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照东来》 1. 桃花山下桃花仙(1) 那把剑刺穿贴身丫鬟书宁胸膛的时候。 穆禾棠才真正意识到——她穿越了。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鼻腔,刺激着嗅觉神经,让她一阵反胃想呕。 穆禾棠捂着嘴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侧身躲过了所谓的“慕容菀笙”的哥哥的银剑。 她穿越过来上身的这个小女孩的名字——慕容菀笙。 这个小女孩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因为与她现实生活中的年纪相差太多,体型虽说相差不多,但到底是一个新的身体,她在这副身体里着实别扭,身体动作也就十分笨拙。 “哥、哥哥。”穆禾棠别别扭扭地开口,试图唤醒他的理智,毕竟眼前这个男子比她真身的年纪小上了好几岁。 对于眼前这个壮汉哥哥,她是着实有些不明白的,从小体弱多病的慕容菀笙是怎么惹着他了,时时刻刻看她不顺眼便罢了,现在竟然还起了杀心。 穿越过来这些天,她还没彻底想明白呢,这小女孩的忠仆便丧命于他剑下了。 着实不敢细想,要是那贴身丫鬟不扑过来,那把剑刺穿的可就是她了。 “别喊我哥!快说,爹娘给你留的房契地契,你都放哪儿了?不说,今天你不可能活着出去。”慕容燿青眼里满是戾气,握紧了手里的剑,剑上的寒光乍现。 房契地契? 竟是为了这东西。 真狠,不过是家产之争,竟是如此狠心的地步。 “从小!爹娘就疼你!你凭什么从出生起就夺走了爹娘的所有关心!爹娘去世时,竟是怕我不留你,将房契地契都给了你!你凭什么!那些都该是属于我的东西!我才是慕容家的长子嫡孙!慕容菀笙!我真是恨极你了!”慕容燿青说红了眼,越说语气越急,拿起长剑在穆禾棠面前挥了又挥,吓得她的心在嗓子眼跳了又跳。 慕容菀笙又一个翻身躲过了慕容燿青刺过来的长剑,连说话都笨拙地劝阻道:“哥、哥,大哥,这古代杀人也犯法的吧!” “犯法?我这紫渊山庄离衙门十万八千里的,等我把你烧成一堆灰扬了都没人发现!”慕容燿青黑着一张脸,平日里边凶神恶煞的五官此刻更是狰狞毕现。 “哗——”慕容燿青长剑一挥,划破了穆禾棠的衣袖,露出来藕白的手臂。 要知道,现在可是初春,长剑带过的一阵风过,这寒气让穆禾棠不禁寒颤了一下,捂着那破洞,环抱起了手臂。 现在这千金大小姐的身体比起自己那壮如牛的真身,真真是弱不禁风了。 “我说!”在慕容燿青的剑要从她的头上劈下的时候,穆禾棠抬起衣袖遮住了脸,挡住了剑光,大声说道。 “哪里?”慕容燿青霎时停住了剑,问话像寒冰落下。 穆禾棠缓缓移开衣袖,看见那剑上扑面而来的寒光,吓得瞳孔微微一颤。 这哪里是兄妹局?这是生死局吧! 穆禾棠眼神穿过了剑看见了慕容燿青的脸,那眼底里的恨意让她惧怕。 穆禾棠故作镇定地放下了手,发髻上的长簪晃动着,明黄色的发饰衬得她的脸色更为苍白,她的眼里带着怀疑地看着他,问道:“我怎么知道我说了,你会放我一条生路,这样,我给你说了地方,你放我走,兄妹一场,不过分吧?” 慕容燿青提起剑,剑尖的方向指着穆禾棠的脑门,冷冷地看着她,反问道:“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地方就一定有房契和地契?” 这人倒是不傻。 穆禾棠冷哼了一声,双手撑在地上,淡蓝色的衣裙染上了书宁的血迹,她看向了他身后的仆人,说道:“那你让你的仆人都别跟着你,你也别带任何的东西,就我们俩去,在后面的山上,我给你说在哪里。” “可以。”慕容燿青爽快地同意了。 慕容燿青一边将剑收回剑鞘,一边像是想到了什么,挑了下眉,用一种近乎恩赐的语气说道:“如果你交出来爹娘留的所有东西,你可以留在紫渊山庄,我保你长生。” 他知道慕容菀笙这副体弱多病的身子,离开了各种精贵草药续命的日子,活不长。 可是。 他凭什么觉得她会把命交在他这样一个人手上。 穆禾棠在穿越过来这一个月日日喝着那苦口的草药便知道了其中猫腻,这亲生哥哥想害人。 “神医”是他请的,“神药”都是他命人采的。 穆禾棠看着他,眼眸里慢慢浸过点点星光,睫毛轻刷着,冷冷的笑意不达眼底,坚定地轻声说道:“我不会把自己的命交在别人手上。” 慕容燿青看见她这自信的表情,冷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讶然,浓眉上挑,挤兑出一抹轻视,他从不觉得眼前这个妹妹有什么值得他高看的,此刻也是,不过是爹娘生的破娃娃罢了。 既然是破娃娃,那就该弃掉。 后山,或许是她的归处。 慕容燿青当着她的面将剑扔在了地上,扬了扬长袖,睨视着她,冷笑着说道:“走吧。” 穆禾棠站起身,带着慕容燿青到了后山,后山山顶是一片开得正好的彼岸花,那是她穿越过来,苏醒的地方,那时彼岸花开得如火如荼,鲜艳得仿佛要印在她的脸上。 慕容燿青站定在山顶处,背对着她,眺望着远处的风景,装模作样地感慨道:“这里的风景还是这么好,拿出来吧。” 发丝随风抚过穆禾棠的眉眼,她凝视着眼前这个背影,微微偏过头,眉宇里藏着意味不明的情绪,她带着些感伤地问道:“爹娘过世之后,你从未祭奠过,是吗?” 慕容菀笙面色沉了下来,侧过身,眼神锋利如刀刃般向她投来,说道:“慕容菀笙,你不要和我提爹娘,拿出来!” 穆禾棠看向了彼岸花开得最盛的地方,那是慕容兄妹的爹娘埋葬的地方,坟前光秃秃的,连个墓碑也没有,只有那彼岸花开得绚烂作为点缀罢了。 眼前这个慕容燿青应该是都不记得慕容家老爷埋在哪儿了吧。 穆禾棠收回了眼神,从衣襟里掏出了一盏青玉莲花盏,她想过这哥哥会动手,可没想到这哥哥这么急不可耐,她本就是打算今天和贴身丫鬟书宁去街上找个钱庄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银票的,没想到还没出门,这哥哥便不由分说地杀了上来,这盏放在衣襟里跟着自己在地上摸爬滚打了几圈,她都真怕它直接碎掉了。 穆禾棠掂量着手里的青玉莲花盏,又看了一眼慕容兄妹的爹娘的位置,心里思绪万千。 说不定这哥哥早都谋害过许多次慕容菀笙了,说不定她在彼岸花里醒来那次其实是这哥哥已经杀害了慕容菀笙,她才会穿越到慕容菀笙的身体上。 那……一个杀害了慕容菀笙,已经虐待了慕容菀笙快十年的哥哥,她真的该交出来让这个哥哥如愿吗? 慕容家这二老会怪罪她吗? 明明她已经计划好了,可是到这一步了,现代人的道德感突然冲击着自己的道德防线。 在穆禾棠还没回过神的时候,一只手掠夺过青玉莲花盏,“想什么呢?拿来吧。” 穆禾棠回过神来,潜意识里想抢回来,可也只能无奈地抓了抓空气,“诶……” 穆禾棠眼里满是怒意地盯着他,心里想着,慕容菀笙,如果有机会,我会为你报仇的,但不是现在。 “这是什么?”慕容燿青抬起了青玉莲花盏,与眼持平,细细观量了一阵,也没看出其中玄机。 青玉莲花盏。 作为文物修复师的穆禾棠一眼便看出了,这不是常之物,这盏玉盏用的玉料是极其好的,清澈干净,莲花雕刻得几乎栩栩如生,无需借光,花瓣便可见透亮又温润的光泽,最巧妙的是,这盏底与底座精妙地连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体烧制,在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工艺,可以用震撼这个词。 穆禾棠已经研究这青玉莲花盏快小半月了,也没研究透这工艺。 贴身丫鬟书宁说,这是慕容家主在慕容菀笙五岁生日时,亲自带着慕容菀笙去瓷乡找老朋友亲手做的,每一抹的褶皱都是慕容家主精心捏就的。 都是慕容家主的爱。 青玉莲花盏完成后没多久慕容家主便病情恶化不行了 ,再没多久,慕容夫人也随着去了。 由此可见,这青玉莲花盏在慕容菀笙和慕容夫妇心里都尤为重要。 穆禾棠自从察觉到慕容燿青想害她之后,便有所准备,向身边贴身丫鬟问到了缘由,慕容燿青之所以这样对她,是因为慕容燿青对慕容老爷留下的财产耿耿于怀,慕容老爷临死前说了慕容家的财产暂且都给慕容菀笙一个人,他在钱庄写了遗嘱,待慕容菀笙桃李年华之时,钱庄里存的银子都归慕容燿青,据慕容老爷所说,钱庄里存的银子不比这房契、地契的价值少,桃李年华之前,房契、地契都只有慕容菀笙知道在哪儿。 穆禾棠当时听完便觉得慕容菀笙能活到十四岁,也算命大的了,这么一个性情暴戾的哥哥,慕容老爷也该有所顾忌才对,可是他除了这个办法还有其他办法能让慕容菀笙这个孩子好好长大吗? 不能。 慕容老爷赌的,便是慕容燿青对慕容菀笙尚存的一丝亲情。 可这财产在哪儿呢? 穆禾棠此刻就是慕容菀笙,但她不知道。 她也只是偶然地发现了太阳下的青玉莲花盏,晒透了那青玉,可以看到一角的白纸,只那么一瞬的猜测。 如果不是,她也想好了,抱着眼前这人一起死。 一起死吧,一起,坠入山顶边那无间深渊。 穆禾棠走到悬崖边去,一步一步踩着沙砾碎石,悬崖下的风声呼呼作响,她站在悬崖边不敢往下看,表情依然故作镇定,脸色苍白地看向了慕容燿青,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当然怕,怕坠入这无间深渊。 可是转念又想,她在这山顶醒来,如果坠落了,是不是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重生,回去了。 回去了,她一定要吃火锅,中辣。 慕容燿青抬高了青玉莲花盏,他仰头,鹰目环视,一瞬眨眼间,他仿佛像是悟出了什么,朝着穆禾棠的方向意味不明地勾起一抹笑,手上一松,那青玉莲花盏重重砸向地面。 穆禾棠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阻拦。 青玉莲花盏里藏着那地契房契,这些都是穆禾棠的推测,她也想知道答案。 青玉莲花盏应声碎裂,底盒破开。 果真,那底盒里厚厚一叠的是:房契、地契、银票。 慕容燿青大笑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细细查看着,说道:“我的好妹妹,真是说话算话。” 慕容燿青拿起那叠“纸”收在了自己的衣襟里,上扬起眼角,看向慕容菀笙说道:“那我也说话算话,保重了,好妹妹。” 话音刚落,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山顶。 穆禾棠站在原地愣住了,睫毛颤动着,杏眼微睁,她没想过,会是这么多财富,这些都是慕容家二老为慕容菀笙保命用的吧,小莞笙自五岁后每每看着这盏都能感受到父母的爱吧,靠着这些爱想着长大了便离开紫渊山庄活下去吧。 穆禾棠当然想过这青玉莲花盏里藏着的若是房契地契,给了慕容燿青,定可以救自己一命,可真看到这慕容燿青拿到手,心里却真不是滋味。 这些东西于她而言,都不是她的,但又好像是她的。 她是现代人,她可以有其他办法除掉这个慕容燿青的。 如今再想下去,也没多少意义了。 她要逃,逃出紫渊山庄,找到……那副桃花图。 她隐隐约约记得,她是在修复一副桃花图时睡着了,然后穿越的。 去哪里找呢? 穆禾棠抬头扬起了衣袖,遮了遮灼目的阳光,穆禾棠打量着眼前的路,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太阳东升西落,时值上午,那太阳的轨迹,往右走便是西方。 穆禾棠记得贴身丫鬟说过,现在这个国家叫大齐国,一个历史上不曾存在的王朝,现在是瑾和三十年,这个时代的帝都叫邺京,在紫渊山庄的西方。 穆禾棠的目光停留在了那一片开得正盛的彼岸花,眼里的光芒都敛为温润的细流。 穆禾棠走到慕容家二老的坟前,直直跪了下去,没有多言,叩了三个响头。 2. 桃花山下桃花仙(2) 一路上,穆禾棠都在回想自己为什么会穿越。 不过是在修复一副桃花图时,打算小憩一会儿,结果睡着了,醒了便发现自己已经在大齐国了。 那副桃花图……穆禾棠敲了敲自己脑袋,拼命回想着那副桃花图的样子,奇怪的是,只有零零碎碎的记忆。 只记得那桃花图,是在一片桃林里,一女子趴在石桌上睡着了,看不清女子的容貌,石桌上放着像是乘酒用的玉瓷瓶,趴在桌上的手指边有一玉瓷般的杯子,此时落英缤纷,漫天桃花。 穆禾棠之所以推测画里的是杯子瓶子是玉瓷质地的,全然因为这幅画很贵,据说是一户富贵人家从海外拍卖下来的私藏品,这副古画据穆禾棠的师兄推测是出自南北朝时期,距今已有千年。 可跨越千年,这画还保有依稀的神韵,实为难得。 更难的是她要修复,需要找到相近的颜料,她连见都没见过这样时隔千年还可以这样鲜活的颜料,以她现在的功底而言,难如登天,就此正在和师父沟通,强烈请求换人的时候,便发生了这事。 穆禾棠听书宁说起过,慕容家老爷子是为了避世才搬到这荒郊野岭来的,是真够避世的,平时去村上集市,都得翻上几匹山,好在紫渊山庄有马车、马匹…… 真该骑匹马走的…… 穆禾棠看着眼前一山连着一山,越想越懊恼。 穆禾棠也不知道在山里走了多少时辰,只觉得是又饿又渴,一路上看见像能吃的野果子便吃,像是干净的溪水便喝,她知道女子在这种环境下遇见歹徒情况会有多遭,更何况她现在的身体只是一个虚弱的十四岁的小女孩,歹徒随便给两巴掌,她都得晕上两天,她看着路边那稀泥巴,把心一狠,抹了自己一脸,又利落地躺了进去,干脆滚了一圈。 这样便可以暂时安全了。 可是,她必须在天黑前找到有人的村庄才行,穆禾棠摸了摸自己腰间别在裤子里衬的钱袋,那是她早晨本来准备和贴身丫鬟书宁去钱庄使的,如今这么大的变故,这点银子,但愿能助她苟住性命,到了小村庄,看看有没有什么挣钱的活。 “姑娘。”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树林中作响。 “什么?”穆禾棠小声呢喃着,抓紧了衣服,四处张望着,莫非说曹操曹操到,这歹徒说到就到了? 穆禾棠四处观望也没看到人,这荒郊野岭的,她莫不是幻听了,她突然觉得瘆得慌,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加快了赶路的脚步。 “姑娘且慢!” 穆禾棠停下脚步,忍不住大喊一声:“你到底是谁啊!出来!” 斜前方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老朽见你额间红晕,这是红鸾星照,今日必犯桃花运啊!” 穆禾棠转过头,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身上没几处干净的地方,约莫是远地方赶路过来的,她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江湖术士,轻哼了一声,扬起了嘴角,走上前去不带一丝犹豫地撕下了他的胡子,满脸黑线地问道:“老朽?你这胡子都是贴的,还老朽?” “哎哟,姑娘。”算命的吃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眼见自己被拆穿了身份,倒也不恼,反而语气更是谄媚了几分,提着素色的算卦布幡,箭步上前,想挡住穆禾棠的脚步,着急说道:“诶!诶!姑娘!我真是山上修炼过的,算一卦,我给你算便宜点……” 穆禾棠翻了他一个白眼,面无表情地推开了他,目光如炬地看向前方,任由这人在旁边碎碎念,心无旁骛地往前走着。 这深山老林的,她哪还有心思算什么卦?要是太阳落山之前,她没走到有人居住的村落,那可真是……不敢细想。 算卦的终是放弃追了,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穆禾棠的背影,幽幽开口:“我好几天没吃饭了,约莫是要饿死在这深山了。” 穆禾棠脚步一顿。 穆禾棠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将自己身上仅剩不多的碎银给了一块给这算命的,虽然她对这个地方的钱的价值换算不是很明白,但看到算命的这大喜过望的样子,她想,这一块碎银应该是很多。 算卦的喜笑颜开地开始说上了吉利话:“谢谢啊,小姑娘,你这面相看起来就旺夫,一定会嫁入富贵人家,荣华富贵享不尽。” 穆禾棠脚步又是一顿。 她缓缓侧过脸,树林下的阳光带着朦胧的雾感勾勒出她的侧脸,鼻梁微翘,唇形似花,少女娇弱的声音却有十分的力量:“我不要旺夫,我要旺我自己。” 穆禾棠知道,她要生存的这个年代如果要靠男人活下去当然也许容易,但对她这个受过现代教育的现代人来说,一点也不容易。 算命的愣了一下,眨巴了两下眼,像古装剧里的神算子一样,装模作样地掐了掐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说道:“小姑娘,你本就是大富大贵之命啊,命格之中,金星掩月,常人不及。” 穆禾棠听不懂他说的话,更何况是眼前这个一眼就看出是江湖术士的骗子,她打断了他的胡诌,问道:“你过来的那边山上有人家吗?还要走多远才能看到人?” 算命的愣了一下,没有直接作答,从自己的布包里摸索半天,摸出一个香囊一样的东西,递给了穆禾棠,朝前随手指了指方向,口中念念有词地说道:“有,有,有,前面分岔往左边走,再出现分岔口了,再往右边走上三里,不出一个时辰,便可看见朱家村,我见姑娘有缘,想必姑娘尚不知这一女子在这山野有多危险,送姑娘一枚平安符,愿姑娘逢凶化吉,一路平安。” 穆禾棠接过这香囊微微一愣,这平安符真能保平安?是猛兽出来的时候能变出灵兽?还是歹徒出现的时候能变成匕首?一看就是他这一路没卖出去的,穆禾棠嫌弃地撇了撇嘴角,看着这香囊上绣得格外粗糙的不知名的动物,怎么说呢?绣得像虎又像鼠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穆禾棠握着香囊的手微微颤抖,绷住了嘴角,道谢道:“多谢。”

