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奖后我回村彻底躺平了》 第1章 什么?我中奖了! “妈,这个月的生活费我晚两天给你,工资还没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刻意放轻的声音:“不急不急,你自己在外面别省着,该吃吃该喝喝,身体要紧。我跟你爸在家用不了几个钱。” 夏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挂了电话,夏宇站在出租屋那个转身都费劲的阳台上,忽然觉得有点喘不上气来。二十八岁,没存款,没房没车,女朋友跟人跑了,工作好不容易攒了20w,结果没经受住诱惑,被A先生卷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的扣款短信。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3742的账户本月信用卡还款自动扣款失败,余额不足……” 夏宇把烟掐灭在栏杆上,使劲搓了搓脸。 这不是第一次了。应该也不是最后一次。 男人叫夏宇,这个名字据说是我他爸翻了三天字典才定下来的,寓意是“气宇轩昂”。 可惜二十八年来,夏宇既没气宇也没轩昂,活成了一个标准的——怎么说来着,哦,“城市螺丝钉”。 螺丝钉今天心情不太好。 上午在公司,项目经理老赵把夏宇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用一种“我其实也很难做”的语气告诉他,这次升职的名额给了隔壁组的张伟。 张伟比夏宇晚来公司一年,能力一般,但他表叔是总公司的人事副总。 “夏宇啊,你再等等,下次一定……” 夏宇笑了笑,说没事,谁上都一样,都是为公司做贡献嘛。 老赵明显松了一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格局大”。 夏宇内心:“格局大个屁。我只是懒得争了。” 这两年夏宇算是看明白了,有些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经赢了,而他们这种人拼了命地跑,也只是在追赶别人的起跑线。以前夏宇不信命,后来信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倩给夏宇发了条微信。 两人分手快一个月了,这期间没有任何联系。 她说分手那天夏宇其实没太意外,因为从半年前她开始频繁提起“我闺蜜老公在滨江买了套三居室”的时候,夏宇就隐约有预感了。 最后那根稻草是她妈妈的一通电话。 “彩礼三十万,全款一百二十平的楼房,二十五万以上的代步车。三样凑齐,这婚就能结。少一样,免谈。” “阿姨,我正在攒首付。” 她妈笑了一下。 “攒了多少了?” “……还差的有点多。” “那就分手,我们倩儿从小把她拉扯大,吃完的用我的,我和她爸后半辈子就指望她了,你们不适合!” 林倩全程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一个星期后,她跟夏宇提了分手。理由是“我们不合适”,但他看到她的微信置顶上多了一个备注叫“李哥”的人,头像是一辆保时捷的方向盘。 今天她发来的消息是:“夏宇,我要订婚了。下个月初八。祝你以后也好好的。” 配了一张照片,一只白皙的手戴着一枚硕大的钻戒,背景是某个高档餐厅的落地窗。 夏宇把手机扣在桌上,闷头扒了两口饭。食堂今天的菜是红烧茄子和蒜蓉西兰花,茄子太咸,西兰花太烂。 夏宇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猛灌了一口水,把那点没出息的情绪压了下去。 旁边的工位,老周探过头来:“咋了,小夏?脸色不太好啊。” “没事,呛着了。” “年轻人,看开点。” 老周是公司出了名的佛系中年,四十多岁,干了十五年还是基层,但他活得比我通透多了。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水,砸了咂嘴,“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的运气是守恒的。你现在走背字,总有转运的时候。” 夏宇笑了一声:“那得祖坟冒青烟吧。” “嗨,万一呢。”老周说完,继续低头刷他的短视频去了。 万一。 这个词儿在我的生活里出现频率还挺高的。万一我升职了呢?万一项目拿奖了呢?万一房价跌了呢?靠着这些“万一”,夏宇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 但没有一个万一真正发生过。 今天夏宇格外不想干活。 打开电脑盯着屏幕发了二十分钟呆,一个字都没敲出来。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我点开了地图,搜了一下附近的寺庙。 最近的那个叫“云隐寺”,在城北的山上,距离公司大概四十分钟车程。据说香火挺旺的。 夏宇以前从来不信这个。拜佛?有那功夫不如多写几行代码。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你感觉自己已经到底了,再往下掉就是深渊,你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一根稻草。 夏宇请了半天假,理由是“身体不适”。老赵倒是爽快地批了,大概是因为升职那事儿心里还有点愧疚。 换了身便装,坐公交车到山脚下,然后顺着石阶往上爬。 云隐寺不算大,但胜在清幽,工作日来的人不多,偶尔能看到几个老太太挎着布袋子,一步一停地往上走。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到了庙李。 夏宇买了香,学着别人的样子,对着大雄宝殿的佛像拜了三拜。 拜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 以前他总觉得求神拜佛的人肯定心里有很多愿望,但真正跪在那个蒲团上的时候,发现大脑反而是空白的。 也许是太累了,累到连许愿的力气都没有。 夏宇跪了大概有五分钟,膝盖都有点发麻了。 最后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如果真有转运这回事,给我一次就行。一次就够了。” 走出来的时候,经过一个解签的摊子。一个老和尚坐在那儿打盹,面前摆着签筒和几本泛黄的经书。 我本来想直接走过去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脚步自己停了。 “施主要抽一签吗?”老和尚睁开眼,笑呵呵地看着夏宇。他的眼睛很亮,不太像一个老年人的眼睛。 夏宇犹豫了一下,投了十块钱,摇了摇签筒。 掉出来的签文是第四十二签,上面写着—— “蛟龙被困浅水滩,待到春雷上九天。” 老和尚接过签文看了看,又抬头看了夏宇一眼,忽然笑得更深了。 “施主,霉运缠身,但不日将有大运转。” 我愣了一下。 “春雷将至。”他把签文递还给夏宇,闭上眼睛继续打盹,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夏宇攥着那张黄纸,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笑着摇了摇头。 下山的时候路过一家彩票店。 彩票店门脸不大,门头上挂着红色的横幅:“本店喜中大乐透二等奖一注,奖金……” 后面的字被风吹得卷起来了,看不清。 夏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进去,又或者是老和尚那句“大运转”让我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刚好微信零钱有20多块。 “老板,机选1注。等等,12倍!”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姐,嘴里嗑着瓜子,头也不抬地打了一张票递给我。 夏宇把票塞进钱包,也没看号码。 买彩票这事儿本身就是买个念想,跟庙里烧香一个道理。 你知道大概率不会中,但在开奖前的那一两天里,你可以幻想一下“万一中了呢”,这种幻想本身就是一种廉价的快乐。 两块钱一注,买两天做白日梦的权利,不亏。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钱包里那张彩票静静躺着。 夏宇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今晚的开奖时间。 今晚就开。 我笑了一下。大概是无意识的笑,没别的意思。 然后夏宇睡着了。 和衣而睡,连鞋都没脱。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水里,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拼命地游,但手脚越来越沉,身体止不住地往下坠。就在他快要窒息的那一刻,天上忽然劈下一道闪电,把整个水面炸开—— 从梦里猛地惊醒。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夏宇口干舌燥,脖子因为没枕枕头而酸痛,浑身上下黏糊糊的。夏宇骂了一声,翻身找手机想看时间,结果发现手机因为昨晚没充电,自动关机了。 插上充电器,开机。 打开开奖网站。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墙壁上表框李哒哒哒的声音。 我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手机上的开奖信息,还有我买的号码。 我感觉心脏“咚”的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卧槽!竟然一模一样!,中奖了?” 第2章 转运了,一等奖? 一等奖? “卧槽!” 夏宇抬起右手就是朝脸上一巴掌! “啪”的一声。 右脸火辣辣的疼痛袭来。 这是真的! 夏宇的第一反应不是喜悦,是荒唐。 就像是有人忽然告诉你,你昨天在路边捡的那块石头其实是一颗钻石。 你的大脑不会立刻相信,它会先找各种理由来否定这个信息——“开玩笑的吧?”“看错了?”“恶作剧?” 夏宇几乎是下意识地删掉了那些语音,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他想起来——昨晚开了大乐透。 他用一种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重新拿起手机,百度“大乐透开奖号码”。页面加载的那零点几秒里,夏宇的大脑一片空白。 加载完成。 红球:02, 07, 13, 18, 23, 31,32 蓝球:05,08 夏宇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打开钱包,抽出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彩票,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照。 02——对上了。 07——对上了。 13——对上了。 18——对上了。 23——对上了。 31——对上了。 32——对上了。 蓝球,05,08。 对上了。 全对上了。 夏宇直接喜极而泣。 “妈,求神仙是有用的!” 夏宇的的手颤抖着拿着彩票。 在床上跳了起来! 巨大的喜悦过后,夏宇放下手机,把彩票压在枕头底下。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 再走回来。掀开枕头。数字没变。 夏宇又拿起手机查了一遍开奖号码。 还是那个号码。 还是对得上。 夏宇站在床边,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喜悦?当然喜悦。但更多的是——不真实。 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忽然看到一片绿洲,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扑过去喝水,而是怀疑那是不是海市蜃楼。 夏宇咬了咬自己的手背。 疼! 真的不是做梦! 早上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边。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卖早点的吆喝声,隔壁有人在放音乐。世界还是那个世界,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已经不是昨天那个夏宇了。 按照网上查到的信息,一等奖奖金一注是一千万,这一期总奖金大概—— 夏宇咽了口唾沫。 税前差不多在1.2亿左右。 1.2亿。 扣掉20%的个税,到手九千六百万。 九千六百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炸开,像一朵烟花。 夏宇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脚边移到了膝盖上。 最后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浇在脸上,激得夏宇打了个哆嗦,但头脑总算清醒了几分。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陌生——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发干。 但眼神变了。那是一种连自己都没见过的眼神。 夏宇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稳住。” 对,稳住。 然后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哥,我今天有点事,想请一天假。昨天那个方案我晚上回来补。” 发完这条消息,夏宇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你都中了一个亿了,还想着补方案? 但这就是穷了二十八年形成的肌肉记忆,不是一天两天能改掉的。 夏宇把那张彩票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书里,然后把书放进双肩包的最里层,拉上拉链。换了身最普通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戴上平时不戴的黑色棒球帽和口罩。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确保自己看起来跟任何一个走在街上的路人甲没有区别。 夏宇先去银行办了一张新卡——这家银行是兑奖常用的合作银行,规模大,隐私保护相对规范。 等钱到账之后,夏宇再用这张卡做中枢,把资金分流到不同银行、不同账户里去。 柜台的小姐姐递给我卡的时候,笑盈盈地问他还有什么需要,夏宇也笑了一下,说没了,谢谢。 出了银行的门,夏宇站在大街上,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夏宇忽然很想给他妈打个电话,告诉她,“妈,咱们以后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但他没有打。 因为钱还没到他手里,一切都未尘埃落定,跟平时打游戏一样,从来不半场开香槟。 现在还不是时候。 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这张改变命运的彩票,变成银行卡里真金白银的数字。 夏宇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去省体彩中心。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一路上放着九十年代的粤语金曲,摇头晃脑地跟着唱。他的快乐好简单,夏宇忽然有点羡慕。 但转念一想,从今天开始,他也可以有简简单单的快乐了。 车窗外,挣扎了六年的城市在阳光下一如往常地运转着。 写字楼里的人们在开早会,早点摊的大姐在炸油条,快递小哥在红绿灯前急刹车,穿着校服的学生在公交站等车。 没有人知道,在这辆不起眼的绿色出租车里,坐着一个刚刚中了一亿两千万大奖的人。 夏宇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口罩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小时后,出租车停在了省福彩中心的大门前。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看这栋大楼。 深呼吸。 第3章 到账9600万,心情舒爽 省体彩中心的大楼比夏宇想象中要低调。 灰白色的外墙,二十来层的样子,门口挂着几块牌子,跟普通的事业单位没什么区别。 如果不是那几块牌子上写着“福利彩票”的字样,路过的行人可能以为这是个什么研究所。 夏宇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不是因为激动,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在观察——门口有没有什么人?有没有记者蹲点?有没有那种专门在兑奖处附近转悠的“理财顾问”? 什么都没有。大门正常开着,门口的保安在喝茶,几个工作人员夹着文件进进出出,一切如常。 夏宇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口罩压实,走了进去。 大厅很宽敞,右手边是几个办事窗口,左手边摆着一排沙发和几盆绿植。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清洁剂的混合味道。 正中间的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看他走进来,习惯性地站起半个身子:“您好,请问办什么业务?” “兑奖。”夏宇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好的,请问是什么奖项?小额的话在窗口直接办理就行——” “一等奖。”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夏宇一眼。虽然夏宇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长相,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好的,请您稍等,我联系一下VIP接待室。” 她拨了个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放下电话,从前台后面绕出来,亲自引着夏宇往电梯间走:“您这边请,我们会有专人接待您。” VIP接待室在三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小姑娘似乎有点好奇,但碍于职业规范,一直保持着礼貌的沉默。倒是夏宇先开了口:“你们这兑奖的人多吗?” “一等奖的话——”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大概一年也就接待十来位吧。我们省算是中奖率高的了。” 十来位。 也就是说,夏宇今天是这栋楼里今年最稀罕的几个客人之一。 电梯门打开,对面已经等着一位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夏宇出来,他立刻迎上来,微微欠身,双手递上一张名片:“您好,我是福彩中心VIP兑奖服务部的经理,姓何。恭喜您。” 夏宇接过名片瞄了一眼。何志强,VIP服务部经理,上面还印着座机和手机号码。 “夏宇。您叫我小夏就行。” 说真名会不会有问题?其实来之前夏宇查过了,彩票兑奖身份信息是需要核实的,但福彩中心有严格的保密规定。而且一等奖的兑奖必须实名,所以假名是行不通的。 何经理引着夏宇进了一间小型的接待室。房间里布置得不算奢华,但比外面的办事大厅要舒适不少——沙发是皮质的,茶几上摆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盘水果。墙上挂着一面锦旗,上面写着“公益福彩,诚信为本”。 “您请坐,先喝口水,不着急的。”何经理给夏宇倒了杯水,然后在夏宇对面坐下,拿出一个文件夹,“我先跟您介绍一下整个兑奖流程,大概需要两到三个小时,主要是核实票面信息、验证身份、办理税务手续和银行对接。您不用紧张,这些都是标准流程,我们会全程协助您。” 他说话很温和,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做手术的病人。 “好,按流程来。” 何经理明显松了一口气。大概是见多了中奖后激动到手抖甚至失声痛哭的,夏宇这种冷静型的反而让他有点意外。 核实流程很严格。首先是票面核验,他拿走了夏宇的那张彩票,放在一个专门的扫描仪上,正面反面反复扫描了三次,又用紫外线灯照了照防伪标识。 然后是身份核对,夏宇递上身份证,他在系统里比对了好一会儿,还让夏宇签了几个名字,说是用来对比票面上的签名笔迹。 这期间夏宇一直在喝水。矿泉水是冰的,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夏先生,”何经理从文件夹里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正式的笑容,“票面和身份信息已经全部核实完毕,确认为本期双色球一等奖得主。根据奖池情况,您本期的税前总奖金为——” 他顿了一下,把计算器上的数字转过来给夏宇看。 ¥120,000,000.00 那个数字在计算器的屏幕上安静地亮着,一长串零,排得整整齐齐的。即使在来之前已经算过无数遍,真正看到这个数字被官方确认的时候,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猛跳了两下。 “好的,知道了。”夏宇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税后呢?” 何经理的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按了几下。 “个人所得税按偶然所得计征,税率20%,应缴税额为两千四百万,税后实得九千六百万整。” 九千六百万。 这个数字夏宇在心里已经念了一百多遍了,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感觉还是不一样。它变得更真实了。不再是脑子里的一串幻想,而是近在咫尺的现实。“行,走流程吧。” 接下来的流程比夏宇想象中要繁琐得多。 签了大概有十几份文件,每一份何经理都会用五分钟时间详细解释条款内容,然后微笑着等夏宇签字。 税费代扣代缴授权书、奖金拨付确认单、兑奖完成确认书、还有一堆夏宇没太听明白名称的文件。 签完最后一份,何经理站起来,郑重地向夏宇伸出了手:“夏先生,再次恭喜您。现在我去办理最后的资金划拨手续,您稍等片刻。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奖金就会到达您指定的账户。” 他走出了接待室,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夏宇一个人。 夏宇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光有点刺眼,但他没有移开视线。 从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像在做梦。但夏宇没有掐自己,因为刚才签文件的时候,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是真实的,何经理手掌的温度也是真实的。 这不是梦。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微信:“行,你今天好好休息。对了,明天的项目汇报你能做吗?客户那边点名要听你讲技术方案。” 夏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 明天的项目汇报。技术方案。客户。 这些词现在看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其实也就过了几个小时,但感觉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今天早上八点之前的人生,都变成了别人的记忆。 夏宇没有回复老赵。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总不能说“赵哥,我中了一个亿,明天不来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打了一行字:“赵哥,我考虑了一下,打算辞职。回头我跟你细聊。”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夏宇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一根一直勒着的绳子,“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解脱——那感觉比解脱更深。是自由。 一种前所未有的、彻彻底底的自由。 是那种你不用再盘算着“这个月房租多少”、“这个项目能不能出活”、“这个客户好不好应付”的自由。从今天开始,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只因为我愿意做。 夏宇还没来得及品味这种自由,老赵的消息就回过来了:“啊?怎么突然要辞职?是觉得没给你升职心里不舒服吗?夏宇你冷静一下,这事还能商量,我跟上面再争取争取——” 夏宇笑了一下。 老赵这人其实不坏,就是太习惯了把人钉在那个叫“职场”的钉板上。他觉得所有人跟他一样,会在同一个公司干一辈子,会因为升职加薪喜形于色或者愤愤不平。 但他不知道,夏宇已经不在那个游戏里了。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何经理推门进来,手里多了一份银行的回执单。 “夏先生,九千六百万已经全额拨付到您上午开立的新账户,这是银行的回执,请您过目。” 他把那张纸放在夏宇面前。 回执单上,那串数字清清楚楚: 账户余额:¥96,000,000.00 夏宇低头看了很久。 久到何经理在旁边似乎有点不安,轻轻喊了我一声:“夏先生?” 夏宇回过神来,把回执单折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然后站起来,对何经理伸出手。 “谢谢。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对了,”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卡,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们的VIP贵宾卡,以后您参加福彩的任何活动都有优先通道。还有……”他压低了一点声音,“如果您有捐款的意愿,我们可以协助安排。当然,这个完全自愿,不强制。” “捐款的事我回头再联系您。今天先这样,我还有事。” “好的好的,您随时联系我。” 何经理一路把夏宇送到大楼门口。夏宇裹了裹外套,重新戴好帽子和口罩,大步走进了初春的寒风里。 站在马路边等出租车的时候夏宇的手不自觉地按在钱包上。 九千六百万。 它现在就躺在那一方小小的银行卡里。 夏宇感觉不到它的重量,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像一个巨大的底盘,托住了夏宇过去二十八年所有的不安和惶恐。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是老赵。 夏宇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毕竟在这个城市里,老赵算是对他还不错的人。虽然升职没轮到夏宇,但那不是他能决定的。 “喂,赵哥。” “夏宇!你小子怎么说辞职就辞职?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 老赵的声音又急又高,“我跟你说,刚刚我跟总监聊了,他说你那个项目做得不错,年底给你提个职级——” “赵哥,”夏宇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真的不是因为升职的事。我就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想通了什么?” “我想通了,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交房租和还房贷。” 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大概是没想到一向闷不吭声的夏宇会说出这种话来。 “那你……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先回趟老家。我爸妈年纪大了,想回去看看。” “行吧。”老赵叹了口气,“年轻人想闯一闯我也理解。那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公司办离职手续?还有你这个月的工资,我得让财务给你算清楚。” “明天吧,明天我去公司。” 挂了电话,一辆出租车正好停在面前。 上车后,司机问夏宇去哪。 夏宇想了想,报了一个汽车城的地址。 车在午后的城市街道上穿行,掠过一栋栋高楼、一排排商铺、来来往往的人群。 手机上的新闻推送说今天有冷空气南下,但阳光还是很好,金灿灿地洒在马路上。 夏宇又想起了早上给老赵发的那条请假消息,想起来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从今往后,他再也不用跟任何人请假了。 第4章 S店提奔驰 出租车在汽车城的大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司机师傅回头看了夏宇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小伙子,来看车啊?” “嗯,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好啊,看看又不花钱。” 他呵呵笑了两声,接过夏宇递过去的钞票,找零的时候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跟你说,现在的车便宜,十来万就能买个不错的。别听销售忽悠,量力而行。” 夏宇接过零钱,笑了笑:“谢谢师傅。” 他说得对。如果是一个月前的夏宇,走进这片汽车城,大概只会看看那些十万出头的国产车,然后在销售礼貌而疏远的微笑里,算着首付和月供。 但今天不一样。 汽车城占地很大,十几个品牌的4S店一字排开,像一排巨大的玻璃盒子。夏宇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经过一家又一家的展厅——本田、丰田、大众、别克——每一家落地窗后面都停着崭新的展车,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夏宇在奔驰4S店门口停下来。 旋转门上方的三叉星徽标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光。 透过落地玻璃,能看到展厅里安静地停着几辆车,每一辆都像一件艺术品。 以前夏宇路过这种店的时候,从来不会往里看。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因为知道看了也买不起,那种感觉就像隔着橱窗看一道你永远吃不起的菜。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可以走进去,认认真真地看,大大方方地看。 推门进去。 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销售顾问,一男一女。 男的看起来三十出头,发型精致,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 女的二十多岁,扎着利落的马尾,五官精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 他们对视了一眼。大概是因为夏宇今天的打扮——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加上刚才在出租车上被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一个会走进奔驰展厅的人。 男销售上下打量了夏宇一眼,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点,然后低头看手机去了。 倒是那个女销售,愣了一秒之后,还是迎了上来。 “您好,欢迎光临奔驰。我是销售顾问苏小娜,请问先生贵姓?”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好听,是干净利落的好听。 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多了那么一点俏皮。 “免贵姓夏。” “夏先生您好,今天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吗?”她自然地走到夏宇侧前方,保持着大概一米的距离——不会太近让人不舒服,也不会太远显得疏离。 “嗯,第一次。” “那您今天想看什么车型呢?轿车还是SUV?有没有提前在网上了解过?” 她的态度算不上特别热情,但很职业。那种职业不是冷冰冰的流程化,而是让你觉得舒服的、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夏宇注意到她的工牌上除了名字,还挂着一颗小星星的徽章,不知道是优秀员工还是什么。 “轿车吧,先看看。”夏宇环顾了一圈展厅,“有推荐的吗?” “当然有。您这边请。” 苏小娜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天穿的是一套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合体,衬得整个人干练又利落。她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偶尔回头确认夏宇跟上来了没有。 “夏先生,按您的需求,如果您平时主要是城市道路驾驶的话,我比较推荐我们的C级或者E级。” 她走到一辆银色的展车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视线。 “这一台是新款的C260L长轴距版,标配1.5T加48V轻混,百公里油耗大概七个左右,非常经济实用。价格的话,落地大概在三十五万上下。” 三十五万。 如果是以前,这个数字会让夏宇倒吸一口凉气。但现在,我只是点了点头,绕着车慢慢走了一圈,然后问了一句:“后排空间怎么样?” “您试一下就知道了。”苏小娜拉开后排车门,微微欠身,示意夏宇坐进去。 夏宇坐进后排,靠在椅背上。空间确实不错,夏宇不到一米八,膝盖离前排座椅还有两拳多的距离。内饰做工也算精致,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从C级车上下来,夏宇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展厅深处停着的一辆黑色的车。那辆车的线条比C级更舒展、更沉稳,光是停在那里,就有一种“我是老大哥”的气场。 苏小娜顺着夏宇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亮了一下:“夏先生眼光真好,那是我们最新款的E300L豪华型,刚到店不到一个星期。” “看看。” E300L是那种你第一眼看到就知道它不一样的车。 车身比C级长了将近二十厘米,线条流畅而内敛,前脸的进气格栅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夏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搭上方向盘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沉静下来了。如果说C级的内饰是精致,那E级就是奢华。 双联屏从中控延伸到仪表盘,木纹饰板的触感温润细腻,座椅的皮质柔软而有支撑力。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真皮味,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很安心。 夏宇什么都没说,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苏小娜站在车门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喋喋不休地介绍配置。 她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试驾一下?” 十五分钟后,试驾结束。 夏宇把车停回4S店的停车场,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秒钟。 方向盘上三叉星的标志在阳光下微微反光,握在手里的质感扎实而沉稳,2.0T的发动机在刚才那段直道上轻轻一踩就推背感十足,但又不暴躁,像一头优雅的猛兽。 夏宇问:“这车落地多少钱?” “裸车五十二万九千八,加上购置税、保险、上牌,落地大概在五十七万出头。” 苏小娜顿了顿,又补充道,“现在店里有活动,夏宇可以帮您申请一个优惠,落地大概能压到五十六万以内。” 五十六万。夏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宽敞、安静、气派。这辆车开回老家,不会太张扬到让人觉得你发了横财,也不会太寒酸让人觉得你在城里混不下去。刚刚好。 “有现车吗?” “有的,展厅这台和库房里的几台都可以选。颜色的话有黑色、白色和深灰——” “黑色,就今天提。” 苏小娜剩下的话卡在嘴边,愣了一秒。 “您说什么?” “今天提车,全款。” 夏宇把身份证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买了一棵白菜。 苏小娜接过身份证,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夏宇,眼睛里有明显的讶异。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什么,但她接过身份证的动作比之前更郑重了几分。 “好的,夏先生,您稍等片刻,我去准备合同和手续。” 她转身走开的步伐明显比之前快了半拍。 夏宇注意到她走到那个男销售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男销售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把视线移开了。 接下来的流程比买彩票兑奖简单得多。 签合同、刷卡、办保险、打临牌。财务窗口的大姐刷完卡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大概是见惯了有钱人,五十六万在她眼里跟五百六十块没什么区别。 等所有手续办完,苏小娜把车钥匙交到夏宇手里的时候,她的态度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职业化了。不是说不职业,而是多了一点真诚的好奇。 “夏先生,”她把钥匙双手递过来,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冒昧问一句——您真的只是随便看看吗?您是我遇到的最果断的客户,从进店到下单,前后不到一个小时。” “那我就是最果断的那个。”夏宇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这是我的名片。”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以后保养、维修或者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我的微信同号。”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在夏宇脸上多停留了一秒。不是那种刻意的暧昧,而是一种职业之外的好奇。 “谢谢,苏小姐,今天辛苦你了。” 夏宇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站在展厅门口,朝这个方向挥了挥手。 车驶出汽车城,汇入城市的主干道。新车的方向盘手感极佳,底盘扎实,过减速带的时候只有轻微的颠簸感。车内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外面的噪音。 趁着等红灯的功夫,夏宇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搜了一下苏小娜的手机号。 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生活照,背景好像是某个音乐节,她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笑得比刚才在店里要放肆多了。 添加好友。备注:“夏宇,今天提E300L的那位。” 几乎是在下一个红灯亮起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苏小娜通过了您的好友申请。” 紧接着弹出来一条消息:“夏先生,再次恭喜提车!新车上路注意安全,前500公里建议不要超过3000转哦~” 后面跟着一个可可爱爱的表情包。一只小柴犬趴在方向盘上,配的文字是“安全驾驶哦”。 第5章 归乡,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第二天一早,夏宇开着新买的奔驰e300l去公司办离职手续。 夏宇把车停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正好碰上老周在门口抽烟。 “小夏?”他叼着烟,眼睛瞪得溜圆,“你的车?” “嗯,昨天提的。”夏宇锁好车,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跟平时一样。 “我靠,你小子——”老周绕着车走了一圈,啧啧有声,“e300l,还是新款的。这得五六十万吧?” “按揭的。”夏宇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行啊小夏,闷声发大财。”老周用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夏宇,“是不是跳槽了?哪家挖你?开这么好的车来办离职,你小子肯定有下家了。” “没有,就是想回老家待一阵子。” “回老家?”老周吐出一口烟,眯起眼睛看了夏宇一会儿,然后笑了,“行,年轻人想明白了就好。我跟你说,我要是年轻十岁,我也回老家。这破城市有什么好待的,累死累活,都给房东打工。” 他拍了拍夏宇的肩膀,把烟屁股弹进了垃圾桶:“走,我陪你去人事。离职是得办半天呢。” 人事部在十六楼。电梯里挤满了来上班的同事,有人跟夏宇打招呼,有人扫了一眼没在意。夏宇的工位还在十四楼的格子间里,桌上还放着那个用了三年的马克杯,杯壁上有一圈洗不掉的咖啡渍。从今以后,那个杯子不会再有人用了。 想到这里夏宇竟然有点伤感。不是因为舍不得这份工作,而是因为在这里坐了三年,回头一看,最熟悉的东西居然是一只杯子。 离职手续比夏宇想象中顺利。大概是老赵提前打了招呼,人事的小姑娘没怎么挽留,只是照例问了一下离职原因,递给他几张表格。老周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事聊着天,帮夏宇挡掉了不少客套话。 填完最后一张表格,人事小姑娘站起来跟夏宇握了握手:“夏宇,工资会在下个发薪日打到你的工资卡上,公积金和社保的转移手续我会发邮件给你,注意查收。” “好,谢谢。” 回到十四楼收拾东西的时候,格子间里的同事们陆陆续续来了。有人看到夏宇在收拾桌面,过来问怎么回事,夏宇说离职了,回老家。他们脸上的表情不一——有人惊讶,有人平淡,还有人明显不太关心但礼节性地说了句“那挺好的”。 隔壁工位的张伟,就是那个顶了夏宇升职名额的家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夏宇啊,怎么突然就走了?是有更好的机会了吧?”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好像在说“你看,你走了,我留下来了,我赢了”。 夏宇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吧。” “去哪儿高就啊?” “回老家。” “回老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那笑容里的意思很明显——回老家不就是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吗?“那也挺好的,小城市压力小,生活安逸。” “嗯,是挺安逸的。” 夏宇没有解释,也不想解释。他永远不会知道,夏宇银行卡里的数字比他一辈子能赚到的都多。 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一个纸箱就装完了三年的全部——几本技术书、一个马克杯、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几包没拆封的零食。三年,就这些。 夏宇突然觉得有点讽刺,转念一想又释然了。人活一世,真正重要的东西一个纸箱子确实能装下。剩下的都是身外之物,和那些不值得留恋的人。 走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夏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好像吐出了肺里积了三年的浊气。怀里抱着那个纸箱子,在早晨的阳光下站着,忽然觉得天格外高,路格外宽。 然后夏宇给爸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夏宇几乎能想象出他妈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眉头皱起来,然后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但又怕夏宇多心,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怎么突然辞职了?”她的声音果然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 “公司最近不太行,裁了一批人,给了笔补偿金。”谎话从夏宇嘴里流畅地滑出来,顺畅得让他自己都有点心虚,“我想着反正也干了三年了,趁这个机会休息一阵子。补偿金不少,够我花一阵的。你们别担心。” “那……那你有什么打算?” “想回老家待一段时间。大城市待够了,想回去清净清净。” 夏宇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在犯嘀咕。他爸那人我最清楚,一辈子要强,最怕别人说闲话。夏宇要是在家待久了,他准会以为我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才回来啃老。夏宇得想个说法,让他们觉得我回来不是走投无路,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好的活法。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是不是在外面受委屈了?” “没有,真没有。”夏宇说,“就是想家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回来也好。”夏宇妈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你在外面一个人,妈天天惦记。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想吃啥?”夏宇笑了一声:“红烧肉。” “好,回来就给你做。” 挂了电话,夏宇把纸箱子放进后座,自己坐进驾驶座。新车皮革的味道还没散完,混着阳光晒过的温度,还挺好闻。 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小夏,刚听人事说你把公积金和社保都提出来了?你确定不在这边继续交了?” 夏宇回了两个字:“不了。” 然后夏宇发动了车,挂挡,驶出了那个我停了三年的地下车库。 出城的路上,夏宇特意绕了一下,经过了那个他住了六年的城中村。 狭窄的巷子、晾在窗外的衣服、墙上贴满了的小广告、路边炸油条的摊子——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夏宇在这里交了六年的房租,从每月八百涨到每月三千,但始终没能在这个城市真正安下一个家。 现在他要走了。不是灰溜溜地走,而是挺直了腰杆地走。 手机导航上,回家的路线已经规划好了——全程一百五十多公里,预计需要不到两小时。 夏宇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灌进来让人精神一振。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不知道是谁唱的,只听到一句歌词—— “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 他跟着哼了一句,然后笑了一声。 那种劫后余生的、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夏宇拍了拍方向盘,自言自语:“走,回家。” 车子拐上了高速入口,眼前的道路豁然开朗。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刚刚返青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绒绒的绿意。 离家还有2个小时。 第6章 回家第一天,亲戚的脸被打肿了 高速很方便,不堵车。 导航提示还有十公里到县城的时候,夏宇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三年了,每次回来都是打顺风车。 今年不一样,今年是夏宇自己开车回来的,脚下踩着油门,手里握着方向盘,后备箱里塞满了给爸妈买的东西——给爸的两条好烟、给妈的一件羊绒衫、还有一些在城里买了但一直没机会带回来的特产。 从县城下高速,拐上通往镇子的县道。 路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一大片连着一大片,像是谁打翻了一桶金色的油漆。 远处是青灰色的山,近处是白墙黑瓦的村子,偶尔有几只土狗在路边晒太阳,看到车过来,懒洋洋地抬头看一眼,又继续趴下去了。 这就是夏宇的老家,夏家村。 说是村,其实规模像个小镇,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开着各种小店铺——包子铺、理发店、五金店、还有一家永远在放流行歌曲的手机卖场。 夏宇家就在主街尽头那条巷子里,一栋两层的小楼,带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那棵树是我上小学那年我爸种的,现在枝繁叶茂,每年能结一树黄澄澄的枇杷。 车拐进巷子的时候,夏宇远远就看到他家门口停了好几辆电动车和一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比亚迪。院子里传来嘈杂的人声,好像有不少人在说话。 夏宇放慢车速,把车停在了院门外的空地上。 熄了火,坐在车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拎上给爸妈买的东西,推开车门。 院门半敞着。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的那一刻,堂屋里至少有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好家伙,全是亲戚。 大姑、二姑、三叔、小叔,还有几个他不太确定怎么称呼的远房亲戚,男男女女挤了满满一屋子。桌上摆着瓜子和花生,一次性纸杯里泡着茶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烟味。 夏宇爸坐在沙发上,看到他的瞬间,表情明显愣了一下——夏宇提前没跟他说具体哪天到家。 夏宇妈正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看到他,差点把盘子摔了。 “小宇?你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不是说了这两天回来嘛。”夏宇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走进去。 “哎呀,你这孩子,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夏宇妈赶紧放下水果盘,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眼睛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瘦了,又瘦了。你在外面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吃挺好的。”夏宇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小宇回来了啊。”大姑率先开了口,她坐在沙发的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眯眯地看着夏宇,“刚才还跟你妈聊你呢。你妈说你在城里工作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回来了?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夏宇听出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 “公司最近不太行,裁了一批人,给了笔补偿金。我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休息一阵子,回来看看爸妈。” “哦——被裁了啊。” 二姑接过话头,语调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 她跟夏宇大姑是姐妹俩,一个比一个嘴碎,“现在城里的工作是不好找,新闻上天天说经济不景气。 小宇啊,不是二姑说你,你当年要是考个公务员,哪用得着受这个罪。” 夏宇还没接话,三叔就接上了:“可不是嘛。你看你表哥,去年考上了县里的公务员,现在一个月四千多,五险一金,年底还有绩效奖。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胜在稳定,铁饭碗啊。” 三叔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那表情活像他儿子当的不是县里的小科员,而是省里的厅级干部。 “还有你表姐,”大姑不甘示弱,立刻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炫耀,“嫁到市里去了,女婿在市里开了家装修公司,去年一年赚了七八十万。前两天还说要给我换个大房子呢。” 她说完,特意看了夏宇妈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儿子在大城市混了好几年,到头来还不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夏宇妈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还是维持着笑脸,拉了拉夏宇的袖子:“小宇你坐会儿,妈去给你倒水。” “妈,你别忙了。”夏宇按住她的手。 “哟,小宇,”二姑磕着瓜子,斜眼看夏宇,“你妈为你操了多少心你知道吗?你倒好,说辞职就辞职了。 我跟你说,你可不能回来啃老啊,你爸妈供你读大学不容易,到现在房贷还没还完呢。” “就是,年轻人遇到点挫折就想回老家躲着,这可不行。”大姑立马跟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教训人的劲儿,“我女婿公司里那些年轻人,哪个不是拼命干?现在年轻不拼,等老了拼什么?” 夏宇爸全程没说话,坐在沙发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那是长年在工地上干活留下的痕迹。夏宇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不是因为他辞职,而是因为这些亲戚当着他的面说这些话,他没办法替我反驳。 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夏宇确实混得不好。大城市待了六年,没买房没买车,现在还被裁了。这在他们眼里,就是失败。 夏宇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说点什么,二姑忽然站起来,凑到窗户边上往外张望了一下,然后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哎,外面那辆黑色的轿车是谁的啊?看着挺新的,是不是老夏家来客人了?” 夏宇心里一动。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我的。”夏宇说。 堂屋里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大姑、二姑、三叔、小叔,还有那几个一直没说话的远房亲戚——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夏宇。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你的?”二姑最先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夏宇一遍,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你买的?还是租的?” “买的。” “全款?贷款?” “全款。”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夏宇注意到大姑手里的瓜子停在了嘴边。 “奔驰?”三叔率先走到窗边仔细看了看,然后回头问,“得几十万吧?” “差不多”夏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六十万左右吧”。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二姑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从刚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某种程度的困惑和尴尬。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竟然没找到合适的话。 三叔的表情则更复杂一些。他看了夏宇一眼,又看了看窗外那辆车,然后又看了夏宇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质疑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车就停在外面,实实在在的铁证,不可能作假。 夏宇妈的反应最直接,她一把抓住夏宇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小宇,六十万的车?你哪来那么多钱?你是不是在外面借了什么——” “妈,”夏宇按住她的手,笑着摇了摇头,“没借钱,没网贷,都是正经钱。走吧,先吃饭,吃完饭带您和我爸去兜一圈。” 夏宇扶着还在发懵的夏母往厨房走,路过二姑身边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 “二姑,表哥的公务员挺好的,稳定。不过我在城里这几年也不是白待的。”夏宇笑了笑,“各人有各人的路嘛。” 二姑的脸色一僵,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接下来的气氛就很微妙了。亲戚们的声调明显降了八度,之前那几句此起彼伏的炫耀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再也没有人提谁家的孩子在哪里当了公务员,谁家的女婿一年赚了多少钱。 大姑低着头嗑瓜子,仿佛突然对手里的瓜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二姑坐立不安地换了好几个姿势,时不时瞟一眼窗外那辆黑得发亮的奔驰。三叔干脆掏出手机假装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但眼神明显是散的。 最精彩的是他们离开的时候。 大姑走得最快,说是家里还有事,二姑紧跟着说想起家里的煤气没关。 三叔落在最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夏宇一眼,嘴皮子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来挽回一下,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挤出了三个字:“挺好的。” 然后他也走了。 一屋子人转眼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桌上吃了一半的瓜子和几个喝空的一次性纸杯。 夏父坐在沙发上,看了看窗外那辆车,又看了看夏宇,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过了好一会儿,他只说了一句话:“吃饭吧,你妈做了红烧肉。” “嗯。”夏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窗外的枇杷树上,一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光影斑驳,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 夏宇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回家真好。 第7章 欠了旧债明天给你们一次还了! 晚饭吃得很安静。 母亲张芬做了红烧肉,还有一盘炒豆角和一盆番茄蛋汤。 三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方桌边上,头顶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节能灯,发出带点青白的冷光。有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 父亲夏正国吃了两碗饭,一句话没说。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微往下撇,这是他几十年来的老表情——心里有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夏母一直在给夏宇夹菜。 “多吃点,这个肉炖了一下午,烂。” 她又夹了一块,放到夏宇碗里,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 夏宇端着碗,埋着头吃。红烧肉的肥肉部分在嘴里化开,甜咸的酱汁裹着米饭,是小时候的味道。 城里的馆子做不出这个味。 夏父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茶叶梗子浮在杯口。 他喝完也没把杯子放下,就那么握在手里,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 “你那车。” “五十来万。” 夏母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哪来的钱。”夏父把杯子搁回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窗外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竹竿碰在水泥窗台上,清脆的一声。巷子深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在外面跟朋友合伙做了点小生意。”夏宇说这话的时候夹了一块瘦肉,蘸了蘸碗底的汤汁,“赚了点钱。不多,够花。” “什么生意。”夏父的眼睛从花镜上方看过来。 那是一双被工地上的水泥灰和太阳光磨了几十年的眼睛,浑浊,但还带着一种老手艺人特有的审视。 “互联网方面的。说了你们也不太懂。”夏宇没有躲他的目光,“正规生意,不偷不抢。” 夏母在旁边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那怎么——”夏母的声音压得很低,下意识地往院门那边看了一眼,好像怕谁听见似的,“那怎么电视上那些搞互联网的,都穿西装打领带的。你看你这身。” 夏宇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脚上一双拖鞋。 “妈,那是电视剧。” 夏父没接这个话茬。他把花镜摘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那个动作夏宇从小看到大,他累了或者心烦的时候就会这样。 “赚了多少。”他把眼镜放在桌上。 夏宇把碗放下。 “够还债的。” 空气安静了大概那么三四秒。夏父捏鼻梁的手指停住了。夏母手里那双筷子慢慢放到了碗上。 飞蛾在灯罩里撞了三下。 “你们是不是还欠着钱。”夏宇说。 他爸看了他妈一眼。他爸没动,眼睛盯着桌上的搪瓷杯,好像那杯子上的裂纹需要重新数一遍。 “盖这房子的时候借的。”夏宇替他们说了,“五万块,还没还完。” “你听谁说的。”夏母的声音更低了。 “猜的。” 又是一阵安静。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这几年工地的活少了。” 夏母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你爸年初到现在,才干了两茬活。一茬在县城,干了四十天,工头跑了,工资到现在还没结。 另一茬干了二十来天,给的现金,刚够家里的开销。” 夏父端起搪瓷杯又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像句号。 “几个朋友。” 夏宇问道,“欠了几个朋友。”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 “三个。”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更哑了,“你张叔两万,你刘伯两万,你二舅一万。都多少年的交情了,人家没催过。” 他顿了顿。 “但债就是债。” 夏母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来回搓着。桌布是那种塑料的,上面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 夏宇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水。自来水带着一股铁锈的腥味,这是老房子的味道。 “明天,把他们都叫过来。” 夏宇端着杯子转过身。 “带上欠条。还了。” 夏母抬起头看夏宇,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下意识地又看了夏父一眼。 夏父还坐在那里,盯着夏宇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那个生意,到底赚了多少。” “够花。”夏宇把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明天别弄太麻烦,买点菜,在家里吃顿饭。我下厨。” “你会做饭?”夏母的反应比听到还钱还快。 “红烧肉不会,别的凑合。” 夏母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皱纹堆在一起。 夏父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他走到门口,从挂钩上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披在肩上。 “院子里凉快。” 他拉开纱门,走进院子。纱门在他身后弹回来,哐当一声合上了。 夏宇从厨房的窗户望出去,看到他的背影。他站在枇杷树下,背着手,仰头看那些还没熟的青枇杷。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他的影子分成好几块。 夏母站起来收拾碗筷,端到水池边。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碗底。 “你爸今天高兴。”她没抬头,对着水池说,“他这个人,高兴也绷着脸。” 夏宇把桌上的剩菜端到灶台边。 “他那不是绷着脸,是不知道怎么笑。” 夏母用抹布擦着碗,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慢。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池里,每一滴都在不锈钢的池壁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回音。 第8章 盖别墅,你算是找对人了 早上六点不到,夏宇被院子的扫地声弄醒了。 竹扫帚刮过水泥地面,一下,一下,节奏慢得像老钟摆。夏宇从窗户往外看,夏父已经在扫院子了。他弯着腰,把枇杷树掉下来的叶子归拢到墙角,然后站在那里看了看天。 天还没亮透,东边山顶上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云边镶了一道金线。 夏宇穿衣服下楼。夏母在厨房里剁肉馅,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闷又密。 灶台上大锅冒着白汽,煮着粥,咕嘟咕嘟的。厨房里全是米汤的香味,混着生肉和葱姜的腥鲜。 “这么早。” “你爸四点半就起来了。”夏母没回头,刀没停,“挨个打了电话。 你张叔说吃完早饭过来,你刘伯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顺路来,你二舅说——” “说什么。” “说你小子出息了。”夏母把剁好的肉馅刮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是这么说的。” 夏父从院子里走进来,把扫帚靠在门框上。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毛了的深蓝色POLO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他看了我一眼。 “烟。酒。” 夏宇从行李箱里把昨天带回来的东西拎出来。两条软中华,一瓶五粮液。放在桌上。 夏父拿起其中一条烟,在手里颠了颠。他这辈子没抽过这么好的烟。他把烟放回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推了推,对齐桌沿。 “你张叔不抽这个。他抽红塔山,劲大。” “各抽各的。” 夏父没再说什么。 上午九点,张叔第一个到。 他的电动车停在院门口,车篮子里装着一塑料袋橘子。 他进门的时候先用脚蹭了蹭鞋底的泥,然后才跨进来。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亮,里面是件领子松垮的毛衣。 “老夏。” “来了。”夏父从堂屋走出来。 张叔把橘子递给夏母,看到桌上摆的烟酒,愣了一下,然后看夏宇。 “小宇,你爸说你做生意了。” “小打小闹。”夏宇拆开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 他接烟的动作很慢,先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过滤嘴,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好烟。”他没点,把烟夹在耳朵上。 刘伯到的时候带了半只酱鸭,用红色塑料袋装着,油已经浸透了袋子。 他一进门就大嗓门:“老夏,你家门口那黑车子谁的?奔驰,新的,我刚在巷子口看了半天。” “你侄子的。”夏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刘伯扭头看夏宇,上下打量了一遍。他比我爸胖一圈,脸红膛膛的,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行啊小宇,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尿了我一裤子。现在开上奔驰了。” 夏母端茶出来,白瓷茶杯,茶叶是家里最好的毛尖。 张叔和刘伯坐在沙发上,夏父坐在旁边的藤椅上。沙发的弹簧坏了两根,人坐上去会往下陷,但谁也没提。 最后到的是二舅。 他骑的是一辆老式的二八大杠,车链条咔咔响。他进门的时候没带东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塑料袋包着的存折,放在桌上。 “姐,姐夫。”他朝夏宇妈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夏宇,“小宇。” “二舅。” 二舅比夏母小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他在镇上的建筑队搬水泥,脖子后面的皮肤被太阳晒成了酱色,手指关节粗得像树瘤。 人都到齐了。 堂屋里一下子坐满了,茶杯冒着热气,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和那包拆了封的软中华。张叔终于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点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淌出来。 “老夏,什么事,一大早打电话。”张叔弹了弹烟灰。 夏父站起来,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以前是装饼干的,上面印着一对穿婚纱的新人。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三张借条。 他把借条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笔画用力太大,在纸背上凸起来。 “老张,两万。老刘,两万。老二,一万。”夏父的声音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盖这房子的时候借的。六年了。” “哎,说这个干嘛。”张叔摆了摆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低头掸了掸,“又不急。” “就是,说这个见外了。”刘伯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一点。 二舅没说话,只是看着夏宇他爸。 “债就是债。”夏宇他爸说了跟昨晚一样的话。 夏宇从包里拿出六沓现金。在银行取的新钞,封条还在,纸币的油墨味混着堂屋里烟味和茶味。夏宇把钱分成三份,推到各自面前。 “张叔,两万。刘伯,两万。二舅,一万。” 空气停了一下。张叔手里夹着烟,烟灰蓄了长长一截没弹。刘伯看着面前那两沓新钞,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二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背上青筋鼓了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宇。”张叔叫了夏宇一声,然后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两万块钱,又抬头看了看夏宇他爸,最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夏,你生了个好儿子。” 他把借条拿过来,也没数钱,直接把借条对折,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瓣,放在烟灰缸旁边。 刘伯也撕了借条。他撕得很慢,一条一条的,像是在撕一张很重要的收据。 二舅把借条放在桌上,没撕。他把钱往夏宇他妈那边推了推。 “姐,这一万——” “收着。”夏宇妈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姐让你收着。” 二舅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上的水泥裂纹在午前的阳光下看得特别清楚。那些纹路里嵌着经年的灰浆,洗不掉了。他看了夏宇妈一眼,把借条拿起来,慢慢折好,放进口袋。 “中午在家吃饭。”夏宇妈站起来,扯了扯衣摆,“小宇下厨。” “小宇会做饭?”张叔重新点了一根烟,这次抽的是他自己带的红塔山。 “会一点。”夏宇已经在挽袖子了。 厨房里油锅烧热,葱姜蒜下锅的滋啦声把堂屋里的沉默冲散了。夏宇做了六个菜——红烧鲫鱼、回锅肉、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蛋、凉拌黄瓜、一盆紫菜蛋花汤。鲫鱼是隔壁王婶一早送来的,说是听说小宇回来了。鱼下锅的时候尾巴还在跳,溅了我一脸油。 一桌人围在一起吃饭。夏宇他爸拿出了那瓶五粮液,先给张叔倒满,然后是刘伯,二舅,最后给自己倒了半杯。 “老夏你不厚道,你自己就倒这么点。”刘伯大嗓门又起来了。 “下午还有事。”夏宇他爸端起酒杯,“来。” 几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酒过三巡,话题从谁家的猪跑了聊到镇上要修新路,又聊到夏宇小时候的事。 二舅喝了酒话多了起来,说夏宇五岁那年掉进村口的鱼塘,是他跳下去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我嘴里还叼着一条泥鳅。满桌人都笑,夏宇妈笑得直擦眼角。 吃过饭,张叔和刘伯在院子里抽了根烟,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二舅帮着夏宇妈收拾碗筷,在水池边洗了手,骑上他的二八大杠走了。车链条还是咔咔响,声音拐出巷子口才消失。 夏宇把剩下的那沓钱——还完债还剩一些——塞进他妈手里。 “家里用的。” 夏宇妈捏了捏厚度,张了张嘴,看了夏宇他爸一眼。夏宇他爸站在枇杷树下,背着手,没说话。 “我去老宅看看。” “去老宅干嘛。”夏宇妈把钱攥在手里。 “看看。” 老宅在村东头,挨着一片竹林。从夏宇记事起那里就没人住了,爷爷去世后一直空着。 院子里的蒿草长得比人高,石头墙基上长满了青苔,门板已经歪了,门轴锈成了一个疙瘩。 夏宇用脚拨开草丛,走进院子。阳光从竹林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腐叶味,还有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野草开着小黄花,从墙缝里长出来。 正屋的房梁还在,但瓦片缺了不少,抬头能看到天空。 墙角堆着一些旧农具,锄头柄已经朽了,手一捏就碎成渣。 “这儿。”夏宇站在院子正中间,用脚点了点地面。 两百多平,坐北朝南,竹林挡着北风,夏天凉快。 “在这儿盖。” 夏宇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正准备再往里走走看看地基的情况,身后传来一声喊。 “夏宇?!” 夏宇回头。巷子口站着一个穿迷彩工装裤的男人,平头,皮肤晒得黝黑,嘴里叼着根烟,眼睛瞪得溜圆。 虎子。 他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夏宇后背上,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他手上有老茧,粗糙得像砂纸。 “我靠,真是你!我妈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我,“你小子,六年没回来过年了,我还以为你在城里当了大老板不认我们了。” “当什么大老板。”夏宇揉了揉被他一巴掌拍麻的肩膀,这小子手上的力气比六年前更大了。 “那门口那奔驰谁的?你爸的?你爸也不会开车啊。” “我的。” 虎子叼着烟,看着夏宇,眼睛眯起来。 “操。”他把烟掐了,又看了看夏宇,确认夏宇不是在说笑话,“奔驰,全款?” “全款。” “操。”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你小子真发财了。” 他蹲下来,拍了拍地上的石板,抬头看夏宇。 “你来老宅这儿干嘛?这破地方荒了有二十年了吧,我小时候都不敢进去,说是闹鬼。” “不闹鬼。我想在这儿盖栋房子。” 虎子蹲在地上仰头看夏宇,愣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盖房子。” “盖房子。” “别墅那种?” “差不多。” 虎子把迷彩服口袋里的烟盒掏出来,抽出一根递给夏宇。夏宇接了。他给夏宇点火,火苗在正午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感觉到热。 “我就在镇上干工地。”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你找对人了。” 第9章 有钱后,亲戚都来借钱,要钱没有。 虎子蹲在老宅的石阶上,把烟抽完了。 他把烟屁股摁在石板上碾了两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迷彩裤膝盖那块磨得发白,上面沾着干了的泥浆点子。 “这地基我看还行。”他走到墙根,用脚踢了踢露出来的石头,“老房子用的都是青石,结实。到时候拆了还能用。” “你看得懂地基?” “我在工地上干了八年。”虎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卷尺,拉开,从墙根往院子中间走,“从搬砖干到放线,现在带一个小班组。你说我看不看得懂。” 他把卷尺收回来,金属片弹在手心上,啪的一声。 “你打算盖多大?” “两三层吧。不用太大,但得有个院子。” 虎子点点头,绕着老宅走了一圈,边走边用手掌拍墙。拍到东墙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这块砖都酥了。当年你爷爷盖这房子的时候,用的应该是河滩上捡的石头,沙子也没筛干净。能撑这么多年算不错了。” 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叉着腰,仰头看了看周围的竹林和地势。 “这儿。你站这儿。” 夏宇走过去。 “到时候客厅就朝这个方向,正对竹林。早上太阳从那边出来,光线斜着打进来,不用开灯。院子铺青石板,留一块种棵桂花树。八月桂花开了,香味能从院子飘到屋里。” 他说得很快,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图纸。 “楼梯放北边,不占采光。二楼做三个房间,主卧朝南带阳台。三楼做个露台,夏天可以在上面烧烤。” “你设计过房子?” “盖了八年房子,看也看会了。”虎子咧嘴一笑,“镇上那些包工头拿的图纸,十张有八张是我在工地上改过的。他们按图纸盖,盖到一半发现不对,还不是找我。” 他把卷尺揣回口袋,掏出手机,对着老宅四面拍了十几张照片。 “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事儿交给我。”他把手机屏幕擦了擦,揣回兜里,“我给你找镇上最好的泥瓦匠,木工用我堂哥,他手艺好,不偷工减料。材料我亲自去县里拉,砂石用河砂,不用机制砂,水泥指定牌子,钢筋我一根一根过手。” “多少钱。” “得算。”虎子想了想,“图纸你选,选中了我按图纸算料。不算地皮钱,光盖的话——两三层框架结构,中等装修,大概七八十万打底。往上就看你用什么材料了,石材贵,实木更贵。你给我几天,我拉个单子。” “行。” “你不还价?”虎子看着夏宇。 “你又没报价。” 虎子笑了,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夏宇,你这趟回来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以前你抠抠搜搜的,吃碗牛肉面都要算加不加蛋。现在我说七八十万你眼睛都不眨一下。” “蛋还是要加的。” 虎子大笑,笑声在竹林里荡开,惊起两只灰斑鸠,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行,那我回了。这两天我把单子拉出来就来找你。中午别留我吃饭了,工地上还有一车砖等着卸。” 他走到巷子口,回头喊了一声:“对了,图纸你先上网看看,有喜欢的发给我,我帮你参谋参谋!” 夏宇朝他挥了挥手。 虎子的身影拐过巷子口消失了,他那辆破摩托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竹林里风吹叶子的沙沙声。 夏宇在老宅的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上午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墙根的青苔在阳光下发着暗绿色的光,上面爬着几只蚂蚁,排着队往墙缝里钻。 回家的时候,巷子里多了两辆电动车。一辆粉红色的,一辆黑色的,都停在夏宇家院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到堂屋里传来的声音。 “姐,我也不是来借钱的,就是正好路过,进来坐坐。” 堂屋里多了三个人。 大姑坐在沙发上,旁边坐着一个夏宇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小卷,手里端着一杯茶。对面还坐着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秃顶,肚子把polo衫撑得鼓鼓的,正在剥花生。 夏宇妈坐在藤椅上,面前放着半杯凉了的白开水。 “小宇回来了!”大姑一看到夏宇,声音立刻高了八度,脸上堆出一个笑容。她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开衫,扣子是新缝的,颜色跟衣服不太一样。 “大姑。”夏宇换了拖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小宇,这是你三表婶。”大姑指了指碎花衬衫的女人,“你小时候见过的,你三表叔的媳妇。” 三表婶放下茶杯,朝夏宇笑了笑。她的门牙上沾着一片茶叶。 “这是你二堂姐夫。”大姑又指了指秃顶的男人,“你二堂姐的——你记得吧?就是在县城开小超市那个。”二堂姐夫站起来跟夏宇握了个手,掌心潮乎乎的,沾着花生的盐粒。 “小宇,听说你发财了啊。”大姑开门见山,瓜子也不嗑了,“门口那辆奔驰,你爸说是你全款买的。六十万呢。” “没发财。做点小生意,勉强糊口。”夏宇在他妈旁边坐下来。 “哎呀,跟大姑还谦虚。”大姑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声音又脆又响,“你二堂姐嫁到县城的时候,你还在上高中呢。现在你比她有出息。” 二堂姐夫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 “大姑,有什么事你说。” “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姑往沙发里靠了靠,看了一眼三表婶,“你三表婶家的小儿子,就是你表弟,年底要结婚。女方家开口要十八万八的彩礼,还差一些,你三表婶正四处凑呢。” 三表婶放下茶杯,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碎花衬衫的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小宇,婶也不跟你绕弯子。”三表婶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想问你借八万块。等年底收了粮食就还你。” “收粮食。”夏宇喝了口水,“你家不是早就不种地了吗。” 三表婶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还有你二堂姐夫。”大姑接过来,指了指秃顶男人,“他在县城开超市的,生意还不错,就是最近想盘下隔壁的店面扩大经营,手头周转不开。想问你借十五万,三个月就还。利息按银行的算。” 二堂姐夫搓掉手指上的花生皮,清了清嗓子。 “小宇,我知道咱俩平时走动少,但终归是一家人。我那超市你是没去看过,位置好,客流量大,盘下隔壁的门面打通了,一年回本没问题。你要是方便的话——” “不方便。” 二堂姐夫的话断在半截。他张着嘴,舌头舔了舔嘴唇,看了大姑一眼。 大姑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宇,你听大姑说——” “大姑。”夏宇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清脆的一声,“我的钱有安排了。要盖房子。” “盖房子?”大姑愣了一下,“盖什么房子?” “爷爷老宅那块地。我打算盖栋新的。”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三表婶绞在一起的手指松开了,又绞上了。二堂姐夫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那——那你也用不了那么多吧。”大姑的笑容重新组装起来,但这次组装得有点歪,“多少总有点余钱。你表弟结婚是大事,你二堂姐夫的超市也是正经生意。自家人,能帮就帮一把。” “大姑,我爸当年盖这房子的时候,跟你借过两万块。”夏宇看着大姑,“你没借。” 大姑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那——那时候大姑手头紧。” “手头紧。然后第二年就给表姐买了辆十多万的车。” 大姑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低头去拿茶几上的茶杯,端起来发现是空的,又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比平时重了一些。 三表婶和二堂姐夫都没说话。三表婶盯着自己的手看,好像那双绞在一起的手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二堂姐夫低头看手机,屏幕是黑的。 夏宇妈站起来,拿起暖壶给每个人都续了茶。热水倒进杯子里,茶叶翻了个身。她的动作不快不慢,给大姑倒茶的时候手也没抖。 “嫂子。”夏宇妈放下暖壶,坐回藤椅上,“小宇在外面挣的也是辛苦钱。他说有安排了,那就是有安排了。你们也别为难他。” 大姑站起来,拍了拍衣襟。暗红开衫上一粒扣子没扣好,露出里面起球的毛衣。 “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还烧着水。”她看了一眼门口摆的那条软中华,烟盒上的塑料膜还没拆,在光线下反着银光。 三表婶也站起来,跟在大姑后面。二堂姐夫把手里没剥完的花生放回盘子里,站起来跟夏宇他爸点了点头。 夏宇他爸站在枇杷树下,自始至终没说话。 三个人走出院门的时候,大姑回头看了一眼停在巷子口的黑色奔驰。车身上落了几片枇杷树叶,被早上的露水粘在漆面上。 她伸手把树叶摘掉,放在引擎盖上,然后骑上电动车走了。 三辆电动车先后拐出巷子,电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尖。 堂屋里,茶杯还冒着热气,茶几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瓜子皮。夏宇拿起暖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坐回沙发上。 夏宇妈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竹扫帚刮过地板,把花生壳和瓜子皮扫成一堆。 “那个三表婶,以前过年见了我都不打招呼的。”她把垃圾铲进簸箕里,直起腰,“今天头一回给我端茶。” 说完她端着簸箕走进厨房,簸箕里的花生壳哗啦一声倒在垃圾桶里。 第10章 老同学,刚提的宝马三系,带你体验推背感 回家待了几天轻松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还有一顿热腾腾的饭菜,这日子过的真舒服。 结果这天中午,高中同学群消息炸了! 班长周鹏在群里发了一条群公告,洋洋洒洒两百字,核心意思就一个——毕业十周年聚会,周六晚上六点,县城新开的那家“锦绣江南”,人均两百,AA制,能来的接龙。 群里接龙接了三十多个人。有人发当年的毕业照,有人发高三那年运动会的老照片,还有人@所有人说“十年了兄弟们,不见不散”。 周鹏单独给夏宇发了条微信:“夏宇,听说你回老家了?十年没见了,这次必须来啊。好多人都想见你。” 后面跟了个定位。 夏宇回了一个字:“行。” 周六下午四点半,夏宇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白色短袖POLO衫,深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的板鞋。 对着镜子看了看,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块表——不是什么名牌,大学时候买的卡西欧,戴了好多年了,表带换过两次。戴上表,拿上车钥匙。 夏宇妈在院子里择菜,看到夏宇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穿这样去同学聚会?也不穿好点。” “挺好的。” “你那皮鞋呢?在城里上班时候穿的那双。” “同学聚会又不是相亲。”夏宇把钥匙揣进兜里。 县城到镇上的路修过了,以前坑坑洼洼的柏油路现在铺成了平整的水泥路面,两边种着新栽的银杏树,树苗还小,树冠稀稀疏疏的。 夏宇把天窗打开一条缝,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稻田里飘过来的水腥味。 “锦绣江南”在县城新城区,一栋仿徽派建筑,白墙黑瓦,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停车场很大,已经停了不少车——丰田凯美瑞、本田雅阁、几辆白色的SUV,还有一辆宝马3系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蓝色的,洗得锃亮。 夏宇把车停在停车场最角落的位置,挨着一棵刚移栽过来的香樟树。 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分钟。手机屏幕上,群里在刷屏:“到了到了”“在门口了”“谁到了出来接一下”。 推开包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 包厢很大,三张大圆桌,中间那桌最热闹。桌上摆着瓜子和花生,几瓶白酒已经开了盖,空气里混着酒味、烟味和空调吹出来的冷气。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印着“夏县一中高三(3)班十周年聚会”。 “夏宇!” 周鹏第一个看到夏宇,从主桌那边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他比高中时候胖了两圈,肚子把POLO衫撑得鼓鼓的,头发也少了不少,但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咧着嘴,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你小子,十年了!一点没变!”他上下打量夏宇,“怎么保养的?我跟你说,群里那帮女生刚才还在讨论,说不知道你现在长什么样了。” “没变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好事。”周鹏拉着夏宇往里面走,“来,坐这桌。给你留了位置。” 他给夏宇留的位置在主桌,挨着班长座。我坐下来,对面坐着几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夏宇?”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探过头来,眯着眼睛看了夏宇好几秒,“真是你!我是李伟啊,还记得不?咱俩高二坐过同桌。” “记得。你那时候物理特别好。” “现在在县电力公司上班。”李伟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混口饭吃。” 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打招呼。有人发福了,有人秃了,有人胖得完全认不出来了。大家的脸上都带着十年光阴碾过的痕迹,有的人眼角的纹路比实际年龄显老,有的人打扮精致但眼神很疲惫。 夏宇在人堆里认出了一张脸。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比高中时候长了,烫了微卷,散在肩膀上。她的侧脸轮廓还是那样,鼻梁挺直,下巴尖尖的,低头看手机的时候睫毛垂下来,跟以前一模一样。 苏晚。 高中三年,他们在一起两年。她是夏宇的初恋。 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露出一块金属表带的手表。他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苏晚的椅背上。 苏晚抬起头,目光正好跟夏宇对上。 她的动作停了半拍。手机屏幕还亮着,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个问候的弧度。 夏宇朝她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然后她旁边的男人注意到了,凑过来问了句什么,苏晚偏过头轻声说了一句。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夏宇,目光在夏宇身上停留了一秒,礼貌地笑了笑,又转回去了。 “那是苏晚的老公。”李伟凑过来,压低声音,“在市里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挺有钱的。去年刚结的婚。听说在滨江买了套大平层,两万多一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挺好的。”夏宇倒了杯茶。 菜上来了。凉菜先摆满一桌——蒜泥白肉、口水鸡、凉拌木耳、酱牛肉。白酒也倒上了,周鹏站起来举着酒杯,红着脸说了段开场白,什么“十年弹指一挥间”“初心不改”“青春不散场”,大家鼓掌,碰杯,喝酒。热菜一道一道上,剁椒鱼头、红烧排骨、铁板牛柳,转盘转了一圈又一圈。 喝了三杯之后,桌上的人开始进入了状态。 “老周,听说你升副科了?”有人问周鹏。 周鹏摆了摆手,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小副科,不值一提。在县发改委,天天写材料,累得要死。还是羡慕你们在外面闯的。” “副科还不值一提?”对面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接过话茬,“我在镇上的邮储银行干了五年了,到现在还是柜员。周班长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呢,夏宇?”格子衬衫看向夏宇,“听说你一直在省城发展?做什么的?” “之前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夏宇夹了一块排骨,“最近刚辞职回老家。” “回老家了?”格子衬衫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微妙的东西,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现在互联网行业是不好做,我看了新闻,好多大厂都在裁员。没事,回来也挺好的,小县城压力小。” “嗯,是挺安逸的。”夏宇把排骨的骨头吐在碟子里。 “那你现在做什么?”旁边一个女同学插嘴问。她叫陈静,高中时候坐夏宇前排,那时候扎着马尾辫,现在剪了短发,化了淡妆。 “准备在老家盖栋房子。” “盖房子?”陈静眼睛亮了一下,“盖什么样的?” “还没定,在看图纸。” “夏宇你行啊,都盖房子了。” 格子衬衫笑了笑,笑容里夹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我们,还在还房贷。对了,你现在开什么车?刚才门口停了好几辆新车。” “代步车。”夏宇夹了块口水鸡,鸡肉在筷子上颤了一下。 “谦虚了。” 格子衬衫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我那辆凯美瑞开了三年了,想换辆好点的,老婆不让。 房贷压着,没办法。对了,门口那辆蓝色的宝马3系看到没?赵磊的,就那个——那边桌的——他爸在县城开了三家汽修厂,高中毕业就跟他爸干了,现在身家少说几百万。今天特意开了新买的宝马过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但正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到。赵磊在邻桌被点名,转过头来,端着一杯白酒朝这边举了举,算是打过招呼。他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手腕上戴着一串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珠子。 “赵总,过来喝一杯!”周鹏招呼他。 赵磊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苏晚旁边,跟夏宇隔了两个人。他比高中时候壮实了不少,脖子粗了一圈,说话声音也粗了。 “哟,这不是夏宇吗?”赵磊低头看夏宇,嘴角挂着一个笑,“多少年没见了。听说你刚辞职?” “嗯。” “没事没事,人生嘛,起起落落很正常。”赵磊拍了拍夏宇的椅背,手里那杯白酒晃了晃, “等会儿走的时候,你要是没车,我送你。我那新车,刚提的宝马3系,带你感受感受推背感。” 第11章 高中前女友已成人妻,物是人非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不用,我自己开车来的。” “哦?”赵磊扬了扬眉毛,“什么车?刚才停车场好像没看到什么生车牌啊。” “停得比较偏。”夏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涩味。 苏晚隔着两个人,目光落在夏宇手上。她的手搁在桌上,手指上戴着一枚钻戒,钻石不大,但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的手指慢慢转着那枚戒指,一圈,两圈。 “夏宇,”陈静端着酒杯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夏宇旁边,“好久不见,我敬你一杯。” 她站得很近,身上有股淡淡的花香调的香水味。她端着酒杯的手轻轻碰了碰夏宇的手臂。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陈静说。 “哪样。” “酷酷的。”她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纹路,“高中那会儿我就觉得你挺特别的。” 她喝酒的时候,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夏宇,瞳孔里映着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光。喝完酒,她把一张名片递到夏宇手里,名片上印着她的名字和一个美容院的地址。 “有空来找我。”她把手收回兜里,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她坐下去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饭局在晚上快九点的时候散的。 周鹏喝多了,被两个人架着往外走。有人提议去唱歌,有人说不去了明天还要上班。三三两两的人走出包厢,在走廊里互相拍着肩膀说“常联系”。 夏宇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到了酒店门口,一堆人站在台阶上等车、等人、抽烟。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的味道。酒店的霓虹灯招牌在地上投下一片红彤彤的光。 赵磊的蓝色宝马3系就停在正门口,他按了遥控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引擎声在夜里很响。几个同学围过去看,格子衬衫凑上去摸了摸车身。 “赵总这车,啧啧,操控感一流吧?” “还行,也就是个入门级。”赵磊把车门打开,一只脚踩在踏板上,“不贵,落地四十不到。” “四十还叫不贵?” 赵磊笑了笑,转头看向人群后面的夏宇:“夏宇,你的车呢?停哪儿了?要不要我顺路送你?” “不用。” 夏宇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 停车场最角落那辆黑色的奔驰E300L,车灯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像两只睁开的眼睛。日间行车灯的光带在夜色里格外醒目,两条冷白色的光弧,从车头延伸到车身两侧。 三叉星的徽标在路灯下反着光。 台阶上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是你的车?”格子衬衫的嘴张着,忘了合上。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嗯。” “奔驰E300L?”赵磊的一只脚从踏板上放了下来,手里的车钥匙垂到了腿边,“这个——这得上路六十多万吧。” “差不多。” “我操。”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陈静站在台阶最上面,风吹着她的短发,她看着夏宇那辆车的眼神变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地响了三下。 “夏宇,”她走到夏宇跟前,从包里拿出手机,“我们加个微信吧。刚才光给你名片,忘了加好友。” 她把手机屏幕递到夏宇面前,上面的二维码已经调好了。屏幕的亮光照着她的脸,她笑起来的时候,嘴唇上有一道淡淡的唇彩痕迹。 “改天出来喝一杯。” 夏宇扫了码。 旁边几个女同学也凑过来了。 有说他变化大的,有说他真人不露相的,七嘴八舌的,香水味混在一起。 一个夏宇不太记得名字的女生挤到最前面,问能不能坐他的车去县城兜一圈。她的眼影涂得很浓,说话的时候睫毛忽闪忽闪的。 “我不去县城。我回镇上。” “那也没关系啊,你顺路送我一程嘛,我家在城东,就三公里。” 她笑得很甜,身体往夏宇这边靠了靠。 苏晚站在台阶上,没有走过来。 她老公已经去停车场开车了,一辆白色的奥迪Q5缓缓驶到酒店门口。苏晚走下台阶,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前,回头看了夏宇一眼。 那个眼神持续的时间不长,大概两三秒。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后悔,不是留恋,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车站看着一列开走的火车,知道自己不在那列车上,但还是会多看两眼的那种。 她朝夏宇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她坐进白色奥迪的副驾驶,关上车门。奥迪的尾灯在夜色中渐渐变小,拐过一个弯,消失了。 夏宇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包裹着身体,车内的氛围灯是暖橙色的,淡淡地亮着。我发动引擎,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副驾驶的车窗被轻轻敲了两下。 是陈静。 夏宇按下车窗。 “夏宇,你明天有空吗?”她的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指甲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我那个美容院最近想重新装修,你不是要盖房子嘛,想请你帮我参考参考。顺便——请你吃个饭。” “明天不一定有时间。” “那后天?”她的手指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一下,“大后天也行。反正你有我名片,也有我微信。一定要联系我哦。” 她朝夏宇眨了眨眼,然后直起身子,走回人群里。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夏宇把车窗升上来,挂挡,轻踩油门。奔驰安静地滑出停车场,拐上回家方向的主路。 后视镜里,台阶上还站着几个人,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赵磊还站在他那辆宝马旁边,手里的烟忘了弹,烟灰蓄了老长一截。 车上了县道,路灯稀疏起来,两边的田野在月光下泛着灰蒙蒙的青色。夏宇把天窗全打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成熟稻穗的香味。 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是微信新消息的提示。 连着响了好几声。 第12章 建别墅,一百八十万,还行。 代驾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骑着一辆折叠电动车来的。他把电动车塞进夏宇后备箱的时候,看了看那辆奔驰的尾标,又看了看我。 “哥,这车真漂亮。”他坐进驾驶座,双手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小心地把手掌贴在方向盘的真皮上,“E300L,我开代驾两年了,第一次开这个。” “慢慢开,不急。” “好嘞。”他调整了一下座椅,发动引擎。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车驶出酒店停车场,拐上县道。路两边的路灯稀稀拉拉的,隔几十米才有一盏,有的还坏了,只剩一根黑漆漆的灯柱立在田埂上。车灯照亮前方的路面,柏油路在灯柱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夏宇没看。又震了一下。然后连着震了四五下。 夏宇把手机掏出来。微信图标上叠着十几个红色的数字。 最上面的是陈静的消息,发自十分钟前:“夏宇,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哦,今天见到你真的特别开心。晚安~”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一个小人盖着被子睡觉的表情,还有一个红唇。 夏宇往上翻。 李伟:“宇哥,今天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在外面混得这么好。改天请你吃饭,你可得赏脸。” 一个他不太记得名字的男同学:“夏宇,听说你在省城做互联网?我也是做互联网的,加个微信聊聊呗。” 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有人把夏宇在停车场开车门的照片发到了群里,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那辆黑色奔驰和三叉星标志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卧槽,夏宇开的是奔驰E级,六十多万。” “高中时候真没看出来。” “人家这叫低调。” “@夏宇 宇哥说两句呗。” “@夏宇 你那公司还招人吗?” “@夏宇 改天出来喝两杯。” 夏宇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代驾小哥从后视镜里瞄了夏宇一眼:“哥,你手机一直在响。” “群消息。” “哦。”他顿了顿,“同学聚会?” “嗯。” “那肯定是你混得最好。”他笑了一下,露出一颗有点歪的虎牙,“一般同学聚会完了,群里最热闹的就是混得最好的那个人。” 夏宇没接话。车窗外的田野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两盏农舍的灯光,像夜里的萤火虫。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银行发的——有人给夏宇转账。他点开看了一下,是周鹏发来的,给我转了二百块钱的红包,备注写着“今天的份子钱收多了,退你”。我没领。 然后是赵磊的好友申请。头像是他靠在宝马引擎盖上的照片,验证消息写的是:“夏宇,加个好友,以后常联系。” 夏宇点了通过。 他秒发了一条消息:“宇哥,今天不好意思啊,在你面前班门弄斧了。你那辆E300L什么配置的?落地多少?我也想换一辆。”后面跟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夏宇把手机静音,塞进口袋。 车到了巷子口。代驾小哥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搬出他的折叠电动车。 “哥,到了。” 夏宇扫了付款码,多付了二十块小费。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咧嘴笑了:“谢谢哥!” 院门虚掩着。堂屋的灯还亮着,夏宇他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关掉了,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他脸上。他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茶水早就凉了,杯沿上结了一圈茶渍。 夏宇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爸,回屋睡。” 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多了。 “吃得好不。” “还行。” 他站起来,把搪瓷杯端到厨房水池里,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门锁好。” “知道。” 夏宇洗完澡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漏雨留下的痕迹,形状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手机屏幕还在闪。夏宇翻了个身,打开微信,一条一条地删消息。删到苏晚的对话框时,手指停了一下。 她没有给夏宇发消息。 朋友圈倒是有一条新动态,发的是今晚同学聚会的合影。 照片里,二十多个人挤在“锦绣江南”的招牌下面,有人比着剪刀手,有人红着脸,有人闭着眼睛。 苏晚站在最边上,她老公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她的笑容淡淡的,眼睛看着镜头,但目光像是穿过了镜头,落在某个不在照片里的地方。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十年。见了一些人,少了一些人。” 夏宇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夏宇是被一阵摩托车引擎声吵醒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汽车引擎。是那种柴油三轮车的突突声,带着金属碰撞的哐当哐当,震得窗户玻璃都在抖。我从窗户探出头,看到虎子那辆破摩托停在院门口,他自己正从后座搬下来一捆卷着的图纸,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一袋东西。 “夏宇!” 他朝窗户这边喊了一声,嗓门大得把隔壁王婶家的公鸡都惊得打起了鸣。 夏宇套了件T恤下楼。 虎子已经把图纸摊在堂屋的方桌上了,七八张效果图铺了满满一桌,每一张都用透明塑料膜封着,边角压着茶杯和烟灰缸。他手里端着一杯夏宇妈刚倒的豆浆,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招呼。 “来来来,你看这个。”他用筷子指了指最左边那张,“这是我昨天在县城新认识的一个设计师手里拿的。人家是正儿八经建筑学院毕业的,在省城设计院干过两年,去年回县城自己单干。我跟他说了你这个地皮的情况,他给了三套方案。” 夏宇妈在旁边往桌上又摆了一盘包子,一盘咸菜。虎子不客气地又抓了一个。 “先说第一套。”他把最左边的图纸拖到中间,手指点着效果图,“现代中式风,白墙灰瓦,两层半。一楼大客厅,挑空,层高做到三米六,落地窗正对竹林。厨房做开放式,连着一个餐厅。二楼三个卧室,主卧带衣帽间和卫生间。三楼是个半层的阁楼,可以做书房或者茶室。院子铺青石板,留一棵桂花树的位置。” 他用手指顺着图纸上的线条比划,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浆。 “这套造价大概多少。” “框架加基础,中等装修,不算院子,大概八十万出头。算上院子整修,九十万打底。”虎子舔了舔嘴唇上的包子油,“第二套贵一点。” 他把中间的图纸抽出来。这张效果图上的房子更现代一些,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线条干净利落,屋顶做了个平顶露台。 “这套是简约现代风,三层。一楼还是大客厅,但多加了一个老人房,给你爸妈住,不用爬楼梯。二楼三个套间,每个都带独立卫生间。三楼整个是个大露台,可以做空中花园,摆个烧烤架,夏天喝啤酒看星星。”他拍了拍图纸,“这套的亮点是这个——从一楼到三楼做了个采光井,中间种一棵树,等于把院子搬进了屋里。” “多少钱。” “一百二左右。主要是落地窗和采光井费钱,玻璃得用双层中空的,框架得用断桥铝。” “第三套呢。” 虎子把最后一张图纸拖过来。他的动作慢了一点,手指压在图纸边角上,把褶皱抚平。 “这套我本来不想拿出来的。”他挠了挠后脑勺,“设计师说这套是他压箱底的作品,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皮。你那块老宅的地,刚好合适。” 效果图上是一栋新中式别墅,白墙黛瓦,但比第一套更大气。 屋顶做了传统的坡顶,但线条更利落,檐角微微上翘。 正门是一个木质门廊,两根深色木柱撑着,门廊后面是整面的落地玻璃。院子很大,效果图里画了一棵桂花树和一丛竹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三层,建筑面积三百六十平。一楼大客厅挑空,层高四米二,二楼三个套间加一个家庭厅,三楼主卧独占一整层,带独立书房、衣帽间、卫生间和私人露台。外立面用青砖和木格栅,屋顶铺深灰色瓦片。院子比你爷爷当年那个还大一圈,可以做个水景,养几条锦鲤。”虎子顿了顿,“这套是设计师的心头肉,他说你要是选中了,他亲自来盯施工。” “多少。” “一百八十万。包工包料,不包软装。”虎子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我说的是好料。青砖指定厂家,木材用老榆木,瓦片是景德镇那边烧的。你要是觉得贵——” “就这套。” 虎子端着豆浆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看看——不是,你不还个价?” “你报的价,我还什么价。”我从他手里把豆浆接过来,自己喝了一口,“一百八十万,我给你两百万。多出来的二十万是给你的奖金。你亲自盯,越快越好。” 虎子站在方桌前,手里空空的,包子吃了一半搁在盘子里。他看了看效果图,又看了看夏宇,嘴唇动了两下。 “夏宇。” “嗯。” “你真发财了。” “开工资金我先转你五十万。”夏宇把豆浆杯放在桌上,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剩下的按进度付。你把账号给我。” 虎子从工装裤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银行卡的边角都磨白了,上面的银联标志掉了一半。他的手指在银行卡上按了一下,推到桌子中间。 “夏宇。” “说。” “你爸当年找我爸借了五百块钱买猪崽。我爸说不用还了。你爸后来打了三天的零工,把钱还了。”虎子把那张银行卡又往夏宇面前推了推,“我跟我爸一样。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百八十万,不要奖金。你给我五十万开工,我每一分都花在刀刃上。”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你什么时候定图纸?” “现在。” “行。”他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夏宇一眼,“夏宇,你爷爷要是知道老宅要盖成这样,肯定高兴。” 他把“高兴”两个字说得很轻,然后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第13章 李慕雅,金融学学士。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MBA 最近几天事情都有了着落,夏宇坐在院子里,躺在摇摇椅上,拿着扇子。 一遍刷手机短视频,一遍思考着资金的处理,也不能一直都放在银行里。 二十年前,夏宇他爸在工地上干一天活挣三十块钱。 现在一个泥瓦匠一天至少三百。二十年前镇上一碗牛肉面两块钱。现在十二块。 二十年前县城一套房子五万块。现在五十万起步。 钱在银行里躺着,它不会死,但它在慢慢缩水,利息也不止渴。像一个放在太阳底下的冰块,看起来还是原来那么大,其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变小。 九千多万。放在银行里吃利息,一年拿个两三百万的利息,在小县城确实够花了。但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夏宇也到了他爸这个年纪,那九千多万还值多少钱? 夏宇把藤椅往后仰,望着头顶的枇杷树。 第二天一早,夏宇打开电脑,登了一个猎头招聘平台。 注册账号,填公司信息的时候,夏宇在公司名称那一栏空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 最后他随便打了一个名字——“宇创投资”。职位发布:资产管理经理,年薪一百万起,要求三年以上资产管理或私人银行从业经验,工作地点写的是“可远程”。 发布完他就关了电脑,去老宅那边看虎子拆房子。 到中午回来的时候,手机上的招聘平台APP图标上已经叠了一个红色的数字:47。 四十七份简历。 夏宇坐在枇杷树下,一份一份地翻。 有在银行干了十几年的理财经理,简历写得密密麻麻,各种从业资格证列了整整一页。 有从证券公司跳槽出来的基金经理,管理的最大规模到过五个亿。有保险公司的金牌销售,个人业绩全省前三,简历最后还附了一段人生格言。 有刚毕业的金融硕士,期望薪资填了“面议”,个人简介写了两千字,从亚当·斯密写到巴菲特。 夏宇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闭了一会儿眼。枇杷树的影子落在眼皮上,红彤彤的。 都不是他要找的人。 他需要的不是理财经理,不是一个帮他买基金炒股票的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把这盘棋看远的人——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资产配置、税务规划、抗通胀、跨周期、全球视野。 这个人得比夏宇聪明得多,比他懂得多得多,而且得是我能信得过的人。 翻到第三十二份简历的时候,夏宇的手指停了。 简历右上角的照片里,一个女人的半身照。不是那种照相馆里拍的标准证件照,而是一张在某个会议现场拍的照片——深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翻出来,背景是模糊的LED屏幕和讲台。 她的五官很立体,鼻梁挺直,眉骨的线条利落,嘴唇微微抿着,没有笑。 简历是中文和英文双语的。 李慕雅,二十九岁。 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金融学学士。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MBA。 摩根士丹利纽约总部,三年,财富管理部门,从分析师做到副总裁助理。离职原因写的是“回国发展”。 最近一段经历:国内某头部私募基金,任职一年,负责高净值客户资产管理。离职原因写的是“理念不合”。 简历最后一行,用英文写着一句话,没有任何翻译——“Not everything that counts can be counted, and not everything that can be counted counts.” 夏宇看着那句话看了好几秒。 这句话他见过。据说是挂在爱因斯坦办公室里的一句话,大意是:不是所有重要的东西都能被计算,也不是所有能被计算的东西都重要。 夏宇把她的简历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次看得很慢,逐行逐句。她的教育背景挑不出毛病。 工作经历每一步都很清晰,没有任何断档或含糊的地方。但最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她的离职原因——“理念不合”。 “理念不合”这四个字,在不同的人那里有不同的意思。 在平庸的人那里,它可能是跟领导吵架的委婉说法。在有能力的人那里,它可能意味着——她看到了一些问题,但她改不了,所以她选择离开。 夏宇点开她的联系方式,复制了手机号。 然后打开微信,搜索。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色的深蓝,没有任何图案。昵称是“Muya Li”。 添加好友。 备注写的是:“你好,看到你在招聘平台的简历。我有一笔资产需要规划,想跟你聊聊。夏宇。” 夏宇把好友申请发出去,然后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 水刚从水壶里倒出来,杯壁上凝了一层雾气。夏宇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看院墙上那只橘猫又来了,蹲在墙头舔爪子。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夏宇走过去拿起来。 “Muya Li通过了您的好友申请。” 紧接着弹出来一条消息:“夏先生您好。请问您方便的时候可以简单介绍一下资产规模和具体需求吗?这样我可以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 她的消息发得很快,标点符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客气话。 夏宇靠在藤椅上,打了几个字。 “九位数。具体方向还没想好,所以需要专业的人帮我一起想。”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消息弹出来:“明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见面聊?我在上海,但可以安排时间过去。” “我在蓉城” “好。后天下午两点,方便吗?” “行。” “到时候我定个地方给你发定位。” 第14章 工地出事了,遇到不讲理的! 处理完李慕雅的事,夏宇在藤椅上多躺了一会儿。枇杷树的影子从院子西边挪到了东墙角,橘猫早就不见踪影,大概是被巷子口的狗撵跑了。 手机响了。虎子的号码。 “虎子。” 电话那头不是虎子的声音。是一个工人在喊,背景音乱糟糟的,有人在骂,有人在哭,还有铁锹磕在石头上的脆响。 “宇哥,出事了。”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喘得厉害,像是在工地上跑了一段路,“你现在能过来吗?工地这边来了一帮人,说咱们地基占了他们家的地,把几个老太太拉过来躺在挖掘机前面,不让施工。老刘头也在,就是你爸那个远方表舅,拿拐杖在地上杵,说要挖就从他们身上碾过去。”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在喊:“欺负人啦——外来户欺负人啦——”,喊声拖得老长,带着哭腔,尾音往上挑。 “我妈呢。” “婶子刚到的,在跟他们对峙。你爸也来了,脸都气白了。你赶紧过来,我怕老人家吃亏。” “到了再说。” 夏宇挂了电话,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钥匙扣是不锈钢的,握在手里冰凉。 奔驰停在巷子口的枇杷树下,引擎盖上有鸟屎,白色的,干了一半。夏宇拿纸巾擦了,发动车,往老宅方向开。 老宅在村东头,从夏宇家过去开车三分钟。路两边的稻田已经灌了浆,稻穗低着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田埂上有几个扛锄头的老乡,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开过去,停下脚步看了好几眼。 还没到老宅,远远就听到了动静。 一群人围在老宅工地的入口处。 有穿迷彩服的工人,有穿花衬衫的妇女,有光膀子的老头,还有几个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得像是看大戏。 一台挖掘机停在工地中央,斗子还举在半空,前面横七竖八躺着三个人——两个老太太,一个白头发老头,身下铺着硬纸板,旁边放着几个矿泉水瓶和半个没吃完的馒头。 夏宇妈站在挖掘机旁边,脸涨得通红。她今天穿了一件我新买的碎花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她旁边站着一个穿花裤子的中年妇女,正指着夏宇妈的鼻子。 “你们夏家人凭什么占我家的地?这块地基有我们家一份! 三十年没人住就变成你们的了?没这个道理!”中年妇女的嗓门很大,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她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男人,叼着烟没说话,眼神冷。 “这块地是夏宇他爷爷留下来的,有宅基地证,白纸黑字。” 夏宇妈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说占了你们的地,拿出证据来。” “什么宅基地证,那都是老黄历了!这块地当年分家的时候说好的,我们家也有份,你们不能一个人占完!” 花裤子妇女一边说一边拍着大腿,朝围观的人群摊开双手,“大家评评理,这家人从城里回来就想霸占我们家的地,还有没有王法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嗑着瓜子。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头蹲在路边,眯着眼睛看,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电影。 “老刘叔,你起来说话,地上凉。”夏宇他爸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他的脸白得厉害,嘴唇发青。他弯腰去扶躺在地上的那个白头发老头,被老头一把甩开了手。 “别碰我!姓夏的,这块地的界限我没忘。当年你爹盖老宅的时候,往西多占了六尺,那是我们家的地。你爹在的时候我给他面子,现在你爹不在了,你还想占?没门!” “老刘叔,你这话不对。老宅盖了快五十年了,你在的时候怎么不说?你爹在的时候怎么不说?”夏宇他爸的嗓子哑了,说话时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五十年了,你现在才说占了六尺?” “五十年怎么了?地界就是地界,五百年也改不了!”躺在地上的老头把拐杖举起来,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差点打到夏宇他爸的小腿。 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调解员的语气说道:“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话好好说嘛。不过按照咱们村的规矩,老宅荒了超过二十年,宅基地确实应该重新分配。夏叔,你们家这个情况,确实有点——怎么说呢——” “有点什么。”夏宇穿过人群,站在他面前。 戴眼镜的男人看了夏宇一眼,嘴唇动了动,往后退了半步。 “你就是夏宇?听说是发了财回来的?”他的语气变得客气了些,但那种客气里夹着刺,“既然发了财,应该不差这点地吧?” 花裤子妇女看到夏宇来了,音量立刻调高了:“正主来了!夏宇,你在大城市混了那么多年,应该讲道理。这块地你一个人占了,我们一大家子怎么办?你是有钱人,我们可是穷老百姓!” 她把“有钱人”三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咬不动的肉。旁边的围观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虎子从挖掘机后面绕过来,把夏宇拉到一边。他满头是汗,迷彩服上全是灰,左脸颊上有一道被指甲划出来的红印。 “宇哥,刚才那个瘦高男人想推我婶子,我拦了一下。那人是他妈的花裤子妇女的老公,隔壁刘家村的,叫刘大旺。躺地上那个老刘头跟我们家沾点远亲,按辈分我得叫一声叔公。他带了三个老太太过来,天刚亮就躺这儿了。我让工人停工,没动手。” 虎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抹出一道黑印。 “他说咱们占了他们家六尺地。”夏宇说。 “放屁。” 虎子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宅的地基五十年前就打好了,青石地基,我挖地基的时候量过,按你爷爷当年的尺寸,一厘米都没往外扩。他们说的六尺地,那边——”他指着老宅西墙外的一片空地,“那上面长了一棵槐树,说是他们家种的,所以要地。” 夏宇看过去。西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扭扭的,枝杈上挂着一个红布条,已经褪色了。树下堆着一些拆下来的旧砖瓦。 “那棵槐树是什么时候种的。” “谁记得,反正好多年了。”虎子低声说,“但种树的地方不在宅基地证的范围里,差着两米多呢。宇哥你爷爷当年留了个心眼,地基比宅基地证上画的还往里收了两米。” 花裤子妇女在人群里又喊起来:“你们看,正主来了就躲到一边说悄悄话,是不敢当着大家的面说吗?你们夏家就是这么处事的?” 躺在地上的老刘头也开始配合,拐杖咚咚咚地杵地,嘴里骂骂咧咧地嚷着:“我一把年纪了还怕什么,今天不把地的事情说清楚,我就不走了!让他们从我身上碾过去!” 一个老太太也跟着嚎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嘴里喊的是一串夏宇听不太懂的方言,但那个调子拖得老长,像是在唱某种古老的哭丧调。 围观的人群更密集了,有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有人骑着电动车停下来看热闹,巷子口堵了三辆电动车和一辆拖拉机。阳光直直地打在工地上,灰尘在光柱里翻滚,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不知道谁身上喷的花露水味。 夏宇妈的手在发抖。她走过来站在夏宇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小宇,要不要报警?” “不急。” 夏宇掏出手机,走到人群外面的一棵泡桐树下。树荫很凉快,有风,泡桐树的叶子大得像蒲扇,在头顶哗啦啦地响。 通讯录里翻到“赵村长”。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赵叔,我是夏宇。老宅工地这边有点情况,您方便过来看一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赵村长沙哑的声音:“我马上到。你给我稳住局面,我到你之前,谁都不许动手。” “明白。” 夏宇挂了电话,又给他妈打了个电话——虽然她就在我旁边十米远,但有些话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方便。 “妈,你回家一趟,把老宅的宅基地证和当年的分家协议找出来。我爸知道在哪个抽屉里。” 夏宇妈什么也没问,拉了拉他爸的袖子,低声说了两句。他爸看了夏宇一眼,夏宇朝他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巷子外走,脚步快得很,背影像一头被惹急了的老牛。 夏宇走回工地入口。花裤子妇女还在说话,但她看到夏宇回来了,声音明显小了一点,开始跟她旁边的瘦高男人交头接耳。围观的村民们也安静了些,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用草帽扇风,有人蹲在树荫下点了根烟。 太阳已经快爬到头顶了,晒得人头皮发麻。挖掘机的铁臂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白光,躺在地上的三个老人翻了个身,纸板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夏宇靠在工地的临时围挡上,抱着胳膊,看着眼前这些人。 空气里的热气像是可以用手捧起来,地面上蒸腾着一层晃动的热浪。远处稻田里的青蛙叫了两声又停了,大概是被这边的动静吓着了。 赵村长的摩托车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突突突的,排气管里喷出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拖了老长。 第15章 事情的真相 赵村长的摩托车拐进巷子的时候,排气管放了一个响炮,把蹲在路边的两个小孩吓得跳了起来。 他把车支在泡桐树下,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从兜里掏出一块发黄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五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毛了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脸上的皱纹不多,但眉头那道竖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在村上干了二十年,处理过的纠纷比镇上派出所还多。谁家的猪拱了谁家的菜地,谁家的围墙多砌了半块砖,到了他这里,都能给你掰扯清楚。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让开让开,村长来了。”虎子大声喊着,一边挥手让工人们往后退。 躺在地上的老刘头看到赵村长,拐杖不杵了。花裤子妇女的声音也矮了半截。 赵村长走到挖掘机前面,低头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三个老人。纸板箱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矿泉水瓶子在太阳底下晒得变了形,那个没吃完的馒头上面爬了几只蚂蚁。 “老刘叔。”赵村长蹲下来,声音不大,“地上凉,起来说话。” 老刘头的嘴角动了动,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但没刚才那么响了。 “我不起来。今天这事不说清楚,我就躺这儿。” “躺这儿能说清楚吗?”赵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递给老刘头,“你先起来,抽根烟。有什么事,站着说。” 老刘头看了看那根烟,又看了看赵村长,没接。但他用胳膊肘撑着纸板,慢慢坐了起来。另外两个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也跟着坐了起来,其中一个哎呦哎呦地捶着腰。 花裤子妇女赶紧上前,想把老刘头重新按回去:“爹,你躺着——” “行了你。”赵村长站起来,看了花裤子妇女一眼,“刘翠花,你爹都起来了,你还想让他躺回去?地上凉,躺出毛病来你伺候?” 花裤子妇女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旁边的瘦高男人把烟掐了,往后退了一步。 “都别围着。”赵村长朝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像赶鸭子一样,“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这是菜市场还是工地?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散。那个戴草帽的老头换了个树荫蹲着,继续看。举着手机拍视频的小年轻把手机放下来,但还在原地站着。 这时候夏宇他爸回来了。 他骑着夏宇妈那辆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他把车停好,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磨破了,用透明胶带粘着。他走到赵村长面前,把信封递过去,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都在这里面。宅基地证,当年的分家协议,还有一张老地界图。” 赵村长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发黄的纸。纸张边缘脆得掉渣,折痕处几乎要断了。他把最上面那张摊开,眯着眼睛看。那是一张宅基地使用证,上面盖着县土地管理局的公章,红色的,褪成了暗褐色,但还能看得清。证上的日期是1978年。 “夏宇他爷爷的名字。”赵村长用粗糙的食指点着纸上的名字,朝老刘头那边看了一眼,“看清了没?白纸黑字,红章。” 老刘头坐在地上,低着头,搓着手里的拐杖柄。 赵村长把宅基地证翻到背面,上面用毛笔手绘了一张地块示意图,四至分明,北边是竹林,南边是村道,东边是原来的夏家老屋,西边标了一条细线,写着“向西两米止”。落款处按着一个指纹,指纹的纹路还依稀可辨。 “老刘叔。”赵村长把图纸那一面转向老刘头,“你是村里的老人了,这张图你看得懂。东边的界是夏家老屋,西边的界是这里——‘向西两米止’。你说说,这棵槐树在哪儿?” 老刘头没吭声。花裤子妇女抢着开口:“那张纸上画的东西谁看得懂?都多少年了,我们家槐树都长这么粗了——” “我没问你。”赵村长头也没回。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背对着人群走到泡桐树下。电话接通后他低声说了几句,挂了。 “等个人。”他走回来,把宅基地证和分家协议压在挖掘机的履带上,用一块碎砖头压着,防止被风吹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双喜,给在场的男人们挨个发了一圈,包括夏宇他爸,包括虎子,甚至包括花裤子妇女的瘦高男人。发到老刘头面前的时候,老刘头犹豫了一下,接了。 一帮人抽着烟,等着。太阳又往头顶挪了一格,晒得人脖子后面火辣辣的。泡桐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停了,又叫。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个骑自行车的人从巷子那头过来了。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口袋上插着两支笔,一支黑色签字笔,一支红蓝铅笔。车后座绑着一个工具箱,用橡皮绳勒着。他下了自行车,跟赵村长点了点头。“这是老宋,在镇上土管所干了三十年,退休了。”赵村长跟围在旁边的几个人介绍,“村里所有的宅基地他都经手过,没有一个划界他看不明白的。” 老宋把自行车支好,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帆布卷尺和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登记册。 他把登记册翻到某一页,用红蓝铅笔点着一行行的字,然后走到老宅的东墙角,蹲下来,把卷尺的起点对准墙根。 “按住。”他对虎子说。 虎子用大拇指把卷尺头死死按在墙根上。 老宋拉着卷尺往西走,卷尺从盒子里哗啦哗啦地滚出来,在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 走到西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笔头,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这是现在地基的西界。”他用粉笔头点了点那道线,然后低头看手里的登记册,“宅基地证上写的是东西宽十四米。从这个东墙根往西量到这道线,刚好十四米,一厘米不差。” 他把卷尺收回来,又走到刚才画的粉笔线那里,继续往西拉卷尺。卷尺越过那道线,越过地上堆着的旧砖瓦,拉到了那棵歪脖子槐树前面。 “槐树中心点距地基西界——”他眯着眼睛看卷尺上的刻度,“两米一。” 他把卷尺再往回拉,拉到老宅西墙外两米的位置,用粉笔头在地上又画了一道线。 “宅基地证背面写的清清楚楚,‘向西两米止’。 这条线才是你们夏家宅基地的真正西界。”老宋把粉笔头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也就是说,槐树还差十公分才能挨着你们的界。这棵槐树完全不在你们的地皮上。” 人群里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那个戴草帽的老头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说了句“原来是这么回事”。 虎子蹲在地上,手指点着那道粉笔线,回头朝夏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赵村长把烟屁股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走到老刘头面前。 