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她又双叒逃了》 第1章 穿越及逃命 林潇睁开眼的那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一层薄得可怜的红毯,随着“哐当哐当”的巨响一路颠簸,震得她脑仁儿发疼。 “哎哟……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她强撑着坐起身,一把掀开帘子。 映入眼帘的,是灰扑扑的黄土官道,两边是叫不出名字的枯树荒野。而她正坐在一辆摇摇晃晃、随时可能散架的破马车里,身上还裹着一件沉得要命的大红嫁衣。 “穿越就算了……”林潇低头看了眼自己这身行头,嘴角抽了抽,“还特么是逃婚现场?” 车帘外,除了赶车的粗使车夫,就只剩一个跟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陪嫁丫鬟。 “小姐,您、您慢点,前面就到安全的地方了……” 丫鬟气喘吁吁,满脸焦急,显然已经这么跑了很久。 林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发青。 这破马车减震约等于零,简直要把人五脏六腑都颠出来。再跑下去,她没被追兵弄死,也得先吐死在这路上。 “停车!停车!” 她一把抓住帘子,忍着恶心吼了一声,“再跑我就吐了!好歹先让姑奶奶缓缓!” 帘子外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车夫猛地勒住缰绳,马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声,勉强停在了路边。 那丫鬟急匆匆地钻进车厢,伸手就要扶她:“小姐,您没事吧?是不是颠着了?咱们这就歇会儿,这就歇会儿……” 林潇摆了摆手,靠在车厢壁上喘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破婚,逃得也太不讲究了。”她低声骂了一句,随手扯了扯勒得慌的衣领,“还让自己的丫鬟跑这一路,跟了你家小姐也是遭罪。” 丫鬟正蹲在林萧身旁捶腿,闻言抬起一张哭花的小脸,委屈巴巴地应了一声:“小姐,您别说这种话……奴婢跟着您,不遭罪。” 林萧瞥她一眼,没接话。她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现代那场雨夜里的刀光、对家阴狠的笑、还有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淌,这些画面还没褪干净,眼前就换成了古色古香的马车、,还有一个完全陌生的身体。 最离谱的是,居然连个“原主记忆涌现”的桥段都没有。她现在就像个刚出厂没到数据的空壳,除了知道自己叫林萧、刚死过一次之外,对这个“楚云舒”的人生一无所知。 “算了。”林萧揉了揉额角,“先把身世搞明白。” 她转身,目光落在丫鬟身上,像审犯人似的开了口:“我是谁,为什么要逃婚,逃婚对象又是谁——一五一十说清楚。” 这一连串问题直接把丫鬟问懵了。小丫头眨巴着眼,半晌才结结巴巴道:“小姐……您、您莫不是摔坏了脑子?” 林萧不耐烦地眯起眼:“快说。” 那一声冷得没半点温度,吓得丫鬟打了个哆嗦,连忙跪直了身子,颤声道:“小姐,您是青云国安定侯府的二小姐楚云舒……原先这桩婚事,本该是大小姐楚云汐的,可不知怎的,她跑到老夫人跟前哭闹,说死也不愿嫁。老爷怕霍王爷怪罪,就、就让您替嫁……” “霍王爷。”林萧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点探究。 “是,霍王爷霍危,当今圣上最宠爱的皇子。”青莲说到这儿,鬼使神差地压低了声音,“可外头都传……说他不举。” 林萧挑眉:“所以,我逃婚是因为他不举?” “也不全是……”丫鬟偷偷觑她神色,“主要是小姐您早就与那县令之子江远舟私下定了情,所以万不肯替嫁的。” 林萧:“……” 逃婚也就罢了,居然还背着个情郎。这原主撂下的烂摊子,够她收拾半辈子的。 她闭了闭眼,强压下那股想掀桌的冲动,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果然,小姐连她也忘了。但她还是乖乖答道:“奴婢名唤青莲,自夫人去世后,便一直伺候小姐。” 林萧点了点头。母亲早逝,父亲把自己推出去替嫁,庶女身份,还有个私订终身的县令之子…… “得嘞。”她总结道,“合着我这就是个注定当炮灰的命。”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从车上跳了下来,想透透气。可偏偏老天就是这般不随人愿。前方尘土骤起,两道身影疾奔而来,主仆打扮。 林萧本没在意,可视线却在掠过那抹玄色衣袍时猛然顿住——那人侧颜如刻,眉眼锋利,奔跑间衣袂翻飞,竟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的冷峻美感。 她尚且还沉浸在这份“美色误人”的短暂恍惚里,根本没意识到危险的逼近。 只见那玄衣男子经过她身旁时蓦然回首,视线在她脸上随意一扫,随即毫无征兆地出手——长剑一挑,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连接车厢与马匹的绳索,而后翻身跃上惊马,策马扬尘而去,眨眼便消失在夜色尽头。 林萧嘴角一抽,满脸黑线: “靠,这么明目张胆的抢车?穿个越还能遇上强盗,我这是倒了什么霉?”然而,真正的倒霉才刚刚开始。 那群原本追杀玄衣男的刺客,见目标骑马逃远,顿时恼羞成怒,十几双眼睛齐刷刷锁定了还站在原地的林萧。 在他们看来,这女人能让那神秘男子顺手“帮忙”斩断车绳,必定是同伙。 “找死。”为首刺客冷哼一声,利刃寒光一闪,直逼林萧面门。 林萧瞳孔一缩,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侧身抬腿,一记凌厉的侧踢狠狠踹在对方脖颈上。 刺客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小姐,小心啊!”青莲带着哭腔尖叫,眼睁睁看着更多利剑朝她刺去。 这一声喊,反倒提醒了刺客—— “想跑?一个都别想。” 另一名刺客冷笑一声,反手一剑朝青莲劈去。 林萧想都没想,一把将青莲推开,顺势一拳砸在那刺客鼻梁上,骨裂声清晰可闻。 可局面依旧不妙。 十多名刺客层层围上,刀光剑影交错成网。林萧虽会些拳脚,但这具身体虚浮无力,加上刚刚经历死亡、心神未定,又裹着厚重繁琐的古装裙裾,动作处处受限。 她格开一柄长刀,又被另一柄短剑逼退半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天要亡我啊……”林萧在心底哀嚎,简直欲哭无泪。 眼看再拖下去两人都要交代在这儿,她猛地转头冲青莲吼道: “快走!原路返回,大喊着火,找人救火,给我叫人来!” “可是小姐……”青莲泪流满面,脚步踉跄,不敢独自离去。 “别废话!”林萧一脚踢开一名刺客,厉声喝道,“你想让你家小姐死在这儿吗?滚!” 这一声“滚”字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终于逼得青莲咬牙转身,跌跌撞撞朝来路狂奔而去。 林萧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迎着漫天刀光,再次冲进了战圈。 第2章 忘了和你说,我睚眦必报 暮色四合,林间杀机骤现。 林萧背心已被冷汗浸透,手中短刃横在胸前,却难掩疲态。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招招致命。腹间吃了一记重踹,痛得她几乎蜷缩下去,口中血腥味翻涌,手臂与后背更是火辣辣地疼——几道刀伤正汩汩渗血。 对面黑衣刺客虽折损近半,却仍如饿狼般环伺,杀意不减。 就在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剑直刺心口的一瞬—— “嗖!” 一道黑影自树梢掠下,快如鬼魅,一把扣住林萧肩膀,生生将她从剑锋前拽离。 “等等。” 一道低哑含笑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这女人路子野得很,明明查不出半点内力,却能把我的人打得鼻青脸肿……先别急着送她归西,带回去让主子瞧瞧。” 持剑刺客手腕一抖,长剑归鞘,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甘。 林萧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溃散,只觉身子一轻,便被人粗鲁地扛上了肩头,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待青莲带人赶到,林中只剩几滴未干的血迹。她跪在枯叶之上,脸色煞白,唯有咬牙回府请罪。 …… 再睁眼时,已是黄昏迟暮。 浓重的尘土味混杂着霉腐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林萧低低咳嗽两声。她试着动了动,却发现四肢被粗麻绳牢牢捆住,动弹不得。 等等—— 身后……似乎还有一个人。 两人背脊相贴,中间隔着冰冷的绳索,手腕竟被系在一处。林萧心头一跳,刚想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一句拖长了调子的戏谑嗓音: “哟,醒了?楚云舒……楚小姐。” 眼前的人好像认识原主。 脚步声渐近,林萧抬眸望去—— 来人一身夜行衣,勾勒出修长身形,面上却覆着一张雕工繁复的银质面具。那面具半遮容颜,露出一截线条凌厉的下颌,却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诡谲渗人。 而被她背靠着的人,在听到“楚云舒”三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安定侯府二小姐,楚云舒。 楚云汐的妹妹。 那人并未出声,只是沉默地任由绳索将两人连在一处。 面具人缓步走近,指尖一挑,便捏住了林萧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对视。透过面具的镂空缝隙,林萧能感受到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审视。 若是往日,她或许还会忍气吞声。可如今命悬一线,反倒激起她骨子里的狠劲。 头猛地一侧,挣脱那只手,林萧目光如刃,直直刺向面具后的那双眼睛,冷声道: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掰扯本小姐的脸。?” 面具男缓缓站直了身子,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抬,身后侍立的黑衣人立刻将烛台举高了些许。昏黄的火光骤然暴涨,将这方地下空间的轮廓映照得愈发清晰。 “楚小姐,”面具男的声音透过那张诡异的面具传来,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不妨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林萧眉头微蹙,眯着眼迎上那刺目的烛光,视线越过面具男的肩头,迅速扫视四周。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一股土腥味扑面而来,而在这片死寂之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有规律的——哐当、哐当。 那是金属撞击坚硬岩石的声音。 林萧心下一凛,再结合这深埋地下的幽暗环境,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矿脉。古代能让人如此遮遮掩掩、深入地下也要挖掘的,除了金银矿脉,还能有什么? 看来,这位面具人是不打算与人分羹,想要独吞这里的宝藏了。 面具男似乎很满意她的沉默,低笑道:“怎么样,楚小姐天资聪颖,应该看出点门道了吧?” 林萧鼻尖轻哼一声,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看出来又如何?难不成你把我绑来,是想让我给你当免费苦力挖矿的?” “哈哈哈……”面具男闻言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楚小姐这般花容月貌,我怎舍得让你沾染尘土?” 他上前一步,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如实质般落在林萧身上:“只是我很好奇,听闻楚小姐身无半点内力,却能将我布置在此的精锐打倒大半。这份身手,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循循善诱:“这样吧,只要楚小姐将你所用的那套功夫,一式一式记在册子上,每一招的发力、步法、腿法都写得清清楚楚。我便放楚小姐离去,日后若是有缘,我们或许还能合作一番。” 林萧毫不避让地直视着他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目光清亮,毫无闪躲:“我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面具男拖长了语调,语气骤然转冷,“那便连挖矿的机会都没喽。只能……死。”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 一柄细长的长剑已然抵在了林萧的下颚处,冰冷的触感激得她肌肤泛起一层细小的战栗。面具男玩味地看着她因被迫仰头而露出的纤细脖颈,似乎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然而片刻之后,他却低笑出声,手腕一转,长剑“锃”的一声归入剑鞘。 “放心,”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暧昧,“我现在可舍不得杀楚小姐。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不过,别让我等太久哦~” 说罢,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负手而去。行至洞口时,脚步却忽然一顿,头微微侧过,只留下一抹余光,似有若无地瞥了林萧一眼,这才大步消失在黑暗中。 林萧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这一声“楚小姐”叫得熟稔无比,此人究竟是故交,还是仇敌? 她敛去思绪,想起身后还有一人,便试着用后背轻轻蹭了蹭那人。 “你好……你还好吗?”她试探性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 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林萧气馁地垂下头,正欲放弃,一道清冷磁性、宛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何事。” 林萧眼睛倏地一亮,这声音……倒是生得好听。 她连忙道:“能不能帮个忙?我头上有支发簪,你若能帮我弄下来,我割开绳子定不会丢下你不管。” 身后之人静默了半晌,久到林萧以为他不会理会时,才听到一声低沉的: “嗯。” 林萧心中一喜,赶忙将头向后仰去,凑近他的身侧。男人微微偏头,薄唇轻启,用牙齿精准地咬住了那支海棠花纹样的发簪,轻轻一挑。 乌黑的发丝如瀑垂落,有几缕不经意间扫过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眸色在昏暗中深了几分。 发簪“叮”的一声轻响,落在林萧触手可及之处。她忍着手腕处火辣辣的刺痛,一点一点挪动着身体,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凉的金属。紧握发簪,她翻过手腕,用尖锐的簪尾在粗糙的麻绳上反复拉锯,磨蹭。 不知过了多久,手腕猛地一松,束缚应声而断。 林萧长舒一口气,顾不得渗血的皮肤,立刻转身去扶身后之人。两人借着昏黄摇曳的烛光踉跄站定,目光在这一刻于半空中相撞。 林萧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是他。那个偷了她马的贼。 男人同样认出了她,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神色,愧疚与错愕交织,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当时情况太紧急,他没有想那么多。不过听到身后之人是楚云舒的时候确实愣了一下,京城里对于楚云舒的谣言可太多太多了。 他倒是好奇,今日她姐姐大婚的日子,身为妹妹的她,为何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林萧只当他是偷马贼,浑然不知眼前的人正是她替嫁的对象——霍危。 林萧压下心中的惊疑,只当是偶遇,淡淡一笑,语气疏离:“麻烦公子转下身,我整理一下衣物,可好?” 霍危目光在她略显凌乱的衣襟上停留一瞬,随即轻微颔首,依言转过身去。 见他背对自己,林萧眼底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她悄无声息地欺身上前,趁着霍危毫无防备之际,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借势将他整个人狠狠抵在冰冷的岩壁上,双手利落地反剪,用刚才解下的绳索迅速缠绕。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显然是练过的。 做完这一切,林萧还不忘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脸惬意。 霍危猝不及防被制,反应过来时已是动弹不得。他猛地回头,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你这女人……你究竟想做什么!” 林萧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笑容明媚又恶劣:“没想做什么。忘了告诉你,我这个人,睚眦必报。” 霍危咬牙切齿,低头试图挣开绳索,却发现这女人打结的手法极为刁钻,越挣扎缠得越紧。他心中暗恨,这女人果然是在报复他偷马之仇。 林萧不再理会他的挣扎,转身欲走,走了两步却又蓦然折返。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发簪,随手抛在霍危脚边。 “喏,看在你刚才好歹帮了点忙的份上,这个留给你。”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能不能解开,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咯。” 说罢,她再不留恋,摸索着往前走去。 第3章 生死一线,矿洞坍塌 一路向前,身后那阵挖掘硬物的闷响愈发清晰,仿佛正一寸寸逼近。 脚下的路不知不觉变宽了,没过多久,一片巨大的银矿赫然撞入林萧的视线——矿坑之下,密密麻麻的工人正挥舞着工具,不知疲倦地凿击岩壁。 看守者个个身穿夜行衣,手中长鞭不时破空抽下,落在工人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皮开肉绽的惨状就在眼前,可那些工人只能咬牙忍痛,机械地继续劳作。 林萧的拳头不自觉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这些没人性的畜生!万恶的吸血鬼,根本不把百姓的命当命! 可她现在自身难保,想救人,必须先有援军。她压下翻涌的情绪,暗暗观察四周地势,脑中飞快盘算着可行之法。 突然,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拍了她一下。 “谁?” 林萧猛地回头,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站在身后——放在现代,这年纪还是个中学生。 少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拉起她的手腕,沿原路折返一小段,停下后费力搬开一块厚重石板,示意她往里钻。 借着微弱的光线,林萧才发现石板后竟藏着个不大的洞穴,勉强能容两人坐下。 等两人藏好,少年才压低声音开口: “姐姐,我叫小七。你……也是被骗来的吗?” “骗?”林萧眉头紧蹙。 小七用力点头:“嗯!他们说帮朝廷开银矿,每月给二十两俸禄,村里人都信了,抢着来。结果到了这儿才知道,哪有什么朝廷的人?全是假的!那群人只想霸占银矿,拿我们当免费苦力,不听话就拿鞭子抽……” 林萧心头火起,咬牙道:“简直可恨!” 她转头追问:“那你来的时间应该挺久,知不知道这里还有没有其他出口?” 小七摇头:“只有我们进来的那条路。带着这么多人一起逃太难了,而且洞外什么情况我们也摸不准,贸然行动只会送死。” “那……看守多久换一次班?” “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换班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换班时或许是个机会。 他们在洞中屏息静候,不多时,外头果然传来了交谈声。 林萧握紧早已备好的木棍,眸光一沉,透出几分狠厉。 “就是现在!” 她率先跃出洞口,一棍狠狠砸晕一名黑衣人,另一人刚要反应,也被小七从侧翼补了一棍,应声倒地。 两人迅速扒下黑衣人的夜行衣套在身上,又从对方身上搜出绳索,将昏迷者捆了个结实,堵住嘴,拖进小七发现的隐秘石洞。 “先打探清楚情况。”林萧低声道。 可就在这时,远处竟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六名黑衣人偏巧一同朝这边走来。 察觉到异常,他们立刻警觉起来,一步步朝这边逼近。 “来不及了!”林萧一把按住小七,“我引开他们,你趁机去洞口外看看情况!” 话音未落,不等小七反对,她便强行将他塞回洞中,自己迎着逼近的黑影冲了出去。 林萧并未正面硬刚,而是借着洞内昏昧的阴影,身形如鬼魅般在乱石间游走。 她专挑逼仄难行的窄道狂奔,将那几名黑衣人远远甩在身后绕圈。 小七应该已经趁乱脱身了。 可天不遂人愿,前方竟是一面乱石封死的断壁——无路可退。 “看来,只能打了。” 她缓缓收步,五指收紧,骨节咔哒作响。抬眼的刹那,眸光冷冽如刃。 六名黑衣人迅速合围而上,刀光映着岩壁,泛起一片刺骨的寒。 林萧视线横扫,却在下一瞬骤然凝滞—— 人群之外,霍危正懒散地倚在岩壁上,双手抱胸,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是那个偷马贼! 心思微晃,刀锋已至。 林萧不及细想,借力腾身而起,自最先扑来的黑衣人头顶掠过,落地瞬间,一记回旋踢紧随侧踹,动作行云流水。 “砰!砰!” 两名黑衣人接连倒飞,重重撞上石壁,闷哼着滑落。 剩下四人勃然大怒,攻势陡然凶戾,刀刀直取要害。 林萧显然已经招架不住了。 左肩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顺着臂膀蜿蜒而下;肋下又挨了一记重击,剧痛炸开的瞬间,她已被逼得单膝跪地。 此刻,一柄短刀正压在她的脖颈要害,锋刃贴肤,只需再进一寸,便能割开动脉。 林萧双手死死抵住刀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角冷汗涔涔。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挟着剑风疾掠而过,快得林萧根本看不清招式,只听得一连串闷响,黑衣人已接连倒地。 鲜血溅在她脸上,温热黏腻。林萧怔怔地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心底蓦然窜起一股寒意——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人命竟能脆弱至此。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霍危见她面色苍白,眉头微蹙。她这是……怕死人? 黑暗中,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伸到林萧面前。她抬眸看了霍危一眼,没有推拒,顺势握住他的手,借力起身。可刚站稳,远处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霍危手上一紧,拉着她迅速闪入暗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贴得极近,呼吸交错。林萧低头,目光无意间落在两人仍紧紧相握的手上,心头一跳,忙不迭松开,脸颊微微发烫。霍危似也有些尴尬,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指尖却残留着她掌心微潮的温度。 微弱的烛光从转角处漏出,两个脑袋小心翼翼地探出去打量——看来换岗的侍卫已经到了。恰在此时,两声清越的鸟鸣划破寂静,先后传入二人耳中。 “太好了,”林萧低声道,“外面没有守卫,是安全的。” 霍危侧首看她,眼神里满是疑惑,显然在问:这鸟叫是什么意思? 林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随口解释:“这是我跟小七约好的信号。确认安全,就用这个暗号。” 守卫被分散引开,反倒给了两人可乘之机。 霍危出手极快,剑光起落间,守卫无声倒地。林萧跟在他身后,隐约觉得——他每解决一人,身形都会若有若无地挡在自己面前,像是刻意让她少看那些血腥场面。 最后一个守卫倒下,林萧立刻招呼被困百姓向外撤离。小七也已归来,身后跟着霍危的一众手下。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撤离时,霍危想起还有关键证据未取,便让夜十先带百姓从安全路线离开。谁知两人竟漏掉一人——那黑影猛地点燃了早已布置好的火油桶。 “轰——!” 巨响接连炸开,洞内震颤不止。刚走到门口的夜十一行人皆是一惊,夜十当即想折返寻霍危,却被林萧一把拽住。 “你武功好,带百姓先走,护他们周全。这里地形我熟,我进去找人。”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冲回黑暗深处。 地下矿洞本就结构不稳,加上方才爆炸,塌方风险极高。林萧只觉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最深处已是一片废墟,原本的矿脉被乱石掩埋。林萧强压慌乱,扫视眼前狼藉,锁定三道裂缝较大的缺口,凑近大声喊道: “偷马贼!听得到就回个声——用你能用的东西,敲出点动静让我听见!” 她在每个裂缝前反复呼喊,耳朵紧贴岩壁细听。喊到第五遍时,中间偏左的裂缝中,终于传来微弱的金属撞击声。 “距离不远,声音虚弱……位置应该在东南偏上五十度左右。” 林萧迅速判断,抓起一切能用的工具撬开上方巨石,一边动作一边低声提醒:“护住头,别被碎石伤到。” 直到看见那只染血却仍紧握剑柄的手,她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咬牙发力,硬生生将人从石缝中拖了出来。 霍危尚存意识,但左脚已被巨石压得血肉模糊。林萧二话不说,蹲下身将他背起,朝洞口狂奔。 当年考试百米冲刺也没这般拼命过——身后石块接连砸落,整个矿洞摇摇欲坠。 前方终于透出亮光,林萧却不敢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就在洞顶彻底塌陷的前一瞬,她纵身一跃,抱着霍危滚出洞口。身后烟尘冲天,矿洞彻底被埋。 林萧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双腿软得几乎失去知觉。霍危侧过头,看着她满脸汗水和灰尘的侧脸,沉默片刻,强忍剧痛撑起身,扶住她一起退到更远的安全处,靠树坐下。 第4章 关系何时这般暧昧了 洞外夜色如墨,四周只剩风声与远处未熄的余烬噼啪作响。 霍危腿上的伤口仍在渗血,血色顺着布条晕开,触目惊心。林萧缓过一口气,耳边便传来他疲惫至极、却仍努力维持清醒的声音: “你刚刚……为什么要回去?” 林萧侧头看他一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我怕死人,更怕有人在我面前死去。那样的场面,我讨厌。” 说完,她起身,毫不犹豫地从自己裙摆撕下一大块布料,跪下来替他包扎。动作不算轻柔,却足够细致。 霍危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半分,直到她包扎完毕,折返坐下,他才缓缓转回头。 “你能……和我说说话吗?” 林萧下意识瞥了眼他仍在流血的腿,又对上他强忍痛楚却依旧清亮的眼睛,终是点了点头。 “好。你想说什么?你可以问几个问题,我答你。” 霍危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故作随意:“你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还穿着婚服……难道,你今天大婚,你逃婚啊?”这话里,藏着一丝试探。 他记得清楚,今日本是她姐姐楚云汐大婚,也是他自己的婚期——显然,他也从未真正打算成亲。 “不想替嫁,所以逃出来了。”林萧哼了一声,“楚云汐不想嫁的人,凭什么让我去?” 霍危怔住。 替嫁……逃婚……对象,竟然是他自己。 他目光牢牢锁在林萧脸上,像要把她此刻的神情刻进骨子里。林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很惊讶吗?看你这副样子,难不成你也被人逃婚了?” “……嗯。” “总之,我不会嫁人,更不可能替嫁。”林萧语气斩钉截铁,“等这些事结束,我就回去亲自退了这门婚约,然后远远离开这些刀光剑影,过清闲自在的日子。” “清闲日子”…… 霍危心口猛地一缩。 一路同行,她是什么时候住进他心里的?他竟毫无察觉。可如今听她说要走,那股想把人锁在身边的冲动几乎压不住。 “楚云舒,”他忽然唤她,声音低哑,“你觉得我……怎么样?” 林萧皱眉,狐疑地看他:“干嘛突然问这个?” “实话实说。” 她沉默片刻,才道:“第一眼见你,觉得挺好看。只是没想到你上来就抢我东西。”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我也说了,我睚眦必报——抢我马的仇,在矿洞里就算报完了。何况后来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这么算下来……” 她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应该算两清了。” 两清。 霍危心尖一颤,喉结滚动,却终究没接话。 他下意识垂眸,目光落在自己重伤的左腿上—— 如果这条腿能痊愈,如果将来行走无碍,那他绝不会放她走。 若真留下残疾,他又有什么资格,留在她身边? 他收回目光,再看向林萧时,眼底多了几分隐忍的执拗。 “是你自己说的,不会丢下我。”他声音很低,却一字一顿,“现在就想两清……可没那么容易。” 不多时,夜十已护送百姓安顿妥当,折返回来寻人。他依旧称呼霍危为“公子”,并未泄露其身份。 “公子,百姓已安全送回。只是……”夜十顿了顿,看向林萧,“当时带路的一个少年,从矿洞出来后就不见了踪影。” “怎么会?”林萧心头猛地一沉,霍地起身,“他不是和你们一起出去的吗?”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她,她顾不得多说,提步就往回找。 最终,在半道一处茂密草丛里,她发现了小七—— 少年蜷缩在地,左肩处的衣料已被鲜血浸透,暗红一片。 “小七!” 林萧扑跪下去,慌乱地将人扶起,指尖都在发抖,口中不停唤着他的名字。 小七艰难地掀开眼皮,看到是林萧,苍白的唇角努力扯出一个笑: “姐姐……你来了?” “怎么回事?你进去找我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伤成这样!”林萧声音发颤,几乎要压不住情绪。 夜十此时也追上来,想起当初见他时,左肩确实已有伤口,但小七自己说是皮外伤,不足为虑,他便没多想——如今看来,那伤恐怕远比他们以为的严重。 小七抬起满是血污的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小小的银矿,攥在掌心,一字一顿地对林萧说: “姐姐……我怕是……回不去了。这个……是我偷偷留的……你帮我……交给我娘亲,好吗?” 林萧眼眶瞬间红了。 不过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洞中并肩而行,她怀里还揣着小七塞给她的半块干硬的烧饼。若她早一点发现……若她多留心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这种结果? “不要,你自己去交。”她眼泪滚落,声音哽咽却固执,“你还这么小,我不许你说这种话。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大夫,我不许你出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她刚把人扶起,小七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她的怀里。那块沾血的银矿从他手中滑落,“叮”的一声砸在地上。 林萧一边流泪,一边近乎自欺般地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要将人背起。 “没事的……我们去找大夫就好了……小七,你快和姐姐说说话……”她声音嘶哑,像是在求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不许偷懒睡觉……我们说好的,等你出来,我找人给你娘治病……我还要当你姐姐呢……” 可无论她怎么唤,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楚云舒收住泪,将小七瘦小的身躯背起,方才迈开几步,一道黑影便横亘在前。霍危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沉得像铁。 “楚云舒,”他嗓音低哑,“他已经走了。” 林萧抬眸,眼底寒霜一寸寸凝结,只吐出一个字: “滚。” 霍危却不松手,只朝暗处微微颔首。夜十悄无声息地掠出,上前将小七从她背上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接下。与此同时,霍危屈指在她颈侧一拂,林萧眼前一黑,软倒在他怀中。 他将她稳稳护住,低头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随后,他把林萧安置于马背,自己翻身坐于其后。运功催马之际,左腿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刚刚包扎好的布条,一路蜿蜒而下。他恍若未觉,只沉声吩咐夜十: “将他好好安葬,通知他母亲,寻最好的大夫为她医治旧疾。那半块银矿……一并交予她。” 马蹄踏碎夜色,绝尘而去。 —— 更深露重,霍危寻了间僻静客栈落脚,又连夜请来大夫。 老大夫为林萧诊过脉,见她脉象平稳,正欲收针,目光却被霍危左腿上渗出的血渍牢牢锁住,不由变色: “公子,您的腿伤才是急症,还是先让老朽为您包扎罢。” 霍危回头,看了眼床上仍在昏睡的林萧,这才缓缓点头,坐至桌边,任由大夫拆开染血的绷带。 —— 翌日,晨曦透窗。 林萧睁眼时,屋内唯有她一人。刚撑坐起身,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霍危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铜盆清水,盆沿搭着干净帕子与新衣。 往日洞中那般凌厉风光的模样,此刻已被倦意与伤痛磨得所剩无几。 林萧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语气仍淡淡的: “你腿上有伤,不必为我做这些。” “我乐意。” 霍危答得轻描淡写。 林萧蹙眉,心头莫名一乱——他们之间,何时变得这般暧昧了? 她洗过脸,霍危仍坐在不远处,神色安然。林萧也不多言,径直走到桌边,为他斟了杯温水。 “对了……小七……他……” “已经下葬了,”霍危打断她,声音平静,“他娘那边,我已派人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那半块银矿,也一并交予她了,额外给了她足够的补贴让她安稳度日。” 林萧握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只轻轻点了点头。 霍危看着她故作无事的模样,心口发涩——她总是这样,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见她取过新衣,转身欲走,霍危却依旧坐着不动。 “我要换衣服了。” “嗯……” 林萧眉头紧拧——这是什么意思?她说要换衣,他便回一个“嗯”? 霍危见她神色变幻,唇角终是忍不住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那楚小姐……我在外面候着。” “……哦。” 林萧怔了怔,总觉得这个男人今日格外反常。 不多时,她整理齐整走出内室。洗去脸上尘灰,未施脂粉,肌肤却白皙如玉,一双眸子澄澈明亮,映着窗外天光,竟比星子还要耀眼。 霍危原本倚门等候,此刻却看得失神,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半晌才回过神来,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那个……衣服还合身么?” “嗯,很合身,”林萧低头理了理袖口,语气不自觉缓了几分,“眼光不错,这衣裳很适合我。谢了。” 霍危并未否认,只望着她,低声道: “喜欢就好。” 第5章 脸皮厚是会遗传的吗 这里的事处理完,也该回京了。 霍危本就要回城,林萧自然顺了他的马车。刚进京城,她正打算自行下车,却被霍危一把按住,径直送到了安定侯府门前。 也好,省得我还得费心打听安定侯府在哪儿。 林萧率先跳下马车,朝霍危道过谢,转身便要走。 “等等。” 霍危慢悠悠开口:“楚云舒,我可是亲自把你送到家门口,一句‘谢谢’就想打发我?” 林萧简直无语。刚刚是谁非要送的?现在倒跟她讨起好处来了。 她扯出一抹假笑,咬牙道:“那公子等我手头宽裕些,再好好跟你道谢,行不行?” “行啊,我记下了,我会亲自向你讨要回来。”霍危也不客气,立刻叫夜十驾车离开,一副生怕她反悔的架势。 林萧摇了摇头,转身迈进安定侯府。 一路上,丫鬟小厮们神色古怪,仿佛并不认识这位侯府二小姐。 不多时,便有人上前引路,将她带往大厅——看来,是准备问责她“逃婚”的罪过了。 踏入大厅,地上赫然躺着一个丫鬟。林萧只看一眼便认出——是青莲。 她浑身鞭痕交错,显然是将林萧逃婚的怒火,全撒在了这个无辜丫头身上。 青莲一见林萧,顾不得伤痛,激动地爬起身:“小姐,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林萧扶她坐到一旁椅子上,抬眼冷冷扫过上首坐着的一众“亲人”。个个一脸伪善,视人命如草芥。 主位上,老太太身侧坐着楚云汐,右侧则是楚千山与任映蓉。 “逆女!”楚千山不等她开口,便劈头盖脸骂下来,“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逃了三皇子的婚不说,还被山贼掳去毁了清白!” 林萧还未答话,楚云汐又在一旁添油加醋: “是啊姐姐,你若不愿成亲,大可与我们说。闹这么一出,丢尽侯府颜面不说,如今三皇子派人来要退婚——所有人都知道,我要被退婚了,还有一个被山贼……坏了清白的妹妹。” 她说着,刻意拉长尾音,唯恐外人听不见。 眼看两人一唱一和,林萧干脆打断:“快闭嘴吧。一口一个‘妹妹’,我看你们才像一家人。怎么,这脸皮也是遗传的?” “要不要我再去门口帮你们宣扬一下,你们是怎么把我送上花轿,不救人,反倒毁我清白,现在还在这儿冠冕堂皇地道德绑架?论演戏,戏院的戏子都比不过你们。” 说完,林萧长舒一口气,心里爽快多了。 楚千山气得嘴角抽搐,指着她骂:“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今清白了,看你以后怎么嫁人,还连累你姐姐!” “台面留给你们一家慢慢演,我不凑热闹。”林萧淡声道,“在活命面前,清白……就是狗屁。” 老太太气得直敲拐杖,楚云汐假惺惺地为她顺气。 林萧懒得再看他们嘴脸,扶起青莲便往外走。 刚到门口,她脚步一顿,回头道: “对了,侯爷,我需要治外伤的药。这门婚事你们最好尽早自己解决,否则我不介意告到青天衙门,甚至圣上面前。” 说罢,由青莲引路,林萧径直回了属于自己的院子。暮色四合,残阳的余晖吝啬地洒在侯府偏僻的一角。 林萧抬眸,看着眼前这座几近荒废的院落——檐角生草,朱漆剥落。她眉梢微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意料之中,一个不受宠的女儿住这已经算好的了。 跨进门槛,青莲顾不得身上鞭痕未愈,踉跄着便要去掸去桌椅上的积灰。 “坐下。” 林萧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她伸手抵住青莲单薄的肩,顺势将人按进了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里。 “你身上有伤,这些事,我自己来。” 青莲一怔,微张着嘴,却在对上小姐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时,乖顺地闭上了。 “小姐……”她声音有些哽,“您方才向老爷讨的外伤药膏,可是自己受了伤?” “我没受伤。”林萧挽起袖口,利落地收拾着床褥间的狼藉,语气平淡得说,“等会儿药送来,是给你用的。” 青莲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她原以为小姐受了伤,却不想那药竟是为自己讨的。一股酸涩直冲鼻尖,她慌忙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生怕那不争气的泪珠滚下来。 ——小姐变了。是那场替嫁,让她终于看清了这府里的凉薄吗? 林萧余光扫过那小丫头颤抖的肩膀,心中无声一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怜悯。 可想而见,昔日在这侯府里,她们主仆二人过得是怎样如履薄冰的日子。 似是想起什么,林萧停下手中动作,侧首道:“对了,明日我想去京城逛逛。” “好!我陪小姐!”青莲立刻抬头,眼底还挂着水光,语气却已雀跃起来。 林萧本想让她养伤,但转念一想,此地人生地不熟,若遇着熟人,还需青莲打掩护。再者,天子脚下,总不至于在大街上动粗。便点头应下:“也好,带你出去透透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翌日清晨,主仆二人出门竟异常顺畅。无人拦路,亦无刁难。 青莲一路都在东张西望,满心疑惑:“小姐,以前咱们出门,总要挨嬷嬷几句训斥,今日怎的……” “他们没空理我们。”林萧漫不经心地开口,目光幽深,“比起两个无足轻重的人,留住三皇子的婚约才是当务之急。 她心中冷笑。三皇子这棵大树,侯府是绝不会轻易放手的;而那纸退婚书,反倒成了她的护身符——至少眼下,无人会将注意力放在这处破落小院。 深吸一口气,林萧融入了长街的人潮。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贩夫走卒叫卖声此起彼伏,孩童追逐嬉闹,妇人笑语嫣然。 这才是人间该有的烟火气。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血债血偿。望着眼前熙攘祥和的景象,林萧紧绷的心弦悄然松弛了几分。 然而喜悦过后,现实的压力接踵而至——她若要离开侯府,自立门户,钱是绕不开的坎。 正思忖间,她路过一家成衣铺子。抬头望去,牌匾上“成衣店”三个大字朴实得近乎寒酸,店内陈设更是简陋:衣物胡乱堆在长桌上,几样饰品质地粗糙,角落里坐着一位神色恹恹的老板娘,眉间愁云密布。 生意惨淡至此,倒也不难理解。 林萧目光流转,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她走上前,开门见山:“老板娘,若我能让你的衣裳翻倍卖出,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老板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被绝望中的希冀取代。 林萧语气笃定:“成了,利润三七分;不成,你也没损失。老板娘盯着眼前这个衣着素净、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女,良久,重重叹了口气:“……罢了,横竖都是死马当活马医!” ”林萧没废话,直接上手。 她把桌上那堆颜色沉闷的衣服推到角落,挑出几件剪裁尚可的,拆掉多余绣边,换上从杂物筐里翻出的亮色绸带,在领口、袖口随意一系,整件衣服顿时活了。 门口摆上木案,上面只放三件“镇店款”,其余全收进柜子,想看再多再拿。 老板娘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就行了?” “等着。” 不到一盏茶功夫,一对母女进店。 姑娘瞧中那件桃红衫子,却嫌袖子宽。林萧顺手抽出一条浅蓝绸带,在她腰间一束,打了个活结:“这样是不是更精神?” 姑娘在铜镜前一照,眼睛都亮了。 “娘,我想买。” “多少银子?” “原价八十文,今日新客试新,六十文,另送木簪一支。” 妇人一喜,当场付钱。 第一单开张,紧接着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有被门口新摆法吸引的,也有听街坊说这家店“改衣好看”来的。 林萧也不多话,见人推荐,顺带加一句:“今日下单,免费改尺寸。” 不到晌午,店里已经成交十多单,原有的成衣已经卖的所剩无几,连老板娘都忙得额头冒汗。 林萧坐在一旁喝茶。 老板娘数了数铜板,按照约定,拨出三成,用布包好,双手递过去:“林姑娘,这是您的。” 沉甸甸一袋铜钱落在掌心,林萧掂了掂,唇角微勾。 “合作愉快。” 出门时,青莲跟在身后,小声问:“小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吃碗馄饨。”林萧把钱袋揣进袖中,语气轻快,“今日这第一桶金,我请客。” 第6章 醋坛子打翻了 对面茶楼里,霍危从林萧进店就盯了一整天,连夜十都无语了——坐轮椅还要乱跑,为了偷看姑娘在这耗了一天,果然动了情智商减半。 霍危看得正入神,嘴角时不时勾起。楼下馄饨摊边,食客们正热议三皇子在银矿救人、腿受重伤的事。林萧筷子一顿,心里瞬间明了:原来那晚矿里的男人是霍危,那他也早知道自己替嫁、逃婚的对象都是他。 她面上不动声色,低头继续吃馄饨。远处的霍危将她反应尽收眼底,见她毫不在意,手微微攥紧:楚云舒,你想离开京城最好快点,等我腿好,你就没有机会了。 虽这么想,目光却半分没移开。 鬼使神差地,林萧突觉被注视,朝茶楼二楼扫去——帘子恰好落下遮住视线。 “殿下,还好我眼疾手快,没让楚小姐发现。”夜十邀功。 霍危黑着脸瞪他,满眼怒意:“我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夜十缩着肩,双手交叠,本想趁机邀个功,没想到踩雷点上了,顿时不敢多言。 就在这僵持之际,楼下隐约传来林萧与男子交谈的声音。夜十反应极快,连忙拉起帘子,霍危看清林萧对面坐着的那个男人。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江——远——舟。” 外头传言楚云舒与江远舟私定终身,甚至还曾私奔。从前霍危不以为意,此刻亲眼见两人有说有笑,醋意瞬间翻涌而上。 林萧也是一怔,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熟人。幸好青莲机灵,凑到她耳边低声报了名字。她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玩世不恭的男子,便是楚云舒那位“定情对象”。 她打量江远舟,虽觉此人长相不赖,可不知怎的,脑海里竟忽然闪过霍危那张妖孽般的脸。她不自觉地勾了勾唇,回过神来心里暗骂自己疯了。 却没察觉,这一笑在霍危眼中,成了她与江远舟谈笑风生的证据。 林萧只得硬着头皮客套:“江公子要吃馄饨吗?” 谁知江远舟脸皮极厚,当真坐下:“那就叨扰了。” 楼上,霍危只觉胸口发闷——她竟然还请他吃馄饨?难道传闻是真的?难怪对自己那般冷淡。 “推我下去。”他沉声道。 夜十大气不敢出,踉踉跄跄地将人扶下楼。 林萧正吃着,忽觉身后一暗,抬头便对上霍危冷幽幽的目光,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晌无人开口,还是霍危先打破沉默:“楚云舒,你不是说请我吃饭么?我看现在就挺合适。还是你觉得,我碍着你事了?” 江远舟起身,回头看了霍危一眼,又看向林萧:“云舒,这人是你朋友?” 霍危久居深宫,鲜有人识,江远舟不认得他也属正常。林萧被这么一问,差点卡壳,只好含糊道:“应是……我朋友吧。公子要来碗馄饨吗?” “哦——,”江远舟拖长了调子,一派主家风范,“那我再叫一碗,伤者为大,总不能让人家饿着回去。” 林萧只觉眼前这局面,活脱脱一场“现任撞见前任”的大戏。 霍危气极反笑:“‘云舒’叫得真亲热。你这小情郎,倒是一副正主做派。” 林萧刚入口的馄饨差点噎住,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气。她忙把新上来的馄饨推到霍危面前:“公子快吃吧,你的馄饨来了。” 江远舟已换了位置坐下,一脸春风地望着林萧。霍危却猛地放下筷子:“饱了,不吃了。楚云舒,你答应请我一顿,就一碗馄饨想打发我?” 林萧只当他娇贵挑剔,便顺着道:“那改天请你吃顿好的?” “不行,就现在。”霍危起身,“前面有家酒楼,就去那儿。” 林萧摸了摸钱袋,心里叹气:罢了,早点还清人情,免得日后被他抓着不放。 她没理会江远舟,快步跟上霍危。江远舟也不恼,自顾自跟了上来。霍危侧目瞥了一眼,语气幽幽: “楚云舒,你若欠的人情太多,需要靠请客来还,今日我可以先让给别人。” 林萧一愣,转头看向江远舟,有些尴尬:“那个……要不你先回去?” 江远舟依旧洒脱:“行,云舒,你还记得竹溪村吗?改天带你去散心。那我先走了。” 林萧祈祷都别再霍霍我了,应付完这个还得应付那个,而后没再多言。 待江远舟走远,她才转向霍危,语气平静:“公子,还请你前面带路,去你说的酒楼。 霍危余怒未消,沉默半晌,才淡淡应了个“嗯”字。 两人并肩而行,林萧却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渐渐与霍危拉开了一段距离。 她慢悠悠跟在后面,手轻轻搭在钱袋上,心里暗暗盘算:这顿吃完,不会把我这点家底吃空了吧? 霍危回头瞥见这一幕,心头思绪翻涌,面上却强作不在意。 ——走这么慢,是怕被人看见与我同行? 林萧思绪被打断,忙加快脚步跟上,摇摇头道:“没有啊,走吧!” 霍危转身,视线与她对上,却忽然按了按腿,语气淡了下来:“现在腿有些疼,改日吧。人情先欠着,慢慢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萧下意识瞄了一眼他的腿,小心翼翼地问:“你的腿……没事吧?” 听到她开口关心,霍危心里那点郁气散了不少,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无碍,瘸不了。” 林萧点点头,便同青莲先离开了。霍危望着她略显单薄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难言的心疼。一个侯府二小姐,竟还要自己挣钱度日,她以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 夜十解下身上的钱袋,低声道:“公子,要不把这些银子先给楚小姐她们应应急?” “不用,她不会要的。”霍危答得干脆。 转头又吩咐,“你去把刚才的馄饨打包带回来。” “啊……”夜十挠了挠头,只得赶紧跑去打包。 —— 暮寒居内,霍危吃完那碗馄饨,懒散地靠在床头,被褥刚好遮住双腿。 “三弟,听说你腿受伤了,特意来看看你,没事吧?”人未到,声先至。 来人一屁股坐在床边,不偏不倚压在霍危左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这还没完,又一人凑上来要看伤势,手掌再度沉沉压下。 霍危闭眼强忍,心里苦笑:大哥二哥若再多来几次,我这腿怕是真要废了。 来人正是霍危的两个亲哥哥——霍城与霍璋。 霍危歪在床头,仰头叹了口气。那两位倒不客气,争先恐后追问起来: “阿危,听说你这次出门遇见个姑娘?是哪家的?大哥认得不?” “还有还有,你一回来就找父皇要退婚书和赐婚旨意,这姑娘真有那么大本事,连你这块万年冰山都能融化?” 霍危被吵得头疼,揉了揉眉心,漫不经心开口: “大哥若是太闲,我帮大哥物色几个官家小姐,给府上添点喜气。” 霍城一听,立刻闭嘴摆手:“不用不用!真要添了,你大嫂怕是要抄起叶老将军留她的长枪,把我给劈了。” 霍危又转头看向霍璋:“那不如帮二哥纳几个新人,你也该成亲了。” 霍璋吓得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那可不行!我还没去仗剑走天涯呢,这时候成亲,我的江湖梦怎么办?” 说着,他一把拉起还在床边的霍城,脚底抹油:“三弟,人我们也看了,就不打扰你养伤了,下次再来!” 看着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霍危摇了摇头,唇角却忍不住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第7章 请殿下看出好戏 夜色渐浓,秋寒侵骨。 林萧在榻上辗转难眠,索性起身推窗。院前那棵秃了叶的梨树上,竟似靠着一道人影。她心下一凛,凝神细看半晌,嘴角忍不住一抽—— 那是……霍危。 她当即闭眼,深吸一口气,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啪地关上窗棂,准备回去睡觉。可刚走到桌边,身后便传来房门被推开的轻响。 霍危光明正大地走了进来。 他一步步逼近,将她困在自己与桌案之间。林萧抬眼,正对上他深邃含笑的眸子。 “为何假装没看见我?”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 林萧轻哼一声,偏过头:“三皇子半夜擅闯闺阁女子香闺,这癖好倒也稀奇。” 霍危不恼,反而勾起唇角,又凑近了些:“怎么,现在不装了?白日里不是还一口一个‘公子’?” 林萧也不甘示弱,仰头凑近他几分:“殿下是来问责我白日不行礼的吗?” 说完,她伸手欲将他推开。霍危却反手握住她的手掌,牵引着按在自己心口。 薄唇贴近耳畔,气息滚烫:“如何,跳得快吗?这是为你跳的。” 一股温热顺着耳廓蔓延至脖颈,林萧耳根瞬间烧红,用力抽回手,从他臂弯间挣脱出来,故作镇定道:“殿下,这一副登徒子做派,要不要我现在叫人来看看,顺便帮你宣扬宣扬?” 霍危不怒反笑,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两人各怀心思——他想着这一次绝不会再让她逃了,而她盘算的却是如何尽快脱离侯府,远走高飞。 沉默片刻,霍危顺势坐下,率先开口:“明日,我来侯府一趟。楚小姐有需要我捎带的物件吗?” 林萧略一思索,唇角微扬:“东西倒不用,不过我请殿下看场戏。这场戏,有殿下在才精彩。” 霍危勾唇:“难得楚小姐有此雅兴,放心,我会好好看。” 说罢,他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满是宠溺,而后才光明正大地从房门离去。 林萧望着他潇洒却略显“跌份”的背影,忍不住轻笑一声,这人,还真是闲。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林萧打开衣柜,发现里头多了几套新衣,颜色款式各异。她指尖抚过布料,心中了然——霍危昨夜竟趁她熟睡时又来过,而她竟毫无察觉。 她随手挑了一套紫色衣裙换上,走进正厅时,却发现有人来得比她更早。 霍危歪靠在主位上,今日一身紫色宽袖华服,头戴金色束冠,高马尾凌空束起,贵气逼人。见她进来,他目光瞬间锁在她身上——那抹紫色,与他衣袍相得益彰。 另一侧坐着楚千山与老太太,至于另外两位……林萧思绪飘过,正盘算着如何谋害她呢。 “给殿下、侯爷、老太太请安。”林萧规规矩矩行礼。 楚千山本想发作她没大没小,却被霍危一记冷眼生生堵了回去。林萧想起前两日他被指着骂的狼狈样,再看此刻吃瘪的神情,不由暗笑——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她寻了个位置坐下,眼角余光时不时瞥向主位的霍危。而那人,目光竟也如影随形,她到哪儿,他的视线就跟到哪儿。 这时,楚云汐母女神色凝重的进了大厅。楚云汐在看到霍危那一刻,眼中瞬间迸发出花痴般的光彩,直到任映容暗中扯了她衣袖,才勉强收敛。 “老爷,民妇有事禀告!”任映容颤声开口,从怀中掏出一个身穿凤袍的精致小人偶,“逆女楚云舒竟行巫蛊之术,诅咒皇后娘娘,这是要我安定侯府的命啊!” 好戏开场了。 林萧勾唇一笑,静观其变。 “逆女!你为何不说话?可是心虚了!”楚千山指着林萧怒骂。 “自然是看你们演得起劲,不忍打断。”林萧缓缓起身,“姐姐凭什么说我做的?三皇子还在这,可不能随便攀咬。” “从你床板下搜出的,不是你的是谁的?”楚云汐尖声道,“殿下在此,你还不认罪!” “哦?我床板下搜出的。”林萧慢条斯理,“可我平日院里只有青莲一个丫鬟,怎么偏偏让你们翻出来了?况且,我是庶出,月例银子寥寥,这娃娃身上的金丝凤袍,我买得起吗?” 她转向霍危,语气从容:“不如今日查一查,侯府每位家眷的衣料用度皆有记录,一查便知。” 任映容母女顿时慌了神。 “就依楚二小姐所言。”霍危沉声开口,目光玩味地看向林萧。 查验结果很快出来——那金色华服的料子,竟是当年太子妃赏赐之物,剩余的边角料,就在任映容房中被搜出。 霍危眸光一冷:“任氏,你可知这是满门抄斩之罪。” 任映容瘫软在地,见求饶无望,忽然疯癫大笑:“楚云舒!我的汐儿躲不过,你也别想逃!你是楚家的女儿,你也得死!” 林萧嗤之以鼻,玩心计都玩不明白,还真是蠢的令人发笑。 楚千山与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拐杖也重重落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时,楚云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救命的法子,猛地提高声调大声道:“等等!我与殿下有婚约在先,殿下虽曾提过退婚,却从未真正拿出退婚书来。所以我现在仍算得上半个皇亲国戚!我若嫁入王府,万不会让楚府有事!” 老夫人和楚千山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希冀。 “是吗?”霍危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他随后慵懒起身,踱步走到那母女二人面前,“楚大小姐不说,本王还真差点忘了。多谢你提醒。” 说罢,他朝夜十一扬手。没过多久,夜十手里端着东西走了进来——两份明黄的圣旨,还有一本扎眼的通体红色的册子。 那是——退婚书。 楚云汐抬眼自然也看到了,口中不可置信地嘀咕:“不可能……这是先皇和我祖父在世时就定下的,怎么能这么轻易就退掉……” 可惜无人理会她的失态。夜十拿起第一份圣旨正要宣读,请楚二小姐听旨,却被霍危的声音打断。 “不用跪。” 他随即接过夜十手里的圣旨,亲自展开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三子淮王霍危,前番遇险,幸得忠义之士出手相救,化险为夷。兹查得勇士楚云舒,临危不惧,奋身护驾,忠勇可嘉,实乃国之良才。念其有功于社稷,特颁恩赏:赐黄金万两,南海夜明珠一颗,御赐龙纹玉佩一枚,以彰其义。望尔今后益加勤勉,忠君爱国,不负朕之厚望。钦此。” 林萧心里一喜:太好了,银子的问题总算解决了! 站在一旁的夜十却歪着脑袋,一脸疑惑。他明明记得皇上的旨意是黄金百两和南海夜明珠一颗,怎么多了个物件和黄金?莫非是自己听错了? 与此同时,霍危已然拿起第二份旨意,继续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三子淮王霍危,前番遇险,幸得义士楚云舒挺身相救,忠勇可嘉。查该女容色端丽,眉目如画,气韵沉静,实乃佳人。二人患难与共,忠义为先。特赐楚云舒与淮王霍危结为夫妻,以彰忠义,以全其美。钦此。” 念完,霍危特意将圣旨递到林萧面前,轻声道:“接旨吧,楚二小姐。” 林萧心下一沉。她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拿出这赐婚的圣旨,方才因赏赐而升起的一丝好心情,瞬间被这桩婚事搅得烟消云散。 见她发呆,他又补了一句轻唤:“楚二小姐,要抗旨?” 林萧抬头,强颜欢笑,语气恭顺:“自然不敢。” 随后,她伸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罢了,反正现在有了钱,在真正成亲之前离开,应该也还来得及。 这下,楚二小姐可不是楚家的人了。至于你们……”霍危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语气淡漠,“就交给大理寺吧。” 府中的下人们吓得瑟瑟发抖,林萧却突然开口,朝霍危轻声请求道:“他们都是无辜的,能不能留一条活路?” 霍危侧眸看她,唇角微勾:“自然可以。我只要这几个罪魁祸首就够了。” 几日过去,大理寺的决断文书终是下来了:任映蓉被赐毒酒一杯,楚云汐则被贬入宫中为奴,充作浣衣局婢女;至于楚千山与老夫人,因事先确不知情,判留一命,遣返原籍,永不得再入京城。 第8章 初遇叶婉儿 事情结束,楚云舒也在想该去哪儿落脚。 这两日,她们主仆二人暂住在客栈。原是霍危要接她入府,可林萧死活不肯,只说家乡习俗,成婚前二人不得相见,否则不吉利。 霍危倒也依着她,只是这几日总往这边跑,林萧每每被扰得没好气:“都不用处理公务的吗?” 次日清晨,林萧尚在睡梦中,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拉开门,还没看清人,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进一个怀抱—— 霍危双臂箍得很紧,像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良久才松了口气。 “你干嘛?大清早扰人清梦。”林萧皱眉。 “没事,让我抱一会儿。”他声音低哑,“做噩梦了。” 说着,手臂又收紧几分。 林萧一脸无语——大早上跑来就因为做了个梦? 可任她怎么吐槽,这人依旧不放手,像个赖床的大型犬。 好半晌,霍危才终于松开她,低头一看,愣住——林萧竟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他立刻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边,语气一下子软下来: “怎么不穿鞋?下次再急,也得先把鞋穿上,地板这么凉,对身体不好。” 说着,他便半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替她穿鞋。 林萧怔怔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一时忘了出声,只点了点头。 霍危抬眸瞥她一眼,唇角微勾,带着点调侃:“怎么……这就感动了?” “不至于。”林萧收回脚,语气仍是一贯的风轻云淡。 霍危眼底落寞一闪而过——她好像对什么都这样,云淡风轻,不留痕迹。 他在她身旁坐下,声音恢复平静:“钦天监已择好吉日,婚期定在下月初。” 林萧心下一顿——这么快?满打满算,只剩二十天。 但她只是点头:“好,你们安排就行。” 霍危微笑颔首,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心里反倒空了 本来霍危想多留一会,但想到她说的成亲前见面不吉利,还是尊重她的意见,起身准备走。 打开房门他还是转身忍不住说道:其实我今天早上是梦见你离开我了,所以才着急想来看看。 林萧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和她说这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回什么,还是选择了沉默,决定要走就当机立断一些。 你会离开吗?霍危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会,林萧答的干脆。 霍危微微一笑,点头说好,我信你。成亲见。 说完轻轻关上房门,视线还停留在那扇已关的房门上。 阿舒,希望你不要骗我,我是真怕……也不想用任何手段在你身上的。 这几日,霍危竟真的未曾露面。 林萧与青莲低商议后,决定就在成亲那日走——夜长梦多,万一临期再生什么变故,只怕真就插翅难飞了。 是以,这两日她表现得格外安分,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只为了让那人稍稍放松警惕。 这日实在闷得发慌,林萧便带着青莲出门透气,谁知刚拐进巷口,便撞上一桩乱子——前方有人仓皇逃窜,身后追喊声四起,那小贼竟从她身旁擦肩掠过。 林萧眉头一蹙,侧身顺势扣住那人的肩胛,足下一绊,干净利落地将人踹翻在地,顺手捞回那只被抢走的钱袋。 小贼吃了亏,恼羞成怒,猛地从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恶狠狠骂道:“多管闲事!” 刀光一闪,林萧虽反应迅捷,肩头仍被划开一道细口,衣料瞬间洇出血色。两人缠斗数合,那小贼显然有些功夫底子,见占不到便宜,眼珠一转,忽然朝着前方一个约莫四岁的孩童冲去。 下一瞬,孩子已被他一把捞起,朝林萧的方向狠狠掷来! 林萧心头一震,顾不得多想,本能地张开双臂去接。 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她踉跄后退,后背重重砸在地上,闷哼一声,痛意从脊骨一路炸开。更要命的是,她下意识用双手护住孩子的头颅,右手腕一阵钻心的锐痛——八成是伤着了筋骨。 她咬牙抬头,本以为那小贼会趁机逃窜,却见一名姑娘手持长枪,如惊鸿踏雪般掠至眼前,一脚将人死死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姑娘一身轻便骑射服,发间只束一支乌木冠,半扎半放,英气逼人。手中长枪斜指,寒光凛冽,衬得她整个人如出鞘利刃。 林萧强忍疼痛,先将孩童扶起安抚,这才撑着地面起身,缓步走上前。 “你还好吗?”那姑娘收了枪,目光落在她渗血的肩头和微微发颤的手腕上,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放心,我这就让人把他押去官府。” “无事。”林萧声音微哑,却依旧清淡。 “你好,我叫叶婉儿。”叶婉儿爽朗一笑,“你长得真好看。” 林萧略一点头,唇角勾起一丝浅淡弧度:“你好,我叫楚云舒。倒是姑娘云鬓峨峨,眉目疏朗,自带一股英武之气。” 两人正相视一笑,叶婉儿却忽然顿住,眉头微挑:“你刚刚说,你叫楚云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萧颔首。 叶婉儿眼底瞬间浮起一层笑意,心中暗道:果不其然,这不就是三弟心心念念要娶的女子么?难怪能让那块木头开窍。 她面上不动声色,顺势拉住林萧的手:“走,我请你吃饭,算作见面礼。” 谁知指尖刚碰到林萧右腕,林萧便轻轻“嘶”了一声,脸色微白。 叶婉儿吓了一跳,连忙转身,语气焦急:“差点忘了你手受伤了,走,我带你去看大夫!” 林萧本想婉拒,奈何叶婉儿不由分说,一把拉起她另一只手,大步流星往前走,半点拒绝的余地都不留。 医馆里,老大夫诊过伤势,摇头叹息:“姑娘,手腕轻微骨裂,须得好生将养些时日。” 趁大夫去配药的间隙,叶婉儿嘴上却一刻不停,自来熟地凑近:“楚小姐,我唤你云舒可好?哎,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萧淡淡一笑,觉得这姑娘倒是直率得可爱,轻声道:“没有,不过……倒有个未婚夫。” “那你们一定很相爱吧!你生得这样好看,你未婚夫想必也不会差。”叶婉儿眨眨眼。 “嗯……他人是不错。”林萧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绷带边缘,“只是,我对他并无那般心思。” 叶婉儿顿时垮下脸,心里替自家三弟默哀:完了,单相思啊……可惜了云舒这么好看的人儿,若是成不了,不知要便宜哪家混小子。 包扎妥当后,两人就此别过。 林萧回到客栈,刚在床沿坐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 她以为是青莲,刚要开口,一道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却冷冷传来—— “受伤了,为何不让青莲来告诉我?” 林萧浑身一僵,猛地抬头。 霍危立在门口,衣摆还沾着尘土,眼底压着一层翻涌的墨色。 她张了张嘴,还未出声,霍危已大步走近,在她床边坐下,不由分说地握住她受伤的手腕,指尖轻柔地检查着。 其实大夫方才已经处理过,但她不想拂他的意,便任由他动作。 “阿舒,”他低声开口,嗓音里裹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我不过几日未来,你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你说,要不要我把你锁起来?那样,你就再也不会受伤了。” 锁起来? 林萧打了个寒颤,心里暗骂:这人莫不是有什么变态癖好,还当真想给她套上链子脚镣不成? 霍危瞧见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惊恐,唇角却微微勾起。他俯身,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宠溺又无奈:“逗你的。” 林萧松了口气,却并未察觉——他之所以来得如此之快不是因为暗中给她安排了人,他并未安排任何人。 而是叶婉儿回去后添油加醋,把伤情说得严重数倍,霍危一听,连军务都顾不上交代,策马疾驰,直奔客栈而来。 此刻,他指尖轻抚过她手腕上洁白的绷带,眼底深处,却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近乎偏执的在意。 第9章 真假面具人 屋内微风轻晃,方才稍有缓和的气氛,被门外一声清喝瞬间冻住。 “青莲的声音又传了进来,带着几分急促:“江公子,小姐已经睡下,你不能擅闯。” 一时间,空气凝滞。 林萧内心无语望天——怎么好事坏事最后都往她这“破屋”里蹭? 而站在她对面的两个男人——霍危与江远舟,目光已如利刃出鞘。一个眸底藏冰,一个眼底含火,彼此死死锁住对方咽喉般的视线,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林萧扶额,长叹一声,正要开口调停,谁知下一瞬—— “呵。” 江远舟折扇“唰”地展开,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却又凌厉至极的笑,“原来你便是那位要娶云舒的‘贵人’。不管是皇子还是皇上,只要云舒不愿,我便算拼个鱼死网破,也要把她带走。” “带走?” 霍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嗤一声,周身气压骤降,“江远舟,你以为这是在唱戏?凭你这点本事,也敢在本王面前放话?” 话音未落,杀意骤起!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暴起,衣袂翻飞间,劲风扫过桌案,茶盏“啪嚓”一声脆响落地,碎瓷四溅。 “我靠!” 林萧瞬间气炸,一把拍在桌上,“打架就打架,别霍霍我的东西!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我来赔!” “我来赔!” 激战正酣的两人,竟异口同声回了这么一句,随即又是一阵拳脚相交,火花四溅。 林萧额角青筋直跳,黑着脸吼道:“你俩倒是默契得很,干脆你俩凑合过日子算了!” “住手!” 她终于忍无可忍,声音一寒:“我是病人,需要静养。你们是嫌我好得太快,是吧?要打去城中擂台打,那儿地方大,随你们怎么施展拳脚。” 她侧首看向青莲,语气不容置疑:“青莲,送客。” “是,小姐。” 如今的青莲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得了林萧的令,她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手一个,硬生生将那两个男人往外推。待二人踉跄出门,她“砰”地一声关紧房门,动作利落得像是在驱赶两只吵闹的野猫。 门板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透过窗纸,还能看见两道剪影在院中怒目而视。霍危冷哼一声,拂袖而去;江远舟则慢悠悠打开折扇,对着离去的背影挑眉一笑,无声做出口型: “嘁,又不是只有你会瞪眼。” 室内重归安静。 青莲转身,担忧地看向林萧,见她脸色比先前红润了些,这才稍稍放心,又忍不住低声问:“小姐,奴婢瞧这三皇子这几日日日往这儿跑……莫非,他当真与其他人不同?” 林萧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永远被一个男人的皮囊迷得晕头转向,然后掏心掏肺地接纳,再一头栽进所谓的婚姻殿堂——这种女人,最傻。” 她不是不相信爱情,只是不敢再轻易赌上自己的人生。 小时候,父母恩爱时把她捧在手心,反目时却连她和母亲都可以弃之不顾。离婚后,双方互相推诿,谁也不愿抚养她。是外婆拖着年迈病弱的身体,在风雨里硬撑着把她拉扯大。 她拼命练跆拳道,一路打到黑带,拿奖金、当助教,日子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却因被人嫉妒报复,连累了外婆也受了伤…… 想到这儿,眼眶一热,眼泪终究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她其实……真的很想外婆了。不知道那边的病,有没有好一点。 “小姐……” 青莲心疼得手足无措,只当是自己说错了话,慌忙用帕子替她拭泪,“小姐不哭,是青莲多嘴了。若是小姐不愿嫁人,青莲便一辈子陪着小姐,哪儿也不去。” 林萧吸了吸鼻子,勉强弯起嘴角,握住青莲的手:“不是你的错,好在……还有你在。” 在那个时空里,她有外婆牵挂;而这一世的楚云舒,身边也幸好有青莲这样一个知冷知暖的小丫头。 或许,这也是命运另一种温柔的补偿。 房顶之上,霍危半蹲在檐角,恰好将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夜十嘴角抽了抽,左右张望,压低声音道:“殿下,大白天趴人家屋顶,被人瞧见了,怕是要当成登徒子追着打。” 霍危恍若未闻。 林萧方才哭得那样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得他心口发紧。她就这么不愿嫁他?还是……曾在何处受过伤,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忽觉脸侧一凉,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直到触到肌肤才惊觉。他轻轻拭去,心中却掀起惊涛——看见她哭,我竟也会跟着落泪。阿舒,你何时将我的心填得满满当当了? 夜十见一向冷情的三殿下竟会落泪,简直活久见,试探着安慰:“殿下,就算楚小姐没那么中意您,您也不至于……” 霍危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纵,从檐角稳稳跃下,夜十紧随其后。 这日,叶婉儿不知从哪儿打听来林萧的住处,兴冲冲找上门:“云舒,可算见着你了!我都被关了好久,今日天气正好,不如我们去城外竹溪村游湖?”竹溪村——林萧眸光微动,想起江远舟曾提过此地。罢了,反正百无聊赖,散散心也好。 “好。不过……我怕水,只在岸边赏赏景便行。”她温声应下。 “行,那咱们就看风景。”叶婉儿笑眯眯点头。 二人乘马车一路朝竹溪村而去,后方马蹄声疾,有人快马加鞭追赶而来。帘子一掀,林萧与叶婉儿同时探头望去。 “江远舟?” “云舒,你可真不够意思,咱俩一起发现的地儿,出来玩竟不带我?”江远舟控着马,话里话外透着几分亲昵。 林萧只觉额角一跳,懒得理会。 叶婉儿挑眉打量那人,心里嘀咕:叫得这么亲热,莫非喜欢云舒?人倒是不差,可比起三弟还差些火候。再瞧林萧的神色,显然不甚在意。她心念一转,探出头笑道:“云舒的朋友?那不如一起?” 说罢,她不动声色地对身后丫鬟递了个眼色,丫鬟心领神会,调转马头直奔皇宫而去——叶婉儿要看看,那位总是慢半拍的三殿下,能不能从这伶牙俐齿的江公子手里,把人抢回来。 竹溪村路途不远却偏僻,半道需穿过一片密林。车内二人正说笑间,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惊呼。 江远舟神色一凛:“有情况,停车!” 林萧与叶婉儿同时探头,只见远处一人驾马飞驰,马后竟拖拽着一名男子,那人血肉模糊,哭嚎不止。马上之人戴着一张诡异面具,回头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并未停留。 林萧浑身一僵——那面具,与矿脉中害死小七的面具人如出一辙! 她猛地跳下马车,一把夺过江远舟马鞍上的长剑,斩断拖拽之人的绳索。那人身后已被磨得血肉模糊,气息奄奄。她提剑转向马上之人面具人仓促闪避,翻身下马。 “疯女人!你敢多管闲事?” “哼,我是来让你偿命的。”林萧眼中燃着冷火。 江远舟与叶婉儿还未及劝阻,二人已然交手。 叶婉儿转头问江远舟:“云舒与他有仇?” 江远舟摇头,神色凝重。叶婉儿不再多言,拔剑而上——云舒绝不会无故伤人,既动手,便是血仇。 说着也加入进去,江远舟看现在倒是轮不到自己出手了,叶婉儿不认识他,但他见过叶婉儿几次,镇国大将军叶庭的孙女。父亲是骠骑大将军。母亲也得了封号,准许和他夫君一起上阵杀敌,他们一家可没有弱的。 有了叶婉儿相助,面具人很快落入下风,咬牙怒骂:“你们疯了吗?我只是教训个下人,你们也要管?” “下人的命不是命?百姓的命不是命?”林萧剑尖微颤,“小七就是死在你手里!” 叶婉儿与江远舟对视一眼,皆看出此事并非寻常纠纷,谁也没有插手阻拦。 林萧手腕一翻,剑背转向,闭眼不愿看接下来的血溅三尺。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从身后环住她,轻柔地接过她掌中的剑。 “我来……你不该沾血。” 霍危的声音落在耳畔。 林萧一怔,任由他将剑接过,目光紧随他的身影。 霍危一剑挑开面具人脸上的黑巾,眉头骤皱:“你不是矿脉里的那个人。这面具,从何而来?” 林萧心头一凛,理智回笼——细看之下,此人身形、眼神皆与当日之人截然不同。 那假面具人此时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的真的不认识什么小七!今早有人给我这面具,让我从此处路过,拖着这人跑一趟,事成给我一千两……我也是鬼迷心窍啊!” 林萧与霍危对视一眼,皆明白过来——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有人知道了她今日会来竹溪村,想借她的手,杀掉一个“替死鬼”,而真正的面具人就能彻底脱身。 霍危眸色幽沉,挥手令人将二人押下严审。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俯身轻轻擦拭林萧指尖溅上的血迹,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第10章 今天开始,我归你管了 叶婉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姨母笑。 没想到这个三弟平日里闷闷沉沉的,真到关键时刻,做起事来竟这么会。 霍危没有停下替林萧擦血的动作,只抬眼看向她,语气淡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阿舒出门散心,怎么不邀请我?” 林萧耳根微热,小声道:“需要我邀请吗,殿下……这不是来了。” 处理完手上的事,几人重新上了马车。叶婉儿与林萧坐在车内,霍危与江远舟则各自骑马护卫在侧。 只是这路上,那两位骑马的爷时不时就互瞪一眼,火花四溅,谁也不服谁。 没过多久,便到了目的地。 入口处是一座简朴的门框,上书“竹溪村”三个字。穿过门框,拾级而上,林萧抬头的一瞬,竟看得呆住了。 两侧翠竹成荫,一直延伸至一条清澈的小溪边。她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起来,顺着竹林小径深入。 溪边伫立着一棵巨大的红杉树,枝叶如火。溪中有人弯腰捉鱼摸虾,水声潺潺。再往左侧台阶上去,一片金黄的稻田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 田垄间,农人躬耕,三两个孩童挽着裤脚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笑声随风飘来。 林萧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尖满是草木与泥土的清香。 这便是她心心念念的“世外桃源”。霍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江远舟亦是默默随行。 几人在溪边亭中落座。江远舟给林萧斟了杯茶,一副欠揍的模样瞥了眼霍危,笑道: “云舒,还记得吗?上次我们来时碰巧下雨,你当时还难过来着,好不容易出来玩,老天爷却作对。结果一番欣赏下来,你反倒说,雨中的竹溪别有一番意境。” 林萧眨巴两下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别搞我啊,我哪知道这些事情。 她下意识看向霍危,伸手去端茶杯,试图缓解尴尬。 杯子还未到嘴边,霍危便自然地伸手接过,将凉茶倒在一旁,温声道:“这杯凉了,我给你重新倒。” 嘴上却不忘问:“阿舒是不是很喜欢这里?” 林萧用力点头:“很喜欢。”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霍危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那以后我们成亲了,我便寻一处风景如画的地方,给你置座宅子。阿舒每日睁眼闭眼都是这样的景致,可好?” 林萧干笑两声:“不用不用,宅子太大,我一个人住不完。” “那我来陪你住。”霍危答得理所当然。 “还有我!”叶婉儿立刻举手,“实在无聊,我也来陪你。” 她对霍危这个决定双手赞成——三弟实在太会撩了,她现在看这两人,那是相当有戏。 林萧起身,不由自主地走进那片金灿灿的麦田。一位老伯直起身,笑着打招呼:“你们是外头来游玩的吧?” “嗯……老伯,您的庄稼长得真好,今年一定大丰收。”林萧由衷夸赞。 “是啊!”老伯脸上满是褶子笑开的痕迹,“前几年收成不好,是个刚搬来的老人家教了咱们种植的法子,怎么施肥、怎么育苗。后来村里人就再没饿过肚子,收成好了,还能拿去镇上换钱。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林萧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时空——杂交水稻、袁老、那些为了让后人吃饱饭而无私奉献的人。 她从怀中取出几颗糖,分给田埂上的孩子们,又和他们玩闹了一会儿。 阳光洒在她身上,麦浪起伏,笑声清脆。 霍危就站在田埂边,静静地看着。 她开心,他便也跟着开心。 最后几日,无人来扰。 林萧得了难得的清静——霍危忙于婚仪筹备,想必是焦头烂额;江远舟……大约正筹谋着如何带她远走高飞。 红烛喜字未燃,旧梦已如烟尘散。成亲前夜,霍危终究没忍住,踏着月色而来。仍是那副正室的名分,行着小三的做派——扒人屋顶,偷窥内院。夜十在一旁看得无语凝噎:自家主子好歹也是位高权重的殿下,看自己夫人竟像做贼一般。 前脚霍危刚走,后脚江远舟便至。 那人倒是坦荡,二话不说翻窗而入,伸手便要拽她走。 林萧垂眸,终是狠下心:“不必你带。” 她嗓音清冷,字字如钉,“我要走,是我自己的事。过往种种,我已尽忘。江公子,别再纠缠。” 她抬眼,目光疏离,“死在逃婚路上的,是楚云舒。站在这里的,是林萧。”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 青莲扶着林萧,二人乔装出城,一路向北。 江远舟不知从哪儿寻来的马车,悄无声息缀在后方,像甩不脱的影子。 “云舒,成亲的人我已安排妥当,能拖一时是一时。”江远舟勒马停在巷口,眼底藏着难辨的情绪,“我暗中派人护着你,便不露面了。若霍危发现我不在,定要拿我问罪。” 说罢,不等她回应,扬鞭策马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萧掀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微沉:这次,他倒是想得周全。 只是不知,霍危何时才会发现,洞房花烛夜搂着的,是个冒牌货。 马车颠簸半日,林萧实在撑不住,后半夜未眠的倦意席卷而来。 她倚着车厢浅浅入睡,再睁眼时,天边已是暮色四合。 帘外人影幢幢。 她心头一跳,掀帘望去—— 霍危负手立于车前,身后侍卫环伺。他一身大红婚服未换,墨发高束,唇角噙着漫不经心的笑,眼底却暗潮汹涌。 林萧呼吸一滞:见鬼了,这人是装了定位不成? 她抓起包袱,翻身下车,想从后方逃窜。 双腿刚迈开,便听身后传来低哑笑声:“阿舒还真是可爱。” 下一瞬,眼前一花,霍危已轻飘飘落在她面前,挡住去路。 林萧僵在原地,像只泄了气的兔子。 霍危俯身,指尖勾起她一缕碎发,嗓音低沉:“怎么不跑了?” 他笑意更深,“小骗子,骗我很好玩?” 不等她答,他忽然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径直塞回马车。 车内空间逼仄,林萧缩在角落,警惕盯着步步逼近的他。 霍危欺身而上,气息灼热:“阿舒,你这么骗我……” 他慢条斯理地扯开林萧衣襟,露出线条凌厉的锁骨,“是不是该受点惩罚?” 林萧瞳孔骤缩:这混蛋,竟要在荒郊野外…… 痛感猝然袭来—— 齿尖陷入锁骨肌肤,带着轻微的撕扯感。林萧闷哼一声,挣扎未果。 霍危却满意地舔去那点血珠,指腹摩挲着新鲜出炉的红痕,低头轻吹:“现在,你有我的印记了。” 他忽然凑近她耳边,嗓音低哑又笃定: “从今天开始,我归你管了。” 说完,又像是怕她反驳,迅速替她拢好衣襟,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好了,回去拜堂。” 林萧被他这一出搞得心跳漏拍,气得发抖:“殿下是属狗的吗!” 霍危挑眉,鼻尖蹭过她耳垂:“不,我属于你。” ——古人竟如此会撩?林萧哑然。 她余怒未消,目光却蓦地定格在他手臂上。 婚服袖口洇开一片暗红,血腥气混着龙涎香,刺鼻又揪心。 林萧脸色一变,急忙掏出手帕为他包扎。 指尖触及温热血迹时,霍危眼睫微颤,缓缓睁开眼。 “受伤了为何不说?”她声音发紧,“今日大婚,刺客怎会选这种日子动手?” 霍危任由她摆弄伤口,懒洋洋道:“小伤。” 车帘外,夜十压低声音急道: “楚小姐,伤殿下的正是今日替您拜堂的新娘!殿下路上就觉不对,但四周皆是百姓,怕伤及无辜,才忍到入府才拆穿她……” 林萧手一顿。 ——不是江远舟的人?那是谁? 她抬眸,撞进霍危深邃的眼里。 他明明疲惫至极,却仍强撑精神盯着她,仿佛怕她再次消失。 而林萧不知道的是—— 从她踏出府门的那一刻起,霍危就已察觉异常。 那丫鬟纵然易容得再像青莲,眼神里的怯懦与试探,终究骗不过他的眼睛。 第11章 进宫请安 回府之后,府中众人仿佛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那场差点穿帮的“调包计”绝口不提。下人们个个打起十二分精神,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生怕触了霉头。 林萧垂眸立于廊下,心中暗忖:难道这都是霍危早就安排吩咐好的? 喧天的锣鼓声适时响起,司仪尖锐的嗓音穿透庭院: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随着红绸起落,宾客席爆发出真诚的喝彩与掌声。即便隔着盖头,林萧也能感受到那些祝福的热度——这场景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有一瞬恍惚。 夜色如墨,宾客散尽。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萧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都泛了白。 ——这人……今夜就要圆房么? 她脑中念头飞转,死死思索着应对之策,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霍危站在光影交界处,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温柔地掀开那方红盖头。 珠光流转间,四目相对。 林萧回来后重新梳洗过,,两侧金色流苏步摇垂落肩头,细碎珠串随着她轻颤的呼吸微微晃动。细长眉峰挑着一点英气,而那双眼——霍危曾无数次形容,像浸在寒潭里的宝石,又亮又圆,此刻却在烛火下漾着细碎的光。 他指尖不由自主抚上她的唇,粉嫩薄唇柔软得不可思议。 随即转身端来两杯合卺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一饮而尽。 酒气氤氲开来,林萧心跳如擂鼓:接下来……? 霍危却忽然起身:“洗漱睡觉吧。” 他伸手碰了碰她肩头的珠串,低笑,“这繁琐的珠钗也该卸了。” 