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她太过无趣》 1. 美人第一次见死人1 一根三寸长的银针缓缓扎入百会穴。 沈知闲端正坐于一张八仙桌前,两只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节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不是痛,而是害怕。 八仙桌对侧,距离沈知闲不过一臂距离,一位身着玄青万寿暗纹绫袄的老妪,正直挺挺地僵坐着。 老妪衣襟处有一圈绛红窄镶边,衬得她面色苍白泛灰,半点生气也无。 很显然,老妪并非活人。 沈知闲一动也不敢动,静静感受着头顶传来的一点麻意。不一会儿,她眉头猛地一蹙,那麻意竟像活过来一般,顺着颅顶往她眼眶里钻! 她忍不住侧头看向身侧,一个身着酱红色布衣的婢女,正满面雀跃之色地看着她。 婢女紧抿着唇不敢言语,一双眸子却是亮若星辰,荡着不加掩饰的欣喜。 只见她左手拇指往沈知闲的眉心一点,歪歪印下一抹朱砂红痕。沈知闲便顺势闭了眼,屏气凝神,因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直至没了声息。 一时间,房中落针可闻,只窗外隐约传来丧乐吹打的断续声响,闷闷的,听不真切。 婢女反手往自己眉心也点了一抹朱砂,正欲将手搭向沈知闲的肩膀,却见沈知闲忽地睁开了眼睛。 “温暖……”沈知闲有些茫然地唤了声对方的名字,“我好像……” “嗬嗬。” 恰此时,对坐的老人,胸腔里骤然拉扯出两声锯木头般的轻笑,笑声枯哑难听,激得屋中二女皆是心头一凛,周身汗毛倒竖。 二女寻声看去,便见老人灰败的死人脸上,面皮无力地耷拉下来,嘴角正一点点向上咧开半寸,说不出的诡异。 “等……”温暖抬手还欲阻止,可话音未落,老妪已是化烟而去。 “走、走了?”温暖的手还抬在半空中,转头看向沈知闲,“可看到什么了?” “只见得一拢白雾围上来,我按你说的屏息未动,白雾却散了……也不知是哪里做错了。”沈知闲摇头,鼻尖不自觉皱了皱,鼻腔里似还残留着股呛人的白雾潮气,腥得像刚从深井里捞出的苔藓。 温暖点点头,望着老妪消失的位置,摸了摸下巴:“听起来,确实是进殁境了。只是一般的殁境,死者都会制造各种幻象困住闯入者。今天这老人家,十有八九是有特定怨恨目标,才懒得与你搭话。” 沈知闲微垂眼睫。 所谓殁境,即是亡者死后执念所化的虚妄之境。她方才以银针开天窍,便是想入殁境寻找亡者执念的根源。 可惜苦修三年,今日终于真正入了次殁境,匆匆一瞥便结束了。 沈知闲面上不由腾起愧色,起身要给温暖让座:“我就说这般紧要关头,不该让我来观执念……也不知,会不会扰了你下次……” “哎呀,都说你已经入殁境了!我再试一次也是一样的结果。”温暖轻啧一声,从旁侧拿过顶轻纱围帽,盖在了沈知闲的头上,随即朝房间大门走去。 “给你三秒钟,收起你那闺阁小姐的委屈劲儿,有这期期艾艾的功夫,还不如担心下这老人家。” 她转头看了眼老妪刚坐过的位置,抖了抖肩膀:“噫——笑得这么渗人,观主交给我们的这差事,怕是没那么好办咯……” 沈知闲撩开围帽前的纱幔,还想再说几句,门已被温暖吱呀一声朝里拉开。 门口乌泱泱站着四、五个小厮仆从,簇拥着四位身着素衣孝服的老爷夫人。 四位老爷夫人孝服领口、下摆都镶着红边,身后跟着的几个晚辈小童更是直接戴了红帽,一看便是喜丧的规制。 沈知闲背脊一僵,忙不迭放下围帽纱幔,起身迎了上去。 侧面,一个身穿麻衣的小厮跨步上前来,手臂朝后轻轻一抬,以示引荐:“仙姑,大爷、二爷,以及两位姑奶奶都已赶回来了。” 居中最年长那位老爷清癯而立,面容瘦削,两鬓已生白发,率先朝着沈知闲恭谨一礼:“鄙人李墨,此趟劳烦仙姑了。” “小道……清微观观主云疏真人弟子。”沈知闲俯身回了个标准揖礼,“家师听闻府上尊长仙逝,特命晚辈前来吊唁。还请老爷、夫人们节哀顺变。” 她这席话说得分外得体,只声音着实小了些,从纱幔后闷闷地飘出来,让人听不真切。 好在面前的老爷、夫人们倒也勉强会意,抬手鞠躬还礼:“那便麻烦仙姑为家母超度了。” 老爷夫人身后的一众晚辈也跟着,齐齐朝沈知闲躬身行礼。可刚俯身至一半,人群后就传来轰的一声巨响。 那声音大得惊人,仿佛有什么重物被震碎。 众人还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便见院中有木板被高高抛起又落下,在地上砸出一串哐哐声响。 沈知闲低头,几瓣乌木碎屑滚落在她脚边,掀起一阵新刷桐油的腥腻气味。 这是—— 老太太的棺椁炸了! 沈知闲倏地睁大眼睛,看向众人。 几位胆子小的娘子已经惊叫出声,其余众人也都面色皆白,惶恐地看向满院狼藉。 炸开的碎木屑粒砸到了李大老爷的靴上,他怔愣垂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本就憔悴的脸骤然失了血色:“怎么会……这已经是第三副棺材了……” 沈知闲心下大骇,脱口问道:“为何是第三……” 话音未落,鼻尖猛地掠过一股呛人的熟桐油腥气。那腥气紧贴着她后颈钻出,一路扫过她耳畔,掠起阴恻恻的两声笑。 “嗬嗬。” 沈知闲悚然一惊,不由朝前踉跄半步,围帽纱幔被风掀起一角,恰好看见旁侧温暖的下半张脸——唇角正向上缓缓挑起,像是被人用硬线生生扯着,一路牵引向耳根。 仓皇间,沈知闲抬头上看,对方眼窝处早已没了眼瞳,只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正阴沉沉望向她这边,仿佛下一刻便要扑咬上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往房中逃。脚尖方动,却猛地察觉,眼前众人无一人在分神看她,皆自顾自捶胸顿足,仿佛是与她各陷一梦,隔了两重天地。 沈知闲连忙伸手,摸向头顶——百会穴处的长针还在! 她竟还在殁境中! 她下意识便欲拔针遁逃,可指尖刚碰到头顶长针,又缩了回来。 若是换做温暖,此刻会如何做? ——大概已经将老太太的棺椁翻了个底朝天了吧……

念头闪过,沈知闲一时间心乱如麻,双腿更是克制不住地发颤。 踌躇片刻,她忽地用力一咬下唇,借着那点刺痛,把心头瑟缩硬生生压下,勉强将视线转向了气氛诡异的小院。 一抹欣喜随即从她眸底飞快掠过。沈知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番,她是真的入得殁境了! 她深吸一口气,低低道了句“借过”,便径直拨开人群,拖着尚有些发软的双腿,朝小院中央跑去。 院中,柏木的棺椁碎裂满地,一片狼藉。 “嗷——!” 一声孩啼般的猫叫突兀响起,有只黑猫从棺椁后蹿了出来。 那黑猫狭长的竖瞳微微眯起,与沈知闲对视片刻,纵身跃上旁侧花台,攀着棵歪斜老槐逃到了院外。 沈知闲没心思管那黑猫。她正十指握拳,强压下翻涌的心悸,一点点伸长脖颈,望向棺椁里的老太太。 然而,未等她看清,陡然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下一刻,再睁眼—— 耳边的哀乐声明显清晰了几分。 头顶银针仍在,百会穴处传来钝钝的酸麻。 “知闲?”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距离不过咫尺,带着温热的活人气息。 沈知闲缓缓转头,视线对上一张放大的白净脸庞,其上,一双灵动的圆眼睛正滴溜溜转着,清晰倒影出她那张血色褪尽的脸。 婢女笑嘻嘻地看着她:“我们知闲姑娘,总算成功进殁境了?” “温暖……”沈知闲紧绷的指尖微微放松,似叹气般叫出了对方名字,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哑。隔了半晌,才又低低应了句:“嗯,入了。” 她伸手去拔头顶银针,惊觉后背已是被冷汗浸湿一片。下意识抿了抿发干的嘴唇,眉梢刚挂上一抹欣喜,视线扫过温暖半点朱红也无的眉心,心底立时漫开一阵寒意,比方才身陷殁境时还要刺骨几分! 她一把扣住了对方手腕,有些不可置信地蹙起眉来:“你方才,没进来?” 温暖明显一噎,视线晃了晃,随即讪笑一声,捧起沈知闲的手:“呀!怎么这么凉。看见什么了,怕成这样?” 沈知闲盯着她,拈起银针往她面前一怼,少有地提高了些声量:“殁境凶险,指不定会要人性命。这是可以闹着玩的吗?” 温暖连忙双手捧过银针,小心放回桌上的锦盒里,干笑两声:“我这不是看那老太太慈眉善目,也不像是恶灵……” 慈眉善目? 沈知闲想起方才殁境中那阵阴诡的“嗬嗬”怪笑,后背顿时又爬上一片细密疙瘩。 她还欲理论,却听门外传来敲门声。 “仙姑,大老爷回来了。” 她瞪视温暖一眼,示意“这事儿还没完”,后者则是笑嘻嘻地摆摆手,上赶着迈步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位身着孝服、清癯而立的李大人——身材、长相,甚至孝服领口、下摆镶着的红边,都与殁境中并无二致! 只是如今的他,裹在宽大的孝服里,眼底尚未汹涌起殁境中的那般滔天惊惧,只浮着层淡淡哀色。 “李大人。”沈知闲俯身见礼,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2. 美人第一次见死人2 “听闻仙姑有话要问李某。” 李大人跟着屈身还礼,抬头时,视线落在沈知闲的脸上,略显浑浊的眼眸倏地亮了一瞬。他惊觉失礼,忙垂下眼睫,声音比先前低了几分:“不知仙姑想听李某说什么?” 沈知闲身子微微一僵,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温暖已是跨前一步,袖手挡在她身前,下颌微扬,语气里带了些倨傲:“自然是什么都说。” “温暖,不得无礼……”沈知闲下意识便要将温暖往后拉。后者一摆手,抢先将她划拉回了身后,对着八仙桌前的空位抬手虚引:“李大人,请。” 李大人的眸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一圈,似是看出了些端倪,不再多作言语,径直迈步进了房间,率先在八仙桌东侧落座,将北侧上首位留给了沈知闲与温暖自作分配。 沈知闲屈身还欲谦让两句,却被温暖一把压向了北侧上座。 随后,温暖自己也在沈知闲右侧落了座,刻意斟酌了一番措辞道:“小女温暖,仙姑性沉,便由小女替她询话。还望李大人莫怪。” 李大人面容疲惫,面色倒是和蔼,应声道:“姑娘但问无妨。” 温暖没再客气,胳膊肘往桌上一撑,径直发问:“李大人,可先说说,方才去哪儿了?” 她低头,故意将视线落在对方衣摆上。只见孝服下摆褶皱堆叠,明显沾染了浮尘,鞋履更是沾着泥土,黑色的布面发暗,俨然一副风尘未洗的模样。 家中长辈丧仪,长子却不在府上,着实蹊跷。 但温暖的问话,也着实不太礼貌。 沈知闲见李大人神情果然一滞,刚想开口解围,却见对方非但没恼,反倒垂头苦笑起来,将一只手缓缓伸入了另一侧的宽袍大袖。 “这是东城道观外求的桃木剑,观主亲自开的光。”一把巴掌大的桃木剑小挂件被郑重搁在了桌上。 “这是找西市瞎眼老婆子讨的五帝钱,说是前朝留下来的真货。”一挂红绳串起的铜钱被拎了起来,规整放在了桃木剑旁,还仔细摆正了方向。 “这是北郊算命先生给的狗牙,听说是他师傅的师傅留下的,用完还得还回去……”又是一串麻绳系着的白骨坠子被取了出来。 …… 他一边掏,一边讲,一袭宽袍大袖似藏了万般玄机,不一会儿,红的绳、黄的纸、白的骨、黑的镜……五花八门地摆了一桌子。 温暖看了眼已被堆满的桌子,又看向李大人还在往袖间摩挲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还有?” “最,最后一个了。”李大人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窘迫地笑了笑,将一个石敢放在了桌上,“这是懂风水的友人帮我寻的,据说是岱山灵岩雕的……” 沈知闲的嘴角不由抽了抽,只觉面前这人,哪还有半分进门时的老成持重? 温暖更是克制不住地连连咋舌:“合着,您这是把都城的佛、法、道都拜了一遍?” 李大人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让二位姑娘见笑了,但也实在是无法了。老母明日一早便该奉灵归葬,与先父合茔,可……” 他话未说完,往院外看了一眼,面上的局促尽数褪去,眼底的忧色溢于言表。 温暖伸手拨弄了两下自己面前的石敢当,又看了对方一眼。她本还想绕着弯子探探,可看李大人这态度,也不像有与自己虚与委蛇的心思,索性便径直问了:“方才听府中人说,李大人并非老夫人所出?” 此话一出,好脾气的李大人也陡然变了脸色。不过变得不是厉色,而是愁容。 “老夫怕的,便是此事……” 他双手重重往膝盖上一撑,一声长叹里尽是无奈:“我一个庶子掌家,如今母亲却迟迟不肯瞑目入棺。此事若是让外人知晓了,怕是整个李家都难有宁日了……” 说话间,他又兀自摇了摇头:“只是我李墨自幼谨侍双亲,冬温夏凊,自忖未曾有一日怠慢。如何也想不通,何时竟惹得母亲这般怨怼,宁肯赔上整个李家,也不肯入土为安。” 这话说得,倒是有些责怪死者不知轻重的意思了。 温暖看着桌上花样繁多的驱邪物件,面上不由浮起些不以为然。刚想开口揶揄几句,却见李大人抬手,抢白道:“我自是晓得姑娘在想什么。姑娘定是觉得我李墨做贼心虚,才去寻这些莫须有的玩意儿。” “但这些,是我二位妹妹与我一同去寻来的。”他坦荡迎上温暖目光,“姑娘可曾想过,我若德行有亏,母亲膝下嫡子一人,嫡女两人,又怎会心甘情愿让我做这李府当家之人?” 一席话,堵得温暖无从言语。 旁侧始终沉默的沈知闲却是小声接了话:“若是如此,李大人这委托,我们恐怕是接不了了……” 甫一开口,她耳后的滚烫便一路烧到了颈根。可殁境中,老夫人炸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容不得她此时露怯。 指尖掐进掌心,沈知闲似下定决心一般提高了音量:“毕竟明日合葬,若老夫人真是喜丧……又怎会炸棺?” “炸棺”二字一出,李墨面上的从容瞬间敛尽,换作满面讶然。 老夫人的遗体特地安置在了小院,府中知情者不过五人,他今早又才叮嘱过莫要乱语。眼前这仙姑,是如何晓得老夫人炸棺之事的? 他默了默,压低声音道:“仙姑……已经知晓了?” 沈知闲轻轻点头,心下最后那点儿侥幸被碾碎——她方才窥见的殁境,果然是在向她昭示未来之事! 那院中的棺椁,岂不是…… 虽不知老太太到底想提示什么,但确实已非我们这些小道观力所能及。 她心底暗自生出几分歉意,目光却往旁侧挪了挪,小声道:“既如此,那我们就先……” 她作势便要起身,可“告辞了”三个字还未出口,伸向围帽的手就被一把扣住了。 “这事儿我得与仙姑单独商量一下,李大人是否方便……”温暖牢牢攥住沈知闲手臂,转身看向李墨,语带歉疚。 李墨一怔,目光落在温暖发白的指节上,顿时心下了然,连忙起身拱手:“无妨无妨,仙姑先作商量,李某在院外等着。” 说话间,他已开门出了房间。 转身关门时,便听里头传来细弱的一声:“温暖,此事不可逞强……“ 这话听着是在训斥,可语调却软绵绵的,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在——哄。 李墨关门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轻轻将门关严了。 打他进门起,这主仆二人就透着古怪,哪有丫鬟这般拦着主子做决策的道理? 倒像是……那小丫鬟才是那个拿主意的人。 他眸光一闪,心下已有了计较,抬眼对迎上来的小厮:“去我书房,沏一壶御赐的龙井,重新给房中二位送去。” 房间里,温暖正拽着沈知闲的袖子,语气里裹着焦灼:“就算是炸了棺,但老太太一未伤人,二也没在殁境中害你。怎么就接不得了?” “既能炸棺,那此物绝非寻常怨魂,是实打实能伤人害命的厉祟。便是观主亲至,也未必有十足胜算。” 沈知闲任由她拽着,自顾自起身,重新带好了围帽。 见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做派,温暖一时只觉心头火起。她皱眉默了片刻,忽地一转身,重重坐回了八仙桌前,冷声道:“行,你既诚心要走,便自己走吧。” 随即,也不等沈知闲再开口,“啪——”的一声,桌上盛银针的锦盒盖子被温暖狠狠扣下,又猛地弹开。 盒中银针簌簌滚落,叮叮当当砸在地上。桌上的一摊小玩意儿,也跟着挪了位。 温暖没再说话,兀自弯腰捡针,目光却偷偷斜睨向沈知闲脚边。 沈知闲果然怔在了原地。 悬在心口的那点儿惶恐这才退了下去,随即却又涌上股更加恼人的烦躁——不是恼她,而是恼自己。 想到自己方才砸锦盒时的迁怒模样,温暖蹲在原地,懊恼地挠了挠额头。 耗子扛枪——窝里横。 说的就是我本人。 她低头轻嗤:“我可真像个无能的丈夫……” 左手无意识地搭在右手手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她终于下定决心,站起身来:“是我太着急了,我们回……” “那星盘又发热了?”沈知闲声音从纱下透出来,截断了温暖的话。 温暖被问得一怔,刚沉下去的音调不由又拔高了几分:“除了你从丞相府逃出来那次,这玩意儿什么时候再热过?” 沈知闲乜她一眼,伸手去撩她右手的衣袖,露出其下的一小节皓腕,以及腕上五颗镂空的空星。 她目光冷冷锁在那五颗空星上:“方才入殁境,你就是为了这星盘才故意留在外头?” “嗯。”温暖嘴角一僵,声音闷闷地,目光下意识避向一旁。 沈知闲一时没再说话,只死死盯着她的手腕。 三年前那夜,正是温暖这只手,攥着她,一路从丞相府,逃进了清微观的山门。 那时,这手上的五颗空星纹路浓黑如墨,色泽远比现在深重数倍不止。 即使隔着围帽,温暖仍被沈知闲的目光烫得难受,攥了攥自己右手的衣袖,硬着头皮解释道:“这破玩意儿让我培养所谓五星命格的大女主,我俩忙活了三年,非但半星未亮,反倒这命盘的印子越来越淡,也不知道还剩多久……若是不激进点儿……” 她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是几不可闻。 “不激进点儿,你就回不去了,是不是?”沈知闲替她接了话,双拳在衣袖中握紧,微微发颤。后半句“那我死在殁境中也没关系,是也不是?”却噎在喉间,终究没能出口。 沈知闲没说,温暖却听懂了。 她倏地攥紧右手手腕,良久,才重新将声音放软,道了句:“对不起……” 沈知闲抿着唇,不自觉也摩挲起自己的手腕。 腕上,温暖当初拽着她跑走时,压出的指印红痕早消了,可那股灼人的温热却烫在了她肌肤上,再未散开。像那人的指尖还按在她腕骨处,调侃似的与她说话:“你怎么像个珠蚌似的,看着好看,半点儿情趣也无,如何做我的大女主?!算了,慢慢来吧……你这么漂亮的珠蚌里,肯定藏了大珍珠。” 沈知闲缓缓攥紧帽围纱幔,指节发白,像在跟谁较劲。随即,一声闷闷的声音从纱后透了出来:“起来罢。” 她长吸一口气,撩起帽围前的纱幔,泛红的眼睛直直看向温暖:“去院里,再找找,看看还有无线索。” 温暖喉头一哽,通红的杏眸里重新浮起一抹亮色,刚想应声,却听沈知闲话音再次响起。 “但还有个条件。” 沈知闲落下帽围纱幔:“下次入殁境,你须与我同进……我不想一个人见那些东西。” 温暖一怔,方才始终死死憋住的眼泪骤然决堤。她飞快抬手一抹,咧嘴一笑:“成交!” “沈知闲,我太爱你了!”她一把抱住对方,小媳妇似的在对方肩头蹭了蹭。 直到被强行推开来,才笑嘻嘻换回了往日随性跳脱的口吻:“那你先给我说说,这殁境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围帽下,沈知闲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方才老夫人引我入的,应是'劫境'。按《幽魂勘验录》所载,此境与现世相通,自带预兆天机,应是最易将人困锁其中的境界。 可老太太偏偏无意困我,只让我窥见第三次炸棺,不等我拔针,就将我赶了出来……这般看来,老夫人的满腔执念,确实是冲着某个特定之人去的。”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与殁境中的声音如出一辙。 沈知闲倏地看向紧闭的大门,门后,惊恐的嘈杂声炸开,又很快平复下去,一时间,比方才还要静默几分。 3. 美人第一次见死人3 门内,二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才能从前院传来的哀乐声中,勉强辨别出管事刻意压低的张罗声:“快快快,先把新备好的那副棺材抬过来……” 温暖声音也不自觉跟着压低了些:“要说老夫人的执念是冲着‘某个特定之人’,那是不是只能是李大人了?” 沈知闲一脸凝重地点点头:“可先前与婢女嬷嬷们问话时,她们的说辞和李大人并无二致……” 她顿了顿,似在整理思绪:“明知老夫人炸棺,阖府上下还众口一词说老太太有福。要么是他们说的,只是自以为是的实情;要么便是……这府中上下,早都捂了嘴,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温暖深以为然地跟着点头:“既然人证不行……那要不我们再找找物证?” 可若是整个李府,都不惜冒着老夫人当众炸棺的风险,也要将真相隐瞒到底,还能留下什么物证呢?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此时日头正盛,距离老夫人下葬还有大半天的时间。 一时间,她们都没说话,两道视线先后扫过温暖的右腕,又探索向整个房间。 沈知闲与温暖此刻所在之处,是位于李府四进大宅东侧的一间二楹正房。房内并未用实墙隔断,只一座阔面的落地山水屏风,虚虚将房室分作了里外两间。 此前的谈话,都只在这作为接待的外间,里间是何模样,还未曾看过。 温暖率先打破了沉默,一边朝屏风后侧迈开步子,一边道:“我刚就想说了,李府四进的院子,北侧正屋他李墨自己占着,给老人家留这么个小偏院,还好意思自忖问心无愧?” 沈知闲却没跟上,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了房间门。 只见她探出半个身子,朝外面候着的小厮浅浅一躬身,轻声道:“我、我与婢女,想进老夫人的内屋看看,不知,老爷夫人们可介意?” 李大人并几个兄妹本就立于不远处,正眼巴巴等着二人的消息。此刻见沈知闲开门,说要看老妇人内屋,便知二人暂时是不走了,心下大喜,不住点头:“仙姑请便,仙姑请便。” 沈知闲俯身一礼,退回屋里,关了门,伸手在脸颊上探了探,果然摸到一片滚烫。 索性有围帽遮掩,无人看出她面颊又是一片绯红。 她长舒口气,转身看向里间方向,发紧的嗓音重新柔了下来,继续答温暖刚才的话:“老人家喜静,李大人官至四品,想来日常访客众多。老人与其在正院住着日日受叨扰,倒不如搬到偏院享清静。” “硬要说来,这豪门大宅,若非真为老人着想,怕是没几个子女敢应了老人不住正房的请求……当然,这也只是我的臆测。”她一边说话,一边将视线缓缓扫过外间。 这接待用的外间着实简陋了些,除东墙立着一架翘头长条案,其上放着些精致摆件,便只剩屋中央一张八仙桌,并四张太师椅。 她抬步想去细看长案上的摆件,却见温暖从屏风后探出来半个头:“知闲,你快来看!” 沈知闲应声绕过屏风,撩起围帽一看,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作为卧房的内间,竟是整整齐齐藏了五个竖排并立的大书柜,从屏风一路延展至窗前! 说是卧房,却只在北侧墙角窗棂下,置了张楠木小床,并一方小巧妆台,其上归置着的,也都是些寻常首饰物件,算不得惊艳。 “这可真是物理意义上的大有‘文章’。”温暖对着大书架咋舌。 沈知闲睨她一眼,她听不懂“物理”,但她心中的骇然却比对方更甚数倍不止。 正所谓“路寝以视事,小寝以燕息”,讲得便是“外厅理事,内室歇息”,哪有直接将书房与卧室混为一谈的道理?! 她眉头紧紧蹙起,顺手取了围帽,钻进书柜缝隙间,一目十行地检索起来。 传奇画本、志怪、风月诗词、野史秘闻、市井故事、山水游记……一路扫过,比人还高的五个大书柜里,竟无一正典,尽是杂书! 哪来这么些旁门左道的闲书,简直不成体统! 沈知闲心中颇为不齿,面上也跟着露出些不屑。 高门大户的后院里,画本子都是偷偷藏在柜子里的,能在女眷书架上大张旗鼓放着的,都是些《女诫》《列女传》之流,再出格些也不过是《花间集》《汉书》之类。哪能如老夫人这般,各种稀奇杂书堂堂正正登堂入室! “嚯《帝艳史》,老夫人涉猎颇广啊。” 隔壁书柜,温暖忽地低呼一声,从最里侧书架上取下一本精装册子。 她顺手翻开一页,捏着嗓子读起来:“灯影摇曳,将二人身影叠于壁上,鬓发相挨,衣袂轻缠,殿内暖意暗生,一室……” “不、不成体统!”沈知闲抬高了声调,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抢过温暖手上那本□□,竟像是触碰秽物一般,慌忙塞回了书架缝隙。 “不是吧大姐,你这也太纯情了吧?” 温暖笑弯了腰,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几句风月闲文,就能将她羞得如此满面通红。 沈知闲斜睨她一眼,没接茬,转身又看向离小床最近的那架书架。 《南游记》《西征赋》《吴船录》《大唐西域记》…… 她不禁轻叹出声:“……全是游记!” 温暖也移步过来,目光缓缓扫过架上藏书,语调不由拉长:“还真是……” “你说……”她转头看向沈知闲,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这独住东跨院、卧室里放书架、书架上全是杂书的老太太,当真会不幸福吗?” 沈知闲没有说是,也没说不是。只将目光停在书柜上,补充道:“能凑齐这么一柜子游记,可见她的两对儿女颇费了些心思才是。” “所以,李大人没说谎!”温暖做出判断,手指不由又摸上下颌:“那老夫人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若执念并非怨怼……那殁境里她特意让我见的,会不会并不是炸棺本身……?”沈知闲沉吟片刻,忽地瞪大了眼睛,“那只猫!” “殁境最后,我还看到一只黑猫!” 她盖上围帽便往外走,语气笃定:“如果老夫人想给我看的不是‘炸棺’,那便只能是那只黑猫!” —— “黑猫?” 小院正屋旁的檐角阴影里,一位矮胖管事原本恭谨耷拉着的眉眼,不由高高挑起,神色间满是诧异。 老夫人那猫平日里最是忌惮生人,仙姑自进门,就始终在屋中待着,应是没机会撞见那畜生才对。可仙姑此时又偏偏问起,看来其中颇有些问题了。 思及此,他叹了口气:“那是老夫人八年前捡回来的。当时我们就劝过她老人家,说黑猫不吉利……可老夫人向来是个有主见的……”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去看沈知闲,想从仙姑的表情中窥探些天机,却只能瞥见一片薄纱微微晃荡。 “知道了。”沈知闲淡淡回了句,将视线投向了忙碌的小院。 李家显然早提前作了准备,此时,已有一副新的柏木棺材,迅速被抬进了小院,木料板壁比之前那副还要厚上半寸。 “吱呀——碌碌碌。” 四个大汉咬着牙,推着厚重棺盖慢慢合严。 随着咚的一声沉闷重响,棺盖落了槽,大汉直了身。 李大人干笑着指使旁侧小 厮给了赏钱,视线始终落在棺椁前立着的灵牌上。 灵牌上端正写着两行楷书小字: 李门齐氏齐思雁 元配正室夫人之灵位 此刻申时方过,日头正盛,院里少说立着十来个人,却无一人出声,默剧般静悄悄地,将老妇人的尸身,从一个炸坏的破木板上,转移进了气派的大棺椁中。 “你觉不觉得……” 温暖忽地歪了歪身子,凑到沈知闲耳边,小声道:“像是,把不愿意进去的人,硬生生给关进去了……” 沈知闲本专心留意着众人动静,听她如此一说,背后莫名生出一阵寒意。 再看向院中那具棺椁,日头正斜斜拍在漆黑棺盖上,非但没驱散半分阴寒,反倒砸出股森然。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还想把那棺盖再推开。 她往温暖方向侧了侧头,但帽围纱幔挡着,瞧不出是在打量还是瞪视。 下一瞬,她的手肘却是轻轻朝对方一撞,将温暖急急地往前推了推。 不远处,李大人正领着李二老爷缓步而来。 温暖也注意到了来人,一撇嘴,反手胡乱拍了拍抵在自己腰侧的那只胳膊,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面上还是堆上了笑,不算标准地行了个颔首礼。 “李大人。” “不好意思,让仙姑久等了。”李大人停在距离两人约三尺位置。 他口中喊着仙姑,脚尖却不偏不倚,正对向两人中间,随即伸手往后一摊:“这便是我舍弟。” 他身后的李二老爷跟着向二人见了礼。这人续着一撮细胡,细观眉眼,与李大人确有几分相似,只是脸盘子要阔上一圈,面皮也白净腴润几分,眼下虽也覆着淡淡青色,却不似兄长那般憔悴。 “平日府中事务,向来是由二房操持。至于母亲的事……”李大人侧身看了眼李二老爷,语气稍顿,“仙姑若有问询,他比我更合适。” 温暖和沈知闲都听明白了,所谓“更合适”,不过是“你们若不信我这庶子,总该信得过我母亲的嫡亲骨肉才是?”的委婉说法。 沈知闲有意解释两句,却见那李大人已退后半步,一拱手:“两位夫人尚在前厅待客,我且去照料一二。仙姑若有事,只管遣人传唤便是。” 接着也不再多作寒暄,转身快步出了小院。那模样,好似真心心急前院的状况。 李二老爷与沈知闲二人立在原地,目送兄长走远,忽地轻嗤一声,朝那人离开的方向反手一指,故作不屑道:“说是我兄长,实则也不过比我大两月而已。” “两个月?!”温暖不由瞪大了眼睛。 随后,袖角便被人轻扯了一下,带着几分警告。 她连忙敛了面上讶色,却见李二老爷自己也咧开了嘴:“看着不像,是吧?我铺子里的掌柜,还有人说,他像我爹呢!哈哈。” 这倒也不至于哈……温暖腹诽一句,正准备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围帽下,沈知闲义愤填膺地开了口:“那掌柜,怎的这般胡言乱语!” 一句“妄议主家,成何体统”含在嘴里还未说完,便见面前李二老爷的笑已是僵在了脸上——一时间,满面尬笑竟是继续也不是,收起也不是。 “……怎的这般胡言乱语地不给李大人留面子呢?”温暖讪笑一声,干巴巴地接了句。随即重重一拍沈知闲肩膀,强行岔开了话题:“依您方才所言,您还没出生,这府里便已有了姨娘?” “倒也不是……” 李二老爷顺势挠了挠额头,掩下面上尴尬,随即瞥了眼院中棺椁,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里头人听见:“我哥三岁前,都只是外室子。” 4. 美人见鬼1 沈知闲隔着帽纱,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些八卦味道。 旁侧的温暖跟着拈起了嗓子:“那老夫人和你父亲的关系,应该很不好吧?还有那位抱着庶长子进府的姨娘……” 李二老爷并未马上答话,圆润的下颌微微向上抬了抬,神情恍惚了一瞬,方缓缓开口:“这我当真有些记不清了——家父已仙逝近三十载,他老人家走了没多久,那位姨娘也跟着去了……那姨娘姓什么来着?……在我印象里,母亲和父亲似乎也不曾有过争吵。” 蓦地,他眼中亮光一闪,左手手背重重拍在右掌掌心上:“哦,对,吴姨娘!听府里嬷嬷闲话时说,当年把那吴姨娘接进府,还是我母亲张罗的。” “后来兄长便被记到了我母亲名下,由我母亲亲自教养。”李二老爷似乎一下子想起许多前尘往事,目光变得悠远,“我和兄长自幼同吃同住同启蒙。只兄长刚过弱冠便高中解元,我却不是读书的料……” “哎,扯远了。”他忽地顿住,摆摆手,半认真半开玩笑道,“二位方才也进过家母房间了。应该也看出来,家母她……不大讲究那些虚礼。” 他说着,也不等沈知闲二人有反应,自己先笑了一下,随即又叹了口气,视线再次缓缓投向棺椁,笑意逐渐凝在了脸上:“我还在想,她老人家是不是觉得那棺椁躺着……不舒服,才,连这最后一程,也想自己……拿主意……” 说到句末,面上的调侃神色再也绷不住,尾音也猛地发颤,讲不出话来。 “节哀顺变。”沈知闲微微俯身,干巴巴地出言安慰。 温暖的手本已抬了起来,正要拍上对方肩膀,被这句生硬的安慰抢了先,只能转而挠了挠自己的额头。 她轻咳一声,才继续温声宽慰:“老夫人早年能视庶子如己出,晚年行事又这般随性豁达。作为女子,说来也是传奇一生,了无遗憾了。” 只是如此传奇女子,倒头来也困在“贤良”二字里,眼巴巴帮别的女人养孩子,害得自己死后不得瞑目。 她在心里叹出后半句,感觉自己约莫是晓得老夫人的执念为何了。 “黑猫!” 沈知闲突地惊呼出声。 话音未落,一声呜咽般的猫叫响起,伴着令人心惊的棺木崩裂巨响,瞬间撕碎了小院的寂静。 “轰——” “嗷——!” 温暖循声望去,只见棺椁的碎木板四下翻飞,漫天木屑中,一道矫健的黑影窜出,转瞬便纵上了院旁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 “又……炸……了。”李二老爷目瞪口呆。 沈知闲二话不说,当即追了上去。 身侧的温暖被撞了一下,也瞬间回过神来,连忙跟着抬步。 刚跑至小院门口,李二老爷的声音远远传来:“仙、仙姑莫要伤了那畜生,是老夫人养了好多年的宝贝。” “知道了。”温暖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小院。 小院外,一条羊肠小道曲径通幽。 那黑猫一出院子,便一头扎进层层叠叠的花草丛里,埋头狂奔。 沈知闲早已扔了帽围跟着往草丛里钻,两只眼睛异常锐利,牢牢锁定在草丛间窜行的黑影上。 黑猫似对院中格局颇熟,七拐八绕好一阵,闪身钻进了一座闲置小院。 甫一绕过门口的一面素砖小照壁,它猛地一个右转,踩着砖墙便欲走壁飞檐,打算借着那小院的九尺墙头,将沈知闲二人甩掉。不承想,一脚踏在青苔上,脚下一滑,自半空跌下,摔在了墙角。 黑猫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翻身而起,背靠墙角,四足微张,朝着步步逼近的二人龇出一口尖牙。但它显然不打算束手就擒,两只金色的瞳仁骨碌碌地来回转动,应是在犹豫,到底是找机会从二人□□溜走,还是直接扑上去大干一场。 “喵~” 温暖夹着声音,学了声猫叫,随即慢慢蹲下身来。 她一边撅起嘴巴,从唇间挤出几声“嘬嘬嘬”的逗弄声,一边颇为熟稔地将手背缓缓靠向受惊的小猫,捏着嗓子嗲声道:“小猫咪,别害怕,到姐姐这儿来。” “退开!” 一道粗砺如糙汉的声音从黑猫身上炸开。 温暖伸到一半的手登时僵在空中,石化当场。 ——好端端的一团毛茸茸里,怎么会出现糙汉才有的粗重喘息声? 她缓缓扭头看向沈知闲,满眼的破碎。 沈知闲显然要淡定许多,她缓缓向前踏了半步,直视对方质问道:“就是你,炸了老夫人的棺椁?” 虽是反问的语气,话音里却透着十足的笃定。 黑猫被她的架势唬住,往后缩了缩,尾巴上的毛一根根炸开,像团带刺的墨球。 它喉间再次滚出一声粗重的哈气,继而冷声道:“是我,又如何?” 面对会说话的四脚兽,沈知闲显然比面对陌生人时自在许多。她不躲不闪地与黑猫对峙几息,倏地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利落收回视线,转身拉过温暖:“走罢,回去给李大人交差了。” 这下反倒换作那黑猫着急了。它一个纵身,跃至沈知闲身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不准去!” 后者却并不将它放在眼里,拉着温暖的手,侧身便要绕过去。 “不准去!” 黑猫低吼出声,三角形的嘴巴大大张开,发出一声威慑力十足的“斯哈”,俨然一副蓄势扑击的模样。 沈知闲脚下未停,只垂眸看它一眼,声音从容:“为何不准?” 眼见二人即将绕过门前的小照壁,要往院外走,黑猫“嗷呜”一声,显然已是愤怒到了极点,再开口时,口鼻处隐隐泄出些黑气,声音更是震得空气都轻轻发颤:“老夫人被这李府困了七十年!好不容易熬死了那老匹夫,清清静静过了个晚年。凭什么?!——凭什么死后还得被他捆着?!” 闻言,沈知闲脚下一顿,转头再望向黑猫时,脸上尽是不可思议:“老夫人她……不想合葬?” 黑猫没答话,眼瞳竖成条细线,直勾勾看向沈知闲,眼神里有警惕,但更多的是不甘与愤怒。 忽地,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嗷呜一声,一个转身,朝着内间跑走了。 眼看着那黑猫跑走,沈知闲也无心阻拦,眉头早已拧成了一团——哪有妇人死后不愿与夫君合葬的道理? 她转头看向温暖,对方也正看着她,神情碎裂。 “知闲,我的福瑞病,永远地治好了。”温暖哭丧着脸,欲往沈知闲身上靠。 沈知闲早已对这人的疯癫言语司空见惯,懒得搭理她,侧身躲了躲:“老夫人炸棺之事也算有了定论……只是这猫妖身上带着煞气,想必是个难缠角色,我们速去找李大人回话,让他赶紧去请北院的力士来收妖。” 说着,她再度拉起温暖往院外走,却听小院正房内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 p>?!! 二人同时侧头对视一眼,齐齐变了脸色:“黑猫!” 她们转身就欲往屋里冲,抬脚刚迈开步子,无人小院竟是慢慢暗沉了下来! 前院闷闷的哀乐声,不知何时已听不见声响。二人身后,小院的八角小门却是无风而动,“吱呀”一声缓缓扣合,木轴摩擦发出的尖锐声响,似有人在桀桀发笑,听得二人头皮发麻。 温暖当即一把拉住了沈知闲的袖子,探头绕过素砖小照壁,畏畏缩缩地望向正房。 只见七、八步开外,四扇朱红对开格扇门静立于三级石阶之上,正中两扇微微错分,抿开道细长竖缝。说不清是原本就未曾关严,还是刚刚绽开。 “要不,进去……看看?”她迟疑着开口。 沈知闲没答话,扯着温暖背身退至小院的八角小门前,脚跟抵了抵木门,直抵得那木门吱呀一声轻响,才彻底死了心,朝温暖缓缓点了点头。 二人互相拉着袖角,重新绕过小照壁,朝正房阶梯方向慢慢挪步,又同时在阶前站定,齐齐咽了口唾沫。 阶梯之上,朱门缝隙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只隐隐有股寒气,丝丝缕缕往外漫涌,吹得台下二人后背一阵发凉。 “不管了,先进去看看!” 温暖忽地深吸一口气,壮士断腕般挺起胸膛。 只见她眼睛狠狠一闭,猛地连迈两级阶梯,左手还死死攥着后方沈知闲胳膊,右手却势如破竹地朝前探去—— 指尖戳在门扉上,将门戳出吱呀一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间尖声轻笑。 某壮士立即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原地踏出一串小碎步,才又慌忙掠回了沈知闲身后。 门后的小厅堂现了出来。 最里侧是一张翘头条案,其上放着几个青瓷瓶,裹着厚厚灰尘,看不清色泽。 条案前,一张梨花木方桌,左右各两把靠背椅,椅前一张长条形素色地毯,一路铺到了门前。 “黑猫!” 沈知闲在右侧靠墙的一组花几旁发现了横躺在地上的黑猫。 她当即一拽温暖衣袖,作势便要冲上去。 “等等。”后者顿了一下,弯腰四下找了找,很快就在门槛后侧发现了一枚乌木门楔。 她蹲下身子将右侧门大打开,又将门楔斜抵在门底,朝沈知闲苦笑道:“也不知有没有用……” 沈知闲不置可否,立于一旁等她,视线在房中仔细摸索。 小厅着实不小,左右花几上的摆设也都未曾收起,像是刻意保留着屋主生前的布置。 厅堂左右两侧,各一座木雕落地罩,通往东西梢间,但两边都有垂帘挡着,看不清里间光景。 “走吧,去看看那猫。”温暖固定好门扉,拍了拍手上灰尘,“好歹是开了灵智的小妖,不至于这么轻易就翘辫子吧……” 沈知闲也希望黑猫还活着。 否则,她不敢想,这院中的厉祟会如何处置她和温暖。 二人小心翼翼地靠向黑猫,屋中本就不算亮堂,那猫又浑身漆黑,要走近了,才能勉强看出其腹部还上下起伏着。 “猫。” 沈知闲蹲下身子,轻唤一声,伸手去探黑猫鼻息。 手背刚捕捉到一道似有似无的温热,黑猫合起的眸子,猛地睁开,金黄色瞳孔直直瞪向沈知闲。 “跑!” 糙汉般粗砺的声音再次响起,破了音。 5. 美人见鬼2 沈知闲来不及反应,条件反射便往后仰,却见眼前金瞳不断放大,倒映出她惊慌失措的脸,以及她身后——正高举着一方鎏金烛台朝她砸来的素衣女子! “小心!” 温暖一个飞扑,将沈知闲推了出去。 二人重重摔作一团,沈知闲的后脑勺磕在青砖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几乎是同时,烛台的厚重底座狠狠砸在她方才蹲着的青砖上,留下一道浅浅小坑。 沈知闲耳中嗡嗡作响,慌乱间回头,便见素衣女子已略显僵硬地缓缓直起腰来。 女子头顶,高高的牡丹髻些许歪斜,其下一张脸惨白如纸,唯独唇上点着抹浓烈艳色,模样是说不出的诡异。 温暖连滚带爬地起了身,与那女鬼拉开距离。一边朝大门方向退,一边硬着头皮道:“这、这位夫人,我、我们是清、清微观的女道,专门处理亡魂执念,您有何执念,但、但说无妨……” 沈知闲也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右手摸到一团瘫软的黑色毛团,来不及多想,她顺手抄了起来,牢牢抱在怀里。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不单纯是因为害怕,而是不得不退——素衣女子脚下,不知何时淌出一地黑水,正顺着青砖缝隙,一路逼向沈知闲脚下。 细细一缕黑水,卷过旁侧花几的边腿,竟是刻意逞威一般,在那粗壮木柱上勒出一道深痕,露出底下浅白的原木肌理。 “是通了念的厉祟!” 温暖惊呼一声,拉过沈知闲就欲往外间跑。 二人不约而同地冲向小院大门,四只手同时往门扉上一拽。年久失修的门扉吱呀作响,明明未见上锁,偏偏拽不动分毫。 身后,那厉祟并未追出来。但小院东南角的井口处,却是咕嘟咕嘟地冒起了黑水。 黑水汇成成年男子小腕粗细的水柱,朝二人方向急涌而来。 温暖背靠着木门,不由往反方向退了几步:“难道是投井而死的怨灵?但看着也不像淹死的啊……” “好强的念力。”沈知闲腋下夹着奄奄一息的黑猫,仍旧不死心地狠命拽门,“皇城脚下的府邸,竟还蛰伏着这般厉害的厉祟……” 说话间,汩汩黑水已快速靠了过来,所过之处,花草根茎非但未被冲刷倒伏,反倒诡异地轻轻摇曳,仿佛在迎合这股阴浊之物。 “跑!” 温暖一声令下,拽过沈知闲继续逃命。她边跑边从头顶拔下支素簪,表情严肃:“看样子,得跟她拼了。” 沈知闲瞥了眼身后黑水,脚步一顿,从腰间取出只小巧锦袋,轻轻一抖,细碎朱砂粉末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 朱砂粉末落下,小溪般朝二人奔流的黑水明显一滞,像被烈火灼烧般往后猛地一缩。但停顿只持续了片刻,黑水便重新卷起更粗壮的水柱,径直漫了过来。 朱砂被裹进黑水中,发出一阵炙烤般的滋滋声,转瞬就再无声音。 “我俩半点道行也无,怕是伤不了她!”沈知闲声音微喘,看了眼院墙内雾蒙蒙的天色,“不过都城中央,这般阵仗,北苑的力士应该很快就能赶来。我们得想法子拉她入殁境,至少再拖些时间。” 她随即从胸前摸出一沓黄色符箓,将手上剩余的半袋朱砂递给温暖:“一会儿你去引她,我想办法贴‘引魂符’。” 温暖面上闪过一瞬讶然,转而正色道了声“好”,将那朱砂攥进了手里。 二人重新跑回正厅,却未见那厉祟身影。 “去哪儿了?”温暖捏着素簪,余光不住往身后瞟。 院外的黑水也跟着漫过了门槛,故意戏耍似的放慢了流速,不紧不慢地朝二人涌。 未等沈知闲作答,东梢间内传来一阵拉长了声音的哼唱。 “桃花落, 旧红妆, 昔年嫁入此门墙……” “我去……要不要这么有氛围……”温暖整个人从脚尖到指尖都在发颤。若不是黑水还在往这边漫,她腿软得简直想往地上坐。 沈知闲面上看着倒还镇定,怀里紧紧抱着黑猫,大着胆子往东梢间走,嘴里还不忘提醒:“注意看黑水。”——只可惜五个字里,三个字都带了颤音,余下两字气若游丝。 二人撩帘入了东梢间,便见一雕梁画栋的千工拔步床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 紧挨着卧榻处,雕花围栏环出了一方小廊,设着一张妆台,妆台前正坐着那素衣女鬼! 方才有些歪斜的高髻已被扶正,她转过身子,朝沈知闲二人笑了笑。 这一笑,全无亡者该有的僵硬滞涩,反倒带着些年轻女子的温软,仿佛眼前这张灰败的面容,是人而非鬼。 温暖、沈知闲二人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素衣女鬼转身时,铜镜里的影子并未跟着转身,只兀自继续埋头掩面,露出了颈后的低盘螺髻! 来不及深思,温暖低头看了眼身后逐渐压过来的黑水细流,跨步便冲进了拔步床的围栏。 只见她将手中簪子往朱砂袋中一插,径直便朝梳妆台前的女鬼跑去。 身后黑水立时暴起追来,速度竟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在空中腾起一阵漩涡,直直攻向温暖脚下。 温暖早有准备,脚下一顿,硬生生停在原地,旋即一个转身,撒下一片朱砂。 黑水瞬间卸了劲儿,往后退了半寸。 就这半寸功夫,给了温暖机会。她左手往朱砂袋里一掏,摸出那支沾了朱砂的素簪,抬手便要往女鬼捅。 锐利簪尖飞速插向女鬼眉心,眼看就要得逞,却听温暖“哎哟”一声,素簪随即落地—— 哐当! 温暖只觉左手腕处被什么东西用力一扯,钻心的灼烧感立时蔓延开来,在她皮肤上烫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她右手条件反射护向左腕,但还没等碰到,人便被那黑水朝后一扯,重重摔到了地上! 妆台前,女鬼静静注视着地上挣扎的温暖,抬手,将鬓间垂落的一缕细发挽到耳后,款款站了起来。 下一瞬,她脖颈猛地响后一拧,竟直直转过一百八十度,笑盈盈看向了从背后摸过去的沈知闲! 沈知闲浑身汗毛炸起,一声尖叫呼之欲出,却被双冰凉的手扼在了喉间。 寒凉的阴气化成刺骨的疼,在脖颈处瞬间漫开。 她银牙紧咬,一张精巧的脸瞬间扭曲,左手却是悄悄举起,将一直捏着的一张引魂符贴在了旁侧的妆镜上。 