老刘头已经从纸板上站起来了,拄着拐杖,拐杖头在地上来回搓。花裤子妇女站在他身后,脸色像是吃了半熟的柿子,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第16章 老村长解决事情干脆利落 “老刘叔。”赵村长把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你跟我说实话,当年这棵槐树是谁种的?” 老刘头不吭声。拐杖头在地上画着圈。 “你不说我也知道。这棵树我记着呢。1987年,你跟夏宇他爷爷因为地界的事吵过一架,那之后你就在这儿种了这棵槐树。夏宇他爷爷当时没跟你计较,因为他觉得你们是本家,多一棵树少一棵树无所谓。”赵村长说到这里顿了顿,转头看花裤子妇女,“可你们倒好,现在人家要盖房子了,你们拿这棵树来说事。说人家占了你们六尺地——老宋刚才量的,这棵树在人家地界外头十公分。你们家的人连一寸地都没占到,哪来的六尺?” 花裤子妇女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旁边的瘦高男人把脸别过去,看着不远处的稻田,好像稻田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 “还有。”赵村长没完,从夏宇他爸手里拿过那张老地界图,在老刘头面前摊开,“这是当年分家时候画的图。这上面画的东西你比我清楚——当年分给刘家的是东边那块,分给夏家的是西边这块,中间这道虚线是两家共同留出来的排水沟。现在呢?你们刘家的菜地往西扩了多少?把这个排水沟都填平了吧?” 老刘头的嘴角抽了一下。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他也没掸。 “老宋。”赵村长转头招呼。 老宋已经拿着卷尺走到老宅东墙外了。他对着地界图,把卷尺从夏家的东墙根往东拉,拉到刘家菜地的竹篱笆边上。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隔几步就蹲下来用粉笔头在地上点一下,像是在丈量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历史遗迹。 “刘家的菜地竹篱笆,往西越过了你们两家的分界线——”老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把卷尺上的数字凑近眼前看了看,“三十六公分。” 赵村长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人群。那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老刘头一家人身上。有个抱小孩的妇女笑出了声,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抿住嘴。 “听清楚了?”赵村长的声音盖过了知了的嘶鸣,“不是夏家占了刘家的地,是刘家占了夏家的地。多占了三十六公分。” 人群里炸开了锅。刚才还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一下子放大了好几倍,像是有人在蜂窝煤炉子上浇了一瓢水。 “还好意思让人家赔地?” “老刘家这回可丢人丢大了。” “我早就说了,夏宇他爷爷在的时候,谁敢说个不字。” 花裤子妇女的脸色从红变成了紫,又从紫变成了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赵村长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赵村长走到老刘头面前,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半根烟捡起来,塞回老刘头手指缝里。 “老刘叔,我就问你一句。这事儿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有人撺掇的?” 老刘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朝花裤子妇女那边瞟了一眼。花裤子妇女立刻把头低下去,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子。 “行了,我知道了。”赵村长直起腰,声音放大了,大到整个巷子都听得见,“今天这事,当着大家的面,我跟你们刘家说清楚。” 他把手背在身后,围着老刘头慢慢踱了两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 “第一,夏宇家的宅基地,尺寸清楚,界址分明,一厘米都没有多占。你今天带着你家老太太躺在人家工地上,是无理取闹。” “第二,你种的那棵槐树,在人家地界外头十公分,说人家占了你的地,是颠倒黑白。” “第三——”他停住脚步,转身面对刘家的菜地,“你们家的菜园子越过了分界线三十六公分。按规矩,这三十六公分你得退回去。但夏宇他爷爷当年没跟你计较这棵树,夏宇他们家现在也不跟你计较这三十六公分。你们自己把那篱笆拆了往东挪一挪。” 花裤子妇女猛地抬起头,嘴刚张开—— 赵村长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我不是跟你们商量。三天之内,把篱笆挪回界线以东。三天之后我让老宋过来复查,要是还多占着,我让村里给你拆了。拆的费用你们自己出。” 赵村长把宅基地证和分家协议整整齐齐地叠好,装回牛皮纸信封里,双手递给我爸。然后他朝老宋点了点头,老宋把卷尺卷回盒子里,咔哒一声扣上工具箱的锁扣,骑上自行车走了。 “老刘叔,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刘头拄着拐杖站了半晌。他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烟灰掉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拍。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走。” 他拄着拐杖往巷子外走,背佝偻着,拐杖头一下一下地点在水泥路面上,笃笃笃。花裤子妇女跟在后面,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瘦高男人走在最后面,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肩膀缩着。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鼓了两下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大声说“慢走啊”。小孩子们追着他们跑了几步,被大人拽回来了。赵村长看着他们的背影拐出巷口,才转过身来,走到夏宇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红双喜,发现已经空了,把空烟盒捏扁了扔进排水沟里。 “夏宇。”他把手搭在夏宇肩膀上,“你爷爷在的时候,没人敢动你们家的地。现在你回来了,我看村里还有人想欺负你们。” “谢谢赵叔。” “不用谢。分内的事。” 他拍了拍夏宇的肩膀,手很重,掌心的老茧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今天这事能解决,是因为你家的地界清楚,文件齐全。但你盖这么大的房子,往后眼红的人只多不少。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有数。” 赵村长看了夏宇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泡桐树下,发动了摩托车。排气管又放了一个响炮,他的身影在巷子口消失的时候,扬起的灰尘在正午的阳光里飘了好一阵才落下来。 工地上安静下来。挖掘机的发动机重新轰隆隆地响起来,虎子站在地基上,挥舞着手臂指挥工人复工。几个泥瓦匠蹲在西墙根下,用石灰沿着老宋画的粉笔线重新标了一条粗粗的白线。 夏宇妈站在枇杷树下,正在把宅基地证重新装回牛皮纸信封里。 她的手不抖了。她装信封的动作很慢,先把纸张的四角对齐,然后用手指沿着折痕重新折好,最后把信封口封上。封口的时候她用手掌在信封上按了按,好像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几张发黄的纸,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夏宇走过去,从她手里把信封拿过来。牛皮纸被太阳晒得温热,拿在手里像一块刚出锅的饼。 “妈,回家吧。” “哎。”她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尘,“你爸还没吃早饭。回去给他下碗面条。” 他们往巷子外走的时候,挖掘机的铲斗落下去,挖起了老宅地基上的第一铲新土。泥土翻开的味道从身后飘过来,湿湿的,带着草根和蚯蚓的腥味。 村长人不错,是该为村子做一点贡献了。 第17章 夏宇,我代表村里得好好感谢你! 中午吃过饭,夏宇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夏宇他爸坐在堂屋的沙发上,把那沓宅基地证和分家协议重新装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的时候,他用手指在盒盖上敲了两下。 夏宇换了件干净的T恤,从茶几上拿起车钥匙。 “爸,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村委会。” 夏宇他爸看了他一眼。他什么也没问,把铁盒子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推上抽屉。 “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来。”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毒。 巷子里没有人,连平时到处溜达的土狗都躲到墙根底下吐舌头去了。 奔驰车的方向盘被晒得烫手,夏宇把空调开到最大,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灰尘被加热过的味道,过了好一会儿才凉下来。 村委会在村子的另一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楼顶上立着一面国旗,旗子在微风里懒洋洋地翻着。 院子里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赵村长那辆摩托车。夏宇把车停在院门口,走进去。 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办公桌,一个年轻姑娘在电脑前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宣传画,有一张红纸写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边角翘起来了。 “赵村长在吗?” 年轻姑娘抬起头,看了夏宇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那辆黑色奔驰。 “在二楼,左手第一间。” 楼梯间里很凉快,水泥地面拖得湿漉漉的,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二楼左手第一间的门半开着,赵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工作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在看手机,眉头那道竖纹挤得很深。 夏宇敲了敲门框。 赵村长抬起头,看到是夏宇,把手机扣在桌上,站了起来。 “夏宇?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刘家又——” “不是。”夏宇推门进去,“找您商量点事。” “坐。”他指了指对面那把木椅子,从桌上拿起打火机,把那根烟点上了,“什么事?说吧。” 椅子有点矮,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顶到桌沿。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和台账,靠墙的文件柜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村区划图。墙角立着一台老式落地风扇,扇叶嗡嗡地转,吹出来的风把桌上的报纸吹得哗哗响。 “赵叔,我想给村里捐点钱。” 赵村长刚吸了一口烟,听到这话,烟含在嘴里没吐出来。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烟灰缸是一个掰断了把手的搪瓷杯,里面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捐钱?”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捐多少。” “五十万。” 赵村长把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慢慢淌出来,被风扇的风吹散了。他把烟掐灭在搪瓷杯里,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五十万。”他又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好像要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多嚼几下才能尝出味道来,“夏宇,你跟我说实话,你在外面到底做什么生意?” “合法生意,正经交税。”夏宇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榫头松了,咯吱响了一声,“叔,钱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怎么用。” 赵村长看了夏宇几秒钟,然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纸,上面手写和打印的字迹交错在一起,还有几个红印章。 “村里的路,你也看到了。”他用粗糙的食指点着纸上的一行字,“村东头那条主路,从村口到小学这一段,八百米,坑坑洼洼好几年了。去年镇上答应拨钱修,拨了八万块,只够铺一层碎石。今年雨水多,碎石全冲进稻田里了,路面比原来还烂。” 他把文件夹翻了一页。 “村小学的屋顶漏水。二楼最西边那间教室,一到下雨天就拿盆接水。老师上课的时候,雨滴在盆里,叮叮当当的,学生们都听不清讲什么。”他把文件夹推到夏宇面前,“我跟镇上申请了三次维修经费,一次都没批下来。说是财政紧张。” 文件夹里的照片上,教室的天花板洇着一大片水渍,墙角发霉了,黑乎乎的。几个课桌被挪到了教室中间,避开漏雨的地方。桌上的课本用塑料布盖着。 夏宇把文件夹合上。 “五十万够不够修路和翻新学校?” 赵村长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面,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村级公益事业建设一事一议财政奖补项目申报材料”。 “修路二十五万。学校屋顶翻新十五万。剩下十万,我想给学校换一批新桌椅,再建个图书室。” 他把档案袋放在夏宇面前,没有打开,“你要是真愿意捐,这个钱不进村委会的账户,直接打到镇财政所的对公账户,专款专用。 每一笔开支都公示,贴在村委会门口的布告栏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来盯着这个事。” “信得过。”夏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账号给我。” 赵村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对公账户信息的卡片,递给夏宇。 卡片过了塑,但塑封的边角已经磨开了,上面印着镇财政所的名字和账号。 夏宇打开银行APP,输入账号,在转账金额那一栏填了一个五,后面跟着五个零。确认,输入密码,指纹验证。 转账成功的页面弹出来,屏幕最上方显示余额变动,零头少了五十万。夏宇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赵村长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两根手指捏了捏鼻梁。风扇嗡嗡地转着,把他桌上的烟灰吹散了一些,飘到地板上。 “夏宇。”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声音比刚才哑了些,“你爸当年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摔断了。村里人凑钱送他去的医院。你妈那时候怀着你的弟弟,你才三岁。你爸在医院住了一个月,家里的稻子熟了没人割,是村里人一家出一口人,一天就割完了。” 他顿了顿,把搪瓷杯里的烟头拨到一边,从里面翻出一根没完全掐灭的,重新点上。 “你爸后来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欠村里的一笔账,还不完。”他吐出一口烟,“你今天捐这五十万,就算替他还了。” 风扇的叶片呼呼地转,把烟雾卷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打着旋。 “赵叔。”夏宇把手机揣回口袋,“我还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说。” “老宅那边盖房子的期间,我不一定每天都在。虎子负责工地,他人实在,我放心。但村里的事——今天上午那种事——还得麻烦您多照看。” 赵村长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搪瓷杯沿上用力摁灭。烟头嗞的一声,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夏宇,我刚才在工地上就说了。”他把搪瓷杯推到桌角,身体微微往前倾,两只手撑在办公桌上,“你爷爷在的时候,没人敢欺负你们家。往后也一样。” 他站起来,把手伸过办公桌。他的手粗糙,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砂纸。 “修路和学校的钱,我替全村人谢你。” 夏宇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有力,骨节粗大,握得他手指关节发疼。 “不用谢。” “晚上来我家喝酒。”赵村长松开手,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拍了拍我的后背,“让你婶子炒几个菜。” “改天吧。今晚得回家吃,我妈做了红烧肉。” “行。”赵村长没有强留,把他送到楼梯口,“改天一定要来。我柜子里有一瓶放了十年的汾酒,专门留给你。” 夏宇走下楼梯。一楼的年轻姑娘还在打字,夏宇经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多了点好奇,也多了点别的什么。 走到院门口,赵村长的声音从二楼的窗户传下来。 “夏宇,你今天捐这五十万,不出三天,全镇的人都会知道。往后眼红的人更多,你要是嫌烦,让他们来找我。” 夏宇回头朝他摆了摆手。 车里被晒得像个蒸笼。夏宇把四个车窗全摇下来,开出去好一段路才把空调打开。 从村委会回家的路上,经过村口那条主路。路面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的雨积在坑里,亮晃晃的,倒映着天上的云。 几个放学的小孩走在路边,踩在水坑边上绕来绕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再往前开一段,经过了村小学。 学校的铁门关着,上面刷的绿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篮球架歪歪斜斜地立着,篮板上缺了一块木头。二楼最西边那间教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飘出窗外。 夏宇把车停在路边,看了那扇窗户好一会儿。窗帘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个人在慢慢地呼吸。 然后他挂上挡,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村小学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梧桐树遮住了。 车里空调的出风口吹着凉风,中控屏上显示着时间——下午四点半。太阳还很高,但光线已经开始变软了,照在稻田上,把稻穗染成了一种发红的金色。 第18章 陈静,你高中是不是喜欢过我? 第二天上午,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 夏宇翻了个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正好打在眼睛上。 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头像——短发女生在某个咖啡馆门口的自拍,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静。 “夏宇,今天有空吗?上次说的请你吃饭,不许再推了。” 后面跟了一个地址,是县城的商业街。 夏宇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回了一条:“几点。” “下午两点。我美容院在商业街这边,你先来参观,然后我们去喝咖啡。” “行。” 夏宇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几秒。 那只没有翅膀的鸟还在那里。翻身下床,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打在瓷砖上溅起细密的水雾。夏宇洗完澡对着镜子刮胡子,刮胡刀的嗡嗡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响,刀片刮过下巴的时候有一点点刺痛。 换衣服的时候,夏宇从衣柜里挑了件深灰色的POLO衫。想了想,又换成了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道。 对着镜子看了两眼,把衬衫又脱了,换回深灰色那件。 到县城的时候是下午一点五十。 商业街在县城的中心地段,两边是各种商铺,服装店、奶茶店、手机店,还有一家门口摆着花篮的新开的美容院。 招牌是大理石底板上嵌着玫瑰金的字——“静美皮肤管理中心”,落地玻璃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夏宇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刚熄火,就看到陈静从美容院门口走出来。 她今天跟同学聚会那次完全不一样。 上次是短发、淡妆、西装外套,干练得像个职场精英。 今天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腰收得很紧,裙摆到小腿,侧边开了一条不太高也不太低的衩。上身穿了一件奶白色的丝质衬衫,领口的扣子松了两颗。黑色的丝袜,黑色的尖头高跟鞋。 头发散开了,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化了妆,口红是正红色的,耳垂上挂着两颗小小的珍珠。 她站在店门口朝夏宇招手,高跟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挺准时。”她上下打量了夏宇一眼,嘴角的弧度比同学聚会那天多了点什么。 “你也是。” “进来看看。”她侧身让开门口,“看看我这个小店。” 美容院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 进门是前台,白色的烤漆台面,后面墙上挂着几个美容仪器品牌的授权证书。 往里走是三个美容室,每间都配了美容床和一排白色柜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精油味,甜橙混着薰衣草。最里面是一间VIP室,比外面大了一倍,美容床旁边放着一台我叫不上名字的仪器,白色的外壳,屏幕亮着蓝色的光。 “这台仪器花了十二万。”陈静拍了拍仪器的扶手,“从韩国进口的,全县就两台。另一台在县人民医院皮肤科。” “生意怎么样。” “还行。 开了两年了,老客户稳定,每个月流水差不多七八万。刨掉房租和人工,能赚个三四万。”她把VIP室的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看向夏宇,“比不了你,在省城赚大钱。” “我那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她把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耳朵上的珍珠耳钉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走吧,喝咖啡。隔壁新开了一家,他们家的拿铁还不错。” 咖啡馆在美容院斜对面,叫“慢时光”,装修得很文艺——红砖墙、原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空调开得很足,门一推开,冷气混着咖啡豆的苦香扑面而来。 他们选了靠窗的卡座,窗外是商业街的人来人往。 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骑着自行车从窗外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两声。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悠悠地走过,篮子里露出一把芹菜叶子。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上,把陈静放在桌上的手染成了一种暖黄色。 服务员过来点单。陈静要了一杯热拿铁,夏宇点了一杯冰美式。 “上次同学聚会太吵了,都没好好说话。”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变化挺大的。” “哪方面。” “说不上来。” 她偏着头看夏宇,耳边的珍珠耳钉又闪了一下,“高中的时候你就是个闷葫芦,整天埋着头做题,也不怎么跟人说话。现在——感觉你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那种——就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好像什么事都不太在意的感觉。” “可能是老了。” “你老什么老。”她笑了一声,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对了,你那别墅什么时候盖好?到时候可得请我去参观。” “刚开工,早着呢。” 咖啡端上来了。她的拿铁上拉了一朵郁金香的花纹,夏宇的冰美式杯壁上凝满了水珠,拿在手里凉凉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宇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根停留了一秒,然后慢慢散开。 对面的陈静端着咖啡杯,嘴唇轻轻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然后抿了一小口。 “你呢。”夏宇把杯子放下,“怎么回县城了。” “省城待了三年,做美容行业。攒了点钱,学了技术,就回来自己开店了。” 她用勺子搅了搅咖啡,奶泡在杯子里慢慢旋转,“大城市是好,但那是别人的大城市。我每天挤地铁、吃外卖、住在二十平的出租屋里,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坐在回家的地铁上,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我就想,我到底在干嘛呢。” “然后呢。” “然后就回来了。”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里有一点点自嘲,“回来以后发现,小县城也挺好的。至少——不用挤地铁了。” “你这美容院开得不错。” “还行吧。就是累。 什么事都要自己操心,员工、客户、进货、仪器维护——”她掰着手指数给夏宇看,手指上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指甲油,“连厕所堵了都得我自己通。” “老板都是这样的。” “你呢?你当老板不累吗?” “还没开始当。” 她看了夏宇一眼,没接话。低头喝咖啡的时候,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陈静。” “嗯?”她抬起头。 “你高中时候是不是喜欢过我?” …… 第19章 喝完咖啡,非得拉着我去开房 她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拿铁表面的郁金香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现在才发现?”她笑了笑,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多了一点被识破的坦然,“全班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我那会儿不太关注这些。” “你那会儿眼睛里只有苏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把“苏晚”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一点点,“不过都过去了。年少的时候谁没暗恋过几个人呢。” 她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她看了看夏宇,然后站起来,从卡座对面绕过来,坐到了夏宇旁边。 她坐得很近,黑色长裙的裙摆擦过夏宇的裤腿。那股精油的味道飘过来,甜橙混着薰衣草,比刚才在美容院里闻到的更浓了一些。 “不过你说得对。” 她侧过身子,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离夏宇的肩膀只差几厘米,“高中时候确实喜欢过你。那时候觉得你成绩好,长得也不差,就是太闷了,好像对女生完全没兴趣。” “现在呢。” “现在——”她偏头看着夏宇,眼睛里有光在闪,“现在你比以前有趣多了。” 她的手指从沙发靠背上移下来,轻轻落在夏宇的小臂上。指 甲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在夏宇衬衫袖口旁边画着看不见的圈。 她的手指慢慢滑下去,握住夏宇的手腕,然后把夏宇的手拿起来,放在她的腿上。 黑色的丝袜在指尖下有一点微微的粗糙感,丝袜下面是紧实而温热的大腿肌肉。她的手压在夏宇的手背上,掌心很软。 “手感怎么样。”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不错。” 她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松开手,重新端起咖啡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尖头高跟鞋在桌布下轻轻晃着,偶尔碰到夏宇的小腿。 “现在还来得及。”她就着杯沿抿了一口拿铁,眼睛从杯子上方看着夏宇。 当晚,县城最好的那家酒店。 房间在十二楼,落地窗外是县城的夜景。 路灯和招牌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条光带,偶尔有车从马路上驶过,车灯在窗玻璃上划过一道短暂的亮痕。空调嗡嗡地吹着暖风,床头的阅读灯亮着一盏,光线昏黄,把地毯上的花纹染成了深褐色。 地毯上散落着两双鞋。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电视柜前面。 一双白色的板鞋,鞋带松着,鞋跟压在一条黑色长裙的裙摆上。奶白色的丝质衬衫搭在床尾的椅背上,袖子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 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还亮着,水汽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奶香味。有人在里面哼歌,哼的是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流行歌曲。 床头柜上,两部手机并排充着电。其中一部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的提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灭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夏宇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照醒了。 陈静背对着夏宇站在床尾的穿衣镜前,已经穿好了衣服。她在系衬衫的扣子,动作不快不慢,手指从下往上一颗一颗地扣好。黑色长裙的拉链拉到一半,她反手够了几次才够到拉链头,往上拉的时候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甩了甩,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的小镜子,对着镜子涂口红。涂完之后她抿了抿嘴唇,把口红盖好扔回包里。 夏宇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床单皱成了一团。 陈静从镜子里看到夏宇醒了,没有转身,只是从镜子里朝夏宇笑了笑。 “早。” “早。”夏宇的嗓子有点哑。 “昨晚——”她把高跟鞋穿好,一只一只踩上,弯腰扣好鞋扣,“我很久没这样了。你别多想。” “多想什么。” 她把包拿起来,转身走到床边。高跟鞋踩在酒店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她弯下腰,凑近夏宇的耳边,那个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刚涂的口红上带着的淡淡的蜡味。 “就当是一次意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夏宇的耳廓,“以后常联系。” 然后她直起身子,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夏宇一眼,那个笑容跟在咖啡馆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渐渐远去的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直到完全消失在走廊尽头。 夏宇靠在床头,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水是昨晚倒的,已经凉透了。夏宇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转头看向窗外。 县城的天已经完全亮了。远处的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顶上的信号塔亮着红色的灯,一闪一闪的。楼下有人按了三声喇叭,短促而响亮。 床头柜上的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夏宇自己的。 虎子发来的微信,早上六点半发的。只有三个字: “宇哥。开工了。” 夏宇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酒店的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盏吸顶灯和一圈石膏线。 浴室的灯还亮着,排风扇嗡嗡地转。空气里还残留着沐浴露的奶香味,混着那一点快要散尽的甜橙和薰衣草的味道。一条浴巾搭在椅背上,边角还在往下滴水,在地毯上洇出了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第20章 约见李慕雅 从县城开车回家的路上,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日历提醒——下午两点,蓉城,李慕雅。 夏宇踩了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今天是周日。 夏宇翻了一下微信聊天记录。三天前跟李慕雅约好的,周日下去午两点,蓉城锦江区的朴筑咖啡。 她发过一条确认消息:“夏先生,周日下午两点,朴筑咖啡。” 夏宇当时回了一个“好”,然后——然后工地闹事、村长量地、陈静约咖啡,事情一件接一件,这条提醒被挤到了聊天列表的最底下。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从老家到蓉城,高速不堵车的话不是问题。 夏宇挂上挡,在下一个路口调头,拐上通往高速的匝道。 奔驰上了高速,夏宇把驾驶模式切到运动档,油门踩下去,发动机的声浪从低沉变成浑厚的轰鸣。 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到一百二,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模糊——稻田、村庄、远处的山,都变成了一条条拉长的色带。副驾驶座上扔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和一包拆了封的饼干。 夏宇伸手摸了一块饼干塞进嘴里,嚼的时候碎屑掉在衬衫上,拍了两下没拍干净。 一个半小时后,夏宇顺利到达地点。 夏宇把车停在朴筑咖啡对面的停车场,下车的时候看了一下时间——一点四十八分。 朴筑咖啡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花店和一家画廊之间。 门是厚重的老榆木,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二楼有个小阁楼,整个空间弥漫着深度烘焙的咖啡豆的焦苦味。 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的城市摄影作品,角落里一台老式黑胶唱机在转,放着一首钢琴曲,调子很慢,琴键一下一下地落,像是在数时间。 空调开得有点低。夏宇扫了一圈一楼——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自拍,一个中年男人在敲电脑,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戴帽子的老头在翻报纸。 然后夏宇看到了她。 靠窗的第二张桌。在二楼阁楼的栏杆边。 她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沿上留着一个浅红色的口红印。一台银色外壳的超薄笔记本打开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 左手边搁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文件夹,文件夹上压着一支钢笔,笔夹上刻着一个不认识的品牌标志。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面料是那种有细微纹理的精纺羊毛料,剪裁合体得不像是成衣。 里面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口笔挺,没有系丝巾,也没有多余的装饰。 西装裤的裤线熨得笔直,裤脚盖住脚踝。一双黑色的红底高跟鞋。她翘着二郎腿,鞋尖微微朝下,纹丝不动。 头发是黑长直,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 戴着一副淡金色细框的眼镜,镜片很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蓝色镀膜。 耳垂上没有耳环,手腕上没有手链,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是左手食指上的一枚银色素圈戒指。 她盯着电脑屏幕,没有因为门被推开而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节奏不快不慢,指甲是干干净净的法式白边。 夏宇走上二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咯吱咯吱响了两声。 她抬起头。 “夏先生。” 不是问句。她站起来,合上笔记本电脑。 她比夏宇矮半个头,穿着高跟鞋的视线刚好到夏宇鼻梁。她伸出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凉。 “李慕雅。” “夏宇。不用叫先生。” 握了大概两秒。她坐回座位,把笔记本电脑装进旁边的电脑包里,把桌上的文件夹挪到正前方,钢笔放在文件夹的右边,跟文件夹的边缘完全平行。 “我点了一杯美式。”她说,“您喝什么?” “一样。” 她朝楼下的服务员抬了一下手。服务员走过来,她替夏宇点了一杯冰美式,多加一份浓缩。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楚,像那种习惯了用非母语跟人交流的人说话的方式——咬字过分的清晰,没有吞音,也没有多余的语气词。 服务员走了。她打开那个黑色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纸和一支笔。笔是按压式的,她按了一下笔帽,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夏先生,在正式开始之前,我需要先向您确认几件事。” “请说。” “第一,”她伸出食指,手指压在文件夹第一页的一个手写笔记上,“您所说的九位数资产,具体范围是多大。这个问题会直接决定整个资产配置的框架——五千万和一亿五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九千万吧。现金。都存在一家银行的账户里。” “九千万。”她重复了一遍,笔尖在纸上快速记了几个数字,“人民币。全部是现金。 目前没有任何投资配置——股票、债券、基金、信托、保险、不动产,都没有?” “没有。全部在活期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笔尖顿了一下。只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然后继续往下写。推了一下眼镜,银色的笔夹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第二,这笔资金的来源是否合法、完税?” “合法。完税。” “第三——”她翻到文件夹的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堆夏宇看不太懂的项目符号和英文缩写,“您对这笔资产的使用有什么具体期望?比如:年化收益率目标?流动性需求?有没有大额的近期支出计划?有没有移民或跨境资产配置的打算?风险承受能力——” “李小姐。”夏宇靠在椅背上,“你先别急着问我。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她停下笔,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夏宇。 “您请问。” “你在摩根士丹利干了三年,在那个私募干了一年,现在愿意坐在这里跟我谈。说实话。”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在重新掂量眼前这个人的分量。 “想听实话。” “对。” 服务员端着夏宇的冰美式上来了。 杯壁上凝着水珠,冰块在深褐色的液体里微微晃动。杯垫是软木的,上面印着咖啡店的logo。 服务员放下杯子走了,楼梯咯吱咯吱地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她把眼镜取下来,放在文件夹旁边。 没有眼镜的遮挡,她的五官比照片上更立体,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瞳色是很深的褐色。 她的睫毛没有刷睫毛膏,但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第一个原因——钱。”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我在华尔街的年薪折合人民币大概两百万,但那是在纽约。两百万在纽约,扣完税,交完房租,剩下的不够买一双我喜欢的鞋。 回国以后,私募给我的开价是一百五十万加绩效分红,听着不少,但他们只想要我的名片,不想要我的脑子。” “你的名片?” “对。常青藤,华尔街,摩根士丹利。把这三行字印在基金宣传册上,拿给那些高净值客户看——‘您看,我们的团队都是国际顶尖人才’。至于我做的资产配置方案,他们从来不看。他们只需要我点头,不需要我动脑子。” 她用勺子搅了搅咖啡,奶泡在杯子里慢慢旋转。 “第二个原因。”她把勺子放在碟子边上,“喜欢挑战!”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戴上眼镜。 “所以。” “所以你在招聘平台上挂的那个职位,我看了。年薪百万,资产管理经理,‘需要专业的人帮我一起想’。最后那五个字不是猎头写的套话。猎头不会写‘一起想’。” 她把夏宇之前发的招聘信息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一个字不差。 夏宇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 “李小姐,我给你开的薪水不是一百五十万。是一百万。”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第21章 我钱多但是不傻 她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两手交叉搁在桌上。 “因为在华尔街,我管的都是别人的钱。那些人的名字写在账户上,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他们把几个亿美元交给我们,然后每年年底看一眼收益率,高就继续投,低就骂两句再继续投。他们不在乎钱是怎么赚的,也不在乎钱去了哪里,只在乎那个数字。” 她顿了顿。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把九千万放在活期里,没有立刻买理财、买基金、买保险。” 她端起咖啡杯,“说明你知道自己不懂,而且不装懂。我在这个行业见过太多以为自己懂的人。你最差的情况是把这笔钱存了定期,每年拿几百多万利息,在小县城活得很好。但你挂了一个百万年薪的职位,找人帮你规划。你想得比绝大多数人都远。” 她放下咖啡杯。 “你觉得我的问题问完了吗。” “还有一个。”夏宇看着她。 “你问。” 她按了一下笔帽,准备记录。 “我不需要看简历。”我说,“你直接告诉我,九千万,在你手里,你会怎么做。” 李慕雅把笔放在桌上。按了一下笔帽,笔尖缩回去,咔哒一声。她把黑色文件夹推到桌子一边,拉开电脑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放在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饼图,分成了七八块,每一块标注着不同的英文缩写和百分比。饼图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表格和柱状图。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初步方案。”她用手指标注着饼图上的每一块,“全球资产配置框架。核心逻辑是风险分散、跨周期抗通胀、长期资本增值。三个原则——不投单一资产类别,不投单一货币,不投单一国家。” 她的手指移到了饼图最大的一块,占比百分之三十五。 “第一块,核心底仓。全球头部私募股权母基金和全球宏观对冲基金组合。目标不是暴利,是穿越周期,长期年化收益稳定。” “第二块,百分之二十。不动产信托投资基金,覆盖北美、欧洲和亚太三个地区。流动性好于直接购房,租金分红加资产增值。” “第三块,百分之十五。美元计价的固定收益类资产——美国国债和投资级企业债。对冲人民币汇率波动。” “第四块,百分之十。黄金和另类资产。” “第五块,百分之十。一级市场机会型投资——早期科技项目,通过专业的VC母基金进入。” “最后一块——”她的手指移到饼图最小的那块,占比百分之十,“高流动性配置。货币基金和短期债券,确保您随时可以动用六到十二个月的生活费,不影响整体资产配置。” 她把平板电脑放下。 “按这个框架,九千六百万分散进去,预期年化收益率能到。扣除通胀,您的购买力在未来二十年不仅不会缩水,还会——增长。二十年后的九千六百万,保守估计约等于现在购买力的——我再算一遍。” “不用算了。”夏宇把冰美式喝完,杯子放回软木杯垫上,“李小姐,最后一个问题。” 她合上平板电脑的皮套。 “你从华尔街回来,窝在一个小县城里,替我管钱。你甘心吗。” 她没有回答。 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楼下黑胶唱机换了一首曲子,不再是钢琴,换成了一首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地铺满了整个空间。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我回国的时候,我爸问我,你是不是傻。” 她看着窗外那群鸽子,声音很轻,“他说他在美国供我读了八年书,不是让我回来给人管账的。我没法跟他解释。 在华尔街管十亿美元的盘子,你的名字永远写在别人名字的下面。 你做的每一份方案最后都会被改得面目全非——不是因为它不够好,是因为没有人真的在乎它好不好。”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夏宇。镜片后面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褐色,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变成了琥珀色。 “一百万只是基本薪资。如果要我做合伙人级的事情,我需要绩效分成——超出基准收益的部分,百分之二十。这是行规。” “还有一个条件。我需要在蓉城设立一个正式的家族办公室。不是皮包公司,是有合规牌照的资产管理机构。 注册资金我来解决,办公场地我来找。您作为唯一的出资人和受益人,所有决策需要书面授权。” “可以。” 她端起咖啡杯,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她盯着空杯子看了片刻,放下。 “夏先生,还有一件事。如果这些方案开始执行,您需要签约。” “什么协议。” “保密协议,资产委托管理协议,投资授权书——每一份我都需要您亲笔签名。我不是来替您理财的,是来替您——守财的。理财和守财是两回事。理财是把钱投出去,守财是让这笔钱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还在,还值钱,还能传给您的下一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把笔按在桌面上,手指用力的时候关节微微发白。 夏宇看着她手边那个黑色文件夹。文件夹的边角磨得发亮,皮面上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划痕。 “你有投资失败过吗。” “有。三年前在摩根士丹利,我主导的一笔二级市场投资亏损了百分之十二。那天晚上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整个决策过程复盘了三遍,找出了判断失误的三个节点。后来我把那三个节点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我纽约公寓的冰箱门上,每天早上开冰箱都能看到。”她把空咖啡杯推到桌子中央,跟我的杯子并排放在一起,“到现在我还能背出那三个错误。” “什么错误。” “第一,高估了流动性。第二,低估了政策风险。第三——”她停了一下,“在别人都买的时候,我也买了。跟风是最贵的成本。” 她说完这句话,重新按了一下笔帽,笔尖弹出来,手指稳定地压在纸上。 “你需要多长时间。”夏宇问。 “一周。一周之内,我搬来蓉城。家族办公室的注册、选址、团队搭建,我来负责。您只需要在文件上签字。” “行。” 夏宇站起来。她也站起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她从电脑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是哑光白色的底,上面只印着三行字:她的名字、一个手机号、一个邮箱地址。没有头衔,没有公司名称,没有任何装饰。 “从现在开始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关于这笔钱,任何事情,随时联系我。” 夏宇把名片收进衬衫口袋里。 她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合上平板电脑的皮套,把笔装回电脑包里,文件夹放进手提包里,动作流畅高效。她拉上包的拉链时,夏宇看了一眼她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没有涂指甲油。那枚银色素圈戒指在无名指上轻轻转动了一下。 “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一百万年薪,百分之二十的绩效分成。但是!” “我认真看着她说,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你的方案看起来听起来都不错,但是我不会完全按照你的计划来” “每一项的投资计划最终都需要我来拍板,而且!说是九千万,前期我肯定不会都一股脑扔进公司,希望你理解。” 她抬起头,眼镜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蓝色的镀膜光泽。 “这个男人不傻!” 第22章 想想有钱人这会在干什么? 从朴筑咖啡出来,夏宇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引擎没发动,车窗摇下来一半。 蓉城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引擎盖上投下一片摇动的光斑。夏宇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四点零五分。回老家太早,待在蓉城又没事。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有钱人这会儿在干嘛? 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夏宇愣了一下。 以前从来不会想这个。以前下午四点,夏宇一般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数着还有几个小时下班,盘算着晚上是叫外卖还是泡面。现在呢? 有钱人这会儿在干嘛? 富二代在干嘛? 随后。 夏宇把手机掏出来,搜了一下蓉城的大学城。地图上弹出来一个区域,在城南,十几所高校扎堆,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独立城区。夏宇把定位设到那里,发动了车。 周末下午的大学城比平时热闹。 主干道两边停满了共享单车和电动车,人行道上全是年轻人——有背着画板的,有抱着快递箱的,有穿着篮球服满身汗的,有三三两两挽着胳膊边走边笑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混杂的味道:烤肠摊子的油烟味、奶茶店的甜腻味、还有不知道从哪个社团活动室里飘出来的架子鼓声。 夏宇把车速放慢,摇下车窗。奔驰的引擎声在电动车和共享单车的海洋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路过一个篮球场的时候,几个光膀子的男生停下来看了这辆车一眼,然后继续投篮。 夏宇在大学城南门附近的一条路边停下来,熄了火。 这里对面是一排小吃店和奶茶店,人流量大,女生多。夏宇靠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 两个女生从车头前面走过去。 一个扎着高马尾,粉色短款卫衣,露着一截腰,浅蓝色牛仔热裤,白色空军一号。 耳朵上挂着一对银色的大圆圈耳环,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在嘴里,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话,声音很大,隔着车窗都能听到她在笑。 另一个披着长发,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吊带,深蓝色直筒牛仔裤,帆布鞋。没怎么化妆,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她背着帆布包,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抿嘴笑一下。 她们经过车头的时候,长发女生侧头看了一眼车标,脚步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夏宇按了一下喇叭。 不是那种刺耳的长按。短促的一声,像是打招呼。 两个女生同时回头。 夏宇把车窗完全摇下来,胳膊搭在车窗框上。 “同学,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夏宇第一次来这边。” 高马尾女生上下打量了一眼车标,又看了看夏宇。 她嘴角翘起来,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长发女生,低声说了句什么。长发女生拽了一下她的袖子,摇了摇头。高马尾没理她,直接走到车窗前面。 “你是来学校找人的?” “路过。听说大学城挺热闹的,过来转转。” “你多大?”她歪着头,咬了一下吸管。她眼睛是那种很亮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挑,颧骨上有两颗淡淡的雀斑。 “你猜。” “二十五六?” “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她把奶茶杯子从左手换到右手。 “二十八。” “哇。”她拉长了声音,转头看了长发女生一眼,又转回来,“老学长啊。” “所以老学长饿了,有推荐吗。” “火锅。前面左转那家‘蜀味轩’,夏宇们学校后门的老店,便宜又好吃。”她用奶茶杯子指了指方向,“不过这个点估计要排队。” “你们晚上有课吗。” “周末哪来的课。”她把喝完的奶茶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怎么,老学长要请客?” “你们带路。我请。” 高马尾女生挑了挑眉毛,转身走到长发女生旁边,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车边。长发女生一直低着头,被拽过来的时候耳根有点红。 “这是我闺蜜,林一。”高马尾拍了拍长发女生的肩膀,“我叫徐佳琪。她是乖乖女,我是坏女孩。” “徐佳琪。”林一掐了一下她的胳膊,声音很轻。 “掐我干嘛,本来就是。”徐佳琪拉开车后座的门,把林一塞进去,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也上了后座。她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两只手扒着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的靠背,探过头来。 “车不错。你这座椅是真皮的吗?” “是。” “老学长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小生意开奔驰E300L?”她靠回后座,翘起二郎腿,白色空军一号晃来晃去,“行,你不说我就不问了。反正今天有人请吃饭。” 蜀味轩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和一排腊肉。排队的人从门口坐到巷子外面,空气里全是牛油火锅底料的麻辣味。徐佳琪跳下车,直接跑到门口跟老板娘打招呼,几句话就插了个队,朝夏宇和林一招手。 “进来进来,老板娘是我老乡。” 三个人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色的油汤在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花椒和干辣椒的香味冲上来,辣得人眼睛发酸。徐佳琪拿起菜单,噼里啪啦点了一堆——毛肚、鸭肠、耗儿鱼、嫩牛肉,还特意加了一份脑花。 “你吃脑花吗?”她问夏宇。 “不怎么吃。” “那你亏大了。他们家的脑花是蓉城一绝。”她一边往锅里涮毛肚,一边跟夏宇说,“七上八下,你看,这样——数七下,数八下——好了。” 她把涮好的毛肚夹到夏宇碗里,然后给自己也涮了一片,蘸了蒜泥香油塞进嘴里。 “老学长,你这趟来蓉城到底是干嘛的?不会是专门来大学城看美女的吧。” “办事。顺便。” “顺便看美女?”她笑起来,嘴唇上沾着红油,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耳环晃来晃去的。 林一一直在安静地吃东西,听到这句抬头看了夏宇一眼,抿嘴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她用漏勺把锅里的耗儿鱼捞起来,放在夏宇碗边的小碟子里,动作很轻,一句话没说。 “你们平时都玩什么。”夏宇问。 “上课,睡觉,刷手机。” “就这么无聊?” 第23章 买黄金风波 第二天早上九点,夏宇回到了家里。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没人。枇杷树下的藤椅空着,椅垫上蹲着那只橘猫,看到夏宇进来,伸了个懒腰跳下椅子跑了。堂屋的桌上放着一碗用纱罩盖着的粥和两个煮鸡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夏宇妈的字迹:“粥热一下再喝。我跟你爸去镇上买菜了。” 夏宇没热粥,直接喝了。凉的,但米香还在。吃完我换了身衣服,出门往老宅那边走。 老宅工地已经变了样。 旧房子的残墙拆干净了,地基重新挖开,青石条码得整整齐齐地堆在旁边。 七八个工人正在绑钢筋,钢筋的断口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虎子蹲在地基坑边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在跟一个泥瓦匠比划。 他身上那件迷彩服比前几天更脏了,袖子上蹭了一大块水泥印。 “虎子。” 他回头,站起来,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 “宇哥。你这两天跑哪儿去了?夏宇发微信你也没回。” “蓉城。谈点事。” “蓉城?”他上下打量了夏宇一眼,咧嘴笑了,“谈事还是谈姑娘?” “都谈。” “行。”他把图纸卷起来递给旁边的工人,走过来蹲在地基边上,用脚踢了踢新浇筑的混凝土垫层,“你看这个。前天打的地基垫层,今天开始绑钢筋。这个进度,两个月主体能封顶。” “质量怎么样。” “你自己看。”他跳下地基坑,走到一根钢筋柱子旁边,用手使劲晃了晃,钢筋纹丝不动,“用的全是国标螺纹钢,我一根一根验过的。混凝土标号比图纸上要求的高一个等级——C35,不是C30。老宅这块地底下是青石层,地基打在上面比打在土上结实十倍。” 他从坑里爬上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对了,有个事跟你说。昨天村委会那边来人了,老村长让送了一块牌子,说是立项目公示,让大家监督施工质量。”他指了指工地入口竖着的一块蓝色牌子,上面写着项目名称、施工单位、监理单位和投诉电话,“赵村长是真上心了。村里几个爱说闲话的老头昨天来转了一圈,看完这个牌子和地基就走了,什么都没说。” 夏宇看了那块牌子一会儿。蓝色的底,白色的字,最下面印着赵村长的手机号。 “材料款够不够。” “够。五十万才花了不到十五万。”虎子掏出手机,翻出一个记账的APP给夏宇看,“砂石、水泥、钢筋,每一笔都记着。你要是想细看,我发你。” “不用。” “还有个事。”虎子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耳朵上,“地基垫层打好以后,按老规矩得放个炮仗。你爸说等你回来再放。” “今天放。鞭炮买了吗。” “买了,一万响的。” 一万响的鞭炮噼里啪啦响了整整两分钟,红色的纸屑炸了满地,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几个工人站在旁边拍手,虎子点完引线跑回来的时候差点被一块碎石绊倒,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回到家,夏宇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灶台上放着刚买回来的菜——一条还在跳的鲫鱼,一袋青椒,两块豆腐。她围裙系得紧紧的,拿着菜刀在水池边刮鱼鳞,鱼鳞片弹在墙上,贴了一片。 “妈,下午去县城。带你们买点东西。” “买啥?” “金子。” 菜刀在鱼背上停了一下。 “你疯啦?买金子干嘛?” “给你和我爸买。你结婚的时候连个金戒指都没有。”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继续刮鱼鳞,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你赚了钱也别乱花,存着。” “妈。” “嗯?” “钱存着会贬值。” 她把菜刀放下,回头看了夏宇一眼。她不懂什么叫贬值,但她听到“贬值”这两个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好像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她不喜欢的味道。 下午两点,夏宇开车带着爸妈去县城。 夏宇他爸坐在副驾驶,穿着一件我刚给他买的藏青色夹克,领子笔挺。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右手抓着车门上的扶手,指节攥得发白。他坐车总是这样,不管坐多少次都紧张,好像随时准备从车里跳出去。 夏宇妈坐在后座,换上了夏宇买的那件碎花衬衫,头上别了个新发卡,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把碎头发别到耳朵后面。 县城最热闹的商业街有一家老字号的珠宝店,叫“周记金行”,开了二十多年了。门口挂着红色的招牌,玻璃柜里摆着各种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推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什么客人。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导购,三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化着浓妆,眼线画得很粗,嘴唇涂成了暗红色。她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风铃响,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 夏宇他爸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地拉了拉夹克的下摆。夏宇妈跟在他后面,看到玻璃柜里那些金晃晃的东西,下意识地攥了攥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女导购的目光在夏宇他爸身上停留了一秒,从他的藏青色夹克扫到他的解放鞋,又扫到夏宇妈的碎花衬衫和她手里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布袋子,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手机。 “随便看看。”她头也没抬,声音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夏宇走到柜台前面,低头看里面的金饰。柜台里摆着几排金戒指,标牌上的克数都不大,最多的也就三四克。 “这个戒指拿出来看看。”夏宇指了指一个素圈的金戒指。 女导购放下手机,看了夏宇一眼。夏宇的白T恤洗过太多次,领口有点松了。牛仔裤也是旧的,膝盖那块磨得发白。脚上是那双穿了快一年的白色板鞋。她打量完,嘴角往下撇了撇,拉开柜台,把那个戒指拿出来放在玻璃台面上。 “这枚三克多,两千多块。”她把“两千多块”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好像在提醒夏宇这个价格可能超出了他们的预算。 “妈,试试。” 夏宇妈凑过来,拿起那枚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干活,关节有点粗,戒指卡在第二个关节就套不进去了。 “大了还是小了?” “小了。”她把戒指取下来,放回台面上。 “有没有大一点的。”夏宇问女导购。 “这款最大就是三克多的。”女导购把戒指收回柜台里,动作不太耐烦,玻璃柜门关上的时候碰出一声响,“要不你们看这边,这边有打折的银饰,便宜些。”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门口——一个穿着西装、腋下夹着皮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了。女导购的脸立刻换了副表情,嘴角往上扬,眼睛也亮了。 “这位先生随便看看,看好了叫我。”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那个中年男人走过去,“您好!您想看哪方面的?黄金还是钻石?这边有新到的投资金条——” 夏宇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小跑过去的背影。 夏宇他爸把手背在身后,盯着柜台里的金饰,嘴抿成一条直线。他不说话的时候嘴唇本来就抿得紧,现在几乎抿成了一条缝。夏宇妈拉了拉我的袖子。 “小宇,走吧,太贵了。” “等会。” 夏宇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一下这条街上还有没有其他金店。地图上显示,周记金行正对面,隔了一条马路,有一家“老庙黄金”。招牌是红底金字,铺面比周记金行大了一倍多。 “爸,妈,咱们对面那家。” 第24章 去对面那家 他们推门出去的时候,那个女导购正在给西装男人介绍金条,头都没回。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没人搭理。 老庙黄金的门面确实气派。两扇玻璃门擦得一尘不染,门口的迎宾地毯是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老庙黄金”字样。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空调的凉气混着淡淡的香薰扑面而来,跟周记金行那种闷闷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店里的灯光设计得很讲究,暖黄色的射灯打在玻璃柜上,金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LED屏幕,滚动播放着实时金价——足金999,每克598元。 “欢迎光临老庙黄金!”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导购迎上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红色的围裙,围裙上绣着老庙黄金的标志。她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左边有一颗小虎牙。 “叔叔阿姨先请坐,我给你们倒杯茶。”她拉开柜台前面的高脚椅,招呼夏宇妈坐下,然后转身去茶水间倒了三杯茶端过来。茶杯是白瓷的,茶叶在水里舒展开,飘着茉莉花香。 “想看什么?”她站在柜台对面,两只手自然地搭在玻璃台面上。 “给我妈挑个金镯子。再给我爸挑个戒指。” “阿姨喜欢什么样的?我们这边有素圈的,有花丝的,还有古法工艺的。素圈是经典款,戴多少年都不过时。花丝的是非遗工艺,上面的花纹是手工掐出来的。古法的是哑光质感,比较内敛。” 她把三款金镯子分别取出来,在玻璃台面上铺了一块深灰色的绒布,把镯子一个个摆好。然后拿起一个古法工艺的镯子,戴在夏宇妈手腕上,动作轻得很,像在给一个很贵重的花瓶套上保护罩。镯子在夏宇妈粗糙的手腕上滑下去,哑光的金面在她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这个克重大概多少。” “这只四十五克。阿姨戴这个尺寸刚好。” “妈,喜欢吗。” 她没说话。她盯着那只金镯子,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摸了摸镯面。粗糙的指尖在金面上轻轻滑过,然后她的手停在镯子上,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好像怕碰坏了什么很贵重的东西。她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眼眶红了。 “太贵了,不要。”她把镯子往下摘,声音很轻,“四十五克,两万多块钱呢。” “妈,戴着。很好看。” “太贵了——”她又说了一遍,但这一次声音更小了,手指还停在镯子上,指腹在哑光的金面上轻轻摩挲,没舍得摘。 夏宇他爸坐在旁边的高脚椅上,端着茶杯没说话。他看了看夏宇他妈手腕上的金镯子,又看了看夏宇,把茶杯放到台面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轻响。 夏宇转头对马尾导购说:“这个镯子,包起来。” “好的。”马尾导购拿出一个红色的锦盒,里面铺着黑色的绒布,把金镯子小心地放进锦盒里。 “然后给我爸挑个戒指。” 马尾导购从柜台里拿出几款男戒,素圈的、方戒、圆戒,在绒布上摆成一排。夏宇他爸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我不要。” “爸,试试。” “我一个干工地的戴什么金戒指。”他把手缩回去,插进夹克口袋里。 “你现在不干了。”夏宇从绒布上拿起一个方戒,拉过他的右手,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他的手指比夏宇记忆中粗了很多,关节上的老茧硬得像石头。戒指卡在第二个关节上,夏宇用了一点力才推上去。推到指根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方戒的戒面很宽,在他粗糙黝黑的手指上显得格外扎眼。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指弯起来,握成了一个拳头。戒指在他的拳头上闪着光。 “这个也要。”夏宇指了指他手上的方戒。 “先生,这个方戒十八克。您要再看看别的吗?项链?耳环?”马尾导购一边记录一边问。 “项链。金的。给我妈。” 马尾导购从柜台里拿出两条金项链,一条是肖邦链,一条是万字链。万字链的扣头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福”字吊坠,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夏宇拿起万字链,走到他妈身后,把项链戴在她脖子上,扣好扣头。“福”字吊坠正好落在她的锁骨中间,金链子在她黝黑的皮肤上像是夕阳下的溪水。 “好看。”马尾导购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 夏宇妈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吊坠,把它翻转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按在胸口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项链要了。耳环也来一对。” 挑耳环的时候,马尾导购拿出来一排小盒子,各种款式一字排开。 “这对。”夏宇选了一对最简洁的素圈金耳环,简单大方。夏宇妈的耳洞是年轻时候自己用针扎的,这么多年只戴过几块钱一对的塑料耳环。 马尾导购把所有东西装进老庙黄金的红色手提袋里,在收银台上按计算器。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得飞快,然后撕下收据条,双手递过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镯子四十五克,戒指十八克,项链二十二克,耳环六克。一共九十一克,按今天的金价每克598元,工费包含在内,加上手工费,总共是五万四千三百。” 她报完价格,拿起计算器给夏宇看屏幕上的数字。 夏宇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黑色的,不是这张卡里全部的钱,只是其中一张有零头的卡。 “刷卡。” 马尾导购双手接过银行卡,在POS机上刷了一下,把密码键盘推过来。夏宇输入密码,机器吐出两张小票,她撕下其中一张,夹在保修卡和鉴定证书中间,一并装进手提袋里。手指不经意地在夏宇手背上轻轻滑过。 “夏先生,”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一点,马尾在灯光下轻轻晃动,“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您想买金饰——或者想咨询什么——随时联系我。我叫周雨桐。”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手提袋的侧面口袋里。 名片上印着“老庙黄金·资深珠宝顾问”,下面是她的名字和手机号。背面手写了一行字:“微信同号,24小时在线。” 夏宇把名片放进钱包里。 夏宇他爸拎着那个红色手提袋,站在店门口,低头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他把手举起来,对着阳光看无名指上那枚金戒指。阳光从戒面上反射出去,在马路对面的墙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他把手放下,手指下意识地转着戒指,一圈又一圈。 马路对面,周记金行的玻璃门后面,那个浓妆的女导购正透过玻璃往这边看。她看到了夏宇他爸手里那个印着“老庙黄金”的红色手提袋,袋子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红色的锦盒一个摞着一个。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脸色变了。 夏宇拉开车门,让他妈先上车。她上车的时候用手护着脖子上的金项链,另一只手攥着手腕上的金镯子,好像怕它们碰碎了。坐进车里,她把后座的遮阳板放下来,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照了又照,把耳环的位置正了正。夏宇他爸坐进副驾驶,把那个红色手提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在上面,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 倒车的时候,夏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记金行。那个女导购还站在玻璃门后面,旁边多了两个同事,三个人凑在一起往这边看。 夏宇打了一下方向盘,踩下油门。奔驰从周记金行的门口缓缓驶过,后视镜里,那个女导购把手机啪地一声扣在柜台上,转身走进了后面的库房。 车里,夏宇妈还在照镜子。她对着遮阳板的镜子把耳环取下来又戴上,戴上又取下来,反复了三次。 第三次戴上的时候,她没再取了,把遮阳板啪地一声合上,靠在座椅靠背上,把手腕举到车窗边,让阳光落在金镯子上。光线从镯面上反射出去,在车窗玻璃上投下一个小小的、晃动的光斑。 第25章 橘子滞销,老村长找我想办法 从县城回来,夏宇妈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 金镯子她没摘,炒菜的时候用袖子包着手腕,怕油溅上去。项链她摘了,放在床头柜上,用一块红布垫着。耳环她一直戴着,去巷子口倒垃圾的时候,隔壁王婶看见了,拉着她的手看了半天,两个人站在垃圾桶旁边嘀嘀咕咕说了好久的话。 夏宇爸把金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去老宅工地转了一圈。虎子后来跟我说,你爸在工地上站了半个小时,什么活都没干,就背着手在工地边上走来走去。每次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把右手举起来擦汗,其实额头上一滴汗都没有。 夏宇在院子里陪那只橘猫待了一下午。它趴在夏宇腿上打呼噜,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傍晚,村长赵叔来了。 他的摩托车停在院门口,排气管没有放炮,安安静静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夏宇爸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手里转着那枚金戒指。夏宇妈在厨房里腌鱼,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 “老夏。”赵村长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进来坐。”夏宇爸站起来,把电视声音关小。 赵村长进了堂屋,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红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弹簧还是坏的,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了一大截,但他好像习惯了,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 “自己家树上结的,尝尝。”他把塑料袋打开,橘子皮上还带着绿色的叶子,叶子是新鲜的,没蔫。 夏宇拿了一个剥开。皮很薄,白色的橘络连在皮上一起撕下来了。橘子瓣饱满,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带一点点酸。 “甜。”夏宇说。 “甜有什么用。”赵村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红双喜,抽出一根点上,“卖不出去。” 夏宇爸把电视关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屏幕黑了。 “今年是个丰年。橘子结得好,一亩地产量比去年多了三成。”赵村长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但收购商压价。去年收购价一斤两块八,今年压到一块二。一块二,连肥料钱都不够。你问问你爸,村里多少人家种橘子。” “大半个村都种。”夏宇爸倒了杯茶推到赵村长面前。 “村里橘园加起来三百多亩,今年产量少说有五十万斤。”赵村长把烟灰弹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五十万斤橘子,一斤一块二,卖了还不够还化肥钱。不卖吧,烂在树上。卖吧,血亏。村里几户种橘子的大户,已经开始找买主了,想便宜点清掉算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小宇。你在省城待了那么多年,见识广,有没有什么门路?渠道?认识的人?”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那根烟只抽了一半。他掐烟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掐一个他不喜欢的话题。 夏宇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菜刀:“你就帮着想想法子。你赵叔为了这事愁了好几天了。” “妈,刀。” “哦。”她把菜刀放回厨房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夏宇。 夏宇看着茶几上那袋橘子。红色的塑料袋,翠绿的叶子,橘黄色的果皮上还带着细密的水珠。一个橘子从袋子里滚出来,在茶几上晃了两下,停在了烟灰缸旁边。 “可以直播卖货。” 赵村长抬起头,眉毛拧在一起:“直播?就是那个——手机上面——” “对。用手机直播,对着镜头卖橘子。全国的人都能看到,在直播间下单,快递发货。” “我听说过这个。”赵村长把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前倾,“镇上有个卖蜂蜜的,去年搞过直播,但他说投进去好几万,最后没卖出去多少。” “那是方法不对。直播带货三要素——人、货、场。货我们有,五十万斤橘子,甜,多汁,比超市里打蜡的强十倍。人要选对——不能用传统推销的路子,要有本地特色,让人看了就信。场最重要——在哪播,背景是什么,直接决定信任度。” 赵村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本子封面印着“工作手册”四个字,纸张边角都卷了。他拧开一支圆珠笔,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水。 “你继续说。我记一下。” “第一,场地。直播的地方必须让观众看到政府背书。最好是在村委会门口,或者村委会有个专门的直播间,背景墙上挂着村委会的牌子。让刷到直播间的人一眼就能看到——这不是私人带货,是村里的产业。” “这个好办。村委会一楼有间空房,原来是放杂物的,收拾出来就行。”赵村长在小本子上刷刷地写。 “第二,主播。不能用普通销售,得用本地人。最好是年轻姑娘,长相亲切,会说本地话,也能说普通话。介绍橘子的时候要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品种、产地、怎么种、怎么挑、怎么吃。” 赵村长的笔停了。他抬起头看夏宇,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看我干嘛。” “你继续说。”他低下头,继续写。 “第三,流量。直播平台的流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得花钱买。投流费用我来出。先试一场,看看转化率,效果好就加大投放。” “你出钱?”赵村长的笔又停了。 “我出。”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赵村长手里的圆珠笔悬在纸上,笔尖微微发抖。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厨房里的炉火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夏宇。”赵村长把笔放下,“你今天刚给村里捐了五十万,现在又要出钱投流——” “赵叔,五十万是修路和修学校的。橘子的归橘子。”夏宇拿起茶几上那个滚出来的橘子,在手里抛了一下,接住,“村里三百多亩橘园,几十户人家的生计。橘子烂在树上,大家的年就不好过。这个事我既然提了,就管到底。” 赵村长看着夏宇,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重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行。你说怎么办,村里配合。” “明天我去村委会看那个空房间。选址定了以后,找两个人——主播最好是村里的,接地气,会说话。再找一个会算账的帮忙。设备和投流我来负责。” “人选你心里有谱吗。” 夏宇想了想。 “虎子工地上有个小姑娘,叫小秋,二十出头,长得水灵,嗓门大。她在工地上给工人送茶水的时候,那嗓门一喊,整个工地都听得见。她合适。” 赵村长在本子上记下来。 “另一个——村委会有没有年轻的女同志?懂点电脑的。” “有。在一楼大厅打字那个,叫赵晓雨,是我侄女。去年刚毕业,在镇上干过半年电商客服。”赵村长把烟头掐灭,“她行。” 晚上吃完晚饭,夏宇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橘猫又来了,跳到藤椅扶手上,蜷成一团。月光从枇杷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夏宇膝盖上。夏宇拿出手机,打开购物APP,开始下单直播设备。 手机支架,落地环形补光灯,无线领夹麦克风,声卡,背景布。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加购,结算。地址填了村委会。然后又打开直播教学视频,选了几个讲农产品带货的,发给了赵晓雨——赵村长把她微信推给了夏宇。 虎子的电话打过来了。 “宇哥,听村长说你明天要去村委会有大动作?” “搞直播。卖橘子。” “你真是——”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两声,然后对着旁边的工人喊了一嗓子,“兄弟们加把劲,宇哥要卖橘子了,咱们地基不能拖后腿!” 第26章 夏家村助农直播间正式开播 第二天早上七点,夏宇被虎子的电话吵醒了。 “宇哥,小秋我帮你问过了。她说行,反正工地上这几天主要是在等混凝土凝固,她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她问直播是啥,是不是跟电视购物一样。” “差不多。让她九点到村委会。” “她还有个问题。” “说。” “她问要不要化妆。她说她只有一支口红,还是去年赶集的时候买的,十五块。” 夏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不用。让她素颜来。越素越好。” 八点半夏宇到村委会的时候,赵村长已经在院子里站着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口袋上还别了一支钢笔。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开衫,牛仔裤,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夏宇哥。”她朝夏宇点了点头,“我是赵晓雨。村长让我来帮忙。之前我在镇上做过电商客服,会一点电脑。” “好。” 村委会一楼那间空房的门大开着。 昨天还是一间堆满旧桌椅和过期文件袋的杂物间,现在已经被清空了。 地面拖过了,但墙角还留着一道拖把够不着的水渍。墙上新刷了一遍白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生石灰混着乳胶漆的味道。 正对着镜头的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夏家村农产品电商服务站”,红底白字,是赵村长昨天连夜让人做的。字是手写的,最后一个“站”字的最后一笔有点歪,但看上去反而更实在。 房间正中央摆了一张桌子,上面铺着一块新买的白色桌布。 桌布有点大,垂下来遮住了桌腿。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连着环形补光灯、声卡和麦克风接收器。 落地支架上架着两部手机,一部主镜头对着桌子,一部侧镜头对着门口。背景是一扇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到外面村委会院子里的那棵老樟树和半面国旗。 “背景怎么样?”赵晓雨站在桌子后面,把手机镜头打开,让夏宇看画面。 画面里,她背后的墙上挂着那块“电商服务站”的牌子。窗外的国旗在风里微微飘动,樟树的枝叶在右上角探出半个枝丫。桌布太白,有点反光。 “桌布太白了,换一块。最好是粗布的,或者是竹编的垫子,看着像农村的东西。”夏宇说。 赵晓雨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字,手指飞快。 小秋是八点五十分到的。 她骑了一辆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半篮子橘子。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领口有一圈碎花边,深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头发扎成一条麻花辫搭在肩膀上,素面朝天,眉毛没修过,但眼睛很亮。 “夏总。”她从自行车上下来,声音不大,但清亮得像山泉水,“虎子哥说让我来帮忙。我带了点橘子,我自家种的,不知道用不用得上。” 她把竹篮子从后座上解下来,拎进屋里。橘子是刚从树上摘的,果皮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用得上。你把这个放桌上。”赵晓雨接过篮子,放在桌上试了试位置。 小秋站在镜头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身前,看了看补光灯,又看了看手机支架,嘴唇抿着。 “紧张?”夏宇问。 “有一点。”她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这玩意儿会把我拍到手机里去?全国的人都能看到?” “全世界。只要你播得好,不光全国,海外的华人也能看到。” 她深吸了一口气,麻花辫在肩膀上滑了一下。 “那我该说啥?” “先别想那么多。等会儿直播间开了,先做自我介绍,然后吃橘子。剩下的我来。” 上午十点,一切就绪。 赵晓雨坐在旁边的桌子后面,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用来记录订单的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翻开第一页,她已经画好了一个表格——序号、下单人、地址、数量、备注。赵村长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外,把村委会的门虚掩上,但没锁。 他说万一有村民来找他办事,走正门进不来会骂人的。 补光灯亮起来,环形灯管在桌面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冷光,映在白色桌布上,像是雨后的水洼里倒映的月晕。 夏宇把直播平台的后台打开,手机画面里,小秋坐在桌后,面前摆着竹篮子,篮子里橘黄色的橘子在灯光下闪闪发亮,果皮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夏家村助农直播间”正式开播。 前五分钟,没有人。 小秋把麻花辫重新编了一遍。赵晓雨把笔记本上的表格重新画了一遍,线条比刚才更直了。 第八分钟,进来一个人。头像是一朵莲花,昵称叫“岁月静好”。小秋刚想开口,那人走了。 第十一分钟,进来三个人。其中两个是系统自动推荐的,头像旁边标着“可能感兴趣”。还有一个是虎子——他的头像是他蹲在工地地基上抽烟的照片,微信昵称叫“虎虎生威”。 屏幕上弹出一条弹幕:“小秋,你在里面吗?我看不清。” 小秋凑近手机屏幕看了看:“虎子哥,是我。你赶紧退出去,别捣乱。” “我看看嘛。” “别看,快出去。” 虎子又发了一条“加油”,然后退出去了。直播间人数跳回到两人。 “两个人。”小秋看着屏幕角落的数字,声音里带着一点失落。 “挺好的。比刚才一个都多了。”夏宇点开后台的流量投放页面,先充了十万进去,然后设置第一轮投放——定向人群,地域选全国,兴趣标签选了“农产品”“水果”“助农”,日预算先设了三千。 十二分钟,直播间人数跳到八个。 小秋深吸一口气,往前坐了坐,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不算标准,但真实——嘴唇干干的,门牙边上有一颗小虎牙,右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第27章 开局不错,卖出去了十多单 “大家好,我叫小秋,是夏家村的。今天是我们村第一次搞直播,不太会。就是想帮村里卖点橘子。” 她拿起一个橘子,对着镜头转了一圈。 “你们看这个橘子,是我们自己家树上结的,品种是蜜桔。没打蜡,没泡药水,表面这些斑点不是坏,是树枝磨的。树上长出来的橘子就是这样——在超市里是买不到这样的。” 她说着,把橘子剥开,橘皮弹出一股细密的水雾,在补光灯的光晕里能看到微小的水珠在空气中飘散。她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举在镜头前。 “你们看这个橘络,白色的这些。这个能吃,不用撕掉。老一辈的人说橘络是祛火的,吃了不上火。” 她把另一半塞进嘴里,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袖子擦了擦。 “甜的。特别甜。” 弹幕出来一条,昵称叫“小鱼儿”:“主播吃橘子的样子好真实,不像那些假吃的。” 然后是第二条:“多少钱一斤?” 赵晓雨在旁边回答:“二十九块九,五斤装,包邮。” “在哪下单?” “直播间下面的购物车,点进去选规格。五斤装二十九块九,十斤装五十四块九。都是现摘现发,今天下单明天发货。”赵晓雨的声音从画面外飘进去,口齿清楚,语速不快不慢。 直播间人数跳到二十一个。 夏宇在后台点开红包功能,设置了一个口令红包,金额五百块,口令是“夏家村橘子甜”。红包特效在直播间屏幕上炸开,金币从屏幕上方往下掉,弹幕区一下子热闹了。 “口令红包:夏家村橘子甜” “口令红包:夏家村橘子甜” “口令红包:夏家村橘子甜” 弹幕刷起来了。红包的扩散效应在平台的算法里生效了,系统开始自动给直播间推流。人数从二十一跳到了六十八,从六十八跳到了一百四十二。 小秋把竹篮子往镜头前面推了推。 “你们看,篮子里这些橘子都是我今早摘的。你们下单买到的跟我手里这个是一样的——都是我们自家橘园里树上熟的。”她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凑近镜头,指甲在橘皮上轻轻划了一下,橘皮裂开一道细缝,汁水渗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皮特别薄,剥给你们看。” 她把橘子剥好,递给赵晓雨。赵晓雨接过去吃了一瓣,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 直播间人数跳到五百多。 屏幕上又弹出一条弹幕:“主播你们这个橘子能放多久?” 小秋歪着头想了想,把橘子皮翻过来给镜头看:“这些橘皮很厚的其实不多,我们这种薄皮的蜜桔,常温放着的话放一个星期没问题。但是放久了水分会少,不如刚摘的好吃。所以我建议你们收到以后尽快吃,吃不完的放冰箱保鲜,能多放几天。” 她说完,又从竹篮里拿出一个带着绿叶的橘子。 “对了,我们发货的时候会带几片叶子——不是故意留的,是树上摘下来就有的。你们收到就知道是现摘的了。超市里卖的橘子没有叶子,因为它们在冷库里放了不知道多久了。” 人数跳到八百。 弹幕越来越多,赵晓雨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划。 第一条订单的地址是广东深圳,然后是江苏南京,然后是浙江杭州。收件人的名字五花八门——有叫“张女士”的,有叫“爱吃橘子的老王”的,有叫“柠檬不酸”的。赵晓雨在每一行订单后面都画了一个小勾,勾越画越多,表格第一页快写满了。 夏宇在后台设置了第二轮投放,预算调到八千,追加了一个相似达人粉丝的定向。再把红包金额加到一千。 第一单成交。后台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第二单。第三单。第四单。提示音连着响了三次。赵晓雨抬起头,跟小秋对视了一下,两个人都瞪大了眼睛。 第十单的时候,提示音密集得已经数不清了,像下雨天檐角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叮、叮叮、叮叮叮。 小秋在镜头前翻了个跟头。 不是真的跟头,是那种——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双手举过头顶,麻花辫甩到了肩膀上,脸上的酒窝深得能装下一滴水。然后她回过神来,又赶紧坐下,整理了一下头发,重新对着镜头。 “谢谢大家!谢谢大家下单!我们村的橘子真的特别甜,你们收到就知道了!不信你们问问刚才下单的朋友——” “收到了记得来直播间说一声好不好吃!”赵晓雨从旁边探进半个身子,对着镜头说。 直播间人数跳到了一千二。 弹幕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滚过——有人问能不能发顺丰,有人问橘子能不能榨汁,有人问村里还有没有别的农产品。 小秋一条一条地回,说到嗓子发干,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对着镜头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喝口水”,然后又继续回。 赵晓雨的订单本已经记到第三页了。表格外面的空白处也被她用红笔圈满了备注。她换了一支笔,不是笔没水了,是刚才那支被她写秃了笔尖。 赵村长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往电脑屏幕上瞄了一眼,又缩回去。 过了两分钟,他又探进来,这次把老花镜戴上了。他扶着门框,一声不吭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往上跳的数字。 第28章 搞水军 第二天,直播间人数突破一千五。 小秋的拇指指甲缝里嵌满了橘络,白花花的,像沾了一层棉絮。 桌上的橘子皮堆成了一座小山,补光灯烤得橘皮散发出一种焦甜的香味,混着屋里新刷的乳胶漆味道,闻起来像一个正在装修的水果铺。 弹幕在屏幕上滚得飞快。 “主播你吃了八个了,不酸吗?” 小秋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酸?你下单我告诉你酸不酸。不下单的只能听我描述——甜的,特别甜,甜得我牙疼。” “主播牙疼还吃?” “那不一样。我们村的橘子,甜得牙疼是工伤,我乐意。”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直播间人数跳到一千八。 赵晓雨在旁边捂着嘴笑,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她面前那本卡通猫封面的笔记本已经记到第四页了,表格画得歪歪扭扭的,有些行挤得密密麻麻,有些行空了一大截。 她用红笔在每条订单后面画小勾,画到最后笔没水了,甩了两下,在纸上划出一道红色的抛物线。 夏宇坐在房间角落的一把折叠椅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 后台数据在刷新——实时在线一千八百二十人,累计观看两万三千次,下单转化率还在涨。 夏宇把手机切到微信,找到虎子的头像。 “虎子,交给你一个任务。” “说。” “去镇上网吧,找几个会上网的年轻人。让他们进直播间,在评论区带节奏。” “什么叫带节奏?” “就是刷评论。比如‘买了,去年去你们村摘过橘子确实甜’、‘主播看起来好朴实爱了爱了’、‘已经下单十斤支持农村’——就这种。一条评论二十块,你找五个人,每人刷二十条。别同时刷,隔两分钟来一条。” 虎子那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宇哥。” “嗯。” “你这是在搞水军?” “这不叫水军。这叫——氛围组。” “有区别吗?” “水军是假的。氛围组是提前替还没下单的观众说出他们的心声。” 虎子又沉默了三秒。 “我去。你等我。网吧开黑那帮小子正好没事干。” 夏宇切回直播间。小秋正在跟一个弹幕吵架。 弹幕:“主播你这橘子有没有打甜蜜素?现在市面上好多水果都打药。” 小秋把橘子放下,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脸凑近镜头。 “这位朋友,你说的甜蜜素,我跟你科普一下。第一,甜蜜素是食品添加剂,打不到树上的橘子里面去。第二,你见过谁家橘子打甜蜜素?橘子本来就能长甜,品种好、阳光足、不早摘,它就甜。打药不要钱啊?我们村种橘子成本压得那么低,农药化肥能省就省,还花钱打甜蜜素?” 弹幕:“那你怎么证明没打药?” 小秋从竹篮子里随手抓起一个橘子,在衣服上擦了擦,连皮都没剥,直接咬了一口。 “我连洗都没洗。我自己家的橘子,我敢带皮吃。打药的谁敢?” 她嚼了两下,橘子皮混着果肉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袖子一抹。 “有点苦。皮是苦的。但没毒。” 弹幕炸了。 “主播狠人!” “直接啃皮我是没想到的。” “已下单十斤,不为别的,就为这个啃皮的狠劲。” “下单了下单了,主播别啃了!” 直播间人数突破两千。 夏宇把福袋功能点开,设置了一个超级福袋——抽十个人,每人送一箱十斤装的橘子,邮费我出。参与条件是关注直播间加评论“夏家村橘子甜”。福袋倒计时出现在屏幕左上角,一个金色的红包在转圈。 “家人们看左上角!”小秋指着屏幕,嗓门比刚才大了三倍,“福袋!抽十个人送一箱橘子!不要钱!邮费都不用你出!关注加评论‘夏家村橘子甜’就能参与!” 弹幕开始疯狂刷屏。满屏的“夏家村橘子甜”像瀑布一样往下滚,滚得太快,根本看不清谁是谁。偶尔夹杂几条别的评论—— “抽我抽我!” “主播看看我!” “我关注了我评论了!” “已下单顺便抽个福袋。” 赵晓雨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小秋,订单涨太快了,刚才三分钟出了四十多单!” “多少?” “四十二单!北京上海广东全都有!还有一个是新疆的!” “新疆?”小秋愣了一下,“新疆的邮费怎么算?” “五斤装邮费比橘子还贵。”赵晓雨压低声音。 “那也得发。”夏宇头也没抬,“新疆的订单正常发货,邮费亏的部分我来补。今天所有边远地区的订单,邮费补贴我出。” 赵晓雨的笔顿了一下,然后在那条新疆订单后面画了一个五角星,用红笔重重地描了三遍。 福袋开奖了。十个中奖名单弹出来,弹幕又是一阵骚动。没中奖的人在刷“再来一个”,中奖的人在刷“谢谢主播”。直播间人数在福袋开奖的那一刻冲到了两千五百。赵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进来了。西瓜是他自己种的,皮薄瓤红,汁水顺着盘沿往下滴。他把西瓜放在桌上,朝镜头挥了挥手。 “这是我们村长!”小秋把赵村长拉到镜头前面,“村长你跟大家打个招呼!” 赵村长站在镜头前面,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已经解开了两颗扣子,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举着那盘西瓜,愣了两秒。 “这个——大家好。我是夏家村的村长。我姓赵。我们村的橘子——甜。欢迎大家来我们村摘橘子。来的时候提前打个电话,我让村委会给你们留车位。” 弹幕飘过一条:“村长好可爱!” 赵村长把西瓜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又补了一句:“买十斤以上的,我可以给你们发个证书。就是那个——助农证书。我自己写的,盖村委会的章。” 小秋凑过来:“村长,啥时候有助农证书了?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晚上刚想的。还没做。”赵村长把西瓜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吃瓜,别问了。” 弹幕又是一片“哈哈哈”,有人刷“这村长比主播还搞笑”,有人刷“冲着证书下单了”。 虎子找的氛围组开始上班了。 评论区里,一条条评论跳出来,节奏整齐得像是在军训。 “去年去夏家村摘过橘子,确实好吃,今年再买十斤支持一下。” “这橘子看起来跟我老家的一样,皮薄汁多,果断下单。” “主播真吃真剥不玩虚的,比那些喊麦的强多了。” “村里直播就是实在,不像网红带货全是剧本。” “已经买了五箱送亲戚,坐等收货。” “朋友推荐来的,说这家橘子很好吃。” “刚下单,希望能跟主播说的一样甜。” 这些评论每隔一两分钟来一条,混在真实的观众评论里,谁也分不清哪个是托哪个是路人。 直播间人数在中午十二点左右稳定在了两千两百人。 后台数据显示,开播两个小时,成交四百三十七单,销售额一万两千八百六十四块。每一单的地址都不一样,最远的是一个海南三亚的地址,最近的就在隔壁镇上。 夏宇把第三轮推流的预算追加到了一万二。定向人群的精准度继续优化,兴趣标签加了“生鲜水果”“农村生活”“助农公益”,又圈了几个同类目的达人粉丝。福袋再发一个,这次是一千块的现金红包,口令还是那七个字——“夏家村橘子甜”。 中午十二点半,赵晓雨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的手指头沾着红墨水和蓝墨水,指关节因为握笔太久发白了。笔记本已经记满了七页,表格画得密密麻麻。她翻开第八页,在新的页面上重新画表。 “夏宇哥,刚才那个新疆的单子我又查了一下,那边运费实在是太高了,五斤装运费比橘子贵三倍。要不要设个不发货区域?” “发。” “知道了。”她低头继续画表。 小秋去上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用凉水洗了把脸,刘海湿湿地贴在额头上。她重新坐在桌前,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笑——嘴唇干得起了皮,虎牙边上沾着一小片橘子皮,自己没发现。 “不好意思刚才去洗了把脸。播了两个多小时了,谢谢还在直播间的朋友们。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个徒手榨汁——” 弹幕飘过一条:“主播别播了去吃饭吧,我们自己下单就行。” 小秋看到那条弹幕,愣了一下,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袖子蹭到眼睛的时候,指甲缝里的橘络粘在了眉毛上,白花花的,像贴了一根假的眉毛。 第29章 神豪现身直播间 接下来几天,日子过得像枇杷树下的藤椅一样慢。 起床以后,夏宇妈已经把早饭摆在桌上了。粥,咸菜,一个煮鸡蛋。金镯子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舀粥的时候镯子磕在锅沿上,叮的一声。她每次磕到都低头看一眼镯子有没有刮花,看完放心了,下次继续磕。 吃完早饭夏宇去老宅工地转一圈。虎子晒得跟泥鳅一样黑,迷彩服肩头磨了个洞,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皮肤。他看到我就从地基坑里爬上来,蹲在路边,把烟递过来。 “一层起来了。” “看见了。”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封顶。”他把烟点上,眯着眼睛看工地上转动的塔吊,“昨天村长又来了,带了十几个橘子,说是直播间样品,给工人一人发了一个。你家村长现在是真把你当亲儿子了。” “橘子甜吗。” “甜。”虎子吐出一口烟,“就是太甜了,吃多了烧心。” 从工地回来,夏宇就往巷子口王大爷家的棋摊上一坐。 王大爷七十三,当过兵,退伍后在镇上粮站扛了三十年麻袋。 他下棋的时候喜欢哼京剧,《空城计》那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哼得荒腔走板,没有一个字在调上。但他棋品好,输了不掀棋盘,赢了不说风凉话。他跟夏宇下棋的第三天就给他起了个外号——“小奔驰”。 “小奔驰,你今天这炮又白送了。” “那是诱敌深入。” “诱什么敌,你就是没看见我那边还藏了个马。”他把夏宇的炮从棋盘上拿走,放在他那边的俘虏堆里。俘虏堆已经很高了——两个车,一个炮,三个卒,码得整整齐齐的。 旁边观棋的老李头叼着旱烟杆子,烟锅里的烟丝烧得吱吱响:“王老头你欺负人小夏,人家开奔驰的,哪有空研究这些。” “开奔驰怎么了,开奔驰也得按规矩走棋。”王大爷把夏宇的另一个卒也吃了,哼起了《空城计》的下一段。 夏宇打开手机,点进直播间。小秋正在跟一个观众抬杠。 “有人说我们橘子小。”她把一个橘子举到镜头前面,又拿了一个鸡蛋放在旁边对比,“你们看,比鸡蛋大一圈。这叫小?你平时吃的橘子是柚子吧?那是柚子,不是橘子。我们这是蜜桔,蜜桔懂不懂?蜜桔就是这么大。浓缩的才是精华,你这句话没听过?小学语文老师没教过?” 弹幕飘过一条:“别骂了别骂了,下单了。” 小秋喝了口水,换了条弹幕继续怼。这几天她在直播间练出了一身怼人的功夫,越怼越精神,越怼卖得越多。赵晓雨在后台统计过,小秋怼人的时候转化率最高,怼得越凶卖得越快。村里有人建议她改名“夏家村怼怼”,她没同意。 “我本名叫秋婉莹。好听吧?婉是婉约的婉,莹是晶莹的莹。不过你们还是叫我小秋吧,叫全名我容易飘。” 弹幕一片“婉莹姐姐好”、“秋秋宝贝”、“秋怼怼”。 夏宇切到充值页面,充了五万块。回到直播间,点开礼物栏,找到“华子”——平台的顶级礼物,一朵虚拟的牡丹花,金色的花瓣,会冒特效,两千块一朵。夏宇连点十下。 屏幕上炸开十朵金牡丹。特效从屏幕底部往上翻,金色的花瓣铺满了整个画面,一条横幅在屏幕顶端弹出来——“夏先生赠送主播秋婉莹华子×10,点击进入TA的主页领取福利红包”。 弹幕炸锅比福袋开奖的时候还夸张。 “卧槽十个华子!” “两万块!” “夏先生又来当榜一大哥了!” “大哥刚才不是还在评论区说自己是躺平青年吗?” “躺平青年送十个华子,我躺平只能送免费的赞。” 小秋正在剥橘子,手一抖,橘子掉到桌上滚了一圈。她看着屏幕上还没消失的金色花瓣,凑近镜头,手指戳了戳屏幕。 “夏先生,你是不是又躺王大爷棋摊上了。” 夏宇在评论区打字:“刚输了一盘棋。输了心里不痛快,花点钱高兴一下。” 小秋把橘子捡起来,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 “家人们,这位夏先生,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是我们夏家村的人,开一辆黑色奔驰,天天在巷子口跟老头下棋。前天输了棋来刷了五个华子,昨天赢了棋来刷了八个华子。他刷礼物的规律跟下棋的输赢有关系。” 弹幕一片“神豪竟在我身边”、 “夏先生还缺儿子吗”、 “夏先生收我当小弟吧”。 第30章 老板,你明天还来刷华子吗 小秋看到那条“收小弟”,橘子差点呛进气管里。 “收小弟?他自己就是村里头号无业游民。收了你俩正好组队,一个躺藤椅上发呆,一个躺地上睡觉。到时候村口两块地砖都让你们给焐热了。冬天路过的老乡可以直接坐你们身上取暖。” 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有人刷“主播这嘴是刀子变的吧”。 赵晓雨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 “小秋,刚才十个华子带动了一波流量,直播间现在四千人了。” “四千?”小秋看了一眼右上角的人数,确实是四千零多少,她愣了一秒,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头鞠了一躬,“谢谢夏先生。谢谢新来的家人们。今天橘子还剩最后八百斤库存,卖完下播。下一批要等三天后,因为树上的橘子还没黄透。” 弹幕开始刷屏下单。赵晓雨的订单本翻得飞快,她用红笔在每一个订单后面画勾,勾子画得越来越草,最后几行干脆变成了红色波浪线。 “有个客户要求备注。”赵晓雨站起来,走到小秋旁边,把手机递给她看。 “什么备注?” “写的是——‘让主播小秋亲自摘,不然差评’。”赵晓雨念完,自己先笑了。 小秋把手机接过来看了一眼,对着镜头挥了挥拳头。 “家人们,这种要求我不能答应。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要是答应了这个,下一个就有人让我亲自打包,再下一个就有人让我亲自送货。到时候你们在快递站看到一个麻花辫姑娘开着五菱宏光满大街找你家地址——那画面我不敢想。” 弹幕一片“开五菱宏光送货,必须五星好评”、“主播送货的话我直接买十箱”、“五菱宏光怎么了,五菱是国民神车”。 小秋把手机还给赵晓雨,双手合十对着镜头摆了摆。 “不送货,不亲自摘。我不是懒。我得坐在镜头前卖橘子,不能走。你们要理解。” 弹幕飘过一条:“所以你就是懒。” 小秋抬起手往桌上一拍:“你看人真准。” 弹幕一片“哈哈哈”、“说了半天还是承认了”、“主播你倒是反驳一下啊”。 夏宇把手机收起来,王大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用棋子敲着棋盘边沿,当当当,像打钟。 “小奔驰,到你了。你那个马还想不想活了。” “活不了了。”夏宇看了一眼棋盘,马已经被他的车和炮夹在角落里,四面楚歌。 “那你就痛快点,别磨蹭。” 夏宇把马拿起来,放在他的车旁边。 “不吃了,送你。” “送?”王大爷的眉毛挑起来,哼了一声,“象棋没有送子这一说。你这是投降。” “不是投降。是给你个面子。你赢了。” “什么叫给我个面子,我本来就赢了。”他把我的马收走,放在他那边的俘虏堆里。俘虏堆已经高得快倒了,我的红棋子码在最底下,他的黑棋子压在顶上,摇摇欲坠。一阵风吹过来,最上面那个棋子晃了一下,滚到地上去了。 旁边织毛衣的刘婶抬起头,毛衣针在空中戳了两下:“王老头你把人家小夏欺负成啥样了。天天赢人家,也不知道让两局。” “让?”王大爷把掉在地上的棋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下棋让子是对对手的不尊重。小奔驰你说是不是。” “是。” “你看,他自己都说是。” 刘婶哼了一声,继续织毛衣。毛衣针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老李头在旁边磕了磕烟杆,烟灰掉在石板地上:“小夏,你那直播间卖了多少橘子了?” “不知道。这几天没看后台。” “你投了多少钱进去?” “没算。”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烟。 “年轻就是好。有钱了想干啥干啥。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在生产队挣工分,一天挣八个工分,换一斤米。现在看你们在手机上划拉几下就能把橘子卖到全国去——看不懂。” 王大爷啪地一声把车拍在棋盘上。 “老李你别叨叨了。看不懂的事情多着呢。小奔驰那车怎么开的你不也看不懂?来,再来一局。这局我让你一个车。” 直播间那边传来小秋收工的声音。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赵晓雨把今天的订单汇总表打印出来,订书机咔哒一声钉好。赵村长端着泡着枸杞的茶杯走过来,拿起订单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往上面写了个数字。 夏宇妈从巷子口喊了一声:“小宇——回来吃饭——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夏宇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橘猫从藤椅上跳下去,跟在夏宇脚后跟后面往家走。王大爷在后面喊:“下午还来不来?” “来。” “来就带瓶好茶叶。你那袋龙井快喝完了。” 下午的阳光把枇杷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从院子东边拖到了堂屋门口。夏宇躺在藤椅上刷手机,橘猫趴在夏宇肚子上打呼噜。李慕雅上午发了一条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夏先生,明天下午两点,蓉城办公室见。”后面附了一个定位和一份PDF文件,文件名是“家族办公室注册进度报告_V1.3”。夏宇点开文件翻了两页。全是表格和条款,每一页页脚都印着她的名字缩写“MYL”。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橘猫不满地换了个姿势,爪子踩在屏幕上,把文件滑到了最后一页。我给它挠了挠下巴,退出文件,回了一个“好”。 然后打开直播平台,又充了五千块。小秋还在镜头前跟观众抬杠,夏宇连点二十个华子。金色的花瓣铺满屏幕。评论区一片“夏先生又来当大哥了”、“榜一大哥今天心情好”、“奔驰哥到底有多少钱”。 小秋对着镜头叹了口气。 “家人们。夏先生又来给我发工资了。老板,你这么有钱,能不能给我换个好点的椅子?这把椅子坐了三天,坐得我尾椎骨疼。” 夏宇在评论区打字:“明天让虎子给你搬一把老板椅过去。” “谢谢老板!”她凑近镜头,瞪着眼睛看屏幕,“但是老板,你明天还来刷华子吗?不来我明天就不开播了。” “明天有事。改天。” “老板你这话说了三天了。你每次说‘明天有事’,第二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直播间,上来就是十个华子起步。我怀疑你在骗我。” “明天真有事。去蓉城。” “蓉城?”小秋坐直了身体,麻花辫在肩膀上晃了一下,“去见上次那两个大学生妹妹?” 弹幕一片“什么妹妹”、“主播别打岔让夏先生交代”、“奔驰哥艳福不浅”。 夏宇没回复。退出直播间,把手机关了放在肚子上。橘猫的呼噜声从肚子传上来,嗡嗡的,像一台老式冰箱在运转。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一片黄了一半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飘到我肩膀上。 夏宇妈在厨房里喊:“小宇,排骨好了,进来端饭。” 夏宇爸端着搪瓷杯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枇杷树下喝了一口茶,看了看我肚子上的猫,又看了看我。 “明天去蓉城?” “嗯。” “谈正事?” “谈正事。” 他点了点头,把搪瓷杯搁在枇杷树根旁边,转身去堂屋端桌子。搪瓷杯里的茶叶在水面上打着转,阳光透过杯口照进去,把茶水的颜色染成了琥珀色。 第31章 李慕雅的规划 一夜过后。 夏宇光着脚走到客厅,把闹钟关掉。 厨房里夏宇妈已经在烙饼了,猪油在铁锅上化开,滋滋地响,葱花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焦黄的麦香。 夏宇爸坐在沙发上,膝上搁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看到夏宇,把袋子递过来。 “给你带的。你妈烙的葱油饼,路上吃。” 袋子里是五张饼,用保鲜膜裹了一层又一层,还烫着。 “五张?” “你吃两张,剩下给慕雅。人家姑娘一个人在蓉城,肯定吃不上家里的饭。”夏宇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你跟她说,是阿姨专门给她烙的。上次你爸说漏嘴,说你在外面招了个常青藤毕业的助理,我寻思这姑娘得多厉害——常青藤是什么?比清华北大还厉害?” “差不多。” “那得对人好点。”她把锅铲往锅里敲了敲,“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夏宇把饼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从老家到蓉城的高速上,车载音响放着导航提示音,副驾驶座上那袋葱油饼散发出一股顽固的葱花味,在车里盘踞了一路。中途夏宇伸手摸了一张吃,饼还温着,咬下去的时候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咸香咸香的。 到蓉城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李慕雅发的定位在金融城,那一片是蓉城的新CBD,写字楼扎堆,路上走的全是穿西装的人。 夏宇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拎着那袋葱油饼上了电梯。 办公室在二十六楼。电梯门一开,正对面是一面刚装好的磨砂玻璃墙,上面贴着几个银色的大字——“宇创资本管理中心”。字的边角还包着保护膜,玻璃胶的味道还没散完。 推开门,里面的空间比夏宇预想的大。 前台、会议室、独立办公室,还有一个开放式的工位区,摆了六张还没拆封膜的办公桌。 落地窗正对着蓉城的地标建筑,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空气里飘着一股新家具的味道——复合板的胶水味混着真皮沙发的皮革味,还有一种写字楼里特有的中央空调吹出来的过滤风的味道,干干的,带着一点消毒水的余韵。 李慕雅站在会议室里,背对着门口,正在跟一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套烟灰色的西装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两公分,腰收得很利落。里面是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蝴蝶结。 腿上是烟灰色的丝袜,脚上一双黑色尖头高跟鞋,鞋跟在复合地板上踩出清脆的声响。 头发盘起来了,用一个银色发夹固定在脑后,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线。淡金色的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盯着手里的一份文件,钢笔在纸上快速划了几道。 “这面墙的插座位置不对,要往左移三十公分。会议室投影仪的HDMI线换成光纤的,三米规格不够,要五米。” 她把笔帽咔哒一声盖上,把文件递给工装裤男人,“改好之后拍照发给我确认。下午三点之前。” 工装裤男人接过文件,点了点头走了。他经过夏宇身边的时候打量了夏宇一眼,眼神像是在问“这又是哪位”。 李慕雅转过身,看到夏宇,又看到他手里拎着的那个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边角被葱油饼的油浸透了,变成了半透明的褐色。 “夏先生。那是什么。” “我妈给你烙的饼。葱油饼。她说你一个人在蓉城,吃不上家里的饭。” 她盯着那个油渍斑斑的塑料袋看了三秒钟。 手指从文件夹上移开,指尖轻轻点了点文件夹的封面。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一笔一画写的很工整——“宇创资本·办公场地验收清单”。 “替我谢谢阿姨。”她接过塑料袋,把饼放在会议桌上,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解开保鲜膜。 葱油饼的香气一下炸开了,在满是胶水和皮革味的办公室里横冲直撞。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六下。 “好吃。”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副生人勿近的扑克脸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缝。她又掰了一块,这次掰得比刚才大了一些。 “常青藤教你怎么吃葱油饼吗。” “常青藤教的是——不要在办公桌上吃东西。” 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但这条规则是我自己定的,我可以自己打破。” 她把剩下的饼重新用保鲜膜包好,放在电脑包旁边,“说正事。办公室的注册手续上周五全部办完了。 工商、税务、银行开户,材料都在这个文件夹里。” 她站起来,从会议桌上拿起一个黑色文件夹递给夏宇。 文件夹里夹着一沓材料——营业执照副本、税务登记证、银行开户许可证、公司章程,每一页都用彩色标签做了索引。 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干干净净。 “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经营范围覆盖资产管理、投资咨询和家族办公室服务。法人和总经理是你,我是执行副总。” “好。” “办公室的软装下周一到。前台的logo今天下午安装,IT设备明天调试。人员招聘的JD我已经发出去了,法务、风控、行政三个岗位,目前收到了四十几份简历。我筛了一遍,选了六个人进入第一轮面试。资料也在里面。” 她指了指文件夹的后半部分,“下一项。你的个人账户结构和资金分配方案。” 她从办公桌上拿起另一个文件夹,这个比刚才那个厚一倍,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张彩色打印的资产配置饼图和密密麻麻的表格。她翻到第二页,手指点着一个账户结构图。 “九千万。我建议分成三层——第一层,核心资产,七千万,进入家族办公室的统一管理池,做全球资产配置。第二层,流动资金,一千万,放在货币基金和短期理财里,随时可以调用。第三层,个人账户,一千六百万,你日常随便花。” “随便花。” “对。买衣服、吃饭、泡妞。” 她说到“泡妞”两个字的时候,推了一下眼镜。 第32章 夏先生,从今天上午到现在,你大概看了我十二次 “对了,还有刷华子。” “你看了?” “我关注了你们村的助农直播间。ID叫‘夏先生’,每次下完棋就来刷十个华子。 前天刷了二十个。你刷礼物的频率跟你在王大爷棋摊上的输赢有直接相关性——输了刷得多,赢了刷得少。” “你还分析过。” “这是职业病。”她把文件夹合上,递给我,“今天需要你签字的文件一共十四份。签完你就是宇创资本的法人、董事长兼唯一出资人。签之前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我,签之后你要请我吃饭。” 夏宇接过笔,翻到第一份文件。 法人登记表。第二份,公司章程确认书。 第三份,资产委托管理协议。 第四份,投资授权书。 一份一份往下签。她的准备工作做得很细致——每一份需要签字的地方都贴了一张半透明的黄色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箭头,指着签名栏。每翻到一页,她就会用手指轻轻按住文件的边缘,把标签抚平。 签完最后一份,是下午一点半。 其中做了一点修改,“第一层,核心资产,五千万,第二层,流动资金,两千万,放在货币基金和短期理财里,随时可以调用。第三层,个人账户,两千万” “为人谨慎是我的有点。”夏宇说道。 李慕雅推了推眼睛,说没问题,这是人之常情。 她核对完签名,把所有文件按顺序装进档案袋,在袋口贴上封条,用钢笔在封条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走吧。吃饭。” 蓉城的天空被秋日的阳光洗得发白。 她带夏宇去了一家藏在老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脸小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画的是竹子,笔触潦草但有力。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一排青花瓷坛子,空气里飘着陈年的豆瓣酱和泡椒的酸香。 她坐在夏宇对面,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黑色真丝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链,没有手表,只有一道很细的青色血管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菜上来了。夫妻肺片红油亮汪汪的,花椒粒粘在牛舌片上,颤巍巍的。开水白菜清得能看见碗底的青花,一朵白菜心浮在汤面上,像一朵刚开的玉兰花。她吃得很慢,每道菜只夹一小筷,嚼的时候筷尖在碗沿上轻轻搁一下。 “你吃饭也这么规矩?”夏宇把一块口水鸡夹到她碗里。 “不是规矩。是——”她把鸡肉夹起来,在红油里蘸了蘸,“是在想事情。下午还有三批人要面试,明天要去税务局备案,后天的投资方案还没有写完——” “现在是吃饭时间。” 她抬起头,筷子停在嘴边。 “你说得对。”她把鸡肉吃了,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动作——把衬衫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截,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麻婆豆腐浇在米饭上。 “你刚才是在想怎么把豆腐拌得更均匀?” “不是。是在想这块豆腐的热量。”她把麻婆豆腐和米饭搅在一起,豆豉的酱色把白米饭染成了深棕色,“好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夏宇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盘起的发髻染成了一种发亮的深棕色。有一缕碎发从发夹里滑出来,贴在她的耳后,随着她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察觉到夏宇在看她,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吃饭。” “我吃饭有什么好看的。”她拿起餐巾纸擦了一下嘴角,但嘴角什么都没有。 “你平时吃饭都这么——认真。” 她放下筷子,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没有镜片的遮挡,她的眼睛比下午在办公室里看起来更——怎么说呢——更不像一个副总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褐色,在灯光下几乎变成了琥珀色。 “夏先生,从今天上午到现在,你大概看了我十二次。” 她把餐巾纸折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压在碟子边上,“其中有四次是在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你在看我的衣领。有三次是在我签文件的时候——你在看我的手。剩下五次不需要我说。”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餐厅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铁锅磕在灶台上,锵的一声。 “你是不是——” “是。”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完。”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在灯光下反着光,把她的眼神藏在后面,“我比你大三岁。常青藤的学费是我自己挣的。在华尔街的时候我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看彭博终端。 回国不是来找一个男人当饭票的——不管他有多少钱。” 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片牛肉放在夏宇碗里。 “所以你是老板。可以看。别想太多。”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很淡的唇印。然后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穿好,系上第一颗扣子。 “下午的面试两点半开始。你作为老板,应该到场。” 第33章 第一位面试者,要了!价钱! 从私房菜馆出来,李慕雅站在巷子口,用手机回复了一封邮件。 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鞋跟陷进石缝里一次,她低头看了一眼,把脚抽出来,继续打字。 “面试两点半开始。现在两点十分。”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的钢化膜裂了一个角,“你还有二十分钟可以消食。” “我有更重要的事。” 她抬起头,眼镜链在脖子上轻轻晃了一下。 夏宇靠在巷子的老墙上,打开手机上的购物APP,搜索“躺椅”。 页面弹出来几百个结果——竹编的、藤编的、布艺的、带按摩功能的、带遮阳棚的。夏宇直接按价格从高到低排序,排在最上面的是一个意大利进口的牌子,产品名叫“零重力人体工学躺椅”,价格一万八千八。 商品详情页上写着:航空铝合金框架,头层牛皮包裹,四档仰角调节,内置加热按摩功能,附带独立脚凳。 买家秀里有人把它放在别墅阳台上,有人放在游艇甲板上,就是没有放在办公室的。 夏宇加购了两张。收货地址填了宇创资本的办公室,收件人写李慕雅。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马上发货。” 付款,下单。快递加急。 夏宇把手机揣回口袋。李慕雅站在旁边,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夏宇脸上。 “你买了什么。” “躺椅。两张。你一张我一张。” “躺椅。” “比办公室的沙发舒服。德国进口的航空铝合金框架,头层牛皮,四档仰角,内置按摩功能。” 她沉默了一秒。 “我们办公室的沙发是我上周末在家居城挑了两个小时才定的。意大利进口头层牛皮,电动调节,带USB充电口。” “你那沙发不能躺平。” “沙发本来就不是用来躺平的。” “所以才买躺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推了推眼镜,转身往停车场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的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我让行政在会议室旁边腾一间休息室。”她头也没回,“放在休息室里。 别放办公室。客户来了看到老板躺在躺椅上——不像话。” “行。” “谢谢。”这两个字说得很轻,被巷子里的风带走了大半。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宇创资本的会议室里,面试官只有两个人——李慕雅和夏宇。 她坐在会议桌的正位,面前摆着一台银色外壳的笔记本电脑,左手边摞着六份简历。 每一份都用曲别针夹着,曲别针的颜色按彩虹色排列——红、橙、黄、绿、蓝、紫。右手边放着一支钢笔和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上面已经画好了一个表格:姓名、专业能力、沟通能力、匹配度、备注。 夏宇坐在她旁边的那把椅子上。这把椅子是她选的——真皮包裹,腰部有支撑,扶手的高度刚好。但夏宇坐上去以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在想躺椅。”李慕雅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 “你怎么知道。” “你的左腿在抖。人在期待某件事的时候,左腿会无意识地抖。” “常青藤教的?” “机场候机的时候观察到的。” 她把第一份简历推到夏宇面前,曲别针是红色的,“第一个候选人,法务岗。三十五岁,西南政法硕士,之前在信托公司干了八年法务。经历扎实,缺点是薪资要求偏高。” “多高。” “比市场价高百分之二十。她说值这个价。” 门被敲响了三声。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短发,齐耳,发尾剪得整整齐齐。 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黑色长裤,平底皮鞋。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边角磨得发白。 “两位面试官好,我叫陈敏。”她微微欠身,然后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李慕雅翻开她的简历,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在信托公司的法务部做了八年,最近三年负责的项目规模累计超过五十亿。离职原因是什么。” 陈敏的双手依然交叉着放在桌上。她的手指很干净,没有戒指,没有指甲油。 “公司去年换了领导班子。新来的法务总监要求所有合规报告必须‘灵活处理’,我跟了他半年,发现灵活处理的意思是——把不合规的写成合规的。第五个月我递了辞职信。” 李慕雅的笔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从夏宇的角度看,是个“正”字的第一笔。 “如果宇创有一笔投资存在合规瑕疵,但回报率在百分之十五以上,你怎么处理。” “修改投资结构,直到合规。如果改不了,不做。” “即使董事会压下来?” “法务部的章在我抽屉里。抽屉钥匙只有一把。” 陈敏把手从桌上移下来,放在膝盖上,“如果你们需要一个会灵活处理的法务,外面还有很多。如果你们需要一个锁得住章的人,我就在这儿。” 李慕雅写完了那个“正”字。五笔,一横一竖一横一竖一横。 “薪资要求比我们预算高了百分之二十。” “值。” “请在外面稍等。我们会在三天内通知你最终结果。” 陈敏站起来,欠身,拎起公文包,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平底鞋踩在复合地板上,没有声音。 李慕雅在“陈敏”那行的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要了。加钱。” 第34章 行政就是——公司的妈妈。 第二个候选人是风控岗。李慕雅把他排在了橙色曲别针的位置。 门被推开的时候,先飘进来的是一股运动香水味。 来的是个穿深蓝色修身西装的年轻男人,发型是那种精心打理过的凌乱感,左边鬓角剃了一道杠。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潜水表,表圈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Hello!两位面试官好!我叫周子谦,大家可以叫我谦谦!”他站得笔直,皮鞋锃亮。 李慕雅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周先生,你的简历上写的是伦敦政经金融硕士,之前在伦敦的某家投行——嗯,风险管理部——实习过一年。回国两年,在券商场外衍生品部门。为什么想转家族办公室?” “因为我觉得家族办公室是未来的大风口!” 他往前坐了坐,两只手比划着,“中国的高净值人群增速全球第一,但家族办公室的渗透率还很低。我想从风控切入,积累经验,将来成为这个领域的——怎么说呢——领军人物。” 他的手机响了。铃声是一首流行英文歌的高潮部分,音量很大。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按掉。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妈打的。 她每次在夏宇面试的时候都会打过来,我跟她说了无数次了——” “没事。”李慕雅的声音平得像被熨过的衬衫。 “其实我这个人特别适合做风控,因为我天生就特别谨慎。比如我今天出门之前检查了三遍——钱包、手机、钥匙。连领带都多带了一条备用的。” 他从包里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条纹领带,举在手里展示了一下,又放回去。 “你对风险的理解是什么。” “风险就是——不确定性!但不确定性本身就是机会!我们要做的是在不确定中找到确定的收益!”他说得很快,每一个感叹号都像是在胸口敲了一下。 李慕雅的笔尖在“周子谦”那行的备注栏里写了一个字。从夏宇的角度看,是个“否”字。 “感谢你的时间。三天内通知。” “太感谢了!希望能有机会加入宇创!” 他站起来,双手递上名片。名片是烫金的,边角切成了圆角,上面印着他的英文名“Leo Zhou”。 门关上以后。李慕雅把他的简历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进旁边一个标着“存档”的文件盒里。动作干净利落,一下。 “下一个。”她说。 第三个候选人是行政岗。 推门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光好像亮了一下。 她叫唐小糖,二十二岁,今年刚毕业,学的是播音主持。 简历上的照片是一张笑得很灿烂的证件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门牙中间有一条不太齐的缝,反而显得特别可爱。她本人比证件照上更生动——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 马尾扎得高高的,随着走路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手里端着一个星巴克的纸袋,纸袋底部被热气洇湿了一块。 “面试官下午好!我叫唐小糖,你们可以叫我糖糖,也可以叫小糖,随便叫什么都行!” 她把纸袋放在桌上,“我买了咖啡——星巴克的拿铁,热的。给你们也买了两杯。这一杯是全脂奶,这一杯是燕麦奶。不知道你们喜欢哪种。” 李慕雅看着桌上那两杯咖啡,杯盖上用马克笔写着“全脂”和“燕麦”,字迹圆滚滚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两个人。” “前台小姐姐告诉我的。她还告诉我李总喜欢喝咖啡,夏总喜欢喝茶。但星巴克没有好茶,所以——” 她从纸袋里又掏出一个保温杯,“我自己泡了带过来的。 绿茶。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她把保温杯推到我面前。粉红色的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一个笑脸。 夏宇拧开杯盖。茶香飘出来,是正经的龙井,不是茶包泡的。 “你自己泡的?” “我爸在杭州开茶庄的。我从小就会泡茶。以后公司茶水间的茶叶我包了。” 李慕雅端起全脂拿铁喝了一口,放下。笔尖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从夏宇的角度看,是个“好”字的起笔。 “你对行政岗位的理解是什么。” “行政就是——公司的妈妈。” 唐小糖两只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往前倾,“前台没人了行政顶,茶水间没纸了行政买,厕所堵了行政通,老板心情不好——行政哄。” 她掰着手指数完五根手指,“所以我大学四年在宿舍的角色就是舍长兼后勤部长。泡茶、通马桶、调解室友矛盾,全干过。” “你简历上写的实习经历——在学校广播台做了三年播音员。”李慕雅翻了翻简历。 “对!所以我声音好听。我念过三年晚间情感节目,听众都说我声音能治失眠。” “念一段。” 