果然是个江湖骗子。 在穆禾棠顺着算命的说的路线走了快三个时辰的时候,她终于是扒拉开树林间看到了河对面疑似有人烟的地方。 她差点以为自己天黑前都见不到一个活人了。 如若不是算命的说的本来就是错的,那就是她走错了。 因为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朱家村,而是一片桃林。 阳春三月,桃花千里,正值时节的桃花,香气四溢,那落英缤纷的桃林广阔无际,宛如仙境,若是放在景区那必然是争相打卡地,可在这深山老林里,她只感觉到了诡异。 穆禾棠穿过了树林,站在河边看向对岸的桃林,懵住了。 这一片的桃花太美了,山林间雾气漫漫,萦绕着桃林的雾像是仙境里的仙雾,桃林在河对面,河面中稀稀疏疏地布满了石头,星罗棋布。 若不是亲眼看见,穆禾棠不会相信世上真的有可以称为“世外桃林”的地方,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了桃花源记这个词。 太阳已经渐渐往大山后隐身,身后适时响起了不知名动物的嚎叫声,像是狼嚎一类的。 穆禾棠吓得一哆嗦,这是无路可退了,这片桃林看起来就是有人的样子,应该有人吧……一定有人吧…… 能种出这一片桃林的人应该不是坏人吧。 应该是个仙女吧。 念想到她穿越前一刻还在修复的那副桃花图,无论如何,这桃林她更想去一探究竟了。 穆禾棠心里怀着无数个应该,踏出了第一步,稳稳踩在了石头上,石头下的溪流声泠泠作响,她粗略地数了一下,河面上稀稀疏疏布置着四十八块石头,石头大小均匀,每个石头的方位摆放都不一样,像某种阵法,如果放石头不是为了拦住外面的人进去,那就一定是这家人的闲情别致了。 好在,这河水还算平静,她也像是每步都走对了,走到了桃林。 桃花时节,落英缤纷。 穆禾棠本想开口问这桃林里有人吗,可她想了想,这要是什么杀人狂魔隐世的地方,那她可就完蛋了,还是先自行进去一探究竟。 原来这算命说的没错,确实有桃花劫,原来是这么个桃花劫。 穆禾棠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桃花林,东瞧瞧细看看,好奇地打量着每一棵桃树,朝桃花林深处走去。 穆禾棠看见不远处桃花枝干上的男子,顿住了脚步。 只见那男子双手放在脑后,阖目养神,身姿挺拔又悠闲地躺在枝干上,宛如躺在自己家里一般惬意。 看起来,不像坏人。 穆禾棠躲在一棵桃树后观察了一阵,确定这男子没有发现自己,又往前走近了几步,这桃树枝干与她的眉眼持平,她走近了看,恰好可以看见男子的容貌,男子看样子年纪不大,小麦色的皮肤,玄色发冠半束长发,黑发掉落着几缕绕在桃花上,透着慵懒的气息,这少年生得好看,硬朗立体的五官,面容线条流畅而柔和。 3. 桃花山下桃花仙(3) 穆禾棠蹑足屏息地再靠近了些,少年的容颜在桃花相簇里清晰展现,高挺的鼻梁,眉目俊朗,骨相分明,桃花艳,少年俊。 这人真好看,这衣服也好看。 穆禾棠视线下移,带着些职业眼光地看向了少年的衣着,少年身着的这身黑色衣袍不同与慕容燿青那种把“暴发户”写在身上的样式,衣领和袖口皆用细金线勾勒出线条,衣裳上还点缀有祥云的纹样,这年代能用上细金线在衣服上勾勒样式的人应该不多,简练干净,却又低调奢华,她一看便知道这衣服在这个年代也不是寻常之物,更何况,这人身上贵气逼人。 看着看着穆禾棠便想到了上次有人送来修复的一条清代的长裙,愣是几个人一起修复了近一年的时间,那长裙上的颜色、坠饰、绣样都不是好找的,那还只是清代,要是眼前这个人这件衣服…… 穆禾棠突然一阵好奇男子这身上还有其他的花纹样式吗? 穆禾棠凑近了男子的身体,贴着少年的腰线。 诶,别说,这人还挺香的,是桃花香味的,这布料好像摸摸还挺柔软的,这布料什么做的呢? 穆禾棠看入了迷,在他的身上几乎是181度地打量着,全然不知道这男子已经醒了,直到脖子一阵冰凉,她不敢动了。 “啊,大哥,我不是……我不是什么变态,我只是路过,我、我……”穆禾棠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手上慌乱地比划着,脖子上冰凉的铁片温度,让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 虽然她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保持着姿势,往左偷偷瞟了一眼,是一把匕首。 “离我远点。”沙哑的声音响起。 穆禾棠又小心翼翼地瞟向了这少年。 少年睁开了眼,这眼睛,也生得十分好看,漆黑得深不见底的瞳孔,眼里澄澈明亮,星眸藏光,眼尾上挑,可那眼神里没有怒气,也不是疑惑,是没有温度。 没有温度的,一个好看的美少年。 “好。”穆禾棠答应了他的要求,别开头,远离了那匕首,她当然是不能往她来的方向退了,只能往桃林深处退了。 穆禾棠踩着小碎步往桃林深处走着。 “你要去哪儿?”少年看着穆禾棠往桃林里走去,不禁有些愠怒。 穆禾棠听他这问声,莫名心虚,脚底抹油跑了起来。 少年坐起了身子,踩着树干,敏捷地跳下树,再向穆禾棠跑的方向追赶着。 脖子又是一凉。 穆禾棠停住了,举起了双手,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是跑着的,这少年分明是瞬移到自己身边的。 难道他会传说中的武功?还是轻功? 穆禾棠立刻双眼放光地看着他。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小孩。”少年放下了匕首,沉声说道,眉宇中已然聚集了些许的怒意。 小孩? 小孩? 小孩! 穆禾棠已经大学毕业三年了,她才不是什么小孩!倒是这个小毛头,分明是个未成年吧! “你多少岁啊?叫我小孩?”穆禾棠上下打量着他问道,问出来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她用的是慕容菀笙十四岁特有的还带着小女孩稚气嗓音问了出来。 少年眉头一皱,居然也莫名其妙地答了:“十八。” 十八. 她要怎么说明自己不是十四。 应该很难相信吧? 哑然。 “小孩,你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少年捏捏她的脸,英气的剑眉舒展开来,一双澄澈干净的眼里荡漾着如溪如涧的水纹。 穆禾棠看着他的脸,长睫如蝶翼微微颤动着。 这个美少年看起来凶凶的,好像也有温柔的一面。 穆禾棠挤弄着杏眼,耷拉着嘴角,作弦弦欲泣状,双手合十,温声哀求道:“公子,小女子路遇劫匪,与家人走散了,山色已晚,林中猛兽成群,还请公子收留小女子一晚,小女子明日一早醒来便走。” 按电视剧里演的,应该是这样说的,没错吧? 少年几乎是略作了思考,目光看向了穆禾棠身后进来桃林的方向,像是想到了什么,眼里流露出惊讶,又看向了穆禾棠,问道:“那迷石阵阵法竟被你破了?” 迷石阵? 穆禾棠想,他说的应该就是桃花林前的那条河里的大石头吧,怪不得看起来布局那么奇怪。 少年的目光渐变凌厉,杀意尽显,“你是谁派来的?” 穆禾棠察觉到他变了大样,意识到定是那几块大石头有玄机,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公子,都是巧合而已,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巧合?”少年提高了音调,带着威胁地命令道,“半刻钟内离开桃林,不然我定不会让你活着走出去。” 穆禾棠情急之下,想拉着他的衣袖,好好哀求:“公子,你听、听,听我解释……” 不料话还没说完,她便晕了过去。 穆禾棠原本打算装晕过去,没想到是真晕了。 她晕过去了的时候做了一个梦。 梦里漫山遍野的彼岸花,荒芜又绝美,有年迈的老人声音凄婉地喊道:“慕容菀笙……” 只能听见那老人的声音时近时远,却看不见人影。 还有那日躺在她身边被一剑穿膛的书宁,惨白着一张脸,说着:“小姐,我想跟你走。” 吓得穆禾棠一个惊叫回了尘世。 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被少年吓昏过去的,还是被饿昏过去的。 她还以为自己是要穿越回去了呢。 没想到还是在这里。 还好,没被那少年杀了。 穆禾棠眨巴着眼,迎接着纷纷落下的桃花花瓣,目光失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一阵风过,桃花簌簌落下,穆禾棠闭上眼,几朵桃花正好落在了自己的眼睛上,花瓣柔软,桃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不对? 自己怎么会睡在桃树下? 穆禾棠霎时睁开眼,又坐了起来,四处张望着,自己正躺在厚厚的桃花花瓣上。 穆禾棠看着太阳渐渐反应过来,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清晨,所以自己居然在这里睡了一个晚上? 这山里更深露重的,这个人居然都没把自己抱进房子里,任由自己在地上躺了一晚上?这人是真不管自己死活啊。 不过是一刻钟都不到的时间,这少年简直判若两人。 这石头阵有那么重要吗? 又一阵风来。 “好香。”穆禾棠用力嗅了嗅空气里飘来的饭菜香味。 已经是一天没吃东西了,穆禾棠拖着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坚持走到桃林里,她都得向老天爷好好谢谢了。 穆禾棠也不顾自己现在有多脏了,朝着香味的来源走了过去。 盛开的桃林里,一处青瓦屋舍出现在了穆禾棠眼前,这小院比不上紫渊山庄的金碧辉煌,却是玲珑别致,在这桃林里显得别样的清雅幽静,相得益彰。 穆禾棠闻着这香喷喷的味道,实在忍不住地走了进去。 只见少年一脸严肃地做着饭,玄冠束发,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侧脸的轮廓在厨房的暗光里显得更为深邃动人,眼眸亮如星辰。 嗯……是炒鸡蛋的味道。 穆禾棠闻着味道已经垂涎三尺,正想着怎么开口时,少年开了口。 少年的声音带着些无奈:“凳子上有干净的衣服,后院的厢房可以冲凉。” “啊?”穆禾棠目光寻找着凳子上的衣服,那是一套黑色的男装,似乎和这少年是同款,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凳子上。 少 年看穆禾棠还没反应过来,接着说道:“你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姑娘的样子?还是好好梳洗一番吧。” 他终于叫自己姑娘,不是小孩了,虽然也不知道他怎么会想到改口的。 穆禾棠欣慰地应了声:“呃……好。”虽然比起这外表如何,她更想此刻有口热饭吃,不过看他样子好像是相信自己不是坏人了,此人有武功,还有头脑,那就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眼下还是保下小命重要些。 穆禾棠洗漱完觉得自己瞬间清爽了,简直是另一种重生的感觉,一种久旱逢甘霖的感觉,她扬起明媚的笑容走进了房子。 少年坐在饭桌边,看见她洗干净走进来的样子,微微一怔,脸上微微红了一瞬。 穆禾棠看见桌上那香味的来源——炒鸡蛋,丝滑入座,端起碗也不等少年说话,先行说道:“那我开动了!” “嗯,嗯,好吃,好吃,真好吃。”穆禾棠边吃边夸着,她觉得这是这辈子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 一激动不知道为什么眼角湿润了,穆禾棠没出息地吸了吸鼻子,抬头抹了抹眼角成形的眼泪。 少年看着她这夸张的样子,一时惊讶地愣住了,又无奈又好笑地问道:“我炒的鸡蛋真这么好吃吗?都好吃到哭了?” 穆禾棠扒拉了一大口饭,塞满了圆鼓鼓的腮帮,比了个大拇指,星星眼里满是赞赏,说道:“嗯,好吃,好吃,超级好吃。” 少年摇摇头,眼眸净如溪流,说道:“看来,你是真饿了,真和爹娘走散了。那你身上中的是蚀魂蛊吗?” 穆禾棠表情滞了一下,问道:“什么蚀魂蛊?” 忽然像是想到他说的是什么,说道:“哦,你说我体内的毒吗?那是我哥下的毒。” 这人可真有用,不仅会武功,会做饭,还会把脉。 穆禾棠边吃边在心里赞赏起来。 少年环抱起了手,挑眉问道:“你哥?” 穆禾棠满不在意地答道:“对,亲哥。” “为什么?” “他想要家产呗,我现在都给他了,我什么都不要逃出来了……”穆禾棠吃着吃着突然感觉自己剧本泄露了,停下了筷子,抿了抿唇,脑海里转了九九八十一个弯。 该不会刚吃完一顿饱饭,又要被赶走吧? 穆禾棠表情严肃起来,局促地说道:“我没有家人了,这是真的,我、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怕你不让我留下,随口说的走散了,但这个故事说来话长,说到底了,也差不多吧,我现在确实是只有我一个人了。” 穆禾棠说着,眼底泛起涟漪,目光笃定地看着他,语气认真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最多三日,三日,我一定离开。” 少年半信半疑,晃了晃身子,目光里带着好奇,试探地问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穆禾棠信口拈来:“嗯,真的,比黄金还真。” “那你叫什么名字?” 穆禾棠怔住了。 这人突然问名字做什么? 听了她说的,还知道她中的毒,难不成是慕容燿青的同伙? 穆禾棠抬了抬下颌,放下了碗筷,表情严肃,目光坚定,煞有其事地作了个揖,说道:“穆禾棠。” “真名吗?” “当然。”是她自己的真名。 少年嘴角莫名翘了起来,回了个揖,“幸会。”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笑容僵了一下,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楚……朝酒。” 穆禾棠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了,假名字。 穆禾棠也不拆穿他,憨憨地傻笑了两声,笑眼明媚,说道:“嘿嘿,楚哥好。” 楚朝酒看见她这笑容,面色也柔和了下来,问道:“那你打算后面去哪里?” “邺京。” 4. 桃花山下桃花仙(4) 楚朝酒听见这地名,面色沉了几分,眸光微黯,“邺京?为什么?” 穆禾棠长“嗯”了一声,简而言之地说道:“我想去邺京找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幅画。” “什么画?” 穆禾棠听见他问的越来越多,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也不是什么画,就是……这个说来话长。”真不是她不想说,她是编都懒得编了,实话说起来又太难说清了,只是说从现代穿越过来找一幅画,这几个字听起来都很颠。 她不信他会信。 楚朝酒挑了挑眼尾,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问道:“你可知邺京有多远?” 她当然不知道,眨巴着杏圆眼问道:“多远?” 楚朝酒抱着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着自己的手臂,沉声说道:“从这里到邺京,百里加急也要跑死不下三匹良马,不眠不休也需要四日。” 穆禾棠当然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时间与路程的概念,但是她听出来了,是很远很远的意思。 穆禾棠疑惑:“你很熟悉邺京的位置?” 楚朝酒面色一滞。 穆禾棠知道自己又问到不该问的了,随即转移话题,“那你来这里做什么?这鸟不拉屎,鸡不下蛋的地方。” 楚朝酒的脸色更难看了,似乎是这个问题好像比刚才那个更难回答。 楚朝酒眼神瞟向了桌上的鸡蛋,扬了扬下颌,悠悠开口:“那这是什么?” 穆禾棠没招了,抿了抿唇,说道:“行行行,好地方,好地方。” 穆禾棠的目光飘向了窗外,那一片桃花,如火如荼,时不时鼻间飘来一阵桃花香气,清爽芬芳,怎么不算世外桃源呢? 穆禾棠思绪神游地感叹道:“确实是个好地方,这么多桃花,得结多少桃子啊。” 楚朝酒噗嗤一声笑了,望向了窗外,附和道:“是得结不少。” 穆禾棠转回头来看着他,问道:“你这儿有石桌吗?” “没有。” “修一个吧。” “……”楚朝酒略迟疑地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哈哈哈。”穆禾棠干笑了几声,自己听起来也觉得离谱的程度,继续找补道,“只是觉得你这小院那么漂亮,要是那院子里有了石桌,喝喝酒,下下棋,甚是欢喜。” 只是因为她看到的那副桃花图有石桌。 如果那桃花林下有这些摆设了,再找人画上一幅,说不定还真能穿回去吧。 穆禾棠放下了碗筷,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洗碗吧。”楚朝酒站了起来,高大清瘦的身形消失在门口。 桃花林下,楚朝酒的一招一式干净利落,他手中的剑剑光粼粼,持剑的样子已然可看出剑术高超,那长剑似乎与他已经融为了一体,飘飘然落下的桃花花瓣绽放在他的剑尖,春日明媚,少年明媚。 穆禾棠似乎看见了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 这家伙,有点本事的。 她不禁开始猜测他的身份,这模样,再怎么也是个面首打底吧,可武功还这么好,应该不只是面首那么简单,难道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世外高人? 可这年纪就当世外高人了,未免也太年少成名了,也隐退得过早了。 穆禾棠背靠着一棵桃花树,纷纷洒洒的桃花落在肩头,咬了口手里的野果子,嚼了嚼,嗯……不禁点头,这人还挺会活的,摘的野果子比自己找的甜多了。 这人生存能力真强啊。 穆禾棠不得不再一次在心里赞叹。 难道……他常年都流落在外? 常年流落在外的,又不能出现在世人面前的…… 莫非他在躲仇人?这十八岁的少年得是干了多黑心的事才能躲在这穷凶僻壤的地方。 不过,十八岁好像在这个世界也不小了。 十八岁…… 穆禾棠再一次思绪飘向外太空。 楚朝酒清冽的嗓音响起:“你现在不应该研究一下,你怎么去邺京吗?” 穆禾棠抽回思绪,长长的睫毛扑闪,她看到楚朝酒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是个不会画画的少年,但是眼前这桃林真是太像那副桃花图了。 穆禾棠丢了手里的果核,问道:“你会画画吗?” 楚朝酒停下了剑,身姿挺拔,眉眼俊美,一身黑衣衬出了宽肩窄腰,衬出了身材线条流畅,宛如画中仙,他轻启唇问道:“什么?” “额……”穆禾棠找不到描述的词,用手在空气里描了两圈,说道,“丹青……丹青?” 穆禾棠看向他的眼神像一种求助,楚朝酒微微蹙了眉头,眼眸里看不出了一丝波澜起伏地沉声道:“不会。” 意料之内的回答。 穆禾棠知道了,这个人绝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对。 穆禾棠脑子里灵光一闪,不仅可以从找这幅画入手,若是找到能画桃花图的人也能破局吧。 穆禾棠心里的一万种想法都变作了脸上上演的各番变化莫测的表情。 “你真的很奇怪,又很有趣。” 这是穆禾棠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听到有人对她的评价。 穆禾棠小声问道:“那你们大齐国最有名的画师是谁啊?” 楚朝酒眉头一皱,“你们……大齐国?” “不、不、不,楚兄,我不是奸细,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大齐国,口误,口误。”穆禾棠察觉到了危险,赶忙摇晃着手,提高了声量,对自己的身份再一次进行验证,跟这人说话还挺危险的。 