快走吧……”次时双眼垂泪,声音悲怆。 但首 时只是麻木地站在原地,双眼空洞,了无生气。 次时抬起手抹去眼泪,果断将希望的目光投向面具,双膝一弯曲便要拜下,却被面具牢牢抓在半空。没有时间在这种事上僵持,次时声泪俱下,用尽全身的力气哀求道:“面具女士,求求您,带首时阁下回到罪域吧,带着他走吧,不要再回来了!请您答应我!一定要让他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保护他……让他离开……” 面具沉默一晌,点头道:“可以,我答应你。启动吧。” 次时闻言顿时身体一轻,他脸上凄惨的苦笑渐渐被敬重苍凉的果决取代,再次退后一步,冲着两人一拜。 没有时间再给他犹豫了。 “首时阁下,面具女士,请多保重。”说罢,他自行地启动了传送阵,转身从地上捡起一把染血的弯刀,加入到被敌人杀得零落碎散的执勤员中去。 光芒渐渐在他们的脚下汇聚,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缓慢,几乎趋近于停滞。越来越多的守护者在他们面前倒下,首时能够看清每一个细节,他们捅向一个敌人时,被更多的人从侧肋扎穿;淡粉色的鲜血从刀面上汩汩而下,汇成一片滴落在地面上开出一朵朵诡谲可怖的花。被仇恨彻底浸淫的弯刀割开次时的喉咙,挚友的身体化作一滩新死的烂肉,他瞪大了眼睛望向传送阵的方向,死不瞑目。那些守护者咆哮着迎着刀尖而上,临死前没有任何指责或不甘的痛苦,他们只是尽力在最后倒下的一刻,在那一片丰盈的粉玫瑰盛景中,如同商量好得一样歪过身子,仰头看向首时或是面具,无声地让他们快走。 “救救我,首时阁下,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 首时僵硬地低下头,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执勤员,她的腿脚被敌人的弯刀尽数割断,身下鲜血横流。一道刺眼曲折的血痕从她的脚下一路伸入混战的中心,最后隐匿在众人乱踏的脚步中。她的眼睛是那样青涩幼稚,身上的土黄袍子布满了粉黑的脚印。被人没有人知道她才多大,为了求生爬了多远,被人踩了多少脚,但她还是瞪着双眼努力地向着传送阵的方向爬动。 “救救我,首时阁下,求你了,拉我一把……” 首时忍不住向前,向她伸出手—— 弯刀刺入布料与血肉,发出刺耳的声响。年轻的脑袋飞到半空,瞪着满是希望的眼睛,与他匆匆对视,而后砰然坠地。 那个挥刀的执勤员大笑着举着刀,对天狂躁高抬:“为帕顿报仇!为帕顿报仇!哈哈哈哈哈哈哈!” 首时一阵目眩,时间好像定格在了他与那个女孩四目相对的时刻。她的眼睛亮得吓人,看得他双眼干涩得发疼。 突然,他踉跄了一下,那女孩的脸消失了。 有什么人拉住了他,将他带回了传送阵的位置。 35. 第一百七十四场 正位女皇 首时呆呆站在原地,僵硬地回过头。面具平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才刚刚松开手。 “面具女士……”首时声音嘶哑,语气充满困惑与不解,“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做?到底什么才是善恶,什么才是正义?我明明……” “这是势。当你在车上时,你无法阻止卧轨的人毁灭。” 首时的身子仿佛在一瞬间就变得佝偻衰颓。 面具垂下双眼,不忍直视,声音轻不可闻:“所以……需要一个更为善为的人来替她的孩子选择。” 就在这一刻,天地裂变,风云骤起。 天光、雪光、刀光……光芒停滞在半空中,像是连同时间都被定格在这一瞬间。世界终于清净了,那声该死的“为帕顿报仇”终于停下了。所有的声音消失,天象不再变换,风不再向着远方送去血腥,武器与伤口之间的距离不再缩短或拉长。 一个花匠衣着的女人从空而降,声音空灵。 “到此为止吧。” 中央公墓前正在混战的执勤员们仿佛被某种力量限制了灵魂,他们脑海中失去了有关战斗的所有动因,澎湃的激情、激烈的仇恨、惨痛的悲恸、浓醇的愤怒…… 一时间,他们望着彼此,知道对方是歧视性的时序或是首时的忠实拥趸,知道自己是失去亲人的儿女或是被同袍救了一命的遗民…… 然后呢? 他们是这样或是那样的人,然后呢?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不顾一切地互相厮杀、纠缠在一起?为什么只是因为一两句话和事情,就感受到了那些令人痛苦的情绪,于是自己化身为仇恨的信徒,制造更多更大的混乱? 上一秒的自己仿佛永远停在了另一个镜像的世界,他们看得到,知道那是自己,却始终无法共情。当思考占据了上风,情绪变得透明,他们终于得以注意到更多细节。 赐福的纯净度与心灵的纯净没有关系,我们一直以来都在戕害自己的同胞,于是我们理解了这等残忍的暴行,献祭的母亲、父亲与孩子是在为过去的无知赎罪。 世世代代的传承像是密教一般洗脑了洁白的羔羊。黑羊与白羊本应一同和谐地生活,而非点燃羊圈,创造谁也无法生存的粉色花园。于是我们理解了对方的无辜,他们同胞的逝去令人惋惜,我们因残忍的报复触怒了信仰的化身,我们应当为此赎罪。 战争的痕迹令美丽的大地满目疮痍,房屋上的硝烟与钟楼尖鸣的警钟扰乱了平静安稳的生活,我们怀念、我们追忆、我们痛恨死亡,我们一向为生命的平等而战,于是我们清楚地看清此刻的自己并不正义,我们应该放下屠刀,以毕生向光明的、神圣的事业赎罪。 广场上“咣啷咣啷”声音接二连三响起,人们纷纷掷下武器,跪拜在地上,做出心悦诚服、五体投地的模样,一众向着凭空而立的主星跪倒而虔诚地高呼。 “光明显怀!纯净显圣!请宽恕我们的罪孽,指引我们新的道路!” 首时与末时更是激动地捶首顿足,他们像是被操控的傀儡一样,欣喜若狂地遥遥望着彼此,向着彼此走去,一直走到对方的身边,仿佛在女人的注视中将彼此的灵魂黏合呈交,而后五体投地,脸上露出巨大的喜悦与满足——是的,难以置信,在首时说出那番悲天悯人的宣言后,大部分正常时序都将仇恨转移向了首时,而忘记了被包围在中间的末时。这让这个沉稳冷静的男人有了转移阵地、勉强突围隐蔽的机会,又在无数兵刃的围攻下多活了十几分钟,而现在,他竟然还有体力匍匐在地上手舞足蹈。 主星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下方的大地像是一个血皿,盛着数不胜数用以燔祭的祭品,最终,这些还活着祈祷的人们献祭了他们的同胞,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平静与和平,完成了这份光明与纯净的仪式。 饶是面具早已经提前设想过这幅场景,当这副诡异的图景真的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她的灵魂仿佛溺入深海的淡水鱼,浓重湿漉地屏蔽着呼吸。 这是什么?群体精神暗示? 这几乎已经矛盾到像是给身体里的那个人替换了芯子。 但是为什么她的思想没有被控制? 因为她和裂隙之间的关系,让界主无法控制她吗? 突兀的想法像是演奏中不合时宜的杂乱音符,荒诞而有趣。主星敏锐地捕捉到面具脑海中的纷乱的思绪,冷笑一声。她似乎不需要用眼睛去注视什么,那双令人熟悉的眼睛像是探照灯般打向面具,在尸山血海中锁定她,原本平凡朴素的女人在锁住面具身影的那一刻,变得威严、愤怒。 面具仰着头,毫不躬身屈膝地挺立着,在一众“虔诚”的信徒中,显得尤其格格不入。 “裂隙?”主星轻蔑地念着这个名字,“他竟然会允许一个人类为自己取名字,也要从我身边逃走。不愿唤我一声母亲,却心甘情愿跳进另一个牢笼吗?” 在看到主星正脸的那一刻,面具愣住了。她理应一眼就认出对方的身份,她的身形、声音、样貌都令面具感到熟悉。她们一定在哪里见过,但是面具没有任何印象。她从第一眼看到界主时就拥有这样的感觉,此时此刻看到她的正脸,让她更加确信她们在哪里见过的事实。 但记忆中的某些画面就像被蒙上一层朦胧的薄纱,如同雾里看花。 花……? 她再次注意到女人指甲中的一点花泥,略有伤痕的、经常搅弄化学溶液的粗糙手指……当视角从回忆转向推理,一切事物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是联邦庆典日当天,在路上为了自己孩子,拦住她、痴心、神明和仓鸮四人的那个“母亲”,一定要他们去埃森区店面坐一坐,店铺中央摆放着诡异植物,又送了她们一只永生花罐的花店店主夫人 。 界主是永生花店主,或者说,永生花店主就是界主! 面具终于明白为什么每一次裂隙提起界主时都显得那么古怪。裂隙就是当时那个不愿说话、怕生的小男孩。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被界主的恶趣味,束缚在母子框架中的世界意志,被面具毫不知情地摸着头当作自闭的孩子鼓励过——这对他们两个而言都是一段尴尬的黑历史。 面具突然反应过来的主星话里的微妙关键线索——她已经知道裂隙的存在以及他们双方的关系。 而且界主怎么知道裂隙的名字是她取的? 监视? 不,如果是监视她就不会等到情域的暴乱发展到这一步才匆匆赶到了。她应该在前一天下午,她第一次和首时提出那个计划时就知道她的意图了。 想到这里,面具不再犹豫,直接使用心流喊裂隙回话。界主话里的嘲弄让她不安,也许界主只是暂时腾不出手控制她的思想,和裂隙没有什么关系。她必须尽快通过心流和裂隙取得联系,确认裂隙究竟在哪里。 但是这一次,面具的询问石沉大海,一去不回。 面具清晰地感受到意志空间内空空如也,心流并没有被阻挡或是断开,她顺利地联系上了意志空间,但那里面什么也没有,仿佛片刻之间人去楼空,唯有被堆在角落的文件和极远处的休息室还证明着裂隙曾经存在过。 裂隙不是为了躲避主星而龟缩起来,而是从意志空间中消失了。这之间的区别,哪怕面具不通过心流连接上意志空间也能感受到。 她第一怀疑的便是界主。 那双蕴含薄怒、充满威严的眼睛似乎看穿了黑罗之下的洞察,于是她笑了,充满怜悯地笑了。 “你满意了吗?” 她高高在上地问。 对于面具而言,那副嘴脸就像是挑衅、就像是宣战,就像是报复。但是很快,主星就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脸上又重新挂上淡淡的浅笑,仿佛已经压下心中所有怒火,恢复平静。 她不再盯着面具一个人看,而是看向所有站在血液浸染之上的情域众生。那意思很明显,她晚些再和面具算账。此时此刻,中央公墓上方灼烧的红日是她观览的眼睛,一切行走在日光之下的,都在她的眼中。 主星望着那两个本应成为挚友的时序,首时和末时——两个被卷入历史顽疾的可怜人。 如果首时能够站在正常时序的立场上——他拥有的权力承载着那些人的民心,他理应如此——那么就算他知道滥杀是错误的,他也应当判决歧视性时序。如果他不是这么幼稚的统治者,一切不会变成这样,情域不会爆发这样的暴乱,魅族们也不会如此互相残杀。但他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光明与纯净的域语像是烙印在他的灵魂中一般,他这一生都在向着这五个字靠近,也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魅族都拥有如他一样高尚自制的思想。 36. 第一百七十五场 正位恋人 可如果让末时来判断的话,那情域的所有正常时序都应该被处死。在他们眼中,就是这些正常时序的傲慢导致了惨案的发生。他们的滥杀固然有错,可假如正常时序没有剥夺他们为人的权利呢?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暴乱。所以那些死在歧视性时序刀尖下的亡魂,都只是在为自己过去的罪责赎罪罢了。他们没有错,也不会认错。他们不觉得首时是一个好人或英雄,他们只觉得他是个两面三刀的蠢货。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所有立场都有其难以根除的完整逻辑。只要时序之间还有区分,只要赐福与心灵的纯净性之间的虚假关系不解除,他们就永远化解不开世代积累的仇恨。 情域的历史造就了一场不同时序的角力,或可将其称作罪域词典中的民族。 绳子两端的双方向着自认正确的理念拉锯,起先是一点力量,而后被争夺,接着加强己方,然后再次被赶超……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都会走向极端。 抗争不彻底,就是彻底不抗争;维护歧视性时序,就是背叛正常时序。 有人意识到了这是空耗虚度的战争,可呼吁没有意义,善良变成了可以被利用的弱点,一方伸出和平的触角,另一方便趁此掠夺。 他们——赤身行走在大地上的人子,他们大多参与其中,只顾着眼前的红缨,短时而愚昧,又怎么可能跳出这样的监牢,为同类开解呢? “如果暴力可以解决问题……我们所有人都应该公平地赎罪,步入温和的良夜。” 头顶凭空出现身负华光的女人面容纯净,声音空灵悠远。 “待到那时,我会抚摸着你们冰凉的脊骨,抽出最坚硬而灰白的骨头为生命立碑,指引灵魂从生死之间回归,为你们——我的孩子,唱完一首完整的安魂曲。 ”即便这就意味着世界的轮转,即便作为母亲我会紧随着孩子一同步入安眠与新生。 “那也没关系,这就是善为应该做的。母亲不能紧紧抓着自己的权力,绕避自己的责任。如果你们有错,最该接受惩罚的一定是我。牺牲就是这样,平淡如水,我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俯下身像一颗星星般飞降到首时和末时身前,伸手扶住他们的肩膀,让他们抬起头来。 “我知道,你们都想要创造一个更为美好的情域。一个想要为了自己的同胞消解世上的不公,一个则将所有人视作拯救的对象,宁愿牺牲自己。所以你们有意无意地,发动了正义的战争。” 主星笑着弯下腰,摩梭着末时脸上的淡粉色的血液,抚摸着他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她拂过的地方全都快速愈合,连一小块疤痕都没有留下。 明明手上做着治愈他人的善举,她的口吻却冰冷地阐述着死亡与暴力的惑人。但她的话音才刚落下,就引起了地上人的恸哭,他们或是念诵着“母亲、母亲……”,或是在心中反复称颂着她的温柔,全然不曾理解自己才与死亡擦肩而过。 末时同样如此,在他卑微如尘、除却监牢内一丁点烛火和粪土堆砌的四壁外什么也没见过的眼睛里,正站着一位如雪光一般圣洁的女子。她拥有母亲的慈爱与威严,像雌鹰般骄矜,又像雌蝇般散漫。末时低着头,仿佛赤身背负沾了苦水荆条的罪人,拉住了她的手,流着泪:“既然如此,那母亲,您怜悯我们吧,您来给予我们死亡,斩断这沉重的枷锁吧。” 她却默默地抽走了手,笑容变得怜悯悲哀。 “你还没明白,暴力不是这样的。你解决了一个敌人,便又制造了两个敌人——仁和义。” “那你能利用仁义做什么呢,把我的人直接带走?” 主星笑眯眯地回过头,面具不知什么时候穿过了层层跪服的人海,来到了她的身边,就在她身后的不远处。但她还算谨慎,并没有过于靠近,而是与自己保持了一定地距离。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比她这个当世界意志的还要情绪淡漠。 主星冷冰冰地冲着面具露出笑容,并不回应她的挑衅,倒是身边的首时先站起身,沉默地来到面具身边。尽管有精神暗示告诉首时她是无害的,首时依旧更愿意相信面具。不仅如此,他还用自己的站位表达着立场。 首时伸手拉了拉面具外套袖子:“面具女士,您知道她是谁?她是恶人吗?” “当然,对于面具而言,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我对她更坏的人了。”主星呵呵一笑,“不过对于你而言,九代的小首时——你大概被这接二连三的混乱吓傻了脑袋,忘记自己和她不是一路人了吧?” 主星有意停顿道,充满恶意地看向面具和首时这对关系脆弱的同盟:“让情域这这两种时序陷入现在这种处境的,不就是她吗?” 首时目光复杂地在面具和主星之间徘徊,坚定道:“是我的错误才造成了情域的混乱。如果我当时听了面具的建议,两种时序之间不会爆发这样的冲突。” “可如果面具没有来,你也不会有机会说出这样的话。上一次暴乱结束就是终局,那个年轻的孩子也不会死在你的面前——你不知道吧,她才只有三十岁,是孩子中的孩子呢。” 首时沉默了。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面具女士,情域根本就不会爆发这样的内战。是她让他安排人伪装成自己,到中央公墓将末等人吸引到这里;是她在晚上再一次回到情域,匆忙地修改了布局,将器物文明也拉进了她的布局中。 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面具女士有自己的组织,有自己的地域,她不是情域人,怎么会真的关心情域人的处境…… “不不不不,不对不对。不是这样思考的,政治的交易从来只有立场之分,谁都不会掺杂真心。在这一点上,论迹不论心就够了。不然我可是会有点可怜你的。”主星 笑着点了点首时的额头,“你最应该留神的,是她心底真正想要什么。而想知道她要什么,不要听她说的,要看她做的。她的眼睛在盯何处,哦,抱歉,那就看看按着她的要求,最后她能得到什么。” 她的教导堪称温柔耐心,目光却始终疏远冰冷,每当提起和面具有关的字眼时,即便只是简单的“她”字,也足以让主星加重语气。 “所以,让我告诉你她真正在图谋什么吧。如果我没有来,你就会被自己逼到孤立无援的地步,然后你亲爱的合作伙伴就会在其他时序的恳求下,将你带回罪域,安慰你、庇护你……堂堂情域域主,就要成为她这个罪域人的拥趸了。如果我们尊敬的面具女士足够心狠手辣,在情域稍稍平静之后,她还可以利用你这个名存实亡的情域域主回到这里,收拢旧部,暗中操控情域,借着易区驱策各域。你知道她完全做得出这种事。但是如果我来了,让情域恢复了平静,还有痴心修复至臻台,让她获得登上至臻台获得赐福。她永远不会输。 “现在你们两只知道真正不可信的人是谁了吗?” 首时犹豫地看了眼面具,目光闪烁不停。 “看她,别看我。” 熟悉的对话。 首时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挡在面具身前:“即便如此,女士,即便如此,这也不是我该责备任何人的原因。我才是情域的域主,无论情域发生什么,我都不应将自己该承受的责任推诿到外人身上。面具女士是怎样的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知道她心狠手辣,也知道她另有图谋,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逃避自己的错误。我所问的,只有面具女士,您究竟是什么身份。” “你以为她这样就会领你的情吗,已经太晚了,你错过了太多。” “不,我不需要她领情,反而是我们欠了罪域良多。女士,我说这些,是因为这就是域主应该做的。我们的历史犹如草柴,任何一点火星都能够使它自取灭亡。我本应提前发现,引水渡世,但我并未反思。正如您所言,首时不能紧紧抓着自己的权力,绕避自己的责任。如果魅族有错,最该接受惩罚的一定是我。牺牲就是这样,平淡如水,我也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 首时趁着主星被自己呛地说不出话,再度望向面具,对着她露出一个像茉莉花香般清雅又哀伤的笑容。 “面具女士,请您为我解答吧,她是谁。” “你还信我?” “只要您说,我就相信。” 面具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还记得我刚刚在传送阵即将开启时说了什么吗——情域需要一个更为善为的人来解决这个问题。” 她的语气平古井无波,如同对主星的挑拨和首时的支持都无感般。 首时面露疑惑。 比面具还要善为的人? 37. 第一百七十六场 逆位死神 面具指向主星,淡然道:“她就是善为——代表善为的世界意志,应世界所有人的思想而生的特殊生物。也是因此,她能感受到世界任何角落的混乱。你要我帮你想出一个让两个时序能够和平共处的方案,所以我扩大了情域的争端,以图不可弥合的矛盾将她吸引带到情域,为你们,也就是她认为的子嗣解决问题。” “所以……我可以信她?” “不,你不能信她。” 首时茫然了,面具反覆无常的态度令人咋舌。 但正如首时所说,他并非怀疑,而是疑惑:“我不明白,面具女士。既然是您将她带到我们面前,又为什么在这时候阻止我相信她?” 首时说着奇怪地回过头看向他的“母亲”。但是这位仿若圣王的女人只是冲着他简单一笑,便又看回面具,一点回答的意思都没有,任凭首时的目光从期待救赎的憧憬变成面无血色的迷惘。 他又回头去看面具,可是面具也没有看他,只是牢牢盯着那个花匠打扮的女人。 一种暗流涌动的诡异气氛在她们之间弥漫开,除了她们以外,容不下任何人。 主星好整以暇地等着面具开口,仿佛在玩什么回合制游戏一样,一点没有阻止她狡辩的意思,那表情好像在说:“看来你还不知足”。 面具盯着主星,缓缓开口解释:“因为看见她本尊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曾经见过她,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起来我们见面的细节。她是世界意志,不想被任何人记住,所以不会留下任何能让我们记住的把柄。弥合两个时序矛盾产生的变化很大,大到所有人都一定会意识到变化的存在。”她这时看向首时,言语怂恿,“你想过她要怎么让你们所有人遗忘吗?” “当然是直接将情域从世界中抹除了,对吧?” 不等首时反应,主星就笑着给出答案。 “不用这么循循善诱,面具,如果你希望首时相信这样的观点,可以直接告诉我,让我用精神暗示的方式帮帮你。” 面具才一皱眉,她就轻笑着瞬移到首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首时目光一瞬呆滞,随即看到主星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时,脸色勃然变化,顿时从原地厌恶地弹开,拉远和主星的距离。 “瞧,这样多简单,我们两个都免了和旁人的口舌之争,对吧。”主星笑意盈盈地冲着面具摊开手,眼底却冰冷一片。 面具目光复杂。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对手如此难以捉摸。界主不像是那种会帮助对手的人,但这样的行为对于她有什么好处呢? 面具想不明白。 主星漫不经心的表现让首时皱起眉。他像是被洗脑一般敌视着对方,胸中怒火澎湃燃烧。尽管如此,他依旧尽力压制着心中的恐惧和悲哀,尽可能耐心地询问道: “为什么——您究竟为何而来,您明明对毁灭鄙之以鼻,为什么却要将情域摧毁呢?是情域的人们不和您心意吗?”首时嗓音颤抖,“大人,我恳求您,给我一个机会,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保证我一定能够带着情域开启新的纪元……” “可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呢?” 主星笑得像个邻家姐姐那样亲切。 “我已经给了你们三千年,一代又一代,没有一任首时质疑过那样的规则,就连你也是通过一个外域人的指点才破解的这个谜题不是吗?你们只是这样看着自己的同胞受苦,却从未觉得有任何问题。我拿什么相信你呢,九代的小首时?” 主星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首时的心上,他哑口无言。 事实就是这样,他无法反驳。 他像是一只受难的羔羊,手脚都被捆扎在名为教条的长棍上,而脸上的挣扎与受苦的伤痕是他虔诚的证明。 “如果加上我呢?主星阁下。”一直保持沉默的末时开口了。 这个不被任何人在意的角色一开口就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简直是一条鲶鱼滑入水中,轻松激起波浪。 “我愿意带领歧视性时序与首时合作,这样的条件能让您满意吗?” “你?”主星轻蔑地上下打量一番,“你的手下都饿成了皮包骨头,提起正常时序还是能爆发出超人的战斗力,因为什么?因为他们恨惨了首时这些人。小黑羊,依我看,你要是被首时招安,也会落得个和他一样的境地呢。” 主星笑眯眯地刻薄道:“退一万步讲,就算你能说服自己的人跟着你归降,多出你们几个歪瓜裂枣对情域的未来又有什么意义?” 末时脸色一僵,强行道:“因为我代表的是曾经的歧视性时序,我们的支持代表了双时友好合作的可能性……” “好了好了,我就说不应该给监狱里的人那么多书看,满嘴只有格局和意识,比那个当域主的还无趣。” 主星反问:“光明与纯净是不是情域的精神支柱,可是真遇到自己的亲人死了,朋友没了,恩人倒地不起了,这些精神支柱有什么用吗?光明和纯净会帮你们召唤来正义吗?没有。只有愤怒和仇恨才能让自己举刀,所以人们就拿起了武器反抗。 “你代表不了任何人,小黑羊。人们支持的不是你或是一个高贵的信仰,而是能切实带给他们好处的承诺——只要人人遵循光明与纯净的域语,大家就团结友爱、和乐幸福。但要是有人破坏了这种人人认定的规则,那么他被他人以相同的方式伤害,不也是很公平的吗? “歧视性时序屠戮帕顿时区、肆意践踏光明与纯净的信仰时,怎么没想过今天的你们还需要这样的精神信标引领众人呢?” 主星字字诛心,末时面上一阵红一阵白,脸上无光。比起无法反驳,他对主星口中人们的势利自私更为震惊。 “瞧,你们谁都答不上来,所以安静点吧。” 主星以绝对强势的姿态封住两位理想主义域主的口。 她重新扯了扯首时薄 薄的脸蛋:“你不相信我,就让你相信的人替你辩护,我为你找好代理了。”她说着冲着面具冷嗤一笑,“来吧,面具,让我也看看你还有什么算计人的本领,现在你可以替情域说话了。” 她露出颇为挑衅的表情,俯视起面具。 面具知道她不声不响带走了裂隙,她也知道面具机关算尽用人命填出一个召唤她的仪式。她们谁也不喜欢谁,别说和对方吵架了,就是多说一句话她们两个都不愿意。 所以她就更要让面具和她说话了。 她就要恶心面具,就像她恶心自己那样。 下一秒,面具心平气和地问:“不是毁灭情域,那情域会变成下一个罪域?” 主星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看到了吗,小首时,这才是她的目的!什么看到她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曾经见过这个人,都是骗人的说辞罢了!”主星笑弯了腰,毫不犹豫伸手捏住面具的下巴,扯下她的黑罗,强迫着将她的脸扭向首时,“你看着他的眼睛再说一次,你是在什么时候知道我不希望任何人记住我的?” 首时默默地望着面具金色的双眼,这双眼睛比他想象的更普通,也更平淡。 “说不出口吗?那我来替你说。” 主星掰正面具,满眼怒火地逼近面具的眼睛。 这双隔岸观火的眼睛让她看了就气愤不已。 “是裂隙。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弟,是他透露的什么字眼,让你抓住了我的把柄。你们两个配合得很默契嘛,他还没蠢什么都告诉你让你对世界意志了如指掌,但他也够蠢到能让你恰好布局。 “你知道我不想在人世中暴露,你知道我关心这世界上的所有群体,所以你就制造了这场混乱。你不是来证实我是谁的,也不是来勒索某域的。情域的赐福是为了从天国人口中得到监牢的真实答案,可如果有绕开所有路障直达终点的道路,你怎么可能不走? “从始至终,你只是想问我罪域外的屏障是不是我设置的,就为了这个问题,你就可以害死这么多情域人!可以,我可以告诉你答案,是我。 “你满意了吗?” 主星近乎是吼出来的最后一句话,她强行压着怒意,嗓音沙哑低沉,脸上的笑容无影无踪。 她都已经忘记自己上一次这么失态是什么时候了。 面具默默看着主星依旧蕴含怒气的双眸,她瞳仁中的黑色渐渐褪去,一片衰败的灰白迅速扩大,像雾一样瞬间弥满在眼中。 一股危险的直觉涌上面具心头,就像看到猫科骤然放大瞳孔,主星对她起了杀心。 极其强烈的杀心。 “你了解首时是怎样的人,这场混乱在你的预期中注定会发生,对吧?” “我尽力了。” “尽力了?劝他两句就算是你尽力了?”主星面无表情地反问,“面具,你敢说自己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吗?” 38. 第一百七十七场 正位教皇 面具沉默了。 是与不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与界主辩论这种事没有任何意义。 主星的表情愈发冰冷,冰冷的杀意在她身上越来越强烈,气氛上的冷感几乎令首时和末时两个局外人都感受到打了个哆嗦。首时才上前一步想要插上一句话缓和气氛,就被末时强行捂着嘴拉到了一边,在一阵唔唔声中和末时一起给两人留出一片足够的空间。 面具的小臂肌肉绷紧,虽然还没有撤步,但也已经随时做好准备从腰间抽枪应对主星的攻击。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两只眼睛牢牢盯住主星,像是准备狩猎的猛禽在看棘手的猎物。 主星目不转睛地盯着蜡像一样的面具,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冰冷如蛇。 她很好奇,面具怎么有胆子和她对上?她只要轻轻在给面具下一个自杀的精神暗示,都不用她动手,面具就会用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倒在她的面前。但面具明明感受到了她身上的杀意,还是没有露出一点怯意,反而…… 倒像是激起了她身上强烈的战意。 主星看着看着面具,突然笑了出来。 很轻、很轻的一声笑。 没有嘲讽,也没有言外之意。 末时和首时同时松了口气。他们都察觉到那股磅礴的杀意消失了。 面具依旧警惕,主星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反而垂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所以啊,我怎么可能把世界交到你们手里呢……” 当主星再次抬起头时,方才那个因愤怒而失控的母亲仿佛从未存在一样,只剩下熟悉的笑容还挂在她的脸上,像一张虚浮的惯用面具。 “你也一样,不过是个普通的人。”主星怜悯道,“是我或者不是我,对你而言有什么区别?倘若不是我做的,你这样一通闹下来,我也不愿让你如愿,自然满口答应。即便真是我做的,你又有什么办法解除屏障?用你那条灵活骗人的舌头,还是用你过家家般脆弱的武装?和世界意志相处这么久了,你还不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道理只有说给别人听才叫讲道理,放在自己身上就不用讲了?真是蠢货……” 某一瞬间,面具忽然觉得主星和一个人很像,像得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碎片和你是什么关系?” “?”主星微微一愣,“什么碎片?” 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是真的把她问懵了,但她看着面具这张脸就生气,根本不想继续深入思考面具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 骗人的,有头有脑她也不想思考。 主星松开了面具,慊弃地退后数步,后来可能是因为慊弃面具,连同一地平线都不想和她站了,干脆直接飞了起来,高高在上地看着地上众人。 首时和末时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面具把话题引到罪域身上,顶多在心中暗自嘀咕担忧。但在末时十分聪明地的教导下,两人还是打定了主意,不参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担忧归担忧,生命价更高。 “你们两只别担心了,光顾着打架吵架,怕是忘了还有一个重中之重的角色呢吧。”主星语气像吃了火药般冲,“其余的事,我不责备你,但敢算计我一次,就得做好被我算计两次、三次、四次的准备。所以我为你准备一份大礼,面具。” 主星大手一挥。 一缕圣光自高天之上垂下,温和而明净。洁白的云彩飘入他们头顶的天空,挡住了炙烤大地的太阳。一座简陋的祝祷台从空而降,那上面站着一个极其漂亮温柔的黑发女孩子,身上散发出莹亮玉光。粉金的光辉像是绸带般缠绕在她的身边,一路向上升天,连接势瓮,沟通钟鼓。 风重新吹拂了。 一道神圣的祷词从那人唇齿溢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悦动的音符,连缀成一首飞盈的曲子,汇聚成头顶羊群般洁白的积云。 “克林西索之墙,借由陨落的白水晶矿,折射万物的好心肠,化作至臻至善之赏。愿一切尽如天明时,朝霞敷写的诗行,愿你我灵魂沐浴杳杳雪光。” 血色的地面上升起金粉色的微小粒子,从每个人的心口诞生,飞扬着、舞动着,在天与地之间,在所有人的视线之间,掀起一片巨大的赐福光浪。那些光辉像是拥有实体一般,飞跃到那些神臂般粗壮宏伟的钟楼上,十二区的钟声就再次敲响了。巨钟震动,发出一声声柔和而悠长的,缓慢却无悲伤的,并非警钟或是丧钟,而是一种涤荡心灵的鸣声,配合着那柔水一般温柔又清澈的歌声,呼唤着还未离开的灵魂莫要离开故乡,成为生死之间的亡魂。 “请赐我们圆满的宁静,如婴孩般看待世界的眼睛;请赐我们温和的慈爱,如世代中传承绵延的血脉;请赐我们分辨的智慧,如长者翻阅充盈的书柜。当我们在此向光束汇聚,求你为我造清洁的心,使我里面重新有正直的灵。” 在那足以净化灵魂的声音中,还有一道因这温柔祷词而降下的纯净景色。 世界是一片海洋,海面静悄悄,海底空荡荡。污染之时,珊瑚白化将死亡,白水晶矿向上长。圣水般落下的,正轻飘飘地凌空飞舞—— 四月的盛夏,下雪了。 “痴心!” 看清台中人的瞬间,面具毫不犹豫地撒腿奔向阖眼在至臻台中念诵祷词的痴心。 痴心闭着眼,在那道从她自身生出的荧光中,她的皮肤白里透红,衬托得她好像落入凡尘的雪精灵。可在面具眼中,她看到的是情域地面上逐渐消失的血迹,是那些明明已经瞳孔接近涣散的魅族重新被人点了睛,伤口迅速愈合仿佛从未受到致命伤害的情景。 “停下!”主星在面具心头发出一声威严喝令。 四肢像是石头一般变得无比沉重,面具当即被她定在了原地。 她定身抬头,始终冷静的眼里终于燃起了一丝真实的愤怒。

“你在对她做什么?放了她,要抵命就换我来,别动她!”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卑劣吗,面具?”悬于高空的世界意识冷冷垂眸,从鼻中发出一声轻哼。 中央公墓尸骸遍地,尚存一口气的人都能够被参泽的赐福救回来,可灵魂要是进了生死之间,那就是她亲自动手,也没有办法救人了。主星现在只庆幸至少她赶来得还算及时,苟延残喘、重伤的伤员居多,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但并不妨碍生死之间的灵魂都挤满了。 即便已经救了这么多人,她还是恨。 恨自己弱小,无法做到全知全能;恨裂隙愚蠢至极为面具送上这样的情报,作为世界意志却不为世界的造物谋取生路;恨墨提斯芙·壬为证实猜想横插一脚,将面具和首时拖在避难所中,无法监督下令;还恨首时愚昧无知、自顾自灵机一动害民众枉死;更恨那个从她自己体内分裂出来的姐妹,一把大火将她逼成如今这副虚弱的模样…… 要恨的人物太多,恨到现在,她提起这个字,竟然不觉得体内有着足够的心气来做什么,反而更多地怀念千年前的瑰奇时代。 主星紧紧盯着痴心,描摹着她熟悉的容颜,又低头看向在心中用尽难听话语侮辱她的面具。 如此姐妹情深,真的很像过去的她自己。 主星轻笑一声,苦涩比释怀更多。 “自此,世间历史更改,吾名无载。双时战争发动是首时与面具密谋一网打尽之举,痴心于祝祷台念诵祷词为关键,器物文明插手令其晚至,造成些许伤亡。所幸,双时向首时举刀之际,势瓮与祷词共鸣,圣女携祝祷台翩然而至。仲夏四月,天将欲雪,十二钟楼齐鸣,廿四众时复归光明与纯净,争相敬拜,高呼圣名,后世命此式‘溯回’。” 至于她…… 世间哪有她这般的人呢! 地上一众生灵已然跪倒。上一秒,他们还在跪拜凭空出现的花匠女人,下一秒,有关那人的记忆便被洋洋洒洒落下的大雪掩埋,膝盖与叩首的方向打了个旋,丝滑如绸缎般无缝衔接地拜倒在那新溯回台中,黑发白衣的青年脚下。 那人白衣胜雪,声音清灵,像山涧清流的源头,还未染上污滓,亦能洗去罪恶。唯有一缕能穿越雪云的白光照在她的身上,如同光明圣王指引。 那花匠打扮的女人出现时带来的转变,为何争斗的疑问,尽数指向了新的信仰。 圣女口中说:“理想横跨现实大地,带来光明纯白风景。” 人们泪流满面,以此洁心神:“永恒之女性,引领我等向上。” 那匍匐的人群跪拜着,从未想过一个问题。 为何世间只有圣女? 后世的学者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有人说,那是因为渴望不择手段征服世界的人害怕她们的力量,将她们束缚在温柔、善良、慈爱的情结中。因此,这是理想的束缚。 39. 第一百七十八场 正位皇帝 但此刻,望着那抹美好的人们也可不鼓自鸣。 “永恒之女性……”面具喃喃。 她坚韧向上、顽强不屈,任何磨难都无法令她动摇分毫。无须为谁为母,她生来刚强。 她是一名女性。 “永恒之女性……”主星轻声重复。 她心灵纯净,良善圆融。她走在完满的理想主义之路上,牢记着众多他人的殊处,天生拥有一颗圣人之心,良知与善意令她吸纳开源,而不征服蛮责。 她是一名女性。 “永恒之女性,永恒之女性!”首时、末时念道。 她生而拥有孕育的职能,生命带着血味的原始自她初潮醒时贯穿半生,死亡的腥味不过是生的模拟,而救赎与赐予拥有更久远广阔的传承。 她是一名女性。 比起下坠,她拥有更为纯粹美好的灵魂。那或许在世俗意义中成为了一种束缚,但明白地主动染血是一种选择,而非一种天性。 她拥有更多的方向,她可以干净,也可以不择手段。 她并非那些将“人性”当作拖累的生物,享受着权力并努力打压着异己。 所以她生而高贵,她永远不用为了选择某一种人生而否决自己的本性。 一片雪花跌进面具眼中,她飞快地眨了下眼,望着痴心的金身,心中不知因何沸腾,泪水亦不知何时涌出。一个声音在她心中响起,她想不起在何时听到过这样的声音,只知道这个声音很快就要淡去,就连其中温柔哀伤的告诫也会很快散去。 那人在她的心头说:“面具,你好好看看那些死在你们算计下的情域人,不论他人,只想一想你自己吧,究竟是为了归还谁的选择?你真的认定自己是正义的吗——是,地域与地域之间,只有立场。哪有拥有强大武装力量的地域会低头照顾别人的子民,它们自己的百姓还未必照顾的过来。但做人总要问心吧?你毕竟是个人,你还不是什么世界意志或者神灵呢。” 像是说到了自己心坎上的某个伤心处,她又笑了笑。 “算了算了,说再多,你也很快就要忘了。那就将一切交给命运吧。善为或是旁观,我等你亲自步入那个雨夜,告诉我它的答案。” 那道温和的声音远去,消失在无尽的天光。 只余一语念念不忘,回响不停。 “何日归乡?红雀可已经在雨里等了太久。” 主星最后看了一眼中央公墓的魅族们,和纪念碑前、溯回台中的痴心。她的身形趋近消散,变得透明。若将世界上的一切人子比作世界的孩子——主星这样作想时,忍不住轻轻地瞥了面具一眼——如果是这样,面具和墨提斯芙·壬一定是最让母亲头疼的孩子。 瞧,她说得一点错也没有,面具心里听了那番话什么反应也没有,她早就已经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东西当作了潜在的敌人,何况是区区仁义。但她不怪面具,如果要追根溯源,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可以指责的东西。所有过去都塑造了现在,难道她要这样追到三千年前直接自爆吗?如果不能,那当然没有道理把双时战争的爆发全部归结于面具,她毕竟劝过、阻拦过。就像首时所说,那毕竟是魅族自己的情域。 还有远处克林西索矿场高处上站着的那个白裙孩子,要是每个因素都要责备,那她墨提斯芙·壬也难辞其咎。然而此刻的代表小姐根本不敢靠近善为的领域,自然也不会明白善为的初衷。她只在乎自己的目标,没有谁比她更符合漠视者的本质了。 想到这,主星忽然有点不高兴。 凭什么她善为了几千年,到现在这个世界最会精打细算的两个人,全都变成他裂隙意志的构成?拿着造物主的权限不干好事,害得她来收拾烂摊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所以才说她像他妈! 都怪现在的生活过得太好了,放到三千年前,不干活就想活命,一个个旁观又漠视的,早晚逐个击破死翘翘! 不远处的克林西索水晶矿区高处,那位早已被主星发现的白裙小姐迎风而立。在她的身边,一位完好无损的芙泪希站在崖前,手中拿着一张素描画,在主星出现之际,便已经远远地把画与主星放在一起高举着对比。 机械的眼是高倍率的摄像头,芙泪希将远处的图景尽数收入眼底,那个女人的长相、那个女人所说的话,那个女人所做的一切……当然,也包括面具腰间挂着的那四个被小姐交给另一芙泪希的限制手环。最后,义眼所收集的所有信息与手中的素描稿相对比,达成了惊人的相似匹配度。 芙泪希平静地将眼中倍率调回正常水平,就此收起画像,对着白裙的小姐鞠了一躬。 “没错,是她来了,小姐,和永生花的店主一模一样。” 带着浓重血气的风变得稀薄了,仿佛远处的血已经流尽,不再有这样的腥气传来。风的罢工令祖母绿耳环也暂时歇了叮当作响的心思,但墨提斯芙·壬精致的面容却出现一丝裂痕。 白裙的小姐遥遥望向中央公墓的位置。人类的眼睛限制了她的极限,她很想要亲眼见证主星的存在。但此时此刻,除了这个芙泪希提及的那个“她”的概念,墨提斯芙·壬的脑海中已经完全没有与那个女人有关的任何记忆。为了更深远的计划,她不能看、不能记忆。听到就已经是这样,如果亲眼见过她的模样,也许即便她和芙泪希离开情域,也会被主星追着抹除记忆中的画面。 舞域大火的真相已经很近了,她不能因小失大。 “我该走了,芙泪希,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您是指应对主星的报复吗?” 墨提斯芙·壬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也可能是面具小姐的。不是吗?” 芙泪希也轻轻地扯动嘴角,跟着墨提斯芙·壬做出同样不留痕迹的笑容。但比起白裙小姐的优雅从容,她显得更为冷漠镇定。 细细看去,甚至和面具的气 质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时间差不多了,和我道别吧,芙泪希。” 芙泪希静静地看着她一条朴素白裙也尽显贵气的小姐。从她作为初代机被图涅亚研发出后,再没有一台仿生人以芙泪希命名过。她是唯一一个始终在暗处跟着小姐的仿生人,比康恩和莉莉奥瓦呆在小姐身边的时间加起来还要更久。 直到今天。 “小姐……” 芙泪希含在口中的问题说不出口了。墨提斯芙·壬那双像烈火淬炼出来的绿色眸子是如此清亮,好像能把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看穿。她知道自己想要问出口的问题,也从未改变过心中的答案。 小姐就是这样,看似柔和亲近,却比谁都要冷心冷清。 她给予它们为人的尊重,却不允许它们拥有为人的感情。 芙泪希自嘲地想,如果是今天以前,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口问出那个一直埋藏在她心底的问题。但是偏偏是今天,芙泪希不再是一个人了,她变成了一个型号,在她之后,千千万万个芙泪希都将诞生,成为一支佩列费斯之上无人知晓的军队。 她不能断了那些芙泪希的生路。 在墨提斯芙·壬温水般无害的注视中,芙泪希缓缓低下头,向着她的小姐最后一次鞠躬:“小姐,祝你心想事成、径行直遂。” 她的道别极其简短,短到令她自己都哑然意外。 但也没有那么意外。 毕竟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这句道别,短一些,准备不充足一些,不也是很合理的吗? 墨提斯芙·壬的表情并未动容,那副精巧的笑容始终不变。即便听到芙泪希压抑在话中的情绪,她也只是平静地含笑说了一句“再见,芙泪希”,甚至没有目送芙泪希从矿场离开,就先一步转身。 其实她在芙泪希道别的那一刻想了很多。她想了情域传送阵的实验进展、想了自己即将和面具见面所需做得准备、想了让图涅亚研发的新型秘境通行令、还想了赫迷会所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最后,她才想到暗中保护自己多年的机器。 虽然芙泪希还是忍不住流露出一些不妥当的变化,比如对她使用“你”的称呼,但她依旧高兴芙泪希还有作为仿生人的分寸。 至少她没有真的问出那句“您知道我爱您吗”。 4月1日10:16(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59小时44分钟) 限定了动与静的空间传来了隐秘的震颤,主星回神看向中央公墓结界处的波动,在看到芙泪希的瞬间大感头疼。 墨提斯芙·壬调教出来的仿生人分寸感强得让她都想过去亲自拍手叫绝,免费赠送主星代言。 一切都是那么得恰到好处——她器物文明追查舞域大火,终于在今天,有人看见了世界意志的真容。不过不是代表也不是创始人,而是一架跟在两人身边接近百年的仿生人。无论是情谊还是道理,这分量都够足了。 40. 第一百七十九场 正位隐士 偏偏芙泪希孤身一人来到她面前时更为讲究,恰好触动中央公墓的结界,提醒她有人自首投案,揽下擅自调查的罪名;又刚好停在公墓显眼开阔、毫无遮挡的广场半步之外,隐着身不被任何人发现,以便她事后将自己悄无声息地带走,又免去一次记忆抹除的功夫。 谁能说墨提斯芙·壬这事情做得不漂亮? 主星一时间产生了所有长辈都会产生的疑惑:究竟是聪明却叛逆的孩子更让家长头疼,还是愚笨但倔强的孩子更容易酿成大祸?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但她转念看向地上如有所感抬头张望的首时后,又勉强地在心底感受到一丝她本人不大情愿承认的欣慰——傻傻愣愣的还是可爱太多了——故而忍不住在他心头留下了一句不会消失的话语。 “小首时,经此一战,望你有所成长,不负所托。” 首时心神具震,天生敏锐非凡的直觉让他立刻抬头牢牢看向主星消失的位置,于是主星又后悔了。 忘记这死小子有面具都羡慕的惊人直觉了。 首时心中声音清晰:“是谁在我心中说话?您是什么人?难道是……”难道是光明与纯净之圣主? 主星没忍住笑了——话又说回来,呆瓜的直觉也很可爱啊。 她甚至还咯咯笑着就将声音放进了首时的脑海里,开了个玩笑逗小孩:“对呀,我就是光明与纯净的化身呀。” 首时身体一颤,但他很快就意识到,除了自己以外没有人能听到她的声音。因此十分谨慎地低着头,只在心中暗自感慨欣喜。生怕自己某处举动不妥,导致圣王难以维持与俗世的连接,眨眼消失不见。 他一边在脸上摆出淡定的表情,一边在心中高声呼唤:“圣王在上!首时何等荣幸,能够听到圣王声音!” 主星啧啧称奇,但就算喊上十个人在首时身边围观,也未必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有任何异常。 这孩子实为天下第一忍人! 她瞧着有趣,又故作高深:“有何疑问,便问吧。” 隐忍的首时老成地发问:“圣王大人,我确实产生了疑惑。自我能够理解人言起,我便一直铭记光明与纯净的域语,始终以完满与自洽衡量已身。可是吾主,我能让控制自己向善,却不知如何让整个情域升格。如今双时战争有圣女庇佑,误会终于消解,此后不会再有歧视性时序。可圣女终归是外域人,情域的未来,还是要交由情域自己人手中。我知道自己做得始终不够好,现在更是心有迷茫,倘若未来情域再有不测,我能如何不让情域再次陷落?还请圣王指点,即便是要牺牲已身,我也在所不辞。” 主星的目光柔软了。她一直都知道比起个人的纯净,首时更在乎整个情域的洁净。溯回仪式之后,情域势瓮共鸣正常,人心重归安定,他怀着一颗善心,和末时两个人平平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归根结底,是接二连三的冲击让他动摇了。 真是傻孩子。 “多看、多听、少说、待时而动。看他们的眼睛看向何方,听他们真假言下藏有什么深意,少亲自开口判决对错,待你毫无犹豫地知晓正确时再去行动。 “要自己思考,偶尔也要听听身边益友的建言,而更多时候,顺义本心即可。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只是听到的看到的还不够多。赐福既是礼物也是诅咒,太相信浮于表面的真假,会让你忘了看角落中的情理对错。不过没关系,是人总会犯错,不过百年稚童嬉戏……” 主星温柔地俯下身,伸手拂过他的头顶。 “别担心,我一直注视着你呢。” 说完,她轻笑着斜了眼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的芙泪希,先卷起衣袖将人带到她的意志空间中。 只剩下首时驻足不语,泪流满面。 情域的大雪持续了不足一刻,落在地上的雪却堆积像是厚奶盖一样。整个情域之内,凡是势瓮能够笼罩的地方,都能见到夏日白雪的奇观。 一时间,躲藏在自家,闭门不出的时序们惊奇地发现,那些被自己包庇着塞进地窖中、水缸里、床板下的歧视性时序亲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露出魅族的形态,可却不再如同传闻中那样,一显出本族形态便媚眼如丝、赐福外溢,勾得他人忍不住与其翻云覆雨,丢魂失魄地什么连礼义廉耻都不顾及,令本家与情域都秽乱难堪。 人们看看破烂贫苦的洞穴和手无寸铁的自己,又看看鬼鬼祟祟、佝偻身躯的茫然亲友。 晶莹明亮的雪花中蕴藏着势瓮的力量,一阵一阵像是小小的钟在空中振动,引起每个人的赐福共鸣。他们沦为歧视性时序的亲属们就在这样的共鸣中,一点点褪去双角与心形尾的黑色,连身上的赐福光亮都比以往盛了几分。 最后众人恍然大悟—— 神圣光明王显灵啦! 情域得救了! 白水晶圣碑永洁!光明与纯净圣王常在! 随着中央公墓的圣女重新睁眼,厚积的云层很快就从这一小块情域的地盘上散去。碧空真被雪洗过一番,仿佛天顶上用来蕴光的圣池,被光明圣女捅了个窟窿,天光不受任何阻挡地洋洋洒洒倾泻而下,整个情域一片晴好,四处光明。溯回台的屏障解除,深入人心的歌声消失散去。唯有余音绕梁,绵绵不绝得还能在十二种楼间徘徊一年半载。 中央公墓的众人见状又扑棱棱跪倒一片,对着痴心反复膜拜。 “天赐圣女!” “唱出了多少人的心声!” “崩溃了,我100岁的儿子生命进入倒计时。血腥味铺就的大地、执勤员不忍落下的尖刀,是他最后的挣扎。圣王托梦,说他再听不到圣女大人歌唱,就要被黑暗与污渍之魔王带走了。圣女阁下大恩大德,我的儿子终于不是歧视性时序了!纯净哉!圣女痴心!伟力之公呼!圣女痴心!” “可是我觉得很神圣啊!” 痴心一睁眼就是这副场景,把她吓了一跳。 但还没等她疑惑什么,一种极为明显诡谲的直觉徒然涌上心头,她当即抬头望向半空,可天上空空如也,万里无云。她又感受着、追寻那道视线,原地转着圈往头顶的天空使劲瞪眼睛,哪怕阳光刺得她眼睛直流泪也没有收回视线。 地上跪拜圣女的人们偷偷抬眼看他们寻觅天际的圣女,也好奇地跟着痴心一起不明所以地仰头看天,但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现。 害,瞧见没,这就是凡人与圣女的区别,他们这群凡夫俗子发现不了很正常哩! 痴心脚下踏步、状若无人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最终心中那种奇怪却明显的警醒完全适应消失了,才堪堪停下搜寻的动作。 倒不是她歇了这份心,主要是面具来了。 面具一跑到痴心身边就拉住她的手,感受到痴心的手还温乎着,顿时松了口气:“还好,你没事就好。” 关心紧张之意不言自明。 “你感受到了吗,面具?” “感受什么?你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那段祷词对你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痴心有些奇怪地沉默下来,毫不避讳地打量了一番面具。见她对自己问的问题一无所知,不由得冲着面具笑了。 “发生什么了?怎么我念一段祷词的时间,就从避难所到情域的……”痴心看了眼身后的纪念碑,“中央公墓了?” “也许是溯回仪式的原因吧。你没事就好,我看到你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还以为仪式有问题。” 痴心听面具这话里话外的紧张劲反而感到好笑。 怎么,一觉醒来,所有人都围着我喊救世主,木头老板更是把我当掌中宝? 她倒是没有面具那么紧张:“现在这样子,恐怕很快所有人就都知道我们来过情域,还帮他们解决了大问题,你要的保密怎么办?” 面具欲言又止,她总觉得痴心好像哪里有点变了,给她感觉怪怪的。 “不用担心,圣女大人。” 溯回台前,首时和末时并肩而行,来到两人面前,先一步回答了痴心的问题。 “我们会尽力封锁有关圣女本人的消息,对外只说这是情域在黑鸦衣闭关已久的圣女,因此头披黑纱,远看像是黑发。” “这样能行吗?”痴心随手捋了捋头发,像是在摩梭头发与头纱的质感,“头纱和头发区别这么大,中央公墓的时序不少,他们会相信吗?” “请放心交给我们吧,圣女大人,我们不会让您和面具女士失望的。” 说着,首时和末时向后退了两步。 两人表情郑重严肃,一手点额归于肩前,一手横放腹前,深深地向着痴心和面具两人行了一礼。 “罪域对情域的恩情,情域没齿难忘。从今以后,只要是罪域有任何需求,整个情域万死不辞!” 面具依旧毫不犹豫地往旁边一步不接受这种感谢,被痴心一把攥住,死死定在两人面前,被迫受了一礼。 41. 第一百八十场 逆位太阳 “好了,首时、末时阁下,从今天起,罪域与情域就是亲密无间的盟友了。” 面具震惊地看向痴心,但她表情十分坦然,见面具看过来,也只是温柔地冲她笑着,安抚的意思十分明显,直把面具心里想到的反驳全逼回了肚子里。 环星所围的花园之中,情域感谢罪域的画面投影般方方正正地呈现在空中,一女一男悬空坐在景象前,还有一个沉默的守卫站在两人身后,始终一言不发。 席“空”而坐的那两人神情各异,女人笑容款款,男人则脸色难看。 看到两域结盟的画面,女人戏谑地开口:“瞧,我也没亏待她。现在首时的记忆里只有与面具合谋解决双时矛盾这件事。虽然因为仿生人的原因,他们不得不在原地拖延一会,导致曾经的正常时序造成了些许伤亡,但是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我们痴心到了,拯救情域于水火之中,所以她们理应得到情域的感谢和全力支持。 “诚然,我是看在最后没死多少人的份上,没有再打乱她的计划,但怎么说我也是能做没做。吾儿,你不对我说一声谢谢,还要和我这个当母亲的拉着个难看的脸,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裂隙冷笑一声:“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放我回去。” “呀,你还生气了?诞生没多久,人类的七情六欲倒是先学的七七八八。”主星笑眯眯地故作惊讶,“行吧,我知道说服不了你。今天不起的冲突,明天也会起,不如让事情还在掌握中时先下手为强,这就是扼杀。所以变革要流血,从大局或是长远上看,如果歧视性时序东山再起,情域死得就不止这些人了。在你看来,我还得感谢面具,是不是?” 裂隙冷着脸,全心全意看着空间另一边首时和面具之间的交流,始终一言不发。 首时和末时低声商量了几句有关中央公墓时序们的安排,又将自己的身上的白袍外罩褪去,交到末时手中。 送走了末时,首时才回过头继续说:“刚刚有传送阵信息传来,窄掌广场大雪融化,至臻台焕然一新。关于至臻台上为赐予暝时赐福的仪式,我有一项提议。圣女大人那道神奇仪式后,现在的我也有能够为您举行另一种至臻仪式的能力,也许可以由我代替圣女主持。毕竟儒略时区还没有人亲眼见过圣女大人真容,这样做就能减少一些消息泄露的风险。面具女士、圣女大人,不知道你们意下如何?” “这样最好。”面具说。 首时欣喜:“那就太好了,我已经派了人手将窄掌广场封闭。除了几个亲卫会在外警示民众们远离窄掌广场外,不会再有别人了。” “那我先走?”痴心问。 “好,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到家记得和我一声。” 痴心愿意提前回去,面具当然满口答应。她还没忘昨晚那种不祥的预感,痴心在外面多停留一秒都有可能遇到莫名其妙的危险,赶紧走她也能放心。 痴心装作不经意地摸了摸脖子前的项链,意思是问她是不是现在就能让光幕出来带她走。 面具眼神甚至都没有往她那边移动分毫,立刻对首时说:“先和痴心一起去儒略的避难所,到那里我们再转去至臻台。” 首时对此当然没有什么好拒绝的。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势瓮重新共鸣的原因,这一次传送阵的启动格外漫长,足足比之前面具和首时去黑鸦衣时长了五六倍。好在传送过程没有出什么幺蛾子,三人安全到达目的地。 回到避难所时,那里已经什么东西都没有了。海恩被执勤员压入无泄狱;押送任务结束的执勤员直奔下一任务地点窄掌广场,疏散潜在人群;就连临时祝祷台——现在人们记忆中溯回台——都在主星的控制下嵌进了中央公墓地界。 痴心从传送阵中独自踏出,笑着和两人摆了摆手道别,温柔地嘱托了面具几句只有她会注意的细小事宜,期间看起来又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面具半是犹豫半是怀疑地放下些心。 面具和首时传送到黑鸦衣的启动时间更长了,好在有痴心在,场面不至于太尴尬。首时问痴心,她在临时祝祷台上使用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神秘仪式,有没有名字。 痴心沉思一会,说:“溯本清源,不如就叫溯回仪式吧。” 首时高兴地接下了这个名字,不仅如此,还承诺痴心一定会向整个情域宣布这是圣女大人赐名。痴心一副不问世事的高人姿态,微笑着颔首,既没有夸赞,也没有拒绝,但首时却反而因此激动不已,看得面具大为震撼。一直到传送阵彻底启动把面具和首时带走,三人还在痴心的引导下聊得有来有往。 传送阵中两人离开,痴心浅浅舒了口气。她在楼梯位置反复确认看避难所里外都没有人,才伸手敲了敲吊坠。 「光幕,事情都处理完了,我们走吧。」 吊坠发出橙光,光幕眨眼间和皇女从其中跳出。 “商量个事,痴心。”皇女开门见山,“我们回去的路上,能不能先去舞域一趟?不多停留,让我简单看看那里就好。” 痴心琢磨了一下。光幕的速度足够快,十分钟之内,肯定能保证他们在面具回来之前赶回罪域,而且这么短的时间里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如果时间在这个期限内,那也不是不能接受。 “我们在那边停留十分钟就走,可以吗?” “好,谢谢。”皇女松了口气,和光幕点头,“既然时间紧,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吧。” “好。” 橙光亮起又熄灭,眼前景色瞬息变化三重,光幕再将皇女和痴心从吊坠中召出时,舞域那片苍凉广阔的黑石原焦土已在眼前展开。 燥热的风吹过荒凉大地,除了随风卷起的尘土和漆黑石沙覆盖的山峦,此处一无所有。荒草乱石尽已随火焰变成无用的灰烬,任何绿色的植被都无 法在无尽的黑暗中生存,它就像还未塌陷的深渊,墨色沙丘林立、干裂沟壑纵横,所目之处苍劲却单调,用于形容它的词也是如此—— 平凡、无力、苍白…… 天和地之间如此宽阔,这里装得下一切,却容不得哪怕一条生命。生命要面临的所有难题,都随着历史记载的灭世大火来到这里,彻底消失殆尽,连诞生延续的机会都被剥夺。人站在这里,渺小得就像一粒河沙,仅剩下犹如异星般死寂中的他们自己。 孤独。 然后是恐惧。 几乎所有在舞域大火之后,来到这片焦土的人都会产生同样的疑问。 终有一天,我们也会变成这样吗? 我们生活的世界,究竟怎么了? 皇女在看到这副空旷的景色后瞬间颤抖起来,她回头看了眼痴心和光幕,征得两人同意后从山坡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地处,溅起一片黑沙。然而落在荒漠并没有让她拥有实感,反而将她置于更深的苍茫中。 皇女漫无目的地向前踉跄几步,四处搜寻着。 舞域出人意料的荒夷让她顿时丧失了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她原本抱着天降奇迹的心理,想着也许来这里看一看,就能找到诗人的痕迹。但是此刻,片草不生的焦炭给了她最沉默的答案。 这里是生的死地。 如今的舞域,只是一片绝境。 曾经的舞域国土面积极大,是仅次于天国参泽的第三大地域。曾经的永生域横踞佩列费斯大陆最南的阿迦利亚平原,遍地琪花瑶草,仿佛天然生物的博览。四百年前,这里季风和畅、雨泽丰沛,辽阔的平原坐落着金子般辉煌的格朗金歌剧院,一位眉眼凌厉如豹的绝代佳人就靠在包厢天鹅绒的软垫上,指挥着铁皮的永生机械们从门廊中穿行不停。 铁与赐福从那些泛着金光的门中送出,明晃晃的金子再顺着她的商贸之路流回那位枭媛指尖。 然而舞域大火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劫火带来久久不散的热源,阴凉的雨云和海洋的风暴绕开了这片丰饶的水土。太阳恒久地挂在正上方,好像永远也不会落下。干燥的风在这里接连吹了两百七十年,大火后的余烬昼暖夜寒,石块收缩崩解化为风尘——仿佛就这样一夜之间,水草丰润的湿地变成了干涸的裂土,安歇的飞禽焚为无机戈壁……这片土地安静地褪了色,它已经走到生命的终章,成为新世界的尽头。 于是,冷寂的黑白雅丹出现了。 焦炭堆般的沙丘上,痴心有些好奇地张望着远处可疑的风景。 “光幕,舞域领主也在这里吗?” “是的,但我们距离中心枯木的距离很远,中间又有小山包阻挡,在这里是看不到那颗巨木的。” 痴心也不失望,继续四处观察。除了西边的沙丘色调偏蓝,其他沙丘都是一样的粗糙漆黑,像古老的月背。 42. 第一百八十一场 逆位审判 “神明说过,舞域领主制造了一片寂灭领域,整整一百五里,踏足者皆死,我们离得远是好事。” 痴心说这话时声音发颤,听起来有些担忧。 光幕笑着安抚道:“不必担心——就算我们真的惹了寂灭领主不快,打不过也还是能跑的。” 痴心也跟着笑了,心里那点不必要的慌乱顿时就被光幕的玩笑打消了。 两人远远站在山上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默契地没有给皇女的默哀与接受留足了空间。身为独立描金人,光幕很清楚皇女此举是为了童年的挚友。痴心虽然不知道内幕,但依靠玲珑的心思也能从皇女山下胡乱而行的表现上猜测一二。 痴心将视线从皇女身上收回,叹道:“舞域变成这个样子,那位长公主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痴心有些惊讶地看向身侧的同伴。 这话说得就有些事不关己了。 但是此刻的光幕远望着西侧黛砂般的沙丘,表情却显得格外落寞,痴心虽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熟悉那副表情。 光幕分明是理解共情的。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为光幕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辉。 痴心缓缓意识到,光幕也是一个拥有和她相似经历的人。他也明白失去一切,而自己仍苟活于世的感受,才会在此时露出这样的表情。 正因为过去孤独苦涩,才无人可说,把话哽咽在喉头。 痴心犹豫一瞬,还是开口了:“皇女她……” 光幕听到痴心问话,回过神来。 “是她曾经的挚友——唯一一个从未背叛过她的友人。舞域大火之前,那位挚友回到自己的故乡舞域,此后音信全无。” 这个话题其实不适合很深入地说,光幕也只能含糊地简单概括几句,更多还是为了替皇女解释。 “痴心,不过分的前提下,我们多给皇女一些缅怀的时间吧?” “嗯,我能理解。” 痴心悄悄给手环的计时器延长了五分钟。再长她也不能保证,面具回去发现他们人不在就糟了。 正事要紧,实在不行,等面具处理完天国,她可以再陪着皇女回舞域。 风沙阵阵吹过萧瑟的平原,深红的身影在黑沙中跌撞。 但奇迹并不会因主观期望而显现。 皇女蹲下身,捧起一抔焦土,沙土在她手中泛着亮光,隐约露出蓝眼泪一样的荧色。舞域废墟上只剩黢黑的干土,诗人的痕迹早已毁于舞域大火。 皇女捏着手里一丝水分都没有土壤,只觉得陌生又难过。连她这样地外人都觉得生疏,在这片和从前舞域完全不同的土地上,离乡太久的灵魂会不会迷路? 在参泽遗皇死后,诗人不惜放弃生命也要查清她真正的“死因”。为了她,他敢孤身一人和参泽川公开对峙;为了她,他被当作疯子关在牢笼百年…… 她呢?她能为诗人做什么? 舞域没了,诗人的尸骨不在了。两百七十年前她睡着,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想报仇都不知道向谁去报。 如果她没有死,她还拥有那样强悍的赐福,她是不是可以操控海水扑灭那场大火,救下整个舞域? ……她真的来得太晚了。 “大陆上曾有这样的传言:寂灭领域之外的黑沙丘是舞域中被焚毁的一切,蓝色的沙丘则是舞域人的鲜血通过地下的暗河汇聚到了一处,将黑沙染成了这种妖艳的蓝血颜色。” 见痴心对西侧的那片黛山上心,光幕便主动介绍起来。虽然他们不算太熟,舞域焦土的风景也千篇一律,看久了容易疲劳。但有独立描金人的游历经历作储,不让痴心一个人太无聊,光幕还是能做到的。 “原来是这样。”痴心的确听得认真。 联邦人的血是红色,舞域人的血是蓝的,想来其他地方也有不一样的血色。 联邦之外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加丰富多彩。 下一次面具再离开,她也要跟着一起去。 痴心好奇地问:“这是大陆人编的传说,还是真的?” “传说或是真相,很重要吗?”光幕笑着反问,“当真假无法被人分辨时,事实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嗯……”痴心点点头,蹲下身抓了一把沙子,“也许我可以取一些沙子带回去验验真假。” 她捧着沙子犹豫了一下,打开一包卫生纸把纸取出来放回兜里,把沙子灌进塑料包,严严实实地按压住开口,直到确保没有沙子能露出来才重新放回去。 光幕始终站在一旁笑着看她动作,直到她起身才说:“看来罪域的确是很适合做研究的地方。” 痴心有些骄傲地扬头:“那当然了,罪域的技术——”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痴心的话。狂风卷起迷离的飞沙,有什么人突兀砸在她身边,沙尘刹那间从那人脚下卷起。更多的飞沙掠过,四周黑烟弥漫着冲进痴心眼中。她被突如其来的尘土呛得直咳嗽,下意识闭上眼,眼泪滋得冒了出来。 还没等痴心反应,一只孔武有力的胳膊揽上她的腰,紧紧将她抱在身边飞快向后撤去。耳边风声疾略,无数箭头没入沙地,发出一阵嗖嗖咻咻声。 这种情况太令人熟悉了,熟悉到,相似的情景瞬间就将痴心带回五年前的那个夏天。 一条无人的公路、一辆爆炸后熊熊燃烧冒出黑烟的汽车、一个被钢板砸到在地昏迷不醒的护卫、一地躺在血泊中的尸骸……那种坐在手术室门口等灯灭的紧张和无力再次攫住她的心神。痴心牢牢抱紧那人的身体,生怕她下一秒也会离自己而去。 “别怕,有我。”一个飒爽温和的女声安抚道。 痴心睁开眼,皇女唇角含笑,打趣声在她头顶响起。 “放松些,痴心,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子抱着我,可是会影响我发挥的。” 皇女这么说完,痴心才意识到自己正紧紧环着她的腰。她脸“噌”得红了起来,赶紧松开手,尴尬地退后一步。 尘灰散去,一缕奶灰色的长卷发在她眼前迎风而动,酒红色的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冥河畔盛开的曼珠沙华。皇女紧盯前方,头也不回地伸出一只手,将痴心揽到身后,整个人如坚不可摧的城墙或是山岳,毫不犹豫上前一步挡住了痴心。阳光落在她英气勃发的脸庞上,将她衬得如从天而降的神灵。 “站稳了?眼睛里的沙子出来了吗?” 明明身前就是大敌,她却甚至还有心情回头看痴心一眼,笑容促狭。 “……好像还在。” “那不巧,我现在没办法给你吹呀。” 痴心垂着眼睛没说话。 皇女轻笑一声,温声提醒:“后退,痴心。他们来了。” 眼前尘埃散开,浮动的人影如盐粒般析出。喧扬的沙尘内、两侧的沙丘后、四周的半空中……越来越多人悄无声息地出现。那些影子逐渐变得清晰,却始终一动不动,黑压压一片如同阴兵过境。 皇女表情愈发严肃,赤瞳死死盯着寂静的扬沙,再无一点轻松。 她预感到了危机,足以威胁生死的危机。就在这片无声的寂静中,藏着扑面而来的杀气。 弥漫的沙烟渐渐落地,呼啸的黑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密密麻麻的人群赫然出现! 黑白的羽翼笼罩之下,无数天国士兵手握神羽弓,围杀成环。在这些士兵下方,一一对应着一群特殊的天国人。那些人既没有双翼,也没有弓箭,只赤手空拳在地面排成八个方阵,构成又一包围战阵。他们身上的金甲灼灼,与腰间长剑形成一股凛然肃杀之气。 一滴冷汗从皇女额角滑落。 “堕天使的光环。” 天国最顶级的围猎阵型。 想要形成这种阵型,需要两只相互高度配合磨合的高级兵团。“羽”兵团将自身羽翼化作神羽弓交予“翼”兵团的士兵使用,前者地面形成战阵包夹,后者在空中领域安全环境 保证输出,形成上射下搏的局面。 对于天国而言,这种杀阵是极其耗费资源与脸面的资源。杀阵的磨合至少需要三年以上,动用则更须斟酌。只有上了暗杀名单总令排名前十的对象,才需配得上天国动用这种程度的杀阵。 正前方兵团长一脸狂狷,只稍作抬手,身后士兵立刻闻风而动、张弓拉弦。二百四十张神羽弓整齐划一。 弓弦拉满的瞬间,天国赐福的金光从西北势瓮摧扑而来,上下两团人手各个身披金光,只从气势上就压倒了形单影只的皇女。 “奉太子殿下令,天国第九、第十云翼团,在此围杀参泽遗皇——遗皇陛下,您可以招待了。” 一根根神羽箭被势瓮凝聚在云翼士兵们虚握的手中,夺目的光芒笼罩着这个庞大的围猎圈,远远看去,竟真如同天使堕入人间的头环。 皇女丝毫不畏,反而闻言仰头大笑。 “哈!我就说是什么阴险的鼠辈会在这种地方设下埋伏。好啊!四百年不见,你们天国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几百人埋伏围猎也就罢了,竟然连我的原话也要偷走吗?” 她笑着从腰间凛然拔剑,遥指正前方发话的兵团长,声音恢弘清亮。 “上一次我招待你们神域时,天使族可是连自己的祠堂都丢了啊!这一次你们想丢什么?两个兵团的命太少,我看不上。” “四百年前门徒一役后,参泽二皇女赐福忽然攀升。传闻参泽有样赐福转移的秘术,似乎叫做皇印?这其中的赐福从什么地方来,遗皇陛下不该比我们更清楚?” “那又如何,昔日我尚在褪生期时,参泽、天国、暗域三域混战为我一人制衡,如今我尚有赐福,谁给你们的勇气,以为一个堕天使光环就能围杀我?” 皇女话虽如此,身体却格外紧绷,边应付天国边在心流中焦声催促痴心:「痴心,紧喊光幕,让他启动项链带我们走。」 痴心微微一愣:“好。” 看皇女应对的态度,她还以为天国这么多人真打不过她呢。 原来是虚张声势吗? 领头的天国人信了半分皇女说辞。 不过也只有半分。 “以遗皇陛下的脾气,若是还有99纯净度的赐福,大概不会与我等多费口舌。四百精兵,谅你时天神下凡也难敌四掌,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那便来试试,看是你手中的箭快,还是我手中的剑快!”皇女亦毫不退让。 曾经的大陆最强者拿出了自己最恣意的姿态。细长的西洋剑在她手里像一根缝衣针,泛着冷冷银光,在半空耍了个漂亮的剑花。那副自信从容的气势如此磅礴,足可排山倒海。仿佛她手中只需握剑一把,便能顶天立地无畏身前,即便山崩地裂也能阻挡一二。 一时间天国两个兵团、整整四百八十人尽数噤声。昔日的大陆传奇亦是天使族最难忘的噩梦,如今噩梦的源头就站在他们面前,那种势不可挡的熟悉作风,让他们统统回忆起往日被那个女人支配的恐惧。 不光是兵团长,云翼团的士兵皆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包围圈中的渺小身躯,推测起她究竟还剩下几分实力,竟能让她在这么堕天使光环下依旧洒脱逍遥。 趁天国被皇女唬住,痴心偷偷用余光搜索一圈,但没有找到光幕。 这人从刚才那一阵箭雨袭击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包围圈内外找遍了,都不见他的踪影。 第一时间涌上痴心心头的不是怀疑,而是庆幸。 庆幸光幕并没有被天国的神羽箭命中,没有被天国人俘虏。她们还有机会在天国动手前被光幕救走。 「光……」 不等痴心呼唤,一束橙光从天而降拘住两人。 只与光差了几个数量级的速度无法用感官衡量,皇女和痴心身形一顿,眼前景色一瞬变化成熟悉的光景。复杂的色彩形成隧道包裹了整个世界,橙光占据主导。 是她们进入雾域吊坠的必经之路—— 是光幕! 43. 第一百八十二场 逆位吊人 皇女紧紧握住痴心的手,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别担……呃!” 剧震打断了皇女的宽慰,眼前的通道不知因为什么猛烈晃动起来,斥力像气浪一样向外撞去,隧道一瞬被更明亮的光柱冲断。 “砰砰砰砰砰……” 不同方向的斥力碰撞着发出气爆声,又一道金橙相伴的光爆炸开,巨大的抗拒力量从吊坠内部发出,将皇女像滚筒一般掀翻在地。舞域萧瑟干热的风沙夹杂着粗粝的研磨感从背后袭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钻入鼻腔,接着,耳边传来一声熟悉又沉重的闷哼。 “呃……” 皇女睁开眼。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趴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身上命中数箭,背后血肉模糊,显然已经意识模糊。 这人蓝发橙血,正是光幕。 皇女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切太快了,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见光幕倒在沙地上,喘着粗气、目光失焦。 她下意识去找痴心,很快就在不远处的山丘边发现了痴心。 痴心就躺在和他们截然相反的方向,大概是爆炸的冲击力把她们撞散了。她身上的白衣已染得通红,鲜血顺着脖子、手臂淌进沙丘石峦,更多的血从背后的阴影下悄无声息流向地面,在沙丘前汇出一片血洼。舞域的沙土裹在血污外黏在她的身上,而她本人闭着眼睛不省人事,脸上血色尽褪,头上身上更是猩红一片。 “啪。” 一道细微的声响从光幕出传来。 皇女回过头。那条被光幕极其用心保护的吊坠掉在地上,落在他手边不远处。几缕不寻常光芒在吊坠上微弱闪烁。光幕挣扎着伸出手,勾住吊坠的细链。 “呲”得一声脆响,一道深恨毫无征兆地从吊坠上裂开。光幕眼神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激动地握紧了吊坠。 可光不是沙,不是尘土。它像时间,像水流,倏得从手中流走,不受任何人力控制。随着一道格外明亮地橙光闪动,吊坠彻底熄灭了。 一声悲兽般的哀鸣响彻荒原。 光幕疯了似的支起身体,五根指头深深扎入深沙下,被细锐的石子尖磨破了手指也不在乎,他不顾一切地捧着那么吊坠,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的吼声。血砂互相磋磨,直至裸露在外的好肉都糜烂,身上的伤口拉扯渗出更多新血。他像是一只完全失去理性的困兽,除了作践自己没有任何能做的事情,只待一个流脓溃烂等死的日子来临。 皇女几乎蒙了。 她想弄清刚刚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一定和那道突如其来的金橙光芒有关! 她迅速追着空中逸散的光粒往回寻。光路渐渐消散,几近无踪,但她还是找到了源头。 一个深蓝色头发、脸皮松弛的老人站在沙丘上。他看上去苍老疲惫,但是腰杆笔挺,像个退伍老兵般的坚毅沉稳,身上的燕尾服收拾得十分整齐,一看就是个十分讲究的描高级金人。而在他的身边,一个天国士兵才收起手中神羽弓,金色的天国赐福方从弓弦上散去。 皇女不认识他们。 即便看到皇女发现了他们,两人也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那一箭的结果,表情平静至极。 斯塔尼扭了扭手腕,手中赐福刚刚熄灭。 那个拥有雾域吊坠的男人在刚刚爆发出了极高精度的隧域赐福,共鸣明显。他有着一般人都无法看清的速度。但在隧域专业的描金人感应中,频率的共鸣变成了可以提前预判的坐标。任凭他的速度再快,也无法逃离隧域赐福的追捕。 “可以确认对方身份,独立描金人光幕,具备特殊快速迁移能力,看起来不受地域限制,直接同步给太子殿下即可。” 斯塔尼说着,又平淡地看了眼陷入昏迷的痴心。 黑发黑眸,长发,平眉,杏眼,气质温柔。波尔沃□□报中提及的所有特征,都能与她的容貌高度吻合。很明显,她就是那个痴心。 斯塔尼淡淡转达自己的判断:“另一人可确认为新舞域人痴心,需要立刻上报。” 他身旁的天国人匆匆点头,手纹亮起。一条重要的信息即时向此次会战所有参与兵团所有士兵成员同步: “特级重要目标已提前捕获,请立刻通知第十一云翼团副团长德克与其团长波尔沃亚取得联系,尽快完成与仙域卫士的交接。” 4月1日10:42(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59小时18分钟) “嗯嗯嗯,再将防御参数调高百分之三,速度增加百分之五十——芊芊,小武,你们记录一下调整后一小时的檬蜜系数曲线和其他参数的关系。” 魏德尔科技二层智造中心中,白发蓝瞳的少女正对着麦克风远程命令,接受命令的是负责风铃模拟训练的研究员。隔壁密闭的防爆空间内所有情况都被仪器实时投影在她面前的全息大屏上,受试体风铃躺在临时赐福模拟舱中,进行着各个类型的战斗模拟。研究员们则不断根据风铃在模拟世界的表现和神明的远程指示,调整着参数。 碎片也在一边,抱着她的笔记本和财务教材坐在旁边准备考试,主要起到一个陪伴监督的作用。 “神明女士,檬蜜系数拟合度趋近于1了——现在是0.94!”一个研究员声音惊喜地喊道。 “好了好了,就这个数据,保持半小时!不要再变了!辛苦了辛苦了,你们快去吃饭去吧!下午再进行第二轮分析。” 神明激动地在指挥台上蹦了起来,喜悦溢于言表。研究员陆陆续续从投影画面另一边离开,神明还盯着沉睡舱的风铃傻乐。 碎片如有所感地抬起头,冷漠的目光穿过监控:“别笑了,你估计他从训练室出来能提升多少?” 神明嘿嘿乐着:“稳定半小时,怎么也能到四十赐福吧?四十赐福是分水岭,小铃儿醒来就会发现自己又脱胎换骨了!” 碎片一脸无法理解。 “哎呀,举个例子就是呢,同样是火药,四十浓度以前,小铃儿就只能点个炮仗玩,四十以后就能当枪用了!之后还有六十、八十……”神明收拾完了手边的东西,“我不和你说了,我下午还有事呢,先去吃饭了。碎片,麻烦你在那里看着点他了,这边我不管了哦!” 投影屏中,漆皮黑衣的学者比了个OK的手势。 神明推开小办公室的门,迎面就被两个门神一样的女人挡住了。还不等她疑惑,右边那个女人已经把插在白褂中的手拿了出来,气势汹汹上前一步拦住神明,语气也很冲。 “神明女士!您评评理——” “呵,图纸数值有问题,做出空中楼阁的东西还不承认,武研部也就那么回事。” 后开口的女人一头干练的花白短发,头顶上还带着刚被推上去的护目镜,古板的脸上丝毫不掩饰对身边女人的轻蔑。 神明一眼就认出来了两人的身份。一个是武器研发部的负责人李玉萍,一个是一楼生产区武器线总工程师于晓。 李玉萍听于晓这讽刺顿时急了。 “神明女士!您听到了吧!于总工说我们给的图纸有问题,一言不合就改了我们的设计方案,现在做出来的实物有问题,还说是我们武器研发的内部构造不符合供能基本原则导致的!明明是她不按规章办事,还要说我们全部门辛辛苦苦做的图纸有问题?哪有这样倒打一耙的!” 于晓抱着手臂冷眼旁观,下拉的薄唇透露出一种王者对垃圾的藐视。 “呵,一群吃空饷的废物。” “欸你这人,怎么还骂人,底利马出来的,有没有素质啊?”李玉萍也是怒不择言。 神明听得出来李玉萍是标准的上联口音——应该说弗洛尔口音。她记得李玉萍的简历报告,是个小家族的幼女,从小娇生惯养,脾气也大。不管是以前的上联各大家族,还是如今的弗洛尔人,多少心里还是看不起底利马的,李玉萍突然说这 么一句她也能理解。 于晓冷冷说:“李部长慎言,底利马如今如日中天,这样的话从魏德尔传出去,恐怕会给公司抹黑。”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行了吧?”李玉萍认错也快,扭头看向神明,“但神明女士,您还是和我们下去看看吧!你说到底是谁的问题,不然这条线恐怕是开不下去了。” 于晓虽然没搭话,但也没否认李玉萍的意思。两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矮小的神明,一身机油味直钻她的鼻腔。 “呃……于总工,理论上一楼的人不应该上二楼的,你知道吧?”神明皱着眉头说。 其实她是被熏得,但是对面的两人都以为她是对于晓违背公司条例的事感到不喜。 “哎呀!这事主要是我的问题,是我拽着于总工上来的。”李玉萍身上气焰顿时降下来,态度也客气不少,“神明女士,您别怪我破坏规定,我就是一时间太生气了……” “啊……”神明流露出这算什么理由的表情。 她暗自咋舌不满:你生气就能破坏规定,你生气还骂底利马呢!这么爱生气还咋好好工作啊。 但神明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挥了挥手,带着两个人下楼。 “行吧行吧,先走吧,但是下次不要再上来了,有什么问题你自己来说就好。” 身为喜爱和平的海族,她对这两个人的争斗大感厌烦。 这种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嘛!她就是一个做研究的,为什么要管员工间的矛盾! 李玉萍赔笑:“是、是,神明女士,这事是我做的不对,我们就是想带您下去看看那件装备,毕竟赐福的问题嘛,我们联邦确实也不太了解,只能多多仰仗您的智慧,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既然是和赐福武器有关的事情,和她的关系确实很大。 神明谦逊地抿唇,故作淡漠严肃地咳嗽两声:“公司的规章制度摆在那,还是要遵守的。不过嘛,大家都是刚入职不久,可能一时间还没有适应,可以理解,我就不上报给痴心了……至于武器嘛,我们下去看看就是了。有什么问题好好说嘛,大家都是同事,友好相处、协力合作研究出联邦第一件赐福武器多好,不要吵架!更不要人身攻击!我不喜欢处理这种事,知道吗?” “当然当然。”李玉萍打着哈哈。 神明昂头背手跟着两个人从消防通道楼梯走下去,一副处变不惊的态度,只不过脸上泛起的红晕出卖了她的心思。 “抛开别的不说,于总工,先跟我说说那把枪现在的问题,是不是赐福和火药的供能起冲突了?” “没错,正因如此,我们尝试修改了——” “直接说你们缩短了多少,出现了什么表现,我知道大概是哪里需要修改。”神明雷厉风行地打断了对方,目光炯炯有神。 作为魏德尔的管理者之一,她对这两个人爬楼吵架的行为应该予以处罚,但同时,作为研究人员,她也能够理解那种恨不得立刻就知道项目又哪里出了问题,再一顿猛改验证的心情是多么急迫。 她现在就很急迫! 于晓犹豫半晌,试探地回答:“呃,0.03……” “0.03毫米。”见于晓卡壳,李玉萍毫不犹豫地接道。 两人简直不像是刚吵完架的学术对家,而是配合默契的战友知己。 神明脚步停顿,狐疑地站在上一级的台阶上俯视起这两个表现奇怪的手下。 于总工这个人很古板较真,是最遵守规则的那种人。先不说这种人怎么会公然无视原则上楼闹事,单说她忘记单位这件事,就很奇怪了。 于总工这么吹毛求疵的人,怎么会忘记自己修改过的数据呢? 再说了,即便真的忘记,也应该忘记的是数字,而不是单位呀! 身后的脚步声一停,于晓就敏锐地回了头,洞察力强得简直不像个一百二十岁的中老年人。 44. 第一百八十三场 正位月亮 “怎么了吗,神明女士?”李玉萍也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关切地问。 她保养得当的美貌在消防通道昏暗的绿光下显得格外诡异阴冷,冷白中泛着忽明忽暗的幽绿。 “呃、我那个……我那个平板忘带了!我得上去拿一趟再下来,你们先下去吧!我马上就回来,你俩正好把数据图纸整理好了给我……” 神明表面不动声色地说,暗中却用精神连接喊仓鸮。然而任凭神明怎么用精神链接的方式喊仓鸮,仓鸮那边都没有任何回应。 神明迟钝地意识到这人这点才刚睡没多久,怒而转移目标:「碎片!快把风铃摇起来!有坏人!我在二楼下一楼的楼梯间,救我!」 对面的碎片鸟都不鸟她。 神明彻底蒙了。 「碎片、碎片?」 对面无人回应。 碎片肯定不会故意不回复她。 一个大胆且不详的想法瞬间涌上神明心头,她再也抑制不住脸上的恐惧。 精神链接失效了,痴心出事了!而痴心出事,就意味着—— 面具也出事了! 一级台阶之隔的下方,熟悉的员工脸上换了一副表情,恶意扑面而来,连掩饰都不屑为之。 “被发现了啊。” “李玉萍”笑笑。 “不愧是天才赐福学家,确实不好骗。” 神明畏畏缩缩地退后一步,却满脸怒意质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把于总工和李部长怎么了!” 两人闻言不语,彻底撕破脸后目中凶光大起,表情凶恶得连面相都变了。一时间于晓和李玉萍的身体里就像多出来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神明撒腿就往回跑,张口要喊。 “李玉萍”一个箭步窜上台阶,鬼魅一般闪至神明的身后,一个手刀劈在她后颈上,神明口中的呼救甚至来不及喊出,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假李玉萍表情没有一丝变化,随手就将昏倒的神明从楼梯上推了下去,被眼疾手快的银发老人“于晓”抓在手中。 整个过程迅速又隐秘,没有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于晓”反手扣住神明,将她扛在肩膀上,仰头时已经变化了一副恭敬的表情。 “团长,我们真不走吗?传送点难得打开,这次之后,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了。” “李玉萍”摇头:“我们已经在这里稳定下来了,这是天国难得里应外合的机会。” 这个武器部部长的身体里竟然发出了波尔沃亚的声音。 见达半扭扭捏捏还不离开,波尔沃亚冷静地催促:“你只剩不到一个小时四十四分钟了,达半。赐福的压制变轻,直接带她找磁悬浮列车去四月后巷,赶紧把她送出去。” “是,团长,我这就出发。” 达半不再多言,扛起神明,飞快地从楼道一路狂奔到地下,一脚踹开防火门,按着队友们日夜兼程探查到的通道路线逃离魏德尔。黑色的羽翼不知何时从他后背中长出,于晓的面皮在他脸上溶解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他作为天使族本身的模样。达半嗖得张开翅膀,一路向上逃离罪域的监控,向着进出点猛冲而去。 波尔沃亚若无其事地顶着“李玉萍”的脸重新上楼,一路上遇到几个李玉萍部门的员工跟他简单打招呼,波尔沃亚都匆匆忙忙冷着脸点头回应,然后提醒一句,她要回去演算数据,叫其他人都不要打扰她。 最后,众目睽睽之下,这位脾气火爆的部长风风火火地插着兜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严实地关上门,一副谢绝打扰的模样。 武器研发部的研究员假装不关心的样子忙自己的事情,谁也不敢惹部长不快。 直到办公室的门传来“砰”得一声巨响,大家才七嘴八舌地低声暗中议论起来,最后,一种猜测得到了最多的认可:一定是和刚刚的神明女士有关——估计是部长吵架输了,神明女士现在正在一楼和于总工商量新的武器部老大谁来当呢。 “散了散了,魏德尔才成立两天,谁当老大都一样。” “可不是嘛。” 说不定于总工脾气没有那么火爆,以后还好讨日子一些。 人群作鸟兽状散开,各自忙碌。 唉,画图纸、做建模,今天的魏德尔也是学术气息浓郁、生活平静安宁的一天呀! ………… 面具醒来的时候还觉得自己脑子晕晕乎乎,眼前所有景物都是重影的。恍惚间,她看到面前站着三个白色的巨人,那个巨人全身发着光,强壮得像是座山。 面具摇摇晃晃地仰起头,往巨人身边东倒西歪地走了几步,嘴里嘀嘀咕咕嘟囔着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简直像个嗜酒成性的醉汉。 陪在一旁的首时见状立刻上前,但他没走两步,就谨慎地停了下来,望着面具的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警惕,只远远地开口询问道:“面具女士,你还好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面具顿时停了下来,望向首时的目光先是迷糊,而后逐渐清明。 首时身上的白袍破了几个洞,到处都脏兮兮的,整个人看起来也很狼狈,看起来刚遭受一顿毒打。 “……首时阁下?” 情域又暴乱了? 混不吝的懒散暴力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本人具镇定冷静的灵魂。 首时见到这一幕简直要喜极而泣。 他终于不用挨打了! “太好了!面具女士,您终于醒了!” 对自己干了什么一无所知的面具伸手揉了揉脑袋,她只觉得现在头疼欲裂。 周边的景色可以说和窄掌广场毫不相关,举办仪式的至臻台不翼而飞,只剩下座白水晶圣碑伫立在街边。面具重新注意到这块模糊中看到的白色巨人,水晶碑正对着她的那面刻着“光明”二字,面具猜它是两面刻字,背面刻了“纯净”。 “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 不知道为什么,面具觉得自己身体有点酸。 “您什么都不记得了?”首时的表情看起来欲言又止,那副充满了不信任的眼神简直在说,真不是您怕丢脸不承认装失忆吗? 面具大受震撼。 她在至臻仪式的时候干了什么吗? 面具已经失掉他信力了吗?——面具(作者)。 从公开的表情上看起来:两天以前,首时的表情总是温和平静的,是事实;不久就不再轻信了,只用疑惑的目光盯着她,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平和,也不说心里的疑问,改为一味的怀疑质疑了——却也是事实。 于是有罪域来使慨叹曰:面具失掉他信力了。 见面具一脸一无所知的懵懂,首时叹了口气:“至臻仪式开始不久,您就摇摇晃晃地从至臻台上走了下来,什么话也不听,闭着眼一路向着圣碑走。凡是挡在您身前或是护卫在您身边的人,现在都已经领了愈合剂告假休息,我也尝试过阻拦您……” 他低头看了眼身上的污渍和破洞,无奈地笑了起来。 意思不言自明。 面具尴尬地摸了摸脸颊。 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迷过去的。 情域的赐福进入她的体内时,就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进入,压住了她的神经,疼得她冷汗直冒。当时她感觉有东西在自己的太阳穴砰砰直跳,马上就会从脑袋里蹦出来。再然后,她的身体变得很轻,灵魂像是出窍,她还以为自己要见到什么神了。 但是……她到底见没见到那种存在,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出窍”期间她经历了什么、看到或是听到什么,所有的一切她都没有任何印象,就好像有人用剪刀将这段记忆剪了下来。 面具也不敢问首时是不是以前参与至臻仪式的人都这样,只能生硬地直视着首时的眼睛,不好意思地说:“抱歉,首时阁下,我当时已经没有意识了。你伤得严重吗,需不需要愈合剂?” 首时沉默地摇了摇头,语气说不出的古怪:“没关系……我想您当时应该是收了手的,毕竟给了我两个背摔我都没晕过去。” 面具迅速地抿唇,眼观鼻鼻观心。 那她也不能说不客气啊。那样就有点太不客气了不是。 首时盯了一会儿面具,慢慢说道:“仪式已经结束了,面具女士,您现在能感受到体内的情域赐福吗?” 面具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着首时。 首时说前半句话时给她一种很奇怪的体验。 通过感官,她能听到对方的声音、看到对方的表情;但同时,还有一种神秘的第六感、一种直觉告诉她,首时说的话可以相信。 这种直觉是确切的,无比肯定的,像是有人从上帝视角指点她什么可以相信、什么不可以一样;但是也仅限于前半句,因为首时说得话中,只有前半句是一个事实。 这很新奇,但也很令人难受。 首时看面具的表情,猜她应该是感受到了那种相同的直觉提醒。 “看来仪式很成功,您已经获得了情域的赐福。” 面具打了个冷战。 首时说一句话她的脑子就不自觉地产生一个直觉的判断,这感觉太诡异了。她明显感到自己的一部分注意力被分散到了情域的赐福中,相对应的,在专注地动脑子思考问题这方面,她的能力也比以前弱了不少。 这不是什么好事,她还是更希望自己能好好动脑子思考问题。 “这赐福是被动?没有什么能暂停这种能力吗?”面具问。 “很遗憾,女士,这就是成为判定人的代价。”首时说,“不过赐福需要与势瓮共鸣,也许等您回到了罪域,远离了情域的势瓮,就能够减缓这种影响了——都会适应的。” 那就是没办法了。 已经发生发的事不需要过多纠结,面具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放弃了继续深入思考这方面的得失。 事实是她根本就没有能力动脑子继续思考。从她醒来到现在,脑海里的情域赐福始终嗡嗡作响,就像是把她的所有器官泡在了水里,面具甚至都觉得外面的世界不像真的,就连眼前的首时她都觉得可能是做梦梦到的。 这不是她空穴来风,虽然脑子没有完全恢复,但面具还是直觉地感受到了周围的不对劲,只是她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 面具用了很大的功夫才不让自己多注意那种直觉。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首时,但是首时的每一句话对她而言都是刺激,所以她不敢问。 好在首时是一个直觉敏锐的人,他几乎在面具刚不舒服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赐福对她的影响不浅,所以面具不说话,他也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在一旁默默陪伴,用眼神示意她没关系的。 面具又缓了一会儿,终于从那种空虚又恍惚的诡异状态中完全脱离出来。 周围环境带来的不协调感更严重了,面具终于意识到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光影。 她不安地皱起眉,轻声问:“首时阁下,几点了?” 像是听到面具的问题,儒略大钟敲了起来。 首时罕见地避开了问题:“也许不需要我的回答了。” 这句话不是事实,没有引起直觉的判定,面具的表情还算比较轻松。但是很快,她的表情就变得不再轻松了。 三下。 儒略大钟只敲了三下。 面具焦躁地抓起了头发:“为什么只敲了三下?钟坏了吗?” “不,钟没有坏。” “那它是怎么计时的,需要进行什么数字转换吗,你们设计了某种算法防止别人……” “没有这种必要,女士。” 面具愣愣说:“所以……” 首时平静地点头,毫不客气地承认:“是的,现在是4月1日的下午三点,您已经在圣碑前站了接近五个小时,一动不动。” 直觉告诉面具首时是对的,即便她不愿意相信也必须相信,有太多证据可以证明了:她感觉身体酸痛是因为身体久站不动;感觉周围不寻常是因为太阳东垂,光影的角度变了。 不知道为什么,面具心底泛起了一阵无故的担忧。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 45. 第一百八十四场 权杖骑士 “面具女士……” “直接叫我面具吧,首时,我们不要再客套了。”面具匆匆说,“如果你想问我现在状态如何——我认为自己已经适应了情域赐福的存在,可以直接离开了。” “好,那我就直呼您面具了。”首时说着,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但是后半件事请恕我无法认同,有一件事,我需要提前告知您。” 面具的注意力被首时的态度和她脑海中的直觉提醒分散了。 “什么?” 首时卖了个不大不小的关子——说是关子,其实反而是因为面具身为罪域人,对外域的赐福了解太少,他必须进行的补充。 “请您先试着调动体内的情域赐福,尝试主动与势瓮共鸣,我来为您测试自己的赐福纯净度。”首时耐心地分享着自己的经验,“情域的赐福属于精神方面的强化,这种赐福通常不会分布在全身各处,而喜欢停留在头部或是心脏的位置。如果您要找寻自己的赐福,可以先从这两个地方找起。” 面具只有犹豫了一秒就依言照做。 首时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何况名师亲自授课,过来人提纲挈领,不学白不学。 “嗯……是那些金粉色的东西吗?” “是的,当您感受到体内那道金粉色似气似流的东西时,就要试着操控它,让它的频率不断攀升增加,并在体外寻找能够和它形成共鸣的东西——也就是势瓮。” 这一点通常比较困难,尤其对于面具这种从来没有接触过赐福的人而言,同时关注体内外两个“世界”,还要进行内外世界的连接。所谓的低纯净度就是说,在这一步时无法调动体内那一点点赐福和外界链接,因此无法有效使用本族能力,可见这一步的不易。 面具继续按着首时的话控制起体内赐福,一点一点增加起频率,渐渐的,她感受到情域之内出现了一个极为引人注意的东西,如果将世界上的其他东西比作小灯泡,那么那个东西就像是太阳一样耀眼夺目。 她又一次感受到那种类似于灵魂出窍的感觉,但不是完全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人体是一个小世界,外面是一个大世界,两个世界通过灵魂沟通相连,赐福就会自主地靠近它的本源。 金粉色的赐福每靠近那个存在一些,面具本人就能从那东西上感受到一种接近本源的共鸣。不用向任何人请教,面具果断地将赐福与那个东西连接在一起。 她的决定那么行云流水、顺理成章。一瞬间,儒略时区正中心的白水晶圣碑亮起了,金粉色的光芒汇聚成数字: “97,嗯……和我想得差不多。” 首时的声音比儒略时钟还响。 “好了,面具,停止共鸣吧,纯净度已经测出来了。” 面具挣扎一番,她的赐福死死地黏在势瓮中,无论用什么方式都无法控制精神脱离共鸣。熟悉的难受感再次占据她的身心,直到另外一道金粉色的赐福强行介入了她与势瓮的共鸣,像木匠往板子中敲进去一块楔子松动了木材本身,疼痛才如潮水般褪去。 面具重新睁开眼,原本雕刻着“光明”二字的水晶碑上正浮现着明晃晃的“97”两个数字,首时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年迈的执勤员,此刻脸色苍白中带着一丝狂喜,看得面具十分摸不到头脑。 还不等面具对自己的赐福纯净度感到满意,首时就开口定下暴论。 “圣女大人是满赐福。” 面具:? 首时见面具怀疑,信誓旦旦地点起头:“相信我,面具,圣女大人就是佩列费斯历史上第一个拥有满赐福的人。” 面具:? 她97的赐福也就算了,毕竟在情域,只要比首时的赐福高,79和97都没区别。 但是痴心满赐福是怎么个意思? 而且…… “你是在试探我的鉴谎能力是不是在你之上吗?”面具平静问,“我的赐福告诉我,我不应该相信你,因为你没见过她的赐福纯净度。” 首时甚至都来不及反应面具的反问意味着什么,就激动地解释起来:“不不不,当然不是这样,请听我说,面具!您已经感受到了与势瓮共鸣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就像黑夜中看到的火光,您看到的越亮,就代表你能共鸣的越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圣女大人开展仪式时其实已经拥有了情域的赐福,不然她无法与势瓮共鸣。” 首时顿了顿。 “但是!圣女大人却没有传统的情域鉴谎能力!” 面具疑惑地挑了个眉。 “我们和神女大人分开前,圣女大人曾问我为什么代表光明与纯净的情域,要将禁地命名为黑鸦衣,我当时说,因为作为禁地就要与情域明面所代表的东西相反,因此取了这样听起来就漆黑一片的名字。” 面具了然地点头:“现在我感受到了,你在说谎,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首时眼前一亮:“没错,就是这样。” “但是也有可能是因为痴心比你的赐福纯净度更低,因此她无从得知你是否在说谎。” 首时笑着对身边的年迈女人举了手,请她开口:“她可以向您证明,面具。” 其实面具不是很想听什么证明,她在情域耽误了太久,想赶紧回去。但是眼前的老人比首时看起来还要慨然,看到面具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时,几乎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 老人哆嗦着开口:“女士!我是白水晶圣碑的守护人,势瓮的所有表现我都时刻紧盯。我看了这圣碑快五百年啦,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耀眼纯粹的光芒!您的赐福纯净度高如天枢,共鸣时势瓮亮如玉衡!但是!” 老婆子两眼一瞪,闪着锋锐的精光。两颗颧骨刻薄地突出。 “圣女大人与势瓮共鸣引起的反应显然比您更大!您是那天上的星星不假,可圣女大人嘞!她是天上的太阳哦!她的巍峨神圣不可直视!她是我们的满赐福之人!佩列费斯的奇迹!这样的人才应该被记入史诗,你要知道,圣女大人可比那什么早死的参泽遗皇和毛都没长齐的天命之人强不知道多少嘞……” “呃……” 眼看着守碑婆婆越说越不对劲,首时连忙冲过去把人半哄半逼地推走了。两人在一边好说歹说半天,首时才制止了老人家再和千年难得的“97”再说两句话的意图。首时回来时,还有些尴尬地冲着面具笑了笑,不过面具正因急于回罪域而心急,并没有太在意对方说什么。 “我在这里呆了太久了,有传送阵吗,送我回避难所吧。”见首时回来,面具立刻开口,“关于痴心的事,可以边走边说。” 首时表情如常:“我明白了,您稍等。” 面具点头。 首时自然而然地来到圣碑旁不起眼的铁杆前,按下了一个按钮,又泰然自若地走回面具身边,和她一起停在了路边。 “势瓮周边没有传送阵,如果要去避难所,我们就得搭乘一小段往托兽了。” 面具任由对方安排,随口问了一句:“往托兽是什么?情域特产?” “当然不是。那是一种暗域伴生兽,性情温顺,背生双翼。”首时笑着解释,嗓音里说不出的自豪,“情域是中立域,和大陆各域的关系都很好,总能收到各种礼物。往托兽是雪小姐派人赠予的,那些呼唤用的按钮则是前段时间代表小姐的好意。” “的确是她会做的事情。” 首时略略一笑,没有在器物文明的事情上多嘴。凭心而论,他对和面具合作欺骗代表小姐的行为是很愧疚的。 但为了情域,他不后悔。 4月1日10:30(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59小时30分钟) 皇女重新爬起身,虽然身形狼狈,但是身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她的运气已经 比光幕和痴心好了太多。当时她和痴心在雾域第四空间,没有像光幕一样暴露在天国的围杀圈中,因此逃过了箭雨;吊坠的排斥力也只是将她向下驱逐到相对松软的黑沙原,而不是撞在那些质地更为坚硬的沙丘上。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安全了。 堕天使的光环仍在,眼前天罗地网满载杀机。痴心昏迷在另一侧,唯一苏醒的同伴却双眼猩红,毫无理智地捧着那条彻底失效了的吊坠无声恸哭,只执迷于自己从未告人的过去。 皇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双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兴奋。 接近解脱的毁灭欲正在她的心底膨胀,像一个潜藏已久的野兽无声无息地成长为令人恐惧的地步,终于有朝一日得以重见天日,便在她心灵投下硕大的巨影。 “舞域大火之后,这里就变成了佩列费斯最干旱的地方。参泽的赐福亲水,几乎所有赐福能力都依靠水流这个载体才能驱动。若是你的同伙没有带你们逃走,也许我还愿意相信你的谎言一二,相信你真的有可能杀出一条生路。” 正前方的天国兵团长目光平静地垂视着皇女,嗓音却说不出的戏谑。 “但既然你们要逃,就代表了昔日的参泽遗皇已经消失了。遗皇陛下,我等倒是好奇,这样的旱地、这样的残躯,就连伴随你征战的细剑都插在了远处的沙原中——你还能怎么翻盘呢?” 皇女瞥了眼没入荒漠的冷银细剑,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光幕,别再沉浸在过往的遗憾中了,吊坠修不好的话,我们三个可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她声音惫懒地对着旁边的同伴开口,既不在乎自己的话是否被人听进去,也不在乎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听了什么反应。 她只是简单地活动了手腕脚踝,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转身冲向了沙丘之上的那个蓝发隧域人。 “保护斯塔尼大人!” “别愣神!拔剑!” 下方羽兵团当即向腰间伸手拔剑,然而暴起的皇女就像是一道灭世的流光,而光的速度根本不是人力能够衡量的! 酒红色光芒穿过哪里就在哪里激起一片尖锐的惊叫,紧接着令人牙酸的血肉撕裂声就此起彼伏地在脆弱的兵阵中响起。整齐的兵阵还未起到合理的作用就先陷入了混乱,天使族的金色血液不要钱一样地泼洒在大地上,刺眼的亮金在阳光下璀璨夺目,仿佛在再现当年大陆鼎鼎有名的永生域传言——舞域长公主居住的地方,连河流里都流淌着黄金。 金色的血渍溅到皇女的脸上,像一道原始野蛮的古老图腾。她手中握着一把不知道从谁腰间抽出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寒光闪烁之间,剑身就带起一阵逼人的杀气凛风,这道仿佛被修罗操控的长剑削骨如泥,兵阵处处血肉横飞,金光闪烁。 一人突然脚踢焦土,从地上向皇女掀起一片乱沙,飞沙走石瞬间迷了人眼,皇女下意识扭头躲闪。只听剑身铮铮破空如鸣,两把长剑一前一后飞快刺来,皇女当即提剑侧退。剑锋飞快掠过,堪堪擦过脸颊向着更远处刺去,两人暗叫一声不好,甚至来不及回转防御,只见皇女眯着眼睛抓住破绽,反手掏剑一劈,银光冷硬且迅疾,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短暂形成一片真空地带。黑风呼啸一瞬,两人连同身后其余准备偷袭的士兵齐齐发出痛呼惨叫,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皇女闲庭信步般地向前两步,站定到唯一还站立的士兵面前,低下头冲着他好脾气地笑了笑,温暖和煦如金色的阳光。可惜面前的士兵并不吃这一套,反而被她莫名其妙的笑吓得脸色苍白,手里的长剑跟着双腿一起打颤,嘴唇瓮动着只能“你你你”个不停,害地皇女只能无奈收起笑容。 无论嘴角是否含笑,她的目光始终平静,既没有凶狠的杀意,也没有软弱的仁慈,像一道虚无的漩涡吸引了士兵的全部注意。 46. 第一百八十五场 宝剑骑士 无论嘴角是否含笑,她的目光始终平静。既没有凶狠的杀意,也没有软弱的仁慈,像一道虚无的漩涡吸引了士兵的全部注意。 而后,她略略抬起握剑的手,好像只是往空中那么轻飘飘地随意一划,一道银光忽在那士兵眼前闪过,快如闪电,他连口中求饶都来不及说,就见天旋地转,一具无头的身子在他眼前摇摇晃晃倒下,而后什么东西一震溅起黑沙飞入眼中,却不迷疼——原来是他自己的身体,他已经死了。 如此杀伐并非个例,那道深红身影不在任何兵阵中过多停留,速度快如鬼魅,仿佛一架人形神兵切入人头攒动的兵阵,瞬间就将一颗颗脑袋砍落在地。她的动作又快又准,狠而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得犹豫。那道身影诡异得就像是能够掌握所有人的心思,有时望见左边兵阵露出茫然惊慌的失误,便飞身踏进人潮袭杀,周围士兵才刚反应过来,她又不知何时向着另一边奔去,直到对方如梦初醒,才发现她竟又及时撤身攻入下一个破绽。 眼看着皇女反复毫发无损地斩杀兵阵,又毫不犹豫转而奔向另一兵阵,天国的两大兵团长才幡然醒悟自己的犯下了什么样的大错! 当年的褪生期的大皇女就可以凭借一身强悍的肉身力量斩杀其皇叔,一手挑翻暗域王兽!又四百年过去,她的身体素质得有多么夸张? 别说区区两百四十人,就是把天上的翼兵□□到地面支援,这些士兵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羊羔! 她站在地面上,就是一具杀神。 “拦住她!别让她接近斯塔尼!都给我射!掩护羽团缩小包围圈!” 意识到问题的兵团长立刻转换了策略。最开始措手不及导致的混乱已经结束,虽然地面上的方阵已有一两个失去了大半数兵力,其他兵阵也各有损失,但对比起整整两个大兵团的兵力而言,这实在是九牛一毛。局部的胜利不意味着全局的安全,皇女参与过泽天战争,她同样清楚这一点。因此这场闪电般的突击只是为威吓那些反应不及的天国士兵。在暴力的单方面屠杀后,她立刻假意转向另一边的兵阵,实则光却一扫,看向场中无人关心的痴心和光幕。 天国人傲慢,还没意识到场上有这样两个可以利用的人质。 皇女无心杀戮,可被盯上的方阵就苦了,这群和其他兵阵气质略有区别的士兵不知真假,纷纷骚动起来。有人往前、有人往后,混乱得像是被捅的马蜂窝。不仅如此,可能是因为太过于恐惧自己也沦落到和其他兵阵的同样下场,这一群羽团兵一个个手里的剑伸得老高,仿佛长剑就是他们延伸的手臂。 而这些人的目光也并不具备战士的勇武素养,反而一个个像是象牙塔里的孩子,满怀皇女自己撞上剑刃的希望,热切地盼望所谓的参泽遗皇和他们一样也是浪得虚名的金蝉——在他们的侥幸心里中,皇女这一套杀戮只是和他们闹着玩呢,她就是运气好,等到了这里就会像崴了脚的猫,靠着三只脚一头撞死在他们的长剑上呢。 这是天意、天意啊! 不一会,有的人因为长时间高抬手臂(又或者是因为太怂),手抖得太厉害,长剑一片不经意地横扫一片,戳到自己人的身上,瞬间引起一阵小范围的内部骚乱。据皇女本人回忆,当时她甚至能听到小小的兵阵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大胆!你知道我爹是谁吗!”“竟敢在我面前大呼小叫,本少的身份也是你们这些贱民能冒犯的?”“胡闹啊!你们简直就是一群饭桶、废物!”“拉瑞文你个二世祖也配说我废物!你们家的生意不想做了吗!”“放肆!放肆!”等等一系列的小孩拌嘴。 兵团长看着地下那群平日里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兵简直要气昏过去了。 诚然,堕天使的光环在大陆上颇具威名,但参泽遗皇“死”后,天国身为大陆第一霸主,根本就无人胆敢冒犯其天威,这样的杀阵早就成了徒有虚名的镀金所。好巧不巧,被皇女盯上的这个方阵,就是一个云集了各家公子的镀金方阵。 虽然后来的皇女说自己在这场战斗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何如何威武不可侵,孤身壮志不移,但事实上,现在的她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没用的废话。敌人的不专业为她制造了最棒的空窗期,经过三个兵阵的突击,她的位置已经和光幕、痴心两人形成一条直线。位置确认的瞬间,那道红色的身影当机立断屈身撤退,整个人和天国人手中拉满的弓弦别无二致。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慢了下来,她转身,屈膝,腿下肌肉紧绷,而后瞬间像流矢一样发射出去,每一次踏步都在天国人眼中激起一片滔天黑沙。 滚滚黑沙顷刻成暴,狂澜一般掩去了场中飘逸恣意的身形。 趁着沙尘阻挡视线,皇女从地上捞起半死不活的光幕,迅速把人扛在肩上,不作缓冲地沿着直线奔向更远处的痴心。漆黑的沙尘同样遮蔽了她的视野,痴心的身影埋没在黑沙中,她不知道沙尘的另一侧正在发生什么。就算天国的兵团长还么发话,两个兵阵那么多人,总有人能注意到痴心,为了顺利救下痴心,她必须再快一些。 皇女一边跑一边暗中计算着距离,就当她即将冲出抵达痴心所在的那个小山丘时,灼人的金光骤然破开薄薄的黑沙,无数神羽箭划破空气,四周响起密集的嗖嗖声!皇女一个急刹,本能伸手抬剑,凭着感觉在头顶阻挡。 沙地因她的急停划出一条极深的擦痕,她停下的那一刻,一片漫天的箭雨已经到了头顶,各个箭头尖锐,箭雨的范围几乎覆盖了所有扬起黑沙的地方。 倾泄的箭矢的速度是如此骇人,没入沙地后竟然只剩下一尾泛着金光的羽毛,丝毫不见箭身。皇女握剑的手抵挡不停,脚下动作不停,一边提剑招架阻挡,一边屏息缓慢地带着光幕在沙暴中向痴心的方向移动。足以射穿钢板的神羽箭在她面前就像小孩扔过来的竹蜻蜓,在一阵眼花缭乱的银光与剑箭相撞的铮铮声中被尽数挑飞。但天国人就像是有透视眼,一批批箭矢紧追不舍,四面八方而来,跟着她一起向着痴心的方向移动。 皇女不得不在如此猛烈的攻势下放缓速度,专心应对天国恐怖的杀阵。“哒哒哒哒”的金属 碰撞声此起彼伏,她的手腕在接连不断的撞击下开始隐隐发抖。通过奔跑带起的黑沙没了脚下重重落地的力量,也缓缓沉淀下去,落回地面。 待到黑烟完全散去时,整个包围圈中,竟然留下了半条笔直的长线。 长线一端站着汗流浃背的皇女,两侧则密密麻麻插满了天国的神羽箭。 “住、住手!” 一个天国的士兵手中抓着紧闭双眼的痴心,横剑在她颈前,面上虽有惧色,却依旧故作镇定地仰着头俯视着皇女。 他们站在长线延伸的方向。 皇女在看清痴心的处境后第一时间停了手,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那个挟持痴心的天国士兵。橙色的、金色的、还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红色的血液从皇女的肩膀上蜿蜒而下,加重了她衣服的色彩。 天国的兵阵下方,所有士兵的手纹都在同一时间亮起。在兵团长的授意下,挟持痴心的那人身后,涌出一个又一个持剑的天国人,每一个都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挡在人质和士兵面前。人山人海,只隐约漏了个痴心和那人的头出来。 那人躲在其他人身后,大声对皇女严厉喝道:“别过来!放下武器!束手就擒!不然我就杀了她!” 士兵的手稍稍用了点力,鲜红的血液立刻从痴心脖子上渗出。 “够了!” 皇女毫不犹豫地把剑扔到地上,单手举了起来。她的另一只手环着光幕。他不知什么时候就已经昏死过去,脸上颜色接近灰白,身上的体温正在一点点降低,估计是快撑不住了。 “别动她,我和你们走!” 兵团长轻轻抬手,天上的神羽箭阵再度拉开弓箭,牢牢指着地上正单手投降的恐怖女人。缩小了五六倍的包围圈中,几乎每隔两三人,就倒着一个双眼紧闭的天国士兵。金色的鲜血源源不断四溢,将漆黑的焦土染成了金碧辉煌的黄金屋。 没有一个人不对皇女可怕的战斗意识感到后怕——在两个兵团、天国最顶级的杀阵的包围圈下,她竟然还能杀穿三个方阵,恫吓两个兵团,救下一名队友。 只她一个人,短短几分钟之间,竟然近乎无伤地解决了七十余名天国士兵! “把你肩膀上那个男人扔了,他没有用,举起双手,离那些兵器远点。”兵团长严厉地说。 这严厉之中有几分是因为惧怕,有几分是因为傲慢,恐怕他自己的也不得而知。 皇女看向光幕紧闭的双眼,用力握住了拳。 