唐小糖清了清嗓子,端起自己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润喉。然后她开口了,声音确实不一样了——比刚才低了半度,带着一种播音员特有的共鸣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晚上好,欢迎收听今天的《深夜小茶馆》。我是你们的主播糖糖。今晚的故事,要从一座秋天的村庄说起。村里的橘子熟了,橘香漫过田埂,漫过竹林,一直漫到你家楼下的水果摊——” 她停下来,噗嗤一声笑了。 “后面我编不下去了。” 李慕雅的嘴角动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在备注栏里画了一个勾。 “最后一个问题。你对加班怎么看。” “如果加班是因为工作没做完——我加班,说明我效率不够,第二天改进。如果加班是因为老板没走——我也会陪着。但我会在你工位上贴一张便利贴,写着‘早点回家,晚睡对皮肤不好’。” 李慕雅合上她的简历,放进“进入下一轮”的文件夹里。 门关上之后。夏宇把最后一口龙井喝完,茶叶沉在杯底,舒展开,绿得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芽尖。 “这个。” “哪个。”李慕雅头也没抬。 “泡茶的。” “理由。” “好看,会泡茶。好闻。” 她在笔记本上写完了那个“好”字,然后合上笔帽,咔哒一声,把笔放在桌上。 “这是面试,不是选秀。” “那你为什么把她的简历放在‘下一轮’的文件夹里。” 她没回答。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窗外有鸽子飞过,影子从会议室的磨砂玻璃上一闪而过。 第35章 还是得买个房子住 下午又面试了五个人。 法务助理、财务、行政前台、IT运维,还有一个自称“区块链投研专家”的哥们,简历上印着一个大大的比特币符号。 面试的时候从背包里掏出一本自己写的书,书名是《去中心化革命:普通人如何实现财富自由》。李慕雅翻了两页,把书还给他,说“感谢你的时间”。 最后一个人选是李慕雅当场拍板的——财务岗,一个四十岁出头的女人,之前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做了十二年审计,后来跳到一家上市公司做财务经理。 说话很慢,每一句都像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出口,手指上戴着一枚素圈婚戒,回答问题的时候会无意识地转动戒指。 李慕雅问她为什么从上市公司跳槽,她说“那家公司要求我每个月做两套账”。 李慕雅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录用。” 散场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 会议室桌上堆着十三份简历、七个空咖啡杯和一堆撕开的糖包纸。 李慕雅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眉心,鼻梁上被眼镜压出两个浅浅的凹痕。 窗外夕阳从玻璃幕墙上斜斜地打进来,把她盘起的发髻染成了一种发红的深棕色。 “公司的人手慢慢齐了。法务下周一到岗,财务周三。 剩下的你刚才也看了——行政前台和IT运维需要再面一轮,猎头那边又推了几个候选人。不出意外,月底之前团队能搭起来。” “你安排就行。” “你倒是省心。”她把笔记本装进电脑包里,拉上拉链。 “我负责签字和刷华子。” 她没接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蓉城的天际线,高楼之间的缝隙里能看到远处青灰色的山脊线,锦江在夕阳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 “你住哪儿。”夏宇问。 “公司附近。租了一套大平层,走路十分钟。”她转过头,手指点了点窗外东南方向,“那片灰色的高层住宅。能看到锦江。月租两万。” “两万在蓉城能租很好的房子了。” “是不错。”她说完这句话,把手腕上的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表盘上显示着下午五点半,秒针还在走。 表带是深棕色的鳄鱼皮,摘下来的时候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李慕雅。” “嗯。” “帮我看看公司附近有没有好点的楼盘。买一套,自己住。预算一千万以内。” 她转过身,靠在落地窗的边框上,抱起胳膊。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道金边。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夏宇,瞳孔在逆光里显得格外深。 “一千万以内。自住。有什么具体要求。” “离公司近。安静。视野好。不用太大,我一个人住。” “就这些?” “就这些。” 她从电脑包里抽出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又在某个页面上停住,点进去翻了两页。然后把平板翻过来给夏宇看。 “金融城周边符合你预算的楼盘有三个。 第一个,锦江公馆,高层大平层,二百二十平,均价四万二,总价九百二十四万。 优点是离公司步行五分钟,缺点是没有阳台。 第二个,麓湖生态城,叠拼别墅,二百八十平,均价三万五,总价九百八十万。 优点是带一个一百平的院子,缺点是在绕城外,开车要四十分钟。第三个——” 她划到下一张图片。是一栋临江的独栋,灰白色的外立面,大片落地玻璃,带一个屋顶露台。 照片是从露台上拍的,能看到整条锦江在脚下拐了个弯。 “望江府。高层平层,一百八十平,均价四万八,总价八百六十四万。 离公司开车十五分钟。主卧落地窗正对锦江,客厅带一个十二平的观景阳台。精装修,开发商配的是嘉格纳的厨电和当代的卫浴。物业是戴德梁行。” 她把平板转回去,又翻了一页。 “这个楼盘还有一套样板间在售,软装全送,拎包入住。价格一样,但要多签一份软装转让协议。” “你喜欢哪个。” 她推了一下眼镜。 “望江府。锦江公馆没阳台——你不能在没阳台的房子里躺躺椅。 麓湖太远了,每天来回一个多小时不划算。而且望江府的这个户型有一个好处——客厅和主卧都是东南朝向。上午的光线最好,不刺眼,暖。” “那就这个。” “你不去看看?” “现在去。” 第36章 我在阳台上朝你这边挥挥手,你就要过来加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烟灰色西装裙和高跟鞋,又看了看夏宇。 “你让我穿这身去踩工地?” “样板间不是工地。走吧。” 望江府的售楼部在锦江边上,一栋独立的玻璃盒子建筑,门口种着一排银杏树。 十月的银杏叶已经开始泛黄边了,风一吹,有几片落在门口那辆黑色的迈巴赫展车上。保安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白手套,看到他们走过来,双手拉开玻璃门。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套裙的女销售,三十出头,妆容精致,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的丝巾。 她看到李慕雅的第一眼,目光在李慕雅的烟灰色西装裙和红底高跟鞋上停了半秒,然后迅速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对同行的尊重,对客户的热情。 “两位下午好,我是望江府的销售经理林琳。之前电话预约的是李女士对吗?” “对。看样板间。”李慕雅把平板收进电脑包里。 “好的,样板间在十六楼,这边请。” 电梯间的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电梯门是不锈钢镜面,李慕雅站在夏宇旁边,镜面里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她比夏宇矮半个头,盘起的发髻刚好到夏宇鼻梁。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伸手扶了一下镜面墙壁,手指修长,指甲干干净净。 样板间的门是一扇深灰色的装甲门,门锁是三星的指纹锁。林琳按了指纹推开门,侧身让他们先进。 玄关处是一面落地的整衣镜,镜子旁边摆着一个黑色的玄关柜,柜子上放着一盆蝴蝶兰。 往里走,客厅豁然开朗。 一整面落地窗正对锦江,傍晚的江面上漂着几艘亮着灯的游船,对岸的青城山余脉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抹深蓝色的剪影。 落地窗前面是一个十二平的观景阳台,铺着深灰色的防腐木地板,摆着一套藤编的户外桌椅。 “这个阳台,”李慕雅走到阳台上,手扶着栏杆,回头看着夏宇,“放你那两张躺椅刚好。” “你一张我一张?” “你的公司离这里开车十五分钟。我的公司——也是你的公司——也在同一个地方。所以理论上,我也可以用这张躺椅。” “你刚才还说沙发不是用来躺平的。” “沙发不是。但躺椅是。” 林琳站在客厅中央,用标准化的手势介绍着:“这套是我们的样板间,建筑面积一百八十二平,三室两厅两卫。全屋精装修,中央空调、地暖、新风系统都是标配。厨房电器是德国嘉格纳的,卫浴是德国当代的。这套样板间的软装由我们设计总监亲自操刀,全屋家具加起来大概值六十万,如果今天签约的话,软装可以全部赠送。” 主卧的落地窗也正对锦江。 床头背景墙是深灰色的软包,床品是纯白色的,铺得一丝褶都没有。 夏宇站在主卧门口往里看的时候,李慕雅已经走进去了。她站在落地窗前,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深灰色的地毯很厚,她的脚踝陷进去一小截。 “地毯不错。”她说。 “你这是在替谁试?” “替公司法人代表。你的睡眠质量直接影响签字效率。” 林琳站在主卧门口,用一种训练有素的微笑看着夏宇他们。她的目光在夏宇和李慕雅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像是在重新评估两个人的关系。 衣帽间是步入式的,三面墙全是柜子,中间是一个首饰岛台。李慕雅拉开一个抽屉又推回去,拉第二个的时候,抽屉滑轨发出一声沉闷的阻尼声。 “这个抽屉的滑轨是百隆的。跟我在纽约公寓里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她在衣帽间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指在岛台的台面上轻轻划过,大理石台面冰凉光滑。 “李小姐对装修很有研究。”林琳说。 “不是研究。是职业病。”李慕雅走到客厅,站在那面十二平的落地窗前,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夏宇,这套可以。” “不再看看另外两套?” “不用。锦江公馆没阳台,直接排除。 麓湖太远,你一个月去公司签到一次都嫌麻烦。 这套——阳台朝向对,主卧视野对,离公司十五分钟,楼下八百米有地铁站,两公里内有三个大型商超和一个三甲医院。”她顿了顿,“还有,这个阳台下午能晒到太阳。你可以在上面放藤椅、喝茶、刷华子。” 林琳的笑容更大了。她大概没见过助理替老板这么详细地分析房源的优缺点,而且分析的时候还能顺带吐槽老板的消费习惯。 “那就这套。”夏宇把银行卡掏出来放在岛台上。黑色的卡面在射灯下反着冷光。 林琳的笔在认购书上快速移动,字迹工整得像是印上去的。填到“产权人”一栏的时候她抬起头:“夏先生,产权人写您的名字对吗?” “对。” “还有一个问题,这套房子的软装转让协议需要单独签字。 赠送的家具清单在这里——您看一下。”她把一份三页的文件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家具的品牌、型号和规格。李慕雅接过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 “这个沙发是真皮的,意大利进口,跟我们在公司买的那款是同一个牌子。你不需要再买躺椅了。” “躺椅是躺椅,沙发是沙发。功能不一样。” “什么功能。” “躺椅能躺平。沙发只能坐着。” 她在软装清单上签了字,递回给林琳,然后拿起自己的那杯气泡水,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下一个很淡的唇印。 “那我明天让行政把休息室的躺椅退掉。” “不行。” “你说功能不一样。” “办公室休息室的躺椅是我的。这套房子阳台上的躺椅也是我的。但客厅那个沙发——你可以用。” 她放下气泡水,眼镜链在灯光下轻轻晃动。 “抠门。” 林琳把签好的文件整理好,装进一个印着望江府标志的档案袋里,双手递过来。钥匙放在一个黑色丝绒的小盒子里,打开以后里面是两把电子钥匙和三个实体钥匙。 从售楼部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锦江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风吹皱成一片碎金。银杏叶在路灯下打着旋,有一片落在奔驰的引擎盖上。 李慕雅站在车门旁边,把西装外套裹紧了一些。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水草的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孜然香。 “你不问我为什么觉得这套好。” “你刚才已经说了八个理由。” “第九个没说。” “什么。” “从你家阳台能看到我家。直线距离大概八百米。以后公司有事,我在阳台上朝你这边挥挥手,你就要过来加班。” 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高跟鞋在车门槛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弯腰用手擦了擦鞋尖上沾的灰。 第37章 你描述的这种关系我懂! 从望江府出来,锦江两岸的灯光已经全亮了。 江面上漂着几艘游船,船头的红灯笼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对岸酒吧街的低音炮隔着一江水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夏宇发动车,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凉风。 李慕雅坐在副驾驶,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车内的丝绒脚垫上,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把眼镜取下来,用西装下摆擦了擦镜片,对着车窗外闪过的路灯灯光照了照,重新戴上。 “饿了。”她把头靠在座椅靠枕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吃什么。” “你定。” “你平时在蓉城吃什么。” “公司楼下的沙拉。或者回家煮面条。” “面条。” “对。那种日式拉面,超市买的冷冻的。煮三分钟,打一个鸡蛋,放几片青菜。一顿饭成本十八块。” “你在纽约也这么吃?” “纽约吃的是便利店三明治。五美元一个,买二送一,一次买三个囤在冰箱里。每天早上拿一个,在地铁上吃。” 她睁开眼睛,把座椅调直,从电脑包里拿出平板,打开一个美食点评APP,“既然你请客,我搜一下附近。” 她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家餐厅的页面。 评分四点八,人均三百八十八,名字叫“云顶海鲜自助”。头图是一张铺满了帝王蟹腿和刺身拼盘的照片,冰面上摆着一整条金枪鱼,鱼眼珠子还亮晶晶的。 “三百八十八一位。你确定?”她把平板收回去。 “你嫌贵?” “不是。我在算——三百八十八除以十八,够我吃二十一顿冷冻拉面。 这顿吃完,等于提前透支了大半个月的晚饭。”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大。 “你算账的样子跟唐小糖差不多。不过她算的是橘子,你算的是拉面。” “谁让你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我总要帮你省着点花。”她把平板装回电脑包,拉上拉链。 云顶海鲜自助在金融城顶楼的旋转餐厅。 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半个蓉城的夜景铺在脚下。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灯光从几千片水晶上折射出来,洒在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像踩在一条银河上面。空气里飘着蒜蓉烤生蚝的焦香和现切刺身的冰鲜味,混着不知道从哪一桌飘过来的茅台酒香。 服务员领夏宇他们坐到一个靠窗的卡座。 李慕雅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黑色真丝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她站起来拿着餐盘往海鲜区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夏宇跟在后面,端着餐盘,看她在帝王蟹腿和波士顿龙虾之间犹豫了大概三秒,然后两样都夹了。 回到座位上,桌上已经摆满了——蒜蓉烤生蚝、芝士焗龙虾、三文鱼刺身、金枪鱼大腹、烤鳗鱼、蟹腿天妇罗、还有两碗佛跳墙。 她拿起筷子,开始拆帝王蟹腿。手法很利落——用剪刀从蟹腿侧面剪开一条缝,手指一掰,整条蟹肉完整地抽出来,放在夏宇盘子里。 “你在华尔街学的拆蟹腿?” “在纽约唐人街的海鲜市场。周末去买打折的帝王蟹,自己学着拆。比你买现成的便宜一半。不过那是冷冻的,这个是活的——壳硬得多。” 她把剪刀擦了擦,又开始拆第二条腿。 夏宇把一片金枪鱼大腹蘸了酱油,放进嘴里。鱼肉在舌头上化开,油脂的甜味在口腔里铺了一层,跟冻过的完全不是一个物种。 “李慕雅。” “嗯。”她正在用筷子把蟹黄从壳里刮出来,刮得干干净净,一点没浪费。 “你有没有什么八卦。” 她停下手里的筷子,抬起头。眼镜片上沾了一小点蟹黄的油星,她用餐巾纸擦了擦。 “八卦。” “对。比如你以前是不是学霸,是不是那种从小到大都考第一、老师喜欢你、男同学都不敢追你的那种。” 她把蟹黄放在夏宇盘子里,重新拿起筷子。 动作跟刚才没有任何区别,但夏宇注意到她夹下一块生鱼片的时候,筷子尖稍微偏了一毫米——刺身滑了一下,掉在酱油碟外面。 “不算八卦。这些都在简历上。如果你认为‘从小到大都考第一’算八卦的话——” “那算基本信息。我问的是更私人的。比如——你在沃顿的时候谈过几个男朋友。” 她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小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在水面上噼里啪啦地炸开。 “一个。” “一个?” “一个。比我高一级,读金融工程的。交往了大概——八个月。分手原因是他拿到了高盛的offer,要去香港,让我放弃学业跟他一起去。我说不。后来他娶了香港某富商的女儿。”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投资报告的风险提示条款,“现任高盛亚太区某部门MD。上个月还在彭博上看到他的名字。胖了。” “就这一个?” “就这一个。你呢。”她把问题弹回来,快得像打乒乓球。 “我什么。” “讲讲你的” “高中谈过一个叫苏晚,是我的初恋,后来人家结婚了”。 “然后大学谈了一个,结果最近分手了,原因就不谈了。” 夏宇不好解释为什么之前还是穷的叮当响,突然就有钱的问题。 “那现在呢?”李慕雅问道。 “有一个。算是吧。现在在做美容院。”我夹了一块芝士焗龙虾,芝士拉出很长一根丝,缠在筷子尖上,扯不断,“不过不是女朋友。” “那是什么。” “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就是P友,你们这些男人 ,我懂!” 第38章 李慕雅,你是不是也反差 她把佛跳墙的盖子掀开,热气腾地冒上来,模糊了她的镜片。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把佛跳墙里的鲍鱼夹到夏宇碗里。 “别这么直白” 夏宇把鲍鱼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四下。鲍鱼很弹,咬下去的时候牙齿能感觉到一股回弹的力道。 “你分析我。” “不是分析。是观察。”她把第二只鲍鱼也夹到我碗里,“你对待所有关系都跟对待投资一样——不求收益最大化,但求风险最小化。所以你会选择那种——边界清晰的关系。不用负责,不用定义,不用承诺。彼此舒服就好。”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陈述事实。”她端起气泡水又喝了一口,看着杯子里的气泡往上冒,好像在数。 “那你呢。”夏宇把她的气泡水拿过来,放在他这边的桌上,“你是什么类型。” “我?” “对。你对关系是什么态度。” 她把筷子搁在碗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那枚银色素圈戒指在无名指上轻轻转了一圈。 “我不擅长关系。跟人打交道比跟数据打交道麻烦得多。数据不会迟到,不会撒谎,不会在你做决策的时候给你发微信问‘你在干嘛’。我的手机通讯录里——家人、同事、客户——一共六十三个人。非工作关系的好友大概——五个。” 她掰着手指数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金枪鱼,蘸了蘸酱油,放在我盘子里,“所以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 “那你这五个朋友里面,有没有人说过你高冷。” 她的筷子尖轻轻顿了一下。 “有。摩根士丹利的前同事叫我‘冰箱’。不是因为我冷,是因为我开会的时候从来不笑。” “你现在也没怎么笑。” 她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做出一个标准的商务微笑——嘴角的弧度大概十五度,眼睛没动。然后立刻收回去。 “这样。满意吗。” “太假了。像你在面试周子谦的时候那个表情。” 她端起气泡水,发现杯子还在夏宇这边。站起来,身体越过桌面,伸手够杯子。这个动作让她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了一道缝,锁骨下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有一滴汗珠顺着脖颈滑下来,停在锁骨窝里。她身上的香水味——今天不是甜橙混薰衣草,是一种更清淡的木质调,像是雪松混着佛手柑——飘过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耳后那缕碎发。她耳朵很薄,耳垂上有个很细的耳洞,今天没戴耳环,只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耳棒。 她够到杯子,坐回去。然后她发现夏宇在看她。不是那种偷偷瞟一眼的看,是那种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的、像是在看一幅画或者一盘好吃的菜的看。 “你在看什么。” “看你。” “看够了吗。” “没有。” 她把气泡水放在嘴边,没喝。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身滑下来,滴在桌布上。 “夏宇,你刚才在办公室还装得挺正经的。这才几个小时。” “办公室是办公室。吃饭是吃饭。” “所以你现在是——不正经模式?” “你说是就是。” 她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蟹壳。耳后那缕碎发又滑下来了,遮住了半边脸。耳垂上的透明耳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把碎发别到耳后,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夏宇,瞳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了很深的琥珀色。 “我网上看到过一个词。” “什么词。” “反差。”她用筷子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说的是那种——在外面看起来特别正经,一放松下来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你这几个小时的变化曲线,完美符合这个定义。上午在办公室见客户的时候是夏总,下午面试的时候是夏老板,刚才在车里是夏宇,现在是——夏某。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了。” “那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是不是也反差。外面看着是冰箱——开会不笑,吃饭算热量,签文件的时候笔尖都要对齐。但私下呢。” 她没回答。筷子在蟹壳上来回拨了三下。 “你私下是不是也看综艺节目。”夏宇继续说。 她夹起一块烤鳗鱼,蘸了蘸照烧酱汁,放进嘴里。嚼了十二下才咽下去。 “不看。” “骗人。” “……看纪录片。” “什么纪录片。” “《舌尖上的中国》。算吗。” “算。” “但我不是为了娱乐。是为了研究各地食材产业链的供应链逻辑。第二季第三集讲的是云南的火腿,从养殖到腌制到分销,整个流程非常——”她把剩下的半截烤鳗鱼塞进嘴里。 空气安静了大概那么三四秒。餐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钢琴曲,琴键落得又轻又慢。窗外的蓉城夜景在脚下缓缓旋转——旋转餐厅的地板在转,很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李慕雅把最后一只烤生蚝拉到夏宇面前,用筷子敲了敲蒜蓉壳,那层金黄色的蒜蓉烤得焦脆。“你别光说我了。说说你。”她把生蚝壳翻了个面,蒜蓉那面朝上,“大学社团活动的时候你是不是那种——坐在角落里,跟谁都不说话,然后默默观察每一个女生。”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刚才面试唐小糖的时候,看她的眼神跟你现在看我的眼神完全不一样。你看她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小孩。你看我——”她把生蚝壳放回盘子里,没继续说下去。 “看你什么。” “看我像是在看一道数学题。你想解,但不确定能不能解。”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那个笑完全不是她平时的样子。眼镜歪了,她也没扶正。她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手指很凉。 “你脸红了。李慕雅。” “没有。” “耳朵也红了。” 她把眼镜扶正,端起气泡水一饮而尽。 冰块在空杯子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节奏明显比平时快了。她转身之前,把最后一只烤生蚝连盘子一起推到夏宇面前。 “把这个吃了。凉了腥。”她说完转身就走。烟灰色西装裙的裙摆在她转身的时候轻轻甩了一下,扫过夏宇的膝盖。她走路的时候脊背笔直,高跟鞋的节奏渐渐远去,混进了远处厨房传来的铁板烧的滋滋声。 窗外,锦江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被夜风吹皱,碎成了一片流动的碎金。旋转餐厅的地板还在转,很慢,慢到你不盯着窗外看就感觉不到。 第39章 你不邀请我上去坐坐? 从旋转餐厅出来,蓉城的夜风裹着锦江的水腥味扑面而来。 沿江的步道上铺着灰色的地砖,路灯是仿古的宫灯造型,暖黄色的光晕在地砖上投下一个个圆形的光圈。 江对岸的酒吧街正在预热,霓虹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远远传来一段模糊的爵士乐。 李慕雅走在夏宇左边,高跟鞋踩在地砖上,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 她把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黑色真丝衬衫的袖口还卷在手肘,露出一截手腕。 江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耳后那缕碎发就飘起来,她撩回去,又飘起来,撩了三次,放弃了。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村。”她问。 “上午。你呢。” “上午有个电话会议,跟香港那边的信托机构对接。下午去税务局备案。晚上——应该在公司加班。新办公室的IT设备明天调试,我得盯着。” “你每天加班到几点。” “看情况。早的话九十点,晚的话凌晨一两点。” “比在华尔街还累。” “至少不用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看彭博终端了。” 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这次成功了,因为风停了,“你回去以后继续在藤椅上躺着?” “还得去王大爷那儿下棋。欠他三局。” “你每次都输还每次都去。” “输棋也是一种放松。你不懂。” “我放松的方式是整理数据报表。”她推了一下眼镜。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大概十分钟。 游船从桥下穿过,船上的红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晃碎了又聚拢。 对岸有人在放烟花,不是正式的那种,是那种小孩子玩的烟花棒,亮一下灭一下,在夜色里像几颗掉在地上的星星。 “到了。”李慕雅停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 这栋楼大概有四十层,灰蓝色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江对岸的霓虹灯,门口有个小型的喷泉,水柱一跳一跳的,在夜风里把水珠吹到台阶上。保安穿着一身深灰色制服,站在大堂门口,看到李慕雅走过来,微微点了下头,帮她按了电梯。 李慕雅没有立刻进去。她转过身,站在台阶上,跟夏宇差不多高了。 “你晚上住哪。” “附近找个酒店。” “五星级还是四星级。” “你在帮我记账?” “职业病。”她把外套换到另一只手臂上,“不过说真的,你对住的地方要求越来越高了。上次在县城你还住那个四星级酒店,这次直接五星起步。” “那是县城。这是蓉城。” “有什么区别。” “县城的四星级跟蓉城的五星级差不多。但蓉城的四星级跟县城的四星级——差了三颗星。” 她没接这个话茬。她靠在公寓门口的石柱上,抱着胳膊,镜片后面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一点模糊的光,把西装外套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肩膀。语气像在说一个跟她无关的市场调研结果。 “对了,我以为是——” “以为什么。” “以为你们男人在这种情况下的标准剧本,是试探性地问一句——‘要不要去你家喝杯茶’。然后——” “然后不怀好意。” “差不多。” “你觉得我需要吗。” “需要什么。” “需要靠‘去你家喝茶’这种借口来达成某种目的。” 她把头微微偏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李慕雅,” 夏宇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把一只手举起来,掰着手指数给她看,“第一,我年轻。第二,我有钱。第三,我是你老板。第四,我长得也不差——你刚才在餐厅起码偷看了我三次。” “我没有——” 她把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就是那只在餐厅里红过的耳朵。现在路灯下看不太清颜色,但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两秒,好像在检查温度。 “所以。”夏宇把手放回口袋里,“你觉得我会缺女人吗。” 这个问题砸在地上,弹起来,在空气里悬了那么三四秒。 喷泉的水柱又跳了一次。 对岸的烟花棒灭了,又亮了一根,这次是蓝色的。 李慕雅站在台阶上,手指还停在耳朵上。然后她把手指放下来,在西装裙上轻轻擦了一下,好像手指上沾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说得对。” 她的声音恢复了她平时汇报工作的语调,“从市场稀缺度来分析,你现在属于典型的——高净值年轻未婚男性。在婚恋市场上的定位大概相当于——望江府那套样板间。地段好,户型好,精装修,拎包入住。” 她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她的眼神,“不光不缺买家,还可以挑买家。” “那你呢。你是什么定位。” “我?”她靠回石柱上,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蓉城的天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星,今晚大概有五六颗,散在天鹅绒一样的深蓝色里,“我是那种又贵又不打折的非卖品。” 她忽然低头,裹紧了外套转身就走。皮鞋在台阶上敲了三下,然后停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回头,背对着夏宇,声音被夜风送过来。 “所以你想邀请我上去坐坐吗?”夏宇坏笑道。 “想的美。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脚步声又响起来。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台阶上,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她在办公室签文件时的笔迹。自动门在她面前无声滑开,大堂的水晶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夏宇脚下的台阶边缘。 大堂的保安朝夏宇这边看了一眼。表情平淡,大概是见惯了凌晨两三点送女人回家的男人,对晚上十点档的这一幕没什么兴趣。自动门开始合拢,还剩一条缝。夏宇提高了一点声音。 “明天我回村。公司交给你了。”门缝越来越窄。 “知道了。”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大概是一个音节后面藏着的那一点点笑意。 自动门完全合上了,把大堂的灯光和她的身影一起关在里面。 电梯叮咚响了一声,然后走廊里传来电梯门关闭的沉闷声响。大堂安静下来,只剩下喷泉的水柱还在不知疲倦地跳上跳下。 夏宇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栋灰蓝色的大楼。 往上数到二十六楼——她说过她住二十六楼。那层楼有一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是浅灰色的,透出来的光很暖。 有个影子在窗帘后面晃了一下,然后灯灭了。 夏宇把手插进口袋,转身沿着江边往回走。锦江的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着,对岸的酒吧街已经热闹起来了,音乐声隔着江水传过来,变成了一层模糊的、没有形状的背景音。 第40章 村委会来了一些新人 到村口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远远就看到村委会门口停了一排电动三轮车,车上堆着装满橘子的竹筐,筐子上盖着花花绿绿的塑料布。 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择菜,脚边放着空箩筐,菜叶子扔了一地。阳光打在村委会的白瓷砖墙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村委会一楼那间电商服务站的窗户大开着。小秋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嗓门比前几天更大了,更亮了,像是在村口戏台上唱戏的那种音量。 “家人们!这个橘子皮薄不薄?你们看——”她应该是又在剥橘子了,“我指甲一划就开了,汁水直接飙到镜头上——赵晓雨,帮我擦一下镜头!” 赵晓雨的声音从画面外飘进来:“你自己擦,我在打订单。” “我在剥橘子!” “你剥橘子用两只手,擦镜头用一只手,不冲突。” “你态度好一点,我可是主播。” “你是主播,我是运营加客服加财务加保洁。你再说一句,我把空调关了。” “你敢!” 弹幕一片“哈哈哈”,“晓雨姐姐威武”,“小秋你也有今天”。 直播间在线人数稳稳地挂在两千八百人。赵晓雨的订单本已经换了一本新的,封面还是卡通猫,但这次是粉色的。 夏宇站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的布局变了——小秋的桌子挪到了窗户正对面,背景墙上那块“夏家村农产品电商服务站”的牌子旁边又多挂了一块——“夏家村青年创业示范基地”,也是红底白字,笔迹跟第一块如出一辙。 桌子旁边多了两个新面孔。 一个是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印着“全员恶人”的黑色T恤,头发烫成细小的羊毛卷,正蹲在地上给橘子装箱。 胶带机在他手里拉得滋啦滋啦响。 另一个是个扎丸子头的女生,穿着一件粉色卫衣,袖子撸到手肘,正在往纸箱上贴快递单。贴一张,用裁纸刀在胶带上划一道,动作很麻利。 赵村长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那个泡着枸杞的搪瓷杯,正在跟两个外地牌照的货车司机说话。司机穿着工装背心,后脖子晒得跟酱肉一个颜色。 赵村长把搪瓷杯往窗台上一搁,从口袋里掏出他那包红双喜,给两个司机一人递了一根。 “师傅你们辛苦,这趟拉到广东,路上得跑两天吧。” “差不多。你们村这个橘子行啊,这几天我往广东拉了三趟了,都是你们村的货。” 赵村长点上烟,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把扇子。 他看到夏宇的车停过来,朝他招了招手,跟两个司机又说了两句,然后端着搪瓷杯走过来,杯底的枸杞渣子在水中晃荡着。 “小宇回来了?蓉城的事办好了?” “差不多了。” “你来得正好。”他把搪瓷杯放在车顶上,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他那本工作手册。本子现在鼓了一圈,里面夹着各种纸条、快递底单和撕下来的日历页,“我跟你汇报一下。前天橘子卖了三千两百斤,昨天三千八百斤,今天现在已经出了一千五百单,按这个速度,这个月底能消化掉一半的库存。” “价格呢。” “直播间统一售价二十九块九,五斤装。刨掉快递和包装,一斤合四块多。比收购商给的一块二高了整整三倍。”他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手指点着本子上的数字,“种橘子那几户人家,这段时间一直跟我说要当面谢你。我说夏宇去蓉城了,等回来再说。” “不用谢。” “话不能这么说。你是给村里办事,该谢就得谢。”他把工作手册合上,插回口袋里,“对了,中午去我家吃饭。你婶子昨天宰了一只鸡,说专门给你留的。” “行。”夏宇把车钥匙放进口袋里,往巷子口走。经过电商服务站门口的时候,小秋突然从窗户里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半个剥开的橘子。 “夏总!你回来了!” 她这一嗓子把旁边正在择菜的几个老太太吓了一跳,菜叶子掉了一地。 “回来了。” “老板你不在的这几天,直播间的大哥都没了。” 她把橘子核吐在手心里,“咱们榜一那个夏先生,你认识不?跟你一个姓。好几天没来刷华子了。弹幕都在说大哥是不是破产了。还有人说大哥可能是缅北被扣了,正在给人打电话骗钱。” “可能出差了。” “出差不能看直播?我们直播间又不是只在蓉城能看。全国都能看。”她又把半个橘子塞进嘴里,“不来就不来,咱们靠卖橘子也能活。” 夏宇笑了笑,没接话,继续往巷子口走。 回到家,枇杷树下的藤椅空着。橘猫又占领了椅垫,看到夏宇进来,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尾巴在椅垫上拍了两下。 夏宇爸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棋盘,自己跟自己对弈,左手执红,右手执黑。看到夏宇进来,把红炮往黑马脚底下一推,站起来。 “回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回来了。”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个一个拣进棋盒里,红子归红盒,黑子归黑盒,棋子在木盒里磕出清脆的声响。 夏宇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刚洗好的葡萄。紫皮葡萄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她用手在碗下面兜着。 “蓉城的事办好了?” “差不多了。公司注册好了,房子也买了。” “房子?”她把葡萄碗放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两下手,“在蓉城买的?多少平的?” “一百八十平。” “一百八十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在掂量这个数字的重量,“多少钱。” “八百多万。” 夏宇爸拣棋子的手停了。一枚红马悬在棋盒上方,停了两秒,才放进去。他什么也没说。夏宇妈站了一会,把葡萄碗往夏宇手里一塞。 “你吃葡萄。我去给你炖排骨。中午村长让你去他家吃饭,你下午再去。中午在家吃,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妈,你昨天也是红烧排骨。” “昨天是红烧排骨,今天是糖醋排骨。不一样。” 她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砧板上传来剁葱花的咚咚声。夏宇爸把最后一枚棋子放进盒里,盖上棋盒盖子,推到茶几角上。 “房子买在哪儿。”他问。 “锦江边上。能看到江。” “能看到江。” 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眼角有些湿润 “好。” 第41章 神豪回来了! 下午两点,太阳正毒。 巷子里的土狗趴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喘气,隔壁王婶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嗡地转。 夏宇换了件背心,往藤椅上一躺。橘猫被夏宇挤到了扶手上,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然后重新趴下来,把下巴搁在我胳膊上。 藤椅咯吱咯吱响了两声,枇杷树的叶子在头顶纹丝不动——连一丝风都没有。 夏宇拿出手机,点进直播间。 小秋正在跟赵晓雨抬杠。 赵晓雨举着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显示着今天的销售额,小秋凑过去看了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放心,等发工资的时候我请你喝奶茶。 大杯的。加珍珠。” “你已经欠我四杯奶茶了。”赵晓雨把计算器清零。 “那就凑个整,欠你五杯。”小秋把橘子核吐在纸巾上,“到时候我开个奶茶店,你是终身VIP。” “你先把橘子卖完再说。” 弹幕开始闹了。有人在刷“小秋欠奶茶不还”,有人在刷“晓雨姐姐别信她”,有人刷“我是卖奶茶的,可以赞助”。 有人在弹幕里开赌盘:“我赌一百个小心心,今天大哥不会来了。” 弹幕:“大哥失踪四天了,是不是嫁人了。” 弹幕:“大哥可能在村口下棋输了,没钱刷华子了。” 弹幕:“大哥可能在蓉城被女妖精缠住了,回不来了。” 弹幕:“什么女妖精,大哥在追冰山美人吧。” 弹幕:“你们别瞎说,大哥是我的。” 弹幕:“楼上几个菜啊喝成这样。” 弹幕:“我是夏先生的经纪人,他最近比较忙,委托我转告大家,华子还有,不要慌。” 弹幕:“你啥时候成大哥的经纪人了?你是那个每天在评论区发自拍的吗。” 弹幕:“自拍怎么了,万一大哥就喜欢我这一款呢。” 小秋看到弹幕在吵架,凑近镜头,眯着一只眼睛看屏幕,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拍:“你们别吵了!大哥他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么出差,要么手机坏了,要么就是钱花完了正在挣。咱们靠自己也能把橘子卖出去。来,没有华子,有没有人下单?购物车一号链接,蜜桔五斤装,二十九块九包邮。” 夏宇点开充值页面。充了两万。回到直播间,点开礼物栏,找到华子。一朵、两朵、三朵——连点十下。金色牡丹花特效从屏幕底部炸开,花瓣铺满整个画面。屏幕上方的横幅弹出来——“夏先生赠送主播秋婉莹华子×10,点击进入TA的主页领取福利红包”。 弹幕区沉默了大概零点五秒。 然后像一锅滚油里浇了一瓢水。 “卧槽!” “大哥!” “大哥回来了!” “大哥没破产!” “大哥没去缅北!” “大哥还活着!” “十个华子!两万块!”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我说大哥会回来的!” “你刚才明明说的是大哥嫁人了。” “放屁,我说的是大哥被女妖精缠住了。” “女妖精不香吗?” “女妖精肯定没有大哥香!” “这破直播间怎么回事,主播卖橘子呢,榜一大哥怎么比主播人气还高?” “大哥你说句话啊大哥!” “大哥手别抖,再多点几下!” 小秋愣了一下,凑近镜头看了看屏幕,然后抬手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橘子被震得跳起来,在桌上滚了两圈。 “夏先生!你出差回来了?弹幕说你被女妖精缠住了,是真的吗?你要是被绑架了你就眨眨眼——哦不对,我忘了这是直播不是视频通话。你打字说!女妖精漂亮不?” 她的嗓门比平时大了整整一倍。旁边的赵晓雨摘下一只耳机,往小秋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戴上。 夏宇在评论区打字:“出差。没被绑架。没有女妖精。” 弹幕一片“不信”。 夏宇继续打字:“橘子还有多少库存?” 小秋看了看后台:“还剩不到五万斤。按现在的速度,月底之前能清完。老板你问这个干嘛?” “清完库存,下一批货什么时候上。” “下一批要等半个月。村里的大户老王头家的橘子还没完全熟,他说再晒几天太阳甜度更高。” “那这段时间你们准备卖什么。” “没想好。”小秋把最后一个橘子剥完,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一样,“村长说可以卖点腊肉、蜂蜜、土鸡蛋什么的。但那些东西产量不大,支撑不了每天三千单的量。我们也在发愁呢。” 弹幕又开始七嘴八舌。 弹幕:“卖腊肉!我买!去年在四川买过一块,好吃得我哭了三天。” 弹幕:“腊肉不行,邮费太贵了。一块腊肉三斤重,邮费比肉还贵。” 弹幕:“卖蜂蜜!纯天然的那种!” 弹幕:“蜂蜜容易掺假,怕砸招牌。” 弹幕:“卖土鸡蛋,我奶奶爱吃。” 弹幕:“鸡蛋寄过去全碎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弹幕:“夏先生你说句话,你经验多。” 弹幕:“对,大哥你走南闯北,给点建议。” 弹幕:“大哥去过蓉城,肯定知道城里人喜欢什么。” 夏宇在评论区继续打字:“可以搞组合套餐。橘子腊肉蜂蜜鸡蛋,搭配卖。过季了换别的农产品。做深加工。” 小秋凑近屏幕,手指点着下巴,眼睛转了一圈:“深加工——比如橘子罐头?橘子果酱?” 弹幕一片“支持”,“橘子罐头好吃”,“主播你做什么我都买”。 小秋拍了一下桌子:“行!我回头跟村长商量!夏先生,你今天还走吗?” “不走。回村了。” “那你今天还送华子吗?” “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唱歌?跳舞?还是再啃一个带皮的橘子?” 弹幕一片“跳舞跳舞跳舞”。 赵晓雨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推了推眼镜:“别跳舞。上次你跳舞把补光灯踢倒了,摔坏了一个灯管,修了两百块。” “那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你再意外一次,这个月的利润全被你踢没了。”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晓雨姐姐管账辛苦了”,“小秋赔钱”,“小秋:我是主播我说了算”,“晓雨:你是赔钱货”。 小秋不理她,重新面对镜头,清了清嗓子:“家人们,我们不听晓雨的。来,下单满一百的,我给你们唱山歌。满五百的,我给你们跳——不跳舞了,跳舞晓雨扣我工资。满五百的,我给你们讲赵晓雨的糗事。” “你敢!”赵晓雨从电脑后面跳起来,手里举着计算器,丸子头晃了两下。 弹幕一片“讲讲讲讲讲”,“晓雨的糗事值五百”,“我出一千”。 夏宇靠在躺椅上,看着直播间里热闹的弹幕流成瀑布,手指在手机上又点了几下。又送了五个华子。金色花瓣再次铺满屏幕。 “夏先生赠送主播秋婉莹华子×5,点击进入TA的主页领取福利红包。” “五个!大哥今天已经十五个了!” 小秋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摔,双手抱拳对着镜头行礼:“谢谢夏先生!夏先生你下次来村委会,我给你留个VIP座位——就放在赵晓雨工位旁边,让她给你端茶倒水。” 赵晓雨推了推眼镜:“我是运营,不是服务员。” “你今天可以兼职服务员。” 弹幕一片“晓雨加油”,“晓雨:我太难了”。 枇杷树的叶子在微风里沙沙响了两声。 巷子外面传来王大爷的喊声:“小奔驰——回来了没有——棋摊三缺一——” 夏宇把手机放在肚子上,橘猫不满地换了个姿势,爪子踩在屏幕上,不小心点了个赞。弹幕一片“大哥点赞了”,“大哥还在”,“大哥别走”。 第42章 前女友苏晚的无奈 与此同时。 县城。 滨江花园,十二楼。 苏晚坐在沙发边上,背挺得很直。 黑色长裙的裙摆盖到小腿,上面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深色的木头簪子固定住。 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在夕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茶几上放着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最上面那张的边角被翻卷了,皱巴巴的。 她的丈夫赵成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 婆婆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往上抬,目光从苏晚的头顶扫过去,落在她身后的墙上。 赵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过身来。他的脸被夕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嘴角往下撇着,喉结滚了一下。 “今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苏晚说道。 他把手机从窗台上拿起来,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李主任怎么说。” “医生说我的各项指标都正常。排卵正常,输卵管通畅,子宫也没问题。” “你正常?” 赵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意思是——” “医生建议你也去做个检查。” 苏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转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医嘱,“男性因素在不孕里占的比例也很高。大概百分之四十左右。” “男性因素?”婆婆手里的佛珠停了。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像是在嚼一块咬不动的骨头,“什么叫男性因素?苏晚,你把话说清楚。” “医生建议赵成去做精液检查。还有染色体检查。” “我检查?”他把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水泥地,“我检查什么?我有什么好检查的?” “医生说的。不是我说的。” “你别拿医生说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茶几前面,低头看着沙发上的苏晚。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两年怀不上,现在怪我头上?你知道我在外面怎么跟人说的吗?我说我老婆身体不好,在调理。你知道我妈在亲戚面前替你挡了多少闲话吗?你现在跟我说——让我去检查?”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嘴唇在发抖。 “赵成。你坐下说话。”苏晚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坐。我今天就站在这里跟你把话说清楚。”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一个股票软件的界面,把屏幕翻转过来对着苏晚。屏幕上是一根绿色的K线,跌了百分之七,“你猜我今天亏了多少。” 苏晚看了一眼屏幕,没有说话。 “八万。今天一天亏了八万。这个月总共亏了将近三十万。我在外面炒股,压力大不大?你知道我晚上几点睡着的吗?” 他用手指戳着自己的胸口,眼睛瞪得很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我早上六点起来看盘,晚上十二点还在研究K线。你呢?你在家干什么?逛街、做美容、跟陈静喝咖啡。你花过我一分钱吗?没有。 你清高。你用的是自己的工资。可是这个家不是光省钱就能撑起来的。我要的是——” “你要的是什么。”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孩子!” “赵家要的是孩子!你进这个家门快两年了,我哪天不是供祖宗一样供着你?鸡汤炖了多少锅?中药熬了多少副?我们赵成天天在外面赚钱养家,你呢?你连个孩子都怀不上,反过来让我们赵成去检查——你安的什么心?你想让外面的人都知道是我儿子的问题,然后指着我们赵家的脊梁骨戳?”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婆婆站起来,“我们赵成从小身体好得很,别说病了,感冒都很少——” “妈。” 赵成抬起手,制止了他妈继续说下去。他走到沙发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晚。夕光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染得有些扭曲。 “苏晚。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给我添堵的。同学聚会那天你那个老同学——开奔驰那个——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有钱,比我混得好?” 他把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指关节捏得发白, “那天晚上回来你就一直不对劲。你是不是后悔嫁给我了?” “赵成。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夏宇——对,就是这个名字。你那天看他的眼神,你以为我没看到?” 他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摔,打火机弹起来砸在红糖水杯子上,杯子倒了。 “我现在股票亏了,你觉得我完了,想找下家了是吧?想去找那个开奔驰的是吧?我告诉你苏晚,你别做梦了。人家开六十多万的车,能看得上你一个离过婚的?” 苏晚低头看着那滩正在蔓延的红糖水。水流到了茶几边缘,一滴一滴地落在木地板上。她伸手把杯子扶正,杯子已经空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成。我今天把检查报告拿回来,是想好好跟你商量。医生说了,不孕不育的原因很复杂,双方都应该——” “双方?”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我没有问题。我赵成身板硬朗得很。问题在谁身上,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为什么不查一下。”苏晚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红糖水正在沿着桌缝往下渗,“万一——万一真的是你的问题——” “没有万一。” “赵成——” “没有万一!”他吼了出来,嗓子劈了一瞬。窗外楼下的车警报被震响了,滴滴滴地叫了七八声才停。 “我有没有问题我自己不知道吗?你一个怀不上的女人,在这里跟我说万一?你怀不上就是你的问题,扯什么男性因素——你在医院里跟医生是怎么说的?你是不是在医生面前编排我什么了?” 苏晚抬起头,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水。她没有眨眼,让那层水光静静地停在眼眶边缘。 “我没有编排你。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当初就不同意赵成娶你。” 她把一颗檀木珠子穿过绳子,指甲掐着珠孔,“你爸在镇上开个小卖部,你妈在超市当收银员。我们家赵成当时在县城有三套房,一辆奥迪。你进门的时候,多少亲戚在背后说闲话,说苏晚高攀了。我跟人家说,苏晚这姑娘长得标致,学历也好,配我们家赵成是合适的。” “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你不能生也就算了,还往自己男人身上泼脏水。这种事——在我们那个年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苏晚端起那杯被撞倒的红糖水,杯子已经空了,只在杯底还剩几滴深褐色的残液。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成。你还记得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赵成没回答。他走到落地窗前,重新点了一根烟,背对着客厅。烟雾在夕光里缓缓升起来,被空调的风吹散了。 “你说你会对我好。你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扛。” 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了,是那种压了很久、再也压不住的抖, “这两年,我做了多少次检查?吃了多少副药?每次你妈炖的汤,你问我好不好喝,我说好喝。其实我喝了就吐。但我还是喝完了。你问我为什么喝不完——因为我不想让你妈不高兴。” 她把左手抬起来,无名指上的钻戒在最后一缕夕光里闪了一下。 第43章 苏晚离婚了 “我们离婚吧。” 苏晚看着眼前的一切,心灰意冷。 “我想清楚了。”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把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轻轻摘下来,放在茶几上。 戒指在玻璃台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水渍边缘,上面那颗小钻石还在一明一灭地闪,“赵成。我们离婚。” 婆婆手里的佛珠又停了。她抬起头,先看看茶几上那枚戒指,又看看苏晚,最后看看赵成。 赵成还保持着双手撑在茶几上的姿势,眼睛盯着那枚戒指,眼神从愤怒变成了意外,从意外变成了冷笑。 “离婚?你想好了?” 他直起身子,把手从茶几上收回来,抄在胸前,“可以。不过你要想清楚——你嫁进赵家的时候带了多少嫁妆,你心里有数。婚后家里的大件开支都是我出的,房贷是我还的,车是我买的。你每个月工资除了给自己买衣服买化妆品,还剩下多少?到时候财产清算,你别嫌难看。” “不要财产。我只要我自己的东西。” “不要财产?” 赵成从鼻子里挤出一声笑。 他走到玄关,从衣架上取下苏晚的包,往沙发上一扔,包落在她旁边,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半——口红、钥匙、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检查报告,“行。你现在就拿着你的东西走。你身无分文出去,看看没有我赵成,你能撑几天。” 婆婆把佛珠放在茶几上,站起来。 她走到苏晚面前,低头看着苏晚。夕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客厅里只剩下吸顶灯的冷白色灯光,照得她脸上的皱纹格外清晰。 “你既然自己提了离婚,我这个当婆婆的也不留你。不过有几句话我得说——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再回来。” “还有,出去之后不要乱说,不然我会找你麻烦的。” 苏晚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枚戒指往赵成面前推了推。钻戒在玻璃台面上划了一道细微的痕迹。 “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我只带走自己的东西。” 她转身朝卧室走。拖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衣柜门被推开,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不快不慢,每件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 衣架上剩下来的空衣架在柜子里轻轻晃荡,撞在一起又分开。 她从梳妆台上拿起那瓶用了大半的香水——迪奥的,是结婚纪念日自己给自己买的礼物。 香水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拧开盖子,往手腕上喷了一下,然后放进行李箱的侧袋里。 赵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卧室里苏晚收拾东西的背影。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天花板的灯光下盘旋。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烟灰弹进了手里那个已经装满了烟头的烟灰缸里。 “苏晚。你记住。今天是你自己提的离婚。不是我逼你的。”他把烟灰缸放在茶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是我提的。明天民政局见吧” 苏晚拉着行李箱从卧室走出来,肩上挎着她那个棕色的手提包,包带上系着一条洗得有些褪色的小方巾。 她已经换了一双平底鞋。盘起的头发一丝不乱,木头簪子稳稳当当地簪在脑后。 她走到玄关,把拖鞋脱下来,端端正正地摆在鞋柜旁边。然后她打开门。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晚的背影,手指在佛珠上捻了三颗珠子,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苏晚听的。 “你出去以后别后悔。我们赵成这么好条件的小伙子,离了也能找到更好的。倒是你——女人一过三十就不值钱了。你又不能生,以后谁还要你。你那个开奔驰的老同学——人家也就是看你一眼,你别当真。” 苏晚站在门口,一只手拉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没有回头。 “婆婆。您保重。” 然后她拉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她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行道树上,树影在她的肩膀上滑过去又滑过来。 她拉着行李箱走过滨江花园门口的石狮子,走过她每天早上买豆浆的早餐铺,走过那家总是把音乐放得很大声的水果店。 菠萝和榴莲的味道混在一起,从店门口飘出来。 她拿出手机,翻到陈静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陈静,是我。我想在你那暂住几天。可以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没问题啊,你在哪?我现在过来接你。” 第44章 前女友离婚了跟我有毛关系 傍晚,夏宇正和虎子聊着天。 结果电话响了。 陈静打过来的。 陈静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在给苏晚铺沙发床。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然后捂住话筒,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站在玄关,正在把那双沾了灰的平底鞋脱下来,换上陈静递过来的粉色拖鞋。 “你猜我在跟谁打电话。”陈静把话筒重新贴回耳朵上,冲苏晚挤了挤眼睛。 苏晚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把鞋子端端正正地摆在鞋柜旁边。 电话那头传来夏宇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躺着说话:“大晚上打给我干嘛。” “哟,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毕竟你是我的大客户嘛。” 陈静一屁股坐在刚铺好的沙发床上,翘起二郎腿,脚上那双毛绒拖鞋一晃一晃的,“告诉你一个消息——苏晚在我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一两秒。 “哪个苏晚。” “还有哪个苏晚?你高中那个前女友。咱们同学聚会坐窗边那个。” 陈静故意把“前女友”三个字咬得很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换姿势。然后夏宇的声音又响起来:“她怎么了。” “离婚了。刚离的。人在我这儿,行李箱还没打开呢。” 陈静朝苏晚那边看了一眼。苏晚站在厨房门口,正在用电水壶烧水,听到“离婚”两个字,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接水。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盖住了她轻微的叹气声。 “所以呢。” “所以——我打电话告诉你呀。你作为老同学,不应该关心一下?” “陈静。”夏宇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她离婚了,跟我又没关系。你打给我干嘛。” 陈静把手机从左边换到右边,嘴角翘起来,露出那种她在美容院跟客户八卦时的招牌表情。 她从沙发上跳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进卧室,把门虚掩上,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跟我又没关系——你这话说的,一点都不像个开奔驰的人。人家苏晚现在单身了,你也是单身,这不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机会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对方在胡扯但又不至于生气的笑。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夏宇,你摸着良心说,高中那会儿你追苏晚追得多用心。每天放学骑个破自行车送她回家,下雨了把校服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自己在雨里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你以为我没看见?我当时就坐在你后座那辆公交车上,隔着车窗看得一清二楚。”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废话。暗恋对象的前女友,谁记不住。”陈静说完自己先笑了,往卧室床上一倒,两条腿搭在床沿上晃来晃去,“说真的,她现在挺难的。一个人拉着行李箱来我这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要不要示一下?” “我表示个毛啊” “比如发个微信问候一下。或者请她吃个饭。人家刚离婚,心灵脆弱,正需要人安慰呢。” “陈静。你这牵线的功夫,开美容院可惜了。” “是吧?我也觉得。要不我改行开婚介所?你投资不?算你个原始股。” “不投。”夏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敷衍,“还有事没。没事我挂了。王大爷还等着我下棋。” “下棋下棋,你就知道下棋。人家苏晚在你心里还不如王大爷。” “王大爷下棋不矫情。输了就是输了。” “行行行,你去下你的棋。我跟你说的事你放在心上啊。”陈静对着手机啵了一声,“晚安,夏总。” “晚安。” 陈静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起身走回客厅。苏晚已经把水烧好了,正端着两杯热茶从厨房出来。一杯递给陈静,一杯自己捧在手里。她坐在沙发床边上,手指环着杯子,热汽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跟谁打电话。”苏晚问。 “夏宇。”陈静接过茶杯,盘腿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苏晚。 苏晚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低头吹了吹杯子里的茶,茶叶在热水里打了个旋。 “你跟他说了。” “说了。他说跟他没关系。” 苏晚点了点头,把茶杯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我想多了。” 陈静把薯片袋子从茶几上拎起来,从里面摸出一片完整的薯片,咔嚓咬了一口,“不过我觉得他就是嘴硬。我认识夏宇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同学聚会的时候你看他看你的眼神,他看苏晚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怎么说呢,就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弄丢的东西。” 苏晚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我现在哪有那些心思。” “你现在怎么了?三十岁不到,长得跟二十出头似的——就你这皮肤状态,我那美容院那些二十岁的小姑娘都羡慕。明天你来我店里,我给你做个全套护理。咱们先从脸开始重启,然后再找工作,然后——” “陈静。”苏晚打断她,“你说的那个入股的事,我想了一路。” 陈静的薯片停在嘴边。 “这几年除了家里的一部分开销,我自己也攒了一些钱,我想入股。” 苏晚把左手放在膝盖上,无名指上那一圈白印在灯光下还是能看出来,“我大学学的是市场营销,美容院的线上推广我可以帮你做。小红书、抖音、美团好评——这些我都会。之前我在公司做的就是品牌推广,账号运营那一套我熟。” 陈静把薯片袋子往茶几上一拍,薯片渣子从袋子里溅出来,落在茶几上。 “苏晚。你认真的?” “认真的。我不想再给别人打工了。也不想再靠别人活。” 陈静从地毯上跳起来,一屁股坐到苏晚旁边,沙发床被她坐得咯吱响了一声。她搂住苏晚的肩膀,头发蹭到苏晚的下巴。 第45章 两姐妹的私聊 “姐妹,你想通了。咱们两个人合伙——你的脑子加上我的嘴,你的线上推广加上我的线下客户,咱们这个美容院不出一年就能在县城横着走。不,不出半年。” “你先别激动。” 苏晚被她搂得晃了一下,“具体的股份怎么分,投入多少,利润怎么结算,这些都白纸黑字写清楚。我不想因为钱的事伤了姐妹感情。” “行。明天我就让律师拟合同。你就是咱们静美皮肤管理中心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营销官。简称CMO。工资加分红,比你在外面打工强多了。” “CMO就我们两个人?”苏晚低头看着杯子里沉在杯底的茶叶。 “你等着,马上就招人。上次夏宇还跟我说,让我把生意做大一点,别老守着一家店。我早就想开第二家了。你来了正好,咱们一起搞。” 她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把脚上的毛绒拖鞋甩掉,光着脚丫子晃了晃,“今晚咱俩睡一张床。” “我睡沙发就行。” “不行。你是我合伙人,怎么能睡沙发。来来来。”她站起来,拉着苏晚往卧室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把客厅的灯关了。 卧室不大,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床头柜上堆着几本美容杂志和一个充电器插头,旁边的加湿器还在突突地冒白雾,空气里全是那个甜橙精油的味道。窗帘是浅粉色的,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陈静先把苏晚推进被窝,然后自己从另一边钻进去,顺手把床头灯调到最暗。 昏暗的光线里,两个女人并肩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加湿器的突突声均匀地响着,像一只小猫在打呼噜。 “苏晚。” “嗯。”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苏晚转过头,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轮廓柔和。 陈静也转过头,两个人的脸在枕头上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毛孔。 陈静的眼睛在暗光里亮晶晶的,嘴角翘着,那个表情就像是小时候偷吃了糖不敢告诉大人的小孩。 “什么秘密。” “我——睡了夏宇。” 苏晚愣了一秒。然后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陈静,把枕头往陈静那边推了推,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你说什么?” “小点声。”陈静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弯成月牙的眼睛,“就在同学聚会那天晚上。你跟你老公——你跟你前夫——走了之后。我主动的。他也没拒绝。” 苏晚盯着陈静看了好几秒。加湿器还在突突地响。楼下有只野猫叫了一声,又停了。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那天。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陈静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翻了个身,把一只胳膊垫在脑袋底下,“就是——你知道的——那种意外。第二天早上我就跟他说清楚了,我说就当是一次意外,以后常联系。他说——好。” “他说的‘好’?” “就一个字。好。然后他就回村了。” 陈静说完,自己先笑了。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阵,然后抬起头,理了理散在脸上的头发。 “我跟你说,夏宇这个人,在床上跟他在外面完全是两个人。外面看着闷葫芦一个,不怎么说话——到了床上——” “打住。”苏晚抬起一只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你不用跟我说细节。” “好好好,不说细节。”陈静把被子往苏晚那边拽了一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就说结论——你那个前男友,身体挺好的。” 苏晚把被子从陈静手里拽回来一截,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吊灯上的水晶挂件在加湿器的气流里微微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叮叮声。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因为你是我姐妹,我不想瞒着你。” 陈静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苏晚的手腕。苏晚的手腕很细,皮肤凉凉的,“我知道你是他的初恋。所以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 “没有不舒服。” 苏晚的声音很平,但握着陈静手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跟他——早就过去了。当年我嫁赵成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我就是有点意外。你那会儿不是一直暗恋他吗。高中那会儿你还偷偷给他写过情书,被我发现的那个笔记本——” “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陈静拿枕头砸了一下苏晚的脸,苏晚偏头躲开了,嘴角翘了一下。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笑。 “我那是年轻不懂事。再说了,谁年轻的时候没暗恋过几个人。你现在问我还喜不喜欢他——我实话跟你说,他现在就是个很好的——怎么说呢——很好的意外。我不指望他娶我,他也不指望我嫁他。彼此开心就好。这种关系特别轻松,我挺喜欢的。” 苏晚看着陈静。陈静也看着苏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同时笑了。 陈静笑得很大声,苏晚笑得很安静,用枕头角挡住嘴角。 “你呢。”陈静把枕头抱在怀里,盘腿坐在床上,“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别光说入股的事——我是说——别的。” “先把美容院做起来。” 苏晚也坐起来,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那根木头簪子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陈静的手机充电器,“然后攒钱,租个自己的房子。我妈那边我还没说——她要是知道我离婚了,估计又要哭。” “你妈总是哭。” “嗯。她觉得女人离了婚这辈子就完了。我不这么想。”苏晚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那一圈白印在昏暗的灯光下还是能看见,但比几个小时前淡了一点,“我觉得我这辈子——好像刚开始。” 陈静看着她,然后从床上跳下去,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从客厅茶几上拿了两盒酸奶回来。 酸奶是她今天下午买的,红枣味的,她递给苏晚一盒,自己撕开另一盒,站在床边拿着小勺子舀着吃。 “苏晚。咱们干一杯。”她把酸奶盒子举起来。 苏晚也把酸奶盒子举起来。纸盒在昏暗的灯光里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 “敬什么。” “敬——重新开始。” 陈静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嘴角沾着一圈白色的酸奶印,“也敬夏宇。感谢他提供了一段美好的意外。” 苏晚差点把酸奶呛进气管里,拿纸巾捂住嘴,咳嗽了两声。 加湿器还在突突地冒着白雾,甜橙味飘满整个房间。 窗外那弯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央,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正好落在苏晚放在床头柜上那根木头簪子上,把深色的木纹染成了一种浅浅的银色。 第46章 货卖完了总不能卖我吧 第二天。 村委会的喇叭早上七点就响了。 “通知——通知——今天上午九点半,在村委会二楼会议室,召开夏家村电商助农工作阶段性总结暨下一步规划座谈会——请以下人员准时参加:赵小秋、赵晓雨、刘洋、王芳芳、夏宇——夏宇听到广播过来开会——” 夏宇妈正在往桌上端粥。南瓜粥,熬了一个多小时,金黄色的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她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扭头往院子里看。金镯子在晨光里晃了一下,磕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小宇,喇叭里喊你呢。” “听见了。”夏宇坐在枇杷树下,腿上趴着那只橘猫,手里端着半碗已经凉了的南瓜粥。橘猫的尾巴搭在我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村长说九点半——你现在去还是吃完去?”夏宇妈把粥碗放在桌上,又端出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萝卜干切得粗细不匀,有的细得像火柴棍,有的粗得像小拇指,红油和花椒粒粘在表面,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吃完。” “村长开会你还迟到?”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都八点半了。” “九点半的会,我九点二十九到就行。” “你这孩子。”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身进了厨房,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 夏宇爸端着搪瓷杯从堂屋里走出来,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他站在枇杷树下,抬头看了看树上那几颗快要黄透的枇杷,然后低头看了看夏宇。 “去开会。”他说。不是问句。 “嗯。” “穿那件有领子的。”他端着搪瓷杯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别穿拖鞋。” 夏宇是九点二十九分到的村委会二楼会议室。 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会议桌是那种老式的椭圆形长桌,棕色的木皮桌面,边角被烟头烫了好几个焦印。桌上摆着几个一次性纸杯,纸杯里的茶叶水有深有浅——赵村长面前那杯最深,茶叶占了半杯;小秋面前那杯最浅,几乎没有颜色。 赵村长坐在桌子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摊着他那本鼓鼓囊囊的工作手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眯着看手里的一张数据表。 他今天换了件新衬衫,浅蓝色的,领口的折痕还在,是新拆封的。看到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扎着低马尾,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正在噼里啪啦地打字。 她是村委会的会计,姓周,平时不怎么说话,但算账的时候嘴皮子会无意识地翻动。 小秋和赵晓雨并排坐着。小秋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麻花辫重新编过了,辫梢扎着一根粉色的皮筋。 赵晓雨在翻订单本,从第一页开始逐行核对数字,嘴里念念有词。 那个戴眼镜的瘦高男生刘洋坐在赵晓雨旁边,头上那顶印着“全员恶人”的帽子反戴着,正低头刷手机。 扎丸子头的王芳芳挨着他坐,面前放着一个本子,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正”字,只差一笔就写完了。 还有几个夏宇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人——一个穿迷彩服的年轻男人,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应该是隔壁组的果农代表,面前放着一篮橘子,橘子上还带着叶子。 一个戴草帽的老头,裤腿上沾着泥巴,估计是刚下地就被村长喊来了。 赵村长抬头看到夏宇,用手指了指他右边的空座:“小宇,这儿。给你留了位置。” “人都到齐了。” 赵村长把工作手册翻过一页,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咱们开始吧。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总结一下这一周来的电商助农工作情况,跟大家通报一下数据,然后商量商量下一步怎么干。周会计,你先把账面上的数据跟大家说说。” 周会计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调高了一些,手指在触摸板上划了两下。她开口的时候,语速均匀,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校对过三遍的报表,但念到关键数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把声音提高半度。 “截止到昨天晚上十点,直播间累计开播时长一百三十七个小时,观看总人次四百七十六万次。成交订单一万两千四百三十八单,销售橘子六万两千一百九十斤,销售额总计三十六万七千二百零二元。扣除快递费、包装费、人工费”她用手指推了一下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净利润是十八万四千六百元。”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赵村长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数据表上,用食指关节敲了三下桌面。 “十八万四千六。一个星期。咱们村去年一整年的集体收入是多少?周会计你跟大家说。” “十一万。” “听到了没有?”赵村长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茶,茶叶渣子沾在嘴角,“一周抵一年。还有将近一倍。” 小秋把自己面前的橘子拿起来又放下,清了清嗓子:“村长,能插一句吗?” “说。” “我觉得这十八万里至少有六万是夏先生刷的华子。”她把橘子放在桌上,用手比了个数字,“我来算个账。夏先生平均每天刷十五个华子,一个华子两千块,一天就是三万。一周——你们算。” 赵晓雨推了推眼镜,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噼里啪啦响了几下:“一周的话,七乘三是二十一。但夏先生不是每天都在,有几天出差了。保守估计——十万上下。” “十万。”小秋两手一摊,“占净利润一多半。所以咱们直播间的实际卖货利润其实只有八万左右。” “八万也比你去年种橘子挣得多。”赵晓雨头也没抬。 “这倒是。”小秋把橘子皮剥开,掰了一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村长,我有个问题。橘子马上就卖完了,卖完了咱们卖什么?总不能卖我吧?” 第47章 小小的村子被一帮年轻人盘活了起来,真好 “把你卖了也没人要。”赵晓雨继续翻订单本。 “你再说一句,下次福袋我设口令——‘赵晓雨最美’。” “你设我就给你改成‘小秋是赔钱货’。” “你敢!” “后台账号是我管的。你说我敢不敢。” 弹幕不在现场,但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笑了。刘洋笑得帽子差点掉了,伸手扶了一下。王芳芳在后面比了个大拇指,那个“正”字的最后一笔终于画上了。 赵村长用钢笔帽敲了两下桌面:“好了好了,你俩别吵了。今天开会就是要商量这个问题。小秋刚才说的有道理——橘子是季节性的,一个多月就卖完了。卖完了咱们卖什么?不能直播间开得好好的,突然就关了吧。大家有什么想法都说说。刘洋,你天天在后台看数据,你先说。” 刘洋把反戴的帽子正过来,挠了挠后脑勺:“村长,我看了后台的用户画像。买咱们橘子的人,百分之六十八是女性,年龄主要在二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分布在一二线城市。” “这些人除了买橘子,还喜欢买什么?我拉了同类型助农直播间的数据——腊肉、蜂蜜、土鸡蛋、手工粉条、干香菇,这些农产品的复购率也很高” “咱们村又不是只有橘子。村东头老李家的腊肉,每年过年的时候不是都抢着买吗?还有王婶家的土蜂蜜,上次我尝了一口,甜得我牙疼。” “对对对。”王芳芳举手,丸子头一晃一晃的,“我外婆家还种了猕猴桃。红心的,特别甜。再过两个月就熟了。产量大概有三千多斤,往年都是拿到镇上赶集卖,一斤三块钱。如果在直播间卖,至少能翻一倍。” 穿迷彩服的果农代表清了清嗓子:“我家有二十亩脐橙。品种是纽荷尔,皮薄肉厚,汁水特别足。以前卖给收购商,一斤一块五。如果能上直播间,我愿意按市场价的一半给直播间供货。” 赵村长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刷刷刷地划过纸面,字迹越来越潦草。 “好好好。腊肉、蜂蜜、猕猴桃、脐橙——还有谁有别的东西?” “我家有葛根粉,我妈自己磨的。” “我外婆会做手工腐竹。” “我舅舅养了跑山鸡,土鸡蛋一天能捡好几十个。” 赵村长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东西是不少。但是有一个问题——品质。橘子能卖得好,是因为咱们村的蜜桔确实甜。别的东西如果品质不行,上了直播间,一个差评就能砸了招牌。” “所以得有个质量标准。”夏宇开口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夏宇。赵村长把老花镜重新戴上,小秋手里的橘子停在嘴边,赵晓雨的笔尖悬在订单本上方。会议室里只有周会计敲键盘的声音还在继续,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第一,所有上直播间的产品,必须经过品控。农药残留、添加剂、生产日期——每一项都要有标准。不合格的不上。” “第二,产品不能局限于夏家村。隔壁村、镇上、全县——哪里的农产品滞销,都可以拿到这个直播间来卖。咱们做的是一个平台,不只是一个摊位。第三,关于利润分配。” 夏宇把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沉在杯底,喝到嘴里有一股涩味。 “货农的成本价,一分不少。工作人员发工资。剩下的利润,分三块。第一块,留作直播间运营资金,买设备、投流量、发红包。” “第二块,作为村集体经济收入,年底给全村人分红。” “第三块——拿出来做公益。修路、助学、帮扶孤寡老人。但具体用在哪里,在直播间公示,让所有下单的人都知道他们花的钱有一部分去了哪里。这样不光是卖东西,更是在做一件能被看见的好事。买橘子的人花二十九块九,不光是买了五斤橘子,还帮了村里修一段路。这种参与感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赵村长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看着夏宇。他的手指在工作手册上来回搓着,那个本子已经被他翻得纸张都卷边了。 “小宇,你这个想法——格局大。但是公益这部分,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说法。” “直播间对外定位改成‘夏家村助农公益直播间’。简介里写清楚利润分配规则——百分之多少归货农,百分之多少归运营,百分之多少做公益。” “每一笔公益支出都在视频里公示,发票、收据、照片,全透明。另外,光靠直播卖货不够。得做短视频内容,拍橘子从树上摘下来的过程,拍腊肉怎么腌制,拍蜂蜜怎么割。网友爱看这个,比直接喊麦卖货更能积累粉丝。” “拍什么?”小秋把橘子核吐在纸巾上。 “拍你自己就行。你在橘园里摘橘子,在林子里追跑山鸡,在灶台前学做腊肉。真实的农村生活就是最好的内容。” 小秋摸了摸自己的麻花辫,想了想:“那我得先减肥。上镜显胖。” “你不胖。”赵晓雨头也没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刚才还说没人要我。” “那是开玩笑的。” “所以你承认你开玩笑的时候嘴特别毒?” “跟主播学的。” 赵村长没理她俩,从工作手册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快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 “三件事,今天定下来。第一件事,质量标准。老周你下午拟个制度出来。第二件事,产品品类。各村各组摸底,看看有多少滞销农产品,品质好的登记造册。第三件事,公益项目。“ “小宇,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全部赞成。咱们夏家村,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底。我当了二十年村长,头一回觉得——咱们村能有今天,靠的是年轻人。小秋、晓雨、刘洋、芳芳——还有你夏宇。我代表村委会,谢谢大家。”他把搪瓷杯举起来,杯里的茶叶渣子晃了一下,“来,以茶代酒,干一杯。” 所有人都把一次性纸杯举起来。小秋的杯子里是白开水,赵晓雨的杯子里是咖啡,刘洋的杯子里是可乐,王芳芳的杯子里是酸奶。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七零八碎的声响——纸杯碰纸杯,纸杯碰搪瓷杯,搪瓷杯碰可乐罐。 “干杯!”小秋把白开水一饮而尽,喝完打了个嗝,自己先笑了,“以后小秋不仅是卖橘子的小秋。小秋是助农公益直播间的小秋。” 赵晓雨推了推眼镜:“先把奶茶还了再说。” “你能不能别提奶茶了?” “不能。” 夏宇在一旁看着,小小的村子被一帮年轻人盘活了起来,真好。 第48章 请工地工人喝酒 从村委会出来,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了。 夏宇没回家,直接往老宅工地走。离工地还有五十米,先听到的是振动棒嗡嗡嗡的闷响,然后是塔吊的电机声,然后是虎子的大嗓门。 “老张!你那个钢筋钩子往左偏三公分!偏三公分!你耳朵塞棉花了?” 他站在一层楼板上,迷彩服的袖子撸到肩膀,露出一截晒得跟酱牛肉似的胳膊。 安全帽歪歪地扣在脑袋上,帽带在下巴上勒出一道白印。 一只手指着上面那个正在绑钢筋的老师傅,另一只手夹着根没点的烟。头发长了不少,后脑勺的头发从安全帽边缘戳出来,像一丛被风吹歪的茅草。 “虎子!” 他低头看到夏宇,把烟叼在嘴里,沿着脚手架搭的临时楼梯三步并两步跳下来。 工装裤膝盖上蹭了一大块黑油,皮鞋的鞋头磨得露出了里面的钢包头。 “宇哥。开会开完了?村长在大喇叭里喊你名字,我在工地都听见了。” “开完了。过来看看。” “正好,二层板今天下午浇筑。你上来看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顶备用安全帽递给夏宇,白色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夏总”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虎子自己写的。 夏宇把安全帽扣在头上,跟着他爬上脚手架。一层的楼板已经凝固了,混凝土表面盖着一层保湿的塑料薄膜,踩上去闷闷的。 从一层往二层走的楼梯还没浇筑,临时搭的木板梯子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每踩一步都有木屑从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虎子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手拍每一根钢筋柱子,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 走到二层平台边上,他站住了,两只手叉着腰,往东边指了指。 “你看这个视野。站在这里,能看到村东头的稻田,再往前是那片竹林,再往前——那是你爷爷当年种的那棵老槐树。看到没?树冠上那个鸟窝还在。我让工人不准动那棵树。回头院子围墙修好了,那棵树刚好在院子东南角,夏天遮阴,秋天掉槐花。” 夏宇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正午的阳光下发着墨绿色的光,树顶上那个鸟窝,一只喜鹊正衔着一根树枝往窝里飞。 竹林在更远的地方,风吹过去的时候,竹梢一排排地倒下去又弹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扯一块巨大的绿色绒布。 “主体下个月中旬能封顶。”虎子把安全帽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内外墙抹灰,水电管线预埋,门窗安装——年底之前能全部交工。春节你能在新房子里过年。” “院子呢。” “院子最后做。我找了邻村一个老师傅,专做中式园林的,在苏州干过二十年。他说你这块地的地形,可以引竹林的水过来,在院子里做个小池塘,种点荷花,养几条锦鲤。池塘边上铺青石板,桂花树种在西南角——八月桂花开了,香味从院子飘到你二楼主卧的窗户里。” “你想得比我细。” “废话。你天天躺藤椅上逗猫,我天天蹲工地上吃灰。”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不过话说回来,宇哥,这房子的图纸是你选的,钱是你出的,我就负责把它盖起来。盖好了你请我喝顿酒就行。” “现在就喝。” “现在?才十一点。” “十一点就不能喝酒了?” 虎子看了夏宇一眼,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行。你等我交代两句。”他转身朝上面吼了一嗓子,“老张!我去村口买点东西,你盯着浇筑,水泥标号别搞错了!振捣的时候多振两遍,别留蜂窝!” 上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知道了”,然后虎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跟夏宇一起跳下脚手架。 村口小卖部门口有一棵大榕树,树荫底下摆着两张塑料桌和几把红色的塑料凳。 卖冰棍的冰柜嗡嗡嗡地响,冰柜盖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A4纸,上面写着“啤酒买五送一”。 小卖部的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面前的手机正在放着广场舞教学视频,音量调到了最大。 虎子走到冰柜前面,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搁,拉开冰柜门,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在正午的热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他从里面抱出六箱啤酒,摞在地上,又回头冲老板娘喊:“婶,再来三包花生米,两包辣条,五香豆腐干拿五包。” 老板娘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一眼虎子怀里的啤酒箱子:“虎子,你工地今天放假?” “不放。宇哥来了,陪他喝两杯。”虎子把啤酒箱子搬到塑料桌上,用钥匙上的开瓶器咔咔咔连开了六瓶。瓶盖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榕树根下面去了。 “工人呢?” “给他们也带几箱。”我掏出钱包,从里面抽出几张红票子放在柜台上,“老板娘,再来十箱,搬到工地上去。工人们下午歇一歇,喝点酒解暑。” 老板娘放下蒲扇,看了看柜台上的钱,又看了看夏宇:“夏宇,十箱你一个人掏?” “我掏。” “行,我让你叔开三轮车送过去。”她把钱收进抽屉里,站起来朝后院喊了一声。 夏宇和虎子坐在榕树下的塑料凳上。 正午的阳光从榕树的气根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堆碎金子。 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振动棒嗡嗡嗡的声音从巷子那头传过来,隔着半条村,闷闷的,像是夏天午后的闷雷。 第49章 虎子,真兄弟也 虎子端起啤酒瓶,跟夏宇碰了一下。玻璃瓶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酒沫从瓶口涌出来,沿着瓶身往下淌,滴在塑料桌上,洇成一小滩。 “第一口,敬你这栋房子。” 他仰头灌了小半瓶,喉结滚了两下,放下酒瓶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啤酒沫,“宇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在村口这棵榕树下偷啤酒喝的事?” “记得。那年你偷了你爸的半瓶啤酒,咱俩躲在这棵树后面,一人一口。你喝了一口就喷了,说不苦,是甜的。” “我说的不是啤酒。” 虎子笑了,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咬得嘎嘣响,“夏宇说的是小时候的日子。 那时候你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上掏鸟窝,裤子被树杈挂破了,光着屁股跑回家。你妈拿笤帚追了你三条巷子。全村人都看到了。” “那条裤子本来就是你扯破的。你推了我一把。” “你记错了。是张伟推的。咱村那个胖子——后来搬到县城去了。他抢你的鸟蛋,我帮你揍了他一顿,回家被我爸拿皮带抽了五下。” “抽一下骂一句——让你打架,让你打架。”虎子把花生壳扔在地上,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右胳膊,“第二下抽在这儿。第三条红印子从胳膊肘一直延伸到手腕。” “星期一升国旗的时候,隔壁班女生问我是不是被野猫挠了。我说是。野猫一米八,穿四十二码的鞋。” 一只蜻蜓落在啤酒瓶口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虎子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瓶口,蜻蜓飞走了,落在榕树的气根上。 “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在这棵榕树底下埋过一个铁盒子。”虎子用啤酒瓶指了指榕树根的方向。 “记得。里面装了一块钱硬币、三张弹珠卡、还有一个你写的纸条。” “纸条上写的是——” “‘长大了我要当村长’。” 虎子差点把啤酒从鼻子里喷出来,使劲咽下去之后趴在桌上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当时怎么想的?当村长?我爸说村长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块,还不如他在工地上搬一个星期砖。” “你现在是工头。一个月挣的比村长多。” “那倒是。不过我后来改主意了。十五岁那年我就想明白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靠自己的手挣饭吃。不偷不抢,不欠谁的,盖的房子住一百年不倒。那就够了。” 他端起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了两下,“结果你小子一声不吭回来了,给我整了个大项目。” “说实话,那天你跟我说要在老宅盖别墅,一百八十万不还价,我回去一晚上没睡好。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夏宇发财了。我老婆说,发财了不还是夏宇?你要不去跟他借点钱把咱家那破房子修修。我说——” “说什么。” “我说夏宇的钱是夏宇的。我不惦记。他要给我活干,我把活干好。他要给我酒喝,我把酒喝完。” “他不提的事,我一个字不问。” 他顿了顿,把啤酒瓶在桌上转了半圈,瓶底在塑料桌面上磨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宇哥,说句实话。你要是没发财,在城里打工,年底回来过年,咱俩还是在这棵榕树下喝酒。” “你说你一个月挣五千,我说我一个月挣六千,然后咱俩AA把酒钱结了。那样的日子,也行。只要你别像以前那样,六年不回来。” 夏宇把啤酒瓶拿起来,跟他的瓶子碰了一下。酒沫从瓶口涌出来,沿着瓶身往下淌,滴在地上,渗进榕树根须下面的泥土里。 “不走了。” “真的?” “房子都盖了,走什么。” 虎子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对着榕树的气根吐出一团烟雾。烟雾在气根之间缠绕,被风吹散了。 “那行。等房子盖好了,我送你一棵桂花树。我家院子里自己种的,你嫂子说了,这棵桂花树是她的嫁妆,我说送人,她问送谁,我说送夏宇,她就没吭声。她以前也是咱们村的,你记不记得?比我矮两级,扎两个羊角辫。” “记得。你当年追她,在她家门口蹲了三天。第三天被狗撵了。” 虎子把花生壳往夏宇这边一扔:“那狗有这么大。”他用两只手比了个大概六十厘米的长度,“黑色的,叫黑子。后来我每次去她家,都得先给黑子带根火腿肠。 谈了三年恋爱,火腿肠买了一百多根。结婚那天黑子趴在门口不让夏宇进去,夏宇蹲下来跟它说——‘兄弟,火腿肠没白吃,你姐姐现在是我老婆了’。” 夏宇趴在桌上笑了半天,啤酒瓶差点倒了。那两瓶开了没喝完的青岛啤酒,瓶身上的水珠慢慢往下淌,在桌面上画了两圈歪歪扭扭的水印,像两个不规则的句号。 “对了,虎子。” “嗯?” “你奖金那事——” “别提这个。说了不要就不要。”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然后用鞋底碾了一下,“我爸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人穷不能志短。你穷的时候咱俩是兄弟,你有钱了咱俩还是兄弟。兄弟之间不讲钱,讲钱就不是兄弟了。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房子盖好了,你在院子里摆一桌,请你嫂子和我吃顿饭。” “行。我下厨。” “你会做饭?” “上次请张叔刘伯他们吃饭,不也是我做的。” 虎子想了想,然后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啤酒瓶,用瓶底在桌上磕了一下:“那说好了。红烧排骨,糖醋鱼,宫保鸡丁——少一样我不上桌。” 第50章 烦恼,美女一个一个的来找自己 晚上七点,天色暗了大半。 夏宇妈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红烧鲫鱼,鱼皮煎得金黄,葱姜丝堆在鱼身上,酱油汁在盘底冒着热气。 “洗手吃饭。” 夏宇去厨房洗手,水龙头里的水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擦手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先吃饭。”夏宇妈把筷子递过来。 “看一下。” “吃饭看手机,胃不好。” 夏宇把手机扣在桌上。 夏宇爸已经坐下了,面前摆着一小盅白酒,酒是从村口小卖部打的散酒,三块钱一斤。他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我妈碗里。我妈把鱼肚子又夹回他碗里,说“你吃”。 吃完饭,夏宇点开微信。 第一条是李慕雅的。三条消息,时间分别是下午三点十五、三点十六、三点十六分。间隔一分钟,每条都跟上一段一样长,标点符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夏先生,香港信托架构的方案初稿已发你邮箱,第三章第四节关于跨境税务的部分需要你确认。美国家族办公室协会的年费续缴通知已处理,从公司账户划款。唐小糖正式入职。 “对了,望江府那套房子的软装转让协议,开发商那边需要补签一份附件,我让行政明天打印好放你桌上。你什么时候来蓉城签字都行,不急。” “还有一件事,作为老板,不能总不来公司,还是要适当的经常来公司转转。” 夏宇回了一条:“知道了。我明天过去。” 第二条消息是陈静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语音消息,连续好几条。夏宇点开第一条,她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橘猫吓得从枇杷树根上跳起来,跑了。 “夏宇!你猜我今天店里来了个什么样的客户?一个开保时捷的富婆,四十八岁,离婚了,非要我给她老公——哦不对,是给她前夫的女朋友做一个毁容套餐。我说这个我不做,她说可以加钱。我说这是犯法的。她说那你给我做一个比她现在更美的套餐,我要比她年轻。我说这个可以。然后我收了她三万八。三万八!一个套餐!” 还有,“我跟苏晚正在做下半年的财务规划。苏晚让我控制成本,我说不用控制,反正有你这个大客户在——你上次买的那个面部护理套餐还没用完,什么时候来县城?” 第三条语音消息,点开以后是一张图片,图片上是一只戴着面膜的手,比了个剪刀手。背景是美容院的VIP室,苏晚坐在旁边低头看文件,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第四条,文字消息:“来不来嘛。” 第五条,文字消息:“来嘛。” 第六条,三个猥琐笑的表情包,一排呲着牙的狗头,狗头的眼睛眯成两道缝。 夏宇回了一条:“不来。” 陈静秒回:“为什么!” “不想贴面膜。” “谁让你贴面膜了!我让你来玩!” “你这地方除了贴面膜还能玩什么。” “我新买了个麻将机。” “不会打麻将。” “我教你!三缺一!加上你和苏晚还有我,刚好三个人——哦不对,三个人打不了。那你再带一个人来。” “我带王大爷来。他退休了,有社保,会打四川麻将,血战到底的那种。” 陈静发了一条语音,夏宇还没来得及点开,又连续弹出来好几条,每条都是两秒左右——点开全是她咬牙切齿吸气的声音,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最后一条是文字:“你好烦。不理你了。我去找富婆。” 第三条消息是徐佳琪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多,正是她下了课在宿舍闲着的时候。头像换成了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朋友圈三天可见。她的消息风格跟李慕雅的完全是两个极端——全是短句,每条不超过十个字,表情包比字多。 “老学长!”后面是一个柴犬从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表情,狗耳朵竖得老高。 “你好久没找我们玩了。”后面是一只小仓鼠蹲在食盆前面,两只爪子抱着瓜子。 “你最近有没有空?我们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烤肉店,五花肉烤得滋滋冒油,林一说想去,我说那你叫老学长,她说你叫,我说你叫——”一张烤肉店招牌的照片,灯是暖黄色的,门口排了几张塑料凳,塑料凳上坐着一对情侣,女生在给男生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 “算了你别来了。”一只白猫面无表情地坐着,尾巴绕到前面来盖住两只爪子。 “我是开玩笑的。”一只熊猫在地上打滚,滚到一半停住了,四条腿朝上。 “来吧来吧。” “请你吃烤肉。” “林一说她请。”一只小猫趴在键盘上,爪子按在发送键上,眼睛瞪得圆圆的。 中间穿插着她的消息,还有几张模糊的校园照片——一张是她和林一在食堂吃饭,林一低头夹菜,她举着手机自拍,两根筷子还在嘴里咬着。一张是操场上的夕阳,跑道上有几个穿运动服的男生在跑步,远处教学楼顶上的国旗在风里飘着。 夏宇靠在藤椅上,把手机举到脸前。枇杷树上有几只蝉在叫,停了,又叫。橘猫又跳回夏宇腿上,踩了两圈,然后蜷成一团。我回了一条:“最近忙村里的事。过几天去蓉城,到时候联系你们。” 徐佳琪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然后又跟了一个疯狂点头的表情包,一只柴犬猛甩头,甩得耳朵都飞起来。然后又是一条:“说话算话!骗人是小狗!” “你不是说林一想问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后面加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一只小狐狸把爪子挡在嘴边,眼睛眯成两道弯,尾巴翘得老高。 夏宇把手机放在肚子上。 夏宇突然觉的有点不真实,以前自己真没有女人缘,现在有了钱之后,身边的美女一个比一个多,一个赶着一个来找自己。 以后的日子,很少期待。 夏宇刷了会短视频然后回屋子睡觉。明天还去回蓉城的公司。 第51章 迟到被李慕雅数落 周二上午十点,蓉城金融城。 夏宇把车停在地下车库B2层,坐电梯上二十六楼。 电梯门一开,正对面那面磨砂玻璃墙上的银色大字已经撕掉了保护膜——“宇创资本管理中心”八个字在射灯下泛着哑光,字体边缘干净利落。玻璃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鹅黄色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蜜蜂胸针。 她正对着电脑屏幕念什么东西,声音清亮,节奏感很好,像是在广播台做早间节目。桌角放着一个粉色的加湿器,突突地往外喷白雾,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龙井茶香。 “早。”夏宇敲了敲前台桌面。 唐小糖抬起头,马尾甩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夏总!你终于来了!李总说你今天到,我八点半就把你办公室的茶泡好了——龙井,明前的,夏宇爸寄过来的。现在可能凉了——我再去泡一杯!” “不用。凉的也行。” “凉的不行!绿茶凉了就涩了,涩了就对肠胃不好,肠胃不好就” 她掰着手指数到第三根手指的时候自己打住了,“我重新泡。一分钟。”她踩着帆布鞋往茶水间小跑过去,鹅黄色的身影在走廊里一晃,马尾左右甩了两下。 夏宇往里走。开放式工位区摆了六张办公桌,现在坐了四个人。 法务陈敏坐在靠窗的位置,藏青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正在对着两份合同逐行校对,左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右手握着一支红色签字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偶尔落下,在条款旁边画一个圈。 “夏总好。” 她抬头看到夏宇,微微点了下头,然后继续低头看合同。 财务总监方岚坐在她对面——四十出头,素色真丝衬衫,短发齐耳,手指上那枚素圈婚戒在敲键盘的时候轻轻磕在桌面上。 她面前的显示器上是密密麻麻的电子表格,她正在用快捷键切换工作表,手指在键盘上跳得飞快,嘴里无声地念着数字,念到某个数字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按了退格键重新输入。 IT运维小周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二十多岁,穿着深蓝色卫衣,蹲在墙角正在调试一台交换机,网线从交换机上垂下来,像一把彩色的面条。 他嘴里叼着一根扎带,含含糊糊地跟旁边的人说“这个端口有问题”。 靠前台的工位空着两个——法务助理和行政前台的名牌已经摆在桌上了,椅子还套着新拆封的塑料膜。 李慕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 夏宇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背对着门。 烟灰色的西装裙,黑色真丝衬衫,高跟鞋是深酒红色的。 头发盘在脑后,用那根银色发夹固定住,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后颈。她说话的声音很低,语速均匀,偶尔停顿一两秒,然后继续。 “香港那边的信托架构,第三章第四节的税务条款,我重新核算过了。跨境税务抵扣的适用条件有变化,需要补一份法律意见书。你让律师事务所在周四之前发给我。对。周四。不要拖到周五,周五港交所那边——” 她转过身,看到夏宇站在门口。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讲电话。 “周五港交所那边结算,来不及。好,就这样。”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推了一下眼镜,“夏先生。你比预计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电梯等了五分钟。” “你分析完了?” “分析完了。” 她嘴角动了一下,从桌上拿起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递给我,“你来了正好。这些是需要你今天签字的文件,一共八份。第一份是香港信托架构的法律意见书确认函,第二份是美元债基的认购协议,第三份是黄金ETF的调仓授权书——” “等一下。”我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上有一个新换的靠垫,灰色的,跟我蓉城那套房子里的沙发是同一个色系,“我刚进门,茶还没喝。” “唐小糖已经在泡了。她给你泡的是明前龙井,水温控制在八十五度,泡两分钟。你大概还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一分二十秒可以闲聊。” “一分二十秒够聊什么。” 她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夏先生,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总能把迟到解释成遵守约定的一种特殊形式。这种能力在投资圈叫‘风险叙事重构’,是卖方分析师的核心技能。你应该去华尔街。” “你去过了。你回来了。” “所以我才坐在这里等你签字。” 唐小糖端着茶杯走进来,把茶杯放在夏宇面前,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 龙井的叶子在水里舒展开,一根一根竖着,茶汤是透亮的浅绿色。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李总,这是今天的快递清单,上午一共收了四个快递,其中两个是合同原件,一个是银行对账单,还有一个” 第52章 回公司就是签字签字再签字 她凑近李慕雅,压低声音,“是夏总买的第二张躺椅到了。我拆开看了一下,比休息室那张还大。放哪儿?” “休息室。跟第一张并排放。”李慕雅说。 “休息室放不下了。第一张躺椅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这张只能斜着放。要不——把沙发搬出去?” “不行。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 “那躺椅怎么办。” “先放仓库。”夏宇说。 “仓库也满了。”唐小糖翻了翻她的文件夹,“昨天到的货架占了半个仓库。另外方姐说财务室的保险柜太小,要换一个大的,新保险柜下周到,也得占仓库。” “那就把躺椅放我办公室。” “你办公室已经有沙发和茶几了,再放一张躺椅,客人进来以为进了家具城。”李慕雅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她的咖啡杯是纯黑色的,杯沿上有一个很淡的口红印,“先放会议室角落。反正你每次开会都坐不住,有个躺椅你好歹能躺着听。” “行。”夏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的温度刚好,不烫嘴,舌尖能尝到豆沙味的回甘。 李慕雅把文件夹翻到第一页,摊在夏宇面前。 纸张是厚实的哑光铜版纸,页脚印着宇创资本的logo,条款的文字排列整齐,段落间距均匀,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个法律术语都用荧光笔标了黄色高亮。 “第一份。香港信托架构的法律意见书确认函。这是境外资产配置的核心框架,整体架构选的是开曼群岛的SPV加香港的家族信托,税务最优解。法务陈敏审了三遍,我复核了两遍。你签这里——第七页最下面——和这里——第十一页中间。” 她把笔递过来。夏宇翻到第七页,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翻到第十一页,继续签。 “第二份。美元债基的认购协议。美国投资级企业债组合,久期控制在五年以内,年化收益率预估在百分之五到六之间,作为整体资产配置的压舱石。风险评级是保守型。” “保守是好事还是坏事。” “在经济上行期是坏事,在经济下行期是好事。目前来看——美联储加息周期接近尾声,现在是买入的好时机。但要不要买,你说了算。” “买。”夏宇翻开认购协议,在她贴了黄色标签的签名栏上签字。 “第三份。黄金ETF的调仓授权书。黄金在资产配置里占百分之十,最近金价回调了三个点,我建议趁低把仓位加到满配。需要你签字授权。” “黄金跌了?” “跌了。市场对美联储的降息预期在推迟,美元走强,黄金短期承压。但长期来看,全球央行都在增持黄金,中国央行已经连续十二个月净买入。这个逻辑不变。” “那为什么不等再跌一点再买。” “因为抄底是投机思维,不是配置思维。 你的资产配置目标是稳健增值,不是赌金价反弹。现在的价格已经处于合理区间,分批建仓比等最低点更合理——最低点是走出来了才知道,现在没人知道。” “好。”夏宇签了。 “第四份。一级市场VC母基金的认购意向书。你上次说可以投一些早期的科技项目,我选了管理规模在五十亿以上、历史IRR在百分之二十五以上的三家基金做分散配置。每家投两百万,一共六百万。意向书签完之后,下周跟他们签正式合伙协议。” “IRR是什么。” “内部收益率。简单说——百分之二十五的意思是,你投入的每块钱,在基金存续期内,平均每年增长百分之二十五。” “有这么好的事?” “有。但亏的也有。亏的你没投。我剔除了过去五年IRR低于百分之二十的基金。” 她翻到意向书的最后一页,手指点着签名栏。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纸面微微凹下去一小块,“这三家基金都在这个位置——收益和风险的平衡点。再往上是高风险高回报的黑洞,再往下是保守但跑不赢通胀的沼泽。这个位置,刚好。” 夏宇签完前四份,她递过来第五份。 “这份比较特殊。”她把文件夹翻到新的一页,页面上夹着一张彩色打印的项目介绍,图片是一栋灰白色的现代化大楼,门口挂着一个红十字标志,楼前停着几辆白色救护车,“有个项目需要你单独决定。不是标准化的金融产品是一个产业项目。跟医疗有关。” “医院?” “不是。高端医疗设备共享中心。简单说就是——买一批昂贵的医疗设备,MRI、CT、PET-CT,集中放在一个中心里,周边的中小医院可以按小时租用。 你不用自己建医院,只做设备租赁和运营管理。项目计划书是上周一个医疗投资团队送来的,我做了初步尽调。” 她把平板电脑拿过来,打开一份尽职调查报告。屏幕上是一张饼图,标注着各类医疗设备的投资回报周期和市场需求预测。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在一行红字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报率测算在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间,不算特别高。但现金流稳定,设备出租率在省会城市普遍在百分之八十以上。优点是跟经济周期相关性低——经济好不好,病人都得做检查。缺点是初始投资大,设备折旧快。第一期启动资金大概需要两千万。” “两千万。占整体资产配置的百分之三左右。我们自己的资金就够。但有一个问题——我们的资产配置里有医疗板块了,占比本来就不高。这个项目是你名下单独持股的产业项目,跟宇创资本的金融资产配置独立开。好处是多元化,风险是流动性差——设备一旦买了,要六到八年才能回本。你考虑一下。” 夏宇把那份项目介绍翻了一遍。MRI机器的外壳是纯白色的,像一枚巨大的蚕茧。CT机的扫描环在灯光下泛着冷光。PET-CT的机房墙上贴满了操作规范。最后一页是一张病人在做检查的照片,病人躺在扫描床上,身上盖着浅蓝色的无菌布,头顶的扫描环正在缓缓转动。 “这份不急着签。” 李慕雅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贴在项目介绍封面右上角——她用蓝色钢笔工工整整地写道:“待夏总审阅,本周五前反馈。” “还有别的事吗。”夏宇把签好的文件整理好,递回给她。 “有。”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份打印好的履历表,照片栏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面带微笑,背景是某栋写字楼的大堂, “上次面试的候选人基本都到位了。现在缺一个投资总监。猎头推了一个候选人——前KKR的副总裁,清华毕业,沃顿MBA,在KKR做了五年地产基金。” “跳槽原因是想回国做买方直投,不想再做投行那种撮合交易。我面试过了,专业能力可以,但需要你亲自见一面。” “你看过了就行。” “不行。投资总监是公司核心岗位,跟你的资产直接相关。这个人以后会替你管具体项目,他的投资风格、风险偏好、人品这些都需要你来判断。” “我判断的是能力,你判断的是人。” 她把履历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手写的面试笔记,字迹密密麻麻但条理分明——技术能力、行业认知、沟通能力、性格评估,每一项后面都有打分和简评。 “周四下午。” “好。我安排。”她把平板合上,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她做了个动作——把袖口的扣子解开一颗,又扣回去。那个动作很轻,但夏宇在办公室门口站了这么久,只见过她做这一次。 第53章 李慕雅,你现在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女人之一 签完字是上午十一点半。李慕雅把签好的文件按顺序装进档案袋,在封口贴上标签,标签上的字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香港信托架构确认函及附属协议”。 她把档案袋放进文件柜,关上抽屉,然后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下午两点投资总监面试,晚上七点跟香港那边有个电话会议,明天上午税务局备案,”她翻开笔记本,指尖在日程表上划了一道 “明天下午不一定在蓉城。” “又回村?”她把眼镜重新戴上。 “王大爷说最近研究了一个新开局,双炮连环,专克我的屏风马。我得回去应战。” “双炮连环对屏风马是古典残局,红方胜率百分之七十八。你最好换一个开局。” 她翻开一份文件,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然后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走到落地窗前的白色展板旁边。展板上贴满了各种图表和便签,她用红笔在上面圈了一个数字。 “黄金ETF昨天的净值跌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零点三需要圈出来?” “零点三不需要。但连着跌了三天,累计跌了将近一个百分点,就需要圈出来让你看到。” 她把红笔放回笔筒里,“不是我紧张。是你作为出资人,有权知道每一笔钱的去向。” “你用红笔圈一个负数的样子——跟我妈在账本上圈上个月超支的数目一模一样。” “那是因为你妈和我都在做同一件事——替你管钱。只是规模不一样。你妈管的规模大概是一个月三千块的生活费,我管的规模是——”她停了一下,“三千块的大概三万倍。” “所以你们俩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她把红笔从笔筒里重新拿起来又放回去,笔筒是不锈钢的,笔放进去的时候碰在筒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荡开。 “夏先生,这种话你在榕树下跟王大爷说就行了。” “王大爷不是女人。” “还好不是。”她走到办公桌旁边,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我,“这份是美元债基的补充说明书,第十二页有个费用明细表需要你确认。你上次问管理费和托管费的区别,我用蓝色笔在旁边做了注释。” 夏宇翻开第十二页。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蓝色钢笔字,手写的注释比她平时写在便利贴上的字更小更工整。 管理费是基金公司收的,托管费是银行收的,两项费用的计算基数不同,一个是按净值总额,一个是按持有份额。 她把每一项费用对应的合同条款编号都标在后面,编号用小括号括起来,排了一长串,像一串密码。 夏宇看注释的时候,她走到夏宇旁边,站在夏宇右侧半步远的位置。 黑色真丝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什么都没有,那枚银色素圈戒指在无名指上安静地反射着落地窗透进来的日光。 “这里。”她伸手指着费用明细表中间的一行小字,“托管费年率百分之零点一五。看起来很低,但如果按你的持仓规模算,一年下来大概是——”她在脑子里算了一下,睫毛垂下来。 “多少。” “按持仓规模算,大概四万五。” “四万五够买什么。” “够买一套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 “就是公司休息室那套。” “对。” 她把手收回去。她的指尖从夏宇手里那份文件的边缘擦过去,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风险评估矩阵,横轴是风险等级,纵轴是预期收益,每条曲线都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描过,红的是高收益债,蓝的是投资级债,绿的是国债。 她的手指点在绿色曲线的低点,说这是基准线。点在蓝色曲线的中间,说这是当前配置的锚点。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指甲是干干净净的法式白边。 “夏宇,你上次在自助餐厅说的话,后来我查了一下。” “什么话。” “你说你现在不缺女人。”她 把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体靠在办公桌边缘上,“我当时说你是——‘高净值年轻未婚男性’,在婚恋市场上的定位相当于望江府那套样板间。地段好,户型好,精装修,拎包入住。”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我记性一直这么好。你说的话,我基本都记得。” 她推了一下眼镜,“比如你上次说——‘如果你邀请我去你家,我不会拒绝的。’这句话的语气、停顿和你当时的站姿你靠在喷泉边上,右手插在裤兜里我都记得。因为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所以呢。” “所以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我和你妈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这句话是随口说的,还是经过计算的。” “你怎么判断是随口还是计算。” 她把手臂放下来,手指搭在办公桌边缘上,指尖微微用力,指关节泛了一瞬的白。然后她把身子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高跟鞋在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随口说的话我不会当真。计算过的话——”她没说完。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请进。” 第54章 什么叫你们男人? 陈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藏青色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她看到夏宇和李慕雅站得很近,目光在他俩之间跳了一下,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把合同放在李慕雅面前。 “李总,这是下周要签的美元债基的托管协议,法务审核过了,修改意见标在批注里。你们在讨论重要的事?需要我等一下吗。” “不用。我们在看文件。” 李慕雅的声音恢复了平时汇报工作的语调,端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空了,又把杯子放下。 “看文件。”陈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像是在签署一份法律意见书。 她把手里的合同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李总,你脸上有点红。是不是空调温度太高了。”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没有脚步声陈敏穿的是平底鞋,踩在复合地板上,没有声音。李慕雅拿起那份合同翻了两页又放下,把桌上的便签纸撕下一张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下午一点半。 公司休息室里,唐小糖把第二张躺椅搬到了角落里,挨着第一张放好,在两张躺椅之间支了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龙井和两只白瓷杯。 躺椅的航空铝合金框架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的银灰色,头层牛皮的靠垫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涩味。 李慕雅坐在其中一张躺椅上,手里拿着平板在看下午面试的候选人资料,高跟鞋脱了放在躺椅旁边,光脚踩在休息室铺的深灰色地毯上。 她的脚踝很细,脚背上能看到淡淡的青色血管。 夏宇坐在另一张躺椅上,把椅背调到第三档仰角。膝盖比心脏略高,身体陷进真皮靠垫里。 “你刚才说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夏宇把头转向她。 “基本都记得。”她没抬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 “那你还记得你在自助餐厅说过什么吗。” “我说了很多。” “你说你觉得自己是那种又贵又不打折的非卖品。” 她把平板放在膝盖上。 “这句话确实是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非卖品这个词用得挺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里。” “非卖品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太便宜了卖不出去——这种叫滞销品。另一种是太贵了不卖——这种叫展品。放在橱窗里看的,不标价,问也不卖。你是哪一种。” 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端起那只白瓷杯喝了一口龙井,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小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说呢。” “展品。” 她嘴角动了一下。午后的阳光从休息室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纹,把她的嘴角弧度切成了好几段。 “夏先生,你对我的评价一直挺高的。” “那你是滞销品?” 她把躺椅的仰角调到跟夏宇一样的高度。头靠在牛皮靠垫上,眼镜片上映着天花板上吸顶灯的光,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都不是。我是定价权在我自己手里的东西。” “那你还说自己不卖?” “谁说展品一定不卖?”她眼睛没睁开,但嘴角的弧度还在,“需要遇到合适的买家。一个展品放久了也会落灰的。” 休息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那个面试候选人,你再跟我说说。他之前在KKR主要做什么。”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从茶几上拿起平板:“主要做地产基金。但地产下行周期,他想转到买方直投。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对数字敏感度很高——他面试的时候当场给我算了一遍我们资产配置模型里的每个假设参数的敏感性。缺点是他有点过于——怎么说呢——过于喜欢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她把平板上的简历滑到下一页,“不过你们男人不都这样吗。” “什么叫‘你们男人’。” “就是——喜欢在女人面前展示自己很厉害。比如在餐厅里说自己不缺女人。” “那不是在展示自己很厉害。” “那是什么。” “那是在陈述事实。” 她把躺椅调回坐姿,光脚踩在地毯上,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打了几行字:“你陈述事实的方式——挺别致的。” 第55章 办公室的暧昧 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的面试进行了一个小时。 候选人的名字叫周铭,三十二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 他回答问题的时候喜欢用“从投资逻辑的角度来看”开头,每说完一句话都会看一眼李慕雅,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回答是否合格。 李慕雅坐在面试官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他的简历。简历上用蓝色钢笔做了好几处标记,字迹夏宇认得出来。 “周先生,最后一个问题。” 李慕雅合上简历,“你之前的投资业绩很亮眼。 但在KKR你管的是机构资金,规模大、期限长、风险容忍度高。来夏宇这里,管的是,实话说,老板自己的钱。你会不会觉得格局变小了。” 周铭看了夏宇一眼。 “李总,我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想通了一件事管机构资金,你的客户是投资委员会,是一群跟你一样聪明的人。管个人资金——你对面坐的就是客户本人。 他不需要你写几十页的PPT证明自己聪明。他只需要你把他的钱当成自己的钱来管。” 李慕雅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从我的角度看,是个“留”字的起笔。 “感谢你的时间。三天内通知。” 面试结束后,夏宇躺回休息室的躺椅上。 李慕雅站在门口跟唐小糖交代了些什么。 唐小糖端着那只粉色的水杯从茶水间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包饼干,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李慕雅推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坐回自己的躺椅上,把高跟鞋脱了,脚缩进躺椅的脚踏里,蜷成一个不太像副总的姿势。 “面试表现怎么样。” “还行。不是那种惊艳型的,但底子扎实。投资框架清晰,风险偏好偏保守,跟我们的风格比较匹配。但最后那个问题——他说把客户的钱当自己的钱——这个答案太标准了。我不确定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知道我想听这个。”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百分之六十是真的。百分之四十是面试技巧。需要第二轮再验证。”她把平板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我,“你能帮我把那张纸拿过来吗——打印机旁边那张。” 休息室的角落放着一台小型打印机,出纸口上搁着一页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夏宇站起来走过去拿,纸还有点热。我把纸递给她,站在她旁边。 她从躺椅上坐起来接过纸,低头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一缕碎发从发夹里滑出来贴在她的耳后,鼻梁上被眼镜压出的两个浅浅的凹痕在午后的阳光下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数据不对。” “哪个。” “这个——医疗项目的设备折旧年限。对方写的是八年,但按最新的会计准则,大型医疗设备的折旧年限应该是十年。差了两年,净现值的测算就完全不一样。”她用指尖点着那行数字。手指点在纸面上,纸面微微凹下去。 夏宇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张纸。为了看清那些小字,夏宇往她那边侧了侧身。 手臂碰到她的肩膀,黑色真丝衬衫的料子凉凉的,滑滑的。 她把纸张往夏宇这边偏了一点让夏宇看得更清楚。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发尾扫过我的手腕。她没把头发别回去。 “你看这个——设备的残值率他们按百分之五算,但按行业惯例应该是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太保守了,低估了设备八年后的处置价值。” 她的指尖顺着那行数字往下移,停在另一行小字上,“还有维护费用的增长率,他们按每年百分之三算,但过去五年医疗器械维护费用的年均复合增长率是百分之三点八。这几个参数全部重新算一遍的话,净现值大概会缩水百分之——” “多少。” “让我算一下。” 她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 过了两秒她睁开眼,用指尖在那行数字旁边写了一个新的数字。字迹挤在行间,但还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缩水百分之十二到十五。这个项目可能没有看起来那么划算。” 她写完之后,把钢笔帽咔哒一声合上,抬起头。 她发现夏宇跟她离得很近,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纹。她抬手把那缕碎发别回耳后,手指在耳边停了一秒。 “你在看什么。” “看你算账。” “算账有什么好看的。” “你算账的时候眉头会皱。跟你算我迟到时间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手放下来,从躺椅上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把那份折旧年限的文件放回办公桌上,然后拿起茶杯去了茶水间。茶壶里的龙井还剩半壶,茶水从壶嘴里流进白瓷杯的声音细细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在茶水间站了片刻,端着重新倒满的茶杯走出来,把一个东西搁在夏宇面前的茶几上。 “你用这个。” 是一瓶眼药水。包装盒上全是英文,标签上印着“缓解视疲劳”。 “你在看费用明细表的时候眼睛眯了好几次。唐小糖说你在村里天天看直播刷华子,眼睛疲劳。这是她放在前台的,说等夏总来了记得给他。” “你怎么不自己给我。” “我忘了。刚想起来。” 夏宇拿起眼药水瓶在手里转了转。包装盒的边角有一小块折痕,不像是刚到货的新品,更像是放在某个人的抽屉里放了几天,今天才想起来拿出来。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的。” 她坐在躺椅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上周二。在药店买的。”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那份折旧年限的文件继续看,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楚她的眼神,“你今天晚上住哪里。” “望江府。上次买的房子还没住过,今晚去试试。” “床单买了吗。” “……没有。” “唐小糖上周给你买了四件套,放在休息室柜子里。 她说夏总来蓉城肯定忘了买床单,不能让他睡在空房子里。”她指了指休息室角落那个还没拆封的纸箱。 “她知道我今天来蓉城?” “她不知道。但她说——”她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手指点着一行用绿色荧光笔标注的字,“‘万一哪天夏总来了,发现家里没有床单,他肯定会直接躺在地上。这个人连躺椅都买了三张,床单不会记得买。’这是唐小糖的原话。” 夏宇打开那个纸箱。四件套是深灰色的,棉麻混纺,标签上写着“水洗棉,亲肤透气”。 “唐小糖这姑娘——有点恐怖。” “不是恐怖。是细心。比某些人细心得多。” “某些人是谁。” 她没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从夏宇的角度能看到她的耳朵——耳垂上的透明耳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耳后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平时深了那么一点点。 她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大概百分之二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她写完一页翻过去,继续写下一页。