林萧怔住:“……啊?” 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这下不用她想要怎么应付了。 “阿舒是在期待什么?”霍危俯身在她耳边,热气拂过耳廓,“只要你不介意,我倒是可以……” “不用!”林萧斩钉截铁,几乎是弹射到梳妆台前坐下。 霍危笑着取下她发间钗环。金玉碰撞声渐歇,他指尖穿梭在她乌黑的长发间,力道轻柔得不像个杀伐决断的殿下。 “没想到,你竟会做这些。”林萧望着镜中重叠的身影。 霍危从镜里与她对视,目光温柔得能溺毙人:“我还会描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明早,我给阿舒画眉,可好?” 林萧抿唇点头,耳根悄悄红了。 一夜好梦。 林萧睡得四仰八叉,中途几次翻身,腿无意识搭上霍危的膝,手胡乱抓挠时恰好擦过他腰侧敏感处,甚至有一次整个人几乎蜷进他怀里,发顶蹭得他喉结发痒。 霍危僵直着脊背熬过半夜,额角沁出细汗,天蒙蒙亮时终是抵不过体内翻腾的火,悄声起身直奔浴池。 冷水兜头浇下,激得他一个哆嗦,脑海中却仍浮现林萧睡梦中无意识蹭过来的模样—— 像只撒娇的猫,挠得人心尖发颤。 而床榻之上,林萧裹着锦被,睡得人事不知,浑然不觉有人为她当了半宿的“人形抱枕”,又跑去冲了半小时冷水澡。 晨光熹微,林萧醒来时,枕边已空。 霍危这几日不必上朝。今日二人需入宫请安,她没有耽搁,褪去昨日那一身灼眼的大红嫁衣,换上一袭淡蓝交颈长裙。流云般的发丝半挽成髻,一支同色珠钗斜斜簪入,再系上一条浅蓝发带,几缕碎发垂在颊侧,衬得她眉目清冽干净,反倒比昨日更添几分灵动。 正在整理,门外脚步声近,霍危一身淡蓝圆领宽袖常服走进来,半披的长发随意散在肩后,衣色与她几乎一模一样。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唇角微扬:“阿舒,我们还真有默契,每次都能挑到一处去。” 夜十站在一旁,唇角弯了弯,心里却忍不住想:什么默契,分明是自己过来时见王妃穿了蓝色,才转身去换了这一身。这点小心思,几乎要明晃晃写在脸上。 二人收拾妥当,乘车入宫,直奔听雅轩——皇后的居所。 殿内众人早已等候多时,林萧随霍危依次行礼、奉茶,举止得体,一丝不苟。礼毕,叶婉儿便笑着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腕:“云舒,许久不见,可想我了?” 林萧微微一怔,随即弯起眉眼。她与叶婉儿原就相识,却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成了妯娌。 紧接着,各色贺礼纷至沓来。 霍城含笑开口:“三弟妹,这些都是给新人的心意,只管收下便是。” 霍璋在一旁打趣:“是啊,三弟妹生得这样好看,我从前还好奇,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让这块万年冰疙瘩动了凡心。” 林萧耳根微热,仍维持着得体的笑意:“多谢大哥、大嫂,还有二哥……只是,这会不会太多了些?” 她目光掠过身旁桌案,层层叠叠的礼盒已堆成一座小山。初次见面便如此厚赐,饶是林萧心性沉稳,也不免有些无措。 霍危却在此时淡淡开口:“不多,收下便是。还有父皇和母后的,莫不是忘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萧下意识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帝后,心里暗忖:这般直白讨礼,真的没问题吗? 谁知皇上皇后非但不恼,反而笑意更深。皇后崔徽音率先示意宫女奉上礼单,皇上霍秉昭亦点头道:“老三媳妇,你只管收着,若是不够,再同我们说。朕知道你不喜欢这闷葫芦,慢慢相处便是。对了——这混小子可曾强迫于你?” 崔徽音也柔声接上:“正是,他若敢欺你,你尽管收拾他,打不过便进宫告状,母后为你撑腰。” 林萧心中了然,这必是霍危事先铺好的路,把“逼婚”“强娶”的罪名全都揽在自己身上,只为给她留一份体面和余地。既顶着“王妃”的名号,她便顺势替他遮掩一二。 “没有的,父皇母后放心。”她轻声答道,“是儿臣自己不愿成亲,一心想出去闯荡,才离家远游。” 这话一出,霍璋眼睛顿时亮了,几乎立刻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身侧:“弟妹,合着咱俩志趣相投?不如我们再约上几个,组队仗剑天涯,岂不痛快?” 林萧还未及开口,霍危已伸手将她拉起,安置到自己身侧的椅上,冷睨霍璋一眼:“自己没媳妇,还想拐别人家的?二哥,多少讲点道义。” 霍璋被噎住,双手抱胸,撇嘴道:“嘁,有什么了不起,就你们有媳妇是吧?” “不是么?”霍危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霍璋气得哼了一声:“不跟你们玩了,我找人斗蛐蛐去!” 他刚起身,就被霍秉昭唤住:“你个臭小子,站住。你们三个,都跟我来书房一趟,有些事要交代。” 霍危安抚地看了林萧一眼,低声道:“我去去便回。” 待一行人散去,林萧与叶婉儿也出了听雅轩,站在回廊上,林上望着眼前的宫廷的盛景,心头微动——这皇室之中的人情冷暖,似乎与她想象中大不相同。 叶婉儿见她出神,缓步走近,轻声问道:“云舒,你这次回来了……还走么?” 林萧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半晌才道:“会的。霍危待我很好,好到让我觉得不真实。或许将来他会遇见更合适的人,等这阵新鲜劲过去,也就没那么喜欢了。我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更不会让别人替我买单。” 叶婉儿凝视她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林萧摇头,未再多言。 “行。”叶婉儿笑了笑,抬手拍了拍胸口,“我就欣赏你这份清醒与独立。往后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派人传个话,我定尽力。” 窗外日光正好,殿内珠帘轻晃。林萧望着层层叠叠的贺礼,心底却愈发清明—— 第12章 吃饭竟遇倭人 回廊寂寂,只闻风声。 书房内却陡然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巨响,似有重物砸在案几之上。林萧脚步一顿,眉头紧蹙:“有人在打架?” 身旁的叶婉儿扶额长叹,一脸习以为常:“又开始了。” “什么又开始了?”林萧不解。 叶婉儿不由分说挽住她的手腕,往书房方向走去,“去了你就知道了。” 书房门虚掩着,透出一隙光亮。林萧透过门缝往里一瞧,顿时傻了眼——霍危、霍城、霍璋三兄弟竟扭作一团,正推推搡搡。可定睛细看,他们争夺的并非刀剑,而是一方沉甸甸的金印。 那是……传国玉玺! 三兄弟面红耳赤,口中嚷着“休要推给我”,仿佛捧着的不是至尊权柄,而是烧红的烙铁。 御案之后,霍秉昭气得吹胡子瞪眼,怒拍桌子:“你们这三个混账小子!再敢推脱,朕这就把你们扔进宗人府去!” 三人闻声这才停手,目光齐刷刷地扫向门口,正对上林萧错愕的眼神。 场面一时尴尬无比。 “既然婉儿来了,那我先走一步。”霍城眼疾手快,瞬间开溜。 霍危见状,也立刻拉着林萧的手往外拽:“夫人救我,我也先撤了!” 霍璋狠狠瞪了两人一眼:你两个也太不讲义气了。却也只能灰溜溜地跟了出来。 叶婉儿看着这一幕,双手环胸,无奈摇头:“父皇一心想过清闲日子,奈何这几个儿子谁也不上道。真是稀奇,旁人杀兄弑父都求之不得的东西,到了这儿倒成了烫手山芋。” 林萧只觉荒谬绝伦,这皇家画风,未免太过清奇。 “罢了,”叶婉儿提议,“难得聚齐,不如去之前霍危提过的那家酒楼用膳?” 众人自是欣然应允。唯独霍璋,因无人搭理,一路上被迫吃了无数碗狗粮,最后愤而坐到了马车夫旁边,亲自驾车。 酒楼内人声鼎沸,宾客如云。一楼中央搭着戏台,舞姬水袖翩跹,好不热闹。林萧看得入神,这是她来此之后第一次真正出门吃饭,便也放开了胃口。 点菜时,林萧刚想说自己花生过敏,见叶婉儿正巧点了旁凉拌花生,想来应该是喜欢便将话咽了回去,只暗自留心不碰那碟菜便是。 吃到一半,林萧的目光忽然被门口的几道身影吸引。 那是五个身着深蓝便服的男子,虽穿中原衣衫,眉眼轮廓却截然不同。更惹眼的是他们腰间——那是……倭刀。 林萧心头一震,瞳孔微缩。这个时空,竟也有倭人作乱?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越看越觉怪异。直到那桌人落座,她依然盯着对方不放。 “看什么呢?”霍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觉那几人除了佩刀,并无特别。 林萧没答话,只是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菜——正是那盘混有花生的凉菜。她嚼得有些急,并未察觉异样,只转头问叶婉儿:“婉儿,咱们这地界,可有异国番邦?” 叶婉儿抿了口茶:“边城多是青云分流出的部族,远些的有阿兰川、明罗国,还有个土浦国。” 土浦?没听过。林萧暗忖,看来这真是个完全架空的世道。 正当她思索间,对面忽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狂笑。那五人操着一口生硬且这里人听不懂的言语,肆无忌惮地叫嚣着。 “哈哈哈!我就说没人听得懂!看他们那蠢样,我们在骂他们,他们还吃得挺香!” “听说青云皇帝很厉害?等王子来了,定要他乖乖割让土地!” “这里的女人倒是长得标致,抓几个带回去做奴婢,岂不快哉?让他们拜那什么观音菩萨去吧,看菩萨救不救得了!” 林萧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心中暗衬:那我今日就当一回菩萨。 她曾四处参加格斗比赛,为了应对各国对手,特意学过几门外语,其中便包括东瀛语。 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咬牙切齿,侧过头,对着桌上几人冷冷吐出几个字: “你们谁暗器使得最好?” 众人不约而同,目光齐刷刷投向霍璋。 “看来是二哥了。”林萧盯着那五人,眼中寒光乍现,“二哥,在不暴露我们的情况下,能不能帮我把那几颗不知天高地厚的脑袋,按进桌子里去?” 霍璋挑眉,顺势掸了掸衣摆的灰,又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 “得嘞。” 只见他看似随意地活动了一下手腕,另一只手却依旧淡定地夹菜。然而,几粒不起眼的碎石子已从袖中激射而出。 “嗷!” 对面五人痛呼骤起,有的捂额头,有的抱膝盖,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却半个人影也抓不到。 这边桌上,林萧轻哼一声,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快意;霍危淡定地斟茶;霍城低头扒饭;霍璋更是若无其事地啃着鸡腿。 酒楼内,那五名倭人查不出暗算从何而来,痛感却接连不断,只能抱着头,用那一嘴旁人听不懂的话惊叫连连。 “这酒楼有鬼!有他们青云国人说的怨灵!快走!快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人吓得屁滚尿流,姿态滑稽,跌跌撞撞往外逃。周围的百姓虽听不懂异语,却被那副狼狈模样逗得哄堂大笑。 林萧心底一片畅快。 无论哪个时代,都休想抢占我们半分土地。 回去的马车上,霍危最先发现她左侧脖颈处起了些细小的红点,神色一紧,伸手拨开她的衣领:“阿舒,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过敏的东西?” 林萧这才反应过来,难怪身上发痒——怕是方才不慎吃了花生。 霍危虽气,语气却依旧温柔:“花生过敏,为何不说?”他转头对外喝道,“夜十,再快些!到了立刻请大夫!” 林萧还想说自己没事,不过是吃了一颗,吃药就好。霍危却不许,非得亲耳听大夫说了无碍,才能放下心来。 他看着她这副总先顾着别人、从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模样,心底又是一阵疼惜。 既然阿舒从前过得不如意,那他便把她重新养一遍。他要当那晨间的雨露,慢慢滋润他的玫瑰,让她再也不必受一点委屈。 林萧吃过药便睡下了。 夜里,霍危换上一袭夜行衣出门。白日里,阿舒对那五人的敌意绝非空穴来风,他必须弄清楚。 暗中查探后,他找到了那五人的住处。今夜这一趟,倒不算白去——屋内不仅有那五人,竟还有矿脉中出现的面具人。 白日里那几人讲的是异国话,如今看来,这面具人竟在勾结外邦。 霍危本想潜听,谁知对方警觉极高。面具人一声令下,五人同时出手。二人对峙六人,瞬间扭打在一处。 霍危将五名倭人交给夜十,自己专攻面具人。 刀光交错间,面具人手臂中了一刀,怕身份泄露,当即撒出一包毒粉。霍危虽及时闪避,却仍被些许粉末擦到。 他眉头一皱,再抬头时,黑衣人已消失在夜色中。五名倭人被制服,连夜押回审问。 回去的路上,霍危只觉心跳越来越快,喉头一甜,终是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出,衣襟尽染。 夜十急忙扶住他:“属下这就带王爷回房请大夫!” “去书房。”霍危声音虚弱,却极坚定,“王妃怕血。” 夜十只得应下。他家这位爷,爱王妃真是爱到骨子里了。 洗净一身血腥,服下解毒药,霍危才轻步回到房中,悄悄躺到林萧身侧。 林萧迷迷糊糊感到身边有动静,下意识往他怀里蹭了蹭,便又安心睡去。 第13章 地牢审问 晨光透过窗棂,林萧醒来时,才发觉自己竟蜷在霍危怀里。她下意识便要推开,指尖触及他身体,却被那骇人的温度烫得一惊。 她猛地坐起身,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急促:“霍危,你醒醒,你发烧了,你知道吗。” 霍危掀开沉重的眼帘,眸底是一片倦怠的薄雾,他唇色泛白,却仍是强撑着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我无事。” “都成火炉了,还说自己无事,你是忍者神龟吗?那么能忍。”林萧蹙眉,语气又急又气,当即唤来夜十去请大夫。 大夫一番诊治。 林萧也才知道原来两人把那五个倭人给押回来了。夜十领命正欲去宫里请李大学士当翻译,林萧却叫住了他。 “不用去了,我能听懂他们说话,我来当翻译。”她神色一凛,眼底闪过冷光,“况且你们也说了,那面具人和那五人有联系,那我就更得去一趟了。不过,王爷的功夫不是很好吗,怎么会中毒。” 提到这个,夜十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道:“王爷给了那黑衣人手臂上一剑,眼见打不过,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林萧了然,转头看向榻上之人,语气放缓了些:“你先好好养病,等你烧退下去我和你们一起去。” 霍危倒是听得乖顺,点了点头。可待林萧转身欲走时,他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她的衣袖,借着病气,竟有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撒娇意味。林萧无奈,看他这副模样,终究是心软应了下来。 几人来地牢已是下午,秋风寒凉。即便披了薄披风,那股子阴湿的寒气依旧往骨头缝里钻。 地牢深处,烛火微暗。两边的囚犯见人来,有的哭嚎喊冤,有的疯狂摇晃铁栏。几人径直往里走去,那五个倭人手脚被铁链锁住,狼狈不堪。 夜十一进门就撸起袖子,一脸煞气,准备上去先给这几人“松松筋骨”。霍危见状,眉头轻蹙,淡淡开口道:“别弄得太过血腥,阿舒不喜欢。” 谁料林萧直接打断了他,她神色冷淡,毫无波澜:“不用,该怎么审就怎么审,不用顾虑我。” 她走到一旁的桌案边坐下,姿态淡定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语气冷冽如冰:“对待这种喜欢屠戮的敌人,林萧可不会心慈手软。。” 她说罢,将茶盏重重一顿。对面,惨叫声与求饶声交织,她却只是垂眸,执笔在纸上冷静地记录着。 一番审讯下来,虽未探得黑衣人身份,却截获了一个消息:几日后,倭国所谓的“王子”将借使团之名入宫面圣,妄图以些许不值钱的玩意儿换取大梁的土地。 林萧听罢,冷笑一声,只觉异想天开。 从地牢出来,路过街角一家医馆时,林萧猛地顿住脚步——那个背影,像极了江远舟。 透过半掩的门扉,她看到他正捂着手臂,似是受了伤。 林萧回头,对夜十道:“你先带王爷回去,我自己逛一会儿就回家。” 霍危站在巷口,目光越过她,也认出了那个背影。他未置可否,只转身走向对面的茶摊坐下,神色莫测地等着,并未多言。 林萧踏入医馆,径直问道:“大夫,刚刚那位公子是受伤了吗?” 江远舟闻声转身,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掩住右臂:“云舒?你怎么会来这,是哪不舒服吗?” 林萧走近一步,目光落在他掩住手臂的手上,语气平淡却透着审视:“没有,倒是你……你手受伤了?” 她不禁皱眉,想起昨夜霍危刺伤的面具人也是在手臂。念头至此,她竟不由得上前一步,伸手便想去查看他的伤口。 不过大夫开口说的一番话倒是让她松口气,原来是异国刀,难道也和地牢那五人有关? 看了眼江远舟,想想也是,自己怎么会怀疑这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一幕落在夜十眼里,吓得他魂飞魄散,暗自嘀咕:完了完了,王妃怎么当着王爷的面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 再看对面茶摊的霍危,依旧气定神闲地在喝茶,夜十更急了:这难道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吗? 这时,大夫处理好伤口,见二人亲近,便顺水推舟让林萧帮忙包扎。林萧自知方才唐突,有些不好意思,便硬着头皮接过了纱布。 外头,夜十急得直咳嗽,替王妃辩解道:“那个……王爷,你也不要太生气,可能王妃就是善良,看到熟人所以关切一下。” 霍危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好好看看,阿舒是去关心那个人吗?” “不然呢?” “从进去到现在,她眼里只有他的伤口。”霍危眸色深沉,语气笃定,“再想想昨晚那黑衣人受伤的位置。阿舒这分明是在替我揪出凶手,我为何要气?” 夜十恍然大悟,长舒一口气,还不忘拍拍胸脯:“原来如此!吓死属下了,原来王妃是去替您抓内鬼啊。” 林萧从医馆出来时,霍危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你还没有回去?”她有些诧异。 霍危走上前,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温柔地吐出几个字:“等你一起回家。” 说罢,他将一只尚有余温的烤红薯塞进她手里。那红薯已被细心地剥去了焦黑的外皮。 林萧也不客气,接过道了句谢,低头尝了一口,香甜软糯。 霍危看着她吃,眸光流转,低声道:“是吗?说得我也想品尝一下是什么味道了。” 林萧眨眨眼,正欲让夜十再去买一个,谁知霍危突然俯身,拉过她的手,就着那只红薯,在她咬过的地方轻轻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他笑得餍足。 林萧的脸颊微微发烫,迅速缩回了手,不自觉地又咬了一口那个红薯,像是掩饰尴尬,又像是回味,随后便先一步往前走去。 霍危看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深。 林萧低头吃着红薯,心里却轻叹了一声。 算了,先依着他吧。反正她也是要走的,只是这一次,她会把计划做得更精密一点。 第14章 宫宴风波 这几日,无论是街头巷尾还是皇城禁卫,守备都无形中绷紧了弦。那五名异国死士的事,早已传到了霍秉昭耳中。偏巧霍城与霍璋被绊在军营脱不开身,这护卫皇城的千斤重担,便暂时落在了霍危肩上。 他忙得脚不沾地,林萧已接连两日未见其面。每至深夜她睡熟时他才归来,待她晨起,枕边人又早已不见踪迹。 这日,霍危特意提早忙完手头差事,回来得早,还拎了一堆京中有名的糕点铺子。桌上琳琅满目堆成了小山。林萧勉强尝了两块便搁下了筷子,霍危却仍兴致勃勃地将各色点心往她手边推:“再试试这个,还有这个。” 林萧撑着额头,半真半假地瞪他:“王爷这是拿我试毒呢?实在吃不下了,下次少买些,浪费可耻。” 霍危眼底含笑,顺势支着头看她:“看来阿舒不喜欢这些。无妨,明日我再换几家老字号。” “栗子糕不错,留着,”林萧指了指剩下的,“其他的拿去分给下面的人吧。” “好。”霍危目光柔得能掐出水来,“哪天若吃腻了栗子糕,记得告诉我,我再给你挑别的。” 林萧唇角微勾,应了一声。稍作停顿,她话锋一转:“那面具人,可有消息了?” “城内已封死,但他恐怕早已出城。”霍危神色微凝,“今日早朝得了准信,土浦国使团后日便到。届时大哥二哥出面接待,晚间设宫宴。” 林萧指尖在桌案上轻点两下,心中了然:果然是那五名倭人。 提前潜入京城,还与面具人纠缠不清,这背后定然出了内鬼。看来,这宫宴必须万分小心。 宫宴当日,二人早早入宫准备。虽宴席设在晚间,但身为东道主,需筹备事宜繁杂,断不能让人小觑了青云的国威。 华灯初上,宴会厅内冠盖云集,青云文武百官携家眷齐聚,场面盛大而庄重。 宴席未开,人声喧沸。林萧与叶婉儿坐在一处,目光看似随意地在殿内巡视,排查着任何一丝不妥。 “你便是三殿下的新王妃?” 一道略显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林萧抬眸,只见一名身着锦缎的女子挡在面前。 “你是?”林萧放下茶盏,神色清淡。 叶婉儿凑近,低声咬耳朵:“她是右丞相之女刘南絮,以前追过三弟,仗着家世总嚷着要进府与你平起平坐。” 叶婉儿性子直,当即站起身挡在林萧身前,冷笑道:“刘南絮,你这是来者不善?云舒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三王妃,见了正妃不行礼,难道你刘家的家教便是如此?” “你!”刘南絮一时语塞。她惹不起叶婉儿那一家子莽夫,更忌惮她父亲的权势,只得硬生生吞了这口气,转而直视林萧,语气酸涩:“我没找你麻烦。只是提醒你,楚家已经倒台,你对殿下毫无助力。他迟早是要再纳侧妃的。别以为顶着个王妃头衔,就能高枕无忧。” 林萧缓缓起身,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去,并无多少怒意,却让刘南絮莫名喉头一紧。 “他娶与不娶,娶谁,是他的事。”林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刘姑娘说错了一点——我楚云舒行事,从不靠家族余荫,也不靠什么头衔庇佑。我只是楚云舒,不是依附于谁家的夫人,更不是冠着夫姓的附庸。”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倒是刘姑娘,你以为凭你刘家的势力,真能保你一世无虞么?” 说完,她懒得再看对方脸色,拉着叶婉儿径直离去。这种争风吃醋的戏码,她实在提不起兴趣,但若有人非要撞上来,她也绝不惯着。 晚宴正式开始,丝竹声起,觥筹交错。土浦国使团终于登场。 霍危三兄弟陪同使臣入殿。然而那土浦国大王子伊东景明走在最后,神情倨傲,入殿时只随意拱了拱手,那姿态仿佛不是来朝贡,而是来受降的。 席间大臣窃窃私语,面露不忿。 霍秉昭按捺住火气,暂且忍了这一遭。礼部尚书招呼使团入座,伊东景明便一挥手,命人抬上所谓“国礼”。 稀奇古怪的物件一一陈列,多是些精巧玩物,甚至还有几件青云旧时的流失文物。伊东景明抚着胡须,言语间满是优越感,借翻译官李大学士之口,大肆吹嘘土浦文化如何精深,暗讽青云乃蛮夷之地。 林萧听得嗤笑一声,低声对身旁的霍危道:“与我们比文化?他们也配?” 伊东景明似乎早有预谋,忽然提出要比试。他指着地图,狂妄宣称:若青云输了,便将南安城与淮阳城两座富庶重镇割让给土浦。反之,土浦今日所献之物,愿双倍奉上。 “用这些不值钱的玩意儿,换我青云两座城池?”林萧觉得荒谬至极,忍不住想笑。 霍危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低声道:“阿舒,他们这病得不轻,要不本王做个善事,先给他们请个太医?” 林萧忍俊不禁,附和道:“我也觉得王爷这想法甚好。” 霍秉昭见其咄咄逼人,龙颜大怒,却强压怒火,冷声应战:“区区小国,竟敢口出狂言!朕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天高地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伊东景明早有准备,拿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契约文书,声称既然立约,便需按手印为证,以防青云反悔。霍秉昭一挥衣袖,命人呈上。 那翻译官李大学士接过文书,煞有介事地检查一番,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奸计得逞的弧度。毕竟,整个青云,除了他,无人通晓土浦文字。 林萧盯着那张纸,直觉不对。 就在霍秉昭欲按下玉玺之时,林萧蓦地起身,袖袍带风:“慢着。” 满殿皆静。 “陛下,既然是两国契约,理应公之于众。”林萧步履从容地走下台阶,目光如冰刃般刮过伊东景明和李大学士的脸,“儿臣担心,有人输了不认账,也担心……有人赢了耍赖。” 伊东景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作镇定:“王妃请便。” 文书在众臣手中一一传阅,却无人识得那蝌蚪般的文字。伊东景明看着这一幕,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胜券在握。 “看完了?”李大学士催促道。 “急什么?”林萧接过纸张,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冷笑道,“就算看完,若无真才实学,也不过是睁眼瞎。” 话音未落,林萧忽然用一口流利的土浦语念出契约首段。 刹那间,伊东景明与李大学士脸色骤变,如同白日见鬼! 林萧垂眸扫视,唇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李大学士,这就是你翻译的‘两座城池’?为何这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南安、淮阳、临川、嘉峪四座城池,外加我青云皇家藏书阁孤本百册?” 霍秉昭猛地拍案而起,怒视李学士:“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大学士!若非云舒机敏,朕今日便成了千古罪人!” 李学士瘫软在地,连连求饶。而对面的伊东景明,即便阴谋败露,脸上却仍挂着一种令人厌恶的自信。他似乎笃定,接下来的比试,青云必输无疑。 第15章 输的一败涂地 方才的小插曲似乎已被人淡忘,李大学士被押了下去。 殿中气氛一肃,真正的较量,这才开始。 第一轮,比舞。 土浦国先行献艺。 一队身着和服、脚踏木屐的舞姬自门外步入。她们敷着雪白面妆,唇点朱砂,像每个人都套上了一层瓷面具。手中纸伞流转,人伞相融,舞步翩跹,引得满堂喝彩。 可台下众臣神色笃定,眼里全是期待——青云的舞,绝不会差。 伊东景明昂首挺胸,志得意满。这支舞队曾横扫邻国,此刻他尾巴几乎要翘上天去。 轮到青云。 大殿穹顶早已备好机关,数十名舞姬自半空缓缓而降。石榴红裙为衫,泥金广袖外罩,丹砂披帛随风飘动。长袖一振,如烈焰流霞,令人目眩神迷。她们面若凝脂,眉间花钿栩栩如生,宛若百花在颊上盛开。 鼓点骤起,舞姬旋身展臂,腕侧轻纱随长袖甩出,如白鹤展翼,划破长空。回身一转,长帛绕指缠腕,又悠然抛下。旋律渐急,裙摆飞旋,离心力将袖中长帛扯得笔直,如银河倾泻而下。 满殿只见红霞翻涌,人影难辨,只瞧见一圈圈旋开的莲影。 乐止,人定。大殿先是一静,随即掌声如雷,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 连土浦来的使者都看得入神。林萧心头震动:这就是史书里写的大唐盛世吗?不……真正的盛唐,应当比这还要壮观百倍。 第一轮,青云胜。 伊东景明纵使不服,也说不出半个字——方才连他自己,都被那一场奇观摄去了心神。 第二轮,比武。 土浦一名壮汉提刀入场,满脸横肉。伊东景明环视一圈,向霍秉昭拱手,语气满是不屑:“还请青云赐教。” 叶婉儿缓步走进场中:“我来。” 壮汉嗤笑:“青云没人了么?派个女人出来,是羞辱我国?” 叶婉儿懒得废话,只一声令下:“取我长枪来。” 长枪入手,她一记横扫,枪身重重顿地,发出沉闷回响。 “我青云女子,亦可歼敌。”她声音清冷,字字如铁,“这是我手中第四杆枪。” “祖父之枪,名镇疆——镇守疆域,贼寇不敢侵。” “父亲之枪,名戍魂——枪在如将士魂在,守土不退。” “母亲之枪,名鸣冤——枪如鸣雷,为无辜鸣冤,为国土立威。” “而我手中这杆——” 她猛然抬枪,锋芒直指对面,霸气凛然:“名为判生。今日,我持枪判你生死,只问正邪!” 话音未落,壮汉已羞火攻心,挥刀猛扑。刀枪相撞,铮鸣刺耳。叶婉儿几招之内便挑飞对方兵刃,枪尖一挑,那柄引以为傲的战刀竟被她直接甩出殿外! 壮汉愣在原地,回头望向殿外。满堂哄笑四起。 伊东景明面色铁青,却碍于身在青云,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恶气。 他起身走到殿中,咬牙道:“青云皇帝,我承认输了前两局。但这最后一局,我敢笃定——你们赢不了。” 霍秉昭神色淡然:“既然王子执意要比,青云自当奉陪。即便你赢了,也已无力回天。” 伊东景明一声令下,几排随从端着檀木匣入场。匣盖一开,药香弥漫。 “这是我国秘制的冻伤膏、抗疫药、生肌散。”他逐一展示,语气挑衅,“我记得青云至今仍受疫病困扰,连治法都尚未完备吧?” 太医上前查验,归来时面色凝重,低声禀报:“陛下,确是上品,许多尚在我国试炼之中。” 殿内一时寂静。难道青云真要在此局落败? 霍秉昭将一切看在眼里,沉默片刻,忽地朗声一笑:“这一局,青云认输。可贵国已连输两轮,按文书约定,胜者仍是我青云。王子,该交出你说的双倍文物了。” 伊东景明却露出狡诈笑容:“不如做个交易?我把这些药赠予贵国,造福百姓。作为交换,贵国只需将原本约定的那两座城池,割让于我。” 林萧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大步走向殿中。霍危紧随其后,眸色骤冷。 她站定在伊东景明面前,眼底似结寒冰,一字一顿质问: “敢问王子,这些药是如何试出来的?是将活人与鼠辈关在一起,任其蚀骨穿心?还是将人活活冻僵,再砍去手脚验效?亦或是剖开妇孺之躯,以此验证剂量?” 字字诛心。她眼角微红,却无半分退意。 满殿死寂,随即化为对土浦的极度鄙夷。用这般血腥手段换来的药,与杀人何异? 伊东景明大怒,伸手指向她:“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插嘴政事!没有我国这些东西,你们在试炼百年也有不起这么好的东西。” 霍危眼神一厉,骤然出手,攥住他手腕猛地一折——“咔嚓!”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带着你的脏东西,滚。”林萧的声音斩钉截铁,“我青云盛世,从不靠沾血的施舍堆砌。抱着你那点可怜的战利品,滚回你的弹丸之地去吧。” 掌声如雷,怒吼震殿。伊东景明一行人狼狈离去,来时嚣张,去时仓皇。 宴散,宫道幽深。 霍危为林萧披上披风,掌心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夜色沉寂,路上无人,他走得极慢,贪恋这片刻温存。 行至宫门附近,霍危脚步一顿,眼神倏地锐利。林萧察觉他手劲收紧,心下一凛——在这皇城禁苑,竟有人敢尾随? “楚云舒!凭什么你能这般风光!你去死吧——!” 尖啸声中,楚云汐手持利刃扑来。霍危侧身一挡,冷冷吐出二字:“找死。” 一脚踢出,楚云汐重重撞上宫墙,跌落尘埃。 夜十悄无声息地现身,霍危俯视着地上之人神色淡漠,拖下去,杀了。”仿佛在处置一只蝼蚁。 林萧却猛地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冷静下令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他们终究来自不同的世界。她怕自己终有一日,也会在这权力的染缸中,忘了来路,忘了本心。 第16章 茅坑的里的臭石头 沐浴过后,水汽未散。 青莲刚撤去浴桶,林萧便懒懒地浸在温热中。待她披上外袍自屏风后走出时,霍危已先一步洗漱完毕。 她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发梢还坠着未擦干的水珠。霍危眉头微蹙,还未来得及开口责备,便已俯身将她打横抱起。一股清幽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怀中人发丝半湿,身子软得像一捧新雪,稍一用力便会碎在他臂弯里。 霍危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该死……又来了。 自那夜同榻而眠,只要林萧在身旁稍稍一动,他便如临大敌,全凭一口韧劲生生压了下去。 他将她安置在自己腿上,取过布巾细细擦拭她湿漉漉的发。林萧乖乖坐着,却总不安分,时不时因发丝扫颈而轻轻扭动。霍危只觉那股燥意从四肢百骸烧起,几乎要将他吞没。 她忽然侧过头,皱眉低呼:“霍危,你腿上有东西硌着我了……” 话至一半,她猛地怔住,倏地转回头,睁圆了一双眼望向他,随即二话不说便要起身往床里去。霍危眼底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断裂,一把扣住她的肩,顺势欺身而上。 呼吸灼热,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阿舒……你怎么可以这么勾人。” 林萧被他眸中翻涌的暗色吓了一跳,下意识偏过头去:“那个……你别冲动,我不是故意的。” 霍危伸手,指腹轻抚上她的脸颊,力道不容拒绝地将她的视线扳回自己眼中。“可我忍不了。” 话落,他低头吻住了那两片微凉的唇。起初只是浅尝辄止,而后便抵开她的齿关,缠绵深入。直到察觉身下之人许久未曾换气,他才恋恋不舍地稍稍退开。 “阿舒,是要把自己憋坏吗?为何不换气。” 林萧满脸绯红,小口喘息着别过脸:“我……我又没接过吻,当然没你熟练。” 霍危低低笑了一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我也没有。”他低头,用鼻尖在她鼻尖上轻轻蹭了两下,“来日方长,我们可以慢慢练。” 他凝视她片刻,终是压下了那股躁动,替她拢好衣襟:“放心,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对你用强。你先睡,我出去一趟。” 林萧回神时,榻边已空。她望着帐顶,耳根烫得厉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唇瓣——似乎……也不算讨厌。若是再进一步,会不会…… 她猛地甩头,定是刚才被他带偏了心思。 翌日清晨,霍危染了风寒。林萧诧异,昨夜分明还好好的,怎的一觉醒来便病了?夜十垂首立于一侧,只默默摇头,半字不提某人昨夜是如何在冰水里泡到天亮。 因着那桩心事,林萧虽有些尴尬,却也还是温言关切了几句,便独自出门散心。对霍危而言,这已是意外之喜。 近来局势动荡。面具人之事牵扯甚广,霍危与两位兄长连日追查,竟揪出不少与土浦国暗通款曲的官员,连军中也混入了奸细。若非发现得早,叶婉儿所在的叶家军怕是要折损惨重。这些血腥事,霍危一字未与林萧提过。 只是每每归来,他总不忘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给她解闷。每次都是先去澡堂洗净一身血腥气,换了干净衣物,才敢回房入睡。 有一夜,林萧其实并未睡着。听见他归来躺下,呼吸匀长,她悄悄替他掖了掖被角。刚闭上眼,便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霍危的手臂横过她的腰际,将她牢牢圈进怀里,再未松开。 这日,霍危照例不在。林萧听闻伊东景明已被遣返,便带着说婉上街闲逛。路过一家首饰铺子时,一枚挂在架上的剑穗蓦地撞入眼帘。她想起霍危那把名剑,利落是利落,却未免太过素净。若是配上这枚剑穗…… 她当即买下,一路走一路赏玩。行至一处街口,忽闻前方吵嚷。人群围作一团,中间站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面色惨白,正颤声解释:“我……我只是来了葵水,并非有意……” 林萧拨开人群上前,目光落在她裙摆的暗色痕迹上,心下了然。她解下披风将那姑娘裹住,扬声道:“不过是来了月事,回去收拾便是。” 那姑娘自称长月,来自西杨村,本是来城里拜镇国慈恩寺的。 “等等!”先前叫嚣的男子横身拦住去路,“她可以走,这女人得留下!她亵渎了神灵!” 林萧轻笑一声:“她杀人了还是放火了?有罪自有律条,你是哪根葱?” “你懂什么!”男子唾沫横飞,“镇国慈恩寺庇佑我青云国运数百年,她这般污秽之身也敢靠近,万一神灵不显灵,岂不是她害的! 林萧拳头攥紧,冷笑道:“你娘若不来葵水,能有你这号人物?你是从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哦——我明白了,你是茅坑里那块臭石头成精了吧,难怪满嘴喷粪。” 青莲在一旁配合地捂鼻扇风。 男子气急败坏,还要纠缠,头顶却“哗啦”一声,被当头浇下一盆腥臭猪血。 “老娘早就看你不顺眼了!”隔壁肉铺的大婶叉腰而立,“你娘要是知道生了你这么个玩意儿,怕是生下来就得给你掐死!给脸了是吧!” 骂完,她转身又去剁肉,仿佛方才只是随手丢了块骨头。林萧默默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拉着长月快步离开。那男子顶着一身猪血腥气,终究不敢再追,灰溜溜地消失在街角。 第17章 在遇面具人,身陷火海 直到走出很远,确定身后并无“尾巴”,千月才松了口气,执意要脱下外衫归还。 林萧按住她的手,替她将微乱的衣襟轻轻拢好:“不必麻烦,你穿着便是。”她目光掠过这僻静小路,问道,“你家可还远?若不嫌弃,我随你回去取,免得你再跑一趟。” 西杨村隐在群山薄雾中,风景如画。村里的屋舍皆是清雅的二层小楼,每家阳台上都缀满了鲜花,垂下的吊兰在风中摇曳,宛如绿色的珠帘。 林萧看得入神,不自觉已走上前去,双手搭在阳台围栏上。 千月拿着衣服过来,笑道:“今日多谢姑娘,看姑娘似乎很喜欢这里。” “确实不错,风景好,建筑风格也不错。”林萧道。说话间已接过衣服,“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走出一段距离,权当欣赏风景,林萧并未乘马车。前方忽然闯入两个匆忙人影,她闪身避到树后观察——总觉得这两人好像都见过。 思绪未定,脚步已不自觉跟上。只见二人进了西杨村的一间屋子,林萧屏气凝神贴在门口,谈话声传入耳中,只听一句,她心上一惊。 竟是伊东景明和那个面具人。他们竟然还在私下见面,不是说伊东景明已经遣返回去了吗? 她转身凑近青莲耳边交代,让她速速回去找霍危,自己则在此盯着。青莲不敢耽搁,小声跑出一段距离便赶紧乘马车回府报信。 林萧越听心里越冷。那面具人勾结土浦国竟是为了造反,二人不但私下招兵买马,除去上次发现的矿脉,竟然还有其他的矿脉正在开采。 今日真是没白来,老天都在帮忙。林萧觉得在此久留太危险,离千月家不远,或许可以去那里等着霍危。她没敢逗留,赶紧撤离。 千月家二楼视线极佳,刚好能盯着斜对面那间屋子的动静。 林萧以为天衣无缝,谁知刚上楼,便撞见千月。 千月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林萧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她的嘴,低声把情况说清。方才进来匆忙没瞧见千月,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二人小心翼翼地在楼上守着,注视着对面的情况。 忽然,林萧开口道:“长月姑娘,你灶上烧了东西吗,怎么这么大烟味。” 千月皱眉闻了一下,表示没有啊。林萧惊觉站了起来:“遭了,不会是起火了。” 她冲到楼梯口查看,火势极旺,已烧到了楼梯口。转头向阳台望去,只见面具人和伊东景明站在下面,竟是在挑衅。 真是该死。林萧暗骂自己大意,光顾着盯对面,竟没察觉他们来放火,动静这般大都没听见。 那二人显然没打算留活口,下方的出口堵得死死的。如今只能从阳台下去,但这复式楼极高,跳下去必死无疑,那些吊栏更是脆弱,根本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千月慌了神:“怎么办姑娘,我们不会死在这吧。” “别说胡话,我命硬,阎王不收。”林萧道。 她四下寻找可用的东西,火越来越大,不多时便会烧上来,等霍危来怕是已经烧成肉干了。 林萧急问:“这里有床单之类的东西吗?” 千月压住惊慌,想起楼上还有一间闲置的房间,赶紧跑去把东西拿来。总共有三条,林萧一喜:“够了够了。” 二人迅速将所有床单接在一起,林萧将一头绕在围栏边上,示意千月先下去。 千月转身时,瞥见了林萧遗落在地的剑穗。她转身便要去捡,可熊熊烈火已烧至楼梯口,再过片刻,房子便会坍塌,那时她们定会摔进火海。 林萧一把拉住她:“你干嘛,火已经到我们身后了,快走。” “姑娘的剑穗掉在了楼梯口,我看姑娘很喜欢,我去捡回来。姑娘你先下去。” 林萧气急,叹道:“一个剑穗而已,到时候可以买十个,命丢了出万金也买不回来。” 说完,她硬是将千月拉了回来,催促她拉着床单赶紧下去。 林萧转身看了一眼那剑穗,此时上方一根燃烧的木头砸了下去。既然无缘,又何必强求。 见千月安全落地,林萧也顺着床单往下爬。落地一跳,只听“咔嚓”一声,脚踝一歪 今日真是背,什么狗血剧情,关键时刻掉这种链子。 千月扶着她走远了一些。林萧回望,原本那房子里已没了那两人的踪迹,看来是跑了。一次次的让他们跑掉,林萧啊林萧,你还能干点什么。 回头看见千月呆立着,望着房子一片片倒落,旁边的村民也纷纷赶来帮忙灭火。 “长月,你的房子我会补偿给你,到时我会让人把银两送来,你拿去重新置办一套房子,毕竟今日是我连累你了。” 千月连忙拒绝,表示不用。林萧可不会罢休,要真不给补偿,那她得愧疚一辈子。 这时,霍危已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江远舟。看来是县衙接到了报案,江远舟这才赶来。众人赶紧投入到灭火的工作中。 霍危上前,一把将林萧搂在怀里。林萧听着他剧烈的心跳,没想到他竟这般担心自己。 “阿舒你以后能不能多珍惜自己的命,你要是有事,我会跟着你一起下去。”霍危道。 “呸呸呸,我的命阎王不收,再说谁说我不惜命了,我当时一发觉就赶紧让青莲来通知你了,我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所以都是一直躲在暗处的,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林萧反驳道,“再者,我讨厌你这套说辞,命是自己的,谁都不能为了谁就伤害自己,更别说为谁去死。霍危,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就……跑得远远的让你找不到我。” 霍危一时语塞,满脸宠溺与心疼:“好,我以后不说就是了。阿舒可不能离开,你要是跑了,我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你。” 林萧有些心虚,低下头没有说话。 火终于是灭了,房子也塌得差不多了,一片狼藉。千月走近废墟查看,忽然在一块木板下发现了那枚剑穗,竟毫发无伤。她惊喜地取出,还给林萧。 林萧把玩了一下,开口说道:“你看,只要想活,就算是剑穗它也能保护自己,有缘自然就能留住。” 江远舟本想上前说几句话,看着两人亲密的样子还是止住了,他唇角一勾,就带着衙门的人打道回府。 第18章 雪白团子萨摩耶 霍危抱着林萧上了马车。林萧不自觉便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两下。这种感觉很奇怪,却让她前所未有地安心。她惊觉,自己似乎真的开始依赖霍危了。 坐在马车上,林萧一眼瞥见霍危靠放在车壁旁的剑。她伸手取下,熟练地将那枚剑穗系了上去。 “这是阿舒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我定会好好珍藏。”霍危指尖抚过剑穗,低声笑道,“不知回礼……阿舒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以后再告诉你。”林萧移开视线。 霍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忽地将人拉入怀中:“那要不,我先给你付点定金?” 林萧心想,他该不会想给银子吧?若是真给,那也是极好的。念头刚过,嘴上已毫不犹豫地应了。 没成想,下一秒,霍危便吻了上来。动作轻柔,像在细细引导。林萧脑子一热,竟鬼使神差地跟着他的节奏回应起来。 良久,霍危才松开怀里的人,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又蹭了两下。 “阿舒,你能再多喜欢我一点吗?”他哑声道。 林萧耳根发烫,推了他一下:“你……你刚才怎么没说你的定金是这个。” “阿舒同意了,我以为你知道呢。”霍危一脸无辜。 林萧语塞。好吧,她承认是自己亲口答应的,怪不得他。只是这美色当前,方才竟也不知为何就跟着他的节奏走了。想到这,脸更是红透了。 她把头埋进霍危怀里,闷声道:“我困了,我想睡觉。” “好,那我就这样抱着你睡。”霍危低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又将怀里的人紧了紧。 这两日,林萧安分待在府中养伤,哪儿也没去。霍危一下朝便往府里跑,任谁打趣,只说是“回家陪夫人”。 这日回来,林萧躺在花园的小亭子里。四面花丛繁盛,蝶舞翩跹。霍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静静躺在躺椅上的模样,只觉这万千春色,不及一个阿舒。 他步子放得很轻,替她将被角拢了拢。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终是没忍住,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随后,他坐到一旁的石桌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阅。怀里那只毛茸茸的小雪团子被轻轻放下,小家伙似乎也很喜欢这氛围,静悄悄地蜷在林萧脚边。 远处,叶婉儿本想上前叙话,见状便止住了脚步,还是过两日再来吧。 林萧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悠悠转醒。刚睁眼,地上的小雪团子便“噌”地跳进她怀里。 霍危起身,将那小东西轻轻拎开放在一旁:“真是调皮,阿舒还在睡觉,我们一会儿再和她玩,好吗?” 林萧缓过神来,喃喃道:“霍危,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一会儿。”霍危俯身,“我抱你到凳子上坐会儿吧。” 说着,他直接将人抱起。林萧一眼便瞧见石桌上那只雪白的小狗——是萨摩耶。 “好可爱啊。”她忍不住伸手抚摸,霍危在一旁含笑看着。 “我在街上见人贩卖,便带回来给你解解闷。”霍危道,“看阿舒这般喜欢,我也就放心了。” 林萧点头,很喜欢很喜欢。她以前就想养,却总没机会。霍危送的东西,次次都能送到她心坎上。 “阿舒,给它起个名字吧。”霍危道。 林萧思忖片刻:“嗯……就叫……无忧吧。无忧无虑,多好。” 霍危也觉得好,寓意也好。“这下有小家伙陪你,你也不会那么无聊了。” 林萧垂下眼眸,轻声道:“霍危,你其实不用做这些的。感情这种事,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如果喜欢你,那也不是建立在这些东西上面的。” “我知道。”霍危握住她的手,“只是看见什么,都会第一时间先想到阿舒。我也没想到你在我心里的分量竟这般重。这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林萧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或许,他从前身边的人和事都已圆满,后来出现了她这样一个“不上进”的变数,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林萧始终觉得,霍危对她,不过是图个新鲜罢了。 良久,桌案旁的无忧打破了沉寂,嗷嗷低鸣着,似在撒娇讨玩。林萧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它,霍危则静坐一旁,周遭虽恢复了平静,方才那阵暗流却仿佛并未彻底散去。 此后数日,林萧皆困于府中陪伴无忧。霍危与霍璋率暗卫离京,秘密追查伊东景明的下落;霍城留守,坐镇京师。 若真如那日所闻,敌人藏于暗处,己方立于明处,防不胜防。更何况,那面具人的真面目至今毫无线索。霍危每日传书报平安,字里行间却填不满林萧心底那片空落。 正午用膳,林萧食不知味。这时,霍危的信如期而至,依旧是那般四平八稳的措辞。可这一次,林萧嗅到了不对劲——信笺边角洇着一抹淡红,绝非墨迹。 她厌弃血腥,所以对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格外敏锐。 那是血。 心猛地一沉,林萧当即唤来暗卫,严令追查信件出处,并将二人此前踏足之地统统筛查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结果很快汇总:霍危与随行人员现身南安城,而霍璋却被诱至淮阳——两地背道而驰。 显然,面具人意在淮阳与南安。这两座城池富庶丰饶,若落入敌手,便是斩断了青云国的两翼,足以供养敌军万千兵马。 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林萧心知肚明。叶婉儿与霍城脱不开身,京城里不可无人镇守。 思忖片刻,她决意亲自去一趟南安。 她收拾行装,不敢耽搁。还好昔日曾向叶婉儿习骑射,作为交换教了她土浦语,如今倒派上了用场。换上一袭利落男装,林萧纵马疾驰,两日后终于抵达南安。 这座城池比想象中更繁华,街巷熙攘,民风杂糅着几分异域风情。百姓安居乐业,商贾络绎不绝,也难怪敌寇觊觎——若能据守此地,军资粮草便有了源源不断的供给。 然而,想在偌大的南安城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暗影传回的线索只有地名,具体位置像断了线索,查不到半分。 林萧牵马缓行,耳边传来百姓闲谈。众人言语间对新任城主赞誉有加,说他上任不足一年,便减赋税、抚民生,是个难得的清官。 既如此,或许可以求助这个所谓的新城主。单凭她一人之力,时间拖不起,霍危更拖不起。 循着路人指引,林萧来到一处僻静小院。宅邸简陋,竟连门匾也无,与普通民宅无异。 领路的大娘瞧出她的讶异,笑道:“姑娘怕是不知,咱们起初也不信换了个城主便能如何。可这位大人不一样,心里真装着百姓。虽有不少贪官想拉他下水,他却一步一个脚印,硬是撑到了今日。” 听着这话,林萧心中微动。 在这浑浊世道,清官往往命短。这位城主或许真有本事,否则怎么会走到今日。 第19章 进入秘地探查 大娘有事先行离去,林萧上前叩门。几声过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抬眼望去,立在门内的男子身着素白衣袍,布料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些细微的磨损。五官清隽温润,与霍危那般恣意张扬的长相截然不同——眼前人眉眼柔和,一看便是极好说话的谦谦君子,与她心中“清官”的模样分毫不差。 林萧上前行礼,直言来意,也坦然道出霍危的身份,想着这般坦诚,或能少些戒备。 “姑娘不必多礼,既有难处,我定当相助。”方砚之语气温和,“我即刻命县衙暗查,以免打草惊蛇。你我不妨先看看城防图,试着推断他们可能的藏身之处。” 林萧随他入院。院落不大,却收拾得清清爽爽,石阶缝里连杂草都少见。一切顺利得让她有些意外。 “对了,在下方砚之,”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侧头一笑,“姑娘不必总称我城主,这官衔在我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那我便冒昧,唤你方公子了。” 方砚之颔首,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你要救的是三皇子,想必……你便是那位不愿入王府的王妃了?” 林萧一时尴尬,干笑两声:“这等糗事,怎地传得这般远……” 说话间,二人已至一间简朴书房。方砚之从木匣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城防图摊开。 林萧目光迅速扫过,重点落在标注有矿脉的地段,转头问道:“方公子可知,那里既方便招兵买马,又足够隐秘,适合操练军队?” 方砚之怔了怔,显然被这番大胆揣测震住:“竟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谋划造反……” 他凝神盯着地图,沉吟片刻才开口:“矿脉所在,外人知之甚少。不过你说的那种隐秘之地,倒真有一处——城外十里,乱葬岗旁有座城隍庙。那地方人迹罕至,又顶着公家建筑的由头,加之紧邻乱葬岗,寻常人避之不及,倒成了绝佳的藏身之所。” 顿了顿,他声音低了几分:“其实连我也是因一桩命案被扔进乱葬岗,九死一生爬出来时,无意间撞见了那里的机关。古墓幽深,机关重重,若非命硬,怕是早就交代在那儿了。这一路走来,半只脚踏进阎王殿的次数,自己也记不清了。” 林萧心中一叹。自古清官难做,他今日端坐城主之位,背后熬过的苦楚,恐怕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方砚之自觉失言,话锋一转,起身道:“走,我先带你去中军营调人。” 马车太慢,众人皆骑马而行。方砚之虽通机关术,却不谙武艺,连骑马都颇为吃力,只好与麾下一名得力将军共乘一骑。 不多时,一行人已至城隍庙附近。方砚之吩咐将士在外等候:“一个时辰后若我们未出来,便带人进去接应。” 眼下只剩林萧、方砚之与那名将军三人。 还未走近,一股浓烈的腐臭便扑面而来,林萧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起来。 “给。”方砚之从怀中取出一只素色香囊递过去,“里头备了些宁神的草药,闻一闻,兴许能压一压。” 林萧接过,凑近轻嗅,果然恶心感消减不少。“多谢方公子。” 方砚之领着二人推开庙中一口棺木的盖板,露出底下森森白骨。他熟练地翻转颅骨,在某处轻轻一按——地面竟缓缓开启一道暗门,露出向下的石阶。 林萧探头望了一眼,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忍不住吐槽:“这面具人是属耗子的吗?这么喜欢往地下钻。” 点亮烛火,几人沿石阶而下。通道狭长幽暗,林萧本以为尽头会像上次那般豁然开朗,谁知越往前越是逼仄,两侧石壁几乎要贴上身来,只能侧身硬挤。 林萧身形灵巧,尚且轻松;那两位男子虽不肥胖,却也被卡得颇为狼狈,好半晌才一一挣出。 眼前豁然一亮——四面环山,中间竟是一片开阔谷地,恰如现代所说的“穿山隧道”,从城隍庙那头穿过来,便到了山的另一侧。 顺着山路再行一段,星星点点的营帐映入眼帘。中央是高台与演武场,四周山壁合围,将声音彻底隔绝。谁能想到,这四座大山之间,竟藏着如此规模的阴谋巢穴? 方砚之与将军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凛——如此精锐的军队,若不为朝廷所用,一旦暴起,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南安城百万百姓。 既如此,便不只是林萧一人的事了。他身为一城之主,更该以身作则。 “姑娘,这一程,怕是要一起同行了。南安城安危所系,我责无旁贷。” 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林萧爽快应下。 三人商定:从每日送菜的小路潜入,以烟花为号,城外接应一见信号便强攻而入。 他们守株待兔,待送食人现身,一击敲晕,迅速换装。方砚之更使出易容术,将三人容貌尽数改换。 林萧挑眉一笑:“没想到方公子还有这手绝活。” 方砚之整了整衣襟,语气平淡:“除了武学不上进,旁的杂学倒还略通一二。”推着满载蔬果的推车,三人混进了营地。 一路虽有盘查,却被方砚之机敏化解。此地守卫森严,若非他应对得当,早已露馅。 营地中人影幢幢,三人同行太过扎眼。随行的将军自请留下搬菜,方砚之与林萧则趁机探听消息。 此行不仅要确认霍危是否在此,更要寻出土浦与黑衣人勾结的铁证——凡有勾连,必有文书字据。 两人借着夜色在帐篷间穿行,却一无所获。 忽然,侧旁传来脚步声:“什么人?!” 一名士兵解手归来,似是听见了动静。林萧立刻上前半步,将方砚之护在身后,手中木棍悄然握紧。 眼看就要暴露,一个中年男子却从帐中走出,只说是自己在找东西。 方砚之从阴影中抬眼望去,神色微动——竟是熟人。 那是南安城月染巷的小贩陈大叔,曾因摊位纠纷闹到衙门,他当时也在场。怪不得久未见他摆摊,原是被人强征充了军。 林萧讶然:“我们明明易了容,陈大哥竟还能认出你来?” 陈大叔走过来跪地叩首,语气笃定:“城主就在眼前,便是化成灰,南安百姓也不会认错。” 方砚之扶起他,温声问道:“陈大哥,为何会在此处?” 陈大叔苦笑:“原以为是朝廷正经募兵,来了才知是暗中私养,这是要造反啊……如今想走也走不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林萧冷哼:“又是‘朝廷’之名,那面具人当真厚颜。” 方砚之急问:“可知最近有无两名年轻男子被押送来此?” 陈大叔摇头:“近来连新兵都未再招募,想来是外头查得紧,他们不敢妄动。”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守卫见他们久未归,已寻了过来。 方砚之低声道:“陈大哥快走,我们自己应付。” 两人转出帐篷,佯装问路。可这次守卫不再好糊弄。 “两个生面孔瞎逛什么?莫不是想找些什么?” 方砚之上前半步,将林萧挡在身后,拱手赔笑:“军爷恕罪,我小弟方才去方便,回来便寻不着路了。初来乍到,这些帐篷又长得一模一样……” 说着,他将几两碎银塞入守卫手中,作势要走。 守卫掂了掂银子,见他们身无长物,才冷哼放行。 出了营门,林萧低声感叹:“钱这东西,有时还真顶用。” 方砚之笑意微淡:“可惜今日,怕是出不了这营门了。” 果然,那守卫忽然折返,脸色阴沉:“银子太少,得给你们点教训。” 他一挥手,几名兵士围上前来:“每人二十拳,打完再滚!” “你收了钱还反悔,卑鄙!”林萧怒道。 方砚之仍试图周旋:“军爷若嫌不够,我再加便是。” 守卫抱臂狂笑:“谁稀罕你们那几颗烂银?老子今天就是看你们不顺眼——给我打!” “等一下。” 方砚之挺身而出,声音沉稳:“他们是我带来的,要罚,便罚我一人。”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骨头有多硬!”守卫狞笑,“大伙上!拿他练练新拳法!” “你敢动我大哥试试!”林萧寒声厉喝,将军亦横步上前,二人齐齐将方砚之护在身后。 第20章 高烧不退 眼看就要动手,陈大叔忽然从营中冲了出来。 “等等,”他挡在那守卫面前,压低声音,字字透着警告,“他们是我远房表亲,只是来找我叙旧,耽搁了些工夫。你们要是真把他们打了赶出去,万一他们嘴碎,说上几句——你觉得上头会饶了你?” 陈大叔在这里待得久,如今又是个小队长,那守卫听他这么一说,终究有些顾忌,只能把一口气硬生生咽了下去。 三人转身要走,陈大叔却又叫住了他们。 “等等,”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平安符,递到方砚之手中,“这是我留给我娘的。既撞见了你们,就麻烦替我带出去,告诉她,等我立了军功,一定回去陪她。” 走出一段路,方砚之才摊开那枚平安符细细端详。 陈大叔的娘亲,几年前便已过世。他此刻这么说,必有隐情。 林萧凑近来看,纸的四角都有花纹,纹路熟悉得让她心头一跳——那是土浦国的代表纹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对视一眼,心里已然明了。 符纸正中空无一字。方砚之摩挲着纸质,忽然取过随行将军的水壶,清水洒上纸面,几行字迹缓缓浮现: 黑衣献城,土浦祭刀。 双毒并济,南安必危。 ——这就是面具人与土浦勾结的铁证。他们竟打算弃南安于不顾,拱手让人,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再看纸上所盖的章印,名字是“云川”。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这面具人的称呼,总算不是全然无线索可循。 方砚之翻检片刻,又在符中抽出一张白纸,依旧洒水其上,字迹一行行显现: “城主,今日得见,实属意外。此中乃幕后之人勾结之证。于国,我助纣为虐,罪无可恕;于民,我不仁不义,伤及无辜;于我娘,更是不孝至极。来日黄泉相见,我亦无颜相认。 愿城主保重,助南安化险为夷。我带出的兵,多是被蒙在鼓里,持此符底玉佩一角,便可调遣。” 方砚之读完,手指微微发颤。 这哪里是什么托付,分明是早已写好的遗书。一旦交出证据,上头迟早会察觉,他早已抱了必死之心。 林萧眼眶通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又是这样一个和小七一样的人——她恨,恨那些为私利出卖家国、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却又偏偏无力改变,到头来,谁也救不下。 原本还担心打草惊蛇,会让他们销毁证据,如今看来,倒不必再顾忌。 方砚之当即发出信号:“快进营,或许还能救下陈大叔!” 不等援兵赶到,三人已闯入营中。林萧与那位将军一左一右护着方砚之,一路疾行,连血星子都未曾溅上半分。他们无心恋战,只想先寻到陈大叔——方砚之是真的怕,怕再晚一步,便是永诀。 后援很快赶到,两方顿时杀作一团。方砚之举起那枚玉佩一角,原本还在拼杀的几支小队霎时停手。 “大家这一生,只想活得清白,却被人骗来这里当了乱臣贼子,”方砚之高声喝道,“出去之后,你们还有脸见亲人吗?今日愿随我走的,立刻住手——我带你们回家!” 大多数人迟疑片刻,终是站到了他这一边。他们不愿背负一世骂名。 面具人麾下见大势已去,也纷纷投降。 林萧与方砚之在各处帐篷间穿行,却始终不见陈大叔的踪影。 “你们在找他么?” 一道阴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被随手抛来,滚落在地。 “楚小姐,又见面了。”面具人轻笑,“上次毁我矿脉还不够,这次又来凑热闹?” 林萧望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双腿一软,险些跌坐下去。幸而方砚之及时扶住她,上前两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猩红。 “别这么跟我说话,”她声音冷得像冰,“我嫌恶心。” 话音未落,匕首已出鞘,直刺面具人而去。 招招狠厉,直取要害。小七的仇,今日这些无辜人的命,她都要一并讨回来。 “我现在就划烂你的面具,”她咬牙切齿,“倒要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面具人只躲不攻,口中仍带着戏谑:“楚小姐想看我真容,也不必这么急。答应我上次在矿洞提过的条件,我勉强让你看一眼。” “无耻至极!” 林萧咬牙,刀光如雨,层层叠叠朝那副面具削去。终于,一道寒芒掠过,锋刃没入皮肉——面具人脸上赫然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血珠顺着下颌滑落,面具人眸光一冷,猛地扣住林萧手腕,内力一吐,一掌将她震飞。 她重重摔回方砚之脚边,喉头一甜,血腥味漫开。 “对不住了,楚小姐。”面具人抚过脸上的伤,语气依旧戏谑,“今日没空陪你们切磋,我们很快会再见。” 说罢,转身便欲离去。 林萧撑着地,硬生生止住咳血的冲动,抬头,声音虚弱却字字带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本事别跑。你今日杀不死我,我必取你性命。” 话音未落,另一侧传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 “伤了我的人,想走?” 那声音冷得像冰,又烫得像火。 林萧紧绷的弦骤然一松,几乎脱力。 是霍危。 下一瞬,两道身影已在半空交锋。剑锋相撞,火星四溅。 霍危一剑紧过一剑,眼底怒意翻涌:“你竟敢伤了阿舒——我养了那么久的人,你也敢动?” 那股压抑已久的暴怒彻底失控,招式狠厉如狂风暴雨。面具人渐露败象,被一剑逼至绝境,双剑相抵,手臂发颤。 霍危冷笑一声,变招极快,一剑直刺他胸膛。 剑刃没入血肉,面具人睁大眼,似是意外。 他猛地掏出一颗火石砸向地面——轰然一声,烟雾弥漫,人影杳杳。 霍危拔剑,血顺着剑尖滴落。他顾不上追,转身大步走向林萧,俯身将她捞进怀里。 林萧软软靠在他胸前,鬼使神差地抬手,环住了他的腰。 那日霍危追查此地中计受伤,不得已与霍璋分兵而行。所幸霍璋那边援军已至,证据也已安然送回。 接到暗影传讯,得知林萧孤身闯营,他不顾伤势,日夜兼程赶来——终究还是晚了一刻。 他说过,不会让她受伤的。 方砚之静静站在一旁,弯腰拾起陈大叔的头颅,又寻回尸身,亲手安葬。 风吹过荒野,他面无表情,只有唇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像是释然,又像是苦涩。 林萧被带回南安城客栈,接连两日高烧不退。 霍危守在榻边,几乎急疯。大夫诊脉后只道是心病——那血腥场面冲击太深,她不愿醒,也不敢醒。 药一碗碗灌下去,高热却迟迟不退。 霍危便整夜不睡,浸湿帕子为她擦拭手心与额角,低声在她耳边絮叨,手掌轻拍她的背,像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直到第五日,天光破晓时,她眼睫终于轻轻颤了一下。 第21章 冬至来临 林萧眼睫微颤醒了过来。 霍危急唤太医,直至听见那句“已无大碍”,紧绷的脊背才堪堪卸下力道。房中无人时,他坐在床沿,双臂猛地收紧,将人死死箍进怀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及至出口,竟化作一片死寂。 林萧任由他抱着,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气息。半晌,耳边传来了匀长的呼吸声——他竟就这样抱着她,睡着了。 指尖轻触他眼底的乌青,林萧心头微酸:他是多久未曾合眼了? 她极轻地将他扶倒在枕上,掖好被角,整理衣襟时动作顿了顿,无声离去。 廊下风急,林萧径直去寻方砚之。屋内空荡,她又折去找那日随行的副将。 “林姑娘!”副将眼圈泛红,一把拉住她,“末将嘴笨,劝不动城主……劳烦您务必劝劝他。” 林萧颔首,无需多问。那个位置是他拼死夺来的,为的是护佑一方,可如今却亲眼看着子民以那般惨状离世,这罪孽感,足以压垮脊梁。 马车颠簸至城外荒坡。林萧下车徒步,远远便望见一座孤坟,墓碑旁斜倚着一道颓唐身影。 那是方砚之。 早已不是初见时的清俊模样,胡茬凌乱,发丝如枯草。林萧默然上前,斟酒、上香,动作庄重,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直到做完这一切,她才伸手抽走他怀中紧抱的酒坛,将残酒尽数泼洒在坟前。 “方砚之,”她声音清冷,“你当初坐上那个位置,是为了什么?” 方砚之抬眸,眼底一片猩红,嘴唇翕动,“为了……”思索半晌还是咽了回去。 林萧望着他,语气陡然转厉:“为了护这一城百姓,为了不再有第二个陈大叔!若你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以此消沉,那便当我当初看错了人。” “对了,那面具人的下落还没查到,不过这次他伤的不轻,近日应该都不会有所动作。” 言罢,她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行至马车旁,却见霍危已在那儿候着。他脸色仍透着疲惫,眼底却多了几分清明。 “怎么不多睡会儿?”林萧问。 霍危唇角微勾,似调侃似抱怨:“阿舒不在,睡不着。” “还有力气贫嘴,”林萧挑眉,“看来是不累了?夜十那边缺人手,不如你去替他盯着?” 话音未落,人已被他拉上马车。霍危熟稔地将头枕在她腿上,鬓角蹭着她的衣料,闷声道:“不要……阿舒陪我睡一觉,你在,我才睡得安稳。” 林萧怔住。 这般赖皮撒娇的霍危,倒是头一回见。 她未再出声,任由他枕着,解下披风盖在他身上。车帘晃动间,她吩咐随行的侍卫启程回京。这一路,她未曾喊醒他一次。 抵京时,叶婉儿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你疯了?这般危险的事也敢独自前去!”她语带后怕,眼眶微红,挽住林萧手腕时又恢复了娇憨模样,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她身上,“以后不许这样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你当时公务缠身。”林萧任由她挂着。 身后传来一声轻哼。霍危凉飕飕地瞥了眼旁边的霍城:“大哥大嫂这是宫里闲了,专程回来跟我抢阿舒?” 霍城干笑两声,识趣地拉走叶婉儿:“明白,这就带走,绝不打扰你们小夫妻。” 夜深,寝殿内烛火摇曳。 霍危将人揽入怀中,熟悉的栀子花香萦绕鼻尖。所谓小别胜新婚,他臂弯紧了紧,似要将这几日的空缺尽数补上。 林萧靠在他胸前,连日奔波的疲惫骤然涌上,竟也觉得无比心安。 不过片刻,两道呼吸便交织着,沉入了梦乡。 林萧醒来时,日光已透过窗纸斜斜地洒在床榻上。 昨夜睡得极沉,连霍危何时起身都不知。待两人慢悠悠用过早膳,他忽然凑近,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林萧由着他牵着往外走,一路上了马车,车速不快,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笃笃作响。 她掀帘望去,街景渐疏,人烟渐少,直到马车在一处庄园前缓缓停下。 霍危先一步下车,转身替她掀起车帘,手掌稳稳伸向她。 温热贴上掌心的一瞬,他眉眼弯起,像藏着什么小心思。 林萧刚落地,抬头一看,脚步便顿住了。 这座庄园,竟比他在京中的暮寒居还要气派几分。 “阿舒,喜欢吗?”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林萧怔了怔:“这是……送给我的?” “嗯。”霍危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我说过,等我们成亲,要为你寻一处僻静地方,置一座宅子。 只是置办地契、布置屋舍费了些时日,才拖到现在才带你来。” 眼前亭台水榭,花木扶疏,确实处处合她心意。 林萧却下意识蹙眉:“太贵重了。无功不受禄,霍危,这礼太大,你还是……收回去吧。” 霍危眼底火光一闪,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他摇头,语气却极认真:“这不是礼,更不是用来束缚你的枷锁。阿舒,你放心收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算是婚前我给你的聘之一,也是你应得的嫁妆。” “可是我……” “先去看看。”他不等她说完,便牵着她往里走,“里面的格局,都是照你喜欢的方向布置的。 你看,无忧那小家伙都已经跑进去了,比你还兴奋,你舍得扫它的兴?” 林萧被他一带,话便卡在喉咙里,只好跟着他迈过门槛。 园中景致一层叠着一层。 入门两侧各有一座小亭,前方大片鱼塘,拱桥卧波;左侧是长廊蜿蜒,右侧一株桃花开得正盛,树下两张躺椅轻轻摇晃,仿佛刚有人起身离开。 再往里走,一座匾额上书“听雪居”的小庭院静静伫立,其后隐约可见一方精致的汤池。 北侧两座小阁楼错落而立,楼下遍植花草,风一过,便是一阵淡淡香气。 每一处,都像是把她平日随口提过的喜好,悄悄捏成了真。 林萧站在阶前,眉眼不知不觉舒展开来。 她看的是景,霍危看的却是她。 回府后,他将那张地契轻轻塞进她手里:“是你的东西,就由你来保管。” “我在那边留了几个人,你想去住,随时都可。他们只听你一人差遣。” 林萧知道,再多推拒不过是伤他心意。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心想: 先收着吧。等日后……若真有那么一天,再还给他。 这两日府里忽然热闹起来,廊下张灯结彩,丫鬟小厮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林萧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要冬至了。 她一时有些恍惚。 竟已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久到连日子过了哪一月哪一旬,都记不清了。 青莲替她更衣时,笑吟吟地提了一句: “王妃,冬至要温酒煮汤圆呢。听说王爷今日休沐,要不……奴婢备些材料,您亲手做一点?夫妻一起过个节,多喜庆。” 林萧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也好,人多热闹些,不至于太冷清。 不多时,她的身影便出现在厨房里。 青莲眼尖,立刻脚底生风地去禀霍危:“王爷!王妃正在厨房,亲自给您准备吃食呢!” 小丫头如今越发懂事了,这点子撺掇,正合霍危心意。 增进夫妻感情的好时机,他怎会错过。 几乎是下一刻,霍危便大步往厨房走去,袍角带风,像是怕去晚一步,人就不在了。 还未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轻轻的嘀咕声。 他放慢脚步,悄悄往里一瞧—— 林萧正对着一盆面发愁,眉心微蹙,小声嘟囔:“是不是水多了……怎么和我想的不一样。” 说着,又伸手去抓米粉往里添。 霍危看着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不知何时已蹭上了几抹面粉,白乎乎的一小片,像偷吃了点心的小猫。 他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第22章 京城夜色盛景 厨房里暖光融融,林萧正揉得起劲,未察觉霍危已悄无声息地绕至身后。他的手臂自她腰侧环过,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嗓音低沉:“我来教你,我们一起。” 林萧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下意识偏头:“不用,你回去等着,一会儿就好。” 霍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向。她面前那盆状似和稀泥的面团,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你……确定?” 林萧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尴尬地笑了两声,那点强撑的倔强瞬间散了:“算了,不逞强了,不然到了晚上,这汤圆也进不了肚子。” 她退居二线打下手,霍危接手后面前的局面很快扭转。林萧有些讶异:“真没想到,你这养尊处优的三皇子,竟还会做这些。” 霍唯唇角微勾,眼底漾着光:“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阿舒可以慢慢了解。” 没多久,两碗圆润饱满的汤圆出锅。霍危端起一碗,舀起一颗轻轻吹凉,递到她唇边。入口软糯,黑芝麻馅流心香甜。她本不嗜甜,可霍危做的这碗,却意外合胃口。 “你花生过敏,今年府里一律没备花生。”他看着她吃得满足,忽然开口,“你这般粗心,我怕你像上次那样,不小心误食。” 林萧喉头微动,咽下汤圆,心底泛起一丝暖意:“没想到你还记得。” “自然记得。”他眸色深沉,“我不敢拿阿舒的命开玩笑。” 热气氤氲间,他忽然提议:“今晚街上热闹,要不要一同去逛逛?” “好。”林萧应得没有半分犹豫。 盼了一整天,暮色终于四合。两人换上月白色衣袍,林萧披上同色大氅,他却披着墨色大氅,衬得身姿挺拔。夜色渐浓,寒气逼人,街市却愈发热闹。杂耍的吆喝声、卖艺的弦乐声不绝于耳。林萧路过一处面摊,脚步顿了顿,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这两日卖面人儿的格外多?”她问。 “两日后有灯会,”霍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百姓们会提着这些面灯,在万千孔明灯中祈福。” 林萧心头一震。 这或许会是个机会。可这念头刚起,心口却莫名泛酸,像被针扎了一下。 见她发呆,霍危轻唤:“阿舒……在想什么?” 她收回神思,温声笑道:“没什么。两日后的灯会,我们能来吗?” “阿舒想去,自然可以。”他牵起她的手,“到时候,我们一起祈福。” 林萧点了点头。 霍危带她登上街角小阁楼的围栏边。这里视野极佳,却鲜有人至。整座京城的夜色尽收眼底。 “这里视野好,人也少。你往年都在这儿看夜景?”林萧问。 “嗯。”霍危站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地落在她侧脸,“不过今年格外好看,因为身边有阿舒在。”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往后每年,我们都一起,可好?” 林萧的心猛地一颤。 他在和她畅想未来,可她盘算的却是如何远走高飞。 真是莫大的讽刺。 她看着他专注的侧颜,鬼使神差地叫了一声:“霍危。” 他刚低下头,林萧便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如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谢谢。”她退后半步,看着他微怔的神情,“你是第二个待我这般好的人。” 霍危彻底愣在原地。阿舒亲他了?主动亲他了?巨大的惊喜轰然炸开,让他一时语塞。他想问第一个人是谁,想问南安城里她和那位新城主究竟发生了什么,想问她为何要把方砚之护在身后……那些翻涌的醋意与嫉妒,此刻都被这一个吻搅得翻天覆地。 就在林萧有些失神之际,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倾身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克制,带着失而复得的急切与占有。直到空中烟花炸裂,绚烂夺目,他才喘息着松开。 “刚刚那个不算。”他抵着她的额头,嗓音沙哑,眼底含笑,“看来阿舒还得勤加练习,这种事,多多益善。” 林萧抿唇,心跳尚未平复。 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她任由他抱着,不再计较。 身后,霍危将她搂得更紧,替她拢好滑落的大氅。那一刻,京城的烟火人间美得不似凡尘。 而在楼下湖畔,江远舟仰头望着阁楼上那抹熟悉的身影,眼神痴怔,久久未动。他对面的刘南絮顺着视线望去,指甲掐入掌心,终是冷哼一声,不甘地拂袖而去。 这两日,林萧安安静静地待在府里。 她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压在箱底,霍危日日来,却一次也未曾察觉。只是这一次,她恐怕带不上青莲了。 她把青莲叫到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这次……我得先丢下你。” 她看着青莲,一字一句都很稳:“你放心,霍危不会伤你,也不会拿你威胁我。我了解他。” “等他对我这阵新鲜劲过去了,我一定来接你。” 青莲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重重地点头:“好。小姐以后一定要来接青莲,我还想陪着小姐,早晚都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林萧替她擦去泪,轻声道:“好。” 夜里,她摊开地图,最终圈定了凤栖洲。 那里传闻不太平,山高路险,正是她要的效果——霍危心思缜密,断不会想到她会往乱处躲。她还在沿途布了些障眼法,让他即便追查,也会先往反方向白费几日功夫。日子久了,他那份执念,总会淡下去。 她还备好了和离书,工工整整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若日后他要另娶,总不能被她这个“失踪的前妻”耽误。连同当初他赠她的那座庄园的地契,一并放进一只木盒里,只等她走后,让青莲交给他。 两日后,灯会之夜。 街上人潮汹涌,灯火如昼。林萧易了容,换了衣裳,背上行囊,趁霍危被前院琐事绊住时悄然出门。 霍危晚间来寻她时,青莲只低声道:“小姐说早早就去灯会了。” 霍危心里还存着几分期待,想着阿舒今日这般神秘,莫不是又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而此时,林萧已策马出城。行至岔路口,她故意将马鞭朝反方向抽去,留下踪迹,再换上早已候在那里的马车,朝真正的方向疾驰而去。 灯会散了一半,霍危仍未寻见她半分影子。 他匆匆回府,脸色已有些发白:“阿舒回来了吗?” 青莲垂首摇头:“不是与王爷一道去灯会了吗?怎的王爷自己回来了?” 不安像冷水一样顺着脊骨往上爬。霍危忽然开口试探:“我听闻今夜城中有流匪混入,阿舒不会出什么事吧?” 青莲一听就慌了:“不会的,小姐……不会有事的!” 霍危眼神骤然一冷:“你撒谎。” “今夜城内太平,根本没有什么流匪。你还不说实话——阿舒到底去了哪里?” 声音已近厉喝。 青莲扑通跪下,浑身发抖。 霍危闭了闭眼,压下胸口的躁意,声音陡然低了下来:“起来。阿舒不喜欢你这样。” 青莲颤着身子站起,心里默默算着时辰——三个时辰了,小姐应该已经出城。即便他现在追,也会被那些假线索拖住,于事无补。 于是,她咬牙取出了那只木盒。 霍危打开,先是那张地契,接着,是一纸和离书。 他的指尖猛地一颤。 盒底还有一封信。 他展开信纸,字迹清瘦,力透纸背: 已走,勿念。 青莲不知情,望善待她。 盒中和离书我已签好,你想清楚后,签了便是。 短短两行字,像两把利刃,一刀刀扎进他胸口。 他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哐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青莲:“说!阿舒去了哪里?!” 青莲咽了口唾沫,却异常平静:“奴婢不知,小姐并未告知。” 剑锋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他盯着她,那一瞬,杀意几乎压不住。 可最终,他仰起头,硬生生将眼眶里的湿意逼了回去,手腕一软,长剑归鞘。 “阿舒……”他低声笑了一声,像是自嘲,“你赌对了。” “你知道我舍不得动你身边的人,是不是?” 话音未落,胸口一阵剧痛翻涌而上,他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青莲吓得扑上去扶住他。 他抬手擦去嘴角血迹,眼眶通红,几乎是嘶吼出声:“给本王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回来!” 夜色沉沉,他靠着廊柱,低低地、像对自己说: “阿舒,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到底……该怎么拿你才好。” 他苦笑两声,声音散在风里,只剩满腔无力。 第23章 替他翻案 霍危连日强撑,终究抵不过身子彻底垮下,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夜十束手无策,替他掖好被角,转身看向青莲,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与无奈:“青莲姑娘,王爷病得这般重,要不……您还是请王妃回来吧。哪怕,哪怕是为了王爷。” 青莲神色未动,声音清冷:“夜侍卫,我家小姐说过,人生来便是独立的个体。没有谁,理应为了谁去改变自己,更不该用‘为了你好’这种牵强的理由,去缚住谁的脚步。”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小姐在安定侯府吃了太多苦,如今我只盼着她能按自己的心意活着。” 夜十一时语塞。他知道这要求过分,可眼睁睁看着主子这般自虐,他亦是心急如焚。 两日转瞬即逝。 林萧已至凤栖洲边境。战乱虽早有耳闻,亲眼所见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一路流离失所,哀鸿遍野,尽数落入她眼底,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前方忽起喧嚣,似是流放队伍经过。林萧翻身下马,隐入道旁茂密草丛,不想引人注目。 待官兵押解着犯人走近,林萧瞳孔骤缩——那囚板里的人,怎会是方砚之? 而负责押送的将领,竟是江远舟。只听说是出远门办事,原来竟是这等“差事”。 林萧满腹疑云,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方砚之因何沦落至此。 她远远缀着队伍,趁另两名官兵下山取水,身形如鬼魅般掠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江远舟身后。 江远舟猛然回头,见是林萧,脸上瞬间迸出惊喜:“云舒?你怎会在此?” “逃出来的。”林萧言简意赅。 “真的?”江远舟眼中一亮,带了几分轻佻,“那我是不是有机会了?你要不考虑考虑我?” 林萧无心与他周旋,直截了当:“少废话。你们押的这人怎么回事?犯了什么罪?” 江远舟收敛笑意,满是不屑:“私吞军饷,勾结外邦,罪证确凿。” “放屁!”林萧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下,“他那样的人,绝不可能私吞军饷。真正动手脚的是那个面具人!你们办案都不用查的吗?” 听着她这般急切地替方砚之辩白,江远舟愣住了:“云舒,你认识他?朝廷暗查已久的面具人就是他,这还能有假?” “我不信。”林萧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那棵枯树下——方砚之披头散发,背靠着树干,狼狈不堪。 她脑海里闪过百姓对他交口称赞的模样,闪过那日他陪自己勇闯军营的无畏。一个素昧平生却时刻挂念苍生的人,为这全城百姓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凭什么好人终无好报? “我要替他翻案。”林萧斩钉截铁。 江远舟语气急促,试图拦住她:“云舒,你知道翻案要付出什么代价吗?先挨五十杀威棒,再限你三日之内寻到铁证!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目光瞥向了奄奄一息的方砚之。 “否则,下场便同他一样。” 林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一片冰凉。若方砚之死了,南安城百姓的心,怕是也要跟着死了。 反正我不会让他出事。”林萧盯着眼前人,语气斩钉截铁,“若这儿的衙役管不了,我便带他去京城告御状。” 江远舟劝不住,只得叹气:“罢了。我放了他,你让他藏好,从此别再露面。这里的事我来收拾——往后,就当他已经死了。” “不。”林萧眸光清亮,“我要他活得堂堂正正。他那样清廉的人,要他背着罪名苟活一世,不如直接杀了他。” “可你要想清楚——你真要替他挨那五十大板?”江远舟声音发紧,“会没命的,你知不知道?” 林萧却只淡然一笑,眼底尽是笃定:“放心,我有把握。” 江远舟知他心意已决,再多说也无用,便招呼两名亲信,将人悄悄带往凤栖洲。 方砚之看着林萧,眼中满是愧疚:“王妃不必为我如此……或许这就是命,我认了。” “认什么命?”林萧打断他,语气凌厉,“我认识的方砚之,哪怕只相处几日,也从来不是认命的人。现在你想退缩?我不许,南安城的百姓,更不会许。” 她说完便去找江远舟,要看那些所谓的“证据”。 林萧逐字读完那封信,冷笑一声:“处处是漏洞,就这也能判他流放?” 她又拿起那份认罪书,“血迹斑斑,一看便是逼供所得。” 江远舟亦是无奈:“我也是被派至此,皇帝的流放旨意已下,我们只能照办。” “旨意?”林萧蹙眉,“我回府这些时日,进宫数次,此事从未有人提起,霍危也半字未与我言。把圣旨拿来我看。” 她语气不容置喙。江远舟犹豫片刻,终是将圣旨取出。 林萧展开细看,玉玺印记确是真品,可字迹却不对。 她记得霍危曾说过,霍秉昭落笔偏重,每字收笔必留残墨,字里行间有一股刚韧之气——而眼前这道圣旨,虽形似,神韵却全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玺是真,字迹是伪。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假造圣旨,图谋不轨。 林萧背脊一凉,此人隐于暗处,布局之久,用心之深,实在可怕。 她将圣旨摊在江远舟面前,一字一句道:“这是假的。幕后之人故技重施,想找个替死鬼。证据、书信、圣旨,一样不缺,伪造得天衣无缝。”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他低估了人心,更低估了方砚之在百姓心中的分量。” 从江远舟处得知,这些证据皆由南安城新任城主呈上,圣旨亦是由他一同公布。百姓见玉玺为真,纵使心有不甘,也敢怒不敢言。 “看来,得回一趟南安城了。”林萧眸色渐沉,“借百姓对方砚之的信任,激起些许波澜。届时我混入其中,定要将真相揪出。” 她秘密带方砚之返回南安城。幸而方砚之通晓易容,又有江远舟身份护持,一路有惊无险。 江远舟打探到,新任城主名叫牧景峰,年未三十,如今住进城主府,奢华至极。近日已有百姓前去陈情,却皆被打压,几次下来,再无人敢闹。 更棘手的是,三日后他将举行祭祀大典,昭告全城百姓奉他为主。如今城中官吏,早已争相巴结。 “机会就在三日后。”林萧部署道,“江远舟,你负责在祭祀时引动民情;我潜入城主府寻证。此人既拿出伪造证据,必与那个黑衣人有所勾结。” 江远舟执意要替她冒险,却被林萧拒绝。她绝不可能让别人替自己涉险。 而方砚之亦主动请缨:“我与你去,此事关乎我的清白,我岂能置身事外?” 