迅速风干的血痕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留在光幕的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嘴角,此时微微张开。 在皇女印象中,好像上一秒光幕还在因为她想去舞域悼念友人的事,在第四空间宽慰她生命终会重逢;下一秒他就带着自己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去,同她永别了。 “光幕、光幕……” 无人回应。 皇女始终平静的目光终于暗了下来。在她的脚边,还插着一把极为纤细的西洋剑,上好的钢材在舞域的烈阳下闪闪发光,寒芒毕露。 47. 第一百八十七场 圣杯国王 而后,这位身居高位的太子近臣露出了残忍冰冷的本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因此,要走她的人是仙域贵主,拉若米拉达。她奉她父亲拉若兰达之命,与天国通力合作,在罪域以外布下层层杀阵,让面具绝无可能逃脱。相应的,我等只需要将一个仙域海族活着归还给他们自己,塞梅尔黛尔殿下对此欣然允诺……不过,活着与活着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波尔沃亚说着,嘴角露出阴冷的笑容,就像捕捉到老鼠不吃而剥皮玩弄的猫,他们对折磨的享受比杀戮更甚。 碎片心尖一颤。 波尔沃亚年轻,不知道神明当初被仙域域主通缉的事,更没到过仙域,不知道拉若米拉达是什么样的人。 但她知道啊。 如果是拉若米拉达带走奄奄一息的神明,那神明必死无疑。 那个女人简直就是佛口蛇心四个字的具象化,面慈心狠,心思更高深莫测。且不说神明研究能力存在会被怎样对待,如果神明的研究能力消失了,那她到拉若米拉达手里一定用不了半天,就会被拉若米拉达秘密处死,丢进永昼海毁尸灭迹! 必须想办法阻止波尔沃亚的计划,也必须让拉若米拉达和神明分开。 一个计划迅速在碎片心中生成,她当即拉住波尔沃亚,语气焦急:“你让手下对神明下手了?蠢货!快用手纹或者手环联系他,制止他的行为!” 但不知是不是碎片出现的时机和举止引起了波尔沃亚的怀疑,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听之任之,反而警惕地打量起碎片。 “老师,您很在意神明?” “我在意你老子!我让你发你就发!你那个被破驴踢过的脑子也来质疑我?!赶紧通知!你一边发我一边给你解释!” 碎片一点不退,反而语气冲得厉害,对着波尔沃亚就是一顿猛揍。波尔沃亚不闪不躲,只是看着碎片,呲起一口森白整齐的牙齿,在那张戒备的面容上形成了一个冷酷血腥的笑容。 “老师,您说得太晚了,达半一把人带走就已经动手了,神明不可能再做研究了。您应该能够理解,我不会允许一个赐福天才为除了天国以外的地域做贡献。” 碎片再次做了个深呼吸,表情徒然变得冷峻而无情,话锋出人意料地一转:“那好,现在按我说的,给你的人发消息,我来教他怎么应对拉若米拉达。” 波尔沃亚皱起眉头,眼神晦暗不明。 碎片见状又是不满:“愣着干嘛,赶紧拿手环发消息啊——你的人用的方法是什么?钝击前脑还是直接从眼眶里插针?她人现在反应程度……” 波尔沃亚紧盯碎片,似乎是要从她的表现中看出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碎片原本激动的心情在波尔沃亚默不作声的态度中渐渐冷却下来,一抹迟钝的自嘲攀上她的面孔,藤蔓一般绞死了那颗热忱的心。 最为亲密的师生二人此时却像是最陌生的敌手,互相猜忌、心存杀机。 碎片冷笑一声,愤然甩手离去。 “等等……” 波尔沃亚下意识拦住碎片,碎片无动于衷地原地转了个身,从工作台的另一边饶了出去。 “老师、等一等……” 碎片面无表情地走到波尔沃亚面前,不等小伙高兴,黑色的手套冷漠地从怀中抽回那档给神明申请的文件。碎片眼睛始终注视着那份文件,一个眼神都没给他留。 波尔沃亚急忙按住怀里的文件。 “老师!您听我说!” “放手。” “达半还没动手,老师!我骗了您!”波尔沃亚心急如焚地开口。 碎片勉强停下脚步,脸色阴沉得吓人,但波尔沃亚并没有注意。他的手纹亮着,正低下头沉默地编辑起撤回暗杀令的暗号,直到发完了消息,他才重新看向碎片。 “传送点十二点半就要启动了,达半他们在路上,没有空间对神明下手。对不起,老师,我只是在试探您的真实意图。” “试探我?”碎片不屑一顾地咀嚼一番这三个字,冷笑道,“现在才想起来试探我,不觉得太晚了吗?什么都不用说了,波尔沃亚,把东西给我。” 波尔沃亚倔强地看着碎片,师生二人谁也不肯先让步。直到碎片啧了一声,波尔沃亚才反应过来,以老师和他的身高差距,老师要很努力地仰着头,才能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和他对视。 波尔沃亚缓缓屈下膝,就像他还是个孩子时,老师和他说话时所做的那样。 他们的视线变到同样的高度,谁也没有俯视谁的能力,谁也不会再把另一个人从头看到脚。他们眼中的彼此都已不再是全部的袒露,记忆中的对方随着时间、立场变得片面而各有隐瞒,谁也无法再说自己了解对方,即便他们曾经情同母子。 “对不起,老师,还有……谢谢您。” 谢谢您没有成为我的敌人,让我不得已向您也举起屠刀。 波尔沃亚将申请表还给碎片,动作缓慢而不舍。碎片无动于衷地接过申请表,冷冰冰地看着波尔沃亚,面露讽刺。 “波尔沃亚,你在试探我时,想的是什么?刚刚沉默的时候,想的又是什么?” 波尔沃亚的表情僵住了,随即,他苦笑一声,神情变得异常痛苦。碎片满意地盯着他通红的眼睛,面上却像是心被伤透那样,扬起一抹自嘲的笑容,这让波尔沃亚更加悲哀,所有的心绪都不做掩饰地表现在脸上。 碎片将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暗自不屑波尔沃亚的蠢笨,甚至干脆坦然地当着波尔沃亚的面拿起手环,给风铃发了几行极其简短的安排。 再放下手环时,碎片反倒彻底释然了似的,拉开了和波尔沃亚的距离。 “面具已经不成气候,你的任务都结束了,既然如此,你还不回庭撒身边?就不着急回去见你未婚妻?别忘了,长时间呆在这里的外域人可是会死的。” 波尔沃亚眼中闪过一瞬动摇,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天命之人一日不除,天国就一日可能受到古暗域的威胁。我必须趁着这个机会为太子殿下扫平一切阻碍。我等做臣子的,本就该为国主献力献身……” 波尔沃亚盯着碎片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咬咬牙硬着头皮说了下去。 “老师,已经三次了。下一次,您再称呼太子殿下时,请不要再直呼其名了。再天才的学者、再不可思议的头脑,在权力面前依旧脆若溪苇……您看神明的下场就知道了。” 碎片目光闪烁,但她很好地掩饰好了眼里那抹危险的精光,迅速地扯出一个淡然疏远的笑:“好,我知道了,下一次不会当着你的面直接喊庭撒了。” “老师!” “嗯嗯,庭撒太子。” 她摆着手信步离开,背影说不出得哀伤。 “既然面具回不来,那我也要着手准备自己离开的事项了。波尔沃亚,你做得很好,比你那些师妹师弟做得都要好,我很欣慰。” 波尔沃亚眼睫颤抖。 多少年了。 他暗自铆劲百年,终于听到老师一声发自肺腑的赞扬了,还是如此高的赞赏! 汹涌的泪水夺眶而出,波尔沃亚哭着看向面前身材矮小的老师。她的身影在模糊的泪光中与童年的记忆混作一片,渐渐模糊成一个微小的光点。 波尔沃亚这才察觉,原来老师已经七百多岁了。 在那副少女般的容颜下,她的灵魂与身体其实都已经如此衰老,无限接近于腐朽的死亡。那些厌弃他们这些学生不成器的教导,是否是因为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替孩子们遮风挡雨更多? 正因担忧,所以才如此急促、如此愤怒? 原来那些怒不可遏时的巴掌、那些口不择言的责备,不是打骂,更不是鄙弃—— 那分明是沉甸甸的爱! 他真不是人啊!竟然会因 为做出一点点成就就对老师大放厥词,猖狂表态!老师是如此苦心孤诣、嘴硬心软的人!别人不知道,他这个从小跟在老师身边的学生会不知道吗?老师不说,他就看不出来吗?他这个当学生的,在罪域看到老师是如此高兴,老师一个人在罪域研究多年,难道看到他就不感动吗?就不高兴还能在这时候看到自己亲切的学生吗? 看看他干了什么!怀疑她!疏远她!威胁她!恐吓她! 他怎么能在这时候说出这么多令老师伤心的话啊! 他怎么有脸在老师面前说自己成才了呀! 碎片面无表情地关上门,冷冷看了眼站在房中又哭又笑的波尔沃亚。 “傻屌。” 4月1日15:08(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54小时52分钟) 面具和首时在路边等了不一会儿,小型往托兽就在一个暗域人的带领下来到面具和首时前。 两人先后爬上魔兽,坐在最前面控兽的女孩回头冲着两人露出一个淳朴的笑容,一拍伴生兽的脑袋,往托兽那强壮的翅膀就呼扇着飞了起来。 面具估计了一下速度,大概在五米每秒左右,慢得和自行车差不多了。如果往托兽的速度在情域被应用于运输,那说明这样的速度在情域,甚至大陆都算较快的一类。换言之,佩列费斯的大部分信息、人力、资源流通速度是很缓慢的。 “面具,我们说回圣女大人。”首时始终不忘心中正事。 面具收回思绪:“嗯,你说。” “刚才我们已经讨论清楚了,圣女大人的纯净度比您只高不低。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圣女大人拥有传统的情域赐福,她应该能够得知我在说谎,但是当时的圣女大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看来檬蜜分配理论只是在大陆上没有合理的认证,但各域域主私下里都对这个理论钻研颇深啊。” 面具阴阳怪气地替神明抱了句不平。因为她已经完全理解首时要说什么了。 首时话里话外都是同一个意思——痴心拥有的赐福是质变后的满赐福,因此拥有与传统情域赐福不同的能力。 在神明提出的檬蜜分配理论中,从无到有、由一生二的概念举足轻重。 把学术用语翻译成人话就是说,从99纯净度到满赐福是最重要的赐福质变过程。因此拥有满赐福的人,会诞生更为强大的赐福能力,甚至98到99也会产生一定类似的变化。 前者还没有证据证明,但是后者有皇女这个显而易见的例子。褪生期后的皇女就诞生了可以在整个参泽内部自由瞬移的能力——不过拥有99纯净度还是拥有正常赐福能力的,皇女当年诞生的新能力就无法脱离参泽国域使用。 因此首时那句“和我想得差不多”,不是说他确定了面具具体的赐福纯净度数值,而是说他知道面具的赐福比自己高,但是也不会比98更高。 “原来您也了解过那位天才学者的理论,那就太好了。”首时作出敬佩欣喜的表情,“面具,整个大陆还从未出现过满赐福之人。已故的参泽遗皇当年还差着一个‘从无到有’,就已经可以睥睨大陆。情域的赐福虽然杀力不高,但我依旧相信满赐福催生的新能力不容小觑——如果可以,还请您得闲时,将圣女大人拥有的能力告知于我。” 首时面上终于露出了双时战争之后,最为轻松的笑容。 “我也想看看,我情域的赐福,有没有可能在这大陆上拔得头筹一次。” “如果成了,你想怎样?” 首时看向初霁碧蓝的天空,清风扶面的清凉,展翅高飞的白鸟,好像世间能够困住他们的一切都已经被那场大雪涤净,属于光明和纯净的时代已经到来,就连他寂静依旧的心灵都不由得泛起一阵豪情。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想和那些自认为霸主的种族讲一讲情域的道理,告诉他们,就算身为霸者,也可以遵守最干净的规则。” 48. 第一百八十八场 宝剑国王 面具没有任何犹豫地问:“那倘若有人要夺了你的权,拉拢了你的亲信,最后重新将情域置于原本的位置,甚至更差的处境,再度向大陆重申他们自己原本的规矩呢?你无法用你想象的光明与纯净解决问题,你只能牺牲更少的人,换取更大的利益——然后,被牺牲的更少的人造就了更多仇恨……” 首时愣了两秒,垂下眸子轻声说: “那生活在这样的世界,不就太令人难过了吗?” 面具没想到首时会这样说,呆呆地哦了一声,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她低着头含糊一句。 “嗯,好像是挺难过的。” 首时愣愣地看着面具,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面具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按着首时所说,能够与某域的势瓮共鸣意味着拥有该域赐福。同时,赐福所产生的能力与通常意义上的地域能力不符,就意味着这个人拥有满赐福。 按这样的逻辑判断,那痴心利用仙域赐福构建精神链接的能力,是不是也不太符合传统意义上的仙域赐福能力? 这是不是说明…… 痴心不仅是大陆上第一个满赐福之人,还是第一个双满赐福之人? 不过面具转念,其实她对仙域赐福一直了解不深。神明对仙域的态度就像痴心对洛克斐、裂隙对主星那样,总是讳莫如深,仿佛隔着深仇大恨。 说到裂隙,面具终于想起来自己把谁忘了。 她把所有人都给忘了! 她应该先告诉痴心自己这边没事,马上就回去,然后立刻告诉裂隙准备带她回罪域。她已经在情域呆了这么长时间,该回去从天国人身上审出点有价值的东西了。 情域赐福进入脑子后简直把她变成了一个傻子! 但是在承认自己变成傻子之前,面具必须要先承认,现在太安静了。 下午三点,比她和其他人约定的时间晚了五个小时,痴心和神明却没有对她进行疯狂轰炸;裂隙也一反常态,竟然没有在她和首时说话时插嘴。 前者也许是裂隙帮她和痴心说了一声,后者…… 该不会生气了吧? 还是一群人商量好了要给她点颜色看看,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面具向着和首时相反的方向侧过头,闭上眼睛进入心流模式。 她花了一秒钟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干什么。 她才醒过来不到十分钟,其他人没道理生这么大气。 所以,她决定用客观打败主观。 「你对仙域了解吗,裂隙,海族有类似痴心这样的赐福吗?」 很好,这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启话题方式。 然而心流另一边什么声音也没有。 「裂隙、裂隙?」面具一无所知地试探道,「你应该知道我才刚刚醒过来,脑子里还一片混乱呢,对吧?」 百亩星空盛放的花田中,主星看得乐不可支。 “哎呀呀,瞧她这话说的。吾儿,她可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只是不在乎你心里怎么想的罢了。”主星侧着头挖苦道,“天可怜的,自己一颗真心都捧给了对方,对方却连心门都不让你见呢。怎么会有这么自私的人,我该心疼你的,对吧?” 主星如此说着,眼里竟然真的流露出一丝同情的目光。她浅笑着凑近了裂隙,却被裂隙立刻转过身忽略过去,一个正眼都不分。 主星微微叹了口气。 “吾儿……” “别用这个称呼喊我,界主。”裂隙冷冷道,“你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这样的关系。” “好吧,我承认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比起母子的级别,姐弟才更符合我们的关系。但你还是个思维团子时我就抱过你哦,一直到你现在都能变成一个人,我看到也只是欣慰,而无忌惮——这就是母亲啊。”主星笑着说,“明明如果你成为了世界的主流意志,我就不会拥有这种随意拘禁你的能力了,失权对于姐弟而言是竞争,对于母子而言可谓继承。按着我对你的悲悯,你称我一句母亲又能如何呢?” 蛮不讲理。 裂隙沉默以对,只用余光瞥向面具所在的那个投影。皇女、痴心、光幕、神明……其他所有人也各有一块投影区域,血腥暴力的画面与周围的装扮格格不入。 繁星与鲜花拥簇在这片古老的意志空间中,白线交织简约,光芒宁静祥和。投影中,有人血肉模糊、昏迷不醒,有人脚下尸山累累,有人穿过风暴奔向拯救的道路,不知前方又有怎样的意外。 主星却像是躺在家里点了张高分电影的碟片,脸上笑容款款,仿佛那些影像只是虚假的动作大戏,泼洒的血液皆为影视需要,甚至还有闲心一边看一边给裂隙解释: 为什么天国会出现在舞域——她利用波尔沃亚透露了提前这个事实。 为什么隧域会派人专门针对光幕——她虽然没有把面具所有的底牌都透露出去,但提醒一下埋伏前可以计算对方目的地方向还是可以的嘛。 为什么她那么早就知道他们会去舞域——她是善为的世界意志,了解曾经作为善为代表之一的皇女。她这样的人一定会去舞域祭拜诗人。 为什么神明会被天国和仙域顺利地从罪域送出来——很简单呀,她在面具透露的坐标点解开了罪域屏障,告诉他们什么时候把人送出去,天国人深信不疑,所以就成功了。 裂隙立刻就发现主星有意忽略的缺漏,他当时这样询问:“你怎么知道痴心会答应她。” 很明显,她指的是皇女。 主星立刻露出暧昧不明的笑容,答得模棱两可。 “她啊……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不是吗?” 裂隙的表情绝对称不上对这个答案满意,但主星却一拍手,很满足地总结道:“好了,吾儿,从现在开始就是第一个真正的起点了。我对其他人的安排已经全部生效,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掺和了,交给双方自己解决吧。至于为什么是第一个……”她微笑着,“既然面具有胆子挑衅我,还有能力和另一个世界意志结契,那多一些针对她的安排也是公平的。” 她的笑容在群星的光辉中变得朦胧而迷离,透露着一丝不真实的虚幻,连话也像江水寒时笼起的轻烟。 刹那间,一万朵玫瑰在她手侧盛开,恒常摇曳于星海,比一万个世纪更长久。 “这就是善为的意义,公平比一切都值得永恒。” “……” “来吧,你难道不想看看,他们最后有几人能活下来吗?” 裂隙无言。 他的持续无言几乎瞬间就让面具意识到了不对劲。 「裂隙?」 面具又喊了一声裂隙,这一声不是试探,她果断地深入连接上了他们两个的意志空间。 白线交织的空间中空无一人,流星无声地划过紫黑色的宇宙,浩瀚的星云光芒柔和而明亮,但那样的光落在单颗星子上又显得锐利。旁观的空间是美得令人震撼的,星空璀璨无边,就像有人撒了一把发光的星沙,像用指头画沙画那样。也许那是一个浪漫的模拟,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还有谁会在意这种景色上的巧思? 面具闭着眼用意识搜寻了一圈,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忽然间,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几乎完全不可被察觉的香气。 玫瑰。 凶手的身份甚至不需要思考就浮现在她的脑海—— 没错,她想起来自己还忘了什么。 按着原本的计划,裂隙需要帮助光幕抹除快速迁移产生的赐福痕迹,避免天国外的隧域人获知他们的行动路线。 但这种直接修改物理世界的能力属于界主,为了避免裂隙在行动时被界主发现,面具不得已促使了情域歧视性时序与正常时序的矛盾激化,以此吸引界主出手,无暇顾及裂隙。 但问题在于,直到双方冲突升级,各域时序开始偏激残杀立场相对的敌人,界主也没有出现,最后还是痴心因为不明原因来到了中央公墓,举行了名为“溯回”的仪式。 可问题在于,这种名为“溯回”的仪式,首时 不知道、痴心不知道、她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这种仪式为什么突然就能够出现,也没人知道痴心是因为什么原因骤然顿悟并带着溯回台,在所有人面前举行仪式的。 她用来吸引界主的行动被自己人解决,偏偏解决之后,她才发现裂隙——一个世界意志,突然消失了。 奇怪、太奇怪了。 奇怪到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记忆遭到了篡改。 面具甚至觉得,她的计划原本该是成功的,只不过又被更为强大不可控的能力扭曲了。 面具尝试思考有关界主的更多信息,回忆她和裂隙讨论这个存在时,裂隙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玫瑰的香气,裂隙留下这个线索是什么意思。 最后结合裂隙诞生的时间节点和之前说过的他曾经接触过物理世界,面具唯一能够确定的结论就是,主星很大概率曾以人的姿态出现在罪域中,甚至生活在罪域中。 但更多的线索面具也想不到了。 就算想到于事无补,如果假设是真的,她的算计成功了,但又被界主强行掀了桌子,那她就更不用考虑从界主手里救裂隙的事情了。 根本打不过。 想到这里,面具不再纠结于裂隙的消失,而是十分果断地切换为痴心的精神链接,甚至因心里所有悬而未决的遗忘都找到了答案而眉目舒展,短暂地享受起往托兽飞行时带来的那一阵阵清爽的凉风。 换光幕把她接走也是一样的。 而后,面具放松的表情凝固了。 首时立刻在一旁关切地发问:“您怎么了,面具,晕兽了吗?” 面具像一具雕塑般石化在原地,她沉默半晌,麻木地直起身,面色凝重地问。 “首时,这种往托兽能长距离跋涉飞行吗?” 4月1日10:53(距离“暗金雨夜”时间还有59小时07分钟) 皇女毫无征兆的投降和话中的内容让天国两个兵团长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 太子殿下只说把参泽遗皇和天命之人活捉回去,其他人直接就地斩杀,没有对这种情况进行说明。 他俩不约而同地看了眼皇女肩膀上的光幕,后背十几只神羽箭,想要救活那什么独立描金人,必须要用到水参,他们从哪里给他找水参去。再说了,就算有这种东西,也必须要请示太子殿下才行。 但是不救人,又什么都拿不到。 两个人谁也拿不住准主意,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犹豫。 这种强人所难的事情只能协商。 什么是协商? 就是强者给弱者一个奴颜媚骨讨好的台阶!投降的另一种说法! 她这话说出来难道要他们当着一群士兵的面好声好气向她低头吗? 这也太丢他们天国的脸面了! 就在两人摩拳擦掌犹豫不定时,山丘上被重兵保护的斯塔尼忽然古怪地大叫一声。 “啊——” 那声音就像一截干裂的枯柴被投入燃烧的火堆。不仅是天国人,就连皇女都被这一声难听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力。 斯塔尼远远指着痴心脖子上的血,不可置信地颤抖起来。 “错了、错了!波尔沃亚的信息有误!她的血是红色的,和舞域人的血液颜色完全不同!罪域真的存在!那里根本不是什么第四空间!我们中计了,是罪域人把我们全都调离了!” 他仰天长笑,像是疯魔了一般,笑得脸憋得通红也不停。而后,他突然蹦起身,狠狠扇了身边天国的士兵一巴掌,身上的疲惫那种着魔的激昂取代,隐隐约约竟然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恐惧。 “快回去!快带我回罪域孤岛!” 他身边的天国士兵被这一巴掌打得双眼发愣,捂着脸茫然不定。斯塔尼又是狠狠一巴掌,语气更加气急败坏:“快带我走啊!晚了我们都得玩完!” 他说着高声对着头顶的兵团长呼天抢地道:“长官大人,请允许我即刻出发,支援第十一云翼团副团长德克!具体行动报告待我支援结束后,自会向太子殿下补上!” 49. 第一百八十九场 权杖十 兵团长跟着茫然地点了头。 发生什么了? 谁能来解释一下吗? 斯塔尼拉着身边的天国士兵,疯狂地摇动着他,那决意就算旁边站着的是座山都得被他摇下来半座山峰不可。 “快走啊!别在这里发愣了!”他趁机压低声音凑在那个一无所知的士兵耳边,“快带我离开舞域,晚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士兵半信半疑地收了手中的弓箭,碍于长官的注视和命令,他连勃然大怒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打横抱起斯塔尼,纯白的双翼迅速拍打,带着他一路向东南,直奔大荒洋孤岛。 斯塔尼这一闹让天上飞的两个兵团长顿悟了。 矫情什么,他们完全可以先上车后补票啊! 直接手起刀落,让上面人射箭,下面人趁势包围,这么多天国的好男郎,她参泽遗皇有再多的三头六臂,也不够百十个人砍的! 至于太子殿下—— 那斯塔尼人都走了,哪来的隧晶记录他们下达了什么命令。 分明就是参泽遗皇自己杀红了眼,忘不了和门徒大人的旧仇,看到天国的士兵就拦不住地攻击他们!他们的士兵为了自保不小心抽出了一把剑,就那么不凑巧,参泽遗皇撞在了他们的剑尖上,死于非命。 两人心有灵犀地向着对方抛过去一个我懂你意思的眼神,毫不犹豫地亮起手纹向自己的士兵下达了残酷的命令。 “第九、第十云翼团听令!就地斩杀!不留活口!” 狼烟一般的黑沙风暴再次席卷起来,行军的阵仗连带着大地都开始震动。这一次,茫茫黑烟不再是参泽遗皇的障眼法,它更像乌压压一片雷云般的士兵兵阵,他们不再整齐,而是狂暴地压向中心那抹张扬已久地深红色身影。一个个士兵手中长剑银光冷冽,仿佛扭曲的闪电直劈大地。漫天的箭雨随着那一声冷酷无情的军令再度降下,金色的光芒悬于头顶又笼罩大地,四面八方响彻着天国人冲锋的号角,泛滥的杀机不给皇女留下任何逃脱的缝隙。 事已至此,任何逃避和谈判都没有用了。 天国人就是一帮精于暗杀的阴沟货,有鲜血给他们机会建功立业时,他们的眼里就容不下其他的了。 皇女也想不到对方竟然如此短视,如此傲慢。 “对不起啊,光幕。” 她将失温严重的光幕放到地上,上前半步,从地上抽出了那把被天国箭矢轰坠的西洋剑。那把从天国人腰间抽出的长剑被她那半步一脚踢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至少从她平静的表情上,谁也看不出她心底到底是什么想法,对天国人的暴虐抱有几分怨气。 无尽的黑沙中,那道隐隐约约显出的红色身影显得如此孤独无助,尤其在那无尽的、好像没有休止的神羽箭雨中,一个人的存在就像这舞域随便的一个小小沙丘,烈日焚灼之下,终有一刻,土崩瓦解。 皇女抬起头,看向头顶愈发逼近的箭矢。 上一秒,那灿然的金色还代表着天使族的死亡;下一秒,这样的死亡又临到了她的头上。 “如果不是我要来舞域悼念友人,你们也不会死。” 要是老天要她偿命,那也是她昔日的大皇女欠了诗人,哪里轮得到痴心和光幕陪葬? 皇女紧紧握着手中面具才为她寻回来的剑。 是她对不起面具,辜负了她的好意,也辜负了她的信任。 她本应该将痴心和光幕完好地护送回罪域。 皇女双手颤抖着,暴喝一声,体内的赐福催动到了极致,身上的金蓝色光芒几乎爆体而出,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视线也开始模糊,可偏偏身上剑上一条水流都没有。 她忘了,或是没忘,这里可是佩列费斯的干极! 这样的地方,哪里会有生命之源? 这样的地方,哪里留的下一条生命? 泪水从她的眼中决堤,面颊上长流的水泽在赐福的牵引下汇成一片稀薄水甲附在剑上,连剑身都无法覆盖完全。可这还不算结束,她手中西洋剑还未刺出,丝丝缕缕的白烟竟然先一步蒸起。 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赐福也消失了。 皇女一愣,转而仰天长笑,眼中悲苦被一抹绝望取代。 “哈哈哈哈——” 她冲上前去脚下一踢,那把被踢远的天国佩剑腾空而起,剑光一闪在空中截断数支神羽箭,擦过无关紧要者的脑袋,穿越几十个士兵,笔直地插入正握剑要抹了痴心脖子的天国士兵。 痴心的身体砰得倒在地上,但天国的士兵谁也不敢再贸然靠近,生怕皇女下一个盯上的就是自己。他们都是聪明的士兵,那一身红衣癫笑的骑士失去自己要保护的人,只剩下死斗一个选项,已经爆发出惊人的战意。她也知道他们三个死路一条,所以任何天国的威胁都没有意义了。不如所有士兵一呼具上,一起杀了最后一个难缠的对手,共享胜利! 精明的人潮迅速向着皇女方向涌动,竟不一会儿就在痴心身边留出了一片不小空地,仿佛这半死不活的人身上染了什么瘟疫一般恐怖。 天国的兵团长适时大喊,声音大得能传到方圆百里。 “拿下参泽遗皇头颅者,官升三级,黄金千两!” 几百个士兵登时眼冒绿光,当即欢呼一声,从嗓子眼里嚷出平生最果断嘹亮的冲锋声,脚步跺地砰砰响,连大地都在因此轰隆作震。那声音震天铄地,长剑像松树般向上刺挑,一排排森严又冷漠地从士兵中冒出,银色冷光密集成行。伴随着天国人的冲锋的口号声,尘土再次在脚下飞扬,大地在脚下被踩得如同裂开无数条通往死亡的黑缝。谁也不再分心留意无用的俘虏,他们的眼里只看到中间套着红衣服的人形军功,好像每一次剑动都是上流社会的美酒佳人在冲自己招手,加官晋爵在此一搏。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她参泽遗皇再厉害也是一个人,一个女人,怎么能和天国的大丈夫比较?何况她鏖战持久,眼看着挥剑的速度都慢了许多,正是伏诛时。那些骄傲的天使族们各自心怀鬼胎,这时候他们甚至觉得自己的身边的队友如此碍眼,全都是竞争对手,全然忘了方才皇女暴起夺命时,他们恨不得再多来一些同袍挡在自己头顶上才好。 在这丰富赏赐的蛊惑下,谁都觉得自己的能够在这么多人中存活下来,谁都觉得在这上百把宝剑下、上千只神羽箭中,他们的敌人完全无力反抗。重金之下,莽夫就是勇夫,包围圈比起初快了不止十倍得迅速收缩着,天使族的男兵们心中涌起的无畏胜过了一切阻挠他们的恐惧,他们发挥出自己与生俱来的暴虐天性与傲慢自大——一种虚高的主观自我认知藐视着那位大陆闻名的昔日最强者。如果不是不是年龄不够,他们甚至想指点着她的鼻子絮语“一个小姑娘也能坚持这么久,真是给她脸了”。 皇女终于皱起眉头,不再用她一贯风轻云淡的态度应付这场战斗。她招架的动作越来越快,西洋剑已经快成了无数条纵横的银线,散发着属于死神的恐怖气息,一切入网的血肉都如农忙时收割的麦草般被簌簌折断。很明显,不是危难的处境令她不悦。 她因对方打心底的蔑视而不悦。 整片大陆只有天国和它的拥趸(隧域和半个仙域)是这样保守传统的地方。忽略女人、打压女人,即便那群基本功都不够扎实的士兵面对的是她——当之无愧的世界强者,他们也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而低看她一等,认为自己手中的武器能够轻易将她斩于剑下。但事实呢,他们只是一群因利而聚的卑鄙小人,就连这样的团结都充满贪婪、征服和算计。在功名利 禄的诱惑下,他们连一秒战士与为人的荣誉都无法坚持,立刻就将自己身侧的同袍当作了最可恶的竞争对手。 眼前白光一闪,皇女下意识单手提剑挡住。五个士兵一同将宝剑砍在还不如指头宽的西洋剑上,几个人的力量加在一起,“公平公正”地与她角力。这些天国人一句话也没有,眼里的贪婪却好像把心声吐露了个干净。他们眼里的蔑视与恼怒似乎在说,这个女人怎么这么不识抬举,这时候就应该束手就擒,和她没用的同伴一起早死早超生!好让他们天国的大爷快些论功行赏! 那些绿油油的视线让皇女微微一愣。想来天国士兵的战斗理念和她从小被教育的骑士精神碰撞过深。随即,皇女嘴角渐渐上扬。她开始笑,越来越大声,最后眼泪混着笑容一起,放肆轻蔑地扬长着、尽情地嘲弄着命运与生死。强攻、偷袭、箭雨……在这恣意豪迈的笑声中,所有的攻击尽数被她手中那一绺细如游丝的银针抵挡。可那只是一次,她阻挡了一次、两次,还有三次四次,更多的士兵扑上前去,挥舞着他们的武器,刀光剑影之中天使族身上的黄金甲如同麦浪一层层围堵仆继,瞬间裹住微小的红。 她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与力度,这杀伤力提升的代价不少。她一直在被消耗的体力流失得更快了。汗水顺着额头往下,不经意糊在眼前,可她连抹去眼前汗水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快速旋转着阻挡天国长剑时,顺势将汗水挥洒出去。最后,她甚至无法分心保护脚边的光幕不被箭矢命中,敌人的长剑逼得她不得不从光幕的身边绕开,从天而降的神羽箭在她的余光中穿透光幕身体,橙红的血从胸膛的伤口上喷涌而出,黑色的燕尾马甲一片潮湿暗红。 皇女喉头一片苦涩,光幕流血的同时,她仿佛也尝到了腥甜的滋味。 天上避战的兵团长正尚且沾沾自喜地看着地上的士兵们,无尽的金色海洋即将汹涌地吞没那一抹可怜的红点,他甚至已经亮起手纹想要向太子殿下提前请功,说明胜利的情况。 然而就在他编辑到一半,冷笑着随意打眼欣赏下方盛况时,他脸上骄纵的笑容僵住了。 “救不了!我救不了你们!” 皇女似哭似笑,那一声声哀鸣如杜鹃啼血,回响在苍茫焦黑的荒原上。 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因自己救不下光幕和痴心而疯狂,是这样,但不完全是。她想到自己在那些天使族眼中是参泽遗皇,是个女人;想到自己倒下就又给了他们攻讦女人的机会,她就知道自己想要守护的荣誉要被自己的鲜血污染了。 这是这样想到,她就愤怒,恨不得将眼前一切全部毁灭。 “啊啊啊——” 皇女长啸一声。刹那间,地上、人身、空中的血液竟在一股莫名的力量作用下开始发光,悬浮起来停滞片刻,迅速形成一道充盈的水流上升,向她手中的细剑快速飞去。天上的红日炽热地灼烧地上的人子,火烤般令人头晕目眩。这火日避无可避,令人敬畏莫名。而就在天国士兵的眼前,一轮崭新的太阳竟又拔地而起!金灿灿的光辉带着海一样广袤的蓝照耀四方,暴烈如流火、迅疾似闪电、凶猛若惊雷!那手握燃烧西洋剑的红衣女子就像一个即将爆炸、滚滚燃烧的火球,带着无数道金蓝血光踏过人山人海,骇人的参泽赐福之剑光芒四射,穿过合力将她压倒屈膝的士兵,大放异彩! 她奋力一举,将压在身上几人掀翻在地,长剑软光如赤柳般,瞬间刺穿敌人喉咙。不等他人反应,皇女脚下动作配合西洋剑大开大合,又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离奇方式扭转身位,竟手臂一翻从下到上扭整整三百六十度,将身后的人抡作一圈,像串成一串糖葫芦那样尽数击飞出去。天国士兵被击飞的士兵们哗啦啦带倒一片,像是一片被人提前摆好的多米诺骨牌,就等着这一刻一箭多雕。 50. 第一百九十场 星币皇后 士兵良莠不齐的训练结果在此刻显出了不幸的结果,尽管撤退的声音已经响起,但有人素日游手好闲,身体比脑子更快,等意识到越来越近的同伴像投石一样势不可挡时,他的身体已经冲得太靠前了,与极具威力的战友撞在一处,应声倒地;有的满脸茫然,脸上带着始料未及的惊慌,手中武备已然脱飞无踪,那长长的玄铁重剑变成硕大的暗器砸向向后砸向冲锋的士兵,砰得一声又为皇女解决一片士兵…… 但更多训练有素的马上意识到,倒地不起的状态过于危险,人群狼狈扭曲地交叠在一起,脖颈后仰、腰间突出,手臂扭转,脚踝斜转,邪异得几乎丧失了人类的基本形态! 所有人都想快速起来,每个人都用尽了力气,用坚硬又尖锐的手肘撑着身下的人肉起身。可惜倒地的士兵实在太多了,你的手绊着我的腿,动一发而牵全身,实在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若要起身,哀嚎不已!到可怜了躺在最下面的士兵,皇女还没把他们怎么样,他们先被自己人整得嗷嗷直叫!长时间被当作踏板的士兵们求救无果,悲痛化作愤怒,顿时怒从心头而起,恶胆向边生! 于是,天国人自私又傲慢的本性发力了! 他们上面的不顾下面的死活,那也不能怪下面的如恶鬼索命! 那些好不容易用尽力气,从人堆里支起半个身体的天国士兵们,正喘着粗气感慨自己的运气不错,没有变成下面的可怜人,望着皇女身边围攻的其他士兵,他们还高兴自己又能及时参与奖池瓜分。可还没稳定重心呢,这些士兵只觉身下仿佛钻出了无数条鬼一样的臂膀,一个个抓紧了自己的胳膊,死死撑着关节让自己打弯倒地!一回头才发现,竟然是自己的竞争对手眼红,不让自己离开! 好不要脸! 于是天国陆地羽兵团倒地方阵的士兵,迅速以地理位置的区别划分出了上派和下派。两个派别纷纷停了对外攻击,只努力地跟彼此对骂!什么你的儿子是我的孙子,你的二舅爷我也笑纳了……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更有甚者,将暴躁易怒的天性发挥到了极致,直接躺着或仰着和自己人动起了手! 天国引以为傲的人海数量,反而成了拖累他们自己的最大阻力。 与此同时,皇女彻底调整了自己的作战策略。 她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光幕,不再画地为牢,悍不畏死地迎着其余举剑冲锋的天国士兵提剑疾驰,转守为攻! 那一瞬间,所有还在坚持作战的天国人都萌生了一个想法:这个女人彻底疯了! 没了那绚丽的剑光作为屏障,神羽箭顺利得从她头顶射下,擦过她的发丝、没入她的肩膀、刺入她的后背。身后的敌人迅速赶到,将她夹在百人的长剑中,世间最血腥的红血不断从她身上各处伤口喷涌而出。一道薄薄的红雾随风带着腥味弥漫开来,那是因高温迅速蒸发血水而形成的血雾。皇女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攻击动作不曾停滞一瞬,一味裹挟着满腔杀意冲进士兵组成的潮海,搅起狂风骤雨、波诡云谲。 比起她的骁勇无畏,天国的士兵的行为甚至堪称阴险,他们的长剑从她身后身前的各种刁钻角度劈砍过来,每次出剑都盯着身边一起战斗夺功的士兵动作,一定要一剑接着一剑,丝毫不留空隙地彼此配合,且不让自己和他人的功劳有所冲突。但皇女就像是看不见这些鬼蜮伎俩,哪怕是致命的攻击也一律不管,只赤红着眼睛直冲那些圆滚滚的脑袋刺去。 “三个、六个、十个……三十二、三十六!” 她狂妄地数着被自己杀死的士兵。这抹恐怖的红色身影快到连天国的两个兵团长都看不清,她的攻击就像一条生锈的铁丝轻易切割柔软的黄油,每一次缭乱繁盛的舞动都带来一片金血洒落大地,若春雨一场,酥油漫天。 又一横扫将四只脖颈划开,又三把长剑同时从背后刺进血骨!皇女脚步虚浮着转身一剑过去捅穿那几个偷袭的天国人,在这满眼猩红的红色世界中,她仿佛身处地狱变中心的修罗,手中金光流光溢彩,身前万丈红莲齐开! “无妨、无妨!既然救不了,那就争取多带些人陪你们!黄泉路上,你我都不孤独!” 手中剑光如影,她声音低沉又昂扬有力地一一细数,“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呃!”刀剑没入血肉,角度阴险刁钻,皇女痛呼一声,头也不回地反手又一下劈,“……一。” 她大概很想喊得如先前起剑时那样洒脱,但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快不行了。她身形摇晃,双眼迷离,就连步伐也变得虚浮起来。兵团长承诺的军功依旧令人垂涎,可就像近乡情更怯,眼看皇女即将力竭,天国的士兵们反而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默了。 一种属于战士间心心相印的敬佩就这样,从这场惨烈厮杀中无声地蔓延开来。那抹坚韧不拔的红色身影牢牢地映在每个人的金色眼眸中,仿佛再过百年,当他们子孙环绕在侧时,这一道景色也不会褪色,而依旧如此刻一般鲜明。 他们会长叹地感慨:曾经有这样一个女人,她为帝皇时待九域如暴君;昔年遣返的天使族战俘却又说她对待百姓时是天生的骑士;等到他们这些参与围杀的士兵亲眼见过她,才知她其实是一位驰骋的征服者。她在征服命运,征服自己身为人的命运,身为女人的命运,但她的态度如此平和包容,以至于让他们下意识的藐视。 他们应该告诉天使族的后人、他们的子孙:要尊重女人,她们才是真正坚韧不拔的存在。一切攻讦不过是天国用于统治的借口,如果你真的相信了他们的谎言,就会像那些死于讨伐女人战争中的士兵。 无一善终。 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士兵身上桀骜张狂的气质消失了,他们变得更加肃穆、更加沉稳,更加小心地谨慎观察着那人的一招一式。没有人再喊什么“为了天国”“大丈夫当如此”或是“参泽蛮夷”“区区女人而已,受死”,他们只是全都沉默着举着武器,前赴后继地扑杀过来,然而见证越来越多的尸体堆在地上,越来越多的金血无力地泼洒在漆黑如亡故的土地上。 就连飘在天上指挥的两个兵团长也不由得长叹:“此行结束后,第九、十云翼团恐怕能够将波尔沃亚的第十一云翼团取而代之!参泽遗皇此人,即便与之为敌,也如同良师益友,不得不令人敬佩啊!” 恍惚间,皇女发现自己眼前开始出现一片片模糊重影,有时候是在她转身后突然笼罩在眼前,有时候是用力角力后卡在眼中。渐渐的,她发现连周围的风声和脚步声都变慢、变轻了许多,眼前的朦胧薄雾像是月光笼罩在夜里的森林那样,轻纱般温柔地蒙住了她的双眼。 她愈发感受到,生命的可贵在于一寸平淡而充满温情的时光:就像是那时候诗人弹着琴,门徒唱着歌,教皇和皇妹和她在宴席中有说有笑的日子;又像白发蓝瞳的少女摇晃着她的胳膊,求她穿一件白色的骑士服,而黑罗缠目的青年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们玩闹,还有一旁假装老实的跟着起哄,真正温柔的替她解围…… 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她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双臂为何酸痛难忍。倦怠和疲惫缠上她的身心,她本能地想要放弃手上的动作。一个声音不断重复着,够了、够了、她已经做得够多了,就这样的结束,她该回到最宁静的地方去了。但还有一中超乎本能的东西支撑着她跌撞着,用模糊的感官和下意识的反击,像困兽一般在原地转着身胡乱地挥舞着西洋剑,时时刻刻告诫她不能停。 这样的感觉同样熟悉。 她的脑子迟钝 地运转着,最后从脑海深处挖出来两个字。 意志。 她发现人的脑子麻木地转动到最后会变成一本字典。那上面存放着所有她学过的东西,她知道自己学过,但大部分都已经不再明确。她不认识了。只有一两个字会显得格外清晰,像蝴蝶从停留已久的花瓣上飞起来,拼凑在一起,凑成那个唯一不可放弃的词汇——人类之所以区别于其他生物、能够违抗本能的东西。 皇女挣扎着从那片白雾一样的混沌中挣脱起来,声音逐渐变得清晰,感官也恢复了一定的程度。她听见水流声,感觉自己置身于一片潮湿的大湖,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还有水滴不断向下滴,落在那面干净清澈地像是一面镜子的湖中。 湖水反射着天空的漂亮图景,太阳在高空悬挂着照耀四方,水蒸气缓缓上升萦绕在宁静的湖泊上。 她无由地想起参泽川的话。 世间水域,烟波万顷。 皇女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终点,这才是死亡真正的样子,和四百年前的那种假死完全不同。但她已经很麻木了,只觉得连血都是冷的,手里的西洋剑变得比山还要重,她几乎握不住剑了。 “啪。” 剑坠,人跪,面如死灰。 天国的士兵见状更加疯狂地一拥而上,无数把寒芒毕露的长剑对准那满是血污的脖子砍去,不乏贪婪者兴奋地高呼着,转而攻向同袍:“别挡道!她的人头是我的!” 天大功勋就摆在眼前,没有人在这时提醒竞争对手这场战斗的成败马上就将见到分晓。他们眼里的杀意比着风里的血味还浓稠,复杂的目光落在那唯一值得瞩目的女人身上,带着对传说即将陨落的痛惜、带着对伟大战士坚定意志的钦佩、带着世代宿敌之间的仇恨、带着凡俗之人建功立业的心切杀意…… 剑光交错之中,皇女挺直的身体缓缓弯了下去,数不胜数的长剑紧随其后,齐刷刷的银光闪烁迎向脖颈,最近的士兵脸上表情已是控制不住的欣喜若狂,他双眼突出,脸上肌肉疯狂颤抖,就连嘴巴也缓缓张开要大笑出声…… “呜——” 一道鬼魂的嚎哭划破骚乱。 “呜呜——” 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呜呜——呜呜——” 四处冥音魂啸渐起,如尺八嘶嘶作鸣。 这声音来路莫名,诡异地回荡在空旷的舞域焦土之上,久久不歇。天使族的士兵一个个面如菜色,抖如筛糠,到处寻觅声音的来源,可这些鬼哭狼嚎仿佛是从地上爬出来的恶鬼、空气里悬飘着的冥魂、或是天上云里冲下来的煞魔一齐发出的怨曲,没有一个活人能看到它们究竟从何而来。 这样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它骤然出现又骤然消失,原本叫嚣不已的天国士兵行动忽然缓了下来,寻找的动作渐渐停止,只剩下脖子僵硬地向下转动,双目失神地盯起地面漆黑的炭土。 在这无限缓慢的一刻中,跪倒在地的红衣女人眼皮微动,她的手指轻轻抓叩着粗粝的沙子,似乎是在寻找那把脱手的西洋剑。不知从何而起的狂风吹动中间她弯卷的长发,风中的血腥味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像是烧焦了的炭沫般,带着一股死亡的寂静扑面而来。红衣在凌厉的烈风下竟未发出一丝声音,只是衣袖下摆肆意鼓动着、翻卷着,如层层海浪颇具吞天气势,又刹那间偃旗息鼓,如同一朵丢尽冥河中枯萎的彼岸花。 皇女挣扎着掀起一点点眼皮,不等看清前面的东西,身体却先一步支撑不住,才掀起的眼皮重重砸下,一时间天旋地转,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但在昏聩前的最后一秒,她还是看到了。 那是一只用铁皮铸就、时而像漏电般划过电流的、舞姬的脚。 51. 第一百九十一场 宝剑十 它踏过黑沙,隐秘的电流随着步子游走在暴露在外的铁皮上,足弓坚硬地拱起,骨节宽大显得粗糙且丑陋,但她的落地的动作却轻而稳,灵巧又美丽。 在那双脚后,还有一头与脚后跟齐平的灰白枯发,圣袍般垂在身后。 麻木又空洞的声音带着半人半机的质感,在空寂如异星的黑白荒漠中响起: “又是你们。” 这声音响彻整个舞域——即便除了此地以外,舞域之内空无一物——声音不断回响着,像是空谷里的风一样反复地飘扬在空中。 在众人惊恐的视线中,一片死寂的沉默里,一个铁皮女人赤脚踏过满地焦土。 黄金的神羽箭插满大地,箭尾高低不一,然而她只是端平着那两颗纯白的眼珠,漂一样直行,丝毫不作迟疑地抬脚。锋利的神羽箭在她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团融化的光粒,就像冰遇到火,火遇到水。路过光幕的瞬间,女人脚步微顿,抬手唤出三枚小小的白色魂火,令它们提着身中插满神羽箭的光幕跟在自己身后。她如法炮制地将远处的痴心也抬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平着飘在身后,身上鲜血淋淋,简直像是鬼差抬棺。 最后,她站在皇女面前,终于低下头,用正眼看了一个人。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没有说,连那两颗苍白的眼珠都没有眨动或转动。她像是不明白什么叫做表情和动作一般,简单地低下头又重新抬起头,眼珠一动不动地看向被自己束缚在原地的几百个天国人,机械地张开口。 “舞域遗孤,寂灭,请诸位赴死。” 天国士兵顿时像鸟兽般往四周溃散败逃,嘈杂的求饶呼救乱成一团,毫无尊严。 传说中的寂灭领主、当时最强者了无生气地看着天国人的仓皇,没有任何阻拦的意图。她甚至撤去了领域中的束缚,任由那些士兵尖叫着慌乱逃脱。 没有人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方式控制的,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溃逃的人群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么深奥的问题,变异了的舞域赐福是佩列费斯最恐怖的赐福,没有防御,只有无边的杀机。他们一边疯了一样地向外跑,一边哭天抢地喊着求饶的话。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慈悲、慈悲!求您饶了我!” “救命救命!金翼大神,求求你降下奇迹!我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救我啊!” “离我远一点,你这个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你就该死在那场大火里!” “母亲、父亲……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混乱的求饶中夹杂着几句咒骂,即便如此,那位遗孤领主依旧像是听不到一样无动于衷,她仿佛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只是无声无息同鬼一样站在原地,那双苍白的眼珠也不似真实的器官,更像匠人取得假珠子放进眼眶,沉静冷寂地看着天国人的奔逃。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明明说着要将所有人毁灭的话,却什么也不做。天使族都已经跑出了几百米,她依旧只是静静地看着,不动亦不声不响。这种莫名其妙的人让人不禁觉得,所谓的舞域领主比起人,反而更像傀儡——被人差遣到这里,却不知道下一步应该继续做什么。 阳光依旧普照大地,北龙炎洋的海风依旧被神奇的力量阻隔在舞域的海岸线以南,黑色的沙丘与黛色的沙壤在今天被镀了层金,光华万丈得在无尽的炎暑下构筑着异世般的雅丹地貌。如果能够忽略凌乱如迁徙鸟群般的天国人,此时的景色应该平静美好得,和百年来的舞域没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千百年如一日的平静瞬间,一根惨白的线条凭空出现了。 它是从寂灭领主的体内切出的,没有任何装点或是征兆。既没有什么毛骨悚然的威慑,也没有什么不寒而栗的杀气,更没有所谓神器秘籍问世时的绝代光华。它是如此安静,如此地不起眼,毫无存在感地迅速而平凡地向着某个方向扩行。 以至于当它接触到那些瞬间化为粒子的天国人时,人们还保持着如出一辙的茫然,连对死亡的恐惧都来不及产生。 无边死寂中,天上地上展开黑白羽翼的天使像死掉的鸟尸僵硬在原地。 苍白的大火就在他们眼前,扑面而来的并非热浪,而是深可入骨的阴寒气。他们在那短短的一刻看到了太多东西:殍尸浮野、屋梁倒塌、惨烈的呼救声和瞬间融化弯曲的黄金扶手,但只一个瞬间,所有的一切就全都被吞没了。 只剩下了火、漫天的大火! 焚毁了整个舞域的大火! 赤橙色的火光沿着视线和时间追着他们的双目,似有火舌勾住眼球,灼烧感顺着神经一路烧至体内每一寸! 向上、向下、向内、向外,向着四面八方! 顷刻焚出一具空无一物的躯壳! 灵魂从那些湮灭的身体中脱颖,旋转在女人的身边,任由生前的肉身毁灭。它们苍火一样地汇成了寂静的风暴,没有任何声音地旋转与摧毁着,连一根小小的骨头都留不下来,只有一片转瞬即逝的纯白粒子,就像寂灭了二百七十年的舞域一样,灰飞烟灭。 如果有人能够活着走出去,那么整个大陆就会知道,所谓的死亡究竟是什么: 是一片灰白缭乱的风暴,是一根细不可见的普通白线,是一个不可视物的铁皮女人。 是一片无声的寂静。 凡尘碰到那条线就同化为那条线,而成为那条线又会碰到更多人,更多的人变成了更长的线,更长的线杀死了更多的人……死亡是永恒不灭的,毁灭是它最友好的同盟。 在那属于死亡的片刻时间里:翱翔在天上的兵团成员吓得四溃而逃,他们手中的羽箭不断随着地上的士兵消失而溃散。亲眼所见的死亡让他们肝胆俱裂,他们哭喊着,丢盔弃甲也要加快速度逃离这片死地。但在这恐怖死寂的中心,天上和地下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曾经分裂出来的上派和下派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幸运与否。看似毫不起眼的白线悬于半空,既不接触地面,也不接触天空,却能切开百米高空上的生灵和倒在地上的尸首。 死亡如此公平。 而死亡的始作俑者并不善为。 那位自称寂灭的领主甚至连手都没有抬,那条平凡的白线甚至连形状和明暗都没有变化,风暴甚至仍只安静地旋转在她身边,眨眼之间,天上的那些黑翼白翼的天使族就全都突兀地化作白色的尘粒,像小米被人撒进黄沙,连惨叫都没有留下一声融入那场诡异的风暴,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也许她只是动了一个无人可知的念头,那所谓的天国第一杀阵就彻底地陨落在舞域焦土之上。 两大精英云翼团,共计四百八十六人,无人生还。 4月1日11:09(距离“暗金雨夜”时间还有5时51分钟) “呲——” 魏德尔顶楼楼道内传来一阵急停的气刹声。 飞行滑板的指示红灯闪了两下,“啪”得转变成绿色。仓鸮利落地从飞行滑板上跳下来,站在自己房门前,半信半疑地摩挲着下巴看着碎片。 她今天竟然没穿那套特帅的漆面黑衣,反倒换了一套浅绿色的长裙,手套的颜色从黑换成了白,还用一根玉簪子扎了个侧边的辫子,头上甚至戴了顶防雨的草帽,不说话的时候跟要和人出去郊游的学生似的。 仓鸮一想到碎片那张骂人不带重复的嘴,和她现在这身平易近人的打扮,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你真会了?飞行滑板比滑板还难保持平衡。”他绕着碎片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不停,“嗯,不过你身高确实有优势,重心低确实要稳一点。” 在碎片发火之前,仓鸮表情不是很赞同地继续说:“但你才看我在楼道里滑了一个来回,十秒都不到。外面还刮着风下着雨呢,虽然不是很大,但你怎么说也是新手啊。再说了, 你一个新手穿这种裙子,万一裙子卡在叶片里不是找死吗?” “我是天国人,真摔下来也有翅……” 碎片正说着,突然被仓鸮从背后推了一把。仓促间她根本来不及反应,踉跄好几步直接撞在墙面上。 “你干嘛?!” 语气称不上太坏,但也绝对不好。 仓鸮却一本正经地转了回来:“右脚,你的主力脚是右脚。待会上板时先用主力脚上,站稳了再把左脚横放在这个位置。”说着,他指向飞行滑板桥钉的位置。 碎片面无表情地收起怒气说了声谢谢,而后回头顺着仓鸮大开的房门,示意了一下那个被放在他桌子上的铁盒子。 “我交代你的事情你都记住了吗,超六怎么使用也会了吧?” 仓鸮点点头,一脸好奇:“所以面具他们怎么了,外面出了什么事?” “没多大事,有我和风铃在,事情很快就能解决,你别瞎操心。”大概是觉得这样说太敷衍,她又补了一句,“你就在魏德尔老老实实等着,这几天辛苦点,一直做出我在二楼的假象就好。”碎片做出很无所谓的表情,“风铃还在旁边等我,我得赶紧走了。” 仓鸮乖乖答应,又认真提醒道:“有事就捏影子,你没有战斗力,派影子干事也至少留下一个影卫在你身边保护你。” 碎片头也不回地嗯了一声,直奔仓鸮房间打开他桌前巨大的落地窗。巨大的冷风中窗外猛地灌进,一连吹倒仓鸮桌上一排小立牌。 “小心点!那些都是海景谷!很贵的!” “知道了知道了,坏了的话等我回来赔你。” 碎片平静地从背后取下那只看起来比她自己的还大的滑板,按下启动键。 扇叶快速旋转,指示灯由红转绿后,碎片松了手任由滑板悬停在地上。而后,她回过头,冲着仓鸮挑衅似的笑了下,一跃而上,两脚同时稳稳落在板子上,轻盈如蝴蝶。 在仓鸮不可置信的注视下,她身体稍稍前倾,滑板“嗖”得一下从房间里冲了出去。 仓鸮张着大嘴,眼睛干干地眨了眨。 刚才碎片上板的方式,是他刚才做演示时使用的方式。 他当时练了整整一个星期!作为一个飞行滑板老手! 窗外越发渺小的人影进行了一个漂亮的漂移,拐向海弄北区7号。 “喂!看这里!” 风铃看到碎片的瞬间立刻从窗户中伸出手,抓着他骚包的紫色魔法帽冲她一顿猛挥。为了避免被波尔沃亚那些人看到,碎片有意在魏德尔上方飞得高了些。远远看到紫色布条的指示后,她立刻重新调整了重心,带着滑板俯冲而下,顺着传送点大楼边上还未启动的工厂房顶,顺理成章地湿漉漉来到窗前。 靠近风铃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踩着滑板凑近了窗户,伸出手:“拉我一把。” 如果是平常,风铃早就开始阴阳怪气地痛扁落水狗了,但现在面具姐姐他们生死未卜,眼下他什么玩笑的心思都没有,看到碎片这样,他甚至还破天荒地感到一丝愧疚。 “你怎么穿成这样,这么薄的裙子,不会感冒吧?” 风铃一边说着一边收了帽子拉住碎片。 “没事,不用担心。”碎片没多解释,一手握紧了风铃,一手提起裙子往窗户里面迈。 这间还未启用的工厂上下两层被打通了,窗户距离地面有六七米高,所以风铃提前把能用的东西都摞了起来,方便他自己爬上爬下。不过效果不太好,一堆两脚的桌子堆在一起,时不时就微微颤动一下。 虽然碎片的长裙非常碍事,但她还是仗着身材优势十分轻松地从窗户爬了进去。脚下桌子摇摇晃晃,碎片也不在意,一进来就摇摆不定地转过身去够窗外悬停的滑板。 “我来吧。我手比你长,好够。你帮忙扶着我点。”风铃拦下了碎片。 52. 第一百九十二场 圣杯骑士 碎片倒是没在这时候拌嘴反驳,她从善如流地扶住风铃的窄腰,忍不住回过头往下看了一眼。黄金乡的学者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禁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把你的伴生兽放出来?既然它能变成那么小一个布偶放在你兜里,那也可以带着咱们两个往下飞吧?” 风铃:…… 风铃像是没听见一样冷漠地把滑板小心中窗户上抽出来,递给碎片。趁着碎片启动滑板重新调整高度,风铃犹豫地低头看了眼兜里的伴生兽。 黑红色的布偶小龙睁着豆豆眼,一副纯良无害的模样。一抹暗芒在它眼中转瞬即逝,被风铃恰好捕捉,风铃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还是算了,我不信我们的配合。” “嗯?”碎片听到风铃,疑惑地回头。 “没事,我自己爬下去。” 万一控制不好力道暴露了更麻烦,他可不想这时候还被碎片逮着骂。 谁料碎片却两眼一翻,极为失望地看着准备顺着叠叠乐爬下去的风铃,撇了撇嘴:“开什么玩笑,等你爬下去神明尸体都凉了。” “那你说怎么办——啊啊啊?!!” 碎片一句废话没有,趁风铃不备,一把拉住他的手,闭着眼睛带人往滑板上一跳。 这一蹦,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决心!亦带着天命之人再饰暗玲儿的惊惧! 空荡工厂中回放着风铃凄惨的叫声,来自大陆顶尖学者却只是嘴角微扬,满意于自己精妙的计算能力让她如愿带着风铃上了贼板。还没来得及骂风铃大惊小怪,刺目的红色指示灯忽然在碎片眼前亮起,不带一丝感情的智能警报响彻工厂: “请用户注意,您现在的重心严重不稳,已为您调整最优解决方案,捆绑降落。指令将于3秒后执行——1,已执行。” 碎片:? 两根机械爪子突然从滑板下方弹出,牢牢抓紧了风铃和碎片两个人,稳稳地把两个人当着一个人往中间按。 “我劁!疯了吧!!!” 眼看着碎片那小身板离自己越来越近,风铃惊恐地大喊一声,使劲往后躲避着面前越来越近的碎片,试图和机器较劲。 “别犯蠢!”碎片一把将人拉住。 一道远比机械恐怖的力道从身前传来,风铃一个晃神扑向碎片,碎片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风铃那繁复的魔法师披风迎面撞来,眼睛倏得瞪起来。 “别——” “砰”得一声,两人狠狠撞在一起,碎片坚硬的脑壳和风铃瘦弱的前胸“肋排”形成了惨痛的对撞,进行了短暂的力量角逐,同时发出令人恐惧的“嘎嘎”声。因身高优势而体重略胜很多筹的风铃,在这场危险的角力中胜出,顺着力道冲着碎片压了下来,被碎片死死拿着胳膊抵挡。 “你死远点啊……” “你才去死,都怪你拉我……” 风铃怕碎片被自己砸地后脑勺着地、血溅三尺,也死命地抓着她的肉和骨头——反正哪里能扣住五个指头,他就往哪里抓,疼得碎片嗷嗷骂爹。 “放开!放开!风铃你这个疯子!你属老鹰的吗!抓人跟要命似的!” 风铃吓得连忙松了点力气,好在两人身后的还有一只可靠的机械触手,可以自由调节支撑力,才没让碎片再次发出呼救声。 在这支尽职尽责的机械触手的良性作用下,两个人以一种舞会结束的诡异下腰姿势停在了离地不到两厘米的位置。 “我劁你大爸,风铃,你给老娘等着……” 失重的感觉一消失,碎片就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风铃,动作之流畅,堪称速度与案情的典范。碎片恶狠狠地看着风铃比弱智平衡力还不如的身体,想把他弄死的心情来到了顶峰。 “这个滑板……”风铃欲言又止。 碎片拎起滑板往背后的绑带里一塞,二话不说带着风铃在工厂中狂奔起来:“别废话了,赶紧跟我走。” 大概是真的很慊弃风铃,碎片带着风铃跑了没两步就松开了他的手。两个人像是精神失常了一样奔跑着从楼道冲向楼梯,又从楼梯拐进工厂与工厂之间的连接通道,最后跑下一层的检测区。 面具要求的进出点实验并没有因为他们回来就暂停,这几天依旧在库莲派来的研究员带领下如火如荼地开展。一下到测试中心的一层,建筑里往来的人群就多了起来。 “按你说的,我刚刚已经通知了痴心姐姐的助理提前疏散人群离开,负责测试的医护人员也去吃饭了,这会进出点位置没有人。” “行,既然如此我们就快点过去,争取抓住这点时间差。” “时间差?” 风铃一边急速冲刺,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和碎片和搭话。 在所有现实训练中,风铃成绩最好的就是跑步,神明说这大概和以前暗玲儿天天在阿丽宫逃命有关。本来风铃这么做是想和碎片炫耀一下自己的成果,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碎片这个天天窝办公室的研究员竟然也一丝不喘,反而跑得比她还快。这简直是一种降维还暴击了的打击。 “嗯,从海弄区到四月后巷的虚假坐标点共600km,即便搭乘磁悬浮列车,达半也至少需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但我们从魏德尔到真正的坐标点只需要不到二十分钟,因此,我们在外界的罪域孤岛上,至少比他们多了一个小时的时间差。” “意思是我们可以在外界阻拦他们?” “你的伴生兽速度比磁悬浮列车还快?” “当然没有,以我现在的赐福能力,还没有办法控制它太快飞行。”风铃理所当然地反问,“所以呢?” “……” 碎片沉默一会儿:“我有时候真的在想你是不是故意装成一个智障和我搭讪。” 风铃:…… “你胡说八道什么!” 两人在工厂内不合时宜的举动尤其引人注意,很多陆陆续续没来得及到食堂的人都惊讶地回头分辨着,不一会儿就有人惊讶地出声。 “刚刚那两个人,小姑娘看起来好眼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那小伙子才好看呢!我的老天奶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碎片默了默,伸手推着风铃,帮他加速:“我们快点过去。” 两人一路狂奔到传送点前,风铃从斗篷前掏出玩偶似的伴生兽,摩挲着看似光滑实则硌手的后脊。碎片张望一圈,没有从飘逸的白帘看见有人藏在后面。 “没有人,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走吧。” “嗯,走吧。” 风铃重重地吐了口气,拉住碎片和她一起踏进罪域进出点。 4月1日11:12(距离“暗金雨夜”时间还有5时48分钟) 苍白风暴引起的动荡过于引人注意。被斯塔尼催赶着奋力逃离舞域的天国士兵惊恐回头,翅膀都吓直了。 “那是什么?!” “快走快走!她都已经来了,你还敢停在这里!”他怀中的斯塔尼声音尖利地催促道。 天国士兵迟钝地想起一段恐怖的往事。 舞域大火之后,天国希望征用无人的焦土,无视了寂灭领主的警告,最终千名士兵全部死于神秘的舞域赐福中。 据传言所称,当时的舞域中心扬起了与天同高的白色沙暴,无数舞域的怨灵在其中啖肉饮血,只要是活物进入那片领域,都会被恶鬼斩足嚼肉。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舞域的大地上都会传来天国士兵凄惨的哀嚎声,像是经历了什么不可用人语描述的折磨,惨叫哭号久久回响不散,异常可怖。 所有人都知道,在那之后,天使族就是寂灭领主最厌恶的种族。 他是一个聪明的天使族,很快就又想起自己携带的这个老头,一个描金人,想起他们隧域赐福最擅长的东西。 “斯塔尼大人……您是不是早就知道她会来?” 少 男的称呼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斯塔尼闭了闭眼睛:“没错,当时这是唯一救我们命的办法。” 天国的士兵沉默了。 作为高贵的天使族,他没有那么多同情心,一点也不为那些死在寂灭领主手中的天国士兵感到悲伤。 如果当时斯塔尼告诉天国的两大云翼团,舞域遗孤正在赶来,他们一定会被寂灭领主首先视作眼中钉。所以士兵甚至庆幸,幸好斯塔尼足够谨慎聪明没有直接表明,而是献祭了其他的人,也幸好是他们两个站在一起,是他站在斯塔尼身边;更幸好隧域人没有翅膀,无法那么快离开舞域…… 可以庆幸的东西太多,以至于他甚至觉得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应该带着这份情报回到白圣威殿,在太子殿下面前露露脸。 “那您说的我们要尽快去罪域还作数吗?依我看,那边已经有副团长他们了,即便我们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还是从易区转西,直接回天国吧?” 斯塔尼坚定地拒绝:“绝对不行,我们一定要去罪域,那里还藏着一桩大功劳。” 天国士兵不知道说什么,他只觉得现在回到天国述职才是大功劳,第九第十兵团长的位置正好空着,晚了就没有他的事情了。再不济,把亲眼见到寂灭领主使用赐福的消息卖给赫迷会所或者器物文明也能赚一大笔钱。不当士兵,在南边的赫斯外城买个小房,娶个老婆伺候自己过日子也不错。 他怎么想也不觉得去罪域是一件美差。 “如果天国的布局能够成功,面具回到银沙小岛就死在你们副团长的围杀下,那么罪域中最大的威胁就没了。你别忘了,你们团长波尔沃亚带来的情报有误,罪域内部真正重要的情报他还一无所知,而我作为描金人,在信息方面得天独厚。我们合作,你不会吃亏。当然,如果运气不够好,你将来也至少能和波尔沃亚平起平坐,当个兵团长绰绰有余。” 斯塔尼点到为止,不再说什么如果天国失败,面具没有死的可能性。 以天国人的尿性,他说这话属于大逆不道,以下犯上。再烂的天国士兵都不能听外域人说自己失败的事,一说就急眼破防。 “嗯嗯,您说得对!我们应该早点去罪域,把那里面的所有信息都挖出来献给太子殿下!” 显然,这个天国的士兵从头到尾没有想过天国失败的可能。 舞域的失败是因为寂灭领主就在那里,天国又与那个遗孤早有旧怨,这世界上又没有第二个舞域领主,罪域外面还能有什么东西阻止他们胜利? 4月1日11:11(距离“暗金雨夜”还有5时49分钟) 雨水落在仙域的避水屏障渐起一层接着一层的波纹。天空上乌云密布,深灰雨云积压翻涌,距离海面很近很近,仿佛下一秒就会压入荒岛。在一阵清脆的雨声中,寒风穿过大地,银色的沙尘与篝火的余烬随之起浮,就像海上打旋的泡沫。 在燃尽的灰烬旁,第十一云翼团副团长德克有些忧心忡忡。 约半小时前,暗杀总令终于连接上了罪域内的团长,团长在消息中称达半已经带神明前往坐标点,能够保证在开启之前到达。 这倒不是什么值得忧心的事,等着就好了。 德克仰起头,仙域人布置的避水法阵起到了很好的效果,雨滴落在屏障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就像是落在一个透明的琉璃罩上,清脆如铃音。 虽然景色美好,声音悦耳,但德克的脸色却没有享受。他很自然地因为这已经持续了一晚上的雷雨天气,看向了远处逐渐成型的螺旋雨带。 罪域所在的地理位置并不安全。这里远离大陆,以东是世界第一大洋大荒洋,以西则是热带海洋龙炎洋。即便是从岛屿边缘,找一条离佩列费斯最近的线,少说也要450km以上——这还连接的是舞域渺无人烟的海之角,算不算真的到了大陆都不好评价;远端就更不用说了,完全是一座孤岛。 53. 第一百九十三场 圣杯侍从 从昨夜到今早,岛上的雨就没停过。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和不断漫涨上岛屿的海水……所有能够示警风暴到来的东西,全都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天上和地面,就像是电母雷公、风婆雨女轮番轰炸,不将这座孤立无援的小岛吞没誓不罢休。 情报中的坐标点里海岸很近,原本第十一云翼团为了能最快接近目标,是直接驻扎在坐标点附近的。但随着海平面不断上涨,仙域海族们发出严厉的警报。拉若米拉达强硬地带着所有人向荒岛中心迁移了大约五公里,确保没有安全隐患后才放下心来,重新命令海族支起避水和避风的阵法。 绝大多数天国人在这一刻还是十分感谢仙域人的。 毕竟如果不是仙域人在这里,为他们画下这些神秘阵法,这时候的他们恐怕已经被淋成了落汤鸡,可怜得像是乞丐野人了。而且罪域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连充饥果腹的树皮都没有。德克一早到了孤岛,派人检查了整座岛后就发现,这片荒芜的孤岛一马平川,除了一望无际的银沙以外,什么都没有。德克立刻就意识到后勤的重要性,派人去易区取补给。但这都好几天了,不知道为什么补给到现在也没运过来。这几天天国的兵团甚至全靠拉若米拉达接济,才能勉强糊口。 海面上升起的雷云连片成团,而螺旋雨带已经到了清晰可辨的地步。看螺旋雨带的成长速度,德克估计龙卷和台风不日就会登录这片小岛。眼见着强风劲雨像一条有力的胳膊一样,时不时从海面上甩过来,仙域人也坐不住了。只能陆陆续续地取出他们的三叉戟,亮起白金色的赐福,巩固起阵法。 德克想,最多两天,在台风登陆之前,第十一云翼团就必须提前撤离这里。 德克换了个姿势,不容易犯困的那种。被留在外面的云翼团成员们谁都熬了一天起步,虽然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其他“佣兵”,但他这个做副团长不能丢了云翼团的面子,就这么和那些来支援的较上了劲,也没有成功换班休息——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旁边就是仙域的“盟友”,天国人不能这么懒惰柔弱地闭眼休息,留下疲软气虚的印象——总之德克已经整整两天没合眼了。 “德克团长,您看起很忧虑。” 突然间,一个白发蓝瞳的高挑女人坐到了德克身边。她身前挂着一条温柔单边麻花辫,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俏皮,脸上则是平和又关切的笑容。 说实话,德克在云翼团呆久了,没怎么和女人相处过。他觉得女人是一种矫情且麻烦的生物,厌恶她们的近身。但眼前这个女人的距离保持的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昵让人不适,也没有太多遥远显得疏离。 何况她身为仙域贵主,出使天国时都是塞梅尔黛尔殿下亲自接待,现在这样平易近人地坐过来,德克心里其实是十分得意的。 唉,他就说自己身上的成熟魅力,即便是仙域贵主也无法拒绝。 为此,德克愿意绞尽脑汁想琢磨出一些能体现出他风度的回答。 “呃、是这样的,拉若米拉达小姐殿下。我的确……是一个清冷且喜欢深思的人。” 果不其然,拉若米拉达闻言笑容加深了几许。 “不用这么客气,德克团长,您直接叫我米拉达就可以。看您的眼睛就知道您是一位思想深邃的人,能让我知道您平日都在思考什么事情吗?” 事实上这只能说是一种不过分冒犯人的话,但德克愿意将其称作他们两个聊得很尽兴。 拉若米拉达保持着温暖的微笑:“德克团长,您似乎在担忧,但您在担忧什么呢?难道和我们接下来的任务有关吗?” “第十一云翼团出手根本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德克像是被冒犯到了一样大声说,“你们仙域的海族只需要等着就好,十二点半传送点一开,我们的人保准能把人送来!” 拉若米拉达脸上笑容不变,平静地点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对天国的英勇不够了解。既然您这样说,那我就放心了。” 德克对这样的“赞赏”很满意,从鼻子深处发出了一声得意哼笑。 “天国帮助了仙域太多,德克团长,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还请您一定要告诉我。”拉若米拉达仰起头,像是随口感慨,“唉,这座海岛的天气太恶劣了,不管是谁看久了,都会觉得压抑吧。” 德克没有接拉若米拉达的话,但没一会儿,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么,忽然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米拉达小姐,以你对海洋的了解,远处那些雨带的破坏力如何?风暴大概多久会在这里登陆?” 拉若米拉达顺着德克手指的方向看去,思索了一会儿。 “嗯……这几天雨带的膨胀速度很快,台风形成的几率很高,估计最晚4号就会登陆了。” 拉若米拉达缓缓意识到令德克忧心的究竟是什么。 “原来如此,您是在担心天气问题。德克团长,虽然我对海面上的灾害了解没有您想象的那么深,但是……依我个人之见,为了天国盟友的安全,您应该早一些带着士兵们离开。一旦贵团成员将罪人移交给我们,这里的海族就都会跟着我离开执行护送任务,只靠这些阵法是支撑不过三天的。” 拉若米拉达讨论起公事时像是变了个人,态度和语气极具边界感。德克看向拉若米拉达,眼里也只剩下了平静。 “诚然,即便强大如天使族,也不敢和自然天灾相抗衡。但我所担心的并不是这种事。” “嗯?”拉若米拉达顺着德克的话问下去,“那您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听说异变后的舞域赐福能够制造出更强大的机械装备,米拉达小姐,我现在很担心这场台风会给面具制造逃离的条件。如果我们撤退到最近的陆地再回来,全力行军一来一回至少需要一天半的时间,届时战斗也不能够拿出最好的状态。” 德克微笑着地划拉着身前的篝火余烬。 留给他们在这里安全监视的时间不多了。 但同样,留给拉若米拉达作出选择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们在外是为了拦截面具,一旦失败,让她重新回到新舞域重振旗鼓,不光是天国,贵域也难逃对方的报复。这不是我们合作的初衷,对吗?” 拉若米拉达思考一会儿,视线缓缓转移到那两个三叉戟阵法最明亮的卫士身上,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冥蓝鲛人耶菱纱和耶伊塔。她们两个都是拉若兰达派来监视她的亲信,手下各有一条海卫队,里面的卫士不乏被各长老派来的眼线。 德克真是个好人不是吗? 拉若米拉达并未流露出任何计划得逞的喜悦,只是淡淡地微笑着:“既然德克团长要求,那我便留下两只海卫队。等到天国暗杀任务完成,德克团长再让她们回去好了。” “不错。” 拉若米拉达对着不远处自己的侍女招了招手:“去把伊塔和菱纱卫士叫来。” 不一会儿,两个精瘦的女人结伴而来。左边那个更高更结实一些,留着一头板寸;右边那个则看起来更加冷峻灵敏,白色的卷发高高扎了个马尾,一边走一边轻晃。 两人走到拉若米拉达面前,同时双手交叉行礼。 “贵主。”/“贵主殿下。” “不必多礼,伊塔、菱纱。”拉若米拉达微笑,“接下来你们就带着海卫队留在这片孤岛,辅助天国狙杀面具,直到德克团长的任务完成,你们再回仙域。” 寸头的女人毫无置喙:“是。” 高马尾的女人却立刻半跪下来:“请恕属下不能同意。” 耶伊塔立刻悄悄拉了下耶菱纱,然而旁边的人一动不动,就像没感受到似的。 “伊塔,既然德克团长已经认识你了,那就下去吧,去和你手下的卫士说清楚接下来的任务。”拉若米拉达态度如常。 耶伊塔无奈起身,低着头恨恨地瞥了眼耿直的耶菱纱,再次和拉 若米拉达行了一礼。 “是,贵主,属下告退。” 说完,她又低着头和德克踏踏实实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拉若米拉达重新看向耶菱纱,笑容不变,只是声音略含冷意:“为什么呢,耶菱纱,你有什么理由足以抗拒贵主的命令?” 耶菱纱低着头,身体却挺得笔直。 “贵主殿下,我受陛下之命,为确保犯人顺利押送而来,更得域主陛下亲嘱,一定要一路护送您平安归家……” “耶菱纱是吗?”德克俯视着马尾辫的女人,似是打趣,“贵主殿下,这种以下犯上的士兵,如果是在天国,会立刻被人拖下去杀了。” “是吗?”拉若米拉达笑笑,“菱纱卫士,你觉得德克团长所说的天国规则如何?” 耶菱纱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天国强盛正因赏罚严明。贵主殿下,上命不可违。如若殿下不满,菱纱愿一力承担,待殿下归城后亲自向陛下请罚。” 她的声音铿锵平稳,没有一丝恐惧,就连一旁的德克都不由得对她产生了一些惜才的想法。 可惜是个海族,更可惜是个女孩。德克想。(显然,他又把塞梅尔黛尔殿下给忘了。) 拉若米兰达紧紧盯着耶菱纱,随即笑道:“天国的魄力可不是我们小小仙域能轻易学来的,既然父亲发话,那边如此吧。想来以德克团长的指挥才能,一支海卫队也足以替天国同盟分忧了。” 德克嗯了一声。其实拉若米拉达原本要将两支队伍都留在这里才让他觉得疑惑,不过耶菱纱这一对抗,倒让德克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果然哪里都逃不掉人的斗争,小姑娘还是太年轻。 拉若米拉达想要的目标都已经达成。她暗中瞥了眼德克的表情,正如她所想的那样,德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当枪使了一把。他大概意识到了一些不对劲,但更关注表面的对抗成败。这时候大概正在对她的智慧表示怀疑。 但这对拉若米拉达而言是件好事。 天国男人总会抓住一切机会论证外域人——尤其是外域女人的柔弱。他们总是如此傲慢,终有一天,他们也会死于这样的傲慢。毕竟如果德克真的反应过来,再歇斯底里地叫唤起来,她反而会觉得有些棘手了。 小小的仙域从来都是崇尚和平的,怎么会和天国起冲突呢? “德克团长,您知道吗,看海长大的孩子是没有隔夜仇的。”拉若米拉达突然说。 “为什么?”德克来了点兴致,“心胸开阔?” 拉若米拉达闻言愣了下,旋即笑容纯粹道:“嗯,正是如此,您真是洞若观火。” 德克不屑而自得地笑了,大概意思是这种问题当然是小菜一碟了。 拉若米拉达的表情看不出任何异常,反而是跪在地上的耶菱纱闻言,冷冷勾起唇角,目光鄙夷。 人一死,抛到海里“嗖”得一下就没影了,干干净净,哪里需要隔夜。 拉若米拉达仿佛是感受到了耶菱纱不动声色的讥讽,表情古怪地睨了她一眼。 “你下去吧,菱纱卫士。” 风声变得更剧烈了,狂风将海面上闪着电花的乌云揉碎,暴雨倾盆而下。原本应该像刀子一样的雨点被悉数挡在避水阵外,雨水不侵犯了,风就显得格外狂狷。 仙域的避水阵显然比避风阵效果更好。 莹莹一片淡蓝色的光罩笼罩着巨龙的身影,隔绝了台风引起的雷雨。碎片的裙子在狂风中变成了抽人的武器,布条狂乱地飞舞,像是藤蔓成精的妖怪活过来了。 “别在这浪费时间,风铃,我们直接走。” “不直接去找明儿姐吗?” 碎片瞪了风铃一眼,二话不说狠狠踢了巨龙一脚,指桑骂槐:“听不懂吗!叫你走你就走!你是什么东西啊,有几个翅膀啊,还敢和罪域的东西比速度?有这功夫琢磨东琢磨西,还不如赶紧带我去易区来得实在!” 54. 第一百九十四场 圣杯一 巨龙身体一颤,委屈地嘟囔一声,展翅而飞。 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响彻大陆。 它在替主人宣告,天命之人的时代即将到来。 这一声龙啸连三百公里以外驻扎的天国人和海族都能听到。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向着罪域孤岛的另一边谨慎观望。 硕大的黑团腾空而起,身下搅动起半人高的银色沙尘暴,长长的尾巴即便远看也粗壮异常。两片黑中透红的翅膀更是不断扇动,加剧沙暴的影响。它的身影渐渐被沙尘吞噬,再一眨眼,竟然已经向远处高天窜出十几米。 拉若米拉达攥紧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声音有些发冷。 “天命之人,暗玲儿……他怎么在这里?” 看方向无法确定他的具体目的,可能是情域、可能是暗域、再往北还可能是参泽…… 拉若米拉达回过头。德克已经一脸戒备地亮起手纹,表情晦暗不明,大概率是在向他的上司们汇报天命之人出现的事项。 伴生兽才刚叫唤出来,就把碎片气得直发抖。她直接从脑袋上拔下簪子,用尖狠戳龙背——连划痕都没留下。 “叫什么叫!你这个蠢货!生怕庭撒到时候不知道是谁杀的天国人吗!叫叫叫!破锣嗓子给你主人嚎坟啊嚎!”骂完了巨兽,碎片又顺道踢了风铃一脚,“你的古暗域赐福是干什么用的,训练你那么久等同于对牛弹琴是吧!早知道这东西给你是当摆设的,你当初就不该生在暗域啊,还少受四百年罪呢不是吗?” 风铃无动于衷地听着碎片拿他最在意的事情骂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脸上甚至还挂着笑,只简单地冷冷瞥了碎片一眼,就在口中念起一段神秘的暗域兽语。 碎片几次挖苦,他都记得。 三十年弗洛尔,三十年底利马,莫欺少男穷! 巨龙在古暗域赐福的控制下强行收声,展开肉翅一举飞入云霄。龙身投下的阴影从罪域的茫茫银沙上向西北方向快速飞跃。雨滴噼啪落在屏障上,只余下天仙两域的联盟一脸茫然地站在自己驻地中,呆呆望着天上渐渐远去缩小的黑点,不可思议地长大了下巴,面面相觑。 德克猝不及防被拉若米拉达掐了一把,惊怒道:“你找死?” 拉若米拉达愣愣地望着天空,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似的眨巴着眼睛,指尖暗暗用力。 “德克团长,我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天命之人是去支援面具?什么时候出现的?还有其他的坐标点?具体位置又是什么?天国人能拦下来暗玲儿吗?据暗雪说,她可是比庭撒的赐福纯净度还要高——那可是传说中的古暗域赐福! 拉若米拉达不安地望向坐标点。 不能拖延,只要带着神明进了海兔城,就立刻让城里的卫士杀了她! 德克皱着眉,有些嫌弃但又欣慰拉若米拉达的反应,冷着声问她刚刚在说什么大麻烦。 拉若米拉达保持着那副轻微受惊的模样,再次装作请教的模样看向德克:“德克团长,我只是有一事不明。天命之人为何是从我们后方突然出现的,是我海族向来弱视,不曾提前发现还有一巨龙盘踞在荒岛上吗?” 德克微微一愣,随即脸色煞白,也顾不上不爽拉若米拉达那没有分寸的一掐。他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也不是个傻子,立刻就反应过来拉若米拉达口中的疑点意味着什么。 “米拉达小姐,稍等片刻,我有重要军情需要向殿下汇报。” 拉若米拉达温和一笑:“团长请便。” 德克的手纹的光亮反复明亮又熄灭。金色的光芒才暗下来,德克就立刻表情凝重地对着手纹编辑回复,才放下手没一会儿,光芒就又亮起来。如此循环往复许多次,他才重重舒了一口气,看样子是把能想到的细节全部想了一遍,终于完全应付完了上面的问询。 拉若米拉达好奇地问:“德克团长,您是发现了什么吗?” 德克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这不是仙域能管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告诉拉若米拉达,他们天国的团长、太子、准太子妃都被面具一条消息骗了,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有另一个进出点存在,这不是上杆子在仙域人面前自取其辱吗! “是我冒犯了。”拉若米拉达脾气很好地笑着点头。 这位面慈心恨的仙域贵主同样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德克的态度就是最好的答案——一个副团长意识到自己被骗都如此愤怒,庭撒和塞梅尔黛尔就更不会善罢甘休了。 只要天国愿意在最前面顶着,和罪域对峙,那么她小小仙域如此不起眼的地方,就继续躲清净好了。 和平、和平…… 小小的仙域从来都是崇尚和平的,怎么会和罪域起冲突呢? 和平存在于深海,却不存在于高空。 百米高空上寒风凛冽,碎片整个人都趴在龙背上,绿色的纱裙薄如蝉翼,狂风配合潮湿的衣裙吹得她瑟瑟发抖。可怜的学者一把年纪,不仅要抵御酷寒,还要防止被暴风掀下去。 碎片尽量用脑门抵着龙背,防止一张嘴喝一肚子风:“我给你的珠子是你和巨龙通用的……” “什么——我听不见——”一旁的风铃跟二百五似的大喊道。 碎片努努力,再次大声喊道:“我说,我给你的珠子是——” “你大点声——风太大了——我听不——” 碎片:…… 痴心,你在哪,我在龙背上很想你。 碎片摆烂了,趴在龙背上一动不动,闷闷地听着风铃那边一阵窸窸窣窣、又一阵叮叮当当,还一阵乒乒乓乓…… “好了,起来吧,没风了。” 贱小子好听的声音清晰地传来,身上的冷风直观地减小,碎片迅速爬起来,赞赏地望向风铃。风铃正举着她送的法杖跪坐在龙背上,双手紧握法杖让其笔直竖立。镶嵌在法杖正上方的千年红魔晶闪闪发光,借助古暗域的魔力支起一只热楔,时不时还从前方传来一股浓郁的硝烟味。 碎片意外地发现风铃还挺聪明的,竟然能想要用火焰制造楔形屏障,把空气从两边劈开。虽然他们周边还有风,但是风速十不存一,完全可以容忍。 不仅如此,前面的热楔还解决了高空低温的问题,这方法不仅省力还高效,堪称一箭双雕的极佳方案。 更关键的是,这竟然是风铃刚刚瞬间想到并执行的。 “不错啊,你小子居然有点脑子?我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风铃白了她一眼,冷静问:“照这个速度,我们到易区至少还要十八个小时,来得及吗?” “只能赌一把了。” 碎片觉得无趣,懒得看风铃,扭过头往太阳的方向找晚霞。 紫云从远处的海蓝色天空渐渐过渡到夕阳身侧,橙金的光斑从云层中透露出来,像是在孩童粉嫩的脸颊上涂上部落的金纹。热浪扭曲了面前的空气,以至于霞光像波浪一样微微摇晃着,又像轻烟飘渺地浮动着。盛大的霞光像神仙在天宫张开的广袖,轻盈而宏伟,气韵宽畅端正,美不胜收。 碎片淡淡地看着远方,没有对美的欣赏,更也没有不识绝景的厌恶。她只是表情如常,仿佛落在眼里是一片再寻常不过的晴空、阴云或是烟霾。 “你看到罪域荒岛上的那群人了吗?一大半是天使族,剩下的一小部分是海族,数量比大概是5:1。” “嗯,而且伴生兽离开罪域时,我通过它的眼睛发现屏障内外的岛屿面积似乎不同,罪域内部明显要更大。这一点很符合雾域第四空间的特点。”风铃附和着碎片的话,同时猜测她冒然开启的主题能以何种方式重新引回他的问题。 碎片也不卖关子:“云翼团一半的人留在外面,这种围杀行动会召集附近佣兵和小队,满打满算最多八十人。按着这个比率算下来,海族抛去拉 若米拉达,只有十五人随行,你觉得这合理吗?” 这是个很好回答的问题。就连他被关在阿丽宫时,身边的守卫都不止十五个,何况拉若米兰达作为仙域贵主,又身兼押送重犯(还是一个越狱过一次的重犯)的重任。 碎片余光淡淡一打,很满意风铃的反应——这样她就又能少解释一句了。 “但如果,这个数字只是它的四分之一、五分之一乃至六分之一,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在六十到九十人中安排眼线是不是很难的事情。所以,原本我的计划确实在赌,但刚刚看到拉若米拉达身边人的数量,赌就不算赌了。” “意思是,即便是仙域这么抱团的地域,内部也不是钢板一块?并不是所有人都对明儿姐抱有浓烈的杀心?” “太主观,不是这么看的。”碎片淡淡道,“有人的地方少不了争端。我们要赌拉若米拉达只是贵主,拉若兰达在她身边安插了自己的心腹;赌她就算想要提前处决神明,也必须避人耳目。拉若米兰达那家伙阴得狠,至少我不知道她准备了什么,也许是早早就在身边替换了心腹,也许就近就有绝对效忠她的城市。眼下她身边这么多人,我们可以多相信仙域的长老会一些。” “了解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有这些人监视她,她必须要到绝对效忠的地界才能完成私刑。从罪域到仙域确实是不近的距离。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碎片回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只要能顺利在她动手之前把她调走,只靠拉若兰达那老头,神明至少有两天以上的时间能等着你去救。没到沙加哈城怎么都好说,就算到了,仙域最讲究章程,神明这种重犯到了拉若兰达手里,他也肯定要先协同仙域的长老召开会议。这种东西一开就没有准信了,运气好的话,神明不用你管都可能多活三天五天、甚至一个星期。你的时间完全充裕。” “那如果是毒呢?” 风铃看了看前面的楔子大小,暂时将法杖缩小收了起来,只不过身上依旧亮着金紫色暗域赐福,以便维持着热量稳定。 “我倒希望她选择的是下毒。”碎片摩挲着手指,像是在碾草药,“以拉若米拉达的性格,下毒一定用的是慢性毒,最好是她把神明交出去,在那群人开会讨论时,神明‘正好’地口吐白沫,死在牢里。这样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美滋滋。” “太阴毒了。”风铃听得直皱眉,“明儿姐到底犯了什么罪?能让仙域的贵主亲自去抓她,还不顾礼法地动私刑?” 碎片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风铃惊讶了,“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碎片翻了个白眼:“海族避世排外的特征又不是白叫的,这种事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我一个外来的怎么可能打听到。” 让这小子隐姓埋名去仙域呆几年,他连拉若米拉达是什么样的人都未必能知道。 真是一叶障目、管中窥豹啊。 碎片摇着头反思,是不是自己的存在让他们得到的信息成本降低了太多,以至于风铃这种人才会这么不尊重她的价值。 风铃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唤碎片。 “喂,碎片。” “嗯?” “你觉得,明儿姐是坏人吗?” 碎片听乐了,阴阳怪气支起头讽刺地看着风铃:“呦,还明儿姐呢?我还以为你是为了哄她开心才当面这么叫她的,原来你是真喜欢认人当姐姐。” 风铃忍不住皱起眉头。 “你……” 碎片百无聊赖地瞥了他一眼,仪态和这身清秀的绿裙打扮堪称风格迥异。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你都叫她一声姐姐了,如果她真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你就不去救人了?”她冷淡笑了一声,“你看起来也不像这样的人啊。” “我觉得她不是那样的人。” 碎片又翻了个白眼:“那不就得了。” 55. 第一百九十五场 圣杯二 “可……如果她真的做了这种事呢?”风铃故作轻松地歪着头,以此掩饰他心中的不安,“碎片,如果明儿姐真做了那种事,你会怎么办?” “我不猜想,我只推理。” “看来你也不愿意相信明儿姐是坏人。”风铃立刻说。 碎片不屑在这种事情上和他较真,只平淡地望着天空,若无所求地说:“不是不愿意,而是无所谓。我的行事准则和大部分人不同,不按所谓的善恶行事,标准更和这些东西都没有什么关系。如果神明在这套标准里,我就救她,如果有一天她不再属于这套标准,就算她救下过整个佩列费斯,我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所以我不在乎她以前干了什么。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好人和坏人,就像正义也千人千面。就算神明以前真的杀了人、放了火,我也会救她,我甚至会提前解决那些想对她下手的人,保证她安全地活着,因为现在的她还在我的标准里。” 碎片的语气依旧未变,但风铃却从这话里听出一丝深入骨髓的冷。他目不转睛地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端详起碎片的侧颜。 他第一次发现,碎片其实长得很漂亮,虽然她个头矮小,但是五官却显得自然大气,就像青山和巨木那样朴实厚重,毫不突兀。只不过因为她说话实在太尖酸刻薄、不留情面了,所以面目都显得可憎起来。风铃不由得思考起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思考起这样的行为究竟是善还是恶,他是否能够理解这样的处世态度;为什么拥有这种山水般宽容的面相,碎片的内心却比坚冰还冷,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又臭又硬…… 碎片很快就注意到小伙毫不避讳的目光,无所谓地回过头:“我不会向你解释更多了,我的框架搭建了七百多年,谁也不想在这龙背上听一个老家伙喋喋不休地讲一整天人生哲学,对吧?当然了,在你听来这可能就过于随心所欲,泛泛而谈了些。但无所谓,我不需要任何人认可我,也不需要你给我找理由——如果你要用你的善良教育我,那就更没有必要了。人的一生都是以线性呈现的,选择就代表要为了一个可能,放弃其他无数个可能。我不会为了别人的规则放弃自己最想知道的可能,他们的规则在我眼里还不如一坨屎。” 仓促的风遇到了清浅的云,巨龙与它们擦肩而过,风的声音更轻快了些。 风铃忽然笑了。 “真好。” 碎片费解地皱起眉:“什么真好?” 碎片暗想,如果风铃是在阴阳怪气她,那就别怪她一脚把人从龙背上踹下去。 “我说,至少屎臭气熏天,还要躲一躲,而不值一提的规则连眼都不值得入。这个道理真好。”风铃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回换碎片沉默了。 风铃的品味好恶心。 这话说得让她踹他都有一种踩到狗屎的感觉。 风铃仰头望向仿佛触手可及的云彩,懒散地张开一只手,并不在意碎片的慊弃。 “碎片,要是我早一点遇到你就好了,我一定会早早地把这个道理学到心底去,当作座右铭,不让任何人的道理再伤害我。” “就是嘛,伤害别人的道理算什么讲道理。”碎片随口说。 风铃低低地笑起来。他侧过头,两三缕蓝紫色的长发遮在眼前,目光穿过层层阻碍落在碎片身上,以至于不走心的笑意都变得多了几分真情。 “但我觉得,这不是你一直在贯彻的法则。” 碎片冷哼一声,别过脑袋小声嘟囔:“你懂什么……” 风铃伸出手勾住碎片散落在龙身上的头发,打着圈圈绕在指尖:“如果一个人过于弱小,没有办法跳出规则的框架,那他最大的自由,就是游走于规则的边界,踩着那条界限而行。” 就像他一直在做的那样。 碎片听到了,也感受到了头发上隐隐传来的痒意,但她不知道风铃是因为听到她的嘟囔,在继续解释,还是单纯的话痨想说。看在风铃支起火楔不易的份上,她就不计较小孩毛手毛脚了。总之,不管是什么理由,碎片都没有再继续回答或阻止,只是闭上眼睛安静地侧躺在风铃制造的静风区中。 “碎片,我还有个问题。” “嗯。” “既然冷为什么不把你的翅膀伸出来?都说天使族的翅膀比钢铁还坚硬,你那么聪明就没想到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风铃意有所指道,“嗯……你的翅膀是黑色的还是白色的,我还从来没见过呢?” 碎片下意识伸手覆上右手,白色的丝绸手套质地轻柔,她自己都忘了还戴着这么一双手套。 风铃轻笑一声:“而且,我似乎从来没见过你摘下手套。” 自然,也没见过象征她天国人身份的手纹。 虽然碎片不说话,但不妨碍风铃头头是道地继续开口:“天国人的发色最深也不过深蓝,但你的发色纯正的和罪域人几乎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黑……” 碎片坐起身用行动打断了风铃的推断:“我给你的珠子可以让龙含在嘴里,它是你的伴生兽,你的一部分,含在谁嘴里都一样。那东西仙域的避水珠,能让你自由穿梭仙域的屏障,还能抵消海水的压力。你用完自己留着就行,我就不要了。 “仙域的所有人加起来也不会有一个古暗域赐福难对付,所以你进去后,就沿着仙域的海兔城往裸海蝶城去,如果再找不到,一路向素粉鲛人城走,然后是水碧城、短翼塞壬城。以你的速度,我估计他们不会到达比水碧城更远的城市了。 “如果拉若米拉达离开,神明一定会被海卫士一路不休地押送到沙加哈城,所以你不用找客栈,只要走两城之间最近的路就好。救她回罪域时,记得把岛外埋伏的天国人都杀了,不然死得就是你的面具姐姐了。解决天国的时候手脚干净些,不要留下太多痕迹,不然你的事更不好处理。 “最后,到罪域先跟仓鸮报个平安,让他再坚持坚持。但不要回魏德尔,去沉金东面具家里。除非我或者面具去找你了,否则你都不要带神明再冒头。在我或面具宣布解决这件事前,绝对不能让神明脱离你的视线,最好是除了我们三人以外,不要让任何人和她接触。”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万一光幕带着人回来了,以神明朋友的身份探望神明,或者直接接触醒来的神明,那神明的处境就太危险了。但是碎片想了想还是算了。左右情报已经泄露了,风铃稍微动点脑子都能想到,是他们九个人中出了叛徒。不让其他人接触神明是合理的行为。 抓住内鬼才是最重要的,提起光幕容易让风铃先入为主,不如大家一视同仁,一棒子打死。 “那你呢,说了这么多,你要去做什么?拉若米兰达还在永昼海下,你为什么要去易区?” 风铃沉默一瞬,倒是没再纠结碎片的隐瞒,也跟着起了身。他很快就从碎片的未尽之意中琢磨出她真正提醒的事情。 大概是意识到了组织里出现了叛徒,他的表情完全沉冷下来,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笑意,眼底冰冷一片。 “连你都觉得她是一个不好对付的人,那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她从永昼海中调走,你得付出什么代价?” 碎片没接话,反而继续问风铃:“你在暗域假扮公主时,应该学过各域舆图吧?” “我知道那些城市都在哪,甚至知道拉若米拉达为什么要选这些城市回程,你别用这种事转移话题。”风铃冷冷按住了碎片的手,强迫她直面自己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要去做什么呢,天国的学者女士?” “不关你事。” “是吗?那我现在就把你从龙上丢下去,这样才叫不关我事不是吗?”风铃气笑了。 碎片沉默了。 这是风铃第二次威胁她 。 她不提醒,她都记着。 如果还有第三次,那就别怪她加倍地报复回来。 “拉若米拉达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她的事情简单。巨龙再次现世,天命之人凭借一己之力解决半个第十一云翼团,这才是大事。”碎片面无表情地抽出自己的手,“整整四个兵团、三个地域联手,对不到十个人出手,竟然还解决不掉其中任何一个目标。你觉得庭撒和塞梅尔黛尔听了,会下达什么样的指令?罪域对天国人或是整个佩列费斯来说,会变成怎样的存在?一个碎片是没有办法阻拦他们的……” 风铃眼底轻浮的笑容消失了:“那你……还会回来吗?” 碎片愣了一秒,半天才转过来风铃脑回路的弯:“呃,你不会以为我要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吧?” “啊?”风铃也愣了,“不是吗?” 碎片无语地盯着风铃,不说话。 “不是你说的,一个碎片是没有办法阻拦他们的吗?”风铃抿唇、目光闪躲,越说越心虚,“你不是要回到贝落达继承城主位置,做回那个学者,再借由天国神圣大会从中作梗,阻挠庭撒他们的行动吗?” 碎片:? “你是不是投胎之前得罪过暗域势瓮,脑袋着地从贝尔比拉掉下去的?” 碎片表情特别诚恳,听得风铃特别来气。 “你这个人怎么分不清好赖话,我是在关心你!” “哇!那还真是感谢你没用的关心啊!我和面具合作是为了自己的研究,回贝落达继承城主位置干嘛?本末倒置?纯救人,不研究?我怎么那么心地善良呢,为你们付出这么多。还关心,明明是你在那种三流情节里自作多情呢吧!” 风铃目瞪口呆。 “再说了,我刚和你说完,让你回罪域带着神明去沉金东。面具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就算回去以她的性格,没事闲的大台风天去那边一趟?谁会信?我不回来让你们等着干嘛,等等等、等几百年我变成了鬼了去那边和你们团聚是不是!” 剩下的举证太多,碎片都懒得说。要是她一个人投票就能否定庭撒和塞梅尔黛尔的意见,那干脆让她当天国国主算了,还回去,她想要动神圣大会城主们的选票用得着回去?问题明明是庭撒和塞梅尔黛尔这两个人手里权力太大,他俩开神圣大会的次数还不如海族离开源转大阵的次数多! 但风铃也十分理直气壮地冷笑一声,扯着嗓子、挺胸抬头骄傲地看着碎片,话里毫不退让:“对啊,我就是童年被暗月暗雪伤害的,前额叶受了损!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欺负一个脑残?” 碎片:? 骄傲的学者十分冷酷地吃了一瘪,将身一扭,反而从风铃话下逃走了。 风铃冷笑着白了碎片一眼,一低头,看到自己袍子上的大黑鞋印,脸色当即垮了下来。随即想起来这是刚刚碎片拳打巨火龙,脚踢天命人的作品。 生气倒是次要的,有一点风铃更为在意。 当时碎片踹龙的时候,他从自己伴生兽身上感受到的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一种血脉压制般的恐惧,连带着他这个伴生兽的主人心头都忍不住跟着颤抖。 绿裙的少年无知无觉地坐在龙背上望着周围的风景,她的影子投在嶙峋的龙脊,庞大、黢黑、扭曲如诡异。 4月1日23:09(距离“暗金雨夜”时间还有46小时51分钟) 星月的微光从树叶缝隙中穿透而下,稀释在薄薄的水珠中。白雾越远离时序们居住的石穴越是浓重,像是那些雾气想要顺着道路挤入,却被无形的城镇线拦住。厚厚重重的水雾在城外反而尤为壮观。牛奶一样的浓雾像个又大又宽的幂篱从天上盖下来,笼罩住树林和林间小道,让从大荒洋而来的水汽一股脑地全洒在了哈森时区这一条狭长的“象鼻”上。 56. 第一百九十六场 宝剑皇后 之所以称之为“象鼻”,是因为整个情域在佩列费斯地图上就像一只斜立着的半边象头。大象眼前盯的是东边的暗域,脑袋顶着参泽半条西域境线,脑袋后面紧紧毗邻易区,再到西边脖颈接的是大陆第一域天国,南边的下颌是舞域的阿迦利亚平原,豁嘴衔着雾域凸出来的两个小芽,唯独东侧连着一条狭长的鼻子,横插在暗域与雾域之间,生生地接到了大荒洋上,切割出了一条世界奇观——自我海岸。 而这条象鼻子,也被二代首时命名为哈森时区。 宽阔的林道上空无一人,无风带的树叶只有在鸟雀和昆虫有动作时才会发出仓促的响声。月色缓缓地,随着那一前一后牵着往托兽的两人,从错落有致的石壁上移动到崎岖的小路。道路愈发收窄,柔和的月光洒不进树林的深处,便只好借着弥漫的薄雾落在浅棕色的往托兽背上,照在它金属一样的外骨骼中,凝出零碎的细闪水珠。 大雾深处迎面而来亮起两只橙红色的火把,五个黑影摇摇晃晃排成一列,手中的火光略微向前倾斜。为首的黑衣青年身形一顿,立刻从身上摸出某样东西。她眼神比身后的兽族女人好得多,一眼看出远处那五个,是在林间小路缓慢地巡逻的情域执勤员。 手里牵着绳子的兽族女人见她停下,立刻叹了一口气。 “这下好啦,又要狐假虎威啦!” 走在前面的青年置若罔闻,只握着从内兜中掏出的那枚深绿色水晶摆件。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执勤员远远就停下了脚步,手中弯刀举起,刀尖略带颤抖。 月影朦胧,隔着一层连缀在林路间薄薄的白雾,伍时看不清两人的面容,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三团模糊身影在白雾中停顿。 那情景看起来过于古怪:宵禁的时间带着这么大一只野兽在外面,不举火把,却在大陆上大摇大摆行走,还是出城的方向,无论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可疑。走在前面的那个女的身上看起来还格外不协调,全身上下能塞东西的地方全都臃肿地堆积起来。明明不是个肥胖的人,却被鼓鼓囊囊的黑色外套衬托得十分笨重。而且她远远见到他们就停下脚步,不知道从身上摸了什么,这反应速度也不像是居民该有的。 一瞬间,为首的执勤员已经结合这几天从儒略和帕顿时区传来的信息,在脑海上演了一出大戏!两个异域间谍见廿四时序重归于好,就秘密潜入边庭冒充某个时序再度挑起争端…… “我们受首时所托,前往自我海岸执行机密任务。时间紧张,这是信物,看完请立刻放行。” 走在前面的青年伸出手,幽绿色的荧光在她掌心闪烁。那五人见状警惕地对视一眼,刹那间就完成了信息交换。伍时身形微微一震,缓缓朝着她迈着步子,浑身紧绷地靠近过去。 看清那枚鸡蛋花形状的绿水晶后,他立刻松了口气。 “别担心,是首时阁下的信物!”他立刻对着两人行礼,“打扰阁下了,请。” “编号51263。”青年平静地念着他的身前的编码。 后面那个兽族女人立刻应道:“已经记下了。” 伍时浑身一紧。 这串编号第一位是时序,二三位是时区,后面是街道与队伍编号,所有执勤员都有这样的编号,只要知道编号,就可以立刻找到对应的人。 他这是要被…… 青年念完编号就一言不发地向着原本行动的方向继续走了,一句对记录编号的解释都没有。她后面的兽族女人赶紧上前拍了拍吓得哆嗦的伍时。 “别紧张,她只是不爱说话,没有别的意思。只要不将我们的行踪透露给其他人,这串编号就会被我忘得干干净净,放心吧。” 说完,女人就带着自己的伴生兽快步向着身前的黑衣青年追去。这样短暂的插曲反复经历了太多次,很快就被两人抛到脑后。夜间虫鸣蛙叫声在林子深处一声接着一声,雾气将月华打散在水滴中,抹除了地上的斑驳阴影。蓝紫色头发的女人几乎是紧挨着身前的青年,小心翼翼避免被看不见的坑洼暗算。 “面具,你怎么做到的,眼神这么好?不走到地上我都看不见前面有什么,你竟然如履平地。太厉害了吧!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变得像你一样拥有这么好的眼睛?我从现在开始保养还行吗?你那个不会是天生的吧?你可一定不要藏私啊……” “可能我喜欢吃蓝莓吧。” “啊?”女人一脸不相信,“我觉得是你眼前那条黑罗的原因。” “嗯,你说得对。” 听面具这么一说,她反而摸不到头脑了:“不会吧?我说错啦?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神秘的罪域宝贝呢?结果只是一条普通的布吗?那这样不是更毁眼睛吗——蓝莓真这么有用?你们罪域不会是专门生产蓝莓,打算这时候开拓易区市场吧?” “嗯,对,可以考虑。” “……啊?” 毫无疑问,女人是一个很健谈、甚至热情到让面具都觉得有点吵闹的人。 首时把她介绍给面具时,她就叨叨说了一堆,什么自己叫银沙片、今年三百七十五岁、是被雪小姐送来情域的银沙荒漠往托部落的兽族;雪小姐说,只要在情域工作300年,她就可以拿着一大堆财宝回家,自由自在地去各个地域旅游;现在她已经干了一七十五年,只要再干一百二十五年就自由啦,真是开心的一天呀——为什么开心?见到传说中的面具她当然很开心了,等她回去她要到部落里的各个沙穴吹一遍牛:她见到天命之人的老师——面具啦! 没走两步,银沙片就开始揪着衣领对着自己扇风。她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对面具干燥的额头啧啧称奇:“为啥你不出汗啊,你不热吗面具?你穿的明明比我厚多了吧?就算是罪域的东西,那首时大人给的补给不也在兜里捂着?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不热,无关,没有。” “哦!我知道了!”银沙片点点头,恍然大悟道。 “你有病!” 面具:…… 4月2日12:46(距离“暗金雨夜”还有33小时14分钟) 斑驳的日光从天而降,橙色的光透过眼皮被视觉接收,映在眼前像一块橙红的布。随后意识开始活动,身边的一切都逐渐清晰,隐约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后背尤为明显。 昏倒前最后一秒的景色顺着疼痛进入大脑:从天而降的神羽箭,来不及收入吊坠的痴心和皇女,铺天盖地的天国士兵…… 恐惧攫住心神,光幕像溺水的人从海中惊起,猛地张开眼。 一棵棕黄枯死的巨木遮天蔽日,硕大的虬枝肆意交叉,没有树丫也没有叶片,只有光秃的树枝盘绕在空中,投下具有死亡气味的斑驳荫影,那些交错干瘪的枝杈一动不动,连微风带来的微弱颤抖都没有,仰视看去,如同一张定格的照片。 周围一片死寂,光幕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死了!来到了死神的领地?! “你感到清醒了吗?” 死神的声音冷寂、平静,仿佛刚刚苏醒或复生,又像一片深绿的死水,没有任何语调的波动。 光幕吓得一颤,顺着声音回头。 铁皮的舞姬站在树干旁,苍白的眼珠纹丝不动地搁在她的眼眶中,只有时不时滑过全身各处的电流彰示着她还是个活物,加上她诡异得像机器一样的说话方式……“轰”得一声,光幕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 寂灭领主! 她为什么在这里! “这条吊坠,是你的东西吗?” 寂灭张开手,从指尖抖下一条布满裂痕的吊坠,破损的旧物在眼前摇摇摆摆,光幕顿时激动地撑起身,双目猩红地扑了过去。 “给我!” 寂灭连动都没动,眼睁睁看着光幕自己手臂一颤,整个人重重地砸在地上。一片橙红色的鲜血再次在焦土中弥漫开来,她又无动于衷地问了一遍。 “二次提问,这条吊坠是你的东西吗?”光幕目眦欲裂,艰难地伸着手:“……给我。” 寂灭无视了他的行为,面无表情的重新开口。 “三次提问,这是否是属于你的东西?” 吊坠稳稳地吊在她铁皮修造的指尖,一颤不颤。机械的冰冷和单调让光幕眼神变得清明,他愣愣地垂下了手,起伏不平的胸口逐渐平复,眼神复杂地看向寂灭。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吗?寂灭女士?” 寂灭没有回应,依旧保持着原样,问:“最后一次提问,这是否……” 她的表情和行为从外面看上去都没什么变化,但光幕却直觉到她似乎已经濒临发怒的边缘,一种汹涌澎湃的杀意从她体内像风暴一样酝酿,仿佛马上就要爆发。 描金人的本能让光幕不再拖延,立刻回答了寂灭的问题:“是。” 寂灭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仍旧平举着吊坠,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是怎么得到它的。” 光幕目光闪烁:“我是……” “想清楚再说。”寂灭冷冷打断道,“我对它感到熟悉,它上面有‘我’的痕迹。我知道它是用舞域赐福造出来的东西,也知道它是长公主的作品。” 她的声音像是游荡的鬼魂,语气像是故障的机械,但偏偏,她的举止和行为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狂傲,直白,又横行无忌的感觉。 “你和长公主有什么关系?” 一缕看起来寻常普通的白线从她的胸口飘了出来,安静地停在两人中间。 “敢骗我的话,我让你和旁边的两人一样,生不如死。” 光幕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向另一个方向扭头,看到了并排平躺的皇女和痴心。 两个人的脸色都过分苍白,颈腹没有任何起伏,在这连树枝都不动的世界,她们也像是尸体一样静止在原地,仿佛已经停止了呼吸。 光幕身形一震,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涌上四肢,对同伴的担忧甚至胜过了对寂灭威胁的恐惧,他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探痴心的鼻息。 还好、还好…… 他又连滚带爬地滑跪到皇女身边。 也还活着,还好…… “你很聪明,在舌根下压了一块水参,但她们不一样,只能在这里等死。” 身后,宛若死神般无情的永生机械开口。她的评论就像是某种提醒,光幕立刻回过头,蹭蹭向着她身边爬去。 “救救她们,她们还活着!求你帮帮我,寂灭女士!” 寂灭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可以。” 不等光幕感谢,那条白光瞬间变长,一股冷而寂的寒意顿时从脚下涌起。寂灭看着躺在地上的两人,声音淡漠。 “我会让她们毫无痛苦地死去。” 光幕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疑惑、惊恐,他从来没这么快反应过来一件事过,立刻挥舞起双臂,焦急恐惧地大声阻止! “等等!不是!” 她他爹的简直不是正常人! 光幕不顾一切地用尽了力气站起身跑到痴心面前,伸手挡住她们,急赤白脸地阻拦:“不是要她们死!是要她们活!拿水参、拿药物,让她们活下来!” 白线停下了。 寂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困惑:“那你为什么请我帮忙?” 不等光幕解释,她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舞域大火吞噬了整个永生域、寂灭领域可以湮灭万物。我从睁眼起只懂死亡,你让我救她们,不是为了让她们早点远离痛苦,竟然觉得我能让人活?” 那正常人也不会这么理解救人啊! 她懂什么救人!她根本就是故事中那种一言不合就会挖人心肝的怨鬼! 光幕咬着牙直起身,一步一步在寂灭漠然的注视中走到她的面前。 “吊坠,给我。” “我拒绝。”寂灭想也不想地收起吊坠,“这是我在舞域捡到的东西,那就是我的。” 57. 第一百九十七场 宝剑八 “别急着拒绝。”光幕虚弱地撑着中央枯木,边说话边喘气,“帮我修复吊坠,我就告诉你,‘你’过去的故事。” 寂灭意有所动。 “或者我和她们一起死,无非是寂灭领域再多三条冤魂。但除了我……你再也听不到和它有关的事了。”光幕信誓旦旦地看着寂灭,眼里透出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寂灭目不转睛地沉默一会儿,最终直白地说:“我不会。” “你会。”光幕盯着她苍白的眼珠,毫不退让,“我会帮你。吊坠里有水参,修好拿出来,救下她们我就告诉你关于‘你们’的事。但如果她们中途死了,你就别想听到任何你关心的信息。” 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寂灭产生了莫名的反应。她的心脏好像在刚才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这让寂灭感到一丝茫然。她无法理解那阵颤抖是什么意思,但是她立刻意识到了眼前这个旧伤未愈的隧域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货色。 一个普通的描金人不可能让寂灭领主产生奇怪的反应。 她要知道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见寂灭态度松动,光幕嘴角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寂灭领域能够剥离亡魂,那在她们的灵魂支撑不住脱离之前,你一定也能把她们的灵魂压入身中,对吧?” “知道了。” 两粒白色的魂火从她肩膀一边一个飞了出来,飘飘摇摇地没入痴心和皇女体内。 “这种方法最多延长两天。一天之内没有影响,但一天以上会伤害灵魂,也许你喂了她们水参,她们也只能维持活死人的状态。两天后要是救不下人,那就是她们命里该绝,我也没有办法。就算救不下人,该说的故事你也要说,否则就算是……” 寂灭略作停顿,手中白线显出。 “否则就算是整个隧域和罪域拦在我面前,我也照杀不误。” 