写的是什么内容,她没给夏宇看。 第56章 拖鞋最好一男一女摆放 蓉城今天下起了小雨。 天灰蒙蒙的。 晚上6点。 “你带伞了?”夏宇问。 “没带”。 “那就跟我走”夏宇说道。 “怎么,你要请我去你家。理由是什么。” “我家有床单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左手拎着电脑包的带子往上提了半寸。 “这个理由比你在自助餐厅说的那些话——稍微正经一点。” “去不去。” “去。但我有两个条件。” 她走出旋转门,站在门廊下。雨声在门廊的玻璃顶棚上敲出一片细密的鼓点,“第一,不做饭,外卖我选。” “第二呢。” “第二,法治社会,我劝你善良一点”。 夏宇嘿嘿一笑。 望江府的电梯间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电梯门是不锈钢镜面的,李慕雅站在夏宇旁边,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她把高跟鞋从左脚上褪下来一半,动了动脚踝,又把鞋穿回去。 “你脚疼。” “新鞋。今天第一次穿。后跟磨的。”她顿了顿,“这个不在我今天计划的汇报范围内。” “你汇报范围包括什么。” “资产配置、税务优化、投资风险——不包括我的脚后跟。” 电梯到了十六楼。夏宇按指纹开了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深灰色瓷砖上。那盆开发商送的蝴蝶兰还摆在玄关柜上,花苞比上次多了几朵。客厅的落地窗没拉窗帘,锦江对岸的万家灯火在雨夜里被水汽晕成了一片片流动的光斑。阳台上的两张躺椅并排摆着,椅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雨水。 李慕雅站在玄关,把高跟鞋脱了,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然后她看到了鞋柜里唯一一双拖鞋——我上次来的时候从村里带的,蓝色塑料拖鞋,鞋底还沾着夏家村巷子口的泥。 “你家只有一双拖鞋。” “唐小糖买了四件套。没买拖鞋。” 她从鞋柜里拿出那双蓝色拖鞋放在地上,把自己的包放在玄关柜上。然后穿着黑色丝袜的脚踩在深灰色地砖上,足弓微微拱起,脚趾在凉凉的地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外卖还没点。你先带我把每个房间转一遍。上次看样板间的时候只顾着算资产配置,没仔细看格局。” “主卧你在样板间不是试过地毯了。还脱了鞋试的。” “那是替公司法人代表试。现在是我自己试。”她转身往走廊走,黑色真丝衬衫的袖口还卷在手肘,丝袜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主卧对面的次卧面积大概十五平,空着,只有一组开发商配的嵌入式衣柜。李慕雅推开柜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衣架在横杆上轻轻晃荡。 “这个房间做什么用。” “还没想好。书房?客房?储藏室?” “你一个人在蓉城,连拖鞋都只有一双。这间次卧大概率会空置很长一段时间。除非” 她关上柜门,转身靠在门框上,“你打算养只猫。但我听说你在村里已经有只橘猫了。那只橘猫大概不会搬家。所以这个房间暂时空着。” 第三间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推开以后里面比次卧还空。连衣柜都没有,只有墙上一个预留的空调插座孔,白色的盖板还没拆封。 “这间——唐小糖建议你做成影音室。理由是‘夏总如果累了可以躺着看电影’。她给你列了个设备清单发在我邮箱里了,投影仪、幕布、音响、地毯——总价大概六万八。让我替她把预算报给你。” “六万八。她有没有算过这些钱够买多少橘子。” “算过。按你们村直播间二十九块九五斤的售价来算,六万八大概能买两万两千七百多斤橘子。分到每个村民手里的话,够全村人吃三个冬天。”她推了推眼镜,“唐小糖做任何事之前都会先算一遍。这一点像我。” 客厅的沙发上空空的,只有开发商配的几个米白色靠垫。李慕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盘起来,然后开始拆靠垫上的标签。茶几上还放着上次我带过来的半箱矿泉水,箱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 “缺什么。”我坐在她旁边的沙发另一头。 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然后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客厅缺一盏落地灯。现在只有吸顶灯,光线太硬。电视柜旁边可以放一个斗柜。餐桌椅还没买,你现在吃饭只能在这个茶几上将就。茶几上的抽纸、果盘、杯垫——全部没有。厨房的锅碗瓢盆、调味料、洗洁精全部为零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已经列了十好几项,“阳台上的躺椅有了,但缺一个遮阳伞。对了,你门口那双拖鞋要换。换成两双。一双男式,一双女式。” “女式?” “给访客用的。”她低下头继续打字,打了几行又抬头,“你那什么表情。” “访客。访客除了你还有谁。” “我怎么知道。我是替你提前规划好。” 第57章 李慕雅的辗转反侧 外卖到了。 李慕雅点的是一家中餐馆的套餐——酸菜鱼、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两份米饭。 她把外卖盒子一个一个打开,筷子从筷套里抽出来放在饭盒旁边,动作跟她签文件时一样——有条不紊。酸菜鱼的辣味混着花椒的麻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弥漫开,她夹了一块鱼片放在米饭上,鱼片在灯光下微微颤着。 “你平时在村里吃什么。” “我妈做的。红烧排骨、糖醋鱼、南瓜粥、自己腌的萝卜干。” “所以你回蓉城最大的降级不是酒店,是吃饭。” “你在纽约吃冷冻拉面的人没资格说我。” 她把一块酸菜夹到夏宇碗里:“我在纽约吃冷冻拉面是因为没有选择。你有选择还吃外卖,这叫——” 她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夏宇的碗边,发出一声脆响,“懒。这个词在投资圈的术语叫‘投入产出比低下’。你花十分钟给你妈打个电话,她就能远程教你怎么做红烧排骨。” “那我打了。她说不放糖的红烧肉是没有灵魂的。” “你妈说得对。”她把筷子搁在碗边,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忽然想起什么,“你妈上次加了我微信之后,每周给我发一张你小时候的照片。上周发的是你八岁时候在村口池塘边光着上身捉泥鳅的照片,她说本来想发给苏晚的,现在觉得发给我更合适。” “她发给苏晚干嘛。” “想让你跟苏晚复合。”她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放下碗,“后来听说苏晚结婚了,就改发给我了。所以你妈现在对我这么热情,不全是因为我管你的钱——大概有百分之三十是因为她觉得我合适。” 饭后夏宇靠在沙发上,她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搁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个购物网站的家具页面。两个人对着屏幕挑家具,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光标的箭头在页面上移动。她点开一个落地灯的链接——灯身是黑色的细长金属杆,灯罩是浅灰色的布艺。 “这个怎么样。放在沙发右手边,跟你这个躺平的位置刚好配。” “颜色太冷了。” “那你喜欢什么颜色。” “暖一点的。米色。或者木头色的。” 她重新筛选了一遍,点开一个日式原木落地灯。灯杆是浅橡木色的,灯罩是米白色的棉麻,页面上标注的色温是3000K暖黄光。 “这个。色温3000K,不刺眼,跟你阳台上的木质地板颜色统一。”她把图片放大让我看细节,然后加入购物车。又点开鞋柜页面,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拖鞋。你选。” “你选。反正女式拖鞋是给访客用的。” 她看了夏宇一眼,挑了两双棉麻拖鞋加入购物车。一双深灰色男式,一双浅灰色女式。然后继续往下滑——斗柜、餐桌椅、厨房收纳架、阳台遮阳伞。购物车里的数字不断往上跳,她每加一件东西都在备忘录里记一笔预算。加到遮阳伞的时候她把电脑推给我。 “阳台遮阳伞有两种。一种是插在底座上的,稳,但不好移动。另一种是固定在栏杆上的,省空间,但刮大风要收起来。你选哪种。” “你选。” “这是你家,不是我家。” “你选了我付钱。跟公司采购流程一样。” 她在两种遮阳伞之间来回点了几次,选了底座款,加入购物车。购物车总金额显示在屏幕右下角,后面跟着四个数字。 “三万二。不算多。”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端起已经凉了的紫菜蛋花汤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窗外,雨已经停了。锦江对岸的灯光在雨后格外清晰,江面上有艘游船正在缓缓调头,船尾的螺旋桨翻起白色的水花。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看着窗外的江景。 “次卧窗外也能看到这条江吗。” “能看到。角度不如主卧好。” “那也很好了。” 夏宇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赤脚踩在深灰色地砖上,有一小块瓷砖上有条很细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茶几边缘。她让脚趾沿着那条裂纹轻轻划过去。 “今晚住这儿吧。次卧空着也是空着。” 她没回头,但脚趾在地砖上的裂纹上停住了。过了片刻她把眼镜重新戴上,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有干净的浴巾吗。” “唐小糖可能买了。在柜子里。” “我猜也是。” 她走到走廊的储物柜前面,拉开柜门。里面果然放着两条新浴巾,标签还没拆,叠得整整齐齐的。 旁边还有牙刷、牙膏、洗发水和一瓶未拆封的洗面奶,全都是新的。 洗面奶是敏感肌专用的,瓶身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画了个笑脸,用荧光笔写着:“万一李总也来呢?唐小糖备用。” 李慕雅看着那张便利贴,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便利贴的边缘,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叠好,放进了自己衬衫口袋里。“唐小糖的直觉,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风控模型都准。”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件我的白T恤,袖子长到她的小臂中间,下摆盖到大腿。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在T恤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眼镜摘了,那枚银色素圈戒指也摘了放在洗手台上。她用浴巾擦着头发,坐在次卧的床沿上。 “这件T恤你穿过吗。” “穿过一次。” “所以你衣柜里只有两三件衣服?” “在村里够穿了。” “你在蓉城也只穿那件灰POLO衫。”她把浴巾搭在椅背上,用手指梳了梳还在滴水的头发,水珠滴在T恤上,“对了,明天早上几点。” “九点半到公司就行。” “好。”她翻身侧躺,把被子拉到肩膀位置。深灰色的被套衬得她的皮肤格外白。一只脚伸出被子外面,脚踝上还贴着创可贴,刚才洗澡的时候新换的。夏宇站在次卧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晚安。” “晚安。”她闭着眼睛应了一声。然后睁开一只眼,从被子里伸出两根手指朝门口方向虚晃了一下,那只伸出来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床头灯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她肩膀上,把白T恤领口那一小片水渍染成了很淡的琥珀色。 凌晨两点,走廊里的地砖被月光照得发亮。 次卧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光,灯还亮着。过了很久,那线光才轻轻灭掉。然后门缝里传出翻身时床垫轻微的弹簧声,接着是安静。过了两分钟,又翻了一次身。 第58章 看直播间卖腊肉 夏宇早上醒来,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了。 外边的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洗漱完后,夏宇做了一顿简单的早餐。然后留了便签。 就出发回村。 八点四十分。李慕雅从次卧出来。她穿着昨晚那件白T恤,赤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 次卧的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灰色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餐桌上纱罩里的早餐。 内心有点小小触动。 她花了大概十分钟吃完早餐。 然后收拾完自己后,前往公司,又恢复成了白日里的高冷女总裁。 在路上。她拿出手机,给唐小糖发了一条消息:“拖鞋买两双。一双男式四十二码,一双女式三十七码。棉麻的。颜色统一深灰。到货以后放前台。我回来签收。” 九点半,夏宇到了夏家村。 村口榕树下的棋摊还没摆出来,王大爷大概还在家吃早饭。 土狗趴在墙根底下,听到车声抬了一下眼皮,又闭上了。 村委会门口停着三辆快递三轮车,车厢上印着“顺丰”、“中通”和“圆通”的标志。 赵晓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扫码枪,正在跟快递员核对今天的发货清单。她头上那个发卡换了一个新的,闪闪发亮。 “晓雨。小秋呢。” “在直播间。今天第一次卖腊肉,她一早就来了。腊肉是她外婆家拿来的,说是岳池老家的,在灶台上挂了三年。” 赵晓雨把扫码枪夹在腋下,在订单本上找到刚才那行记录,用笔画了一个小勾,“不过她刚才切腊肉的时候我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巨响——应该是刀卡住了。你快去看看。刘洋在帮她磨刀,但那个腊肉硬得能当砖头。” 还没走到直播间门口,先听到小秋的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嗓门比卖橘子的时候大了不少,还夹着一股跟谁赌气的劲。 “家人们!这个腊肉——我跟你们说——它不是一般的硬——它是——刘洋你把刀给我!刚才那把刀不行,换一把!观众在弹幕里说咱们村的腊肉能砌墙——哈哈哈,砌墙的朋友你别走,等我切开给你看——刘洋!刀!” 夏宇走到窗口往里看。 直播间今天换了新背景。背后那面墙上除了原来的两块牌子,又多挂了一串红辣椒和一串干玉米,是王芳芳从她外婆家拿来的装饰品。 桌上堆着好几块腊肉,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偏红有的偏黑,一块比一块硬。 小秋手里拿着一块颜色最深的腊肉,双手握着菜刀柄往下压,麻花辫随着用力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刀锋在腊肉表面上打了滑,只切出一道浅白色的印子。她额头上一层细汗,补光灯照得汗珠亮晶晶的。 刘洋从旁边递过来一把新刀,刀刃刚刚在磨刀石上蹭过,还沾着水珠。 “这把应该行。我刚才磨了十分钟,能刮胡子。”他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刀刃,拇指在刀刃上轻轻蹭了一下。 小秋接过刀,对着那块腊肉深吸了一口气,两只手握住刀柄往下压。刀锋切入一厘米,停住了。弹幕开始像开了闸一样。 “主播你这是在开矿吗?” “腊肉三年陈,硬度赛钢筋。” “小秋加油,已经快切到三分之一了!” “这块腊肉是夏家村战略储备物资吧。” “建议主播上电锯。” “电锯不行,得上切割机。” “前面说切割机的等等我,我家里有角磨机可以借给小秋。” “角磨机切腊肉,你是认真的吗?” “腊肉:你砍任你砍,我动一下算我输。” 赵晓雨坐在角落里,面前是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直播间的实时数据。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开衫,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手指在计算器上快速按了几下,然后把计算器屏幕转给小秋看。 “截至目前,腊肉链接挂上去已经一个半小时了。销量——零。弹幕热度——全站前百分之十。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大家都在看你切腊肉,但没有人买。因为他们觉得买回去也切不开。”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用糖棍指了指计算器上的数字,“按这个投入产出比来算,咱们每卖出一块腊肉之前,你大概得先花十块钱的电费来磨刀。” “那怎么办!” 小秋把菜刀往桌上一放,刀锋磕在砧板上,那块腊肉上还嵌着刀锋留下的一道深槽, 第59章 直播欢乐多 “我已经切了二十分钟了!两块腊肉!砍废了!你们看这块,它的瘦肉部分是深红色的,肥肉部分是琥珀色的,透光看能看到油花——” 她把腊肉举到补光灯前面,透过肥肉部分确实能看到淡淡的光。弹幕画风开始变了。 “这腊肉看着是好东西。” “三年老腊肉就是这个颜色,我妈说的。” “好东西是好东西,但切不动等于零。” “主播你试试用温水泡一下再切?我外婆做腊肉都是先泡一晚上。” “对对对,温水泡,泡完皮就软了。” “弹幕这群人终于有一个靠谱的了。” 小秋凑近屏幕看那条弹幕,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那条评论:“温水泡一下?真的假的?你别骗我。上次有人让我用醋泡橘子,我泡了,橘子全酸了。赵晓雨在旁边笑了我三天,现在还没缓过来。” 弹幕:“这次不骗你,用温水,别用开水。” 弹幕:“开水泡完直接熟了。” 弹幕:“泡二十分钟就行,不用一晚上。” 弹幕:“终于有人说了,我憋了半个小时。刚才弹幕里全在刷切割机和角磨机,我都不好意思插嘴。” 小秋将信将疑地看了弹幕一眼,拎着那块被她砍了两刀的腊肉,快步走到厨房。 直播间镜头里只剩下刘洋蹲在地上整理货物、赵晓雨在电脑前按计算器。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然后是一声拖长了调的“哦——”。 又过了一阵,小秋重新跑回来,手里端着从厨房找来的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温水,腊肉沉在盆底,水面浮着几颗花椒。 “家人们!我把腊肉泡上了!温水!泡二十分钟!等会儿切开了你们必须下单!不下单的——不下单的以后吃泡面没有调料包!” 弹幕开始列队。 “这个诅咒太毒了。” “已下单,求放过。” “主播你卖腊肉送菜刀吗?” “送磨刀石也行。” “不送刀不买。” “前面的你是买腊肉还是买凶器?” 二十分钟后。 小秋用筷子把腊肉从温水里夹出来,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把腊肉放在砧板上,重新拿起刚才那把被她摔在桌上的菜刀,手指在刀刃上蹭了蹭。 这次下刀的时候,刀锋切进去,穿透了表皮,慢慢深入到瘦肉层,然后砧板上传来一声轻响——刀锋切穿了整块腊肉,落在了砧板上。 切开了。一片腊肉从整块上分离出来,薄厚不均,大概有一厘米厚。但确实是一片完整的腊肉。瘦肉是深红色的,肥肉是半透明的琥珀色,边缘在补光灯下泛着油光,还能看到花椒粒嵌在肉里。 小秋把那片腊肉举到镜头前面,手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嗓门比平时大了三倍:“切开了!看到了没有!谢谢那位弹幕朋友!刘洋你看到了没有!切开了!” 弹幕炸了。 “恭喜主播攻克腊肉难关!” “小秋的牙真白。” “已下单三斤。” “刚才那一刀切进去的时候我居然有点感动怎么回事。” “泪目了家人们。” “这块腊肉经历了砍、摔、温水泡,终于被征服了。” “下单了下单了,就为了这一刀。” 赵晓雨那边的订单提示音响了。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她盯着屏幕上不断往上跳的订单数字,棒棒糖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她把糖棍拔出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拿起计算器快速按了几下,然后把计算器屏幕转过来对着小秋挥了挥。 “下单量涨了。刚才那十分钟出了八十多单。比我预想的快。照这个速度,今天腊肉能卖完。” 她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声音含糊了一点,“不过你刚才泡腊肉的时候弹幕少了好几百人。都跑去别的直播间看切割机演示了。” 刘洋在后面喊了一声:“小秋姐,腊肉还有多少库存!” 小秋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家人们!购物车一号链接!腊肉!库存就剩六十单!卖完这批,下一批要等我外婆再熏一灶台——大概要等半个月!想要的赶紧拍!” 她把那片切下来的腊肉放在盘子里,又把砧板上剩下的腊肉一刀一刀切成片,每一刀都比上一刀稳。刀锋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在直播间里传开。 夏宇在村委会外面的榕树下坐着。 手机屏幕上,小秋还在镜头前切腊肉,弹幕还在不停地滚。 赵晓雨的声音从画面外飘进来,在报下一批要上的产品清单。 王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他端着自己的搪瓷杯,里面泡着浓茶,站在我旁边眯着眼睛看我的手机屏幕。 “小奔驰,这腊肉——哪家的?” “小秋她外婆家的。岳池老腊肉。灶台上挂了三年。” 夏宇把手机直播间的画面切到礼物栏,连点了十下华子。 金色牡丹花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花瓣铺满整个画面,跟小秋手里那片琥珀色的腊肉叠在一起。屏幕上方的横幅弹出来——“夏先生赠送主播秋婉莹华子×10,点击进入TA的主页领取福利红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弹幕又炸了一次。 “大哥回来了!” “每次腊肉关键时刻大哥必出现!” “十个华子!两万块!” “夏先生你是刚切完腊肉吗?” “大哥肯定是看到小秋切开了才刷的。” “大哥用华子给腊肉点赞。” “大哥你下次早点来,刚才砍腊肉的时候更需要精神支持。” 小秋从镜头里看到华子特效,把菜刀搁在砧板上,双手抱拳对着镜头行礼:“谢谢夏先生!夏先生,我们家这个腊肉,你是吃过的,你说实话——是不是特别香!”她的语气比刚才切腊肉的时候还要兴奋,麻花辫在肩膀上欢快地甩了一下。 夏宇靠在榕树的树干上打字:“香。但硬度也实事求是。下次别用菜刀,用锯子。” 小秋看到这条弹幕,两只手撑在桌上笑得肩膀发抖,把手机拿给旁边的赵晓雨看。 赵晓雨推了推眼镜,嘴角压了好几次,然后低头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个键,按出来的数字连她自己都没看懂。 “夏先生!你这个评价我先收着。但是锯子我没有——要不这样,你下次来村委会的时候,给咱们带一把锯子,我放在直播间里当镇店之宝,挂在墙上,写上‘腊肉专用’四个字!以后谁再说腊肉硬,我就给他看——夏先生同款腊肉锯!” 弹幕一片“哈哈哈”、“期待锯子登场”、“主播你是在带货还是在搞笑”、“小秋今天状态拉满了”。 榕树的叶子在上午的微风里沙沙响了两声。 王大爷的手机又响了——是他儿子王大刚回消息了。 消息只有一行字,王大爷把手机举得老远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他端起搪瓷杯,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夏宇扬了扬下巴。 “小奔驰,下午下棋。你的双炮连环不行,我教你一个新招。” “什么新招。” “到时候再告诉你。 第60章 隔壁村的李村长要卖猕猴桃 腊肉直播结束的第二天。 隔壁村子的村子来到村子居委会。 “老赵,在不在!” 赵村长从二楼窗户探出头。 “李德富。你不在你们李家村待着,开着你那破三轮跑我这儿来干嘛?那三轮还是九几年买的吧?排气管的烟比我灶台上的油烟还大。刚才那一声突突,我还以为谁把推土机开进来了。” 李村长把猕猴桃箱子往地上一放,仰头朝窗户喊回去:“我给你们送猕猴桃来了!你们直播间不是卖农产品吗?我们村的红心猕猴桃滞销了,冷库里堆了两万斤,再卖不出去就得烂!你下来,我跟你说正事。” 赵村长关上窗户。过了一会儿他趿拉着布鞋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还端着搪瓷杯。走到一楼门口,看了看地上那箱猕猴桃,弯腰拿起一个,在手里转了转,用手指捏了捏,然后放在旁边的窗台上。 “进屋说。” 会议室里,赵村长坐在他平时的位置上。 李村长坐在他对面,那箱猕猴桃放在会议桌上。 纸箱子底部被冷库的水汽洇湿了一块,在桌上印出一个深色的水印。小秋和赵晓雨也进来了,小秋手里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赵晓雨抱着订单本,靠在门框上。 “我直说。” 李村长把两只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我们村有两万斤红心猕猴桃积压在冷库。 去年是收购商上门来收,一斤四块五。今年那个收购商不来了,说是订单被被抢了。村里挨家挨户种猕猴桃的,加起来好几十户,现在就指着这批货过年。镇上让我自己想办法。我听说你们村的直播间一周卖了六万多斤橘子——我就想,能不能让我们村的猕猴桃也上你们的直播间。” 赵村长没接话。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茶叶渣子沾在嘴角,他用手指抹掉。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你们的猕猴桃——什么品种。” “红阳。红心的,甜度十八以上。你刚才捏的那个,你掰开尝尝。” 赵村长拿起窗台上那个猕猴桃,用拇指在表皮上搓了搓,毛茸茸的棕皮蹭掉了一层,露出底下青绿色的果肉轮廓。他没有掰开,只是把猕猴桃放回桌上。 “甜度十八是你自己说的还是检测过的。” “农科院检测的!报告在我兜里。” 李村长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了好几次的打印纸,摊在桌上。 “你看。” 赵村长把检测报告拿起来,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品质没问题,那好。但是得按照我们的规矩来。” 随后老村长又把之前夏宇说的一些事情重新复述了一遍。 李村长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品控我没意见。价格——我们村去年的收购价是四块五,今年要是能在直播间卖到六块,刨掉快递和包装,一斤能落到手四块八到五块,比收购价还高,我们没意见。利润分配那块——运营资金和工资是该留。公益基金怎么抽?” “利润的百分之十五。” “十五?” 李村长的眉毛挑起来,两根花白的眉毛在额头前翘着,“老赵,百分之十五——两万斤猕猴桃,刨掉成本,利润大概在五六万左右。抽百分之十五就是小一万块。我们村三十多户人,这笔钱平摊到每户也就两三百块。但两三百块也是钱。十五是不是高了点?能不能降到十?” “十五。不还价。” 赵村长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枸杞。 “第一,直播间是我们村搭建的,设备、流量、人工,前期投入几十万——这笔钱是我们村夏宇一个人掏的。” “第二,你上的是我们村的直播间,用的是我们村积累的粉丝流量和口碑。口碑这东西,建立起来花了几个星期,毁掉只要一个差评。你们村的猕猴桃品质过关,那好,咱们双赢。万一品质出了问题,砸的是我们夏家村直播间的招牌。百分之十五的公益基金,就是这笔风险的对价——钱不是进我的口袋,是进公益基金。” “老赵。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四十二年。”赵村长说,“七几年修水渠认识的。你是李家村的记工员,我是夏家村的记工员。” “打住!” “咱们是在谈生意,别谈交情,又不是我赚钱。” “百分之十五。一分不能少。”赵村长转过身,面对李村长,“但这个百分之十五不是从你们口袋里掏的。是从利润里扣。也就是说——卖得好,公益基金多抽;” “卖得不好,不抽。我先让直播间给你试销三天。三天销量达标,咱们签正式协议。不达标——猕猴桃你拉回去,一个子儿不收你的。” “那行。十五就十五。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第61章 老辈子的交谈 “什么条件。” “你们直播间那个小姑娘——刚才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橘子的那个,她能不能在直播的时候去我们村一趟?” “她去干嘛?” “实地看看猕猴桃的种植基地、冷库、分拣线。让她对着镜头在果园里摘一颗猕猴桃,一切两半,当场吃。” 李村长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我们村的环境比你们村还好,四面环山,海拔高,云雾多。猕猴桃种在山坡上,下面是条溪沟,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夏天也是凉的。城里人就爱看这个。你们那个账号最近不是在拍什么‘农村真实生活’短视频吗?来我们村拍,素材管够。不用剧本,全是真实的。” “这个我赞成。” 小秋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橘子已经吃完了,手里只剩一团橘子皮,“我正愁橘子卖完了没东西拍。猕猴桃园拍出来肯定好看,特别是那种满山坡都是藤架的,藤架下面再养点鸡,鸡吃虫子,虫子不吃猕猴桃。生态种植,这个卖点好。”她用橘子皮指了指赵晓雨,“晓雨你觉得呢。” “我看过他们村的资料了,李家村在全县海拔最高的一个行政村,猕猴桃种植面积大概三百多亩。如果他们说的数据真实,糖度十八的红心猕猴桃在电商平台上的售价一般不会低于八块一斤。咱们直播间卖六块还包邮的话,竞争力很强。不过品质把控要提前做——明天我跟你去他们冷库随机抽检三箱。”她把头缩回去,靠在门框上翻开订单本,在“待办事项”那一栏里记了几笔。 李村长看着赵晓雨,又看了看小秋,然后转头看赵村长:“老赵,你手下这些年轻人——比我村里那帮只会打牌的强。我村里年轻人都跑光了,就剩几个老头老太太。上次镇上开会,说乡村振兴要靠年轻人——我回来跟村委一说,他们问我什么叫乡村振兴。我说就是让年轻人回来种地。他们说年轻人不回来怎么办。我说我也不知道。” “小秋是我们村请来帮直播的。”赵村长把别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烟丝从烟纸里掉出来几粒落在窗台上,“她不是我们村的人。她是虎子从岳池老家介绍来的,虎子是我们村工地的包工头。 你要是想拍短视频,得先跟她说好,她出场费怎么算。别到时候拍完了说没钱,人家小姑娘不白干。” “那是自然。”李村长把烟掐灭在赵村长搪瓷杯的杯盖上,烟头在杯盖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黑印,“出场费按天算,外加管饭。我们村食堂的伙食比你们村好——我们食堂大师傅以前在县城开了二十年饭馆,后来回来养老了。他的粉蒸肉是全县一绝。你们去拍那天,我让他给你们做一桌。” “行了行了,别提粉蒸肉。提了我又想吃了。” 赵村长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从会议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协议草稿,递给李村长。 “这是品控标准和分成协议草稿。你带回去看。明天我让赵晓雨和刘洋去你们冷库抽检猕猴桃,品质过关了就上架试销。试销期三天,销量达标——签正式合同。” 李村长把协议接过去,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然后走到会议桌前,从那箱猕猴桃里挑了一个最大的,用袖子擦了擦,放在赵村长面前。 “你尝尝。红心的。比你们村的橘子甜。” “橘子有橘子的甜法,猕猴桃有猕猴桃的甜法。不一样的。” 赵村长拿起猕猴桃,用拇指在表皮上搓了搓,然后把猕猴桃举到眼前看了看。 猕猴桃的棕皮在灯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老李,你把三轮车开到后院去,让刘洋帮你卸货。纸箱子别用你们冷库那些旧的,我们直播间有统一包装——上面印着‘夏家村助农公益直播间’的logo。你们村的猕猴桃,箱子外面贴一个副标——‘李家村红心猕猴桃’,下面标注产地海拔和糖度。” “行。”李村长朝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赵。东风渠那件事——你腿上的疤——真的还在?” “在。你刚才不是看到了。”赵村长把裤腿又往上拉了一截,露出那道从脚踝蜿蜒到小腿肚的淡白色旧疤。 “我那件红背心也还在。”李村长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胸口那个破洞是你缝的。你用的是白线,背心是红的,缝完以后特别显眼。我老婆每次看到那个补丁就笑我——她说你这是你老赵给你缝的?我说是。她说你老赵一个男人,针线活比她还糙。” 赵村长把搪瓷杯端起来,发现里面没水了,又把杯子放下。他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门口,右手抬起来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敲了两下。 “赶紧去搬你的猕猴桃。再磨蹭,太阳晒透了,品质打折,品控我可不给你过关。” 李村长推开门走进走廊里。走廊里传来他粗糙的嗓音,正跟人打招呼:“小秋,你是不是在切腊肉?你们村那腊肉我昨天在手机上看了一下午——我在直播间蹲了四十分钟,就为了看你切那块腊肉。你们用的是什么品种的猪?我们村也养猪,改天我拿两条我们村的腊肉来,你帮我品鉴品鉴——我们村是用柏树枝熏的,比岳池腊肉多了两道烟熏工序——” 小秋的声音从直播室传来:“李村长,你们村腊肉切不切得动?切不动的话记得带锯子!” 走廊里李村长的笑声像敲钟一样闷闷地响了几下,然后是他趿拉着布鞋往楼下走的脚步声。 赵村长一个人站在会议室窗户前面,用食指在窗台上蘸了一点灰,画了一条直线。 直线画歪了,他又蘸了一点灰,在旁边画了第二条,两条直线平行延伸,中间留的缝隙刚好均匀。 他端起搪瓷杯,发现还是空的,自己走到饮水机前面接满热水,枸杞重新泡开后浮在杯沿边上。然后他拿着搪瓷杯走出会议室,下楼往直播室那边去了。 第62章 陈静说有大事商量 夏宇难道有几天清静日子。 这几天不是陪大爷下棋就是去工地陪着虎子喝酒监工。 他也想早点搬进大别墅里去。 今天下午,接到陈静的电话。 “夏总,今晚有空不?” “说事。” “来县城吃个饭。我请客。有正事商量——美容院想做推广,我跟苏晚都不太懂,你帮我参谋参谋。顺便尝尝我新发现的湘菜馆,他们家的剁椒鱼头,鱼头有那么大。” 电话那头她用两只手比了个大小,听筒里传来手掌拍空气的声音,“反正你在村里闲着也是喂猫,不如来喂我。” “苏晚也去?” “她是我合伙人,当然去。怎么,你不敢见她?” “有什么不敢的。几点。” “六点半。老地方——就是上次同学聚会那条街往里走,新开的湘菜馆,叫‘辣得跳’。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出来接你。” 挂了电话,王大爷把他的炮挪到夏宇的马脚底下,用棋子在棋盘上敲了敲:“小奔驰,你今天这棋下得心不在焉。哪个陈静?” “高中同学。” “女同学?” “女同学。” 王大爷把夏宇最后一个车也吃了,棋子码进自己手边的俘虏堆里,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你今天这盘棋输得不冤。去吧。明天记得带茶叶。” 六点二十分,夏宇把车停在“辣得跳”对面的路边。这家湘菜馆门脸不大,红底黄字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灯,门口摆了两排塑料凳,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烈的剁椒味,混着蒜蓉和热油的焦香,从厨房的排风扇口喷出来,整条街都是。 陈静站在门口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针织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锁骨露在外面,脖子上挂着一根很细的银色锁骨链。 下身是一条包臀的牛仔短裙,刚过大腿一半,脚上踩着一双透明带的高跟凉鞋。头发烫了卷,散在肩上,发梢染了一点点栗色。她看到夏宇从车上下来,踮起脚尖朝他挥了挥手,银色锁骨链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这里这里!” 她迎上来,很自然地挽了一下他的胳膊,又松开了,手指从他袖口上划过,“你瘦了。是不是在村里光吃橘子不吃饭?今天我点了六个菜,你负责吃完。 苏晚已经到了,在里面坐着呢。” 餐厅里人很多,每张桌上都摆着一个不锈钢盆大的剁椒鱼头,红艳艳的辣椒铺在鱼头上,油光发亮。 靠窗的卡座里,苏晚坐在靠里的位置,正在用热水烫餐具。 她把茶杯在热水里转了一圈,夹出来放在夏宇面前,然后继续烫自己的碗。动作不快不慢,跟高中时候在食堂帮他打饭时一样。 苏晚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右手腕上一只很细的银色手镯。 头发剪短了些,刚到肩膀,用一根深色的发绳松松地扎在脑后。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 “来了。”她把烫好的碗筷放在夏宇面前。 “嗯。” 陈静在夏宇旁边坐下来,把包往旁边椅子上一扔,拿起菜单翻了翻:“我点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粉丝蒸扇贝、酸豆角炒肉末——剩下两个你们看着加。苏晚你吃什么?” “随便。你点就行。” “夏宇你呢?” “加个空心菜。” “空心菜算素菜,不算加菜。” 陈静在菜单上勾了一笔,“再来个擂辣椒皮蛋。他们家擂辣椒是现舂的,上次我来吃,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苏晚不能吃太辣,等下给她单点个蒸水蛋。” 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拿起茶壶给三个人倒了茶。茶水是苦荞茶,褐色的,有一股炒过的麦香。 菜上得很快。剁椒鱼头端上来的时候,不锈钢盆底下的酒精炉还在烧,红油在盆沿上咕嘟咕嘟地冒泡。陈静用公筷把鱼脸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苏晚碗里,又把鱼唇夹给夏宇。 “来,先吃。正事等会儿再说。鱼唇给夏宇——鱼身上最好吃的部位,胶原蛋白最多。苏晚以前跟我说你特别爱吃鱼头,一个鱼头能啃半小时。” “她连这个都跟你说?” “说啊。我们俩现在住一起,晚上躺床上什么都聊。你的光辉事迹我基本都掌握了——比如你高中时候骑自行车载她回家,摔过一次。你为了躲一只横穿马路的鸡,车把一歪,两个人一起栽进了路边的稻田里。苏晚书包里那本数学课本后来晒了三天还是皱的,每次翻到函数那一章,纸都是黄的。” 苏晚端着茶杯,嘴角翘了一下。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那本课本后来我留了好多年。结婚前收拾东西的时候被我妈当废纸卖了。” “卖给收废品的老王了。”夏宇把鱼唇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你妈卖了三毛钱。我刚好路过你家门口,从老王三轮车上又花五毛钱买回来了。” 苏晚抬起头看他。筷子停在碗边,那块鱼脸肉在筷子尖上微微颤了一下。 “你说什么。” “那本书在我村里老宅的书架上。等别墅盖好了,搬新家的时候还给你。不过里面那几页函数还是黄的,稻子水洗不掉。” 苏晚把鱼脸肉放进嘴里,嚼了很多下才咽下去。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端起苦荞茶喝了一口,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陈静看了看夏宇,又看了看苏晚,把擂辣椒皮蛋舀了一勺放在自己碗里。 “咳。说正事。” 第63章 你天生就是当演员的料 陈静放下勺子,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难得正经了大概十秒。 “我那个美容院,现在改名叫静美皮肤管理中心了,苏晚入股以后重新做了定位——不打价格战,做中高端私人定制。” “苏晚帮我们做了小红书账号,发了十来条内容,点赞是有了,但转化不行,来咨询的大多是问价格的,问完就没下文了。我们还试着在抖音上投过两次广告,花了三千块,来加了六个微信,最后成交了一单。” “一单利润才八百,等于还亏了两千二。后来苏晚算了算账,那两天她对着计算器摁了半天,跟我说这个获客成本太高了,不能再投了。” “你们现在主要客源是什么。” “老客户转介绍。还有就是我朋友圈里偶尔发发广告。苏晚来了以后帮我做了一些老客户回访,复购率倒是提上来了——从百分之二十提到了百分之四十五。但新客还是少。” 陈静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辣椒,“所以我今天就是想问你——你在村里帮小秋她们搞直播带货搞得风生水起,对流量这个东西肯定比我懂。” 陈静继续说道。 “你觉得我们这种做本地服务的实体店,应该怎么在线上做推广?别跟我说投广告,那个我没钱。也别跟我说做直播——我总不能像小秋一样在镜头前给人洗脸吧,那个要卫生许可证的。” 夏宇把酸豆角炒肉末舀了一勺拌在饭里,吃了一口。 “拍剧情短视频。” “什么剧情?” “你们美容院的目标客户是谁。” “二十五到四十五岁的女性。县城本地的,或者周边乡镇的。有一定消费能力,” “在意皮肤管理但不一定懂专业术语。苏晚做的用户画像——她画了个圆,圆里面写了好多字,什么‘已婚已育’、‘家庭月收入一万以上’、‘每天刷手机时间超过两小时’。那个圆的边边上还用不同颜色画了好几圈,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的潜在人群。” “那就拍她们爱看的东西。比如——拍一个跟你差不多性格的角色,开了一家美容院,每天遇到各种奇葩顾客。有人拿着一张明星照片说‘给我整成这样的’,有人敷着面膜接电话被男朋友气哭了,有人来做护理其实是为了躲婆婆。每条视频最后都有一个反转——或者是搞笑的,或者是暖心的。产品信息不要硬推,放在背景里,让观众自己看到。” “这个好。”苏晚放下筷子,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每条视频时长控制在多少?” “四十秒到一分半。开头前三秒必须抓住人——可以用一句很离谱的台词。比如‘我这里是美容院,不是民政局’。或者‘姐,你这个脸我救不了,但你这个前男友我可以帮你骂一顿’。这种台词让人听了就想看下去。” 苏晚在备忘录上打了几行字,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陈静看。陈静凑过去看了几行,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这个台词,陈静站在美容院门口,一个女的哭着进来,陈静说‘姐你怎么了’,女的说‘我老公出轨了’,陈静说‘出就出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先把这个面膜敷了,敷完了我带你去找他,让他看看你变好看的样子’。 最后画面一切,那个女的敷完面膜站在镜子前面,说了一句‘好像不用去找他了’。”陈静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手指在空气里指来指去,差点把旁边服务员的托盘撞翻了,她自己先笑了,“这个好玩。我演那个美容院老板。苏晚演那个哭的。” “我不演。我不会哭。” “你不用真哭。滴眼药水就行。夏宇你说,这个脚本行不行?” 陈静拿出一个剧本让夏宇看。 “行。但需要找专业的人来拍。手机拍的不行——收音、光线、运镜,这些都要有专业设备。演员的话,陈静你可以自己出镜,但配角需要用专业演员——或者素人也可以,但要看着像真实的顾客。你们可以让老顾客来客串,给她们免一次护理,拍完以后剪成短视频发在账号上。顾客自己也会转发——‘我上电视了’,等于免费传播。” 陈静把一块小炒黄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眼角那点细密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反而很好看。 “那你说,我有没有当网红的潜质?我上次在直播间看到小秋怼弹幕,我就觉得我跟她其实挺像的。她能怼观众,我能怼顾客。我以前在店里跟一个顾客聊天,那姐们说她老公嫌她老,我说你老公自己秃顶怎么不说。后来她成了我最大的客户,一年充了三万块。” “陈静那张嘴,天生就是搞内容的料。” 第64章 陈静苏晚的创业计划 苏晚在手机上又记了几笔,把备忘录里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脚本大纲给夏宇看。 “你觉得找谁来拍比较合适?我们自己拍的话设备不够,手机拍出来的画质跟专业设备差太多。本地婚庆公司那些摄像倒是愿意接私活,但他们拍的东西太模板化了——开头永远是航拍加配乐,中间是慢镜头推拉。” “可以找刘洋。就是直播间那个戴眼镜的小子,帽子反戴那个。他大学学的数字媒体,会拍会剪,之前小秋拍‘抓跑山鸡’那条短视频就是他剪的,播放量破了五十万。他手上有设备——相机、稳定器、补光灯都是现成的。给他接点私活,赚点外快,跟你们村的项目不冲突。” “刘洋?上次我去你们村看直播的时候见过他。” 陈静眼睛一亮,放下筷子双手合十拍了一下巴掌,“行!那你帮我联系一下他,钱的事好商量。拍摄场地就用我们美容院的VIP室,反正白天大部分时间也是空着。” “剧本要先写好。每条视频最后留一个固定的slogan。” “什么slogan?”苏晚已经把备忘录翻到新的一页,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着打字。 “‘静美——让你重新认识自己’。”夏宇把空心菜夹了一筷子放在碗里,“这句话放在每段视频结尾,打在屏幕上,用白色字,背景虚化。配一个你们店里的环境音,不要配音乐。环境音比音乐更让人记住。” 苏晚把这句话打在备忘录上,在末尾加了一个句号。她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机壳边缘。 “你以前在城里是做技术方案的。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在村里看小秋直播看多了。看得多了就知道什么内容能让人停下来。跟写代码一样——用户在前三秒决定是划走还是看下去。三秒之内给不出一个让他好奇的东西,他就划走了。” “这个逻辑——用在短视频上跟用在直播上是一样的。” 苏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备忘录上已经写了整整一页半。 陈静从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踢了踢夏宇的小腿。她的眼睛没看夏宇,正盯着苏晚手机上的剧本大纲,手指还在上面指指点点。脸上是正经讨论工作的表情,嘴角却翘着一个跟工作完全无关的弧度。 夏宇把腿往回收了收。过了半分钟,那只脚又伸过来了。 陈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苦荞茶,朝苏晚点了点头说“这个脚本我觉得第二段可以再加个梗”,然后又继续不老实,凉鞋的细带已经松了,挂在脚趾上晃晃悠悠。 夏宇把自己的腿往椅子脚那边挪了十公分,把一块小炒黄牛肉放在她碗里:“吃菜。” “我在吃。” “你碗是空的。” 陈静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牛肉,终于把脚收回去了。她夹起牛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若无其事地翻了翻备忘录。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眼睛已经从夏宇身上移开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 鱼头只剩下骨头和辣椒,小炒黄牛肉的盘子里只剩几片青椒。 陈静用勺子舀了最后一勺蒸水蛋放在苏晚碗里。苏晚碗里的饭还剩半碗,菜倒是吃了不少。 陈静忽然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礼品袋,纸袋上印着美容院的logo,放在夏宇面前。 “喏。给你的。” 夏宇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套男士护肤品——洗面奶、爽肤水、乳液,瓶子是深灰色的磨砂玻璃,标签上印着“静美·男士焕活系列”,字体是银色的,设计很简洁。 “这是我们自己研发的男士线产品。苏晚做的配方——她查了三个月资料,对比了二十几个品牌的成分表,最后定的这个配方。主打控油保湿,适合你这个年龄段。你拿回去用用试试,好用的话,我们会寻求投资,开公司,建实验室等等。” “你们不是做线下吗。” “线下是基本盘。线上是增量。苏晚说两条腿走路才稳。这个男士线我们先试试水,如果反馈好,后面再开发女士的。” 陈静朝苏晚那边扬了扬下巴,“她现在是静美皮肤管理中心的CMO兼产品研发总监。工资加分红,比我挣得多。你们那天同学聚会散场的时候——谁能想到最后是咱俩合伙当老板。” 苏晚把筷子横放在碗上。 “还有一件事。” 陈静从包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摊在桌上。 纸上是几条招聘信息,岗位有美容师、前台、新媒体运营,薪资待遇写得很详细,试用期多久、转正后底薪多少、提成怎么算,每一项都列了数字。 陈静说这些都是自己的规划,还不用实施。 “我们现在最缺的想招个新媒体运营。专业做账号的那种。苏晚一个人兼着太累了——她每天白天盯店,晚上做小红书,半夜还要回评论。前天我看到她凌晨一点还在手机上打字,屏幕光照得她脸都是绿的。我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在厨房煮咖啡了,眼睛红红的。我说你昨晚几点睡的,她说‘咖啡煮好了你喝吧我去洗脸’。根本没回答我。” “你不也没回答她。” “我那是关心她!苏晚,你说,你那天是不是三点才睡。” “一点半。”苏晚把那张招聘信息拿起来重新折好放回陈静包里,“也没有很晚。习惯了就好。” 吃完饭,夏宇把她们送到餐厅门口。 陈静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在夜色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晚走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礼品袋。走到路边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礼品袋递给夏宇,袋子拎手在他手指上挂了一下。 “里面还有一瓶防晒霜。我自己加的。你村里工地上监工的时候——用得着。” 她说完转身跟上陈静,帆布鞋踩在路灯下的树影里,深蓝色的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陈静已经走出去十几米了,回头朝苏晚招手喊了声“快点车来了”,然后又朝夏宇这边挥了挥手,手腕上那根银色锁骨链在路灯下一闪。苏晚没有回头。 夏宇坐进车里,把礼品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刚踩下油门拐上回村方向的路。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后面跟了三个猥琐笑的表情包。 第65章 原来是拉我入股啊 夏宇看着手机消息,把车又调转了方向。 因为上面写着三个字。 “老地方。” 夏宇无奈的摇了摇头,感觉陈静这个女的很奇妙。 夏宇想逗一下陈静,发了条消息过去。 “什么老地方。” 对面秒回——“你装什么装。就上次我喝咖啡喝到你房间去的那家酒店。房间号我等下发你。你先开车,别回我消息了。到了再说。” 后面又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黄脸上那双眼睛往屏幕外瞟。 红灯跳成绿灯。后面有车按了一下喇叭。夏宇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在前方路口调了头。导航重新规划路线,终点从夏家村变成了县城那家四星级商务酒店。导航语音说预计到达时间晚上九点十分。他把驾驶模式从运动档切回了舒适档。 酒店八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只有空调出风口在嗡嗡响。他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道缝,陈静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发梢湿湿地搭在肩膀上,把白色浴袍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水渍。 脸上没化妆,皮肤在走廊灯光下透着一种刚蒸过桑拿的淡粉色。空气里飘出一股酒店沐浴露的奶香味,混着护肤品的甜橙精油味。 “进来进来。” 她把他拉进来,关上门。门咔哒一声合上,她把门链也挂上了。 房间里的灯开得很暗,只亮了床头那盏阅读灯,暖黄色的光圈落在白色床单上。 窗帘已经拉严实了,空调温度打得很高,暖气呼呼地吹着。 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屏幕上正放着一部古装剧,女主角在雨中举着伞回头,画面停在那个镜头上没动。 茶几上放着两杯奶茶,一杯已经喝了一半,杯沿上印着一个口红印。另一杯还没开封,吸管斜插在杯架上。旁边还有一盒打开的蛋挞,吃了两个,剩下两个在锡纸托里微微冒着热气。 陈静盘腿坐在床上,拍了拍旁边叠好的被子,把另一杯没开封的奶茶递给他:“给你点的。还是热的。波霸奶茶,少糖。我专门问了奶茶店的店员——他说这个口味最受欢迎。上次在餐厅看到你喝了两杯茶都是无糖的,估计你不太爱吃甜的。蛋挞还剩两个,你吃不吃?不吃我就吃了。我今晚已经吃了三个了,苏晚要是知道肯定骂我——她说我再吃甜的下巴又要长痘。” “你还挺会照顾人。” “废话。我开美容院的。” 她把蛋挞往他手里一塞,自己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奶盖,用指尖抹掉,“你以为我只会给人敷面膜?我还会给人剥橘子、倒茶、点外卖、暖被窝——不过最后一项你上次体验过了。上次你睡这边的时候,我把空调遥控器放你那边了,结果你自己半夜调成了冷风,把我冻醒了。” 夏宇坐在床沿上,拉开奶茶的吸管喝了一口。热的,甜度刚好。 “赶紧的,喝完去洗澡。” 夏宇听到后直接呛的眼泪都出来了。 “你怎么回事,这么猴急,不会是让我喜当爹吧?”夏宇打趣道。 “是是是,对对对,爱洗不洗,不洗拉倒滚蛋!”陈静骂骂咧咧道。 …… 一个小时过后,两人躺在床上。 夏宇点了一支烟。 “今天在饭桌上,你是不是还有事没讲?” “饭桌上苏晚在呀。”,此时的陈静脸色微红,出汗了。 “比如。” “比如拉你入股投资。” “原来在这里等我呢?” “那你给不给?”她用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给什么。” “钱啊。你难道不想多一个创业项目吗?。” “不想,我现在钱有用,已经在想着如何让资产保值到我退休的时候。” 陈静掐了一下夏宇。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偏了偏头,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膝盖,“你放心,我不占你便宜。你按市场估值来,投多少占多少股。我们美容院现在有稳定的客源和正向现金流” “苏晚加入以后把产品线也梳理清楚了每个系列的配方、包装、定价、渠道策略都做了好几版文档。你要是愿意入股,这笔钱主要是用来招人、升级设备、还有拍短视频的预算。我这人做事向来靠冲动,苏晚不一样,她会算清楚每一分钱花在哪。我说过你能娶她的话——哦不对,你们已经分过了。算了不说了。”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自己先笑了。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嘴唇在吸管上抿着,眼睛从杯沿上方看他。 “再考虑一下?” “好吧~” “你想入多少。” “五十万。占百分之十,不参与管理,不参与决策,年底等着分红。分红多少随你们,赚多了多分,赚少了少分,亏了不找你们要。我平时在村里待着,偶尔来县城请你吃个饭,顺便看看账本。账本做得干净就行——这点苏晚能搞定。” “百分之十?你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告诉你,我们美容院那个估值——苏晚算过的——其实没这么高。你二十万占百分之十,相当于把我们估值抬到了两百万,比实际高了不少。你这是在给我们送钱。你是不是对我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她把枕头竖起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枕头边上。 “少自作多情。你们那个项目我看了——苏晚做的小红书内容不错,专业度有。你那张嘴会来事,客户喜欢你。产品用的是苏晚研发的配方,成本控制得住。缺的就是推广费用和专业的拍摄团队。二十万投进去,半年之内能看到回报。投资回报率比我买黄金高。” 陈静被噎了一下,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她把枕头往夏宇身上一扔,然后赤脚踩在地毯上,从自己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有打印好的美容院经营数据——月度流水、客户复购率、新品开发进度,表格做得整整齐齐,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字迹是苏晚的,排版也是苏晚的,页脚还标注了数据来源和统计口径。 “这是苏晚做的上个月的经营分析。她说要给你看的,你回去慢慢看。投不投,看完再说。” 她把文件夹放在他手里,拍了拍文件夹封面,封面标签上写着“静美皮肤管理中心·月度经营分析·十月”。夏宇把文件夹翻了一遍,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不用看。明天让苏晚把合同拟好发我。电子版签字就行。钱三天之内到你们的对公账户。” 她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好的。不参与管理。你就在村里下棋喂猫,年底等着收钱。不过——年底分红的时候如果我赚得特别多,你得请我去蓉城吃顿好的。” …… 另一边,陈静租的那套两居室里。苏晚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全关了,只有电视待机指示灯红着,在黑暗中像一颗不会眨的眼睛。 陈静走之前说她今晚可能不回来,苏晚没说什么。窗外是县城深夜的寂静——对面楼的最后几扇窗户陆续灭了灯,楼下有个晚归的人在打电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到语气很温柔,大概是在哄人。 远处偶尔有车从主干道上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从左到右,亮一下,又灭了。 第66章 夏宇被拉着去做美容 第二天上午十点,阳光从酒店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刺眼的白线。 夏宇被陈静的手机闹钟吵醒的。 “几点了。” “九点半。你先去洗澡。我化个妆。”她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个被踩了一脚的鸡窝,眼角的残妆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 两个人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过了好几分。 夏宇去停车场开车,她站在酒店门口跟前台小姑娘打了个招呼,语气熟络得像是常客。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停车场那边那辆黑色奔驰一眼,表情平静地说了声“姐慢走”。 车停在酒店门口,陈静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包放在膝盖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回村之前先去我店里一趟。” “干嘛。” “美容。免费的。” 她用化妆镜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口红,用手指抹掉嘴角溢出的一点点。 “你既然要投资,不该先体验一下吗” 她把化妆镜合上,朝他眨了一下左眼。 静美皮肤管理中心。 苏晚已经到了,站在前台后面整理今天的预约表。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只很细的银色手镯。头发还是跟昨晚一样扎在脑后,但耳鬓有一缕碎发没扎住,垂在脸颊边上。 她正低头在一张表格上写字,听到门上的风铃响了,抬起头,目光先落在陈静身上,然后是夏宇。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 “早。你们吃早饭了吗。” “没呢。路上买了豆浆油条,给你也带了一份。” 陈静把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放在前台桌上。塑料袋里是两杯豆浆和几根用纸袋包着的油条,纸袋底部已经被油浸透了,变成半透明的深褐色。 “这杯无糖的是给你的。夏宇那杯是全糖——他昨晚说他不用控糖,真嚣张。” “谢谢。” 苏晚接过豆浆,把吸管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插好,喝了一口。她的目光从陈静身上移到夏宇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把预约表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今天VIP室上午空着,十点半到十二点。原来约的客户临时改了时间。你们——谁要做护理。” “他。” 陈静用大拇指朝夏宇的方向比了比,“给他上我们家最贵的那个套餐——男士焕活深层清洁加射频紧致。全套。我跟他说了免费体验,但他要是觉得好,以后就得充卡。你去准备一下产品,我带他换衣服。” 苏晚把笔放在桌上,转身走进产品间。 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她站在产品架前面,手指在一排排瓶瓶罐罐之间划过,然后停在一个深灰色的瓶子上。她把瓶子拿起来,看了一下标签,又从旁边拿了另外两瓶,抱在怀里。 VIP室里,夏宇换上了一件白色的美容袍,躺在美容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纯棉的,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干燥味道。 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柔光灯,光线是暖黄色的,不刺眼。 旁边的推车上摆着一排瓶瓶罐罐——深灰色磨砂玻璃瓶身上印着“静美”的银色标志,按使用顺序排列得很整齐。 角落里那台韩国进口的射频仪器亮着蓝色的待机灯,屏幕上显示着温度和能量参数。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薰衣草混合洋甘菊的精油味,从角落里的香薰机里突突地往外喷白雾。 陈静站在美容床旁边,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头发用一根鲨鱼夹随意地夹在脑后。 她往手心里挤了一坨洁面泡沫,双手搓开,然后涂在夏宇脸上。泡沫是凉凉的,带着一股薄荷混着绿茶的味道。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打圈——额头从中间往两侧,鼻子从上往下,下巴从中间往两边。 指法很专业,力道刚好,每一下都落在他脸上肌肉紧张的地方。她的手指经过他太阳穴的时候多停了两秒,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 “你这边这块肌肉特别紧。最近是不是经常低着头,脖子也不动一下。还有你看手机的时候头低得太厉害了,脖子前面的肌肉一直绷着。” “这你都能摸出来。” “废话。我靠这个吃饭的。我摸了多少张脸你问问苏晚——少说几千张。有的人脸上一摸就知道他昨晚熬夜了,有的人一摸就知道他平时不涂防晒。” “还有,你这张脸皮肤底子还行,不油不干,但角质层偏薄,洗脸的时候水温别太高。还有你平时胡子刮得不太干净,下颌线这块有几个小毛囊有点发炎。你用的什么剃须刀?” 她的手指从他下颌线上划过,停在一个微不可察的小凸起上。 “超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换电动的。你那辆奔驰省下来的钱,够买多少个剃须刀了。” 她用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把他脸上的泡沫擦干净。 毛巾是微波炉里加热过的,敷在脸上又热又软,蒸汽钻进毛孔里。 “你等下要是不忙的话,我让苏晚帮你用仪器检测一下皮肤。那台机器十二万,全县就两台。另一台在县医院。它能照出你皮肤底层的色斑和胶原蛋白密度——有的人表面看着白白净净的,底下全是晒斑,一照一个准。” “上次你不是说那台仪器是做脸部检测的。还能看胶原蛋白?” “当然。” 苏晚推门进来。她换了一双平底的白色护士鞋,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刚配好的产品——洁面后的爽肤水、精华液、面膜和面霜。她把托盘放在推车上,检查了一遍每个瓶子的顺序。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对一次性手套戴上,手指在手心手背上扯了扯,确保没有褶皱。 第67章 皮肤总体效果不错,以后常来。 苏晚进来说道。 “深层清洁开始之前,先用热喷打开毛孔。” 她把蒸脸仪推到床头,调好距离,按下开关。温热的水雾从喷嘴里喷出来,均匀地落在夏宇脸上。水雾很细,像春天的毛毛雨,“温度合适吗?烫不烫。” “刚好。” “蒸脸五分钟。之后陈静给你做清洁。我负责后面射频的部分。”她在美容床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托盘里的产品一个一个拿起来确认标签,确认完一个放回去一个。 蒸脸仪嗡嗡地喷着水雾。陈静站在另一边,把袖子又往上撸了一点,搓热双手准备下一个步骤。 苏晚低头在手机上记录今天的客户档案,手指在屏幕上轻触打字,备注栏里写了一行什么字。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们两人中间的地板上,把地板分成了明暗相间的条纹。 “你们这个店——开业到现在最大的单笔充值是多少。”夏宇的声音从热喷的水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三万八。就是那个开保时捷的富婆,说要给前夫的女朋友做毁容套餐那个。” 陈静从推车上拿起一根黑头导出液,在化妆棉上滴了几滴,“她后来改了主意,说毁容违法,不如把自己变好看。然后就充了三万八。她说下次来还要加项目,想把全脸都做一遍。她之前做过一次线雕,不太满意,想来我们这里修复。苏晚说最好不做修复,重新做一个更适合她的方案。” “她老公出轨。她把钱全花在自己脸上了。有时候我觉得她挺潇洒的,有时候又觉得她挺孤单。” 苏晚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又打了一行字,“她每次来做护理的时候都要跟陈静聊很久,聊完前夫聊前夫的女朋友,聊完女朋友聊她儿子在学校考了多少分。上次她走的时候抱了陈静一下,说‘我要是年轻二十岁,也像你这样自己开店,不用看男人脸色’。陈静说姐你现在也不看男人脸色,她说——还是看的。说完就走了。” 蒸脸仪的时间到了,水雾慢慢变小,然后停止。 陈静开始做深层清洁。她用一根消毒过的粉刺针,轻轻按压夏宇鼻翼两侧的毛孔,每一下都小心翼翼。 她的手指稳定、精准,跟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手艺人的手一样——跟虎子在工地上绑钢筋的手、跟王大爷捏棋子的手、跟李慕雅签文件的手,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她用一个小型的吸黑头仪器在夏宇鼻子上移过,仪器的吸头在他皮肤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夏天蝉在树上振翅。 “疼不疼?” “还行。” “疼就说。别忍着。有些男的来做脸,明明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嘴上还说‘不疼不疼’。上次有个客户,是县城开烧烤店的,来体验一次基础清洁,做到一半他手机响了,是他老婆查岗,他接电话的时候我在给他清额头,他一边接电话一边被我清得眼泪汪汪,还跟他老婆说‘我在做脸,不疼,真不疼’。” 她把吸头从他脸上拿开,在消毒酒精里涮了一下。 苏晚把射频仪器推过来。她站起来走到美容床的右边,陈静自动让到左边。 两个人的动作没有经过任何语言协调,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舞蹈。她把耦合剂挤在手心里,用指腹搓热,然后均匀地涂在夏宇的脸颊和下颌线上。耦合剂是透明的凝胶,凉凉的。 陈静站在另一边,拿起一瓶精华液看了看标签:“夏宇,你上次说你们村直播间准备卖腊肉,卖得怎么样。” “昨天第一次卖。腊肉太硬,小秋切了二十分钟切不开。弹幕说腊肉能砌墙。后来用温水泡了才切开。” “你们村那个小秋,我在直播间看过她。她嘴皮子比我利索。我觉得她跟赵晓雨两个人一唱一和,比春晚小品好看。上次她切橘子切得满手是汁,弹幕说‘主播你是橘子的天敌’,她回了一句‘你是我的天敌’,我笑了一整个下午。” 她把精华液放回推车上。 射频做完之后,苏晚给他敷了一张补水面膜。面膜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得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面膜纸是无纺布的,剪裁得很贴合脸型。陈静把美容床的头部调高了一点,让他半躺着,然后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用计算器算了算今天的客单价。 “你这个套餐平时对外卖多少钱。”夏宇的声音从面膜纸下面传出来,听起来比平时含糊。 “一千两百八。不打折。你是第一个免费体验的。下次来就得充卡了。不过你要是入股了,就算半个老板——老板自己来做护理,不收钱。” 她把计算器上的数字清零,又在上面按了几个数。 “充。多少钱。” “最低三千。最高三万。你投五十万入股的话——算了,那个跟充卡是两码事。入股的事等苏晚把合同拟好再谈。你先体验完再说。”她把计算器放回桌上。 面膜敷了十五分钟。苏晚把面膜纸揭下来,用剩余的精华液在他脸上轻轻按摩至吸收,然后涂上面霜锁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后一步是防晒——她拧开那瓶SPF50+的防晒霜,挤了足足一枚一元硬币大小的量,点在他的额头、两颊、鼻尖和下巴上,然后用指腹慢慢推开。 推得很匀,每一下都是从中间往外面涂,手法跟他上次在望江府看到李慕雅擦皮鞋时打鞋油的动作如出一辙——认真、专注、分毫不差。 “好了。两个小时之内不要洗脸。今天下午出门记得戴帽子。”她把防晒霜的盖子拧紧,放回推车上。 夏宇从美容床上坐起来,用手背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确实不一样了——不是心理作用,是摸上去真的滑了,像他小时候在村口池塘边上捡到的那种被溪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他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一下。脸上的肤色亮了至少半个色号,鼻翼两边的毛孔细了很多,下颌线比来的时候紧致了一些。 “不错。以后可以常来。” “常来可以——每次都要预约。”苏晚把一次性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在洗手台前挤了消毒洗手液搓手,搓出泡沫又冲掉,“陈静,你帮他把衣服拿过来。我去整理今天的护理记录。” 陈静把叠好的衣服放在美容床旁边。夏宇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前台后面了,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苦荞茶,正在往电脑里输入今天的客户档案。 键盘声嗒嗒嗒地响着,屏幕上的表格一栏一栏地被填满。陈静站在门口,把门拉开,靠在门框上。 “下次来记得带上你的防晒霜。别放车里过期了。还有,你入股的事——我跟苏晚商量一下,这两天给你答复。五十万占百分之十,你说的。别反悔。” “不反悔。”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抬起头。 “等一下。你的皮肤检测报告,发你微信上了。有些数据你自己看看——特别是防晒那一项。出门涂防晒。不是涂一次,是每隔两个小时补一次。” 夏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果然有一条新消息,是苏晚发的,时间是两分钟前一份详细的皮肤检测报告,每一项指标后面都标注了参考范围和她的个人建议。 夏宇上车回村,然后夏父来电话说家里来人了。 第68章 远房亲戚 “爸。” “回来了没有。”夏宇爸的声音压得很低,电话那头有嘈杂的人声,像是有好几个人在堂屋里说话,其中夹杂着一个女人尖锐的笑声,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热络劲儿。 “在路上了。怎么了。” “你三姑来了。”夏宇爸顿了顿,电话里传来他走到院子里避开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还有她儿子。你表弟。在堂屋坐着呢。你妈在做饭,我在陪着。你三姑说好久没见你了,正好今天路过,进来看看。你——” 他话没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任何话都长。 “知道了。二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夏宇踩了一脚油门。 奔驰在县道上加速,路两边的稻田已经割了大半,剩下的稻茬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金黄色。车载音响放着导航提示音,说前方五百米有测速拍照。他把速度降回限速以内,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三姑。他记得这个三姑。他爸的表妹,嫁到了隔壁镇上,小时候过年见过几次。 印象里她每次来都带一袋自家种的花生,花生个头不大但炒得特别香,咸味刚好。后来他去了省城,六年没回来,这个三姑就再没见过。 上次在堂屋里大姑带人来借钱那次,三姑没来。今天倒是来了。 车拐进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院门口停了一辆白色的旧电动车,车篮子里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袋口扎得很紧。 隔壁王婶家的狗趴在墙根底下,看到奔驰过来,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夏宇把车停在枇杷树下。 熄了火,坐在车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车门。院子里晒着他妈早上洗的床单,在风里鼓成一面白色的帆,肥皂的碱味混着枇杷树叶的青涩味飘过来。 橘猫蹲在藤椅扶手上,看到他进来,喵了一声从藤椅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 堂屋的纱门半敞着。 还没进门,先闻到一股炒腊肉的香气——他妈把昨天从直播间拿回来的岳池腊肉切片炒了蒜苗,腊肉的油脂在热锅里化开,焦香中带着松柏枝熏过的烟熏味。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像是在自己家客厅一样自在。 “表嫂你这个手艺真是绝了!这腊肉炒得——比我们镇上饭馆的大厨都强!我在家炒腊肉总是炒老了,硬得跟皮鞋底子似的。你这腊肉怎么切得这么薄?我看手机上说要用锯子,是不是真的?” “没有没有,随便炒炒。” 他妈的声调比平时高了半度,是她应付不熟但又不方便冷落的客人时特有的那种客气。 她在厨房里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油花滋啦滋啦地响。 夏宇推开纱门走进去。 堂屋里坐着两个人。三姑坐在沙发上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印满英文字母的黑色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 头发染成了亚麻色,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 他整个身子歪在沙发扶手上,低着头看手机,手机横着拿的,两个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应该是在打游戏。 游戏音效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乒乒乓乓的,在堂屋里回荡。他脚上蹬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松着,踩在我家茶几的边缘上。 “三姑。”夏宇换了拖鞋走进去,朝沙发那边点了点头。 三姑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她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到夏宇面前,两只手拉住他的胳膊,仰着头上下打量他。 “哎呀小宇!多少年没见了!你比小时候长高了好多!人也帅气了!嫂子你看看——小宇现在这气质,这模样,跟电视上那些大老板一模一样!这身衣服一看就是牌子货。我上次在镇上赶集,看到一个小伙子穿了件跟你差不多的灰POLO衫,走近一看原来是地摊上买的,那料子跟你这个没法比——你这个摸着就不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捏了捏夏宇的胳膊,眼神从他的脸上移到手腕上的表,又从表移到门口停着的那辆黑色奔驰上。 她的目光在奔驰的三叉星标志上停了大概两秒。 “这是你表弟,浩浩。” 她拍了拍沙发上那个年轻人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他手机差点掉了。 “浩浩,叫表哥。别玩手机了,手机放下。你这孩子,一点规矩都不懂。来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见了表哥要叫人。” 那个年轻人抬起眼皮看了夏宇一眼,嘴里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表哥”,然后继续低头打游戏。 游戏音效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一声爆炸的音效,手机扬声器震得嗡嗡响。 “这孩子,就是太内向了。” 三姑在浩浩旁边坐下来,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把松垮垮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不善于表达。其实心里特别崇拜你。他听说你在外面赚了大钱,回来盖别墅,天天念叨着要来找表哥取经。今天好不容易有空,我说那行,带你去看看你表哥。浩浩其实可聪明了,从小就聪明,就是运气不好,没遇到好机会。” 夏宇在茶几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 夏宇妈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蒜苗腊肉走出来,围裙上沾着一小块油渍。 她把菜放在饭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睛在夏宇脸上停了一秒,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先别发火”。然后她转身又进了厨房,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第69章 因为你的态度不行 “小宇,” 三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往前倾。 “姑姑今天来,一是好久没见你了,来看看你。二呢——也有个小事想麻烦你。你看浩浩今年二十三了,大专毕业快一年了,学的是电子商务。浩浩投了一堆简历,县城也去了,市里也去了,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嫌专业不对口。我这个当妈的心里急啊,总不能让他天天在家打游戏吧。” 她说着伸手揉了揉浩浩的头发,浩浩不耐烦地往旁边歪了一下头躲开了她的手,眼睛始终没离开手机屏幕。 “我就想——你现在在外面混得那么好,公司也开了,能不能给浩浩安排个工作?随便什么岗位都行。他学电商的,你那个直播带货什么的——不正好对口吗?工资不用太高,够他自己花就行。” “主要是让他锻炼锻炼,见见世面。你看你表弟,在家里窝了一年多了,也没个正经事干。你要是肯带带他,姑姑这辈子都记你的好。” 夏宇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他表弟打游戏。浩浩的手机屏幕上,一个拿枪的角色正在满地图跑,枪声和爆炸声交替响着。他的指甲有点长,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每次击杀成功嘴角就翘一下。 “浩浩,学电商的?”夏宇放下水杯,“电子商务专业,学了哪些课。” 浩浩头也没抬:“就那些课。什么市场营销、网络营销、电子商务概论、物流管理——都是理论,没用。实际干的跟书上写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想做哪方面。” “随便。能挣钱就行。最好是那种不用太累的。我同学去年去了一个直播公司当助理,每天就是帮主播递东西、拿外卖、打扫直播间,一个月四千。” “我觉得那种工作我也能干。表哥你那个直播间,我看过,主播是个女的,叫什么秋婉莹。她切腊肉那个视频我看了——底下评论区全在哈哈哈,但腊肉确实卖得好。你们那个直播间一个月能赚多少?我看打赏都挺多的,有个叫夏先生的经常刷华子,那个是你吧?一个华子两千块,你每次刷十个就是两万。我看评论区有人说你刷了几十万了。” 夏宇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橘猫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你开过网店吗。或者自己做过短视频账号。” “没有。我手机是用来打游戏的,不是用来拍视频的。那些短视频有什么好拍的,都是剧本,假的。你让我拍我也能拍,但没意思。而且我们宿舍那个谁——就是我们班另外一个男生,他倒是做了一个号,拍了半年,粉丝才两百多个,每条视频就十几个赞,白浪费时间。” “那除了打游戏,你平时有什么擅长的事。写文案?数据分析?拍摄剪辑?平面设计?” “都不会。” 浩浩终于抬起了头,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膝盖上。他的脸很白,下巴上冒了几颗痘痘,嘴角有点干,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眨眼睛,“但是我可以学。谁也不是一出生就会的。表哥你不也是从程序员转行搞直播的吗?你当初肯定也不会,现在不是做得挺好。我觉得这种运营类的工作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有人带,一个月就能上手。” 夏宇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那个直播间,运营负责人赵晓雨,从直播间开播到现在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她会算账、会数据分析、会客服话术、会后台操作、会跟快递公司谈合同——她之前做了半年电商客服,才具备了这些技能。主播小秋,看上去嘻嘻哈哈的,但她每天早上起来先研究平台规则,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会被封,知道怎么设计话术才能让人下单,直播的时候嘴上在怼人,脑子一直在算转化率。她们都是边干边学,但前提是——她们之前已经有基础了。” “所以我说我可以学嘛。”浩浩把手机又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游戏已经结束了,结算页面弹出来,他扫了一眼战绩然后关掉屏幕,手机放进口袋里,“赵晓雨能做,我为什么不能做?我又不比她差。我好歹是大专毕业,她一个——她什么学历?” “大专。” “那跟我一样嘛。她能干我为啥不能干?我就比她多了一年没工作而已。你跟她打个招呼,安排我进去不就行了?你是老板,她还能不听你的?”浩浩摊开双手,手心朝上,那个姿势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浩浩。你觉得我为什么不安排你进去。” 浩浩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因为你觉得我没能力。” “因为你没有态度” 夏宇看着浩浩的脸,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橘猫从他腿上跳下去,伸了个懒腰,尾巴翘得老高,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去了。 浩浩把视线移开了。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手指开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三姑在旁边坐不住了,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往前挪了挪身子。 第70章 借钱的口子不能开 “小宇,你表弟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但他人是好的。你给他个机会,让他试试。先从最基础的干起——打扫卫生、搬箱子、打包快递都行!年轻人嘛,锻炼锻炼就好了。你小时候不也是从基层干起的?谁也不是一步登天的。你说他两句,他就跟我顶嘴,说我不懂现在的社会。我不懂,你懂啊。你帮他一把,姑姑感激不尽。” “三姑,这样的岗位,我没有。” 三姑的笑容僵了一瞬。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来回转了两圈。浩浩在旁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低头盯着黑掉的屏幕,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擦,不说话。 “那——”三姑把茶杯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多了一点试探,“那你要是实在不好安排工作——姑姑还有个想法。浩浩其实一直有个创业的打算。他想在镇上开个快递代收点。现在镇上那个代收点关门了,他说他想接手重新搞,再加上社区团购,兼做几个平台的团长。他说现在县城这边的社区团购还没普及,有市场。需要的启动资金不多——租个门面、买几个货架、装个监控、交一年房租,大概十万块就够了。” “十万。”夏宇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水喝完。 “对你来说不就是——你那个车都六十多万了。十万块就当是借给表弟的,等他赚了钱一定还。姑姑给你写借条。你要是觉得写借条不放心,我们还可以算利息,按银行存款利息算,三年之内连本带利还清。”三姑把手伸进包里摸了摸,做出要拿纸笔的架势。 “三姑,我钱有用,不随意外借。” 浩浩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夏宇,你现在有钱了——借亲戚点钱怎么了?你宁愿在直播间给那个什么小秋刷华子,一晚上刷好几万,也不愿意借给自家人?十万块对你来说不就是几十个华子的事吗?你少看几场直播就够了。我是拿去干正经生意的,又不是去赌博!” “我话已经说了,这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浩浩站在门口,手指在裤兜里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喷了一口气。 然后他一把推开纱门走出去,脚步声闷闷地响到院门口。 三姑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拎起茶几上那个红色塑料袋,饼干盒子从袋口滑出来在茶几上滚了半圈,她一把抓住塞回袋子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朝厨房方向挤出一句“嫂子我走了”,快步跟了出去。 “不留下来吃饭吗?” 夏母出来说道。 院门口传来电动车电机启动的嗡嗡声,然后越来越远,拐出巷子口就听不见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夏宇爸从院子里走进来——他一直在枇杷树下站着,手里端着搪瓷杯,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他的表情很淡,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但什么也没说。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走到饭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腊肉炒蒜苗,嚼了好几下咽下去。 “腊肉不错。叫你妈吃饭。菜凉了。” 夏宇妈从厨房里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来。 她把菜放在桌上,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眼睛在夏宇身上停了一下。 “小宇,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爸妈,借钱这种事情,有好有坏,都是自己来判断,不是我冷血。我认真打探过这个表弟,借了钱基本上就打了水漂,还会开了一个口子,之后的日子就不会太清闲。” 夏宇吃了口菜继续说道。 “以后上门的亲戚会越来越多,上来就是借钱,怎么办?” “你说的有道理。不能开这个口子。”夏父说道。 “好了,我知道分寸。” “对了,你现在已经不小了,该结婚了,现在外面谈没谈女朋友?” 第71章 被父母安排相亲 “妈,我没有。” “没有?那上次你去蓉城见的那个——李慕雅——不是你对象?” “妈,她是我公司的副总。” “那姑娘照片你有没有?给妈看看。”我妈把筷子伸过来,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夏宇从手机里翻出李慕雅的名片照片给她看。名片是哑光白色的底,上面只有三行字——她的名字、手机号、邮箱。夏宇妈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然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她有点老花了但还没配眼镜,自己又不肯承认。 “这姑娘——长得倒是挺端正的。就是这表情太严肃了,跟你们村委会门口那个石狮子差不多。不过面善,下巴圆润,旺夫相。 ”她把手机还给我,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还有上次你提过的那个——陈静。还有苏晚。苏晚我知道,高中时候来过咱家,挺有礼貌的姑娘,进门就帮我端菜,走的时候把碗也洗了。后来嫁人了——可惜了。” “妈,你刚才数了三个。” “三个怎么了?三个你都拿不下一个?” 夏宇妈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几分,“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他们村追我的人有五个。你爸是最不起眼的那个——个子不高,也不会说话,送的礼物也是最寒酸的,别人送的确良衬衫,他送的是自己家种的萝卜。但他就有一点——脸皮厚。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我去河边洗衣服他也去河边洗衣服,我去公社开会他就在门口蹲着等我散会。你这一点倒是随你爸——闷。但光闷不行,你得主动。” “那你怎么就看上我爸了。” “因为他送的那筐萝卜确实甜。”我妈看了一眼我爸,我爸埋头吃饭,耳朵尖上那点颜色变了,深了一个色号。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站起来去厨房盛第二碗。我妈等他进了厨房,压低声音继续说,“我跟你说,你不主动,妈替你主动。我这儿有资源。”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是大红色的,背面印着一朵牡丹花,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她点开微信,翻到一个聊天记录,然后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2)”,群里大概有几十号人。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打开一个叫“刘阿姨”的联系人,对话记录里全是照片。 第一张照片。一个穿粉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油菜花田里,手里捧着一束油菜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皮肤白白的,长发披肩,齐刘海,个子看着大概一米六出头。背景是金灿灿的油菜花,蜜蜂在花丛里飞,阳光从花瓣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脸上投了几道细密的光斑。 “这个是刘阿姨的外甥女,叫周颖。今年二十五,在县医院当护士。身高一米六三,体重九十八斤。性格特别温柔,说话细声细气的。她妈说她会做饭——红烧排骨做得特别好,还会自己做蛋糕。上次刘阿姨生病住院,她一个人照顾了半个月,端屎端尿,没有一句怨言。你看这姑娘笑起来多甜,一看就是个会疼人的。” “护士。夜班多。她上班的时候我刚下班,时差对不上。” 夏宇妈用手指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然后继续划到下一张照片。一个穿白衬衫黑西裤的姑娘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正在黑板上写字。她侧脸对着镜头,鼻梁很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黑板上写着“三角形的内角和等于180度”。 “这个是李阿姨的闺女,叫孙曼,今年二十六,在镇中学当数学老师。本科毕业,有编制。她妈说这姑娘从小就成绩好,考上了师范大学,毕业直接分配回镇上了。性格稳重,做事有条理,会过日子——当老师的嘛,有寒暑假,以后带孩子也方便。你看这气质,一看就是个知书达理的。她还会弹钢琴,家里有一台电子琴,周末在家自己练。你要是娶了她,以后孩子的数学不用愁。” “小学的数学我还能辅导。初中数学我差不多忘光了。而且我上次回蓉城公司开会,发现三角函数确实全还给老师了。” 夏宇妈没理他,继续划到下一张。这张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办公室,姑娘坐在电脑前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雪纺衬衫,头发微卷散在肩上。五官很精致,化了淡妆,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她在接电话,话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纸上写什么。桌上放着一个星巴克的杯子,杯盖上插着一根绿色的吸管。 “这个是你王婶介绍的,叫吴晓菲,今年二十七,在县城移动营业厅当客户经理。大专学历,收入稳定,五险一金。性格开朗,嘴皮子利索——王婶说这姑娘特别会说话,客户投诉她三句话就能把人哄好。你看这长相——比明星也不差吧?照片是她上班时候拍的,素颜都这么好看。你王婶说这姑娘的身材是那种——就是电视上说的那个词——凹凸有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妈,你还知道凹凸有致。” “电视里学的。前段时间追了个都市剧,叫《爱情的边疆》。里面的女主角就长这样,追她的人能从村东头排到村西头。”她把手机拿回来放大照片又看了两眼,“我觉得这三个都不错。你要是都看不上,我还有第四个备选。第四个是村东头老王家的侄女,在县城开了个花店,就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什么花语。不过那个姑娘今年才二十二,会不会太小了点?再等等也行,反正妈手上的人选多得很。” “不用了。这三个就够了。” “那你挑一个。周末去相亲。妈替你约。”我妈把手机放在桌上,翻开日历,用手指点着周六的日期,然后在上面画了个圈。 “妈,相亲这种事——” “相亲这种事怎么了?你妈当年就是相亲认识的你爸。怎么,你看不起相亲?还是说——” 夏宇妈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交叉双手放在桌上,摆出一副准备长谈的姿势,“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李慕雅?陈静?还是苏晚?你给妈交个底。苏晚现在离婚了,你要是还喜欢她,妈不反对。陈静那姑娘也不错,上次来咱家买了那么多水果,就是性格有点太活泼了,妈怕你压不住她。李慕雅——常青藤那个——妈虽然不知道常青藤是什么藤,但听你爸说你给她发一百万年薪,那这姑娘肯定是有本事的。你老实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妈,你一下子问了三个人的名字。” “因为妈看不出来你对谁有意思。你跟你爸一样——心里有事脸上不显。你要是真有目标了,妈就不催你相亲了。你要是没有——那就听妈的,周末去见见。就当是多认识几个人,又不一定非要成。你上次去蓉城见了几个客户不也没成吗?相亲也一样,多见几个,总有一个合适的。” 夏宇爸端着重新盛满的饭碗从厨房里走出来。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好像在等这个话题结束。然后他走回饭桌前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夹了一块腊肉放在嘴里。他嚼了好几下才开口。 “你妈说得对。” “你爸说的你听到了没有?” 夏宇妈转头对夏宇爸笑了一下,然后转回来,拿起筷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法官落槌,“周六下午两点,县城那个新开的咖啡馆——就是上次陈静发朋友圈那个。你先见护士,再见老师,最后见客户经理。一个一个来,不着急。” “你这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王婶、刘阿姨、李阿姨那边我早就打过招呼了,就等你点头。人家姑娘的照片我手机里存了半个月了,天天等你开口。你三姑今天来闹这么一出,倒让我想起来了——不能再拖了。你三姑那种人越闹,咱家越得把日子过好。” “怎么算过好?房子盖好,车子开好,媳妇娶好,孙子抱好。这四好,少一好都不行。” 她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把日历上的那个圈又描了一遍。 “那个护士叫周颖,人家周末刚好轮休,我让刘阿姨跟她约周六下午。人家问你喜欢吃什么口味,我说不挑食,什么都吃。你要是表现好,人家说不定给你带一块自己做的蛋糕。” “好吧” 夏宇露出痛苦面具。 第72章 约见相亲对象周莉 周六下午两点,夏宇被母亲从藤椅上拽起来的时候,橘猫吓得从扶手上跳下去,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换衣服!昨天给你熨的那件白衬衫呢?” “妈,白衬衫太正式了。” “正式才对!人家是县医院的护士,铁饭碗!你穿个T恤去见人家,人家怎么看你?” 夏宇妈把白衬衫从衣柜里拿出来,衣架还挂在上面,熨过的褶子笔直笔直的,领口挺括得能割手。 她把衬衫塞进他怀里,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他裤兜里,“这是妈给你准备的红包。第一次见面,别空手。人家姑娘要是点了甜品,你主动去买单。别让人家掏钱。” “里面多少钱。” “八百八十八。吉利数。” “妈,我是去相亲,不是去庙里烧香。” “别废话。你爸说得对,你这张嘴平时在村委会开会挺能说的,一跟姑娘说话就闷。今天不许闷,多聊聊。问人家喜欢吃什么,工作怎么样,家里有什么人——别一上来就问人家存款多少,那不礼貌。” “我什么时候问过别人存款。” “我是提醒你。” 她把他推到镜子前面,用手指梳了梳他的头发,又用手掌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把他推出门去。院子里枇杷树上的知了叫得正响,夏宇爸坐在藤椅上端着搪瓷杯,看到夏宇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领子没翻好。左边。” 夏宇对着车窗玻璃把领子翻好,发动了车。夏宇妈追出来,往副驾驶上放了一袋水果——苹果、橘子、一串提子,用红色塑料袋装着,袋口扎了个蝴蝶结。 县城新开的那家咖啡馆叫“遇见”,开在商业街拐角二楼,楼下是家卖炸鸡排的,油烟味顺着楼梯飘上去,混着咖啡馆里的咖啡香,变成一种说不清是香还是腻的味道。 夏宇到的时候是一点五十五分,提前了五分钟。他选了靠窗的位置,把水果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杯美式。服务员是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问他需不需要加糖,他说不用。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杯子里飘着几块还没化完的冰块。 两点整,楼梯口走上来一个姑娘。披肩长发烫了卷,染成栗色,穿一件粉色碎花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白色腰带。左手拎着一个米白色的链条包,右手拿着一部手机。她站在楼梯口环顾了一圈,看到夏宇朝他招了招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夏宇?” “是。周莉?” “嗯。”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她的指甲做了法式美甲,镶了几颗小水钻,在咖啡厅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他的白衬衫到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到桌上那杯最便宜的美式咖啡。她的嘴角往下沉了零点几毫米,然后迅速回升到一个礼貌的微笑。 服务员走过来递菜单。周莉翻了两页,用指尖在菜单上点了一下:“这个——焦糖玛奇朵,大杯。还有这个提拉米苏,也来一份。你呢?” “美式够了。” 服务员走了。周莉把菜单合上放在桌边,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微微歪着头看他。她的睫毛刷过睫毛膏,眨一下能扇出一小阵风。 “刘阿姨说你今年二十八?” “对。” “看着挺年轻的。我今年二十四,在县医院内科当护士。事业编制。” 她把“事业编制”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中间都留了零点一秒的停顿,“你呢?刘阿姨说你在蓉城开公司?” “算是。小公司。” “小公司是多小?几个人?做什么业务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扣回去,“我前男友也是在蓉城开公司的,做房地产中介,公司有二十多个人。后来他出轨了他公司的前台,我跟他分了。所以我比较在意对方的工作性质——你的公司具体是做什么的?” “资产管理。” “资产管理?就是——帮人管钱的?” 她的眉毛挑起来,嘴角也跟着往上翘了几分,“那挺不错的。规模多大?管了多少资金?” “刚起步。没多少。” 她端起刚端上来的焦糖玛奇朵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嘴唇上,她用舌尖舔掉,然后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奶泡,目光从咖啡杯上沿看着他,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些,语气也放轻了半度,像在审讯室切换到了怀柔模式:“你结婚以后打算住哪里?刘阿姨说你在蓉城有房子?” “有一套。” “那挺好,你买的是多大的?” “一百八十平。” “一百八十平——” 她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像是在含一颗刚剥开的荔枝。她把吸管重新插回咖啡杯里,搅了两圈,然后抬起头,笑得更甜了些。 “那挺好的。不过锦江那边离县医院太远了,我每天上班要开四十多分钟。你有没有考虑过在县城也买一套?我听说县城新区那边新开了一个楼盘,叫翡翠湾,一百四十平的四室两厅,总价才一百多万。这样我上班方便,你回村里也近。” “哦,没考虑过。” “现在考虑也不晚嘛。”她把提拉米苏的勺子拿起来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用舌尖舔掉嘴角沾着的可可粉,“对了,你开的什么车?刘阿姨说你开的是奔驰?E级还是C级?” “E300L。” 她咬了一下勺子,在嘴里轻轻磕了两下,然后放下勺子:“黑色的?” “对。” “还行。我前男友开的是宝马5系,蓝色的。我觉得男人开黑色奔驰比开宝马稳重。不过你那块表可以换一块。你这种身家的人,戴卡西欧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太低调了。我同事的老公戴的是劳力士绿水鬼,那个表盘是绿色的,特别好看。我觉得你戴那个应该也挺好看的。你可以考虑换一块。” “这块是我上大学时候买的。戴了快十年了。” “十年?那够本了。该换了。”她把提拉米苏的盘子往前推了推,“我这个人比较直接。既然来相亲,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别介意。” 第73章 婚后工资卡交给我管,身边的姐妹结婚都是老婆管 “请说。” “我今年二十四,事业编制,工作稳定。我的条件是——男方必须在县城有房,或者婚后在县城买房。车子不低于三十万。婚后工资卡交给我管——因为我身边结了婚的姐妹,老公的工资卡都是老婆管。” 周莉继续说道:“这是家庭财务管理的基本配置。另外,彩礼的话,我们那边的规矩是十八万八。三金另算——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加起来大概六万左右。钻戒的话,我觉得一克拉起步。” 她说完端起焦糖玛奇朵又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把手放在桌上,手背朝上,给他看她的指甲:“这些条件不算高吧?我同事嫁了个开奥迪的,彩礼给了二十八万八。我才要十八万八。不过有一点——婚后我不跟公婆住。这个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有工作有收入。我能养活自己。不是那种需要靠婆家吃饭的女人。不跟公婆住是保障个人空间跟孝不孝顺没关系。逢年过节该回去还是会回去的。” “而且我这个人比较爱干净,你妈的卫生习惯可能跟我不一样。之前我前男友他妈就是,洗碗不用洗洁精,说洗洁精有毒,结果碗上全是油。我去他家吃了一次饭就不想再去第二次。” “这点很理解,有条件分开住是最好的。” “还有吗。” “暂时就这些。你觉得呢?”她用吸管搅着咖啡,冰块在杯子里转了两圈。 “条件挺合理,我也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夏宇说道。 “你说。” “你刚才说婚后工资卡交给你管。你平时自己理财吗。” “理财?我工资每个月花得差不多了——护肤品、衣服、跟同事聚餐、看电影、偶尔去蓉城逛街——攒不下来多少。所以我才说,管钱这种事应该交给我。女人天生比男人会管钱。我爸的工资卡就是我管着的,每个月给他发零花钱。你们男人花钱没数。” “那是你爹愿意,我又不是你爹~”夏宇低声喃喃道。 “你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你继续。” 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男人有钱就变坏!得狠狠的管他们!” “有个问题,那你现在管着你和你爹的钱,有多少存款呢?” “我还没问你的存款,你倒是问起我的了?你什么意思?” 她把杯子往前推了十公分,咖啡杯在桌上划出一道水印。她重新交叉双手,嘴角往下的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些。 “你是在质疑我的财务管理能力?夏宇,我是来相亲的,不是来面试的。你要是觉得我不够格,你就直说。我一个事业编制的护士,端着铁饭碗,在县医院干了三年,零医疗事故。追我的人多了!” “我们医院外科那个赵医生,上个月还送了我一大束玫瑰花。我都没答应。我今天能坐在这里,是给刘阿姨面子。” “我也没说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你在理财方面的能力。没有其他意思”夏宇说道。 “你~你,我们不合适。” 她站起来,把米白色链条包挂在肩上,用两根手指从包里夹出一张一百块钱纸币拍在桌上,推到自己的咖啡杯旁边。 “咖啡钱我自己付。我不欠你的。另外我建议你——以后相亲别穿卡西欧。” 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她踩着高跟鞋下楼,脚步声一下一下砸在木楼梯上,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那辆奔驰——是不是二手的?” “新车。落地六十五万。” 她站在楼梯拐角处,往上看了他一眼,然后又往下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说你公司是做什么的?资产管理?” “对。” “管了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你说个数。” “李小姐——” “我姓周。” “大概八位数吧” 她站在楼梯上,脸上化了淡妆的皮肤在咖啡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白。 她把手里的包带子攥紧又松开,又攥紧。然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往楼下走。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节奏比刚才快了半拍。 原来这就是相亲啊。 第74章 城里诱惑太多,我怕等会走不了了 夏宇相亲结束看了看时间,发现还早。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陈静的号码。 “喂。在干嘛。”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刚从一场不太重要的会议上溜出来。 “看店呢。这个点没客人,苏晚去供应商那儿拿样品了,就我一个人。你在哪?” 陈静的声音压得有点低,估计是怕吵到美容院里可能存在的午睡客人,但语调里那股子熟悉的活泼劲儿压不住。 “县城。刚相亲完。” 电话里沉默了一秒半。然后陈静的笑声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陡然拔高了两个调:“相亲?哈哈哈——你去相亲了?谁给你介绍的?对方怎么样?是不是被你帅到了?你穿的那件白衬衫?领子有没有翻好?” “你要不要出来玩。” “去哪儿。” “逛街。” “等我。” 电话那头传来抽屉合上的声音和钥匙串的哗啦响,“我把店门关了。反正下午也没预约。苏晚回来看到店关着肯定会打我电话问,我就说我去谈客户了。这个不算撒谎——你本来就是我们的大客户。” 夏宇在商业街东边的停车场等她。不到一刻钟,陈静就骑着她的白色电动车过来了。 她把电动车锁在路边栏杆上,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用手拢了拢被头盔压扁的头发。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奶白色的短款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裙,脚上踩着一双厚底的白色帆布鞋。 脸上只涂了淡淡一层防晒霜,嘴唇上抹了层透明的唇釉,亮晶晶的。她看起来跟平时在美容院里穿职业套装的样子完全不同——更年轻,更像大学城里那种刚下课的女大学生。 “走吧。”她走到他旁边,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白衬衫。卡西欧。车钥匙挂在腰上。夏宇你穿成这样来相亲——对方是不是觉得你在炫耀?” “对方觉得我这块表该换了。” “她是来相亲还是来评估固定资产的?” 陈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怜悯。 她往商业街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转头问他,“你要不要先吃点什么?相亲肯定没吃饱。我请客。前面那家炸鸡排特别好吃,每次路过都排队。上次苏晚想吃,我们排了快半个小时。” “不饿。先逛逛。” “那行。你请我买衣服。我请你喝奶茶。公平。” 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手指松松地搭在他肘弯上,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夏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什么,迈步往商业街里走。 这家商业街是县城新开的综合商场,三层楼,一楼卖珠宝化妆品,二楼卖女装,三楼是运动品牌和餐饮。周六下午人不少,到处都是拎着购物袋的年轻姑娘和跟在后面刷手机等女朋友试衣服的男的。 商场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新装修完没多久的复合板材味,混着奶茶店的甜腻香精味和服装店里新衣服染过浆洗后那种若有若无的甲醛味。 音响里循环放着最新一季的流行歌曲,每走几步就能听到不同的歌,在过道里混成一片。 陈静拉着夏宇进了二楼第一家女装店。 这家店的衣服风格偏轻熟风——真丝衬衫、针织开衫、阔腿裤,色系以莫兰迪色为主,挂在衣架上一排排看着很素雅。 陈静从衣架上挑了一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放在身前比了比,对着镜子左右转了半圈,回头问他。 “这件好看吗?苏晚穿应该挺好看的。她皮肤白,这个颜色衬她。而且她现在天天穿那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我都看腻了。我上次帮她整理衣柜,发现她一共就三件衬衫来回穿。” “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说好看我就买了。我一个人买两件,打完折还能用优惠券。这件杏色的我也看中了——”她从衣架上又取下一件杏色衬衫,在镜子前比了一下,“这个颜色适合我,显白。你觉得呢?别光说还行,给个准话。” “都买了。杏色那件你穿。雾霾蓝给苏晚。” 陈静把两件衬衫搭在胳膊上,又逛到裤子区。 她拿起一条米白色的阔腿裤,在腰上比了一下裤长,然后从旁边衣架上取了另一条款式一样但颜色是浅灰色的阔腿裤,叠在一起,拍了拍裤腿。 “苏晚的腰比我细,她穿S码。我穿M。这件浅灰的给她,米白的我要。我们两个身材互补——她瘦我丰满,她高我矮。所以我们俩合伙特别完美。她的裤子我都能穿,就是裤腿长一截,挽起来就行;我的裤子她也能穿,就是腰围大一点,系个腰带就行。” “你们共享衣橱?” “差不多。反正住一起。除了内衣不共享,其他的都可以换着穿。”她从试衣间里探出半个身子,把帘子拉开一条缝,“这些全要了。你刷卡还是扫码?” “刷卡。” 收银台的小姑娘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购物袋里,撕下收银条贴在袋子侧面。夏宇把卡递过去,陈静在旁边托着腮看他把密码输完,然后自然地伸手接过购物袋。 她的手指在接过袋子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指甲在他手背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浅痕。 走出店门,陈静把购物袋举起来在手里晃了晃:“这件苏晚肯定喜欢。她上次就看中了一件差不多的,但是觉得贵没买,在网上搜同款搜了半天也没找到。我给她买——不对,是你给她买。你说我回去怎么跟她解释?‘苏晚,夏宇今天逛街给你买了件衬衫’。她会说‘你们逛街了?’我说‘对,他相亲完了闲着没事’。她说‘相亲?’我说‘对,他妈安排的’。你猜她会是什么表情?” “你别挑事。” “我这是在帮你。让苏晚多了解了解你现在的生活状态——连亲妈都催婚了。这叫信息对称。她知道了以后,说不定会重新考虑一下某些事情。” 她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拉着他拐进旁边一家店。 这家店的风格明显跟刚才那家不一样——灯光更亮,衣架上挂着亮片、蕾丝、豹纹,空气里的香薰也从清淡的绿茶味换成了更浓的麝香味。 陈静在衣架之间穿梭,手指在布料上快速划过,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酒红色的吊带裙,领口开得很低,后背几乎全空,只有两根细细的带子交叉着。 她把裙子放在自己身前,扭了扭胯,对着镜子侧身看了看,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这件——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 “不错是什么意思。是衣服不错还是人不错。” 她把裙子从身前拿下来,在手里抖了抖,“颜色太艳了。酒红色有点攻击性。换一件。”她把吊带裙放回衣架,又翻出一件墨绿色的缎面睡裙,领口有一圈黑色蕾丝,肩带细得跟面线似的。 她用手指捻了捻缎面的质地,把睡裙拿在手里正反看了两遍,然后塞给他,“这件看着高级。墨绿色衬肤色。你帮我拿着,我再看一件。” 夏宇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滑溜溜的缎子。墨绿色的布料在他手心里凉凉的,滑滑的,像捧着一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 蕾丝边蹭过他的手腕,有一点痒。 他站在女装店的过道里,旁边衣架上挂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女士内衣,头顶的射灯照得他脸上有点热。 陈静从衣架尽头探出头,手里又多了一件黑色的蕾丝睡裙,比刚才那件更短,胸前的蕾丝图案是镂空的花瓣纹。 她把两件并排举起来给他看,左边墨绿,右边黑色,嘴角翘着那个他在酒店房间见过不止一次的笑。 “这两件——你喜欢哪个颜色。以后穿给你看的时候,总得穿个你喜欢的。上次在酒店你说你喜欢我穿那件黑的,但那件是棉的,太普通了。” “墨绿。” “行。” 她把两件都叠好放进购物篮里,然后又从旁边的货架上随手拿了一套运动内衣,标签上写着“高强度支撑,适合跑步”然后冲他挤了挤眼睛。 “苏晚说等美容院稳定下来,想去健身房办个卡。她说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想跑跑步。这个给她买的” “随便,别说是我买的就行,我要脸!”夏宇说道。 “时间差不多了,我回村子里了”。 “这么着急干嘛?还没吃饭呢”陈静拉着他的胳膊糯糯说道。 “城里诱惑太多,我怕等会走不了了……” 第75章 我挑的,夏宇给你买的! 陈静拎着大包小包推开美容院的玻璃门时,苏晚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前台后面,正在往电脑里录入今天的供应商对账单,听到门上的风铃响,抬起头看了一眼。 陈静手里拎着四五个购物袋,纸袋上印着不同品牌的logo,其中一个袋子里露出半截墨绿色的缎面布料。她的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一层细汗,碎头发粘在太阳穴上。 “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就去逛街了?” 苏晚把笔放下,从前台后面绕出来,接过陈静手里几个快要滑掉的袋子放在沙发上。 她弯腰的时候闻到了陈静身上的味道——防晒霜混着商场空调冷气里那种特有的复合板材味,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香,“奶茶?你不是说你控糖吗,这个月你已经破戒三次了。” “朋友约我,临时出去的。店里有客人的话你不在我能处理,你在的话客人全找你,我闲着也是闲着。” 陈静把奶茶放在茶几上,甩了甩被购物袋勒得发红的手指,然后从其中一个纸袋里抽出那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抖开在苏晚身上比了比。 “这件给你的。你那件深蓝的衬衫袖口都磨毛了,该换了。你看这个颜色,雾霾蓝,比你那件抬肤色。摸一下——百分之百桑蚕丝的,你上次在网上看了半天没舍得买的就是这种料子。” 苏晚用手指摸了摸衬衫的料子,真丝在手心里凉凉的滑滑的,像捧了一把山泉水。她把衬衫翻过来看了看标签,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牌子的衣服不便宜。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买?” “咱俩什么关系。我看到好看的就想给你带一件,需要理由吗?” 陈静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那条浅灰色阔腿裤,在苏晚腰上比了一下裤腰。 “还有这个。你不是说你上班想穿宽松点,阔腿裤舒服。这个颜色百搭,配你那件白衬衫也行,配这件雾霾蓝也行。你快去试试,不合身我明天拿去换。快点,试衣间空着呢。” 苏晚抱着衣服站在沙发前面,低头看了看那件衬衫,用手指摸了摸领口的缝线。 缝线很整齐,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是正品该有的做工。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看了陈静一眼。 陈静正从另一个袋子里掏东西,嘴里还叼着奶茶的吸管,鼓着腮帮子用力吸里面的珍珠。她发现苏晚在看她,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 “你看我干嘛。快试。不合适明天我拿去换。还有这个——” 她从纸袋里翻出那套运动内衣,塞进苏晚手里。 “也是给你的。高强度支撑,适合跑步。你上次说想去健身房,我问了店员,她说这个牌子的运动内衣不跑杯。你穿M码应该刚好。别跟我说不要标签我已经拆了,退不了。” 苏晚把运动内衣拿在手里看了标签。标签上印着一个不便宜的品牌logo,尺码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M。 她把运动内衣折好放回袋子里,把购物袋一个一个理整齐放在沙发旁边。 然后她重新坐回前台,把那件雾霾蓝的衬衫小心地叠好放回纸袋里,用手指在纸袋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陈静,语气平得像她平时念护理记录。 “陈静,你跟你那个朋友——是不是逛街的时候顺便帮我也挑了?你一个人逛街从来不去这种价位的专柜,上次拉你去二楼你嫌贵,说一条裤子够买半年面膜。你今天这几个袋子,加起来得大几千。而且你平时买衣服从来不看面料成分,你只看颜色好不好看、显不显瘦。刚才你跟我说‘百分之百桑蚕丝’的时候用的是苏晚的语气。” “夏宇买的。”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故意放得很平,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苏晚把前台上的对账单翻了一页,拿起笔在某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画得很圆,比她平时画的所有圈都圆。她画完了又用笔尖在那个圈正中间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很小很小的蓝色墨点。 “那条阔腿裤也是他挑的?” “裤子是我挑的。他刷卡。” 陈静走到苏晚旁边,把那条浅灰色阔腿裤从沙发上拿起来对着苏晚比了比,然后把购物小票从袋子里翻出来放在苏晚面前,用手指点着上面那行字。 “雾霾蓝真丝衬衫,S码——这件是你的。杏色真丝衬衫,M码——这件是我的。浅灰阔腿裤,S码——你的。米白阔腿裤,M码——我的。还有运动内衣——也是你的。我说你最近想跑步,他就让我帮你挑一件。你摸这料子,吸汗透气的,他一个大男人站在运动内衣区被女店员围着问‘先生您女朋友什么尺码’,那表情——我真应该拍下来给你看。他连头都不敢转,全程盯着天花板。” 苏晚把小票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 她把运动内衣从袋子里拿出来,用手指摸了摸面料的质感,然后翻到尺码标签看了一眼。 她的手指在尺码标签上停了一秒,然后把运动内衣折好放回袋子里,把袋口卷了两圈封好,放进前台下面的抽屉里。“他今天怎么突然来县城。蓉城公司那边不是有项目要签吗。” “他今天来相亲的。” 陈静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咬碎了一颗珍珠,“他妈安排的。县医院一个护士,叫什么来着——周莉。他没说太多细节,就说互相没看上。我猜那女的大概是那种相亲三连问——房子多大、车子多少钱、工资卡谁管。你笑什么?” “我没笑。”苏晚把头低下去看着电脑屏幕,但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眼睛都弯了。你就是笑了。” “我只是觉得——他妈给他安排县医院的护士——他妈大概不知道他现在身边有多少女生围着。”苏晚把对账单上那个蓝色的小圆点用修正液涂掉了。修正液在纸上鼓起一个小小的白色凸起,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确认它干了。 陈静趴在苏晚旁边,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喝一口。芋泥波波。无糖的。我知道你控糖,这杯专门给你点的,我自己喝的那杯才是全糖。你用吸管喝,别对着嘴——我有唇膏。” 苏晚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用纸巾擦了擦吸管,还给她。陈静把购物袋拎起来,分了几个塞到苏晚手里。 “晚上回去试试。试完我帮你拍个照发朋友圈——就写‘闺蜜送的新衣服’,不许写别的。” “他不会介意吗。” “他介意什么。他帮你买衣服又不是我帮他买的。他要介意就介意去” 第76章 夏总今天来的早啊 另一边,夏宇把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推开纱门走进去。夏宇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锅铲还举在手里,铲子上沾着一片蒜叶。 她看了他一眼,把锅铲往锅里一放,快步走出来,压低声音,眼睛往院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确认没人在后面。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他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换了拖鞋,弯腰的时候白衬衫的领口有点勒,解开了最上面那颗扣子。 “别装糊涂。那个周莉——刘阿姨说她长得可漂亮了,在县医院还是个小组长。你们聊了没有?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才两个多小时——你两点去的,现在才五点多。这点时间吃顿饭都不够。” 夏宇母亲凑到他旁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看到他裤兜里那个红包还鼓鼓囊囊的原样没动,眉头立刻拧起来,用手背拍了拍他的口袋,“红包你没给人家?” “没给。” “为什么?人家姑娘不够好?” “她挺好的。” 夏宇走到茶几前面倒了杯凉白开,从冰箱里拿了两颗冰块扔进去。仰头灌了半杯。 “她让我换块表。说我戴的卡西欧太旧了,建议我买劳力士绿水鬼。还说婚后工资卡必须交给她管,我问她自己理不理财,她说她的工资每个月花得差不多,攒不下钱。我说那你怎么管我的,她说女人天生比男人会管钱。” 我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坐在沙发上。 “这姑娘——刘阿姨说她温柔体贴,在医院照顾病人很有耐心,怎么说起话来这么直接。不过现在年轻人讲究把条件摆在明面上,不藏着掖着,也算实诚。你没看上她,她也没看上你,属正常。” “没事。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李阿姨介绍的数学老师,下周安排。明天你回公司,穿那件蓝衬衫——就是上次在蓉城买的,领口有暗纹那件。别穿今天这件白的。白的显老。” “这次要去多久?” “几天吧。有几个合同要签。” “去了别急着回来。公司刚起步,你当老板的不能老待在村里。让人家慕雅一个人忙前忙后。” “好嘞,听您的!” 第二天一早,夏宇就驱车赶往公司。 “夏总早上好!”唐小糖看到夏宇来公司,笑嘻嘻的。 “早上好,最近又漂亮了!小糖”。 “嘻嘻,谢谢夏总夸奖。” 夏宇往里走。开放式工位区现在坐了五个人——比上次来多了一个。 法务陈敏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财务方岚的工位上多了一盆绿萝,绿萝的藤蔓从显示器旁边垂下来。 IT小周蹲在墙角,正在拆一台新到的服务器包装箱。 新来的法务助理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正趴在桌上用荧光笔在一份文件上划线。 投资总监周铭的办公室在走廊右边。 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一台超宽曲面显示器,屏幕上同时开着四个窗口——彭博终端、同花顺、一份PDF研报、一个正在跑数据的Excel模型。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左手拿着一杯咖啡,右手在键盘上快速敲着什么。他抬头看到夏宇,放下咖啡杯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夏总。上周您签字的那批美元债基昨天确认到账了。收益曲线跟模型预测的偏差在千分之三以内。 下午的投资决策会材料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待讨论项目一共三个——一个Pre-IPO的老股转让,一个医疗赛道的成长型基金份额,还有一个是跟李总上周讨论过的那个设备融资租赁项目的衍生机会。” “好。下午再说。” 唐小糖端着茶杯从茶水间里小跑出来,把茶杯放在夏宇手里。 他端着茶杯往走廊尽头李慕雅的办公室走。 他敲了两下门框。 李慕雅抬起头。 “夏总今天来的早啊” 第77章 项目出问题,李慕雅的责任 夏宇听到李慕雅的话,怎么感觉有点嘲讽的味道。 “我这不是给公司员工做做表率嘛,你说对不对,李总”。 夏宇走进来在李慕雅对面坐在下来。 李慕雅今天穿的是上次在望江府过夜时那件烟灰色西装裙,但里面的衬衫换了——黑的,领口系了一个不大的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垂在锁骨中间。 那副淡金色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从文件上移到他脸上,停了大概半秒。 她把面前一份文件翻过一页,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递给陈敏。 陈敏退出办公室。 “上周你不在的这几天——处理了十几件事。投资总监周铭入职,香港信托架构拿到最终批复,黄金ETF完成满配,一级市场那三家VC基金的合伙协议全部签完。” “你上次说要看的那份医疗设备项目尽调报告,法务昨天出了最终版——风险点有三处,都在可接受范围内。整体回报率测算比上次预估的高了大概一点五个百分点。报告在你邮箱里,今天上午抽时间看。” 她翻开笔记本,指尖在日程表上划了一道,“夏总,最近回家玩的挺开心吧?” “一般般,就是下下棋,刷刷短视频,再去和朋友喝喝酒。”,说着夏宇都笑了。 “对了,还去相亲了。” “相亲?表现怎么样?”李慕雅问道。 “互相没看对眼~” 李慕雅罕见的笑了。 李慕雅随后把笔记本合上,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深蓝色文件夹放在他面前,封面标签上写着“十月运营报告·待夏总审阅”。 “不过既然你来了——这份是你需要签字的文件,一共三份。医疗项目的投资确认书、香港信托的年度管理费授权、还有一份公司内部OA系统采购合同。签完下午开投资决策会。” 夏宇翻开第一份文件。医疗项目的投资确认书,页数不多,但每一页都贴了黄色标签。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翻到签名栏。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忽然被敲了三下。节奏很快,力度比平时任何一次都重。 陈敏推门进来,手里没拿文件——她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她平时那张永远处变不惊的脸上,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李总。香港那边的信托托管银行刚来电话。我们上周五提交的那笔跨境资金划拨,被中间行拦截了。原因是——受益所有人信息不完整。” 李慕雅签字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她抬起头,把笔放在桌上。钢笔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键盘旁边。 “哪个中间行。拦截的具体原因是什么。他们有没有发正式函件。”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语速慢了一倍,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重新排列过才放出来。 “发了。邮件刚到。拦截原因是——我们填写的受益所有人身份证件号码少了一位。跟开户时预留的信息不匹配。中间行要求我们两个工作日内补正,否则原路退回。如果原路退回——香港那边的信托账户今天下午三点之前收不到这笔款,信托架构的备案就会逾期。逾期一天,按合同条款,罚金是这个数。” 陈敏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一个数字,把屏幕转过来给李慕雅看。 李慕雅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她把眼镜拿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办公室。 窗外的蓉城被秋日的阳光照得发白,对岸那栋在建的高层写字楼顶上的塔吊正在缓缓转动。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轮廓格外清晰——肩膀很平,脊背笔直,盘起的发髻纹丝不动。 陈敏站在门口,手指在手机壳上来回搓着。 方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陈敏旁边,手里端着她那个带刻度线的水杯,杯里的白开水已经喝到一千五百毫升的刻度。 小周从服务器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根网线。唐小糖从前台那边探出头,手里端着给夏宇续的第二杯龙井,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陈敏。”李慕雅转过身来,“你现在做两件事。第一,立刻调出我们提交给中间行的原始申请文件,逐字核对受益所有人信息,确认是哪个环节出的错——是银行端录入错误,还是我们提供的信息有误。第二,同时联系香港信托律师,让他们准备一份备用的法律意见书,如果资金到账延迟,用意见书跟监管部门申请宽限期。” “明白。”陈敏转身要走。 “等一下。第三——联系银行那边负责我们账户的客户经理,让她发一封加急邮件给中间行的合规部,说明情况,附上更正后的信息。语气要客气但不能太软——写完之后先发给我看,我改完你再发。另外这件事处理完之前,所有相关邮件抄送我和夏总。” 陈敏点了点头,快步走出办公室。方岚也跟着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李总,如果中间行坚持不松口,罚金需不需要提前做预算拨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先不做。等我跟他们合规总监谈完之后再说。中间行的拦截函上应该有合规部门的联系方式——陈敏你待会把那个号码发到我手机上。我亲自打。” 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钢笔把刚才签了一半的文件翻回到签名页,继续签完。 “你刚才说你忘了检查受益所有人信息。”夏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对。上周五下午四点半发的申请。那天的流程是方岚准备资金调拨单,陈敏复核法律文件,我最后签字确认。” 她在投资确认书的最后一页签完字,合上文件夹,把钢笔帽咔哒一声盖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被镜片遮着,看不清表情。 “受益所有人信息是银行客户经理那边录入的。但我应该核对的。一个身份证号码,十八位数字——少了一位。这种错误在摩根士丹利是要写正式合规报告的。不是罚钱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问题解决了。该找谁找谁,该补什么补什么。两个小时之内把资金放行。” 她把签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手指在文件封面标签上轻轻按了一下。 “解决完之后我写一份正式的合规报告,附上整改措施,抄送公司内部所有相关岗位。以后这类跨境资金划拨,方岚初审之后必须由陈敏复核所有受益人信息,每一项跟银行预留底稿逐字比对,全部无误之后才能到我这里签字。”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了一个名字,拨过去。电话接通的时候,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汇报工作的语调——冷静、清晰。 “您好,我是宇创资本的李慕雅。我想跟贵司合规部的负责人通话。对,关于今天上午拦截的一笔跨境资金划拨——编号我报给你。” 她用英文把编号报了一遍,然后对着话筒沉默了一会儿。 对方大概在查询系统,听筒里隐约传来键盘敲击声。她用手指在办公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圈越画越小。 “对,就是这笔。受益所有人信息有误——我们这边已经完成了内部核查,确认是录入环节的差错。更正后的文件我们现在就发过去。我需要确认——如果更正文件在两个小时内送达,这笔资金能否在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完成清算。不能?那最快要多久?四个小时?可以。四个小时赶得上香港那边的截止时间。好,谢谢。” 她挂了电话,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贴在电脑屏幕边框上——“更正文件已发,预计14:30清算完成”。然后抬头看着夏宇,推了一下眼镜。 “解决了。中间行同意在收到更正文件后加急处理。四个小时之内放行。罚金不会产生。但我还是要写那份合规报告。” “那就好,不过,这种事情还是要问责任,谁的问题,扣谁的工资,你没意见吧?” 夏宇表情严肃靠在椅背上,交叉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样的事故我不会推给下面的人,最终一定是由我负责,所以,除了扣工资,你还有什么要批评的?”,李慕雅问道。 “没有。我在算。” “算什么。” “算你刚才解决问题的能力值不值现在的工资。” 李慕雅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男人。 “你得出结论了吗?” “目前来看,还行,再接再厉吧”,夏宇认真说道。 第78章 李慕雅,咱们当室友怎么样? 刚才的小风波结束后,李慕雅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开了笔记本。 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了一下,翻到新的一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蓝色钢笔字,每一行的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不同的事项之间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了优先级。红色是紧急,黄色是重要,绿色是已完成。 “刚才那个插曲打断了。继续汇报。” 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尖点着笔记本上的第一个条目。 “先说整体资产情况。截止到上周五收盘,你的总资产组合净值比初始投入增长了百分之一点八。不要小看这一点八这是在黄金回调、美元债波动的背景下实现的。” “主要贡献来自三块。第一,一级市场VC母基金的第一期缴款到位,三家被投基金已经开始运作,目前没有出现任何投后风险信号。第二,香港信托架构正式拿到监管批复,境外资产配置的合规通道全部打通。第三”。 她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用指尖点着一个手绘的饼图。 饼图是用蓝色和黑色两种颜色的笔画出来的,每一块扇形旁边标注了资产类别和占比百分比,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饼图的右下角有一小块被咖啡渍洇湿了,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点。 “这是目前的资产配置比例。全球私募股权母基金百分之三十五,比初始配置高了两个百分点,因为上个月有一笔收益再投入。不动产信托投资基金百分之二十,稳定。美元债基百分之十五,受利率波动影响微跌了零点三个百分点,但票息收益覆盖了浮亏。黄金ETF百分之十——金价回调的时候我们刚好在低位完成了满配,现在反弹了两个点,这笔调仓的时间窗口踩得不错。一级市场VC百分之十,剩下百分之十是流动性储备——放在货币基金和短期理财里,年化虽然只有三点几,但你随时要用钱随时能取。”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夏宇,让他看那个饼图。 她的手指从笔记本边缘收回来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咖啡杯,杯子里已经凉了的黑咖啡微微晃了一下,液面在杯口边缘荡了一圈又落回去。 “简单说——你的钱没变少,在慢慢变多。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钱都是合规的、完税的、有清晰去向和回报路径的。” 她把笔记本合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资产配置汇总表推到他面前。表格的页脚印着她的名字缩写。 