妆镜上隐隐透股黑气,屋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半息。 沈知闲脖颈上的力道骤松,任由她软倒在地,猛烈咳嗽起来。 拔步床外的温暖也挣脱开来,左手处已是鲜血淋漓。 她咬着牙,往沈知闲处狂奔。 便听地上狂咳不止的人,艰难指挥道:“咳咳——坚持,不了多久,咳咳——快进殁境!” 温暖扫一眼镜上符箓,黄纸边角果然隐有灼烧之势。 她连忙从怀中抽出银针盒,往沈知闲百会穴一扎,又反手往自己眉心也点了朱砂。 下一刻,白雾笼过来,耳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鼓乐齐鸣之声。 —— “凤辇出轿,吉曜临门,贤妻入门,家宅安宁。” 一声高亮的女声唱喏从远处传来,尾音拖着喜庆,压过了鼓乐,撞破了沈知闲和温暖眼前的层层白雾。 二人一睁眼,便见一位套着缠枝莲红褙子的喜娘,正搀着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缓缓下了轿。 轿前铺着长长红毯,毯上放着烧旺的火盆。 那喜娘又唱了句:“跨火盆,祛灾殃,日子红火万年长!” 周围一片叫好声,簇拥着新娘子稳稳跨过火盆。 “跨马鞍,保平安,夫妻和睦福寿全!” “一步金,二步银,三步四步进福门!” …… 随着一句又一句吉利话往外蹦,人群里的气氛愈发高涨,欢呼着将那新娘一路迎进了正厅。 左腕处火辣辣地疼,温暖低头一看,左腕上还在滴血。来不及做处理,她索性用衣袖紧紧一裹,转身就探头朝府外挂着的坊牌看去,坊牌上赫然写着“李府”二字。 “那喜娘不对劲儿……”旁侧,沈知闲也轻轻按着自己的脖颈,眉头轻蹙,看着温暖。 后者立时睁大眼睛,朝走远的人群望去——日头高照,在地上拉扯 出一排令人安心的错落人影,看上去并无异常。 “她喊的是全福太太的话。” 见对方会错意,沈知闲言简意赅地解释一句,转而又压低声音,缓声分析:“虽不知这殁境所属年岁,但这李家能在皇城脚下的四进宅邸落户,想来官品也是不低。正妻入门,连个全福太太也无,本就蹊跷。” 她复又看向人群远去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悲悯:“还偏让个喜娘来说全福太太唱喏,就有些照猫画虎的意思了。” 温暖听明白了,一双杏眼眨了眨:“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真实存在的婚礼,而是那女鬼臆想出来的?” 沈知闲点点头,面上的紧绷终于舒展了些:“没错,亡魂臆想出来的假场景,也称妄境。这种殁境中,往往藏着执念之物,若是能找出来,不定能消了这厉祟的执念!” 远处响起了赞礼官的唱喏声:“吉时入堂,淑媛临门,三书完备,六礼周全——!呈通婚婚书——!” 这是新娘入正堂了。 二人当即顺着脚下红毯跟了上去。 此时,正厅前的庭院里,已是洒满了花瓣和铜钱,鼓乐班子伫立两侧,静候礼毕。 宾客都站在庭院和廊下观礼,神色间尽是雀跃与殷切期盼。 厅内摆着香案,两侧各立着落地朱红大灯笼。灯笼的暖红光晕倾泻而下,撒满了香案上铺着的大红锦缎。锦缎的边角垂落地面,又与满地的红毯相接。红毯迤逦铺展,又同梁柱、门楣上缠着的红绸相融——一眼望去,是铺天盖地的喜庆。 此时,两位新人亦是两抹浓烈艳红,正在左右两侧长辈的注视下,缓步走向香案。 待两人在红毯正中摆着的一对绣云纹喜字蒲团前停下,那礼官才从香案上端起一个扎着红锦的托盘,托盘上是被红绳系起的婚书。 “今呈通婚婚书,两姓联姻,天地为媒,祖宗为鉴——!” 礼官端正举着婚书,面朝向两位新人:“新人就位,恭行拜堂大礼——!” 接下来便是温暖再熟悉不过的情节了。 “一拜天地——!” 新人面向香案,双双叩首。 “二拜高堂——!” 新人面朝向端坐着的公婆。 然而新娘盈盈一拜,新郎却像是呆住了,慢了好几息才迟迟俯下身去。 礼官手中捧着的婚书,不知何时渗出水来,一滴滴砸在红毯上,反倒成了满目艳色中唯一的鲜活。 众人皆似没注意到这突兀的诡异。 “夫妻对拜——!” 礼官拉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那新郎却是半点儿也不再动弹,呆呆立在原处,似在思考什么,又似早无了生息。 婚书的托盘里,水滴不知何时已墨黑一片,咕嘟嘟往外涌,奔着厅外的沈知闲和温暖而来。 “那口井!” “婚书有问题!” 二人同时惊呼出声,又同时伸手去拉对方袖子,作势要跑。 二人喊的内容不同,但着实想到了一处——那女鬼的执念怕是与这婚书有关,而这婚书,极有可能在那口井中! 此前追猫时,没太注意小院的位置。但从日头方向看,应是个坐北朝南的院子。 “估计在后院的角落!”沈知闲提着裙摆狂奔。 温暖在她前面半步,脸上又喜又忧:“难道要下井去捞?” 沈知闲只听观主说过,妄境之内必有亡者执念之物,将其损毁,便可挣脱殁境。到时,那亡魂就算不散,也会失了寄所,难再成型。但观主却没教过,这执念之物若是被存于危险之地,又该如何去取…… 她一时也没个主意,只能拔足狂奔:“先去看看再说……” 二人绕着连廊,一路奔向后院,喧闹的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周遭慢慢安静下来。 她们不由跟着放轻了脚步,喘着粗气,携手穿过了垂花门。 垂花门后日色灼灼,晃得二人眼睛同时一眯。正欲抬头寻路,却听前方又是一声熟悉的高亮女声传来。 “凤辇出轿,吉曜临门,贤妻入门,家宅安宁。” ——她们竟是又回到了大门前! 6. 美人见鬼3 沈知闲和温暖齐齐朝后看,身后是摩肩接踵的宾客,哪还有什么连廊? 再回身,那身穿红色褙子的喜娘已是搀着新娘下了轿。 新娘站在火盆前,将艳红裙摆轻轻撩起半寸,身形却骤然僵住,缓缓朝沈知闲二人转过头来! 大红盖头挡着,二人看不见对方的脸,却都能清晰感觉到,有一双眼睛穿过厚厚红布,直勾勾落在了自己脸上。 几乎是一瞬间,鼎沸的人声戛然而止,宾客忽都沉下脸来,齐齐也都看向了沈知闲和温暖。 二人呼吸同时一滞,两声尖叫顿时抵上喉头。 不等她们出声,所有人又齐齐回过头去,继续欢呼着簇拥新娘迈过火盆。 温暖脑中嗡嗡作响,好半晌才呼出一口气,看向旁侧的沈知闲。 沈知闲的手脚也已发麻,喉头干涩,强行咽了口唾沫才得以发出声音:“引魂符怕是要失效了……” 得在这殁境彻底失控前,找到井中的物什! 二人都不再啰嗦,拔腿便往后院跑,赶在新娘子还未进正厅前,钻入了通向后院的垂花门。 循着模糊记忆,二人很快来到了李府西北角的小院。 婚礼当天,这深宅大院,处处光鲜,大红灯笼交相辉映。唯独面前这小院,似蒙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灰纱,脏兮兮、雾蒙蒙的。 见状,沈知闲与温暖面上皆是一喜,知道自己是找对地方了,三步并作两步就走了进去。 院中依然是一地落叶杂草的残破模样。 那口井孤零零杵在东南角,杂草掩映着,显得格外萧索。 两人不约而同地在距井口两步远的位置停了脚,伸长脖子去看,显然都在提防其中突然爬出个什么东西来。 然而,黑漆漆的井口,莫说瞧出个什么东西,就连深浅都看不出来。 沈知闲鼻尖动了动,井口的潮气透着股熟悉的土腥臭。她忽而想起,在李家老太太的殁境中,那白雾刚拢上来时,她闻到的就是这股腥臭! 原来老太太在那时就已经提醒她了!她却浑然未在意,拉着温暖兜了那么大个圈子…… 沈知闲心下懊恼,偏头看向温暖。后者正抿着嘴唇,拾起一块石子,小心翼翼往井里头抛。 石子滑出一个颤巍巍的弧线,开始往里面掉。 簌—— 扑通—— 衣料摩擦的声音与石头落水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声阴恻恻的娇笑在两人身后炸响。 有女人幽幽开口:“找到啦?” 寒意顺着二人脚底直窜天灵盖! 沈知闲拔下头顶银簪便往后刺,转身才发现,身后立着的并非那女鬼,而是喜娘。喜娘身后还跟着一群笑容僵硬的宾客,皆是面容呆滞地望着她们二人。 二人几乎同时意识到,引魂符失效了,殁境已完全被那厉祟掌控! 温暖转身就往井里跳,脚下却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扯,一个趔趄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井檐上,立时见了血。 她低头一看,又是一股黑水从喜娘脚下蔓延而出,紧紧地裹在了她的脚踝上。 ——如此拦着我,这井里果然有东西! 然而,如今再多“果然”都来不及了。 半步开外,沈知闲也已被那喜娘单手掐住喉咙,缓缓举在了空中。 手中银簪掉在地上,砸出一声绝望的闷响。 温暖睫毛剧烈一颤,看向满院诡谲人影,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合上眼睛。 周围,一阵白雾猛地倒卷。 “姑娘,快醒醒。” “姑娘,姑娘,可能听见?” …… 远处似乎传来男子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直至凑到了她的耳边。 温暖皱了皱眉,听见身侧不远处沈知闲又咳了起来,夹杂着大口喘气的痛苦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一张小麦色的年轻男子面庞赫然映入眼帘,在她半臂开外左右摇晃。 见温暖睁眼,那人立时露出一抹明媚的笑,退后半步,拱手自报家门道:“在下北院考召司力士,陆序。” 温暖下意识冲对方点了点头,只觉脑中一片滞钝。她抬眼四处打量,好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已回到了小院东梢间。 北院力士……我们这是,被救了? 她坐在拔步床妆镜前的地上,茫然看向身侧的沈知闲,沈知闲也正捂着脖颈四处张望,恍惚的表情和她如出一辙。 温暖低头,左手腕上伤口的血已止住了,额上新伤渗出的血,却顺势一路滑过她的眉角,带起一阵钝钝地抽疼。 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不受控制地漫上一层薄薄雾气,唇角却不自觉轻轻扬起——是掺着后怕,又藏着万幸的,劫后余生的笑。 沈知闲看她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她抬手,替温暖擦了擦眼角的血痕,这才举头望向妆镜,镜子上的引魂符果然已经烧完了,只是原本应该立于身前的厉祟,此时已被逼到了房间进门处的角落里。 厉祟身前,站着个身着鸦青色长袍的男子。 青袍男子手上,一柄刻了符文的长刃隐隐闪着红光:“既是已见过血的厉祟,本官将你魂魄打散,应算不得逾矩吧?” 他的语气里真带着些商量的意思,手上长刃却径直卷起个剑花,毅然决然地朝那厉祟刺去。 电光火石间,沈知闲沙哑着嗓音喊了句:“厉祟的所执之物,就在院前那口井中!” 手持长刃的赵宴安倏地收了手,慢悠悠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知闲头顶的银针上,笑得分外和善:“可是清微观的仙姑?” 沈知闲胸腔里的呛咳还未完全止住,人已经扶着妆台慢慢站端正了。她从头顶取下银针,缓缓点头:“是。云疏真人弟子……咳咳,沈知闲。” “……倒是敢往开了念的厉祟殁境里扎。”赵宴安眼睛微微眯起,声音也是温善,偏偏周身气场迫人,连窗前拉长的影子,都隐隐透着些压迫感。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女厉祟,叫了声“陆兄弟”。 温暖身侧的陆序应声而起,径直穿过拔步床,从窗户跃了出去。 房中厉祟见状,顿时目露凶光,跟着便要扑将上去,小腕粗细的黑水也随之高高跃起。 赵宴安脚下未动,只轻抬右手,横剑一拦,将那飞起直追的水柱重重斩断。 女鬼尖啸一声,伸手掐向赵宴安的脖颈。后者却抢先一步,反手一刀,在那厉祟手上划出道三寸长的黑气,立时就将她逼退回了角落。 温暖看得目瞪口呆,忽而发觉沈知闲手上少了什么,低头扫视一圈,讶道:“知闲,你抱着的那只黑猫呢?” 赵宴安背对着两人,听温暖发问,侧头笑答:“那只小猫妖?给我们报了信就晕在路边了,若是没遇到什么歹毒顽童,应是死不了。” “是那黑猫向你……”闻言,沈知闲不由提高了嗓门,可对上陌生男子的眼睛,面上立时腾起一阵警惕,声音也瞬间低了下去,“向你们求援的?” 赵宴安嘴角一扬,“嗯”了一声,算是答了话。转头看向门口,陆序已抱着个红绸包袱跑了进来。 “寻到了。”陆序浑身湿答答地往下滴水,显然是下过井了。 那厉祟见了他手里的东西,面上顿时又腾起戾气,竟是不管不顾地再次朝赵宴安剑上扑。 长剑红光微闪,游刃有余地落在厉祟身上,像是滚烫烙铁,轻轻一碰,便又是一阵滚滚黑烟。 很快,厉祟就又缩回了角落,满腔怒火化作一串撕心裂肺的叫嚣:“杀了你们!杀了你 们!” 赵宴安很是好心情地转过头,看向沈知闲:“沈仙姑可会引渡?” 突被点名,沈知闲心头一凛,立时便想摇头。 可头刚稍稍一侧,又顿住了。 ——她和温暖拼了命地闯了这一遭,何妨……再试上一试? 她视线微斜,瞟向温暖的右腕。 引魂术的法子,她在《幽魂堪验录》上见过,并不复杂。方才殁境中,那厉祟的执念她也看清了。若此番真能替北院引渡了这厉祟,顺利助其往生……指不定就能让那星盘再次热起来。 转念,沈知闲又皱了眉头——可她连完整的引魂术都没试过,万一失败了…… 她咽了口唾沫,方才殁境中,被厉祟扼过的地方烧得厉害,燎得她心头咚咚作响。 她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听那青袍男子的语气,他与那位陆力士,都不像会引念的样子。强行斩杀厉祟,定会有残念留存世间,滋生祸端。既如此,她且试上一试,应也算不得捣乱才是。 思及此,她终于一咬牙,在温暖诧异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点了头,开口时声音又轻又哑:“我试试……” 赵宴安几乎没听见她声音,但见她迈步走了过来,又从陆序手上接过了红绸包袱。他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红绸布被打开,露出其间的一本折页册子。 说来也怪,明明外面用来包裹的红绸早已湿透,中间的册子却保存完好,未沾一滴水渍。 “佳偶天成?”温暖头上还沁着血,仍急切地伸长脖子去看。 “是婚书。”沈知闲扫她一眼,低声解释。 “不准碰!” 角落里的女鬼大叫一声,还欲往前扑,又立刻被长剑逼了回去。 赵宴安食指与中指并起,在长剑上一抹,几滴血珠沿着剑身滚下,以血为墨画地为牢,将那女鬼困在了角落。 温暖看得直皱眉,不禁往后缩了缩脖子,默默将刚掏出来的朱砂袋子,塞回了腰间。 陆序看到了她的动作,挠挠额头,只作没有看见。 赵宴安仍旧笑盈盈地看向沈知闲:“仙姑可有把握?” 沈知闲捧着那婚书,在距离赵宴安身后半步远处,盘腿坐了下来。 她将婚书小心放在面前青石砖上,轻轻翻开,现出其上两行大字: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魂魄相依,黄泉不离。 其下落款处,竟是写了三个名字。 夫:李成济。 妻:吴书柳。 妾:齐思雁。 墨迹深红泛黑,一看便是以血代墨写下的血书。 沈知闲凝眸片刻,抬头朝面前的赵宴安郑重点点头。 后者立时朝侧边挪开了步子,任沈知闲直面那狰狞厉祟。 此时,那女鬼哪还有初见时的规整模样?发髻散乱,耷拉在灰败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沈知闲手指都忍不住发抖,背脊却打得笔直,强撑起一副荣辱不惊的模样。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引魂符,却未往那厉祟面上贴,而是径直贴到了自己额头,轻轻闭上眼睛。 众人皆屏气凝神,一时间,房内只剩厉祟的叫嚣。 不多久,那叫嚣声也小了下去,逐渐被沈知闲的念念有词淹没了。 “承其念、观其途、引其归,承其念、观其途、引其归,承其念、观其途、引其归……” 再睁眼时,她的眼下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纹路。 “你可就是吴姨娘?”沈知闲淡淡开口。 面前的厉祟呆愣站着,被一团黑气包裹起来,没有说话,但她的声音却在沈知闲的脑中响起。 那是声极愤怒,极凄厉的尖叫:“我不是姨娘!李成济他答应过会娶我!” 7. 美人见鬼4 沈知闲眉间,随之滑过一丝怨怼,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与那李成济可有过三媒六聘?” 她顿了顿,低头打量面前婚书,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你的这封婚书,可有长辈首肯,礼官祝福?那李成济……可又曾亲眼见过、亲口认下?” “这婚书确非俗世契阔,但那李成济既答应过我,就算是死也得兑现了承诺!”脑中的声音极尖极细,带着破风似的锐响,刮得沈知闲耳膜生疼,激得她眼下黑气纹路愈发明显。 她眉间蹙起,声音不自觉也跟着变尖了:“所以你便挑唆那黑猫去炸棺?” “那糟老婆子罪有应得!凭什么?!凭什么她有个当大官的好爹,就能抢我夫君,夺我儿子,逼我亲生骨肉唤她母亲!我呸——她占了李成济一辈子,死后休想再与他同穴!” 此言一出,沈知闲心下顿时了然,却也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殁境中一遍又一遍呐喊出声的“新人就位,恭行拜堂大礼——!”再度在脑中炸响,她垂眼看着面前婚书,只觉婚书上“佳偶天成”四个字,就像倏地有了重量,坠在她心头。 似沉甸甸的,又似轻如鸿毛。 沈知闲沉默着埋下了头。 温暖看不清她表情,只隐约瞧见她面上黑气纹路越来越深,心里着急,想冲上去,却被赵宴安抬起的长剑挡住了去路。 刚想理论几句,沈知闲又抬起了头来。两手往膝盖上一撑,有些僵硬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轻声道:“我带你出去逛逛吧。” 说着,竟是看也不看众人,直接往门外走,额间的引魂符微微发亮。 赵宴安收了剑,朝温暖和陆序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 三人跟在沈知闲身后鱼贯而出。 只见她步态端方地一路下了厅堂台阶。小院已不似方才阴暗,可歪斜至西边的阳光洒在满院杂草枯叶上,仍是说不清的萧索。 沈知闲绕过小照壁,原本锁死的小院木门已失了禁锢,虚掩半扇。 她缓步过去,将余下半扇也推开,望向门外的光景。 连廊间轻垂纱幔,亭台中静陈素琴。各色繁花簇叶,次第舒展;流水载着落英,悠悠远去。 ——满眼的生机勃勃。 一墙之隔,竟是两副光景! “看见了吗?” 沈知闲缓声开口,依然声如蚊呐,却将眼下的黑气骤然震得散了开来。 她缓声道:“都已经结束了。他们都走了。” 一行泪,顺着沈知闲的眼睛流下来,但却不是她的。 她转身,看向跟出来的三人,表情复杂地勾了勾嘴角。 温暖的手抚上右腕,那里在微微发烫。 她喜不自胜,作势便要撩袖查看。正要低头,却见沈知闲面上逐渐褪去的黑雾猛地再次腾起,竟是瞬间遮去了她大半张脸! “知闲!” “沈仙姑!” 温暖和陆序同时冲上去,险险扶住了差点儿跌在地上的沈知闲。 沈知闲双眼紧闭,脑中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快速闪过。 先是个双十年华的少女,坐在拔步床前与郎君互赠心意。 后是少女蜷缩床榻,死死抱住小腹,哀哀哭泣。 再往后,那少女便疏起了妇人髻,倚在拔步床边,望着窗外的高高围墙,朝怀中襁褓,哼唱不成调的小曲。 转眼间,婴孩又变成了稚子,牵着她的手,一同进了李府。 那架拔步床被迁进了崭新小院,只是庭院冷清,再也不见孩童身影。 岁月一年年淌过,少女脸上的娇笑,逐渐敛成眼底化不开的沉寂。 一本《巫术残卷》被缓缓打开,血水浸染了册子,封面上歪斜印下“佳偶天成”四个大字。 之后便是一声悠长叹息传来,像是吐尽了最后一息温度。周围传来低低的呜咽,有再熟悉不过的人在叫她:“姨娘,走好。” 她想挥挥手,说“都散了吧。”却半点儿也动弹不得。 四面,是刺骨的冰寒一点点漫上来,锥心刺骨的痛。 耳边,流水的声音生生不息,滴水穿石般的绝望将胸口熄灭的火,重新点燃,带着无尽愤恨、怨怼和不甘…… 不甘心啊,我好不甘心啊…… 为什么连死都不放过我呢…… 沈知闲痛苦地皱着眉,脑中的思考和撕心的哀戚混在了一起。 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撒手了,还不放她离开? 忽地,沈知闲猛地睁开眼睛,沙哑的喉咙艰涩吐出两字:“婚……书!” 胸腔内积蓄的怒火,趁机破喉而出,撕扯出一声不高不低的嘶哑低吼,听不出是愤怒,还是难受。 闻言,远处握刀而立的赵宴安吹了记轻快的口哨,旋即转身,长足一点掠入屋内。手中长剑急挑,那婚书凌空而起,转瞬便被斩作两段,散出一团浓郁黑气。 角落处,被黑雾盖住的厉祟随之瞬间化尘而去。 赵宴安看着厉祟消逝之处,眉间轻挑,眸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神色一凛,周身气场彻底沉了下来。 门外,沈知闲面上的黑气也逐渐散开来。 她大口喘息几番,待胸口的剧烈起伏慢慢平复下来,才怔怔看向拥着她的温暖。 呆愣好半晌,又一行泪滑了下来,是她自己的。 “温暖……我看到她的执念了。”沈知闲喃喃开口。 她想告诉温暖,这个吴姨娘好苦,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抬眼看向小院的高墙,忽而勾起抹笑,轻声道:“谢谢你。” ——谢谢你把我从这样的高墙里救了出来。 温暖自然听不懂这没头没脑的道谢,只俯身仔细瞧了瞧,确认沈知闲眼下的黑气纹路彻底消失了,才转而问道:“那婚书,是何情况?” “似乎是从一本《巫术残卷》上学到的异术……非但没甚作用,反倒将吴姨娘魂魄锁于井下,不得超生……”沈知闲一边答话,一边扶着温暖站起来,还没站稳,眼前却是阵阵发黑。 “所以她不是真为个男人想不开,而是……”温暖没注意到沈知闲的异样,沉吟着接话。话还未说完,便见旁侧始终笔直而立的陆序几乎要跳起来。 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猛地拍了拍自己胸前衣襟,又甩了甩手,耳根竟是一片通红。 “你咋了?”温暖不解。 转头,旁侧沈知闲的苍白脸颊上,也浮起一层突兀的绯色。沈知闲轻轻拉了拉她衣袖,小声道:“那婚书上的血字,是用……经血……写的……” 温暖愣了片刻,不由勾起嘴角,发出的却是一声冷笑:“嚯,陆兄这般清贵高洁,想来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倒是女儿家的月事脏污了您。” 说罢,她翻了个白眼,反手拉过沈知闲便往前院走:“我们走,莫叫我们女儿家的身子,污了这位雅士的风骨。” 沈知闲也不知温暖何故突然发火,只歉意地看了眼已被怼得说不出话的陆序,便拖着灌铅似的腿,跟着往前走。 又听身后传来声音:“二位仙姑留步。” “刚见仙 姑不凡,可愿为北院效力?”赵宴安站在石阶之上,笑盈盈发出邀请,“入北院律令司,做魂仵作。” 闻言,温暖立时停了脚步,方才那股怒气竟被这邀请生生截断。她转身看向赵宴安,右腕处,久违的滚烫感蔓延开来。 她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可还未等她开口,旁侧的沈知闲却是一点点,软倒在了她的身上。 “知闲!” 温暖一把捞住她,看向面前两个大男人,急道:“应是引魂消耗太大,又兼饿了一天……二位可带了甜口的东西?” 两人皆是摇头。 还是陆序先反应过来,拔腿就往前院跑,声音从远处急急传来:“我去找家丁要点儿吃食!” —— 待陆序领着李家两位姑奶奶并一行小厮赶来时,温暖已将沈知闲扶到了旁侧凉亭上。 大姑奶奶算是清微观的老福主了,与观主也颇为相熟。温暖与沈知闲的此次李府之行,就是她出面延请的。 此时,见温暖额上半个拳头大的血痂,左手腕也带了伤,沈知闲更是软绵绵斜靠在她肩上,吓了一大跳,赶紧提裙上前:“哎呀,二位道姑如何伤这么重?” “赶紧的,快把红糖水端上来,再去催催府医。” 她亲自将一碗糖水端到温暖面前,后者也不客气,径直接过,递到沈知闲嘴边,一勺一勺地往她嘴里喂。 二姑奶奶踮脚看着,手里帕子搅了搅,眼看自己也帮不上忙,心里干着急。转头,瞧见旁侧的陆序还滴滴答答往下滴水,连忙“哎呀”一声:“陆力士,若是不嫌弃,我先让人找套未穿过的衣服……” 闻言,陆序低头看向自己脚边淌出的一小摊水渍,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一身狼狈,有些尴尬的挠了挠鼻子:“啊,不用。” 他转头四处打量了一番,未看到赵宴安的身影,料想对方是先撤了,毕竟以那人的身份,突然现身府上,多少会惹来些麻烦。 随即,他也笑着一拱手:“陆某先行告辞。此番因事出仓促不请自来,叨扰了各位,改日再登门赔礼。” 两位姑奶奶忙低头弯腰,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陆力士哪里话!此番府上竟有妖邪作乱,若非陆力士及时赶到,还不知后果如何。” “只是,这妖邪之事……”两位姑奶奶同时露出为难的神色,眼巴巴看着陆序,眼尾的纹路,恰到好处的挤出几分算计。 陆序立刻会意,拱手道:“二位夫人放心,北院院规,执法之事绝不外传。” 若真相信所谓“院规”,李家人当初又怎会舍“北院”而求“清微观”?可如今这般事态,两位姑奶奶也无甚可说,只尽量郑重地行了个全礼。 陆序侧身避了避,再一拱手,便利落转身。却见旁边始终闭目歪斜靠着的沈知闲慢悠悠站了起来,朝他行了个极标准的俯礼:“今日事宜,谢过北院诸位了。” 温暖也跟着她站了起来,不算热络地点了点头,意思很明显:我虽不喜欢你这人,但还是领了你这份情。 陆序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微微一颔首,出了凉亭,往侧门方向去了。 沈知闲目送陆序走远,视线再次望向姨娘小院的方向,笼在小院四周的那层阴霾已经散尽。 都结束了。 她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回过身子,迎上两位大姑奶奶的殷切目光,忽觉胸腔里烧起一股火热。 “二位夫人,烦请将李大人、李二老爷叫来。关于老夫人的事儿,我有些话,需代老夫人传达。” 她声音仍是小小的,却不卑不亢,带着些坚定。 8. 美人见鬼4 “不知诸位可曾听老夫人提过,并不愿与李老爷同穴合葬?” 温暖的目光快速扫过李家四位年过半百的老爷夫人,尽量言简意赅地道明内情:“老夫人生前似乎同她的黑猫,数次提过此事。也正因如此,黑猫才会屡次炸棺,阻止老夫人与令尊合茔。” 短短几句话,登时将四人钉在原地,心头纷乱百转,一时竟连发问,也不知该从哪里问起了。 却听沈仙姑开了口,声音透过面上围帽传来,一字一句清晰笃定:“各位老爷夫人,老夫人确有执念郁结,以致衍出殁境,但殁境也只为解李家之急,并无一言要带给诸位。” 她转头看向李大人,强调道:“她老人家,既无怨怼,也不愿赔上整个李家。” 帽纱遮面,李大人看不清沈知闲的脸,一张老脸却不住发烫。只觉先前在老夫人院中,他口不择言的那几句对亡母的责备,此刻尽数化作一记记耳光,一下下狠狠扇在了自己脸上。 满心羞愧无处掩藏,他深深佝偻下身子:“后续事宜该如何是好,还请仙姑指点。” “后续……”沈知闲缓缓开口,语气中带了些迟疑,“怕是还需……” “我有一计。”温暖抢过话头,看向众人,“不知诸位可有胆量全了这份孝心?” —— 次日暮时,江畔。 夜色沉沉,江风微凉。 几提灯笼烛火,将江岸朦朦映亮。 一叶窄窄的木筏,被缓缓推入江流。其上的素绢白布浸了水,勾勒出其下遮掩的人形。 木筏顺江而下,很快便飘远了。 “娘,您走好!” 李大人突地跪在江滩边的碎石上,重重朝那木筏磕了个头。 其后三位兄弟姐妹也跟着俯下了身,皆是面露哀痛。 “李大人快回吧。”温暖看了眼李大人两鬓的斑白,又见他膝间布料尽被石子间的水汽浸透,不由想起自家那位半月板出问题的老爹,顿时软了语气,“等会还要扶棺。宾客要是来了,见你们这些主事之人都不在,难免生疑。” 李大人凝神注视温暖半息,唇瓣微张,终究一语未发,只朝着她深深一拱手,旋即转身离去。 李二老爷迈步上来,眼框红红的,也拱拱手:“二位仙姑,大恩不言谢。后续有用得上李某的,尽管开口。” 两位夫人也在婢女的搀扶下迎了过来。二人早已泣不成声,帕子遮掩着嘴,哀哀道:“今日之事,连累二位仙姑负伤,实在感激又愧疚。改日定去清微观拜谢。” 温暖连连摆手,口称无妨,与沈知闲并肩而立,目送诸位掌灯离开。 待灯笼的火光彻底飘远了,她才转过身,撩起沈知闲的围帽纱幔,露出其下早已红透的脸。 “我就知道……”温暖轻嗤一声。 顿了顿,她又放软语气,关心道:“可能说话了?” 沈知闲脖子处的红色掌纹已经化作乌黑一片,看着甚是渗人。 她点点头,嗓音沙哑:“无碍了。倒是你,伤着额头,莫要留疤了才是。” 温暖额头和手腕上的伤口都已经简单处理过,骇人的血痂被清理干净了,但额头那道拇指大的创口却依然骇人。 “害,我又不靠脸吃饭。”她笑嘻嘻地摆摆手,“再说了,伤口也不深。回头再让丹姨给我调点儿膏药,应也留不了疤。” “嗯。”沈知闲低低回了一声,垂眸盯向水面。 再开口时,她的目光已顺着那木筏飘远:“说起来,我方才一直在想,我在老夫人殁境时,并非被赶出来了,而是老夫人执念太浅,根本撑不住那殁境……” “说来还是那黑猫该挨揍!”温暖没等她说完,调门猛地拔高,笑骂道,“人老夫人本都潇潇洒洒走了,偏生它个畜生,要给自己加戏!” 沈知闲没跟着笑,似是被“加戏”二字触动,若有所思道:“你说,老夫人当初为何要接那吴姨娘回府,又为何要将她安置在那样好的院子里?” “哎呀——千秋功罪,谁人曾与评说。我只晓得,老夫人早已阖眼长眠,全无牵挂了。” 温暖耸耸肩,面朝波涛汹涌的江水,舒展身姿伸了个懒腰。她望着江水,叹道:“就连这水葬,说到底,也不过是儿孙们‘演’给自己看的戏码罢了。” 沈知闲看向温暖,愣怔片刻,忽而又再次将视线送往远处。她没直接表态,只道:“老夫人厅中,东墙立着的那架翘头长条案上,用来装花的,应该是她的合卺杯。” 合卺杯? 温暖反应片刻,随即大笑出声:“哈哈哈哈!老夫人果然是个奇女子!” 沈知闲却是一声长叹:“可惜这般女子,却也只能长眠冰寒江底。” “啪——” 重重的一掌,拍在了沈知闲背上。 “想什么呢!”温暖睁圆了眼,笑瞪着她,“老夫人这般通透之人,若真是泉下有知,比起困于一抔黄土,肯定更愿随流水而去,遍览世间山河!” 她的视线也逐渐变得悠远,两手往腰间一放,凭空做了个“插兜”的动作,笑道:“我们那个世界,还流行把骨灰撒迪士尼呢!” 温暖鲜少提到自己原本世界的事儿,沈知闲不禁侧过头,怔怔发问:“何为‘迪士尼呢’?” 温暖收回视线,笑意更深,声音也扬了起来:“你就理解为,让人快乐的地方吧!” “让人……快乐……的地方……” 沈知闲小声呢喃,舌尖一字一顿地摸索过每一个字。 下一瞬,脸颊骤然染上绯色:“你们那儿的女子,果然……坦荡不拘。” ? 温暖面上闪过一丝困惑。忽地想起什么,迫不及待地撩起了右手的袖子。 沈知闲探头仔细打量片刻,随即惊呼出声:“墨色,变浓了!” 温暖难掩兴奋地连连点头,左手食指往最外侧的一个空星重重一点:“你看这个角上的线,是不是比之前还粗了一丢丢?” 沈知闲这才提起脚边放着的灯笼,凝眸去看。半晌,才犹豫作答:“似乎……是比其他四颗星的角线,要粗了那么毫厘。” “是吧?!”温暖得意地将手腕收回袖中,话锋一转,“怎么样,准备好再接再厉,去北院报道了吗?” “可……”沈知闲明显蔫儿了,“北院里尽是能人异士,我……” “能人异士怎么了?那赵宴安不是说了,现在急缺魂仵作吗?”温暖打断了对方发言,“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我们既能受邀破格入院,那这碗官饭,我们为何不能吃?” “再说了,若是能在这传说中的‘北极驱邪院’中整出些名堂,指不定,我们也就不用再苦心研究,如何嫁个好男人了!”她意有所指地抬了抬胳膊,“反正这玩意儿也没说清楚所谓‘五星大女主’到底为何物。按今天这反应来看,‘事业型女主’应该也算大女主了。” 她想起自己教沈知闲如何撩拨男人,对方却闭眼背诵女戒的场景,不由摇头:“对你来说,做事业型大女主,应该比绑个好夫婿更容易些!” 沈知闲被其一系列古怪发言弄得晕头转向,虽不甚理解,但也听明白了“做好魂仵作也能成为所谓五星大女主”的论调,遂缓缓点了点头:“好。” 温暖最后看了江水一眼,那叶盖着白布的木筏已不见踪影。 “那便回吧!”她挽过沈知闲,抬步往回走。 这才发现,不远处的岸堤上,一盏灯笼摇曳,勾勒出一个高大劲瘦的人影。 “温姑娘、沈姑娘!” 陆序已换了衣服,依然是一身白衣,将他小麦色的脸衬得甚是亮眼。他见两人走来,第一时间迎了上去,躬身一礼,声音温润,带了些许喘息,应是刚奔跑过。 温暖没理他,沈知闲作为代表俯身回了礼:“陆公子,可是有事?” 陆序见温暖撇过头去,面露赧色,挠挠自己额头:“方才在李府,陆某并非有意唐突……冒犯到二位仙姑,皆是陆某之过。在此诚挚道歉,还望二位仙姑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语毕,他将手心摊开,露出一个精巧小瓷瓶:“这是院中常用的金疮药。也算不得赔礼,只是二位仙姑受了伤,便取来借花献佛。” 沈知闲含笑看向温暖。后者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上去眉眼温钝的少年,竟来了这么一手。此时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她自己小气了。她撇撇嘴,又摸摸鼻子,把瓷瓶往袖里一揣,闷闷道:“谢了。” 再抬眼,灯笼的暖光正巧笼在少年脸上,将对方小麦色的皮肤烘得温润透亮,一双眼睛更是炯炯有神,露出不加掩饰的欣喜光芒。 那光芒,映得温暖心头莫名一软。她叹了口气,换了语气:“那什么……能不能请你帮我给赵宴安带个话。” 陆序连忙拱手:“温仙姑请讲。” “请你帮我给他说……”温暖看向旁侧的沈知闲,“去北院可以,但我和知闲不能分开。” 她强调道:“哪怕只发一份俸禄,也不能分开。” 此话一出,旁侧含笑而立的沈知闲立时红了眼睛,低低唤了声:“温暖……” “你之前,就是因这事儿在犹豫吧?”温暖笑嘻嘻地将她挽紧了些,“放心吧,我答应过你,不让你一个人的。” 她又看向陆序,露出两个浅浅梨涡:“那便有劳陆公子了。” “举手之劳。”陆序将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面上的笑意也随之变得柔和,“二位仙姑可是要回清微观?可需我的马车送你们一程?” “啊……那——” “不用。” 温暖的一句“那就麻烦了”还未出口,就被沈知闲生生截断。 后者半垂着眸子,下巴微抬,强撑着最后一丝仙姑的体面:“我们有法子回去。” ——法子?法子就是从这市中心一路步行至城北,再花上两个铜钱,挤上常年搬运泔水、咸菜,时刻散发着复合型陈年臭气的牛车,在哞哞声中,一路颠簸回清微观。 哦,现在刚过三更,还不一定有哞哞的牛车给她们坐呢…… 沈知闲看了眼天边的月色,把背脊挺成一块门板,跟陆序作了个堪称标准的“别”,全程没敢看温暖的眼睛。 温暖心中波涛汹涌,却也只能目送陆序走远。 “对、对不起。”沈知闲低头盯着地面,不用抬头也知道,温暖喷火的眼睛,大概能把她脑门烧出两个洞来。 她呢喃着解释:“但荀爽《女戒》有提‘亲非父母,不与同车;亲非兄弟,不与同筵。’那陆公子虽为人豪爽,毕竟是外男……” “哦,原来除了那曹大家《女戒》,还有荀爽《女戒》啊。”温暖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那不还得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女戒》?” 沈知闲显然没听出她话中讥讽,点点头:“《女戒》确实有不同版本,最有名的便数曹大家之作,其次便是荀爽,另外还有……” “停!”温暖伸手打住。 她看了看天边明月,长叹口气:“走罢。运气好,指不定还能坐上‘头班’牛车。” “哦。”沈知闲乖巧跟上。 忽而又抬头,看向温暖,犹豫着问:“你,你去过那个‘迪士尼呢’吗?” 温暖浑不在意地点点头,面上露出些向往:“去过,去过好几次。还想再去一万次。” 身侧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沈知闲钉在了原地,小脸通红:“你,真厉害。” 9. 美人第一次吃官家饭1 温暖被饿醒时,西斜的日头正顺着窗缝往她脸上爬。 随着“嘎吱”一声床板轻响,她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习惯性看向左侧的另一张单人小榻。 小榻上,早没了沈知闲的人影,只剩一床月白细布被单,整齐铺展开来。被单中央,端端正正趴只通体漆黑的成年大猫——就这硕大体格,不用看第二眼也知道,定是昨天在李府闹事的那只“祖宗”。 听见动静,黑猫右眼皮一抬,金色的竖瞳扫过她鸡窝般的发型,尾巴尖不耐烦地抽打两下,才沙哑着嗓子慢悠悠道:“沈姑娘她早就……” “我一定是还没睡醒……” 温暖仰面倒回被窝,双眼紧闭,满脸写着“只要我不睁眼,世界就不存在”的决绝。 黑猫:“……” 一声极不耐烦的“啧”从黑猫口中了滚出来。 下一刻,它纵身一跃,轻巧压上温暖胸口的细布被褥,将一只冰凉凉的猫爪无情拍向了她的脸颊。 温暖闷哼一声,面上却是露出一丝极为满足的笑,脸颊下意识蹭了蹭那团酥软弹润的肉垫。 黑猫:“……” “起来。”粗粝如壮汉的声音居高临下的传来。 温暖脸上的幸福笑容戛然而止,胳膊肘一横,把胸口那座黑山怼回了隔壁榻上。 黑猫也不见得有多待见她,瞥她一眼:“沈姑娘说,你若醒了,就去斋堂找她,她等你一并去找观主回话。” “哦。” 温暖搓着胳膊,感觉自己实在受不了这猫的声音,光是听这么一段发言,就已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嫌弃地摆摆手:“你先出去吧。” 猫却没动,笔直端坐在沈知闲床榻上,一副“使命必达”的架势。 “我——要——换——衣——服!”温暖一字一顿,提高了声量。 黑猫这才一甩尾巴,踩着窗沿跃出了房间。 —— 温暖收拾好,去到斋堂时,沈知闲也刚巧端着个木质小餐盘从厨房往饭厅走。 说是厨房与饭厅,其实不过是一道土墙将房间强行隔作了两断。里间生火做饭,外间则摆了张可供十人同时用餐的大圆桌。 沈知闲将木质小餐盘往桌上一搁,招呼道:“刚热好,快来吃吧。” 小餐盘上,一碟鸡蛋羹,并几样下水卤菜,还有一大份新炒出来的杂菜。 “吃这么好?”温暖惊喜。 沈知闲此时,一头长发被高高束起,一身灰白色大襟布衫衬得她素雅端庄,笑起来也格外有烟火气:“是观主专程叫师兄去买的。” 说话间,她将鸡蛋羹往温暖座前又推了推:“这也是观主特地让我给你蒸的,让你好好补补。” “是得好好补补。”黑猫不知从哪处钻了出来,纵身跃上餐桌正中央,舔了舔爪上的毛,“本就不太聪明的样子,还偏偏撞了脑袋。” 温暖刚坐下,举起筷子作势就要朝猫身上插,吓得那坨黑球“嗷呜”一声,跳去了对面长凳上。 “快吃吧。”沈知闲不置可否地拦了拦,“吃完我们一起去紫姑祠找观主。昨夜大致情况我已同她讲过了,只关于进北院的事儿,她似乎不太赞成……” 温暖扒饭的动作顿了顿,筷子在空中晃了晃,有些费劲儿地吞下一大口饭食,才惊呼道:“为何?” 沈知闲摇摇头:“不清楚……我猜,兴许是担心太危险吧。” “毕竟……”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温暖额头的伤口。 温暖夹了筷子卤菜放进嘴里,不以为意:“观主当初教我们时,也没说太危险不能学啊……如今学成了,吃上公家饭了,咋又突然觉得太危险了?” “再说了……”她又扒了一大口米饭,囫囵道,“我们跟着北院那些专业力士混,不比在清微观接活安全?” 沈知闲想起赵宴安近乎是“戏耍”厉祟的轻松模样,很难不赞同地轻轻“嗯”了一声:“这也确实……” 黑猫不知何时又跳上桌,在距离温暖最远的桌沿蹲坐着。尾巴甩了甩,对着大口扒饭的温暖哼出一声糙哑的男音:“粗鲁。” 温暖额头青筋凸起,看向沈知闲,告状似的责问道:“这畜生怎么还在这儿?” “哼。”黑猫的脖子和尾巴同时朝旁侧一甩,显然不想搭理她。 看一人一猫如此阵仗,沈知闲忍不住掩嘴笑:“怎么还跟一只猫杠上了。” “齐念它刚开灵智不久,如今李府肯定是留不得了,出了都城又人生地不熟的,怕受其他小妖欺负。”她的手自然而然地摸上黑猫油亮的背毛,指尖在柔软的下巴上来回揉了揉,揉出一道舒服至极的咕噜声,“可要留在都城,没个主家做靠山,怕是没两天就被北院的人丢出去了。” 温暖盯着沈知闲的手,心里至犯痒痒,转念又忽觉不对:“齐念,谁是齐念?” 她看向黑猫,满脸的不可思议:“你叫‘齐念’?” 黑猫没睬她,顺着沈知闲的手指,将脖子抻得老长,眼睛顺势也瞟向了旁侧。对此,沈知闲显然很是有成就感,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又大了些,答话时笑意更甚:“说是老夫人给她起的名字,随老夫人姓。” “老夫人会给你起‘齐念’这样的名字?”温暖的圆眼睛微微一眯,随即半侧眉峰轻挑,“老人家起名,不都是团团、黑子、大黑这样的名字吗?” “大黑”二字一出,眼前黑猫像好是被人踩了尾巴,圆瞳骤然缩成细竖线,身子也跟着轻轻颤了颤。 温暖立刻发现了端倪,眼尾浅浅弯起,眼中讥诮翻涌:“大黑?你叫大黑对不对?” “痴儿,莫要乱语!”黑猫瞪她一眼,怒斥一声,尾巴却是不动声色地绕住了前爪,尾巴尖幅度极小的摆了摆。 “好的大黑,没问题大黑。”温暖哪肯罢休?故意提高了音量,朝着沈知闲嬉笑道:“那之后大黑都跟着我们吗?观主给大黑安排房间了吗?” 黑猫浑身的毛微微蓬起,怒道:“不是跟着你,是跟着沈姑娘!” 温暖眨眨眼,笑得更开心了:“大黑说得对。” 黑猫:“……” 说话间,有女冠撩帘进来。 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窈窕女子,一身灰白色大襟布衫也掩不住其下风韵。 温暖和沈知闲齐齐起身见礼:“二师兄。” 二师兄清沅一见二人,便眉眼弯弯,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呀,今早天亮了才睡,这会儿竟都起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中的菜篮举得高高的:“托你俩的福,赵李氏中午时来了一趟,应是厚施了香资,师傅让我今晚做顿好的。” “李家二姑奶奶?”温暖讶异,“竟这般快就来了!” “可不是,来的时候眼下都是淤青。”二师兄清沅一边说话,一边往里 间厨房走,“这种一般都是孝期过了才会来做答谢,她今天就赶着过来,想来是真的很感激你们了。” 闻言,沈知闲不由看了温暖一眼,不知为何,耳根子红红的,心里也莫名腾起股暖流。她嘴角不自觉翘起,答话的声音也大了些:“清沅师兄你先忙,我和温暖先去给观主答个话,随后再来给你打下手。” “害,哪用得上你们两个大功臣帮忙,你俩都好好歇着,待师兄我给你们露一手。” 娇柔婉转的声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带着浓浓笑意:“桌上碗就放那儿,我待会儿来洗。” 温暖扯着嗓子道了声谢,这才拉着沈知闲打帘出门。 清微观不过是座背靠矮山的二进小院,斋堂坐落在小院的西北侧,撩帘便是一方不足三尺高的土墙,将女冠们的生活区与前院的道观分开。 二人从最西侧的小门出去,绕过主殿,来到东庑房,房前横梁上端正歇着“紫姑祠”三个大字,是供女子私祷的小祠堂。白日里,除了早晚课时间,观主大多数时候都在这里待着。 二人恭谨敲门,待听到一声干练沉稳的“进”,才轻轻推门,同时跨左脚进了房间。 屋内青烟袅袅,最深处设狭长木案一张,案上供着尊手持笤帚的泥塑紫姑像。屋中间靠右侧,放着张不及小腿高的长方形大桌案,一身青蓝道袍的观主正端端跪坐其后,一双纤秀凤眼微扬,眸光却是沉缓温润,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阅历,却辨不出具体年岁。 “观主。”二人声音不甚整齐地打了声招呼。 观主轻“嗯”一声,朝二人点点头,又用下巴指了指桌案前的两张蒲团,示意两人坐下。 温暖踮着脚尖小跑两步,率先在里侧蒲团上盘腿坐下;沈知闲则先板正地俯了俯身,才走向另一个蒲团,端正跪坐其上。 两人都是一脸的乖巧。 观主却没看两人,只低头整理面前的一沓黄纸。右手侧的笔山上,架着只尖端朱红的毛笔,看样子,刚才是在画符。 两人似早习惯了对方这副故作端持的大家长模样,也跟着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 果然,不多时,待观主将一沓黄纸用镇纸压实,便慢慢开口了。 “这是赵李氏中午送来的。”她从旁侧矮柜里摸出一个小磁盘,搁在了温暖面前,“说是托人找北院求的金疮药,一日一涂。” 温暖低头去看瓷瓶,瓶身雪白莹润,除瓶底有一方小拇指大的蓝色印章,其他半点儿印记也无,竟与今晨陆序送来的那个一模一样。 ——古代人规矩多,丹姨由甚,还是莫要提陆序的事为好,免得又扯个私授物件之类的。 温暖如此想着,低头捧过瓷瓶,道了句谢。 观主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清芷说,北院律令司的那位赵大判官有意请你们去做魂仵作?” 清芷是沈知闲的道名,观主一般只在对外的场合称呼众人道名。此时忽用了这称呼,就说明是极严肃地在对待此事了。 “确有此事。”温暖不由坐正了些,语气里藏着自得,“似是最近北院急缺人手。那人见我俩身手不错,就说不用考试,就能直接入……” “我不同意。” 