光幕平静地点头,就像没看出寂灭隐秘的恶意。 她看似是顺从了光幕的意愿。但事实上,寂灭是先动用了力量、把光幕的后路封死后,才告诉光幕这种手段是有副作用的。同样,在那之后,她还推翻了光幕之前的要求,直接用死亡威胁光幕必须告诉她吊坠相关的事情。 但她看起来依旧平静,惨白的眼珠仍空洞麻木,也许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里藏着这样阴狠跋扈的报复,如曾经大陆以弄权第一人著称的舞域长公主那高明而恣睢的手腕如出一辙。 光幕压下心中沉重,面上处变不惊:“不要耽误时间,直接开始修理吧。” 4月1日15:23(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54小时37分钟) 永昼海水自带的金蓝色光芒穿越粼粼闪烁的鲛纱,像是鱼鳞斑一样落在蚌车内,光滑的内壁折射着莹亮的七彩珠泽,随着水流摇曳如烟柳。 在这流转波动的光华下,拉若米拉达目不转睛地看着海族昔日的荣誉长老——神明。 即便没有恢复人鱼真身,少女的口鼻也能在水中自由地呼吸,何况经由源转大阵改造的永昼海更加有利于海族的人形,连海水本身的性质都不复存在了。 少女紧闭着双眼,只有鼻翼一张一翕间维持着脆弱的生命体征。拉若米拉达忍不住地想要掏出帕子,盖在这张还不如她巴掌大的丑恶嘴脸上。 要是能将她在路上就直接捂死、一了百了,那才是真正的好事! 然而终究是理性占据上风。 拉若米拉达轻轻抬眼,伸手扶过一旁窗纱,鲛纱轻柔地拂过透明窗壁。父亲拉若兰达派来的心腹就在车架旁,清亮的余光始终分给厢内一分。 见贵主扶窗打眼,名为耶菱纱的鲛人非但不避讳,反而立刻脱离队伍靠近窗前,一双明如鲛珠的眼睛直直锁在拉若米拉达身上。 “贵主,您有什么需要吗?” 想来车厢内影子印在一层几近于无的薄纱上,发生点什么外面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样的环境是绝对无法随意对神明动手的。 拉若米拉达一点没有被监视的不悦,拉着窗纱笑着对耶菱纱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在想我们回去要多久,有些想念父亲了。” 耶菱纱不疑有他,在车边思索片刻。 “我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估计再有不到三个时辰就能到海兔城了。贵主殿下要是着急,我们可以在海兔城换一批人手。入城后让卫士们日夜兼程地赶回去,这样能快些,最多一天就能都城了。” “不用,大家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我已经告知父亲罪人就在路上,想来长老们还需要开一段时间的会,商议怎么处置她。早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拉若米拉达眼神中露出恰到好处的倦怠,“唉,可惜永昼海下的风景总是千篇一律,不到城中怎么也不见蓝色以外的东西。” “贵主殿下要是无聊……”耶菱纱略作停顿,干脆道,“不如到了边庭,属下派人带殿下多停留半日,简单逛一逛海兔城。”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拉若米拉达立刻点头,露出天真的笑容,“辛苦你了,菱纱。” “职责所在。”耶菱纱行了一礼,利落地退回队伍中去,一句多余的交流都没有。 拉若米拉达笑容不改地松了手,鲛纱落回窗前,阻绝了监视者的目光。 “你瞧,我们某种意义上,还挺像的不是吗?” 她友好地望着神明,即便现在的她四肢被水碧丝紧紧束缚着,她们作为狱吏与囚犯,之间也不该有一点友好。 “神明。”拉若米拉达清脆地念道。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在她似同呢喃低语的声音中千回百转。 “听说这是你给自己取得新名字……”她伸出手,抚摸着神明光滑的脸颊,声音低到几乎像是自语,“很好听。我一直都觉得你就是这样的人—— “高高在上、冷漠无情,毫不费力……” 她嗓音带笑,却眼神冰冷。 “我读了你的所有手稿,翻阅了你所有出版或是被拒绝的研究。你用十二年写出来的源转方程,我用了一百年才看明白;你还未写完就被迫中止的檬蜜理论,我直到现在也无法弄清它的来源。你到底是怎么想到的呢,是什么启发了你,能让你从无到有地创建出这样一套恐怖的理论?我用了很长时间去理解你的理论,通过你的文字了解你是怎样的人,又用了两倍长的时间去思考你的灵感与智慧是一种怎样的存在。可越是了解你的成就,我就越是不能接受你曾经犯下的错误。” 她下意识指尖用了些力气,剪裁得当的指甲扣在神明白白嫩嫩的脸蛋上,很快就压出一道道月牙形的紫印。 “起初我听到你的罪行时,对你不屑一顾,可越是研究,我越是痛苦。黄金乡培养的学者大多研习天国的傲慢,那些人的文章充满了凡人不能僭越的繁琐和高深,可你呢,你的檬蜜理论满篇都是再简单不过的词语。那篇文章,就像是在和你对话,让人不由得忘记它还是一篇残次品。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让人明明知道你是怎样的恶人,却还是忍不住地想要为你开脱——这样朴实亲近人们的作品、这样温柔的笔触,还有那些未来的及写下的赐福提升技巧……这么多造福于民的东西,又怎么会是伤害人们的东西?” 拉若米拉达眼神恍惚,连带着眼前的少女都变成了一束模糊柔和的白光。 “直到有一天,我恍然间发现,自己在那些研究中读过的每一句话,竟然都是一种我用尽全力也无法复刻的神举。我那时候想,你这样的天才,和神明之间,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你就是神明,那你做出的选择,也是一种苦修的惩戒吧?你赐予的死亡,也是另一种往生的极乐吧?” 淡淡的月牙从那道白光中显露,罪域的太阳都没有晒黑一点的皮肤在她的指头 下,却像个随时都会破皮的汤包,轻而易举就能掐出水来。 拉若米拉达眼睫轻颤,果断收了力,用指腹轻轻地揉起那些被自己误伤的紫痕。 “但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她举止亲密,目光冰冷。 “神明不会蛊惑别人,魔鬼才会。” 所以她要杀了她。 为了那些死于神明研究之中的生民,为了告诫自己这世界有不可违逆的真正的正义,为了她…… “启禀贵主——” 蚌车外,耶菱纱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拉若米拉达的念头。她倏得收了手,脸上的冰冷寒意瞬间被柔和的微笑取代。 拉若米拉达重新将鲛纱撩开,笑道:“怎么了?” 耶菱纱漂亮的蓝眼睛直冲冲地看了过来,这是极其大逆不道的行为,她再是拉若兰达的亲信也不该直视仙域的贵主一言不发。但拉若米拉达来不及计较这种事情,她几乎瞬间就注意到耶菱纱眼中的恐惧和急促。 耶菱纱手中握着一张遇水不侵的白纸,仙域的法阵光芒在纸上泛着白金的光芒,显然另一边的字迹才刚刚写下传过来。 拉若米拉达嘴角的笑容淡了几分:“这是哪里的信纸?” “易区。”耶菱纱将纸塞进她手中,冷声总结道,“贵主殿下,仙域的避水珠现世了。” 拉若米拉达手一抖,匆忙低头去看那封信件上写的东西: “请贵主速至易区。大量避水珠现世,赫迷会所将于明天下午两点启动拍卖。我们已经联系会所话事人谈判,但对方很果断地拒绝了合作,直言除非贵主到场,否则一切免谈。” “哗啦”一声,拉若米拉达手中的信纸被撺成一团。 “赫迷的负责人这是失心疯了吗?!” 经常在易区购买神奇小商品的人都知道,仙域人的赐福大多总是被他们用在各种生活的小场景上,什么隔着门板打开家里的锁啦,不用出门就能摘树上结的果实啦,闭着眼睛让被子自己盖过来啦……生活的便利是仙域赐福研究的终点。 尤其在神明这位赐福天才提出阵法这种存在后,仙域这些用于便捷生活的小术法,也被小部分地运用到其他地域中,供那些权贵们和平民们使用(主要还是前者)。有的无伤大雅的甚至也是薄利多销的必需品,长年累月地大量出现在赫迷的订单需求上,以至于虽然仙域避世,但行商不少,与易区的各个龙头更是关系不错。 但这世上,唯独两种仙域赐福制品绝对不会被仙域人当作商品卖出—— 其一,是信件传递的纸张,其二,则是避水珠。 前者是信息传递的关键,重要性不言而喻;后者则是仙域避世的根本。 如果不受仙域信赖的人拥有了避水珠,就拥有了可以随意潜入永昼海底、进入源转大阵的能力。这种东西若是成了佩列费斯人手一份的时尚单品,那仙域所谓的避世也可以当成易区新笑话来讲了。而更坏的结果是,如果大量避水珠被有心之人利用,仙域居民的安全保障也成了无稽之谈,甚至有可能为仙域招来灭顶之灾。 有一点拉若米拉达可以肯定: 佩列费斯人人都知道仙域的赐福是好东西,仙域赐福制造的仙宝一直是赫迷会所重要的商品之一,仙域和赫迷的关系更是远超一般合作伙伴得融洽。现在赫迷对他们的态度却这么不近人情,只有一种可能—— 有比仙域更重要的人出手了,并直接要求针对仙域,或者她。 拉若米拉达甚至没有花费几秒就意识到这件事和神明有关,她前脚才把神明带走,后脚赫迷就点名要她亲自上门。短短23个小时,整整1400公里,再加上提前到达赫迷谈判、商议撤销避水珠拍卖的时间……行程全都紧张地挤在一起,分明就是为了让她马不停蹄地亲自带人离开,好留出足够多的破绽供他们找机会救人! 58. 第一百九十八场 权杖皇后 想到此处拉若米拉达冷笑连连,将手中的废纸团扔到耶菱纱手中。 她是看出来了,但那又怎么样?是她不知道对方什么想法吗? 是幕后之人在拿仙域威胁她! 要么放人,要么把避水珠卖遍大陆,早晚有一天所有海族都会是别人水箱里的奴隶!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对方点名道姓只要她,分明是要她在仙域和神明之间选一个。 拉若米拉达暗恨不已。 在佩列费斯,还有谁有能力能骤然掏出一大把避水珠——除了仙域自己人以外,不可能有别人。幕后之人到底是谁?是谁这么大胆子,竟然敢背叛自己的种族、背叛自己的国家?他是为了什么,和面具搭上线了,还是单纯地对曾经的通缉不满? 贵主脸上平和温柔的微笑全都消失了,她咬牙切齿地冲着外面高喊一声,眼中冒火。 “耶伊娜!” 一位手持重戟的鲛人闻声出列:“在!“ 她和耶菱纱、耶伊塔长得很像。不过她的头发长度在两人之间,小小一个丸子盘在头顶,模样看起来也比两人要青涩年幼一些。 “带上你的人,跟我走,现在就去易区!”拉若米拉达说完重重搁下手中鲛纱。 “是!” 耶伊娜立刻扯起嗓子在外点兵,海卫士们来来回回在拉若米拉达的辇车边列队,不时阻挡了耶菱纱的视线。 趁着蚌车外人影驳杂,拉若米拉达从怀中取出一只淡紫色的小瓶子,拔开瓶身,反手掀起神明的白裙,拉开她的内裤,将瓶中的药丸一股脑倒入神明的□□。 没办法,不想毒丸在永昼海下溶解,就得提前涂上防水层。但其他位置的皮肤贴合吸收太容易被发现,只有这种位置才不会被耶菱纱的人查到,这也是无奈之举。 拉若米拉达飞快地做完这一切,重新整理好神明的衣服避免耶菱纱发现不对,而后毫不犹豫地从车里游了出来。 她镇定自若地看向耶菱纱:“情况有变,我必须立刻处理避水珠的问题,你们不要在任何地方停留,一路保持全速回到沙加哈,谁坚持不住了就换人,牺牲所有的休息时间,务必将罪人平安送到域主手中!” 拉若米拉达居高临下地站在蚌车上,俯视着拉若兰达的心腹,义正言辞地开口:“耶菱纱,向我保证,你能做到。” 这不是合理的要求。 护送罪人的事情本就是她作为贵主的职责,何况消息到她手中后,她还借机抽调了一半的护卫离开。 但耶菱纱没有任何犹豫地跪了下来。 “请贵主放心,我一定不遗余力地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拉若米拉达冰冷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动容,只略一点头,便转身向着来时路重新上游。 “伊娜,我们走!” 4月2日7:49(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3时11分钟) “什么叫你们已经收购了足够多的避水珠?!” 碎片瞪大了眼睛,将面前流光溢彩的小山推向前去,尽职尽责地指着一看就不是凡品的珠子们给赫迷的负责人推销。 那情绪激昂的表情、那口水飞溅三尺的模样,那手舞足蹈的动作……仿佛真正投资赫迷挣钱的是她碎片,而不是这个拿提成上班的顶楼负责人。 “瞧瞧着水头!瞧瞧这火彩!货真价实的避水珠!仙域五级阵法大师出品,你们竟然不要?!你们知道这东西多少钱一颗吗,放在以前和现在那都是有价无市!什么叫你们已经收购了足够多的避水珠?我跟你们说,除了我以外,佩列费斯就没有人能有那么多钱买下这种东西,更没有人有那个闲心和时间收集这种东西!所以啊,那人出给你的就真不了!信我,收了我的,别砸了自己的招牌,赶紧把那堆东西处理了,退回卖你的人。” 碎片张牙舞爪地从外套袖子里掏着东西,表情狰狞,过了一会儿,变戏法一般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顶级鉴定师的证件,狠狠拍在桌上,一副仗义执言、理直气壮的模样。 “或者你们让我帮帮忙,我能帮你们鉴定,带我过去和那人对峙!我肯定怼得他哑口无言!” 顶楼负责人一脸难以描述的表情看着碎片,嘴角不断抽搐,试图找回自己正常的声音。 “呃……这位女士,您这、您的好意我们就心领了,但赫迷自己也有……” 碎片双手一叉,极其无赖地打断对方的话:“亲爱的呀,我看你是还没弄清楚我的身份。你看我这一身鲛纱的长裙,再看我身上这些海底下才能养出来的圆润珠宝,然后呢,你再瞧瞧我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你就该什么都清楚了!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拥有怎样的资源……你也不用担心,我这好意就是实打实给你的,你们整个赫迷我都不值得我算计。所以,直接告诉我卖你们东西的是谁,他敢这么做肯定是有门路,你们不方便出手没事,别管是谁,就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人!再厉害还能比天国厉害吗?你放心,我不算你人情,这人做事是恰好犯在我手里了……” 眼看碎片越说越邪乎,负责人连连摆着强行恭维道:“天国当然是最强大的地域,您的侠义我们也都清楚。但是这位‘波德尔’女士,您听我说,卖给我们的避水珠都是真的。能上拍卖场的,每一个都是要经过赫迷顶尖鉴定师一个一个查验的。而且实不相瞒,那人拿出来的避水珠全是珍品,我们已经许诺了对方八成分成,您手里这些避水珠我们实在是不方便再收购了……” 何况那人拿出来的避水珠可比学者推过来的三倍还多,个顶个都是六级、七级阵法大师的杰作。只不过负责人没好意思说。 为什么? 怕伤了学者的小心脏——这叫情商,宝贝儿。 “叩叩叩——” 救兵的敲门声终于响起,负责人立刻拉开大门,将拖着托盘的侍者拽进屋里,火急火燎掀开蓝色的绒布。 “女士,您请看,这就是下午要拍卖的避水珠,各个水灵保真,绝对不是赝品。”负责人眉开眼笑地举着珠子凑到碎片面前,生怕她看不出来。 碎片目瞪口呆。 此珠灿若星河,内蕴五彩仙力,白金阵法的花纹在珠中熠熠生辉、流转变化…… 千真万确,而且……绝非凡品! “你是说,这样的珠子,对方卖了你们三千多颗?” 负责人笑眯眯地点头:“嗯嗯!” “所以,为了能让这批避水珠卖出高价,你们暂时不会购入我手里的这些避水珠,以免供过于求?” “嗯嗯!” “现在你们手上那批全都经过认证,都是这样的绝品?” “嗯嗯!”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卖给你们的?” “嗯嗯——嗯?”话在负责人口中拐了个弯,赶紧礼貌地微笑着拒绝,“女士,这恐怕不合规矩。” “有什么不合规矩的嘛,只是告诉我一下,我也想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人能这么无聊——我是说,和我有这么志同道合的意趣,我实在很想认识一下啊!”碎片用十分虚假的笑容提议。 后世也将这种笑容称作‘蒙那例傻的微笑’,意思是把对方当一个傻子蒙骗,与什么鳄鱼的眼泪、黄鼠狼给鸡百年、猫哭耗子、挂羊头卖狗肉……各种贬义都沾点边。 虽然笑是假的,但碎片求知的心是真的。她是真的很想知道,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有人蓄谋已久。 这批避水珠出现的时间太过及时,听负责人的意思,整整三千颗都已经被鉴定完毕,说明对方早了不止一天两天就把东西送到了这里,只不过期间手续、准备工作滞留,造成了恰好赫迷现在将消息透露出去的局面。 也就是说,恰好在神明被拉若米拉达带走的时候,这件事被顺理成章地捅了出来。 寥寥几句话,其实已经限定了一部分此人的身份范围。 如果这件事是有所预谋的,那 么: 第一,对方需要一早就知道天国和仙域合作的行动安排。 这一点连她这个天国人、波尔沃亚的老师都是才知道不久。所以间接渠道是十分受限的,这个人至少有一条打入天国/仙域内部的情报渠道,或者,本身就处于天国/仙域高层中。 第二,对方需要了解拉若米拉达的本性。 波尔沃亚命令达半对神明出手的行为是被她阻拦下来的,如果对方知道天国和仙域会合作对神明出手,并期望保护神明,那么对方也应该提前对这件事做出示警或阻拦行动。看罪域外天国兵团的状态就可以很简单地推断出结论,没人对这项工作做出预警——两个进出点都在联邦官方严格把控中,如果是在内部阻拦,那么罪域方一定能监视到的异常特殊人物出现。 因此,对方不知道罪域内部安排,只是知道合作存在,并对仙域贵主有明确认识。 这么看来这个人的身份和仙域可能相对亲密——甚至可以大胆推测,这个人就是一个受到过神明学说恩惠的仙域人,如今则用她的学问应用制造避水珠救人。 但这有很多说不通的东西。 比如仙域的排外夸张到了一定地步,对待自己的地域就像西大陆的人拥戴自己的信仰,再想救人也不会把海族的立身之本卖出去。何况,如果只是为了吸引拉若米拉达的注意,也不该卖这么多,她刚刚推出去的五百颗足矣。 时间上也说不通。 碎片火急火燎送东西之前就想过鉴宝审查的问题,特地拿出了这身骗不了人的行头,本来是希望用这样的方式给赫迷压力和底气,让他们快一点把消息放出去。如果按她之前的推断来看,就会与第三点有一些微小的矛盾—— 第三点,这个人的权力不小、身份不低,手中势力更不容小觑。 审核流程完全没必要这么久,早早把拉若米拉达手里的兵力分走,救神明的行动会变得更加顺利,重要的人质永远都是放在敌人手里越久越危险。 赫迷的做法也让人觉得奇怪。避水珠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不好就得得罪一整个仙域,商人最讲究和气,现在它们竟然敢一口气收购三千颗,还在大陆如此造势,看起来一点不怕海族来讨说法,这说明赫迷背后有人支持。 问题在于,如果这个人手里拥有能够抗衡整个海族的势力,阻拦拉若米拉达的方式就简单了。任何一种暴力手段、政治手段都可以满足目的,为什么偏偏要选一个对仙域这么不友好的行为? 除非,这个人很厌恶仙域。 范围缩小到这里就已经很小了,碎片开始在脑海里寻找这样的存在,她很快就得到了一个答案。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人! 她在仙域零零碎碎待了七十多年,从来听说过这样的人! “真不能告诉我这人是谁?” 负责人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仙域的人呢,你们就不怕什么贵主域主的找你们来?” 负责人微笑:“那就不是我能探究的问题了,女士。” 碎片碰了一鼻子灰,一挥手,把桌上的避水珠尽数收到手镯里:“行吧!交易不愉快,我走了!” “很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女士。但希望您谅解,赫迷一直将承诺所有委托人的保密守则贯彻到位。至少,您依旧可以相信我们对客户的诚意。” 碎片摆了摆手:“别和我说这个,你说的好听话我听太多,除了哄人没什么意思。你们上面都敢接下避水珠这种东西,就不用说什么尊不尊重的问题,只是利益罢了。不过是一个接着一个人叫价,那个人先我一步点了天灯。” 碎片才走两步,又一拍脑袋:“唉,我再去趟卫生间,年纪大了,容易憋不住。”少女模样的“七百岁老太”摆出一副行事全无顾及的德行,“行了行了,你忙吧,不用管我,我在里面尿你在外面等着多尴尬!赶紧走吧,两个女的哪哪都一样的,没什么好看的昂!” 59. 第一百九十九场 权杖侍从 负责人表情古怪,尽可能保持着微笑鞠了一躬:“那我就先离开了,女士。” “嗯嗯嗯嗯,快走吧快走吧!” 碎片“砰”得一声关上门,猫着腰贴着厕所门鬼鬼祟祟地听了一阵,确认外面没有人后摘下了帽子,一伸手,像魔术师能抓出兔子那样,抓出一只影子。她用力地捏了几下,手里的影子倏然活了过来,在她虎口处狠狠敲了一下,以示对她手劲的不满。 “两件事。第一,查清楚那三千颗避水珠是怎么回事,第二,确认拉若米拉达是否对此事给予回应。现在就去赫迷的各个顶楼包厢找一圈,拉若米拉达肯定要赶在拍卖开始之前解决这种事。” 毕竟论财力,拉若米拉达真未必能拼过赫迷拍卖会的常客。 碎片说完张开手,影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心,示意自己明白,借着顺着她身上的阴影化成一张还没有纸厚的薄片,从门缝钻了出去。 碎片一动不动坐在马桶盖上,默默注视着影子的离去。 这样就足够了,仙域这边需要她做的她都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她需要在易区打听清楚有关情域和天命之人的信息。大陆具体什么反应她还一无所知,只能视情况再决定。 虽然滑板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是比起光幕和裂隙这两人…… 等等。 碎片从帽子里揪出另一只影子,暴力唤醒正在打瞌睡的小家伙:“面具现在回到罪域了吗?” 在碎片火热的注视下,影子乖巧地往碎片手心敲了三下,表示自己不知道。 仓鸮正在用超六进行模拟欺骗波尔沃亚,它只是一只影子,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中心控制,它也只能做出这种最简单的反应而已。 但是碎片的表情已然变了,上一秒她眼里还有些不耐烦,下一秒兴奋地绿光已经取而代之。 裂隙没有帮助到面具!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世界,让裂隙这个世界意志都没有办法抗衡!这完全就是她要寻找的研究内容啊! 碎片果断地按下冲水按钮,从马桶盖上跳下来不顾门外候着的负责人阻拦,夺门而出。 什么神明风铃拉若米拉达,不重要、统统不重要! 她!要!去!情!域! 4月3日12:52(距离“暗金雨夜”时间还有9小时08分钟) “这里的赐福频率不能太低,会影响赐福之间的隔绝情况。” 中央枯木下,寂灭正小心翼翼地根据光幕的指导修复着那枚珍贵的吊坠。两个人在寂灭用舞域赐福造出的桌椅上认真低头不眠不休地忙了一天。寂灭感觉自己已经在这只冷板凳上枯坐了一万年,再坐下去她就要圆寂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光幕在骗她,这只吊坠和长公主也许根本就没有关系。不然为什么长公主当年是大陆出了名的机械天才,她却觉得修吊坠的这一天是她三百年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万年? 寂灭强忍着把手里的东西扔出去的冲动,撤去了手里的所有苍白色的光芒,静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不做了。” 虽然她很烦躁,但是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异常,二者形成了非常诡异的表现。 光幕很好脾气地坐在旁边,心平气和地安抚道:“再坚持一下,上面的裂痕已经修复了83%,剩下的不多了,只要早一点做完,你就能早一点听到自己想听的故事不是吗?” “我已经修了一整天,我累了。” 寂灭说着,捏着吊坠的手指用上力,一副大不了她就和光幕玉石俱焚的模样。 光幕静静地盯了寂灭一会儿,不怒反笑。 “果然我还是不太擅长正向劝导啊。” 再抬起头,原本浑厚沉稳的声音中多了一抹让人难以抗拒的压迫感,在寂灭震惊的注视下,光幕随意地向后靠坐过去。 “领主阁下,您要知道,自己在浪费的不仅是听故事的时间,还有唯一知情人的耐心。你不是情域人,没有判定的能力,如果你惹我不快,那你得到的故事注定会是一个真假难辨的谎言。至于我在这个故事中加了什么,你听了之后会想到什么,变成什么样子,那都是轻易改变故事就能做到的事情。 “我在这个世界行走了七百年,从心理途径上对付一架如同婴儿般的永生机械应该不算难事。当然,如果你不相信,我们可以继续僵持下去。你也许可以尝试一下,相信我可以用这一个故事让你自毁成比这枚吊坠还可怜的机械碎片。” 寂灭心中一颤。 永生机械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了无生气的模样,没有流露出一丝她的震撼,但寂灭明显地察觉到光幕迅速就洞察到了她心中的恐惧。 寂灭沉默地看着光幕,他眼里流露出明晃晃的嘲讽,可明明受到了最真实的威胁,寂灭却依旧生不出一线灭了他的想法。 她的心在颤抖,这种行为绝不是因为光幕几句威胁就产生的。 她可是舞域长公主的永生机械,一条白线就能剿灭天国所有兵团的寂灭领主,从来都是她威胁别人,她最熟悉的就是威胁。 正因如此,寂灭才更明白光幕刚才的话不是夸张,他是真有这样的办法。 寂灭不由想起这一天来,光幕指导她修复吊坠的过程。 光幕的每一次提醒,都恰好卡在她遇到问题准备开口询问的那一刻。无论是雾域空间与舞域铺设器的耦合,还是单隧域赐福功能的转化槽,每一个她感到疑惑的时刻,都能及时得到光幕最深入浅出的解答。恰好、精准,就像一根粗细正好的线穿过针孔,巧合得甚至让寂灭怀疑光幕是不是拥有读心术。 中间有一次,她开始有点烦了,想从节点转换到另一条裂痕,重新修点新的部分。结果还没等她动手,光幕居然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及时且提前地制止了这种行为。而最恐怖的是,她当时分心看了一眼光幕,发现他一直都是靠在中央枯木上的、闭着眼睛的! 问他怎么发现的,他就用那种毫无攻击性的真诚语气说:因为他是一个描金人,能够感受到周边的信息,所以发现她的小动作是很简单的。 寂灭当然不相信。她如今的状态几乎与舞域连接为一体,天国人踏入舞域的地盘,她是能够感受到的,舞域上发生的任何事情,她都是能够察觉到的。即便如此,她也不敢说自己能做到光幕做到的事情。 应该说,她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办法做到光幕所作。 虽然自她苏醒后,她一直一个人呆在空无一人的焦土上,几乎从未与外人交流,但这也不代表她是个傻子! 光幕可以藏巧于拙,可不能真的把她当成什么都看不明白的“拙人”。 寂灭完全知道光幕真正的可怕之处在于什么。当他无意表现这种聪明时,可以很好地隐藏起身上的攻击力,只表现出极为明显的隧域人特征: 一板一眼、专注有条理,学究般规矩刻板的礼仪,无论是外表还是气质,都看不出任何问题。 至少寂灭一开始威胁光幕时,就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描金人。 这样的人露出锋芒威胁人的时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不是吗? 光幕并不纠结寂灭沉默时在想什么。 在他看来,寂灭的沉默不过是因为舞域长公主的本性如此。她生前就是这种骄傲的人,别人忤逆一句,她要从身上讨回来三个鞭子,真遇到了错事不愿意低头也很正常。所以光幕很快重新露出招牌的温和微笑,身上锋锐的气场再度柔和,给了寂灭一个台阶。 “好了,别再像个孩子一样闹脾气了。修复这种事情做多了就会变得熟练。剩下不到一半的工作,你大概用两个小时二十分钟就能做完。我会及时提醒你需要注意的地方,我和你一起努力,争取少犯错就好了。领主阁下,这份修复工作没有你,我一个人无法完成,你是很重要的人。能者多劳,你修吊坠受的苦我都记在心里,待会我会仔细告诉你以前发生的 事情的,绝对不会食言。” 寂灭闻言面色不改,只是声音低了下来:“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恶心。” “好的。”光幕友好地答应。 寂灭不想多言,重新亮起赐福,意思是让光幕赶紧开始。 早弄完,早结束。 因为她对长公主和光幕曾经的关系很好奇。 光幕是一个深不可测的人,但这样一个人,刚醒来时看到她手里那条吊坠,却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不停,她想知道为什么。 按着永生域的标准,永生机械就是本人,她就是曾经的长公主。如果当年长公主和光幕认识,那么也可以理解为,她也和光幕认识。 在这只剩下无尽寂静与灭亡的焦土上,竟然还有一个知道她过去的人,还有人能告诉她,人与人之间的联结是怎样的。 不是别人的,而是属于她自己的。 这么一想,寂灭手上的动作更加流畅。两个小时二十五分钟后,她就在这样的动力中提前完成了目标,几乎和光幕说的时间分毫不差。 “吊坠修好了。”寂灭把吊坠推给光幕,虚无的目光中藏了些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告诉我和这枚吊坠有关的所有事。” “等着。” 光幕起身,手中橙光一亮,从吊坠中取出一颗比拳头还大的水参。 自从两个小时前暴露自己的本质后,光幕也不演了,顶着寂灭恨不得把人活吞了的凝视,依旧随意掰了一块塞进嘴里,接着又慢条斯理地把剩下的水参分成两半,仿佛有意怄人似的,把两枚掰开得非常对称的水参送进痴心和皇女的口中。 最后,他才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回寂灭面前,板正着身体用尊重的目光望向自己的委托人——忽略了那种不满的杀人眼神。 “女士,你想知道什么和长公主相关的事情?” 光幕对痴心和皇女的态度让寂灭感到了困惑,她非但没有急于回答光幕的问题,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瞥了眼吃了水参依旧不省人事的两人。 “你不应该一直看着她们,直到她们醒过来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光幕呛了她一句。 “你的表现和我见过的人不一样,如果朋友要死了,他们会一直翻看对方什么时候醒来,或者,直接问我。” 毕竟她修复吊坠花费了一天以上的时间,是对灵魂有影响的。 寂灭提醒:“你忘了我告诉过你,拖到一天以上她们可能就醒不来了吗?”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生死有命。有时候机关算尽,也不如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 寂灭了然:“原来你不在乎她们。” 光幕沉默了。 就当寂灭觉得自己说中了时,光幕却突然反问:“你一台永生机械,懂什么在乎?” “有人告诉我,在乎就是一个人的眼里只能看得到另一个人,除此以外,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是被漠视的存在。我的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所以我不在乎任何人。”寂灭认真地说,“因此我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曾经是否也拥有过。” “也许吧,无关紧要的人罢了,我不在乎,也不可能知道。” “你敢……” 骗我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寂灭又是一顿。她突然觉得光幕这种讲话方式让她很熟悉,就像…… 就像是长公主。 她以前就是这样的人。 “觉得熟悉,对吗?”光幕不咸不淡地问,“想起来什么了吗?” “嗯。” 横于两人面前的白线再次从她胸口收回。 寂灭闭上眼淡淡道:“你的语气和她……和我很像。” 光幕点了点头,像问诊似的,思考了一下问道:“长公主对你而言是怎样的存在?” 寂灭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一会儿,很快,两条苍白的眉毛皱在一起,表现出很费力思索的样子。 60. 第二百场 权杖国王 “是我,又不是我。”她又认真停下想了一下,最后语气平静地说,“我不知道。” 无花无叶的枯木巨冠下,两人沉默而对。 静风的地带连空气的流动都趋近于无,无论身处舞域多久,人的本能都会让心灵沉浸在巨大的恐慌中。因为大脑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寂静。 绝对的寂静催生对死亡的联想,恐惧潜藏在身体很久才会发酵露头。所以,这种恐惧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克制和适应的。常年在这样的寂静中生活,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变成疯子。 寂灭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般,连睫毛的颤抖都没有。百年如一日的死寂给了她很大的压力,她又努力地想了想,才补充起自己心里矛盾的想法。 “我知道永生机械装着那人的记忆,永生机械就是那些人本人。但我不一样,我是从这里、一片空无一物的焦土中醒来的。我对自己的过去没有印象,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我明明不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也对脑海里断续的片段没有任何感受,但我的大脑还是时刻提醒着我是她的永生机械,我就是她……” “你不是她。”光幕打断了寂灭的话。 这一次,寂灭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舞域沉重的寂静更长久地压在她的身上,她却反而如释重负了一样,好像光幕的那句话帮她卸下了什么承受已久的重担。 “没错,我不是她。我和她不一样,我是寂灭,仅仅是寂灭,我是舞域焦土的守护者……” “为什么?”光幕问,“这里什么都没有,你在守护什么?” “当然是这片焦土。”寂灭理所当然地说,“舞域的今天因我而起,因为我要庆祝自己的诞生,所以大火才让匠族灭绝。我要赎罪,我要担责,我是舞域的长公主,我必须守望自己的地域,铭记这片地域的存在。只要我还活着,舞域就没有消失,匠族就仍旧存世。只要我还活着,那道天灾就输得彻底。” “但你不是长公主。”光幕直白地说,“你和她不像。” “我不是长公主?”寂灭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我的确不是长公主,你说得对,我不觉得自己是长公主,我是寂灭,但是寂灭是长公主的永生机械,所以我是长公主,可我不是长公主……” 寂灭卡住了,像是无法加载明白脑子的种种想法,她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富有情感与停顿的变化,这声音的起伏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化的、诡异又高昂的曲折,像是头顶插着羽毛、脸上涂了白粉的演员咿呀吊嗓般登台演出,要把灵魂都抛到天上去,给高高在上的命运看一看。 “我守护这里是因为我是公主,我要守护这里,即便舞域因我消亡,我也是它最后的锚点,这不是火焰对我的诅咒,我并非舞域的罪人,我永生域绝不会这样消失,我是长、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她,我是寂灭,我在这里是为了、为了……” 她看到了脚边露出一截的干枯树根,顺着树干看到遮天蔽日的枯木树冠。这棵树是如此庞大,也许它的根系比看到的树冠更加发达,曾交错盘缠地遍布了舞域地下所有的暗河。 那时候的它何等繁荣青翠、生机盎然?它有劲风撼动不了的强大生命力,有比凶禽更加凶猛的绞杀力量,它投下的绿荫比森林更大更宏伟……可是啊,瞧瞧吧,如今的它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棵树了!它枯窘、干瘪、树皮干燥皲裂、枝条瘦削如脊,垂死却执着着不愿消逝,身如游魂野鬼营营偷生。 在长公主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与这棵树有关的画面。但寂灭睁开眼的那一刻,这棵树就已经这样高大地矗立在舞域的中央,死去地挺立着。明明舞域都已经没有任何生命了,但它还是像一个不会低头的巨人守望着,好像能这样孤独地一直守护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直到佩列费斯被海水吞没,承受被外来的陨星毁灭,它都会一直停留在这里,不问世事、无怨无悔。 她就是这棵树。 一个没有任何理由存在的守望者。 混乱的思绪带起了白色的风暴,苍白的魂火从领域中一个接着一个冒出,火焰熊熊燃烧着,死亡在绝望的寂静中和灵魂群魔乱舞,她想象中的舞域怨灵纷纷爬出,它们在舞域各处的黑沙上扭曲着攀爬、僵硬地活动关节,发出嘶哑尖锐的呕哑嘲哳…… 电流在她铁质的身体上更快地游走,像漏电一样频繁地发出窸窣碎响。而作为始作俑者的寂灭却平静地坐在光幕对面,对自己造成的一切浑然不觉,仿佛彷徨于两世之间。 “不是守护、不是赎罪、谁能定下我的罪?没有、没有,我不知道,我没有罪,我是寂灭、我是寂灭,我不是长公主,我不是在守护,我在死亡——死亡、啊……死亡!” 她露出迷醉的表情。 “火、苍白的、惨白的、寂静、大寂静……我知道她,我没有看见她,她说她看见了她,在一个没有任何声音的世界、没有任何生命的世界,就是这里,不是黑的——白的,都是白色的,不是焦土,不是火炭、不是、不是鲜血,蒸干了,变成了天、变成了风、变成了云,变成了太阳、不是水、不是墨、不是凉的,就是这里、白的、灰白的,没有任何声音……归于尘、归于土、灰白色的……” “是骨灰。” 光幕再一次看到了这副地狱般的绘图。 没有任何人发出了不愉快的叫声和骂声,没有任何人像焦炭一样,在火中痛苦地哀嚎着逃窜,放肆地燃烧。人们只是在盛大的庆典中欢歌笑语:小丑抛着刚从树上摘下的水果,骑着独轮杂耍;容貌昳丽的演员们在舞台上相互行礼、邀约、共舞,再分开、争斗、闹出傻傻的洋相,引起台下肉皮或是铁皮观众的哄然大笑;黄金的辇驾穿行过惊艳膜拜的目光,收获着母亲们一声接着一声的祝福,她身边头戴红宝石的侍女们,捧着堆满蒙卡币的托盘,一把一把地抓着往街道两边用力泼撒;金币在空中碰撞着发出叮当的清脆响声,高举双手的匠族们则兴奋地欢呼起万岁…… 灾劫是从幸福的某一个瞬间,挑了一个片面将它横着切开的。 惩戒的火焰从地面毫无征兆地喷涌而出,所有的画面定格在那一个瞬间,庆祝诞辰的彩绸在烈焰中坍缩,嬉戏玩闹的笑声在天灾中消融,茫然无知的人群和挂满灯条如同油一般,轻易地燃烧起来,头发和脂肪变成亮晶晶的油泊…… 橙红色的大火瞬间吞没整个庆典,顷刻点燃了整个舞域! 整整22万平方千米,从东侧的皮帕原野,到西边的浪琴海岸,人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庆典中的匠族上一秒还维持着幸福快乐的笑容,下一秒就在恐怖的高温中变成一堆无机质的灰白骨灰;精雕细琢的歌剧院像奶油般融化在赤火之中,琉璃的窗子和宝石在极致的高温融成了彩色的水,颜色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很脏的黑灰色,然后蒸发殆尽、空无一物;与阿迦利亚平原同名的阿迦利亚河瞬间蒸干,只剩下一条棕黄色的干涸河道蜿蜒在北部挂在苍茫平坦的大地,像一只小指倒吊在手掌上…… 那一刻,在佩列费斯大陆繁衍生息的各族都看到了: 南大陆上空,野火连着高天,统统烧成了炽烈的橙红色。 那一天,舞域大火震惊了世界。 也震惊了他。 “人鱼城。” 光幕只说了这三个字。 神兮兮的女人立刻愣住了,白色风暴停歇在萌发阶段。 “……人鱼。”寂灭愣愣重复了一遍。 她用死沉的音调念起疯话,比刚才的逻辑更清晰,用词更复杂,表现也更沉静。 “人鱼燃灼着红雨,烧至她脖颈——倏忽成冰。” 不是水、不是墨…… 是冰冷的骨灰。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些。”寂灭干涩地说,“她穿着鲛纱做的衣服,火焰顺着裙摆一路向上,最后烧到我的脖子上,像冰一样,好冷好冷,然后……我醒了。” 光幕忽略了她颠倒混乱的自称,继续说:“那件衣服,你还记得是谁送的吗?” “我不记得了。” 光幕敲了敲吊坠,提醒她看过来:“你看看这个,你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寂灭看向那枚她修了整整26个小时的吊坠,面露迷茫。 光幕循循善诱道:“你再想想,你亲自动手修理过,除了雾域、隧域、 舞域,还有什么赐福?” “雾域、隧域、舞域,还有……”寂灭渐渐露出动容的表情,“啊……我好像想起来了,她是从仙域来的,白发、蓝瞳……” “人鱼城。” 光幕和她异口同声道。 所有的线索终于连接起来,这三个字所代表的那个白裙少女在寂灭机械的大脑中印下灵动活泼的影像。她的视线从吊坠上移到光幕身上,意外的,她发现光幕的表情很伤心,但她却因此彻底地平静了下来。她重新审视起光幕,杀意在这一刻如野藤般疯长,但永生机械的身躯依旧很好地掩盖了这一切。 “我看到她了,白发蓝瞳、厚厚的头帘,看起来阳光又有活力,但人有点矮。那个海族是谁,这条吊坠和她们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这么在意它?” “她是替仙域出使舞域的平民学者,以布衣之身上访权倾大陆的长公主,独身说服她与仙域合作,并最终研究出源转大阵的赐福天才。而这条吊坠,就是她们两个人共同的作品;至于我……” 一只机械手伸到他的脸上,冰冷的手指划过皮肤,电流穿过铁皮的瞬间也在光幕脸上带起一阵酥麻。 “你在哭。” 寂灭用她沉冷的声音说道。 手指一触即离。 寂灭的手指还停留在半空,光幕已经向后退了一步,用一种寂灭看不懂的目光看着她。 “你是在感到难过吗?” 寂灭不明白光幕为什么要哭,但光幕一哭,她心底的杀意就没了。她并不理解什么叫做难过,她只是见到过。 但是至少她知道,一个难过的人不会是太坏的人。她记不清了。大概是个喜欢穿白裙子的女孩跟她说,“难过的人大多不是坏蛋,因为真正的坏蛋都让别人难过。” 光幕的泪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她对眼泪这种东西第一次有了更深的认识——原来这就是难过。 曾经也有人像光幕这样,流着这种名为眼泪的东西,告诉她,这是泪水,是因为人在难过。 他还问她,为什么她不会流泪,她不感到难过。 那时候她说……她不知道。 但现在光幕的表情比那个人眼里的难过更加复杂,看起来也更加难过。 寂灭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指:“光幕,难过是一种什么感觉?” 即便泪水流淌,光幕依旧认真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就像是闭着眼睛掉进了深海,像是穿着单薄的衬衣踏入暴雪汹涌的冰川,像是独自一人站在花海中抬头看到漫天的星星……” “这都是很漂亮的景色,有人跟我说过。”寂灭说。 她的意思是有人和作为永生机械的她描述过这些景色。 “但悲伤不是美好的事情,它唯一与美好相似的,是它也令人成瘾。” 寂灭面露不解:“我不明白,你说得太复杂了,你得给我解释得更简单些。” 光幕没有回应寂灭,继续自顾自地使用着令人费解的措辞,就像是眼中完全没有这样一个人。如果面具等人看到了,就会发现他把从未对其他人显露出的傲慢,全部用在了寂灭身上。 “幸福会让人成瘾,是因为见过幸福的人不会想要品尝痛苦;而痛苦会让人上瘾,是因为理解痛苦的人不会记得幸福。” 寂灭懵懵懂懂地听着,渐渐地,有一个人替她理解了。 说起来也很奇怪,光幕没有告诉过她他叫什么,但是她就是知道他叫光幕,在她喊他光幕的时候,光幕也没有露出过任何惊讶的表情,好像她本来就应该知道他是谁。 寂灭追问:“那她会记得什么,只记得痛苦?” 光幕苦笑一声,缓缓开口。 “他会记得……永远失去幸福的那一天。” 记得那个要自己亲眼看着那人受尽折磨、死于非命,而他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能为了她终结这一切,只能转身离开,像个冷漠的局外人般无情离去的一天。 他的幸福会因为身后的哭喊,成为如影随形的痛苦、变成挥之不去的苦难。 缠绕在身心。 永生永世、避无可避。 61. 第二百零一场 圣杯六 寂灭不是很能理解这种话,但是她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她的身体里产生了闷闷的刺痛。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既然这样的感受让她不舒服,那她就转移话题。 “你还没告诉我长公主是怎样的人。” 她还不知道,苦难就这样也成了她深入骨髓的瘾。只是此时此刻,它还太过幼小,就像一粒种子埋进土里,远远不到萌发的时机。 光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已经安静下来,脸上的泪水早已经抹得干干净净,尽管身上的燕尾马甲已经脏了一天一夜、脏污的血渍也在烈日的曝晒下,散发出不令人欣赏的酸臭。可当他挺直后背,又会让人顺理成章忽视这些缺点。他身上那种积威深重的气质甚至胜过了深邃硬朗的五官,让人忍不住发抖,仿佛见到一位不可冒犯的帝王。 这个人怎么会是个简单的独立描金人呢,他一定是一个拥有什么身份的强者。 寂灭忍不住在感知中找到了昏迷不醒的皇女,她同样在这位参泽遗皇踏入舞域的瞬间就感受到了她的存在。无需在舞域持剑对峙天国的画面,那道身影从踏入舞域那一刻起,就是如此潇洒、无畏、耀眼而引人注目,浑身上下都充满了阳光的味道。她的身上洋溢着一种爽朗热烈的冒险精神,就像是大江河川最源头汩汩翻涌的活水那样,虎虎生威地进行各种行动。无论高山峻崖、丘陵险坡还是平野绿原,她都驰骋地那样自然畅快,让人见了就升起一股自由的信心。 毫无疑问,她也是一个强者。 但寂灭不觉得她是无法战败的,甚至如果皇女还是当初的参泽遗皇,拥有99纯净度的赐福,她还有种想和皇女交手一番的冲动。不管输赢,她们都会成为朋友。 光幕不是这样的人。 可当寂灭再次看向光幕时,他又虚弱地清了清嗓子,恢复了独立描金人的务实功利的模样,尽职尽责地回答起她刚刚的问题。 “长公主是个挑剔的人,她的标准让人听起来像是在吹毛求疵。但其实她不是真的刻薄,她只是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蒙卡币?” “心。” 寂灭更加不解了。 她和长公主真的不像。 光幕保持着专业的职业操守耐心解释:“所以,她才会和仙域的来使交往密切。” “那个人鱼城的天才?” “神明。” 很显然,这种极简风格的回答让委托人很不满意。 寂灭冷声:“解释清楚,不要再和我打哑谜了。” 光幕沉默一瞬,疲惫和沧桑某一刻占据了他,又在下一秒礼貌如常。 他从吊坠中取出一瓶酒,行云流水地打开了酒塞放在面前,任由酒香瞬间飘满四周,盯着深褐色的长瓶口说:“长公主真正在乎的,是人们藏在行为背后的真心,多少金钱也换不来一颗闪亮的心。而那位出使仙域的人鱼城天才不久前被仙域通缉,拉若兰达剥夺了她的仙名,如今她就在罪域为面具工作,化名神明。” “也是你们的同伴。” “也是你的同伴。” 光幕一手抓过酒瓶,大声打断了寂灭的话。这人还未喝酒就已是醉醺醺的蒙样,可酒瓶到嘴边又停了下来,隔着浓郁的劣酒,他目光又清明异常。 “她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剩下的同伴。不是舞域大火之后,舞域遗孤的抱团取暖,而是从一开始,就相互选择的同伴。明白吗,她是你留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的遗物,唯一一样你留给自己的东西。” 他低沉的声音还带着湿润的喑哑,苦难就像污渍,被他以声音传递给对面苍白的灵魂。 “她是一个像太阳般的人,坚强又温暖,总是能够看到他人的苦难,不遗余力地治愈别人。长公主、也就是你的前身还在世时,神明就是你为数不多的至交好友,甚至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们互为知己、惺惺相惜。你明明是那么喜欢金银珠宝的人,却在她停留舞域的十二年中,一心一意地协助她一起研究源转大阵。”光幕放松了咬字,每一句都像是羽毛般飘到寂灭的心上,轻轻地落下,再留下一点不易令人警惕的重量。 就在寂灭认真起来时,“叮”得一声脆响,酒瓶和吊坠都被重新放回桌上。 “当然,还有它。”光幕盯着寂灭说。 酒香更重了些,引得人不得不多注意几分。 “我记得她。你一提,她的模样就像蝴蝶一样飞到我脑海中了。” 寂灭第一次露出怀念的表情,仔细端详着那枚吊坠,像是在认真回忆曾经的幸福。那种幸福有种神奇的魔力,能够穿越生死、穿越天灾、穿越时间包括灵魂,只要想起她,就会觉得连身上都是暖的。 就连她这种铁皮身的机器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你说得对,她就像个小太阳。我讨厌不懂分寸、咋呼吵闹的人,但我不讨厌她。她很温暖,却不刺眼,我一直很喜欢她。” 她又认真地通过舞域的感知看了一眼吊坠,确定无疑地抬起眼:“但我没有任何关于它的记忆。” “那不重要……” “是吗?”寂灭半挑眉眼,看似意有所动的目光瞬间清明,凌厉如豹的苍白眼珠顿时盯紧光幕。 那个仿佛从深寒地狱中诞生的杀神再一次出现,冷厉得像雪峰上终年不化的寒冰。 “是不重要还你不敢让我觉得重要?光幕,我忍你很久了,你到底是谁?如果吊坠是我和她研究的,那为什么最后会在你的手里?” 敢这样三番五次糊弄她,如果不是看在光幕曾经和长公主熟稔的份上,他现在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寂灭冷冷地说:“这是最后一次,再让我发现你有心蒙骗我,你就永远留着那些话,不用再说了。” 然而光幕并未慌乱,他镇定地晃了晃那瓶佩列费斯有名的劣质酒,自如地看着里面的酒液漩涡。 “我不提及自己,只是因为我本就无足轻重。” 漩涡飞快旋转形成暗淡的涡心,就像光幕的话一样,外缘花哨而不着边际,核心深处却幽暗神秘,令人忍不住探究。 寂灭态度稍微缓和些,微微颔首:“说下去。” “我是一个独立描金人,领主阁下。我只为委托行动。当年的长公主承诺我金银,我就来到舞域,帮她和来使记录研究细节,配合研究成员复盘实验行动。仅此而已。 “这枚吊坠是我早年了解赐福学后,自己萌生的设想。某天我在房间内,回放隧晶里保存的实验流程,被你们发现了。你和来使质问我在做什么,其实你已经在心底认为我是有意记录你们的研究,意图泄密。在这种不得已的情况下,我赌了一把,出示了自己的手稿,坦诚这种行为只是在为自己的研究提供思路。虽然你很不满意,但是幸好来使觉得有趣,凭借一己之力说服了你,同我一起合作研究这个项目。再之后,它就成了你们闲时打发时间的研究,直到最后源转大阵研究成功,它也被研究了出来。” 寂灭这下理解了。这样说吊坠确实应该在光幕手里,而且就像他所说,他只是一个接受委托的独立描金人,在项目中的作用关键,但不至于无可替代。尤其这种委托招募的描金人一般在两到三个,负责初稿记录的人至少要同时有两个,以免隧晶记录出现问题,导致信息缺失。遇到这种事情,他只能出示手稿以证清白。 光幕不再多言,将酒塞重新塞回瓶身扔进吊坠,接着从座位上起身走到痴心和皇女身边,认真地检查起两人的脸色、呼吸、脉搏和非隐私部位伤口的修复情况,目光专注而小心,简直把“他担忧死同伴了”七个字写在了脸上,看得寂灭一阵肉麻恶心。 虽然他的话中有足够多的破绽——比如神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明确表明了不认识他;比如,神明当年出使舞域只用了十二年,而这枚吊坠的设计,即便让神明和舞域长公主一起研究百年,她们也不可能研究成功;还比如,既然描金 人的隧晶本就需要交叉检查,那么他其实完全可以不提供手稿,说自己只是在检查另一人的隧晶……类似的破绽还有很多,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寂灭或是毫不知情,或是没有那样的脑子想明白这种事,他没有任何理由表现出丝毫的慌乱。这种自乱阵脚的事情,别说是风铃和痴心,就算是面具和碎片做了,他都不会做出来。 寂灭很快就接受了光幕的说辞,不再深思。 从她的角度上看,光幕的答案给的有理有据,他的确是个独立描金人,只有独立描金人才会穿这种燕尾马甲,表示出对委托人的尊重。而这个故事很好地解释了他的动机、吊坠在手的原因,也解释了他为什么对长公主及其故人那么熟悉——因为他们曾经共事过。 对情感的无知无觉让寂灭自然地忽略了最大的破绽。 光幕刚刚在流泪。 对于她而言,她只是曾道听途说泪水是难过的表现,光幕刚刚的解释也太过复杂,她更不感兴趣。所以,她也无法顺利地发现光幕这个谎言中最大的矛盾。 如果他和这枚吊坠有关的两人都没有什么关系,那么他为什么要在看到这条吊坠时哭呢,为什么在吊坠丢失或损毁时那么疯癫失智呢? 对于寂灭而言,她只知道泪水和难过存在,但她不知道它们真正意味着什么。就像没有吃过鱼的人,永远不知道海是什么样的。她无法想象海水是咸的,更不会问为什么海水是咸的。那么当一个人说,自己快要渴死时是用海水解渴的,她当然也不会质疑。 这之间的逻辑链太长了,无知者是无法凭空想象的。 光幕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敢这样明目张胆的糊弄。 在寂灭反复重复的死亡威胁下,他游刃有余得像是手握游戏攻略的高级玩家。 寂灭对自己早已被光幕解析毫无知觉,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光幕在感知中晃悠不停,忍不住地烦躁。 好扎眼。 好想杀了他…… 寂灭突然起身:“够了。” 光幕停下了检查的动作。 纯白的光球从寂灭手中冒出,飘向昏迷不醒的两人,在皇女和痴心头顶各自悬浮一会儿。 片刻后,寂灭重新伸出手,收起那枚光球:“左边的灵魂很完整,脱离寂灭领域这种会影响灵魂的地方即可;右边的虽然受到伤害,但她体内有两股纯粹强悍的精神赐福正在帮忙修复,最多一天就能醒。” “谢谢。” 寂灭坐在椅子上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正眼看光幕。她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赶客的态度很明显。 光幕又瞥了眼寂灭,向她道了声别,转身将昏迷两人收进吊坠中,化作流光而去。 这短短几个动作在领主的感知中,远比光幕自己意识到得丰富——光幕在得知两人确切的状态后,立刻松了口气,没有任何犹豫地挥手将地上的两人收进吊坠。而后,他转身对着陷入她简单点了下头,只留下了一句冰冷的“委托结束,告辞”,就化作一道几乎无法令人捕捉的流光飞离了舞域,甚至都没有等寂灭再说什么、反应什么。 直到流光过境,彻底消失,舞域之内再度回归那片虚无的死寂,寂灭才缓缓睁开眼,从简陋的椅子上站起身。那两颗纯白的眼睛始终平稳地注视着前方,仿佛她的视线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地平线。 一条白线凭空出现,她身下的桌椅瞬间化作苍白齑粉,烟尘尽数卷入骤然升起的白色风暴。 “清场了。” 在那刹那死亡之地,苍白的遗孤在枯木下翩然起舞。幽灵与鬼魂的嘶吼又在她耳畔响起,像一支萧瑟的曲子,藏着火焰焚烧前的温馨回忆,又带着一股淡淡的哀伤与忧愁。 银线掠铁皮,赤脚踏焦土。 “天地为我茔,被盖风景; “有疏林,为墙壁; “如同我—— “早已……” 62. 第二百零二场 星币六 4月2日22:49(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23小时11分钟) 深夜的大荒洋是一头不可名状的巨兽,漆黑、阴暗、宽广而一望无际。 起初,它用人畜无害的模样,在岸边引诱人们轻信它并无危害。海浪声平缓规律,它是星辰在这个世界的投影。在这无风带上,令它回响的不是自然的风,而是宏伟遥远的星球。它浪漫而温柔,舒缓了人生的所有苦恼,体恤所有心灵的悲伤。它轻轻漫过脚背,用最温柔的潮汐冲刷着脚下的污秽,将地面变得平坦光滑,于是人们就深深地陷入了它的美好中去,将它看作无边伟大的、魁梧有力的…… 但当你真正地接触了它,就会发现那只是它在外扮演的假象! 它的形体有着令人畏惧的起伏,冰冷的海水是死亡呼气时的温度,带着一点黏腻的湿润,沾在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它咸苦艰涩,易怒又暴力。它能用温柔的手段哄骗,也能用残忍的行为虐杀;它能够让地面平坦光滑,也能让将血渍清理干净。 当然,它更能在小舟孤立无援地带着补给深入海洋中心时,将人毫不犹豫地扣入海中——那是权力的滥用。 至于那些人类从陆地上带来的补给,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它腹中的战果。 它虚荣贪婪、虚伪暴戾。 这种东西天生就与征服挂钩,而从不尊重孤立深入的人类。 所以,如果有人要问,如何避免被这样的可怕的生物拆吃入腹,那银沙片会说: “不要来海上!不要来海上!” 一叶扁舟在茫茫大海上摇曳着,身穿黑衣的那个青年坐在船的一角,负责主要的划船任务。那双金灿灿的眼睛被黑罗蒙住,使得坐在她对面的女人在这片纯黑的夜海里几乎丢失了对色彩的认知。 “黑暗与邪恶,真实的放浪!” 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她什么也看不见——哦,她可以隐约地看看自己蓝紫色的头发,或者干脆把伴生兽召唤出来,用往托兽浅棕色的短毛和这统一的夜色中和一下。 “偷走你的品质,沆瀣取暖的假想!” 多么绝望啊! “不要来那无边的大海,下方只有抱团的虾!” 多么萧瑟啊! “比起海水,大陆更踏实,那里才是我的家!” 多么思……算了,其实并不是这样。 银沙片唱得高兴了,对着面具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怎么样,我唱得好吧面具?我呀,离开暗域以前,那可是荒漠部落人人皆知的金嗓子呢!” 如果跑调能够被当作商品售卖,那这确实是一副金嗓子。 面具出于尊重,对自己的临时“旅伴”表达了一定的认可。 “原来如此。” “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唱啊?这调子又简单又好听,关键是特洗脑——不过这歌不能在易区唱,哼哼也不行!最好只在天国或者暗域唱,毕竟谁也不知道其他地方会不会就冒出来一两个旅行的海族呢。” 说实话,面具觉得自己就算在易区大声哼哼也不会有仙域人听出来的。 不会有人觉得她是一个邪恶的种族主义,只会觉得她是一个没素质的噪音制造专家。 “不用了,我唱歌跑调。” “啊?”银沙片十分惋惜地看着面具,“唉,那可不好了,唱歌就是旅行的意义啊!” 她昨天还说野营就是旅行的意义。 银沙片又扯着嗓子在海里咆哮起来,像是一只水牛在用神秘仪式呼唤海底的始祖,比如某种低沉又撕裂的悲伤FM。 彻底唱完了,她仰着头大声地对着天上的星星喊:“这是我给面具唱的!这是我献给我的朋友面具的!你们都是顺带着听的,知道不!” 天空以闪烁的星子回应。 面具嘴角略带抽搐。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人在身体该休息的时段,完全不吸食精神类药物做出来的事情。 银沙片又低下头对船侧的海水喊:“喂,你们呢,知道不!” 海水以船桨划出的波纹回应。 也不知道她通过天与海的沉默得到了什么,总之最后整个人松快地趴在船壁上,对着面具嘿嘿直笑。 面具怀疑自己收到了某种暗示…… “银沙片。” “嗯?嘿嘿……”她笑着把掉进海里的头发别回耳朵后,露出像小锥子一样的漂亮耳饰,“怎么了,面具?” “你怎么这么开心?” 银沙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面具暗暗叹气——她就知道银沙片是想听她问这句话。 “你问我为什么开心?我当然开心呀,我可高兴啦,面具!你在帕顿和首时大人说要一条小船的时候,我就可惊讶了!我真佩服你的奇思妙想,你到底咋想的让往托兽带着船走?往托兽在情域和暗域飞了几百年,从来就没有人想过要用它渡海!更没有人想过要让往托兽提前休息一下,把休息时间挪到白天里去!你瞧,我们现在就在海上欸!就在佩列费斯都害怕的大荒洋上!就是因为你,我竟然也能进行这种其他人想都不敢想的冒险!我一下子就知道为啥雪小姐和月执政官大人要让你当天命之人的老师了!” 这和她开不开心的关系并不大,多是对面具的恭维。 可惜面具对这种话没有什么反应。 “要说起渡海,那都是她们参泽人的事情,别的地域想都不敢想——没有好用的船呀。再说了,佩列费斯以外就一个仙域,他们可抱团啦。之前还有游历者写传记,说自己到了仙域问路,结果被给了好几个白眼,人家砰得一声就把门给关上了——大陆上就没有几个想去那种地方的!所以呀,出海这事从古至今都是神秘的超级大冒险。要说有用,好像也没什么用,但是要说成功了,真的经历了,谁都会觉得你是个大英雌!是了不起的勇士!而我呢,我从很小的时候、知道自己的伴生兽是往托兽的时候,就梦想着有一天我能离开暗域,乘着自己的伴生兽到处飞着观光,尤其要去大海里漂个两三天——毕竟我是银沙荒漠的人嘛,见到的太阳和水都太少了,大海天生就很吸引我。但我越和老妈学习往托兽的知识,就越是不敢想这种事情了。” 她适当地露出一个相对而言较为腼腆的笑容。 “毕竟你也知道啦,这种动物耐力不行。你看我们从儒略走到自我海岸的那么点路,它就休息了三次!而且受到无光之地的影响,它还只有日落后飞得才快。一快吧,休息得就更频繁了!你说气不气人!简直就是懒往托上路睡觉多!所以说嘛,雪小姐当时把我派过来时,我可不愿意啦,结果雪小姐就笑我。” 她捏起嗓子,学着暗雪扭动腰胯:“银沙片斗士,你的往托兽白天慢慢悠悠地像个老大爷,观光还有些作用,但逃跑可怎么办呀?”银沙片又两眼一瞪,恢复正常,模仿着当时她的那种疑惑,粗着声音作区分,“我就问呀,雪小姐,什么叫逃跑?我为什么要逃跑——我是个大大的良民呀!”她头的方向摆动回去,声音又掐住了,“没有通关文牒就想跨越各域,边境线的士兵不抓你?你不用带着往托兽逃跑?” “我一拍脑门!” 她说着真的用力一拍脑门,小舟随着她的动作一晃,差点把两个人都?翻在海里。 面具连忙稳定重心:“别乱动。” 银沙片吓得一激灵,拍着 胸脯气喘吁吁:“唉,还好有你!谢谢啊,面具。” 银沙片的恐慌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顿顿几秒钟,又找到了满肚子的话等着和人说。 毕竟在情域她不好意思和首时一直这样喋喋不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敢和面具这样讲话。 不过呢,她以前和雪小姐的那个事是没什么好讲的啦,她又想到了更好玩的事情。 “面具,所以罪域到底存不存在呀?佩列费斯之外真的还有一个小岛?你一直都生活在那里吗?我能进去吗?” “存在、是、是、如果可以。”面具十分简洁地回答。 “好耶!” 显然银沙片没有听到那句“如果”。 往托兽在日落之后,每小时可以行进80km,唯一的缺点就是每全速前进三小时,就要休息至少一小时。从自我海岸到罪域小岛之间,除了苍茫的大海以外什么也没有,想要落脚休息只能坐船,把往托兽收回体内赐福中,人坐在船上,就等同于永动机——当然,这是面具想到的主意,刚才银沙片夸了半天就是在夸这个。 从19:30到22:00期间,面具一直在往托兽上睡觉。好不容易等到往托兽没力气了,银沙片忙不迭地就回了头把面具喊醒,让她把小船放下去,跟她说她们该换种方式前进。 然后,她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聊天了。 面具无奈地一边划船一边回应。她看得出银沙片自己一个人憋了好久,但她实在是无法理解银沙片哪来的活力。 “白天往托兽速度缓慢,休息时间之间隔得更久,我建议你在船上的时间都好好睡一会儿。” 一缕暗芒飞快从银沙片眼中闪过,隐藏于深沉的子夜,很快,她又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哎呀,面具,你人真好!放心吧,咱们早上二十千米飞十二小时,晚上八十千米飞七个小时。要按你说的,那也就剩十七个小时路程了,少睡一两个小时的事,问题不大,我昨天在陆地上都睡够了!再说了,不是你说的,回去的路不用我操心,你管我嘛。” 面具淡淡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只是平静地继续听银沙片天马行空讲话。 浩瀚银河铺开在夜空上,船桨掠过水波。面具坐在船头,表情就像这夜地星空一样平和。谁也看不出来她心里还压着一堆沉甸甸的心事。 只有她自己知道,痴心、神明、皇女……那些代号从未从她脑海中消失过片刻。 4月2日16:47(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29小时13分钟) 水碧城生活的海族,多是由一种附着在青色石头的长管型海鞘演化而来。这种身体柔软透明似水母、但又比水母更纤细修长的海族成年后,通常会在额头上长出一到三枚清润漂亮的青碧石头,石色清透如碧水,因此称作水碧。 这是一个极其爱美的种族,他们是天生的设计师,喜欢在自己的身上套满各种颜色的珊瑚枝条,或是向蚌类讨来一些珠母粉装在自己的长筒里。 这种秉性被延伸至家庭、城市,于是就连水碧城也在水碧的收拾中清丽唯美。即便在奇花异卉遍地的仙域,水碧城这样的小城景观也能够被称得上是仙域数一数二的美景仙境。 不过这样的优点也导致了水碧们的一个陋习: 他们太爱美了,时时刻刻都处于与自己和其他人的评比中,完全无法分心关心其他的事情,对待自己与“美”以外的其他事务更是骄蛮无理。城镇本就不算大,地理位置亦是较为偏远,再加上人情社会敢不讲世故的缘故,水碧类在仙域的政治地位中一直没什么话语权,甚至私下里还会被称作穷山恶水的刁民。 63. 第二百零三场 圣杯四 如此地缘社会,却和各家长老、域主、贵主都不甚熟悉,以至于这样的一座美丽的城市,徒有美景,而经济始终不发达,桌上地位更边缘化——因此,拉若米拉达十分痛快地将其确立为了回程中的一站。 一人之蜜糖,一人之砒霜。虽然水碧们不讲道理,但至少无论哪一方都可以保证罪犯神明,不会在运送途中遇到不必要的意外,更不会有一家势大、横插一脚的事情发生。这样一来,水碧不通人情,反而是好事中的好事了。 类似的城市在避世排外的海族中不在少数。除水碧城外,还有拉若米拉达亲自敲定运送路线沿途的:海兔城、裸海蝶城、素粉鲛人城、短翼塞壬城……当然,也包括这第四站水碧城。 这条路线图一经长老传阅,就被火速地敲定了下来。 这真是仙域众人百年来少有的默契时刻,上次全票举手同意,还是在他们批准贵主亲自带兵离开源转大阵抓捕神明时;再上次就是大家点头认可全域通缉神明啦——后世那些“没名”的仙史学家(特指那些专门研究赐福的学者)纷纷感叹,这位往日的仙域荣誉长老虽然不通政治,但实在是百年仙域政坛不可不说的奇人,足可见赐福学科比其他任何学科都要重要非凡的事实啊!(逻辑学家也趁乱加入,让他们先好好学学逻辑证明再回来发刊) 理论上,押送神明的队伍不应该在水碧城停留这么久,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此时此刻,负责拉车的独角兽在海下的青山边绕来绕去,负责照看它们的海卫士们则跪成好几排,对着面前这个白发蓝瞳的中年男人低头行礼。 耶菱纱一见到他便带着手下跪下,朗声叩首:“参见域主!” 拉若兰达微笑着点点头,态度温和地说:“起来吧,其他人都退下休息,只留下菱纱卫士便是。这一路辛苦,就不要再讲什么虚礼了。”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鲛纱深衣,裁剪简约大气,采用的是仙域最常见的风格款式,并看不出特殊。真正体现他不凡身份的,是那些落在袖领边缘的印金领抹,浅驼色上的印金仿佛穿过永昼海的暖阳,宽窄不一的镶边和领抹运用了同种费时费力的工艺,分别镶嵌在袖缘和摆衩下方,与之遥相呼应。这种微小的细节放在明眼人眼中,立刻就能体会到此人低调的品性与奢华富贵的品味。 其他海卫士一走,拉若兰达立刻温和地瞧起耶菱纱深深的黑眼圈,十分关怀地慰问道:“菱纱,你们这一路披星戴月,累坏了吧?我看你这眼圈,可比前线日子易区送来的碳笔黑。” “能为陛下分忧便是菱纱所求,菱纱只怕自己不够辛苦。” 耶菱纱一本正经地说出了一般人都说不出口的马屁。 拉若兰达哈哈一笑,撩起下摆便往停在半路上的蚌车去:“罪人现在何处,就在这蚌车里吧?” “是。”耶菱纱见拉若兰达上前,立刻抢先一步替拉若兰达撩开鲛纱,“罪人始终昏迷在车内,我们为了加快赶路,只在各城换了独角兽,蚌车还是贵主殿下离开都城时的那辆。” 潜台词是,无论罪人什么样子,都和她没关系。 “是吗?”拉若兰达随意应了一声,不辨喜怒。 进入了源转大阵后,永昼海下的海水受到势瓮影响,三块仙域海岛就和大陆本身没有什么区别了。即便仙域实际距离海平面的距离是五千多米、接近六千米,但在势瓮与源转大阵的共同作用下,这里的深海水压依旧不大,与水下一千米左右的压力差不多。海水虽然还在周围,但是就像空气一样,不会对行动形成过多的阻力。在这一点的基础上,海族在永昼海内通常不必要以海族形态生活,毕竟人的形态还是要比海族方便更多的(除非向上赶路),而原本拉蚌车的海鱼也换了更适合在陆地上奔跑的独角兽。 迷迷糊糊间,神明听到一个她这辈子也忘不了的声音。这个令人憎恶的声音就像有魔力一样,让她昏沉的脑袋清明起来。 体外有什么东西带着特殊的触感包裹了她,四面八方地压迫着她的身体,冰冷地从她的领口和袖口流动着;体内却像是有一团火在她的胸口滚烫地燃烧。她想睁眼,但是怎么也睁不开。神明手指微缩,但她的两只手被绳子勒在了一起,手腕紧紧绷着,两块凸出来的腕骨互相挤压,疼得她忍不住哼哼起来。 “滚你爹的蛋,拉若兰达……” 耶菱纱才当着拉若兰达的面拉开鲛纱,就听神明哼哼唧唧地来了这么一句,立刻面无表情地低下了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拉若兰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这位施以仁政的域主黑着脸,大步流星地走到神明面前,沉声道:“你这个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现在在哪!” 神明眼睫轻颤,拉若兰达见状立刻调整了一个不可一世且充满威严的模样,以便让对方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优良形象。 但拉若兰达等了半天,神明的眼睫也颤了半天,就是不见人睁眼醒来。就连听到拉若兰达的声音,神明都没有什么更多的反应,连句辱骂都没有,反而抽空扭了个头,看样子又睡过去了。 拉若兰达的顶礼膜拜计划落空了。 他被神明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疯了,愤怒提起她被绑在一起的双手:“别装死!睁——” 拉若兰达的话音戛然而止,他手中攥的那两只胳膊烫得吓人,简直像是要把永昼海烤干。这场景太令人熟悉了,一个念头立刻涌上拉若兰达心头: 是毒! “耶菱纱!犯人中毒了,你不知道吗!” 拉若兰达手里还提着神明,怒气冲冲地回头看向低眉顺眼站在车边的耶菱纱,迫人的威压已随着质问压了下来。 “属下失职。” 耶菱纱立刻抬起头,两只眼睛亮得出奇。 “陛下,犯人是贵主殿下从天国士兵手中移交到我们手里的,一直由贵主身边的耶伊娜送进贵主的蚌车内,期间我并没有触碰过犯人。贵主离开后,我简单检查过,犯人身上一切正常,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物。” “呵!那倒是稀奇了,什么都没有,她身上现在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毒是我下的吗!” 耶菱纱一板一眼:“属下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陛下,犯人从被天国人送来时,就处于昏迷状态。依属下拙见,天国人生性自私阴毒,得知神明就是人鱼城的赐福天才,一定会想方设法处理这个海族学者,不让她为仙域所用。也许这是什么天国秘术……” “荒谬!” 拉若兰达重重将神明的手摔回车上,甩袖而出:“天使族虽然精通暗杀,但清高暴虐,对我们仙域,他们还不至于用这种方式!这分明是仙域自己人下的!” “是,属下愚钝,未能及时想清这一点。”耶菱纱干脆地承认道,身体却依旧挺得笔直。 拉若兰达重重吐了口浊气。他紧赶慢赶地从沙加哈城一路赶到水碧城,就是担心这期间押送犯人的队伍一时不查,闹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结果呢,这还不到一天呢,就能给他折腾出了这么大的烂摊子!这群饭桶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还天国?脑子都不带动的!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查!”拉若兰达愤怒地转身下了蚌车,极为不满地瞪了耶菱纱一眼。 “是。” 耶菱纱依旧维持着那副冷若冰霜的表情,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就算天塌下来都和她没有一分钱关系。她起身快步走进蚌车,重新拉上鲛纱,解开了神明手上的绑带。这一碰,她才发现神明身上的温度高得吓人。 但令耶菱纱奇怪的是,在这种高温的影响下,是个人都会难受得忍不 住发出声音的。这是身体的本能,当自己无力解决问题时,就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吸引他人帮忙。可她这两天一直在蚌车周边,注意着里面的情况。她确信自己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耶菱纱按住神明的嘴唇,尝试向外扒动,看起来薄薄两片唇瓣却有着比卫士握兵器之手还大的力气。耶菱纱也不知道神明从哪里来的巨力,即便她用力揪起小家伙的嘴唇,神明里面的牙关也咬得找不出一丝缝隙。 耶菱纱皱着眉捏起神明的下巴,上下摆动找了一圈,最后不得不放弃从口腔入手找取证据。 一抬眼,耶菱纱才发现些不对劲。不仅是神明的牙齿死死咬合着,甚至用力到颤抖,就连她的眼睛也是这样。眼皮抖动不停,看起来像是在挣扎着睁开,但又始终做不到。 “这是痉挛了?” 想到那句对拉若兰达的憎骂,又对比起神明这两天一声不吭的状态,耶菱纱大概能想象到神明是有多恨拉若兰达,竟然能够克服药物的作用开口骂出来那么一句。 “神明,你能听到吗?你现在醒着对吧,你只是出不了声音,无法传递消息,对吗?” 神明的身体始终没什么反应,就连更高频率的颤抖都没有。耶菱纱观察了一会,也放弃了这么简单就能获取回应的想法。其实她心中还有一个更无厘头的办法——让拉若兰达来问话,说不定他多问几句,神明能直接呕血一口,把毒血吐出来苏醒。 耶菱纱手法利落地给神明全身都检查了一遍,除了体表惊人的发烫以外,神明的皮肤看起来就像是白玉一样完美无瑕,什么可疑的痕迹都找不到。当然,罪犯也是有个人隐私的,想来也没有人会变态到这种地步,所以耶菱纱自然忽略了两个较为隐私的位置。口腔内部情况由于神明个人原因,她也无法检查…… 总之,调查以无果告终。 耶菱纱平静地整理了一下神明身上的衣服,撩开鲛纱走向不远处站在水碧假山下的仙域域主。 堆叠的青石挂着垂落的铃兰枝条,花瓣随着水流轻柔地舞动,就像是精灵在呼吸。被遣走的海卫士们临时停在这处偏僻的城界山边,懒散地靠在山石或倒在地上,个个东倒西歪,鼾声如雷。 耶菱纱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自己手下们一眼,又悄无声息地观察了一下拉若兰达的表情。这位位高权重的域主表情平和,温柔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地上沉睡的海卫士们,眼神宽容又怜悯,看不出一丝怒意,也没有让耶菱纱叫醒他们的意思。 耶菱纱心下稍微松了口气。 在拉若兰达看来,从罪域海岛到水碧城绝对不止一两天的路程。但耶菱纱一行却连一天都不到,就拖着一架笨重的蚌车把犯人押送到了水碧城边境。谁也想不到他们是怎么创造这个奇迹的,但是他们还是做到了,想来一群人连风餐露宿的时间没有。现在有点空闲时间,一个个趁机休息也正常。疲惫是为了完成君命,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惩罚一群忠心勤劳的卫士呢? 不过拉若兰达并不打算对耶菱纱解释这些。 她最近有点太心不在焉了些,是该敲打敲打。 “如何,耶菱纱,可查到什么头绪了?” 耶菱纱闻言膝盖一软,当即一膝触地,作势便要请罪。 “请陛下赎……” 一声揶揄轻笑从头顶传来,宽大的法袍被海水托起,少年从其中旋身而下。 “诸位晚上好呀,不知道你们想不想看烟花呢?” 耶菱纱尚未开口,只听头顶海水巨浪翻涌,水碧假山石头滚落,巨影深深漫入海底,在城中投下龙影。 雌雄莫辨的美少年从天而降,魔法帽下的蓝紫色长发飘逸灵动,水流绕过他柔顺光滑的发丝,随他从龙背冲进水碧城地面的动作上泛无数气泡,却无法接近他分毫,顺着气流飞舞而上。 64. 第二百零四场 权杖三 那只比山还要高的火龙身上不断滋滋冒着白气,鼻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闷响,鳞片张开又合拢,火星从他的鳞甲下向外溅射,又瞬间被海水吞没。它锐利的爪子不断躁动地踏着脚下松软的沙土,水碧城在这力量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声,仿佛遭遇了海底地震。 青石不断从假山滚滚而下,粗藤野蔓于他而言反倒像是绿丝般纤弱易折。 耶菱纱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向着拉若兰达身前扑去。 “陛下小心!” 魔龙立刻注意到了这到白色的虚影,冲着他们张开血口。 炽热的岩浆从它肥硕腹部深处向喉咙挤出,橙红色的火光逐渐强盛,直到火焰到了口边,形成一道不可直视的火柱—— “啊嚏!”然后,它打了个喷嚏。 耶菱纱和拉若兰达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茫然:“……” 浓密的白雾像烟雾弹一样席卷了整个水碧城,恐怖的岩浆还未来得及喷出,就被灌进口腔的海水浇灭。 “嗷呜呜……”巨龙瞬间发出一声别扭尖锐的咆哮,听起来像狗崽子一样,心酸又凄惨。 那像人偶般漂亮的魔法师也只是在一旁笑着,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伴生兽。 “既然难受,就带着明儿姐先走吧。” 他星一般明亮的眸子扫向抱着三叉戟瑟瑟发抖的海卫士们,甚至不愿正眼注视。见敌手如此软弱,年轻的魔法师嘴角扬起,语气不屑而轻蔑。 “至于这些垃圾,一把火烧了就是。” “你是……”拉若兰达皱着眉分辨几分,目光疑惑,“天命之人,暗玲儿?” 不是说三小姐吗? 声音有点粗啊? 风铃笑着斜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拉若兰达不知对方深浅,不敢冒然狠绝放话,慢悠悠道:“小友,仙域与君无冤无仇,若你愿意速速离去,仙域便不与小友计较擅闯源转大阵一事了……” “呵。”风铃忍不住轻笑一声,斜着眼睛看人,“与我计较?拉若兰达,你仙域是不是在海下泡了几千年脑子进水了,对千年前的历史都一无所知?难道还需要我帮你解释什么叫古暗域吗?” “放肆!天命之人,域主大人念在暗域情分上不与你擅闯源转大阵计较,你别给脸不要脸!” “欸,耶菱纱,你这话就不对了。”拉若兰达亲和地拦下耶菱纱,“佩列费斯人尽皆知,天命之人已然领受古暗域赐福,虽然不过是最平凡的火焰,在这永昼海的无尽海水下,更是一文不值。但来者是客,怎么能说人家给脸不要脸呢?” 风铃笑盈盈地听着这两人黑脸白脸地唱戏,也不插嘴,就靠在伴生兽上闭着眼睛听。拉若兰达回头看到风铃油盐不进的模样,登时挑眉,对着他人冷笑一声,而后抱臂闭上眼睛。 双方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焦灼的静默。 安静了两三秒,风铃才睁开眼,嗤笑道:“怎么不唱了?我还想听听所谓的避世仙域,能有几斤几两的六根清净呢。” 风铃如今损人的方式可比以往强了不止一倍。他除了将碎片阴阳怪气和傲慢学了个十成十,还自学成才地加了几分针对对方的鄙夷不屑,这让他的话听起来比碎片更刺人。以往听碎片说话,只道她讲话难听,却不觉得往人心尖,尤其是自尊处扎,风铃加的那点轻蔑恰好补足了这点攻击力。 至少拉若兰达听了就直皱眉头。 耶菱纱也跟着皱眉。 匹夫一怒,尚且血溅五步,域主一怒,怕要血流成河。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风铃。 这个三小姐是真狂妄胡闹!本来好好说明理由就能和平解决的问题,到了这一步,把拉若兰达惹急了,恐怕她再想和平也和平不了了—— 不过风铃就是为了让仙域不爽来的。 “对大陆上发生的一切了解的这么清楚,看来你也很关心佩列费斯嘛。那这避世,明为隐居,其实还是缩壳的王八,不敢露头吧。既然没有心气做事,何必扯块遮羞布唬人呢?” “你!”拉若兰达气得谁胡子瞪眼,“放肆!区区一个暗域的小丫头片子,也敢孤身闹到我仙域来!来人!给我杀了她!” 一种卫士举起三叉戟,白金色光化作复杂阵法图案烙在戟身,精神攻击蓄势待发。 “都说所谓的天命之人不过是废物一个,倒让我看看你的赐福是不是也像嘴上功夫一样厉害!” 声浪瞬间发出,数道白光联合,无须耶菱纱发令就已经从她身后射出。 风铃假意恍然大悟,手掌一张,镶嵌着千年火魔晶的法杖顿时出现在手中:“啊,原来你着急看烟花啊,那你早说呀?我好送你——” “早些归天!” 魔晶流光似火,纵是万米深处的永昼海也压不住它的光芒。 执杖者却似笑非笑,浅紫眸瞳恰似波浪流浣,无论对面是男是女,尽被这样不似人间客的神仙人物摄住心魄,愣在原地。 趁着一愣神的功夫,无数微小的漩涡带着涨破的气泡在仙域人周围形成。涡环锋缘暴烈,由火焰加温的热流带起海下的狂风,水碧城清丽装饰被尽数卷入,宛如飞花走雪簌簌从空飘落,又似黄油撞在热刀上,骤然卷边熔化。 处于高温海水中的海族立刻痛呼出声。 风铃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故作愧疚地提醒:“哦,不好意思,你们也知道我才得到赐福不久,控制不好力度,给你们留下的位置实在是有点小,就劳烦域主将就将就了。” 水温足有四五十度,对于常年生活在温水的海族而言,已经是难以忍受的高温。海族们在原地被烫得又蹦又跳,仿佛群魔乱舞。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见了翻皮的血肉,紫色和黄色的血液随着他们剧烈的动作向四面八方飞溅,多色的血水一入海中便扩散如烟,盛开得如烟花一般。 混乱中,耶菱纱瞥见风铃嘴角揶揄的笑容,那轻蔑的眼神令她格外难堪。看看对方,气定神闲还有心随意赏景,自己这边却个个不做任何反应,甚至洋相尽出。 只听对方低声呵呵一笑,仿佛忽得注意到了这道来自于自己的愤懑目光。风铃侧过头,礼貌地冲着耶菱纱点头笑了笑,轻轻扬起手中法杖,魔晶上还挂着一串他刚刚用法杖勾来的一朵铃兰,好像海族卫士的警惕和愤怒都在他眼里毫无威胁,只能当作闲情逸致散步的背景似的。 小小风铃花摇曳顾盼,一片虚假半月自源转大阵上方洒落茫茫月华,而一位姿容绝世的美人于花雪中回眸一笑。 花前月下,有佳人兮。 一笑之间,已有人目光失焦,手中叉戟不稳。 “劁!”耶菱纱暗骂一声,强行逼着自己移开眼神,忍痛轻啸一声,反手从背后取出三叉戟。寒刃在外对准敌人,耶菱纱上前一步,挡在了拉若兰达之前,眼中惊艳被愤怒取代。她恶狠狠地对着一旁呸了一声,白金色的赐福从体内亮起,避水仙术的仙纹在她手中迅速绘制而成,一道朦胧光障应召而升。 但还不够大,只能勉强推开前面一部分炽热的海水。 耶菱纱冷静支撑着赐福,向身后卫士大喝一声:“都别愣着,快过来!” 身后众人如梦初醒。 “保护域主!” “保护菱纱卫士!” 忠诚的海卫士们大喊着,纷纷换了武器上的阵法,紧挨着彼此围作一个圈。同样颜色的赐福光芒亮起,一片屏障接着一片屏障,瞬间就将高温隔绝在外。 一道格外明亮的赐福从阵中直射永昼海面,将屏障上方最后一点缺口封住。 拉若兰达站在阵法中间,表情已然恢复平静。他随手掸掸衣摆的褶皱,盖住手臂上的伤口,手中顿时白光大盛,竟以一己之力衔接起整个避水阵法。他对赐福操控堪称细致入微,在那强盛的白金光之后,十几人的屏障之间竟然光洁平整,如出一人 之手。 风铃双眼微眯,终于露出了认真的神色。拉若兰达对赐福的操控手法很有意思。明明在高温的恶劣环境下,但他操控起仙域赐福依旧不受影响,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稳扎稳打。 这很了不起。 拉若兰达是个难得的赐福高手。 拉若兰达面上一团和气,一手背后,颇有仙风道骨的慈悲高人风姿:“小友,再不退去,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只不过他如此说这,手下却动作不停。透明的阵法花纹自屏障中攀升,数百个代表攻击的符号交错盘曲,只等绘制成功的瞬间,就可以转守为攻,释放出上百道精神冲击。 谅他是天命之人还是什么远古巨龙都绝不可能在这种程度的攻击下安全无恙! 在风铃自己掀起的漩涡水流掩护下,这套阵法的绘制并不明显,阻挡热区的屏障本就透亮如光,透明纹路的延伸远看过去,和海水自然流动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拉若米拉达耗费百年研究神明学说创立的攻击阵法,最大限度利用了仙域本身的一切优势,只等他暗中画完,便是这宵小鼠辈的葬身之时! 为了防止被风铃发现,拉若兰达还特意摆出这幅好商量的语气。他自认表演得天衣无缝,在他精妙的布局中,大阵只差一步之遥就能完成。 只差最后一划,他就能让这狂妄无礼的兽族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此时,风铃忽然笑了。 “啊,原来是这样。” 拉若兰达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只见眼前人影一闪,风铃竟然已经闪出三米开外。他手中法杖旋转,紫红暗光于千年魔晶闪烁一瞬,一声爆响当即从蚌车处传来。余波一震,攻击仙术的最后一笔不受控制地歪出,法阵忽明忽暗两下,无法匹配上任何一种与势瓮共鸣的频率,最后化作一片白金色的粒子脱离光屏消散。 拉若兰达惊魂未定回头,只见右后方,巨龙一爪轰开蚌壳,掀起竟在水碧城掀起十米狂澜。 这一掌粗中有细,破坏了封闭的车厢却丝毫不伤及厢中人,门窗上挂的飘摇鲛纱不知飞到何处去,烟尘散尽,可车中却空无一人。 神明不见了。 风铃和拉若兰达脸上从容不迫的笑容都骤然消失了。 ………… 时间倒回到很多很多个小时以前——比如说,拉若米拉达带着一群海族跳进永昼海时。 其实那时候神明就已经醒了。 永昼海水那么冷,她只是被波尔沃亚打晕了,又不是死了,当然一激灵就醒了。 但是她很清楚,自己11的纯净度到底有低。她唯一能用来保命能力只有精神暗示,可惜海族们天生受赐福庇佑,有精神加成,如果对方对她有防备心,她绝对会被反向暗示,那样就再也逃不出去了。所以神明一路忍着饿意,佯装昏迷,忍着恶心听拉若米拉达鬼一样的瞎话,都是为了让仙域这些人都放松警惕,等待一个使用精神暗示的机会。 她必须等到这样一个机会,不能失误的、一击必中的机会。 她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拉若米拉达那个莫名其妙的女鬼离开,趁机费劲巴拉地翻着白眼,把毒药掏出来扔掉;又等到拉若兰达和耶菱纱见面,趁两人不备,偷偷在对话期间,给两人下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精神暗示——她中毒了。 等到耶菱纱解开绑在她手腕上的绳索,检查无果匆匆离开后,神明就趁机从另一边的窗户跳了下来。 没有人会留神一个因为中毒昏迷了两天的人,就算耶菱纱再冷静,她也没办法和自己的潜意识对抗。 她一懈怠,精神暗示就能以弱胜强! 神明跳下车就头也不回地向着山野林地一路猛跑,但还没跑两步,她就感觉两眼发昏,眼前所有东西都变成了同样的黑色,连明暗区分都没有。 一瞬间,她身体中所有的力气都像是消失了一样,四肢不受控制地弯曲折起。 65. 第二百零五场 圣杯五 神明努力屏住嘴不让自己哀嚎,四肢却少了控制。她两脚一软,猛地摔进一堆花枝招展支棱着的珊瑚丛中。珊瑚纤细的枝条,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锋利的和锥子没什么区别,瞬间就把神明的脸和胳膊,划出好几道锋利的口子。 眼泪当即飙出,神明立刻死死咬着嘴唇,把差一点就冒出来的痛呼咽进肚子中去。 她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小声地喘着气,直到眩晕彻底熬过去,才重新小心翼翼地爬起来。 从扎进伤口的珊瑚丛中起身并不容易,她一动就会引起伤口又一次撕扯。被海水冲刷进珊瑚暗处的碎沙和贝壳更是绝佳暗器,顺着伤口嵌进肉里,在她身上留下了各式各样拼贴玻璃式的血腥艺术作品。 神明尝试用这样的想法让自己好受一点,狠狠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哪怕咬得后槽牙都隐隐作痛,她也没有松开,而是趁机用力撑起身,猫着腰从这片狼藉中向外赶去。 她不能哭。 眼泪是流给别人看的,她要留着这些委屈回去和面具告状,让她和何朴还有库莲他们说,发射两枚鱼雷把整个仙域给轰碎! 神明随意呼掉胳膊上粘连的贝壳沙子,眼神坚毅而决绝。 仙域只有她的敌人,没有人能救她,只有她自己才是唯一的救星。 神明眼珠转动着,快速思考起现状。比起无脑逃命,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能入口的水草,先简单补充一点能量。不然还没等她跑两步,她可能就又控制不了身体昏过去了。 好在源转大阵的作用下,那些没有人的野地也不算全都荒芜了,神明还是在一众看起来都差不多的水草中找到了一些能入口的食物。 勉强补充了一点能力,神明的表情倒没有什么变化。苦涩还带着一股莫名其妙酸味的海草在舌尖糜烂,像一滩坏死了三十年的尸肉…… 和罪域比起来,大陆和永昼海生活的全都是一群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神明暗暗在心里打定迁移域籍的主意。 ……傻子才在这种地方生活,她要回罪域,她要回家! 神明拍了拍手,补充能量后连心情都变得美妙起来。她的眼神变得充满勇气和希望,从地上拔出腿准备继续逃亡。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一个熟悉至极声音。 “哎呀,看来你们也不知道人质跑到哪里了,对吗?” 开口逼问拉若兰达前的一瞬间,风铃从对方茫然又惊慌的表情中窥到一丝不对劲。 拉若兰达不知道神明失踪了,所以明儿姐是自己逃走的。 才悬起的心稍微放松下来些,但并不妨碍风铃继续故作嘲讽试探。 果不其然,拉若兰达立刻冷笑一声,强装稳操胜券:“身为仙域最恶贯满盈的罪人,除了沙加哈的牢狱,她还能去哪里?” 风铃浮夸地“哦”了一声。 “是吗?这么说,你们是得偿所愿,终于费尽心机给自己找到了替罪羊——哦、对,要我称赞你吗?” 他戏谑着,也学着拉若兰达将手背到了身后。 他猜拉若兰达现在应该很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能提前察觉到那套隐蔽阵法的绘制。怎么就那么歪打正着,偏偏在他拉若兰达绘制到最后一步时,巨龙掀翻蚌车、制造巨响,打断了他的绘制。这看起来过于巧合,毕竟这套攻击阵法的隐蔽性有目共睹—— 拉若兰达估计做梦都想不到,是他自己出卖了自己。 他对拉若兰达能在滚烫海水中自如使用赐福的能力很感兴趣,认真观察了他很久。很快就发现拉若兰达的眼神会时不时进入一种飘忽状态,每当他说话时这种状态又会消失。 恰好,这时候的他们身边的水波与眼神飘忽状态的水波流动方式不同。 风铃仔细研究才发现,是因为那些光影的变化不是水流的作用,而是透明的仙术纹路的影响。 现在,轮到他尝试偷师的技巧了。 同一时刻在背后使用赐福准备偷袭的还有拉若兰达。他故技重施,再次假意警告:“天命之人,不要不识好歹!我仙域的源转大阵可与势瓮共鸣,源源不断为海族稳定精神力。你若是聪明,就不应该在这里和我们消耗,我劝你速速离去吧!” “做你爹的梦!” 风铃和拉若兰达手中动作不由一滞,两人同时向声音来处看去。 “明儿姐!”/“是你?!” 白裙的少女气势汹汹从一旁珊瑚丛中跳了出来,灰头土脸、浑身是血,头发里还扎着几支断了的珊瑚枝条,明明狼狈至极,眼睛却明晃晃亮得吓人,就好像眼里容不下一点肮脏伎俩。大约是气急了,神明不顾场合地指着拉若兰达,张嘴就破口大骂起来。 “拿着我研究的东西耀武扬威,臭不要脸!有什么好炫耀的!有本事你就自己研究出一套新的阵法啊!你有本事吗,你就是一个谋权篡位的饭桶!你和那帮长老都是一群小人!垃圾!有什么资格用我的源转大阵!真不知道你哪里来得脸皮咄咄逼人!礼义廉耻一个不沾,你可岂止是无耻!小人、墙头草、下贱胚子白眼狼!” 这副泼辣劲和她睡着时简直判若两人,一切都和当年她从门板后冲出来舌战群儒的模样没有什么两样。好像她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一醒来就像个火药桶,什么不公不明的事情发生了,她都能炸起来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拉若兰达就被炸懵了。 安安稳稳当了三年域主,听了一千六百余天的恭维奉承,谁敢当着他的面说一句他的不好?今天他竟然又从这臭丫头片子嘴里听到这种直白的人身攻击了……他一下就想起来为什么仙域的各大长老提起她就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了! “抓住她!别让犯人逃了!” 唯一一个接受过良好战斗训练的耶菱纱最早反应过来。不等其他人动作,她已然大喊一声“随我上”,随即不顾外界海水温度率先一步飞身扑向神明。 比起实战经验和战斗素养,风铃远远不如耶菱纱这样拔尖的战士。他和神明尚在惊讶发懵,耶菱纱却已经奔着神明面门伸出手。她的身影疾如游龙,没有任何可以借机阻拦的破绽。正如耶菱纱心中设想那样,神明越来越近,她只需伸手就能重新掌握人质。 迎面而来的劲风让神明的眼睛不可避免地瞪大。这种战斗场面远远不是她一个研究学者能承受的,逃跑的字眼从空白的大脑中渐渐出现,可她的身体像是陷进海沙里动弹不得。 神明咬着牙,眼里蓄满泪水。她不想死,她的研究还没有完成,她还想和碎片一起把风铃培养成大陆的最强者,证明自己的理论没有任何问题……可是那把三叉戟上的寒光已经到了眼前。锋刃上的寒光就像沙加哈城的监狱墙壁一样冰冷,带着一股死亡的气息,无限缓慢地向着神明脖颈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强硬的风刃从一旁斜斜劈来,海水被生硬切开,上下翻卷着变作两层水浪。风刃势不可挡,直冲耶菱纱路线而去,生生切断耶菱纱和神明之间的空间。 正是风铃的伴生兽! 眼见风刃越来越近,耶菱纱不得不起手翻戟。 “银波涤荡!” 随着一声仙术敕令,数道早已画好的阵法映于三叉戟上,发出势不可挡的白金亮光。只听耶菱纱怒喝一声,一道足以震聋敌人的声浪瞬间发出,金浪破开水流,向着那道有龙翼拍打出的风刃冲去。二者狠狠对撞在一起,在水下发出一声闷闷巨响! 风铃亦不甘示弱。一愣之后,他反应过来,和皇女对打时锻炼的反应让他以最快速度重新起杖,亮起魔晶对着耶菱纱轰了过去。 耶菱纱当即挥轻戟召唤仙域的攻击阵法。两人各持武器利用水波互相攻去,短暂交手几个回合,耶菱纱猛然向后一跳 拉开距离,再一回头,神明已经“聪明”地向着远处风铃跑出几十米,龙翅张开瞬间将她挡在翼后护住。耶菱纱面露愠色,却又无可奈何。 风□□中不停,速速念诵起暗域兽语。巨龙在赐福指引下低吼一声,像大螳螂一样往神明方向向前冲爬几步,肉翼尖尖的骨刺一挑,将神明颠到背上。 才从恐惧中反应过来的神明正奋力向着风铃方向冲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龙兽动作,只突然间身体悬空,又一阵颠倒眩晕,身体已经跌倒坚硬如岩石的龙脊上。 耶菱纱见状高喊一声“拦住他们”。十几道精神攻击形成肉眼白金巨柱,精神攻击半具实体半成虚影在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将风铃和其伴生兽狠狠隔开。原本向着彼此靠近的主兽被迫停下,对方的身影在仙域赐福的光束中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彩。风铃不作犹豫,立刻转身向后拉开距离,口中兽语命令巨龙离开。巨龙头一仰,逮着还在愣神明就朝着永昼海面快速飞游而上。 “你干嘛!放我回去!”眼看战场越来越远,神明急得大喊,“风铃、风铃!你停下,你让它停下!” “走!别回头,明儿姐!这里交给我!” “要走一起走!我才不要当逃兵!” 神明大喊着,从晃晃悠悠从龙背上站起身,不假思索向着前面海水一跃而下。不等她游出一米,遮天蔽日的龙翼就从一侧拍了过来,巨浪被龙翼裹挟着从头顶狠狠拍下,神明头晕目眩地重新站起身,两眼发昏。被龙翼卷起砸在她身上的海水迅速被源转大阵重新排列,水珠很快又排列成整齐附着的样子,像个具备弹性的金蓝色壳子。 神明揉揉眼睛,重新爬起来。 “风铃!喂!!!你停下,你听到没有!我可是仙域人,我能帮你的!” 神明趁着巨龙不注意,从另一边寻了个刁钻的角度跳了下来,一边跳一边冲着风铃锲而不舍地扯着嗓子大喊。一卷带着倒刺的漆黑龙尾从后骇然而至,神明感受到身后令人骇然的推力,惊恐回过头,有她几十个那么长的尾巴倒着把神明像球一样重新轻击上去,摔得她七荤八素。要不是源转大阵下的海水性质特殊,神明估计自己这两下已经折腾的骨头粉碎了。 好在海水就像一层防护,足以支撑神明继续不信邪。她又变着法地反复三四次,无一不被巨龙应付接住。虽然行动屡屡受挫,但在神明的几番折腾下,伴生龙也没讨到便宜。 经过神明的不懈努力,一人一龙二十分钟里非但没有往上,反而因为她不断往回跳的行为后退了几米。最后神明再次偷偷摸摸爬到巨龙脖子上准备往下跳时,巨龙像是彻底没招了,龙身一抖释怀地将神明抖落回水中,还贴心地爪子推了推她——不仅放了她回去,还帮她向着风铃靠近了一米! 绝世好龙! 神明回头感激地看了一眼巨龙,不多犹豫辜负巨龙的好心,立刻摇身一变露出海族真身,大喊着风铃向着他游去。 “小铃儿——我来啦——” 风铃的背影近在咫尺,神明更加卖力地喊起来。她的目标已经彻底变成了和风铃集合,至于自身处境、仙域状况什么的,她都没时间考虑。 “我来了,你明儿姐来了——我们快走——” 同伴近在眼前,魔法师宽大帽檐就在面前。神明伸出手,还不等碰到风铃,一道阴影再度从天而降,带着猛烈的激流拍向她的头顶。风与水的冲击下,大脑变得一片空白,神明奋力地挣扎以来,霸道的束缚拎着她向上一滞,神明愣神片刻,这才发现自己腰上多出一只爪子——风铃让他的伴生兽把她给抓走了! 神明当即在龙爪里挣扎起来,急得哇哇大叫。 “你把我放下来!风铃!放开我!我不走!” “安静点!” 风铃终于回应了她,不过连头都没回。 他早已无暇顾及那么多。 66. 第二百零六场 星币三 海卫士配合默契,耶菱纱战斗经验丰富,拉若兰达赐福本就纯粹,在仙域中更加如鱼得水。但他不一样。他的赐福是火,天生与水相克的火焰。大荒洋的海水何止万顷,换算成公顷也是上亿的数字,他在这样的环境太吃亏了。但就这样,他还得顾及身后的神明捣乱,时不时分心控制伴生兽动作应付她的行为。 耶菱纱也不是善类,趁他分心几次,都立刻催动赐福上前偷袭。这时候风铃知道皇女姐的训练有多重要了,虽然耶菱纱没少在他身上留下伤口,但所有致命的攻击都被风铃本能躲开了。只是原本他借势远远拉开的距离在这短短二十分钟里被迅速追平。拉若兰达等人已经完全掌握了应对炽热海水的办法,一部分卫士专门负责维持和控制屏障,众人借着赐福屏障就可以在在热区中自由行动,剩下的人则手中攻击动作不止。 “我能帮你,风铃,你相信我……” 风铃一脸烦躁地向着身后吱哇乱叫的神明骂道:“别废话!你走了才没人拖我后腿,赶紧离开这里,别再唧歪了!” 风铃手中紧紧握着法杖,眼前海卫士虎视眈眈,眼中杀意颇盛,他却不退反进,上前一步挡在敌人和神明之间。 魔晶微亮,火焰直接转为热量,迅速蒸起一片水蒸气将海族和风铃一同笼罩在内,双方视线彻底失效。风铃脑门已经急出冷汗,冰冷的汗滴瞬间融入炽热海水中,他手下动作不敢停顿,火魔晶红光闪烁,巨龙腾空而起,带着神明匆匆向后。 同一时间,面前十几名海卫士手中三叉戟一同明亮,指向最前方的耶菱纱。她眼中丝毫没有扑击风铃失败的气馁,反而在扑杀失败后就迅速调整了姿势,眼神骤然冰冷,向着天空举起手中那把沉重的银戟。 风铃暗道不好。 耶菱纱这是早有预谋要到那个位置。扑杀是假,新的杀阵才是真! 耶菱纱冷冷瞪了一眼风铃,他的法袍不知是何材料制作,竟然能替他阻挡数次攻击。 不过,一切都该结束了! 她高举三叉戟,引入永昼天光,对着流动的金蓝色海水朗朗诵道: “如煌如徂,日曦月汐,流火觱沸,穹窒塞墐!” 风铃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仙域所用的古佩列费斯言他只是曾在阿丽宫看到过一本书,勉强能听懂大概几个词。 耶菱纱口中的仙咒大约是说,借助赐福引导仙火喷涌,要封闭起什么东西。 风铃也不清楚具体的仙法是什么含义,但他知道敌人郑重对待的东西绝对不能放任自流。 自耶菱纱等人举起三叉戟,风铃体内的古暗域赐福就没停止过。他一再加热敌人周围的海水,尤其针对拉若兰达和耶菱纱。 他的反击确实起到一定效果。保护拉若拉大等人的屏障随着持续升高的水温明灭不定,随即“哗啦”一声破碎消失。 但也仅限于此。 滚烫的沸水瞬间蒸起一片绵密的白雾,海族的卫士、包括他们的域主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们如入无我之境,在这极致的高温中任由身上烫得皮开肉绽。 拉若兰达满头大汗,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白金三叉戟。紫色的血雾在金蓝色的海水中显得格外浓稠艳丽,他却仿佛不知自己已经受了这样的重伤,只专注于手中武器与势瓮共鸣着。 参泽赐福金蓝色的光芒在他的赐福共鸣下,尽数化作明亮的白金色,像一片雪白的浓云在头顶积蓄起庞大非凡的赐福光团,耀眼夺目,更令风铃惴惴不安。 水温已经攀升到五十度,风铃拼尽全力催动赐福也只能维持到这种程度。拉若兰达越是不屑一顾,他就越是心焦如焚。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在海下做的一切,在最保守的方案中,也采取了最激进的动作。但拉若兰达此刻已经不再像一个人类。 他双眼瞪得极大,几乎超出了人类能够承受的极限,阴冷的视线越过风铃死死盯着随着巨龙离开的神明,近乎癫狂嗜血。 白金光团愈发暴烈,在他们头顶膨胀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枉费心思,你们谁都走不了!” 话音刚落,只见拉若兰达一手立柱,一手抚戟。无上白金光芒直冲云霄,眼前景色瞬间模糊不清。汹涌澎湃的海浪刹那将海底分出几个层次,浮出水面般高高升起,裹挟着水碧城各种装饰向前,那些精巧的水碧石、坚硬的贝壳和珍珠,还有连片的珊瑚……所有的一切都被巨浪拍打击碎,圈剿、然后化为漫天迷眼的齑粉,就像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突然遇到苏醒的野兽。 永昼海下的海水被彻底激活了! 在这充满毁灭感的海水中,水碧假山石轰然崩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隆隆声响,借着海水迅速传播开,宣告沉睡在海底的海神终于发狂地醒来!震耳欲聋的回响久久不绝,水流激荡碰撞产生的气泡密密麻麻,才膨胀就又被打碎成雪白的泡沫挤成一堆,最后只余无形的粉末事物的边角自生自灭粉碎。 “源转大阵!醒来!他们一个也别想走!都给我留下来!” 拉若兰达嚣张的声音在海水中肆意回荡! 一时间,整个水下世界摇摇欲坠,就连仙域各城自己的海族平民也惊慌失措地抬起头,水碧城中更是人人自危。然而耶菱纱等人却如同不受任何影响,新生的源转大阵像是一位被召回苏醒的毁灭女神,为她的信徒投下一点庇护,而在庇护之外不分敌我地大开杀戒。 于是乎,拉若兰达等人自可立在风铃面前纹丝不动,这些支撑仙术的海族个个面容肃穆骁勇,稳扎海中如定针。而比起他们的从容不迫,风铃显得极其狼狈。他的身体向细布一样在海中摇摆不定,脚下更是错乱不稳,像是飘摇在海水里的海带,动荡片刻,连扎在沙子里的落脚点都被人拆了毁了。 眼前景色颠倒如天旋地转,风铃不得不用法杖支撑地面,才能勉强维持平衡。稳定下来的瞬间,脑子也跟着冷静下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眼前一切的罪魁祸首,既不是海水的力量导致动荡,也不是因为水流变得湍急,而是因为仙域的海岛、他们脚下的大地在震动!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深处连根拔起,牵动了海水造成了这样天旋地转的颠覆! 这只是一个开场。 耶菱纱面容肃穆,继续舞动着手中三叉戟。一枚赤红色的符号随着她的动作,从戟刺尖端缓缓升起。拉若兰达见状撤退几步,手中白金长戟配合着耶菱纱的进度,带着那团蓄势已久的赐福光团遥遥指向符号。他什么都没有做,又或暗中动用了强硬的赐福。瞬息而已,所有由拉若兰达催生的仙域赐福尽数向那枚符号涌去,像理想主义追寻梦想那样穷追不舍,像恶狼看见绵羊一样凶猛地紧随其后。囤积的赐福循着那枚越升越高的符号一路向上,撞上源转大阵。 ‘轰隆隆隆……’ 迅疾的红色流光划过天际,笼罩整个仙域的源转大阵终于显出真身。 它拔地而起,从边城的界限向上延伸,显露出原本不可见的白金色光屏。那枚赤红的符号则正好相反,在耶菱纱赐福的拖动下,一路向着高出攀升,直至抵达仙域天空的正上方。风铃用尽了一切办法阻止,可最后,他只能看着那枚符号一路向上,直到触碰到源转大阵的边界。 风铃心底没有任何由来的产生恐慌。他快速眨了下眼睛,那枚红色的符号就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像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到了天上的星星,“叮”得一声轻响,甚至没有那样的温柔的声音,片刻转瞬即逝,但海底一切动荡、噪音、混乱都陷入了一种寂静的永恒。 它们突然消失了。 什么也没剩下,什么也没化作。 只是随着那枚红色的符号凭空消失了。 它们彻底融入了这座被称作赐福奇迹的大阵中! “呼……呼……” 在这恐怖的静默里,风铃听见自己胸腔深处传来的紧张呼吸声,他还来不及低头,只见眼前一闪—— 一道赤红色的光柱直升天空! 源转大阵骤然明灭,那被符号接触过的屏障立刻闪烁起来,血一样的赤红污染犹如病毒般迅速入侵了它。一面全新的红色屏障开始蔓延,一路延伸、覆盖,沿着半球形的屏障向下向外展开,迅速从高处疯狂推动到仙域各个边庭的外围,直至原本白金色的屏障变得虚幻,被取而代之。一切看似平静的东西都已经消失或被取代,最后剩下的只有一道赤红色的崭新屏障,就像一片人造血色天空,笼罩了整个永昼海下的仙土。 它充满警示、斗争和暴力;让人不安、恐惧或一同沉沦。 所有身处仙域的人都能看到它,三块深海岛屿上的各类海族、战局中的风铃……以及逃出了千米的神明。 白裙的少女双手抓着龙爪,柔洁的白色长发在海水中舒展飘荡。她仰头看向头顶赤红色天空,双目失焦、嘴唇翕动。那道赤红色的光芒眼睁睁地从她的头顶,以比他们快了几十倍的速度向着更远的方向建起牢笼,顷刻间就从他们身后跨越脊背,冲向更远处的边庭。 没有人比神明更了解这意味着什么。 彻底的供能转换、彻底的赐福利用以及彻底的封闭。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任何等级的避水珠和手令都没有用,只要不解除这种状态,新的源转大阵就不会允许任何人离开。 这本是神明当初设计源转大阵时,为了保护仙域避免遭到外域侵犯设计的。 但现在,它却成了拉若兰达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用以对付她自己的武器。 这位昔日名冠大陆的赐福天才彻底颤抖起来,声音抖如筛糠。 “这是……完全启动的源转大阵!拉若兰达这是要封死我们的所有退路!” 她回过头,望向远处和黑点差不多大小的风铃。即便只是一个黑点,他依旧在越来越小地脱离自己的视线,直至最后消失不见,她再也无法直到对方的情况。 无能为力的阴影盘旋在神明心头。 只凭她和风铃,是绝对无法破开防御的。 没有人能够破开源转大阵,即便是面具带来了罪域的武器也不行。那些导弹、供能装置……没有什么东西能在千米下的深海中发挥出原本的实力。 没有。 彻底失去脱逃可能的事实给了神明迎头一棒,她颓然压住坚硬的龙爪,像软虫一样趴在爪子上。她强忍着哭泣的冲动,朝着着龙头方向有气无力地大喊:“喂——别往前走了——没用的!”眼前又开始发黑,但她还是忍着不适,用尽力气喊着,“拉若兰达完全启动了源转大阵,我们就算再怎么逃,也离不开源转大阵的范围。回去吧,至少带上风铃……” 死也应该死在一起。 巨龙不语,只是一味地向着源转大阵方向猛冲。 神明勉强抬起手,拍了拍泛着暗红的爪子:“你听没听到啊,我说这样没用,只凭你根本不可能突破源转大阵。有我在还能带他往荒郊野岭的密林里躲一躲。再这样下去,等拉若兰达的士兵赶到,他就危险了!你也就危险了!” 但巨龙依旧不语,只一味地向着源转大阵的方向继续猛冲。 神明急了,所有的耐心化为愤怒的火焰,狠狠在龙爪中剧烈挣扎着,冲着巨龙大吼大叫。 “我让你别跑了!你到底听到没!你为什么听不懂我说话!停下、停下、停下!现在不是进攻的时候,我们得躲起来!躲起来懂吗!你要变成玩偶,你太大了!你听到没有!” 寂静。 除了海水流动的声音,四周寂静无声。 她所有的言语都被海水瞬间吞没,只剩下一点尾音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67. 第二百零七场 圣杯七 回音的声调越变越古怪,最后都不像神明的声音了。 少女一阵恍惚,她甚至怀疑自己有没有说过那些话。 源转大阵的波动激起水碧假山的石头,巨大的石块迎着巨龙拍来,带出几道凌厉波痕。巨龙急急扭身,长翼一转,整个兽在水中打了个旋,握着神明的爪子跟着紧了几分。 其实一点不疼,更不防碍呼吸,神明甚至知道风铃是怕自己掉下去,但她就是感觉受了天大的欺负,嘴一扁,语无伦次地嚎啕大哭起来。 “都怪你风铃,都怪你让这种听不懂人话的畜生带我离开,我说了我能帮你,你又不是罪域的导弹,你有能力吗你就断后,你才和皇女姐训练多久啊,我可是赐福天才,我会不知道你的能力吗,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没用的,逃跑根本没用的,这可是仙域,五千米深的深海!” 五千米的海水啊! 那是什么概念啊! 人类才诞生多久,自然又存在了多久? 他们赢不了的。 神明的哭声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小声地抽泣,再最后无处寻踪。 龙爪限制着她的动作,她什么也做不了。 神明愣愣地盯着激荡不平的海水。 看潮起潮落、看金蓝色的海水在眼前悠悠地转变成一抹白金色的光芒。 就像从太阳来,又要回到太阳中去。 哭又有什么用呢?她怎么想的根本无关紧要,她的所有声音最后都会消散在海水里。她也会和光一样,从深海中来,再死于深海。 反正风铃自己有主意,巨龙迟早会到源转大阵,然后发现,谁都破不开这东西,他们已经是死路一条了。 反正她的话没有意义,除了说给自己听,就是随着波澜一同撞碎在隆隆声响里,连她自己都找不到。 说个屁! 不说了! 所有话语全都通过巨龙传递到风铃耳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神明话里唯一有用的信息,嘴角终于忍不住扬起一点,但又立刻收起。 只是为了防止被拉若兰达捕捉到变化,没有觉得自己不人道嘲笑明儿姐的意思。 不管风铃目的如何,这一抹微笑还是被拉若兰达捕捉到了。 见风铃悠然自得地分心浅笑,拉若兰达立刻心生一股强烈不满。他太厌恶风铃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了,从他一上来就漫不经心、阴阳怪气时就觉得他面目可憎。明明双方僵持不下,偏偏海族人多势众!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敌一个刚获得赐福的兽族游刃有余! 甚至这个天命之人曾经是大陆有名的废物,连暗域自己人都不待见! 拉若兰达愤愤不平。一定是因为风铃还不知道他的处境,看不懂状况。若是他知道了,定不能像现在这样云淡风轻! “小子无知!源转大阵启动,各城卫士都已出击。等到卫士们赶来,你的拖延战术就彻底没用了。事到如今还敢分心,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 拉若兰达手握长戟,站在卫士的保护圈中,赐福重新支起屏退热流,让他连狠话放得都比刚才有恃无恐了太多。 他大概是真的认为风铃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 “你们谁也逃不出仙域!怎么样,求我饶了你,届时本域主可以大发慈悲,赏你一枚毒药,让你死得痛快。” 拉若兰达狞笑着,终于不再饰演慈悲。在他趾高气扬地和风铃解释形势之后,拉若兰达产生了一种已经赢下战斗的错位感,心中的得意膨胀了数倍。他甚至连神明审判日的流程和庆功宴摆在哪里都想好了,他要将那个毫无同理心的赐福天才吊起来,用毒侵了她的脑子,让她再也不能用老天赐予的天赋做坏事;还有这个天命之人,他、他…… 他还在笑?! “你笑什么!你已经输了!你们已经输了!明白吗!”拉若兰达破防地大喊起来。 “嗯嗯。”风铃也不否认,笑眯眯地点头附和道,“这局算你赢了,?gra?tu?↑tions?~~” 拉若兰达面露疑惑。 这是什么鸟语? “哦,你大概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风铃假装才反应过来的模样,轻描淡写地瞥了拉若兰达一眼,嘴角还含着鄙夷的笑容。奈何这张脸实在太有迷惑性,十分应该令人吹胡子瞪眼的可恶,都能中和两分和颜悦色进去。 将死之人,其人怎么都善。 风铃转而冷笑一声,加重了眼里轻蔑。 “呵,文盲,这是底利马语,祝贺你们的意思。”眼见拉若兰达的脸色越来越臭,风铃又漫不经心地笑笑,添了把火,“要我说,域主大人,你可一定要好好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胜利啊,毕竟以后就没这种给天国当狗的好运了。依我看,你那张不算薄的脸皮,可没有几次不要的机会了。” 拉若兰达:…… 善个头! “耶菱纱!给我杀了他!取消屏障,用精神攻击,立刻杀了他!所有人!都给我上!