夏宇把汇总表翻了一遍,放下。 他对那些数字没有太多概念。 “你下次不用这样给我讲解,我比较直接”,夏宇说道。 “怎么讲?” “直接告诉我赚了还是亏了就行了”。 李慕雅听后,漏出的表情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行,下次改正!” “对了,你上次说你晚上回去煮冷冻拉面。现在还煮吗。”他把汇总表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偶尔。最近太忙了。上周加班五天,其中有三天是唐小糖帮我叫的外卖。她说李总你再吃拉面我就把你的锅没收。所以我的锅现在在前台柜子里,唐小糖上了锁。” 她把笔筒里的钢笔拿出来又放回去,笔筒是不锈钢的,笔放进去的时候碰在筒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租的那套大平层。月租两万,走路十分钟到公司。” “对。还不错。” 她把眼镜取下来,用手指揉了揉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小凹痕。 没有眼镜遮挡,她的眼窝显得更深,睫毛在日光灯下投了两小片阴影。 “房东上周打电话说要涨租。涨到两万二。我说涨可以,但要换一台新的洗碗机。旧的洗碗机噪音太大,洗一次碗震得整个厨房都在抖。房东说考虑考虑,到现在还没回复。估计是不想换。” “那就别租了。”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他,睫毛动了一下。一只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戒指,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不租房我住哪儿。公司休息室?跟两张躺椅一起睡?唐小糖买的那两张躺椅现在上面堆满了她双十一囤的纸巾和洗衣液,她说凑满减买多了家里放不下,先放公司。” “搬来跟我住。望江府那套房子,三室两厅两卫。我一个人住,主卧用了,还剩两间次卧空着。上次你跟我在里面转了一圈,每个房间的布局你都看过了,你还在主卧的地毯上光脚踩了好几下。空着也是落灰。” 夏宇把汇总表放在桌上,端起面前已经凉了的龙井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窗外有只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叫了一声,又飞走了。走廊里唐小糖正在跟小周说什么,声音隔着磨砂玻璃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你在邀请我合租。”她的语调恢复了平时汇报工作的节奏,每个字都像是经过风险评估才放出来的。 “合租这个词太严重了。就是——你住那儿,我也住那儿。你在次卧睡你的,我在主卧睡我的。客厅共用,厨房共用,阳台共用。彼此不干涉对方的生活习惯。你那些深夜加班的电话会议可以在书房开——上次你说在你现在那个公寓加班只能在餐桌上,餐桌太硬,坐久了腰疼。望江府的书房有张新买的升降桌,站着开会也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把龙井放下,用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 她顿了顿,“我这人最怕绯闻。” “但是你省了一大笔开销,还能免费用房子里的一切。怎么样,有决定了吗?” 李慕雅没有回答,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是利弊。 夏宇没接话。把空了的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办公桌前,把那份资产配置汇总表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望江府的备用钥匙——电子密码和实体钥匙各一把,放在她桌上。钥匙旁边是她刚写完的那张便签纸,便签上写着“更正文件已发”。 “钥匙给你。你想什么时候搬都行。次卧的床单唐小糖买了新的——上次你住的那晚用的是临时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床单。现在柜子里有两套,一套深灰一套浅灰。你喜欢哪个颜色就用哪个。”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又说,“这事不急。你考虑一下。” 他推开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走进走廊。 身后办公室里李慕雅把那把电子钥匙拿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 她把它跟自己的钥匙串放在一起,钥匙串上还有纽约公寓的那把旧钥匙——那把钥匙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但她一直没扔。 她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好,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拉开抽屉放进去,关上抽屉,继续翻开下一份文件。 笔尖在纸面上划过,沙沙沙地响。 第79章 回哪个家? 夏宇在自己办公室里待了一整天。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东头,面积很大,有一整面落地窗,下午的阳光从玻璃幕墙上反射进来,把整间屋子晒得暖洋洋的。 办公桌是李慕雅帮他挑的,北美黑胡桃木,桌面上只放了四样东西,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茶杯、一盆唐小糖养的绿萝、一叠等他签字的文件。 文件从上午放到下午,他一页都没翻。 电脑屏幕上开着的是一个网页游戏,他已经连续挂了三个小时。 旁边的手机屏幕亮着,直播间里小秋正在卖蜂蜜,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嗓门还是那么大,隔着一层门板都能隐约听到她在喊“家人们这个蜂蜜是纯天然的你们看这个拉丝——”。 他把手机音量调低了两格,继续打游戏。 下午三点,他在办公椅上睡着了。 他仰面躺在椅子上,两只脚翘在办公桌上,脚踝交叉,鞋底对着天花板。 四点,唐小糖敲门进来送茶,看到他仰面朝天呼呼大睡的样子,捂着嘴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推门进来,蹑手蹑脚地在他办公桌上放了一碟饼干和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画了一只睡觉的猫,猫的头上冒着三个Z。 四点半,他被自己手机震醒了。陈静发来的微信,问他周六有没有空,说美容院的短视频第一期样片出来了,想让他看看。 他回了个“发我邮箱”,翻了个身继续睡。 五点,走廊里的脚步声多起来了。 有人去茶水间接水,有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小周在走廊里喊“谁把我的可乐喝了——唐小糖是不是你”。唐小糖从前台那边喊回来“你的可乐在茶水间冰箱第二层——是我帮你放的——常温的放在外面会坏”。 五点二十分,投资总监周铭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下午投资决策会的会议纪要,看到夏宇正在伸懒腰,犹豫了一下站在门口。 “夏总,下午那个Pre-IPO项目的会议纪要整理好了,三个项目里我跟李总的意见一致——医疗项目优先推进,另外两个继续观望。详细的尽调时间表我发您邮箱了。” “好。放着吧。”夏宇指了指桌上那叠还没翻过的文件。 周铭把会议纪要放在文件堆最上面,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夏总,李总说您今天在公司待了一天——比上个月整月加起来都多。” “她在统计我的出勤率?” “不是。她在统计您哪天能签完桌上那叠文件。”周铭说完推门出去了。 他拿起桌上那叠文件,翻开最上面那份。 医疗项目的投资确认书,昨天他签了一半被打断的那份。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翻到签名栏,签了个字。 翻到第二份,香港信托的年度管理费授权——签。 第三份,公司内部OA系统采购合同——签。他签完三份文件花了不到三分钟,然后把它们摞在一起用茶杯压住,准备叫唐小糖来拿。 就在这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李慕雅的微信消息,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就几个字。 “下班。地下车库等我。”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然后把脚从办公桌上放下来,站起来拉了拉牛仔裤的膝盖,把签好的文件拿起,走到前台放在唐小糖桌上。 “这些签完了。帮我拿给陈姐。” 唐小糖接过文件低头一看,眨了眨眼:“夏总,您一天签了三份——李总说您今天至少能签五份。” “剩下两份明天再说。” 他走进电梯,不锈钢镜面里映出他穿着蓝衬衫和牛仔裤的样子,跟在村里榕树下下棋时唯一的区别是衬衫上有领子。 电梯下行,到了地下车库B2层,他走出去的时候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回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开。 奔驰E300L安静地停在角落里,旁边是一根粗大的承重柱。 他坐进去,发动引擎,把空调开到二十四度。发动机的怠速声在安静的车库里低沉地响着,中控台的氛围灯是暖橙色的。 大概过了三分钟,李慕雅走出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她今天穿的是那套烟灰色西装裙,深酒红色的红底高跟鞋在车库日光灯下泛着哑光。 肩上挎着电脑包,左手拎着一个不大的棕色手提袋——不是她平时上班背的那个,是一个更软更旧的皮质旅行袋,拉链的边角磨得发白。 她把头发重新盘过了,那根银色发夹稳稳地簪在脑后,耳垂上戴着那对小巧的银色几何耳坠。 她走到副驾驶旁边,拉开门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她把电脑包放在膝盖上,旅行袋放在脚边,伸手把安全带系好。然后转头看着他,车窗外的灯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 “开车。回家。” 她的语气跟平时在办公室里说“这份文件需要你签字”完全一样——冷静,简洁,每个字都带着句号。 夏宇挂上挡,打了半圈方向盘,奔驰滑出车位,驶过减速带的时候旅行袋在脚边轻轻晃了一下。 车从地下车库里开上来,驶入蓉城傍晚的车流。三环路上已经堵成了一条红色的长龙,尾灯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导航提示前方拥堵,预计通行时间三十分钟。 “你行李就一个袋子。”他朝她脚边的旅行袋扬了扬下巴。 “今天先带这些。剩下的周末搬。我退租的事下午给房东打了电话——跟他说我不续了。” 她把眼镜取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看着我干嘛?” “美女不就是给人看的?” “你的注意力在公司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来看文件。” “文件又没有你脸上的微表情好看。” 她把眼镜重新戴上,转头看着窗外。车窗上映出她的侧脸——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耳后那缕碎发。有一辆电动自行车从车边穿过,车灯的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亮了一瞬又暗了。 第80章 室友你好 回到家,夏宇按指纹开了门。 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深灰色地砖上。 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女式棉麻拖鞋——浅灰色的,跟上次唐小糖买的那双男式拖鞋并排放在鞋柜最上层。 那双拖鞋是新的,标签还没拆,但已经放在那里好几天了。 李慕雅换了拖鞋,把自己的高跟鞋整齐地放在鞋柜旁边。 她走到客厅,把电脑包和旅行袋放在沙发上。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客厅染成了一种很深很浓的橙红色。 锦江对岸的写字楼已经开始亮灯,灯光在暮色里像一颗颗刚点着的火柴。 “次卧是哪间。” “上次你睡的那间。走廊右手边。” 她拎起旅行袋往走廊走,走到一半停了,回头看他。客厅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看不清她的表情。 “合租。你说的,没有其他意思。” “对。” “好。那先约法三章。第一,公共区域保持整洁。第二,工作的事在书房谈,不在餐桌上谈。第三——”她把旅行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那只手扶了一下眼镜,“你不许只穿一条裤衩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我什么时候只穿裤衩了。” “预防性条款。” 她转身走进次卧。次卧的床上已经铺好了深灰色的床单,枕头上放着两条叠好的浴巾,床头柜上放着那瓶没拆封的敏感肌专用洗面奶。她把旅行袋放在床上拉开拉链,从里面一件一件地往外拿东西——笔记本电脑、充电器、一本翻旧了的英文版《证券分析》、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真丝睡衣、一双酒店里拿回来的一次性拖鞋。她把这些东西在床头柜上摆好,书放在最上面,眼镜放在书旁边,洗面奶放在眼镜旁边。三样东西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均匀。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夏宇正站在厨房里翻冰箱。冰箱里的东西还是上次她住的时候买的——几个鸡蛋、一包培根、两颗生菜、一盒小番茄。冷冻层里还有唐小糖上次囤的手抓饼。 “晚饭怎么解决。”她靠在厨房门框上。 “冰箱里有培根和鸡蛋。还有手抓饼。” “你会做?” “上次给你做的早餐就是我做的。” “那是早上。现在是晚上。早上的你跟晚上的你是两个不同的人。早上你是个会主动做早餐的田螺姑娘,晚上你是个连中午吃什么都懒得想的树懒。” 她把“树懒”两个字说得很正经,像是在念一份动物学报告。 夏宇从冰箱里拿出培根和鸡蛋放在灶台上,回头看她:“那你来做。” “好。但你负责洗碗。我做饭的时候不洗碗。另外——你家没有围裙。明天去买一条。” 她走到灶台前面,熟练地拧开嘉格纳的燃气灶。 火苗从炉芯里蹿出来,蓝色的火舌舔着锅底。 她把平底锅放在灶眼上,倒油,油热了以后把培根一片一片铺在锅底。 培根在热油里滋啦滋啦地卷起来,边缘焦成金黄色,厨房里弥漫着咸香的焦脆味。 她盯着锅里的培根,在油烟的滋啦声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还有。你下次在公司睡觉的时候,记得把椅子调回坐姿。唐小糖下午去你办公室收茶杯,回来跟我说夏总睡得像一只翻肚皮的猫。她说她还给你盖了条毯子。我说你不用给他盖,他要是冷了会自己醒。她说那不行,夏总着凉了谁给我们发工资。我竟然觉得她说得对。” 她把煎好的培根夹出锅放在盘子里,然后敲了两个鸡蛋下锅。 蛋壳在锅沿上磕了两下,裂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蛋黄落在油面上,滋啦滋啦地跳,边缘慢慢变白凝固。锅铲在她手里转了个圈,蛋液从锅铲边缘滴下来,在锅底摊成一片金黄。 “所以我决定下个月给唐小糖加工资。”夏宇靠在冰箱旁边,双手抄在胸前。 “你加工资是因为她给你盖毯子还是因为她帮你锁了拉面的锅。” “都有。还有她买的床单确实比酒店的好。上次那个便签纸上画的笑脸也挺好看的。” 李慕雅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放在餐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两颗生菜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撕成小块扔进碗里,倒了些橄榄油和黑醋拌匀。 然后拿出最后两张手抓饼,放进锅里,饼皮在热油里鼓起来,她用锅铲把饼翻了个面。 “餐具在你左手边第二个抽屉。拿两双筷子。” 她把手抓饼分别放进两个盘子,关掉灶火,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面。餐桌上已经摆了四样东西——培根、煎蛋、沙拉、手抓饼。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两边。 窗外锦江两岸的灯光全亮了,江面上有艘游船正在缓缓调头,船头的红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江水微腥的湿气和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手抓饼咬下去酥脆,培根煎得焦香,煎蛋的蛋黄还是半流心的。沙拉里的橄榄油和黑醋比例刚好——油多了会腻,醋多了会酸,这个刚好。 “你还在华尔街的时候,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蓉城跟老板合租吗。”夏宇把一块培根放在手抓饼上卷起来咬了一口。 “没有。” 两人吃完,来到阳台,夏宇突然点了一根香烟。 旁边的李慕雅漏出嫌弃的表情。 “早知道你抽烟,我就不搬进来。” “来一根?” “不抽,太臭了” “我们又不亲嘴,怕什么?” “你真是个……” 第81章 李总,你好香啊 第二天早上七点。 李慕雅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精准地摸到手机按掉了闹钟。 她躺了大概十秒,然后坐起来,把眼镜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戴上。深灰色的被套在她身上滑下来,露出黑色真丝睡衣的肩带。 她花了一个小时完成洗漱、换衣服、化妆、盘头发。 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一身烟灰色西装裙加黑色高跟鞋的全副武装,跟昨晚在厨房里煎培根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 她走到客厅,发现夏宇还穿着那件白T恤和运动短裤,坐在餐桌前喝豆浆。豆浆是冰箱里剩的最后一盒。 “你还不换衣服。” “急什么。公司九点上班,现在才八点。” “我先走。你八点半以后再到。”她把电脑包从沙发上拎起来。 “为什么。” “因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她把电脑包挂在肩上,走到玄关换鞋。高跟鞋踩进鞋里的动作干脆利落,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把那双浅灰色拖鞋端端正正地放进鞋柜最上层,跟那双深灰男式拖鞋并排摆好。 她拉开大门,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别迟到”。 门关上了。夏宇继续喝豆浆。豆浆是冰的,盒子上写的保质期到昨天,他看了一眼日期,又喝了一口。反正还没坏。 八点半,他准时到公司门口。 “夏总早上好!李总七点五十九分就到了,她说你大概八点半到。她说对了。” 夏宇笑了笑就进去了。 夏宇端着茶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桌上是新的几份文件,今天早上刚放的。 他数了一下,一共四份。封面上贴着一张淡蓝色的便利贴,便利贴上是李慕雅的字迹——“今天需要签字的文件,共四份。请于中午十二点前签完。第三份需要仔细看,标黄部分有风险提示。” 夏宇无奈的摇了摇头,然后开始看文件。 等他签完四份文件,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四十三分。 离中午吃饭还有两个多小时。他靠在办公椅上,拿起手机刷了一下。 小秋的直播间还没开播,陈静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美容院新到的仪器正在拆箱,配图是一个巨大的木箱子,箱子上印着韩文,她在评论区跟苏晚聊天。 他点了个赞,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了大概十分钟呆,然后站起来,端着茶杯走出办公室。 李慕雅的办公室门半开着。她正在看电脑屏幕上的彭博终端,左手端着黑咖啡,右手握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写。 “文件签完了?” “签完了。四份。” “第三份看了?” “看了。设备折旧率风险。” “那你可以回办公室了。今天上午没有别的需要你签字的。” 她翻了一页笔记本,继续写。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均匀而稳定,像是某种白噪音。 夏宇没有走。他走进办公室,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端着茶杯,看着她写字。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四分钟,只有钢笔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还有事?”她没有抬头。 “没有。” “那你坐在这里干嘛。” “一个人太孤独。” 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大概半秒。然后继续写。她没有抬头,但她的耳朵——他看到了——耳垂上那对银色几何耳坠轻轻晃了一下。 “你这个理由——上次你在旋转餐厅说你不缺女人。前天你在办公室说我是非卖品。昨天你在厨房说约法三章没有其他意思。今天你坐在我办公室里说一个人太孤独。” 她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边缘,然后画了个圈,像是把它当成一个待办事项来记录,然后把笔放下,摘下眼镜看着他。 “今天公司还有其他需要我处理的事情吗。”夏宇问道。 “上午的日程是空白的。下午本来有个跟香港那边的电话会议,但对方临时改了时间,挪到下周了。投资决策会昨天开完了。法务那边没有待审合同。财务的月度报表要下周才出。” 她把笔记本翻到日程那一页,用手指点着今天的日期给他看。日期下面只写了三行字:早上九点核对黄金ETF净值;上午十点签OA采购合同;下午四点跟周铭讨论医疗项目尽调细节。每一条都已经用绿色荧光笔画了勾。 “所以呢。” “所以今天下午理论上我们可以提前下班。” “那提前下班去干嘛。” “你说呢。你昨天晚上说家里缺的东西——围裙、洗碗手套、生抽、料酒、洗碗机清洁剂——你列了清单吗。”她把眼镜重新戴上,合上笔记本。 “没有。” “我就知道。” 她站起来,从打印机旁边拿起一张空白的A4纸和一支笔,放在桌上,用手掌把纸抚平,“你先列。我核对一下还有没有遗漏。厨房清洁剂要买什么牌子的?冰箱里鸡蛋快吃完了,要不要买新的?还有你昨天说书房的台灯灯泡坏了——你看看是螺口还是卡口的,等下告诉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宇看着那张空白的A4纸。纸很白,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从她手里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围裙、生抽、料酒。字迹歪歪扭扭的,跟小学三年级刚学钢笔字时差不多,写到“料”字的时候,右边的“斗”写成了“米”,他自己用笔涂掉了重写一个,然后又在旁边加了“鸡蛋”。 李慕雅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腰看了一眼那张纸,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字:“围裙。生抽。料酒。鸡蛋。洗碗手套。洗碗机清洁剂。灯泡——你先别写,去书房把坏的那个拆下来拿给我看。你的字——‘生抽’的‘抽’写错了。那是‘抽’,不是‘由’。” “差不多。” “差很多。一个是调味品,一个是介词。你把‘生抽’写成‘生由’,超市阿姨以为你在找什么少数民族特产。”她从笔筒里拿起一支红笔,把他写错的字圈出来,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抽”字。红笔圈出来的那个错字歪歪扭扭的,旁边她写的那个正字一笔一画干干净净。 “你连这个都改。” “职业病。见不得错别字。” 夏宇眼睛微瞄了一下在自己旁边的李慕婉,忍不住想说句“你好香啊” 但是想到结局自己可能被认为变态。还是忍住了。 她回自己办公桌后面把钢笔帽拧开,在群里发了消息——“下午两点提前下班。有事电联。” 她把便签条贴在电脑屏幕边缘,跟上次那张“更正文件已发”的便签并排贴在一起。然后她拿起那份已经签好的OA系统采购合同,走出办公室,经过前台的时候把便签纸撕下来递给唐小糖。 “唐小糖,这个帮我存档。我跟夏总下午不在。有事打电话。” 唐小糖接过便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抬头看了看李慕雅,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端着茶杯慢悠悠走过来的夏宇。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马尾轻轻甩了甩。 “好的李总。” 第82章 小伙子,你女朋友是不是质检员? 下午两点,李慕雅从次卧出来的时候,夏宇差点没认出她。 她把盘了一整天的头发放下来了,黑长直散在肩膀上。没戴眼镜,换了隐形。身上那套烟灰色西装裙不见了,换成了一件奶白色的圆领卫衣和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平底帆布鞋。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购物袋,上面印着“I‘m not a shopaholic, I’m just helping the economy”。 夏宇从沙发上站起来,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你穿这样——跟平时差了一个次元。” “西装是盔甲。逛超市不需要穿盔甲。”她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购物清单带了吗。” 他从茶几上拿起那张被她用红笔批改过的A4纸。她接过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新的错别字,折好放进口袋。 金融城那家进口超市在地下一层。扶梯还没到尽头,烤面包的黄油香和柑橘类水果的清甜就涌上来了。冷气开得足,头顶日光灯把货架照得亮堂堂的。 夏宇推了辆购物车。李慕雅走在他旁边,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上面列了三十多项,每项后面都标了品牌和预估价格。她扫了一眼屏幕,径直往厨房用品区走。 “围裙。防水面料,口袋要够深。”她从挂钩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翻过来检查缝线,然后放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围裙下摆遮到她膝盖以上。 “好看吗。” “好看。” “围裙还是人。” “都好看。” 她把围裙叠好放进购物车里,顺手拿了一双洗碗手套和一瓶洗洁精。转身发现夏宇正靠在购物车把手上,歪着头看她。 “你选围裙的样子跟审投资协议一模一样。” “因为都需要考虑风险。围裙防水层脱落是风险,口袋太浅手机掉进锅里也是风险。你在看什么?” “看你。” “看够了就推车。”她转身往调料区走,帆布鞋踩在地板上,没有高跟鞋那么清脆,但步频一样快。 调料区货架前,李慕雅拿起一瓶生抽对着灯光看配料表,放下换另一瓶,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夏宇推着车停在她旁边,一只胳膊搭在推车把手上,下巴搁在胳膊上。 “你这瓶生抽已经看了快两分钟了。” “氨基酸态氮含量低于零点八的不买。这是底线。”她换了个牌子,终于满意的放进车里。 “料酒你挑吗。” “料酒不用。酒精含量都差不多。” 花甲旁边的推销员看着两人,说道。 “小伙子,你女朋友买东西像是货物质检员一样认真” 夏宇笑了笑,没有接话。 李慕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撇了撇嘴。 夏宇推着车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李慕雅。” “嗯。” “你刚才撇嘴的样子——比你在办公室签文件的时候可爱多了。” “我没撇嘴。” “撇了。” 她推了一下鼻梁,手指落了个空——没戴眼镜。顺势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快。 “你观察我嘴角的频率,比你看投资报告高得多。” “报告没有你好看。” 她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耳朵后面那一小片皮肤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点。夏宇推着车跟上去,路过零食区的时候顺手拿了两包原味薯片扔进车里。李慕雅回头看了一眼购物车,又看了看他,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你不反对?” “原味的。可以。烧烤味的脂肪含量太高,你会弄脏沙发。” 经过膨化食品区,夏宇又往购物车里扔了一包虾条。李慕雅在前面走着,头也没回。 “虾条可以。但你别再偷拿辣条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偷拿辣条的时候,脚步会放慢半拍。在村里榕树下偷吃王大爷花生米的时候也是这个节奏。” “你观察我脚步的频率,比你看K线图还高。” 她没回答,推着购物车继续走。帆布袋在她肩上轻轻晃着。经过饮料区,她从货架上拿起一盒黑糖姜茶放进购物车里。动作干脆利落,跟放一包纸巾没什么区别。夏宇看了一眼那盒姜茶,包装盒上写着“经期暖宫驱寒”。 “蓉城冬天湿冷。有备无患。”她说。 “我没问。” “那就别问。”她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步速正常。 购物车的轮子忽然开始往右偏。夏宇低头看了一眼——轮子上缠了一根塑料绳。他蹲下去扯,扯了两下没扯下来。李慕雅转身走回来,从旁边促销台拿起一把试吃用的塑料叉子,也蹲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蹲在购物车前面,头几乎碰在一起。购物车里堆满了围裙、酱油、薯片,头顶是日光灯管的冷白光。她用叉子尖挑出卡在轮轴缝隙里的绳头,他的手指掰着轮子。 李慕雅脸色有点发红。然后躲闪了一下。 “干嘛”,夏宇突然问了一嘴。“你靠得太近。” “这算什么。上次在办公室,你都差点贴我身上了,我都没说什么” 你确定没说什么?”李慕雅质问道。 夏宇摸了摸鼻子,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绳子断了,啪地弹在她手腕上,红了一小片。她站起来揉了揉手腕。 “走吧。熟食区在前面。” 熟食区的烤鸡在旋转烤架上慢慢转着,油脂滴在托盘里,大蒜混着迷迭香和焦脆鸡皮的复合香气隔着两个货架就能闻到。夏宇停下脚步,盯着那只最大的烤鸡。 “买一只。今晚加菜。” “你做?” “我负责把它放进烤箱加热。算我做了一道菜。” “你的烹饪标准真是令人赞叹。”她挑了一只小的放进购物车,“大的吃不完明天你要带午饭,茶水间微波炉坏了。” “你怎么知道微波炉坏了。” “唐小糖上周跟你说的。你说那就不用热了,冷的也能吃。然后她跑去给你买了自热饭盒,自热包炸了。她说的时候在茶水间擦了半天墙。” 她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夏宇跟在后面,手里还推着那辆修好的购物车。 “李慕雅。” “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们所有人的事情最后都会汇总到我这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事情——我记在最上面。” 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他推车,她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传送带上。围裙、手套、酱油、料酒、薯片、黑糖姜茶。传送带缓缓往前移动,她把每样东西的条形码都朝上摆好。 回到家,电梯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不锈钢镜面里映出两个穿卫衣牛仔裤的人,一人拎着好几个购物袋。她的帆布袋上蹭了一小块烤鸡油渍,正用纸巾蘸水擦。购物袋太重,她换手提的时候袋子磕在电梯扶手上,里面的东西晃了一下。夏宇伸手帮她托住袋底。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六楼。 她走出电梯,在自家门口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在走廊暖黄色灯光下是很深的琥珀色。 “你说我们今天像不像一对情侣?”夏宇问道。 “你说呢。” “我觉得像!” “做梦!进来。把门带上。” 第83章 今晚睡觉不锁门 购物袋在地板上排成一排。李慕雅把围裙、手套、洗洁精一样一样拿出来,分类放进厨房抽屉。 动作很利落,每个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围裙挂在灶台右边的挂钩上,手套叠好放在水槽下面的收纳盒里,洗洁精补充装倒进洗手台旁的按压瓶里。 夏宇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龙井。 “你在家也这么整齐?” “整齐能省时间。找东西的时间。” 她把最后一瓶白葡萄酒放进酒柜,关上柜门,站起来拍了拍手,“剩下的东西你收拾。我去洗个澡。” “现在才四点半。” “超市里的烤鸡油沾我手上了。两次。第一次是挑烤鸡的时候,食品夹没夹稳滴下来的。第二次是在电梯里袋子磕了,油从盒缝里渗出来的。” 她抬起手背给他看,上面确实有一小块已经干了的油渍,“而且你偷吃薯片的时候手指碰到我袖子了,卫衣袖口上沾了薯片渣。奶白色特别显脏。” 说完她转身走进次卧,拿了换洗衣服出来进了浴室。浴室门关上,很快传来淋浴的水声。热水管在墙体里发出轻微的嗡嗡震动,混着排气扇的转动声。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窗外锦江上传来的游船汽笛。 夏宇把购物袋里剩下的东西归置好,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啤酒罐发出“噗嗤”一声,白沫从罐口涌出来。他靠在厨房中岛台边上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道缝,热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奶香。李慕雅从门缝里探出半个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眼镜没戴,眯着眼睛朝他这边看。 “夏宇。” “嗯。” “我忘了拿吹风机。吹风机在我房间床头柜下面那个抽屉里。帮我拿一下。” 他走进次卧。床头柜下面有两个抽屉,他拉开第一个——空的。 拉开第二个——吹风机在里面,旁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英文版《证券分析》和一副备用的黑框眼镜。 他拿起吹风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本《证券分析》的封面,书页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好几张便签条,有蓝色钢笔字的,也有粉色便利贴的。 他把吹风机递进浴室门缝里。她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接过去,手指上还挂着水珠,指尖是温热的,带着沐浴露的奶香。 浴室里吹风机嗡嗡响了大概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棉质长袖T恤和黑色居家短裤,头发吹到半干披在肩上。 没戴眼镜。她把吹风机放回次卧,然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靠在冰箱旁边喝。厨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刚洗完澡的脸上。 “你盯着我看干嘛。”她端着水杯。 “你洗完澡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那么严肃” “我又不是母老虎” 她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盘起来。沙发是开发商配的米白色布艺沙发,她上次说太软了坐着腰疼,但此刻她陷在靠垫里的姿势看起来并不像不舒服的样子。 夏宇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啤酒罐搁在茶几上。 茶几上还放着那份李慕雅用红笔批改过的购物清单,A4纸被超市的冷气吹得微微卷了边。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了,锦江对岸的写字楼陆续亮起灯。 “今晚吃什么。”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用手梳了梳还在滴水的发尾。 “烤鸡。你挑的那只。” “还有呢。” “煎牛排。你说的,我负责烤鸡你负责牛排。分工明确。” “我什么时候说煎牛排了。” “上次在旋转餐厅。你说你回国以后只吃过一次牛排,那家餐厅的牛排煎老了,你吃了两口就没再动刀叉。你说——‘我自己煎的都比这个好’。华尔街回来的煎牛排肯定不差。” 她把头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来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你记我说过的话也记得挺清楚的。” “彼此彼此。”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深灰色地砖上,走到厨房。 地砖上有一小块被夕阳晒过的地方,踩上去微微温热。 打开冰箱拿出那块牛排,她原本打算自己煎了带便当,后来连续加了四天班没空做,就在冰箱里多躺了好几天。 李慕雅把牛排放在料理台上,从刀架上抽出一把主厨刀,用手指试了试刀刃,然后切了一小块黄油放进平底锅。 黄油在热锅里滋滋融化,她把牛排平放下去,肉碰到滚烫的锅底时滋啦一声,厨房里立刻弥漫开煎肉的焦香,混着黄油浓郁的奶香。 “你煎牛排不放蒜?”夏宇站在她旁边,把烤鸡从打包盒里拿出来,撕掉保鲜膜,放进预热好的烤箱。 “放。在切。” 她用手指点了点砧板上拍碎的两瓣大蒜,把蒜片丢进锅里,“黄油要先用小火化开,大火黄油会焦。焦掉的黄油是苦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往锅里丢了一枝迷迭香,锅铲压着迷迭香在融化的黄油里来回蹭了两下,迷迭香的松木香气被热油激活,她低头闻了闻锅里的香味,发梢差点扫到锅边。 夏宇伸手帮她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耳垂是凉的,刚吹干的发丝还带着吹风机的余温。 “你头发差点掉进锅里。” “那你帮我夹一下。” 她从厨房抽屉里拿出一个银色鲨鱼夹递给他,身子微微弯了弯,把后脑勺对着他。 他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手指从她后颈上轻轻扫过。她的后颈上有几根很短很细的碎发,是盘发时没盘住的,贴在她皮肤上。 他用鲨鱼夹把头发夹好,夹歪了一点,一缕头发从夹子里滑出来搭在她肩上。她偏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头发,没说什么,继续煎牛排。 烤箱里的烤鸡开始滋滋冒油,烤鸡的皮在热风下慢慢鼓起来,颜色从金黄变成焦黄。油脂滴在烤箱底部的托盘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声响。 “围裙。”她忽然说,“你买的围裙还在挂钩上。帮我拿过来。” 他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走到她身后,把围裙的挂脖套过她的头。 她两只手都在忙——左手握着锅铲翻牛排,右手在往锅里加黑胡椒,只能配合地抬了抬下巴让他把挂脖套进去。然后他把围裙的腰绳从她身后绕过来,在腰前面系了个结。 她的腰很细,围裙腰绳绕了两圈还多出一截,垂在她腰间。他系结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腰侧,白色棉质T恤的料子很薄,透过布料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你系得太紧了。”她说。 “那重新系。” “不用。松一点就行。”她自己伸手把腰绳松了一格。 牛排煎好了。她关掉火,把牛排放进盘子里静置。 烤箱叮咚一声,烤鸡也热好了。夏宇戴上隔热手套把烤鸡取出来放在另一个盘子里,鸡皮烤得金黄焦脆,油脂还在滋滋作响。餐桌上摆了两副刀叉、两个盘子、两杯酒——他喝啤酒,她喝白葡萄酒。 酒杯是她自己带的,从望江府次卧床头柜上拿过来的,是一只很薄的玻璃杯,杯壁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纹。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锦江对岸的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碎金,客厅里的落地灯是上次在网上下单的那盏日式原木落地灯,3000K暖黄光,光线不刺眼,正好把餐桌笼罩在一圈柔和的光晕里。 “尝尝。”她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舒展开,“还行。没煎老。你买的围裙虽然系得有点紧,但口袋确实够深——刚才手机差点掉锅里的时候,它接住了。” “我买的。” “你挑的只有薯片。围裙是跟你打赌才选的——你说深灰不好看,我说深灰耐脏。最后我看你表情跟你在办公室签错文件时一样,才选了这件防水面料的。” “那是你说的。” “我说的是事实。” 他切了一块烤鸡放进嘴里,嚼了嚼:“烤鸡不错。” “那是我挑的。你只是把它放进了烤箱。” “我还帮它撕了保鲜膜。” “好。这道菜算我们共同完成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专心吃着眼前的食物。刀叉偶尔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夏宇把牛排最后一块塞进嘴里,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 “李慕雅。你以前在纽约——也是自己做饭吗。” “偶尔。”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大部分时候吃便利店三明治。周末如果有空会煎一块牛排。但一个人吃饭有个问题——煎完牛排,吃完,洗碗,擦灶台。整个过程大概四十分钟。但吃饭只需要十分钟。剩下的三十分钟你在干什么?对着空盘子发呆。所以后来我煎牛排的时候会同时做另一件事——看财报、回邮件、或者整理数据。这样就不会觉得浪费了时间。” 她把酒杯放下,用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不过今晚没有看财报。牛排比平时好吃。” “因为有人帮你撕保鲜膜。” “因为有人帮我系围裙。”她端起酒杯,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映在她的瞳仁里,把深褐色染成了琥珀色,“虽然系得太紧了。” 吃完饭,李慕雅窝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在敲邮件,屏幕上全是英文,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快。 他洗完碗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她的笔记本电脑往他那边滑了几厘米。她伸手扶住电脑,没抬头,继续打字。 她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把腿从盘坐的姿势改为侧坐,身体微微转向他。沙发垫子发出轻微的挤压声。她那件白色棉质T恤的领口有点大,往一侧滑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你刚才说,我洗完澡像刚签完合同下班。那你现在呢。” “我在跟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你今晚比平时好看。平时也好看,但今晚——特别好看。” 她没有接话。客厅里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嗡声和窗外锦江上传来的游船汽笛。那只游船正在缓缓调头,船头的红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 “夏宇。” “嗯。” “你上次说我像非卖品。后来在休息室,我说展品放久了也会落灰。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展品放在橱窗里,不是因为它不想被买走。是因为它在等一个敢走进店里问价的人。”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把空了的酒杯端到厨房放进水槽里。赤脚走回走廊的时候在客厅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今晚睡觉不锁门。” 然后她走进次卧,把门虚掩上。 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比平时窄一些,又比完全关紧宽了那么一点点,刚好能让走廊里的光漏进去。 走廊里夏宇站在客厅门口,走向房间。 第84章 李慕雅的前男友 夏宇没有选择进入次卧。 两人半夜都辗转难眠。 这一次夏宇在蓉城待的比较久一点。这两天正常上下班,杨辰也顺便学习学习公司的管理等知识。 周三下午三点,李慕雅收到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她没存但一眼就认出来的号码。 头像是一张在维港拍的夜景,霓虹灯在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碎成一片彩色的光斑。消息只有三行——“慕雅,好久不见。我 来蓉城出差,听说你在这边做得不错。明晚有空吗?旋转餐厅,我订了靠窗的位置。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 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办公桌上,继续签手里的文件。 签完两份之后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傍晚,夏宇在自己办公室躺椅上刷手机,看到李慕雅从走廊里经过。 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的烟灰色西装裙——换了一件黑色真丝连衣裙,领口是一条细窄的V字,腰间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链子。 口红比平时深了两个色号,接近正红色。耳垂上那对透明耳棒换成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高跟鞋是那双深酒红色的红底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 “你今晚有约会?” “不算约会。” 她把手机放进手包里,动作停顿了半秒,“是赵启元。” “谁?” “沃顿那个。去香港高盛那个。后来结了婚的那个。” “最近他离婚了。资产缩水了。现在在深圳一家私募做合伙人。也许是想跟我谈商务合作。” “你信?” “我信他想谈合作。但不信他只谈合作。” 她把手包扣上,抬头看他。睫毛刷了睫毛膏,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深,“他订的是旋转餐厅。就是上次你跟我去吃的那家。帝王蟹、金枪鱼大腹、佛跳墙——他点的菜跟你上次点的八成重合。好像他觉得复制一顿饭就能复制什么别的。” 她把手机拿出来又放回包里。 “需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我自己能处理。” 她把珍珠耳坠正了正,转身朝电梯走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复合地板上,每一步都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晚上七点半,旋转餐厅的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 钢琴师在角落弹一首爵士乐,琴键落得很轻,音符在空气里飘浮着。 李慕雅走出电梯,站在餐厅入口扫了一圈。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男人——深蓝色定制西装,暗红色领带,袖口露出一截劳力士潜航者的表链。 他看到李慕雅走进来,站起来拉开对面的椅子。 “你一点没变。”他说。 她坐下来,把手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服务员走过来递菜单,她没看,说“一杯气泡水,加柠檬”。 赵启元已经点好了菜。帝王蟹腿、金枪鱼大腹、蒜蓉烤生蚝、芝士焗龙虾,还有两碗佛跳墙。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摆盘精致,冰面上铺着的刺身拼盘跟她上次和夏宇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些。”他用公筷夹了一片金枪鱼大腹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李慕雅没有搭话。 “慕雅,我这次来蓉城不光是为了叙旧。我们基金在做一个跨境医疗并购项目,需要境内有合规牌照的资管机构做联合管理人。你们宇创的香港信托架构我刚研究过——很干净,合规做的比大多数老牌家办都好。这是你的手笔,我看得出来。我是来谈合作的,不是来——”他顿了顿,把领带松了松,“不是来找不痛快的。” “合同带来了吗。” “带来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投资意向书放在桌上,封面印着他们基金的logo。意向书的页脚标注着保密条款和律师所的名称,看起来正式得无可挑剔。 “我会让法务审。有结果通知你。” 她把意向书放进手包里,端起气泡水喝了一口。气泡在杯子里一串一串地往上冒。 赵启元看着她把文件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自己的红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脚上转了两圈。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当时——” 话还没说完。她把气泡水放在桌上,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你知道你在香港亏掉的不只是钱。你离婚的那位太太,她父亲是你那个基金的主要LP。离婚之后资金被撤了,你的合伙人把你踢出局。你现在找上我,需要的不是复合,是钱。” 赵启元的脸色沉下来。他把红酒杯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那个商务坐姿的弧度终于垮了。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上面是一张照片的缩略图,背景是宇创资本的办公室门口。 “你一个沃顿MBA,前摩根士丹利VP,现在窝在一个三线城市帮一个土老板管钱。你自己不觉得掉价?如果我把这个信息捅给媒体——‘前摩根士丹利副总裁现为暴发户打理零花钱’——你觉得对你的职业生涯会有多大帮助?还是说你以为夏宇这个客户能养你一辈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说完了吗。” “还没有。我要提醒你——这个并购项目的联合管理人资格,对你来说不是可有可无的。这是宇创资本第一次有机会参与机构级别的交易。如果这次合作成了,你们就能从‘家庭作坊’升级成正规军。如果不成——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跟我有关系的另外几家私募也不会给你们机会。你在行业里的人脉本来就不多,得罪了我,你的路会更窄。” 李慕雅把手包放在桌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第一,夏宇不是土老板。他比你有钱,比你年轻,比你长得好看。” “第二,宇创资本的合规标准是你这种靠岳父吃饭的人这辈子都达不到的。第三——” 她还没说完。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她椅背上。夏宇的声音从她头顶传过来,语调不急不缓,跟在村里榕树下跟王大爷讨论棋局时一模一样。 “慕雅,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在沃顿都没学会怎么好好说话的前男友?看起来确实比照片上胖了不少。香港的早茶太油腻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衬衫,领口没系扣——这件西装是李慕雅上周帮他订的,今天是第一次穿。 西装的袖口处还别着一张没撕干净的干洗标签,但在这灯光下没人注意得到。他走到李慕雅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对赵启元笑了笑。 赵启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夏宇。” “对。刚才你背后说我什么来着——乡下人?暴发户?我这人有个习惯,谁让我不痛快,我就花钱让他更不痛快。”夏宇拿起李慕雅面前那杯没喝完的气泡水喝了一口,“你这个并购项目资金规模大概多少?” “首期三千万。”赵启元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三千万。行。慕雅,这个项目宇创不接。有钱不赚王八蛋,对我就是那个王八蛋”,夏宇对着李慕雅笑了笑。 赵启元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夏宇,又看了一眼李慕雅,把桌上那份意向书往回收了收,塞进公文包里,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 “有意思。那我们下次再见,后会有期” 李慕雅站在餐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水晶灯的灯光尽头。然后她转头看着夏宇,把珍珠耳坠从耳朵上摘下来放进包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比你早。我坐在钢琴后面那个位置,你进来的时候没看到我。” 他指了指角落那个被钢琴遮住的卡座。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冰块全化了,杯子里的液体深得接近黑色。 “所以你全听到了。” “从帝王蟹腿到那张意向书——差不多。他点菜品味还行,就是话说得太难听了。”他伸出手把她座椅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些,转椅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着他,站了片刻。然后她弯下腰,双手搭在他的椅背两侧,低下头吻了他。 钢琴师正在弹的爵士乐弹到一个缓慢的桥段,琴键落得很轻。 她放开他,站直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口红蹭掉了一点,沾在她的指尖上,也沾在他的嘴角。她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他。 “刚才那句话——‘她比你有钱,比你年轻,比你长得好看’——是我说的。” “那句我听到了。你夸我的时候声音比怼他大了不少。估计旁边那桌都听到了。那个正在拆帝王蟹腿的大叔刚才一直在看我们。” 他把嘴角的口红印擦干净,站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小臂上,走过去帮她捡起那枚珍珠耳坠。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镜面映出两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影。他靠在电梯扶手上,她靠在对面的镜面墙壁上,手里拎着那双深酒红色的高跟鞋。 赤脚踩在电梯地毯上,足弓微微拱起,脚趾蜷了一下又松开。她手里的那双鞋有一只鞋跟有点歪了,大概是刚才她弯腰吻他的时候踩歪的。 “刚才在餐厅你非礼我怎么算?”夏宇摸了摸嘴唇,问道。 “你可以理解为年轻人嘴里的‘上头’,今晚过后就翻篇,你不要多想。” “那我晚上可是要好好回味一下。” “随你!” 第85章 晚宴 第二天一早,前台收到一份请柬。 “蓉城金融界年度酒会·诚邀宇创资本夏宇先生、李慕雅女士拨冗出席。” “李总!金融酒会!周晚上!在锦江酒店顶层宴会厅!要求正装出席!”她把请柬放在桌上,手指点着“正装”两个字。 李慕雅拿起请柬看了一眼,放下。 “知道了。” 晚上,锦江酒店顶层宴会厅。 整层楼被包了下来,落地玻璃窗外是蓉城的夜景——锦江两岸的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江面上的游船亮着红灯笼,对岸写字楼的LED屏幕正在播放某奢侈品牌的新季广告。 夏宇站在宴会厅门口,拉了拉西装领口。 这套深灰色三件套是李慕雅昨天下午让定制店加急改出来的——她亲自量的肩宽袖长,改衣师傅改到凌晨。 李慕雅站在他旁边。 她今晚穿的是一条黑色缎面长裙,吊带极细,领口是一道简洁的V字开到胸骨,后背几乎全空,只在肩胛骨下方交叉了两条细细的银色链子。 裙摆侧边开了一条不高不低的衩,走路时隐约露出脚踝上的银色细带高跟鞋。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银色的簪子固定。淡金色细框眼镜换成了无框的。口红是正红色。她一只手拿着银色手包,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夏宇的小臂上。 “紧张?” “不紧张。”夏宇又拉了拉领口。 “你从电梯到这里拉了三次领口了。” 她伸手帮他把领口正了正,“这套西装合身。今晚你是宇创资本的法人代表,手里管着九位数的资产,蓉城金融圈有头有脸的人都在里面。你不需要紧张。如果有人问你公司做什么,说三句话就够了。第一句——我们是持牌家族办公室。第二句——目前资产管理规模九位数。第三句——成立至今所有季度均实现正收益。说完这三句就不用再主动开口了,让他们来问你。” “你排练过。” “对。”她把他袖口上那对银色几何袖扣正了正。他低头看到她盘起的发髻上有一缕碎发,抬手帮她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做了几百次。 两人并肩走进宴会厅。几个穿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端着酒杯站在落地窗前高谈阔论,雪茄的烟雾在他们头顶盘旋。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士从他们旁边经过,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闪得晃眼,她看了李慕雅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 李慕雅的裙摆刚跨进宴会厅不到十米,周围的目光就开始汇聚。 先是一个端着威士忌的投行男停了话头转头看过来,然后是冷餐台旁边两个正在夹生蚝的年轻男人同时放下夹子,雪茄圈里一个梳着背头的中年人把烟从嘴里取下来,他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私募合伙人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李慕雅的脚踝一直扫到肩带,再从肩带扫回到脚踝。 一个穿酒红色礼服的年轻女人看了李慕雅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香槟,把杯子放回了侍者的托盘上。 “那个是谁?” “不认识。跟谁来的?” “旁边那个男的是她男朋友?穿得还行,但面生。蓉城圈子里没见过。” “宇创资本——最近刚注册的那个家族办公室。管九位数。老板姓夏”,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声音”。 这时候迎面走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梳着大背头,身材魁梧,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暗纹西装的年轻男人,三十出头,下巴微微上扬,嘴角挂着一个不太真诚的笑。 第三个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杯红酒,表情是那种“我只是来陪老板”的职场专用表情。 “这位就是宇创的夏总吧?久仰久仰。” 大背头伸出手,握手的时候力道很重,“我姓王,蓉城恒通资本的。听说你们最近在搞医疗并购?后生可畏啊。不过医疗这赛道不好做——投入大、回报慢、政策风险高。你们那么小的盘子,投进去容易抽身难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 “谢谢王总提醒。我们盘子虽然不大,但都是自有资金,不用看LP脸色。投得稳就行。” 夏宇跟王总握了手,力道不轻不重,语气跟他在村里榕树下讨论棋局时一样平。 王总的笑容僵了半秒。“自有资金”四个字大概是戳到了他什么痛处——他的恒通资本旗下好几支基金都在募资寒冬里挣扎。他干笑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被李慕雅伸手接住了。 大背头点了点头,把威士忌杯子往侍者托盘上一放,转身走了。那个暗蓝西装的年轻男人跟在他后面,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李慕雅一眼。 “刚才那个暗蓝西装是谁。”夏宇把香槟杯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 “王总的外甥。上个月刚从英国回来,学的是奢侈品管理,在王总的公司挂了个VP——分管‘战略投资’,实际上连尽调报告都没自己写过。盯你很久了。你今天穿的这件西装是定制的,肩线合身度比他的杰尼亚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又知道了。” “他刚才回头看了你一眼,目光先落在你袖扣上,然后看了肩线,最后看了领口。那个顺序是典型的男性同侪评估——先看细节,再看轮廓,最后看整体。结论应该是——这件西装比你好看。”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深蓝色定制西装,暗红色领带,袖口露出一截劳力士潜航者的表链。 赵启元端着两杯香槟走过来,他旁边跟着一个穿银灰色西装的男人,是某投行的VP,看到李慕雅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慕雅。没想到你也在。” 赵启元把一杯香槟递到她面前,目光从她的锁骨扫到裙摆,语气跟旋转餐厅时一模一样,“你今天——比我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好看。这条裙子很适合你。” “谢谢。我有酒了。”她举了一下手里的香槟杯,没接他那杯。 赵启元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把那杯香槟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笑了笑:“宇创也来这种场合了——夏总,你的公司比我想的发展得快。不过这圈子讲究底蕴,光有资金不够。你跟这些人打交道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有点吃力?说句不好听的你别介意,在这里能聊的是常春藤、是高盛、是家族三代” “赵总,过去这么久了,我的钱还在,你的岳父还在给你投钱吗?”夏宇端起香槟喝了一口。气泡在杯子里一串一串地往上冒。 赵启元嘴角的笑容纹丝不动,但他握着高脚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旁边那个银灰西装的投行VP往前走了半步,端着酒杯朝李慕雅微微欠身:“李总,久仰你在摩根士丹利的履历。今天有幸见面——能认识一下吗?我是XX投行的,负责跨境并购。你的背景在这个圈子里太难得了,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聊聊。” 他的名片还没递出去,旁边又凑过来一个穿黑色天鹅绒西装的年轻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发型是精心打理过的,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笑容是那种对着镜子练过的标准社交微笑:“李小姐是沃顿的?太巧了,我也是。一二级来着?哪一年的?我是一二级的MBA,零九届的。你应该是我学妹吧?这边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整个锦江,我预留了一个卡座,要不要过去坐坐?” “一二级。一零届。不用,我在这边就好。”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贴上了夏宇的肩膀。夏宇感觉到她的肩胛骨隔着缎面裙子靠在自己胸口,那两条细细的银色链子就在他手指旁边微微晃动。 “一零届?那咱们重叠了一年!我当时在沃顿中国学生会的副主席,你可能在新生欢迎会上见过我——就是那个戴红领带发言的。” 黑天鹅绒打了个响指,往前又迈了半步,他把酒杯从右手换到左手,“当时你们那届有个女生特别厉害,入学第一学期就拿了个商业竞赛冠军——我一直在想是谁。现在想想应该就是你。” 银灰西装也凑过来,把胳膊搭在冷餐台边上:“李总,我之前看到宇创资本的投资策略,架构很专业,在香港信托的合规做的比很多老牌都干净。那个架构的设计很有沃顿的风格——是你亲手做的吧?” 赵启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他把那杯没人接的香槟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看来今晚我女朋友比你的风头大多了。”夏宇的声音不大。 “女朋友?”银灰西装的酒杯停在半空中,他转头看了赵启元一眼,又看夏宇,“你是她——” “男朋友。” 李慕雅转过头看他。 然后她把手里的香槟杯放在旁边的香槟塔边上,转过身面对他,双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指在他后颈轻轻交叉。 银色几何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碰在她无名指的银色素圈戒指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然后她踮起高跟鞋——深酒红色的红底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吻了上去。 弦乐四重奏刚好拉到一个悠长的尾音。旁边冷餐台上有个正在撬生蚝的厨师停了手里的刀抬头看过来。香槟塔边上正在倒酒的侍者把酒瓶从第一层杯子移开,忘记放下来。 她松开他,用手背轻轻擦了擦他嘴角的口红印。然后她转过身,面对赵启元和那一圈还举着名片和酒杯僵在半空中的年轻才俊。她把垂到耳前的碎发拢回发髻,银色簪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介绍一下。”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这位是我男朋友——夏宇。宇创资本的创始人” 赵启元把那杯没喝完的香槟放在旁边的高脚桌上,嘴角还挂着那个冷笑,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 他整了整领带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经过香槟塔旁边的时候他袖子带倒了一个空酒杯,杯子在大理石地上摔碎了,叮的一声脆响。侍者赶紧蹲下去收拾。他头也没回。 “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 “怎么讲?” “这么多年轻才俊看着,你当众撒糖。我倒成反派了。” “我只是为了减少以后不必要的麻烦。应付追求者,也是很费时间的。” “这么讲还是挺有道理,以后需要挡箭牌,随时喊我,我又不吃亏”,夏宇坏笑道。 第86章 新爱好,钓鱼 之后的很长时间,夏宇没有继续待在公司。 公司步入正轨之后。 夏宇就回到村子里继续躺平。 突然发现自己多了一项以前从未想过爱好——钓鱼。 起因是王大爷在榕树下说了一句“小奔驰你下棋越来越不行了,心思不在棋盘上”。 他说王大爷你说得对,我心思在村口那条河上。 第二天他就去县城渔具店买了根两百块的碳素竿,一个塑料折叠桶,一盒蚯蚓,坐在河边从早上七点钓到下午五点,总共钓上来三条小鲫鱼,最大那条只有巴掌长。 他把三条鲫鱼拎回家,我妈用油煎了,我爸尝了一口说“还行,就是肉太少”。 夏宇当晚打开手机,下单了一套德国进口的达亿瓦鱼竿,一千六。 然后是一个带氧气泵的活鱼桶,一套日本进口的鱼线,一个带遮阳伞的折叠钓椅,一件带十几个口袋的钓鱼马甲,一个头灯,一个防水渔具箱。 快递堆在院门口的时候,我妈以为他在搞批发。虎子路过看到那根达亿瓦的竿子,蹲下来摸了好一阵子。 “这竿子比我的钢筋还轻。宇哥,你这是要当职业选手?你以前连蚯蚓都不敢抓,让我帮你穿钩子。” “以前是以前。现在我有装备。这竿子能钓二十斤的大鱼。” “二十斤?你上次钓那三条鲫鱼加起来有没有一斤?” 他搬了把折叠钓椅放在河边,把遮阳伞支起来,把鱼竿架在竿架上,打开手机上的钓鱼直播当背景音,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的钓鱼技术稳定提升——从三条鲫鱼进步到五条,从巴掌长进步到筷子长。王大爷有时候过来在他旁边的树荫下坐着,不带鱼竿,端着他的搪瓷杯看夏宇钓,看一会儿说“你那个浮漂动了”,他说“那是风吹的”。王大爷说“你钓鱼不如小秋卖腊肉有耐心”。 陈静的微信隔三差五发过来。 美容院第二家分店选址定了,苏晚做了市场调研表,你什么时候来看?他回:“等鱼上钩。” 陈静又发——这周末来县城吃饭,新开了一家烧烤店。 他回:“周末天气好,适合钓鱼。” 陈静发了六个猥琐笑的表情包,接了一句——你连鱼都钓不上来,还不如来钓我。 他回:“你不是鱼。”然后继续看浮漂。 那天是周四,天气从早上开始就阴阴沉沉的。夏宇照常坐在河边,竿架在支架上。浮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连风都没有。手机震了——虎子的电话。 “宇哥。你在哪儿。” “河边。干嘛。” “把竿子收了。回来。别墅好了。” 他从钓椅上站起来,遮阳伞没收,活鱼桶没拎,穿着钓鱼马甲一路往老宅方向跑。 马甲口袋里还装着一盒没拆封的蚯蚓,跑起来的时候蚯蚓在盒子里哗啦哗啦响。 老宅已经不是一个工地了。脚手架拆干净了,围挡撤走了,青灰色的院墙从竹林边沿露出一整面,墙头上盖着深灰色的瓦片,瓦当的纹路是虎子专门找景德镇师傅定制的——每一片上都刻着夏宇爷爷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院门是两扇老榆木做的,门上嵌着一对铜制的门环。 门环不是买的成品,是虎子让镇上的老铜匠用手艺打出来的,狮子头的造型,嘴里衔着铜环。 虎子站在院门口,安全帽摘了拿在手里,工装裤上全是灰,皮鞋的鞋头磨得发白,脸上带着一股掩饰不了的得意。他把一把钥匙放进夏宇手心里。钥匙是黄铜的,还带着刚打磨完的微热。 “你爷爷当年盖老宅用的青石,我留了几块完整的,砌在院墙东南角。 老槐树没动,鸟窝也在。你上次说想要个池塘——挖好了,水是从竹林那边引过来的。进去看看。” 推开院门,青石板铺了一条小路从院门口通到正厅门口。 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已经冒出了细细的青苔,石板路两边是新铺的草坪,草皮还没完全扎根,泥土的腥味混着刚浇过水的湿润空气涌进鼻腔。 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比几个月前更密了。 槐树旁边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池塘,池塘底铺着鹅卵石,水是从竹林那边用暗渠引过来的,沿着石缝流进池塘里。 池塘边上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刻着象棋棋盘——是虎子让石匠专门刻的。 正厅的门是一整面落地玻璃,推开门,挑空客厅的光线从头顶洒下来,空气中有一股新木料混着水性漆的清冽味道——不刺鼻,反而有种置身松林的错觉。 客厅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哑光地砖,虎子踢掉鞋踩上去滑了一下。 “地砖下面铺了地暖,冬天光脚走都不冷。这面电视墙后面藏了一整面储物柜——你妈那些泡菜坛子放进去绰绰有余。沙发背景墙用的是老宅拆下来的旧木板,我让木工重新打磨上清漆。” 我爸站在客厅中央,背着手慢慢转了一圈,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和池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用手背蹭了蹭嘴角。 “你爷爷要是能看到,肯定高兴。” 我妈从厨房里走出来。厨房是开放式的,中岛台是大理石的,灶台是李慕雅同款嘉格纳。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摸了摸台面,打开水龙头,关上,又打开,把头探到水柱下面看水流。 二楼的主卧朝南,落地窗正对竹林。 衣帽间是三面通顶的柜子,我妈走进去转了一圈,拉开一个抽屉又推回去,说这么多柜子她衣服都装不满一格。 我爸站在主卧阳台上,阳台正下方就是池塘,能看到睡莲叶子上蹲着一只青蛙。 顶楼有个书房,三面玻璃墙,正对着远处山脊线,书架上还空着。我说这间适合冬天晒太阳看书。 虎子说这间最适合躺平——书架后面藏了张折叠床。顶楼外面是个露台,能看到整个夏家村的屋顶和远处竹林。 虎子站在露台边缘,用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 “这儿。烧烤架放这儿。那边摆两张躺椅” 夏宇靠在露台栏杆上,看着远处村口那棵榕树的树冠。从这里刚好能看到榕树下面那张棋摊,棋盘那么小,棋子看不清。 “虎子。” “嗯。” “你做的不错,怎么谢你。” “你请我喝酒就行。好酒。别拿村口小卖部那种十块钱一瓶的。” 他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对着竹林吐出一团烟雾,“对了。我知道有个地方,实木家具,能给你打折”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边角皱了,印着“盛世家具城·陈”。 夏宇把名片收进口袋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陈静的消息,连着好几条。第一条是一张自拍,她穿着美容院的白大褂对着镜子,背景里能看到苏晚坐在前台低头看电脑。第二条是文字。 “什么时候来看我们?大股东!” 后面跟了三个猥琐笑的表情包。 第87章 干柴烈火的两人 第二天上午。 夏宇的车停在静美皮肤管理中心门口。 陈静正站在前台后面跟一个顾客聊天。 那顾客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烫着满头卷,手里捏着一片刚敷过的面膜样品,正说“这个敷完确实滑”。 陈静隔着玻璃门看到那辆黑色奔驰,把面膜样品往阿姨手里一塞——“姐,这个送你了,你先拿回去试用,好用再来买。我现在有个重要客户。” 她踩着高跟鞋跑到门口,拉开门,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角翘着那个她专门留给夏宇的笑。 “哟。这不是夏总吗。我还以为你被河里的大鱼拖走了呢。上次见你还是——让我算算——快一个月了吧?微信不回,电话不接,约你吃饭你说天气好适合钓鱼。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鱼竿断了?鱼饵没了?还是鱼塘干了?” “来看家具。顺便看看你。” “顺便?上次你说‘你不是鱼’的时候可不是这语气。” 她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让他进来,然后绕到他身后把他往VIP室推,两只手撑在他后背上,像推一辆不太听话的购物车。 “顺便就顺便。反正你来了就别想跑。先做脸。你那张脸在河边风吹日晒快一个月,毛孔里全是紫外线——今天必须做全套。苏晚!” 苏晚从产品间里探出头,手里拿着一瓶刚配好的精华液,深蓝色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她看到夏宇被陈静推着走的样子,嘴角翘了一下。她把精华液放在推车上,走到VIP室门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晒黑了。上次给你的防晒霜用了没?” “用了。在车上。” “每隔两小时补一次了吗。” “有时候忘了。” “忘了就是没用。今天先做修复。你躺下,我去拿修复面膜。” 苏晚转身走进产品间,玻璃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陈静把夏宇按在美容床上,把他那件灰POLO衫的领口往下扯了扯,用手指戳了戳他脖子后面那一圈晒得发红的地方,指尖在上面画了个圈。 “陈静。你这手法比上次重。” “当然重。你知不知道我上个月给你发了多少条消息?你回了多少?钓鱼——你就知道钓鱼。我比不过一条鲫鱼?” “那你呢。你有没有想过我。” “没有。” “你刚才犹豫了。” “犹豫什么。” “你自己知道。” 苏晚在旁边把面膜纸展开敷在夏宇脸上,动作轻柔地用手指把面膜边缘的气泡一点一点推平。 她的指尖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别动。面膜歪了。” 做完护理,夏宇从美容床上坐起来。陈静把一件干净的T恤扔给他,是她上次逛街买的。 “走吧。去看家具。”夏宇把新T恤套上。 盛世家具城在县城东郊,一个巨大的仓库改建的展厅,顶上挂着“盛世家具城”的红色横幅,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 他看到夏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夏先生是吧?虎子说了。让我给你打折。后院有批刚到的金丝楠木家具,你先看。不打折的是标价,打折的是出厂价。” “好吧” 展厅里的家具确实不错。 金丝楠木的沙发五件套,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流动光泽,扶手打磨得温润如玉。 旁边是一张配套的茶几,桌面是一整块花梨木的横截面,年轮的纹路层层叠叠。 再往里是卧室套装——实木床架、衣柜、梳妆台、床头柜,每一件都带着原木特有的清香气味,油漆只上了一层薄薄的清漆,木纹清晰可见。 “这套沙发——多少钱。”夏宇拍了拍沙发扶手。 “标价八万八。给虎子兄弟,五万五。金丝楠木的,用一百年没问题,你孙子坐上去它还是这个颜色,越坐越亮。” “卧室那套呢。” “三张床加衣柜加梳妆台加两个床头柜,标价十二万,给你七万八。全是老料,没掺一块人造板。” 夏宇在展厅里转了两圈。陈静跟在他后面,用手指在每件家具上都摸了一遍,摸到梳妆台的时候多停了好一会儿。手指在镜子上画了个圈,把脸凑近去看了看自己的妆容,又退后一步看了看镜框。 “这个梳妆台好看。你买不买?不买我买。我美容院VIP室缺一个。” “买。你挑的那件算你的。单子加一行。” 老陈低头开单,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陈静把扬起来的下巴转向夏宇,双手叉腰。 “你少来。我自己付。我是美容院老板,不是靠男人养的小娇妻。再说你别墅那套卧室家具难道还要我帮你挑?” “那你信我吗。这几件我觉得还行。梳妆台我喜欢,我自己付。” 她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钱包。 单子开好了。老陈把复写纸撕下来递给他,用夹在耳朵上的铅笔头指着上面的数字:“定金先付三成。余款货到付清。送货时间你定。我叫三轮车给你送到家。上次虎子说你那别墅元旦前能入住——这些家具摆进去刚好赶上过年。”从家具城出来,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软了下来,斜斜地照在县城的主干道上。陈静坐在副驾驶,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副驾驶脚垫上,用手揉了揉脚踝。 “才四点多,不如去酒店休息下。老地方。上次那个八楼的房间。你上次在酒店房间里把我的蛋挞吃了我还没跟你算账。” “你自己说的‘不吃就我吃了’。” “我说的是客气话。你作为老板应该听出那是客气话。不过上次那块蛋挞确实是你付的钱——算了。我重新买一盒赔你。酒店楼下有家新开的烘焙店,蛋挞比上次那家更酥。我上次买了半打,苏晚吃了两个,我吃了三个,剩下一个本来想留给你,但你那天在钓鱼。” 到了酒店。还是那家四星级商务酒店,还是八楼。 电梯里的不锈钢镜面映出两个人——陈静的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电梯地毯上,足弓微微拱起。 房间里窗帘拉了一半,下午的阳光被切成一条一条落在白色床单上。 她把包放在电视柜上,把蛋挞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拿了一个咬了一口。 酥皮碎屑掉在她下巴上,她用指尖抹掉,然后走到床沿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你过来。离我近点。” 夏宇坐过去。她转过身面对他,把脸凑得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嘴唇上蛋挞的奶香味。 她抓过他的手腕,低下头在他前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力道不轻,牙印深深地嵌在他手腕侧面的皮肤上,没有破皮,但红了一片,周围立刻浮起一圈浅浅的齿痕。咬完她用拇指擦了擦牙印上的口水,抬头看他。 “这是惩罚。你一个月不理我。我给你发消息你回‘等鱼上钩’。我跟你说我第二家分店要装修了你回‘天气好适合钓鱼’。钓钓钓——就知道钓。你那几条破鲫鱼加起来还没我巴掌大,你的鱼比我重要是吧?” “你比鱼重要。” “这还差不多。我咬得重不重?” “还行。” 她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牙印,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个圈,然后从包里翻出一片创可贴撕开包装纸,小心地贴在上面。 “陈静,你真好看”夏宇说完,就把陈静扑倒在床上。 “你这嘴就会骗人~” 夏宇直接堵上,陈静假装挣扎了几下,就顺从了。 …… 两人战斗了一个小时,休息半小时,又战斗了一会。 “陈静,下次咱换个地方,去泡温泉,怎么样”,夏宇点燃一根烟,吞云吐雾的说道。 旁边的人已经累到不想说话,睡着了。 晚上七点,苏晚关了美容院的门,骑电动车来到陈静提前订好的湘菜馆。还是上次那家“辣得跳”,还是靠窗的卡座,剁椒鱼头的香味隔着半条街就能闻到。苏晚换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头发还是低马尾,手上那只银色细镯子在灯光下轻轻晃着。她把电动车钥匙放在桌上,坐下来端起陈静提前倒好的苦荞茶喝了一口。 陈静把菜单翻得哗哗响:“小炒黄牛肉、剁椒鱼头、蒜蓉粉丝蒸扇贝、酸豆角炒肉末、擂辣椒皮蛋——这些必点。素菜来个空心菜。苏晚你吃什么?蒸水蛋?好,加一个蒸水蛋。夏宇买单。他今天买了快二十万的家具,不差这点菜钱。” “家具怎么样。”苏晚把菜单合上放在桌边。 “金丝楠木的。花梨木的。梳妆台特别好看。他还给我买了一个。我说我自己付钱他没让——好吧他自己也没让,是我坚持要付的。” “你付了?” “付了。用美容院的分红。怎么,不行?” 苏晚嘴角翘了一下,端起苦荞茶又喝了一口。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铁板小炒黄牛肉在桌上滋滋作响,辣椒的焦香和牛肉的油香混在一起,把整个卡座笼罩在一层热腾腾的烟火气里。 陈静夹了一大块牛肉放在夏宇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在苏晚碗里。 “吃吃吃。今天开心。夏宇终于不钓鱼了,主动来看我们,还买了家具。虽然他来的主要目的不是看我们——是看家具——但顺便也是看。顺便的看也算看。苏晚你说是不是。” “算。”苏晚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放在夏宇碗里。动作很轻,跟以前在食堂帮他打饭时一模一样。 饭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盘空了大半,剁椒鱼头只剩骨头和辣椒,蒸水蛋的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陈静用勺子舀了最后一勺擂辣椒皮蛋放在自己碗里,苏晚端着苦荞茶小口小口地喝。陈静放下勺子,把手擦干净,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夏宇。你那别墅什么时候正式入住?元旦前?那刚好——我跟苏晚商量好了,送你一件东西。不过不是现在给。等你搬家那天,我们带红酒去。苏晚说她负责挑红酒,我负责挑礼物。礼物是什么不告诉你。反正比梳妆台好。” “梳妆台是你自己付的。” “对呀。所以礼物不能比我自己付的东西差。这是逻辑。” “逻辑是苏晚教你的。” “对。就是她教的。”陈静指了指苏晚,苏晚端着茶杯遮住了嘴角的笑。 吃完饭,三个人走出湘菜馆。夜风有点凉,陈静把针织开衫裹紧了些。苏晚站在电动车旁边,把钥匙插进锁孔,回头看了夏宇一眼。 “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好。” 夏宇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陈静和苏晚站在餐厅门口,一个在朝他的方向挥手,一个静静地站在那里,白色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他把手机掏出来,给虎子发了条微信。 “明天回村。给你带了瓶好酒——老陈推荐的,五十二度,比村口小卖部十块钱一瓶的强。” 虎子秒回:“什么酒?” “老陈说是他藏了十五年的。他说你结婚那天他开了一瓶,剩下这瓶留给你。我帮你买回来了。” “操。你连我老丈人的藏酒都掏出来了。明天几点到?我让你嫂子炒两个菜。” “下午。” 第88章 老酒 第二天下午,夏宇把那瓶老陈藏了十五年的酒带在身上,然后骑着家里的三轮上路。 在路上,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陈静发的微信,一张性感的浴室照片。 “真是一个妖精”,夏宇无奈的摇了摇头。 夏家村今天天气很好。 夏宇把车停在虎子家院门口,抱着那坛酒下车。 院门半敞着,虎子蹲在院子里的水龙头旁边洗手,迷彩服的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臂上全是灰——他刚从老宅工地回来,说那边还有些收尾的零碎活,自己亲手干才放心。 “宇哥。” 虎子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他走过来接过酒坛子,低头看了看红纸上那行字,用手指摸了摸泛黄的纸边,然后把坛子举到耳边晃了晃,酒液在陶坛里发出沉闷的晃动声。 “老陈说这坛酒当年封了两坛。一坛在我结婚那天开了,剩这一坛他说谁也不给。上次李村长带了两斤猕猴桃去换,他都没松口。你给了他多少钱。” “没给钱。我跟他说,你外甥给我盖了栋房子,用料全是国标以上的,没偷过一块砖。这酒你给虎子,他得喝最好的。” 虎子把酒坛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孩他妈!把那盘花生米端出来!还有昨天卤的牛肉,切一切,多放点蒜。宇哥来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羊角辫,圆脸,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 她看到夏宇,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手,端出一盘花生米和一大盘切好的卤牛肉放在石桌上,又回厨房拎了两瓶冰啤酒出来。 “宇哥,虎子昨天接到你微信,从晚上就开始念叨,说你要带好酒来。今早天没亮就起来扫院子了。虎子说这酒是老陈藏的十五年的,比他结婚那天喝的还好。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问我‘你说宇哥会不会忘了带’。我说忘带你再让他回去拿,他说那不行,宇哥来回跑多累。四点多起来扫院子的时候把墙角的狗都吓了一跳。” “你去忙你的,别在这叨叨。” 虎子把筷子递过去。他媳妇笑着回厨房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宇哥,花生米不够喊我。” 虎子把红布封口拆开,酒从陶坛里倒出来,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杯里晃荡,挂杯很明显。 一股浓烈而不刺鼻的酱香从杯口炸开,混着院子里桂花的淡香和卤牛肉的蒜香,把整张石桌都笼罩在一层暖洋洋的醉意里。他端起杯子闻了闻,又放下,又端起来,喉结滚了一下。 “十五年。比我家老大还大。这酒我舍不得喝了——先闻一会儿。你闻闻这挂杯,跟蜂蜜似的。” “喝。喝完再给你带。” “还有?” “老陈还有一坛。他说那坛等你儿子结婚。” 虎子愣了片刻,低头笑了笑,把白瓷杯端起来跟夏宇碰了一下。 瓷杯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仰头闷了小半杯,喉结滚了两下,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唇抿了好几下,从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 “你记不记得咱俩小时候在榕树下偷喝我爸的散酒?那次你喝了一口就喷了,说苦,不好喝。我当时以为你会吐出来,结果你咽下去了,然后说了句‘比药还难喝’。我说散酒就是这个味道,喝习惯就好了。你说你以后再也不喝了。现在你能喝出来十五年的老酒跟散酒的区别了。” “十五年跟三块钱一斤的区别。” “当年三块。现在涨了,五块。” 夏宇把花生壳捏开,把花生仁扔进嘴里,然后也给自己倒了半杯。 酒液挂在杯壁上慢慢滑下来,琥珀色的液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光。 两人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知不觉已经好几杯下肚。石桌上的花生壳堆成了小山,卤牛肉只剩下最后几片。 虎子把最后一片牛肉夹起来放在夏宇面前,自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晃,酒液从杯口溅出来两滴落在石桌上。 他低头看着那两滴酒慢慢洇开,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 “宇哥。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什么。”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可能喝多了。” 他把手指上的酒擦在裤子上,眼睛还是盯着桌面。 “以前我觉得,人活着就是干活挣钱养家。现在活干完了,房子盖好了,站在露台上能看到整个村子。忽然就不知道该想什么了。” “就好像你爬了很久很久的山,到了山顶,风景看完了,风也吹了,接下来该干嘛?你上次说你不走了,我想那挺好,以后下了工还能找你喝酒下棋。但我又怕你哪天又走了。不是怕你走——是怕你走了以后,没人能陪我喝这种酒。” 夏宇端起杯子和虎子碰了一下。瓷杯相撞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虎子。” “嗯。” “我不走了。别墅盖好了我更不走了。你盖的房子,你让我搬家我都不搬。以后每周咱俩在这院子里喝一次酒。不带好酒——就喝村口五块钱一斤的散酒。你要嫌散酒难喝,我从蓉城带。但你还是会想喝散酒。因为散酒是你爸当年喝的那种。” 虎子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对着石桌上方的桂花树吐出一团烟雾。烟雾从桂花枝间穿过,几朵干枯的桂花簌簌掉下来,落在卤牛肉的空盘子里,落在喝了大半的白瓷杯沿上,落在虎子那双磨得发白的工装鞋鞋头上。 “那说好了。每周一次。你嫂子炒菜。” “行。” 夏宇从虎子家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村道两边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水泥路面上。他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到陈静又发了一条微信——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和苏晚在美容院VIP室,苏晚低头在整理产品架,陈静对着镜头举着两杯红酒,背后的加湿器还在突突地喷白雾。 配文:“等你下次来,咱三个好好喝一杯,最近苏晚心情可不好。” “行!”夏宇回复道。 他没猜原因,大致也心里有数,毕竟一个刚离过婚的女人,心里确实不太好受。 第89章 苏晚的心事 苏晚和前夫赵成离婚不久。 一天晚上。 苏晚刚洗完澡,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的是“我是赵成,加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继续擦头发。 第二天上班前她打开手机,发现他又发了条短信,只有一个字——“不加是吧,行。” 她没有理会。 接下来的日子,消息一条接一条。 有时是凌晨一点,有时是早上六点。 “你现在过得挺好啊,开美容院了?” “那家店的钱是哪来的?离婚的时候你说没存款,骗谁呢?” “我在朋友圈看到你穿那件雾霾蓝的衬衫了,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打扮?” 那天下午,苏晚正在VIP室给一个老顾客做面部护理。 加湿器突突地喷着洋甘菊精油的细雾,韩国进口的射频仪器亮着蓝色的待机灯,顾客脸上敷着面膜闭着眼,轻声跟她聊着最近天气干燥。 陈静在前台整理预约表,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一声。 她习惯性地站起来想说“欢迎光临”,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赵成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polo衫,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脸色憔悴,眼白上布满血丝。 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他往店里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产品架上那些“静美”品牌的深灰色瓶瓶罐罐上,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苏晚呢。” “她不在这儿。” 陈静从前台后面走出来,挡在过道中间。 她的鲨鱼夹歪歪地夹在头发上,白色美容袍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支刚拆封的玻尿酸原液。 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容退让的气势。 “我刚在窗户外面看到她了。穿白大褂的,在走廊最里面那间。” 赵成往左边歪了下身子,想绕过陈静往里看。 “店里的VIP室正在接待客人。你未经预约,不能进。这是美容院的规矩。” “规矩?” 赵成把嘴上那根没点的烟取下来拿在手里,似笑非笑,“我跟她夫妻三年,你跟我谈规矩?我就跟她说几句话——问她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夫妻三年?你们离婚了。你自己提的——哦不对,是她提的,因为你在她检查报告正常那天晚上把红糖水泼在她腿上。你现在跟她是前夫关系。前夫在法律上没有任意通行权——你想找她,先预约,再征得她本人同意。否则我可以拒绝你进入。” 赵成的脸色变了。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捏在手里,烟丝从纸卷里挤出来,落在门口的防滑地垫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酸腐气:“她开这家店的钱是哪来的?离婚的时候她口口声声说不要财产,转头就开了美容院——骗谁呢?那个女人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能装。她在你家住了多久了?你们是合伙还是包养?”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尖碰到门槛上那道金属防滑条,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苏晚从走廊里走出来。她穿着白色美容袍,头发用发带拢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走到陈静旁边停住,把手里的托盘放在前台桌上,抬头看着赵成,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石子:“赵成。你问我的钱是哪来的——我工作五年的存款,每一分都有银行流水。现在你炒股亏了,来找我?你说我骗你的钱——你婚后的钱不是全亏在股市里了吗?我也没说什么。你现在跑到我店门口,挡住我客人进出的路,影响我做生意,骚扰我的合伙人和客人。你想说什么就现在说。说完了请你走。” 赵成张了张嘴,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贱人。”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声音不高但格外难听。 陈静已经转身走到前台拿起座机话筒,按了三个数字:“喂,您好,我要报警。商业街,静美皮肤管理中心,有人骚扰我们正常经营。对,现在。对方是店主的前夫,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们接待客人和公共场所秩序。请尽快安排警力过来。” 她挂了电话把话筒搁在座机上,抱起胳膊站在前台上看着赵成。 赵成愣了片刻,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刚才掉在地上的烟卷上。 他骂了句脏话,转身就要走。 陈静在背后补了一句:“不用走了。警察马上到。你刚才那句‘贱人’整条商业街的监控都录着呢。还有你这些天发的那些辱骂短信,苏晚每一条都截图备份了。你猜这些加起来,够不够你行政拘留?” 警察来了。两个穿制服的民警,一个年轻些,一个四十来岁。年轻的那个站在赵成旁边,用笔在出警记录上写字。年长的那个把陈静和苏晚叫到一边,简单问了几句,然后扭头看了赵成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是她前夫?” “对。” “离婚了吧。” “离了。” “离了就不能随便来人家店里闹。人家不让你进你就不能进——这叫尊重他人意愿,懂不懂?你刚才骂人——有监控,有证人。你的行为已经构成寻衅滋事了。” 年长的民警合上出警记录本,对年轻的那个点了下头,“带走。回所里做个笔录。” 赵成被带出美容院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隔壁湘菜馆的老板娘系着围裙站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摘完的香菜。 对面奶茶店的小妹举着手机在拍,被旁边一个老太太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说“别拍了,人不体面”。 赵成低着头,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美容院的玻璃门——苏晚站在门里面,隔着玻璃跟他对视。她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被伤害后的故作坚强,而是一种——像是在看完一部很久以前就看过的电影的结局。 然后她转身走回VIP室,继续给那位受了惊吓的顾客把剩下的护理做完。 加湿器还在突突地喷白雾,射频仪器重新亮了蓝色的待机灯。 顾客仰面躺着,小声问她:“苏老板,你没事吧?”苏晚用棉片蘸了爽肤水轻轻擦过她的额头,说:“没事。您闭眼休息一下。” 那天晚上,陈静比平时早关了一个小时店。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 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啤酒,又从柜子里翻出半袋没吃完的薯片放在茶几上。 苏晚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扎着低马尾,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苦荞茶。陈静脱了高跟鞋,盘腿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把一瓶啤酒放在苏晚面前。 “不想喝啤酒的话,我有红酒。上次夏宇来的时候带的,还剩半瓶。” “啤酒就行。” 陈静把啤酒瓶盖用桌角磕开,泡沫从瓶口涌出来流在她手指上,她舔了一下,把瓶子举起来跟苏晚碰了一下。玻璃瓶撞在一起,在安静的客厅里荡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干了。” “他还会再来的。” “来呗。来一次我报一次警。报警记录攒够了直接申请限制令。有个同学是法务,上次我给她打电话聊了半天,她说这种事最重要的是固定证据:短信截图、监控录像、报警记录,缺一不可。我全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要是还敢来,下次就不是行政拘留几天那么简单了。涉嫌寻衅滋事,可以追究刑事责任。” 陈静把薯片咬得嘎嘣脆,薯片渣子掉在沙发垫上,她用指尖拈起来放进嘴里,“还有他那个妈——今天下午你知道她在镇上说什么吗?我小姨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亲耳听到的。你那个前婆婆在超市门口跟几个老太太说,说你苏晚以前在赵家就是个扫把星,赵成娶了你以后事业家庭都不顺” “炒股亏钱也是你克夫运。说你现在开美容院是用赵家的钱,还说你离婚不到半年就穿金戴银了,肯定在外面有人。你知道你前婆婆重点说的是谁吗。她说你跟她儿子离婚之前就跟美容院那个‘骚狐狸’合伙了,那个‘骚狐狸’带坏了你。” “说的是你。” “对。说的是我。我小姨气得在超市里跟她吵了一架,差点把一袋土豆砸在她头上。我给我小姨发了红包——作为精神损失费。反正我风评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上次我骑电动车在街上跟人碰了一下,人家还没开口骂我,我就先哭了,然后人家不好意思骂了,还带我去诊所包扎。我在县城混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名声——是脸皮厚和反应快。” “你那个前婆婆说我带坏了你——她说得对。我就是带坏了你。我带你半夜吃烧烤,带你喝红酒,带你逛街买衣服,带你找夏宇谈推广方案。我把你从你上一段婚姻那个壳子里拽出来,拽得动就算我赢。” 苏晚把啤酒瓶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外面是县城深夜的寂静——对面楼最后几扇窗户已经灭了灯,楼下那家水果店刚关了卷帘门。 她靠在栏杆上,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上那圈戒痕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到了。陈静也走到阳台上,站在她旁边,把一瓶刚开的啤酒塞到她手里。 “你今晚一直在发呆。是在想今天下午警察来的事,还是在想别的。” “在想你说的一句话。” “哪句。” “有些好男人遇不到好女人。有些好女人遇不到好男人。” “这句话又不是我原创的。怎么,你打算拿它当朋友圈签名?版权费不用给,请我吃顿饭就行。你想把它用在谁身上——你?夏宇?还是你前夫?你前夫不属于‘好男人遇不到好女人’,他属于‘烂人遇到谁都会把对方变烂’。你遇到他算是倒霉。他遇到你——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但他不配。” “夏宇呢。” “夏宇不是好男人。他是渣男!”。陈静假装气呼呼说道。“你现在快乐吗。” “快乐啊。当然快乐。我开了一家美容院,赚的钱够花,有个全世界最好的合伙人,还有个随叫随到的夏宇——虽然上次他为了钓鱼放了我鸽子,但他今天开车来县城看家具的时候顺路来做了个脸。” “我觉得这就是我要的生活。我懒得去想未来——未来谁说得准呢?说不定哪天地球爆炸了,说不定哪天我们自己也发达了,还能包养小鲜肉。所以想那么多干嘛?及时享乐。” 做事情随心所欲。释放天性。这四个字我送给你——释放天性。你压抑了二十几年,该放了。” 苏晚把啤酒瓶举起来,跟她碰了一下。 玻璃瓶相撞的声音很轻,在夜色里荡开。 她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我离婚那天晚上,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给我留了沙发床。不知道我会入股你的美容院。不知道我能做出销冠。” “不知道有一天我前夫会站在我店门口被我姐妹报警带走。我以前以为好女人的标准是——温柔、忍耐、不惹事、顾家。现在我觉得好女人的标准应该是——敢说‘不’。敢报警。敢在烂人面前把事实摆在他脸上。” “你接下来最想做什么。” “好好生活,好好工作。空闲时,出去旅旅游,回家陪陪父母。买好看的衣服,高跟鞋。锻炼身体。等等等等” 苏晚认真的说道。 “咋了,你没说找男人哎。” “这个,以后再说吧,离过婚的女人,不敢再奢求什么。一个人好好过好当下吧” 第90章 夏宇抛出诱惑,陈静立马上钩 入秋了。 桂花香从村口那棵老树上飘下来。 别墅的软装前几日就已经好了。 夏宇全家比较低调的搬了进去,只请了个别的朋友来吃了顿饭。 毕竟行事低调在农村总是没错的。 夏宇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肚子上趴着那只橘猫。猫打了个哈欠,尾巴扫过他的手腕。 他睁着眼看头顶的老槐树,树叶边缘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几片。 “小宇!” 他妈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手里举着锅铲。 “酱油没了!你去村口小卖部打一瓶!顺便看看你爸在不在王大爷那儿——让他回来的时候带捆蒜苗!” “让他自己带。我腿麻了。猫压的。” “你一天到晚躺那儿,猫不压你你也麻。快去!” 他把猫从肚子上挪开,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跳上池塘边的青石板继续晒太阳。他穿上拖鞋往巷子口走,路过虎子家门口,虎子正蹲在院子里拿水管冲他的摩托车,迷彩服上全是水点子。虎子看到他,把水管往地上一扔。 “宇哥!干嘛去?” “去小卖部!” 虎子在水管上蹭了蹭手,走到院墙边上,压低声音:“对了,昨天村委会开会,赵村长说想让你当个什么‘电商顾问’。小秋提的。她说反正你天天躺那儿也没事干,不如挂个名,直播的时候还能多一个官方头衔——‘夏家村电商顾问夏先生’,比‘榜一大哥’好听。” “有工资吗。” “没有。” “那不干。” “赵村长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没工资,但是每年过年分你三斤腊肉。小秋家的岳池老腊肉,灶台上挂了四年的那种。” “四年的咬得动吗。” “小秋说今年这批泡了温水再切,应该不会崩刀。” 两人正说着,巷子那头传来王大爷的收音机声——《空城计》又开始了,调子从第一个“我”就歪到了隔壁村。紧接着是他爸的声音:“王老头你把那破收音机关了!整条巷子都让你带跑偏了!” 王大爷回了一句:“你行你来唱!” 他爸没接话。收音机声音更大了。 村口小卖部门口,刘洋蹲在台阶上拆快递。他脚边堆着五六个纸箱子,拆出来的东西铺了一地——泡沫轴、瑜伽垫、两个小哑铃、还有一根跳绳。小秋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看着刘洋把泡沫轴举起来对着太阳照。 “这玩意儿能瘦腿?我看评论说用完腿更粗了。” “那是你没拉伸。”刘洋把泡沫轴放在地上,踩上去试了一下,滑了一跤,差点撞翻小秋的奶茶。 “你小心点!这奶茶是晓雨请的——她说上次的账结清了,今天开始重新记。” “她那个本子上我的欠账已经记了七页了。第七页最后一行是你欠我的五块钱——上次你让我帮你带炒粉,钱还没给。” “我请你喝过奶茶。扯平了。” “奶茶是你喝了一半剩给我的。” “那也是奶茶。” 夏宇买了酱油,往榕树那边看了一眼——他爸果然坐在王大爷旁边,端着搪瓷杯,棋盘上红黑双方正杀到中局。 他爸执红,王大爷执黑。王大爷的马正踩在他爸的车上,他爸手里的搪瓷杯停在半空中,杯盖子在杯口上轻轻磕了三下。 “你这马什么时候跳过来的?” “上一步。你光顾着看你的炮了。” “我没看炮。我在想别的事。” “想啥?” “小宇那别墅里有个书房,书架上还空着。我琢磨着把我以前那几本象棋棋谱搬过去。” “你那几本棋谱还是我送你的。七几年买的,封面都掉了。你还留着?” “留着。压在老宅柜子底下。搬家那天我翻出来了。”他把搪瓷杯放在棋盘边上,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老宅那柜子是你跟我一起打的。还记得不?” “记得。八二年秋天。你扛的木板,我出的钉子。” 回到家,酱油往灶台上一搁。他妈拧开瓶盖闻了闻,说就是这个牌子,换了别的炒菜不香。 她正往锅里倒油,油烟腾起来,她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 “你那个公司怎么样了。” “上周报告说盈利了。比上个月多了几个点。” “多了几个点是几个点?你妈听不懂。” “就是赚钱了。人也招了几个新的。前台换了个大点的办公桌。” “那挺好,其他的妈也不懂,你别当甩手掌柜,还是要经常关心关心公司。” “好的妈!您就别管了!” 下午三点,虎子把最后一车工具从别墅后院拉走了。 他站在院门口,叉着腰把整栋房子从下到上扫了一遍——青砖院墙、老榆木门、池塘边那棵桂花树、露台上的遮阳伞。 他的工装裤膝盖上磨得发亮,手背上有道新划的口子,贴着一张创可贴。 “宇哥。这房子从挖地基到刚才我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一共用了——算了,不说了。反正我现在站在这儿,觉得这活儿干得值。你进去看看。软装基本齐了,剩下几幅窗帘明天挂。三楼主卧的床头柜抽屉里我让老陈多放了一瓶木蜡油,金丝楠木的家具每年保养一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瓶酒还剩半坛。晚上接着喝。” “今天不行。我答应我媳妇回去修水管。改天。”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把钥匙扔给夏宇,“对了,你那个露台上的躺椅——躺椅底下有块青石板是我让石匠专门磨的,踩上去不硌脚。你以后在那上面站着看风景的时候,算我送你的搬家礼物。” 虎子的摩托车声拐出巷子口消失了。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从老宅拆迁那天拍的挖掘机,到一层封顶时虎子站在楼板上举着安全帽,到院子里桂花树刚种下去时的样子,再到前天晚上搬完最后一箱东西后,他和虎子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新客厅地上喝掉的那几罐啤酒。 他打开一个旅游APP,搜了搜附近度假的地方,是时候出去逛逛了。 一个人逛那是不行的,必须得有美女同行。 夏宇打开微信,直接给陈静发了消息,问她们最近有没有空出完散散心。 她没秒回。大概在忙。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震了。 “不去!” “为什么?” “我们要忙事业!” “事业可以放一放!” “我和苏晚考虑一下!” “5分钟考虑时间,过时不候,我找其他人去!”夏宇故意逗了逗陈静。 结果下一秒,消息就过来了。 “好吧,我替苏晚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正好苏晚最近被前夫的事情闹的有点不愉快,我们正想找个地方好好放松放松。” 夏宇看完消息后,忍不住夸赞陈静同学。 “行,时间就在最近,好好准备,合理安排店内工作,你和苏晚现在是老板,不用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要向我一样。”夏宇老人味十足的说道。 “好啦,就你想的周到。看到到时候怎么宰你!” 说完,陈静发了一个猫猫打拳的表情。 “放心,到时候带你们去买大金镯子” “不骗人?” “狗骗!” “那太好了,我这就给苏晚说,必须得把拉上。” 第91章 李慕雅的改变 接下来几天,夏宇初了钓鱼就是刷一些旅游的视频。 最终他选择了去南海三亚。 如果要问为什么? 夏宇的回答很简单。那就是可以看比基尼! 今天他刷了半小时户外装备攻略,越刷越困,最后把手机往猫肚子上一搁。 “看不懂。” 他打开微信,找到陈静的头像——她刚换了张新自拍,敷着面膜,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背景是美容院新装的霓虹灯招牌。 他点开对话框,直接转账。 备注写:“三人旅行所有必备物品。包括但不限于冲锋衣、泳衣、防晒霜、墨镜、拖鞋、驱蚊水。你帮苏晚也买了。” 五万块转过去了。 陈静秒收了款,然后秒回了条语音,语气从疑惑到震惊再到狂笑: “老板遵命!” 又一条:“泳衣你有什么要求吗?比如颜色?款式?保守还是——算了不问你了。你的审美停留在钓竿和薯片上。”第三条:“苏晚在旁边。她说防晒霜她会帮你挑。她让你带上次她送你的那瓶小样,方便上飞机。她说你肯定把正装放车里过期了。” “哦,这个你们自己看,我正人君子”。 “我呸!就你还正人君子,信了你的鬼,那你说,要不要买套套?001?” “陈静,你再这样,到时候我可会狠狠的惩罚你”,夏宇发了一张扇巴掌的动图。 “夏老板,我错了,求你不要~” “别闹了,快点准备,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 “好嘞,老板,我跟苏晚下午去商场。你啥都不用管。别自己瞎买——上次你买的那个钓鱼马甲现在还在直播间当背景布挂着,小秋说上面全是蚯蚓味儿。” 夏宇回了个“行”,然后给李慕雅拨了视频电话。 响了五声接了。屏幕上亮起李慕雅的脸——淡金色细框眼镜,头发盘在脑后用银色发夹固定,耳朵上那对小巧的银色几何耳坠还在微微晃动。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身后是宇创资本那面落地窗和蓉城灰蓝色的天际线。屏幕一角能看到她手边摞着三份待签字的文件,钢笔帽还开着。 “你在露台上。”她说。 “你怎么知道。” “背景里有遮阳伞。你脸上有竹叶的影子。你今天没涂防晒——鼻梁有点红。” “今天阴天。” “阴天紫外线穿透率百分之八十以上。防晒霜在你左手边第三个花盆后面,上次我给你放那儿的。你先去涂,涂完再跟我说话。我的时间很贵。” 他把手机靠在遮阳伞底座上,挤出防晒霜胡乱抹了两把,重新拿起手机。 屏幕里她正在翻一份文件,钢笔在纸上快速划了几道,然后把文件推到一边,抬头看着他。 “你公司那边忙不忙。” “还好,最近无非就是对于资金的监控,未来风口,政策的调研。我们不是干实业,主打一个稳字就行。” “那最近就多麻烦李美女多上上心咯,当然,如果上班无聊,可以给自己放放假。” “我创办公司的核心理念就是一个字!躺,两个字,‘享受’” “对了,今天有没有穿黑丝,能不能发一张过来。” 李慕雅直接挂了视频电话,然后发消息过来。 “干什么?”李慕雅问道。 “想看” “自己去买来穿,不行我给你寄过来?”李慕雅说道。 “如果是你自己的穿过的,寄过来最好!” “去死吧你!臭变态”,李慕雅看着消息,然后低头看了眼自己今天穿着黑丝的修长的小腿。竟然有一种莫名的感觉。 “这你就不对了,每个人都有追求美好的权利,对我而已,你穿着黑丝就是美好,别人的我还不看呢”夏宇继续忽悠道。 李慕雅看着夏宇发来的消息,然后看了看办公室门的方向,竟然有冲动想自拍一张发过去。 然后瞬间摇了摇头,自顾自的说道:“李慕雅你在干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 “不逗你了,你总,我开玩笑的” “滚!” 她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他看到她鼻梁上被镜架压出的浅浅凹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屏幕,然后岔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下周。” “下周周几。” “周三。” 放下手机。夏宇把手机放在躺椅扶手上。橘猫又跳回他肚子上,踩了两圈,蜷成一团。竹林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最后一点残香。 第二天一早。 蓉城机场出发大厅。陈静推着两个大行李箱从出租车里下来。 她穿了一条碎花吊带长裙,外面披了件薄薄的白色开衫,银色锁骨链在晨光里晃来晃去。 墨镜推在头顶上,脚上是一双绑带的平底凉鞋,脚趾涂着亮橘色的甲油——跟三亚的橘子一个色系。 行李箱上贴满了美容院每次促销剩下的标签贴纸,有几个边角翘起来了,被她用透明胶重新贴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件泳衣是苏晚帮我挑的。” 她从箱子里扯出一个收纳袋的角,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件荧光粉的布料。 她拉开袋子边角给夏宇看,“她说这个颜色配沙滩白。我说太艳了,她说反正沙滩上没人认识我。我说认识我的人都在蓉城,三亚是新地图。她说那你怕什么。我说我怕晒黑——她就往我箱子里塞了五瓶防晒喷雾。” 苏晚从另一侧车门下来。 她穿着一条亚麻长裙,米白色,裙摆到脚踝。 上身是件雾蓝色的棉麻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头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往里扣。脚上是一双平底帆布鞋。 她推着一个登机箱——灰色的,没有任何贴纸,拉链上挂着她从美容院钥匙串上取下来的银色小铃铛。 她把墨镜架在鼻梁上,抬头看了看机场的玻璃穹顶。阳光透过玻璃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条纹。完全看不出是一位人妻了。 “夏宇。你人字拖带了吗。” “带了。” “防晒霜呢。” “李慕雅说她带。” 苏晚从包里掏出一管小样放在他手心里 。标签上手写了一行字——“SPF50+,两小时补一次”。她的字迹跟高中时传纸条一样,走之底收笔的时候喜欢往上勾。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推了推墨镜,往安检口方向看了一眼。 “走吧。” 陈静把墨镜从头顶拉下来,一手拖着箱子,另一只手挽住夏宇的胳膊,走了两步又松开,回头催苏晚走快点。 “陈静。你这箱子里除了泳衣还装了什么。” “秘密” 第92章 那画面太美 三亚,国内有名的度假胜地。 飞机落地的时候,三亚的热浪从舱门缝隙里涌进来,带着咸腥的海风味和椰子水的甜腻。 陈静第一个冲出舱门,碎花长裙的裙摆被廊桥里的空调风吹得鼓起来,她深吸一口气。 “闻到了没有?椰子和防晒霜混在一起的味道。” 夏宇拎着三个人的登机箱跟在后面。 苏晚走在最后,帆布鞋踩在廊桥地板上,墨镜推上头顶。 陈静从包里翻出防晒喷雾,对着自己的胳膊和脖子一阵猛喷,然后转过来对着夏宇的脸连喷了好几下。 喷雾的凉意激得他往后缩了一步,白色雾气在他脸前散开,陈静歪着头打量他——“鼻梁上没抹匀。别用手蹭——拍开。” 度假别墅在海棠湾,独栋带私人泳池。 院墙是白色的火山岩砌的,三角梅从墙头垂下来,玫红色的花瓣落在石板小径上。 推开院门,泳池的水蓝得像一块被阳光穿透的玻璃,池底铺着浅蓝色的马赛克,水面被循环泵吹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 池边摆着四张白色躺椅,中间支着一把茅草顶的遮阳伞。 客厅的落地折叠门全部敞开着,白色纱帘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面会呼吸的帆。空气里飘着鸡蛋花的甜香和泳池消毒水的极淡的氯气味。 陈静第一个冲进去,凉鞋踢飞在玄关,光脚踩在米白色大理石地板上。 “哇这地板好凉!跟美容院的射频仪探头一样凉!” 她跑到泳池边上蹲下来用手划了一下水。 “苏晚你来摸——水温刚好!” 她站起来开始解白开衫的扣子,开衫滑到躺椅上,露出里面荧光粉的比基尼——细细的绑带在脖子后面系了个蝴蝶结,腰侧的弧线收得很紧。 苏晚从客厅走出来,已经换好了泳衣。 她的泳衣是墨绿色的连体款,肩带很细,后背是交叉的绑带设计,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 腰间系了一条半透明的白色沙滩巾,赤脚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很轻。她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那管随身带的防晒霜小样,走到夏宇面前。 “伸手。” 夏宇伸出手。 她往他手心挤了一坨防晒霜,凉凉的,然后转身走到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来,把腿伸进水里轻轻划着。 水面上的光纹在她的脚踝上晃动,她微微仰起头闭上眼,让海风把散着的头发吹到脑后。 苏晴没有因为有男人在而尴尬,自从离婚后,她也想开了很多。何况这个男人以前自己还谈过。 自己都成妇女了,还遮遮掩掩的,不太好,索性就放飞自己。 夏宇换上裤衩,看到苏晴穿着泳衣的样子,浮想连连,身体有了反应。赶紧坐下来掩饰尴尬。 陈静已经整个人泡在泳池里了,只露出肩膀和脑袋,湿透的长发贴在后颈上,荧光粉的绑带在水下若隐若现。她朝夏宇泼了一把水。 “下来!水温巨舒服!你站在上面涂半天防晒干嘛,苏晚给你涂了你还不下来——你是不是怕水?你在村里不是天天坐河边钓鱼吗?那河比这泳池深多了你都不怕!” “那是钓鱼。这是泡水。不一样。我的泳裤在箱子里。” “行李箱密码苏晚知道。苏晚,他箱子密码多少?” “他生日。” “你怎么知道他生日?” “高中时候记的。”苏晚睁开一只眼,嘴角翘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夏宇小跳了一步跳到泳池边。 他肩膀和后背被蓉城的秋冬捂得很白,跟常年穿短袖的小臂形成一道分界线。 陈静吹了声口哨——“夏总身材管理不错嘛!虽然没有八块腹肌但也没有啤酒肚!比上次在酒店我看到的好像还瘦了点——是不是最近钓鱼晒的?钓鱼也能减肥?” “是猫压的。” “那只橘猫?它多重?” “十几斤。” “十几斤的猫天天趴你肚子上,那确实能减。” 她从水里站起来,水从她锁骨上哗哗流下来。她在阳光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手扶着池边对苏晚喊,“晚晚你下来嘛!你那双脚在水里划了半天了,再划下去水都被你划热了!” 苏晚站起来解开腰间的沙滩巾,叠好放在躺椅上。然后她走到泳池边,没有跳,沿着阶梯一级一级走下来,水慢慢没过她的脚踝、膝盖、腰。她在水里轻轻吸了口气,把头发拢到一侧,水面上只露出她纤长的脖颈和那两根墨绿色的细肩带。 三个人泡在泳池里,午后的阳光把水面晒出一层流动的金箔,陈静仰面浮在水上,肚脐上的银色脐环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忽然翻过身趴在一只充气浮床上,用手支着下巴看着夏宇。 “夏宇,你觉得三亚最好看的是什么。” “海。” “还有呢。” “泳池。” “还有呢。” “还有?” “我和苏晚穿泳衣你不评价一下?”她往他这边撩了一把水,水花溅在他脸上。 “荧光粉很亮。墨绿很衬苏晚肤色。都好看。” “敷衍。再来。” “陈静你的绑带是系在后面的。下水以后松了。” 陈静伸手摸了一下脖子后面,蝴蝶结果然松了。她手忙脚乱地重新系,嘴里嘟囔——“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我想看你能发现多晚。结果还是苏晚先看到的。” 苏晚在泳池另一边轻轻笑了一声,很小,但她把头侧过去了。 然后夏宇也不管不够的认真评价起来。 “陈静你呢,青春洋溢,身材苗条,双腿修长,可以打8.5分。” “苏晴呢,有一种成熟女的味道,韵味十足,跟你是不一样的风格。” “那你更喜欢哪个?”陈静问道。 “哦,可以都喜欢吗?” 苏晚听到后,罕见的脸色微红说道。 “陈静你在说什么?你们两个都那样了,还把我拉进来?” “我们怎么了?我听不懂你的意思”。陈静坏笑道。 然后游到苏晚身边一顿乱摸,嬉戏。 “陈静,你别这样,旁边夏宇在。” “怕什么,他以前应该都看过了吧” 那画面让夏宇直喷鼻血。 “夏宇?你不想来试试手感?” “哦,这会就算了,你们玩,我看着。” 第93章 苏晚释放了压力 受不了刺激的夏宇泡了一会就起身换上衣服,去点了一大堆美食过来。 三人吃完后,按照原先的计划。 接下来就是出海。 夏宇租了一个豪华版游艇。 三人拿着必带的物品上了船。 “出海咯!”陈静跳的老高。 苏晚在一旁捂嘴笑。 游艇驶出海棠湾的时候,海水的颜色从浅蓝过渡到深蓝,最后变成一种深邃的宝石蓝。 陈静趴在船首甲板的软垫上,姜黄色挂脖比基尼的后背完全真空,只有后腰处系着一个极小的结,仿佛轻轻一拉就会散开。 她把墨镜推到额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远处海天交界处几座小岛的轮廓,脚踝交叉着翘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夏宇,你说这艘游艇多少钱。” “不知道。租的。” “租一天多少。” “够你买好几个包。” “那你怎么不干脆买一艘?你不是最爱钓鱼吗,以后直接在游艇上钓——钓金枪鱼!比你蹲在村口河边钓鲫鱼气派多了。到时候船尾刻三个字——‘夏宇号’。” “太土了。” “你嫌土?你那个钓鱼马甲比这土多了。” 夏宇坐在船尾的环形沙发上,深灰色沙滩裤的裤腿还在往下滴水。 他刚从浮潜的水里上来,后背晒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苏晚坐在他旁边,肩上披着那条白色浴巾,墨绿色连体泳衣的肩带在锁骨上投下两道细细的阴影。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芒果汁看着海面,嘴唇轻轻抿着吸管,杯子里还剩半杯,冰块已经化了。 船上的水手端来一盘刚切好的热带水果——芒果、木瓜、火龙果、莲雾,码在碎冰上冒着凉气。 陈静从船首跳下来,赤脚踩在柚木甲板上,弯腰用水果叉戳了一块芒果塞进嘴里,汁水从她嘴角溢出来,她用指尖抹掉,舔了一下手指。 “晚晚你尝尝这个芒果——比蓉城超市里买的那种甜了不止一个档次。 去年美容院旁边那个水果摊说他们的芒果是海南空运的,我信了,买回来尝了一口酸得我法令纹都出来了。原来正宗的是这个味道。” 苏晚用叉子取了一块,咬了一小口,点点头。 “夏宇。”陈静在躺椅上翻了个身侧躺着,用手支着头。 “你跟苏晚高中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浪漫的事?比如放学一起走,你在小卖部给她买辣条之类的。上次苏晚说你骑自行车载她摔进稻田里,那次算不算浪漫?” “不算。” “那什么算?” “有一次她生日,我攒了半个月的早饭钱给她买了个发卡。银色的,上面有颗假水钻。她戴了大概一个星期,后来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掉了。她沿着操场找了很久,最后在沙坑边上找到的时候,水钻已经掉了,只剩个光秃秃的铁夹子。她把铁夹子擦了擦又戴上了,又戴了很长时间。后来夹子断了——在物理课上,她低头捡的时候额头撞在课桌角上。” “然后呢。” “然后物理老师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同桌问我借了创可贴。我没创可贴,翻遍了书包只找到一张皱了的纸巾。她额头贴了创可贴大概一个多星期。后来留了个很小的疤,在左边眉毛上面,现在应该还在。” 苏晚端着芒果汁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把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用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左边眉骨上方那个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然后她把目光从海上收回来,忽然站起来,浴巾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沙发垫上,她没去捡。 “夏宇。你跟我来一下。” 她转身走进船舱。 步子不快不慢。她的背影在船舱入口的阴影里停顿了一瞬,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夏宇站起来跟上去。陈静还趴在躺椅上,用水果叉戳了一块木瓜,嘴角翘着,那个弧度藏在芒果后面,眼睛却亮亮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她把木瓜塞进嘴里,对旁边的水手摆了摆手。 “没事。他们去谈点私事。再给我来一杯芒果汁。多加冰。” 船舱下面是间小卧室,一张圆床占了半个房间,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贝壳台灯。 舷窗开着,海风灌进来把白色纱帘吹得鼓鼓的,阳光透过纱帘在床单上投下晃动的细碎光斑。 海浪拍在船身上发出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回响,船身微微摇晃,贝壳台灯的灯光也跟着一摇一晃。 苏晚站在舷窗前背对着门口。 海风把她散着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和肩胛骨之间那两条交叉的墨绿色细带。她的手背在身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然后她转过身来。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 嘴唇抿了好几下,像是在嘴里把要说的话先嚼了好几遍,嚼碎了又咽回去。 “你刚才说那个发卡的事。我自己都忘了那个疤在哪。我照镜子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陈静问过我——你额头上那个小印子是什么。我说可能是小时候摔的。你凭什么替我记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也不知道。就是记住了。” “你还记得什么。” “很多。你的数学课本被稻田水泡过,函数那一章的书页到现在还是皱的。你喜欢把书包背带调到最短,你说这样书包不会晃。你考试之前会削三根铅笔,一根给自己,一根给同桌,一根放我桌上。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放的。我知道。”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 他闻到她身上防晒霜混着海水的味道,还有那股极淡的、她用了很多年的薰衣草洗衣液的气味。 她的睫毛在舷窗透进来的光线下微微颤动。 她伸出手抓住他沙滩裤的腰绳,没有用力,只是把绳头绕在自己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指节微微发白。 “夏宇。我这几年——赵成他妈骂我生不出孩子的时候我没有哭。离婚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车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也没有哭。陈静问我你最怕什么,我说我最怕半夜醒过来发现自己是空的,像个壳子。” “别人往里面装什么我就是什么。赵成说我生不出孩子,我就是生不出孩子的老婆。我婆婆说我扫把星,我就是扫把星。可是你今天——你帮我想起了这个疤。这个疤是我自己的。不是他们说的那些。” 她抬头看着他。眼眶里终于有水光溢出来,亮晶晶的,但她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你不要再当那个在便利店门口等我放学的男生。现在不是以前了。现在我要你当别的。” 她把沙滩裤的腰绳从他裤腰上轻轻扯了一下。 贝壳台灯晃动的光影落在她锁骨上和墨绿色肩带边缘那一小片被三亚阳光晒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上。 海风从舷窗灌进来,把纱帘吹得高高扬起,把她的头发吹散遮住了半边脸。 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拢到她耳后,拇指在她眉骨上方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轻轻停了一秒。 船身晃了一下。 海浪拍在船舷上,一声接一声,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甲板上水手正在冲洗锚链,水柱溅在铁链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陈静把第三杯芒果汁喝完,把空杯子放在躺椅旁边的托盘上,翻了个身趴着。 她听到船舱下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声音很轻,被海浪声盖住了大半,听不清内容。 然后船舱里安静了片刻。海浪声又响了,一下一下的,很规律。 船身随着浪涌微微起伏,节奏比刚才缓了些,又快了,又缓了。 她仰面躺着把墨镜从额头上拉下来盖住眼睛,问水手船长室的WiFi密码是多少,开始刷短视频。 刷了几条觉得没意思,又点开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张自拍,发了个朋友圈,定位游艇坐标,配文:“在南海。信号不好。有事找苏晚。没事别找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在躺椅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游艇在海上漂了许久。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海水的颜色从宝石蓝变成了墨蓝,然后镀上一层金红色的霞光。远处海岸线上的灯火开始亮起来,一颗一颗地连成一片,像是有人沿着海岸线撒了一把金色的米。 苏晚先从船舱里走出来。 她的头发湿了,散在肩上,发尾还滴着水。 泳衣重新整理过了,肩带端端正正地回到原位,腰间那条半透明的白色沙滩巾系得比之前紧了些。 她赤脚踩在柚木甲板上,脚步很轻,脚背上还沾着几粒细沙。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在舷窗前的紧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像是被海风吹了很久终于把胸口那团闷气吹散了的平静。 陈静从躺椅上坐起来,把墨镜推到额头上。 “芒果给你留了半盘。已经不冰了,但还挺甜。刚才水手又切了一只新的,红瓤的,比黄瓤的还甜。我先尝了一块——还行,甜度大概是你平时喝苦荞茶加一勺蜂蜜的程度。” “谢谢。”苏晚在沙发边上坐下来,用叉子取了一块芒果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 陈静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自己身上的防晒罩衫脱下来往苏晚身上一披,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你这根肩带歪了一小截。抬一下手——我帮你正正。还有你头发——后面打结了,船上风太大了对吧。” 苏晚抬起手,让陈静帮她把肩带正了。然后她低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帮我挑的这件泳衣。刚才在下面穿回去的时候,发现肩带的扣子在背后,我扣了好几次才扣上。手指有点滑——防晒霜。” 陈静把防晒罩衫留在苏晚身上,退后两步坐到沙发另一端,翘起二郎腿,歪着头看她,用一种故意拖长的调子慢悠悠地问:“防晒霜——嗯。你刚才在下面待了挺久嘛。” 苏晚没有回答。但她的耳朵尖在夕阳里呈现出一种很淡的粉色。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是说有WiFi吗。” “有啊。密码是船长名字的全拼。你刚才在下面的时候我发了条朋友圈,定位就是这艘游艇,赞已经好几十个了。你前婆婆要是看到了——算了不说了。反正她看不懂定位的英文缩写。” 夏宇从船舱里走出来。沙滩裤的腰绳重新系过了。 他走到冰箱旁边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好几口,喉结在夕阳里滚了一下,然后坐在沙发边上,肩膀跟她只隔了几厘米。 他们的手背在沙发垫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的手指在垫子边缘很慢地勾在一起,又松开。苏晚的手指上有一圈很淡的戒痕,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到了。 陈静假装没看到,端起自己的芒果汁,站起来走到船首的栏杆边上对着夕阳发呆。 她把空杯子放在栏杆上,忽然大声说:“夏宇,我这会也想去下面跟你谈点事情!” 夏宇听到后,双腿一紧。 “那个……” “逗你玩的。” 第94章 几人的真心话 游艇在海上漂了大半个下午,夏宇靠在船尾的环形沙发上。 他忽然说了一句:“我现在理解为什么有钱人都喜欢买游艇了。” 陈静从船首甲板上翻过身,防晒罩衫滑下来露出一截晒得发红的肩膀。她把墨镜推到额头上,歪着头看他。 “你终于悟了?你之前不是还说租就行,买太土了吗。我记得你的原话是——‘船尾刻夏宇号,太土了。’” “租也行。但感觉不一样。在村口河边钓鱼,王大爷会在旁边哼《空城计》跑调跑到隔壁村。在这儿钓鱼——只有海风和你俩。而且刚才——算了。这种环境确实容易让人放松。” “你说‘刚才’什么?”陈静用手支着下巴,嘴角翘起来,眼睛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没什么。” “你把话说完。刚才在船舱下面——你觉得怎么样?不说也行,反正我刚才在上面的躺椅上吹海风也挺好的。风挺大,浪也挺大。”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把墨镜重新拉下来遮住眼睛,翻了个身趴在软垫上,小腿翘起来交叉晃着。 夏宇站起来走到船舷边,那里支着两根租来的深海钓竿。 竿身是碳纤维的,比他那根达亿瓦粗了不止一圈,鱼线轮大得像个方向盘。 他检查了一下鱼线轮上的钓线,把饵料切好的鱿鱼块挂在钩子上,然后甩竿。 铅坠带着鱼线划了道银色的弧线落进远处的海水里,溅起一小朵白色水花。 “你这种钓法能钓到什么?”陈静趴在他旁边的船舷上,把他那根钓竿的竿梢盯着看。 “金枪鱼。石斑。鬼头刀。反正不是你在村口钓的那种巴掌长的鲫鱼。上次你在河边坐了七个小时钓上来五条小鲫鱼,我爸拿去油煎的时候说肉太少。” “你怎么知道我爸说的。” “你妈发了朋友圈。配文是——‘儿子今天收获五条,每条都比拇指大’。我点赞了。” 鱼线忽然绷紧了。 竿梢猛地往下弯,鱼线轮开始疯狂出线,吱吱吱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海面上格外刺耳。 夏宇一把抓住竿柄往上提,鱼线在水面上划了道白线,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 “上钩了!快收线!别让它跑了——这鱼力气大!” 陈静从船舷上跳下来,光脚在甲板上蹦了两下,把防晒罩衫的袖子往上撸,冲过来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什么。 鱼线在水下剧烈地左右摆动。夏宇把竿子顶在腰上,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收线。一条通体银蓝色的鱼从水下跃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身,鳞片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又重重砸回水面。 “鬼头刀!” 水手在船尾喊了一声,把抄网伸过来,探出半个身子,一网兜住鱼尾往上一提。 陈静蹲在鱼旁边用手指戳了戳鱼身,指尖刚碰到鳞片就赶紧缩回来,站起来对着鱼拍了张照片:“这个比我小臂还长!等一下——我先发朋友圈——‘夏总南海第一钓,鬼头刀,比我胳膊还长’。夏宇你别动,我给你跟鱼合个影——苏晚你也来——水手大哥帮我们三个人拍一张!” 她把手机塞给水手,拉着苏晚站到夏宇旁边。陈静站在左边,姜黄色比基尼的挂脖在后颈上打了个蝴蝶结,防晒罩衫滑到肩膀以下,她一只手举着抄网把鬼头刀挑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比了个大大的V。 苏晚站在右边,墨绿色连体泳衣外披着陈静那件白色罩衫,嘴角翘着一个很淡很安静的弧度,手指在夏宇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只是指甲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收回去了。 夏宇站在中间,手里还握着那根碳纤维钓竿,沙滩裤被刚才收线时溅起的海水打湿了一大片。 拍完照,水手把鬼头刀拎去厨房处理。陈静把手机拿回来,三个人窝进船尾的环形沙发里。 游艇上的灯光亮起来了——暖黄色的灯带沿着船舷铺了一圈,倒映在墨蓝色的海面上。 “这艘游艇上有WiFi,也有信号。但是——我们玩个没信号的游戏。” 陈静从防水袋里掏出一个空酒瓶放在茶几上,把水果盘推到一边,把空瓶子横着放倒。瓶子在茶几上滚了半圈,停下来,瓶口对准夏宇。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规则简单——瓶口对准谁,谁被问。 瓶底对准谁,谁来问。不选真心话可以选大冒险。大冒险不完成——罚喝一杯海水。 货真价实从南海现舀的,咸得让你怀疑人生。”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刚才你跟苏晚在船舱下面的空隙。我找水手大哥借的瓶子——原来是装啤酒的,我倒了。” 第一个被瓶口对准的是夏宇。瓶底对准陈静。 “真心话。现在还喜欢苏晚吗?” 夏宇把冰水放下,手指在茶几边缘敲了一下。 “喜欢吧” 轮到夏宇转瓶子。瓶口对准苏晚。瓶底对准陈静。 陈静把腿盘起来,身子往前倾,手指在茶几上敲了好几下。 “真心话。刚才在船舱下面——你觉得夏宇跟以前你认识的那个夏宇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苏晚有点脸红说道。 “他比以前自信了” “哦——” 陈静把尾音拖得老长,斜眼看向夏宇,“夏总,看不出来啊——钓了几天鱼,胆子练出来了” 轮到陈静转瓶子。瓶口精准地对准了她自己——瓶子转了一圈,又弹回来,瓶口稳稳地停在她面前。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瓶口,拍了一下茶几。 “这破瓶子是不是有问题?我刚才明明往左转的——怎么弹回来了?水手大哥你是不是在瓶子里装了磁铁?” 瓶底对准夏宇。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歪着头看她。 “大冒险。你选真心话也行。” “大冒险。我是大冒险专家——上次在美容院你让我给你敷面膜我说敷就敷。这次什么冒险?” 夏宇指了指船头。船头最前端有一个突出的小型跳水平台,是游艇停泊时用来下水的地方。此刻暮色已经完全沉入海平面,只有游艇上的灯带还在发光。 “站在跳水平台上,对着南海喊一句真心话。必须是真的。” 