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见诸星》 1、群星回首 很久以后，面对众神的锋刃横扫天外星舰的盛大场面，戴星阑会想起他拉着整个虫族同归于尽时，于星间罅隙捕捉到地球影像的那一天。 “为什么……” “队长……” “元帅，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我们……” “戴星阑，你去死吧！” 撕心裂肺的吼声早早被抛之脑后，戴星阑头也不回，独自踏入虫潮，点燃焚天烈焰。 亿万万虫族的躯体在燃烧，苍白火舌沉默地吞噬那些狰狞的复眼与肢节，在星海中怒放成无边火莲。 缄默而绚丽，宏伟而壮观。 戴星阑站在火莲中央。 明如月色的火光自他脚底燃起，映照出干净得过分的脸。青年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注视着自己一手造就的无边盛景时，仿佛春日午后在庭院里打了个盹，醒来时恰好看见一片花瓣落在膝头。 “还好我下手够快。”片刻后，戴星阑轻叹，“再晚些日子，怕是能把附近千万光年内的星系啃干净，想想就头疼。就是这次行动没来得及跟西泽尔报备……算了，能者多劳，让他头痛去吧，我要和报告说拜拜咯。” 积攒多年的力量耗尽，身躯也化作飞灰。他在这片沉寂的星空闭上了眼，周围光影轮转，变幻无穷。 按照这片星海的历法来算，他在这里待了五分之一的六合纪，约莫十八年。 从来自边缘星的无名之人，后来的帝国军事学院新生，再一路爬到军部最高位置，清剿叛军、整顿军务、与战友建立人类对虫族的联合统一战线，自己打入敌方内部，最后单刀直入虫巢，把祸害星海十个六合纪的虫族烧得灰飞烟灭，笼统十八年。 他想做的事情做完了，至于某个系统的剧本嘛…… 【滴——恭喜宿主，《穿越星际后我成了帝国元帅》已结束。 叮！检测到隐藏任务“灭绝虫族”已完成。 叮！检测到主线任务……撕拉、撕拉撕拉…】 戴星阑没搭理它。 他在想，刚刚系统把他拉进空间时，于维度的罅隙间，他好像看到一个极其美丽梦幻、纯洁无瑕的朦胧球影。 那样漂亮的蔚蓝色很少见，也很眼熟，是在哪里见过呢？ 【撕拉…叮！主线任务未完成，剧本重修中…… 叮！重修完毕，《穿越星际后我成了重生大佬们的反派白月光》加载中…… 叮！系统即将开启溯洄，自故事开端从头再来，请宿主做好准备。】 还在苦苦思索刚刚惊鸿一瞥的球为何那般眼熟的戴星阑回过神来，两眼一黑。 诸君，此僚人言否？ 辛辛苦苦十八年，刚把这片星海的最大祸害一锅端，你说回溯就回溯？发工资吗你？ 戴星阑在很多世界打过工，黑心到这个地步的系统很少见，饶是成熟稳重如他也气笑了。 仿佛只有一瞬间，又仿佛过去许多年。 自看到那抹蔚蓝幻影，戴星阑帽檐下那双漆黑眼眸逐渐被另一种色彩浸染，最后转化成华美的星空。 神光离合，他想起了过往的一切。 天哪，幸好这里只有他一个活的，这个破系统这简直是他光辉履历上的一大污点。 要知道这年头哪个行业都卷生卷死，履历不完美的任务者很难对接到正常世界的。虽说不正常的世界也不是不行，但谁会嫌单位正常啊？ “滴滴……宿主？” 揭开灵魂上的封印后，戴星阑回顾完自己在诸天万界堪称波澜壮阔的前半生。 他淡笑一声，压低帽檐，也挡不住瞳孔逸散斜飞的星辉。 “我若不愿，你待如何？” “滴滴！系统不可自行抉择，请尽快准…备……撕拉…宿主…系统受到不明攻击，即刻开启杀毒程序……” “我说可以，就可以。”依旧穿着旧军装的青年伸手从虚空中抓住系统本体，看着那颗不住跳动的黑色光球，“我来到这个宇宙，可不是给你打白工的。” 意识在眨眼间侵入系统本体，戴星阑翻翻找找，在被加密了少说360层的数据库里搜索出他想要的信息。 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星系团-本星系群-银河系-猎户臂-太阳系-第三行星-地球。 距帝国所在的这片星海，约三千万光年。 ……是有点远，好在能到。 “托你的福，我已找到那颗星辰。” 戴星阑低眉浅笑，指尖微动，拂开系统化作的灰烬，转身撕开空间回到现实。 “嗯？” 一缕风从高天之上吹来。 戴星阑睁开眼，入目是幽暗潮湿的森林。 空气湿润，远处有小动物在草丛间窸窸窣窣地蹿动，偶尔停下来竖起耳朵抖了抖，似乎发现了他的存在，用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望他一眼，又迅速钻回草丛深处。 森林里几乎每棵树的根部都有细碎的花朵覆盖在草叶之间，放眼望去好似薄雪。 他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朵的花瓣。这花瓣细看竟是半透明的，边缘隐隐泛着幽蓝光泽，像极了月光凝结成的水滴。 “水晶兰？”戴星阑眨了眨眼，“看来这里生态环境不错，能长这么多……不对。” 他站起来四下走了走，终于想起这儿为什么也有些眼熟，这不就是他在这个剧本的第一站，帝国的某个边缘星吗？ 戴星阑皱了皱眉，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找到他在这个剧本见到的第一户人家，打听到现在的纪年。 正好是一切开始的那一年。 按照系统那和星网狗血剧查重率极高的剧本，接下来他将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随后因为遭遇虫族突袭，星球死伤惨重，他埋葬曾经给他指路的孩童和短暂收留过他一段时间的人家残缺的尸体，前去参加帝国第一军校的考核，进入这个天之骄子云集的舞台，开启自己和天骄们缠绵悱恻的一生。 如果带着天骄军团和虫族对殴十几年也算缠绵悱恻的话。 反正系统已经不能再评判他主线任务不及格，就是有点可惜，在这个宇宙的所有履历跟着一键清空了。 戴星阑摸了摸下巴，问题不大，总能找到班上的，实在不行回老家啃小。 ……所以，在他及时把系统掐掉后，这片星海的时间依旧被拨回起点。 看来前统哥后台很硬嘛。 戴星阑垂下眼，脚边的水晶兰上凝着清透的露珠，映照他银灰军装一角。 露珠颤颤巍巍的，马上就要坠下来。 须臾，他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重来一遍的打算。” 军靴掠过花丛，他语调平静，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温和。 “我已经有了新的目标，尽管我自己都完全没有想好要怎么去对待，但想来……会比这里有趣。” 戴星阑仰头，看到头顶湛湛青天。 这个时候，虫族正处于休养阶段，暂时偃旗息鼓，偶有小股虫群侵扰边境，也被驻军挡在外面，星海整体还算太平。 这颗星球上的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宁静安定。 “不过去找新目标之前，还是先把祸害处理掉好了。” 他从容走向大路，与上辈子军校报名点的浮空指示牌擦肩而过。 “说起来上辈子要是早些恢复，就不用费时费力，又是搞人脉又是攒军功。花大力气布局，搞半天还是烧了自己杀得快。” 常年独行诸天，戴星阑习惯独处时自言自语，此刻无事一身轻，他语调也越来越轻松，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想什么呢，哪一次开局不是白板号，也就是这个宇宙有些特殊。” 秘密有点多呢，这个宇宙……看来要在这片星空再停留一段时间，希望他们不要怪我回家晚了点。 “算了，不说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飘在风中，戴星阑抬手的动作一顿。 意识在星空中延展，穿越周围好几个星系，覆盖整个帝国和周边国家，乃至更远些的，与帝国势力相提并论的联邦，抵达记忆中虫巢盘踞的位置。 精神力如穿堂风，轻飘飘地掠过小行星带，却连一点虫族的动静都没找到。 这里什么都没有。 上辈子那场让这片星海闻之色变的虫灾，十个六合纪以来吞噬无数星系，让彼时的帝国与联邦联手抵御的浩劫，不在了。 戴星阑睁开眼，星空色的眼瞳中有一丝茫然。 “奇怪。” 他又搜索了一遍，确定虫族在之前确实还是存在的，帝国和联邦也从未放松警惕。 可当他回到这个时间点，虫族整个种族都从这片星海的每一寸角落彻底消失。 戴星阑站在原地安静想了想，哭笑不得。 “……原来是那场火。” 上辈子的最后他将身作柴薪，那场与虫巢同归于尽的焚烧，烧掉的不只是虫族的躯体，还有其“存在”本身。 以他降临的时间为起始，虫族从这片星海之后的因果线里整个儿被抹去了。 戴星阑忍不住捂住脸，这可真是…… 为了追寻自己失去的东西，原初的祂封存记忆，在不同的宇宙不同的世界轮转无数次，几乎忘记自己还有这样的神通。 “也好。” 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一分钟的掌，戴星阑脸不红心不跳，“既然没事了，那该回这个宇宙的老家看看了。” 他想了想，摘下头顶的军帽，将之隔空放在原本是虫巢位置，现在的普通小行星上。 也许不久以后，这些小行星会繁衍出新的生命。 好歹来一遭，也算留个纪念。 做完这一切后，他迈出一步，身影在星海间闪烁、拉长、折叠，无数星辰在他身侧掠过。 星光被他的速度拉成细长的丝线，在虚空中拖出一道道的轨迹，交织成他身上覆盖军装的银蓝披风。 几个呼吸间，他停在太阳系之前。 