楚朝酒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脑子里想了一圈,说道:“论景,裴济川……” 说着,莫名其妙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论心,萧聿廷。” 什么论景又论心的,想不到这个“武夫”还会说话文绉绉的,古人病。 穆禾棠想到画画这件事,突然给自己想美了,没头没脑地说道:“我其实也挺会画画的,我小时候就想当个画家。” 楚朝酒被她这话题转换的,突然一懵,“啊?” “我画的芍药还得过奖呢,等有机会的话我一定送楚兄一幅我画的芍药图。” 楚朝酒委婉拒绝:“倒也……倒也不必。” 夜晚的星遥远又明亮。 想不到这院子不大,倒也五脏俱全,可以坐在院子里,闻着桃林香味,看星星。 好像挺适合发呆的。 穆禾棠看着这遥远的星,又想到了穿越来之前,其实自己已经被迫在研究所加了两个月的班了,每个月的每一天都像前一天的重复,好像……上一次这样看星星,还是在小时候。 “楚兄。” “嗯?” 穆禾棠思考良久,问道:“我真的好奇,你为什么来这里?可以说吗?” 楚朝酒看了看她, 眸光比星明亮,沉吟道:“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穆禾棠重复着他的话,感觉自己脑门上刻满了黑线。 “你不过才十八岁,就需要修身养性了?”穆禾棠继续不理解地震惊。 楚朝酒摇晃了一下手里的酒,故作高深地盯了她一眼,没有答话。 “你以往生活的地方不能修身养性吗?” “不能。” 哟,看来是个经常出入繁华之地的富家少爷。 穆禾棠不禁更加赏识起眼前这个少年来,双手托着腮,诚恳地夸赞道:“那你真厉害,种这么多桃花。” “不是我种的。” 穆禾棠放下了托腮的手,第一次感受到对他的幻想破灭,问道:“那谁种的?” 楚朝酒指尖摩挲了一下玉质的瓷瓶,轻声道:“故人。” 答了等于没答。 楚朝酒晃了晃手里的酒,目光看向了地面,繁星点点,夜月如明,都映落在地上,幻化成影,他开口说道:“这也不是我的院子,是故人的院子。” 穆禾棠看着他这眼神有种莫名看不懂的情绪,细细琢磨了一下,说道:“这个故人,还挺有品味的。” 穆禾棠已经是不止一次感受到这个十八岁的小孩有很重的心事。 穆禾棠抱了抱腿,秉持着楚朝酒也算自己半个救命恩人的份上,在他抬手畅饮壶中酒时,纠结半天,故作老气地开口道:“小孩,人生广阔着呢。” 楚朝酒听到她唤自己“小孩”,一个没忍住把刚饮下的酒全喷了出来。 “咳咳咳……” “喂,楚大哥,你还好吗?”穆禾棠拍着楚朝酒的背,着急忙慌地问道,想到这里又没有纸,伸出手,大方地给他递上了自己的衣袖。 擦吧,不介意。 但楚朝酒介意。 楚朝酒呛的鼻腔难受着,看见她这莫名其妙伸过来的衣袖,气不打一处来,拂手推开。 “谁是小孩了?我可是……”楚朝酒高声说道,后半句一出欲言又止。 说呀,说呀,倒是说呀。 穆禾棠呆呆愣愣地看着他,眨巴着大眼睛,等着他说出后面的话。 楚朝酒动了动唇,敛了下眼色,目光由明转暗,一时间也没了少年的趾高气扬,抬头看向了月亮。 穆禾棠追问道:“是什么?” 楚朝酒摆了摆衣袖,说道:“不是什么,山野莽夫罢了,明日一早,你便走吧,去你的邺京城。” 穆禾棠听他说着最后一句话的语气,怎么听怎么觉得在骂人。 楚朝酒说着站起身,准备回屋。 穆禾棠拉住了他的衣衫下摆,慌张地问道:“你不是答应了让我呆三日的吗?” 楚朝酒冷冷说道:“昨日,今日,明日,不就是三日吗?” 穆禾棠力争留下,问道:“这怎么这样算的?”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你不怕自己的名声?” 穆禾棠瞳孔一震,说道:“名声?这荒郊野岭,活下去可比名声重要多了。” 楚朝酒语气冷了下来:“你就不怕我是个坏人?” 穆禾棠确定他不是坏人,但是个怪人。 楚朝酒摆了摆衣袖,回了屋,“我明日会画幅地图给你,你跟着地图走,必不会像这次一样走错。” 穆禾棠愕然,他居然知道自己是走错路了进来桃花林的,神算子啊。 5. 上京时节好风光(1) 楚朝酒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床被褥铺在堂屋里铺上,随手一指示意她睡这儿,便要回屋,“如果冷的话,找我拿被子。” “喂!喂!喂!”穆禾棠眼看他就要大步跨进自己的卧房,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你什么意思?我睡客厅?” “客厅什么意思?”楚朝酒挑了挑眉,看了看周围,“我这儿就这几间屋子,你想睡哪里?” “我……”穆禾棠看他好像是只有这一间卧房,这地儿,她哪敢自己一个人睡,那不得挺吓人,鼓足了勇气说道:“我想睡床。” 穆禾棠说着朝他示意着,让他睡地铺。 楚朝酒撇嘴摇摇头,眼神淡漠地看着她说道:“我不习惯别人睡我的床。” 穆禾棠亦沉默地看着他,僵持不下。 好吧,一人让一步。 “我去你房间睡地铺。” 楚朝酒眉头紧蹙,冷峻的脸上生出了一丝嫌弃的表情,问道:“你一个小姑娘到底有没有礼义廉耻之心?” “我相信楚兄是正人君子。” 但她不相信这院子里晚上会没有僵尸。 穆禾棠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了楚朝酒的声音。 “不要……别……” 穆禾棠揉了揉眼,看向了楚朝酒睡的床。 就说这地儿邪得很,连这这么强壮的少年都能被鬼上身了。 穆禾棠疑神疑鬼地观察了四下的风声响动,确认无异样再站起了身,走到了床边。 楚朝酒闭着眼,他的脸庞隐约在夜色里,面容轮廓线条明晰,高挺的鼻梁,眉宇间叠起了沟壑,浑身紧绷着,肩膀微微颤抖。 “不要……”楚朝酒声音喑哑,竟是隐约带着哭腔。 “梦见什么了?”穆禾棠被他吓了一跳,小声呢喃着,担心地凑近了想要听得更真切些。 “谁!”楚朝酒一个转身将穆禾棠压在了床上,手肘死死压在她的脖子上,温热的气息覆在了她的周围。 动作快到穆禾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只觉得整个人砸到床上的那瞬间,头晕目眩,她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只能用自己的小手努力地推着楚朝酒,让楚朝酒清醒过来。 楚朝酒看清了身下的人是穆禾棠,眼神里水光一漾,收回了手:“你怎么在这儿?” 穆禾棠脱离了楚朝酒的钳制,下床就是一顿猛喘气,“你把我拉上床的,你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楚朝酒跪在床上,疑惑地看着她,又摊开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吗?” 楚朝酒眼神黯然,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瞳孔里,像是藏着破碎的琉璃。 穆禾棠看他这样,不免生出怜爱之心,说道:“你做梦了,我是想安慰你的。” “嗯。”楚朝酒眨了眨眼,像是在回想,淡淡应了一声。 “应该是噩梦吧。”穆禾棠接话道,观察着楚朝酒的神情变化,楚朝酒依旧保持着姿势,脸上看不清切表情,她怀疑楚朝酒是不是被这噩梦整魔怔了,出声小声唤道:“楚兄。” 楚朝酒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往床上躺去,冷声道:“睡觉。” 穆禾棠回到了自己的地铺上,辗转反侧,听得楚朝酒的床上没有了动静,想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吗,唤道:“楚兄。” 楚朝酒抗拒地应道:“睡觉。” “吾生长,苦痛短。” 一双流泪的眼睛是怎样的,穆禾棠太清楚了。 从小穆禾棠便没有父母的概念,她是在父母战友的帮扶下长大的,父亲在她五岁的时候便殉职了,母亲日夜以泪洗面,没过多久病重随着去了,打那个时候起,她想读警校,特别地,格外地,热切地,可是最终因为身高没去成,后来,她的好朋友叶子去念了警校,她无比羡慕,羡慕她可以抓坏人,抓仇人。 人生漫长,她因为父母而苦痛,无疑是给父母的心上再打了一枪。 楚朝酒听着她的话,微蹙的眉轻轻一动,渐渐舒展。 穆禾棠第二天一大早醒过来的时候,床上已经没了楚朝酒的影子。 又在桃林里练功吧。 穆禾棠撑了个懒腰,斜眼一瞥便看到了床头的地图,和一袋碎银,她拿过地图一看,这地图上甚至标注好了每日走到哪里为好,每一段路途的时长。 真是细心、聪慧的楚兄。 穆禾棠拿着地图和碎银,便去了桃林里找楚朝酒告别。 在桃林里的这两日,穆禾棠大抵是摸清楚了楚朝酒的每日生活,楚朝酒每日的娱乐活动只有那桃林里小憩发呆、钓鱼,去山里走走,其他时间,便是练功。 练武功,像是一种执念。 这片桃林真是大。 穆禾棠找到楚朝酒的时候,楚朝酒正练到兴头上。 楚朝酒这次练的武功可真是复杂,比昨日的武功似乎是猛了一些,像是有了假想敌一般,招招利落,出手狠厉。 这武功就算是她这个不会武功的人也能看出他的武艺高超。 穆禾棠站在一桃花树下,尤为欣赏。 桃花树下美少年,谁来了不说一声好。 楚朝酒看见了穆禾棠,停了下来,纷纷落下的桃花花瓣在空中漫天旋舞,少女一身黑衣,虽不合身,衬得皮肤细白,桃花之下,五官柔美,黛眉粉颊。 楚朝酒眼眸闪动着星芒,语气比起前两日软了许多,问道:“要走了?” 穆禾棠从衣襟了摸出来了地图和钱袋子,像是得意地炫耀一般扬了扬,扬起了笑容,说道:“谢谢楚兄。” 楚朝酒看见她这个笑,嘴角也扬了起来,说道:“此去,一路平安。” 穆禾棠古灵精怪地转悠了两下眼珠,又从衣襟里摸索了一阵。 由于动作带着常人看不懂的猥琐,楚朝酒看得耳根子一红,惶恐地别开了脸,慌张问道:“你干什么?” “咦,我记得在这里的。”在快要摸到肚子的时候,穆禾棠终于摸到了那块东西。 “找到了!”穆禾棠独自开朗地从衣襟里拿出来了那块碎银,一直没舍得拿出来,也没处用的银子,一共她就带了两块出紫渊山庄,一块给了江湖术士,一块自己留着。 “给。”穆禾棠掏出了自己最后这块碎银递到他面前。 楚朝酒转过脸来,看见面前这一粒小碎银,表情复杂。 想必是看不上吧。 穆禾棠拉过他的手,强塞在了他手里,“你别嫌弃了,我就这么一枚银子了,不要可就没有了。”楚朝酒碰到她手的那一刻,立刻缩了回去,这下不止耳根红了,小麦色的脸上也透着薄薄的绯红。 穆禾棠立马反应过来,喃喃道:“哦,忘了,男女授受不亲。” “你经常忘记这件事吗?” “那倒不是。” 楚朝酒摩挲着手里的碎银,长睫掩住了眼底的波澜,问道:“你真要现在就走吗?要不,缓上几日?” 穆禾棠听着这话这意思,想留人呢?可他这样一点也不像啊,多半是客气一下吧。 穆禾棠也不打算留下。 不然她这个命真是说不准在谁身上了,命不由天由楚兄。 穆禾棠拉了拉自己肩膀的包袱,缓缓说道:“是呢,你看这日出,太阳多红,今天一定是个好天气,谢谢你帮我画了地图,我都计划好了,天黑之前,我应该可以到达渭阳城。” 嗯……再挽留一下,就留下陪这个少年再消磨两日光阴。 穆禾棠这样想着,又别别扭扭地拉了下自己的包袱。 “邺京,可有认识的人?” “没有。” 楚朝酒眸里的光浅浅,似是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从衣襟里拿出了一节细长的竹节一般的东西,竹节处缀有一枚流苏,“若你能顺利到达邺京,去找中州刺史,拿这把匕首给他看,他自会收留你。” 说完,他手里握着一节竹节一般的东西和她给他的银子,轻声道:“拿着。” 穆禾棠摊开手,接过这节竹节和银子,把银子揣回衣襟里了,好奇地打量着手里的这个竹节,冰冰凉凉的触感,在手里捯饬了两下,那流苏缀子一晃一晃,她不明所以地问道:“这是竹节吗?” 楚朝酒像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了一眼她,拿过竹节,轻轻转动,一截竹节变为了两个东西,他拿下一头的竹壳,一把银色短剑如笋一般破壳而出。 穆禾棠的眼眸被这银光点亮,惊讶于这堪比现代的工艺,赞叹道:“真神奇!” 这古人会的精致玩意儿真多啊。 穆禾棠讨好地朝楚朝酒笑着,拿回了竹节匕首,恢复原状放在自己的包袱里。 楚朝酒提议道:“这个匕首可以防身,最好走山路时,随身携带。” 穆禾棠听话地又将匕首,放在了手里,看向楚朝酒的眼神,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像古人般作揖道谢道:“谢谢楚大哥,他日若是有缘再相见,我定好好报答楚大哥。” 楚朝酒嘱咐道:“路上就别换女装了,虽然我的衣服是宽大了些,这样穿着应该也还算合身,这世道,女子独行山中,凶险万分。” 穆禾棠抬眼和他对视着,他看起来像是个冰山少年,竟对自己的危险这么关心。 真是个看起来坏的好人。 楚朝酒被看得有些别扭,表情不自然地别开了,摆摆手说道:“快走吧,你要是今天没走到渭阳城,那可就危险了。” 穆禾棠应了一声,背好包袱就准备赶路了,刚转身,便听到楚朝酒的又一句叮嘱:“还有,你身上的蚀魂蛊,注意不要受凉。” 只是不要受凉而已吗?那就是等于是感冒,谁还没经历个发烧感冒了,小病来的。 穆禾棠灿烂一笑,“楚兄之恩,感激不尽。” 6. 上京时节好风光(2) 渭阳城的夜晚好不热闹,千形万状的灯盏从街头亮至街尾,金光璀璨,灯火通明,几乎将整个渭阳城都点亮了,状如游龙。 没想到,晚上的城池好像比她想象中灯多人多。 穆禾棠简直是拖着最后一口气外加乞丐般的摸样出现在渭阳城里。 幸好,在城门关闭前进来了。 穆禾棠长舒了一口气,站在人群里,把匕首收进了包袱里,拨了拨凌乱的头发,再抖了抖自己灰扑扑的衣裳,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突然一阵迷茫,凝思片刻,还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听说今晚长庆楼的老板小女儿满月,请来了戏团,表演百戏,快走吧,晚了抢不到好位置了。”穆禾棠身边路过的一人突然给了她一肘子,她差点没站稳。 “长庆楼老板啊,还真是有钱。”那人旁边的人接着话。 “那老板可不止有钱,据说今晚来观看的还有邺京来的贵人。” “贵人?” “走,走,快去看看。” 穆禾棠身边路过的一群人似乎都加快了脚步,聊的全是百戏团表演的事。 原来今晚上人多灯多的原因是这长庆楼的小女儿满月啊,看来是个大户人家。 看来是这地方的新鲜事。 如今天色尚早,穆禾棠决定也先去看看。 数十盏铜油灯有序地摆放在街巷两侧,巨大的油桶被两个膘肥体壮的男人在两旁推动着,油桶上安置着枯树,枯树高约两米,加上下面的油桶,整个器具的高度约有三米左右,枯树加上顶端共七处分叉,一瘦骨嶙峋的女子赤足踩在油桶上,站在枯树前。 竟是杂技。 穆禾棠挤到了第一排,想要更真切地看看这古人的杂耍。 女子朝两侧观众鞠了一躬,随即爬上了枯树,女子穿着单薄的单衣,在枯树上灵巧地跳跃着。 穆禾棠听得周围的人感叹:“渭阳城可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女子在上下跳跃了几番后,两侧的男子朝女子抛了一个球上去。 女子接住球,面容憔悴,面色苍白了几分,拿着球,似乎球有千斤重,脚步沉重地爬了上去。 竟是在这枯树上一边跳跃,一边熟练地做着各种抛球接球的动作。 “嘶。”穆禾棠看着这女子的动作,和女子手上脚上厚厚的茧,拧紧了眉,这树一定是没有打磨的,也不知道这姑娘是练了多久,手脚都磨成这样了。 “好!”人群爆发出热烈的叹赏声,人人拍手叫好。 身为现代人的穆禾棠却实在叫不出来,她不敢想象这姑娘会有多疼。 女子抿紧了嘴角,朝上再一抛球,再快速地向上攀爬着,往上一跃接球,回到树杈上,这是她练过几千遍的动作。 这次却——踩空了。 女子没接到球,也没有回到树杈上,而是,重重地从近两米的空中摔了下来,刚砸到地面便吐出鲜血,这口血溅了一地,溅到了穆禾棠的鞋面上。 正好摔在穆禾棠面前。 穆禾棠看着女子痛苦到蜷缩在一团的样子呆住了。 周围的赞赏声变作了风凉话。 “这怕是活不了了……” “这大喜的日子,她居然出了这等差错,怕是要被打死了。” “不被打死也得被长庆楼的老板毒死吧。” “起来,继续上!”离得最近的膘肥体壮的大汉大力拉起了女子往油桶上摔。 那力道,几乎是让她的骨头又在油桶上碎了一遍,她声音虚弱地祈求道:“我、我、不行……” “上!”大汉竟是从身侧抽出来一条长长的鞭子,大手一挥,抽在了女子身上。 “啊!”女子惊声尖叫着,本能反应往油桶后躲着。 穆禾棠看着周围围观的人,众人脸上神色各异,竟是没有一人出声反对,反而好几个人在起哄,看热闹一般,看得津津有味。 “打!” “打!” “打!” 大汉抓过了女子,那大手按在她的肩胛骨,几乎要捏碎,一把拉过来又是往地上一丢,瘦弱到皮包骨的女子几乎是撞到地上,顿时那苍白肌肤便裹上了淤青。 眼看那女子快要在自己面前断了气。 穆禾棠拉住了又要落下的鞭子,冷硬出声:“不要再打了!” 大汉看见自己的鞭子被截住了,顿时鼻吐热气,双目怒瞪看向穆禾棠,“哪里来的小毛头!放开!” 大汉往回一拉,轻轻松松便将鞭子拽了回去,还差点拽倒了穆禾棠。 穆禾棠一个趔趄,稳住了脚下,朝着大汉吼道:“要出人命了!别打了!” “她不过一个贱奴,算什么人命,打死了倒是帮她解脱了!” 贱奴……不算人命…… 什么叫贱奴不算人命。 穆禾棠不明白,她只看到了眼前的女子就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穆禾棠上前蹲了下来,挡在了大汉和女子中间,挡住了长鞭落下来。 “滚!滚开!”另一侧的魁梧大汉听见了这边的吵闹也过来了,见状朝着穆禾棠骂道。 “她是老板买来的奴,你管不着!”挥着鞭的大汉继续叫嚣着。 “她不是奴!她是人!你们打人就是犯法!”穆禾棠喊道。 “滚!混小子!再不滚我连你一起打!”大汉提起了长鞭,扬起在空中挥了几下,挥舞出风声共振的声音。 “那你一起打吧!”穆禾棠看着身下疼得颤抖的女子,突然的圣母心迸发。 “公子,不用管我……咳咳咳……”女子额前冒着细细密密的汗,少许须发贴着鬓发,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你不要怕,他们打了我,我就报衙门,让他们坐牢!”穆禾棠此刻也是铁了心,她不管什么奴不奴籍,她相信眼前这个女子不是坏人。 “公子……咳咳咳咳咳。”女子挣扎着想要起身拉穆禾棠的衣服,虚空地在空中挥了挥,没有抓到。 “这可是你说的!”大汉高高挥起了长鞭。 街巷一旁的楼上,檐角金铎和鸣,朱红色的窗楣上花纹浅浅,檐角的脊兽雕刻得精致又逼真。 窗台边,一把折扇拦在白衣公子的胸口。 “莲卿,天有天意。”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不容人反抗的威严。 萧聿廷想去阻止此刻楼下的闹剧,却在这一把折扇的劝阻下停住了,他玄冠束髻,黑发乌亮,面容俊美,如玉如墨,睫如微微展翅的蝶翼,低低翻动,茶褐色的眸略过一抹暗色的光,白皙细腻的皮肤恍如吹弹可破。 