陈静站起来把防晒罩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上,把姜黄色比基尼后腰上那个极小的结重新系紧了些,光脚走到船头跳水平台上。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往后飞,她张开双臂保持平衡,深吸一口气,对着漆黑的海面把两只手拢在嘴边。 “我要发财!” “就这?”,夏宇和苏晚两人面面相对。 “怎么了?这就是我的真心话,真的不能再真,你们想啥呢”,陈静说道。 游艇缓缓掉头往海棠湾方向驶去。 船尾螺旋桨翻起的白色泡沫在夜色里像一条越来越长的银河尾巴。 远处海岸线上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一颗一颗地连成一片。陈静裹着浴巾窝在沙发角落里,刷着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划了几张选出那张三人合照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南海。鬼头刀。钓上来的时候它比我还激动。” 苏晚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把那条白色浴巾拢紧了些,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她转头看了夏宇一眼。 “明天什么安排。” “没安排。” “没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深夜,陈静拿着一个方形的小盒子找到夏宇。 “我擦,你出门带这个了?不早说?” 第96章 李慕雅饭桌是汇报公司情况 两人在楼下吃饭期间。 李慕雅把筷子横放在碗上,从包里掏出平板,解锁屏幕,点开一份PDF。 页眉印着“宇创资本·年度投资回顾及下一年度展望”,页脚标注着她的名字缩写。 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手指点着第一页。 “趁你在咽牛肉,我简单汇报一下。等会儿回家你可以直接睡觉,不用再问我今年赚了多少——数字都在这儿。” 夏宇把牛肉咽下去,端起茶杯。 “你说。” “截止到上周五,宇创资本资产管理规模较年初增长了不少。主要贡献来自三块——全球私募股权母基金的年化回报稳定,美元债基的票息收益覆盖了汇率波动,黄金ETF在低位完成满配后随金价反弹贡献了超额收益。一级市场VC母基金的三家被投基金目前没有出现任何投后风险信号。香港信托架构全年合规记录零瑕疵。公司全员薪资按时发放,年终奖方案我已经让方岚做了,等你签字。”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 “对。目前没有问题。但明年有问题。” 她把平板翻到下一页,手指点着一张柱状图上某个高高耸起的红色柱子。 “这块是我们明年最大的变量——医疗并购项目。周铭的尽调团队在目标标的里发现了一个潜在的关联交易。标的公司的首席医学官跟赵启元之前那个基金的某个LP有亲属关系。具体来说,这个CMO是赵启元前妻的表哥。赵启元虽然本人被踢出局了,但他前妻家族在医疗圈的根系还在。” “这个关联交易影响多大。” “如果处理不好,整个项目的估值模型需要推倒重来。赵启元手里可能有一些我们没掌握的信息,而这些信息一旦被他前妻家族的人透给其他竞购方,我们就会很被动。但换个角度——如果这层关系被我们主动穿透,在尽调报告里完整披露并提出合规解决方案,这个项目的估值可以再砍一些。性价比反而更高。我已经让陈敏起草了一份穿透式尽调的补充方案,后天上午发你邮箱。” 夏宇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还有一个问题。” 李慕雅把平板翻到最后一页。页面上是一张组织结构图,宇创资本的部门架构从年初的几个框框变成了年末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公司人多了。周铭的投资部加了两个分析师,法务部加了一个合规专员,唐小糖手下又多了一个前台实习生。人多是好事,但多了就需要制度。我在起草一份内部管理手册——考勤、审批、差旅报销、利益冲突申报。其中利益冲突申报这一条,周铭等员工有点抵触。他说投资行业靠的是信任,不是表格。我说信任的前提是规则。我们俩在会议室里争了快半小时,最后他勉强同意在手册草案上签字。” “他签了?” “签了。但他签完在茶水间跟方岚说‘李总的管理风格比我上一家基金的合伙人还硬’。方岚回了句‘你上一家基金的合伙人进去了’。周铭没再接话。” 夏宇看着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组织结构图,最上面那栏写着“创始人/法人代表:夏宇”,旁边并列写着“执行副总:李慕雅”。 两个人的名字用同一种字体、同一个字号,并列在同一行,中间没有斜线,没有上下级标注。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敲了两下,把平板推回她面前。 “明年的计划。你说,我听。” “第一,医疗并购项目完成交割,第一期设备共享中心在蓉城落地。第二,……”她把平板收进电脑包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了,她放下杯子。 “最后一项——休假。海岛计划。等明年第一季度忙完。 夏宇听到海岛两个字,立马双腿发软。 回到家,李慕雅换了拖鞋,去次卧拿换洗衣服,然后进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没多久停了,她换好那件墨绿色缎面吊带睡裙,扶着浴室门框探出半个湿漉漉的脑袋。 “吹风机。在我房间第二个抽屉。” 夏宇走进次卧。床头柜两个抽屉,他拉开第一个——吹风机不在。 拉开第二个,吹风机旁边压着一本翻旧了的《证券分析》,里面夹着好几张便签条。 他拿起吹风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张便签,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后一行是——“如果明天他还没发现,我就主动问。如果他说没注意,我就穿到公司。”他把便签条放回去,关上抽屉。 浴室里吹风机嗡嗡响了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墨绿色缎面衬得她刚洗完澡的肤色格外白皙。 细肩带挂在锁骨上,下摆刚到大腿。没戴眼镜,头发吹到半干披在肩上。 “你刚才偷看我的便签了。” “没偷看。是它自己掉出来的。你写了什么。” “写了——如果某人今天还不注意到我穿了黑丝,我就把下午开会时说的‘明年资产配置再平衡’方案用电子邮件发给他,让他自己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靠在浴室门框上,歪着头看着他。走廊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柔光,墨绿色缎面在光线下泛着流动的暗光。 “结果你注意到了。所以方案明天上班我口头汇报。”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胸口,把他往后推了半步,指尖在他衬衫扣子上停住。 “今天你说了三次我穿得好看。第一次在餐厅。第二次在停车场。第三次在电梯里——你看着电梯镜面里的我说‘你今天不一样’。事出反常必有妖。其实没必要伪装,都是成年人,我懂的,还是要注意身体啊,夏老板” 夏宇靠在走廊墙上。她的手指还压在他衬衫扣子上,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棉布渗到他胸口。 她的锁骨下方有一颗极小的痣,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若隐若现。 墨绿色缎面在她呼吸的起伏下轻轻滑动,细肩带在她左肩上微微往下滑了一截。 “黑丝确实好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睡裙下面是光着的,没穿黑丝。 “我现在没穿。” “那明天穿。” 她把手指从他胸口移开,转身走进次卧。 门没关,她靠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着那个只有在家才会出现的弧度。 “明天上午九点投资决策会。你坐在我左边。周铭的PPT我还是会精简到十几页。你只需要点头和签字。但这次——你签字的时候认真一点” 夏宇回到房间,想到李慕雅提到的一个关键问题。 那就是,有些员工没有把自己的位置摆放清楚。 自己不是吸血鬼,但是,规矩是要立的! 那就从明天早上开始! 周铭? 第97章 夏宇在公司立威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唐小糖把会议室空调提前打开。 在长桌每个座位前摆好矿泉水、打印好的议程表和一支削好的铅笔。她检查了两遍投影仪,又用湿巾把白板上的旧笔记擦干净,然后退出去把门虚掩上。 九点整,李慕雅推开会议室的门。 深灰色西装裙,黑色真丝衬衫,淡金色细框眼镜,高跟鞋踩在复合地板上的节奏跟往常一样稳。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宇创资本内部管理手册(试行版)》,封面上盖着公司法务部的蓝色小圆章。 周铭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医疗并购项目的最新尽调报告,手里的铅笔在报告边缘画了好几个问号。 方岚端着她的刻度线水杯坐在靠窗位置,小周蹲在墙角调试会议室的网络接口,陈敏坐在李慕雅右手边,面前放着公司章程和一份打印好的利益冲突申报表模板。 新来的两个投资部分析师坐在长桌末端。 夏宇推门进来,拉开李慕雅旁边的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 李慕雅把手册翻开,推到长桌中间。 她开始逐条念考勤制度、差旅报销标准、利益冲突申报流程——每一条都标注了起草依据和违规后果。 “利益冲突申报这一条——所有投资部员工,包括分析师、投资经理和总监,在跟目标标的有任何私人关系、过往业务往来、或亲属关联时,必须在尽调启动前向法务部提交申报表。 由陈敏审核,我签字。审核不通过,不得进入尽调流程。这条没有例外。” 周铭把铅笔放下,靠回椅背。 “李总,我理解合规的重要性。但这条规定在实际操作里有问题。如果一个标的刚进入接触阶段,我们还在签保密协议,连尽调都没启动,这时候就要填申报表,效率会大大降低。” “我们上个月错过那个Pre-IPO项目,就是因为对方觉得我们合规流程太慢。而且投资圈靠的是人脉和信任,有些关系是吃饭吃出来的,不是填表能填出来的。如果每次跟人喝咖啡都要申报,我们就不用做项目了。” 方岚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 “我插一句。昨天我跟财务部的人对了一下上半年差旅预算——按现在的报销标准,投资部出去看项目的差旅费,要分好几次签字。李总,你上次出差去香港见信托律师,机票和酒店也是你自己垫了等报销的。如果把审批节点再增加几个,我们财务这边的效率也会受影响。尤其是跨部门审批——法务签字完我签字,我签完你签字,周铭自己也要签字——四道关卡,一张发票要流转大概三天。” 小周把网线插好,缩在墙角举了一下手。 “那个——我说一句。OA系统采购合同上周签了,新系统要到下个月才上线。在这之前,所有流程都得用纸质单流转。纸质单要一个一个办公室跑,光差旅报销那张单子就累死一匹马。唐小糖上周帮我跑了三次法务部,膝盖上贴了两天创可贴——她说不是工伤,但确实是。”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李慕雅站在长桌前方,手指轻轻按在管理手册的封面上。 她准备开口,夏宇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说几句。” 所有人把头转向他。他在位子上坐直了些,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 “你们刚才说的这些——效率低、审批慢、流程多——都指向同一件事:规矩太麻烦了。我理解。但我想先问一件事。周铭,你上一家基金为什么被证监会查?” 周铭的下巴微微绷紧了些。 “内控失效。关联交易未披露。管理层集体串通瞒报。” “那次查完之后,基金还在吗。” “清盘了。” “你当时手里管的项目,清盘之后去了哪里。你的老板现在在哪里。” 周铭没说话。他把铅笔转了个方向,然后放下,笔在桌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夏宇转过头看着小周。 “小周,你之前在哪家公司。” “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做在线教育的。” “那家公司后来怎么了。” “融资失败了。” “为什么失败。” “资方做尽调的时候发现公司账目有问题——收支两条线没分开,创始人自己用公司账户买过几次私人机票。资方觉得内控太差,最后撤资了。我从离职到拿回拖欠工资,等了很久,那段时间天天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拉肚子拉了好几天。” 几人开始不说话了。 “这份手册是李总起草的,法务部审核,我批准的。里面的每一条规矩,都是我定的。大家有意见可以提,但有一点我先说清楚!李慕雅在宇创资本的管理权,跟我的一样。她说不行的,到我这里还是不行。” 夏宇继续说道。 “她签过字的,我不用再看。你们觉得这个规矩严,我想说的是——在宇创资本,最大的规矩就是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议室又安静了好一会儿。 周铭低头看着桌上那张利益冲突申报表,用手指把表格拉到面前,拿起铅笔在“申报人签字”那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方岚把刻度线水杯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擦杯沿上的水珠。 “我回去改报销流程。把审批节点控制在合理范围内,最多两道——部门负责人加李总。纸质单流转的事我下午跟小周商量一下,在OA上线之前先用企业邮箱预审批,电子记录留底。” 小周从墙角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灰拍掉,“那我明天开始搭临时审批模块。用现有的邮箱系统改一下,做简单的电子签批。唐小糖不用再跑腿了。” 新来的两个分析师也跟着点了点头。一个把会议议程表上的笔记用橡皮擦掉重写了几行,另一个把自己的矿泉水瓶往回收了收。 李慕雅侧头看了夏宇一眼。 她把管理手册从桌上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从胸前口袋里抽出钢笔,在“批准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把手册合上,端正地放在会议桌正中央。 “各位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散会。周铭留一下,讨论明天尽调行程。方姐留下,差旅报销流程的事——我觉得你的精简方案可以做。小周你也留下——既然OA系统下个月上线,这段时间的临时审批方案你来牵头,法务陈姐配合你。唐小糖的膝盖——记得贴创可贴。” 走廊里,公司几个人开始交头接耳。讨论的事情只有一个。 今天的夏总有点不一样。 有点盛气凌人。 而且护短! 第98章 李慕雅的家庭变故 第二天,李慕雅接到一通电话。 她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在窗玻璃上,留下一枚冰凉的指纹。电话那头是她母亲,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细,像怕吵到谁似的——“慕雅,你爸住院了。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挂掉电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家中有事,请假一周。所有投资决策暂缓,日常运营由方岚代管,法务陈敏协办。 有事电联。”字迹跟平时签文件时一样工整,没有一笔多余。她把便签贴在电脑屏幕边框上,拿起电脑包和外套,推开办公室的门。 唐小糖正端着刚泡好的黑咖啡往这边走。“李总,你的咖啡——”“放茶水间。夏总来了让他自己泡龙井,茶叶在左边第二个抽屉,别让他用沸水直接冲——他永远记不住先凉一下。”她边走边说,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夏宇在地下车库等她。他靠在奔驰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看到她走出来,他把其中一瓶递过去。“机票订了。头等舱,靠窗。你妈说在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你爸以前有冠心病史吗?”她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靠在副驾驶座椅上闭着眼,说没有,所以他这次胸口疼还以为是胃病,拖了很久才去医院。 五个小时后,省人民医院住院部。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混着病人餐食的复合气味,日光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李慕雅的父亲李建国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左手腕上扎着留置针,床边的心电监护仪跳着绿色的波形。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看到女儿走进病房的那一刻,他还是从被子里抬起手挥了一下,用一种刻意放大的嗓门说:“你妈又大惊小怪。做个支架而已,搞得跟我快不行了似的。耽误你上班了吧?” “支架不是小事。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不严重。”她妈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停了手。她妈比上次视频通话时老了不少,头发染过了但发根又白了,眼角的皱纹从侧面看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手指上还贴着创可贴,大概是做饭时切的。“医生说你爸需要做搭桥手术。不是支架,是开胸。冠状动脉三支都有问题,支架解决不了。风险是有的,但医生说如果不做,下次再发作不一定能救回来。”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墙角反复鸣响。李慕雅把父亲床头的病历拿起来,从头翻到尾。每一页都看得很慢,跟她在公司审投资协议时一模一样——逐字逐句,偶尔翻回前面核对某个指标,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所有异常值。翻完最后一页她把病历合上放回床头柜,说转院去蓉城做,华西的心外科比省人民强,费用她出。 “花那个钱干嘛。这里挺好的,离家近,你妈送饭方便。” “爸。我管了一辈子别人的资产,帮别人算最优解。你是我爸,你的手术也一样——最优解就是去最好的医院。费用不是问题。” 她妈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抬眼看了夏宇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关心李慕雅。夏宇拎着一个果篮和一箱牛奶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旁边,然后搬了把折叠椅坐在病房角落里,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对李慕雅的父亲点了点头。“叔叔好。我是夏宇。” “知道。慕雅提过你。”李建国在枕头上微微侧过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夏宇的深灰色衬衫看到手腕上那块卡西欧电子表,又看回他的脸。“小伙子做什么的?” “跟慕雅一起做投资。她是副总,我是法人。” “法人就是老板。” “差不多。” “那你是她老板。” “也可以这么说。但她是我领导。” 李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心电监护仪的波形稳稳地跳着,他把氧气管往鼻子上按了按。“她从小就是这性格。什么事都要管,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你们公司——她说了算?” “说了算。公司规矩是她定的,合同是她审的,投资决策是她签字的。我主要负责签字。”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李建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一个不太成功的微笑。但他看夏宇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不太容易察觉的、从戒备到默许的细微变化。 转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李慕雅在华西医院旁边订了一家酒店,每天早上去病房陪她爸做术前检查,下午在酒店里开视频会议处理公司事务。 夏宇来回飞了两趟蓉城帮她取文件和换洗衣服,第二次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多了一样东西——李慕雅放在望江府次卧床头柜上的那只旧钥匙。 她问他为什么带这个,他说你在酒店里熬夜开会的时候,手里总得有个东西转。你不喜欢转笔,你转钥匙。她接过钥匙放进电脑包侧袋里,没说什么,但那天晚上她开会的时候手里确实在转那把钥匙。手术前一天的晚上,李慕雅坐在病房陪护椅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还没审完的跨境信托补充协议。她爸躺在病床上,忽然开口——“你那个夏宇,他跟我说他是你的法人。 他说公司规矩是你定的,投资决策是你签字的。 他说你是他的领导。这小伙子虽然手表是卡西欧的,但说话实在。”李慕雅继续敲着键盘,说她给他发的工资比给自己的还多。 她爸说那你还不如直接嫁给他。她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敲完那行字,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帮父亲掖好被角,说爸你明天手术,早点休息。 手术进行了很久。 李慕雅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把旧钥匙,指节翻得很快,眼神一直落在手术室门框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上。 夏宇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病房更浓,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 指示灯灭了。 主刀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顺利,搭了三根桥,等麻醉醒。 她妈捂着嘴哭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慕雅站起来对医生说了声谢谢,声音很稳,但她转身去护士站签术后确认单时,钢笔尖在纸上顿了大概两三秒,签名的最后收笔往上挑了一下。 她爸在ICU观察了一段时间,转回普通病房那天精神已经好了很多。 见到夏宇的第一句话是——“听说你给村里捐了条路?还有小学屋顶是你修的?这种事做得好。比捐庙强。慕雅她爷爷以前也修过村里的路,那是八几年的事了,用板车拉的碎石,铺了大概一里地。” 夏宇说他也给村里小学翻新了屋顶,还弄了个公益基金。她爸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慕雅随她爷爷。 出院那天,李慕雅帮父亲收拾东西,在病床枕头底下发现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 她展开——是宇创资本的官网首页截图,打印出来的,纸张边缘被翻了大概一百多遍,有些地方已经磨出了毛边。 页面上最显眼的位置是那张公司合影——夏宇站在中间,她站在他旁边。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她爸用圆珠笔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勾。 她妈说那是你爸让隔壁床家属帮忙打印的,刚住院的时候就打了,每天看。李慕雅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说她回去重新打印一张高清的寄过来,这张太糊了。 回蓉城的前一晚,李慕雅站在酒店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夏宇从背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忽然开口——“你知道我爸在病房里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说你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是从华尔街回来。不是因为你回来帮他管钱——是你在做你想做的事。他说他这辈子没对我说过这句话。现在说了。” “那你呢。你这辈子想做什么。”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镜片上流转,她没有推眼镜,镜片上的光影微微晃动。 “管好你的钱。管好你。管好我们自己。就这三件事。” “还有呢。” “还有——以后我的钥匙不用你帮我带了。我会自己收好。” 她从电脑包侧袋里拿出那把旧钥匙,放回望江府次卧的床头柜抽屉里。 那是她在纽约公寓的门牌号,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但她一直没扔。 现在她把它跟那本翻旧了的《证券分析》、黑色备用的眼镜框、和那张她爸打了勾的公司合影截图放在一起,把抽屉轻轻推上。 第99章 我刚才说的那个人是你。 从省城回蓉城的高铁上,李慕雅靠在窗边睡着了。她的头歪在夏宇的肩膀上,眼镜滑到鼻尖,呼吸均匀而缓慢。车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丘陵变成平原,田野里的冬小麦刚冒出头,绿蒙蒙的一片。她的电脑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没拉严,露出那把旧钥匙的银色尾巴。 夏宇没动。他的肩膀被她压得有点麻,但他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单手给小秋回了条微信——“这几天不在村,直播的事找赵晓雨。”小秋秒回了一个柴犬点头的表情包,又追了一条:“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腊肉新货到了,我让赵晓雨给你留了两块最好的。李总喜欢瘦的还是肥的?”他回:“瘦的。别放花椒,她不吃麻。”小秋连发了几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他没再回。 到蓉城是傍晚。望江府的电梯里,李慕雅对着不锈钢镜面把睡歪的发髻重新盘好,用银色发夹固定。她刚从医院陪了一周护,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电梯到十六楼,夏宇按指纹开门,玄关感应灯亮起来,那两双深灰和浅灰的棉麻拖鞋还并排放在鞋柜最上层。 “你先洗澡。我热一下冰箱里的粥。唐小糖昨天送来的,说是她妈熬的,红枣桂圆,补气血。”他把她的行李箱推进次卧。 李慕雅换好拖鞋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日式原木落地灯、茶几上那盘还没吃完的花生、电视柜旁边新添的斗柜——一切跟她走之前一模一样。她走到次卧门口,推开房门。 床头柜上那本翻旧了的《证券分析》还在,旁边是她走之前放下的黑色备用的眼镜框。 她拉开抽屉——那把纽约公寓的旧钥匙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最里面。她爸那张打了勾的公司合影截图被她用磁铁贴在冰箱门上了,跟唐小糖画的那些便利贴并排在一起。 她洗完澡出来,换了那件白色棉质长袖T恤和黑色居家短裤,头发吹到半干披在肩上。夏宇把热好的粥放在餐桌上,旁边搁了一碟她从老家带来的腌萝卜干。她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唐小糖她妈熬粥的手艺比你妈差一点。米没熬出油。不过红枣选得不错——是新疆的若羌枣,皮薄肉厚。我在医院陪我爸的时候查过红枣的产地差异,若羌枣的多糖含量比普通红枣高大概不少。对术后恢复有帮助。” “你连陪护都在做尽调。” “职业病。改不了。”她继续喝粥。 窗外的锦江亮起了夜灯,对岸写字楼的LED屏幕正在播一则化妆品广告。 她喝到碗底还剩几粒红枣的时候抬起头,“对了——我不在这一周,你把公司管理交给方岚。方岚的强项是财务风控,短板是跨部门协调。周铭的投资部在你不在的时候肯定会按自己的节奏推项目——他上周有没有越权签字?” “没有。陈姐盯着呢。还有,周铭上周自己掏钱请团队吃了顿饭,理由是‘庆祝李总不在我们还能正常运转’。唐小糖在活页本上给他记了一笔——‘妄议上级,罚请全公司下午茶’。小周后来偷偷告诉我,那顿饭周铭花了大概一千块,他一边刷卡一边说‘值’。” 李慕雅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她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放进洗碗机里,关上洗碗机的门,按下启动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靠在厨房中岛台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没戴眼镜的眼睛在暖黄色灯光下是很深的琥珀色。 “这次回去,我爸跟我说了很多话。他以前不怎么跟我聊天。 他是那种典型的中国父亲——关心你但不说,想问你的工作情况但不好意思开口。这次住院,他大概是把攒了好几年的话都说完了。”她顿了顿,“他问我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我说有。他问是谁。我说——你不用知道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她不会走。就够了。” 她说完这句话,把交叉在胸前的双手放下来,转身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看着窗外锦江上的游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红灯笼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夏宇走到她旁边,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距离。 “你上次说你管三件事——管好我的钱,管好我,管好我们自己。现在三件事都做到了。你的钱在变多,你刚从老家安全回来,我们的公司没出乱子——除了周铭请客吃饭被唐小糖记账之外。” “还有呢。” “还有——你在病房里跟你爸说‘你只需要知道她不会走’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汇报工作低了至少几个分贝。我在门外听到了。我不是故意偷听的——你妈让我进去送水果,我走到门口刚好听到这句。然后我端着水果又退回走廊里站了好一阵子。” 李慕雅转过身来。窗外的游船已经驶过,江面上只剩下被船尾螺旋桨搅碎的灯光倒影。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极细微的光,抬手把夏宇衬衫领口上那根掉落的头发拈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手放下来,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腕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刚才说的那个人——是你。” “我知道。” “你不用回答。我只是想说出来。我在医院里想了一周——我爸躺在ICU里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连这句话都不敢说,那我这辈子管再多钱也没用。” 夏宇没说话。他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她的手很凉,手指上那枚银色素圈戒指硌在他掌心。窗外的游船已经驶远了,船尾的灯光在江面上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对岸的万家灯火里。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不是拒绝,是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手指按在他脉搏上。 “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上次在休息室躺椅上测的时候还稍微慢点。你每次被我测心率都会紧张——我不是故意测的。是你的手腕刚好在我手边。不过这次我不打算把你的数据记在观察日志里。这次算私人收藏。” 次日早晨,夏宇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唐小糖从前台后面弹起来,马尾甩得像直升机螺旋桨。 “夏总!李总回来了!她今天穿了那套深蓝色的新西装——我之前没见过!眼睛好像是肿的但我不敢问——她进门第一句话是‘黑咖啡照旧’,语气跟走之前一模一样。你昨天是不是跟她一起回来的?周铭刚才路过前台看了一眼李总办公室的方向,说‘完了,假期结束了’,他是不是在怕什么?” “周铭上周请客吃的那顿饭花了多少。” “他说是一千多。小周说是八百六。方姐说是七百八。我正在多方核实。核实完了按金额大小决定要不要在活页本上给他加一笔。” 夏宇推开李慕雅办公室的门,没敲门。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周铭刚交上来的医疗项目进度报告,听到门响抬起头。她的眼睛确实微微有些肿,但镜片后面的目光跟往常一样锋利。那套深蓝色的新西装裙剪裁合体,领口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巾。 “你没敲门。” “我进你办公室从来不敲门。” “那是因为以前我惯着你。从今天开始——进门前敲一下。”她把他放在办公桌上,用报告的一角指了指门,“这是公司规矩。你定的。” “我什么时候定的。” “刚才。你是法人,你有权随时修订公司章程。我已经让陈姐在改了,大概今天下午就能出修订版。”她低头继续看报告,笔尖在某一页的估值参数旁边画了个问号。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握笔的手指上,把那枚银色素圈戒指照得微微发亮。 第100章 挖角 周二上午收到一份邮件。 发件人用的是这家机构的官方域名,签名档里列着纽约总部的地址和香港办公室的直线电话。 邮件正文是标准的猎头话术——仰慕已久、您的履历令人印象深刻、亚太区联席CEO职位空缺——但在邮件末尾,对方用粗体写了一行字:“年薪范围:1.2M-1.5M USD base + carried interest + equity grant。 我们可以提供完整的 relocation package,包括纽约或香港的住房补贴和子女教育津贴。” 李慕雅盯着那行粗体字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她把邮件转发给了夏宇,附了一句——“你怎么看。” 夏宇收到邮件的时候正坐在自己办公室的躺椅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机屏幕上是小秋直播间里的蜂蜜拉丝画面。他点开邮件,从头看到尾,目光在那行“1.2M-1.5M USD”上停了好一阵子。 他放下手机,把脚从桌上放下来,靠在躺椅上想了片刻,然后回了一句:“周四晚上回家吃饭。我做饭。” 那天下午,猎头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李慕雅的手机上。 对方是个声音很好听的女人,中英文夹杂,语气亲切但每个问题都像在面试——“Carol 说你在宇创从零搭建了整个资管框架,合规记录零瑕疵,这在亚洲家办圈子里非常罕见。 我很好奇,你现在的管理规模还有增长空间吗?”李慕雅靠在办公椅上,用钢笔在便签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圆圈,一圈一圈越来越密。 她回答得很克制——关于宇创的情况只说公开信息,关于自己的职业规划只说“open to opportunities”。挂了电话她把那张画满圆圈的便签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站了许久。 窗外锦江对岸那栋在建的写字楼已经封顶了,塔吊正在拆卸。 唐小糖最先察觉到不对劲。她在茶水间跟小周说——“李总今天没怎么说话。她平时每天早上至少有三个指令——‘唐小糖黑咖啡’、‘文件打印双面’、‘让周铭把估值模型重新跑一遍’。今天她只说了两个字——‘咖啡’。而且她一直在转自己手上那枚戒指。上次她不停转戒指的时候是香港信托资金被中间行拦截那天。” 消息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公司。方岚在水杯刻度线旁边用铅笔写了“1.2M USD”然后擦掉。 小周在路由器调试日志里夹了一张便签——“李总要是走了,我们的OA系统谁来验收?周铭的项目谁给他砍价?”陈敏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法务笔记本边缘画了第四个感叹号。 周铭的反应最直接。他推开李慕雅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医疗并购项目的进度报告,开门见山:“李总,我听到的消息是不是真的?猎头开千万年薪挖你。如果你走了,这个项目谁来管?赵启元的事情刚处理完,业内对我们的信任刚建立起来——你一走,这些信任会跟着你一起走。我知道我没资格干涉你的职业选择,但我可以说一句实话吗——我这辈子跟过好几个合伙人,你是唯一一个能在砍我估值的时候让我心服口服的。” 李慕雅让他把进度报告留下,说猎头的事她还在考虑,会给大家一个明确的答复 。周铭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李总,你上次让我改估值模型的那个红色批注,我其实改了三遍才改对。第三遍的时候我差点把电脑砸了。但改完之后我自己都不得不承认——你批得对。这种被人批完还能心服口服的感觉,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找到过。” 周四晚上,望江府。夏宇系着那条深灰色防水围裙站在厨房里,灶台上同时开着两个火。 红烧排骨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酱油色偏深——他放了老抽忘了放生抽,想补救又加了太多糖色,锅铲翻动的时候排骨块在锅底蹭出闷闷的声响。 糖醋鱼的鱼皮煎破了,露出里面白嫩的鱼肉,翻面的时候铲子角度偏了大概十五度,鱼尾巴断在锅里,他用筷子把断掉的尾巴夹出来放在盘边,试图用手边的葱丝掩盖作案现场。 宫保鸡丁倒是看起来正常——花生米炸得焦脆,鸡丁切得大小不匀但好歹炒熟了,干辣椒段在油光里红亮亮的。 李慕雅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和两只白瓷酒杯。杯里倒的是她上次从超市带回来的白葡萄酒。 她今天换了隐形眼镜,头发散着,穿的还是那件白色棉质长袖T恤和黑色居家短裤,脚上趿拉着那双浅灰色棉麻拖鞋,翘着二郎腿,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了好几口的酒。 夏宇把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排骨搁在她面前,他用围裙擦了擦手,站在餐桌旁边。“糖色炒老了。鱼皮破了。宫保鸡丁的花生米炸得还行。排骨我尝了一块——能吃。”李慕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翻过来看了看底部那层深褐色的焦糖色,蘸了蘸盘边的酱汁放进嘴里嚼了嚼,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白葡萄酒。 “糖色炒老了。老抽放多了大概一勺,生抽忘了放。排骨焯水的时候没加料酒和姜片,肉腥味没去干净。鱼——翻面的时候油温不够,铲子角度也不对。煎鱼要用平铲,你用圆铲当然会断。宫保鸡丁放了花生没放腰果,而且干辣椒段应该在炸之前先用水泡一下——这样不容易焦。不过——比你上次煎的牛排进步了大概三成。至少这次没有一块是生的。” “你上次说我牛排进步了三成的时候,用的是‘大概’。这个‘大概’跟你在投资决策会上说的‘大概’不一样。你说市场波动大概在几个点以内的时候说明你还在分析。你说牛排进步了大概三成的时候说明你已经做了决定。” “你今天没戴那副淡金色细框眼镜。戴的是我送你的那副黑色备用的。你只有在不需要做重大决策的时候才会戴这副——你说这副镜片度数低了五十度,看不清楚报表。” 李慕雅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那瓶防晒霜放在他面前,指了指窗外蓉城的冬日阳光——下周开始每天去公司之前先在脸上涂这个。 “纽约不去。”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了三件事。第一,排骨的老抽多了一勺,生抽忘了放——你是在暗示我,有些东西少了就是少了,补不回来。第二,鱼的铲子角度不对——你是在告诉我,我现在的定位是执行副总,换到别的平台角度就不对了。第三,宫保鸡丁放了花生没放腰果——你是在说,宇创虽然不是纽约那种顶级平台,但我们有自己炸的花生米,不需要他们的腰果。” 他把那块鱼尾巴从盘子里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而且你今天没戴那副淡金色细框眼镜。你戴的是我送你的黑色备用款。你只有在不需要做重大决策的时候戴这副——你说过这副度数低了五十度,看不清报表。但你今晚戴着它看完了我的每一道菜。” 李慕雅站在厨房门口,把围裙从他身上解下来系在自己身上,拿起锅铲从砂锅里舀了一勺红烧排骨的酱汁浇在米饭上拌了拌,站在中岛台旁边吃了一口。 “你刚才的分析大概有百分之七十是对的。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我没戴淡金色眼镜是因为今天没化妆,那副镜框是玫瑰金的,配素颜会显肤色暗沉。跟做不做决策无关。你的观察力在分析财务报表的时候基本为零,但在分析我的时候——偶尔会爆表。” 她把碗放下,走到客厅从电脑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餐桌上。 文件封面印着那家机构的 logo,页脚标注着猎头公司的名称和日期。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她拟好的邮件草稿,收件人是猎头,正文只有一句话:“感谢您的认可。目前我在宇创资本的职务仍有很大发挥空间,暂不考虑外部机会。希望未来有机会在其他层面合作。祝顺利。”下面是她的签名栏,还没点发送。 “我明天上午发。但在发之前——你得答应我三件事。第一,以后你在公司签文件的时候,签名不能潦草。周铭说你上次签投资确认书时把名字签成了心电图。第二,以后红烧排骨我来做。你负责煮米饭和洗碗。第三——如果我以后真的想跳槽,你按市场价加薪挽留我。不能低于对方 offer 的百分之八十。这次就不算了。你也没那么多钱发工资” “你年薪现在是人民币一百五十万。按对方的 offer 折合人民币大概五六千万一年。百分之八十就是——四千多万。你这个底线是专门给我定的。” “对。因为别的老板我信不过。” 。 第101章 终于想起回家了 夏宇在蓉城带了大半个月,终于想起回家了。 蓉城早上飘了点雨,夏宇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行李箱,李慕雅靠在次卧门框上看着他往箱子里扔了两件T恤和一双人字拖,箱子拉链卡住了,他用力扯了两下没扯开,她走过去帮他把卡住的布料拽出来,拉链顺滑地合上了。 “你回村以后每天至少给我发一条消息。 比如今天钓了几条鱼、猫有没有抓老鼠、王大爷的京剧跑调到哪个村了。 我要掌握你的动态,好随时判断你需不需要回公司签字。”“你这是把我当被投企业管理。” “对。你是我投的最大一笔。本金还没收回。” 夏宇把行李箱拎起来,走到玄关换鞋,回头看了她一眼。他说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盖住,但她说得很清楚。 三个小时后,奔驰驶过村口那座重新修好的双村桥。 桥面的水泥还泛着新浇的颜色,桥栏上刻着两个村的村徽。榕树下王大爷的棋摊刚摆出来,棋盘上还没落子,收音机里放着《空城计》——今天的调子总算没跑。 他看到奔驰开过来,站起来朝驾驶座方向喊了一嗓子。 夏宇把车停在别墅院门口。 院门半敞着,他推门进去,满院子的秋意扑面而来。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金黄夹着深褐铺在青石板小径上,踩上去沙沙响。池塘里的锦鲤浮到水面上吐了几个泡,水面上的睡莲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枯黄卷边。 桂花早谢了,但桂花树下不知谁放了一把新摘的野菊花,插在一个搪瓷缸子里,缸子是虎子从老宅废墟里翻出来的他爸以前用的那个。 橘猫正趴在池塘边的青石板上,尾巴垂下来,尾巴尖儿刚好浸在水里,有鱼从下面游过它就动一下尾巴。 看到他进来,它抬起脑袋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从石板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圈。 他把行李箱往玄关一放,换了拖鞋,走到露台上把那张躺椅调好角度躺下来。 竹林的风从山脊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清冽的微苦和远处稻田里刚翻过的新土的腥味。 他闭上眼,听到王大爷收音机里的《空城计》换成了《定军山》,这次又跑调了。 远处村委会有小秋直播时隐约的喊麦声——“家人们这个蜂蜜拉丝特别长”——然后是赵晓雨用计算器快速按键的声音。 楼下厨房里传来我妈切菜的笃笃笃,锅铲在铁锅里翻了两下,油花滋啦滋啦地响,蒜蓉炒空心菜的焦香从窗户飘上来。 他爸在院子里跟隔壁王婶说话,声音被竹林的风吹得断断续续——大概是说老宅那边改造民宿的事。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露台视角的照片发给李慕雅。 照片里能看到遮阳伞的一角、池塘里的睡莲、远处竹林的梢头和村口榕树的树冠。 附了一句:“到家了。露台躺椅已就位。王大爷今天京剧没跑调。” 李慕雅过了不久回了条语音。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会议室开会,但他能听到她手指轻敲桌面的节奏跟语音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得上号,分毫不差。 傍晚,虎子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到了院门口。 他穿着一件新工装,袖子上的标还没拆,是“虎子建筑”新做的统一工作服。 他手里拎着一条刚从河里钓上来的草鱼,鱼还在塑料袋里蹦跶,尾巴把袋子拍得啪啪响。 “宇哥!你嫂子让我送来的。 说你在蓉城关了大半个月,肯定没吃好。李总发的你在公司吃盒饭的照片,我媳妇看了说你脸都瘦了。 这鱼你拿去炖汤。还有——工地那边最后一个收尾的活今天干完了,石匠把池塘边那个棋盘刻好了,你上次说棋子滑的问题他给每颗棋子底下加了个小磁片,风吹不跑了。 不过王大爷说磁铁会影响他的风水——他说下棋讲究天人感应,磁场会干扰他的气场。你去跟他解释一下什么叫钕磁铁。” 夏宇接过塑料袋把鱼倒进院子里的水桶里暂时养着。 草鱼在水桶里游了几圈安静下来,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跟虎子约好了明天去新工地看看李家村那个生态农庄项目的进度。 正说着,虎子的手机响了——他媳妇打来的视频电话,手机摄像头对着一个刚学会走的胖娃娃,虎子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夏宇看,脸上那副得意跟他站在别墅封顶那天举着安全帽时一模一样。 晚上吃完饭,夏宇坐在客厅金丝楠木沙发上,面前的花梨木茶几上放着一盘我妈刚炒的花生和一壶泡开的龙井。 电视开着,他爸在看钓鱼比赛,屏幕上一个人正在奋力收竿,他爸说“这个不行,竿子太软了,还没小宇那根达亿瓦好”。 他妈在旁边织毛衣,毛衣针在灯光下闪着银光,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李慕雅的微信,只有一行字。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窗外竹林里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池塘边的橘猫已经换了个姿势蜷在青石板上,尾巴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露台上的遮阳伞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星光照在池塘水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碎银。 他把最后几颗花生壳扔进垃圾桶,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空中画出的轮廓。 跟虎子当初在老宅废墟上给他看效果图时画的线稿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它是真的。他在这里,一切都在。 第102章 蜂蜜里的蚂蚁 隔天。 村委会的直播出了情况。 赵晓雨发现那条差评的时候,棒棒糖从嘴里掉在了键盘上。 她直接爆了粗口。 她很少说这个字。上一次说还是小秋把补光灯踢倒摔坏灯管那次。 屏幕上一张蜂蜜瓶口的特写照片,铝箔纸被撕开,内壁爬着几只蚂蚁,配文只有一行:“给孩子吃的。不敢喂了。夏家村助农?呵呵。” 赵晓雨把棒棒糖棍子从键盘缝里抠出来扔进垃圾桶,截图,发到工作群里。三秒后小秋的语音电话炸过来了。 “蚂蚁?!我们的蜂蜜瓶盖是真空密封的!真空!蚂蚁怎么进去?飞进去?蚂蚁又没长翅膀!不对有些蚂蚁是长翅膀的——但那是在繁殖期!现在是秋天!秋天蚂蚁不繁殖!”听筒里传来哐当一声,大概是她从直播椅上跳起来撞到了桌子。 “你先别急。我已经把同批次封存了。封口完好,真空按钮没弹起来。蚂蚁不可能穿透铝箔。” “那是快递路上进去的?有人拆了封?” “物流记录显示这单在省城分拨中心被重新包装过——外包装破损,换了新箱子。我跟快递站核实过了。” “那就是快递的锅!” “但我们没法证明。对方拍的照片里瓶口已经撕开了,他说收到就这样。我们拿不出拆封前的证据。” 小秋那头沉默了。然后她问赵晓雨现在干嘛。 赵晓雨说她已经在写回复了,不是道歉,是把封口检测报告和物流记录一起发出去,再让对方把东西寄回来做二次检测。“如果是快递环节的问题,该谁赔谁赔。 如果是我们的问题——我辞职。” “你辞个屁。蜂蜜是我外婆家蜂场的,要辞也是我辞。 你那活页本上还欠我好几杯奶茶,你辞了谁还?”小秋嗓门又大了起来。 “我没欠。你说我欠你几杯奶茶那栏是你自己画上去的。字迹是你的。” “那也是你默许的。默许也算。” 差评在半小时内被顶到了评价页第一。 点赞数还在涨。评论区开始出现更多反馈,有人说是同行搞鬼,有人说不管是不是快递问题都说明品控不严,也有人直接骂小秋为了卖货什么话都敢说。 小秋坐在直播台前,补光灯还亮着,下播的灯牌还没翻过来。 她把那瓶蜂蜜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封口,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没有美颜,没有环形补光灯调角度,只有直播台上方那盏日光灯管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家人们。我刚才看到一条差评。有人说我们蜂蜜瓶子里有蚂蚁。” 她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弹了两下,把那个举报者的头像截掉,只把照片放大——瓶口、蚂蚁、铝箔纸撕裂的锯齿边缘。 “我跟赵晓雨查了一下午。封口是真空的。批次抽检全部合格。但这个订单在省城分拨中心被重新包装过——这一点我们有物流记录。但我们拿不出这瓶蜂蜜拆封之前的照片。因为我们在寄出时没给每一单拍封口照。这是我们的问题。” 她低下头,把蜂蜜瓶子转过来又转过去。 弹幕一片“主播别哭”、“相信你”、“但还是有人刷‘呵呵翻车了吧’”。 小秋没哭。她重新抬起脸,把蜂蜜瓶举到镜头前,拧开盖子挖了一勺直接抹在面包上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面包屑掉在工作服上,用手指弹掉。 “我全家都在吃这个蜜。我外婆八十岁了,从蜂箱到罐装没经过任何添加剂。蚂蚁的事我们还在查。但有一句话我先撂在这儿——夏家村的直播间,以后每一单发出之前都拍照存档。每一单。不管是一罐蜜还是一箱橘子。做不到你来找我。做不到我不卖了。” 弹幕开始列队刷“小秋不哭”、“蜂蜜放心买”、“已下单支持”。 第二天上午,夏宇推开了赵村长办公室的门。 赵村长正戴着老花镜在看那份差评的打印件,李村长坐在旁边沙发上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夏宇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机放桌上,屏幕上是他昨晚截的图——小秋在直播间举着蜂蜜面包的那一帧。 “我来,就两件事。第一,我拉了个群,里面有三个曾经在大型食品企业干过品控的——有两个是蓉城那边的,一个是隔壁县的——让他们组个顾问组,帮晓雨把品控体系搭起来。顾问费我个人出。” “以后所有产品从产地到打包全过程都按企业标准来。第二,上次说的是‘做成品牌’,不是‘把直播间做大’。品牌的意思,就是每一个蜂蜜瓶盖上都有夏家村三个字,每一个瓶子上都有编号,每一单发出都有封口照片。差评不可怕,怕的是差评来了我们除了哭什么都拿不出来。” 赵村长摘下老花镜在手里转了转,看向小秋。 小秋站在门口,麻花辫歪歪地搭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罐封好了防拆标签的新蜂蜜。 她进来把蜂蜜放在桌上,说第一批防拆标签昨晚贴好了,赵晓雨把每个编号都拍照存档了,以后每一批都按这个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晓雨叼着棒棒糖在旁边补了一句,她昨晚加班到半夜,把好几个批次的蜂蜜全部重新检查了一遍,一瓶瓶检查密封圈,一瓶瓶拍照存档,不合格的已经退回给蜂农了,三个不合格——密封圈有轻微变形,肉眼看不出来但放大镜下能看到。 “损失多少。”夏宇问。 “不多。那个蜂农是隔壁村的,说这批蜜他拿回去自己吃,不卖了。他还让我跟你说一句——‘对不住,以后密封圈我换新的。’”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虎子扛着一个大纸箱走了进来,纸箱上印着“夏家村农产品合作社·统一包装箱”,放下来拆开给大家看——纸箱内层多了防震膜,瓶罐之间有隔板固定,标签上印着合作社的logo和防伪码。 他说这是老陈那边赶出来的样品,昨天晚上听到这事拉着几个工人干到半夜。 赵村长拿起新包装在手里翻了翻,说做得好,又问虎子这包装成本多少。 虎子说比原来高了,但是老陈说了,合作社的头几批包装打样费用他包了,不收钱,他侄子之前也在直播间买过几次蜂蜜,说这是应该的。 李村长在旁边咳了一声:“猕猴桃也要用新包装。” “用。所有品类都用。”赵晓雨划开订单记录。 几天后,一面照片墙出现在村委电商服务站的展示板上。 第一张照片是小秋和赵晓雨并排站在新包装流水线前面,小秋举着一罐贴着防拆标签的蜂蜜,赵晓雨举着品控记录表。赵村长背着手在照片墙前面站了一会儿,说还差一张。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瓶退回的蜂蜜,瓶口铝箔纸还保持着撕开的样子,把它放在照片墙正下方的玻璃柜里,旁边用小卡片标注了日期和事由。 小秋问干嘛放这个,赵村长说这是规矩——以后新来的、合作的、参观的人问这是什么,就给他们讲,让他们知道在这个直播间里,任何一单出了纰漏,不管是谁的责任,先找自己的问题。小秋看着那瓶蜂蜜,说那她改一下她的广告词。 第二天开播,她对着镜头举起新包装的蜂蜜,标签上印着她的侧脸剪影。 “家人们。认准这个防拆标签。收到货如果标签破损——直接拒收,我们赔。开封之前先拍照——你不拍照也没关系,我们已经替你拍了。 这瓶蜂蜜从蜂箱到你家门口,每一步都有记录。 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让你们买到好东西,是让你们买得放心。” 她顿了顿,把蜂蜜放下,“上次有人说我们把烂橘子当好橘子卖。我记着。我小秋的记性跟赵晓雨的活页本差不多——你欠我几杯奶茶我都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也记得。所以今天不喊麦不唱歌,安安静静卖货。” 弹幕开始刷屏:“买”、“支持小秋”、“合作社加油”、“小秋你今天没怼人我有点不习惯”、“你还是怼两句吧这样太可怕了”。赵晓雨从后台冒出来打字——“她今天早起喝了三杯黑咖啡,还没醒。等她咖啡因代谢了就正常了。” 弹幕一片“哈哈哈哈”、“咖啡因代谢哈哈哈哈”、“赵晓雨你解释得这么专业干嘛”。 榕树下,夏宇用手机看直播,把合作社成立公告的电子版翻到最后一页。 发起人签名栏里已经签了——赵村长、李村长、小秋、赵晓雨、刘洋、王芳芳、虎子,还有第一批入社的农户代表们。 他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最后一行,然后把手机递给王大爷说直播间卖新包装的蜂蜜了,你上次不是说你老伴想买一罐。 王大爷接过手机眯着眼睛戳了老半天屏幕,戳不动,说这玩意儿怎么下单,夏宇接过手机帮他点了几下。王大爷看他下单,问买了多少。 夏宇说两罐——一罐给你,一罐给李慕雅。王大爷夸他懂事,又说他上次在榕树下给李慕雅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她好像在开什么会,背景里有人讲PPT,但她还是接了,说明这姑娘把你放在第一位。 夏宇把手机收回去,说那是她的投资习惯,所有的仓位她都放在第一位,他只是其中一个。王大爷哼了一声,说投资对象能做到这样,那他当年种油菜籽也是在做投资——播下去就不管了,那叫懒。 第103章 省城来的大人物 合作社的招牌挂上去没几天,赵晓雨在后台收到一条私信。 不是买家的,是平台官方账号发的——红V认证,头像是个穿西装的职业照。 内容很短:“夏家村助农公益直播间近三个月各项数据表现优异,平台‘三农振兴计划’区域合作负责人周明远拟于本周五到访考察,望予接洽。” 后面附了一份考察提纲,列出了要看的品类、要核验的品控流程、要访谈的农户代表,还有“拟探讨的战略合作方向”。 赵晓雨把私信截图发到工作群里。 小秋秒回:“平台?!那个平台?!就是能给我们首页推荐位的平台?!赵晓雨你要是骗我我就把你的活页本藏起来。你上次藏了我三杯奶茶的欠条我还没跟你算。” 赵村长打了三个字:“知道了。”过了几分钟又补了一条:“周五搞卫生。全村。” 周四晚上,村委会二楼灯火通明。 虎子扛着梯子把外墙那块“夏家村农产品电商服务站”的牌子擦了三遍,又用抹布把“夏家村青年创业示范基地”和“夏家村农产品合作社”两块新牌子上的灰蹭掉。 小秋蹲在直播间地上用胶带把补光灯的线重新贴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后脑勺撞到了桌子角,疼得龇牙咧嘴,麻花辫甩到赵晓雨脸上。 赵晓雨坐在电脑前面把品控档案按品类分好——蜂蜜一摞、腊肉一摞、猕猴桃干一摞、橘子一摞,每摞上面压着一张索引表,索引用彩色标签标注了批次号、检测日期和责任人签名。 刘洋举着相机在旁边调白平衡,被赵晓雨按回桌上:“白平衡比人品控档案重要?”刘洋说都重要,然后把镜头对准桌上那排新包装样品拍了几张定妆照,新包装的logo在灯光下反着光。 周五上午,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停在村口榕树下。 车上下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四十出头,深灰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助理,端着一台iPad,屏幕上打开着一个长长的考察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有打分栏。 王大爷正在榕树下摆棋盘,抬头看了他一眼,问找谁。 金丝眼镜礼貌地欠了欠身,说找赵村长。王大爷朝村委会方向努了努下巴,又补了一句:“你鞋上沾泥了。昨天下过雨。 村口这条路还没修完。”金丝眼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皮鞋尖上那块湿泥,嘴角抽了一下。 赵村长在村委会门口等着,穿着那件洗得领口都毛了的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破天荒地系上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跟周明远握了一下,说欢迎来考察。 周明远参观了直播间,看了品控档案,翻了蜂蜜的批次检测报告和腊肉的真空包装记录。 他看得很细,问得也很细——蜂蜜的波美度控制在多少?腊肉的盐分含量有没有标准?猕猴桃干的硫残留检测是哪家机构做的?赵晓雨对答如流,每一个数据都脱口而出,手指在档案索引表上快速移动,周明远问哪个她就抽出哪份报告。 小秋站在旁边,难得地安静,只是偶尔用手肘捅一下赵晓雨,压低声音说“那个检测报告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赵晓雨头也不回地说你当时在拍抓鸡的视频。 周明远合上档案,在iPad上记了些什么,又问这些农户有没有参加过平台的电商培训。小秋说她参加过,在线上的,讲怎么投流怎么设福袋。 周明远说那些不够,他们的计划里包含系统的电商培训——从店铺运营、内容创作到数据分析,全部由平台免费提供,还会派专人定期上门辅导。 中午在村委会食堂吃饭。赵村长让食堂大师傅多炒了几个菜——蒜苗炒腊肉、清炒空心菜、红烧鱼、一盆紫菜蛋花汤。周明远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这个品质在省城精品超市至少能卖到这个价——他用手指比了个数字。 小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问多少。 周明远说了个数。小秋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片腊肉,又抬头看了看赵晓雨,赵晓雨已经在计算器上开始按了,按到一半停了一下,把计算器翻过来给小秋看——“如果按这个价走精品渠道,我们现在的利润率能翻倍。” 小秋深吸一口气对着周明远抱了个拳,说这门亲事她同意了。赵村长在旁边咳了一声,说什么亲事,叫合作。 下午的座谈在会议室进行。周明远打开投影,把“三农振兴计划”的PPT投在白板上。 流量扶持、品牌孵化、供应链金融、电商培训——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落地方案和时间表。 讲到供应链金融的时候他顿了顿,说平台可以为合作社提供低息贷款,用于升级设备和扩大产能,但前提是合作社需要纳入平台的品控监管体系,由平台派驻品控专员定期抽检。 赵晓雨立刻问品控标准按平台的还是按合作社的。周明远说按平台的,他们的标准是跟国际接轨的。赵晓雨说如果合作社的标准比平台更高呢。周明远愣了一下,说那按合作社的。赵晓雨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按我们的。”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周明远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赵村长说了声抱歉,走到会议室外面接。 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太对。 助理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把手往下压了压示意稍安勿躁,然后重新坐下来,勉强笑了笑,说刚才收到总部那边的消息,还有一个竞争者也在争取这个合作,是隔壁省的一家助农账号,体量比夏家村大不少,粉丝数量是这边的好几倍,背后有MCN机构运作,资源比这边多。 他说平台内部对两个候选各有支持者,所以考察之后还需要综合评估,大概下周出结果。 说完合上电脑,站起来跟赵村长握了握手,说不管结果如何,他对夏家村的品控体系印象深刻,然后上车离开。别克商务车在村道上渐行渐远,扬起一路灰尘。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小秋把椅子往后一推,说体量大有什么用,他们的蜂蜜能拉丝吗,腊肉能切片不崩刀吗,主播能在镜头前连吃好几个橘子不眨眼吗。 赵晓雨说那些MCN机构的账号数据不一定真实,粉丝可以买,互动可以刷,但他们做不到的是——指着活页本上一行手写字,说这一条是跟蜂农老李签约时他按的血手印,MCN机构能P出来但拿不出真货。王芳芳小声说那我们现在干嘛。 赵村长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枸杞渣子晃了一下。他说做事——该品控品控,该发货发货,该直播直播,不管下周出什么结果,夏家村还是夏家村。 夏宇靠在榕树下拿着手机听完赵晓雨的转述。他在躺椅上翻了个身,点进那个竞争账号的首页看了几分钟,然后退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你说的那个MCN,他们卖的产品出过几次品控问题?去年双十一被罚的那批菌菇干货就是他们带的货。你那个iPad上应该有去年平台品控黑名单的数据。查一下。查完再聊。” 周明远的电话在傍晚打了过来,语气比下午在会议室里快了不少。 他说他查过了,那个MCN机构在平台上的合作资格目前存在风险,之前被暂停过推荐位,平台合规部正在重新评估其资质。夏宇说那就等评估完再定。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会向总部建议优先考虑夏家村合作社,不是因为销量,是因为信任。 挂了电话,王大爷从棋盘上抬起头问谁又打电话了,是早上那个戴眼镜的?他说是,问夏宇说了什么。夏宇想了想,说他告诉他怎么查竞争对手的老底。王大爷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啪地一放,催夏宇赶紧走棋。 一周后,一封正式邮件发到了赵晓雨的后台。标题是“三农振兴计划·战略合作伙伴确认函”。 赵晓雨在直播间里当众念了邮件内容,念到“夏家村农产品合作社正式纳入平台重点扶持名单”的时候小秋从椅子上跳起来振臂欢呼,麻花辫甩到补光灯上,补光灯晃了两下被刘洋一把扶住。 弹幕一片华子特效和各种颜色的弹幕墙。夏宇在榕树下看直播,把确认函截图发给了李慕雅。 李慕雅回了一条没有标点的话,只有十几个字。夏宇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棋盘边上。王大爷探头看屏幕上的字,问“小管家”是谁。夏宇说不是我管家,是管我的。 第104章 夏宇的糖衣炮弹 村里的事情告一段落。 夏宇难得又想起了陈静和苏晚。 夏宇拿起手机给陈静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洗干净晚上等着我” 陈静立马回了过来。 “想得美,你还是想想怎么补偿我和苏晚吧,上次三亚回来消息都没有一个” “没问题,想要什么?” “自己去想,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不来,以后我和苏晚两个好好过日子,都不需要你!” 夏宇看着消息,漏出一丝猥琐的笑容。 “几天不见,嘴都这么硬了。等着我” 车停在县城最大的购物中心地下车库。 他直接上二楼,进了一家金店。 柜台后面的导购小姐正在给一对情侣介绍钻戒,抬头看到他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深灰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的男人不像来买钻戒的。夏宇走到金饰柜台前,低头扫了两圈,指了指里面最粗的两只古法金镯子,一只刻缠枝纹,一只刻如意纹。 导购小姐的嘴角立刻翘起来,从柜台里把两只镯子取出来放在深蓝色绒布上,用戴白手套的手把镯子翻过来给他看内圈的印记。他问两只加起来多重,导购说一个四十二克,一个四十五克。 他点点头,把银行卡放在柜台上。包装盒是暗红色的绒布盒,外面系着金色丝带。他把两个盒子塞进外套口袋里,走出金店的时候门口的风铃响了两声。 静美皮肤管理中心门口,陈静正弯腰锁卷帘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腰收得很紧,脚上一双裸色的尖头高跟鞋,头发散在肩上。 锁好门直起身,一转头看见夏宇靠在奔驰车门上,手里拿着两个暗红色的小盒子一上一下地抛着玩。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踩着小高跟从他旁边走过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哟,这不是夏总吗。怎么,钓鱼钓腻了,想起来还有两个活人了?” “上车。吃饭。我订了包厢。” “你让我上车我就上车?你谁啊。” “你老板。” “我老板是苏晚。你是苏晚的前男友。” 她拉开车后门坐了进去,把包往旁边一放,翘起二郎腿。 苏晚从隔壁奶茶店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饮,看到夏宇,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的棉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阔腿裤,白色帆布鞋。 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垂上那对银色小耳钉在暮色里轻轻闪了一下。她把其中一杯热饮递给陈静,另一杯捧在手里,走到夏宇面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瘦了。”她说。 “有吗。” “有。下巴尖了点。蓉城那边是不是又没按时吃饭。” 陈静从后座探出头,把吸管戳进杯子里,用力吸了一口,发出咕噜一声:“晚晚,你不用心疼他。他在蓉城天天有李慕雅管饭,饿不死。在村里有他妈做饭,更饿不死。他瘦了是因为钓鱼晒的——太阳底下坐一天,水分蒸发。” 夏宇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苏晚。 苏晚没说话,低头上了车,把热饮放在杯架上。夏宇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静——她正把脚上的高跟鞋脱下来,光脚踩在后排的地垫上,脚趾微微蜷着。他挂挡,踩油门,奔驰缓缓驶出商业街。 饭馆是县城新开的一家私房菜,在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青砖墙面,红灯笼挂在门楣上,推开门是一道木屏风,屏风后面只有几个包厢,每一间都用竹帘隔开。 夏宇订的是最里面那间,服务员领着三人穿过走廊,木板地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包厢里放着一张八仙桌和四把官帽椅。墙角摆着一盆半人高的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空气里有股陈年木材混着酱料烹调的香气,从厨房方向飘过来,勾着人鼻腔发痒。 陈静挑了对面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斜着眼看夏宇。 苏晚坐在她旁边,把两人的碗筷用热水烫了一遍,顺序跟以前在高中食堂时一样——先烫陈静的,再烫夏宇的,最后烫她自己的。陈静看着她把夏宇的杯子放在他面前,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你看我们苏晚多贤惠。你呢?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上次从三亚回来,连个消息都不发。我跟苏晚两个人在机场打不到车,站了快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苏晚叫的网约车。你倒好,回去就躺平了,天天在露台上晒太阳,跟猫一样。” “我发消息了。你们没回。” “你发的是‘到了没’。这叫消息?这叫我妈问我吃饭没。夏宇,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苏晚很好哄啊?两个金镯子——”她突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夏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的两个暗红色绒布盒上。盒子并排放着,金色丝带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她的话断在半截,嘴还微微张着。 夏宇把盒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打开看看。” 陈静盯着盒子看了几秒,没有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晚用筷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陈静把第一个盒子拿起来,拉开丝带,翻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只古法金镯子,缠枝纹在暖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把第二个盒子打开——那只刻如意纹的,比第一个还重。 她把两只镯子取出来,并排套在左手腕上,手腕细,两只镯子可以同时滑到小臂中间,轻轻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这还差不多。”她的语调还是那副不饶人的样子,但尾音软下去半截。她把两只镯子翻过来看了看内圈,又把手腕举到灯光下面晃了晃,“苏晚你的手伸过来。” 苏晚也戴上了。她比陈静还瘦,手腕更细,镯子滑上去以后空出一大截,显得金子更重了。她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金镯子在她腕骨上轻轻晃着,她的睫毛垂下来,没说话,只是用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镯面上很轻地摸了一下。 “谢了。”她说。声音不大,轻得像是从桌子底下钻上来的。 陈静把手腕收了回来,用筷子在碗边敲了一下:“你以为两个金镯子就能收买我?我陈静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对,我是。但我还是要说,你以后来县城必须提前报备。不能搞突袭。今天我跟苏晚本来约好了去看电影,你一个消息就把我们绑来吃饭了。电影票作废了。” “我赔。” “赔什么赔。你欠我们的不是电影票,是时间。你知道苏晚这段时间多累吗?新店装修、员工培训、小红书运营、产品研发,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她那个腰,上周去做推拿,推拿师傅说腰肌劳损,让她少坐多动。她答应了,回来又坐了一整天。” “陈静。”苏晚把筷子放下,轻轻叫了一声。 “我说错了吗?夏宇你也是,在村里钓鱼躺平,都不来帮忙。你要是不忙,以后每周至少来一次县城。不是让你来陪我睡——是让你来看看晚晚。她需要有人提醒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我一个人管不住她。” “我哪有那么夸张。”苏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别过脸去。 “你上次凌晨两点还在回客户消息,我拍下来了。要看吗?” “删了。” “我不删。我存在手机里,专门给你未来老公看。” 菜上来了。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蒜蓉蒸扇贝、上汤娃娃菜,还有一个炖盅——花胶鸡汤。陈静夹了一块鱼脸肉放进苏晚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夏宇碗里,然后自己舀了一勺剁椒放在饭上拌了拌,扒了一大口。她吃得比平时快,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用纸巾擦了一下,又继续吃。苏晚吃饭还是那么慢,一口菜嚼很多下,偶尔抬头看夏宇一眼,跟高中时候一样。 吃完最后一碗饭,陈静把筷子一放,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左手腕上的金镯子,眼睛从竹帘的缝隙里看出去。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亮起几盏红灯笼,灯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的红影子。 她伸了个懒腰,肚子前的连衣裙绷出柔和的弧线,脚在地上的高跟鞋里重新穿上,鞋跟敲了两下地面。 “走吧。回我们家。”她说。 苏晚把碗筷重新摆齐,用纸巾把桌子擦干净,站起来的时候夏宇伸手扶了她一下。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了一秒,然后抽出来去拿自己的包。包厢门推开,走廊里的木地板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陈静走在最前面,米白色裙摆在她的小腿边轻轻摇晃。 苏晚跟在她身后,雾蓝衬衫的衣角被过道里的穿堂风吹起一点。夏宇最后走出来,把包厢的门轻轻带上。 巷子里的红灯笼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夜风里飘来隔壁人家炒菜时颠锅的声响和葱姜下油锅的滋啦声,混着红灯笼下蚊虫振翅的细响。 陈静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把左手举起来,在红灯笼下晃了晃手腕。那只金镯子映着灯光,像一圈燃着的暖火。 “走吧。回家。”她说。 第105章 夜半来客 陈静的家还是老样子。两居室,客厅不大,沙发上是那几个卡通靠垫,茶几上摆着半袋没吃完的话梅和一摞美容杂志。 加湿器在电视柜上突突地喷着白雾,空气里还是那股甜橙味,只是比上次淡了些,混着门口鞋柜旁陈静昨天刚换的香薰蜡烛味。 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从冰箱里拿出三罐冰啤酒,食指勾着拉环一罐一罐地打开。 “最后一罐我的。”她把两罐推给夏宇和苏晚,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了滚,有几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进锁骨窝里,她用手背抹掉, “今晚苏晚跟我睡主卧。你睡隔壁——就是我以前放美容仪器的那间。仪器的箱子还有三个在墙角堆着,不介意吧?那张单人床我上个月刚换了新床单,本来准备给我妈来的时候睡的,便宜你了。” 苏晚放下包往次卧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果然堆着三四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韩文和英文的标签,靠墙是一张铺着浅蓝色床单的单人床,床头柜上立着一盏小台灯。她转身去洗手间换了拖鞋出来,头发已经放下来披在肩上了,雾蓝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也解开了。 “我睡沙发也行。让夏宇睡次卧。” “睡什么沙发。你睡相那么乖,跟我睡主卧正好。怎么,你怕半夜有人爬你被窝啊?”陈静笑得眼角弯弯,手指勾着啤酒罐的拉环转了两圈。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弯腰把茶几上的话梅袋子口折了折。夏宇坐在沙发扶手上喝完半罐啤酒,说去洗把脸。他走进卫生间,用凉水冲了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发现陈静靠在外面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从他背后看着他。 “看什么。” “看你好看。”她往前凑了凑,下巴几乎要搁在他肩上了,头发梢扫过他耳后。他侧了侧身,她就退回去了,转身走回客厅,抛下一句“早点睡,我锁门了啊”。 前半夜。夏宇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上从窗外漏进来的一小块光。隔壁主卧的门响了一下,极轻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几步停一下。再然后是门把手被慢慢按下去的声音。门缝里露出陈静半张脸,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睡了没?”她声音压得极低。 “睡了。” “睡了还能说话。”她像条鱼一样闪了进来,反手把门关紧,没开灯。月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出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缎面吊带睡裙。就是上次在三亚逛街时他买的那件。她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一角,带进来一团暖烘烘的体温。 “你不是说锁门了吗。” “锁了。可我刚刚下楼拿水杯来着,把钥匙带出来了。”她翻身滚进被窝,把冰凉的脚往他小腿上贴,“你身上真暖。” “苏晚呢。” “睡了。我出来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没醒。我数着她的呼吸数到一百才下床。”她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响了。这次的声音更轻,像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按下去。门开了一条极窄的缝,外面的光切进来,照出苏晚的轮廓。她站在门口,白色棉T恤的下摆盖到大腿,黑发散在肩上,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夏宇。”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一句自语。 陈静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没出声。夏宇感觉到她把手往自己怀里缩了缩,呼吸忽然浅了,像在装睡,又像真的睡过去了。他掀开被子,朝门口伸手。 苏晚站在那儿愣了片刻,月光从她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铺在单人床前的地板上。然后她走过来,弯腰钻进被窝,从另一侧躺下来。 她的身体凉凉的,带着夜风的凉意,但很快被暖过来。三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像三只挤在树叶堆里躲夜的麻雀。 天快亮的时候陈静爬起来回了主卧,走之前把被子替苏晚盖好,动作轻得不像她的风格。夏宇半梦半醒间闻到一阵极淡的甜橙味,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苏晚还缩在他旁边,脸朝着墙,一只手掌压在他胳膊上,呼吸平稳。窗外的天光透过浅蓝色窗帘照进来,把整个小屋染成一片透明的灰蓝。 吃早饭的时候,陈静煎了三个鸡蛋、烤了四片吐司。她把鸡蛋煎得圆圆的,蛋黄还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就流出来。苏晚煮了咖啡,给夏宇倒了杯无糖的。 三个人围坐在小方桌前,空气中飘着咖啡的微苦和吐司烤过的甜香。陈静掰了半片吐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昨晚不知道怎么睡的,现在浑身软得跟踩了棉花似的。 “还好意思说。”苏晚低头切鸡蛋。 “我怎么了。我起夜上厕所,走错房间了。夏宇可以作证。” “我那时候睡了,作不了证。”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没义气。”陈静用筷尾敲了一下他的杯沿。 上午十点半,陈静把店门卷帘门拉上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今天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地砖上,把静美皮肤管理中心的招牌照得发亮。 她领着夏宇从门口一路往里走,前台、产品展示架、VIP室、美容床、进口仪器、后面新腾出来的一小间仓库兼直播间。 她步子轻快,手指不时在某个地方点一下——“这里要重新做一面霓虹灯墙,就是小红书上特别火那种,拍出来自带滤镜;这里是第三间美容室,刚租下来的,隔壁的关东煮店倒闭了,我找房东谈了两个星期把门面盘下来了;那边那间以后准备做男性护理专区,专门服务像你这种脸皮厚但底子不错的老爷们。” 苏晚从旁补充,她在平板电脑上打开一张装修效果图,里面是苏晚用手机自带的软件自己画的,灯带的位置、产品柜的尺寸、验光台上放什么绿植都标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一边走一边说,陈静在前,苏晚在中间,夏宇跟在最后,偶尔有晨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他们三个的影子拉成一条斜斜的长线。 走到新租的第三间美容室时,苏晚停在门口,没说话。 陈静也收了声。那间屋还没开始装修,墙皮有些地方鼓了起来,头顶一根日光灯管半垂着,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用旧的折叠床。 陈静踢了踢门槛,说这地方以前是关东煮店的杂物间,墙皮有点潮,工人说得先做一层防水再刷漆,又得加钱。 “现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夏宇问。 “现金流。”苏晚说,“盘下这间门面之后,账上的钱还能撑两个月。装修加上新设备采购,要再多投十五到二十万。如果接下来旺季的回款快,勉强可以周转。但如果再遇到上次那个举报的事,或者哪个月客源断了,就危险了。” “差多少。说个数。” “十八万左右。”苏晚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我跟陈静商量过,想再贷一笔。可网商贷的利率对我们来说还是有点高,而且我们希望不要把股权搞复杂。” “不用贷。我借你们二十万。不算利息,不定归还日期。 什么时候现金流回正了什么时候还。你们该装修装修,该买设备买设备。”夏宇把手机掏出来,划到银行转账界面,又抬头补了一句, “还有,苏晚你把那个直播间的构想先搞起来。你们新店需要流量,可以做‘开业倒计时’主题的短视频,拍陈静盯装修的日常。有冲突、有反转、有真实感。脚本你写,拍让刘洋来,他刚给合作社做了几期节目,手热。” 陈静跳过来勾住他胳膊,说这还差不多。苏晚则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字,把夏宇刚才讲的那几个要点记下来,又抬起头看他一眼,问他是不是也打算像扶持合作社一样扶持她们。 夏宇说合作社是集体的事,你们是你们的事。钱是借给你们的,但建议是送的。 陈静凑到苏晚手机上看她记的东西,突然叫道:“你连他刚才说‘要拍陈静吐槽装修队’这句话都记下来了!这句不算商业建议吧!” “算。这是内容方向。”苏晚头也没抬。 从店里出来,阳光已经升到正头顶了。三个人站在门口,苏晚把卷帘门拉下半截,从包里拿出一根皮筋把头发重新扎起来。陈静则开始跟一个路过的熟客打招呼,说第三间店马上开业。 夏宇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们两个一个拉门一个寒暄的样子,忽然觉得这趟县城来得挺值。 他想起自己刚中彩票那天,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银行卡余额发呆,怎么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会站在老家县城的一条商业街上,跟前女友和她的合伙人谈二十万的周转资金和短视频脚本。 “走,去菜市场。”陈静锁好门转过身来,“今天中午去我家做饭。让夏总露两手。不许点外卖。冰箱里有他昨天没吃完的剁椒鱼头和半只鸡。他要是再拿微波炉糊弄,我就把那双他留在三亚的拖鞋扔了。” “你还没扔?”夏宇问。 “没呢。就等着哪天你觉得我会扔,我突然不扔了。”她把包甩到肩上,晃了晃手腕上的金镯子,大笑着往菜市场方向走。 第106章 苏晚:你疯了,会被发现的 菜市场离陈静家隔了两条街。 三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陈静在中间,左边挎着苏晚的胳膊,右边时不时拿肩膀撞夏宇一下。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把柏油路面晒得软塌塌的,踩上去有点粘鞋底。 菜市场门口的遮阳棚下摆着几筐沾泥的莲藕和带叶子的白萝卜,一个系着红围裙的大姐用刀削着甘蔗皮,甜味从刀口那儿一缕一缕地飘过来。 陈静一进菜市场就像回了自己家。 她蹲在一个菜摊前挑西红柿,手指捏起一个红透的对着太阳照了照,又放下换了个硬一点的。 “这个炒蛋好吃。我炒番茄炒蛋不放糖,酸味全靠番茄自己。夏宇你不吃香菜,苏晚不吃芹菜——今天不买这两样。” “我吃芹菜。”苏晚站在旁边看着鱼摊。 “你上次自己炒芹菜炒肉丝,把芹菜叶子全摘了。我问你叶子呢,你说老了。芹菜叶子比杆子还香,你就是不吃。别嘴硬。” 陈静把挑好的西红柿装进塑料袋,交给摊主过秤。她回头看见夏宇正盯着水盆里的黄辣丁出神,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看什么呢?野生黄辣丁,老板说刚从河里捞的。你要不要买几条?你会杀鱼吗?不会杀就买老板杀好的。别像上次在村口河边那样蹲三个小时才钓上来两条鲫鱼,还让你爸给炖了。” “买。老板,来四条。” 夏宇点了一根烟,站在鱼摊前看摊主刮鳞剖肚。 鱼血水顺着案板流进下面的红塑料桶里,铁刮刀擦过鱼鳞的声响尖尖细细的。 陈静又去旁边摊子要了一捆蒜苗、几根黄瓜、一把小葱,还从卤菜摊上买了半只酱鸭,说今天这顿酱鸭算她的,谁也别抢。 买酒是在菜市场尽头的小超市。 夏宇站在酒架前面看了一圈,拿起一瓶本地的高粱酒端详。陈静凑过来抽走他手里的酒瓶,放回去,从旁边拿下一瓶红酒,说今晚喝酒不喝白的——你家苏晚一喝白酒就上脸。 夏宇说苏晚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陈静说我们俩的家,不是我家难道是你家?你人都睡在我家次卧,这酒你就别挑了。 她又从货架上拿了两瓶冰镇的酸梅汤,说给不喝酒的人预备的。 到家以后,陈静把手里的袋子往厨房一放,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下的半只鸡,又翻出几个土豆扔在水槽里。 她套上围裙,把袖口挽到手肘,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土豆。 苏晚在一边帮忙剥蒜,指腹压着蒜瓣一搓一搓,动作很轻,手指尖上沾了一层亮亮的蒜皮。 夏宇插不上手,被陈静拿一个土豆从厨房里砸了出来:“你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去客厅老实待着。别挡路。” 夏宇窝进沙发里,从茶几上拿了颗话梅扔嘴里。 话梅有点酸,他皱了一下眉,把核吐在纸巾里。 苏晚从厨房出来拿杯子倒水,经过他旁边时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甩开,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你疯了”的意思。 夏宇不说话,拉着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手从她手腕上滑下来,顺着她的背慢慢往下滑。 苏晚的呼吸微微乱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陈静背对着这边,正哗啦啦洗着菜,嘴里哼着歌,水声和切菜声把客厅的动静盖得严严实实。 夏宇的手又往下了些,贴着她的后腰。 苏晚身子僵了僵,小声说:“你疯了。” 他没回答,手从她衣摆下面伸进去,指腹贴着她的腰侧慢慢蹭。 苏晚的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她咬住下唇,眼睛瞪着厨房门口,像只受惊的兔子。夏宇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怕什么,她看不见。” 然后继续着他的小动作。 厨房里陈静忽然喊了一句:“苏晚!帮我拿个盘子!在头顶那个柜子里!” 苏晚猛地站起来,速度快得差点撞到茶几。 她理了理衣摆,走向厨房,脚步声比平时重了几分。几秒钟后她端着个白瓷盘子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只有耳垂还红着。 她把盘子放在餐桌转盘上,重新在他身边坐下,在他手背上狠狠掐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再乱来我把你的手掰了。” 陈静在厨房里把黄辣丁下了油锅,刺啦一声,整间屋子都香了。 她把蒜苗切得寸长,往锅里一撒,炒了两下,转头朝客厅喊了一声:“准备吃饭!夏宇你把桌子收一收,话梅袋子扔了,一屋子酸味。” 这顿饭吃得热闹。陈静把酱鸭撕成小块码在盘子里,鸭皮油亮,渗着一层深褐色的酱汁。 黄辣丁炖在乳白色的汤里,几条鱼沉在锅底,汤面上浮着几片姜片和几段蒜苗。番茄炒蛋颜色鲜亮,酸味冲进鼻腔里,混着白米饭的热气。 她给三个人各盛了一碗鱼汤,用筷子点着锅说:“先喝汤。这鱼汤鲜得能把你眉毛喝掉。你家苏晚今天炒番茄炒蛋,我说她放油少了她还不信,说这样健康。你们尝尝,是不是有点干?”“不干。刚刚好。”夏宇喝了一口鱼汤。 “你尝都没尝!筷子还没拿起来呢,就替她说话。下次我多放一勺盐,看你还说不说刚刚好。” 陈静白了他一眼,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酱鸭腿。 苏晚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把菜夹到夏宇碗边。 陈静看在眼里,拿筷子敲了敲自己的碗沿:“行了,秀什么。你们俩那点小动作,当我看不见?一个夹菜一个递汤,演的是哪出戏?”她嘴上这么说,眼里全是笑。 饭后,陈静把碗筷泡在水池里,说晚点再洗。 三个人又坐回客厅,苏晚把平板拿出来,打开她在家里做的直播方案给夏宇看。 方案写得不长,但很细:定位、人设、频率、品类、话术风格。 她说她和陈静准备搞一个“县城老板娘”的账号,不纯粹卖货,主要拍美容院日常和县城生活,把产品植入到短视频里。 直播每周一场,主要卖护肤品和美容服务。 平台那边有农货补贴,美妆类没有,但她算了算,按县城本地的流量成本,一场直播能做到一万的GMV就有得赚。 夏宇斜靠在沙发上看了一遍,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 他说他给她们当大哥——刷华子、带节奏、拉热度。 开播头一个月他每场至少十个华子,先把直播间热度冲上去。然后他再让合作社那边给她们导流——用刘洋的号把美容院的视频挂上去,再让小秋在直播间口播两句。 苏晚说这样会不会太刻意。夏宇说流量没有刻意不刻意,只有到不到你手里。 陈静在旁边掰着手指算了算,说十个华子多少钱。 苏晚说两千一个,十个两万。陈静瞪圆了眼睛,起身就去厨房洗了一盘葡萄端过来,放在夏宇面前:“夏总,你喝茶。葡萄可甜了。别光坐着啊,吃水果。” 开播那天晚上,陈静坐在美容院的新直播间里。 这个直播间是利用第三间美容室隔出来的一个角落,墙上贴了苏晚自己画的渐变色墙纸,暖灯打在陈静脸上,显得她气色比平时还好。 她穿了一件宝蓝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垂下来,锁骨明显。 苏晚在旁边当助播,话不多,但每条弹幕都及时接住。夏宇在村口榕树下看手机,刚开播就刷了十个华子,满屏金色花瓣。 陈静在镜头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感谢这位……‘夏先生’。这位朋友名字挺眼熟啊,是不是经常给某个小村姑刷礼物?今晚怎么来我这儿了?”她顿了顿,继续说,“今晚我们不讲农货,不卖腊肉。今晚讲讲县城女人们的事。你要是愿意听就留下来,华子什么的——你尽管刷,我尽量不笑场。” 弹幕里全是 “这姐姐好敢说”、 “县城老板娘有点东西”、 “夏先生要换赛道了”、 “小秋正在提刀赶来”。 远在夏家村的小秋刚下播,看到弹幕截图,在朋友圈里发了张磨刀的照片,配了四个字:“今晚不卖货。” 第107章 能看看今天的穿搭吗? 夏宇在陈静这里带了半个月。 白天帮她们干事业。 晚上当牛马。 日子算是真的快活。 今天一大早。 两个女人都起来很早去工作了。 夏宇一觉睡醒发现已经中午12点了。 打开手机。除了陈静的一些牢骚以外,就是苏晚让记得吃饭。 还有李慕雅的一条消息,回电话。 夏宇看着手机发现,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李慕雅打的。 夏宇连忙打了过去。 “喂,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你还好意思说?昨晚怕是一晚上在干体力活吧?”李慕雅的声音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棱角。 “怎么会。最近迷上了一个直播间,每天都看到很晚。”夏宇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哗地一下灌满整个房间,照得他眯起眼。 “什么时候来公司?” “有什么事情吗?” “最近公司业务还不错,开总结大会。你不来?”李慕雅说道。 “那必须来,我就喜欢听你说还不错。”夏宇贱贱的说道。 “行吧,会议在下午4点。能赶上最好。” “没问题,那个~能看看今天的穿搭吗?”夏宇暧昧的说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里面是黑色蕾丝的内衣,光洁的腿上裹着极薄的肤色丝袜,脚上一双浅肉色细高跟,足弓弯成一道柔和的弧。她的耳朵慢慢热起来,压低声音 “怎么能这么说,还不是李总太迷人,尤其是那双大长腿。给不给看一句话。” “你威胁我?” “我没有” “你就有!”李慕雅小声说道。 “好吧,是我的问题,病入膏肓,只有美人才能拯救。”夏宇躺在床上笑着说。 李慕雅握着手机站到办公室门后,把门反锁,又检查了一遍百叶窗。 然后她拿起手机,调好角度,拍了一张。照片里她只露到下巴以下,白色西装外套半敞着,露出里面黑色蕾丝的轮廓,腰线收得极窄,再往下是穿着肉色丝袜的长腿,细高跟斜斜地落在地板上。 她的心跳快得厉害,按下发送键之后立刻把手机扣在桌上。 夏宇点开照片,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坐回床上,把照片放大缩小看了一遍又一遍,回了一条语音:“你简直是魅魔!” “赶紧滚过来!色狼!”她回的语音短促,尾音却有点发软。 随后夏宇穿戴好衣服。楼下找了家肯德基。 打包后,向蓉城出发。 算算时间,应该能赶得上会议。 下午三点五十分。奔驰停进金融城地下车库。 电梯门在二十六楼打开,唐小糖正从前台后面探出身子,手里抱着一摞要分发的会议材料。 她看到夏宇从电梯里出来,愣了一下:“夏总!你终于来了!李总说你可能会迟到,我连你的座位牌都多打了两张——一张放左边一张放右边,看你想坐哪边。龙井已经泡好了,在你办公室。不过现在马上开会,你可能来不及喝了。” 夏宇从她手里抽走一张座位牌,夹在腋下,大步往会议室走。 路过开放工位时,方岚从报表后面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朝他点了下头。 周铭从里间出来,手里捏着一支翻页笔,领带系得周正,看到他时明显松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夏总你可算来了,李总今天从早上开始就绷着脸,我还以为你要缺席,PPT都准备了两个版本”。 小周从墙角探出脑袋,把一根HDMI线插好,冲夏宇比了个大拇指。 夏宇推开会议室的门。李慕雅已经坐在长桌主位旁边,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材料,白色西装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利落。她正低头在材料上写写画画,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坐。”她说。 夏宇把肯德基纸袋往她旁边一放:“没吃午饭。给你带的。”他在她身侧坐下,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没抬头,但耳垂的颜色悄悄深了半个色号。 “开会。”她翻到第一页。 方岚按议程开始汇报。她说话跟往常一样慢而精确,像在念一份已经校对过无数遍的报表。 得益于多元配置再平衡和几笔关键交易的成功推出,公司管理资产规模取得显着增长。黄金和美元债贡献了稳定收益,一级市场那几只基金年中分红了,数字很可观。她每报一个数字,会议室里就有人轻轻吸一口气。 周铭接上,把几个项目的浮盈兑现情况讲了一遍。 医疗并购交割完成,已经在做后续整合,项目增值空间不小。 那三个当初用公司钱投进去的项目也进入收获期,有望实现不错的回报。 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克制,但手在投影屏幕上划圈的动作出卖了他。 他最后在屏幕上停在一根陡峭上扬的弧线上,说这是半年来资产净值的增长曲线,从七千万到一亿三千万,接近半年。他说完把翻页笔放下,看向夏宇,又看向李慕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岚补充说扣除所有成本、税费、管理费和预留风险拨备之后,可确认资产规模突破一亿三千万,比原始投入有显着增长。 她说完这句话,会议室静了好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然后她合上文件夹,说大家都很努力,尤其李总,过去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在公司守到凌晨。 没有人说话。李慕雅摘下眼镜放在材料上,用指背轻轻碰了碰鼻梁。她的睫毛垂得很低,呼吸比平时慢。 夏宇站起来。 他手里没有材料,没有PPT。 “从七千万到一亿三千万,这个数字很大。但我今天坐在这里,最想说的不是数字。是谢谢。各位都辛苦了。相信关于年底的奖金,不会亏待大家!” “下面的众人开始欢呼。” 散会后,办公室里的人各自忙开。唐小糖追出来喊:“夏总李总,你们晚上去哪吃?需要我帮忙订位吗?” 夏宇说订那个最贵的。唐小糖眼睛发亮,说她知道有一家新开的顶楼西餐厅,可以俯瞰整个金融城。夏宇说就那家。 晚上七点。锦江边的风微凉。夏宇开着车,李慕雅坐在副驾驶。 她没换衣服,还是那套白色西装,只是把盘起的头发放下来了一点,几缕碎发垂在耳后。窗外灯火次第亮起来,映得她侧脸明暗交替。 西餐厅在四十六楼,落地玻璃外是整个蓉城的夜。 侍者引他们到靠窗的位置,点菜时李慕雅没看菜单,只对侍者说:“酒单。”她点了一瓶很贵的红酒,年份老得连标签都泛着旧色。 侍者开瓶时,软木塞发出极轻的一声,酒香像被释放出来的魂魄,在空气里慢慢弥散。夏宇给她倒上,又给自己倒上。 两个高脚杯在灯光下轻轻一碰,杯壁嗡的一声,像谁在耳边哼了个长音。 李慕雅喝得比平时多,夏宇也是。 他们从公司的事聊到村里,从腊肉品牌聊到三亚的海,从投资曲线聊到望江府阳台上那两张躺椅。 酒精让她的声音软下来,少了很多棱角。 她偶尔用指尖勾一勾耳后的碎发,偶尔撑着下巴看他,眼睛在烛火里很深,深不见底。夏宇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微动的那种,是真的笑出了声,很轻,像一片羽毛从很高的地方飘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吃完饭,两人都喝了酒。夏宇叫了代驾。 代驾是个年轻小伙,把两人送回望江府后很有眼力见地走了。 电梯里,李慕雅靠在他肩膀上,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站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没戴眼镜,睫毛在灯光下扑簌着,像困了,又像在忍着什么不说。 进了门,她先去洗澡。他坐在沙发上等她,听着浴室的水声。 后来水声停了,她穿着那件白色棉质长T恤出来,头发半干,赤着脚从走廊里走出来,经过客厅时停了一下。 她走到沙发前,在他旁边坐下,腿蜷上来。她伸出右手,像在办公室测他脉搏那样按在他手腕上,又慢慢把手指插进他指缝里,扣紧。 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混着红酒的味道。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变浅。他也累了。夜风从阳台推拉门没关严的缝里钻进来,把纱帘吹得轻轻鼓起来。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夏宇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的毯子。 李慕雅就睡在他旁边,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她身上盖着另一条毯子,露出半截光洁的小腿。他的外套胡乱扔在地上,她的白色西装外套也皱巴巴地挂在沙发扶手上。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平稳,像一只睡熟了的猫。 他动了一下,她也动了动。 她慢慢抬起头,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脸上,没戴眼镜,眼睛半睁着,迷蒙地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像被火烫了一样缩回自己的位置。沙发太窄,她差点掉下去,夏宇一把抓住她胳膊,她更慌了,腿蹬了一下,膝盖撞在他大腿上。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我家客厅。你怎么在沙发上?” “我……” 她坐起来,用手捂住自己只穿着T恤的领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腿,又把毯子往上拽了拽,“昨晚我在你旁边睡着了。然后你也睡着了。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我们就是抱着睡了一觉。什么都没干。”夏宇从沙发上坐起来,捡起地上的外套抖了抖。 “我知道。但你不用说出来。”她揉了揉自己的脸,头发散在肩膀上,耳根红得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枇杷。她伸出手:“拉我起来。” 夏宇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她没站稳,撞进他怀里,又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背过身去整理头发。夏宇看着她光着脚站在落地窗前,早晨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这个样子,比昨天那张照片还好看。” “别提照片。”她转过身来,把毯子裹紧,义正言辞地说,“昨天那张照片——你删了没有。” “删了。” 今天就别去公司了。作为公司的总裁,送你一个礼物! 第108章 你不会前脚给我买车,后脚就开房吧? “你要送我礼物?” 李慕雅刚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满嘴泡沫地转过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跟他见过的那个在会议室里把周铭的估值模型砍得只剩骨头渣的李总判若两人。 “当然是真的。我像那种会画大饼的男人吗?” “像。”她一只手扶着洗手台,另一只手举着牙刷,对着镜子里的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得嘞。奖励没了。当我没说。”夏宇转身要走。 李慕雅急了,顾不上漱口就一把拽住他胳膊,手指上的水珠子蹭了他一袖子。她嘴里还全是泡沫,含糊不清地说:“这次我信。走吧,你打算送我什么?” “等会就知道了。你先把嘴里的沫子吐了再说。” 她瞪了他一眼,弯腰把泡沫吐了,漱了好几口水,又用毛巾把嘴角擦干净。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她换好了衣服——一件奶白色的圆领卫衣,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白色帆布鞋。 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圈随意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只涂了层透明的防晒霜。 整个人像从某个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 夏宇把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她脱了鞋,把腿蜷起来搭在副驾驶前面的仪表台边上。 浅蓝色牛仔裤裹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白色帆布鞋并排放在脚垫上。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唐小糖发来的图片看了看,又放下,侧着头看窗外的阳光。车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圆圈。 “看什么呢。”夏宇问。 “看路。你开车别看我。” “我看你腿呢。” “你开车看什么腿。”她把脚往旁边缩了缩,又伸回来,“我这腿你今天早上看了一路了。” “看不够。” 夏宇的右手从档杆上抬起来,指尖在她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她的膝盖像被烫了似的往里一缩,耳尖刷地红了起来,抬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力度不大,但声音脆响。 “好好开车。” “我这一手开车一手摸腿,不耽误。” “夏宇。”她拉长声音叫了他一声,把腿收回去盘在座位上,“你今天有点得寸进尺。” “我今天要送你礼物。态度好点,别像在会议室训周铭似的。” “那你还摸我腿。” “奖励一下不好吗”他说得理直气壮。 李慕雅没接话,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风把她的刘海吹得翘起来。 她重新把腿伸出去,光着的脚背绷成一条很漂亮的弧线,细长的脚趾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很小声地说:“那……你摸吧。就一下。” 夏宇没摸,只是笑了一声。她瞪了他一眼,把脚收回来,重新穿好鞋子,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你就嘴厉害。”她说。 车直接开进了汽车城。夏宇轻车熟路地拐到保时捷4S店门口,把车停好。李慕雅歪着头看了眼窗外那排银色的PORSCHE字母,又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你带我来这干嘛。” “给你挑辆车。” 她愣了两秒。然后解开安全带,慢慢坐直了身子。 她伸手把马尾重新扎紧,又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口,像要去参加一场很重要的面试似的。 她推开车门下去,站在展厅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栋流线型的玻璃建筑。门口的迎宾地毯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保时捷的盾形徽标,金属门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展厅里很安静。四五个销售顾问穿着统一的黑西装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看到有客人进来,一个年轻女销售快步迎上来。 她先看了眼夏宇,又把目光落在李慕雅身上——奶白色卫衣、牛仔裤、帆布鞋,脸上没妆,但那张脸和那两条腿一进来就让整个展厅亮了一瞬。 女销售的嘴角翘了翘,客气而克制地说了声欢迎光临。 夏宇背着手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目光停在一辆红色的Macan S上。那辆SUV停在展台正中央,车身红得很正,像夏天熟透的野莓。他伸手拉开车门,朝李慕雅抬了抬下巴:“上去试试。” 李慕雅没动。她站在车旁边,看了那辆车好几秒,又抬头看夏宇,眉心微微蹙起来。她把这辈子在办公室里压人砍价练出来的气场全用在了不说话上。 “试。又不是让你马上开走。”夏宇把车门开得更大了些。 她终于坐了进去。黑色真皮座椅包裹着她的身体,她两只手放在方向盘上,手指在皮革上轻轻划了一下。 仪表盘亮起来,中控屏幕显示着保时捷的盾徽。她的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在仪表盘和档把之间来回打量。 女销售弯着腰给她介绍配置,说这辆Macan S是现车,带Sport Chrono组件、BOSE音响、全景天窗,落地大概九十万出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慕雅从车上下来,把夏宇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汇报坏消息还要快:“九十万。你疯了。” 夏宇靠在展车旁边,等她说完,然后才慢慢地开口:“你刚才坐在车里的表情,我看见了。你喜欢。你喜欢就买。钱是活的,放在那里看数字有什么意思。我还没给你买过什么像样的东西。你一个人从纽约回来,把什么都给了这个公司。我就买辆车给你,不过分吧。” “这不是过不过分的问题……” 她抬起眼,那双平时在办公室里能瞬间看穿报表漏洞的眼睛里,此刻像被人揉进了一把碎星星,亮得有些发潮。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拧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戒指,转了好几圈。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才很小声地说:“从来没有人送过我这么贵的东西。我不是不想要。我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收下。” 夏宇没再给她犹豫的机会。他走到女销售面前,指了指那辆红色Macan S,说:“就这辆。现在办手续。我刷卡。”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卡递过去。女销售的眼睛都直了,手捧着卡跑向了财务室。 李慕雅站在展车旁边,像个小女生一样绞着手指,目光在车和夏宇之间来来回回,最后化成一句很轻的“你是不是傻”。 手续办得很快。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女销售把钥匙装在一个黑色小盒子里交给夏宇。夏宇转手放在李慕雅手心里。车钥匙是红色的,小小的,躺在她掌心里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夏宇。 “夏宇。” “嗯。” “你不会前脚刚送完车,后脚就约我去酒店吧?” 夏宇正要拧开水瓶喝水,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擦了下嘴,义正言辞地看着她:“完了,被你看穿了。” “什么?”她脸色猛地变了。 “我开玩笑的。” 李慕雅举起手里的车钥匙作势要砸他,最后却只是在他胸口轻轻杵了一下。她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车窗按下来,探出脑袋问他:“那现在去哪?” “去吃你上次说还不错的那家川菜馆。庆祝李总喜提新车。” “你买单。” “我买。” 她发动引擎,红色Macan S轻轻一震。 车窗里她戴着墨镜,马尾被风吹得往后飘。 夏宇坐进自己车里,把车窗也摇下来,两辆车并排驶出汽车城。后视镜里,李慕雅的那辆红车在阳光里像一道流动的火。 第109章 温泉里奇怪的氛围 吃完饭从川菜馆出来,李慕雅站在红色Macan S旁边,手指勾着车钥匙转了一圈。 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仰头看了看天上几颗刚冒出来的星星,然后侧过头来看夏宇。 “夏宇,今天咱们没去公司,我有个想法。去青城山吧。山上有温泉,明天还能看日出。” “可以啊。你最近发生不少事,是该放松放松了。” 两人一拍即合。李慕雅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夏宇让代驾把自己的奔驰开回望江府,然后坐进她那辆红色Macan S的副驾驶。她发动引擎,把天窗打开了一条缝,夜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像山里的信使提前指来了方向。 车在高速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山路蜿蜒,路灯渐渐变少,最后只剩下车灯照出的两道光柱在山林间移动。 空气越来越凉,越来越湿,带着松木和腐叶的气味,还有很远很远处不知哪条溪水在夜里流动的细小声响。李慕雅开车很稳,像她开会说话一样精确,转弯时从来不多打一点方向盘。 她偶尔用手指在中控屏幕上点一下,偶尔把头发重新勾到耳后。 导航停在了一家叫“青山”的民宿门口。 白墙黑瓦,门楣上挂着两个红灯笼,院子里铺着青砖,几丛竹子在灯下影影绰绰。前台很安静,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里面翻账本。 看到他们进来,老板站起来堆起笑,说欢迎欢迎。 李慕雅去洗手间放行李的空当,夏宇走到前台,朝老板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还有几间房?” “今晚空房不少,夏先生。” “等下她回来,你就说只剩一间豪华房了。剩下的看我眼色。” 老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朝他竖了竖大拇指。 李慕雅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前台。 老板翻了翻电脑,抬起头一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今晚只剩一间豪华房了。两位看看可以吗?” 夏宇扭过头,偷瞄李慕雅的反应。 李慕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拿过房卡看了一眼上面的房号,淡淡地说:“一间就一间。走。” 她拎起自己的小包,转身就往楼梯走。 夏宇跟在后面,故意放慢脚步,嘴里念念有词: “哎呀,我来的时候看这里房间还很多。这家生意真好。你说是不是,李总?” 她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夏宇,你的演技跟你煎的牛排差不多——太用力了。” 夏宇差点踩空一级楼梯,手在扶手上一扶,没吭声。 房间很大。木地板,浅灰色的床品,一面巨大的落地窗。 阳台比房间还宽,铺着防腐木,角落里真的砌了一个两米宽、一米深的石质泡池,池子边上搭着竹帘。 山里的夜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 夏宇一进门就趴在床上,脸陷进软软的被子里,闷声说了句舒服。 然后他掏出手机,调暗屏幕,飞快地下单了两件泳衣,备注了加急配送。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又给前台打电话让把晚餐送到房间。 没一会儿,一个扎着围裙的年轻姑娘推着餐车进来,把红酒、牛排、水果和鲜花一样一样摆上阳台吧台。 她走后,夏宇把石池的水龙头打开,热水哗哗地注进池子里,白雾很快升起来,在阳台灯下像一层透明的纱。 李慕雅拿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玻璃门关上,里面传来水声。 水声从淅沥变成喷淋,从喷淋变成停顿。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浇在肩头和后背,蒸汽填满整个浴室。 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又重又快,像在胸腔里擂鼓。 镜子被雾气蒙得看不清,她用指尖在镜面上划了一道。 很多念头挤在一起,像开年做资产配置时同时涌进来的十几种风险因子,是害怕,紧张,刺激? 她洗了很久。久到夏宇在阳台外喊了一声“水要漫出来了”,她才回过神来,把花洒关掉,用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模糊的轮廓,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穿好那件从蓉城家里带出来的黑色泳衣,外面裹着浴袍,推开了浴室的门。 夏宇接过浴室,速度快得多。他洗完出来时只穿着深灰色泳裤,光着上身,肩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李慕雅已经坐在石池边上了,两条腿垂在热水里,脚尖一下一下地划着水面。 她裹着白色浴袍,头发用一根发簪盘在脑后,露出后颈和锁骨。阳台上的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像给一块冷玉镀了层暖光。 “你先下还是我先下。”夏宇站在她身后。 “你先。”她没回头。 夏宇踩着石阶下了水。热水漫到胸口,温度刚好能让人骨头都软下来。 他把整个身子往后一靠,头枕在石池边上,半闭着眼:“水温好舒服。比夏家村河里冬天泡枣还舒服。” 李慕雅解开浴袍,滑进水里。黑色泳衣是很简单的连体款,吊带极细,勾在肩头,露出大片泡得发白的皮肤。她没看夏宇,背对着他,从吧台上拿起红酒杯,小口小口地喝。水面漫到她的胸口,黑发被水汽浸湿了一点,贴在耳后。 “你离我那么远干嘛。池子就两米宽,你缩在那边,像我是人贩子。” 夏宇撩了一把水花过去。水花落在她肩膀上,像碎玻璃一样弹开。她回头瞪了他一眼,用脚在水下踢了一下水,水波荡过来推在他胸口。 “你正经点。” “我哪里不正经了?这地方本来就不适合正经。你约我来青城山看日出,总不能穿着西装革履泡温泉吧。李总,你现在连眼镜都没戴,还想摆你开会的派头?我跟你之间只隔了一片水,你耳朵红得比傍晚那辆Macan还艳。” “夏宇!” 她把杯里的红酒朝他泼了一下,不多,就一口,落在他额角上。 他抹了把脸,把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咂了咂:“九六年的拉菲,被你这么一泼,身价反而涨了。你学过品酒吗?泼酒比倒酒更能激发果香——这是唐小糖教我的,她说她爸喝黄酒的时候喜欢往坛子里扔两颗话梅。 你这一下等于往我脑袋上扔话梅。”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按进水里。” 她转过身来,整个人面对着他。热水在他们之间轻轻晃荡,白雾升起来,像要把两个人都化在里面。她脸上水汽很重,嘴唇红润,眸子又黑又亮。 “那你过来按。”他说。 她没过去,但也没躲开。水波推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地缩短。 他看见她的喉头动了动,看见她锁骨下方那颗小小的痣随着呼吸起伏。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在蒸腾的水汽里对望,像隔着一层永远不会说破的薄玻璃。 夏宇慢慢往前靠了靠。李慕雅没有后退。 水波从他们之间流过去,又流回来,发出极细的拍岸声。 他们越靠越近。她的睫毛上有细小的水珠,鼻尖上亮晶晶的。 他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混着红酒的微醺和硫磺泉水的涩。 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睁开。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已经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热气。 阳台上的烛火轻轻一抖。 两人一起坐在池中的台阶上,水面刚好到胸口。 房间里只有细微的水流声和吞咽唾沫的声音。 夏宇转过身。 “你” 李慕雅也刚好同时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 “我……” 第110章 干柴烈火 水波还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晃。 阳台上的烛火被山风吹得往一边倒,又弹回来。 李慕雅的眼睫毛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鼻尖亮晶晶的。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夏宇闻到她呼吸里红酒的微甜,混着硫磺泉水的涩味和沐浴露的奶香。 水面刚好到他们的胸口,热气从池子里升起来,把两个人都罩在一层湿漉漉的雾里。 他伸手。 指尖先碰到她的下巴,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正在融化的冰。 她的皮肤被温泉水浸得发烫。没有躲,只是睫毛快速地颤了几下,眼里的光像碎掉的水银。 夏宇的拇指从她下巴滑到唇角,停在那里。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肩膀以下的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粉,是情动,也是忍了太久。 他靠过去,含住了她的小嘴。 很轻,像在水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被什么击中了。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插进他湿漉漉的头发里,把他拉向自己。 水花突然炸开。 两个人吻在一起,夏宇的手臂揽住她的腰,把李慕雅整个人托起来抵在石池边上。 她的腿缠上他的,脚趾在水下蹬着湿滑的池底。 竹帘外黑漆漆的山影重重地压着,房间里的烛火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一跳一跳。 李慕雅的发簪不知什么时候松了,黑发散下来披在肩头和背上,像一匹浸了水的绸。 她的呼吸碎成一段一段的,每一声都被他堵回嘴里。 温泉水从他们之间哗哗地溢出去,打湿了池边的木地板,又顺着地漏慢慢流走。 夏宇把她抱起来。 水从她身上成片地往下淌,他光着脚踩着湿滑的地板,一路走进房间。 李慕雅搂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床很软,他们倒下去的时候,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的山风撞在一起。 灯没关,暖黄色的光铺了她一身。 她伸手去遮他的眼睛,又被他抓住手腕按在枕头上。她的呼吸烫得厉害。 他低头吻她,从唇到耳垂,从耳垂到锁骨,从锁骨到更深的阴影处。她咬住自己的嘴唇,又松开,喉咙里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夜雾,山里的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 那一夜,青城山的风从竹帘缝里钻进来,把他们交叠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两道纠缠的焰。 到最后,她伏在他胸口,长发铺了他一身。他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刚从暴风雨里靠岸的船。 她的呼吸很久才平稳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这样在寂静里躺着,听山雾从窗前流过,听夜鸟在极远的地方叫了几声,又沉入更深的夜色里。 第二天早上,夏宇先醒过来。 他睁开眼,只觉得天光刺得发白。 李慕雅半趴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条胳膊横在他腰上。 她的腿还蜷着,跟他的腿缠在一起。他 低头看了一眼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面有几块深浅不一的红痕,像花瓣落在雪地里。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她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滚到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把被子卷走了一大半。 “还早。”她的声音又闷又哑,像是昨晚喊得太多,嗓子到现在还带着一层毛边。 夏宇从背后凑过去,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绕过她的腰,把她连人带被子揽回来。 她被他圈在怀里,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由着他抱着。她的耳根又红起来,从后颈一直红到耳垂,像被烫伤的颜色。 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后颈,她脖子一缩,往被子里躲了躲。 “几点了?”她闭着眼问。 “快九点。” “九点还早?你爬山不爬了?今天说好看日出的,结果第一件事就是睡过头。” 她翻过身来推开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茧,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比平时更润,像被一整夜的温泉水和别的什么滋润过,连唇色都深了一号。 “日出天天有。今天错过明天再看。”他撑着胳膊看她。 “明天也一样睡过头。”她瞪他。 “那不能怪日出。要怪也只能怪你昨晚——” “夏宇。”她伸手捂住他的嘴,眼睛睁得溜圆,耳根红得发亮,“昨晚的事以后回蓉城了再说。现在,起床。去爬山。我带了运动鞋。” 两人磨磨蹭蹭起了床。李慕雅去浴室冲了个澡,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一套浅灰色的运动套装,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着又清又亮,只是下楼梯时小腿有点抖,她在拐角处扶着墙停了一下,夏宇在下面看见了,憋着笑。她一抬头发现他在笑,抓起手边一个靠垫砸过去。 “笑什么笑!都怪你。” “我昨晚帮你按腿你说不要。现在腿软了又怪我?李总,做投资讲究及时止损,昨晚我劝你‘算了’,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我不记得了。” 她偏过头,昂着下巴从他旁边走过去。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马尾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空气里有松针混着露水的清苦味,山道上铺着薄薄一层夜里落下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风是凉的,但阳光已经透过林梢筛下来,细碎的光斑落了她满身。 上山的路不算陡,但石阶很长。 李慕雅体力比夏宇预想的好,一开始还能走在他前面,走一段还回头催他快点。 到了半山腰一个拐角,她额角见了汗,脸上一层薄红,发丝黏在鬓边。 夏宇从背包里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她接过去喝了几口,又倒了一点在掌心里拍在脸上。 水珠顺着她的下颌流下来,滑进运动服的领口里。 他盯着看了两秒,她似有所觉,把水瓶塞回他手里,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你别在后面盯着我看。 跟你说了好好爬山。” “我在看路。”他一本正经。 爬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山顶有风,很大,把他们的衣服都吹得鼓起来。 李慕雅站在崖边的观景台上,双手扶着栏杆,面向远处云海。她出了一身汗,脸色却好得不行,白里透红,跟昨晚泡在温泉里那会儿相比,像换了个人。 夏宇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用手拨了拨她被风吹乱的碎发。 “李慕雅。” “嗯。” “你好像更漂亮了。” “你少来。满嘴这种话,你以前对多少人说过。” “对你说得最多。” 她侧过头斜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斜飞起来,她抬起手按住,又从指缝里看着他,说:“下山以后找个地方吃顿好的。我饿了。昨晚——” “昨晚你也没少吃。”他接得飞快。 “我说的是晚饭。” “我说的也是晚饭。不然你以为呢。” 她转过身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仰着下巴打量他。 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像在斟酌要不要在这里动手。最后她上前一步,抓起他的手腕,在上面咬了一口,力道轻得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小惩大诫。今晚睡山顶的酒店。明早看日出。闹钟我定。你要是再害我错过日出,回蓉城我把你的卡全部冻结。我是认真的。方岚的财务权限我上个月刚授权,冻结你的个人消费,只需要一份邮件。” “这么狠。” “对你,必须狠一点。不然我早晚被你带坏。”她说完转过身,心情很好地往山顶酒店的方向走。运动鞋踩在石板路上,步子很轻快。 山顶的酒店不大,五六间木屋错落在崖边。 他们在酒店餐厅吃了简单的午饭,下午在附近的山道上走了走。 李慕雅带了件薄外套,傍晚起了雾,她把外套穿上,两个人在雾里走得很慢,像走在一幅水墨画里。天黑之前他们回了房间。她定好凌晨五点半的闹钟。 夏宇靠在她肩上睡了过去。半夜她醒了一回,发现他正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没动,在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一会儿山风,然后往他怀里靠了靠,又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浮着一层极淡的蟹壳青。 李慕雅先起来,把夏宇摇醒。两个人裹着酒店提供的厚毛毯出了房间。 晨风冷冽,像刀子刮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往他身边靠。他们找了一处朝东的崖石坐下。 天边那层蟹壳青慢慢变成灰白,又变成一种极浅的玫瑰色。云海在崖下翻涌,雾气升上来又沉下去。 某一刻,太阳从云层下面探出一小截弧线,金光霎时间铺满整个山谷。整片云海都被点燃了,像一池滚烫的金汤。 李慕雅裹着毛毯坐在他旁边,眼睛被光照得亮晶晶的。她仰起脸,笑着看他。他也看她。 两个人在全世界最盛大的一瞬间里,像两个从黑夜里逃出来的人。 她凑过来,他低下头。他们在日出里接吻,金色铺天盖地压下来,把两个人都烫得发不出声。 很久之后,她靠在他肩上,对着渐渐刺眼的太阳说:“夏宇。我们这样,是不是挺疯狂的。” “是。但挺好。” “以后每年看一次日出。” “好。” “你答应得倒快。要是明年你懒了不起来呢?” “那你就把我从被子里踹出来。像我第一次睡过头你打电话骂我那样。” 她在晨风里笑出声来,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日头爬高了,山雾散尽,漫山遍野的绿意都露了出来。他们披着同一条毯子坐在崖边,像两个不需要被任何人打扰的人。 第111章 强烈的偷感 从青城山回来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李慕雅到公司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她穿了那套烟灰色西装裙,黑色真丝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淡金色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脖子上贴着一块肤色创可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坐在办公室里把周铭昨晚发来的报告翻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在重新校准自己。 夏宇是九点十分到的。唐小糖照例把龙井放在他办公桌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夏总早。李总今天心情好像不错,我进去送咖啡的时候她居然跟我说了句‘谢谢,辛苦了’。她以前最多点一下头。你猜为什么?” “不知道。” “我猜是青城山的温泉泡得舒服。李总周末去青城山了,你知道不?她朋友圈没发,但运动步数周六两万三,周日一万八。肯定去爬山了。 而且她今天没穿高跟鞋——平底鞋。不是帆布鞋,是那种黑色的软底皮鞋。说明她腿可能有点酸。” 唐小糖压低声音,像在背诵一篇侦查报告。 “你观察得挺细。” “行政的职业素养。夏总你今天心情也不错。你眼角有笑纹。我泡茶去了。”她闪回前台,马尾甩得像一根被拨动的弦。 十点半,周铭把医疗并购项目的后续方案投在会议室白板上。 夏宇坐在李慕雅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大概半个人的距离。 周铭讲得投入,手指在白板上画着现金流曲线。夏宇端坐着,左手放在桌下。他的膝盖往右偏了偏,碰到她的。 李慕雅正在记笔记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把腿往旁边让了让。 过了几秒,夏宇的腿又贴过去。这次她没躲。她在桌下把脚轻轻踩在他鞋尖上,像某种警告,又像某种回应。 周铭转过身来问夏宇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夏宇抬起头说不错,落地节奏可以再稳一点。李慕雅在旁边用笔尖点着文件,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 “周铭,别光等夏总点头。你上次推演的基准情形和压力情形之间差了多少个百分点?现在这套方案里,资产退出时点的敏感性分析在哪一页?” 周铭把PPT翻回中间,连翻好几页,额头微微冒汗。他的目光在夏宇和李慕雅之间转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抓起翻页笔继续讲。 散会后,夏宇端着茶杯经过李慕雅办公室门口。门开着。 她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口,右肩微侧,黑色丝袜在阳光里泛着极细的光。 他靠在门框上等她打完。她回头看见他,朝门口扬了扬下巴示意进来,又把门掩上一半。 “你刚才在会议室里那样,周铭差点看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哪样了。我不就腿碰了你一下。” “你那是碰?你膝盖一直贴过来。我躲了两次。第三次我要是再躲就要滑到周铭那边去了。”她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眼睛里却闪着一点笑。 “所以我帮你省了滑过去的尴尬。” “你还有理。” 她拿起桌上的一支笔作势要扔,被他一把握住手腕。两个人同时僵了一瞬。 办公室门还开着半扇,走廊里唐小糖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李慕雅迅速抽回手,把笔放回笔筒里,拿起一份文件摆到他面前。 唐小糖端着杯黑咖啡探进半个身子:“李总,咖啡。夏总你也在?你刚才不是去茶水间了吗,怎么快?”她把咖啡放在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滴溜溜转了一圈,一脸天真地走了。 夏宇回到自己办公室没坐多久,就起身去了茶水间。 他刚把茶包放进杯里,李慕雅后脚也来了。 她进来时顺手把门带上了,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秒,又悄悄拨开一条小缝。 她走到咖啡机前,把自己的杯子放上去。茶水间很小,两个人并排站着,胳膊肘几乎碰在一起。 “你今晚回望江府吗。”她低着头调咖啡机。 “回。” “我买了菜。在车里。你晚上别又点外卖。我会生气。” “你生气什么样。” “你可以试试。我冻结你账户的事不是说说而已。” 她抬起眼睛从镜片上方看他,嘴角却一点一点翘起来,藏都藏不住。 她转身出去的时候,经过他身侧,手背极快地在他手背上擦了一下,轻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夏宇低头看了眼手背,又抬头看她背影,裙摆轻轻扫过墙角。 午餐时间,公司的人在休息室里吃盒饭。 夏宇坐在斜角那张躺椅上,李慕雅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对各自的餐盒。唐小糖盘腿坐在地上,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 小周蹲在墙角修一台旧路由器。周铭把电脑摊在茶几上回邮件。方岚用她的刻度线水杯喝水。陈敏安静地吃沙拉。 小秋的直播间在手机里开着,她在卖蜂蜜,嗓门很大,突然冒出一句“夏先生又来了!谢谢夏先生的华子!”休息室里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看夏宇。夏宇嘴里正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我手滑。” 李慕雅头也没抬,用筷子点了点自己饭盒里的西兰花,淡淡说:“手滑点十下?你手指头安了马达。” 小周第一个笑出来,唐小糖趴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周铭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有陈敏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了片生菜。 下午三点,电梯口。 夏宇和唐小糖一起等电梯,电梯门一开,李慕雅站在里面,抱着一摞文件。 唐小糖退后半步:“李总好。我忽然想起前台还有个快递要签收,你们先走。”她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夏宇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电梯门合上。夏宇伸手按了负二层,又按了十六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慕雅站在他前面一步远,脸朝着电梯门,文件抱在胸前。 夏宇从镜面里看她,她也从镜面里看他。电梯过了几层,他伸出手,从后面勾住她垂在身侧的小指。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反勾住他的。 电梯在中间某层停了一下,一个抱纸箱的年轻人低头进来,他们同时松开了手,像两个被上课铃惊醒的学生。 傍晚下班时,夏宇先走。 他把车从地库开出去,在街角等了十分钟。 李慕雅开着那辆红色Macan S从地库出来,经过他车旁时按了一声短促的喇叭,像接头暗号。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望江府方向开,在晚高峰的车流里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在驾驶座里笑了一声,觉得这比哪天牵着她走进公司还刺激。 后视镜里,那辆红车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团安静的、归家的火。 第112章 暗门 下午四点,李慕雅办公室的门关着。 唐小糖端着刚泡好的黑咖啡走到门口,手指还没敲上去,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闷响。 像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不大,但足够让她的动作停在半空。 她凑近门缝,什么也看不见。她又等了几秒,才敲了三下。 “李总,咖啡。”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李慕雅的声音从门后传来,隔着一层木板,有点闷:“等一下。” 