杀了这个无耻小儿!” 耶菱纱一声“遵命”,扭头点了四五个心腹。 “你们维持屏障,保护域主!其他人更换阵法!” 众人毫不犹豫收起支撑隔热屏障的武器,指尖亮起赐福,光芒明明灭灭,一套全新的白金色符文迅速重绘制在三叉戟上,尖端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激荡的水波。拉若兰达手中赐福更盛,也不知是不是发火动了真格,竟凭借一己之力承担原本十数人的任务。水纹流转之间,耶菱纱等人双手持戟,后撤一步,对准风铃。 没有任何沟通,一道强悍的音波率先从耶菱纱手中击出,瞬间破开海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三米之内锐声急急如镲片剧震,白光几乎转眼就到了眼前。如此短的距离足以让任何受击者精神崩溃变成一个傻子!风铃冷脸疾走,向后连退数步。不等立定,又一声尖锐噪音从身前来,第二人攻击已经接近面前。一击尚未结束,又一击随之而来,怪异音障撕裂海水,风铃仓促躲闪,白金光擦肩而过削去他一截长发,耳边却是沸反盈天。 “砰——砰——砰——”这一声格外漫长,久久不息,密集若雨打芭蕉。源转大阵之下水非水、露非露,唯独海族赐福不绝如缕,仿佛谷雨惊蛰、纷沓而至,要将地面深处击出无数巨坑,令蛇虫硕鼠无处躲藏。 而这受困硕鼠,正是他风铃。 风铃双眼一定,耶菱纱与身后众人配合默契无间,竟无须语言就能将攻击连绵成接踵随行之态,十几道攻击的一道接着一道,声音合在一起听起来竟然像是一声极长的巨响。 连连避闪间,受暗域赐福加热海水扬起轩然大波,眼见拉若兰达朝着身后使了个协助耶菱纱的眼神,风铃不得不在游走躲避之间再度施法,让海水重新维持到高温中,防止更多海族加入战斗。 以往在罪域模拟,他都是和皇女姐这样的近战战士对打,骤然遇到于他相似的远程对手,他躲避至此已经是极限。 耶菱纱身后一人狠狠朝着地面呸了一声:“这小子哪是什么古暗域赐福传人,分明滑不溜手,比盗贼身形还诡异!” “别分心。”耶菱纱冷冷道。 汗水从她额头细密泌出,因为过度消耗赐福,她握三叉戟的手已经颤抖起来。耶菱纱都已经如此,身后卫士就更不得劲了,从他们手中发出的攻击强度大部分都已经折损了大半,更有虚弱者只是阵法还在三叉戟上发着亮光,实则攻击只是形存实亡。 说白了,战斗到这个地步,无非是比拼意志力和援兵的事情。 两边都有输了就是死的觉悟,只不过情景对风铃更不利——他没有援兵,而仙域的援兵不时就会赶到。 时间拖得越长对风铃越不利,耶菱纱同样清楚这点,强撑着也要和手下封住风铃反击或逃跑的路线。虽然他们被困于高温海水中,但他风铃也没有办 法撤离,必须要在这里维持赐福。何况就算风铃想走,耶菱纱也有的是办法及时发出一道攻击将他的退路拦下。以至于交战许久,风铃竟然没怎么移动位置,被耶菱纱的拖延战术死死困在一处。 拉若兰达颇有些惋惜地打量着风铃。 倒是可惜这么一张惊为天人的脸,能让男女都为之痴狂而不忌恨的绝世美貌,可不是一句“漂亮”就能形容的。再艳丽的美人都会在这样的容貌下自惭形秽,恐怕连代表美的神灵也只能平视,不可轻视。 摧毁这样一张脸皮,与摧毁艺术品又有什么区别呢。 而毁掉一件艺术品,与拥有它最极致的美丽又有什么区别呢! “水碧城和短翼塞壬的卫士呢,未免太过怠慢了!” 其余卫士面面相觑,拉若兰达语气听起来不爽,他们又没有称号,这时候上去不是找着触霉头。 拉若兰达的话被冷落,当即冷哼一声,声音低沉:“耶菱纱?” 耶菱纱手中一滞,呼吸都加重几分。她飞快做了两三个深呼吸,才压下怒意,试图平静回应:“请您再耐心等待片刻,陛下。骤然开启源转大阵会在各城引起动荡,各城城主也需要召集卫士稳定治安……” 拉若兰达重重嗯了一声,听起来并不满意。 耶菱纱绞尽脑汁,分心回道:“天命之人才刚掌握赐福,应用并不熟练,也没有战斗经验。他已经没有其他手段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是瓮中捉鳖,不过是陛下仁慈,暂时对他网开一面。陛下宅心仁厚,让让这无知的天命之人又如何……” 一心二用对耶菱纱而言还是太困难了,她一边快速为两城百姓想着对策,一边要盯着风铃和手下举动补充攻击。所有人都听出她的嗓音已带了控制不住的粗喘和扭曲,就连耶菱纱自己都怀疑自己嘴里说的和脑子里想的是不是一个东西。 但拉若兰达不满意。 在他看来,援兵一到风铃就会死,十几个人的围攻难道还能放走一个大陆有名的废物? 他依旧不满地缠着耶菱纱给出更多回答,揣摩圣意并不是简单的事情,错误的决定很快就闹出岔子。一道本该由耶菱纱更早发出的攻击,被遣词造句的分心严重影响。耶菱纱甚至刚说出那词的瞬间就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手上动作有误,才说出一字便立刻补上攻击。 可只一字之差,对着这精确的限制战术而言已是大错! 两道攻击联合在一处,被风铃一个下腰躲去。 “蠢货!” 耶菱纱第一次愤怒地骂了一句脏话,也不知是骂那帮不知变通的手下,还是在骂比天国人还傲慢蠢笨的拉若兰达。 拉若兰达的愚蠢让风铃忍不住轻快大笑。他以杖拄地,脚下用力蹬地,整个人轻如鸿雁,艳蓝色的魔法师披风大摆在空中像羽翼般张开,他却轻盈地反身跃过另一道攻击,如一道流光离开了受困位置。 耶菱纱不甘于此,手中动作快到极致,又猛击一道赐福,然而风铃只是不屑一笑,从沙地中轻轻拔起法杖,脚下微微向更远处一撇,如同退出舞池的滑行步。 他彻底脱离了被海族攻击的范围。 耶菱纱双瞳微颤,有怒火、有不甘、唯独没有震惊。 交手过程中她就察觉风铃难缠,看似落入下风,却依旧面带浅笑、不骄不躁,仿佛笃定自己能在援兵到来之前脱身一样。这样的人才是真的深不可测,只要有一个破绽,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牢牢抓住,反败为胜。 拉若兰达这个没用的饭桶! 他会要把所有人害死的! 风铃终于停了下来。他在原地简单喘了两口气,重新举起法杖,冲着拉若兰达懒散一笑。 “老东西,瞧好了,我可不像你那么无耻,总是在背后做些偷袭的手段。” 拉若兰达沉了脸色,扭头看向耶菱纱。 不用拉若兰达发话,耶菱纱已经扭头向左右看去。 68. 第二百零八场 宝剑五 海水一片平静,周围什么异常也没有,连个升温的漩涡都没有。 “找什么呢?烟花吗?”风铃讽刺道,法杖上的魔晶光芒一闪而逝。 流光混进海水,海卫士迅速抬起三叉戟对准风铃,在余光中追寻杀招的踪迹。古暗域的赐福离开魔晶就没了踪迹,只剩一片深色海水,无声漾着水波。 “呵呵,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串串烤了你们。”他盯向其中一个卫士,唇角带笑,眼神却冰冷,“你说对吧?” 可惜,在他如此温和的目光下,这个海卫士竟然两腿颤抖起来,就连三叉戟也跟着打上摆子。 风铃想着碎片安慰人的样子,咧开嘴:“别紧张啊……” 不等他笑容展开,这个不解风情的卫士立刻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扑通”一声丢了三叉戟,对着他呜呼哀哉地拜了起来。 “天命之人!三小姐!饶命!饶命!求您大发善心饶了我!我、我什么都没干,只是支过屏障阻挡海水,别杀我……” “懦夫!” 耶菱纱反手一叉,将那临阵脱逃的人鱼叉死在戟下。 人鱼的鲜血瞬间染紫一片海水,血腥味迅速在屏障中弥漫开来。 “啊……”风铃抬到一半的手重新放下,无奈地冲着耶菱纱笑了,“你杀他做什么,我没想动手的。” 他仰着头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啊,还是说,我问过话的人,你都要当成叛徒处置?这可不好了。” 风铃说着,冲耶菱纱身后那群卫士一一看过去:“你们,可要当心被自己人一击毙命啊。” 众人飞快错开目光,有人咽了口水,有人垂着头表情不明,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接茬。 耶菱纱直发抖:“闭嘴!你这个妖人!海族的卫士不是你能评价的!” “哦,那我向你赔罪了。”风铃瞥向耶菱纱,笑容不变,“那要不菱纱卫士你自己说?有你这样严厉的领导,他们平常很难听到一句好话吧?” 耶菱纱没搭话。她死死盯着风铃,手上松开又捏紧,指节隐隐发白。片刻,她重重吐出一口气,侧头冷冷扫了一圈身后的卫士。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那些人立刻重新低下了头。 “起防御阵法!” 话音方落,众人就高高举起三叉戟。 白金光芒顿发,新阵又起。 耶菱纱眼神凌厉。风铃又在笑,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却连弯都没弯。 他到底做了什么,防御阵法没有用吗? 耶菱纱手上一顿,她再次看向四周海水,连三叉戟上的赐福光芒都暗淡了几分。 “别找了——就在你们身后呢。” 风铃轻笑起来,恰好在耶菱纱回头时,收回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在众人茫然的目光中,风铃懒洋洋地扬起下巴,示意着众人回头去看那只他控制了半天的水球。接着,他随意扬起胳膊,轻轻将两只手指捏在一起。 “来吧,就请仙域作为庆贺我重获赐福的第一批观众!” 透明水球散发着不祥的气息,暗红色的光芒忽明忽暗。丝状白气在水璧中打转。有什么东西开始膨胀,气流剧烈涌动、变化、消散,白光一下接着一下爆闪。 风铃快活地大笑起来:“来,为我献礼!” “啪。” 他终于打响这期待已久的响指。 “轰——” 巨响炸开,响指被爆炸声吞没。水球瞬间爆发,千倍的水蒸气笼罩了仙域人的防御阵法。白光在仙域人回头的那一刻洞穿水球,耶菱纱想要尖叫,她想警示危险,但已经太晚了。白光吞噬了她,她的瞳孔缩成针尖,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只剩冲击波反复碰撞着: 第一次击碎了肋骨。 第二次击穿了耳膜。 第三次破坏了心脏……? 不知道,在这一米的爆炸范围里,已经没有活着的人了。 毁灭的先后已经无甚必要去断定。千米深的海水下,那道恐怖的冲击波很快消耗掉了所有能量。五米开外的余波就像爆米花炸开一样,“噗”得一声,喷出一阵气流,将风铃的头发扬起。 紫色和黄色的血污在海水中静静流淌着,投下一片阴影,有暗流在下方缓缓流动。拉若兰达和两三名卫士倒在浊流中,血肉模糊、昏迷不醒。 风铃走上前,从地上把拉若兰达捞起来。他从怀中摸出一根愈合剂,扎进拉若兰达手臂,接着拖着人走到旁边,从地上随手捡起几根藤蔓,把人结结实实地绑了。留出来的那截,被他当成牵绳缠在了手上,轻轻一拉,拉若兰达就栽了下来。 风铃连个眼皮都没挑,提着拉若兰达的领子就转身向伴生兽方向游去。 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他重新把拉若兰达推到对面,抬起手狠狠甩了拉若兰达一巴掌。 “喂喂,老东西,别睡了,醒醒。” 清脆的巴掌声在水中“啪啪”作响,风铃一边抽,一边暗自肯定自己的善良——他人多好心,就算水碧和短翼塞壬城的卫士收到了命令,赶来支援,也一时半会到不了这个地方,更看不见他在这抽拉若兰达的嘴巴子。 拉若兰达这个域主的脸面啊,可是被他极大程度上保住了。 “呃。” 拉若兰达一睁眼就看到一个巴掌迎面而来。 那五根指头冷硬地张开,带着强者无情的罡风,还不到眼前,就有着隔山打牛的威力! 一声脆响,火辣辣的疼痛从脸颊上远远传来。 拉若兰达都懵了。 “醒了?” 见他睁眼,风铃收回了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拉若兰达茫然地眨眨眼。 水流远远地淌过皮肤,像是隔着什么。 这感觉十分诡异,它很不应该,具体怎么不应该——触觉是正常的,但是、但是它不应该这么高、不应该这么远…… 对,他的脸皮不应该这么厚。 拉若兰达想伸手,一低头,发现自己被绑起来了——他和脸皮之间,已经隔着一层可怜的厚障壁了。 他胳膊一下子挺直了,俩眼睛巴巴地望着,一言不发。 风铃两手搭在身前,不知道攥着什么东西,他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挂上那副假笑,沉默地看着他。 太安静了……他身边不应该这么安静的……耶菱纱呢?他的卫士呢?为什么没有人呵斥这个狂徒? 他只是问了一句话,耶菱纱他们为什么不见了?刚刚那些白光是什么? 想到那道可怕的白光,拉若兰达的眼珠活动了,他想到了什么,嘴唇颤抖起来:“耶菱纱,还有其他那些卫士。他们、他们……” “都已经死了哦。”风铃恶劣地说,“因为你死的哦,域主阁下。” 拉若兰达的手顿时颤抖起来,剧烈到连风铃手里的绳子都开始晃动。这个沧桑的中年人愤恨地抬起头,眼中老泪纵横,蓝色双眼变得浑浊暗沉,仿佛一下就失去了所有光亮。 “畜生!你这个畜生……不该、不该让她回来的,我错了!米拉达说得对!一开始就该杀了她!不得安宁!愿她不得安宁——苍天啊,仙域到底是做了什么,竟然要接连遇到这样的禽兽!是我有罪吗,那就让我一人承受吧!若是世间仍有公义,那你就劈个雷下来,劈死这两个狗男女!我这条命也给你!你收了我吧,你不敢吗!你让他当劳什子天命之人,让生之一脉的先祖蒙垢受辱——天也,你错勘贤愚枉作天!” 风铃指尖一颤。 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从他心头涌起,他狠狠皱起眉头,任由拉若兰达呼天抢地哭骂,却破天荒地只是目光犹豫,没有反击。 “仙域不幸啊!母亲、父亲,孩儿对不住你们的教诲,竟让这样的蝇营狗苟之徒任意欺侮!生之一脉的祖先何等无辜……” 风铃越听眉头皱得越深,他猛地拉住拉若兰达的绳子:“够了!嘴巴放干净点,别在我面前指桑骂槐。什么生之一脉,她到底做了什么,要你们这么通缉?” “做了什么 ?你问我她做了什么?”拉若兰达愣愣看着对方,见风铃目光真诚不解,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她惯会装人畜无害,你们被她骗啦!她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说我谋权篡位?结党营私?哈哈哈哈哈!整个仙域竟只有她一个忠臣清臣,真当其他人都和她一样是那种卑鄙的畜生吗!那我仙域之公义不就是个笑话吗!” “别说废话!”风铃一把揪住拉若兰达,声音发颤,“告诉我,她到底做了什么,拿出证据来!” 拉若兰达恶狠狠地朝着风铃身上吐了一唾沫。 “我呸!想都别想!你们都是一样的人,我不会信你,仙域永远不会相信和她有关的人。” 风铃脸色一冷,迅速避开那团秽物。他还想再问什么,可身后两城派来的追兵终于姗姗来迟,一排手持三叉戟、身披软贝甲的海卫士大喊着救驾,黑压压一片地奋力上游。各种海族形态的卫士凑在一起,构成了物理意义上的虾兵蟹将,看得风铃一阵恶寒。 他不再犹豫,拽着拉若兰达就往上逃。 为避免拉若兰达不配合使坏,风铃特意把人环在臂下死死夹着:“赶紧变成海族形态,带我往上游。” “你把我当什么!我可是——嗷!” 一小块极热的海水像凝固的硬块烫在拉若兰达手臂上,风铃收起手中赐福,瞥了他一眼。 “我没空和你废话,要么破开源转大阵,要么死,你自己选。” 拉若兰达又惨叫一声,捂着手臂,切切磨牙的声音大到风铃都能听见。 风铃连个眼神都懒得分,手中赐福一亮,声音顿时没了。 白金赐福闪过,一条冥蓝鲛人摇着长尾落入海中,沉默地驮起风铃,一路向上猛游。 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太丢脸,拉若兰达游得极快,没两分钟就把身后的卫士甩在身后。 风铃右手牵着绳子,左手挡在眼上,回头往后没影的卫士,两只脚踩着鲛人冰蓝色的鱼尾鳞片,还打着节拍——某只大陆有名的种族歧视(只歧视海族)曲子。 “不愧是域主,就连跑路的速度都比别人快。” 拉若兰达对风铃的挖苦置若罔闻,整个人格外沉默。 有这位鲛人域主乘风破浪,风铃很快就看到了龙背上的神明。她一会儿蹲下,一会儿站起,看着没有风铃想象的那么失魂落魄,反而干劲满满。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巨龙放她出来的,明明暗域的伴生兽已经没有什么沟通能力了,它们和那些没脑子的玩偶也没什么区别。 风铃不禁对神明的雄辩能力感到敬畏。 他驾着鲛人往神明方向赶的几分钟里,又见神明反复蹲起几次。不过蹲下时间短,站起时间长。大多数时间,神明都在龙背上仰着头来回踱步,手上还神神叨叨地比划着计算。 风铃一顿,扬起一个更真心的笑容。他一拉“缰绳”,将正在努力上游的拉若兰达匆忙逼停,自己则从鲛人背上站了起来,对着神明挥手轻快大喊。 “明儿姐!明儿姐!我来了!” 正紧张解析源转大阵的神明一抬眼,又匆匆垂眸,不多在意。 脚下鲛人剧烈挣扎起来,风铃笑容骤然冰冷,脚下一跺。 “找死?” 脚下震动消失,风铃又调整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提着绳子控制拉若兰达游到神明面前。 “明儿姐!” “你……”神明一眼看到风铃脚下的鲛人,不知道是不是联想到自己的真身,语气有些复杂,“还挺有想法的哈。” 见神明没发现这是拉若兰达,风铃还有点小失望,他很快笑着忘了这事,凑近了神明,嘴甜问:“明儿姐,你这是在干什么?研究怎么破开源转大阵吗?” 神明手下绘制动作不停,简单糊弄地承认道:“嗯,仙域这帮研究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东西就是在我的研究基础上,加加改改了几层控制阵法。再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就把所有的阵法推断出来了,你先一边玩去,别打扰我。” 69. 第二百零九场 圣杯八 神明说着又仰起头向着龙背右下方走去,一边走一边数着步子,最后停下敲了块龙鳞,理所当然地命令:“这块立起来,刚才点的那块错了,放下。” 巨龙勤勤恳恳地控制着龙鳞的张合,一板一眼完成了神明的命令。 风铃瞠目结舌,看向神明的眼神不禁充满敬畏:“……那明儿姐,你忙,我先边上待会。” 他一拽缰绳,带着拉若兰达退到不远处。那抹发自肺腑的笑容瞬间收敛,风铃从拉若兰达背上跳下来,脚步一错挡住了神明。 “好了,你的人就在后面,变回来吧,我对你的脸面没有兴趣。” 拉若兰达也不犹豫,立刻变回普通人类形态。原本干净的衣服后面露出几个叠加的黑色鞋印,整个人世外高人的风度都少了几分。风铃原本以为他会羞愤难当,口中叫骂不止,但拉若兰达却出奇得平静,眼里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简直和刚刚因为两句垃圾话,就不顾战局的那人判若两人。 “取消源转大阵,我放你走。” 拉若兰达侧过头,不愿直视风铃撑着脑袋的轻浮模样,更不愿看他背后那道忙忙叨叨的白色身影。 “我一个人取消不了。” “别给脸不要脸,拉若兰达。”风铃冷笑一声,“你听到她说的话了,拖延对我没有损失。” 最坏不过她再当着拉若兰达的面,杀了那些赶来的卫士,为神明多拖延些时间。 拉若兰达无言。 他不是不明白风铃的威胁。他当了域主这么多年,心里清楚这些借力打力的威胁。 他是不甘心。 “我不明白,你既然已经察觉到我们所言非虚,又为什么还将这种恶人放在心上!明儿姐?她利用你、欺骗你时可曾把你当过弟弟?” “暗玲儿、天命之人……为何我不喊你三小姐?”拉若兰达眼神刁钻,“我听闻暗域执政官对天命之人的态度,比寻常牲畜都不如。但她们依旧舍得下脸皮对外宣称暗域三小姐是‘天命之人’,能够拯救暗域于灾劫。暗域的兽族说着不信命的谎话,却又用你这样的普通人造了一个伪神!这叫什么事!一边让你拯救他们于水火,一边将你置于水深火热——我以为我们是同类,你能理解我们。看你这非男非女的模样,你不应该最明白这种伪善的人有多可憎吗?你不最应该知道他们这样的恶意才最是害人不浅吗?” 风铃脸上笑容不变,懒散地挑了个眉头:“怎么,没招了?开始打感情牌了?不是说仙域不会相信我这样的人吗?” 拉若兰达一愣,脸瞬间就因愤怒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地“你我”不停,却一句连缀的句子都说不出口。 他这样子更让风铃确认。以拉若兰达的能力,他想不出来反咬一口神明的办法。 如果他说谎,风铃一定能看出来。 “你懂什么!整个生之一脉的先祖都因她的阵法不得安息!那些祖先的骸骨埋在海岛下,安息了千年,偏偏到了她手里,变成了向上爬的垫脚石!你以为源转大阵最初是什么东西——当年她交上去的那张图纸,利用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永昼海,而是生之一脉的先祖!” “生之一脉?”风铃冷笑,“为了把问题推到她身上,你们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拉若兰达气得发颤,“若我有半句虚言,那就叫我五雷轰顶……” “用不着对我发誓。”风铃平静说,“佩列费斯几千年历史,谁听说过仙域还有什么生之一脉?就算真的有,说她伤害一群死人,不觉得荒谬吗?” “荒谬?那你听说过鲸落吗?生之一脉就是仙域的鲸,就算死了,他们的赐福也不是永昼海能媲美的!”拉若兰达沉声,“两千年以前,仙域分为精神力一脉和生之一脉,后者掌管古海生灵起息生灭。大陆赐福流逝后,势瓮不再与生之一脉共鸣,那一脉逐渐凋零,后人零散,能力也消失了。仙域便不再做出这样的区分。” “说得轻巧,你有百年时间编出来一个合理的故事陷害她,证据呢?” “千年赐福流逝,仙域始终在海下自给自足就是证据!”拉若兰达高声道,“代代域主,口口相传。仙域早就避世,大陆不清楚我们再正常不过。那个女人研究出避水的纸张以前,仙域就没有古籍一说!而她——”拉若兰达恶狠狠地指向风铃身后,“她的阵法阴毒至极。原本生之一脉的先祖死后赐福反哺仙域,功成后便可转生投胎。她的大阵却是把那些地下沉眠的先祖灵魂剥去,当作养料修补势瓮,再造生之一脉的东西!纵使死后,灵魂依旧如同下了油锅,烈火烹油,一刻不得安息。最后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拉若兰达落下泪水,泪眼模糊之中,他看到风铃依旧在笑。一口气憋到心头,他身子一抖,喉间泛起腥甜,竟然“哇”得一声喷出一口污血! “你……你……”他手指不住颤抖指着风铃。 “就因为这个,你们就要对她赶尽杀绝?好,一码归一码,那你愤怒什么?她在你眼里是罪人恶人,我就要忽视她对我的好?拉若兰达,你发什么病!装什么好人!”风铃第一次拉下脸,目光冰冷如蛇,“大陆上的人谁不是活了几百年,谁手上没有点错误,敢说自己真的问心无愧?你要算账,用她的母亲威胁又算什么?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别来和我讨论道德,这种东西要是真的有用,就不会有什么天命之人,你也就不会用那样荒谬的理由让我站在你那边了!” “你、你!助纣为虐!愚不可及!”拉若兰达一甩袖子,“真这么信任她,那就等着好了,看看她推断出来能不能自己破解!别说我一个人破解不了,就算我能破解,我也绝不会让你们离开!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风铃忽然一眯眼睛,迅速转到拉若兰达身后勒住他的脖颈。他只是稍微用上一点力气,拉若兰达就拼命地挣扎起来。 “都别动!” 风铃回头。 他原本所站的地方突然涌现的几十名卫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站在那里多久。只是一个个手中紧握武器,白金赐福凝聚,蓄势待发。 “放了域主!” 风铃冷笑不已,勒着拉若兰达的胳膊向上用力抬了抬,拉若兰达的脸色立刻涨红起来,整个人像溺水一样呼吸急促,连小口喘个气都困难。 “唔唔唔……” “别动,你们的域主在我手里,还想他活着的话就都老实点,按我说的做。” 风铃目光冰冷,动作更是狠辣果决。两城卫士你看我我看你,手里的武器不住颤抖,连风铃本人都瞄不准。 “很好。”风铃见状稍微松开了些胳膊,声音冷漠,“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解开源转大阵;第二,在我们离开前,你们所有人都得停在原地,谁也不许动。等我们离开,自然会把你们域主……” “杀了他!别管我!” 臂中人忽然浑身抽搐痉挛,风铃匆匆低头。一抹紫色鲜血随着拉若兰达高声喊话从口中喷出,刺眼的血迹挂在他的嘴角,在海水里格外扎眼。风铃脑子轰得一声,立刻伸手捏住拉若兰达两腮。但拉若兰达只是冷笑,眼珠一动不动,死死咬着舌头不松口。 紫血汩汩流进海水,熟悉的紫雾又一次笼罩在风铃眼前。 只不过上一次,他是雾里看花,这一次,他是雾中人。 原本温柔紫色因血腥而变得凄绝,仿佛含着至死未明的冤屈,风铃狠狠拍打着拉若兰达的脸。 “松开!你疯了!松开!” 一抹得逞的笑意闪过拉若兰达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它不再浑浊,反而清明又决绝,露出以死殉道的决意。 “天命之人,你以为我是谁?我是隧域的域主,我就是死 ,也不会让你们利用我的生命做这种卑鄙的勾当!我要她付出代价,要她为那些逝去的先人偿命,我要……” 他猛地呛咳两声,竟在这片诡丽的血雾中锵锵笑出声来。拉若兰达干脆地扭过头,不再和风铃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对着海族犹豫不绝的卫士们大声呼吁呵斥。 “犹豫什么……咳咳、仙域的好儿郎……我已为正义殉道!抬起……你们的……武器!杀了他们!” 他咕哝着张嘴,每说一句话都连带着喷出一口鲜血,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血泡里打转。那句断断续续杀词比任何流畅的宣言都要震人发聩,卫士们泪流满面,峙天怒喊“为域主报仇”,而后举起三叉戟,像野兽一样咆哮着,向惊慌震骇的风铃冲去。 “姐妹兄弟们,杀啊——为域主报仇——” 拉若兰达微笑着,听着这样动听的冲锋,从见到神明起就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他已经因为大意放走那个罪人一次,生之一脉的先祖应得到的公平已经迟到太久。只要能让这些罪人赎罪,只要能让正义降临,他亦死不足惜! 目光模糊间,他看见风铃丢下了手里的绳子,在斗篷中摸索着什么。 大概是他的法杖吧。 不要紧,即便神明没有死,他拉若兰达的死也会成为风铃心头的阴影。他看出风铃心地善良,他会因此猜忌、会调查、会传递……神明的真面目掩盖不了多久了,他要她活着也众叛亲离,死时更不得善名! 他傻了一辈子,终于在此刻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死局,能够让那人无处可逃,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代价!只是可惜米拉达不在,不然她一定会为他鼓掌骄傲。想来就算小米拉达再聪明,也没办法想出比此计更好的计谋了! 拉若兰达的眉目松开,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愿她不得安宁——呃!” 手臂骤然一疼,舌头的伤口瞬间传来密密麻麻的酸痒,原本还在向外汩汩流血的伤口更诡异地愈合了。 拉若兰达茫然地睁开眼,风铃身形不断向更远的方向而退,见他醒来,那双狭长的深紫眼睛流露出明晃晃的恶意。 他刻意压低了音量,凑在他的耳边:“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拉若兰达。死亡很令人恐惧吧,就算你有天大的决意,你的信仰还能帮你克服几次呢?” 风铃嗤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针剂,眨眼的功夫,一只针剂就变成了三支,分着夹他的指间。 “我不一样,我有的是时间和你耗。奉劝你一句,别再耍花招了,再这样寻死,我就拉着这些海族给你一起陪葬。你看是我的赐福更快,还是你咬舌自尽的速度更快!” 风铃笑眯眯地说着,指尖一转,三支愈合剂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把轻而易举就能在海底杀人的古暗域法杖。他不再看拉若兰达,安静挥动法杖,动作率尔利落,就像没有将拉若兰达用命挑拨的真相放在心上。 火晶红光如明烛,淡淡殷红光亮向着叫嚣着冲击的飞去,那红光映在拉若兰达眼中,却如祠堂碑牌前滚落的蜡油一样,莹莹得露着一层敬告死者的冷光。 拉若兰达看着无畏忠勇的卫士,身子一抖。 “罢了、罢了……” 风铃闻言嘴角微勾。 下一秒,熟悉的肌肉抽搐再次顺着绳子的另一端传来。 风铃不可思议地看向拉若兰达,眼前景色令人不由得瞪大双眼,心神俱骇。 鲛人的紫血再次从那位域主嘴角溢出,他下了狠心一口咬断舌头,确保自己神仙难救。一块紫红软肉从他口中吐出,边缘残破模糊地飘荡在水里,像是被用尽力气咀嚼切割,只看血腥可怖的断口都能想象到那是多么可怕的疼痛。 “我……赌你不敢杀……” 他口中血流如注,喷涌不停。 “疯了吗!” 70. 第二百一十场 权杖二 风铃慌慌张张拔出怀中的愈合剂,拼命对准拉若兰达扎下、压入,双手颤抖不已。 “他爹的,谁在乎你的死活!要不是碎片要求,我管你?!给老子活过来!” 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在像蛇一样皮下游走,拉若兰达却恍若未觉。那双蓝色的眼睛缓缓向左移去,看向龙背上忙于计算的白发女人。 她还是少年模样,就像他第一次在研究院看到她时那样,外热内冷,除了计算与算计,什么也不往心里去。那时候他觉得那堆研究材料后坐着的,是个比任何人都危险的角色。 从边庭,到沙加哈,她用了不到八十年,就跨越了别人四百年也未必能见全貌的仙域三岛。 思绪模糊之际,拉若兰达不知为什么想到那个平凡的下午。 小米拉达在他们临行前忧心忡忡扒在门边,问他:“爸爸,一定要由您来带头杀死老域主吗?” 明明仙域长老一众支持的行动方案是由她亲自制定的,临动手之际,他聪明非凡的女儿却意外地犹豫了。 拉若兰达好奇,就蹲下身问她:“小米拉达呀,为什么这么说?你难道不想为生之一脉的无辜先祖讨回正义吗?” 拉若米拉达坚定地点点头,但是很快又摇了摇头,担忧地咬着唇:“如果伸张正义,是以我与您的亲情和生命为代价的呢?” 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想的都是水碧的石头什么形状好看,千纱鳗城的方沙包和古零城的圆沙包哪个用来跳房子更准,沙加哈城的游鱼秀什么时候开票……他家的小米拉达却已经在思考这样深奥的问题了。 门外的同僚开始催促他,提醒他这种秘密行动不宜拖延,所以拉若兰达没有再多想,他只是摸了摸米拉达的头,笑骂了她一声“傻孩子,心思别那么重”,就转身离开了。 待他再回来,已经物是人非。 他成了仙域域主,米拉达作为贵主正式在大众前露面。她和她的亲信总是以贵主名义,颁布轻徭薄赋的仁政政令,博取大量民众好感,仙域边庭更是只闻贵主,不知域主。 一夜之间,父女变君臣,往日种种最令拉若兰达骄傲的早慧,全成了他猜忌米拉达的理由。 无数回忆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快速闪过拉若兰达脑海:她早逝的母亲、小孩子梳着小辫子偷吃糖饼、淑女打扮的贵主仪态大方站在民众前发表演讲…… 最后,是她通过那张即时传递信息的信纸,看到的绝笔。 愿众生至天明。 愿她不得安宁。 “哈哈哈哈哈!”拉若兰达赤红着双眼,临终狂笑,口中反复囫囵着同一句模糊不清的话。风铃分辨了半天,才听出来他在说什么。 不得安宁、不得安宁…… “愿她!不得安宁!” 狂笑戛然而至,拉若兰达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起来。血呛进了他的气管,他的面部迅速胀成紫色,两只手扭曲成鸡爪一样死死抓挠起自己的喉咙,模样丑陋而狰狞。 理想赋予他的所有美好品质,都随着生命的终结,被本能地抛弃。只有到了这时候,沉浸于信仰与思想的人们才会意识到,精神对于身体而言一文不值。看似无关紧要的载体、远远不如独立思想重要的躯壳原来才是人生真正的限制。 风铃被拉若兰达这副丑恶姿态恶心到了,他指尖一抖,绑着拉若兰达的绳子从手里脱落,鲛人的尸体漂浮到海里,缓缓地悬了起来。海族的卫士们再也无法忍受域主受到这样的侮辱磋磨,在海水里发出尖锐又空灵的悲鸣,几乎把风铃的耳膜都给震碎了。 一个鲛人族姑娘冲上前去,当着风铃的面将他们可敬的域主带回到其他卫士身边。 “杀了他!姐妹兄弟们!杀了他!” 魔晶的光芒熄灭,风铃手里紧紧握着法杖,一种熟悉的愤怒涌上心头。 拉若兰达这样毅然决然地赴死,是笃定他无法兑现威胁。 又一个暗月暗雪!他们不相信他的话,他们觉得自己能够操控他! 他就这么痛恨神明,不惜献祭生命,也要制造慊隙! 风铃重新看向那些海族。 从他们手中射出的光束或聚或散,有时几条冲向同一个方向,互相撞着抵消;有时又同时沉静,留出一个老头都能慢悠悠逃跑的空隙。每射出几道光线,他们又要发出尖细的叫声,像鬼魂的哭泣。用难听的变调不停喊着,“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风铃在这片交织的白线中不断躲闪着,左手握紧又松开法杖,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白。 没有人比他更理解人对活着的渴望。 耶菱纱是不得不杀,否则无法脱身;拉若兰达是自寻死路,救都救不回来。 可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遇到事先慌乱再愤怒。在这群海族充血的眼里,他只能看到虚浮的悲愤,他们就是一群没有脑子的追随者,连威胁都无法构成。 这样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来到这里意味着什么。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仇恨。 白光愈发密集,攻击很快就变得得心应手。愤怒的信徒虽然没有战斗的意识,却有最高昂激进的态度。信仰就是他们的火力,愤怒就是他们的动力。即便只是最胡乱基础的攻击,也架不住人海战术的攻击数量。总有三四道攻击能够逼迫风铃不得不狼狈躲闪,总有一两道攻击能在风铃犹豫期间命中他的四肢躯干…… 海族不停的攻击下,疼痛比任何东西都来得鲜明。 兽族棕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无论何种动作,都会牵扯到伤口,造成疼痛。身体在本能地厌恶这种感受,不解、愤怒……各种心情接连出现。 转瞬间,有什么东西在风铃心中变质了。 耶菱纱是个保卫仙域的战士,拉若兰达是个追求正义的君子,可如果他不动手反击,就会被对方杀死。你死我活的战斗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是来带神明离开的,不是来送死的。 如果他们要他死。 天命之人看向那只能够催动古暗域赐福的法杖,缓缓举起,将魔晶指向那些人。 “杀了他!加把劲!”一个短翼塞壬喊道。 “我射中他了!”又一个水碧喊道。 “呵呵。” 风铃手腕扭转,魔晶猝然亮起,红色暗光涌入海水。 “啊啊啊啊啊啊!” 滚滚热流包围整个海族,像个笼子般封住他们的去路。高温将他们外露的皮肤烫出了血泡,抱着拉若兰达尸体的卫士疼得松开了手,根本顾不上域主的安危,泪水瞬间就像血一样,汹涌地淌入大海。 身后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风铃充耳不闻,握紧法杖向神明游去。 “界限、界限……” 胸口的起伏逐渐平复,他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界限。” 只有先尊重生命,才有资格夺走他人的生命。 只有设定边界,才能游走于界限之间,得到最大程度的自由。 他不要做暗月暗雪。 神明恰好算完最后一个法阵图案,正盘着腿坐在龙背上。她的手指停了,脸上却不见喜悦。 “明儿姐!”风铃飞身跃上巨龙,急匆匆问,“你算完了吗,我们快点走吧。” “你来了,小铃儿。”神明垂着头,声音沉闷。 风铃眉心一跳。 “告诉你个坏消息,我们走不掉了。”神明苦笑着抬头,“源转大阵把我们困死在这儿了。” “为什么?”风铃下意识问。 神明轻轻瞥了眼风铃,还是鼓鼓劲撑起身子,对着他们脚下用或立或龙鳞模拟出的源转大阵比划起来。 “看,改动后的源转大阵严重复杂化了我的设计。这里、这里、还有那里,所有阵法花纹都被改成了更为复杂的版本,厚度费用增加了十倍不止。不仅如此,因为流程变得复杂了,所以永昼海的能量转化效率也被严重降低。现在想要调动源转大阵,至少需要十个纯净度50以上的海族。只有他们同时使用赐福才能引动势瓮强行共鸣参泽赐福。” “永昼海的转化效率?”风铃疑惑地重复。 拉若兰达不是说和生之一脉有关吗? 神明木然地踩着龙背上的竖起的龙鳞:“嗯,改动这个阵法的人算得上黄金做的饭桶……小铃儿,我们找不到这么多人,必须换种方式。” 风铃察觉到神明平静下的怒意,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半跪下来轻拍神明的肩膀。 “别生气,明儿姐,先做个深呼吸。你有什么办法,夸张一点也没关系,也许我能做到呢?” 淡淡血腥味从风铃身上传来,神明抬起头,发现风铃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 说是笑,可看起了比哭脸还苦涩难过。 神明顿了顿,没有深究:“你受伤了?仙域人干的?他们都已经研究出攻击仙——” 话说到一半,神明忽然伸手拽起风铃。 海族的追兵撑着避水屏障全速向前,眼看衣角什么花纹都能看清了。 他们不能在这里多呆! “跟我走,我们回仙域!” “等等,明儿姐!” “别耽误时间了!”神明蓝眸一凛,加重了手上的力气,差点把风铃拽一跟头,“我带你找地方藏起来,仙域那么大,总有荒郊野岭能藏!” “明儿姐!”风铃怎么使劲都拔不掉胳膊上那只有劲的小手,他狠狠向后仰着身体,硬靠体重和神明拔河,“你听……” “你到底要干什么!” 神明怒了,转身将风铃的胳膊摔了下去。 “你想死就直说!我就真的不管你了!” 风铃连连退后几步,重新稳住重心,又对着身后的追兵划下几道热力屏障拖延时间。 “明儿姐,你听我说,如果靠强攻,能突破吗?” “不可能!” 风铃定定地站在原地,等着她解释。 神明一口气憋住,狠狠对着巨龙踩了两脚,没好气道:“至少也要罪域高级导弹的级别,我们根本没有……” 风铃轻笑一声,走上前摸了摸神明的头。 “好啦,明儿姐,这就够了,有你这句话我就能放心了。” “你要干什么?”神明警惕道,“别干傻事,风铃。你什么赐福水平我们都清楚。” 风铃眨眨眼:“相信我,明儿姐,我能轰开它。” 神明狠狠把风铃的手从脑袋上拽下来:“你懂什么源转大阵!你现在还调动不了这么多的赐福,轰个屁轰!我说了,我们藏起来就好了,拉若米拉达还在外面,她回来发现大阵启动肯定会带人解除法阵,最多三天的事!只是在仙域活着不是难事,这里有整整三个海岛,我总能带你活下去。我毕竟越过一次仙域的狱呢!” “三天啊……”风铃装模做样地笑眯眯思考一秒,又划下一道热水阻拦海卫士,“还是太长了啊,明儿姐,如果是三个小时我还可以考虑一下。” 他轻轻直起身,像提剑一样横提着法杖向龙头走去。神明气得牙根痒痒,看准位置一个箭步扑了过去,死死按住那支蓄势待发的法杖。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怎么就听不进话呢!你不能这么做!我不允许!你这是自毁前程明白吗!我们要活着,要挺胸抬头地活着!你是要拥有满赐福的人!为了这种事牺牲你的天赋根本就不值得!小铃儿,你跟我走,你相信我,我能带你……” “明儿姐。”风铃笑着打断了神明,认真地注视着她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在这个世界上,你们就是我最重要的人。我遇到你们的时候,是那个一事无成的暗玲儿。那时候你们也没有把我当作拖累不是吗?我们也挺胸抬头地从斗兽场走出去了啊——只是没有办法拥有满赐福而已,没关系的,我真的不在乎。” “你不明白、你对赐福学一无所知!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 神明声音焦急地几乎失了调。 “从无到有,那是什么概念——你会成为奇迹的,你会成为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忘记的奇迹!哪怕神明的名字被抹去,信仰都因理性消失,你的名字也会被镌刻在最耀眼的地方……” “我要世界记住我做什么,我有你们就足够了呀。” 71. 第二百一十一场 权杖六 风铃揶揄地扯了扯神明的脸蛋,顺便帮她擦去眼泪,全然没有注意神明骤然收缩的瞳孔和晦暗不明的眼神。 “明儿姐……” 他语调懒散。 “该运动一下了。” 说罢,他笑眯眯地催动起赐福魔法,果断加热被神明握住的法杖末端。 滚烫的温度立刻沿着法杖传导向神明的小手,神明呆呆站在原地,能把人烫熟的火焰从掌下窜起,她“嗷”得一声撒开法杖。法杖应声落下,被风铃顺利抽走。 几乎在松手那一刻,神明就反应过来风铃要做什么。她瞬间后悔了,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抓法杖—— 风铃轻笑一声,语速快而清晰:“明儿姐,记住了,待会我轰开源转大阵,你就变成人鱼往出口游。这个位置大概离泠泽港比较近,就是之前参泽川之前送我们离开的地方。你到了那里先一个人等我会儿,我很快就来找你。” 神明抓法杖的手扑了一空,风铃抽走法杖的速度很快,几乎和皇女平日训练他的速度不相上下,连神明这种对战斗一窍不通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天赋有多恐怖。 见神明愣神,风铃笑意盈盈地冲着她眨眨眼,而后飞快转身在龙背上奔跑起来。 海水以一种奇怪的形态在他身边流动或附着着,并不阻碍他的大步迈腿的动作,特殊的海水质地让风铃也简单地感慨了一番神明可怕的研究能力。 “风铃!!!” 风铃稍微回了下头。 神明手呈喇叭状,用尽全力地弯着腰大喊:“我根本就不是挺胸抬头走的!那天在斗兽场,我们所有人都像老鼠一样!你明白吗!” 她眼圈通红,如同火焰在眸中熊熊燃烧。 “没有绝对的力量!下一次我们还会变成老鼠!天国的老鼠!” 风铃大笑起来。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伸出那根千年才问世的法杖。 鲜红的火魔晶发出璀璨明艳的光辉,在永昼海的照耀下,泛闪着夺目火彩。在一望无际的金蓝色中,这一抹红足以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但此时此刻,还有比那法杖更引人注目的—— 风铃。 深蓝的魔法师长袍随着少年奔跑的动作飘扬,海水流动,在他身上留下海浪与风的形状。脚下的巨龙为了他的壮举用尽全力向上游动,在两侧划出长长的气泡长廊。他们掀起的浪花比海洋本身还要澎湃,手中的火晶比太阳还要耀眼。 他们此刻,就是昂首挺胸的! 那枚血红的宝石就这样被风铃高举着,一路从龙尾,奔向龙首;从仙域海岛,奔向那片薄薄的源转牢笼!什么也拦不住他们,什么也阻挡不了他们! 今日如此,以后亦如此! 赤红的大阵越来越近,流动的红光几乎近在眼前,最多三百米的位置。 就是现在! 风铃猛地从巨龙的头顶一跃而出! 巨龙呼哧呼哧地在古暗域兽语的控制中停下,龙翼猛得掀起一阵狂澜,他借着冲击力又一次向前突进五十米,在空中高举法杖,学着皇女姐耍剑花的样子,臭屁十足地在半空转了几圈。 布满暗蓝色花纹的魔法袍迎着水波猛烈摆动,如同一朵摇曳旋开的巨大鸢尾花。 借着最后的特殊水流支撑,风铃缓缓向前迈了几步、站定,自信满满地提起法杖,对准那道赤红如血的仙术大阵。 法杖上方的火魔晶,亮起比任何一次共鸣都更要明亮的火红光芒;遗失已久的古暗域赐福,从那块流传了千年的魔晶中迸发而出。 风铃挥手收起那些用以隔绝海族的热流,将所有能够利用的赐福全部收回,尽心竭力准备着通往自由的最后一击。 限制消失的瞬间,海族的卫士们立刻收起赐福,冲向那条庞大火龙。他们手中三叉戟肆意挥舞着,白金色的赐福纹路在法杖上异常明亮。花纹消退,又覆盖新的纹路。精神攻击随时准备发出,只待靠近到那魔男足够的距离。 但那太晚了。 一道足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暗红色光芒骤然爆发,在风铃身前在五十米的位置,堪比烈日的刺目光源凭空出现! 起初,它渺小到几乎无法为人看清,但倘若耶菱纱还活着看到,她一定能认出那是什么东西——那枚像鸡蛋一样的水球。它迅速膨胀,飞快吞噬一切能量,在风铃的催动下不断增长。 最后,在那小如石头的水球位置,成长出了一个直径接近一米的巨大暗红圆球! 它沉重而危险,散发着更为浓稠扭曲的暗红色凶光,半透的薄薄水壁中暗藏剧烈翻滚的滚烫热量。海水在它周边变形扭曲,想要靠近,又不敢接近,只能围在周围,仿佛囚禁了一个被关在深海的太阳! 这就是碎片说的! 蒸汽炸弹! “听着,你的赐福是火,按着正常逻辑,在永昼海下是发挥不出效果的。但是你要知道,火是一种能量,热量也是一种能量,你要做的,不是让赐福变出火焰,而是要利用热量。只有这样,你才不会被仙域克死在海底下。” 海水因温度而快速汽化膨胀,从原本的一倍体积变成了上千倍。可体积变了,容器却没有变。水蒸气在有限的容器内互相挤压,积蓄着精纯的能量,就急需一个释放的缺口。积累蒸汽一旦爆发,就会形成一片球形范围的冲击。所有的威力全部来源于冲击—— “鸡蛋大小的热区,就能将两米内的海族尽数摧毁;再往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热区爆炸相当于三公斤以上的罪域炸药;而一个直径一米的热区,则会产生一百五十倍的威力,几乎和大型战术导弹威力相当!” 也就是明儿姐所说的,破开源转大阵需要的威力! 风铃双手颤抖着,用力握住法杖。 他的赐福浓度原本远远无法支撑这种程度的壮举完成,如果不是碎片给他的这些装备,他绝对会先一步被热区反噬而死——好在,他有这颗增强赐福的千年火魔晶,至少给了他机会使用这种攻击。 越是增加能量,热区内部的情况就越难以控制。积蓄的热量开始反噬。绝大多数赐福按着风铃的意愿涌入热区,剩下的不受赐福调动,沿着法杖反向涌动,像压实的火焰窜进风铃掌心,“噌噌”在他手下燃烧。他甚至能够能通过法杖感受到热区内部。 逐渐狂躁且不受压制的高压顶在透明的水壁上,仿佛随时都会失去掌控,彻底脱手而去。妖异赤红的源转大阵隔着蒸汽炸弹在辐射中扭曲,让人分不清那究竟是它本身就在发暗,还是因为光线通过篇高温的蒸汽而弯曲变形。 红光一闪,水球膨胀到了极限,不再增长。 热区已经完全准备就绪了。 但风铃不能急于瞬间释放,以他和热区不到三十米的距离,现在释放爆炸和找死没有什么区别。 所以,他还需要再用法杖画一条直线。 这条细小热流的两端,需要连接源转大阵和他刚刚制造的热区。 碎片说,海水瞬间汽化形成的低压区会自发通过压力差引导爆炸向低压方向涌入,这样一来就能固定爆炸方向,不会伤害到热区后面的人。更重要的是,聚集的能量可以提供更远的射程。 “只要能够稳定这条暖流,制造出通路,你的攻击就会像闪电劈击大地那样,沿着预先设定的道路狂涌向你的目标,造成恐怖的伤害!就算是一座城池,也不在话下!” 但这需要极高的赐福控制能力和魔力基础。风铃不仅要维持那个像太阳般汹涌的球型热区,还要稳稳地画出一条连接端点的低压通道,一点不稳都足以毙命。 所以碎片告诉风铃这个方式的同时,也严厉地警告了他。 除非不得已,否则不要轻易动用这种方式。 按碎片的意思,他最好连鸡蛋大小的热区都不要制造。她当时说这话的表情格外严肃 认真,身上压迫感十足。风铃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 他大部分时间见到的碎片,都像个具有暴力倾向的疯子一样不着调。 但那一刻的碎片,眼神慎重,声音冷漠。直到现在,她的声音还如在耳畔。 “一旦有政要死亡,罪域就又多了一个新敌——尤其是长老、贵主、域主,如果他们死了,那事态毫无疑问会发展为严重的域际外交事故。 “这和从罪域悄无声息绑架一个神明不一样。后者随时都能被定性为个人行为,但前者一定会与一整个地域挂钩。仙域就是这么抱团护短的地方,他们完全不讲道理。即便他们坐到了域主的位置上,也是一群狂热的种族主义,将海族荣光(团结与精诚)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甚至一个个都有着殉道者的底层逻辑。从拉若米拉达亲自来接神明这种激进的行为中,你也能看出来了。 “所以,如果找到神明,直接催动魔法加热海水,把那些海族限制在一个范围,然后就赶紧带着神明离开。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不要拖延,更不要和那些海族权贵有任何接触。 “遇到疯子,你要做的只有跑走!” 更多和赐福相关的后果,碎片说得不多,主要意思和神明大差不差。 但风铃已经没有时间思考这种事情了。 法杖顶端的魔晶开始剧烈震动摇晃,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急着从胸腔蹦出来,他必须要非常专注地控制赐福,才能保证眼前的巨大红球不会失控爆炸。 不安定的暴虐能量在球中流动着,仿佛随时都会突破极限,释放堪称天灾的破坏力。接近二百摄氏度的热区因被抑制而异化,热量顺着赐福反噬着始作俑者。火焰从风铃体内凭空燃烧,足以烧穿一切的大火从内向外地突破皮肤—— 魔雾秘境的赐福反噬再一次出现了! 莹洁如羊脂的皮肤瞬间龟裂,密布的裂纹从风铃的手臂一路蔓延,四周皮肤发出“噼啪”的裂声。伴随着一种比腥味更重的糊味,黑中带红的光从中透出,就像燃烧不完全的焦炭。汗水模糊了风铃的双眼,他疼得思绪一片模糊,热流通道与源转大阵忽近忽远,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连接到一起。 神明远远望着风铃的动作,腹部因用力大喊而剧烈收缩,但她自己却浑然不觉,随手搭在腹前,连疼痛都没有注意。 从风铃说出那句“有你们就足够了”的话后,她的眼神就变得复杂起来,有震惊、疑惑、愧疚,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在意。 不等神明仔细思考,脚下巨龙忽然猛然晃动、上下颠簸起来,甚至神明脚踩的地方也像筷子插入吸满汤汁的豆泡一样,“吱”得瘪了下去。原本和楼宇一样威猛的庞然大物,竟然像一个漏气的气球迅速坍缩,几个呼吸间,就成了一个矮小又干瘪的瘦麻秆。 它身上消失的那些鳞甲和躯干,全部化作源源不断的古暗域赐福,深紫色光芒犹如一条飞扬的丝带涌入风铃的法杖。 沉静的海面下,紫色光路从逐渐瘦削的龙身射向中间那朵盛大的蓝鸢尾,再由那道妖异绚烂的幽蓝变转,形成一枚波诡云谲的巨大暗红光球与直线。 这副离奇的景象让神明不由得屏住呼吸,身后那些追击的海族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不由自主地减缓了速度。 越来越多的光芒汇聚到风铃身上,同样,越来越多的焦痕烧穿皮肤。 汗水混进海水中,风铃眯着眼睛,赐福的光芒终于将最后的通道补齐。 他心下一松,撤去对水球的压制。 没有任何声音能够形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比太阳更明亮的光芒爆发,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但那也于事无补,恐怖的光芒几乎强盛到能够穿过眼皮、直击灵魂深处。一束注定无法被人直视的绚烂光芒向着源转大阵轰冲而去,坚不可摧的屏障在这道恐怖的冲击下不堪重负,像玻璃一样裂开、破碎、崩落。 72. 第二百一十二场 权杖七 “咚、咚、咚……” 冲击波在源转大阵缺口之间反复碰撞着,发出像巨兽胸腔轰鸣的声音,又瞬间溶解进入突如其来的流水声中。 不信邪睁着眼睛的海族发出惨烈的痛呼,松开三叉戟捂着眼睛反复打滚。 “啊啊啊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不要!救救我,快喊祭司!快啊!” 那些惨叫在海水里传了很久,最后散在半路上。 海洋最原始的性质终于被归还了它本身。 它吞噬一切声音、光亮,带来压力和阻碍。 最后,在长达永恒的黑暗静默中,一切都消失了。 在这片寂静无声的混沌中,神明睁开眼睛。 爆炸发生的瞬间,她立刻低头闭上了眼睛。 在她的位置只能感受到微不足道的热浪,以及曾有一束光,它大概是道无法令人直视的光。 而现在,源转大阵上挂着一个可怖的窟窿。彻底破碎巨大的空洞悬在赤红的屏障上,周围密密麻麻布满裂痕,细小的符号闪光像乱码一样游走于大阵本身,源源不断的海水向源转大阵泄露,形成断断续续的瀑布。 在它不远处,避水珠所形成的防护罩散发着温柔的光芒,托着像是陷入昏迷的风铃。法杖上盛放魔晶的位置空空如也。那枚传承千年之久的红色魔晶彻底碎裂,晶莹反光的残渣静静地分散漂浮在半空。 神明呼吸一滞,反手抓住和人差不多大的缩水小龙,向着生死不明的风铃游去。 逃跑摔出来的伤口沙沙作痛,肿胀感从腹部深处传来,手里的小龙兜着水流,拖着神明不得不斜着身子游。 “小铃儿、小铃儿,你坚持一下!” 神明凑近风铃,他身上的伤口清晰可见,没什么血往外流,因为高温早就将那些东西蒸干了。 “听得见吗,小铃儿!醒醒、醒醒!” 听到她的声音,风铃眼皮颤动。 他的手指缩了缩,撕裂的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一个瞬间,他就放弃了控制四肢的想法,只睁开了一条缝。 神明焦急的表情在眼缝里晃来晃去。 风铃想,也亏明儿姐的脸够小,不然他都未必能看到全貌。这么想着,他勉强咧开嘴,冲着神明没心没肺地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还笑!我就知道你骗我的,说什么让我直接走,你来找我。你现在都要死了,找啥找,找你个锤儿!” 风铃闻言忍不住虚弱地笑笑,眉头却因裂开的血肉紧紧皱在一起。 “别骂了……明儿姐……我这不是还活着吗?”他虚弱地说,“搭我把手,我……有点困了。” “别睡!” 神明动作粗鲁地一把抓住风铃,耳边立刻传来一阵呲牙咧嘴的吸气声。 “别睡!风铃,听到没有!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嗯。” 风铃的头压在神明窄小的肩膀上,沉得像头死猪。 “明儿姐……” “嗯?你说,我听着呢!”神明立刻回答。 她巴不得风铃生龙活虎地给她站起来来一段单口,也好过这么没精打采地趴在她身上。 “明儿姐……活着是种战斗……至少……现在为我而战的人,是你。” 神明身体一僵,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用尽全力将风铃往身上背了背,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嗯,我知道了,小铃儿,我知道了。” “嗯……那就好。” 风铃在她耳边略带笑意地嗯了一声,呼吸变得愈发轻盈。 “那就好,明儿姐,那我就……” “小铃儿?” 风铃没有回应。 神明泪眼婆娑,不敢犹豫一瞬,咬紧牙关忍着头晕把风铃托到龙身上。那些断裂的皮肉被她不讲究的牵拉彻底扯断,风铃当即在她身边闷哼几声,但一声痛也没喊出来。 神明几乎要跪在地上感谢风铃还会闷哼着一两声。她余光一扫,风铃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唇下一圈深棕色的齿痕,甚至有的地方直接被他的虎牙咬出了血。 神明才冷静下来的心又慌了,她眼圈通红,匆匆别开脑袋,声音哽咽。 “小铃儿,你要是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我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对不起。” 风铃在后面哼哼唧唧地嗯了一声。 神明也不确定是她太害怕,所以幻听了,还是风铃真醒着在回应她,但她没有功夫想这些事情了。伴生兽缩小后没办法在海里自己游泳,刚刚它缩水的时候就嗷嗷喊着告诉神明它是废物。 除非出海,否则它没办法带着两人走——甚至在海里不给神明拖后腿就不错了。 神明本来想在风铃身上找愈合剂救人,但身后海族追兵咿咿呀呀的,又喊着打杀远远地追了过来。 “拉若家的我瞧你们祖宗十八代!” 神明瞪着眼睛,大骂一声,接着摇身一变,身上白金色赐福明亮,双腿立刻变作一条有力拍打的鱼尾。她死死拖着一龙一人使劲向着源转大阵的缺口游。 他们距离源转大阵不远,路过频闪的源转大阵时,神明甚至看了眼法阵中到处乱闪的花纹。但她只是瞥了一眼,转眼就满脑子就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数字,全都是他们距离海平面的距离和需要花费的时间。 原本海下一千两百米的距离对海族而言不算远,但两天没吃饭和受伤的后劲越来越明显,神明甚至连抓着小龙和风铃都费劲,更不用提源转大阵到海平面的两千米路程。 她自己都在怀疑,这么拖家带口,最后能有几个人活下来。 身后声音愈发接近,强烈的求生欲压迫着神明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她甚至不敢回头看自己和追兵之间还有多远的距离,只能再快一些摇动鱼尾。 饥饿感像个水泵不停地抽走她的力气。神明眼前时而发黑,时而又被永昼海如出一辙的深沉金蓝取代。那抹深沉幽暗的蓝色压得她喘不上气——她麻木地瞪着前路想,也可能是她确实开始呼吸困难了,她就要死了。 风铃的伴生兽在后面默默地顶着神明后腰,温热的触感瞬间激醒神明。她心有余悸地用力挤了两下眼睛,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她稍用力握了下小龙的翅尖:“对,让我别犯迷糊。你看我速度慢了,就用鼻子多拱我两下,让我清醒过来。” 小龙“咕咕咕”地回应起来。 “你又变成鸽子了。”神明强迫自己和小龙聊了起来。 有龙在她身后,她还能勉强记起自己不是一个人,不能这么放弃。 “我从没想过,我居然还能有第二次被仙域卫士追着跑的经历,早知道是这样,我当初在罪域,就应该每天进行游泳速度训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肌肉酸痛得让人想死。” 小龙又“啾啾啾”地回应起来。 不知道游了多久,又一阵眩晕后,神明眯着眼睛发现周围海水的颜色似乎变了。 阳光穿过水面,天空的颜色越来越近,明亮的蓝色透过水波浅浅地在她眼中铺开,带着一丝柔顺温暖的金黄,像个焦皮的煎蛋。 希望顺着这温柔的亮光镀进神明眼中,仿佛天然就该融入她婴儿蓝的眼睛中。神明下意识捂着“咕噜噜”的肚子,咽了下口水。 “太好了,我们——” “拦住他们!” 极为突兀的号令打破了这短暂的和平。 神明仓促地回头,手上下意识的动作已经将小龙和风铃拖到她的身后, 最前面的海族卫士手握三叉戟,武器上的法阵已经明亮运转,攻击的光束准备就绪,在她回头的瞬间冲着她的方向直射而来。 “我劁!” 神明吓了一跳,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涌入神明鱼尾,她快速拍打起海水,带着小龙一斜,堪堪避过音波。还不等她反应,冲着她脖颈来的攻击已到身前,神明倏得瞪大眼睛,下意识移开脑袋。 细杂的水花溅落海面,荡开阵阵波纹。 神明捂着脖 子,鲜血从她的指缝渗出,两眼冒火地看着那个攻击狠辣的卫士。 “你他爹的,偷袭的狗玩意!我要把你全家烧了扬了!” 眼前的卫士被那两句话气红了脸,法杖再次亮起金光,神明连忙用气声虚弱问向身后。 “能飞吗?” 小龙轻哼一声,拱了拱神明的脖子,意思是让神明爬上自己背后。 “你先带他上去。” 神明没有回应,她心有余悸地伸手重新挡住小龙,心脏“扑通扑通”震跳不止。见小龙迟迟不走,她反手抵推了下它。伴生兽纹丝不动,在她背后又哼哼唧唧两声,还拱了拱神明。 神明这下知道为什么风铃骂她了。 她装作没感受到,紧握着双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眼睛则警惕地盯着那个海族的一举一动,试图从中瞬间了悟些战斗的技巧。 背后又传来一声可怜兮兮的轻吟,小龙似乎放弃了说服她,拍了拍翅膀带着风铃冲出水面。 身后东西破水离开的声音让神明四肢发软,她几乎想要直接跪坐下来仰头等死。 只要小铃儿走了就好,这样她就放心了。 这样的想法让神明骤然心里一惊,立刻吓出一身冷汗—— 什么时候,风铃竟然能比她自己还重要了?! 这一短暂失衡的想法像一片灰色阴云笼罩在她的心头,荒诞得令人发笑。神明茫然地看着周围,那片蒙住她所有思绪的灰影从心底破土而出,来到现实中,徘徊在海水里。 是风铃的伴生兽。 龙的阴影自海上投射而下,始终盘旋在神明头顶不离开。 暖意重新顺着四肢百骸涌上心头,神明暂时挥去心中杂乱无章的想法。水面离她很近,她气喘吁吁悬在海中,重新思考起脱身的办法。 刚才下意识闪避完全是她运气好,再来一次类似的攻击,就凭她现在这个状态,真不一定能躲过去。 三叉戟的光芒终于全部亮起,卫士将三根锋利的直刃横向对准神明的头颅,双眼微眯。白金色的赐福蕴藏着一股凶暴残虐的气势,像个千钧重的大鼎压迫着神明无法行动。 她萌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这一击一定会中。 再想不到办法,她真的会死的! 三叉戟上的亮光随着阵法将成变得愈发清晰,原本模糊成一片的光团出现了镂空、直线、曲线和各种花样的符号……神明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褪去的光芒凝聚到三叉戟的尖端,精纯刺眼。 她不能死、她不要死! 这个世界谁都可以死,但她不能死! 隔着逐渐复杂的法阵花纹,神明忽然瞪大了眼睛看向卫士头顶,声音洪亮清晰,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失措:“拉若米拉达?!” 多面体的演技令人轻信,那人微微一愣,立刻抬头看向上方。 神明手中瞬间亮起赐福,虽然不见有任何多余意象,但那抬头的卫士像是中了邪一样,慌慌张张地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海水不同拜谒。随后,他竟然转身向着身后的同僚游了过去,当着匆忙向这边赶来的卫士们手舞足蹈起来。 那些卫士和他短暂的交流后,立刻抬起头看向身后的海水,然后又一脸不解地回过头,对着他的脑袋敲了几下。 一个可以逃脱的空挡! 最后一点精力被全部用于精神暗示上,眼前的景色开始旋转。神明勉强抬手对着自己的脑袋狠狠锤了两下——没用。 她想也没想对着自己左脸给了一巴掌。 “啪——”她的左脸立刻肿了起来,一股血腥味从口腔中传来。瞬间的清明让神明用尽全力摇起尾巴。 她面露微笑,冲向海面。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道风,很快很轻盈的风,一瞬间就能卷着海水冲上天空拥抱太阳的风……但不知道为什么,五米的距离好像有无限那么长,她感觉这风已经用尽了力气,在冲撞中被消磨了形与力。 可即便如此,它也没能冲出海面,接近阳光。 73. 第二百一十三场 宝剑六 疼痛对神明不再起任何作用,眼前的画面过于模糊,只有风铃离开永昼海前的那句话能够反复在她耳边响起。 活着是种战斗,身处战斗的人只能拼尽全力让自己活着,自私也只是中无伤大雅的本能。 她没有错。 欣慰和安心拥抱着神明疲惫的心灵。 她真的好晕好累。 已经逃出过一次仙域了,她真的没有力气再背着莫须有的罪名逃跑第二次了。 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真的,到此为止就可以了…… 吗? 拉若兰达、拉若米拉达、仙域的一众长老……还有老域主和妈妈。 神明不知道她的身体在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成为那些人口中的“罪人”许久,久到她觉得可笑又荒诞。 只是因为她指责那些人谋朝篡位,她就要受尽追杀,她身边的所有人就要死于非命。都说仙域重视传统,遵循正义,可这样的正义什么时候保护过她呢? 凭什么他们就可以草菅人命,若无其事地坐在自己的宝座上? 如果正义畏惧权力不敢挺身,那她就建立自己的正义! 她不要这样接受,她不会就此认输!她要报复,她要活着!她要报复仙域这些为了夺权而颠倒黑白的掌权人!她要为老域主和妈妈报仇!替风铃讨回血本! 但是仙域伤害的,她都要加倍讨回来! 就像面具说的。 “无恶不杀……” 冲出源转大阵时随意扫到的赤红色符号在神明眼前缓缓升起。 在那片充满仇恨与报复欲的精神世界中,它不再是熟悉的符号,而是一轮攀升的血月。 赤红的圆月远远挂在高不可攀的漆黑天空,将大地与海面都映照成一片殷红而深沉的血红。它的下半身残缺溶化,变成了能够媲美汪洋的瀑布,在地上漫延出一片无边血池。 从天而落的血水侵入地表,深入地下去触碰“核”。红色的血液泡发了埋葬千年的白骨,将它们溶解在血水里,变成金蓝色的暖光,就像永昼海一样反哺于人。 神明知道这是精神世界的幻觉,但她没有退缩。 “这是足以献祭仙域的愤怒,那些白骨是仙域长老、拉若兰达,还有拉若米拉达!无恶不杀,他们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白金色的光芒从神明额间亮起,自然地脱离她的身体,凝缩成一枚白核。 “我要他们死!我要他们死了成为我活下去的动力!我要找到妈妈!我要为了我和他们报仇! “我不要闭眼!我要活着!” “哗啦——” 纯白的人鱼身上浮现出耀眼的白金色,仙域的势瓮与她的赐福强烈地共鸣着,在她脑海里种下一枚温暖的“白核”,像是避水珠隔开海水那样,替她短暂地屏蔽了疲惫与昏聩。 恍惚间,风吹过脸庞带走发咸的海水,气流被什么东西拍打着破开,盛夏的阳光下热风却有着冬日凛风的气质,瞬间带走海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股让神明窒息的提拉感从领口传来,她睫毛颤颤,睁开眼睛。小龙正叼着她的衣领,带着他们隔海面不远努力地向西缓慢飞行。 见她醒来,小龙兴奋地从喉咙中发出“叽叽叽”的声音,这会听起来又像小鸡了。 “呃、呃……轻、轻点,我呃……要被你勒死了!” 神明被迫发出窒息的声音,手脚胡乱地扑腾起来,很快,她就反手摸到了坚硬的龙头。神明毫不犹豫顺着一边扒住小龙,只听小龙尖啸一声,跌跌撞撞地上下扑飞,险些冲进海里,又赶紧急速飞上去。 失控的动作晃得神明想吐,脑海中用于稳定精神的赐福像墨块掉进水里一样,瞬间被摇晃散开。神明忍不住跟着小龙一起不满地哼哼着,以表达对它不合时宜抱怨的鄙弃。 大概是知道神明爬上龙背大家就都好了,小龙又哼唧两声,强忍着神明的动作不再抵抗,反而忍辱负重地配合起神明的动作。一人一龙默契无间——神明不管不顾地手脚并用往上爬,小龙心有灵犀地仰头往后一顶——终于顺利把人送到龙背上。 狭窄的龙背艰难地塞着两个人,神明迷迷瞪瞪地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无意间好像碰到了什么。 她随意吊起眼皮往身边一看。 这一下,神明瞬间清醒了。 昏迷的风铃正沿着龙背向外滑,半个身子都已经滑出去,重心悠悠悬在外面,一个翻身就能掉下去! 神明顿时嗓子一紧,呼吸都急促起来。她眼疾手快地对准风铃的披风薅住他,一只胳膊立刻像根绳子似的圈住风铃,火急火燎地连人带死沉的破衣服回到龙背上。 俩人稳当停在龙背上半天了,神明还蒙着,整个人心跳如雷,大气不敢出第二下。 过了好一会儿,神明才缓过来,感受到脑海里赐福凝聚的白核所剩无几,才挽回的理智和清醒也趋于崩坏,神明有些急了。 她总觉得自己有什么没处理,正在试图找回五感。 血腥味从身下传来,一道棕红色的长痕模模糊糊地出现在神明视线中,像是在滑落。神明打了个激灵,定睛一看,眼前的画面顿时清晰起来。 风铃的脸烂了! “别别别别!别死别死!我好不容易把你拉上来的!!!坚持住小铃儿,明儿姐这就救你……你等我翻翻啊!” 神明连忙伸手去探风铃的鼻息。大概是她刚刚折腾那两下,风铃原本只是裂开的脸皮被彻底撕开,脸皮已经完全被拉扯分裂,肉还藕断丝连。他整个人浑身冰冷,鼻尖更是进气多出气少。 神明吓得原地在干笑几声,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解他的法袍。 “对不起对不起,小铃儿你坚持一下、努努力,你千万别死啊……” 厚重的魔法袍里三层外三层,吸饱了水能和神明自己一样沉。神明翻一层在胳膊上搭一层,很快就感觉胳膊像是地基上建了一座摩天大楼。每次移动的时候,胳膊都带着一座碉堡移动,繁琐的服装和隐藏衣兜更是无限增添搜索难度。 海面上万里无云,参泽的日头总是毒辣,大太阳晒得神明发晕。神明强忍着闭眼的冲动,低头在风铃身上翻找起水参和愈合剂的踪影。 她觉得自己翻了好久,久到她觉得这样强烈的日光下,她跑得比死亡更快。 所以恐惧消失了,愤怒出现了。 “臭屁、骚包、瞎显眼、臭孔雀、形式主义、花里胡哨大骗子!穿穿穿、你要是死了也是你自己乱穿衣服的原因!你这么牛咋不在外面再套两层塑料袋啊!” “我让你穿!我让你穿!你是不是垃圾桶转生,什么东西都往身上塞,我找不到,我不找了!你自己等死吧——我认真的,我真的不找了,不是威胁,是宣告!” “天哪,这是谁家的小美人,快哉快哉!如此心善的美人肯定不会把愈合剂放在太难找的地方,对吧?下一层我肯定嗖的一下就能找到了,对吧?” 神明掀开衣料,彻底怒了。 “哎呦我劁了!你这人怎么软硬不吃啊!” 小龙“喔喔喔”得喊了起来。 “……我真求你了,风铃,到底在哪啊,要不我昏迷两秒你给我托个梦吧。” 神明虚趴在风铃身上,心灵平静“美好”得如同是一滩死水,双眼则彻底失去了光亮。 太沉了,太多了。 关关难过,关关过,过完一关还一关…… 这样的行为到神明把袍子十几层的布料全撩开堆在胳膊上时,已经彻底销声匿迹了,过度的无效工作让她累得像狗一样。 她颤颤巍巍地伸向最后一层。 再找不到她就把风铃推到海里,不管他了! 好消息是,在翻开这个花里胡哨的披风后,神明立刻就看到了挂在风铃腰带上的两支愈合剂。 “太好了!不用杀人了!” 一针下去,风 铃脸上的伤口肉眼可见开始愈合,先是肉像活过来了一样,长出肉芽弥补了脸上的裂沟,然后是一层粉粉的表皮被挤着从坑中推上来,和旁边未破损的脸皮融为一体。 这不是一个很快的过程,但至少对于那些细小的裂痕的效果尤为明显,愈合剂的刺激直接将它们填补消失了。 这极大程度上地鼓舞了神明。 她想都没想就将第二支愈合剂也给风铃注射了。 做完这一切,神明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放松下来的瞬间,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脑海中的白核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那些愤怒的思绪链条全部断裂,在耳边发出似是而非的“咔咔”声响。 一片幽深无边的黑暗出现了。 那是连风都无法进入的深渊,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其中发出声响,只剩一片沉寂,像是无数只漆黑的手从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底洞向上,一把拉住了她的脚踝,将她带进黑暗密布的地狱。 4月3日1:11(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20小时49分钟) 繁星之下的夜空比深海看起来要更加明亮。银沙片仰靠在往托兽的后背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边是那条用于休息的小舟,身前是熟睡的面具。往托兽在她的控制下,用尽最快的速度向着罪域荒岛飞行,风噪和海浪混合成令人心安的白噪音。 但她的表情却晦暗不明,那双浅紫色的眼睛时不时就要瞥向面具一眼,混着藏不住的杀意。 最后一点糖块被她用牙齿从棒上碾碎,银沙片随口把软质糖棍吐到海里,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整个人起身如影子一样窜向面具身侧。她的脚步很轻,就像专业训练的杀手那样又轻又快,在空中急速穿过风障也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面具毫无知觉地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悠长。微弱的月光洒在她眼前那条黑罗上,静静地反映出银沙片自己的脸。 银沙片的呼吸加重了一瞬,很快,她又冷冷地看向那条黑罗,和月光中自己的倒影对视——眼前的那人冰冷、无情,眼中充满杀意,身上却气息收敛。一个杀手应有的所有优秀品质都在她的身上体现着,而那个一路上有说有笑的女人好像是一场梦,从未出现在现实中。 银沙片没有犹豫,从耳坠上拧下一瓶毒药倒在匕首上,蓝紫色毒液借着月光泛出诡异的亮泽。毒液一不小心顺着匕首尖落在地上,但小小一声“滴答”很快就卷进海风中,银沙片心有余悸地瞥了面具一眼,好在她依旧睡得安稳。 银沙片不禁暗笑自己草木皆兵。 面具该这样的——前一天在路上她刻意让面具熬着,到了海上还一点没有在划船上出力。一连累了两天,到了这个时间,她肯定是安安心心地睡熟了才对。 银沙片面无表情地抬手将匕首对准面具的脖颈——这两天她装傻犯愣,已经博取了面具的信任,不会有问题的! 只要杀了面具! 月执政官大人就能让她回家! 银沙片闭上眼,别着头狠狠对着面具刺了下去,蓝紫色的银光骤闪,匕首破空的声音在这风噪中尤为明显—— “你们和天国合作了?” 匕首刺穿空气的声音骤然停止,身下传来一个沉稳又淡然的声音。 银沙片不可思议地睁开眼。 面具一只手牢牢地握在她的手腕上,整个人异常清醒,一点也不像刚睡醒的模样。疼痛从腕间传来,银沙片痛呼一声,眼前景色恍惚,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面具撞在椅背上。这一撞面具用了七八成的力气,外骨骼不规则的边缘压在银沙片后背,火辣辣一片,连带着往托兽都跟着剧烈一晃。 面具紧接着反手一提,银沙片又是一声惨叫,手里的匕首不受控制地脱落,却见冷光一闪,眨眼间就被面具稳稳接在手里。 冰凉的液体瞬间贴在脖颈上,激起一片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别抖了,这毒药遇到血什么作用你比我清楚。” 74. 第二百一十四场 宝剑侍从 脖颈前悬着的毒刃让银沙片恐慌至极。她忍不住使劲向后缩着脖子,却被往托兽的外骨骼牢牢限制在原地。 面具适当将匕首移开了一些:“回答我的问题,银沙片。” 她的声音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同样的平稳,没有一丝被人背叛的震惊,更没有那种受到暗杀的惊慌。 银沙片颤抖着抬头。 从头到脚的全黑装扮让那个人在这片暗淡的月光下,宛如一片混沌的黑影。她的面容隐匿在黑暗中,令人无从捉摸,可她身上带着冰冷入骨的寒意,在这各怀鬼胎的夜晚尤为清晰。 远离的刀尖让银沙片稍稍安心了些,她天真地以为这是一种善意的示好。 “你……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身份的?” 面具毫不犹豫加重了手上的力气,那只并不算粗的腕骨立刻不堪重负地发出“咔咔”碎裂的清脆响声。 银沙片再也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眼泪瞬间飙出:“啊啊——” “别再误会了。接下来我问,你答,明白了吗?” 银沙片狼狈地点了点头。 面具面无表情地开口:“暗月为什么要杀我?你们是不是和天国合作了?” 银沙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她下意识就要问面具怎么知道是月执政官让她动手的,但折断的手腕是惨烈的教训,她瞬间就抑制住了这种冲动。 “为了……天命之人……我不知道月执政官大人有没有和天国合作。”感受到面具手腕上施加的力量,银沙片顿时打了颤,鼻涕眼泪彪了出来,“我真的不知道、真的!我没骗你,我什么都不是,除了在情域待着,我哪也没去过!你相信我,面具,执政官们根本不会和我说那些事情,在她们眼里我就是个最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真的,面具,你相信我……” 面具不置可否。 “暗月怎么通知你的?” “用蚂蚁!”银沙片怕面具误会,连忙慌乱地说,“我是说伴生兽!佩列费斯到处都是这种不起眼的伴生兽!她们用蚂蚁组成文字传递情报,月执政官大人知道你要用往托兽回罪域后,立刻要我找机会杀了你!” “她许诺了你什么?” “自由。” 听到这两个字,面具不漏痕迹地冷笑一声,但下一秒,她脸上的冷笑消失了。 “只要杀了你,天命之人回到暗域,暗域就有了自由!” 银沙片泪流满面,声音颤抖。 “面具,求求你,别告诉三小姐,别告诉她月执政官让我杀了你!只要你答应我,我会继续带你去罪域荒岛。还有十四小时的路程,如果没有往托兽,只靠一条船你得划几天啊!我知道你着急回去,我不让往托兽休息了,我们早一点回到罪域!真的,只要你答应我,不要告诉三小姐。我求求你!我就这一个请求,在那之后,随便你怎么样!你杀了我,或者我自己跳到海里去!只要不让三小姐知道,你怎么都可以——呃啊!” 小腹传来剧烈的阵痛,银沙片被面具突如起来的提膝顶得犯呕,整个人瞬间窝缩成一团。 “还轮不到你提要求。暗月还和你解释了什么,都交代清楚。” 生理泪水和口水糊了满脸。 透过模糊的目光,银沙片呆呆地望着那抹漆黑的身影。 她怎么才发现这个人的恐怖? 明明在过去的两天里,面具对她好得,就像是她相识已久的老友。银沙片甚至还以为自己骗过了面具,她还以为面具有点喜欢她了,才对她那么纵容包涵;但是现在面具却能如此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她,对她下手毫不留情。 她在刺杀面具时还犹豫过一瞬呢! 就像听到银沙片心中的腹诽那样,面具忽然开口:“从你和我结伴起,我感受到你的杀意了。你不是一个专业的杀手,你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被地域荣誉洗脑了的普通人。 “暗月把你这样的人送到我面前,等同于让你自己找死。”面具平静道,“暗玲儿是我赢下斗兽之王后带走的,天国的驻兵也是我帮她们解决的。暗月很清楚我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但她还是派你来了。银沙片,你希望暗域获得自由,但你的自由呢?你的生命谁来在意,你的自由谁来归还?” 她转手将匕首扔进海中,放开了银沙片。蓝紫色的长发胡乱散落在外骨骼和往托兽的后背上,银沙片狼狈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深沉的恨意,她一开口,一阵反胃的恶心感就又从收缩的小腹中传来。 “你、呕……你懂什么无光之地的生词、咳咳咳咳……”她喘了两口气平复下身体的不适,“无光之地的兽族就没有孬种,生死不过一眨眼,谁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会死!能为更多人活而死,这是荣誉!就算放在天平上,我也死得其所!” “是吗?” 面具露出了极淡的笑容,忽然暴起拉住银沙片的肩头,将她整个人推向往托兽以外。夜风在耳边呼啸,身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银沙片顿时抓住面具的双臂,剧烈地向前挣扎起来。 面具只是吓了她一下,不等银沙片反应,就又松开了手,将她甩到往托兽的另一边。 一抹杀意划过银沙片的眼底。 面具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扭开头:“银沙片,如果我不是罪域人,而是天国的域主,你也会这样动手吗?” 水草一样凌乱的长发下,银沙片磨起牙齿,恶狠狠地瞪向面具:“会!不论是谁!只要阻挡了暗域的自由,就都是兽族的敌人!” “不,你不会。”面具淡然地看着她,语气笃定。 情域赐福在提醒她银沙片说了谎。 银沙片的脸立刻涨红起来,态度更加激昂:“你放屁!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忠诚!” “我没有质疑你的忠诚。”面具松开手,将她推向船的另一边,“不如说,恰恰是因为你的忠诚,你才不会以卵击石,触天国人的霉头。当然了,如果我是天国国主,暗月更不可能让你这样的人对我动手。” 面具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但不知为何,银沙片忽然心里一慌,从她平和的态度中窥察到了一丝杀意。 “告诉我,暗月是怎么和你说的?不要试图骗我,我去情域就是为了得到判定人的鉴谎能力,我希望你可以聪明些,少吃点苦头。” 那抹杀意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面具堪称善解人意的言语。 银沙片完全不明白面具那一瞬间的杀意从何而来,她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 她试探道:“除非你答应我,你不会告诉三小姐。” “可以,回答吧。” 面具走到银沙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银沙片立刻哆嗦起来,向后摸索着,死死握紧往托兽的外骨骼。 “别!别过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面具那抹杀意不是对着任何事情,就是对着她来的! 不然面具不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太不寻常了,为什么,她做了什么?面具一开始没有想杀她的,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话哪里不对吗? 银沙片抖如筛糠,她根本没有自己说得那样无所畏惧,当面具把死亡带到她面前时,她甚至连话都说得颠三倒四! “……月、月执政官大人说你带走了天命之人,只要……只要你死了,三小姐就会回来,暗域就会重振荣光。她让我杀了你,把你抛在海里,没人能知道,大家只会把它当成一场海难,我们死无对证。我会回家、暗域会自由……” 面具嗯了一声。 银沙片的态度让她反思。 天命之人现世后对整个大陆的局势都有影响,但面具没空在这时候通过暗月的反应推断暗域的处境。她只知道,一直以来,她都陷入了自己作为特工时的思维定式中,认为审慎与隐蔽才是最好的选择。 所以,罪域才会明明拥有着远超大陆水平的技术,还是被这些人当作纸老虎。 < p>如果大陆所有人都清楚罪域是一个比天国更强盛的地域,那就不会有暗域浑水摸鱼的侥幸。其他地域要想对痴心他们下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样的实力,能不能承受的住罪域的反扑报复。 她不应该把罪域藏起来的,她应该把罪域推到所有人面前。 单方面地推向佩列费斯。 罪域人可以慢一些了解大陆,但是大陆不用,他们应该震颤。 这两天面具在路上想了很久,但是想来想去,她依旧无法确定痴心失联的真正诱因。整个佩列费斯都是一样的,它们是善为的信徒,相信的是弱肉强食,只有拳头大才有话语权——神明对应仙域、皇女对于参泽,风铃对应暗域,她对应着天国、墨提斯芙·壬,还有界主……他们的潜在敌人太多了,谁都可能落井下石。 问题在于,她把这件事变成了人与地域的斗争,但它理应是地域与地域之间的博弈。 她应该借势、应该造势。 再回神,只见银沙片一脸崩溃地蜗在角落看着她。见她回头,银沙片怪叫一声,整个人又开始不停颤抖。 “别别别、别杀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面具叹了口气。 “走吧。” 崩溃的哭声戛然而止,银沙片脸上还挂泪水,试探地从双臂中伸出脑袋。 “你说什么?你不杀我?真的吗?面具,你真的不杀我?” 面具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走吧。” 4月3日15:33(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6小时27分钟) 光幕赶回罪域时,台风已经成型了。 无际的风暴从东北方向一路向下,大荒洋被飓风卷起,半个银沙荒岛的海岸被巨浪吞涌,银沙在横切的白雾漩涡中变成了纯白臃肿的泥浆,像瘫软的沼泽,足以将一切东西吞咽进腹中。台风在海岛中央肆虐,形成一堵无法用肉眼分辨高高沙墙,如果从地面向上看,它会比天还要高深。另外半个海岛虽然没有被汹涌的海水吞没,却被狂风暴雨不断袭击着,等待着快速移动的风眼带着狂沙一路奔向西南。没有任何东西能在如此狂风中生存,连天空都变成了青灰色,泛着铅或银一样的金属光泽,暗沉地压在地上面。它包裹着整个岛屿,用足以将所有凡人杀死的暴力锁住了进出的可能。 传送点近在眼前,却被风暴阻拦。 如果他不是隧域人,恐怕也得等几个小时后,台风彻底过境消失才能重新上岛。还好他可以利用吊坠维持数据流的形态,也还好面具身边有裂隙。 但光幕心中还是愈发担忧,这样的风暴看起来就不像有好事发生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以免湿沙呛进喉管。接近光的速度和数据流的身体,让他像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切入书页的缝隙,毫发无伤地穿过那片缓慢旋转着的纯白地狱。雨水和风刃的每一个交互都像是被过度曝光的定格胶片,蓝白色的静电光芒在画面上闪烁,在一个不足秒针转动一格的瞬间分离又愈合。在那刹那的永恒里,它静止于不作消耗的时间,像是以霓虹铸造的雕塑,将极致的毁灭驯化成一种冰冷的浪漫。穿过进出点时亮起的白光转瞬被吞没在肆虐的沙尘中,但这一切都与拥有无限速度的光幕没有任何关系。 时间在速度的对比下变成了更悠久的东西。 光幕拥有的速度是快的,他所拥有的时间也就相应拉长了,而在这被拉长的时间中,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必须及时回来给面具一个交代,解释清楚他们在舞域前后遭遇的种种。 他还要告诉面具他在这期间想到的,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 关于他们遇到的意外,他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为什么天国人会知道他们去了舞域。 就连他、痴心、皇女都只是临时起意,决定顺路去一趟舞域。那天国人是怎么提前得知他们会到达那里,还专门为皇女准备了“堕天使的光环”呢? 75. 第二百一十五场 宝剑四 这种级别的杀阵根本不存在巧合,想要看到只能提前布置。 但这件事情甚至说不上是有人泄密,只能叫推断! 要想提前埋伏第一杀阵,就得知道皇女要去舞域,那这个人首先要是一个玩弄人心的天才,十分了解皇女的往事;可要知道皇女离开了罪域,要去情域,那这个人就只能是他们九个之一了! 九人:面具、痴心、仓鸮、神明、皇女、风铃、光幕、碎片、裂隙。 首先排除他们三个和面具,理由不言自明;其次排除仓鸮和神明,这两人不是玩弄人心的天才;再后排除风铃和裂隙,这两个人将面具视作最重要的人,不会背叛面具;最后,就只剩下了唯一一个人。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 光幕反复握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犹豫不决。他很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是不管怎么说,碎片确实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了解皇女的身份背景、对人心的动向了如指掌,也同样参与了会议,得知组织每一步的计划安排。不仅如此,她还是个天国人,波尔沃亚的老师!她从出身上就比其他人都更有立场做到这种事,人手资源上也比其他人更容易做到向外传递信息……不然以学者自负孤傲的性格,怎么会对面具一个小小的会议感兴趣,抽出自己宝贵的研究时间参与呢? 至少光幕只能想到一个理由:因为她需要通过这种渠道,了解面具的动向。 霓虹灯的颜色在他一个人沉默的期间变换了十几次颜色。 “不、不、不,仓鸮,我必须和面具说——她是我选的人,是我带来的,这件事和我脱不了干系……” 仓鸮跟光幕一起站在自己床边,还愣愣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两位女士。听光幕突然莫名其妙的说这些话,不由伸手揉了揉眉心。 不过两天时间,仓鸮身上被动的、不合群的气息就全都消失了。人依旧是那个人,不苟言笑,甚至存在感不够强。但隐隐约约,又能察觉到他身上赫然的变化——他变了很多,身上有了深沉稳重的特质,就连原本青涩无忧的眼睛里也装上了许多心事。 沉甸甸的责任被突然压在他的肩头,被迫让人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大人。如果痴心醒着,她一定能敏锐地察觉到,某些时刻的仓鸮看起来,甚至和讨论正事时的光幕很像。 “别想了,不管你要说什么都一样,面具根本就没回来。”仓鸮抱着双臂,心累不已。 “那我给她打电话,这件事……” 光幕下意识接道,话说到一半,他猝不及防愣住,布满血丝的双眼颤动,不可思议看向仓鸮,连满脸倦容都被惊讶冲淡不少。 “等等,你说什么的面具没回来是什么意思?” 仓鸮耸肩,语气中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字面意思。从你们所有人出去到现在,整整两天六小时三十三分钟,只有你们三个回来了。现在魏德尔里只有我们四个人还在。”他说完又嘀嘀咕咕地小声抱怨道,“呵呵,甚至两个还是昏迷的。” 光幕眼睛瞬间瞪大了:“其他人呢,面具的安排里不是只有我们五个吗?阿明呢?风铃和碎片呢?” “神明昨天上午被仙域人抓走了,碎片发现这件事后立刻就带着风铃一起去救人了。从十一点开始,整个魏德尔就只留下我一个人,用这玩意糊弄人。” 仓鸮的表情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失落,他胳膊都没全抬,随手点了点一旁放着的超六模拟器。再看向光幕时,却发现他人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目光中带着浓重的惶恐与悲伤。 “欸,光幕,你怎么了?”仓鸮忍不住握住光幕的肩膀,“哎呀,也没必要这么担心,碎片走的时候跟我说没多大事,让我安心等着就好。你看,你们三个不也平安回来了吗。给他们点时间……” 光幕呆愣愣地顺着搭载自己的胳膊上的手看向仓鸮,听到那句“给他们点时间”,眼神瞬间变得激动:“叫哥!” 仓鸮甚至以为自己听岔了:“什么?” “我让你叫我哥。”光幕声音虚弱,态度笃定地重复了一遍。 仓鸮怒极反笑,好心好意扶人的手果断放了下来。 一连干笑了三声,仓鸮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忍不住指着光幕鼻子,不顾旁边病患大声地臭骂道:“你别倚老卖老!现在是计较这种事情的时候吗!除了我以外,你们所有人都出去了,结果呢,说好出去最多不到两个小时就回来,到现在都两天多了!除了你们三个,剩下的那几个人呢!” 仓鸮声音卡了壳,快速在心中一个一个数人名,好不容易数出来是九个人,立刻愤怒地发挥起这两天在魏德尔锻炼的领导能力,利落地数落起光幕。 “一共出去八个人,回来三个,连一半都不到!碎片救人救到一半不知道去干什么了,影子也不要了!剩下三个更是下落不明,连个信都没有。我在这左一个角色扮演骗研究员,又一个角色扮演骗天国人,你还在这里纠结我喊你什么!让你不担心你就真不担心,你的心怎么比我还大啊?你有这个闲心就行行好,自己去找正事做,你都有跟火箭似的速度了,去情域看看、仙域找找——你不是平日里最在乎神明吗,她都失踪快两天了,你倒是去救人啊!” 光幕在这些指责中沉默地看着仓鸮生气勃勃的表情。 “所以,你也是会生气的。一句不合时宜的话都能让你指着我鼻子骂这么久,你要是知道自己多舛的命运都是那些人导致的,得多生气啊……” “什么?” 光幕自言自语的声音太小了,仓鸮什么都没听清。 “没什么。” 仓鸮彻底怒了:“你有病啊!你到底救不救人,你不救人就留下弄这堆烂摊子,我自己去找面具!” “救,我这就出发。”光幕脾气很好地拉住了仓鸮,对着他露出一个包容至极的笑,“但等我带着他们回来,你要叫我哥。” 仓鸮紧皱眉头,眼神里充满了看待疯子的困惑和恼怒,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话到了,他又停住了。 光幕虽然背脊挺直地站立着,却给人种异常疲惫的感觉。他的身影萧瑟而落寞,就像孤风中飘零的落叶,明明什么也没说,可他的表情却是那么的沉重痛苦,像是有什么苦大仇深被深深锁在了内心深处,哪怕他想要开口,也无法诉说。 两天的时间能够让仓鸮褪去孩子气,真正地参与组织事务承担责任,也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将光幕悄无声息地拖垮。 仓鸮有些紧张了,他开始反省自己刚刚是不是对光幕的态度太差劲了。 这种时候在故事里,正是主角团一起共度难关的关键剧情,他平日里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主角团互相支持的部分。可事情一到他自己身上,他好像就不觉得这种事情好了? 为什么?因为他加了两天班? 那他也不能因为自己忙了两天,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和光幕发脾气了啊。看光幕身上这些血渍,还有皇女和痴心的状态,他都应该知道当时情况多危机。连皇女姐都昏迷了,那可是传说中的传说,强得令人胆战心惊的大神啊…… 眼看孩子的眉眼都耷拉了下来,光幕拍了拍仓鸮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实在不愿意叫就算了。她们两个都喂过水参了,痴心最多睡一天就好,皇女很快就能醒,你再坚持坚持就有人和你分担工作了。你说得对,时间紧任务急,我现在就该走了。仓鸮,你要保重,你们都要保重。” 那张疲倦至极的脸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光幕笑着,用力捏住了仓鸮的肩头,甚至带着仓鸮一起轻轻颤动起来。 那道慈爱如父兄的目光包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痛,但最终,光幕什么也没说。明亮的橙光从他身上亮起,驱散他脸上的沧桑 。在仓鸮若有所感的视线中,光幕瞬间化作一道湍然远去的流光,向着传送点迅速离去。 仓鸮插着兜,嘴角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所有的提议都被光幕认真采纳执行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的悔恨反而变得愈发深邃了。 光幕回来连口水都没喝,连件干净的衣服都没换,才把皇女和痴心安置好,就立刻火急火燎地要和面具说正事。结果呢,只是一个称呼的问题,他就很不礼貌地把人赶走了,甚至他明明看到光幕身上这么狼狈,却还是连一句同伴之间应该的关心都没说…… 要是被面具和痴心知道了,她们两个肯定要失望了。 要不然……等他回来勉强叫一声“哥”得了。 就当哄小孩了。 4月3日7:31(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14小时29分钟) 神明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安静的小木屋中。 咸咸的海风从窗外飘进屋中,阳光温和地落在窗棂上。房间中一个人也没有,面前的桌子摆着一束落灰的花,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盘切好的面包、一杯白开水,还有一张便笺纸。 神明愣愣坐起来,起身时因为无力支撑摔了一下,但经过休息后的身体很快就调整过来。 “风……” 嗓子像冒烟一样干,神明乖乖闭嘴,拿起杯子简单抿了口,含着水让嗓子重新湿润起来,顺便也让脑袋缓缓清醒过来。肚子适时地咕噜噜叫着,彻底清醒后的神明很快就猜到风铃大概不在这,索性先抓起面包,克服着狼吞虎咽的冲动,小口小口快速咀嚼。 她伸手把便笺拿到面前。 字迹连贯灵动,优雅多变,大部分笔画能省则省,但却一点不影响——的确是风铃留的。她在阿丽宫看过风铃写的字,他的字就是这个特点。 不过眼前这张便笺上的字迹很飘逸,甚至凌乱,看起来他很着急,在赶时间。 神明搞不懂,风铃到底在着急什么,她只是直觉和面具有关。 纸条上写:“明儿姐,我要先回罪域处理点事,预计两天内回。这里是泠泽港的一家小旅店,老板人很好,衣服是我她帮忙买换的,额外准备一套换洗的在衣柜里。一楼有餐厅,我已经付过钱,可以直接下去吃。钥匙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出去记得锁门。等我两天,我回来接你,期间不要离开这家旅店,切记切记。不要单独行动,一定要等我。” 落款:“风铃,4月2日20:49。” 神明看完,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折起。新白裙布料柔软干净,穿着很清爽,但没有兜。神明找了半天,最后只好将纸条重新放回桌上,托着腮胡思乱想。 风铃要回罪域肯定是要做很危险的事情,不然也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回罪域是干什么呢?面具她们都是在情域出事的,如果她这边有人救了,那面具那边应该也有仓鸮营救……为什么要回罪域呢? 神明很快就想起罪域外驻扎的天国兵团。 风铃是去清缴那些驻军的。 然后呢? 神明不知道。 房间里空荡荡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劫后余生的空虚涌上心头,让她一时间有些发懵。直到一阵轻微的海风吹动窗纱,咸湿的感觉让神明想起海弄区潮湿的环境。 神明愣愣地意识到,她是想回联邦了。 她想回魏德尔,想见面具、痴心,还有皇女姐他们……仙域的绑架让她第一次这么明显地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已经和这些人牢牢捆绑在一起。想到这,神明的心像是被揪住了一样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风铃在龙背上笑着对她说天赋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他们。他自己说得痛快,神明却觉得自己受到了严重的谴责。 她不是个合格的同伴,她只是一个利己主义者。 76. 第二百一十六场 星币五 碎片一眼就看出她多面体的本质——可以为了活下去饰演神明,蛊惑痴心为她献身;可以为了寻求庇护假装热忱,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易于相处的人。 她把面具这些人当成同伴、当成家人,是因为她离开了仙域就没有家了。她畏惧孤独,需要伙伴——她爱自己胜过“家人”。 她在魏德尔会担心面具等人是因为自己还没有遇害,等她被拉若米拉达带走,她就没有再考虑过哪怕一点面具等人的安危。 每次遇到这种事情时,她第一反应都是逃避。上一次面对痴心和面具,她就逃避、引导,她自己闭口不谈对痴心的迫害和愧疚,却仍让痴心和面具给予了她谅解。 面具看不到她的愧疚,痴心知道却什么也不说。就像现在的风铃一样,明明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她心里的愧疚,但偏偏一句指责也没有,还安慰她说什么……活着是种战斗,现在为他而战的人是她。 “太容易知足了……一群笨蛋。” 神明起身拉开窗帘。 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两侧店铺开了几家,关门的更多,街上连个行人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神明一下想起光幕那天在度假村和她说的话。 那天夜里的天空特别晴朗,星星格外耀眼。光幕就坐在小凉亭,抬着头望着天空,突然感叹。 “就像那些星星,永恒孤独。” 没头没脑,甚至没有主语,但神明就是知道光幕是在说他自己。中间他们说了什么,神明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最后光幕说,“想要不孤独很简单,只要知足就可以了”。 当时神明斩钉截铁地否认了这种说法。 “说的好听,应该是甘于平凡才对!我做不到,你也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是你的就不能放弃,这世间上没有什么唯一解法,总有别的方式能对抗它!至少现在,我们大家在一起,你现在身边就有我陪着。你想说什么我都可以听,你的话我怎么都能理解!所以我不许你孤独!” 于是光幕就笑,不知道为什么笑得那么畅快,又那么悲伤。 这是神明第一次意识到光幕是一个拥有很多秘密的人。 而现在,她眼前是那条孤独的街道,身边是空无一人的房间;但她看到的、感受到的,包括记在脑子里的,都不是这些东西本身,而是它们的冷清。 空无一人、孤独、就像在永昼海中一次又一次的逃亡。 但风铃奋不顾身地来救她之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她也变得开始知足了。 卫士追着他们到海面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只有要把风铃活着送出去,哪怕牺牲了自己也没有关系。 她不再关心自己的学说是否能成,报仇寻人的目标能否完成,更不再深思正义到底需要用什么手段,才能回归到佩列费斯…… 什么雌图霸业,转头成空罢了! 神明趴在窗台上,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群胡闹乱来的身影,那些身影渐渐挤去她对学说的和生命的关注,从一些虚无缥缈的“从无到有”,变成了一个挥舞着法杖兽族男人;从一些友爱团结的情感幻想,变成了一个黑罗缠目的冷峻青年、一个风度翩翩的红眸骑士…… “光幕,这次我真的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不再孤独的条件。” 没有什么第二种解。 只有妥协是不二法门。 纷杂的思绪像雪花片一样,漫无目的地飘在脑海。神明一时间猜测着面具等人到底遇到了什么,现在怎么样了;一时间又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脚踏实地地想一想真正有用的信息,比如她应该没有睡太久,不然面包咬起来会很费劲……好吧,其实这很没用。 神明失望地低着头。 面包很快就吃完了,她还是很饿。一个面包根本不顶饱,就像只会赐福研究,根本排不上用场……精神链接已经断了两天,面具他们下落不明。小铃儿受着伤又马不停蹄地离开——谁能想到十几天以前,他还是一个连巡兽都不敢正视的胆小的孩子呢?只是因为他在乎她们,在乎到连那样可贵的天赋都可以抛弃,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拿来作赌。 她又能做什么呢? 站在楼上看屁用没有的风景,像个废物一样站在房间里等人来接! 神明猛地把盘子扔到床上,站起身,推门下楼。 “妹子,你终于醒了呀。” 旅店的老板是个看着就十分爽利的胖女人,双臂上堆满了结实的肌肉,说起话来却细声细语。神明下来的时候,她正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拨打着算盘,大概真是闲来无事,她一眼就逮到了“砰砰”跺脚下楼的神明。 “饿不饿啊?想吃什么早饭?你弟弟昨天都把钱付给我了,别客气,尽管和姐姐开口啊!” 弟弟? 神明先是一愣,而后意识到老板是在说风铃。 阳光斜落在空无一人的大厅中,神明心思微动,眼睛一转,脸上已经挂上灿烂的笑容。 “姐姐,你刚刚说早饭,现在是哪天啊?我睡了多久呀?” 老板笑了笑:“别担心,你在我这里也就睡了不到十个小时,才刚七点多,客都上完啦。”女人热情地继续说,“说实话,你们两个浑身是血地出现时,可吓了我一跳呢!” 神明垂着眼睛,不动声色道:“哎呀,不好意思哦,给姐姐你添麻烦了。” “害,这有什么麻不麻烦的。”老板拉住神明的手,眼睛满是同情,“放心吧,那些个坏人找不到姐姐这。就算找到,有姐姐在,他们也别想把你们姐弟分开!” 神明疑惑地望着对方。 见神明这懵懵懂懂的模样,老板更加心疼了,轻拍着神明感叹:“唉,你们姐弟也不容易。你那个弟弟那么漂亮,太难不被那些不怀好意的人盯上,这世道说乱也不乱,可说太平也不太平……” 神明:……? 老板语重心长地看着神明:“妹子呀,你们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留在姐姐这打工。别看现在街上萧条,但姐姐管你们一口饭还是可以的。再说,就你弟弟那张脸,只要往店门口一站,保准来客。” 神明默了默。 “我们姐弟得罪了人,留在这难免牵连姐姐。您的好意我们姐弟心领了。”神明说了两句,实在忍不住转移了话题,“有鸡汤面吗,姐姐,我想吃这个。不放香菜。” 谁料女人竟然笑了起来:“哎呦,咱们姐妹俩有缘。我早上刚做的鸡汤馄饨,汤还在锅里温着呢。等着昂,姐姐这就去给你下碗面。” 女人一边笑一边甩着膀子走进厨房,远远还能听见她感叹。 “这可真是巧了不是,妹子你呀,可真够幸运的!” 神明没吭声。 幸运? 她要是真幸运,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神明在大厅里张望一圈,最后默不作声地挑了紧挨着大门的桌子,选了侧对着门的那边坐下。 长凳正对的半扇门半合着,另一边门大开,神明坐在这个位置恰好三面半都是门墙,只有视线不受阻能斜着看到街上——这样的位置最安全,视线死角都封闭,还能最大程度地看到外面,获取信息。 等面的时间不断,神明没事做,托着下巴对街发呆。 和她在窗户上看到的景色差不多,这条街人也不多,半天才见到一个路过的人。斜对面的杂货铺老板靠在门前,一边磕着瓜子一边招手让那人进来看看。女人匆匆摆手,一脸疲惫地继续赶路。杂货店老板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失望地拍拍手。一转眼看到神明眼巴巴地顶着自己这边瞅,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回了屋子…… 平凡的反应让神明有些恍惚。 一切都是那么寻常平淡,既没有打杀,也没有鲜血。人们自然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或是工作、或是生活;高兴了就热络地说话,不高兴了谁都要挨一个白眼。唯有仙域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即便神明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远离了一切危机,她依旧觉得自己像是个刚从地狱爬到人间的鬼魂,怎么也无法适应这种状态,更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此刻的安宁。 神明趴在桌子上,一下又一下地用额头磕着桌子。 就像两个老板截然不同的态度,要是她不说,恐怕谁也发现不了坐在这的,是个刚经历过一场生死危机的大通缉犯。 他们和她仿佛生活在两个完全截然不同的世界。 可悲的是,平凡才是常态;更可悲的是,她被一个人丢在了这样的常态中。 但要她在其他人都身临绝境时独善其身…… 这和她差点害死痴心,但痴心还是原谅了她有什么区别。 “泠泽港好冷清啊。”神明脸贴在桌子上,看向灶台后忙碌的老板。 “码头的工人都走了,生意可不是越来越不好做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老板一边搅着面,一边感叹。 街上没人,旅馆也跟着门可罗雀,要不是昨天这姐弟两个付钱,她今早都想闭店休息一天了。 “为什么?”神明问。 其实她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但她不能放任自己再这样自怨自艾下去,只好和人搭话。 “当然是那些大人物啦!”老板理所当然地说。 她暂时停了搅拌面条的动作,从灶台边走出来,离着神明更近。 “几天前大陆各地都在传天命之人现世的事,天国坐不住,开始练兵了。天国一动,皇城也不能停下,所以川泽陛下就开始从各城招兵扩充军队,港口自然就没人了。” 汤滋滋烧开,气泡沸腾着翻涌上升,老板赶紧拎了凉水倒进去。 “唉,这都是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啦。你说,参泽陛下也好、天命之人也罢,这些大人物咱们平头老百姓恐怕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个,偏偏人家一个小小的行为就能影响无数百姓的生活。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我们吃饭的路就没啦……” “那很不公平。” 老板闻言笑了,身上的肉都跟着颤动起来:“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情多啦,妹子,气是气不完的。你像姐姐我,过好自己的生活、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挺好。看开了,就什么都不难接受了。” 神明干巴巴地“哦”了一声,又把头扭向了另一边。 如果是平常,她肯定要好好反驳一下这种话,但是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说。她又不能让参泽川不招兵,她也没办法给老板招揽很多顾客。人家都想开了,她还非和人较劲就太没道理了。 神明苦笑一声——生死一场,她还真是成长不少。 老板笑呵呵地看着神明愁眉苦脸的模样,一下子就误会了她。 “妹子,依我看,你们姐弟以前肯定条件不错吧?怎么也是个贵族姥姥出身吧?” 神明疑惑坐起身,回头打量起老板。 “哎呦,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老板笑着走过来,伸手在自己干净的上衣抹了两下,给神明抹平了领子,“只是你们姐弟身上的气质太与众不同啦,一看就像是大人物呢?” “……大人物和小人物有什么区别呢,其实都只是人而已,还不如皇族和海族之间的区别大。” 神明说着,忽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她一拍桌子,“噌”得站起身。 拉若兰达死了,那些海族的卫士都知道是风铃做的。有巨龙那么明显的伴生兽,一旦拉若米拉达回到仙域,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种种细节,肯定能猜到风铃就是天命之人。就算只是为了挽回仙域的脸面,仙域都会举全域之力加入天国。 大陆谁都知道面具和天命之人有关,如果仙域也成了敌人,面具要面对的情势就更复杂了! 饭肯定是来不及吃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她得赶在拉若米拉达回到仙域之前阻止她知道这件事! 77. 第二百一十七场 星币骑士 神明想都不想冲进厨房,用手抓起四五个冰凉的馄饨直接往嘴里一塞,整个人塞得跟花栗鼠似的,转过身就跑出了旅店。 身后的老板大姐茫然地举着长筷子追了出来:“欸——?妹子你去哪啊,面好了——欸——!” 没那么多时间解释了。算上泠泽港和源转大阵之间的距离,只要她做得够快,就能赶在风铃回来之前回到旅店。 她已经知道怎么阻拦拉若米拉达了! 白金色的赐福同时在神明双手中亮起,慢慢浮现出一对镜像的符号,11浓度很快就被这种程度的使用消耗完,只剩下两枚相同符号停留在手心,被神明死死攥着。 旅馆就在港口边上,神明没跑两步就看到了泠泽港外风平浪静的大荒洋。 她毫不犹豫冲出码头,向着海水一跃而下。港口上工作的女人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阻拦,就见一尾漂亮的人鱼尾巴没入水面,只溅起一点水花。 “快救人!别让人死了!” “是条人鱼,别担心——” 刚慌起来的码头上的女工赶紧拍着胸口大喘气几下。 好在是个海族,不然她们现在心脏已经骤停了——招兵期间有女人从她们的码头投海,这要被参泽陛下知道了,不是纯来祸害人吗! 神明对参泽港口的女工情况一无所知。 任何微小的行为都能引起不可思议的改变,她也有必须要达成的目标,必须要改变的事情。其他人的事情要说,那就放在他们之后说吧——她只要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源转大阵游去就好! 冰冷的海水再次激起一日前的回忆。 除了拉若兰达死以外,风铃的行为还引起了一个很小的细节。这个细节一直徘徊在神明脑海中,它严重关系到拉若兰达之死,会对大陆造成的影响;同样,也是她阻止拉若米拉达的唯一办法——风铃轰开源转大阵之后,她带着一人一龙从缺口离开时,曾注意到大阵不断闪动着一个扭曲的图像。 那个图像,就是现在源转大阵的阵眼! 她在设计源转大阵时忧心过自己回来可能会面临兔死狗烹的局面,所以在法阵的设计中特意留下了一个凭借她那点少得可怜的赐福也能快速控制改动的后门——也就是阵眼。 借助这枚阵眼,她就可以控制源转大阵:强行封闭、停止供能、改变外观……简单来说,她只要打入源转法阵即可,甚至不需要找到那个被风铃打碎的漏洞。 虽然源转大阵受损,导致符号出现,但神明一点也不担心。这东西是因阵法而被动产生存在的,以仙域这些研究人员的水平,还没有办法完全理解它的存在机理。除了她本人,其他人都不可能知道这东西的存在,即便看到了,也绝对不会知道它是什么、有什么作用。 唯一的问题在于,现在的源转大阵不知道被哪个蠢货乱改成这样,虽然阵眼还在,但是也受到新的大阵同向影响,耗费的赐福比她原本设置的多得多了。 她至少得分两次才能完成阵眼的绘制。 金蓝色的海水泛着闪烁的光斑,如同太阳把星星洒在海上,因此永昼海就失了夜晚。 神明一路向东,有一点赐福就用一点赐福,终于在四个小时后,手握两枚红彤彤的符号,在身下看到了海水中闪烁的赤红光芒。人形的虚影时而徘徊,神明鬼鬼祟祟地变换着位置靠近,费了半天劲才看清那是手握三叉戟的卫士在巡逻。 大概是因为仙域群龙无首,调集的卫士数量不多,巡逻的间隙也很大。每个人被分配的巡逻路线很长,一来一回要游十分钟。 神明默默地浮在一群人头顶,在心中思考操作流程。 必须想办法躲避海族卫士的攻击。考虑到对方回程期间,大约第七分钟就能看到她在源转大阵外进行破坏。虽然卫士隔着源转大阵出不来,但他们的音波攻击可以穿过大阵。 已知攻击射程三百米,而她想要将符号完全引入大阵并完成修改,需要至少十分钟时间,同时还需要接近大阵至百米之内——也就是在那群卫士射程之内。 这就让问题变得有些复杂了。 粗略的估计不足以支持行动,神明认真计算起来,得到了一个极度不幸的结论。 成败与否要看她能否冒得起这个险,敢不敢舍命作赌: 选点要在两个卫视巡逻的交界点,打入符号的时间必须选在其中一个卫士刚刚转身的瞬间——这是第一赌,赌对方不会察觉到一百米之上的她。 失败对方回首就是一道音波攻击,没有任何视线阻挡的情况下,两百米内她必死无疑。 如果成功,从这一刻起,她有两分钟时间。