前朝坊间有语:“萧家多儿郎,寥胜萧九郎”,便是说的如今的萧聿廷。 萧公子美貌闻名整个大齐。 当年泰和门之变,萧氏王朝的夺嫡之乱,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当今圣上萧聿祈顺利登上皇位之后便铲除异己,杀光了所有的亲兄弟及血脉,唯留九皇子萧聿槲的孩子萧聿廷,封为静安王。 世人都知道萧聿槲是皇上最心爱的弟弟,从小便跟着萧聿祈长大,随萧聿祈南征北伐,在戍守边疆与突厥一战时,为萧聿祈挡下敌军暗杀的一箭逝世,也因此,萧聿祈一直视萧聿廷为己出。 在夺嫡之乱前,萧聿祈本就是太子,立嫡立长,无可厚非,可这皇位实在是太过诱人,更何况,除了萧聿槲,其实皇家兄弟里并无一人服他,虽是长子,却是庶出,只因这一个理由,只有这个理由,也只需要这一个理由,便促成了泰和殿前夺嫡之乱。 萧聿廷当然听出了身边这人的意思,不止眼前这百戏团的争执是天意,更是百戏前说的,他向身边这人禀报的太监贪污一事。 萧聿廷明白了。 天有天意。 圣有圣意。 “轰隆——”天边响起惊雷,几乎是要撕裂开这天一般,突然间,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是天意,天意要帮她。 穆禾棠在骤然落下的雨幕中抬起了头,大雨洗刷着她的脸,浣洗出清秀的眉宇,白净的脸庞像上好的玉瓷。 这大雨来得急,下得大,周围的人吆喝了两声都跑完了,那几个大汉看着这雨,估计是眼看人都走完了,没人看杂耍了,又怕把杂耍的东西淋坏,留在这里和这两个人周旋也没多大意义,就这奴籍女子带回去也没多大用处了,浪费粮食,便仓皇地收拾着东西走了。 穆禾棠看他们都走了,那雨像小石子砸在脸上一样,生疼,她抹了一把脸,朝女子伸出手,想拉她起来。 这雨一淋,女子更是虚弱了,声音渐微,“公子,那么大的雨,你快走吧。” 穆禾棠看她没有想起来的意思,主动伸手拉住了她的手,“我走了,你怎么办?” 女人兀自挣脱着她的手,虚弱的声音在大雨的雨声里断断续续,“公子不用管我,我在这世上了无牵挂,留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吧。” “你……”穆禾棠抬起左手想遮着雨,无奈雨势太大,淋在她的脸上像是如水成瀑,她一说话,那咸湿的雨水便进了口中。 “拿着。” 一把伞遮住了她头上落下的雨。 穆禾棠抬眼,看见了这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一张脸。 此刻,他为她遮住的是头顶的雨,谁也想不到,尔后,他会为她遮住漫天风雨。 7. 上京时节好风光(3) 清隽秀气的身形,眉宇间皆是疏离,仿佛远离尘世的一张脸,干净洁白的五官,唇若桃花,长衫沾水,在他身上依然显得分外轻盈。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穆禾棠看着雨色朦胧中的他,他的伞柄递在了她的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指随意地搭在伞柄上,鼻间飘来阵阵似有若无的清冽芬芳的茶茗香,淡淡的,萦绕,弥漫。 “谢谢。”穆禾棠下意识地说着,接过了伞,眼睛却在眼前这个人身上转不过来。 “咳咳,公子,这雨大,我们快回去了吧。”站在萧聿廷身边的打扮得像是侍卫一样的人盯着穆禾棠花痴一样的眼神,提醒着萧聿廷。 萧聿廷微微侧身,点头。 雨下得很大,萧聿廷身姿颀长,步子走得缓,背影在明暗交叠的雨色里消失。 兰舟握紧了贴在身侧的剑,又往后瞧了一眼,确认没人才放下心来,他怕这两个人缠上来,尤其是那蹲着的男子,那眼神,实在不清白。 兰舟转头看着萧聿廷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忍不住小声嘟囔着:“王爷您总是太过善良了。” 萧聿廷抬头看了看天,那目光带着悲悯,说道:“大齐,许久没下这么大的雨了。” 穆禾棠把救来的女子一起带回了客栈,在纠结开两间还是开一间的时候,还是咬咬牙开了两间,见过这场面的她已经完全不想暴露自己女子身份了。 穆禾棠将自己包袱里穿着从紫渊山庄逃出来的那套女装,谎称是自己妹妹的,送给了女子,各自梳洗完后,穆禾棠再到了女子房间,由于是十四岁的衣裳,对于面前这女子来说,着实是小了些,还有那被慕容燿青划破的衣袖破洞,露出一截手臂,那露出来的肌肤上密密麻麻全是被打的痕迹,有旧的,有新的。 最新的,是今夜。 穆禾棠看着女子身上的伤,不忍地问道:“他们这么对你,不跑吗?” 女子拉了拉衣袖,遮了遮自己的手臂,说道:“他们是买下我的人,我不能跑。” 穆禾棠质问道:“买下你?人还能买卖的?” 女子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家里有十个孩子,我是第十个,家里实在养不起,我在七岁的时候就被卖到百戏团了。” 穆禾棠问道:“七岁?这么小,那你现在几岁?” “十八咳咳咳咳咳。”女子说着又是一顿猛咳,“公子离我远一些,我好像患上了痨病,百戏团本就让我上了这一次,便放我走了,他们也不想养着我这个废人。” 穆禾棠担忧地看着她,看了看窗外,说道:“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叫小厮跑腿去找个大夫来。” 穆禾棠见窗户留了一条缝,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闪电时不时一闪,晃得房间里也通亮,她走近了窗户,关好了窗。 “公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是奴。”女子眼圈乌青,枯槁的手撑着身子,感怀地问道。 “哪有人说自己是奴的?”穆禾棠对这个“奴”的观念,嗤之以鼻。 女子的眼里泪光闪闪,似诉似泣地说道:“百戏团的老板买下了我,我就是奴籍,世世代代皆为奴。” 穆禾棠听见这句话吓得一哆嗦,“世世代代都是奴?”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封建时代的压迫感。 女子轻轻点头,眼里满是无奈。 “没有脱籍的办法吗?”穆禾棠心疼地看着她,要一辈子被人鞭笞着过,那比死了还痛苦。 女子黯下眼神说道:“有,除非百戏团的老板自愿带我去官府解除奴籍。” 这算什么办法?穆禾棠听完紧锁着眉。 女子看出了穆禾棠的为难,虚弱地扬起一个微笑,说道:“公子不必为我担忧,我……自会寻活下去的路。” 穆禾棠看着她,突然内心有些复杂,救下她是对的吗?如若自己没办法给她一条明路,倒不如她留在百戏团,起码还有口饭吃。 穆禾棠想着有些自责,更多的是难受,这个年代,好像有一种无形的东西,笼罩在上空。 穆禾棠回了自己房间打开那被淋得湿透的包袱,看见那竹子匕首,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再从包袱里找到了钱袋,原来是满满当当的一袋银子,楚兄真是阔气,她拿出一半的银子到了女子的房间,放在了桌上,说道:“姑娘,这银子够你脱籍吗?” 百戏团老板无非想要钱。 桌上的烛火映照着女子瘦弱病态的脸,女子看到这么多银子,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说道:“公子,这么多钱,奴不值钱的,公子这些钱在市场都可以买下好几个奴了,还是年轻相貌好的,公子不必为奴的奴籍费心,戏团的老板本就让奴今天这场完了便离开百戏团了,如今奴身患痨病,想来也命不久矣,公子今日救奴的命,奴应感激不尽,奴实在没什么好回报的,不如让奴跟着公子,照顾公子起居,奴不要银钱,只盼公子有一口饭吃的是,如果没有饭吃,奴也可以沿街乞讨。” 穆禾棠听起来都觉得苦,还越听越苦,语无伦次地摇晃着手,目光躲闪,苦恼地挠挠头,说道:“那不必,那真不必,我还得找东西呢,而且找到东西我就回家了,我实在是没办法带上你,如何这是很多的钱的话,你脱了籍便找个地方养老吧。” 女子忸怩地低下眉头,“原是这样,那奴着实不敢打扰公子,公子要找什么东西?” 穆禾棠动了动唇,说一幅画吗?会不会太抽象了,“裴济川。” 女子好奇问道:“裴济川?画师那个裴济川?” 这个人这么有名吗?“对。” “裴公子现在应该就在万春楼,万春楼就这条街街尾,公子上那里去找应该不难。”女子说着,姿态扭捏地摄了摄被角。 万春楼,这名字听起来…… “种花的?” 女子有些欲言又止,“嗯……是有挺多花的。” 画师就是画师,果然诗情画意。 穆禾棠收拾好桌面上自己的包袱,背上就要出门,“那我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女子见穆禾棠要走,赶忙出声叫住了她,说道:“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穆禾棠已经一脚踩在门槛上,墨色的眼眸里眸光闪烁,眼底的情绪难辨,“穆禾棠。” “我叫芙蓉。” 穆禾棠回到自己的房间,关好了门,还再检查了一遍门是否关死了才敢走到桌边,点燃了油灯。 还是铜荷灯,灯盏精致 ,工艺精巧。 穆禾棠之前在展馆见过这东西,现在居然见到这么鲜活的,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烛火摇曳。 穆禾棠又打开了自己的包袱,看着楚朝酒送的这匕首,拿起来放在手里抚弄,叹了口气发着呆。 楚兄说的对,确实不要暴露自己女子的身份。 穆禾棠知道这古代女子确实没什么地位,可芙蓉这件事让自己确实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见。 万春楼的意思竟是春楼。 穆禾棠躲在万春楼隔壁的隔壁的店铺的角落,悄悄窥望,这画师的生活可真是……多姿多彩。 这万春楼的生意也是太好了吧,她坐在这里数着的便不下百人进去了。 “公子,您这壶茶应该早就凉了,要换一壶吗?”店小二走至她这桌的桌边,满脸笑意地说道,店小二对眼前这人是有些好奇的,眼前这人点了壶茶,其他什么也没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就一直盯着隔壁万春楼,一坐就是卯时到午时。 “不用了,多少钱?”穆禾棠抬手一口饮尽面前这碗盏里的茶,极苦微甜,这茶叶定是最下等的粗茶。 “三贯钱。”店小二在抱腰上擦了擦手。 穆禾棠出客栈时便找客栈小厮换了一块银子的铜钱,足足一大口袋,她拿了三贯钱出来给了店小二,便起身去万春楼。 穆禾棠的前脚刚踏进万春楼,一群莺莺燕燕的女人便蜂拥而至,吓得她往后退了两大步,还是一个看起来像老板……嗯,老鸨的女人让她们退后了,走过来,亲和力极强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老鸨勾了勾穆禾棠的衣袖,脸上的妆涂抹得相当漂亮,说道:“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嗯……”穆禾棠躲避着周围人审视的目光,支支吾吾着,提了提肩上的包袱,“我不玩,我过来找人的。” “公子,找谁啊?看上哪个姑娘了?”老鸨上下打量着穆禾棠,眼里尽是精光,抬起扇子,掩嘴笑着。 “裴、裴济川。” 老鸨听见这个名字,笑容霎时凝固在了脸上,放下了扇子,与方才热切迎合的表情截然不同,翻了穆禾棠一个白眼,冷漠说道:“找他做什么?是要帮他结清这几日的账吗?” 结账,那倒是不会。 穆禾棠如实作答:“我来此想寻裴公子,是想裴公子帮我作一幅画。” 老鸨的表情更复杂了,语气不可思议地问道:“作画?” 老鸨身后的几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听着穆禾棠要找裴济川作画,也是窃窃私语起来。 老鸨的目光又上下打量了一遍穆禾棠,最后眼神落在了穆禾棠肩上的包袱上。那目光让她很不舒服,总觉得不是什么好眼神,穆禾棠左看看右看看躲避着老鸨的眼神。 “四楼揭月阁。”老鸨说道。 “多谢。”穆禾棠作揖道谢,朝着万春楼里面走去。 老鸨见穆禾棠往楼上走去,朝一旁站着的两个大汉使了使眼神,命令道:“看住他。” 找到裴济川,裴济川画桃花图,自己拿到桃花图,然后穿越回家。 穆禾棠在自己心里对自己这个路线安排,万分肯定。 8. 上京时节好风光(4) 穆禾棠跟着小厮引路上了四楼,四楼朝向阳光的位置,揭月阁。 穆禾棠还没走近揭月阁,那言笑晏晏的笑声便是不绝入耳,女子巧笑盼兮,男子吟诗作对的画面一下子便涌入了穆禾棠的脑海里。 越是走近,那笑声越近,穆禾棠听着,也不自觉地跟着扬起嘴角,她笑的是自己终于要回去了,拿到裴济川的桃花图,就可以实现自己回去现代的梦了,这些天的经历都将是光怪陆离的一场梦。 梦碎在了看到揭月阁里裴济川的那一刻。 穆禾棠在看到裴济川的那一刻终于是知道老鸨听到自己要让裴济川作画时,都是在惊讶什么了。 裴济川没有右手。 对,他没有右手。 裴济川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一身青袍自腰际微敞,褒衣缓带,右手的衣袖空着,像是衣袖本来就是空的,他的头发花白,光影流转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轮廓清瘦,眼下点点乌青,略显憔悴,他的笑全然不是她想象中古人的豪迈爽朗,而是带着苦涩,因为他提杯饮酒时,眼角的泪痕重复地染着泪光。 裴济川身旁的女子为他夹菜送口,而他用左手拿杯子喝酒都显得吃力,看样子,以前是个右撇子。 裴济川余光瞥见门口的人影,从温柔乡里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穆禾棠,扫了一眼,眼尾上挑,眼底尽是不屑之意,“你是谁?” 穆禾棠理解为这是艺术家的清高,于是恭恭敬敬地编了个来见他的理由,说道:“我是你的……粉丝。” 他会信吗?穆禾棠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裴济川眼里的疑问果然是更深了,“粉丝?” “呃……就是……我一直对裴公子的画心生向往,裴公子画什么像什么,简直是妙笔生花……”穆禾棠信口拈来的话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眼前裴公子的面部表情越来越不善良,甚至到快要怒不可遏的地步。 裴济川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冷声问道:“你是故意来嘲讽我的?” “那不、不是。”穆禾棠看着他和周围姑娘已经硝烟四起的形势,见状摇着头退了两步。 “滚!”裴济川眸藏寒光,劈头盖脸地朝穆禾棠掷来一个酒杯,穆禾棠灵巧地侧身躲了过去,那杯子直直摔在门槛上摔了个粉碎。 这画师脾气可够大的! 穆禾棠看着那碎成渣的酒杯,顿时后怕起来,抚了抚自己的小心脏,马不停蹄地消失在了裴济川的眼前。 刚走到四楼的楼梯处,便看见了那老鸨朝她走了过来,身后还带着两个膘肥体壮的大汉,这个万春楼,看来真是武力值拉满了。 “哟,小公子,裴郎没给小公子作画吗?”老鸨依旧用她那绣着一幅大红大紫的牡丹做扇面的团扇掩面,阴阴地笑着。 要是没有刚才那场景,穆禾棠可能还觉得这老鸨是在实实在在的关心,如今看来,绝对是阴阳怪气! 穆禾棠斜侧睨了她一眼,微微笑着,打算蒙混过去。。 老鸨身后那两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走了出来,挡住了穆禾棠的去路,比了比拳头大小,穆禾棠看见眼前两个大汉那比馒头还大的拳头,识相地停住了脚步,紧张地吞了口口水,看这情况不妙,装傻充愣地看向了一旁的老鸨。 老鸨没有露出阴森的獠牙,而是使着扇子扇了扇面前的风,说道:“小公子,忘了给你说了,我们这店儿啊,进来了,就得消费了才出得去。” 穆禾棠无措地看着她。 “梅娘,梅娘。”一名小厮小跑着上来,走到老鸨跟前,附耳悄悄禀报着。 小厮禀报完,往后退了一步,那意思是禀报的事需要老鸨拿主意吧。 老鸨面色沉了几分,又扇了扇扇子,翻了那小厮一个白眼,说道:“知道了,下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小厮听完,朝老鸨颔首,往老鸨身后的方向走去下了楼。 老鸨看着穆禾棠抬了抬眉,尖声问道:“小公子,考虑得怎么样了?” 穆禾棠看了看旁边两个大汉,这是能考虑的事情吗? 穆禾棠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目光无神,泄气地说道:“给我开个房间,找个姑娘吧。” 老鸨一下热情就上来了,问道:“得嘞,小公子想宠幸谁?” 穆禾棠认命地说道:“随便吧。” 老鸨用扇子拍了拍穆禾棠的肩膀,假意安慰地说道:“行,我这就给小公子安排,一定给公子安排得舒舒服服,妥妥的,我们万春楼啊,什么样的姑娘,都有。” 穆禾棠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包袱,可怜兮兮地说道:“老板,我穷。” 老鸨朝穆禾棠抛了个媚眼,说道:“哎,知道,二楼霁欢阁,带小公子过去。” 老鸨身边的小厮说道:“公子,请。” 穆禾棠就这样又跟着小厮到了万春楼的二楼,这万春楼其实修建得还算,木质建筑的基底,窗棂上雕刻的花纹要比昨日的客栈精致许多,檐兽也灵巧许多,有窗对阳,又有窗对月,若不是青楼,用来寻常人家调养生息,都是不错的居室。 刚入得霁欢阁,一阵浓烈的香味袭来,像是花类混着龙涎香的味道,居于室内正中的是一张大床,而后是整齐排列的桌子凳子,比起四楼揭月阁,这布局布置显得小气局促得多,但又显得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穆禾棠拿起桌上碟里的水果,刚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准备小憩一阵,一个腼腆的小姑娘便进来了。 一身鹅黄色的襦裙,明媚张扬的颜色却只是衬得肤白貌美,衬出伊人浅笑,这笑却如三月微风,风过无痕,刚好合身的襦裙衬出了亭亭玉立的身姿,薄纱轻掩,隐约可见白皙的皮肤和胸前的线条,有一种“小荷才露尖尖角”的青涩美。 这小姑娘自进门起便不敢抬眼看她,吃力地抱着琵琶,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上,坐到了离穆禾棠最远的凳子上,客气,疏离,有礼,一点也不像青楼女子,更何况,她脸上的稚气太甚,应该是和自己这副肉身差不多的年纪吧,眼神干净又小心翼翼,一看就是被迫的。 穆禾棠大大咧咧地说道:“我不是坏人。” 小姑娘的眼神依旧没有看她,而是看向地面,唯唯诺诺地点了点头。 穆禾棠看着她这么小的年纪做这么肮脏的事情,不免有些心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姑娘终于是开了口:“公子,我叫霁欢,今年十四。” “才十四?”