唐小糖站在门口,咖啡杯的杯壁烫着掌心。 走廊里的空调风从头顶吹下来,带着一股新换滤芯后特有的塑胶味。 她听见里面有脚步声,轻而快,像有人赤脚在地板上踩了几下。然后门开了。 李慕雅站在门口。还是那套烟灰色西装裙,黑色丝袜,盘发,眼镜。 但唐小糖注意到,她的嘴唇颜色比平时深。 不是口红的颜色,是充了血的那种。呼吸也有点快,像刚从一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她伸手接过咖啡。 “谢谢。你先去忙吧。” 门重新关上了。唐小糖退了两步,慢慢往回走。她经过夏宇办公室门口时往里面扫了一眼。 空的。她又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刚才李总桌子边上——那只手机壳。 深灰色,四角包着黑色的防摔框。全公司只有夏宇用那种款式。唐小糖回到前台,从抽屉里摸出活页本,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小周在茶水间泡面。热水倒进纸杯里,蒸汽腾起来,把他的眼镜熏得一片白。他正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唐小糖幽灵一样从门口飘进来。 “夏总很可能在李总办公室。” “我靠。”小周手里的塑料叉子掉在吧台上,弹了一下,滚到咖啡机下面。他弯腰去捡,后脑勺差点磕在桌角上,“你怎么知道?” “李总关门。我敲门,她让我等。开门的时候她呼吸不太对,嘴也红。而且她桌上有个手机壳。夏总的。夏总人不在自己办公室。周铭刚刚还去找他签字,没找到。” 小周捡回叉子,拿纸巾擦了擦,眼神飘来飘去:“那他们是在里面……” “我不知道。”唐小糖压低声音,“但你不觉得这样很刺激吗。” “我觉得很可怕。周铭等会儿要是再去找李总签字,会不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周铭还好了。上次他自己在会议室里把PPT翻回第五页的时候,李总就说他连退出的时点都没算清楚。他自己腿先软了。” “这不是一回事。” “反正我们装作不知道。”唐小糖把活页本翻到红色圆圈那页,用荧光笔在旁边加了一颗小星星。小周凑过去看了眼,倒吸一口气:“你还画星。到时候李总看到,我们都完蛋。” “李总不会翻我的活页本。” “她连我路由器后台的登录密码都能背出来。” “那是因为你把她办公室的WiFi密码设置成了八个八。” “那你怎么知道。” “我试出来的。”唐小糖合上活页本,把领口的小蜜蜂胸针正了正,“总之,保密。我们是无情的行政机器。我们什么都没看见。待会儿周铭爱干嘛干嘛,跟我没关系。” 下班前,周铭果然拿着份文件出来了。他步子很快,手指在文件边缘敲着,一副刚被数据搞得头昏脑涨的样子。走到李慕雅办公室门口,他刚抬起手,唐小糖不知从哪儿窜出来,脸上挂着标准的前台笑容。 “周总,李总说她在打电话,不方便。” 周铭“哦”了一声,把文件收了收,正要走,一抬头,夏宇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了。他端着茶杯,走得不快不慢,像在自家客厅散步。他走到李慕雅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唐小糖站在旁边,呼吸都停了一拍。 门开了。李慕雅站在门口。她看到夏宇,又看到唐小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抬了抬下巴。 “文件。” “在这。”夏宇把一份文件递过去。她没有接,指了指旁边周铭手里的那份:“先签周铭的。” 周铭赶紧把文件翻开递上去。李慕雅斜靠在门框上,快速浏览,钢笔在签名栏上落下,跟平时一样工整。签完合上递回去。 然后又接过夏宇的,翻到某一页,笔尖在上面停顿了一下,签了。最后把文件递回去时,手指跟夏宇的手指相触。很轻。很短。像电梯里不经意碰到的指尖。 唐小糖站在旁边,看得呼吸都细了。夏宇接过文件,转向她,笑了笑:“唐小糖,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没什么。我……我下午喝了三杯奶茶。” “三杯。你的龋齿计划很成功。”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对李慕雅说,“今晚我有个饭局,不回来。” “知道。唐小糖已经把你和客户吃饭的地址发我了。”李慕雅说。 唐小糖一愣:“我什么时候……” “你写了。在给我的便利贴上,跟夏总的日程一起。你记得每个人,除了你自己。”李慕雅说完,把门关上。唐小糖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像被人从中间对折了一下。她慢慢走回前台,拿出活页本,在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双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晚上望江府。玄关灯亮着。李慕雅换好拖鞋,在客厅中央的瑜伽垫上伸了个懒腰。夏宇回来得比她晚,他进门时,她把一盒从楼下提上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说:“今天唐小糖那样子,像偷了一百块钱的小孩。我让周铭签文件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的手看。” “她本来就知道。上次我们在地下车库被人看见过。”夏宇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坐在地毯上剥橘子。橘皮迸出细小的油雾,他剥了一瓣递给她。 “我不管。以后在公司不要关门。我一关门你就钻进来,这是你第几次了。” “第五次。” “你还数。” “你的办公室跟我的办公室就隔半条走廊。我走过去敲门又不犯法。” “你敲门之前,通常已经进来了。” “那是因为你门没关。”他把橘子放进嘴里。 “强词夺理。”她斜了他一眼。电视开着,小秋的直播回放在屏幕上播放。小秋在卖蜂蜜,正在说“夏先生今晚没来,可能被他城里那个老板娘关在家里了”。李慕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差一点被呛到。她僵着脖子把水咽下去,没说话。夏宇在旁边笑出声,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水杯,自己喝了一口。 “这个小秋,迟早把你的事全抖出去。”李慕雅说。 “她不敢。她的品控档案还捏在赵晓雨手里。” “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伸腿踢了踢他,“去洗澡。你身上一股川菜馆的油烟味。明天还要去公司。你别再给我搞什么地下行动了。我身兼数职,还要给你当秘书,当女友,当司机,当掩护。你是不是得给我涨工资。” “涨。今晚就涨。”他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她没站稳,往前一栽,额头撞在他锁骨上。他低头看她,她仰起脸。灯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张,像有一句没说完的话。 第二天早上,夏宇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唐小糖就抱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走了进来。盒子上没有logo,只系着一根深灰色的丝带。她站在门口,表情复杂,像捧着一枚随时会炸开的果实。 “夏总,有人把这个送到前台。没留名字。只写了个‘宇’字。” 夏宇接过来拆开。里面躺着一只手机壳。深灰色,和他的旧手机壳一模一样。只是背后多了一行用激光刻的极细的字。 “李慕雅专用。” 他还没反应过来,手机震了一下。李慕雅的消息,没有标点: “你不是说手机壳是放我这儿充电的吗。那以后就放我这了。别拿了。” 夏宇把手机壳翻过来,对着窗外的阳光,那行字在光里像一条银色的细线。他低低地笑了。唐小糖还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手机壳。她认出了那行字,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憋出两个字:“好甜。”然后一溜烟跑了。 第113章 李慕雅发烧了 第二天一早,李慕雅没有按照以往的时间,准时起床。 夏宇在客厅听到房间里有咳嗽声。 此时他正在看手机,小秋的直播回放,蜂蜜拉丝的画面一遍遍循环。 他按掉屏幕,去李慕雅的房间查看。 他推门进去,屋里黑着。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才把床头灯拧到最暗。 李慕雅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被子裹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 脸是红的,不是那种睡热的红,是一种从皮肤底下烧出来的绯。 她的呼吸短而急,睫毛在灯下轻轻颤着。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烫得不像话。 她迷蒙中偏了偏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像在找一块冰。 “你发烧了。”他说。 “没有。”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蹲在床边,把体温计从她枕边拿起来,举到灯下看了看。没有数字。 是电子体温计。他找开机键找了半天,被她虚弱地抢过去,按下开关,夹在自己腋下,又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体温计响了,她眯着眼看了一眼,三十八度七。 “去医院。” “不去。早上九点跟香港有电话会。吃了退烧药就没事。你帮我把柜子最下面那个药箱拖出来。” 她把体温计塞进他手里,自己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两个枕头中间的缝里。 那样子像一只烧得发昏的猫,想往所有能藏的地方藏。 夏宇打开药箱。 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退烧药、胃药、跌打喷雾、消毒液、创可贴,每一盒都贴着唐小糖手写的小标签,连过期日期都被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他找到退烧药,剥出一粒,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床边。 李慕雅已经坐了起来,靠在他肩膀上,就着他的手把药咽了,又喝了几口水,眉头皱了一下。 “难喝。” “药都难喝。” “你知道我上次吃退烧药是什么时候吗。在纽约。公寓里只有我。我半夜烧到三十九度,自己煮了热水。那次连药都没吃,裹着被子睡到第二天下午。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她闭着眼睛,像在说别人的事。 夏宇没说话。 他去衣柜里又翻出一床被子,盖在她原来的被子上面。 她伸手推了推,说重。夏宇把被子往她胸口处折了一下,说:“你是要舒服还是要退烧。”她闭着眼说:“舒服。” 他笑了一声,把被子重新给她盖严,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手机调成静音,说:“你要舒服,我坐这儿陪你到天亮。退烧之前你别想碰电脑。香港那边我让周铭把时间往后挪。” 她摇摇头,没力气跟他争。 后来她睡着了一会儿。额头全是汗,额发湿湿地粘在皮肤上。 他把湿毛巾拧干,一点一点给她擦脸。 她的眉毛在睡梦里轻轻蹙着,像在梦里也有一堆文件要签。 擦到太阳穴时,她忽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了他放在她耳边的手指。抓得很轻,像随时会松开。但一直没松。 天刚亮,夏宇出了门。 公司里一片安静。 唐小糖刚到前台,正在给绿萝喷水,看见夏宇从电梯里出来,举着喷壶愣了一下:“夏总?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李总呢?” 夏宇说:“李总发烧,今天不来。有事找我。” 唐小糖手里的喷壶差点掉了,瞪圆眼睛:“找你?你……代班?” 夏宇“嗯”了一声,走向李慕雅的办公室。唐小糖跟了两步,又折回前台,给绿萝胡乱喷了两把,飞快地拿出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条消息。 五分钟后,周铭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修改了三个版本的估值模型,脸上带着一种“李总不在没人砍我了吧”的侥幸,看到坐在李慕雅位子上的夏宇,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领带,说:“夏总,这个跨境项目,对方又提了三点修改。时间紧,今天上午就要给回复。” 夏宇伸手把报告接过来,没翻几页就问:“你算过没有,这三点改完,咱们退出时点的不确定性会放大多少?还有,你最后这一版假设用的是哪一年的汇率?如果按昨天的离岸人民币波动率重新压测,还能不能保证这个收益率?” 周铭愣了,张嘴想说,又闭了。他拿回报告,自己翻了翻,后背慢慢凉下来。最后他说:“我回去重新压一遍。”夏宇没抬头:“十点前发我。” 陈敏端着文件经过,正好看见周铭出来,脸色比走进去时白了两个色号。 她看了一眼夏宇,没说话,把自己手里那份要签的合同翻开,往他桌上一放。夏宇签了。 陈敏又推了推眼镜,说:“夏总,今天批了什么事,最好下班前整理成纪要发给李总。不是汇报,是让她安心。”夏宇说知道了。 小周这时候冲进来,说OA系统又崩了,香港那边急着要数据。 夏宇抓起电话打给李慕雅。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她声音又闷又软:“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夏宇说:“境外授权文件在哪。” “桌面,一个叫‘境外’的文件夹。第三行。红色标签。密码跟上次一样。你找不到就点搜索。别乱点别的。” 声音轻得像根细线。 “你继续休息” 李慕雅嗯了一声,像是已经又迷糊了。 中午夏宇开车回望江府。 推开家门时,客厅里很安静,沙发上坐着一个裹着被子的身影,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面前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李慕雅靠在沙发背上,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听见开门声,像个被老师抓到上课看课外书的学生,第一反应是把电脑往被子下面塞。 夏宇走过去,把电脑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顺手探她额头。还热着。 “不是让你躺着吗。” “还有几封邮件。就几封。”她缩着脖子。声音又软又哑,像在讨价还价。 “躺着。” 夏宇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她没站稳,整个人往他身上倒了一下。 他扶着她走回卧室,把她按进被窝里。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凶起来,比我还像老板。” 夏宇给她把被角压实:“我只有对你凶的时候才像老板。”她闭着眼,嘴角还翘着,像在回味他这句话。 夏宇去厨房煮粥。米放多了,锅太小,水和米一起从锅盖边沿喷出来,浇在灶台上,噗嗤一声腾起一股白气。 他手忙脚乱地关小火,身后传来她沙沙的笑声。 他回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床,裹着一条薄毯靠在厨房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你笑什么。” “你这不叫熬粥,叫轰炸厨房。” “我头一次熬粥。” “我看出来了。你把洗洁精都放旁边了。你是准备煮米还是准备洗碗?” “我怕不够香。” 他给自己找补了一句。其实是他想放糖,结果把盐罐拿成了糖罐。他没说。 她把毯子裹紧,走上前,踮起脚朝锅里看了一眼,米汤已经浓稠起来,只是水加多了,像一锅介于饭和汤之间的神秘物质。 她皱皱鼻子:“能吃。你煮的,我可以忍。” 夏宇把火关了,盛了一碗。她接过去坐回沙发,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送到嘴边。 她咽下去后没说话,又舀了第二勺。 夏宇问怎么样。她抬起头,眼睛被水汽浸得发亮:“你是不是放糖了。” 夏宇“啊”了一声。她放下碗,忽然笑了,笑得比刚才厉害,笑到又咳起来。他过去拍她的背。 她靠在他身上,把碗塞回他手里:“以后别煮了。还是我来吧。” 第114章 是不是泡温泉的时候着凉了 经过夏宇的细心照料,李慕雅好的很快。 夏宇开玩笑道:“是不是前两天去泡温泉着凉了”。 李慕雅看着夏宇贱贱的表情,知道他没安好心,再说什么。 “那以后这种机会就免了,我身体可遭不住。” 夏宇听后急了。 “别啊,我开玩笑的。” 下午两点,夏宇和李慕雅一起去了城西的一栋老洋楼。 客户姓江,叫江月华,七十年代生人,做钢材贸易起家,现在手底下有物流、地产、新能源三块业务。 周铭第一次跟她接触之后回来汇报,说这位江总虽然年过六十,但谈吐锋利,思维极快,一双眼睛扫过来能让人后背发紧。 唐小糖把车钥匙交到李慕雅手上时悄悄说:“江总以前来过我们公司吗?没有。她看人很挑的。周铭上次跟她见完,回来喝了三杯水。说紧张。” 李慕雅把钥匙放进包里,只回了四个字:“正常发挥。” 老洋楼改造成的私人会所,门口一株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地。 服务员引他们到会客室。江月华已经在了,坐在一张圈椅里,穿着一套暗红色的绒面套装,肩上搭了块黑底暗花的真丝披肩,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没有染,银丝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起身跟李慕雅握手,又转向夏宇,握住他的手,停了两三秒才放开。 “夏总比视频里看着高。坐。” 三杯碧螺春端上来。江月华先说了些行业里的事,又夸了夸宇创在医疗并购上的操作,说“后生可畏”。然后她忽然把目光转向夏宇。 “夏总还没结婚吧。” “没。”夏宇笑了笑。 “那就是有女朋友了。” 江月华也笑,眼角几道细纹堆起来,像在替谁把一道门推开,“我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可能就没李总什么事了。夏总这样的,放我们那个年代,是要被姑娘们抢着介绍对象的。” 李慕雅端着茶杯,低头吹了吹,什么话都没接。 她今天涂的是浅豆沙色口红,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但攥着杯柄的指节紧了一下。 “江总今天叫我们来,不是为了给我介绍对象吧。”夏宇把茶杯放下,往前靠了靠。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在村口榕树下跟王大爷说棋的调子,不紧不慢,像在聊别人家的事。 江月华笑了,拍了拍手。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拎来一个深色锦盒。 她接过去,打开盒盖,拿出一块怀表。 表壳是玫瑰金的,边缘刻着细细的缠枝纹,表盘已经泛黄,像一片在旧书里压了许久的银杏叶。表盖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江”字。 “见面礼。” 江月华把怀表放在夏宇面前,“这块表我戴了几十年。年轻时候在火车站卖盒饭,赚的第一笔大钱买了它。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不是送宇创资本,是送夏宇这个人。” 李慕雅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杯碟,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她脸上还是那副得体的神情,只是嘴角的弧度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看夏宇,也没有看江月华。她看着窗外,像突然对那棵掉光叶子的银杏树产生了兴趣。 夏宇没有伸手去碰,只把锦盒轻轻往回推了推:“江总,表是好表。但见面礼太贵重了。我们第一次见面,这礼我收不下。” “别急着推。” 江月华把表又往他那边递了递,“我也不瞒你。我这人一辈子不欠人。宇创上次帮我朋友处理那笔不良资产,亏着钱把事情平了。 我江月华记得这份情。这表是我的一点心意,跟生意无关。你收下它,我们就还是朋友。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夏宇不好再驳。 他看了李慕雅一眼。她正好也看过来。那一眼很短。 她把脸转向江月华,微笑着说:“江总,谢谢您。我替夏总收下了。” 她伸手把锦盒合上,拿了过去,动作很稳。但夏宇看见她把锦盒放进包里时,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拉上。 回公司路上,李慕雅开车。她一路没说话。 车窗外的城市在暮色里往后退,一盏一盏路灯亮起来,照得她侧脸忽明忽暗。夏宇靠在副驾上,心里有点发毛。 他偏过头,清了清嗓子:“那个表,我本来没打算收的。江总那样说,我不收她当众下不了台。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她声音很平。 “那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在开车。” “你开车可没这么安静。平时你连我空调开几度都要管。” “今天不想管。” 她越是这样,夏宇越觉得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他坐直了身子,说:“你要是不高兴,我现在就掉头把表还回去。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没接话,只把车拐进望江府地下车库。倒车的时候,后视镜里的她表情很淡,淡到夏宇忽然觉得她离他好远。 电梯里很安静。两个人在冰冷的镜面里站成一前一后。李慕雅忽然开口:“那块表,我要看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宇从她包里把锦盒拿出来。她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又塞回他口袋,说:“明天还给她。你缺表我给你买。但别人送你的贴身手,我不喜欢。” 她走出电梯,按开指纹锁,推门进去。 夏宇跟在后面,那只还没等他穿好的拖鞋在脚边歪了一下。他低头把鞋穿好,说:“那你为什么替我把东西收下。” “因为我是你的合伙人。我要维护你在客户面前的体面。”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回头看他,那双眼睛在玄关的灯光下亮得发烫,“但出了那扇门,我还想要我自己的体面。夏宇,一个六十岁的女企业家,平白无故送你一块戴了几十年的怀表。你再说你不懂,我现在就让你去阳台睡。” “我明天就还。”他举起手。 “快递寄。别见人。”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第二天上午,夏宇叫唐小糖把那块怀表原封不动地寄了回去。 唐小糖接过锦盒时还“哇”了一声,问这什么好东西。夏宇说还债。唐小糖似懂非懂,回去下单叫了顺丰。 下午,江月华发了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旧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背景是几十年前的蓉城老街,一块手写的站牌竖在街边。 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人群前面,头发乌黑,目光清亮,嘴角的弧度冷静又好看。 唐小糖刷到这条朋友圈时,正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给绿萝浇水。 她放大照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飞快地存了图,在群里喊:“你们看江总朋友圈没有!那个年轻女人!像不像李总!眉眼!特别是眼睛!我的天啊!简直有七分像!” 小周在群里回:“江总本人年轻时也不长这样啊。这谁?”周铭:“别乱说。金融圈水深。” 陈敏:“确实像。” 方岚:“嗯,七分。” 唐小糖:“我要去问李总!” 陈敏:“我要是你,就不去。”唐小糖把手机放下,想了想,又拿起来,把照片设为隐私收藏,继续浇花。 晚上,李慕雅站在客厅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杯红酒,没怎么喝。夏宇从书房出来,看见她站在那儿,月光从窗外落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瘦长的线。 他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她没躲。 “表寄了。”他说。 “我知道。”她没回头。 “唐小糖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江总发了张照片。很多人说像你。” “像吗。”她把手里的红酒杯转了一下。 “我没见过你妈年轻时什么样。但如果是这样,你妈长得真好看。”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月光里像一面安静的湖。 过了很久,她慢慢地说:“我妈没这么瘦。而且我妈爱笑。一点都不像!” 第115章 全国助农盛典 夏宇在公司风平浪静地又过了一周。 周三晚上八点,赵晓雨照例在村委会电商服务站的电脑前加班。 平台上“全国助农盛典”的申报通道已经开了很久,夏家村的材料是她一项项填进去的——合作社资质、品控报告、过去半年的直播数据、助农案例。光附件就传了二十多个。 她每两天登录后台看一次审批进度,今天页面跳了一下,加载异常。她按F5刷新,三次之后,后台弹出一个内部文件。 文件名:主会场候选名单(终稿)。 她的光标在文件上停了两秒。棒棒糖还含在嘴里,荔枝味的。她点开。 主会场那一栏写着四个字:青禾助农。 夏家村排在分会场第一位。备注栏里一行小字:“数据优秀,但现场直播经验不足,建议以分会场为主、主会场联动为辅。” 赵晓雨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放在鼠标垫旁边的纸巾上。 她截图。然后拔掉了电脑的电源线。 屏幕啪地黑下去,整个服务站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鸣一阵接一阵。 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着,工作群里已经敲下三个字。 “出事了。” 十分钟后,小秋冲进村委会。她刚刚下播,妆没卸,眼线糊了一个角,麻花辫歪歪地搭在肩上。 她看完截图,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大得像在村委会门口喊喇叭。 “现场直播经验不足?我每天对着几万人讲腊肉怎么切、蜂蜜怎么拉丝、橘子皮怎么剥!那个青禾的主播我刷到过,连腊肉泡温水再切都不知道!他们主会场?他们上台表演什么?表演怎么把菌菇干货泡三个小时吗!” 赵晓雨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查了青禾背后的机构。去年跟平台签过战略框架协议,帮平台做过两届城市站活动。平台有人保他们。” “谁。” 赵晓雨把一段聊天记录转发到她手机上。某个助农主播群里,青禾的运营昨天说过一句话:“这次主会场没悬念了。” 小秋盯着那段话,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 她没再吼,把手机还给赵晓雨,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说:“那就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叫没悬念。” 第二天下午,小秋照常开播。 她换了件最普通的白T恤,妆只打了底,没有假睫毛,也没有口播脚本。 她把腊肉一块一块从真空袋里拆出来,码在砧板上,用指尖按了按纹理。 弹幕里很快有人开始刷“听说你们分会场”,有人跟风“青禾是主会场,果然小地方还是差一步”。 小秋没怼。她把刀举起来,刀口对着补光灯,慢慢往下切。 腊肉片落在砧板上,厚薄均匀,纹理透亮。然后她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很多。 “家人们。我从一个村口搭棚子的小直播间,卖到现在几万人同时在线。我想问问——站在舞台上有提词器,叫经验。那像我这样,站在补光灯底下,一开口就是四五个小时,讲到嗓子发炎还在回弹幕,算不算经验?” 她顿了顿,砧板上的腊肉在灯下泛着油润的暗红色。 “我们不会抢镜头,不会做节目效果。我们只会把东西拿出来,把好和坏都摆在你面前。如果盛典选的是这个,那我们夏家村,才该是主会场。” 弹幕刷疯了。 前排全是“支持夏家村” “小秋说得对” “这才是助农”。 有人把青禾过往的品控纠纷甩出来,有人@平台官方账号,还有人把小秋这段话剪成切片,发到助农超话。 两小时后,“夏家村才该是主会场”登上了热点榜。 夏宇在公司在群里看到这个事情,决定帮一把。 他给赵晓雨发了条语音:“把青禾的品控报告整理出来。所有的。包括被他们删掉的那两次。” 第二天晚上,赵晓雨的邮箱里多了一份二十九页的PDF。 青禾合作的一家供应链公司,过去一年两次因产品标注不合规被地方监管部门责令下架,还有一次是菌菇干货里发现不明虫卵。 最致命的是其中一批货的质检报告编号,跟平台后台备案对不上。 赵晓雨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三份,一份给夏宇,一份给李慕雅,一份锁进自己的移动硬盘。 她给夏宇发了三个字:“已备好。” 夏宇回了三个字:“辛苦了。” 蓉城那边,李慕雅在办公室看完资料。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对方是平台商业负责人,姓郭。 她跟他在香港一个行业峰会上见过几面,不算熟,但也算得上能说上话。 她没提主会场,只说:“郭总,宇创上周完成了一笔跨境食品供应链的投资。我们关注的方向和平台的助农计划有交集。盛典的合作方里有没有哪家需要做资质复核?我的法务团队可以义务帮忙。”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我们内部在走流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慕雅:“我发一份资料给你。跟盛典没关系,只是想提醒你们看看。” 挂了电话,她把那份二十九页的PDF点开,重新检查了一遍。 页码清晰,来源可靠,每一处疑点都标了黄。她又给夏宇发了条消息:“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人怎么把村口的路走完。” 第四天,平台官方更新了公告。主会场:夏家村。 小秋看到公告的时候正在吃泡面。 面汤泼在直播台上,顺着桌沿往下滴。 她没擦,先在工作群里发了条语音,嗓子都劈了:“主会场!家人们!是咱们的了!主会场!” 赵晓雨回了一个字:“稳。” 刘洋连发了三条“卧槽”。王芳芳发了一串大哭的表情。 赵村长在群里慢悠悠地打了一行字:“都别激动,接下来才是硬仗。”李村长补了一句:“老赵,你把村口那家鸡公煲定了。 庆功酒先欠着,等盛典办完再喝。” 夏宇刷到公告时刚提着水桶走到鱼塘边。 水桶往地上一顿,他直起腰,看着塘面上被风推开的细浪,给李慕雅发了两个字:“稳了。” 她秒回:“还早。接下来你该练发言了。三句话,一个字都不许多。” 夏宇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青灰的烟雾在傍晚的风里散开。 夜色慢慢压下来。村委会的灯还亮着,小秋和赵晓雨的头影在窗户上晃来晃去,像两个不肯散场的人。盛典的倒计时开始了。 第116章 李慕雅收到平台的商业统筹委托函。 主会场资格下来后的第二天。 平台派来的制作团队就进了村。 三辆黑色商务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车上下来十几个人,扛着灯箱、提词器、反光板和摇臂。 带队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导演,姓陆,穿一件驼色风衣,头发梳成乱中有序的三七分。 他站在直播间门口往里看了三十秒,问了第一句:“这屋子能拆吗。” 小秋正在里面理货,头都没回:“能拆。把我也拆了。你敢吗。” 陆导笑了一下,没接。 他转头对助理说:“主会场设在这里,改造空间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吊顶太矮,补光灯色温不够统一。背景墙要重新搭。平台需要的主视觉元素,这个环境撑不起来。” 小秋从里面走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根腊肉。 油光蹭在她围裙上,她走到陆导面前,把腊肉举起来:“陆导,你看这根腊肉,它需要什么主视觉?它自己就是主视觉。你要是觉得直播间不好看,你动你的,别动我的货。盛典那天几千万人看,我要确保第一秒钟大家看的是肉,不是灯。” 陆导低头看了看那根腊肉,又抬头看小秋。他说:“你是主播。” 小秋:“我是。也是这个直播间的地主。你拆之前得先给我个说法。” 赵晓雨从工位上站起来,把一份打印好的技术清单递过去:“这是现有设备参数和线路图。我们上周已经配合平台做了一轮改造评估。如果要动吊顶,需要调整摄像头轨道,可能影响主会场开场时机位。你要改,我建议先跟刘洋碰一下机位走线。这个直播间每根线都是我们摸过的。” 陆导接过清单翻了两页,笑了笑:“你们挺专业。” 他转头看向旁边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 最后陆导回来说:“背景墙可以保留,但必须在前面加一组平台统一的亚克力灯箱。你们提供产品,我们负责视觉。至于人——小秋,你的站位和走位需要重新排。” 小秋把腊肉往货架上一塞,拍了拍手:“走位可以练。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让我从左边上台,因为我的麻花辫往左甩。赵晓雨说我右脸比较上镜,但左边有虎牙。你选一个。” 陆导:“……我会考虑。” 赵晓雨在旁边啧了一声:“陆导,她骗你的。她两边都有虎牙。” 小秋:“赵晓雨你能不能闭嘴。” 赵晓雨已经在拆一根新的棒棒糖了:“不能。” ---- 下午两点。 李慕雅来到夏家村。 李慕雅那边收到了平台发来的商业统筹委托函。 她从红色Macan S上下来时,陆导正在看刘洋试机位。 他听见动静回头,目光从李慕雅身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她今天穿得极简,一件黑色高领衫,灰色西装裤,外面搭了件深灰长外套。 没戴眼镜,妆很淡,只涂了那支正红色口红。 他下意识地把手里卷成一卷的机位图展开,上前两步。 “李总?幸会。我是这次盛典的导演陆松。 昨天平台那边交代过,说商业统筹由你对接。 我正好有几个问题想确认,本来还打算去蓉城跑一趟。” “说。”李慕雅没客套,直接朝舞台搭建区走。 “第一,开场灯光秀时长两分五十秒,直播信号会在主会场和分会场之间切换。 你们村作为主会场,压轴嘉宾的介绍短片要控制在九十秒内。 平台那边提供了三个版本,但都不太理想。”陆导边说边把平板递过去,“你先看。” 李慕雅接过平板,手指快速滑动。 短片里一会儿是无人机拍的远景,一会儿是农户笑脸特写,剪辑很快,但没有一条主线。 她看完把平板还给他。 “不要用航拍。不要堆笑脸。主线就一条——把镜头对准一双手。从蜂箱里取蜜的手,切腊肉的手,洗橘子的手。最后落在小秋直播前调补光灯的那双手上。配乐不要煽情。用环境声。蜂场里的蜂鸣、切肉时砧板的刀声、直播前调灯时电流的嗡声。九十秒,足够了。” 陆导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让助理把三个版本全部推翻,按李总的方向重新剪。 夏宇从村口河边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半。 李慕雅站在别墅露台上,拿着他的发言稿在改。 他爬上楼,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里两条小鲫鱼,一条已经翻了肚皮。 他把桶往角落一放,拉过藤椅坐下。 “那三条呢,李总让你背的发言。” “背了。你让我想的,我给你写。不是给你念的。” “我上台,到底说什么。” 李慕雅把平板竖起来,上面只有三行字,每一行都短。 “第一句,我是夏宇,夏家村的人。第二句,我身后这些人和他们的手,种出了这个直播间。第三句,别只记住夏家村,要记住,好东西都该有好去处。” 夏宇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几秒,说:“像你说的。短。”“你现在念一遍。拿手机计时。一个字都不许多。” 夏宇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他念第一句,磕巴了。第二句,漏了“他们”。 第三句,他把“好去处”念成了“好出去”。李慕雅坐在藤椅上,静静地看着他,说:“再念。” “你能不能别坐我对面,跟监考一样。我紧张。” “上了台,几千万双眼睛比我的还像监考。你现在紧张,明天站上去才不会抖。”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把他手里的平板抽走,背在身后。橘猫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说:“你看,你连猫都觉得你该多练。” 夏宇又把三句话背了一遍,声音不大,但这次顺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后,露台上安静了。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带起几片枯叶,轻飘飘地落在木地板上。 李慕雅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衬衫领口那粒没扣好的扣子慢慢系上。 “还行。明晚继续。” “就还行?” “我从不轻易说好。你知道的。” “那你什么时候才会说好。” 她转过身,望着远处已经沉下去的山影,好一会儿,轻轻说:“等你上台那一刻。你别看灯,别找摄像头。就看舞台左边三米处。我会站在那里。” 夏宇看着她,忽然很想在这个露台上再站久一点。 可楼梯口传来唐小糖的声音:“夏总!李总!平台那边送来了明天的流程表——陆导说,开场前两个小时还要再走一次位!还有小秋姐让我问,她明天上台的鞋子能不能穿帆布鞋!” 李慕雅提高声音回了一句:“不能。你让她穿白的。带后跟。四厘米。我会替她准备一双。” 然后她看了夏宇一眼,把那三行字又读了一遍:“别念错。你念错了,小心我扣你年终奖。” 第117章 半夜爬上李慕雅的床 盛典前夜,主会场进行最后一次全要素彩排。 灯光全开,音响全开,摇臂在头顶划出弧线,提词器亮成一道雪白。 夏宇站在舞台侧边,深灰色西装是李慕雅上个月在蓉城盯着裁缝改了三版才定的。 领带打的是半温莎结,皮鞋擦得发亮。陆导在导播台前举起对讲机:“嘉宾走位。夏宇,上台。” 夏宇从侧幕走出去。 追光压下来,舞台中央亮得发白。 他站在定点位置,眼睛没看提词器,也没看镜头。 他看向舞台左边三米处。 李慕雅站在阴影里,黑色高领衫,灰色阔腿裤,头发盘着,没戴眼镜,只涂了那支正红色口红。 她抱臂站着,表情很淡,但夏宇看见她在他上台的一瞬间微微站直了些。 他念了三句话。 “我是夏宇,夏家村的人。” “我身后这些人和他们的手,种出了这个直播间……” “夏家村只是我们的起点,我们希望把助农卖货推广至全国各地,让所有的老百姓都能把好的产品送到千家万户!” 尾音落下。 夏宇站在灯里,没急着走。 陆导看着监视器,过了两秒才说:“过了。明晚就这个状态。” 李慕雅没有说话,只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夏宇走下台,听见小周在角落里小声跟唐小糖说:“夏总今天不对劲,像被李总附身了。” 唐小糖小声回:“你管他呢。帅就行了。” 夏宇走到李慕雅面前。 她说:“不磕巴了?” 他说:“因为你在。” 李慕雅只抬手把他领口不知何时翻起的一小角抚平,转身朝村委会外走。陆导在后面喊:“收工!明天下午三点全员就位!” 回别墅的路很短。 夏宇把车停在院门口,两人走进去。 夏宇妈妈推开纱门迎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一把握住李慕雅的手:“我就说你们快到了。饭还温着,先进屋,先吃饭,别的事都放一放。” 李慕雅叫了声阿姨。夏宇他爸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搪瓷杯,看了他们一眼,说:“好漂亮的姑娘,就是太瘦了。晚上多吃点。” 李慕雅有点害羞,可能是因为现在跟夏宇的关系。 晚饭很丰盛。 夏宇妈妈往李慕雅碗里夹菜,排骨、笋片、虾仁、青菜,一样一样叠成小山。李慕雅端着碗,眼里全是热水蒸出来的潮气。 她一边道谢一边慢慢地吃,吃相文气,但筷子没怎么停。 夏宇妈妈问她平时在蓉城都吃什么,她还没答,夏宇先接了一句:“她以前总吃冷冻拉面。现在好点,偶尔跟我出去吃。” 夏宇妈妈筷子往桌上一放,看李慕雅的眼神像在看自己女儿:“那哪儿行!以后你每个星期回来,我天天给你炖汤。拉面那东西,没营养。” 李慕雅低头喝了口排骨汤,耳朵却悄悄红了。 夏宇在桌下用脚尖碰了碰她,她没躲,只轻轻踩了一下他的脚背。 夜里,夏宇妈妈给李慕雅铺好了房间。 在夏宇房间对门,朝南,带小阳台。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被套上留着太阳晒过的干燥味道。 床头放了一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张便条:“半夜渴了喝。下边厨房有粥,温着。” 李慕雅捏着那张便条看了一会儿,折好,夹进钱夹最里层。 十二点过,夏宇躺在自己床上,手机屏幕把天花板照出一小块白。他点开李慕雅的头像。 “睡了没。” 过了半分钟,她回:“没有。” “怎么还不睡。明天你要站一整天。” “枕头上有艾叶味,像你妈给你泡脚的那个水。我有点睡不着。” “那叫床单有阳光味。我妈什么都晒。连我刚钓上来的鱼都恨不得拿去晒。” 她回了个极短的笑,声音压得低,像用气在说话。 夏宇又打字:“你房间冷不冷。三楼夜里风大,窗户别开。” “没开。我盖了两床被子,像被你压着……” 她发了个很轻的“哼”。 “拍一张我看看。”夏宇说。 对话框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几下,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只拍到大腿以下。 浅灰被单上,两只光裸的脚从白色睡裙下摆伸出来,脚踝又细又白,趾尖微蜷,因为刚泡过艾叶水的缘故,脚背泛着很淡的粉。 灯光很暗,被套皱成浅浅的波浪,她的小腿在暗处微微并拢,像一截从旧电影里裁下来的镜头。 夏宇盯着那张照片,呼吸重了。 夏宇:“你这是不让我睡了。” 李慕雅:“你让我看你的,礼尚往来。” 夏宇拍了自己的手。 李慕雅:“无趣。” 他又拍了一张半靠着床头的影子。 李慕雅:“像恐怖片。” 夏宇:“你要求太高了李总。” 李慕雅:“你偷偷过来。别让你爸妈听见。” 夏宇把手机按灭。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里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赤着脚踩在走廊地板上,地板凉得他一激灵。 他在他爸妈房门口停了停,里面很静。 他侧身拧开李慕雅的门。门没锁。 她裹着被子坐在床头,头发散在肩上,没戴眼镜,眼睛在夜色里像浸了水的黑曜石。 她没说话,只把被子掀开一角。 夏宇钻进去,身上带着自己房间的味道和从走廊里带进来的凉意。她缩了一下,往他怀里挨过来。 “你身上好凉。”她用气声说。 “那你还让我过来。” “我可以帮你暖。” 她把手伸过来,贴着他的后颈,慢慢顺到后背。 他的鼻息埋进她发间,闻到她身上沐浴露混着艾叶水的味道,像把整个夏家村的夜晚都抱进了怀里。 两个人贴得很近,彼此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撞在一起,又急又闷。 窗外有风从竹梢滑下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她仰起头,呼吸全扑在他下巴上。 他低头,在黑暗中找到她的嘴唇。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立刻咬住,像怕这点声音穿过门板。 黑暗中,只有细微的衣物窸窣声,像月光落在枕头上又被一寸一寸揉皱。 她的两只手攀着他的肩,指尖掐进他背上的肌肉里。 他听见她在他耳边极小声地说:“别在这儿……到床里边去。”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搂着她转了个身。 床板极轻地响了一下,她紧张地按住他的胸口,像要把所有声音都按回胸腔里。 外面,一只夜鸟从竹林里弹起来,扑着翅膀飞远了。夜静得能听见露水从瓦片上滑下来的声音。 过了很久,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枕在他肩窝里,呼吸慢慢平了,像退去的潮。 她没说话,只把手贴在他心口,不知道是在听他的心跳,还是怕自己跳得太响。 他低头亲她的发顶,小声说:“你刚才像在开会,一直在控制分贝。” 她轻轻捶了他一下:“你妈就睡隔壁。我还没准备好在这种地方丢人。” 夏宇笑:“你又不丢人。” 她仰起脸,眼睛在幽微的光里亮得发潮:“夏宇,明天我在台下看你。你会不会紧张。” 他把她往怀里收了收,说:“你在,我就不紧张。但你别穿成刚才照片里那样站在台下。” 她“噗”地笑出来,往他怀里钻了钻。 棉被很软,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凉丝丝的。他们就这样在夏家村最深的夜里,悄悄睡成了一团。 第118章 我只是运气好,真的 天还没亮,夏宇就醒了。 他翻下床,走到露台边上一看,整个夏家村像提前醒了。 村道两边的灯全亮着,舞台灯光从主会场方向打出来,把半座山都映得发青。 无人机群从水库上空掠过,像一群从黑夜里醒来的银鱼。 他站在露台上,听见远处有人喊“把灯箱再往左一点”,接着是虎子的嗓门,又粗又亮:“左边!我说的是你左手边!不是灯的左边!你人转过来!” 他转头,看见对面房门也开了。 李慕雅穿着一件黑色薄毛衣,站在门口,头发松松地挽着,没戴眼镜,眼睛还有些没睡醒的潮。 他们隔着一道狭窄的走廊对望。 “吵醒你了。”他说。 “不是。梦见你上台,没打领带。吓醒了。” 她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是一对黑玛瑙袖扣。他接过去,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戴上。别紧张。” “我不紧张。我妈刚才在厨房剁鸡,我听见了。比我还紧张。” 李慕雅笑了一下。 天色在慢慢变亮,山的那头浮起一线蟹壳青。 她往露台边靠了靠,说:“今天会有很多人看见你。他们现在在问夏家村是谁。等直播结束,他们就会问,夏宇是谁。” 夏宇把袖扣放进掌心,又握住她的手。 他说:“他们爱问什么问什么。我就上去说三句话。说完下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她偏头看他。 “找你吃饭。我饿了。昨晚没吃饱。” 她笑了,抽回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去换衣服。” 后台的休息区是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帐篷。 小秋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赵晓雨塞给她的台本。 她穿着李慕雅给她准备的白色软底鞋,脚趾在鞋里一下一下地蜷着。 赵晓雨蹲在她面前,剥一颗荔枝味的棒棒糖,剥好了递过去。 小秋接过去含住,声音都在抖:“我上台以后第一句话说什么?我脑子里全是‘家人们’。我要是对着全国观众叫‘家人们’怎么办?” 赵晓雨说:“那正好。你本来就是他们的家人。你叫了半年了。” 小秋眼圈一下就红了。她仰起脸,把那点潮气生生憋回去,又低头看台本。 李慕雅走过来,在小秋面前蹲下。 她的黑外套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她把小秋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说:“你上台以后先看三秒。看观众,看灯,看你自己的手。等你手不抖了再说话。记住,第一句话别用喊的。用你平时在直播里跟人聊天的那口气。全国观众不吃劲,吃真。” 小秋点头,又狠狠地吸了一口棒棒糖。 李慕雅站起来,看了一圈帐篷里的人,对刘洋说:“你机位别乱动,尤其别在夏宇说话的时候推特写。他的脸不需要被放大,他的声音需要。” 刘洋说:“我知道。那个李总……那三句话真的只有三句吗?”李慕雅说:“一个字都不许多。” 夜幕降临,盛典正式开场。 主舞台的灯轰地亮起来,整座村庄都在发烫。 媒体车在村口排成一条长龙,观众区坐满了十里八乡赶来的乡亲,王大爷家的鹅也来了,被关在竹笼里,时不时叫一声,像在给晚会捧场。 直播镜头的红色指示灯亮起,几千万人涌进同一个房间。弹幕像被捅开的水坝,挡都挡不住。 小秋站在舞台中央。 灯光在她身后铺开,像一片正在燃烧的稻田。 她真的没喊。 她把双手放在腹前,像平常在直播间里准备卖腊肉那样,慢慢开口:“大家好,我叫小秋。我身后这些灯,是我们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可今天我想让你们看的,不是灯。” 她往旁边走了两步,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来。 蜂场、腊肉、橘子园、赵晓雨在灯光下逐瓶检查蜂蜜的照片。一张一张,像翻旧了的挂历。 “我外婆养蜂养了四十年。她不懂直播,不知道什么叫公域流量。她只知道蜂子最怕农药。所以她把蜂箱放在后山,自己背着水壶爬上去,一去就是一天。她的蜂蜜拉丝很长,像她这个人。今天我来,就是替她,替我们村所有这样种地的人,说一句——谢谢你们,让好东西被人看见。” 台下掌声雷动。 赵晓雨在后台盯着数据,手里那根棒棒糖被她咬得只剩下一截棍子。 她旁边的刘洋紧紧按着机器,手背上全是汗。 直播在线人数还在涨,平台的人已经坐不住了。 轮到夏宇出场时,主持人只说了一句:“有请夏家村助农公益直播间发起人,夏宇。” 夏宇站起来。 他把那三句话在唇齿间滚了无数遍。 他从侧台走上去。 追光落在他身上,全场安静下来。 他站在舞台中央,没看提词器,没看面前的几千万人,只看向左边三米处。 李慕雅站在那里。她穿着那件黑外套,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有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说:“我是夏宇,夏家村的人。” 第一句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很静的水里。台下没有人动。 “我身后这些人和他们的手,种出了这个直播间……” “我们希望以后,助农活动不仅仅在我们夏家村,而是放眼全国,所有的乡镇,把真正的好的产品,送进千里之外,送进全家万户!谢谢大家!” 夏宇刚说完,台下的居民已经有人站起来。 掌声从第一排像潮水一样往后退,又倒灌回来。弹幕在那一刻像雪崩。 舞台正前方的屏幕上,满屏的“夏家村”和“好去处”像星星一样滚过去。 夏宇爸爸站在台下,没鼓掌,只把眼睛仰得很高,看舞台上的灯。 夏宇妈妈抱着一只保温壶,站在人堆里,像一棵怎么也吹不倒的树。 夏宇走下台。 李慕雅就站在他走下来的第一级台阶旁。 “发挥的不错,紧张吗?” 他说:“你站在这儿,就不紧张。” 她偏过头,把他往外拉了一小步。献上定制的私吻。 外面,庆功的流水席已经摆开,满村都在喊“夏宇”。 那天晚上,李慕雅喝多了。 她靠在他肩上,望着远处还不肯熄灭的舞台灯光,说:“今天村里每个人都在说同一句话——夏家村出了个夏宇。” 夏宇说:“我只是运气好,真的。” 第119章 新的想法 盛典结束的第三天,热度还没退。 小秋的账号涨了将近两百万粉。赵晓雨的手机被打爆了,全是MCN机构的电话,开价一个比一个吓人,有家直接喊出“签约费八百万,资源倾斜S级”。 刘洋拍的那条盛典幕后花絮冲到了热榜前五。 连虎子都上了回镜头,他扛着灯箱喊“左边”那段被剪成了表情包,配文:“你人转过来!” 夏宇在别墅露台上躺了一整天。 橘猫趴在他肚子上,尾巴耷拉在躺椅外面。 他手里转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来自李慕雅的文档,标题就四个字——《传媒公司》。 这是盛典当晚她喝多了以后,他随口提的。 他说:“李总,我们搞个传媒公司吧。” 她眯着眼问为什么。他说:“好玩。”她当时笑了笑,没说话。 他以为她没当真。结果第二天中午,她就把商业计划书发过来了。 李慕雅今天穿得很随意,奶白色羊绒衫,浅灰阔腿裤,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困意。 她端着一杯黑咖啡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把平板放在膝盖上,手指一划,投出一页组织架构图。 “公司架构我拟了两套。第一套,挂靠宇创资本,作为文化投资子公司,合规路径最短,但业务权限受限制。第二套,独立注册,股权结构简单,你占大头,我占技术股,小秋和赵晓雨拿业务干股。我建议第二套。以后签约艺人、做内容发行、接商务代言,都方便。” 夏宇转过头看她:“你真要搞。” “你提的。我执行。我什么时候把你的话当耳旁风过。”她没看他,手指继续在平板上划。 夏宇笑了下:“李总,我现在有点怕你。” 她这才抬头:“怕什么。” “怕我哪天随口说一句想去月球开超市,你第二天真把商业计划书拍我桌上。” “月球开超市,物流成本和消费人群都有问题。我不会写。”她喝了一口咖啡,“但传媒公司这件事,可以写。只是我需要你明确一个问题。” “说。” “你是真想做,还是真玩。” 夏宇从躺椅上坐起来,把猫抱到一边,身体往前倾了些:“李总,你见过哪个认真做传媒的人,在村里养猫钓鱼?所以别指望我天天去公司。玩法我可以想,执行你安排。我要的是——把村里这些东西,做成别人抄不走的生意。小秋不能被别家签走。刘洋拍的片子不能只在热搜上待三天。我们夏家村的牌子,不能只靠一场盛典。这些事,我想玩得久一点。” “你这不是玩。”李慕雅看着他,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你这是在布局。只是你用的词比较不正经。” “跟你学的。你上次说我最大本事是装傻。我说我只会装富。你说错。你最会装无所谓。” 李慕雅没接话,把平板合上。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传媒公司的名字我想了三个。‘宇见青山’、‘好去处文化’、‘夏末传媒’。你选一个。” 夏宇重复了一遍,说:“宇见青山。就这个。你说的,好东西都该有好去处。我们就是好去处。” 李慕雅“嗯”了一声,又端起了咖啡。她的耳根慢慢爬上一点红,像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的一小片霞。 第二天,村委会门口又多了好几个人。 有平台商务,有品牌方的人,有小主播想投靠。 小秋差点被一个自称“MCN猎头”的人堵在直播间,对方说可以帮她把IP做到全国前十,条件是她解约单干。 小秋当时刚下播,一边拆头发一边往外走,听他说完,只回了一句:“你帮我做到全国前十?那赵晓雨怎么办?她为了我的品控,连棒棒糖都只敢吃荔枝味的。我走了,谁给她买糖?” 那人还想说什么,小秋已经绕到后门去找赵晓雨了。 她们几个最后来咨询夏宇。 夏宇让他们等等看。 然后说出自己准备创办传媒公司。 可以考虑一下。 陈静刷视频刷到夏宇的演讲,直接一个电话过来。 “夏宇,你现在可真行啊,都成网红了!” “没有,这是意外。我不爱出境” “你这么有名了,不得给咱们美容店做做宣传?” “我考虑考虑,之后有更好的办法,相信我.” 夏宇考虑等传媒公司弄好以后,可以让签约的网红去店里宣传,效果肯定好。 挂了电话后。 李慕雅正看着夏宇。 夏宇:“怎么了?” 李慕雅:“你的其他女人?” 夏宇:“啊?” 李慕雅:“别装了”。 夏宇:“不是,是合作伙伴。个人投资了一个项目……” 李慕雅看破不说破。 夏宇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真是又冷又热,又厉害又好看。 他站起身跟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李总,我请你去吃饭。” 李慕雅沉默了一下,慢慢把身体靠进他怀里。 她轻声说:“你是个渣男” “我不是,我是一个负责人的男人。尤其是对你” 夏宇认真说道。 然后心里暗自嘀咕“我他么真不是个人啊!” 第120章 她不一样 盛典的热度在蓉城同样未散。 夏宇和李慕雅的车刚进公司地下车库,唐小糖就捧着平板等在了电梯口。 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色的套装,头发盘着,像要去参加什么发布会。 电梯门一开,她先蹦出来:“李总,夏总,欢迎回来!前厅挂了你们在盛典上的直播截图,就是夏总在台上说话,李总在台下看他的那张。 我打印了两百块,用亚克力框装起来了。结果周铭今早路过,说像结婚照。我没敢反驳。” 李慕雅边往电梯里走边说:“把周铭这话记下来,列入他本月玩笑失当次数。两次以上,停他一周下午茶。” 唐小糖立刻低头在活页本上写。夏宇斜了她一眼:“李总,你不在的这两天,周铭估计没少嘴碎。” 李慕雅:“所以今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传媒事业部招人。唐小糖,面试几点开始?” “下午一点。你上午十点还有个跟香港的电话会。这是传媒事业部筹备组成员名单,你先过目。”唐小糖把平板递过去。 李慕雅接过平板,边看边往办公室走。 夏宇跟在后面,像一条被召回公司的懒狗,步子拖得老长。他听见小周在茶水间喊:“夏总,你回来了!我攒了三个系统审批没给我签!” 夏宇头也不回:“找陈姐。陈姐能签你人生一半的字。”小周:“另一半呢?”夏宇:“找我。等我喝完这杯龙井。” 下午一点,传媒事业部第一次公开面试。 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面试间。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李慕雅居中,陈敏居左,夏宇居右。 唐小糖负责叫号和记录。她穿着小蜜蜂胸针站在门口,每放一个人进来,就先递上一杯温水,再说一句“别紧张,深呼吸”。 夏宇的“观察席”上放着一份面试评分表。他翻了两页,上面有一栏写着“镜头表现力”。他拧开唐小糖提前给他泡好的龙井,靠进椅背,开始等。 前几个面试者都还算正常。有学播音的,说话字正腔圆,像在录新闻联播; 有学舞蹈的,走进来自带BGM,坐下的时候腰背挺得像把尺子; 还有个在某平台有几十万粉的穿搭博主,上身穿得极素,下半身却穿了双很亮的白丝,配一双银色高跟鞋。 夏宇的视线往下走了一寸。李慕雅没抬头,只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五号面试者进来时,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变了一下。 她自我介绍叫苏念,大学刚毕业,做过校广播站主持人,也做过一段本地生活类账号出镜主持。 声音好听,人比照片瘦。她穿了一套浅灰西装裙,肉色打底,黑丝,黑色细高跟。 腿型极好,走进来时窗帘没拉严,阳光从西边窗户斜切进来,像在她腿上打了层柔光。 夏宇抬眼看了一下。 李慕雅问:“苏念,如果给你一个农村题材的账号,前三期你会怎么拍?” 苏念想了想,说:“先不拍人。拍一双手。切腊肉的手、摇蜂蜜的手、摘橘子的手。第三期再拍脸。”李慕雅没说话。夏宇在旁边轻轻“啧”了一声。 苏念出去后,李慕雅喝了一口水,问:“夏总,你觉得她镜头表现力怎么样。” 夏宇刚把评分表翻到她那页,随口道:“她腿在镜头里占幅比会比较高。黑丝配浅色背景,会抢视觉重心。后期要压光。”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唐小糖没忍住,小声咳了一声。陈敏面不改色地在本子上写字。李慕雅缓缓转过头,用三秒把夏宇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夏总观察得挺细。除了黑丝,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她声音稳。节奏感行。第三期拍脸这个思路,跟小秋的路子能对上。”夏宇把评分表一合,抬头迎上她的眼睛。 李慕雅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她把面试表合上,说:“明天复试。陈姐,你准备一份出镜内容合同,按新人签,不保底,有孵化条款。唐小糖,把下午面试的视频存档。夏总——你今天帮我招了一个值得复试的人。说明你除了看腿,也还能看人。” 夏宇说:“李总,你这是在夸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她站起来,拿着文件夹往外走,高跟鞋敲着地板,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刚才那声“啧”上。 晚上回望江府,夏宇主动洗了水果。草莓、蓝莓、切好的橙子摆在玻璃盘里,盘沿还擦得发亮。 李慕雅脱了外套靠在沙发上,腿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她今天穿的是灰咖色丝袜,脱了鞋,脚背绷成一条很轻的弧线。夏宇把果盘放她面前,自己坐在地毯上,伸手去够她的腿。她没躲。 “今天面试的时候,你眼睛挺忙。”她说。 “帮公司看人。你不也让我看。” “我让你看镜头表现力。没让你目测袜子的丹数。” 夏宇笑了,手指在她小腿上轻轻滑了一下:“李总,你今天穿的是几D。” 她低头看他,慢慢说:“不告诉你。但你可以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总今天这双腿,比五号面试者强。强在她不说话,光坐在那里,就能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统一思想。” “你这是在夸腿,还是在夸我。” “我夸你。腿是你的一部分。而你是我的。” 李慕雅愣了一秒,耳尖慢慢红起来。她抽回腿,坐直身子,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苏念明天复试。你别迟到。” “我能不能不去。” “不能。她进来第一眼,你还要给我看出她的主持稿值不值得签。” “那我再多看几眼,你能不能不吃醋。” “谁吃醋。”她把草莓蒂精准地扔进他手边的垃圾桶,“我只看数据。数据不会骗人。你明天别光看腿。看眼睛。看她在镜头里有没有一种让人愿意听她继续说的能力。这种能力,你身边就有一个人有。” “谁。” “小秋。”她把一颗蓝莓递到他嘴边,“苏念要想出头,得先有第二个人的影子。不然,她做不长久。” 夏宇含着蓝莓,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可怕。她连一个还没签的新人,都已经看清了路。他伸手去抱她,被她用脚尖轻轻抵住胸口。 “去洗澡。今天你身上有面试室的香薰味。” “那你不也是。” “我不一样。我是李慕雅。” 她站起来,裸足踩在地板上,像一只优雅的、刚刚结束捕猎的动物,走进了浴室。夏宇坐在地毯上,看着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茶几上还留着半盘草莓,像没说完的话。 第121章 神仙日子 蓉城的冬意深了。 早上九点,宇创资本办公区比平时热闹不少。 传媒事业部占了二十六楼东侧半层。 玻璃门上贴着一块没撕完保护膜的牌匾,上面写着“宇见青山传媒”。 小周说这名字像景区,李慕雅说景区也行,总比叫“夏总和他的朋友们”强。唐小糖从旁边经过,没发表意见,只在活页本上写:“名字已通过,不讨论。” 今天是苏念的复试试播日。 她比约的时间早到了一刻钟,站在前台等号。 浅蓝色衬衫,窄腿西裤,白色板鞋,马尾扎得低而稳。脸上没什么妆,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杯温水。 唐小糖递给她一杯温水。 苏念接过去说谢谢,声音还是跟第一次面试时一样,平缓清亮,像春天从屋顶滴下来的雨。 夏宇从办公室出来,正好经过。 他认出她,脚步顿了一下:“今天不穿那套灰西装了?” 苏念笑了一下,说:“夏总,复试试播要下村。穿高跟鞋踩泥地不方便。” 夏宇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进了隔壁观察间。 李慕雅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是一整面LED投屏,画面里是夏家村直播间实时信号。 她今天穿了套炭灰色西服,头发别在耳后,没戴眼镜,只淡淡说了句:“今天观察她跟小秋怎么搭。” 试播开始,小秋先开嗓。 她还是那套熟悉的路数:“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带来一个我特别喜欢的妹妹。她叫苏念。” 苏念从旁边入画,朝镜头笑了下:“各位好,我是苏念。” 小秋撞了撞她:“叫家人们。”苏念脸红了一点,马上改口:“家人们好。” 弹幕开始滚动: “新来的?” “像姐妹!” “左边主播有点可爱。” 李慕雅看着屏幕,手下也没停。 她在本子上写:声音稳定,节奏合适,不抢话,不怯场。三行字,字字都像给苏念称了体重。 夏宇也看屏幕,看的却是小秋和苏念一起切腊肉时,苏念因为刀太沉差点切歪,小秋一把按在她手背上:“手要这样,刀拿稳了。腊肉比你还倔。” 苏念“嗯”了一声,抿着嘴照做。 这一幕意外有点动人,直播弹幕开始刷屏——“新主播手把手教学好暖”。 夏宇往椅背上一靠,说:“这个苏念,能用。” 李慕雅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弯了下,像早就等着他这句。 当天中午,李慕雅在周会上宣布了正式签约决定,同时抛出一个更大的消息。 “宇见青山传媒将与夏家村村委会签署长期合作协议。村委会以‘夏家村助农公益直播间’品牌授权入股,每年按约定比例获得公司净利润分红。小秋以个人主播身份签约,但不做独家艺人。她的标签永远属于夏家村。” 她话音刚落,视频会议那头的赵村长沉默了五六秒,慢慢问了一句:“分红能折成腊肉吗?”会议室里有人憋笑。 李慕雅说:“折成现金。您要买多少腊肉都行。” 赵村长咳了声,说:“那还是现金稳当。腊肉我可以让小秋带。” 小秋在评论区打字:“村长,您想得美。”赵村长没看见,可能看见了也装没看见。 周铭接着把传媒公司的组织架构讲了一遍。 他讲到一半,夏宇忽然开口:“助农板块不能只做夏家村。” 所有人都看过来。他靠在椅子上,语速不快不慢:“我们花了大半年把一个村的品控和内容做透了。那就该把这套方法拆开,做成标准化产品。一个县,一到两个特色单品,让那个县里最会说话的人出来讲自己的村。一期换一个县,名字就叫‘一县一品’。我们把夏家村的经验卖出去,把人留下。这样,每个好去处都能被看见。”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小周小声对唐小糖说:“夏总今天像换了个人。” 李慕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一份文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投到屏幕上。 那上面已经是一套完整的“一县一品”规划方案。 “夏总说的,就是我过去三个月在写的东西。” 她看向夏宇,“周铭和方岚都以为这是你刚才临时想的。我没解释。以后这种话,你自己说。外面人才不会觉得宇创是我一个人的。” 夏宇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下午面试继续。 唐小糖领进来一串人。 来面签约主播的有六个。 白丝穿搭博主、黑丝退网主持人、穿光腿的汉服姑娘,还有一个男生,穿着格子衬衫,话不多。 夏宇打着哈欠翻简历,在评分表上写:“此人不适合卖腊肉,适合卖口红。” 李慕雅瞄到了,用红笔在旁边批了个“?” 夏宇拿回表,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她的气质更适合美妆品类。助农线条可以把人往上靠。穿搭类主播卖农产品,会把货压垮。” 李慕雅挑眉:“你说人话。” 夏宇说:“白丝卖蜂蜜,不如黑丝卖口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慕雅放下笔:“那要是黑丝卖腊肉呢。” 夏宇:“那就是宇创的下一个爆款。”满桌人闷笑。李慕雅没笑,只在本子上写了“腊肉+口红”。 晚上回望江府,李慕雅坐在书房里筛名单。 夏宇端了碗银耳羹进来,放在她手边。 她没抬头:“苏念签,林小北不签,白丝和汉服再观察,黑丝那位——下周加一轮,换成农产品品类再试一次。” 夏宇说好。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桌边:“你签个字。一县一品的首站,我定了川南橘乡。你的提案里有三个县备选,我筛了这个。你明天看一下,有意见就说。” 夏宇没看文件,只把银耳羹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她终于抬头:“你干嘛。” “宇创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你今晚说了好几遍‘你自己说、你来签、你看一下’,像要把我推出去。我知道你怕别人觉得我不管事。可你越推,我越不想动。” 李慕雅看了他好一会儿,把笔放下来。 窗外霓虹映在玻璃上,把她的影子衬得薄薄的。 她慢慢说:“我不是推你出去。我是怕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没人替你接得住。” “你不会不在。” 夏宇把她的手从笔上拿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你不是我招来的员工。你是我给自己留的好去处。” 李慕雅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小口。 当晚,苏念发了签约后的第一条视频。 文案写着:“从今天起,把好去处讲给更多人听。” 背景是夏家村暮色里的竹林。 李慕雅刷到这条视频时已经躺在床上,把手机举给夏宇看。 她说:“这个苏念,能用。” 夏宇说:“你签的,当然能用。” 她说:“是你第一眼看中的。你的眼睛总算没白看。” 夏宇笑着凑过去:“那以后面试,能不能多安排几个有黑丝的。” 李慕雅把面膜纸揭下来往他手上一按:“去把面膜扔了。再把明年的预算表看了。黑丝没有,数据一大堆。” 夏宇低头看着手里那张还温着的面膜纸,笑着下床去了。 她靠在床头,看他的影子晃到门口,忽然喊:“夏宇。” 他回头。她说:“今天你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很好。以后多说。” 夏宇笑:“我不说。我只看。” 李慕雅抓了只袜子砸过去。他接住,说:“白袜?” 她气得把台灯拉灭了。 黑暗中她听见他还在笑,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夏宇感叹:“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 第122章 年会不要停 元旦马上就到了,蓉城迎来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风从锦江那边灌过来,像一把磨薄的刀片,刮得路边的银杏杈子呜呜叫。 唐小糖早上到公司,第一件事不是给加湿器加水,而是冲到茶水间把电暖器搬出来,对着门口工位一顿摆。 她穿了件奶黄色羽绒马甲,毛茸茸的领子把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对永远在动的小蜜蜂耳环。 “李总,天气太冷了,我把年会场地换成了室内宴会厅。原来那个露台方案取消。我查过天气预报,周六晚零下一度。你肯定不能穿礼服在户外站。” 她抱着一摞年会物料清单,跟在李慕雅身后,像只裹着厚棉的小尾巴。 李慕雅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露出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打底。 她往手上哈了口气,接过清单扫了一遍:“节目单呢,报了多少个。” “六个。投资部一个小品,传媒部苏念和小秋对唱,周铭独唱——不过他说要把话筒音量调到最小,否则没人受得了。财务部和行政部一起出个手势舞。唐小糖也不打算表演,说我负责打光。”唐小糖越说越兴奋,耳环晃得像两朵跳跳糖,“李总,你出个节目吗?” “我不出。我负责抽奖和发钱。” 李慕雅把清单放在前台上,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新一页,上面已经列了好几行:“年会预算我批了。抽奖奖品调整一下——特等奖不能是购物卡。换成年假。带薪十五天。比什么礼物都好。” 唐小糖倒吸一口气,活页本都掉在地上。她捡起来,眼睛发直:“十五天带薪年假……李总,这谁抽到谁不疯啊。我要是抽到,我立刻去三亚躺着,一天都不带省的。” “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命。” 李慕雅说完,径自朝会议室走。唐小糖在后面追:“李总李总,那夏总出节目吗?” “他出。你给他报一个。”李慕雅头也不回。 “什么节目?” “随便。别让他唱歌。他唱歌会把消防的声控灯全喊亮。” 李慕雅推门进了会议室。唐小糖在原地站了两秒,眼珠子转得飞快。 年会定在周六晚上,蓉城金融城附近的一家私宴厅。 夏宇被唐小糖缠了两天,终于答应出个节目——说学逗唱他都不行,最后报了个“抽奖嘉宾”。 李慕雅看到节目单后没说话,只把“夏宇”两个字从表演栏划掉,写到了“颁奖人”。 唐小糖说这俩区别大吗。李慕雅说:“颁奖人不用开口。抽奖嘉宾要喊‘停’,太费劲了。” 夏宇坐在旁边刷手机,头也不抬:“我谢谢你。” 周六傍晚,冷雨飘了下来。 宴会厅里暖黄灯光铺了一地,舞台背景写着“宇创资本&宇见青山传媒年度盛典”。 员工陆续入场,小秋和赵晓雨从村里赶过来,一个穿着红色毛衣,一个难得化了淡妆。 虎子也来了,西装配运动鞋,站在签到墙前面举着马克笔想了半天,写了三个字:“来吃饭。” 晚宴开场,唐小糖担任主持。 她往台上一站,像换了个人,声音清亮,节奏轻快。 介绍完公司和年度成绩后,她忽然放慢语速,说今晚有一个特别抽奖环节,特等奖是从李总那里申请来的——带薪年假十五天。 全场哇声一片。 周铭在座位上跟方岚低声说:“这比年终奖还狠。” 方岚说:“你抽到也不许现在休。一县一品首战还没落地。” 周铭说:“我抽到就让小秋帮我上班。”小秋在隔壁桌:“你想得美。” 节目一个接一个。 投资部的小品把自己人全编进去了,周铭演一个把估值模型当枕头的投资经理,句句都是梗。 苏念和小秋对唱,小秋一开嗓跑调跑到四川盆地外,苏念硬是给她拉了回来。 财务和行政的手势舞跳到最后,唐小糖在台下“啊啊啊”地打CALL。 夏宇被李慕雅安排上台颁奖时,把手机忘在椅子上,走到台上才想起西装口袋里有小秋塞给他的一包橘子糖。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台下全笑了。 他清了清嗓子,把糖放回口袋,念出获奖者的名字——是行政部的实习生。 小姑娘上台激动得直接鞠了三个躬。 夏宇把奖杯递过去,小声说:“别鞠了。再鞠头要撞到麦克风了。”全场又笑。 整场年会的高潮在最后。 唐小糖站在台上,用一根筷子敲着香槟杯,说:“今晚最后一个抽奖,不抽奖品。抽李总明天一天的日程。谁抽中,明天李总陪谁吃午饭。” 台下瞬间炸了。 李慕雅在座位上猛地抬头,看向唐小糖。唐小糖握着话筒,强装镇定:“李总,这是行政部特批。您今晚说的,年会要调动大家积极性。” 李慕雅沉默了几秒,在全场起哄声中站起来,慢慢走到台边。 她接过话筒,扫了唐小糖一眼,说:“可以抽。但抽中的人只能跟我吃食堂。我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全场掌声和笑声响成一片。夏宇在台下看着她,像看一个把年会变成股东大会的女人。 抽奖开始。 员工们吼着倒计时。屏幕上滚动的名字越转越慢。最后停住。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夏宇也跟着看。滚动的光标停下来,三个字浮在屏幕上:夏宇。 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有史以来最猛烈的起哄声。 唐小糖在台上用力拍桌子:“夏总!夏总中了!他明天跟李总吃午饭!” 小秋跳起来喊:“黑幕!绝对黑幕!我要求公开抽奖代码!” 小周在旁边说:“这是天意。” 虎子往嘴里塞了块肉,含糊道:“见者有份,明天的食堂算我一个。” 李慕雅站在台边,回头看了夏宇一眼。 她没笑,也没慌,只是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中午,食堂。你负责占座。” 夏宇朝她举了举手里的橘子糖,说:“好。我早点去。给你打你爱吃的玉米排骨。” 散场时,雨已经停了。宴会厅外面冷得发白。 小秋裹着红围巾跳进虎子的面包车,赵晓雨缩在副驾上搓手。 夏宇和李慕雅站在门口,看员工们三三两两离开。 唐小糖扛着一大袋年会物料从后面出来,鼻尖冻得通红。 李慕雅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绕上,说:“叫个车。别坐公交了。回家先洗澡,别感冒。今晚你表现很好。明早不用来太早。多睡两小时。” 唐小糖缩在围巾里,眼圈忽然红了。 她小声说:“李总,你明天跟夏总吃食堂的时候,能不能给我带一份红糖锅盔。” 李慕雅说:“好。给你带。”唐小糖笑了,冲两人挥挥手,钻进出租车里。 深夜,望江府。夏宇把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 李慕雅从浴室出来,脸上还带着热气。 她走到落地窗前,仰头看着天。外面没有月亮,但远远近近的灯光像冻在夜里的星星。 夏宇从后面抱她。她没动,只把两只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你今晚很高兴。”他说。 “有一点。公司比去年像样了。” 她轻声说,“去年这个时候,办公室里只有我和唐小糖两个人。 我们加班到十点,点了两份外卖,辣得我胃疼。 你那时候在村里钓鱼,还给我发了一条语音,说王大爷家鹅在叫。我听了三遍。” “今年多了很多人。” “对。多了。也好,也累。” 她往后靠进他怀里,“不过你抽到跟我吃午饭的那个抽奖,是不是唐小糖的暗箱操作,我还没审她。明天你再正式抽一次。如果不是你,我就不去食堂了。” “那我要是不中呢。” “那我就请中奖的人吃食堂,顺便让你坐我旁边。区别不大。反正你肯定会出现。” 她侧过头,看着他,“你今晚被大家起哄的时候,比在台上领奖还好看。夏宇,你这个人,只适合站在人堆里,让所有人喜欢你。” “那你呢。” “我站在你旁边。” 她说完,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 第123章 意外来客 年会后的第一个工作日,蓉城冷得像一块冻透的铁。 唐小糖裹着奶黄色羽绒马甲缩在前台后面,手机外放着天气预报,说今天最低零下二度,有零星小雪。 她正伸手去够暖风机开关,电梯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旧行李箱,深灰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对被风吹红的颧骨。 那眼睛很亮,像在几十年的烟火气里焐出来的黑石子。她走到前台,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唐小糖的呼吸停了半拍。 太像了。不是五官的像,是那股劲儿——站在那里不急着说话,先把你从头到脚量一遍,量完了才慢慢开口。跟李总一模一样的习惯。 “姑娘,我找李慕雅。我是她妈妈。” 唐小糖手忙脚乱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在桌腿上磕了一下,疼得龇牙。 她绕过前台,结结巴巴说:“阿姨好!李总在办公室,我领您去。您坐火车来的吧?我帮您拎箱子。这箱子真好看,颜色低调。您围巾也好看,是羊毛的吧?我们蓉城今天特别冷,您穿得真暖和……” 李妈妈笑了:“姑娘,你慢点说。我不赶时间。你这一串,我一句没记住。” 李慕雅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唐小糖刚抬手要敲,门从里面拉开了。 李慕雅穿着那件浅灰色高领衫,手里还拿着支笔。她看见门口的人,笔从指间滑下去,在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 “妈。” “瘦了。”李妈妈把拉杆箱靠在门边,走进来,伸手把女儿耳边一缕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这办公室比你电话里说的还大。窗子朝哪边?” “东。早上有太阳。” “好。你缺这个。” 李妈妈在会客椅上坐下,拍了拍扶手,“去给我倒杯热水。我昨晚在火车上没睡好,嘴苦。” 李慕雅转身去倒水,脚步比平时快。 唐小糖还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对母女。她看见李慕雅把水端过去时,手指有一点抖。那是她认识李总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端不稳一杯水。 消息传到夏宇耳朵里时,他正蹲在办公室地板上给新买的钓竿缠手把带。 唐小糖的声音从电话里炸出来:“夏总!李总的妈妈来了!人在她办公室!” “人家来看她女儿你瞎激动什么?去忙工作吧。” “好的,夏总,对了,她说中午要跟你吃食堂。李总让我给她安排工位参观。夏总,我怎么办?” “你正常办。” 夏宇到李慕雅办公室时,李妈妈正站在书架前面看那排书。 她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回头看见他。 夏宇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圆领毛衣,袖口有被鱼线磨出的毛边。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叫人。李妈妈先笑了。 “你就是夏宇。比视频里壮一点。进来。别杵在门口。” 夏宇走进去。李慕雅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一份文件,眼睛却没往文件上看。夏宇在书架旁的椅子上坐下,跟李妈妈隔着一张茶几。唐小糖端了杯热茶进来,放下就跑。 “阿姨,您刚到,辛苦。” “不辛苦。我坐了一夜车,想了一路,见了面反而踏实了。” 李妈妈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我这一辈子只学会一件事——看人。不是看他说什么,是看他往哪儿看。你刚才进来,先看了一眼慕雅,再看我。顺序不错。很多男人反着来。” 夏宇没说话,只是坐得直了些。 李慕雅在桌子后面轻轻翻过一页文件,纸页响得心不在焉。 “我呢,不是来查岗的。你们年轻人有你们年轻人的日子。我只是从别人嘴里听多了你的名字,想来看看,是什么人让我女儿愿意把办公室分他一半,把心思分他一大半。” 李妈妈放下茶杯,眼睛不温不火地望着夏宇,“我这一路上,列了三个问题。你想听吗?” “您说。” “第一,要是明年慕雅想回美国发展,你怎么办。” “我不会去,因为家在这里。”,夏宇回答很认真,直接脱口而出。 李妈妈点了点头,没表态。她轻轻把茶杯转了半圈:“第二,要是我和她爸不同意你们在一起,你怎么做。” “我做我该做的。逢年过节,我照常给她买票,让她回来看你们。是要不是慕雅亲口说不愿意,我就不会放弃。” “第三个问题难一点。”李妈妈抬起眼,“你跟我说句实话。我女儿这个人,又硬又冷,又不肯低头。她哪里好到让你敢在长辈面前说这种话。” 夏宇想了想,说:“因为我有底气。底气可以是金钱,也可以是真心”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得玻璃轻轻响。 李慕雅低下了头,笔尖戳在文件空白处,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李妈妈看着夏宇,目光像一条慢慢解冻的河。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这孩子,比我想的还能说。行,中午食堂。你请。我想尝尝你们平时吃的菜。吃完饭,你带我在公司转一圈。别人问起来,就说是老家来的亲戚,别说我是谁。我来看的是你,不是看公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中午在食堂,李妈妈专挑最角落的位置坐。 她让夏宇去窗口打菜,要清炒南瓜、红烧鱼块、西红柿蛋汤。夏宇去了,端回三份餐盘,摆得整整齐齐。 李妈妈尝了一口南瓜,说:“这个食堂,很不错。” 夏宇说:“那是。这师傅以前在县政府做饭。” 李妈妈又尝了一口鱼块,皱了皱眉:“就是太咸。以后让慕雅少带你吃这种。她胃不好。” 李慕雅在旁边低低“嗯”了一声。夏宇把汤往她那边推了推。 下午,夏宇陪着李妈妈在公司里走。 陈敏迎面过来,见了他,叫了声“夏总”,又对李妈妈点点头。 李妈妈笑着说:“你们公司姑娘都挺好看的。” 夏宇说:“阿姨您看到的是法务陈姐。她是公司最能打的。” 李妈妈说:“看出来了。她那眼神,跟我年轻时抓公车逃票那会儿一样,谁慌她看谁。” 她走了几步,像忽然想起什么:“夏宇,你妈身体怎么样?你们以后要是结婚,两家人总要走动。她喜欢武汉的热干面吗?我下次给她带。” 夏宇脚步顿了一下。这是李慕雅妈妈第一次说“以后”。他侧过头,看见李妈妈正看着他,目光坦荡而温和,像早就把答案想好了。 晚上回到望江府,李妈妈亲自下厨。 她做了三道菜:粉蒸肉、清炒菜薹、排骨藕汤。 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炖了两个小时,满屋子都是藕的甜香。 夏宇被安排剥蒜。他蹲在垃圾桶旁边,一头蒜剥得坑坑洼洼。 李慕雅在旁边洗菜,李妈妈掌勺。厨房里热气腾腾,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蓉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轻,像天上有人在筛面粉。 吃饭时,李妈妈给夏宇盛了碗藕汤,说:“喝。武汉人最会炖藕。你在外面买不到这个味道。” 夏宇喝了一口,汤清甜,藕粉糯。 他抬头看向李妈妈,说:“阿姨,我以后跟李慕雅一起回武汉看您和叔叔。您再给我炖。我帮您剥蒜。” 李妈妈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好啊,提前欢迎你们的到来。” 第124章 善解人意的李妈妈 第二天早上,雪已经停了。 李妈妈一早就起了。 夏宇从客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坐在餐桌前,就着一碗泡饭翻手机。 李慕雅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大概是在安排公司的事。 两个女人,一个安安静静地吃饭,一个在冷风里跟香港那边对数据。 夏宇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这个家里起得最晚的局外人。 “冰箱里有酒酿。” 李妈妈头也没抬,“我给你煮一碗。 你昨天吃饭的时候说胃不太舒服,酒酿暖胃。 自己去把碗洗了再来盛。” 夏宇应了声,去厨房洗了碗,再出来时桌上已经多了碗热气腾腾的酒酿。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甜得刚好,不齁。李妈妈看着他:“今天我有两个安排。上午逛街,给慕雅买几件正经衣服。下午你随便安排,我不挑。但晚上我回武汉。这车票我可改不了。” 她顿了顿,“所以你今天得尽心。钱不花够,我不高兴。” 李慕雅从阳台进来,听见这句,把手机放进口袋,看夏宇:“听见没有。我妈要检查你舍不舍得花钱。” 夏宇把酒酿一口喝完,说:“花钱我不怕。我怕你们俩试衣服试到忘了吃饭。” 李妈妈说:“那正好。我饿的时候才挑得准。你只管刷卡。” 商场十点开门,他们是最早一批客人。 李慕雅今天穿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长发披着,整个人素净又清冷。 她挽着她妈走在前面,夏宇拎着两杯热饮跟在后面,像专职跟班。 母女俩先进了家羊绒店。李妈妈拿下一件雾蓝色的高领毛衣,对着李慕雅身上比了比:“这个颜色抬你。你平时穿的黑白灰太多,不到三十的人,穿得像去开追悼会。” 李慕雅说:“那是职业装。”李妈妈回她:“职业装也能有颜色。你进来。” 夏宇识趣地站在试衣区外面等。 没一会儿,李慕雅从试衣间里出来。雾蓝色高领毛衣,黑色细管裤,黑丝,浅口高跟鞋。 腰是腰,腿是腿,像从杂志里裁出来的人。 夏宇看着她,没说话。李妈妈在一旁把下巴一抬:“怎么样,夏宇。你眼光好不好不重要,你现在要说实话。” “好看。”夏宇说,“李总,你今天别去公司了。就这么穿着。周铭看到你穿这个,数据会多跑三遍。” 李慕雅白了他一眼:“我穿什么跟周铭跑数据有什么关系。” “有。男人都好这一口。” 李妈妈“啧”了一声:“你这孩子,油嘴滑舌。” 但眼睛里的满意藏不住。 她又从架子上取了件燕麦色短外套,让李慕雅一起试。 夏宇在收银台前也顺手拿了两条厚黑丝,让导购包起来。 李妈妈看见了,没说话,只朝他点了一下头,像在说:算你懂事。 三楼是鞋区。 李妈妈坐在软凳上,李慕雅替她挑鞋。她们为了买一双短靴还是长靴争论了将近十分钟。 李妈妈说短靴走路方便,李慕雅说长靴配她那双黑袜好看,保暖。 李妈妈拗不过她,试了双黑色绒面长靴。夏宇蹲在一边帮她扣鞋带。 李妈妈低头看他,忽然说:“你以前是不是给别的女人也扣过鞋带。” 夏宇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鞋扣扣好:“给我妈。她下雨天弯腰费劲。” 李妈妈笑了,没再追问。李慕雅把包从架子上拿下来,动作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怕打断什么。 中午吃饭,三人选了商场顶楼一家湖北菜。 夏宇点菜很顺:排骨藕汤、珍珠丸子、清炒红菜薹、豆皮。李妈妈看着菜单:“都是我爱吃的。李慕雅给你打的小抄吧。” 李慕雅说:“没有。他昨天在家翻了一晚上大众点评。”李妈妈看了夏宇一眼,轻声说:“行,也算有心。” 菜上齐。 李妈妈先盛汤,给夏宇和李慕雅各一碗。热气从白瓷碗里浮起来,把三张脸都烘得柔软。她边吃边讲李慕雅小时候的事,讲她父亲当年追她时在长江边给她背《致橡树》。 夏宇听得入神。李慕雅在桌下用膝盖碰他,小声说:“别全信。我爸后来告诉我,那是他抄的。” 夏宇压低声音回:“抄的也是本事。我连《致橡树》的前三句都记不全。” 李慕雅低头笑,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藕。 吃完最后一口,李妈妈放下筷子,用纸巾按了按嘴角。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色还亮,但太阳已经斜了。 她说:“我下午三点的车。你们送我到车站,谁都不用进去。我有个习惯,人走的时候不回头。你们就在检票口外面站一会儿,等我进去,你们再走。别做太黏的事。” 夏宇起身去结账。回来时,他看见李慕雅和她妈并肩坐着,两人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已经把千言万语都在饭菜间说完了。 去车站的路上,李妈妈坐在后座。她看着窗外不断退后的街道,忽然说:“夏宇,你们要做好安全措施,现在在事业上升期,别犯冲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夏宇说:“啊?” 李慕雅:“妈!” “好了好了,当我多嘴,现在的年轻人,脸皮都薄。” 随后李慕雅一直没回头,眼睛看着车前方。夏宇从后视镜里看见李妈妈望着窗外,侧脸很静,像一尊被岁月摩挲过很多遍的旧瓷。 到了车站,夏宇把车停在落客区。 他下车帮李妈妈拿行李箱。 她打开,从最上面拿出一条浅灰色的新围巾,围在夏宇脖子上,两端一拉,整了整。 “给你的。太冷就戴上。别总觉得自己年轻。” 她声音很淡,像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做完。然后她转身,对李慕雅说:“进去以后我就回去了。你想家,就给他买张票。这小子,会跟来的。” 李慕雅吸了一下鼻子,往前走了一步,抱住她妈妈。 她没哭。只是把脸埋在她妈肩头,像小时候在幼儿园门口不肯松手那样。 李妈妈拍拍她的背:“好了。又不是再也见不着。过年一起回来。我让你爸把阳台那几盆花再浇浇。” 李妈妈拉起行李箱,朝检票口走去。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李慕雅站在栏杆外面,夏宇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那道灰蓝色的背影拐进通道,消失在人流里。 “走吧。”李慕雅轻声说。 “好。” 夏宇去牵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冰凉。 夏宇 把她的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她说:“我妈这两天的表现很意外,以前她没这么爱说话的。” 夏宇说:“那是我表现好。” 她偏过头,眼眶有些红,嘴角却翘着:“对。你表现得比我好。”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往停车场走。 第125章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会答 从车站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电梯里他们谁都没说话。 李慕雅靠在不锈钢镜面上,闭着眼睛。 夏宇站在她身侧,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十六楼到了,他先出去,习惯性地按着电梯门等她。 她走过他身边,手指在他小臂上极轻地擦了一下,像无意,又像某种安抚。 夏宇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想牵她。她已经走到门口按指纹了。 “我先洗澡。”她背对着他。 “好。我煮点面。你饿不饿。” “不饿。你吃你的。” 她拿了衣服进浴室,门关上。 客厅里的灯亮着,电视关着,整个空间显得很空。 夏宇站在厨房里烧水,锅里的水还没开,他听见浴室里水声断续,像一个人洗得很慢。 李慕雅出来时穿了那件墨绿色缎面睡裙,外面披了条浅灰羊绒披肩。 她的头发吹得半干,散在肩头。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把腿盘起来,用披肩盖住膝盖。 电视被打开了,是部很老的纪录片,讲候鸟。 她按了静音,只留画面。 “别静音。有点声。” 夏宇端着两碗面出来,把她的那碗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她旁边。 她把音量调低了几格。解说词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说那只鸟飞了六千公里,终于落在那片湿地。 她没动筷子。夏宇也没动。 “夏宇。”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会有结果吗?” 电视里的那只鸟收了翅膀,在水边站定。她的目光停在那画面上,没看他。 夏宇沉默。 客厅里只有解说词在轻轻继续,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我希望会有。我会为此努力。” “努力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努力解决其他的感情债?” 他又沉默了。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了,是吗?” 她终于侧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像落满霜的湖面。 夏宇觉得喉咙发紧。 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是不想说,是每句话都像站在悬崖边上,说哪一句都是风。 她等了他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把披肩拉上肩膀,说:“今晚我回自己房间睡。”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不是回头,只是停了一下,像要记住这一刻。 然后她推门进去。门关得很轻,咔哒一声。 夏宇一个人在沙发上坐到天亮。 电视里的纪录片早就放完了。 屏幕自动循环,又从第一集开始。 他睁着眼,看那些候鸟一群群飞过雪山和海面。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换衣服,出门。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红,眼窝发青,胡子一夜之间像长出来不少。他都没管。 到公司时唐小糖刚开门。 她正蹲在门口给绿萝换水,一抬头看见他,笑得两只眼睛弯起来:“夏总早!你今天好早——我的天,你眼睛怎么了?红得跟熬了个通宵一样。” 夏宇说:“没睡好。” 唐小糖小声说:“是不是李总昨晚跟你吵架了?不对,李总不会吵架。李总只会不说话。” 夏宇说:“你少猜。” 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了,窗帘拉上,往沙发上一倒。 一上午,没人来敲门。 唐小糖拦了三个人,说夏总在休息。 李慕雅八点五十到公司,经过夏宇办公室门口时脚步没停,只对唐小糖说:“把下午会议材料放我桌上。” 唐小糖说:“夏总今天来得特别早,状态不太好。” 李慕雅“嗯”了一声,进了自己办公室。门关上了。 下午的会议,气氛像结了霜。 周铭汇报一县一品项目进度,讲到关键数据时抬头看夏宇。 夏宇正靠在椅背上。 李慕雅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周铭问了句“夏总怎么看”,夏宇说“挺好的,按计划走”,李慕雅补了一句:“物流成本那一栏你重新算,跟预算差得有点远。” 周铭点头,不敢多说。 散会时,夏宇在门口等她。 她最后一个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 经过他时,他伸手想帮她接。 她侧了侧身,把文件抱紧:“不用。你去忙你的。” 夏宇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又放回口袋里。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们像两个端着各自心事的人。 下班后,夏宇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端到她办公室门口。 门关着。他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说:“放前台吧。我现在不方便。” 他没有放。他自己喝了。咖啡苦得他舌根发麻。 晚上回家,她先一步走了。 夏宇推开门时,玄关只亮着那盏小射灯。 她的拖鞋不见了。 次卧的门关着,底缝漏出一线暖黄。他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站了一会儿,去阳台抽了根烟。 “她这是躲着我。而我却没有理由去找她。找她说点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夏宇先醒。 他在她房间门口站了半分钟。里面没有声音。 他转身回自己房间,写了一张字条,用她平时贴便利贴的位置压在餐桌上。 “我回村备年货。快过年了,家里事多。你好好吃饭。我过两天回来。” 他把字条放好,拎上背包走了。 大门关上时很轻。 第126章 夏宇的心里有杆秤 夏宇回到家。 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一长串名字,他一个都没点。 从蓉城开回村两个多小时,脑子像被风吹空了大半。 堂屋的八仙桌上压着张白纸,边角翘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七八行,那是我妈前年春节写年货清单时留下的旧纸,纸已经发黄,字迹被水汽洇开。他盯了一会儿,又取了一张新的,用一支没找到笔帽的圆珠笔写起来。 瓜子、花生、糖、酒、腊肉、春联、炮仗,还有给爸买两箱五粮液。夏宇妈擦着手从厨房出来,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你一个人回,慕雅呢?” “公司忙。年底事情多。”他笔没停。 “忙也要过年。你不说她来村里过吗?我房间都给她收拾了,被子刚晒过。你爸还让虎子从他老丈人那儿搬了两盆金桔,说放阳台好看。” 他妈靠在桌边,围裙上还沾着些面粉。 “晚几天吧。我先回来备年货。” 他妈盯着他看了一阵,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又进了厨房。 夏宇低头继续写。字越写越小。 院子里,他爸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半袋喂鸡的谷糠,看见他坐在那儿,把袋子往墙角一放说道:“你眼睛怎么是红的?” 夏宇:“昨晚赶了点工作。” 他爸把烟点着,吸一口,说:“过年了,别把工作带回来。年后再说。”夏宇“嗯”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夏宇带着虎子去县城。 虎子的面包车塞了半车旧工具,人坐在副驾上,脚边搁了壶热水。 一上车他就问:“李总怎么没来?我媳妇还惦记着那两盒雪花膏,想给她塞点。我说你少操心,李总用什么雪花膏,人家擦的那东西你能念全名字就不错。” 夏宇把车拐上县道,说:“她忙。” 虎子看他一眼,没接着问。过了会儿,他指着前面一条新修的水泥岔路:“走那边。省道在修桥,全是泥。” 夏宇按他说的拐了进去。 县城的年集已经开了。 长街两边的摊位一个挨一个,红彤彤的灯笼、对联、福字挂得到处都是。 炒货摊上冒着白气,花生和瓜子在大铁锅里翻得沙沙响。 肉铺前排着长队,整扇的猪肉在案板上冒着热气。夏 宇和虎子钻进人群里,按着清单一家一家走。 瓜子五十斤,花生五十斤,糖二十斤,腊肉挑最肥瘦匀称的二十块,春联买了五副,炮仗买了好几挂。 最后走到酒铺,夏宇往柜台上拍了两箱五粮液。 虎子“哟”了一声:“你这年货规格比我结婚都高。我要不要给我媳妇也整一瓶?” 夏宇说:“整。”虎子就真整了一瓶。两个人四只手提满了袋子,从街头挤到街尾,又绕到油坊买了两桶菜籽油。 两人把后备箱和后排座塞得满满当当。 两人打道回府。 夏宇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 他抬头一看,院门大敞着,门口停了三辆电动车,一辆黑色比亚迪,还有辆不知道谁骑来的三轮。 夏宇知道,又是之前来的几个借钱的亲戚,上次都拒绝了,还来? 堂屋里的灯光已经亮了,人影在窗户上晃来晃去。 他爸站在门口抽烟,看见车回来,迎了两步。 夏宇隔着雨看他,老头嘴唇动了动,像有话,最终只低声说了句:“先进屋。” 夏宇把车钥匙丢给虎子,从后备箱拎出几袋年货,走进院子。 堂屋里满满当当坐了七八个人。大姑、二姑、三姑、浩浩,还有几个他叫不全名字的远房表亲。 八仙桌旁边放着一盆炭火,火烧得不旺,冒出一点青烟。炭火边上靠着几个空茶杯。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条抹布,脸上的神情像一块被拧过很多次的旧布,看不出表情。 他刚把东西放下,三姑先站了起来。 笑得比哪次都亲热:“小宇回来啦!我说今早起来眼皮一直跳,就知道你要回来。这回可真成老板了。你妈说你上县城置办年货去了?累不累?快坐下烤烤火。” 她一面说,一面往旁边挪了半个座位。 夏宇没坐。他把年货一件件从袋子里拎出来,放在八仙桌上。腊肉、瓜子、糖、酒。 堂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跟着他的手转。 三姑眼睛尖,看见那两箱五粮液,喉咙滚了一下,笑着说:“小宇就是有本事。这酒可不好买。我们家浩浩他爸以前在供销社干过,知道这个牌子。一瓶得千把块呢。” 夏宇擦了擦手,把最后一袋糖放在桌上,抬起眼看了一圈。 大姑咳了两声。二姑把她那杯茶端起来又放下,杯底在桌上磕得响。 三姑看没人开腔,先急了:“小宇,今天来,也不光是看你们。这不过年了嘛,你表弟浩浩寻了个对象,年前定亲。你也知道浩浩现在没啥稳定工作,家里为这事愁了好几个晚上。我只能又拉着脸来,你手头宽裕,先借个十万八万的,让浩浩把亲订了。过完年他就去打工,两年内一准还你。你要不放心,三姑给你打借条。”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往外掏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张对折了好几次的纸。 夏宇没接。 大姑见他不接,也把腰挺直了些:“小宇,你二堂姐夫那个超市,年末要盘账,差个八万块周转。我寻思着你现在做得大,也不差这点。他让我问你一声,年后三月份就还。不算你白帮,按银行利息给。” 二姑也帮腔:“就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如今住着楼,开着车,村里谁不知道你发了财?我们呢,就图个安稳年。你手指缝里漏一点,我们就能过去。”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桌角那袋年货,像在计算里面有多少能直接拿走。 夏宇走到桌旁边,从那堆年货里拎起一袋花生,又提起一挂腊肉,放在离三姑最近的位置。 他说:“大姑,二姑,三姑。钱,我没有闲钱借你们。我公司账上的钱,都在合同里。 我个人的钱,早就安排出去了。 你们来一趟,正好,我年货买得比往年多。这些东西你们分一分。 要过年了,别的我给不了,一顿肉、一把瓜子,还能管。” 三姑的脸“唰”地变了。她往前迈了半步:“小宇,我不是来要东西的。我是来借钱的。你甭拿这些年货搪塞我。你去年在直播间刷出去那些钱,别人截图我都看过。一个什么华子,三千块一个,你一天刷三万。你给外面人刷得,给自家人借点就不行?” 夏宇笑了笑:“三姑,那是我自己的钱。怎么花,是我的事。你要说我给别人刷得,也给你刷不得——对。这年货你们不要,我就让我妈收回去。” 他说着,把东西又往回揽。 三姑眼圈一红,声音尖起来:“夏宇,你别以为有俩钱就能忘本!大过年的,你让亲姑姑在你这儿要口吃的,传出去好听?” 她越说越激动,手在胸前一下一下拍。浩浩从角落里抬起头,手机也不玩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夏宇。 一直没开口的夏宇他爸,这时把烟头往炭火里一按,慢慢站起来。 他朝屋里所有人看了一眼,说:“孩子说了,钱没有,年货有。要的,拎点东西回家包顿饺子。不要的,门在那边。”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极稳。 大姑“哼”了一声,拎起包就要走。 二姑上去拽她,姑嫂两个在门口推搡了两下。 三姑不甘心,走到夏宇面前,声音放软了:“小宇,你就真忍心……” 夏宇没看她,转过身,从炭火旁拿起他爸那杯冷掉的茶,一口喝了半杯。他说:“三姑,你坐。” 她把包放下,坐了下去。夏宇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打开直播平台的账单,把屏幕转过去。 “你们看见的没错。我确实在直播间刷过礼物。那是我的账,我认。可你们没看见的是,去年村里修路,公益基金出的钱有多少是我出的。小学屋顶翻新,我出了多少。合作社品控升级,我往里垫了多少。浩浩上回说要创业,我让他先找份工作干满一年,带着计划书来见我。他来了吗?一年到头,他来过一次吗?” 三姑嘴张了张。 浩浩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站起来,从人缝里挤出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三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又看向夏宇,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从桌上拎起那袋花生和一挂腊肉,低着头走了。大姑、二姑和那几个远亲也站不住了。有人讪讪地抓了把糖,有人空着手,一个个出了门。 等人都走了。 夏宇拿出手机,给二舅微信转了十万块。备注:舅舅,买年货的钱,我包了。 谁真心对自己好,从小在夏宇心里就有一杆秤。 第127章 李慕雅,我忘了件东西 离过年还有五天,夏宇回了蓉城。 村子里的事都安顿好了。 年货堆了半间屋子,他爸把猪后腿挂在灶房梁上,他妈把该腌的腌了,该晒的晒了。 他走的时候,他妈追到院门口说:“到了给家里来个电话。还有,要是见到慕雅,跟她说,我给她留了腊猪蹄。” 夏宇说好。 路上他给唐小糖发了条消息,说下午到公司。 唐小糖秒回:“收到!夏总,李总今天穿了一条你没见过的西装裙,黑丝,状态看着还行,就是不太跟人说话。周铭去汇报工作,五分钟就出来了,说今天宜短报。” 夏宇没回。他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继续开车。 下午两点,夏宇到了公司。 前台的绿萝换过水,叶子油亮。 唐小糖从工位上探出半个脑袋,朝他比了个“李总在办公室”的口型。 夏宇点头,先回自己办公室把行李箱放下,又去茶水间洗了把脸。 热水泼在脸上,人才算清醒了些。他擦了擦脸,朝李慕雅办公室走。 门半掩着。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一切照旧。 夏宇推门进去。 李慕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笔。 她抬头看他一眼,很快又低头:“来了。这是放假安排,你看一下。” 李慕雅说:“财务部今天把年终奖核完,明天中午前到账。放假时间按国家规定来。我把投资组的值班表也排了。周铭……” “多放三天。”夏宇打断她。 李慕雅抬头:“什么。” “多放三天。年三十前一天开始放,初十再上班。 大家辛苦一年了,多歇几天。 年货我让唐小糖在楼下超市订了,每人一份。再一人两千购物卡,从我个人账上走。”夏宇说。 李慕雅看着他,像要把他说的话在脑子里先过一遍审计。 片刻后,她说:“放假时间改动我重新发通知。购物卡让方岚帮走对公,别个人账户直接转。” 顿了一下,她又说,“你倒挺会做老板。这些事你之前都不管。” “所以今天全说了。省得明年再改。”夏宇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下午四点,李慕雅把修改后的放假通知发到了工作群。 消息刚落地,外面工位区就炸了。 唐小糖第一个在工作群里连发三个表情包。 周铭从办公室出来,对夏宇比了个大拇指。 小周在小群里说:“夏总是不是偷偷看我们吐槽了?我昨天才跟我妈说今年只能回去三天。” 方岚看完通知,端着刻度线水杯走到夏宇办公室门口,说了句:“购物卡我就不领了。给我换个超市,楼下的那个停车费比卡值钱。” 夏宇说:“你挑。找唐小糖报。” 方岚点点头,转身走了。 傍晚六点,公司的人陆续下班。 唐小糖是最后一个关灯的。她敲开李慕雅的门:“李总,我先走了。门禁卡我放前台了。你和夏总早点回去。” 李慕雅点了点头。唐小糖又看了夏宇一眼,就溜了。 走廊里静下来。 夏宇起身走到李慕雅办公室门口。 门还半掩着。她还在看电脑,右手握笔,左手放在腿上。 鞋子半挂在脚尖上。 夏宇站在门口,只看见她半边侧脸。她嘴唇抿得很紧,像在跟什么较劲。 “我走了。你早点弄完,早点回家过年。”夏宇说。 “嗯。”她头也没抬。 夏宇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廊里回响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李慕雅握着笔的手慢慢停下来。 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 她没擦,只是盯着那团墨。 等他彻底走远了,她才放下笔,把脸埋进双手里。 眼泪来得很快,像憋了一个冬天。 她没出声,只是肩膀在抖。 突然。 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从远到近。 夏宇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斜靠在门框上,像走了一半又折回来。他看着她。 李慕雅瞬间调整状态,假装工作,没有抬头。 他慢慢走进去,走到她椅子旁边。 李慕雅心跳开始加速。 “忘了东西,来拿一下。” “什么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把情绪生生按回了喉咙里。 “我忘了把我心爱的女人带走。” “什么?” 李慕雅整个人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眼睛还红着,脸上还带着泪痕。她用力眨了下眼,把脸别过去,声音很小:“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夏宇走到她身侧,蹲下来。 他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极淡的木质香。 他说:“有。她正坐在这张椅子上,刚哭过。” “夏宇,你别说了……”她转过头看他,眼眶里的泪又满上来。 “我不说。那我说给空气听。” 他伸手,把她脸上那点潮痕擦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脸很烫,像发烧。 她的呼吸打在他手腕上,急促而轻。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听见她的心跳,也能听见自己的。 她突然抓住他的手,低头在他虎口上用力咬了一下。 她用了力气。夏宇没躲。 “你就是个混蛋。”她咬完,抬头看他。 眼泪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他掌心里,像熔了铁的水。 夏宇没给她再说话的机会。 他低头吻住她。她嘴上有咸味,有泪,有一点咬破后的血丝。 她用手推了他一下,没推开。 他又往前。她整个人被他逼得往办公桌那边仰,后背半抵在桌沿上,笔筒被撞翻,几支笔滚到地上,发出细碎的响。 李慕雅咬着牙,手横在他胸口,嘴里说着“你滚”,可指甲已经掐进他衬衫里。 她的腿无意识地抬起来,黑丝在灯光下像一道很细的光。 夏宇搂紧她的腰,把她轻轻往上一提,让她半坐在办公桌边。 她抓住他的衬衫领子,一边掉眼泪一边回吻他,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冷全部拆碎。 他的手从她膝头往上,指尖划过丝袜很滑的纹路。她忽然按住他,嘴唇分开,声音发颤:“门……” 夏宇反手把门推上。 锁舌“咔嗒”落进去。 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对面的写字楼亮着几扇窗,像很远处的灯。 他重新靠近。她半推半就地抓住他的手,又慢慢松开。 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像要把这间办公室里的暖气都吸尽。 监控还在墙角亮着,红灯一闪一闪。 李慕雅仰起脸,小声说:“关掉……”。夏宇伸手把她的外套拉下来,蒙住了那盏指示灯。 那晚的办公室像一艘被遗落在楼群里的船。 他们在船舱里待了很久。外面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前台的电子钟在跳。 楼下马路上的车灯偶尔扫过窗帘,像探进又缩回的舌头。 许久后,李慕雅靠在他怀里,裙摆重新理好了,发圈不知道掉到哪里。 夏宇的衬衫扣子少了一颗,他也没找。 她低头看着地板上那几支滚落的笔,忽然说:“我这样,要是被唐小糖知道,你会被写进活页本第一页。” 夏宇笑了,说:“那正好。让她给我配个图,我就当你的年终总结。” 她捶了他一下,又仰起脸:“你刚才走了又回来。为什么。” “因为你在哭。”他说。 “我没哭。” “我看见了。你眼睛红着。跟村里那棵山楂树被霜打了一样。” “你才是山楂树。又硬又难看。” 她把头埋进他颈窝,好一会儿,闷闷地说,“你真难缠” “跟我回去。” “嗯……” 夏宇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说:“好。我把你的行李箱带下来。车就在楼下。里面还有我妈给你留的腊猪蹄。我们回去过年。” 李慕雅“噗”地笑出来,眼睛还湿着:“谁要你的腊猪蹄。” “我妈说,是给你留的。我一口都没有。” 夏宇把她从办公桌上抱下来。她落地时腿还有些软,扶着他的肩,额角蹭在他下巴上。他抓起她的包和外套,又弯腰拾起地上那几支笔,一支支插回笔筒。她蹲下去捡发圈,捡起来看一眼,已经断了。 “你赔我。”她说。 “拿我衬衫上那颗扣子赔。” “丑死了。”她扯了扯他缺了扣子的领口,又靠过去,把那颗扣子的位置轻轻按住。 两个人从办公室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前台的电子钟刚跳过九点。整层楼都空了。 只有电梯间的广告屏还在无声地闪烁。 夏宇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李慕雅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泛红的鼻尖。 电梯门关上那一刻,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小声说:“以后别隔那么久不理我。” “不会了。”他说。 电梯往下沉去。 蓉城的夜灯火通明,像一片被冻住的海。 夏宇的奔驰和那辆红色保时捷并排停在地下。 他们要开同一辆车回村。后备箱里,腊猪蹄被包了好几层,像一件等着被拆开的年礼。 李慕雅坐进副驾,忽然开口:“走。我们回家。” 夏宇笑了。车灯在黑暗里亮起来,像雪原上两团归家的火。 第128章 李慕雅,你紧张吗 “先去商场。”,李慕雅说道。 “买什么?” “过年。空着手上门,你妈不介意,我介意。” 她拉开车门下车,又弯腰把围巾重新系好,“你把后备箱打开。我买完直接放进去。” 夏宇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商场。 灰色大衣,黑发披着,脚步利落得像去开会。 他拿出手机刷了会儿,又放回去。 十五分钟后,她拎着七八个购物袋回来,后座和后备箱都塞得满满当当。 他扫了一眼,有茶叶、保健品、白酒、坚果礼盒,还有几个看不出牌子的袋子,包装很精致。 “买这么多?”他说。 “第一次去你家过年。东西只少不多。”她坐回副驾,呼出一口白气,似乎有些紧张。 “走吧。” 车重新上了高速。天色暗下来,风也大了。 李慕雅靠着车窗,睫毛垂着,像睡着了。夏宇把暖风调大,又把她那边的空调出风口往上抬了抬。 过了不久,她忽然开口:“你紧张吗?” “我紧张什么。” “带我回去。你紧张吗。”她侧过脸看他。 夏宇想了想然后回答。 “有点。怕你吃不惯住不惯的。” “你怕的是这个?”她轻笑一声,“我不是什么童话里的公主,不食五谷的仙女,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有什么吃不惯?” 夏宇点了点拖,他打着方向盘,车子下了高速,拐上县道。两边田野里的残雪还没化,白一块黑一块的。 村口的双村桥就在前面,两盏路灯亮着,像在等他们。他忽然又说:“李慕雅,你以后每年跟我回来好不好。” 她没说话。过了桥,快到村口时,她小声说:“看你表现。” 车子刚停到院门口,夏宇他爸就推开院门出来了。 当然是夏宇提前告知。 老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站在红灯笼下面,看到李慕雅从车上下来,脸上的笑像把每道皱纹都熨开了。 他妈从后面挤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慕雅!快进来快进来!冷不冷?这手凉的,路上空调是不是没开够?小宇你怎么开车的!都把人冻成这样了!” 李慕雅叫了声“阿姨”,声音还没落地,就被拉进了屋。 夏宇他爸在旁边说:“你阿姨从早上就开始念叨。说灶上的汤都热了三遍。” 堂屋里果然暖烘烘的,虽然换了别墅,但是夏宇老觉得少了点什么。 比如:炭火? 李慕雅把礼物一件件从车上往下搬,夏宇妈妈拦都拦不住:“人来了就行,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花这个钱干嘛!” 李慕雅说:“过年。该有的礼数不能少。阿姨,这个茶叶是给您和叔叔的。这是两箱茅台。还有几盒坚果,平时看电视的时候可以吃。” 夏宇他爸接过酒,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住地点头:“好,好。这酒先放我柜子里。” 夏宇看着这一幕,靠在门边,嘴角压都压不住。 他妈回头瞪他:“还愣着!给慕雅倒热水!杵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 李慕雅笑的很开心,很少见她这么开心。 夏宇应了一声,去厨房倒水,经过她身边时,在她耳边低声说:“看吧,我在家就这地位。” 李慕雅抬头,眼风扫过来,又羞又凶。夏宇笑得肩膀直抖。 晚饭,夏宇妈炖了腊猪蹄,炒了冬笋,蒸了条鱼。 李慕雅捧着汤碗慢慢地喝。 夏宇妈妈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说这个多吃点,这个也尝尝。 “慕雅啊,夏宇平时如果娶你,你就告诉我和他爹”。 “会的阿姨”,说完李慕雅朝着夏宇一个得以的表情。 李慕雅碗里堆成小山,她还是小口小口地吃,吃得文气,但嘴一直没停。 夏宇他爸喝了点酒,话多起来,说小宇从小就皮,村口那棵榕树他摔下来过三回。 有一回把牙磕掉半颗,现在笑的时候还能看见。 李慕雅转头看了夏宇一眼:“真的?” 夏宇把嘴咧开,指了指门牙:“就这儿。小时候说话漏风。” 李慕雅没忍住笑出来,又觉得不礼貌,用纸巾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吃完饭,外面下雪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生了炭火。 “现在,我在你家门口,看雪。像做梦。”李慕雅盯着天空说道。 “我去给你拿点东西。等我”。 夏宇转身回房间翻出那个粉兔子暖耳罩。 是之前刷直播时顺手买的,一直没机会送。 他走回来,把暖耳罩轻轻戴在她头上。粉色的绒毛裹着她的耳朵,跟她身上的红色针织围巾和灰色大衣搭在一起,像雪地里开出来的一小簇花。 她转头看他:“好看吗?” 他说:“好看。像我们村最洋气的那只兔子。” 她伸手打他,他躲开,一步跳进院子里。雪已经积了一层,踩上去咯吱响。 李慕雅追出来,弯腰抓了一把雪,团成小球,往他后颈扔。 雪球砸在他肩头,碎成白雾。 他反手也团了一个,举起来作势要砸,她笑着往后退:“你别砸我!我不跑!夏宇你——” 话没说完,她已经抓起一把雪朝他脸上扬过去。夏宇只来得及闭上眼。 两个人在院子里跑起来。 灯光把纷飞的雪照成一条条金线,他们的脚步声和笑声搅在一起。 李慕雅越跑越慢,最后扶着一棵桂花树喘气。 夏宇追过去,从后面圈住她,把自己滚热的脸贴在她冰凉的耳罩上。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就任他抱着。 雪落在他们肩头和发梢,落在她仰起的额头上。 她忽然转过身,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夏宇低头加深。粉兔子暖耳罩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 院子里的灯全亮着,像一团暖黄色的雾。 远处,不知谁家开始放烟花。 一朵朵细小的火光“咻”地窜上夜空,在雪幕里炸开,像碎掉的金子。 李慕雅靠在他胸口,轻声说:“夏宇,谢谢你” 他把她抱得更紧,“是我该谢谢你。” 她笑起来,呼出的白气像一小片云。 他低下头,把她羽绒服上的雪拍掉。 第129章 大年三十,林小北来点 除夕早上,李慕雅起得比夏宇早。 她披了件白色羽绒服,站在院子里看那口老水缸。 水面上结着层薄冰,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冰面从中间裂开几道白纹。 她缩回手,低头笑了一下。冷气从她嘴里哈出来,像团白雾。 夏宇从屋里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角,站在台阶上边系扣子边看她:“你干嘛呢。” “玩冰。”她说,“你们村的水缸都会结冰。我在城里没见过。” “你在纽约没见过冰?”他走过去,也往缸里看了一眼。 “那不一样。这是你家的冰。”她转头看他,眼睛很亮。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做了个梦。梦里有只鹅一直跟着我。后来它把我带到一个鱼塘边,你就坐在那里钓鱼。”她说。 “然后呢。” “然后你钓上来一条,又扔回去了。我问你为什么扔。你说——这条不够大,配不上我。”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什么破梦。” 夏宇也笑:“走吧。带你去赶集。村里的年集就今天上午有。” “远吗?” “两里地。当散步。” 李慕雅把围巾系好,跟在夏宇旁边出了门。 村道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农户扫到两边,路中间湿亮亮的。 天很蓝,像被雪洗过。远处的山脊蒙着一层白,越往村口走,人越多。 有骑三轮的,有挑担子的,有小孩拽着大人往糖画摊子跑。 空气里全是炸油饼和烤红薯的味道,混着一点鞭炮炸过后的硝烟味。 年集摆在村小学前面的空地上。 红彤彤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对联的、卖糖人的、卖土鸡蛋的、卖活鸡的。 李慕雅走得很慢,什么都想看。 她在一个年画摊前停下来,翻了好几张,最后挑中一张抱着锦鲤的胖娃娃。 她把画举起来给夏宇看:“这张怎么样。” “太土了。”他说。 “土什么。这叫年味。”她白了夏宇一眼,“这张贴你房间。” “那我不回去了。” “那我贴自己房间。”她付了钱。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收了皱巴巴的票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夏宇:“这你媳妇?” 夏宇张嘴就来:“快了。” 李慕雅在旁边一把掐住他胳膊,压低声音:“谁是你媳妇。”那老头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福气。这姑娘一看就有福。”夏宇朝她挑眉:“听见没。”李慕雅没理他,又去旁边的摊子挑辣椒。她挑了一串最红的,拎在手里,像举着一挂小灯笼。 回来时,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夏宇眼熟。是唐小糖的车。 夏宇推开院门,就看见唐小糖和小周站在堂屋里。 唐小糖穿着件红色短款羽绒服,头上别着个毛绒发卡,怀里抱着两箱水果。 小周站在她旁边,拎着一台空气炸锅,腰挺得比站军姿还直。两人看见夏宇和李慕雅进来,异口同声:“夏总李总过年好!” “你们怎么来了。”夏宇接过水果箱,放在墙角。 小周把空气炸锅往前一递:“这是行政部凑的。唐小糖非说是她一个人挑的。我反正出钱了。盛典数据今天早上出来了,全网播放量爆了。有几家平台直接打电话到公司,想谈春节直播合作。我寻思电话里说不清,就开车来了。李总,我没想蹭饭,但唐小糖说除夕不能空手上门,就买了这个。” “小周你闭嘴。我什么时候说我要来蹭饭了?我这是代表公司给领导拜年。工作汇报只是顺路。” 唐小糖脸不红心不跳,“夏总,李总,我提前说,我今天不走。阿姨昨天就给我发微信了,说让我来吃年夜饭。你们撵我也没用。” 夏宇他爸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串鞭炮,看见他们,中气十足地喊:“来了就帮忙!小周,你把那挂鞭炮拿到院门口。唐小糖,你阿姨在厨房,你进去搭把手。小宇,你带慕雅把堂屋的桌子摆上。” 小周麻利地拎着鞭炮去了。唐小糖把外套一脱,钻进厨房。 夏宇和李慕雅把堂屋的八仙桌从墙边抬出来,铺上红桌布,摆好碗筷。 李慕雅问夏宇:“你家人过年都这么热闹?” 夏宇说:“头一回这么热闹。你来了,他们跟着沾光。” 李慕雅看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张嘴。 年夜饭五点半开席。 夏宇他爸从柜子里拿出一瓶茅台,说今晚必须开。 小周推脱说不会喝,夏宇他爸把杯子往他面前一放:“大小伙子,不会喝就学。我们村像你这么大的,能把三瓶啤酒当水喝。” 小周脸都白了。唐小糖在旁起哄:“小周,领导给你倒酒,你要是不喝,明天回公司我就把你以前的黑历史全打印出来贴前台。” 小周问什么黑历史。唐小糖说:“你给周铭写的会议纪要,周铭看完说这是天书。周铭的原话,我录了音。”满桌人笑成一片。 唐小糖自己倒是真喝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半杯黄酒下肚,她整个人从脖子根红到耳尖,说话开始黏糊。 她先敬夏宇他爸,又敬夏宇他妈,最后敬李慕雅:“李总,我跟你干一杯。我唐小糖,这辈子没服过谁,我就服你。以前我觉得你冷,后来我发现,你是外冷内热。你……你帮我垫过房租。” 李慕雅说:“我没有。”唐小糖说:“你有。我查过公司付款记录。你让我说这个干嘛,我喝了酒才敢说的。” 她越说越往李慕雅身上靠,最后直接搂住李慕雅的胳膊,把脸贴上去。李慕雅僵了一瞬,抬手拍了拍她的头:“喝多了就靠会儿。下次别喝。” 夏宇他爸端着酒杯,朝夏宇使了个眼色。 夏宇夹了块红烧肉放进李慕雅碗里。李慕雅低头吃了。她咬肉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要把什么话咽回去。 饭后,唐小糖躺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小周给她盖了件外套,坐在旁边守着她。 夏宇带李慕雅去院里放小烟花。他点了一根烟花棒递给她,她拿在手里,有些不敢。 夏宇握住她的手,把火花引到她面前。 金红色的火星喷出来,像碎开的星星。 她仰起脸,火光在眼睛里跳。她忽然说:“夏宇,你家里人真好。连你同事都这样。” 夏宇说:“因为他们沾了你的光。你来之前,唐小糖可不会在除夕夜跑两百公里来蹭饭。” 李慕雅低头笑。她把燃尽的烟花棒递给他:“给我再点一根。” 夏宇说:“叫声哥哥。”李慕雅作势要打他,被夏宇一把拉进怀里。他低头,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 夜里十一点,夏宇一个人走到露台上。 看着外边的雪花。 这时手机响起。 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 他接起来。 “夏总,新年好。” 是个女人的声音,清晰,柔中带一点笑,“我叫林小北。冒昧这个时候打给你,是因为我想了两天,觉得还是应该亲口跟你说。我想把接下来两年的助农内容,全部放在夏家村做。不签机构,不签独家,只跟你和你的团队。条件你提。我来不来,你定。” 夏宇握着手机。冷风从领口灌进来。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李慕雅正坐在沙发上,帮他妈剪窗花。暖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上。 “林小北,大过年的,你让我过完年再想。” 林小北在电话那头笑了:“行。那我初七再来找你。新年快乐,夏总。” “新年快乐。” 他挂了电话。身后有脚步声,很轻。 李慕雅走上来,把一杯热水放进他手里 。她说:“你刚才在露台上站了很久。”夏宇说:“接了林小北的电话。”她没说话,等他继续。夏宇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说完,他看着她:“你决定。” 李慕雅低着头思考了一会:“我要她。不是因为她红。是因为她这个电话,没有先通过别人来找我。” 她顿了顿,“她想在夏家村做内容,就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她想靠近你,更得先过我这一关。” 夏宇笑了。 他牵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李总,你现在跟我妈说话一个口气了。” 李慕雅抽回手,往他胸口一推:“你少来。下去。你爸要跟你下棋。” 夏宇一愣:“他哪会下棋。” 李慕雅说:“他刚才跟小周说你会。我看了一局,你爸比你会。” 夏宇不说话了。 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 堂屋里,小周终于把唐小糖弄醒了,正给她倒水。夏宇他爸已经把棋盘摆好,坐在灯下,抬着头朝门口招手:“来,跟老子下一盘。赢了明天给你发压岁钱。” 夏宇拉着李慕雅进屋,嘴里嘟囔:“他连车和炮都分不清,还下棋。” 李慕雅在旁补一句:“那你让让他。” 夏宇说:“让什么。他跟我玩赖的。” 灯下,一屋人。 屋外,大雪。 年,正浓。 第130章 夏宇做亏心事,陈静的性格 大年初一,夏宇被鞭炮声炸醒。 他摸过手机,六点四十。 屏幕上一排未读消息,置顶是唐小糖在工作群里刷屏的拜年表情包。 他随手回了个“新年快乐”,然后往下翻。陈静和苏晚的对话框,上一次说话已经是半个月前。 他靠回床头,把手机搁在肚子上,想了好一会儿,还是先给陈静转了十万。 备注:“新年快乐。给店里添点东西。” 又给苏晚转了十万。备注一样。 钱转完,他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门外很安静,楼下有他妈和李慕雅说话的声音,轻得听不清。 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进了卫生间。刚洗了把脸,手机震起来。陈静。 “夏宇,你大早上给我打钱,有病啊?” 她声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哑,但人已经在笑,“十万,我还以为你被盗号了。结果一看转账备注,还写得那么正经。你怎么不写‘给爱妃添几件衣裳’呢?” “你想得美。” 夏宇压低声音,“过年呢。钱收着,随便花。” “用得着你说?我是你见不得光的人,你不该养我?” 她越说越来劲,语调扬得老高,自己先笑出了声。夏宇没接她玩笑,只问:“苏晚呢,你们在一起没。” “没。她在自己那屋。昨晚上我们视频跨年,她还说今年你回村了,肯定特别忙。我说忙什么,忙着钓鱼。” 陈静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夏宇,你过年也没回来看看我们。钱我收了。我谢谢你,还把我们当回事。” “过完年,我去看你们。”夏宇说。 “你哪天来。” “初五以后。” “好。我记着。你要是再放我鸽子,我就把十万块全买成烟花,到你们村口对着你家屋顶放。” 她笑着把电话挂了。 夏宇长出一口气,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洗手台上。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没擦干,胡茬也冒出来了。 过了会儿,苏晚的消息回了过来,简单几行字:“钱收到了。新年快乐。不用给我们这么多。你自己也留点。过完年有空的话,来店里坐坐。” 他打了一串“好”,又删掉,最后只回:“一定。” 他下楼的时候,李慕雅正在客厅里帮他妈剪窗花。 她穿了件奶白色羽绒马甲,头发用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见他下来,她抬头笑了一下:“醒了?阿姨煮了汤圆,你昨天不是说想吃黑芝麻的。我帮你盛了一碗。快去吃,凉了不好。” 夏宇说:“你给我留了?” 李慕雅说:“不给你留给谁留。你起来这么晚,你爸都去村口转两圈了。” 夏宇他妈在旁边插话:“你别一早上就数落他。慕雅六点就起来了,跟我一起搓的汤圆。你那碗里黑芝麻的,她帮你挑的。她说你嘴挑。” 李慕雅耳朵微红,低了头,继续剪她的窗花。 夏宇走过去,从背后看了眼她剪的图案,说:“这兔子尾巴断了。” 李慕雅“啪”地放下剪刀:“你行你来。” 夏宇说:“我来就我来。断了尾巴,就叫‘岁岁平安’。” 李慕雅“噗”地笑了,把窗花往他手里一塞:“那这个‘岁岁平安’贴你房间。尾巴断了,正好让你夹着尾巴做人。” 下午,太阳出来了。 雪在阳光里慢慢发亮,像撒了层细盐。 夏宇把躺椅搬到院子里,李慕雅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手里捧着杯热茶。 两个人晒了会儿太阳,李慕雅忽然说:“夏宇,你们村过年的年味真足。早上那挂鞭炮,我数了,响了快两分钟。” 夏宇说:“这还不够。等初五财神到,那才叫炸。你晚上别睡太死,到时候村口炸得跟前线似的。” 李慕雅说:“那我要去放。” 夏宇说:“你放两年前买的炮,受潮不响,别怪我。” 李慕雅拿脚轻轻踢他躺椅:“你就不能买点新的。” 夏宇笑:“明天带你去镇上。整条街的炮,你随便挑。” 李慕雅哼了声:“这还差不多。” 院子里那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踱到李慕雅脚边,用脑袋蹭她鞋面。 李慕雅伸手去摸,猫翻了个身,肚皮朝天。 她一边挠猫肚子一边说:“夏宇,你记不记得昨天你放烟花,点着了一根,转头就递给我。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哄女孩的。” 夏宇闭着眼,说:“我只给你递过烟花。别人都是自己点。” 李慕雅说:“骗人。” “真的!” 李慕雅低头笑,说:“行吧。算你会说。” 她拍掉手上的猫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看阿姨怎么做腊味饭。” 夏宇:“你昨天不是看了两遍。” 李慕雅:“昨天没学会。今天再看一遍,等回蓉城做给你吃。” 她说完就朝厨房走,步子轻快,像雪地上啄食的麻雀。 夏宇在后面补了一句:“你那手艺,别把厨房点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慕雅头也不回:“滚。” 吃晚饭时,夏宇她妈一个劲儿往李慕雅碗里夹菜,问她住得惯不惯。 李慕雅说:“比蓉城舒服。晚上安静,早上一开窗就能听见鸟叫。” 夏宇她爸说:“你愿意住就多住几天。家里啥都有。不想走就住到十五。” 李慕雅看了夏宇一眼,说:“我初七要去北京出差。” 夏宇说:“林小北的事?” 李慕雅点头:“我约了她初七在望江府见面。谈之前,我想去她们公司先转一圈。” 夏宇愣了一下:“你约的她?” 李慕雅说:“你昨晚不是接了她的电话吗。你说她先过了我这一关。所以我想,干脆我自己去见。你在村里多待几天,别跟着。我要看看她是真的想做内容,还是想借夏家村这几个字给自己贴金。” 夏宇往嘴里扒了口饭:“万一她要是真心的呢。” 李慕雅说:“真心的,就用真金白银和履约能力来证明。我不听承诺,只看条款。” 夏宇他爸听得半懂,只“嗯”了声:“这丫头,说话跟干部似的。” 李慕雅顿时笑场。满桌人都笑了。夏宇在桌下用腿碰了碰她。她没躲,也用膝盖轻轻碰回来。 吃完饭,两人去露台放小烟花。 李慕雅拿了根银色烟花棒,夏宇用打火机给她点。 火苗快碰到引信时,她突然缩手:“你稳不稳啊。” 夏宇:“比你第一次喝白酒那次稳。” 李慕雅:“那次我根本没醉。” 夏宇:“那你还靠在我肩上。” 李慕雅:“我困了。” 夏宇笑,把火点上。烟花棒亮起来,金色火星四溅,像把漫天星星都拽到了两人之间。 李慕雅举着它,在空中写字。 夏宇问写的什么。她说:“你猜。” 夏宇凑过去,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伸手,覆上她握烟花棒的手,说:“我猜——你写的是我的名字。” 李慕雅低头笑,没承认,也没否认。烟花烧到最后一截,火星落进雪里。 夏宇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肩上。李慕雅偏过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夏宇,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他收紧手臂。 雪还在下,细得像谁在天上筛糖。院子里的红灯笼亮着,像一整年的好兆头。 第131章 林小北来了 初三早上,夏宇被楼下的说笑声吵醒。 他翻下床,披了件外套走到露台,院里站着几个陌生人,正跟他妈说话。 他妈笑得眼睛都没了,一个劲儿说“这姑娘生得真俊”。 夏宇还没看清来的是谁,小秋的微信就到了:“林小北来了,我不说你也知道。她说想来给村里拍春节素材。人已经在你家院子里了。怎么办?” 夏宇回了个“凉拌”,转身下楼。 林小北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树上残雪。 她穿一件奶白色短款羽绒服,里面是黑色高领,下面一条深灰色紧身牛仔裤,脚蹬浅棕短靴。 瘦,比视频里还瘦。肩薄,腰细,腿长得像被谁从屏幕里直接拉出来的。 没怎么化妆,嘴唇涂了层润唇膏,亮。 头发没扎,黑黑地披在脑后,风一吹,发丝往脸上贴,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一只很白的小耳朵,耳垂上钉着颗极小的银珠。 看见夏宇出来,她眼睛弯起来,那种笑像春天从冰缝里漫上来的水,不声响,但漫得人没处躲。 “夏总,新年好。我来之前没打招呼,是我不对。但我听小秋说,你初三以后才离开。我怕再来晚一天,你就又回城了。” 她声音清而软,尾音带点南方口音的黏。 “你怎么知道我初三以后才走。”夏宇在廊下站定。 “上个月你们公司年会,唐小糖在朋友圈发了你的行程表,就三天。我只能猜。猜对了也别问。”林小北笑。 “你想拍什么。”夏宇说。 “拍你。拍你们村。”她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薄雪上,没声,“我做了半年功课,想拍一个‘回到土地上的人’系列。夏家村是第一站。拍摄不打扰你们过年。我带了两个人,一台相机,一天就行。”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你拍。”夏宇说。 “凭我上次在盛典上帮你录了那段三句话的视频,发出来给你涨了快两百万粉。这算不算资格?”她歪着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像在等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玩笑。 夏宇没说话。 他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刚炸的酥肉,看见林小北就招呼:“来来来,吃这个。刚出锅,香。” 林小北接过碗,甜甜地叫了声“阿姨”,然后看向夏宇,压低声音:“你看看。阿姨多疼我。你就别板着脸了。我拍你,不收你钱,还帮你免费宣传夏家村。这买卖不亏。不过我知道,光跟你谈没用。李总呢?” “你找她。”夏宇说。 “我找她。” 林小北点头,目光越过夏宇,看向堂屋。 李慕雅就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件浅灰羽绒服,黑发用木簪挽起来,没化妆,却冷而清,像雪地里长出来的一株白桦。 林小北迎着风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 两个女人在门口站定。林小北朝李慕雅伸出手,笑着说:“李总,久仰。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见你。” “见我。”李慕雅回握,目光很静。 “对。因为夏家村真正说了算的人,是你。” 林小北说,“我跟夏总谈,是跟你谈的前奏。我想跟你们合作。你可以先用这顿早饭考虑。要是觉得我不行,我拍点空镜,下午就走。要是觉得我还行,我把我的想法完整说给你听。我不耽误你们过年。” 李慕雅没立刻答应。她看林小北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在称重。然后她说:“先进来吃早饭。吃完再说。” 她侧身让开。 林小北笑了下,跟她进去了。 夏宇落在后面,看着他妈把酥肉往林小北手里塞,又喊他:“你还杵着干什么?叫你媳妇出来吃饭。” 夏宇说:“哪个媳妇。” 他妈瞪他:“李慕雅是我准儿媳妇,林小北是客。你脑壳里想什么。” 夏宇不吭声。 饭桌上,林小北讲了她对助农内容的理解。 她说现在很多助农号表面拍田园,背后全是套路。 她想做的不是那种。她想拍的夏宇,是真实的那个,在河边睡觉的人,在直播间里被弹幕气笑的人,在盛典上只说了三句话的人。 她说她查过夏家村所有公开资料,连品控手册都翻了三遍。李慕雅听完,只问了一句:“你调查我们多久了。” “从盛典那天开始。到今天,一百四十四天。”林小北说。 “为什么。” “因为我嫉妒。”林小北放下筷子,看着李慕雅,“我在北京待了八年,做了几千万粉,什么都见过。可我发现我没有夏家村。没有能让我站在台上,只凭三句话就让全场安静的东西。所以我想来。不为钱。为一条退路。” 李慕雅把豆浆放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她转头看夏宇:“你觉得呢。” 夏宇正往嘴里塞酥肉,含糊道:“你定。” “那我就让她拍。”李慕雅说,“拍一天。所有素材经过赵晓雨确认。不能发未授权。不能提我。不能拍我。” 林小北笑了:“我保证。你不在我镜头里,但你会在我计划里。”她伸出手,“李总,谢谢你。”李慕雅握了:“别谢。如果你最后呈现的东西不好,我不会客气。”林小北说:“如果不好,我把相机扔了,来帮你卖腊肉。” 下午拍摄很顺利。夏宇在河边走了两趟,林小北的镜头一直跟着,没让他摆动作,只让他做自己。 她偶尔蹲下来,有时趴在河滩上找角度。雪地很凉,她也顾不上。 夏宇走到哪,她跟到哪,像影子,又不逼人。中间休息,她递给夏宇一颗糖。 夏宇没接。她说:“不是口红,是糖。黄桃味。吃不吃?” 夏宇接过来放进嘴里。林小北就笑,说:“你这个人,跟镜头里一模一样。不给的时候不给,给的时候又很快。”夏宇看着她,忽然说:“你也很像。” “像什么。” “像我们村的橘子。皮薄。但里头什么样,得剥了才知道。” 夏宇说着走到一边。林小北在原地站了会儿,追上来,声音很轻:“那你以后可以试试剥一下。我不咬人。” 傍晚,林小北团队收工。她在院门口跟夏宇告别。 李慕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一袋他爸让她送的腊肉。 林小北接过去,抱在怀里。 她看着李慕雅,说:“李总,今天你让我进了这个院子。我知道不容易。我走了。初七见。” 又转向夏宇,笑着说:“夏总,新年快乐。下次见面,别让我再猜你在不在家。” 说完摆摆手,转身上车。黑色商务车压着薄雪慢慢驶远。 李慕雅站在院门口,看车影不见了,才转身回去。夏宇跟在她后面。 进了院子,李慕雅忽然说:“林小北是认真想做成这件事。她今天在河滩上趴了快二十分钟,就为拍你一个侧脸。” “你盯我?” “我盯她。”李慕雅说。 “那你怎么想。”夏宇问。 “她可以合作。但我要再查查她。你少让她靠那么近。” 李慕雅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夏宇站在院子里,看着雪地里两道交叠的车辙,忽然想笑。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村子已经暗了。 林小北的车从视线里消失前,留下一条很深的印子。 第132章 李慕雅回武汉 初五下午,夏宇送李慕雅回蓉城。 她本来只让他送到县城,可早上收拾东西时,他一声不响把她的行李箱拎上了车。 