观主骤然出声打断,字句干脆,斩钉截铁。 沈知闲微微翕开的嘴唇立时抿紧,神色一滞;温暖却是陡然瞪大了眼睛,错愕出声:“为什么?!” 10. 美人第一次吃官家饭2 观主的视线直直落向温暖,一双丹凤眼中目光平和,却极有分量:“就凭你俩这三脚猫功夫,贸然踏足北院,与送死何异?” “怎么就三脚猫功夫了!”温暖不服,“此前,您不也已经同意我带着知闲,去独自揽事了?” “寻常执念与北院接手的妖邪能是一回事?”观主声音微冷,“你就没想过,北院向来人才济济,那赵宴安坐镇律令司后,魂仵作怎么就一年比一年不够用了?” 沈知闲早已垂了头,左手伸到桌下,悄悄扯了扯温暖的袖子。 温暖哪里肯依?她上辈子在会议室拍桌子争项目时,可比这激烈多了!非但没搭理沈知闲,反倒将声调拔高了些:“清微观也不一定就安全了吧?这次李府之行,若不是北院的人及时赶到,我和知闲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您说话吗?” 此话一出,观主霎时沉了脸,眉间顿时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显然是真动了怒:“你还敢与我提李府之事?!” 她抬手轻拍桌案,“啪”的一声闷响在室内炸开,荡起沉沉威严:“知晓那李家老妇人炸棺后,你为何不回?” 这话正中温暖软肋。像一根针,直直刺向她脏腑深处,四两拨千斤般泄了她周身锐气。 她虽还兀自僵着脖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旁侧躲了躲。 观主的语调却是愈发顿挫有力:“清漪,我知你天资过人,只修行三月就能入殁境,确实也有自傲的资本。但我也早告诫过你,寰宇之大,能人辈出。你若不改了这急功近利的心性,日后必遭祸端!” 话音落下,堂内一时寂极,只余紫姑像前的蜡烛声,噼啪作响。 温暖心中憋闷,左手下意识攥住右腕,嘴巴翕动几下,终究没吐出半个字。 她何尝不想按部就班?可这腕上的五星命盘,如一把高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哪有容她循序渐进的机会? 这番缘由,温暖终究说不出口。关于五星命盘的事儿,除了沈知闲,她没敢再与任何人透露过。 然而,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观主眼中,便成了实打实的不服气。 观主凝视她片刻,鼻尖忽地发出道冷哼,语气里也带上了诘问:“清漪,其他我管不着你,我只问你,你往那厉祟面前冲时,可想过清芷她才刚刚入门?” “我……” 辩解的话到了嘴边便断了,温暖的肩头肉眼可见地塌了半寸,垂眸不再出声。 旁侧,突然被点名的沈知闲却是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脊背,犹豫着开口:“观主,弟子……那时也、也是同意了要……” “你不必替她辩解。”观主锐利的视线往她面上一扫,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 沈知闲立时闭了嘴,指尖却在桌下搅了又搅。片刻后,像是下定了莫大决心,她袖中的手紧紧蜷拢,指腹抵着掌心,像蚌壳受惊时牢牢合起,又慢慢松开道口子:“观、观主,弟子也是想去北院的——起初,弟子,确、确实是因温暖才去的……” 似乎是担心再被观主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些。随即又顿了顿,有些止不住地磕巴,可眼底却渐渐亮了起来:“后来送走老太太,李家几位老爷夫人与弟子道、道谢时,弟子突然特别庆幸,自己当时跟着温暖一同去了……” 她想起李家四个老爷夫人躬身同她郑重道谢的模样。不是礼节性的浅浅一揖,而是实实在在地深深弯腰致意——交叠在胸前的手臂微微发颤,额头带着腰背一路沉沉弯下,许久才在小厮的搀扶下缓缓直起身子。 彼时,沈知闲立在原地,清晰感觉到四双目光直直落在了自己身上,非但不灼人,反倒沉甸甸、暖洋洋的,裹着股厚重难言的情绪,似细碎火星,轻轻溅落在了她心口,晕开一团温热。 她话语中终于再无迟疑,慢慢抬起头来,主动迎上观主的目光:“弟子,也想去北院闯闯。” 温暖还是头一次见沈知闲有这般外露的表达,错愕之余,心底又泛起一阵感动,侧头看过去时,竟跟着有些耳根子发热。 没承想,对坐的观主却是神色一凛,眸中最后一丝温度都褪得干干净净。 她开口,直接截断了话头:“既如此,你俩便离开清微观吧。” 说着,竟是连分辩的机会也不给,径自起了身,一边迈步朝紫姑像前的供案走,一边冷声道:“我这小小道观,原是供不起你们这两尊大佛了,自去便是。” “观主!”两人都没料到她会有这般反应,不由半立起了身子,皆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观主却没回头,背着身,盘腿在紫姑像前坐了下来,摆出了修习忘坐的架势。 这便是赶人的意思了。 “哎呀,丹姨……” 温暖眼睛滴溜溜转了两转,随即一拍大腿,放软了语气,作势便要追上去安抚,“您先别生气嘛……” “走吧,去看看你二师兄那边,可需帮手。”观主头也不回地再度截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已听不出情绪,不想再做交谈的态度却是明确至极。 温暖和沈知闲对视一眼,后者略微摇了摇头,两人才齐齐答了声“是”,又朝里侧行了个揖礼,退出了房间。 回到后院,已有炊烟从小厨房袅袅升起。 一高一胖两个女冠正言笑晏晏地打帘出来,一见温暖和沈知闲二人,面上笑容更甚。 胖女冠开口:“呀,俩功臣回来了。二师兄还让我俩去寻你们呢,快去净手,再有一刻钟就能开饭。” 高女冠笑着迎了上来,一把扯住温暖袖子:“我的好师妹,听那李家二姑奶奶说,昨天是知闲独自入的殁境?你把知闲带入门啦?快快快,也带带你师姐我……” “那也带我一个。”胖女冠跟着凑了上来。 “行行行,后续我开个提高班,三师兄、四师兄都来。”温暖大方点头,随即又看了眼寮房方向,指了指自己额头,“这会儿容师弟我先回房,换个药。” 说着便领着沈知闲往寮房而去。 所谓寮房,不过是靠着师兄们的寮舍而建的一个长条形杂物间。 原本的寮舍本也只容得下三人,却硬是挤了四个师兄进去,实在再安置不下温暖和沈知闲。索性便先将旁侧的小小杂物间腾出一半来,置了两张卧榻,给两人作了临时寮房。 没想到,二人竟是安安稳稳住了三年。 沈知闲和温暖此时回房,房中也无其他可落座之处,只能各自在各自床沿处坐下。 沈知闲弯腰,从床下拖出一个木匣子,正待打开,就听头顶温暖问:“你找什么?” 木盒被打开,露出里面整齐堆放的白纱布和各种瓶瓶罐罐。她拈起一张纱布,直起腰来:“不是要换药吗?” 温暖:“……” 温暖将她手上的纱布放回箱中,又将箱子塞回床下,动作比平时重了些,木盒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叹气似的埋了埋头,再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看进沈知闲眼里:“你不觉得,观主态度有点儿奇怪吗?” 沈知闲回望着她,眼神一时有些发懵。思索片刻,才轻轻“嗯”了一声:“我好像……确实第一次见到观主,发如此大的脾气……” 她语气一顿,眉头缓缓蹙起,神色也跟着慢慢变得凝重起来:“好像确实不太对劲……我们既已说明情况,她纵使是心存担忧,再劝我们几句便是,实在没理由这般决绝。这反应,倒像是……” 温暖接话:“倒像是,上赶着和我们撇清干系。” 房间里静了一瞬。 沈知闲皱眉:“可清微观是在官府处报备了的道观……与北院也向来各司其职,按理说……谈何撇清?” 温暖深吸一口气,向沈知闲方向倾了倾身子:“知闲,下面这话,纯属我异想天开瞎扯淡,若是说错了,你莫要生气。” 沈知闲被她的郑重其事慑住,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便听温暖压低了声音道:“你觉得,这事儿……有没有可能,与你娘有关 ?” “我娘?”沈知闲立时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可思议,“我娘生前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会和北院扯上关系?” 温暖换了个轻松些的语气,斟酌着字句:“当然了,我也是纯瞎猜啊——我就是在想,这三年,观主待你的态度……你自己也能感觉得到吧?” “嗯。”沈知闲点了点头,“我娘生前与观主相熟,又长期资助清微观,观主也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才收留我们的。” “但今天,你一提要去北院,她却直接便要赶我俩走,不奇怪吗?”温暖顿了顿,身子往后退了退,“虽然毫无根据,但除了与你娘有关,我还真想不到能有别的什么原由,让她老人家这么大反应……你能有别的思路吗?” 沈知闲听得一愣一愣的,脑袋先跟着上下轻点,随即又快速摇晃两下,嘴上不由发问:“可……与我娘能有什么关系……?” 温暖耸肩,她自然也猜不出能有什么关系。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可我娘……她生前连府门都没出过几回,日常与观主也不过是书信来往……” 沈知闲声音越说越低,半晌才轻轻吸了口气,重新看向温暖:“先别瞎猜了……也许观主就是关心则乱?她一向疼我们,总不会故意为难我们才是。” 温暖抬头看她,半晌后浅浅“嗯”了一声,朝她扯出一抹笑:“我们再好好说说。” 语毕,屋内却又一次安静下来。 “两位功臣,换好药了吗?摆驾用餐了。” 窗外探进来三师兄那张胖乎乎的圆脸。 她双眼发亮:“今晚二师兄可好好露了一手!排骨汤、蒸鱼,还有她最拿手的红烧肉!” 温暖也跟着两眼放光,抬脚就往门外走。 出了房门,才发觉院内已是一片肉香。 真好啊,这个道家不忌肉食的年代! 她拽着沈知闲三下五除二地洗了手,走进斋堂,大圆桌前,大师兄、三师兄和四师兄都已入座。 “恭迎大功臣入座!”二师兄正把一盘蒸鱼往桌上摆,见二人进来,半是真心半是调侃,“刚听大师兄说,你俩不仅把李家那厉祟给送走了,还收到了北院的邀请?我的师弟们,厉害了啊,苟富贵,勿相忘啊!” 温暖和沈知闲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苟富贵,勿相忘”附和声中入了座,前者笑嘻嘻地摆手澄清:“害!我们哪有收厉祟的本事?是北院的力士来了,帮我们镇住了厉祟,才让知闲引的渡。” 沈知闲笑着听温暖与各位师兄拉扯,视线偷偷瞟向大师兄,后者也正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面上神色却透着复杂。 沈知闲心里咯噔一下,正欲开口,门外响起脚步声,六双眼睛齐齐向门外。 果然是观主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收了声,坐直身子,等观主说话。 观主却是直接提箸,声音中带着凛冽:“吃吧。” 大家都察觉出了异样,一时间,无人敢再言语。气氛一下子沉下来,屋内只余碗筷轻碰的微响。 约摸半刻钟功夫,观主率先停了筷,掸了掸并无褶皱的衣衫,叫了大师兄的道名:“清默,晚上去帮温暖她们收拾下行礼,再雇个明早的牛车,送她们去北院吧。” “两张床榻太过碍事,烧了也罢。之前清理出来的杂物,还是放回杂物间里吧。” 她全程看也没看温暖二人一眼,一边说话,一边起身离席,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清芷、清漪两个道名,就从观中名册上划去吧。” 席上众人,除大师兄外齐齐变了脸色,胖师兄的筷子更是直接掉在了地上。 “观主……”二师兄大着胆子唤了一句,观主却是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她着急朝沈知闲二人递眼色,才发现两人面上也已是惨白一片。 此时,二人脑子中,正同时响起温暖刚才那句话:你觉得,这事儿,有没有可能与你娘有关? 11. 美人第一次吃官家饭3 斋房内,几双眼睛互相交换一番眼神,最终齐齐望向了神色肃然的大师兄。 “大师兄……”温暖扯出一抹干巴巴的笑,试探着开口,“观主她,为何如此生气啊……” 大师兄斜睨她一眼,没正面答话,起身时似乎叹了口气:“你们先吃,吃完去房间候着。我再去与观主说说。” 说完,她也撩帘出了斋房。 众人哪还吃得下,望着一桌子难得的美味,都放了筷子。 “怎么回事?”三师兄凑近沈知闲,“你们怎么惹观主了?” 沈知闲摇头,嘴唇抿成条直线,好艰难才撑着没往下坠。 四师兄则靠向温暖,还想追问几句。却见二师兄站起了身子:“你俩先回屋等着吧,大师兄肯定能想到办法。” 她一边收碗,一边特地朝温暖递了个眼色:“一会儿该给观主认错,就好好认个错。” 温暖心里委屈啊,她考公上岸了,但观主不让去,她能有啥错? 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拉着沈知闲给师兄们道了谢,回了小寮房。 寮房门口,大师兄已经在了。她将头发全部向后扎起,本就高挑的眉毛被扯得更加上扬,显得人格外凌厉,不好相与。 温暖初到这道观时,最怕的便是大师兄。 可后来相与时间多了,收了几次对方赠予的饴糖,又受了几次点拨,竟是愈发能从那张凌厉的脸上,读出些温婉和亲切来。 可此时,那张脸上哪还有半点温婉? 温暖心里直往下坠,伸手去垃沈知闲,才发现对方也正一脸惶恐地来拉她。 两人互相拽了拽,都在示警“大事不好”。 果然,听大师兄沉声道:“今晚早些睡,明日辰时出发。观主她特意交代,但凡清微观的东西,你们什么别带走,到那儿用北院的便是。” 她说完话便迈步要往前院走。 “为什么?”温暖挡住了她的去路,声音闷闷的。 “观主可有说,为何如此不愿我们去北院?”沈知闲也跟着开口,声音带着怯意,又裹着些焦急,“若我们……不入北院了,是不是就……” “去北院挺好的。” 大师兄截断了沈知闲的话。视线在二人身上逡巡一圈,语气半是宽慰半是鼓励道:“先去收拾吧。” 见对方如此做派,再想着观主那副打哑迷的模样,温暖心中蓦地腾起股恼意,提高音量道:“总得有个原因吧!” 她直勾勾看向大师兄,后者却只回以沉默。 ——全员谜语人是吧? 温暖心头火起,转头看向寮房后侧,那里有个单独的小间,是观主的卧房。她攥了攥拳,作势便要冲过去。 刚迈出半步,前院传来三师兄的声音:“温暖、知闲,北院有位姓陆的力士来访。” 此时已是酉时初,夕阳已然西斜。陆序此时找来,应是有急事要说。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欲言又止地朝大师兄拱拱手,朝前院去了。 山门处,陆序正端正立于山墙右侧嵌着的一座王灵官壁龛前。见二人匆匆赶出来,连忙歉意拱拱手。 “冒昧叨扰二位,陆某实在抱歉。” 沈知闲端端回了个标准俯礼,温暖则挥挥手,径直上前问道:“这么晚了,你来作何?” 陆序连忙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赵判让陆某来给二位仙姑送这个。” 他手里,是一枚玄黑的铜牌,铜牌上阳铸九叠篆阳文,纹路以正红勾边,又间杂赤金缀饰——竟是北极驱邪院的腰牌! 温暖接过腰牌,又听他道:“温仙姑此前提的‘二人只领一份俸禄’事情,赵院判准了。故而只让陆某送来一份腰牌,请二位仙姑务必于明早巳时前,到北院报道。” 温暖拿着腰牌的手一僵:不是,她的重点是只领一份俸禄吗?她的重点不是要和沈知闲组队吗?!那赵宴安看着人模狗样,内里竟是个周扒皮…… 正想着,又见陆序从怀里摸出一包油纸包,递到她面前:“昨日不慎冲撞了温仙姑,心中实在难安。特地带了份宫里御赐的糕点,给二位仙姑赔罪,还望仙姑莫怪。” 温暖想说“你不是赔过罪了吗?”,又想起对方当时说的是“这是院中常用的金疮药,也算不得赔礼。”——没承想,那番说辞,竟不是客套话。 “不怪你不怪你。”温暖连忙伸手接过油纸包,不由多打量对方两眼,忽觉眼前这个浓眉大眼的小麦色少年,愈发眉清目秀起来。 她举着油纸包,展示性地晃了晃:“糕点我收了,你也别再难安了。” 陆序笑得露出半颗小虎牙,又看看天色,拱手退后半步:“天色不早了,陆某便不打扰了。明日巳时,陆某在院门口候着二位。告辞。” “陆公子慢走。”沈知闲欠了欠身,与温暖一同目送他打马跑远。 夕阳下,一群飞鸟矮矮掠过,又飞快融入暮色中。 温暖的视线,一直随着那马上的身影飘远,指尖在铜牌上缓缓扣紧。 “我们……还去找观主吗?”沈知闲视线落在她扣紧的指节上,抿着唇打破了寂静。 温暖这才回过神来,郑重点点头:“总得把话说清楚。” “嗯。”沈知闲跟着点头,转身与她并肩往后院走。 可等二人返回后院,观主的寮房早已关了门,师兄们的寮房也一反常态的大门紧闭。 温暖哪里肯罢休?咚咚咚的敲门声响彻后院,把夕阳都给砸暗了几分。 四师兄的声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先睡吧。观主下了命令,不许给你们开门……” 温暖和沈知闲同时一怔,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力。 只是前者的无力带着些怒火,后者的无力裹着些哀伤。 二人垂头丧气地回屋,在各自床沿坐下。 “现在如何是好……”沈知闲难得垮了肩膀,呢喃出声,听不出是在询问温暖,还是在质问自己。 温暖咬着嘴唇,左手不自觉地又摸上了右腕。好半晌,才答话:“你若反悔了……” “我没反悔。”沈知闲抢声作答。 她重新挺直了肩背:“我想去北院。” “可……观主这态度,你不后悔?”温暖抬头,小心观察着沈知闲的表情,似在确认对方的真实想法。 “不后悔。”沈知闲摇头,“观主她……定是有不便说的苦衷。可若这苦衷与北院有关,我们就更应去弄明白,方能安心。” 温暖面露赞许,满脸“我家珠蚌终于肯吐珠了”的欣慰。 随即往后直直一躺,蜷起身子在小床上滚了滚,滚出一阵“嘎吱”声,才拉长声音道:“那就打包行李吧……” 她抬眼四顾这方小小的杂物间,似在用眼神拓印这方空间。 沈知闲“嗯”了一声,正要起身,却见温暖又猛地坐了起来,大大的杏眼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珠子滴溜溜转,直转得她心里发毛。 “知闲,我突然在想……如果清微观真藏着什么秘密的话,应该就在祖师堂里……” 沈知闲吓得脖子往后一缩,连连摆手:“清微观戒律第一条,严令禁止私自进入祖师堂!”“所以啊……”温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祖师堂的钥匙,就在紫姑祠案几旁的柜子里。我们神不知鬼不觉就能……” 她将视线望向前院,仿佛已经透过墙壁,发现了祖师堂里的蹊跷:“与其陪她们在这儿演‘我有秘密,但我偏不说’的苦情戏码,不如咱们主动出击。先找到观主的心结所在,再找她摊牌。到时候大家把话说开了,她自然没有理由再赶我们走了,不是?” 沈知闲摆手的动作停了,跟着转头看向窗外。半晌后,答道:“等天色再暗些,再出去吧。” —— 待天色彻底暗下来,月亮又出来了。 圆润的满月在地上拉出几道摇曳的人影,是师兄们晾晒在树下,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道袍。 温暖和沈知闲二人垫着脚、猫着腰从寮房钻了出来,顺着墙沿,一路摸向前院。 紫姑祠就在后落院的前侧,绕过夯土墙便能看见。 此时紫姑祠的破旧门板正虚虚掩着,轻轻一推,便能见到房屋最里处,明灭着的香火。 两人一路踏着月色行来,视线早就适应了黑暗。 可一进房间,沈知闲的动作仍旧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她攥着衣袖往里挪步,连地上虚虚映出的影子,都透着股局促。 温暖早已跨步到了案后观主常坐的位置,伸长了手往旁侧矮柜里摸:“找到了!” 她低呼一声,便作势要起身。忽又弯下身子,趴向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账簿!”黑暗中,温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她语气中的那股兴奋劲儿却是半点儿藏不住,“让我看看,李家这次捐了多少香资。” 不等沈知闲出言制止,她已将册子翻开。 账簿中夹着只毛笔,显然是之前用过,还没来得及收拾。 只可惜房中除了零星香火,半点其他光源也无,温暖几乎将脸贴在了账簿上,也只能隐约瞧见有一香客姓名处,醒目画着个红圈,其他密密麻麻的香客信息和各项账目却始终如一潭浑水,怎么也捞不出个形状。 她遗憾地轻“啧“一声,关上账簿,踹着钥匙,起身往祠堂外去了。 祠堂对面的西庑房内,就是供奉着历代师祖牌位的祖师堂。 所谓祖师堂,其实就是二进小院的西庑房。只是长年被一个巴掌大的长条铜锁紧紧锁着,平日只有观主和大师兄才有资格进去打扫。 此时,铜锁的锁扣咔嚓打开,厚重木门失去了牵扯,无需推门,自己便“吱呀——”一声翕开条缝。 从缝隙中望去,祖师堂内零星烛火也无,是一片冷冰冰的黑暗。 “谁?” 一声稚嫩的童音从浓稠黑暗中渗了出来,混着股老屋经年闭塞的浊气,直蹿沈知闲二人的天灵盖。 祖师堂里怎么会有小孩? 二人心中大骇,不约而同往后踉跄半步。 黑暗中,隐约又传出一阵窸窣声,稀碎杂乱,显然是什么东西在动,但却不是人类落足时的踏实响动,更像是利爪蹭着朽木,在暗处缓缓挪动。 仓皇间,温暖拉着沈知闲往后又撤了半步,神情紧绷,生怕幽暗屋舍内突然窜出个什么东西。 沈知闲咬着嘴唇,紧紧回攥温暖手臂,却是忽地跨步上前,一抬腿,将身前木门猛地踢开来。 空气里,拖拽出一阵绵长刺耳的“嘎吱——”声。 却并非木门的声响,而是房间更里侧的黑暗中,渗出的动静。 几乎是同时,又是一阵摩擦声传来,混着零碎器物的叮当作响,拖沓着,渐行渐远。 12. 美人第一次吃官家饭4 诡异的动静终于完全融入黑暗深处,再无半点儿声息。 沈知闲咽了口唾沫,耳边夜风徐徐而过,方才的种种异响,似凭空生出的虚无错觉。 温暖显然也有相同感受,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小声问道:“你刚才……听见了吗?” “你们俩,在此作何?!”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至极的严厉女声陡然自二人身后炸开。 两颗本就七上八下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温暖被吓出“哇哇”两声惊叫,跺着脚往沈知闲身后跳去。 沈知闲也吓懵了,背脊僵直,好半晌才缓过神来,喃喃叫了句:“观主……” 观主显然是安寝后又起了身,身上套着素白寝裳,脚下趿拉着软底布鞋,正提着盏灯笼朝二人行来。 烛火自下而上,映在她凌厉的下颌线上,衬得她比在斋房时还要冷肃几分。 “丹姨……”温暖刚从惊吓中缓过劲来,抬眼又见观主的正盯着半开的祖师堂木门,刚还悬在喉头的心骤然往下沉。 她局促地抬手指了指木门方向,几乎是本能地憋出一句托词:“我们刚听到里面有动静……像是有小孩子。才想着,去进去看看……” “小孩子?”观主眉峰微抬,目光在二人身上轻扫,像在掂量温暖话中的虚实。 见二人皆点头,观主将手中灯笼举高了些,竟是越过她们,径直往屋内走:“进去看看罢。” 预料中劈头盖脸的责备竟换成了心平气和的邀请,二人面上皆是一惊,心口悬着的石头却半点不敢落下,缩着脖子,跟着灯笼烛火,硬着头皮迈过了门槛。 入观三年,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得见祖师堂的真容。 甫一入内,才察觉右手边是墙,左手边则是一盏长长的木屏风。难怪方才半点儿光亮也瞧不见。 绕过木屏风,便见其后是一方三尺有余的方正空地。空地最北侧,与木屏风相对的墙上,是整排香案。香案上高低错落放着黑底金字的木质牌位,是历代观主的祀牌。 似笃定温暖话语不可信,观主脚下几乎没有半点儿犹疑,快步进了房间,站在了空地中间的蒲团边上。 手中灯笼随即被放低,绕着她脚下轻扫一圈,与其说是查看,更像是展示。 待确定屋内没有多余东西,灯笼又快速挪向南侧的板窗下。板窗外开着一半,窗下放着个红色大木箱子,算是这房间里除了香案和木屏风外的唯一家具了。 温暖和沈知闲的视线,顺着灯笼一路滑向大木箱。木箱有半人来长,若要说房间里有什么地方能藏匿起方才那番异动,大约便只有这口木箱子了。 灯笼光落在箱盖上,照出其上斑驳的红漆,隐隐显出几道浅浅划痕。方才黑暗中,那阵利爪剐蹭朽木的声音仿佛还黏二人在耳廓里,若隐若现地不断回响。 “小……”心。 沈知闲话音未落,就见观主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了大木箱子。 她和温暖两人脖子同时一缩,脚下却又齐齐朝观主迈去,想要拉对方一同往后撤。 仓皇间,木箱子已被灯笼的烛光照亮,露出整整齐齐一箱子的法器。 ——哪有什么异常? 温暖伸长脖子向前探了半步,想要看得真切些。 却听“砰——”的一声,箱子被观主重新合上。灯笼随即被稳稳搁在了箱子顶上,烛火摇曳,轻扫过观主面无表情的侧脸。 沈知闲和温暖各自站定,前者的手攥成拳,紧紧贴在腿前;后者则双手背后,翻花似的搅了又搅。两人脸上的局促却是如出一辙。 然而,预想中的责骂依旧没来。观主轻叹口气,竟是走向香案前,取了几根细香。 “既已进来了,那便上个香吧。” 说着,她便给两人各自分了三只细香。 沈知闲和温暖心中忐忑,一时都不知该作何感想,只小心翼翼接过细香,蹲到香案下的长明灯前把香点了,又跪在蒲团上,虔诚拜了拜。 沈知闲毕恭毕敬地朝着祀牌三叩首,心中却是止不住地波涛汹涌。 刚才房中的响动……到底是何物?又躲去了哪里? 观主平日将祖师堂锁死,今日我们又恰巧听到了动静。这其中,不可能没有蹊跷! 她缓缓起身,凑近香案,将手中的燃香插入了香炉中。视线飞快地在香案上扫过,想要寻找些蛛丝马迹。 旁侧的观主却已是提了灯笼,领着二人朝外退去:“走罢。” 沈知闲亦步亦趋地跟着往屏风后走,忽而脚步一顿,伸长脖子,看向香案最里侧角落的一个牌位。 恰此时,观主手中的灯笼绕过了屏风,本就明灭不定的火光顿时敛尽锋芒。 温暖碰了碰她手肘,用眼神示意:怎么了? 沈知闲摇了摇头,面上惊疑不定,跟着观主绕过屏风,出了祖师堂。 是她看错了吗?她怎么在排位上看见了“云疏真人”四个字? “钥匙。” 最前面带路的观主,甫一踏出祖师堂,便将手摊在了温暖面前。 后者干巴巴笑了两声,老老实实将袖中钥匙放在了对方手里。 观主捏着钥匙,熟练锁门。 温暖有些按捺不住了,试探着开口:“丹姨,北院的事儿……” “各自回房歇息。”观主锁好门,转过身,声音平静不带一丝喜怒,“明早辰时初便有牛车来接,莫要迟了。” “好歹也该把话说……”温暖情急之下嗓门骤然拔高,作势便要去挡对方的去路,却被对方的一道冷冽眼锋钉在原地。 观主头也不回地迈步远去,余音飘散在昏暗中:“我没什么可说的。” 沈知闲站在原处半晌没说话,只觉观主轻飘飘的一句话,竟似一记重锤打在她胸腔上,震得她心口突突狂跳。 那方小小的牌位,像印在了她脑海深处,她不自觉地一遍遍去描摹—— 第17代清微观观主云疏真人之灵位。 云疏真人,即观主的道号。 昏暗中,她本应看不清才对……大约应是错觉。 她这般安慰自己,心头的慌乱却半点儿压制不住。只能勉强撑住心神,踩着观主灯笼火光投下的阴影,跟着朝寮屋回了。 温暖也似泄了气,蔫儿答答地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沉默着回了屋,沉默着躺回床上,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观主的那盏灯笼还在祖师堂的窗下摇曳。 在距离灯笼最远位置的香案角落里,云疏真人的灵位若隐若现。 ——我应该看不清才对。 沈知闲再一次这样想。 她闭上眼,那方牌位却更清晰了。 黑暗中,她猛地睁开眼。 观主先前从未带我们进过祖师堂,今天为何如此坦荡地领着我俩去上香? 看她进门时的样子,应该压根不相信温暖的话才对?到底是真被我俩逼得没法子了,还是故意赶过来,想要自证什么? 而且,上香时,为何观主不把灯笼放在香案旁,偏偏要搁在距离那个牌位最远的位置呢? 她侧过头,看向温暖。后者已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沈知闲只好跟着重新闭上眼睛,却是半点儿睡意也无。 她有些迁怒地想,都怪温暖老嘲笑她像珠蚌,现在她才会觉得自己脑海里,似有一万只珠蚌在无声地开开合合,一半在呐喊担忧,另一半却陷入了自我诘疑。就在这无尽的担忧与自我怀疑间,她不知自己是何时失去意识的。 再睁眼,天光已经大亮。窗外已有脚步声。 沈知闲噌地一下坐直,便见昨夜忘记合拢的板窗外,大师兄负手而立。 “大师兄……”她低低唤了一声。 “走罢,牛车已经在等了。”大师兄点点头,朝前院扬了扬下巴。 沈知闲一怔,这才意识到,日头早已升起来,自己竟是少有地睡过了头。 连忙摇了摇隔壁床上的温暖。两人起身换了衣服。 昨夜大师兄带了话,清微观的东西一样也不许带走。沈知闲和温暖嘴上没应承,此时却也不约而同穿了日常的衣服,将观中道袍留在了箱笼里。 来不及细细休整,二人掬了捧清水洁面,便匆匆去了山门处。 此时应正是洒扫的时间,一路却不见其他师兄的身影,想来是还被观主拘着在做早课。 “丹姨再有苦衷……也做得忒绝了点儿。”温暖气呼呼地抱怨一声,视线望向西配房。那处是她们平日里做早课的地方,此时大门紧闭,连半点儿诵经声也无,像是存了心要躲着她俩。 沈知闲没答话,目不斜视地往山门外走。 山门外,果然有辆牛车在候着。 大师兄站在牛车边,视线扫过两人空空如也的双手,眸光暗了暗。 三年前,二人本就两手空空地逃难而来,既要求莫带走清微观之物,那便也只能两手空空地走了。 她没多说什么,替两人撩了车帘。 沈知闲对着大师兄深深一躬,也没说话。温暖跟着拱了拱手,道了声谢,利落上了车。 两人一进车厢,才发现车厢里竟是放了两个大箱子,并一个小包袱。 “观主说,这是她私人赠与你们的东西,并不算清微观之物。保重。” 大师兄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 温暖喉头一哽,有心探头去看,却被沈知闲拉住了。 她摇摇头:“观主她,应是有极难言的苦衷,才会如此行事。” 顿了顿,又强调道:“她不会害我们的。” 温暖心中本对这种“强行藏着掖着”的做派很是不屑,听沈知闲如是说,胸口那股焦灼便哽在那里,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只能轻“嗯”一声,重新坐了下来。 不多久,车厢前侧传来吆喝声。 “走嘞!”赶牛的老伯一扬手中长鞭,抽出啪的一声脆响。车轱辘便在夯土地上,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 搁在箱子上的小包袱,随着吱呀声失了重心,跌落下来,跟着车身颠来晃去。 温暖本靠着车厢抱腿坐着,发泄似的一把抓住包袱,下一刻,圆溜溜的眼睛却瞪大了。 她跪直身子,三下五除二便解开了包袱,亮出里面亮堂堂的两锭大银元宝,和一小包碎银。 “一、一百”温暖的声音猛地提高,随即慌忙瞥向牛车前头,立刻又敛了音量,用压成蚊蚋的气音道,“两。” 这还是她穿越之后,第一次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大银锭。 沈知闲也不由微微张大了嘴巴,眼中的复杂更甚。 整个清微观,一月用度怕个不过七、八两,观主哪来这么多钱? 她正欲同温暖讲讲其中蹊跷,却见对方已撑起身子,准备去开后面的箱子。 可温暖刚扑上去,一只黑猫从箱后绕了出来。金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细缝,嘴巴张圆打了个绵长哈欠,满身的慵懒,显然是刚睡醒的样子。 “你怎么在车上?” 温暖指着黑猫惊呼。 黑猫看也不看她,踱着步子便到了沈知闲腿上,身子舒舒服服一盘,便又闭眼假寐起来。 13. 美人第一次吃官家饭5 “前”猫派成员温暖,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看一只猫如此不顺眼。 “去去去。” 她翻着白眼,伸长胳膊,作势要将黑猫从沈知闲身上赶走:“什么态度?!” 黑猫依然没搭理她,只兀自将身子蜷得更紧了些。 温暖分明看到对方还给了她一记白眼! 她顿时来了脾气,双手朝猫下腹一抄,便将那坨毛球拎在了空中。 “你再翻个白眼试试?!”她一字一顿地发出质问,双手在黑猫腋下来回揉搓。 黑猫身子面条似的被拉长,来回一扭,轻松挣脱桎梏,径直朝沈知闲身后跃去。 随即,沙哑的大叔音自沈知闲身后传来:“蠢货,别用你的脏手碰老子。” 温暖身上立时又是一阵鸡皮疙瘩,一脸嫌弃地看着黑猫,朝沈知闲道:“你看它!指不定观主就是嫌弃我们带了这妖物回来,才将我们赶走的!” 沈知闲反手在猫脖子上顺了两下毛,本还想劝架,却听身后的大叔音轻嗤一声:“哼,你们观里,又不是没养妖物!” 温暖脸上的嫌弃陡然僵住。 “什么妖物?”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追问。 齐念舔着爪子,不吭声了。 沈知闲撸猫的动作也停了,与温暖交换了个眼神,将黑猫从身后“掏”了出来,抱到身前:“齐念,你当真确定清微观里有妖物?那妖物具体藏匿在何处?” 齐念坐直身子,乖巧地点了点头:“就在祖师堂里,特别明显的妖气。” “祖师堂?”温暖眼睛都瞪圆了,“是何妖怪?” 齐念屁股对着温暖,抬头迎向沈知闲的目光:“不清楚……只知道妖力不算很强。” 温暖往前凑了凑,着急追问:“昨晚我们去祖师堂时,那妖怪也在?” 齐念却冲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沈知闲袖子里,只将尾巴尖伸向温暖,很是挑衅地晃了晃。 温暖舌尖抵着牙齿,作势便要撩袖子:“姓齐的……你别太过分!” 沈知闲看了眼面色愠怒的温暖,又看了看怀中一动不动的猫,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她低头,正色问道:“那妖怪昨日一直在清微观中吗?” 齐念这才从沈知闲臂弯里露出一只金瞳:“昨日天黑前它还在,我去后山转了一圈回来,大概丑时,它就不在观中了。” 温暖猛地抬头看向沈知闲,不确定道:“丑时……我们差不多刚回房间?” 沈知闲点点头,再次看向齐念,声音发紧:“后山可还有其他妖物出没?” 齐念的脑袋往沈知闲臂弯里拱了拱,故意将屁股撅得老高对向温暖,声音闷闷地从沈知闲袖间钻出来:“应该没有了,反正我只察觉到就这一只。” 温暖:“……” 她盯着那团黑漆漆的猫屁股,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只傻猫计较。 然后—— “姓齐的,你信不信我把你尾巴毛剃了?“ 她没好气地屈起左腿,作势要踢齐念屁股。想了想又转头看向沈知闲,眉头拧紧:“所以祖师堂里藏着的是一只妖——和观主赶我们走,有关吗?” 沈知闲脑中闪过祖师堂角落里的那个灵牌,想说“或许有关”,却又担心以温暖的脾气,会直接冲回去与观主对峙。 她咬咬唇,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是丹姨,总归不会……”害我们。 话到一半,她声音忽而小了下去——这话,她这两日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与其说在安抚温暖,似乎更像在叮嘱自己。 “嗯。”温暖眸光动了动,沉默着将视线落向车厢后的两个大箱子。 两个箱子重叠放着,她将上面那只箱子掀开一条缝,一床被草绳束起的铺盖卷露了出来。 “观主还挺贴心。”温暖扯出一抹苦笑,又合上了盖子。 沈知闲抿了抿唇,嘴角也牵了牵:“怕是师兄们昨日连夜帮忙归置的。” 温暖又“嗯”了一声,靠回了车厢壁上。 一时间,车厢里再无人说话,只余车轱辘碾过夯土地的单调颠簸声。 —— 牛车载着沈知闲二人,摇晃了近半个时辰,才进了北城门。大名鼎鼎的北极驱邪院就坐落在城北。 牛车沿着青石板路,穿过一个热闹街区,停在了一条青石巷的路口。 朝左,是常年热闹的刑部衙门;朝右,则门可罗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清。 “二、二位仙姑……”驾牛车的大爷撩开车帘,露出一张为难的脸,“前头就是北院了,俺、俺们确实不敢进去,车停在这里成吗?” 温暖从车帘处探出半个身子,顺着大爷的目光往右侧看去。一堵少说一丈多高的石墙横亘在眼前,蜿蜒着圈出好大一块地界。 墙面平整洁净,除了长年日晒雨淋留下的旧痕,再无其他纹饰。墙后,一座红木高塔拔地而起,格外张扬醒目。 温暖眯了眯眼——想来,这便是北院的标志了。 牛车大爷朝右侧巷子深处指了指,语气里带着商量:“往里再走二三百米,便是北院大门了……实在不行,退仙姑一个铜板也成。” 温暖朝石巷中望去,足有丈余宽的巷中,干干净净,莫说人影,竟是连片落叶也无。 艳阳下,高墙投下一片阴影,将街巷衬得阴森幽长。 传说中“人不愿过,鸟不敢飞”的北院地界,果然名不虚传。 ——可车上还有两箱行李,该如何是好? 温暖正踌躇如何与大爷交涉,就见巷中突地钻出几个身着墨色圆领开胯袍衫的高大人影,疾疾朝他们行来。 定睛一看,打头的正是陆序。 此时距离约好的巳时?,还有近两刻钟,陆序竟是亲自提前来候着了! “温仙姑,你们可算来了!”陆序远远看到温暖,热情地打招呼。 他脚下生风,飞快迎到车边。余光扫过驾牛车的大爷,大爷正缩着脖子往后退,手里还拿着那枚要退的铜板。 陆序嘴角抽了抽,像是早料到这等场面,也懒得多解释,径直看向车厢,问道:“行李可多?” “不多,就两个箱子。”温暖一边往车外钻,一边答话,眼神却忍不住往眼前这个俊俏少年身上瞟。此前两次见面,陆序都穿的白衣,显得人贵气温润。今日这黑色衣服往身上一套,压去了那股柔和,竟衬出些少年人的野性。 沈知闲跟着撩帘出来,视线甫一扫过车旁的一排高头大汉,忙低了头,红着张脸,恭恭敬敬地向众人欠身问安。 众力士瞧见沈知闲,目光齐齐一滞,像是被什么晃了眼,忙不迭低头拱手,耳根子也跟着红了一片。 “行李就由他们帮仙姑们送去房间吧。”陆序像没察觉身后兄弟的异色,只看着温暖二人,朝巷内做了个请的手势,“烦请仙姑们先随我去趟律令司,赵判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么急?”温暖一边迈步,一边问。 陆序引着二人往巷内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确实着急了些……刚转过来的案子,可院里的魂仵作都外出了,实在腾不出人手。赵判的意思,干脆就算作二位的定级考核了。” 沈知闲闻言一愣,立时想起了观主的那句质问:“北院向来人才济济,那赵宴安坐镇律令司后,魂仵作怎么就一年比一年不够用了?”脚下步子不由沉重了几分。 温暖却听出不对劲儿了—— 不是说直接入职吗?怎么又冒出个定级考试?! 而且听这意思,是入职手续都还没办,就上赶着要开工了? 怎么听怎么不像个合规公司啊! 还只发一份工资…… 她边走边望了眼深不见头的石巷,又抬头瞥了眼北院的高大石墙,忽而有种即将被卖入黑心工厂的不安感。 左手习惯性地又摸向右腕处,垂眸一瞥,温暖不由愣住了。 那五星命盘上的第一颗星,竟不知何时已经上了五分之一的颜色! 她心下一喜,正欲给沈知闲看,却见前面带路的陆序忽而回头看向她脚边:“这猫妖,是跟着二位仙姑了?” “是。”沈知闲小声答话,“昨一早就来观里了,反正它也救过我和温暖……” “也好。”陆序点点头,“后续记得替这小家伙做个登记便好。” 黑猫跟在沈知闲脚边,乖巧“喵”了一声,以示感谢。 温暖很是不屑地乜它一眼,跟着陆序加快了脚步。 果如那牛车大爷所说,走了约莫二三百米,右侧的那 排高大石墙就开始向内收拢,一对饱经风霜的石雕兽镇现出一角。温暖抻长脖子看去,兽镇并非寻常官衙前的石狮,而是一只被长蛇绕身的巨龟,和一只身形如羊的独角异兽。 再行七八步,便能瞧见北院大门的全貌了。 只见那对石雕异兽后侧,五级高的宽石阶次第铺开,石阶之上,坐北朝南、面阔三间的黑漆六扇门威严矗立着。门口却连个牌匾也无,一眼看去,满目的灰瓦、青砖、朱红门柱,除了所有红色都偏暗些,与其他衙门的出入口并无二致。 乍一看,像一座“颜色更深的刑部”。 此时,天光大亮,“深色刑部”正门中间的大门却紧紧关着,只右侧小门翕了条缝,陆序轻车熟路地带着二人推门而入。 一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正北方那座通体暗红的高塔,塔身近百米,稳稳立于进门处的广场中央,如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俯瞰着整个大于都城。 “阴阳塔……?”沈知闲不禁喃喃出声。 大于都城的小孩子,都是听着阴阳塔中的故事长大的。传说里面关着各种妖怪,专抓不听话的小孩。 陆序听她这话,不由低笑一声:“似乎百姓间都这么叫它,但其实只是放卷宗的地方。偶尔有需要,也会上塔顶观测城内异动。” 他看向沈知闲,诚恳解释:“没有妖怪的。” 沈知闲自觉失言,立刻垂了头,像一颗被石子砸中的珠蚌,忽地闭上了壳,只从缝中乖顺地挤出一声“嗯”。 她余光扫向温暖,带着些求助。可温暖早已将头高高抬起,几乎是踏进门的一瞬,她就被眼前的木质高塔迷了眼——此前虽不止一次远眺过这建筑,可如今凑近了,其中的震撼却远非远远一望可比! 无钉无铆的木质结构咬合得严丝合缝,共计九层的精雕飞檐,在空中交错扣合,层叠而上。顶端塔刹处,更是以双层仰莲为底座,其上一圈圈环形铁盘层层收窄,托起了一座五光十色的宝瓶。 “哇,好生气派!” 温暖忍不住在心底感叹:纯榫卯结构,竟能建造出这般高大的建筑! “温仙姑若是感兴趣,之后有机会,我再带仙姑上塔顶看看。”陆序笑着往前引路,“只是这会儿得劳烦仙姑先去赵判那边跑一趟了。” 温暖点点头,没再多驻足,跟着陆序,绕过高塔,朝着塔后的一排高墙而去。 “那堵高墙后面,一整个都是律令司的地盘。”陆序一边带路,一边不忘做着介绍。 “寮舍在那边,仙姑们的行李已经送过去了。”他侧身,指了指高塔的东侧,那边的层叠树荫后,可以看到一排矮房。随即,他又看向高塔的西侧,手指在空中虚虚画了个圈:“那一片,是我们考召司的办公区。” 温暖好奇:“考召司?” 陆序看她一眼,似有些惊讶她的发问,但仍旧耐心解释:“简单来说,考召司就是力士的组织,负责捉鬼;你们要去的律令司,则是监察使的组织,负责审问之类的——啊,到了。” 说话间,他已领着二人来到了北侧高墙下,一扇垂花门前,两位高头大汉笔挺而立。 陆序朝他们出示了一下自己的腰牌,才引着众人进了门。 门后的庭院静得出奇,连声虫鸣都没有。 三人一猫,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顺着回廊往里走,转过两道弯,便见一个高墙小院立在眼前。 少说三进深的院子,仅开了一扇小门。门口也没配守卫,门扉大喇喇地半敞着,与方才垂花门前的戒备森严截然相反。 温暖与沈知闲对视一眼,同时咽了口唾沫,眼中的抗拒之意翻江倒海。 很显然,两人都从小门缝里,感受到了一股阴恻恻的冷冽之气。 陆序毫无半点迟疑地将那门推开,笑道:“就是这里了。律令司的审问室,赵判就在里面。” 温暖伸长脖子往里面探了一眼,一颗巨大的榕树立于院子中间,朝四面八方撑开嶙峋枝丫,像是用绿荫为小院盖了个穹顶,遮掩了院内的大半阳光,投映下一片凉意。 她迟疑着不想迈腿,干笑着看向陆序:“陆公子,不觉得,这院子有些阴森吗?” 陆序却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律令司的院落,总是比我们外面凉快许多。” 14. 美人第一次吃官家饭6 律令司的审问室,并非一间屋子,而是藏在巨大松树后的一排小屋。 屋前是一大片艾蒿,有些辛烈的芳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陆序站在榕树下,从袖中掏出三张巾帕,其中两张分别给了温暖和沈知闲,另一张则叠成三角形,绑在了自己的面上。 他看向脚边的齐念,歉意一笑:“没准备你的,要不你在院中等等?” 齐念“喵呜”一声,就地趴了下来。 温暖二人不解其意,倒也学着对方样子,用巾帕覆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巾帕上传来更加浓郁的艾草味,二人呼吸顿时一呛,鼻尖不住发皱。 陆序笑着轻咳一声,也不多做解释,引着二人走向榕树后那排小屋走去。 最左侧的第二间房,门扉向里翕开道一掌来宽的窄缝,沈知闲两人从缝间望去,顿时知晓这蒙面的巾帕,和满院艾蒿是何意了。 门缝内一片昏暗,只一簇微弱光亮悬于空中,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盏挑高的落地灯。 那落地灯位于房间深处,泯灭的烛火填不满整个房间,一眼望去,房间四周围的布置都隐在阴影中,唯独屋中的一方齐腰高的大桌案被勉强照亮——桌案上,摆的并非文墨,而是一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沈仙姑、温仙姑来了。”陆序隔着门缝给里间报信。 门后随即传来脚步声,人影晃动间,赵宴安带着笑意的声音顺着门缝传了出来:“请进。” 陆序却并未答话,只朝温暖二人拱拱手:“陆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二位进去了。” 转身时,他用气声提醒温暖:“你们魂仵作属于律令司,由赵判直管。” 闻言,温暖下嘴唇立时往上一撅,半含住上嘴唇,露出一脸憋屈模样。 命苦啊……好不容易穿越了,还要遭遇赵宴安这种黑心领导…… 陆序了然地冲她安抚一笑,转身往院外跑去,似乎确实有要事着急去办。 “多谢陆公子引路。”沈知闲朝他背影俯了俯身,抬头看向温暖,后者仍旧哭丧着脸。 “进去?”沈知闲做了个口型。 不等温暖回应,面前的房门吱呀一声开大了些,一位监察使满是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些催促的意思:“还请二位仙姑先进来罢。” 沈知闲二人不敢耽误,连忙进了房间。前脚刚踏进门,后脚就有人将门关上了。门后随即拉起一道厚实长帘,连门缝渗进来的点点阳光,也尽数被挡了个严实。 昏暗中,更加浓郁的尸臭味涌了上来,透过面上巾帕,直往人肺腑里钻。沈知闲和温暖不由都捂了捂嘴。 “并非赵某不知怜香惜玉,但此案急迫,只能劳烦二位仙姑了。”阴影中,赵宴安温润含笑的声音靠了过来,话语间的儒雅与房中的阴冷、恶臭格格不入。 二人循声看去,便见一道颀长身影自明暗交错处缓步走来,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皆是身姿笔挺、负手而立,想来应是赵宴安手下的监察使们了。 两人学着陆序方才的称呼,低低叫了声“赵判”算作问好,脚下却是半寸未动,稳稳僵在原地——一来是屋中光影昏暗视物不清,不便行动;二来更是忌惮屋中那具尸身,不愿再向前靠近半步。 却听赵宴安不轻不重地“啊”了一声,转而笑道:“赵某忙昏头了,二位既已入了北院,那便不该再称仙姑了……” 说话的这几息功夫,沈知闲的视线已逐渐适应了屋中的昏暗。 眯眼看去,两步开外,一身玄色绣云纹窄袖长袍的赵宴安正单手轻搭在腰侧,含着笑意的视线依次扫过她们二人,旋即收回,缓声问道:“就称温作手、沈作手可好?” 沈知闲薄唇紧抿,只觉对方的视线扫过时像是带着温度,落在自己耳垂上,耳垂便烧起来,扫过自己面颊,面颊也跟着发烫。 她心里暗暗叫苦,不由将脑袋垂低了些,怀念起留在清微观的那顶围帽。 一旁的温暖面上却扬起个公式化的笑,一摆手道:“别。赵判还是直接叫我们名字吧。”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眼前这新领导虽是皮相不错,但着实装腔作势了些。 赵宴安眼睛眯了眯,也不坚持,侧身朝屋里让了让:“那接下来就麻烦温姑娘、沈姑娘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一位监察使就端着把太师椅走了过来,轻轻放在了二人面前。 她俩这才注意到,监察使与陆序他们穿的是同款制式的缺胯衫,只是陆序他们穿的是墨色,监察使身上的则是青色。想来便是考召司与律令司的区别了。 沈知闲将视线从监察使身上收回,瞥了眼太师椅,又望向屋中央的大案。 这是想让我们入殁境,协助破案? 屋内光影幽暗,就连角落里的那盏烛灯,也似将息未息的样子,只能隐约勾勒出大案上尸体的大致轮廓。从她这个位置看过去,连尸体是正躺还是俯卧都看不真切。 这尸身气味如此刺鼻,想来已离世多时了…… 所以,这屋子门窗紧闭、帘幕低垂,是为护住阴魂,不让其被阳气消融? 沈知闲恍然大悟,难怪方才陆公子会催着她们速来…… 思及此,她面上顿时升起一阵羞赧——清微观的银针,被留在了观里! 第一次接任务,竟是连吃饭的家伙什都没带,沈知闲倍感窘迫,舌头都有些打结:“银针……我……” 赵宴安却早有准备,从另一监察使手中接过一个木盘,递到了她面前。 “案件紧迫,便请姑娘们将就下,暂且用律令司的吧。”他笑容和煦,语气也格外客气。只是说话的内容,没给沈知闲二人留任何商量的余地。 好强的压迫感! 沈知闲指尖不由紧绷,只觉对方像一片深海,潮涌一卷,就能把自己这颗小小珠蚌吞进深渊。她几乎时下意识地就顺着对方意思,要往那太师椅坐,却见对方伸手往自己面前一挡,转头朝温暖笑道:“温姑娘,请。” “我吗?”温暖指了指自己鼻子,一脸不可置信。 “按理,温姑娘也拿了北院半份酬劳。”赵宴安笑答。 ——原来所谓的“考核”是考核我啊! 温暖无语地撇撇嘴,看眼前人越发不顺眼起来。 又听对方道:“若姑娘技艺出众,两份魂仵作的薪水,北院还是给的起的。” “了解!” 温暖提裙,闪身坐到了太师椅上,抬手朝那尸体虚虚一指:“那你帮我贴下引魂符。” 赵宴安本就上翘的嘴角又往上勾了勾,转身的同时,略显散漫地点点头,亲手取过引魂符,替二人贴在了尸身的面门上。 沈知闲被温暖的举动吓了一跳,尊卑有别,哪有下属反过来调度上官的道理? 正犹豫着该如何开口打个圆场,却见那赵宴安神色如常,似乎并不生气。她暗自松了口气,喃喃道了声“多谢”,将视线落向了对方刚递过来的木盘。 木盘 中是一把粗细不一的长银针,和一包赤红朱砂。 她俯身将木盘放在地上,捏起最细的一根银针,走至角落的烛火前,凑至焰心烤了烤。又返身回来,娴熟地往温暖百会穴插去。 针尖刺破皮肤的滞涩感,顺着银针传到了沈知闲手上,她轻轻捻了捻,不一会儿,便有一股电流顺着银针爬上了她的指尖。 她旋即捧起地上那包朱砂,将一抹朱红点在了温暖眉心。 温暖闭上了眼睛。 沈知闲无声吐了口气,抬头瞄了眼不远处的赵宴安,才发现对方的视线正直直落在自己脸上。 她连忙蹲下身,作势要整理地上的木盘。 对方的目光竟顺着她下移,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她! 一时间沈知闲连余光都不敢往对方那边瞟了,心中怦怦直跳。 这人在打量什么? 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他注意的地方? 她一时想不通,只觉又羞又恼,暗骂这人就算看出什么端倪,也不该如此不知规矩、不讲廉耻! 面上却也只能装作并未察觉,转头看向温暖。 这才发现,温暖也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 温暖:“……” 沈知闲:“……” 二人对视片刻,眼中皆是讶然。 “你……”沈知闲很是不可思议——温暖这是失败了? 温暖比她更吃惊,长睫飞快开合几下,眉头倏地皱起又忽地定住,片刻后,眸中闪过一瞬清明。 她轻笑一声,看向赵宴安,语气颇为自信:“这苦主怕是无甚执念!” 赵宴安的眉峰挑了挑,没答话,只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嗤笑,朝温暖勾了勾手指,示意她到案前来。 温暖心中不甚乐意,但也靠了过去。 她先吸了口气憋在口中,随即伸长脖子靠近那恶臭之源—— 案几上,尸体身形高大,应是具男尸。尸体面上贴着张符咒,遮住了死者额间到嘴唇的大半张脸,只恰好露出两只瞪大的、满含惊恐的眼睛。 温暖的视线顺着尸身往下看,才发现那尸体未着寸缕,身上尽是血痕,就连男性的那个部位,似都被什么东西故意捣烂了,血肉模糊的一片。 温暖憋在胸口处的那口气瞬间泄了干净。她倒吸一口凉气,恶臭径直钻入鼻腔,搅得她头皮发麻,不禁感觉自己周身皮肉凭空泛起隐隐幻痛。 本无一物的两腿间,也似酝酿起一阵灼辣。 ——这哪里是寻常死者?分明是被恶意虐杀的受害人! “温姑娘,还觉得这人无甚执念吗?”赵宴安的弯弯眉眼靠了过来,周身迫人气势也随之压了过来。 温暖一时语塞,殁境乃生灵执念所化,眼前之人死状如此凄惨,不可能没有执念,也就不可能没有殁境。 可是这种死状凄惨之人的殁境,应是不挑入境人才对。她为何会进不去? 赵宴安没再说话,转身看向沈知闲,用下颌指了指那张太师椅——意思很明显,这是要让沈知闲也试一试。 温暖都入不了的殁境,她哪儿行?! 沈知闲立时便想推脱,目光投向温暖,温暖竟也在朝她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踟蹰着望向那把太师椅。 无需抬头,她也能感受到赵宴安在看她——屋中众人都在看着她。 她忽觉自己像是被放在案板上的珠蚌,一圈人都等着撬开看——看里头是亮的,还是空的。 15. 美人第一次吃官家饭7 沈知闲挑了根粗一些的长针,递给温暖。 温暖接过针没说什么,转身去角落的烛火前做准备。 赵宴安始终站在原处,此时视线更是毫无顾忌地落向太师椅上的沈知闲。 后者连脖子都是红的,眼睛更是不知该往哪儿放,眼巴巴望向角落里的温暖。 “沈姑娘,很紧张?”赵宴安笑着开口。 “啊……”沈知闲点点头,旋即又摇头。 她努力坐得更端正了些,提醒自己不要在顶头上司面前露怯。 赵宴安似乎还想说话,温暖却回来了,侧身站在沈知闲面前,不偏不倚恰巧挡住了他的视线。 沈知闲不知道温暖是有心还是无意,总归是心下大松,感激的目光投向温暖。 温暖一脸认真地半抱住她的脸,手中银针探向她的头顶。百会处立时传来熟悉的酸胀感,并非硬物刺破皮肤的那种刺痛,而是一阵尖锐的麻意,似针尖处无端生出了一根有形的细线,从头顶一路牵拉至眼眶。 随即,温暖的拇指又在她眉间轻轻按了按,留下一抹温热。沈知闲眼睫一颤,缓缓闭了眼。 脑中的麻意更甚,像有生命似的,一路绕过眼眶,又在眉心那抹温热处盘旋一阵,如同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却在一顿横冲直撞后,化为一缕青烟,窜向耳朵和喉头,消失无影…… 一滴冷汗在沈知闲额头滑落,她缓缓睁开眼,眼前仍是那间昏暗的屋子。她不敢看远处的赵宴安和众监察使,只攥紧衣袖,轻轻对温暖摇头:“还是不行……” 一时间,房里无人说话。 赵宴安转身,看向案上男尸,嘴角边的弧度缓缓垮了下来,眼中冷意渐起。 “我再试试。” 温暖像是被赵宴安的态度激起了斗志,一把拉起太师椅上的沈知闲,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又弯腰从脚边拾起最粗的一根长针,硬塞进沈知闲手里。 沈知闲嘴巴微张,想要阻止,被温暖怒瞪一眼,才蓦地收了声,老老实实再次走向角落的烛火。 温暖端坐在太师椅上,径直闭了眼。脑子里全是大案上男尸那双瞪大的眼睛。 她试着回想刚才那股幻痛,让自己缓缓沉入那股恐惧中。 很快,沈知闲的脚步声重新靠了过来,头顶的头发被轻轻拨开,微凉的针尖抵在了百会穴上,似乎颤了颤,但最终还是稳稳地扎入了颅顶。 房间里落针可闻,沈知闲几乎能听见银针入肉的声音。她咬着牙,一脸的凝重,仿佛那银针是扎进了她自己的肉中。 待银针插稳,她方缓缓抬头,望向大案上的男尸,心下暗自起疑。 惨遭虐杀,却无执念衍出殁境,这可能吗? 亦或是……另有蹊跷? 她偷眼朝赵宴安望去,他的右手正半握成拳,轻轻抵在唇边。那份仿佛烙印在脸上的淡淡笑意被挡住了,只留眉心的一点凝重。 沈知闲眉梢轻轻一挑,凝神看向对方的脸,那副总是微微弯起的眉眼下,竟是乌青一片。 想起今早陆序提前近两刻钟便迎出来……她心头微微一动:赵宴安莫不是为了此案一夜未睡? 正想着,旁侧太师椅上,温暖忽地惊呼一声,斜斜地要往地上栽去! “温暖!” 沈知闲连忙去扶。便见温暖手脚一阵乱蹬,随即睁开了眼。 “我……”温暖喘着粗气,额头浸出一层细密汗珠,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她两只手牢牢扶住太师椅把手,看向赵宴安,心有余悸道:“我似乎,从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此话一出,房内几位监察使面上皆是一惊。 一个年轻些的监察使接了话:“昨夜仵作验尸时,确实怀疑这人是被摔死的!” 温暖面上一喜,随即又皱了眉,有些心虚地扫了眼赵宴安,没说话。 沈知闲知道温暖在心虚什么——虽是窥见了执念一隅,但也只是冰山一角,到底是算入了殁境,还是没入呢? 沈知闲坚信,温暖也不能驾驭的殁境,其中定是另有缘由。但赵宴安却不一定晓得温暖的实力,不排除错判的可能性。 不会就这么把她俩赶回去吧……? 她不由忐忑起来,屏气等着对方开口。 赵宴安的视线却又落在了沈知闲的脸上。 沈知闲心头一紧,忙低头躲开视线,但并未错过对方眼中不加掩饰的探究之意。 从自己进门到现在,他到底在探究什么? 沈知闲忍不住心头打鼓。 莫不是已经发现了,她上次在李府是初次引魂,不想再召她作魂仵作了? 若真是如此,她和温暖还能回清微观吗?或者她俩如果咬死“那日在李府受到的口头邀约”,对方好歹是北院判官,不至于为了她们两个微不足道的小卒,败了自己名声吧?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沈知闲逐渐纷乱的思绪。 陆序的声音隔着门再一次响起:“赵判,离风村加急传来消息,请求支援。” 赵宴安给旁边负手而立的监察使递了个眼色,监察使立刻开了门。 陆序快步进了屋,连面巾都没带,额间挂着一串细密汗珠,显然是赶路过来报信的。 “赵判,刚传信回来,卫峥昨夜带着人进村了,至今没出来。”他喘着气,面色凝重,“殷左判让我找你,紧急征调一位魂仵作协助营救。” 赵宴安一听,不紧不慢地双手叉腰,笑了:“多紧急?你没告诉你们殷左判,本官昨日也是苦等一夜,也没等来一位魂仵作?” 说话间,他的视线落向了站在一旁的沈知闲和温暖。 陆序的视线也跟着转了过来,一眼便瞧见温暖正龇着牙,在缓缓拔针。 他满是焦急的眸中亮光一闪,迈步朝二女靠去:“看样子,赵判这边,是忙完了?” 赵宴安脸上的笑容明显一僵,也连忙上前两步,隐隐有将陆序与沈知闲两人隔开的架势:“陆兄弟,这就有些不太厚道了吧……” 陆序端正躬身一礼,语速极快:“赵判,人命比天大,回头我和卫峥请您吃饭。” 说着,也不等对方回话,探头去看背后的温暖和沈知闲:“温仙姑、沈仙姑,劳烦跟我走一趟吧。” 赵宴安身后,始终负手而立的几个监察使做势想拦,赵宴安却摆了摆手,两手抱胸,朝陆序笑道:“算你爹欠我一个人情。” “算卫峥欠赵判一个人情。”陆序径直越过赵宴安,朝温暖二人道,“二位仙姑,可会骑马?” 温暖和沈知闲同时一愣,前者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后者迟疑一瞬,点了点头,蹲身去收地上木盘中的东西。 刚将银针归拢,赵宴安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那是律令司的东西。” 他故意将“律令司”三个字咬得极重,语气很是挑衅。 沈知闲吓得立刻停了手,有些无措地看向温暖。 温暖也是一愣,在心中哀叹出声:这人也忒小气了!居然还是我未来的顶头上司,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陆序倒像是早习惯了这人的做派,干脆俯下身子,替二人将盘里物什一股脑收进袖中,随即引着二人往外走。边走边朝赵宴安匆匆一拱手:“是律令司的,也是北院的。我回头肯定让我爹,给律令司多配几套。告辞。” “那就谢过小少爷了!”赵宴安始终保持着微笑,也朝他拱拱手,语气中调侃味十足,“愿小少爷清光引路,诸事顺遂。” 小少爷? 温暖不由看向陆序,后者很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头也不回地朝后一扬手,带着她和沈知闲出了房间。 甫一出房门,门外铺天盖地的艾草味迎了上来。三人疾步朝外走,不约而同地深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 半走半跑地绕过成片的艾草丛,沈知闲鬼使神差地回头朝房舍又看了一眼。赵宴安恰巧也走了出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周身却始终透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他正偏头朝后侧的侍从说着什么,察觉沈知闲望过来,竟是将头又歪得更多了些,朝着沈知闲轻轻一挑眉梢,原本一派谦谦公子模样的面皮上,便隐约浮起一股轻佻之意。 “小少爷,可千万照顾好丞相家的千金。”他忽地拉长语调,嘱咐道。 沈知闲和温暖同时一愣,他怎么会知晓沈知闲的身份? 却见陆序转过头来,投以两人一个安抚的笑:“二位仙姑无需在意,赵判他就是这爱捉弄人的性子,实际不会往心里去的。” 他显然对“丞相千金”的话题并不惊讶,脚下半点儿未停,淡定地往前伸了伸手:“马车就在院外,齐念已经过去了,具体情况我在路上再跟各位细说。只是今天二位仙姑,怕是没工夫回寝安置了……” 沈知闲这才意识到,他们早知道自己的身份。 这也难怪,毕竟是朝廷密要机关,哪能随便聘用身份不明的可疑之人? 所以刚才在房间里,赵宴安故意那般打量她,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沈知闲一边想着,一边跟着陆序,以接近小跑的姿势出了小院,又冲向垂花门。 温暖气息微喘,点点头,心里却对陆序方才的话持保留意见。 真的不会往心里去吗?我咋感觉他一定会找机会给我们穿小鞋? 不过,原来魂仵作这么抢手吗? 那这黑心笑面虎还敢克扣我工资! 她心中愤愤,暗自下定决心,等办案回来,定要讨个说法才是。 正想着,视线落向垂花门外,一辆马车竟直接停在了门口。 一位和陆序穿同款玄色缺胯衫的力士迎了上来,那人脸型方圆,眉眼粗钝,透着股朴实的俊朗。他手里抱着两套衣服,递给了陆序。 陆序接了衣服,双手捧给温暖,歉意道:“审问室污秽,但实在没有时间给两位仙姑沐浴了。替二位借了两套旧衣,二位若不嫌弃,换身衣服,总归要舒服些。” 温暖抱着衣服,看了眼沈知闲。两人面上都浮起一抹紧张。 温暖试探着问:“离风村在哪儿?那里出了什么事?” “到底出什么事还不太清楚,只知离风村已有近十日未与外界联系了。”陆序一撩车帘,示意二人上车,“具体我们上车再说。” 16. 美人第一次吃官家饭8 随着一声骏马嘶鸣,双辕马车疾驰着冲出了北院大门。其后,还缀着一匹高头黑马,马上的鬃毛被劲风掀得肆意飞扬。 马车厢里,沈知闲和温暖坐在左侧长凳上;陆序坐在右侧长凳上,手边还趴着只正在打盹的黑猫齐念。 齐念旁边,座角处,整齐叠着二人待换的衣服。 陆序怀里抱着把刀,左手手腕上,多了一个皮质护臂,将俊俏少年衬得硬朗刚劲。 “关于离风村的情况,现在我们掌握的并不多。”他表情凝重地开口,“说是离风村近期颇为异常,不仅禁止一切外人入内,就连官兵过去,都并不配合。强行突入后,才发现村中大半村民,白日里都关门闭户在睡觉。殷左判怀疑有妖邪作祟,昨日就派了一小队连夜赶了过去,没承想,进去的力士,至今没出来……” “之前进去的官兵都出来了?”温暖讶然。 陆序默了默,像在整理脑中的信息,片刻后,他才开口:“此事,还得从四月初三说起。石棉村吴家老夫妇嫁去离风村的女儿吴三娘,本应四月初一回门,却迟迟未归。次日,吴家去离风村寻人,反被村民拦在村外,无奈只得报了官。县尉连夜入村查探,寻得了那吴三娘,可她却称自己在娘家受尽磋磨,早与父母断了关系,拒不回门。她虽拿不出断亲书,但离风村众人都为她作证,说是成婚当日便行了断亲仪式。” 温暖听得直皱眉,忍不住插话:“那吴三娘是不是还有个等着用‘卖妹子的钱’娶妻的哥哥,或者不成器的弟弟?” 陆序几乎立刻读懂了她面上的嫌弃,摇头道:“吴三娘确实有两个哥哥,但都已娶妻,且也算不得‘不成器’,都是日日下地干活的老实庄稼汉。更蹊跷的是,吴家老妇非但不承认,反倒当场气昏过去,醒来后还一直说——那人肯定不是她女儿,她女儿不会说这话。” 他刻意与温暖对视一眼,见对方仍旧满脸不屑,话锋一转:“县衙的捕快当时估计也是与温姑娘有相同猜测,送吴家夫妇回村时,特意向石棉村的村民打听了一番,才发现石棉村的说法与离风村大相径庭。吴家的邻居都说吴家人很宠这个吴三娘,从小吃穿用度都不比两个哥哥差。吴三娘出嫁那天,拉着母亲和两个哥哥,哭了好一阵才上轿,还差点耽误了吉时,绝不可能有断亲一说。” “包庇。”温暖撇撇嘴,穷苦山村合伙逼嫁、欺辱妇女的案子她看得可不少。 旁边始终沉默的沈知闲却是摇了摇头:“不像。吴三娘嫁去外村,石棉村的人又捞不到什么好处,没必要帮吴家打掩护。更何况,吴家夫妇如果真是与女儿断亲后刻意闹事,没必要拖到第二日下午才惊动官员。四月一日回门当天,就能有所动作了。” 陆序还是第一次听沈知闲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眼中划过一抹诧异,随即点了点头:“县尉也是觉得其中定有蹊跷,初三时便又带着捕快再去了趟离风村。” “没承想,初二时还出入无阻的村口,初三再去,就已被村民连夜封了起来,即便是官员探访,也不让入内。”他喉头滚了滚,语气愈发严肃了些,“离风村距离都城只有七十多里,那县尉怕村里闹出什么叛乱之事,当即便上报了京畿府。京畿府又上报给刑部,第二日便派兵硬闯了离风村。” 温暖感觉自己简直像在听故事,不由瞪大眼睛追问:“可发现什么了?” 陆序点头,继续道:“按卷宗上描述,离风村两面环山,一面临崖,只有南面留了一条进村的小道。村民便是在那唯一的小道上修了两扇一丈五尺高的木门,把刑部从北营借调的百名士兵都直接挡在了村外。官兵砸门进去后,发现村中家家关门闭户,五百人余的大村落,街道上无人就算了,就连田间也只零星两三个身影。官兵敲开了几户人家,发现屋里的人竟都在睡觉。可除此之外,再没发现其他可疑之处,只好先行撤退。” 听到“撤退”二字,沈知闲的眼睛微微瞪大,眉头不由蹙了蹙。 “总不能因村民白日睡觉,就将人抓回来。”陆序朝她耸耸肩,继续道,“结案时,刑部侍郎觉得不对劲,连夜将卷宗转来了北院。昨日,钱副院一看卷宗,便料定有妖邪作祟,让卫峥带着他那一组力士,前往离风村查探。” 沈知闲此前多少听说过一些北院的事,知晓北院考召司里有六个鬼将,每个鬼将手下有若干力士。一听陆序如此说,她便试探着问:“这个卫峥,是鬼将吗?” “正是。昨日他带了两名力士前往离风村,其中一个便是程秉善。”陆序答话时,朝马车前递了个眼色,示意前方驾马之人便是程秉善,“他昨夜一直在村外守着。据说,大概戌时中,村内就陆续开始亮灯,之后又传来嘈杂人声,一开始还很小声,后来越来越大,最后竟比灯会还热闹。卫峥带了另一名力士进村查探情况,程秉善在村外,一直等到今早卯时中也不见人出来,才快马加鞭回来报信求援。” “卫峥的身手,在鬼将中也是出类拔萃的。更何况与他同行的那名力士,也是上级力士。”陆序强调道,“一个鬼将加一个上级力士,若是普通妖邪,即便无法一举根除,全身而退应是不在话下……” 沈知闲不由攥了攥衣袖:“连鬼将,都出不来……” 陆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面色更沉了些:“所以殷左判才急着要征调魂仵作……里间怕是有与寻常妖异不同之处,只有引魂入殁境,才能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暖点点头,见一时无人说话,忽而换了口吻:“力士还分上级下级?” “分上、中、下三等。”陆序点头,撩了撩衣襟,衣襟从腰封下方开叉,轻轻一抖便露出内里的红色绣云纹里衬。他解释道:“北院官服的边条上,无星便是下级,一星是中级,两星是上级。鬼将才有资格穿象征北斗斗柄的三星。” 温暖和沈知闲顺着他手指处看去,果然在衣摆包边处,看见两颗银线绣的星星嵌在云纹间,格外显眼。 “你也是上级力士!”温暖不禁投以赞赏的目光。 陆序被看得有些羞赧,摸摸鼻子刚想自谦几句,却对上沈知闲担忧的目光:“昨日,鬼将带队入村也没能顺利出来,今日就凭我们几个……” 她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陆序毕竟也只是一个上级力士,哪怕再厉害,也比不过昨夜里“一个鬼将加一个上级力士”的配置。 “沈姑娘无需担心。”陆序安抚地笑笑,“殷左判已在联系其他几名鬼将,敦促他们赶往离风村支援。若是几名鬼将实在抽不得身,左判也会亲自赶来。” “而且此次任务,本来也没想安排二位仙姑涉险,只是 马车速度实在有些缓慢,才只能劳烦二位先行出发。到时候,二位在安全处等着便是。”他有些歉疚地看了面前二人一眼,“那离风村既有妖邪作祟,便定有冤死之人。陆某这就骑马去查看一番,只要能捉得一两个散魂来让仙姑引魂,知晓那邪祟真身,后面便好处理多了。” 温暖和沈知闲同时点头,原来陆序着急找赵宴安抢人,打的是这个主意。 “案件情况大致便是如此了。”陆序见二人都是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微微颔首,“若还有不清楚之处,可以问程秉善。” 交代完,他将右手拇指与食指放在嘴边,吹了个响哨,车窗外随即传来一声短促的马嘶。陆序一脸郑重地朝二人拱拱手,撩帘便飞身出了马车。 “距离离风村少说还有近三个时辰的路程,二位仙姑不妨先换了衣衫,暂且歇息片刻。今夜想必辛苦万分,能借机养精蓄锐一番也是好的。”他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陆某在离风村口等二位。” “秉善,二位仙姑便交由你照顾了。”他又轻声嘱咐程秉善一句,随即便是达达马蹄跑远的声音。 听着那马蹄声由近及远,温暖和沈知闲同时面色凝重地望向对方。 温暖扯了抹笑:“看来,北院也不好混。” 沈知闲叹了口气,轻“嗯”一声,伸手去拿要换的衣服:“总之,先歇息片刻吧……听陆公子的说法,今夜怕是没机会合眼了。” 温暖从沈知闲手里接过一件褐色的粗布衣服,正欲伸手去解衣带,忽地一顿,眼睛直直瞪向对面座位上,始终闭眼假寐的齐念:“转过去!” 齐念“啧”了一声,颇为不耐地转向车厢壁,重新合上眼睛。 温暖仍不放心,随手一扬,将刚脱下的那件外袍随手一扬,盖住了齐念大半个身子。 他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弓背想逃,随即反应过来,又重新趴下。 头顶衣服上的尸臭味几乎已经散了个干净,剩下皂角的清香,以及衣服主人的味道。 齐念将头死死埋进自己的臂弯间,心中暗自叫苦:他该如何向温暖那个死丫头解释,把贴身衣物盖在一只公猫身上,是极度不礼貌的行为? 沈知闲换好衣服,又将二人换下的衣服叠好,放回座角。二人靠着车厢壁,缓缓闭眼。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碌碌声响。 “睡了吗?”温暖的声音突然响起。 沈知闲睁眼,苦笑着摇摇头:“睡不着。” 温暖也跟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多少有点紧张。” 沈知闲微微颔首:“按陆公子刚才所说,那吴三娘原本该初一回门,由此算来,出嫁便应是在三月廿八。今日是初六,距离吴三娘出嫁不过八日,离风村就从一个能光明正大与外村人联姻的开放之地,变成了连官府也不得入内的封闭之所……我在想,那邪祟到底潜伏了多久,又是否知晓封村会引来多大麻烦?” 温暖立时变了色:“你的意思是,那邪祟有可能早知封村会引来北院注意,早做好了安排?” 沈知闲轻“嗯”一声:“亦或是,已经达成了目标,不怕再引来北院注意。” 她没说所谓的“目标”为何,只僵硬地抿了抿自己发干的嘴唇。 17. 美人与蛇1 一辆通体漆黑的双辕马车顺着夯土小路,冲破遮天蔽日的林荫,在一片石子空地上缓缓停了下来。 程秉善从马车车辕上利落跳下,顺着石子空地往前望去,巨大的山体在此被突兀截断,形成了一片宽阔崖台,往前便再没有路了,只余一条沿着山壁人工开凿的栈道,如今也被两扇崭新的厚重木门封住了。 他视线快速扫过周围,空地上半个人影也无,陆序的那匹高头黑马被套在了靠近丛林的一棵树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蹄子。 程秉善正犹豫着是否该叫醒两位魂仵作,就听车厢里传来动静。 “到了?”温暖撩开车帘,探出个头来,惺忪的睡眼怔了半瞬,又忽地放大,“哇——” 她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左手边是高耸的葱郁山体,正前方靠近山体处是两扇封住栈道的厚重木门,右手边则是一块十丈见方的空地,空地四周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上支棱着一圈彩旗。山风呼啸,彩旗猎猎作响。彩旗下面,便是千尺悬崖。 温暖朝右侧走了几步,视线甫一绕过木门,便能轻松窥见离风村的全貌——近百户高矮不一的尖顶小屋挤在山坳悬崖边,一眼望去,青石小路、屋宇石阶、田野房舍相融相嵌,像一幅随时会被山风吹散的拼图,又像这万丈林海间遗世独立的寂寥孤岛。 “难怪叫离风村……”她呢喃着感慨。 沈知闲抱着齐念从马车厢里出来,有些拘谨地冲程秉善施了一礼,视线旋即落向陆序那匹黑马。她朝齐念小声道:“可能探到陆公子气息?” 齐念鼻尖动了动,纵身从沈知闲臂弯处跃下,低头边走边闻,好半晌,才望向村子大门旁的高大山体:“往那边去了。气味很淡,离开有一个时辰了。” 沈知闲在心中暗自估算:马车车程三个多时辰,陆序骑马再快,也需两个时辰左右。看来他到这儿没多久,便绕去山林了。 她望向陡峭的山崖,几乎垂直的山体上,密密匝匝长满了树。以陆序的身手,要爬上去应是不难,可他去林子里干嘛呢?难道是想从这林间绕去村子里? 昨夜鬼将进村也没能出来,他应不会如此冒进才对。 她越想越不安,担忧全写在了脸上。本还有些不好意思搭话的程秉善摸摸鼻子,一脸憨厚笑意地靠了过来:“稍微等等吧,陆兄他多半是发现什么了,才会耽误了时间。” 说话间,他从怀间摸出一包油纸包递给沈知闲:“二位仙姑还没吃午饭吧?我今早买了几个胡饼,二位将就垫吧两口。” 沈知闲愣愣看着面前皱巴巴地油纸包,本能地不太想接。这种携带食物的方式,若是在丞相府,早被打出府门了…… 随即心中又是一凛——自己今日怎么突地又犯起大小姐毛病了? 她赶紧低头道了声谢,双手捧过油纸包,目光不自觉瞥向那辆黑色马车。许是太久没坐过马车了,今日骤然被车厢摇晃了三个时辰,竟恍惚又生出几分丞相府出门赴宴的错觉,连带着看人的眼光也刁钻起来。 仿佛是为了故意打压身体里那股正逐渐抬头的矜贵劲儿,沈知闲低头环视一圈,找了块大些的石头,一咬牙径自坐了下来。又将油纸包在腿上摊开,露出里面的几张胡饼。 胡饼内里已经凉了,表面似有似无地带了些他人衣物的温度。沈知闲眉头微拧,掰下一大块,发狠地塞进了嘴里。 “哟,饿啦?”温暖转头,瞧见沈知闲大口咀嚼的模样,不由讶然。 沈知闲点点头,嚼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咽下。接着又掰下一块,喂给身边的齐念,故作不经意地看向程秉善,问道:“程力士,昨夜卫峥鬼将进村后,你可有瞧见什么异常?” 刚才陆序介绍村庄时,只说村口被大门挡了,没提在村外也能纵览村中全景。现在想来,若卫峥在村中遭遇什么埋伏,在村外蹲守的程秉善应该多少能瞧出些不对劲儿才是。 程秉善却是摇头,朝沈知闲举了举左手上套着的护臂,护臂上缝着个小包:“别说大的响动了,连信号弹也没给我发一个……” 说话间,他又转身从马车前的包裹里掏出两个水囊,递给二人:“陆兄特意让我新领的。” 温暖接过水囊,随手又拿了张胡饼在手里,边吃边问:“那个叫卫峥的鬼将,很强吗?” “很强。”程秉善斩钉截铁地点头,“卫鬼将是我的队长,我跟他三年了,即便是通了念的厉祟,也没见他吃过亏。” 通了念的厉祟…… 沈知闲想起了李府里,一边与自己攀谈,一边嬉笑戏耍厉祟的赵宴安。若是有那般身手,确实很难想象有什么邪祟,可以在不闹出任何大动静的情况下将其制服。除非—— “难道是什么能拉人如梦的殁境?” 沈知闲眉头拧紧。她在清微观的旧籍上读到过,有厉祟百米内便能强行拉人入殁境,可谓杀人无形,让人防不胜防。但这种厉祟往往是积怨百年,屠戮甚众的大恶,这离风村距离都城不远,此前也无甚异样,怎会无缘无故冒出这么个厉害邪物? 温暖一听沈知闲这话,眼睛一亮:“所以之前官兵进村,才会看到村民都在睡觉!” 话音未落,她又兀自摇头:“不对啊……那他们为何晚上要起来走街串巷呢?” 沈知闲跟着摇头。 程秉善视线扫过二位仙姑,犹豫半晌,也摇头。 齐念在众人的沉默中,吞下了最后一口胡饼,眯眼看向太阳方向。此时日头早已褪了灼热锋芒,正一寸一寸地往山的另一头落下去。 一时间,无人再言语,皆忧心忡忡地看向逐渐开始暗沉的天色。 眼见着红日一寸寸被高山遮掩住,四月山林中的寒意便立刻顺着暮色攀缘到地面上来。 沈知闲和温暖不由都抱紧了臂膀。 趴在地上闭目养神的齐念,耳朵尖忽地一动,身上毛猛地炸开,竖瞳直直望向村口大门:“有人来了!” 程秉善拎着长刀便冲了过去,暮色中,大门的缝隙间果然有身影一晃而过。 他拔刀出鞘,小心翼翼靠前,一边从缝隙处朝里张望,一边试探着开口:“你好,我们是官府派来的衙役,请问村子为何紧闭大门?” 回答他的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凑近些。缝隙后光影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他眯眼,正欲再往前贴近半寸,一道阴影猛地飞扑过来。程秉善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后退,便见一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挤近了门缝,直直窥向了他! 程秉善几乎本能地往后一跳,就听门后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你是程秉善。” 一字一顿,语气笃定。 程秉善本做好了背水一战 的准备,没曾想对方竟是直接叫了自己名字,不由头皮发麻。 “你身后又是谁?”那声音却是平静而熟稔,仿佛真是隔着木门,在与程秉善攀谈。 程秉善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横剑护于胸前,沉声发问:“你是谁?” 然而,此话一出,门内那人像是突然失了耐性,轻“啧”一声,人影一闪,瞬间就没了声息。 一滴冷汗从程秉善额角滴落,他双手紧攥剑柄,戒备地往后撤了两步。 下一瞬,高大木门却动了。 程秉善双腿微曲,重心后移,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箭。 可那木门晃了两下就停了,紧跟着是“哐啷”一声沉钝巨响。锁链砸落地面,在黑暗中震出一道骇人闷响。 失了禁锢的巨大木门,随即自行翕开道一人来宽的缝隙,缝隙内,半个人影也无。 程秉善指尖仍旧绷得泛白,一时间既不敢往前,也不甘心后退。 温暖大着胆子靠过来,抻着脖子往缝隙里看,缝隙内晦暗一片,看不出什么端倪。 却听身后的沈知闲惊呼一声:“亮、亮灯了!” 她靠向石子平台外侧,望向村庄。村庄中正次第亮起火光,原本死寂一片的村子,也像被随之唤醒似的,传来嘈杂人声。 “要进、进去看看吗?”温暖提议。 程秉善粗眉重重拧紧:“不行。太危险了。” 他虽这么说,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半敞的木门。那句“你是程秉善”在他耳畔反复回响——那人为何会知道他的名字?难道是队长真出事了? 齐念的耳朵又动了动,身子立时弓了起来,朝着大门方向“嗷呜”低吼一声。 众人立时再次戒备地看向木门,木门一动不动,半点声息也无。其后却猛然传出一声低沉断呵:“秉善,带她们进来!” “卫鬼将!” 程秉善惊呼一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了过去。甫一靠近门口,又忽地停了步,回过头,一脸为难地看向温暖二人。 沈知闲眉头紧蹙,语速也比平常快些:“其他鬼将,大概多久能来?” “左判联系鬼将,估计也就二、三个时辰的功夫,鬼将再赶过来……”程秉善抬头看了眼已渐呈深蓝的天空,又焦急望了眼马车来时方向,“若有离得近些的,说不定已经快到了。” 沈知闲也看着马车来时方向,来时的山林已是黑洞洞一片,半点儿火光也无,不像有人在靠近的样子。 她又看向已变得黑漆漆的入口,一咬牙,便硬着头皮靠了过去:“走罢,刚才那人若真是你队长,定是不会害我们;若不是,我们与你在一起,总比分开行动要安全些。” 程秉善显然没想到,一路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的姑娘,此刻会有如此魄力。先是一愣,随即颇为赞赏地一拱手,朝漆黑处高喊一句“老大,我们来了”,便冲上去一脚踢开了大门。 然而,门被踢开的一瞬,三人都懵了。 门后的栈道,不知何时已被人完全破坏了,要去往村子,必须从山壁上爬过去。 三人都暗自吞了口唾沫——他们未曾听到过砸地的声音,说明栈道早在他们来之前就已被破坏。可刚才那村民,又是如何过来与程秉善搭话的呢?或者说,若是普通村民,又为何要冒着跌落的风险,爬山过来窥视几人呢? 18. 美人与蛇2 “现在该怎么办……”温暖目瞪口呆地看向被截断的栈道,旋即一低头,盯向齐念,“要不你去探探路?” 齐念冲她一龇牙:“你怎么不去?” 带头的程秉善心里本就着急,听一人一猫互相推诿,更是满心焦灼。他两道浓眉狠狠拧起,眼底尽是惶急,嘴里还磕磕绊绊地安慰:“二位莫急,实、实在不行,我们再等等……” 沈知闲看着那被人为截断的栈道,胸腔里是擂鼓般的心跳声。 消失的卫峥突然隔空喊话,进村的路却偏偏被砸断了——到底是谁想把他们拦在外面,又是谁想要他们进去? 温暖注意到沈知闲面上的惶恐,转而也反应过来,不自觉望向来时路。 深蓝天空下,分不清是还未散尽的落日余辉,还是刚升起的月华清霜,总之暗淡天光,只能隐约勾勒出夯土小道的尽头轮廓,再往里,就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了。从温暖的角度看去,隐隐绰绰的小道,就像只匍匐在暗处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大猛兽。而它蹲守的目标,正是傻站在村口处的三人。 脑中刚转过这个念头,便听漆黑处传来一阵诡异巨响。那声音先是一段朽木枯折的咔嗤声,接着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簌簌作响,听上去竟像是有什么活物径直掰断了林间大树! 机警如齐念,事先也毫无察觉,待听到声音后,才调转身子,弓起脊背,将浑身绒毛根根蓬起。 程秉善立时跨前一步,将温暖二人护在身后。他看了脚下齐念一眼,紧握刀柄的手立时浸出一层黏腻冷汗。 “跑,往山上跑。”他压低声音说了句,带头便朝旁边山壁上爬。 山崖几乎垂直,怪石悬于其间,可供攀附的树木错落生于崖缝中,间距并不规整。程秉善将长刃插回腰间剑鞘中,一手攥着沈知闲,一手推着温暖后背,几乎是“架”着两人往前送。 身后,朽木枯折的咔嗤声断断续续靠了过来,杂乱无章,辨不清具体距离。 三人一猫根本不敢停,更不敢往下看。往上爬了五、六米,前方彻底没了树,十余丈宽的光秃石壁在月光下泛着令人绝望的冷光。 “往村里跑吧。”沈知闲突然开口。她瞥向右侧山上还算密集的树荫,声音里带着喘,语气却是格外坚定:“前有狼,后有虎。但虎已经到面前了,不如赌一赌,卫鬼将真在前面接应。” “唏——” 话音未落,空地阴影处传来一声凄厉马嘶,转瞬戛然而止。 ——那东西就在脚下! “走!” 程秉善低呵一声,转身就引着二人一猫往村庄方向横向挪去。 刚挪了两三步,齐念再次立起背毛,往身后“哈”了口气。后方阴影中,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靠过来。 程秉善只能放弃领路,横刀守在二人身后。 齐念替温暖二人探路,时不时朝后发出警告。 程秉善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催,他们脚下的栈道连断垣都未剩半点儿,若是失足跌下去,便是万丈深渊。 沈知闲和温暖心里比程秉善还急。脚下是危崖绝壁,身后则是凶煞恶祟,两人只觉自己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四面八方,似有无数双眼睛,蹲伏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她们,等着将她们分而食之。 然而,那东西……竟没有追上来? 几人摸摸索索地前行,终于绕过了断裂的栈道入口。身后那东西像是有什么顾忌,始终匍匐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与她们保持着某种距离,目送着她们一路踏上了通向村子的栈道。 甫一踏上实地,程秉善左右打望了两眼,又试探着喊了声:“老大,你还在吗?” 无人回应,栈道上安静得出奇,除了此起彼伏的短促呼吸声,就只剩呜呜咽咽的夜风声,直吹得沈知闲二人手脚发麻、心里发凉。 温暖往身后望了眼,大门挡住了视线。但从山壁上下来前,她就已经确认过了,身后漆黑如墨的绵延大山间,仍旧不见半点儿救援的火光。 程秉善的长刃还架在胸前,身子始终朝着山壁方向,余光扫过温暖面上紧绷的表情,安抚道:“按理确实应该到了才对,估计是别组也有什么事耽误了,常有的事,但肯定不会耽误太久的。” 听他语气,分明是对“救援延误”一事见怪不怪了。温暖心中虽是郁闷,但到底稍稍松了口气,理智也随之回笼。 她低头看向齐念:“能感觉到附近有人吗?” 齐念耳朵和尾巴都高高竖起,摇了摇头:“没有。人都在村子里。” 半晌又警惕道:“林子里的东西,还在。” 三人不约而同地朝村子方向又退了几步。此时村子已是一片明亮火光,鼎沸的人声传来,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不输节日的热闹。 ——要进去吗?还是在这儿再等等? 沈知闲看着山壁上黑漆漆的丛林,自他们踏上栈道,那东西便再发未出半点儿声响。 她心中无比纠结,又侧头看向村子方向。视线扫过脚边山壁上的一个泥坑时,似有浮云刚好被风吹开,月色骤然一亮,那泥坑里顿时现出十几把堆在一起的铁锹、铁锤和撬棍! “是村民自己破坏的栈道!”她难得拔高了音量,将夜风声完全压了下去。 温暖顺着她目光看去,瞧见了撬棍上的新鲜泥土和木屑:“看来他们很不愿意我们进来……” “难道……他们是故意把我们隔离在平台上的?!”她看了眼山上阴影处,眼底闪过一丝恍然,“只是大概他们也没想到,我们能绕着山壁逃出生天!” “还不一定真逃出生天了……”程秉善仔细打量着山壁,未瞧见什么符阵、机关。那大物到底是被施了什么不能进村的禁令,还是匍匐在哪块阴影中,正在找合适的机会扑上来……他一时做不了判断。 他迟疑了片刻,提议道:“咱们与其在这里戒备着,不如试着进村找找卫鬼将?他既说了让我领你们进来,想来应是在那里等着。” 齐念朝山壁龇了龇牙,“喵”了一声,以示同意。 一行人重新出发,顺着栈道来回蜿蜒了几个弧线,脚下的路便越来越亮,嘈杂的人声也逐渐变得明晰起来。 不多久,程秉善在一个简陋衡门木架前停了下来,磨得发亮的老旧框架正中间挂着一个牌匾,其上“离风村”三字已模糊不清了,其下本应镶嵌木门的位置空空如也,徒留两个门臼。想来便是这离风村本来的大门了。 “没看见卫鬼将,要继续往里走吗?”程秉善的视线穿过门臼,望向村里。以门臼为界,往里便是青石小路了,路旁也陆陆续续开始出现房屋瓦舍,以及走街串巷的行人。 “等等……”沈知闲突然觉出几分怪异。 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可怕。 眼前的村民们,各自说笑着在青石小路上穿梭,半点儿未多看沈知闲几人一眼。 可是,这些村民们不是砸断了栈道,想要阻拦外人吗? 念头急转而过,沈知闲胸腔里已是隆隆作响。她转头,正欲与程秉善说话,却见程秉善面色骤变,朝着前方 低呼道:“卫鬼将!” 卫峥的身影顺着青石小巷一路奔向远处,期间回头了几次,看的却不是程秉善,而是阴影中的什么东西。程秉善看得很清楚,队长惯用的右手软塌塌地垂在背后,只左手持着长刃,奔跑时,右脚踝也似有牵扯,奔跑的姿态并不流畅。 他作势便想追,左脚已经向前探出,又猛地收了回来。一脸焦急地看向沈知闲和温暖,一咬牙,嘱咐道:“卫鬼将恐有危险,你们在此稍侯,我去去就回!” 等…… 沈知闲有心阻拦,但对方没给她机会,飞快道:“与卫鬼将同入村的那名力士,名为佘仁,二位仙姑若遇到了,稍微注意些。” “他是妖族。”后面半句话是顺着风,飘过来的。 沈知闲看向已经跑远的程秉善,心头猛地一沉,伸手想抓已是来不及了,当下又不敢大声示警,只能焦急地看向温暖。 温暖正消化着程秉善的“留言”:“北院的编制居然还给妖族吗?” 她习惯性摸索了两下下巴:“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一个鬼将困在村中,其队友确实可疑。不过妖族会是什么妖呢—— 你想说什么?” 沈知闲对着温暖几度张口,都没能插上嘴。这下终于有机会了,脱口而出道:“我们进来得太顺理成章了,我怀疑其中有诈!” 她声音不大,落在温暖耳中却有如惊雷,劈得她脑中思绪乱飞。 没错,太顺理成章了…… 为何那个独眼村民能叫出秉善的名字? 为何卫峥要让他们进来? 还有那莫名出现,又莫名消失的村口邪物,以及一晃而过的卫峥本人…… 这一系列动作串起来,哪像是拦?分明是在引他们进村! “你的意思是……” 温暖僵在原地,好半晌才缓缓转头看向来时方向。 可反过来想,到底又是谁,要费这般苦心,引她们进来呢? 正想着,身后突然传来小女孩的声音。 “姐姐,你们是来帮助我们的人吗?” 温暖和沈知闲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低头一看,门臼边,一个穿着崭新枣红粗布短襦的小女孩,手里拿着个糖饼,正满怀希冀地看着她俩。 小女孩眼睛极大,瞳仁黑亮如山涧浸过的墨石,看人时纯澈又怯生生的。她面上带着些羞赧,像是鼓足了勇气才道:“村子里似乎出了些问题,死了好多人,但大人好像都不知道……” 温暖和沈知闲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读到了惊愕。前者蹲下身子,尽量亲切地问道:“你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吗?” 小女孩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姐姐你可以帮帮我们吗?” 温暖思忖片刻,问道:“那你可以带姐姐到村子里逛逛吗?” “不行……”小女孩再次摇摇头,为难道,“我得回家了。” 随后也不等温暖二人回复,她朝两人挥挥手,顺着青石板路走远了。 “二丫,还不回家呀?”有村民的声音从房舍里传出来。 “二丫,吃饭没?”另一个声音也热情招呼,“叔家今天吃肉,来整一块不?” 被称为二丫的小女孩笑着摆摆手,加速朝巷子深处跑走了。 温暖直起身子,看了眼来时路,给齐念递了个眼色。齐念尾巴一甩,跟了上去。 沈知闲伸手还欲阻止,却见温暖的目光对了过来:“进去吧?……在这儿待着,指不定还有别的什么吓人手段,催我们进去。” 19. 美人与蛇3 沈知闲和温暖此时穿的都是陆序临时借来的粗布旧襦裙,若是进村,倒也不显眼。怕的是村庄总共不过五百口人,村民们定是互相认识,指不定会把她们赶出来。 ——但即便被赶出来,也比在门口坐以待毙的强。 温暖一边在心中揣测,一边挽住了沈知闲的胳膊,轻轻推着对方,迈步踏上了村庄的青石小道。 之前从那石子平台眺望时,两人就已知晓了村庄的全貌。整个村子,只有一条主干道,从村口处往前一路延伸,直到山窝尽头,才又朝南边一拐,再延长出长长一溜,形成一个“厂”字的形状。 两人此时正走在“厂”字一撇最尖端的位置,道路两边只零星几户独居小屋,都没有修院落,屋门直接朝着青石路大敞开着,散出一地烛火亮光。 温暖和沈知闲本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小路往里走。可一路往前,非但无人盘问,反倒不少迎面而来的村民冲她俩含笑点头。 两人心下稍安的同时,又生出一股怪异之感:难道村子里并不排斥外来之人?那又为何要砸断村子的栈道? 行了有百余步,周围屋舍渐密,街上的行人也变得多起来。 一眼望去,村庄里的光景哪能用一句“热闹”来形容? 不管是临街的小独屋,还是带院落的小楼,亦或是两进的宅邸,无一不敞开着大门。大门前、屋子里、院落中,各处要么点着竹筒灯,要么烧着火把,将整个村子都映得亮堂堂的。 村民们有的一大家子围坐在院中吃饭,有的三三两两聚在树下聊天。几乎每个人面上都洋溢着喜气,若不是手上没提年货,门上也没挂春联,倒真有些过年的样子。 突地,有人朝她们长长地“诶”了一声。沈知闲二人吓了一跳,转身看去,就见旁边树下坐着几个大娘,眼睛正滴溜溜往她们身上瞟。 其中一位圆脸大娘率先在嘴边堆起热络的笑:“姑娘,是哪户来的?” 沈知闲被那几个大娘的灼灼目光盯得心头发慌,嘴巴不知所措地张了张,一时竟寻不出半句托词。 好在温暖反应够快,眉眼一弯乖巧作答:“二丫家的。” 几个大娘闻言,皆是一怔,随即扯起一抹玩味的笑。几人捂住嘴巴窃窃说了几句什么,又一个干瘦大婶拉长声音道:“两个一起呀?不怕二丫她娘不让你们进门?” 话未说完,几人已是掩嘴笑作一团,眼角的沟壑被挤成了一朵朵盛开的菊花。 沈知闲被笑得耳根子都快滴出血来,温暖面上也泛起红,但不是羞的,而是气的——虽听不清这群乡野村妇在嚼什么舌根,可单凭那躲闪又探究的眼神,也知是在造她俩黄谣。 她眉头一皱,有心给那几位长舌妇一个教训,又顾忌当下境况不宜招摇,正犹豫之际,就听身后传来一声柔婉女声:“你们是第一次来村子里吧?我家离二丫家不远,我也正好回去,可以顺路送送你们。” 二人回头,才见一个个头矮小的年轻村妇正笑盈盈与她们搭话。 村妇穿着件土黄色短襦,面庞是健康的蜜黄色,面部线条却是柔和温婉。她说话时,两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肚子竟有半只竹箩筐那么大,将衣衫撑成了一座小山。 见二人看过来,年轻村妇狡黠一笑,朝远处的街巷递了个眼色。 随即,她看也不看树下众人,转身朝远处走。温暖二人顺势跟上,隐约听见身后传来几位大娘的聒噪声: “真不害臊……” “……二丫她……” …… 温暖暗忖,从这几位长舌妇口中不定能探出些什么,却见前方的沈知闲已是逃也似的跟着那年轻村妇走远了。她撇撇嘴,只能先跟上去。 一凑近,就听那年轻妇人道:“她们几个就是这样,最爱欺负年轻小娘子,你们莫要放在心上,以后见着躲远点儿就是了。” 温暖一听,心中那股怪异感更甚了——前序连官兵进村都横加阻拦,如今怎么一个个对她们二人如此热情?而且,这话听着,倒像是肯定她俩会在村中常住似的。 她看向沈知闲,后者也满脸复杂的看向她。 又听那年轻妇人问道:“你们是二丫的远房亲戚?” 沈知闲不知所措地点点头,抿抿唇,多此一举地强调:“来、来走亲戚。” 那年轻妇人歪头打量两人一番,掩嘴笑了:“这一下子来两个年轻美人,村里的小伙子该乐疯了!” “啊,对了,你们叫什么名字?”她似是对沈知闲二人颇有好感,主动道,“我大名齐二月。你们叫我月娘就好。” 温暖替二人报了姓名,顺势与月娘攀谈起来:“月娘你都不好奇我们从何处来吗?” 闻言,月娘面上笑意更浓了。她没直接答话,只兀自感叹道:“温暖、沈知闲……沈知闲……单听这名字就晓得,绝不是我们这些乡野人家能取得出的——你俩果然不是一般的农户女。” 她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颈后轻轻挽起的发髻扫过肩膀,衬得她格外柔和可亲:“我刚远远一看,就纳闷哪来这么般白净的小娘子!没承想,竟是官家女!” 沈知闲摸摸鼻子,想说自己早不是什么“官家女”了,张了张嘴,又说不出口。只能朝对方尴尬笑笑,岔开了话题:“月娘是离风村本村人吗?” 月娘听她这么一问,眼睛眨了眨,似琢磨了一番,才摇头:“我也刚回来。” 什么叫刚回来? 沈知闲二人诧异,还没来得及再问,就听远处传来男子雀跃的声音:“月娘,你回来啦!” 循声望去,不远处的一户人家前,站着个宽脸的青年壮汉,正朝这边一个劲儿的激动挥手。 “蔡郎!”月娘欢喜地应了一声,作势就要往壮汉跑。 宽脸壮汉显然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语气焦急:“莫急!小心摔着!” 月娘嘻嘻一笑,一脸幸福模样,与对方对视半晌,才忽地想起什么似的,羞赧一笑,兴冲冲地给那蔡郎介绍了身后的温暖和沈知闲。 两个小夫妻的这番粘腻模样,看得温暖二人不由翘高了嘴角。又听月娘提起自己,连忙见礼:“蔡大哥好。” 蔡大哥很是热情,说今夜备了好酒,让二人进屋取上一壶,给二丫他爹也带去。< /p>二人自然不多推辞,跟着进了蔡家的小独院,想看看能否借机向两位善良小夫妻打探下村中情况,也趁机休息下,等等其他鬼将的救援。 蔡家的小独院不过用木枝围出的一块五步见方的小庭,一半堆着柴火,另一半立着晾晒衣衫的竹竿。 蔡大哥带着她们穿过小院,就张罗着她们去客厅坐,自己则去旁边的厨房取酒。 说是客厅,不过是一间用夯土泥墙做了隔断的独屋,外间放了几把竹凳作客厅,里间则作卧房。 “家里简陋,二位官家娘子莫怪。”月娘笑盈盈地引二人坐下,有些俏皮地寒暄道。 温暖自一进门,眼睛就没停过,四处侦查。趁着入座的档口,故作不经意地往客厅边角的神龛一指:“这是拜的哪家神仙,模样好生可爱!” 木头做的简陋神龛,立于房门后侧角落,灰扑扑的并不显眼,可面前那滩香蜡燃尽的红泥却扎眼至极。沈知闲顺着温暖手指定睛一瞧,就见那木质神龛中,摆了个四脚神像的泥塑,不知是不是泥塑太过粗糙,看上去似狼非狼,似犬非犬,眼睛处只点了两个小泥点做示意,一只大尾却精致许多,其上毛发分毫毕现。 她微微皱眉,记忆里,没有见过这类神兽,更别说在家里祭拜了。 却见月娘变了脸,一把拉住温暖的手,嗔怪道:“可不兴乱指!这可是我们村的守护神!” 说完,她双掌合十,朝着那神像虔诚拜了拜:“守护神在上,无心之举,莫怪莫怪!” 趁着月娘闭眼合掌的档口,沈知闲和温暖飞快地交换了一记眼神。无需多言,目光交汇的刹那,两人心中便达成了默契:这座村子的古怪,怕是与这奇怪的“守护神”脱不了干系。 恰此时,蔡大哥从旁边厨房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个酒壶,双手递过来:“拿去吧。这是我前年酿的,昨天才开坛,味道绝对没得说!” 温暖起身接过酒壶,并不着急告辞,故作不经意道:“蔡大哥和月娘可知,近段时间,来村子里外乡人可多吗?” 蔡大哥想了想:“不算多,不算二位姑娘,我晓得的也就两个。” 月娘则是安抚一笑:“温姑娘可是担心不适应?放心吧,我们离风村最是不排外。” 温暖抿了抿唇,目光在月娘肚子和蔡大哥憨厚的脸上来回跳了跳,似在纠结什么。 沈知闲察觉她的意图,轻轻摇摇头,待要伸手阻拦,已是来不及了。只见温暖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抬头看向了宽脸壮汉:“那蔡大哥,可知道一个叫吴三娘的人,应该是三月廿八刚嫁……” 她话未说完,面前的蔡大哥明显怔了一瞬,下意识先将竹凳上的月娘护在了身后,随即慢慢变了脸色。月娘也站了起来,有些戒备地捂住肚子,慢慢往门外退。 温暖心下暗道不好,尴尬扯出一抹友好的笑,企图缓和下气氛。旁边的沈知闲却注意到蔡大哥的手,已暗暗伸向了角落里的一把犁耙。她一把拉住了温暖的衣袖:“快跑!” 二人慌不择路地往里间卧房跑,身后,蔡大哥的喊声震得屋梁都嗡嗡作响—— “快来人!有内奸!” 20. 美人与蛇4 沈知闲攥着温暖闯进客房,一眼便望见了最里处的木板窗。 她冲过去,一把推开老旧掉漆的窗板,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夯土小路,路对面错落着几户亮灯的人家。 身后传来鼎沸人声,有男人在愤怒地高声质问“在哪儿?!”,也有女人削尖了嗓子在喊“抓住她们!赶紧抓住她们!”。 来不及多想,她和温暖先后跳窗而出。一脚踩在小路上,只觉足下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回头一看,蔡家宅邸两侧的小路,已经亮起了火把,少说十来个人正飞快聚集过来,企图包抄她们。 沈知闲和温暖跌跌撞撞地往远处山崖跑,可又哪里跑得过熟稔山路的村民?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嘈杂的呵斥声和脚步声,碾过满地碎石,气势汹汹地朝她们压过来。 温暖头也不敢回,方才还分外友善的村民,此刻就像中了邪,口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唤着“在那儿,快抓住她们!”,那阵仗与丧尸片中失控的怪物别无二致。 “泥塑……”发足狂奔间,沈知闲突然开口,“是不是……泥塑的……那个邪神……控制了……他们心智?” 她声音被粗重的喘息声填满,温暖在那喘息间隙中拼凑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回道:“我们也装作被洗脑了,能蒙混过关吗?” 沈知闲显然没想到还能有这路子,诧异地看向温暖,眼中意思很明显:怎么装? 温暖也不知道该怎么装,总不能突然跟着他们喊“在那儿,快抓住她们!”…… 身后火光更近了,几乎就要烫在她们身上。温暖脚步乱了一瞬,险些跪倒,猛地一咬牙:“若是被抓了,我们老实些别挣扎。大不了也先被那邪物控制一阵子,等北院的人赶来,也就被救了。” “啊?可……”一听这话,沈知闲因跑步而血气翻涌的脸瞬间白了下来。 她和温暖皆是未出阁的女子,若是被这群人抓起来…… 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 《二程遗书》的断语猛地撞入脑海,轰鸣出声。她回头看了眼身后追赶上来的人群,眼中惶恐化作绝望。 她下意识去摸脑后银簪,却被一双大手拉住了胳膊,狼狈跌在了地上,手肘硌在碎石子间,生疼。 她咬着牙,反手还想往脑后摸,一时间满心都是“宁可血溅当场,也绝不受辱”的仓皇。 却听不远处,温暖也不知被谁按在了泥地里,隐怒的吼声从齿缝间挤出来:“别动!” 沈知闲的动作下意识地一顿,待再伸手已是来不及了,有人将她手按到了腹前,用麻绳紧紧捆了起来。 穷途末路之际,她脑中再次闪过观主那具冷冰冰地质问:那赵宴安坐镇律令司后,魂仵作怎么就一年比一年不够用了? 她懊恼地闭上眼睛,那句“与送死何异”反复在心头打转——她当初若是听观主的规劝,又何至于…… 可念头一转,赵宴安拖长话音的那句嘱咐又忽地掠过耳畔:小少爷,可千万照顾好丞相家的千金。 她浑身一松,无力地闭上了眼睛。说到底,这事也怪不得赵宴安……只希望清微观别因此跟北院结仇才好…… 旁侧,温暖还大喊着还想与众人交涉:“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也想皈依……皈依……守护神。” 遭了,刚才忘文守护神名字了! 慌乱中,她在心里暗骂一声,视线扫过周遭围拢的人群,心口却是猛地一紧,万般念头尽数落空—— 一张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上,不是扭曲的狂热,而是发自内心的愤怒,和唾弃。 —— 双手被紧紧捆在身后,头顶的麻布口袋传来阵阵恶臭。沈知闲被推搡着,有些木然地往前走。 温暖那边也没声音了,不知是被押去了别处,还是故意没说话。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在商量,似是打算安排人手在村口巡逻,不能再轻易放外村人进来了。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驻了足,距离大概两三步远的位置,传来一阵铁链摩擦的声音。 沈知闲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看来暂时不会有其他变故了。 果然,下一刻右肩又被推搡了两下,她顺着那力道往前走了几步,周遭的火光便暗了下去。 “柱子,柱子给口水喝吧,邱大爷他快不行了……”一个沙哑的女声从前方传了过来,并快速往这边靠近。 但无人回话,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门响,随后又是锁链摩挲的声音。 “柱子!你给村长说,我们知道错了,快开门,万事好商量……”沙哑的女声从门边传来,一边砸门一边哀求,“算婶儿求你了……” 门外脚步声逃也似的跑远了,像在害怕什么。 沈知闲站在原地,一时竟不敢动弹。等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才试探着轻声唤了句:“温暖,你还在吗?” “在。”温暖的声音传来,隔着麻布,瓮声瓮气的。 沈知闲长舒一口气,踮起脚尖,试探着朝温暖声音方向靠过去,脚步刚迈开一寸,头顶的麻布口袋就被人扯开了。 她猛地抬眼,就见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那人比沈知闲高出两个头,双手背于身后,从大臂到胯骨都被一根长绳紧紧缚着。他只瞥了沈知闲一眼。就转身跨至温暖面前,用嘴死死咬着温暖头顶麻袋边缘,甩头将她头顶的麻袋也拽落了下来。 他偏头把麻布口袋往地上一吐,这才迫不及待地问道:“二位姑娘,可是北院之人?” 房间内并无窗户,但屋檐下方却开着一条条狭长细缝,隐约漏进缕缕光晕。沈知闲二人依稀辨出,男人身上穿着的深色缺胯衫。 “你是那个上级力士?!”温暖下意识惊呼,视线落向对方衣摆处。但光影实在昏暗,看不清刺绣的微末细节。 “你们——“男人顿了顿,舌尖似在齿缝间滑行,发出细微的嘶声,“可是魂仵作?哪位鬼将带你们来的?” 温暖和沈知闲同时闭了嘴,眼中刚腾起的兴奋,瞬间化作戒备——两人都想起了程秉善离开前的嘱咐,看向男人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瞧见二人反应,男人眸光一暗,墨色的瞳孔映出一抹细长竖瞳的轮廓,显得整个人阴恻恻的。 温暖担心激怒对方,尬笑两声,换了个话题:“你就是佘仁佘大哥吧?怎么会被关在这儿?” 刚说完,一句“卧槽”便窜上心头——佘仁,蛇人。这也太直白了吧?! 对方看温暖一眼,没有答话,转身坐回到角落里,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见对方走远,温暖反倒松了口气,转而观察起四周的情形。 挑高的房梁,除了房檐下的通风口,未设其他窗户,显然是个小型粮仓。 只是如今粮仓里半点儿屯粮也无,空荡荡一片,四下望去,除了那佘仁,便只剩三个灰头土脸的村民。 刚才那位呼救的,是位头发花白的大婶,此刻正呆愣愣地坐在一个老汉旁边;老汉蜷缩躺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 儿声音,按大婶刚才的说法,应是不太好了。 不远处还瘫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脸庞秀气,脸颊肉嘟嘟的,眼窝下却尽是淤黑,两眼更是发直,一动不动地望着沈知闲和温暖这边。 温暖打量她片刻,忽地眼睛一亮,凑了过去:“你可是吴三娘?” 年轻女人半晌没有反应,眼珠子在眼眶中僵僵凝滞着。就在温暖几乎以为对方没听见自己问话时,那呆滞眼眶中缓缓浮起淡淡水光,一双眼睛慢慢重新变得鲜活起来。 女人吃力地点点头,张了好几次嘴,喉咙里才终于拉扯出两声破风箱似的枯哑声音:“……我是……我……爹……他……”。 最后一个“他”字已经哑得听不见半点儿声音,吴三娘无力地闭上了嘴,只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温暖,企图用眼神传达自己的焦急。 温暖这才注意到,女人的唇瓣已经干涸翻卷,横七竖八全是裂口的干硬血痂。 “怎么……”回事。 温暖心中满是疑问,可对上吴三娘青白的脸,一时竟有些不忍心再追问什么。 “你家里人都还好,他们替你报了官,用不了多久北院的力士就会来救我们了。”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去找沈知闲。 沈知闲正低头,试图将紧紧捆住的手往自己腰间摸,白皙的皮肤上很快被磨出一段殷红。她朝温暖侧了侧身子,小声道:“我……这里还有一小袋水……” 话音刚落,刚才那位高呼“柱子、柱子”的大婶立时直起身子,几乎是飞扑着冲了上来。她二话不说,一把扯开沈知闲裙门内侧的暗袋。 沈知闲浑身一僵,不等她躲闪,那大娘已经掏出包软塌塌的水壶,看也不看沈知闲,自己先灌了一口,又跑向地上躺着的老汉:“老头子……水来了!” 咕嘟咕嘟的饮水声响起,像是溪水被抽进干涸的土地。沈知闲有些尴尬地看向旁侧的吴三娘,三娘此时已抻长了脖子,一脸渴望地朝老汉方向爬。 温暖上前一步想去抢,然而手还没摸到那水壶,“咕嘟”声便骤然停了。她正欲破口大骂,却见那老汉朝吴三娘方向摆了摆手,又躺回到了地上。 大娘看了眼手中水壶,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起身将水壶递了过去。 “都喝了吧。”她说。 吴三娘一怔,眼睛酸酸的,却是半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了。她朝着大娘重重一点头,双手捧过水壶,也咕嘟咕嘟豪饮起来。 温暖愣怔一下,垂了垂眼睫,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表情复杂地看向沈知闲。沈知闲没看她,一双眼睛死死盯在自己手腕处的草神上,好半晌才兀自深吸一口气,朝佘仁方向走去。 “佘力士,刚才是我们失礼了。”说话间她朝着那佘仁恭谨一礼,简单报了家门。顿了顿,又道:“我们是新入职的魂仵作,是程秉善力士临时带我们来的。方才仓促之下,多有冒昧,若有唐突之处,还望佘大哥见谅。” 温暖一愣,诧异地看向沈知闲,便见她一脸歉意地看着佘仁身上一圈圈裹得密不透风的粗绳,那绳子比她们身上的都要粗,捆法也与她们身上的不同。 温暖也觉出了几分古怪:村里人连追她和沈知闲都尚且费了些腿脚,怎么可能将一个上级力士困于此处,更何况还是个蛇妖…… 她定睛打量着长绳,隐约在上面看出些暗褐色脏污——看上去,像是干涸的血? 然而,不等她细想,便听沈知闲问道:“是卫峥鬼将,将佘力士关押于此吗?” 21. 美人与蛇5 佘仁注视沈知闲片刻,忽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从喉间缓缓泻出,滑过舌尖时带起一声细细的“嘶——”。 沈知闲本能“啊”了一声,身子随之向后仰了仰,又猛地重新回正。 “对不起……”她脸唰地红了,手足无措地将头埋低。 佘仁略微偏了偏头,垂眸低笑一声,随即往前倾了倾身子,从下往上对上沈知闲歉疚的目光:“沈姑娘,把手伸过来。” 不知是光线的巧合还是佘仁有意为之,他漆黑如墨的眼中,竖瞳的轮廓变得格外清晰,忽大忽小地反复收缩,像两条毒牙,泛着隐隐幽光,直晃得沈知闲心头发虚。 她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这人在故意吓唬我!他若想对我们不利,早下手了,何必等现在?! 然而她的整条胳膊,仍旧不受控制地浮起一片密密的小疙瘩。 她咬紧后槽牙,艰难压下拔腿狂奔的冲动,慢慢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佘仁没说话,嘴巴凑近了沈知闲的手腕,视线扫过她微微发颤的手时,不怀好意地又笑了一声,尾音再次漏出一声再明显不过的“嘶嘶”声。 沈知闲吓得闭紧了眼睛,又突觉这般似是更为失礼,赶紧又睁开,就见佘仁嘴边亮出两颗尖牙,往她腕间麻绳轻轻一咬,小拇指粗的麻绳便如豆腐一般被割断了。 沈知闲赶紧道谢,那佘仁却看向远处目瞪口呆的温暖:“温姑娘可需要松松手腕?” 温暖慌忙跑过来,身后还坠着个抻长脖子看热闹的大婶。 佘仁俯身一咬,不等那大婶看清,便替温暖也解了手上束缚,随即用刀削般的下巴,指了指面前空地:“沈作手、温作手,请坐。” 沈知闲耳朵根仍在发烫,面上愧色不减:“可需我们帮温力士也解了身上长绳?” 佘仁摇摇头,一脸诚恳:“我就这样吧,免得二位作手害怕。” 一听这话,沈知闲和温暖都止不住汗颜,慌忙便要去解他身上的长绳:“佘力士,莫要这么说……” 那佘仁却是大笑两声,往后一躲:“莫动,卫峥那厮用血封了我的妖气,一但撤了禁锢,他立刻便能感知到。” 沈知闲连忙收了手,心道这绳上果然有讲究。 温暖却是暗自一咬牙:佘仁这两声大笑里,可没有带出半分“嘶”声,刚才他绝对是故意想吓唬她俩!果然是狡诈的冷血动物! “邱大婶,可要坐过来?”佘仁忽而朝两人身后看去。 三步开外看热闹的大婶连连后退:“不用不用,能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聊,你们聊……我去照顾老头子。” 佘仁这才收回目光,对沈知闲和温暖道:“支援的鬼将还没来,程秉善那憨子怎么带你们进来了?” “程力士也是被逼无奈……”沈知闲二人心有余悸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来时的遭遇讲了。 讲到程秉善被卫将引走时,佘仁不屑一笑:“倒是和我们的遭遇相似,一进村就遇见北院熟人……” “熟人?”沈知闲敏锐察觉到对方面上一闪而过的戏谑。 “嗯,一进村,便见两个穿黑色缺胯衫的身影晃过,我都不认识,但名字我都听过——一个叫周檀,一个叫郑宇,”佘仁略微偏了偏头,故意顿了顿。 沈知闲和温暖随着他的停顿,在心里默默把这两个名字过了一遍。却听对方又道:“之前陪卫峥扫墓时,都在墓碑上见过。” 温暖二人呼吸齐齐一滞,只觉佘仁的声音带起一阵阴风,拂过她们耳廓,吹得她们头皮发麻。 佘仁眉眼挂上奸计得逞的笑,颇为好心情地抬头看向通风口外,应是月亮升起来了,墙外的天色明显更亮了些。他话锋一转:“二位作手可需休息一会儿?最晚等到天亮,支援应该就到了。” 温暖哪里睡得着?满腹狐疑一股脑往外涌:“那卫峥鬼将为何会将你关在这儿?又为何将程力士引走……程力士他,可会有危险?” 佘仁瞥了温暖一眼,淡定答话:“应是无碍,卫峥不会拿他怎样。” 沈知闲仍止不住地担心:“可我见卫将似也受了不轻的伤……” “什……?” 佘仁骤然变了脸色,“哪里受伤了?他可有说什么?” 沈知闲这才又把卫峥的情况详细说了,佘仁越听,表情越难看,语气带上几分惶然:“卫峥恐是出事了……” 温暖心中腹诽,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吗?要不何须我们来就这里葫芦娃救爷爷? 沈知闲却追问:“佘力士,何出此言?” “在村口,赶你们进村的,大概是这个村子的守护神……”佘仁的舌头,缓缓舔过有些发干的嘴唇,“我怀疑那东西有召唤亡魂的能力。” “招魂?”温暖纳罕。 佘仁点点头,继续道:“卫峥不可能不知那周檀和郑宇有蹊跷,将我绑在这里,无非也只是想赶在其他鬼将来之前,与兄弟再叙叙旧罢了。可若是负了伤,就说明这村中并不安全,他不该不来找我……” 他顿了顿,眉间往下压了压,眼眶微红:“受伤了,不找我,反倒去引程秉善那憨子进来,就说明那人不是真的卫鬼将——不是真人,就只能是那所谓守护神召来的……亡魂。” “什……”温暖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沈知闲。 沈知闲眉头也紧紧索起,她想起月娘家供奉的那个神龛,犹豫着开口:“那守护神到底是何方神圣……狼妖吗?” “不像。”佘仁声音低沉,缓缓摇头,“那守护神既能读取人记忆,又能准确召唤亡魂,寻常妖怪,难有如此神通……我怀疑,是有什么荒魂降世。” 沈知闲心头猛地一凛,一口气卡在了喉间。荒魂是失去神智的上古兽类残魂,历来是灾厄之象,怎会突然出现在都城附近? “什么时候出现的?”她问。 温暖没听过所谓荒魂,但看沈知闲表情,也知不是什么好物,眼巴巴看着佘仁,等着答案。 “听邱大婶的意思,应是不久。”佘仁答话的同时,朝角落里坐着的大娘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回话。 邱大婶“啊”了一声,满脸惶恐。或是被佘仁看得不自在,她开口时,有些支支吾吾:“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晓得上、上月十五,祭、祭完守护神后没多久,就、就……” 佘仁冷冷打断大娘的话:“他们这儿的祭神,是活祭。” 猛地一听“活祭”二字,沈知闲二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看向邱大婶的眼神,立时变得复杂。 “是,是活祭——一年一小祭,三年一大祭,小祭杀鸡,大祭祭人。”邱大婶接话,眼神往旁边躲了躲,替自己解释,“几百年的传统了,我从小就这样……更何况,我们祭的也都是将死之人……” “这次活祭……和往年可有什么不一样?”沈知闲发问,说道“活祭”二字时,舌头搅了搅,像是光提这二字都有些费力。 “没,没什么不一样啊。”邱大婶看向佘仁,眼神仿佛在提醒对方“这些话,自己之前都已经与他坦白过了”。 佘仁漆黑的瞳孔一闪,示意她继续。邱大婶只好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继续道:“这次祭的是张家的丫头……也怪那丫头自己命不好,患了痨病,去县里看了大夫,说是得十两银子才治得好……还不定会留病根。” 她顿了顿,似觉嗓子不太舒服,咽了口唾沫,才继续道:“她上面有个大哥,下面还有两个弟弟,都等着娶妻,更何况留了病根的女娃子哪里嫁得出去?与其……与其在家活活等死,不如,不如去守护神旁边做个小童子……” 做个小童子? 温暖几乎被这大婶气笑了,忍不住讽道:“你把这叫做去做小童子?那你为啥不去?” 邱大婶缩了缩脖子,着急辩解:“姑、姑娘,话不能这么说。那女 娃子,真、真是去做童子了……三月十五之后,大概过了有十来天,张家丫头夜里就回来了!痨病也好了,半点儿病根儿也没留!” 温暖听得直翻白眼,刚才佘仁说的“招亡魂”,这邱大婶肯定是听到了,竟还在这儿给自己玩文字游戏。她撇撇嘴,方才见她让水给吴三娘的那点儿好感一瞬间全没了。有心想骂几句,却见沈知闲给了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再然后呢?”沈知闲平静发问,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只眼底晕着寒意。 “再然后……陆陆续续回来了好多人。”邱大婶掰着手指头,努力回忆着,“头一个回来的,是李家去年溺水没了的大儿子;第二日,何老二他那个病死的爹也回来了;第三日……” 似有些记不清了,她一扬手简略道:“总之,每天太阳一落山,那些个早都已经下了葬的人接二连三地回来寻亲,一个个看起来与生前无异,但一到早上就都不见了……刚开始回来的,还都是咱们离风村本地人,没过几天,早年嫁去别村的闺女也回了。甚至还有压根儿没来过离风村的旁支亲戚,也一并寻来了……” 难怪她和知闲入村时非但无人起疑,反倒如此热情…… 温暖暗忖,转头却见邱大娘的眼眶红了。 沈知闲轻声问:“大娘家里,也有人回来了?” “嗯……四月初一那天夜里,我家妮子也回了。”邱大娘点点头,往后瞅了自家老头子一眼,声音比之前低下去一大截,“可我家那老头子,非说那不是妮子,是邪物,硬是拿笤帚把她赶走了……初二还叫嚷着要去县城里找人驱邪。其他邻居哪里肯依?便把他关起来了……” 沈知闲眉头微蹙,问道:“大娘可能分辨出,回来的,究竟是令爱,还是邪物?” “看模样,和我那妮子确实一模一样……”邱大娘表情变得犹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显然是不想被身后的老汉听见,“老头子被关起来后,我就偷偷让妮子进了家门,进门后,多少发现了些古怪。” “什么古怪?”沈知闲和温暖睁大了眼睛。 大娘挠挠额头,似是感觉特别难以表达:“变得,变得……特别乖巧。” “怎么说呢……我家妮子是八岁时,瞒着家里人溜去河里捉鱼,被溺死的。”她扯出一抹五味杂陈的苦笑,“我就这一个闺女,平日里难免纵容了些,不然她也不敢胆大到独自下水……可这次回来,她格外听话,我说什么,她便应什么,一点儿不会顶撞。” “其他回来的人,也都这么顺从吗?”温暖追问。 “倒也不是……”邱大娘摇摇头,“听说村头陈大嫂的酒鬼老公回家后,已经又揍过她两回了!” 温暖不禁无语,转而又问:“那你女儿除了过于乖巧,还有别的蹊跷吗?” “还有就是……对她爹太狠心了些。”邱大娘又看了眼身后老汉,眼眶更红了,“他四月初二一早被关进来,前几天,村长还允许我顿顿送吃食。可自从初六官兵进来后,就不允许我送吃的了。昨晚我跟妮子说:‘你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咱俩搬个长梯,怎么都给他送点儿水和干粮进去。’没曾想,她竟打死不干,还说:‘那老东西,合该被饿死!’……” “我只能自己来了,可长梯都还没摆好,就被柱子他们抓了,一并关进来了。”邱大娘抹了一把眼睛,又看了看远处的吴三娘,“我家老头子,和这丫头,从前天下午开始就没吃上一口饭,喝上一口水。” “吴三娘的夫家呢?”沈知闲蹙眉。 大娘似乎一提这个就来气,作势朝地上呸了一口:“许家真不是个东西!那许大郎之前与他一个远房表妹定过亲,只是他表妹前两年夭了。没想到结婚当天,那表妹竟回来了。许家和村长商量,也不肯放吴三娘回家,先逼人家与家里断了亲,后又把人关在这里……若不是我日日送饭,这丫头早被活活饿死了!” 22. 美人与蛇6 月色西斜,一束月光恰好从屋檐下的的狭长通风口钻进来,将粮仓内照得比先前还要亮堂了一些。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浅浅的鼾声此起彼伏。 突地,佘仁睁开了眼。细长竖瞳在月光中快速晃动两下,很快便锁定了左前方通风口处的一抹黑色身影。 只见那黑影轻轻一蹬墙壁,在半空中将身子一扭,飞身便跃至了旁侧的立柱上。随即又大头朝下,倒攀着那立柱往下跑了几步,借此卸了力后,便悄无声息落在了地上。 仓库的夯土地上,立刻拉长出一个巨大的黑猫影子。那影子飞快窜向地上的温暖,冰凉的猫爪重重踩在她脸上。 “起来。”沙哑的男低音喘着粗气。 温暖和沈知闲同时从睡梦中惊醒,愣怔片刻,才惊呼出声:“齐念!” 齐念尾巴竖直上扬,尾尖卷出一个小弯钩。随即埋头往地上一吐,将嘴上衔着的一把门钥匙吐到了沈知闲面前:“仓库的钥匙。” 温暖心中一喜,刚要伸手去拿,脸上喜色又垮了下来:“你……开不了?” 齐念的胡子向右侧撇了撇,一张猫脸上竟露出分明的鄙夷。它朝温暖抬了抬自己的右爪,示意她自己做判断。 温暖这会儿也无心与它斗嘴,捡起钥匙,看向沈知闲:“怎么办?” 门锁在外面,她们出不去,拿着这钥匙也是干瞪眼。 “再睡会儿吧。”旁侧佘仁开口,“救援应该快了,这里反倒安全。” 自从知晓卫峥出事后,这人就蔫蔫儿的,没什么说话的兴致。此刻也是,话音未落便又闭起了眼睛。 “不行。”齐念却是一甩尾巴,“陆序那边,怕是出问题了。” 三人震惊的目光同时落向齐念,它的尾巴低垂下来,在地上左右抽打了两下:“我在后山发现了他的护臂。” “你不早说!”温暖嗔怪一声,连忙就要爬起来,一双杏仁眼焦急地去找佘仁,“佘大哥……” 不等她将话说完,佘仁已背过身,将身后的绳结凑了过去:“快帮我解开。” 温暖会意,赶紧低头去解绳结。可粗绳被系得极紧,她一时竟拽不开。 焦急间,齐念已龇着牙扑了上来:“我来!” 佘仁背着身、低着头,待注意到时,再躲闪已是来不及了。一个“别”字还没来得及冲出口,便听后背传来“滋滋”烫油的声音。 齐念唱戏似的“嗷呜”一声,整只猫陡然腾空,四肢在空中乱蹬一气,才重重摔在了地上。 “绳上,有卫鬼将的元阳精血,妖怪碰不得……”佘仁有些同情地看向齐念,这才一字一顿地补充完自己的未尽之言。 “不早说……”齐念奄奄一息地从地上爬起来,耳朵抿成了飞机耳,尾巴也夹进了两腿之间,委委屈屈地钻进赶过来的沈知闲怀里。 温暖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却笑不出来。兀自从头上拔下根簪子,插进活结的缝隙里,又紧握簪子两端,用力往外拔。簪子当即弯成了一个弧形,带着那粗绳一点点往外挪,很快便翕开了一条拇指大的缝。 有了这缝隙,温暖顿时好施力了,三下五除二替佘仁将身上束缚解了。 她有些心疼地看向掰弯的银簪,也不知赵宴安那抠门领导,给不给报销…… 就听佘仁道:“多谢。不过这簪子,你们赵判那儿多半报销不了,回头找陆兄弟赔吧……” 语毕,抓过她手里的钥匙,便往最近一根房梁大柱奔去。只见他绕到柱后,柱后便腾起一股黑烟,随即黑烟中便盘出一条巨大黑蛇。黑蛇顺着那房梁盘旋而上,一眨眼便爬出了粮仓。 温暖望着柱下掉落的一摊衣服,心里没来由的打鼓。 这蛇妖,不会骗我们吧? 时间似乎一下子变得很慢,她在心里数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二、三…… 刚到第五下,门外便传来了开锁声。 温暖一颗心当即落了地,疾步朝大门奔去。 门外又是一阵黑气涌来,大蛇与温暖擦肩而过,复又飞奔向柱后。 沈知闲下意识顺着大蛇望去,又见一阵黑气涌出,地上衣服被捡了起来。她一怔,连忙挪开视线,抱着齐念就往外走。 二人一猫,在门外等了片刻,便听里面传来熟悉的人声:“你们还是先莫要出来,稍后我们再给你们送些吃食过来就是。” 邱大婶三人早被会说话的黑猫和大蛇吓傻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拼命点头,示意对方赶紧离开。 佘仁面上的表情明显僵了僵,没再多说什么,沉默着走出来,将门重新锁了。 锁好门,他抬头对上温暖的视线,竖瞳闪了闪:“温姑娘,刚才是怕我直接跑了?” 温暖被戳中心事,面上错愕片刻,下意识否认:“怎、怎么可能。” 那佘仁朝她凑得更近了些,不怀好意地轻嘶一声:“温姑娘,可知人在担忧和撒谎时,体温会变?” ——倒忘了蛇有这项功能了…… 温暖赧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四下张望一番,顾左右而言他:“我们这会儿,应该是在村子最北侧的那条路的中间。” 此时月亮已不再头顶,早已过了丑时。粮仓前的一排民居却依然灯火通明。 所幸粮仓在民居背后,又无人看守,并未有人注意这边。但这会儿再进村,还能被那些人当作回来探亲之人吗? 她摸摸鼻子问:“现在怎么走?” “那边。”齐念趴在沈知闲怀里,一只前爪往粮仓背后的后山方向一指,“先穿过那片墓地。” 温暖一听“墓地”,脚下不由发软,一句“要不我们在此处等佘大哥”已到了嘴边,又被生生憋了回去。 佘仁的竖瞳很是刻意地在温暖的脖颈间来回扫了两轮,旋即轻笑一声,迈步道:“走罢。” 温暖心中暗骂:好记仇的冷血动物! 但也不敢多耽误,抬腿跟了上去。 从谷仓朝后山方向走,既没有屋舍,也没有人为修葺的路。只一块天然石子空地,踩上去嘎吱作响,很是咯脚。 疾走百余步,石子路便逐渐成了湿润的泥巴地,视野里也陆续呈现出大小不一的坟包,竟是挤挤挨挨,一路绵延到视线尽头。 连清新的夜风,拂过此处,都似染上了股腐朽味道。那味道滞涩在温暖鼻腔里,让她忽而生出股不真实感。她埋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前走,觉得自己像在参加什么恐怖主题的实景剧本杀。 可那场景又是如此真实,需要她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那些擦肩而过的坟包只是场景道具”,才能勉强压下想要尖叫的冲动。 “往那边走。”齐念窝在沈知闲怀里,一边轻动鼻尖,一边指路。 忽地,它耳朵往后压了压,面上腾起凝重。 前方开路的佘仁眸光也沉了沉。 “有血味。” “陆序受伤了。” 一猫一蛇同时开口。 温暖和沈知闲一怔,第一反应都是:“佘力士,你先……” 可话未说完,又齐齐都收了声。 又来了…… 先是陆序,之后是程秉善,现在又是佘仁。 冥冥之中,似乎总有什么东西,想把她们和其他人分开。 佘仁 似乎也与她们想到了一处,面色犹豫地望向山林深处。山风带着缕淡淡的血腥味飘过来,除了陆序的,还有其他从未嗅到过的……像是什么妖物的血。 沉默间,身后传来极轻的振翅声。抬头一看,一只羽色苍青的小鸟正穿破夜色而来,在三人头顶盘旋两圈,竟是不避生人,作势要朝沈知闲的肩膀落去。 沈知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抬手去拂,指尖刚触到一片温热的羽毛,便听佘仁喜道:“三青鸟——应该是赵判来了!” 她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僵,随即赶紧收回。 转头去瞧,那鸟赤首黑睛,一双黑眸正依次扫过在场众人,竟无端给人一种精明之感。 “村中妖物尚未明确。陆序失踪佘某即刻驰援。望赵判先行与二位魂仵作汇合。”佘仁朝那鸟一拱手,态度透着恭谨。 那鸟仿佛听懂了,朝他轻轻一点头,随即拍翅又飞走了。 沈知闲始终紧绷的表情顿时一松,抬眼看向佘仁。佘仁望向那鸟飞走的方向,又回头看看黑漆漆的山林,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主意,朝众人一拱手,郑重道:“我先去支援陆序。你们在此处等着,莫要乱跑。那三青鸟回去报信后,赵判自是会来找你们。” 陆序那边情况紧急,这已是当下拨云见日的最佳方法了。温暖当即点头同意。 “护臂中装的是北院标配的信号弹,陆力士偏偏掉了这东西,说明对手至少对北院支援机制有些了解。”沈知闲面色凝重地嘱咐,“佘力士要千万小心才是。” “嗯。”佘仁郑重点点头,旋即转身离去,不消片刻,身影就融入了黑暗。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偶有几声虫鸣从远处传来。 温暖忽觉一阵疲惫感顺着脚底往上窜,低头想找个歇脚的位置。一眼望去,才后知后觉自己还站在绵延的坟包之中,而作为主心骨的佘仁,已经跑远了…… 她心头一凛,侧身去拉沈知闲衣袖。沈知闲也全身僵直,见温暖拉自己,便顺着她的动作,往她身边靠了靠。 “要不……去入口等赵判吧……”温暖瞥了眼坟堆,提议道。 二人这才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方向退了回去。 方才来时,有一个高级力士开路,心里又记挂着陆序,还勉强能压住恐惧。此时,只剩两人一猫往回走,才察觉夜风呜咽,拂过坟头,像地底阴魂在四面八方断续啜泣。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温暖口中默念,并在脑中强制播放《好运来》的高朝节选,好勉强才压下腿上的颤意。 突地,旁侧沈知闲在一方圆木对劈而成的木碑前停了脚步,煞白着脸看向温暖。 她指着木碑,声音发颤:“这个……好像是……月娘的墓碑。” 温暖只觉脑中惊雷滚滚,后颈汗毛骤然竖起。她有些僵硬地将视线挪向木碑,果见圆木被劈开那面上,歪歪斜斜刻着: 蔡守田之妻 齐二月墓 圆木背后的树皮,蒙着一层湿冷的青苔,正面刻字的部分,更是生出细密裂纹。一看便是久经风吹日晒的物件。 初见时,月娘那句“我也刚回来”在二人耳边炸响。 “月娘竟是……”沈知闲惊呼出声,可后面那句“已死之人”却梗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想起月娘高高挺起的肚子,隐隐有了猜测。 温暖心头也是猛地咯噔一下,嘴唇紧紧抿起:“我大概有点儿知道,村里人为何会这么排斥外来之人了……但刚进村时,那小女孩说‘死了好多人’又是什么意思?” 23. 美人第一次查案1 温暖求助的目光看向沈知闲,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我记得,村民都管那小女孩叫二丫。”沈知闲皱着眉分析,“按邱大婶的说法,最近一次活祭的张家丫头,上面有一个大哥,应也是排行老二……你说,与我们搭话的小女孩,会不会就是被送去活祭了的那个张家丫头?” 闻言,温暖只觉五雷轰顶。 “妈耶……你别说了……”她投降般朝沈知闲摆了摆手,反手抱住自己胳膊,来回摩挲几下,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虽然此前就觉得那小女孩不太对劲儿,但此时在四周围连绵坟堆的烘托下,小女孩那双大眼睛再度浮现在脑海中,原本纯澈的黑眸,便变得格外阴恻恻、冷森森了。 沈知闲也止不住地后背发凉,她转头后望,此起彼伏的坟包堆密密匝匝立在夜色之中,阴湿的土壤下,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她不禁往温暖靠了靠,深吸口气,借着夜风的凉意,强压下喉间涌动的慌乱,又继续道:“现在可以肯定的是,那妖邪有招魂的本事,而且应是对魂魄有一定掌控,否则邱大婶的女儿,不可能会说‘合该被饿死’的话。至于有的死者和生前一样暴戾,有的却又变得特别乖巧……我在想,会不会跟那妖邪对魂体的掌控有关……” 她将视线落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村落:“若是能寻到一两个死者来引魂,应该能看出些那妖邪的端倪。” 说完,她转头看向温暖。后者正一脸复杂地凝望着她。 沈知闲歪了歪头,有些费解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怎、怎么了?” 温暖的目光死死黏在沈知闲脸上,一双杏眼被她故意瞪得溜圆:“知闲,我才发现,你胆子挺……”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宴安竟是这么快就来了? 二人面上一喜,同时朝脚步声望去——快步奔来的,却非赵宴安,而是喘着粗气的陆序。 “温仙姑、沈仙姑!” 陆序远远就朝着二人热情挥手。他身上还穿着出发时那件玄色缺胯衫,只是衣身上早不复之前的利落整洁,袖口和下摆沾满了灰尘,将他显得有些狼狈。 “陆序!”温暖惊呼出声,一双圆润的杏眸猛地睁大,“你怎么在这?!佘仁还去找你了,你们没碰上头?” 她一边抻长脖子往陆序身后看,一边笑盈盈地迈步欲迎上去,刚踏出半步,就被沈知闲拽住腰带,朝后重重扯了一下。 温暖脚下一顿,偏头看向沈知闲,正巧看见缩在沈知闲怀中的齐念,张大嘴巴朝陆序方向发出一声满含警告的“嘶哈”。 温暖怔了一瞬,只觉那声“嘶哈”像一串凉飕飕的引线,顺着她的脚底一路攀过背脊,在她心中心底炸开无边惊惧。笑意还僵在脸上,她的视线缓缓重新落向正快步走来的“陆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虽是灰头土脸,身上却半点儿受伤的痕迹也无,左手手臂上的护臂更是完好无损! ——这“陆序”有问题! 念头飞转间,那“陆序”已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过来。 一时间,温暖感觉自己如“齐念”附体一般,浑身汗毛根根炸开,脚下不由往后连退两步。 然而,仓皇间,沈知闲却用胳膊轻抵住了她的背心。 “拖住他……”沈知闲在她耳边小声嘱咐一句,随即抱着猫跨前半步,朝已迎至面前的“陆序”敛衽一礼,“陆力士。” “陆序”停在二人一步开外,眼尾微微上扬,隐隐露出半颗小虎牙:“大半夜,怎么跑这鬼地方来了。走,我先带你们找处休息的地方。” 沈知闲抱猫的手悄然攥紧,余光瞥了温暖一眼,眼中的意思很明显:这玩意儿,绝对在打歪主意! 温暖早已被自己胸中的隆隆心跳声震得耳膜发麻,极小幅度地朝沈知闲摇了摇头,示意她那地方去不得。 然而,下一刻,那“陆序”却是上前一步,径直站在了温暖面前。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温暖片刻,忽而嘴角一咧,笑问:“你不来吗?” 温暖被问得头皮一炸,耳中随之嗡嗡作响。一股极致的恐惧攫住了她的脖颈,她几乎用尽全力才忍住没有尖叫出声,哑着嗓子搪塞道:“去……哪儿休息……” 那“陆序”似完全没注意到温暖的异样,保持着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一指村子方向,语气颇为熟稔:“让村长给安排了一间小院。” 说话间他又看向沈知闲:“离风村的人都很好,你一定会很喜欢的。” 