2、风雪夜归人 面前是一片灵气稀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区域，星光暗淡，空无一物。 戴星阑微微蹙眉，总不能就拖了这么一小会儿时间，地球就跟着银河系漂流到百万光年外了吧？ 他在系统上了360道锁的数据库里翻出来的可是地球实时坐标。 黑发青年歪歪头，伸出手去触碰到虚空，细微的阻力从指尖传来。 “有意思。” 戴星阑盯着面前的虚空，能感知到挡在他面前的这层被编织得密不透风的屏障。 它修改了周围星域的引力参数，能让所有途经此处的探测设备都自动将这片区域识别为普通虚空，任何从外部靠近的飞船都会不知不觉偏转航向，绕开这个星系。 有什么存在，将此间的太阳系无声无息地封锁。 戴星阑终于明白，之前自己还没想起一切时，为何会觉得那颗蔚蓝星球眼熟。 帝国的小学入门教材其实有提到过这颗星球——如今星海历法“六合纪”这一称呼，乃至使用的历法，似乎就是来自已经在星图上彻底消失的地球。 不过他根本没上过帝国的小学，纯粹是小朋友们有次游学活动在帝国军事学院开展，他作为被抓的壮丁，给一群小黄鸭小白兔大肥猫大胖狗当导游时偶尔听了一两句。 那时候，心里想着等下去哪觅食的普通路过军校生只觉得这颗星球名字很好听。 并没有想起来那其实算是自己老家，哈哈。 戴星阑手下加大了力道。 屏障比他预想的要薄一些。 他深入其中，原以为后面会更加森严。毕竟虽只扫了一眼，也能看得出那屏障蕴含的是称得上宇宙级别的力量。 但那阻力在他面前微微一颤，如水面投下石子，只荡开几圈涟漪，就让他自然而然融进去了。 沉寂多年的景象，就这么展现在他眼前。 戴星阑:“……” 他眨了眨眼，后退一步离开，片刻后再进入。 “……” “太阳系里面，以前是这样的吗？” 真空之中什么声音都消去，寂寥是应该的，可此刻的戴星阑听不到此间星星的声音。 他印象里的太阳系，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热热闹闹的。 那些围绕着太阳转动的行星颗颗极具个性，太阳会一直保持红温状态，和这些吵吵闹闹的小星星们脱不开干系。 而此间寰宇，太阳还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不知是被谁调低了亮度，瞧着无精打采的。 戴星阑凑过去，戴着手套的手碰了碰外围，那缠绕在日轮周围的火焰甚至让他觉得有点冷意。 至于其他的…… 戴星阑的目光在无数星星的残骸上一一掠过后垂下眼帘，光影在他瞳仁深处凝滞了一刹那。 周天星辰在他眼中流转，于更高层次的视角，他瞧见散落在太阳系内，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奇异色彩。 它们悬浮在虚空中，似金非金，似玉非玉，表层光辉蜿蜒流转，好似古老文字的笔画走势。 随着光辉涌动，色彩上逸散开来的气息宏大而渺远，是足以让绝大多数生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庄严肃穆。 戴星阑就近捡了一块飘到他面前的色彩。它只有羽毛大小，落在掌心时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他低头端详，看见一小段纹路在其间缓缓游动。极细的银线首尾相连，循环往复，暗合天地自然。 “碎成这样，莫非是宇宙的意识和法则内讧，一方把另一方拆了锁在太阳系了？那什么小黑屋文学？” 在这个宇宙被那个系统整出的一堆剧本荼毒好几次的戴星阑冷不丁想到这一点，忍不住扶额。 不是他想歪，实在是这个宇宙怪里怪气的。 比如说正经宇宙一般就不会容忍那种水平的系统随便倒流一方星海的时间，但这个宇宙不仅忍了，还…… “行吧。”他对自己说，“收拾收拾就好。” 这个场面虽然看起来壮观又惨烈，但仔细一想也不是什么太出奇的事。只是宇宙的部分法则被破破烂烂扔在这里而已，好歹没全部碎冰冰呢。 他活到今天，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戴星阑抬起手，那些在他眼里闪烁光辉的概念与法则如同溪水里的落叶，被他从偌大的太阳系里挑出来，拨向自己的方向。 碎片彼此之间开始寻找各自的位置，边缘与边缘试探性地触碰、拼接，严丝合缝成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 球体晶莹明亮，悬浮在他摊开的手掌上空。 它表面光滑如镜，内里有无数涌动光点，层层叠叠的色彩从新到老，璀璨至极。 戴星阑不紧不慢地拨弄着这法则碎片还原成的球体，凑过去看里面流转的星辰。 一时之间，从前方看竟分不清那星辰是法则，还是他的眼眸。 “……汝为何物？” 啊呀，还是年轻，没什么耐心呢。 戴星阑收拢五指，那颗水晶球温顺地落入他掌心。他没有急着回答这个突然出现的声音，抬眼望向空无一物的虚空深处。 四方上下，往古来今，有什么东西在安静地看着他。 这若有若无的注视，仿佛隔着很远很远的雾气望过来的一盏灯。 良久，在那声音逐渐沉不过气来时，他弯弯眉眼：“一位旅人。” 那声音沉默一瞬，慢慢地说：“此间山川失秀，福地沉湮，灵消脉断，并无往昔盛景……非是游览之地，汝走吧。” 怎么听起来怪委屈的，戴星阑失笑：“子不嫌家穷。” “可是昔年远游星间者，今日终归乡？” “可以这么说。” 戴星阑身下自然而然横出长柄法杖，一端垂下悬空玉玦，月白莹润，下方落星沙，摇曳如灯火。 他翘着腿往后一坐，把水晶球从左手换到右手托着。姿态轻松随意，仿佛并未察觉到自己正在被无数亘古星辰注视。 “吾明白了……” 群星在这一刻发出低鸣，欢快与好奇一闪而逝，但此时此刻，任是谁来到这里，都可感受到这片星空的变化。 “此间诸星绝灵，唯地球生机尚在。吾可为汝安排地球上合理的身份住所……” “身份尚可，住所倒是不必。”戴星阑略微思考后道，“只要此间仍有华胥旧土，我便不会无家可归。” 更何况，他本就为这颗星辰而来。 * 松风飘寒，岭云吹冻。万山载雪，明月薄之。 半个人间正是冬夜。 山林深处，一只镂银长靴踩上石阶，轻薄披风拂过台阶上厚重的霜雪。 是时北风呼啸，那披风明星荧荧，恍惚间分不清那是雪地，还是谁人独行的背影。 戴星阑沿着石阶往上走，靴底踩在积雪上，绵密的声响在风中隐去。 行至山腰，路旁又见一竿两竿修竹，摇曳生姿；三点四点梅花，绰约芬芳。 远天云渺渺，脚下路迢迢，倒是一片清净雪景。 不知走了多久，戴星阑慢吞吞拐过一个弯，看到不远处昏黄的灯光，将周围的雪地照成暖融融的琥珀色。 很好，对面一看就是正经修过的大路。 在小路上转悠半天的戴星阑眨了眨眼，神态自若地走上去。 光明在他前方铺展，黑暗自他身后合拢，他走在这两者之间，踩着自己的影子向前。 影子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在雪地上缓缓流动。 等他在稍平整的石台上停下脚步抬头，行宫的轮廓正从散开的雪云后浮出。 那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建筑，瓦面积雪，只余檐角处露出细微暗红的边。殿前同样覆盖厚重的雪，没有人踩过的痕迹，只有几只不知名的鸟雀留下的细爪印，小小细细的，从一端延向另一端，很快也被飞雪掩埋。 戴星阑站在殿前，仰头看向那方匾额。 历经多年风霜，那金色的笔划已经有些斑驳，但依旧遒劲有力。 青年抬手把兜帽往后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来，星空色的眸子里映着匾额上的字迹和漫天飞雪。 他看了那匾额一会儿，嘴角微弯，伸手推开殿门。 疾风忽起，吹开他头上的兜帽，雪粒与漆黑长发洋洋洒洒落下，在风里飘了一飘。 悠长的吱呀声后，月色与雪光照亮昏暗大殿，也照亮殿中供奉神像的桌脚。 地面清扫得还算干净，桌面散落些许香灰，显然白日里是有人来过的。 戴星阑的目光从周围的清洁痕迹上滑过，最后落在主殿中央那尊神像上。 塑的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扎着两个丸子头，生得唇红齿白，面容和手脚一般圆润。又肩跨金圈，手持长枪，脚踩火轮，周身环绕红绫。 是千百年来民间戏文传说里很经典的形象。 那眉眼虽被工匠尽力雕刻出威风凛凛的神采，但那过分饱满的腮帮子、以及因面部尚显稚嫩而撑不起那副凶悍表情的轮廓，都让这尊神像在来者眼里看起来更为憨态可掬。 戴星阑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轻笑一声。 原地欣赏了一番颇有童趣的神像，他一步踏上去，摸了摸神像的头，柔声道：“借个地儿落脚？” 殿外的大雪还在下，有几片雪花从门外飘进来，落在砖面上，很快便在殿内悄悄升高的温度中融成小小的水滴。 神像的面容笼在一层暖光里，那浓墨重彩塑就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沉寂的柔和。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如同和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戴星阑语气随随便便，带着轻松的笑意。 说完他便收回手，在神像眉心一点。 神光一闪，他已被允许进入神像之中的玄妙洞天。 在戴星阑的记忆里，绝大部分世界里，翠屏山的行宫风景都没怎么变过。 