需要在保证源转大阵没有任何反应的情况下,将手心中的一枚符号打入阵法中,沿着生成阵眼的机理反推回去——这是第二赌,赌她能够按时完成必要的反推流程。 如果不成,结下的行动风险会大大提升。因为两分钟一到,另一边卫士游到七分钟位置发现她,只需要高声一喊,有埋伏,从节点向着另一方向的卫士就会立刻转身。 要想拖延时间,她就需要向发现她的卫士方向移动,因此之间还是五分钟距离。但巡逻和追击的速度不同,以神明自己赶路的速度计算,基本是可以按着1:1.5的倍率换算;那么她在新的交点同时被两个卫士追上的时间约为100s;期间,她需要以一个相对而言很缓慢的速度向另一边移动330米——这肯定会引起怀疑,需要合理的借口解释。 最后是误差计算:两个卫士之间相间五分钟距离,以巡逻40km/h的速度和声波在源转大阵中海水传播的速度快速计算,约为5.5s(源转大阵将永昼海的性质改变,具有类似于空气的效果,因此声音传播速度只有600m/s左右);提速导致的时间误差约为4s,两者相减,几乎可以忽略。 因此,抛去这粗略估计的三分四十秒,神明还需要再靠自己拖延六分二十秒。 这380s,她要完成对源转大阵的控制,打消两到四个卫士的怀疑(她必须考虑其他卫士听到声音赶来的可能性)。这是第三赌,赌这些巡逻的卫士根本就不认识她,仅凭一张通缉令他们根本判断不出她的身份。为了避免被人往这一方面想,她还要再想一套身份,想一套可以被持续追问的话题…… 然后,最重要的一点。 在成功控制源转大阵后,她需要向后撤退200米——最后一赌,赌她能在密集的攻击中活下来。 神明深深吸气,看了眼手心中的符号。 不去想那些让人泄气的东西,她只要想小铃儿和面具就可以了。 她必须要成功。 手心中的两枚符号骤然对在一处。赤红色的符号散发出微弱光芒,像逸散的雾气向着彼此伸出,缓缓地形成了一层藕丝般的细弱连接。 红雾转瞬即逝,一枚符号印在神明手中之中,另一枚则如吸附磁铁,随着神明手心里那枚符号,被牵引于金蓝海水中。 快速做完准备工作的神明看向交界点边的两个卫士位置,一个箭步窜向右边那人。她在源转大阵上方一百米左右的位置悬浮,几乎平行地贴在那个卫士身后,跟着他往同一个方向缓缓游动。在他到达交界点的瞬间,神明屏住呼吸,轻轻抬起手,悄无声息地将符号投入源转大阵之中。 卫士一无所知地继续按着固定的方向巡逻,整个人蔫头耷脑,看起来十分无聊。 神明悄悄舒了口气。 这第一关,她暂时赌赢了。 接下来是抹除符号痕迹。 白金色的赐福在她的精神领域亮起,神明强压着赐福与势瓮共鸣的冲动,小心翼翼拨动几缕细丝,显露出如今源转大阵的阵法。龙背上推理得出的阵法图样就印在神明的脑海中,几乎每一步推演都不用她过多思 考。 红光随着融合的进程愈发微弱,默数的倒计时像一根指针“滴答滴答”地走在神明心间。 “279、278、277……” 还有不到二十秒,符号还剩六分之一没有融合。神明心里开始发慌了。她的双手越划越快,心中声音反复自省着,不敢让自己太焦急,却又不能不焦急。 “别着急,做得完的,别出错,只要不出错就好,专心……” 过往的所有经历都成了她此刻赖以生存的能力,急躁并不能防碍她手上动作的谨慎。与母亲一墙之隔的监狱中,她依旧能够稳定情绪进行拖延研究;随时可能被面具杀死的那个夜晚,她面上仍冷静从容如真正的神明;两次从仙域死里逃生让她对这样的情景再熟悉不过…… 神明面不改色不停变化着手上动作,几乎在这为数不多的几秒擦出残影。 神明默默在心中数着秒:“262、261、260——” 读秒时间一到,神明毫不犹豫按着计划向着右边移动。 脑海中符号终于受赐福驱动,成功同化屏障,赤红色的符号在最后一秒彻底消失在源转大阵中,神明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微微一亮。她泳动缓慢,两侧的海水几乎没有移动。唯有前面出现白点愈发明显,甚至逐渐出现人的轮廓。 第三秒,神明终于听到那声:“什么人在那里!不许动!” “257、256、255……” 被神明跟踪的海卫士听到队友的声音,在原地惊诧三秒,四处张望着几下,然后才突然反应过来嫌疑人在他身后。 男卫士立刻转过身,一眼看到向前缓慢逃窜的人鱼,忙不迭追去。 “前面的人站住!停下!再不停下,我就要攻击你了!” 神明充耳不闻,一边默默在精神领域调动赐福,一边继续按着计划向着远处移动。 “252、251……” 身后那人震惊的三秒被神明细节地调整进来,原本应该在三秒前迎面出现的那名卫士,此刻在不到二十米远的位置举起三叉戟。 “前面的海族站住!把手举起来!别乱动,否则我们有权对你使用音波功击。” 这一声警告终于有了作用,那白发的人鱼终于停在原地。她眼神警惕又不满,但并不妨碍她双手快速举起,脸上像变脸一般顿时笑容款款。 “诶诶!大姐!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 罗意神色未变。人鱼身后,她手下的男卫士也赶到了。罗鸣先是过来对着她行礼喊了一声卫队长,而后又转身严肃地举起三叉戟,对准那条人鱼,声音严厉。 “你是什么人,这时候鬼鬼祟祟出现在源转大阵之外,有什么意图!” 那条人鱼佯装惊讶,冲着他们满脸陪笑,下巴却仰得很高:“哎呦,这是做什么!冤枉啊大人,我就是个小小的商人,可不值得动手啊!” 罗意一言不发,她一眼就看出这女人眼中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令人熟悉的嫌恶。 “奇怪,你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哎呦喂,别说卫士姥姥你奇怪,说实话,我还奇怪呢!我这一路走,一路碰壁地进不来。这源转大阵是抽了风吧,贵主殿下让我回来,可没跟我说有这事啊!” 对方闻言没有任何恐惧的反应,她的肩膀因畏惧缩成一团,脸上则露出精明而油滑的笑容。整个笑容像是死去的苍蝇趴在一盘蛋糕上那样,与眼前人鱼那张孩童一样直率活泼的脸格格不入。罗意立刻想起这该死的黏腻感,像把水裹进一层油脂中,连她呼出来空气都是甜腻胶着的。 眼前的女人明明打心底地瞧不起他们,却又装作一副万事好商量的俏生生口吻,回答问题时更带着天生的傲慢,只听自己想听的,只说自己想说的——这标准的边庭富商嘴脸! 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一条人鱼! 78. 第二百一十八场 宝剑七 谁都知道易区仙域的富商八成来自边庭人鱼城,谁都知道这群人鱼天生一窝,出生就比别人多三颗脑子和九转的花花肠子。 罗意皱着眉打量起眼前这条看起来颇为精明的人鱼,直觉让她觉得自己隐隐错漏了什么,但一切细节和理性又告诉她,她的推断没有任何错误。 “女士,我好像见过你。” 那条人鱼像是终于听懂这句话,笑呵呵地翻了她一眼:“那就对了,你以前在那个重要场所值过班吧?见过我也不奇怪。” 罗意沉默地看了神明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那条人鱼只简单掀着眼皮瞥了她一眼,就转过头打量起赤红色的源转大阵,眯着眼睛一言不发。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解释—— 她不屑于向他们解释。 205、204、203…… 一种莫名的直觉督促起罗意开口,她隐隐约约察觉到时间的重要性,没有任何理由和证据表明,但她依然觉得不能就这么让时间白白流逝。 “女士,无论您为何回到仙域,恐怕现在都已回天乏术了……源转大阵封闭,无论是谁现在都无法进入。若要重开,恐怕只有等贵主殿下带着她的亲卫来做才行。” “啊?这怎么行!我这易区的生意还要做呢!”那条身份未明的人鱼闻言立刻回过头,气急败坏地在原地跺脚,声音高了整整一个八度,“你知道耽误一秒会给我——呃,会给仙域造成多少损失吗!” 她气得脸都红了,看起来就和那些视时间为蒙卡的商人一模一样。 不等罗意说话,人鱼忽然眼珠一转:“哎呀,卫士姥姥,您这不会是……”她面露精光,在身上假意摸索两下,“这,我回来的匆忙,身上也没带什么,要不这样,您还是放我……” “够了!”一旁的男卫士罗鸣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大声斥责,“你以为这是什么情况!域主大人仙逝,你竟然还敢贿赂——” 罗意匆忙将三叉戟横在罗鸣面前。 这个傻小子!就不怕得罪了贵人之后连累母父家人! “不可无礼,想来这位女士也是受了贵主所托,并不知情。”罗意说着对着神明简单行了一礼,“女士,手下护域心切,还请您包涵——只是不知贵主让您回来,是为了什么?” “啊,这个啊。” 神明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就是不说话。为首的女人平静地看着神明,两人对视两三秒,女人忽然目光一惊,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神明心道不好。 “女士。” 186…… “能否请您露出在易区行走时的模样。” “这是什么要求!” 182、181…… 她真劁了!这还有三分钟呢! 神明又惊又怒,指间略略摩梭,手心已经冒出一片冷汗。 她强撑镇定,对着罗意冷笑一声:“怎么,你觉得我是犯人?我天天在易区盯着天国和参泽行动,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竟然还要让你们这些下等人盘查!长老会那群饭桶要是不想做了趁早说,看看他们还能从我兜里掏出几个子!” 罗意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假装没有听出神明的弦外之音:“女士,我等也是奉命办事,绝无对您不敬的意思。只是不久……” “只是不久之前,贵主到了易区,我将天国和参泽异常举动禀告上去,殿下她赐了一张新的阵法图纸,要我带回研究院表功。究竟是何时走漏了风声,就连着你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破城主也想要来分一杯羹?!我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这个身份脸皮,够不够摇着尾巴当狗!什么东西!打秋风打到我这里来了!来来来说清楚你们上面下令的人是谁,下一次长老会议也让耶汗可娜那家伙把人留下说道说道,别说我们人鱼城不给你们其他边庭活路!” 罗意身形一颤,当即低头拜向神明:“大人误会!城主大人从未说过图纸一事,卫士们在此巡防是为了那位被通缉多年的旧荣誉长老、源转大阵的发明者!” 100、99、98…… 神明冷笑三声:“呵、呵、呵,好啊,还敢骗我,你真以为我在易区多年就对都城形势一无所知?永昼海赐福这么多年从未停止衰减,源转大阵迟迟没有进展,越是边庭日子越是不好过。除了人鱼城还有点收入,你们这些边城连正常过日子都难吧!事到如今,你们还想用这么荒诞的借口骗我。如此兵行险着,不就是为了挟持我换取那张图纸吗!那就来啊!有本事杀了我!源转大阵之外,就看着这血把纸张浸透了,等着贵主回来,再看你们天鲸城能不能活!” “大人不必用这样的话压人。”罗意低着头,声音却愈发笃定,“我不过一个小小的卫队长,代表不了任何人,更代表不了天鲸城。大人执意如此,那不如请诸位卫士一齐为我作个证。无论接下来如何,不过是罗意一人之举,为的是尽职尽责,不让任何潜在危险威胁到仙域。倘若此后大人说这天鲸城有人不忠不敬,那也只是罗意一人之过。” 说罢,罗意挥动三叉戟,利用赐福向着天空发出一道长长白光。 神明心中咬牙切齿。 这把人都召唤过来了,谁知道有没有人出来她的。就算没有,待会逃跑得有多少只眼睛盯着她,多少道攻击往她身上打。 可她面上又不能阻止。 大概是无理取闹太多,看她面容太久,这个名叫罗意的卫士明显对她起疑心了。她再说什么拒绝的话都没用,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 神明依旧默数秒数,面上镇定冷笑。 “呵,千人千口,你这小丫头倒是懂得怎么让人下不来台——罗意是吧,我记下了。” “是,承蒙大人厚爱,罗意名讳卑微,实在不足挂齿。” 神明眯起眼睛,冷哼一声,心跳如雷。 26、25、24…… 就快了。 只要再坚持一下。 两人目光相接期间,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手持三叉戟的卫士,几人有的对罗意行礼,有的与她简单点头,罗意一一客气冲着人回礼,却没有过多解释。 一众卫士茫然相对,还没弄清这闹得是哪一出,只不过下意识望向神明的目光充满警惕。 神明目露嘲讽,对着面前接近十名卫士不惊不慌。 一秒一秒数过去,倒计时已经接近尾声,她当然不能在这时候功亏一篑。 就是撑也得撑住了。 片刻,罗意简单环顾一圈。 她目光闪烁,人来的比她想得要少,但也足够为她作个死证。 罗意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请大人宽恕,撤去海族真身,以常人形态示人!各队卫士作证,此举只与那犯上作乱的罪臣有关,唐突冒犯之处,罗意愿以一己之力承担!” 8、7、6、5…… 神明同样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你是觉得,我和那个罪臣长得相似?” 4。 罗意垂眸,坚持道:“大人,请示面。” 3。 神明轻笑一声。 2。 “好,那就示!” 1。 白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蔓延而出,像暖雾般散于半片水域。 “0!” 成了! 刹那间惊变骤生! 深海猝然红光大盛,随着悠远沉闷的碎响,源转大阵传来一阵又一阵剧烈波动,不详的红雾中屏障内部不断涌出,原本透明的赤红大阵瞬间凝实,化作整个情域的猩红牢笼。 赐福光芒之下,神明面容狂喜。 一切预感都得到了解答,通缉令上的画像变得异常清晰,逐渐和眼前这个年轻女孩的五官重合。 罗意猝然瞪大双眼,下意识大喊:“罗鸣!杀了她!” 罗鸣毫不犹豫发出那道酝酿已久的音波攻击。 白光荡开水波,掀起汹涌巨浪,一声闷哼从屏障另一侧响起。 “呃!” 红雾愈发浓稠,眨眼 间,那道身影就消失在愈发浓稠的猩红雾气中。 眼前景象让罗意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直觉源转大阵出现了自己想不明白的异变——对手是那个三千年一遇的绝世天才,源转大阵出自她手,她要对源转大阵做什么,恐怕谁也拦不住查不出。 绝对不能就这么让她逃了! “天鲸城的卫士们!随我杀了她!不要吝惜赐福!浓雾阻挡双方视线,但我们人手足有十倍于她!只要攻击不停,何愁无法射杀此人!” 罗意目光清明,手中攻击一发接着一发。大阵另一层鱼尾拍打海水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神明的身影逐渐被浓雾掩藏。罗意心中焦急,又是一声高喊。 “诸位!此人就是被仙域通缉两百年的源转大阵发明者!若是此人死在我们攻击之下,待贵主回来,在场诸位都能获赏!荣华富贵在此一搏,请诸位与我一往,为都城分忧!” 此言一出,无数道音波攻击穿过源转大阵,白光横扫,势必要将目之所及的人切成一片碎渣。 身后一片滔天声浪:“愿为都城分忧!” 神明耳尖,罗意那番煽动性极强的话全都被她听到耳朵里。 “欸,我劁了你大爷的罗意!你们的荣华富贵要我的命来填,你们是人啊!” 给她气得逃跑都变得有力气了。 白光交叉横斜,神明原本还想着成S型不断斜向游动,但身后越来越多的音波攻击毫无章法地从深红的雾气中射出,胡乱往她脚边砸,她斜着躲了几米就换了策略—— 稠厚红雾彻底阻挡了海族的视线,他们没有她的位置,只能向着各个方向毫无章法地攻击。 谁来了到这都是赌运气! 所以干脆找最短的距离,游出那三百米射程怎么都好说! 神明一边游一边感叹自己运气真算不错。能从这疯狗一般的攻击中受那么一点伤,她打包票,就是面具来了也没办法说自己能比她受伤少啊! 但是运气这件事真不禁念叨,神明前脚才感叹自己运气好,后脚一道白金光芒就飞速闪过。她甚至都已经看到了,已经拼尽全力卷起了尾巴,但下一秒,撕心裂肺的疼痛还是钻上心尖。 有一瞬间,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还什么都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片紫色水雾混着什么碎粒飘到了眼前。神明瞪着眼睛迟钝地反应半拍,才缓缓意识到那是从她鱼尾上炸上来的血和肉。 冷汗顺着额头倏然冒出,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在鼻尖,白光依旧缭乱明亮,鱼尾处伤口的剧痛更是随着游动只钻心间。 但她不敢停下。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抖,每一下都深入肺腑,像个干燥的烙铁捅进去又拿出来,抽出来的棒子戳着肺泡带着血丝。 神明眼皮子开始打架,她眼前又一阵一阵地发黑了。 白光四处飞射,她的好运气好像全都在刚才那十分钟里耗尽了,片刻昏沉中,疼痛从各个位置传来:肩膀、胸口、手臂、尾巴……甚至还有一束白光擦过她的脖子,血跟着就从伤口滑了下来。 所谓的精神攻击极为阴毒,碰到脑子上能摧毁精神领域,到了身上能强行共鸣赐福,从内部搅动人体血肉,瓦解出大大小小的窟窿。 她身上的伤口全都是这么来的。 赐福被攻击搅动吞噬,缓缓消散,体温随着血水流到海里,渐渐冰冷。 “面具、皇女姐……” 四千米的海水压得她呼吸困难,神明眼皮越来越重,眼前景物恍惚间模糊成一团白金色的光影。 她伸出手,向着头顶的望去。 “……光幕,带我回家。” 隐隐约约,她听见那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的言语像是隔着音障含糊不明,神明睫毛轻颤,再睁开眼睛时,眼前的所有景物已然化作一片纯白的虚无。 疼痛消失了,只剩下一枚金色的光球在她眼前起起浮浮,它从地底深处涌上,像是地脉蕴养的一朵花,拨开了花瓣剩下一颗圆滚滚的花蕊。 79. 第二百一十九场 星币二 这样的景象如此令人熟悉,好像在什么时候见到过。 神明茫然地跟着它,她觉得自己在向上游动、向着参泽的泠泽港游动,但是身边的海水却消失了。游动这个动词变成了一种概念,和海水有关的、和伤口与疼痛有关的一切都消失了,她从现实中消失了。 唯一剩下的,只有眼前那么神秘的金球,它的周围散发着淡淡的白光,这样的配色和仙域赐福很像,却又有着细微的不同:它更加无害、更加柔和、更加贴近精神,而非现实。 就像盛大的生命。 光球散发出的白色光辉重新令神明感受温暖,不知道为什么,神明觉得它理应更加温暖,应该像一颗金光闪闪的金子——奇怪,金子不是冰冰凉凉的吗? 神明的思绪一片混乱,她只是觉得自己曾经感受过那样的温暖—— 一颗能够把人捂化、暖洋洋的金子。 4月3日8:05(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13小时55分钟) “别杀我、别杀我,求你了,面具,我什么都不会说,咳咳咳咳……我给你做事!留下我!就当银沙片死了……” 银沙片的哭喊声足够在整个大荒洋的上空回响。 面具居高临下地站在往托兽上,对她的求饶置若罔闻,只是指尖用力,将银沙片努力扒在边缘的手指一一扣开。 这个兽族女人脸色潮红,浑身上下都冒着虚汗,手臂更像蝴蝶振翅一样颤抖不停。 四个小时前,她们在大荒洋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在头顶形成的海上暴雨。这种情况在海上十分常见,但常见不意味着安全。狂风骤起,云塔还未完全形成,四米高的海浪瞬间升起,将面具和银沙片两个齐齐拍到海水中,小舟转瞬碎成无数木板。 好在面具在感受到一丝有关风浪的不对劲时,就已经做好被打翻在海里的所有准备。她毫不犹豫脱下外套,用衣服把自己和银沙片绑在一起,大声喊起昏昏欲睡的银沙片,顶着她想杀人的表情让她把往托兽召唤出来。 生死一瞬间,狂澜升起拍下的同时,银沙片终于召唤出才刚刚休息没多久的往托兽。风压将来不及反应的伴生兽压向海面,面具眼疾手快,立马握住往托兽的外骨骼。银沙片在面具水里折腾不停,带着面具吃了好几口水。海浪一个跟头接着一个跟头拍下来,打得人眼冒金星。面具喊了银沙片好几声,一边躲着海浪,一边抵抗着银沙片的拉力,被迫又喝了五六口海水,才让银沙片冷静下来。 借着面具胳膊的甩力,银沙片终于自己拉住伴生兽的外骨骼,勉强靠面具托爬上去。不等她趴在往托兽上咳嗽完,面具就依靠手臂把自己也拉了上来。她一上来就脱了身上所有没用的衣服,把外套系着一个兜子,勤勤恳恳地向外舀水。 没办法,暴雨迎头而下,往托兽坐人的地方没有排水口,积水深得可以没过脚踝。 一直站在雨水里,迟早失温。 银沙片咳了一会儿,见面具这么努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一边搓手取暖,一边使用赐福控制着往托兽加快速度飞过雨带。 十五分钟左右,她们就顺利地冲出了雨带,面具也差不多舀完了水。 四点,银沙片开始哆哆嗦嗦地喊冷,普通的摩擦生热已经不管用了,她不再呆在原地,开始在往托兽上来回往返快走,不断抱着双臂上下摩擦,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一点温度。 面具蹲在角落看着银沙片的动作,始终一言不发。她的状态比银沙片好得多,脱下来的衣服都挂在外骨骼上,身上只穿着一件纯黑的背心,露着肩膀和胳膊。薄肌上挂着的水珠片刻就被海风吹走蒸发,但也被冻得起了鸡皮疙瘩。 银沙片也尝试学过面具的行为,一早脱了大部分衣服,结果被海风冻得脸色煞白。她又尝试蹲在一个背风的角落窝着,但是没有用,她还是冷。夜风顺着她的袖子往胳膊灌,更难受的是胸前小腹一片冰凉,像有冰渣子在往身体里钻。最后,她一边打着战走路,一边问面具为什么一点冷意都没有,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情急之下,银沙片拉住面具,伸手晃了晃她,碰到面具背心的那一刻,银沙片发现了不对。 面具的衣服已经干了。 银沙片愣愣地看了看面具,又低头盯了一会儿自己湿哒哒的衣服,似乎是在思考为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又看向面具,费解地皱起眉头,问面具为什么不说话。 面具依旧沉默着,甚至伸手将银沙片的手从肩膀上扯开了。 银沙片“啊”了一声,停在原地半晌。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自言自语起来,说着什么“奇怪,我怎么不坐下”“好累啊,我到底在哪里”“咦,我刚刚在干嘛来着”之类的话,摇摇晃晃地回到了角落蜗居——那时候她大概已经意识到面具态度的转变了,但低烧让她无法专注于这样的细节,她没有推断出面具的深意。 如果她清醒着,也许真的能够想明白面具沉默中的杀机——从银沙片能够随口算出往托兽日行距离和剩余时长就能看出来,她比表现出来的要聪明多了。 可惜,没有如果。 到了七点,银沙片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整个人靠在往托兽的外骨骼上摇摇欲坠,一分钟里差点跌倒三次。主人的状态严重影响了伴生兽。银沙片开始短暂陷入眩晕后,往托兽也跟着丢了方向,在茫然无垠的大荒洋上胡乱飞行,有时候还会因为海上的气流随意突升突降,就连面具都险些被带着转向。 面具终于起身,走到银沙片面前。 她额头烫得吓人,身体滚烫,嘴唇却冻得发紫。面具又伸手摸了摸银沙片的衣服,发现还有点潮。 确认银沙片状态的瞬间,面具没有任何犹豫地晃醒了她,问她怎么用兽语控制往托兽。起初银沙片还不愿意回答,后来在面具的反复追问下(也可能是被颠得太难受了),她开始迷迷糊糊地吐露一些能用的兽语。 “菲尔拉姆滋——全速前进。” “阿克拉达——左转。” “阿姆拉达——右转。” “科拉克西——上升。” …… 就这么花了一接近一小时,面具确认兽语无误后,问了银沙片一个问题。 “银沙片,如果生命从踏上这个世界起,就是为了死亡,那还有什么必要追寻意义呢?” 银沙片眨着眼睛,不明白面具在说什么。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像是浆糊一样烫烫的、稠稠的。 面具认真地追问:“如果所有人生来都要死亡,那无光之地的兽族在灾劫下死亡,也是命中注定的一环,你们又为什么不满?” “……?” 银沙片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她激动起来,挥起双手:““尊严!活着要有尊严!不然就和死了一样!” “是吗?” 面具点了点头,而后毫不犹豫将银沙片从往托兽上扔了下去。 毫无征兆。 不知道什么刺激了银沙片,或是这个聪明的兽族终于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想明白了面具的不对劲。她竟然提前一步睁开了眼睛,在面具伸手将她抓住的瞬间,同时抓住面具露在外面胳膊。 求生的本能让银沙片的指甲深深地扣进面具的皮肤里,再硬朗的肌肉也抵不住那些尖锐的指甲和活命的决心。 面具闷哼一声。银沙片指甲陷入她胳膊的瞬间,她的肌肉因剧痛而迅速紧绷,变成了坚硬的糙面。 同一时刻,肌肉的反作用力从底部折断银沙片的指甲,银沙片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呃啊啊啊——” 往托兽剧烈地摇晃起来——银沙片在催动赐福,用往托兽威胁面具。 “别杀我,否则我拉着你一起陪葬!你就这么游回罪域吧!” 她的额头冷汗涔涔,眼里满腔怒火。因为愤怒、因为恐惧,她的指尖更加用力,深深陷入面具的胳膊。大量鲜红的血液渗出,顺着她折断的手指溢流下来。 “滴答。”面具的冷汗从额头坠落,砸在银沙片的手臂上。 那几根手指像钢钩一样嵌入面具的肌肉中,灼痛深入骨髓。在银沙片被她抛下的那个瞬间,面具明显感觉有什么东西硬生生被银沙片用手指扣了下来。此后她的每一次微动都像是一种绞刑,即便面具用尽了全力,都无法忽视那种火辣辣的钝痛。 黏腻的血在胳膊上打滑,银沙片不住地向下滑落,她用尽全力抵抗着下落趋势,但越是挣扎,她滑落的速度就越快。 忽然,她在面具手腕上摸到了某种偏硬质的东西。 那东西四周是薄片,中间是空的——这是个很适合挂手的东西。 银沙片毫不犹豫抓着了这根救命稻草,然而硅胶的手环撑不起一整个人的质量,带子在银沙片的重力作用下愈发宽松,大有滑落之势。 冰冷刺骨的海水就在脚下,只是看着,一股寒意就窜上银沙片的头顶。她彻底失去了理智,更加猛烈得挣扎起来,在空中大喊大叫,虚弱的声音像一只号角猛地从胸腔吹出。 “别杀我、别杀我!把我拉上来!别再互相伤害了!求求你,求你了!别杀我,面具!我们平了、我们平了!” 她的意思是她曾经差点杀了面具一次,面具现在也差点杀了她一次,所以她们平了。 这句话的效果出奇得好,面具立刻笑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们扯平了。” 她缓缓伸出另一只胳膊,冲着银沙片张开手。 “我拉你上来。” 昏沉的眼睛瞬间明亮,银沙片不疑有它,听到面具让步,她几乎毫不犹豫地向着面具伸出了手。 两只手接触的瞬间,银沙片眼前一晃,转眼间,面具的手已经搭到她的肩头。时间仿佛放慢了无数倍,银沙片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高烧已经消耗了她的所有力气,她只能感受着那一击强大的推力,向着远离伴生兽的方向,从肩膀传来。 “抱歉,银沙片。” 黑罗缠目的女人变得愈发遥远,声音像海鸟一样冷冷盘旋在她耳边。 “我骗了你。” 手环上的手指骤然收紧,面具踉跄一下,不等她站稳,往托兽急转直下,结结实实地栽向海面。电光石火间,伴生兽张开翅膀,替飞速坠落的银沙片拦了一下。银沙片也不知道哪里来得力气,硬生生地扒住了银光闪闪的外骨骼。 “饶了我!”(杀了你!) 每被面具扒掉一根指头,银沙片的其他指头就又会重新压回那些鲜血淋漓的骨头上。 “求你了面具!”(去死吧面具!) 剧痛牵扯着银沙片血肉模糊的指头,她泪流满面,却依旧强硬地坚持道:“放了我,面具,别杀我,我会为你做事,我有能力为你做事,让这些过去,我不会记得这些的……” 【情域判定:假。】 面具俯视着银沙片,默不作声地将她推向海水。 “为什么……” 悲愤的哭腔从兽族女人口中传来,她的目光从惊恐与期待变作深深的仇恨。她恨恨地望向面具,太阳从她的背后升起,阳光落在那条黑罗上,再也反射不出她的模样。 “这时候放弃尊严的祈求,不就是为了活着吗?”面具问。 银沙片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所以毫无尊严地活着,还是和死亡不一样的……” 最后一根指头从她自己的伴生兽外骨骼上滑落,无尽的风声从耳边响起,银沙片崩溃地大喊。 “我诅咒你!魔鬼!我诅咒你!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一声平静的祷词融入风中。 “无恶不杀。” 面具回过身。 瞬间,手环脱落。 “扑通、扑通。”海面上错落地溅起一大一小的浪花。 面具定定地抬起手,看向空空如也的手腕。半晌,她重新回过头。 海面上涌起不定的浪潮,一个白浪打过来,吞没了扑腾挣扎的人影,小小的一枚手环更是不见踪影。 面具摇了摇头,放弃了回去找手环的想法,重新走回往托兽前。 “菲尔拉姆滋。” 往托兽收到命令,重新振翅。 天高云淡,朝阳西升,天空泛出淡淡的青白颜色,海面上荡漾着旭日金光。背着初生的新日,往托兽缓缓挥动着翅膀,受着那些主人规定过的兽语驱使,绕开东南侧的狂躁台风,背离主人的呼救,向着另一个虚假的坐标点远去。 溅落水花的地方,波纹愈发微小,直至归于寂静,只剩下无尽的浪潮。 面具坐在往托兽前,许久默默望着微亮的天空,一动不动。 在那片繁华锦簇的意志空间内,旁观的意志同样无言,久久注视着她的身影,不曾动弹。 不知过去多久,面具才想起自己胳膊上的伤还没处理。她从鼓鼓囊囊的外套中取出一支愈合剂,打入体内。随后又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快速变化的天色,而后,轻声叹息。 “裂隙,一个人的旅行有点安静。” 非远非近之地,裂隙呼吸加重了一瞬,飞快垂下眼睛。 主星好奇地眨了眨眼:“嗯?我怎么感觉你们在打哑谜?” 裂隙默然地看了眼主星。 那眼神很复杂,没有怨恨、反而充满了矛盾的情绪:厌恶、哀伤、喜悦……和感激。 主星疑惑地皱起眉头。 这是什么表情。 “你什么意思?” 有什么东西是她这个当妈的不能听的? 80. 第二百二十场 权杖五 4月3日15:42(距离“暗金雨夜”时间还有6小时18分钟) 海面上惊涛骇浪,脚下银沙潮湿。 两天前,一个昏迷不醒的白毛小丫头从他们监视的进出点中凭空出现,仙域的贵主拉若米拉达,确认其身份正是仙域在抓捕的罪人后,就立刻带上人离开了罪域孤岛,只留下了一支提前商量好的海卫队。 人模人样的海族当着他们的面,化作千奇百怪的形状跳进了海里,那场面就是德克这个当云翼团副团长的大人物都是生平仅见。 人鱼、鲛人、五色鹿、海妖精罗蕾莱,甚至还有用四头大鱼拉着的御驾;蚌壳做得车身,水母做成的灯盏和茶托,一箱箱飘散着咸香的食物,以及各种珊瑚与蛟珠组合的摆件看得天国人眼睛都直了。 拉若米拉达有些无奈地抿着唇,连忙冲着远处挥了挥手,让辎重什么的都回去。 那时候她想得很简单:怎么最后时分露馅了,财不外露啊,真是一群慌慌张张的傻孩子。 各种美丽神秘的东西看到自家贵主的动作后一愣,又重新变回海族本貌跃入水中,溅出的水花还没有雨水落入海面激起的水珠大,舒适得就像易区人人皆知的奢侈品广告词——“水参,纵享丝滑”。 眼看着富贵雍容的仙域人带着俘虜和食物离开,一个个无忧无虑、欢天喜地地手挽手回家,天国的士兵都艳羡不已。 可怜的天使族们目送着人家的背影直至入海,好像在看世界上最幸福的种族。 德克亲眼看到有几个士兵在看到仙域人变身成鱼的瞬间,眼睛都绿了,盯着人家的鱼尾喉头滚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变出神羽弓把友军全杀死,在岸边吃一顿海族盛宴。 最后的理性控制着这群可怜的天国士兵,仙域绝大多数海族一走,他们就全都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不再维持天国的体面。 虽然拉若米拉达还留了一支卫士队伍,但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士兵们一个个闭着眼睛、万事不问,一副“疲惫了,不想努力但又嘴硬不说”的模样。 这两天来,这支人员成分复杂的队伍就这样时不时地起身,转移营地、躲避台风,然后倒在地上,大睡特睡。原本云翼团的正规士兵是看不上那些受暗杀总令支配的佣兵的,但是现在大家都是躺着,肚皮在外,谁也不比谁高贵了。 饿着肚子谁都不想干活。 德克不想在这时候斥责士兵。物资只在昨天到了一小部分。到了凌晨,台风登陆,他们马不停蹄地转移阵地,向着东南边跑去,直接损失大量物资。等台风从坐标点附近离开,他们又绕回了坐标点的位置——但东西都已经没了。 但任务在身,坐标点的情景还是要盯着的。索性,德克就自己死死盯着这片潮湿的银沙。时间一长,眼前景色都开始重影恍惚,像是又一道更深的阴影笼罩在孤岛上。 德克赶紧揉了揉眼睛。 眼前的景色重新清晰起来,但他突兀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是什么呢? 进出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士兵们还是惫懒地瘫倒在湿漉漉地上,安静的环境正适合入睡…… 湿漉漉?安静? 德克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在死一般寂静中,一只浑浊的巨眼微微转动,像是注意到了他,幽森地盯了过来。 “啊啊啊!!!” 德克匆匆转身,也跟着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尖锐地仿佛撞了鬼。云翼团的士兵听到副兵团长的声音纷纷睁开眼,看到那大如人头的兽睛后也接二连三地尖叫了起来。 那颗火一样的眼珠镶嵌在熔岩般粗糙深邃的眼眶里,随着这一声尖叫猛地收缩成一条细线,恐怖危险的杀意从它的眼中溢出。 “龙……龙!是天、天命之人……暗玲儿!” 德克哆哆嗦嗦地举起神羽箭,弓箭在他手中颤抖着相互碰撞,箭头指向飘忽不定。 该怎样形容那种不可名状的恐惧呢?光是那生物眼角的一点胬肉都比他们的拳头大,更不要说它一整个暗红色的庞大身体落在地面上,几乎占据了半个罪域荒岛。 人在夜晚看到黑暗中的山影会产生的恐惧、在野外手无寸铁撞见食肉猛兽的恐惧、还有梦里魔鬼拉着自己的灵魂要自己死亡的恐惧……这些恐惧叠加在一起,才能同样引起这种生物带来的反应。 德克五脏俱震,强忍着和那枚浑浊的眼珠对视,咬咬牙猛地松开手。神羽箭发出一声铮鸣,直冲巨龙鳞甲密布的下腹,箭矢破空的速度令人安心,他可以发誓这是他最高水平的一箭。 “铛”得一声,神羽箭被弹飞在地上,金光一闪,彻底熄灭。 风铃伏在伴生兽上,整个人脸色惨白,看起来和一具尸体没有什么区别。 他伏在重新构建的伴生兽上,用嘶哑的声音命令。 “阿克尔木拉其!”(龙爪击) 恐怖的巨兽立刻调整身体,比车子还大的爪子一巴掌拍向德克,被他就地一翻匆匆躲过。银色的沙滩瞬间扬起一片沙暴,罪域孤岛整个震动起来。这一掌几乎能把整座岛拍碎在海里,连海平面都上升了几厘米。 一击不成,巨龙立刻换了一种攻击方式。它收缩起狭长的脖子,张开血盆大口,耀眼的红色火焰从嗓子深处喷涌逼近,炽热高温随腥风扑面而来,德克瞬间反应过来—— 它要喷出龙炎! “众将听令!” 越是这种情况,德克越是冷静下来,他再次拉开长弓,稳稳瞄准龙口中柔软的血肉。 这位天国最强兵团的副团长面如平湖。他的臂膀有力强壮,他的长弓蓄势待发,他的无畏与勇气感染了手下的所有天国士兵! 天国的精英们终于想起了自己日复一日操练的刻苦,想起每一滴汗水都不为溃逃而流,纷纷学着副团长的行为那样化羽翼为华弓,顶着刻在本性中的恐惧,泪流满面地站到德克身旁,以纤毫的细箭对峙巨龙。 金色的光芒汇聚在天使族人的手中,锋利的神羽箭凝聚在那张拉满的金弓上。即便死亡的威胁就在头顶,他们强大而自豪的天使族也绝不后退一步! 他们是大陆上真正的天之骄儿! “吼——”巨龙不满地怒吼一声。 在它的眼中,那些渺小得像蚂蚁一样的鸟人竟然还敢挑衅它,对着它举起刚刚刺痛它的东西。 它感觉自己作为龙的威严受到了严重的侵害! 巨龙张着血盆大口,脖颈的一点轻微摇晃在渺小的天国人眼中都像是地动山摇那样剧烈。 “放箭!”/“沙德控!” 对阵的双方同时降下最优命令。 一切命令都不如本能反应来得更快,第十一云翼团的士兵闻风而动,毫不犹豫跟上团长一齐松开手中金弓,剩下的佣兵反应一瞬,也跟着拉开弓箭,瞄准巨兽柔软的口腔内部松手。 风铃不再犹豫,手下震拍龙身。 “科拉克西!” 狂风骤起,数十支神羽箭脱手疾速冲向毫不设防的口舌软肉,巨龙震起遮天蔽日的双翼,钟楼般硕大的长翅掀起比台风更猛烈的气流,细弱的羽箭轻易被龙翼拍打形成的飓风吹乱在地,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凌乱的金光。 龙炎一瞬间喷射而出,巨大的岩浆火柱涌向天国的士兵。 天国的士兵拔腿奔逃,有人收起弓箭展开长长的羽翼,试图逃离龙炎。那些飞溅的 火星落在天使族的翅膀上,瞬间沿着它们的羽毛吞噬了整个人。 巨龙的阴影投在荒岛上,它不断向着各个方向摆动头颅,冲击着,用龙炎向着四面八方喷涌袭击。可怖的大火瞬间吞噬了整个天国兵团,“滋滋”的声响从火焰深处传来,天国士兵惨叫起来。他们的身体在火中变成焦炭,像雪一样融化,变成粉末,最后散在银沙中。灰色的尘沙落在银白的沙砾中,看不出什么区分。 巨龙的眼睛微微眯起——风铃的眼睛也同样眯起。 他回过头,看到一旁那些呆若木鸡的海族,冷冷开口。 “卡尔米丝!”(龙尾击) 巨龙转身,龙尾用力横扫。那根比合抱之木还粗的尾巴带着凌厉的寒风,上面布满尖锐的骨刺,冲向刚刚爬起来的海域卫士。 白发的女男们下意识举起三叉戟,却不知道能做什么。他们愣了一瞬,只见那条尾巴越来越大,暗红的鳞片几乎占据全部视线。 “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 “快逃!快逃啊!” 海族们崩溃地大叫起来,向着四周发了疯地逃跑。 “这边!跟我走!” 耶伊塔高喊着,拉着身边的人一路向着海岸狂奔。她的运气很好,位置离巨龙最远,用尽全力没跑多远就到了安全的位置。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凌厉的风声响起,血肉被刺穿的声音顿时混合着惨叫声响彻荒岛。 耶伊塔又跑了两步,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身边的卫士们也跟着放缓脚步。 耶伊塔余光扫到,怒道:“你们停什么!走!逃到海里去!快走!” 冲着那些没轻没重的手下吼完,耶伊塔又缓缓回过头。只一眼,她的双唇就颤抖起来。 巨尾偌大的攻击范围中,骨刺穿进了卫士的胸膛,8幽紫色的鲜血飞溅在沙地上;运气好些的被这一击砸瘪了胸腔,肋骨发出“咔咔”声响,整个人被击飞到空中,越过他们的头顶,“嘭”得一声砸在海里,又慢慢漂了起来。 一个身着深蓝色斗篷的年轻人忽然从龙背上跳了下来,她摇摇晃晃地落在地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耶伊塔一眼就注意到了那人的手。她的皮肤苍白得像鬼一样,那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极不健康的颜色—— 这个人受了很严重的伤! 耶伊塔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握紧三叉戟,催动赐福对准那人。 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忽然,那人转了过来。 “姥姥,还是个艳鬼!” 如果不是知道操控巨龙的就是她,耶伊塔几乎想对这个暗域三小姐吹口哨。 “他爹的,不愧是天命之人。”耶伊塔暗骂一声,“差点就让老娘投敌了。” 熟悉的白金花纹漫上三叉戟,风铃冷眼旁观,一手扶向巨龙,轻声道:“杀了他们。” 明耀的炙热龙炎燃起,巨龙振翅,冲向平静的海岸。 龙炎喷向地面,天火陨落大地,映红了地上的银沙。 耶伊塔抬起头,眼睛猛地瞪大。巨龙沾满鲜血的尾巴从她眼前划过,越来越大的火球逼近距离她的额头不过两指,但她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球砸向自己。 炽热的火焰距离头顶越来越近,衣服热浪压在身上,刺痛由内而外产生。 风铃远望海岸。 间断的火流在银沙上燃烧跃动,像红绸随风舞动,四散逃开的人影通通化作灰烬,失去人形。海岸接二连三的惨叫声消失了,只剩焦黑的烬粒散落在海沙中。 不足二十分钟,罪域荒岛的联盟无一生还。 81. 第二百二十一场 权杖八 “咳咳。”一口鲜血喷出,风铃身形摇晃,彻底倒在地上。 他一膝盖跪地,一手扶着心口,狼狈地趴在沙子上。 深蓝色的斗篷在地上凌乱散开,厚重的布料如有千斤,压着他方颤抖不已的身体。他狼狈地侧开脸,一睁眼,对上那抹被咳出的血水,棕红的水面随着他的喘息漾出一圈圈波纹。 风铃忍不住轻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剧烈地咳嗽着。他轻轻伸手握住炽热的沙子,摩梭了下指尖。 黑的。 “呼哧、呼哧、呼哧……” 沙尘扬起,身侧一声闷响,巨龙收起翅膀,重新落回风铃身边,弯下头颅轻轻噌了噌他。 “……咕噜?” 风铃笑着闭上眼睛,伸手拍了拍巨龙的头,示以自己没事。 半晌,他才把手搭在龙首上,借着伴生兽起身。 “把这里处理干净。”他喘了口气,又瞥见龙尾上的残渣,“还有你,也处理干净。” 说完,风铃忽然心念一动,立刻转过身,抬起头。 “什么人!” 却见天上一个白翼的天国人凌空悬停,怀中还抱着个深蓝色头发的隧域人。 风铃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到,他心念一动,正在吭哧吭哧刨土的巨龙立刻抬头。不用风铃开口命令,巨龙已经张开嘴积蓄龙炎。 “别杀我们!” 那个隧域人高声尖叫起来,他连连摆手,赶紧拉动身后那个天国士兵。天国人敛住双翼,带着他落到地上,将这个描金人放到地上。 “别动手!别动手!风铃阁下!”斯塔尼摊开双手,“我们没有恶意!” 风铃立刻眯起双眼。眼前这个描金人皮肤老态,眼袋深沉,还穿着一身高级描金人的燕尾马甲。虽然面色焦急,但是他的动作却不慌乱,看起来就是个很精明的人;他身后那个天国人看起来倒是把什么心事都放在脸上,这会儿表情就像烂茄子一样臭。 斯塔尼清了清嗓子,从容地走向风铃。 “站在那里,别动。”风铃又咳了两声,“就在那说。” 龙炎蓄在伴生兽口中,在风铃的授意下,巨龙始终瞄准着两人。 斯塔尼苦笑一声:“贵安,天命之人阁下。我是斯塔尼,原本是司天卿派来协助天国的描金人,如此与您见礼,实在是不得已的举动,还请您勿怪。” 风铃平静地看着斯塔尼,等他继续坦言。 “我们此番前来,不是为了挑起争端,而是来投诚的。” “投诚?” “正是。我们是来向面具女士投诚的。”斯塔尼恭敬地说,“75日,我护送天国的外使弗莱·齐娃前往情域,迎接新的协天判定人,却于克西米亚平原遭到面具女士的伏击……” 风铃冷笑一声。 斯塔尼很明显听到了那一声冷笑,他顿了下,而后板着脸继续说:“对于坦姆·齐娃而言,是我守护不利才导致弗莱·齐娃死于非命。坦姆报复心很强,又是庭撒一手提拔上来的新贵。如果回到天国,我一定会死于他的报复。天国势力之大,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描金人能够抗衡的。思来想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这片大陆上,只有面具女士能够给予我们庇护了。” “我们?”风铃瞥了眼至今也未开口的天国士兵,“你的理由倒是说得过去,可他呢?” 斯塔尼连忙拍了拍身旁的男人:“啊,他是第十一云翼团的逃兵……” “让他自己说。” 风铃笑着看向眼前的天使族:“这位天国的逃兵,你在逃跑时被庭撒拔了舌头吗?” 那士兵听到逃兵两个字时,露出激起明显的痛苦神情,风铃后半句挖苦更让他愤怒地瞪起眼睛。斯塔尼见状悄悄掐了他一把,小伙子狠狠瞪了斯塔尼一眼,最后还是平静了下来。 “当了逃兵,名字就在暗杀总令上,再也回不去天国。我都知道这次针对你们的行动的所有计划,带我们进入罪域避难,我把消息告诉你。” 风铃盯着他的金色眼睛,不愿放过一点反应:“具体的呢?你都知道什么?” 士兵眼里闪动起危险的光。 “情报。关于面具、痴心、光幕、皇女……” 他每念出一个新的代号,风铃的唇角就沉下一些。 “还有,神……” “可以了。” 风铃深深呼吸。 原本想着清理完岛上的痕迹就去找明儿姐的,但现在不得不改变计划了。 这两个人口中的情报太重要了,他必须得先回一趟罪域。 “剩下的话留着晚点再说吧,你们现在就和我走。” 天国人冷冰冰地嗯了一声。 斯塔尼也跟着点头:“是。” 三人谁也没有动。 风铃似笑非笑地看向两人。斯塔尼尴尬地转过头,压下心中不安,试探地冲着风铃笑了笑。 风铃报以和善的回应:“开始吧,既然你们说自己什么都清楚,那就先行一步,至少把坐标点找出来吧?” 那个天国人明显松了口气,率先一步向着虚假的坐标点走去,没有一点犹豫。斯塔尼迟疑一瞬,见同伴这么果决,也紧跟了上去。 “沙德控。” 龙爪从天而降。 斯塔尼瞬间反应过来,他不可思议地回过头,却见风铃笑意盈盈地站在原地,冲着他们摆了摆手。 “轰”得一声巨响,两人应声而倒,闭着眼睛昏迷不醒。 巨龙把两人抓到风铃面前,歪着头等他命令。 风铃想了想,爬上龙背:“先回去吧。” 清洁工作可以等回去了找人来做。 4月3日16:27(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5小时33分钟) 水滴飞溅到波浪中,海浪与潮汐在耳边回响,沙地像母亲的手轻柔托着身体,永不坠落的烈阳炙烤着海沙,温暖的热流从两面涌入。 金色的光球在神明感受到外界的那一刻消失了。 神明捂着脑袋,把胳膊搭在眼前,避免自己被太阳光亮死。她像个尸体一样趴在沙地上,直到眼前的黑暗全部褪去,才缓缓支撑着身体起来。 身上的伤口不知道何时已经愈合大半,起来的时候只有一点点疼,腿上的伤口最严重,但是还能忍。神明打量着身边环境,码头上的人影离得有些远,看不出具体什么情况。 也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泠泽港。 神明心思一动,一瘸一拐地转过身,换了个远离港口码头的方向走。 她现在一身伤口血渍的,走在大街上容易被人注意,万一遇到什么不必要的意外就麻烦了。至少,得先找个有遮挡的地方拿衣服包扎一下,再找人问清楚这里是不是泠泽港、现在是什么时间。 鱼尾的伤口转换到人形姿态上,便是两条小腿受了重伤,神明每走一会,就要时不时停下来在原地歇歇,以免自己直接痛死。 但问题是,她腿上的伤太重,一停下来就觉得什么姿势都不对。 站着腿疼,蹲下腿肚子更发软,摇摇晃晃在原地调整,全身上下的伤口也倍受牵连。 “不歇又累,歇了又哪哪都不对付!”神明咬牙切齿地骂,“老天奶,有本事你就趁我不注意弄死我,这么搞算几个意思?” 几步路累得她脑子都沉了,神明直接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想我死,就想我注意你——喜欢我?吸引我的注意?引起读者兴趣?那要说毒那还得是你毒啊!你越做越离谱,我越活越糊涂,你好毒毒毒毒毒……” 神明一巴掌拍飞眼前的飞虫。 “光——幕——啊——光神!幕神!求请神上身!”神明跨着脸,对着空气乱喊。 她从未这样打心底地重视过光幕。 真的。 如果光幕就在这里的话,那她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也不用走路了,也不用担心挨饿了,更不用担心其他人了。反正光幕嗖得一下就能把所有人都接上,什么信息不对称、痴心断联、谁谁受了伤,这都没事。只要他接上人,再把人送到罪域,就万事大吉。 但是…… 光 幕自己还生死未卜呢。 上一秒还嬉皮笑脸的神明,下一秒就没精打采了。 “也不清楚面具和皇女姐什么情况,痴心到现在还在断联。”神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是她们处境还危险着,还是断联的精神链接需要重新再连。” 小铃儿要是到罪域,有没有可能撞上谁呢,回来的时候能不能带上点好消息…… 神明身形一顿。 等等。 要是她没能在小铃儿回到旅店之前回去,会被人骂死吧!这还是好点的,万一风铃行动力和联想能力都上来了,不在旅店等着,又回到仙域,他俩再这么错过一下。然后小铃儿到了仙域门口,看见浓雾弥漫的源转大阵就是一个猛闯…… “天呐,谁来救救我!”神明抓着头发发出凄厉的悲号。 她仰着头无力看向天空,欲哭无泪:“我不行了,我要回家,要不谁来给我一拳打死我算了。老天奶啊——光幕、光幕、你现在出现我将誓死追随,我发誓,我直接光门你一辈子……” 耳边除了风与海的声音以外什么也没有,神明自嘲不已,哀嚎了两嗓子就继续朝着两边观察起来。 她的运气是真得很差,嘴上说说得了,真把希望寄托于这种事情上就算了。 至少要说有神,神还愿意眷顾她,神明绝对不信。 谁家好人好好钻研几年学问,刚做出一点成绩,就开始起起落落落落落落? 出差回家,升职没两年又赶上政权颠覆,喜提大牢百年游,权也没了,妈也没了。越狱三年,两年被联邦威胁,一年被面具威胁,剩下点零碎时间给威胁她的死木头打工,打到一半又被夺权的那帮神人盯上抓走,逃走时受一遍伤不够,她脑子抽风又跑到海底下,欸,还要再受一遍伤…… 哈哈! 神明面上挂着疯癫到平静的笑容。 她现在真的超级冷静。 有本事来个仙域人到她面前,大家试试就逝世。 细沙的痕迹逐渐消失,两侧开始出现稀疏的乔木,前方渐渐出现成排的林木。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更足以挡住她的身形。大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远方鸥鸟振翅一声接着一声,路边插着一张木牌,写着“向北600米,泠泽港一号港口”。 神明脸上一扫阴霾,当即欢呼一声! “哦耶!” 是可以停下来包扎的位置! 灌木丛!你姑奶奶来啦! 神明没有任何犹豫地钻进旁边林间,手起“刀”落,用尽九牛二虎之力撕下来两根布条,分别绑在两腿上。什么树上的枝条,地上的叶子,全都被她拿到一处编成一股绳,里三层外三层地缠在胸口前,完完全全得挡住了那些印在裙子上的紫色血迹。 “好了,现在如果有人看到,也只会觉得我脑子有病,而不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沾着血,太危险了,必须得通知骑士团!” 神明乐呵呵地拍了拍手,虽然身上的伤口依旧很疼,但是风铃因为她死在仙域门口的担忧,被那个路牌彻底打消了,遇到骑士团的可能性也大大降低了,这就很好了! 毕竟她对参泽川还挺心虚的,前两天刚让面具留了一张挑衅的纸条不是—— “唉,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花了点时间拍打干净身上的土,神明拎起那根从地上捡的拐杖,一步一步顺着树林往旅店的位置绕。 刚刚检查了下身体的状态,可以推断她没有在海里泡太久,再结合刚刚看到的路牌,神明肯定她绝对来得及在小铃儿回来之前,抵达旅店。 神明心满意足地哼着曲子,身上的疼痛那都不是事,那叫什么事情啊,心头明亮,眼前也跟着明亮! 两边的小树如此可爱,倒影如此迷人,道路上站着的那个人看起来也如此熟悉,一身典雅的燕尾马甲逆着光迎风而动,跟光幕过来做梦似的。 “……啊?” 神明的速度减缓,甚至完全停了下来。她在原地狠狠用手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那个人竟然真的站在她面前。 “光幕?” 82. 第二百二十二场 星币四 那个身影闻声轻晃,从斑驳的树影中转过身来。夕阳的金光直着从树叶缝隙过来,有些晃人。神明眯着眼睛,看不大真切。 “是你吗,光幕。” 她声音颤抖,像鸟儿在空中振翅。 燕尾马甲在风中浮动,那人的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作一团,脸上地影子一动一动,神明猜他可能在张口说话,但她什么都没听到。 一股淡淡的腥味随风飘入鼻腔,神明指尖发凉,她感觉自己心都在颤。 “是你吗,光幕?是不是你啊?我不是在做梦吧?你们都没事了对不对?你听到我喊你了是不是?” 光中人身形一颤,随后立刻步履匆匆向着神明奔来。 那抹身影愈发令人熟悉,他依旧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收拾得利落而体面,阳光随着他的动作,细碎地从他胡乱翘起的发丝穿过。光与影勉强替他遮掩了头顶的凌乱脏污,沿着他的身形晃得错落参差。 温暖的光芒好像在昭示着一切已经平安无事。 那个熟悉的、温和的、令人安心的声音,就在这静谧美好的午后暖阳中响起。 “阿明、阿明——是你吗?是……” 阳光映在那一头宛若神灵般圣洁的白发上,白裙中套着一个小小的女孩,眼圈微红,指尖发颤。 光幕大声喊出来:“阿明!!!” 他一改平日稳重的模样,逆着光跑向神明。神明估计光幕有了吊坠之后就再也没有好好运动过了,他跑步的姿势丑得像狗刨。 神明偷偷皱起鼻子,露出了慊弃的表情。 “我走不动了!光幕!” 她要站在原地不动,多看一会儿这个狗刨。 “太好了!太好了阿明,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光幕慌乱地在神明面前蹲下身,握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不停,“命运之神保佑、命运之神保——” 光幕的双手颤抖起来:“阿明,你怎么受伤了?” 神明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光幕这么担心她吗? 神明小声说:“我……” “没事吧,还疼吗?是仙域还是参泽做的?” 光幕低着头掏出吊坠,完全没注意神明的声音。 橙光一闪,一枚水参落到他的掌心,他立刻举着东西凑到神明嘴边:“来,张嘴。” 神明呆呆张嘴,盯着光幕,由着他把指尖中的水参喂进口中。 湿意从指头一端传来,光幕一抖,眼里的焦急消去大半,整个人如梦初醒。 他触电般收回手,脸和脖子“腾”得红起来,尴尬又紧张地瞥着神明。 一瞬间,他脑子里只剩下空白一片,刚刚要说的东西全都忘了。 水参奏效速度很快,伤口处紧绷的瘙痒感终于让神明产生了实感,她同样如梦初醒。 “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 神明喃喃说着,微微一愣间,眼泪刹那涌出。 原本脱力的四肢不知从哪里重新凝聚起一股力量,她用尽全力地张开手,向着光幕扑去,大喊起他的代号、他的名字——她唯一知道的,可能被称为他名字的东西。 “光幕!” “光幕!!!” 她像一只漂亮的白鹤般一头扎进光幕怀中。 光幕表情恍惚,下意识在神明扑过来的瞬间搂住了她。少女身上淡淡的海盐味在太阳下变得格外明显,像是晒盐工哼着粗犷的号子在盐场与苦水间,扛着百斤的扁担反复往返于粗砂的滩涂。这么近的距离甚至可以轻松看清神明头发上析出的盐粒,纯白而光滑的发丝上结着晶莹的盐粒,像是水晶一般闪烁着纯净的光芒。 光幕脸上才消退一点的热意又烫了起来,两只手登时像木头一样,不上不下地僵硬举起,一动也不敢动。 苦橙一样的血腥混在衣物上,时间一久变得有些发馊发臭;血渍凝固定格了斯塔尼那一箭造成的褶皱,原本柔软的高档布料因此形成了一块又一块比石头还硌人的疙瘩。那些愈合了一半的结痂散发着腥臭、混着尘土,随着各种气味糅杂在一起,分外呛人。 狼狈的外表、苦涩的气味、胸腔颤抖的轰鸣……一切一切,构成他胸膛前所有。 神明趴在他胸前,闷闷地问:“光幕,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啊,你们到底遇到什么了?” 本该欣喜嗓音染上委屈的哭腔。酸苦的气味萦绕,神明非但没有露出一点慊弃,反而直掉眼泪。 “还疼不疼啊,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你不是最能跑了吗,谁能伤到你啊,他们怎么这么坏啊……” “都已经好了,没事的、阿明,一点也不疼。” “真的吗?你别骗我,我也吃过水参的。” 光幕想了想:“……好吧,还有一点点疼。” “啊?”神明哭着松开光幕,表情担忧,“是不是我压到你的伤口了,你哪里不舒服啊,让我看——” “不用!” 光幕仓促间一把抱住神明。 两人都呆住了。 神明大脑一片空白,她满脑子都是“光幕胸前的肌肉好像变硬了,靠着一点也不柔软了……” 光幕的拥抱有点用力,有点勒人,尤其是他的胸肌,一点也不舒服了! 但神明不敢挣扎,更不敢露脸。 要是被光幕看到他胸前的口水,她还活不活啦! 简直丢大脸了! 一丢脸神明就想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话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 “这晚霞还挺好看,像火似的,是吧。” “嗯嗯。”(但是参泽没有晚霞) “所以你知道寂灭领主最讨厌什么时间吗,光幕?” “嗯嗯?” “是日出,因为朝霞像大火。” “嗯……嗯?”舞域大火是这么用的吗? “那你知道为什么是日出不是下午吗?” “嗯嗯?” “因为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庆典日那天,大家不能出舞域。” “……” 。。。 神明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慌里慌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干脆闭上了嘴,安静地趴在光幕怀里。 反正刚刚她说一句光幕就跟着点两下头,就算回答也只用“嗯嗯”的鼻音讲话,一看就是没听她在说什么,正好正好! 好一会儿神明才感觉脸上的热意褪去,她脑袋磨蹭了两下,伸手拉了拉光幕的衣服。 “嗯?”光幕低下头。 神明的手很用力地拉着那件衣服,几乎在发颤。 她看起来,在害怕? “光幕……”神明的声音再次低落下来,“你真的来了是不是,我不是在做梦对吧?我都吃了水参了,我身上的伤口都好了,我腿上可胀可痒了,这肯定不能是做梦吧——要不、要不你还是掐我一下吧……” 光幕忍不住笑了。 “不用,是真的。阿明,我是真的,你也是真的。我真的来了,我听到阿明说需要我,听到你呼唤我的名字,所以我就来了。” 光幕的语气说不出的温柔。 “对不起啊,阿明,我来迟了,你肯定担心了吧?” 这一句话就像是有人在拿小木槌敲她的心门,神明再也忍不住,眼泪说掉就掉,“哇”得一声,埋头在光幕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对啊!我可担心了!我都快担心死了!你们这群坏家伙,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我讨厌 死你们了!你们到底遇到什么了,我用精神链接喊人,怎么也喊不到。我当时想跑,但是那个天国人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我跑不过他。他就在我脖子上轻轻地敲了那么一下,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就晕倒了。再一睁眼,那个混蛋就站在我面前……那个混蛋,他害死了老域主、害得妈妈失踪还不够,还想杀死我……他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他要这么恨我,恨不得所有我爱的人死无全尸,恨不得我家破人亡他才满意……” 小小的身躯在他怀中颤抖着,如深夜猝见梦魇惊厥,泪珠大颗大颗浸透衣物,瞬间就温热的泪水就洇到光幕的胸口,令他倒吸一口冷气。 此情此景,再狠心无情的人也会痛惜不忍。 光幕僵硬地抬起手,手掌在神明后背上尴尬地悬停两秒,最后落在她的后背上,一下接着一下地,轻轻顺着她又细又窄的、仿佛一掐就会断掉的脊柱。 “我在呢,阿明,我们都在,她们都好好的,不用担心。” 虽然神明语无伦次,说话颠三倒四,但并不防碍光幕安慰。 他温柔地低着头凑在神明耳边轻哄着:“那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阿明,这世界上任何人都有可能犯错,唯有你不会。我了解你,这不是你应该承受的。相信我,终有一天会和你爱的人重逢,那天不会太远的。” 神明直觉光幕的话中有什么深意,但是她现在脑子里一片浆糊,怎么也想不明白。 她只是突然觉得很委屈。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么委屈,本来见到光幕之前她觉得自己可平静、可厉害了。她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只有那么一点烦躁——但是这都可以撑过去,她一个人什么都能做好,她能处理得特别漂亮! 但是光幕一来,一切就变了,像酸水从胃里不住地反上来,怎么也抑制不住。 眼泪流出来,就不受她控制了。 “对不起……光幕。”神明一边说一边抽泣,“我不是要怪你们……我就是……太担心了。” 光幕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神明的后背,帮她顺着气:“没关系,阿明,这不是你的错,这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你不用道歉,你永远不需要向任何人道歉。你说得对,都是我们不好,害伟大的神明女士担心了。下一次不会这样了,我答应你,我向你保证,下一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神明身体顿了下,然后抽了抽鼻子,闷声说:“你别说话了,你一说话胸腔就震,震得我可难受了。” 光幕低声笑了笑:“哦。” 他压下隧晶一样亮橙深邃的眸子,看着那一截像鹤般纤细的脖颈从衣裙领口中探出来,轻轻地颤动。每一次细微的抖动都被宽大的领口衬托得如此明显,充满了脆弱的、让人想要破坏的气息。 光幕下意识想到碎片意味深长问他的那句话—— “那我换个问题,你动杀心了吗?” 光幕缓缓抬起手。在神明看不见的地方,那张布满温柔的笑容的面容像雪糕在炎日下化开,接着变成一副扭曲的、丑陋的、狰狞的、绝望的……被世间一切痛苦缠身的嘴脸。 那截裸露在外的脖颈具有一股致命的吸引力。光幕的双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这里没有多余的人,只有他和神明两个,参泽的泠泽港距离罪域足足有1800公里,就像碎片想象的,他在这里杀了神明,谁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越是靠近神明,他颤抖得就越厉害,就连血液都逆着身体流走,指尖一片冰凉。最后,光幕整个人都哆嗦出了残影,头上也冒出汗水,连神明都觉得不对了。 神明的脸诡异地红了起来:“光、光幕……” 那根冰凉的、像枯枝一样的指头落了下去,指骨轻轻碰到了神明嶙峋凸起的颈椎。 83. 第二百二十三场 权杖四 神明顿时打了激灵,她慌忙地推开光幕,抽出身,没退两步又猛地停下,低着头搅动起手指。白裙外的皮肤漫起一片细细的疙瘩,她费尽心思地回忆起刚刚光幕说得话。 他说、他说——哦对了!他说下次他不会让她担心了! “不可以有下一次!你们想都别想,我要把你们关起来,谁都不许离开罪域了!都留下来陪我……” 光幕默默收回那根触碰到神明后颈的手指,不着痕迹地摩挲起来。他重新抬起眼睛,脸上的再次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静静地看着神明在他面前费尽心思地佯装镇定。 “我、我……” 神明说着,声音愈发低落。 “光幕,我现在真的明白了。你那时候说得对,那就是解决孤独的不二法门……知足就是唯一解法。” 光幕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 “只有这样,才不会有人再像这样受伤……我也可以不再像以前那样。”神明低着头,“小铃儿走了之后,我感觉好难过。光幕,一个人的旅行一点也不好玩,那和大家一起出去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如果我不说话,周边就会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那种感觉让我害怕……你以前当描金人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神明抬头的瞬间,光幕已经彻底平复下来。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既没有初见她的惊喜和后怕,也没有拥抱时那样呆头呆脑。 现在他,又变成那个藏着心事和秘密的“光幕”。 不是名字是“光幕”的光幕,而是代号是“光幕”的光幕。 光幕淡淡地冲着神明扬起一个宽慰的笑。 “阿明,你说过,那不是唯一的解法。” “可是……” “你说了,我就会相信。”光幕笑了笑,“何况,把我们都关起来,那面具怎么办啊?” 神明眼睛一亮。 “什么意思!面具没事吗!你还没和我说你们遇到什么了呢——哦对了,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小铃儿回罪域处理,他给我留了纸条,让我去旅店等他,皇女姐和痴心呢?她们都还好吗?” “面具她……” 神明憧憬地看着他。 光幕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还没有任何消息。” 不等神明再说什么,光幕拉出那条吊坠:“剩下的消息我们回罪域再说吧。风铃的事交给我,我把你送回罪域会去沿途找他的。” 这是最高效的办法了。 神明点头:“嗯,那我们就快点走吧,小铃儿也受了很严重的伤,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4月3日17:12(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4小时48分钟) 晚霞如喋血般笼罩天空,夕阳透过玻璃照进房间。 魏德尔的圆桌会议室中,痴心坐在主位上,忽然抬起头,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它们来了。” “它?”仓鸮注意到她的用词,“痴心,你在说什……” 橙色的辉光一闪而逝,满身血污的神明出现在会议室中。在她身后,一截数据流在空中加载片刻,光幕也显现出了人类的形态。 看到坐在门口的风铃,神明慌张地跑过去,拉着他的椅子把人转了过来。 “小铃儿!你没事了吧!” 风铃脸上还裂着细小的口子,那些魔法师专用的帽子和衣装都被他脱了下来,换了一件宽大的亚麻白衬衫。神明一眼就看出来这件衣服的出处——这是她当时回联邦给皇女姐买的。 神明看着衣服张了张口,最后重新抿起嘴角:“你脸上怎么还有那些□□道,消不掉了吗?” “不碍事,不疼。痴心姐姐说我这几天用了太多愈合剂,应该有点免疫了。”风铃蹭了下脸,“我本来说去接你,但鸮哥说幕大哥去了,就把我留下了。” 他说完,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神明,见她没事,紧握的双手终于松开,故作轻松地笑了。 “倒是明儿姐,你脖子上的伤怎么样了?” “我也没事!你看,脖子也好了,腿上也好了,全都好了!” 神明在他面前转了一圈,见风铃表情愈发凝重,神明的笑容一下就僵在嘴角上。 ……完啦! 忘了小铃儿不知道她去关源转大阵了! 神明连忙伸出手,她原本想拍风铃的头,但是这人太高了,她手一拐拍到了风铃胳膊上。 “呃,这个、那个、就这样吧!你快坐下吧,我、我还没和痴心打招呼呢!” “……”风铃若有所思地看向神明身上的树枝,透过狭小的缝隙看到了被血液洇成紫色的裙子。 他回头和光幕对视一眼。 光幕微笑道:“回来就好,你明儿姐可担心了。本来我跟她说,把她送回来就去找你的。” 风铃咳嗽了两声,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回头看向身旁假装毫不在意这边的神明。 神明仰着脖子,和桌子另一边的痴心仓鸮挥了挥手。 “痴心!仓鸮!” “明姐。”仓鸮也挥起手。 痴心笑着点了头,往神明身后指去。 神明狐疑地看了眼痴心,转过身,一头撞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中。 “小神明……”皇女半跪在她面前,哽咽两秒,“回来就好。” 听到皇女声音的那一刻,神明眼泪“唰”得流出:“皇女姐!!!” “嗯,在呢。”皇女的声音也哽咽了。 神明挣扎两下,急道:“皇女姐,我身上的衣服可脏了,你快松手!” 皇女依言松手,只是还紧紧拉着神明的双手。她认认真真地把神明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露出了心疼的神情。 “都瘦了。” “哪有,皇女姐你净瞎说!”神明鼓起腮帮子,“我才出去两天!” “嗯,没有,我们小神明好着呢。”皇女抬手摸了摸神明的头,泪眼婆娑,“欢迎回家,神明。” “哎呀……”神明低着头,“皇女姐,你这样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羞赧地移开眼睛,环绕一圈会议中的人。 风铃、光幕、痴心、仓鸮…… 神明脑子一抽,疑问脱口而出:“欸,面具和碎片呢?她不是应该和你们在一起吗?” 会议室一时间静了下来,痴心顿时红了眼睛。 “她……” 痴心飞快地吸了下鼻子,别开脸做了两个深呼吸。 神明尴尬地抠了抠脸:“……啊这。” 她说她不是有意的行吗。 再回过头时,痴心已经很好地平复了情绪:“面具在情域和我们分开了,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碎片在易区和风铃分道扬镳后,也再没有音信了。她们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啊。”神明下意识回头看了光幕一眼。 “没关系的,没有消息,也许就是好消息。”光幕安抚道,“至少情况也不悲观。” 房间中重逢的喜悦被迅速冲淡,神明忧心忡忡地看向痴心,这一次她聪明了,没有问出那句“那我们怎么办”。 痴心勉强扬起嘴角:“光幕说的对。不管怎么说,你能平安归来都是好事。神明,这些事情你暂时不用担心,你才回来,不如先休息一下。” “我不用……” “不用着急拒绝,休息一下是应该的。这两天你一定也很煎熬,我能想象到那种身心俱疲的感觉。”痴心温柔地笑了,“别担心,你和光幕都应该好好洗个热水澡,换上件舒服的衣服。在这期间,我们四个可以先讨论一些其他问题。等你们回来,大家再一起同步更多情报。” 神明还是很着急:“可这都好几天了呀,洗澡又不急……” “事情发展到这种局面,我们已经不差这一个小时了。我和皇女回到联邦后睡了至少一个小时,仓鸮在我们醒后也睡了一个小时,风铃也休息了四十分钟……” 痴心 的笑容淡了许多。 神明不知道痴心是不是想到了回声的遭遇,她只是听着痴心缓缓地说着几个人的休息时长。 这感觉不像痴心在安稳她,更像痴心在说服自己去相信这种决策没有错一样。 “……风铃的精神也好多了,原本没精打采的,都快昏倒了。所以你看,适当休息是好事呢。”痴心顿了顿,笑着说,“无论如何,神明,我都想告诉你,欢迎回家。” 仓鸮起身:“欢迎回家,明姐!” 风铃撑着头,语气散漫:“欢迎回家啊明儿姐。” 光幕走到她身边:“欢迎回家,阿明。” 神明愣在原地,片刻后,她抬手抹去眼泪,扬起一个她自认为最灿烂的笑容。 “嗯!我回来了!痴心!我回来了!!我超级、超级、超级超级想你们!” 痴心轻笑了一声。 她的身边,仓鸮眼圈偷偷红着。 对面,皇女正起身安慰着风铃。 “小铃儿,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皇女姐可以借你个肩膀。” “皇女姐,我没事……” 风铃拒绝完,犹豫地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皇女。 “要不……我借姐姐你个肩膀?”风铃声音发虚,“或者你也可以把我当作某些人出气?” “哦!那太好了!”皇女毫不犹豫止住了泪水,对着风铃抬起手,“感谢你的慷慨,小铃儿!” 风铃:? 皇女手迅猛落下,却在半空一晃,转到他脑门,轻轻一戳:“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就是就是!皇女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嘛!小铃儿你太不了解皇女姐了!”神明抱着皇女的胳膊附和。 痴心没有加入他们的笑闹,她只是微笑地看着。 渐渐的,她眼角的笑意开始变淡、变平、变得哀伤。 一片潋滟水光悄悄涌入她的眼眶。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算不算正常。看到光幕带着神明回来的时候,她感觉皱巴巴的心脏舒展开了;大家欢笑着,平平安安地坐在这里,甚至还能有说有笑的打趣,她也感到欣慰非常——这世上怎没有什么比这样的画面更动人的了。 可同时,还有一些更加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 “面具……” 痴心错开了神明抱着皇女胳膊撒骄的画面,垂下眸子。 泪滴随着视线掉在桌面上。 “你到底在哪呢?” ……这么久不回来,我也会想你的啊。 4月3日17:54(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4小时06分钟) 海面上方碧空如洗,往托兽慢悠悠地以自行车一样的速度向着目的地飞行。 面具支开手环的光屏,蓝色的屏幕加载片刻,显示出不同方向的箭头和各色批注。 “精神链接的断联导致信息不对称,无论是求援,还是示警,都没有办法完成。这是关键。想在外域保证信息畅通,就要着重保护痴心,尽量避免带她离开罪域。” 毕竟天国和器物文明都有自己传递信息的方式。不能被敌人的优势拉下太远,否则会因为木桶效应吃大亏。 这一次就是这样。 面具沿着箭头继续往下看。 下一个关键词是成因。 “成因不明。疑问点在于,凶手是谁,又在什么时间、地点断联。” 但这些事情都发生在面具灵魂出窍期间,她什么都不知道。 面具伸手滑动屏幕,两个新的关键词随之出现。 “武器、防护道具。” 她现在唯一能考虑到的,就是武装起痴心,让她被袭击成功的可能性降低。 没有信息就是这样,面具叹了口气,不多在这方面纠结。她重新屏幕滑动,指尖不经意掠过那句“界主&裂隙,暂无解,不考虑”。 面具的目光略微一顿,迅速划走了那句话。 84. 第二百二十四场 星币七 屏幕重新落到那个被她加倍放大的关键词上。 “对外势力”。 银沙片的暗杀后,面具就计着要划借助罪域的势力,威慑佩列费斯各域了。 在这之前,面具考虑的问题是:一旦公开,罪域这种新的存在就会引起全大陆的警觉。 她是为了调查罪域屏障前往佩列费斯的,如果大张旗鼓地离开,被幕后真凶注意,那她恐怕什么也调查不到,甚至就连相关证据都有可能被幕后人提前销毁。如果幕后人进攻性足够强,还可以驱狼吞虎,让他们被各种明争暗斗缠上,无暇顾及调查——就像天国现在做得这样。 这是第一点问题。 第二点是财政。 他们没钱。 联邦内乱刚结束,光是底利马一个地方就足够何朴头疼的了。打仗打的就是钱,面具没能力让联邦高层同意对外作战的计划——就算有,她也不会这么做。 昨天到现在,面具思来想去,最后得到了一个新的想法。 一个代表罪域的组织。 组织这种东西,定义非常自由宽泛:可以是地域支持的,也可以是个人组建的;可以是不起眼的,也可以是富可敌国的——这就是她现在需要的。 不和罪域挂钩,却又处处和罪域存在联系。 她要建立一个组织,包括魏德尔,但不只包括魏德尔,还有沉地的跑团俱乐部、神明曾经发展的信徒、依旧活跃在荧幕前线的洛克斐家族…… 她需要建立一个更庞大的东西:人手、资金、名望、绝对的实力……最后,她所需要的,这个组织都会拥有。 这只是一个雏形,等把人都找回来后再商量也不迟。 当务之急,是回到罪域,看看人都在哪里。不在罪域,就召集罪域的兵力出去把人带回来。 面具向前取回自己的外套,披在肩膀上。她越过往托兽憨厚的平头,望向遥远海上那孤零零的银沙海岛。台风让她被迫从改道。从原本的目的地改到东北方向的虚假左边点,她路上消耗的时间又多了六个小时。 这还是她在碰运气,如果不能进去,就要再走三百公里的陆路。 但是此时此刻,远方逐渐沉入海中的太阳,还有那无边的灰蓝色暮云,配合着令人安心的潮声。自然将最宽阔坦然的形态呈现在她眼前,极目远望,仿佛能看到那些闪烁着微弱银光的湿润海沙。 那是家。 再回头,看向她曾经走过的道路。 银沙荒漠与积液森林依旧泾渭分明,魔雾彻底消散,只是天上依旧无光;参泽永不落幕的太阳仿佛从未真正出现在这个世界中,像童话一样永不结束;自我海岸的鲜花无风自动,花枝上永远挂着咸咸的露珠。 面具只觉得胸中无限开阔,一种足以吞吐江海的气势由内而外地托起了她。 她就像正在向东方移动的太阳,也在回家。 不久之后,她又会升起。 从西方、从天国的头顶、跨越整个佩列费斯,看过舞域、易区、参泽…… 所有伤害过痴心的地域都要付出代价。 在那之后,她正如日中天,那个将裂隙带走的界主也必须要正视她。 面具的外套迎风舞动,望向视线的最远端。 “等着我。” 同一时刻,世界意志捂住胸口,闭眼在心中重复了一句。 “是的,我会等着你。” 4月3日18:20(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3小时20分钟) 暮云连缀铺满天空,会议室内部渐渐昏暗起来,偏黄的白色灯光打开,照在每个人身上。神明和光幕全都洗漱完毕,换上了干净衣服回到会议室。 两人进屋的瞬间,痴心伸手压住胸口,掌下心头狂跳。 兜兜转转,又轮到她做出决断了。 “学长……” 痴心默默擦去手心冷汗,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请坐吧,第一次临时会议现在开始。首先,我需要重新连接光幕的精神链接,请各位放松精神抵抗,三秒后我会使用能力——3、2、1。” 倒计时结束,柔和的白光立刻在众人脑海中升起,白线像触手一样伸出,而后相互连接。所有人的脑海中出现光幕的身影,熟悉的感觉复现,一如六天前痴心的第一次尝试。 只不过彼时她试探又不安,惊慌且忐忑;而此刻,她平静地就像起身倒了一杯白水,什么多余的反应也没有。 “好了,剩下的连接并不着急,我们先说情报。” 痴心点到为止,将压制所有人的能力收回。她目光平淡,扫视一圈众人的状态,见众人脸色并无大碍,重新开口。 “根据梳理的情报,我们一致推测面具仍在佩列费斯范围内,主要范围暂时认定为情域帕顿时区、舞域东部、自我海岸沿岸,小概率可能出现在参泽港口区域及近海地区——” 痴心看向走进门就没再动的光幕。 “光幕,寻回面具的事就拜托你了。” 光幕点头,犹豫片刻,低声问:“如果……” “如果这些位置都没有人,那就请你再沿着所有陆地和整片大荒洋,仔仔细细地找一遍吧。” 光幕呼吸一紧:“我明白了。” “你发给我的消息我都已经仔细看过了,我会转达的。”痴心冲着他点点头,“接下来的任务辛苦了。” 目送那道橙色的流光消失,痴心敲了敲桌面,主要看向神明。 “风铃回来时带了两个俘虏。皇女说,其中一个叫斯塔尼的隧域人能够计算光幕吊坠的行动轨迹,我想也许你能从他身上研究出些和这次意外有关的信息,就留了下来,现在还关在隔壁的冷冻舱。晚一点,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一趟。” 神明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是外话,不是最重要的。刚刚库莲给我打电话,说她们已经通过脑机,从那个天国士兵脑海中读出大量情报——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情报可以解释我们的遭遇。” 痴心笑容寡淡。 “首先,按那个天国人的记忆,消息泄露于面具房间的打印机。波尔沃亚的人通过打印机的历史记录,找到了写满我方计划的纸张,得知我、皇女、光幕以及面具于4月1日前往情域的情报。目前,暂时可以排除我们八人当中出现内鬼的可能……” “嘶。” 她才说完内鬼两个字,神明和皇女就立刻倒吸了一口冷气。痴心看向另外两个人,仓鸮面无表情,风铃侧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仓鸮刚刚与皇女调查过面具的房间,并没有任何人入侵的迹象。但打印机中确实有文件记录,也有打印记录;我调阅了这期间的监控录像,同样没有可疑人员往来——不排除天国拟态成面具的可能性。但最令我疑惑的一点在于,面具不会在电子仪器中留下这种东西,她更不会打印纸质文件,这不符合她的习惯。” 越是这么说,痴心就是越是觉得自己手脚发凉,她止住话头,看向座上四人。 “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神明低下了头,皇女茫然地听着,仓鸮嘴角平平,一动不动。 风铃和痴心对视一眼,开口:“首先可以肯定,除了我们八个人以外,没有人会知道会议的内容。即便有人冒充面具姐姐进入房间,打印机中也要有东西才行——问题在于是谁把这份文件放进她房间的。” 风铃轻笑一声。 “痴心姐姐,看起来我们并没有办法确认谁是内鬼。” “如果要确认慊疑,那么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应该被纳入怀疑的范围。波尔沃亚他们就在魏德尔,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无心情况下,被敌人利用。提起这个话题只是为了告知大家,无论如何,我们可以确认此次行动与天国有密切的关系。不管面具会不会回来,我们都要提前做好应对天国人的准备——比如说武器。” 她看向神明。 “赐福。” 风铃。 “更多负责安保的人手。” 皇女和仓鸮。 痴心咳嗽了一声:“虽然是后话,但时间也很紧迫,我们可以晚点讨论详细章程。你们也可以在脑海中也想想有没有办法。接下来——风铃,你说有关于仙域的重要问题要放到会议上讨论,现在就来说说吧。” 风铃停下正在搅动的拇指,重重地吐了口气,竟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抱歉了各位,我给你们惹了新的麻烦——拉若兰达被我间接害死了。” 除了神明以外,痴心等人表情都很茫然。 “他是仙域域主,还有一个女儿,仙域的贵主,拉若米拉达。简单来说,拉若兰达死后,他的女儿很大概率会与天国合作。” “呃,等一下!” 神明突然伸手出声。 “不好意思,小铃儿,我打断一下。” 众人的目光积聚在神明身上,看她做了个安 抚的动作。 “我有这方面的好消息——风铃离开后,我接管了整个源转大阵的控制权。从今天下午开始,仙域人就没有办法自由进出了。就算有再多的战力和资源,仙域人也没办法使用,除非他们能够研究明白源转大阵的设计原理。” 说到这,神明扬起下巴,骄傲起来。 “但那是不可能的!” 风铃下颌绷紧了。 他看着神明得意洋洋的表情,心中动摇起来。 所谓的不可能,是因为明儿姐真心觉得海族学者的研究能力不足,还是因为源转大阵从一开始就与永昼海无关? 神明正好看向风铃,笑容和煦:“没事的,小铃儿,你看来伤口还没好,我来和大家解释吧。” 她对他毫无怀疑。 风铃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犹豫地点了下头。 神明接到明示,扭头望向所有人:“先来简单解释一下源转大阵部分。完全启动的源转大阵和罪域的屏障相似,甚至限制更加严格,意思是没有任何人能够从源转大阵中进入或是离开,无论是域主、贵主、还是什么不重要的主。永昼海的能量还能支持源转大阵全力启动至少三百年,想破解只能从管理权限下手。但我可以保守地说,百年之内,仙域还没有能够解开源转大阵的学者。” “仙域没有,那天国呢?”风铃试探道。 神明没有任何犹豫:“不可能!一个碎片已经够多了,但碎片是我们的人,天国那边根本无人可用——他们在赐福领域的建树,也就是聊胜于无吧!” “是吗,那就好。” 痴心想了一会儿,反问道:“这么说,就算那位仙域的贵主想要带兵出击,也做不到了是吗?我们不用考虑仙域的问题了?” 神明“呃”了一声:“好像有点小问题……” “什么问题?” “从天国人手里接走我的,就是拉若米拉达。但是两天前的下午,就是她把我从罪域带走的那天,他们好像接到了很重要信息。拉若米拉达看了之后,就带着一队人离开了队伍。”神明声音低了下来,“所以源转大阵启动时,她不在仙域。” 痴心陷入沉思,一时没有开口。 过了一会儿,皇女开口了。 “这么说来,就需要回答两个问题。 “第一,那位贵主小姐回到仙域能不能隔着大阵,获得附亲已经去世的情报,又能否得知此事与我们有关。第二,她手上的人手、包括可使用的赐福是否会对现今局势产生重要的影响;比如对方加入天国,是否有可能产生‘1+1大于2’的效果?” “这个……一队人手差不多二十人,赐福浓度应该还挺高的吧?”神明犹豫地说。 “不用怀疑,一定会产生严重的影响。” 风铃斩钉截铁给出结论。 他严肃地看着众人,接过了神明的话题:“出发救援前,碎片评价拉若米拉达不是易与之辈。她对拉若米拉达的评价很高,说她是一个难得的聪明人——天国空有强大的兵团,却没有与之匹配的领导者。如果拉若米拉达加入天国为其献策,恐怕确实会像皇女姐考虑的那样,达成超越预期的效果。” “但天使族傲慢,他们未必会听一个外来贵主的话。”神明插嘴。 “碎片说,拉若米拉达面慈心很,天国人吃软不吃硬。她有心附庸操控,对方未必能发现。” 痴心慢慢地说:“也许塞梅尔黛尔作为女性,以及她身处的第二话事人立场,会成为她重用拉若米拉达——” “什么拉若米拉达?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倨傲且冷淡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突兀地打断了这场陷入僵局的讨论。 痴心五人纷纷看向大门,风铃更是转了半周椅子。 来人身穿易区游商的衣服,巨大的兜帽掩盖了她的面容。一打眼看过去,并看不出她的特殊,只觉得是个易区里再常见不过的普通商人。 见众人看过来,碎片放下兜帽,露出满脸风尘仆仆的痕迹。 “碎片!”神明兴高采烈地站起来,“太好了,你也平安回来了!怎么样,没受什么伤吧?” 碎片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相比神明,其他人就显得没有那么激动了。 看到碎片的瞬间,痴心立刻想到光幕给她发的那条消息—— “见谅,我无意挑拨是非。但我深度怀疑,此次行动的失败与内鬼有关,而内鬼就是碎片。” 85. 第二百二十五场 星币四 “这一路一定很不容易,先坐下吧,碎片,你需要喝点水休息一下吗?”痴心问。 “不用了。”碎片转开神明和风铃之间的座位,坐了下来,“先说拉若米拉达的问题吧,我听你们在讨论,你应该也希望尽快得知这方面的消息不是吗?” “嗯……”痴心有点招架不住碎片咄咄逼人的态度,“我们刚刚在讨论,拉若兰达之死可能对拉若米拉达产生的影响。虽然神明通过源转大阵限制了海族进出的自由,但……” “行了,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了。”碎片不温不凉瞥了风铃一眼,“没必要,拉若米拉达已经死了。” 会议室的气氛都一瞬间变冷许多。 “拉若米拉达……死了?” 又憋了半晌,仓鸮才发出第二声感叹:“啊?” “嗯,昨天,她在赫迷后的卡希思山林被天国佣兵杀了。” 痴心神色变化不定,声音也跟着颤抖:“真的吗,怎么会这样?” 碎片眼皮都没抬,闭着眼没说话。 风铃问:“还有其他消息吗?明儿姐说拉若米拉达是因为什么大事离开的,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巧合?而且她身边不是还有一支护卫队吗,那群人不差,人呢?” “从头解释吧。”碎片重新睁眼,撑着脑袋,“1日,赫迷向大陆宣称,它们要拍卖仙域的立身之本避水珠,因此拉若米拉达不得已放弃押送神明的任务,转而于4月2日下午抵达易区,与赫迷谈判。2日下午一点前,赫迷发布公告,避水珠已被神秘富商全部预定,不再参与拍卖。这期间,仓鸮的一只影子负责跟踪拉若米拉达,约四十分钟后,那只影子回来,告诉我拉若米拉达死了。” “告诉你拉若米拉达死了?”仓鸮皱眉,“我的影子没有这种功能。” 碎片翻了个白眼,没回答。 风铃追问:“那些佣兵是谁?” “不知道。天国在易区的佣兵多了,影子只承认其有金眸。”碎片说,“我后来又去了一趟案发现场,痕迹被处理得很干净,一行二十一人,死不见尸。” “听起来确实是天国佣兵的暗杀方式。”皇女说,“据说这些人会用瞬冥悟地中的一种毒药,将目标的尸骨处理干净,如果赶得早,也许很能看到一些东西?” “嗯……参泽的情报有点落后了。”碎片不置可否,继续道,“我又去了那群佣兵交付委托的地方。不起眼的酒馆,不算偏僻也不算热闹的街道,所有东西都中规中矩,和器物文明与赫迷没有关系。影子从它们地下的隐藏空间找到了一张委托书——” 碎片从手镯中掏出那张委托,拍在桌面上,向着神明推了过去:“给痴心。” 经由神明和皇女的层层递交,痴心接过这张薄薄的纸张。 任谁也想不到,就是这样一张质量堪忧的黄纸上,写着一桩足以震撼大陆的血淋淋的委托。 而黄纸之上,委托的内容更让痴心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 “委托日期是3月29日?!” “对。”碎片平静地说,“看内容。对方在3月29日下达灭口委托,但她在那时候就已经确认了时间地点。再往下,委托明确要求,要在4月2日下午一点二十五分,于卡希思山林围杀拉若米拉达及其随行人员。也就是说,这和在赫迷拍卖避水珠的,是同一个人。” “或者说,这背后的幕后主使是同一个人。”风铃补充。 碎片懒得解释她就是这个意思,点了点头。 痴心放下委托单:“那碎片,你有在那间酒馆问出什么其他有关于委托人的信息吗?” “我试着套话了。” 碎片省略了自己假扮天国佣兵的部分,直接给出了结论。 “提交委托的是个情域人,据那个情域人自己说,她做这件事是为了给神明报仇。” 神明惊了。 “给我报仇?报什么仇?” “据说……”碎片话没出口,先冷笑了一声,“据说佩列费斯有个赐福学会,整个学会的人都是你的粉丝,其中也包括仙域的学者。自两百年前你被通缉,仙域学者向学会透露这项情报,他们就开始秘密筹备复仇了。” 神明张大了嘴巴,半晌才缓缓道:“……受宠若惊。” 风铃终于抬起头正视着旁边的碎片,问出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这么说,这是个巧合?”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 就连碎片都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不是巧合,结果都是这样的,时间就是这么恰好地卡在了这样的位置。如果赐福学会的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他们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不仅替神明报了仇,还间接救了她一命。 “从逻辑上讲,一个信众遍布各域的组织,利用二百年时间募集大量避水珠也是合理的。”碎片平静道。 会议室依旧安静。 没有人在这时候接话。 任谁都很难瞬间接受这是个巧合,但是其他的一切又都显得很合理: 时间、动机、方式……赐福学会的证词没有一样可以挑出毛病。 委托的发布日期是3月29日!那时候除了面具,其他人连神明的面都没见过呢,怎么说都不会和他们有关系! 但要说这是个巧合,那也太荒谬了! “没有更多线索,目前只能接受这是巧合,多想也无益。”碎片说。 几人抿着唇,跟着点了点头。 “碎片,除了这个,你还有其他的消息吗?”痴心殷切地看向她,“比如……面具的消息。” “没有直接信息。整个易区的情报相当滞后,现在大家口中讨论的除了避水珠,就是天命之人和暗域。就连你们的事情,我也是到了儒略才从首时那里分析到的。” 这是首时承诺的,痴心对此并不意外。 “除了这个呢,有什么间接的信息?” “嗯……易区的佣兵吧。” 众人疑惑。 碎片清清嗓子:“易区到情域的路上,多了很多不该出现的天国佣兵。这些人原本就是些游勇散兵,只和伊尔打交道,行事也散漫。但现在,他们却组建起了小支的部队,目的性明确,不是去舞域就是去情域。而且越往儒略时区走,这种佣兵就越多,最后到了儒略,街上走的执勤员几乎有一半都是佣兵假扮的。” “假扮执勤员?”痴心眼前一亮,挺起身,“意思是面具在那里吗!他们在找面具!” 碎片啧了一声,她用力揉了揉脑袋,放平心态:“意味着天国派出的兵团没有音讯了,都被你们解决了,庭撒只能派这些散落在外的佣兵暗中调查,所以我应该回罪域,看看你们是不是真的安全了。” “那面具呢?” “和面具没有关系!”碎片皱眉,“波尔沃亚告诉庭撒你们去情域了,他们就要去那儿找,看兵团到底在哪里消失,明白吗?” 痴心眨着眼睛,才直起的腰杆瞬间瘫倒,像是所有的精气都被抽走了。 碎片没什么反应,继续耐着性子说:“儒略时区很平静,影子在首时的房间潜伏了三个小时,没有听到和袭击有关的任何信息。直到现在,我回来亲眼看到会议室的情况,才真正确定了所有猜想。 “听好了,面具现在的状态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情况,她没有遇到任何袭击,这种可能中,她现在一定在独自回到罪域的途中,你们不用着急,等着就行——当然了,如果光幕那个蠢货能提前找到她,算你们运气好;第二种是她被更高维的东西捕获了,和裂隙呆在一起。这种情况下,面具是生是死都不重要了,那不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接下来你们要怎么做,我管不着,但至少你们可以分成这两部分,不用像个没头苍蝇似的。” 说是 “你们”,可碎片谁都没看,只看向了痴心。 痴心在她说完那句“是生是死都不重要”后,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皇女和神明面面相觑,风铃忧心看着痴心,仓鸮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一言不发。 碎片看了一圈,耸了耸肩:“行吧,如果你们现在不想讨论这种问题,那也可以换个话题——我调查完情域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一趟舞域。我运气不错,在那里发现了些没来得及打扫干净的东西。” 这下连皇女都脸色都发白了。 碎片收回余光,轻笑问:“所以,寂灭领主是个怎么样的人?她为什么帮你们?她是怎么对天国人动手的?” 皇女和痴心迷茫地看着碎片,张了张口,谁也没说话。 碎片好不容易打起的精神在两人的反应中渐渐沉寂,她几乎在两人露出这个恶心表情的瞬间,就知道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了。一想到自己坐在这里,说了半天,就是为了这么一个问题,碎片就忍不住窜火,她的脸色越来越臭,名为烦躁的情绪毫不掩饰地从身上散发。 最后她干脆一推椅子,站起身来。 “没意思,我走了。” 痴心急忙阻止:“等等……” 碎片头也不回地说:“该说的我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什么好等的。” “等等,碎片。”风铃快步走到碎片面前,挡住大门。 碎片仰着头,露出警惕的表情:“你干嘛?” “碎片,算你发发善心,再帮帮痴心姐姐吧。”风铃压低了声音,“面具姐姐走了,她比谁都难受,坐在这里冷静地讨论问题已经是极限了。如果没有你分析,我们恐怕谁也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你在这里,他们才会安心。”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碎片冷笑一声,“从一开始我们就说过,我可以不参与你们的行动,帮到这里都算我人好,我还没找你们要报酬呢。”她一把推开风铃,“起开,别挡道。” 会议室的大门打开又关闭,碎片毫无顾忌地走出房间,只剩下座上五人无声地看向彼此。 痴心看向撞在椅子上愣神的风铃,轻叹了一声,走过去将风铃扶起来。 “没事吧,风铃,有没有牵扯到伤口?” “没事,痴心姐姐。”风铃勉强笑着,依靠着她重新坐下。 痴心没有立刻转身,她担忧地看着风铃露在外面的皮肤,似乎在观察伤口的变化情况。 风铃笑了:“真的没事,姐姐。等会议结束,我再去找碎片问问,能不能配点药,说不定她能治好呢。” 痴心压了下嘴角,什么也没有说。 “继续吧,痴心,碎片给了很多线索,我们还有很多要讨论的事情。”神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痴心嗯了一声。 她回过头,没有挪步,而是看向座位上的其余三人。 神明、皇女和仓鸮看向她的眼神都没有信任,只有对她状态的担忧。 如果是面具站在这里,碎片会走吗?他们看她的眼神会是这样的吗? 这场会议讨论的流程,还会像现在这样漫长吗? 痴心挥去心中的想法,就近坐到了碎片刚刚坐下的位置。 “碎片提醒的对。裂隙作为世界意志,却在这时候消失了,这是个重要的线索。我们面对的敌人除了天国和器物文明,很有可能还有更高维度的东西,比如其他更强大的世界意志。既然光幕已经在找面具了,那我们就直接来讨论第二种情况吧——” “痴心……” 神明忍不住喊了痴心一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奇怪地表情看着她,痴心停下了,不解地看着神明。 这时候,她听见了抽泣的声音。 是从她自己身上发出来的。 不知何时,她已经泪流满面。 86. 第二百二十六场 星币五 4月3日20:07(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1小时53分钟) “饭来了饭来了!” 仓鸮提着大袋小袋的盒饭跑进会议室,饭菜都刚出炉没多久,隔着塑料袋还能看见蒸汽往上冒。皇女立刻站起身,过去帮忙。 “这袋是汤,都一样的。”仓鸮把袋子递过去,压低了声音,“还没有结果呢?” 皇女抿住唇,摇了摇头:“和面具有关,痴心不想让步。” 仓鸮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皇女叹了口气,拍了拍仓鸮的肩膀,提着袋子走到桌边。 “这样不行的,底利马才刚刚解放,联邦就未必会同意你的申请——” “我会让他们同意。沃尔·洛克斐体内还有你的精神暗示,库莲和菲娜的立场就是面具,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联邦为面具报仇。” “可是姐姐,这真是她想要的吗?” “此一时非彼一时,我们不能就这么放弃她——” “没有人说放弃她啊,但你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呢!就算你带着整个罪域出来,不知道打哪里不是一样吗!” 皇女看看急赤白脸的神明,又看着满脸通红的痴心,最后把手里的汤放到相对冷静的风铃面前,伸手拍了拍桌子。 “好了好了,都休息一会儿,先吃饭吧!” 争吵声戛然而止。 皇女坦荡地看着吵成一团的众人,微笑道:“仓鸮好不容易避着园区里的员工买到的,盒子还热乎呢。知道你们着急,但是就算要讨论,也得有力气才行啊。三天在外边受苦受难,都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你们闻到饭菜香就不想吗?” 一想到在外面这几天,自己深陷绝境,能够依靠的只有身边的同伴,刚刚还吵得唾沫横飞的三人立刻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神明撑着下巴默了默,看看痴心,又看看舍生救她的风铃,半晌才低声道:“对不起啊,大家,我情绪有点激动了。” “惹两位姐姐不高兴了,我的错。” 痴心强笑着,哀伤莫名地看着他们。 风铃始终微笑,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实想法;神明神情动摇,唯独眼神坚定。 她叹了口气:“……我也是,抱歉。” 皇女看着几人举动轻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该分的饭分完,皇女和仓鸮有意无意对视一眼,率先打开饭盒。塑料盒的声响“咔咔”响起,受气氛的影响,另外三人也跟着动作——至少要给皇女和仓鸮面子。但仅仅是这样的斡旋并不够,整个会议室还是出奇得安静,气氛低迷压抑。 痴心象征性地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 她明白仓鸮不拿营养剂的原因,也明白皇女话里的良苦用心,但是她现在真的没有胃口放松心情吃饭。 一时的道歉说明不了什么,该有的分歧还在。 皇女本就认可神明的主张,和她关系又亲近,必然支持神明;仓鸮只要发话,就会站在她这边;至于光幕,也许会站在神明那边,也许会站在风铃那边;而碎片谁也不站,自己就是一派。 可另外这三人的“选票”她想不出拉拢的办法,因此无论如何,她都没有胜算。 “要是学长还在……” 痴心垂着眼睛,盯着眼前的盒饭一言不发。 如果她处理不好这件事,现在还能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吃饭的人,很快就会分道扬镳。 可是要怎么才能处理得好?说服神明,或者她妥协? ——她不想妥协。 回声离开后,她就只剩下面具了。 她也不想妥协啊…… “还有人吗!” 会议室门大开,碎片看到会议室内众人脚步一顿,而后冲进室内,连门都没有关。 “你们知道波尔沃亚不见了吗?” 碎片换回了那套经典的漆皮黑色套装,裤脚沾着水,走进来时在地毯上留下了好几个湿脚印。 痴心愣愣地看着碎片,脑海还一片空白。 仓鸮见状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下午一直呆在会议室……” “那还愣着做什么!赶紧给你们联邦的人打电话啊!” 见痴心还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碎片立马急了,两手狠狠拍了拍桌子,探身瞪着她。 “哎呀,找他们要各个进出点的监控,看波尔沃亚有没有离开罪域,让他们从晚上六点开始找!听明白了吗!” 痴心慢了半拍终于反应过来。 “面具没……” 她话音一顿,掏出手环给克谭打去电话。 “……嗯,是我,克谭女士。我想请问四月后巷那边现在归哪个部门管,跟负责人说我现在需要今天下午六点到现在的监控录像……对,让他们看有没有人从那里出入,有消息你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对,给我。” 痴心挂了电话,一句闲话没说,立刻打开手环的光屏,在上面操作起来。 “旁边的坐标点我自己就能查,给我点时间。有什么消息你可以先和仓鸮他们说,我会听的。” 碎片没说话。她看了眼风铃还没拆封的汤,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就开了罐子,先找了个位置坐下,咕嘟咕嘟干了杯汤,连带着汤里的莲藕她也一并仰头倒进了嘴里,喝得满嘴都是。她也不在乎,随便拿风铃餐具包里的纸巾擦了下嘴,就精准地看向仓鸮。 “还有饭吗,给我也弄份,跑了两个小时快饿死了。” 仓鸮震惊地看向碎片,随后从脚边的袋子里又拿出一份盒饭。 这本来是给光幕准备的。 风铃扫了眼碎片,看她面色蜡黄,模样比刚刚在会议室见到时还憔悴,默默咽回了挖苦人的话。 “波尔沃亚和他的士兵都不见了。魏德尔里没有他们的踪影,他们住的青年公寓也没有人……” 碎片一边嚼一边和几人讲话。她狼吞虎咽还能清晰发言的行为看得众人目瞪口呆——速度之快犹如风卷残云,动作之迅疾则令人完全看不出她是天国贵族出身,不仅吐字清晰可闻,咽喉气管也是康健壮硕,而这节约时间的精神更令与会众人感动不已,由衷敬佩。 “我查了二层的监控,他们是正常下班点离开的。然后我又去了趟青年公寓,问了他们前台,他说今天还没有看到他们回来……不过下午陆陆续续有不少房客都回去过,这情况其实不算常见。” 碎片顿了下,瞥了眼神明手边的排骨汤。 神明毫不犹豫把自己的汤推向了碎片。 碎片掀开盖子又如牛饮,一口气吞了半罐后,又拿自己的纸巾抹了下嘴。 神明默默地把自己的纸巾也推了过去。 “我去他们住的地方检查了一遍,东西收拾得很齐,房间里留了几套他们平时上班时穿的衣服和鞋子……因此,他们有很大概率拟成了其 他房客的样子回去过。” “为什么?”仓鸮问,“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碎片正端起勺子往嘴里塞,听到这个问题忍不住噎了一下。 风铃瞥了眼她,立刻开口:“大概率是为了避免罪域的监控,小概率……避免的对象也包括碎片。” 碎片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算是对风铃的认可。 “你吃吧,我来说,有什么不对的你再打断。”风铃说,“既然波尔沃亚等人需要躲避罪域的监视,就说明他们有了新的行动。在这三天内,他们只执行了一次天国的任务,就是将明儿姐带走。在那之后,他们始终按兵不动,要么是有任务在后,要么是……” “废话太多了。”碎片放下勺子,抬头看向众人,“我推测指引天国的另有其人。而现在,那个人再次给波尔沃亚送去情报——这份情报就和面具有关。” 她挺直身板,严肃地看着几人。 “意思是,面具回来了。” 像是要印证她的话,痴心的手环响了起来。 她愣愣地抬手,一看到克谭两个字在手环上飘着,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痴心直接按下免提,克谭的声音随即从另一端响起。 “痴心女士,外情部的负责人已经检查完了所有监控录像。” “怎么样,有人吗!” “抱歉,没有。” 痴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按断的通讯,才刚刚转头看向碎片,就听到碎片冷冰冰地问:“海弄区的监控呢,你都查完了?” 这一句话不知道按下了什么按钮,痴心竟然直接哭了出来。 “没有……7区上上下下我都找遍了,什么人也没有。那间房子里就没有人……” “你先别哭。”碎片制止了痴心的崩溃,“什么都没有发现是好消息,我从来没说你能在监控里看到面具的身影,我只是让你看波尔沃亚他们是不是离开了。” “嗯……?”痴心止住了声音,眼巴巴地看着碎片,“您的意思是?” “只要确定波尔沃亚等人还没有离开罪域就可以了,如果他们不是接到了撤退的命令,那你仔细想,他们最有可能接到什么任务?” 碎片也没指望痴心这个样子能想出来什么,直接开口给出结论。 “是针对面具的杀局。” 痴心打了个激灵,望着碎片一言不发。 她不敢多问,怕再多听到一个不对劲的词句,都让这个希望也变成镜花水月。 这样作想的不止痴心,还有风铃。 神明眨眨眼,皇女和仓鸮看样子还没跟上,只好由她承担起这个追问的责任。 “可以多说点吗,碎片?我们这两天离开的匆忙,一个超六和仓鸮连轴转,恐怕未必能够骗过那么多个天国人。他们的选择还挺多的,如果不是针对面具,而是针对我们呢,比如他们知道我们回来了?” “只说一点,天国的行动目标明确,他们想一次性把我们所有人清剿干净。但根据我们现有的情报,唯独面具这个领头人没有遇到任何危机,这不合逻辑。如果无法捕捉她在大陆上的踪迹,那么最合适的围杀地点,就是这里。” 碎片眯起双眼,眼中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残忍漠然的杀意。 “人总是要回家的。越是接近希望,越是放松警惕——也越是容易濒临绝境。” 87. 第二百二十七场 权杖一 4月3日20:48(距离“暗金雨夜”事件还有1小时12分钟) “啧。” 暴雨倾盆,暗巷深处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冷啧。 面具毫无表情地从四月后巷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右手拎着外套,任由雨水从胳膊上滑落。 黑罗的夜视模式下,全黑的巷子完全暴露在视野中。面具迅速巡视一眼巷口两边,空闲的左手始终虚搭在腰间,确保只要有一点异动,她都能够掏出武器射击。 没有人。 她的肩膀放沉了些。 但这还不够。 坐标点外没有天国人的痕迹,他们不应该不做任何攻击。 如果不在外面,就只能在里面。 面具快速朝着巷口探头,而后马上回站原地。她数了三秒,没有动静,才彻底放下心,从巷口快速转进下一条巷子。 她的目的地是公交站,在黑罗商区,离着四月黑巷有一段路程。 如果走大路,环境会好得多。不仅速度更快,而且不用淌水,体力消耗更少。但面具还是尽可能地挑了更多后巷赶路。虽然后巷的排水做得很差,但好处在于巷路复杂且没有路灯。复杂的道路适合躲避追击;而有黑罗在,无光的环境就是对面具天然有利的场所。即便天国人设下埋伏,黑巷的特点也足够让伏击的威力大打折扣。 面具的眼睛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每到一个巷口都会谨慎地执行三秒警戒策略。 所有雨夜的后巷都是一个模样,蚊虫萦绕,废弃的易拉罐和死老鼠飘在水面上,在空气中散出臭水味。某些形状不规则的东西会时不时顺着水波撞上人的小腿,再轻飘飘地打转离开。雷声又闷又响,闪电横在头顶方寸间的巷框,照亮墙面上那些指责新联邦政府和底利马的涂鸦。这些涂鸦每隔几米就能看到一大片,色彩鲜艳、边角光滑,情绪表达激动,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而颜色…… 面具忍不住避开了那些红褐色的图画,短暂收束了四处打量的目光,匆匆向着下一个巷口转去。 灯光渐渐从巷口边缘漏了出来,暴雨的痕迹变得清晰,惨白的雨丝在空中飞坠,猛地砸在墙壁或地面上。 沉重的淌水声在最后一个巷口停了。 后巷与商业区之间,还隔着一条居民宽街。 从这里开始,有光了。 面具停在原地,任由雨砸在头上。她拔出枪,再次快速探头,而后立马收身,默数三秒。 巷子内依旧安静。 面具重重吐出一口气,重新将枪插回后腰,快步从巷口弓身跑了出去。 居民宽街的路灯好坏参半,街上各处积水反着楼顶的状态,面具不断借助地面信息扫视,观察着高处,提防天国埋伏。 “嘶。” 轻微的刺痛从脸颊处传来,面具心跳瞬间加快。她猛地靠向墙壁,“啪嗒”一声,左手已持枪上膛,眨眼间,就已切换为低姿态位置,半跪在地上,用枪牢牢指向目光所示位置。 枪口快速在空荡的街道之间游移。雨声密集,面前没有可以用于阻挡掩护的墙体,水纹波动如常。 没有人。 不出一秒,面具果断躲回掩体位置。她缓缓抬起受伤的那条胳膊,将枪移到另一只手上,手指时刻搭在扳机上,摸向胳膊上的伤口。 有点破皮,伤口是细细的一条,触碰时不怎么疼。 她贴着墙站起身,维持着瞄准姿势,抬起刚触碰伤口的手,飞快瞥了眼手指。 黄豆大的血滴瞬间溶于暴雨,变浅、变稀,像一只长尾的蝌蚪从指尖流走。 面具紧绷的下颌终于放松了,她慢慢放下发抖的手,侧头看向出血的位置,再度确认。伤口就在银沙片抓过的地方,很小的一条缝——大概就是被风里的什么东西划伤了。雨在狂风中就像刀片,如果不是眼前蒙着黑罗,她恐怕连眼睛都睁不开。 被刮伤很正常,天国人不在也很正常。 面具收起手枪,压低头发,侧身走出巷口,她走得很快,紧贴着宽街那些紧闭门扉的楼房,尽量避免自己的身影暴露。虽然已经放下了对埋伏的怀疑,但她的眼睛还是时刻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两点钟方向,居民楼第六层无灯,客厅两人,卧室一人;九点方向,二层阳台一人闭灯观雨;十点钟,破碎的玻璃大门后空无一人,可以紧急避险……面具以这些特殊的窗户作为节点,有意改变了行进速度和方向,确保即便对方是敌人,也无法预判或攻击。 她安然无恙地走过了这片路灯损坏的区域。 面前的灯光突兀地照了下来,白色的光圈像追光灯般摇晃着,令人不安。面具扫了眼那盏路灯。狂风掀动高高细细的灯杆,用于固定的螺钉凸出半根,在风里剧烈颤动,仿佛随时都会连根拔起。 她有些烦躁地捏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但这枚灯影像是故意和她作对,白光一路追着向前,无论面具走得多快多慢,她的脚下始终亮着一圈惨白的光圈,仿佛她是舞台上被追着打光的主角。 有一瞬间,面具觉得这个路灯也是她此刻心绪的一种表现。无论她怎么反抗,命运都追在她身后,危险都在逼着她前进。 就像她腰间的那把手枪。即便她早早开枪打死银沙片,没有弄丢手环,她也可能因为失去一枚关键的子弹而陷入困境;可如果不开枪,她又会失去那枚手环,而这一枚多出来的子弹,又可能在后面起到重要的作用。 面具腹诽起这诡异的暴雨天。 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黑罗区最经典的冷色调与压迫感占据了繁华的中心街区。 极端天气下,负责货运的飞行器不再运输,整齐地停在网格状的大楼停机坪中。碳素机壳和隔间阴影融为一体,像栖息的虫巢,交织、空洞、深邃。 大厦漆黑、窗户紧闭、空无一人,只有那些商场和写字楼外的蓝光大屏依旧明亮,白茫茫的水汽蓬松悬浮在空中,如光似电。对比之下,那些停放机械的通天大厦暗得如同一个黑洞,连细白的雨水都会被吸入其中,不见任何踪影。 城市被暴雨切割成了两个世界,一明一暗相衬,而在这些光怪陆离的映像上,一个纯黑的人影重新抬脚从水泊中飘过。 战术靴踏过的地方溅出一圈圈涟漪,倒影中,亮灯的便利店渐渐浮现。 面具从它面前走过去,看都没有看一眼。 “啪。” 清晰刺耳的雪花声响起,屏幕在面具眼前熄灭了一块,变成了无规律的雪花屏。 面具目光微动。 在滚滚雷声和电器爆破的声音中,一块接着一块屏幕在她眼前陷入杂乱,最后,唯一还亮着光的,只剩右侧的裙房商场。巨大的光屏标着白底蓝字的大字公告,克制的女声在大雨中回荡,循环起官方提醒,提醒街上唯一的行人: “受极端天气影响,黑罗区磁悬浮列车已全线停运,请及时调整出行安排。黑罗区政府提醒您,为保证您的安全,台风天气非必要不出门。如需帮助,请及时拨打920168。” 面具缓缓停下脚步。 有一瞬间,她甚至在思考外域有没有可以让人陷入幻境的赐福。 今晚的黑罗区不真实得让人迷茫。 面具站在原地,用力做了两个深呼吸。雨水的腥味和潮味扑面而来,吸入的瞬间鼻腔内一片冰凉。凉意让她清醒了些,她拉回视线,仰着头缓慢地重新环视了一圈身处的夜色。 天空暗淡或骤然被闪电照亮,雷声大作,雨水飘忽,地面上的积水却反射着蓝光,街道夜景和都映在水面上。 地上地下,同时存在两个黑罗区。 一支霓虹灯牌在不远处吸引了面具的注意。 黑罗商区的公交站牌。 她径直走向不远处的车站。实时电子站牌显示最近的一班公交还有一分钟到站,目的地是黎港。其它公交因为天气原因拉长了发车间隔,最短的也要等半个小时以上。不等面具往下细看,红色的公交车缓缓驶入站点,停到了她的面前。摄像头扫描到了站点的人影,车载人工智能自动打开了车门。 “乘客您好,本车开往黎礁港站……” 面具直接登上公交,正在播放的语音暂停,瞬间变化成新的提示语。 “您好,欢迎使用联邦公共交通工具。持卡请刷卡,无卡请扫脸,本车支持手环感应。” 面具站在车头,望向车厢深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 整个公交中只有她一个人,安全。 她下意识抬起手刷手环,手臂靠近刷卡机,等着“嘀”声响起。 半晌,车厢一片安静。 面具手臂一僵,终于想起手环被银沙片扯掉的事实,她连忙提起外套,在胸口前的兜中翻找起来。 公交车的前门始终敞开着,等待着乘客支付搭载的费用。雨声依旧滂沱,水汽顺着风从前门阵阵涌入,飞溅在面具脸上。雨水顺着她湿淋淋的头发、衣服、裤子上不断滴滴答答下落,不多时就在车上形成了一片积水。 迟迟感应不到乘客支付,车载人工智能及时、冰冷、尽职尽责地重复了一遍提醒: “您好,欢迎使用联邦公共交通工具。