说到底,方砚之与林萧本就是同类人—— 若有人因自己受累,那罪名,便是一生都卸不下的枷锁。 第24章 潜入知府 祭祀当日,天还未亮,南安城已人声鼎沸。 江远舟混在人群中,悄然散布流言,又暗中以钱财鼓动一批胆大的百姓。待牧景峰登台焚香时,那几炷香竟无论如何也点不着——明明火绒灼热,青烟刚起,转眼便熄。 台下顿时哗然。 百姓本就被煽动得心头火起,此刻更是群情激愤,高声呼喊方砚之冤屈,场面一时失控。 趁着混乱,林萧与方砚之顺利潜入城主府。 林萧一身丫鬟装束,瞧着身旁的方砚之,忍不住低声打趣:“我倒是好奇,堂堂前城主,竟也扮成个丫鬟。” 方砚之耳根微红,干笑两声:“若扮成侍卫,与你同行太过显眼。我又不好开口让你扮男装……只好委屈自己了。” 林萧挑眉,倒也没再取笑。 二人一路低着头,沿着回廊疾行。这城主府极大,亭台楼阁,小院重重,若非事先打听,简直如迷宫一般。 “你当初上任,为何不住这儿?”林萧问。 方砚之摇头:“一来官员反对,二来……”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自嘲,“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话虽如此,脚步却不敢停。他们不知江远舟能拖多久,只争朝夕。 接连搜了四五个院落,终于在一处僻静角落寻到书房。确认四周无人,两人闪身而入,翻遍书架、暗格、匣子,却一无所获。 “这书房构造寻常,连个密室也无。”方砚之沉吟,“莫非不在府中?” 林萧蹙眉:“若不在牧景峰手里……” “在他舅舅那里。”方砚之接话,语气笃定,“南安知府周承禹,四品老官,油滑谨慎,最善幕后操盘。牧景峰不过是他推出来的傀儡。当年我上任时,他没少使绊子。” 林萧点头,正欲说话,忽听外头有丫鬟闲谈,才知牧景峰年未三十,府中却有七房妾室,唯正妻之位空悬。 “啧。”林萧鄙夷,“一天一个,他也吃得消。” 方砚之只是笑笑:“此人荒淫,传闻不虚。” 又打听得牧景峰近日最宠一名唤“如意”的妾室,本是青楼女子,这几日他几乎宿在她房中,冷落其余几房。 两人当即改道前往如意园。 园中空无一人,他们扮作新来的丫鬟,顺利入内。林萧翻查梳妆台、床板、箱笼,一无所获。最后拉开衣柜—— 一眼望去,她愣在原地。 ……那是些什么东西?陈列摆放开来。 方砚之凑近一看,二人视线一撞,林萧立刻“砰”地合上门,耳根发烫。 “咳,”她清了清嗓子,“或许……证据真不在他手里。”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急促、杂乱,分明是有人发现了异样。 牧景峰已从祭祀现场脱身,正带人搜府。 二人情急之下,再度躲入那衣柜中,屏息凝神。透过缝隙,只见牧景峰率先踏入房内,身后跟着一名纤弱女子——正是如意。 他似有所觉,目光缓缓扫向衣柜。 林萧指尖一紧。 便在此时,如意忽然扑进他怀里,声音娇软发颤:“大人,奴家方才吓得不行……好像瞧见两道人影往冯姐姐那边去了,您快去瞧瞧,别让几位姐姐出事。” 牧景峰被她一撒娇,顿时失了戒心,当即带人往别院去。 脚步声远去。 林萧这才松一口气,却未完全放下警惕。她悄无声息地贴近如意,发簪冰凉,轻轻抵在她颈侧。 “你为何帮我们?”她低声问,“还是说,另有所图?” 如意却只惨然一笑,抬手解开了颈间狐裘。 一道鲜红的勒痕赫然在目。 她又挽起袖子,鞭痕交错,新旧叠压。 林萧心头一震。 如意却似毫无所觉,手指移至衣襟,缓缓解开—— 方砚之猛地转过身去。 后背暴露在空气中的那一刻,林萧呼吸一滞。 那已不是寻常伤痕,而是扭曲的、狰狞的、近乎残虐的印记,仿佛某种嗜血的仪式。 “外界只传他好色。”如意声音平静得可怕,“却不知他是个疯子。他喜欢看人痛,越痛,他便越痛快。柜子里的东西没有一样是不往我们身上使的。” 她说完,慢慢拢好衣裳,仿佛早已习惯。 两行泪无声滑落。 林萧攥紧发簪,指节发白。 方砚之背对着她,肩线绷紧,声音低哑:“是我失职。若在称职些,或许你们就能早点脱离苦海。” 如意却摇头:“你们只要把他送进地狱,就够了。” “放心,这等畜生,不配活在这世上。”林萧嗓音冷冽。 如意闻言,心头宽慰几分,目光却越过他,落在林萧身后的方砚之身上:“你便是那位含冤流放的城主方砚之吧?我认得你。此番前来是为寻慕景峰构陷你的罪证……可惜,东西不在府中。”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恨意:“慕景峰掌不了大局,我曾随他去应酬,亲耳听见他与一名献媚的官员密谈。真正的幕后黑手并非他,而是他那老奸巨猾的舅舅——周承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砚之面色一沉,果不出所料。但这老狐狸比慕景峰难缠百倍。南安城大小官吏皆是其党羽,他深居简出,府邸守卫森严,更兼机关重重。 正一筹莫展之际,房门轻启。进来的正是如意口中的“冯姐姐”——冯玉涵。 见礼过后,林萧才知这些所谓“妾室”,皆是被迫。冯玉涵惨然一笑:“我可以去拖住周承禹,前几日家宴,那老贼看中了我。慕景峰表面应承,实则早已算计好,要将我当作贺礼送入知府衙门。” “不行。”林萧断然拒绝,“你不会武功,太危险。” “可我想搏这一回。”冯玉涵目光灼灼,看向众人,“诸位不也是为此而来?我们在此日日受尽折辱,生而为人,凭什么要沦为权贵的玩物?” 如意轻叹:“让她去吧。若不将这些蛀虫绳之以法,我们也不想苟活。” 窗外夜色深沉,杀机暗藏。二人无奈,最终答应。在众女子的掩护下,林萧与方砚之悄然离府。 三日后,周承禹五十大寿。 正如冯玉涵所料,慕景峰竟真将她当作奇货献上。江远舟执意同往,他武艺高强,林萧便允了。 然而变故陡生。混入府中时,因方砚之仍作女装,江远舟却是男扮,过于招摇,三人才刚一进门便被侍卫察觉,瞬间被冲散。 此刻,正厅内歌舞升平,书房外却戒备更甚。 林萧方欲翻检书架,却被方砚之拦住。抬头看去,只见上方悬着精钢铸成的大铁笼,下方横亘着一根几不可见的细丝。 “幸亏你眼尖。”林萧心有余悸。两人屏息凝神,步步为营,哪知前方更是凶险——无数红丝线纵横交错,密如蛛网。 “这老狗是怕被人偷,还是怕被灭口?”林萧暗骂,想起影视剧里高手想要过这机关都尚且艰难,自己这毫无轻功根基的身子骨,怕是寸步难行。她暗下决心,此番若能活着出去,定要苦练轻功。 “周承禹不通武艺,必有机关枢纽。”方砚之冷静分析。 两人在墙壁上摸索片刻。忽然,林萧指尖一顿,停在一块略显松动的青砖上。 第25章 逃出生天 林萧眼底掠过一丝喜色,指尖敲了敲墙面——青砖中唯独那一块颜色稍深,且隐隐松动,像是常年启动机关磨出来的缝隙。 她正要伸手去按,手腕却被方砚之一把扣住。 他眉头微蹙,声音压得很低:“等等。若他真布下九曲连环的机关,怎会让这处开关如此显眼?”他侧目扫向屋角几处不起眼的虎口石雕,冷笑一声,“那人心思缜密,这青砖看着像机关,实则是催命符——按下去,怕不是解了红线,而是万箭齐发。” 他俯身细查,发现上下左右五块砖皆有松动,按错任何一块都会打草惊蛇。思索片刻,他拔下自己的发簪,簪身却嫌粗了些,探不进细缝。 目光一转,落在林萧鬓间,他语气放缓了些:“你头上的银簪,能借我一用么?” 林萧下意识抬手,触到那根极细的银簪——是霍危送的。她指尖微顿,还是取下来递了过去。方砚之闭息凝神,将银簪缓缓探入缝隙,一寸寸挪移。终于在左侧砖缝深处,簪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叮”声,似触到丝弦。 “是左边。”他低声道。 砖块按下,红光隐去,机关已解。他将发簪归还,唇角难得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多亏你的发簪。” 林萧接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簪身,一时怔然——这算是……霍危又助了她一次么? 书房暗格错综复杂,周承禹将罪证书信拆散藏于各处,有的还需解诗句谜题方能开启。待最后一份文书到手,林萧额角已沁出几滴细汗。 证据桩桩件件:勾结面具人构陷方砚之、私通京中内奸假传圣旨、贪墨南安城赈灾款、勾结豪绅横征暴敛……桩桩件件,十颗脑袋也砍不完。 怪不得机关重重,原是他的保命符,如今却成了催命符。 二人将证据贴身藏好,正欲离去,房门忽被重物狠狠撞开——冯玉涵踉跄跌入,口吐鲜血,几乎气绝。周承禹自阴影中走出,一身大红袍,酒气熏天。 “哼,”他冷笑,目光阴鸷,“你们以为我和那些蠢货一样么?今日证据要留下,你们的命也得留下。” 退路已断,府内外尽是其人手。林萧护住方砚之与昏迷的冯玉涵,险象环生。方砚之拾起碎瓷硬物掷出抵挡,仍被一掌震飞,后背重重撞上机关墙面。 “姑娘,找掩体!”他低喝一声,反手按下墙角虎口。林萧心领神会,拖着冯玉涵滚至床侧。刹那间箭雨破空,周承禹猝不及防,臂上已中一箭,被人护着狼狈退去。 见势不妙,周承禹竟下令焚毁书房。“连人带证,烧成灰烬,看你们如何翻案!”他狞笑着,任由火油泼遍珍藏古籍与奇珍,火舌倏然窜起,整座书房陷入炼狱。 三人退至角落,浓烟滚滚,房梁吱呀作响。林萧呛咳连连,呼吸灼痛。方砚之倚着焦木,声音沙哑:“对不起,是我连累你了。” “是我自愿的,无需说这些。”她答得干脆,却因烟雾眩晕,伏地喘息时,指尖无意扫过床榻之下——竟触到一个圆洞! 方砚之也发觉强撑起身,以木棍撬动床板,木料裂响声中,下方传来潺潺水声。暗河! 他率先跃下,水深及腰,随即接应冯玉涵,将她背起。林萧正欲跟进,头顶巨梁轰塌,她急跃而入。洞口被封,烈焰吞噬了整座书房。 水道幽暗,对林萧而言却是另一种煎熬。水面漫过胸口,忽逢深坑,冷水灌入口鼻,窒息感如潮袭来。 记忆轰然炸开——现代那次团建坠海,断崖般的水深,冰冷的绝望,喉咙灼痛的呛咳……后遗症在此刻苏醒,恐惧攥紧心脏。 她扶墙前行,步履虚浮。前方传来方砚之的关切:“你不太对劲,还好吗?” “无事,水不深,我还能坚持。”她咬唇强撑,抢先向前探路,不敢回头。幸而光亮渐近,出口竟是一条郊野小河。三人狼狈爬上岸。 霍危赶到时,只余焦土残垣。暗卫回报未发现尸首,他绷紧的脊背才微微一松。循着痕迹发现了暗河口,他望着潺潺流水,忽地低笑一声。 “还好,活着就好。” 旋即翻脸,将周承禹及其党羽尽数拿下。周承禹仍在狂笑:“无凭无据,你们奈我何?那三人早化成灰了!” 霍危懒得与他废话,只挥手,语气森寒:“押下去,好生‘照看’。” 证据可缓,但伤她之人——这笔账,他今日便要清算。 这些事交给手下,暗河幽深,寒气刺骨。霍危当机立断,纵身跃入漆黑水道。夜十见状,紧随其后。 待二人沿暗流漂至下游上岸,却终究晚了一步。林萧心有余悸,唯恐那老贼察觉此道追来,三人只略作喘息,便匆匆离去。 霍危仰首,望向一线天光,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回城后,街巷流言四起。听闻霍危已率人搜城,动静浩大。林萧冷笑,他果然是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踪迹。 她易容改扮,将收集的证据暗中递至县衙,又遣人给霍危报信,趁乱混在人群中,准备悄然离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姑娘留步。” 方砚之忽然转身,唤住了她。 他目光温和,带着几分探究:“相处许久,我只知你是三王妃,却不知你的闺名。” “楚云舒。”她轻声道,“日后,你便唤我这个名字吧。” 话一出口,林萧自己都怔住了。“楚云舒”——竟比“林萧”二字说得还要顺口自然。那一刻她恍然惊觉:或许真正的林萧早已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活着的,一直是众人眼中的楚云舒。 她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放心,”方砚之低声道,“我绝不会泄露你的行踪半分。” 公堂之上,因霍危坐镇,那县衙官差收敛许多,连说话声都温顺了几分。 霍危与方砚之目光相接,空气仿佛擦出一丝火星。 霍危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之人——这就是阿舒不惜冒险也要救的人?眉清目秀,文质彬彬……莫非阿舒喜欢的,是这样的? 方砚之也在审视霍危。气场迫人,杀伐果决,难怪楚姑娘不愿困于他羽翼之下,宁愿一次次出逃。 人证物证俱全,南安城面具人的势力遭重创,短期内再难兴风作浪,慕景峰和周承禹皆已下狱。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因林萧传回的密报,皇帝亦拔除了身边一枚毒钉。 风波暂息,万象更新。方砚之不仅官复原职,更因才学出众,被擢升为礼部主客郎中,执掌外邦往来,即将奉召入京。 长街之上,霍危与方砚之遥遥相望,无人开口。关于楚云舒的事,谁也没有提起。 霍危骄傲,不屑打听,更不愿从别人口中拼凑她的模样。 方砚之心知肚明,也不点破。霍危也深知方砚之为人——清正刚直,勤政为民。即便心中再有芥蒂,也断不会借公事泄私愤。 第26章 王妃逛青楼,王爷当头牌 这一个多月,楚云舒折回凤栖洲,在山脚搞了个小院子隐居。 霍危在南安快把地皮翻遍了,愣是没半点消息——毕竟她在外只用“林萧”这个名字,认识她的人根本对不上号。 楚云舒瘫在小院的躺椅上,盯着篱笆里那几棵半死不活的菜,陷入沉思。 曾经以为种田文女主很好当,结果轮到自己,种菜菜死,养鸡鸡亡。 先前养的两只小鸡小鸭,也相继夭折,她叹了口气,彻底放弃:“罢了,还是别祸害小性命了。” 眼看快要断粮,她终于决定下山采购,再不出去,真的要饿死在这了。 她刚走到镇上,湖对面的方砚之就看见了她。 而暗中蹲守的霍危,也终于锁定了目标。 夜十低声疯狂吐槽:哟,谁说绝不找方砚之帮忙的?脸疼不疼? 霍危面无表情:“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问了?” 下一秒,他人已闪到对岸,却没上前,反而熟练地找个地方藏了起来。 “王爷,躲着干嘛?再不出声,王妃真要走了!” 霍危眼神幽幽:“好不容易找到,现在出去吓跑她,我去哪儿再去找人?” 夜十:“……”行吧,您说得对。 楚云舒正走着,迎面撞上个媒婆。 那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她立刻警觉:又来? “姑娘,你一个人住,要不要大娘给你说门亲事?” 楚云舒扶额,心累:怎么换了个世界,还是逃不过相亲的命运? “不用了大娘,我有对象了。” “有对象了?下聘了吗?是哪家公子,叫什么名字?” 楚云舒挑眉:“聘礼都换了,马上成亲。” 见对方不信,她干脆补刀:“他叫阿危,就是个普通人,我们感情很好。” “阿危”二字一出,媒婆这才作罢。 暗处,霍危嘴角疯狂上扬,压都压不住。 夜十小声哔哔:“王爷,您能不能稍微端着点……” 霍危自动屏蔽,只在心里反复咀嚼:阿危……阿舒这么叫我?好听。京中既有大哥二哥坐镇,我便留下吧。”他望向她远去的背影,“阿舒既想在此,那我便陪着她。” 夜十怔然:王爷这是终于要向王妃坦白了? 直到后来,他才明白——所谓“陪着”,不过是日复一日地隐在暗处,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悄悄望着她。 堂堂三皇子,竟把这“尾随”之事做得如此理直气壮。 夜十看得头疼:这算什么?正室之尊,硬是让他演成了外室做派。 方砚之刚行至她身侧,那媒婆回头瞥见,竟又折返了回来。 “哎哟,公子生得真是俊俏,难怪小娘子方才提你名字时,嘴角压都压不住,瞧这缘分,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她笑得促狭,又压低声音道:“若有事,尽管来寻大娘,我家就在前头巷子里。” 林萧干笑两声,未置可否。方砚之尚在一头雾水,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远处的霍危,脸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笑意顷刻冷了下去。这媒婆真是瞎眼,他哪里配得上他的阿舒? “这分明是你自找的。”夜十低声嘀咕。 两人一路尾随,霍危因隔着距离,并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此刻,他只笃定一件事:方砚之对阿舒图谋不轨。这才刚回南安城,竟比他还先寻到了阿舒。 又行一段,霍危双臂环胸,面色阴沉。自己的王妃竟与别的男人有说有笑,他这个正牌夫君却只能躲在暗处,这叫什么事! 正恼间,却见二人转身进了一座楼阁。霍危抬眼扫过那匾额,气得额角青筋直跳——青楼。 好个方砚之,竟敢带他的阿舒来这污秽之地,简直是活腻了。 他强压怒火踏入其中。方砚之倒是机警,寻了个僻静雅间。 “楚姑娘,这凤栖洲最大的信息交易网便藏于此。选在这烟花之地,反倒最不易引人注目。”方砚之低声道。 说起正事,楚云舒神色一敛。面具人至今杳无音讯,那次重创恐怕也伤了他元气,加之不知样貌,贴遍通缉令也不过是大海捞针。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门帘忽地被掀开,几位姑娘袅袅婷婷地便朝方砚之围了过去。 方砚之猝不及防,慌忙起身推拒:“几位姑娘,怕是来错了,在下并未点人。” “没错呀,我们便是特意来伺候公子的。”为首那青衣纱裙的女子娇嗔一声,眼波流转。 楚云舒捂袖轻笑,一脸“姨母笑”。她倒想看看,这般清正自持的方公子,被女子打趣时会是何模样。果然,方砚之耳根泛红,羞窘得竟比女子还要女儿态几分。 还未等她调侃,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却是一群男子。一袭V领白纱,衣襟半敞,结实的肌理若隐若现。 楚云舒眨了眨眼,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波该不会冲她来的吧? 不得不说,这行当里的确个个都是极品。她正看得起劲,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而入,戴着金色面具,身量气场却瞬间压过了全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即便隔着面具,也难掩其矜贵疏狂的气度。再看那身形,楚云舒指尖微动,忽然生出一股想上手去验验手感的冲动。反正留了和离书,不算背叛女德吧? 花痴的间隙,那男子已径直坐至她身侧。他执起一杯酒递到她唇边,又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按向自己胸口。 那滚烫结实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姑娘既这般喜欢,”他嗓音低哑,带着蛊惑,“不如亲手体验一番?” 啊啊啊!这声音怎么可以这么好听! 楚云舒鬼使神差地捏了两把,手感极佳。她脑子里甚至开始对比:不知道霍危那家伙的身板有没有他的一半……不对!该死,怎么又想起那个混蛋了。 她猛地抽回手,借着酒意掩饰慌乱:“咳,那个……手感是不错。不过接下来的‘服务’,我怕是无福消受,您还是另寻佳客吧。”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未察觉身旁男子唇角勾起的那抹得逞的弧度。 另一边,方砚之被几杯烈酒灌得晕头转向,挣扎着要带楚云舒离开。 楚云舒身边的面具男子淡淡扫去一眼,便有人上前,干脆利落地将方砚之送回了南安城。 房门一关,喧嚣散尽。 男子修长的手指抚上面具边缘,缓缓摘下。 烛光下,那张妖孽般的脸暴露出来。 楚云舒手托香腮,醉眼朦胧地盯着他,半晌,傻笑着嘟囔:“嗯……怎么看着看着,觉得你像霍危了。你怎么和那个坏蛋……长得一模一样?” “你很讨厌那个坏蛋?”霍危试探着,声音放得极轻。 楚云舒歪着脑袋,闭着眼,嘴角却噙着笑,良久才软软开口:“他……是我夫君。我喜欢他,才不讨厌呢。” 霍危指尖轻颤,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他的阿舒,只有在醉了的时候,才会对他卸下心防说实话。 “没关系,”他低声呢喃,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对自己承诺,“我知道你顾虑太多。我会等你,慢慢对我敞开心扉,也对这世道敞开心扉。” 夜深,长街寂静。 月光如水,映出两道依偎的身影。霍危背着昏睡的楚云舒,一步步,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第27章 霍危使苦肉计 翌日清晨,楚云舒醒来时,人已躺在自家榻上。 她晃了晃发胀的脑袋,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来的——总不能是梦游走回来的吧?偏偏半点印象也无。 只依稀记得,昨夜似乎梦见了霍危。 同一时刻,方砚之也在南安城的房中醒来,满脸疑惑。 他是怎么回来的?记忆断得一干二净。 霍危坐在一座宅院的桌边,面前一杯茶早已凉透。 他清楚记得,昨晚只给方砚之点了女妓,那楚云舒身边的男妓,又是谁点的? 夜十大气不敢出,连动都不敢多动一下,拼命缩小存在感。 那些男妓,本是他为了刺激王爷才点的,原以为王爷会直接去找王妃坦白,谁知他竟亲自去当了头牌。 这黑历史要是传出去,或者让王爷知道是自己给王妃点的男人——夜十打了个寒颤,怕是要被当场灭口。 两日后,楚云舒决定再试最后一次种菜,准备下山去买种子。 想起方砚之说过施肥重要,她准备顺便带点肥料回来。 夜十打听到消息,灵机一动,凑到霍危跟前:“王爷,属下有个办法。你不是想留在王妃身边还不被发现吗?我这个办法肯定行。” 霍危半信半疑地瞥他一眼,示意他凑近。 夜十在他耳边嘀咕一阵,又信誓旦旦地退开:“王妃那般心善,用这方法,肯定能留下来。” “你确定可行?”霍危问。 不多时,楚云舒山脚下的竹林里,多了一道人影。 霍危戴着那日的金色面具,身着月白华服,衣上沾着几抹血迹,虚弱地靠在竹竿上。 楚云舒果然从那里经过。 霍危怕她不留神,刻意咳嗽了两声。 她上前查看,见路边躺着个男人。因那日醉得断片,霍危扮作戴面具头牌之事,她半点也想不起来。 她蹲下身,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霍危装作极为虚弱,低声回道:“我无事,姑娘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我看见了能见死不救?”楚云舒道。 夜十在暗处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来了来了!接下来就是王爷被救回去,再借口报恩,顺理成章留下。 可当他再抬头时,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 王妃竟然跑了,嘴里还嘀咕着去找人。 那速度,比见到仇人时还快。 这王妃,怎么半点不按常理出牌? 夜十小心翼翼地挪到霍危身旁。 霍危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放心……出的什么馊主意。” 说完,狠狠瞪了他一眼。 楚云舒倒是说到做到,真的去报了官。 在她看来,路边的陌生男人,尤其还戴着面具、看不清脸又受了伤——轻则家破人亡,重则掏心掏肺,哪敢轻易沾边。这是她看小说短剧总结来的。 夜十彻底没辙了,再不敢出半个主意。 这王妃,总能给人太多“惊喜”,防不胜防啊。 楚云舒这两日足不出户,一心扑在菜圃里摆弄种子。半月光阴已过,嫩绿的菜芽已破土而出。她心中盘算,若多施些肥,长势定能更盛。 于是她一股脑将肥料倾洒在菜畦间,却独独忘了浇水。事毕,她还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暗忖:照这般势头,不出几日便能吃上新鲜菜蔬,看来我也并非那般愚笨嘛。 夜深人静,楚云舒酣然入梦。霍危行至菜园,不禁愣在原地——白日里尚且鲜活的菜苗,此刻竟蔫头耷脑,尽数枯黄。 他无奈摇头,眼底掠过一丝轻笑:“浇这般浓肥却不补水,这是生生将菜给‘烧’死了。” 话音未落,寂静的夜里便多了一道忙碌的身影。 翌日清晨,楚云舒兴冲冲地查看菜园,只见绿意葱茏,长势喜人。她心下大悦:看来方砚之的法子果真灵验,一夜之间竟蹿得这般高! 言罢,她又提了两桶浓肥欲要浇灌。一旁的夜十见状,唯有扶额长叹:“王妃啊,你可别再浇了!这些都是王爷半夜奔波为您重新找苗播种的,您这一早上的功夫,又要全给霍霍完了呀。” 转头望去,自家王爷正伫立在不远处,目光温柔,嘴角噙着一抹纵容的浅笑。夜十心中暗道:罢了,你们二人若是日后和好了,这些菜苗当属第一功臣。 如此往复半月,霍危次次暗中补救,直到最后一次,直接换上了即将采收的熟菜。夜十终是松了口气:总算,这菜园子不必再供这二位折腾了。 正午时分,楚云舒在灶房生火,折腾半天也未燃起半点火星,反倒被浓烟呛得泪眼汪汪,脸颊上还蹭上了一道黑灰。 霍危在外示意夜十去院外弄出些动静,自己则悄然闪身入内,将火生得旺旺的。 楚云舒回来见火光骤起,瞬间警觉皱眉,厉声喝道:“谁?休要在暗处装神弄鬼!若让我抓到,定叫你尝尝我拳头的厉害!” 这几日她总有种被人窥视之感,直觉灵敏得可怕,此刻不由打了个寒颤:莫不是遇上了什么变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做得……是否太过明显了?”霍危低声问道。 “何止明显。”夜十早已按捺不住,“菜苗凭空长高倒是能理解,但谁家灶膛里的火还会自己烧起来不成?” 楚云舒来此已近两月,算算日子,距除夕不过月余。镇上百姓已开始置办年货,街巷间热闹渐起。 她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不一会儿桌上便摞了三封家书:一封致大哥与婉儿,一封致父皇母后,一封致二哥霍璋。皆是寻常问候,唯独到提笔写给霍危时,大脑忽地一片空白,迟迟落不下笔。 桌角除了那几封封缄完好的信,还散乱着几团被揉皱的废纸。 信使如约而至取走信件。途中信件被霍危截下,他本满心欢喜以为会有属于自己的一封,可阅尽千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信中有对兄长嫂嫂的牵挂,有对父母的孝思,甚至提及了青莲,唯独少了关于他的半字片语。 “阿舒,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挂念么?”霍危喃喃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次日,楚云舒思及除夕将近,便出门购置对联灯笼,也添几分喜气。她离去后,霍危悄然入屋。 那夜送她归来已是深夜,未曾细看她栖身之所。屋内陈设简朴,却收拾得整洁异常。忽地,他目光定在一角——几张随意丢弃、揉得皱巴巴的废纸团。 霍危心头一动,拾起轻轻展平。 纸页上的字迹有些凌乱,显然写写停停,删删改改: 霍危,你……过得好吗? 咳……那个,我给婉儿他们写了信,顺道也问候你一下。 快过年了,你备好除夕的东西了吗? 对了,你从南安城回去了吧?想必寻我这许多日子,你也倦了。那和离书……你可签了? 若是签好了,他日你若有了心上人,会不会也像当初待我那般,去待别的姑娘? 墨迹晕染开来,像是落在纸上的泪痕。霍危再也抑制不住,眼角一行清泪倏然滑落,砸在那褶皱的字里行间。 第28章 就这也敢家暴 霍危唇角一勾,将信笺慢悠悠揣回怀中,随即跟上楚云舒的步伐。 今日天公作美,竟飘起了细密小雪。楚云舒拢了拢肩上的大氅,将整个人裹进那片暖意里,手里那包刚买的糖炒栗子还透着炭火的余温。 战乱虽平,街上仍有不少流民,所幸朝廷赈灾的粮食已到,各处施粥点炊烟袅袅。楚云舒径直去了城里最大的粮铺,豪爽地订下五百担米粮,只留下一句话:“务必在除夕前发到百姓手里,挨近年关,也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过。” 出了铺子,街对面糖水摊升腾的热气牵住了她的视线。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身旁依偎着个四五岁的女童,穿得圆滚滚似个团子,小脸冻得通红,正眼巴巴望着她手中的纸包。 “娘~我也想吃大姐姐手里那个,”女童嗓音奶呼呼的,听得人心都化了,“你等会儿也给安儿买好不好?” 妇人柔声应下,那温柔性子想来是随了母亲。楚云舒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要了碗糖水。摊子简朴却收拾得齐整,她三两口饮尽,抬眼笑道:“出来得急,忘了带钱,这包栗子抵一碗糖水可使得?” 妇人哪好意思收,知道她方才肯定听见了自家孩儿的话,心中感激不尽。楚云舒也不多言,挨着孩子坐下,剥开一颗白润的栗子仁递到安儿嘴边。小丫头吃得腮帮子鼓鼓,眼睛弯成了月牙。 陪了孩子片刻,见妇人摊上的人少了点,楚云舒才起身。 她特意在路边货摊挑了两个精巧的虎头布偶——方才便留意到安儿袖口绣着小老虎,想来是属虎。她满心欢喜地看着这对憨态可掬的娃娃,刚要折返给安儿送过去,前方却猛地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放开娘亲!你是坏蛋,不许欺负娘亲!” 是安儿的声音! 楚云舒心头一紧,提步冲上前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揪着妇人头发,摊上碗盏摔得粉碎,妇人脸颊红肿,嘴角渗血,安儿吓得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这一幕狠狠刺中了楚云舒的底线——她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卖国求荣,二是家暴欺弱。 就在那巴掌即将扇到妇人脸上的一瞬,楚云舒出手如电,五指稳稳扣住那男人的腕骨,硬生生截停了攻势。 “啊……谁他妈多管闲事?!”男人吃痛,扭头欲骂,满嘴酒气喷薄而出。然后用力一甩,把楚云舒甩出膝盖刚好磕在椅子上,一记吃痛,她闷哼一声。 她没料到这男人劲儿这么大,事后才知他曾在军中混过几年。 见他还要动手,楚云舒咬牙忍痛,几步欺身而上。勾拳如风,侧踢迅猛,不过眨眼工夫,那壮汉已被死死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窝囊废,有手有脚靠媳妇养活,还有脸耍横?谁给你的脸!” “老子管教自家婆娘,天经地义!谁敢管?”中年男子梗着脖子嘶吼,满脸不屑。 “动手打人就不只是家事了。”林萧冷声插话,“我倒要看看,今日报官,谁敢装聋作哑!” 楚云舒随手招来旁边看客,塞了几两银子:“烦请小哥跑一趟报官。” 她转身走到角落,看着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安儿,心口一窒。这绝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还是当着孩子的面。 楚云舒蹲下身,双手轻轻搭在安儿瘦削的肩上,放柔了声音:“安儿怕不怕?想不想看娘亲亲手教训这个坏人,然后我们一起把他送进大牢,好不好?” 安儿怯生生地抬头,犹豫许久,才小小声道:“可是……以前报官没用的。他打完娘亲,回来会打得更狠……” 这一点,楚云舒早已料到。若官府真能制得住他,这人渣也不至于嚣张至此。 她揉了揉安儿枯黄的头发,声音轻却字字铿锵:“今日不同。我一定把他送进去。你要记住,无论维权多难都不能放弃,必要时……咱们也可以用点手段。” 说罢,她起身看向一直沉默的安儿娘亲,目光灼灼:“我知道你带大安儿不易。但你既能撑起这个家,又何苦养着这个废物?敌人的气焰,多半是忍出来的。安儿还小,你忍心让她一辈子困在这地狱里吗?” 安儿娘亲浑身一颤,眼底的怯懦在女儿期盼的目光中寸寸崩裂。她猛地抄起桌上沉重的挖勺,发疯般朝地上瘫着的男人砸去! 这一顿打,打得酣畅淋漓。男人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蜷缩在地哀嚎求饶。 楚云舒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嗤笑一声:“还以为多大本事,就这?也敢家暴” 直到官差上门将人押走,她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几人面面相觑,皆觉今日顺得反常——原以为免不了一场拉锯战,谁知竟如此利落。 暗处,霍危眸色阴鸷。幸亏他早先打了招呼。原本夜十见王妃吃痛,早已按捺不住要冲出去,却被他强行按住,非要阿舒自己解决。可到了紧要关头,他不还是暗中使了手段? “去官府递个话。”霍危声线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既然他喜欢伸手要钱,便剁了双脚,让他下半辈子跪着伸手讨饭去。” “是。”夜十凛然应声,半句废话不敢有。屁股上的板子印还火辣辣地疼——霍危硬是查出那晚给王妃塞男伶的人就是他,二十大板下去,这厮还得乖乖来当差,哪敢再触霉头。 “楚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清朗嗓音传来,霍危抬眼,正见方砚之踱步而来。这南安城是太清闲了吗?此人怎的老阴魂不散,缠着他家阿舒不放? 方砚之此番也是来送冬赈粮,念及年关将至,想让流民也能吃顿饱饭。刚办完事路过,便撞见了方才的闹剧,周遭百姓的议论也听了个大概。 他与楚云舒并肩行至府门前,一路闲谈。霍危却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脸色黑得能滴墨。 这人难不成还想跟进门去?方砚之明知阿舒已为人妇,还日日凑上来,该不会……是想挖墙脚吧? 霍危心头警钟大作。看来得想个法子,正大光明地留在阿舒身边才是,觊觎他夫人的人实在太多了。 好在方砚之并未进门,只在门口停下,将一封书信递到楚云舒手中。 “三日后南安城有庙会,夜里还在庙前设篝火夜宴。盼你也能来。”他笑了笑,眉眼温润,“这信,是城中百姓联名写给你的。” 第29章 我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楚云舒接过书信应下,三日后会准时赴约。 回去后她才拆开细看。前半卷多是谢礼与感激之词,谢她救下方砚之;可读到后半,笔锋一转,竟隐隐将她与方砚之凑作一对,好事将近之语跃然纸上。 楚云舒失笑,合上信纸。世人怎会将她与他想在一处?在她眼里,方砚之与自己太过相似,又怎会与另一个自己对坐谈心、共度余生? 她给腿上旧伤薄薄涂了一层药膏,搬了躺椅搁在回廊下,任细雪飘落肩头。没一会儿,眼皮便沉了下去。 远处檐影里,霍危见人睡熟,才悄无声息地掠身而入。他从怀中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蹲下身为她轻敷伤处,指腹微顿,忍不住低头轻轻吹气。温热拂过伤口,躺椅上的人无意识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起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封摊开的信上—— “阿舒看了半晌,我倒要瞧瞧,写了些什么让她挂心的东西。” 从开头夸阿舒无畏大义处,他眉梢还略略舒展;越往后读,脸色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什么眼光,他们二人何处般配?胡乱点什么鸳鸯谱? 他心头一恼,索性将后半页说二人天作之合的言辞一把撕去,只留前头客套话,出门便扔给夜十:“烧了。” 楚云舒再醒来时,直觉便察觉有人近过身。屋里一丝陌生的气息残留,却做得并不干净。 “除了霍危,还有谁做得出这等幼稚事。” 她也不点破,只当不知。既然他愿意跟着,便随他去,她倒要看看,是谁先按捺不住,露出尾巴来。 问天阁内—— 黑衣男子单膝跪地,石阶之上,面具人负手而立。整座大殿阴潮逼人,像久不见光的深渊。 “主人,楚云舒如今独行在外,要不要趁此时机,一举除掉。” 听到“楚云舒”三字,面具人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目光淡淡扫过地上之人。 “不必。”他声音低缓,“她对我尚有用处。近期一律按兵不动,前番折损太多,不能再露马脚,让他们追查下去。” “那批死士练得如何了?” “快了,年后便可悉数上阵,供主人驱策。” “好。”面具人轻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就等除夕夜,给他们送份‘大礼’,正好拿这批死士练练手。” 阴冷的空气里,似有看不见的血色在翻涌。 第二日,楚云舒启程出发。这一路她走得极慢,全当游山玩水,身后那道影子也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楚云舒眼风淡淡往他藏身的方向一扫,放下车帘,唇角轻轻一勾。 傍晚便已抵达南安城。方砚之心细,早早为她备好客栈。 次日天刚亮,楚云舒便去寻他。前几回相见,不是在救他,便是在赶去救他的路上,她倒确实还未好好看过这座城。方砚之这几日特意将事务理清,空出整日相陪。 他先带她走了庙会,又沿街介绍几样南安特产,最后登上了城南城楼。高处一望,一侧是灯火繁盛、锦衣玉食的城中百姓;另一侧,却是逃难而来、暂居在方砚之所建栖所的流民。 两相对照,楚云舒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如何?”方砚之站在她身侧,“楚姑娘站在此处,有何感想?” “讽刺……”她轻声道。 “你还是这般直白。”方砚之苦笑,“可世道便是如此,凭你我几人,又能改变多少。” “是啊,世道如此……”楚云舒仰首望向长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恰在此时,一行白鸽振翅而过,在青空中划出一道白线。楚云舒望着,嘴角不自觉浮起一抹浅笑。 “你看见那些白鸽了吗?在我家乡有个说法——白鸽代表……世界和平。我相信,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方砚之目送鸽群远去,再转头看她时,神色柔和了几分。 “是啊,我也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说完,才缓缓将视线移开,望向远方渐沉的暮色。 暗处的霍危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际,那一瞬才明白—— 原来,“世界和平”,便是阿舒的愿望。 她愿天下太平,那他便只愿她如愿。 暮色渐沉,方砚之回屋取物,准备前往篝火晚会。楚云舒一眼便瞧见了桌上那套异域服饰,银饰与珍珠挂了满身,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方砚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这是给你的。听说篝火晚会上当地女子都会穿,这衣裳太抢手,我怕临了没了库存,便提前备下了。” 楚云舒有些惊讶,原以为这是堂堂方城主为哪家闺秀准备的,不想竟是为自己。她笑了笑:“多谢,很漂亮,没想到你准备得这么周全。” “楚姑娘客气了,比起你救我之恩,这些不算什么。”方砚之温声道,“你去偏房换上吧,我们直接过去。” 楚云舒也不扭捏,端起衣裳进了侧间,还随手挽了个与之相配的发髻。 再出来时,他呼吸微微一滞。西域风情的长裙勾勒出她窈窕身姿,银饰与珍珠随着动作轻晃,宛如碎星流转。加之楚云舒本就明艳,此刻更是化身西域美人,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暗处的霍危也看呆了。他心头涌起一股冲动,想冲上去用披风将她裹严,不许任何人窥见半分;可看着这般耀眼的阿舒,他又想让天下人都知晓她的美好,更想让他们明白,这位绝色佳人本该属于他。 路程不远,两人慢悠悠踱步前往。一路上闲谈几句,气氛融洽。 行至半途,方砚之忽然开口:“楚姑娘,你……还打算回去吗?” “不知道。”楚云舒摇头,说到一半,眼风似无意地往后一瞥,故意抬高了声音,“反正那三殿下不知我在此处,等他发现再说吧,我还能自在一段时日。” 暗影里,霍危暗自吐槽:什么都问,真当和阿舒很熟么?不会是想趁虚而入吧?他与阿舒共历生死,难道仅凭几句好话就能将她打动? 醋意上头,他几乎想立刻现身将人带走,可那股冲动又被生生压下——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若是真把阿舒吓跑了,才是得不偿失。 没过多久,前方光亮映入眼帘。众人围在篝火旁载歌载舞,几位姑娘身着同款服饰,笑闹声不绝于耳。楚云舒也被这份热烈感染,果断加入其中。 她时而随众人踏歌,时而与姑娘们牵手旋舞,兴起时还来了一段剑舞,脸上始终洋溢着纯粹的笑意。 霍危从未见过这般开怀的阿舒。他静静坐在远处的制高点,望着火光中那个身影,唇角也不自觉跟着扬起。 欢庆持续到深夜,楚云舒渐觉倦意上涌,见众人散得差不多了,便提议回去歇息。 方砚之定定地望着她,仿佛还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中未能抽离。半晌,他忽然开口:“楚姑娘,假如有朝一日,你真的不回去了……待你处理好京城之事,能否……考虑一下我?我待你,绝不会比三皇子差。” 楚云舒一时无言,只轻轻抿唇。 “方砚之,你很好。你心中有大爱,甚至……比霍危更懂得众生。”她声音很轻,“可我自私。我只想要一个人,将他所有的真心,都只给我一人。我们可以是朋友,却做不了恋人。” 方砚之眼睫微垂,眸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大方笑道:“既如此,我们便是挚友。你的心愿是世界和平,那我便在有生之年,尽力不让百姓再流离失所。” 两人相视一笑,在摇曳的火光中达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第30章 霍危吃醋哦,将人掳走 转身之际,一道黑影倏忽掠过。 方砚之刚提起脚步欲追,却在看清那道背影的瞬间顿住,随即收回了步伐,苦笑两声:“楚姑娘,看来你的心上人已经寻到你了。” 楚云舒原本一惊,还以为大庭广众之下竟有人胆敢劫持,可鼻尖萦绕的那股熟悉气息传入,她也瞬间反应过来。 暗中跟踪这几日,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她竟也不挣扎,任由霍危一把将她扛起,径直回了客栈。 被扔在床榻上时,他动作虽急,却仍下意识护住了她的头。随即,那道灼热的气息欺身而上,将她牢牢笼在其中。 “霍危……你干什么。” “看来阿舒早就发现我了。”霍危嗓音低哑,眼底压着几日来的郁气,“所以在去晚会前说的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那你呢?”楚云舒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退让,“不也早就发现了我?暗中跟踪我这么多日,又是何做派?怎么……沉不住气了?” 话音刚落,唇便被他狠狠堵住。 他一手制住她的双腕按在头顶,脑海中翻涌的却是方砚之望向她的眼神,以及那句近乎告白的试探——即便明知阿舒拒绝了他,心里那股无名火依旧烧得他理智全无。再这样下去,家都要被人偷走了。 念及此,他另一只手已扯开她肩上衣襟,吻沿着脖颈一路往下,衣衫半褪,呼吸愈发沉重。 楚云舒挣脱不得,慌乱间颤声道:“霍危……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充耳不闻,动作愈发放肆。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洇湿了鬓角。 “霍危……霍危!你住手!” 最后一声几乎是嘶喊而出。 霍危猛地一震,如遭雷击,抬首时正对上楚云舒满眼的惊恐与泪光。悔意顷刻间漫过四肢百骸,他暗骂自己一声畜生——明明最不愿让她流泪,却做出这种混账事情。 他迅速替她拢好衣襟,拉过被子将她紧紧裹住,声音干涩:“对不起,阿舒……我……我没想这样的。” “你出去。”楚云舒背过身去,抽泣着,嗓音发颤,“我不想看见你。” 霍危僵在原地,半晌才哑声道:“好……我现在就出去。” 他拿起外袍,关门之前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的身影,终究什么也没说,掩门离去。 门外,夜十皱眉看着自家殿下——这又是被赶出来了?他抿紧嘴唇,识相地不敢出声,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霍危在台阶上坐了许久,才哑声开口:“去给阿舒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去。” 夜十连忙应下,赶紧溜了。 也好,王妃总算肯回去了。 屋内,楚云舒听着霍危的吩咐,心底并无太大波澜。 清晨,楚云舒一推开门,霍危便随着倚着的门扉向后倒去。 她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衣衫——这一夜寒风,他竟靠在门外守了一宿。 “霍危,你是傻子吗?” 怀中人蹭了蹭她的颈窝,轻轻哼了两声,嗓音还带着未醒的慵懒:“阿舒,以后叫我阿危好不好?我喜欢听你这么唤我。” 楚云舒指尖微顿。 所以,王爷是从那时起便知道了她的行踪,又或者……还要更早? 霍危在她怀里睁开眼,反手便环住她的腰,笑意漫在眼底:“哪有什么更早,就恰好在那日撞见的。” 他凑近些,气息拂过她耳畔:“倒是阿舒,怎么越叫越生疏了?我方才和阿舒说的提议你要不考虑一下?” 楚云舒指尖抵住他胸口,将人轻轻掰正坐直,随即起身理了理衣袖:“再说吧。” 她侧眸看他:“今日还不能回去,我还有点事要办,王爷要不要一起?” 霍危立刻起身拍去衣上薄尘,眼底亮得惊人:“好!只要阿舒以后去哪儿都不丢下我,便最好不过。” — 两人一路行至那日来过的青楼前。 “阿舒要办的,便是来这儿?”霍危挑眉,语气拖得长长的,“莫不是那日未尽兴,今日特意再来寻我?” 楚云舒斜睨他一眼,心里却已笃定——果然那日戴着金色面具的男妓是霍危,还以为自己做梦呢。 “这里是南安城最大的暗网消息源,”她轻笑,“那日方砚之带我来,原是为查面具人的线索。” 她忽然倾身,眉梢一挑:“不过如今看来,倒也不算白来——毕竟,见识了王爷那般‘风华绝代’。” 霍危低笑一声,长臂一揽将她勾近,指腹在她腰间若有似无地摩挲:“那日没能好好伺候阿舒,是我的错……不如回去我们再好好研究一番?” 楚云舒耳根一热,抬手拍开他的手,转身便往里走,故作无事道:“不用了,我确实无福消受。” 入了雅座,她依着方砚之教过的暗号开口: “烛影摇红处,自有东风信。” 帘后无声,霍危把玩着茶盏,状似随意地问:“这些都是方砚之教你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嗯。”楚云舒应了一声,神色沉了下来,“我今日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南安楚家的消息。前几日我去周承禹府上,在他暗格里翻出不少本地官员与地头蛇的往来密档,其中便有楚家。” “婉儿传来的消息也说,楚家老太早被人掉包救走。流遣返路上的衙役莫名暴毙,一个商户世家能把手伸进京城换人……” 她抬眼看霍危,眸色渐深:“没点底气,可做不来这些。” 霍危注视着她绷紧的侧脸,缓声问:“若真找到楚家,阿舒打算如何?” “若只是仗势欺人的商贾,给些教训便是。”楚云舒抿唇,“可我怀疑他们和那面具人之间有所往来。” “周承禹巴结的那些官员里,打压方砚之的事,这楚家出钱出力最多。” 她握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既然自己找死,便不能怪她心狠了。 不多时,几名女子转入雅间。虽是一身歌姬装扮,开口却字字清晰: “姑娘要的消息已有眉目。他们确与京城倒台的楚家有关——楚老太年轻时曾与寺中僧人有过一夜情缘,生下一子。她怕此事传出去丢人,产后便将孩子送往乡野,这些年却暗中接济不断。” “去年楚千山发现了这个秘密,寻到了他们,双方立下契书:这个楚家出钱铺路,楚千山则在京中为他们传递消息。” “至于打压方城主一事……大半银钱,皆出自楚家之手。” 楚云舒眸光一冷,杯中茶面漾开细碎涟漪。 霍危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既已如此,那便去会会他们。” 二人刚踏出青楼,便撞上一行人迎面而来。 为首那少年锦衣华服,眉眼间跋扈之气几乎凝成实质,正与身旁人笑谑,一抬眼瞧见楚云舒,目光顿时黏了上来—— 第31章 蠢的令人发笑 楚云舒敏锐地捕捉到那道黏腻的视线。适才汇报的女子也已跟出,凑在她耳边低语:“姑娘,那是楚家的公子,楚明朗。” 原来是楚千山的侄子。 楚云舒心中冷笑,正愁找不到由头登门,这便送上门来了。 不远处,楚明朗摩挲着下巴,视线在楚云舒身上来回打转,心里盘算着:这小妮子生得可真正点,莫不是这楼里新来的货色? 霍危眸光一凛,一记狠厉的眼刀甩过去,径直挡在了楚云舒身前。那股骤然散出的杀伐气,竟让楚明朗生生打了个寒颤。 楚云舒轻拽霍危衣袖示意无碍,她自有法子,当务之急是先见到楚千山。 “楚公子,别来无恙。”楚云舒款步上前,笑语盈盈。 见楚云舒主动搭话,楚明朗胆子壮了些,瞥了眼霍危,只当是个护院的跑腿,心底不免轻视:不过是个仗主的莽夫,也敢管主人的事? 若霍危知晓他心中所想,高低得先上去揍他一顿。 “美人,你认得我?”楚明朗挑眉,语气轻佻。 “当然。”楚云舒笑得魅惑,“我还知道,你们楚家眼下正急需一批铁矿交货。我手里有货,这泼天的功劳,楚公子可想要?” 楚明朗心头一跳,警惕地打量她,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可还没等他想明白,目光便又被楚云舒那抹浅笑勾了魂。楚云舒顺势拿出一张假地图,指着某处随口胡诌。 她早听闻这楚明朗就是不学无术的蠢货,连文试第一关都过不了,根本不担心他能看出什么端倪。 楚明朗自以为捡了天大的便宜,脑中已开始幻想爹娘和二叔对他刮目相看的模样,当下便信了七八分:“我信你!只是这之后我们如何联系?”说着,一只咸猪手便朝楚云舒肩头搭去。 霍危哪里忍得了这个?他猛地扣住楚明朗伸来的手腕,指节一寸寸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可能误会了。”霍危嗓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裹着寒意,“阿舒的意思是,她要亲自去见你们能管事的,当面详谈。懂了吗?” 楚明朗吃痛,冷汗瞬间湿了后背,只顾着点头如捣蒜,连声说这就带他们去。 反正谈成了,这功劳也有他的一半。 楚家院子离得不远,三人步行前往。 途中,楚云舒状似随意地问道:“不知楚家如今几口人?现在要登门拜访,我需要备上一份薄礼吗?。” 楚明朗脑子缺根弦,只记得爹娘教他做生意要坦诚,便毫无防备地全倒了出去:“不用不用!我家就我爹娘、二叔,还有祖母。平日里也就二叔和祖母在家,爹娘忙着铺子生意,顾不上回来。”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秘闻的嘴脸:“美人,我跟你说,我这二叔其实是几个月前才寻回来的,听说以前在京城做大官呢。不过生了俩没用的赔钱货,一个被弄进宫当了洗衣奴,一个更是白眼狼,长得丑就不说了,攀上高枝也不想着帮衬家里,反倒仗着权势把她老子发配回乡下种菜!” “是吗?”楚云舒故作惊讶,“那楚云舒……一定很丑吧?” “那可不!”楚明朗嗤笑,“我二叔和祖母都这么说!” 霍危拳头攥得咯吱响,眼底杀意翻涌,若非楚云舒无意中伸手拦着,楚明朗此刻早已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楚云舒倒是无所谓,爱说什么说什么吧,经此一探,她也彻底信了——这楚明朗,蠢得无可救药,家里老底都被他抖得一干二净。 不多时,楚明朗已小跑着冲进院子,扯着嗓子大喊:“二叔!二叔!我要的东西给你找着了!” 楚云舒与霍危在外候着,只听得里头楚明朗吹得天花乱坠,说寻到了铁矿,还把人亲自请了来。楚千山听着他这番失态的言辞,竟也鬼使神差般地信了。 待楚千山满心欢喜地迎出来时,脸上还挂着笑意:“听闻贵客临门,有失远迎……不知二位是……”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楚云舒和霍危的脸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脚步钉在原地,连话都结巴了。 怎么把这两尊瘟神给请来了?! 楚明朗还在旁边催促:“二叔,你愣着干嘛?这次要是成了,你可别忘了好好谢我!还有啊……”他压低声音,语气嫌弃,“二叔你一把年纪了,纵使人家长得好看,也不用这副模样盯着看吧?人家都能当你闺女了。” 楚千山眼神闪烁,嘴角抽搐着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确实该好好谢谢你。” “哎呀,二叔咱们是一家人!”楚明朗摆摆手,一脸傲娇,“哪用得着这么见外?我才不会像你那白眼狼女儿一样的,放心吧!” 楚千山背在身后的手都在抖,心里已将这蠢货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闭嘴!你能不能闭嘴!请了两个瘟神来还不够,还要在火上浇油! 见场面僵持,霍危终于开了口,嗓音清冽如冰: “安定侯大人,看见本王就这么激动?怎么,如今不当官了,连行礼都不会了?” 楚千山浑身一颤,这才如梦初醒般慌忙躬身,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去:“草民楚千山,叩见王爷、楚……楚姑娘。” “二叔!你干什么呢!”楚明朗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却被楚千山狠狠甩开。 “闭嘴!”楚千山低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对璧人,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王爷……王妃……不知二位驾临寒舍,所谓何事啊?” 霍危负手而立,并未让他起身,只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慢条斯理地接了刚才的话茬:“方才听令侄说,安定侯府如今是‘纵使无人识,深巷酒亦香’。本王还以为,楚大人如今在这南安城,过得是何等与世无争的神仙日子。” 楚千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得陪着笑:“王爷说笑了,草民如今就是一介草民,哪敢称什么神仙日子……” “是吗?”楚云舒这时才轻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楚千山头上,“可我怎么听说,楚家不仅酒香,连手都伸得挺长?既能替周承禹打理脏银,又能帮京城的贵人递送消息,这生意做得可真大。” 第32章 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楚千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下意识看向旁边的楚明朗。 楚明朗这蠢货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气氛不对,还在那儿打圆场:“二叔,你怕什么?这美人说了,她们有铁矿……” “铁矿?”楚千山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而堆笑对楚云舒道,“王妃,这其中恐怕有些误会……草民对生意上的事不太懂,都是底下人胡来……” “胡来?”霍危冷笑一声,终于动了动,靴子碾过地面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楚千山,你那暗格里藏着的契约,还有那些往来密函,也是底下人胡来的?” 楚千山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他知道自己这回是彻底栽了,眼前这二人哪里是来谈生意的,分明是来索命的。 “周承禹既已倒台,想必那幕后之人,对你颇为倚重。” 霍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线冷冽,不带一丝温度,“否则这等关乎命脉的铁矿兵器生意,怎敢放心交予你手?” 他稍作停顿,眸中寒光乍现: “交货的时间、地点,还有凭证——通通交代清楚。否则,本王便先在此处,让你交代了性命。” 楚千山此时已是穷途末路,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颤声道:“是……交货在下月十三,地点……应在他们的一处老巢,名为‘问天阁’。” 说着,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双手奉上:“至于信物……便是这个,上有‘云川’二字。” “很好。” 霍危接过令牌,指腹摩挲过冰冷的纹路,语气淡漠却透着森然杀机:“交货之日,本王会与你同去。这令牌,本王便先替你保管了。” 他转身,似笑非笑地瞥了楚千山一眼:“这几日,本王会留人在暗中盯着你。既是保护你的安全,也是防着你耍花招。” “你如今是唯一的线索引子,若你死了,本王的线索便断了。但——” 霍危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阴沉:“若是让本王查出,在此期间,你敢向那幕后之人透露半个字,或是做出半件有损百姓家国之事……”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千言万语更令人胆寒。 “阿舒,我们走。” 霍危不再看那瘫软在地的男人,转身牵起楚云舒的手,十指相扣,大步离去。 楚千山僵在原地,欲哭无泪,还得勉强挤出一副笑脸,躬身将两位“瘟神”送出大门。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才像被抽干了力气般,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完了……全完了。 这下要么死在霍危手里,要么死在那面具人手上。以前只需周旋一方,如今两头都惹不起,这可让他如何是好? “二叔,你方才叫他们王爷、王妃……” 旁边,楚明朗这蠢材竟还不知死活地凑上来,挠了挠头,满脸困惑,“莫不是……那美人就是你口中那个‘白眼狼’女儿?” 他咂了咂嘴,回味似的道:“可你不是说人家长得丑吗?我看那楚云舒,长得还挺标致的啊?” “你给我闭嘴!蠢货!” 楚千山猛地跳起来,积压的怒火和恐惧终于爆发,狠狠一巴掌拍在楚明朗后脑勺上,气得浑身发抖: “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一天到晚瞎逛游,你不蠢不行,但能不能少蠢一点?!” “我现在都要被你害死了!你知不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 楚明朗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平日里爹娘尚且对他客客气气,何曾见过二叔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他虽委屈,却也只能憋着。这要搁外人,他哪会这般忍气吞声。 霍危与楚云舒回京途中,刚入密林,风声便裹着沙沙叶响,空气中弥漫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车帘微动,两人视线在空中一触,默契尽在不言中。霍危指尖轻挑,悄然掀起一角帘缝朝外窥去。 ——料到他们会察觉,倒是比预想的还要快些。 这份直觉,原是他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本能。 “咻!”一支冷箭破空而至,直取霍危面门!马车内随之传出一声闷哼。林中黑衣人见状大喜,纷纷自树冠跃下,将马车团团围住,二十余柄长剑泛着寒光,正欲上前结果性命—— “嗖嗖嗖!” 远处的林间亦飞出无数箭矢,将黑衣人反围其中。夜十一身玄甲,早已率人蛰伏多时,只为引蛇出洞。 烟尘稍定,霍危竟好端端地掀帘而出,双手环胸,神色慵懒。楚云舒紧随其后,裙裾微荡,安然无恙。 黑衣人头领瞳孔骤缩:“你竟无事?!原来是诱饵……” “凭你们这点伎俩,也想要我的命?”霍危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他眼神微凛,夜十会意,顷刻间双方便绞杀在一处。霍危指尖摩挲着剑柄,身形鬼魅般掠入人群,只见黑影翻飞,未闻金铁交鸣,片刻后,他已稳稳落于楚云舒身前,剑尖滴血未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云舒望着那道背影,这是她第二次见识霍危这般雷霆手段——杀人于无形,快得让人心惊。 “阿舒,里面等我。”霍危收剑回身,眉宇间染着几分温和。 也好,她本就不喜见血。楚云舒颔首,转身回了车厢。 霍危擒住最后一名活口欲加审问,岂料那人牙关一咬,毒发顷刻毙命。夜十撕开其肩头衣物,一枚云朵状的烙印赫然在目。 “是‘云川’的死士。” 既已探得线索,此地不宜久留。所幸归途再无波澜,总算有惊无险。 回到侯府时,无忧率先奔来,昔日的小奶狗已长成威风凛凛的大犬。青莲亦是红着眼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叶婉儿本也想冲来,却被霍秉昭传话晚上要一起进宫中用膳。这初归的片刻温情,便暂且留给府中旧人。 楚云舒身心俱疲,本想退了晚膳,奈何礼数难违。她唤青莲备下热水,将自己浸在氤氲热气中。 或许是太累了,意识逐渐模糊,身子顺着滑下去,竟在浴桶中沉沉睡去。待到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刺痛神经,她已被水呛得迷蒙,无力挣扎,整个人没入水中。 千钧一发之际,霍危推门而入。 他几乎是瞬间将人捞起,扯过外袍将她紧紧裹住。楚云舒呛咳着吐出两口水,缓缓睁开了眼。 “阿舒?可有哪里不适?”霍危嗓音沙哑,方才的惊惧尚未褪去,心跳仍乱得不成章法。 “没事……只是嗓子有些疼。”她低声道,下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贪恋那点冰凉的慰藉。 不对。 她猛地僵住,神智骤然回笼——她没穿衣服! 视线死死钉在地面,耳根烧得滚烫,她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 抱着她的男人似乎才从惊魂未定中回神。 “那个……”她声音细若蚊蚋,恨不得咬断舌头,“能不能先放我下去……我、我没穿衣服。” 话一出口,她便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简直像是在特意提醒他一般。 第33章 比暗箭更难防的人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霍危原本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那点未散的惊悸终于被这一句羞窘至极的提醒给冲淡了几分,化作一抹极深的暗色。 “现在知道怕了?”他嗓音依旧有些哑,手臂却稳如磐石,非但没松手,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生怕她再滑下去似的,“刚才在水里半晌没动静,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楚云舒只觉得脸上的温度烫得能煎鸡蛋,听着他胸腔里急促未平的心跳,与自己那点羞耻搅在一起,让她根本不敢抬头。“我……我那是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她小声辩解,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你、你先放开我……” “不放。” 霍危断然拒绝,目光在她湿漉漉的发顶停留片刻,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那股燥意,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无奈:“衣裳在屏风上,你自己拿。” 说罢,终是克制地闭上了眼,手臂僵硬地维持着姿势,给她留出一点活动的空间,自己却像个被架在火边烤的木桩,一动不敢动。 楚云舒脸颊绯红,指尖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够屏风上的干净衣物。整个过程,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周遭全是他的气息,温热又强势。 好不容易换好衣裳,她脚尖刚沾地,双腿却因方才溺水有些发软,一个不小心险些又栽倒。 霍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这回没敢再抱,只是虚虚地揽着,直到她站稳。 他这才彻底睁开眼,眼底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只余眼角眉梢那点未消的红痕泄露了方才的慌乱。 “还难受么?”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柔和许多。 楚云舒摇摇头,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敢落在他脸上,只盯着他胸前那片被自己弄湿的水渍,细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好多了……多谢。” 霍危看着她这副难得乖顺又窘迫的模样,心底那点郁气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绵绵的胀意。他伸手替她拢了拢微乱的鬓发,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惹得她又是一颤。 霍危踏出房门时,神色还有些怔忪未散,唇角不自觉噙着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 门外的夜十与青莲面面相觑——一个暗忖主子莫不是终于“吃上肉”了,另一个则忧心自家小姐是不是受了委屈。 而房内的楚云舒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去。方才那一幕比杀了她还让人难受,即便她素来思想通透,可赤裸相对地被他看个精光,还是让她羞得一头扎进被子,只想此生再不出这门半步。 晚间的宫宴,楚云舒没等霍危,先一步独自来了宫中。待霍危赶到时,已是最后一位。 霍璋歪在椅上,半点仪态也无,见人来了,当即啧啧调侃:“这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竟把自家媳妇气得不愿与你同车?” 楚云舒与霍危同时赏他一记白眼。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瞬间又僵住。席间众人纷纷打圆场,有的问是否吵了嘴,有的斥责霍危不懂惜妻。 楚云舒无言以对,只觉脑袋都要埋进餐盘里去了。 “父皇,”霍危慢条斯理地开口,“前几日不是有大臣举荐自家千金?我看那女子温良贤淑,与二哥最是相配,不如趁此机会给二哥定下?” 霍璋筷子一顿,差点喷饭:“至于吗?调侃你两句,你还真给我塞人?” “给二哥塞个媳妇还嫌弃,换旁人我还不乐意呢。”霍危淡定抿茶,一脸正气。 “行行行,我吃饭,我把嘴堵上行不行?”霍璋撇嘴,埋头猛扒饭,总算消停了些。 饭后,楚云舒与叶婉儿在崔徽音宫中小憩,说起外头的见闻趣事,逗得叶婉儿笑声不断。 另一边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面具人之事搅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临近年关,谁也不愿再生事端。 据楚千山所言的交货地点,霍危早已传信回京。霍城查到确有此地,就在南安城附近。 问题在于,那地方三面环崖,楼阁悬于峭壁之上,四周毒林密布,机关重重。若无熟人引路,入者必死。此次前去探查的人,已折损数名。 霍危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机关之术,我这里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至于毒林,提前服解药便可,倒不足为虑。” 他决意亲率暗影队前往,另拨一队羽林军在外界接应。这一次,霍璋与霍城也会同行。若能一举捣毁老巢,自是最好。 “既如此,三弟,那通晓机关之人便由你来安排。”霍城眼中闪过厉色,“此番定要折了那面具人的羽翼。” 霍危颔首,复又想起一事:“云川的死士那边,可还有线索?” “没有。”霍城眉头紧锁,“这批死士训练极精,不仅无法套话,甚至不给人开口的机会。他们像是从暗处凭空冒出,这几日京城守备虽严,却仍捕不到半点动向。那云川此人,比暗箭更难防。” 议事完毕,众人走出书房时,神色已不似先前凝重。 楚云舒与叶婉儿各自捧着丈夫的外袍迎上去,亲手为他们披上。唯有霍璋,只能由小厮递过,自己动手穿戴。 霍危轻笑:“如何,二哥可羡慕?可惜,像你这般嘴刁的性子,怕是没姑娘敢瞧得上。” 霍璋嘴角抽搐:“喂,我真是你亲哥?怎的成了亲,反倒睚眦必报了?” 一对新人没理会他,相视一笑,携手离去,只留霍璋在原地碎碎念。 马车上,楚云舒闭目养神。霍危起初以为她还在为下午之事不愿搭理,待凑近些,才发现她呼吸匀净,竟是真的睡着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连日奔波劳碌,她确是累极了,才会连浴桶中都险些出事。 思绪至此,脑中不由自主又浮出她肌肤胜雪、身姿纤柔的模样—— “咳。”霍危猛地偏过头,耳根发热,像是怕被人窥见心绪一般,神色陡然不自然起来。 垂眸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他终究没忍住,俯身在她眉心极轻地落下一吻。 第34章 表明心意 距离除夕不足十日,京城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街巷间车马渐繁,百姓采买年货的笑语喧阗不止,连巡街的守卫都比往日多了几分警惕,不敢有丝毫懈怠。 楚云舒这几日却有些刻意地避着霍危。 这将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除夕,心境与往年全然不同。 叶婉儿陪着她购置了许多零碎物件,她还特意给方砚之和至今下落不明的江远舟写了信,遥寄一份除夕的挂念。 听说江远舟领了密令外出,她也就按下心思,专心筹备起来。 霍危先前将那座僻静庄园的地契重新交还到她手中,只因近日被那面具人的线索绊住,她还未曾前去查看。 这日,她倒是起了念头,唤上青莲与无忧,收拾了几箱不常用的衣物与备好的新春对联,准备一并送往庄园。 她打算请父皇与霍危的族亲们都去庄园守岁,既是阖家团圆,自然要提早打理。主仆三人径直出门,临行前只匆匆嘱了管家传话。 谁知霍危晚间归来,刚踏进门便听得管家小心翼翼地禀报:“王爷,王妃……今日带着青莲她们出门了,说是去庄园,几日才回。” 霍危起初不信,大步跨入内室,却见妆台上器物疏落,衣橱也空了一截。 他本能地要唤夜十去寻,足方抬起却又生生顿住,只淡声吩咐:“罢了。阿舒既不愿留在此处,便随她去吧……或许,我不该强留。” 原来这些时日的避而不见,竟是不愿与他有所牵扯么。 夜十在一旁挠了挠后脑,暗自苦笑——王妃这性子,当真说走就走,偏还带上了青莲与无忧……唉,怎就不肯捎上王爷一道?瞧这模样,王爷怕是要黯然神伤了。 果不其然,霍危如泄了气的纸鸢,缓缓坐于廊下椅中。 天际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疏疏落落的雪沫子裹着寒意,将他身影衬得愈发孤清寂寥。 他便这般静坐了半个时辰,任谁唤也不应。 楚云舒赶到时,正瞧见这一幕。她掸了掸肩头薄雪,抬眸见霍危独坐雪中,背影浸着说不出的萧索,不由心头一紧。 她趋步上前,轻声唤道:“霍危——” 椅中人霎时如逢甘霖,猛地转身。待看清她立于身前,眼底霎时漫起一层水光,几乎是踉跄着奔来,一把将她紧紧箍入怀中。 霍危肩背颤得厉害,泪意终究没忍住,嗓音闷在她颈窝里:“阿舒……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又不要我了。带了青莲,带了无忧,独独不肯带我……” 楚云舒手抚上他后背,一下下轻拍,一时怔然。就因为误会自己又走,便哭得这般肝肠寸断,教人分不清是稚气还是痴傻。 她软了声气慰道:“对不住,今日走得匆忙,只匆匆和管家说了一声,可能管家误会了。下次……定先告诉你。” 霍危稍稍松了力道,双手却仍搭在她肩上,目不转睛地端详,仿佛要确认眼前并非幻影。“阿舒,你当真回来了……今日房中少了那许多东西,我还以为……” “我没走,”她截断他的话,目光柔软,“也不会走。此番是因取了对联,要往庄园张挂,顺便搬些不常用的物事过去。除夕那日,我想请父皇他们一同去庄园过,一家人热闹些。” “可你从前……也说过不会走的。”他声线压得极低,带着未散的涩意。 楚云舒想起青莲私下所言,那日她决绝离去时,他该是何等心碎。 此刻心头蓦地一疼,似有细针轻轻扎过。 她忽地反手环住他,将脸埋入他肩窝: “不,此次是真心的。这些时日,我明白了许多……也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她顿了顿,听他呼吸陡然屏住,“在你对我好的那些无数瞬间里,我早已动了心。所以,霍危……我喜欢你。” “阿危——” 霍危彻底僵住,似被这句轻唤定在原地。他缓缓抬眼,竭力按捺着几乎要破胸而出的狂喜,嗓音哑得不成样子:“阿舒……方才……唤我什么?” “不喜欢?”她故意逗他。 “喜欢得紧。”他几乎是立刻答道,双臂收得更紧,“怎么办,阿舒……我好似越发离不开你了。这股爱意,已渗进骨血里去。” “那就渗进去吧,”她笑意盈盈,踮脚轻吻上他的唇,“让它再烫些,再热烈些。” 霍危怔了一瞬,随即低头回应。吻自轻柔渐至深入,爱意如潮翻涌。 他忽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迈入室内,轻缓放于床榻。外袍滑落,里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与如雪肌肤。 他尚余一丝清明,俯身在她耳畔低喘着问:“阿舒……可以吗?” 楚云舒不语,只仰首在他鼻尖印下一吻。 霍危得了允诺,再难自制,动作渐深。室内暖融,暧昧氤氲,直至夜色深沉,楚云舒倦极睡去,任他再如何情动,也只由得她安眠。 ——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开了荤的男子么?当真……缠磨人得很。 晨光透过半卷的纱帘,细碎地洒在榻上。楚云舒是在一阵暖意中醒来的,身子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酸软,连指尖都懒得动弹。意识回笼的瞬间,腰间便是一紧——一条手臂稳稳地环着她,力道不重,却透着十足的占有欲。 霍危其实早就醒了,自她翻身起便一直睁着眼,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散在枕畔的长发,数了不知多少遍。 见她眼睫轻颤,他喉结动了动,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贴着她耳廓低低响起:“醒了?可还难受?” 楚云舒没应声,只往锦被里缩了缩,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昨夜种种模糊浮现,从廊下初吻到后来的缠绵悱恻,她虽累极睡去,感官却还记得每一寸触碰。此刻回想,面上便有些挂不住。 霍危低笑一声,也不戳破她这点羞赧,只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确认她的存在。“也好,”他嗓音里含着餍足的懒意,“再睡会儿,我在这儿。” 青莲在门外候了许久,听得里头动静全无,正犹豫是否要传午膳,便见无忧刁着几卷新裁的春联打外头进来,忙摇手示意她噤声。 廊外风过梅梢,积雪簌簌而落,屋内却静得只闻彼此呼吸。 楚云舒闭着眼,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昨夜那句“渗进骨血”忽然便有了实感。 她悄悄睁开眼,瞧见他下颌线条在晨光里柔和平静,全然不见平日朝堂上的凌厉,倒像个终于攥住了糖的孩子,连睡梦中都不肯松手。 她心尖一软,终是忍不住,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霍危反手便将她整个手掌拢住,眼睛未睁,嘴角却已弯了起来。 “阿舒。” “嗯?” “没什么,”他睫毛微颤,终于睁开眼,眸底是一片澄澈的笑意,“就是想再喊喊你。” 窗外雪霁云开,日光落在交握的手上,暖得让人再也不想提“分离”二字。 第35章 一箭三雕 正午的暖阳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凌乱的床榻上。 楚云舒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酥软得像散了架,脑子空懵了片刻,才猛地拍了拍额头——坏了,今日和叶婉儿约好了去置办年礼。 “真是……美色误人。”她低喃一句,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匆忙穿衣洗漱,她看了一眼仍慵懒卧在榻上的霍危,只丢下一句:“今日陪婉儿去采买,你自己用膳吧。”便掀帘而去。 霍危侧卧着,单手支额,目光追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弧,复又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大嫂竟比自家夫君还紧要些。” 楚云舒赶到约定酒楼时,叶婉儿早已倚窗而坐,见她来了,远远便笑着挥手。楚云舒有些讪讪,临近除夕,人多事杂,竟然忘了约定好的事情。 “婉儿,对不住,有点事耽搁,竟忘了时辰。今日花销全算我的。”她坐下便道。 叶婉儿却眉眼弯弯,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儿~青莲早派人给我递话啦,说你‘忙’得紧,那种事嘛,总得慢慢来。”她尾音拖长,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楚云舒顿时明白,昨夜之事已然传开。她耳尖一热,忙端起茶盏掩唇,假装被茶水呛到,借以掩饰那点无处安放的尴尬。 “那个……我们出发吧,先去买东西。” “好呀。” 叶婉儿起身,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腕。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长街上,笑语盈盈。行至一处稍静的巷口,叶婉儿却忽然凑近,冷不丁地问: “阿舒,你们昨晚……折腾到几时?那个……有几次” 楚云舒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这话雷得外焦里嫩。 她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烧起来,只好含糊道:“好、好像……有六次?后来我睡着了,也不知他……还继没继续。” 叶婉儿故作惊讶地捂嘴:“啧啧,不错不错,看来王爷体力甚佳。不过嘛,阿舒你也还有进步空间哦。” “婉儿!”楚云舒羞窘地轻轻捶她一下,随即反击道,“你怎么对这种事这般好奇?要不,回头找大哥探讨探讨?想来比我管用得多。”说完,自己也忍不住捂嘴轻笑。 “好啊,小阿舒如今也学会调侃我了!”叶婉儿佯装恼怒,两人笑闹着往前走,脸上的笑意尚未褪去,却倏地顿住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人负手而立,正是刘南絮。她依旧是一副清高孤傲的模样,拦住了去路般的姿态。 楚云舒二人本不欲理会,径直要走。擦肩而过时,却听刘南絮低声冷嗤:“真不害臊,枕边私语也能这般招摇谈论。” 楚云舒脚步一顿,侧首看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听刘姑娘这意思,是跟了我们一路了?既听了这许久,心里想必堵得慌吧?偏你越不痛快,我便越是畅快。” “你……你这泼妇!”刘南絮大约没料到她如此牙尖嘴利,一时语塞,憋得脸色发白。 “刘姑娘若是词穷了,下次我可以教你几句,不过得收费,我可不白教。”楚云舒慢悠悠地补刀。 叶婉儿在一旁看得连连竖大拇指,只觉痛快淋漓。 “睡了又怎样!”刘南絮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他是皇子,日后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你以为他会只守着你一人吗?” 叶婉儿闻言,上前两步,慢慢逼近刘南絮,目光锐利:“我若不说话,你真当我是死的?怎么,刘姑娘一颗心,就只会往男人身上扑、靠攀附男人来证明存在吗?” 楚云舒却已失了纠缠的兴致。她拉住叶婉儿,绕过刘南絮,临走前只在她身侧轻声留下一句: “刘姑娘,女子活着,从不只为依附男人。另外,有空多操心操心自家府邸,别到时候进了贼,都还有半分察觉。” “你家才进贼!楚云舒,你别太得意!”刘南絮在她身后跺脚。 “得嘞,说半天也是对牛弹琴。”楚云舒摆摆手,言尽于此。 待走远了些,叶婉儿才低声道:“要我说,何必提醒那个白眼狼?等那面具人真对右相府下手,她吃个大亏,方能长点记性。” 楚云舒面色却沉了下来。 这几日他们暗中查探,已隐隐察觉,那面具人并不只是针对霍危,其野心之大,恐在年关之际搅动整座京城。 右相府乃文官枢纽,左相府则掌军中要务,若面具人真从这两处下手,借年节混乱引发恐慌,届时不仅朝堂震荡,京中百姓乃至关外部队都将受其波及——这分明是要一举斩断朝廷文武双翼,一箭三雕的毒计。 想到此处,楚云舒心头蓦地一紧,泛起些许慌乱。 但愿,事态莫要真如他们所料那般发展才好。 楚云舒与叶婉儿在街角分开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按约定悄然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巷子深处是一家不起眼的茶馆,二楼雅间临窗,正对着右相府的后门。 霍危早已等在里头,见她进来,只抬眼微微一笑,眼底的温存尚未褪尽,便又覆上一层沉肃。他指尖在桌案上轻叩,桌上摊着一张简略的京城布防图,几处关键位置已被朱砂圈出。 楚云舒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图上,“刘南絮今日言语间,虽多是酸话,却也透出右相府近来并不安宁。” 霍危眸色一沉,手指点了点右相府的位置:“三日前,府中确丢了一份文书,右相只当是下人疏漏,未加详查。但我的人验过现场,窗棂无撬痕,地面无杂乱脚印,唯留一缕极淡的、类似熏香的气味——与数日前刺杀案现场残留的气息,同源。” 楚云舒心头一跳:“是面具人?” “不止。”霍危又指向城西一处粮仓与北郊军械库,“年关将至,粮草调配、兵甲核验皆在此时。若有人借机篡改文书、渗透其间,只需一把火、一道假令,便能乱京畿、惊圣驾、动摇军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这才是真正的‘一箭三雕’。右相掌行政调度,左相握京畿防务,二人若有失,朝廷便是断了双翼。” 窗外暮色渐合,街上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年节的喜庆之下,暗流已汹涌而至。 楚云舒忽觉脊背生寒,仿佛那面具后的目光正越过重重屋脊,冷冷注视着这座即将陷入动荡的城。 “我们该如何应对?”她问,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霍危伸手覆上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安定:“不必慌。我已调影卫暗中布控粮仓与军械库,亦遣人密切留意右相府动静。只是……”他略一停顿,眸光深邃地看向她,“面具人诡谲难测,此番恐怕不止于破坏。他既要‘宣战’,必会亲自现身。阿舒,你近日外出,务必加倍小心,切莫落单。” 楚云舒反手握紧了他,感受到他指节微微用力,那是无声的守护与担忧。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眼中重聚清明。 “放心,”她轻声道,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既然他要玩,我们便陪他玩到底。正好……我也想会一会这位,藏头露尾的‘老朋友’。” 暮色彻底吞没了屋瓦,华灯初上,年夜饭的香气开始在京城各处弥漫。而暗处的网,也已悄然张开,静待猎物入彀。 第36章 面具人落网 除夕的京城浸在一片喧闹的烟火气里,楚云舒的庄园却另是一番天地。炭火上的烤肉滋滋作响,铜锅里的红汤翻滚着热气,各色点心瓜果摆了满桌,香甜气息混着院里的梅香,勾得人腹中馋虫直叫。 夜十带着几个年轻护卫蹲在烤架旁翻肉,油星溅在袖口也浑不在意,满院都是笑闹声。 霍危正听着霍璋说边关趣事,肩头忽地一沉——暗卫无声落在他身侧,低语几句。 楚云舒指尖捏着筷子的力道微微一顿,抬眼时,正撞上霍危沉下来的目光。 不过片刻,霍家三兄弟相继起身离席。叶婉儿目送他们消失在廊角,当即沉声吩咐:“叶家精锐听令,围住主院,任何人不得近前一步。” 她话音未落,楚云舒已起身走到院中,足尖无意识地点着青石板,来来回回走了小半个时辰。 霍危他们走了快半小时了。 她心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发慌。 那面具人阴魂不散,偏挑除夕发难,真当她楚云舒是好脾气的菩萨?恨得她真想此刻就揪住那人衣领踹上两脚——大过年的,有什么事不能等过了年再算? 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年礼,她蹲下身胡乱翻找,最后抽了支乌木匣子装的东西。 不及细看是谁送的,只觉入手沉甸甸的甚是趁手,便塞进袖中。 “阿舒,你去哪儿?”叶婉儿拦在她身前。 “坐不住。”楚云舒攥紧袖中物,“我去寻他,说不定能帮上忙。” 叶婉儿早料到留不住她,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柄嵌着蓝宝石的短匕:“我用了三年的防身物,给你。 ”她指尖点了点匕首,又点了点楚云舒的额头,“听好了——人和匕首都得给我一起回来,少一样都不行。” 楚云舒握紧尚带余温的匕首,终于弯唇笑了笑,翻身上马时,衣袂卷起几片落梅。 她赶到那日与霍危观望的小楼时,天边正炸开一簇金红的烟火。推开门的瞬间,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墙上插着半截断箭,地上暗红血迹蜿蜒至窗边,却不见尸体。楚云舒心下一松——人应是被救走了。 可屋里静得诡异。她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紧闭的衣柜上,握紧匕首缓步靠近。柜门拉开时,蜷缩在内的少女抬起脸,竟是刘南絮。她身侧还护着一对中年夫妇,正是刘家夫妇。 “躲好了,人来之前别出声。”楚云舒收了匕首,语气冷淡。 刘南絮别过脸去,她父亲却急忙开口:“三殿下他们……往后山湖的方向去了。” “湖边?”楚云舒眉心微蹙。刘南絮睫毛颤了颤,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楚云舒重新合拢柜门,策马往后山疾驰。湖岸的碎冰在马蹄下咯吱作响,她赶到时,正见寒光一闪——面具人举剑直刺霍危后心! 想也未想,她抬手按下袖中机括。那暗器原是朵金丝缠成的海棠,此刻花瓣旋开,猝然迸出数根细针。 面具人手腕一麻,长剑“哐当”坠地。他低头看着渗血的伤口,又惊又怒地抬头:“你竟用‘千机海棠’伤我?” 楚云舒怔了瞬,随即冷笑:“怎么,收拾你还得先挑你喜欢的兵器?” “今日这一针,替小七、陈大叔,替所有死在你手上的人讨回来!”她短匕如电刺出,招招凌厉。 面具人竟只闪避不还手,直到霍危从侧翼掠至,二人招式无缝相接——他掌风裹着内力压下,她旋身飞踢的刹那,霍危掌心托住她腰际轻轻一送。 那面具人闷哼一声,直直跌进冰湖,溅起丈高水花。 楚云舒稳稳落地,盯着自己脚尖愣了片刻——她哪来这么大力气? 霍危揽住她手臂时,唇角正噙着笑:“夜十,撒网。” 湖面涟漪渐平,哪里还有人影。楚云舒猛地转头瞪他:“你托我那一下……早算准了他会掉下去?” 霍危但笑不语,只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 霍危与楚云舒在树下略作歇息,湖面刮来的风刀子似的割过脸颊,却吹不凉方才一战灼热的余温。 不过一盏茶功夫,夜十已大步折返。他甩了甩铠甲边缘的冰碴,身后两名护卫正拖着一个浑身滴水、狼狈不堪的人影。 绳索利落剪开湿透的外袍,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具也被一把扯下。 火光跃动,清晰地照亮了那张脸——左颊上那道寸许长的旧疤狰狞犹在,身形骨架,确与记忆中的轮廓一般无二。 “殿下,人醒了。”夜十抱拳禀报。 那人呛咳着吐出几口冰水,缓缓掀开眼皮。眸子里没有惊慌,反倒浮着一层死灰般的坦然,仿佛早在坠湖的那一刻,就已算到了这个结局。 “抓了我,你们也撬不出半句有用的话。”他嗓音沙哑,确与从前无异,可楚云舒却莫名觉得……少了些什么,“那批私铸的铁器,我早已传令销毁。至于你们想要的罪证……呵,也早付之一炬。你们注定空手而归。”他喘息稍定,唇角扯出一抹讥诮:“何况军中自有我的人。即便我折在这里,他们也会照常行事——大不了两败俱伤。” 霍危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寒潭无波:“是吗?那我便亲自去端了你的老巢。你经营多年的心血,到头来不过是场空欢喜。” “我的地盘依山傍险,若无熟路之人引着——”面具人冷笑,“你们去,就是送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霍危淡声打断,转头示意夜十,“押下去,严加看守。” 他又俯身,在那人耳边轻声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方才忘了告诉你,我大哥二哥今夜亲赴军营。 想来此刻,你藏匿的铁器已尽数归我青云,你埋在军中的钉子……也该拔干净了。” 面具人身子猛地一僵,那层故作镇定的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眼底翻涌出难以置信的惊怒,连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 楚云舒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心头那股恶气才算是顺了些。 