那必然是神光璀璨，熠熠生辉的武神道场。有接天莲池，千尺垂云；有琪花瑶草，殷殷鸣禽…… 可如今他抬眼望去，只见亭台颓圮，楼阁倾倒，万顷碧波如死水，残荷枯叶寂寂寥寥。 风烟俱尽，满目萧条。 这里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平地忽有凉风生，吹乱他一头漆黑长发。 戴星阑垂眸而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白影一闪，好似凉风吹斜的月光。 戴星阑低头看去，只见一只毛绒绒的小东西正恶狠狠咬着他披风下摆不放。 一只通体雪白的金鼻老鼠，毛色纯正，约摸一掌大小。 小小的爪子扒拉在他的衣摆上，尖细的牙齿咬着布料，圆溜溜的黑眼睛正仰瞪着他。 正神道场的行宫，怎么会有妖精？ 戴星阑眯着眼睛看了半晌，道：“李半音？” 小老鼠浑身白毛炸开，松开披风试图逃跑，却被戴星阑随手一指定住了尾巴。 “吱吱吱吱吱！！！” 听起来骂得很脏的样子。 戴星阑微微一笑:“怎么，看我这么轻松就进来，嫉妒我啊？” 3、云烟俱散 被定住的白毛老鼠又惊又怕，恨不得回头过来狠狠咬他一口，却又因形态短小，四条短腿在空中来回捣了半天也没有成功。 戴星阑隔空捏着耗子尾巴，轻轻晃了晃后松开。 “看来就是了，我一路走来所见光景，正是那音声所言之相。原以为这里已经没有诸天神灵，倒是没想到，你还活着——半截观音。” 正在挣扎的白毛老鼠忽而顿住，四脚朝天扮演一只死老鼠。 “这时候再来装死，是否有些太小看我了。”青年指尖点了点，“来，告诉我，诸神寂灭的今天，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白鼠不言，洞天之中风声寂寂，忽有灵光从白鼠身上一闪。 犹火似霞，明明如莲。 “原来如此。” 戴星阑若有所思，“是他救的你，甚至允许你在自己的行宫里苟延残喘。看来在这个华胥，你们关系不错。” 灵山脚下偷吃香花宝烛的金鼻白毛老鼠精，修为有成后日益猖狂，起了个不可一世的名号，为此冒犯了佛门。 如来佛祖派李天王父子前去捉拿，却又在这老鼠即将被武神打死之际留下一句真言，令天王饶了她性命，改了名号唤作“地涌夫人”，教她做了日后取经人九九八十一难中的其中一劫。 戴星阑离开大荒的时候，西天灵山、三清六御连影子都没有，那边的白毛老鼠祖宗十八代还没出生，他理应不认识这个嚣张的妖精。 只是在诸天轮转的那些年，他于不同又相同的华胥国中读过许多精妙篇章，但凡涉及取经人与李天王父子，那些故事总会费些笔墨提上她几句。 次数多了，也有些囫囵印象。 倒是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李半音本鼠。 既然这个世界关系不错……戴星阑想了想，弹指一道灵光过去。 “吱吱吱吱——你是谁？”尖利的女声骤然响起，“你怎么知道我太子哥哥的事？！” 话音落下，她才发觉自己竟然能说人话了，心下骇然。 以她当年的伤重程度，在如今的时代还能保留意识，已经是当年兄长残留的神力庇佑，哪里还有气力能说出人话呢？ 自那之后她为保命，再不曾离开兄长的洞天，难道，外界灵气竟然开始复苏了吗？ 还是说……她被迫漂浮在空中，漆黑的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面前这陌生的青年身上。 她确信自己记忆中没有这个人——这般清极妙极的容华，只要见过就不可能忘记的。 更何况白毛老鼠是个颜控，当年会去骗取经人无非是觉得唐僧那张小白脸对胃口，平生一大爱好也是对着兄长和兄长那群好兄弟们各有千秋的美貌脸蛋下饭。 如果以前见过这等人物，她必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戴星阑没搭理这小老鼠，他往几步，在只余残荷枯叶的莲塘前一站，抬手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洞天内天地低垂，风云俱变。 有璀璨灵光自他脚下迸发蔓延，眨眼就覆盖整个道场。 待到李半音能够睁开差点被闪瞎的眼，眼前已不是自己看了千年的残破景象，但见—— 瑶草沿阶生碧玉，奇花绕檐曳红英。仙鹤循香栖画栋，翅扫云外三两声。 天边日影斜移，碎金万点。庭前玉沼千顷，莲芰香清。时有锦鳞衔花群泳，搅动一池胭脂色。 仿若时间倒流，这里变回最初的景象。 戴星阑拍拍手：“还是这样顺眼。” 白毛老鼠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惊讶的，又开始吱吱叫：“这是我太子哥哥的道场，你为什么能调动这里的灵气？！” 她绝对不会感受错的，方才扫过洞天的长风里，有兄长的气息。 按说能随意调动这里灵气的只有她的兄长，这座道场的主人，可眼前这个第一眼气息就很讨厌的家伙绝对不可能是她那英明神武威武雄壮强大桀骜风姿卓绝美丽飒爽的太子哥哥！ 戴星阑弯弯眼:“你猜。” “你——” 老鼠精感受到奔涌入自己躯体里的灵气，后知后觉到，是眼前这个陌生人重新点燃了这座枯萎千年的洞天。 就算外界灵气复苏，在那场浩劫之后，此间还能出现这样修为的存在吗？ 白毛老鼠看着他的笑脸，葡萄点大的脑子里浮现一个猜想：“你认识我太子哥哥？” “原来你也有聪明的时候？”戴星阑讶然，不管是哪个故事里，地涌夫人都不太聪明的样子，“要算起来，他与我也有一份亲缘。” 亲缘？ 李半音嘴比脑子快：“莫非你是父王在外面认的义子？” 金吒木吒她又不是没见过，早就灰都不剩了，面前这个清雅美人只能是天王在外面认的儿子吧？ 她信誓旦旦地猜测，抬头却看见对方似笑非笑的面庞，忽然背后发毛。 “我忽然觉得，你还是安静点比较好哦。”戴星阑笑眯眯地说。 下一刻，李半音发现自己嘴巴被黏上，这次甚至连“吱吱吱”都吱不出来。 不太聪明的老鼠精又惊又怕，只能漂浮在空中，怒目看着那人的披风远去。 * “汝所说的落脚处，便是翠屏山？” 行宫大殿之内，忽然有声音响起，悠远绵长。 “嗯？不可以吗？”戴星阑弯曲的食指抵着下巴思索，“虽然气息接近于无，但你看，这里的主人都没有拒绝我诶。” 甚至还挺欢迎他的，还是那么乖呢。 “……” 长久的沉默后，那道声音问：“汝方才所言，与三太子有亲缘之事，可为真？” “自然为真。” 那声音不说话了。 戴星阑也不在意，左右他都已经在这里了，祂总会有开口的时候。 青年在行宫到处逛了一圈，四处打量着周围的陈设，脚步停在某个房间。 他常常是云淡风轻的，就算天塌下来也只会“嗯”一声，伸手把天托回去。但此刻他眉头微蹙，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下颌，看起来很有几分严肃。 “在想什么？”那声音看他转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得想个办法拉根网线。”戴星阑捏着下巴，若有所思，“不知道这里的华胥科技发展如何，能不能跨空间连上信号。” 要是暂时做不到的话，他抽空写个小程序提交给这里的官府吧，说不定以后会有不少用处呢。 “汝果真可超脱时空界限……” 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那声音再次响起。 戴星阑点头：“不是什么难事。” “那……吾可否请汝帮一个忙？” 或许是慎重思考过，或许是已无计可施，又或许……是来者的气息实在浩瀚，一闪而过的功德金光又无比恢宏，那颗闪烁着繁星光辉的水晶球，到底还是再次出现在星海归客面前。 戴星阑轻柔道：“想清楚了？” 须臾之间，水晶球为他展现了一段久远的画面。 大约在地球历的一千年前，这个宇宙爆发了一场浩劫。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病毒侵袭星海，轻而易举夺一切生命的智慧，演化成针对不同文明的生死大敌，挑起足以陨灭文明的战火，令寰宇深陷泥潭。 浩劫之中，没有任何一颗星星能独善其身，无数星系与文明消逝在那铺天盖地的漆黑里。 在星海近乎被吞噬大半时，沉眠的宇宙意识被众生的哀嚎唤醒，维系寰宇运转的法则在各个星系催生出能够抵御浩劫的力量。 而属于太阳系的力量，便是地球传说中的诸天神灵。 为了庇佑故土，太阳系内的诸多神灵加入星海联军，与盟友拉起封锁星系的联合防御，御敌于太阳系之外。 地上的生灵无知无觉度过一生，天外战死的神灵数不胜数。 一战之后，银河息声。 太阳系内灵气断绝，再不会出现能够只身踏足星海的存在。 那些昔日英灵的残骸在星海间飘荡，逐渐散落在自己曾经守护过的异乡土地上，再回不到故土。 …… “而现在……我能感受到存在我族英灵气息的世界被某种力量渐渐牵引回地球。” 戴星阑：“你的意思是？” “那些世界在漫长的时光中演化出新的力量，通过时空罅隙渗进来。”炫彩水晶球如是说，“从第一缕力量融入太阳系星源的那一刻，此间灵气开始复苏，而失却超凡力量多年的地球，还不足以面对这一切。” “所以，你是想要我看顾地球，渡过这一场灵气复苏？” 还是说…… 黑发青年垂眸，浓密眼睫下掩映两汪星光。 “可以这样理解。”水晶球慢慢道，“是我听到您确认与我族英灵有因果，才斗胆请求您的帮助。” “放心吧，我既远渡重天而来，就不会随意离开。” 戴星阑拍拍披风，笑吟吟道：“更何况，我来此的目的恰好和你的愿望有重合之处，再加上我本身的职责……不必担心亏欠于我。” 嗨，他之前怎么说来着——总会找到班上的。 这不就走马上任了。 