持卡请刷卡,无卡请扫脸,本车支持手环感应。” “闭嘴,我已经找到了。”面具“啪”得将手中的军官证拍在刷卡机上,用力按住。 刷卡机响起熟悉的声响,人工智能立刻切换了语音条。 “感谢您的乘坐,祝您有一段愉快的旅程。” 措辞客气礼貌,声线平静冷漠。 前门在人工智能的语音中迅速关闭,雨声骤然减小,只剩下雨滴击打在玻璃上,发出闷闷声响。面具抿住唇,向后挪步,水渍在随着她的动作向前蜿蜒,经过一排排座位,最后到达后门窗前。 窗外的景色缓慢前行,在雨水中模糊成一片。 面具拉住扶手,看向车内站牌。 这是一条很老的公交路线,甚至在三区天台也设置了停靠站。 三百年前观光塔废弃后,景区基本就没有人了,一般车站不会停靠在那里,因此面具在那留了一辆备用的摩托,为的就是这种情况。无论回沉金东还是魏德尔,现在最好的方式都是去三区天台取车,自己走。 虽然雨天骑车危险了点,但总比做公交几个小时强。 面具想着,把手上湿淋淋的假证重新塞回外套中。 雨水把衣片黏在一起,首时给的物资又全都塞在外套兜中,光是拎着都格外臃肿费劲,她费了点功夫才重新空出一只手,看了眼车窗——雨打在玻璃上,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她的影子映在上面,黑乎乎一团。 面具盯了自己的影子一会儿,而后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确认枪和弹匣还在。 …… 明明都已经回到联邦了。 88. 第二百二十八场 宝剑二 “前方到站,三区天台站。有需要的乘客请及时准备下车,携带好个人物品,防止遗失或被窃。雨天路滑,请注意脚下,欢迎您再次乘坐联邦公共交通工具。” 后门打开,雨声再次清晰起来。 站台上,滚动的红色字体显示着时间。 4月3日,21点48分。 三区天台的基柱在斜前方伫立着,暴雨冲刷着它掉漆的墙面。面具走下车,刚干的头发又被重新淋湿。 她把手搭在枪上,反复摩挲着枪托。 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面具远远望向废弃的三区天台。 观光塔紧缩门扉,整个景区因无人而陷入荒芜。即便在夜视模式下,高塔也足够迫人,黑暗仿佛一个漩涡要将人吸入,无人的寂静更令后背生出凉意。而在观光塔的最顶端,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劈向塔顶。这只废弃的高塔仿佛专为收集雷电而生,令周围所有闪电尽数劈向自己,集中成束。 这些景观反而让面具心安。 塔身漆黑、霹雳集中,说明地线和避雷针都在作用,她可以放心进入天台了。 简单扫视后,面具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西南侧那个状态还算良好的建筑就不错,裙房的通风管道和主建筑连接,高度也适中;而且雨水就在窗户上反光,说明玻璃还在。 面具走过去,用力敲了敲窗户,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很好。”面具暗自肯定。 外面的金属装饰方便落脚抓握,玻璃在,骨架就可以信任,不会在攀爬时脱落。 面具从工装裤中掏出战术手套戴在手上,绕到背风处,借助房外的装饰金属攀了上去。她的手像吸盘那样牢牢地贴在金属柱上,很快就顺着各种着力点爬上房顶。 翻上裙房的瞬间,巨大的风力从另一端掀过来,面具死死趴在房版上,紧扣着铆钉,避免被风吹下屋顶。 风力小时,她就四肢并用爬向窗口;风一大,她就死死贴住房顶。三分钟左右,面具终于爬过了这四十米,掀开早已锈损的排风窗,顺着通风口滑落。 “哐当。” 面具倚在两墙之间,将百叶窗板重新盖上,隔开大量风雨,沿着竖井爬下。 风在管道中发出“呜呜”的声音,雨夜空气清新,铁锈和腐草味就格外突兀。面具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节奏,左转右转,终于看到了新的风管侧板。螺丝早已腐朽,她没用力就将侧板移开了。 面具看了眼地面落脚点,又往前爬了两米,换了个方向从天花板上跳了下来。 潮气夹着土腥味就涌了上来。 雨丝被斜着吹进观光塔内部,玻璃虽然已经破碎,但密集的藤蔓也能充当部分阻挡。裸露的钢筋在夜视模式下呈现出红褐色,表面粗糙坑洼,盛满积水。承重骨架位置布满这三百年来不断修修补补的新夹板钢钉,像是被钢铁荆棘禁锢了一般。 面具快速观察了一圈周边残留的软装痕迹。 看周围的展览痕迹,她在观光塔的第4层。 观光塔总计188层,塔中没有电力供应,剩下的184层除了爬楼,别无他法。她的左手边就是三区天台的消防通道,位置靠内,损坏程度较轻,上楼走那边即可。但出发前,面具还是决定将外套里的东西整理一番。 她把食物和水消耗掉,又把两把匕首分别插在肩前和后腰上,最后带了三支愈合剂。除了枪和弹匣,她腿上还有一把短刀。 这样的装备已经足够了。 全都收拾妥当后,面具拖着外套继续向上。她没有第一时间将东西留在原地,而是以正常走路的速度向上爬了十分钟。 她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消化。 十分钟后,面具到达第二十一层,她把剩下的所有东西团团裹裹,就近塞进了旁边的一个消防栓后,而后拔腿在漆黑的楼道里飞奔起来。 扶手震颤,战术靴砸在台阶上,腰间愈合剂和匕首叮当作响,雨水从发梢甩出,一节、一节、又一节。 越是向上,从天台上渗流的雨滴就越多,风声也更近。 “咚、咚、咚——”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一个新的脚步声,匆忙、慌张、迅速地从头顶传了下来。 面具的心瞬间跳到了嗓子眼上,她脚下一刹,抬头看向楼梯上方,手中已经拔枪瞄准。 手环手电筒的白光明晃晃地从高处照了下来,顺着楼梯口,巨大的黑影摇摇晃晃地投射在转角上,看不出深浅。 听到楼道中的声音停了,一个陌生的男声从高处响起,带着楼梯空灵的混响,传入面具耳中。 “是面具女士吗?” 面具手腕一颤。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放肆奔跑的行为有多蠢。 “滴答、滴答、滴答。”楼道里的滴水声明显。 久久没有人应答,那个声音又犹豫地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带了点抖动,气势上都弱了几分。 “下面有人吗?喂——能听到吗……呃、面、面具女士?” 手电的白光不断摇晃着,含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但脚步声却始终没有再出现。 面具只用了一个瞬间就做出决定。 她将枪放回腰间,反手取了腰上的匕首握在手中,踮脚向后撤步。在台风的作用下,她的脚步显得很轻。雨声滴答作响,头顶身侧风声呼号,即便脚下水渍有声音,也被外面的风雨遮了下去。 面具仰着头,一边退后一边观察。 上面的人影始终在原地摇晃,保持着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看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下方的变故。 面具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退后的动作又快又轻。忽然,一道微弱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她瞳孔骤缩,身体本能比脑子更快,不等身后的人反应,猛地弓腰向后顶肘。黑暗中响起“咚”得一声闷响,面具没有任何犹豫地转过身,将匕首刺进对方的脖子,用力向后一拉。 脖颈被迅速割开,血液乍然喷溅,在黑罗的夜视补色中呈现出耀眼的金色—— 天国人! 血液溅落在面具脸上,短暂的打斗瞬间引起上面人的警觉。不等面具抬手擦去脸上血迹,一声呼喝从楼梯上方传下,更加杂乱迅疾的脚步声响起。 回响从楼道四面八方传来,就连面具都分不清敌人到底分布在什么地方。她不敢把时间留在辨别上——只要被夹击在这种狭窄的楼道中,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面具将手中的天国人尸体推下楼道,侧手推开防火门,冲进观光塔中。 腐朽的楼层标志上刻着“第163层”。 楼外电闪雷鸣,高空的狂风没了藤蔓和其他楼塔遮挡,更加狂暴地涌入观光塔内。有雷雨的底噪和黑暗做掩护,面具毫无顾忌地在观景台中撒腿狂奔起来。下一秒,防火门被人用力撞开,风暴紧随其后,将门掀在墙上,撞得嘭嘭作响。 面具立刻转身蹲在一道半塌的雕塑后。 闪电一闪而逝,观景塔陷入黑暗的瞬间,面具猛地从雕塑后站起身,掏出手枪。黑罗的夜视模式重新启动,二十米外落单的士兵茫然无助。 “轰隆隆隆。” 雷声响起的瞬间,面具扣下立刻扳机,子弹擦除一道橙红的火光。那道不寻常的光芒顿时引起士兵的警觉,他下意识张开翅膀挡在身前。 黑色的羽翼瞬间在雨幕中升起,子弹擦出绚烂火星。下一秒,一道金色的光芒从那人的右手中发出。 这个天国人毫发无伤! 面具皱起眉头,快速瞥了那人的翅膀一眼,转身就跑。 夜视模式下,观光塔内随时都可能塌陷的地板都呈现在面具的眼前。借着那一瞬闪电的光芒,那个天国人大概也看到了观光塔岌岌可危的地板状态。 他们无法在这里追击,不会追来。 所以—— 金光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身后,面具早有提防,俯身抽刀,劈向那支神羽箭。 “叮。” 火花四溅,箭矢被拍向另一个方向,笔直地栽下没入前方地板。土石瓦解松动,脚下地板裂痕蔓延,面具猛然起跳越过松动的地板,伸手抓住一旁断裂的钢筋,将自己荡了出去。 她回过头,看到身后的天国人手中紧握弓箭,再次拉满,瞄准她刚刚站立的位置。防火门被推开,又涌入大量手持弓箭的天国士兵。 众人纷纷张弓,金色赐福照亮他们周围,一只只神羽箭浮现于弓弦上。 时间匆忙,面具等不到所有士兵出来数清人数。她飞快奔向观景台的另一边,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将门无声合上,安静地站在楼道中听了几秒。 低头,匕首豁开一个口,手腕震得发麻,还在微弱颤抖。 一支神羽箭的威力和子弹也不相上下了。 面具把枪放回腰间,下意识摩挲了下枪身。 刚刚用掉一枚子弹,身上还有一个备用弹匣,满打满算,还剩33颗子弹。 她又想到那双坚硬如铁的翅膀。 面具感受到了火力不足带来的不安。 意志空间中,深褐色卷发的意志勃然大怒。 裂隙猛地站起身,目眦欲裂:“这就是你的安排?这叫什么公平,这算什么善为?!让她一个连赐福都没有的罪域人面对那么多天国人,你根本就没有想她活着!你听好了,如果她死了,我绝不会放过你!” “嗯,不错的威胁。就连我也听不出你是真的动心了,还是迫于契约,在说客观的事实呢?” “你别在这装模做样!” “好了,冷静一点吧。” 主星温柔的笑容消失了,她扬起手,将裂隙整个人完全压下。 冰蓝光芒从她手心升起,散发出清幽的兰花香。 裂隙莫名感到体内一轻,什么束缚的东西应声断裂。 “听好了,吾儿,我来教你什么叫公平。”主星俯视着裂隙,“我将你带走,又限制了你的自由,自然要将夺走的自由归还予你——你也感受到了吧,那种锁链断掉的感觉。从现在开始,你和面具的契约再也无法威胁你的生命了。只要有心,你随时都可以主动解除这道契约。” 主星勾起唇角。 “她在佩列费斯行走有名,旁观者的群体多了不少,你的存在已经稳定了。所以吾儿,我们来打个赌吧,当死局来临时,你究竟会不会解除那道契约呢? ”我很期待你最后的选择。” 89. 第二百二十九场 宝剑九 不到十分钟后,三区天台熟悉的景色出现在眼前。 面具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摩托车,它靠在水箱后,露出一角车把手。 整个三区天台空无一人,雨声喧嚣配合满地积水,足以盖住所有埋伏。最高处竖着一根铜绿避雷针,闪电击中的瞬间会发出“啪啪”的刺耳声,大得能盖过呼啸的狂风。 天空中电弧狂舞,天台制高点白光如束,天台时亮时暗。 面具脚步微顿,看向地面的积水。 平静、没有发光、漏电现象。 她的手指在刀柄上轻叩两下,随即平静走出楼道。 想象中的雨水并没有出现,面具目光一沉——果然。 她立刻撤步向后挥了一拳。 骨节传来的反抗比预想中的硬。 ……有点东西。 面具甩了甩右手,转身一手将人卡在墙上。身后的雷击声一声比一声尖锐爆响,连续的闪电照亮眼前的男人。他浑身上下都被雨衣挡着,只有手里举着把黑伞,即便被她这么掐住也什么都不说,只是手里的伞向着她歪了些。 面具皱起眉,逼近这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手中匕首转眼横在他的颈前,用力划开。 “当。” 一声脆响后,豁口的匕首应声而断。 断刃卡在男人颈中,他一声不吭,手中的雨伞又歪了几分,却没有掉在地上。金色的血液落在面具手上,一道白光从身后亮起,铁皮泛出金属的光泽。 面具抬起手中断了一半的匕首,张了张口。 匕首上一滴新雨也没有,避雷针也没发出被闪电击中的声音。 “还好按着痴心女人和碎片女士的吩咐,先派了一个智械拦住您。” 面具抬起头,先是看向头顶的新雨伞,而后又回过头,望向身后面容陌生的男人。 他手中举着一把新的黑伞,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 “摩卡。受两位女士委托,特地在三区天台接应您。”见她看过来,男人向她点头致意,“久闻大名,烬土以及面具女士。” 面具不置一词,将手中的断刀扔掉,平静地打量着这个自称摩卡的男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别在他腰上的9mm半自动手枪。 “你说你是痴心和碎片找来的人?” 摩卡举着伞快步走到面具身边,将她刚刚上来的那条消防通道关上用地上的那把雨伞卡死,背对着她点了点头。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女士,我们得快点走了。” 面具的肌肉绷紧了,直觉先于身体出现——对方动了。 面具刚要后撤,手臂上已经传来一股力量钳住,摩卡拉住面具的手臂,强硬地拉着她走向摩托车的位置。 “天国人就在楼下,我们走不了楼道。我没有其他的工具离开,恐怕需要您骑车带我一起走了。” “是吗?”面具压下心中警觉,抽出胳膊,“先把另一扇门关了,别让天国的人上来。” “哇,果然是墨隧攀升最快的委托人,考虑得比我周到多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快走吧,女士。” 摩卡嘿嘿一笑,伸出手环,替面具照向前路。他为面具举伞的动作熟练而优雅,看起来就像经常做这种事情,并且做得游刃有余,以此为傲—— 作为庭撒的近臣,他的确应该常做这种事,也理应引以为傲。 不然这世上,哪来的第十一云翼团团长,波尔沃亚? 面具瞥向所谓的墨隧委托人“摩卡”,她发现自己很讨厌波尔沃亚的这个打扮,后知后觉想了想,是因为那头深褐色的卷发。 “面具女士,我一直觉得您很了不起,作为一个女人还能够成为墨隧攀爬速度最快的委托人,这其中的难处肯定不少,但看到您的实力后,我终于理解为什么会是您了……” 【情域判定:假】 “现在的情况可控,我们很安全,您不用担心……” 【情域判定:假】 “何况就算天国人到了我们面前,他们也不可能赢得了您。” 【情域判定:假】 面具始终保持沉默,一旁的波尔沃亚对此并不在意,乐此不疲地扮演着自己的新身份。他费尽心思地想要博取她的信任,却不知道,他的话在出口的一刻,就变成了一种虚无的…… 意志。 虚假、无意义,但存在。 情域赐福在他出现的第一秒,就已经鉴定出他是波尔沃亚。 “说起来,碎片女士找上我的时候我还惊讶了一下。听说她也是一个天国人,却看起来对联邦科技熟悉得很,一点也不像外域人。” “形容下碎片的外貌特征。” 波尔沃亚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暗喜。 “黑发到腰,金眸,总是穿着会反光的黑色衣服,包括帽子、手套、长靴。” “哦,是她啊。”面具的语气微微上扬,带着点茫然的恍惚,“痴心在她身边,有没有做出什么让你疑惑的举动?” “当然没有,痴心女士是位得体的女士,我很尊敬她。” 依旧是假话。 “痴心已经回联邦了是吗?” “当然啊,女士,不然我是怎么接到委托的呢?” 这一次赐福没有任何真伪提示。 波尔沃亚不知道痴心有没有回到联邦。这句回答既不是谎言,也不是真相,因此情域赐福无法做出判断。 面具沉默了,波尔沃亚瞥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个轻蔑的耻笑—— 也不过如此,她还不知道自己在为敌人证明呢吧? 老师,您就是太谨慎啊…… 雷声持续不停,几乎一直闷在天空上,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天台上的雨水迅速顺着泄水口向下流动,湍急得像条河。那些雨水泡过天台上生锈的供电箱、水箱架,瞬间裹上一层锈,令整个天台都飘着一股锈味。 面具用战术靴用力踢过天台上发黄的水流,水滴溅落在她和波尔沃亚之间,很快就又融进水流中。 她侧眸。 明亮的白光随着波尔沃亚的动作晃动,他打着手电,全神贯注地照着前路,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 这是件好事。 面具视线下移,锁定波尔沃亚手腕上发着光的手环。 联邦资金有限,三区天台的重启一直属于最低优先级的事项,现在还处于废弃状态。不仅如此,这里还是整个联邦最高的建筑。这也就意味着,这里没有任何人工光源。而雨云恰好厚重,盖住了月亮和星光——眼前这道像蛾子一样惨白的灯光,就是三区天台上唯一的光源。 所有信息都得益于这一道光芒存在,她的位置,她的动作,她的表情…… 只要她解决掉这枚手环,波尔沃亚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瞎子、聋子。 雨愈发大了,用力地砸在伞面上。波尔沃亚手中的黑伞在狂风中稳稳直立,震得他虎口发麻。他默默地活动了下手指,斜视着光中迅疾的白雨,冷冷勾起唇角。 距离防火门越来越近,波尔沃亚将手环的光打向通道,借着说话的名义看向面具。 “通道没有人,我们真是太幸运了,女士。” “嗯。”面具望向消防通道深处,停下脚步,“去把门关上。” “……明白。” 波尔沃亚笑眯眯地回答,却没有动。 “嗯?”面具侧头。 “我是想关门。”波尔沃亚摊开那只带着手环的手,“可是女士,我没有东西用啊?” “就用这把雨伞。”面具冷漠道,“你衣服的定制费我出。” 波尔沃亚笑了:“啊,那就太好了。” 他毫无防备地转过身。 面具死死地盯着波尔沃亚心脏的位置。她看了一会儿,才冷幽幽地开口:“你明知道我是墨隧委托的顶级委托人,却还是接了保护我的委托,为什么?摩卡,你不怕死吗?” 波尔沃亚定在原地,肩膀僵硬一瞬,而后,转过身冲着面具眨了眨眼。 “女士,放着踩着前辈上位的委托不接,是对我能力的侮辱。这不是个容易的任务,但我很强,我觉得自己还是能赢的。” “嗯。”面具认可地点了头,“有道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面具动了!她毫无征兆地拔出手枪,冲着波尔沃亚的右手连连扣动扳机。波尔沃亚几乎是同时向后撤去的。平衡被突兀打破,狂风险些将他连人带伞吹翻,波尔沃亚当即松开限制自己行动的黑伞,将佩戴着手环的右手向后背去。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同样清楚光源的重要性。 他也知道如果面具想要保命,第一目标就是把光源解决。 “砰砰砰砰……” 枪火在雨中绽放,铜黄色的子弹破开雨水。而它的目标定在原地,面皮瞬间融化。一双漆黑的长翼倏然展开,合拢挡在身前,子弹撞在黑翼上擦出火花,却连个划痕都没有留下。 黑伞跌落在地上,溅起细碎的雨水。暴雨转瞬间砸在两人头顶,像汪洋大海倾盆而下。没有了雨伞的遮挡,他们的衣服迅速被雨水浇透变暗。面具没什么反应,反正她已经这么湿了一路了。倒是波尔沃亚耸了耸肩膀,仿佛他的身上突然多了十几公斤的负重。 子弹的威胁解除,黑翼重新舒展。深褐色的卷发终于消失,墨蓝色的长长狼尾从他胸前垂落—— 真正的波尔沃亚出现了! 眼见子弹被尽数阻挡,面具直接移动枪口,瞄准了波尔沃亚的小腿,扣下扳机。子弹“铛铛”两声打在波尔沃亚狼狈升起的羽翼上,面具趁机拉近与波尔沃亚的距离,一脚将人踹倒在地,借着势头拉住他的右翼,像鸡一样把波尔沃亚扯了起来。 手环的白光瞬间暴露在雨中。 面具毫不犹豫提起枪,对准那枚手环扣下扳机。 金 光乍现,冰冷如铁的羽翼消失,面具手中一空,开枪的手腕晃动,打空了这一枪。地面溅起一片水花,一把神羽弓落在地上。再抬头,波尔沃亚已然顺势从地面滚开,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 他盯着面具手中的枪,忽然皱起眉头,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空的。 面具转了转从波尔沃亚腰上夺来的手枪,重新瞄准那枚手环,却没有立即射击。 最大残弹量,11。 流窜的火光并没像想象中那样出现,波尔沃亚回过头,只见面具一脚踩在他的神羽弓上,一手举枪瞄准,枪口跟随着他不断移动,仿佛随时准备开枪。 她的另一只手也已经摸上新枪,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一把抓住抽出,黑洞洞的枪口就指了过来。 波尔沃亚惊恐地瞪大眼睛,手忙脚乱地呈“s”型在天台上窜逃起来。他疯狂催动起赐福,身上金光勃发,神羽弓再次转变回黑翼,以最快速度卷起挡在身后。刹那间,一颗子弹从波尔沃亚腰间窜过,灼烧感从波尔沃亚手腕处传来。他匆忙抬手,只见手环被子弹擦过,腕带上留下一道深黑的焦痕。 波尔沃亚的反应快得远超面具预期。 既然如此,那就反过来利用天国人的战术素养——面具不再吝啬,连连扣下扳机。她不停在波尔沃亚的视线死角中转移,每射出两枚子弹封位,就转换到新的位置,快速射击。 火光密集,子弹像是不要钱那样追着手环发出的灯光打。 原本用来找寻面具位置的重要工具,此刻反而变成了她的靶子! 刁钻的弹道迫使波尔沃亚像个陀螺那样不停旋转,只有这样,他的黑翼才能挡下那些无孔不入的子弹。 第一轮,波尔沃亚被迫改道,脚下踉跄。 第二轮,他的黑翼在调度过程中受到暴风影响,干扰平衡。 第三轮,一颗子弹命中波尔沃亚肩膀,将他的理性彻底击碎,他的破绽立刻多了起来。 手环的灯光随着他的动作像一只惨白的飞蛾般上下飞扑。 面具目光微闪,右手的枪口已然锁死波尔沃亚乱晃的手环。 “15。” 枪响的瞬间,混着金血的手环“啪唧”掉在地上,光源从空而降,掉在水里频闪两下后,彻底短路熄灭了亮光。 三区天台瞬间被黑暗吞噬。 夜视模式立刻切入,面具没有停下,她将自己的枪放回腰间,左手保持着对波尔沃亚的火力压制,仅剩下的四发子弹不到一秒被她全部打出,弹匣直接清空,又按下两个空枪后,面具果断弃枪,冲向波尔沃亚本人。 四发子弹被他躲开两枚,剩下两枚全部命中右腿。波尔沃亚倒地的瞬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手纹上亮起。面具两眼一眯,抽出匕首朝着波尔沃亚丢去。 匕首精准插进波尔沃亚手中,鲜血飞溅,赐福金光立刻熄灭。波尔沃亚发出惨叫,当即伸手去拔那把匕首,面具毫不犹豫抬脚压了上去,对着他身上的枪伤用力踩了一脚。 “别动!” 手纹依旧忽明忽暗,面具俯身,抡起胳膊对准波尔沃亚的枪伤又砸了一拳! “我让你别动!” 她死死按住波尔沃亚想要收缩的胳膊,利用全身的重量阻止他起身。右手握拳,疯狂地砸了下来,波尔沃亚试图抵抗,但这样的身位完全限制了他的速度,面具轻而易举地避开他的反击,专挑波尔沃亚防护不到位的地方打。她一拳接着一拳,手下的伤口凹陷越来越深。 一道狭长的闪电划过天空,白光淬亮夜幕,仿佛昼夜更替,夜视模式瞬间闪回,面具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电光下,波尔沃亚脸颊下塌。他被打得无力反抗,金色的血液顺着鼻腔、口腔流出,鲜血糊了满脸,就连面具自己的拳头上沾满了他模糊的血肉。 “波尔沃亚?” 面具喊了一声,没有受到任何反应。她不想杀波尔沃亚,还有关于罪域屏障的事情要问,波尔沃亚是她最想留下活口的人。 面具迅速支起右腿,从波尔沃亚手中拔下匕首—— “嗖。” 一只神羽箭射穿掌心,面具闷哼一声,短刀被箭矢击飞,落在水上。 白光从头顶照了过来,面具愣住一瞬。 雷击“噼啪”作响,新光源出现的瞬间,波尔沃亚忽然睁眼,满脸愤怒地弯起手臂,一个肘击砸在面具小腿上! 雨水湿滑,面具拼尽全力绷直小腿收回,也阻止不住脚下向外滑动。她猛地扑在地上,半趴半跪,心脏在这一瞬间狂跳——这是个极其危险的姿势! 果不其然,下一秒,波尔沃亚的第二道攻击又冲她砸了过来。 面具瞪大双眼。 肋骨剧痛炸开,视线猛然颠倒。 等她回过神,天台的挡板已经狠狠硌在脊骨上,世界只剩下耳鸣和翻滚的眩晕。 雨声渐远,面具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90. 第二百三十场 星币国王 雨水漫过面具的脸,那些水流泡过天台上生锈的供电箱、水箱架,瞬间裹上一层锈。冰冷的锈味钻进鼻腔,面具缓缓撩动手指,重新睁开眼睛。 醒来的瞬间,面具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浑身上下都像是散了架般疼痛难忍,五脏六腑错位,中拳的肩膀位置甚至能感受到骨头断裂。 波尔沃亚这一拳的力量接近她全力的两倍,如果当时他打在头上,恐怕她现在就死了。 面具咬牙摸向腰上的愈合剂,指腹哆哆嗦嗦,划过几枚破碎的尖片——三支愈合剂,压碎一支,丢了一支。 仅剩下的最后一支,边缘破裂、摇摇欲坠,容量还少了半管。 面具的呼吸加重一瞬,快速在周边寻找起丢失的愈合剂。 身侧空空如也。 面具吐了口气,扯下针管把最后半支药剂打在右臂上。她的心跳恢复如常,右手顿时传来酥麻感,其他位置的伤口勉强缓解了一点痛疼。 远处亮着的三条光路都是从波尔沃亚斜后侧发出的,面具瞥过去。三个负责照明的天国人站在队伍最前方的位置,手环统一挂在右手上;剩下的七个天国人张开神羽弓排在后面,只挽弓搭箭,瞄着她的头身。 波尔沃亚走到最前面,双目充血。他脸上的血迹被暴雨冲刷,所有血水都糊在衣服上,整个人杀气腾腾。 面具笑了。 天国的赐福实在是得天独厚,换在联邦,拉弓不射算第一忍人——让她一个人和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天之骄子对杀,界主还真是看得起她啊。 面具手指微动,面无表情屏住呼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装起死来。暴雨像豆子一样砸在身上,积水渐渐漫过她的身体。白光不断在她身上各处扫动,面具一边憋气,一边隔着黑罗观察起天国士兵的表情。 起初,他们还跟着波尔沃亚持箭前行,警惕地打量着她的状态,反复确定她的呼吸消失后,一个士兵连弓箭都放下了,笑嘻嘻地和波尔沃亚大声喊起来。 “团长,她没有呼吸了!不用担心了!” 迎风举弓并不容易,士兵们见状接二连三地将弓箭放下。 “罪域人实在是太差劲了,连团长一拳都扛不住!” “他们也配与我等交手,一群被囚禁的废物罢了。” “团长,处刑吧!我愿意替您执——” “砰砰砰砰……” 原本倒在地上的面具忽然冷不丁举枪,她的枪口快速在那三枚发光的手环间转移,点射干净利落。强烈命中的预感在她心头升起,面具不再关注射击结果,就地一翻躲过两支神羽箭。她目光一扫,看向射箭的两人。 一个是基勘,另一个她不认识,肌肉虬结,看起来就不是个善茬。 面具不再关注这些,放眼扫过整片天台,目光掠过地面时,面具忽然动作一顿。 她终于看到那枚掉落的愈合剂。 下一秒,一双短靴停在它旁边。 三束白光熄灭的最后一秒,面具看到波尔沃亚俯下身,若有所思地看向她,捡起了那枚愈合剂。 暴雨恰巧遮挡了最后的光,白月被隐藏在浓厚漆黑的雨云后,不露出一点光亮。 没有人从第一轮试探中获得好处。天国人被面具的假死算计一番,他们的团长也遍体鳞伤;面具则盯着波尔沃亚的手中的那支愈合剂,指节攥得发白。 黑暗中,强大的第十一云翼团团长学着面具的样子,将愈合剂扎进手臂按下下去,面具通过黑罗看到波尔沃亚瞬间亮起的双眼和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面具眨了眨眼,将手枪塞回腰间,换上匕首,呼吸逐渐放轻,整个人的存在感在光中愈发稀薄,而后,向着一无所知的天国人冲了过去! 雨水再次从头顶飞快砸下。 面具出现在第一人身后,匕首插进脖颈,金血肆意喷涌。她将人扒到迎风面,顺风把脖子压向刀锋。 挣扎声被暴雨吞没,尸体还没倒下,面具已经扑向第二个人。那人瞳孔骤缩,张口欲喊,面具立刻捂住他的嘴,刀柄一转。 匕首瞬间没入,同时切开喉管和气管,金血喷射到手上,温热一片。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手起,刀落,再松手。 刀柄上湿滑的血液被暴雨冲净,面具甩了甩手,冲向第五人—— 一道刺目的闪电忽然从天而降! 白光点亮整个天台,整整一秒钟:鬼魅般潜行暗杀的黑衣青年、匕首上滚滚金血、地面上一刀封喉的四具尸体和惊恐瞪眼的落单士兵…… 一切惨景都被天国士兵收入眼中。 白光消失,面具再次隐入黑暗。 有人喊了一声:“她能看见——”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第五人的手纹灭了。 波尔沃亚太阳穴突突直跳,金光一闪,神羽箭脱手而出。他攥紧拳头,手纹从右手上亮起。 既然无论如何面具都会发现他们的存在,那他们就不必束手束脚,只要及时聚集即可! “杀戮即是天权!” 天国赐福在茫茫大雨中留下一条金色粒子的轨迹,神羽箭迎面而来,它并非直线,而是一条不断追着面具移动方向弯曲的弧线! “嗖。”面具侧身躲过,箭矢擦肩而过。 金光闪耀,如同在这暗雨中升起繁星,面具汗毛倒竖,身体本能就地翻滚——那支神羽箭竟从她原本所站位置穿过! “追踪箭?!” 再晚一秒,那支箭就能穿过她的脑袋,让她的脑浆像这场大雨一样四处飞溅了! 隔着雨幕,面具对上波尔沃亚压抑愤怒的目光。追踪箭飞出两米在空中截停,紧接着快速调转方向,再度向她冲来。 好、很好! 让她对付这样的赐福战士,界主就这么想让她死? 面具目光愈发冰冷,转身向摩托狂奔。她将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神羽箭前,箭矢靠近的瞬间,面具陡然转身,像在观光塔中那样用匕首狠狠切向箭身,撤步现出身后那条消防水管。 箭头径直插进金属管道的铁皮中,彻底卡在里面。 雷声轰隆作响,世界被一道惨白明亮的强光撕裂,时间被无数倍放缓,雨水几近悬停在空中。面具转身,只见天国士兵已然悄无声息地突进几米,排开阵型。在他们身后,黑白的羽翼一闪而逝,金光幻化为神羽弓落在各自手中。 趁着这道电光的提醒和波尔沃亚追踪箭的牵制,一众扑克脸面无表情地拉满弓弦。 弓弦紧绷又转瞬归直,神羽箭脱手而出。 箭光如电。 三支追踪箭迅速冲向面具,匕首在雨中横切,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不绝于耳。余光中,又三个天国人紧随箭矢的流光窜出,他们如同猎豹般俯身,直逼向她的位置。 照这样的速度,不出三秒他们就能成功近身。 “铛!” 面具用尽全力劈开一支飞箭,阻断三个士兵前进的路线,目光紧紧锁在三人身上。 天国人反应很快,神羽箭只阻拦了他们不到一秒就被绕开了。 面具瞥了眼追踪箭的位置,立刻配合着那三个士兵转移起自己的位置。她一边跑一边观察预测对方的行 动,不断调整自己的方向。 三个士兵借着追踪箭的轨迹一路奔袭,忽见一道金光从斜后方飞穿而过。飞速刺向面具的神羽箭硬生生逼停三人,他们强行收住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一路狂奔的面具,才和她变近一点的距离再次拉远。 用于追踪的箭矢,竟然也成了限制他们的帮凶! 又一声脆响,新的箭矢如法炮制,一个天国人反应不及被神羽箭刺穿左臂,留下一个可怕的血窟窿。眼看神羽箭扎进天国人自己的手臂中,面具干脆地侧过身,利用水管卡住剩下的两箭,而后直奔天台北侧林立的金属箱—— 但是有人更快。 更加明亮的追踪箭从波尔沃亚手中射出,眨眼间穿越十数米。他紧紧握着弓箭,对身侧两人大声喝道:“利用那辆车!射它!” 箭矢远比面具的速度更快,转身的瞬间,时间仿佛停在了这一刻,眼前的景色被无限放慢。耀眼的金光箭矢离她不过一指宽,恐怖的劲风在暴雨中制造了一条短暂的真空带,死亡几乎迎面而来。面具目色一寒,原地拉开步子,用尽最快的速度提起手中的匕首。 惊雷炸开的瞬间,面具以一种夸张的速度提起匕首,横抵在箭矢对面。 雨水疯狂撞击着神羽箭身,如果不是因为暴雨减缓神羽箭的速度,恐怕这时候她的喉咙已经被射穿了。 即便如此,波尔沃亚的箭矢也令人难以招架。 神羽箭撞上面具的瞬间,那股足以稳定穿过风暴的力量立刻将她推出几米。箭头不断逼近,面具死死抵抗着,试图拉长角力的时间,利用风雨进一步消耗波尔沃亚的力量。她额角青筋暴起,汗水直冒,胳膊上的所有肌肉都紧绷起来,向着反方向推伸。 匕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余光一扫,负责近身的三个天国人离她不足五步,面具咬咬牙,奋力偏转箭头些许角度,彻底松开手,任由箭身没入右肩。 她闷哼一声,撑着身后的箱子翻到掩体后。 “噼啪——” 雷电击穿铜绿色的避雷针,霹雳爆闪不停,白光接连整整照亮天台一秒。 神佑天国,负责突袭的天国人抵达战场! 三人分头包夹,最前方那个满身横肉的士兵学着面具的动作翻阅金属箱子。噗得一声,荒废三百年的风机箱彻底倒塌,男人一头栽倒,连滚带爬起身,锈红的泥浆从他身下流到面具脚下。 面具趁机将肩上神羽箭拔出,趁着男人翻身瞬间,狠狠将神羽箭掼入他的左眼! 脚下忽然传来重重一击,面具被包夹的天国人一脚撂倒在地,不等她支撑起身,第二个人已经反身绕到她的背后,她的右臂被人用力剪住一绞,一声脆响,身后那人成功卸掉面具的胳膊。面具闷哼一声,疼痛丝毫没有阻滞她的动作!她毫不犹豫借着那人身体腾空一跃。战术靴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曲线,鞋刃甩出,精准切入面前士兵的腹部,一路上划,生生将腹腔切开。 电光彻底熄灭之前,那人还没倒下。他腹腔破裂,里面的东西一股脑流出,掉在地上。 身下的士兵红着眼大喝一声,紧紧抓住面具的胳膊想要将她摔在地上。面具瞬间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如磨盘般顺势向外旋出,脚下浑浊的橙黄液体荡开一圈圈波纹。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左手顺着转身的速度,快速摸到腰后,指尖一转取下手枪。 停下的瞬间,枪口正好抵住那人颈上。 “砰。” 按动扳机的瞬间,一双手突兀出现在面具脖颈上,用力压住她的喉咙。血腥味直冲鼻腔,森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找死。” 91. 第二百三十一场 星币八 脖子上的双手逐渐用力,面具脸上发胀,呼吸变得急促。被绞断右臂使不上劲,只有左手还能勉强支撑身体。 她的力气比不过天国人,一旦被近身,几乎没有挣脱的办法。 面具费力地张开嘴。 呼吸。 一旦缺氧昏迷就危险了。 “让你活到现在是第十一云翼团的耻辱,该结束了。” 男人手下力量渐重,将面具提了起来。 空气抽离,肺部憋得快要炸开。 面具竭力克制着挣扎的本能,飞快思考脱身的办法。 挣扎只会更快消耗氧气,还会敌人引起警觉。她的体力消耗够大了,必须积蓄力量,择时而动。 有什么弱点,有什么破绽能够趁他放松全力一击? 她的右手脱臼,只剩一只手能够一战。拿枪稍有不慎就会被缴械,她会丢掉最后能够造成杀力的武器。何况天国防御、力量、速度同样远胜罪域人。 她没有队友,只有自己。 但现在,仅凭她一个人,要怎么摆脱近身的天国人? 脖颈的力量不断收紧,面具眼前开始发黑。 画面逐渐模糊,一个虚影垂在头顶摇摇晃晃,面具尝试眯了眯眼,但看不清楚。 再不想到办法,就没时间了。 ……起风了。 寒风骤雨中,戴维德高举手臂,他扎实的肌肉全部绷起,青筋像蛇一样蜿蜒在手臂上。那个代号面具的罪域人就在他的手中,丧着头像个死人半悬在空中。 她的身体松软无力,四肢无力地垂落。 忽然,她的鼻尖忽然动了动。 面具忽然毫无征兆地提起拳头,用力全身力气向后砸向戴维斯右肩。 血肉湿腻腻地沾在她的拳头上,血泡迅速胀破,更浓重的血腥味在雨水中散开。 戴维德身体一僵,手下意识松开。 大量空气涌进她的肺部,面上重新浮起血色。 面具冷静地抬起头,看向眼前飘忽不定的“虚影”—— 细长的箭杆横在空中,尾端还吊着一对羽翼。 她毫不犹豫握住那支神羽箭,狠狠向下将箭矢抽了出来! 箭头拽出一枚血淋淋的眼球,金色鲜血喷射出来,温热的液体飞溅在面具脸上。 戴维德哀嚎一声,血气顺着空气漫向天台,连最深处的角落都仿佛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腥味。 面具喜欢这个味道。 如果不是血味,她不会注意到这个天国人肩膀上的伤口。 更不可能扭转战局。 大脑逐渐清醒,面具果断丢了手里没用的箭矢,向后拉开距离。 不远处就是天台水箱,她的摩托就在那,闪电随时可能劈向这里,她必须尽早找到掩体调整状态。 长时间的缺氧让身体有些不受控制,面具几次失去平衡载到地上。 身体快到极限,摔在地上的瞬间,她想得甚至不是爬起来,而是在原地歇一歇算了…… “噼啪!” 避雷针在身前爆鸣,复杂的排水管道近在眼前。 面具呼吸忽然一紧。 敌人的存在从她的感应中消失了! 暴雨砸在地面上,面具反手拔出手枪,转过身—— 沾满金血的拳头发出嘎嘣爆响,迎面砸来。 不…… “砰!” 面具被这一拳砸飞,撞在曲折的管道上。她的头磕在金属管上,顿时一阵耳鸣,眼前一片漆黑,金属管道的回音仿佛从她的头骨钻进脑子,嗡嗡作响。 下一秒,第二拳追了上来。 脸被一拳崩开口子,鲜血溅在她的黑罗上,挡住她一半视线。 面具伏在地上,咳出一口血,口中瞬间泛起血味。 戴维德见状嗬嗬低笑,他捂着血流不止的眼眶,脚下重重落地,像一座肉山般撞了过来。 面具狼狈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彻底失去挣扎的力气。 “去死吧!” 戴维德狰狞地张开手,扑了过去—— 同一时间,枪口瞄准,扳机扣下。 “砰!” 面具向后就地一滚,彻底消失在管道之中。 男人的身体停在原地,像一堵墙般定住,而后,稳稳地向前倒去,轰然落地。 听到重物砸在水中,面具脚下一软,靠着集装箱滑倒在地上。 她靠着箱子大口喘气,抬手抹去黑罗上的金血,侧头看向另一边金属箱群后的摩托。 挺好。 车还在,也算勉强有个后援了。 从外域赶了两天路,又爬了两百米的楼,再到现在天国围杀,她已经不剩多少力气了。 她得走,越早越好。 面具靠在集装箱上,瞪着眼睛望着那辆摩托。 波尔沃亚他们一时半会儿没办法摸着黑过来,她必须趁着几道闪电的间隙尽快做好准备。 得恢复体力,天台风太大,光是稳住身体就够消耗体力了,何况还有各种战斗。 但她不敢闭眼,怕自己控制不住就睡过去。 面具勉强转了转眼睛,看了眼待会得接上的胳膊,和吊在手指上半掉不掉的手枪。 不想动…… 连根手指她都不想动。 原地缓了好一会儿,面具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她朝着地面吐出混着血的碎牙,重新端起小臂,“咔哒”一声响,关节成功复位;接着面无表情地把手枪取下,卸掉旧弹匣,换上腰间的十七发满弹匣。 感受到脑海中的眩晕重新褪去,面具向着摩托跑去。 雨声掩盖了她的举动,黑暗遮掩了她的行踪。 快速穿过两米长的空隙,摩托几乎就在眼前,面具微微张口,沉重的呼吸稍稍放轻…… 很好,天国人还没反应过来。 回去她就让联邦封锁两个坐标点,有卫星武器在,天国人掀不起风浪。 如果能留活口就留,不能就直接精准打击,什么问题都不会耽误。 她还要尽快查清楚痴心她们怎么样了。 “嗖——” 面具瞪大眼睛,脚下一个急停,猛地顿在管道后。 如金的流光刹那划过天际,照亮松开弓弦的天国人,照亮天台积水的地面,照亮沾满血迹的黑罗。 箭矢划过穿越半个天台,正中她的摩托。 “轰!!!” 汽油瞬间引起爆炸,摩托被炸得到处都是,浓烈的汽油味漫起,火焰燎到满地的机油,在暴雨中熊熊燃烧。 明亮橙红的火光点亮了半个天台,所有人的身影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摩托碎屑到处乱飞,面具甚至来不及思考,顺着管道躲避飞溅的铁片。 她 的身影被迫暴露在天台上。 光芒之下,最后的四名士兵做出了相同的决定。赐福乍起,神羽弓纷纷就位,四人一个个挽弓搭箭,手快得在空中划出了残影。神羽箭脱手而出,漫天金光如阵。 箭雨轻易扎穿那些在天台上放了三百年的脆弱箱子,一支接着一支从面具身边窜过,向着她的心脏飞穿而过。 面具被困在了掩体后! 她紧靠在最边缘的集装箱后,快速探头利用黑罗拍下天台中央的画面。 波尔沃亚借着火光抬手,带着剩下的士兵一齐冲向瞄准她刚刚暴露的方向。 子弹数量有限,她不能和他们对射。 有神羽箭形成火力压制,天国士兵就可以借着火力不断靠近,形成包围圈。 所以停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她的处境就越危险。 “噗呲。” 又一支神羽箭横冲直撞进集装箱。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这些神羽箭并没有追踪效果,只要合理躲避就可以。 这反而给了她继续寻找出路的机会。 面具边躲边退。 终于,她两眼一定,锁定和大火方向完全相反的的消防门。 波尔沃亚等人都在向火焰方向移动,运气好的话,她能先一步潜行到集装箱尽头。 最多100米暴露范围,全力冲刺连十秒都用不了。 大不了让神羽箭射中几箭,下楼还有愈合剂。 拼了! 面具做了个深呼吸,同时握住匕首和手枪,拔腿在雨幕中狂奔起来。 她不再顾及是否暴露,整个人彻底暴露在天空中! 波尔沃亚见状大笑。 “好啊,终于把她逼出来了!” 他高举的手掌顿时紧握成拳,作出全力进攻的手势。 “上阵,困住她!” 无数神羽箭破空而来,金光弥漫,如同活物般围绕着面具旋绕起来。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 而这些由天国人射出的箭矢本身,即是天威! “!” 箭簇堪堪擦过面具的头发,面具猛地刹住。 再转身,四面八方不知什么时候起,布满了飞速环绕的神羽箭。 金光成茧,甚至还有越来越多的神羽箭不断加入。 她的身边升起了一道由箭矢构建的金色龙卷! 出来是个错误的选择。天国人对神羽箭的控制能力远超她的想象,有了准确的目标后,他们就可以直接控制神羽箭的轨迹,比追踪箭更难应付,她会被生生逼停在缠绕的箭阵中。 但不出来,波尔沃亚又会形成包围圈,她在没有接应的情况下,面对包围必死无疑。 怎么选都是死。 天国的赐福不讲道理,对于没有赐福的罪域人而言,天国是不可战胜的存在。 面具尝试提刀砍向其中一支神羽箭。 “铛”得一声巨响,面具身体一颤,果断收回手。 手臂被箭矢震得发麻…… 没有足够的力量,是破不开箭阵的。 太荒唐了。 面具甚至想笑。 波尔沃亚等人明明从来没停下过动作,天台上还有这种级别的暴风雨,天国人的箭轨却连一点偏移都没有,箭矢的力量甚至堪比子弹。 有这样的赐福出现在世界上,这世界到底哪来的公平?! 92. 第二百三十二场 权杖九 暴雨像刀刃一样砸在面具身上。 神羽箭在尾端留下道道金线,前面的光芒才要消失,后面的箭矢就已经发射连接。光焰首尾相连,于暴雨中织成一枚又一枚绚丽危险的圆形。 迅疾的箭圈像一个茧将其中的猎物包裹锁死。 随着神羽箭不断加入,箭阵向内挤压,所有行动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层层神羽箭一环接着一环,制造了这世上最华丽精致的茧网。 而这枚网还在不断收缩。 面具站在原地,像是彻底丧失斗志。 “哎呀,这下难办了,她赢不了了。” 意志空间中,主星瞥了眼三区天台上的情形,笑着摊了摊手。 “火光熄灭前,天国人一定会把这只金茧封死。明明就差一点了,你也觉得可惜吧?”主星回过头,拍了拍手,“换换脑子吧,该你做决定了,吾儿。” 裂隙一言不发,看着愈发接近面具的金光,身体不自觉地颤抖一下,缓缓地从胸口掏出一朵被锁链捆绑的兰花。 他的眼睛不由得从面具身上移到那枚蓝色的兰花上。 主星扫过他的动作,不经意露出一个惋惜的笑容。 “要我教教你怎么用吗。” 裂隙指尖轻颤起来,却没有开口拒绝。 主星嘲讽似的勾起唇角:“很简单,把你的一点权限注入花里,它会替你承受你和面具的契约。等到她死去,这朵花就会破碎,替你死亡。你也就真正自由了。” “她不该在那里。” 裂隙仰视着主星,她的笑容冰冷疏离,顿时,愤怒化作泪水,从裂隙的眼眶中夺出。 “这算什么公平!她的敌人比她多活了几百年,拥有整个大陆最强的赐福!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罪域人,连赐福都没有!让她一个人面对十一个人,现在已经足够了——” “嗯?谁告诉你她只是一个罪域人?”主星疑惑地歪着头,“如果她真如你所言那么普通,她连罪域都出不去。” “公平是原则,我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哦——” 主星莞尔一笑。 “还是说,你根本不相信她能赢?那怎么不干脆点,直接用上我给你的礼物? “再不用,你可要死了。” 裂隙目光微闪,捏紧了花梗,他将目光从主星身上移开,亦避开了三区天台的景象。 一束淡金色的光芒从他掌心升起,他的手指僵硬地滑了下,犹豫地在那朵兰花上摩挲两下,而后闭上眼,彻底点燃金光,笼向那朵无害的兰花。 主星忽然轻笑。 “哎呀,这都不认输吗?该说不愧是旁观者?” 裂隙一怔,扭过头—— 漫天大雨中,无数火光从那密不透风的圆茧中射出,璀璨的枪火冲破单调的金光,竟然生生摧开一条通路! 他的眼睛倏然瞪大,手中兰花一抖,掉在地上。 三区天台上,面具迎风而奔。 她望着那璀璨夺目的金茧,荒诞地想要发笑—— 如果这就是她的结局,那天国赐予的死亡未免过于华丽! 过于精致脆弱! 整整十颗子弹被面具一口气打出,金茧被破开一个缺口,她右手紧握匕首,快速在两边劈出一个防护层。 劈开的箭矢在空中回环,新的箭矢见缝插针。子弹和神羽箭激烈地碰撞,发出噼里啪啦金属碰撞的脆响。火花才刚刚出现,就又消失在雨中。 一颗颗子弹撞开神羽箭的一角,就毫无作用地瘪作一团落地,但整整十颗叠在一起,足以为她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只要她还没放弃,就足以存活! 匕首狂舞,银白刀光如同升起的新月,在蒙蒙水汽中斩断暴雨,切断无数水珠。在这白月之上,黄金一般的赐福笼罩在神羽箭的箭头中,仍在不断抗衡。 金茧依旧不断收缩,擦过面具的脸颊、肩膀。鲜血在狂风中飙飞,她的双手被神羽箭震得发麻,几乎感受不到手腕的存在。 匕首满是豁口,枪身坑坑洼洼。 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所剩无几,短短六十米的距离仿佛无限遥远,迟迟无法抵达。 但面具的目光依旧坚定。 她没想那么多。 她只是知道,不能停下来。 不能停在这里。 步子越来越重,呼吸声愈发明显,面具不得不反复看向摩托引起的大火。 倾盆暴雨在不断浇灭火焰,照亮天台的光芒渐渐收缩,就连神羽箭也随之不稳摇晃。 面具咬紧牙关,奋力阻挡着周边的神羽箭。 以她的体力未必能完全破开这枚金茧,但只要火焰熄灭,她一样还有胜算! 火光已经很弱了,只要再坚持一下! 汽油刺激的气味在雨水中逸散,明亮的火眼逐渐暗淡,滔天火海化作一簇小小火苗。 橙红光芒亮起的最后一瞬,面具转守为攻,调转枪口! 天国人全力进攻的时候,也是防守最为薄弱时! 剩下的子弹就是留给这时候的! 面具收起所有防护动作,任由神羽箭射向自己,握紧枪身,对准那些不顾一切也要至她于死地的天国人。 属于天国的大火熄灭,属于她的枪声随之响起! 仅剩的七发子弹一扫而空,三发留给波尔沃亚身边的士兵,剩下全部被面具射向波尔沃亚本人。神羽箭遗留的最后一抹金光与枪火纠缠在一起,借助天国赐福本身缭乱华贵的光芒,子弹的尾焰反而变得几不可见。 火焰被赐福的金光吞没,穿过雨幕到达天国人面前时,只剩下了无光的弹头本身。 电光石火间,又一道足以着照亮整个世界的闪电从空劈下。 阴云中霹雳横穿,天台上电弧四放,一瞬光芒点明眼前黑暗,密集的子弹穿过雨幕,仓促落在波尔沃亚眼中。 “什么?!” 他身体一僵,全力催动赐福。 神羽弓金光盛大,黑翼在身后一点点显现,却远远不及子弹的速度。 波尔沃亚震惊地站在原地,除了催动赐福,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子弹越来越近,心脏越跳越快,必死的恐惧占据波尔沃亚的瞳孔,他竟然在原地颤抖起来! “团长!!!” 黑影飞扑过来,“噗呲”一声,金色的血花从达半身上炸开。 “唰——”羽翼划开空气,属于天国人的羽翼终于张开,像盾牌般挡在波尔沃亚身前。 波尔沃亚双脚一软,跪在地上。 黑暗中,达半的身 体像是消失了一般,他的身体明明就在波尔沃亚膝上,波尔沃亚却连模糊德影子都看不到。 “达半、达半!” 波尔沃亚胡乱摸索着,终于在黑暗中找到达半的一只手。他紧紧地拉住达半,和他的手紧握在一起。 直到此刻,波尔沃亚才终于有了一点点失去的实感。 抽泣的声音在暗雨中响起,波尔沃亚目光朦胧,视线穿过无边暗夜,借着那双手的位置,寻找起达半的脸。 他的目光犹疑而试探。 他发现自己对达半并不熟悉。 他想不起达半的模样,也不知道他的脸会在哪里。 他只是望着,然后开口。 “告诉我你的遗言,达半。” 这是第十一云翼团的传统。成员生命的最后一刻什么都不会说,没什么好感伤的,脑袋别在要带上换功勋,死亡也不过是风雨一样常见又随机的东西。 所以他们只会留下遗言,让活着的队友照做。 只是其他队友…… 他问不到了。 达半的手指用力地扣住波尔沃亚的掌心。 但那力道太小了,并不疼痛,甚至连痕迹都留不下多少。 “团长,我母亲……就拜托您了……” 一声闷雷响起,士兵清亮的声音融在滚滚雷声中,波尔沃亚愣住一瞬,不可置信地挺起身,死死地拉住达半。 “等等,达半,你说什么,你再——” 回应他的只有滂沱的暴雨。 紧握在波尔沃亚手上的那只手,松了。 波尔沃亚茫然地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天台。 大雨之中,只剩下一个还亮着手纹的天国人。 片刻而已,十一人的小队就只剩他和基勘了。 ……不知不觉间,他们所有人都陷入了面具的进攻节奏。 “呼……” 波尔沃亚轻轻将达半从膝上挪到天台上,伸手为他捋了下衣服的褶皱,而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银白的线性闪电从他背后横向劈分天幕,他转向面具。 面具恰好在此刻回头望向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下眼前的黑罗。 那一瞬间,波尔沃亚终于意识到面具夜视的能力从何而来。 “基勘!那条黑罗——” …… 闪电接连不断,面具在白光下踉踉跄跄。鲜血从她腿上不断飙出,靠近消防通道大门的瞬间,她脚下一软撞在门上。 从箭阵突破出来,她的右臂和双腿都扎满了神羽箭。她花了点时间用匕首把插在身上的神羽箭砍断,那把匕首也彻底报废了。 但是箭头还残留在她骨头中,最后不到二十米的几步路,她疼得浑身都是冷汗。 防火门近在眼前,面具伸手握了好几次,才勉强握住消防通道的门把手。 她又回过头看了眼天台。 波尔沃亚和基勘都不见了。 面具心神一慌,提枪俯身躲避。 但头顶没有攻击,只有一股巨大的拉力从后脑传来。 她目光惊动,连忙按住黑罗。 体力流失过于严重,指尖来不及提起,那条潮湿的罗布就已从眼前溜走。 夜视景色尽数褪去——她扑了个空。 93. 第二百三十三场 宝剑一 纯粹的黑暗顿时吞没了面具。夜视模式消失的瞬间,飘忽不定的细小光点像噪点般出现在眼前,一阵眩晕令她直接失去了平衡。 面具下意识捂住脑袋,身体一歪撞在墙上。 墙壁支撑起她的身体,尽管眼前一片混乱,但她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左手,向着未知的敌人举枪。 黑暗下他们都无法依靠视觉。 不需要什么技巧,这种情况下,抢占先机就是优势。 她不能停下。 枪口飘移,面具不敢贸然开枪。风雨声造成混淆,她没办法分辨敌人的位置。 就在这时,身侧突然窜出一人,手臂像迅速生长的藤蔓缠上。 面具来不及反应,双臂被人死死抱住,紧接着脚下一空,被那个人猛地摔在地上。 骨头几乎被坚硬的地板撞得散架,面具感觉那些埋在她骨头里的箭头又深入了几分,疼得她两眼发昏,忍不住低吼。 手枪还勉强挂在指头上,面具指尖轻颤。 武器…… 最重要的东西,她不能丢…… 下一秒,身体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腾空。 进攻她的士兵又将她提起摔了下去! 手枪飞了出去,面具脑海一片空白。 说不上的情绪像天上的风暴一样吞没了她,除了冷,她什么也感受不到。 疼痛渐渐消失,剩下的只有麻木。 没有武器,没有力量,也没有后援。 她甚至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快结束吧。 如果结果就是这样,那她都接受。 这是合理的发展,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没关系。 只要结束就好。 ……已经足够了。 如此重复了三四次,那人终于停了下来。 闪电击中避雷针的炸响再次响彻天台,惨白的闪光唤回面具的意识,她才缓缓意识到那人是在等光。 他想确认她手里没有手枪了。 白光之下,基勘看到那把摔飞出去的手枪,安心地退后了一步。 “团长。”基勘朝着夜幕行了一礼。 波尔沃亚亮着手纹穿过黑暗的天台,来到基勘身边。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了下手。 虽然看不见脸,但是手纹的金光足以让基勘确认位置。 他看着手纹光芒的位置,就明白了一切,果断地退到一旁。 又一道闪电落到天台上。 面具狼狈地眯起双眼。 她看到波尔沃亚和基勘站在旁边,一远一近地俯视着她。 除了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淋湿外,他们看起来好整以暇,比她的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毕竟从头到尾,不断战斗的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这时候跑到她跟前来居高临下的,装什么天神? 面具勉强扯起嘴角,讽刺笑着,举起左手。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双臂格挡在了身前。 死就死,但想让她低头…… 没门! “呵。” 波尔沃亚借着电光看清面具的动作,冷笑一声。 他什么也没多说,活动了下手腕,立刻对着面具的右肩砸了过去。 “这一拳是给克里希的。” 同一时刻,波尔沃亚的拳头和面具的右肩一齐发出了“咔咔”的脆响。面具痛哼一声,才抬起来的手臂直接从身上滑了下去。波尔沃亚面无表情地按住她的左手,再度提臂往她脸上连捶两拳。 “这两拳是给莱芬和格尼的。” 面具猛得咳出一口血,鼻骨好像碎了,眼睛也像被什么东西扎进去。 但还没结束,波尔沃亚一拳接着一拳。他的打法不管不顾,仿佛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这几拳上。 掌骨折断声音不断,波尔沃亚恍若感受不到疼痛。他就像在执行某种仪式一般,用无比温柔的声音,念诵着那些死去队员的名字,再用最迅猛的拳头砸在面具身体各处。 这是泄愤。 可说是泄愤,其实打与挨打的人都在饱受折磨。 基勘听着血肉飞溅的声音,心头直跳。 太惨烈了。 第十一云翼团什么时候见过这样惨烈的场面? 光是听那个面具的痛呼声,他都觉得心尖发颤。 这是他见过最可怕的对手,如果不是忍耐到达极限,他肯定这样的人绝不会发出一声呼声。但现在,在拳拳到肉的猛击下,她甚至连哀吼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气若游丝。 “这最后一拳……” 波尔沃亚狠狠提起拳头,砸在面具的胸腔。 一口鲜血喷出,面具的身体像死去的虾一样迅速蜷缩起来。 波尔沃亚的拳头从她身上滑下。 他喉头一阵哽咽,垂下眸子,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念出达半的名字。 基勘上前一步,想要拉起波尔沃亚:“团长……” 碰到波尔沃亚的瞬间,基勘手上的动作顿了下。 波尔沃亚的肩膀在颤抖。 团长他…… 在哭啊。 基勘鼻尖一酸,拉住波尔沃亚的胳膊。他打得太用力,整条胳膊都不自然地肿着,大概率是骨折了。 天国人之间哪有什么真情实感,大家谁不是看上云翼团事少钱多。百年来连几次任务都出不了,谈什么战友兄弟情? 就为了这些和他没什么关系的成员,值得吗? 基勘冷着脸将人扶起。 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面具,心里总感觉有团火在烧。 “团长,让我来施刑吧,解决她,我们就一起带着……” 基勘顿了下。 “我们一起带着兄弟们回家。” “嗯。” 波尔沃亚为基勘让出位置,任由他从地上拖起面具,张开羽翼飞向高处。 迷迷糊糊中,面具感受到一阵不受控制的失重感。有人带着她飞向更远的高空中,又将她从空中抛了下去。暴雨像刀子一样往眼里割,她睁不开眼睛,只听到一个声音愈发遥远。 那道声音阴翳、冷厉、怒不可遏: “你将堕入无边地狱…… “你将陷入永世凄苦…… “你将沦为原罪刑徒。” 从高空向地面坠落的人,即便身体落在地上死亡,灵魂也会继续下坠,坠入深渊——

这就是天国人的翼刑。 “可惜了。”主星看到这一幕,回过头望向一言不发的裂隙,“你想好怎么做了吗?” 不知何时,裂隙的眼眶里只剩下两颗猩红的眼珠凸了出来。他的眼泪干了,视线却枯死在了面具身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坠落。 主星叹了口气:“何苦呢?” “放了我。” 主星笑了一声,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令她吃惊的是,裂隙也没有再说什么,仿佛刚刚那三个字是她的幻听。 主星沉默着瞥了眼一言不发的裂隙,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艳羡。 她重新看向几近陷入昏迷的面具,露出一个苦涩又怜悯的笑容。 即便你想要活下来,还能拿什么赢呢? 若是你从来就无意活下来,谁能迫使你不去认输呢? 太晚了…… ………… 鲜血和苦水从面具嘴角溢出。 失重、下坠、风、雨……她能感受到身边的一切事物,但又觉得那些距离她很远很远。狂风暴雨砸在她的身上,她想要伸手去抓什么东西,但是却连抽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失重感如影随形,空气在不断加速,风也在不断加速,只剩下一个倒计时在她耳边匀速地响起。 “30、29、28……” 是她的生命还剩多久吧? 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是她在什么时候算出来的吗? 好像是很久以前了。 太好了…… 终于要结束了…… 面具意识开始涣散,那些被她压在最深处的东西—— 画面、声音、情绪,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疯狂涌上来。 先是一把手枪,而后是一个接着一个看不清的人影,有男有女,凑在一团俯视着她,像在看一窝刚出生的小猫。 三个人远近不一地围在她面前,男人托着把造型熟悉的手枪,递到她的面前。 “小乖,来,你看这是什么——” “去一边去!她才多大啊,伊乌劳戈,别总把你家那套带过来!她这个年纪,连手枪的后坐力都挡不住好不好!” “她都五岁了,庄蔚,在联邦也是大孩子了。我也是五岁的时候被附亲要求练枪的啊——喏,你看,她抱着那把手枪不撒手呢,我早就说了,我们家的孩子天生就是射击的苗子。” “呵呵,随便你。哪天苗子被你揠没了你就满意了!” 女人慊弃地转过身,对着不远处的老仆人招呼起来:“别理他们,塞尔曼,我们走,去给我宝贝弄点真正的好东西——诶呀,你这是什么表情啦。你这样的小白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就再帮我看看嘛,那个游戏到底能不能讲清楚编程的原理啊,她会不会玩到一半觉得没意思不玩了……” 看不清面孔的男人望着走远的两人,轻笑一声,而后俯下身,将手轻轻搭在某物上。 头顶传来一阵暖意,面具瞪大了眼睛,她想看清那个人的脸,但刚刚的战斗已经消耗了所有体力,她连张嘴都做不到了。 那人的脸是一片迷雾,唯有一双金色的眼睛露在外面,闪烁着柔和却又淡漠的光。 “你喜欢这把手枪吗,女儿?” 94. 第二百三十四场 宝剑三 在听到某个答案后,他的眼睛几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意,还有一层隐藏在更深处的…… 哀伤与愧疚。 “你喜欢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他轻轻说,“答应我,女儿,永远不要放弃射击。你要记住,这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是来自血脉的赐福。” 他坐到抱枪的孩子的身边,为她指向远处的天空。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就去看天空。看看天空上有什么,当你看到它时,你想要的是什么……” “那你呢?” 一个过分成熟冷静的声音出现在这份记忆中,随即,一切温馨的画面都化作定格的镜面,倏然破碎。 男人的声音模糊不清,转瞬远去。 “我……? “我永远爱你。” 骗子。 你明明和庄蔚一样。 你们明明从来没有选择过我。 男人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对着她轻笑一声。 然后,他化作了微光彻底消失。 ……等等,不是这样的! 不对!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没想让你离开! “哼~哼哼~” 温柔的浅唱平复了心中的焦躁。 面具心间一颤,温柔的长发姑娘来到她面前,歪着头冲她微笑起来。 “我站在山上,看着飞鸟和云浪,心里想的是无边的海。可我走进海岸,看到飞鸟和潮沙,就又会想起开阔的山。美好的是梦,唯独这样的权利不该被人舍弃,可人们总觉得这是无用的东西。” 痴心? 你怎么在这儿?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回答? 你也要走吗? “——自由的飞鸟才有这样慷慨的美梦,人们仍要承受,承受带走自由。被束缚的鸟无力掠过山海,便只好欺骗自己,剪去双翼才能在花园中高贵优雅。 “但其实,她应该飞翔。” ……清莲一样的女孩子冲着她点了点头,也化作的星星点点的光,消失在她的眼前。 越来越多的人毫无逻辑地出现,有时是背后,有时是身前。面具不断在原地旋转着,有的人一句话还未说完,又被新的人挤开。 他们一个个动作匆忙,像是在着急。 可无论他们怎么着急,都无法阻止他们的脸在面具眼前逐渐消失。 她开始遗忘了。 “放了我,面具,别杀我!”“活着对我而言一点也不轻松,但我就是不想死。”“只要您还活着,就有选择的权利。” ……熟悉,但又陌生。 她看不清他们,更记不起他们是谁。 逼仄的人群压得她喘不过来气。 面具向前,挣脱了人海。 周围的空间一片空白,无数透明的像飞鱼一样的游魂划过天空。它们没有声音,没有情感,从头顶飘过时,就像流星一样转瞬即逝。 但不知为什么,她在这里感受到了淡淡的遗憾。 虽然稀薄,却十分明显,无孔不入。 面具伸出手,透明的幽魂从她的掌心穿过。 她不属于它们,这不是尽头。 但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地面被一层灰蒙蒙的白雾笼罩着,踏上去像水,没有人能在这里分清方向。 恍惚间,她闻到了一股悠悠的兰花香。 顺着那道香气,她穿过浓雾,踏入虚空,直到最后,眼前被一片紫黑色的空间笼罩。 一个深褐卷发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手中握着一只莫比乌斯环,目光哀伤地望着她。 “我所做的,无非是希望你能相信,世界也将与你同谋……” 面具定住了。 同谋? ……那是什么? 相信我。 面具。 相信我…… 所有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那个白线交织、布满群星却空无一人的空间。 面具忍不住张了张口,思绪自心流闪过。 「你在看着呢吧?」 旁观者的声音通过心流,传入遍地鲜花的意志空间。 听到面具声音的那一刻,裂隙猝然站起身。 「不解除那道契约吗?」 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柔和,裂隙呆呆地站在原地,泪水潸然而下。 「在哭吗?别哭。会死的,裂隙。我们之间的交易结束了,你该离开。」 “不……我不会这么做了,我已经做过一次了,我不会这么做了!” 裂隙颤抖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说给谁听,他甚至不知道面具的声音是不是他的幻听。 “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无恶不杀,这不是你的命运。裂隙,你不在,我杀了银沙片,我在78号杀了很多人,已经从命运手中偷走太多时间,早就该死了。现在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望向不断坠落的面具,她的表情十分恬静,甚至解脱。 就像她曾说的那样。 她想死。 “面具,醒一醒,别这么放弃!你要怀抱希望!就像你对魏嘉禾说的,你要怀抱希望!不是只有她们才拥有未来,你也有属于自己的未来!” 「但我累了。裂隙……今晚的联邦好黑。」 没有声音了,只有那个小小的、过分成熟又冷静的女声从她心底响起。 “睁开你的眼睛,面具!如果你想死,那就先看清楚你是谁!睁眼!别拿我当挡箭牌!就算庄蔚和伊乌劳戈没选你又能怎么样,他们先是一个人才是你的母附!你以为你是谁——” 那个声音气急败坏地吼出来。 “你就是我!我才不想死!要死死在天台的金茧上不好吗!你给我睁眼,看清楚了,你到底要什么!” 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涌入面具体内,她猛地睁开眼睛—— 一道黑影从她眼前快速划过! 白闪横跨天际,一只飞鸟扑棱着翅膀穿越风暴,直扑天空! 伊乌劳戈的声音犹在耳畔。 “当你看到它时,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时间就停下了。 她什么都不想要,她想死。 但是“她”,那个孩子、她自己却说,要先看清自己是谁。 金色的眼睛、射击天赋、血缘赐福……以往无法理解的信息在这一刻被全部串联。 为什么她射出的子弹能被控制绝对命中,为什么她的力量比一般的罪域人强上许多,为什么庄蔚手里会有和外域有关的资料,为什么要让她仰望天空,模仿飞鸟…… 她是天国人,伊乌劳戈是天国人,她的祖附也是天国人! “翅膀——我要翅膀!” 如果她还能为生去战斗,那她绝不选择死亡! 自联邦灭门停止的时钟,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拨动了它的时间。 向上飞奔的雨水停下了,撕扯和拖曳从背后升起,下坠的景象飞快停止,片刻后,那种火辣辣的疼痛终于停止,暴雨迎头而下,破碎的观光塔就在右手边。 面具看向右侧。 昏暗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投在三区天台的墙面上—— 一个悬空飞行的人。 她的背后,一双巴掌大小的翅膀正颤颤巍巍地扇动着,尽力维持着她在暴风雨中的平衡。 “啪嗒。” 一滴血从她眼前划过。 面具飞快地眨了下眼,伸手接过那滴不同寻常的“血水”。 淡金色的血水落在她的指尖,在昏暗的雨夜,发出暗金色的微光,继而被落在手上的雨水冲淡,落在地上。那小小的一片雨水都发出了更为微弱的暗金光芒,随着与周围的雨水互融,金光向着更广阔的地方展开,同样也变得更加暗淡。 一股灼烧感从面具体内升起,她看向自己的身体,一些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变化出现了。她身上那些早就不再流血的伤口,此刻再次向外渗血,但不再是代表罪域人的鲜红色,而是那种会发光的、暗金色的血液。 她能感受到那些伤口正在愈合,所有的灼烧感都来源于她体内暗金色的血液,充盈的力量随着这种灼烧感自她全身蔓延,一枚华丽的手纹从她右手手背上浮现。 面具笑了,忍不住放声大笑——不过笑声才刚发出,她就因疼痛止住了。她强压下心中对天国的厌恶,控制起翅膀向第二十一层的消防通道飞去,取出那件外套翻翻找找,又看到一支匕首。她将武器紧握在手中,而后像一把利箭般,从观光塔外垂直地冲向天台。 “嘭!” 她跳进天台中央,溅起一片水花,肆意地巡视四周。 波尔沃亚以为扯掉她的黑罗,就万事大吉了——怎么可能! 这里可是三区天台! 她闭着眼睛都能走遍的三区天台! 两枚亮着金光的手纹在天台左右移动不停,面具勾起唇角,冲向左边那人。 天国的血脉令她的体力重新充盈,她的双腿比任何时候都充满力量,就连天台上的狂风也不及她此刻的速度! 闪电劈落,白光炸开的瞬间,面具和基勘的身影同时暴露。 “怎么是你?”面具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看来我运气真不太好。” 她提起拳头,一拳砸在基勘脸上。 一颗牙混着金血飞出。 基勘瞳孔骤缩——这力量?! 上一秒还奄奄一息的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他手一抖,手中的同伴尸体砸在地上。 眨眼间,面具窜到他面前,冲着脸又是一拳。基勘迅速反应过来,抬手格挡,但他狼狈地扑了一个空——这是个假动作,面具晃了他一下! 95. 第二百三十五场 正位星星 凌厉的金光从裂隙身后展开。 “这叫你说的公平!这就是你说的她不是普通人! “所谓的善为全是借口!你从来就没想过她活!” “……真的是我不想她活吗?” 主星淡漠地掀起眼皮,她甚至没有抬手,眼神一动,一朵盛放的兰花自然脱离花枝,轻盈穿梭在空中,毫不费力地挡下箭矢。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裂隙身上。 “呃!” 强硬的威压瞬间锁定裂隙。 一口污血喷出,裂隙被压在地上,连起身都无法。 主星缓缓走近,怜悯地垂眸。 “你明明听到了,是她自己从来就没想过活下去。 “她是罪域人,一个恶贯满盈的罪人。 “难道她自己寻死,我还要求她留下来吗?” “呵……你也配用这样的罪名指责她?把她和波尔沃亚的命拿上赌桌,你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指责她?”裂隙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冷笑不停,“你以为自己算什么善人?是个人都知道一个连赐福都没有的罪域人,对上十几个天国精英就是找死,你却说这是公平! “开什么玩笑,这根本不是公平,这是压迫!” 他泪流满面,倔强地仰头直视主星。 “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把她的命搭上!” …… 又没有声音了。 面具无奈地抬手看向自己半透明的灵魂,紫黑色的意志空间也将她逐了出去。 她好像是那种让人头大的烫手山芋,哪里都不愿多收留。 “咚……咚……咚……” 钟声悠悠响起,一座停摆的黄铜时钟伫立在无光的角落。 面具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被逐出空间后连路都没走,只能是这座时钟自己出现的。 倒计时还在继续。 7、6、5…… 她轻触卡死的表盘。 指针没有拨动,声音却始终清晰。 奇怪的钟表。 面具侧开视线。还有三秒,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就都和她没关系了,再奇怪也和她无关。 “你到底要在那站多久。。。” 那个过分成熟又冷静的女声就这么在面具身前响起,有点闷,像是从钟座里传出来的。 面具怔了下,指尖一划,拐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坑。 “咔哒”一声,钟座弹开,从中掉出一个黑发金瞳的小姑娘。 小女孩穿着一身死气沉沉的黑,宽大的衣服压住了她身上属于孩子的鲜活,反衬得她老气横秋。唯有腰间插着把银色手枪勉强增加了些亮色,不至于让面具把她和黑不隆咚的角落混为一谈。 面具对上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又清又亮的金眸,含着不属于孩子的沉稳冷峻。 那孩子一见到她就举起腰间的手枪。 黑漆漆的枪口指向额头,手法老练,比她见过的很多墨隧委托人还要专业。 面具挑眉。 那时候她身上就有这么重的杀心了? 孩子面无表情地开口:“想死就直说,别拿我们当挡箭牌。就算庄蔚和伊乌劳戈没选你又能怎么样,他们先是一个人,先要追求自己的意义,然后才是你的母附。只有你不会放弃自己,他们教会了你这个道理还不够吗? “也别说没有人在乎你,塞尔曼是为了照顾你劳累死的,我也一直被你困在这个牢笼里。走到这一步,你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只要你说,我保证立刻扣下扳机,一秒都不会犹豫。” 女孩的手颤抖起来。她哑然望向沉默的面具,气急败坏地把枪甩回腰上。 “要是做不到就睁开你的眼睛,控制我的手算什么!欺负小时候的自己很有意思吗?抱着痛苦不敢走出去很好玩吗?” 钟声敲起了最后的三下。 年幼的孩子上前狠狠地掐住面具的手臂:“没有时间了!你到底想清楚没有啊!要死死在天台的金茧上不好吗!挣扎什么!不想死就睁眼,看清楚了,你到底要什么!你到底是谁!!” 钟声再次敲响。 小面具急了,匆匆瞥了眼时钟,干脆张嘴一口咬在面具手上! “嘶——” 什么习惯! 这才不是小时候的她! 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涌入面具体内,倒计时结束的最后一秒,她猛地睁开眼睛—— 一道黑影从她眼前快速划过! 白闪横跨天际,一只飞鸟扑棱着翅膀穿越风暴,直扑天空! 伊乌劳戈的声音犹在耳畔。 “当你看到它时,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想要……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时间就停下了。 她什么都不想要,她想死。 但是“她”,那个孩子、她自己却说,要先看清自己是谁。 金色的眼睛、射击天赋、血缘赐福……以往无法理解的信息在这一刻被全部串联。 为什么她射出的子弹能被控制绝对命中,为什么她的力量比一般的罪域人强上许多,为什么庄蔚手里会有和外域有关的资料,为什么伊乌劳戈要让她仰望天空,模仿飞鸟…… 她是天国人,伊乌劳戈是天国人,她的祖附也是天国人! “翅膀——我要翅膀!” 如果她还能为生去战斗,那她绝不选择死亡! “咚——咚——咚——” 钟摆摇落,钟声悠远。 自联邦灭门停止的时钟,终于在这一刻,重新拨动了它的时间。 强烈的撕扯感从背后钻出,类似于孩子的生长痛。 有什么东西突然从面具脊柱两侧长出,它们才一生出,就被恐怖的风压凿穿。 巨大的兜力瞬间网住面具飞速下落的身体,器官和骨骼肌肉挤压在一起,箭头向着更深的方向压迫。不同的疼痛叠加在一起,面具疼得生理泪水直流。 与此同时,向上飞奔的雨水停下了,下坠的景象变得缓慢,风声逐渐遥远。 片刻后,火辣辣的疼痛终于停止,暴雨迎头而下,破碎的观光塔不再模糊,而是稳定地停在右边。 面具转了个身,把倒立的身体放下来。 昏暗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投在三区天台的墙面上—— 一个悬空飞行的人。 她的背后,一双巴掌大小的翅膀正颤颤巍巍地扇动着,尽力维持着她在暴风雨中的平衡。 “啪嗒。” 一滴血从她眼前划过。 面具下意识闭上眼了,伸手接过那滴不同寻常的“血水”。 淡金色的血水落在她的指尖,在昏暗的雨夜,发出暗金色的微光。 暴雨很快冲掉血水,泛着金光的雨滴落在地上,将地上积水点亮一片。雨滴不断坠落,水泊激起阵阵涟漪,暗金光芒顺着波纹扩散冲淡,向着更广阔的地方展开,同样也变得更加微弱暗淡。 一股灼烧感从面具体内升起,面具回过神。 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变化。 最明显的,是她背后生出一双短小的翅膀。虽然和正常天国人的翅膀不太一样,但至少能用。 这双不起眼的小肉翅真的救了她一命。 面具稍微控制意了下背后的翅膀,这个突然多出来的身体部位十分听话地动了动,根本不需要她有意训练,仿佛它们天生就是她的一部分。 “……啧。”面具郁闷了。 她讨厌这件事,这会让她显得很像天国人。 她讨厌天国。 除此之外,面具还发现自己的身体素质在缓慢攀升。无论是力量、耐力、速度还是防御能力,面具都能感受到由内而外渗透的力量。现在她悬在空中完全不会受到狂风的影响。 如果是现在的她爬刚刚的群房,那她连三分钟都用不了,根本不需要匍匐前进。 所以那群天国人在天台上和她战斗时,根本不需要有意对抵挡风雨的阻力,她连体力消耗速度都和对方差着一截。 从罪域到天国的进步完全是脱胎换骨级别的,和物种进化差不多。 微微的刺痛伴随着沸腾的血液加剧,一路穿过四肢百骸,抵达右手。 面具愣了一下,想起什么。 原本那些早就不再流血的伤口,此刻再次向外渗血,但不再是代表罪域人的鲜红色,而是那种会发光的、暗金色的血液。 她能感受到那些伤口正在愈合,所有的灼烧感都来源于她体内暗金色的血液,充盈的力量随着这种灼烧感自她全身蔓延——最后,一枚华丽的手纹从她右手手背上浮现。 面具笑了,忍不住放声大笑! 还有什么能比这东西更适合挑衅的吗! 还有什么比她是天国人更好笑的笑话吗! 放纵的笑声刚发出,就因疼痛止住了。 面具强压下心中对天国的厌恶,控制起翅膀向第二十一层的消防通道飞去。 那放着她的装满物资的外套。 “波尔沃亚,做个了结吧。” 正好,让她也体验体验天国人的赐福到底有多不讲道理吧! 匕首只剩最后一支,面具掂量了几下,随意插在腕间,甚至没什么反应。 无所谓,有了天国赐福,即便没有武器她也能够造成不小伤害了。 她只是想来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愈合剂。 不过她似乎运气不好,翻了两遍也没看到愈合剂的影子。 面具扯起嘴角,眼神骤然冰冷,将仅剩的武器紧握在手中,而后像一把利箭般,从观光塔外垂直地冲向天台。 “嘭!” 她跳进天台中央,溅起一片水花,肆意地巡视四周。 波尔沃亚以为扯掉她的黑罗,就万事大吉了—— 怎么可能! 这里可是三区天台! 她闭着眼睛都能走遍的三区天台! 96. 第二百三十六场 星币九 两枚亮着金光的手纹在天台左右移动不停,面具目光紧锁其中一道,悄无声息地弓起身体,像猫一样竖起眼睛。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茫茫黑夜亮起微光—— 突然,面具动了。 天国的血脉令她的体力重新充盈,她的双腿比任何时候都充满力量,就连天台上的狂风也不及她此刻的速度! 闪电劈落,白光炸开的瞬间,面具和基勘的身影同时暴露。 “怎么是你?”面具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看来我运气真不太好。” 她提起拳头,一拳砸在基勘脸上。 一颗牙混着金血飞出。 基勘瞳孔骤缩—— 这力量?! 上一秒还奄奄一息的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他手一抖,手中的同伴尸体砸在地上。 眨眼间,面具窜到他面前,冲着脸又是一拳。基勘迅速反应过来,抬手格挡,但他狼狈地扑了一个空——这是个假动作,面具晃了他一下! 基勘慌张地回过身,下一秒,面具已经闪至他背后,笑容张扬。她的手像钢爪一样牢牢锁住他的左翼,冰凉的匕首毫无征兆地刺进羽翼根部,基勘立刻发出格外凄厉的惨叫。 薄片在血肉深处转动,干脆地剜断羽翼与肌肉的连接。面具用力一扯,整条翅膀被她如愿从基勘身上撕了下来,不规则的肉块瞬间从背后被她连根拔起。 鲜血像泉涌般喷涌而出,基勘哀嚎不已。 他双目猩红,立即收了另一只翅膀,一脚蹬在面具腰间。面具和他的距离太近,被迫硬吃一击,撞在身后的配电箱上。腐朽的金属壳轰然倒塌,锈被雨水泡得发软,顺着她的轮廓塌了下去。 “咳咳咳……” 铁味融入雨中,呛得面具咳嗽。一片狼藉中,尖锐的沉积物划破她的战术服。 鲜血流出,所有血迹经过的地方都发出了暗金色的光,弯弯曲曲的暗金血流像是河水一般,照亮交战中的两人。 基勘愣住了。趁着他愣神,面具扬腿一脚向他踢过去。沉积物又深入几分,但面具无动于衷。天国的防御足以让她忽略这些微不足道的伤口。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拳头追着基勘砸去! “啪!啪……” 十数道闪电接连击入天台,电光成束,刹那间天台亮如白昼。 面具瞥向离她不足十米的波尔沃亚,呼吸一紧,体内的灼烧感顿时冲上头顶。那双金色的眸子忽然像灯一样亮起,和天台上的金血连成一片,在漫漫长夜旋明无定。 面具舔了下嘴角—— 她要在三秒内干掉基勘! 雷电消失,面具再度冲刺! 匕首被她用力捏紧,像她身体的一部分灵活自如。刀刃不断切进血肉,滞涩感稍稍限制了面具的速度。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刺激着她,呼吸逐渐急促,速度不断攀升。 还不够,基勘只是受了点不重要的小伤,还在倒步拉开距离。 没有时间和他纠缠,不够、不够……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三秒内解决他! 面具低喝一声,速度骤然拔升!她利用大开大合的进攻突进基勘防御,为了快速致胜毫不设防,以至于落在基勘眼中,她的破绽就像天台上的闪电一个接着一个。 不对劲。 冷光泛起,基勘险而又险避开刺向喉咙的攻击,眼睛眯起。他略显狼狈地拉开身位,心下却愈发肯定。 没错,面具心急了。 但为什么才这么一会,她的变化就这么大? 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等基勘多想,面具再度冲来,匕首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半圆,攻势迅猛却易于观察。 基勘一定,几乎要放声大笑! 这一击威力恐怖,但需要蓄势,面具身前门户大开—— 这是大破绽! “自寻死路!” 基勘方向突变,闪身靠近,一记勾拳直击面具下颌。 她要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价! 刀光残碎,手纹的金光映出匕首的影子,狂风夹着刀片,像夹着一片落叶刺向身前,基勘瞪大双眼,仿佛在刀面上看到自己惊恐的双眼。 面具彻底疯了! 明知道前面是攻击,她非但不躲,反而还要继续举刀直刺! 她是要他硬吃下这一刀! “可惜。” 匕首下扎的瞬间,基勘宛如提起预知了她的攻击轨迹,一个闪身从面具的视野中消失。刀锋错过,基勘按住那把匕首,垂眸冷笑。 “如果收手来不及,那就借势对拼——要是你能掩饰好自己的想法,也许还有胜算。” 面具身体僵直,基勘趁机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旋。 “咔嚓——” 右臂瞬间垂了下去,匕首差点脱手,面具一把接住匕首,左手以一种令人无法理解的扭曲方式绕过基勘,捅进他的小腹。 “你说的对,我有的是胜算。” 基勘不可置信地低下头。 血肉溅到面具的脸上,那双金眸冰冷清醒,哪还有一点癫狂的迹象。 “你……” 以伤换杀。 ……她骗他。 右臂上锁绞的力量消失,面具抽出匕首,一脚将人踹了出去。 金色的血液从匕首滑落,坠到地上,竟然也和她的血一样,在地上发出暗金亮光。 面具冷笑一声,托起自己断臂的右手,将那枚暗金色的手纹露出。 “波尔沃亚——” 暗金血池上方,繁复华丽的暗金光芒升起,就像雨夜里一颗星。 一双隐在夜雾后的金色眼睛穿过黑暗,在空中闪闪发亮。 面具在雨里放声大喊。 “波尔沃亚——看到了吗!我就在这里,来啊!来杀我!” 闪电划过天际,照亮基勘毫无尊严的尸体。他的伤口在天台上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尸身像拱桥一样趴跪在地上,被天台发黄的积水淹没。 波尔沃亚忍不住颤抖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啪得一声断掉,双目瞬间充血,牢牢锁住远处的黑衣青年。 “面!具!” 雷声惊响。 他们动了! 面具和波尔沃亚同时扑向彼此,他们像最原始的野兽那样迅速撞在一起,抱头痛击,被迫分开又再次不管不顾地冲向对方。 没有战 术、没有计划。 两个人不约而同使用了最原始的方式扭打成一团,宣泄着自己的怒火。 面具的眼眶被波尔沃亚一拳砸中,颧骨发出一声脆响,眼睑瞬间肿起。 波尔沃亚被面具的匕首连着捅了四五刀,胳膊和胸口到处飙血,脸色骤然苍白。 刀伤的疼痛远远不比眼角的钝痛,面具动作缓慢下来,被波尔沃亚一拳闷过去。面骨闷实一响,匕首脱手,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两圈,直到撞到身后不知道什么东西才停下来。 面具“呸”了一声,把血吐出去。这一拳打得她手腕都在震颤。 照这样下去,她的左手也离废不远了。 暗金的光芒再度从天台上铺开,奇特的金色收入余光。 面具气息一窒,睁着仅剩的一只眼仔细看向不远处的反光。 没错,那是她的匕首。 只要拿到匕首,波尔沃亚就输定了。 面具强行用左手支起身体,果断扑向武器—— 突然,她的脚踝抓住了! 巨大的抽力扣住她的脚踝,连带着小腿被一起抽向身后,面具手臂一软,身体栽进水里。 她浑身一颤,转身抬臂。 果不其然,波尔沃亚的攻击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 天国血脉加持过的身体不再那么不堪一击,所有攻击都被面具及时抬起的左臂挡下。 “噗嗤、噗嗤……” 裸露的伤口不断发出水声,血泡鼓起又破裂。伤口不疼,胳膊偶尔撞在脸上,只能留下片片淤青。只是被按在地上打侮辱性极高。 面具忍不了! 她的呼吸愈发粗重,猛地抬腿将波尔沃亚从身上踢了下去,蹬地反扑,一把抵住波尔沃亚的胳膊,就像波尔沃亚对待她那样,冲他猛打起来。 两拳下去,波尔沃亚眼角炸开血花。但他和面具一样,都是战狂的疯子,不仅毫不闪躲,反而趁着面具抬臂的间隙,蛮力一掀,将她重新翻倒在地。 “去死!” 伤口迅速崩开,面具重新抬起左手格挡。 少了一条胳膊,这种被动局面下,她很难用上肢反抗。 几个抱摔后,波尔沃亚的喘息声明显沉重。 面具瞥向波尔沃亚的刀伤。 器官破损的疼痛是不明显,但也经不住他真这么用力。 “三、二、一……” 就是现在! 波尔沃亚突然踉跄一下,面具立即挣脱一脚踹翻对方。 “噼啪。” 电火花激发,明亮的白光下,雨水在他们间飞速坠落。 波尔沃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紧盯着面具一言不发;面具半跪在水里,勾着嘴角,露出讽刺的笑意。 血顺着下巴滴落。 两人脸上是同样的苍白,在狂风中站都站不稳。 暴雨和失血严重消耗了他们的体力,他们手指被泡得发白,止不住地发抖。 大脑在刺骨的雨中彻底停转,世界远去,只剩眼前的对手值得注意。 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 他就要坚持不住了!/她就要坚持不住了! 杀了他!/杀了她! 97. 第二百三十七场 正位太阳 一个呼吸的间隙,面具和波尔沃亚再次动了! 大雨从头顶倾泻,遍地混合发光的血水,在这绮丽诡异的金河上,水箱的支架仿佛镀上一层薄薄的箔片。暗金色的血珠划过雨幕,魁梧有力手臂逆势向上。 两股强大的力量撞在一起,咚得一声,面具被波尔沃亚一把压在水箱上。 水箱摇晃两下,上面的铁罐竟然从支架上折了过去! 面具身体一晃,眼疾手快抓住波尔沃亚,拉着他一起向后跌去。巨大的水花从他们身下溅起,金属划破身体。波尔沃亚捂着头,先一步从眩晕中恢复,咬紧牙关再次向面具扑去—— “砰!” 面具从背后抽出坚固如初的水箱支架,猛地砸向波尔沃亚。 钢铁狠狠砸中俯冲的波尔沃亚,脑上的剧震令他踉跄几步。 “呃……”波尔沃亚闷哼一声,揉着头颠三倒四起身。 眼见波尔沃亚缓神,面具眼疾手快又抽了一板,把人重新抽倒在地,两眼直翻。 面具眼前一亮,掂量了下手中的铁架。 这东西好用! 趁波尔沃亚眩晕,面具大步流星追了上去,抡起支架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砰、砰、砰、砰……” 一滴暗色的血滴随着面具狂暴的动作从空而落。 “啪嗒”一声,两人身下亮金色的血泊就像是油碰到了火,发出盛大光芒。 眩目的光芒下,波尔沃亚目光缓缓聚焦。他的手指下意识在水中滑动起来,艰难地在小范围摩挲着…… 忽然间,波尔沃亚身体一僵,面部肌肉疯狂抽搐起来,巨大的狂喜漫上心头—— 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并且坑坑洼洼的东西! 他碰到了面具的枪! …… “砰、砰……” 属于波尔沃亚的金血顺着手中的三角架滚进雨里,像暗金光芒的燃料,令其始终闪耀。 在安全无光的天台上,一点点微弱的光芒被久视,都能让人产生疲惫目眩感。 面具半眯着仅剩的一只眼,手臂酸痛。尽管如此,她依旧没有放缓速度。 暴雨顺着眼皮滑落,模糊了视线。波尔沃亚在她眼里只剩下用一个金光勾勒的轮廓,雨珠还会扭曲他的动作,让他的挣扎显得更加无力。 以她的视力,只有不断进攻限制波尔沃亚的行动才能保证他不反击。 隐约间,波尔沃亚的手臂似乎动了。 一道幽白的虚影反着暗芒,面具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三脚架在空中迟疑一瞬—— “砰!” 第一声枪响,三脚架猝然坠落。 面具闷哼,温热的血液从她的小腹流出。同一时间,白烟逸散露出那把手枪。波尔沃亚悄无声息地举枪瞄准,手臂在空中颤抖,指尖却始终扣在板机上。 大脑还没理解这个画面,身体却先一步扑了上去。 “砰!” 第二声枪响,子弹破开雨幕,穿透面具的肩膀。 “砰!” 第三声枪响,火光在她眼中闪烁,白烟笼绕,一颗银色的子弹射向半空。 “pe——咔。” 第四声枪响还未发出,面具终于按住波尔沃亚的手腕,把那双手连同手枪稳定在半空。她反手拉动套筒,金属筒管卡在一半。 板机被彻底卡死。 波尔沃亚狠狠扣动手指,却怎么也发不出最后的子弹。 “你做了什么!” 波尔沃亚不可置信地瞪起眼睛,手指用力按压。 “开枪!子弹呢!杀了她!杀了她!” 面具干脆利落松开波尔沃亚,从身边捡起支架。 银色的弹壳露在水面上反光,映入她的眼中。 那是一枚回膛的弹壳,抛壳的瞬间,被回拉的套壳夹在枪管上。 “你用我的东西对付我?” 面具冷着脸,再次举起三脚架对着波尔沃亚抽了过去。 “谁给你的自信? “想利用罪域的技术反制罪域,你以为你是谁? “你们有什么资格自称霸主?你们有什么能力?就凭你们天国人天生的傲慢? “你配吗?” 每抽一下,一个问题就随之出现。 起初波尔沃亚还会维护天国的尊严,但很快他就被面具手里的三角架说服了。 直到最后,波尔沃亚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苟延残喘地瘫倒在地。 即便如此,他还是在面具停下的瞬间,摇摇晃晃地抬起手臂。 手枪升起,指向面具脑门。 “哈。” 面具停下动作,“咣当”一声扔下手中的支架,冷笑出声。 “就这么想用它杀了我?” 每一次开口被波尔沃亚打断的颧骨都疼得她撕心裂肺,但面具没表现出来。 没必要。 波尔沃亚不配。 她还记得自己从箭阵离开换弹,乍一眼看到枪身时,是什么心情。 她保养了十几年手枪,伊乌劳戈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因为他们变成了这样子。 波尔沃亚再次扣动扳机。 面具始终冷淡的目光终于有了波动。 “杀……杀了你……” 面具一愣,捂着小腹的伤口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好啊,来!开枪、开枪!” 鲜血从她的指缝汩汩流出,额角划过冷汗,越是大笑,疼痛就越是剧烈深入。 但面具感受不到了——灼烧感变强,天国的赐福吞噬了它。 她有罪域人的头脑,有天国人的开挂的体质! 谋划或是执行,没有她做不了的、没有她做不好的! 她没有短板,所有方向都是她的优势! 还有人能做到吗?还有其他人能像她一样所向披靡、无惧无畏吗! 没有! 她已经彻底无敌了!!! 面具勾起唇角,用头贴住枪口,目光癫狂极端。 “开枪,波尔沃亚!难道我站在你面前寻死,你也射不出子弹吗? “真是废物。” “啊啊啊啊!我杀了你!!!” 波尔沃亚大吼一声,毫不犹豫按下扳机。 但手枪只是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声。 “呵,不会用吗?” 面具冷嗤,一记手刀劈掉手枪,踩着枪身向后一拉套筒。 卡住的弹壳掉了出来,面具翘起靴子,枪身在鞋边一蹭,手枪重新上膛。 “咔哒。” 面具把枪抵在波尔沃亚头上。 “垃圾,就凭你这样也想在枪支上赢过我?” ……等等。 “下辈子吧,重新投胎换个脑子,你还有可能站到我面前。” 不对,她不想杀波尔沃亚的…… 那没有好处! 面具手臂开始颤抖,她的枪口动摇,手指怎么也按不下射击。 破损的手枪徘徊在眼前,波尔沃亚的挑衅声不绝于耳。 “开枪啊,面具,还不动手,难道你也是天国的废物吗——” 她捂住脑袋:“……闭嘴。” “下不了手?怎么,知道自己是天国人,不忍心伤害同胞了?” “闭嘴,波尔沃亚。” “天国人不畏死亡,杀了我!太子殿下会为我报仇,整个天国会将你视为永远的敌人,你的名字将被登入暗杀名单,永世不得安宁。” “我让你闭嘴!” 血气冲上头顶,眼前被一片暗金覆盖,脑海瞬间只剩下三个字: 杀了他! 面具闷哼一声,眉毛拧在一起,食指不受控制地扣下—— “砰!” 火光照亮她的面孔。 水中的金眸映出她的模样。 疯狂、嗜血、偏执…… 面具竟然觉得眼 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雨水快速坠落,扰乱了水面的映像。一切随着波尔沃亚的死亡重获平静,灼烧感褪去,面具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失血过多令她发晕,她晃了一下,脸朝下栽进水中。 暗金色的血流曲折蜿蜒,雨滴无情砸在背上,她泡在水里,思绪逐渐飘远。 她是天国人,伊乌劳戈和祖附也是天国人—— 当年祖附和伊乌劳戈离开罪域,全都没能活着回来,是不是都是因为天国? 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灼烧感再次攀升,面具的呼吸急促起来,在水里翻了个身。 恍然间,一道微弱的银光闪过。 她目光一颤,眼睛重新聚焦。 ……是她的匕首。 水泡着洗掉了上面所有金血,显出罪域精铁的冷光,波尔沃亚惨白狰狞的脸映在刀面上,死不瞑目,直勾勾地通过匕首看向她。 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意突然击中了面具。 不对。 她杀了波尔沃亚?! 这不是她该做的事,她没想杀他——天国的赐福在控制她! 面具打了个寒战,立刻扬起左手朝着肩膀的枪伤砸了一拳。撕裂的剧痛让她清醒,她强迫着发软四肢发力,连滚带爬地向匕首窜去。 暗金色的血液愈发明亮,在这清凉的雨夜里,鲜血和死亡变得如此引人沉醉。 天国、天国、天国……每一次她的脑海中蹦出这个名词,灼烧、不,天国的赐福都在跟着上涌。 那东西在想方设法控制她的大脑,让她失去理性! 面具的表情却愈发冷峻。 情域是前车之鉴,她知道赐福间存在冲突,但天国影响更甚,它还没扎根,她就已经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旦完全接受,她会变成什么样子? 雨水滑过脸颊,面具起身抓起那把匕首,肉翅从背后弹出。 她握住刀柄,然后顿住了。 强烈的冲击窜入脑海,天国赐福疯狂地控制蛊惑起她!它仿佛感受到了威胁,开始疯狂吞噬她作为罪域人拥有的一切理智。那些属于天国人超乎常人的力量,都在血脉的加持下毫无节制地涌入体内。 它沸腾了! 变强,然后复仇! 她要为伊乌劳戈复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摧毁天国! 她要留下这种能力,像皇女那样一路穿过天国的所有屏障,把庭撒和塞梅尔黛尔打翻在地上,用他们的金血铸冠! 她要成为天国新的国主!成为世界说一不二的霸主! 理性和情感疯狂对峙,面具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就是神域!它是多么迫切地希望她能够对这份力量产生贪恋!为此竟然不惜蛊惑她去毁灭天国,成为天国的域主! 只要它能存在,就算搭上整个天国又如何? 多可笑啊,天国人从诞生时,连血脉赐福都是自私的。 她怎么可能把自己交给这种赐福,她怎么可能任由这种血脉留在她的体内? 喧嚣的沸腾不断向上,面具的目光却愈发冰冷。 一根紧绷的弦在她的精神领域变得明显,就像她以往做出每一个通往正确的战术决策时那样,周围的一切情绪全部被这一根普通的黑弦压下,只剩一个清晰的目标系在绳上。 “抱歉,伊乌劳戈。” 她紧握手中匕首,向背后挥砍。 短小的翅膀飞了出去,天国人的金血瞬间喷涌,整个天台上被一片暗金笼罩。 “铛。” 匕首无力脱落,掉在满地暗光中,荡起一圈又一圈金色的水波。 面具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暴雨砸落在身上。 双手颤抖。 半晌,她发出一声轻叹。 “呼——” 面具抚过发光的血水,搅起一片涟漪。 时间还在流逝,世界还在运转,她的呼吸依旧。 是她活着。 98. 第二百三十八场 星币一 繁花似锦,兰香如旧。 白线勾勒的意志空间中,裂隙呆愣站在原地。 主星正把一只开得最好的花摘下,放在鼻尖轻嗅。 但她真正的视线却没有停在那朵难得的珍花上,反而侧着眼,暗中窥视着裂隙的一举一动。 从这傻小子看到面具因天国血脉生出一双翅膀时,他整个人就像吓傻了似的,一直这么没头没脑地看着她。 主星拈起花插到头上,幽幽叹气。 “瞧瞧你的表情,即便吾儿你只存在了四年,也不该忘记她那双金眼睛啊?” 裂隙抿唇不语。 主星笑了笑:“是不是突然发现自己没有那么了解她?然后就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怀有怎样的感情?想要解除契约的心思是不是一种背叛?连那人是怎样的存在都不清楚,又怎么能说明藏在心底的喜欢是对她这个人的,而不是什么其他东西?” 主星拍拍手上花枝的清液,回过身蹲到裂隙身前。 “别这么苛责自己,吾儿。毕竟你连自己的心意都要我来提醒,何况是一个外人呢?” 裂隙默不作声地听着主星的揶揄,仰头撞进她那副深不可测的笑容中。 兰香氤氲,“她”的形象在这一刻突然变得陌生起来。 就像他也分不清主星身上的兰香是一种天生的特质,还是长年累月头上戴着残花浸染后的产物。他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认定的主星的傲慢,也许真的不曾有一丝一毫坏心。 无论他怎么指责,她总是柔和而纵容,以母亲身份自居。 “吾儿,你看起来似乎有些不高兴,发生什么了,要和我说说吗?” “作为你的母亲,知晓你的行踪不是很正常的吗?” “你又在误解我了。除了你,我还要对这个世界负责,我这样做只是为了公平。” …… 等等一切,她的冒犯似乎都有据可依。 “啊,我的好儿子终于长大了吗?你终于愿意体会我的苦心了?”主星忽然一拍手,摸了摸裂隙的头。 裂隙皱起眉,拉开和她的距离。 “你到底想做什么? “她隐藏这么久的信息,你全都告诉了天国。位置、人员,甚至连战术方案你都给天国准备好了。 “除了信息,你为天国人修改了多少次坐标点的进出权限?那枚手环到底为什么会掉进海里,其他公交为什么拖延发车,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我可以不计较你对我的态度,但面具,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真可惜……我们本该更和平地相处的,不是吗?” 主星缓缓站起身。 比起孩子的拘谨,她显得格外从容,就像这场赌局的赢家依旧是她一样。 尽管他们两个都清楚,面具不会输了。 “要算帐吗,吾儿——我原本以为,这种话由你带面具来说会更合适一点,毕竟此时此刻你都看到了,你有什么立场说这样的话?” 主星每说一句,笑容就加深几分。 “你利用她逃走,让她站在这么高的起点上。在暗域,你就提供了不少逃脱方法;参泽回去的路上,如果不是你,风铃已经死了;她身边跟随的人里,有几个因你存在,原本不该相遇的人被强行捆绑在一起,提供助力,难道这对其他造物就公平了吗? “我帮助天国,不过是为了制衡你为面具挑选的班底;将你约束在我身边,是让她重回起点,和其他的普通人回到统一水平去——” “这算什么公平?这算什么同一起点!”裂隙怒道,“她的敌人比她多活了几十倍,又是势力又是赐福,她一个罪域人有什么!如果不是我,她连站在起跑线上的资格都没有!” “看,你又忘了她那双漂亮的金眼睛了。”主星指着正在和波尔沃亚缠斗的面具,“同样都是天使族,面具作为罪域人和那个人的混血,明明更占优势吧?” 世界的另一边,面具一枪打爆了波尔沃亚的脑袋。 主星安静地望向波尔沃亚的尸体,不着痕迹地垂下眸子,避开那双到死也不愿闭上的眼睛。 夹杂着兰香的蓝光不受控制地从她体内流出,源源不断化作金色长河,进入裂隙体内。 她目光暗淡,却仍有嗓音轻柔带笑。 “瞧,我没说错吧,你选择的人赢了。” 裂隙的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此时此刻,他和主星的立场终于完全转换。 面具远超他的预期赢下这场雨夜赌约,作为意志间的公平,主星失去了很大一部分权限。 至少,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回到面具身边。 但胜利并没有解决他的问题,更多的疑问随之产生。 主星的表现像是早已预料到结果一般。她看着属于善为的权限向着旁观涌去,却既不惋惜,也不歇斯底里。 为什么——她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吗? 如果没有修改世界的权限,她如何再像往日那样调整错误? 如果无法作为,她要如何成为善为? 她不知道自己会消失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到底在隐瞒我什么?如果真如你所说,你就是我的母亲,那你到底为什么不告诉我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相信我吗?” 主星回过神,看着裂隙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可怜的小裂隙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忘了我曾经你如何控制你了吗,忘了我刚刚怎样针对你的爱人了吗?不应该吧,不是才刚刚过去几秒钟吗?她可是还伤着,狼狈地躺在天台上呢?” 裂隙神色平静地靠近主星,俯视起这个从他诞生时,就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存在。 她总是这么风轻云淡,无论他犯下什么冒犯的行为,都无法看到她崩溃发怒的一幕。 她也总是这么满口谎言,无论他问出怎样正式的问题,都无法得到她真心实意的回答。 “不过呢,叫妈妈听起来有点老,不如还是叫姐姐吧——长姐如母,都一样的。” ……为什么,她明知道死亡的可怖,为什么事到临头反而无所畏惧?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告诉我,你到底在算计什么!” “你想得太多,吾儿。如果我知道,我就不会输得这么惨,连再把你抓住的权限都弄丢了。” 裂隙被气笑了:“你觉得我会相信这种话?” 主星笑盈盈地弯起眼睛:“你当然可以怀疑,毕竟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不是吗?” “好、很好……” 裂隙连连冷笑。 把他当傻子糊弄是吧! 说什么信任其实根本没有在意过这种东西对吧! “既然如此,那你听着:我没有接受你的自由。作为意志间的公平,你将我带到这里,就应该还我另一种自由。现在我要了解与我签订契约的旁观者 ,作为我反控她的手段。回答我,界主,你隐瞒了什么——你知道她不会输,是不是?” “……” 主星沉默半晌。 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裂隙。 “对呀,被你发现了,我知道她不会输。” 裂隙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你……” “毕竟当年杀死皇女的门徒,还要管面具的祖附叫一声天兄。一个是第一门徒,一个只是普通的门徒,孰优孰劣,一眼便知。在记录中,面具祖附的赐福高达88纯净度。你说,身为他的后人,面具对付几个小孩能输吗?” 她要是早就知道面具会赢,现在这是做什么? “你不是一向把人命看得比什么都重吗,这——” “交易已经结束了,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主星装模做样地为难一会儿,“或者,你叫我声姐姐,我就告诉你?” “劁。”裂隙暗骂一句。 被摆了一道。 主星笑得更开心了:“这么不乐意?旁观和善为明明是最不相容的概念,她的声音通过你们的空间传到这里,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裂隙脸色顿时像被打翻的调色盘般精彩。 指责也不是,道谢更不是。 这地方没法呆了! 金色的裂缝划开空间,裂隙一脚踏出,背着手负气离去。 主星笑着摇了摇头,一张手,空间中划出一道蓝白的裂痕;又一翻手,天国的势瓮凭空中裂痕中飞出。 她靠近三区天台影像,偷偷取出一粒暗金色的血滴,自信满满地丢到势瓮中。 第一门徒的孙辈,纯净度再低也低不到那里去。 势瓮共鸣,发出耀眼金光,代表面具天国赐福纯净度的数字浮现于空中。 “……?”主星笑容一僵,随即露出大惊失色的神情。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重新测试了一遍。相同的数字再次出现…… “做个——” 裂隙突然重新出现在意志空间中。 主星吓了一跳,慌忙将势瓮像烫手山芋般抛回了天国,看看裂隙,又看看三区天台上半跪的面具,一副很忙的模样。 “咳咳,吾儿,又有什么事啊?” 裂隙怀疑地眯起双眼:“你在干什么?” 主星眨眨眼:“呵呵,当然是忙着消除你的记忆啊。毕竟……我还不想那么早就被面具那个难缠的小家伙盯上呢。” 他就知道。 裂隙撇了撇嘴,飞快从胸口一划,取出一枚金色的光球。 “做个交易吧,我将佩列费斯的赐福使用权限还给你,你保留我对这段经过的记忆。” “善!” 主星没有任何犹豫,十分丝滑地收起那枚金色光球,光球在她手里不出一瞬就变回兰花形状,被她塞回体内。 “交易成功,你知道我不能再动手了,怎么样,还有什么类似的交易吗?只要是和权限有关的,我都很乐意给你行个方便。” ……他是被算计了吧? 裂隙瞪了一眼主星,划开意志空间转身到达三区天台,只剩下主星一个人猛地松了口气。 她重新取回势瓮,打散上面金光灿灿的数字,将势瓮重新扔回天国,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唉,还好没被发现……怎么可能只有7嘛,佩列费斯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低的赐福!肯定是势瓮坏了!” 99. 第二百三十九场 星币侍从 4月3日23:11魏德尔 “找到了,她在黑罗区东部唯一完好的商业区!” 痴心兴奋地站起身,工作台上不停操作的手指动作更快。 从九点半回到房间,在四月后巷的监控中发现面具后,她就一直在追踪面具的位置。但面具从四月后巷离开后,整个人就像消失了一般。她切了无数个街道,终于在商业区的公交站重新找到了面具。 “黎礁港的公交——嘶,从黑罗区到黎礁港?”痴心一顿,似乎想起什么,“沿途停站、沿途停站……” 一个回车按下。 “三区天台”四个大字立刻出现在屏幕上。 她的身后,皇女也跟着紧张起来。 痴心找到面具后第一时间通知了仓鸮,正好她那时候和仓鸮在一起去给光幕买饭,听到这个消息,他俩马不停蹄地就赶了回去。痴心说仓鸮这几天在联邦就没睡过觉,硬是把人赶走了,只勉强留下她在一旁陪同。 这一陪,就是一个半小时。 皇女不由得站得进了一些,伸着脖子看向痴心的工作台。 痴心“啪”得点进公交监控中,不断倍速、快进…… “找到了!” 21:48,联邦观景台站出现了一个像落汤鸡般,一身黑衣的青年。她的眼前系着一条飘逸的黑罗,从车上下来时,下意识摸了下手枪,又立刻收回手,愣愣地低下头,盯了一会儿那只手,看起来彷徨又迷惘。 画面调动,痴心借助周围马路还能用的监控,终于在观光塔中看到了面具从通风管道跳下的画面。她手里拿着一件装得满满当当的夹克,工装裤又脏又肿,像个大肥黑鸭子一样从天而降。 怎么又可怜又可笑的…… 痴心站起身,一边抬手抹去眼泪,一边笑着回头:“皇女,快通知大家,我们找到面具了!” 不一会儿,乌泱泱一群人都集合到了痴心的房间。仓鸮、碎片和神明三人在睡衣外面套了个外套就出来了,风铃和光幕穿戴整齐,只不过后者一脸疲态——地毯式搜索整个情域,就算是光速也要几个小时,何况他还不到那个数量级呢。 痴心也有点不好意思,她看着光幕,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反而是光幕一脸认真地看过来,善解人意地开口。 “痴心,面具在哪,我现在就带你们过去。” “她在三区天台,我想她大概率在那里留了车,打算自己骑车回来。路线我已经标注好发给你了。”痴心看向房间里满满当当的人,“大家……都要去吗?” 神明叉腰:“当然啦,这时候不去接岂不是显得我这个老大很没品。” 皇女抿唇:“重要的同伴回来,怎么能安心留在这呢?” 碎片眨眼:“面具归家,睡觉暂停,我去接。” 风铃翻个白眼:“编外人员也好意思说……” 碎片皮笑肉不笑地瞥了风铃一眼。 仓鸮立刻上前一步:“走吧、走吧,我们赶紧过去。” 痴心和光幕对视一眼。 “那……我们出发?” “好。”光幕点头,吊坠上的橙光转瞬即逝。 痴心的房间顿时空无一人,只剩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光芒倏然划过,直奔三区天台。 …… 天空幽深漆黑,暴雨滂沱,电闪雷鸣。 观光塔外藤蔓苔藓横生,滴水不停。黑暗中,一道暗金色从头顶漏下,越是向上,微弱的光亮就越是明显。 光幕快速冲上三区天台—— “……?!” 空旷、血腥、诡丽。 一个暗金的血色雨夜。 天空不断横跨着曲折的闪电,雷声沉闷低缓,像是磨不碎的骨头。暴雨如注,疾风如刃。整个天台不仅飘着一股浓郁粘稠的血腥味,还混杂着那种高温烧焦才能发出的苦臭味。雨水令荒废的天台荧如玉石,金光烁烁华丽繁复如异端阵法。 活人跪在死人中,一动不动。遍地金光,唯独那人一身黑衣。零碎的不规则肉块掉在她脚边,十余具天使族尸体姿态各异倒在地上,信徒般包围着她——那个位居中心的凶手。 光幕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将吊坠中的众人召唤出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天台上,赫然出现了六个气质迥异的女男,众人或洒脱热情,或温和冷酷,但看到眼前景色的瞬间,他们之中竟没有一人出声,全都如遭雷劈、定在原地。 那个拥有着一头柔顺长发的姑娘立刻瞪大眼睛,捂着嘴巴后退两步。 “面具……” 尸堆中的那人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支着断了半截的水管,低头半跪在水里。她安静得如同一具苍白的大理石雕件,双眸空洞、面无血色,右臂不自然地垂落。明明睁着眼睛,却连呼吸起伏都没有。 而在这宛如地狱的绘景中,竟有一个位置格外醒目,比她整个人的存在都更引人注目。 一切暗金色光都以那处为中心,所有血肉都落在它不远处。 在那件战术背心上的两个窟窿里,缓缓伸出两截肉芽。它们像触手一样扒开面具的肉身,每生长一次,暗金的血液就会汩汩冒出一次,一层一层叠在背后,强烈的金光比任何东西都刺眼。 血泡鼓起又破裂,痴心隐约听到一声微弱的“噗嗤”水声,就见一双新翼从面具背后捅出。 骨肉快速生长,巴掌大的肉翅赫然成型。两只翅膀一生出,就在暴雨中疯狂摇摆起来。更多血水从翅根流出,它们在这昏暗的雨夜中夺食母体的血肉,缠着她的血脉要自己恒明不灭。 然而,就在新翼生出的瞬间,面具忽然睫毛轻颤,手臂如闪电般挥起—— 银光一闪,如同重复过千次万次般,一把匕首精准切至新翼。 肉翅飞落,扑棱棱顺着身体轮廓滚落,和那堆累卵般的肉团垒在一起。 而做完这一切的面具竟然再次收手,支着水管半跪在地上。 她重新低下头,睁着眼一眨不眨,仿佛呼吸和生命又一次消失,只剩背心上的窟窿再次发亮,伤口边缘被进一步捅烂,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 痴心倒吸一口冷气,嘴唇翕动。她几次开口,但嗓子 像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直到最后,她用尽全力发出了“啊”得一声惊叫。 眼前天旋地转,雨声从耳边消失,她脚下一软,向水里跌去。 胳膊上立刻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量,有人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痴心呆呆地侧过头,看到皇女嘴巴一张一合,接着将她推向其他人,转身离开。 “〇〇……” 痴心一把拉住皇女,神色哀求。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就像被人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 “〇、〇〇〇……” 异变突生。 一道金色的裂痕凭空划开,浮动的黑雾撑出一扇虚门,水波似的纹路从裂痕中传出,深褐色卷发的男人走出虚门,回首从门中吸来一件黑色的夹克。 看清面具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回头冷冷瞥了痴心一眼。 只需一眼,所有停滞的情绪全部翻腾起来。 世界重归正常,滂沱的雨声迅速落在耳中,身体如坠冰窖。 痴心听到身后的皇女念出那人的代号。 ——裂隙。 血水向着她的方向蔓延,却停在面前不远处,像是雨里熔金般,在地上形成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 一明一暗,仿佛两个世界。影子里站着一群麻木懦弱的观众,他们连向前扶起面具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雨迎头而下,等一位非人之物走进那片暗金。 裂隙越是向前,身上的气压就越是低沉。 直到最后,他身上勃然的杀气惊动了面具。 