霍危唇角忍不住扬起:。阿舒,我们回去守岁。” 楚云舒颔首,牵着他转身离去。身后,夜十利落地将人押走,脚步声渐行渐远。 雪不知何时又悄悄落下,覆在枯枝上簌簌轻响。 楚云舒跟着霍危往灯火处走,眉头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一切都吻合——刀疤、身形、声音,甚至连那股阴鸷的气质都像。夜十的人布下天罗地网,湖底也搜过并无旁人……可为什么,她心里那块石头非但没落地,反而沉得更厉害? 那人看她的眼神……不对劲。 从前隔着面具,那双眼虽冷,却总带着一丝她读不懂的、近乎执拗的熟悉感。可方才面具摘下,他看她的目光,却只剩一片陌生的冰冷,像在看一个纯粹的仇敌。 “怎么了?”霍危察觉她脚步慢了下来,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暖意让楚云舒恍然回神。她摇了摇头,将翻涌的疑虑压回心底。或许真是湖风太寒,冻得她疑神疑鬼了。 “没什么,”她拢紧狐裘,加快脚步跟上他,“只是想着,他那老巢想必还有不少余孽,年一过,我们还得再去一趟才行。” 第37章 踏青 霍璋与霍城一行人归来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缓缓褪去。二人早在府门前等候多时。 见众人归来,叶婉儿几乎是第一时间迎上前,亲热地挽住楚云舒的手腕,眉眼弯弯:“可算回来了!”她解下腰间那柄贴身收藏的匕首,归还于叶婉儿,却被她轻轻按住手腕。 “不用啦,”叶婉儿将匕首往她手里一塞,笑意盈盈,“它既能护着你平安回来,便说明与你投缘。你留着,就当是个念想。” 楚云舒笑了笑,也不再推辞,顺势将匕首收入怀中。 此时,青莲等人已重新生起火堆,架起肉串,支起铜锅,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霍秉昭与崔徽音也早已入座,吃得酣畅淋漓,满面红光。 这一幕,毫无皇室宗亲的拘谨疏离,倒像是寻常巷陌里最普通的一户人家,围炉夜话,守岁迎新。楚云舒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头微暖。从前她的除夕,只有外婆一人相伴,清冷而寂静;如今却有这么多张笑脸,陪她共度良宵 蓦地,空中一声轻响,绚烂的烟花炸裂开来,映亮了每个人的脸庞。众人下意识地仰头望去。 就在漫天烟火最为璀璨之时,霍危悄然握住了楚云舒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直至最后一缕星火消逝在天际,两人才相视低头。 “阿舒,困不困?”霍危侧头看她,眸中映着未散的余晖,笑意深深,“要不……咱们先回去?” 楚云舒睨他一眼,嘴角一抿:“不困。不过你这表情……该不会又想那个吧?” “阿舒果然懂我。”霍危低笑一声,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朝身后众人朗声道,“那我们便先回去了,诸位慢用!” “霍危!这么多人呢,你不害臊啊!”楚云舒惊呼,挣扎着要下来,却听他又补了一句—— “这种事,自然是多多益善。” “你……”楚云舒一时语塞,耳根通红。待被他抱回房中,新一轮的“征战”直闹到后半夜方歇。 楚云舒早已力竭,软绵绵地瘫在霍危怀里,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我不要了……困,我要睡觉……”她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浓浓的倦意。 “好。”霍危嗓音低哑温柔,指腹轻抬起她的下颌,落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才算肯放过她。 自那第一晚之后,霍危对楚云舒愈发黏缠,情意如潮,一发不可收拾。 翌日,楚云舒直睡到日影西斜方醒。刚梳洗完毕,青莲便神神秘秘地凑上前,拿绸巾将她双眼蒙了个严实。 “小姐猜猜看,我们要去哪儿?”青莲笑嘻嘻地扶着她,一步步往花园走去。 直到耳边传来喧闹的人声,绸巾才被轻轻解开。 楚云舒眨了眨眼,适应光线之后,只见霍危手捧一座精巧的奶油蛋糕,正朝她走来,口中哼着走调却温馨的《生日歌》。 她微微一怔——她的生日早过了。想必,这是原主楚云舒的生辰。倒是会挑日子。 再一抬眼,她更愣住了:叶婉儿、霍璋、霍城竟都来了,就连皇帝与皇后也端坐于席间,人人面上带笑,显然皆是为她庆生而来。 楚云舒一时怔在原地,鼻尖蓦地泛酸。 从前生辰,只有外婆一人记得,一碗长寿面,一枚煮鸡蛋,便是全部。 而今,竟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将她放在心上。情绪翻涌而上,她没忍住,眼泪竟掉了下来。 “怎么了阿舒?”霍危慌忙将蛋糕塞给青莲,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眉头紧锁,“可是哪里不适?还是我们安排得不妥?” 他越是温声安抚,楚云舒的眼泪越是止不住,成串地往下掉。 霍危彻底急了,指腹替她拭泪:“阿舒别哭……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是啊阿舒,跟皇嫂说,若是霍危那小子欺负你,我们定替你做主!”叶婉儿在一旁帮腔。 “朕与皇后在此,你只管说。”皇帝亦开口道。 霍城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弟妹这……莫不是感动哭的?不至于不至于啊……” 楚云舒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摇了摇头,终于将泪水勉强收住。这该死的“泪失禁体质”,一受触动便难以自控。 “我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只是……太感动了,没忍住。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真的……只是感动?”霍危凝视着她,眼底疼惜翻涌。不过是庆生一件小事,竟能让她落下泪来——她从前那些年,究竟是如何度过生辰的?还是说……从未有过一场真正像样的庆贺? 他暗自记下这笔账。待日后,定要去找楚千山那老头好好“算一算”。 当下,他却只接过蛋糕,柔声道:“好,过去了不提。来,阿舒,许愿吧。” 楚云舒破涕为笑,轻声问:“别人的生辰不都是夜里过吗?你怎么现在就安排了?” “因为夜里另有安排,”霍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楚云舒也不多问,闭目凝神,许下心愿,而后吹熄了蜡烛。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对了,”她好奇道,“你们说的晚间安排,可是有什么大事?” 叶婉儿蹦跳着上前,拉住她的手往外引:“不是大事,是好事!看那儿——”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府门外静静停着三辆马车。原来一切早已备妥,只瞒了她一人。 不多时,众人启程。因皇帝皇后同行,为免声势过大引人注目,随行人员精简得当。何况面具人一事尚未了结,若有人借机生事,反倒不美。 三对璧人各乘一辆马车,霍璋则骑马相随,丫鬟小厮们驱车护卫在外。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队抵达目的地。楚云舒率先掀帘跃下马车,一股清冽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缀满不知名的野花,远处错落着几株蓝桉树,枝叶在风中轻颤。 “还是这样没有尘嚣的空气好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由衷感叹。 远处树荫下,已有零星游人铺席而坐,笑语晏晏,一派悠然。 第38章 花田捉奸 暮色渐沉,楚云舒一行人各自忙着安顿,将带来的物事一一摆开。 简单用了些吃食,叶婉儿便迫不及待地拉起楚云舒,往营地旁那片绚烂的花海走去。 “总算捞着点独处的时候,”叶婉儿撇撇嘴,替好友抱不平,“三弟如今黏你黏得紧,怕是一分钟见不到人都要寻摸半天。” “何止……”楚云舒无奈一笑。自那夜之后,霍危确是变了性子,从前夜里他总借口外出,一两个时辰才回转,如今却是寸步不离。她心头微动,半开玩笑道:“男人都这般吗?” “也没见霍城那样啊……”叶婉儿拖长了音调,促狭地眨眨眼,“许是你……把他憋得太久了。” 楚云舒微微一怔,细细想来,似乎真是这般道理。 二人且说且行,已深入花田。各色花卉开得极盛,高度几乎及胸,放眼望去,如铺彩缎。 “可惜没个相机,不然定要记下这景致。”楚云舒轻叹。 “相机是什么?”叶婉儿好奇。 “就是一种能把美景留住的精巧物件,不论何时,随手一拍便可留存。” “听着倒是方便。不过阿舒若是想留念,咱们请位画师便是。” 楚云舒心动,转念又想今日天色已晚,作画耗时,便暂且作罢。 正闲话间,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哼与喘息。二人循声走近几步,顿时了然——竟是有人在此行苟且之事。 “我去,天还没黑透就这般急不可耐,还在外头……”叶婉儿啐了一口,面颊绯红。 “溜了溜了,仔细听岔了。”楚云舒也是羞窘,挽紧她的手便要走。 行至半道,却迎面撞上一中年妇人,领着一群小厮丫鬟,骂骂咧咧地往方才花田方向冲,阵仗颇大,分明是去捉奸的。 “莫非就是刚才那对儿?”叶婉儿好奇心起,拉着楚云舒反而跟了上去,“看看热闹再回,正主捉奸的好戏,可不是常有的。” 楚云舒无奈,只得随她折返。 待她们悄悄混入外围,场中已然大乱。那妇人揪着男子耳朵一顿痛骂,揍完了男人,又去撕打那地上衣衫不整的女子,嘴里不住骂着“不要脸的狐狸精”。 声响引了不少人围观。二人透过缝隙一瞧,却齐齐愣住。 “刘南絮?怎么会是她!” 昔日里日日嚷着要同阿舒争个高下的刘家小姐,此刻竟狼狈至此。 “不是天天吵着要抢人么,怎么转头就跟别人……”叶婉儿蹙眉。 刘南絮摇晃着脑袋,神智尚且昏沉,只反复念叨:“不是的……我也不知怎的……” 她猛地指向那瑟瑟发抖的男人,尖声道:“是不是你!是不是给我下药了!我叫我爹宰了你!” 眼看围观者越来越多,刘南絮仅披着件单薄外衫,瑟缩在地。 叶婉儿亮出令牌驱散闲人,楚云舒解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严实裹住。同为女子,终究不忍坐视。 此时霍危等人闻声也已赶到。现场除了当事几人,其余现杂已被清得差不多了。 皇帝霍秉昭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男人,沉声道:“王爱卿,今日究竟怎么回事?” 那王权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平日里仗着微末官威,强占民女、养在外头的女人不下十个,此刻见了这阵仗,吓得大气不敢出。 霍危解下外袍披在楚云舒肩上,低声道:“小心着凉。” 他随即转身,冷目如刀,逼视王权:“你区区一个九品,也敢动右相千金?是活腻了,还是有什么图谋?” 刘南絮慌得撑起身,一手扯紧外袍,一手欲去拉霍危的衣角:“殿下,我……我认栽,别查了,带我回去吧……” 霍危却快步后撤,避开了她的手。刘南絮扑了个空,险些栽倒,狼狈跪趴在地。 “刘小姐这是做什么?我的王妃还在这,有事口述便是。” “呵,这可不像你刘南絮的作风。”叶婉儿冷笑,“既如此,我们更该替你讨个公道。” 霍危亦寒声道:“王权,右相即刻便到。你是想等他来取你性命,还是指望他抬举你做女婿?” 王权喉结滚动,汗如雨下。今日之事匪夷所思,若再瞒着,等刘南絮父亲来了,自己必死无疑。 “殿下,我说……是刘小姐!是她找上我,让我办件事……” “你闭嘴!”刘南絮厉声尖叫。 看来其中另有隐情。以刘南絮那般要强的性子,若非捏着什么把柄,岂会甘愿吃此哑巴亏? “她拿了一张画像找我,让我……让我寻机对画像上的女子下手,事成后保她父亲提拔我。 我起初犹豫,谁知不知怎的,我二人就被人弄到这儿……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动她啊!那画像上的人,我更不敢碰……” 他说着,眼神躲闪地往楚云舒身上一瞥。 霍危眸光骤冷:“你看阿舒作甚?” 王权吓得魂飞魄散,正要分辩,一阵风过,一张残破的纸页忽地从花丛中飘出,落在他面前。王权如获救星,一把捡起:“就是这张!她给我的画像,与此分毫不差!” 霍危接过,只看一眼,周遭气温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纸上勾勒的,赫然是楚云舒的形影! “刘南絮,你找死!”霍危怒极,一掌劈出。刘南絮不及躲闪,整个人被打入花丛,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身下花瓣。 叶婉儿冷眼旁观,只觉活该。心思歹毒若此,亏她们方才还出手相助。 霍秉昭亦是震怒,当即下令处死。 此时刘南絮父母匆匆赶到,弄清原委,老泪纵横地跪地磕头,愿以自身官爵换女儿一命。 霍秉昭念及刘右相往日还算尽忠,终是革去其一年官职,将刘南絮带走,并撂下狠话:“若再犯,满门抄斩!” 第39章 在满口胡言,就到外面守夜去 此事一闹,众人都兴致索然。楚云舒亦缄默不语,并非她不愿计较,而是如今肯为她撑腰的人多了,这份底气让她心生暖意,竟也渐渐贪恋起这种被护着的感觉。 方才路过的一株蓝桉树后,人影缓步而出,玄色连帽外袍将周身轮廓尽数掩去。 他唇角轻勾,低声浅笑:“云舒,我赠你的这份礼,可还喜欢?她既存了害你的心思,我便先送她一番‘好受’。” 一行人打道回府时,已是更深露重。 此后数日倒也平顺。年初二这天,本该是归宁省亲的日子,可楚云舒早已无家可归。 楚千山那个名字,提起来只觉扫兴,便索性当作这世间再无牵挂,孤身一人罢了。 倒是叶婉儿邀了众人去叶府宴饮,热闹非常,暂驱了几分冷清。 年节过后,万事渐复如常,离人整装待发,团圆光景终究短暂。 霍危等人也开始密谋潜入问天阁的细节。 “三弟,你上次提及的内应,可安排妥当了?” “放心,等那日他会准时到。”霍危沉声应道。 “好,便照原计划行事,仍以楚千山为幌子,借他之手开路。 只是那面具人虽已落网,但其党羽经营多年,必是些滑头,岂会轻易让我们混入?保不准还有余孽谋划劫狱。” 待归来时已夜色沉沉,楚云舒却仍在房中静候。 “阿舒,这般晚了,怎还未歇息?” “还不困。况且……”她抬眼望他,“你不在,我睡不着。” 霍危唇角微扬,笑意浸染在眼底:“这可算得上是阿舒在邀我了?”语罢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轻放于榻上,随即欺身而下。 楚云舒指尖轻抵他胸膛,无力地推拒了一下。 “我可没邀。再说这几日未免太频,于身子无益。”她言语间带着几分调侃。 “哦?”霍危挑眉,笑意愈发深邃,却也顺势翻身躺下,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那今夜便依阿舒的。睡吧,我安分些。”他嗓音轻柔,似哄稚子。 怀中人睡得极不安分,辗转间总有意无意蹭着他。霍危无奈低笑,嗓音喑哑:“阿舒,若再这般乱动,我可就忍不住了。” 刹那间,怀里没了动静。 楚云舒其实醒着,半晌才轻声试探:“霍危,你睡了吗?” 见他不答,只当他已入梦乡。 “阿舒这是失眠了?要不……活动一番,保准你一觉到天明。”他忽地又出声,带着促狭。 楚云舒耳根霎时绯红,暗恼这男人为何满心满脑皆是此事,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捶了一记:“霍危!你若再满口胡言,便去门外守夜!” “别呀,我不提了还不行么?我怎舍得与阿舒分开。”他立刻服软,语气里竟带了三分撒娇意味。 楚云舒眉间舒展,唇角悄抿出一缕笑意,却又想起一事:“你们……后日便要启程了么?我能不能……” “不能。”霍危答得斩钉截铁。 “为何?我话还未说完呢!”她微恼。 “阿舒,我知你想说什么。但此番非比寻常,我不能让你涉险。” 他收紧了臂弯,语气郑重,“你与皇嫂替我们守好父皇、母后,守住这座皇城,等我们回来。” 怀中良久无言,她垂眸片刻,终是轻应了一声:“好。你须得护好自身,不许受伤……我在家中,等你回来。” 霍危将她搂得更紧,温热的吻落在她眉心。 与此同时,雪苑宅内。 叶婉儿执意要随行同往,却被霍城一口回绝。她倒也未曾哭闹,只乖乖应下。 “婉儿,为夫都要走了,临别前是不是该‘增进’一下感情?”霍城凑近她耳边,语调戏谑。 “不正经!谁要与你增进什么感情。”叶婉儿嗔了一句,面颊已红透了大半。 她虽为将门之女,平日里爽利洒脱,偏在此事上总显笨拙,反倒透出几分憨态可掬。 二人闹腾到后半夜才歇下。 初十启程,算着日程,十三便能抵达目的地。 院门外停了两辆马车,车上放着两只硕大的木箱——那是专门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箱内上层随意摆了几柄兵器,底下实则空空荡荡。 两道人影借着晨雾鬼鬼祟祟地摸近马车,不时回头张望有无尾巴,随后争相往箱子里钻。 脚步一乱,两人在箱沿处结结实实撞了个背对背。 错愕转身,四目相对。 “阿舒?” “婉儿!”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对彼此的意图心知肚明。 动静稍大,惊动了巡夜的侍卫。脚步声渐近,两人连忙直起腰背,端出一副从容姿态。 “属下参见两位王妃。”侍卫行礼,“二位王妃怎么在此?” “无事,只是来看看你们准备得如何。”叶婉儿强作镇定,“你去那边检查吧,这边没什么问题。” 侍卫见是两位王妃,并未生疑,领命离去。 人一走,两人手忙脚乱地掀开箱盖钻了进去。幸而箱子宽敞,勉强塞下两人尚有余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藏便是半日。车轮辘辘,车身摇晃,两人的脑袋时不时磕在箱壁上,脚也互相踢踩。 “怎么样阿舒,还能撑住吗?”叶婉儿捂嘴小声问。 “放心,我没事……”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终于停歇。两人悄悄顶开一条缝往外窥视——天已擦黑,外头燃起了篝火,霍危他们正在休整。 “要不……出去透口气?”叶婉儿压低嗓音。 “行……” 箱子里憋了一天,腿早已麻透。 两人穿着男装溜下车,靠着大树猛捶小腿,这才发觉出门太急,竟谁也没带干粮。 “总不能饿着肚子去闯问天阁。”楚云舒皱眉。 叶婉儿一咬牙:“偷他们的。” 趁众人都已熟睡,两人又猫着腰溜回火堆旁翻找包裹,拎了吃食拔腿就跑,躲进远处树丛里大快朵颐。 另一边,霍危蓦地睁眼,警觉地环顾四周。 霍城离他最近,见状也立刻起身。 “有异常?”霍城低声问。 “嗯,总觉得一路上有人盯着。” 两人没有惊动其余弟兄,悄然绕到停放物资的马车旁仔细查验。 “少了些吃食,看来是遭了贼。”霍城摸了摸车厢边缘。 “不知道是寻常毛贼,还是跟着我们的眼线。”霍危眸色一沉。 霍城托着下巴思忖片刻,忽然勾起一抹坏笑,凑到霍危耳边低语几句。 霍危眉梢微挑,觉得甚是可行——先抓了再说,是不是眼线,审过便知。 第40章 又见方砚之 夜色掩映,营地边缘的草丛沙沙作响。 那两人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盘算着再去顺点吃的塞回箱子里。 借着半蹲的身形,两人经过先前马车旁时,矮得厉害,霍危与霍城立在暗处,根本辨不清面容,只瞧见两个若隐若现的脑袋。 “动手?” “嗯。” 话音未落,一根绳索猛地收紧,巨大的网兜从天而降,将楚云舒和叶婉儿兜头套住,迅速勒紧! “啊——!”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楚云舒惊叫出声,手里的饼掉落在地,沾了一层灰。 她心头一紧,以为是遇上了刺客,脱口而出:“霍危~ 霍城~” “阿舒!” “婉婉!” 树下的两个男人听得这一声呼唤,当即是心头一跳。 霍危剑尚未出鞘,匕首已划断了绳索,稳稳接住了落下来的楚云舒。 另一侧霍城也慌忙将叶婉儿揽入怀中。 “吓死我了,谁这么没有素质,在这里设陷阱。” 叶婉儿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楚云舒也跟着附和:“就是,刚刚明明都没有。” 两人同时抬眼,目光凉凉地扫向面前两个尚带着杀气的男人。那眼神不言而喻:这下流手段,是你们搞的咯? 霍城不好意思地挠头,干笑一声,胳膊肘狠狠拐了一下霍危:“我们以为进贼了,想着抓贼。是不是啊,三弟?” 霍危一个机灵,迅速把楚云舒往身后一藏,义正言辞地甩锅:“当然不是阿舒,这缺德主意是大哥出的,我就出了点力,可不能怪我。” “我去,三弟,你……你也太不讲武德了吧。”霍城瞪眼。 叶婉儿撇嘴,斜睨着他:“霍城,以前没发现,你还喜欢干这种缺德事啊。” “当然不是,婉儿,你听我解释嘛……”霍城急得直跳脚,一边狠狠瞪了霍危一眼。 叶婉儿懒得听他辩解,拉着楚云舒的手转身便走:“反正都被发现了,那就吃个够。” 两人又拿了一些吃食到旁边坐下,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番,随后竟水灵灵地躺回了那个空箱子里。 这番操作把霍危两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他们这一整天,就躲在箱子里怕我们赶人?”霍城一脸不可思议。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亲自打开箱子,将人一一并抱了出来。 叶婉儿在霍城怀里挣扎两下,抢先道:“我先说好,我可不回去啊,你休想赶我回去。” 楚云舒听到也赶紧发言:“还有我,婉儿都不回去,我也不走。”说着,抬眼悄悄观察霍危的表情。 他们二人也是无奈,能怎么办?宠着呗。 “好~不回去。” 不多时,两人怀里各揣着一个不愿挪窝的人,往回走去。 霍璋听见动静已然醒来,正巧掀帘而出,却未看清怀里的人是谁。 “我去,你们两个,趁着嫂嫂和弟妹不在,出去偷吃?”霍璋撸起袖子,一脸正气,“我今日高低得给你们点教训。” 他说着便要冲上来。 “咳。”叶婉儿轻咳一声,从霍城臂弯里露出一张俏脸,“嗨,二弟,是我。” 霍璋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僵硬地转向霍危那边:“所以这……” “没错,他怀里的人是我,你口中的弟妹。”楚云舒笑吟吟地接话。 霍璋默默收起手,嘴角抽搐:“玩这么花,合着我才是那个小丑。” “哪有,”叶婉儿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刚刚表现不错,还知道我们不在要帮我们盯着他俩,免得他们招蜂引蝶。回去皇嫂好好奖励你。” 楚云舒捂嘴一笑。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见过二位王妃。” 楚云舒一愣,下意识从霍危身上滑了下来。 “方砚之,你怎么会在这?” 霍危眉头微微一皱,看着阿舒见到方砚之那瞬间的失神,心里那股酸意直往上冒。 他轻轻拉过楚云舒的手,紧握几分,像是在无声地宣誓主权。 楚云舒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反应过激,反手握住霍危的手,抬头对他轻轻一笑,给了他一颗妥帖的定心丸。 方砚之还没开口,霍璋看着这修罗场,直接上前一步,手往他肩上一搭。 “弟妹,你还不知道吧?这可是三弟特意请来的,听说机关术十分了得。” “他的机关术”,她倒是见识过。 霍危开口道:“我之前同你提过的那位鬼老,你还记得么?” “有点印象。”楚云舒看向方砚之,“所以,方砚之就是鬼老?” 霍璋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鬼老没找到,但找到了他唯一的徒弟。” 这还是三弟当初去找你,顺藤摸瓜查到方砚之,才知道这层身份的。)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过了遍。 “哇,这么厉害!阿舒,没想到你随手一救就是个大佬级别的人物啊。”叶婉儿惊叹。 方砚之谦逊一笑:“过奖了,没那么夸张。” 这下旁边的霍危、霍城两人都不乐意了。这方砚之还真是会勾人,简直人见人夸。 叶婉儿看他那吃醋样,忍不住吐槽:“一天天,瞎吃飞醋。” 楚千山那老头,跟了两日,到了地头也硬是没敢过来打招呼。楚云舒只当他不存在。 到了山脚下,车子进不去——反正他们也不是来交货的。 四周烟雾缭绕,湿气很重。据探子回报,主路只有一条,沿途有三个机关阵,还有一片毒林。 众人虽事先服过药,但不知药效能否抵得住。 楚千山到了这儿也不认路了。以往交易都是被蒙着眼由人接应,此次估计是因为主人被擒,对方警觉了许多。人倒是不怕,就是怕那些防不胜防的布置。 所有人只带了必需品和武器,其余尽数扔在了半道。 一步步往里查探,林中安静得可怕。古树参天,极容易迷路。大伙都紧跟着队伍,不敢有丝毫松懈。 第41章 血手人屠 一阵剧烈的天旋地转袭来,所有人瞬间乱了阵脚。 霍璋一把将方砚之护在身后,其余人各自结阵自保。 眼前的景象令人眼花缭乱,四周的古树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旋转。 “难道是树在转?”楚云舒强忍着眩晕问道。 “都坐下!别站着!”方砚之大喝一声,声音压过了耳边的嗡鸣,“二殿下,往我手指的方向,快在那几棵树上做记号!” 他一边指挥,霍璋一边迅速在树干上刻下痕迹。 约莫十分钟后,旋转终于停了。几个体质弱的侍卫直接晕死过去,剩下的也都趴在树边狂吐不止。 楚云舒也几乎站不住,全靠霍危死死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按在怀里,才没被甩出去。 方砚之缓了口气,脸色有些发白:“这不是树在转,是脚下这块地在转。这就是传说中的‘移山倒海’。” “一旦启动,每十分钟就是一个转点,”他补充道,“我们必须要在十分钟内离开,否则还得再转一圈。” 霍璋立刻吩咐手下顺着做了记号的方向探路。众人不敢怠慢,扶着树干,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方砚之往前走。 好不容易走出迷阵,几个侍卫松了口气,低声道:“这就出来了?看来也不怎么样嘛。” “不。”方砚之摇了摇头,目光凝重地看向前方,“刚刚只是开胃小菜。我说的是‘移山倒海’,山移完了,海还没开始。” 话音刚落,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刺目的亮光闪过,眼前竟真的出现了一片汪洋,四面八方皆是水色,根本辨不出东南西北。 那片水亮得刺眼,却又死寂得可怕。没有波浪,没有流动,像一整块凝固的幽蓝水晶,横亘在众人面前,阻断了所有去路。 “这……这是幻象吧?”一个侍卫咽了口唾沫,试图用脚尖去触碰那“水面”。 “别动!”方砚之厉声制止,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这不是普通的水,是‘弱水’,沾身即沉,连羽毛都浮不起来。” 话音未落,人群中一个刚才晕车未醒的随从,脚下一软,竟直直地朝那片幽蓝跌去。 “小心!”霍危手疾眼快,长剑出鞘一挡,堪堪将那人拦腰截回,但那随从的衣角还是扫到了水面。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幽蓝并非液体飞溅,而像是某种有粘性的胶质,“滋啦”一声,衣角瞬间消失了一截,断口处甚至冒着丝丝寒气。 “没路了。”楚云舒眯起眼,试图寻找岸边,却发现四周都是同样的水色,他们正站在一个不断缩小的土包上。 “海”开始涌动了。 并不是波浪,而是整个水面在缓缓抬升,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法阻挡的姿态,向着他们所在的土包漫上来。 “它在涨。”叶婉儿声音发颤,“方公子,这机关怎么破?” 方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水线蔓延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些被雾气笼罩的树冠。 “不是破,是渡。”他深吸一口气,指向不远处几棵形态奇特的古树,“看到那些树根了吗?它们盘结的方向,就是‘海’下的实地。但这‘弱水’之上,无舟可渡。” 霍璋皱眉:“难不成要飞过去?” “飞不过去,这地方有禁空力场。”方砚之摇摇头,目光忽然落在叶婉儿腰间的弓箭上,“叶姑娘,借你三支箭,要快的。” 叶婉儿虽不解其意,却毫不犹豫地将箭囊递过去。 方砚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类似机簧的装置,迅速将其卡在三支箭的箭簇后方,然后递还给叶婉儿。 “听我口令。第一箭,射向左前方第三棵歪脖子树的树心;第二箭,射向正对面那块凸出的岩石缝隙;第三箭……”他顿了顿,看向霍危,“三殿下,得罪了。” 不等众人反应,他猛地抓起霍危的手腕,在他掌心飞快地画了个符文,然后推着他面向那片死寂的“海”面。 “现在!射!” 叶婉儿三箭连珠,破空而去。 几乎在箭矢离弦的瞬间,方砚之掌风一拍,击在霍危掌心那符文之上。 奇迹发生了—— 那三支插在树心和岩缝中的箭,尾部竟同时射出一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透明丝线,瞬间交织成一张极细的网,横贯在弱水之上! “踩着丝线走!”方砚之大喊,“这丝线浸过药,能撑一盏茶功夫!快!” 众人这才明白,这是一座临时搭建的“天桥”。 然而,就在队伍刚刚踏上丝线,那“弱水”中央,忽然泛起了一串巨大的气泡……丝线紧绷,勒得人脚底生疼。 众人没敢耽搁,贴着那几乎看不见的“桥面”疾行。 就在最后一人踏上对岸的刹那,身后“哗啦”一声巨响。 那平静如镜的弱水骤然炸开,一条通体漆黑、鳞片泛着幽光的巨蟒破水而出!它血盆大口一张,竟直接将那三根维系着丝线的古树齐根咬断! 轰隆—— 断木连同那座“天桥”一同坠入深渊,被弱水瞬间吞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霍璋头皮发麻,不敢回头,一把拽住还没缓过神的方砚之,跟着大部队往里冲。 巨蟒没能越过大水,只在岸边发出几声不甘的嘶吼,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落下。 众人惊魂未定,这才发现闯进了一片极其开阔的谷地。四周寂静无声,唯有风穿过石缝发出的呜咽。 然而,最让人心悸的是,这谷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高台。 高台之上,并没有什么凶兽机关,只有一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青铜棺椁。 棺椁四周,插着八面残破的旗帜,旗面无风自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那是……”楚云舒眯起眼,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是‘锁魂旗’。” 方砚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死死盯着那口棺材,脸色比刚才过机关时还要难看,“我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图录。 这东西,守的不是财宝,是里面的东西。” 霍危眉头紧锁:“什么东西能让我们这么多人联手都打不过?” 方砚之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尸魁。”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口原本紧闭的青铜棺盖,竟然自行挪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山谷。 也就在这时,一直像个透明人一样的楚千山,忽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惊恐地盯着那口棺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失声尖叫道: “不可能!这棺材里的东西……我认识!那是二十年前就该死透了的‘血手人屠’!” 第42章 尸王 楚千山这一嗓子,像是把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 “血手人屠”这四个字,像一块冰坨子砸进死水,连风声都跟着停了。 霍危眼神一凛,长剑已然出鞘半寸:“你说清楚,哪个血手人屠?” “还能有哪个!”楚千山脸白得像纸,指着那口正在挪动棺盖的青铜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当年在陇右一带,专挖人心下酒的那个变态!朝廷悬赏了八次都没抓到,后来传言他练邪功走火入魔,被天雷劈死了……原来没死透?!” 就在这时,棺盖“哐当”一声,彻底滑落在一边。 没有尸气冲天,也没有恶鬼扑人。 棺内空空荡荡,只有一具穿着破烂黑袍的干尸,静静地躺着。 可下一秒,那具干尸的眼窝里,忽然燃起了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那具干尸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它的手指极长,指甲乌黑尖锐,确实像极了传闻中那双沾满鲜血的手。 “跑!快跑!”楚千山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往回窜。 但他刚一动,那具“尸魁”的头颅便猛地一转,眼眶里的鬼火死死锁定住了他。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吸力凭空产生,楚千山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脚踝,整个人离地而起,惨叫着朝那高台飞去! 楚云舒惊呼,下意识想冲上去,却被霍危死死按住。 “别动!那是‘锁魂旗’在牵引生魂!”霍危低喝道,手臂青筋暴起,“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眼看楚千山就要落入那干尸手中,方砚之却动了。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媒,在空中画了一道极复杂的符咒,猛地拍向地面。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定!” 那道血符落地成阵,楚千山下坠之势猛地一滞,摔在高台边缘,险险避开了干尸的利爪。 但也正是这一阻,彻底激怒了那具尸魁。 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从棺中一跃而起,不是扑向楚千山,而是径直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色的残影。 “结阵!”霍璋大吼一声,拔刀迎上。 霍城、叶婉儿等人瞬间围拢,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大网。 然而,那尸魁根本不畏刀剑,任由兵刃砍在身上,只发出金石交击之声,反手一挥,巨大的力量直接将两名侍卫震飞出去,生死不知。 “没用的!”方砚之脸色惨白,“这是炼尸巅峰的‘铜甲尸’,寻常兵器伤不了它!它的弱点在……” 话没说完,那尸魁已经突破了人墙,乌黑的利爪直取最近的楚云舒! 千钧一发之际,霍危将楚云舒往后一扯,自己侧身闪避,却还是慢了半分—— “嗤啦!” 利爪划破了他的左臂,黑袍瞬间被撕裂,鲜血直流。 更可怕的是,伤口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黑、溃烂。 “有毒!”楚云舒惊呼。 场面瞬间失控。 前有铜甲尸凶猛扑杀,后有弱水滔天,左右是锁魂旗扰乱心智。 而那具尸魁一击得手,站在场中,幽绿的鬼火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了方砚之的身上。 它似乎认出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咕噜声,像是在忌惮,又像是在……渴望。 方砚之握紧了手中的机括,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他知道,这东西盯上的不是别人,正是身为“鬼老”传人的自己。 方砚之能感觉到那两道鬼火里透出的,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食欲”。 它想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或者说,是他体内那股传承自鬼老的“气”。 “退后!别让它碰到身体!”方砚之大喝一声,指尖连弹,几枚特制的铁蒺藜带着破空声射向尸魁的双眼。 尸魁只是随意一挥袖,那足以洞穿钢板的铁蒺藜竟像泥捏的一般,碎成了粉末。 但它的攻势也因此一滞,给了众人喘息的机会。 霍危捂着手臂,那股黑气正顺着经脉往上爬,剧痛钻心。 他咬牙撕下一块衣摆死死扎住大臂上方,单膝跪地,脸色煞白地对楚云舒道:“别管我……护住方砚之。 这东西……认得机关术的气息,它在找‘钥匙’。” “钥匙?”楚云舒心头一震,猛地看向高台上那口空棺。 此时,那一直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楚千山,忽然像是疯了一样爬了起来。 他不是往外跑,而是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口青铜棺椁,嘴里念念有词:“宝藏……是宝藏……只要拿到里面的东西,我就安全了……” “回来!”楚云舒急喊。 晚了。 楚千山的手刚触碰到棺椁内壁,原本只是盯着方砚之的尸魁,瞬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 它放弃了眼前的猎物,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身,化作一道黑烟直扑楚千山! “噗嗤——” 这一次,没有任何悬念。乌黑的利爪直接穿透了楚千山的胸膛。 但没有血流出来。相反,楚千山体内的血液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顺着那利爪疯狂地涌入尸魁体内。 “不……不……”楚千山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皮肤迅速干瘪、枯槁,最后变成了一具真正的人干。 尸魁松开了手。楚千山的尸体像块破布一样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而吸收了新鲜血液的尸魁,身上的黑气更浓了,原本只是幽绿的鬼火,此刻竟隐隐泛出了一丝血红。 “它在进阶。”方砚之的声音冷得像冰,“楚千山刚才触动了棺内的禁制,解开了封印的最后一道枷锁。 现在的它,不再是铜甲尸,而是……尸王。” 话音未落,尸王动了。 这一次,它不是扑向任何人,而是猛地一跺脚。 整个山谷剧烈震动,高台四周的八面“锁魂旗”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恐怖的威压降临,在场除了方砚之和霍危勉强能站稳,其余人全都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尸王那血红的目光,再次锁定了方砚之。 它张开嘴,发出一种不是人类能发出的音节,古老、晦涩,却偏偏让方砚之听懂了意思: “交出……传承……饶你不死。” 第43章 风刃 方砚之苦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木质机关鸟,轻轻一按开关。 “抱歉,我师父教我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他猛地将机关鸟抛向空中,“机关术,是用来坑人的。” “轰!” 那机关鸟在空中炸开,不是火药,而是一蓬金色的粉末。 那是雄黄、朱砂、阳燧屑混合的剧毒,专门针对这种邪物。 金粉洒在尸王身上,顿时发出一阵阵“滋滋”的灼烧声,伴随着尸王痛苦的嘶吼,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趁着这短暂的空隙,方砚之看向霍璋,大声喊道: “二皇子!棺椁底下有机关!那是唯一的生路!快砍断锁魂旗的旗杆!” 这是一场豪赌。 赌这尸王虽然厉害,却还没聪明到能完全掌控这“移山倒海”的大阵。 赌那个所谓的“血手人屠”,当年就是被人用这口棺材封印在这里的。 尸王被金粉刺痛,狂性大发,无视了其他人,带着滔天的黑气,朝着方砚之所在的位置,狠狠地砸了下来。 这一击,若是挨实了,就算是神仙也得魂飞魄散。 金粉弥散,尸王咆哮如雷,黑气翻涌间,那具干枯的身躯竟像是被激怒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朝着方砚之扑去。 “二皇子!动手!”方砚之嘶吼一声,指尖再次弹出一枚机括,却不是为了攻击,而是射向了高台边缘那面残破的锁魂旗! “咔嚓!”旗杆应声而断。 几乎在同一瞬间,心领神会。 他强忍着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压迫感,身形如电,长剑化作一道寒光,狠狠斩向另外一面锁魂旗的基座! “轰——!” 两面旗帜断裂,原本稳固的山谷瞬间剧烈震颤起来。 地面开始出现裂纹,那汪弱水似乎受到了牵引,水位疯狂上涨,眼看就要吞噬整座高台。 尸王的动作猛地一滞。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血红的眼眶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恐惧。 它不再执着于击杀方砚之,而是猛地转身,想要冲回那口青铜棺椁。 “想跑?晚了!”霍城此时也顾不得伤势,大喝一声,手中的长刀带着全身力气,狠狠掷出,精准地插在了棺椁旁边,彻底堵死了它的退路。 尸王被困,发出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嘶吼。 它身上的黑气开始不受控制地溃散,身体也在一点点崩塌。 “快走!阵法要塌了!”方砚之顾不上喘息,一把拉起手臂发黑已经有些昏迷的霍危,朝着楚云舒喊道,“跟着我!棺材底下有暗道!” 众人哪里还敢迟疑,扶的扶,拖的拖,紧跟在方砚之后,踩着崩裂的石块,冲向那口正在倾斜的青铜棺。 棺椁下方,果然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冷风从里面呼啸而出,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 “跳!”方砚之毫不犹豫,抱着霍危率先跃入。 楚云舒、霍璋、叶婉儿……一个接一个地跳了下去。 就在最后一人消失在洞口的一刹那,头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个山谷,连同那具正在瓦解的尸王,一同被坍塌的岩石和汹涌的弱水彻底掩埋。 …… 不知过了多久,楚云舒是从一片温软的花香中醒来的。 耳边是幽谷鸟鸣,眼睫微颤,疏碎的光影透过层叠枝叶,斑驳地落在她脸上。 她撑着身子坐起,掌心触到身下松软的苔痕,四周空旷敞亮,古木参天,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好闻,却让人心底发寒。 视线越过休整的众人,定格在前方。 方砚之正半跪在霍危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死死抵住他臂膀上的穴位,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那是唯一的希望——将那致命的尸毒逼出穴道。 “咳——!” 一声闷响,霍危猛地呛出一口黑血,原本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凝聚起神智。 只是那张脸,依旧惨白得像一张浸湿的纸,唇边蜿蜒的黑红触目惊心。 短暂的喘息稍纵即逝。 霍城沉声调度,队伍就地休整。 叶婉儿背靠着一棵巨树,目光却警惕地扫过这片看似静谧的林地。 “探子报的三个机关……这难道是最后一处?”她低声问,语气里透着不安。 方砚之拧眉,声音压得很低:“越是瑰丽,越是凶险。现在还不能放松警惕。” 楚云舒没搭话,也没敢耽搁,径直朝那个倒在地上的身影奔去。 似是感应到她的靠近,霍危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臂,想将那狰狞的伤口藏起。 可下一瞬,手腕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 眼前的景象,若是换作从前,她怕是会晕眩作呕。 可此刻,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只让她心口狠狠一窒,酸涩如潮水般漫过眼眶,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阿舒……”霍危气息微弱,每说一个字都似牵动着伤口,“是不是吓着你了?我转过去,你别看……别哭……” “不许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霍危,你是傻子吗?伤成这样,还一声不吭。” 她松开他,起身便要去翻行囊,“你等着,我去找药。” 方砚之走来递过一个白玉瓶,“这是生肌粉,止血愈伤最快。” “多谢。” 楚云舒一把接过,快步折返。 “让夜十来吧,”霍危还想劝,声音气若游丝,“别吓着你。” “我是怕,”她打开瓶塞,指尖沾上药粉,轻轻覆上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但我更怕你痛。” 她抬眼看他,眸光清亮而坚定: “接下来,换我护着你。不许再往前冲,也不许再受伤。 我说过,每个人都要惜命——包括你。” 霍危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果然,又多在意他一分了。 稍作整顿,队伍再度启程。 林深景异,越是前行,四周景色越发瑰丽得近乎诡谲。 “方砚之,”楚云舒忽然回头,目光关切,“你可有受伤?” “你们护得周全,我无碍。”他回以安抚的一笑。 她稍稍安心,可目光落在霍危苍白的侧脸上,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暗涌。 那面具人,最好别让她找到老巢。 “都小心些,”方砚之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凝重,“危机还未解除。” 话音未落,一阵微风拂面。 起初轻柔,带着花香。 紧接着,风势陡转,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竟隐隐生疼。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撕裂寂静。 离队稍远的一名侍卫猛地捂住脸,指缝间鲜血狂涌,脸上赫然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霍城急掠上前查看,触目惊心,沉声喝道: “是风刃!这风里有东西——!” 风声呜咽,林叶翻飞,一场看不见的杀机,已然悄然而至。 第44章 毒林幻象 林间再无半点宁息,那股甜腥气被浓重的血腥味取代。 侍卫们纷纷拔刀格挡,金属撞击声中,火星四溅,却挡不住那无形之风的凌厉切割,惨叫声此起彼伏。 “结阵!护住伤员!”霍城厉声喝道,长剑舞成一片银幕,将袭向众人的风刃尽数磕飞,但手臂衣袖已被割得粉碎,渗出血珠。 方砚之迅速扫视四周,脸色骤变:“风眼在动!它在追着我们走!” 话音未落,一道格外凌厉的风刃悄无声息地绕过霍城的防御,直刺向坐在地上、无力躲避的霍危! 电光石火间,楚云舒没有硬接,也没有轻功。 她猛地抓起手边霍危刚才靠着的那个巨大铁胎弓,用尽全身力气,横着抡圆了砸向那道风刃! “铛!” 金石交击般的震响炸开,火花四溅。 沉重的铁弓虽然挡偏了风刃的轨迹,巨大的反震力却震得她虎口崩裂,整个人向后跌去。 “阿舒!”霍危目眦欲裂,不顾臂上剧痛,伸手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猛地拉向自己怀中。 风声呼啸,第二波风刃已至,密密麻麻如雨点般射来。 楚云舒跌坐在霍危身前,避无可避。 她一眼瞥见身旁那块被风刃削断的厚重盾牌,脑中灵光一闪,双手猛地将其举起,死死挡在两人面前! “叮叮当当——!” 密集如骤雨的撞击声响起,盾牌剧烈震颤,震得她双臂发麻,几乎脱手。 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拼尽全力稳住盾牌,将他和自己完全罩在盾下。 风刃打在厚重的盾面上,只留下深深的划痕,却再也伤不到分毫。 方砚之眸光一沉,抓住这稍纵即逝的间隙,指尖夹着一枚银针,猛地刺入地面! “定!” 一道无形的气墙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风刃撞上气墙,发出刺耳的铮鸣,终是被短暂阻隔。 “大皇子,找风眼!”方砚之额角青筋微凸。 “在那!”霍城纵身跃起,一剑刺向虚空。 风势骤停。 楚云舒这才瘫软下来,双臂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放下盾牌,转头看向霍危,脸颊上还沾着尘土,却咧嘴一笑: “怎么样?这块盾牌……比我的身子好用多了吧?” 霍危望着她虎口渗出的血丝,望着她因用力过度而红肿的胳膊,心脏像是被那只盾牌重重砸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灰尘,指尖都在发颤。 “阿舒。” 他唤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风停了。 林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霍城从枝头落下,剑尖还在滴血。 方砚之收回银针,脸色略显苍白,走到那面盾牌前,弯腰拾起。 盾面上,那一道道深可见铁的划痕触目惊心。 他伸手摸了摸,指尖沾了些铁屑,转头看向楚云舒,语气里带着罕见的郑重:“楚姑娘,好胆识。 这盾牌足有六十斤,你能单手举这么久,不输男儿。” 楚云舒此时才觉得双臂像是断了似的,连抬起来都费劲。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苦笑道:“哪里是胆识,不过是……不想看他再受伤罢了。” 她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霍危身上。 霍危正盯着她虎口那道裂开的血口,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忽然伸手,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疼……”她下意识想抽回。 霍危却没松手,只是动作放轻了许多。 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亲自给她撒上,低头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猩红。 “阿舒,”他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以后若无绝对把握,不许再做这种事。” 楚云舒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没反驳,只轻声问:“那你呢?下次受伤的时候,还会一声不吭吗?” 霍危动作一顿。 “我不懂机关,也没有绝世的武功,”楚云舒抽回手,眼神清亮而坚定地看着他,“但我脑子还在。 霍危,惜命这件事,是我先教你的。如今,我当然也得做到。” 霍危望着她,良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方砚之在一旁看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转身去清点人数。 “此地不宜久留。”霍城走过来,脸色凝重,“第三道机关已破,前面应该就是那片毒林。大家都检查一下装备。” 楚云舒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捡起地上的铁胎弓,试着拉了拉弦,虽然吃力,但勉强能用。 “走吧。”她看向霍危,“我替你拿着弓。” 霍危没拒绝,只是将那柄沉重的铁弓递给她,然后伸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微凉的指尖紧紧包裹。 “好。” 两人相携起身,穿过这片伤痕累累的林地。 真正的战场,还在前方。 这一刻,他终于确信,即便没有绝世武功,她也有千万种方法,让他死里逃生。 穿过风刃林,空气陡然变得湿热黏稠。 原本清冽的山风在此处竟像被吞噬殆尽,四周死寂,连虫鸣鸟叫皆无,只有一片诡异的、散发着淡淡荧光的毒雾,在前方峡谷中缓缓流淌。 “屏息!”方砚之率先取出解毒丹分发,“这雾气蚀骨迷神,莫要吸入肺腑!” 众人依言含住丹药,小心翼翼踏入雾区。 起初并无异样,但走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楚云舒忽然觉得头重脚轻,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叠。 她恍惚间抬起头,看见雾气深处,光影流转,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显现。 不是别人,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日夜思念的外婆。 老人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褂,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正慈爱地看着她,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萧儿,药熬好了,趁热喝,喝了就不疼了……” “外婆……”楚云舒心脏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她最亲的外婆,是她在那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温暖。 第45章 千机阵 “阿舒,别看!”霍危察觉她神智涣散,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可这一声“别看”,却像是触动了某种开关。 楚云舒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双眼赤红地瞪着他,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一样:“放手!” “阿舒!那是幻象!”霍危还要去抓她。 “你懂什么!”楚云舒歇斯底里地大喊,泪水夺眶而出,“那是外婆!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她!为什么!” 她像是个迷失在沙漠里的人看见了绿洲,不顾一切地朝那团光影扑去,哪怕那是刀山火海,她也义无反顾。 “阿舒!”霍危心头大骇,想要追上去,可周围的毒雾似乎有灵性,化作无数细丝缠绕住他的手脚,让他举步维艰。 楚云舒冲进那片氤氲之中,伸手去触碰那碗药,指尖即将触碰到碗沿的瞬间—— “啪!” 那碗药碎了,外婆的身影瞬间扭曲、拉长,化作一张冰冷的青铜面具。 一只枯瘦如鬼爪的手猛地探出,扣住了楚云舒的肩头! “云舒——!”霍危目眦欲裂,体内残存功力轰然爆发,强行震碎周身毒雾,一刀斩向那只手。 可还是晚了一步。 面具人轻笑一声,身形鬼魅般一闪,袖中黑索飞出,瞬间缠住楚云舒的腰身,猛地向后一拽!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影掠过,将落在队尾的叶婉儿一并掳走。 “不——!”楚云舒的惊呼在雾中回荡,渐渐远去。 霍危一刀斩空,单膝跪地,看着空荡荡的雾气,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底一片猩红死寂。 “面具人……我们抓到的竟然又是假的”他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凌迟着他的心肺。 “那个面具人,在拿活人做饵。”霍危的声音冷得像冰,不带一丝温度, “他掳走阿舒和皇嫂,不是为了杀,是为了引我们去救。” “那我们追!”霍城咬牙道。 霍危转身,目光投向峡谷深处那条通往地下的幽暗隧道,那是毒雾的源头,也是那人的老巢。 “二哥,你带一半人手守在外面,若有异动,立刻放信号。” “方砚之和大哥,跟我进去。” 霍璋挑眉:“你确定?里面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不知道也要去。” 霍危迈出一步,身形有些摇晃,却硬生生站稳,“他既然敢掳走阿舒,就赌我会去。那我就成全他。” 他必须去。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 他也得把她带回来。 “阿舒,”他在心里默念,眼底翻涌着毁天灭地的风暴,“等我。” 地牢深处,阴冷刺骨。 楚云舒是被那一阵猝不及防的寒意冻醒的。 睫羽一颤,入目便是那张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青铜面具——纹路狰狞,比之前见过的那只更令人心悸。 “是你。”她心下一沉,却嗤笑出声。 “是我。”面具人嗓音慢条斯理,像毒蛇缠绕而上,“见到我,你似乎并不惊讶。” 楚云舒懒懒掀眸,丢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还不值得我费心思。 不过……”她目光扫过那张面具,讥诮拉满,“你这品味真是越发退步了,面具从白银掉成青铜,莫不是与你那颗黑透的心一样,日渐贬值?” 话音未落,她余光瞥见面具人身后的阴影里,倒着叶婉儿。 “把婉儿扯进来做什么?你究竟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不干什么,”面具人轻笑,“只是请二位帮个小忙——替我钓几条鱼罢了。” “做梦,”楚云舒冷声,“我把霍危骂走了,他不会来。” “傻丫头。”面具人转身望向石门方向,“他们已在路上了。” 几乎就在刹那—— 石门外骤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刀剑厮杀震得壁上灰尘簌簌而落。 面具人勾唇一笑,身影鬼魅般掠出查看。 趁此间隙,楚云舒急唤叶婉儿。好在并未被药力彻底封死神志,叶婉儿很快幽幽转醒。 “阿舒!你没事吧?可曾受伤?” “我无碍。”楚云舒压低声音,“眼下我们是他要挟众人的筹码。婉儿,你功夫在我之上,能否挣开这绳索?” 叶婉儿暗提内力,腕间青筋微显,绳索却纹丝不动。 就在二人焦灼之际,沉重的石门轰然洞开。 霍危持剑当先而入,周身煞气翻涌。 面具人身影一闪,瞬间退回,冰冷的刀锋已抵在楚云舒颈侧。 “啧,杀了外面那么多人……你不是身受重伤么?”他语气惊异,眼底却是一片阴鸷,“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少废话!”霍危剑尖直指,眼底猩红,“放了阿舒,还有皇嫂!” 楚云舒凝视着他。 不过片刻未见,他的气息竟比方才更盛——是错觉,还是霍危的实力,远比她所知的更为深不可测? 霍危刚欲上前,面具人手中长刀便往下一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嘶——” 一道细如红线般的血痕,瞬间自她颈间浮现。 下一瞬,面具人另一只手猛地拍向身侧石壁机关! “咔哒”几声脆响,地面轰然裂开,数个木制傀儡破土而出,关节僵硬作响,将霍危几人团团围住。 “千机阵。”方砚之凝神望去,沉声开口。 木偶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眼中红光一闪,攻势骤起。 “别被它们的阵法带乱了节奏!”方砚之眼瞳微缩,迅速扫视全阵,口中疾呼,“三皇子居离位,主攻其左肩机关轴! 大皇子守坎位,截击东南角那个!二皇子随我镇守中枢!” 霍危闻言,剑势一变,不再与木偶硬碰,身形如鬼魅般绕至侧翼,长剑直刺木偶左肩缝隙,“咔嚓”一声脆响,木臂应声而断。 面具人见精心布置的千机阵竟被人瞬间看破,眼中杀机暴涨。 他知方砚之才是破局关键,若让他彻底摸清阵眼,今日谁也走不了。 “多嘴!” 面具人袖中寒光一闪,一枚淬了幽蓝毒光的透骨钉无声无息地射向方砚之后心,角度刁钻狠辣,他要灭方砚之的口。 “方砚之,当心!”霍璋一直紧盯着面具人,此刻见他动手,想都没想,手腕一翻,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环激射而出。 “铛!” 金铁交鸣之声清脆炸响。 那枚透骨钉被圆环精准击中,偏离轨迹,深深钉入石壁,尾端犹自嗡嗡震颤。 霍璋这一救虽快,但他自己也因分神护人,被一只木偶的利爪划破了手臂,衣衫破裂,鲜血直流。 “二哥!”霍危见状大怒,剑势愈发凌厉,几乎招招搏命。 方砚之惊出一身冷汗,回头看向霍璋,沉声道:“多谢。” 此时,方砚之目光锐利地锁定了面具人脚下的一块石板:“我知道阵眼在哪了!他在动一步,阵法就会重组。三皇子,逼他离开现在的位置!” 第46章 服用禁药 木偶残肢崩碎,千机阵破。 面具人踉跄半步,眼底戾气翻涌,忽然反手扣住楚云舒咽喉,将她狠狠拽到自己身前,刀刃紧贴颈动脉: “放下兵器!否则我现在就割断她的喉咙!” 霍危剑尖颤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看着楚云舒颈间渗出的血珠,眼底似有烈火焚烧,一字一顿:“放、了、她。” “呵……”面具人冷笑,“你自断一臂,我便放人。” 空气死寂。 霍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决绝。 他竟真的抬手,剑锋缓缓调转,对准自己的左肩—— “霍危!你敢!” 楚云舒猛地挣扎,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却字字剜心, “你要是敢断这臂膀,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再见到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着血污砸下来,偏头死死盯住他,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骨头里: “我楚云舒,最恨被人当作筹码,更恨有人为了我变成废人!你若真断臂,我立刻咬舌,绝不独活!” 霍危动作僵住。 面具人面色骤变:“你疯了?就为了他!” “对,我疯了!”楚云舒笑得凄厉,颈间血痕更深,“你动他一根手指,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地牢内死寂一片。 就在气氛僵持、霍危进退维谷之际,被霍璋护在身后的叶婉儿忽然动了。 她原本因绳索束缚而蜷缩的身子猛地一挣,那看似坚固的牛筋绳竟“崩”的一声断了 ——原来她早在方砚之说话时,便暗中运气磨断了绳结。 “阿舒,低头!”叶婉儿娇叱一声。 只见寒光一闪,一道软鞭如灵蛇出洞,自她袖中激射而出,并非攻向面具人,而是卷向楚云舒脚下的地面。 “轰隆!” 地牢顶部的碎石因方才的激斗本就松动,此刻被叶婉儿的鞭风一带,一大片岩层轰然塌陷,烟尘弥漫。 面具人下意识地仰头躲避落石,扣着楚云舒的手力道微微一松。 “就是现在!”方砚之大喝。 霍危身形暴起,不再顾忌那所谓的“自断一臂”,剑气如虹,直刺面具人面门,逼得他不得不回刀格挡。 楚云舒趁机就地一滚,脱离了掌控。 面具人孤身陷阵,面对五人合围竟毫不露怯。 不过他们还有方砚之坐镇,鬼老后人出手,任他机关算尽,也终究是困兽犹斗。 交手近半个时辰,面具人已是强弩之末,被逼至墙角动弹不得。 “你不是机关多吗?再使几个出来,别停下啊。”霍璋讥讽道,手中长剑又进逼三分。 楚云舒剑招凌厉,专挑面具人要害而去。 这一战她憋着一口气,誓要揭开那张遮掩真容的面具。然而以一敌众,终究难持久。 就在几人以为胜券在握之际,面具人手腕一翻,一枚飞镖疾射左侧烛台。 只听机括转动之声,身后的墙壁轰然移开,他借势纵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门外是一片密林,没跑多远便是断魂崖。 他回首望了一眼追兵,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竟毫不犹豫,转身一跃而下。 六人疾奔至崖边俯瞰,眼下只有茫茫云海与重重山峦,哪还有半点人影。 “就这么水灵灵地跳下去了?这下总该没命了吧。”叶婉儿咋舌道。 楚云舒凝视着那片虚无,轻轻摇头:“不一定。” 幕后大反派和男女主角,向来是世间最难杀的存在。 见叶婉儿一脸茫然,她也不多做解释,只当是自己多年追剧总结出的铁律。 霍城已率人入内清剿,将面具人苦心经营的势力连根拔起。 那些死士多半身不由己,被那贼人以毒药控制,每月十五靠解药苟延残喘。 事情暂告一段落,一行人出了宅院在外休整。 楚云舒却始终沉着脸,对身旁那人视若无睹。 “阿舒……”霍危凑上前唤道。 回应他的只有冷风。 霍危却不气馁,亦步亦趋地跟着:“阿舒,我没断臂,你看,完好无损!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拿身体开玩笑了。” 楚云舒终于驻足,目光清冷地扫过去:“霍危,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 “如果你今日真照做了,那我往后余生,都要带着这份愧疚活着。我们之间,也就彻底完了。” 霍危眸光一黯,总归是自己先食言。 他方才只顾一时意气,却忘了她最看重的便是惜命二字。如今她不理他,也是他自作自受。 看着他垂眸沉默的模样,楚云舒心里终究是一软。若非为了救她,他又怎会如此。 “下不为例。”她终是松了口。 霍危眼前一亮,瞬间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遵命,夫人!” 可那笑容还未完全绽开,他神色陡然一僵,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霍危!”楚云舒大惊,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怎么回事?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她急切地看向赶来的夜十,脑海中却闪过方才激战时他那不自然的腾挪。 夜十面色凝重,咬牙道:“王爷服了‘燃血’之类的禁药,能短时间透支潜力、突破极限。当时您被掳走,情急之下……便没有顾虑那么多。” 楚云舒指尖轻颤,抚上霍危苍白冰凉的脸颊,眼眶骤然一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心疼与气恼: “霍危,你这个骗子……你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这种糊涂事?” “阿舒……对不起……我……”霍危气息微弱,试图抬手,却连一丝力气也无,话未说完,整个人便向后软倒。 楚云舒慌忙护住他的头,夜十已一个箭步上前,二话不说将人背起。一行人疾行,在南安城寻了处僻静客栈暂歇。 夜十脸色铁青,亲自去寻大夫,几乎是半拽半拖地将老郎中请了回来。 一番诊视后,老郎中胡子直翘,又急又气:“真是胡闹!那种燃血的禁药也敢乱服?幸好剂量不多,未伤及心脉,否则这辈子武功也废了!” 他写下药方,郑重叮嘱:“按时服药,这一个月内绝不可动用内力。他如今气血逆涌,待药力化开,血液循环归于常轨,便无大碍了。”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 楚云舒让大家都去休息,自己照顾他。 方砚之站在门边,担忧地望向床榻上昏迷的霍危,又看了看面色不佳的楚云舒。 霍璋上前,手掌搭上他肩膀,将他从门前拉开。 “走吧,你也挂了彩,我替你包扎一下。”霍璋道。 方砚之身子一僵,略显尴尬地避开:“不用了,我自己能处理。” “行吧,那你早些休息。”霍璋也不勉强,只低声道,“这一路多亏有你。等老三醒了,我们便启程回京。” 方砚之顺着他的目光,最后望了一眼屋内,颔首道:“好,各位保重。城里还有些事务要处置,我就不送行了。”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霍璋看着他匆匆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不禁轻叹一声:“难怪深受全城百姓爱戴,连告辞都这般匆忙,休息的时间都不给自己留点。” 第47章 耳根不得清静 回到京城,王府的日子像是换了种过法。 霍危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不是更衣练剑,而是先接受楚云舒的“盘查”。 这一个月,他算是领教了什么叫“耳根不得清净”。 “药喝了没?” “今早感觉胸口闷不闷?” “不准提气,更不准偷偷运功,我请大夫看看你的脉象。” “伤口还疼不疼?别逞强。” 从早到晚,楚云舒的声音就像粘在他身上的膏药,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哪怕他只是多走了两步路,她都要盯着他看半天,生怕他下一秒就吐血倒地。 霍危起初还嬉皮笑脸地逗她:“夫人这般关心我,为夫甚是欢喜。” 后来见她眉头越皱越紧,眼底青影渐深,那玩笑话便咽了回去,只剩下乖乖点头:“喝了,都喝了。”“不闷,好得很。”“不敢运功,绝对不敢。” 他知她是被吓破了胆,那份后怕化作这密不透风的关切,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虽无奈,却也甘之如饴,只是看着她清减的下颌,心里又酸又软。 一个月期限将至。 这一日清晨,天色微亮,薄雾未散。 楚云舒照例早起,推开房门,却没见霍危像往日那样坐在桌边等着她。她心中一动,悄悄走到庭院。 只见一道身影正在晨曦中舒展筋骨。霍危并未舞剑,只是依着楚云舒之前硬塞给他的养生拳谱,一招一式打得缓慢而沉稳。 朝阳的金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身上。 呼吸绵长,步伐稳健,脸色虽还透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那股属于武者的精气神,已然回归。 楚云舒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看着他起手、推掌、收势,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悬在她心头整整一个月的大石,终于在这一刻,“咚”地一声落了地。 她没出声打扰,只是转身回了屋。 待霍危练完拳,满身薄汗地走进屋内,便见桌上已摆好了温热的早膳,还有一碗色泽浓郁的汤药。 “夫人,”霍危凑过去,笑得讨好似地,“我今日觉得身子骨轻快得很,那药……” “喝。”楚云舒头也不抬,打断他,语气虽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紧绷的尖锐,“最后一次,喝完就不许再提这事了。” 霍危看着她微红的耳根,心里笑开了花,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唠叨了一个月,终于是熬到头了。 日子一安稳下来,楚云舒那颗闲不住的心便又活络了。 这日,她特意约了叶婉儿去城中最大的“茶楼”吃茶。 雅座临窗,能瞧见街上人来人往。楚云舒夹起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开口:“婉儿,我想开个武馆。” 叶婉儿正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差点呛着:“武馆?为什么?你要去做教头?” “不是普通的武馆。”楚云舒眼里闪着光,那是叶婉儿熟悉的、要做大事时才有的神采,“我只收女子。” 叶婉儿愣住了,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变得认真起来。 她也是女子,自幼深知女子在这世道的不易。家中若非父母开明,女子连出门都要受限,更别提习武强身。 “只收女子……”叶婉儿放下茶盏,眼底渐渐燃起火苗, “若是能让那些被困在后宅、甚至无处申冤的女子有个栖身之所,学点本事防身,倒真是件好事。” “正是。”楚云舒握住她的手,“你我联手。 不求她们能仗剑天涯,但求她们日后遇到难处,手里能有把护身的刀,心里能存点底气。” 叶婉儿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一旦动了心,便再也坐不住。两人当即拍板,连武馆的名字都想了好几个。 选址定在了城西的一处三进大院,地方够大,后院还能改建出演武场。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忙得脚不沾地。叶婉儿拿着账本跟人砍价,楚云舒则亲自画图纸、监工改造。 霍危看着自家媳妇每天早出晚归,风风火火的,想帮忙又插不上手,只能在后面当个尽职的“后勤”。 这天,楚云舒正盯着工匠们钉演武场的木桩,霍危提着食盒走过来,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夫人这般辛苦,可是出去那一遭心下又多了几分见解?” 楚云舒接过茶,喝了一大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算是吧。以前我觉得,能自保、能报仇就够了。 但现在觉得,能帮更多女子挺直腰杆做人,这比打赢几场架更有意思。” 霍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眼中满是温柔:“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缺银子尽管开口,缺人手我给你派,缺地盘我把王府腾一半出来。” 楚云舒白了他一眼,却忍不住弯了唇角:“谁要你的王府。不过……这开武馆,确实得麻烦你一件事。” “何事?” “我打算只收女子,那门口的匾额,还请王爷给题个字了。” 楚云舒指了指尚未挂牌的大门,狡黠一笑,“‘云婉武馆’,这笔字,除了你,谁敢题?” 霍危失笑,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别说四个字,就是四十个字,我也给你写得漂漂亮亮的。” 阳光正好,洒在新漆的门板上。一个新的开始,正悄然拉开序幕。 自那日茶楼定计后,楚云舒心中便有了一张清晰的蓝图。 她要开的,不是一间复刻旧式的武馆,而是一个真正能让柔弱女子拥有“杀手锏”的地方。 “婉儿,你看这套腿法如何?”院子里,楚云舒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现代搏击讲究发力迅猛,尤其是下盘。 这一脚侧踢,专攻敌人重心,不必像传统剑招那样讲究花哨,只要快、准、狠。” 叶婉儿看得目不转睛。 她自幼习武,根基深厚,但楚云舒教的东西却打破了她的常规思维——没有内力加持,纯粹靠身体的爆发力、骨骼的硬度以及力学角度来制敌。 第48章 避子汤 “这‘跆拳道’虽无内力,但这穿透力确实惊人。 ”叶婉儿试着照做,眉头微蹙,“不过,若是将我的‘流云掌’轻功身法与这腿法结合,是不是能打出更大的威力?” “正解!”楚云舒眼睛一亮,“我们不做门户之见。 你的轻功用来拉扯距离,我的擒拿手专门近身锁关节,再加上这腿法的重击。我们要教的,是一套专门针对女子体型的实战术。” 两人说干就干。她们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云婉武馆”。 楚云舒负责制定“教学大纲”。 她甚至画出了详细的人体受力图这让叶婉儿惊叹不已,直呼妖术,将跆拳道的品势、步法拆解得通俗易懂,再融入叶婉儿擅长的长枪软鞭等适合女子使用的兵器。 “以前教徒弟,总怕她们根基浅,经不起内家高手一击。 现在我们不这么教。”楚云舒对着刚招募来的几个学徒说道,“我们不追求飞檐走壁,我们只求在近身纠缠中,一招废掉对方的关节,或是踢中要害脱身。” 霍危这几天过得有些微妙。他看着自家媳妇每天在武馆院子里挂起沙袋,对着一群小姑娘大喊:“注意格挡姿势!膝盖一定要抬高!这一脚下去,要让坏人三个月下不了床!” 他端着茶,站在廊下,嘴角抽搐。 这哪里能想到是之前哭鼻子的阿舒,分明是个凶悍的女魔头……不过,他怎么觉得,这样的阿舒,更让人移不开眼了呢? “王爷,”夜十在一旁小声提醒,“王妃说了,这武馆开业后,您要是敢去捣乱,她就让您去睡书房。” 霍危轻哼一声,将茶杯重重放下:“本王像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去,把王府库房里那匹最好的西域硬木送去,给她们做演武场的桩子。” 他看着院子里英姿飒爽的楚云舒,心里暗道:这云婉武馆,看来是要成为青云第一凶残的女子防身圣地了。 武馆开业已近两月。 楚云舒原以为,这般舞刀弄枪的行当,断不会有多少女子愿意来。谁知开张之后,人潮涌动,竟比她预想的还要热闹三分。 也是来到这儿她才越发看清,这世道对女子的束缚何其之多。也正是如此,这些敢于踏出家门的姑娘们,骨子里都憋着一股觉悟。 “师姐,这边还要再加一张木人桩。” “师父,我这招式对吗?” 忙碌声此起彼伏,楚云舒与叶婉儿二人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夜深了,索性就直接在武馆后厢歇下,连回府都成了稀罕事。 府中,霍危与霍城这对堂兄弟正斗得不可开交。 “还不是你!非要献殷勤说什么十分支持,结果人一去不回!”霍城瞪着眼,怪罪对方。 “我还说你呢!平日里就不会盯着点自家王妃?这下好了,武馆成了她们的栖息所,夫君倒成了摆设!”霍危反唇相讥。 坐在主位上喝茶的霍璋放下杯盏,一脸嘲讽地摇头:“哎呀呀,堂堂两位王爷,连自家媳妇都守不住,还有脸在这儿相互埋怨?” 语毕,两道冷飕飕的眼刀瞬间飞来。霍璋身子一僵,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溜得比兔子还快。 次日夜里,霍危与霍城学乖了。 二人早早便蹲守在武馆外,下了死命令:今晚不管多晚,也要把夫人接回去!若是接不回去,那就两人都留下。 好在今日武馆不算太忙。几个出师的弟子已能独当一面,楚云舒便放手让她们代教新人。她和叶婉儿难得清闲,坐在廊下喝茶。 余光瞥见那两道高大身影鬼鬼祟祟地往这边瞧,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只觉好笑。罢了,便留出时间,特意随他们回府用膳。 霍危高兴坏了,进了门整个人恨不得贴在楚云舒身上,又是布菜又是倒酒。 “阿舒,尝尝这个,我记得你最爱吃。” 雪苑宅里亦是如此。 叶婉儿在一旁看着霍城那副小心翼翼讨好人的模样,心中暗笑:这才几日不见,怎地变得这般黏人了? 席间,霍危备满了楚云舒爱吃的菜肴。看着那一桌珍馐,她肚子里的馋虫早被勾了起来,当下也顾不得仪态,大快朵颐。 然而吃着吃着,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猛地袭来。她捂住胸口,脸色一白。 “怎么了?”霍危神色一紧,连忙递过一杯温水,“是不是噎到了?慢点吃。” 楚云舒接过一饮而尽,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可刚要动筷子,那股恶心劲儿又冲了上来。 霍危的手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与震惊,脱口而出:“阿舒,你不会是……有了身孕了吧?” 不等她反驳,他已扬声唤来夜十:“速去请太医!” 人影一闪,屋内只剩风声。 楚云舒看着霍危那副激动得快要起飞的模样,张了张嘴,终究没忍心泼冷水。 太医来得极快,指尖搭上她的脉搏,眉头微皱,片刻后收回手,恭敬道: “王爷放心,王妃并未受孕。只是脉象虚浮,脾胃虚寒。敢问王妃,近日是否服用过刺激肠胃的药物?譬如……避子汤一类?” “避子汤”三字一出,满室皆寂。 楚云舒心虚地抬眼偷瞄了一下霍危,见他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只得沉重地点了点头。 避子汤。 霍危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竟不知阿舒在偷偷吃这种伤身的东西,他这个夫君,当真是失职。 “太医,开方吧。调理她身体的,不要寒性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可落在楚云舒耳中,却带着足足的关切与压抑的怒火。 楚云舒低着头,不敢看他。直到太医退下,屋内只剩下二人,她才揪着衣角,小声试探:“霍危……你是不是生气了?” “当然生气。” 果然。楚云舒心里一苦,早知道就该先问问他再吃。 第49章 有人闹事 他忽然单膝蹲下,温热的大手握住她微凉的小手,语气里满是心疼: “阿舒,我气你不惜福,气你不爱惜自己身子,更气你不舒服还要瞒着我。” “是你教我要惜命的,”他捏了捏她的手指,“你得当好榜样。” 楚云舒愣住了,眼眶微热:“所以,你生气是因为这个?我还以为……你是怪我偷偷吃药,不想给你生孩子。” 霍危闻言,眼底的寒冰瞬间化成了春水。 他凑近她,低声笑道:“怎么会。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大事,还没玩够,不想被孩子绊住。刚好,我也还没过够二人世界。” 他故意板起脸,做出一副严肃样:“要是真有了,那小崽子岂不是要天天跟我抢阿舒?想想就心烦。” 楚云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霍危,我看你才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 “那……”他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眸光灼灼,“阿舒喜欢我这个小孩吗?” “喜欢。”这一次,她没有犹豫,答得干脆利落。 霍危浑身一激灵,猛地站起身,却又在下一秒俯身凑近她,眼神亮得惊人:“阿舒,你等我!” “我现在就去太医院,让他们那群老家伙研究研究,有没有那种……不用女子喝药受罪的法子!” 说罢,他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随即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楚云舒呆坐在原地,脸颊轰的一下红透了。 那种东西……是可以放在台面上说的吗? 再说,总不能真让他们这群古代人,研究出那个时空里的……橡胶制品吧? 她甩甩头,试图把那些奇怪的画面赶出去,收拾了一番便往武馆走去。一个下午,她脑子里全是中午那一幕。 天一黑,她就准备回府 她倒是想瞧瞧那家伙一下午究竟捣鼓出了什么名堂。 回到府中,屋里竟是黑着灯,半点声息也无。 难道还没回来? 她指尖微凉,轻轻推开门扇。可门还未合拢,一道温热的人影便欺身而来,将她稳稳笼住。 “阿舒,你可算回来了,”霍危嗓音低哑,“为夫都等你许久了。” “怎么也不点灯?”楚云舒被他圈在怀中,轻声问。 霍危只笑,不答话,径直抱着她坐到桌沿,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物。 “你看,”他凑近她耳畔,“这是太医院用西域贡来的羊肠,反复清洗消毒后制出的。” 他指腹摩挲着那薄韧之物,气息渐沉:“今夜,我们便拿它试试。” 楚云舒瞥见那物,心头一跳——竟真叫他弄出来了。 “这般大张旗鼓,现在整个太医院怕是都要知道了……”她无奈地瞪他,“往后做这些事,能不能别这么张扬?” “好,都听阿舒的。”他低笑,吻便落了下来,不容她再反驳。 楚云舒双腿环住他的腰,任他将自己抱向床榻。衣衫渐褪,罗帐轻垂,满室皆是化不开的缱绻暖意。 烛火轻摇,楚云舒正昏昏欲睡,腰间忽然横来一只不安分的手。 “阿舒,”霍危嗓音还带着事后的慵懒沙哑,指腹在她腰窝处轻轻摩挲,“今日这物……体验如何?” 楚云舒累得眼皮都懒得抬,只哼了一声: “还能如何?某人大张旗鼓从太医院讨来的东西,若是不堪用,才真是笑话。” 霍危低笑,心满意足地亲了亲她发顶,随即掀被起身:“我带你去沐浴,睡得舒服些。” 话落,他手臂一捞,便将软绵绵的人儿打横抱起,朝浴房走去。 温水氤氲,雾气缭绕。楚云舒靠在他怀中,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原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可没过多久,颈侧传来酥麻的触感,霍危的吻顺着锁骨一路向下,原本只是想帮忙擦洗的手,不知何时又变得滚烫且不规矩起来。 “霍危……”她气得去掐他胳膊,却软得没什么力气。 “我在。”他应得一本正经,动作却全然相反。水波荡漾,哗啦作响,又是几番折腾,直到楚云舒彻底瘫软在他怀里,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翌日清晨,日上三竿。 楚云舒扶着腰,艰难地跨出府门,迎面撞上了同样步态僵硬的叶婉儿。 两人目光一接触,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默契地互递了一个“都是腰不好”的眼神。 “云舒,”叶婉儿龇牙咧嘴地扶着廊柱,“你说咱们今日这武馆的木桩,还踢得动吗?” 楚云舒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嘴角,每走一步都觉得酸爽无比:“踢不动也得踢。” 日头正烈,演武场上热浪滚滚。 楚云舒和叶婉儿刚挨到廊檐下想歇口气,忽听大门“砰”地一声巨响,一群手持棍棒的泼皮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身后还跟着个眼熟的身影——竟是刘南絮。 那壮汉一开口便嚷嚷:“这什么破武馆,专教女人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楚云舒眯眼打量他:步履沉滞却暗含桩功,鞋底磨损的纹路是土浦国特有的防滑 腰间皮带上还别着半枚土浦铜钱——竟然是土浦来的搅屎棍。 场面瞬间混乱,泼皮们挥棍砸向器械架。 就在此时,人群外围忽然传来清喝:“住手!” 如意手持长鞭,冯玉涵提着短刃,带着昔日曾被楚云舒搭救的姐妹冲入场中。长鞭破空,抽飞最先冲上来的两人。 “女子习武,碍着你们哪门子事了?”如意厉声道,“我们当时在南安城差点身首异处,若不是楚姑娘,早没命了!” 冯玉涵补刀:“现在倒有人吃饱了撑的,敢跑来公然闹事!” 武馆里的女弟子们闻声赶来,纷纷挡在闹事者面前。 “女人就该困在后宅绣花?”一个小姑娘举着木剑喊,“我学武是为了保护我娘,免得她再被我爹打死!” 闹事的人仍不服气,叫嚣着“女人手无缚鸡之力”。 楚云舒扶着腰站起来,冷笑:“比一场如何?就和我身后这些姑娘比” 她抬手指向那几个土浦人,“赢了,我们关了这武馆;输了,你们跪着爬出去。” 第50章 陪他在暗处玩玩 廊檐下暑气未消,目光扫过武馆里最早跟她学武的那批姑娘。她们如今虽已能独当一面,但真正见血的场面并不多。 “你们上。”楚云舒抬了抬下巴,看向场中那几个叫嚣最凶的土浦人。 叶婉儿顿时急了,一把拉住她袖子:“能行吗?她们哪见过这阵仗,万一伤着怎么办?” “婉儿,”楚云舒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笃定,“练一百次套路,也不如实战打一次记得牢。放心,我在。” 她话音刚落,女弟子们已提着棍棒跃入场中。 起初姑娘们确实有些手生,被土浦人的蛮力逼得节节败退。 楚云舒一边看,一边出声指点方位和发力技巧,叶婉儿也在旁大声提醒防守破绽。 渐渐地,局势逆转。姑娘们配合渐入佳境,棍影翻飞间,竟将那几个土浦大汉逼得只有招架之功。 最终,一声闷响,那领头的大汉被领头的姑娘一鞭子抽在膝窝,重重跪倒在地。 围观的女弟子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可就在众人松懈的瞬间,那土浦头目眼中凶光一闪,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胜利上,猛地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借着跪地的姿势,狠厉地刺向背对着他的楚云舒后心! “阿舒!”叶婉儿尖叫出声。 电光石火间,一道劲风破空而来——“啪!” 一柄乌木折扇精准地打在土浦头目的手腕上,匕首应声落地。 江远舟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缓缓合拢折扇,神色淡漠如冰:“土浦国的教养,就是如此阴险?” 楚云舒抚了抚腰,转身看向那几个面如死灰的闹事者,冷笑道:“看来,诸位还得再加练几年。” 那土浦头目捂着手腕,脸色煞白,又惊又怒地瞪了江远舟一眼,终究不敢再造次。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几个女弟子“请”着,当真跪着爬出了武馆大门。 叶婉儿叉着腰,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扬声道:“记住了,以后再敢踏进我们武馆半步,腿给你们打断!” 风波暂歇,江远舟这才慢条斯理地收起折扇,冲楚云舒挑眉:“楚馆主如今倒是威风,就是这防备心,似乎还得再练练。” 楚云舒揉着还有些酸胀的腰,没好气道:“多谢江公子救命之恩,改日请你喝酒。不过你这折扇使得,比上次在城外见你用的剑可顺手多了。” 两人正打趣着,楚云舒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如意和冯玉涵。 这两人虽穿得朴素,但眉宇间的精气神与从前判若两人。 “你们两个怎么到京城来了?”楚云舒问道,“不想再干回以前的活计?” 如意眼眶微红,用力点头:“不想了!