沈知闲眼睛微微眯起,视线谨慎地缓慢扫视过眼前“陆序”的脸,一时竟看不出任何端倪。她深吸口气,朝对方轻轻颔首:“那就烦请陆力士带路吧。” 温暖不由瞪大眼睛,正要阻拦,沈知闲已跨前一步,作势要与那“陆序”并肩而行。 温暖一惊,连忙伸手去扯沈知闲袖子,沈知闲却抢先开口了:“陆力士,你额头处是什么?” “什么?”那“陆序”伸手摸向自己额头。 “这里……”沈知闲抬袖,飞快靠过去。 只见她袖间闪过一抹明黄,温暖还未反应过来,那“陆序”面上已腾起淡淡黑气,整个人僵在原地,似乎连呼吸都顿住了。 他的额间稳稳垂下一张黄纸——是沈知闲刚拍上的引魂符! 温暖下颌微张,半天没合上:“知闲,你……” 沈知闲这才转头看她,声音抖得厉害:“进、进去看看?” “……” 温暖低头默了片刻,先无声朝对方竖了竖大拇指,而后才缓缓抬头,看向僵立原地的“陆序”。 “陆序”的眉眼与记忆中并无二致,额间的那张黄纸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招魂的意思……”她表情变得格外复杂,小声问道,“是人没了,才能……对吧?” 她这话前言不搭后语,沈知闲却已然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言。 沈知闲叹了口气,从袖间摸出银针盒,递过去:“进去看看吗?” 温暖瞥了那银针盒一眼,又回头远眺身后连绵起伏的坟包,只觉坟冢间的那股阴森全然变成了萧瑟,衬得她心间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这还是她两世人生中,第一次见证同龄之人的死亡。 更何况,这人还称得上半个朋友。他送自己的那盒药膏,还收在换下的那身衣裳的前襟口袋里;自己身上这身襦裙,也是他借来的。 等出了这村子,该找谁还都不知道…… 半晌,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打起精神道:“在这坟堆堆里,我俩一起入殁境,怕是不太好……” “那我进。”沈知闲眼眶也红红的,她拈出根银针递给温暖,就势找了个最近的墓碑靠坐在地上。 温暖显然没想到沈知闲会如此当机立断,明显一怔,却也没再多作推辞,接过银针,熟练地做起准备。 她一气呵成地将银针缓缓插入沈知闲的百会穴,又在对 方眉心点下一点。 沈知闲冲她点点头,唇角浅浅往下塌,缓缓闭上了眼睛。 几乎是闭眼的刹那,便有白雾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 沈知闲眼睛发涩,只能强撑着睁大双眼,瞧着眼前的动静。 雾气久久不散,她伸手拨开,前行两三步,隐隐瞧见有人在她面前穿行而过。那些人都颇为高大,沈知闲一眼望去,只能看到腰间勒着的布条和麻绳。 她缓缓抬头,才见到有三张脸正居高临下看着她。 三张脸皆是黝黑粗糙,其中两人三十岁上下,另一人则未及弱冠。三张嘴巴一张一合,似在说着什么。但雾气遮掩下,沈知闲怎么也听不真切,她挥手想拨开雾气,手背却重重拍在一片衣料上。 她猛地睁眼,面前是温暖紧绷成弓的背影。 熟悉的湿冷泥土味钻入鼻腔。 ——这是,失败了? 沈知闲戒备地看向四周,刚想开口问,就听面前温暖尖声朝远处喊:“你先别过来!” 沈知闲顺势抬头望去,不远处,一抹颀长的身影叉腰站在夜色中,语带笑意地回话:“温作手,看上去很怕本官?” 沈知闲来不及去拔头顶银针,几乎是腾地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温暖正心神紧绷地盯守着前方“身份不明”的赵宴安,冷不丁被身后突然起身的沈知闲吓了一跳,“哇——”地一声跳将起来。 赵宴安视线扫过沈知闲头顶,又看向旁侧贴着引魂符的“陆序”,眉头轻轻一蹙,闪身到了三人面前。 温暖侧身打量着沈知闲,刚缓过劲儿,回头又见赵宴安不知何时已绕到了自己背后,登时又吓出一串哇哇大叫。 却听赵宴安沉声问道:“入殁境了?” 沈知闲缓缓点头,斟酌着答道:“入了。但只有一点点……三个巨人自上而下的俯视我,看穿戴像普通村民。不过很高,我平视大概只能看到他们的腰。” 说话间,她在自己腰侧比划了下,忽而一顿:“或者不是他们很高,而是……我是小孩子的视角……” 小孩子? 温暖心里咯噔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寒颤:“是那个张家丫头吗?” “不确定……”沈知闲摇摇头,目光移向村子方向,“若是能再找一位……” “有意思,又是一点点……” 赵宴安视线在那“陆序”脸上仔细逡巡一圈,唇角一勾,邀请道:“那就烦请二位仵作,同我进村看看?” 沈知闲点头,随即又有些迟疑地看向僵挺立着的“陆序”:“那陆力士他……” 话音未落,便见赵宴安的手已摸向腰间长剑,眼睛微微一眯,就毫无征兆地拔剑朝那“陆序”斜砍了过去! “诶——”温暖几乎是飞扑着拦上去,然而还是晚了一步,长刃从“陆序”的左边太阳穴,一路贯到右肋下方,劈出一串浓浓黑气。 片刻后,整个“陆序”也都溃作一团黑雾,散尽了。 “你!”温暖怒目瞪向赵宴安。 赵宴安却慢条斯理地收了剑,脸上无半点儿心虚之态。他抬眼看向村落方向,虚虚做了个请的动作,笑道:“二位作手请。” 说完,他便率先迈步朝村落走。 “既殁境中并无陆兄弟的执念,那陆兄弟还没被晒成人干也说不一定……”慢条斯理的声音带着笑,像一把裹了绸缎的刀,任谁都听得出其中淬着的戾气。 24. 美人第一次查案2 三人一猫,穿过坟堆,并排往回走。 赵宴安步子迈得大,温暖一边小跑着赶上他的步伐,一边挑着重点把一路的遭遇说了。 赵宴安的视线始终落在远处,待温暖把事情说完,他也未马上开口,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剑柄,直叩到第六下,才忽地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眼温暖,又看向她旁侧的沈知闲,露出那副散漫不羁的笑:“爬岩壁、闯村子,入殁境……清微观的女冠看着柔柔弱弱,倒是胆大得很。” 沈知闲被他这么一看,立时红了脸,眸子下意识往旁侧躲了躲。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蹙眉郑重道:“对了,佘力士还说,他怀疑是离风村有荒魂降世。” “荒魂?”赵宴安不由挑眉。 “嗯。”沈知闲点头,“佘力士说,那守护神既能读取人记忆,又能准确召唤亡魂,寻常妖怪,难有如此神通。所以怀疑是荒……” 不等她把话说完,赵宴安就已轻嗤出声。 “太平年景闹荒魂,你们当这是话本呢……”他眯了眯眼睛,“回去让殷左判扣他半年月例钱——脑子不好使,月例总好扣。” 呵,好典的职场暴君,连隔壁部门的人都要管…… 温暖心中忍不住腹诽,跟在他身后,重新踏上硌脚的石子路。 夜风又带来了一股腐朽味,掠过众人鼻腔。温暖回头看了眼已经融入夜色的坟堆,不由打了个寒颤。 村落的光隐约漫了过来,依稀照亮了脚下的路。赵宴安加快了脚步,领着二人一猫快速穿过石子路,回到了村中那条灯火通明的青石小道。 甫一回到村子,温暖就觉得脊背发凉,忍不住拉着沈知闲放慢了脚步。 赵宴安走在最前面,一身缺胯服很是显眼,引得众村民纷纷侧目。他本人浑不在意,含笑与众人一一点头打招呼。 有牵着孙子散步的老伯迎了上来,朝他龇出一口稀稀拉拉的残牙:“小伙子,新来的?” 闻言,沈知闲和温暖的脚跟不约而同地往旁侧转了转,第一时间摆好了逃命的架势。 却听赵宴安语气轻松:“刚接了两个妹妹回来……您老吃了吗?” “吃了吃了。”老伯笑着点头,伸手拍了拍赵宴安结实的胳膊,絮叨着感叹道,“回来好啊,回来好……” 还能这样? 温暖和沈知闲目瞪口呆,看向赵宴安的目光悄然浮起几分钦佩。 赵宴安正侧身,扬起左手与那老伯作别,右手虚搭在腰间剑柄上,手臂轻轻地弯曲着,指尖却始终没有松懈。见二人看着自己,他嘴角轻轻一扬:“二位作手应该也发现了,这离风村,不接话的才是异类。” 说完,转头便继续往前迈步,那背影分明在说:学吧,学无止境。 温暖看着对方闲适得如同在逛自家后花园的背影,忍不住朝沈知闲偷递去一道揶揄的目光。这才发现,沈知闲的视线早已落向周围的行人。少女耳根泛着薄红,颇为用力地抿着嘴唇,很是生涩地学着赵宴安的样子,朝过往村民一一含笑致意。 温暖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慢吞吞跟在二人身后。没走多远,赵宴安便在一处黑漆木门前停了步,拐进了座带两层小楼的一进小院。 这座院子比月娘家的院子大了一倍,院中的一棵槐树下,放着张大圆桌,圆桌四周围着五把木凳,凳上空无一人。木凳前却各置着副碗筷,碗中有未吃完的米饭,筷子还搭在碗沿上。 赵宴安看也没看桌上饭食,领着二人径直往屋中走。温暖颇为鄙夷地乜了他后脑勺一眼,兀自在桌前停了步,伸手摸了摸桌中央几碟几乎未动的肉、菜,确认满桌饭菜的热气已然散尽了。 ——像是刚夹了一箸,人便没了踪影…… 她在心中暗自分析,抬头刚要说话,就见赵宴安站在正房门口,笑着朝她打了个邀请的手势:“二位作手,请。” 温暖从那笑中,读出了些以往没有的促狭,她警惕地皱着眉未说话,先迈步进了屋。 一进屋,她就知道赵宴安在笑什么了。 屋内,一位身着青色缺胯服的年轻监察使迎了上来,他身后的角落里,靠坐着一排被麻布堵了嘴、缚了腿脚的村民,两老两少外加一个八岁左右的稚童,刚好五人。 五人见有人进来,立刻呜呜呜地挣扎起来。其中,一个体格壮硕的青年男子更是几乎要站立起来,被年轻监察使用刀柄轻轻一抵腹部,又狼狈地跌坐在了地上。 五双眼睛立时瞪出凶光,愤怒地望向年轻监察使。 年轻监察使却没多看他们,很是恭谨地朝温暖和沈知闲拱了拱手:“温作手、沈作手。” 随即,也不等二人答复,他又转向赵宴安,垂首郑重道:“赵判,属下已经用引魂符试过了。那对年轻夫妇,两人都是已死之人。” 他语气平静,看样子早已对类似的事习以为常,沈知闲和温暖面上却不由露出诧异之色。 已死之人? 她们顺势朝两位年轻夫妇看去。男人筋骨结实,女人也血气充盈,蜜色的皮肤下甚至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也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因为方才的挣扎,此时,二人胸口都明显起伏着,哪有半分死相? 震惊的不只她们。 角落里,两位老人也是一脸骇然,错愕地看向自己的儿子,浑浊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沈知闲转头看向温暖,正对上温暖睁得溜圆的眼睛,那双杏眼中,瞳孔微微颤抖着。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二丫的那句话:死了好多人,但大人好像都不知道…… “怎么了?”赵宴安注意到了二人的异样,歪头询问。 温暖喉头发紧,吞了口唾沫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将进门时遇到二丫的事情,以及二丫的话又详细说了遍。 赵宴安倒不甚惊讶,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视线在温暖和沈知闲身上来回逡巡:“所以,唯一懂点儿三脚猫功夫的齐念,就这么被二位派出去了?” 沈知闲怀中的齐念一听对方嘲讽自己是“三脚猫功夫”,立时扬起脑袋,圆圆的眸子缩成一道威慑力十足的细缝。可一对上对方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又顿时蔫儿了下来,钻回了沈知闲臂弯里。 沈知闲也被他盯得泄了气,面上又是一红,慌忙低头掩饰性地挼了两下怀里的齐念。 这人怎么老这样无礼…… 手里挼着毛茸茸,她胸口忽地涌上一股恼意——温暖和齐念忙活了一晚上,凭什么还要被他如此阴阳怪气?!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来,直直迎上了他的目光:“赵判觉得,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赵宴安没想到她顶着张熟透的脸,还能鼓起气势朝他发难,略微怔了一瞬,脸上的笑漾开了些:“接下来,自然是按沈作手刚才的‘指示’,再找一位已死之人,入殁境探探。” 他故意将“指示”二字咬得极重,姿态做得恭顺有礼,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一点儿没收敛。 沈知闲隐约觉出了面前这人“猫戏耗子”的恶趣味 ,心里怀念着自己的围帽,面上则尽量肃然地点了点头:“‘指示’不敢,赵判若有需要,吩咐便是。” 说话间,她已低头去摸袖中的银针和朱砂,又转头四下打量,寻找合适的坐处。 视线掠过门口,忽而猛地一顿。 沈知闲面上的绯色几乎霎那间褪尽,随即把手里的齐念往地上一放,拎起裙摆便奔出了小院。 齐念警觉地嗷呜一声,箭一般冲刺追了出去。 “知闲!”温暖心下大骇,也连忙拔腿去追。 “温姑娘留在此处,先查查那二人。”赵宴安伸手一拦,飞快朝年轻监察使递了个眼色,“你在此协助温姑娘,我去看看。” 他话音未落,人已是飞奔出门。 院落外,沈知闲一边疾步狂奔,一边将目光死死锁定在一个熟悉的背影上。 那背影端庄沉稳,步履轻缓细碎,每一步都踩得极为稳重,连插在高髻上的一支银色步摇都不见摇颤,一看便是高门中的贵妇人才能有的姿态。 沈知闲坠着那背影走了百余步,背脊阵阵发凉,眼睛却是止不住地发酸。 她好几次要冲上去,又都慢了下来,犹豫许久才终于在距离那妇人三步远处,发出了声音:“娘……” 妇人闻声转过头来,头顶的步摇始终不见半点儿晃动,稳稳贴着鬓边,映出一张莹润标志的贵妇面庞。 “娘……”沈知闲又叫了声,两只脚不受控制地往前又倒腾了几步,停在了距离妇人半臂不到的位置,肩头克制不住地轻颤。 妇人狭长的眼眸中,缓缓映出沈知闲的轮廓,面上却不见半分讶异。她端然站定,目光自上而下将人扫了一遍,眉峰逐渐蹙起,在眉心压出一道深深竖纹,冷声道:“身上这般脏污,成何体统?!” “《女诫》有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你都背肚子里去了?”妇人盯着沈知闲衣摆上的脏污,眼中怒意渐盛。 沈知闲已记不起自己有多久没听过母亲冲自己背《女诫》了,一时百感交集,嘴角不由向上一扯,眼眶中的泪水跟着滚了下来。 “娘……我好想你。” “跪下!” 沈知闲作势要抱上去,却听一声尖锐的冷声呵斥传来。随即,上臂的软肉便被人狠狠拧起,疼得她忍不住弯了腰。 “娘?”沈知闲惊讶地抬眼看向妇人,这才发现,妇人眼中除了怒意,哪还有别的什么情绪? 她狠狠掐着沈知闲上臂的软肉,眸底寒意沉沉:“《女诫》首章便是卑弱二字,教你女子贵在藏事隐忍,莫以小儿悲戚扰长辈心神,你全当耳旁风是吧?” 说完,也不等沈知闲反应,竟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径自背起了《女诫》来:“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 沈知闲对上对方愈发空洞的眼神,背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脚下已是止不住开始发颤。 身后追上来的赵宴安和齐念自然也看出了端倪,担心那妇人再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后招,一人一猫飞掠上前,欲把沈知闲拉开。 然而,还未触到沈知闲衣袖,她已抬手摸向袖间,将一张引魂符稳稳拍在了那妇人脸上。 妇人念经般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知闲俯身抱起齐念,又缓缓抬头看向赵宴安,眼角的湿意未干,眼底的情绪却已尽数敛起。她平静道:“赵判,我在想,离风村中那些回来的已死人,或许并非招魂。” 25. 美人第一次查案3 一进小院的黑漆木门大敞开着,温暖贴靠着门框,视线顺着青石小路,焦急地落向远处。 月亮斜斜挂在山头,已隐隐显出沉坠的势头。青石小路上的人,反而愈发多起来,或成群结队的朋友同游,或三三俩俩的家人闲步,人影绰绰地印在青石板路上,好一幅热闹场景。 “呀,这么秀气的姑娘,赵家新回来的?”热情的大婶路过时,忍不住与温暖攀谈两句。 “嗯,回来看姑姑。”温暖僵着笑,点点头,淡定地回上一句,袖中的手指却忍不住攥紧,背上也浸上一层冷汗。 她顺着小路左右眺望,目之所及近百米距离,十几二十个人影晃动,看上去,皆是生龙活虎。可中间,有多少是生者,又有多少是亡魂? 不远处,一对年轻男女,一前一后快步而来。 温暖立刻迎了上来,关切道:“没事儿吧?” 赵宴安脚步未停,用眼神示意众人进屋说话。 “我无事。”沈知闲一边跟着赵宴安进屋,一边小声回了句。她视线穿过小院,落向正房里的赵家五口,正欲继续说话,赵宴安已朝温暖抬了抬下巴:“如何?” “入过了,但都只有一点碎片,称不上殁境……而且……”温暖在院中站定,看了眼正屋方向,又望向沈知闲,表情复杂,“和知闲刚才入陆序的殁境一样,殁境中也都是小孩子的视角。” “果然……”沈知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上有一下没有一下地撸着怀里的齐念。她瞥了眼赵宴安,见对方无意接话,才又继续道:“这些已死之人,大概是张二丫的殁境。” “什么?”温暖和那年轻监察使同时发出声音。 随即,温暖又猛地反应过来,重重一合掌:“是呀!这些人的殁境都是碎片,且都是孩子视角,可见他们的芯子……” “本官有个问题。” 赵宴安眯了眯眼睛,打断了温暖的话。他将视线挪向正屋屋檐下的一座大木箱,木箱中供着一方神龛,龛内端坐着的正是之前温暖在齐二月家见过的守护神。 他问:“二位姑娘,是如何确认,殁境中是小娃娃,而非这四不像的杂种呢?” “守护神……吗?”沈知闲呢喃着思索,眼神跟着望向神龛。 “应不是这玩意儿。”院门口突有声音传来。 沈知闲和温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后两步,旁侧的赵宴安和年轻监察使像早已感知到了动静,淡定地转头望了过去。 便见程秉善与另一个身穿墨色缺胯衫的高大中年男子鱼贯而入。 那中年男子左眼覆着张黑色眼罩,唯一的右眼低垂看着地上,朝赵宴安抱了个拳。 “卫峥鬼将。”赵宴安嘴角微勾,笑意未达眼底,“可查到什么了?” 卫峥始终保持着抱拳的姿势,沉声道:“我与秉善尝试与周檀、郑宇交手了,两人身形与此前并无二致,但实际半点内力也无。另外,我也尝试用元阳精血封印了两座守护神泥像,泥像半点儿反应也无,不像有妖力的样子。” 他就是这次惹了大祸的卫峥本人? 温暖不禁歪了歪头,努力回忆了下,佘仁之前似乎提过,周檀、郑宇应该是这人过世的老战友…… 她不由抬头多打量了对方几眼,视线落在他眼尾的沟壑上,心里顿时生出股难受劲儿。这人刚经历了与过世故人交手的荒诞,转眼又要对比自己年轻的上司这般低声下气……温暖一时竟忍不住替面前这位面带风霜的老将捏了把汗,不忍看他被赵宴安当众训斥。 就见旁侧抱手而立的赵宴安朝卫峥点点头,把视线落向了卫峥身后的程秉善。他唇角勾得更高了些,语气却又再冷了几分:“程力士带队的两位魂仵作,我替程力士救回来了,如今完璧归赵。” 被点名的程秉善立时脊背一僵,脸色本就不太好看的面上,腾地浮起一股浓重的愧疚之意。 “我……” “是我失责在先,回去自当找殷左判领罚。”卫峥打断了程秉善的话,转而朝温暖和沈知闲重重一礼,“拖累二位涉险,卫某难辞其咎,来日必倾尽所能弥补赔罪。” 温暖几乎是本能地摆手,颇为尴尬地望向沈知闲。 沈知闲却没看这边,一双细长的眼睛被撑得浑圆,瞳仁微微颤抖着,始终锁定在那距离泥塑神龛两步远的檐角下方。她怀里齐念也已是脊背高耸,浑身的毛根根竖起。 檐角下方,一个穿着崭新枣红粗布短襦的小女孩,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漆黑大眼睛,沉默地看着沈知闲。 “大姐姐,你们找到救我们的办法了吗?”小女孩突然开口,手里的糖饼举在嘴边晃了晃,只贴了贴嘴唇,就拿开了。 锃、锃、锃、锃。 四声利刃出鞘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院内一个一级监察使、一个一级力士,一个鬼将,外加一个大判官和一只最善感知的猫妖,竟无一人注意到角落里突兀出现的小女孩! 小女孩黑葡萄似的一双圆眸,左右晃动了几下,立时盈上了水光。一时间,她面上的惊惧竟比沈知闲二人还要浓重几分:“你们,不喜欢我吗?” “姐姐……”她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脖子,目光重新探向沈知闲,“你不喜欢你的妈妈吗?” 沈知闲喉头发涩,深吸口气,才勉强出了声:“张……二丫……是你伪装成了家母?” “怎么会是伪装呢……”张二丫默认了对方对自己的称呼,委屈巴巴地埋低了脖子,“这就是姐姐记忆里的妈妈呀……” 我记忆里? 沈知闲眉头微蹙,犹豫着如何再试探几句,却见张二丫猛地瞪大了眼睛,尖叫一声朝她旁侧的泥像扑去。 电光火石间,四道人影已闪身到了张二丫身前,在温暖和沈知闲前铸成了一道高大的人墙。温暖歪着身子,从缝隙望去,才见那张二丫已跪坐在了地上,手里捧着碎掉的泥像,头却望向了村后的山林方向。 “什么……”情况。 温暖开口欲问,话未说完,院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高亢人声。 “护着二位作手。”赵宴安留下一句,转身出了院门。 沈知闲和温暖被另外三人背身围了起来,一时也无法跟出去。但院外的声音越来越大,刚开始隔着院墙,还闷闷的,不多久便逐渐清晰起来。 “那口子,你干嘛!” “丫头,你这是咋了,你别吓爹爹啊……” “二柱,你给我回来!二柱,二柱!你拿镰刀做什么?!” …… 越来越多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集起来,潮水般涌入离风村唯一的青石小路,最终合拢成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呐喊:“快去保护守护神!” 温暖试探着往院门口挪了挪,院外人头攒动,方才闲适散步的村民们,此时正顺着青石小路,摩肩接踵地往后山方向涌。 人群很快被分作了两拨,一拨乡民手持器械,眼底翻涌着空洞麻木的怒意;另一拨则满面焦急,拼命拉拽着自家亲人。 不多时,后一拨的声音就被前一拨压了下去,迷茫的村民们站在路边,脚尖还对着亲人远去的方向,视线却求助地望向周围众人,眼中翻涌的恐惧,比疑惑更甚——停在原地的人,竟只有前一拨人的三分之一不到! 温暖看得背后一阵发凉,又听正屋内传来一阵怒火冲天的呜呜声。 离正屋不远的沈知闲抻长脖子去看,便见屋内两位被反剪双手的年轻夫妇竟是发疯一般挣扎着要往外挤。

手臂和脚踝处的布条深深勒紧肉里,两位年轻夫妇也似浑然不觉,蹭着背后墙壁同时站了起来,又同时隔着嘴里的抹布怒吼一声,作势要将手腕上的布条用蛮力扯断。 布条与肉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两位年轻夫妇的臂膀处生生被勒出两道黑烟。随着那黑烟丝丝缕缕往外溢,夫妇二人的皮肉隐隐往下塌了几分。 两位老人显然被吓坏了,直愣愣地看着两人。 不一会儿,便见夫妇两人原本饱满的身形塌成了两具空软的壳,转瞬又同时化作两道轻烟,消失在了原处。 老人目眦俱裂,闷闷的呜咽声透过嘴里的抹布溢了出来。旁侧的小孩,更是吓得僵立在地,连啼哭都全然忘了。 沈知闲只觉自己的心脏在狂擂胸膛,震得她肋骨都隐隐发疼。 转头再看向地上的张二丫。她竟是安静地蜷缩在檐角阴影里,微微侧头,一动不动地望着后山方向。 沈知闲将有些发僵的脖子转向温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只用发抖的手指缓缓指了指自己的百会穴,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应该入殁境看看? 温暖下意识一缩脖子,随即又睁大眼睛看向她,眼中闪过犹豫。 “先等等……”她哑着嗓子,望向院门方向,“看看赵宴安怎么说……” 话音刚落,黑漆大门前有身影一闪,赫然正是赵宴安重新回了院子。 “都跟我走。”他语速飞快,作势便要引着众人往院外跑。 院中几人迟疑一瞬,同时望向檐角下的张二丫。赵宴安却是一扬手,笑道:“别管她了,陆序他们恐有危险。” 年轻监察使轻“嗯”一声,立即迈步要跟上。余下四人却同时驻足在原地,一脸戒备地看向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赵宴安。 “等——” 仓促间,沈知闲和温暖朝着年轻监察使齐齐开口,话音刚起,便撞上赵宴安投来的视线,二人喉间一滞,再发不出声来。 “怎么了?”赵宴安微微向旁侧一歪头,看向院中众人,“想造反?” 沈知闲和温暖耳朵里灌满了轰鸣的心跳声,本能地想要拔腿逃跑。可里屋门口坐着个诡异至极的张二丫,院门口站着个一看就有问题的“赵宴安”,哪有逃跑的余地? 正犹豫之际,黑漆木门前又有身影飞快闪过。 锃亮的剑光折射着灯笼的火光,从那“赵宴安”头顶直直砍下,直接将他砍作了一团黑气! 黑气散去,其后现出赵宴安那张眯眼假笑的脸,他看向年轻监察使,遗憾道:“扣半月月例。” 年轻监察使吓得连退两步,好容易稳住身形,赶紧抱拳躬身:“属下知道了。” 赵宴安点点头,不再看他,提剑直冲屋檐下的张二丫。 沈知闲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剑身穿过张二丫,撩起一层淡淡黑雾。但与假“赵宴安”的黑雾不同,张二丫身上的黑雾甫一涌出来,就凝住了,随即就像被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吸住了一般,“唰”的一下又全部吸了回去。 “啧,难办。”赵宴安似早有预料,淡定地收剑回鞘,转身吩咐道,“卫峥,你带着程秉善留在此处。其他人跟我走。” 他本已抬步往院外外走,忽又转头看向卫峥:“卫峥鬼将似乎不擅长保护魂仵作,那就让二位作手跟着我,总归让人放心些。” “什么情况……”温暖小声问旁侧的监察使。 “厉祟执念太深,要么引念要么做法,否则不好解决。”监察使简单回了一句,立刻跟了上去。 温暖“哦哦”两声,也跟了上去。目光落在赵宴安的背影上,脑中还在回放先前那个冒牌货的画面,越想越觉滑稽——这顶级的“CPU”气质……还真是鬼都学不来啊。 26. 美人第一次查案4 赵宴安打头,年轻监察使垫后,将温暖、沈知闲和齐念护在中间,四人一猫鱼贯出了小院,一路顺着青石板路疾行而去。 长长的村民队伍在青石路上蜿蜒铺开,如一条贯穿整个村落的巨大长蛇,黑压压朝着一个方向急速涌动。 温暖几人跟着赵宴安在人群缝隙间来回穿梭,两旁的民居内还不断有人冲出来。他们手上或举着镰刀、砍刀,或舞着火把,口中反复高呼着“保护守护神”,神情木讷地径直融入了队伍之中。 “怎么回事……”温暖不自觉地耸起了肩膀。 沈知闲有些微喘,面色肃然地望向人流涌动的方向:“这么大动静……莫不是佘力士和陆力士那边出事了?” 温暖轻“嗯”一声,回想起方才那个“假赵宴安”被劈散时的黑气,再看一眼前面的赵宴安,心头后知后觉地一松:“这赵宴安还好端端的,想来陆序应该也还活着了……” 正说着,队伍前头的夜空中骤然炸开一串黄色烟花。 “信号弹!”年轻监察使声音一紧,飞快瞥了沈知闲二人一眼,补了一句,“黄色,是请求支援的意思。” 赵宴安抬头看一眼烟花,唇角的弧度缓缓放平了些,脚下的步子悄然加快:“跟紧了。” 温暖二人见状,连忙提裙跟着拔腿狂奔,刚跑没几步,前方的人群队伍,就慢慢停了下来。 二人有心跟着停下,却被后面的人潮推搡着往前又顶了几步。 温暖连忙拉住沈知闲欲往后方人少处躲,回头一看,才发现后方不知何时已乌泱泱挤满了人。所有人都机械地往前迈着步子,上半身却已僵住,挺着脖子,涌向几栋民居间夹着的夯土小巷。 小巷的另一头,正是刚才关押过温暖他们的粮仓。 肩头忽地一紧,一只大手从后将温暖和沈知闲拽出了队伍,从旁边小巷绕去了粮仓前,停在了一棵离人群稍远的大树下。 温暖脚下虚浮发软,弯腰伸手撑住膝盖,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惊魂未定地喘了口气,疲惫地朝赵宴安抬了抬手:“谢了。” 沈知闲也一脸心有余悸,仍坚持福了一福,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过赵判。” 赵宴安含笑朝二人微微颔首,视线越过二人肩膀,落向远处还在奔涌的人潮。 二人顺势转头看去,才发现粮仓后的空地上已是人山人海。 大树下树根盘绕,二人踩在隆起的虬根上,借着那点儿地势优势眺望,这下便看得更清了:原本逶迤而行的队伍正流水般涌出夯土小巷,又绕过粮仓奔向空地。到了空地中央,人群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前面的人骤然停住,后面的人却还在往前涌,人群逐渐被挤得向左右铺展开来,围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弧形人墙。 一眼看去,所有人的头都朝弧形正中间的方向歪着,直愣愣的目光仿佛能直接穿透前方层层叠叠的人头,看到弧形人墙正中间的情况。 “现在怎么办?”温暖已经缓过劲儿来,踮着脚尖朝人群中间张望,只能看到乌泱泱的人头攒动。 赵宴安朝人群眯了眯眼,难得露出些犹豫。 “无需管我们,赵判先去看看情况吧。”沈知闲面上惶恐还未褪尽,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许,“陆力士和佘力士,怕是都还不知这些村民的情况。” 赵宴安转头看向沈知闲,眉梢轻轻挑了挑,忽而勾唇一笑,冲年轻监察使说了句“照顾好二位仵作”,转身朝人群奔去。 不料,他刚奔出两步,身前那山呼海啸般的“保护守护神”倏地一滞——无数张木讷的脸缓缓转过来,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齐刷刷钉在了他身上。 下一刻,拎着各式农械兵刃的村民脚下一转,直扑赵宴安而来! 站在沈知闲旁边的齐念顿时弓起了腰背,背上的毛层层炸开,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去里面看看。”齐念留下一句,化为一道黑影,掠入了人群缝隙。 “一个离风村,竟这般费事。”赵宴安余光瞥了眼齐念消失的方向,轻嗤一声,双脚略微分开,手中长刃冷光乍现,迎着最近的两名村民挥斩而下。只见两道浓稠黑气随刀势翻涌而出,两个村民立即化烟而去。 眼前的两个“拦路虎”消失了,却有更多的村民叫嚣着冲了上来,他们空洞的眼中似燃起了怒火,大有要与赵宴安同归于尽的架势。 赵宴安脚下一蹬,向前的速度更快了些,剑刃微微一倾,显出淡淡红光。 他挥刀再度砍向一人,黑烟炸开,像在原地绽开一朵不详的烟花。可不等那烟花散去,就又有两人直接冲破烟雾,朝他扑了过来。 赵宴安正要挥刀再砍,人群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野兽吼声。那吼声带着浑浊的轰鸣,似从地底沉沉碾来,震得脚下石板都微微发颤:“跑!别管我!” 空地上,几百名村民被那声音吼得同时一滞,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突地僵硬在了原地。 场面倏地安静下来。 ——什么情况?! 温暖和沈知闲下意识屏住呼吸,脑中剧烈思考。 人群包围下的赵宴安先反应了过来,朝着人群中央高呼出声:“这些村民已非生者!” “得令!” 陆序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透着些许疲惫,却依然浑厚有力。 赵宴安唇角浅浅上扬,握住剑柄的手不由松了些。 温暖和沈知闲面上也腾起抹惊喜,刚想说话,原本僵住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众村民似被刚才的高呼声唤醒了,面上乍现愤怒之色,随即整个人群便像炸开了锅,将手中乱七八糟的武器高高举了起来。 “保护守护神!”一部分人高吼着,重新调头往陆序声音的方向涌。 另一部分人则唤了腔调,嘶哑地重复着“不许欺负他!”,再度朝赵宴安扑过来。 温暖二人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目光同时落向那片暴怒的人群:这阵仗,倒是与之前柳姨娘殁境中的场景有些相似了。只是那回是靠引魂才进的殁境,如今这场面,却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 “都城脚下,居然出了这般厉害的邪祟……”沈知闲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二位仵作小心!” 话音未落,年轻监察使已上前一步,挡在了二人面前。 他长刃出鞘,直直对向前方。 ——有五个刚加入“战场”的大汉,并未汇入人群,而是从旁侧绕了过来,正将目光投向他们这边。 “什么时候……”温暖拉着沈知闲往后退了半步,视线望向粮仓与民居间的小小空地,那里半个人影也无。 温暖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几个牛高马大的村民,若是从那排民居前绕过来,就算她和沈知闲发现不了,监察使不可能半点儿无察觉。那这几人就只能是…… 迟疑间,就听沈知闲开口道:“拿火把的那个,好像是赵判最开始砍掉的那人。” 年轻监察使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几人的蹊跷,面上神色又肃了几分,将原本准备冲上去的腿收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将温暖二人护在了身后。 温暖:“那村民岂不是源源不断……不行,我们得去找张二丫!” 沈知闲:“这些村民,应是张二丫派来保护那守护神的!” 身后二人几乎同时出声。 年轻监察使一愣,随即也明白过来——这些村民虽不强,但人海战术也着实缠人。要破这粮仓的僵局,得从张二丫那边下手。 “跟我来。”他朝二人一挥手,举起剑刃便要开路。 不远处,却见程秉善快步跑了过来。 他足尖轻点,一个闪身,直接掠过了那五个拦路的大汉,站到了温暖和沈知闲面前。 “张二丫不太对劲儿,卫鬼将让我来请二位仵作过去看看。”他朝温暖二人一拱手,语速极快。 “怎么回事。”温暖只觉今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程心脏突突直跳,人都有些麻了。 “边走边说。”程秉善面上焦急,朝年轻监察使递了个眼神,引着温暖二人便要往村里赶。 年轻监察使立刻会意,手中长刃冷光一闪,朝那五个大汉冲了过去:“你带二位仵作先走,我随后就到!” 一听这话,温暖条件反射地先在心里“呸呸呸”了三声,才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那五大汉被年轻监察使拖住,便再无其他人阻拦,程秉善领着温暖二人利索绕过粮仓,踏上了村里的青石小路。 此时小路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村民,皆是眼眶通红,凄凄然站在巷口,朝粮仓后侧的空地张望,既不敢靠近,也不愿离开。 见温暖一行人出来,村民都靠了过来:“姑娘,你可知这到底是个啥情况?” 温暖和沈知闲被扑上来的众人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就往后躲,待看清对方手无寸铁,满脸焦灼之色时,才重新定下神来。 “不清楚。”温暖牵过沈知闲,两三下挤出包围,朝后张望,见那年轻监察使远远追了上来。 她心下稍安,转头看向程秉善:“张二丫啥情况。” “二丫他……”程秉善看了眼远处,斟酌着字句开口。 话说一半,远处却传来一声女人的刺耳尖叫声。 “救命啊!杀人啦!” “救命啊!杀人啦!” …… 声音的方向,与二丫所在的院落相反,在村子“厂”字型小路的尽头处。 沈知闲和程秉善迅速交换了个眼神,提步就朝着声音处狂奔而去。 温暖瞧了眼二丫所在院落的方向,心里打鼓,但也只能跟上。 他们顺着青石板小路极速狂奔,嗓子撕破一般的求救声越来越近,却始终不见人影。 “这边。” 跑在最前面的程秉善脚跟忽地一转,领着二人寻声钻入一个小胡同。 一进小胡同,巷子前方便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十几步开外,一个女人正披头散发地朝他们冲过来,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救命”。 她的身后,一个高大壮汉高举着把镰刀,正紧追不舍。 檐角处一盏灯笼的火光照在他脸上——宽脸,浓眉,不是别人,正是齐二月的夫君蔡郎! 温暖只觉眼前一花,耳中嗡地一声,脚步钉在了原地。 齐二月的夫君,竟也并非生者! 旁侧的沈知闲也呆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蔡郎显然也看到了沈知闲二人,视线穿过昏暗的小巷,直直落在她们脸上。 沈知闲望着那人的眼睛,呼吸不由再度一滞:那人眼中涌动的,并非方才那些村民眼中的愤怒,而是浓浓的怯意。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声音:“张二丫,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温暖愣了一瞬,张二丫? 一股不祥的异样感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 她余光偷偷瞥向旁侧的程秉善。程秉善眼中果然也闪烁着情绪,是与那蔡郎如出一辙的浓浓怯意。 杏眼中瞳孔骤缩,温暖这才意识到,程秉善本是寻她们二人去看张二丫的,那几声求救声,引得了沈知闲,但真的能引得了程秉善吗? 27. 美人第一次查案5 年轻监察使远远坠在程秉善三人身后,见三人突然往反方向跑,心头不由猛地一沉。 好像,不太对劲—— 张二丫那边有卫鬼将坐镇,就算出事,也该先发信号弹才是…… 他脑中念头急转,脚下已不自觉地提气追了上去。再琢磨下程秉善刚才那句不清不楚的“张二丫不太对劲儿”,他握着刀柄的手不由攥紧——自己竟这般轻易地让那人把两位魂仵作带走了?! “温……” 他张嘴便要喊,可话刚到嘴边,又被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打草惊蛇! 须臾间,年轻监察使的额头已渗出层密密冷汗,视线牢牢锁在温暖二人的背影上,脚下生风,竭尽全力追了上去。 眼看着距离拉近,那“程秉善”脚下骤然一转,又领着二人转进了一条小巷中。 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终于压不住了,背上的凉气瞬间席卷全身,连呼吸都给他冻住了。 万事休矣! 年轻监察使心里哀嚎一声,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儿把自己摔了出去。 一时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发疯似的朝小巷狂奔:“沈仵作、温仵作!小——”心。 他一边喊,一边跟着冲进了小巷。忽地,眼前人影一闪,最后一个“心”字被咬碎在了舌尖。 他望向差点被自己撞倒之人,瞳孔一点点放大:“温仵作?” 温暖侧身而立,第一时间却没看他,而是呆愣愣地望着面前的程秉善——他正僵着脖子,静立在原地,额头中央,一枚黄符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一角。 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 温暖一寸一寸地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监察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措的笑,右手臂随即滞缓地向上举了举,亮出手中的一叠黄符。 她声音也被拉长成一声绵延的哀嚎:“哥……这个程秉善好像是假的。” “啊……”监察使喉头略显僵硬地滚出一声干巴巴的赞同,视线转向旁侧的沈知闲。沈知闲也没在看他,正背身与远处一个拿着镰刀的大汉沉默对峙着。 大汉前,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惊恐地趴在地上,视线在那大汉和程秉善身上来回横挪,浑身筛糠般地颤抖。 他提剑欲从温暖和程秉善中间挤过去,却听温暖一声呵斥:“你先别动!” 未等他反应,温暖的右手已直直朝他面门拍来—— 他条件反射地侧身躲开,愕然抬眼,目光顺着温暖的手臂,一路滑向她指尖。白皙手指间,一枚明黄符纸在空中轻轻晃动。 “我就是确认下……”温暖赔了个笑,停在半空的手往回缩了缩。 年轻监察使看着那只缓缓往回缩的手,突地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电光火石间,他伸手,从温暖手里把符纸拈了过来,往自己额间一贴,清了清嗓子:“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 “可以……”温暖小声答话,目光落在对方脸上那张随着呼吸而略微起伏的黄纸上,没忍住,“其实你刚才能躲开,就已经说明……” 话到一半,她噤了声,十只脚趾头悄然抠紧。 年轻监察使的额间还贴着那张黄纸,闻言呼吸一滞,面前的符纸随之重重一抖,又猛地停住。他与温暖对视一息,抬手把符纸揭下来,递给对方。 温暖沉默着接过,低头把符纸往袖子里一塞,脚指头在靴中抠得更紧了。 “走,回粮仓。”旁侧与蔡郎沉默对峙良久的沈知闲突地开口,转身就欲往外走。 温暖如释重负,想也不想便跟着转身提裙,抬眼才发现,沈知闲面色出奇的凝重。 她刚想发问,身后传来壮汉有些尖利的警告声—— “不准来!” 只见蔡郎突地高举起手中镰刀,向前迈出半步,威慑意味十足。 地上趴着的女人顿时吓得一个哆嗦,也顾不上再忌惮诡异的“程秉善”了,尖叫着就往沈知闲这方跑。 年轻监察使赶紧提剑迎了上去,戒备地看着蔡郎手中那把明晃晃的镰刀。 那蔡郎瞋目切齿,确实大有狗急跳墙之势,可对峙之下,他手中高举的镰刀却迟迟未有动作。 温暖正往巷外迈步,听见声音,下意识就顿了脚步,回头看过去,就见蔡郎原本老实敦厚的一张阔脸,此时绷得僵硬,腮边横肉簌簌发抖,看上去像是在咬牙切齿。偏偏那双目止不住地惶惶躲闪,透着几分不该属于成年壮汉的畏缩。 她一双杏眼立时瞪圆,几乎是刹那间明白了沈知闲的意思——那张二丫是故意把她们引来这里的! 可引她们来此处,却偏偏没有任何实际动作…… 脚下的停顿不过刹那,温暖随即重新提步追上沈知闲,急道:“张二丫怕是冲着粮仓那边去的。” “嗯。”沈知闲点点头,双目敛去往日的柔光,只余下一片沉沉肃色。 她与温暖并肩踏出巷口,头也不回地拐入了青石小道。 她们身后,蔡郎手上的镰刀突地失去重量,哐当落地,在泥巴底上砸出一声闷响。整个人随之化作黑烟,消散于无形。 黑烟里,隐隐飘来一道混浊的男音:“不准来!” 那声音沉闷,让人分不出是警告,还是哀求。 年轻监察使瞥那地上镰刀一眼,面色凝重地收剑入鞘,也快步钻出了小巷。 一行人原路折返,重新往张二丫所在的小院进发。 此时,月亮大半已沉到了山后,街巷上半人也无。 也不知是萧索街道带来的错觉,还是门口有些无人照料的烛火熄灭了,青石小路似比之前昏暗了不少。 沈知闲和温暖并肩跟在监察使身后,肩膀不自觉地越挨越近。 越是接近粮仓,村民越是多了起来。 手无寸铁的众村民依然三三两两地站在粮仓附近,远远地往里张望着。 “借过。”年轻监察使放慢脚步,引着二人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梭。 粮仓背后,杂乱的呐喊声丝毫未减。 他抬头望去,眉心不自觉地拧成一个结——傀儡般的村民们虽无甚战斗技巧,但几百个村民生了又死、死了又生,如此车轮战,怕是赵判也难免棘手……更何况陆兄还受了伤。 忽地,他脚下一顿,目光死死钉在粮仓侧面的火光稀薄处。 身后的沈知闲和温暖也停了下来。 她们也看见了——朦胧昏暗中,有三个熟悉的身影,正绕过粮仓侧面,往后方的空地而去。 领头之人身穿玄色缺胯服,身后两人则身着褐色粗布襦裙,看背影,分明就是监察使和她们自己! “不好……”温暖倒吸一口凉气,作势要追上去,却被沈知闲一把拉住了袖子。 “不对劲。”沈知闲眉峰紧锁,嘴里微微喘着粗气,“按理,张二丫知道我们已经赶过来了……” 她话没说完,但温暖已然会意:“你是觉得,张二丫在故意引我们去粮仓?” 她望向张二丫所在小院的方向,又飞快回头看了眼正往粮仓后快速移动的“假三人组”,陷入了两难:“那我们……” 旁侧,年轻监察使也驻足在原地,显然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倘若张二丫有意假冒我们去搅扰赵判他们,我们动身离开时,她立刻就该动手了。”短暂沉默中,沈知闲开口,“走罢,张二丫明显是在拖时间。她越是拖时间,我们就得越快,免得再生变故。” 她抿唇瞥了眼粮仓方向,攥着温暖袖子的手指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拽着温暖便急急往小院射去。 年轻监察使迈步跟上,脸上的震惊溢于言表:这沈仵作看着柔柔弱弱,竟是这般果决之人?