寒意顷刻间占据主导,黑衣青年惊醒,眼中的金光像火焰般发亮。她的手臂肌肉瞬间紧绷,青筋暴突,只差分毫就能砸进来人脸中。 然后,她顿住了。 看到来人的瞬间,面具的眼神动摇了。她的左臂骤然放松,身体开始痉挛,只有眼珠似乎还能控制一二,盯着裂隙不动。 金光在她的眸中忽明忽暗,痛苦的闷哼断断续续响起。 裂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咽下喉头的酸涩,跪在地上,将手中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面具的拳头下意识挡了上来。 “噼啪——” 雷电击中天台,白光像是按下暂停键,让雨中的两人不约而同愣在原地。 “……面具。” 一种深刻的哀伤攫住了裂隙。 黑夜降临,暴雨之中,暗金照亮整个三区天台,唯有她置身于黑暗中。 借着血光,他望着面具直白的打量目光和缓缓放下的手臂,攥紧了手中的夹克。 他知道。 他什么都清楚。 即便已经被天国的赐福逼到绝路,即便连世界是怎样的都已经看不清了。 她还是一次又一次,斩钉截铁地斩断了那双翅膀。 你啊…… 你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早就猜到了吧? 罪域不是没有自己的赐福,罪域的赐福就是智力。留下天国的赐福是种风险,因为你意识到赐福间存在矛盾了,你不敢赌。 100. 第二百四十场 正位世界 两只翅膀一生出,就在暴雨中疯狂摇摆起来。更多血水从翅根流出,它们在这昏暗的雨夜中夺食母体的血肉,缠着她的血脉要自己恒明不灭。 然而,就在新翼生出的瞬间,面具忽然睫毛轻颤,手臂如闪电般挥起—— 银光一闪,如同重复过千次万次般,一把匕首精准切至新翼。 肉翅飞落,扑棱棱顺着身体轮廓滚落,和那堆累卵般的肉团垒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的面具再次收手,支着水管半跪在地上。她重新低下头,睁着眼一眨不眨,仿佛呼吸和生命又一次消失,只剩背心上的窟窿再次发亮。 伤口边缘被那把匕首进一步捅烂,血肉模糊得不成样子。 “那是面具姐姐……?碎片,那真的是她吗?面具姐姐怎么会变成这幅样子?” “……” 碎片没有回答。 暗金色的光从骸骨堆中涌向四方,像是雨里熔金,越向外越稀薄,最后在他们所有人面前形成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在这无穷的寂静中,一抹雪白的倩影忽然摇摇晃晃地走向边界。 她嘴唇翕动,几次开口,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暴雨将她柔顺的黑发粘在脸上,遮住了她苍白惊诧的双眼,只剩下一阵红一阵白的面孔,没有起伏地平移。 直到最后,她用尽全力发出了一声凄惨的惊叫。 “啊啊——” 他们的到来并没有让空旷的天台增添生机。 隔着暗金长河,他们聚集热闹,反而更显得中间死灰一片的景象孤独衰败。 她的面具…… 被一个人留在那里,孤独衰败。 眼前天旋地转,雨声从耳边消失,痴心脚下一软,向水里跌去。 胳膊上立刻传来一股温暖的力量,有人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痴心呆呆地侧过头,看到皇女嘴巴一张一合,接着将她拽回后方,把她推向其他人,转身离开。 “〇〇……” 痴心一把拉住皇女,神色哀求。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耳边只剩下嗡嗡的回响,就像被人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但她又听得到自己嗓子中咕嘟咕嘟的水声。就像体内也酝酿着一场暴雨,脑海里是雷云,电闪雷鸣一路劈向心脏,劈得她心好疼好疼。 “〇、〇〇〇……” 皇女没有听到她的恳求。 宣誓守护的骑士摇头,推开了她的手…… 痴心彻底绝望了。 世界远离了她,一切都变得黯淡,陷入无底的黑暗中。 她会和那个黑罗缠目的女孩一起,她会追着那人,和她一起坠入黑雾密布的…… “……废物。” 异变突生! 狭长的裂痕凭空划开,散发出比闪电还要刺眼的金光。光路模糊虚幻,一道深邃冷冽的身影,从半真半假浮动着黑雾间显现。空气如水波纹路一样流转,隐蔽着背后的世界,那是一扇撑开世界维度的虚门。 深褐色卷发的男人缓缓踏出虚门,回首从门中吸来一件黑色的夹克。他像一枚异形的流星,缓缓踏步的瞬间,身影却已消失在百米外。 看清面具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立刻回头冷冷瞥了痴心一眼。 只需一眼,所有停滞的情绪全部翻腾起来。 世界重归正常,滂沱的雨声迅速落在耳中,身体如坠冰窖。 非人之物走进暗金血地,麻木懦弱的观众站在边缘影中。 一明一暗,仿佛两个世界。 痴心听到皇女在身后念出那“人”的代号。 ——裂隙。 “裂、隙……?” 那个世界意志? 他怎么在这里,他为什么会变成人的样子? ——他怎么现在才出现? 主星的权限开始作用。 痴心的心声并不难听到,她的怨怼就像毒蛇一样盘绕在耳边。 裂隙面无表情地向前。 但他越是靠近面具,身上的气压就越是低沉。 面具伤成这样,他们连过去扶一下的动作都没有,连替她挡下雨都不会。 她也配在这时候怨怼别人不作为? 刹那一瞬,面前勃然的杀意惊动了裂隙。 寒意占据主导,冷光残影恍过,一把沾着碎肉的匕首迎面而来。原本昏昏沉沉的黑衣青年不知何时惊醒,眼中的金光像火焰般发亮。她的手臂肌肉瞬间紧绷,青筋暴突,只差分毫就能刺进。 身体动不了。 面具的杀意太强,他脚下使不上力。 裂隙下意识闭上眼睛—— 没关系,这是他应得的。 如果刺伤他能让她安心,那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 暴雨倾盆,凌厉的风声停滞,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裂隙睁开眼。 然后,他顿住了。 失去理智的青年定在原地,匕首在他眉前一寸停下,微微颤抖。她的左臂因骤然紧绷放松而痉挛,金光在眸中忽明忽暗,痛苦的闷哼断断续续响起。 她不认识他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眼睛依旧奋力地瞪大,一动不动观察着,仿佛要把他盯穿一个洞。 本能在警示,告诉她眼前的人不是敌人。 那双金子般的眼珠动了动。 鲜少暴露在外界的眼里,竟也会流露出动摇茫然。 裂隙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咽下喉头的酸涩,跪在地上,将手中的外套盖在面具身上。 面具的拳头下意识挡了上来。 “噼啪——” 雷电击中天台,白光像是按下暂停键,雨中的两人不约而同愣在原地。 “……面具。” 一种深刻的哀伤攫住了裂隙。 黑夜降临,暴雨之中,暗金照亮整个三区天台,唯有她置身于黑暗中。 借着血光,他望着面具直白打量的目光和缓缓放下的手臂,攥紧了手中的夹克。 他知道。 他什么都清楚。 即便已经被天国的赐福逼到绝路,即便连世界是怎样的都已经看不清了。 她还是一次又一次,斩钉截铁地斩断了那双翅膀。 ……你啊。 你那么聪明的人,一定早就猜到了吧? 罪域不是没有自己的赐福,你们被嘉勉于智力,与天国天然相反。 所以留下天国的赐福是种风险。 那样愚蠢冲动的赐福,你不敢赌。 这世界可以没有一个像波尔沃亚那样强悍的天国士兵,却不能没有纯粹理性的旁观者。 除了旁观者,再没有人能够从这样强 势的三方夹缝中喘息。 你不在乎自己的存亡,却愿意为了罪域挣扎——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 又怎么是我遇到了你? 偏偏是我…… 天国、器物文明、界主,那道血脉的命运,那些选择背后标注的价码: 你都知晓、你都接受。 罪域无法独自承受,所以你恐惧它的到来——即便那是你的一部分,即便那是你与伊乌劳戈唯一的联系。 “而我……” 裂隙缓慢地抬起手,迎着面具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向着她伸去。 “我竟卑劣地想要放弃你。” 粗重的呼吸声在他们间响起,大得甚至能盖过雨声,却模糊得令人无从分清。 是疼痛吗,还是痛苦? 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从她的背后,从他的眼眶。 终于,裂隙撑住了面具的肩膀。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像猫一样紧紧盯住裂隙,血顺着紧绷的手臂流下,但她却没有再躲。 裂隙垂着眸子,指尖颤抖着把黑夹克重新披在面具身上,而后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虚扶住她的肩膀。 血迹和双臂都被外套盖住,从她纯黑的发色一路向下。暗金的光芒被掩盖,除了黑色,她的身上再也找不到第二种多余的色彩。 可在那漆黑的外表下,却有着一颗像金子般闪闪发光的心。 “呵——” 一声轻笑在风中响起。 裂隙恍惚抬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瞳中。 面具眼中的金光暗了,见他看过来,她轻轻勾起嘴角。 只不过才抬起一下,她就又皱着眉收了回去。 “面具……” 裂隙抬起手。 长夜难归,疏风狷狂,骤雨翻云。 即便天空留下的痕迹如此可怖,那一瞬,世界仍如入梦隔雾窥见一抹不该看见的色彩。 黑色的发丝在狂风中飞扬,静如远星的双眼在暗金中流光涣涣。 裂隙颤抖地伸着手,停在面具身前。 是你吗? 真的是你,而不是我的梦吗? “这是真的,你清醒了……你醒了,面具,你认出我了,对吗?” “嗯。” 令人无比安心的、熟悉的、沉稳的声音在雨里响起。 裂隙恍然。 他安静地望着她,不知何时,眼前被一片薄雾覆盖。 泪水渐渐蒙上双眼。 “太好了……” 只要你平安,就已经很好了。 地上的光灭了。 面具身体忽然一晃,在裂隙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伸手拉住他的领口。 “走。” 她说完一头栽到裂隙身上,彻底昏了过去。 冰冷又黏腻的血隔着衣服渗进来。 裂隙垂着头,轻柔虔诚地将面具打横抱起。 “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雨还在下,但已经不再刺骨。 他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归属。 从此以后,他将再难忘怀这一天。 再不会有人能够走进世界的深处,再不会一个人能够像她那样,启迪他无限延长的生命,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世界与时光会铭记她的存在,不使人群忘怀…… 101. 第二百四十一场 星币十 天国赐福折磨太狠,即便面具已经昏迷,她的双唇依旧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裂隙重新拉起夹克盖住面具的伤口,将她整个人尽可能地包裹起来,挡住她青灰色的脸。 “就当好好休息一会儿。一切都交给我,你大可放心。” 他半俯着对着面具扬起一个悲伤的笑容。 如果是你,那么我也会与人同行,随你同往。 永不背叛,永不磨灭。 “我已经……不会再逃了。” 新的裂痕展开。 裂隙抱着面具起身。 回头的瞬间,笑意荡然无存,原本温暖的目光在看向天台边缘无动于衷的七人时,立刻化作冷硬的厌恶和轻慢。 就为了这样的一群人…… 裂隙做了个深呼吸,侧过眸。 他半步踩在虚门上,睨向众人,高高在上仿佛命运之主。 “碎片、神明回魏德尔保密室,光幕调查天国动向,仓鸮监视亚富科技。 “其余人待命,有事交给痴心处理。” 他冷声命令完,毫不犹豫踏进意志空间,一点多余的反应都没留下。 多看他们一眼都是一种侮辱。 如果不是为了面具,他们早就死八百回了。 裂隙的身影骤然消失在虚门间。金色裂缝封闭的瞬间,整个天台重归黑暗。 大雨滂沱,众人如梦初醒。 “回、回去吗?”仓鸮打开手环的手电筒,脸上一片尴尬之色。 不光是他,留在天台上的众人面色都不大正常,大都手足无措地站到原地。 结果最后他们什么也没做成,还是裂隙出手把面具带走的。 光幕比其他人更快回过神,伸手拍了拍痴心:“痴心,我们先回去吧。面具状态看起来不太好,恐怕得让碎片和神明看看。” 痴心回过神。 光幕的话让她心底发沉。 面具那样子,怎么看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不太好。 她攥紧拳头:“走,先把碎片和神明送回去。” …… 金血浩浩荡荡地从门缝钻出来,铺在地板上,犹如世界上的第二片汪洋。 透着半掩的门,痴心看着碎片和裂隙围着面具忙前忙后。 碎片暴躁的声音不断从房间中传出,一声声呵斥对着裂隙发出,竟也能指使傲慢的世界意志不断穿梭辅佐。 “别在那站着,把水参递给我!” “愈合剂呢——别管新的旧的,能生效再说!” “后面第二排第三个的黄瓶子拿过来,给神明,让她喝了。别面具还没救回来,她先倒了。” “我、我没事……你安心配药……我……还能坚持……”神明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房间深处传来。 痴心挪动脚步。 神明在房间另一边,跪坐在面具身前,身体虚晃,手中赐福不断涌向面具额头。 白光在她手中凝聚,甚至穿过门扉照到走廊上。但无论光芒怎样闪耀,变化的只有神明自己。她面色愈发苍白,面具灰败的脸却不起一点变化。 “对不起,她的精神领域……太混乱了……我看不清,没办法替她梳理……” “别在这废话,省着点力气干正事,我知道你什么情况。”碎片冷冷道,“去,把这个给她俩一起用上——面具什么反应及时告诉我。” “一样,没有反应。” “……” 碎片手一顿,回头看向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面具。 水参、愈合剂、一瓶又一瓶药剂及时用在面具身上,丝毫不起作用。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的灵丹妙药连她的伤口都无法愈合,罪域内外已知的所有医疗知识,全都变成废纸一张。 就连她从未失手过的药剂都失效了。 遍地金光不断溢出,面具枯瘦的身体里仿佛有着流不尽的血,一路漫向保密室外。 ——奔涌的死亡不是秘密,这里留不住她。 碎片目光微凉。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应她经历过太多次,它总是在事情发生以前就精准给出结果,几百年来还从没出过错。 可这一次,偏偏在这时候,偏偏是这样的预感。 “仙域赐福对她有效果吗?” “大概……?至、至少没恶化。”神明底气不足。 “别敷衍我,说有还是没有。” “没、没有。” 神明的声音弱了下去,手中的赐福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办啊,碎片,这种赐福问题罪域的医院根本没办法接手,再不想出办法她真的会死的!你还有没有其他想法,我们到底要怎么办呀……” 怎么办? 碎片凛起双眸,重新拿上药瓶。她面色如常地拧开加热器,动作沉着冷静,与神明的惊慌截然不同。如果她不说,不会有任何人知道她已经感知到一个绝对负面的结局。 诚然命运判下死刑,诚然预知的结局在说面具必死无疑…… 但那又如何? 她可是佩列费斯万年历史里的第一学者! 只要是她想做的事情,还从来没失败过。所以只要她没说放弃面具,就不用听什么狗屁命运的判决! 即便是死神来了,也要先和她掰过手腕再说—— 想从她手里抢人,门都没有! “你刚刚在她精神领域看到了什么,直接总结。” 碎片冷静的态度让神明也跟着平静下来。 她沉吟一会儿:“天国血脉具有愈合能力,受赐福影响,她的身体自发吊着那一口气。但同时,两种血脉产生严重冲突,正在精神领域夺取身体的优先控制权。 “我怀疑赐福间存在矛盾,出现在同一人身体时,会出现不可调和的内部波动,譬如面具现在这样。另外,为抵御外部影响,她的身体被两种赐福共同作用,与外界世界分隔了。这也是我们无法使用外物药物的原因。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打破精神领域的僵局,帮助她体内一方血脉重占主导,我们在外部使用的药物才能生效。” “你又什么见解。”碎片头也不抬地询问裂隙。 他在天台上的表现很不招人喜欢,要是这点问话都听不明白,干脆早点回家。眼高手低的 东西就应该早点离开面具,省的在这装腔作势碍眼。 裂隙淡然道:“神明的观察是对的。双赐福间存在矛盾,面具想要舍弃天国赐福,也是为了保留罪域的智力赐福。” “智力?”神明迫不及待打断,“罪域势瓮在你手里?” 碎片挑眉。如果真是这样,那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神明可以解析罪域势瓮—— “没有,只知道罪域赐福是智力赐福。”裂隙说,“这点和天国赐福完全相反,所以她的反应才这么大。” “啧。”碎片冷笑一声,甩了一瓶沸腾的红黑药水过去,“外用的,趁热强制止血。” 药瓶滚烫,表面咕嘟冒泡,裂隙接药的手顿了下,随即将手变成虚化的模样隔开热量,抹除了烫掉的皮肤。 “这种温度对她来说太高了吧。” 碎片冷笑一声:“怀疑就自己想别的办法止血,别耽误我的时间。” 裂隙深吸一口气。 脚下到处沾着面具黏腻的血,算上天台上那些,她的失血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 “……原谅我。” 裂隙俯下身按住面具的四肢,对准她身上道道伤口,倾倒下去。 血肉瞬间蒸发,冒出一层金雾,伤口边缘卷曲收缩,内部滋滋作响,但他提前按住的四肢并没有起到制动效果。 面具没有动。 她就像一具感受不到外界刺激的尸体,任凭极致的高温摧毁手臂或是肩胛。 血被以一种最暴力的方式止住了。 红黑药剂不断流下,封住伤口,又留下狰狞腥臊的疤。即便与走廊隔着几米远,也丝毫不能掩饰它的恐怖。 痴心蹙眉侧过头,在廊道中不停地发抖。 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房间里的对话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事态危急,人们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思绪。 身旁仓鸮不断徘徊的脚步声过于明显,吵得她心烦;皇女和光幕在门缝外伸着头巴望的样子也让人不适,他们这些没有能力帮助面具的人竟然就只是站在门外无动于衷;还有风铃——都怪风铃,竟然站在门缝外将里面的画面挡得严严实实…… 怎么可以这样? 明明她才是应该站在房间中、陪在面具身边的人,明明她才是和面具相处最久的人,她才是面具最重要的朋友。为什么是她站在房间最远的位置,为什么她变成了对面具最无关紧要的人? “尽力了。接下来几个小时只能看她运气,能等得到新理论出现就能活,不能的话……” 一捋亮光突然从房间照向走廊,灯光炫目光耀,映在痴心眼前,晃得她睁不开眼。她错开步子,重新抬头看向前方。 碎片疲惫地揉着眉心推开门,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困顿。学者完全没有体会过的失败在这一刻变成了她神情上拼凑的失落和迷茫,那些暴露无疑的疑惑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高深莫测,变得好接近了一些。 可就是这样可以接近的距离,使得那份无力像针一样扎进痴心的心中。 即便碎片不再继续下文,她也知道自己在失去面具了。 102. 第二百四十二场 圣杯九 光幕冲进房间拉起虚靠在一旁的神明,碎片插着胳膊侧身让步,挑眉看着两人腻歪的样子,干脆避讳了后面没说完的不好结果。 “别堵在门口,你们几个过来帮忙打扫下。” “好。”风铃即答。 “不用!”眼看风铃一个病号跟着蠢蠢欲动,碎片连忙指名道姓,“仓鸮和皇女就够了,你个伤员早点回去歇着吧,这没你的事。” 碎片说着瞥了眼站在最远处发呆的痴心。 那个她也靠不上,指使两句面具说不定都要和她急。 碎片甩了甩酸痛的手腕,转身回了办公室:“赶紧拿东西过来,我可不想留着一滩血在这。” 人群就此散开,走廊气氛低迷。 痴心茫然地站在门口。 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分给她一个眼神,她就像是个格格不入的孤魂野鬼。 这样的滋味是如此令人熟悉,甚至让她浑身发冷。 但她不能停在这里,她还有事情要做。 她要去看看面具,她说什么也应该去看看面具怎么样了。 她抬起腿—— 熟悉的金光忽然从房间中亮起。房间深处,世界意志把昏迷不醒的面具抱起,划开一道金色的裂痕。就像天台上的情景再现,裂隙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们,直接带着面具迈入空间。 “等……” 痴心快步冲向两人。 至少让她…… 「把天台清理干净,别让面具的心血白费。」 非人的声音从脑海中突兀响起,话音落毕,金光一闪而逝,裂痕吞没两人的身影后彻底封闭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痴心脚步慕然滞定,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情绪从她心中升起。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着急? 有什么事情是一两秒都等不了的? 为什么就不能等等她?为什么?他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世界意志有什么资格做出这种决定?!他以为他是谁!他有什么理由不让她看面具一眼?!! 他—— “痴心姐姐……” 悠扬的男声传来,痴心怔愣一瞬,咬紧的牙关骤然松开,血腥味窜进口腔。 弥漫的腥锈中,风铃带着满脸还没愈合的焦黑裂痕,步履虚浮地走了过来,忧心忡忡地询问: “痴心姐姐,她不会有事的对吧?碎片她们一定还有办法对吧?她们两个那么厉害,历史上都从来没有过这么厉害的顶尖学者,她们一起合作,不会有什么事情难得倒她们,面具姐姐一定不会有事的,对吧!” 痴心茫然地眨眨眼。 风铃立刻急了:“或者、或者……暂时没有办法也是合理的,面具姐姐情况特殊,那是很正常的——对,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只要能让面具姐姐痊愈,我什么都能做!” 黢黑的裂痕布满风铃的皮肤,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抽一抽,伤口折叠在一起,挤出脓汁,看得痴心也跟着抽疼。 她一时有些分不清,风铃脸色的苍白是因为病弱导致的;还是因为难忍停留在此、一事无成的空虚,被担忧占据了心神。 但她更不明白风铃为什么要对她说这样的话。 “痴心姐姐,裂隙将一切决策权都交给你了,你说我们应该做什么,我……” 啊、是啊…… 痴心目光闪烁,心脏飞快地跳动起来。 那些可怖的脓水不再能够操控她的心神。她就像从苍白的寂灭地,忽然闯进生灵济济的山谷。一道惊雷落在耳中,于是所有藏匿在心窍的幽深都活络起来。 风铃的提醒就如落在耳中的惊雷,盖过了后面的一切话语。 裂隙把一切决策权都交给她了—— 她是决策人! 魏德尔内部的第一话事人! 她可以做任何她认为对的事情! 痴心忍不住低下头,抬手捂住自己的脸。她的嘴角疯狂抽搐,怎么也无法抑制。她能感受到那双掌下的面孔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惧怕,而像是望向澄澈的湖泊,照见镜子一样,在眼前浮现出一种令人窒息而满意的…… 难言的欣喜! “学长……” 痴心忍不住轻声自语,又迅速压回突破的情绪。她得避免被人看出她此刻满心的怨恨与兴奋,这不符合她以往的做法,太多的功利心会让人戒备。她还有太多要做的,冷静,必须保持理性…… 炽烈的情感无处宣泄,惊雷唤醒蛰伏的思想。痴心几乎在颤抖。她的身体松快,呼吸畅怀,就像溺水的人终于爬上岸头、呛出一滩滩苦水。 自回声死后,她已经太久没有从压抑中解放。她忍不住想要呼喊,但那不行,风铃就站在她的身边。她只能在心里默默接上、呼唤,向着天空上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用力呼唤: 回声! 回应我吧! 我走出来了,你看到了吗?我已经不会再被决定制约,我已经找到了新的方向。 如果命运不断从一人手中剥夺,那么再愚蠢懦弱的人也会明白,她也应回以这个世界相同的残忍! 你会认可我的对吗,我已经按你说的那样,走出你留下的死亡的阴影。 你对我放心些了吗? 你会为我高兴吧? 祝贺我吧! 空调冷风从头顶穿过,干净利落地吹静了痴心的心。 没有什么所谓的回响,这不是她看过的电视节目,更不会有超越生死的异象来到她面前。他死了就是死了,就像面具在她眼里再怎么强大,也无法逃离伤病的摧残。 但她已经不会再站在原地、捂着脸痛苦流涕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只懂得哀求命运的失败者了。 手指终于不再颤抖,嘴角可以被控制,表情可以被修改。痴心缓缓放下手,重新抬头,自然地流露出一抹淡然而凄婉的笑容。 走廊上方苍白的灯光透过她的身体,在地面溢出的金血上投下一层边缘扭曲的影子。 纤细、脆弱。 泪水湿润了她的眼眶,却始终不曾滑落,挂在脸颊欲滴未滴。即便是风铃这样万中无一的绝世美人,也从未见过这样凄美动人的景象。 暗月暗雪一个比一个冷漠,他怎么可能招架得了这种情况? 他抵挡不了。 那是一种再亲切不过的绝望。痴心身上的气度完全变了,像是一个鲜活的人被阴郁撕碎变作哀伤的孤魂。 “对不起,痴心姐姐……”风铃环起手,畏缩道,“我忘记你不喜欢做 决定了,这样的要求对你而言太苛责了,抱歉,我收回刚才……” “不用道歉,风铃。为了面具,我愿意承受这一切。她在乎你们,想要保护你们,那么我也会按着她心中所想,去做她会做的事情。只是……” 痴心轻轻走近了风铃,就像一面镜子愈发靠近。 “说着把权力交给我,可我又能做什么呢?世界意志连让我们看一眼她都不许,他明明听到碎片说面具可能醒不来了,可他还是连简单的告别都不允许我们进行。再多的承诺都没有意义,只要裂隙能够随时介入,我们的权力就永远是空中楼阁。 “我可以为面具付出我的一切,即便决断令我痛苦,我也愿意为了她去做这样的事情。但不是我不愿意去做啊,风铃,而是我根本没有资格去做—— “他们从没有给过我选择!” “啊!”风铃捂着嘴惊呼一声,震骇不已地望着痴心。但对方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声泪俱下地垂着头继续诉说着自己的痛苦。 这恰恰令风铃更加惊诧。 所有人中,唯独痴心最不可能知道暗玲儿曾在阿丽宫经历过什么、怨怼着什么,她更不可能知道暗玲儿曾对那些坠落的外来者说过怎样的话。 面具姐姐他们就不是这样学舌的人! 但此时此刻,她所说的,几乎和他曾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他们拥有同样的情感,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自己的面孔! 什么东西都不能让他们清醒,面具从眼前消失的瞬间是他们无法承受的重量。寄托消失,他们的灵魂便不再自由,只能被迫游荡在金色的血海上,惭惶不安着停摆。 “痴心姐姐……” 痴心目光轻轻一顿,很快掩饰过去,继续装作没有听到的模样: “风铃,我和你一样,如果能够换回面具,我情愿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是自己。如果有人伤害了她,我希望对方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偿还。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泪水倏然划过脸颊,痴心终于停下话语,哽咽着顿住。 她需要留给风铃一些反应时间,让他感受自己心中被唤起的情感。 痛苦、愤怒、悲哀、仇恨、茫然…… 他是个脆弱敏感的孩子,一定能够理解她抛出的所有情绪。 “姐姐……” 果不其然,风铃捂住胸口,颤抖着靠近了一步。 “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你所说的一切,我全部都经历过,我全都理解!我恨天国将面具姐姐逼到绝境,变成这副样子;我想见她一面,怕自己来不及告别。但我更在乎的,是她的愿望、她的目标。 “我发现自己好像没有那么了解她,即便想要替她做些什么都没有想法。无能为力太痛苦了,我已经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四百年,明明已经获得了属于自己的赐福,却直到现在都没有起到过哪怕一次作用。 “我真的不是累赘吗?我明明那么在乎她,却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连做什么都不知道。我用尽一切换来的赐福就是这种没用的东西,连短暂威慑天国都不行,连在意的人都保护不了!说来说去,我只能责备自己。其实有没有我根本没有什么区别,我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更不用说别人的生死……” 103. 第二百四十三场 圣杯三 “别这么说,风铃……如果不是你,神明恐怕已经遇难了;还有面具,她或许也很难躲过第十一云翼团的伏击。普通的场景的确无法发挥你的能力,但抛开医治、离开罪域、一定会有更适合你的东西。我相信如果是面具,她一定会支持你把目光从她的伤病上移开,转而完成更宏大远视的目标。 “我们都很了解她,她这样的理性实际的人,绝不会让你停在无法发挥能力的地方浪费时间。想想她回联邦后安排的一系列事情,她总有能够安排的事情让我们做,对吧?” “当然,姐姐。”风铃说,“她就是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脸上的忧虑渐渐消散:“没错,姐姐你说得对。如果是面具姐姐,她一定会物尽其用,安排我们去做更重要的事情。 “但如今情况复杂,面具姐姐还在昏迷,裂隙既然把决策权交给姐姐,那就说明他和面具都会支持你的决定。罪域赐福加持了智力,你又是最了解面具姐姐的人,于情于理,都没有人比姐姐你更适合接替面具姐姐。无论如何,我们理应听从你的安排。 “你说对吗,姐、姐?” 痴心笑了。 她就知道风铃能够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 他一定在她走向他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意识到这是一场拉拢。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依旧默许了这样的行为不是吗? “谢谢你,风铃。你的支持让我获得了很多勇气。” 风铃眼神微动,痴心趁机冲着他假意扬了扬嘴角,营造出勉强受到安慰的假象。 “但魏德尔是我们所有人的归属,我不希望自己一言武断。何况比起面具,我知道自己的能力远无法担此重任,只能尽力向着她的方向前进。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任务,我需要更多人的智慧补足。如果……” 痴心停顿一下,很快激动地说:“如果有你的帮助,我们一定可以维持魏德尔的运转。等她醒来看到我们的成果,一定会感受到我们的可靠,她一定会宽慰的!只要我们团结一心——你愿意帮我吗,风铃?” “当然了,姐姐。”风铃一口答应下来。他没有痴心想象的那么激动,反而让人觉得有些琢磨不透。 风铃虚按胸口,轻飘飘地说: “姐姐,你知道吗,刚刚你说那些话时,我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比精神连接更加深邃的情感。在这一点上,我们拥有相同地感受。既然如此,支持你与支持我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 “世界意志拥有超越人类的能力,他可以看不上我们,但我们也是有自己思想愿望的个体,我们会做出自己的选择。与其成为强者手中不被尊重的傀儡,不如奋起抵抗,和真正的同伴同行。所以姐姐,只要你开口,我就会站在你身后。不必客气,直接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吧,我都会照做的。” “这样啊……我很感动,风铃。” 痴心不再掩饰,重新抬起眼睛,宛如洞明了世事的烛火,直淬风铃。 “那就去接管神明的武器研发部门管理权吧。忙了这么久,她已经够累了。她的时间应该用在救醒面具上,除此以外,交接、会议决断……这些琐事就不要浪费她的时间了。没有什么能够这和面具的性命比较。如果有人对我们的流程存有异议,等面具醒了再做定夺也不迟。” 痴心说完,便移开了视线。 她重新找回合意的哀伤,环顾四周,望向各司其职的成员们。 地上碎瓶污水一片狼藉,皇女拎着拖把,和摔在地上的仓鸮面面相觑;光幕捂着额头站在一旁,呆愣愣地不知所措,一反常态;两个学者更是目光空洞,早已神游在外。 这种情况下,碎片连人都没骂。 所以说啊,不管是谁,心不定了都会犯错,和有没有能力、被不被需要根本没有关系。 面具会犯错、碎片也会犯错,只不过犯错还停在原地是所有人的本能,不做改变会让狼藉的局面变得更糟。 但人们总会下意识停下,就像面具任由血液流走,碎片没有立刻捡起碎落的瓶子。只要还是人,就和她没有什么区别,大家都是一样的,都会茫然,都会失败…… 而她恰好最擅长的就是共情。 所以—— 看着我吧,回声。 如果停滞不前,连面具的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那就让我也换一换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吧。 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走下去,亲手拓开新世界的通路,至死方休! “你可以不在乎谁来领头,碎片,但这里毕竟不是佩列费斯,只有我能承诺,面具答应你的一切条件维持不变,联邦资源任你使用。” “成交。” 这是风铃之后的第二票。 第三票是光幕。 说实话,痴心还没做好和他对峙的准备。威胁光幕站队不是一件难事,只要把他放到最后,用其他人的立场压力神明就足够了。但理论和实施之间隔着些良心,她后知后觉地发现,政客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出人意料的是,光幕先一步找到了她: “我会支持你的行动,只有一个要求,善待神明。” 这就是顶级描金人的实力。 震惊之余,痴心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愉悦。 或许是她在面具的光芒下显得过于普通,魏德尔的所有人都不大对她的心计设防。 这么主动地露出自己的软肋,是生怕谈判对手不能踩着底线攻城略地;还是说在这联邦之外,最精明的独立描金人也不懂事以密成的道理? 痴心隐下嘲弄,冲着冷脸的光幕浅笑:“很高兴你也站到了我这边,光幕。描金人搜索信息的能力的确很强,我会需要你的。” “我帮你是一回事,这不是在倒戈。”光幕大皱眉头,“痴心,别把路走窄,面具还不一定会死呢,谁都不想看到组织这么快就分裂。” 虽然语气上比平常冷淡 好多,但话还是这么苦口婆心。 还有余地。 泪水瞬间漫入还红着的眼眶,痴心抹了抹双眼,苦笑着说:“看来我平常的风评还算不错。即便如此,你也还愿意提点我。光幕大哥,我应该感谢你才是。” “你……” 光幕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作掩饰地后退两步。 这个身形比她宽了一倍的高大男性,此刻反而变成了一个迷茫的孩子。描金人亲眼见证的真相产生了矛盾,相信哪一种说法都是对自己的信赖,放弃哪一种猜想都是对自己的辜负。 痴心扶着自己的玻璃柜,像个伤心过度脱力的病人靠在上面,丝毫不避讳地,用她那双湿漉漉的双眼直视光幕。 “还是觉得我另有私心,觉得我是个一见有利可图,就露出马脚的野心家?” “你让我感到陌生了,痴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不理解,事情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我们是一个团队,真的有必要为了一个暂时的话语权做到这一步吗?” 痴心自嘲一笑:“我还记得在舞域的高坡上,光幕大哥你怕我一个人无聊,特意主动和我讨论舞域的彩砂。那时候我就想,面具在外面能够遇到你们这样好的同伴,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世界那么大,身旁的同伴那样好,我也应该和你们一起去外面看一看…… “你说得对,我们当然是一个团队,不该分清彼此。但你又对我多心了——这是面具的事业,我只会希望它变得更好,绝不会希望它毁掉。即便所有人都不再停留记得,我也会留在这里,守护它直到死亡。但那只是我们的理想,我们还要考虑现实。光幕大哥,你是聪明人,应该发现我们已经犹豫太久了。面具变成这个样子,天国难辞其咎,我们也一样。 “没有人拍板,我们连目的地和出发时间都要讨论几个来回。但想一想,如果我们能够早一点到达三区天台,面具不会是现在这样子。 “噪声太多的组织没有行动力,放在佩列费斯那几个重量级面前毫无胜算。这又不是技术差距,几个罪域在背后都没用。从这一点上,我和你一样,同样希望这是一个团结的组织。所以你看,我们初衷一致,天生就应该站在同一立场—— “我也想给所有人公平,但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痴心不再继续了。 光幕能够明白她没有说完的话。 集权是必要的,但神明不是一个理性驱动的人。如果一定要选出一个统领者,神明一定会带着自己的主张对抗她。 但她们没有这样的时间了。 沉默、沉默、沉默。 痴心抬起手,小心翼翼地吹着不知什么时候沾在指甲上的细软白毛。不疾步徐的倒计时在她心底慢慢响起,一声又一声,就像定频的水滴。 3、2、1。 归零的瞬间,房间中终于再度响起描金人妥协的声音: “在面具苏醒以前。” 104. 第二百四十四场 圣杯十 痴心无声轻笑。她站起身,伸手捂住上扬的嘴角,好让自己看起来还算有些从一而终。 “当然,在面具苏醒以前。” 光幕松了一口气,他抬起手,但只一半,又像是想起自己的初衷,卡在了原地。 “那神明……” 话还没出口,就全堵塞在喉头。 透过发丝的缝隙,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以一种幽秘深邃的方式深深望了过来。玻璃柜里的钟摆不稳定地摇晃着,描金人敏锐的感官避无可避地接收着混乱。在凌乱的刺激下,痴心的声音冷悠悠地响起,寒冷如隔冰山雪谷: “是啊,她也是个大问题呢。” 那声音很近很近,但光幕却只感受到了虚无缥缈的遥远和深入骨髓的冷淡。 “那就多利用些你的能力帮帮我吧,看着她点,别让她和我闹—— “只要她不干涉组织的行动,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 门开,门关。 清莲般的姑娘独自扶着额头,维持着那副佯装出来的头疼模样。 冷怼的笑声在暗色屋中回荡,港口指向灯隔着玻璃在雨中模糊闪烁。她的影子虚浮投射在水雾里,连自己都找不到根生在哪里。 ……会不会太恶毒了? “咚、咚咚。” 敲门声赴着雨水在房中响起。 回波茫茫撞破,水光一圈圈在窗上漾开,才升起的一点冲动又被冰冷波纹掩盖。 “你要的麻袋我都弄到了。外面雨很大,我待会自己去收尸吧。那种地方不适合你。” 拉开门,被有意支开的仓鸮提着等人高的麻袋站在门口。他的发尖被打湿成一绺绺黏在眼前,最后能帮助他分辨的东西也被挡住。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仓鸮才会站在她面前也看不出她已然迸发到眼中的愤怒和憎恨。 如果不能亲自收拾那些天国人的尸体,她今晚的所作所为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你头发都湿了。” 痴心走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冰凉潮湿的触感不大舒服,但她没有任何慊弃地将人带进了房间。 “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在这里收拾一下。那种话不要说了,面具不在,我就是负责人,我不会临阵脱逃的。” “但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去找最后一票—— 第四票,她独自敲开皇女的房间。 这一晚态度变幻莫测几次,痴心已经熟练掌握了变化表情的能力,仓鸮才一关门,她就又找到了合适的定位。 一声叹息、一个转身,眼中泪光闪烁,嘴角笑容不再。 皇女开门的刹那,她已泪眼婆娑地准备好,柔弱哀怨地扑进了骑士怀中。 “皇女——” 痴心啜泣着,半推地将人挤进房间。 走廊的灯光随即被房门遮蔽,皇女的呼吸在黑暗里逐渐加重。她一手环在痴心腰上,不安地虚按着腰窝;一手匆忙胡乱地在墙上摩挲着,试图找到开关缓解悸动。 “啪。” 房灯亮起,骑士尴尬又害羞的面孔无处隐藏。 皇女声音发紧,却不敢断然松手害得对方摔倒,只能自顾自地慌乱喊着:“痴、痴心……” “嗯?”痴心仰起头。 朦胧的水雾沾在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上,仿佛一座烟山,令眉目间尽染欲语还休的仓惶。 皇女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痴心暗自窃笑,收紧了环在皇女腰间的手臂,有意无意地眨着眼,好让泪光更加朦胧悱恻些,声音更柔弱无助些: “帮帮我吧,皇女,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安就像房中的影子,随着灯光照在她泪珠一同飘走,化作骑士的怜悯与责任。 皇女站在原地。 她想,自己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眼前这一幕了。 4月4日的零点在后世的历史记载中是个令人头痛的节点。 它的前一晚,不足两个小时前的深夜,是震惊世界的“暗金雨夜”。在那之后,八小时后的黎明,天国又迎来了一个血色的圣威殿宇。 但除却被众人观瞻的血腥事件,没有硝烟的战争也在无声进行。人们往往无法注意暗中滋生的权力分支,就连最伟大的赐福学者也不例外。后世的历史学家们第一次拿起那位天才的回忆录时,都不免为其中的仙域国粹倾倒!词藻之华丽繁荣、用词之辛辣犀利、立意之深渊宽广,几乎成为了后世骂街之典范,吵架之精华。 但也正是这份情真意切的措手不及,让历史学者们得以结合其他几位初代的回忆录,推演出这短短十小时不到的权力变更大戏。 在世界意志带离面具后的第二个小时,除神明以外,魏德尔所有人都已坚定地站在痴心一边。 这是一项恐怖的成就。除却面具,再没有人能够这么轻易地俘获其他成员的一致认同。在决策能力显著不足的前提下,痴心的领导能力却得到了众人的高度赞扬。没有人觉得她是个权欲熏心的野心家,就连神明都觉得她的做法带着不得已的苦衷和最对面具最真挚的感情。 显然,初代痴心在俘获人心上的确具有让历史学者佩服的绝伦天赋。 初代风铃曾在某次访谈中这样说道: “面具姐姐心思深沉,什么苦都喜欢独自承受。她还没开口,我们就先觉得愧疚,再一评价,责备有时比山还重。平常这样没有关系,可要是犯了大错、遇到了有口难言的挫折,大家还是会想起痴心姐姐的好。 “当年我们刚离开魔雾秘境时,我用过很刻薄的语言攻击皇女姐,被面具姐姐很严厉地当众指责。那时我知道自己有错,但面具姐姐的处理方式让我很不服气。直到今日,我想起那一天,还觉得往事历历在目,那种委屈依旧如鲠在喉。 “但如果是痴心姐姐,她只会先短暂地愣一下,而后笑盈盈地看着我说: ‘这话很伤人呢,风铃。’ “除此以外,她什么都不会多说。 “但你知道,通常还是这种柔和的方式更让人容易接受,也更管容易让人愧疚难当。所以痴心姐姐给人的感觉总是柔而不弱、威而不严。即便面具姐姐自己也承认,痴心比她更适合领导,她其实很怕痴心微笑着找她‘谈谈’。” 凌晨一点半,外面的雨势变小了。细细的雨珠打在窗上不再发出声响,反而一串串挂在玻璃上,凝在各处,不滑落,也不晕开。窗外的灯火暗淡,夜幕沉沉,连飞虫都看不到一只。就在这阒寂的深夜中,一抹清莲般温柔的雪白身影忽而倒映在窗上,增添唯一的亮色。 她推开房门,绕开身后凝重迷惘的女人,来到这条寂静的长廊。 她的背影柔和又圣洁,微微屈着的身体更像压着满载的愁绪。但当倒影中只剩她一人之时,她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忽然挺起腰背,转身迈开步子在黑暗中疾走。 然后,她猛地推开自己的房门。 “醒醒仓鸮,拿上麻袋,我们该走了。” 仓鸮茫然地睁开睡眼。 痴心居高临下地站在门口,走廊外的光不足以照亮她的正脸,以至于只有一条庞大的影子从她身后投来。门口站立的人抬起手在脸上抹了抹,影子也随之晃动,动作干脆利落,仿佛那人一度无动于衷。 不知道为什么,仓鸮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去哪里了,这么半天才回来?外面的雨小了吗?我们怎么过去?” “那不重要——我们要装十一个人,这些麻袋够吗?” “绝对够。但你要这么多的麻袋做什么 ,我们把东西聚到一起,让78号白天来不就行了?” 阴影中无人回应。 恍惚间,仓鸮感受到一抹阴沉如水的视线从阴影中黏了上来,像在审视。微妙的错位感升起,他揉了揉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晰些。 橙色的光亮闪入,眼前猛然曝光,仓鸮打了个激灵,下意识挡住眼睛。 “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光幕沉稳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辛苦了,现在就出发吧。” 这是痴心,她的声音变得比平日低哑许多。 她刚刚哭—— 雨水转瞬临头,一件雨衣抛了过来。 仓鸮错愕睁眼。 三区天台上,痴心和光幕已经换上雨衣。积水漫过他们的小腿,奔流的金血已经没有发光的能力,只有手环微弱的照明功能能够工作。惨白的灯光虽不足以照亮他们的表情,却在狂风中剧烈晃动,照出扭曲的光路,投下绰绰摇动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水怪。 痴心转过身,站在雨影里,向他递出猎刀。 ——“把他们的头和翅膀割下来,身体和零件分开装。” ? 她在…… 说什么? “没听清吗?”水怪歪了歪头,“把他们的头和翅膀割下来,仓鸮,我要他们的身首分开,让天国人无法匹配。” “我就说你不对劲……” 仓鸮扑上前去,一把按住痴心肩膀用力摇晃:“你在说什么啊,痴心,你到底怎么了?” “我很好、你别这样!听到没有,放开,仓鸮!” 痴心用力挣脱,愤怒地后退了几步。倒退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扬起,但不等仓鸮看清,痴心就用力拉住黑色的兜帽,向前压又压,遮住了脸。 “不要讨论没有意义的事情了。雨太大,我们早点完成,早点回去比什么都好。别再浪费时间了。” “可是——” 仓鸮求助似的看向光幕。 不要紧,他还有同伴,这里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光幕肯定也发现了不对劲,他肯定会站在—— 比这雨夜更深邃的冷意击中了仓鸮。 黑色的兜帽下,比海渊更深邃的蓝一闪而逝,除了片刻的怜悯外,什么也不留。 光幕沉默地站在痴心身后半个脚步的位置,始终对此保持绝对缄默,没有任何参与的意思。 哦,他是痴心的人了。 他早就知道。 其他人呢?他们也知道吗?什么时候?刚刚的两个小时? 仓鸮赫然顿住。 痴心让他去找麻袋,是为了支开他,对吗? 他再度抬头,眼前的两人并肩而立。不知道是不是眼睛适应了黑暗,他们的表情比刚才变得清楚了许多。痴心仰着脸,露出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的温柔笑容。 “怎么了,是我哪里没有说清楚吗,还是你需要我的帮助? “已经一点半了,不想早点回去休息吗?” 回去? 还回得去吗? 雨水模糊了仓鸮的视线。 他忽然觉得今晚的三区天台很黑。 “奇怪,以前面具在时,没觉得这儿这么暗啊。” “唉……”一声暗含冷意的轻叹从水怪庞影中传来。 她有着星光般高贵柔洁的气质,有着清莲般芬芳美好的关心,还有着令人心碎的忧伤浅笑。但现在,那些东西都已化作乌黑泥淖陷入深潭,变得可憎、遥远、面目全非。 “别为难他了。” 朦胧又陌生的声音响起,仓鸮颤了颤。 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了。 “算了,我们一起去帮帮他吧,光幕。” 那个柔和的声音说。 105. 第二百四十五场 视线 “听光幕说,你们昨天在这熬穿了,有效果吗?” 九点的阳光明亮地散发着自己的活力,就连纱帘也无法阻挡明媚的光线。迎着令人愉悦的阳光,痴心目光灼灼地望向脸色苍白的神明。太阳照在她的脸上,金灿灿一片,显得眼下的乌黑都没那么狼狈丧气了。 一夜的时间足够调整心态重新面对神明,何况光幕和她才刚刚在天国报仇,她的心情正如现在的阳光一样明媚。 “不用和我讲赐福的理论,一定要铺垫的东西就用普通人能听懂的话和我说吧。你们也累了一晚了,早点说完去休息或许会更好。” “结论就是,你们现在应该立刻与墨提斯芙·壬做一笔交易,而不是坐在这里弄些有的没的浪费时间,打搅我休息。” ……? 痴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墨提斯芙?”痴心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没那么诧异,“和她有什么关系?面具现在不在,我们很难从和她的交易讨到好处。” “多余的理论解释起来太复杂。你只需要知道要救面具必须与她交易。内容神明会负责,我们讨论了一晚上,不会吃亏。做与不做,你是魏德尔的话事人,你下决定。” 碎片淡然地端起一杯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药水,摇了摇喝了下去,仿佛刚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是一件钱掉地上捡起来就行的小事。 痴心下意识看向神明。 一方面是求证,另一方面是怕她听出弦外之音。 不过神明只接收到了第一层意思,看样子完全没多想。她晃了晃手里的电容笔,举着平板气虚道:“别听她压力你,时间也没有那么紧急。我简单用点你能听懂的方式讲: “一直以来,学界对赐福的研究都停留在单赐福领域。人的精神领域是赐福扎根的核心场域,所以血脉一定程度上决定了人的性格特点,这是有科学依据的。赐福与灵魂共存,理所当然会对灵魂产生影响,譬如天国好勇斗狠,罪域工于心计,自然对灵魂的影响也是截然相反的矛盾路线。 “因此,面具现在昏迷不醒虽然与外伤有关,但更直接的原因在于两种赐福相互搏斗,封锁了外界对内里场域的影响。精神领域就那么大,它们要争夺主导权,结果只能是一死一活。结果就是,面具体内变成了一个角斗场,外力不可进入干扰,内部一片紊乱,像个屎山代码,谁也不知道是怎么乱七八糟跑起来的。 “以单赐福的理论着眼,如果面具体内只有天国赐福,那么天台上的伤口交给自愈能力,回来辅以水参愈合剂,就应该万事大吉。现在很明显,双赐福的存在对精神领域乃至身体本身都产生了崭新的影响,这是以往理论的不足,我们已经意识到了这片空白,现在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弥补……” 痴心听明白了。神明她们的意思很明显:研究双赐福范本作为理论基础,才能进一步解析面具的身体状况。大陆已知的混血只有墨提斯芙·壬,她们想以交易的形式换取双赐福信息。 “那我呢,如果墨提斯芙·壬可以充当研究样本,那我体内有三种不同的赐福,不能帮忙吗?” 神明刚要说话,两声咳嗽猛从嗓子噎出来,沙哑得几乎只剩下了气声。 “别着急,先喝点水吧。” 痴心抿起唇角,推过去一杯水,耐心地望向神明。 “谢谢,痴心最好了!”神明笑嘻嘻地抱起杯子,声音气若游丝,眼睛却闪闪发亮。 纯粹的信任像一道刺穿过喉咙,痴心垂下眸子,收紧了拳头。 熬了一晚上,早上还要和她汇报这么多内容…… “第一,双赐福与多赐福作为陌生领域,我们不能保证非控制变量的实验结论通用。第二,把手搭上来,你就会知道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在哪。” 一枚长得像香炉一样的青黑坛子突然伸到眼前,痴心怔愣一瞬,仰头看向举坛的碎片。见她看过来,碎片微微皱起眉头,似乎对她的愣神有些不耐。 “这是什么?” 痴心好奇地把手搭在坛上。入手有些干燥粗糙,摸起来比看到的要热,她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青玉墨石之类的东西。 “好奇特的材质,感觉像木头,但看起来不像,是佩列费斯的特殊矿石吗?” “依次使用你体内的三种赐福,没有的问题可以晚点问裂隙,现在是你回答的时间。第一个问题: “拥有仙域赐福后,你身上有过什么排异反应吗?” 痴心回忆片刻,手中两种颜色的光芒不定,时而白金凝聚成一团,时而金粉清亮得雾一样弥漫。 “我总能感受到有人在盯着我们,现在也是。视线从太阳上来,看向我,而后是你们。起初拥有仙域赐福时,这种感觉更像头晕,但拥有情域赐福后,我就能够捕捉到那种视线了,时有时无,现在尤为强烈。” 碎片皱眉:“你的意思是,拥有更多的赐福后,能力反而平稳了吗?” 痴心摇摇头:“库莲团队带我训练后那种不适就消失了,因此我不认为头晕是排异现象,更像我当时还不能控制,所以精神力被滥用而导致的后果。” 碎片沉吟一瞬,瞥向神明:“你怎么看?” 神明眨眨眼,投机取巧道:“我看势瓮的结果。” 话音刚落,青黑色的坛子就像听到神明的命令一样,先后亮起两道白金色与金粉色的数字: 仙域赐福,80。 情域赐福,100。 “……” “……” 两个学者相视一眼,饶是碎片这样见多识广的人瞳孔都剧缩了一瞬。 整个佩列斐斯千年来超越70纯净度的赐福都屈指可数,痴心一个人却有两道高值赐福。 甚至其中一道还是满赐福! 神明张大了嘴巴,震撼无言,久久才吞咽着口水感叹。 “我的妈啊……”她连忙捅了捅碎片,“你掐我一下吧,碎片——这是历史上第一个满赐福拥有者吧,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哎呦!!!” 碎片面无表情地重新收手,冷静道:“别顾着感叹,想想面具 ,先说结论。” “哦……哦哦!”神明一愣,手忙脚乱地掏出平板,脸上的惊叹转眼如烟消散。 “你先用词形容下那种视线。” “遥远,成堆,分散,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并且脱离了时间的限制。” 神明在平板上划掉了什么。 “除了头晕,没有过任何其他症状了吗?比如我曾经附身你的那段时间,你是什么感受,又是怎么挣脱的?” “没有什么症状,一切都很正常。那时候就像睡了一觉,醒来看到一个巨大的我躺在身下空间,身上焦黑一片,接着有什么东西把我拉上去,我就醒了。醒来也没有不舒服,头晕是……” 痴心短暂地停顿片刻,随即平静地看回神明。 “头晕是回声死后的事。” 神明手上动作一顿,立即扬起头:“抱歉,痴心、我……” “没关系,已经过去了。” 神明的表情更茫然了。 “你、你怎么了?没事吧?受什么刺激了吗?” 她尤疑着打量了一番痴心。这一次,她的目光产生了一丝古怪的评估和怀疑,单是作为这种目光的审视对象,就足够人产生不安。 何况她的确有所隐瞒。 痴心沉默地看着神明,打定主意没有说话。 碎片坐在一旁,罕见地没有打断她们的僵局。 她知道痴心的沉默代表什么。 神明还不清楚,此时此刻坐在她面前的已经不是和她平起平坐的成员痴心,而是魏德尔现今的唯一决策者。在她忙着思考如何将面具从生死一线中拉回来时,这位外表温柔无害的姑娘已经连夜重构了魏德尔的权力结构。 一共七人,痴心联合了其余五人,唯独把神明这个毫无政治敏感度的愣头青排除在外。 可惜她还不够像个政客。 现在看着神明一无所知又鞠躬尽瘁的模样,她又在受良心的折磨了。 “昨晚我们讨论过你,裂隙也在场。” 碎片想了想,还是开口了。 “结合神明曾经附身你的证据,我们推测你拥有一种特殊的体制,或者说,本质……” 痴心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对自己接下来将要听到的东西产生了恐惧,语言会变成牢笼,会成为绳子穿透她的掌心将她变成提线木偶,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东西、巨大事物投下的阴影。 她在窥探自己的命运。 “容纳者。” 神明清亮俏皮的声音响起,痴心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我们怀疑你的本质是容纳者,天生可以无视精神领域的限制,无限承受各域赐福。说承受不合适,应该说接受才对。 “至于你说的巨大的痴心,只凭形容我也无法判断,真正的细节要亲自去看才行。现在不是时候,但我能想象到你的精神领域有多广袤。不重要,你应该已经理解,我们需要观察的是双赐福的矛盾,你没有办法成为那种理论的样本。” 106. 第二百四十六场 寂若死水 神明咬着笔头抬眼。 痴心没有说什么反驳争取的话,她几乎连反应都没有,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那里。 这感觉让神明有点不适应。剩下的话不太容易接受,还要说吗? 神明来回鼓动着腮帮子。 伤害痴心的事情很难做。面具失踪到现在昏迷,痴心一句抱怨都没有,她已经撑得够久了,再加码会不会…… “难听的话我来说吧。” 又一次,碎片喜怒难明的声音接上断掉的信息。她神色冷清,就像已经习惯了这样冷不丁补充的位置,完全无视了神明看向她的复杂目光: “理论如此,实际问题更多。学界对双赐福正常表现并无定义,值得考虑的因素涉及方方面面:历时时限、最终结果分配情况、赐福取胜因素、是否能够通过外力进行干预……这是完全的盲区,不管是怎样的学者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拿下,这是最基础的难点。 “另外,面具的身体素质不足以与普通天国人媲美,全靠天国赐福吊着。赐福在身体与精神两种领域维持的微妙平衡即便能够干预,也需要掌握一个—— “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神明觉得碎片说这话时,表情有些意味深长。 “那个世界意志说面具不想保留天国赐福,那问题来了:她的生机依靠金血维持,一味压制天国赐福,会不会对身体产生不可逆的恶劣影响?如果一定要保留,最高限度是多少,赐福最低的主导界限又是多少?所以,合理的量化是第二难点。” “那她的身体情况呢,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一天、或者两天?”碎片平静道,“谁说的准呢,那本来就不是短时间能掌握的东西。何况我们要找的人是墨提斯芙·壬,更没时间考虑那么多。” 痴心张了张口。 要保持理性并不容易,以往她观察面具的表现,总以为面具做得毫不费力和问题本身也有关系。可真让她设身处地了,她才理解简单与否只是一回事。 在那片宛若死水的平静下,更多的是一种无力发泄的孤独。 “我明白,我理解这些难处……” 房间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明半个小时前,她眼前的世界还不是这样。那时候她刚带着光幕砸下天国尸体,即便回到房间,庭撒和塞梅尔黛尔的表情也历历在目。她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下来,静着不动时,就连神明说话的声音也盖不住心脏的怦怦声。 她满心欣喜又想起自己在大学时风生水起的样子。重拾雷厉风行的感觉很好,手头攥紧魏德尔的最大话语权,她觉得自己完全大有可为。 可转眼间,她只感到了疲惫。 如果面具就这么死了,那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不用考虑那么多,去做吧。 “无论我们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无论我们会收获怎样的结果。” 喉头鼓动着,就像在将往日吞咽。 “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沉默又一次笼罩了她们。 痴心勉强扬起嘴角,装作放松的样子起身拍了拍手:“好了,时间太过宝贵,我这就让光幕调查墨提斯芙·壬的行踪。你们辛苦一晚,先休息下吧。” “痴心……” 神明抬起头,拉住了痴心,她看着痴心,不作掩饰的关切被那人尽收眼底。 渐渐的,无声浩瀚的悲伤像灯光一样填满了这间屋子。 “没有那么糟,痴心。别小看我们呀。” “……” “事情比想得要好,痴心,我没骗你、真的。” 她说真的—— 神明用力攥紧了痴心冰凉的手。 她终于从痴心身上找回了一抹熟悉的感觉。 若把人比作曲子,刚见面的痴心就像缠绕着很多不协调音符的旋律,充满了错乱的谬音。但刚刚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错音忽然全都消失了,不协调的音律变回了干净的乐曲。 她所熟悉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身边的同伴都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一点病理和理论空白不需要两个顶级学者熬一晚上。墨提斯芙·壬十点半就会到达亚富顶楼召开重要会议,我会和光幕过去,等待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十点半……?” “嗯!”神明用力笑着,歪头示意了下碎片,“昨晚可忙死她了。从线人到线索,全都是碎片一个人张罗的。我帮不上忙,光幕也就只能跑个腿,一晚上把墨提斯芙·壬引回亚富,她很不容易的!” “那昨晚……” “哎呀,没事的没事的。昨晚和碎片确定过谈判流程后,我其实休息了一会儿,所以现在完全没问题!” 痴心还想说什么,但神明打了个哈哈,笑嘻嘻地推了推她:“好了,我都和你解释这么多了,你就别担心啦。不相信我,你总能相信碎片吧?” 她没有追问昨晚发生了什么。 那些碎片和光幕短暂消失的空白时刻、痴心纠结缠问、又不敢她知晓的内容,她能感受的到。 大部分时间,她对这种事情不大敏感,但如果因为才发生的意外而时常挂念自己的同伴,那么再怎么细致的观察都不过分。 只不过神明有自己的处世准则。 如果所有人都选择瞒着她,那就说明这样的事情不需要她知道。 那她就不知道! 没关系嘛,碎片、痴心还有光幕,大家总不会害她。 “和你说这么多,是因为再怎么讲,你都是面具最重要的人,和我们还是有一些区别的。这种性命攸关的大事,除了你以外,任何人都不合适。”神明压低声音,“别看裂隙能把面具带到另一个空间去,如果不是为了他说的什么旁观者意志和无菌环境,我和碎片才不会放人呢。” “嗯,我知道的。” 奇怪…… 明明刚刚已经好很多了,怎么说完这句话以后,反而起了反效果啊? 她已经努力表现得一无所知了,但怎么好像无论她怎么表现,都没有办法让痴心放松一点、开心一点? 到底要 她怎么做呢? 仓促间,神明错眼到身旁的碎片,在看清碎片表情的一瞬,她的脸色骤然发白。 碎片…… 在讽刺痴心? 4月4日10:30亚富科技顶层会议室 “再把那个59号的文件拿过来一下,埃森区的!” “重新打印这张照片,速写画像呢?” “三号线索完整档案修改完毕,请布莱尔组注意查收。” “快点快点快点,小姐马上就到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这边,图谱……” 朴素的会议室中,十几个满头大汗的员工不断修改笔下的内容,人群来来往往抱着纸质文档,不时比对着贴在砧板上,拿线将有关的图文连接在一起。 在无纸化办公的联邦,纸张哗啦啦的声音已经足够格外反常,而当目标地点是亚富这种占据垄断地位的超级集团的总部大楼时,这间与精致富贵毫不相关的纯白办公室,就显得更加古怪奇异了。 喧闹声没有持续多久,分针移动到半点位置的一刻,门被推开了。 康恩走进房间,迎着一位白裙的小姐。宝石蓝的套式珠宝与她裙上的立体花相映成辉,她本人则比一切华美繁荣都更接近优雅一词。白裙小姐进来的瞬间,所有还在忙碌的人员全部停下手中动作,站起身迎接起她和名义上的一把手康恩。 “小姐、康恩女士。” “听康恩说,你们已经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墨提斯芙·壬冲着众人淡淡点头,走到座位边。康恩替她拉开椅子,在墨提斯芙·壬落座后,才沉默地返身,站到她的身后。 布莱尔负责人紧张地搓了搓手心的汗水,努力别开眼,不去看墨提斯芙·壬那张标志的脸庞。 即便如此,她嗓音里的颤抖也无法克制: “是的,小姐,舞域大火相关资料已全数分析完毕,最后的关窍已经疏通,全体成员等待向您汇报。” 墨提斯芙·壬嗯了一声,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请开始吧,布莱尔。” 负责人来到巨大的线索关联图前,顶着巨大的压力开始汇报: “3月51日,通过联邦庆典影像与舞域大火录像资料,我们成功锁定面具组织成员——痴心。51日当天,组内就已经调查完毕所有与其有关资料,经确认,痴心本人并无须特别关注调查的疑点。” 墨提斯芙·壬点了点头,甚至没有拿文档回顾内容。 凭她过目不忘的能力,这点细节还不用反复确认。 “我记得你们当时的汇报。舞域大火录像中,那个和痴心长得一样的纵火犯瞬间自燃,我那时问你们,痴心现在这个样子是自燃后重生遗忘了过去的记忆,还是有别的可能性? “这之间存在很长的空档期。整整270年,你们都有调查吗?” “面具离开后,痴心小姐曾反复去过脑科,器械记录了她的病历存档。” 一位眼角布满细纹的中年女性起身,笑容款款地开口补充。 107. 第二百四十七场 残余野火 女人身穿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口微微挽起。收敛的气质与她脸上的淡淡微笑使她显出一种独特的魅力,让每个见过她的人都会对她心生好感。 “我看过那些资料,从罪域的医疗水平看,那不是受创导致的记忆缺失。” 墨提斯芙·壬点头致意:“感谢您的解释,凯恩斯娜教授。” “我的荣幸,小姐。” 这位昔日的联邦中心学院终身教授恭谨地冲着墨提斯芙·壬鞠了一躬,而后重新坐下。 墨提斯芙·壬收回蜻蜓点水般的目光:“请继续吧,布莱尔。” “好的小姐。”布莱尔擦了擦脑袋上并不存在的汗水,“除凯恩斯娜教授的医疗诊断外,分布在联邦各处的海恩再度交叉验证了过去270年的资料。结合亚富自己的资料库,搭配人工智能分析,布莱尔组并没有发现异常。不过我们判断,这并不能完全排除您提出的可能性: “第一,联邦元年至30年期间,各区正值巨大变革,大量资料遗失或根本没有留存,交叉对比的结果可靠性实际未达97%合格线。第二,痴心本人很谨慎,我们派出监视的海恩全都没能成功接近她,亚富集团近来又受到官方关注,医疗资料不能保证真实性,结论参考意义同样很低。” “没关系,那就说下一个问题吧。” “自51日汇报后,依照您的意思,我们开始展开调查痴心身边所有成员。经由莉莉奥瓦协助,55日,魏德尔七人及回声生平调查完毕。确认几人均与舞域大火无关。” 墨提斯芙·壬扫了一眼,指着面具的档案:“时间有问题,276年庄蔚还没从上联区离开,不会认识伊乌劳戈。面具的年龄不到24岁,中间几年的空白期很明显,再去查。” “明白,5……” 负责人刚要开口,就被墨提斯芙·壬抬手打断了。 “直接向我报告你们找到的新问题吧,不要再作无谓的浪费了。” 布莱尔点点头,手心再一次冒出大量汗水。事实证明,她的侃侃而谈并不能完全满足墨提斯芙·壬的高要求。比起作为淑女外露的温和,显然墨提斯芙·壬作为天才的压迫感更胜一筹。 尤其当所有布莱尔的思维模块全部来源于这位小姐时,能被预知的失望与不满就显得更加恐怖了。 “排除痴心身边亲近的人员后,我们将范围扩大至全联邦,调查了所有与痴心有过直接密切接触的人,最终确认目标——埃森区,永生花店主。” 布莱尔走到长桌侧面的线索墙边,伸手指向中心复杂严密的证据链。 红线连接位置,竖着排列了五组不同类型的图文。 “一号证据,3月59日归档。该店无明确建立时间。据相关人员调查,店主男儿于联邦庆典日见过面具等人的当天失踪,店主张贴寻人启事无果,很快重振旗鼓继续生活。调查员走访发现,周围人员对此反应奇怪——他们并未察觉店主行为有何不妥,提及对方时通常陷入一种相似的状态,具体表现为反复的赞美。 “二号证据。3月65日归档。根据第一条继续深入调查,发现被调查者身份微妙,自称是上一任店主的夫人,但经走访周围人员后发现,所有人表现呈现趋同性——邻里没有妻夫双方同时出现的印象,却极为肯定店主自称夫人的托辞。” 墨提斯芙·壬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三号证据,3月73日归档。根据第二条继续深入调查,被调查者丈夫于联邦历266年宣告失踪,四年后确认死亡……” “冲突的时间。那孩子的身份核查了吗?” “是领养。”一个海恩起身。 很明显,她就是这群海恩的负责人。 “海恩们没有查到收养手续,不排除旧底利马非法领养可能,小姐。” 墨提斯芙·壬哂笑一声:“请继续吧。” 布莱尔尴尬地笑了笑,手指重新指向三号线索:“具体失踪原因不明,案件相关官方文件细节模糊,人员表现奇怪。试调阅图片文献,被告知均因各种特殊原因损毁,如受潮、电子档案遭袭受损等。” 她越说越没底气,最后连墨提斯芙·壬都看不下去了。 “这么多意外,罪域的官方机构就没有一个成功补救的吗?” “是的小姐。潜伏的海恩组又引导此事发酵,但效果不佳,没有人成功。罪域官方对这件陈年旧事的态度比较松散,底利马回归,他们有很多事情要忙。”布莱尔说,“但是,种种意外叠加在一起,发生概率理应无限接近于0,可事实是它发生了。布莱尔组一致认为这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解答,继续吧。” 这样的回应就让人振奋多了。 布莱尔张嘴笑了:“四号证据很重要!小姐,这是整个调查团队最核心的结论之一!” “布莱尔。” 身后,康恩冷硬严肃的提醒传来。布莱尔笑容一僵,立刻收起飘飘然的笑脸,看向墨提斯芙·壬。 小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把目光浅浅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十分期待她的下一句汇报。 “四号证据、四号证据3月75日归档,根据第三条继续深入调查……” “我对你提及的核心结论很感兴趣,布莱尔。” 墨提斯芙·壬忽然温声道。 “别辜负这种难得的情绪,好吗?” 她的嘴角弧度仍旧保持上扬,甚至没有一丝变化,但布莱尔还是感受到了冰冷的不耐。 “我、布莱尔们尝试联系专业人员进行模拟画像……” 她咽了咽口水,彻底回过神。 “共尝试五次,因无法进行有效口述而失败。受此启发,该组转而对永生花店主进行模拟画像,同理失败。五号证据,3月76日归档。根据第四条,发现撰写该报告时,全体调查人员已无法准确回忆店主肖像。以下是布莱尔们报告结尾的备注:” “距离上一次见到被调查者肖像仅过去3s, 而对方的情报就钉在板上。” 墨提斯芙·壬垂下头,随着布莱尔喃喃念道。 “距离上一次仅过去三秒……” 这句话像一个咒语,她的脑海快速闪回了某种片段——似乎是她站在一座荒无人烟的山上,有人正在用一张画像比对远处的人脸。她们说了什么,鞠躬、离别……一瞬奇怪的抽搐从墨提斯芙·壬心底出现,但很快,那段不甚清楚的记忆就从她脑海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那样。 因为康恩将永生花店主的画像摆到了她面前。 “小姐,您可以尝试下记录‘祂’的画像。”布莱尔说。 墨提斯芙·壬从善如流地看向面前平放的素描画。 这是个面相柔和的年轻女人,眼睛透露着深深疲惫。她的五官没有什么突出的,看起来甚至很普通,摆在一起却十分和谐。 普通又没有攻击性,很容易让人忽略的长相。 但墨提斯芙·壬莫名有种熟悉感,她总觉得女人和画像存在某种出入。 那个词在她脑海里有些凝滞,但当墨提斯芙·壬得到那个词时,震惊抵消了所有疑问。 普通。 那位永生花店主本人应该更加普通,普通到连注意时都像隔着一层雾。 墨提斯芙·壬又看了两眼,觉得自己完全记住了她的模样,伸手扣上了那张纸。图像从眼前消失的瞬间,脑海里的画面如同流水一般抽走,连同与那人相关的事情都变得模糊。 “小姐,您还记得自己在调查谁吗?” 布莱尔举起手中的纸张,所有有关主星的问题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在那一张薄薄的白纸上。 一位深得墨提斯芙·壬这种完美主义者器重的布莱尔,在报告时需要拿着备稿本就是反常。在任何一个有规范的集团中,这样的情况都足以成为下位抨击的有力素材。 但对于这间会议室内落座的所有人而言,那一张薄薄的白纸,绝不可能称为攻讦的素材。 因为它才是整场会议的重中之重! “在过去的调查中,调查团队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在不断遗忘中,沿着脉络继续推进调查。上一秒思考的议题,只要移开视线就会消失。即便耳边听着录音,也会在第二句出现后忘记前一句的尾巴。 “只要时间还在向前,我们就无法前进。但在罪域研发组的配合下,全体调查团队终于找到抵抗这种遗忘的办法。 “思考的同时,所有信息都会呈现在工作台中,瞬时打印机接到新的思路,就会立刻将想法落实在特定投影纸张上。手环可以自行读取投影信息,在精神领域形成思想钢印,确保信息时刻保持。海恩们同时备份了上百份这样的记录,避免遭遇与联邦相同的意外。 “我们设置了五十二种密保、将所有文件的保密等级拉到最高、同时将所有记录分发给不同组别仿生人保存,甚至联络了罪域外的莉莉奥瓦。 “可即便如此,最后剩下的,也只有您与我手中的两份而已。” 108. 第二百四十八场 一抹黑白 会议室安静得可怕,墨提斯芙·壬静静盯着那张纸,似乎在思索布莱尔口中的意外还能为她提供多少有关舞域大火的线索。 “77日,康恩与莉莉奥瓦共计接收62名调查员求救信号;4月1日,19道讯息传来;2日,5人失联。直到昨日,还有暴雨导致的两名海恩死亡。自投影纸投入使用后,罪域内外,共计37名调查员遭遇不幸,51名调查员脑部受到不同程度损伤。” 布莱尔用力举起手中白纸。 “小姐,请允许我代全体布莱尔转述结论:舞域大火的背后不是天灾,所有人类在‘祂’面前一律平等。遗忘不是这项任务的常态,而是这个世界的处决!” “……” “诚然这样的结论有悖表达规范,但请相信,这就是最合适的方式。” 布莱尔双手颤抖,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的东西就被这么轻飘飘地说出来了。她不由得重新挺起腰背,用一种更加严肃凝重的方式——向着墨提斯芙·壬敬了一礼。 ”以上,全部‘烈火枯木’调查结果汇报完毕。” 墨提斯芙·壬停顿片刻,视线重新移回那张价值连城的纸张上。模糊的记忆再次回到脑海中,就像拨云见日,和白纸上的文字深深烙印在思想中。 三百年了,她终于离舞域大火的真相又进了一步。 它是每个尚存一息的舞域人心中的遗憾,更是三百年前舞域留给世界的回响。布莱尔说遗忘是种处决,但她不觉得这样的苦难是件坏事,它的出现已经佐证了太多: 永生花店主与酷似痴心的女人一定有关、舞域大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纵火的躯干密布整个世界、但祂的眼睛却未必真的遍布世界…… 她还有机会试探,只要再小心细致一些。这很简单,她早已为自己准备了妥善的桥梁。 ——终于,可以和面具小姐见面了。 墨提斯芙·壬起身,露出标准的微笑。任谁都能看出来,她的笑容中多了一份少见的真诚。随着她的动作,所有与会调查员全部起立。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发出尖细声响,众人碎步挪动转身,向长桌尽头的小姐投以忠诚昂扬的注视,就像广场上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们的确早已投身不见硝烟的战场。 “做的好,各位,你们以人力发现了神迹的存在。” 站在中央的白裙小姐比平日的呼吸快了一些。 “永生花线是正确的方向,我们的调查员已经用她们宝贵的生命证明,这是一条无归的血路。请继续调查,挖掘文明颠覆的真相,找到主宰命运的推手。 “遗漏的问题需要重新确认,上次留的时间太紧,你们很不好发挥吧?那希望这一次,我们都可以规避类似的错误。” 几句话间,她已重归平静。 “今天的会议到此为止,请继续你们的工作吧。” 人群整齐有序地从会议室离开,脚步和撞在桌上整理文件难免发噪音,却能听出在有意压制。她们顶着相似的脸缄默排在彼此身后,没有任何眼神与言语的交流,一个接着一个走进长廊、步入电梯,直到钢铁的大门缓缓关上,目光才重新流动。 那其中既有人类,也有流水线上的仿生人。差异在亚富被磨平,机械要以类人的形式存在,人却必须要类似机器才能留下。承压能力是适应文明的关键——器物的文明。 康恩默不作声地关上门。一回头,墨提斯芙·壬早已穿过重重障碍——被仿生人们混乱拉开的椅子——来到线索墙前,轻轻捏着投影纸,意味不明地笑盯墙上的线索。 就像某种天生的直觉,她在康恩回过头的瞬间立刻转过头,撇过来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 康恩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我会转告邓恩工程师重新为她们编辑会后礼仪的,下一次会议一定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 “感谢你的可靠,康恩。”墨提斯芙·壬满意地回了头,嘴角重新噙起那抹笑容。她在那面墙前停了几秒,忽然随口道,“你觉得祂会知道吗。损失这么多海恩,祂应该在某处观察才符合逻辑。” 康恩在身后沉默。 墨提斯芙·壬需要的不是回应,她只是需要一些论证空间。 “一种难得的直觉,这只是遗留的规则,不涉及存在本身。从我个人角度来说,我同样不希望这是种观测。如果只是那种层次的对手,我会觉得很无趣的。” 墨提斯芙·壬按下砧板旁的按钮。不足眨眼的功夫,朴素的办公室亮起无数光屏,墙上关系网的纸张溶解、消失,随即又如复制一般出现在屏幕上。 “要是能见见祂就好了。被批量生产的人造物捉住,大概算是某种充满黑色幽默的报复,我会好奇祂得知后的表情。”她说着,把手里的投影纸贴上屏幕。 纸张边界在接触光屏的瞬间变得模糊,就像黄油投入热锅,冰块掉进沸水,完全融入了光影的技术中。墨提斯芙·壬满意地退后一步,转身合手而笑。 “好了,康恩,请替我清空这一层吧。” 康恩平静地点了下头:“没问题,小姐,您还需要我再准备些茶点吗?” “可以,但动作请快些,今天的会议内容还有很多值得深究的东西,我不希望在这时候被打扰。” “明白。” 墨提斯芙·壬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崭新的证据墙。 光标停在“联邦庆典日的录像带”后,频频闪烁。没有任何文字的空白在等待编辑,它们在等待她的分析,和一个更加明确深入的结论。 调查员遭遇的意外迟早会被“祂”注意。顺藤摸瓜,亚富和她暴露也只是时间问题。如果绞杀规则存在,那她就必须抓紧一切时间行动起来。无论是制造干扰项,还是向着真相前进,都不容任何失误。 她必须要先于所有人掌握局势。 手环微亮,升级过的灵敏模式接收着每一个神经系统发出的信号,文字像 从石头里蹦出来般出现在屏幕上。 “判断对方能力比赐福更强,二者属于超越‘人’的存在,但无法脱离某种限制——具体原因为舞域大火爆发同时纵火犯自燃而亡。暂时假设为世界本身。 “借由永生花店铺中最完美的作品双生花概念,不防将店主代号命名为‘主星’,纵火者代号‘伴星’。” 流畅的思绪是一种高级享受,追求舞域大火的真相除了身份认同,更多的乐趣当然源于解谜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写完第一条分析,墨提斯芙·壬立刻转身点向推论的方向。她余光一瞥,忽然身形一顿,回过头—— 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站在长桌对岸。他穿着一身黑色燕尾马甲,顶着头隧域人才有的蓝发。熟悉的面孔一如既往谦和微笑,见到自己的老主顾首先礼貌地扬起手: “打扰您了,墨提斯芙小姐。” “啪。”墨提斯芙·壬果断关闭工作台。 会议室恢复纯白状态。 隔着一无所有的长桌,墨提斯芙·壬冷淡地审视着光幕,嘴角的笑容近乎消失。空气逐渐凝滞,仿佛摆在他们中间的客套就像那张桌子一样,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墨提斯芙·壬冷淡地抬手:“打住,光幕男士。无论您有什么理由,都请收起和我解释的打算。我的时间很宝贵,没空听别人的故事。” 光幕笑容依旧:“抱歉,墨提斯芙小姐,我明白这是严肃的错误。但请您谅解,不请自来是为一项重要的合作,我其实无意冒犯——” “您对无意的理解似乎与我有些出入。” 墨提斯芙·壬不留情面地打断了光幕的话,接着,她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了许多:“请回吧,光幕男士。芙泪希们已经在路上了,看在以往的合作上,请您立刻离开。我不认为接下来的会面对您有任何好处。” “呵呵。”光幕轻快地笑了两声,“当然,我感谢您的好意。不过还请您原谅,墨提斯芙小姐。或许是我的表达造成了些许歧义,我的意思是:我原本无意冒犯您的心情,因此特意准备了一笔能够令您满意的交易。” 真是不讲道理的冒犯。 把目的包装成赔偿,就可以忽略破坏规则的本质。 她竟不知道,面具小姐是这么无耻的人? 墨提斯芙·壬眼中流露一丝厌恶:“不在交易前将标准统一,是描金人合作的大忌,光幕男士,这一点我应该没记错吧?” “当然。” “那又如何证明您认为的满意,一定能够吸引我呢?” 墨提斯芙·壬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出于礼貌,她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谈话的对象;但出于兴趣,她的眼里其实空无一物。 遗憾的是,光幕并不能体察她的客气。他就像个不讲道理的流氓一样站在原地,仿佛吃定了她的体面,打定主意赖着不走。 墨提斯芙·壬久违地感受到了懊恼。 109. 第二百四十九场 一抹红白 “墨提斯芙小姐,请恕我直言,芙泪希也许是种强有力的威慑武器,但它们追不上我,您的威胁并没有实际的价值。既然如此,您又为何不能再多拨冗,听一听详细的内容呢——当然,我很尊重亚富在机械方面的造诣,正是因为这份仰慕,我才如此迫切地希望与您达成合作。” 也许是看出墨提斯芙·壬隐忍的怒气,光幕连忙拐了个弯,说了些软话。但墨提斯芙·壬没有任何反应,她冷眼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冰冷的微笑,一句话也不说。那样子简直就像隔着玻璃看一只死掉的蝴蝶标本,还是自己亲手用针扎穿的那种。 光幕心神俱震。他诚恳地摊开手,试图再争取:“小姐,我们都明白躬行实践的道理。只有真正了解交易内容,才能理性决断成本是否高昂。不合时宜还是事急从权只在一线,您从来不是保守的投机者,更有甄别的眼光,这世上没有人能欺骗您,您又何必对此等价值的交易不屑一顾呢……” 墨提斯芙·壬忍不住轻叹一声。 面容模糊的身影发出嘈杂声响。她从那聒噪的声音力识别到了太多不符合经济学原理的诡辩方式,以至于她的心神更加疲困了。 “光幕男士。“墨提斯芙·壬抬起手,“如果您愿意站我的角度,一定能明白这种顾虑:若是所有人都能够通过特殊手段来到我面前,与我达成一笔不公开的交易,那么想必亚富很快就会失去公信力——即便是最公开透明的流程,也很难再取信于人了。” 她笼起长发,别到耳后,露出那枚巨大的蓝宝石耳环。 “信任是很难建立的东西,一旦破坏,十倍百倍的努力也未必能够将其修复如初。若要享誉于世,便需要爱惜自己的羽毛,您作为面具的同伴一定深有体会。所以……如您所言,也许这的确是一份极具吸引力的交易。但个人的兴趣不该先于原则,我没有理由为您开创先河。我不是盲目的人,价值往往遮蔽背后的风险,紧急的交易更是如此。或许它不是陷阱,但意外的概率那么低,我为什么要赌在您身上呢?” 「她松口了。」 光幕对精神链接的痴心报以沉默。 和墨提斯芙·壬的谈判让他筋疲力尽。他感觉自己已经用尽全力,却始终没能让谈判再向前挪动一分。 松口又能怎么样?墨提斯芙·壬想要一个理由。他总不能热情地敞开双臂,欢天喜地拥抱这位“值得信任的朋友”,再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对啊对啊,我们拥有信任啊!求求你相信我的吧,代表小姐——其实我知道这场谈判从头到尾都和信任没有屁大点关系,你只是想知道我们遇到了什么,为什么这么急切地想要与你达成交易。好吧!其实也没什么!面具快死了!只有作为敌人的你能救她!怎么样,只要你帮助我们,就可以把一直和你对着干的敌人救活了!这个世的任何一个蠢蛋都不会做这种事情,但我们就是相信你会做!因为这就是我们之间的信任,我们之间的深情厚谊啊!来帮助我们吧! 光幕自嘲地笑了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碎片的策略都用完了,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墨提斯芙·壬继续担任她的猎手角色。 “请允许我辩解,这笔交易与面具女士无关,只是我个人请求,陷阱二字更无从谈起。作为朋友,我理解您在机械身体中安装监控的作为,但很遗憾,我个人的信任并不能够左右面具女士的判断。您误会……” “作为朋友?” 墨提斯芙·壬就像是抓住了什么有意思的关键词,声音瞬间活了过来。 “就按您说的,一笔个人交易,可以,我愿意为朋友接受这样的定义。我欣赏您的能力,也曾为您准备了专属的联络器,只要您需要,器物文明愿意随时为您提供一切支援。但您做了什么呢?既没有使用朋友的方式联系我,也没有像一位真诚的朋友那样对我表示应有的尊重——我的人情有那么令人畏惧吗? “过去的三百年中,我与您的合作一向愉快,对您的信任随时间只增不减。我相信‘墨提斯芙·壬’这五个字的含义,您早已足够清楚。可看看您的称呼吧,‘墨提斯芙小姐’——器物文明代表在您的语言游戏中,似乎被完全消解了。出于对朋友的尊重,也许我应当对此保持沉默。但如您所见,我同样无意冒犯——我只是很好奇,您究竟是站在怎样的立场,对我提出这样无理请求的呢?” 光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一番话下来,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不懂感恩、背信弃义的负心人,在墨提斯芙·壬面前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不用这样看我,光幕男士。我始终认为朋友应该在患难之际伸出援手。就像此刻,如果您需要一位朋友的帮助,墨提斯芙·壬仍然可以为您提供便利,只要您告诉我,自己究竟遇到了怎样的麻烦——” 「别听她的!」 痴心和神明的投影突然出现在光幕脑海中。精神链接将痴心的声音传入脑海,光幕身体一僵,意识分到精神领域中,一眼看到双手撑桌的痴心。她一脸怒容,手里的文件被揉成一团。 「无非是想抹平亚富在神明体内布设监控的丑闻,没什么好说的,直接答应她就是了。」 「那怎么行!」 区别于痴心果决冷漠的割席,神明几乎在听到让步的瞬间就蹦了起来:「我不同意,这不在碎片划定的安全范围内,成本太——」 「够了!」 痴心冷喝一声,一道白影从她手中脱出,朝着神明的方向飞了出去。 “呀!!” 白光转眼从精神领域消失,但神明还是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被吓惨了,神明站定后只是悻悻地看了两眼痴心,竟然一句话也没说。 痴心回过头:「听我的,立刻答应她的条件。半小时内,我要听到双赐福的情报,快去!」 “我明白了。”光幕当机立断开口。 既是对痴心的承诺,也是 对墨提斯芙·壬的松口。 墨提斯芙·壬淡定地回过头,仿佛早已得知结局:“怎么,您突然想通了吗?” “当然,您的话让我深思自己的问题。作为您的朋友,我理应为捍卫您的名誉,主动衔接这份信任。” “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墨提斯芙·壬露出点到为止的笑容,朝着光幕伸出手。 “请坐,光幕男士。不必过于拘谨,您一向是一位很好的合作伙伴,真诚的朋友总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我愿意听一听这项个人交易。不过,我的时间很紧张,您有一句话的时间将目的阐释清楚,请立刻开始吧。” ………… 「你到底要干什么!机械身体的监视是我们唯一掌握的把柄!就这么一个对墨提斯芙的筹码,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这么轻易交出去了?你疯了吗!」 仅剩两人的精神链接中,神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让步。她怒气冲冲跑到痴心的桌前,居高临下的瞪着重新落座的痴心。 痴心正朝着某个方向伸手。一张揉皱又摊开的文件被递到她手中,她微笑着和对方致意,随即回过头,仰视起面前气焰高涨的神明。 「再重要的筹码都不如面具,只要她能活下来,几个墨提斯芙·壬都没关系。我说过,不惜一切代价,这就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你放屁!碎片都安排了——」 「那你想和她绕多久?库莲那边刚传来消息,面具快不行了。」痴心冷叹一声。 说出这话远比想象的要轻松许多,她甚至也能像面具一样平静地处理不应该产生的情绪了。 「你以为我不清楚那份筹码的价值吗?事实就摆在眼前,光幕对付不过墨提斯芙。如果不是我强行介入,他刚刚就要和墨提斯芙坦诚相待了。」 「可是……」 「现实点吧,神明,我们这样登门不可能不做出让步。那是面具都棘手的人,我们能拿到想要的就已经很好了。」 神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呆呆地站在原地。 「面具她……她真的快不行了吗?」 「对。」痴心沉默片刻,「所以别再感情用事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调整一下,拿到结果、别让她察觉端倪,我相信这对曾经出使舞域的使节不是难事。」 切断精神链接,痴心坐在神明办公室中(不过现在应该改称风铃办公室了)揉了揉眉心。她毫不怀疑,光幕说出自己有一笔重要交易时,那女人会在心中暗自嘲讽。 什么重要交易,分明是紧急情况。 想必那样的话在墨提斯芙耳中听来都不用理解,就能自动翻译成:势力遍布世界而全能的代表小姐啊,你的敌人陷入危机了,快来接手吧!只需要看看我们匆忙登门的样子,就能知道魏德尔现在遇到了万分火急的情况!这可是趁火打劫的好时候,我们已经把机会送到你面前了,不抓住狠狠敲诈一笔就是你的不对了。 110. 第二百五十场 一抹金白 才关上门,光幕就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康恩和十几个芙泪希。康恩见他出来,面无表情朝他点了下头,动作不情愿得像没上油。 光幕愣了下,出于礼貌,还是简单回应了对方。 器物文明的仿生人中他只认识芙泪希这一个型号,和康恩根本不是打招呼的关系。如果不是看过罪域新闻,他连康恩是谁都认不出来,何况康恩怎么看也不像是会主动应酬的人。 挺奇怪的。 不过光幕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比起康恩,墨提斯芙·壬现在才是他唯一所念—— 累。 和代表小姐谈判太他爹的心累了。 光幕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脸麻木磨到了门另一边。 这动作显著引起了亚富集团的不满。长廊中的仿生人齐刷刷扭过脑袋,用兀鹫般凶恶的眼神死盯他。机械整齐地调动头颅的转动角度,千篇一律的画面制造出一种恐怖的凝视感,只等一个回头的惊乍瞬间。 很遗憾,此举收效甚微。 心力憔悴的人眼中没有氛围,只有一面实在的墙。 ……还有做不完的工作。 「嗯,她咬得很紧,一方面要求与神明单独会面,一方面让我当场把神明从吊坠中放出。很狡猾的两个要求。」 光幕特意在康恩等人面前表现出一副自然模样。这时候既不能回避视线,也不能过分关注他人,低头闭目养神最合适。 直到确认自己仪态足够合适,光幕才切入精神链接。 器物文明的凝视攻击在牛马面前彻底失效。令人忍俊不禁的是,当时的器物文明方并不清楚实情,在打工人不知道的角落,这种麻木被康恩方偷偷翻译为坚定。康恩本人甚至默默将光幕登记成了“可拜上将军”的大才,严肃标注了档案红名。直到后来这份核心日志被公开,才被光幕本人哭笑不得地辟谣。 而此刻,这位“封侯拜相”的大才,还在技术岗徘徊。 「我不了解你们的赐福,这对器物文明的技术提升很大吗?」 「不是大小的问题。器物文明的对舞域机械天然有规模效应,吊坠的技术如果被他们应用,那完全是一种跨时代的战略军备力量。」 「她不像野心家,罪域再怎么说也是她的故乡,战火不至于蔓延到这里。」痴心思索着说。 光幕没答话,沉默两秒:「其实我觉得神明不无道理。亚富监控的筹码是我们偶然得到的,下一次再想抓墨提斯芙·壬的把柄就困难了……」 「那种事情无所谓。」痴心平静打断了他,「承诺她的是你,内容只是一份背书。将来面具做什么决定你又控制不了,这就是张空头支票。她想要就拿去好了,随便她。」 光幕愣了下,痴心的话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漠,像刀子一样冷飕飕的。可偏偏她自己语气中透露着欣慰,似乎还有些洋洋得意,这让光幕产生了一种割裂的错乱感。 除了罪域,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把不守承诺的流氓玩法看作智慧的象征。约定俗成的诚信是社会进步的基础,但在罪域这么发达的地域,竟然首要崇尚的是理性(利益),贬斥的是轻信(善良)。 只要策略能够获利,就可以忘记廉耻,执行它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受害者应该责备自己没有擦亮眼睛,不懂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逻辑—— 成名便是正名,贫贱才是原罪。 太荒诞了,文明与野蛮在交织,谎言与规则在苟合。 胃里有难受的滋味搅动,他想切断和痴心的链接! “我见过她,三天解决联邦内乱,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脑海以外传来陌生的声音,光幕一愣,胸中积堵的郁气似乎瞬间找到了出口,他侧过头,借机切断精神链接。 是康恩。 神予的救世主! 但看清康恩表情的瞬间,光幕的喜悦又轰地冷下来,他甚至萌生了一种才出虎口又入狼窝的错觉。 康恩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眉宇尽显轻蔑:“也仅此而已。三家之乱少不了小姐在背后推波助澜,仅凭她一个人,根本做不到洗牌联邦。魏德尔和亚富不是一个量级的,我还从没听过有人另谋低就——您很特别了。” “没想到器物文明还带有宗教性质。” “你说什么?” 康恩眉头皱起,试图分辨光幕刚刚的嘲讽。但那是无用功,描金人有意模糊自己的信息,就算再顶级的机械也没办法识别。 她更加讨厌这个不识好歹的描金人了。 “我承认您的结论,代表小姐的确心思缜密,放眼整个佩列费斯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 小小的发泄了一下郁气,光幕心情好了许多。可惜康恩对他笑容满面的应付不感兴趣,冷冷甩了一声哼笑,像门神一样绷着脸转回了头。那表情就差在脸上写出“那你还背叛小姐,加入面具”。 光幕一笑而过,没再接茬。 她又怎么知道,他从来没有选择过墨提斯芙·壬呢? 就连机械都已经被同化,在这片唯结果论的土地上,解释已经不再必要。比如走廊上整齐的芙泪希们——他近几年和代表小姐打交道时经常见到这种型号的机械,它代表了相当一段时间的器物文明技术巅峰。 此时此刻,这些技术巅峰像不要钱一样在走廊排排站着,明明知道这些仿生人无法拦住他,却还是将自己最强大的战斗力都拿了出来: 代表小姐还是那么看重自己的面子。 也不奇怪她身边的仿生人拥有同样的傲慢。 忽然间,光幕意识到了某种异样。 「不对,等等……事情没这么简单,我们被算计了!」 光幕近乎莽撞地冲入精神领域。痴心没有退出链接,她还坐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不知道写了什么的文件。 「痴心,墨提斯芙·壬的目的不是神明体内的监控!我们被她骗了!她从我们过去就已经……不,或许更早,从碎片调度自己的内应时,她就已经确认目的了!」 如果曾经跟在墨提斯芙·壬的顶尖型号实现量产,那就说明器物文明的技术又进步了。墨提斯芙·壬是商人,最清楚未来套现的方式,怎么可能识别不出谈判筹码的价值。 「这场谈判就是个圈套,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解决神明体内的监控问题。答应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她真正想要的是吊坠的——」 光幕急促的语调突然卡住了。 < p>痴心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血色全都已经褪去,满身大汗仿佛刚从水里爬出来。 「来不及了……」 “呵呵,能和您这样见识深远的学者接触是我的荣幸,亚富随时欢迎您和光幕男士的到来。当然,是以个人的名义。” 熟悉的优雅语调从身外传来,光幕惊恐地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切出精神链接。 门外的机械自发围住居中的两人。白裙的小姐站在门口,像一道幽幽的鬼影,笑容莫测地向身侧的神明点着头致意。 在所有人都没反映过来时,她突然转过头,精准捕捉到了人群外的描金人。那种敏锐的直觉和隧域赐福一样灵敏精准,就是罪域的雷达也不过如此,光幕几乎产生了她拥有三域赐福的错觉。 “光幕男士,站那么远做什么。”见光幕迟迟不动,墨提斯芙·壬笑着招了招手,“神明小姐是您的同伴,就算您在门外旁听也是可以的——朋友之间不用见外,还是您依旧在畏惧我的人情呢?” 巨大的恐慌和疑惑渗入心间。 愉悦、那是一种得逞的愉悦! 她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召集那么多芙泪希?讽刺或者挖苦吗?她到底想做什么,是威慑还是提醒,是提醒还是炫耀? 光幕从没见过这副样子的墨提斯芙·壬。在他的印象里,代表小姐从没开过玩笑,更不会用这种冒犯的语气和人说话。但她现在却连愉快都不作掩饰了——她是真的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毫不避讳自己已经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了吗? 他们到底输了什么,输了多少? 光幕试图从神明的反应中寻求一点心理安慰。如果神明那边顺利,墨提斯芙·壬的注意力就能被引导,他们也还有时间。 但看清神明表情那刻,光幕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神明一边胡乱点头应付着墨提斯芙·壬客套,一边像逃命一样从芙泪希的包围圈中挤了出来。她表情古怪地回过头,直到完全背过墨提斯芙等人才张开口,似乎是在喊“光幕”。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声音也没发出,只是快步过去,二话不说拉住他的胳膊就走。 齐整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发出巨响,整个走廊都像是震了一下。墨提斯芙的机械大军齐刷刷转过身,傀儡般把完全一致的视线锁定在他们身上,投以沉默的威胁。 那抹白色的身影跟着回过身,瞥了眼神明急匆匆的背影,才对着光幕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阳光透过玻璃窗,远方碧蓝色的海岸线外,潮汐起落如常。明艳的金光洒落在顶楼白蓝穹顶支柱上,牵引着双方把视线交汇在此刻无声的寂静中,正如海面渡上浮光,也如那人裙摆间的日晖。 即便浪涌时分,光芒也总是静静浮在表面,处变不惊。 “可惜无法请您代我向面具小姐问好。” 没什么威胁和嘲弄,只有一句意味深长的临别赠言。 光幕眼角飞快抽动了下,强忍震惊答应下来。 人与机械的身影在漫长的走廊中愈发渺小,直至流光吞没了视线,一枚橙色的光模糊了彼此的界限。 小姐的叹息缓缓流动在蓝白穹顶下,隐约可闻: “罪域的暴雨终于停了,可惜……” 111. 第二百五十一场 奇迹年代末年四月四日十一点十八分,于亚富集团执行机密谈判任务的神明,带回关于双赐福的重要情报。该情报上不仅对后世对史学、赐福学、社会学等多领域学科研究起到不同程度的指导作用,也对末年罪域政治体系具有决定性的战略意义。 神明带回相关情报当日,罪域隐性领导者面具身体状况突然急剧恶化,被临时话事人痴心转入罪域本土医疗集团抢救。不足二十四小时内,医院一度发出十二次病危通知警告。全域专家紧急调转,由军方武装战斗飞行器护送,一小时内抵达海弄高新医科医院,手术台上站着经验丰富的主刀医生,会议室内坐着享誉业界的专家泰斗。“双赐福理论赋能罪域医疗技术”研讨会的结果一经产出立刻应用,勉强维持住了面具的生命体征。 第二日上午九点三十分整,传奇学者碎片根据双赐福理论雏形配制出适用药剂,临床使用后,成功遏制面具体内暴乱的天国赐福。自此,罪域的顶尖医疗技术才真正有了用武之地。后世学者纷纷表明,这一关键行动极大程度加速了大陆霸主的对立,虽然无声,却相当关键地决定了世界格局的变动情况。 要知道不久前“暗金雨夜”事件中,与天国小范围、多战场的交锋令双方势力都蒙受不小损失。面具方及时补救的同时,庭撒与塞梅尔黛尔同样响应迅速。相关政令迅速颁布,传令官仿佛运送食物的蚂蚁大军从黑白圣威殿涌向各城。对于百年积威的天国来说,几个兵团的损失于大局无碍,图谋佩列费斯的野心也从未让后备军的军事训练演化为花哨的表演。 敌人从没有一刻停息,损失后的短暂和平恰恰是下一场暴风雨的前奏。尽管双方此刻还未意识到,但他们的行动无一不在证明,此时此刻的国家机器比拼的只是两个字——韧性。 谁能更快恢复、谁能更快进行下一步行动,谁就能在这场战争中重新取得先机。 而历史只记录胜利者的诗篇—— “神明带回的情报很重要:墨提斯芙·壬的舞域赐福太低,器物文明却以舞域器械扬名。我虽然不了解赐福,但这种伟业绝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制造出来。” 魏德尔的电梯内,痴心低头沉思着。她温柔的声音经过狭小的空间不断反射,形成微微回声,震动着皇女那颗黯然收紧心脏。 神明的汇报才结束不久,两位学者在会议上得到了相当重要的启发,恨不得抓紧一切世间展开新研究。面具病危的消息已经在内部几人中传开,他们怕痴心想不开,特地嘱咐她散会后跟着痴心。 “我怀疑在墨提斯芙·壬背后还有一群隐姓埋名的匠族,如果能够打探清楚,将为后续计划制定提供重要支撑。但我们现在人手严重不足,魏德尔的定位只有研发,太过单薄。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组织,对佩列费斯进行更广泛的渗透……” 痴心抬起头,顿了顿:“怎么这样看着我,有什么问题吗?” 皇女连忙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神明带回来的消息。” “你是说墨提斯芙·壬的赐福?” 其实是觉得你表现太过正常,反而让人担忧了。 不过皇女也不傻,肯定不会这么说,她笑了笑,算是承认痴心的话: “你别在意,她的赐福数值对于佩列费斯人来说确实奇异。你也听到了,历史上也没有比11更低的赐福,墨提斯芙·壬这种天才赐福竟然才只有9,挺让人唏嘘的——拿罪域的技术来比,我觉得不亚于两个人类之间的DNA相似程度不足99%。” 痴心了然:“这样类比我就理解了。舞域数值确实有些超出想象,但她毕竟还有很高的罪域赐福不是吗?” “那就更吓人了,赐福9和赐福96的相似程度,连人与香蕉的关系都不如吧。” “好刻薄。”痴心莞尔一笑。 皇女也跟着笑,但她其实一点也没觉得轻松,反而更担心了。 她宁可痴心掉点眼泪,谈谈自己对面具的担心,也好过这样像个没事人一样迟迟不发作。 电梯“叮”一声响,不等皇女开口,痴心已经先一步迈出大门。正当皇女思考怎么继续跟随痴心,还不引起她的不满时,痴心出乎意料地主动邀请了她: “跟我一起吃午饭吧,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 “别说这些。”痴心语气凉了些,就像拂晓的秋露,“和我说说你怎么看墨提斯芙跟神明说的那些话。” 刚刚会议上,神明提及和墨提斯芙·壬的谈话时脸色明显变得古怪。据她复述两人单独交流的情况,墨提斯芙·壬测出罪域赐福的具体数据后,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像早已料到结果。不仅如此,她还立刻若无其事地反问了神明对罪域赐福了解多少。 痴心当场提出了对方在套取情报的质疑。 但更令所有人疑惑的点在于,神明坚定反驳了这一点,原因在于墨提斯芙·壬在该方面说得比她这个学者还要多。 “她说联邦人拥有的赐福是一种很残忍的东西,比起其他域的赐福可以显著提升个人能力,罪域的赐福更多是一种群体提升。 “她还说,虽然联邦居民普遍拥有比其他种族更深邃的思想,但这些思想大部分时候无法直接帮助他们提升自己的生活水平。社会的进步依赖于那些智力拔群的极端个体,因此这样的赐福是个人的不幸,却是集体的幸运。” 皇女摇摇头,她其实不大认可墨提斯芙·壬的观点:“在参泽,皇室也未必能过上像罪域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如果能够用赐福换取科技,我愿意用当年的全部能力换取这种技术进步。” 痴心没有反驳。 皇女没有见过曾经的底利马。技术没有立场,它可以造福,也可以异化,物质的充盈不足以满足精神需求。 但这不是她原本想问的。 “那样的观点可以先保留,我关心的是墨提斯芙·壬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对神明说这种话?”痴心淡淡地说,“你有什么想法吗?” 皇女愣了一会儿。 几百年不思考这种问题,她费了不少心思才勉强找到切入点:“碎片当时说,墨提斯芙·壬很有可能有罪域势瓮,我想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提醒?那位代表小姐的确给我这种感觉……这么说来,我的确感到疑问。” “是什么——麻烦来一份这个套餐,饮料无糖。” “如果风铃后来跟我们解释的就是正确答案,那么——哦,我和她一样,谢谢您。” 皇女接过盘子,跟痴心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 “那么按他翻译,墨提斯芙·壬的提醒就只与罪域赐福有关。很奇怪啊,如果是她是为了推动双赐福理论研究,那么在各域取用任何两种地域的可能性应该是相同的。” 皇女放下盘子,举起两只手指摆在痴心眼前晃了晃,然后收起其中一只:“但墨提斯芙却只向我们强调了罪域,感觉就像是她已经确认了罪域对我们的重要性一样?” 痴心若有所思地抬起头:“有道理,这样说她很有可能已经洞悉我们的处境了。” 眼前的肉酱面突然让人了无食欲,痴心叹了口气,搁下手中叉子。 本来就没什么胃口,现在更吃不下了。 “只察觉洞悉还不够,我需要弄清楚她到底了解了多少……她的用词值得注意,智力超群的极端个体,这样的词我只能想到她和面具。 如果她猜到面具重伤,我们就很被动了。” 痴心低着头,没看到皇女眼中一闪而逝的懊恼,好一会儿才面色平静重新开口:“得做好准备,就算她不在,也不能让墨提斯芙·壬见缝插针。” 皇女闷闷嗯了一声。 痴心所谓的准备是说面具抢救不及的情况,她能理解这种压力。代价已经付出了,结果却还是悬而未决,这么沉重的失败压在头顶,难怪连哭都哭不出来。 “不是没有解决办法,说回最开始的话题吧。”皇女放缓了声音,“一个新的组织是必要的。情报方面的人才可以交给我来处理。要结果的话,佩列费斯的佣兵可以立刻投入使用,但我们也得从内部培养自己的人手。下午带我认个路,把光幕也叫上就更好了。” 她把叉子重新塞回痴心手中:“吃饭吧,这种事情你得尽快和上面沟通,没力气不行。而且既然武器有风铃盯着,罪域屏障的研究也可以交给他,我们是一个整体,不需要谁独自承受这些压力。” “嗯……” 痴心缓缓握住叉子,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低声轻轻地道了一声谢。 “我不会放弃的,皇女,从我重新下定决心后就不会了。”她轻轻叉下一块西兰花,沿着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滚动,目光忽然变得哀伤又落寞,就像突然卸下了全身的防备,“但是苦恼不会随着决心出现消失,错误也没有因为我立志做好什么就改变,我有些茫然,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不能坚持不是最可怕的,往前看,前路一片灰暗,看不到尽头的结果和可能,那才是最可怕的。” “所以你才这么执着于模仿面具?” “嗯,我想着,如果能像她一样思考问题,也许就不会出错了。我从来没见过她犯错。” 痴心说着,把叉子上的食物塞进口中。她进食的动作僵硬得像在强迫自己完成某种任务,痛苦混着自责一起随着蔬菜咽下,苦涩却在口腔回荡,犹慊不够多一般。 悲哀随她的动作弥散开来。 在皇女眼中,这完全不是痴心这个年纪该有的状态。她在痴心这个年纪时,还是大人眼里的孩子,总是朝气蓬勃,天不怕地不怕地背着老骑士去东山的密林里追鹿跑。可痴心和他们参泽人很不一样,她们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就学会了沉默隐忍,理应无忧无虑生活的年纪,竟然会打碎银牙也要往肚里咽,还表现得这么理所当然。 她有些理解墨提斯芙的话了。 皇女叹了口气,安慰似的拍了拍痴心的手:“但你不是面具,你不需要事事都像她一样。面具有自己的风格,你未必认同,我也未必完全认可。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痴心带领的组织可以有另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像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身上谁也没有的温柔一样。” 痴心一怔,手像触电一般缩了回来。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目光透露着大大的震惊。两只手也无措地交错在一起,坐立不安几乎不知道放在哪里。 不解、愧疚、震惊、以及一丝试探的疑问,这些都落在皇女眼中,但皇女什么也没有解释。她坦然而赤诚地注视着眼前惊慌的女孩,不再伸手靠近。骑士所必备的尊重将她框在原地,即便示爱应当是大胆的行为。所有情感都透过心灵的窗户默默流淌倾诉着,只是她的窗子是红色的,像一颗痴心剖开,流出赤腥的血。 恍惚间,痴心好像透过这熟悉的一幕看到另一个光风霁月的身影。 世间最相似的两片树叶又一次相逢,光晕烙下重影,她渐渐数不清眼前飞舞的究竟是几片叶子。她也不知道命运究竟期待怎样的故事,但这一刻,她至少清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 恶童的笔尖永远不会干涸。 112. 第二百五十二场 四月六日下午一点,痴心和财政部的人进行完线上联络。 即便手里有回声整理的情报,洽谈依旧不顺利。何朴的通讯打不通,人也见不到,一听到拨款两个字,几乎所有人都像耗子见到猫似的掉头就跑。 桌上的午饭已经没了热气,痴心随便扒了两口。工作台上弹着一条新款天使币的新闻推送,一直摆在眼前,她忙得连叉号都没空点。 一个月内,新联邦重设了天使币。官方给她的说明是,这是政权正统性与独立性的证明,代表了新联邦政府与四大家族时期顽固统治的决然割席。但据她了解,设计师是何朴一手提拔的底利马同乡,重铸的原料也是从底利马批量采购的“优质矿产”。面具离开的这半个月里,底利马人甚至在边缘化联邦中心学院的专业人才。 内部阻力渐渐显化,新的立场开始抱团。 那些安于现状的政客不清楚外域的情况:面对天国和器物文明,大型组织必不可少,她需要国家机器的支持。 矛盾的地方就在这里。自己是为了防止罪域蒙受无可承受的损失,但只要人们没有吃过苦头,就不愿意为避免损失付款。侥幸心理和损失厌恶造成了短视的困境,再加上面具现在未必能苏醒的状态,根本没人买账。 痴心按了按疼痛的头顶,再松手,手里多了把刚掉的头发。 “……” 手腕传来震动,痴心收回目光。 是皇女的来电。 “一个好消息,面具醒了。” 通讯那头传递出令人振奋的消息,痴心急忙开口追问细节,大大小小的问题皇女对答如流,她轻松的姿态也让痴心更加安心。 “嗯,没什么大事了,医生说再去修复仓躺两个小时就可以出院,我正在办手续的路上呢——她?她状态挺好,就是刚醒来看起来还有点迷糊,这会儿应该还在床上接受医生检查吧?啊,那个没事,我问了,这反应很正常,她毕竟还是个血肉之躯的人嘛。” 这说法不禁让通讯另一头的皇女顿了顿,痴心也没吭声,显然她们两个都想起了三天前那顿戛然而止的午饭。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皇女笑着转移了话题:“要过来吗,人还没推进去,你们现在来大概也能聊会。我还没和他们说,那几个要是知道肯定吵着见她。” “那就再静养两个小时吧。”痴心说,“三天都等了,也不差两个小时。” “嗯。”皇女没有任何犹豫应道。 面具被送进医院以来,除了签字那天,痴心没再踏进过医院一步。神明和风铃说,她每天都拉着光幕在联邦各区跑,魏德尔里根本找不到人,更不用提和他们询问面具的情况了。 皇女记得那天的场景。一群全副武装的医生火急火燎地推着病床,尖锐的警报声在电梯中响个不停,一旁的医师不断交代着研讨结果和风险事项,语速比她们理解的还快。 电梯打开的瞬间,医生们立刻带着面具冲进一条铁壁包围的长廊。尽头是打着冷光的手术室,真正负责手术的医生早已等在门内。痴心想跟着一起进去,但负责交代风险的医师拦住了她们,只有面具被素昧平生的医生们推进深不见底的手术室。 说实话,那时候她不觉得躺在床上的是面具。 床上的人浑身插满管子,仪器将脸挡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清上面躺着谁,为什么就一定要是面具呢? 但当厚重自动铁门在她们面前缓缓关上,光芒一点点从门缝中掐断,她又确定了躺在里面的就是面具。 