我们在南安城受了楚姑娘的恩惠,好不容易重获自由,哪里还肯再回去受人摆布。 后来听说京城开了个只收女子的武馆,我们就想着,哪怕来这儿做个杂役、端茶倒水也好,只要能学点本事,以后也能自保。” 冯玉涵接口道:“谁能想到,这武馆的主人,竟然就是您。” 楚云舒笑了,看向演武场上正在收拾残局的女弟子们,又望向京城高远的天空。 “既然来了,就留下吧。”她拍了拍如意的肩膀,“正好,武馆缺几个能打的教头。” 暮色渐沉 江远舟准备告辞,临走前却郑重地对楚云舒道: “今日之事虽了,但土浦人既已盯上你,恐再生事端。我回县衙后,便调几个得力的护卫过来,日夜守着武馆。” 他话音刚落,一道幽沉的嗓音便从屋檐下传来:“用得着你操心?” 霍危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旁,一身玄色锦袍几乎融于天色,他缓步走下台阶,目光落在江远舟身上,带着几分不屑的傲气, “我王府里的暗卫,随便拎出一个,难道还比不过你县衙那几个只会查案的捕快?阿舒的安全,自然由本王负责。” 江远舟轻摇折扇,笑道:“王府侍卫虽强,却太过招摇。云舒如今是武馆东家,若是日日有王府侍卫围着,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本王的人,自有办法藏得滴水不漏。”霍危冷哼一声,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楚云舒扶额,正想打圆场,却见霍危神色一凛,收敛了斗嘴的神态,低声道: 我来就是为了白天的事。 我顺藤摸瓜查了那几个土浦人的底细,发现背后主使虽未明说,但那个刘南絮,确实与土浦人勾结 甚至……她最近私下见过几次那个戴面具的人。 “果然是她。”楚云舒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霍危眸色阴鸷,杀意顿起:“既然她敢引狼入室,伤你分毫,我现在就去取她性命,以绝后患。” 他转身欲走,衣袖却被楚云舒一把拉住。 “别急。”楚云舒指尖微凉,却握得很紧,“她既然能和面具人搭上线,说明她在对方那里还有利用价值。你现在杀了她,反而打草惊蛇。” 霍危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阿舒有何见解?” 楚云舒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向漆黑的夜空:“既然面具人喜欢躲在暗处搞这些下作手段,那我们也陪他在暗处玩玩。留着刘南絮这条线,或许哪天,她就能把我们带到那条大鱼面前。” 霍危凝视着她,眼底的杀意渐渐化为深沉的占有与赞赏,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将人往怀里一带:“好。那便听阿舒的,我们来设局。” “不过,”他低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若是谁敢再碰你一下,我便让他求死不能。” 楚云舒轻笑,靠在他怀中,看着演武场上重新燃起的篝火,心中已有盘算。 第51章 不出口气不痛快 夜色浓稠如墨,两道黑影借着屋脊的阴影,几乎同时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潜入了右相府后院。 楚云舒屏息凝神,贴着墙根滑到刘南絮的窗外。 她白日里吃了亏,这口气不出不痛快。指尖短剪利落一合,将刘南絮那头精心保养的青丝剪得参差狼藉,又摸出炭笔,在她那张睡得正香的脸上,左右各画了一只四脚朝天的大王八,肚皮滚圆,滑稽不堪。 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勾唇,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屋檐下,霍危如鬼魅般拎着一个还在挣扎的土浦人翻进了同一个院落。 他白日里便动了杀心,此刻更是眼含戾气,在那土浦人惊觉之前,已然拧断了他的脖颈。 他随手一甩,将尸体精准地扔进了刘南絮敞开的窗内,正好落在床前。 两人在后门转角处狭路相逢。 “什么人!”楚云舒低喝一声,袖中短刃已然滑出,身形微伏,做出了攻击姿态。 “呵。”霍危亦是眸光一凛,反手便扣向对方脉门。 两人的动作都在最后一刻生生止住。 借着朦胧月色,四目相对,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随即化为了然。 “……霍危?”楚云舒收回短刃,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阿舒?”霍危松开虚扣的手,视线扫过她沾着炭灰的指尖,又瞥了眼她身后那扇窗户,瞬间明白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楚云舒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他肩头并未沾染尘土,却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她鼻尖微动,挑眉看他:“你杀人了?” 霍危坦然,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将她揽进怀里,隔绝了夜风的凉意,也挡住了可能的视线。 “那个白天敢对你出手的杂碎,扔她屋里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丢了一件垃圾,“画得不错?” “勉强入眼。”楚云舒轻哼,靠在他胸前,忍不住笑出声,“真是巧了,我也刚给她‘梳洗’了一番。” 两人相视一笑,在这寂静的后院里,无需多言,便知对方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自己。 “回去?”霍危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回去。”楚云舒点头,顺势环住他的腰。 两道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天刚蒙蒙亮,右相府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刘南絮从镜子里看到自己那张被画满炭笔王八的脸,又瞥见枕边那具青丝碎发,当场两眼一翻,差点厥过去。 再定睛一看床前那具死不瞑目的土浦人尸体,她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撞翻了脸盆架子,哭嚎声瞬间传遍了整个后院。 “鬼啊——!杀人了!我的脸!我的头发!” 右相被惊动,匆匆赶来,看到女儿的惨状和屋内的狼藉,气得胡子都在抖。 而此刻的武馆里,楚云舒正惬意地喝着粥,叶婉儿在一旁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刚探子来报的“盛况”。 “听说刘南絮看见镜子直接晕了,醒过来又哭又闹,非说是你干的!”叶婉儿笑得直拍桌子。 楚云舒慢条斯理地吹着粥:“证据呢?” “没证据,尸体边上只有几根剪断的头发和一块炭笔印子。” 叶婉儿挤眉弄眼,“不过,据说那土浦人的伤口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高手所为。这右相府一夜之间来了两拨‘贵客’,也是精彩。” 另一边,一处隐秘的地宫之中。 面具人面前的青铜面具映出烛火幽蓝的光。 他听完属下关于刘南絮受辱和那土浦人死去的禀报,并未暴怒,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指尖缓缓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 “剪发画龟,孩童戏耍般的把戏……霍危出手,干脆利落。 ”他嗓音低缓,却透着蛇信般的阴冷,“云舒是想激我失态,霍危是想斩草除根。可惜,他们只顾着眼前这一步。” 他缓缓起身,走到绘有京城布局的巨幅地图前,指尖点在“女子武馆”的位置上。 “断供?泼脏水?太低劣。”面具人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云舒开的是武馆,教的虽是女子,但根基在于‘规矩’。这世道对女子习武本就不容,最大的规矩,便是‘不可妄动,不可越矩’。” 他转身,对跪在下方的黑影吩咐道: “第一,借刀杀人。右相如今正值风口浪尖,急需转移视线。 你去散播消息,就说刘南絮之所以遭此大辱,并非因为土浦细作,而是因为她曾私下嘲讽武馆,被楚云舒怀恨在心,故意为之。更要暗示,霍危包庇王妃,草菅人命。 让右相去参霍危一本‘王府凌驾国法,私刑无辜’,让他二人先与朝廷律法纠缠不清。” “第二,釜底抽薪。武馆要立足,总要有个由头。 你去寻几个亡命之徒,伪装成苦主,哭诉家中女儿在武馆学武后,心性大变,不尊父母,甚至……与人私奔。 再买通几个三姑六婆,日日去武馆门前哭丧,就说武馆是‘克亲之地’、‘淫邪之所’。我要让京城里那些想把女儿送来学艺的人家,投鼠忌器,不敢再踏进一步。” “第三,引蛇出洞,一击必杀。” 面具人眸光骤然锐利,“霍危和楚云舒如今警惕性极高,寻常手段伤不到他们。 但我知道,楚云舒近日在研制一种新的护具,需用到一种罕见的西域火胶。 你去,设法‘无意间’透露给她一个消息,说城南废弃的义庄里,藏着一批土浦人留下的火胶。等她深夜独自前去探查时……”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布置一个‘意外’。要像是她自己操作不慎,引发火胶爆燃……烧成灰烬。现场,不能有丝毫他杀痕迹。” “至于霍危……”面具人冷笑,“等他忙着抢救火场里的妻子,处理后续烂摊子时,就是我们取他性命的最佳时机。他要护她,便护不了自己。” “记住,”面具人最后叮嘱,“所有事,都要做得像巧合,像意外,像她们自食其果。我们要做的,只是轻轻推一把,让这世道的‘规矩’,亲手埋葬她们。” 黑影领命,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面具人独自立于地图前,指尖划过“武馆”二字,低声自语,带着志在必得的森然: “云舒,霍危,你们以为留着刘南絮是放长线钓大鱼?殊不知,我这饵,是要钓你们这两条命鱼的……这次,我要霍危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查不出来。” 第5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武馆的风波未平,新的阴招已如毒藤般缠了上来。 不过三日,京城的流言便换了风向。 不再有人嘲笑刘南絮脸上的王八,取而代之的是一封递到御前的折子,参淮王府霍危“纵妻行凶,藐视国法”, 说楚云舒因私怨剪人头发、毁人容貌,霍危更派人草菅人命,将土浦人私刑处死抛于相府,目无尊卑。 与此同时,武馆门前真的来了几个“苦主”。 三个泼皮无赖领着几个市井妇人,日日坐在武馆对面的茶摊上哭嚎,指名道姓骂楚云舒“狐狸精”、“教坏良家妇女”。 说自家女儿学了武,不听父母之命,甚至有了私奔的念头。 京中本就保守的人家,听闻此言,纷纷退了学费,原本热闹的武馆,一时门庭冷落。 叶婉儿气得摔了茶杯:“这帮人无中生有!我去撕烂他们的嘴!” 楚云舒却按住她,眸色沉静如水:“不必。 泼皮拿钱办事,打跑了他们,明天还会有新的来。我们要找的,是给他们钱的那只手。” 她看似按兵不动,实则暗中与江远舟联手,让县衙的捕快暗中盯着那几个泼皮,顺藤摸瓜去查背后的银钱往来。 而真正的杀机,藏在更深处。 这日夜里,楚云舒正翻阅一本从太医院讨来的古籍,记载了一种西域火胶的特性——那正是制作新型护具的关键。 她刚合上书页,霍危便从暗处走出,神色罕见地凝重。 “阿舒,今日有探子回报,城南义庄似乎有异动。” 霍危缓缓说道,“义庄里停着几具无人认领的土浦客商尸体,据说……随身带有火胶。” 楚云舒指尖一顿,抬眼看他:“消息哪来的?” “一个快断气的细作,临死前吐出来的。” 霍危走到她身侧,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太巧了。巧得就像有人算准了你正在找火胶,算准了你急于完善护具,更算准了你习惯深夜独自查探,不喜张扬。” 楚云舒何等聪慧,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他是想让我‘意外’死于火胶爆燃?现场干干净净,只当我学艺不精,自食恶果。” “不错。”霍危眸中寒光凛冽,“这计策最毒之处,便在于‘顺势而为’。 他甚至不需要派人动手,只需透露消息,等着你自己走进那座坟墓。” 楚云舒冷笑:“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顺应‘规矩’。他知道我谨慎,所以用‘恰好需要的东西’做饵。” 霍危俯身,将她圈在椅背与自己之间,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度: “所以,这饵,我们不能不咬,但也绝不会让他如愿。既然他想演一出‘意外’,那我们便陪他演一场更大的戏。” 他低声吩咐门外暗卫:“去,按计划行事。将计就计,把那义庄变成他的葬身之地。记住,要做得像……真的是火胶自燃。” 暗卫领命而去。 霍危直起身,指尖拂过楚云舒的鬓发,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与笃定:“至于右相那边……他不是喜欢参我藐视国法么? 明日早朝,我便参他一本‘治家不严,纵容女儿勾结外邦,诬告亲王’。我们,奉陪到底。” 楚云舒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明艳又冰冷的笑容:“好。那明日,我们就看看,究竟是他的阴招够狠,还是我们的局……更绝。” 次日早朝,金銮殿上百官噤声。 右相跪在殿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陛下!臣女南絮虽有不是,可淮王妃夜闯相府、毁容剪发,那是罔顾法纪!淮王更擅自处决土浦商客,抛尸相府,这是藐视国体啊!求陛下做主,严惩二人才是!”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霍危。 霍危却只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踏出队列。他没跪,只微微躬身,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刮向右相。 “右相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殿内所有杂音,“你口口声声说那是商客,那本王问你,他靴底沾的南疆红泥是怎么回事?怀里揣的,与你府上丢失的半枚虎符模具纹路一致的物件,又是怎么回事?” 右相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血口喷人!府中秘物怎会丢失!”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查便知。” 霍危从袖中抽出一卷帛书,递给内侍呈上御案,“这是那人身上的密信,出自土浦细作首领之手。 上面写着,‘刘女已通款曲,事成许已淮王正妃之外位’。昨夜子时,京兆尹已抄了你府中西跨院,虎符模具和令嫒往来的书信,一件不少。” 皇帝抓起帛书扫了几眼,脸色铁青,“啪”地拍在案上:“右相!你还有什么话说?!” 右相浑身抖如筛糠,瘫软在地。他根本不知道刘南絮胆子大到敢私通外敌,更不知道府邸早被搜了个底朝天。 霍危步步紧逼:“本王杀刺客,是为护妻,何错之有?至于王妃夜入相府,不过是取回被令嫒偷走的账册。 至于那画龟的小把戏……”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不过是见其面目可憎,一时兴起。倒是大人您,拿这等小事构陷王室,究竟有何居心?” “拿下!”皇帝怒吼,“即刻下狱,严审刘南絮!” 金吾卫冲上大殿,将瘫软的右相拖了出去。 霍危负手而立,看着那人的狼狈背影,淡淡补了一刀:“对了,王妃昨日说,那墨迹需用特制炭笔,半月方能洗净。也算……一点小教训。” 满朝文武:“……” 退朝时,江远舟追上来,低笑道:“王爷这招反客为主,漂亮。不过义庄那边……” “火今夜会烧起来。”霍危脚步未停,眸色幽深,“那只藏在暗处的老鼠,该急了。” 第53章 揪出内鬼 义庄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浓烟滚滚,热浪灼人。 霍危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门,剑锋劈开坠落的横梁,冲进内院。 按照原计划,阿舒该在西北角的暗室里“勘查”火胶,那里有暗道直通安全地带。 但他刚踏进院子,瞳孔便骤然一缩。 太安静了。 没有预想中暗哨示警的哨音,没有机关触动的弩箭声,甚至连本该在屋顶了望的两个暗卫,此刻都像死了一样,毫无动静。 “王爷!中计了!” 暗卫统领连滚带爬地从侧殿冲出,脸上满是惊惶,“我们的人……全被迷香放倒了!我们有内鬼!” 霍危的心脏猛地一沉,那是一种计划被人完全看透的冰冷。 他不再掩饰身形,身法施展到极致,直扑西北角。 暗室的门大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散落着几截断绳和一只阿舒常戴的羊脂玉镯——那是她今早出门时特意摘下,说是怕磕碰的物件。 此刻,玉镯被随意丢在火光映照不到的阴影里,完好无损。 霍危弯腰拾起玉镯,指腹摩挲着上面残留的、极淡的冷香。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烟火气,而是一股极清冽的雪松气息——那是那个面具人惯用的熏香味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骇人的风暴。 “好一个内鬼。”霍危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把我们设伏的位置、暗道的出口、甚至阿舒的习惯……全都卖了出去。” 他转身,看向暗室角落里那具被替换的、用来伪装成楚云舒的稻草人,冷笑一声。 “传令。”霍危将玉镯紧紧攥在手心,指节泛白,“封锁全城,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那个内鬼……既然敢在这个时候递刀,那本王就让他知道,这把刀,最后会插在谁的胸口。” 他走出暗室,看着冲天火光,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暗卫统领跪在面前,声音发颤:“王爷,内鬼查出来了……是负责看守西边暗道的护卫,名叫赵四。 他家人上月被刘南絮暗中接走,换了户籍。属下无能,竟未发现他早已被收买!” “赵四……”霍危咀嚼着这个名字,冷笑一声,“既然他喜欢两头通吃,那本王便成全他。把他绑了,扔进牢里给刘南絮压压惊。 再‘不小心’漏个消息给刑部,就说他是右相通敌的同党。至于他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送去北疆矿场,永世不得回京。” 处置完叛徒,霍危低头看着手中的玉镯。那缕极淡的雪松香还在,却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那不仅仅是熏香,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宣告。 “他不想杀阿舒。”霍危喃喃自语,“他只想利用她,引我入局。”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猛地转身,对暗卫下令:“传令下去,按计划行事。但地点……改在东市废弃的绸缎庄。另外,放出风声,就说王妃为了掩护本王撤离,被那贼人掳走,生死未卜!” …… 半个时辰后,东市绸缎庄。 面具人看着被“丢弃”在巷口的楚云舒——她双目紧闭,呼吸均匀,只是昏睡不醒,身上甚至盖着一件厚实的披风,毫发无损。 他身边的心腹低声道:“主人,淮王似乎察觉到了陷阱,并未如预期般赶来义庄。反而在东市一带布下了重兵。看来……他选择了放弃王妃,保全自己。” 面具人凝视着楚云舒的睡颜,指尖微微颤抖。他本不想伤她,只是想借她的“死”或“失踪”,给霍危致命一击。如今霍危果然如他所料,弃车保帅了吗? “呵……霍危,你终究还是负了她。”面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快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楚云舒抱起,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把她送到……城南的旧宅。那里隐蔽,能暂时藏身。”面具人吩咐道,“至于霍危……既然他放弃了她,那这女人,我便替他‘好好照顾’了。” 他抱着楚云舒,身影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 然而,他刚走出不过百步,一道劲风便自身后袭来! “想走?问过本王了吗?” 霍危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刺骨。 他并未去什么东市重兵布防,而是算准了面具人救人之后的必经之路,在此守株待兔! 面具人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将楚云舒护在怀里,另一手挥掌迎上霍危的剑锋。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面具人被震退数步,怀中的楚云舒却因这一震,悠悠转醒。 “霍危?”楚云舒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丈夫,又看了看一脸戒备的面具人,瞬间明白了局势。 她没有惊慌,反而借着面具人护她的力道,轻轻一挣,从他怀中滑落,稳稳站定在霍危身侧。 “你醒了?”霍危一把揽住她的腰,确认她真的安然无恙,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但看向面具人的目光却更加骇人。 “你以为救了她,本王就会投鼠忌器?”霍危冷笑,“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面具人看着空了的怀抱,又看了看紧紧相依的夫妻二人,面具下的脸庞扭曲了一瞬。 他精心策划的局,不仅没能离间二人,反而让他们借此揪出了内鬼,甚至将自己逼到了绝路。 “好一对夫妻……”面具人咬牙,声音嘶哑,“今日算你们运气好。但下一次……” “不会有下一次了。”霍危打断他,剑尖直指面具人咽喉,“你的命,本王收定了。” 面具人不再恋战,身形一晃,化作数道残影,迅速遁入黑暗。 霍危并未追击,只是紧紧握着楚云舒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没事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庆幸。 楚云舒反握住他的手,看着面具人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思:“他刚才……确实没有杀意。甚至,在护着我。” 霍危冷哼一声:“那是因为他想要的,是我的命,不是你的。” 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走吧,回家。我们的账,慢慢跟他算。” 第54章 苦楚当成谈资贩卖 回到府中,楚云舒对着铜镜出神。镜中人眉眼依旧,可关于面具人的身份,脑海里除了一缕雪松香,什么都没有。 “青莲,”她转头,“我以前……真不认识那种用得起顶级熏香的人?” 青莲一边替她拆下发簪,一边苦笑:“小姐,您忘了在安定侯府的日子了?那时府里上下苛待,您连出门都是奢望,整日为了生计奔波,哪有机会结识外人,除了……江公子? 能接触到那种熏香的人,绝非寻常,您当年是绝无可能与之有交集的。” 楚云舒指尖一顿。是啊,那段没任何记忆的岁月,像一潭死水。 而武馆这边,气氛却像炸开的锅。 江远舟不知从哪听来“霍危弃妻”的传闻,这几日简直成了武馆的常客。今日一盒桂花糕,明日一壶雪梨汤,此刻又摇着折扇倚在门边。 “云舒,练剑伤神,喝点汤。” 江远舟笑嘻嘻地递过碗,“霍危那家伙,嘴上说弃车保帅,我看就是心狠。既然他不要你,那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卷过,霍危一把夺过汤碗,“砰”地摔在地上。 “江远舟!你县衙没事干了?”霍危脸色铁青,眼底冒火。 江远舟不怒反笑,收了折扇,故作痛心状:“霍王爷,你不是放弃云舒了吗?既然你不要,我当然来接盘啊。我这就去求皇上赐婚,接盘接得理直气壮。” “江!远!舟!”霍危一把揪住他衣领,咬牙切齿,“那是计策!懂不懂?!不假装放弃,怎么引出那条毒蛇?!” “哎呀放手,衣服要破了。”江远舟挣扎着,嘴却不停,“计策?谁知道你是不是真舍不得王爷面子?我看你就是嫉妒我能给云舒送吃的。” “够了!” 楚云舒手里木剑“咚”地杵在地上,瞪着两人:“江大人,闲得慌去帮如意理账本。霍危,戏演完了,人跑了,线索断了,你还有空吵架?” 两人瞬间噤声。 楚云舒捡起地上摔烂的糕点,拍了拍灰塞回江远舟手里:“欠我一盒桂花糕。至于接盘……” 她转头看向霍危,眉梢一挑,故意板起脸:“霍王爷,既然没把我扔在火场里自生自灭,那今晚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那面具人认得我也就罢了,居然还不肯杀我……我这种小透明,在安定侯府吃糠咽菜的黑历史,连只野猫都懒得扒,他怎么知道的?” 霍危被她“小透明”和“吃糠咽菜”两个词逗乐,眼底的冷厉瞬间化作无奈的宠溺。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小透明?能把本王的心搅得天翻地覆,你这‘小透明’的功力倒是不浅。” 说罢,他顺势揽过她的肩,侧目瞥向一旁看戏的江远舟,语气带着驱赶家禽般的不耐烦:“至于这位……” 江远舟立刻抱起那盒桂花糕,一边后退一边高声接道: “懂了懂了!我这就走!我去隔壁县衙研究一下,看看能不能把‘淮王弃妻’这事儿编成个话本子,书名就叫《冷酷王爷的假戏真做》!到时候卖了钱,全给云舒买糖吃!” 看着江远舟溜得比受惊的兔子还快的背影,霍危低头在楚云舒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愉悦: “回去先审那个内鬼。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竟让人将我夫人当年受过的苦楚,当成谈资四处贩卖。” 第二日,楚云舒去武馆的路上,在一家医馆门前被人群拦住了去路。 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正跪在医馆门口,额头抵着青石板,一遍遍磕着头,声音嘶哑:“求求您,大夫,救救我孙女吧……这药钱,我下个月一定还清,求您先给孩子抓药吧……” 那“咚咚”的磕头声,听得楚云舒心头猛地一紧。 她快步上前,伸手去扶:“阿婆,快起来,地上凉……” 阿婆被她拽起,一张老泪纵横的脸暴露在阳光下。楚云舒的手猛地顿住了。 那布满皱纹的眼角,那微微下垂的眉梢,还有那坚毅中带着一丝怯懦的唇形…… 太像了。 像极了她在那个时空,那个为了供她读书,每天凌晨三点就起来扫大街,累出了一身病也不肯去医院,只为了给她攒钱的外婆。 这眉眼间的神韵,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了楚云舒的心上。那种跨越时空的熟悉感,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姑娘……谢谢你……”阿婆浑然不觉,只是感激地看着她,又要往下磕头。 楚云舒一把拦住,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声音有些发颤:“阿婆,别跪。您的孙女,一定会没事的。” 她转头对医馆伙计道:“那副药多少钱?记我账上。以后若是还有困难,去前面那条街的‘云婉武馆’找我。” 她一边说,一边解下腰间的荷包,把里面的碎银子全塞进了阿婆粗糙如树皮的手里。 阿婆愣住了,捧着银子,看着楚云舒,浑浊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感激,突然又要下跪。 楚云舒连忙扶住,轻声道:“阿婆,别跪。您这般模样,让我想起了一位……很重要的人。” 看着阿婆千恩万谢离去的背影,楚云舒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青莲在一旁看得心酸,递过一方帕子:“小姐,您又心软了?” 楚云舒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是啊,太像了。尤其是那双眼睛,这其中的缘由,有机会,我都和你讲清楚。” 青莲虽然奇怪自家小姐这话的意思,但还是开口道“好” 她没注意到,街角拐弯处,一道戴着斗笠的身影正静静伫立,目光透过面纱,死死盯着她,拳头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 第55章 炸了土浦的窝点 菜市口,天阴得像要滴水。 刘南絮一家被押上台,绳子套上脖子。随着监斩官朱笔一掷,刑毕。 人群叫好,楚云舒也松了口气,以为总算完了。 谁知刑台上异变突生!刘南絮那张脸突然从眼角裂开,“嘶啦”一声,整张皮肉剥落下来——露出的竟是一张苍老陌生的脸! “是替身!” “刘南絮没死!右相把她调包了!” 人群瞬间炸锅。楚云舒瞳孔骤缩,金蝉脱壳!右相为了保住独苗,连全家人的命都不要了。 当天下午,通缉令贴满全城。画影图形,赏金千金。 可半个月过去,京城挖地三尺,连运粪的车都翻查了,刘南絮就像人间蒸发。 县衙内,江远舟揉着眉心:“除非她长了翅膀,或者被藏进了连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霍危站在窗前,盯着墙上那张被风掀起的通缉令,眸色森寒:“她没长翅膀。她是被人‘接’走的。” 他回头看向楚云舒,指尖轻叩桌面: “那张人皮面具,做得连行刑官都看不出破绽。这手艺,不是临时起意。那个面具人,早就计划好了——看着右相府覆灭,看着刘南絮成众矢之的,最后再由他亲手把她带走。” “他不是在救人,”霍危冷笑,“他是在告诉我们,这局棋,他才是执子的人。” 窗外风啸,那张残破的通缉令在风中狂舞,像极了暗处那只蠢蠢欲动的手。 这半月京城看似无事,实则暗流涌动。刘南絮的线索彻底断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但楚云舒和叶婉儿两人都没闲着。这日黄昏,两人换上夜行衣,摸进了城外土浦人聚居的营地。 “云舒,左边那帐篷里全是火胶,右边那堆箱子估计是密信。”叶婉儿搓着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炸哪一堆?” “都要。”楚云舒摸出火折子,唇角勾起一抹坏笑,“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惊喜’。” 火折子扔进火胶堆,“轰”的一声巨响,半个营地瞬间冲天而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两人拔腿就跑,身后土浦人喊杀声震天。 刚窜进一条小巷,迎面就撞上两道疾驰而来的黑影——正是霍危和霍城。 霍危脸色铁青,呼吸急促,显然是拼了命赶来的。他一把抓住楚云舒的手腕,上下检视:“伤到没有?那群土浦人呢?” 霍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抓着叶婉儿的手直哆嗦:“姑奶奶!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们被抓了呢!” 楚云舒和叶婉儿对视一眼,突然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霍危你该看看那个土浦人头子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苍蝇!”楚云舒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飙了出来。 叶婉儿也拍着大腿:“就是!跑的时候我还顺了他一坛子酒!哈哈哈!” 霍危愣住了,霍城也愣住了。 他们想象中的惊险救援,变成了两个女人在前线放完火,回来一路狂笑。 霍危深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胡闹!” 但看着楚云舒笑得通红的脸颊,他终究没舍得骂重,只是无奈地揽过她的肩,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把你锁在府里。” 霍城则是一脸生无可恋地接过叶婉儿手里的酒坛子:“姑奶奶,您下次要炸窝,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心脏受不了啊!” 夜风卷着火场余烬吹过巷口,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虽然麻烦还没解决,但此刻,只有劫后余生的畅快。 这天武馆里正热火朝天,楚云舒盯着弟子们练拳,忽听门口一阵喧闹。 江远舟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是那日被楚云舒在医馆门前救下的阿婆。 “云舒!”江远舟扬了扬下巴,一脸邀功,“我在来路上听见有人打听‘云婉武馆’,就顺道给你把人带来了!” 楚云舒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声音有些发颤:“阿婆?您怎么来了?您孙女的病……可大好了?” 阿婆看见她,浑浊的眼睛瞬间红了,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摸索着: “好了!全好了!大夫说,吃了姑娘给抓的药,再调养几日便无碍了!老婆子无以为报!” 她说着,颤颤巍巍地从身后布兜里掏出半篮鸡蛋和一把带着泥土的新鲜青菜,硬往楚云舒手里塞: “姑娘,这是家里老母鸡刚下的蛋,还有后院我自个儿种的小白菜,不值钱,但都是老婆子的一片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楚云舒眼眶发热,连忙推拒:“阿婆,心意我领了,菜和鸡蛋您带回去补身子,我不能收……” “姑娘不收,就是嫌弃老婆子!”阿婆急了,死活不肯拿回去。 旁边看热闹的叶婉儿凑了过来,拉着楚云舒的袖子低声道:“云舒,你看咱们武馆最近人多,厨子忙不过来,天天不是夹生饭就是糊锅底。阿婆这菜种得好,看着人也干净利落,不如……” 楚云舒心中一动,看向阿婆,诚恳道:“阿婆,如果您不嫌弃,不如留在武馆帮忙吧?管吃管住,每月还有些月钱。这菜和鸡蛋,就当是您第一天上工的‘见面礼’,行吗?” 阿婆愣住了,随即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连连点头:“行!怎么不行!姑娘不嫌弃老婆子粗手笨脚,老婆子求之不得!”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江远舟在一旁看着,摸着下巴感叹:“啧,云舒,你这随手一救,倒是给自己捡了个宝。我看这武馆,以后连早膳都有着落了。” 楚云舒看着阿婆被叶婉儿拉去后厨看灶台,心里那股莫名的暖流久久不散。 第56章 又开始作妖,被揍成猪头 自阿婆进了武馆,不过月余,这武馆的气质都变了。 后厨天天飘出的不再是糊锅巴味,而是红烧肉的浓香和小米粥的清甜。 阿婆不仅菜炒得好,那双粗糙的手还会变戏法似的蒸出暄软的白面馒头,腌出脆爽的咸菜。 楚云舒和叶婉儿简直把武馆当成了家,每日练完功,两人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脸颊吃得圆润红活,连腰身都丰腴了不少。 这日,霍危和霍城两人几乎前后脚进了武馆大门。 霍危刚跨进门,鼻子一动,眉头微挑:“好香。” 霍城更直接,吸溜着口水就往院子里闯:“哎呀妈呀,阿婆!今天又是什么好吃的?我刚从校场回来,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只见院子里,楚云舒和叶婉儿正端着大海碗,碗里是炖得软烂的排骨和吸饱了汤汁的土豆,两人吃得正香。 霍危走过去,自然地拿过楚云舒手里的筷子,夹走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眯眼品味:“嗯,火候正好。阿婆这手艺,比王府的厨子强出十倍不止。” 霍城也不甘示弱,抢过叶婉儿的碗就扒拉了一口饭:“就是!婉儿,你看你都被养胖了!这阿婆要是能去我们府上,我愿意出双倍月钱!” 叶婉儿一脚踹过去:“去去去!想得美!阿婆是我们武馆的宝贝,谁也别想挖走!” 楚云舒咽下嘴里的饭,护食地捂住碗:“霍危,你要是想吃,可以来武馆蹭饭。但想挖人?门儿都没有。” 霍危也不恼,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杯,低声道:“蹭饭?那多不方便。本王府上缺个管膳食的婆婆,待遇优厚,阿婆去了,也能享清福。” “不行。”楚云舒拒绝得干脆利落,“阿婆在武馆,大家都能吃到她做的菜。去你府上,那不成了独食?” 霍城在一旁急得跳脚:“那我呢?我可是天天来报到啊!婉儿,弟妹,你们忍心看着我天天吃那些猪食一样的饭菜吗?” “忍心。”两人异口同声。 霍危看着楚云舒鼓起的腮帮子,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 他知道,楚云舒把阿婆留在武馆,不仅仅是为了口腹之欲,是真心喜欢这个阿婆,可能和在毒林时她喊的外婆有关系。 每当夕阳西下,弟子们散去,楚云舒总会端个小板凳坐在后院,陪阿婆择菜、剥豆子。 “云舒姑娘,这豆角要顺着筋撕,不然咬不动。”阿婆耐心地教着。 “好,阿婆真是个手巧的。”楚云舒笑得满脸喜悦。 那一刻,楚云舒仿佛回到了那个在现代的午后,外婆坐在小板凳上剥花生,她就蹲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在这个时空,失去了太多,但阿婆的出现,像是一道温暖的裂缝,让光照了进来,填补了她心底那块关于“外婆”的空缺。 霍危站在廊下,看着那一老一少在夕阳下投出的温暖剪影,心中一片柔软。 他走到楚云舒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既然阿婆留在这,那我……便每日多来走动走动,蹭几顿饭也是好的。” 楚云舒靠在他怀里,看着阿婆忙碌的背影,轻声道:“好。不过,得洗碗。” ———— 土浦人安分了几日又开始作妖了。 他们不知从哪得来消息,叶婉儿和楚云舒今日要去城外庄子验一批武馆所需药材。 叶婉儿是镇国大将军叶庭唯一的孙女,叶家满门忠烈,就这一根独苗。土浦人盘算得精:抓了这俩,不仅能拿捏住叶老将军,还能逼淮王就范。 他们甚至备好了信,派人快马送往边关大营,明明白白写着:想要孙女活命,就让叶庭带着布防图和火胶配方来换。 可惜,信刚送出去半个时辰,叶庭老将军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他接到消息时,气得胡子直翘,连铠甲都来不及整,带着亲卫就往京城狂奔。霍危、霍城、霍璋三人也得到了消息,催马疾驰,恨不得插翅飞到现场。 可等他们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勒马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庄子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土浦人。 武馆里那群姑娘们手持短棍,正有组织地“打扫战场”,把晕过去的敌人捆得结结实实。 而场中央,楚云舒正骑在一个身材魁梧的土浦人头领身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却充满力量的手臂,抡起拳头——“咚”的一声砸在那人鼻梁上。 “让你绑我!让你写信!让你算计叶爷爷!” 那土浦人头领起初还挣扎两下,现在整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鼻孔流血,连求饶声都变成了“呜呜”的闷响。 叶婉儿更狠,手里拿着根刚折下来的树枝,专抽那领头人的小腿肚子,一边抽一边骂:“敢打姑奶奶的主意?姑奶奶新练的‘挠痒痒十八式’还没找人试过呢!” 霍危和霍城在马上对视一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觉得隐隐作痛。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赶紧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危翻身下马,大步冲过去,一把从身后将楚云舒捞进怀里,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行了,再打就真成肉饼了,给为夫留点英雄救美的机会行不行?” 霍城也赶紧跑过去抱住叶婉儿:“祖宗哎,别打了,再打这人真咽气了,脏了您的手!” 楚云舒被霍危抱在怀里,还意犹未尽地挥舞了两下拳头,嘴里嘟囔着:“哎呀,没揍够呢,那孙子刚才还想拿刀砍我!” 叶婉儿被霍城箍着,还在那儿踹腿:“放开我!我还没让他把那封信吐出来呢!” 这时,马蹄声如雷,叶庭老将军一身戎装,带着亲卫风尘仆仆地赶到。他刚要拔剑,却发现战斗已经结束了。 老人家跳下马,看着满地哀嚎的土浦人,又看了看被丈夫抱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孙女,眼中不但没有惊惧,反而爆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叶庭抚掌大笑,走到叶婉儿面前,看着她虽然头发凌乱但眼神凌厉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我叶庭的孙女!这一招‘泰山压顶’,这一套‘连环脚’,越来越有我武将世家的风范了!” 他转头看向楚云舒,更是赞不绝口:“楚丫头也好!这身手,这胆识,比我军队里那些男子还要强上百倍!” 霍危看着怀里还在不服气的楚云舒,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苦笑道:“是是是,夫人威武。不过下次,能不能稍微留口气,让为夫我也过把瘾?” 楚云舒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行啊,下次我假装打不过,躺地上等你来救。” 霍璋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得了吧,您二位要是演戏,我得先买好瓜子,坐看大戏。” 第57章 衣服扒了丢回去 几人来到那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土浦人面前站定 霍危随手扯下那土浦头领嘴里的破布,将染血的帕子丢到一旁,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送回去。”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旁边的亲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群被捆成粽子的土浦人拽了起来。 叶庭老将军更是霸气,直接铺开一张宣纸,饱蘸浓墨,笔走龙蛇写下几个大字。字迹力透纸背,杀气凛然: “欲犯我青云疆土,何须诡计?既想打仗,本将军便在战场候着你。青云的土地,绝不容尔等贱蹄践踏半分!战场上,见真章!” 他将信笺重重拍在那个肿着脸的头领胸口,震得对方闷哼一声。 “连人带信,一并送回!”叶庭一甩袖子,胡须皆张,“去告诉你们那个龟缩不出的狗王,别他娘的搞这些下三滥的勾当!要打,本将军在关门外等他!” “是!”亲卫领命。 霍危在一旁补充了一句,语气森寒:“到了地方,把他们身上的衣服全给扒了,光着身子丢回去。”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俘虏,冷笑: “区区小国,也敢来我青云撒野?真当我青云万千儿郎是吃素的?” “扒了!”叶庭大手一挥,“让他们光着屁股滚回去!告诉他们,这就是窥探我孙女的下场!” 那土浦头领听得面如死灰,连求饶都忘了。 不多时,城门外一阵鸡飞狗跳。 几个光屁股的土浦人被连推带搡地赶过了边境线,那封战书高高悬挂在他们脖颈上,随风猎猎作响。 霍危看着那群仓皇逃窜的背影,揽过楚云舒的肩,低声道:“这下,战火怕是真的要烧起来了。阿舒……怕不怕?” 楚云舒挑眉,活动了一下手腕:“怕什么?正好试试婉儿新练的‘挠痒痒十八式’,能不能挠到战场上去。” 叶婉儿在一旁更是豪气干云:“怕他们不来!来了,姑奶奶就把他们裤衩子都赢过来!” 霍城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绿了,连忙扑过来捂住叶婉儿的嘴:“姑奶奶!我的小祖宗!求您别赢了裤衩子了!那玩意儿脏,咱不要!” 他一脸嫌弃地甩了甩手,仿佛已经摸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要战利品也得要点金银财宝啊!哪怕要他们几头羊呢?裤衩子算怎么回事儿!” …… 另一边,土浦国境。 “八嘎!八嘎雅鹿——!!!” 土浦国王看着被扔回境内、光着屁股瑟瑟发抖的俘虏,以及那封高高悬挂在脖子上的战书,气得直接拔出腰间的佩刀,将面前的矮桌劈成两半。 “叶庭老匹夫!靖王!淮王!欺人太甚!竟敢如此羞辱我国!” 他一把夺过那封战书,展开一看,那力透纸背的“绝不容尔等贱蹄践踏”几个大字,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扒衣羞辱……好一个青云国!” 土浦国王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 “他们以为,这就算赢了?传令下去,三日之内,集结全国兵力,本王要亲自踏平青云边境!把叶庭的人头挂在城门上!把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抓回来充作军妓!” “大王息怒!”旁边的军师连忙劝道,“青云国这是故意激怒您啊!他们武馆那群女人的战斗力……” “闭嘴!”土浦国王一刀砍断了军师的衣角, “那群女人不过是侥幸!等本王的大军一到,什么武馆,什么女侠,统统碾碎!把他们的衣服扒光了挂满城墙!我要让青云国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 青云国,军帐之中。 霍危看着斥候送来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鱼儿要咬钩了。” 叶庭老将军重重一拍地图:“来得好!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楚云舒和叶婉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满是跃跃欲试。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叶庭老将军将手中的令箭重重拍在地图上:“土浦国这次吃了大亏,必然恼羞成怒。他们骑兵强悍,正面硬刚伤亡必重。危儿,城儿,你们有何打算?” 霍危负手而立,目光沉静。而一旁的霍城却收敛了平日的嬉笑,上前一步,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的一处隘口上。 “岳祖父,三弟,”霍城神色肃然,全然没了往日的轻浮,“土浦人贪婪且急躁。正面战场,我们只需示弱诱敌。” 他指尖顺着地形滑动,敲了敲那条通往边境的唯一通道——黑风谷。 “黑风谷,两侧悬崖,中间窄道。易守难攻。” 霍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处最适合……关门打狗。但我建议,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土浦国从此不敢再窥视我青云半寸疆土。” 霍危赞许地点头:“大哥说得对。正面佯败交给我,但如何利用地形最大化杀伤,还需大哥定夺。” 霍城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第一梯队由三弟率领,且战且退,丢弃辎重,务必引他们全军深入谷底。第二梯队埋伏两侧悬崖,不用弓箭,改用滚木礌石封堵首尾。” 他顿了顿,看向叶婉儿,眼神中透着一股丈夫的宠溺与信任:“至于武馆的姑娘们,她们不必参与绞杀,而是作为‘奇兵’。” “奇兵?”叶庭眯起眼睛。 “正是。”霍城自信一笑,“弟妹的‘烟雾弹’,婉儿的‘下三路战法’,才是破敌之魂。她们负责制造混乱,瓦解敌军意志。而我们,负责收割。” 叶庭老将军听得抚掌大笑,须发皆张:“好!好一个关门打狗!有谋有略,不愧是我孙女的夫婿!” 霍危也难得地拍了拍霍城的肩膀:“大哥,这一仗,我信你。” 第58章 穷寇莫追 次日,叶庭老将军依计行事,派出的先锋部队“不堪一击”,接连丢弃了两座营寨,一路败退至黑风谷。 土浦国王果然中计,看着满地的辎重和溃逃的青云士兵,哈哈大笑:“叶庭老了!青云国无人矣!全军听令,追击!拿下黑风谷,今晚在青云国境内庆功!” 土浦大军浩浩荡荡涌入黑风谷。 然而,当他们行至谷中狭窄之处时,原本“溃逃”的青云军队突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两侧悬崖上,密密麻麻出现的身影。 不是黑压压的盔甲,而是一群扎着高马尾、眼神凌厉的女子。 为首的两人,正是楚云舒和叶婉儿。 “土浦的朋友们,”楚云舒手持扩音喇叭,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感谢你们配合演出。为了让你们顺利进来,我们可是‘演’得很辛苦。” 土浦国王大惊失色:“是那群武馆的女人!快!射箭!给我射死她们!” 然而,已经晚了。 叶婉儿一挥手,武馆的姑娘们齐刷刷举起早已准备好的大石头、滚木,以及……一排排密封的陶罐。 “预备——”叶婉儿大喊。 “放!”楚云舒下令。 刹那间,天崩地裂。 无数巨石和滚木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土浦军的骑兵阵中。马匹受惊,互相践踏,谷底的土浦军队瞬间乱作一团。 那些密封的陶罐被扔了下来。 这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楚云舒根据现代化学知识,指导阿婆用草木灰、硫磺和烈酒混合制成的“土制烟雾弹”兼“催泪弹”。 “砰!” 陶罐碎裂,刺鼻的浓烟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强烈的辛辣味。 “咳咳咳!” “我的眼睛!好辣!” 土浦士兵根本没见过这种武器,只觉得吸入一口气便肺管子剧痛,眼泪鼻涕横流,别说打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趁着浓烟滚滚,叶婉儿拔出腰间长剑,大吼一声:“姑娘们!为了咱们的武馆!为了青云盛世~上!” 武馆的姑娘们如同下山的猛虎,顺着绳索从悬崖两侧滑下。她们不杀敌,专攻下三路。 一套“扫堂腿”下去,一片人倒地;一个“过肩摔”,壮汉飞出三丈远。 “让你拿箭射我们!” “让你写信!” “让你口出狂言!” 姑娘们嘴里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极其专业。她们利用地形优势,将那些被烟雾呛得晕头转向的土浦士兵一个个踹倒、捆好,动作行云流水。 土浦国王被护卫拼死护在中间,看着这犹如地狱般的景象,吓得肝胆俱裂。 “妖术!这是青云国的妖术!”他尖叫着,“撤退!快撤退!” “想走?”霍危一身玄甲,不知何时已经率军堵住了谷口,长剑出鞘,寒光凛冽,“既然进来了,就都留下吧。” 叶庭老将军也从另一侧杀出,须发皆张:“杀!一个不留!” 这一战,黑风谷血流成河。土浦国引以为傲的骑兵,在武馆姑娘们的“特种作战”面前,成了待宰的羔羊。 战后清点战场。 霍城站在高处,看着满地狼藉的敌军,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霍危道:“三弟,这股污气,总算被大家给镇住了。” 霍危看着在尸山血海中,正拿着帕子擦汗、笑容灿烂的楚云舒,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骄傲。 “是啊,”他轻声道,“有你们在侧,有她在身边,何愁江山不定。” 夜色渐深,黑风谷内的厮杀声终于停歇。 亲兵快步跑入中军大帐,单膝跪地:“启禀三位爷,贼酋首级未寻获!那土浦国王不知何时已换了亲兵衣物,趁乱从后山密道逃窜了!” 霍危闻言,眉头微皱,正要下令追击,霍危却抬手制止了他。 “三弟,不必追了。” 霍城走到帐外,望着土浦国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声音沉稳而笃定,“穷寇莫追。这次一战,斩首万余,俘虏数千,足以震慑宵小。 这一仗,给他们留下了刻骨铭心的教训,短时间内,他们绝不敢再轻易叩关宣战。” 他顿了顿,眸色一寒,周身泛起凛冽的杀意:“但若他们敢再来我青云土地撒野,那便不再是驱赶,而是——踏平土浦国,永绝后患!” 叶庭老将军抚须大笑:“好!有我孙女婿这份底气,老夫便安心了!” 是夜,军营中点起篝火。 按照军规,女子本不得留宿军中,但今夜不同。楚云舒和叶婉儿率领的武馆女子们,不仅破了敌军阵法,更是此战的首功之臣。 叶庭大手一挥,特许她们留营庆功。 篝火熊熊燃烧,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武馆的姑娘们卸下了白日的杀伐之气,围坐在火堆旁,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叶婉儿拿着一根羊腿,毫无形象地大口撕咬,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对霍城说:“喂,靖王爷,这羊腿烤得不错,比你府上厨子强!” 霍城不仅没生气,反而殷勤地递上一壶酒:“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是谁家的夫君烤的!慢点吃,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另一边,霍危将一杯热酒递给楚云舒,指尖轻轻拂去她鬓角的灰尘,低声道:“今日辛苦了。” 楚云舒接过酒杯,与他碰了一下,眼中映照着火光,璀璨夺目:“这杯,该敬你的运筹帷幄。” 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的笑脸。这一夜,军营里没有将军与士兵,只有并肩作战的兄弟姐妹。 …… 翌日清晨,京城中使便到了。 这一次,圣旨没有去往王府,而是径直送到了云婉武馆。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武馆门口响起,引得街坊邻里纷纷驻足围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土浦犯境,幸赖天佑我朝。淮安王霍危、靖安王霍城运筹帷幄,叶庭老将军奋勇杀敌,固我疆土。然,此役首功,当属云婉武馆楚云舒、叶婉儿等人!” “其等虽为女流,却心怀家国,临危不惧,以奇术破敌,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现下,册封楚云舒为正一品护国夫人,叶婉儿为一品御侮将军。赏黄金万两,绸缎千匹。其所创武馆,赐名‘安定武馆’,永享朝廷供奉,以彰其功!” “钦此——!” 太监宣旨完毕,看着眼前这两位传奇女子,态度恭敬地递上圣旨:“恭喜楚夫人,叶将军。” 楚云舒和叶婉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笑意。 从今日起,她们不再是只能躲在深闺或后院的女子。她们的名字,将被刻在青云的功勋簿上,受万民敬仰。 叶婉儿接过圣旨,转头看向刚从府上赶来的霍城,挑眉道:“喂,靖安王,我现在是一品将军了,以后是不是得听我的?” 霍城连忙作揖,满脸堆笑:“不敢不敢,下官这就回家收拾行李,去给将军大人铺床!” 楚云舒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又看向身边神色温柔的霍危,嘴角微微上扬。 这天下,终究是变了。 第59章 锦翎卫 土浦国王连滚带爬地逃回了王宫,顾不上体面,连夜秘密前往国境边缘的一处隐秘暗堡,面见了那位一直掌控着全局的——面具人。 暗堡内烛火幽暗,面具人正坐在上首,手中把玩着一枚从黑风谷带回来的、被熏黑的铜扣。 “你还有脸来见我?”面具人声音阴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有没有说过,不要打楚云舒的主意?” 土浦国王冷汗涔涔:“尊上息怒!是叶庭那老匹夫欺人太甚,不仅杀了我国使者,还扒了我军衣物羞辱!我……我只是想抓了那两个女人,逼他们就范……” “愚蠢!”面具人猛地将铜扣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因为你这点短视的贪念,不仅折了上万精锐,还差点暴露了我的行踪! 黑风谷那场火攻和烟雾,根本不是叶庭的战术,那是楚云舒的手笔!你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差点连我都搭了进去!” 土浦国王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尊上恕罪!是我鬼迷心窍!求尊上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愿意将国内一半的矿产和税收献给您,只求您出手,帮我报这一箭之仇!” 面具人冷冷地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机会?可以。 但从今往后,土浦国的兵马,必须听从我的安排。 我要你交出兵符,所有行动,必须听我号令。否则,你今天就可以去阎王殿报到了。” 土浦国王面露挣扎,但想到那场惨败和青云国的威胁,最终还是咬牙解下了腰间的兵符,双手奉上:“是……是!一切听从尊上吩咐!” 面具人接过兵符,掂了掂,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红光:“回去等消息。我会给你们安排一场……更大的‘惊喜’。” 青云国内,京城早已是一片欢腾。 “安定武馆”(原云婉武馆)门前,张灯结彩。楚云舒和叶婉儿身着官服,站在门口,接受着街坊邻里的祝贺。 不过,当了馆长之后,日子反而更“鸡飞狗跳”了。 这日清晨,训练场。 叶婉儿穿着一品将军的官服,手里拿着根教鞭,指着站在前面的霍城和霍危,那是相当威风:“都给我站好了!出列!” 霍城穿着一身软甲,委屈巴巴地走出来:“娘子,我今日还要去兵部点卯呢……” “点什么卯!先把这套‘女子防身术’给我练熟了!” 叶婉儿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以后要是再有土浦人来犯,你作为靖安王,第一个就得冲上去扒人裤子!姿势不对怎么行?” 霍危倒是淡定,但他身后的青莲和夜十却笑得肩膀直抖。 楚云舒无奈地扶额,走上前把叶婉儿拉开:“好了好了,婉儿,别为难他们了。今天有重要任务。” “什么任务?”叶婉儿好奇。 “挑人。”楚云舒指了指身后乌泱泱的一群女弟子,“我们要组建一支真正属于我们的‘精锐’。不是去打架,是去……巡街。” 没错,为了防止土浦细作再次混入京城,也为了彰显女子地位,楚云舒上书朝廷,请求成立一支由女子组成的治安巡逻队。 经过层层筛选,一百名身手矫健、头脑灵活的女子脱颖而出。 授旗那日,霍危亲自到场。 他看着这支英姿飒爽的队伍,眼中满是骄傲。他拿起一面绣着“安定”二字的旗帜,递给楚云舒,朗声道: “今日,本王亲自为你们请封!” “奉皇上口谕:着安定武馆选拔精锐百人,组建‘锦翎卫’!由楚云舒任都统,叶婉儿任副都统。职责:巡查京畿,缉捕奸细,护卫黎民!” “锦翎卫?”叶婉儿眼睛一亮,接过旗帜,“好名字!锦绣前程,翎羽高飞!” 从此,京城的街头多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一百名身穿红色短打劲装、腰佩长剑的女子,每日骑马巡街。她们不欺负百姓,专治各种不服。 谁家汉子敢打老婆,锦翎卫上门,一套“反关节擒拿术”教他重新做人。 哪家商户敢缺斤短两,锦翎卫出面,罚他扫大街三天。 霍城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昂首挺胸的锦翎卫,感慨地对霍危说:“三弟,以前是咱们管着她们,现在好了,咱们得躲着她们走。 我看如今得重新封个号,就叫镇秽王,连我自个儿都觉得‘秽’气逼人。” 霍危看着前方正在指挥交通、英姿勃发的楚云舒,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大哥,这叫‘家有仙妻,国有栋梁’。咱们这‘秽’气,换来的是这万里河山的清净。” 夜色渐深,靖安王府和淮安王府却同时亮起了灯。 慕寒居书房内,霍危放下手中的朱笔,捏了捏鼻梁。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跟阿舒好好说过话了。 白天她在武馆教课,晚上她在锦翎卫衙门批公文,回到家倒头就睡,连个温存的时间都没有。 “再这么下去,我这个淮王,怕是要变成‘望妻石’了。” 霍危揉了揉眉心,唤来管家,“去,把本王前几日亲手绣的那个荷包取来。再备一桌她最爱吃的江南菜,今晚,本王要去武馆‘查岗’。” 与此同时,雪苑宅内。 霍城正对着一面铜镜,往自己脸上扑粉,试图掩盖那两个黑眼圈。 “造孽啊……”霍城哀叹一声,“婉儿现在眼里只有她的锦翎卫,连看我都觉得碍眼。昨儿我不过是想牵个手,她反手一个擒拿把我按在榻上,问我是不是想造反!” 他咬咬牙,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封面上写着《穴位推拿大全》。“今晚必须得把这事儿圆回来!不然我这‘靖王’的脸往哪搁?听说这招最管用。” …… 一弯新月挂在枝头,靖安武馆的灯火通明。 楚云舒正伏案疾书,规划着锦翎卫下个月的巡逻路线。 叶婉儿则在一旁擦拭着佩刀,嘴里还念念有词:“这批新招的丫头还得练,下盘不稳,万一真遇上贼人,岂不是要坏事… 第60章 方砚之的小跟班 突然,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武馆门口。 霍危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霍城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身后也跟着两个家仆扛着个软榻。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三弟,你……来查岗?”霍城干咳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大哥,你……来慰问?”霍危面不改色,反唇相讥。 楚云舒和叶婉儿同时抬起头,看着自家夫君,眼中满是疑惑。 “你们俩……”楚云舒放下毛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那两件“礼物”上,挑眉问道,“确定没有提前商量过?” 霍危和霍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同时猛地摇头,动作整齐划一,力度大到仿佛要把脖子甩断。 “没有!” “绝对没有!” “我只是是路过!” “我是来视察安保工作的!” 两人异口同声,说完又互相嫌弃地瞪了一眼。 楚云舒站起身,走到霍危面前,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 “哦?路过?王爷,您这路绕得可真够远的。这食盒……也是路过随便准备的?” 霍危被她挑逗得喉结微动,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夫人日理万机,为夫心疼。 这几日冷落了我,我只好亲自来讨个说法。” 霍危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推到楚云舒面前,神色温柔: “前几日听阿婆说,你近日为了锦翎卫的事操心,总是睡不安稳。 我特意去皇家道观,求了这道长的独家配方,亲手给你缝了这个‘安睡香囊’。”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做工虽然略显笨拙(显然是亲自动手),但针脚细密。 霍危轻声道:“里头放了薰衣草、酸枣仁和朱砂。今晚要是能安心睡一觉,比什么都强。” 另一边,叶婉儿抱着胳膊,看着霍城手里的册子,翻了个白眼:“霍城,你拿本破书干嘛?想考状元啊?” 霍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什么叫破书!这是我花了大价钱,求了御医三天三夜,专门为你整理的《穴位推拿大全》!” 他一脸严肃地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图示,“你看,这里写着,习武之人最容易肩颈劳损。我特意学了全套的手法,今晚专门给你松松骨!” 叶婉儿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神色稍霁,但嘴上还是不饶人:“算你有良心。不过手法要是按得不好,我就罚你明天早上打扫武馆的院子。” “别别别!”霍城赶紧把册子收起来,搓着手凑过去,“娘子放心,我苦练多时,保证让你舒服得不想起来!” 霍危见状,也顺势将楚云舒揽入怀中,低声在她耳边道:“阿舒,再忙也要顾着身子。今晚,能不能先把公事放一放,陪为夫吃顿饭?” 楚云舒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像只求关注的大狗一样的男人,心中一软,笑着点了点头:“好,今晚时间都留给你,只陪你。” 叶婉儿也顺势靠在霍城怀里:“那我也不练了!今晚我要吃烤羊腿!” 霍城大喜过望,连忙招呼家仆:“快!上酒!上菜!今儿高兴,我要跟三弟喝两杯!” 武馆内,烛火摇曳,两张拼接起来的大案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江南菜的鲜香混着酒气在武馆内弥漫。 楚云舒咬了一口霍危剥好的虾仁,忽然停下筷子,有些失落地说道: “说起来,好久没见到二哥了。上次我们把土浦人打跑,连庆功宴他都缺席。 平时那种爱凑热闹、最爱路见不平的人,这次去哪了?” 霍城正忙着给叶婉儿剔羊腿骨,闻言“噗嗤”一声乐了,把手里的骨头一放。 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还不知道啊?那家伙的魂,好像被南安城的方城主勾走了。” “南安城?方砚之?”叶婉儿立刻竖起了耳朵,连吃肉都慢了下来,“就上次帮我们破解机关术,鬼老徒弟的方砚之?” “除了那个方砚之还能有谁!”霍城抓起酒壶,给霍危和自己的杯子满上,啧啧称奇道, “我们从面具人老巢回来没多久,二弟就收拾包袱跑了。说是要去南安城路见不平,顺便……咳,‘保护’那位城主大人。” 他模仿着霍璋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却又极度认真的语气,继续道: “他说,方砚之那小破屋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万一被土浦人的细作端了怎么办?他得去替南安城的百姓看着点!” 楚云舒和叶婉儿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同时闪过“吃到大瓜”的精光,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楚云舒捂嘴轻笑,“二哥这护院,当得可真够上心的。看来他那个‘仗剑天涯的美梦’,总算是实现了。” …… 此时,千里之外的南安城。 方砚之那间位于城角、常年冷冷清清的小茅屋里,此刻却充满了烟火气。 院子里晾着刚洗好的绷带,绳子上还挂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男士外袍。屋内,方砚之正伏案绘制水利图纸,眉头微蹙。而在他身后,霍璋正毫无形象地蹲在板凳上,手里抛着几枚铜钱暗器,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方砚之的背影,像只护食的大狼狗。 “方砚之,这墨汁快干了,我给你研墨。” “方砚之,这水凉了,我去给你换。” “方砚之,外面日头毒,你别出去,万一晒黑了我不心疼,只怕那帮滑头和百姓说我照顾不周。” 方砚之笔尖一顿,头也不抬,声音清冷:“二皇子,你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敌人派来的细作?” “当然是保护你啊!”霍璋从板凳上跳下来,凑到他身边,手里把玩着那几枚铜钱, “你不知道,这两天城东那几个泼皮又在打你的主意,想让你免费给他们修城墙。放心,有我在,他们连你的院子都进不来。”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几个地痞流氓果然又晃悠了过来,隔着篱笆墙喊话:“方城主!方好人。帮我们修修水渠呗?给我们免个费呗!” 霍璋眼神一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手腕微抖,几枚铜钱化作流光,“嗖嗖”几下精准地钉在那些地痞脚前的地面上,入木三分。 “滚!”霍璋大喝一声,声如洪钟,“再敢来骚扰方砚之,下次钉的就是你们的脚底板!” 那几个地痞吓得脸色惨白,看着篱笆墙内那个凶神恶煞的身影,连滚带爬地跑了。 方砚之放下笔,看着霍璋那副“谁敢动你我弄死谁”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但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本冷清的小屋,因为这个聒噪的家伙,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61章 你守家国百姓,我守心中自由 …… 回到京城的武馆内。 听完霍城的描述,楚云舒和叶婉儿已经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二哥这哪里是护院,这分明是‘护妻’!” 叶婉儿拍着桌子,“不过,方砚之那个性子,清冷得像块冰,他要是跟二哥吵起嘴来,能说得过咱们那张嘴皮子无敌的二哥吗?” 霍危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淡淡接话:“说不过。” 霍城也点头附和:“绝对说不过。二弟那是能把死人说活的主儿。估计方砚之只能憋红了脸,然后默默回去画图。” 楚云舒脑海里浮现出霍璋对方砚之百依百顺的画面,嘴角含笑,轻声道: “我看二哥应该舍不得骂方砚之。他怕是连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哪舍得吵。”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霍危、霍城和叶婉儿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你居然懂这么多”的八卦光芒。 楚云舒被他们盯得头皮发麻,脸颊微热,赶紧抓起筷子,猛地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含糊不清地摆手: “无事无事!吃饭吃饭!这羊腿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一边大口嚼着,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下好了,连电视剧和小说都不用看了,自家二哥的现场直播可比那精彩多了! 酒过三巡,霍危和霍城两人都已有了醉意。 霍危原本端坐着,这会儿却将下巴搁在楚云舒的肩窝里,呼吸间带着酒气的温热,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阿舒……那荷包……我绣了七天……针脚是不是歪了……” 另一边,霍城更是彻底放飞自我,抱着叶婉儿的胳膊,哭丧着脸:“娘子……我的推拿手法……可是正经学的……你别嫌弃……我给你当一辈子护院都行……” 楚云舒和叶婉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 “这俩人,喝多了怎么比平时还幼稚。”叶婉儿抽了抽胳膊,没抽动,索性放弃了。 “让他们闹吧。”楚云舒任由霍危靠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阿舒,”叶婉儿忽然站起身,朝楚云舒伸出手,“屋里闷,咱去院里透透气?” 楚云舒搭上她的手:“好。” 本以为只是去院子里吹吹风,谁知刚出院门,叶婉儿忽然揽住楚云舒的腰,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内力催动,两人便如两只轻盈的燕子,乘风而起,稳稳落在了武馆最高的屋顶上。 夜风徐来,吹散了酒意,也吹起了两人的发丝与裙角。 两人并肩坐下,看着脚下连绵的屋瓦和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 “阿舒,累吗?”叶婉儿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楚云舒摇摇头,没有沉默,目光清澈而坚定:“不累。我觉得如今我们做的事情很有意义,我很喜欢。” 她顿了顿,回忆起刚穿来时的心境:“以前我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没有那么大的抱负。 可如今,看着武馆的姑娘们一天天变得自信、勇敢,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我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 叶婉儿侧头看着她,眼中带着赞许的笑意:“是啊,特别有意义。 我想要守护家国,守护百姓,守护武馆的姑娘们。” 她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能看到边关的烽火:“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祖父、父亲和母亲能在边关一守十几年。 现在我明白了,他们守的不是冰冷的土地,而是土地上的百姓,是我们。” 两人再次对视,眼中皆是相互欣赏的光芒。 楚云舒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郑重道:“那以后,你守家国安康,守百姓安宁。我守心中自由,守姑娘们的自由。我们携手共进。” 叶婉儿眼中瞬间泛起泪光,她抬起手,“啪”地一声,一掌击在楚云舒掌心。 “好!携手共进,相互扶持!” 掌心的温热与力量传递着彼此的誓言。叶婉儿看着眼前这张在月光下愈发清丽绝俗的脸庞,忽然顽心大起,开口道: “阿舒,你要是男子,我会毫不犹豫地踹了霍城,娶你回家。” 楚云舒先是一愣,随即被逗得仰头大笑,裙摆在风中飞扬:“那大哥怕是要提着四十米大刀来追杀我了。” 叶婉儿傲娇地扬起下巴:“他敢。我让他提刀,他还得乖乖递刀把给我磨刀呢!”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屋顶上回荡,惊起了檐下的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向那轮明月。 楚云舒和叶婉儿在屋顶相视而笑时,屋顶下的霍危其实已经醒了大半。 他被屋外的动静惊醒,一睁眼,身边只剩下了空落落的衣袖。顺着敞开的门望出去,正好看见两道纤细的身影如燕般掠上屋顶。 他本想追上去,却听见了叶婉儿那句“你要是男子,我会毫不犹豫地踹了霍城”。 霍危脚步一顿,倚在门边,不仅没生气,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看着月光下楚云舒清亮的侧脸,听着她说出“我守心中自由”时的坚定,心底那片柔软被彻底触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上屋顶打扰,而是转身回了屋,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八个字,然后静静等待。 当楚云舒和叶婉儿从屋顶下来时,发现霍危正端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态? “醒了?”楚云舒走上前,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 “醒了,也听到了。”霍危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守家国安康,我守心中自由,’。阿舒,这句话,很好。”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纸,递到她面前。纸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 “你守自由无拘,我守岁月无忧。” “这是我的承诺。”霍危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守护姑娘们的自由,而我,守护你的无忧。” 楚云舒心头一暖,将那张纸紧紧攥在手心。 与此同时,靖安王府。 喝醉的霍城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感觉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硬邦邦、凉冰冰的。 他下意识地蹭了蹭,嘴里嘟囔着:“娘子……你的腰怎么这么硬……” “王爷,您抱够了没有?” 管家颤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霍城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抬头一看,自己竟然抱着大厅里的顶梁柱,睡了整整一夜!而且因为抱得太紧,衣襟都被柱子上的漆粘住了。 “哎哟!”霍城赶紧去扯衣服,结果“刺啦”一声,华丽的锦袍直接撕烂了一块。 管家捂着眼睛,不忍直视:“王爷,老奴劝您回房歇息,您非说要在大厅等王妃来视察。老奴拦不住啊……” 霍城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又想起昨晚自己说的那些“当一辈子护院”的醉话,老脸一红。 “行了行了,别说了!”霍城摆摆手,一边提着破裤子,一边强装镇定,“本王这是在……在体验民间疾苦!这柱子,比我那床板硬多了,有助于磨练意志!” 他刚把裤子提好,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轻笑。 叶婉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还拿着个食盒,显然是刚从武馆回来,顺道来看看这个“傻子”。 “哟,靖王殿下,”叶婉儿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您这‘护院’当得可真敬业,连柱子都给您暖热乎了?” 霍城:“……” 他绝望地捂住脸。这日子,没法过了! 第62章 惊现刺客,抢夺秘籍 这几月京中无大事,日子过得像是一汪春水,平静得让人忘了刀光剑影。 连最怕吃苦的青莲都被楚云舒强行拉进了武馆。 小丫头穿着短打,练了不到三天,就哭天抢地地把嗓子都喊哑了,每天练完回来,腿都挪不动,只能扶着墙回府,那背影看得楚云舒哭笑不得。 “罢了,”楚云舒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全当给你这小丫头锻炼身体了。” 这日深夜,万籁俱寂。 楚云舒和叶婉儿还在武馆灯下核对锦翎卫的巡逻记录,两人正讨论得投入,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 “谁?”叶婉儿警觉地按住腰间佩刀。 话音未落,窗户轰然破碎,十几个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 叶婉儿大喝一声,拔刀迎上:“找死!” 楚云舒也迅速抽出短刃,与叶婉儿背靠背迎敌。两人配合默契,刀光闪烁间,已有三名黑衣人倒地。 就在楚云舒准备结果第四个敌人时,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这些黑衣人的招式虽然狠辣,但他们的眼神,并没有死死盯着她和叶婉儿,而是频频瞟向放在桌案上的那本厚厚的册子。 那是她们这几个月的心血!册子里不仅记录了武馆里姑娘们所学的每一招一式,更有将军府代代相传的独门心法图谱! 若是落入贼人之手,不仅武馆的战术会被破解,叶家的根基也将暴露无遗! “婉儿,护住册子!”楚云舒厉声喝道。 两人心领神会,立刻转变战术,不再恋战,而是试图将敌人逼离桌案。 然而,那群黑衣人显然也是拼了命。见强攻不下,为首的黑衣人突然变招,手中长剑直取叶婉儿心窝,逼得她不得不回防。 另外几人则趁机扑向桌案,一把抓起那本册子就要夺路而逃。 “休想!”楚云舒目眦欲裂,一个飞身扑过去,死死抓住了册子的一角。 黑衣人猛地发力抢夺,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给我撒手!”黑衣人见夺不走,眼中杀机暴涨,手中匕首直接朝着楚云舒的脖颈抹去! 局势瞬间逆转,原本的夺书变成了夺命! 此时夜深,武馆的姑娘们早已散去,援兵根本来不及赶到。两人且战且退,从屋内打到了门外,又从门外打到了屋顶。 叶婉儿为了掩护楚云舒,硬生生挨了一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依旧咬牙将两名黑衣人踹飞下屋顶。 “阿舒!走!”叶婉儿大喊。 两人且战且退,眼看就要被包围,心中皆是一沉——难道今夜真要交代在这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巷口掠出,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瞬间穿透了两名黑衣人的咽喉! “江远舟?”楚云舒惊讶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身影。 江远舟没有废话,长剑挥舞,如入无人之境,瞬间为她们杀出一条血路。 “你们先走!这里交给我!”江远舟的声音冷冽如冰。 趁着黑衣人撤退的混乱间隙,楚云舒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本残破的册子紧紧揣进怀里,死死护住。 然而,巷口、屋脊之上,火把骤然亮起,更多的黑衣人如同黑夜中的蝙蝠,从四面八方涌来。人数之多,远超想象,将武馆前后围得水泄不通。 “不好,中计了!他们是想把我们耗死在这里!”叶婉儿一刀劈开迎面射来的暗箭,厉声喝道。 江远舟解决完最后几名近身的敌人,收剑入鞘,气息微乱。 他迅速掠至两人身边,沉声道:“不能再纠缠了,此地不宜久留,必须马上突围!” “往哪走?街道已被封锁,若在此处死战,定会惊动城中百姓!”楚云舒环顾四周,冷静分析。一旦大规模械斗蔓延至居民区,后果不堪设想。 “去后山!”叶婉儿当机立断,反手抽出信号筒,猛地朝天发射。 “咻——嘭!” 一朵刺眼的红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三人的脸庞。这是武馆最高级别的求援信号,也是调虎离山之计。 “走!”叶婉儿大喝一声,不再恋战,身形一转,朝着武馆后方的山路疾驰而去。 楚云舒与江远舟紧随其后。 身后的黑衣人见目标逃跑,立刻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联络着前方的同伴。 “分头走!引开他们!”江远舟低喝一声,猛地停步转身,长剑化作漫天寒雪,将来路封死。 “你小心!”叶婉儿没有回头,拉着楚云舒一头扎进了后山的密林之中。 山路崎岖,荆棘划破了衣衫。身后的喊杀声和火把光芒越来越近,如同附骨之蛆。 “他们追得紧,不能停!”叶婉儿喘息着,将内力灌注双腿,速度再次提升。 两人如同两道鬼魅,在山林间穿梭。直到听见身后的追兵声被江远舟引向了另一个方向,两人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映照着两人布满汗水与血污的脸庞。 叶婉儿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喘着气,看着楚云舒怀中紧抱的册子,眼中闪过一丝庆幸:“还好……没丢。” 叶婉儿也靠在树上,平复着心跳,低声道:“江远舟为了引开他们,恐怕凶多吉少……” “他不会有事的。”楚云舒打断她,语气笃定,“那家伙命硬得很。 我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霍危他们看到信号,一定会带人来搜山。” 山林深处,一片寂静。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山谷另一端,江远舟独自一人,面对着数十倍的敌人,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第63章 江远舟命悬一线 山林深处,寂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喘息声。 “按理说,祖父和三弟他们看到信号,早该带人进山搜寻了……”叶婉儿靠着树干,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怎么还没到?”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再次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 “又来?!”叶婉儿气得拔出佩刀,咬牙切齿,“这面具人到底是倾巢而出了吗?出动了多少人!” 这一次,情况比之前更加棘手。 只见火把簇拥下,江远舟被两名黑衣人押解着踉跄而来。 他平日里一尘不染的衣袍此刻已被鲜血浸透,肩头、手臂处挂着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随着步伐在地上拖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江远舟!”楚云舒心头一紧。 江远舟显然听到了她们的声音,猛地抬头,厉喝道:“走!别管我!进山去!” 为首的黑衣人一脚踹在江远舟膝窝,逼得他单膝跪地,随后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强行抬起,冲着林中喊话: “两位女侠,不出来是吧?好!那我们就一路走,一路抽!直到把这小子抽到没命为止!” 说罢,长鞭破空,狠狠抽在江远舟背上! “啪!” 一声脆响,衣帛撕裂,鲜血飞溅。 江远舟身体猛地一颤,却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没吭一声,只有额角的青筋暴起,昭示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住手!”叶婉儿目眦欲裂,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本就是他们连累了江远舟,怎能坐视他为了掩护她们而被活活打死! 楚云舒也红了眼眶,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道:“婉儿,不能用蛮力。用我们平时教姑娘们的那套‘蜂群战术’。” 叶婉儿瞬间领会,眼神变得凌厉:“抢人!”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点头。 叶婉儿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窜了出去。 她并不直取江远舟,而是化作一团飘忽不定的黑影,在刺客群中穿梭游走。 “在那!” “拦住她!” 刺客们注意力瞬间被叶婉儿吸引,长剑、短刀纷纷朝她招呼过去,阵型大乱。 就在这一瞬,楚云舒动了。 她没有拔刀,而是如同猎豹般俯身突进。趁着一名刺客被叶婉儿吸引、侧身防御的空档,楚云舒抬脚就是一记凌厉的侧踢! “咔嚓!” 这一脚精准地踢在刺客的膝关节侧面。那刺客惨叫一声,膝盖骨瞬间错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楚云舒毫不停留,借着惯性旋身,又是一脚踹在另一名押解江远舟的刺客手腕上。 “啊!”刺客手腕吃痛,长刀脱手。 “江大哥!低头!”叶婉儿一声娇喝,手中短刃化作流光,精准地削断了捆绑江远舟的绳索。 “走!”三人汇合一处,没有丝毫停留,转身便朝着山林更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刺客头子气急败坏的怒吼:“追!给我追!把他们都剁碎了喂狼!” 江远舟虽然身受重伤,但意志惊人,硬是咬着牙,凭借一股精气神紧随其后。 三人跌跌撞撞地在荆棘丛中奔跑,鲜血滴落在泥土里,又被落叶掩盖。 山林中,楚云舒、叶婉儿一左一右架着江远舟,在荆棘密布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江远舟身上的伤口随着剧烈的动作不断崩裂,鲜血染红了三人的衣襟。 他的体温在急速下降,呼吸也变得微弱而急促,全靠一口意志力强撑着。 “前面……有亮光……是个山洞……”江远舟的声音如同蚊蚋,话音刚落,身体便如烂泥般软了下去。 两人费尽全力将他拖进半山腰一处隐蔽的岩洞。