得到答复后，那颗水晶球上闪现明快的光辉，连性格似乎也开朗了不少：“感谢您的帮助，我会尽一切能力从旁辅助您。” 要说的只有这些吗？ 戴星阑心想，也许，是这颗水晶球还记得的，还可以记得的，只有这些了。 不过，这是否太明显了。 譬如说，这自称“地球意识”的存在，似乎已经忘记目前这圆润的球体形态，是他前两天刚拼回来的呢。 4、灵境信标 蜀地深夜，某高等学府图书馆的灯光依旧明亮。 连宫小心谨慎地把刚完工的论文调整成规定格式，再三检查后保存下来，文档抄送导师邮箱。 看着递送成功的提示，他松了一口气，正想要放肆大笑三声，抬头就看到周围满座的苦命同学，大喘气似的把尖叫咽了回去。 罪过罪过，不可在期末季于宗门圣地如此嚣张。 他合上电脑离开，路上点进手机某黄色图标挑选了一篮子五脏庙祭品，正思索等下回去吃饱喝足后先临幸手游还是漫画，忽而瞥见手机上多了一个图标。 图标是一个缺口的月白色圆圈，有点像他以前为了刷学分去博物馆兼职时见过的那什么，玉什么来着？忘记名字了，总之是什么很古老的缺圆图案；中间是一颗旋转的水晶球，最底下有四个字。 “灵境信标？我什么时候下载过这个app？”连宫有些迷茫，他确信自己最近为了忙论文过得昏天黑地的，没有下载过任何新应用。 在迟钝大脑反馈之前，他手快点了进去。 屏幕瞬息暗淡，一盏以图标为灯笼部分的长柄明灯自黑暗里渐变而出，横斜于高楼剪影上，灯尾逶迤出狭长星光，犹如环绕的银河。 是带了些撞色的动态水墨风，看得眼睛极为舒适。 明灯过后，他看到自己的大头照出现在主页上。 “卧槽，谁把我盒了？！” 刚无事一身轻的大学生捧着手机惊恐呐喊，这玩意儿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欢迎进入xxx”以及又臭又长暗藏大坑的说明书，点进去就直接登陆了，主页不止他黑眼圈的大头照，旁边还跟着自己真名。 【姓名：连宫 年龄：19 功德：250（？）】 二百五什么玩意儿？ 后面又为何来个括号加问号？ 他退出app，长按图标准备把这玩意儿扔进垃圾桶再也不见，可试了几次，根本没法卸载，反而一不小心又点了进去。 那个有着自己大头照的页面再次出现眼前，这次他多看了几眼，意外发现页面挺干净的。 除了左上自己的信息栏，就只有下面排列的条目，其他都是空的，他挨个儿点了下： 【一键镇魂】 ——“我的周围有什么幺蛾子。” 注：如遇特殊情况，短按此键，系统将消耗您的功德值展开防护罩；长按此键，系统将报送您的坐标至最近负责人处。 点击展开具体说明+ 【山海鉴识】 ——“这玩意儿到底是个啥？” 注：上传您所遇到的“灵异”照片或文字描述，系统数据库将自动为您识别相关信息。 点击展开具体说明+ 【咫尺回声】 ——“就咱这片的，说点活话” 注：全系生灵朋友圈，您可在此区域自由发帖交流。 点击展开具体说明+ 【诸天神龛】 ——“举头三尺有神明。” 注：英灵殿。 点击展开具体说明+ 连宫收回之前的某个想法——点开第一个“＋”就是超长文字说明书，看得他眼睛痛，遂跳过之。 “都没有付费键啊。” 翻遍了整个app没看见会影响到自己干瘪钱包的地方，连宫稍微放下心，寻思可能是宿舍里的哪个好儿子趁他沉迷论文时整出来的恶作剧。 这会儿功夫，他的外卖已经陆陆续续到了楼下。 摸摸自己的肚子，连宫提着电脑包加快了脚步，走着走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虽然现在是有点晚，但姑且还在大学生正常行动时间内，这条路上……平时人这么少吗？ 十分钟后，连宫握着手机，看着自己第七次路过的路灯咽了咽口水。 或许是不久前下过雨，风中有潮湿的土腥气，被草叶的气息拦了拦，混在一起不算难闻。 如果随之而来的，没有一大片奇形怪状的不明物就好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双双通红的眼在缭绕黑雾里睁开，直勾勾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大补之物。 连宫低下头，看着自己不停打摆子的腿，欲哭无泪： 不是吧？这是什么绿江灵异文开头？他就是那个要被献祭的路人甲？ 虽是如此，蹒跚后退几步后，他心里却有些奇异的兴奋—— 毕竟这种情况也在小说里看过，万一有千分之一的概率，他是小说的主角，就此得到奇特机缘，从此一路升级打怪走上人生巅峰，丝滑入编再也不用写狗屎论文呢？ 按照小说里写的，现在我应该……左勾拳，右勾腿，一个下滑当零嘴！ 近在咫尺的獠牙散发着极其浓烈的腥臭味，连宫眼睁睁看着那滴落的口水落在衣襟上，烧出黑色的烟。 救命啊啊啊啊啊！！！！ 吓到僵立的小伙在心里尖叫，下意识抓紧手里的一切东西。 手机开关键的红光在这时闪了闪。 预料之中的痛苦并没有袭来，连宫听到惨叫声，但似乎并不是自己的声音。 他睁开眼，只瞧见在如月华般的剑光下消散的怪物，以及站在他面前的，那一道高挑纤长的身影。 来者回眸，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可还好？” 梳着低马尾的青年转过身来，风衣下摆旋出潇洒弧度。 他顺手挽了个剑花，利落的动作看得连宫眼睛都直了：“哥们，这个我能学吗？” “看来是没问题了。”青年收起剑，扫了一眼他几乎要软趴到地上的姿态，“你不适合用这个。” 连宫：“？” 有被鄙视到，四体不勤真是对不起，呜呜。 “脸色不太好呢。”那青年抬头点了点他眉心，“大师，给他念点什么？” “阿弥陀佛。” 连宫只觉得眉心传来温暖的触感，脑子瞬间清醒许多，眼神余光看到旁边走来一个秃驴，啊呸，和尚。 慈眉善目的和尚说：“可。” 下一刻，他在梵音里晕了过去。 “这倒霉孩子今晚应当能睡个好觉。” 黑发青年将脆皮大学生送到旁边的长椅上，掏出手机搜到辅导员电话后打过去简单说明了情况，倒也没有立刻离开。 方丈守在这学生身边念完了最后一点经文，对青年合掌道：“小友可是看到了那信标的求援信息？” “大师也是？” 黑发青年礼貌地点点头，“我是前不久被派到翠屏山的驻守人员，来得匆忙，还没跟周围的领居打招呼，之后安顿下来，自会来拜访。” “原来如此。” 千佛寺的僧人颔首，“关于此信标，小友可有头绪？” 青年摇摇头：“很遗憾，我也是不久前才发现手机上出现这个应用。” 待到这大学生的辅导员连滚带爬赶来，和尚与青年结伴回到翠屏山。 各回各庙后，僧人打开手机的某个机密应用上报此次事件，之后果然在自家地界上看到隔壁更新的信息： “姓名：戴星阑 所属：昆仑 驻地：翠屏山·哪吒行宫。” 名片上是一张端丽清俊的脸，黑发黑眼，贵气逼人。 僧人却想，那青年的眼睛，比照片上的更明亮。 * 重获自由后，李半音开始在暗处监视那个陌生人。 她看着那个青年在她太子哥哥的地盘布下让自己眼花缭乱的阵法，洞天内的灵气自此循环，生生不息。 她看着青年又在以前太子哥哥的房间里放了不少毛绒绒的布偶——他到底从哪里掏出那么多和太子哥哥那么像的玩偶啊？ 而且在这里来去自如，好像在自己家一样轻松。 等到对方从外面提来一个白色袋子，在里面掏出一大堆散发着香味的盒子时，老鼠精终于忍不住了，躲在灯烛后面怒目而视。 但总算学乖了一点，并不敢过去阻止他。 “你不吃？” 戴星阑提着自取的外卖，掏出里面的麻辣香锅小龙虾烧烤烫皮全鸡汉堡以及大杯香芋啵啵一一放好，拆开包装慢条斯理道，“那就都归我了。” 李半音眼睁睁看着桌上的东西光速递减，内心呐喊：你天蓬啊，这么能吃？！ 罪过罪过，天蓬元帅好歹战死沙场，不能再拿他开涮。 她终于忍不住扑过去，抱着放在对面的一盒烤鸡开始奋斗。 多少年没吃过好东西了，呜呜。 戴星阑道：“记得把垃圾清理干净哦。” 他拍拍手，把餐厅让给这只一千年没吃过正经食物的老鼠精，自己跑外面溜达。 散了几圈步，感受到洞天内流转自然的灵气后，他拉开一道光屏，坐在水榭内一处凉亭里，着手给app的数据库上传资料。 之前去外面转了几天，戴星阑发现如今的华胥官方已经成立特别行动部门，专门应对近些年出现的特殊灵异事件。 难怪隔壁的千佛寺里居然有正经的和尚，恐怕全国所有沾点灵异色彩的庙观都已经被划到关注列表里。 至于为何哪吒行宫没有，可能是因为这里是景点，并不是宗教场所？ 问题不大，以后他就是这里的驻守人员了。 “小球，证明你辅佐能力的时刻到了。”戴星阑点了点光屏，笑盈盈道，“1.0效果还不错，之后把2.0版本下载到这里所有生灵的通讯工具上，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吧？” 虽然他自己也可以做到，但有代理不用白不用。 水晶球浮现在他手边，慢吞吞道：“可以，您不考虑把信标权限下放给华胥官方吗？” 对方明显对东方神系所在的土地更亲切些。 “我原也有这个想法，不过做出来后发现，这个东西不太好只分给一个国家来管理。” 戴星阑斜倚长亭，信手拨弄着亭外摇曳的红莲。 他笑道：“还是我自己先看着点吧。” “但那样的话，您会很忙。”水晶球不解，“您还要去处理全球信标的求援。” 按照对方要求做好身份信息，灵境信标发行的这段时间，青年已经用新身份在全球来回几十次了。 “我需要足够的信仰，以此塑就故人的容颜。” 戴星阑手指拂过莲瓣，眸光幽幽。 “这里还是有些太安静了。” 5、祖师入梦 “真的要这样做吗？” “这是最快的方法。” “可假借三清与佛祖的名义，会不会不太好？” “哪里不好？” “祂们只是下落不明，又不是死了。” “好的，以后见面我会记得打招呼的。” 戴星阑站在昆仑之巅，拿着手机“咔擦咔擦”拍了几十张照片，把云天中的琼楼玉宇大体留存下来。 