不然她会为什么会颤抖、痴心又为什么会哭呢? 滑轮在长廊咯哒咯哒地响,铁门压在滑轨上,沉闷的隆隆声从走廊这头传到另一头。原本自己觉得那架手术专用电梯下降的速度已经很慢了,但那一刻,她又觉得面前的承重门才是真正的慢,慢到让人有些难以忍受。声音带有明确的顺序,紧接着,痴心手中笔尖摩挲纸页发出沙沙声,无数个潦乱的签名在眼前浮现,脑子却只有一个想法: 面具不能死在这时候,痴心付出的代价不能变成笑话—— 如果她真的那么在乎痴心,那她就绝不能死,绝不能死在这时候。 生与死的冲击是很大的,以至于面具转到普通病房后到醒来,皇女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不相信痴心没有这样的想法。 当手环另一头持续传来压抑的呼吸声时,皇女忽然觉得自己理解了一切。 不是麻木,而是逃避。 她思虑再三,不再探究:“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这样。等出来了再跟你说。” 痴心照旧平静应了一声,挂断了通讯。 办公室一片安静,空气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饭香,闻起来却有些反胃。痴心坐在椅子上呆了两秒,随即直起身体,一手新建文档,一手给风铃拨了过去。 “两个小时内整理一份武研部的在研报告。皇女负责的那部分和屏障组有交叉的地方,你也帮忙负责下。”她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是给面具汇报用的,前因后果可以适当缩减。” 等待的时间没那么久。新的报告写完,痴心就编辑好了用来通知的短信。消息刚刚发出,光幕就像提前准备了似的带着所有人进到办公室。 花花绿绿的人群在眼前摩拳擦掌,痴心忽然有种古怪的感受: 人群已经等她太久。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某种晕轮效应的幻觉,让自己再次把正常的事情看作面具的优点和影响力。 但也许答案已经不再重要。 “快走吧痴心!我攒了一肚子要骂那家伙的话,不能再忍了!” “接人就接人,还说那么难听,明明你比谁都担心吧。” “别总拆阿明的台,仓鸮。” “……真好,马上就要见到面具姐姐了。” “你面具姐姐还是我救的,有感慨的空余还不如想办法感谢感谢我。” 面具昏迷的阴霾随着苏醒的好消息一扫而空,众人在她面前有说有笑,视线却斜在她身上偷偷关心着。痴心眨眨眼,迎着人群期待的目光起身,容光焕发: “面具就在新科医院顶楼,走吧,我们把她接回来!” 由于海弄区研发职能的特殊性,新科医院总能接到自带各种保密要求的病人。为满足长久以来的服务需求,顶楼的设计采用单房隔断的设计,每个房间都与加层隔着一道消防通道,除此之外只有一间专梯到达。 面具作为联邦重要人物,更是被安排在最深处的房间。考虑到医院监控,光幕到了消防通道就把所有人放了出来。 理论上讲,环境因素和政治因素双重考量下,面具的病房应该相当安静。但出乎痴心意料的是,走廊非但不像她预料中那样适合静养,反而像大型粉丝接机现场一样闹哄哄的。 快门声、杂乱的脚步和洪亮的嗓门不断从尽头唯一的房间中传出,众人在通道中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费解。 痴心刚好起来的心情瞬间被搅坏了。 她皱起眉头,甩下其他人快步从通道走了出去。 越是靠近,病房的动静就越清晰。甜腻的女声与沧桑的男声时不时低声交谈着,很快又被更高声的、标准的响亮嗓音盖过去。皇女就在走廊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呆在面具身边,只是不断在门前徘徊。 大概是房间内过于嘈杂,她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自己的到来: “虽然表面看不出任何伤口,但这正说明外域的存在。 “因为如果是联邦自己人的武器——是一定会见血的! “啊,由此可见,外域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啊。但好在,联邦的技术足够应对这些变化!” 距离越来越近,皇女明显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她身形一顿,立刻回过头,半是欣喜半是尴尬看向痴心,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了稻草。 “痴心……” 痴心没有回应,径直掠过焦虑不安的骑士,走到房门的玻璃前: 几个怪异的白大褂围着面具,在她胳膊上绑上五花八门的绸带。一番乱七八糟的操作后,有人举起不知名的仪器,一边贴着她的手臂扫描,一边在口中说起某些极具学术色彩的词汇;与此同时,一人借着病床的阻挡,从床下取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片子。 所有人让了出来,那人像变脸似的热情举起资料,对准对面的摄影仪浮夸地展示起来: “看看这片子上的骨头!没错!一点裂痕都没有!经过我们团队精确快速的治疗,她已经完全恢复了! “——这,就是联邦速度!” 演员们很快收起手上的道具,冲着躺在病床上配合他们表演的面具鞠了一躬。 甜腻的女声在一众拍摄机器中响起: “很好,这条过了,接下来换第二条……” 又一个不着调的男声插道:“哎呀,别用这眼神看我们嘛面具,都是为了联邦。”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痴心隐忍着怒意,努力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勉强冷声问:“他们来多久了?” “面具一出修复舱就过来了。”皇女闷声说,“我尝试拦住他们,但刚刚院长和主刀医生什么的一堆专家都来了,再三跟我保证没事。里面那位声音很甜的小姐带着几个人强行拉着我,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话,等我一转头,那些人已经进去了。” 身后众人已经追了上来,听得一头雾水,风铃甚至主动询问:“发生什么了,姐姐,病房里都是什么人?面具姐姐有危险吗?” 痴心冷笑一声。 “都是老朋友了,能有什么危险?”她的表情晦暗不明,声音愈发柔和,“隔空介绍下吧,那就是联邦副总统菲娜·歌莎,和底利马出身的国务卿何朴……” 她怎么也约见不到的人。 病房内,第一批演员的离去有条不紊,第二批“无良”记者好整以暇。 “就像隔壁的楼房撞上公园里太阳黑子产生的檬蜜分配理论,能够达成学院毕业学分要求,扩香石在南部领海的庞加莱公式也可以论证,为什么天空与汽车呼出的二氧化碳,会在大数据模型的辅助下变成钻石。继而深海蓝涡观测发现,因为第24号气缸修仙时与长颈鹿形成粒子长度,需准备的见手青坠楼事件具有极为可观的因果属性,使得当曲奇膨胀到一定程度时,亚克力的曲率会因进行拓扑变化而参与小众圈子的置换反应。进一步推论,黑罗区联合委员会在线粒体在画板报的过程中,将与雄鸟展开开屏竞争……” 白光疯狂闪烁,面具愈发茫然的表情成为了歌莎人笔下最有力的武器。菲娜很快拍手收工,何朴再次半是真心半是虚伪地表达了自己的心痛。 交代完正事,菲娜终于来得及说两句漂亮话,她像抱骨灰盒一样抱着架小型飞行器上前,笑眯眯地放下机器。 “很高兴看到您康复,面具女士,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机械悬空的瞬间立刻开启底盖,投下一枚水参,库莲·洛克斐的声音顺势播放。 “希望天国人没能伤到你的脑子,不然你被送到这来,我估计不会乐意的。” 菲娜和何朴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库莲的录音内容是这样的。 何朴连忙找补起来:“哎呀,这都是库莲女士自己的意思,和我们无关……”他说着,又无耻而热络地笑了,“总而言之,看到你这么精神我们就放心了。虽然联邦工作积压不少,但我们一直都怀着沉重的心情,时刻关注着你的身体情况。面具啊,你要知道,你对联邦是很重要的,绝对不能有一点意外。所以你放心,联邦的事有我们和痴心在,绝不让你在无用的小事上费心。你就安安心心养伤,然后继续全力对付外域就好,后面的后勤保障我们一定及时跟上……” 他边说边笑容可掬地后退着拉开病房的门。 “看你也累了,我们就不打扰了,早日康——啊!” 猝不及防撞上面前的人,何朴惊叫一声,手里的房门猛地摔上,将他和房间里菲娜和一众演员隔开。抬头看清那人脸的一刻,何朴的笑容僵硬一瞬。 “痴心?!” 他先是一愣,随即拿出国务卿的威严气势,色厉内荏道:“呵呵,这么快就来了,你们两个的感情真让人羡慕。别担心,她状态很好,专家们都说可以随时出院。” 何朴状若无意地越过她,看向身后众人:“这些就是……” “我的朋友。”痴心说,“当然,也是面具的。” “哈哈,原来如此。”何朴露出了然的笑容,背在身后的手却收紧了。 又拿面具应付他,还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 这里是联邦,带着这么一群身份不明的外域人招摇过市,她难道不应该和他这个国务卿报备下吗?联邦的公权力在面具两个字前就这么一文不值,三家之乱后,还要再来个一家独大吗? 何朴默不作声握住身后门把,面上却丝毫不显:“几位一看就是人中龙凤。面具的朋友就是联邦的朋友,我代表联邦欢迎你们的到来。” 气氛并未因为一句话缓和。众人在他说完后依旧无动于衷,该吹口哨吹口哨、该翻白眼翻白眼,唯一一个看起来最圆融的蓝发男人也只是站在人群后面微笑。但何朴很清楚,那只是种礼貌,他眼中没有丝毫动容。 “说来也巧,这几天一直约不上您的行程,没想在这里见到了。” 痴心瞥了眼身后。仓鸮虽然犹豫,但还算拎得清情况,没上前和稀泥。她放下心,回归主题:“既然缘分难得,不如就一起喝杯下午茶吧?” 何朴皱眉:“这,恐怕时间上是有些不大……” 飘扬在走廊中的口哨声突然停了。 “哎呀,碎片,我体内的赐福好像又乱了。” 从始至终无动于衷的人群探出个极漂亮的男人。尽管脸上遍布可怖的焦痕,但他那双浅紫色眼睛却仿佛修炼成精的花妖般摄人心魄。即便是何朴都忍不住恍了下神。在这个人造美貌盛行的世界,竟然有人能够天生就有远胜人偶的精致脸庞。 “花妖”隔着中间的蓝发男人,歪头看向旁侧的矮个子,动作有些随意,又有些腻歪。 “这可怎么办,都是些罪域的大人物,万一火苗不长眼,我给面具姐姐添麻烦就不好了。” 他说话时,被称作“碎片”的黑衣女人又翻了个白眼。 “问我有什么用,我又没办法随身带药。” 好冲的语气。 何朴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两眼。 这就是碎片,新科的院长见到自己时,恨不得把这个叫碎片的女人吹成天神,说她什么浑然天成、灵蕴天予、天生与草木相近、与山石同伍,跟被下降头了似的。 他还以为是什么样的人物,现在看来没什么特别的,大概就是个傲慢厌世的智力潜在犯。 “要紧吗?”痴心一声叹气,“要是有危险,就麻烦你们先回避下吧。” “别在这发号施令,大小姐,我们可不听你的。”碎片不留情面地冷嗤一声,扭过头冲着风铃轻啧,“啧啧啧啧,可怜见的,要不是为了抵御天国和仙域的联合攻击,你也不至于受这么重的伤。该起作用的时候找不到人,尘埃落定倒是什么猫猫狗狗都知道爬到头上来耀武扬威了。” 这帮混蛋。 何朴脸色顿时像打翻的颜料盘,一阵红一阵白。痴心装模做样地再叹一声,毫无歉意地看向何朴: “这下难办了,何朴男士,我也没办法说服他们呢。” “这话说的。”何朴眯起双眼,阴沉道,“时间上有些不太充裕,但这都是原则上的事情,魏德尔的事是大事。这样,下午三点,我把位置发给你。” “那很好。”痴心微笑应道,推开病房的门。 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菲娜站在嫡系中,脸色发白,身边尽是耳观鼻鼻观心的手下。面具不知道和她说了什么,这会儿跟个甩手掌柜一样望着窗外,超然物外地在床上发着呆。 确认窗户处实在没什么值得注意的细节,痴心才收回视线:“好久不见,菲娜。既然何朴说你们忙,就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房间没那么大,不如腾出地方让我们见见朋友吧?” 菲娜沉默一瞬。 “当然,这是应该的。”她忙对着手下人使了个眼色。 无关紧要的人如释重负,顶着魏德尔众人无声的压力连电梯都没敢走,一股脑从消防通道涌了出去。 “走吧,我送送你们。”痴心不容置喙地拉住了菲 娜。 房门被留在最后的光幕带上,痴心收回短暂与众人交汇的目光,拉着菲娜走向何朴。 “公务这么繁忙,还专门带人来医院一趟,倒是难为你们了。” “前几日听说面具情况危急,我们也很担忧,稍微腾出一点时间就赶紧专门过来慰问。”何朴滴水不漏地说。 痴心笑了:“带这么多人慰问?” “时间宝贵,能一起做的就一起做了,这也是为了联邦。” “呵呵,对呀,毕竟是为了联邦。” 痴心微笑着重复了一遍。 她倒是可以问心无愧地向天向地发誓,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联邦。 但何朴敢吗? 除了那条新币设计的消息,这一个月内他还私下给了底利马多少好处?如果不是菲娜见状不对和她透露,他还想做到什么地步? 把面具这个和他立场不同的政敌踢掉够不够安全? 曾经对付孟家的方式拿来对付面具,他也有脸! 痴心用力攥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她冷不丁在走廊中站定,迫使菲娜也跟着停了下来。走在最前面的何朴迟疑了下,还是回过头。 “我理解今天的做法,至少说明我们都认可同一件事。面具对联邦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除了底利马,其他城区也足够重视她。” 何朴略显不解,但还是忍耐着附和:“当然,不然我们也不必要亲自过来一趟了。” 就是这样,想当然的觉得他们付出了太多,面对着一个居高自傲的敌人。 所以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脱她的申请。 痴心笑容收敛几分:“别这么说,要不是为了联邦,她也不会躺在这。真装作不知道,不出去不就好了?天国闹出新闻来,还是你们收拾残局,跟她那种普通人有什么关系——这种忙不过来的话私下说说就算了,压力真这么大,我也可以为联邦推荐不少人才。反正马上就是正选,适不适合一并在那时候评价也不是不行。” “这话说的……面具哪能只是一个普他人啊,她这样的人才就得为联邦做贡献才对呢。玩笑开大了啊,痴心。” “玩笑嘛,还得跟亲近的人开才有笑的可能。” 何朴连连摆手干笑,尴尬地几乎说不出话,摸着鼻子冲菲娜疯狂使起眼色。 菲娜眨眨眼,晃了晃痴心的胳膊:“你别生气,痴心,这事是我们不对,但我们也是担心啊。面具这次被伤得这么严重,联邦也要有个准备。万一有好歹,怎么跟公民反映,怎么应对他们的反应?真要直面天国,我们的传统兵力够吗,技术在外面能够支持吗,持续对外战线的建立计划又是什么?你的报告我们不是没看,但真金白银的东西拿出去需要证据,让那几个把持财政的小家族掏钱不容易,我们也要给人家交代。所以这次我们来的是急了点,做得也不近人情,但这也是最适合解决问题的时候呀……” “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这么说。我不探究更多的东西,但丑话说前头,别让我看到什么抹黑面具的报道。” “当然。网上的帖子都说面具是新联邦的母亲,我们可不敢当着孩子的面诋毁他们的母亲。”菲娜拍了拍痴心,“你去海弄后我都好久没见你了,别一见面就先吵架,我还想着哪天一起去吃饭呢。” “那就下周吧。”痴心微笑,气氛稍稍缓和了些,“责任在身,必须要公私分明,这点事情还不至于影响我们的关系。你们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讲这样的话我也很不舒服,但没办法,得做足这样的心理准备才行,不然我们在这个位置上就太儿戏了。” 痴心又看向何朴:“别见怪,何朴叔,关于这次面具受伤,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她是从四月后巷回的联邦,期间从黑罗东区无监控地带,一路穿行至三区天台。原本我应该利用联邦的监控网络,及时确认她的位置,但很不幸,那一片地区最近似乎不怎么太平,官方能用的调查手段几乎都被抹除了——哦,不过有一点倒是能确认,如果我们能早一点到,局面一定大不相同。 “我最近呢,时常想起三家之乱那几天与各位的合作。思考了很久,运营了几百年的四大家族到底是怎么被一夜颠覆的。说到底,我们能赢不全是因为面具运筹帷幄。是四大家族将所有人看作耗材在先,以为自己坐稳了可以独揽大权内斗在后,一边不断树敌,一边党争不休。最终即便是百足之虫,也只有不甘僵死。两位,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可不慎、不可不慎啊。” 何朴的脸色一点点发白,最后竟然颤了起来:“这是面具让你说的吗……” “她对付四大家族的手段您应该比我熟悉。” 何朴猛地退后两步,仰着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痴心。 他真傻!竟然会觉得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只是个跟在面具身边的草包!不该这样的,他早该想到,能长久跟在面具身边的人不可能是等闲之辈。 一个面具,一个痴心。 自己还没动作,就已经被人从方方面面看破了。 何朴半晌无言,良久,他徒然地垂下双手,就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那份报告、我会立刻着手安排……痴心,别怪我。底利马太苦了,他们需要的东西太多,我想多给它点时间。” 何朴苦笑。 “一个魏嘉禾还不够,我却已经熬坏了身体。换做面具,底利马值得正视,却永远没有追上其他区域的可能——但三百年前,我们才是联邦的中心啊!” 痴心默不作声听着。暗流悄无声息,她与菲娜对视刹那,看见女人眼中的漠然。短短一瞬已经足以将立场划分得足够清楚,她们心照不宣地错过,谁也没有多言。 “自由与公平,自古以来就是人类不可兼得的东西。走得太快的地方牺牲一部分自由,换取弱者的公平,这在联邦成立以前,叫做康米主义。即便自私是人类的弊病,但没人能否认,这就是所有政治家一代一代无时不刻追求的未来……” 痴心平静地看着他:“但那不是黑罗区的罪过,我看到的也不是一个革命者的奋斗。” 何朴抬起头,尖锐地喊道:“那是什么!” “一个激进的安那其,被仇恨蒙蔽的暴徒。” 何朴如遭雷击。 电梯“叮”一声到达。门自动拉开,冷光照在面前。无数个孟家隐忍的日子孤独地展开,蓝调的寂寞在吞噬神经。 是从痛苦中解放让他昏了头吗,误以为压榨者的下台就是结束?不然自己怎么会没发现,故乡复兴的旧梦一开始就是个谎言,它早就和旧世界断在了同一个夜晚? 衰亡的时代走到了自己的断头路上,属于那个时代的年轻人不知不觉变成了别人的绊脚石。 可笑自己自诩老谋深算的政客许久,却都看不清原来自己早已是旧时代的病患,变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有的是心怀抱负的年轻人要自己给新纪元让路。 那…… 何朴侧眸。 那个人会是她吗? ——不、不是。歌莎家的丫头没有理想,她和她母亲一样,都是不折不扣的政治动物。伪善的人没有模仿对象走不长久。 那是面具,带领联邦了结昨日的英雌? ——那是具怠惰的身躯,就和魏嘉禾一样,用行尸走肉去装智慧。痛苦的人没有外在压力活不下去。 所以…… 何朴看向走廊中踽踽独行的背影。 那里有个悲伤的人,就像无数个时代深处的回响。 但她又足够坚定,足够清醒。 何朴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除了天生让人亲近的魅力,她身上竟然有了血气——敢于直面一切黑暗、不公、反抗,或是必要妥协的勇气。 善恶的界限变得不再分明,一面是披肝沥胆的痴心,一面是鲜血淋漓的赤腥。 “你觉得他们的新组织会怎样?” 菲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何朴是在和自己说话。 她无大所谓地笑笑,以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有面具在,相信他们一定会击溃外域,把威胁全部清除在联邦之外的。” “不。”何朴斩钉截铁地说。 “他们会建立一个新的世界。” 113. 第二百五十三场 深渊之史 奇迹历末年的史料一向被史学家们称作“深渊”,其数量之巨、细节之碎、联动学科涉猎范围之广,令人慨然。就连赤欧西昂这样被后世誉为“全域怪才”的著名学者谈及那短短六百五十年,都少不了要感叹、控诉人生苦短,典籍浩如烟海如何求索到尽头。 或许是那段历史太过令人绝艳,任何亲历它的人都足够清楚自己在见证历史。于是乎,无数从那时代存留下来的亲历者都仿佛化身为了最权威的史学家:立场纷纭下,各种视角的历史相互矛盾、相互佐证,人人都能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亲眼见证的就是最一手的情报;人人又都无法拿出第二份可复制细节的“真实史料”,只能垂头顿足地说着“流量已取得真实”。 群英荟萃的时代注定湮灭众生的光芒。既然自己无缘正史,那么成为明光下的一缕星辉、成为一句天才的作证也是可以的,历史又没规定凡人不可舌灿莲花——他年史书记录,暗域的二丫作证‘四百年来,阿丽宫深处夜夜传来孩童的哭喊,连巡兽犬都无法抵挡小儿夜啼’,亦是一种光宗耀祖。人来一世,也算名见经传。 由此,坠入深渊的学者无知无觉,在故事与真相中辗转深潜,直到发现自己的目光永远望不到它的尽头,才幡然醒悟已经走得太远。即便如此,无数学者仍前仆后继妄图窥视它的全貌,而后迷失在错综复杂的叙事诡计中。人们警戒,口口相传、代代相承勿要踏足,而那道深渊本身…… 它只是静静地存在在那里。 一如既往,回响着那个时代的众生靡音,向未来的学者们袒露着令人遐想连篇的过去。 深渊在回视,不见五指的黑暗永远神秘,而这其中,尤以650年4月的史料最为精彩: 4月4日晨,在碎片(法米示赛维希耐奥·奥贝特)的帮助下,痴心携光幕仓鸮前往天国,制造了历史有名的“血色圣威”日事件。据史书记载,十二名死于暗金雨夜的云翼团士兵,被尽数肢解割头(实为十一人,另一名天国叛兵彼时还在库莲的研究院中)。 猩金的血块、断翼、眼珠……除了头颅还能被辨别,其他都只具备了挑衅这一种作用。痴心残忍的行径冲昏了天国那对权力妻夫的头脑,负责收敛尸体的天使族最终上报,潜入罪域的十二名士兵尸体都已在这里——即便他们找不到第十二个完整的头颅。 但那已经不重要,活着的人还能说话,粉碎的肉块即便被利用也无处申诉。于是第十一云翼团被塞梅尔黛尔·赫斯顺势解散,自赫斯内城征募的第六云翼团(私下被称作黑玫瑰私军)被破格提拔为太子亲卫。当然,这项政治行动是掩藏在一系列新军事调动任命书中,以毫不起眼的方式发出的。 正午与慕名二人(光幕与神明)的意外会谈后,结合过去三天内天国佣兵表现,墨提斯芙·壬立刻领会到两大势力碰撞的事实。下午,黑玫瑰半公半私快速出台的一系列军事变动政策,为墨提斯芙·壬指明了第二个结论——双方对拼告一段落,天国损失惨重。 据莉莉奥瓦体内日志记载,墨提斯芙·壬早在正午谈判期间,就已经断定面具方付出的代价同样高昂。然而,这位代表小姐在罪域的天罗地网百密一疏(或按赤欧西昂的说法,时局不利):连续几日的暴雨对黑罗区的亚富机械并不友好,她不得不另寻他法验证魏德尔现状。 继而,由墨提斯芙·壬指派的无记忆型仿生人于4月4日晚,受到仿生机械的底层指令控制,从魏德尔回到亚富,带回痴心处理生产区大批人事变动的情报,其中就包括明牌的波尔沃亚等人。 第十一云翼团的退场标志着罪域战场的争斗暂时告一段落,4月5日,墨提斯芙·壬判断下一阶段战局中心将从罪域转移,正式启程回到器物文明。 虽然莉莉奥瓦的核心中没有更多关于那位小姐宏观分析的记录,但史学家们自有一套更加感性的推论: “此时的墨提斯芙·壬才刚得知舞域大火的部分真相,作为追寻三百年而总有突破的真相,她内心的波动一定不亚于远古时代人丁凋零家族的老来得子。但她同样是一位不可以常理揣测的天才,情感不足以动摇决断。目标如暗室灯烛,行动自然会愈演愈烈,以往搅浑水是为避免势力暴露,一如对手面具避免管中窥豹。 “她比谁都清楚,天国与魏德尔方结下血仇,将直接导致面具扭转心态。她看得出面具曾经的蛰伏,自然也能预料面具的主动进攻。天才的宿敌间总有一种冥冥的心灵感应,面具还在昏迷时,墨提斯芙·壬就已经先她的敌人一步,认清这位宿敌的处境。她们是敌人、是知己、是对照的镜子、是互为猎物的猎手。 “‘面具会发现她的挑拨吗?’她一定这样反复询问过自己。逻辑使她认可地得出肯定答案,情感希望计划悄无声息,可本能又让她期待对手破局、给予她新的惊喜……那样复杂矛盾的纠结,除了面具以外,还有谁能带给她?她既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那一定十分清楚与那人相遇前,自己曾多少个日夜为一种名为孤独的遗憾浸润—— “世人只知三家之乱是底利马的幸事,却不知它真正的意义是让两位日月之明的对手相遇。史书千篇一字,未尝胜败的坦途注定是种寂寞,那她当然要问,如此才能,万年之后还有谁能与她齐名并肩? “是以,当那黑罗出现在对面时,她究竟产生过怎样如流溢般幽晦不可言的感情?她会欣喜吗?她该欣喜吗?终于有人值得她全力一搏,不必举世常空?可纵有万语千言,又该与何人说? “答案无从考据。但无论如何,从这一刻起,昏睡的面具在无知无觉中迎来了她真正的敌手。不是松快轻松的放水热身,她将要面对的已是一个彻底明确了目标的天才棋手……两位手握重器的弈者曾如此收敛,又不约而同在这会议后,如此默契地转身相对。 “她们掸手落座,举子面弈,笑而不语。唯有世界的格局从那张棋盘上悄然变动,蓦然震烁古今。 “而这,才是宿命的模样。”(摘自《沉木》,赤欧西昂著) 时间不为钟声停止,黄金的钟摆依旧摇晃。雾域的蓝色河流一路从阴云流向光辉,暗沉的河水一入玻璃花园立刻熠熠生辉。透过流音空隙,偌大的机械宫殿传来令人安心的潺潺流水声,静得如雾在湖面上散开。 有人说,史书未曾记录的一角,那位神秘如隐月的小姐也曾留下属于自己晦明的秘密。 不曾坦言,不曾注解。 直到最后,也没有人知道那是利用,还是恻隐。 只知道,那是一群故乡的孩子: “墨提斯芙小姐,您似乎有很多心事?奇怪……很熟悉的感觉,难道您也在思念谁吗?” 墨提斯芙·壬低下头,看着小白鸽般围着自己的孩子们。 不久前,这些无知的孩子还是一群绑着武器、被大义裹挟涌进孟家工厂的牺牲品。不到半月的照料,他们的眼里已有了不同于往日的光泽。 换上干净的衬衣,夹着不谙世事的嗓音,底利马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孩子。 见墨提斯芙·壬久久无言,小可儿又迟疑地喊了她一声:“墨提斯芙小姐?” “嗯。” “您在看什么吗,可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小可儿顺着墨提斯芙·壬的目光回过头。已经被她看腻的机械宫殿撑开空荡的腹腔:阳光、阳光、阳光……炽烈的光芒没有家具和承重强的阻挡,总是这样直直地射下来,像酸一样淌在腔底。豆子不止一次和她抱怨过天气的灿烂。这样的晴天持续了无数个昼夜,不作任何变化——即便应该现在是底利马的雨季。她也甚至尝试过观察黄金窗框的影子,可影子的角度总是惊人一致,仿佛世界都随着那场工厂大火一起停摆了。 但对于她而言,这也算是一种寓言。从离开魏嘉禾起,她的世界就真的不再变化了。 “墨提斯芙小姐……”小可儿犹豫地转转手指,“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见到嘉禾姐姐呢?” “我没有办法给出准确的答案,小可儿。”墨提斯芙·壬简单应道,将目光移到整座机械宫殿中,“你们总会再次见面,只是不是现在。” “呵。”诺大房间的角落传来一声冷笑。 墨提斯芙·壬收回目光,波澜不惊拉开和孩子的距离,甚至没有给那角落的冷笑少男一个眼神。 “好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下次再来看你们。” “虚伪。” 又一声冷笑,小可儿急切地瞪了眼徐启明。 二十多天的时间,少男脸上的老成与疲惫尽数褪去。在芙蕾希娅们的悉心照顾下,他也穿上了上联人才能拥有的雪白衬衣,套上了学院风格的外套,就像每个这年纪的联邦孩子一样,有着学生模样。以至于孩子自以为恶毒的冷嘲热讽,非但没有起到预期的作用,反倒衬得他像个满身带刺的小刺猬。 但对于小可儿来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墨提斯芙·壬小姐将他们从孟家工厂中救出,又派来芙蕾希娅们教授他们各式课程,除了不让他们离开这座大房子,其余一切都已仁至义尽。徐启明再不满意,也应该念着墨提斯芙·壬小姐的好才是。 在女孩看来,墨提斯芙小姐的无声离开正是一种不满。 “啊,墨提斯芙小姐,请您留步收下这个!” 小可儿连忙拉拉身边的豆子,从他背着的手中取过一张画纸。小姑娘匆匆举起画纸,不好意思地对上墨提斯芙·壬那双如琉璃般漂亮的绿色眼睛,不由得痴了……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呢,只是站在那里,就美得让人自惭形秽了。 “小、小姐,这是芙蕾希娅……们上绘画课时,我们一起给您准备的礼物:感谢您收留我们,其实大徐……” “这是一件珍贵的礼物,小可儿,我会好好保留的。” 墨提斯芙·壬微笑着接过那副画,也打断了小可儿为徐启明的辩解。 “听芙蕾希娅说,你们对窗外一成不变的天气感到乏味了?” “啊,那、那是……” 墨提斯芙·壬打断了她的辩解:“需求要和芙蕾希娅们提,如何实现不是你们该考虑的问题。我只希望底利马的未来不会在这里虚度光阴,除此之外都不重要,明白了吗?” “明、明白。” 不,她还太小,还不明白这些话的含义。 传承需要时间,就像种子需要土壤。 墨提斯芙·壬笑着挪开了步子。白色的裙摆旋开一角,露出背后扇形黄金重门。光芒与她领口的金色刺绣如此协调,令一头雾水的小姑娘霎时忘了思考。她憧憬地瞪大眼睛,忍不住捏紧了衬衣的衣角。 每每被这种梦幻般的幸福包围时,她都会想起底利马浑黄的天空。饥饿会使人变得麻木疼痛,只有眼睛还能睁着仰望天空。那样胶状的灰看了一遍就不会忘记。 糟糕肮脏的环境,粘稠的底色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她不知道墨提斯芙小姐究竟有什么目的,也许这样的美梦不会持续太久,也许这其实根本不是美梦,但至少…… 她曾见过。 嘉禾姐姐没见过的东西,她替她见了。 可在这美好的幻境中,还是会有一道挥之不去的声音打破她的所有幻想。 “等等!” 徐启明拦住墨提斯芙·壬。他狰狞野蛮的气质在那位优雅的小姐面前,低俗得让人唾弃。 “魏嘉禾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去,这究竟是哪里!” 小可儿忍不住仰起头。 泪水瞬间涌入她的眼眶,她强忍着那种酸涩肿胀的感觉从喉头爆发。 这时,她看到了头顶的巨大时钟,黄金的钟摆一帧帧晃动,指针不断移动。它像一只金色的巨眼无情地俯视着她,沿着圆壁向下,连接着布满齿轮的垂直墙壁,仿佛一个燃炉的入口,将身处这座“机械宫殿”的他们一口吞下。 “你听到了吗!墨提斯芙女士!回答我,我要回底利马!” 小可儿重新望向令她憧憬非常的墨提斯芙小姐。 是的,她也想要回到底利马。她想告诉嘉禾姐姐自己在这里学到了多少东西,她想带着嘉禾姐姐和底利马一起走向这样的未来。 但不是现在。 “还不是时候。” 小可儿身体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墨提斯芙·壬。 “你们累了,该休息一会儿,我会让芙蕾希娅晚些上课。” “这是囚禁!”徐启明喊。 墨提斯芙·壬笑了笑,走出巨钟下的空间。徐启明紧跟着冲了出去,却迎面撞在一面透明的墙壁上。 扇形的大门在他们眼前旋转关闭,宛如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小可儿想起一位芙蕾希娅讲述的舞域历史。 从某种意义上说,墨提斯芙小姐和他们一样,都是烈火下幸存的孩子。 所以她们才会想到同样的事情,对吗? 才一出门,墨提斯芙·壬就将手中的画纸递给了一位候在廊中的芙蕾希娅,看向外域的总负责人莉莉奥瓦。 “图涅亚在总部吗?” “是的,小姐。”莉莉奥瓦说,“需要我替您转达什么吗?” 那位芙蕾希娅沉默地从她们身边擦过,将孩子们的画作扔进垃圾桶中,又隐入廊道两侧的门后空间。墨提斯芙·壬熟视无睹: “请替我转达邀请,告诉他我 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帮助,与万门石窟的通行令有关。我希望在雾域的千户花园与他用餐,时间可以定在十一点,或者十二点半。” “明白,我这就过去。” “墨提斯芙小姐,您似乎有很多心事?” 墨提斯芙·壬低下头,看着身边像小白鸽一样围着自己的孩子们。不久前,他们还是一群浑身绑着危险武器、被阴谋诡计裹挟着、涌进孟家工厂的牺牲品;如今人人都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衬衣,瞪着不谙世事的眼睛,有了孩子的样子。 见墨提斯芙·壬久久无言,小可儿又迟疑地喊了她一声。 “墨提斯芙小姐?” “嗯。” 墨提斯芙·壬简单应道,将目光移到整座机械宫殿中。 第四空间的面积足够大了,但分区仍不明确。 应该让莉莉奥瓦设计一套方案出来的。 “呵。”诺大房间的角落传来一声冷笑。 墨提斯芙·壬收回目光,波澜不惊拉开和孩子的距离,甚至没有给那角落的冷笑少男一个眼神。 “好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下次再来看你们。” “呵。” 又一声冷笑。 小可儿急切地瞪了眼冷笑不停的徐启明。 二十多天的时间,少男脸上的老成与疲惫尽数褪去,在芙蕾希娅们的悉心照顾下,他终于有了孩子的模样。因而此刻,他冷脸站在一旁,非但不具备他自己想象中的恶毒,反倒衬得他像个满身带刺的小刺猬。 但对于小可儿来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墨提斯芙·壬小姐将他们从孟家工厂中救出,又派来芙蕾希娅们教授他们各式课程,除了不让他们离开这座大房子,其余一切都已仁至义尽。徐启明再不满意,也应该念着墨提斯芙·壬小姐的好才是。 在女孩看来,墨提斯芙小姐的无声离开正是一种不满。 小可儿连忙拉拉身边的豆子,从他背着的手中取过一张画纸:“墨提斯芙小姐,请您留步收下这个!” 单纯的小姑娘举起画纸,不好意思地看着墨提斯芙·壬那双如琉璃般漂亮的绿色眼睛。 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人呢,只是站在那里,就美得让人自惭形秽了。 “这是芙蕾希娅……芙蕾希娅们上绘画课时,我们一起给您准备的礼物,感谢您收留我们。其实、其实大徐……” “这真是一件珍贵的礼物,小可儿,我会好好保留的。” 墨提斯芙·壬微笑着接过那副画,也打断了小可儿为徐启明的辩解。 “有什么需求尽管和芙蕾希娅们提出,至少我们都希望底利马的未来不会在这里虚度光阴,对吧?” 墨提斯芙·壬笑着挪步。白色的裙摆旋开一角,露出背后扇形黄金重门。光芒与她领口的金色刺绣如此协调,小可儿憧憬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忍不住捏紧了衬衣的衣角。 每每被这种梦幻般的幸福包围时,她都会想起底利马那糟糕肮脏的环境。 粘稠的底色是她挥之不去的噩梦,她不知道墨提斯芙小姐究竟有什么目的,也许这就是场让人心甘情愿沦陷的美梦,也许它不会持续太久,也许这其实根本不是礼物,但至少…… 她曾见过。 嘉禾姐姐没见过的东西,自己替她见了。 那样,即便它就是迟早会破灭的幻境也没有关系。只要自己还在,就总有可能在未来重新见到那人,把这些东西带回底利马。 可即便只是如此,还是会有挥之不去的噪音打破她的所有幻梦。 “等等!” 徐启明拦住墨提斯芙·壬,他狰狞野蛮的气质在那位优雅的小姐面前,低俗得让人唾弃。 “魏嘉禾到底怎么样了!为什么不让我们回去,这究竟是哪里!” 小可儿忍不住仰起头。 泪水瞬间涌入她的眼眶,她强忍着那种酸涩肿胀的感觉从喉头爆发。 这时,她看到了头顶的巨大时钟。黄金的钟摆一帧帧晃动,指针不断移动。它像一只金色的巨眼无情地俯视着她,沿着圆壁向下,连接着布满齿轮的垂直墙壁。 “你听到了吗!墨提斯芙小姐!回答我,我要回底利马!” 它在诘问。 “孟家工厂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离开了,那底利马呢,底利马怎么样了!” 它在延伸。 “墨提斯芙——!!!” 小可儿重新望向令她憧憬非常的墨提斯芙小姐。 不是这样。 这里就是孟家的工厂。他们走进燃炉的入口,黄金之门就已悄无声息地将他们一口吞下。 她也想回去啊,她也想告诉嘉禾姐姐自己在这里学到了多少东西,带着嘉禾姐姐和底利马一起走向这样的未来啊。 但不是现在,还不够,她还没有学到真正能够改变世界的知识—— “还不是时候。” 小可儿身体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墨提斯芙·壬。 “你们累了,该休息一会儿,我会让芙蕾希娅晚些上课。” “这是囚禁!” 墨提斯芙·壬笑了笑,走出巨钟下的空间。徐启明紧跟着冲了出去,却迎面撞在一面透明的墙壁上。 扇形的大门在他们眼前旋转关闭,宛如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但已经不重要了。 小可儿想起一位芙蕾希娅讲述的舞域历史。 从某种意义上说,墨提斯芙小姐和他们一样,都是烈火下幸存的孩子。 所以她们才会想到同样的事情,对吗? 一墙之隔处,一位芙蕾希娅停在门口,见墨提斯芙·壬伸手,立刻接过她手中东西。 是张画纸。 “图涅亚在总部吗?”墨提斯芙·壬空出手,自然而然地转身向门外走去。 外域的总负责人莉莉奥瓦跟在她身后,及时回答道:“是的,小姐。需要我替您转达什么吗?” 芙蕾希娅沉默地从她们身边擦过,将小姐不需要的“废物”扔进垃圾桶中,又隐入廊道两侧的门后空间。 墨提斯芙·壬与莉莉奥瓦对此同样熟视无睹,交谈仍然自然地继续。 “请替我转达邀请,告诉他我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帮助,与万门石窟的通行令有关。我希望在雾域的千户花园与他用餐,时间可以定在十一点,或者十二点半。” “明白,我这就去。” 地位特殊的仿生人语气安谧,供能装置却发热得非常厉害。她知道,墨提斯芙·壬已经下定决心。前路无需再蛰伏,乱世争霸是无归路,若不能扬名天下,就只有野冢一座。 114. 第二百五十四场 千人千面 四月六日上午,天国白圣威殿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殿内的讨论针锋相对,黑圣威殿事务官拉菲坎在门外通报了几声都没人回应,干脆顶着玛夏的眼刀把来者放了进去。 “那都是机密,怎么能被他——” “哎呀,放心啦玛夏,在这位大人面前,太子殿下才不会有秘密呢。都是给元老们看的。那家伙真生气了也没事,大不了就找塞梅尔黛尔殿下说说好话嘛!” 门外的声音渐渐被权力夫妻激烈的讨论掩盖,话题的主角不在意地笑笑。 背对身后刺目的阳光,他步入殿中。如金似银的卷发在圣洁大殿中熠熠生辉,洁白的礼服更与王座相得益彰。白圣威殿的圣母像倨傲地俯视着他,他却一派从容地扬起眼,仿佛圣殿真正的主人一般回以儒雅的微笑。 那人很快收回视线,停在大殿中央,朝着两位天国话事人单膝跪下:“太子殿下、塞梅尔黛尔殿下。” 焦头烂额的两人身形一顿,不约而同停下讨论。 多熟悉的嗓音。 庭撒和塞梅尔黛尔吃惊地回头——眼前这个乖巧懂事的身影,除了他们可爱的弟弟图涅亚还能有谁? “图涅亚?怎么这时候来了?”庭撒放下手中文书,半飞半跑把人扶起,“快起来,和你说了多少次,私下里不用行这种虚礼。” “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图涅亚一反常态抓住庭撒手臂,没有任何命令就站了起来。 他的焦急让庭撒心生忧虑。相处几百年,自己还从未见过图涅亚露出这副表情。 “小图,这是……” 图涅亚打断:“我来是有万分重要的正事,还请哥哥姐姐先听我一言。” “是东陆有风声?”塞梅尔黛尔挑眉,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想。 图涅亚略一点头:“是。天国的军事变动在易区已经不是秘密,我虽然在暗域,却也能听到不少有关消息……” “难为你考虑,还专门跑来一趟。”庭撒拍拍图涅亚的肩膀,七上八下的心听到消息后又掉回了肚子里,“无需焦急,小图。你的故乡是天国,佩列费斯的霸主,这点小挫折还算不上什么。” “哥,你们不一样!”图涅亚急道,“圣赦日就在眼前,我担心此事发酵会影响你们二人的婚礼。” “你……” 庭撒微微哑然,眼神流露动容感激。 远方战事不利的消息让自己见到了太多叵测算计。这些天来,一提到征兵,盘踞各城的城主就像突然意识到天国威容无犯,一个个紧握兵权拒不配合,除了高喊圣城威武无可匹敌,动动手指就能让罪域灰飞烟灭,多一根鸡毛都不愿意扒了献给圣城。 相较于固守不出的元老私兵,图涅亚此刻的真心难免不显得珍贵温暖。 “你这孩子,让我说什么好……” “咳咳。”塞梅尔黛尔清清嗓子,打断了这副兄弟情深的画面。 男人就是这样,一谈到兄弟,就好像干柴烈火碰到一起,什么后果不都用考虑了。义字顶在头上时,什么鬼话都敢往外吹,什么危险都敢冒,这时候倒是只谈感情不谈理性了。 一群莽夫。 “东陆现在什么情况?” 塞梅尔黛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巡视了下,图涅亚表现还好,庭撒完全是一副怒脸看着自己。她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在场,庭撒绝对能说出来让图涅亚留下,当莫迪维尔利下一任家主的混账话。 想到这,塞梅尔黛尔又狠狠瞪了庭撒一眼。她洞悉的目光像野原的玫瑰般锋锐,刺得庭撒不得不低下头,心虚避开视线。 “那就、那就说说吧,小图……外域都在做什么,竟然都有胆子挑衅我族了?” “是——哥、姐,线人来信,暗月同亲信已在易区称此事与面具有关,暗域内部战意激昂,就连地方百姓都要求增加域内角斗士数量。整个东陆也因此蠢蠢欲动,据我所知,参泽川也已颁布政令征兵。我们的人去看过,各大港口人数锐减,信息大约属实。” 塞梅尔黛尔与庭撒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 “原来都想开战啊。还以为佩列费斯现在的域主都是什么歪瓜裂枣,连一统大陆的斗气都没有了。别怕,亚弟,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参泽和暗域合谋,但那种事情……” 塞梅尔黛尔轻蔑地笑了笑,没再继续往下说。 “情况不完全明了,你姐说得对。暗域高调宣扬与面具往来密切未必属实,东陆弱势已久,不必放在心上。但凭面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族,此人断然不能轻轻揭过。”庭撒冷声道,“如果能够同时证实她与暗域的关系,再想办法除掉她,才是最好。” 图涅亚眼中寒芒一闪,连忙低下头,装作羞愧恭听。 “可惜坐标点无法进入,要是她一直蜗居在罪域中,我们似乎还真没有办法。” “黛尔说得没错。” “哥,姐——” 无名无份的国储忽然抬头,仿佛学者思考般儒雅,面不改色对上两人目光。 “或许我有些想法?” “哦?什么想法?”庭撒来了兴致,“不必退缩,小图但说无防。” 图涅亚一字一顿:“我们无法进入,可不代表她不能离开。” ………… 虽不及面具与墨提斯芙·壬这样的传世天才,拥有近乎预知的推演能力,但塞梅尔黛尔和庭撒在历代承受政客中也绝非俗辈。在图涅亚如沐春风般的引导下,针对罪域的方案很快被讨论制定出来。 计划的推敲过于简单迅速,某种程度上,还有些反直觉。 图涅亚的意思是,要想更进一步,首先要后退。 他们得找到一个颇具名誉的中间人,来为天国与面具牵线搭桥。天国作为大陆的绝对强者,理所当然能够指定面具作为谈判对象(这样才显得足够有诚意)。即便面具不来,天国也不亏,大可直接借着势头平息在罪域失败引发的内部舆情。 不仅简单,而且完美。这样的组织在佩列费斯人尽皆知,出生在承受星就不可能没听过赫迷会所。对于天国来说,请这么个易区的会所出面简直不用太简单。 大概是过于顺利直白,塞梅尔黛尔反而在答应下来后,愈发后悔。 任务内容在手纹中删去几次,白圣威殿内从早到晚爆发争吵,两位话事人的决策还没完全达成统一,天国反倒先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四月下午四点二十分,曾担任访情外交官延揽协天判定人、并于该任务中确认死于克达米西平原的弗莱·齐娃,与其隧域协助使林尔齐姆瓦克拉·斯塔尼,一并回到安恩城。 “判验精神暗示?!” 白圣威殿内,坦姆·齐娃顶着自己肥硕的肚腩气势冲冲地冲到塞梅尔黛尔面前,一把护住跪在大殿中央的弗莱。 那一声尖锐的反问直穿穹顶,简直像是凌晨打鸣的公鸡。不过塞梅尔黛尔很确定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看到这样的公鸡——如果自己的农场里有这么肥硕的鸡,她肯定不会让它活到第二天。 “我不同意!弗莱是齐娃家唯一的继承人,怎么能让人随便进入精神领域!” “齐娃卿,这二人此刻就带着罪域的重要情报。整个天国都在苦恼这个无形大敌,你确定要在这时候为了你齐娃家的个人荣誉阻拦殿下吗?” 黑玫瑰身旁,一位体格小巧的女人忽然开口。她有着高高挑起的眉弓,表达立场时愤怒得抑扬顿挫。那是种精致的愤怒,只有比狐狸还狡黠的女人才天生这样的灵气。 塞梅尔黛尔轻轻对这精明的女人投去赞赏的目光。 她把坦姆激得脸色涨红,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你别在这胡搅蛮缠,奥贝特!判探精神领域九死一生,一个叁时有什么能力保障他的安全!” “慎言,齐娃卿!”奥贝特嘴角一瞥,眸光反常地闪烁起来,露出抓住敌人把柄的兴奋的凶光,“这是我亲自前往情域请回的协天判定人、两位殿下的贵客!惹得情域不满,你担待得起吗?!” “你!” 坦姆·齐娃气得说不出话。 他见过这女人。曾经在暗司混日子的无名小卒,连往托兽的三伊文乘票都付不起的失败者!天命之人现世后,她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竟由瞬冥悟地那帮不问世事的长老引荐,密会了塞梅尔黛尔。 传闻她提供的情报和第十一云翼团的消息分毫不差。波尔沃亚手纹报告传来后,她的地位先水涨船高起来。在这之后,斯塔尼的失踪更让她摇身一变,成了天司第二把交椅、司天卿座下第二人。 坦姆·齐娃就没见过这样官运通达的人,眨个眼睛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既然僵持不下,那就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吧。”塞梅尔黛尔突然开口。 她垂下眼,俯视着场中最没存在感的少男。男孩银白色的长发拖在地上,盖住了他单薄的身体。在这层薄如残翼的发丝下,他苍白的面容有着近乎羊的乖顺。 “弗莱,你是否愿意为天国大计献身啊?” “回殿下,弗莱愿意。”年轻的孩子毫不犹豫地脆生回答,“与斯塔尼阁下进入罪域后,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就这份情报传递出来,只要能让两位殿下安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呵呵,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弗莱!!!”坦姆两眼一黑,几乎要晕了过去。 他将自己的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始终沉默的庭撒身上。那一刻以前,他还没有意识到圣殿中长久的默然代表什么。直到一向对自己青睐有加的殿下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用淡漠地、看待陌生人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齐娃这个姓氏的价值对他已经一文不值,狂妄了太久的齐娃家主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咚——”圣殿传来一声闷响。 坦姆·齐娃跪倒在地。他终于不再维持自己蹩脚的礼仪。他想起出生时就注定的卑微!要像一条野狗趴在地上望着高高在上的两人! 他的眼中再无任何不肖,甚至连命运的不公都无暇怨恨。死生贵贱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他错在野心勃勃,自以为是能够跻身王权,却忘记权力之路其实布满荆棘,以此掩饰脚下的万丈深渊。 “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我只是一时见到死而复生的孩子激动得失了智!弗莱承蒙圣恩得以从罪域返归,理应为天国奉献!齐娃家族不敢稍有遗忘殿下提拔之恩,若为天国宏景,即便永罚炼狱之苦,我等也愿赴汤蹈火!” “很好。”塞梅尔黛尔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既然都无异议,那便开始吧。” 拉菲坎接到塞梅尔黛尔的眼神暗示,迎着大殿另一侧无声伫立的浅金发女人,恭敬地伸出手:“叁时阁下,有劳了。” “分内之事。” 一直停在不远处、毫无存在感的女人略微颔首。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即便到了众人面前,也没人记得住她究竟穿了什么,只知道她抬手用掌心对准殿中二人,金粉色的赐福便从体内发出,像丝线一样穿过大殿,贯入弗莱与斯塔尼的头颅。 不多时,三人呼吸急促,弗莱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仿佛忍耐到了极限,但那光芒不减反增。 弗莱的呼声更加高昂扭曲,柔顺的白发被抓得到处都是,凌乱如荨麻的齿缘。然而除此之外,大殿一派寂静,每个人都清楚再继续下去是在透支,但谁也没有喊停。 坦姆拜扣着,死死压着脑袋,身上横肉颤抖。泪水在他脸下连成一片,滚烫地贴在眼上。 “呃!” 金粉光芒戛然而止,叁时脚步虚浮倒退几步,面色瞬间苍白如鬼,冷汗涔涔。她望着塞梅尔黛尔和庭撒,张了张口,却一时失语。 “如何?”庭撒问。 “回、回太子殿下……”她喘息道,“两人的精神领域并无被暗示的迹象,判探……很成功。” 叁时稍作停顿,渐渐平复呼吸,再睁眼时,已然恢复往日的寡淡平和。 “判探虽有影响,但并不防碍两位殿下问话,以他们的精神领域状况,完全可以现在接受评定。” 塞梅尔黛尔侧眸,见奥贝特轻轻点头,才算彻底放下心。 有了判定人的肯定,再加上描金人对情域赐福的确认,足够天国相信这两个从罪域回来的旧部不是内应了。 塞梅尔黛尔笑着看向殿中瘫软的两人,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那两双麻木混沌的眼睛。 “那么,说说吧,你们在罪域看到了什么?” 黑圣威殿有着全佩列费斯最好的玫瑰。它们扎根于黑圣威殿侧的堡垒群外,艳丽的色彩如油彩铺色,植物学者将其命名为“萨卡尔”,意为“鬼母之手”。但如此美景无法喧宾夺主,就连那些华丽的宫廷建筑也不行。巧夺天工的美景在漆黑的圣殿周围就像繁星,完美的星云需要每一枚星辰恰好且美丽地呆在自己的位置,星云本身才是无暇的神作。 而就在这副无垢的作品中,一座土黄的神庙极为突兀扎在中央。 它是如此貌不惊人。一道十字拱开在正前方,通体只由最普通的发黄的混凝土浇筑而成。那上面没有任何雕塑或是壁画,就连承重柱这样容易雕刻的区域都只是一体而下的长筒,朴素到像是胚子,连打磨的流程都没有。 这座神庙外的白袍侍从也与黑圣威殿群的侍从不同。他们不像其他天国人那样冷淡傲慢,也没有那么脚步匆匆、目标感十足;只是在客人经过门前,才将交握的双手伸出,表情恬淡地扭过半边身子,坐在门口微笑着将客人迎入,仿佛远道而来的客人就是这家的主人,根本不需要起身迎接。殿中的侍从同样步履轻盈,无论年纪性别一律仪态美好,从内到外地散发出一种与世无争的平静。 斯塔尼跟着眼前的两个侍从,竟感到一丝诡异的疯狂。 毕竟在他印象中,这座神庙目前的主人不是个淡泊的人。 但当斯塔尼越过挡板,听到潺潺流水自高处落下,整个世界又颠覆回了原本的模样—— 馥郁、甜腻,像是某种精酿发酵过的果子酒,连空气都带着桑葚黑莓一样的紫红色。入目是镶满琳琅黄金宝石的墙壁,比水晶还透亮的镜子高高挂在两侧,镜框的花纹雕工与历代天国国主雕塑不相上下。令人眼花缭乱的摆件、闪闪发光的珠宝首饰、鳞次栉比的黑翼天使神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小人看起来都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甚至身上还画着诡异的漆黑色反光)……所有瑰宝都像才被暴发户刚刚收藏一般,炫耀式地摆了出来;不过平心而言论,其人极高的美商,又令堆叠的财富具有了奢华的美好品质。 但斯塔尼还是想说世界在他面前颠倒了美丑善恶。 “斯塔尼阁下,真是不敢相信,您竟然会来拜访我?” 极繁的瑰宝中,一位身披金纱的美人坐在宝座上,几乎与这片极具冲击感的瑰金融为了一体。如果不是她深蓝色的长发过于冷调,斯塔尼敢打包票自己无法在一分钟内找到她(不动用赐福的情况下)。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空间里,一个人需要怎样强悍的专注力才能正常生活。 斯塔尼闭了闭眼睛,以免被这座恐怖的宫殿影响:“于公于私,我都应该拜访你。身为天司成员,理应拜见如今的副司天,何况当年我毕竟喊过你一声师妹。奥贝特,当年的事 后,我们也快三百年不见了……” “当年的事?” 法米示赛维希耐奥·奥贝特无知地歪着头,眼里却又露出攻击坦姆时那种兴奋扭曲的精光。 “什么事啊,事务太多我有点记不清了,嗯……是说我们的恩师一意孤行导致实验失败,甩锅给我这个新人呢;还是他盗用我的研究结果,却连我的名字都不署就交给了域主呀——哦,难不成是担心我揭发他,让师哥你联系暗司的人,将我打压进那个狗屎一般的泥沼地?” 她故作惊讶地扬起手,金灿灿的长甲挡住了口鼻,只露出那双充满恶意又甜滋滋弯起的眼睛。 ”呵呵,我这些年在暗司混得太差,能力退步不少,就连记忆力都用不好啦,不如师哥你帮我想想?” “不必想了。这点小事也值得记那么久,你去暗司是能力所致,没什么好说的。” 奥贝特不怒反笑:“哎呀,你以前嘴没有这么毒啊,我记得你在金脉学院时一直都是个伪善大师来着,这是去了罪域一趟,回来见到我霸占你的位置不好受吗?那要不要回去告诉敬爱的司天卿大人,他的下一任接班人就是我。以天司谱系这些年钻研的旁门左道来说,现在开始搞垮一个背后无权无势的副司天还不算太晚吧——不过提起我的时候,记得用上敬语呦,师哥,你该称我奥贝特大人啦!” “当然,奥贝特大人,我们都希望你能长久呆在这个位置上,永远也别掉下来。” “说得对,理当如此!”奥贝特大笑着拍了拍手,冲着殿内的几个男仆扬起头,“愣着做什么,快给我亲爱的同门师哥倒杯莓酒,这可是当年师门里唯一为我说过话的大好人啦。没有他就没有如今的我,来,先让我虚空为这胜利举一杯吧!” 她直起身,亲昵地隔空对着斯塔尼碰了一杯,很快又颐指气使地挥舞着手臂,对着仆人们叉腰喝到:“愣着做什么!快去酒窖里给我找那瓶瓶身裹着水晶的黑莓酒!” 仆人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端过酒杯。奥贝特瞥了一眼,顿时像猫一样炸起毛,脸都扭曲起来。 “我的天,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酒窖里的、标签是金翼天使的图标,瓶口的盖子是黑鳍木的,中间画着两颗莓果!别这么直接拿出来,先醒好,我都已经给过你们笔记了,不记得就去看第十二页的第四行,再弄错我就把你们吊在神庙上当雕塑,一个个串起来!还有配套的杯子,不是这种随处可见的垃圾。要两边写着赫斯内城专供第一批的那个,要小的、窄口的,别给我随随便便就倒在那个那种宽肚杯子里,不知道还以为坦姆·齐娃进了天司宫,看着就让人倒胃口!还有冰切、冰块、冰块,切的时候用点心,去找黑圣威殿借一下,玫瑰形状的模具切出来大小刚刚好,每个里面放三块……” 仆人们在精致且复杂的指令下烟一样地逸散开。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任的副天司心情不好(脾气更差),没人想在这时候触她的楣头。 金碧辉煌的宫殿瞬间只剩下奥贝特和斯塔尼两人。 这时候,奥贝特才真正坐起来。她眼里的仇恨矫揉不知何时荡然无存,只剩下认真的笑意。那表情让斯塔尼都感到恍惚,他甚至看不穿奥贝特到底放没放下过去的恩怨。 “好了,无关紧要的人都走了,让我听听碎片大人究竟要我配合你什么呢?” “面具的新组织要正面对抗……” “啧,天司出来的人还真是有够无聊——师哥,再说这种话真会让我怀疑你的能力,直接点,面具到底交代你什么?” “天国人的动向。她想要和器物文明联手,给庭撒和塞梅尔黛尔做局。不出意外的话,那位代表小姐已经派了合格的说客往天国来,我们要让两位殿下相信那个人说的话。” 奥贝特眼中闪过暗芒:“别开玩笑了。那都是协天判定人的工作,和天司有什么关系?” “有计划。只要我们一口咬定叁时说谎,再指认她是面具的人,就可以名正言顺提拔一个真正的内应。出于安全考量,天国人多半会派我们相互制衡。一来一回,还能再为罪域争取时间。” “真是恶毒的考量。”奥贝特似笑非笑,“早点走吧,我相信师出同门的默契不会让我们走偏,那杯酒就等到庆功时再喝,毕竟现在我还是很讨厌你这张老脸。” 日晖下,斯塔尼走出土黄神庙。接连的景色转变让他感到阵阵恍惚,看到长廊上不谙世事闲坐的侍从们,他竟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愤怒。 他想到前一天被面具拉到弗莱面前的错愕。少男坐在床上,就像这些侍从一样懵懵懂懂,开口便问“斯塔尼男士,您也回归真神的怀抱了吗?”问到他的死亡时,那愚蠢的贵族公子竟然露出费解的表情,反问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么奇怪的话。 “这话好奇怪,我好端端的,怎么会死呢?” 是啊,好端端的,自己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丢了副天司的职务,为了弗莱跑到罪域报仇,每天担惊受怕,生怕消息走漏遭到坦姆的报复,好不容易从寂灭领主手中逃出来,还要被当作俘虏扔进监狱! 结果到了最后,弗莱竟然没死,还要他投靠面具、投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这不是天大的讽刺?! 他凭什么跟法米示赛低头,凭什么替面具当这个随时丧命的细作! 黑圣威殿前,拉菲坎迎着一胖一瘦两个男人从殿内走出。 那对组合很奇怪,气氛冲突又融洽,一个颓废,一个灿烂。斯塔尼远远定睛,才发现是齐娃父子。弗莱·齐娃原本跟在面如死灰的父亲身边,还略有些蔫头耷脑。一见到斯塔尼,他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他松开坦姆·齐娃的衣角,颠颠跑过来。 “斯塔尼男士!真高兴在这里见到您,您怎么到黑圣威殿来了?” “走了,弗莱。”不等斯塔尼回复,坦姆就冷冷上前拽走了弗莱。 斯塔尼面色一僵,才平息的怒意再度燃起。 “斯塔尼男士——塞梅尔黛尔殿下正在接见其他人——您可能要多等一会儿了——哎呦!父亲您为什么打我?!” “闭嘴,你这个没出息的逆子!” 身后,坦姆恨铁不成钢地骂道,声音愈发遥远。 拉菲坎咧着白牙看着齐娃家的笑话,直到斯塔尼面无表情地走到面前,才勉强咳嗽一声:“斯塔尼阁下,很抱歉,塞梅尔黛尔殿下现在不能见您,如无重要事项,请您下次再来吧。” “还请拨冗为我通报一声,拉菲坎大人,我有万分重要的情报需要亲自交给塞梅尔黛尔殿下。” 拉菲坎表情古怪地看了斯塔尼一眼。 “怎么了吗,拉菲坎大人?”斯塔尼恨声,“难道被天司革职后,我连向两位殿下献上隧晶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拉菲坎沉默半天,才摇摇头:“我明白了,我会替您转达。那么能否请您先透露隧晶的内容呢?” 确定离开了描金人可感知的范围,坦姆·齐娃才压住独子的肩膀。 孩子还在无知地询问着:“父亲,为什么不让我和斯塔尼男士打招呼?不是您让我们打好关系的吗?” “你看不出来吗,弗莱!那个人,他已经走投无路了,他现在就是个赌徒,眼里只有想要致人于死地的凶光。接触他只会把你自己拖进深渊,看着吧,和他接触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迎着拉菲坎询问的单纯目光,斯塔尼恻恻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隧晶。 “当然,拉菲坎大人,请将隧晶直接交给塞梅尔黛尔殿下吧! “面具、学者以及法米示赛维希耐奥·奥贝特三者勾结的证据,我已于方才彻底收集完毕!” 115. 第二百五十五场 夜幕降临,淡淡的月光透过窗户,鸟儿不时掠影,惊扰床席。面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才从病房醒来那会,皇女其实不在她身边。是裂隙在床边投影,跟她说皇女在医院里迷路了。除了叫医生的琐事,更多时间,面具都在问他这几天各种事态的发展。虽然有问必答,但裂隙变化很大,面具明显感觉他在避着自己。不仅是他,痴心也是一样。听说昏迷的三天里痴心连医院都没进过,但下午参观魏德尔时痴心又表现如常。面具对此也心存疑问,干脆坐了起来。 “裂隙。” 一声叹息响起,璀璨的金光自身下展开,星空接着漆黑的空间。在失重感中,两道裂痕相叠,景色飞快变换。 眼睛一时无法适应从完全的黑暗,面具闭上眼,只用听觉判断着。 三区天台。 风声在耳边呼啸,陌生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 “还担心天国?” “斯塔尼会解决,短时间天国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行动了。” “你相信那个描金人?” “当然。”面具睁开眼。 暴雨过去,天台的照明设备重新有了供能。灯光虽然昏暗,但已足够照清地面。水渍早已经干透,大概是因为那晚雨水足够大,地上一点血迹都没留下,只有深深浅浅的弹坑和箭坑。 “如果和天国无法,那你在不安什么?” “没什么。” 面具没回头,撑着矮墙跳了起来,沿天台附近搜寻着。天台比她想得干净太多,她原本以为波尔沃亚的尸体都要被晒臭了。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恐怕不在这里。 “天台谁收拾的?” “痴心、仓鸮还有光幕。” “痴心?” 面具脚步一顿:“你让她做的?” 月光下,裂隙轻轻别过了头。这是面具第一次在物理世界认认真真看他。朦胧的月色模糊了他的边界,映得深褐色的卷发有些发浅,仿佛他并不属于这世界,随时都可能消失在夜空下。 比起其他男性成员花里胡哨的打扮,裂隙似乎更偏神明和皇女的风格。他只穿着一件干净普通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衬衫留在外面,稍稍盖住一点大腿根,显得很纤瘦。可即便那张年轻漂亮的面孔没变,面具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以往的世界意志是青涩乃至幼稚的,也许偶尔突发沉稳,但绝对做不到像个历经风霜的大人一样成熟。 但现在,面具甚至看到了那种迟暮老人身上才有的,岁月沉淀的斑驳。 有什么事情影响了他,只是他还不愿意面对。 “不打算和我解释什么吗?” “理由挺简单的。”裂隙别过头,吃味道,“你倒在地上时,他们就站在看着,我不高兴。” 他闭嘴等了半天,没等到面具任何回应,一回头才发现面具捂着嘴,好像是在偷笑。 “有那么好笑吗?”裂隙闷声,“他们在病房里和你告状时,我就在旁边。即便安排了这种工作,至少那些人都站在她那边。魏德尔真正需要的领导者不是你,她得走出来,如果……” “如果连我都不明白你的心意,那你就太不值得?”面具放下手,无奈地看向裂隙,“我从修复舱出来时,你不是也和我告状痴心不让你陪床?” “别和人类计较那么多,你不是说过吗,自己和人类不一样,也绝不会以人类的形象出现。” 裂隙愣在原地。 愣了半天,他诡异地想起一件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所以你昏迷前冲我笑,也是因为这件事?” “才反应过来?”面具挑起眉毛,“明明信誓旦旦说自己看不上人类,却还是以人类的形态出现,怎么想都觉得这笑话冷得很独具匠心吧?” 裂隙不说话了。面具也不打扰,只是暂时停在原地,静静看向远处的天空。 他们默契地停在这里,谁也没有开口。高处凛冽的冷风吹动他们的衣摆,不同城区闪烁着属于自己的色彩,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裂隙。”面具忽然歪了歪头,轻描淡写地说,“下次别这样了。” “嗯。”裂隙闷闷应了一声。 余光中,世界意志靠近她的脚步停了下来,不知所措地远远站着,连正眼都不给她了。 还是不高兴啊…… 面具转了个弯。 费可通天大厦的奢华金光一座高过一座,俯视看去整个城市就是一座擂台。这是个永远灯火通明的地方,交通干线像岩浆从地壳涌出,人车川流不息,永远有人在路上,不知疲倦、不知终点。 每一天、每一秒,企业与企业、人与人的斗争都在这座城市不断发生。赢的人扎住原地,继续向上扩张,输的人闭上属于他的金光,连构成这副夜景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看那些在费可区工作的人,你觉得他们在天台看到那晚的惨象会是什么反应?” “被吓得到处尖叫、跪地求饶,说不定连报警电话都拨不出去。普通人第一次看到这种冲击力的画面,连隔夜饭都能吐出来吧。什么过激的反应都不意外。”裂隙尖酸地回答。 “但他们也是从一场又一场争斗中胜出的幸存者,世俗意义上精英中的精英。”面具说,“这些人干掉对手时的心肠不比杀伐软多少,他们也熟悉战斗。” “那又如何?他们不会去看自己的输家有没有从楼上跳下去,真正有冲击力的只有摆在眼前的现实。” 裂隙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费可。在为资本出卖劳动一事上,费可的精英与挣扎在底利马的底层人并无不同。觥筹交错的狂欢只是为他们造的梦,它的底色是精致的算计,像冰块一样垒摞成高楼,繁华更是浮于香槟上的泡沫。 如果不是面具,他连将这群人从人类中单独拿出来讨论都懒得做。 面具不置可否,继续说:“那你应该知道,如果痴心按部就班地生活,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她以前只是个普通的学生,被父亲保护得很好。就像你评价的那样,那些人再如何优秀,也没见过真正的暴力,他们被吓呆在原地很正常。要说的话,我们这样的人才是异类。” “我们?”裂隙捕捉到面具话里的关键词,“也包括我吗?” 面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自己不是人吗,哪来的我们?” 裂隙愣了一下,脚步渐渐停下。 面具不解地回过身。 “还要我怎么表现啊,面具?” 裂隙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落寞。 “你要是真看不懂我的选择,那就教教我,真正的旁观者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啊。” 黑罗区蓝光的入侵在此刻停摆,与辉煌的费可拼贴在他们身下。 面具计谋得逞,勾起嘴角。 “会这么做——” 她一脚踩上压檐墙,面向黑罗区冰蓝的光群蹲了下来。 那些雨水中的熄灭的光屏、追着她移动的路灯、后巷中刺眼的涂鸦……只有靠近才能看到的景物,全部融入区域的光影中。 但他们在三区天台,离着那条街道太远,所以那一晚的回忆通通失了真,就像一场梦。 梦里有个身上沾着兰香的女人似笑非笑,说着“雨夜霓虹、二人巴士”的话。仿佛在那个寂冷的夜晚,红雀不在雨中,他也在中途登上了车,邂逅了那个黑罗缠目的青年。 她的侧脸笼在碎发下,眸光如金漆点缀在夜色中,平静地融入轻风,足以令万物因她驻足安心。 裂隙张了张嘴,最后学着面具的模样登上矮墙。 月亮暗淡地挂在天上,好像很远,又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如果不常来这里看看不被遮挡的联邦是什么样子,就会忘记人真正的模样。 “假如联邦没有那些金色蓝色的灯光划分,那么每一座城市其实都是一样的,同样的房子和人,同样的钢筋水泥,还有组织纤维。”面具闭上眼睛,“无光无色、无恶不杀……我们没有办法加入其中,像他们一样染上那些颜色,但也因此可以站在更高位置:旁观。” 她侧过眸。 “所谓的旁观和善为,本质是同一个世界。人们身上拥有共性,譬如他们的字典里不会出现‘停下’的字眼,世界意志因此凝聚;但落实到想法上,底利马为了生存、费可为了成就、海弄为了进步、上下联区一个为了权力,一个为了自由,世界意志因此分异。 “人们抬头就能看到的,就是属于他们的世界、一片宇宙,霓虹灯和超新星行至末路爆发没有区别。” 远处不断飘过闪烁着艳丽光芒的飞行器。积累了几天的物流终于恢复,黑夜被无数灯源点亮,时而横幅广告飘扬,时而投影下某位艺人最新的作品,色彩缤纷。 “归根结底,赐福、种族,只划分了最表层的东西,真正影响一个人的是他的本质。如果用仓鸮都能听懂的话来说,那就像游戏划分职业,不同的职业注定了天赋和缺陷,‘性格’决定了命运。理解了这部分,后面的推导就变得容易许多。 “我一直以为所谓的旁观者是一种评价,但其实那是种结论。直到现在我才明白,你当初选择我作为同行者,不是因为你认为我可以与你同行,而是因为你确定我可以。那么对界主而言,她一定知道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身份。 “更进一步——她应该可以判断某人会在某时某地做出某种选择。” 裂隙不由得点了点头。 “所以裂隙,我们最大的收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情报,而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运行逻辑——意志,或者说,人究竟以何种姿态生活。” 面具笑了。 “现在,你知道我在不安什么了吗?” 光幕。 无由来的,裂隙打了个哆嗦。 这是他的意志空间,不该空穴来风。 这股冷意就像突然出现一般,一如光幕莫名说服寂灭。 “我……看不清他的定位。”裂隙面色变得凝重,“即便是碎片这样的人,都能够以游历者命名,光幕却不受观测。赐福精度奇高、身怀异宝、同时被墨提斯芙·壬、碎片、长公主这些眼高于顶的天才认可。这样一个人,竟然在你身边默默无闻地生活了这么久,还不受怀疑。” “用最坏的方式去推断,他很了解你,面具。” 没错,如果放在以前,她不会探究别人想要隐藏的过去。她不会在乎光幕有没有自己的主见和脾气,只要他没有冲昏头脑,就不会脱离自己的掌控。 “那就注意着点他。”面具冷酷地说,隐隐露出杀意,“我再也不想遇到这样的巧合了。” 在这个世界上,有先知、有预言、有神皇、有天命……接连不断的“巧合”把过去和现在紧紧联系在了一起。她已经再也无法用普通人的视角去看每一个发生在自己身边的细节,只要着眼,处处都是他人的痕迹。 逻辑的作用在佩列费斯已经微乎其微,她没办法不疑惑—— 毕竟导致天国与他们对上的源头,正是他们在参泽边境遇到的、奄奄一息的光幕。 一个至少在佩列费斯经营四百年的独立描金人。 面具垂眼,脚下的星空变得刺目。 发光的依旧是那些星星,但白光变冷了。 “假设他拥有类似先知的能力,我们曾经的试探也相当于无用功。从某种意义上讲,他比你更像世界意志,越接触反而越让人疑问。” 裂隙自嘲地笑了笑:“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才是世界意志。” “但对我来说,如果这个世界能多像你一点就好了。”面具面无表情地说,“像冰山一样深藏不露的东西,我已经探究累了。” “像我这样短暂地诞生,连一点值得深挖的内核都没有的世界吗?那是另一个极端了,面具,生活在那样世界的人未免太可怜了。” 面具皱了皱眉,刚要开口反驳,忽然闷哼一声。 “呃——” 她瞬间窝起身体,双手死死按着脑袋。豆大的汗珠顷刻泌出,血色迅速褪去,不到一秒,她的脸就像被油漆狠狠刷了一遍,白得吓人。 “面具!” 裂隙猛冲过去,把她从天台边缘拉了回来。金门在脚下洞开,他一把将人按在白线勾勒的床铺上,从远处抽来某物。 “放松、深呼吸!什么都别想了!放松、呼吸、呼吸……” 面具死死咬着嘴唇。她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撕咬,神经突突鼓动,像要从头皮里跳出来。趁着裂隙抬手的瞬间,她咬咬牙,毫不犹豫举起手用力往脑袋上砸去。 “别动!” 裂隙吓了一跳,忙冲过去压住她的手。 肩上一阵刺痛,一股冰凉的感觉被注入体内,面具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握住插进胳膊里的“凶器”。 但比针管先接触到她掌心的,是一只没有任何温度和实感的手。 “呼……”沉重的呼吸声在耳畔不远处响起,起初像疾驰的跑车把引擎放在人耳边,吵得她头疼欲裂,慢慢地又静下来,只剩下底噪和风声。 镇定剂在作用,面具感觉脑子里压着的东西变轻了。她猛地大吸一口气,仿佛快窒息的人终于从水底冒出来,用力睁开眼。 裂隙复杂的注视映入眼帘,她手心里紧握的那只手变得僵硬。短暂的停顿后,裂隙飞快抽走了自己的手和那支针管。 “你——” “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想。”在她开口前,裂隙抢先了一步。 “是我的问题,碎片明明不让你再过度用脑了。我没想到会影响这么大,这些东西明明……” 这些东西对她而言,明明连动脑子的级别都算不上。 面具眨眨眼,她猜裂隙是想说这个。 “不用在意那些,不如趁着镇定剂作用,把最重要的问题解决。”面具摇了摇头,脑袋闷闷的,但是确实没有疼痛的感觉了。她无所谓地坐起身,“天国赐福对我有些影响,一正一负,就当平了。” “不是这样算的,面具。即便你愿意,我也绝不会允许你这样做。”裂隙紧紧攥着针管,看起来快哭了,“那样的事情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了,面具,我已经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了,我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了。” “裂隙……” 不需要动用大脑思考,她知道这就是裂隙变化的原因。以往只有提及界主他才极为光火,但现在,他对那场赌局本身更讳莫如深。 面具默默看着低头不语的世界意志。 有一瞬间,她迟疑了。 “我已经没事了,都过去了。”面具伸手,捧起世界意志的脸,“听我说,裂隙。我了解自己的身体,镇定剂对神经很有作用,你不能让我的付出没有任何收获。还是说,你不相信我吗?” 裂隙瞳孔震烁,过电一样推开面具。 “你不明白,面具,这不是轻飘飘一句承诺就能成真的东西。”他低声而笑,却又像呜呜的哭声,“你问我相不相信你,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相信过你。但这不是信任的问题,你这是在赌命!” 裂隙急切地争辩,但他一抬头看到面具了然的表情,就知道自己又中了她的激将法。 她猜到主星是怎么定下赌局的了。 “只要再休息三个月,精神领域就能恢复如初。压制是暂时的,再反弹会比上次更严重。碎片嘱咐的话我都记得,她救了我,我也相信这不是在危言耸听。” “那你——”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 面具盯着他的眼睛,缓缓说:“让我给你简单梳理下去往情域后,值得注意的变故吧: “先知,百年前预言痴心存在;而后,痴心由未知原因,化身圣女解决双时内乱,代替原本计划中应该现身的界主,导致我的试探失败。 “赐福学会,为替神明复仇策划百年。4月2日,恰好以巧合的形式,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候,解决拉若米拉达这个后顾之忧。 “光幕,诡术秘境透露迁移能力被我招揽的独立描金人,拥有一条能够吸引舞域领主的吊坠。因此幸运地破解了天国两大兵团的围攻,带回皇女、痴心。” 面具平静地说着,就像在复述看过的三流故事,主角总是能在最危急的关头化险为夷,没人能不讽刺作者天马行空而强大的天意: “比这些疯狂的巧合好理解 的,是我们和天国对上的原因——墨提斯芙·壬‘暗杀弗莱·齐娃’的委托。 “这份委托怎么来的?是在参泽秘境前见到光幕,被他以秘境与天国有关的情报带偏,为了解外域,我做出偏离目的地的判断,与墨提斯芙·壬达成交易。至此,天国盯上了不断挑衅的‘舞域人面具’。 “忽略上面人力无法穷举的巧合,间接的操控并不危险。实际上,我们需要直面的对手依旧是那三个,墨提斯芙、天国、界主。界主下注天国,庭撒和塞梅尔损失惨重,我推测她也一样。二者短期内不会动手的前提下,最后,只剩下墨提斯芙·壬。 “但这是好消息吗?比起光幕,哪怕墨提斯芙露出蛛丝马迹,她的动机依旧难明。这是承受星最难缠的存在,值得全神贯注的重视。但前提啊,裂隙,前提是界主和天国短时间不参与纷争。可界主是什么想法、天国的失利对她有什么影响、她下一阶段的目标是什么?这些你不告诉我,我没办法凭空推断。我不是神,没办法像她那样博古通今,每个角落的信息都能拿来用。我总要分心思考,是否某处需要提防一个连见都没见过的世界意志。敌人只有一个‘人’,我却要时时刻刻担惊,因为她是世界意志,她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空间,而我却连提防的方向都不清楚。 “这才是我刚刚失控的原因。” 很多话堵在裂隙喉头,但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面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那天被界主放在他手心的兰花。 自私地苟活,或是跟着注定死去的人殉葬。 他选过独自苟活,得到是生不如死的一瞬。铺天盖地的愧欠和耻辱从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消失。所以第二次,他闭着眼睛甘愿同死,以为这就是结束。 但他依旧选错了答案。 界主留给他的看似是一道普通的电车难题。在一架失控的电车上,他可以选择跳车活下来,也可以跟着电车一起驶向深渊。 但正确答案是,他应该相信面具,应该相信那辆电车的终点是一片花田,是欣欣向荣的希望。 那么此刻,这道新的难题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 他不想把自己卑劣的一面告诉面具,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曾经做过那样的选择,毫不犹豫地放弃过她,没有哪怕一瞬相信过她会赢。 耻辱。 愧疚。 如果一句话都不说,放任她穷尽无限可能,看她头疼欲裂,随时可能死在自己面前。那样的结局,自己能接受吗? 良久,在一个他们谁也不清楚过去了多久的时刻,面具率先败下阵来。 “算了,忽略那些话吧。我没有遵守约定,裂隙。卑鄙是条很好选的邪路,我承诺过会更相信你,但又在向你施压了。如果你不愿意说就不要说了,抱歉,还有别的——” “自顾自地下命令、自顾自地让其他人配合、自顾自地牺牲他人……” 面具沉默了:“你说得对,我——” “这都是她以前爱做的事。”裂隙抬起头,打断了面具的自我责备,“别和我道歉,面具,那不是你该说出口的话。” 如果还有一个可以皆大欢喜的选项,一定和他们两个人有关。 裂隙坦然地望着她,声音仍在发紧,语气却铿锵:“该道歉的是我。那时候,界主用你的性命赌我的自由,却在最后说早就知道你会赢。看不清第三个选项的人是我,我放弃你了,想要抛弃你独自苟活。” 如果有那样一个选项,一定是关于信任。 “但那时,我不是畏惧死亡,我只是想记住你,替这个世界记住你。认清后果那种事,不用等到你死在云翼团手里,我也知道。在你奔向天台那条漫长冰冷的长途里,我比谁都清楚你的重要性。但我不惧怕那种痛苦,我将它看作殉道,我以为让世界永远铭记你才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这就是那个选项,那么面具也一定如他相信着她那样,相信着他。 “直到界主笑着夸奖你这都不认输时,我意识到自己输了。输给我自己,输给比我更了解你的界主……” 原来如此。 “最后是手握全部选择的界主一败涂地,你很疑惑吧:她看到的是什么?如果我们不能理解她的赢面,还能怎么和她抗衡?善为只是一个层面,更重要的是,她是界主……” 裂隙抬起头,流畅地接住面具的推演,就像与她共用一个大脑般顺利:“也许在承受星诞生时,世界意志就已经存在了。她知道这个世界发生的所有事情,因为知道你是谁的孩子,所以才能肯定你会胜出。 “那下一次呢?面具,你又知道我在担忧什么吗?这次她放过了我们,下次呢?如果下一次,她要你死在我面前呢?她要我把你和其他人放在同一个天平上选择呢?我可以舍弃所有,可你能坦然活着承受那些吗?” 面具脸上毫无波动,裂隙也没一定要从她口中逼问出一个答案。 “如果你能做到,我反而什么都不担心了。可如果你不能呢?那我情愿你什么都不考虑,纯粹地当一个卑劣的人。” “如果需要,我会毫不犹豫做一个卑劣的人。我这种人本来就和高尚无关。”面具说,“但我同样相信,那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 她目光炯炯,浑身散发着坚定的自信:“暗中与三域联手都没能奈何我们,如今失去捆束你的权限,界主不可能再起。纵览横观过去的教训,无非是信息首当其冲。这样看,成败的关键其实全部维系在一个人身上。” 裂隙脱口而出:“痴心。” “没错!”面具接道,“既然要建立攻性组织,那罪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只要痴心愿意留在联邦,精神链接不断,仓鸮、皇女、风铃、光幕由我指挥,天国界主也不足为惧!何况这六天来,虽然意外频发,但我们非但没有损失,反而愈发团结。一个组织最重要的凝聚力已经具备,我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各自孤立无援时尚且有默契能平安归来,如今有你助力,不能如鱼得水?” 裂隙听得心潮澎湃,指节颤抖。 但下一秒,一段微小、毫不起眼的回忆片段忽然闪回。 那是一段放在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对话。短暂、随意、说者无心,何况它听起来太没有营养,但在此刻,它就像一只水鬼拖住了人,隐秘、凄惨、如坠冰窟。 “大陆上曾有这样的传言:寂灭领域之外的黑沙丘是舞域中被焚毁的一切,蓝色的沙丘则是舞域人的鲜血通过地下的暗河汇聚到了一处,将黑沙染成了这种妖艳的蓝血颜色。” “原来是这样。” “这是大陆人编的传说,还是真的?” “嗯……也许我可以取一些沙子带回去验验真假。” 那时候,站在沙丘上的痴心露出了怎样的表情? 世界如此宏大壮丽,她动摇了吗? 当她蹲下身体,捧起那掌沙子时,在想为什么唯独自己没有见过这样的世界吗? 真相宛如一盆冷水,裂隙看向恍然不觉的面具。她还在思考魏德尔可以怎样发展,还在思考痴心应该负责那些决策…… 他很想问一句。 那你呢? 你知道她不想再留在联邦吗,想和你一起探索未知的大陆吗? 遥远淡漠的星子还在闪烁,光影缓缓在紫黑色的空间中流淌,白线规整精确,切割着这片永无止境的空间。四周静悄悄的,三区天台的夜景最多也不过如此。面具露出罕有的热切,她很享受这种肆意推断的安宁,激昂地自语着反制墨提斯芙·壬的办法。 忽然,一切平和都已逝去,美好的画面戛然而止。脚下星尘不断划过,拖长了白光,在宇宙深处留下一道道刀割般的长痕。 裂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面具的表情在他面前变得疑惑、惊讶、沉默、而后…… 愧疚。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的脸上可以快速闪过这么多复杂的表情,但只是那短短的一瞬,他就已经明白面具并非一无所知。 “这是必要的牺牲。” 仿佛从美好的未来瞬间跌进现实,面具又想起了世界的残酷,漠然地伸手,压在裂隙肩上: “她早该有觉悟。” 116. 第二百五十六场 4月7日上午,脑科学专家库莲·洛克斐,联合外域赐福专家神明、学者碎片,以单赐福理论为基础,成功开发了针对精神领域的束缚器。 可靠史料记载,被风铃俘虏的天国第九云翼团上翼军官万德,有幸成为首位试配者,不惜以自身在天官方职称为担保,赋予此物极高评价。 “我是上翼军官,你们不能杀我!我要求给予我应有的待遇!让面具来见我,我——” “哐啷啷……” 金属零件剧烈碰撞,器线缠成一团,本就收紧的束缚器收缩得更厉害。这位曾被兵团长授勋至三次的上翼军官连带着椅子跌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仓鸮收回腿,冷淡地俯瞰着对方:“搞清楚再说话。这里是联邦,没人关心天国是什么东西。” 可怜的万德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堂堂上翼,走在天国哪座城池都是要奉为上宾的高官,怎么会被这样对待。 但在他面前的是仓鸮,没什么倾听的好习惯,更没有对人伦最基本的尊重。 只见这个看似老实的男人忽然从腰前取了一把黑漆漆的机械,下一秒,一声清脆的“咔哒”声响起,黑幽幽的洞口就指了过来。 也许天国的赐福就像是天生眷顾这个懦弱的军官,也许是对方令人熟悉的眼神给了万德暗示。即便从未见过手枪,他好像依旧感受得到来自仓鸮平静目光下,那种属于不露骨的威胁。死亡的信号就像一座暂时沉寂的火山,暗中蕴藏暴虐的岩浆,而手上沾满鲜血的万德比谁都清楚,面前的人远比天命之人更危险! 不过几秒,他就酝酿出足以浇灭火山的泪水,像筛糠一样在椅子痛哭起来: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都是波尔沃亚,都是他!他传来的消息,他一个人制定的计划,我只负责射箭。不、不是的,神羽箭也不关我事!是斯塔尼,是他动用赐福,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废物。” 仓鸮不耐烦地用脚在地上敲了两下,留下一句“交给你了”,也不知道生了什么气,黑着脸转身离开。 房间外的走廊,光幕替皇女拉开门。 参泽的骑士与罪域的影卫擦肩而过,伸手拍了拍气冲冲的仓鸮。 “辛苦了,小仓鸮。” 接着,骑士笑容不改地转过身,走到俘虏面前,将人扶起。 “贵安,万德上翼,我们有两条路供您选择:加入或死。” 骑士谦和的问候混着接触不良的电流音,从走廊显示屏中传出,她腰间的西洋剑银光闪闪,一握一抽,发出名剑才能引起的震动。隔着玻璃,走廊中的两人都能感到到它的威凛气息。 仓鸮和光幕对视一眼。 “瞧瞧人家,这才是唯一的姐。”仓鸮回忆着当时光幕让他喊哥的场景,撇撇嘴,“老东西,你还得再练。” 光幕低笑一声,没反驳。 佩剑长鸣清越,皇女短暂流露出一瞬思念,双手紧紧握住剑柄立于身前,一席红披风英姿飒沓。 “阁下始终拥有选择的自由。我以骑士的名誉向您担保,如若选择死亡,我将亲自动手,确保此刑不受痛苦,宛如睡去般安逸;若——” “不要再说了!”上翼长官涨红了脸,闭着眼睛大喝,“我加入!” 四月七日上午十点,接近面具原定圆桌会议时间,天国俘虏后续安排转移完成。风铃短暂将相关内容汇报后,随面具一同前往会议室,准备召开第二次内部会议,听面具正式宣布新组织成立,讨论相关事宜。 “李玉萍部长和我提交了申请,希望天国士兵能协助他们实验对天武器威力。” “再等等。”面具毫不犹豫回绝了武研部的提议,“先让二楼的材料组尝试复制,实在不行再让万德本人参与实验。” “姐姐还真是温柔。”风铃意味不明地笑笑,“在暗域,这种阶下囚根本不能当人看。原本见过痴心姐姐的做法,我还以为罪域也是一样。” “什么?” 不等面具疑惑,风铃转过头。焦黑的伤痕在他脸上狰狞,黑风穿过走廊,两道人影突然从视线死角窜出,面具瞬间拔出手枪,却见大门两边一推,“嘭”得一声,皇女和痴心手持礼花闪到面前: “欢迎面具老板莅临!” 面具:? 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圣光落在大门正中央。警惕的枪手对面,神明站在一架手推车上,双手交叉,微微垂眸,仿佛贝壳上圣洁无暇的女神: “这是一篇关于友情与勇气的英雄史诗。美人鱼吾神降临。引得无数信徒拜服,世上最好的打手(仓鸮影子1饰)追随。” 风铃一把拉住小推车,小跑着把人推向会议室深处。光路追随,圆桌不知踪迹,一只影子如游影般突突从地上冒出,沉默地立在神明身后。 风铃将人拉到准确的位置,一个闪身藏进无光的角落,只留那位女神般、颇具艺术细胞(存疑)的导演坦然地扬起头,虚握了握并不存在的话筒。她显然看到了面具手中的枪,却连反应都没有,只是继续悲悯地俯瞰着对方,轻声道: “那是一位冷酷的杀手,她黑绸覆面,没人知道她的真实面目。暗夜潜随,众生皆孤,她是人潮一粒,又能有什么不同?无非也是站在高处旁观。” 依旧不知从何而来的灯光渐渐升高,那条“世界上最好的打手”影子被不断拉长,仿佛一个巨物占满整间会议室。 “世界陷入危机,权欲翻云覆雨;生存已是难题,自由何处可寻?” 女神洒脱扬手:“唯有伟大神明!” 无数道白光打向神明,照得她边缘模糊,神圣无比。 面具:……? 什么情况? 「专心,面具。这是大家特意为你准备的惊喜,别辜负了他们的好意啊。」 裂隙憋笑的声音忽然响起,面具沉默一瞬。 行,就她被蒙在鼓里——这群人到底知不知道现在时间有多宝贵啊,怎么还有心情做这个。 但看到痴心灿烂的笑容,面具又鬼使神差地没有开口打断。 偶尔一个小时的话,也许也可以接受……吧? “强大的神明带领之下,有点能耐的打手打败罪域坏人(仓鸮影子2饰),发现外域存在,出击天国。” 又一只影子在舞台中央冒出。随着1号影子的进攻,2号影子身形一屈,狠狠摔向远处。 神明向着左边走了两步,挥挥手,灯光变成了红色的。 “他们在路途上解救被野兽困袭的貌美王子(风铃饰)。” 窝在深处的风铃笑容都来不及收,愣了两秒才快速摇起头:“我不要,明儿姐,我不要演这个。” 黑暗中,一抹漆黑的身影轻晃,衣料和墙壁摩梭两声,碎片面无表情从风铃旁边直起身。 “我来吧。” 面具:??? 谁? 和面具同样惊疑不定的还有风铃,他震惊地望着碎片,但神明导演似乎并不在意演员是谁,看着演员就位毫不犹豫就点了头:“那就碎片饰貌美王子,小铃儿你饰她的小跟班……” “啊?” “啊什么?”碎片翻了个白眼,“你怎么总反驳神明的话,是不是不满意她的安排?” “我哪有?!” “那就老老实实答应下来!” “知道了,我演行了吧!”风铃愤愤上前,新的聚光打在他身上,他仰头看向高处的提词器,忽然愣在了原地。 “愣着干嘛,快念仆人的台词啊?”碎片一脸挑衅地活动了下身体,挺直后背等着风铃开口。 “你他——” 神明斜眼:“嗯?!!” 风铃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嗓音干哑:“我、我高贵的……” “快说,不要在这里拖流程。”貌美的王子不满地催促。 “……” 风铃闭上眼,心下一横,一把拉住碎片的手:“我高贵的主人,您卑贱的仆人在此献上忠诚的问候!以舞域第十三声晨钟为始,愿玫瑰的露水不惊扰您的理想,愿金色的骄阳永照耀您的前路……” “噗。”神明没忍住,偷笑了一声。 众人的目光悉数集中在她身上,她连忙摆出一本正经推进的样子:“看什么看,不许停,快点说完!” 观众区域内,仓鸮偷偷凑近痴心:“痴心,小铃儿是不是被整了?” 痴心微笑:“有吗?我看他挺享受的。” 面具眉头一挑,扭过头,只见风铃轻轻抬起碎片的手,隔着黑手套在额间轻轻一触:“请出发吧,我尊贵的主人。神明的指引就在眼前,世界的真相触手可及,让我们为其献上一臂之力吧!” 碎片恶狠狠地盯着风铃,被对方额头贴过的手狠狠攥成一团,然而风铃就像没察觉她的怒意,虔诚又挑衅勾起唇角: “主人?怎么不说话啊?” 碎片眼神飘忽,完全忽略了小推车上疯狂打手势的神明。她单手撩起长发,旋水雕花般绽开笑容:“呵呵,当然是因为你的僭越了,亲爱的。我还以为我卑微的仆人要来咬我一口,把我的手塞到自己的喉咙里去。” “那怎么可能呢,可敬的殿下,俯首帖耳才是我该做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碎片明知故问地低下头,“可是不对啊,他们说狗都是这样的啊?” 风铃笑容一僵,碎片却脸色骤变,突然抽回手,大声呵斥起来:“你这卑贱的下士!竟然触碰本殿!还不滚开,将世间最无敌之人带到神明面前!” 她一把推开风铃,在对方迷茫的目光中甩手而去。 面具瞠目结舌。 神明目瞪口呆。 众人呆若木鸡。 “我、不是、她……”眼看剧情跑得没边了,神明慌乱地四处寻觅,企图找到一个能救场的靠谱人士。 聚光灯的边缘,红袍白衫的骑士目光如铁,挺拔地挺立在暗处。 神明心中一动,连忙小声轻唤:“皇女姐——” 皇女侧眸。白毛蓝瞳的小丫头挤眉弄眼,满头大汗,背过去的一只手不断向着场中指指点点。皇女当即了然,一扯斗篷,做出“相信我”的动作。 神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掉回了肚子里。 下一秒,皇女手举长袍跳进舞台中央,对着风铃的背影暴喝道: “哇呀呀呀!吾乃寂灭领主,当世最强之人!” 面具:…… 神明:…… 风铃:…… 风铃后背一僵,缓缓转过身。 皇女白牙呲得锃亮,露出健朗的笑容:“小子,就是你在找本宫吗?” “寂灭领主”立于光中,假装所有人都看不到一样,冲着风铃眨眨眼。 此时无声胜有声。 在皇女“有我救场,你就放心接台词吧,小铃儿”的注视下,风铃绝望地仰头看了眼提词器。 ——竟然是毫不出人意料的空空如也呀! 他又绝望地转向后台,痴心表情牵强地关闭了提词器的控制端,神明崩溃地站在小推车上抓耳挠腮。 唯有皇女傲然世外,沉浸在老戏骨的感动中。 对上神明灰败无神的双眸,风铃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表情,恳切地向着“寂灭领主”行了一礼。 “殿下,愿神引赐福于您,请随我觐见神明吧!” “善。” 皇女略略点头,转向神明,单膝跪地举手宣誓:“愿为神明献身。” 虽然历经千难万险,但是传闻中极难说服的寂灭领主,还是就这样在小跟班的高超谈判技巧下接受了引荐。 面具:「到底高超在哪?」 裂隙:「重要的是千难——不、心意。」 反正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神明干脆闭着眼睛,不去看面具那看傻子般的眼神,硬着头皮举手高呼:“如此,众人收服寂灭领主,集齐豪华阵容,召唤神器!攻打天国域主(仓鸮饰)!” “她还是那么惦记她的豪华阵容。”仓鸮吐槽一句,一扯身上罩着的黑袍,头戴金冠大马横跨,“哦吼”一声,扶着椅子如野猴跳到场中。痴心在神明威慑的目光中,跟在后面举着长棍高唱“威武”,一路小跑,面色酡红。 没有人问出那句雾域在哪儿,也没人问痴心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因为重要是心意。 “岂料!天国域主竟暗中习得邪法,已非人力可敌!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小跟班被貌美的王子推至身前——原来!他竟是邪法鼻祖的后人,自能克制卑鄙的域主!” 碎片闻言一挑眉头,毫不犹豫拍向风铃后背,但这一次,风铃早有准备。电光石火间,他反手擒住碎片,用力将人拉向自己。碎片拼命挣扎起来:“放开!你他爹的有病啊风铃!” “别废话,你也给我过来!” 拼着自己倒地也要碎片好看的决心,风铃清啸一声,硬着头皮把碎片也拉入场中! “唔!”碎片猛地摔在地上,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她恨恨回过头,“臭小子!你找死是吧!我成全你!” “呵,您老先站起来再说吧。” “……我忍你很久了,风铃。”碎片面色一狠,不知从手镯掏出一枚什么药丸,一口吞进腹中,“姑奶奶今天和你拼了!” “拼就拼,谁怕你!” “看招!” “去死!” 吃了药丸的碎片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来,动作灵活如猴、迅猛如虎、敏捷如豹,毫无形象地扑向风铃,极其残暴凶狠地和对面乒乒乓乓打了起来。 “呃……”神明眼珠飞快转动,在小推车上不停跺着脚,宛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个、那个,呃,就是……哦!” 她一拍脑门,目光雪亮,顿时手舞足蹈起来:“岂料因缘际会之下,内鬼跳出,小跟班愤然而上,随手拍开不明所以的域主,挺身而上,与那内鬼叫阵不停。两人大战七天七夜——呜啊啊啊啊啊,你俩小心点,差点把我撞到蛋糕上啊!!” 小推车被撞得到处乱冲,神明猛地跳车,一边躲着打得“头破血流”的两人,一边尽职尽责地大喊着:“须知二人修习的都是顶级内功,一时间竟不分雌雄。此战打得是大地开裂、天缺雨漏,洪水降至,生灵涂炭!” “嘭!” 神明一头撞到香槟塔上,金黄的酒液从天而降,宛如洪水浇了一身,玻璃杯哗啦啦地掉下来,摔得粉碎。 地毯被酒浸得色深,酒杯的碎渣却亮晶晶闪烁。 「……裂隙,要不你出来陪陪我吧。」 无视了面具的颤音,裂隙微笑回应:「毕竟是给你准备的惊喜,我去就太不合适了。」 面具表情几番变化,忍住没吭声。 “啊!!!!!” 一声刺耳的尖啸响彻云霄。 缠斗的两人动作一僵。风铃揪着碎片的头发、碎片手指插在风铃脸上的伤口里…… “他大爷的风铃碎片,我真是受够你们两个了!” 透明的灵体立在满地碎酒杯中,酒水像挂在荷叶上的露珠一样粒粒分明。 “都给我下去!不许你们参演了!” 在痴心担忧的目光下,灵态神明顺利从锋利的玻璃中跳出,两位敬业的“武打演员”一看神明眼圈红红,顿时低下高贵的头颅。 “明儿姐你别生气……” “哎呀,我和你道歉嘛,小神明……” “滚!!!你们两个都给我下去,我不要听你俩说话!” 被神明一顿呵斥,风铃和碎片只得灰头土脸下了场(同时狠狠剜了对方一眼)。 一场闹剧接近尾声,神明做了两个深呼吸,板着脸重新变回人类形态,把小推车拉回场中,一脚蹬了上去。 白裙依旧,衣袂飘飘,光芒又只剩茫茫一条,自高处垂下。车上的女神再度合实双目、双手交叉,仿佛重归她的海贝,召回她的和平。 “终于,天国域主败下阵来。悲悯的神明愈合天地,从浩渺的冥河提克斯中将众生解救,重返人间。到此,谢幕!” 面具终于绷不住了。 到底为什么结局会在底利马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少管!”神明撇撇嘴,跳下小车,拉起“后台”所有演员重新站到中央。 演员陆陆续续上场,皇女笑着拍了拍神明的肩膀,神明没好气地跟对方狠狠吐槽了一通心里没数的那俩;痴心无奈地点了点风铃的脑门,却被风铃笑嘻嘻地弯腰闪过了;仓鸮敬畏地拉着碎片袖子一角,兢兢业业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生怕被也被冷脸的碎片捅了哪里。 即便如此,短暂而闹哄哄地排列后,众人还是相视一笑,手拉着手一起向着面具鞠躬谢幕。 “除面具外,所有‘待取名组织’全员倾情献上。如有雷同,纯属雷同—— “反正明日未必如约而至,你们就当这是场舞台剧吧!” “那光幕呢?”面具脱口而出。 “嗯哼哼,问得好!” 神·英勇悲悯伟大无敌大导演·明无比得意。 “灯光组,展示一下!” 话音刚落,一道霹雳般的闪光从天而将,接着宛如一只电光扑棱蛾子入侵了会议室,多变的光点不断在各个成员间以不可琢磨的轨迹反复穿梭。红光、白光、橙光……颜色飞速变化,让人眼花缭乱,心生敬畏。 面具:…… 她不理解,她大为震撼。 「……重要的是心意。」 面具定了定神,终于在神明的解释下捋清了前因后果。 “所以……这是为了庆祝所有人从天国阴谋中活下来、我的病危通知书失效、以及接下来新组织成立的综合庆祝会?” “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显得我们很小气似的。”神明笑笑,“当然还有皇女姐建立操练新兵、本人双赐福新进展、碎片外域历史研究突破、小铃儿熟练掌握赐福……” 其他人边听边点头,纷纷作证神明的理由就是最充足的那个。 但其实面具很清楚,这是个借口。他们是因为天国险些逐个击破每个人才办了这种宴会。神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明天未必如约而至,所以要把每天当作最后一天来过。 这是亡命之徒的心态。 “那又怎么样。”面具假装拉下脸,故作严肃地瞪向碎片和风铃,“你们两个先把地毯打扫干净再说别的!” 风铃和碎片一阵哀嚎伸冤。 皇女轻笑:“太严厉吧面具,小铃儿可是伤员呀,找个保洁来清理就好了。” “别理他俩,这时候知道冰释前慊了。”面具面无表情,她不喜欢神明的那种说话,也不喜欢众人笑容之下隐藏的恐惧,转移注意力才好,“不让他们两个收拾,难道让其他人收拾吗?马上扩大组织,我兜里干净地还倒欠联邦几百亿。反正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好啦,参泽赐福也不是不能解决。”皇女说,“小铃儿的伤也很重要,不如就让碎片现在去配个药,先把成员身体问题解决?” 皇女笑着扯了扯那俩干嚎的罪魁祸首,冲着他们眨眨眼,示意快走。 两人连忙结伴从会议室逃了出去,难得达成了短暂地合作: “快走碎片,面具姐姐正是杀鸡儆猴的时候,再呆下去真要撞枪口了。” “知道,你别挡我道!顶着个伤口还在那傻笑,这么严重也不知道早点找我。” “你熬夜配药那么多天,我不是顾及你的身体吗?” “嘁,用你操心这种小事……” “该说不说,风铃和碎片关系是真好啊。”仓鸮感叹。 “呃……”神明一时语塞。 她觉得这种和平能持续两个小时就了不起了。当然,风铃和碎片也是非常不负所望,没清净几分钟的走廊很快又爆发了新的争吵。 人们至今仍不知道碎片和风铃在短暂的配药过程中,怎么就又吵起来了,但会议室的交谈非常给力地被超强攻击力挤占。神明日记如此记录: 快乐的时光一去不返,只剩下没有硝烟的激战: “什么叫我应该庆幸自己运气好?明明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挑衅咱俩也不至于被赶出来。” “别让我求你把脑子找出来戴上好不好,到底是谁非要求我上台给你当仆人的?” “怎么,只敢和我叫板,有本事你把这话和神明说去呀。扫把星!做错事就好好弄清楚自己的地位啊,一碰到你就倒霉也不知道洋洋得意什么劲。” “你还有理说我了?!要不是我你连借口出来的机会都没有好吗,很想打扫那个后毯子就自己回去,要么就老老实实忍着,好好反思到底谁才是灾星!” “我可去你的吧,你要是干脆点死外面,我还省的给你配药了!有这功夫和你下楼?这一代拉若族也是废物,谁准你活着回来的,底下祖先都被气得冒烟了吧。我一瓶药给你送走,还算对仙域大功一件了!” 那一刻,面具、痴心、皇女、光幕,当然,也包括我,我们所有人都齐齐回过头,盯向发出无知感叹的守夜人。所有的言语都已经不言自明了——喏,仓鸮,你要的关系好。 就连痴心都忍不住说了脏话:“这两人,平时都好好的,一碰到一块就像被强行降智似的,简直俩小孩。” 而后,两“小孩”托着一盘深褐色的瓶子撞进会议室,那是我这一辈子见过最诡异的场景。 “来,大功臣,没用的东西都给我,你安心喝我专门给你配的口服液好啦,别又说我苛待你。” 碎片不容置喙地从风铃面前夺走托盘,随手将一瓶药剂塞进他手中,顺便轻巧顺走了瓶塞。一股极其复杂且诡异味道冒了出来,直冲我们的天灵。酸苦腥腐齁辣,仿佛各种让人恶心的味道都到我的鼻腔来溜达了一圈。我想当时风铃一定胃里翻江倒海,因为他的脸色顿时难看了起来(好吧其实是我差一点就吐出来了,但我屏住呼吸忍住了)。但这时候,碎片悲叹着摇摇头,一副万事好商量的样子开口了: “唉,味道是苦了一点,但你也不至于矫情到这都喝不了吧。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只有遇事哭唧唧的小孩才会连药味都忍不了——欸欸欸,这是什么眼神?我跟你 说,大家都在这,你喝下去要是没好,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你当球踢!味道差点怎么了,都是为了药效,可别赖在我身上!” 其他人也露出了些许不解的表情。 后来我问仓鸮,他说虽然碎片做出来的东西看起来都不像人类能接受的样子,但味道都出人意料得好。风铃明明喝过碎片的调饮,他不知道风铃在犹豫什么,也许他真的怕苦? 他不明白,那种味道不是人类的能够忍受的,那种东西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面对仓鸮的关心,风铃充耳不闻,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前者。他只是死死盯着手里的瓶子,仿佛遇见了宿命中的对手,再也无法分给他人一点关注。我们必须承认,此时此刻,单枪匹马闯入千米深海的天命之人,并非竟然连灌下一瓶药的勇气都没有。可惜除我之外,在场的人无不骇然,都对他手中的药剂产生了好奇。 “唉,是我的问题。”碎片摇摇头,“成年人的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太残酷了,看来还是得换成小孩的剂量。也罢,无非是疗程长一点的问题。” 也许在那一刻,风铃的余光瞥见了面具微微流露出同情的目光?总之,原本僵直痛苦的风铃就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刺激,在我们惊讶的注视下决然举杯。在那短暂而如同永恒的一秒中,他微微侧过头,看向面具——他最重要的亲人——眼神中流露出奔赴死亡的绝望与悲戚! “胡说!不就是一瓶药吗!我一口气直接灌了!” 房内鸦雀无声,人们对无畏赴死的天命之人投以钦佩目光,命运的女神对勇士给予嘉奖。当秒针向后拨动的那个瞬间,焦黑的伤痕缓缓愈合,雪白的新肉弥补可怖面容。足以魅惑整个世界的无暇脸蛋终于重回世间,人潮涌动起来,比喜悦更加高尚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脸上,呼声如海浪般阵阵响起,一声更高于一声: “小铃儿!小铃儿你怎么了——” “光幕,快把垃圾桶拿来——” “水,我拿来了水,还有纸巾——” 手忙脚乱的人群中,风铃趴在地上,呕吐不止。 “哕……呕……哕……呕咳咳咳咳!” 面具一言难尽地看了眼碎片,后者一脸理所当然地靠在墙边,上扬的嘴角藏都不藏。 “碎片,你在药里放了什么?”面具问。 “哦,也没什么。”碎片说,“除了治疗的必需品,还要一些调味剂:芒果、香菜、鱼腥草、小米辣……” 日记到此就停止了。有理由推断,五感敏感的神明女士在写下这些文字的同时,一定又一次闻到了那种味道。 她的文字到后面已经变得扭曲尖锐了。 “这样就好了,剩下的玻璃渣得晚点再处理。找个东西把地毯吊起来,拿刷子扫两遍就行。” 满地狼藉的会议室内,唯一还算靠谱的成年女性皇女引动地毯上的酒水,把吸附在布里的液体收集到空杯中。这一奇观引起仓鸮的艳羡,他死死看着皇女的手,恨不得把她亮起赐福的地方盯出个洞,“参泽的赐福就是方便!要是我也能学到这招就好了。” “参泽的哪本典籍似乎提到过,只要服用足够多的水参,就能获得亲水的体质。”皇女随口回道,“不过那些东西都是川泽喜欢看——” 皇女定在原地,尴尬地笑了两声:“抱歉,小仓鸮,看来细节我没办法帮你问到了。” “哎呀,皇女姐,你别在意这种事啦。无非是那天和痴心打扫天台的时候,没这么方便的能力,他心痛自己累了一晚上呢。”神明连忙向着仓鸮眨眼,“对吧对吧,仓鸮!” 错杂的低语不约而同消失。众人面色古怪,一个个手足无措地忙碌起来,仿佛突然被授予了什么艰难的隐瞒任务,齐齐看向“任务目标”。那人正和光幕商讨着什么资金细节,口中不断重复着“家族”“保险”之类的词。可即便如此,环境的变化依旧没有逃过她的洞察。 面具停下和光幕的交流,几乎瞬间就注意到隐藏在众人变化下的隐情。 除了自己,他们还在关注不停偷瞄痴心。 面具抬手制止了光幕继续的想法,状若无意地瞥向痴心。 “打扫天台?你们在说什么?” 人群深处,痴心脸色变得煞白,身体轻颤着,就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噩耗。 “呃……就是当时裂隙把工作都给痴心,一些临危受命的事。大雨天的,其实雨水都清理得差不多了。”仓鸮结结巴巴地解释。 “就算有雨水,那也不是个小工程。” “我当时也帮了忙的。”光幕说,“我、仓鸮,还有痴心一起去收拾的。虽然起初有点不适应,但后来也就习以为常了。” “说你爹什么呢?!”神明一把拍开想打掩护的光幕,“你别和稀泥,光幕!这事就应该让面具知道清楚!裂隙明知道痴心那时候正是难过的时候,还非要求她去做这种事,安得什么心!我们谁不知道痴心不愿意坐在那个位置上,裂隙一个世界意志不清楚?简直开玩笑!他就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欺负痴心!再说了,后面习以为常怎么了,痴心不难受就算他没犯错吗,哪有这样欺负人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阿明。”光幕手足无措地看着神明,罕见地语塞了。 面具充耳不闻,敏锐地看向痴心。 有趣的是,神明的伸张非但没让痴心欣慰,反而害得她更惊慌了。另一边碎片的表情也极其玩味,眼神不断徘徊在神明和痴心之间,有些嘲弄,又有些轻蔑,像是知道所有的实情。 即便不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面具也确信自己摸到了苗头。 直觉告诉她,这就是说服痴心留在联邦的契机。 “好了,这件事我会和裂隙说的,之后组织也会对这方面做出严格规定。”面具拍拍手,“换个角度看,这也不完全是坏事,这几天里你们的变化都让我大跌眼镜了,我很敬佩你们的调整能力。尤其是前两天走廊上的争辩,你当时特别威风哦,大小姐?” “对哦!火力全开的痴心简直帅炸了!我从来没见过痴心发火耶!谁能想到这么帅!” 紧绷的人群骤然放松下来。 还好还好,面具没有发现什么,大家齐心协力转移话题,还是能够瞒住旁观者的。 痴心也忍不住红了脸:“胡说什么呀,真是的……” “没胡说啊。”面具微笑,“这不是有证据摆着吗,说说你们怎么处理天国人的吧,痴心。” 痴心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就僵在了脸上,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身体控制不住得发抖:“你说什么?” 人群已来不及拦住旁观者。 “我问,你是怎么下令处理天国人的。” 痴心僵在原地几秒,才勉强笑着抬头:“……哈,既然是天国人,当然应该回到天国,你知道我的。” “天哪痴心,你是天使吗?”神明天真地望着痴心,眼神充满敬佩,“都那个时候了,你竟然还愿意站在天国人的立场上,给他们收尸让他们回家!” 痴心避开了神明的视线:“嗯,死去的人不该承受生者的恩怨。无论如何,他们对天国也是值得尊敬的士兵,没有客死他乡的道理。” 面具甚至不需要情域赐福,都能看出痴心的言不由衷。 房间一片沉默。 碎片靠在窗边,一言不发地望着无人的角落。她像是带上了一张坚硬的假面,又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参与进这场对话。面对这样的谎言,她却始终神色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痴心抬眼。 面具没在看她,反而在静静地望着碎片。这两个多智近妖的青年此刻竟是如此相似,同样的疲惫与倦怠,还有无法诉说的负罪感。尤其面具那具流干了血的身躯是如此病弱瘦削,面皮和骨头贴在一起,几乎脱了相。痴心只是看着,都能感受到那种深深的、对这个世界产生的无法抑制的恶感。 可是那双金色的眼睛又是如此宁静安定,如同薄暮时远远挂在天边的金星。所有的厌恶都在这种近乎于神性的平静中,被吞没了、消失了,就像光被吞入黑洞一样再也寻找不到了,又仿佛人类永远无法观测到物质究竟是波还是粒。在自己真的去寻找的时候,那些负罪感反而无影无踪了。 无论如何,只一个瞬间,痴心就知道面具和碎片识破了自己的谎言。 也许,她们甚至还猜到了她的做法。 痴心低下头,心中升起一种难堪且羞愧的情绪。 “你们聊,我出去透口气——” “欸?痴心,等……”神明望着几乎逃窜的容纳者,猛地站起身。 “阿明。” 光幕伸手按住想要起身拦人的神明,冲她摇了摇头。 短短一瞬,痴心就跑出了会议室。 神明急了。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一直和我作对!”她愤怒地瞪着光幕,“刚才痴心人还好端端的,这么着急跑出去,别是哪里不舒服了!你拦着我干嘛!让我去看看!” “不是那种原因,小神明。”皇女挡在光幕前。 “……诶?” 皇女趁着神明愣神的片刻揽过她:“我猜是因为她担惊受怕这么多天,终于放下心了,身体有些撑不住吧?别吓自己,痴心肯定比我们清楚她的身体情况,就让她一个人休息会儿吧。” “是呀,明儿姐,再不济我们也有碎……碎片配的药剂呢,你就别担心了。” 风铃说着,余光望向碎片。 另一边,面具像是收到了什么消息,忽然关上手环,面色不虞地站起身。这一幕被碎片尽收眼底,她立刻挑起眉,不冷不热地打量着前者,眼底说不出得阴郁。 “怎么?”碎片问。 面具头也不抬地解释道:“库莲给我发消息,束缚器出了点问题。我得过去一趟,会议向后推迟一小时。” 她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草草朝着他们点头致意了下,便当作敷衍完毕,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只剩碎片靠在窗边,摩挲着手套的纹路,表情晦暗不明。 风铃隐隐察觉到了什么不对的苗头:“碎——” “碎片姐!!!” 仓鸮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声如洪钟地窜了出来。 碎片和风铃不约而同回过头。完全没意识到气氛的守夜人恭维地望着碎片,极其谄魅地搓搓手,不知不觉弯下了腰。 “那个,我上次和您说得那个失眠的药……” 碎片露出了然的目光:“哦,那个。” 她随手从身旁深褐色瓶子中拿出一杯,面不改色地递了过去:“拿去吧,喝下去一秒就能入睡,保你药到病除。” “天!居然刚刚就已经想到我了吗,碎片姐!你真的,我哭死,你就是我唯一的姐!我这就——” 拿药的位置越看越熟悉,风铃眉心一跳,忽然意识到什么:“等等,这个是……” 仓鸮一饮而尽! “嘭!” 仓鸮面如死灰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碎片面无表情地看向众人,迎着那些戒备疑问的目光冷笑道: “我说了,药到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