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黄符,目光在她背影上停留一瞬,又缓缓松开手。 罢了,温仵作与她朝夕相处,若有异状,应早该察觉才对。 —— 赵家小院门口的灯火明显比之前暗了一些,火光打在院墙和青石小路上,摇摇曳曳,似一头歪斜靠墙的巨兽,张牙舞爪地向正在靠近的沈知闲三人发出警告。 沈知闲没做犹豫,一脚踏在青石小路的阴影上,踩着那“巨兽”,探头望向了小院内侧。 院内一切布置与之前并无二致。 卫峥鬼将正侧对着大门,端正坐于圆桌旁的一张凳子上。见众人回来,他面露些许诧异:“赵判那边可还顺利?找到陆兄了吗?” “找到了,暂时无恙。”年轻监察使抱拳简单回禀一句,视线径直望向院落更深处的程秉善。檐角下,程秉善抱手立于距离张二丫半步开外,一双眼睛一动不动盯着张二丫的动静,就连沈知闲一行人回来,他也只略微抬了下眼眸,点了点头算作了打招呼。 年轻监察使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声:“卫鬼将这边,可有异样?” “并无。”卫峥端坐答话,敏锐捕捉到了年轻监察使眼中的慌乱,“怎么?可是赵判那边……” “谁?!”话未说完,他整个人猛地一凛,暴喝一声,提起桌上的剑,便飞身朝院落左边的那排矮墙冲去。 沈知闲和温暖正抬步朝檐角的张二丫走,眼见着卫峥猝然跃起,心里齐齐咯噔一声。 来不及细想,二人几乎是同时往后一缩,下意识要往年轻监察使身后躲。可刚一转身,脚跟还未站稳,便听院内传来刀剑相撞的声音。 二人回头,定睛一看,左边院墙上竟是腾空掠下一个黑衣壮汉,二话不说就与卫峥缠斗在了一起! ——张二丫果然还有后手! 沈知闲和温暖几乎同时这么想,飞快对视一眼,齐步朝院中的张二丫跑去。 温暖已经伸手摸向袖中的黄纸。 “等……” 年轻监察使一左一右拽住二人袖子,面色难看,视线始终停留在与卫峥短兵相接的黑衣壮汉身上。 温暖二人脚下一顿,顺着监察使的目光看去,不由张大了嘴巴—— 只见那黑衣壮汉手持一把弯刀,在空中划出阵阵破空之声,竟是将卫峥逼得连退数步!壮汉却半点儿喘息机会也不给,刀刀紧逼,不断向前逼近。 卫峥显然没想到黑衣壮汉攻势这般凌厉,脚步略微乱了一瞬。就这一瞬的工夫,那黑衣壮汉再往前冲锋一步,手腕重重一压,弯刀擦着卫峥鼻尖,径直劈在了院中的青石板上,将那石板砸作无数碎片。刀势却半点儿不减,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向上撩起,继续朝着卫峥的面门而去。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程秉善高呼一声,撞开卫峥,双手握剑硬接了那刀势。 然而,随着“铛”的一声脆响,程秉善手中的剑被震飞出去,他整个人也被震得倒飞出去! “带二位魂仵作走!”卫峥瞥了眼地上的程秉善,转过头,朝着年轻监察使吼道。 28. 美人第一次查案6 走? 往哪儿走? 年轻监察使慌了神,看向两位魂仵作。 两位魂仵作也心神俱乱,下意识望向村口方向——也许,可以试着直接跑出村去? 三人都未说话,闷头跑了十几步。 沈知闲猛地刹住脚步,急急回身望向小院方向,低声道:“等等……我们不能走……” 温暖跟着停了步子,身子也下意识地扭向后方,黑亮的瞳仁来回晃动,半天没能聚焦。 她声音发飘:“怎么了……?” 沈知闲语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说话的同时,脚也已经重新朝小院迈去:“赵判他们应是被张二丫殁境招来的村民牵扯住了,卫鬼将这边也不知能坚持多久,我们得……” 话未说完,她声音骤然小了下去,迈出的脚也收了回来。 她们得回去。既然根源在张二丫,要断根,就必须她和温暖回去——但沈知闲开不了这个口。 她转头,望向温暖满是惧意的脸。 温暖正僵僵地杵在那儿,眼前是沈知闲的嘴巴一张一合,耳边却仍是黑衣人手中弯刀的破风之声。她强迫自己眨了眨眼睛,嘴唇翕动几下,才略显迟疑地接了话:“回去……?” 话音未落—— 哐当! 远处小院中飞出一把椅子,砸在对面墙上,碎成了数块。 温暖被吓得浑身一颤,脚下一阵发软,却也被那声巨响拉回了神志,失焦的视线慢慢回拢,眸光终于定在小院的轮廓上。 脑中仍旧嗡嗡作响,心底反反复复盘旋起两个字:会死。 年轻监察使见二人僵在原地,瞥了眼小院前的木椅碎片,低声催促:“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 温暖几乎是本能地顺势“嗯”了一声,抬步要走。 又是“砰!”的一声,又有重物从院内横飞出来,撞到门对面的夯土墙上,溢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是程秉善。 他只在地上趴了一瞬,单臂一撑,有些狼狈地爬了起来,一边重新往院里冲,一边用右手往左臂前的护臂里一掏,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铜制袖铳。 温暖同那年轻监察使转身时,黄色的信号弹刚好在他们身后炸响。 她脑中的思绪被那声闷响炸得愈发清明起来:知闲说得没错,我们这会儿要走了,他们怕是凶多吉少……但她是来赚评级的,没道理拼命! 如此想着,她伸手去拉后方的沈知闲,余光扫过对方的脚尖——是冲向小院方向的。 草! 温暖心中爆吼一声,那声音尖得劈了叉,震得脑中的嗡嗡声都全然停了下来。 “走,回去救人!” 她喊声很大,像是在说服自己。 回……? 沈知闲嘴唇动了动,一个“回”字卡在喉咙里,像块吞不下又吐不出的冰碴,哽得她有些无措。 “不行!”年轻监察使一个健步挡了上来,偏头没看温暖眼睛,“赵判让我护住二位,眼下局面棘手,但凡出一点差错,我回去没法交差。” 温暖心中都要烦死了。 当逃兵很烦,逞英雄更烦,还有个欲言又止的沈知闲更是烦上加烦。 如今被那年轻监察使一挡,更是气血上涌。她怒瞪对方一眼,吼了回去:“你家赵判要是没了,我看你丫上哪儿交差去!” 沈知闲被她吼得肩膀一颤,脖子不由缩了缩。她张嘴还想说点儿什么,瞧见温暖已朝小院迈开了步子,心口奇异地一松,堵在心头的那个冰碴悄然化开。 她掏出张引魂符,递给那年轻监察使:“谢谢……” 说完,也不等对方接过去,她将引魂符往对方手里一塞,跟着温暖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比第一步快。 第三步已经是在跑。 她望着小院大门,胸腔里咚咚直跳,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激动。 瞥眼看向温暖,温暖面上紧绷着,看不出情绪。 温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情绪,脑子像塞了一团棉花——不对,一团“弹幕”。 “wtf真要回去啊?” “那黑衣人到底什么来头?!” “程秉善刚替我们挡了一刀!” “陆序、陆序还活着吧?” ……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她脑仁儿疼。她抬眼,对上沈知闲的视线,脑中那些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她撇撇嘴,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算了,还是拼了吧!我现在要跑了,就算能穿回去,这辈子都别想看国产剧了,否则内疚都能把我熬死…… —— 三人重新跑回了院门口,小心翼翼地往里张望。 卫峥听见三人脚步声时,眉头就已是蹙起,再见年轻监察使抬步往院里钻,面色更是难看。 “回来作甚?!”他怒吼一声,手中长剑竖直一挡,堪堪推开黑衣人的又一次攻势。 年轻监察使脖子一缩,手中的明黄色引魂符在空中蔫蔫地晃了一下。 卫峥立时闭了嘴,给旁侧的程秉善使了个眼色,提剑便向那黑衣壮汉下盘攻去,逼得对方往角落处连退两步。 院外的温暖听到卫峥的咆哮,不忍地跟着缩了缩脖子,望着监察使的背影,心中暗自感叹:同是天涯挨骂人。 监察使没能欣赏到温暖那副兔死狐悲的表情。他正绷紧背脊,瞅准黑衣人与卫峥在角落里对峙的时机,捏着手中黄符就快步往大门正对面的张二丫跑去。 刚跑到一半,小院的左侧角落里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回头一看,那黑衣人竟是一拳将夯土墙砸出了个一人多宽的窟窿来! 夯土墙外,缩在门口的沈知闲和温暖面前顿时没了遮挡,隔着窟窿,与那黑衣壮汉四目相对。 “快跑!” 卫峥最先反应过来,朝温暖二人暴喝一声,同时屈膝便是一个助跑,两三步蹬上院墙,翻向院外。 黑衣壮汉看也未看身后的卫峥,径直从窟窿往外钻。 他走平地,到底要比翻墙容易些,弯刀一横,就抢在卫峥前半步,直直朝温暖她们冲来。 弯刀寒光扑面而至。 温暖本能地往后一缩,脑中只剩一个字:跑! 然而,她刚要转身,手腕就被一股大力攥住,猛地将她扯向了小院。 “这边。” 沈知闲拉着温暖便朝院中跑,声音发颤,手上的力道却大得出奇。 黑衣人的速度半点儿未减,脚跟一拧,便跟着二人再度回到院中。</p >年轻监察使正提剑向院外冲,眼看那黑衣人的弯刀已砍向温暖颈后,当即一个箭步,横刀挡在了她们和黑衣人中间,“铛——”的一声脆响,堪堪替二人挡下了一刀。 可也就是“铛——”的那半息功夫,监察使的刀身崩出一道狰狞豁口,碎裂钢渣四溅,他本人也跟着那碎刃一同向后倒飞出去! 也亏得那半息的功夫,卫峥提剑赶了上来,从身后横斩一剑,终于逼得对方往旁侧退去。 沈知闲看了地上的监察使一眼,面上闪过一丝犹豫,脚下却是半点儿未停,径直朝张二丫冲去。 屋檐下的张二丫仍旧在红圈里蜷膝坐着,头深深埋在臂弯里,哪怕院里已被掀翻了天,也没有半点儿反应。 “张二丫!”沈知闲停在她面前,语调拔高,竟带着些气势汹汹的意思。 温暖的杏眼微微睁大了些,望向沈知闲,对方眉头微蹙,嘴唇微微发颤,看不出是恐惧,还是愤怒。 张二丫却没有回应,兀自蜷缩在那里,就像是睡着了。 “张二丫。”沈知闲又叫了一句,气势明显比刚才泄了些。 温暖突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但眼下显然不是调侃沈知闲的时候。她快速瞥了眼身后与黑衣人缠斗作一团的三人,俯身靠向张二丫。 “张二丫,抬头!”她伸手拽向张二丫的手臂,有些粗暴的拉了一把。 张二丫被拽得歪了歪身子,这才一寸寸抬起头来。 她直直望向温暖,温暖却是向后一个趔趄,锐利的尖叫瞬间冲破喉咙。 只见张二丫原本稚嫩乖巧的脸上,空无一物,竟是根本没有脸! 沈知闲的呼吸也是猛地一滞,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胸腔中骤然轰鸣的心跳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她狠咬一下舌尖,才借着那股锐痛强自稳住了心神。接着把心一横,手稳稳地往前一伸,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张引魂符拍在了张二丫原本应是额头的位置。 几乎是触碰到对方额头的一瞬,她抓起温暖就往里屋跑。 转身时,余光最后瞥了眼引魂符,想要确认符咒的状态。才发现,张二丫的那张脸已重新现了出来,那双乌溜溜的漆黑大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 沈知闲脑中又是嗡的一声,脚步飞快地进了里屋。 此时温暖已回过神来,一进屋,先往二楼跑,忽而又觉不对,从身上扯下个香囊,往楼梯口显眼处一扔,转身带着沈知闲从客厅的窗户翻了出去。 院中情况不明,她们也不敢耽误时间跑太远,翻出窗户,往旁侧的无人小巷一拐,便就地靠坐了下来。 沈知闲从袖间翻出银针包,顾不上再摸火折子,飞快地往自己头顶一插,也不等温暖那边反应,拿起朱砂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便径自闭了眼。 她脑中,张二丫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不断放大、放大,再放大。 然而,越是放大,那眼中的悲伤越是浓郁。 在丞相府的后院中,沈知闲不知见过多少次这样的眼神。 这是陷入绝望前的,最后一丝求助的眼神。 她在丞相千金的那面铜镜里,每天都能看见…… 肩膀上,忽地一紧,传来熟悉的温度。 眼前一拢白雾弥漫开来。 29. 美人和小女孩1 沈知闲尚未睁眼,便能清晰感受到,有明亮的天光正透过眼睑,轻轻覆在了自己的瞳孔上。 她缓缓睁开眼,果然天光正亮。 四下光景清晰入目,她重新站回到了离风村门口的那座空门臼的正下方。 右手手背忽地传来一阵凉意。 她心底骤然窜起股怪异之感,反手攥住对方仿若刚浸过冰水的手指,安抚性地捏了捏。 那手却没反应,她转过头去,第一时间没看见人。 视线本能地下移,撞上的是张二丫那张带着稚气的脸。 “姐姐来玩捉迷藏吗?”张二丫仰头看着沈知闲,笑得眉眼弯弯。 沈知闲这才反应过来心底那股怪异是什么——手太小了! 一声低呼脱口而出,沈知闲猛地甩开对方的手,撞上了身后刚睁眼的温暖。 温暖被撞得一个趔趄,瞥了眼少有如此失态的沈知闲,刚要开口安慰,余光扫过张二丫,背后也猛地窜起一身鸡皮疙瘩。 张二丫像是并未注意到两人的异样,眼帘微微垂了垂,将被甩开的手缩回了袖中。再次抬头时,圆圆的眼睛依然浅浅弯起:“姐姐来玩捉迷藏吗?” 温暖被她那笑惊得背脊发凉,脑中各类鬼娃的经典桥段自动播放。她咽了口唾沫,勉强按下拔腿狂奔的冲动,试探着回话:“那,如、如果姐姐们不想玩……”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声音如此熟悉——先是一段朽木枯折的咔嗤声,然后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簌簌作响,似有什么重物在地上拖曳出长长一段距离。 温暖二人面上一僵,飞快朝那响动处望去。 只见村外的蜿蜒小路静悄悄的,沐浴在阳光下,一派清幽静谧。 唯独小路旁山壁处,有一片树林突兀地剧烈晃动着。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穿林而过,朝她们这边飞快靠过来。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这东西,与她们村口所遇大物的动静一模一样! 两人仓皇回头,想要问张二丫那东西的来历,才发现张二丫面上的惊恐竟是比她们更甚! 她两只小手紧紧揪着衣摆,整个人都往衣服里缩了缩。 “他又来了!”她瑟缩着开口,怯生生地往沈知闲二人身后躲了躲。 “他是谁?”沈知闲连忙追问。 不知是真被吓懵了没听见,还是刻意回避,张二丫没有答话,反倒伸手想要去拉沈知闲的衣袖。可她手刚伸到一半,又猛地缩了回去,用含着水汽的眼睛望着沈知闲,急道:“姐姐快跑!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说话间,她已迈步欲跑,指着青石小路,低低催促:“快!” 卫峥他们不知能坚持多久,她们得尽快找到执念之物——温暖没多做犹豫,飞快给沈知闲递了个眼色:去看看。 “先跟着,但她的说辞,不能全信。”沈知闲点头,跟着迈步,借着低头提裙的动作,小声提醒。 温暖“嗯”了一声,顺着张二丫手指方向跑了起来。 “这边!” 张二丫指着最近处的一栋夯土房子,示意两人躲进去。 屋门如她们刚进村时所见,大大敞开着。屋内伸手不见五指,莫说火光,就连外面的灼灼日光也似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半点儿也透不进房间。 张二丫未作犹豫,径直钻了进去。 温暖脚下顿了顿,又侧耳听了听身后越来越近的动静,一咬牙,小声说了句“先进去看看。”,拉着沈知闲跟着进了屋。 二人迈过门槛,屋内却不似屋外所见的那般漆黑,不知从哪儿来的光,清晰勾勒出了屋内摆设的轮廓。 一进门便是一条大腿高的方形独木凳,凳上放了个脸盆大的陶碗,碗中的汤面还冒着热气。独木凳后,还置着张矮竹椅,椅上却空无一人。 温暖盯着那汤碗,心中升起戒备:谁刚走?还是……躲在里屋? 她目光越过竹椅,往更深处望去。只见屋子被一排深蓝色布帘隔成了两段,里间被挡了个严实;外间除了面前的这一凳一椅,便只在靠墙位置放了张双人木板床。一床薄被凌乱地铺在床上,从床沿搭下一大块被角,再有半寸,就要挨在地上了。 她有心想去布帘后看看,还没迈步,张二丫已经快步走到床边,一矮身就往床底钻。 “躲这里!”她体格小,一个侧身就滑了进去。 温暖二人无暇多想,只对望一眼,就赶紧跟上。 她们小心翼翼地在床前蹲下,慢慢撩起床单,往里张望。 不知从哪儿洒下的光线,探进床下的刹那,温暖和沈知闲同时僵住。 小腿高的木板床下,竟横七竖八挤满了人! 最外侧的张二丫睁大眼睛看着床外的两人,其他人也睁大眼睛看着床外的两人。 张二丫的眼睛乌溜溜地转着,其他人的眼睛则蒙了层灰翳,如磨花的玻璃珠子,没有半点光泽。 张二丫努力地往里挤了挤,其他人便随之扭了扭身体,也往里挤了挤。 咚的一声轻响,一个圆球状的东西被挤了出来,咕噜咕噜滚到了温暖脚边。 温暖垂眼一看,是一颗人头,正双目圆睁地看着她。 “啊——!!” 温暖还没反应过来,尖叫就已冲破了喉咙。 她本能地转身欲往屋外跑,门口放着的那把空竹椅上,却不知何时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但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瘫在那里—— 老人软塌塌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是陷进了椅子里。双手垂落在座椅两侧,头也无力地朝后仰着,唯独一双浑浊的眼睛,拼命地向外鼓起,直愣愣地盯着房梁。 温暖的理智几乎断了线,尖叫着掉头,朝屋子更深处没命地跑,撞开那排深蓝色布帘,冲进了里间。 里间的正中间,又是一张大木板床。 床上一对年轻男女直挺挺地躺着,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歪向了入口方向,两双撑大的眸子像是早有准备,不偏不倚地瞪向冲进去的温暖。 温暖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连尖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余肩膀剧烈颤抖着。 沈知闲也被吓得面色发白,但比起这满屋横陈的尸首,温暖的反应更让她心头突突直跳。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温暖,想要安抚两句,屋子外却传来两声哒哒的闷响声。 那声音隔着夯土墙,循着不变的节律,一下下地缓缓迫近,听起来像是脚步声,但每一步都带着刺耳的嘎吱碎裂声,像是把青石板踩碎了。 忽而,那声音在屋门口停了下来。 房中霎时陷入死寂。 沈知闲的心瞬间 提到了嗓子眼儿。 她下意识将温暖护在身后,戒备地看着帘子方向,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温暖浑身扔在发抖,却被这死寂钉在了原地,不再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只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来。 面前的帘子晃了晃,边角的缝隙处隐约露出半节指尖。 沈知闲二人连呼吸都停了一瞬,眼见着那指尖端端朝自己这边抓来! 跑! 这个字刚在二人脑海中炸开,那指尖却轻轻一蜷,扣向了布帘边缘,将帘子缓缓撩开一角。 帘后站着的,赫然是张二丫。 之前还被张二丫吓得失神的温暖,此刻再对上那眼睛,竟不由觉出几分安心。她吁了口气,撑在地上的手一软,整个人都向下垮了一节。 可张二丫此刻的表情却比之前都要凝重。她眼尾发红,朝温暖二人使劲儿一跺脚:“快跑啊!你们快跑啊!” 那一跺脚,在温暖眼中被拉得极长——小小的脚轻飘飘地提起来,又轻飘飘地落向夯土地面。 脚尖落地的一瞬,夯土地面如薄冰般顺着她踩踏之处碎裂开来。 而后,才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掀起无数砂石碎片,朝着四面八方砸了过去。 沈知闲和温暖下意识拉住彼此,眯眼躲开碎石,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两人竟是直接回到了小巷中。 什么情况? 张二丫的殁境,把她们赶出来了? 这般厉害的鬼祟,殁境居然不吃人! 两人互望一眼,几乎是同时从地上爬了起来,又同时竖起耳朵去听前院的动静。 叮铃哐当的兵器碰撞声还在继续,但听不出战况到底如何。 “怎么办?”温暖焦急道。 不等沈知闲开口,前院陡然传来一声巨响,随后是卫峥的一句怒吼:“小心!” 紧接着,又是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传来,程秉善的声音已嘶哑得不像话:“拦住他!” 这下,温暖两人能听出战况不妙了。 “要不,引魂试试?”温暖皱眉,语气里带着询问,手却已经摸向了胸前放着的引魂符。 沈知闲望着前院方向,仿佛想透过墙壁看到张二丫的表情:“可是……她的执念,会是什么呢?” “这么小个女娃娃……总归是舍不得娘亲,或者记恨村民们拿她去献祭之类的。”温暖拈出一张引魂符,朝沈知闲递了递,又猛地缩了回来,顺势就要往自己额上贴,“算了,还是我来吧!” 沈知闲一把拽住她衣袖:“我来吧。” 她看了对方右腕一眼:“我们不是为了这个过来的吗?” “可……”温暖面露犹豫。 “张二丫在殁境里都未伤我们,引魂就更不会了。”沈知闲一边答话,一边从对方手上拿过了引魂符,往自己额间一贴,闭上了眼睛。 温暖那双焦急的眼睛,被她隔在了眼帘之外。 而张二丫的眼睛,却始终在她脑中眨动。 她回忆着小女孩怯怯的眼神,总觉得温暖那些理所当然的推论,有哪里不对。 若真是单纯的不舍,或者记恨,那张二丫的殁境又为何会如此轻易的放她们两人出来?她还从未听说过有哪个通了念的厉祟,殁境会不吃人的。 30. 美人和小女孩2 “承其念、观其途、引其归,承其念、观其途、引其归,承其念、观其途、引其归……” 温暖看着沈知闲口中念念有词,不自觉地咬了几下右手拇指的指甲盖。 她回头看了眼小院方向,打斗声依然激烈,其间夹杂着几声程秉善嘶哑的吼声,听不清具体吼的什么,但男人的嘶哑声线表达的意思很清楚—— 前院要坚持不住了! 温暖在心中咆哮:明明张二丫之前招来的村民都纸糊的似的外强中干,怎么突然就摇来这么个连鬼将都招架不住的黑衣人?! 等等…… 她心中突地一凛。 在粮仓时,张二丫先是利用假“程秉善”和蔡大哥把她们引走,过后又设法诱她们回粮仓。兜兜转转、费尽心思,不就是不想让她们回来这座小院吗? 可既然小院里有这么个厉害角色潜伏着,张二丫没任何理由要忌惮她们才对? 是不确定那黑衣人什么时候能赶来支援她吗? 还是…… 温暖回忆着黑衣人出现后,张二丫那副一动不动地模样,以及蔡郎轻易放他们从小巷离开时的复杂表情,心里有一个新的思路在成型。 正想着,面前的沈知闲睁开了眼睛,眼下浮起一层极淡的黑气纹路。 “那黑衣人跟张二丫根本不是一伙的!”温暖赶在沈知闲开口前快速说道。 她话音刚落,前院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咯吱声响,还来不及分辨是何动静,又是一片细碎的粉尘沙沙声。 接着,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裹着木料落地的“彭咚”声和瓦片碎裂的“噼啪”脆响,掀起一阵呛人烟尘。 小院的两层小楼,竟是塌了一半! “程秉善……” 温暖望着小院中扬起的粉尘,本能地呢喃着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钉在了原地。 正常人能凭一把长刃,就把楼给拆了吗? 她有些僵硬地转头看向沈知闲,沈知闲已经站了起来,也正一脸惊愕地看着她。两人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个恐怖的猜想:黑衣人难道就是那殁境中的那个大物! 不能吧…… 念头闪过的一瞬,温暖几乎想直接往地上坐。 若这个黑衣人真就是二丫殁境中的那个大物,二丫的殁境十有八九也是因他而生了——难不成,他才是张二丫真正的执念? 那眼下这局面,岂不是成死局?! ——卫峥打不过黑衣人,得等赵判支援;赵判被张二丫的召唤物绊住,得等沈知闲引念;沈知闲要帮张二丫解执念,就得让卫峥解决了那个黑衣人…… 若真是这样,这事儿她和沈知闲可就当真插不上手了。 温暖看着小院还未散去的烟尘,往后退了一小步,将希冀的目光投向了沈知闲。 ——希望只是她想多了…… 旁侧,沈知闲已靠墙重新坐了下来,对着空荡荡的夯土小路轻声开口:“可是张二丫?” 问完这句话,她默了默,眉头猝然皱起,脖子也往后缩了缩,像是听到了什么难听的声音。片刻后,她才重新将眉头舒展开:“你冷静点……你先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跑?'他'到底谁?” 话音刚落,沈知闲面上浮起抹惊诧,声音也随之提高:“不知道?” 温暖紧紧盯着沈知闲的表情,她听不到张二丫的声音,但也能从沈知闲的反应中猜出个大概。见张二丫似乎并不配合,心理不由焦躁起来。 她又看了眼小院方向,那里的大面积坍塌已经结束了,其间隐隐传来一些响动,但听不出具体是有人在动,还是有小范围的坍塌还在继续。 她眼底闪过焦急,朝沈知闲无声做了个口型:哄哄她。 沈知闲回看着温暖,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皱着眉头。像在认真倾听什么,又像在思索。 好半晌,她忽而一垂眸,语气犹疑地问出了第二个问题,:“二丫,我问你,你可是还记恨着‘活祭’之事?” 此话一出,温暖的心立刻被揪起来了。她咽了口唾沫,死死盯着沈知闲的脸,心里默默祈祷:就是活祭,就是活祭,不要与那大物有关,不要与那大物有关! 沈知闲的睫毛飞快颤了几下,一股掩不住的惊愕从眼底浮了上来。 她的脑中,稚嫩的童音在回应她:“活祭是什么呀?姐姐你是在说爹爹和娘亲送我去给守护神当小童子的事儿吗?” 当小童子? 沈知闲立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她怔了半晌,才点头哑声答了句:“是。那你是在为这件事生气吗?” “生气?我不生气呀……是我太没用,生病了,还一直不见好。”脑中的童音软软的,带着自责,“爹爹和娘亲把我送去守护神那里,让我当了小童子,我却还是没能保护好大家……” 那声音低了下去,像被风吹熄的篝火,颤了几颤,又猛地窜高,变得尖利而急切:“我连守护神都没能保护好!” 她再次呐喊起来: “快跑,姐姐你们快跑!” “村里人都要死了!”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张二丫的声音如同一架织布的机器,一刻不停地在沈知闲脑中嗡鸣。那声音层层叠叠、交错缠绕,拎不清个主线,却在她脑中隐约勾勒出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沈知闲眼尾发红,缓缓合上了眼眸,两道眉毛重重地挤向眉心。 温暖将沈知闲的表情尽收眼底,胸腔里那颗被揪起来的心缓缓沉到了谷底。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望了眼粮仓方向,心底窜起三个大字:完蛋了。 完蛋了,张二丫的执念不是“憎恨”,那就只能是殁境中的那个“大物”了,而那个“大物”——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绝望,不远处,小院方向的动静重新变大了,似有什么东西从废墟里钻了出来。 她不由微微矮了矮身子,将自己往墙边的黑暗里蜷了蜷,转身拍了拍沈知闲肩膀,朝她递了个“要不要考虑撤退”的眼神。 沈知闲睁眼看着温暖,一时说不出话。 她的脑海中,全是张二丫那双带着水汽,恐惧、绝望,却努力撑大,努力注视着眼前一切的眼睛。 “姐姐,你们是来帮助我们的人吗?” “村子里似乎出了些问题,死了好多人,但大人都不知道……” “大姐姐,你们找到救我们的办法了吗?” “姐姐快跑!千万别被他发现了!” “我连守护神都没能保护好……”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 沈知闲回忆着张二丫此前的话语,睫毛轻轻颤了颤。 如果张二丫的执念不是被活祭后的愤怒,那她在殁境里的那番表现,就只能是…… 她看了眼温暖,抿了抿唇,忽而开口:“张二丫,你执念的,是不是想护住离风村?” “哈?”温暖杏眼圆瞪,一声质疑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知闲显然管不了那么多了,把心一横,快速道:“粮仓那边那个赵宴安,他非常厉害。你若是放他过来,他定能替你……” 沈知闲正说着,忽觉眼前一阵恍惚。她下意识伸手扶向旁侧墙壁,手还没触到墙壁,眼前就腾起一抹朦胧雾气。 什么情况? 沈知闲立在原地,身形猛地一顿,待反应过来,脑子里已没了张二丫的声音。 “……成功了?”温暖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知闲面上消失的黑雾,“张二丫她真……” 沈知闲也看向她,表情先是惊愕,随即是茫然,接着便是一阵惶恐。 “不是我!”她斩钉截铁道,抬步便要去前院看。 温暖却 一把拉住她,转身就欲往反方向跑:“去不得了。我们得找地方躲起来!” 沈知闲一怔,立刻反应过来——引魂突然中断,要么是引魂符被人扯了,要么便是张二丫的魂魄被打散了。不管是哪一个原因,都说明黑衣人已经突破了卫峥他们的防线。 她抿了抿唇,回头看了眼张二丫原本待着的方向,眼尾泛起一抹嫣红。 “我能感觉到,她的执念,就是保护离风村……”她肩膀垮了下来,“所以她才会一直问我们有没有想到办法,殁境里也一直催我们快跑。她是想从那大物手下,保护村民……” 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终于没了声音。就算知道了张二丫的执念,她们也解不了。 “所以,她的执念,真的与那大物有关……?”温暖心里也堵得慌,暗骂一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下一瞬,她眉头却是缓缓蹙起,表情也变得凝重:“知闲……如果张二丫的执念是护住村子,是不是说明,有人在故意伤害村民?” 说话间,她一把拽住沈知闲衣袖,语速忽地加快:“张二丫一开始就说‘死了好多人’,如果那些人不是她害死的,那就只能是殁境中的那个大物在搞鬼了。也就是说——” 她看向小院方向。 沈知闲顺着她目光也看向小院方向,忽而反手扣住温暖手腕,二话不说朝反方向迈开了步子:“我们得赶紧出村,想办法给官府报信!” 二人重新朝村口狂奔。 她们不敢往青石路上跑,只能绕到后面的小路上,磕磕跘跘地朝村口方向移动。 也不知先前村口外遇到的大物是不是也是黑衣人,会不会还在门口守着。 …… 两人心中忐忑,一路无语,面上的疲惫却是如出一辙。 跑了有七八百米,眼看着能望见村口大门了,忽地,身后传来炸响声。 回头,一抹蓝色的火光在天空中炸开。 蓝色烟花,是什么意思?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下一刻,又一声响。 又一抹黄色炸开,看方向应是小院方向。 两人齐齐愣住,却都未挪动半步。 温暖看向沈知闲,声音带着几分发懵的绵软:“黄色,是请求支援。” 沈知闲点点头,算是认可了对方的说法。 可是—— 要回去吗? 可以回去吗? 踟蹰间,她拉长了声音:“那黑衣人显然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应该没道理引我们回去……” 温暖听她如此分析,脑中杂乱的思绪也逐渐回笼:“赵判他们知道我们只晓得黄色信号弹的意思,这黄色,会不会是他们故意放给我们看的……”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却没人能说出准确的答案。 “去看看?” “去看看吧。” 二人几乎是同时开口,话音撞在了一处,莫名添了几分底气。 她们互相拽着衣袖,贴着小路的墙角,又重新朝小院靠了过去。 走了一小段距离,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作手、温作手。” “你们在哪儿?” 声音从小院方向的青石小路传来。 沈知闲和温暖立时站直了身子,不约而同地往一个独栋宅院的后墙上一贴,悄然放缓了呼吸。 “沈作手、温作手!可以出来了!” 是陆序的声音,带着倦乏。 “出去吗?”沈知闲背靠墙壁,朝温暖做了个口型。 温暖也靠着墙,袖中的拳头悄然握紧。她带着沈知闲迈步朝墙角横挪了两步,想要偷偷张望下青石小路那边的情况。 然而,下一刻,陆序的声音却在二人身后响了起来。 “沈作手、温作手,总算找到你们了!” 31. 美人和小女孩3 温暖和沈知闲的一声整齐尖叫划破了夜空,把身后的陆序惊得往后跃出半米距离,差点儿踩到身后的齐念。 “嗷——!”齐念炸了毛。 “陆序?!”温暖猛地提高音量,拽着沈知闲后撤半步,“你是人是鬼……” 陆序被问得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温作手……真是我,我昨日还给你送……” 他话未说完,就见温暖朝他这边抬起右手,颤巍巍举起一张引魂符。 他看了眼引魂符,笑意垮了半截,一蹲身子,将额头凑了上去。 温暖本只用指甲尖拈着符纸的一角,想将引魂符“隔空”递给陆序。不承想,一张清俊的少年脸笑着就凑了上来。 仓皇间,她指尖触碰到一股温热,脑子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就本能地一抖,反手将那黄符一拍,便跺着小碎步哧溜朝沈知闲身后躲去。 沈知闲怕她失措往墙上撞,一把护住她,又回过身朝陆序俯身一礼:“陆公子,得罪了。” 温暖这才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定神一看,陆序额头贴着张引魂符,正苦笑着朝她举起双手,一副投降的姿态。 “不,不好意思啊。”温暖干笑两声,把他额间的引魂符收了回来。 “无事。”陆序笑着摆手,“二位作手谨慎一点儿是好……”事。 沈知闲心里还悬着引魂的事,没让他说完,话锋一转:“张二丫如何了?” “还不知道,卫峥只说程秉善他们受伤了,你们应该在附近引魂。赵判赶去小院查看了,我直接带着齐念来找二位了。”陆序肃了面色,朝小院方向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二位作手若还有余力,就一起去看看?” 沈知闲二人点点头,迈步就往小院走。 这是她们今晚第三次来到这个小院了。 此时月亮已彻底落去了山后,太阳却还没升起来,青石小路上挂着的灯笼也已熄了大半。相较于初来时的热闹,此时的离风村像是睡着了一般,除了几声从不知哪栋小院中传出的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三人一猫驻足在院门口。 原本宽敞亮堂的院子已进不去了——二楼的房间垮塌下大半,掩盖了大半个院子。 赵宴安和卫峥正站在废墟之上,小心翼翼地翻找着什么。 见陆序带着二人回来,赵宴安微微颔首,笑道:“二位作手还活着呢,看来赵三保护得不错啊。” 旁侧角落里,一身是血靠墙坐着的年轻监察使蹭着墙缓缓站了起来:“赵判,我……” “大功臣,请坐。”赵宴安看他一眼,抬手往下按了按,唇角勾起的弧度更加瘆人了几分。 赵三立时又蹭着墙滑了下去,不敢再言语。旁侧同样靠墙斜躺的程秉善投给他一个同情的眼神。 温暖着实看不惯赵宴安这幅事后诸葛亮的样子,有本事他当初就别被困在粮仓啊? 她正要开口伸张正义,却被沈知闲抢了先:“张二丫可还在?” 卫峥正蹲在原本的檐角下,从废墟中拎起一片被砸碎的泥塑残片。闻言他抬头看向沈知闲,表情复杂道:“不好说……看状况应该是,散了。” “散了?!”沈知闲和温暖同时惊呼出声,迈步就要朝卫峥那边靠过去。 赵宴安笑着拦了两人一下,手指在残片碎瓦中一指,小声道:“危险。” 二人立时止了步,眼巴巴看向卫峥。 卫峥把手中残片重新扔回地上,皱眉默了半息,转向沈知闲:“你们刚才是不是引魂了?” 沈知闲被问得一愣,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引魂闯祸了,脖子缩了缩,轻轻点了点头:“应是引成功了,可她突然就……” “嗯。”卫峥没等沈知闲把话说完,就将视线转向了赵宴安,又问,“赵判,你觉得你能一击把那张二丫打散吗?” 赵宴安笑着看向张二丫原本的方向,语气明显不悦:“本官刚不是砍过一刀了吗?” 那一刀,只砍出一小股黑气,距离魂飞魄散差了十万八千里。 卫峥眉头蹙得更紧了:“但那黑衣人,徒手一捏,就把张二丫的魂魄打散了。” 赵宴安面上的笑意一凝,视线扫过垮塌一半的二层小楼:“你刚说,这也是那黑衣人徒手砸的?” 卫峥又“嗯”了一声,继续道:“那人实力远在我之上,估计最多再有个二三十回合,就能把我们全解决掉。可张二丫刚被引魂,他就突地收了手,一脚把我踹飞,转而拆了这最外侧的檐柱。” 他看向二层院落最右侧的一根断裂的檐柱,那柱子碗口大小,断口处木茬参差外翻,深层木纹被蛮力扭曲撕裂,一看便是被生生掰断的。 “当时二楼垮下来,禀善和赵三都忙着进屋救人,他折断柱子后却是直接往垮塌的檐廊下扑。我进不去,眼看着他和张二丫一起被压在下面。”卫峥顿了顿,像在仔细回忆,“我看得很清楚,当时他往张二丫喉间一捏,张二丫身上的黑气就开始散了。再然后,只有他自己从废墟里钻出来,跑得很快,我才追几步,就追丢了。” “那人没受伤?”温暖望向二楼露出里间家具的坍塌房间,目瞪口呆。 卫峥摇了摇头。 赵宴安走到屋檐下张二丫原本坐着的位置,用剑鞘敲了敲地上堆积起的夯土块,敲出一阵厚实的梆梆声。他一挑眉,自言自语道:“没受伤……” 转而又问:“可能看出对方路数?” 卫峥再度摇头:“像正规行伍出身,步法和身形都很扎实,拳脚把式精炼务实,章法也规整方正,没有什么诡谲的招式。只是一身蛮力和身法速度,远超寻常。” 说话间,他又看了眼那根被徒手折断的檐柱,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赵宴安则一直看着张二丫刚才待着的那方位置,此时已被小腿高的夯土块压实了。他又问:“确认是捏了一下喉头,就散了?” 卫峥还是摇头:“不确定……但他确实是捏向了张二丫的脖子,张二丫身上的黑气一下子就扩散了。但有没有散干净,不好说……” 赵宴安不再言语,俯身开始清理脚边半人高的夯土块,一块一块的往旁边扔,像是在找什么。 沈知闲看着那堆夯土石块,脑中是张二丫散去前的那串无止尽的“快 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她皱眉:“那黑衣人到底是何目的?” “对啊,那黑衣人太奇怪了!”温暖听她这么一问,也反应过来了:“他既不来解决手无缚鸡之力的我和知闲,又不去粮仓帮忙,反倒跑来这小院,显然是冲着张二丫来的。可他如果轻轻一捏,就能把张二丫捏没了……干嘛还需要和卫鬼将你们大战三百回合呢?除非……” 她咽了口唾沫,自问自答:“他一开始没想着要打散张二丫……” “那人是怕我和温暖引魂知道些什么!”沈知闲接话,声音发飘。 赵宴安看向沈知闲:“所以,沈姑娘引魂时知道了什么?” 沈知闲直直对上赵宴安的目光,脑子里全是张二丫反反复复的“快跑快跑快跑”,一时也忘了害怕,径直答话:“我怀疑,张二丫的执念是‘守护离风村’。” 她三言两语将殁境和引魂时听到的话挑重点说了,继而分析道:“我一开始也以为小姑娘大概率是冲着复仇来的,所以殁境中尸体成山倒也说得过去。可殁境中那大物太奇怪了……” “那动静,和我们与程力士在村口遇到的大物的动静一模一样。”她看了眼程秉善,“而且不管是引魂,还是入殁境,张二丫都没有伤害我和温暖,反而一直提醒我们快跑……但我想不通的是,张二丫不过是个小女孩,她死前看到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大的执念,能让殁境覆盖整个离风村。” “或者……不是生前产生的执念呢?”赵宴安从夯土堆里直起身来,食指微微勾起,对向光源细细看着什么。 卫峥凑了上去,登时变了脸色,刚想说话,却被赵宴安一抬手,止住了话头。 赵宴安转身,三两步跨到了沈知闲面前,将食指伸至她面前:“沈姑娘可识得这是什么?” 沈知闲和温暖凑近去看,只见赵宴安食指上粘着个米粒大小的晶莹物什,那物什剔透似琉璃碎片,却比琉璃更厚重温润几分,无需光照便自带流云晕染。周围也并不光滑,带着些肉眼可见的毛刺,想来有些扎人。 “五脏石?”沈知闲不确定地答道,她在观主的藏书里看过,真正放下贪嗔痴等一切执念之人的丹田内会结成这样的石头。 赵宴安抬眼看她一眼,唇角一勾,讥诮道:“清微观的女冠果然见多识广。” 说着他又转身,一边从袖间掏出巾帕,将那米粒大小的晶莹物什小心包好,放在了胸前的口袋里,一边道:“得到高僧的那才叫五脏石,这种脏东西,只能叫念核。” 沈知闲和温暖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看见远处的赵三和程秉善齐齐变了脸色。 “又有人在炼制念核!”赵三低呼一声,下意识就撑着墙要站起来,“得赶紧报给圣人!” “看来各位兄弟一时半会儿是不能回去休息了。”赵宴安朝赵三一抬下巴,示意他重新坐下,转而又看向门口始终不发一言的陆序,“劳烦陆兄,让佘仁兄弟把那小狼妖带过来吧。” 陆序一抱拳,提气便飞身跑远了。 “二位作手也在旁边稍作休息吧。”赵宴安朝沈知闲二人微勾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32. 美人和小女孩4 沈知闲的视线始终粘在赵宴安胸前。米粒大小的念核,被包在巾帕里,虽然看不见,却像块烙铁,烫得她胸口扑通直跳。 卫峥看到这念核时,分明想说什么,赵宴安却拦了一下。那一瞬,沈知闲只当这“念核”涉及机密,不能让她与温暖知晓——可后来那番详尽的解说,又是为何? “清微观的女冠果然见多识广……” 沈知闲在心中反复琢磨着这句话,只觉这话怎么品怎么透着股阴阳怪气。 清微观与北院果然有什么过节…… 她心里千思百转,转头欲与温暖耳语几句,余光瞟见赵宴安又在看自己。 似有似无的笑挂在嘴边,俨然一副打量猎物的表情。 沈知闲忍了又忍,没让脖子往后缩半寸,视线却还是忍不住挪开了。 院中原本的大圆桌已碎成了数块,不知是被倒塌的夯土石砸的,还是被那奇怪的黑衣人砸的。 温暖从废墟里捡了三根木凳,用袖子擦干净,递给了卫峥一根。 卫峥没说话,抬了抬手以示回绝,转身跨过夯土堆,进了大门被挡住一半的正厅。 屋外无人说话,屋内卫峥的声音清晰钻了出来:“小娃娃,你回来做什么?” “我来找爸爸、妈妈。”一个稚童的声音怯生生地答道。 卫峥显然被噎了一下,停顿了片刻才又开口:“你爸爸妈妈不在这里,出去吧,这屋子随时都可能垮塌,很危险。” “你的爷爷、奶奶呢?”他的声音飘远,听上去像是带着孩子从后门离开了。 温暖想起那对被布条捆绑化烟而去的年轻夫妇,心里五味杂陈。她埋着头,将三根擦干净的木凳一字型摆在了小院门口,邀请沈知闲一同坐下。 沈知闲抿着唇,坐在了最左侧的那把凳子上,视线直直落向陆序跑远的方向,连余光都不敢再往院子里扫。脚边的齐念很是自觉地跳到她腿上,把自己盘了起来,又往她掌心蹭了蹭。 不多时,卫峥从大厅门口钻了出来,房间里已没了孩子的声音,看样子应是被卫峥送去爷爷奶奶那儿了。 他扫了眼温暖旁边的空木凳,没过去,转而朝程秉善和赵三两人靠去。 “可还好?”他俯身打量赵三的脸色,“要不让佘仁先送你回去?” “不用……并无大碍。”赵三摆摆手,面色苍白。他腹部受了伤,从大腿到前襟都染了血,衣袖上也润湿一片,但墨色的衣服并看不出具体的伤势,只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呛得卫峥直皱眉。 赵三扯出抹宽慰的笑,压低声音道:“得听听那狼妖到底怎么回事,回头还得写案呈呢……” 他声音不大,但还是被赵宴安听了个真切。赵宴安转头,朝赵三勾了勾嘴角:“写详细些,特别是关于你如何被那假‘程秉善’耍得团团转的部分,回头好让大家都学学。” 赵三不敢说话了。 卫峥皱了皱眉,转身想帮赵三说两句,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陆序带着佘仁回了院子。 佘仁左手负了伤,整个左衣袖被卸了下来,又用衣服布条在大臂上简单缠了几圈,显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他右手抓着一团被草绳五花大绑的毛绒大物,大物足有半个佘仁高,巨大的尾巴一路拖到了地上。 定睛一看,是一只灰色的大尾巴狼! 大狼一见赵宴安就猛地龇了龇牙。 齐念看样子也很不服气,几乎是立刻龇了回去。 陆序朝院内努了努下巴,示意佘仁将大狼带进去,自己则抱臂站在了院门口。 见状,温暖赶紧拍拍旁侧的空凳子,示意陆序坐下。 陆序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便顺势坐到了温暖旁边,目送佘仁拖着大狼进了院子,将它扔在了赵宴安的脚边。 赵宴安蹲下身,看着怒气冲冲的大狼,轻声道:“张二丫,被一个黑衣人打得魂飞魄散了。” 大狼龇开的牙僵在了那里,瞳孔猛地一缩,一张毛茸茸的狼脸分明写上了——愤怒。 不是那种想要撕咬的、野性的愤怒; 而是人才有的,绝望的愤怒。 “别冲我发脾气啊。”赵宴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请你过来,不也是想替张二丫伸冤吗?” 他将“请”字说得很重他,透着股假惺惺的做作。但大狼龇开的嘴还是合拢了,安静地看向赵宴安,像是在等待对方发问。 温暖有些见不得好好的大尾巴狼露出这幅模样,脑子里尽是“忠犬八公”的片段,正欲开口说点儿什么,却被旁边的沈知闲猛地攥住了袖子。 她下意识抬头,就见赵宴安笑盈盈地望向她们这边,开口道:“二位姑娘与张二丫打交道多,可有什么想问的?” 温暖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有些困惑地打量了赵宴安一眼,也意识到对方似乎有些针对她和沈知闲。 她挪开视线,看向旁侧笔直坐着的沈知闲,沈知闲已是抿紧的嘴唇—— 又来了! 之前在北院见面时,这人对她的态度就透着股不对劲。 但到了离风村,那股打量劲儿就明显已经收敛了。想来,在北院时,是知晓了她“丞相嫡女”的身份,才故意试探她罢了。 可这会儿又是为何? 自打他找到那“念核”,他看她的眼神就又变得古怪起来。 若说先前是冲着她的出身,这会儿,又是冲什么? 难道是冲着——北院和清微观的牵扯,与这所谓的“念核”有关? 沈知闲心里纳罕,面上还得强装镇定。她看着地上的大狼,缓声开口:“在村口,驱赶我们进村的,可是你?” 闻言,大狼歪头与她对视几秒,轻轻“嗷”了一声。 沈知闲愣了一下,眉峰一压,声音骤然严厉:“回答我,可是你?!” 旁侧的温暖不由侧头,她许久未见过对方端出这副强撑起来的“丞相府嫡女”的架子了,这会儿摆出来,倒也分外合适。 地上的大狼几乎是立刻左右用力甩了甩头,看着沈知闲再次“嗷”了一声。 沈知闲与大狼四目相对,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了:“你还不会说话?” 大狼的头往前肢里埋了埋,没正面做回应。但意思很明显——它确实是一只连话都还不会说的小妖! 家家户户供奉着的“守护神”是只连齐念都不如的小妖,那—— “那村口追我们的人,还有二丫殁境里的……果然都是刚才那个黑衣人!”温暖忍不住出声。 沈知闲赞同地点点头,面色再沉凝了几分。她看着大狼,确认道:“你能听懂人话,对吧?” 大狼刚抬起的头,又往前肢里埋了埋。看来是它特有的点头动作。 “那我接下来问你话,你点头或者摇头。” 沈知闲轻扫了赵宴安一眼,捕捉到对方眼中的认可,立刻又收回视线,继而问道:“张二丫是自己化为厉祟的吗?” 大狼左右甩了甩头。 “那她是因为黑衣人才化为厉祟的吗?” 大狼犹豫片刻,埋了埋头,忽而一顿,又猛地甩了甩头。 温暖看得着急:“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算怎么回事……“ 沈知闲抿唇看着大狼,脑中剧烈思考:埋头,说明这事儿和那黑衣人关系重大。至于甩头——意思是除了黑衣人外,张二丫化为厉祟,还有别的干系?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大狼红通通的眼睛上,放缓了声音:“ 她变成厉祟……和你也有关?” 大狼这次没做犹豫,立刻埋了埋头,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赵宴安视线始终停在沈知闲脸上,此时嘴角往上牵了牵,难得没带上讥讽。 沈知闲见他收了眸光中的打量,心下稍安,问话也更大声了些:“那伤害村民,与你有关系吗?” 大狼仰起头,似乎正欲作答—— “谁?!” 几乎是大狼仰头的同时,赵宴安冲二楼垮塌处亮出了利刃。 只听咻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划破夜空,稳稳钉在了地上。 大狼仰起的头僵在了空中,喉间发出两声骇人的“嗬嗬”,身下瞬间浸出一摊浓稠鲜血——一根小臂粗细的木棍,箭矢一般径直贯穿了大狼的身体! “啊——!” 温暖本能地抱头惊叫起来。 陆序拔剑将她与沈知闲护在身后。 他警惕地望向小院二楼,木棍是从坍塌处扔下来的,能凭一根棍子代替弩箭贯穿狼妖,所需气力定然不小。可院中众人,竟无一人提前注意到动静! “保护好二位作手。” 赵宴安留下一句,头也不回便窜了出去。 齐念也一跃而下,如离弦之箭追了上去。可不等它追出小院,赵宴安就折返了回来。 “跑了。”赵宴安沉声道。 齐念埋头在地上嗅了嗅,看向丛林方向:“往那边去了,要追吗?” “你刚也没嗅到有人靠近?”赵宴安也望向丛林方向,此时的天空无星无月,连树林的形状都勾勒不出,远处的景色和近处的物体黑漆漆的混为了一潭。 齐念“嗯”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那不用追了。”赵宴安收了剑,朝院中众人使了个眼色,“先回北院。” “是。”卫峥左手拉着程秉善,右手架着赵三,作势就要往外走。 大约是变故发生得实在太快,温暖和沈知闲都有些发懵,望着院中央的大狼尸体怔片刻,才木木地跟着陆序转身朝村口走。 刚迈出一步,温暖回过头看向院内的佘仁:“啊,对了,粮仓……” 佘仁一脸了然地冲她点点头:“放心吧,吴三娘她们都已经放出来了,这会儿应该正在邱大娘家休息呢。” “哦。”温暖点了点头,缓缓回过身子,视线从大狼发僵的身体上滑过时,顿了一瞬,又连忙挪开了。 “你的香囊……”旁侧的沈知闲也顿了步子,回身就往院内走。她视线若有若无地越过大狼,直直望向里间:“毕竟是贴身的物什,能捡回来自然是好的。” “在哪儿?”赵宴安歪头,看看沈知闲又看看里间,像在评估她的视线落向何处。 “在楼梯拐角的地方。”温暖也退步回了院门口,解释道,“刚才担心那黑衣人追上来,所以扔了个香囊混淆视听。” “不过好像没用上……”她尴尬笑笑,自己都觉得喉头带着苦涩。 赵宴安“嗯”了一身,转身进了里间。 不多时,他就出来了,两指捏着那只香囊,目光在上头停了一瞬,才朝温暖递过去:“这个?” 温暖连忙小跑过去,接过那香囊,道了声谢。路过大狼时,她不由又驻足了一瞬,抬眼看了看赵宴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回吧,晚些会有人来清理村子的。”赵宴安两手叉腰,浑不在意地往院外走,声音却缓和下来,“到时候自然会安葬了这畜生的。” 温暖没出声,反倒是门口站着的沈知闲“嗯”了一声,朝赵宴安轻轻俯了府身子。 她抬头,示意温暖快走,视线落向温暖的脸,却见对方直愣愣地呆在了原地,眼睛下方,浮起一层黑气纹路。 33. 美人和小女孩5 “咳咳……我不怕……爹爹和娘亲送我来给你当小童子,等我死了,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守护村子了……咳咳……” 一个稚嫩的童音在温暖脑中响起,湿闷的咳嗽声混着呼噜呼噜的痰鸣音,震得她胸口剧颤。 温暖僵在原地,呆愣了好半晌,才试探着小声开口:“二丫?” 童音并未理她,只兀自说着自己的话。 “咳咳……你尾巴可真漂亮!我要有这么漂亮的尾巴,爹爹和娘亲,还有村里的叔叔阿姨们一定都会更喜欢我吧!咳咳……” “这是爹爹专门给我买的糖饼,分你一半吧!咳咳……这可是我的生辰礼……爹爹说,以后每年都会给我买!咳咳……” “哎呀,你别舔我了……好痒……咳咳……要不,你把我的脸吃了吧……吃了我的脸,就看不出我是男孩还是女孩了。等当了小童子,我就变成男孩子回去,吓爹爹和娘亲一跳!”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咳之后,温暖脑中彻底静了下来。 她呆愣愣站在原地,一行泪水唰地顺着面颊落下。 “温暖!” “温仙姑!” 沈知闲和陆序冲了上来,被赵宴安抬手拦在了一步开外。 他低头看向温暖脚边,大狼渗出的血似藤蔓,七拐八扭地顺着青石砖上的缝隙铺展开,其中一股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恰巧延伸到了她的足底。 无需引魂符,就能引魂,这可能吗? 赵宴安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抬眼却是第一时间看向沈知闲。 沈知闲此时再无心顾忌赵宴安的刻意打量,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焦急发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话音刚落,就见温暖的眸子动了动,缓缓透过眼前的模糊水汽,聚焦到了沈知闲的脸上。 “我……好像……引魂了?”温暖不确定地开口,眼下的黑纹随着她张嘴的动作而瞬间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引魂?”陆序脱口反问,顺着赵宴安的视线也低头看向地上的大狼,面上的惊讶逐渐变成不可置信。 “听见什么了?”赵宴安沉声问。 “应该是张二丫的声音……” 温暖显然还没完全从冲击中回过神来,朝脚边的狼妖眨了眨眼睛,一行热泪猝然震落,滚出眼眶:“二丫她……以为它真的是山神,说要让山神……把她的脸……吃……” 她喉头一哽,嘴巴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最后一个“吃”字终究没能说出口。 陆序却已经听明白了,脸色霎时白了:“吃、吃了?” “难不成,是在她活着的时候……?”沈知闲立时捂住嘴巴——院子里,那个没有脸的小女孩,抬头看她时的样子…… 温暖缓缓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闷闷的声音从手臂下的缝隙里钻出来:“她还想着要变成男娃娃回去,吓她爹娘一跳……然后和狼妖一起守护离风村呢……” 一时间,无人答话。 沉默中,赵宴安的指尖在腰间剑柄上敲了几下,复又看向沈知闲,笑道:“沈姑娘刚才说,张二丫的执念,是守护离风村?” 沈知闲下意识要点头,抬眸对上赵宴安意味深长的目光,不由愣住了。 之前引魂时,张二丫那番表述确实表明了她想要守护离风村,温暖方才的引魂也验证了她的猜测。 可一个小女孩想要讨好父母和村民的卑微念想,本该渺小易碎,如何能滋生出如此磅礴戾气,支撑她成为通念的厉祟?还编织出如此大的幻象,覆盖一整个离风村? 张二丫成为厉祟的事,怕是没这么简单…… 她又扫了赵宴安前襟一眼,其中原委,怕是与那念核脱不开干系。 只是赵宴安这会儿的态度,到底是为了什么?就算是针对清微观,也不需如此三番五次地“审问”她吧? 哒、哒。 赵宴安的手指又敲了两下,头也往右侧歪了歪,朝沈知闲挑了挑眉,无声催促她开口。 沈知闲咬着牙挺了挺背脊,视线却只抬到了赵宴安下巴的位置。 “我……” 她斟酌着答话,刚抬起一半的眸子又垂了下去,视线落在赵宴安扶剑的右手上——右腕的青筋微微凸起,显然在暗暗发力。 这人在戒备自己? 沈知闲心头咯噔一下,再看那人站的位置:右脚正对着沈知闲,左脚却大喇喇地叉开,不偏不倚恰好踏在她与温暖中间,用半个身子将两人隔了开来。 她眉头蹙了蹙。 这人,莫不是……在疑心她们与那颗念核有关? 沈知闲抬头,直直迎上了赵宴安的目光,指节不由用力蜷了蜷。 这样满是笑里藏刀的打量,她在丞相府里见得多了,她早已学会垂眸避开,避得又快又体面。 可这一次,胸口处却腾起股无名火,怎么也压不住。 她和温暖为了破局,险些把命都搭进去,落在这赵判官眼里,反倒成了她俩别有用心?! 她掐了掐掌心,猛地拔高了声量:“是,方才引魂时的情况,我已与赵判交代过了,若有推测不当的地方,还望赵判指正,” 赵宴安眉头抬了抬,眼神里多了股她读不懂的兴味。 沈知闲心知不该把话说得那么重,语气也不该那么冲,可那股无名火却引着她,还想把话说得更重些,把语气拔得更冲一点儿:“至于张二丫为何会化成厉祟,赵判审我,怕是审不出个所以然了。” 抱膝痛哭的温暖抬起头来,满眼尽是诧异。之前赵宴安克扣工资也好,阴阳怪气也罢,沈知闲都淡淡揭过,这会儿讨论起案情,怎么反倒发起火来了? 却听赵宴安“嗤”的一下笑出了声来:“沈姑娘言重了,本官只是确认一下。” 温暖实在受不了对方这副装腔作势的架势。方才那点因狼妖安葬而起的好感,瞬间又都消了下去,也不觉得沈知闲的发火有任何问题了。 她吸了吸鼻子,偷偷朝赵宴安撇撇嘴。后者已抬头看向了二楼坍塌处:“此地不宜久留,大家也都累了,先回了吧。” 他身姿端雅地侧身抬臂,示意众人往院外走。 沈知闲也不再多话,朝他一俯身,低头就去扶起地上的温暖。 赵宴安很是周到地微微颔首还礼,沈知闲眼睛眯了眯,搀着温暖就大步出了院子。任谁都能看出,那甩头的力道,带着些脾气。 赵宴安却似并未看见,站在院中,心平气和地开了口:“去北院找李副院使,就说:援救之事告竣。离风村罹难百余人,速速遣人收拾残局、彻查事端。” 温暖见众人都已出了院子,忍不住转身去看他在与谁讲话,就见赵宴安抬起右臂,往自己的袖袍里兀自发布命令。 语毕,他袖袍中就飞出一只赤首青羽的小鸟,在他胸前“啾啾”盘旋两圈,便扑腾着飞远了。 温暖眸光一亮——是在墓地找到她和沈知闲的那只小鸟! “这是三青鸟。”陆序见她好奇,歪头过来介绍道,“能通人言。只是每次最多三句话,就需沉睡几个时辰。” 方才在墓地见到时,她满脑子都是村子里的古怪,没心思顾忌太多。这会儿案子告一段落,再见到这稀罕玩意儿,就忍不住再多问几句:“也是妖怪吗?” “不是,这可是象征祥瑞的神兽。”陆序道,“整个大于国,就两只,还有一只在太子那儿。” 贪污受贿来的吧?还这么高调…… 温暖腹诽一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赵宴安一眼。 却见赵宴安又站回到了屋檐的废墟处,低头翻找着什么。 “他不走吗?”她有些惊讶。 “他得留着等后面的支援。”陆序露出了小虎牙,语气里带着些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毕竟只剩他没受伤了。” 温暖眨眨眼,看着陆序脸上不怀好意的笑,突然悟出来——陆序和那赵宴安,莫不是关系很好? 她又后知后觉地提高了声音:“你也受伤了?!” 陆序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右肋:“追狼妖时,被那黑衣人用木桩砸了一下……” 难怪陆序会在山上耽误那么久…… 温暖和沈知闲几乎同时想,转而又同时用担忧的表情看向陆序。 陆序摆手:“没啥大事,估计就是有一两截肋骨错位了,回去找院里郎中看看就好。” 温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挠挠额头,默默地放缓了行进的速度。 就这样,两位疲惫的魂仵作带着一行伤员到了村口,按进来时的法子,攀着山壁出了村子。 村口停着两辆马车,皆是髹深红大漆,车辕上镌刻的云雷纹朱漆描金,车顶四角各一蟠龙口衔雕花银铃,就连车轮毂上都嵌着温润美玉——隔着老远,便有一股贵气扑面而来。 温暖定睛一看,车厢门口挂着黑色名牌,上书“靖宁王府”四个楷书小字。 捂着腹部的赵三适时开口:“赵判收到支援调令时,已回府歇下了,来不及再去北院,便派了府中的车马过来……” 所以赵宴安是亲王?! 温暖心中大骇,却不敢表现得过于震惊,怕暴露自己缺乏大于国常识。 她转头看向沈知闲,沈知闲也是明显的一愣:赵宴安竟就是那位颇受盛宠的靖宁王?! 陆序见二人皆一副震惊表情,不由低头笑了笑:“谁能想到,咱们雄才大略、四海归心的圣人,能有赵判这样一个……嗯……皇弟呢?” 他故意将“嗯”拖得老长,任由温暖二人自行填词补充。他则一转头,朝卫峥道:“我替二位仙姑驾马车,劳烦卫大哥你带着其他伤员走吧。” 34. 美人和小女孩6 靖宁王府的马车厢内,厚毡铺底,织锦茵褥层层堆叠,加之安神的熏香氤氲不散,奔波一夜的沈知闲和温暖二人,本还想陪着驾车的陆序闲聊几句,顺便再把离风村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理一理—— 黑衣人到底是何来头?他和张二丫是什么关系? 念核是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小院中? 还有温暖那次莫名奇妙的引魂,又是怎么回事? 一桩桩一件件异事在二人脑中盘桓,疑问一个叠着一个……可马车摇摇晃晃,像一个巨大的摇篮,颠得人头昏脑涨,倦意层层往上涌。 沈知闲张了张嘴,想问温暖有何想法,转头看去,对方脑袋已经小鸡啄米般点了起来。 她自己也撑不住了,索性跟着闭了眼。 马车还未使出半里地,二人一猫的呼吸已变得平稳。 再醒来时,马车已入了城门,四周传来嘈杂的吆喝声。 沈知闲缓缓坐直身子,理了理并不算凌乱的发髻和衣衫。她看了眼对侧座位上,还在呼呼大睡的温暖,这才把怀里缩着的齐念抱至一旁的座位上,扶着车厢壁起身,将车帘撩起拇指宽的一道缝隙。 “醒了?”陆序似乎早察觉到车内的动静,毫不惊讶地朝车内打了个招呼,“正好前面就是市集,沈仙姑可想吃点儿什么?” “无需劳烦,一路辛苦陆公子了,陆公子早些回去歇息才是。”沈知闲小声回了句,撩帘的手正要往后缩,又稳住了,“陆公子从昨日便没吃东西吧……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这就去买。” 陆序正将马车靠边停下来。此时已临近午时,正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他看着不远处市集内窜动的人群,爽朗一笑:“那就劳烦沈仙姑替我去街口买两块曹氏定胜糕吧……” “我去吧。” 沈知闲点头正要把车帘撩高些,就听身后传来温暖的声音。 后者满面的倦意还未散尽,顶着一头凌乱的发髻,打着哈欠,就大喇喇地伸手越过门口的沈知闲,撩起大半车帘往外钻:“我正好也饿了,去看看,有啥好吃的。” 沈知闲下意识往旁侧让了让,侧头时,视线扫过温暖身上皱巴巴的襦裙,立时又一把攥住了她的衣袖。 她有心把温暖扯回车厢里,可偏偏陆序正侧头看着,她不好明说,只能佝偻着探出半个身子,挡住大半车厢门,借着抬手替温暖整理衣领,压低声音提醒:“你这鬓乱钗斜的,怎好意思出去见人……” “哎呀……马上就回来了。”温暖顺着沈知闲的手,扯了扯自己的衣服,却在对方伸手去够自己头顶钗环时,飞快一侧头,从她腋下钻出了车厢。 沈知闲小声“诶——”了一声,看了眼车辕上笑盈盈坐着的陆序,又蓦地闭了嘴。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僵了僵,颓然落在了膝盖上。 陆序似没察觉沈知闲的异样,一边伸手扶着温暖下车,一边随口搭话:“温姑娘可喜欢甜口?顺着这条巷子往里走个十来丈,福来楼斜对面有家苏氏糖薄脆,很是有名。它旁边还有家叫花鸡,味道也还不错。” “我去看看。”温暖很是赞赏地看了陆序一眼,转头又问沈知闲,“你可有想吃的?” “依你的便是……”沈知闲颇为无奈地答了句,很是纠结地目送温暖走远。 陆序也看着温暖消失的方向,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说给沈知闲听,笑道:“温仙姑这股不拘小节的洒脱劲儿,怕是好些男子都比不上。” 沈知闲猜想对方这是没话找话在替她缓解尴尬,很是受用地一点头,也没话找话地接道:“她就是这么个性子……观主不知说了多少次了,也不见改……” “哈哈哈。”陆序朗声一笑,“温仙姑确实与寻常女冠不太一样。” 沈知闲正暗自琢磨着如何让话题延续下去,以至于两人间不要太过尴尬,闻言抬起头来,不着痕迹地多打量了对方两眼。 陆序此时虽眉眼含笑,但面上倒是坦荡得很,不见半点儿谈及男女之事所应有的局促。 是她想多了吗? 沈知闲收起疑虑,小声“嗯”了一声以作回应,一时却也在再接不上其他的话。她撩车帘的手有些发僵,有心把手收回去,又担心兀自放下车帘着实不太礼貌。 正犹豫间,陆序开了口:“齐念这次帮了大忙,回头赵三写案呈时,让他多带一句,你们就不用专程再去找律令司的左判登记了。” 始终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的齐念闻言钻了出来,很是乖巧的“喵”了一声,以示感谢。 沈知闲不禁皱眉:“赵三伤得不清,回去真的还得写案呈吗?” “他那伤,也就看着吓人。”陆序笑笑,“回去找他们靖宁王府的府医舔舔,不出一个时辰就恢复了。” “舔舔?”沈知闲不由睁大眼睛。 “啊,沈作手不知道吗?他们靖安王府的府医是只老鹿妖,妖力带着温润生机,最善修复伤势。”陆序解释,转而一抬手,“温仙姑回来了!” 沈知闲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人群中,温暖抱着几捆荷叶小包裹,正快步朝马车走来。 沈知闲身子前倾,准备下车帮忙,旁边的陆序已经跳下马车,伸手去接对方手上的东西。 “别别别,你身上有伤!”温暖连忙往旁侧退了几步,绕着陆序走到马车前,将怀中荷叶包裹一股脑堆在了车厢门口。 她先拎起其中一个荷叶包裹,递给陆序:“喏,这是你的定胜糕。” 继而又拎起一个只有巴掌大的小包裹,再递了过去:“这个……我刚好看到有卖糖饼的,买了几个。后续如若有力士再去离风村,你让他们帮我带给张二丫吧。” 她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也不等对方回应,将那包裹往陆序手里一塞,拉着车厢壁就爬上了车。 陆序低头注视了掌心的小包裹片刻,随即才郑重其事地揣进了怀里,爽朗道:“温仙姑放心,一定带到。” 正往车厢里钻的温暖脚步一顿,侧头时,眼尾的殷红一闪而过。她闷闷地“嗯”了一声,顿了顿又道:“别仙姑仙姑的了,咱们也算得上过命的交情了,直接叫名字吧。” 说完,她便埋头进了车厢。 沈知闲一愣,与车厢外的陆序对视一眼,彼此无言地抿了抿嘴唇。 她轻轻放下车帘,将市集的嘈杂声挡在了帘外。车前传来陆序跃回车辕的动静,车轮随即骨碌碌转起来。 沈知闲靠着温暖坐下,将准备攀上自己大腿的齐念抱到了一边,一脸担忧地打量起温暖的神色。 “温暖……” “我没事……”温暖将自己腿上的一个荷叶包朝沈知闲举了举,“陆序推荐的糖薄脆,你这会儿吃不?” “不用。”沈知闲被她噎了一下,接过那荷叶包放在一旁。 “行。”温暖又拎起另一个荷叶包,“那我们回去就着这叫花鸡一起吃。” 沈知闲又接过另一个荷叶包放到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犹豫着开口:“你……” “哎呀,我真没事儿。”温暖被看得有点儿不耐烦,伸手将沈知闲推远了些,“就是引魂时,张二丫说他爹答应过她每年生辰时要给她买糖饼,我刚好看到有卖糖饼的,就顺手给她带了几个。” 她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揉捏着襦裙的布料:“按观主之前的说法,她魂飞魄散了,怨气也会四散开来。 我给她带几个糖饼,她若是看到了,也能少些怨念不是?” “嗯。”沈知闲面上的忧色稍霁,伸出双手搭在温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二丫一定会喜欢的。” 温暖很是受用地点点头,忽而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要是二丫有怨念被哪个精怪吸收了,转头再去把她父母吃了,那才是因果好轮回!” 沈知闲无奈地摇摇头,又拍了拍温暖的手,轻声安慰道:“别再想了……就像你之前说那李家老太太一样,张二丫早已阖眼长眠,全无牵挂了。更何况她得了肺痨,最后还能当这么一遭‘小童子’,不也是比好多平安顺遂一生的姑娘要幸运很多了?” 温暖皱了皱眉,这话确实是她评价李家老太太时说过的,可如今套用在张二丫身上,却让她觉得刺耳得很。 “这能比吗?!” 她不由提高了嗓门:“人李家老太太是寿终正寝,张二丫她……说难听点儿,她就是被她爹娘杀死的!” 沈知闲搭在温暖手上的手掌一僵,随即在她手背上捏了捏,叹息道:“所以才说,张二丫一个乡野女娃娃,得了肺痨,临终前能得个糖饼,留个‘做小童子’的念想,已经很好了……” “哪里好了?!”温暖无语得翻了个白眼,“得了肺痨,不给医病,反倒给个糖饼就送去当活祭品,这叫已经很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知闲按住温暖用力握紧的手,声音也跟着高了些,“我只是说,张二丫能够自以为被爱着的、不带怨恨的死去,比那些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人,要幸运很多。” “我的姐……这不叫被爱,更不叫幸运!”温暖用力地将自己的手从沈知闲手中抽了出来,“你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儿太自欺欺人了?” 沈知闲显然没想到温暖会突然把矛头转向自己,看着对方怔了一瞬,跟着也皱起了眉头:“不这么想,你要张二丫怎么死?让一个七、八岁的娃娃,躺在床上,明明白白地知道她爹娘不要她了,然后恨着他们咽气吗?” “我……”温暖张了张嘴,忽而不知该说什么。 “不是……”她低头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忽而意识到,自己竟被对方绕了进去—— 她抬头看向沈知闲,很是不屑地嗤笑了一声:“不是……沈知闲……你就没想过,张二丫身为女孩,本来就应该像男孩一样被怜爱,她过生日本就该吃糖饼,生病也本来就该看大夫吗?” 沈知闲迎着温暖的目光,胸口起伏了两下,语速不自觉加快:“是,她本该看大夫,本该年年吃糖,可她爹娘不养,谁养?你养吗?她得了肺痨,以后嫁不出去,四十多岁死在哪条沟里,谁给她收尸?你收吗?!” 温暖的怒气本不是冲着沈知闲去的,只是为张二丫抱不平而已。如今却因几句寻常抱怨,被对方如此疾言厉色地揪着不放,一时心中憋屈至极。她蹙眉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冷了下来:“沈知闲,我发现你真的是被那劳什子《女诫》腌入味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自己居然跟这么一个老古董谈女性权利,不是吃饱了撑的? 她乜了沈知闲一眼,收回视线,看向车厢门,放缓了语气:“我的意思是,如果连你们自己都觉得自己活得比男人要矮一等,又如何……” 话音未落,车帘被撩起条缝隙。 “温暖,沈丞相在北院门口等着,看样子是来找沈知……沈姑娘的。”陆序的声音透过缝隙钻了进来。 齐念朝陆序喵了一声,逃也似的窜出了车厢。 温暖还没反应过来:沈丞相?哪个沈丞—— 转头,却见沈知闲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已经尽数退了下去。 35. 美人第一次盼案情迁延1 车帘被撩起,沈知闲在温暖的搀扶下缓步下了车。 北院侧门,果然停着辆乌木马车,虽不似靖宁王府马车那般镶金挂银,车辕、车盖上也都是雕花錾纹,透着高门大户才有的气派。 “你爹这是要干嘛?”温暖小声询问。 沈知闲摇摇头,望向丞相府马车,墨色织锦的马车帘低垂着,无声漫开沉沉威严。 “不知道。三年未管我死活,今日却亲自候在这儿,总不会是来叙什么父女亲情。”她压低声音回了句,抿紧嘴唇,迈步朝那马车行去。 她停在距离马车三步远的位置,挺直了肩背,隔着车帘,端正行了一礼:“父亲。” “进来吧。” 沉敛的男声透过织锦车帘传了出来,那声音不高也不锐利,但仍旧让沈知闲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袖中双拳。 “是。”她恭谨地答话。 正欲抬步,温暖从后狠狠拉了她一把,朝马车方向摇了摇头:“别去!” 沈知闲扯出抹苦笑,安抚地拍了拍对方手背,随即踏着小厮提前放好的小凳,撩帘进了车厢。 甫一进车厢,熟悉的冷木熏香扑面而来,沈知闲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眸子。 丞相沈玉今日的马车,只正对车帘的位置摆了张坐榻,沈知闲无处可坐,只能贴着车厢正中间的一张矮桌跪了下来。 “父亲。”她毕恭毕敬地又叫了一声,视线只在沈玉脸上停了一瞬,便落在矮桌上,不敢往上再挪半寸。 “嗯。”沈玉正襟危坐于软榻上,从鼻腔里挤出闷闷的一声。 三年不见,他仍是那副剑眉舒朗,长须齐整的模样,眉眼间自带慑人的威压。一身紫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沈知闲在车外时那双挺直的肩膀,显然就是照着他的模样勾勒的。 他低头扫视沈知闲一眼,眸光滑过她身上的老旧襦裙,以及裙身上的尘土,眼中浮起难掩的厌恶。 “跑出去三年,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他幽幽开口,“可满意了?” 沈知闲一噎,头顿时埋得更低了些,认错的话脱口而出:“女儿知错了。” “知错了?”沈玉冷笑一声,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沈知闲,“知道了,还三年不归?” “我……”沈知闲捏住衣袖,头几乎已经埋进了胸腔里,“女儿不该擅自……” 她斟酌着词句,面前沈玉却已是抬起手臂。宽袍大袖带起一阵劲风,吹得她心口一凉。 不好…… 沈知闲猛地捏紧了拳头。 以前也是这样——丞相一挥手,便无须再论对错。冲进来几个嬷嬷,打她几下板子,再把她带去祠堂跪上三天,事情也就揭过去了。 板子不会打太重,不能真留了疤。 祠堂也不能跪太久,丞相嫡女虽默默无闻,但也不能传出什么离谱的丑闻。 可这次…… 沈知闲眼睫不住轻颤,身子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这次她不能真被嬷嬷带走,更不能再被关回丞相府的高墙。 她低垂着头,下颌向旁侧歪了歪,视线隔着车壁望向北院大门的方向,赵判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浮现在眼前。 她现在是北院的魂仵作,在离风村时,赵判对她和温暖态度虽不算好,但也保护得紧。 若丞相府真要拿人,那位赵判……还会保她吗? 若他不管,她和温暖又还能跑去何处? 她还没想完,沈玉的手已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了他自己的膝盖上,不重,但仍震得沈知闲心尖儿一颤。 “罢了,将你嫁给那李侍郎做填房,也是为父考虑不周……”他看着沈知闲,放缓了声音。 沈知闲错愕地抬头看向软榻上的丞相。 她与沈玉生得极像,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细长眸子此时正微微眯起,稳稳地落在她面颊上。 沈知闲也眯了眯眼,忽而注意到父亲两鬓透出些许银白,刺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 “父亲……” 沈知闲第三次唤了父亲,声音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沈玉前倾身子,一只大手越过桌案落在了沈知闲的头上,粗糙而又陌生的质感在她头顶轻轻摩挲了两下。 “你娘亲她,确实有些私心。为父已经说过她了……”他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被刻意拉长,透着长者的怜爱。 沈知闲知道,沈玉口中的“娘亲”,指的是那位看自己极不顺眼的续弦。 他话虽说得不重,但这仍是沈知闲记忆中,父亲第一次为她责备了后娘。喉头一阵酸涩,沈知闲的视线停在沈玉鬓角,一时说不出话来。 “你受委屈了,为父都知道。”沈玉缓声继续安慰,“好不容易入了这北院,是你的本事,为父也不强迫你回来。” 不用回去? 沈知闲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玉张合的嘴,几乎想要抬手去摸自己头顶,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哪个殁境里…… 沈玉看着沈知闲呆愣的表情,似乎很是满意地朝对方点了点头,随即收回大掌,将手掌放回到了自己膝盖上。 “为了补偿你,为父也另外给你寻了门亲事。”他注视着沈知闲缓缓开口。 ? 沈知闲本能地脖子一缩,眼中闪过一瞬戒备。 沈玉将她面上的微妙变化尽收眼底,放在膝头的手微不可查地收拢,食指在膝头轻点两下,像在拨一把旁人看不见的算盘。 他看着沈知闲,故意顿了顿,才缓声继续道:“太子府的侧妃。” “当今太子仁厚端方,非但不计较你出格之行,反倒赞你不囿闺帷,慧心报国。许诺你入府后,仍可继续为北院效力,造福一方。” 沈玉的声音如滚滚惊雷,轰隆隆落在沈知闲耳边,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太子侧妃? 这和之前把她许给四十多岁的侍郎做填房,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沈知闲感觉自己心底有个角落不争气地热了一下:父亲这是在……补偿她? 心脏咚咚重跳两拍,可没等那股暖流融化开来,一阵寒意抢先窜上天灵盖——三年无人问津,一朝恩赏加身。她有什么值得太子青眼?值得父亲亲自跑这么一趟? 这到底是迟来的补偿,还是新生的算计? 她小心望向沈玉,不知是否是自己的疑心作祟,一时只觉父亲眼中的那点儿慈爱早已收起,只剩沉沉地审视。 “我……”她抿唇,脑中凌乱如麻,“容女儿回去想想……” “还有何可想的?”沈玉声音骤然拔高,往后重重一靠,“此事就这么定了,婚期就在八月十五,在此之前,你先回丞相府住下,安心准备待嫁事……” “女儿还有案呈未写完!”不等沈玉话音落尽,沈知闲下意识扯出一句托词,截断了对方的话头。 被打断说话的沈玉皱 了眉,面色瞬间沉了下去。沈知闲连忙埋头,声音跟着低了下去:“女儿还需得先与同僚知会一二……” “也罢。”沈玉默了两息,一挥手,“那便赶紧收尾了。明早为父再让人来接你。” 明早…… 沈知闲心里不愿意,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说辞。只能俯身一礼,恭谨答是。 她面向沈玉,低着头,膝行往后挪。 却听沈玉再度开口:“都交代稳妥了,莫要给人留了话柄。” 他顿了顿,似不放心一般又强调道:“后续你还要回北院的。” “是。”沈知闲面上恭谨应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她到北院报到不过两日,太子突如其来的青睐已是奇怪,如今父亲这叮嘱更是让人费解耐人寻味。 沈玉要的,究竟是让她嫁进太子府,还是让她顶着太子侧妃的名分,待在北院? 可这对沈玉和太子,又有何好处? 一时间,沈知闲脑中万种猜想闪过,却也不敢抬头再去看沈玉的表情,只抬手一礼,膝行退出了车厢。 她在小厮的搀扶下下了马车,立于一旁的温暖第一时间冲了上来。 “什么情况?”温暖压低声音询问。 不远处,送她们回来的陆序还没走,也一脸担忧地望向她。 身后,丞相府的马车毫无征兆地转动了车轮,在空旷的青石小路上,碾出一阵骨碌碌的回响。 “回寮舍再说。”沈知闲小声回了温暖一句,转而朝陆序俯身一礼,“一路劳烦陆公子了。陆公子身上还有伤,还请快些问医才是。” 陆序也不多话,给二人指了寝室的方向,将马车停在门口,自己朝考召司方向赶去。 二人则顺着陆序的指引,朝北院东侧的寮舍走。 此时已是午时,不知是到了饭点,大家都找地方午休去了,还是大多数人压根儿就没在院里。温暖二人路过高塔,又穿过一条绿荫小道,一路竟未见到一位同僚。 温暖边走边打量沿路的风景,绿荫小道中央铺的是浑圆的鹅卵石,两侧是打磨光润的青石条砖,每隔五步,条砖上便立着一对低矮的石灯座,灯座顶盖上,刻着各类奇形怪状的动物。 温暖一边看稀奇似的挨个打量,一边偷偷观察着沈知闲的面色。 沈知闲从丞相府马车上下来后,就始终肃着个脸,难道还在因为先前马车上的事情生闷气? 感觉不像啊……她刚还说“回寮舍再说”,莫不是丞相那边有什么大动作? 温暖心头不由忐忑起来——沈知闲不会想要弃她而去,回丞相府享清福吧? 此次离风村如此凶险,她和沈知闲有好几次都险些丧命。这会儿她那丞相爹爹若是拉下面子来请她回府…… 换成温暖自己,也肯定选择回家躺平了啊! 她脑中念头千回百转,越转心越凉。 得想办法拦住沈知闲才行! 可自己有什么理由拦? 温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腕,指腹轻轻摩挲过腕间纹路。 片刻后,她心一横,跨步站到了沈知闲身前,撩起袖子:“给你看个好东西。” 沈知闲心里还在盘算丞相的事儿,冷不丁被她拦得一愣,下巴几乎撞到了她伸过来的手腕上。 沈知闲低头一看,眸子微微张大,一股狂喜轰然撞进胸口——温暖的手腕上,那五星命盘上的第一颗星,已经填满了颜色! 36. 美人第一次盼案情迁延2 “一颗星了。”沈知闲盯着温暖手腕,低声怔忡道。 “在离风村时,烫了好几次,我还以为少说三颗星了,没承想才一颗……也忒小气了。” 温暖故作不经意地抱怨一句,将手腕藏回袖中,试探着又道:“不过解决一个案子就给半颗星,照这进度,再有八个案子,咱们就完成任务啦!” “嗯。”沈知闲垂了垂眼睫。 她盯着温暖收回袖中的手,脑中翻涌的却不是“八个案子”,而是吴姨娘的呐喊、是张二丫嘴边舍不得咬下去的糖饼、是温暖蹲在狼妖尸体前颤抖的肩膀。 她忽而勾起一抹笑,声音往上提了提:“下个案子,少给点儿星也行,可莫要再那么骇人了。” 温暖一听她这话,立时安心了一半,喜滋滋攥起她的手,大步流星往寮舍方向去。 沈知闲酝酿着要说“太子侧妃”的事儿,被温暖这么欢天喜地地拉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先按下,跟着对方快步走向绿荫小道的尽头,探头张望自己的新寮舍。 小道尽头处,是一片长条形的青石砖铺成的空场,空场左侧筑有井台,台上吊着的空桶蔫答答地随风而动,木身被阳光晒得干燥起纹。井旁搭着两副长长的晒架,晒架造得十分规整,梁柱刨得光洁匀净,梁上莫说粗糙痕迹,就连绳结的勒痕都找不出一根。 空场右侧散落着数个沙包,还有几列练功用的木桩,桩身上倒是可以看出些许使用过的旧痕。 空场背后,矗立着一排青墙红瓦的两层阁楼。二楼的廊道不设石墙,只围着一层栏杆,一眼望去,少说二十间屋舍积木似的堆叠在一起,楼宇整齐洁净,却死寂沉沉,无半分烟火气。 二楼过道处,有一五十上下的老妇正低头洒扫,见温暖二人靠过来,便扶着过道的栏杆与二人喊话:“可是温作手和沈作手?” “是的。”温暖仰着头大声回话。 “快上来吧,楼梯在西侧。” 二人顺着老妇的指引,从木质楼梯爬上了二楼。刚拐过楼梯口,就见手拿笤帚的老妇正一脸慈祥地等着她们。 “二位的房间就在走廊尽头,已经打扫出来了,二位的行李也都送进去了,快去看看吧。”老妇一边说话,一边递给她们一把钥匙,“按理该给二位配两间房的,可一个腰牌对应一个房间……老婆子也不好坏了规矩,只能委屈二位作手了。” 温暖接过钥匙,道了句谢,心里又开始骂赵宴安。 又听老妇道:“房间本就小,又强行放了两张床。二位姑娘若是有东西堆不开,随便与哪位力士商量下,放他们房间就行。他们房间平日里也都不住人,只偶尔熬不住了过来睡个觉罢了。” “好的,麻烦您了。”沈知闲朝老妇恭谨一礼,抬步往房间而去。 却听楼下远远传来高呼声:“温作手、沈作手可在?” 越过围栏向远处望去,便见一身穿青色缺跨服的年轻监察使正急急往这边跑。 “何事?”温暖朝外探出半个脑袋回话。 监察使抬头看见温暖,长舒一口气:“太好了,你们还在……二位作手收拾下,跟我走吧。” 走? 去哪? 温暖和沈知闲面面相觑,杵在原地等了片刻,便见气喘吁吁的监察使跑了上来。 “赵五,来啦?”老妇很是熟稔地同他打了声招呼。 “墨姨。”赵五颔首唤了老夫一声,才转头看向温暖二人,“温作手、沈作手,烦、烦请跟我去礼部孙尚书府一趟吧……” 他扶着腰,忍不住喘了两口气,但也不敢多歇,又继续道:“赵判已经过去了,让我务必尽快请二位作手也去看看。” 温暖攥了攥手里有且仅有的一把钥匙,气不打一处来:“我们昨日忙活了一夜,这会儿刚上楼,连门都还没进,凭啥又叫我们过去?” 赵五使神情复杂地看她一眼,叉着腰又喘了两口,才道:“赵判让我告诉你们,孙尚书府上,今早也有已死之人回来了。” 什么? 沈知闲和温暖呼吸同时一滞,望向对方时,眼中的暗示很明显:张二丫的事儿,还没完! 难道二丫并未魂飞魄散? 还是那黑衣人有了什么别的动作? “我们回房换身衣服,马上就来。”温暖当机立断,拉着沈知闲就往屋里冲。 后者回头看了那监察使一眼,监察使挠了挠头,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沈知闲喉头动了动,终究没说话,跟着温暖跑向走廊尽头处。 温暖打开木质门板上挂着铜锁,一推门,又往后退了几步。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头,朝还在楼梯口站着的墨姨和赵五道:“二位……可否借身衣服给我们……箱笼还没收拾出来……” 哪是箱笼没收拾出来?她和沈知闲被清微观赶出来时,压根儿就没带清微观发的衣服! 好在墨姨也不纠结,一口答应下来,让温暖和沈知闲进房间等着,自己则带着那监察使转身下楼,给她们取衣服。 温暖二人连连道谢,探头进了房间。 果如那老妇所说,房间只有一丈见方。房间的门开在右下角,左上角并排放了两张单人床,左下角又置了张大衣柜和一张小桌并一根独凳。小桌已经挤到门边来了,右侧其他空余的位置,便被温暖她们带来的那两个大木箱子填得满满当当,二人需得侧身抬脚,才能插缝钻进屋中央。 温暖提裙,先跨到了里层的木箱旁。她局促地俯下身子,屁股悬在床沿上方,歪着腰,一只手把木箱盖撑开半寸,另一只手则顺着缝隙往里左右一摸,摸到一袋硌手的硬物,才满意点点头:“银子还在。” 北院里几乎都是权贵出身,本也不会有人看得上她这三瓜两枣。站在门口的沈知闲掩了掩嘴角,心里盘算着要赶紧与温暖说说太子妃的事情才好。转看向走廊方向,赵五已经捧着两套粗布襦裙上来了。 “谢谢。”沈知闲双手接过,抬脚就要往里走。 “二位作手房间还没收拾好,要不借用下旁边房间更衣?”赵五目光扫过挤得满满当当无从下脚的房间,指了指旁边那扇门,“这间应该是陆兄弟的寮舍。” “嚯,旁边居然是陆序!”里间的温暖眼睛一亮。 “不用。”沈知闲却是飞快闪进了房中,将门关上,“烦请赵力士稍等。” 温暖眉毛一挑,以为是“去外男房间更衣”又戳中了丞相千金恪守的某条纲常,撇撇嘴,伸手去拿对方手上的衣服。却听沈知闲压低声音道:“我爹来找我,是想让我嫁给太子做侧妃。” 温暖接衣服的手僵在了空中。沈知闲把衣服往她手里一塞,朝门口看了眼:“等会儿见到赵判,我们要不要找他帮忙?” 啥? 太子侧妃? 找赵宴安帮忙? 帮啥忙?当证婚人吗? 温暖缓缓张大嘴巴:“你的意思是,你那三年没搭理你的丞相爹爹,突然洗心革面,要把你送进太子府过好日子了?” 沈知闲看着温暖的夸张表情,想要点头,又隐隐觉得不对。思索片刻,转而答道:“说是明天一早来接我回府待嫁。婚期定在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温暖掰起了手指头,“今天是四月初七……满打满算也只有四个月了,会不会太赶了些?” 沈知闲怔在了原地,愣愣看着温暖,是啊,为什么这么赶?三年不闻不问,一朝登门,连婚期都定好了…… 温暖被沈知闲看得浑身不自在,歪头问道:“怎么了?很赶吗?要准备些什么,我可以帮你……” “我该回去吗?”沈知闲出声打断了温暖的话,声音隐隐发哑。 “啊?”这次换温暖发愣了,她打量着面色严肃的沈知闲。 就见沈知闲有些扭捏地摸了摸鼻子,又指了指温暖的右手腕:“我的意思是……命盘……” “嗨……你是担心这个啊!”温暖恍然大悟,面上浮起笑,“莫要担心!不如说,能当太子侧妃是天大的好事啊!你想想,‘捉妖太子妃’一听就很大女主!不对——” 她忽地收起笑:“你做太子侧妃之后,是不是就不能再当魂仵作了?!看来我们的培养路径得改走宅斗路线了……你能……” “我爹说可以。”沈知闲垂眸,“太子允许我成婚后继续回北院就职……” “这也太好了吧!”温暖一拍大腿,喜道,“真是天助我们也!” 天助吗…… 沈知闲看着温暖的欢喜模样,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古怪,缓缓沉了下去。她背过身,将新衣挂在自己腕间,开始解身上的腰带。 温暖察觉到她兴致不高,一边也转过身换衣服,一边试探着小声询问:“你是担心,你爹突然送你个太子侧妃的位置,背后会有问题吗?” 自己是在担心这个吗? 沈知闲一时也有些迟疑。借着脱衣服的功夫,她在心里琢磨了两息,才犹豫着点了点头:“嗯。我爹他突然让我做太子侧妃,还许我继续待在北院,我觉得不太对劲……” 说话间,她伸长胳膊抖了抖新衣:“现在想来,赵判对我俩那种打量的态度……估计也是在怀疑我爹让我进北院,是别有用心。” “确实挺让人怀疑的……你与那太子素未谋面,他不仅让你当侧妃,居然还让你继续在北院抛头露面……”温暖还在解腰侧的盘扣,声音拖得有些长,忽而又猛地拉高,“我说知闲……你爹不会是在给你画饼,想骗你回家吧?” 沈知闲摇摇头:“他若真有心要寻我回去,我早就已经被绑回祠堂了。” “倒也是。”温暖把脱下来的旧衣往箱子上一扔,一甩手道,“算了,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太子侧妃的邀请函都怼你脸上了,你还能不接?” 我还能不接吗…… 沈知闲抿抿唇,将衣服套在了身上。 “嗯,总之先去处理尚书府的问题吧。” 她如是答道。心底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呐喊:如果尚书府的案子,也能像离风村的案子一样,一查就耽误一整个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