脚下空间一换，他又出现在灵山面前。 与昆仑一样，这里自然也并非往日霞光飘渺的模样，但戴星阑本来也不是要留存这里全盛时的样子。 他如法炮制，将这里的景象一一留存。 下一个，奥林匹斯山； 再下一个，阿斯加德； 下下一个，梵界； …… “很好，这下就不会有很大出入了。” 黑发青年满意地看着手机里塞满的照片，盘腿坐在提尔纳诺岛屿上，精挑细选了各个角度的照片，又将所处之地的阳光p进去，确保特定的人能够看到一些细节后，心念一动，下一刻，那些照片里巍峨殿宇的剪影便出现在了人间的云端。 刹那间，大地上所有身怀本领的人齐齐仰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认为是海市蜃楼，掏出手机开始保存奇景的众多普通人不同，他们能认得出来那些古旧的建筑属于哪个时代。 “那、那是……” “玉虚宫……？” “灵山、师父，是灵山——！” “天国……” “上帝！” “神代遗迹……竟还会有重现的一天。” …… 考虑到这个地球曾经有过众神降临，即使现在神的时代已经过去，各种犄角旮旯里还能倒腾出不少遗留的东西来。 所以他们模糊知道，过去曾经发生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一战之后诸神陨落，再也没有给人间的信徒任何回音。 而在地球灵气缓慢复苏到能具现化妖鬼精怪的今天，在此时此刻，他们居然能于天穹之上，看到往日的仙阙神山、极乐神国……甚至在某些角度，能够看到那些早已毁灭的建筑复苏的过程，这说明什么？ 整个地球的灵异界沸腾了。 云端上的剪影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在消失，当天夜里，华胥境内诸派入室弟子做了同一个梦。 梦中有一片祥和金光，在云天盘旋，指引着他们走向某一处。 他们脚下踩着绵软的流云，不经意间朝下一看，只能瞧见飘散的云气。 云下的山峦与水波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匍匐，看得不太真切。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丝竹声起，香雾飘飘。 弟子抬眼看去，但见宫殿森罗紫极高，楼台缥缈清风摇。 楼台之上，纱幔低垂。 极其轻薄的幔子被风轻轻拂动，于是其上的纹样也随之变换——似龙又似鹤，来如斜探梅，去似霜飞雪。 纱幔后斜倚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被帘幕与光晕层层叠叠地遮着，分不出是何门何派，须臾间只露出垂在桌面上的一只手，白皙修长。 那指间搁着一朵半开的红莲，偶尔拨弄一下，露出里面浅金色的蕊心。 魂入此间的弟子自然而然叩拜，口称：“祖师。” “山海将开，诸神复苏势不可挡。机缘已至，诸脉弟子可着手公布传承，清剿魑魅，安抚万民。尔等谨记教诲，不可仰仗本领扰乱苍生。” 此间仙阙千千年不谢瑶花，万万载常青绣草，都不过是那帷幕后斜倚高台之人的陪衬。 敕令之下，无有不应。 弟子自梦境中警醒，身侧的香已燃尽。 他们抬手摸了摸额头，仿佛梦中祖师手中莲曾拂过此处。 身旁的手机屏幕自然亮起，斜倚明灯的古建筑图标明明灭灭，随后跳出一条条求援定位。 同根同源的气息下，各家弟子如梦初醒。 app派发任务，祖师也这么潮啊？ 有人好奇之下点开新出的排行榜，只见这个处理灵异事件次数排行榜的榜首，赫然是昆仑所属。 “！谁抢先了这么多？！” 很快，不少人坐不住了。 原本对【灵境信标】这个莫名出现在手机上，直接绑定账号删也删不掉的app有所警惕的各家弟子，此刻大多一蹦而起，连滚带爬去各找各师，师父各找各领导。 如果不是祖师显灵，谁能做到这一点？ 再说了，这玩意儿目前也没有坏处，能让普通人暂时保全自己不说，各家弟子还能从里面找到不少可以帮忙完成老师作业的资料呢。 那么详实的资料库，怎么想都不会是如今地球上任意一家教派能拥有的。 他们隐隐有种预感——要变天了。 各个教派的弟子频繁联络交流之际，戴星阑踩着日落的辉光回到翠屏山。 跑去各大神国拍照片和p图，以及整理相关资料到信标着实耗费了一些时间，让他比往常晚些时候回来。 没办法，虽然他记忆里有曾经见过的平行宇宙的那些神国仙域的景观，但那些地方又不一定能和这个地球的一样，还得实地走一趟看看才好，不然露馅了怎么办？ 而且，他目前对外面的神系不是很熟，要自己回忆起相关信息花费的时间会更多，还不如去当地扫描呢。 对于他这样的理由，水晶球无语凝噎。 其实露馅也没什么，反正现在也没有人知道那些地方长什么样。更何况，那些仙宫神殿早已在过往的灾祸中化作断壁残垣。 要不是地球灵气复苏后有意识修了一下，场景会比戴星阑看到的更加惨淡。 “好了，这下你不必担心人类不能充分利用信标，也不用担心我会过劳死咯？” 他入梦的时候，糊了一层神光在外面，不管哪个派系的看到那个剪影都会坚定认为那是自家祖师，总之，为了让自家派系上排行榜，这几天那些人接到求援后都去得很快。 戴星阑蹲在水池畔，用刚刚从昆仑翻出来的小花盆舀了一盆水，将之放在桌上。 “不是这个问题。”水晶球“唰”的一下飞过去，“您好像有些着急。” 明明从之前的相处来看，这位星间来客的风格一向是不紧不慢，稳扎稳打的。 按照水晶球对他的侧写，对方理应会继续按部就班下去，循序渐进推动星球灵气复苏，怎么会突兀掀起这么大的动静？ 伪造神明入梦，即使在圣人远去的今天，那也是很冒险的一件事——谁知道不知身在何处的圣人会不会观测到这一切，对他降下冒犯自己的责罚呢？ 还是说，好不容易等到的破局者已经厌倦了这里，准备离开了吗？ “铛——” 清脆的声音响起，陷入迷茫的水晶球被指弹了一下，听到对方说：“你好像对我有什么误解。” 水晶球：“噶？” “是什么让你觉得，我是个会按部就班做事的人？” 戴星阑惊讶道，“我以为我刚来就搓出信标已经能让你初步了解我的行事风格。” 能力不够时徐徐图之，能力足够一路碾过去，他每个任务都是这样做的。 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戴星阑至今没有收到过任务世界的差评。 水晶球陷入了困惑：“是、是吗？” 总、总觉得这位存在刚见面时那高深莫测的气质有一点点破碎……不过仔细回忆，对方做事确实很快，上一秒说了要做什么，下一刻已经有了结果。 这就是前辈极力推荐的高级任务者的效率吗？自己也有运气这么好的一天？ 戴星阑耸耸肩，随便水晶球自己去思考。 现在他比较在意自己刚在某个花市捡的碗莲种子能不能种好。 找花盆，舀水，把种子洒进花盆，完工。 戴星阑拍了张照片，美滋滋发布在刚注册的社交账号上，并配文:“期待我家孩子开花中～” “完全不可以吧——！！！” 李半音蹲在石桌上，尾巴甩得啪啪响，气得吱吱叫：“你会不会种莲花啊？” 装乖一段时间后，或许是戴星阑也觉得洞天太安静，她的禁言被解除，现在不仅能随时随地吱吱叫，还重新获得口吐人言的机会。 可惜在这里，除了戴星阑这个家伙就没有谁能跟她说话。 那个飞来飞去的水晶球倒是能吭两声，可惜只对着戴星阑吭，压根不搭理其他人，以及鼠。 没办法，还不被允许出门放风的白毛老鼠目前只能从戴星阑这里迂回着打听外面消息。 但往往不过片刻，她就能被戴星阑不经意的举动气得四条短腿乱捣。 譬如现在。 “您完全不看品种的吗？” “这是不是有一点暴殄天物？” 冷静，冷静，你打不过他，你打不过他。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暗示自己的老鼠精深吸一口气：“劫莲不是这么种的，您应该先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 就这种子上面的神光异彩，不是山海鬼市内万年一轮回的劫莲，她就把自己团吧团吧丢给不知道死哪个地方的孙猴子当球踢！ “我觉得我还挺擅长养莲花的。” 戴星阑已读乱回，他打了个响指，花盆里的水瞬间蒸发，紧接着银白色火焰落下，竟是流动的火浆。 火浪之中，那颗种子熠熠生辉。 白毛老鼠的眼神更加难以言喻，她有气无力的吱了一声：“好吧，您为什么要在火里种莲花？” 戴星阑：“你猜。” 6、风起云涌 自从前段时间天空异象，表里世界风起云涌。 寻常网友在互联网平台聊天吹水，美滋滋比拼谁拍的“海市蜃楼”更美更梦幻、角度更独特时，并不知晓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那些海量的照片查漏补缺。 被突如其来的大动静折腾得连续加班的相关工作人员顶着黑眼圈，对着电脑感慨——幸好我们家人多，热爱留下生活中的美好瞬间的网友尤其多。 无非是比对起来麻烦了一点，跟一线人员碰上的魑魅魍魉比起来，那都不是事。 忙到两眼发晕的相关人员暂且不提，今天的翠屏山难得来个些新面孔。 当灵气复苏的第一朵浪花在地球掀起，警觉性最高的华洲官方就有所察觉。 早在几年前，官方就集结了现存能联系到的所有玄门弟子，统一分配到全国各地，保证至少一个县能有一名弟子带着一同训练出来的战士驻守。 不是官方不想把驻扎人员下放到每个乡镇，实在是末法时代之后，还能传承至今的玄门弟子实在太少，能有点真本事的更少。 道行高的玄门人士更是大多被安排去镇压坟典记载的一些大凶之地，就怕哪天记载成真，里面真的跑出什么大家伙来。 这几年来，官方一直秉承物理超度和法相超度的双重理念对待那些暗处滋生的魑魅魍魉，倒还没有碰上两种手段都解决不了的情况。 