她站在院里看他往后备箱塞东西,腊肉、酱菜、一罐腌萝卜,还有他爸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包茶叶。 她走过去,说:“你真要送我回蓉城?” 夏宇把后备箱盖上,转头看她:“我不送你,难道让你拎着腊肉去挤高铁?” 她没再说话,只把那条旧围巾往他手边递了递,说路上风大,你戴上。 车出村口,天还早。 路面上结着一层薄霜,两边的田野白茫茫的,像盖了层旧棉絮。 李慕雅坐在副驾,头靠着车窗,看窗外慢慢退后的村庄。 她的黑发垂在肩头,鼻尖被早风吹得微红。夏宇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档。 她说:“你别老调,我热。”他说:“你手凉。”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侧过头来看他:“你倒是记得。” “你哪件事我不记得。”他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胎噪和空调低低的嗡鸣。过了双村桥,她忽然开口:“这一走,又有好久见不到你了。” 夏宇说:“你回家好好陪陪父母,公司也没什么事情。” 到望江府,才下午两点。李慕雅要回父母家,订了四点的高铁。 她在房间收拾东西,夏宇靠在门边看。她把从村里带回来的那件旧围巾叠好放进衣柜,又拿出一个红包放在床头柜上。 夏宇问:“我妈给你的?” 李慕雅“嗯”了一声:“我要是不收,她肯定不高兴。收了,又觉得欠你家的。” 夏宇说:“欠什么。你一年给我家带多少东西。” 她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不一样。你妈给我这个,是把我当家里人了。” 夏宇说:“难道你不是?” 她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继续叠衣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耳廓照得近乎透明。 他看见她把一件灰色毛衣慢慢抚平,动作很慢,像在摸时间的边角。 三点半,夏宇送她去高铁站。 人很多,四面八方涌来的旅客像潮水一样漫过进站口。 李慕雅拉着行李箱,回头看夏宇。她说:“就送到这儿吧。” 夏宇说:“再走几步。” 她笑了,说:“再走就进站了。你回去吧。到了给你消息。” 夏宇伸手帮她把围巾理了理。她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抱住他。 很轻,很短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发间很淡的桂花香。 她说:“夏宇,我走了。你自己在家,别老熬夜钓鱼。该吃饭就吃饭。你妈做了饭,别总蹲在河边不回去。”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很轻,像在交代一件件极平常的小事。 夏宇“嗯”了一声。她松开他,转身朝安检口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他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混进人群里。 那件浅灰羽绒服在灯下泛着软光,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夏宇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坐了一小会儿。 天已经暗下来了,风从广场上刮过来,像带着西岭的雪气。 他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掐了。手机震了一下。 李慕雅:“上车了。你回去吧。” 他回:“好。”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到了家,记得报平安。” 她回了个句号。他盯着那个句号,笑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停车场走。 回村的路上他开得不快。到村口时天已经全黑。 家家户户的门灯都亮着,红灯笼一盏一盏地跳出来。他的车还没停稳,手机又震了。 他以为李慕雅到了,掏出来一看,是陈静的消息。很长一段话。 “夏宇,我跟你说件事。苏晚前几天就低烧,我让她去医院她总说没事。今天咳得厉害,刚才咳了半宿,把晚饭全吐了。我要送她去县医院,她不肯。说大过年不兴去医院。我没办法了,才给你发消息。你如果还在村里,明天回来看看吧。她嘴上说不要,心里是想的。” 夏宇把车停在院门口,没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停在和陈静的对话框。 头顶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晃,光影一块明一块暗地落在他膝盖上。 他摇下车窗,冷气涌进来。 远处,不知谁家又放起一挂鞭炮,噼噼啪啪,像在催促什么。 他拨通陈静的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晚现在怎么样。”他问。 “刚睡着。我给喂了药。咳嗽断断续续的。她不让我告诉你,说你们过年。”陈静声音有些哑。 “明天我过去。你帮我看着她。今晚辛苦你。”夏宇说。 “你少来。我照顾她又不是为了你。不过你肯来,她应该会好得快。”陈静说。 “别让她乱动。明早要还烧得厉害,你直接叫车送医院把”夏宇说。 “夏宇。”陈静忽然叫他。 “嗯。” “大过年的,家里不会说什么吧”她说了一半,没继续。 夏宇没说话。 他听见电话那头很轻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陈静笑了一下:“算了,你来吧。苏晚醒了,我先挂。” 电话断了。 夏宇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手机又亮。是李慕雅:“到了武汉。车上信号不好。你别回消息了。明天再说。” 他回了两个字:“到了就行。” 然后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战。 第133章 送苏晚去医院 初六一早,夏宇开车去县城。 天刚亮,路面还蒙着层薄霜。他在村口停车买了几个刚蒸好的豆沙包,捂在副驾座上。包还热着,塑料袋内壁蒙着一层细水珠。他怕凉得太快,又把空调出风口对着吹,暖风烘得整个车厢都是甜豆沙的香气。 到县城时快九点。他把车停在陈静楼下,没急着上去,先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苏晚怎么样。” 过了一小会儿,陈静回:“醒了。刚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一。你上来吧,我给你开门。” 夏宇拎着豆沙包上楼。 他走到门前,门已经开了条缝。陈静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裙,头发随便抓了个丸子,脸上没化妆,只涂了点润唇膏。 她看见他,先“啧”了一声:“来得真早。苏晚还说你下午才到。 她刚吃了药,在沙发上歪着。你进去吧,轻点。” 夏宇把豆沙包递过去:“还热。你们吃。” 陈静接过去,看了一眼袋子,说:“就几个包子?过年你也不带点好的。” 夏宇说:“好的有。在车里。等会儿拿。” 陈静哼了声,侧身让他进门。 苏晚果然躺在沙发上。 身上盖着条驼色毛毯,头发散在枕头上,脸烧得发红,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看见夏宇进来,挣扎着要坐起来。夏宇上前一步,按住她肩膀:“别起来。躺着。” 苏晚看了他一眼,又看陈静。陈静把包子放在茶几上,说:“都别客气,我去热牛奶。夏宇,你看着她。她要是再偷偷拿手机回客户消息,你就把她手机收了。” 苏晚小声说:“我没回,是客户打来的。” 陈静回头:“那也不行。一个做美业的,大过年催着要方案?我看你是想把命搭进去。” 说完进了厨房。夏宇在沙发边上坐下。 苏晚把脸往毛毯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格外水润。 她说:“你其实不用来。陈静大惊小怪。” 夏宇说:“我不来,你打算扛到什么时候。” 苏晚没接话,只是咳嗽了两声。他看着她,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伸手在她额头上试了试,烫得厉害。他说:“今天必须去医院。我车在楼下。你换好衣服,我等你。” 苏晚说:“吃点药就好了,不用去医院的”。 夏宇说:“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把你抱下去。” 苏晚瞪他一眼:“你敢。” 夏宇站起来,作势要掀她毯子。苏晚慌了,往沙发里缩:“夏宇!你属土匪的!” 夏宇说:“对。今天这个土匪当定了。” 陈静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拿着锅铲:“土匪大哥,你把她治住,我热个馒头。等会儿你抱她下楼,我给你开门。” 苏晚气笑,嗓子哑着:“你俩合伙欺负我。” 陈静说:“欺负你?是救你。别不识好歹。” 夏宇到底没抱她,等她换了衣服,扶她下楼。 苏晚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裹着围巾,整个人看起来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走路很慢,夏宇就放慢脚步,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陈静在后面拎着包,把保温杯塞给夏宇:“她得喝水。给她拿着。” 夏宇接过来,拧开盖子,递到苏晚嘴边。 她愣了一下,小声说:“我自己来。” 夏宇没动,只说:“先喝。”苏晚抿了一小口,温的,刚好入口。陈静在旁边笑:“你也就对他没脾气。” 苏晚没说话。 县医院人不多。 夏宇挂号、缴费、陪她抽血、等结果。 苏晚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闭着眼。陈静去楼下买粥。夏宇在她旁边坐下。 苏晚忽然问:“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夏宇说:“还行。在车上眯了一小会儿。” 苏晚笑了一下:“你不该来这么早。天冷,路又远。” 夏宇说:“你生病了还管我睡没睡好。” 她没答,只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夏宇,我昨晚想通了一些事情。” 夏宇问:“什么。” 苏晚说:“人不能总等。想见的人,想做的事,都得趁早。我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其实来日不方长。” 她转过头,望着他,眼里有烧出来的水光,也有点别的东西,“所以你今天来,我挺高兴的。” 夏宇喉咙发紧。他伸手,把她额头上一缕汗湿的碎发拨开。陈静端着粥回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骂:“哟,我是不是不该回来。要不你俩把话说完,我再去楼下转两圈。” 苏晚低头笑。夏宇没说话。 等检查结果出来,是急性支气管炎,医生建议输液观察两天。 陈静去办手续,夏宇陪着苏晚去输液室。 护士扎针时,苏晚皱了下眉。 夏宇坐在旁边,把她的手轻轻按住。她没挣开。 等护士走了,她才小声说:“你手真凉。” 夏宇说:“我紧张。” 她说:“你紧张什么。” 他说:“怕你疼。” 她笑了一下,又咳起来。夏宇把保温杯递给她。她喝了几口,侧过头,靠在他肩上。 消毒水的气味很重,灯光白得晃眼。他们谁都没再说话。只有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像在数着时间。 陈静办完手续回来,看见苏晚靠在夏宇肩上,轻手轻脚坐到对面。 她发梢微乱,鼻尖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发红。 她没看夏宇,只是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又放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我去把车里的东西拿上来。你们坐着。” 夏宇点头。等她转身往外走时,夏宇喊住她:“陈静。” 她回头。他说:“谢谢。今晚我留在这里陪她。” 陈静笑了笑,说:“你陪吧。不过别跟她抢床。她睡觉不老实,会踢你。” 说完走了。夏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年太长了。 长得像把所有人的心事都拉成了一条不见尽头的河。 他低下头,苏晚已经睡着了,手还攥着他的一根手指。她的呼吸很轻,像窗外那层将化未化的雪。 夏宇没动,就那么坐着。输液瓶里的水缓缓滴着,像是替他数那些还不起的债。 第134章 陈静说病房里比较刺激 苏晚的烧在当天傍晚就退了大半。 她的脸色好了些,靠坐在床头,小口喝着陈静从家里熬好带来的百合粥。 夏宇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让最后一点夕阳透进来,落在她手背上。 输液已经拔了针,手背上贴着一小块胶布,细细的淤青从胶布边缘透出来,像被谁不小心蹭上去的紫。 “你比上午精神多了。”夏宇靠在窗边看她。 “我都说了我没事。陈静不信,你也不信。” 苏晚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抽了张纸擦嘴,“现在能出院了吧。家里还有一堆账没做。你送我回去。” “医生说观察两晚。明天早上再走。”夏宇说。 苏晚偏过头看他。她的眼睛因为刚退烧,显得特别清,像被雨洗过的玻璃。她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今晚不烧了,明天也不会烧。你非要我在这里多闻一晚消毒水,是怕陈静骂你,还是舍不得这间病房。”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夏宇笑。 “这间病房,住一晚不少钱吧。” 苏晚扫了一眼,VIP单间,带独立卫浴,小冰箱,墙上还挂着一台小电视,“陈静跟我打赌,说按你的性格,肯定会给我弄个单间。她说得真准。” 夏宇没接话。他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拿起果篮里的一个苹果开始削。 苏晚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夏宇,你觉得我跟去年比,变了吗。” “变了。”夏宇低着头削苹果,皮薄薄地绕下来,没断。 “哪里变了。” “敢说些让我接不住的话了。”他说。 苏晚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她曲起膝盖,双手环着:“跟陈静呆久了。她把她的胆子借给我一半。以前我什么都往心里压,现在想什么说什么。” 她顿了顿,“所以,今晚让我出院。我回去跟你对账,不比你在这里陪我躺着强?” “不是一回事。” 夏宇把削好的苹果切下一小块递给她,“你病还没好利索。明天早上验个血,没事就回。” “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听医生话了。” “对你,得听。” 他看她一眼,把刀擦净放好。苏晚接过苹果咬了一小口,汁水沾在她下唇上,像抹了层糖。她忽地抬头:“今晚你睡哪儿。” 夏宇指了指旁边的沙发:“那儿。挺宽。” “骗人。那沙发才一米五。你躺上去脚都在外面。” 苏晚往床头挪了挪,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上来睡。床大。我不踢你。” 夏宇没动。苏晚又说:“你不动,是怕我吃了你,还是怕你自己不老实。” “苏晚。”夏宇无奈,“你真是被陈静带得没边了。” “她昨晚还发消息给我,说在陌生环境里,比较刺激。” 苏晚说得极轻,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你不想吗。” 夏宇觉得后颈像被人按了一把,气血往上涌。 他看着她,她也没躲。病房里极静,只听见空调出风口很低的嗡鸣。 他说:“这是医院。你还在打针。” 苏晚伸出那只贴着胶布的手,在他膝盖上点了一下:“我已经不烧了。药也停了。你不用给我当护工。就当……陪我睡个觉。和以前一样。我不做别的。” 她说到后面,自己耳朵先红了。 夏宇盯着她,低声问:“你这叫不做别的?”苏晚没再说话,只把被子掀开一角,往边上挪了挪。她的手揪着被角,指尖轻轻发颤。 夏宇到底还是上去了。他侧身躺在她旁边,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身上有股药味和很淡的奶香。 灯还亮着,两个人平躺着,看天花板上那片被夜灯映出的淡灰。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 他能感到她的鼻息贴在他肩侧,有些烫。她叫了他一声。 他低头。她仰起脸,嘴唇从他下巴上蹭过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又抬起。 夏宇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他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苏晚的胳膊绕过他后颈,整个人像一丛被火烘干的草,一点就着。 床铺很软,稍微一动就吱呀响。她咬住唇,把头埋进他颈窝里,指甲掐着他的背。 他第一次知道,苏晚这种平时看着清冷的人,在病房的夜灯下,也会化成一条滚烫的溪流。 他们压着声音,把床垫压出绵密的响动。 输液架就立在床边,上面还挂着空了的药瓶。那一刻,像所有顾忌都随窗外的夜色一起沉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夏宇就醒了。 苏晚缩在他臂弯里,面色红润,烧已经退得彻底。 他轻轻抽出手臂,她“唔”了声,迷迷糊糊说:“再睡五分钟。” 夏宇说:“等会儿护士来查房。你总得起来。” 苏晚把被子往上一拉,只露出半张脸:“你昨晚怎么不说要查房。” 夏宇说:“你不是还说刺激吗。” 苏晚没说话,只拿脚踢他。等两个人穿戴整齐出门,苏晚的腿还有些软。夏宇扶着她走到电梯口。她小声骂他,说你昨天装的那么淡定,上了床也没见多稳。夏宇说:“是你先招我。”苏晚耳朵红到脖子根。 回到陈静家,陈静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了。 她穿着那身黑色蕾丝睡袍,光着脚,抱着个暖手宝,一看就是没睡好的样子。 见他们进来,她鼻子一皱,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了好几圈,最后笑出来:“哟,这不是我们苏大病号吗。 昨天还要死要活,今天都能自己走路了。 看来还是夏医生会治。就是不知道这医药费怎么算。” 苏晚脸涨得通红,转身就往卧室走。陈静在身后喊:“你躲什么。我熬了粥!还放了红枣!你没回来我都没敢吃。” 夏宇坐在她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 陈静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低声问他:“感觉怎么样。”夏宇说:“什么怎么样。” 陈静说:“别装。苏晚的腿都站不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夏宇喝了一大口水:“你少说两句。她脸皮薄。” 陈静笑:“现在知道她脸皮薄了。 昨晚你不是挺敢的吗。” 她说着伸出手,理了理他衣领上一处很深的褶皱,“气色不错。比过年来的时候好。” 夏宇没说话。陈静的手指在他领口停了一下,轻轻一按,说:“去做点早饭。别让她一早上就喝粥。冰箱里有手抓饼,你会煎。多煎一个。我也饿了。” 夏宇看着她,笑了一下,起身进了厨房。厨房里很快响起油锅的滋啦声。 陈静抱着暖手宝窝在沙发里,闭着眼,嘴角翘着。 窗外的阳光已经爬过楼顶,落在她脚背上。 年,还在继续。 第135章 温柔乡 夏宇在陈静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他快忘了自己姓什么。 每天早上,陈静起得最早。她穿着那件黑蕾丝睡袍在屋里来回走,头发松松挽着,脚上趿着拖鞋,把热水烧上,把窗帘拉开。 苏晚醒得晚些,从卧室出来时,总是一副还带着困意的样子,头发别在耳后,脸上素净得像刚剥出来的水煮蛋。夏宇睡客厅,每天被豆浆机的嗡鸣声叫醒。 他一睁眼,两个女人已经各自忙开,一个切水果,一个看账本。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把整间屋子烘得暖和,空气里浮着豆浆的甜香和不知道是谁身上的沐浴露味。 “夏宇,你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比我们美容院的贵妇还舒服。”陈静把豆浆往他面前一放,“快喝。苏晚说你最近瘦了,让我多给你加个蛋。我偏不。你先求我。” “求你。”夏宇眼睛都没睁全。 “真没意思。”陈静把煎蛋往他盘子里一搁,“吃吧。多吃点。别让苏晚心疼。” 苏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橙子,在陈静旁边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高领毛衣,脸已经恢复了血色,比前些天精神多了。 她给夏宇递了块橙子,又给陈静递了块。 陈静接过去,瞟她一眼:“你以前可不这样。现在夏宇一来,你比谁都积极。我昨天还没吃早饭呢,你也没给我切水果。” 苏晚低头喝了口豆浆,很轻地说:“那明天给你切。”陈静“哟”了声,凑过去捏她的脸:“我们苏晚现在会疼人了。行。我以后天天让你切。” 苏晚别开脸,耳朵发红。夏宇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日子过得不太真实。 他咬了口煎蛋,陈静煎的,蛋黄半熟,火候刚好。 他问:“这房子是不是有点小了。” 陈静抬起头:“怎么,你要给我换房?” 夏宇说:“我是说你们两个人住,不觉得挤?” 陈静说:“挤。特别是你来了以后,更挤。昨晚上我起来倒水,客厅黑灯瞎火的,我还以为进了贼。结果是你裹着被子打呼噜。夏宇,你那呼噜声能把楼下的流浪猫吓跑。” 夏宇说:“我打呼噜?”陈静说:“不信你问苏晚。她半夜起来上厕所,也听见了。”苏晚点头,又补一句:“挺有节奏的。像电钻。”夏宇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 吃完早饭,苏晚去店里盘账。 陈静没出门,她穿着睡衣,盘腿坐在沙发上跟夏宇看电视。 遥控器在她手里,频道换来换去,最后停在一部老掉牙的家庭伦理剧。她一边看一边给夏宇剧透,说这个男主后来出轨了,那个女二其实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 夏宇说:“你看过多少遍了。”陈静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看出每一句台词背后的潜台词。跟看人一样。”夏宇说:“你看我背后有什么潜台词。” 陈静侧过身,用遥控器点着他:“你心里有事,但我不问。你脸上写着‘这日子挺好,但我不配一直过’。对不对。”夏宇愣了一下,说:“你什么时候学会算命了。” 陈静笑着靠过来,把腿搭在他腿上,脚趾头勾着他的裤脚:“我不算命。我算你。我比苏晚更知道你什么时候想跑,什么时候想留。” 夏宇没说话。她的手从他胸口滑到领口,又收回去:“不逗你了。说个正事。我想买房子。” 夏宇偏头看她。陈静的表情难得认真起来,但眼睛里还是带着惯常的狡黠:“美容院这半年赚了些,再加上你之前转我的,够首付了。苏晚说,不如买个大点的,两个人住着舒服。以后你来了,也有个像样的房间。不用再睡沙发。” 她把“你来了” 三个字说得很自然,像在说春天会开花。 夏宇说:“你们想买哪儿。” 陈静说:“新区那边。离美容院不远,新楼盘,三室两厅,南北通透。我昨天去看了样板间,厨房比我现在的卧室还大。我拍了视频。你要不要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视频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客厅宽敞明亮,主卧带个小飘窗。苏晚站在飘窗前回头说了句什么,陈静在画外笑,说:“那就给夏宇留这间。” 夏宇看完,把手机还给她。他问:“总价多少。” 陈静说:“一百八十万。首付四成。苏晚说可以一起供。” 夏宇沉默了一会儿,说:“买。剩下的我来。” 陈静笑了,也不推辞:“那行。不过你也别全出。以后你那间房的房租,我会按时扣。” 她靠得更近,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到时候,你就真是我们俩的房东了。怕不怕。” 夏宇看着她,眼角的笑纹深了深。他说:“我怕什么。我怕我不在的时候,你俩把房子卖了。” 正说着,门响了。 苏晚提前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见陈静整个人都快贴在夏宇身上,只“啧”了一声:“你们这是在看电视,还是在量体温。” 陈静笑嘻嘻地坐直:“在聊买房子。夏宇说他要给我们兜底。” 苏晚换了鞋过来,把包放在茶几上,看夏宇:“你真答应了。”夏宇说:“我像开玩笑?”苏晚摇摇头:“不像。像冤大头。” 陈静笑倒在沙发上。窗外,太阳已经升到中天,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夏宇坐在两个女人中间,被她们的玩笑、气息和光一起裹着。他忽然想,这种日子太软了,软得人不想动。 他知道自己明天该回公司了,现在不只是他一个人。 第136章 接机 李慕雅走出来的时候,夏宇没认出来。 她戴了顶黑色贝雷帽,脸上架着副墨镜,口罩拉到下巴。 米色大衣,小高跟短靴,走得像刚谈完一个大项目。 夏宇站在人群里,刚准备挥手,结果她先看见了他,脚步没停,只抬手做了个手势,跟叫车似的。夏宇没动。她又勾了勾手指。 “你当我是滴滴呢。”夏宇接过她的箱子。 “滴滴也不会迟到四十分钟。”李慕雅摘下墨镜,别在领口,眼睛在他脸上扫了一遍,“你车呢。别告诉我你停到对面停车场走过来的,我这双靴子不能走长路。” “就门口。怕贴条,挪了两次。再不到你,交警都认识我了。” 夏宇带着她穿过人群。李慕雅跟在他右后方,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拿出口红补了补。 夏宇回头看她:“刚下飞机补什么口红。” 李慕雅不抬头:“待会儿要见人。见你不算人。” 夏宇“嘶”了声。 她又说:“你还不算让我补口红的规格。” 夏宇说:“那我把你送回武汉,你妈肯定觉得我是人。” 李慕雅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抽了一下。旁边一个大爷推着行李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呵呵地说:“小两口。” 李慕雅耳根一热,快走两步。夏宇追上去,帮她把衣领翻好,低声说:“大爷说得对。跑什么。” 李慕雅狠狠瞪他:“谁跟你小两口。今晚你睡沙发。” 到了车边,李慕雅熟练地拉开车门。 夏宇发动车子,导航还没开,她就报了个地址:“先去公司。十分钟。再回家。” 夏宇说:“刚下飞机去公司?” 李慕雅说:“有份文件要从抽屉拿。明天开工要用。你要是不想开,我自己打车。” 夏宇把导航一关:“你这不是去公司拿文件。你是去检查我这两天有没有偷偷去钓鱼。” 李慕雅看向窗外,不接话。夏宇从后视镜看她,她嘴角是压着的。 公司楼下。夏宇停好车,跟李慕雅上去。 电梯里只有他们俩。李慕雅按了楼层,然后往旁边站了站。 夏宇问:“你离我那么远干嘛。” 李慕雅说:“你身上有烟味。” 夏宇抬手闻了闻:“我刚抽了半根。你闻出来了?” 李慕雅说:“何止闻出来。你在机场外面抽烟的时候,我还没出来。玻璃反光,我全看见了。” 夏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电梯到了,她先出去,没回头,轻飘飘丢下一句:“以后见我前少抽。不然不让你亲。” 办公室的门一开,夏宇就闻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不是保洁刚擦过,就是唐小糖提前来开过窗。 李慕雅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她没急着拿文件,先伸手在键盘上摸了一下。 夏宇站在她身后:“检查灰尘?”李慕雅说:“唐小糖走之前肯定擦过。她知道我讨厌灰。”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接着她看了眼四周,像在找什么。夏宇问:“找什么。”李慕雅说:“我走之前在桌上留了张便签。你没看见?” 夏宇耸肩:“没注意。可能被风吹了。”李慕雅说:“公司里哪来的风。”夏宇笑了下:“我忘了。你写了什么。” 李慕雅说:“让你别把绿萝浇死。现在它活得好好的。算你及格。”夏宇说:“那有奖励吗。”李慕雅说:“有。奖励你今晚多吃一碗饭。” 回望江府。李慕雅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开窗。 她换上拖鞋,把从公司带回来的文件放在餐桌上,然后回卧室换了身浅灰居家服出来。 夏宇靠在沙发上说:“累不累,我去下两碗面。” 李慕雅说:“去。别放蒜。我一会要跟林小北打电话。” 夏宇说:“现在打电话?” 李慕雅说:“不是现在。等我把面吃完。不然我没力气跟她聊。” 夏宇笑:“你跟林小北打电话,像要上战场。” 李慕雅说:“差不多。她这个人,很会聊天。我要是不吃饱,容易被她带节奏。” 夏宇说:“那我把你喂饱点。” 李慕雅从沙发那头瞥他:“你这话怎么听起来不像好话。” 夏宇说:“你自己想歪。” “油嘴滑舌,我发现你现在有点像渣男。”,李慕雅说道。 “本来就是,你才发现啊,怎么,后悔了?”,夏宇走到李慕雅面前,从上面俯视。 李慕雅被这种居高临下的视线,看的有点紧张。 “后悔了!” 夏宇直接低头吻了上去,“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吃。” 过了几分钟后,两人来恋恋不舍的分开。 他转身进厨房。没一会儿,两碗葱花面端出来,他的那碗有蒜,她的没有。 李慕雅吃了一口,说:“还不错。以后你妈不在,你也能饿不死。”夏宇说:“我还能喂你。”李慕雅拿筷子点他碗:“我谢谢你。”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林小北。李慕雅抽了张纸擦嘴,才接起来。 夏宇坐在对面,低头吃面,耳朵竖着。林小北在电话里笑,说听说李总刚回蓉城,真巧,她明天也到。 李慕雅说:“不巧。你明天来,正好赶上我们开工。我下午有空,你来公司,我们当面谈。对了,你记得把你团队过去半年的内容报表发我。我今晚看。” 林小北说:“李总真敬业。我还以为你下飞机要先跟夏总吃个烛光晚餐。” 李慕雅说:“我们正在吃。他给我煮的面。你要是不信,可以视频。” 林小北笑得更欢,说:“信。夏总下面条,倒是比钓鱼更接地气。” 挂了电话,李慕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夏宇抬头:“你让她发报表干嘛。”李慕雅说:“判断她值多少。明天谈的时候,我得知道她的流量是不是还活着。” 夏宇说:“她肯定做了功课。”李慕雅说:“做了才好。做足了,才不敢乱来。” 夏宇放下筷子,看她:“明天需要我做什么。” 李慕雅说:“你坐我旁边。别多话。点头或者笑。她要是说错话,你就看窗外。别替我接。” 夏宇说:“这么严肃。” 李慕雅说:“是。因为她是林小北。我不能让你一见面就被她牵走。” 夏宇笑了笑:“你怕我被她牵走?”李慕雅拿起碗,往厨房走,背对着他说:“我不怕。你腿短,走不远。” 夏宇低头看自己的腿,又看她走路时露出的那截脚踝。他忽然很确定,今晚这个开工前夜,注定不会太早睡。 他坐在客厅里,等她回来。 第137章 早点睡,没说不做别的。 李慕雅处理完厨房的事情后,就去洗澡。 夏宇则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等到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完全吹干。 她穿了件黑色缎面吊带睡裙,外面披着夏宇的旧T恤,下摆遮到大腿。 夏宇靠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她没看他,径直走到沙发前,把腿一弯,跨坐到了他腿上。 夏宇手机差点掉下去。 “你干嘛。”他声音有点干。 “不干嘛。试试你腿硬不硬。” 她两只手搭在他肩上,身子坐得直,睡裙肩带从她肩头滑下一截,她也不拉。 她刚洗完澡,皮肤还带着湿气,整个人像从雨里走出来的。夏宇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把手机扔到旁边。他说:“现在试出来了?” 李慕雅没说话,低头把鼻尖蹭在他脸侧。 她呼出的气是热的,带着薄荷牙膏味。夏宇整个后颈都麻了。 他问:“你不是说明天要上班,今晚早点睡。”她“嗯”了声,手指去玩他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玩得极慢。 她说:“早点睡,没说不做别的。” 夏宇喉咙滚了一下。他抬头看她,她也看他。两个人离得太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皮上一颗极淡的小痣。她先亲他,一开始轻,像在试水温。后来手滑进他发间,整个人往下压。夏宇扣着她后腰,把话都堵回她嘴里。 她的睡裙被挤得往上蹿,露出半截腰。夏宇的手指贴上去,她颤了一下,没退。 后来他把她抱起来。她腿勾着他,脸埋在他颈窝,嘴里还在小声说话。她说:“夏宇,明年这个时候你也要这样抱我。”夏宇说:“现在还没开工,你就想明年。” 她“哼”了声:“我不想想太远。就想你。”夏宇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他低头亲她的发顶,说:“好。以后每天下班都抱。”她笑,说:“你抱得动吗。”夏宇说:“你试试。” 他把她放到床上,整个人覆上去。夜里的灯光太亮,李慕雅伸手把床头灯按灭。黑暗里只听见两人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细响。她小声说:“你刚才在客厅不是挺能说。” 夏宇说:“现在也能。”她推他:“别闹。”他说:“晚了你别求饶。” 她在黑暗中掐他,又往他怀里钻。窗外的风拍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他们没开门,只把彼此抱得更紧。 第二天七点,闹钟响的时候,李慕雅先醒。她翻了个身,夏宇还睡得很沉,一只手压在她腰上。她拨开他的手,他“唔”了声,眼睛都没睁,说:“再睡五分钟。” 李慕雅说:“开工日,你想迟到?” 他不动。她坐起来,把被子往下一拉。冷气激得夏宇一下睁开眼:“你干嘛。” 李慕雅已经下床,去衣柜拿衣服。她穿衣服很快,黑色西装,白衬衫,动作利索。 夏宇靠在床头看她。她背对着他,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腰细得像被裁过。他忽然说:“你昨晚可不是这样。” 李慕雅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昨晚是昨晚。现在是李总。” 夏宇笑出来。李慕雅从衣柜里抽出条领带,往他脸上一扔:“系上。今天别给我穿圆领毛衣。” 去公司的路上,李慕雅开车。夏宇坐副驾,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唐小糖早就在公司群里发了消息:“开工大吉!红包已备好!前十个到公司的可以优先抽奖!先到先得!” 夏宇问李慕雅:“你让唐小糖搞的?” 李慕雅说:“她自己想的。她说开工要有仪式感。我批了。花费控制在行政预算内,还让她给你买了杯热的。” 夏宇说:“那你现在喝的是什么。” 李慕雅说:“我也有一杯。她分不清我们谁爱美式谁爱拿铁,就一样点了一杯。”夏宇低头看,手上两杯果然不一样。他问:“你喝哪个。” 李慕雅说:“你猜。”夏宇把两杯都闻了闻,说:“左边这杯是拿铁,你的。右边美式,我的。”李慕雅嘴角翘了翘:“算你没白跟我住。” 到公司,门口已经挂上了“开工大吉”的红底金字条幅。唐小糖穿着红色羽绒马甲,手里拿着个抽奖箱,挨个给人抽。周铭打着哈欠,像没睡醒。 方岚端着她的刻度水杯,水已经灌到了第二格。小周蹲在墙角吃茶叶蛋,见他们进来,赶紧站直。唐小糖跑过来:“夏总!李总!新年好!来抽一个!今天的头奖是带薪半天假!只有三张!抽不中也有参与奖——食堂甜豆浆一杯!” 夏宇把手伸进箱子,抓出来一张。唐小糖凑过来一看,叫起来:“带薪半天假!夏总你手气太好了!” 李慕雅看他一眼,说:“你抽中了也不能今天休。今天有会。”夏宇说:“我攒着。哪天心情好就休。” 李慕雅说:“行。那我记在账上。”唐小糖在旁边拍马屁:“李总,你这账本越记越厚了。”李慕雅说:“不厚。才刚开始。” 九点整,新一年第一次全员会。李慕雅站到白板前,把去年的数据复盘、今年的目标拆解,一条一条讲。 她语速不慢,但稳,没有一句多余的词。 夏宇坐在长桌旁,看着她把“一县一品”项目的时间表划出来,跟林小北的合作谈判列入了第一优先级。 周铭听到林小北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唐小糖低头在活页本上狂写。 李慕雅说:“这一仗,不是谈一个人。是谈一种模式。以后还会有第二个林小北,第三个。谁先跑出来,谁就定规则。” 她看向夏宇,说:“夏总,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夏宇把咖啡放下,说:“我只有一句。今年,大家多赚点。我少钓点鱼。” 会议室里静了半秒,小周先没绷住,笑出了声。唐小糖跟着笑。 周铭也不敢绷了。李慕雅转过脸去,在白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稳”。 她说:“稳中带浪。浪是夏总的。” 笑声更大了。夏宇靠回椅背,看向窗外。蓉城的天已经亮透了。 新的一年,就从这个热闹的早晨开始了。而林小北的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第138章 两个女人的交锋 林小北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五分钟。 唐小糖正在给前台的绿萝擦叶子,电梯门一开,看见林小北走出来,她差点把喷壶掉在地上。 林小北真人比视频里更瘦,脸小,腿长,奶白色短外套下面配黑色高领和直筒西裤,高跟鞋踩得又轻又脆。 她摘了围巾,朝唐小糖笑:“你好,我找李总和夏总。约的九点半,我来早了。” 唐小糖结结巴巴:“我、我这就去通报。林小姐你要喝什么?咖啡还是茶?我们茶水间什么都有。还有昨天刚买的桂花糕,您吃不吃?”林小北说:“你太客气了。温水就好。” 唐小糖“哦”了一声,转身就往李慕雅办公室小跑,耳环甩得像两只受惊的蜜蜂。 夏宇当时在自己办公室,正对着手机看小秋发来的开年首播数据。 唐小糖推门,压着嗓子:“夏总,林小北到了。现在在会议室。李总让我先请你过去。” 夏宇说:“她人呢。” 唐小糖:“李总在办公室补唇膏。她说让我别催她。” 夏宇笑出来。他拿起手机往外走,经过李慕雅办公室时,门半掩着。他敲了敲。 里面说:“进来。” 他推门。李慕雅站在穿衣镜前,正把唇膏旋回去。深灰西装,黑发盘起,耳垂上一对银色小钉,整个人像刚从某本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 她转头看他:“我好看吗。”夏宇说:“你什么时候问过这种问题。” 李慕雅说:“今天要见林小北。”夏宇说:“所以呢。”她走过来,替他整了整领口,手指扫过他的喉结:“所以我得让你知道,谁最该留在你眼睛里。” 会议室里,林小北已经坐定。她的平板架在面前,旁边放着一个白色文件袋,看起来像准备充分。唐小糖送上温水,退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小北正低头喝水,颈线被高领勾得又细又长。夏宇先坐下,李慕雅跟着进来。她没带电脑,只拿了一个深色笔记本和一支笔。坐下时,两人之间隔着半米,正好是夏宇最熟悉的那个距离。 “李总,新年好。”林小北放下水杯,目光轻轻一扫,落在李慕雅身上,“你气色比年前好多了。看来夏家村的山水养人。” 李慕雅说:“你要是去住两周,也能养回来。不过村里床硬,你睡惯酒店,不一定受得了。” 林小北笑:“我拍外景的时候,连草垛都睡过。你们村我查过,民宿是有的,就是不知道过年开不开。”夏宇插话:“开。初五就开了。赵晓雨还给你留了一间靠竹林的。” 林小北眼睛亮起来:“真的?”夏宇说:“假的。赵晓雨说,合同没签,不给房。” 林小北哈哈大笑,笑得肩都在抖。李慕雅用钢笔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说:“先谈正事。你发我的内容报表我看了。去年你们团队在黔东南做的那组内容,真实度最高,播放后店铺转化也最干净。但后来的直播切片里,选品公示做了三个月就断了。那一栏投诉率比你的同行高出一截。你怎么解释。” 林小北坐直了,表情沉下来,像换了个人:“那三个月我人在上海做别的项目,线上选品交给了代运营。后来发现他们为了冲GMV换了一批合作商品。我砍了。但投诉记录已经留下。你看得没错。那是我该背的锅。” 李慕雅说:“好。那我就按你能背锅来谈。夏家村不是你的试验场,也不是你的流量跳板。合作可以,但三件事不能谈。内容终审权归我们。你出镜可以,但每次拍摄前要提前七日报备详细脚本,拍摄时赵晓雨或刘洋必须在场。农品选品必须走合作社现有品控体系,不能用你原有供应链。这三条你不接受,今天就不用往下聊了。” 林小北点头,像早就料到。她说:“我接受。我还可以加一条:每季度有十五天在夏家村驻村。住农户家,和当地主播联合出内容。不摆拍,不请群演。这样你们的人可以天天盯着我。我也能更了解产品。这条件我提的,李总要是觉得还行,就写进合同。” 夏宇在旁吹了声口哨,被李慕雅横了一眼。 李慕雅说:“可以。但驻村期间,你是内容嘉宾,不是夏家村代言人。所有账号发布,不得使用‘官方合作’以外的身份标签。你明白。”林小北说:“明白。我就说我是来村里干活的。” 她看向夏宇,笑:“夏总,你请我吃饭吗?等签完合同。” 夏宇说:“我请。你买单。”林小北又笑:“李总,你听见了。你们夏总这算不算耍赖。” 李慕雅没抬头,只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说:“算。他习惯。” 临近中午,会议暂歇。 林小北提出来想去公司楼下走走。她礼貌地问李慕雅:“李总一起去吗?” 李慕雅说:“我还有点事。让夏宇送你下去。” 林小北拎起包,跟夏宇往电梯走。等电梯时,她偏头看他:“夏宇,你跟李总是真的在一起了吧。”夏宇说:“你在直播间不是早就看出来了。”林小北说:“看出来的东西,得当事人承认才算数。我这个人,不猜。” 夏宇说:“那你看,我承认不承认。”林小北笑了:“你刚才看她的眼神,比我拍过的所有爱情片都直白。不用承认了。” 电梯来了。她先进去,按住开门键,朝他抬了抬下巴:“别送了。你再送,李总该把你叫回去了。” 夏宇站在电梯口,说:“你挺聪明。” 林小北说:“我是干这行的。看人准。” 电梯门关上。夏宇转身,就看见李慕雅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手机,像在回消息,又像在等他。他走过去。她抬头,把手机揣进兜里:“把人送走了?” 夏宇说:“送走了。她让我别送。” 李慕雅说:“算她识相。” 两个人回了夏宇办公室。 夏宇关上门,刚想说话,李慕雅已经走过去,把他按在椅子里。 她站在他两腿间,低头看他。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像被光泡着。 夏宇喉结动了动:“这是公司。”李慕雅说:“我知道。”她弯下腰,亲了他一下。很轻,像盖了个章。然后她直起身,理了理自己袖口,说:“这是奖励。你今天没被别的女人牵走。” 夏宇说:“就一下?”李慕雅说:“下班再说。” 她拉开门,又回头,眼里有钩子:“别关门,唐小糖会多嘴。” 夏宇靠回椅背,苦笑。 这一上午,看着风平浪静,骨子里全是暗流。林小北的聪明,李慕雅的锋利,还有他自己夹在中间的松,像三根线,暂时并着,却不知道谁先绷断。他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杯已经凉掉的咖啡。有些事,比合同更难签。 第139章 群芳试镜 春节假期结束后的第二周,宇见青山传媒启动了第一次大规模主播招募。 招聘信息发出后,唐小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一石激起千层浪”。 早晨九点,宇创资本前台。 唐小糖抱着一摞简历从电梯里出来,额头上一层细汗。 她今天穿了件浅粉色衬衫,黑色西装裙,头发用一根银灰色丝带束成高马尾,耳垂上那对小蜜蜂耳钉随她脚步一颤一颤。 她走到夏宇办公室门口,用后脚跟把门顶开,声音先于人进来:“夏总,李总,今天来面试的人比约的多了一倍。我把最大的会议室空出来当等候区。你们猜来的人里有多少带自己灯光师的。” 夏宇正靠在椅背上看手机,闻言抬眼:“灯光师?” 唐小糖把简历往他桌上一放:“对,自带柔光灯。还有人问咱们公司卫生间够不够大,说直播前要换三套衣服。” 夏宇笑出声。李慕雅从他身后走出来。她今天穿了件黑色收腰西装,里面是深灰真丝衬衫,窄脚西裤裹着笔直的腿,高跟鞋尖细如针。她没说话,只抽走了唐小糖手里的面试名单,目光由上至下扫了一遍。 “把一号到五号分到A会议室,六号到十号在B会议室等。顾盼单独放休息区,别跟其他面试者接触。” 李慕雅把名单还给唐小糖。 “顾盼?”唐小糖低头看,“就那个粉丝一百二十万、上过平台开屏页的顾盼?她为什么要单独放?” “因为她的简历,我看过三个版本。三个版本里,她的毕业院校和签约公司都不一样。” 李慕雅说这话时,人已经往会议室去了。夏宇慢悠悠从椅子上起来,经过唐小糖时拍了拍她肩膀:“听见没。李总又要开卦了。你把顾盼看紧点。别让她跟别的面试者交流。” 面试从九点四十正式开始。会议室里坐了一排人。 夏宇挨着李慕雅,唐小糖与周铭分坐两侧。面试评分表被李慕雅用回形针别好,每人三张。 来面试的女孩一个接一个进来,有穿毛衣裙配小白鞋的,有穿西装套裙配黑丝的,有扎着双马尾装少女的,也有烫着大波浪走熟女风的。 夏宇靠在椅子上,眼皮有时候抬一下,有时候垂下去。 李慕雅从不多说,每个面试者控制在三到五个问题之内。答得顺的,她头也不抬地写两个字;答得飘的,她笔一停,抬头道谢,下一位。 一个叫周蜜的女孩进来,自我介绍说“擅长情感类内容,曾经单条视频涨粉八十万”。 李慕雅问:“涨粉的那条视频,是自己做的吗?”周蜜眼睛转了一圈,说:“是我跟团队一起做的。文案是我写的。” 李慕雅翻了下她的作品集,说:“视频发布时间,和你上家公司请假记录在同一天。你文案里的金句,和某头部博主的旧稿几乎一样。你解释一下。” 周蜜脸腾地红了,支吾几句。李慕雅没等她说完,朝唐小糖点点头:“谢谢。下一位。”周蜜出去时差点被门口的地毯绊倒。夏宇在评分表上写:心理素质还行,就是低估了李总的搜索能力。 顾盼是十点四十分进来的。 她一走进来,整个会议室的光线都像跟着晃了一下。 高挑,瘦而有料,一件白色法式针织裙,领口微开,腰间系着一条淡金色细链。黑发微卷,散在肩后,耳畔两缕垂到锁骨。 她没穿高跟鞋,一双裸色平底鞋走得像踩在棉花上,却每一步都踩得极有分寸。她朝李慕雅和夏宇微微欠身,声音像刚从半睡半醒里挑出来,轻而不浮:“李总,夏总,上午好。” “请坐。”李慕雅说。 顾盼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装着她做过的品牌合作案例、数据截图和一份打印精美的个人履历。她一一摊开,手指纤长,指甲涂成极淡的奶杏色。夏宇扫了一眼,很专业。专业得像是提前知道他们要看什么。 “你这简历上写着,去年你和‘山野集’签约合作,做了六期内容。但你在另一次面试里写的合作品牌是‘禾木乡’。”李慕雅没看顾盼,只把自己面前那台平板转过去,屏幕上是两份文档的对比截图,“你解释一下。” 顾盼笑容未变:“禾木乡是我前公司的合作品牌。我是出镜主持,署名在对方账号。山野集是我自己谈的,合同在我手里。李总要不要看合同?” 李慕雅把手腕搭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合同就不用了。我看过你的社媒公开信息,山野集合集播放量和你的涨粉曲线对不上。你那条单平台开屏页,我去问了平台方,对方说没有这个排期。你的粉丝数,有相当一部分是投放和互粉。你给我们的三份简历里,毕业院校写了两个不同的学校,签约公司写了三家。顾小姐,你告诉我,哪一份是真的?”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口里风叶转动的细响。顾盼脸上的笑还挂着,但已经薄了,像霜被太阳舔掉了一层。她慢慢把文件夹合上,抬起下巴,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轻又软,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李总,你查得这么细,是不信我,还是怕我?” 顾盼不再看唐小糖和周铭,只盯着李慕雅。她的目光像一支蘸了蜜的钩子,语气却一点点往下压:“你坐在夏总旁边,不也是靠脸吗?你问我的所有问题,好像都在证明自己比我更配这个位子。” 全场呼吸都停了一拍。唐小糖差点把嘴里的棒棒糖咽下去。周铭的圆珠笔在评分表上画了一道又重又斜的线。李慕雅没动。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她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早料到会有这一句。 就在她要开口时,夏宇先说了。 “她坐在我旁边,不是靠脸。” 夏宇把笔放下,身体没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落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是因为这家公司有一半以上的决定,是她做的。我给她让位子,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比我会看人。包括今天,她把你放在休息区单独面试,不是怕你。是给你留了余地,想看看你会不会自己说实话。结果你没有。她查你,不是要毁你,是想确定你值不值得我们投资源。现在有了答案。” 夏宇慢慢抬眼看顾盼,“你不适合这里。不是因为你不够漂亮,也不是因为你没能力。是因为你连最基本的诚实都舍不得给。我们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缺的是信。” 顾盼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她慢慢站起来,只是朝夏宇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慕雅,笑得比进来时更冷。 “李总,别以为你赢了。”她走到门口,回头,声音很轻,却像在每个人耳边说,“我会用别的方式,让你们记住我。” 门“咔嗒”一声合上。唐小糖小口喘气,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挣脱出来。 周铭放下笔,低声骂了句“我靠”。夏宇转头看李慕雅。李慕雅也正好看过来。她嘴唇微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刚才不该先开口。” 夏宇说:“我再不开口,这公司的人设就塌了。” 李慕雅轻哼一声:“你才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人设。” 而顾盼走出写字楼时,她站在风里,拨出一个电话。 “给我找星禾的人。我有料。”她说。 第140章 签约名单 最终,李慕雅拍板签下六位主播。 “各位,这是你们的新合同。请仔细看,有不懂的地方问陈敏陈律师。” 唐小糖穿着她那身浅粉色套装,声音脆得像咬了口青苹果,“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宇见青山传媒的首批签约主播了。” 六个女孩,依次排开。 沈月坐在靠门的位置,浅蓝衬衫洗得发软,衣角规规矩矩塞进裤腰里。 她没抢着翻合同,先把每个字都看了一遍,偶尔抬头,目光轻而稳。夏宇记得她。面试那天,她说话最慢,但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沈月旁边是孟甜。她个子不高,一张娃娃脸,眼睛圆且亮。穿一件奶油白的毛衣,袖口长出来一截,手指总是不自觉地扯袖口。签约笔握在手里,像握了根糖棍。唐小糖之前说,孟甜是音乐区转来的,粉丝黏性极好,会自己写歌。夏宇听过一小段,是首民谣,唱的是“山上有风,风里有歌,歌里有个人不回家”。他当时没说话。李慕雅说:“这种人,内容能打,但要防着她自己多愁善感。” 再往右是小鹿。长头发,黑而亮,扎成低马尾。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没化妆,只涂了层润唇膏。她穿着白色粗针毛衣,牛仔裤,白色板鞋,像从山里直接走进来的。夏宇记得面试时她说:“我老家没通自来水,我洗脸用井水,冰牙。”说这话时她眼睛里有光,像把整个人都点着了。李慕雅说:“她能吃苦,适合做外景。但要有人盯着,她不擅长拒绝。” 第四份合同是给程倩倩的。她以前是车模,后来做过一阵子本地生活直播。高挑,细腰,长发微卷,杏色西装裙配了双透明高跟,整个人像从秀场直接走下来的。 她话不多,但一笑,满屋子都亮一下。周铭在面试时给了高分。 李慕雅扣了她两分,说:“她太知道自己的好看了。好看的人做助农,第一关是让人信。”夏宇问怎么破。李慕雅说:“让她去泥地里站一下午。她要是还能笑出来,就用。” 结果试拍那天,程倩倩在田埂上摔了一跤,膝盖磕了块青,她爬起来,把鞋脱了,光着脚走完后面的路。李慕雅看到素材,签字同意。签合同这天,程倩倩膝盖上还贴着块创可贴。 再往右是周莹。短头发,利落,剑眉,眼尾上挑。她做过电台主持,声线好,逻辑快。 穿黑色卫衣,工装裤,马丁靴。在一群莺莺燕燕里,她像一截突然插进来的铅笔,硬而直。夏宇看她在合同上签字,一笔一画像在刻字。 李慕雅说:“她适合做现场。能压住场子,不怯。”唐小糖补充:“周莹姐面试那天,把周铭都问结巴了。”周铭在旁边哼了一声,没反驳。 最后一个是夏小渔。十八岁,高中刚毕业。娃娃音,刘海齐眉,穿件鹅黄色背带裙,手里攥着支粉色的笔。她是六个人里唯一没有签约经验,也没发过多少视频的。 李慕雅说她是白纸,白纸好画。 夏宇却多问了一句:“这个年纪,家里同意吗?”夏小渔点头:“我妈说,姐,你去了就别回来,回来也要先赚够钱。”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唐小糖听得鼻子发酸。李慕雅在文件上签了“同意”二字。 签完合同,沈月第一个站起来。她说:“李总,夏总,以后请多关照。”她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头发从肩后滑下来,盖住了半张脸。夏宇发现她耳朵后面有颗很小的痣,像一粒被遗忘的芝麻。他挪开目光,说:“好好干。”沈月抬头朝他笑了下。那笑很浅,浅得刚碰到眼角就散了。李慕雅坐在一旁,全程没说话。 当天晚上,唐小糖把签约名单发到公司群。陈敏在后面补了条:“六份合同已完成电子签章备案。试用期六十天。”周铭回:“收到。”小周回:“恭喜。以后公司彩排音响有人抢了。”唐小糖回了个“哈哈哈”。 夏宇没有回。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六个名字,像看一排刚种下去的树苗。 第141章 饭局中的小心思 周六晚,沈月做东,组了个新人局。 地点订在城南一家日料店,包间大,灯光暖,矮桌下铺着蔺草席。 夏宇到的时候,沈月已经在了。她换下浅蓝衬衫,穿了件米白色高领打底,下面是一条灰色百褶长裙,头发披下来,耳垂上一粒珍珠。远远看去,像从哪家美院走出来的学生。她起身迎他,步子又轻又稳,笑着喊了声“夏总”。 夏宇点了点头,脱了鞋进去。其他几个姑娘也到了,见他进来,有人起身鞠躬,有人捂着嘴笑。包间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像一壶水刚被烧开。 沈月安排座位,把夏宇让到最里侧的主位,自己坐他右手边。 另外几个女孩依次坐下,苏念也在,坐在斜对面。 她没怎么说话,只安静地给夏宇倒了杯茶。沈月拿了菜单,先问夏宇有没有忌口,又转头问大家吃什么。 她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能听见,周到得恰到好处。夏宇说随意。沈月就笑,说:“夏总说随意,那就是要我们几个别太拘着。我先点,你们想吃什么自己加。今晚这顿算我的,大家放开吃。” 有女孩打趣:“沈月姐,你这才刚签约就请客,以后还得了。”沈月把菜单合上,笑:“以后我火了,你们都要叫我师姐。” 菜一道道上。夏宇左手边是烤串,右手边是刺身拼盘。沈月时不时把新上的菜转到夏宇面前,说夏总尝尝这个。 她倒酒也积极,每次只倒一小口,自己先抿一抿,再给夏宇斟上。喝了几轮,她脸就红了,却不显醉。说话比先前慢了些,尾音拖得软,像谁把一块糖含在舌尖。 她说自己关注夏宇很久了,从盛典那天开始。她说那三句话她到现在都背得出。她说得自然,眼睛又亮,像在说一个很私人的秘密。 夏宇“嗯”了声,没接。沈月也不在意,侧过身给苏念夹了块鱼,又招呼小鹿多吃点。她照顾人的本事实在是好,好到让你以为她生来就是为了让一桌人都喜欢她。 散场前,沈月忽然安静下来,撑着半边脸颊,说:“我今天好高兴。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做不起来。现在好了,有公司,有大家,有夏总。” 她说话时,身体一点一点往夏宇这边倾。夏宇正在回李慕雅的消息,没看她。她靠得越来越近,肩头几乎碰到他的上臂。夏宇往旁边让了让,动作不大,却足够让她的身体顿了顿。她没有更近,只是仰起脸,看着夏宇,轻声说:“夏总,你怕我啊?” 夏宇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面前的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他说:“你酒量不好,就少喝。我等下让唐小糖给你叫代驾。” 沈月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那笑不勉强,反而像松了口气。 她说:“夏总,你这个人,好是好,就是太稳了。跟李总一样,又冷又稳。”夏宇说:“那你还来这家公司。” 沈月把碎发别到耳后,说:“因为我也想变成那样。稳的人,才不慌。” 散场后,唐小糖帮沈月叫了车。她站在店门口等车的空当,忽然拉住唐小糖的手:“小糖,今晚谢谢你。我给你发了段视频,你待会儿看。别笑我。” 说完就上了车。唐小糖站在原地,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是沈月发来的一段小视频。她点开。画面里是饭桌一角,沈月拿着手机自拍,镜头刚好把夏宇框进画面。角度是偏的,从沈月肩膀这边拍过去,两个人的脸在暗光里挨得极近。 夏宇明明在低头看手机,沈月的脸颊却几乎贴到他耳侧。 从视频里看,像夏宇在低声跟她说悄悄话。唐小糖心口一跳,刚想截图,视频就弹出了“已撤回”的提示。她手指悬在屏幕上,只来得及按下去。锁屏。截图没截到。 她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这顿饭的味道全变了。 沈月那张温温柔柔的脸,像被谁用手指在雾玻璃上画了一道痕。她没再犹豫,给陈敏发了条消息。 陈敏秒回:“别动。截图我恢复不了,但你能作证。先别告诉周铭。以后沈月的一举一动,你单独记。” 唐小糖“嗯”了声,把手机锁了。夜色很凉。她抬头看了看那家日料店,包间灯已经灭了。街上有车驶过,尾灯像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红眼睛,从她面前滑过去,又慢慢走远。 第二天一早,李慕雅在办公室看唐小糖发来的文字记录。 夏宇端着咖啡进来,问她昨晚怎么先睡了。李慕雅没抬头,只说:“我醒过一次,看你在外面吃日料,就又睡了。” 夏宇说:“唐小糖是不是又打小报告了。” 李慕雅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唐小糖发来的那几段关于沈月的记录。她说:“她如果没打,你现在还不知道沈月给你拍了什么。” 夏宇看完,把手机推回去。他说:“沈月这个人,比顾盼聪明。她知道什么时候收,什么时候放。” 李慕雅“嗯”了声,说:“所以更不能留着她一个人。她能主动,也能反咬。先安排她跟赵晓雨做助农内容,离你远一点。以后所有跟她有关的工作,周铭对接。周铭不行,就陈敏。” 夏宇说:“我能不能说一句。” 李慕雅抬眼。 夏宇说:“你别把所有人当敌人。沈月今晚也没对我做什么。她只是喝了酒,往我旁边靠了靠。我不喜欢,也让开了。” 李慕雅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笔放下,慢声说:“我不管她做什么。我只看你。你如果当时没让开,今天坐在这里跟你谈的,就不是我。” 夏宇笑了,绕过办公桌去抱她。她没躲,只在他手臂上轻拧了一下,说:“以后这种饭局,我要在。不在,你就别去。” 夏宇说:“好。我把你名字刻在请柬上。”李慕雅也笑,抬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 第142章 直播事故 沈月的第一场试播,李慕雅亲自盯。 地点是川北青林口。李慕雅没去,坐在公司总控室里。面前三块屏,一块直播信号,一块实时弹幕,一块大数据监控。 唐小糖坐她旁边,手里拿着活页本,一个字都不敢多写。 直播开场四十分钟,沈月表现得近乎完美。她在猕猴桃架下弯腰,低头,伸手摘下一颗,用袖子擦了擦,张嘴就咬。汁水顺着手腕淌下来,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她不擦,对着镜头笑,讲自己外婆怎么种猕猴桃,怎么把每一个果子都当孩子照看。声音又轻又稳,没有一句废词。弹幕滚得极快,热度和转化率都在往上蹿。唐小糖看得眼睛发直,小声说:“李总,沈月真的很会。她一开口,就让人想买东西。”李慕雅没接话。 然后事故来了。 沈月举着手机说要给大家看园子。 镜头扫过猕猴桃架,扫过远处山坳。 她一边走一边说:“这地方真的好。人也好。我们公司的人也特别好。尤其是我们夏总,他话不多,但他是那种你站在他面前,就觉得自己能踏实做事的人。我上次还跟他一起吃饭,他说我这样的人,应该走得更远。”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镜头里被风一吹,又柔又轻,像片落在水上的桃花。弹幕立刻炸了。 “哦豁,这是表白吗?” “沈月说夏总!是那个盛典上的夏宇吗?” “我闻到了瓜的味道。” “夏总谈恋爱了?” “主播什么情况?她好像在说理想型。” 唐小糖在总控室里倒吸一口凉气。她的手在活页本上划了一道,纸都划破了。李慕雅没动,只盯着弹幕数据。互动量在三十秒内暴涨三倍。新粉像被捅了蜂窝一样涌进来。 沈月还在说,像完全没看见弹幕似的。她继续讲猕猴桃,讲助农,讲自己为什么做这一行。弹幕已经不听她讲什么了。满屏都在刷夏宇。 “夏总到底多帅?” “三句话让沈月沦陷的男人。” “我靠这真是直播事故现场。” 李慕雅终于动了。她拿起对讲机,声音又冷又沉:“刘洋,让她下播。现在。理由随便编。就说信号中断。” 刘洋在青林口那头明显愣了一下:“李总,她讲得正——” “下播。” 李慕雅把对讲机一放,起身说:“唐小糖,给我订张最快到青林口的机票。今晚飞。” 晚上九点四十,李慕雅到了青林口。沈月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整个人像一朵刚被雨浇透的野花。她看见李慕雅,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李总,您来了。是因为我下午那几句话吗?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李慕雅站在门口,背着光,脸上看不出喜怒。 “你没说错话。你是故意把话递到镜头前。” 沈月偏了偏头,声音软得像在哄人:“李总,我哪敢。我只是说夏总好。夏总的确好。公司里谁不说他好?赵晓雨说,唐小糖说,林小北也说。” 李慕雅走进去,把门关上。房间小,灯光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把出了鞘的刀。 李慕雅说:“你说他好,可以。但你不能在直播里说。今天这五分钟,你给公司带了三百万次关于夏宇私人关系的讨论。你以为这是热度?这是风险。” 沈月看着她,眼睛清亮,嘴角还是翘着:“李总,你担心的是公司风险,还是你自己的风险?” 这话像根针,又细又毒。唐小糖站在门外,心跳快得像被谁追着跑。 她听见李慕雅说:“沈月,你签约时,我让人在你的背调报告上写的是‘可用’。现在我想把它改成‘危险’。你今晚这些话,如果被有心人剪出去,会毁掉你的助农人设,也会让公司陷入被动。你以为你在玩一场只有夏宇看得见的小游戏。可你忘了,直播镜头后面,有几百万双眼睛。” 沈月终于不笑了。她慢慢擦着头发,声音也冷下来:“李总,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女人,靠近夏宇,就一定是图他钱,图他公司,图他背后那些资源?” 李慕雅说:“我没那么想你。但你的行为,让我不得不想。” 沈月把毛巾往床上一扔,坐起身:“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是。我就是想离他近一点。他那样的人,谁看了不想?我做得出来,也认。可李总,你占着他,不也跟我一样吗?不过是披了层合伙人的外衣。”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电流噼啪响。 李慕雅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看透了什么的笃定:“沈月,你才认识他几天。想靠近他,先学会在泥地里站一整天,先学会被他拒绝以后还能把货卖出去。你做不到。” 她说完,转身就走。沈月在她身后喊:“你凭什么说我做不到?” 李慕雅脚步一顿,回头:“凭我是李慕雅。” 门开,唐小糖赶紧往后一缩。李慕雅没看她,只丢下一句:“今晚回蓉城。沈月试播,中止。明天给她发解约函。” 唐小糖愣住:“解约?” 李慕雅说:“不然留着过年?” 当晚,沈月坐在青林口那间破招待所里,抱着膝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床板上。她给一个人发消息:“我做过头了。” 对方过了很久才回:“别哭。还没完。只是换一种玩法。” 唐小糖第二天才查出发那头的号码。是个虚拟号,注册地在境外。她把这条信息发给陈敏。陈敏只回了五个字:“保存好。别声张。” 而夏宇,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沈月这个名字,忽然从公司主播名单上消失了。像一颗被摘掉的果子,还没熟,就落了。 第143章 幕后人 李慕雅把事情告诉了夏宇。 夏宇当然无条件站在李慕雅的背后。并且让立刻解约,免得以后再生事端。 结果解约公告没发。 李慕雅把那份解约函从夏宇手里抽回去,说:“沈月先别动。留着。” 夏宇皱眉。李慕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是陈敏连夜调出来的通话记录和几张截图。沈月过去一个月的深夜消息,都指向同一个虚拟号。注册地在境外,但最近一次登录,定位在蓉城某栋写字楼。 夏宇扫了一眼,那栋楼他认识。城南,云顶中心,二十六楼,一家叫“极光传媒”的公司。他问:“极光什么来头。”李慕雅没回答,拿起手机拨了内线:“唐小糖,把周铭叫来。还有陈敏。”五分钟后,周铭和陈敏都到了。周铭显然已经看过资料,脸色不好看。 陈敏坐在夏宇对面,把一份厚厚的背调文件推过来:“极光传媒,注册两年半,老板姓蒋。蒋琦。早年做秀场直播起家,后来搞过一段时间网红孵化。去年他想收购星禾,没谈成。现在手上最大的一张牌,是十几个头部娱乐主播。半年前,他开始关注助农赛道,投了好几个MCN,都做得不温不火。” “他为什么盯上我们。”夏宇问。 “因为你。”李慕雅看着他,“你在盛典上那三句话,让助农赛道第一次有了国民脸。蒋琦做过秀场,最懂怎么把一张脸变成钱。他想要你。但要不了你,就让人拆了你。” 周铭骂了声脏话。陈敏补充:“沈月是蒋琦的人。她和极光签的是阴阳合同。明面上解约,实际没断。她试播那天故意在直播里带夏总,也是一次试探。试李总什么反应,试公司底线,试夏总能不能被扯进来。结果李总反应太快。她还没来得及放大,就被叫停了。” 夏宇捏着那张通话记录看了半天。他说:“蒋琦现在知道暴露了吗。” 陈敏说:“应该还没。沈月只是被停播,没对外发正式解约公告。他可能还在等我们内部先乱。” 李慕雅说:“所以他还没出后手。我们要快。今晚,给沈月发解约函。理由写清楚。让陈敏把阴阳合同的事一起发过去。沈月要是聪明,会自己选。她可以走。但走之前,得把蒋琦怎么教她做的,吐出来。” 唐小糖在门口小声喊:“李总,林小北来了。” 李慕雅说:“让她进来。” 林小北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雾霾蓝的廓形西装,头发随意抓成低丸子,脸上带着笑。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 她先看夏宇,再看李慕雅,然后把手里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听说沈月出事了。我正好查到点东西。沈月和极光传媒有过合作。是去年年底,极光给她投过三十万,让她做地方助农。她没做成。后来才来应聘的。这不是巧合。” 陈敏看了她一眼,像在重新评估这女人。林小北说:“陈姐,别这么看我。我不是来表忠心的。我只是不想自己跟的公司,因为一颗老鼠屎就散了。” 夏宇笑了一下。唐小糖看气氛稍缓,把泡好的茶端进来。林小北接了茶,在夏宇旁边坐下。她的腿很长,随意一叠,靴尖轻轻碰了碰夏宇的裤管。 林小北说:“夏总,你要不要给蒋琦回点礼。不能老让人家盯着你的盘子看。” 夏宇说:“回什么礼。我还没吃饱。等我把他们那点底摸透了,再端锅。” 林小北眼睛亮起来:“有魄力。我就喜欢看你这样。” 她说完,又朝李慕雅笑:“李总,你别误会。我单纯欣赏夏总的反击欲。我们是一头的。” 李慕雅“嗯”了一声,没抬头。 晚上,夏宇主动留下来,跟李慕雅一起把解约函重新改了一遍。 改到最后,李慕雅忽然说:“林小北今天很积极。她知道多少,还没全说。”夏宇说:“她聪明。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站队。你要是不放心,就让她交个投名状。” 李慕雅说:“什么投名状。” 夏宇说:“让她把极光的料也查一点。既然她人脉广,不用白不用。” 李慕雅抿了下唇,说:“你不怕她最后变成第二个沈月。” 夏宇说:“她跟沈月不一样。沈月是棋子。林小北是下棋的人。” 李慕雅听了,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他:“夏宇,你最近越来越会看人了。” 夏宇说:“我只看两类人。一种是能睡的,一种是要防的。” 李慕雅一文件拍在他胳膊上:“你还有心思说这个。回去做面。我今天不想吃方便面。我要吃你上次炒的那种蛋炒饭。米饭要粒粒分明。油不能多。加一点葱。” 夏宇说:“这么挑。” 李慕雅说:“对。就对你挑。” 两人收拾东西出门。唐小糖还在前台,看到他们,飞快地说了句:“夏总李总,我刚收到沈月一条消息。她说她想见你们。就明早。说有些事,只能当面说。她还说……她知道蒋琦一个秘密,跟你们村的一个人有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夏宇和李慕雅对视一眼。李慕雅说:“明早九点。你安排。” 唐小糖点头。 夏宇揽过李慕雅的肩往电梯走。两人进了电梯,夏宇从后面保护李慕雅,下巴贴着李慕雅的肩膀上,鼻尖贴着李慕雅脖颈。 “你好香~” “这里是电梯,注意点影响,一会有人进来。” “怕什么,怕你这个高冷女总裁在员工面前露馅?”,夏宇重重的呼吸声在李慕雅耳边响起。 “我是怕你这种色批老板在员工面前颜面尽失。”,李慕雅稍微挣脱一下。 “我不怕,不信你试试”,夏宇更加大胆,开始上手,然后将李慕雅逼在电梯角落,吻了上去。 “呜~,别这样。” 李慕雅今天穿着黑色西装,搭配着长裤,里面是库里丝,看着非常的养眼,踩着五厘米的粉色高跟。 她一只脚触地,双手扶着电梯墙壁,被夏宇无情的欺负着。里面的白色衬衣此时有点乱。 “叮咚” 电梯声音响起。 两人瞬间恢复正常。李慕雅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撩了一下头发。耳根有点红润。 外边进来两个人。李慕雅站在最后面,伸出右手,狠狠的掐了一下夏宇的腰间。夏宇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差点喊出来。 “叫你以后再这样。”,李慕雅偷偷说道。 “这叫做情调,你懂什么。”,夏宇瘪了瘪嘴。 他说:“今晚炒饭。明早准备看戏。” 李慕雅说:“万一是鸿门宴呢。” 夏宇说:“那我就让她看看,谁才是摆宴的人。” 第144章 底牌 唐小糖没等到九点。 夏宇和李慕雅七点半到公司的时候,沈月已经坐在了会议室里。 她穿一件很旧的灰棉袄,头发没扎,脸很白,嘴唇干得起了皮。桌上放着半杯温水,她没喝。夏宇推门进去,她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站起来,又慢慢坐回去。 “怎么,还想跑?”夏宇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不跑。” 沈月摇摇头,“我来,是想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有些话再不说,我怕没机会了。” 她声音哑,像一夜没睡。李慕雅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一个文件袋搁在腿上。夏宇则直接坐到了沈月旁边。他偏过身看她,很近。沈月明显僵住。 夏宇说:“你发消息说,蒋琦有个秘密,跟我们村的人有关。谁。” 他说得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月缩了缩肩,眼睛发红:“你们村有个人,姓刘。叫刘大旺。蒋琦找过他,让他盯着你们。我也只是听他说过一次。说大果源的人跟刘大旺有账。具体什么账,我真的不知道。” 夏宇脸色沉下来。刘大旺,正是当年在工地上闹事、后来被赵村长赶出村子的那个。 他早就觉得那人会出事。 李慕雅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打开。 她说:“沈月,你今天坐在这里,说的每句话,陈敏都在录音。你想清楚。” 沈月说:“我知道。我认。我就是蒋琦派来的人。他让我先混进来,取得信任,再找机会把夏总扯进烂事里。我不愿意,他就拿我家里人吓我。我没办法。” 她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夏宇没动,只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住,手抖得厉害。 “你现在愿意作证吗。”李慕雅说。 “愿意。但要你们保证我家人的安全。” 沈月抬头,眼睛直直看着李慕雅。 李慕雅说:“你把证据拿出来。剩下的事,公司会安排。” 沈月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张电话卡和一支录音笔。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录音里有蒋琦跟我谈条件的原话。电话卡是他让我单线联系用的。里面还有他发给我的信息。” 陈敏从门口进来,走到沈月面前,把录音笔和电话卡收走。她看了一眼沈月,说:“你做了个正确的决定。” 沈月苦笑:“是。不然我就成第二个顾盼了。” 夏宇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阴着,像要下雨。李慕雅看着他,像在等他做决定。 夏宇转过身来,说:“沈月不能留在蓉城。先送去陈静的美容院楼下那套员工宿舍,安排两个人守。等录音核实完,再走法律。” 李慕雅点头。沈月靠在椅背上,像把全身力气都用完了。唐小糖推门进来,看到这场景,没说话,只把一件黑色大衣递给沈月:“披上。门口有车。我送你过去。” 沈月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夏宇:“夏总,对不起。我真的很想站到有光的地方。可我先把别人的影子带进来了。”夏宇说:“路还没断。光可以慢慢找。”沈月点了下头,跟着唐小糖出了门。 李慕雅走到夏宇旁边,低声说:“你信她吗。” 夏宇说:“信不信不重要。录音是实锤。我现在想的是刘大旺。这人要是被蒋琦买通了,夏家村这半年来的直播、品控、发货,他都知道底细。我们得先回村,跟赵村长通个气。不能打草惊蛇。” 李慕雅说:“现在就走。我去开车。” 夏宇说:“你昨晚没怎么睡。” 李慕雅说:“你也没睡。走。” 夏宇没再劝。两个人出了公司,红色保时捷从地库驶出。天边的云越压越低,像一床旧棉被。夏宇坐进副驾,系上安全带。 李慕雅说:“如果刘大旺真跟蒋琦有勾连,首当其冲的不只是你,是虎子。虎子那建筑队,把村里新项目全接了。刘大旺以前就带人去工地闹过。这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岔子。” 夏宇“嗯”了一声,手指在车窗边轻轻敲着。他说:“蒋琦这孙子,我不打他。但刘大旺,该还的,一次还清。” 李慕雅没接话。她知道,夏宇这人,平时怎么都行。可谁要是把主意打到夏家村,他就不会再笑了。车驶上高速,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呼呼的,像在替谁报信。 第145章 回村 夏宇和李慕雅回到夏家村时,天阴得厉害。 红色保时捷从县道拐进村口,双村桥下的河水涨了,黄泥翻腾。 几只白鹭停在浅滩上,又“哗”地飞起来。夏宇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赵村长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们下来,烟头往地上一按,站起来,脸色不大对。 “我还想给你们打电话。昨晚上刘大旺回村了。带了个外人,在村东头那家小卖部坐了好一会儿。今早又不见了。” 赵村长说。夏宇问:“知道那外人什么样吗?” 赵村长说:“戴黑帽子,开一辆川A牌照的黑色轿车。刘大旺管他叫‘蒋老板’。” 夏宇和李慕雅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虎子赶过来,还穿着那件工装外套,裤腿上沾着灰。 他手里攥着个对讲机,脸上不是平时的散漫,而是工人出了事时才会有的神情。 他说:“刘大旺昨天去工地转了一圈,问东问西,还拿手机拍了好几张地基和钢筋的料单。我当时不在,是老张跟我说的。他说刘大旺说是帮一个老板看看咱们的建筑进度,搞什么直播基地改造。我听了就觉得不对劲。” 夏宇说:“怎么不早说。”虎子说:“我昨天喝多了。今早醒过来就准备去他家堵他。结果这孙子跑了。” 赵村长咳了一声,把三人让进会议室。赵晓雨也在。 她把刘大旺去年在工地上闹事、被清出村之后的所有行踪都整理了出来。 她面前放着一本极厚的台账,像她自己那本活页本的黑化版。 她说:“刘大旺去年被赶走后,在邻村包过几个小工程,都干得不干净。有一个还因为拖欠农民工工资被县里通报过。今年开年以后,他忽然有钱了。在镇上买了辆二手卡罗拉,还给他老婆买了两条金项链。他的银行流水我调不到,但我问了李村长,他说刘大旺上个月突然请村里几个光棍喝酒,一个人发了一百块红包。” 夏宇听完,看向李慕雅:“他在给蒋琦拉人。” 李慕雅说:“更像是在给蒋琦铺路。蒋琦要的是夏家村。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旦他插进来,我们之前做的所有事都会变味。” 虎子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拍:“那就把他揪回来。他刘大旺有几条腿,能跑到哪儿去。” 夏宇说:“不追。让他跑。他跑得越欢,蒋琦越会露出破绽。” 李慕雅蹙眉:“你准备等他再动。” 夏宇说:“对。你越是不动,对方越会加大筹码。刘大旺现在就是一杆枪。枪得顶到胸口了,后面的人才会真出来。” 赵晓雨问:“那村里怎么办。要不要加强安保?” 夏宇说:“让虎子在工地加两个人。摄像头也要加。老宅的院子和合作社仓库是重点。” 虎子说行。赵村长抽了根烟,没点,捏在手里像捏着半截命。他说:“刘大旺他爹,当年是村里烧石灰的。刘大旺这人不坏,但是贪。谁给肉,谁就是爹。他要是被那个蒋老板喂饱了,真会咬自己村里人。” 夏宇说:“他咬不动。我会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李慕雅一直在旁边翻手机。她在看陈敏刚发来的一份文件。 看完,她把手机放到夏宇面前:“蒋琦的极光传媒,上周新注册了一家全资子公司,名字叫‘新禾助农’。经营范围跟我们一样。地址就在蓉城高新南区。法人不是蒋琦,是一个叫蒋春的人。蒋春是蒋琦的堂哥。” 夏宇说:“他这是要正面抢。” 李慕雅说:“不是抢。是复制。他复制我们的模式,再通过刘大旺拿我们村里的资源信息,最后用资本把我们的供应链和内容都抄了。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做完一轮了。” 唐小糖在电话里听到这里,倒吸一口气:“李总,你是说,他想打闪电战。” 李慕雅说:“对。我们必须在三个星期内做三件事。第一,把夏家村的商标和地理标识备案全部走完。第二,把刘大旺手里的料全部盘出来。第三,让林小北发一条公开声明,把她跟夏家村合作的身份先钉死。这三件事做完,蒋琦怎么抄都是盗版。” 夏宇说:“你早想好了。” 李慕雅说:“在路上想的。不算晚。” 两人四目相对,像在战场上交换了阵地。虎子看这架势,也站起来,把对讲机重新别到腰上:“宇哥,李总,我这就去工地安排。刘大旺要是敢回来,我第一个把他按在河滩上喝黄汤。” 夏宇笑了下:“别闹出人命。法治社会,我还有话问他。” 赵村长说:“我去找李村长开个会。一个村不够,两个村一起防。” 夏宇点头。赵晓雨把台账合上,像合上了一本还没写完的账。她说:“我先去合作社。所有重要单据我今晚全部拍照上传云端,留一套在陈敏那里。” 李慕雅说:“好。你那边最不能乱。” 等人都散了,夏宇和李慕雅走出村委会。 天已经黑透了,风从河滩上吹来,凉得钻进领口。李慕雅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夏宇走在她左边,两个人沿着村道慢慢往回走。 谁都没说话。只有鞋底踩在碎石子上的声响,和远处老槐树上夜鸟偶尔的一声叫。 快到别墅门口时,李慕雅忽然停住。她说:“夏宇,你会不会觉得,我做事太狠。” 夏宇也停下。他说:“你不狠,今天被按在地上起不来的就是夏家村。” 李慕雅说:“我也有累的时候。” 夏宇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像一小片被风吹凉的铁。他说:“累了就说。我背你。” 李慕雅说:“你背得动?” 夏宇说:“你又没多重。” 她“嗤”地笑出来,声音闷闷的。夏宇把她往上托了托,像小时候背一捆被雨打湿的柴。 她在身后轻声说:“蒋琦那种人,心野。我们得防住最坏的可能。” 夏宇说:“我知道。所以我回来了。”他一步一步往家走。夜风很大。他却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有些仗,避不开,就只能打。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任何人看见他站着不动。他们会看见夏宇动起来。像一个真正从田埂上走进风雨里的人。 第146章 李慕雅脚崴了,夏宇趁人之危 两人回到家时,夏宇他爸正坐在客厅里看地方台的晚间新闻。 声音开得不大,屋里暖烘烘的,他妈在厨房里热菜,见他们进来,探头问:“吃了没?我给你们留了排骨汤。” 夏宇:“没吃。妈,有热水不,慕雅脚扭了一下。” 他妈哎哟一声,手里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催他们上楼:“快去洗洗。我给你们把汤端上去。扭了脚不能拖,越拖越肿。” 李慕雅忙说阿姨不用,我没事。夏宇他爸把老花镜往下一拉:“小宇,你扶她。楼梯慢点。”夏宇说知道。 上了楼,李慕雅在床边坐下。她今天穿了一双黑色细高跟,站了一天,脚背绷得发酸。 夏宇蹲下去要帮她脱鞋。她缩了缩脚:“我自己来。脏。” 夏宇没管,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解开搭扣。鞋子松开时,她轻轻“嘶”了声。 夏宇:“真扭了?” 李慕雅:“没有。就是走多了,后跟磨得疼。” 夏宇:“那还穿这么高。” 李慕雅:“还不是因为你。今天来来回回,我穿着平底鞋能跟你走那么快?” 夏宇没再说话,把她的丝袜慢慢褪下来一半。 李慕雅按住他手腕:“先洗。” 夏宇:“你脚没味。” 李慕雅脸一热,说:“你今天嘴怎么这么欠。” 夏宇:“一直这么欠。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他把她两只袜子都脱了,露出一双脚。很白,脚踝细,脚背上隐隐有几条很浅的青筋。后跟磨得发红,小趾边上起了个水泡。他看了一会儿,起身去端了盆热水,试了试温度,才把她的脚轻轻放进去。 李慕雅低头看他。他蹲在那儿,认认真真替她洗脚,手法笨拙又仔细。 她说:“你妈要是上来,准笑话你。” 夏宇:“她看见正好。以后你妈的儿媳就是我了。” 李慕雅拿脚撩水泼他:“胡说什么。” 夏宇笑起来。他妈没多久真上来了,端着两碗排骨汤,身后还跟着她爸。 夏宇立马起身装作聊天的样子。 等两人走后继续。 李慕雅恨不得把头埋进被子里。夏宇低头说:“怕什么,又没看见” 李慕雅用还没泡的那只脚踹他:“还不快洗。” 洗完脚,夏宇拿干毛巾替她擦干。 李慕雅:“我想按按肩。这几天肩膀紧得跟铁似的。” 夏宇:“你躺下。我给你按。我手法跟虎子学过,他以前给工人按腰。” 李慕雅:“虎子那手跟铁锹一样,你跟他学,是想谋杀我。” 嘴上嫌弃,人却慢慢俯卧在床。夏宇把她的外套脱掉,里面是一件浅灰低领羊绒衫。 他跪坐在她旁边,开始给她按后颈。他的手指不轻,但也不会乱按。李慕雅闭着眼,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他说:“你这块肌肉硬成条了。手机少看。” 李慕雅:“你还有脸说我。你天天躺着钓鱼,颈椎不酸?” 夏宇:“我又不用批文件。” 她哼了声,像要反驳,又被一下按中,把话咽回嗓子,轻轻“嗯”了一声。 夏宇的手从她肩背一路按到腰窝。李慕雅穿的是职业西裤,料子滑,他的手指在她后腰处来回揉。李慕雅忽然说:“你可以再用点力。”夏宇说:“力气大了,怕你叫。” 李慕雅“嘁”了声,说:“我没那么娇气。” 夏宇便用了些力。她果然没叫,只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他看见她肩胛骨在羊绒衫下轻轻起伏,像远处山脊被风吹动。 按了十几分钟,李慕雅翻过身来。 她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有汗。夏宇骑坐在她身侧,手还按着她的小臂。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灯光暖得发昏。 夏宇看她,她也看他。他慢慢低下头。 李慕雅没躲,只在他亲过来时,轻轻“嗯”了一声,像把什么解开了。 她的黑丝还没穿回去,两条腿光着,贴在他腿上,凉而滑。夏宇的手从她腰侧滑进去。 她身子绷了一下,又慢慢软下去。 他说:“我小点声。” 李慕雅“嗯”了声,说:“你爸妈在楼下。” 她的声音已经有点不稳。两个人像偷吃糖的孩子,明知道楼下有人,却偏要在这层薄薄的夜色里,把呼吸都压成叹息。 被子里的世界很小,很热,像一间只属于他们的房子。李慕雅咬着自己的手背,眼睛湿得要滴出来。 夏宇问她疼不疼。她摇头,只小声说:“你混蛋。别”。 “停” 他们像两条在暗河里缠在一起取暖的鱼,不敢太用力,又谁都离不开谁。 外面有风,窗玻璃偶尔响一下。李慕雅忽然在他肩头用力咬了一口。夏宇“嘶”了声,没躲。 他听她在耳边说:“夏宇,你越来越变态了。” 声音又沙又甜,像在骂,又像在夸。夏宇笑,回她:“你也是。”李慕雅把脸埋进他颈窝,再没说话。 过了很久,两人平躺着。李慕雅的头枕在他胸口。 她说:“我们这样,像不像做贼。” 夏宇说:“像。” 她笑了,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夏宇说:“明早起来,你腿肯定更酸。” 李慕雅说:“你还好意思说。” 夏宇说:“我再给你按。” 李慕雅说:“你按到一半,又按到别的地方去了。” 夏宇说:“我这次保证只按腿。” 她抬眼看他:“夏宇,你在我这儿,没有信用。” 夏宇笑起来。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声细细的,像在屋顶上撒了把米。 李慕雅说:“蒋琦的事还没完。我们却在这儿……是不是太不像话。” 夏宇说:“该打打,该歇歇。明天醒来,我继续打他的七寸。今晚,你什么都不用想。我守着你。”李 慕雅没说话。她只是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像一枚极轻的印章。夏宇翻了个身,把灯关了。黑暗里,他听见她的呼吸一点一点放缓。 楼下,夏宇他爸还在看夜间新闻。电视里的声音隐隐约约,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潮。夜很深。 雨一直下。谁也不知道,这村子里最安静的一晚,正被他们睡得很热。 第147章 碟中谍 刘大旺回来得不是时候。 他以为天没亮,村东头没人。那辆二手卡罗拉像只灰老鼠,贴着墙根滑进老粮库前面。他熄了火,没开车灯,猫着腰往他姐家后门钻。可夏宇早就等着他了。 赵村长的电话一挂,夏宇就把烟按灭在鞋底。 他从床头抓了件外套,对李慕雅说了句:“人来了。你在家等。” 李慕雅已经坐起来,正把头发用一根黑绳扎紧。她问:“就你和虎子?” 夏宇说:“还有赵晓雨。” 李慕雅掀开被子下床,从衣柜里扯出一条黑色围巾,缠在他脖子上:“别让刘大旺跑了。也别人打坏了。他还有用。” 夏宇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转身出门。外面天还黑,雨丝像细针扎在脸上。 虎子在巷口等他,身后跟着老张。老张攥着根铁锹,虎子手里拎着对讲机,看见夏宇,把烟头一口吐掉:“这孙子停车的时候,轮子碾了李婶家一只鸡。鸡还在车底下,他都没下来看。真他妈不是个人。” 夏宇没说话,带着人往村东走。雨声把脚步声盖得严严实实。 刘大旺从后门进屋,刚把外套脱了一半,灯就亮了。 虎子一脚把后门踢开,两道人影堵在门口。刘大旺吓得一屁股坐在灶台边,手机从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 他姐披着衣服从里屋出来,刚要喊,赵晓雨已经上前一步,把她拉到一旁:“婶子,不关你事。你坐着。” 声音很轻,却不容反抗。 夏宇最后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他全身湿透,发梢往下滴着水,整个人像从夜色里渗出来的。刘大旺缩在墙角,嘴角直哆嗦:“夏宇,你什么意思。大半夜闯我姐家。我要报警。” 夏宇拖了把椅子坐下,说:“手机拿给我。” 刘大旺不动。虎子上去就把他裤兜里的手机掏出来,往地上一扔。夏宇弯腰捡起来,屏幕已经裂了。他按亮,把相册打开。里面三百多张照片,全是他这些天拍的:合作社仓库、旧灯箱、直播间线路、村委监控角度、夏宇家别墅的正门侧门、后窗、楼梯。他一张张划过去,最后停在刘大旺发给蒋琦的聊天记录上。 对方最后一句是:“干完这批,我再给你两万。” 夏宇抬头看刘大旺。刘大旺脸已经白了。 “蒋琦让你拍,你就拍。他让你偷品控文件,你偷了没?”夏宇问。 “没。我进不去。赵晓雨那仓库,钥匙她别在裤腰上。我试了两回,都没成。” 刘大旺声音越来越小。夏宇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满屋子都像抖了一下。 他说:“刘大旺,你今天给我一句实话。蒋琦除了让你拍这些东西,还让你干了什么。” 刘大旺不说话,额头全是汗。夏宇看了虎子一眼。虎子走到墙角,抄起那根靠墙的扁担,往地上一插,“咚”的一声。刘大旺整个人弹起来,说:“他让我在村里散播你们直播间卖烂货的消息!找几个老头老太太去直播间闹!还让我把你们发货的快递箱拍给他,他准备仿你们的包装。” 夏宇听完,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刘大旺面前,低头看他。刘大旺不敢抬头。 夏宇说:“蒋琦给你开多少钱一个月。” 刘大旺说:“没固定的。一次两千三千。多的时候五千。” 夏宇说:“我给你两万。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村里最近没防备,合作社夜班到十一点,监控死角在仓库后门。然后你把这包东西拍给他。” 他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刘大旺瞪着眼:“这……这什么。”夏宇说:“假账本,假排班表,假的品控漏洞。你只管递过去。他信了,我们就赢。他要是没信,你也没用了。两条路,自己选。” 刘大旺看着那个U盘,吞了口口水,半天,才说:“夏宇,你这是让我当叛徒。” 夏宇笑:“你早就是叛徒了。现在只是让你回头。” 赵晓雨在旁补了句:“你的全部转账记录,陈敏已经拿到。你现在不是在帮我们,是在救你自己。” 刘大旺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点头。虎子把扁担扛回肩上。夏宇说:“明天之前,让蒋琦给你回话。说东西拿到了。别耍花样。你记着,你家这房子,是村里给你爹的。别让九泉下的人再替你难堪。” 说完他转身就走。雨还在下,他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回到别墅,李慕雅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湿透,她没说话,拿了条大毛巾过来,把他兜头一裹。夏宇像散了劲,往她身上靠了靠。 她说:“吓住他了。” 夏宇“嗯”了声。李慕雅说:“吓住了不够。还要让他把东西交给蒋琦。” 夏宇说:“已经给了。U盘在赵晓雨那儿复了份。里面埋了定位程序和几个旧项目报价。蒋琦一旦点开,陈敏那边就会收到提醒。” 李慕雅抬眼:“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夏宇说:“你开会的时候。我让陈敏弄的。她比我还狠,说再往里面写一段反追踪代码,蒋琦要敢保存,他公司所有设备都能被标记。” 夏宇笑:“她说这不算黑。算取证。” 李慕雅轻轻摇头:“你身边全是疯子。” 夏宇说:“包括你。” 李慕雅没否认,只把毛巾拉下来,擦他还在滴水的脖子。 窗外,雨势终于小了。天快亮时,夏宇收到蒋琦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不错。” 夏宇回:“后面还有。” 然后他关掉手机,把李慕雅抱进怀里。有些仗,就是要打得不动声色,又拳拳到肉。 蒋琦还在蓉城,以为自己多了一个眼线。可这个眼线,已经被夏宇拴住了。 而雨停之后,天会晴得很快。正如夏宇现在的心情。 第148章 蒋琦的反扑 之后的第三天,极光传媒出手了。 他们没从夏家村入手,而是绕到了侧面。 周一上午,一条打着“助农真相”标签的视频在多个平台同时出现。视频里,一个自称是夏家村邻村果农的男人坐在镜头前,说宇创传媒以“公益助农”为名,压价收购农户产品,再通过直播高价卖出,中间抽成超过四成。 视频后半段,还放了几张模糊的合同截图,上面隐约能看到“宇创资本”字样。 男人说:“他们叫我们签排他协议,不让我们把果子卖给别家。谁敢不签,他们就断你的销路。” 视频不长,但刀刀往心口扎。 唐小糖看到视频时正在吃早饭。她嘴里还含着半口豆沙包,点开看完,人像被水泼了一样。 她抓起手机就往李慕雅办公室跑,鞋都差点跑掉一只:“李总!出事了!有人黑我们!视频已经快十万赞了!” 李慕雅没抬头。她正跟陈敏通电话,声音平稳得像在安排一次普通会议。挂了电话,她让唐小糖把视频链接发到工作群,然后通知周铭、刘洋、小秋、赵晓雨十分钟后开会。 夏宇也在群里,没回。李慕雅走到他办公室门口,看见他正仰在椅子上,两只脚搭着桌沿,眼睛闭着。 她说:“别装睡。” 夏宇睁开眼:“我看你一个人就能全搞定。” 李慕雅说:“你也是老板。起来。” 夏宇慢吞吞地把脚放下来。他其实一直在想别的。他知道这视频是谁的手笔。蒋琦终于没耐心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会议开得很快。陈敏报告了视频来源:账号是新注册的,IP经过多层跳转,最后落在云顶中心极光传媒的办公室所在区。周铭说技术侧已经取证。 小秋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嚷:“什么压价收购!我们连快递多几块钱都补贴给农户了!这种人抓到就该让他把合同吃下去!” 赵晓雨打断她:“别嚷。蒋琦是专业的。我们要比他还专业。” 李慕雅把桌上的文件摊开,一项项分派。夏宇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刘大旺昨天给蒋琦送了什么。” 赵晓雨说:“按你给的料,U盘和一堆过期合同。他应该已经看了。” 夏宇说:“那他会更急。这条黑视频只是前菜。后面还会来更狠的。我们要让他觉得自己快赢了。” 李慕雅抬头:“你让他赢?” 夏宇说:“对。让他赢第一局。让他以为自己掐住了我们的喉咙。人只有觉得赢了,才会把手伸进最危险的地方。”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夜里捞出来的。唐小糖听得后背发凉。 陈敏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果然,当天下午,第二波来了。有“大V”转发了那条视频,配文写得阴阳怪气,说“某些披着助农外衣的资本,早该被扒干净了”。 宇创传媒的官方账号被冲,后台私信一度卡死。苏念作为已签约主播,被推到了最前面。很多人在她评论区留言,问她“是不是给资本打工”。 苏念没有回应。她给夏宇打电话,问自己该不该下场。 夏宇说:“想下就下。但你记住,一旦你开口,别人就会挖你。你撑得住,就上。” 苏念沉默了几秒,说:“我想发一条视频。只说真话。给我两小时,我自己写。” 夏宇说:“写吧。写完给李总看。她不让你发,你就别发。” 苏念笑:“你两个到底谁管谁。” 夏宇说:“她管你。我管她。” 苏念“啧”了声,挂了。 林小北也在忙。她没跟任何人商量,用个人账号发了一段视频。没用脚本,就坐在她常驻的那家民宿木桌前,身后是窗外的竹山。 她说:“最近看见很多朋友给我发同一条视频。我不做澄清。我只说,夏家村我去过四次,那里的人,我信。你们可以先不信我,等一个月,再看谁还在村里。” 这条视频没有配乐,只有风声和远处一声鸡鸣。发出去半小时,点赞破了百万。 蒋琦的水军明显被搅乱了一下。小秋看到林小北的视频,在直播间里哼了声:“这姐姐,挺会来事。” 赵晓雨说:“她是聪明。用你的善良,镀她自己的光。” 小秋说:“可她也真护着夏家村。” 赵晓雨没再说话。 晚上,夏宇和李慕雅回到望江府。李慕雅脱了鞋,光脚踩在地砖上,走去厨房倒水。 夏宇跟在后面,从冰箱里拿出两盒酸奶。 夏宇把酸奶盖撕开,递给她。李慕雅喝了一口,说:“蒋琦还有后手。他不可能只靠一条视频。” 夏宇说:“是。他今晚一定会联系刘大旺,问仓库什么时候最好进。” 李慕雅说:“你让刘大旺回了什么。” 夏宇说:“回了。明晚十二点,仓库后门,监控会坏十五分钟。” 李慕雅看着他:“你准备明晚抓人。” 夏宇说:“对。但我不抓刘大旺。我要抓蒋琦派来的那个人。他肯定会用生面孔。但一定跟极光有直接关系。” 李慕雅说:“陈敏会带人守。虎子也过去。你得答应我,不往前冲。” 夏宇没说话。李慕雅把酸奶盒放下,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看着他,说:“你答应我。” 夏宇抬头,看见她眼底有很细的血丝。他知道她这几天没怎么睡。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说:“我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明晚你留在这里。视频连线,不进现场。” 李慕雅想说什么,被他用手指压住了唇。两个人就这样在深夜的餐桌边,像两个正把最后几颗棋子摆好的棋手。 而蒋琦,正在云顶中心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他以为自己够快。可夏宇已经等了他太久。久到能把每一步都算准。这一仗,明晚见分晓。 第149章 李慕雅,你什么时候换的黑丝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夏宇把车停在合作社仓库后门两百米外的窄道上。 熄火,关灯。四周漆黑一片,只有仓库后门那盏旧灯泡还亮着,一圈黄晕像煮熟的蛋黄浮在雾里。 雨刚停,地上积着水,空气里一股泥土和旧纸箱沤出来的潮味。他坐在车里没动。手机震了一下。李慕雅的消息:“陈敏到了。虎子在你左后方。小周守着监控。别下车。别逞强。” 他没回,只把手机调成震动,眼睛盯着那道门。 十一点五十八分,仓库后门的监控准时熄灭。蒋琦的人来得比预想更准时。一辆没挂牌照的黑色面包车从东边巷子慢慢滑过来,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高瘦,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肩挎黑色工具包。另一个矮壮,手里拎着根撬棍,像在踩点。 两人在门口张望了半分钟,然后高个子蹲下,用手机照着门锁,开始撬。 夏宇把安全带按开。虎子的对讲机在频道里响了两声,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陈敏说:“再等十秒,等他们进去。”他盯着那道半开的门,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跳。他答应过李慕雅不往前冲。他没动,只等。 那两个人进去了。几乎同时,虎子带人从两侧墙根包过去。小周在监控室把提前接好的应急灯打开。 仓库里“啪”地一声,几盏大灯全亮。夏宇从车上下来,走到后门,没进去,只站在门口。里面已经乱了。高个子被虎子按在地上,工具包摔出去,扳手、起子散了一地。 矮壮那个想跑,被老张一铁锹把子打在腿上,闷哼一声,跪在积水里。陈敏举着手机在录像。她没看那两人,反倒把镜头慢慢转向门口,像在拍夏宇。 夏宇走进去,在两人面前蹲下。高个子抬头,满眼是水,又狠又慌。 夏宇说:“蒋琦让你们来拿什么。”高个子不吭声。矮壮那个先崩了,说:“老板让我们来搬两箱带‘夏家村’标的泡沫箱。还有货架上那个铝制的品控公示牌。他说拍完照,再往我们货里掺东西拍视频。” 夏宇看他:“搬箱子,为什么撬锁?” 矮壮支支吾吾。高个子啐了口:“锁是锁着的。你们根本就没想让我们进来。” 夏宇笑了一下,站起来说:“你挺清楚。那你也该知道,今天这一趟,成不成,你都得进去了。” 他朝虎子使了个眼色。虎子把人拎起来,用塑料扎带反手绑了。 陈敏拨了报警电话。夏宇站在仓库中央,四周货架码得整整齐齐。 他掏出手机,给蒋琦发了条消息:“东西我帮你收着了。人我也帮你看着。你还有什么招,我一并接着。” 发完,他看见李慕雅发来两条消息。第一条:“结束了?”第二条:“回家。” 警车来得很快。两个人和赃物全被带走。赵村长也赶了过来,披着件旧军大衣,站在仓库门口,像头刚从地里爬出来的老牛。 他看着夏宇,说:“这以后,村里不会真能安生了吧。” 夏宇说:“不会一下安生。但今晚以后,没人再敢摸黑进村。” 虎子走过来,满手是灰,说:“宇哥,今晚这出,比我盖半年楼还痛快。就是手有点痒,想给那高个子再来一下。” 夏宇笑:“那你就是跟他一起进去。”虎子说:“呸!我还要给我媳妇打洗脚水。” 夏宇开车回望江府时,已经快凌晨两点。推开门,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李慕雅还没睡,裹着条浅灰毯子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 她听见门响,没起身,只是慢慢转过头来。 夏宇换鞋时,才发现她和平时不一样。她没穿睡裤。黑色丝袜裹着两条腿,在暗光里像裹了层很薄的夜。 上身穿的是他的旧衬衫,下摆堪堪遮住腿根。一只脚从毯子下伸出来,脚背绷成一道很细的弧,脚趾微微蜷着。 她没有说话,只把毯子又拉高了些,恰恰盖住腰,却让那双被黑丝裹住的腿在光下完全亮出来。 “结束了?”她问。声音轻得发哑。 “都抓了。蒋琦的人。没挂牌照的车,工具箱,撬棍,全齐。” 夏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他嗓子发干,不是累的。李慕雅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种又冷又热的东西。 她说:“做的不错” 夏宇说:“我就站在门口。看他们被按在地上。还拍了两张照。” 李慕雅没说话,只把腿从毯子下滑出来,搁到他大腿上。夏宇呼吸乱了一拍。他低头,手不听使唤地放了上去。 黑丝很滑,带着她的体温。她的脚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脚趾勾了勾他的裤边,像在试他,又像在回应什么。 夏宇问:“你什么时候换的。” 李慕雅说:“回来以后。你不在,我睡不着。就换了。想等你回来看。” 她说得轻,像在讲一件极平常的事。夏宇把她往怀里一拽,她整个人跌进他臂弯。黑丝擦过他牛仔裤的布料,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极细微的响。 他低头亲她,她没闭眼,一直看着他。亲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把眼睛合上,手环住他的后颈,像终于从某种紧绷里软了下来。 “你以后别再半夜去抓人。”她说。 “好。” 他说,手已经滑到她腰后。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两个人从沙发上起来。李慕雅走在他前面,黑丝在昏黄灯光下像两条流动的影子。 卧室门被关上。夏宇把她轻轻按在门上,又吻了下去。她仰起脸,喉咙里逸出一声极低的“嗯”,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谁唤了回来。 他们滚进被子里时,窗外蓉城还在夜的最深处。电视还在客厅里无声地闪。那两条黑丝最终被丢在床边,像两条被风从月亮上吹下来的河。 过了很久,李慕雅靠在他肩上,呼吸还没完全匀。她说:“夏宇,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梦里你站在村口,我想叫你,你怎么都听不见。” 夏宇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扣住,说:“以后梦见我,我就应。” 李慕雅没说话,只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夏宇没动。 蒋琦的消息。他不用看。他知道那里面无非是些撑着场面的话。可现在,他怀里有更软的东西。他不想管。 第150章 王牌主播争夺战 蒋琦的事暂时告一段落后。 陈敏把U盘里的证据分了三路递出去,极光传媒的账号被平台冻结,蒋春被带走问话,蒋琦像被抽了脊梁的鱼,安静得反常。 李慕雅在办公室把玩这圆珠笔说道:“这不是结束,只是中场休息”。 夏宇没有否认。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嘛”。夏宇站在李慕雅身后帮李慕雅按摩这肩膀。 “回你的办公室去,天天待在我这,不怕员工说瞎话?” “谁敢?” 李慕雅被逗笑了。接着说道。 “宇创传媒从风口上滚了一圈,反而更干净了。” 夏宇:“不错不错,再接再厉。” 一周后,某音的“王牌主播争夺战”官宣了。 唐小糖第一个在工作群发来链接。 赛制残酷:全国二十家机构,每家最多派三名主播。 比赛分四轮,第一轮淘汰一半,第二轮再砍一半,第三轮剩五家,第四轮争冠军。 冠军机构获得“王牌直播基地”共建资格,平台直接给流量入口。 唐小糖在群里连发七个感叹号:“夏总李总,这次我们全员上吧!林小北现在热度正高。小秋姐的直播间现在每天在线人数都在几十万。苏念也稳得不行。我们这次真能打!” 小周回:“姐,冷静。二十家机构,里面有光年、星禾、青橙、极光。全冲一个坑里跳。” 唐小糖发了个闭嘴的表情。周铭只回了一句:“先开会。” 夏宇把三个人叫到办公室。 林小北到的比谁都早。她穿了一件黑色短外套,马尾高高束起,像刚从片场回来。耳后还别着个没拆完的化妆品标签。 小秋是第二个,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一进门就从包里往外掏土特产:“夏先生,我带了腊肉、蜂蜜、五袋橘子。再不吃,要坏了。这蜂蜜是我外婆家新割的,你尝尝。” 苏念最后到,穿一身浅杏色,安安静静,像怕惊动谁。 三个女人,三种来路。唐小糖端着四杯水进来,探头探脑不肯走,被李慕雅一个眼神给钉在门口。李慕雅跟着进来,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赛制表放在茶几上。她今天没穿正装,一件深灰高领配黑色阔腿裤,整个人像从雨后的玻璃后面走出来。 “你们谁先说。”李慕雅坐下。 “我先来把”,林小北靠上沙发扶手,“我上吧,这一次我不只是要赢,我是要所有人知道,夏总选我,不是选错。” 她看夏宇,目光极直,“我要证明给你看。也证明给那些觉得我只会拍片子的人看。” 夏宇点了一下头。小秋把橘子剥开,分了一半塞给林小北:“小北姐,你这么一说,我都有点热血了。我别的不会,就会喊。你们要是在前面打头阵,我在后面给你们吹冲锋号。” 夏宇问:“你愿意去?” 小秋把橘子往嘴里一丢:“去。我为夏家村的腊肉,也得去。” 苏念没说话。夏宇看她。苏念把手里的热水转了半圈,说:“我原以为自己会怕。可刚才听小北说‘证明’,我忽然就不怕了。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李慕雅“嗯”了声,在名单上勾掉几个字,说:“那就你们三个。夏宇,你有什么要交代的。” 夏宇靠在椅背上,说:“这次我不只想赢。我也想让‘夏家村’这三个字,变成全国人脑子里的默认词。所以你们三个,一个不准退,一个不准怂,一个不准装。” 小秋举手:“谁装?” 夏宇看苏念。苏念抿着嘴笑:“我不装。我那是稳重。” 小秋“扑哧”笑出来。 林小北等人也笑了起来。气氛像被人轻轻拨暖了几度。 李慕雅等她们笑完说道:“比赛规则里有一条很容易被忽略:赛方会随机给每位选手安排一个‘短板任务’,比如让你在不熟悉的品类里撑满两个钟头。这个任务不提前通知。你们在场上唯一能做的,就是随时准备和意外相处。” 她顿了顿,看向夏宇,“另外,这次参赛的机构里,有极光。” 夏宇抬了下眼皮。李慕雅说:“蒋琦没被彻底踢掉。极光的账号虽然冻结了,但他们换了个壳。这次他派的是三个人,一个是洛瑶,另外两个是从光年高价挖来的。其中一个叫艾米,做过平台年度带货王。” 夏宇说:“所以,老熟人这是要狙击我们。” 李慕雅点头:“他把钱和人全压在了这场比赛上。他知道正面舆论打不过你,就想在赛场上把你的人一个个逼下去。” 夏宇笑了一下。他身体前倾,十指交叉,看向窗外,那棵香樟树的叶片正被风吹得翻白。 他说:“那再好不过。他太想赢的时候,就会自己先错。我们只要让自己不出错。” 他转头,目光从林小北脸上扫到苏念,再落到小秋:“但你们记住,这比赛,从来不是你们三个人。是夏家村。是宇创。还有你们各自未来的命运。放心,成与败,都有奖金”。 小秋听到奖金,直接就来劲了,“那我们必须得好好努力啊”,其他两人点点头。 到了晚上,夏宇和李慕雅在望江府吃饭。李慕雅做了一道清蒸鲈鱼,又炒了盘时蔬。 夏宇洗碗,李慕雅在客厅里看邮箱。夏宇洗完出来,把湿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 李慕雅没回头,只说:“今晚早点睡。明早我要去公司,把所有参赛主播的公开数据先调出来。你看看林小北、小秋、苏念这三个人,怎么分配最合理。别指望我替你决定。你的公司,你点头。” 夏宇坐在沙发上,把腿一架:“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了。” 李慕雅:“我什么时候对你不好。” 夏宇:“你咬我的时候。” 李慕雅转头,眼风扫过来:“能不能正经点?” 夏宇:“不能” 李慕雅把手机放下,走过来,跨坐到夏宇腿上,低头看他。夏宇的手已经放到了她腰后。 她把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像过了电:“那你今晚,再不正经一次?我想试试。” 夏宇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把她的脸转过来,亲下去。客厅的灯光暖得发晕。比赛还没开始,他们已经在自己的战场里,先交了一轮手。 第151章 她的腿比我的命都长 第二天一早,主办方公布了首轮对阵表。 夏宇只看了一眼,就冷笑出声。 林小北首轮对上的,是艾米。小秋对上的,是蒋琦花大价钱挖来的另一个主播,叫阿King。而苏念的对手,是洛瑶。 唐小糖说:“这抽签,是故意把最狠的全甩给我们。” 夏宇说:“不是故意。是安排。” 李慕雅说:“首轮就让自己的人全碰上我们。蒋琦想一口气把我们打残。” 夏宇把手机扣在桌上,说:“那就看谁先把谁打残。他要用第一轮立威。我就在第一轮,把他台子拆了。” 他看向李慕雅,眼里很亮。李慕雅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了一下。 第一轮开赛前一天,主办方终于放出了完整赛制。 唐小糖把文件投在会议室的幕布上,整个人像被烫了嘴一样念得飞快:“第一轮叫奇袭赛。二十家机构,每家三名主播,每人随机抽选一件非主营产品。抽中后,只有十五分钟准备时间。随后独立直播二十分钟,销售自己抽到的东西。三人总成交额加评委打分,排名后十的机构直接淘汰。注意,不得自带道具,不得使用个人账号导流,不得通过机构账号下场互动。” 她刚念完,夏宇就率先开口:“这不是比带货。这是比谁能在陌生地盘上活下来。” 李慕雅接着说:“所以,别把力气花在想抽到什么。你们要练的,是抽到任何东西,都能在十五分钟内搭出一个可卖的逻辑。时间一到,镜头一开,你只有一个人。” 小秋缩了缩脖子:“那我要是抽到口红怎么办?” 林小北说:“那你就说,这颜色像你外婆家树上熟透的橘子皮。” 小秋看她一眼:“小北姐,你反应好快。” 林小北说:“练出来的。你也行。” 苏念一直没说话,最后才轻声问:“评委是谁?” 唐小糖翻下一页:“平台副总裁谢明舟,头部电商主播红姐,还有天成百货创始人顾敏芝。三个人里,红姐嘴最毒,顾敏芝最阴。谢明舟很少点评,但票数最关键。” 夏宇说:“红姐没关系。顾敏芝以前跟极光有过合作。谢明舟我不熟。但越不熟,越要给他看硬货。” 李慕雅点头:“所以别设计任何花活。货真价实,把话说清楚,把人设立住。” 比赛前一晚,林小北、小秋、苏念三个人被关在公司的模拟直播间里连轴练。 刘洋掌镜,唐小糖控台。三个女孩轮流抽签,抽到什么卖什么。有一轮小秋抽到避孕套,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红成一只虾。刘洋笑得镜头都在抖。 小秋咬牙:“这个……这个叫安全。安全,是回家最近的路。家人们,不是,乡亲们,这东西我不熟,但我认一个理,人不能只靠嘴说靠谱。靠谱是日用品。” 她越说越偏,林小北蹲在地上笑得站不起来。 苏念背过身去,肩膀直抖。夏宇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李慕雅走到他旁边,问:“不进去看看?” 夏宇说:“在笑。笑了就没事。” 李慕雅“嗯”了一声。两人在走廊里站了十几秒。她忽然说:“明早主办方会安排第一轮直播顺序。我们是第七到第九位。我看过入场动线,后台和主舞台之间的通道没有隔音。到时候,不要被其他机构的人影响。” 夏宇说:“我会提前带人去堵口子。” 李慕雅笑:“你堵人,说得跟要打架一样。” 夏宇说:“必要时也不是不能打。” 李慕雅用胳膊肘撞他一下:“文明点。你现在是老板。” 夏宇说:“我更是他们三个的靠山。” 他说完,手指落在她后颈上,轻轻一捏。 李慕雅偏了偏头,没躲。夜风从窗缝里涌进来,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吹到他喉结边。 她说:“我不喜欢比赛。但喜欢看你当靠山的样子。” 夏宇说:“那以后我多当。” 她没说话,只把脸往他肩上靠了一下,像猫蹭了蹭。 比赛当天。 场馆是蓉城国际会展中心改造的。 二十家机构一字排开,各占一个候场区。 夏宇带队进去时,看见了蒋琦。 他坐在极光那边,穿一件米色夹克,头发比上次更短,整个人像把刀收回鞘里。 他冲夏宇点了点头,夏宇点头致意。 洛瑶站在蒋琦身后,脸色不好,像没怎么睡。艾米则完全不同。她穿了一身银灰色紧身西装,短发利落,看人时下巴微抬,像已经赢了三场。 小秋小声说:“那个艾米,腿比我命还长。” 苏念说:“嘴还快。”林小北说:“再快,也得把产品说明白。别自己吓自己。” 第一轮开赛正式开始。 第152章 林小北的精彩发挥 第一位上场的选手来自青橙文化,抽到的是电动牙刷。 这姑娘明显没准备,十五分钟里临时憋了一套话术,结果直播时把“声波清洁”说成了“声波洗牙”。 红姐当场笑出来:“妹妹,这牙刷不能洗牙。你要真用它洗牙,我建议你先给自己买份保险。” 台下哄笑。顾敏芝补了一句:“你对产品不熟,说明你不尊重这个品类。淘汰分不会高。” 第二位抽到猫粮。她准备了一段关于流浪猫的煽情故事,场子被压得极低,可她没卖出一袋。 红姐说:“你把观众说哭了,可他们想哭,不想买。主播不是演员,主播是导购。” 第三位到第六位都一般。洛瑶是第七个。 她抽到一箱压缩饼干。准备十五分钟后,她上台,没有卖货。她讲了一个当兵弟弟的故事,说他在出任务时,口袋里只带了压缩饼干。讲到一半,眼眶红了。她没说“买吧”,只说“我想他”。直播结束,压缩饼干爆了。 顾敏芝点头:“会用故事。商有商道。” 红姐说:“哭得漂亮。但哭一次行,次次哭,就不值钱。” 夏宇在看台上,表情很淡。他偏头对李慕雅说:“洛瑶比之前更会了。” 李慕雅说:“当然了,她现在可是蒋琦的头号锋刀。” 轮到宇创。第一个是小秋,她抽到一盒车载香薰。准备十五分钟后,她上台。没有喊“家人们”。她先凑近闻了一下,说:“这个味道,像村口刚下过雨的泥土,混了一点桂花。我家院子里就有一棵桂花树。以前放学回家,推着自行车一进巷子,就能闻见。后来我出来直播,半年没回去。再回去时,花谢了。我就在院子里坐了好久。今天抽到这个,我忽然想,如果那时候车里有这个,我可能早就回去了。” 她没再说话,把香薰举到镜头前,晃了晃。弹幕开始刷“买”。 二十分钟,她卖掉了三百多盒。红姐说:“有味道。人味。” 顾敏芝难得点头:“今天第一个让我觉得香的东西。” 小秋从台上跳下来,满手是汗。夏宇递了瓶水过去。小秋仰头灌了半瓶,说:“夏老板,我表现咋样。” 夏宇说:“你把桂花卖成了想家的味道。”小秋笑出一口白牙。 下一个是苏念。她抽到儿童显微镜。这几乎是最难卖的单品。苏念准备时,一直闭着眼。直播开始,她没讲参数,只讲一件事:“我小的时候,没玩过这个。我父亲用一块旧放大镜,带我看过树叶上的纹路。后来他走了。那块放大镜,我一直留着。如果有人送过你一只眼睛,你会不会也想买一只眼睛,送给你的小孩?” 她语速很慢。弹幕安静得可怕。 然后,订单开始跳。二十分钟,单品售罄。红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卖的不是显微镜。是传承。” 顾敏芝没说话。谢明舟在评分表上写了个很高的数字。 苏念下来后,夏宇看见她眼眶有点红。他说:“你不是不装吗。” 苏念:“我没装。那是真的。” 夏宇:“我知道。” 苏念笑了下,说:“我现在相信你的眼光了。” 林小北最后一个。她抽到的是一副蓝牙耳机。 准备十五分钟。她上台后,没有立刻开口。她把耳机戴上,放了一首轻音乐。 三秒钟后,她取下来,说:“刚刚那三秒,是我这半个月来最安静的时间。我上次回老家,在村口那棵榕树下坐了一夜。那天我很累,也很想逃。有个老人坐在我旁边,耳机分我一半。他说,你听。那里面没有歌,只有风声。我忽然觉得,这世界如果突然不吵了,人反而会听见自己。我今天卖这个,不讲配置。我讲安静。” 她说完,把耳机放回盒子里。那一刻,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开始疯涨。弹幕像浪一样拍过来。 二十分钟结束,成交额超过小秋和苏念的总和。 全场静了两秒。红姐摘下话筒说:“今天林小北给我上了一课。你们都在卖东西。她卖的是一个人的状态。” 顾敏芝没说话。蒋琦坐在台下,脸色像被人泼了层灰。 夏宇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李慕雅轻轻说:“成了。” 可就在所有人准备松一口气时,陈敏从后台快步走过来,脸色不对。她压低声音:“夏总,有人在小秋的直播间里挂了一个隐藏链接。商品页被替换成了竞品。那段时间所有‘成交’,可能都不算数。” 夏宇的嘴角还挂在原来的位置上,眼神却一下冷了下来。 他问:“知道是谁吗。” 陈敏说:“正在查。但用的是小秋自己的账号权限。像是被提前植入的。” 李慕雅说:“别声张。先让技术把数据导出来。如果真有人敢在场子里动手脚,我们就当场把他从幕后拖出来。” 夏宇说:“拖什么。我要让他自己从台上滚下来。” 他站起来,眼睛像在找人。林小北、小秋、苏念站在台边,像三个刚从火线上下来的兵。小秋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笑着朝夏宇挥手。 夏宇也朝她挥了挥。但他心里清楚,事情不简单。 第153章 小北姐,你穿成这样,今晚夏宇还怎么吃饭 望江府。 夏宇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对三块亮着的屏幕。 李慕雅站在窗前,手里的温水已经凉透了。 唐小糖、陈敏、周铭、方岚都通过视频连线在线。 陈敏首先开口:“我在小秋的直播账号后台抓到了一条提权记录。不是她的手机发起的,是另一台绑定设备。对方用了一个旧版登录协议,绕过了双重验证。那台设备最后的登录地,是场馆北面的设备间。 那个地方,今天只有主办方和极光的技术支持能进。” 周铭接上:“我恢复了那段时间的操作日志。对方在小秋开播后第六分钟,把原商品链接替换成了竞品的隐藏链接。这个链接只在那一百二十秒里存活,自动跳转、自动下线。我们查成交记录,那些订单没有进入后台。也就是,小秋在台上卖得最好的一段时间,数据被完全吃掉了。” 方岚把最终数据调出来,声音很沉:“小秋的真实成交额,应该是目前平台公布的三倍以上。如果以真实数据排名,她可能不会直接淘汰,而是进入待定区。” 夏宇问:“主办方那边什么反应。” 陈敏说:“我第一时间把操作日志和异常 IP 报过去了。对方说,证据不够充分,不能证明非本人操作。账号安全管理,本来就是选手和机构的义务。言下之意——谁让你自己不看好账号。” 夏宇没说话。他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那支笔滚到键盘边,停住了。 李慕雅转身,说:“证据不够,就再挖。挖到他们闭嘴。” 第一轮结果在第二天上午由平台官方公布。 结果意料之中。 小秋被淘汰了。 三个评委的分数里,红姐给了她全场最高分。谢明舟的分数也不低。但成交额那一栏是红色的零头。 顾敏芝点评:“产品外链失效,造成重大销售事故。无论什么原因,说明团队在数字资产管控上存在漏洞。” 林小北当时就站了起来。苏念也站了起来,被工作人员拦住。小秋坐在自己的候场位里,眼眶发红,却拼命笑着。 她说:“没事。我本来就是个卖腊肉的。回家喂鸡去。真的没事。” 她越说越抖。夏宇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帽檐正了正:“你喂哪门子鸡。你那些鸡,上个月都卖了。你回去,咱们那些腊肉还等着你切片。” 小秋眼泪一下掉下来,又笑:“夏先生,你别这样。你这样我更想哭。” 夏宇说:“哭。哭了不丢人。” 小秋没哭。她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那样子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鸡,偏要立着。 回公司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林小北和苏念坐在后座,像两座沉默的塔。 小秋缩在副驾,眼睛闭着。夏宇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些。 李慕雅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一路没停。到公司后,李慕雅把小秋单独叫到办公室。 她没说比赛,也没说平台。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围巾,绕到小秋脖子上。 她说:“我再学校拿比赛冠军的时候,我导师送了我一支钢笔,现在还在我抽屉里。他只说了一句话——能提前离开赛场的人,都是因为赛道配不上她。你不是被淘汰。你只是提前毕业。下一场,我让你在最好的位置,看着她们把你的那份也赢回来。” 小秋把头埋进围巾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李慕雅拍拍她的肩,说:“去吧。唐小糖给你订了奶茶。大杯。加珍珠。” 小秋破涕为笑,声音还带着鼻音:“李总,你这人,怎么连安慰人都像下指标。” 李慕雅说:“因为我知道你吃哪套。” 小秋又哭又笑地走了。李慕雅转身,看见夏宇站在门口。 他说:“你对谁都这样。” 李慕雅说:“我对她,是因为她值得。对你,是因为我不这样,你就飘。” 夏宇走进去,反手关上门。他刚想说什么,她先吻了上来。很突然。像把一整天积压的火和冷都揉进了这一下里。 她松开他,说:“今晚庆功宴,我不去了。你带她们三个去。少喝酒。把话说开。小秋需要你亲口跟她说‘不怪你’。” 夏宇说:“那你呢。” 李慕雅说:“我今晚有更重要的事。又新的线索关于指纹的事,陈敏找到人了。” 夏宇眼色一沉。李慕雅说:“你放心去。我收拾好了,等你回来给你惊喜。” 夏宇看着她,像在看一团夜里慢慢烧起来的火。他说:“好。我等你。” 庆功宴订在锦江边上的一家融合菜馆。 林小北、苏念、小秋、唐小糖、刘洋、周铭都到了。 林小北最后一个进来。她脱了外套,里面是条墨绿色缎面吊带短裙配白丝,裙摆不过膝,后背绑带蜿蜒如蛇。 她走过去,坐在夏宇正对面。苏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默默喝了口柠檬水。 小秋“嗷”了一嗓子:“小北姐,你这样,今晚夏先生还怎么吃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小北撑着脸,看向夏宇:“夏总,你今晚多吃点。你越吃,我越安心。” 夏宇说:“你穿成这样,是想让其他桌的连饭都吃不下去。” 林小北笑:“他们吃他们的。你看你的。” 唐小糖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小秋在桌子下面踢了苏念一下:“你管管她。这女人疯了。” 苏念说:“她一直这样。只是今天比较明显。” 林小北不理会,举起酒杯,对夏宇说:“敬你。敬我们夏家村。敬这场还没打完的仗。” 夏宇跟她碰了一下杯,眼里带着笑。他喝了一口,说:“你今晚像个要上战场前先把自己打扮好的将军。” 林小北说:“那你看我,像能赢吗。” 夏宇说:“像。” 林小北笑得眼睛都弯了。唐小糖悄悄在桌下给小秋发消息:“救命,这什么剧情。” 小秋回:“你自己看。我也不敢说话。” 散场时,林小北已经半醉。她靠在小秋身上,手却伸向夏宇,夏宇扶住她。 她仰起脸,说:“你送我好不好。我今晚不想一个人。” 小秋和苏念同时看过来。夏宇说:“唐小糖送你。我回家。明天有训练。你们谁都不许散。” 林小北看着他,也不闹,只是笑:“好。你说的都对。” 她转身,跟着唐小糖走了。 夏宇的车开进望江府地库时,他看见他们那层楼还亮着灯。 等他开门进去,李慕雅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个文件袋。 夏宇走了过去。 “有情况?” 第154章 人找到了 第二赛段的规则发布会被安排在主办方的多功能厅。 夏宇带着林小北、苏念、小秋到场时,大半机构已经落座。 唐小糖跟在最后面,怀里抱着三瓶电解质水,像揣着秘密武器。 李慕雅没来。她去查第一轮那个“隐藏链接”的尾巴,说等发布会结束再跟夏宇碰。 夏宇落座后扫了一圈。极光的人坐在斜对面。蒋琦今天穿了身深灰休闲西装,手腕上多了串佛珠。他看见夏宇,笑着欠了欠身,像在演一个没做过亏心事的体面人。洛瑶坐在他旁边,低头看手机。再过去是艾米。 艾米穿一件大红色紧身裙,黑丝,红底鞋,像把发布会当成了红毯。 夏宇只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小秋却“啧”了声:“那个艾米,今天这身是来打仗的?” 林小北说:“卖弄风骚。” 苏念轻声补了句:“身材真好,我羡慕了” 夏宇闻言笑了一下。他想,这几个姑娘,现在说话一个比一个带劲。 发布会开始。 主持人宣布第二赛段规则:晋级机构各派两名主播,每名主播随机抽选一名“助农素人”。 一个半小时内,教会素人在两分钟内卖出一件指定农产品。 素人的两分钟直播,占最终分七成。剩余三成,是团队协作与内容创意。 最后一条,素人不得看提词器,必须用自己的话卖货。一旦发现照稿念,直接该项记零。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哗然。 夏宇看着屏幕上的规则,低声对林小北和苏念说:“这一轮,比的不是你们多能卖,而是教学能力。你们要做的,不是替他们想词,是找到他们最像自己的那个点,把他激发出来。” 林小北点头。苏念“嗯”了声,说:“我有点兴奋了。” 小秋说:“我都想再上一次了。” 林小北笑:“你在下面看着。等我和苏念把蒋琦那组打趴,你负责鼓掌。” 小秋说:“我还可以负责撒花。我网上买了彩带,早上刚到。” 夏宇扶了扶额。这种时候还能扯彩带,也就只有小秋。 发布会结束,所有选手去抽签。林小北抽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摊主,叫红姐——不是评委那个红姐,是菜市场卖干货的。 苏念抽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大叔,姓马,家里养土鸡。两人跟着工作人员去训练区。 夏宇和唐小糖在观察区。小秋捧着手机在旁边放直播,弹幕已经开始刷的飞起。 “林小北冲鸭” “苏念加油”。 夏宇站在玻璃后面,看林小北已经蹲在红姐旁边,跟她聊货。红姐一口一个“老子当年在菜市场……”,嗓门极大。林小北笑着说:“姐,你上了镜头,就把这劲儿拿出来。买你东西的人不看你温不温柔,就看你实不实在。” 红姐一拍大腿:“那行。我肯定实在,全菜市场都知道。” 苏念那边,大叔很闷。苏念把鸡蛋往他面前一放,说:“叔,咱不先说卖。你就告诉我,这鸡蛋跟超市的有什么区别。” 马叔说:“我的鸡是跑步鸡。” 苏念愣住。 马叔说:“我每天把鸡从后山赶一圈。它们跑得多,蛋就香。” 苏念笑了,说:“就这句。一会儿你上了直播,先让鸡蛋滚一下,再说你家鸡天天从山上跑,观众听完,就会馋。” 马叔:“我讲得不好。” 苏念:“你讲得不像背的,才值钱。” 夏宇在旁边听,心里说稳了。林小北和苏念,一个抓火,一个抓土。这轮赢面不小。 就在这时,观察区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笑声。 蒋琦带着艾米和洛瑶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他停在夏宇面前,笑得客气:“夏总,这么巧。” 夏宇:“不巧。这比赛就一条走廊,抬头不见低头见。” 蒋琦:“也是。第一轮小秋的事,我后来听说。挺可惜。那姑娘挺有亲和力。” 蒋琦又说:“这轮我们玩点温和的。毕竟都是做内容,别伤了和气。” 夏宇:“你从背后捅刀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和气。” 蒋琦笑容不减:“夏总,说话要有证据。” 夏宇说:“证据这东西,时间问题,会有的。” 他说完,带着唐小糖走了。 林小北从训练区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没出声,只往蒋琦那儿看了一眼。艾米也正看她。两个女人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把刀在空气里磨了一下。 林小北说:“她把你当晚上的猎物。” 唐小糖小声问:“谁?” 林小北说:“艾米。她看夏总的眼神像在估价。” 唐小糖“啊”了声。夏宇说:“得了,我又不是只会下半身思考问题。” 他说完,回头看了眼训练区里那两个已经开始进入状态的“素人主播”。比赛还没正式开打,但整个场馆的空气,已经像被谁点燃了引线,滋滋地响。 他知道,今晚这场发布会,只是前菜。明天直播一开始,才会真正见血。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震。李慕雅的消息只有一行字:“第一轮的事,人找到了。” 第155章 林小北,苏念双双晋级 第二赛段直播正式开始,整个演播厅静得能听见耳机里的心跳声。 林小北带着红姐上台。 红姐今天穿了件大红碎花褂子,脚下一双黑布鞋,走路带风。 她一屁股坐在直播椅上,先不急着卖货,反而从兜里抓了把花生塞给镜头:“这是我老家的红衣花生。你们先看,不着急买。咱们先混个脸熟。” 满场愣了一秒,随即笑成一片。 林小北坐在旁边,完全没抢话。她给红姐递水、帮她整衣领、把花生壳扫到一边。 评委席上红姐眼睛都瞪圆了,说:“这大姐是来教课的吧?” 林小北笑着说:“她不是来教课的。她是来收徒的。” 红姐一乐:“我哪敢。我卖菜二十年,头一回上电视。有点抖。” 林小北说:“你越抖,才越真实。” 话音刚落,红姐就把手里的货举起来:“不抖了!我给你们讲,这花生是我自己一颗颗挑的。坏的我不要,瘪的我不要,长虫的,我踩死。” 全场又笑。两分钟卖货,红姐成交了四百多单。下来时,她像从水里捞出来,抓着林小北的手不放:“小北啊,我演得行吗?” 林小北说:“您没有演。”红姐眼眶一下就湿了。林小北也抱了抱她。 苏念那组更绝。马叔上了台,不说话。他把手机架在鸡笼旁边,先让一只芦花鸡在镜头前走了两步。 那鸡走路昂首挺胸,像正要去领奖。 苏念在旁边说:“叔,你说两句。” 马叔:“这鸡叫老张。能飞。” 苏念:“还有呢?” 马叔:“它下的蛋,比超市的香。” 苏念:“买几斤送什么?” 马叔想了想,说:“送鸡毛。能扎毽子。” 评论区当场笑疯。两分钟结束,鸡蛋卖出去五百多盒。 马叔在镜头前憨憨地补了句:“我走了。回家给鸡开会。” 两个主播都晋级了。谢明舟在点评时说:“今天的惊喜,不是主播。是这些敢开口说人话的普通人。” 红姐和顾敏芝难得打出了同样的分数。夏宇在观察区看完全程,给李慕雅发了个“稳了”。 李慕雅回:“先别得意。第三轮才是见鬼的时候。” 夏宇嘴角翘了翘。 “林小北,其他组的比赛我就不看了,等比赛结束,你带着她们去吃大餐,完事找我报销就行。” “夏总,我爱死你了。” 林小北想跳起来亲一口夏宇,结果夏宇立马多开。 “得了,这么多人,维持一下你的形象好吗?好歹是网络红人。” “知道啦”,林小北扭扭捏捏,踩着猫步搂着苏念走了。 晚上,回到望江府。 李慕雅点了外卖。 夏宇洗完澡后 他光脚走到客厅,一眼看见李慕雅靠在沙发上看平板。 她刚回来,身上的衣服还没换,白色长袖衬衫,浅灰针织披肩。 听到他出来,她抬起头,朝他勾了勾手指。 夏宇过去。她没起身,只把手里的平板放下,将一条腿慢慢抬起来,搁到他膝盖上。 夏宇低头,眼前一花。她今天穿了双厚白丝。 奶白,带着细密的编织纹理,从脚背一直裹进裙底。夏宇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当胸撞了一下,喉咙发紧。他“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李慕雅看他那样,眼睛弯了弯。她故意往怀里顶了顶,说:“怎么,没见过?” 夏宇说:“没有……白丝也好看,以后多穿。” 李慕雅“噗”地笑出来:“你现在这模样,跟小秋看见满桌火锅一样。” 夏宇咽了口唾沫,手不自觉地抓住。白丝很滑,滑得他的指尖像在摸一块热过的玉。李慕雅把腿抽回来说:“先去把头发擦干。” 夏宇说:“不用擦。一会儿还得洗。” 李慕雅耳尖红了一下,骂了句“不正经”,却没抽开腿。夏宇把她的另一只腿也拉过来,让她整个人半仰在沙发上。两个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呼吸像被什么慢慢搅在一起。 他隔着亲了下。李慕雅咬着下唇,声音有点发飘:“你也不问问我今天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夏宇说:“你厉害。查到了。” 她笑:“你都没听。” 夏宇说:“你穿成这样,我哪还有脑子。” 李慕雅说:“蒋琦让人动了邓姐的账号。被我抓了。明天我会给主办方递一份新的证据,直接给那个技术员和蒋琦的关联画条线。这次不给他辩解的机会。” 夏宇忘情的忙着。 “你就不能等我说完。” 夏宇抬头,眼睛都烧了:“你说。我边听边亲。” 李慕雅又气又笑,想挣脱但是没挣脱掉。 那一晚,望江府的灯亮得很晚。 夏宇想,比赛赢了,蒋琦的事有了实锤,这个女人还穿着他以前没想过的白丝等他。 这日子,真他妈的带劲。临睡前,他迷迷糊糊听见李慕雅说:“希望这次比赛会有好的结果。” 夏宇“嗯”了声。 她又说:“还要多陪陪你妈。她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村里香椿发芽了。问我们回不回去吃。” 夏宇睁开一只眼:“那就抽时间看看” 他翻身抱住她,李慕雅笑着说:“滚。” 夜风从窗缝里轻手轻脚地进来,像也怕吵醒这一屋子又软又烈的好光景。 第156章 乡村生存真人秀 第二天。 第三赛段还没发布规则,公司里的气氛已经先热闹起来。 唐小糖在休息室的小白板上写:“第三赛段倒计时:三天。” 旁边贴了三张即拍立得,一张林小北在模仿艾米走台步,一张苏念用鸡蛋画了张笑脸,一张小秋脑袋上顶着个纸杯当皇冠。小周路过时说:“姐,你这白板搞得跟综艺宣传墙一样。” 唐小糖头也不抬:“不是像。本来就是!我们公司现在比综艺还精彩,周铭都开始给自己搭人设了。叫什么‘冷面数据侠’。” 周铭端着咖啡经过,说:“我没有。你别造谣。” 唐小糖“啧”了声:“你笔记本上写着呢。我昨晚上帮你收东西时看到的。还画了个闪电。” 周铭脸一僵:“那是我开会时画的。” 唐小糖:“哦,开会时画闪电。你可太认真了。” 满屋都笑。夏宇从门口进来,看到这气氛,说:“你们这是备赛还是办年会。” 唐小糖:“夏总,第三赛段最怕的是心慌。我作为首席氛围官,责任重大。” 夏宇:“你给自己封的官还少吗。” 唐小糖理直气壮:“我这是自我驱动。” 李慕雅从后面走进来,把平板放在桌上:“规则来了。” “乡村生存真人秀!七天!节目组要把十二个选手扔进一个没水没电没信号的高山村,拍真实生存加每日任务,谁先退出谁淘汰,撑满七天的按内容评分晋级!” 她念完,休息室静了一秒。小秋把嘴里的苹果片慢慢咽下去,说:“这也太狠了吧。没信号,我奶奶怎么看我?” 唐小糖说:“姐,这是生存真人秀,不是春游。别说你奶奶,我们可能连你都看不着。” 林小北靠墙站着,怀里抱着个旧军绿外套,听完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她说:“这才像话。不玩虚的。” 苏念抱着保温杯,神色平静,但指尖一直轻轻抠着杯套。夏宇扫了她们一眼,问:“你们谁怕。” 没人说话。小秋举手:“我怕没水洗澡。” 夏宇说:“你没去。” 小秋:“那我也怕。替她们怕。” 慕雅说:“主办方这次玩的是真实,也是流量。七天里,你们每一个动作都可能在直播切片里。官方允许带的东西只有一套换洗衣服、一包基础药品、一个老旧型号的手机。连充电宝都不让。你们上去了,就是真刀真枪。” 陈敏补了一句:“还有一条最阴的,选手可以带一样‘私人庇护物’,但要提前报备。节目组有否决权。你们今晚先想好,明早给我。” 林小北说:“我想带夏总送我的那把小军刀。” 李慕雅看了夏宇一眼。夏宇说:“报吧。如果被否,就再想。” 苏念说:“我想带一本很小的本子。不写攻略,只记账。” 唐小糖说:“真没意思。带什么账本。要是我,就带一支口红。求生也得好看。” 小周在旁边小声说:“姐,你是去送外卖,还是去荒野求生。”唐小糖一个靠垫砸过去。 下午,节目组拉了个群。 所有选手要签《风险确认书》。 林小北签字时笔尖顿都没顿。苏念一笔一画,像在给未来的七天写保证。签完字,节目组放了一段去年的样片。画面里,一个选手因为在山里迷路,蹲在悬崖边哭。 另一个因为抓到一条蛇,尖叫着从镜头里狂奔而过。 小秋看得脸都白了。唐小糖抓着小秋的胳膊:“这要是苏念,估计会先拍照再跑。” 苏念说:“我不跑。我绕道。” 林小北笑:“我敢抓蛇。但可能先把摄影师的镜头给撞了。” 夏宇说:“你们上去以后,不要分开太远。编导让做什么,先过脑子。有危险就开直播呼救。天大的节目效果,没命重要。” 他说得认真,休息室里的笑一下收了。林小北说:“知道了。” 苏念点头。李慕雅站在夏宇身后,看着他,像在看他训一支马上就要进山的队伍。她忽然开口:“你们的行李今晚列好清单,明早给我过一遍。少一样,我不放人。” 唐小糖赶紧说:“我也去帮忙整。我现在就去买压缩毛巾!”她跑了。小周说:“我去弄几个防水袋。” 苏念抬头看夏宇,说:“夏总,你当年在村口河边一坐一天,算不算生存训练。” 夏宇笑:“算。训练怎么不被蚊子抬走。” 苏念笑出来。林小北把玩着那把小军刀,说:“走之前,我想回一趟夏家村。去给老磨盘烧柱香。” 夏宇说:“去。叫虎子开车送你。晚上回来。” 林小北“嗯”了声。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夏宇,如果七天后我没拿到好名次,你会不会觉得我看错了自己。” 夏宇说:“你进不进前三,和你看没看错自己是两码事。但林小北,你不进前三,蒋琦就会在暗处笑。你能忍?” 林小北笑了。她说:“不能。”然后走了。 夜里,夏宇在阳台上抽烟。李慕雅走出来,披着他的旧外套。 她说:“你把她们都逼得挺紧。” 夏宇说:“我不逼,蒋琦的人会把他们往死里踩。” 李慕雅“嗯”了声。她靠上栏杆,说:“我这几天总梦见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坐在那辆奔驰里,我拉开车门说‘回家’。” 夏宇说:“现在呢。” 李慕雅说:“现在你站得太高了。高到很多人想把你拽下来,也有很多人想站在你旁边。” 夏宇偏过头:“那你想站哪儿。” 李慕雅说:“我早就在站了。只是你自己没回头看。” 夏宇看着她。夜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像要把她整个人吹成一片很薄的影子。他伸手,把她拽进怀里。她的鼻尖贴在他颈边,很凉。 他说:“你哪儿也别去。等比赛完,我们回村。你穿白丝摘香椿。我说真的。” 李慕雅笑:“滚。” 她环住他的腰。楼上,唐小糖还在跟小周列清单。楼下,蓉城的夜灯一盏一盏灭下去。而明天,林小北、苏念就要进山。 谁也不知道那七天里会发生什么。夏宇抱着怀里的人,像抱着风暴前最后一点温柔。 他知道,这一去,才是真正的战斗。山里没有信号,没有他。 她们能靠的,只有自己。 可她们是从夏家村走出来的人。从土里长出来的人,不会轻易被风吹断。他信。 就像他信怀里这个女人,总会在他回头时,站在那里。雨又下起来。细密、绵长,像天在替谁数日子。七天。很快,也很慢。够一只鸟飞出山,也够一个人重新认清自己。 夏宇把烟掐了。明天,就送她们进山。 第157章 新来的传媒主管 接下来的三天,林小北在专业人士的指导下,锻炼了一下体能。 到了比赛的日子。林小北和苏念穿上专业的防护服,全身包裹,上身是登山服,下身是紧身牛仔裤配上长靴。 防止在山里被蚊虫叮咬。 几人被公司送到参赛地点。 在夏宇的目视下进入比赛场地。 结果夏宇惊奇的发现,竟然有一些参赛选手还穿着裙子小高跟等,搞着花枝招展,像是要参加选美一样。 夏宇无奈的闹了摇头,后面有裤头吃。 夏宇回到公司后,开始在办公室里摸鱼,并且打开比赛频道。 山里的直播信号断断续续,画面卡在林小北和苏念各自忙活的片段上。 唐小糖:“夏总,林小北在劈柴,苏念在煮粥。两个人都还活着。” “不活着还能死了?这是节目又不是真正的荒野生存”,夏宇笑着说道。 夏宇瞄了一眼,林小北的头发已经乱得不成样,苏念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像从没干过活的人突然被扔进了生活里。他“嗯”了声,说:“能劈柴就好。说明还有劲。” 唐小糖说:“你都不担心吗?” 夏宇端起杯子:“担心。但那是她们的仗。我这边还有更头疼的事。” 他说的是传媒公司。宇见青山传媒越做越大,业务线铺得极快,可管理还压在他和李慕雅两个人身上。 夏宇不是干不了,而是不乐意。他最初回村,就是为了躺平。结果公司一开,他比在省城上班时还忙。 李慕雅从外面进来,把一摞文件放他面前:“这是投资公司上季度的收益总结。旗下资产组合整体年化跑赢基准,黄金ETF平仓兑现了一部分,一级市场有两个项目进入下一轮。现金流很稳。但你从四月开始,个人审批流程积压了十七笔。夏总,你该做决定了。” 夏宇说:“我每天都在决定。比如今天喝龙井还是美式。” 李慕雅没笑。夏宇叹了口气,翻开文件。里面不是他想的那种密密麻麻的表格,李慕雅已经把核心数据提了出来。每一页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几页,说:“收益不错。传媒那边呢。” 李慕雅说:“缺一个总经理。你我不是不能管,但你再这么下场,容易把个人IP和公司绑死。现在没问题,等业务再涨,风险也涨。” 夏宇说:“所以得找人。找个能扛事,又别太想红的。” 李慕雅说:“我筛了七个人。今天下午面了两个。有个还行。” 夏宇说:“男的女的。”李慕雅说:“女的。三十三岁,北京回来的,在爱奇艺做过三年内容统筹,后来在无忧传媒做直播运营总监。口齿清楚,逻辑很硬。但我要提醒你,她长得很漂亮。” 夏宇说:“漂亮怕什么。我又不是招对象。”李慕雅“嗯”了声,说:“所以我让她进来了。” 下午的面试,唐小糖比谁都紧张。她对着空气练了八遍倒水动作,又给小周发消息:“救命,这个面试的姐姐一进来,办公室都亮了。” 小周回:“你又怕人把夏总抢走。” 唐小糖说:“放屁。我是怕她太凶。以后开会我们连呼吸都要打报告。” 面试开始。那女人叫韩霜。进来时穿一套藏青色西装,半高领,黑发梳得极贴,整个人像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一把尺。她没笑,也没寒暄。坐下的第一句话是:“我看了你们传媒的的情况。宇创不是靠内容赚钱,是靠信任赚钱。我不是做内容的人,我是做结构的人。夏总,李总,如果我来,我会先把内容部门改成项目制,再把主播经济约和商务约拆开。底薪砍半,提成翻倍。能干的人留下,不能干的人自然走。” 周铭在旁听得后颈发凉。夏宇却把玩着笔,问:“你觉得我们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韩霜说:“太慢。不是效率慢,是决策链路里全是情感。比赛输一两场没关系,公司不能每一场都靠老板亲自下场救。那叫团伙,不叫企业。” 她看向李慕雅:“李总,你在用做投资公司的思路管内容公司。不算错,但内容不会等你过完风控。” 李慕雅迎着韩霜的目光,轻轻点头:“所以需要你这样的人。” 夏宇把笔放下,说:“薪资你开。我要的是,明年这个时候,我能躺在村里钓鱼,公司照常转。” 韩霜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你可以不插手业务,但你需要亲自参加公司的季度会。我汇报,你拍板。” 夏宇笑了:“这么点事,我还能不答应?” 他转头看李慕雅。李慕雅没笑,只说:“下周一入职。试用期三个月,直接向我汇报。我不在,你直接对夏总负责。” 韩霜点头。她站起来,跟李慕雅握手。两只手都冷。夏宇后知后觉,这哪是招了个总经理,这是给自己请了第二尊李慕雅。 面试结束,唐小糖在群里发消息:“她叫韩霜。真的好冷。但我觉得我们公司更完整了。” 小周回:“完整什么。以后迟到都不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铭说:“你们先别怕。最该怕的是那些合作方。韩霜那嘴,能当合同用。” 夏宇听着他们聊,自己绕去茶水间倒水。李慕雅跟进来,把水杯放到咖啡机下面,慢悠悠说:“你以后真能躺了。” 夏宇说:“先躺一半。比赛还没完。” 李慕雅说:“所以你这几天准备做什么。” 夏宇说:“看山里的直播。顺便把投资公司的事再理一遍。你上次说,有几笔钱要转海外。我等着签字。” 李慕雅说:“还算有救。” 她端着咖啡出去了。夏宇站在原地打开手机,山里的直播刚好切到林小北在劈柴。她挥斧头的动作利落,像在砍掉这些年所有黏在身上的东西。 苏念在远处喂鸡,阳光从竹林里漏下来,碎碎地落了她一身。唐小糖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夏总,林小北刚才说了一句狠话。她说,等她出山,要让蒋琦连鼓掌的资格都没有。” 夏宇笑:“她一直这样。” 他锁了屏。有些事,不用他再天天盯了。韩霜要来了。李慕雅会管。他要做的,是让自己和这盘棋保持距离,又随时能落子。山里的七天,是林小北和苏念的。山下的七天,是他重新把公司和自己捋顺的。等她们出来,赛点才真正到来。而那时,他不会再被琐事缠住。他会站在该站的地方,等着蒋琦把最后一张牌打出来。 天暗了。蓉城的雨还没停。 夏宇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外走。李慕雅在前面等他。两个人在雨里慢慢走,像要把这一段兵荒马乱的日子,走成一条可以回头的路。而路的尽头,是他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