洞内阴暗潮湿,但足以暂时遮蔽风雨。 “江远舟!江远舟你醒醒!”叶婉儿拍着他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 楚云舒迅速检查他的伤口,几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尤其是后背那一鞭,皮肉外翻,失血过多。若不及时处理,神仙难救。 “婉儿,按住他的伤口,千万别让他乱动!”楚云舒的声音异常冷静。 她迅速撕下自己的内裙下摆,当作临时止血带,在江远舟上肢靠近伤口的地方紧紧扎住,减缓血流速度。 “火……需要火和干净的水。”楚云舒环顾四周,洞内有干燥的枯枝。 “我去生火!”叶婉儿立刻会意,拿着火折子去角落生火。 就在楚云舒用烈酒冲洗伤口,痛得江远舟闷哼一声、短暂清醒时,洞外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搜!仔细搜!哪怕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阿舒和靖安王妃!”霍危那带着颤抖与暴怒的声音穿透夜空。 “婉儿!云舒!你们在哪!”霍城的声音更是嘶哑得不成样子。 洞内的两人对视一眼,眼中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是祖父和霍危他们!”叶婉儿激动地就要冲出去。 “别动!他在大出血,经不起颠簸!”楚云舒按住她,随即提高音量对外面喊道,“在这里!我们在山洞里!江远舟受伤了,急需救治!”外面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洞口的光线一暗,霍危与霍城几乎是滚爬着冲了进来。 看到洞内满身是血的江远舟和楚云舒、叶婉儿,两兄弟的眼眶瞬间红了。 霍危几步冲到楚云舒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浑身都在发抖:“阿舒……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淮安王,此刻声音里满是后怕。 霍城则一把抱住叶婉儿,上下打量着她,看到她手臂上的擦伤,心疼得直抽气:“我的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了!这洞里冷,你怎么不多穿点!” “别废话了!”叶婉儿一脚踹开他,指着地上的江远舟,“赶紧救人!江远舟快不行了!” 霍危立刻松开楚云舒,单膝跪在江远舟身旁,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神瞬间变得嗜血而冰冷:“来人!军医!立刻止血包扎!” 随行的军医立刻上前,但在看到伤口的深度和失血量时,却面露难色: “王爷,这伤口太深,且失血过多,小人……小人只能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霍危眼神一厉,“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不用留在军营里了!” “让我来。”楚云舒拨开军医,冷静地站出来,“我知道怎么救。”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楚云舒指挥着士兵烧热了水,并用烈酒再次消毒了自己的双手。 她利用现代急救知识,对江远舟进行了彻底的清创,并用烧红的匕首烫烙血管止血,随后用干净的布条进行了加压包扎。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冷静得不像是在救人,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好了。”楚云舒擦去额头的汗水,“暂时稳住了。现在需要立刻送回府中,找最好的金疮药,并且要保证伤口不能感染。” 霍危看着她沾满鲜血却异常镇定的脸庞,眼中满是骄傲与心疼。他脱下自己的披风,将她裹紧:“好。我们回家。” 霍城一把将江远舟背起,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回府!本王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本王的人!” …… 回到府中,江远舟被安置在最好的厢房内。霍危立刻下达了死命令:全城戒严,彻查面具人余党! 而霍城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楚云舒救回来的册子残页,又看了看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江远舟,对霍危说: “三弟,这次,我们欠江远舟一条命。而且,那面具人……怕是已经知道我们武馆的底细了。” 霍危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阴鸷:“知道了又如何?既然他们敢伸爪子,那本王就敢给他们剁了!” 第64章 刺客落网 几人端坐在大厅内,气氛异常冷静。 霍危将那本残破的册子小心翼翼地拼合在书案上,指尖拂过那些被撕裂的痕迹,眼神阴鸷得可怕。 “册子夺回来了,这是万幸。” 霍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但你们想过没有,那刺客为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武馆?又为何知道那本册子在武馆?” 楚云舒和叶婉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武馆……”楚云舒沉吟道,“知道那本册子在武馆的,除了我们妯娌二人,再无其他人……” “连我和大哥,都是今日才知道册子的存在。” 霍危接过话头,目光如实质般扫过两人,“那刺客,不仅知道册子在武馆,还知道就在那夜那张桌上。 这说明,武馆里,一直藏着一双眼睛。一双时刻盯着你们,并向外界传递消息的眼睛。” 叶婉儿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烧:“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安插钉子!查!给我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想死!” 霍城也变了脸色,连声催促手下:“去!把武馆里里外外给本王筛一遍!哪怕是只苍蝇飞出去,也要给我查出它的来历!” 然而,两日过去了。 霍危和霍城派出的暗卫、刑部最精干的捕快,几乎把武馆翻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那眼线藏得太深了,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看来是个老狐狸。”霍危在书房踱步,语气中带着一丝挫败,但更多的却是算计,“既然挖不出来,那就引蛇出洞。” 他重新拿起那两册残本,将其分开。 “阿舒,”霍危将其中一册递给楚云舒,“这本你带回我们府里。大嫂,另一本你带回靖安王府。” 叶婉儿挑眉:“你的意思是……” “那刺客既然敢夜闯武馆夺书,说明他们志在必得。” 霍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如今书被我们夺回,他们必然心有不甘。与其被动防守,不如主动出击。” 他将两册书分别放在案几两端,如同摆下了两座空城。 “册子撕成两半,内容虽全,但若只拿到一半,对他们而言便是鸡肋。” 霍危目光灼灼,“我倒要看看,这藏在暗处的老鼠,有没有胆量闯进靖安王府和淮安王府,去拿这另外的‘半壁江山’!” 霍城闻言,非但不惧,反而摩拳擦掌,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妙计!让他们来!最好把那面具人也引来!本王正好新练了一套‘扒衣十八式’,正愁没人试手呢!” 楚云舒看着手中那半册秘籍,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霍危这是在用他们兄弟二人的王府作为诱饵,只为引出那个威胁她们安全的隐患。 “好。”楚云舒将册子紧紧抱在怀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我们就布下这局。既然他们喜欢偷,那就让他们偷个够!” ———— 夜色如墨,淮安王府内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霍危与楚云舒已在此守候多时。书案上,那半册秘籍静静地摊开着,旁边是一盏摇曳的烛火。 王府的侍卫早已撤去,只留下几道黑影潜伏在屋脊与廊柱之后。 “来了。”霍危忽然低声道,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窗外,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贴上了窗棂。 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在黑暗中观察了足足一刻钟,确认屋内只有楚云舒一人,且她似乎因疲惫而伏案小憩后,才猛地如鹞鹰般掠入屋内! 寒光闪过,一把淬了麻药的短刀直取楚云舒后颈,意图将她制服后再取秘籍。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楚云舒猛地抬头,眼中哪有半分睡意,有的只是冰冷的杀意! “拿命来!”她大喝一声,身形暴起,早已蓄势待发的袖中短刃精准地格开了对方的刀锋。 与此同时,霍危从屏风后闪出,一掌带着雷霆之势拍向刺客后心。 “想走?晚了!” 刺客大惊失色,显然没料到中了圈套。他身形急转,试图破窗而出,却发现门窗处早已被霍城和叶婉儿堵死。 “哪里跑!”叶婉儿一脚踹翻了书案,将那半册秘籍牢牢护住。 霍城则狞笑着搓了搓手:“嘿嘿,小贼,看本王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刺客见逃生无望,竟发狠地拔出腰间长剑,准备自刎。 “想死?没那么容易!”楚云舒眼神一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针,手腕一抖,精准地刺入刺客的麻穴。 刺客动作一僵,长剑“哐当”落地,整个人瘫软在地,却依旧死死咬着牙关,眼神怨毒地盯着众人。 “摘了他的面巾。”霍危冷冷吩咐。 夜十上前一步,粗暴地扯下了刺客蒙面的黑巾。 当那张脸暴露在烛光下时,楚云舒瞳孔猛地一缩,霍危也微微挑眉。 “伊东景明?”楚云舒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与失望,“怎么是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张苍白却依旧带着几分阴柔之气的脸庞,正是曾经在国宴上出现过、并在黑风谷一役中侥幸逃脱的伊东景明! 伊东景明被制住穴道,无法动弹,却依然高昂着头颅,用生硬的青云话冷笑道:“楚云舒……又是你……” 楚云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语气中带着鄙夷: “怎么,上次把你们王上打得落花流水,连裤子都差点扒光,这次又派你这条丧家之犬来了?” 她蹲下身,捏住伊东景明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我真是奇怪,为什么你们土浦人这么喜欢我们的东西? 好的武功要抢, 好的土地要抢, 连这本破册子也要抢。 怎么,你们土浦国只有一些废物了吗?从古至今,就只会在别人的土地上撒野,啃食别人的血肉?” 伊东景明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却无法反驳,只能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懂什么!我们大土浦……” “我们大土浦什么?”霍危冷冷打断他, “只会偷窃, 只会暗杀, 只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 伊东景明,你们土浦王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还需要本王再说一遍吗?” 霍城在一旁添油加醋:“就是!连个裤衩子都穿不体面,还敢来我们青云撒野!我看你们土浦国,干脆改名叫‘裤衩国’算了!” 叶婉儿更是毫不客气地一脚踩在伊东景明胸口: “说!你们在武馆的眼线是哪位姑娘?不说我就把你这身衣服也扒了,挂到城门口去!” 伊东景明疼得闷哼一声,却依然紧咬牙关,眼神闪烁不定,显然还在犹豫是否要供出同党。 楚云舒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伊东景明心底发寒:“不说是吧?没关系。我们青云国的刑法,有很多种。 比如,把你这双会偷东西的手,一根根折断,再把你丢回土浦国边境,让他们知道,这就是觊觎我青云东西的下场。” 她转头看向霍危:“夫君,你说,是让他活着回去,还是让他……永远留在这里?” 霍危上前一步,阴影笼罩着伊东景明,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留着他,或许还能钓出那条藏在暗处的‘大鱼’。伊东景明,你是想当个明白鬼,还是想当个糊涂鬼,自己选。” 伊东景明看着眼前这对如同神只般不可战胜的夫妻,又感受着胸口传来的剧痛和全身的麻痹,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他颓然地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是……是阿菊……她在武馆做饭……” 第65章 线索断了,但人心未乱 当霍危和霍城带着人杀回武馆时,阿菊已经倒在了后厨的柴堆旁。 一碗下了重毒的汤药就放在她手边,人已经没了气。 她死得很安详,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解脱的弧度,仿佛早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 “该死!”霍城一拳砸在墙上,“这幕后之人,手脚倒是干净得很!” 霍危看着阿菊平静的面容,眼神沉郁:“线索断了,说明对方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但也证明,我们离真相不远了。因为害怕,所以才会灭口。” 楚云舒站在廊下,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没关系,既然知道有眼线,以后行事便有了戒心。她只是一颗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 这几日为了抓刺客、审问伊东景明,楚云舒忙得脚不沾地。今日难得无事,想起江远舟伤势未愈,便索性提了些补品去看看他。 刚走到院门口,便看见霍危正从里面走出来。 “阿舒,你来了。” 霍危神色温和,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我在里面看他无恙,便出来了。你在廊下等我片刻,我去牵马。” 楚云舒点点头,目送他离去,这才抬脚踏入房门。 一只脚还未完全踏进去,江远舟带着笑意却略显虚弱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我说王爷,这药真的够了,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声音戛然而止。 江远舟原本半靠在床头,手里还端着药碗,看见进来的是楚云舒,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云舒?是你!” 楚云舒看着他苍白却精神尚可的脸庞,心中稍安:“看来这几日的药没白喝,气色好多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两人随意地聊着。 江远舟说起这几日的见闻,说起京城的风土人情,最后,话锋忽然一转,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云舒,”他轻声道,“你变了。” 楚云舒挑眉:“哦?哪里变了?” “你好像……不是以前的云舒了。” 江远舟仔细端详着她的脸,“以前的你,像是一柄藏在匣中的名剑,锋芒内敛,却透着孤寒。现在的你,就像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荆棘玫瑰。” 他顿了顿,眼中带着复杂的欣赏:“虽然有刺,却是为了保护身边人而生的。那些刺,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守护。” 楚云舒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然一笑。她望向窗外,那里正是霍危离去的方向。 “在爱里滋润出的花朵,怎么会差呢?”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无比的笃定, “这就好比一柄好的兵器,你如果用心保养,它就会越来越锋利。人也是如此,只要用心滋养,才会生出锋芒。” 江远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方向早已没有了霍危的身影,但他却仿佛能看到那个男人为她撑起的庇护伞。 他慢慢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的情绪,喃喃道:“他……真的将你养得很好。这是我……没能做到的。” 这句话很轻,像是一声叹息,落在寂静的房间里。 楚云舒没有听清,但也没有追问。她又陪他说了几句闲话,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 江远舟看着她走向门口的背影,那背影挺拔而优雅,再也没有了当初在他面前的小心翼翼和隐忍克制。 他一头倒回床上,盯着雕花的床顶发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遇刺那天的画面。 那时候他意识模糊,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救他时的焦急,感受到她在黑夜中挥舞短刃、将他护在身后的决绝。 她的身影,在火光与刀光中,变得无比高大。 “云舒……”他无声地呢喃,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却又被理智死死压住: 云舒,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好啊。 以前你对我有爱意时,我浑然不觉,以为那只是寻常的依赖。等我想抓牢你的时候,你却已经是别人的了。 楚云舒路上想起江远舟那句“没能做到”。 夜色沉沉,暮寒居内烛火幽暗。 她推开寝殿的门,看见霍危正背对着她,宽去外袍,只着中衣,站在窗边斟酒。那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丝等待的孤寂。 她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该让别人来说。她的“滋养”,本该由她的“园丁”来验收。 楚云舒走上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净手,而是直接从背后环住了霍危的腰。 她的脸颊贴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瞬间僵硬的肌肉。 “阿舒?”霍危手中的酒壶顿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夫君。”楚云舒没有松手,反而将手臂收紧,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在他腹部轻轻画着圈,“今日在江远舟那里,我撒谎了。” 霍危转过身,眸色深沉地看着她:“撒了什么谎?” “他说我是温室里的荆棘玫瑰。”楚云舒踮起脚尖,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颌,吐气如兰,“我没有反驳。其实我不是。我是你亲手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野草,是你浇的水,施的肥,我才敢长出刺来。”霍危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他向来运筹帷幄,此刻却被她这直白的话语搅得心神大乱,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阿舒,你……”他想说什么,却被楚云舒用指尖抵住了嘴唇。 “嘘。”楚云舒的手指顺着他的唇角下滑,滑过他凸起的喉结,像一只调皮的猫在拨弄琴弦,“夫君,我有几个问题,想请你答。” 霍危浑身一僵,只觉得那触碰过的地方像是有火苗在窜烧,声音哑得不像话:“……你问。” “如果我以后不想当那个‘护院’,想当那个‘山大王’,你会不会把王府的地契交给我?”楚云舒眨着眼,一脸无辜。 霍危眼神一暗,猛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紧贴着自己,低声道:“依你。地契我明日就给你送去武馆。” “如果我哪天心血来潮,想把土浦王的那顶王冠拿来当夜壶,你会不会帮我洗干净?”她又问。 “依你。”霍危没有任何犹豫,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别说王冠,就算你要把土浦皇宫拆了,我也给你递锤子。” “如果我……”楚云舒还想再问,却被霍危霸道地封住了唇。 这是一个带着惩罚意味却又无比温柔的吻。 霍危一边吻,一边含糊不清地低语:“别问了……再问下去,为夫怕是要把‘依你’二字刻在心口上。”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占有欲: “阿舒,你不需要是玫瑰,也不需要是野草。你就是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在你身后。” “哪怕我想去月亮上摘星星?”楚云舒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霍危将她放在榻上,俯身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无比:“依你。若梯子不够高,我便命工匠为你造一架通天神木,再缚上九九八十一只孔明灯,定能把你送上九天揽月!” 这一夜,王府的烛火燃了很久。 第66章 霍危带人送来地契 翌日清晨,阳光正好洒在靖安武馆的牌匾上。 楚云舒正带着姑娘们练习基础剑法,忽听大门外一阵喧哗。 只见霍危一身锦袍,神清气爽地站在院中,身后跟着四个家仆,每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 “王爷驾到——”管家拖长了声调喊道。 姑娘们顿时乱了阵脚,纷纷收剑,嘻嘻哈哈地躲在廊柱后面、假山边上,探出一个个小脑袋,好奇地张望着。 霍危对旁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楚云舒面前。他挥了挥手,家仆们立刻打开木匣。 匣中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盖着官府大印的地契、房契,以及靖安王府各处分号的钥匙。 “阿舒,”霍危看着她,眼神专注而温柔,“昨日你说想当山大王。今日,我把这些都交给你。” 楚云舒愣住了:“你……你真去准备了?” “自然。”霍危微微一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偷听的姑娘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以前不给你这些,是怕你觉得那是束缚,是枷锁。但是如今,这些东西不再是束缚你的牢笼,而是你手中的利刃与铠甲。”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将一枚象征着淮安王府最高权力的令牌放入她掌心,语气深情而笃定: “以后,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当然,”他凑近她耳边,低声补了一句,“我也永远是你的。” 周围的姑娘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呼和窃笑。 楚云舒脸颊微热,捏着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小声道:“我那只是随口一说,是玩笑……” “可我没有开玩笑。”霍危打断她,反手将她的手握紧,“等哪天我们去土浦,顺便把那土浦王的王冠给你摘来,真当夜壶用……” “噗——”躲在柱子后面的叶婉儿没忍住笑出了声。 楚云舒大惊失色,赶紧伸手去捂他的嘴,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别说了!这么多人呢!我都说了只是开玩笑!” 霍危的唇瓣擦过她的掌心,带来一阵酥麻。 他顺从地不再言语,只是就着她捂住自己嘴巴的姿势,在她手心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看着她羞恼又明媚的脸庞,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宠溺,低声道:“好,依你。不说了。” 可那枚令牌,却被他牢牢地扣在了她的手心。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武馆的后院,楚云舒忙完了手头的公务,惦记着前几日有些着凉的阿婆,便提了些滋补的药材去看望。 刚踏进小院,一股浓郁的鸡汤香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炭火气。 “阿婆,我给您带了……”楚云舒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阿婆正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锅里炖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而灶膛里烧着的炭火明明灭灭。 最要命的是,为了保温,厨房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隙都没有。 “阿婆!”楚云舒心头一紧,赶紧冲过去,一把拉开了所有的门窗,让空气流通进来,又迅速灭掉了灶膛里的明火。 “这大中午的,怎么关这么严实?”楚云舒蹲下身,语气虽然严厉,却满是关切, “用炭火取暖或者炖汤,门窗千万不能关死!得留个缝通风。不然炭不充分燃烧会产生毒气,人在里面不知不觉就会晕倒,严重的话……连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阿婆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她是担心自己,浑浊的眼中满是愧疚: “哎哟,老太婆我糊涂了……我想着关严实点炖得也快。云舒,让你担心了。” 楚云舒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闻到锅里飘出的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好香啊,阿婆,我能先啃个鸡腿吗?” 阿婆看着她馋猫似的样子,心疼又好笑:“不行不行!这肉还没炖烂呢,吃了会拉肚子。一会儿汤汁收浓了,老身亲自给你送到房里去。” “那说好了,我等着。”楚云舒点点头,在阿婆身边坐下,帮她理了理额前的白发, “阿婆,我这几日已经在托人找新的管事了,以后这些劈柴、生火的重活,都交给武馆的家丁去做。您年纪大了,可不能再这么操劳,得好好保养身体。” 阿婆闻言,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云舒……”阿婆颤抖着声音,抓住楚云舒的手,“你的恩情,阿婆记下了。这辈子没人对阿婆这么好过,阿婆就是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你啊……” “什么恩情不恩情的!”楚云舒反握住她的手,佯装生气地板起脸,“阿婆,我可是把你当成完完全全的亲人,甚至是亲阿婆的。你再说这些见外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她凑近阿婆,笑意盈盈:“以后您就负责颐养天年,负责吃好喝好。要是您累病了,那才是让我伤心呢。” 阿婆看着她明媚真诚的笑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但嘴角却咧开了大大的笑容。 “好……好……阿婆不说了,不说了。阿婆听你的,以后就负责吃好喝好!” 第67章 霍璋不可察觉的小心思 阳光彻底驱散了屋内的寒意,鸡汤的香气在小院里弥漫开来。 楚云舒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着阿婆坐在灶膛旁,一边帮她扇着火,一边听她絮叨些家长里短。 直到那一锅汤炖得奶白醇厚,鸡肉酥烂,阿婆才小心翼翼地盛了满满一大碗,撒上葱花,端到楚云舒面前。 “快趁热吃,凉了腥气。”阿婆满是皱纹的手有些颤巍巍,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楚云舒接过碗,也不顾烫,大口喝了一口汤,鲜美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胃里,暖洋洋的。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太好喝了!阿婆,以后我天天来蹭饭,你可别嫌我烦。” “不嫌,不嫌!阿婆高兴还来不及呢!”阿婆看着她吃得香,脸上的褶皱都舒展开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慰藉。 两人正说着话,霍危不知何时走进了院子。他刚处理完公务,本想寻她,却听见这边传来阵阵笑声。 “参见王爷。”阿婆连忙要起身行礼。 霍危快步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恭敬:“阿婆不必多礼。这几日武馆中事务繁杂,让您费心了。” 他目光落在楚云舒手中的那只碗上,眼底泛起柔和的涟漪。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慢点喝,烫。” 楚云舒抬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笑嘻嘻地说:“夫君要不要来一口?阿婆炖的鸡,连骨头都酥了。” 霍危低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汤,随即微微蹙眉:“咸了。” 楚云舒瞪大眼睛:“哪里咸了?明明鲜掉眉毛!” 霍危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忍不住失笑,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逗你的。看你吃得这么香,为夫心里甚是欢喜。” 阿婆在一旁看着这对璧人,眼中满是慈爱的泪光。 她悄悄抹了抹眼角,心中那个因为无依无靠而干涸多年的角落,仿佛也被这碗热汤浇灌得生机勃勃。 楚云舒吃完那碗鸡汤,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她靠在霍危肩头,看着庭院里落英缤纷,忽然轻声问道:“夫君,你说那面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霍危揽着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笃定而沉稳:“无论他是谁,无论他藏得多深。只要他敢伸爪子,为夫就敢给他剁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我们一定能撬出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眼线’。到时候……” 楚云舒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杀意,却并不害怕。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我相信你。”她轻声道。 霍危低笑一声,将她拥得更紧。 就在王府内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与温馨时,千里之外的南安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方砚之的小茅屋里,气氛有些压抑。 霍璋正一脸烦躁地在屋里踱步,嘴里骂骂咧咧:“那面具人真是阴魂不散!刚消停几天,又派人来捣乱!敢把你伤成这样,我看他是找死!” 方砚之坐在桌案前,脸色苍白,眉头微蹙。 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迹隐约可见。 就在昨日,一群不明身份的刺客夜袭南安城,虽然被霍璋击退,但方砚之为了保护城中的水利图纸,硬生生挨了一刀。 “二皇子,我无碍,坐下歇息吧。”方砚之声音虚弱,却依旧温润,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暖玉,“劳烦你把伤药递给我。” “你别动!”霍璋赶紧按住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染血的绷带。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霍璋的心脏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帮孙子,下手真黑。” 霍璋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笨拙地替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他平日里那双耍惯了暗器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生怕弄疼了眼前的人。 方砚之垂眸看着他慌乱的动作,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探究:“二皇子。” “嗯?我在呢。”霍璋头也不抬,动作却更加轻柔。 “京城繁华,府上锦衣玉食。”方砚之的目光落在他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上,“二皇子本是贵客,为何要在南安城这般受苦?若是为了游历,也不必在此地久留。” 霍璋动作一顿,随即扬起那张真诚又略带憨气的笑脸:“那怎么行!方城主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这小破屋连个看门的都没有,万一那帮孙子卷土重来,谁来挡着?我不留在这儿,谁能镇得住那些宵小?” “二皇子不必为我冒险。”方砚之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你在此处,若是出了差池,我无法向皇上交代。” “交代什么呀!”霍璋熟练地打好结,吹了吹伤口边缘,语气理所当然, “我父皇要是知道我救了你,肯定得赏我。再说了,我在这儿,不仅能保护你,还能顺便路见不平,一举两得!” 他忽然凑近,盯着方砚之的眼睛,一脸认真: “方城主,你可得快点好起来。你一个人在这儿,受了伤连个递水送药的人都没有。昨天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我回头怎么跟南安城百姓交待?” 方砚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感受着他指尖不经意传来的温度,耳根微微发热,只好移开视线,低声道:“……有劳二皇子了。” 霍璋嘿嘿一笑,毫无察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还客气什么!你好好养着,以后换药这种粗活,尽管交给我!” 第68章 保证这次药到病除 南安城的雨下得淅淅沥沥,方砚之的伤口在霍璋的“精心照料”下,发炎发热,烧得有些迷糊。 霍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 他记得以前在王府,谁要是受了风寒发热,老太医总会开一副姜汤,喝完捂在被子里出一身汗就好了。 “对!发汗!”霍璋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他冲进厨房,翻箱倒柜。没有现成的汤剂,那就自己配!方砚之是文人,肯定喜欢清淡滋补的。 于是,霍璋往锅里倒了半锅水,切了整整一斤老姜丝,为了“补气养血”,他又去翻出方砚之珍藏的一整块红糖,连皮带肉砸了进去。 他觉得还不够,又想起医书上说过“以形补形”,于是把家里仅剩的两个鸡蛋,连壳都没剥,直接砸进锅里,最后为了“提味驱寒”,还顺手抓了一把干辣椒丢进去。 大火煮沸,那味道,简直是冲天而起,霸道无比。 霍璋端着这碗凝聚了他毕生医术精华的“十全大补汤”回到房里,把方砚之扶起来。 “方砚之,喝药!”霍璋一脸自信,“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姜糖蛋花汤’,喝完发一身汗,保准你明早就活蹦乱跳!” 方砚之半睁着眼,看着碗里那红得发黑、漂浮着鸡蛋壳碎片和辣椒段的诡异液体,原本迷糊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半。 “……这是?” “别问!趁热喝!”霍璋不由分说,把碗递到他嘴边,“我试过温度了,刚好入口。” 方砚之看着霍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实在说不出口拒绝的话。他闭着眼,捏着鼻子,硬着头皮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呕!”方砚之刚咽下去,瞬间被那股辛辣混合着焦糖的味道冲得差点背过气去。 这哪里是药,这分明是岩浆!辣味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怎、怎么样?”霍璋一脸期待,“是不是很暖?” 方砚之咳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地看着他,嘴唇都被辣肿了,声音沙哑:“……太、太暖了……” 看着方砚之这副惨状,霍璋吓坏了:“怎么还哭了?难道是太烫了?” 他赶紧伸手去摸方砚之的额头,又去探他的脉搏,一脸严肃地分析:“坏了!这汗发得太猛了!方砚之,你坚持住,我去给你准备冷水降温!” 说着,霍璋又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方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碗“毒药”,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艰难地把那碗汤放到桌上,心想:二皇子这“照顾”人的本事,确实独树一帜。 过了一会儿,霍璋又端着一盆水回来了。 “方砚之,我来给你擦擦身子,物理降温!”霍璋把毛巾浸入水中,拧干,动作虽然笨拙,却极其轻柔地替他擦拭着脖颈和手臂。 这次他学乖了,用的是凉水。 可是,擦着擦着,霍璋发现问题了。方砚之的伤口在手臂内侧,刚才那一通折腾,纱布又渗出血来了。 “哎呀!怎么又流血了!”霍璋大惊失色,“肯定是刚才出汗太多,把伤口泡开了!得赶紧换纱布!” 他翻出新的纱布,因为刚才的“发汗疗法”失败,他这次格外慎重。 为了不让伤口再沾水,霍璋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他把纱布一圈圈缠在方砚之的手臂上,那厚度,堪比过年腌制的腊肠。 一圈、两圈、三圈…… 等霍璋终于停手时,方砚之的手臂已经变成了一根巨大的白色蚕茧,完全动弹不得。 “好了!”霍璋拍拍手,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次绝对严实!方砚之,你就这样躺着,千万别动,伤口很快就会好的!” 方砚之看着自己那只被裹成“木乃伊”的手臂,又看了看霍璋那张写满“我真是太机智了”的脸,虚弱地笑了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 “二皇子……”他轻声开口,“我想喝水。” “好嘞!我给你倒!”霍璋转身去倒水。 方砚之看着那只动弹不得的手臂,无奈地闭上眼睛。 这种“甜蜜的负担”,大概也只有霍璋能给他了。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屋内。 方砚之靠在床头,看着自己那只被裹得严严实实、连弯曲手指都困难的手臂,无奈地叹了口气。霍璋正端着一碗稀粥,兴致勃勃地想要喂他。 “二皇子,”方砚之温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要不,你还是回京城吧。” 霍璋舀粥的手一顿:“啊?” “你出来也有一段时日了,京城家中长辈必定挂念。” 方砚之垂下眼帘,声音温和却坚决,“我这小破屋破败简陋,实在不适合你久留。我求你,别在这儿待着了。” 霍璋把粥碗往桌上一搁,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 “为何不行?”方砚之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反正就是不行!”霍璋答得斩钉截铁,但要问他具体为什么不行,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因为这屋子漏风?可他早就习惯了。是因为缺吃少喝?可他霍璋从来不是贪图享受的人。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自从上次一起去邻县办差,遭遇山匪,他下意识地用身体替方砚之挡下那一下后,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看着方砚之受伤,他比自己挨刀还难受;看着方砚之皱眉,他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一样。 他好像……真的有些在乎这个人了。这种在乎,不是兄弟之情,也不是对弱者的怜悯,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让他哪怕回京受罚,也舍不得挪窝。 “我……我回去了,谁给你换药?谁给你挡刺客?谁给你熬姜汤?”霍璋越说越觉得有理,理直气壮地指着那只“木乃伊手臂”, “你看,要不是我,你这伤口能好得这么‘严实’吗?” 方砚之看着那只像腊肠一样粗的手臂,无力地辩驳道:“就是因为太‘严实’了,我才动弹不得……” “那是好事!动弹不得说明伤口没被碰到!”霍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逻辑里,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话里的漏洞。 方砚之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又透着几分憨直的脸,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霍璋见他不说话了,以为他妥协了,心里美滋滋的。 但他转念一想,昨天那碗“十全大补汤”好像确实把方城主辣得够呛,今天这手臂又裹得跟个粽子似的……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医术”出了问题? 霍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作为一个知错就改的“护院”,他决定去寻求专业的帮助。 “方砚之,你等着,我去去就回!”霍璋说完,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小院。 半个时辰后,霍璋出现在了南安城最有名的济世堂。 老中医捻着胡须,听完这位自称“靖安王府二公子”的年轻人口述病情,再看看他带来的那卷厚厚的、用来“发汗”的纱布,以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材配比记录,脸上的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这位公子,”老中医语重心长地说,“令友此乃外伤,需得清热解毒,而非大补特补。 那姜丝红糖尚可,但加上辣椒与连壳鸡蛋……此乃虎狼之药,非但无益,恐有性命之忧啊。” 霍璋听得冷汗直流,一拍大腿:“坏了!难怪他昨天咳得那么厉害!老大夫,那这手臂……” 老中医看着那厚厚的纱布,嘴角抽搐:“伤口需得透气,方能愈合。你这般缠法,血脉不通,伤口如何长肉?来来来,老朽教你正确的包扎之法。” 霍璋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在柜台前,认认真真地学起了怎么熬药、怎么清洗伤口、怎么正确缠绕纱布。 等他拿着老大夫开的药方和一卷轻薄的细棉纱回到小院时,方砚之正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发呆。 “方砚之!”霍璋兴冲冲地跑进去,举起手中的药包,“我错了!我不该瞎折腾!我这就去给你煎药,保证这次药到病除!” 方砚之转过头,看着他那副满头大汗却充满干劲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南安城的日子,虽然麻烦,但好像……也不算太坏。 第69章 药罐炸开,厨房被烧 霍璋拿着老中医开的药方,感觉自己找到了拯救方砚之的真理。他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进厨房,架起砂锅,开始煎药。 这一次,他严格按照老大夫的嘱咐:水二碗,煎至一碗。绝不乱加佐料!绝不! 火苗舔舐着锅底,药味渐渐弥漫开来。霍璋蹲在炉灶前,像只守着骨头的忠诚大狗,时不时凑过去闻一闻。 “嗯,这次的味道闻起来就很对症。”霍璋满意地点点头。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由于他太专注于“守药”,再加上平日里习惯了大开大合,对“火候”二字的理解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他没有控制火势,反而为了让药“快点好”,不停地往灶膛里塞柴火。 火势越来越大,药汁翻滚得越来越剧烈。 “咕嘟咕嘟——” 砂锅里的药汁从一碗,迅速蒸发成半碗,最后变成了粘稠的膏状物。 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霍璋为了防止“药效流失”,特意找了个盖子把砂锅盖得严严实实。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砂锅盖像炮弹一样被顶飞,浓稠的药汁混合着蒸汽,瞬间喷发了出来! “哎哟!”霍璋躲避不及,被溅了一脸黑褐色的药汁,衣服上也满是污渍。 更要命的是,药汁溅到了灶膛里的火星,瞬间引燃了旁边的柴火堆! “着火了!方砚之!快跑!”霍璋大吼一声,顾不上拍打自己身上的火苗,连滚带爬地冲出厨房,一把抱起正在喝茶的方砚之,就往院子里跑。 方砚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怀里还抱着那只“木乃伊手臂”,一脸懵逼地被他抱到了院子中央。 “二皇子……何事惊慌?”方砚之看着眼前火光冲天的厨房,以及灰头土脸的霍璋,声音都有些颤抖。 “方砚之!是我无能!”霍璋把他放下,一脸沉痛地拍着胸脯,“我本想煎一剂良药,谁知那药……它自己炸了!看来这药是不想让我治好你啊!” 方砚之看着他那张被烟熏黑、只有眼白还算干净的可怜脸庞,又看了看那座正在冒烟的厨房,心中的无奈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笑又不敢笑的冲动。 “二皇子,”方砚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笑意,“无妨。厨房烧了,我们便去街上吃。” 霍璋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真的吗?方砚之,你不怪我?” “怪你作甚。”方砚之看着他,眼中满是温柔的纵容,“只要你人没事就行,厨房烧了便烧了吧!。” 霍璋心里一暖,挠了挠头,嘿嘿傻笑起来。 霍璋在南安城上演着“厨房爆破”的戏码时,千里之外的京城,气氛却截然不同。 淮王府书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霍危将一份密报重重地拍在桌案上,眼神阴鸷得可怕。 “好一个面具人!”霍危的声音冷得像冰,“原来他一直躲在土浦国,借着土浦王的名义招兵买马。 如今,他不仅拿到了那半本残卷,竟然还敢集结大军,准备攻打我青云边境!” 楚云舒站在他身旁,眉头紧锁:“他这是要孤注一掷了。上次在武馆没能得手,这次是想用兵力来硬抢剩下的半本?” “不仅是抢。”霍危冷笑一声,“他这是想借机吞并我青云国,一雪前耻。看来,那面具人的野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楚云舒,语气变得无比坚定:“阿舒,看来我们不能再等了。既然他想打,那我便陪他打这一场!” “你要亲自去边关?”楚云舒心中一紧。 “不仅要去,而且要打得漂亮。”霍危握住她的手,“那面具人以为拿走了半本残卷便能天下无敌,我偏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青云之威!” 他看着楚云舒担忧的眼神,低下头,在她手背上印下一吻:“等我。等我凯旋归来,定要将那土浦王的王冠,亲手给你当夜壶。” 南安城的街道上,方砚之与霍璋这几日便在街边小摊对付着吃。 方砚之偏好清淡,一碗阳春面卧个荷包蛋便是极好的。 霍璋却总是嫌不够,非得塞给他两个刚出炉的烧饼,看着他无奈接过,才嘿嘿笑着去给自己要一大碗加了辣子的羊杂汤。 两人相对而坐,霍璋叽叽喳喳说着京城的趣事,方砚之便安静听着,偶尔抿一口面汤,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 然而,这份平和在一日之内被彻底粉碎。 京城急召,霍危与霍城披甲上阵,奔赴边关。霍璋虽在南安,却也收到了军令——土浦国大军压境,身为皇室子弟,他必须即刻去往边关。 临行前,霍璋看着正在整理图纸的方砚之,心中满是不舍。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留下一袋银两,拜托隔壁阿婆多加照看,便策马向北。 行至半途,一封加急军报却如晴天霹雳般砸来。 “二皇子!中计了!那是调虎离山!”传令兵满面尘灰,“面具人主力并未去边关,而是绕过防线,直扑南安城!三皇子和大皇子得知消息正准备回师救援,但南安城怕是已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璋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瞬间闪过方砚之那双温和的眼睛。 “调转马头!回南安!”他嘶吼一声,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日夜兼程,马匹累死了一匹又一匹。当他终于望见南安城那熟悉的轮廓时,心却凉透了半截。 城门,大开着。 那两扇厚重的木门像是两个无力的巨人,轰然倒塌在一旁。城楼上,土浦国的旗帜在风中狂舞,狰狞可怖。 霍璋提剑冲进城中,脚下的石板路沾满了泥泞与暗红色的血迹。 街道两旁,昨日还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此刻一片狼藉。 卖阳春面的摊子被掀翻,碗筷碎了一地;那卖烧饼的炉子被踹倒,焦黑的饼子散落在泥水里。 衣物、箩筐、打碎的陶罐铺满了路面,满目疮痍。 整座城,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喊杀声,没有哭喊声,连一声狗叫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发出的呜咽。 “方砚之……” 霍璋的嘴唇颤抖着,他挨家挨户地寻找,声音从一开始的急切,逐渐变得嘶哑绝望。 “方砚之!你在哪里!” 他冲进那间熟悉的小茅屋,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那张他睡过的木板床被劈成了碎片。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冲向济世堂,老中医倒在血泊中,药柜被洗劫一空。 “方砚之——!”霍璋仰天长啸,双目赤红。 不过走了两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那个说话温声细语,那个会因为一碗辣汤流泪,那个被他笨手笨脚包扎成“木乃伊”的人,去哪了? 霍璋跪在废墟之中,双手插入泥土,指甲缝里渗出了鲜血。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土浦狗贼,你若敢动他一根头发,我霍璋必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第70章 被困南安城 霍璋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那句“方砚之——”在死寂的城中回荡,带着绝望的余音。 就在他双膝发软,几乎要跪倒在这片废墟之中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宛如天籁般的脚步声。 “二哥。” “二弟。” 两道熟悉的声音,一左一右,同时在他身后响起。 霍璋猛地转身,身形晃了一晃,险些栽倒。 夕阳的余晖中,叶婉儿与楚云舒并肩而立。两人皆是一身劲装,衣袂上还带着征尘与血迹,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在她们身后,是数十名手持利刃、眼神坚毅的武馆姑娘,个个气息沉稳,如同一支训练有素的精锐之师。 而最让霍璋窒息的,是叶婉儿与楚云舒缓缓向两侧移开身形后,露出的那个身影。 方砚之。 他就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左臂上还缠着霍璋亲手(虽然笨拙)包好的绷带。 他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但那双温润的眸子里,却盛满了安然与浅淡的笑意。 “二哥放心,人没事。”楚云舒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我们刚到不久,正好撞见那群土浦贼人撤兵。他们本想掳走方砚之,被我们半路截下了。” 霍璋呆立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他看着方砚之,瞳孔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二皇子……”方砚之看着他灰头土脸、盔甲上沾满尘土与血污的模样,心中一暖,轻声道,“你……回来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霍璋被恐惧封锁的心防。 “方砚之……” 霍璋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音节,下一秒,他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拍肩膀,而是猛地张开双臂,将方砚之死死地、用力地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咳……”方砚之被他勒得闷哼一声,受伤的手臂传来痛楚,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任由他抱着。 “你没事……你真的没事……”霍璋把头深深埋在方砚之的颈窝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鼻音, “吓死我了……方砚之,你知不知道我刚才以为……以为……” 他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方砚之感受到颈窝处传来的湿热,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 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覆在霍璋颤抖的脊背上,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拍着。 “我没事。”他声音轻柔,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我很好。你们……来得正好。” 叶婉儿在一旁看着,翻了个白眼,用手肘撞了撞楚云舒: “得,咱们这算是白担心了。这‘木乃伊’和‘破坏王’,还真是一个离不开一个。” 楚云舒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嘴角微微上扬:“是啊,劫后余生,这份情意,比什么都珍贵。” 她转头看向满目疮痍的南安城,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楚云舒冷声道,“面具人既然敢动南安城,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这笔账,我们迟早要跟他算回来。” 霍璋终于松开方砚之,眼眶通红,却强撑着一副凶狠的模样,抹了一把脸:“算什么账!我要把那面具人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他看着方砚之安然无恙的脸庞,又看了看周围站着的姑娘们,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豪情。 “走!”霍璋牵起方砚之未受伤的那只手,大步向前, “先回府!今晚我要亲自下厨……不,我亲自守着厨房,谁也不许进去!我要给方砚之炖一只最补的鸡!” 方砚之被他牵着,看着他那张写满“劫后余生”与“我要补偿”的脸,无奈又温柔地笑了。 “好。”他说,“我等着。” 霍璋牵着方砚之的手,一边走一边听叶婉儿快速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弟,你刚走半日,军报就显示不对劲。霍城和三弟刚到边关,还没来得及扎营,就发现土浦大军的主力根本不在正面,而是绕过了防线,直扑南安城。” 叶婉儿语速飞快,脸上带着征战后的红晕与杀气, “他们被几支疑兵拖住,一时半会赶不过来。我和云舒一合计,与其在边关打空拳,不如直接抄近路回援南安。” 楚云舒接话道:“幸好我们带了武馆的姑娘们,战力尚可。我们到的时候,那群土浦贼人已经破了城,正在烧杀抢掠。 大部分百姓被我们抢先一步,安置在了上次去过的城隍庙里。只是……”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受伤的人不少,药材也紧缺。” 方砚之闻言,立刻道:“城西有家善堂,我平日里在那里施药,库房里还有一些存货。” 几人正商议着,忽然,四周的废墟中响起一阵阴恻恻的鼓掌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精彩,精彩。” 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在十余名土浦精锐的簇拥下,缓缓从街角转出。在他身旁,正是那面容扭曲、眼神怨毒的土浦王。 面具人看着楚云舒,发出一声叹息:“云舒,我不杀你。但你得答应我,立刻修书给霍危和霍城,让他们停止抵抗,向我国求和。我都可以饶你们一命。” 他张开双臂,身后的土浦军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将几人团团围住。弓弩手拉满弓弦,寒光闪闪的箭矢对准了他们的要害。 “看看吧,”面具人得意地指着身后的万千兵马,“城门已闭,南安城就是个铁桶。你们如今就那么几个人,能抗得住我这万千兵马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霍璋身上,语气陡然变得阴冷: “霍璋,你倒是回来得快。我本以为南安城只有方砚之一个人,只派出一队人马就能轻轻松松踏平。谁知道半道被你们截胡,还把你也叫了回来。” 面具人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指向霍璋的鼻尖:“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拿你开刀了。青云的三个皇子,我会一个一个,取你们性命!” 霍璋冷笑一声,非但不惧,反而将方砚之往身后一拉,长剑出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就凭你这藏头露尾的鼠辈?”霍璋骂道,“想要杀我们,尽管放马过来!我霍璋若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做青云的二皇子!” 叶婉儿和楚云舒也各自拔出兵刃,武馆的姑娘们迅速结阵,将方砚之护在中央。 “想要动方砚之,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楚云舒声音清冷,眼神却坚如磐石。 “冥顽不灵!”面具人大怒,“放箭!除了楚云舒,一个不留!”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条长街。 第71章 霍璋暗戳戳的小心思 就在漫天箭雨即将倾泻而下的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方砚之忽然从霍璋身后探出头来。 “二皇子,带大家退到石拱桥那边!”方砚之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奇异的镇定力。 霍璋想都没想,一把揽住方砚之的腰,大喝一声:“退!” 众人且战且退,刚撤到长街尽头的一座石拱桥上,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原本平坦的街道瞬间塌陷,地面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巨坑,无数碗口粗的尖锐木桩从地下弹射而出。 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土浦士兵惨叫着跌落陷阱,场面极其惨烈。 “好!”霍璋兴奋地挥了下拳头,“方砚之,牛啊!” 面具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具下的脸色瞬间阴沉:“方砚之,我就知道你有后招!” 他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土浦军阵中走出一名同样穿着匠人服饰的老者,手里捧着个罗盘,冷笑道:“方城主,你那点机关术,还是我徒孙教的呢。 这‘地龙翻身’阵,老夫三分钟就能给你破了!” 那老者围着陷阱转了两圈,用罗盘定了方位,指挥士兵用长杆撬动了几处地砖下的暗销。 只听“咔咔”几声机括咬合的脆响,那些原本弹出的木桩竟然缓缓缩回了地下,陷阱被瞬间破解! “哈哈哈!”面具人仰天狂笑,“方砚之,你以为带了把剪刀,就能剪断我这千斤大网吗?今日,你们谁也走不了!当然,外面的人也别想进来!” 他大手一挥,土浦大军再次合围,将石拱桥死死锁住。 霍璋、楚云舒和叶婉儿背靠背站立,身上已添了数道血痕。 方砚之因手臂有伤,脸色越发苍白,但他依然死死盯着那个机关老者,眼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大嫂,弟妹,”霍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看来咱们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不过没关系,黄泉路上,咱们兄弟妯娌作伴,也不孤单!” “闭嘴!”叶婉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老娘还没活够呢!想杀我,这帮龟孙子还得再练五百年!” 楚云舒握紧了手中的短刃,目光看向霍危离去的方向,心中默念:“霍危,你会来吗?……” 就在绝望即将吞噬所有人的那一刻—— “轰!!!” 南安城那本已被封死的城门,在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化作漫天木屑,轰然倒塌! 烟尘滚滚中,两道犹如神兵天降的身影策马而入,身后是黑压压的玄甲铁骑,如同钢铁洪流,瞬间冲散了土浦军的阵脚。 “土浦狗贼!你霍爷爷回来取你狗命了!!!” 霍城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同出海蛟龙,一枪挑飞了三名敌兵,声若洪钟,震彻云霄。 而在他身侧,霍危一身墨色衣袍,面容冷峻如冰,手中长剑挥舞,所过之处,血浪翻涌。 “阿舒,”霍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楚云舒耳中,“为夫来迟,让你受惊了。” 面具人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援军,身形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尖叫道:“不可能!你们不是在边关吗?!怎么可能这么快!” 霍危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具人,眼神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就凭你那点调虎离山的伎俩,也想骗过本王?从你们绕道南安的那一刻起,你们的死期就已经注定了。” 他看向被护在桥上的方砚之,沉声道:“方城主,借你机关术一用!大哥,断他后路!” “得令!”霍城狂笑一声,调转马头,直奔土浦军后方粮草而去。 霍危则驱动战马,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取面具人。 绝境逢生,霍璋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抱住方砚之:“方砚之!你看!我大哥三弟来救我们了!我们不用死了!” 方砚之看着那两道无敌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边激动得像个孩子般的霍璋,原本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美的微笑。 “嗯,”他轻声道。 就在霍危长剑直指面具人的刹那,那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却猛地一闪,竟一把将身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土浦王推了出来,挡在自己身前。 与此同时,他与那名精通机关的老者身形急退,借着混乱的战场,从一条早已勘察好的暗巷中仓皇逃窜。 “呸!脓包!”霍城吐了一口不存在的唾沫,虽然没能逮住主谋,但生擒了土浦王,也算是一场大胜。 接下来的几日,南安城开始了艰难的重建。武馆的姑娘们脱下战衣,挽起袖子,帮着百姓清理废墟,修缮房屋。 霍危带来的玄甲军也化身工兵,搬运物资,分发药品。 虽然满目疮痍,但在众人的努力下,这座小城终于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炊烟袅袅的模样。 方砚之的手臂在战斗中抻到了,但他依旧强撑着在善堂帮忙,调配伤药,安置难民。直到深夜,一切才算暂告一段落。 霍璋看着他在灯下熬得通红的双眼,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涨。 他凑过去,有些笨拙地递上一碗温水,试探性地开口: “方砚之,这几天辛苦你了……那个,以后,我……我给你炖更好的鸡汤,不放辣椒,也不裹那么多纱布了。” 方砚之抬起头,看着他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样子,微微一笑:“有劳二皇子挂心。南安城无恙,便是最好的事。” 霍璋看着他的笑颜,心跳如擂鼓,那句“我喜欢你”在嘴边滚了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第72章 这是心之所向 霍危远远看着霍璋那副欲言又止的怂样,与楚云舒对视一眼,默默朝霍城使了个眼色。 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到霍璋身后,一左一右拍了拍他的肩膀。 “二哥,”霍危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你跟我来一下。” 后院的竹林里,晚风习习。霍危与霍城负手而立。 “二弟,”霍城开门见山,“你真的想好了?你想和方砚之往那方面发展……可他也是男子。” 霍璋身子一僵,头猛地低下。他预想过无数种被斥责的场景,或许在他们心里,自己就是个变态吧。 但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却决绝如铁,用力点了点头:“嗯。” 他做好了被兄长们痛骂一顿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押解回京软禁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 霍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轻叹:“行。” 霍城咧开嘴,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不管未来的路如何,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就是图个心里痛快,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吗?” 霍璋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满是不可置信:“大……大哥?三弟?你们……你们不觉得我这是心理有病吗?不觉得我是个怪物吗?” 霍危低声一笑,摇了摇头,目光温柔:“二哥,这没什么心理不正常的。这是心之所向。” 他顿了顿,想起楚云舒之前的叮嘱,语气愈发笃定:“你喜欢的是那个人,而不是那层皮囊。无论是谁,只要有爱,这就可以了。” “真的吗?”霍璋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那是一种被至亲理解后的狂喜。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搂住霍危和霍城,哽咽道: “有你们真好……太好了!等回京城,我一定请你们好好吃一顿!不,不用等回京城!今晚就行!我主厨!给你们炖那只最大的老母鸡!” 霍城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得得得,赶紧松手!你这胳膊劲儿见长啊!不过说好了,今晚的鸡不许放辣椒,也不许把方砚之的手臂再裹成木乃伊!” 霍璋嘿嘿一笑,松开两人,像只得了令的哈士奇,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知道啦!我现在就去准备!” 看着霍璋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霍危与霍城相视一笑。 其实,早在谈话前,楚云舒就找到了他们。 “情之一字,本就说不清楚。” 楚云舒那时是这样说的,“二哥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恰好是个男子罢了。这不该成为他被指责的理由。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我们作为家人,就该尊重他,护着他。” 霍危和霍城听进去了。他们或许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们知道,那是他们的兄弟,是亲人。只要他开心,便足够了。 竹林中,只剩下兄弟二人。 “大哥,”霍危看向霍城,“看来今晚这顿饭,我们是吃不太平了。” 霍城摸着下巴,一脸坏笑:“怕啥?只要二弟高兴,别说炖只鸡,就是把厨房再烧一次,咱也认了!” 霍璋兴冲冲地跑进厨房,看着那几只养在笼子里、肥硕健硕的老母鸡,嘴角扬起一抹“大厨”应有的自信微笑。 为了今晚这顿意义非凡的谢恩宴,也为了向方砚之证明自己确实拥有不炸厨房的厨艺,他决定拿出压箱底的绝活——紫砂盅文火慢炖。 “看好了,”他一边系上围裙,一边对着空气指点江山,“先用滚水浸一下肉,去腥。 然后放进紫砂盅,加姜片、红枣、枸杞,最重要的是——”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抖出几粒罕见的菌菇干, “这是我在南安山里采的‘凤尾菇’,鲜掉眉毛的玩意儿,方砚之肯定没吃过。” 他动作麻利,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开大合,而是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细致。 火烧得不大不小,砂锅盖得严丝合缝但又留了极细微的透气孔——完全是按照那老中医教的“文火慢炖,气韵贯通”之法。 楚云舒和叶婉儿悄悄趴在厨房窗沿上看,见霍璋这副模样,不禁面面相觑。 “二弟这是……开窍了?”叶婉儿压低声音,“这架势,比当年霍城排兵布阵还严肃。” 楚云舒掩唇轻笑:“看来方砚之对他的影响,比我们想的还要深。这大概就是……爱的力量?” 然而,就在汤炖得差不多,霍璋准备去查看火候时,异变突生。 那紫砂盅因为受热不均,加上霍璋之前那“气韵贯通”的微小气孔被溢出的汤汁糊住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盅盖微微一跳,一股过于浓郁的香气混合着滚烫的汤汁,从缝隙中喷射而出,正好溅到了霍璋探过来的手背上。 “哎哟!”霍璋缩手,下意识一挥臂,胳膊肘撞到了旁边的调料架。 “哗啦——” 盐、糖、酱油瓶子应声倒地,碎了一地。 那锅寄托了他全部希望的老母鸡汤,大半泼在了灶台上,剩下小半在盅里,黑乎乎的混着碎瓷片,已然是不能看了。 厨房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楚云舒和叶婉儿赶紧缩回头,假装无事发生。 霍璋看着这一地狼藉,愣了半天,忽然蹲下身,也不管地上的脏污,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这时,方砚之端着一盘刚洗净的青菜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 他放下菜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拉下霍璋捂着脸的手, 然后用布细心地擦去他手背上被烫红的痕迹,又捡起一块完整的碎瓷片,从盅里捞出那唯一还算完整、没有被污染的大鸡腿。 “二皇子,”方砚之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汤虽没了,但这鸡腿炖得火候正好,不老不柴。浪费了可惜。” 霍璋抬起头,眼眶还有些红,看着方砚之近在咫尺的温柔侧脸,忽然觉得,厨房炸了也好,汤洒了也罢,只要他在身边,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 “……嗯。”霍璋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就着方砚之的手,狠狠咬了一口那个鸡腿,“好吃!方砚之,你也尝尝!” 方砚之微微一愣,看着自己沾了些汤汁的指尖,耳根又悄悄泛红,却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73章 南安有脊梁 与此同时,远离南安城数百里外的一处阴暗溶洞内。 面具人一把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血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他死死盯着洞壁上的一幅简易地图,眼神阴鸷得可怕。 “霍危……霍城……霍璋……”他一字一顿,如同诅咒,“还有那个方砚之!好,好得很!今日之辱,我必百倍奉还!” 那名从南安城一同逃出的机关老者,正蹲在地上,用炭笔反复演算着什么,半晌,才颤声道: “尊上,青云国力强盛,又有方砚之那样的机关奇才相助,硬碰硬恐非上策。而且……那淮王霍危,似乎对我们的机关术了如指掌,破解起来易如反掌……” “我知道!” 面具人暴躁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所以,我们换个玩法。既然明刀明枪赢不了,那就……玩点他们最意想不到的。” 他走到洞窟深处,那里关着几个衣衫褴褛、眼神麻木的青云国俘虏。 面具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听说过‘疫瘟’吗?有时候,不需要刀剑,一点点‘馈赠’,就能让一座城,甚至一个国家,从内部腐烂……” 老者闻言,浑身一颤,惊恐地看向面具人。 面具人却不再理会他,只是痴痴地看着地图上的京城方向,低声喃语:“霍璋,你不是喜欢男人吗?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珍视的一切,是如何因为你而毁灭的……” ———— 南安城的夜,因着那锅毁誉参半的鸡汤,竟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暖意。 霍璋捧着那个唯一的鸡腿,看着方砚之微红的耳廓,觉得这顿饭虽败犹荣。 然而,这份温馨并未持续太久。 次日清晨,城南善堂便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几名昨日在混战中被流矢所伤的百姓,伤口并未如常愈合,反而开始溃烂流脓,高烧不退,神志模糊间还伴随着可怕的咳血症状。 恐慌如同瘟疫本身,迅速在小小的南安城里蔓延开来。 方砚之急调善堂存药,亲自煎汤熬药,可病症愈演愈烈。霍危与霍城闻讯赶来,眉头紧锁。 “不对劲,”方砚之站在隔离出来的病患棚外,脸色凝重,“这绝非普通感染。发作太快,毒性太烈,像是有人刻意投毒。” 霍危沉声道:“看来,那面具人是又准备出新的阴谋了。” 霍璋看着病榻上方砚之苍白的脸,心中又急又痛,劝道:“方砚之,你先离开这疫区暂避,好吗?” 方砚之坚定地摇头:“二皇子,南安城是砚之的故土,城在人在。岂有城将倾,而守城者先逃之理?” 就在这绝望弥漫之际,一直守在病患身边帮忙的叶婉儿,忽然猛地站起身。 她脸色发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回忆的惊骇。 她快步冲到霍城身边,一把将他拉开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霍城!我想起来了!这症状……我见过!” 霍城一愣:“婉儿?你见过?在哪儿?” 叶婉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沉痛的回忆,那是属于她,也属于叶家的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 “十年前,北境边陲有过一次小规模冲突,土浦国一支死士小队潜入,用的就是这种阴毒手段。 当时他们攻破了一个小哨所,所有人都出现了这种症状。我祖父……我祖父的一名亲随就是从那个哨所死里逃生出来的,后来在我家养伤,我曾照顾过他一段时间。” 她紧紧抓住霍城的手臂,指尖都在发凉: “当时那亲随说过,这叫‘蚀骨瘟’,是土浦国巫医以毒虫炼制,混入水源或箭镞之中。中者伤口溃烂,高烧咳血,七日必死,且毒气可通过接触传染。 当年那个哨所,无一幸免……那亲随是因为被毒箭射中后,伤口位置特殊,且他情急之下用了极寒的雪水不断冲洗,才勉强吊住性命,但也落下了病根。” 霍危闻言,眼神瞬间锐利如刀:“大嫂,此话当真?可有解法?” 叶婉儿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当年听来的只言片语: “那亲随说过,寻常医药无用。唯一能压制毒性的,是几种极寒属性的药材,强行压制体内邪火,再以金针渡穴,将毒血引出。 但具体是哪几味药……我当时只当故事听,并未记全……只记得其中一味叫‘冰魄草’,生长在极北苦寒之地,还有一味好像叫‘雪见莲’……其他的……” 她有些懊恼地捶了下自己的头:“当时觉得那只是传说,若是早知道这毒会重现……” “够了!”霍城沉声打断她,眼中却燃起希望之火,“‘冰魄草’、‘雪见莲’……有这两味主药的信息,便足够了!这绝非传说,那亲随既然能活下来,便说明此路可行!” 他看向霍危:“三弟,你立刻传讯给我们在北境的所有暗线,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冰魄草’和‘雪见莲’!同时,以我的名义请药王谷圣手,无论用什么方法,务必请他们南下主持救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又看向叶婉儿:“婉儿,你再仔细想想,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细节,关于用药比例、针灸手法,都至关重要。 你和云舒一起,负责统筹医疗事宜,武馆的姑娘们全部交由你调遣,维持秩序,协助隔离。” 最后,他目光扫过霍璋和方砚之:“二弟,你负责城防,严密封锁南安城,杜绝疫情外泄,同时安抚民心。方城主,南安城百姓信任你,还请你出面,稳定局势,统筹粮草后勤。” 分工如利剑出鞘,瞬间刺破了绝望的阴霾。 霍璋看着叶婉儿,又看看身旁眼神坚定的方砚之,心中激荡。 他反手握住方砚之微凉的手,紧紧一握:“方砚之,听到了吗?有法子了!婉儿姐见过这毒,我们能挺过去!” 方砚之回握住他的手,眼中那抹暖意更深,看向叶婉儿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婉儿姑娘,南安城百姓,感念不尽。” 叶婉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眼神变得坚毅起来: “别谢我,我也是刚想起来。既然老天让我记起这事,那便说明这南安城的气数未尽。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得抓紧时间,跟死神抢人!” 她转身看向那些在病痛中挣扎的百姓,拳头握紧:“土浦狗贼,想用这阴招毁掉南安城?姑奶奶偏不让你们得逞!” 霍危看着众人重新燃起斗志的模样,沉声道:“这场仗,我们输不起。但只要我们众人同心,一起联手,便没有过不去的坎。南安城,守得住!” 面具人的毒计虽狠,但青云有脊梁,南安有不屈,更有这从血泪教训中打捞出的生存之道。 第74章 此战不胜不归 叶婉儿那句“姑奶奶偏不让你们得逞”,像是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死气沉沉的南安城。 然而,希望虽在,压力却如山崩海啸般压了下来。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是叶婉儿人生中最煎熬的时刻。 她把自己关在临时辟出的药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张纸,手里拿着毛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楚云舒陪在她身边,一边研磨,一边冷静地提醒她细节。 “婉儿,别急,慢慢想。” 楚云舒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亲随是如何描述用药顺序的?是先压制毒性,还是先引毒外出?” 叶婉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当时才多大啊……只记得那亲随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极苦的寒气,夏天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凉意。 祖父说,那就是‘冰魄草’的药力在他体内流转……还有,他每次换药,都会用银针扎自己……” 她猛地一拍桌子:“对了!银针!那亲随说过,毒血若不引出,光吃药压不住!那针法很怪,不是我们常见的穴位,他说是按着‘北斗七星’的方位走的,以此对应人体内的‘七煞毒’……” 楚云舒眼睛一亮,立刻在纸上画出北斗七星的图案,对应人体背部穴位:“是这个吗?” 叶婉儿盯着那图看了半晌,不确定的点点头又摇头:“像……但好像位置又有点偏。该死,我当时要是多问几句就好了!” 就在叶婉儿自责不已时,药房门被推开,霍危走了进来。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目光落在楚云舒画出的北斗图上。 “北斗七星……”霍危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大嫂,你还记不记得,那亲随除了是伤员,还有什么身份?” 叶婉儿一愣:“什么身份?” “他是叶老将军的亲随,那他很可能懂一些军中的急救法门。” 霍危分析道,“军中为了应对箭伤,往往会有一些不同于正统医家的偏门手段。 北斗七星针法,听起来不像是太医院的手笔,倒像是江湖游医或者军中暗卫流传的‘分水阵’针法,用来阻断经脉,防止毒气上行。” 楚云舒恍然大悟:“夫君的意思是,这不是正统医道,而是为了保命的‘野路子’?所以穴位会有所偏移?” 霍危点头:“正是。正统医家讲‘扶正祛邪’,而这针法讲的是‘断尾求生’。 若是按常理推测,那几处穴位应该向内偏移半寸,避开心脉要穴,专攻毒血淤积之处。” 叶婉儿看着霍危,又看看那张图,眼中豁然开朗: “对!是向内偏移!我想起来了,那亲随每次扎针,都会闷哼一声,脸色惨白,肯定是因为扎到了痛处!三弟,云舒,你们说得对!就是这样!” 她终于确定了针法的大致方位,虽然细节仍需摸索,但总算有了方向。 与此同时,霍璋和方砚之也没闲着。 城门的封锁比想象中更难。恐慌的百姓想要出城避难,商贾想要运货逃离,甚至还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外地客商想要强行闯关。 霍璋提着剑站在城门口,平日里那副憨傻模样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皇子特有的威严与冷厉。 “谁敢出城一步,视同散播瘟疫,立斩不赦!” 霍璋的声音传遍四野, “我知道你们怕,但你们要想想,若是你们身上带了毒出去,害死的是你们的父母妻儿!南安城封了,就是为了让外面的人活,也让里面的我们有机会活!” 方砚之则站在高处,对着城内的百姓躬身一礼,声音温和却坚定: “诸位父老乡亲,南安城是我们的家。如今家中有难,我们若各自奔逃,便是散沙一盘,必死无疑。 若我们同心协力,守好这座城,便是守住了我们的根。药材已在路上,圣手即将来临,请大家再坚持三日!三日之后,必有转机!” 他的话,配合着霍璋的铁血手段,终于让骚动的民心渐渐平息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从北方跌跌撞撞地冲进城门,嘶声喊道: “王爷!不好了!北面的路……被土浦国的骑兵截断了!运送药材的车队……恐怕过不来了!”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霍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叶婉儿刚确定的针法需要那几味主药,若是药材不到,一切都是空谈。 “好一个面具人……”霍危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沸腾,“断我粮草,截我医药……这是要置南安城于死地啊!” 他看向霍璋和方砚之,声音低沉而决绝:“看来,指望外援是不行了。我们必须自救。” “自救?”霍璋看向他。 “对。” 霍危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既然北面的路断了,那我们就自己开出一条路来! 二哥,你立刻召集所有还能动弹的武馆姑娘和城中青壮,准备突围!我们要去把药材抢回来!” “我去!”霍璋毫不犹豫。 “我也去!”方砚之站了出来,眼神坚定,“我对南安城周边地形最为熟悉,突围路线,我来规划。” 叶婉儿咬了咬牙:“我也去!没有药,我就用针法硬撑,能救一个是一个!