直到今年开始，星球上的异象越来越多，大国还好说，不少小国的官方已经压不住境内蔓延的恐慌。 由此，千佛寺里唯一在灵气复苏后修炼成功，被顺理成章留在原籍上岗的和尚并没有想到，在这样急缺人手的情况下，上头还会派个新人来到翠屏市。 而这个谁也不认识的新人在祖师app的排行榜上业绩一路飙升，吊打一众同行，放在异常事件发生不那么频繁的翠屏市，属实是有些浪费了。 显然，不止他一个人这么想。 自从和新人见过面，也互相上门拜访过后，觉恒和尚提着前几天打到的猎物准备去拜托邻居帮忙处理一下时，就看到好几个眼熟的人正在哪吒行宫门口转悠。 “清玄道长，明渊大师，两位这是？” 话虽然问出口，觉恒和尚心中早有答案。 超检处分配在本省的高级专员一次出现了俩，不是和之前其他人一样来挖墙脚的贫僧倒立吃屎。 在某些方面心灵美并没有赶超外表美的僧人腹诽。 “觉恒师弟，你也在啊。” 面色有些焦虑的佛门弟子率先看到他，打了个招呼。 旁边的道长风风火火开口：“来得正好，你知道驻守在哪吒行宫的那位戴道友去哪了吗？我们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了。” 觉恒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个时间，戴道友应当在种花。” 种花？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两人意料之外。 “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明渊大师叹了口气，“戴道友既然没有回复系统内的消息，或许是还不打算和我们接触。” 看着同门一脸茫然，明渊和尚恨铁不成钢，觉恒啊觉恒，难得近水楼台，你倒是上点心啊。 可惜他这位同门是个标准榆木脑袋。 清玄道长闻言点头：“高人总会有些古怪的习惯，是我们擅自打扰了。” 真是遗憾，她还想着既然那位前辈资料上所属是昆仑，说不定是道门弟子，再不济也和道门有关系，若是能借此关系拉过来，岂不是一大助力？ 不，戴道友这段时间可能真的在沉迷种花，以至于刷业绩的速度都缓了很多。 姑且算和对方相处和谐的觉恒欲言又止，很显然，这两位玄门同事把他刚刚说的话当做是高人嘱咐他的托词了。 谁让这里只有他和人家是邻居，最近又帮忙打发走了不少来挖墙脚的同行。 不过有件事他们倒是说对了。 “戴道友不怎么看系统内的私信，两位专员不如去祖师app联系他，【咫尺回声】里有好几个他的贴，”觉恒提醒道。 “那个啊……” 发现高人ip在自己辖区，风风火火赶过来的两位专员对视一眼，苦笑一声。 就算有祖师托梦，玄门弟子能够凭借app内蕴含的足以令自己破境的浩然道法佛韵确认正统，但非玄门弟子的相关人员并不敢完全相信这个app。 甚至因为天空也出现了不少早已陨灭的灵异体系建筑，其他洲还有不少信仰不同的人把app斥为“恶魔的诱惑”什么的…… 国家超凡风险检测处置中心最后给出的办法是暂时观望，可以利用，但涉及核心的信息还是在自己开发的系统内部流传，并不敢放在“灵境信标”之中。 一位神秘的超凡人士自然也算关键信息。 这很正常，一个不经过任何检测的、来路不明的app，短时间出现在全球超凡人士的通讯工具里，再扩展到有觉醒可能的普通人手机上，最后很可能席卷全球，不被警惕是不可能的。 哪怕它非常好用。 是以，像清玄道长、明渊大师这样登记在册的高级专员，即使身处玄门，在上头明确的指令没下来之前，对待这个app的态度也非常谨慎，必须谨慎。 当然，觉恒这样的中层弟子就没有那么多限制了。毕竟他知道的，其他同行大多也知道。 清玄：“你知道的，懂得都懂。” 明渊：“阿弥陀佛。” 感受到两个领导落在自己身上的灼灼目光，觉恒叹了口气：“实在不行，两位可以去关注戴道友新注册的微言账号，他最近在那上面也很活跃。” 至少在花艺圈非常活跃就是了。 从觉恒那里得到争取目标的另一个账号，两个处于微妙竞争关系的玄门弟子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觉恒默默计数，这是祖师显灵以来，第18、19个从自己这里得到戴道友微言账号的同事。 和尚压力有些大，好在他也没有头发可以掉。 如此想着，他迈入哪吒行宫。 今天是工作日，来这里的游客并不多，供奉武神的大殿空荡荡，很方便觉恒登堂。 和尚给年少的武神上了三炷香，虔诚叩拜后，真正的行宫便对他开放了入口。 所以说，领导就是拉不下面子。 要是他们肯和自己一样在武神像面前上几柱香，说不定戴道友心情好就现身了呢。 神光煌煌的大门前，外表慈眉善目实际上年纪并不是很大的和尚，面不改色走了进去。 景点安保处正看着监控的工作人员熟练戴上眼罩。 哈哈，和尚大白天突然消失什么的，看不见看不见。 尽管不是第一次来到神像洞天，再次踏入这里时，觉恒和尚还是露出惊叹的表情。 爽啊，在这里半天，够外面不眠不休修炼半个月了。 这就是灵气生生不息的好处吗？ 思及此处洞天的灵气实际上完全由那位名叫“戴星阑”的同事提供，觉恒和尚默默把金大腿的重要性再次提升。 “道友，今日花盛否？” 他对正半蹲在水泽畔的风衣青年如是问。 “未到花开时，何来盛景？” 戴星阑抱着一把水中芙蓉叶起身，笑吟吟道：“大师来得正好，今日的主食是荷叶饭。” 和尚默默咽了咽口水。 那个其实，他也不是故意在饭点时上门的，要不是门口有堵门的领导……他应该早进来了。 “甚好。” 很快，荷叶蒸出的清香飘满洞天。 抱着一份荷叶饭、以及一堆烤串，在独自小桌子上的老鼠精遥遥看着对面大桌上的食物以熟悉的速度减少，心里确认——这和尚能和那家伙谈得来，完全是因为能吃到一块吧？ 这么久了，那家伙每次独自吃饭都要安排三人座，份量嘛……还是那句话，天蓬应该会和他很合得来。 “道友手艺一如既往。”觉恒放下碗筷，由衷赞叹。 戴星阑道：“大师今日带来的食材也不错，不像是目前的地球上能长出来的。” 觉恒拿着最后一串烤鱼啃啃啃：“此话怎讲？” 戴星阑随手拿起只剩下骨头的带翅烤鱼串，举在眼前轻轻晃了晃：“酸甜口的。” 觉恒一时没反应过来：“前日袭击小僧的正是此鱼，未曾想味道如此可口。” “‘泰嚣之山，水西流注于流沙。是多文鳐，状如鲤鱼，鱼身而鸟翼。’”戴星阑得意道，“我很会处理这个哦。” 觉恒默默地举起鱼串看了看，默默地送到嘴边继续啃啃啃：“‘其音如鸾鸡，其味酸甘。’古人诚不欺我。” 在武神的洞天内，他很丝滑地接受了饭友处理过的美食是山海异兽的现实。 那不然呢，吃都吃了。 “山海界重开了？！”白毛老鼠惊呆了，“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戴星阑道：“当然啦，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的花种子就是从那里找到的么？” 一惊一乍的老鼠疯狂起跳：“你没有告诉我你说的花市在山海界！！！” 她还以为是对方境遇非凡，在地球上哪个秘境里能碰到这等遗落的神物呢。 “呃！”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觉恒和尚终于被噎住了。 他拿起桌上自费带来的快乐水疯狂吨吨吨：“李道友，山海界重开是？” 这种听起来就不明觉厉的大事，是我这种小角色能知道的吗？还不如回到之前把领导带进来呢。 道友，贫僧的两只眼皮都在疯狂跳动啊。 李半音却不说话了。 或许是感受到气氛的诡异，戴星阑眨了眨眼：“山海界本来就是地球的另一面，如今重开，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只有你觉得不是大事。”李半音喃喃，“所以，你真的去过了。” “当然。”戴星阑理所应当道，“我还得去里面找合适的土壤呢。” 种子一直没动静，上来就用火培育，果然还是不太好吗。 “您还要去山海界？”李半音平复呼吸，稳住情绪道，“我上一次去已经是很多年前，还不知道那里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真想再去瞧瞧。” 在这个时候，她的语气有些嗔，又好似只是天真好奇。 “下次您去的时候，能带上我吗？被关了一千多年，我也想出去放放风。” 戴星阑看了她一眼。 被青年眼神扫到的老鼠精清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仿佛过了一瞬间，又仿佛过去很多年。 她听到面前的青年轻飘飘道：“好啊。” 终于、终于，从那个时代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她终于可以去—— 7、访前备礼 单纯来蹭饭的和尚并没有想过，在饭搭子的桌上能听到这种机密。 虽然他之前也梦到了“祖师”，模糊猜到上头很多人在对“祖师”那段堪称直白的话进行全方位的阅读理解。 哈哈，“山海将开”原来就是字面意思的山海界将要被打开，并且还是地球的另一面。 “道友，这世道变幻的速度让小僧有些反应不过来。” 和尚唉声叹气，伸手拿了盘子里一颗红色果子丢进嘴里:“有一种混吃等死的日子将要结束的感觉。” 戴星阑:“好吃吗？” 和尚诚实点头:“哪买的？” “昆仑特产。”戴星阑愉悦道，“现在正是丰收的时候，喜欢可以直接过去采。你的话，进去应该没问题。” “疆省不愧是水果产出大户。”和尚竖起大拇指，“什么品种的？