才十四就让人接客,这老板禽兽不如啊,这简直就是黑店! 霁欢语气平静地应道:“是,公子,梅娘说,我及笃之日才能接客,她让我来弹……弹一会儿琵琶的。” 原来是这样……还以为…… 穆禾棠抚了抚额,这老鸨还是知道她的财力的,完全与财力进行匹配。 穆禾棠在床上又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心里想着,既然花了钱,那就像古代文 人雅客听首小曲入眠吧,说道:“弹吧。” 霁欢浅笑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抱琵琶的姿势,倚坐在凳子上,横抱着琵琶,手里拿着牙拨,拨弄着琴弦,一弦又一弦,弦弦如泣,声声哀切,弦音凄婉。 这小姑娘似乎是有心事,还是很重的心事。 “这琵琶弹得……”像哭丧,“很好。” 穆禾棠不仅没睡着,反而感觉自己听醒了。 再一次确定了老鸨是在与财力相匹配。 霁欢笑得比刚进来时明媚了几分,说道:“公子过奖了,公子是第一个夸我琵琶弹得好的人。” 穆禾棠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干地赔笑了两声,举杯饮了一口杯中酒,穆禾棠吧唧吧唧品尝了两下,菊香四溢,竟是兑了很多水的菊花酒……也行吧,好歹比隔壁隔壁的茶好喝一些。 霁欢目光终于是落在了穆禾棠脸上,声细如蚊地说道:“公子看起来比我年纪大不了多少,我看你背着这包袱,不是渭阳城的人?” 穆禾棠又喝了一口菊花酒,说道:“不是,我只是路过渭阳城。” 穆禾棠放下了酒杯,手指搭在桌上,问道:“你可知道裴济川的手是怎么了?” 霁欢恳切地看着她,带着些试探地说道:“你是说裴济川裴公子?” 穆禾棠手指叩了叩桌面,轻轻点头。 霁欢似有难言之隐,动了动唇,似乎在斟酌字句,犹豫了一阵说道:“裴公子的事,想必天下人都知道,公子您真不知道吗?” 穆禾棠木然摇摇头。 “裴公子进宫画图,惹得龙颜大怒,皇上一怒之下断其臂,他们……”霁欢眼睛看向了地面,“他们说,是画的燕贵妃的春宫图。” “什么?”穆禾棠眼睛一亮,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顿时感觉自己吃到了大瓜,还是当朝皇帝的大瓜。 霁欢抱着琵琶,继续说道:“自此之后,裴公子便在这万春楼住下了,日日笙歌,夜夜买醉,最开始的时候,梅娘还挺高兴的,裴公子的画在坊间都是高价买卖,可自从断臂之后,他不能执画笔了,他的画也渐渐无人问津,可梅娘还没死心,就暂且让裴公子这么住着了。” 穆禾棠摇了摇头,点评道:“画贵妃的春宫图,可真够敢的。” 霁欢继续说道:“嗯……他们说,是贵妃让画的,不然,裴公子连脑袋都保不住。” 霁欢看她听得这么认真,问道:“公子,是来找裴公子作画的?” 穆禾棠思忖了一下,应道:“是,也不是,既然现在他作不了画了,那便罢了。” 本想说找到裴济川,画了桃花图,便可回去现代了,自己也不用去邺京折腾了。 看来这个邺京是非去不可了。 现在的计划是去到邺京,找到桃花图,或者去了邺京,再做打算。 她本来也是不一定要去邺京的。 可是…… 穆禾棠的手不自觉地搭上了包袱上,摸到了那匕首。 “若你能顺利到达邺京,去找中州刺史,拿这把匕首给他看,他自会收留你。” 楚朝酒的这句话在穆禾棠的脑海里响彻了一遍。 不过才离开了一日,她已经开始想念楚大哥了,比起这两日看到的这些人,楚大哥真是好人。 还有昨日的白衣公子也是。 既然暂时找不到桃花图,那便去邺京落脚了慢慢找桃花图。 9. 第 9 章 穆禾棠拿起了一块胡饼,咬了一块,酥酥脆脆,比想象中好吃,她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那你怎么进万春楼的?” “我是贱籍。”霁欢的目光似乎看向了远方,看向了以前。 “我家在瑾和二十七年被抄家,除了我全死了。”霁欢潦草几句仿佛说尽了前半生的故事。 穆禾棠放下了手里的胡饼,听闻她的悲伤,眼眸里闪烁着微光,问道:“想出去吗?” 霁欢脸上没了笑容,应了一声:“想。” 穆禾棠挠了挠脑袋,想了一下,问道:“你们这里户籍管理还挺严的,那你脱籍需要多少钱啊?” 霁欢轻抿了一下唇,一边摇着头,凄然一笑看向她,“那都是太遥远的事了。” 穆禾棠心下暗忖,抿了下唇,问道:“那今天多少钱?” 霁欢抬眉,眼眸水灵,“公子什么意思?” 穆禾棠解释道:“我得走了,我还要去邺京,你弹的很好,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找你听曲。” “邺京……”霁欢眸光明了又暗,“真远。” 这个地方可能真的很远。 因为听过这地名的人都这样说。 “十六贯钱。” 真黑。 穆禾棠想到隔壁茶铺三贯钱的一大壶茶,鼓了鼓腮,不情不愿地打开包袱,数了十六贯钱放在桌子上,又多付了八贯钱给霁欢,轻声道:“我只能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希望你早日脱困吧。” 霁欢双手接过了赏钱,微微颔首示谢,她的眼神落在包袱里的竹节匕首上,眼底有光一亮。 “公子喜欢竹?” 穆禾棠顺着霁欢的眼神看向竹节匕首,感觉霁欢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支支吾吾着,赶忙把匕首裹进了包袱里,牢牢地,多裹了两圈,收了起来,应付道:“嗯……还行。” 霁欢的眼神仍然停留在包袱上,眼帘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这竹节倒是像我认识的人常用的一种兵器——青节剑。” 啊? 穆禾棠放在包袱上的手抖了一下,手上一僵,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她,眼神好像就在告诉霁欢。 对,她说的对。 其实穆禾棠并不知道这个匕首的名字,可霁欢一说出来,她就对上号了,青节剑这个名字太符合了,霁欢只是看到这竹节便知道这竹节里面藏着剑,这样精巧的工艺在这样的年代属实少见,应该没什么同款吧,这样说来,霁欢应该是很难认错。 不会是楚大哥的前世情缘吧? 呸呸呸,以前的情缘吧。 可十四……也太禽兽了吧…… 穆禾棠抿紧了唇,低下了眉,开始给自己做起了思想工作,怎么能说救自己半条命的楚大哥是禽兽呢,十四在这个时代,应该算是正常吧,女子十五岁及笄,便可出嫁。 霁欢看见穆禾棠这样,蹙了蹙眉,心想眼前这人是傻了吗,小心翼翼观察着穆禾棠的脸色,问道:“公子,您怎么了?” 穆禾棠回过神来,说道:“没事没事。” 说完又感觉自己像是在胡言乱语,随即说道:“我只是在想,这把匕首……是我捡的。” 霁欢笑了起来,笑着的一双眼眸,笑意却未达眼底,“捡的吗?运气真好。” 穆禾棠听出了霁欢这似笑非笑里的凉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啊……傻人有傻福?” 霁欢的目光浅浅,带着几分胡人姿色的瞳,看着穆禾棠的时候,又像在透过她看见其他人,让穆禾棠不由得背脊一寒,她语气里带着蛊惑地轻声问道:“公子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穆禾棠一怔,这地方还真喜欢问名字啊,想来自己又不是什么黑市人口,眼前这个小孩子才十四岁,说不说真名也没什么,于是说道:“穆禾棠。” 霁欢朝穆禾棠伸手,在她面前摊开了手心,眼神像小鹿一般清亮,说道:“公子,我不想忘记你的名字,可以把你的名字写在我的手心吗?” “记得我?”穆禾棠疑惑地看着霁欢,无奈霁欢这眼神太过无辜和稚气,看得人心软,她也没再多想,在霁欢的手心一笔一划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霁欢颔首,站起身来,裙裾及地,恭敬地说道:“霁欢记着了,公子是第一个夸我赏我的人,以后公子若有机会再来,霁欢一定好好侍宴。” 霁欢说着抬手轻拂,柔美的动作一看就是以后能成为伶人的样子,腰段如柳,唇角含笑地说道:“我送送公子。” 穆禾棠连忙摆手,背上了自己的包袱:“不用了。”她真没钱了,这青楼可比她想象中费钱多了。 霁欢眼眸湿润地看着她,问道:“公子嫌弃我?” “不、不是。” 穆禾棠连忙否认,想来也应该是没有被骗钱的机会了,只好任由着霁欢陪着自己走了出去。 万春楼的一楼大厅,场内设置奢华,舞台两侧系着花色繁复的丝带,此刻正有数十女子在台上,长袖善舞,细腰如柳,一步一生姿,乐师在一旁弹着古琴,完全不同于霁欢的弦声,乐师弹出了盛世欢愉的乐章,弦弦相扣,有序有力,台下的人听着,饮酒作乐,时不时扣动着手里的竹箸,和着弦声。 “走,快点。”不合时宜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穆禾棠寻声看过去,是在一楼楼梯往里面厢房走的地方,有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待看清后才发现,是之前跟在梅娘身后那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在推搡着面前的四个人,那四个人没有吭声,四个人的头上都套着麻布口袋,手被反手捆了起来。 “公子,我知道怎么能让裴画师作画?”霁欢的声音在穆禾棠的耳畔响起。 “什么?”穆禾棠转眼瞪大眼睛看着她,那她刚才怎么不说? “你随我来。”霁欢轻声说着,她的声音似乎有着某种魔力,穆禾棠跟上了她的脚步,脚下虚浮,神情迷迷糊糊。 穆禾棠跟着霁欢走到了刚才看见那两个大汉的位置,再往里走了两步,便被谁敲晕了。 天地无色,混沌无蒙。 穆禾棠醒过来的时候,眼上便 被遮住了厚厚的布条,她扯不开,因为她的手脚都被反捆住了。 “这小子看起来嫩着呢,是要送到汪公公府上?”似乎在离她身边不远的位置,传来了男声。 “不是。”是另一个男声。 “那是送哪里去?” “去替金府那两个公子担事儿呢。”答话的男人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再答。 “金府,抄家那个?去北疆流放吗?” “嘘,小声点。”答话的男人压低了声音。 “谁?谁在说话?”穆禾棠良久听得没有声音,扬高了声音问道,挣扎着想挣脱手腕上的绳子。 “公子,省省力气吧,一会儿上路可没劲儿了。” “上路?”穆禾棠吓得一哆嗦,“杀人犯法的!” “公子,我们干的就是杀人犯法的事!” “哈哈哈哈哈哈……”那两男子战张狂地笑了起来。 “你们究竟是谁?”穆禾棠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仇家。 “我们?我们是……你真想知道?”面前的人似乎是相视了一眼,发出了痞笑。 “我有钱,你们要钱是吗?我有,在我包袱……”穆禾棠挣扎着想拿自己包袱里的东西,这才想起来,她的包袱不见了…… 穆禾棠在这一刻好像是都想明白了,她想到了晕倒前发生的事,颓然地叹了口气。 原来一切都是设计好了的吗? 那个只有十四岁的孩子怎么会…… “你们这家黑店!究竟想做什么?”穆禾棠不安地问道。 “告诉你吧,小公子,一会儿你的名字就不叫穆禾棠了,叫金柒绅。”男声压低了声音说道。 “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应,只听得落锁的声音,穆禾棠听出来了,自己应该是地窖之类的地方,说话有回声,而且有一股墙体潮湿发霉的霉味。 “有人吗?周围有人吗?”穆禾棠从地上挣扎着起来,慢慢挪动着,直到触碰到了墙之类的东西,是墙吗? 周围没有一声回应。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或者又被人下了迷晕的药,穆禾棠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的时候,穆禾棠人已经身处荒僻的小径上。 “哗——” 一大盆水自穆禾棠头顶浇了下来,穆禾棠是被呛醒的,一睁眼便看到了四周全是人,个个蓬首垢面,精神萎靡,目光呆滞,似乎是多日不曾合眼,连夜赶路,经历了流离逃亡一般。 “大人,您看看,验验货,这人和金公子长得差不多,又差不多年纪,差不多高,差不多身材……”一个脸上贴着八字胡的男人站在穆禾棠身边介绍着。 站他一旁的人抬了抬手,示意他别说了,走近了穆禾棠,打量着她。 一双布鞋映入眼帘,穆禾棠这才反应过来,八字胡男人介绍的是她。 打量他的男人,妆容瓷白,走姿拽风,手里搭着一柄纸扇,小拇指高高翘起,声音细如女声,说道:“行,就他了吧。” 10. 第 10 章 黄沙蔽日,漫天黄土飞舞,风尘滚滚,满目苍凉,一行流囚手脚上都拷着镣铐,队伍的头尾各守着两个吏卒。 一阵风卷过,沙壁独有的风沙罩过,流囚的脸上根本分不清哪里是眼,哪里是嘴。 穆禾棠此刻已然身心俱疲。 穆禾棠这一路已经试过两次逃跑了,无奈根本不可能跑掉,她的肉身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根本跑不过这几个吏卒,而他们这流放的路线不是荒郊野岭,就是悬崖峭壁,路上没有多少遮蔽之物,根本逃不了多久就会被发现,随即便是抓回来一顿拳打脚踢。 这两顿拳打脚踢下来,穆禾棠已经感受不到痛了,麻木的情绪在一点点侵蚀着她的恐惧和害怕,她愈发感觉自己就像是行尸走肉。 吏卒甲看着眼前遥遥无期的长路,叹气道:“这路可真不好走,一路过来连人都没看到几个,还要多久才到朔漠啊?” 吏卒乙算了算,丧气地说道:“最少也得十五日吧。” 吏卒甲斜眼看着身旁这些流囚,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扬手一鞭子抽打在了流囚身上,流囚低咽了一声,不敢抬头,吏卒甲继续怨怼道:“明明是押送这些人流放的,怎么搞得我们也在流放。” “呸!”吏卒乙朝着旁边的岩石吐了一口唾沫,转头来看到这一行萎靡不振的流囚,又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说到朔漠的时候还能活下来多少人。” 吏卒甲淡淡扫了一眼队伍,说道:“这不好说,怕是不超过五个。” 说着,吏卒甲朝着穆禾棠的位置使了个眼神,说道:“瞧瞧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能活过今晚就不错了。” 吏卒乙顺着目光看向了穆禾棠,说道:“啧,这小子也是倒霉。” 吏卒甲问道:“金家到底惹了什么祸事啊,圣上可是很久都没发过这么大火了,连上次那个画师画燕贵妃的春宫图都只是砍断了拿画笔的手而已,这次可是直接抄家了。” 吏卒乙说道:“这你就不懂了,金家啊,这次惹上的不是圣上。” “不是圣上?” 吏卒乙掩了掩嘴,说道:“汪公公。” 吏卒甲立刻一副了悟了的表情,摇首叹息:“这金家惹谁不好,诶?可是来送金柒绅的替身的不就是汪公公的得意门生吗?” 吏卒乙用手在裆部比了个“切”的手势,“那谁知道,这类人……心思那可都多。” 穆禾棠听着这两个吏卒的对话已经开始有些神智恍惚了,这个时节的太阳晒着的温度不热,照在脸上也不热,但又有种灼烧感,每一天的炙烤都是如此难受,偶尔会让她喘不上气,觉得太阳的日晕漫长又煎熬。 穆禾棠不知道是天气的问题,还是他们身处的地界的问题,现在明明是春天的天气,却是白日晒,夜晚冻,身上只有单薄的衣衫根本不能过夜,因为没有足够多的衣衫,官差会在流囚睡觉的旁边点好火堆,大概,吏卒们也怕他们冻死。 夜里流囚们挤在一起睡,她总是裹紧了自己躺在最边上,臭味汗味的穆禾棠已经无暇计较了,只是,这一行人都是男的,这让她更不敢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也不知道这样下去,她还能坚持不了多久。 大概,真会命尽于此…… 一路上她责怪了许多事,责怪了自己,责怪了楚大哥,责怪了霁欢,甚至,那个拍下桃花图的海外富商。 要是那天请假就好了…… 穆禾棠惨白的脸上,双目无神,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点燃火堆。 她被抓来那日就知道了自己是来做那个金家金柒绅的替身的,这是一个存在着“抄家”的年代,男的发配边疆,女的没入娼籍。 心……纠得好疼…… 穆禾棠甚至能感受到心跳快速的心率声在冲击着她的鼓膜。 是蚀魂蛊发作了。 楚朝酒叮嘱过不能受凉的。 可流放边疆,这一路上都在草行露宿。 一种深深的绝望感笼罩着她,死不掉,逃不了。 如果她能活着逃出去,她一定要杀了霁欢,屠了万春楼。 如果的话…… 如果能回去现代的话,她一定好好向师父、师兄学习,一定好好学习自己的专业知识,弥补自己的不足,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做好每一个文物的修复,再也不抱怨,再也不喊腰疼脖子痛了。 “今天就在这儿休整了。”吏卒甲走到队伍的最前方,举手高呼一声。 流放的队伍脚步停滞了下来,就地而坐。 “什么味道?真香。” “今天有肉吃,闻见没?真香。” 穆禾棠听得身旁的人的聊天,强撑着抬了抬眼皮。 “这可不是肉……” “这是白天累死了的那个大哥的肉……” “什么?你怎么知道?” “我看的真真的,我去草里找地方要方便的时候,看到两个吏卒围着那大哥,大哥刚一断气,两个吏卒把大哥拉到了隐蔽的地方,分解了他,还拿了个袋子,砍成块了挑拣了放进去。” 吃人…… 穆禾棠只是听到便感觉胃中翻涌想吐。 听见的人听完也都无不忍不住干呕着。 “我本来也不信的,我悄悄躲在那里,看到那两个吏卒走了才过去的……我看到那个大哥的头……”流囚说话间浑身一个战栗。 穆禾棠眼神涣散地看向了那两个在命人架灶起来的吏卒。 如果死掉的是她,那么,他们就会发现自己是女的吧,这一群男人,她太知道死后会发生什么了,或许在自己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就会发生吧。 然后她还要被人吃掉。 穆禾棠念及至此,胃里愈加翻腾。 不行,她不能死,她不能。 吏卒烧好了汤,给每个人都分发到了面前,流囚神情各异,大家都知道这碗里是什么,有面露难色的,有大快朵颐的。 “快吃,吃完快睡!”吏卒说着又要抽鞭子,面露难色的流囚便马上端起了碗吃了起来。 穆禾棠端起碗,闭着眼,仰头饮下一口,眼泪在眼尾滑落。 趁夜。 这次落脚的地方有棵大树,那大树枝干繁茂,遮住了穆禾棠小心解开镣铐的身影,和前两次一样,她拿着一根大小刚好合适的树枝解开了镣铐。 解镣铐这种事对她来说不难,因为她的警察好友叶子教过她,小时候也好奇地向父亲的战友们学过。 穆禾棠佝偻着身子,目光沉静地看向眼前的这群人,确认没有人是醒着的,抹了抹不自觉滑落在脸上的眼泪,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没有死,是吗? 