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这疫病轻易夺走南安城一条命!” 楚云舒走到霍危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夫君,我也去。那‘冰魄草’与‘雪见莲’性极寒凉,服用后需有人看护,以防阳气尽失。” 霍危看着眼前一张张坚毅的脸庞,心中热血翻涌。他拔出腰间长剑,剑指苍穹: “好!既然天要绝我们,那我们就逆天而行!南安城,守得住,也打得开!此战,不胜,便不归!” 第75章 众人拼命夺回药材 霍危的话,如同点燃了死寂荒原的最后一把火。 突围计划定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方砚之铺开地形图,手指点在北面险峻的鹰愁涧上。 “土浦骑兵封锁官道,大队人马无法通过。”方砚之的声音冷静,“但他们想不到我们会走‘一线天’。 那是樵夫险路,只能单人通过。” 霍城一身玄铁重甲,此时却卸去了大部分护心镜,以减轻重量便于攀援。 他看着地图,沉声道:“此次突围,不求占地,只求速度。人多了,在险道反而是累赘。” 最终,突围队伍定为一十七人。 霍城打头阵,负责正面攻坚;霍璋负责断后,因为他性子最急,最适合在绝境中爆发;霍危居中策应,统筹全局。 叶婉儿、楚云舒与十六名武馆精英姑娘随行。 临行前,叶婉儿深吸一口气,拿起金针。她走到重病患者身边,按照记忆与霍危的分析,将长针刺入患者背部的“七星”方位。 “呃啊——” 紫黑色毒血渗出,患者高热稍退。 “只能压制两个时辰。” 叶婉儿脸色苍白,“两个时辰后,若毒血不除,他们必死无疑。霍城!我们必须在两个时辰内,把药带回来!” 霍城重重点头,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此刻满是决绝,他看向众人:“此行凶险,跟紧大哥。” 霍璋眼眶微红,一把抓住方砚之的手:“方砚之,等我!” 方砚之回握,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信任:“我等你。南安城……等你回来。” 夜色如墨,一行人如鬼魅般潜出南安城。 官道上土浦火把连天,但在鹰愁涧旁,“一线天”入口只有两名哨兵。 霍城率先出手,重剑无锋,两名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已毙命。 他身材高大,此刻却灵活地钻入了狭窄的缝隙。 “走!”霍危低喝,指挥众人鱼贯而入。 然而,行至一半,前方传来土浦语的呵斥声——隘口深处竟藏有伏兵弩手!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顶峭壁,脚下深渊。 “该死!里面有埋伏!”霍璋心中一沉。 “大哥!”霍璋看向霍城。 霍城眼神一凛,没有任何废话。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根长绳,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抛给身后的霍危:“三弟,你护好女眷,在此固守!我与二弟上去!” 说罢,他看了一眼头顶那近百丈高的峭壁,竟不借助任何工具,仅凭一双肉掌,脚尖在湿滑的岩壁上连连借力,如履平地般向上攀去! 那是霍家军中秘传的绝技——“壁虎游墙功”,在大哥霍城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霍璋紧随其后,兄弟二人如同两只壁虎,在狭窄空间里硬扛上方箭雨。 “放箭!快放箭!”上方弩手大乱。 霍城肩上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重甲,但他咬紧牙关,速度不减反增!霍璋则抽出双刀,狠狠钉入岩缝,为兄长创造踏脚点。 “夺!夺!夺!” 霍城借力一跃,终于冲出最窄处,落在平台上!平台上的弩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位如魔神般冲出的靖安王斩于剑下。 “清理!”霍城抹去脸上血水,声音嘶哑。 兄弟二人合力肃清平台,打通咽喉。 “快!下去接应!”霍璋大喊。 此时下方,霍危已带领叶婉儿等人且战且退,楚云舒以银针配合暗器,死守入口,已有几名姑娘负伤。 “嫂嫂!弟妹!”霍璋看着下方激战,心急如焚。 “别慌!看那边!”霍城指着平台另一侧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路,直通官道后方,“绕后,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霍城与霍璋再次如尖刀般直插官道后方。土浦骑兵主力被“一线天”入口吸引,后方空虚。 霍城重剑挥舞,势大力沉,直取敌将。霍璋则如疯虎,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是青云的皇子!杀了他们!”土浦将领大惊。 混乱中,霍璋眼尖地看到了路边一辆马车,车厢里正散发着那股极寒的苦香! “是药材!大哥!车里有药!”霍璋狂喜。 霍城一剑逼退敌将,厉声道:“二弟!你带着药材先走!三弟接应你!我断后!” “不行!要走一起走!”霍璋不肯。 “别废话!这是命令!”霍城吼道,重剑横扫,逼退围攻的骑兵, “方砚之还在等药!南安城的百姓还在等药!快走!” 霍璋看着大哥决绝的背影,眼眶一红,狠狠一咬牙,一把扛起那箱药材,对着崖下的霍危喊道:“三弟!接应我!” 霍危在下方早已蓄势待发,带着武馆姑娘们拼死抵挡,终于接应到了扛着药箱的二哥。 一行人不再恋战,护着救命药材,沿着原路杀回南安城。 当他们满身血污冲进城门时,方砚之正站在城楼上,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紧绷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 霍璋将药箱放在方砚之面前,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方砚之……药……拿回来了……大哥还在外面……” 话音未落,他因失血过多和极度疲惫,直挺挺倒了下去。 方砚之一把扶住他,看着他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他颤抖着手,抚摸那张沾满血污却无比可靠的脸庞。 “……谢谢你……” 城门外,霍城一人一剑一马,独挡追兵。 直到确认车队安全入城,他才缓缓收剑,看着那巍峨的城墙,低声道: “二弟,三弟,大哥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接下来的路,就看你们的了。” 第76章 霍城平安归来 城门合拢的沉闷声响,像是为这场生死突围画上的休止符。 南安城暂时安全了,但城门口的气氛却比战时更加凝重。 霍璋躺在方砚之怀里,面色青紫,气息微弱。 叶婉儿心急如焚地帮着楚云舒处理二哥的伤口,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城外——那里,有他们的大哥,她的夫君霍城。 “大嫂,你别急,先处理二哥的伤。”楚云舒看出了叶婉儿的慌乱,低声安慰道。 “我……我没急。” 叶婉儿嘴上应着,手里的动作却有些乱。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可脑海里全是霍城独自断后的身影。 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对她严厉又包容的男人,此刻正一剑一马,面对成千上万的土浦追兵。 叶婉儿心里像被油煎一样,“他是为了我们,为了南安城,才甘愿陷于险地。我怎么能……怎么能在这里干坐着?” 给霍璋包扎好伤口后,叶婉儿猛地站起身,眼神里燃起一团火:“不行,我不能在这里等!我要去接应霍城!” 她抄起身边的长枪,就要往城外冲。 “大嫂!”霍危一把拉住她,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胡闹!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大哥用命给我们换来的机会,不是让我们来挥霍的!” “三弟!你放手!”叶婉儿眼眶通红,奋力挣扎,“那是你大哥!也是我夫君!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拼命!我知道他武功高,可双拳难敌四手……” 楚云舒也赶紧上前劝道:“婉儿,冷静点!大哥武功高强,经验丰富,他既然敢留下断后,就一定有脱身的把握。 你现在出去,若是出了事,大哥在前方还要分心,那才是真的害了他!”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叶婉儿。 她停下挣扎,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知道楚云舒说得对,可那种揪心的疼痛却无法平息。 “那……那我总得做点什么……”叶婉儿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霍危看着她,语气缓和了些,“你研制的药方救了全城的百姓,这就是对大哥最好的回报。守好这座城,等他回来,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叶婉儿深吸一口气,狠狠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点了点头。 她不再提冲出城的事,而是转身走向善堂,那里还有几十个病人在等着她施针用药。 她把对霍城的担忧,全部化作了手中的金针,每一针都扎得无比精准,仿佛这样就能为远方的夫君挡去一分危险。 城外十里坡。 霍城一人身着染血的重甲,胯下战马已换了三匹,也受了伤。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土浦追兵,喊杀声震天。 “想拦我?” 霍城冷笑一声,看着前方一处狭窄的河谷,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既然你们想死,那我便送你们一程!” 他不再奔逃,反而勒住战马,调转马头,面对追兵。 他手中那柄百炼重剑,在夕阳下泛着冰冷的血光。 “列阵!”土浦将领大喝,数千骑兵缓缓逼近,试图将这员青云猛将困死于此。 霍城却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体内奔腾的气血。 他想起临行前方砚之的嘱托,想起二弟霍璋扛着药箱冲回来的身影,更想起叶婉儿那双虽然凶巴巴却满含依赖的眼睛。 “婉儿……等我回去。”他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 “靖安王在此!挡我者——死!” 随着一声怒吼,霍城催动战马,不退反进,竟主动冲入了土浦军的阵中! 重剑挥舞,势如破竹。他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劈、砍、砸!每一剑下去,必有一片血雨纷飞。 土浦骑兵虽多,却无人能挡他一击! 他像是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扎入黄油之中,硬生生从敌军最密集处撕开了一条口子! 杀!杀!杀! 不知过了多久,霍城满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终于冲出了包围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尸横遍野的河谷,冷哼一声,不再恋战,催动战马,向着南安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南安城的黄昏,格外宁静。 叶婉儿刚给最后一个病人施完针,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她走到城门口,望着官道尽头,眼神有些空洞。 “婉儿,回去歇着吧,大哥定会平安归来的……”楚云舒走过来,轻声道。 叶婉儿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忽然,她的耳朵动了动。 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沉重而急促。 她猛地抬头,只见官道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骑着一匹同样伤痕累累的黑马,正疾驰而来。 那人虽然满身血污,盔歪甲斜,但那股冲天的煞气和熟悉的身形,叶婉儿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大哥!”楚云舒也看见了,惊喜地喊道。 叶婉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甚至顾不上仪态,提起裙摆就朝着那个身影冲了过去。 霍城勒住马,看着那个不顾一切冲向自己的身影,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笑容。 他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却稳稳地张开了双臂。 “婉儿……”他低声唤道。 叶婉儿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那沾满血腥味的身躯,眼泪再也止不住,汹涌而出。 “你混蛋……你吓死我了……”她在他怀里闷声哭泣,拳头用力捶打着他的胸口,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霍城任由她捶打,双臂收紧,将这个他拼死也要回来见的女人,死死地拥入怀中。 他闻着她发间熟悉的清香,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积攒的戾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我回来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坚定,“婉儿,我回来了。” 城门口,霍危、霍璋(被方砚之扶着)、楚云舒,看着相拥的二人,眼中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77章 有些界限,早就打破了 南安城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一些,但当柳枝抽出嫩芽,城墙上那斑驳的焦黑被新漆覆盖时,这座小城终于从血与火的创伤中喘过气来。 重建完毕的那一日,霍危下令拔营起寨。 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城门口。百姓们自发相送,手里提着鸡蛋、干粮,眼里含着热泪。 叶婉儿和楚云舒也在人群中,看着那面代表着靖安王府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霍危一身戎装,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送行的人群,最后落在霍璋身上。 此时的霍璋,左肩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只是动作幅度大时还会有些许牵扯。 他站在方砚之身旁,并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看起来倒像是武馆的教头。 “二哥。”霍危策马走到他面前,声音沉稳,“朝廷还有要务,我与大哥需即刻回京复命。你……当真不回去?” 霍危问得郑重。 毕竟,霍璋是皇子,南安城虽好,终究是边陲小城,在此停留太久,难免惹人非议。 霍璋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方砚之。 方砚之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衫,身姿挺拔,正微笑着看向车队,又转头回望霍璋,眼神清澈而坚定。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霍璋收回目光,看向大哥霍危,那张憨直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执拗。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大哥,三弟,你们先回吧。”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几年在京城积攒的束缚全部吐出来一般,继续说道:“我在京城待够了,也腻了。那里规矩多,弯弯绕绕的,我脑子笨,玩不过那些人。”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南安城,又指了指身边的方砚之: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有我要守的城,也有我要守的人。方砚之离不开我,这南安城的机关修复、灾后重建,也缺不了我这把子力气。大哥,三弟,你们就当我……在这南安城‘流放’了吧。” 霍危看着他,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对哥哥任性妄为的无奈,有对他放弃前程的不解,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他想起楚云舒曾对他说过的话:“情之一字,本就说不清楚。二哥不过喜欢上了一个人,而这恰好是个男子罢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霍城沉默了许久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枚代表着靖安王府最高权限的玄铁令牌,扔给了霍璋。 “拿着。”他冷声道, “南安城日后若有难处,持此令可调遣附近三州兵马。既然你不回去,那这南安城,便是你的封地了。若是有人敢欺负你……” 霍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不管是土浦人,还是京城里那些嚼舌根的,你只管打回去。打不过,就报我的名号。” 霍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咧开嘴,又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傻笑:“嘿嘿,谢谢大哥!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 霍城不再多言,一拉缰绳,沉声道:“走了。” 车队缓缓启动。 叶婉儿在车上探出头,冲着霍璋和方砚之大喊:“二弟!方城主!你们要好好的!等我们回京安顿好了,再来南安城看你们!到时候二弟你可别把厨房炸了!” 楚云舒也温婉一笑,轻声道:“二哥,保重。” 霍璋用力挥手:“嫂嫂!三弟妹!回京路上小心!告诉那面具人,敢再来,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看着车队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霍璋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发现方砚之正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有欣赏,有感动,还有一丝淡淡的如水温柔。 “二皇子,”方砚之轻声开口,“你当真要留在这,放弃京城的一切吗?值得吗?” 霍璋伸手,自然而然地牵起方砚之那只手,十指紧扣。 他看着方砚之的眼睛,笑得无比灿烂,那是发自内心的快乐: “方砚之,你就是我的京城。守着你,比守着那金丝笼有意思多了。至于值不值得……” 他晃了晃手里的玄铁令牌,嘿嘿一笑: “有大哥这句话,这南安城往后就是咱们的家了。走,回家!我给你炖鸡去……这次我保证不放辣椒,也不裹成木乃伊!” 方砚之被他逗笑了,眉眼弯弯,任由他牵着,慢慢往城里走去。 方砚之垂眸,视线落在那只紧紧包裹着自己手掌的温热大手上。 霍璋的手指并不纤长,指节处还有常年练武磨出的薄茧,甚至因为刚才挥手送行太过用力,指节还泛着些许红。 就是这样一只粗糙、甚至算不上好看的手,此刻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将他牢牢扣住。 指腹相贴,掌心相贴,温度毫无阻隔地传递过来。 那温度烫得惊人,像是要顺着血脉,一路灼烧进方砚之的心脏深处。 他本该抽回手的。 他是南安城主,是读书知礼的君子。这般在街头巷尾,被一个男子如此亲昵地牵着,于礼法不合,于清誉有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他会身败名裂,连霍璋也会受到非议。 可是…… 方砚之微微动了动指尖,那原本该做出的抗拒动作,却在不经意间,化作了轻轻的一个回扣。 他的指尖碰到了霍璋掌心的纹路,有些痒,却让人舍不得放开。 他抬起眼,看着霍璋的侧脸。 那人正咧着嘴笑,看着渐渐消失的车队,眼神里是全然的轻松和释然,仿佛丢掉的不是京城的荣华,而是捆在身上的枷锁。 那样纯粹的快乐,是方砚之在那些京城贵胄脸上从未见过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在小破屋里,笨手笨脚给自己包扎伤口,把自己裹成“木乃伊”的时候吗? 是从他为了给自己炖鸡,把厨房炸得面目全非,灰头土脸却还傻呵呵笑的时候吗? 还是在那鹰愁涧前,他浑身浴血,却把那箱比命还重的药材死死护在怀里,冲着自己喊“方砚之,等我”的时候? 又或者,更早一些。 早在他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来找自己,哪怕被自己冷言冷语相对,也依旧像只没心没肺的大狗一样,围着自己打转的时候。 那些原本该被视作“逾矩”、“荒唐”的举动,那些原本该划清的界限,在一次次的生死相依、一次次的啼笑皆非中,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礼教森严又如何?世人眼光又如何? 这只手,为他挡过刀,为他扛过药,为了他,甚至不惜放弃整个京城的风光。 这只手的主人,有着一颗比金子还纯粹、比烈火还炽热的心。 方砚之反手握紧了些,将霍璋的手掌更紧地贴合在自己的掌心。 掌心相贴,心脉相连。 或许……有些界限,早就打破了。 也或许,从他决定留在这南安城,决定回应这份感情的那一刻起,这些所谓的界限,就已经不再是界限,而是通往彼此心间的桥梁。 他微微侧头,看着霍璋那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耳廓,嘴角抑制不住地,也跟着扬起了一抹极浅、却极温柔的弧度。 “嗯,回家。” 方砚之轻声应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然。 他不再去看那官道尽头,而是转过身,任由霍璋牵着,向着那座小小的、温暖的、属于他们二人的院落走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再无一丝缝隙。 第78章 一家护犊子 回到小院,那扇斑驳的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将喧嚣隔绝在外。 霍璋却没有松开手,反而借着院中那株老槐树的遮挡,将方砚之轻轻抵在门板上。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方砚之能清晰地看见霍璋眼中映出的自己,还有那因为激动而微微急促的呼吸。 “方砚之……”霍璋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磁性,“你刚才……是不是也握我了?” 方砚之脸颊微热,下意识地想避开视线,却被霍璋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了下巴。 “别躲。” 霍璋傻笑着,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就想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我居然真的没回京城,我居然真的能天天守着你……方砚之,你掐我一把,看看疼不疼。” 方砚之看着他这副傻样,心底那点仅存的矜持终于彻底化为了柔情。 他没有掐霍璋,而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上霍璋那张沾了些许尘土、却洋溢着灿烂笑容的脸庞。 指尖微凉,触感粗糙。 霍璋浑身一颤,像是被这温柔的一触击中了要害,整个人都僵住了,只有眼睛眨巴得更厉害了。 方砚之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眉骨上那道在鹰愁涧留下的细小划痕,“这不是梦,霍璋。你在这,我也在。” 霍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不再满足于只是牵手,双臂猛地收紧,将方砚之整个拥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处,贪婪地汲取着那清冽如竹的气息。 “方砚之……我的方砚之……”他在他耳边喃喃,像是在念一句咒语,“以后我再也不走了,谁让我走我也不走。 这南安城的一砖一瓦,我都给你守着。你画图,我搬砖;你治水,我挑土。你要是累了,我就背着你……” 方砚之将脸埋在他的肩颈处,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原本有些悬着的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他伸出手,环抱住霍璋宽厚的脊背,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大型犬。 “好。”他轻声应道,“那便说好了。我守着南安城,你……守着我。” ——————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龙椅之上,皇帝霍秉昭手里转着两颗核桃,眼神看似浑浊,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精光。 御史大夫赵嵩出列,声音尖利:“陛下!淮安王霍危,治下不严!其二哥霍璋身为皇子,竟滞留南安小城,与一介布衣男子厮混,形同断袖! 此等伤风败俗之事,若传扬出去,岂不为蛮夷所笑?老臣恳请陛下下旨,召霍璋回京,以正国法家规!” 此言一出,不少文官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淮安王纵容兄长胡作非为,亦有失职之嫌!” “皇子当以社稷为重,岂能沉迷男色,置宗庙于不顾?” 霍危站在武官之首,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而在他身侧,一身戎装、未卸战甲的霍城,则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右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霍秉昭慢悠悠地转着手中的核桃,眼皮都没抬:“哦?伤风败俗?” 赵嵩以为皇帝意动,连忙加码:“正是!那二皇子不仅滞留南安,听闻还与那方砚之公然牵手同行,毫无廉耻之心!淮安王作为三弟,非但不加以约束……” “啪!” 霍秉昭手中的一颗核桃突然裂成了两半,碎屑飞溅。 满朝文武瞬间噤声。 皇帝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两道锐利如刀的光芒,直刺赵嵩: “赵嵩,你今年六十有七了吧?六十多岁的人了,不好好在家养老,天天盯着朕的儿子裤裆底下那点事做什么? 霍璋是朕的儿子,他留在南安城,那是他去戍边!他去守土!他是为了救南安城的百姓才受的伤,是为了青云国才流的血!你这老东西,吃饱了撑的,不去查贪官污吏,反倒来管起英雄的裤腰带松紧了?” 赵嵩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陛下息怒!臣……臣也是为了皇家颜面啊!” “颜面?” 一直沉默的霍城终于开口了。他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赵嵩,但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赵大人,”霍城的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你口中的那个‘伤风败俗’的二弟,是如何从土浦国五千精锐手中,抢回那几味救命药材的?” 赵嵩一抖,不敢吭声。 霍城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风霜与细小伤疤的脸上,满是鄙夷: “他在鹰愁涧,为了攀上百丈峭壁,十个手指头磨得血肉模糊!他在隘口,为了给我争取时间,硬生生扛着几百斤重的药箱,杀出一条血路!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肩上的肉都是我临时亲手缝合的!” 霍城猛地一拍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是我的亲弟弟!是我霍城拿命担保过的兄弟!他在南安城,守的是我青云国的门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在城门口挡住几千难民,说‘谁敢出城,立斩不赦’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你的高堂大院里喝着茶,写着你的道德文章!” 他一步踏前,气势逼人:“现在,你告诉我,他喜欢男人,是丢脸?那老子告诉你,老子觉得他光荣!他为了救人,连命都可以不要,还在乎你这老东西的几句闲话? 你要是再敢拿这事儿在朝堂上聒噪,信不信老子把你那张满口仁义道德的嘴,给缝上!” “你……靖安王……淮安王……你们……”赵嵩被霍城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够了。”霍危此时终于开口,他看了一眼大哥,眼中闪过一丝默契,随后看向赵嵩,目光如寒冰般刺骨, “赵大人,二哥的所作所为,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百姓。若是这便是你口中的‘伤风败俗’,那这风俗,不改也罢。” 霍秉昭重重一拍桌子:“放肆!都给朕闭嘴!听你们在这儿叽叽歪歪,朕的头都大了!” 他站起身,虽然年老,但那股帝王之气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嵩,又看了看面前这三个如狼似虎的儿子,心中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 “霍璋是朕的儿子,他喜欢男人又如何?”霍秉昭的声音沉稳而霸道, “他若是喜欢,那就大大方方地在一起!只要他守得住南安城,只要他心里装着百姓,别说是个男的,就算他喜欢上隔壁老王的驴,只要他乐意,朕也给他修个驴棚!” “噗——”有官员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了回去。 霍秉昭冷哼一声: “至于霍城,你那是粗鲁,但粗鲁得好!朕就喜欢你这股子护犊子的劲儿!霍危,你那是冷傲,但冷傲得对!你们三个,一个镇守国门,一个定鼎乾坤,一个肃清寰宇 你们若是错了,那便是这天下错了,轮不到他赵嵩来指手画脚!” 他指着赵嵩:“赵嵩,你若是再敢拿这事儿聒噪,朕就把你派去土浦国,去跟那面具人讲讲你的‘礼义廉耻’!滚!” 赵嵩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退朝后,霍城、霍危兄弟二人并肩走在宫道上。 霍城冷哼一声:“这帮老东西,闲得蛋疼。二弟要是受了半点委屈,老子还得进宫骂人。” 霍危嘴角微微上扬,掏出一封刚刚收到的信,信是方砚之写的: “大哥莫气。二哥在南安过得极好。信上说,二哥近日正忙着帮邻里修葺房屋,虽笨手笨脚,却干劲十足。还说,鸡汤虽仍有糊味,但已不再炸厨房了。” 霍城紧绷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接过信,看了一眼,粗声粗气道:“这小子……总算干了点人事。不枉我给他缝合那一下。”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只要他高兴,别说是个男的,就算他喜欢上那头驴,大哥也给他修驴棚。” 霍危失笑,摇了摇头:“有父皇和大哥这话,二哥和方砚之,也能安心在南安待着了。这京城的风风雨雨,有我们挡着。” 第79章 风云再起 夜色深沉,书房内却灯火通明。 霍危刚刚批阅完堆积如山的奏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他刚放下笔,一杯温热的参茶便递到了手边。 楚云舒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手里捧着茶盏,神色温柔。 “忙完了?”楚云舒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指尖不经意地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微凉的舒适感。 霍危反手一握,便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顺势一带,将楚云舒拉坐到自己腿上。动作自然流畅,不带一丝淫邪,只有全然的亲昵与依赖。 “嗯。”霍危将下巴搁在楚云舒的肩头,嗅着她发间淡淡的草药清香,那股在朝堂上厮杀了一天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 “还是阿舒这里清净。” 楚云舒由他抱着,也不挣扎,只是伸手轻轻揉按着他的太阳穴,手法娴熟: “朝中那些老顽固,又为难你了?” “不过是些陈词滥调。” 霍危闭着眼,声音慵懒,“无非是议论二哥为何滞留南安,又揣测那面具人的动向。一群饭桶,除了动动嘴皮子,毫无用处。” 楚云舒低头,看着丈夫眉宇间那抹即便放松也未能完全散去的疲惫,心中一疼。她凑近了些,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他紧蹙的眉心上。 霍危身子微微一震,睁开眼,对上楚云舒那双清澈温柔的眸子。 “阿舒……”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动容。 “夫君辛苦了。” 楚云舒轻声道,手指滑落,抚过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二哥在南安有方砚之相伴,想必过得比在京城快活。我们只需守好这京城,便是为他们守好了后盾。” 霍危凝视着她,眼中的疲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爱意与暖意。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头,准确无误地攫取了那抹温软的唇瓣。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激烈或占有,而是绵长、温柔,带着抚慰与感恩。 一吻毕,霍危将楚云舒搂得更紧,脸颊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像只收起爪牙的大猫。 “阿舒,”他闷声道,“有时候我觉得,二哥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 舍弃了那金丝笼,得了真心人。而我们守着这万里江山,最庆幸的,也不过是娶到了你。” 楚云舒笑了,眉眼弯弯,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 “你守着江山,我守着你。”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便是我们一家人的缘法。” 窗外月色正好,京城深沉。 ———— 京城接连几日风平浪静,春日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 这日午后,武馆的几个姑娘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许多油纸包,香气四溢。 据说是东市新开的一家铺子,卖的一种叫“酥云糕”的点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最重要的是——吃了让人浑身舒坦,精神头特别足。 “夫人,您尝尝!” 一个活泼的姑娘献宝似的递上来一包,“我们都吃了好几日了,一点都不腻,反而觉得练功时都没那么累了!” 楚云舒看着那洁白如云、点缀着蜜渍桂花的点心,确实精致诱人。 她这几日为了钻研轻功的法子,耗神不少,听姑娘们这么说,也有些心动。 “婉儿,咱们也去尝尝?”楚云舒转头看向正在擦拭长剑的叶婉儿, “听说那铺子生意极好,若是好吃,也给大哥带些回去。” 叶婉儿本对这些甜食并不热衷,但见楚云舒感兴趣,便也应下了:“行,正好出去走走,整日在这院子里也是闷得慌。” 两人换了身常服,带着两名丫鬟,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了东市。 那铺子前果然排着长队,掌柜的是个笑眯眯的胖子,口才极好,不停地说着这“酥云糕”是用仙山云雾茶和天山雪蜜制成,有强身健体之效。 楚云舒买了几块,正准备尝尝,忽然,旁边一阵骚动。 “不好了!有人晕倒了!” 只见不远处,一个刚买了糕点的年轻书生模样的男子,手里的纸包掉在地上,整个人面色青紫,口吐白沫,身体像虾米一样剧烈抽搐着,随即重重摔倒在地。 周围的百姓吓得一哄而散,尖叫声四起。 官府的差役很快赶来,查看了一番,其中一个经验老到的捕快皱着眉道: “应该是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食物中毒罢了。抬回去,灌点甘草绿豆汤看看。” 差役们正准备动手,楚云舒却快步走上前。 “等等。” 她蹲下身,不顾污秽,仔细观察着那人的面色和嘴唇。那青紫色不像是普通的食物中毒,更像是缺氧。她轻轻掰开那人的手,看了一眼他的指甲缝。 那指甲缝里,隐隐透着一种极不自然的青灰色。 楚云舒的心猛地一沉。 这症状……这颜色…… 她在现代时,作为一名格斗教练,曾参与过社区禁毒宣传,见过太多瘾君子发病时的样子。那抽搐的姿势,那青紫的面色,还有这特殊的指甲颜色……绝不是食物中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吸毒过量! “这不是食物中毒。” 楚云舒猛地站起身,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是中了毒瘾!有人在糕里掺了毒!”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叶婉儿瞬间拔剑出鞘,厉声喝道:“保护现场!” 那掌柜的胖子脸色一变,刚想后退,却被叶婉儿一把揪住衣领:“说!那糕点里到底加了什么东西?!” 楚云舒却有些慌了。她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人,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画面—— 那是她穿越前,她所教的一个格斗班里的少年。才十五六岁,本来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眼神清澈,身手矫健。可后来,他沾上了那东西。 楚云舒永远忘不了第一次见到那少年发病时的样子: 蜷缩在训练馆的角落里,浑身颤抖,涕泗横流,像一条失去了尊严的狗,为了那一丁点粉末,甚至愿意给她下跪磕头。 那是楚云舒心里的一道疤,一个她从未对人提起过的秘密。她没能救下那个少年,那孩子最后偷窃、抢劫,堕落深渊,家破人亡。 “不能……不能再这样了……” 楚云舒喃喃自语,双手微微颤抖。如果这真的是毒品,那就不止是几块糕点的问题。 这意味着有人在京城,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大规模地贩卖!而且目标很可能是这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或者是像武馆姑娘们这样需要透支体力的练武之人! 那个少年绝望的眼神和地上这个书生的惨状重叠在一起,刺痛了楚云舒的心。 “婉儿。” 楚云舒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翻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封了这家店!一个人都不准走!通知霍危,不,直接通知顺天府和禁军!这是重案!” 她转过头,看着那掌柜的,声音冷得掉渣:“如果你不想被凌迟,最好现在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这东西……叫‘福寿膏’,对吗?” 那掌柜的胖子一听“福寿膏”三个字,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瘫倒在地。 叶婉儿见状,心中大骇,她从未见过楚云舒这般模样。但她没有多问,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沉声道:“云舒,放心,有我在。” 楚云舒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酥云糕”,眼中满是痛惜与决绝。 在现代没救成的那个孩子,在这个世界,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第80章 事态严重 霍危几乎是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纵马赶到了东市。 现场已经被武馆的姑娘们和闻讯赶来的禁军团团围住。 他翻身下马,大步穿过人群,在满地狼藉中一眼看到了站在中央的楚云舒。 她正指挥着人将那口吐白沫的书生抬上担架,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平日里那种温婉从容的神态荡然无存。 霍危见过她面对瘟疫时的专注,见过她面对刺客时的冷静,却唯独没见过她此刻这般模样——沉重、冰冷,眼底深处藏着一种近乎悲恸的决绝,仿佛看到了什么足以颠覆世界的洪水猛兽。 哪怕是当初在边关面对土浦国大军压境,哪怕是得知面具人投放瘟疫之时,楚云舒也未曾露出过这般近乎绝望的神色。 这不仅仅是危机,霍危敏锐地意识到,这触及了阿舒心中某个极为隐秘且可怕的底线。 他大步走过去,无视了周围跪拜的百姓和差役,伸手,坚定而温热地握住了楚云舒微凉且有些颤抖的手。 “阿舒。”霍危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魔力,“放心,有我在。” 他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试图将自己身上的力量传递给她, “不过是些下三滥的毒药,查封铺子,抓捕案犯,我定会让幕后之人千刀万剐。” 楚云舒却缓缓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却清亮得吓人。 她看着霍危,轻轻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惊涛骇浪。 “不,霍危……这次与往常不一样。” 她反手也握紧了霍危的手,力道大得甚至让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霍危的心上: “这个东西……它毁掉的将不止是一个家庭,甚至不止是南安城或京城这一隅之地。”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股令人作呕的罪恶气息排出体外,目光越过霍危,看向这片繁华盛世的每一个角落,眼中满是悲悯与决绝。 “它会毁掉整个国家。” 霍危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楚云舒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深知楚云舒从不危言耸听,她此刻的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且预示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阿舒,你指的是……”霍危沉声问道,周身的气息也瞬间冷冽下来,杀伐之气悄然弥漫。 楚云舒指着地上那些散落的、看似人畜无害的“酥云糕”,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无法告诉他“现代”的事,那太惊世骇俗,她只能将那份刻骨铭心的痛楚,转化为最严峻的警告: “我曾……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中,见过关于此毒的记载。 那是一位游历极广的先辈所录,记载了一种生长于极南蛮荒之地的毒草,名曰‘罂粟’。其汁液熬煮成膏,称‘福寿膏’。 初食令人精神亢奋,不知疲倦,但久食则成瘾,筋骨酥软,面黄肌瘦,最终沦为行尸走肉,甚至为了一口膏脂,不惜卖儿卖女,悖逆人伦。”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少年无助的眼神,哪怕在这个世界,那份心痛也无法消弭。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直视霍危,眼中满是恳切与恐惧: “那残卷上记载,曾有古国因此物流行,举国上下,兵无战心,民无耕作,不过数十年,便被邻国铁蹄踏破,山河变色。 霍危,那不是故事,那是警钟!如今这毒物出现在了京城,出现在你我眼前……若是让它蔓延开,我们的将士会变成废人,我们的百姓会失去脊梁……这比瘟疫更可怕,瘟疫要的是人的命,而这个东西,要的是人的魂!要的是一个国家的根基啊!” 霍危彻底明白了。他不再看那糕点,而是死死盯着楚云舒的眼睛。 他虽然不知那“古籍残卷”从何而来,但他信她。 她眼中的恐惧与悲恸不似作伪,那份关于亡国的警示更是让他脊背发寒。 “我明白了。” 霍危的声音冷得像冰,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杀意, “既然有人想用这等阴毒之物腐蚀我青云国祚,那我便先毁了他九族。” 他松开楚云舒的手,转而双手扶住她的肩膀,与她平视,一字一句地道: “阿舒,这事,交给我。顺天府、京兆尹、禁军、刑部,凡是能动用的力量,我全部调动。掘地三尺,也要把这批毒物的源头给我挖出来!至于那些已经沾染上的人……” 霍危顿了顿,看了一眼远处被抬走的那个书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会设法救治,哪怕是用强制的手段,也要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这不仅是救他们,更是救我青云的未来。” 楚云舒看着霍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决心,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稍稍落地。 她知道,有霍危这句话,这件事便有了扭转的可能。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代,去弥补曾经那个未能挽回的遗憾。 “霍危……” 她轻声唤道,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别杀人立威,要斩草除根。那个叫‘福寿膏’的东西,绝不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好。”霍危点头,随即提高声音,对身后的禁军统领厉声下令: “传本王令!即刻封锁东市!凡今日出入过此铺子之人,全部登记造册!所有‘酥云糕’就地封存! 顺天府尹半个时辰内见我!这案子,由我亲自督办!谁敢从中作梗,杀无赦!” 第81章 此事关乎国运 霍危的命令如同惊雷炸响,整个东市瞬间被禁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顺天府尹气喘吁吁地赶来时,看到靖安王那张寒霜覆盖的脸,腿肚子都在转筋。 “王爷……王爷息怒!下官这就查!这就查!” 顺天府尹看着地上那昏迷不醒的书生和散落的糕点,冷汗直流。 “不是查,是挖!”霍危的声音冷得掉冰渣, “本王给你三个时辰,查出这‘酥云糕’的来历,查出所有进货渠道,查出今日买过此糕的每一个人!少一个,本王拿你是问!” “是!下官遵命!”顺天府尹连滚带爬地去布置。 霍危转身,看向楚云舒:“阿舒,那解毒之法,那古籍上可曾提及?” 楚云舒点点头,眉头却依旧紧锁:“那残卷上记载了一种‘清心汤’的方子,可缓解初期症状,但……这只是治标。 此毒最可怕之处在于‘心瘾’,一旦沾上,心魔难除。若要根除,需有极强意志力,辅以汤药,且过程极为痛苦,生不如死。” 她说这话时,眼前又闪过那个少年在戒毒所里痛不欲生、哀嚎连连的模样。那是一种从生理到心理的全面摧毁与重建。 “我去安排医馆,准备药材。”霍危立刻道,“那书生便交给你了。至于其他人……” 他看了一眼那些买了糕点正瑟瑟发抖的百姓,沉声道: “凡是今日买过此糕的,全部集中到武馆!由你统一诊治!记住,此事不得外泄,以免引起恐慌!对外只说是食物中毒?” “懂。”楚云舒明白轻重,这种事若是传开,说京城出现了能让人变成废物的“妖物”,必然引起大乱。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京城暗流涌动。 武馆的大院里,临时改成了诊疗场所。 几十个吃过“酥云糕”的人被集中在这里,其中有像那书生一样的重度成瘾者,也有只是尝鲜的轻度使用者。 楚云舒依据记忆中那少年戒断药的配方,指挥着大夫们熬制“清心汤”。 汤药里用了大量的甘草、绿豆,又加入了一些安神镇静的药材,如酸枣仁、远志等,这是她结合现代医学知识做出的调整,旨在缓解戒断症状和焦虑情绪。 那个书生被安置在内室。当药效过去,他醒来时,并没有好转,反而爆发了剧烈的戒断反应。 他满地打滚,鼻涕眼泪齐流,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皮肤,口中喊着:“给我……给我糕……求求你们,给我糕……” 那凄厉绝望的哀嚎,听得外面的百姓头皮发麻。 楚云舒站在内室门口,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走过去,按住那书生乱抓的手,沉声道: “听着,那东西是毒药!吃了它,你会死,你家会散!你现在的痛苦,是毒素在离开你的身体!忍过去,你就活了!忍不过去,你就死!”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力量,虽然那书生神志不清,却似乎感受到了那份决绝。 他死死抓着楚云舒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嘶吼着:“疼……好疼……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楚云舒没有动,任由他抓着,只是眼神坚定地看着他: “不能死。你既然吃了第一口毒,就要有承受这份痛苦的勇气。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的未来。你不是废物,你是个读书人,你不能败给这口膏子!” 一旁的叶婉儿看得眼眶发红,她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也从未见过楚云舒如此坚韧的一面。 她上前一步,握住那书生的另一只手,将自己的内力缓缓渡过去,帮他稳住心脉,减轻痉挛。 “云舒,别怕,我帮你。”叶婉儿低声道。 有了叶婉儿的内力相助,加上“清心汤”的药力,那书生的哀嚎渐渐平息,转为低声的呜咽和剧烈的颤抖。虽然依旧痛苦,但至少不再自残。 楚云舒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手臂上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手臂上已经被抓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 “阿舒!” 霍危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看到她手臂上的伤,眼神一暗,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腕,低头仔细检查。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 他从怀里掏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给她撒上,又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圈包扎好。 “别管我,小伤。”楚云舒看着他紧蹙的眉头,轻声道,“其他人呢?” “轻度使用者症状已经缓解,正在服药观察。” 霍危一边包扎一边沉声道,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顺天府已经查到了源头。 那铺子背后,是户部侍郎的小舅子。那‘酥云糕’的配方,是从一个南下的商人手里买的,据说那商人跟土浦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楚云舒心头一震:“土浦国?又是他们!” “不错。” 霍危包扎好伤口,抬起头,眼中是骇人的寒光, “看来那面具人不仅想用瘟疫,还想用这种阴毒的法子,从内部瓦解我们。好得很!既然他们敢送来,那我便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站起身,看向窗外那些正在忍受戒断痛苦的百姓,又看向楚云舒苍白的脸,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阿舒,你在此处坐镇,全力救治这些人。我去找父皇。这不仅仅是戒毒,这是战争。一场没有硝烟,却关乎国运的战争。” 霍危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 楚云舒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屋内那个终于昏睡过去的书生,轻轻叹了口气。 第82章 和南疆有关 霍危的身影消失在武馆门口,踏上的却是通往皇宫的青石大道。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缉盗案件,而是关乎青云国祚的战役。 消息很快传开,整个京城的官场与江湖都动了起来。 霍城接到密报时,正在校场练兵。 这位素来以铁血着称的大哥,听完汇报后,直接将手中的铁胎弓捏得嘎吱作响。 他没有多话,只丢下一句:“查!”便亲自披甲,带着最精锐的玄甲军,封锁了京城大大小小的码头与货栈。 那些日子里,运河边上总能看到霍城那如铁塔般的身影。 他亲自盯着一箱箱货物查验,哪怕是商贾王侯的私货,只要日期对得上,一律开箱彻查。 他那双在尸山血海里练就的眼睛,锐利得能穿透木箱。 官方的稽查力度空前加强,每晚戌时一过,街面上的巡逻队伍便增加了一倍,那些平日里藏污纳垢的赌坊、暗巷,被一遍遍筛过,稍有可疑,直接拿下。 千里之外的南安城,霍璋也得到了消息。 他虽然平日里看着有些憨,但涉及原则问题,尤其是听了方砚之转述的危害后,那股子轴劲儿上来了。 他挽起袖子,拿着那“酥云糕”的样本,带着衙役走街串巷。 “都给老子听好了!” 霍璋站在南安城最热闹的集市上,嗓门洪亮, “最近市面上要是有人卖这种白花花的糕,或者兜售什么‘福寿膏’,谁买了谁就是往死路上走!谁敢卖,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甚至还让方砚之画了画像,张贴在城门口和各处要道。 南安城虽小,但在霍璋这种不讲理的严防死守下,那股歪风邪气愣是半点也没敢吹进来。 而在京城武馆内,楚云舒与叶婉儿则将这里彻底改造成了一所长期的“净魂居”(对外称疫病调养所)。 她们依据戒断药的配方,结合现代药理学的思维,不断改良“清心汤”。 楚云舒和太医根据戒断反应的不同阶段,将汤药分为“猛剂”、“缓剂”和“养剂”。 叶婉儿则负责武力威慑与看护,那些瘾君子发作时力大无穷,寻常人按不住,只有武馆的姑娘们能镇得住。 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痛苦中挣扎,叶婉儿咬牙道: “这群畜生,竟用这种东西害人!云舒,你放心,只要我在,没人能打扰他们治病!” 渐渐地,第一批坚持下来的书生,以及几个年轻的兵痞,终于熬过了最痛苦的戒断期。 当他们眼神清澈地走出那间屋子,跪在楚云舒面前痛哭流涕、发誓重新做人时,楚云舒才感到一丝欣慰。 但这欣慰背后,是更深的忧虑。 霍危再次来到武馆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夕阳西下,楚云舒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那是所有戒毒者的档案。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连日来未曾好好休息。 霍危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大哥在码头那边截获了第三批货,源头确实指向南疆。土浦国的密探在那边活动频繁,似乎想把这东西当成武器。” 霍危低声说着最新的进展,语气沉重,“南安那边,老二盯得很紧,暂时无虞。已经有几十人成功戒掉了,但……” “但这东西,一旦开了口子,就像洪水,堵是堵不住的。”楚云舒接过话,她合上册子,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疲惫地闭了闭眼, “霍危,我们能救的,只是浮在水面上的那一部分。在这京城,在这青云国,还有多少暗流在涌动?还有多少人正在那间黑屋子里,为了那一口烟雾,出卖着自己的骨肉与尊严?” 她睁开眼,看向霍危,眼中是深深的无力和悲悯: “我们只能尽力排查,尽量不让交易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发生。也许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罪恶仍在滋生。这注定是一场持久战,巡逻和排查,一日都不能马虎。” 霍危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这个平日里总是温婉坚韧的女人,此刻流露出的脆弱让他心疼不已。他伸出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那只手有些凉,指尖还带着药材的苦味和微弱的颤抖。 “阿舒,”霍危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与刚才谈论军国大事时的冷厉判若两人,“辛苦你了。”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那几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抓痕——那是那日那个书生发疯时留下的印记。 他的眼神骤然暗了暗,带着一丝自责和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手……还疼吗?”他低声问,像个笨拙的丈夫在关心妻子的伤情。 楚云舒微微一怔,随即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暖,那股暖流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心头的寒意。 她反手轻轻握住他粗糙的手指,摇了摇头:“不疼了。” 霍危却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都灌注给她。 他看着她眼下的乌青,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件事,我不会松懈。哪怕挖地三尺,也要把南疆的源头和土浦的爪牙揪出来。但是阿舒,你也得答应我,别把自己累垮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她鬓角沾染的一点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这青云国有我和大哥二哥守着,这京城有禁军和衙门看着。你不是神,你只是我的妻子。若是累了,便靠着我歇歇。那些人还要治很久,我们不差这一时半刻。” 楚云舒看着他眼中那抹罕见的柔情,鼻尖微微一酸,心中那片沉重的阴霾,终是被这朴实的关怀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晚风拂过,吹动着廊下的灯笼。 第83章 阿婆祈求收下小草 霍危与霍城商议妥当,正欲点将起兵,以雷霆之势直捣南疆毒巢,一道来自南安城的八百里加急密报却让两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密报是霍璋亲自送来的,字迹比往日潦草,却透着一股紧迫感。 “大哥,三弟,暂缓出兵!南疆内部有变!” 原来,霍璋在南安城排查时,意外截获了南疆内部的一封密信。 信中提及,南疆大祭司一派暗中勾结土浦国,私自炼制并贩卖“福寿膏”,以换取军资。 而南疆之主——那位雄踞西南的勐措老王,对此事似乎并不知情,或者说,是被架空蒙蔽了。 更关键的是,信中透露,勐措老王有意将最宠爱的小女儿——傣雅公主送往京城,名义上是进贡奇珍异宝,实则暗藏和亲之意,希望能借此与青云国缓和关系,甚至寻求庇护。 “和亲?” 霍城粗眉紧锁,将信纸往桌上一拍, “这节骨眼上,南疆居然还想和亲?这会不会是那大祭司的缓兵之计?想把咱们稳住,好让他们把那害人的东西继续往国内运?” 霍危却没有立刻说话,他拿起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眼神深邃。 “不,这未必是假的。” 霍危缓缓开口,指尖敲击着桌面,“若是大祭司一手遮天,他何必多此一举搞和亲?直接联合土浦,断了我们的财路便是。 如今提出和亲,说明勐措老王尚有自己的心思,他想借我们的手,制衡大祭司。而大祭司暗中贩毒,正是想以此削弱我们,同时积累力量对抗老王。” 他抬起头,看向霍城,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大哥,若是此刻我们大军压境,逼急了,那大祭司极有可能狗急跳墙,直接挟持勐措老王,彻底倒向土浦国。 南疆山高林密,瘴疠遍地,我军若是深入,后勤艰难,又要面对土浦国的侧翼骚扰,一旦南疆全面倒戈……那将是一场牵动两国国运的大战,即便我们能赢,青云国力也必将大损,这正是土浦国想看到的局面。” 霍城沉默了。他虽然是武将,但大局观极强。 他明白霍危的意思——这是一场政治博弈,不能单靠蛮力。 “那依你之见?”霍城看向弟弟。 “将计就计。” 霍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既然勐措老王想送女儿来和亲,那我们便接着。 让那公主进京,一来可以试探南疆的诚意,二来,我们可以通过她,甚至通过老王身边的亲信,摸清南疆内部的虚实,特别是大祭司一派的势力分布。”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些: “至于那‘福寿膏’……南疆是源头,但贩卖的渠道在国内。只要我们守好国门,加强排查,断绝内外的联系,大祭司即便有货,也运不出来。 等我们国内肃清完毕,再通过外交手段,甚至支持勐措老王清除内患,这才是上策。” “可这期间,会有多少人受害?”霍城有些不甘,他更想直接杀过去,一刀斩了那大祭司。 “所以我们更不能松懈。” 霍危看向窗外,此时天色已晚,但京城的巡逻队伍依旧在火把的照耀下穿梭不息, “阿舒说得对,这是一场持久战。我们一边稳住南疆,一边肃清内部。只要这毒瘤不扩散,我们就有时间将它彻底切除。” …… 几日后,楚云舒在净魂居处理完最后一位病人的记录,走出房门时,看到了站在庭院中赏月的霍危。 月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有些清冷,似乎在为那不得已的战略权衡而忧心。 楚云舒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是在想南疆的事吗?” 霍危有些惊讶:“阿舒,你也知道了?” “婉儿跟我说了。” 楚云舒点了点头,她并没有像霍城那样表现出愤慨,而是表现出一种理智的接受, “这或许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硬碰硬,受苦的还是百姓。只是……那个公主,若是她知情,或者她便是大祭司的眼线,那该如何是好?” “不管她是何种身份,只要她踏入京城,便在我青云的棋盘上。” 霍危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会安排最得力的人手监视,绝不让她成为第二个‘酥云糕’。 只是阿舒,这段时间,又要辛苦你了。国内的毒患一日不除,净魂居便一日不能关门。” “这是我该做的。” 楚云舒靠在他肩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只要能阻止那东西毁掉更多家庭,再苦再累也值得。 霍危,答应我,若有一日能对南疆动手,定要让那幕后炼毒之人,尝尝那戒断之苦的万分之一。” 霍危揽住她的肩,坚定地点头:“我答应你。这不仅是为你,为那些受害的百姓,更是为了青云国的未来。这笔账,迟早要算。” ———— 那日午后,净魂居药味正浓。 楚云舒揉着发酸的手腕从内室走出,便闻到了厨房飘来的熟悉饭香——那是阿婆做的青菜粥,温润暖胃,是这些日子连轴转后最熨帖的味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云舒一直觉得,有了阿婆,这武馆才有了家的气息。 可今日,阿婆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锅铲,指节泛白。 她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败,眼窝深陷,只有眼底那抹猩红,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她身后,躲着瘦小的孙女小草,孩子眼里满是惊恐,小手死死抓着阿婆的衣角。 “云舒姑娘……”阿婆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吞了砂砾,她试图弯下腰,却因四肢的颤抖而显得极其僵硬,“老婆子……求您一件事。” 她颤巍巍地想把身后的小草推出来,可手臂却不听使唤,又缩了回去。 “阿婆,您这是做什么?快进来坐下。” 楚云舒连忙迎上去,想去扶她,却被阿婆猛地躲开了。阿婆像是怕沾染了什么脏东西给她似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 “不……不进去了。” 阿婆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淌,“把这丫头……收下吧。让她在武馆学武,扫地、端水……干什么都行。您收下她吧,老婆子……给您磕头了!” 她说着就要往下瘫。楚云舒心中一惊,急忙用力托住她。 入手处,阿婆的骨头硌得人生疼,身子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但那肌肉却在不规律地痉挛。 “阿婆!您别这样!武馆就是她的家,我定会护她周全,何须如此大礼!” 楚云舒语气坚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您若是再这般同我客气,若是因为害怕我生气而不说实话,那我可真要生气了,以后您再来武馆,我也不理您了!” 阿婆浑身一震,抬起泪眼,深深看了楚云舒一眼。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绝望,更有一种拼尽全力的决绝。 她想起几个月前,孙女小草被人贩子拐走,后来虽被寻回,可她自己却被面具人手下的毒贩抓住。 他们逼她试食那“福寿膏”,以此控制她,更逼她潜入武馆做眼线,监视楚云舒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能解“福寿膏”之毒的药方。 她传出的每一个消息,都换来一口膏子止痛,以及孙女的一顿饱饭。 她恨自己成了帮凶,恨自己玷污了这方净土。 多少次,她想把真相说出,可一想到那些恶魔威胁要拿小草去试药,她便吓得肝胆俱裂。 今日,那伙人又来逼她,要她偷取楚云舒新改良的“清心汤”药方。 她看着楚云舒那张温婉坚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错下去了。 她宁愿死,宁愿孙女以后流落街头,也绝不能再帮那些魔鬼害了这恩人! 于是,她做出了最决绝的选择——把孙女送到武馆,送到楚云舒身边。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赎罪方式,也是她能为这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云舒……您别生气……老婆子……老婆子这就放心了……” 阿婆哆哆嗦嗦地,想从怀里掏出那块一直带在身上的、孙女的小肚兜作为念想,手却抖得怎么也掏不出来。 她只能一遍遍作揖,声音破碎,“好人呐……您是天大的好人……小草……小草就托付给您了……老婆子……老婆子没脸再待下去了……” 她不敢再多说,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心中的恐惧,或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躲在楚云舒身后、惊恐望着自己的孙女,那眼神,像是要把孩子的模样刻进灵魂里,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逃也似地离开了武馆,那佝偻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却摇晃得厉害,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楚云舒看着阿婆消失在巷口,心中只当她是老来伤感,又或是担心孙女初来乍到不适应,便没往深处想。 她只叹了口气,低头摸了摸小草冰凉的小脸。 “小草别怕,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第84章 楚云舒晕倒 楚云舒牵着小草的手,刚回到后院,那孩子却像受惊的小鹿般死死扒着门框,不肯再往前一步。 “小草,怎么了?怕生吗?”楚云舒柔声问道,蹲下身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小草却猛地扑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含糊不清地呜咽着: “婆婆……婆婆疼……婆婆身上凉,又烫……他们说,不说就把小草喂药……婆婆就……就听话……” 楚云舒的心猛地一沉。 “听话?听谁的话?婆婆身上怎么了?” 她捧起小草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声音因预感到了什么而微微发颤。 小草被她严肃的神色吓到,哇地一声哭出来,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黑……黑衣服的人……给婆婆吃黑黑的水……婆婆吃了就睡觉,醒了就哭……还让我别说……说了婆婆会死……” 黑水!嗜睡!疼痛! 这几个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楚云舒的脑海里。 她瞬间联想到了“福寿膏”!联想到了净魂居里那些瘾君子! “你是说……阿婆她……她吸了那东西?” 楚云舒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她猛地站起身,脑海里闪过阿婆今日那灰败的脸色、颤抖的双手、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句“没脸再待下去”…… 原来,那不是老人的絮叨,而是良知觉醒后的痛苦挣扎!那不是普通的病痛,而是毒瘾发作! 阿婆竟然就是那个潜伏的眼线!可她今日,却拼死把孙女送了回来! “霍危!” 楚云舒失声喊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边吩咐武馆的姑娘立刻保护好小草,一边跌跌撞撞地冲向后院——那是阿婆平日独自居住的偏房。 几乎是同一时间,霍危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疾步而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阿舒!查到了!武馆眼线的线索指向阿婆!她孙女被拐,被人胁迫试毒传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楚云舒已然失魂落魄地冲向了阿婆的屋子。 “阿舒!等等!” 霍危心头巨震,几个箭步追上,一把拉住她, “阿婆身系多条人命线索,恐有危险!让我的人先……” “不!小草说她在屋里!她今日那般反常,她可能……” 楚云舒的声音哽咽,奋力甩开霍危的手,冲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一股刺鼻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气味从门缝里隐隐透出。 是煤炭燃烧不完全产生的煤气! 楚云舒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疯了一般撞向房门!霍危见状,不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了门板! “砰——!” 门板洞开。 浓烈的白烟瞬间涌出,呛得人睁不开眼。 楚云舒透过弥漫的烟雾,一眼便看到了炕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阿婆静静地躺在炕上,面色安详,却毫无生气。 屋里所有的门窗都被死死封住,炭盆里的火苗早已熄灭,只留下一盆冰冷的灰烬。 桌上,压着一块她平日里用来包米的干净布帕,上面压着几枚她珍藏的铜钱,下面,是一封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信。 “阿……婆……” 楚云舒踉跄着扑到炕边,颤抖着手去探阿婆的鼻息——冰冷,毫无气息。 她又去摸阿婆的脖颈,同样一片死寂的冰凉。 她不敢相信。 明明上午还给她做了热粥,明明还笑着把孙女推给她……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她的目光落到那封信上,颤抖着拿起来。信上的字迹凌乱,显然是在极大的痛苦和虚弱中写成: “云舒姑娘,老婆子对不起您,对不起武馆。我被鬼迷了心窍,做了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害了人,也害了自己。 那黑水蚀了我的心肝,我活不成了。只求夫人看在老婆子最后把小草送回来的份上,饶我不孝,收留那苦命的孩子。老婆子罪孽深重,无颜见人,唯有以死谢罪……婆婆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着楚云舒的心。 原来,她早就知道自己活不成。 原来,她今日把小草送来,是最后的救赎。 原来,她选择在自己屋里结束生命,是不想污了武馆的地。 巨大的震惊、锥心的心痛、还有对毒品摧残人性之深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如同潮水般瞬间冲垮了楚云舒的理智。 她眼前一黑,耳边嗡鸣作响,霍危焦急呼唤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下一秒,她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知觉。 霍危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冷和虚弱,再看向炕上已然逝去的阿婆,以及桌上那封血泪一般的绝笔信, 这位杀伐果断的淮安王,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浓得化不开的悲痛与震怒。 “阿舒……” 他低声唤着,将怀中人无意识地攥紧他衣襟的手,更紧地护住。 楚云舒再次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帐顶熟悉的青色纱幔,鼻尖萦绕的不再是那股令人窒息的煤气味,而是苦涩却安心的药香。 她是在自己的卧房里。 意识回笼的瞬间,阿婆那灰败安详的脸、桌上那封绝笔信、还有那刺鼻的煤烟味,如同潮水般狠狠撞向她的脑海。 她猛地要从床上坐起,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死死按回了枕上。 “别动。” 霍危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可那力道却放得极轻,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琉璃。 他半坐在床沿,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下颌冒出了胡茬,显然寸步未离地守了她许久。 第85章 这个叔叔好凶 “阿婆……”楚云舒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剧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是我没用……我每日见那么多瘾君子,却没发现阿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她该有多疼,多绝望……” 她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想去看看阿婆安置得如何,想去看看小草。 “我说了,别动。” 他俯下身,不由分说地将她连人带被拢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发顶,那姿态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占有欲和保护欲。 “你现在的样子,能看出什么?” 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后怕, “脸色白得像纸,身子凉得像冰,再乱动,信不信我把你绑起来?” 楚云舒挣了挣,没挣开,反倒被他更紧地圈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急促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耳膜,也撞得她心尖发颤。 “霍危……”她低声唤他,眼泪洇湿了他的前襟。 霍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戾与心疼。 他稍稍松开些许,低头,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的泪,动作笨拙,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阿舒,看着我。” 他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这件事,不怪你。是那毒太恶,是那些杂碎太狠。阿婆是被逼的,她最后的选择,是把小草送回来,是在赎罪。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好到让我……让我一想到若是我晚来一步,就再也见不到你……” 他说不下去了,那双素来冷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全是未加掩饰的心疼与恐惧。他可以失去任何东西,却唯独受不起失去她。 “我没事……”楚云舒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心口一揪,反手覆上他的大手,轻声道, “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空落着就空落着,我在这儿,哪都不准你去。”霍危打断她,语气是惯有的霸道,却透着浓得化不开的宠溺, “小草那边,大嫂会照看。阿婆的后事,我已安排妥当,用的是武馆亲眷的规格,让她风风光光地走。至于那几个杂碎……” 霍危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骇人的杀意,但很快又被温柔覆盖,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哑: “你不必操心。你只需要一件事——给我好好躺着,吃饭,睡觉,把身子养好。你若再瘦下去一斤,我就把京城所有的药铺都买下来,天天盯着你喝药。”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霍城。他本欲进门,却听见里面的低语,便顿住了脚。 “老三,云舒醒了?”霍城压低声音问。 “醒了,但还得静养。” 霍危头也不回,目光却始终焦着在楚云舒脸上,见她眼皮又开始打架,立刻放柔了声音哄道: “困了就再睡会儿,我守着你。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你只管安心养着,嗯?” 他拉过锦被,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又将暖炉塞到她脚边,动作细致得不像个征战沙场的王爷,倒像个伺候月子的小媳妇。 楚云舒看着他为自己忙前忙后,看着他眼底无法伪装的疲惫与心疼,原本那股撕心裂肺的痛楚,竟奇异地被一种酸软的暖流冲淡了些许。 她乖顺地闭上眼,手指却悄悄拽住了他的一片衣角,像是怕他走掉。 霍危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心都要化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保持着这个半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拽着。 过了许久,待她呼吸平稳地睡去,霍城才轻轻推门进来。 “老三,你歇会儿,我一会让婉儿来陪弟妹。”霍城看着弟弟那憔悴却坚毅的侧脸,低声道。 霍危却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楚云舒恬静的睡颜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不累。守着她,比什么都踏实。” 窗外夜色深沉,但在这方寸卧房里,却是暖意融融。 楚云舒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阿婆那张灰败的脸和小草惊恐的眼神。 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是翌日清晨,天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 霍危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势,半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他眉心微蹙,眼下青黑一片,显然一夜未曾合眼,只是守着她,连睡姿都不曾换过。 楚云舒轻轻一动,他便倏然睁眼,眼底的血丝在晨光下愈发明显。 “醒了?口渴吗?”他声音低哑,下意识地就去摸床边的温水,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霍危,我睡了多久?”楚云舒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心口的闷痛,闷哼了一声。 霍危立刻放下杯子,大手一伸,稳稳将她扶起,又在她身后垫了个软枕,动作看似强硬,实则小心翼翼,连她一缕散落的发丝都怕压着。 “没多久,别乱动。”他皱眉,指腹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还难受?” “我不难受,我想去看看小草。”楚云舒抓住他的手腕,眼神清亮却带着执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孩子昨日亲眼看着……我得去看看她,哪怕只是陪她坐一会儿。” 霍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脸,心头那股无名火烧了起来,既有对她不爱惜身子的气恼,更有后怕余生的心疼。 “看什么看?” 他声音陡然拔高,又怕吓着她,立刻压低了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现在的样子,风一吹就倒,走去哪里?小草有大嫂照看,有武馆的姑娘们陪着,缺你这一会儿了?楚云舒,你听不明白吗?昨夜你若是再晚醒片刻,若是那煤气再浓一分……”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都化作了无可奈何的宠溺。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语气几乎是诱哄般的强硬: “乖,躺回去。你若是现在下地,我就把你绑在床上。你想见小草,我让人抱她过来,就在这屋里见,一步都不准你走出去,听见没有?” 楚云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和心疼,心尖像是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知道,他这是被吓怕了。 “那你陪着我。” 她不再挣扎,只是伸出两只冰凉的手,环住了他的脖颈,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将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闷声道, “我不动,你抱着我,让小草过来……我想抱抱她。” 霍危浑身一僵,随即那紧绷的脊背缓缓放松下来。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紧地纳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我抱着你,哪儿都不去。” 他低声应着,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我让人去叫小草。但你答应我,不许掉眼泪,不许想那些伤心事,你的身子骨还没养好,多思伤身,听见没?” “嗯。”楚云舒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不多时,叶婉儿牵着小草的手走了进来。 小草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楚云舒,先是瑟缩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扑进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前,却没哭,只是小小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楚云舒立刻回抱住她,一下下抚摸着孩子的后背。 霍危没有松开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都安稳地靠在自己怀里,用自己宽阔的肩膀为她们挡住了外界所有的风雨。 “婆婆……不疼了吗?” 小草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楚云舒,又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霍危,小声道,“这个叔叔……好凶。” 霍危:“……” 楚云舒忍不住破涕为笑,轻轻捏了捏小草的小脸: “婆婆不疼了,她去了没有痛苦的地方。这位叔叔不凶,他是这世上最疼我们的人,只是……只是太担心我了。” 霍危轻哼一声,别开脸,耳根却有些泛红。 他伸出手,极其僵硬地、轻轻碰了碰小草枯黄的头发,动作生疏得可笑,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嗯。”