我认识一个在那边敲钟的爽朗小伙，让他给我寄。” “沙棠。”白毛老鼠精一个蹦跳上大桌，尾巴卷了一个到面前啃啃啃，“山海界还没有从地球拆出来的时候，昆仑有一大片。” 和尚顿时被噎得眼泪直流。 道友！你是不是觉得把本市任务清空后我太清闲了！ 特地端上食之不溺的山海特产是为了表明拉我下水后不会淹死吗？ 被明示的内容糊了一脸的觉恒眼睛一睁一闭，选择扫荡完桌上所有吃的，再带着消息匆匆离开。 起码他确实有东西可以应付领导了，尽管代价是后面打探消息这活全都交给他。 李半音看着对方消失在洞天后吐槽道:“现在的和尚真不讲究，什么都吃。” 烤鱼啃了七八条，也不嫌腻得慌。 “新时代新和尚，要求不要那么多。”戴星阑道，“还有，不觉得这和尚有点眼熟吗？” “天下和尚一个样。”李半音嗤之以鼻，“圣僧除外，他俊得很。” 戴星阑摇摇头，打了个响指，狼藉杯盘消失无踪。 “透露这么多，他之后也要带去山海界吗？”老鼠精有些忿忿，“就算过去千年，那里的煞气应该消散了些，但这种修为的和尚进去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而且，她刚刚可是卑微的祈求才得到了允许，这个只是过来蹭几顿饭的和尚凭什么啊？ 戴星阑手肘抵在桌上，手掌撑着头，目光在亭外莲池掠过。 “看来刚刚的话你没有听进去，你啃的鱼是对方带来的哦。” 或许是刚吃饱喝足，他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只存在于山海异境的文鳐能出现在现实，本就预示了什么。 “可山海界是三清与佛祖当年亲自拆分出去的战场，没有圣人敕令，它不可能再与现实融合，除非……” 说到这里后她猛地闭上嘴，眼神惊疑不定，“是你！” “怎么能这么说呢。”戴星阑笑眯眯道，“就不能是地球忍不了自己被劈成两个？” 说这话的时候，那颗奇怪的水晶球悄然出现在他肩头，流转玄妙光辉。 李半音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 “顺利的话，有机会跑出去的小家伙会碰到它们的有缘人。”戴星阑伸了个懒腰，“有它们在，到时候我就算离开一段时间，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白毛老鼠竖起耳朵:“你要离开？去哪，山海界？” 带上我！带上我！快带上我！ “那里和现实融合很慢，想去的话，随时可以进。”戴星阑道，“有别的星星在接近这里，而我接受了委托，总要去走几趟的。” 肩头飘着的水晶球一闪一闪，又消失了。 白毛老鼠耳朵耷拉下来。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了，现在嘛……” 逗完小妖精，戴星阑起身，把放在对面椅子上晒太阳的花盆抱起来，手指拨弄了一圈银火，“等我的花长出来再说。” 说回这个话题，白毛老鼠顿时觉得自己心头火又起来。 “到底为什么执着于火里栽莲。”老鼠精吐槽道，“劫莲这等神物，不应该以天池神水浇灌么？” “是啊，为什么呢？” 一星火花从他指尖绽放，戴星阑笑了笑，弹指过去，银火构筑成莲形，将桌上白毛老鼠包裹。 下一刻，一颗半透明的球体困着她落入戴星阑掌心。 老鼠精四条腿在球里面扑腾，仰头吱吱尖叫：“这又是作甚？！” 她瞬间想到初见时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被对方禁言禁行的经历，心里有些恐慌。 戴星阑抛了抛仓鼠球，“莫闹，只是要带你出门。在洞天里闷了一千多年，也该出去透透风。” 老鼠精耳朵一竖，声音顿住：“当真？” 旋即她又反应过来：“出门为什么要把我关这里面？” “你是只老鼠精，半音。”戴星阑弯弯眼眉，“大庭广众之下出现一只小白鼠，不少人会尖叫的。而且，宠物禁止带入商场。” “……脆弱的人类。” 李半音哼哼唧唧，要不是自己现在还不能恢复人形，哪里需要将就对方。 吵闹的小东西闭嘴了，戴星阑把仓鼠球扔进花盆，任由球体飘在火浆表面，抱着花盆出了洞天。 现身在神像前，他仰起头，冲着监控器的方向笑了笑，权当和守着这行宫的半个同事打招呼。 监控室内刚取下眼罩没多久的安保人员抬头就看到一张眉目端丽的盈盈笑脸，又把眼罩戴了回去。 他也不在意，就这么抱着花盆，沿着石阶下山。 此时已是傍晚，夕光折云过雾，长风将起未起，霓霞似聚又散。 球里的妖精起初还有闷闷不了，半里地后便憋不住了，蹬着小球漂到花盆边缘，探出脑袋来东张西望。 “我们这是去哪？” “去采买点东西，要去正式拜访山海界，总不能空手上门。” 行至大道口，戴星阑抬手，色泽莹润的明灯从面前虚无空间斜飞过来，长柄被他握在手心。玉玦状的灯体摇晃，其下星辉流动如沙。 “飞光，”他说，“给我变。” 明灯知晓他心意，在他身前乖巧地化作一辆银蓝色的小汽车。 戴星阑打开车门，弯腰钻了进去，吩咐一声：“小球，导航到最近的商场，记得挑个不查驾照的路线。” 降级成网络助手的水晶球默默亮了亮，把路线投射到他手机上。 “你这法器变幻之后，长得怪里怪气的。” 被塞在前台的花盆中，老鼠精又蹬了出来，“为什么放在这里，旁边不是还有个很大座位吗？” 戴星阑想了想：“你说得对。” 说完，他把仓鼠球一掏，随手塞到车窗，而后把花盆小心放在副驾驶位上。 白毛老鼠：“……” 她正想反抗，下一刻小汽车飞奔出去，栖身的小球顿时到处创。 “哇啊啊啊啊啊——”老鼠精尖叫，“你故意的！！！到底还在记我什么仇啊！！！” 总不能真的就因为曾经猜测他是父王在外面收的义子这么点小事吧？ “飞这么快，你就不怕你的花——”不怕放在旁边的花盆倒了吗？ 一只手抓住了乱飞的球，戴星阑把她塞到面前的纸巾盒里，轻快地说：“飞光不会让他倒下去的。” 并没有来得及考到这个星球的驾照，使了个障眼法装模作样开到目的地后，戴星阑才抱着花盆出来。 脑袋发晕的老鼠精趴在球里，目光飘忽忽的。 待平静下来看到外面的场景，更加傻眼。 当年山海一别，她藏身洞天一千多年从未出来过。 在她的记忆里，外面的人类世界还是油灯点映纸窗，铜壶滴漏长夜，集市上挑担货郎走街串巷，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糖葫芦插在草靶子上红艳艳地招摇过市的模样。 方才一路上也光顾着和黑发青年生闷气，并没有仔细看外面的场景。 如今一瞧，方懂何为沧海桑田。 外面的高楼拔地而起，玻璃映着天光云影，明晃晃得刺眼。街道上大多四个轮子或者两个轮子的铁皮车，模样怪里怪气的，难怪戴星阑要把法器变成那样。 周围的行人穿着打扮也与过往迥异，但能看得出来和戴星阑这段时间的衣服风格有点像。 各个后生们手里捧着个玻璃物件，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指在上面滑来滑去。 她彻底懵了。 直到花盆被戴星阑放进购物车，她仍趴在花盆边缘，痴痴地看着灯明几净的商场。 戴星阑推着车慢慢走，对比之前拟好的清单一样样选东西都进车里。 彩虹糖、虾条、巧克力、果冻、棉花糖、铁皮人、铁皮小汽车、毛绒玩偶…… 老鼠精虽然不懂，却从旁边的客人那里看出了门道，这些似乎都是小孩子们爱吃的零食和喜欢玩的玩具，什么都有。 ……不是说要去拜访山海界吗，就带这些东西？ 半截观音想起从前自己陷空地洞里那些天材地宝，恨不得把车斗里的东西和自己的宝贝们替换——有没有搞错，谁家正式拜访会只带一大堆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啊？ 妖精正想开口提醒，忽而瞧见不远处跑过几个三四岁的小孩。 其中一个小孩，红头绳扎着双丫髻，脚下踩着一个长条状的板子，挥舞着红缎子，和面前带着猴子面具、拿着塑料棒的小伙伴手舞足蹈“啊啊啊”叫着，旁边观战的小孩看准机会往中间抛了一只小布狗，成功阻止了一场大战。 她忽然闭嘴了。 半天没见老鼠张牙舞爪，戴星阑有些惊讶。 收工后他抱着满满一盒子手工糖果坐在长椅上歇脚，一边对照着清单，随手摸了一颗牛奶糖递给老鼠精。 老鼠精手脚扒拉了一下落在透明球里的糖果，没有吭声。 “怎么了？”戴星阑看完清单，低头问道。 老鼠精整个儿蜷在球里，尾巴圈着自己的身体，耳朵耷拉下去，黑豆似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 她金色的鼻子微微抽动，盯着某个方向不动了。 戴星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瞧见有个双丫髻小孩子踩着滑板从不远处掠过。 那孩子弯着腰，红头绳和红卫衣被风兜起来，很像一只贴着地面飞行的小小鸟。 “太子哥哥如果还在，应当会很喜欢那个的。” 李半音小声地说。 戴星阑拆糖纸的手微微一顿：“……滑板吗？嗯，你提醒我了，他确实会喜欢。” 很快，他在手机上搜索起滑板的类型。 “啧，还是定制吧。”看半天没看到合眼缘的款式，戴星阑收起手机，“踩了几千年的风火轮，换换花样也好。” 老鼠精猛然抬头，如坠梦中：“……你说什么？” 8、山海旧梦 “你说什么？” 李半音以为自己在尖叫。 而实际上，她此刻的声音声若蚊蝇，远不如在洞天时尖细。 戴星阑却只是点了点关住她的透明小球，随手把球揣进风衣口袋里。 黑暗之中，老鼠精的心脏怦怦直跳。 这不是戴星阑第一次说漏嘴。 不，或者说他根本没藏过。 不管是进来后就重启洞天，令其复归原貌；还是布置兄长房间时的愉悦神情…… 从一开始，他目标就很明确。 