穆禾棠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只知道,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她不要被人吃掉,她不要,她不要曝尸荒野,她不要自己的尸身被侮辱,她不要。 也不知道是连滚带爬地走了多久,到了一处朦胧中看起来像是村庄的地方,她撑 着虚弱的身体往里走着,在天亮之前,她想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真的……没有一点力气了。 好好睡一觉吧。 穆禾棠寻到最近的一处空着的房屋,走了进去。 清晨天一亮,穆禾棠便醒了,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有鸡鸣声的,可这里却没有听得晨起的任何声音,不止是动物的,人的更是没有,空气里还飘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臭味。 这个村子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 穆禾棠走出了房屋,站在房屋中,有种万人空穴的寂静荒凉感。 人呢?都去拿了? 就在穆禾棠怀疑自己是不是走进了丧尸世界的时候。 一个牵着小孩手的老妪从了荒无人烟的巷子深处走出,两个人都带着口罩一般的纱布,老妪看见了穆禾棠,用手在鼻间扇了扇风,说道:“咦,臭要饭的,这个村子瘟疫横行,到别的地方要去吧。” 穆禾棠已经无心辩解自己是不是要饭的这回事了,因为她自己也能感受得到要是现在自己的样子去街上和要饭的比,指不定谁能要得更多,“瘟疫?” 老妪说道:“是啊,这村子里遭了瘟疫,一家人一家人地没,活口不剩几个了,你还是换个地方要饭吧。” 一家一家地没? 这老妪说话这冷漠的语气,难道她不是这个村子的? 穆禾棠的眼神落在了小孩子身上,问道:“那这个孩子?” 老妪眼神警惕起来,拉紧了小孩的手往外走着,“臭要饭的,别管这么多。” 看着老妪拉着小孩子的身影走远,穆禾棠也没有迈出追上去的一步,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去多管闲事,现在,她不会。 穆禾棠看向四周的房屋,果真如老妪所说,有些家里是一家人一家人地死去,那些尸体躺在门口整整齐齐,像是有人曾经准备来收尸一样,那些面目全非的尸体上,有些还留有红疹的痕迹,这样的病在这个时代,确实该叫瘟疫吧。 穆禾棠不通医术,她不知道此病何解,怪不得她早上醒来的时候,闻到了臭味,这臭气不是瘟疫的味道,原来是尸臭,再仔细一看,原来这条街上不出五米便有尸体。 这样的瘟疫,她昨晚上在那屋子里住了一晚……她掀开了自己破烂的衣袖,泥垢般般的手臂上已经冒出了一些小疹子,与那些尸体上的同款无异。 穆禾棠再一次感受到了绝望。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地方活下去这么难,这么难。 难道她的命真的命绝于此了吗? 大雨霎时降下,雨声呼啸,耳畔的雨刮在她的脸上,雨水混合着泪水在她的脸上淌下,她已经数不清这些日子,她流了多少泪了。 流够了泪,大概她就可以安心地离去了吧,此刻的她已经无心求生了。 雨水冲刷着她身上的污泥,冲刷着她脸上的污渍,瘦削的脸上眉骨俊俏,长长的睫毛,深邃的眼窝,经历了这几日的风霜,脸部的线条更为明朗,软乎乎的脸蛋上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凌厉感。 一把伞,遮住了她头顶的雨。 连绵不绝的雨。 恰逢其时的伞。 穆禾棠微微眨动着睫毛,如蝶展翅,轻轻抬眼,看见了与这场景格格不入的衣冠胜雪。 穆禾棠微微侧过脸,脸上刚哭过的一双眼,微微泛红,像极了惹人怜爱的小白兔。 “又是你!”兰舟站在旁边,一声呵斥。 11. 第 11 章 穆禾棠被这个借给她伞的俊俏郎君收留在了驿站,借住在驿站的一处偏房里,连夜的高烧不退,她知道在古代,中了瘟疫这种病,生存下来的几率小之又小,加之,她只是一个逃犯,或许更没有多少活下去的机会了。 然而,这几日,那貌美的郎君竟也没有不管她,唤了大夫来为她诊治,诊治之后,原本端来药汤的小厮换做了女奴,她便知道了,那郎君知道了自己女子的身份。 穆禾棠在床上好生休息了好几日,身体好像奇迹般地好转了起来,这瘟疫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吓人,或是托了貌美郎君的福,那药汤确实有奇效,虽说身上的疹子还在,但身体已经不再高热了。 穆禾棠看向了门口的日光,自她住进来,驿站这偏房的门一直是开着的,有小厮在门口日夜把手着,穆禾棠想,应该是要通风,说明这里有人是有应对瘟疫的经验的,这屋内一直熏着艾草,她也知道,在古籍里,古人一直有用熏艾的方式对付邪毒,她本是闻不惯的,不知道为何,此刻异乡,闻起来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安全感。 “叩叩。”穆禾棠抬眼看着门口敲门的人,她认得,是貌美郎君身边的少年郎。 兰舟黑发高高束起,用面巾遮掩着口鼻,身着皂色褶衣,麻布长裤,身侧配有长剑,少年的面庞稚气又青涩,他走进来把今日的一碗药汤,重重放在了穆禾棠床边的桌上,叮当作响。 兰舟拧了拧眉,放下碗便嘟囔道:“原来你是女的啊,我还以为你是男的,有什么龙阳之癖。” 穆禾棠没有吭声,从床上坐了起来,抱起药汤碗静静地喝着。 兰舟偏了偏头,审视着她,问道:“那你……你为什么女扮男装?” 穆禾棠饮完了碗里的药汤,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嗓音里带着大病初愈的干涩,说道:“公子,说来话长。” 兰舟撅了下嘴,说道:“大夫说,你的体内,有蛊毒。” 穆禾棠应道:“我知道。” 兰舟戒备地眯眯眼,问道:“你知道?谁给你下的蛊?” 穆禾棠实诚答道:“我哥哥。” 兰舟疑惑出声:“你哥哥?” 穆禾棠扶了扶额,顿时又觉得头痛,说道:“公子,这说起来,真是说来话长,待我好些了,与你细说。” 兰舟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你为什么这一路跟着我们,不会是汪公公或者谁派来的奸细吧?” 穆禾棠唇色煞白,扇动的睫毛下一双墨色眼眸,眸光清冷又尽显疲惫,故作柔弱地说道:“公子,我想你是误会了,我没有跟着你们。” “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我跟着你们干什么?再者说了,谁又会跟着跟着染上瘟疫呢?”起码,正常来说,她不会。 兰舟一脚踢在床上,抬手拔了下身侧的剑,告诫道:“你最好是偶遇,只要被我发现你对王爷动了什么歪心思,我一定一剑出鞘杀了你。” “王爷?” 原来是王爷,怪不得身上有种贵气逼人的气质。 兰舟抬眉仰头,露出了下颌线,语气里带着骄傲地说道:“是啊,我家公子便是容貌冠绝大齐的萧王爷,这你都看不出来?” 穆禾棠自然不知道他的骄傲从何而来。 “冠绝大齐?”萧王爷看起来也不像是这么自恋的人啊。 穆禾棠心里想着楚朝酒的相貌好像也不差。 穆禾棠敛了敛眼神,清秀的脸上,睫毛扇动着,在眼睑上留下一排浅浅的剪影,纠结开口:“你们家既然是王爷,那应该知道很多人吧?” 兰舟炫耀似的扬高声音道:“当然了。” “知道楚朝酒吗?” “谁是楚朝酒?” 果然是用的化名,或者就是自己只不过进了一场桃源游记罢了。 “没什么,一个故人罢了。”穆禾棠面色僵硬,手指抠了抠手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楚朝酒。 兰舟扬了扬眉,说道:“你一个女孩子,不要老是用那样不清不楚的眼神看着我们家王爷,再看,我就把你眼睛戳瞎!”兰舟比划着手势,吓唬着她。 “我……”穆禾棠吞吞吐吐着,埋下头去,脸上浮出薄薄的粉色,“我有那么明显吗?” 兰舟感觉她这一出明显是挑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我们王爷是要娶大齐郡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大齐郡主啊,家族联姻是挺门当户对的。 “你放心好了,我没有这条心。”穆禾棠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莞尔一笑,逗这个弟弟玩好像还挺好玩的。 兰舟看着眼前的人巧笑倩兮的样子,就知道了她一定是在逗他玩,扬声道:“你居然敢戏弄我,好好养好了就快离开这里,我家王爷心肠好,我可心肠不好。” “多谢,”穆禾棠语气顿了一下,“多谢王爷。” 兰舟打量着她,说道:“你看起来倒是快好了,说明这苦艾确实有用。” 穆禾棠赞同道:“这熏苦艾确实可以排湿除毒,驱除瘴气的功效,你们这药汤也有用。” “你倒挺有学识,”兰舟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我好禀报王爷,说你好些了。” 什么名字? 穆禾棠?金柒绅?慕容菀笙? 穆禾棠轻抿下唇,眉心微蹙,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慕容菀笙。” “慕容?” 穆禾棠抬眸看着兰舟的脸,想从他的脸上捕捉着关于这姓氏是好还是不好的情绪,兰舟依然面无表情,只是淡淡低声应道:“现在这姓还挺少的,前朝慕容一族倒是大家族。” 前朝? “你且休息,我去回禀王爷。” 穆禾棠在兰舟走后,起身坐到了铜镜前,准备好好梳洗一番,她看着铜镜里和现代的自己长得越来越像的一张脸,眼底生出一丝惊讶,禁不住抬手抚上了镜框。 所以。 慕容菀笙和她其实是一个人吗? 她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疏离的,冷漠的。 她意识到了,或许她根本就回不去现代了。 她已经知道了要在这个地方活下去会有多难,所以,她必须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活下去,她再也不想尝到那种濒死的感觉了。 她要活下去。 如果可以,她还要报仇。 这个王爷和汪公公应该是政敌,如果可以留在这个王爷身边,她一定要找机会报复汪公公,让他也要体会一下生不如死的痛楚。 兰舟走到驿站闲堂,叩响了门,轻声唤道:“王爷。” “进来。” 兰舟走了进去。 萧聿廷端坐于榻上,黑色的长发如瀑,肤白如雪,面容皎然,一手靠在茶台上倚着面颊,微阖双目,神态倦懒。 “她怎么样了?”声音恍如岩上清泉。 兰舟作揖禀报道:“王爷,我看她好着呢,别人感染瘟疫三五两日便归西,她感染瘟疫这都三日过去了,反而能说能笑的。” 萧聿廷眸光微黯,眼帘上的光轻轻晃动,窗棂上的花纹被窗外 的艳阳映照在他身后的墙上拉长,“她体内的蛊毒是怎么回事?” 兰舟明白萧聿廷话里的顾虑,回道:“她说是她哥哥下的,这……我感觉她应该不坏,她说她没有跟着我们,王爷不必担心,我告诉她了,若我发现她是汪公公或者谁派来的人,我一定立刻杀了她。” 萧聿廷声如鸣玉,轻声道:“倒也不必,看她模样,应该身世凄苦。” 兰舟点了点头,说道:“她那样,也掀不起什么风雨。” 兰舟走近了萧聿廷,用不大不小声音将打听来的消息禀报道:“王爷,这圣上怎么派了这么一活啊,我打听道,这村子叫野花村,最开始好像是一个村民去山上打回来一只野兔,分给了周围邻居吃,吃完所有人都感染上了瘟疫,当晚便发热不退,呕吐不止,这村里的大夫看过之后,都感染上了,不出七日,这村子里的人都前前后后感染上了,家家户户都是尸体,甚至有人家门口的尸体都还没来得及拉走,那最近的义庄都放满了尸体,隔壁村子现在也出现了感染的人,都不敢出门了,现在方圆几十里都人心惶惶。” 兰舟见萧聿廷不为所动,继续说道:“王爷,这瘟疫要是好了,念不了您什么好便罢了,看这情形,这瘟疫的速度只怕是会越来越快蔓延,到时候不可控了,汪公公必然还会参上王爷一本。” 萧聿廷抬眸,眉宇舒展,明暗交杂的光里,眼波若水温柔,说道:“圣意难测,如今,当以百姓为重。” 兰舟无奈叹气,走近了香炉,想往炉子里多加些艾草,却发现一旁的艾草已经空了,说道:“王爷,这村子周围的苦艾都拔完了,我去远点的地方拔。” 萧聿廷蹙眉道:“这苦艾只能缓解燃眉之急,却不能根治瘟疫,应该想其他办法才是。” 兰舟回忆道:“前年,太平村那场瘟疫,确实就是用苦艾治好的。” 萧聿廷似有所顾虑,说道:“这次这场瘟疫不同,来势汹汹,感染的速度太快。” 兰舟耸了耸肩,回想到今日看到的慕容菀笙,说道:“反正慕容菀笙那小子感觉好的差不多了,除了身上还有些红疹子。” 萧聿廷疑惑地看着他,问道:“慕容菀笙?” 兰舟应道:“对,就是村子里救下的那个姑娘。” 萧聿廷抬了抬衣袖,白袍落地,衣襟微敞,眉宇间闪过一抹疑色,问道:“竟是姓慕容?” 兰舟扒拉着香炉,有些兴奋地说道:“王爷也觉得神奇是吧?前朝那场大火,一夜之间,慕容灭了全族,想不到,还有姓慕容的,想必是远方的慕容分支。” 萧聿廷面色隐没,低眉看向了地面,睫毛轻颤,默不作声,扣在茶台上的指节慢慢握紧。 慕容菀笙在床上躺了这几日之后感觉自己又可以了,问门外守门的小厮要来两桶热水,又问女奴要来一身干净衣裳,好好地把自己洗洗干净,感觉自己已经许久许久没洗过澡了,身上这股味道简直与尸臭不相上下。 幸好,是遇上了好王爷。 慕容菀笙收拾完后,借洗衣服之由,冲了出去,喊道:“我要见王爷。” 兰舟正迎面走过来,看见慕容菀笙身后追着的两个小厮,当即想拦在她面前,怎料慕容菀笙看见了他,换了方向跑,正是萧聿廷所在的闲堂,兰舟在她身后追着说道:“你别到处乱跑,一会儿传染给王爷了。” 慕容菀笙从衣袖里伸出白花花的胳膊给他看,辩解道:“我都没事了,我的红疹已经消退了。” 萧聿廷听见外面热闹的吵闹声,开了门。 12. 反派出现 慕容菀笙见萧聿廷开了门,兰舟从后拉住了她的衣裳,慕容菀笙一个趔趄,扑倒在了萧聿廷面前。 白衣映入眼帘。 慕容菀笙缓缓抬起头,看见了面如冠玉的一张脸,他站在她的面前,眉目如画,丰神俊美,如清风携月而来。 萧聿廷见她摔倒在自己眼前,拂了拂长袖,刚想伸手,慕容菀笙已经从地上歪歪扭扭地跪了起来,拍了拍身侧的泥土,跪到了他的身前。 慕容菀笙低下头,挽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自证着,上面的红疹子早已消退。 慕容菀笙见萧聿廷没有让她滚开的意思,往前又跪近了两步,平息了一下喘气声,说道:“王爷,我有办法治这场瘟疫。” 萧聿廷抬了抬手,轻声问道:“起身说话,什么办法?” 慕容菀笙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觉得自己离王爷太近了,怕有冒犯之意,弓着身子往后退了两步,谦恭地作揖说道:“王爷相信我,我真的有办法,只是,只是……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秘术,要保密。” 实则没想好办法。 但她要活下去,要获得这个王爷的信任,只能先信口胡诌了。 兰舟站在一旁,疑惑地把她手臂瞧了又瞧,不禁问道:“上午我给你送药的时候,你都还有红疹子呢,你使了什么妖法?” 慕容菀笙装作可怜楚楚地看着兰舟,回道:“兰公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又不是妖,怎么能会妖法?” 兰舟不服气地问道:“那你为什么在渭阳城的时候,要女扮男装?” 慕容菀笙拢了拢衣袖,她码不准眼前的王爷是真好人还是装好人,暗自思忖了一阵,还是诚恳地说道:“因为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平,我即便是男子身份,这一路已经吃尽苦头,若我是女子身份,来这的路上,恐怕我就已经被蚕食了。” 萧聿廷眉心一动,眸底暗色微晃波澜,清贵的身姿微微一怔,问道:“那你要去哪里?” 慕容菀笙答道:“邺京。” 萧聿廷沉吟道:“邺京。” 萧聿廷不再多问,扬了扬长袍,正色道:“若你可以救治黎民百姓摆脱这次瘟疫,我便带你去邺京。” “多谢王爷。” 太极殿。 殿内金柱十二,柱面上皆雕刻金龙,金龙龙头在上,盘旋飞升,飞檐凌云,丹柱流光,殿内华彩相映,奢华至极,殿内陈设跟着皇帝的喜好一年四季轮季变换,不变的是位于殿内正中的金丝楠木柜内放置的一块石头。 殿内弥漫着龙涎香的味道,年过半百的皇帝身着龙袍,袍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龙纹,一手撑在茶台上,不怒自威,沉声中带着渐渐消弭的尾音,启唇问道:“莲之如何?” 汪万海进了殿便跪拜在门口,声音细软又有力地回道:“回皇上,王爷到了野花村看了一下当地情况,当晚便落脚驿站了,现在想必正在为瘟疫的事焦头烂额。” “他可有染疾?” 汪万海一字一句答道:“回皇上,王爷身体康健,没有染疾迹象。” “嗯,”皇帝沉声,“退下吧。” “诺。”汪万海行完礼,毕恭毕敬退出了太极殿。 汪万海知道,皇上只有心烦意乱的时候才会在太极殿,皇上在烦什么,他是知道的,烦疫情,烦朝中那帮迂腐固执的清流老臣。 汪万海从来不会是在皇帝面前干涉朝政的人,他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人。 皇帝待汪万海出去后,眸底氤氲着寒光,看向了远方,又像是在看汪万海离开的方向。 慕容菀笙跟着兰舟来到了临时搭建的药房,先将方子写在了纸上,再找来两个邻村的大夫,看了方子,确认可用了,再帮忙选用着药材。 兰舟筛了筛簸箕里的半夏,目光瞄向慕容菀笙,问道:“你这红疹怎么好的?” 慕容菀笙抖了抖簸箕里的板蓝根,用手挑拣着,说道:“不知道,你走后没多久,我洗了个澡,洗完便没有红疹了。” 说着,故作高深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我想应该是我体内的蛊毒是寒,而这次瘟疫是火吧,这两个毒在我体内中和了。” 说完补了一句:“还有你们的药汤和熏艾草都挺有用的。” 兰舟筛簸箕的动作停了下来,惊掉了下巴,说道:“啊?那你怎么保证你写的药方能治瘟疫?万一是毒药,百姓吃了死了怎么办?” 慕容菀笙拍了拍胸脯,说道:“你放心好了,我有现代人的智慧,这都是古人的结晶,我之前修复古籍的时候,在古籍书上见过几个方子,古人感染瘟疫的时候,就是服了这几个方子好起来的,这几个方子和现在这个瘟疫的病症十分相像,试试吧。” 兰舟挠了挠脑袋,他潜意识里觉得慕容菀笙在胡说八道,问道:“修复古籍?你这个人怎么老是说些听不懂的话?” 慕容菀笙目光诚恳地看着他,认真地说道:“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他们的,刚才不是都问过大夫了吗?