白毛老鼠揣着手，由衷希望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接下来，她跟着戴星阑跑了好些家商场，法器幻化的奇怪载具飞奔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装下许多超出外表体积的东西。 倘若之前和他们一起用餐的和尚在这里，大概会做出呐喊的表情，然后想方设法报告给背后的领导处理后续问题——毕竟戴星阑这个“昆仑弟子”空降到人间时，身份证都是临时补办的。他不仅没有驾照，还没有护照。 以现在地球微妙的状态，拥有超凡力量的官方人员不明原因越过国境线，可是很容易引发外交问题的。 但这里只有一只满脑子“卧槽我哥不会还活着吧卧槽猴子三眼都挂外面了我哥真牛逼那样也能活”的老鼠精，以及非常习惯法外狂徒生涯的戴星阑。 总而言之，花了点时间跑了全球好些个地方，清单上的东西都到手后，戴星阑慢吞吞打了个响指，小汽车跟着小球规划的路线，从坚洲的原野疾驰入云端。 暮色四合，远山吞没最后一抹余晖，在山巅扭曲成漩涡状的波纹。 波纹中正有丝丝缕缕的冷风泄出，亘古的、苍茫的、渺远的……太古时代的气息扑面而来。 银蓝色的飞车没入其中，只留给于山间徒步的旅人一道模糊不清的流光。 透过车窗，李半音看到外面一片虚无的灰色。 她很熟悉这色彩，很多年前，兄长将她送出山海界时，途经的就是这样一片荒芜的空间。 此时此刻，她的毛发有些发抖。 作为那场浩劫中罕见存活下来的成年精怪，她很清楚山海界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千多年前被众神联手拆分出去的独立空间，是被剥离地球后，笼罩太阳系的镜像世界。 诸神将其作为与天外凶物抗衡的一线战场。 山海界自独立后只开启过三次，第一次是拆分之时，第二次是诸天神佛兵出星海，第三次…… 李半音垂眸，过了这么久，那里大概已经是一片大凶之地了吧？ 她甚至想象那里已经成为一片焦土，天空翻滚暗红的云，地面龟裂漆黑的缝隙，从中生出的怨气千年不散，凝成实质的瘴雾，不断消磨遗留于此的生灵与亡灵…… 那会比山海界第三次开启，她离开时还要可怖。 这么想着的时候，眼前清光开一线。 银蓝飞车不知何时已化作原貌，明灯垂下绮丽的星沙，而戴星阑斜坐在莹润如玉的长柄上，怀中小心抱着那个小花盆。 而她自己连带那个球被放入花盆里，在火浆中打转儿。 李半音：“怎么又变回来了，你买的东西呢？” “当然是塞在空间里。”戴星阑惊讶道，“你还没有修出袖里乾坤么？” “怎么可能，我只是暂时不能——” 看着对方愉悦神情，老鼠精顿时闭嘴。 为什么这家伙外表看起来这么正经温雅，却总要在自己觉得对方靠谱的时候突然噎她一下？也太记仇了吧！ “好吧，那你能不能把这个罩子去掉，我又不会被火烧到。”老鼠精气呼呼道，“能活动的范围也太小了。” 戴星阑眼神微妙：“你想魂飞魄散，还是想从时间轴上被抹去？” 李半音：“？”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身下隔着透明球的银白火浆，忽而有一丝心悸。 “这什么火？”她颤声道，“算了你别说了，算我求你。” 你故意的，你等着，我要给太子哥哥告状！ 忿忿的老鼠精别过头，余光瞧见对方慢条斯理伸出手，在愈来愈盛的清光中点了点。 扩张开来的光芒变成一面巨大的圆镜，起初蒙着水雾，而后清晰起来，透出另一面的光景。 老鼠精:“！！！” 连绵山峦在远处起伏铺开，从山巅到山腰游荡的白云绵软柔和。林木层层叠叠，在流云与清风中翻涌着深深浅浅的绿。 近处的原野有孤峰一座，外似八瓣绣球，覆满青碧草色，中有不明奇花，仿若月华。山间有溪流蜿蜒，水面上跳动着碎银似的光。 溪中立着白鹤一只，许久不动。不知是在听水，还在在等待千年前的故人。 明灯载着他们飞入这片图景，戴星阑弹了弹仓鼠球：“回神了。” “这、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怎么可能？” 白毛老鼠语无伦次，她四下张望一遍，仰头看着青年端丽温润的脸，不可置信，“这不可能，我离开的时候，里面已经毁灭了大半，怎么还会变成刚刚拆出来的模样？这里，这里明明就是——” 是我兄长的埋骨之地！ 哪还有什么焦土？哪还有什么瘴雾？这里比她方才见过的人间还要清朗，比她千年前瞧过的神山还要丰茂。 郁郁葱葱，满目浩荡清气。 “你不是说了原因么？”戴星阑低头看了她一眼，眼波流转星光。 “诸多功德正神心甘情愿的葬身之地，怎么会有煞气？就算有，那也不会是祂们留下来的。” 说完，法器载着他们飞入最近的那座孤峰。 李半音怔住，半晌才说：“我是妖精，又不是正神，我怎么知道这个。” 他们已经降落在孤峰中蜿蜒的潺潺溪水畔。 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群白首马身的生物正在游荡，听到动静后看过来，摇了摇红色的尾巴，冲着他们叫了几声，听起来像人在唱歌。 李半音心里嘀咕，鹿蜀叫得倒还是很好听。 而此时为首的那只感知到陌生但亲切的气息，欢快地凑过来，试图把自己庞大的身躯依偎在对方肩上。 戴星阑摸了摸为首的那只的头，想了想给大家伙喂了一把皇竹草。 大家伙也不警惕，就着他手递过去的香草嚼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忽然一个大甩尾，发出的声音犹如仙乐。 旁边三三两两的同族们也围过来，亲昵地蹭着来者的衣摆，甚至有一只试图把老大拱出去，把自己的头塞进对方的手下。 “好啦好啦，别挤。” 戴星阑哭笑不得，又从随身空间里翻出一大堆皇竹草来给小家伙们尝尝鲜。 皇竹草不会比山海界里的奇珍更好，胜在它们没见过。 他依稀记得他弟在人间鬼混时很喜欢用这个喂马，这些大概也是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没关系，塞进来就是他的了。 愉快把某人寄存在这里的马草掏出来的戴星阑拍拍手。 忘记是谁抱怨过他偏爱时间轴上处于太古时代的世界，这话也没错啦。 他果然还是很喜欢盘古演化出来的世界里这些可爱的小家伙。 鹿蜀们亲昵过后，为首的那只咬着他的衣摆，试图将他往山里面拉去，目光凄凄切切，好似要诉说着什么。 戴星阑垂眸，笑道：“别担心，我就是为此来的。” 安抚好小家伙们后，他才顺着溪流之上，没入孤峰之中。 越往里走，灵气越浓厚。 有雾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他周身形成流动的屏障。 “好浓重的煞气。” 李半音鼻子动了动，立刻分辨出从雾气源头传来的诡异气息，“我就说，那些脏东西怎么会这么容易消失。你可小心点，那些玩意儿不是好相与的，沾上一点，哪怕你是什么神仙佛祖也难以脱身。” “关心我啊？”戴星阑含笑道，“你再闻闻。” “我是怕你没了我哥就——诶？” 嘴硬的老鼠精一顿，“这什么情况？” 感知到了生灵的气息，那些东西居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在阻止他们进入？ 金玉相击般的声音从摇晃的明灯中发出，迷雾退散，露出前方一处极大的石台。 九条锁链将其悬于孤峰之中，从下方看只能瞧见覆满底座的青苔。 而在石台之上，束缚着许多异兽。 那些兽形态各异，有的像牛而独角，有的狐身而九尾，有的鱼身而鸟翼；马身鸟翼而人面蛇尾者低伏于地，目如马耳鱼身蛇尾者六足悬空…… 它们或蹲或卧或停滞于空中，身上覆盖着重重的锁链，身下是即使被苔藓覆盖，也能通过微薄灵光辨认出来的巨大咒文。 异兽的眼神多是浑浊的，偶有一只抬头，露出痛苦的表情，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吼，而后又无力地垂下去。 而让李半音寒毛直竖的，正是锁链之下那些褐色的诡异气息，它们如同血痂覆盖在皮毛上，轻易不得消解。 越是被这气息覆盖多的兽，看起来越是痛苦。 以至于戴星阑踏上石台，那些兽明明察觉到有存在靠近，却无法做出应有的防御姿态，只能在原地发出愤怒低吼。 而那些低吼在片刻后消失了。 来者的气息，不知为何，有些微妙的亲切。 可那确实又是属于人族的陌生面孔。 “是你来了。” 良久，中有一异兽勉强抬起头，沙哑着嗓子说，“吾看见……是你不久前带走了太……” “嗯。”戴星阑干脆点头，“视力不错，隔着红绣球，那么远也能看到我。” “呵呵。” 异兽低低笑道，“你既带着他出去，又带着他回来，作甚？” 戴星阑想了想，“我觉得他应该会愿意看到你们摆脱困境。” “困境谈不上。”异兽好似攒了些力气，竟能支撑起身子站起来，“我等本就是借诸天神佛遗留，才得以苟延残喘……” 那异兽似乎把戴星阑认作千百年后终于从外界进入此地，前来寻访旧梦的小神，此刻看着他的目光都柔和了不少。 “托三太子神兵之福，我等沾染恶物的生灵得以固守于此，若将我们放出，绣球之外的山海灵境，又将付之一炬。” “后生，离去吧。绣球之外，还有不少旧神遗骸等你访求。” 戴星阑挑眉:“你好像搞错了什么，谁说我是来给众神收尸的。” 这么多年过去，留守太阳系，战死在这里的那些神明，遗骸早已融入这片山海，化作流转不息的清气荡涤恶煞。 依靠三清女娲那些先天神灵留下的后手，祂们灵魂都不知道转世多少次了。 说到底，转世机会都没有的，只有那位早就无魂无魄的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