这药方没有毒,也不会让百姓更严重。” 兰舟半信半疑,抱着簸箕站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问道:“那还需要做什么?” “将石灰洒在周围的村庄,家家户户都要洒,而且撒石灰的人一定要穿的严实,切勿接触皮肤,洒完之后,要及时更换衣服,撒石灰的衣服绝对不要再穿了,”慕容菀笙看着门口堆成小坡的艾草灰烬,“还有这草木灰,和着石灰,一起洒。” 兰舟认真听着她说的,在脑海里打起了稿子,牢牢记住,应道:“我这就命人去。” 兰舟放下簸箕便出门按照慕容菀笙说的吩咐下去了,回来药房的时候,看见慕容菀笙已经和两个大夫一起分好了两大筐的药材,随即在衣裳上擦了擦手,主动说道:“我来,我来帮忙煎药。” 慕容菀笙见状,朝着两位大夫说道:“那行,两位大夫,我和兰公子去煎药,麻烦你们在这里拣选剩下的药材了。” 慕容菀笙和兰舟一人抱着一筐的药材朝着驿站的厨房走去,这驿站的厨房不大,可却在这几日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药材刚没入水中不过须臾,浓重的中药味顿时弥漫在了整个厨房里,好在慕容菀笙和兰舟这几日早已经是被这味道熏习惯了,闻着这味道心里竟然生出惬意与安心。 慕容菀笙见兰舟已经对自己慢慢放下顾忌,一边熬着药,一边带着些试探性地问道:“皇上是恨王爷吗?” “你不要乱说话。”兰舟听着她这句话,惶恐地朝四周四个方向张望了个遍,确认没人才放下心来。 慕容菀笙不明所以地问道:“不恨的话,为什么派王爷来这里?” 兰舟怨气一下就上来了:“还不是汪万海那个老家伙。” 慕容菀笙搅了搅药汤,再试探道:“汪万海就是汪公公?” 兰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对啊,皇上身边的红人,自从贺兰将军消失了,这皇上这两年跟着了魔似的相信那汪万海,就是汪万海那个狗贼向皇上提议,说我们王爷前年在太平村平定了瘟疫,要王爷来这里看看怎么平息,真无耻!” 慕容菀笙捕捉到这句话里举足轻重的名字,问道:“贺兰将军?” 兰舟又打量了一下四周,信步走到门口,站在门口里里外外张望了一遍,再将门死死关紧,确定没人偷听了,才说道:“想必你的出身十分偏远吧,一点不了解这天下大势。” 慕容菀笙搪塞道:“兰公子,我……乡野里长大的,要不是这次出远门,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兰舟摆摆手,无奈地说道:“罢了,我给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在王爷面前说漏嘴了,王爷不喜欢嚼舌根的人。” 慕容菀笙郑重地点了点头。 兰舟开始将皇上与王爷的关系一一告知,说到皇上与王爷的关系,必然会提到皇上的皇位得来,说着说着,兰舟说到了皇上的三宫四十六院,越说越精彩,尽是些后宫嫔妃之间如何争宠,后宫争斗精彩纷纭,愣是把他自己说高兴了。 慕容 菀笙听见这些电视剧里的桥段,并没有多少感兴趣,看着他嬉皮笑脸的嘴脸,轻咳了一声,拉回主题来,皱眉道:“兰公子,不是在说贺兰将军吗?” 兰舟恍然回神,眼睛清亮了一下,说道:“唔,贺兰将军。” 兰舟低眉,目光渐暗,似乎是在酝酿,良久才开口说道:“要说贺兰将军,这大齐能与我们家王爷拼一拼容貌的也就他了,贺兰将军小时候便在狼堆里长大的,五岁时候才被抱回来,后来……” 慕容菀笙忍不住打断道:“他为什么要在狼堆里长大?” “这个啊……”兰舟凑近了些,小声说道:“据说贺兰将军是前朝开国将军贺兰靖亭与前朝皇帝的贵妃偷偷生下来的,贺兰靖亭不敢认他,所以一出生便被丢在荒山野外,是一匹狼把他叼走了养大,这些也都是道听途说,只知道后来,贺兰靖亭在从狼堆里抱回了五岁的贺兰玉霄,说要收为义子,亲自传授武功秘笈,教他排兵布阵,熟读兵法,贺兰玉霄也是争气,十五岁时便随贺兰靖亭前去戈壁险滩讨伐百越进犯,大胜而归。” 慕容菀笙想象着那画面,不禁感叹出声:“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倒是个大瓜,能在狼堆里长到五岁,还能成利兵秣马的少年将军戍守边关,神人来的。 “皇上的皇位其实没有贺兰靖亭的功劳,贺兰靖亭这个人性格老练,在皇位争斗得你死我活那几日,只是死死把边疆守住,怎么也不回邺京站队,当今圣上也不在乎这些,见贺兰玉霄有领兵的才能,一直重用,后来贺兰靖亭去世,这大将军的重担便顺理成章落在了贺兰玉霄的肩上,直到——” “前年,贺兰玉霄领了三万精兵去边疆镇压突厥来犯,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三万精兵被烧尽,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那火光几乎照明了整个戈壁滩,自此之后,贺兰将军消失了,他们有的说贺兰玉霄一起被烧死了,有的说,贺兰将军向突厥投诚了,贺兰将军的行踪自此成谜,汪万海就从这个时候像个跳蚤一样说要定贺兰玉霄通敌叛国的死罪,要不是我们王爷阻拦,贺兰将军的美名可就保不住了,朝堂清流那些人平时与贺兰靖亭十分交好,这时候也纷纷做了哑巴不吭声,当真是明哲保身,只有我们王爷出头。” “这可是大事,你们王爷不怕被骂啊?”毕竟贺兰玉霄自己消失了,谁说得准具体情况是什么,要是真叛国了,岂不是被举国痛骂。 兰舟目光坚定不移,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们王爷曾与贺兰将军交好,相信贺兰将军人品,这也没有证据证明贺兰将军当了逃兵啊,再者说了,我们王爷他不会在乎这些名声。” 慕容菀笙心里赞同,点点头。 嗯,大气。 慕容菀笙听完这一番话,感悟道:“这汪狗心可真黑,坑完贺兰将军,坑王爷。” 兰舟应道:“哼,这汪太监背地里做的黑心事那可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可是,你不是说王爷是皇位争斗里唯一幸存下来的皇亲国戚吗?那皇上明知道瘟疫,为什么还允了汪万海的提议呢?” 兰舟摇了摇头,神色惘然,说道:“往好了想,应该是前年的时候,太平村的瘟疫,王爷当时正好路过那个地方,一时心软,平定了瘟疫吧,皇上便觉得,平定瘟疫对王爷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王爷,心软的时候可真多。 兰舟像是读懂了慕容菀笙眼神里的意思,接着说道:“所以说啊,这人不能太能干。” 慕容菀笙挑了挑眉,娇俏地笑着说道:“那你也不干呗。” “去去去,我不干谁干,我可心疼我们家王爷了,这世界上,我是最心疼我们家王爷的人,谁都没我服侍得好。”兰舟说着,眼里带着莫名的骄傲。 慕容菀笙瞧着兰舟这一副骄傲的小表情,无话可说地摇摇头。 在这种封建社会里,这么爱当牛马的人属实也正常。 主子是萧王爷的话,那更是正常。 这是个好王爷。 13. 第 13 章 几日之后,野花村的疫情并未好转。 驿站前,周围村寨的病患愈渐多了起来,一些村民不知道从哪儿得知了消息,竟也不管不顾自身会不会被传染,拖着家里的病患到了驿站门口,哭闹着求王爷救治。 萧聿廷站在驿站前看着这些病患,眉宇微拧,苍白的肤色如雪一般,抬手掩鼻,轻轻咳嗽了几声,随即洁白如玉的手指按在了胸口,慕容菀笙听见咳嗽声,扭头看着他,心里紧张起来,犹疑着这王爷该不会也中招了吧? “王爷,王爷不会也感染上这瘟疫了吧?”驿站的驿史比她先开了口,驿史面色复杂,本站在王爷身侧,愣是磨磨蹭蹭硬扭出离王爷一个身位来。 慕容菀笙贴了上去,斜楞了他一眼,说道:“什么瘟疫,王爷不过是近日连连为瘟疫的事烦忧,累极了罢了,好好休息就好了。” 驿史反应过来自己的措辞不妥,立即改口说道:“嗯……下官确实过于唐突,多有得罪,王爷为民尽心尽力,殚精竭虑,实乃大齐之幸,望王爷海涵。” 萧聿廷缓缓开口:“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日,胸口闷得慌,时而发热发汗,或是……” 慕容菀笙宽慰道:“没有的事,王爷,我给你喝了药的,你不会有事的。” 王爷目光转向了慕容菀笙,徐徐开口:“这些药真的有用吗?” 如果是以前,慕容菀笙???将是充分肯定,并且大放厥词,可是此刻…… 看着瘟疫横行的野花村,和眼前躺在驿站门口的百姓们…… 她敢扪心自问说出一句“有”吗? 不能。 慕容菀笙的眉尾微折,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王爷的这双眼睛,她总是骗不下去。 他的眼睛太明亮,太清澈了,眼眸里是不染尘世的干净,至真至净。 明明面对楚朝酒那样一身杀气的人,她都敢直视,可眼前这个王爷……或许,是王爷太干净了,又或许,是她的心里还残存着的那一丝良心吧。 这药方子是她从古籍里抄的,反正应该吃不死人吧。 应该吧…… 慕容菀笙眼睛扑闪着躲避着萧聿廷的凝视,随后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就在她以为萧聿廷的问责声快落下时,不远处一抹蓝色的身影从野花村里跑了出来,张扬的,富有生命力的少年。 “有用!有用!王大爷家的小孩子好起来了,王大爷退烧了,在说自己都能下地干活了。”兰舟的头发随风高高扬起,少年的笑容像是风里摇曳有力的旗帜。 “真的?太好了!”慕容菀笙看着跑过来的兰舟,感觉笼罩在自己身上的乌云一下就散开了,开朗起来,像个小精灵一样跑过去和兰舟击掌。 “那便好。”萧聿廷看着眼前这两人,嘴角缱绻起一抹浅浅的笑,眉眼莞尔,身形挺拔颀长,神态像一朵莲花。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那我再命人到山上采些草药!”驿史突然间也有了动力,下令命人一同去山上采药。 慕容菀笙顿时感觉到自己是如此有用,油然而生出一种自豪感,虽然这一切都是借鉴了古人的智慧。 慕容菀笙拍拍胸脯保证道:“王爷,你先行回去休息,这里都交给我!我可以!” 萧聿廷信了她的话,回了房间休息,只是没想到,这一休息,却是躺在床上高烧不退,浑身也起了红疹子。 慕容菀笙看着床上的萧聿廷的症状,也猜到应该是染上瘟疫了,可是还是想向专家确定一下,于是问道:“大夫,王爷怎么样了?” 大夫捋了捋胡子,敛下浊眸,语气含蓄地说道:“王爷应该是这几日太过劳累,再者,王爷的脉诊应该和这次的瘟疫有几分相似。” 兰舟听着大夫这似是而非的话,问道:“什么叫相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大夫的头低的更低了,语气更轻了,说道:“是与瘟疫中的重症无异。” 慕容菀笙看这几日的王爷脸色比往常惨白了许多,还以为是野花村这风水滋养冷白皮,却不知是病入膏肓。 兰舟听出了这情形不容乐观,着急问道:“这怎么办?” “这……”大夫眼神瞄了一眼慕容菀笙,语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慕容大夫怎么看?” 慕容菀笙被大夫看的这一眼,下巴吓得快掉在了地上,指了指自己,反问道:“你问我?” 大夫语气谦卑,听起来不像是反讽,“慕容大夫都能治好瘟疫,想来王爷的病也不是问题。” 兰舟也看向了她,问道:“慕容菀笙,你是不是有办法?” 有吗? 慕容菀笙扬起一抹苦笑,想来也是,这些大夫连这次的瘟疫都束手无策,怎么敢拿项上人头去赌救王爷。 慕容菀笙摊手,叹息道:“我只能试试。” 兰舟说道:“那……你缺什么给我说。” 缺灵药。 缺那种一喝就百毒不侵的神药。 慕容菀笙砸吧了两下嘴,最终到嘴边说道:“熬一碗两倍药量的药汤吧。” 两倍药量,再强的瘟疫病毒都能死吧。 兰舟作揖,慎重道:“慕容菀笙,王爷就交给你了。” 众人神色各异地散去了,独余慕容菀笙在萧聿廷房间里。 慕容菀笙喂萧聿廷喝完了两倍药量的汤药,站在床前,毫无头绪。 细看之下,萧聿廷浑身都在往外冒着密密涔涔的汗,慕容菀笙拿起丝帕刚想擦一擦萧聿廷额头上的汗。 余光里一道黑影从窗边闪过。 有人! 慕容菀笙下意识转身挡在了床前,往窗边看去,屋外竹影绰绰,随风摆动。 难道是将竹影看作人影了? 慕容菀笙侧过头,看了一眼萧聿廷,这样的场景在电视剧和里叫暗杀吧,虽然感觉这王爷不曾参与任何政治斗争,若是汪万海派来的人,那也是有可能的,或是趁乱劫财的,这穷乡僻壤的谁说得准。 更何况……圣意难测。 可萧聿廷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啊。 慕容菀笙掂量着,蹲到桌子后面,用桌子掩护着自己,朝着窗边说道:“谁在窗户边,我看到你了!不要让我逮到你,逮到你了,我就让王爷治你死罪!” 说着,慕容菀笙咽了口口水,畏畏缩缩地贴着墙边,踩着碎步,朝着窗边慢慢移动着。 一枚铁蒺藜破窗而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慕容菀笙高声尖叫着跑向了萧聿廷身边。 这件事告诉了慕容菀笙,这个时代,会武功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 “谁!”兰舟的声音此时宛如救星降世,他跑进房间拔出了剑,环顾四周,目光快速锁定在了破了一道口子的窗户上,他冲上前去打开了窗户,跳了出去。 慕容菀笙看着吱呀作响的窗户,慌乱地爬了起来,看向萧聿廷,胡乱地摸了摸他身上,有心跳,幸好,没什么事。 可是冰凉。 整个身体都好凉。 慕容菀笙的手放在萧聿廷的额头上,怔住了,以为是在发烧,才一直出汗的,原来这么凉也在一直出汗吗。 啊。 完蛋了。 莫非是药下得太重了! 慕容菀笙摸了摸他的脸,顺着衣裳柔软的丝绸,放在了他的心跳上,心跳是有的,饶她不是大夫,也感受到了他这心脉虚弱,她此刻的心跳可以借给他一半,她都还能活,再顺着往下,她的手放到了他的手上,这个时候也顾不上男女有没有别的事了。 凉的不是他的手,是她的人生啊! 风影掠过,银光闪烁。 又来? “谁?”慕容菀笙靠着床边惊恐地转身。 原来是兰舟,一身蓝衫,身着佩剑,从窗边跳了进来。 < p>兰舟一脸哀怨地说道:“那个人早跑没影了,我追了很久都没追上,你和王爷没事吧?” “没事。”慕容菀笙几乎是可以说扬起了一抹职业假笑。 兰舟走上前来,打量了一下萧聿廷,问道:“王爷这脸色怎么越来越苍白了?” 慕容菀笙躲闪着他的目光,支支吾吾说道:“药、药性还没上来吧。” 兰舟应道:“嗯,这疫症之毒确实猛,那我今晚上守着你和王爷吧。” 慕容菀笙婉拒道:“不用,你找一把轻一点的剑留给我,你守在门口就行了。” 古代的剑,她是知道的,太笨重,因为在桃花村的时候,她偷偷拾过楚朝酒的,本想帅气舞一出的,结果只是拿起来差点把腰折了。 “你会武功?” “不会。” “那你拿剑做什么?” “心安。” 没有任何武器什么都做不了,有了武器,哪怕不会用,放在一边只是看着,那心里也有底一些。 或许,这代表着一种可能性。 “行,我去找找。” 兰舟送来了剑,是一把较为娇小玲珑的短剑,慕容菀笙收下剑放在了床边。 慕容菀笙问道:“刺杀王爷的是什么人?” 兰舟翻着眼皮,脑海里似乎有千军万马跑过,纠结万分地开口:“这个人选有点多。” 说完,表情更复杂了一些,“又好像没有。” 兰舟挠挠脑袋说道:“王爷素来不会与人结仇,只是也与有些人政见不合,但一般都是朝堂之上的见解罢了,那群老臣应该不至于那么小气吧,排除,那只能是汪万海了,可是汪万海这人……他不会动手杀王爷的,起码目前不会。” 最后一句话,兰舟眼里有着从未有过的精光。 “为什么?” 兰舟回道:“他不傻。” 慕容菀笙眨眨眼问道:“啊?” “那刺客估计也只是挑衅一下,没想取人性命,若是真取人性命,你不会是他的对手,”兰舟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慕容菀笙,“所以,不必紧张于他,若是没什么事,那我真去门口守着了。” 慕容菀笙突然感觉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比想象中聪明一些,“你去吧。” 风声缓缓,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烛影火光如焰,映得萧聿廷的脸更为苍白。 慕容菀笙握紧了萧聿廷的手,他的手太过冰凉,她实在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她在古籍里见过,若是体内寒气聚集,以外火攻之,她本让人拿来了两床被子,可一放在萧聿廷身上,他便咳嗽不止,实在无奈,只能多点一些蜡烛了。 她对那本古籍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那本古籍太碎了,碎的根本不像样,为了修复这古籍,她揣摩里面的字字句句到了脱口而出的程度。 慕容菀笙搓着手里的王爷的手,温声说道:“王爷,今天是慕容菀笙十五岁的生辰,她的生日愿望,就是你能好起来,你一定要好起来啊。” 风声轻快又张狂,在窗户前打转着,因为窗户上的破洞,那风声的响动顿时放大了许多,桌上的烛火也随着风动灭了许多。 “这……”一时间,蜡烛全灭了。 封建社会里,这可不是吉兆,应该点火堆的,她不该以现代人的思维来看,觉得火堆不安全的。 萧聿廷的手似乎更冰了。 “王爷,王爷,你别吓我。”慕容菀笙的声音喑哑,一滴泪从眼眶滑落下来。 一不做二不休。 慕容菀笙爬上了萧聿廷的床上,隔着被子牢牢地抱住了他,头埋向了他的颈间。 如此近的距离,她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茶香,像清晨的茶,又似乎和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名字的花香,真好闻。 黑暗里,她看不清切他的脸,只觉得他的轮廓清秀明朗,面容深邃俊美。 这一次,是她大胆了。 14. 初入邺京谋生路(1) 萧聿廷的身体逐渐暖和了起来,慕容菀笙感受到他的温度透过他的里衣传到她的身体上,烫了她的脸颊,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声,她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醒了过来。 “王爷,你活过来了吗?王爷。”慕容菀笙几乎是喜极而泣,抱着萧聿廷语无伦次地说着。 慕容菀笙从床上一个翻身下来,手腕趴在床栏上,观察着床上的人,细细打量,萧聿廷依然还没醒过来,但是明显是情况好转了,身体开始暖和起来。 意识到自己还握着萧聿廷的手,慕容菀笙赶紧放开了。 既然好了起来,她可万万不敢僭越的,在这个朝代,这可是死罪。 月亮熹微的淡黄色月光借着树梢,映在了房间的地上,床上的人面色如瓷,长睫轻颤,床边趴着床栏的小女孩,面容恬静地睡着。 “王爷,你终于好了!” 萧聿廷一睁开眼便看到床边站立如松的兰舟,兰舟看见萧聿廷醒过来,激动地上前。 萧聿廷轻轻抬起褐色的眼眸,月白色的里衣微微敞着,他的目光澄澈又清明,扫过一圈四周,抬手捂着胸口,开口问道:“她呢?” “谁?”兰舟左右转转头,问道,“唔,慕容菀笙吗?” 萧聿廷轻声应道:“嗯。” 兰舟回道:“那小子在厨房给您热药呢。” 萧聿廷凝视着他,眼底是没有温度的冷淡,说道:“兰舟,你不要总是小子小子地叫慕容姑娘。” 兰舟挠挠头,耸耸肩,别别扭扭地说道:“是,王爷,我第一次见到慕容菀笙的时候,她不就是个假小子吗?我这一时有些改不过来了。” “你呀,”萧聿廷摇摇头,“也是慕容姑娘宽容大度。” “就是,兰舟,你再叫我小子,我可要打人了。”慕容菀笙娇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案缓步而来,案上放着一碗药汤,还有一碟蜜饯。 “慕容姑娘,慕容姑娘。”兰舟嬉皮笑脸地迎了上去接过了慕容菀笙手里的案,露出一对可爱的虎牙。 萧聿廷见她走来,抬手作揖示意,说道:“慕容姑娘,多谢救命之恩。” “害,小事。”慕容菀笙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心里一阵感叹,要是他没活过来,自己估计现在已经陪葬了。 萧聿廷端过药碗,细细饮尽,白净的皮肤随着药汤入口,渐渐红润起来,见他喝完了,慕容菀笙递上了蜜饯,说道:“王爷,吃口蜜饯吧,缓缓苦味。” 萧聿廷放下药碗,看着慕容菀笙递上的蜜饯,眸光渐暗,眉心忽而一动,细白的手指略过了蜜饯,拿起案上的素巾轻拭嘴角。 “我们王爷不爱吃甜的。”兰舟抢过蜜饯放回了木案上。 慕容菀笙偏头狠狠盯着他,寻思着萧聿廷也没说自己不吃啊。 萧聿廷放下素巾,眼神轻飘飘掠过那碟蜜饯,说道:“慕容姑娘,明日便随我们回邺京吧。” “明日?”慕容菀笙诧异,这么急的吗?她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准备好,虽然她好像什么也不用准备。 “王爷,你这身体还没完全好,得多休息几日。”兰舟劝道。 “如今瘟疫的药方,慕容姑娘已经说与这里的大夫了,瘟疫这事可以回京复命了,我的身体无大碍,明日便可启程。”萧聿廷说话的声音轻,可话里的分量却重。 兰舟声音低低的,像是闹了脾气的小兽,闷声说道:“那我这就命人准备。” “今年的紫薇花开得真好。” 紫薇花树下,女子的面容娇艳,发髻上缀着金光闪闪的三枚珠钗,比起紫薇花还要明媚几分,月白色缎裙拽地,衣袖领口上金线藏兰草,抬手轻轻一拂紫薇花的花枝,满树紫薇花晃落下来,迎面落在了她的面颊上。 “郡主,你比紫薇花还好看。”女子身后的婢女发自肺腑地夸赞道。 “嘻嘻,落瑛,你嘴真甜。”郡主朝着旁边的侍女甜甜一笑,笑靥如花。 郡主靴面绣着流云祥纹,踏着一瓣一瓣的紫薇花瓣,腰间的玉带迎风扬起,她嘟着嘴逗了逗亭间木架上的鹦鹉,问道:“廷哥哥今日回邺京吗?” 落瑛朝郡主挤挤眼,问道:“郡主想王爷了?” 郡主目光流转,扭捏地说道:“不是,我是想渭阳城的荔枣了,皇上带着廷哥哥一同去渭阳城微服私访,却自个儿提前回了邺京,命廷哥哥一个人去治瘟疫去了,也不知道等廷哥哥回了邺京,我的荔枣还能不能吃上了。” 落瑛戳破了郡主的少女心事,问道:“郡主真的只是在想荔枣?不是担心王爷是不是感染了疫症?” 郡主晃了晃肩膀,应道:“我都关心。” 落瑛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道:“我听时常给汪公公送锦鲤的小六子说,王爷好着呢,还平息了这次的瘟疫,立了大功,前几日便启程回邺京了,算日子,今日应该是到了,想必王爷今日应该会回朝复命。” 太极正殿中,殿内金碧辉煌,红漆木柱,飞檐凌云,皇上坐于殿上正中,龙袍上的金线龙纹尊贵非常。 “皇上,此次瘟疫疫情已然渐渐安定,臣已吩咐当地官员进行善后处理,皇上可不必为百姓担忧。”萧聿廷长身玉立于堂下正中,低头作揖,谦恭地向皇上说道。 萧鄞祈赏识地看着他,说道:“莲卿,此次瘟疫的平息,你可谓是立了大功。” 萧聿廷作揖谢恩,思量了一下,垂下眼眸,说道:“皇上,这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这是一位民间姑娘想出来的药方,臣和驿史都为辅助。” 萧聿廷没说慕容菀笙的名字,慕容这个姓,在群臣面前,是大忌。 萧鄞祈敛眉,问道:“姑娘?这姑娘可真是医术精湛,博览本草。” 萧聿廷听着皇上说出来的这两个词,着实与那姑娘的样子不符,于是微微一怔,回道:“大抵如此。” 萧鄞祈问道:“这姑娘现在在哪儿啊?” “回皇上,在臣的府上。” “在你府上?” 一介草民,更何况还是一个女子,到王爷府上暂住,怎么说都是有点奇怪。 萧聿廷掂量了一下,说道:“这姑娘想必是到邺京寻亲,如今还没寻到,举目无亲,只好先在臣府上暂时落脚。” “那便先赐赏银二十两吧,于百姓有恩之人,便是对大齐有恩之人。” “臣先行暂代她谢过 皇上了。” 皇上应允地点点头,拂了拂龙袍,声色泰然地朝堂下发话问道:“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啊?” 堂下的氛围有些微妙,群臣各怀心思,几位老臣面面相觑了几眼,最终还是低下头去。 公孙蘅从群臣里走了出来。 暗红色官服衬得少年郎的面容清俊无双,与其他老臣深沉的眼神不同,眼底的清澈分明带着与这朝堂格格不入的拙劲儿,说道:“皇上,北方突厥近来进犯连连,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群臣听完,朝堂更是一片鸦雀无声,几位老臣头低的更低了。 “公孙爱卿是何提议?” “回皇上,臣以为当出兵震慑,以示天威。”公孙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皇上略向后仰了仰身姿,面色不改,却是气场变得严肃起来。 萧聿廷眉心一蹙。 朝堂一片沉默,无人附和这个少年郎。 公孙蘅,是今年新进的新科状元,年纪尚小,尚不懂官场浮沉。 汪万海打量着皇上的神色,皇上朝他递了递眼色,汪万海不动声色地上前了一步,鞠身朝堂下群臣说道:“公孙大人,皇上今日乏了,改日再议吧。” 公孙蘅站在原地赧然一怔。 朝堂散尽了,公孙蘅走在汉白玉的官阶上,撇着嘴扶了扶自己的官帽,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在心里嘟囔,世人都说自己是百年难遇的神童,怎么到朝堂上来不好使了,明明是皇上审定的自己的策论,当时还夸自己策论写得好来着,怎么他以策论上的内容奏与皇上听,皇上没有一次采纳的。 傅尔容看着公孙蘅的背影,快走几步上前来,似笑非笑地宽慰道:“公孙大人,为民请命,真是民之所幸。” 公孙蘅进朝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老臣主动上前来搭话,更何况是资历阅历颇深的老臣傅尔容,饶是不入官场的人,也知道他的声名斐然,于是,诚惶诚恐地谦卑作揖,说道:“傅大人过奖了,晚辈还有许多要向傅大人学习的。” 傅尔容略作赞赏地点点头,问道:“若是方才圣上同意出兵,不知公孙大人意欲推选何人带兵出征啊?” “肯定是……”公孙蘅提高了音量,瞄了一眼傅尔容,话到嘴边,又转了又转,在脑海里想着该怎么说。 “是想提贺兰玉霄吧?”傅尔容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 “傅大人怎么知道?”公孙蘅被看破心思,惊讶地看着傅尔容。 “贺兰玉霄和突厥现在的首领可以说是宿敌了,他绝对是出兵抗敌的最佳人选,可他消失那么久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未必是个好人选,于人,皇上心里没谱,于战,皇上心里也没谱,这突厥近来连连进犯也不过是些鼠窃狗盗之事,实在算不得需要出兵讨伐的情形,劳民伤财。”傅尔容语气可惜地摇摇头,眸露精光,抬手摸了摸胡须。 “贺兰玉霄一定没死!”公孙蘅肯定地说道,眼神笃定。 “你怎么知道?”傅尔容疑惑。 “我看到他了。”公孙蘅说道。 “看到他了?”傅尔容疑惑更深了。 “嗯。”公孙蘅认真地点点头,眼神清澈。 15. 初入邺京谋生路(2) 这件瓷器真好看,釉面干净无杂,瓶身莹润饱满,这瓷器旁边竟是珐琅!彩釉莹亮,金丝盘绕,点点金漆如点睛之笔,每一抹色彩都是如此相合又绚烂,这工艺和审美简直绝了,这花瓶是青瓷吧?这青瓷通体青绿,真真是青色透光,顺着光照的方向,瓷面上的光缓缓流动着。 天呐! 这些画和书都是真迹吧! 带个三五件的回去,那她岂不是成富豪了!到时候她再也不用修复文物了,她还可以让人来修复她的文物了!乙方变甲方,爽哉!爽哉! 慕容菀笙趴在墙边上,仰头恋恋不舍地看着上面挂着的一幅幅水墨画,已经开始畅想起了自己未来奢靡的生活。 “喂喂喂!”兰舟拉住了她的衣裳,往后拉扯着,说道,“王爷让我带你去客房,不是让你到书房啊!” “我逛一逛怎么了?”慕容菀笙挣扎着不想出去。 “书房是重地,这里可多王爷珍藏的宝贝了,王爷可不许随便进来的。”兰舟不容分说,继续向外拉着慕容菀笙的外衫袖子。 “好好好,我出去。”慕容菀笙拗不过他,摆了摆衣袖,只得自个儿往门外走着。 “你是谁?怎么在廷哥哥府上?” 问话声来自门口,声音空灵如莺鸟,慕容菀笙抬头看过去,门口是位装扮得十分华贵的少女,身着浅粉色流云裙,各色彩丝在她的裙间交相辉映,腰间系着飘逸的腰带,发髻上插着一枚白玉嵌宝石的珠钗,珍珠步摇一步一晃,额间轻点花钿,衬得美人如玉,美人如虹。 “我……”廷哥哥是谁? 但看眼前这女子的样子也是贵气逼人,定是贵人假不了。 慕容菀笙躬身作揖。 兰舟挡在她身前,朝着女子行礼,说道:“郡主,您怎么知道王爷回来了?王爷这时候应该还在朝里,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了,还请郡主随我去听雨轩等候。” 郡主? 她就是兰舟说的王爷要娶的郡主? 慕容菀笙站起身来,藏在兰舟身后,只敢偷偷透过兰舟的衣服的缝隙打量着。 是郡主,怪不得,仪态身姿,都是绝妙的。 郡主居高临下地抬起了下巴,伸出葱白的手指指向兰舟身后的慕容菀笙,噘嘴问道:“她是谁?” 兰舟侧过脸看了看慕容菀笙,说道:“她……她是王爷渭阳城认识的朋友,随王爷来邺京寻亲的,只不过还没寻到,暂住在此。” 到了邺京,王爷便和府上人都对了口径,要说慕容菀笙是来此寻亲的,免得外面的人闲言碎语。 “哦。”郡主语气勉强地应了一声,跟着带路的兰舟,去到了听雨轩。 中州刺史府。 刺史府上最繁花似锦的花园内,亭中坐着两个衣袂翩翩的少年,一人着玄衣,半束发髻的漆黑长发,俊朗又线条锋利的五官,一人着水色长衣,柔和的五官线条,唇角挂着笑,抬手为炉上的壶里加了些茶叶,熬煮茶汤,一阵茶香香气四溢。 “玉霄,你是故意让那小状元看见你的?”中州刺史冯百钦盖好了茶壶的盖子,眼神看向了面前气质冷然的少年。 “是,那日在墨宝斋选湖笔,看见他进来选砚,便在他面前露了个脸。”贺兰玉霄擦拭着手里的揽星剑,漫不经心地答道。 “湖笔?就你送我这个?”冯百钦拿起桌上的湖笔,湖笔笔须软硬适中,刚好合他柔中带硬的笔锋,甚得他喜,不禁夸赞道,“真想不到,你一个武将有一日,还学会选湖笔,学着送礼了,跟谁学的?” 贺兰玉霄收好了揽星剑,说道:“送支笔罢了,你不也送了我……” 贺兰玉霄脑海里此刻蹦出了一个身影,弱弱问道:“这段时日,真的没有人拿着你送我的青节剑来找你?” 冯百钦摆了摆水色长袍,抬手拿起茶壶,将茶壶里煮沸的茶水倒去一半,再倒入冷冽的清泉水,回道:“没有。” 贺兰玉霄眉头轻拧,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她是还没有到邺京吗?还是已经到不了邺京了?或是已经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了? 冯百钦看着贺兰玉霄沉下的脸上阴云密布的表情,好奇地问道:“怎么?我送你的青节剑被你转送给谁了?那可是我的宝贝,是我登门拜访名满天下的铸剑师求的,当日不过是说送与你玩一阵便还我的,你竟然那么久没还我,还送人了!啧,你这小子把它送给谁了?” 冯百钦想起青节剑,便想到那日亲自登门拜访那位铸剑师,也是个很有气概的师傅,说剑拟魂,用剑之人,要善于去发现剑的用法,剑才会反过来适应人的出招,如此,便可剑人合一,达到剑术顶峰。 铸剑师说的太过深奥,而他确实也不是善武之人,去求剑,也不过是因为世人都说这师傅的剑好但难求,他也只是为了一时虚荣,更想不到别人口中的难求,好像他还挺顺利的,所以那日他带着青节剑回来,贺兰玉霄可是羡慕了他好久,更是难得的求他借给他把玩几天。 贺兰玉霄笑道:“你那么久了都没想起问我要这件宝贝,看来你也不是很重视嘛。” 冯百钦嚷嚷道:“喂,贺兰玉霄!我现在可是你在朝堂唯一的人脉!这些账我都给你记着,等你回去当大将军了,通通还我!不对,必须加倍还我!” “好好好。”贺兰玉霄求饶道。 茶沸。 冯百钦提起茶壶来,倒上一杯给自己,再为贺兰玉霄面前的茶杯斟满。 冯百钦想着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说道:“那小状元今日在朝前可真是勇敢了一番,打着要以为民着想的名义,求皇上派兵讨伐。” 贺兰玉霄眸光一闪,沉吟道:“皇上呢?” 冯百钦显得有些头疼地回道:“哎,皇上不接话,直接让汪万海下朝,改日再议。” 贺兰玉霄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嗯。” “真搞不懂皇上现在是什么意思,这突厥又是什么意思,自那日大战……”冯百钦小心翼翼观察着贺兰玉霄的脸色,见他没有多少表情变化,只是放下了剑,安安静静坐着,低眉顺眼。 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贺兰玉霄听他许久未说话,举起茶杯轻呷了一口,细细品尝,说道:“这是新年的滇茶吧,还不错,怎么不继续说了?” 冯百钦见他这反应,想必他已经放下一些了,继而说道:“呃……自那日大战之后皇上再没提过要带兵出征边疆的事,也没人再举荐谁为带兵的人选,突厥也只是一些小打小闹了,连人命都没闹出来过,这样便也没有了非要派兵出征的理由,皇上便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明显不是长久之计,没有可以带兵出征的将军,要是哪天突厥真打过来了怎么办?” 贺兰玉霄听出了冯百钦话里的忧虑,略一思忖,说道:“圣人或许有他的考量。” 冯百钦目光直直地看着他,试探地问道:“你真的准备好回朝了?” 贺兰玉霄用剑鞘拨开冯百钦扒拉上来的手,说道:“没想好。” 冯百钦有些不明白了,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让小状元看见你?你明知道这小状元刚入朝为官,奏请了皇上许多事,对突厥进犯这种事必然会提出自己的谏言,尤其,在见过你之后。” 冯百钦见贺兰玉霄没有多大的反应,继续说道:“若是皇上今日肯松口同意出兵,小状元必然会举荐你,说起见过你的事,到时候皇上肯定会刨根问底,把你找出来,再然后会发生什么,你知道的。” 贺兰 玉霄目光沉沉地看向桌面,平静如水地说道:“皇上未必想见我,也不一定会发生后续的事,我再出色,都不过是皇上的一把利刃,只是一把利刃。” 落叶萧萧落于亭上,贺兰玉霄的声音几乎消弭于风声。 贺兰玉霄说的也确如事实,翻案与否,都要看皇上的意思。 冯百钦啜了一口茶,问道:“那你觉得皇上不会为你翻案?” 贺兰玉霄身姿往后扬了扬,下颌微微抬了抬,说道:“我想试试。” 本以为他已经放下了的冯百钦,此时展露笑颜,摇摇头说道:“你果然还是耿耿于怀。” 这才是他认识的贺兰玉霄,无往不胜的少年将军。 “那年的那场战役绝不是你的错,我相信。”冯百钦眼神笃定地看着他。 贺兰玉霄和冯百钦相视一笑,旁人未必清楚他们的情谊,自幼同师,一同并肩出入仕林,一文一武,是朋友,更胜知己。 “皇上未必信,天下未必信。” “我会帮你,让所有人相信。” 萧聿廷一回到府上,便看到了芥阳郡主,芥阳郡主一见到他,便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 芥阳郡主是他一直颇为照顾的妹妹,年幼双亲离世,一直由皇后抚养,在中宫长大,后皇后薨逝,她也到了及笄之年,便赐了宅邸,搬至郡主府,她生性天真可爱活泼,却也令他头疼,因为这个郡主从小便嚷着要嫁给他,皇上虽未明面应允,却是一直默许将这个小郡主许给王爷的。 “廷哥哥。”郡主眼里满是闪动的星星。 萧聿廷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发顶,一如她小时候,嘴角漾起一抹浅浅的笑容,问道:“舜伊,等了我一会儿了?” “我等了可久了,廷哥哥,我的荔枣呢?”郡主眼睛亮亮的,撒娇地问道。 “在渭阳城的时候我可问了,现在不是产荔枣的时候,荔枣得秋天呢。”萧聿廷笑着看着她。 “那秋天的时候,廷哥哥会带我去渭阳城吗?我想吃荔枣,还有渭阳城的花糕,我也喜欢。”郡主拉着萧聿廷的衣袖,晃了晃衣袖,声音软软地问道。 “你呀,小馋猫。”萧聿廷极少拒绝这个妹妹的,毕竟这妹妹煞是可爱。 这活泼可爱的郡主,清冷的王爷,此时倒是挺般配的。 慕容菀笙站在墙角,偷偷瞄着院里的这两人,暗自在心里发出感慨。 “配吧?我没说大话吧?”兰舟的声音在慕容菀笙耳侧响起,慕容菀笙吓得一哆嗦,她竟不知道自己身边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慕容菀笙侧目睨了兰舟一眼,阴阳怪气地说道:“是是是,真配,绝配,天仙配。” 兰舟听着慕容菀笙话里的酸涩,问道:“菀笙姑娘,你这语气,是因为喜欢我们王爷吗?” 慕容菀笙狠狠瞪着他,四目相对一阵,哑口无言。 “你别叫我菀笙姑娘,听起来怪别扭的。” “王爷让我别叫你小子,你让我别叫你菀笙姑娘,那我该叫你什么?” “叫我……”慕容菀笙略一迟疑,好像叫什么都一样,毕竟她自己本来就不叫这个名字,说起来她为什么不能叫自己的名字了,那还得从汪万海这个太监说起…… “什么?”兰舟问道。 “菀笙吧。”慕容菀笙脸上的表情逐渐狰狞。 “哦,菀笙。”兰舟试着小声叫了一下,却看到慕容菀笙没有回应的意思,眼神飘忽不定,似乎在想着别的事情,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问道:“喂,想什么呢?” 慕容菀笙回过神来,眼神认真地问道:“汪万海,这个人你了解吗?” 兰舟听见“汪万海”这个名字,下意识皱眉,问道:“你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