小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往楚云舒怀里缩了缩,这一次,不再发抖了。 霍危看着怀中一大一小终于安心的模样,眼底的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与满足。 他低下头,在楚云舒鬓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无声地诉说着:有我在,你们什么都不用怕。 第86章 小草惊人的嗅觉 小草在楚云舒的安抚下渐渐安静,但孩子似乎对气味格外敏感。 当楚云舒端起一碗药时,小草忽然皱了皱鼻子,指着药碗小声说: “……这个味道,和那些坏人给婆婆喝的‘甜水’里,有一点点像……但婆婆喝的,更臭,还有花香……” 小草那句稚嫩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楚云舒和霍危心中的迷雾。 “更臭,还有花香……” 楚云舒喃喃重复着,猛地看向霍危,眼中燃起一丝亮光,“那不是普通的福寿膏!他们在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霍危的眼神也骤然锐利起来,他立刻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叶婉儿和一名太医守在房中。 他低头,尽量放缓声音,问怀里的小草:“小草,你仔细想想,那花香……是什么味道?像不像我们院子里的哪种花?” 小草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小嘴一瘪,眼泪又要掉下来。 “不哭,不哭,叔叔不凶你。” 霍危顿时慌了神,方才那副杀伐果断的模样荡然无存,手忙脚乱地用袖口去擦小草的眼泪,动作笨拙得可爱, “你慢慢想,想起来,叔叔让人给你买糖糕吃。” 楚云舒心疼地搂紧小草,柔声道: “小草乖,那花香,是不是闻着甜甜的,但是又有点冲鼻子?像……像夏天池塘里枯掉的荷叶,混着烂掉的果子味?” 小草吸了吸鼻子,使劲点了点头: “嗯!就是这个味!婆婆喝的时候,屋子里好难闻,婆婆就不让我进屋……那花香,闻多了,小草也想吐……” 卧房内瞬间一静。 太医愣住了,霍危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楚云舒也猛地坐直了身子——又被霍危一把按了回去。 小手揪着楚云舒的衣角,小声道: “但婆婆喝的,还有烂泥巴和铁锈的味道……那个叔叔,身上总有铁锈味……婆婆叫他‘老锈’……” “铁锈味……‘老锈’……” 霍危与楚云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楚云舒虽然不通医术,但她记性好,立刻对霍危道: “我记得阿婆的信里提过,那帮人是在潮湿的地方交易……铁锈味,或许是常年接触金属器皿,或者是藏在废弃的铁匠铺、铸币坊之类的地方!” 霍危眼中寒光一闪,立刻转向那名老太医,语气不容置疑: “太医,这药里可有‘醉鱼草’或‘曼陀罗’的成分?” 太医吓了一跳,连忙取过药碗,又仔细闻了闻,脸色顿时变了: “回王爷,这……这方子是老臣开的,只有宁神安眠的药材,绝无此类毒物! 但若真如这孩子所言,混有醉鱼草与曼陀罗籽的气味……那便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老臣这就去查验药材来源!” “立刻去查!” 霍危沉声命令,随即又看向小草,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极其僵硬地、轻轻碰了碰小草枯黄的头发,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做得好。” 他转头,看着楚云舒苍白的脸,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决断: “你安分躺着,太医留下。我去顺天府,按这孩子说的‘铁锈味’和‘烂泥味’去查。阿舒,你只需好好养着,这件事,我来处理。” “我……”楚云舒刚想说什么,霍危却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带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责备: “你又想下地?太医的话你没听见?若是再病倒,我是要在府里天天盯着你喝药,还是去外头抓人?乖乖躺着,小草有大嫂看着,我很快回来。”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哑下去:“等我。”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摸了摸小草的头,大步转身离去,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却掩不住那身护短的霸气。 楚云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懵懂却立了“大功”的小草,心中五味杂陈。 她重新躺好,将小草也揽进怀里,低声对太医道:“有劳太医……这药,先撤了吧。” 太医连忙应是,心中对这孩子惊人的嗅觉惊叹不已。 不过一个时辰后,府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霍危一身风尘归来,眼底带着一丝戾气散尽的冷冽。 “抓到了。” 他走进内室,先扫了一眼安然躺在楚云舒怀里的小草,见孩子无恙,才低声对楚云舒道, “城西废弃的铸铁作坊,有个外号‘老锈’的惯犯,人赃并获。 那伙人为了增强药效,私自在福寿膏里掺了醉鱼草和曼陀罗,还特意选在铁匠铺里炮制,难怪那孩子记得铁锈味。” 他顿了顿,看着楚云舒,眼神柔和下来,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太医,我夫人若再有什么不适,唯你是问。” 太医冷汗涔涔,连连称是。 霍危这才在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地避开小草,将楚云舒微凉的手握在掌心,低声道: “都结束了。小草立了大功,是她替阿婆报了仇。你也该放心了,嗯?闭上眼,再睡会儿。” 楚云舒看着他疲惫却温柔的眉眼,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 楚云舒这一养,便是半月。 起初几日,霍危是真动了把她“绑”在床上的念头。 每日晨起,他上朝前必先来摸摸她的额头,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试她手心的温度,连太医都被他勒令在府中住满七日,一日三次请脉。 楚云舒哭笑不得,却也由着他折腾,只在无人时,会轻轻摩挲他因连日操劳而泛青的眼圈,心头软成一片。 这日,春光明媚,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 楚云舒终是拗不过体内那股想要活动的劲儿,在霍危去衙门后,让丫鬟替她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鹅黄色软裙,扶着墙,慢慢踱步到了院子里。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生长的清新气息,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将她原本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浅淡的红晕。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郁结之气,终于散了大半。 第87章 南疆有了消息 “云舒姨!” 一声清脆的童音传来。只见一团嫩绿色的小身影从海棠树下飞奔而来,正是小草。 这孩子比半月前胖了些,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再是那副枯黄瘦小的模样。 她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碧绿襦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梢还系着同色的丝带,跑起来像只翩跹的蝴蝶。 小草一头扎进楚云舒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姨姨,你出来晒太阳啦!婉儿姑姑说,多晒太阳,骨头缝里的寒气就跑光光啦!” 楚云舒被她稚气的语调逗笑,弯腰将她抱起——虽然还有些脱力,但抱个孩子已不成问题。 她轻轻刮了刮小草的鼻子:“小草记性真好。你今天又去哪儿玩了?” “我去后院看小猫咪啦!” 小草献宝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掰碎的、还带着温度的点心, “这是厨房婆婆给我的,我没吃完,留给小猫咪吃。姨姨,小草是不是很乖?” 看着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楚云舒心头一酸,随即又被巨大的欣慰填满。 她亲了亲小草的额头:“小草最乖了。以后这府里,不,这武馆里的小猫咪,都由小草来喂,好不好?” “好!” 小草用力点头,随即又凑到楚云舒耳边,小小声说, “姨姨,我昨天闻到坏味道了,就在后巷,但是我没怕!我跑去告诉了婉儿姑姑,婉儿姑姑带着人去抓坏人了!小草有用吗?” 楚云舒心头一紧,随即了然。 想来是霍危的人早已将城内的毒窝清扫得七七八八,偶尔有漏网之鱼,也被这小小“警犬”给嗅出来了。 她抱紧了小草,柔声道:“有用,小草太有用了。你救了很多人呢,是我们的小英雄。” 小草似懂非懂,但听到自己是“英雄”,还是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刚长出的新牙。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霍危一身绛紫常服,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尘气,但看到楚云舒抱着小草站在阳光下,那张素来冷峻的脸上,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 “爹爹!” 小草眼尖,从楚云舒怀里滑下来,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去,习惯性地去抱霍危的大腿。 霍危身形微顿,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 他低头看着扒在自己腿上的小团子,又抬眼看向楚云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措,有柔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享受。 他没有推开小草,只是微微弯腰,将她单手捞了起来,另一只手则自然地伸向楚云舒:“怎么出来了?风大。” 他的掌心宽厚温热,稳稳包裹住楚云舒微凉的手。 “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楚云舒任由他牵着,看着被他托在臂弯里、正咯咯笑着去摸他玉带钩的小草,眼底眉梢皆是笑意, “小草说,她今天喂了小猫,还举报了坏味道。我们小草,可是大功臣了。” 霍危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草,小家伙正仰着头和他对视,眼里全是崇拜。 他抿了抿唇,似乎想维持父亲的威严,但最终还是败给了那双清澈的大眼。 他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腾出一只手,将楚云舒也拢到自己身边,三人慢慢往屋里走去。 “南疆那边,有新消息了。” 他接过楚云舒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 “父皇下了旨意,此次接待南疆使团,因方砚之精通南疆风物民情,便由他领外交使团前来。 二哥那家伙听说方砚之领队,闹着要护送,父皇拗不过,准了。算算日子,使团快到京了。” “快三个月了……”楚云舒闻言,指尖轻轻点在桌面上,若有所思。 上次南安城一别,仿佛就在眼前。那时霍璋咧着嘴笑,牵着方砚之的手,说要留在南安守着那一方水土。 她垂下眼帘,脑海里浮现出二哥那副傻乐的样子,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清浅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笑什么呢?” 霍危伸手,用指腹蹭了蹭她微扬的唇角,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 “我在想,二哥这三个月,怕是没少被方砚之‘磋磨’。” 楚云舒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看向霍危,“你记得上次方砚之的信么?只说二哥忙于修葺城墙,虽笨手笨脚但干劲十足。 我猜,定是二哥干活毛躁,没少被方砚之拿着戒尺——哦不,是拿着图纸和账本念叨。 二哥那性子,怕是没少在方砚之面前吃瘪,却又甘之如饴。” 她越说越觉得有意思,眼底光华流转,满是促狭: “也不知道这三个月,二哥那身糙皮有没有被方砚之养得细致些。 方砚之那人生性洁癖,二哥若是敢不洗澡就上床,怕是能被他直接踹下榻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次见了,我可得好好瞧瞧,二哥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露胳膊挽袖子的,还是已经被方砚之治得服服帖帖,懂得什么是‘仪表堂堂’了。” 霍危听着她这番带着小得意的分析,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狡黠光芒,眼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伸手,屈指在她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低笑道: “你倒是会想。二哥有方砚之管着是好事。省得他整天惹祸,还得我和大哥收拾烂摊子。 不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抱着橘猫的小草,声音放低了些, “你确定方砚之能‘治’住他?我瞧着,以二哥那脸皮厚度,方砚之说一句,他能当耳旁风,吹过去就算完了。” “那可不一定。”楚云舒挑眉,一副笃定的模样, “方砚之自有办法。你不记得上次在南安,二哥想偷懒,方砚之只淡淡说了句‘城墙若塌,你便去当那基石’,二哥立马就老实了。 这叫什么?这叫一物降一物。” 正说着,小草,奶声奶气地问:“爹爹,娘亲(小草时不时喊娘亲或姨姨,),二伯父什么时候来呀?小草想骑大马!” 霍危顺势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对楚云舒道:“听见没?连小草都惦记二哥那匹马。看来这次回来,他是别想清静了。” 楚云舒笑着靠回他肩头,心情愉悦: “正好,我也想看看,咱们那位‘被方砚之治得服服帖帖’的二哥,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第88章 四海之内皆兄弟 霍危在京中已命人将迎宾馆打扫得纤尘不染,一应器具皆按南疆风俗布置,连熏香都换成了那边的安神草药。 只等使团一到,便要摆下接风宴。 而千里之外的官道之上,车轮滚滚。 南疆公主傣雅端坐于马车之内,背脊挺得笔直,却并非出于胆怯,而是一种自幼在夹缝中求生存练就的疏冷。 她不爱言语,只是偶尔撩开车帘,看着窗外陌生的景致,眼神沉静如水。 她知晓自己此行背负着父王的性命与大祭司的淫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这并未折损她的傲骨,只是将她的性子磨砺得愈发内敛。 车辕上,霍璋正驾着马,身边的方砚之依旧是一身月白,在这风尘仆仆的路途中,竟依旧纤尘不染。 方砚之性子本就温润,如今在南安城被霍璋“滋润”了几个月,那股子清冷更是被打磨得圆润。 他待人接物总是含着三分笑意,如沐春风。 此刻,他正将手中刚剥好的核桃仁递给旁边的随行老医师,声音温和:“李太医,路途颠簸,吃点这个补补气力。” 那老医师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掀帘看景致的傣雅公主眼中。 她看着方砚之那双修长如玉的手,看着他眼角眉梢那抹惯有的暖意,心头竟没来由地一动。 这般温煦如玉的公子,在这满是算计的世间,实在是少见。 她自小见惯了南疆大祭司的阴鸷与父王的隐忍,方砚之的出现,像是一道光照进了她沉寂的心湖。 虽然只是一瞬的失神,但这点变化,却没能逃过旁边驾车的霍璋的眼睛。 霍璋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又是这副样子! 方砚之这厮,对着谁都是这般如沐春风! 给老医师剥核桃,对着路边讨水的乞丐施舍银两,就连昨夜那驿站的小二端茶慢了些,他也只是笑着说“无妨”。 凭什么? 霍璋心里酸得像是吞了一整坛子没腌透的酸杏。 他故意猛地一甩鞭子,马匹吃痛,嘶鸣一声加速向前,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二皇子小心!”方砚之身形微晃,连忙扶住车框,转头看向霍璋,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路面不平,莫要惊了驾。” 霍璋冷哼一声,侧过脸不看他,嘴里却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我驾车稳当得很!倒是你,方城主好生坐着便是,管那么多作甚?李太医是太医,你是你,用得着你去剥那核桃?” 方砚之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霍璋会发这通脾气。 他看着霍璋那线条硬朗却明显写着“我不高兴”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看穿了什么,却又不好点破。 他只是轻轻整理了一下被颠簸弄皱的袖口,声音依旧温和: “二皇子说的是。只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罢了。” “什么与人方便!” 霍璋这下彻底炸了,车速慢了下来,他扭过头,瞪着一双牛眼,看着方砚之,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满, “你对谁都这般‘方便’!昨日在河边,那村妇掉水里,你二话不说就伸手去拉,那村妇手上全是泥!你那袖子可是我新给你裁的云锦!” 傣雅公主在车内听着这对答,原本沉冷的心境竟泛起一丝波澜。 她听得出霍璋话语里的醋意,那并非针对她,而是针对方砚之那博爱般的温柔。 方砚之闻言,终于忍不住,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抬起手,果然看到袖口沾了一点泥印。他并不在意,反而看向霍璋,轻声道: “一件衣裳罢了,洗洗便是。人命关天,岂能袖手旁观?二皇子……何时这般计较起这些身外之物了?” “我……” 霍璋被他问得一噎,脸涨得通红。他总不能说“我就是看你对着别人笑不爽”吧? 他憋了半天,最后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方砚之一眼,又偷偷瞄了一眼车内方向,见傣雅公主并未露面,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里那股酸水还是咕嘟咕嘟往外冒。 这方砚之,就像是这世间的暖阳,谁靠近了都能分得一缕。 可霍璋偏偏只想让他做自己的暖阳。他现在极度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把性子练得冷一点,或者干脆把方砚之的温柔给“私有化”了。 傍晚宿于驿站。 晚膳时分,霍璋抢先一步坐在了方砚之身边,硬是把想坐在方砚之另一侧的一位老臣挤到了一边。 他殷勤地给方砚之盛汤,吹凉了才递过去,嘴里还念叨:“这汤烫,你慢点喝。” 方砚之无奈地接过,低声道:“二皇子,我自己来就好。” 霍璋却充耳不闻,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傣雅公主,见她正安静地用膳,并未多看方砚之一眼,心里才舒服了点。 但他还是忍不住凑近方砚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一丝霸道的占有欲低语: “方砚之,你能不能收着点你那性子?对着我也好,对着别人也罢,能不能别总是一副‘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模样?我看着……碍眼。” 方砚之执勺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霍璋。 烛光下,霍璋的眼神执着而又热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方砚之心头微动,那如沐春风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转而化为一抹只对他一人露出的、极浅却真实的温柔。 “好。” 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柔,“那二皇子,告诉我,我该是什么模样?” 霍璋看着他那双映着烛火的眸子,听着这声低沉的“好”,心里的酸泡泡瞬间被甜蜜取代。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而对面的傣雅公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的一丝黯然,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沉冷的模样。原来,那束光,早已有了归属。 她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碗里的饭。 第89章 方砚之被挑逗脸红 夜色沉沉,京城的驿馆内烛火渐熄。 傣雅公主躺在榻上,阖着眼却毫无睡意。 白日里霍璋那副恨不得把方砚之揣进怀里的模样,还有方砚之那抹转瞬即逝的温柔,总在她脑海里盘旋。 她轻轻叹了口气,掀被起身。罢了,出去走走,这驿馆总归是他们青云安排的,应当无事。 她披上一件暗色的斗篷,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沿着回廊往驿馆后院的凉亭走去。月光清冷,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她却不知,自己刚一出门,暗处的阴影里,一双贪婪而阴狠的眼睛便盯上了她。 大祭司的密令早已传到——这丫头心思活络,若真被青云国的繁华迷了眼,转而助霍危他们对付南疆,那便是心腹大患。 不如趁她刚入京,杀了她,一则除掉隐患,二则把屎盆子扣在青云国头上,坐实他们“怠慢使节”,届时土浦国从中挑唆,大战可期。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傣雅。 …… 另一边的厢房内,烛火早已熄灭。 方砚之刚沐浴完,发梢还滴着水,正欲宽衣就寝,房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霍璋带着一身酒气和外面的凉气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地从后面抱住了正要系衣带的方砚之,下巴搁在他纤薄的肩上,嗓门压得低低的,却满是得意:“方砚之……你身上好香。” 方砚之身子一僵,耳根瞬间红透。 他试图掰开霍璋的手,却纹丝不动。霍璋贴着他通红的耳朵,把白日里那些“醋话”又翻出来说了一遍,还夹杂着许多不成体统的荤话, 说得方砚之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只能低声斥道:“二皇子……这是在客栈……你慎言……放手……” 霍璋非但没放,反而变本加厉,直到方砚之羞恼得几乎要动用全力将他掀开,他才嘿嘿笑着松了手,却依旧赖在榻边不走,只眼巴巴地看着方砚之。 方砚之被他搅得心烦意乱,又兼方才沐浴热气蒸腾,脸上热度难消。 他索性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脸上的燥热。 恰在此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回廊尽头,一道纤细的暗色身影正悄然移动。 是傣雅公主。这深更半夜,她独自一人去后院作甚? 方砚之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他本不是多事之人,但公主毕竟是使团核心,又是女子,深夜独行终是不妥。 更何况,他隐隐觉得那身影的移动有些……飘忽,不似寻常散步。 “怎么了?” 霍璋见他半天不关窗,凑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道身影,顿时酒醒了一半,眉头拧紧, “那丫头半夜不睡觉乱跑什么?” 方砚之没有回答,只是神色一凛,指尖已然无声地扣住了窗棂。 他回头看了霍璋一眼,低声道:“二皇子,你在此处等着,我去看看。” “我去!” 霍璋一把按住他,脸色沉了下来,“你身子骨没我结实。那丫头细胳膊细腿的,万一真遇上什么事,还得我挡在前头。” 他说着,已敏捷地翻出窗户,落地无声。 方砚之无奈,只得紧随其后。 两人借着月色与建筑的阴影,远远吊在那道暗影之后。 只见傣雅径直走向后院凉亭,刚踏上台阶,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鹞鹰般从亭顶扑下,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傣雅后心!那速度极快,显然是蓄谋已久的必杀一击。 傣雅甚至来不及惊呼,只能下意识地侧身躲避,但那匕首依旧划破了她的斗篷,在她肩头带出一线血花。 “找死!”霍璋低吼一声,哪里还顾得上隐藏,拔出腰间佩刀便冲了上去,刀风凌厉,直劈那黑衣人面门。 方砚之亦同时出手,袖中一枚玉扳指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精准地打在那黑衣人持匕的手腕上。 黑衣人手腕一麻,匕首差点脱手,被迫放弃了追击傣雅,转身迎向霍璋。 “公主快退后!” 方砚之喝道,身形如风,已挡在了傣雅身前,从袖中滑出一柄软剑,剑势绵柔却暗藏杀机,护住了傣雅周身要害。 傣雅捂着肩头的伤口,脸色苍白,却依旧咬着唇没有尖叫。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方砚之,看着他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凝结着冰霜般的杀意 看着他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心中又是震撼,又是酸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霍璋那边已与黑衣人斗在一起,刀光剑影,铿锵之声不绝。 霍璋毕竟是沙场宿将,虽喝了酒,但招式狠辣老练,不过数合,便一刀背砸在黑衣人膝窝,将其踹翻在地,反手用刀背压住了对方脖颈。 “说!谁派你来的!”霍璋恶狠狠地问道,酒气混着杀气喷在黑衣人脸上。 那黑衣人却极为硬气,狠狠瞪了霍璋一眼,嘴角溢出黑血,竟是咬毒自尽了。 霍璋啐了一口:“妈的,硬骨头!” 这时,驿馆的守卫也被惊动,火把将后院照得如同白昼。 霍璋抹了把脸,转头看向方砚之与傣雅,见方砚之无恙,才松了口气,但看到傣雅肩头的伤,眉头又皱了起来。 方砚之大步上前,先查看了傣雅的伤口,见只是皮肉伤,并无大碍,才略微放心。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动作轻柔地撒上,又撕下自己一截洁净的袖口,为她仔细包扎。 傣雅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眼眶微微发热。她低声道: “多谢方城主……又一次。” 方砚之抬眼看她,目光沉静:“公主乃贵人,夜行需谨慎。此地非久留之所,先回房吧。” 第90章 方砚之落入水中 方砚之刚替傣雅公主包扎好肩头的伤口,正欲扶她起身,忽听身侧风声骤起! 两道黑影竟从假山后暴起,刀锋直逼傣雅面门——他们竟是藏了两批人,专等方砚之护住公主正面时,再从侧翼下手! “小心!” 方砚之瞳孔一缩,不及多想,一把将傣雅往身后一揽,同时袖中软剑如灵蛇出洞,格开了一柄袭向傣雅咽喉的匕首。 可就在这一瞬,另一名黑衣人已欺身而上,掌心凝聚着浑厚的内力,狠狠印在了方砚之后心! “噗——” 方砚之只觉一股巨力排山倒海般撞来,喉头一甜,眼前一黑。 他闷哼一声,护着傣雅的手却未曾松开,借着这一推之力,连带着傣雅一起,踉跄着向后跌去。 “方砚之!”霍璋的怒吼从前方传来,他刚一刀劈翻了那名偷袭的黑衣人,眼角余光正瞥见这一幕,心胆俱裂。 可已经来不及了。 方砚之的背后,并非实地,而是一条贯穿驿馆后院的暗河。 此处河道因修缮引水,挖得极深,两岸石壁陡峭,河水在夜色下漆黑如墨,寒气森森。 “噗通——” 一声沉闷的水响,方砚之的身影瞬间被冰冷的河水吞没。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呼喊,只在水花溅起的刹那,下意识地又推了傣雅一把,确保她不会被自己带入水中,随后便消失在湍急的水流里。 “方砚之——!” 霍璋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扔下刀,就要往河里跳。 可他刚迈出一步,衣角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拽住。 “二皇子……别……方公子推了我……我没事……” 傣雅公主趴在岸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纸,肩头的伤口因刚才的拉扯又渗出血来。 她看着漆黑的河面,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惊人的冷静,“水流急……下去……也是送死……救……救人……” 霍璋眼睁睁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被黑河吞没,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一块。 他甚至没去看旁边的傣雅公主是否安好,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方砚之在那水里! “二皇子!公主无碍!”亲卫急喊。 可霍璋早已听不见了。 连外袍都未脱,更无半句言语,像一头被激怒的狂狮,一声不吭地就朝着方砚之落水的方向,狠狠扎进了那刺骨的暗河之中! “哗啦——”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黑暗、窒息、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霍璋水性极佳,此刻却顾不上适应,双目在圆睁的刺痛中强行看清水下。 他凭着记忆中方砚之坠落的位置,双手在水底乱石和杂草中疯狂摸索,指甲翻裂开了口子也浑然不觉。 一下,两下,三下…… 水底除了冰冷的死寂,什么都没有。 就在霍璋肺腑之气快要耗尽,眼前阵阵发黑时,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抹熟悉的、浸透了水后变得沉重的月白色衣料! 找到了! 他猛地发力,双臂死死箍住那具已经软绵绵的身体,双脚在河底一蹬,抱着人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破水而出! “咳——咳咳——!” 一出水面,霍璋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却顾不上自己,抱着怀里湿透的人,踉跄着踩水上岸。 亲卫们连忙冲上来接应,将两人拖上石岸。 霍璋跪在地上,怀中紧紧搂着方砚之。 方砚之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唇色乌紫,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整个人冰冷得吓人,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砚之!方砚之你给老子睁眼!”霍璋嘶吼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扫向周围惊呆的亲卫,爆发出一声怒吼: “都给老子转过身去!谁敢看一眼,老子挖了他的眼珠子!” 那杀气腾腾的眼神,让所有亲卫一个激灵,齐刷刷背过身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傣雅公主也被丫鬟扶着,远远站着,面无血色地看着这边。 霍璋颤抖着手,粗暴地扯开方砚之湿透的前襟,露出苍白的胸膛。 他俯下身,捏住方砚之冰冷的鼻翼,毫不犹豫地对着那淡色的唇,一口一口将自己滚烫的气息渡了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 除了他粗重的喘息,四周死寂得可怕。 就在霍璋觉得自己快要疯掉的时候,怀里的躯体猛地一颤,方砚之喉头一阵咕噜,随即“哇”地一声,喷出了一大口混着血丝的冰水。 霍璋连忙给他顺气,感觉到那微弱却真实的心跳重新搏动起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一松。 方砚之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朦胧的水汽中,他看到了霍璋那张布满水珠、狰狞却又写满了恐惧与狂喜的脸。 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眸子,此刻涣散而迷茫,只映出了霍璋的影子。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随后,眼睫无力地垂下,又陷入了昏迷,但呼吸总算平稳了一些。 霍璋紧紧抱着他,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体温,巨大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方砚之冰冷的额头上,久久没有动弹。 就在他沉浸在这劫后余生的情绪中时,他并未察觉,不远处的傣雅公主,在丫鬟的搀扶下,微微侧过了头。 她的目光,恰好越过了那些背身的护卫,落在了霍璋与方砚之紧紧相拥的画面之上。 她看见了方砚之苍白却安详的睡颜,也看见了霍璋那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守护姿态。 那一瞬间,傣雅公主眼中原本因方砚之温润而产生的那一丝微弱光亮,彻底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有释然,有苦涩,有自嘲,还有一丝淡淡的、为这般深情而动容的凄然。 她缓缓低下头,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波澜。 原来,那抹暖阳,从来都不曾属于她。 它只属于那个敢于为他跳下冰河,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吻他,将所有的粗鲁与温柔都毫无保留给予一人的莽撞王爷。 夜风吹过,带着水汽的凉意。霍璋的怀抱很暖,可傣雅知道,那温暖,终究是旁人的。 第91章 不许叫我二皇子,换个称呼 接连两日,驿馆内外如临大敌。 霍城与霍危本欲亲自来接,却被霍璋一封急信劝住。 信上只寥寥数语:“兄长安心,贼人已伏诛,公主无恙,砚之……已醒。然人需静养,我已增派亲卫,两日后启程入京。” 信中轻描淡写,可霍璋这几日,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 这日黄昏,方砚之终于能倚着软枕坐起些许。 他脸色依旧苍白,唇上也失了血色,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润,只是多了几分病后的倦意。 霍璋坐在床沿,正用勺子小心地搅着碗里的药,吹凉了递到他唇边。 方砚之却微微偏头,声音低哑,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守礼的模样:“多谢……二皇子。我自己来便可。” 霍璋递药的手顿在半空。 那一声“二皇子”,像是根细针,扎得他心口一刺。 他盯着方砚之看了半晌,才把碗搁在一旁,沉声道:“方砚之,你再叫一声二皇子试试?” 方砚之抬眸看他,有些不解,却还是顺从地低声重复:“二皇子?” “不对。” 霍璋几乎是咬着牙吐字,他俯身靠近,气息几乎喷在方砚之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改了。叫我阿璋,要么……”他顿了顿,耳根难得地泛上一丝红,声音却压得更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要么,叫我乳名。” 方砚之眼睫颤了颤,似乎有些为难。他一生端方自持,从未这般与人亲近过。 可看着霍璋那双赤红眼眶里还未散尽的恐惧与后怕,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问:“……你的乳名是?” 霍璋喉结滚了滚,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闷声道:“……父皇母后小时候叫我阿磐。霍磐,磐石的磐。” 磐石。坚硬,沉稳,不移。倒真像是他。 方砚之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那字音带着一种厚重的质感。 他抬眼,对上霍璋那双执拗又带着几分忐忑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薄红,别开视线,低声唤道: “……阿磐。” 这一声“阿磐”,比方才那声“二皇子”低哑许多,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软,像是古老的岩石上悄然萌发的一抹新绿,顺着霍璋的心尖滚落,激起一阵酥麻。 他怔了怔,随即眼底漫上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喜悦,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再叫一声。”他凑得更近,像只讨糖吃的大狗。 方砚之无奈,苍白的脸上那抹薄红更甚,低咳了两声,才又低低重复了一遍:“……阿磐。” 霍璋心满意足,却见方砚之又微微蹙眉,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前两日被打下冰河、生死一线的不是他一般。 霍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又拱了上来。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拂开方砚之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动作轻柔,眼底却翻涌着浓烈的独占欲。 他的砚之,在哪里都护着别人,醒来却还是这般不染尘埃、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样子。 这副模样,只能属于他。谁也别想窥探,谁也别想分享。 他忽然低下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上方砚之微凉的额头,静静贴着,感受着那平稳的呼吸和正常的体温。 半晌,他才低声哑着嗓子道:“不发烧了。” 说完,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凝视着方砚之近在咫尺的眉眼。 良久,他才直起身,替方砚之掖好被角,声音放得又低又缓,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温柔,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睡吧。我们明日再启程。” 明日,便要入京,回到那更复杂的漩涡中心。 但今夜,霍璋只想守着这片刻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宁静。 他握着方砚之微凉的手,十指相扣,像是握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一刻也不敢再松开。 而方砚之,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指尖微微动了动,回握住了那双粗糙却滚烫的大手。 窗外,月色清冷,屋内,灯火昏黄。 傣雅公主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这边隐约传来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缓缓闭上了眼。 明日,便是新的开始了。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驿馆外已备好车马。 霍危与楚云舒终究没忍住,亲自到了驿馆外等候。 霍危一身玄色蟒袍,负手立于阶前,虽未言语,但周身那股低气压让周围的亲卫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楚云舒站在他身侧,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担忧。 当霍璋扶着方砚之慢慢走出驿馆大门时,楚云舒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过几月未见,方砚之原本清润如玉的脸色此刻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狐裘,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衣衫,却衬得他愈发清瘦。 霍璋几乎是半抱着他,手臂牢牢箍着他的腰,那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碎掉。 “三弟,。弟妹”霍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眼底青黑一片,显然两日未曾合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危大步上前,目光在方砚之身上一扫,眉头拧得死紧:“怎么回事?不是说是小伤?” 方砚之在霍璋臂弯里微微动了动,抬起眼,对霍危和楚云舒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声音低哑却依旧温和: “王爷,王妃……我已无碍,劳烦挂心。只是……受了些寒气,将养些时日便好。” “还说无碍!” 霍璋低吼一声,打断他,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心疼, “那冰河的水几乎是刺骨的,你被那一掌震得内腑受损,昏迷了一日一夜!还敢说无碍!” 他说着,又收紧了手臂,将方砚之往怀里带了带,像护着稀世珍宝。 楚云舒连忙上前,伸手试了试方砚之额头的温度,又摸了摸他冰凉的指尖,温声道: “这手凉得像冰,寒气确实侵体不轻。这要是落下病根可怎么是好。” 她看向霍璋,眼神带着责备,“二哥,你怎么照顾的?不是让你看着他,别让他沾凉水吗?” 霍璋被说得一噎,脸上竟罕见地红了,闷声道:“我……我看着呢。这不,裹得严实。” 霍危冷哼一声,目光扫向一旁被丫鬟搀扶着、脸色同样不佳的傣雅公主,眼神锐利如刀:“公主受惊了。此事,我定会给南疆一个交代。” 傣雅公主连忙垂下眼帘,行了个礼,声音细弱: “淮安王殿下言重了……是阿雅连累了方公子。”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霍璋怀里的方砚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上车吧。” 霍危不再多言,转身对霍璋道:“二哥和我在外乘马,你——” 他指着方砚之,“跟阿舒的车,路上阿舒盯着点,别让他贪凉吹风。” “我不……”方砚之刚想拒绝,想说自己能行。 霍璋却直接截断他的话,语气霸道却不容置疑:“听三弟的。你身子弱,经不起颠簸。” 他弯腰,几乎是横抱着方砚之,大步走向楚云舒的马车,动作虽粗鲁,却极尽小心,生怕颠到他半分。 他将方砚之轻轻放进车厢,又仔细替他塞好暖炉和厚毯,还把车窗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丝透气的光缝,叮嘱道: “乖乖躺着,不许掀被子。到了京城我叫你。” 第92章 傣雅坦白 那一声“乖乖躺着”,说得自然又亲昵,让旁边的楚云舒都忍不住弯了唇角。 方砚之躺在软褥上,看着霍璋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耳根微热,低低应了一声:“……嗯。” 霍璋又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方砚之睫毛颤了颤,被迫闭上眼装睡,他才满意地直起身,放下车帘,对楚云舒道: “弟妹,砚之就托付给你了。他若乱动,你就……你就喊我。” “放心。”楚云舒笑着点头,眼底满是了然的笑意。 霍璋这才转身,跟着霍危上了马匹。 车轮滚滚,驶向京城。 车厢内,方砚之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车帘外霍璋那几乎要穿透车壁的、灼热的保护视线。 楚云舒在一旁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柔声道: “二哥这性子,平日看着粗枝大叶,没想到对你这般细心。你这趟,可真是把他吓得不轻。” 方砚之眼睫一颤,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低声道: “……嗯。他……有些过于紧张了。” “这哪是有些。” 楚云舒轻笑,“你是不知道,他昨夜在驿馆外守了一夜,谁劝都不听,就那么死死盯着你的房门。 若不是霍危机灵,给他硬灌了碗安神汤,他怕是能熬出病来。” 她顿了顿,看着方砚之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温声道,“他吓怕了,方城主。在他心里,你比什么都重。” 方砚之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低声道:“……我知道。” 他都知道。 知道冰河里那双死死箍住他的手臂有多用力,知道渡气时那滚烫的气息有多急切。 车帘外,霍璋正骑马跟在车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确认无事。 阳光落在他宽厚的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方砚之微微侧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道坚实的背影,苍白的唇角,极轻、极缓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这磐石般的守护,他收下了。 ———— 傣雅公主在京城客栈住下的第三日,气色便好了许多。 这几日,她极少出门,却也并非囚笼中的金丝雀。 楚云舒常来陪她说话,从不问南疆秘事,只聊京城风物、四时吃食,偶尔也带她来这武馆走走。 武馆里的人,似乎天生带着一种蓬勃的朝气。 叶婉儿带着姑娘们练武,喊声震天,却个个眼神清澈; 霍危下朝回来,虽一身肃杀,却会在见到楚云舒时,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就连那日从冰河里捞人的霍璋,粗声粗气地跟方砚之说话时,眼底也全是小心翼翼的宠溺。 最让她触动的,是那些被送来戒除“福寿膏”瘾的人们。 在这里,他们不是被唾弃的渣滓,而是被当成病人、被当成受害者来救治。 武馆里没有打骂,只有汗水与忍耐,那股子向上的劲儿,是她在南疆大祭司的阴影下从未见过的。 这日黄昏,楚云舒又来看她,叶婉儿正巧也在,手里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桂花糕。 傣雅看着窗外练武场上奔跑的少女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间——那里曾经因为试毒而留下的青紫痕迹,正在慢慢消退。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两位王妃,” 她转过身,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阿雅……有一件事,想求您们。” 楚云舒正拿起一块桂花糕,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公主请讲。” 傣雅双手交叠,抵在身前,缓缓道: “此次入京,我父王虽名义上为和亲,实则……实则是大祭司以我父王性命相逼,令我来做眼线。 他们不仅要我窥探青云虚实,更在途中欲杀我灭口,意图挑起两国争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语气依旧平稳: “如今,我既已至此,便不想再做那傀儡。大祭司在南疆一手遮天,我父王受制于人,南疆百姓苦不堪言。 阿雅斗胆,希望王妃……能借武馆这方寸之地,为我与南疆那些无辜之人,求得一线生机。” 她说完,便要跪下。 楚云舒连忙放下糕点,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 “公主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 叶婉儿也收起了平日的爽利,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公主放心,这大祭司不是东西,竟敢拿自家公主做棋子。只要你肯说实话,这武馆,便是你的靠山之一。” 傣雅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她看着楚云舒,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全是恳切与希冀。 楚云舒凝视着她,忽然微微一笑,问出了一个看似不合时宜的问题: “公主,你就不怕我们出尔反尔?不怕我们其实也是坏人,抓了你,或是把你送回去,以此讨好南疆的大祭司?” 这问题尖锐,却直指人心。 傣雅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怕。”傣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笃定,“你们不是。” “哦?”楚云舒挑眉,“公主何以见得?” 傣雅转过身,指向窗外那片练武场。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些挥汗如雨的姑娘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她的目光扫过武馆的每一处——那整洁的院落。 那高悬的“正气凛然”匾额,那井然有序的药房,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清脆的笑声(那是小草在玩耍)。 “两位王妃,”傣雅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苦难后的通透, “若你们是坏人,这武馆,便不会有这般气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真正的恶,藏不住那股子腐朽与阴鸷。 而这里……有光。有为了不相干之人奔波的光,有为了弱者挺身而出的光,有……让人心安的光。” 她回过头,看向楚云舒,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笑意: “方公子舍身救我,霍二皇子痴情护他,几位王爷铁血却重诺,二位王妃仁善又通透。 阿雅虽愚钝,却也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这武馆的气象,是装不出来的。所以,我不怕。” 楚云舒与叶婉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动容。 楚云舒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傣雅微凉的手,柔声道: “公主这双眼睛,倒是毒得很。既如此,那便留下来吧。这武馆,欢迎你。南疆的烂摊子,我们管定了。” 叶婉儿也咧嘴一笑,拍了拍傣雅的肩膀,力道不小却很暖: “就是!以后这儿就是你半个家。谁敢欺负你,先问问姑奶奶的拳头!” 傣雅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滚落下来,却不再是恐惧的泪,而是释然与感激的泪。 她重重点头,哽咽道:“多谢……多谢大王妃,多谢三王妃……” 窗外,霍璋正扶着方砚之慢慢走来,方砚之依旧面色苍白,却坚持要出来走走。 霍璋一边走一边低声絮叨着“慢点”、“风大”,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恰好落入傣雅眼中。 她看着那两道依偎的身影,又看了看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坚定的楚云舒,心中最后一块坚冰,彻底消融了。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这青云京城,这武馆,便是她新的归处。 第93章 方砚之出谋划策 方砚之在二皇府的暖阁里昏睡了两日,第三日晨起时,总算能靠着软枕坐一会儿了。 霍璋连早朝都告了假,此刻正盘腿坐在床脚的地毯上,背脊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吹凉了才递过去,嘴上还不忘絮叨: “慢点喝,烫。太医说了,你这内伤得养足半个月,这半个月里,你哪儿也不准去,连茅厕我都得跟着。” 方砚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抬眼看向霍璋那张写满“严防死守”的脸,苍白的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低声道: “……阿磐,你太夸张了。” “我夸张?” 霍璋瞪眼,把碗往他嘴边又凑了凑, “你知不知道当时才捞你上来时,你脸白得跟纸似的?要不是我——” “我知道。” 方砚之打断他,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温润的笃定。 他喝了一口苦药,微微蹙眉,却没停下,目光越过霍璋,看向窗外那株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梅树,眼神渐渐清明起来, “你护着我,我记得。” 霍璋被他这一句“我记得”堵得心头一热,那股子暴躁劲儿瞬间没了,挠了挠头,闷声道: “记得就好……以后不准再这样了。”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青莲在门外低声道: “二皇子,方城主,我家王妃让我来回话。傣雅公主那边……全说了。” 霍璋眉头一拧,立刻看向方砚之。 方砚之放下药碗,轻轻点了点头,示意青莲进来。 青莲推门而入,将傣雅公主如何被大祭司胁迫、途中遇袭、以及最终决定倒向青云国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 “公主现在彻底信了我们,王妃让我问方城主,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南疆那边的问询?毕竟,他们是打着‘和亲’的旗号来的。” 霍璋听完,拳头捏得咯吱响:“这大祭司真不是个东西!连自家公主都拿来当棋子! 砚之,你说,我们要不要直接把那老东西的阴谋捅到南疆使团面前?我看那使团里,未必全是他的走狗!” 方砚之却缓缓摇了摇头,声音虽低哑,却条理清晰: “不可。使团里人多眼杂,贸然揭穿,只会打草惊蛇,逼得大祭司狗急跳墙,反害了南疆老王。 再者,公主身份敏感,若过早暴露她已倒戈,她在南疆的那些亲信,怕是也要遭殃。”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角,沉吟道:“此事,需从长计议,以‘外交’为名,行‘护持’之实。” “外交?”霍璋凑近了些,眼睛亮了起来,“怎么个外交法?” 方砚之看向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属于谋士的精光: “公主入京,名分是‘和亲’。我们便要让她这个‘名分’,变得‘贵重’且‘不可侵犯’。” 他缓缓道: “明日,你可向皇上提议,由我出面——即便抱病,也可在榻上议事——以‘南疆民俗顾问’的身份,参与接待南疆使团。 我需‘请教’公主南疆礼仪,使团之人,便无法阻拦我与公主的接触。” “同时,” 他目光转向青莲,“烦请青莲姑娘,或王妃,每日‘陪伴’公主,名义上是教导京城礼仪、介绍武馆善举,实则是将公主的一举一动,都置于我青云的‘保护’与‘见证’之下。 让使团的人看在眼里,便会明白,公主如今是我青云的‘贵客’,动她,便是打我青云的脸。” 霍璋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佩服: “高!实在是高!把他们想做的事,变成我们护着公主的理由!那大祭司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惹得起青云!” 方砚之微微颔首,又道: “此外,还需通过公主,秘密联络南疆老王。只需传递一个消息——公主在青云安好,且已得青云高层重视。 南疆老王有了底气,才敢在大祭司面前周旋。而我们,则需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大祭司既敢在途中行刺,必会继续派人与使团接头。 我们只需守株待兔,抓住其与使团勾结的证据,便可名正言顺地将其一网打尽,届时,便是我们介入南疆内政的最佳时机。” 他说到这里,轻轻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了几分。 霍璋立刻紧张地凑过去,一手替他顺气,一手试他额头温度,嘴里埋怨道:“行了行了,说这么多话干什么! 剩下的交给我们!你只管养病!这些弯弯绕绕的,我听着都累,你啊,就安心当你的‘民俗顾问’,少操心!” 方砚之被他顺得舒服了些,靠回枕上,看着霍璋那副“天塌下来我顶着”的架势,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低声道:“好……有阿磐在,我便不操心了。” 青莲在一旁看着,只觉这二人一个运筹帷幄于病榻,一个忠勇护持于身侧,当真是绝配。 她笑道:“那我便去回禀王妃了。方城主放心,有武馆在,公主的安全万无一失。” 青莲离去后,暖阁内重归安静。 霍璋又喂方砚之喝了几口药,看着他乖顺喝药的样子,心里那股子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事,低声道:“砚之,你说……那傣雅公主,会不会对你……” 他话说一半,没好意思继续,但眼神里的醋意藏不住。 方砚之何等聪慧,瞬间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 他抬眸,静静看着霍璋,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映着霍璋的影子,清晰无比。 他伸出微凉的手,轻轻覆在霍璋紧握着他的那只大手上,指尖在他粗糙的手背上点了点,声音轻缓却笃定: “阿磐,我坠河之时,护住的是公主,可拉我上岸、予我生机的……唯你一人。” 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极淡的红晕,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 “我的眼,只看得到拉我上岸的人。旁人……皆背景罢了。” 霍璋只觉心头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与甜蜜交织,几乎要化开。 他反手握紧了方砚之的手,十指相扣,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闷声道: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一辈子都得算数。” 方砚之眼睫微颤,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这辈子的约定。 第94章 南疆使团落了下风 次日,南疆使团被正式接入京中驿馆。 二皇府也同步传出消息:二皇子霍璋新纳的“民俗顾问”方砚之虽抱病在身,但心系两国邦交,愿于府中“隔帘听礼”,以正典仪。 这招“隔帘听礼”,既全了南疆的面子,又给了方砚之暗中观察的由头。 下午申时,驿馆的花厅内茶香袅袅。南疆使团的正使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名为波龙,是大祭司的心腹。 他满脸堆笑,行礼时却眼神飘忽,不住地偷瞄坐在主位的霍危,以及一侧屏风后那道若隐若现的月白身影。 屏风之后,方砚之裹着厚厚的毛毯,坐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已好了不少。 霍璋就站在他身后,像座门神,手里端着个暖手炉,时不时凑过去低声问一句: “冷不冷?”或者“要不要喝水?”,惹得屏风外的傣雅公主几次忍不住低头抿唇。 波龙先是客套了一番,随后话锋一转,看似关切地问道: “听闻方顾问日前抱恙,不知是否因前夜驿馆那场‘意外’惊扰所致?我国公主年幼,若有行止不当之处,还望靖安王殿下与方顾问多多包涵。” 这话里带刺,既点出了“意外”,又暗示公主“年幼无知”,试图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霍危还未开口,屏风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紧接着,是方砚之温润却带着一丝虚弱的声音: “波龙大人言重了。那夜之事,乃宵小作祟,岂能怪罪公主?况且……” 他话音微顿,似乎在积蓄力气,霍璋立刻紧张地凑过去,低声道:“要不别说了,累。” 方砚之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况且,公主那夜受惊之余,仍能镇定自持,未曾有半分失仪。 据我所知,公主自幼在南疆王室,最重礼法,尤擅辨识南疆百草与星象。 如此贤淑聪慧,又岂会因‘年幼’而行差踏错?波龙大人此言,倒显得小觑了贵国公主。” 这番话,绵里藏针。 既夸了傣雅,又堵了波龙的嘴,还暗指波龙不了解自家公主。 波龙脸色一僵,干笑两声:“方顾问谬赞了,公主确是……确是聪慧。” 这时,傣雅公主适时起身,盈盈一礼,声音沉静却清晰:“回殿下,方顾问所言极是。 阿雅幼时,父王曾请名师教授《南疆礼典》,其中‘宾礼’一章,阿雅尚能记诵。若方顾问不弃,阿雅愿将其中要义,一一陈述,以正视听。” 她这是在配合方砚之,主动展示自己“知书达理”,反将波龙一军。 方砚之在屏风后微微颔首,低声对霍璋道:“她说得不错。” 霍璋立刻扬声对外面道:“公主请讲。方顾问正欲请教。” 傣雅便缓缓开口,背诵起南疆礼法。 她声音清朗,条理清晰,那些晦涩的南疆古语从她口中吐出,竟有种奇异的韵律。 波龙坐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本想借着公主“不懂礼”做文章,却没想到公主不仅懂,还被青云国的人捧得这么高。 更让他心惊的是,屏风后的方砚之偶尔会插一句话,问的都是些极其冷僻的礼仪细节,偏偏傣雅都能对答如流。 这哪里是“请教”,分明是在向使团展示——公主的一举一动,都在青云的掌控和认可之中! 就在傣雅背诵到一段关于“祭月大典”的礼仪时,方砚之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却足以让花厅内所有人听清: “公主,据我所查南疆古籍,这‘祭月大典’中,主祭者所持的‘月桂枝’,需在月圆之夜采摘,且需以银刀削去三寸树皮,方能通灵。不知贵国如今,可还保留此古法?”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 波龙闻言,额头瞬间见了汗。因为这“银刀削皮”的法子,早在三十年前就因大祭司嫌麻烦而废止了,如今只有老派王室成员才知道。 傣雅公主背诵的声音微微一顿。 波龙心下一紧,刚想打岔,却见傣雅已经从容答道: “回方顾问,此法确为古礼。然百年前,先祖虑及银刀难得,且月桂珍稀,便改为以金刀削之。 此法虽简,却寓意‘金辉映月’,亦是古礼之变。不知顾问所查古籍,可是《南疆祀记·卷三》所载?” 方砚之在屏风后轻轻闭了闭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这丫头,竟连“金刀”的变通都知道,而且还反问他所查的出处,这是在告诉他:我懂的,比你查到的还多。 他低咳一声,温声道:“原来如此。是砚之寡闻了。公主博闻,令人钦佩。” 这话一出,波龙彻底松了口气,但同时也明白,这个看似病弱的方砚之,是在借机考察公主的底细。 而公主的对答,无疑向青云国证明了她的正统与聪慧,也让使团内部那些想拿公主做文章的人,再难找到借口。 谈话又持续了片刻,方砚之便以体力不支为由,由霍璋“怒气冲冲”地护着回了后院。 一进内室,霍璋立刻把门窗关死,回头瞪着方砚之,语气又是后怕又是骄傲: “你刚才吓死我了!那老东西额头都冒汗了!你没事吧?脸色怎么又白了?” 方砚之靠在榻上,微微喘息着,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无妨……那波龙,果然心虚。公主……答得极好。 她借‘金刀’之说,既全了古礼面子,又暗示了她知晓大祭司改礼之事……是在向我传递信号,她站在王室正统这边。” 霍璋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咧嘴笑了: “你是说,她刚才那话,是说给咱们听的?这丫头,还真有点东西!” 他凑过去,替方砚之掖好被角,低声道,“不过,你少说两句,累着了我不依。剩下的,交给大哥三弟他们去头疼。你啊,就负责把身子养好。” 方砚之看着他,眼中漾开温柔的笑意,低声道:“好……都听阿磐的。” 而花厅内,波龙看着傣雅公主沉静的眉眼,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这公主,何时变得如此从容?那青云国的方砚之,又究竟是何方神圣?这一局,南疆使团,似乎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第95章 公主失踪 波龙回到驿馆,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挥退左右,就着昏暗的烛火,提笔蘸墨,笔尖却因心悸而微微颤抖。 信中写道:“……青云已有备。几位皇子深不可测,方砚之虽病弱,然洞察秋毫,尤擅南疆旧典。 公主异于往日,对答如流,似已倒戈……恐事有变,请大祭司定夺……” 墨迹未干,窗外忽起一阵疾风,烛火猛地一晃。 波龙心头一跳,刚抬头,便见窗棂处悄无声息地探入一截泛着幽蓝的吹筒——那是青云暗卫独有的“迷魂引”。 “噗”的一声轻响,细如牛毛的毒针没入波龙颈侧。 他闷哼一声,两眼一翻,软倒在地,手中密信飘落。 不过眨眼功夫,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入,拾起密信,指尖在墨迹上轻轻一捻,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密信已呈在霍危书案之上。 霍危展开信笺,眸光扫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沉不住气了。传令下去,按兵不动,好生‘照看’使团众人,别让他们‘水土不服’。” “是。”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文武列班。 土浦国驻青云使馆参赞——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墩子,出列奏道: “陛下!臣有本奏!南疆公主入京,本是我土浦、南疆与青云三国修好之举。 然近日闻听,公主途中屡生事端,昨日于靖安王府更是‘隔帘听礼’,疑似受迫! 更有传言,南疆使团正使波龙大人昨夜突发恶疾,至今昏迷! 这……这岂非青云怠慢使节,欲行不轨?若青云给不出交代,我土浦国必当重新审视与青云之邦交!”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满朝皆惊。 土浦国这是公然发难,将“谋害使节”的罪名往青云头上扣。 皇帝面色沉郁,看向霍危。 霍危从容出列,玄色蟒袍在殿上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度。 他先是扫了那参赞一眼,眼神如刀,吓得那胖墩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参赞大人此言差矣。”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其一,公主入京,乃南疆老王诚心求和之举,何来‘受迫’一说? 昨日王府‘听礼’,正是为了尊重南疆风俗,特请通晓南疆典仪的方砚之先生隔帘指点,以免礼仪有差,辱没贵国。 此事,南疆公主与正使波龙大人当时均在场,参赞大人若不信,可调公主与波龙大人当面对质。” 那参赞脸色一僵。 对质?波龙昏迷,公主那边更是绝不可能配合他胡诌! 霍危不等他反驳,继续道: “其二,至于波龙大人‘突发恶疾’……据京兆府尹连夜回报,波龙大人乃是旧疾复发,兼有旅途劳顿,并非遭人暗算。 太医已连夜诊治,言明只需静养旬日即可。 参赞大人未查明缘由,便妄加揣测,甚至以‘重新审视邦交’相胁,莫非……这便是土浦国的待友之道?” 他每说一句,气势便强盛一分。 那“旧疾复发”四字,既是给波龙台阶,也是警告——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我偏不接招,还要把屎盆子扣回你们自己头上。 那参赞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冒汗,强辩道: “可……可这也太过巧合!公主刚入京,正使便病倒……” “巧合?” 霍危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鹰隼, “那依参赞大人所见,怎样的‘不巧合’,才能让您信服? 莫非,贵国早已预料到波龙大人会‘病倒’,故而提前备好了说辞,欲借题发挥,挑拨我青云与南疆之关系?” “你……你血口喷人!”参赞色厉内荏地大叫。 “够了。” 皇帝适时开口,声音威严, “淮安王言之有理。南疆使团乃我青云贵客,岂容他人置喙?土浦参赞,你御前失仪,妄测邦交,罚俸半年,退下!” 那参赞脸色惨白,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朝堂之争暂告一段落,但暗流却更加汹涌。 是夜,二皇府暖阁。 方砚之已能坐起用膳。 霍璋一边吹凉勺子里的粥,一边唾沫横飞地讲述早朝上的精彩场面: “……你没看见那胖墩子当时的脸色,跟猪肝似的!三弟那几句话,简直是刀刀见血!最后那参赞吓得屁滚尿流……” 方砚之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粥,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待霍璋说完,他才轻声道: “土浦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今日发难,一是为波龙失踪打掩护,二是试探三皇子与父皇的底线。如今被三皇子驳了面子,必会另寻由头。” “由头?” 霍璋不屑地哼了一声,“还能有什么由头?总不能跑来王府抢人吧?”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青莲急促的脚步声:“二皇子!方城主!不好了!傣雅公主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什么?!” 霍璋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碗里,猛地站起来,“我去找!” 方砚之却神色不变,只眸光沉了沉,低声道: “阿磐,稍安勿躁。先看信。” 青莲将信递上。信纸是南疆特有的贝叶,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决绝: “三王妃、方城主、霍二皇子钧鉴:阿雅蒙诸位厚爱,铭感五内。 然阿雅乃南疆罪人,若久留于此,必为青云招祸。 大祭司手段毒辣,父王危在旦夕。 阿雅不忍因一己之私,累及武馆安宁,亦不忍见青云因我卷入战事。 今不辞而别,欲潜回南疆,面见父王,陈说利害。若阿雅不幸,亦望诸位念在百姓无辜,勿因阿雅一人,兴兵动众。 珍重。阿雅绝笔。” 霍璋看完,气得一脚踹翻了凳子:“胡闹!她一个人回去?那不是送死吗?!我这就去追!” 方砚之却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他的手依旧微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阿磐,” 他抬眼看向霍璋,眼神清亮而冷静,“公主并非任性,而是以退为进。” “以退为进?”霍璋愣住。 “正是。” 方砚之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她留下此信,是算准了我们不会让她独自涉险。 她看似离去,实则是将自己变成了‘饵’。 她深知,她若失踪,大祭司必以为计划败露,会加紧对南疆老王的控制,甚至可能提前发动政变。 而她冒险潜回,正是为了在内部制造混乱,给我们创造介入的时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笃定: “她不是在逃,她是在赴死一搏,为我们争取时间。 阿磐,我们若现在追她回来,反而打草惊蛇,辜负了她这番苦心。” 霍璋拳头捏得咯吱响,眼中满是挣扎与不甘:“可……可她一个人,太危险了!” 方砚之轻轻叹了口气,靠回枕上,低声道: “所以,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阿磐,传信给三皇子,公主‘离家出走’了,让他派一队最精锐的暗卫,远远跟着,务必保证公主安全。 同时,放出风声,就说公主因思念父王,悲伤过度,神志恍惚下离府,我等正在全力寻找……” 他眼底泛起一丝冷意:“我们要让大祭司以为,公主是偷跑回去的,是‘落单’的。 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让公主有机会见到南疆老王。而我们……便可在他最松懈之时,雷霆一击!” 霍璋看着方砚之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的焦躁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信赖。 他俯下身,在方砚之额头上重重一吻,声音沙哑却坚定:“好!都听你的!砚之,你等着,我定把那丫头给你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还有,你给我好好养着,等这事了了,看我怎么跟你算账!”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去部署追截与保护的计划。 暖阁内重归安静。方砚之独自靠在榻上,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自语: “公主……你既已将此局托付于我等,那这南疆的风雨,便由我青云为你挡下。” 第96章 大祭司等人全部落网 傣雅公主一路疾驰,昼伏夜出,终于在第七日深夜,悄然潜回了南疆都城。 她并未直接回王宫,而是扮作村姑,绕道至王宫后山的密道入口——那是她幼时与父王偷偷游玩时发现的秘密。 当她带着一身风尘与寒气,出现在南疆老王那间堆满文书的密室时,老王手中的笔“啪”地掉在了地上。 “阿雅……?”老王颤抖着站起来,浑浊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瘦得脱了形,原本威严的面容如今只剩下枯槁与惶惑。 大祭司的钳制、毒瘾的侵蚀,早已将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父王!” 傣雅再也忍不住,扑进老王怀里,将一路的艰辛、青云的善意、大祭司的阴谋,以及方砚之的谋划,一股脑儿倾诉出来。 她拿出楚云舒塞给她的、能缓解戒断反应的药丸,又取出霍危暗卫沿途护送时留下的、证明青云诚意的密函。 老王听完,老泪纵横。 他攥紧了药丸,那是生的希望,也是女儿用命换来的筹码。 “好……好!阿雅,我南疆子弟,绝不做那毒贩走狗!大祭司欺人太甚,父王……父王这次豁出这条老命,也要跟他拼了!” 与此同时,王宫另一侧,大祭司府邸。 一名黑衣人跪伏在地,声音颤抖: “大祭司,不好了!公主……公主不见了!青云那边传来消息,公主‘离家出走’,他们正派人四处搜寻!” “什么?!” 大祭司猛地从蒲团上站起,手中串珠崩断,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他脸色铁青,眼中凶光毕露,“这丫头片子,竟敢耍我!她不是最怕我杀了她父王吗? 定是青云那边给了她什么好处!给我搜!封锁全城,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还有,老王那边……加量!让他清醒不了,也就没法跟那丫头串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立刻启动所有暗桩,将宫中那批新炼制的‘福寿膏’连夜转运出城,送往土浦! 青云不让我好过,我便让那中原大地,彻底沉沦在我的‘福寿膏’之下!” 然而,他低估了霍危的布局,更低估了霍城的雷霆手段。 就在大祭司下令的同时,南疆老王在傣雅的搀扶下,强撑着病体,出现在了晨间的王宫议政殿。 老王并未直接揭穿大祭司,而是以“身体不适,欲静养”为由,宣布由公主傣雅“暂理部分事务” ——这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大祭司的算计之内,他以为老王已病糊涂,公主年轻可欺。 但大祭司没想到的是,霍城早已率领一支精锐的青云铁骑,借着“护送公主返程”的名义,悄然驻扎在了王都之外。 更没想到,傣雅公主归来后,迅速联络了南疆军中一批早已对大祭司不满的忠诚将领。 三日后,大祭司按计划要将大批“福寿膏”秘密运出王宫。 就在货物搬出密库的瞬间,霍城一身玄铁铠甲,如同天神下凡,率军破门而入! “霍……霍城?!” 大祭司惊骇欲绝,他认得这张脸,那是青云国镇国大将军的孙女婿,沙场之上的修罗煞星!他怎么会出现在南疆王宫?! “大祭司,私贩禁药,祸乱两国,罪证确凿,束手就擒吧!” 霍城声如洪钟,手中长枪一指,身后的铁骑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大祭司及其党羽团团围住。 大祭司又惊又怒,歇斯底里地吼道: “老王!你敢勾结外敌!你忘了你的王位是谁保的了?!还有你这贱丫头,竟敢引狼入室!” 南疆老王在傣雅的扶持下,一步步走出,虽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大祭司,祸乱南疆、勾结土浦、残害百姓、逼女和亲……桩桩件件,皆是你的罪! 我南疆虽小,却也是有骨气的!岂容你这奸佞之徒,将我南疆变成毒窟,沦为土浦的走狗!” “拿下!” 霍城不再多言,大手一挥。早已按捺不住的南疆忠诚将领立刻上前,将大祭司及其亲信尽数捆绑。 大祭司仍在挣扎咒骂,霍城却看都懒得看他,只对老王一抱拳,声若洪钟: “南疆老王,我父皇有言,南疆之事,由南疆自己做主。本王今日,只为除恶,不干涉内政。此人及其党羽,交由您处置。” 老王感动得老泪纵横,对着霍城深深一揖:“多谢靖安王!多谢淮安王!多谢青云天恩!” 当日,南疆老王下令,将王宫密库中所有查获的“福寿膏”及制作原料,悉数搬运至王宫广场,当众焚毁!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黑烟滚滚,那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南疆老王亲自举着火把,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毒药化为灰烬,声音嘶哑却坚定: “从今往后,南疆境内,严禁种植、制作、贩卖此等害民之物!违者,斩立决!我南疆,要的是清净地,不是毒窟!” 火光映照下,老王的身影显得高大而苍凉。 傣雅公主站在他身侧,眼中含泪,却带着释然。 消息传回京城,楚云舒与方砚之、霍璋等人,正站在王府的高台上,遥望南方。 方砚之如今已能下地行走。他看着南方天际那仿佛能感知到的火光,轻声道: “烧得好。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毒药,更是南疆的枷锁。” 楚云舒却微微蹙眉,望着那并不存在的火光,眼神深远: “这东西……或许永远都清不完。人心里的贪欲,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只要土壤还在,雨水一浇,又会疯长。”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但只要发现有人还在暗中贩卖,我们便绝不姑息。一株,铲一株;一窝,端一窝。 这净魂居,这武馆,我守定了。” 霍危握紧了她的手,沉声道:“阿舒说得对!有我们在,谁敢再贩毒,我劈了谁!” 霍璋在一旁,将方砚之裹紧了些,下巴抵在他发顶,闷声道: “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绝不让这毒火再烧到你面前。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敢冒头,我就一个个捏死。” 方砚之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映着晚霞,也映着远方那场无形的大火。 南疆的风波暂告一段落,但禁毒之路,漫漫修远。 青云与南疆,因这场共同的战斗而结下了更深的羁绊。 第97章 其乐融融 夜色渐浓,城南醉仙楼灯火通明,喧闹中透着一股安宁的烟火气。 二楼的雅间里,圆桌早已坐满。 叶婉儿正凶巴巴地指挥霍城给她剥蒜: “快点儿的!磨磨唧唧的,这点活儿都干不利索!” 霍城非但不恼,反而嘿嘿笑着,那粗犷的脸上满是宠溺,一边利索地剥着,一边顺口哄着: “哎哎,马上就好,我的姑奶奶。你吃蒜口气大,待会儿怎么亲我?” 叶婉儿作势要踢他,却被霍城一把捞住脚踝,顺势塞了个剥好的蒜瓣进她嘴里,惹得叶婉儿一边嚼一边捶他胸口,好不热闹。 对面,霍璋正给方砚之剥虾,一边剥一边低声念叨: “这虾肉鲜甜,你多吃点,养身子。” 方砚之如今气色好了许多,虽仍清瘦,眉眼间却已有了血色,被霍璋伺候着,耳根微红地张口接了。 楚云舒坐在霍危身侧,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忍不住弯了唇角。 霍危一手搭在她椅背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她的发梢,姿态慵懒却透着十足的占有欲。 傣雅公主则安静地坐在楚云舒另一侧,看着叶婉儿“凶”霍城的那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惊奇与羡慕。 叶婉儿灌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环视一圈,豪爽地大笑道: “哎,你们记不记得,几个月前,就在这家酒楼,楼下那几个土浦的龟孙子?” “怎么不记得!” 霍城立刻接话,一拍大腿,声如洪钟,顺手挡开叶婉儿挥过来的粉拳, “那几个孙子,坐在大堂角落,叽里呱啦说土浦话。当时咱们都在,就云舒听得懂。 那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什么青云人都是蠢猪,还想调戏侮辱我青云女子。” 楚云舒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是啊,他们说得太投入,以为楼上没人懂。” 霍璋忍不住插嘴,手里剥虾的动作都没停,一脸得意,“我当时假装不小心把筷子碰掉了。弯腰去捡的时候,顺手从靴子里摸出三根我特制的透骨钉——那钉子细得像头发丝,还没啥分量。” 他比划着,绘声绘色地描述: “我捡起筷子,起身坐好的功夫,手腕这么一抖,三根钉子悄无声息地飞了出去。 那几个孙子连惨叫都不敢大声,就跟见了鬼似的,脸色煞白,浑身哆嗦,以为是哪个冤魂索命! 他们还以为是自己喝多了产生幻觉,哪知道是咱们动的手!” “哈哈哈!” 霍城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震得屋顶差点落灰,“对!,我眼皮都没抬一下。 婉儿你最绝,还跟没事人一样,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啃鸡腿,” 叶婉儿闻言,得意地扬起下巴,冲霍城炫耀:“那当然!就咱们这气度,那几个土浦土包子能看出来才有鬼了!” 霍危闻言,唇角微勾,指尖在楚云舒背后的椅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与傲然: “对付那些跳梁小丑,无需大张旗鼓。无声无息地废了他们,让他们连怀疑的对象都找不到,这才是上策。” 方砚之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低声道: “听诸位如此说,方知当日之妙。砚之与公主,确是错过了这般……精彩的‘无声’之战。” 傣雅公主也微微低头,声音细弱却带着好奇:“阿雅也未曾想过……诸位竟有如此手段。不动声色,便已退敌。” “哎,这有啥好遗憾的!” 叶婉儿爽朗一笑,反手拍了拍霍城结实的手臂,力道不小, “如今你们不是来了吗?这热闹,以后咱们一起凑! 今儿个是好日子,南疆事了,公主留下,咱们大家伙又齐聚一堂,连座位都排得这般顺眼! 不如就在这当初教训那帮龟孙子的地方,庆贺一番!霍城,起个头!” “行!” 霍城爽快地应道,一把抓起酒壶,先给叶婉儿满上,再给众人依次斟酒,动作豪迈利落, “婉儿说得对!今日高兴!咱们不为别的,就为这京城安宁,为南疆太平,来,干了!” “干了!” 众人纷纷起身,酒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霍璋的杯子特意碰了碰方砚之的杯沿,低声道:“下次再有这种‘无声’的热闹,我教你两手。” 霍危的杯子护着楚云舒的,防止她被挤到。 霍城则豪爽地先与叶婉儿重重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又沉稳地举杯,轻轻与傣雅的杯一触,以示欢迎与鼓励。 叶婉儿看着霍城仰头喝酒的豪迈模样,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也仰头干了。 霍城放下酒杯,看着妻子爽朗的笑容,大手一伸,直接将她揽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道:“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窗外,华灯初上,车水马龙。醉仙楼内,笑语喧哗,暖意融融。 酒过三巡,夜色已深。 众人散去,醉仙楼外只余下几盏昏黄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晃。 傣雅公主由护卫恭敬地送回馆舍;霍城一手挎着叶婉儿的腰,一手还得替她拎着那半坛没喝完的酒。 叶婉儿虽步子有些虚浮,嘴里却还在嘟囔着霍城走得太慢,霍城只一味地嘿嘿傻笑,任由她数落,那宽阔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靠。 回府的马车上,楚云舒脸颊红彤彤的,像是抹了最上等的胭脂,带着几分醉意的眸子水汪汪的,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娇憨。 她软软地靠在霍危肩头,伸出双臂,像只讨要抱抱的猫儿,声音黏糊糊地撒着娇: “夫君……抱。” 第98章 我们的关系能不能在近一步 霍危平日里那副冷峻的面容此刻早已化成了绕指柔,他低头,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捏了捏她滚烫的腮帮子,眼底满是宠溺。 “嗯,抱。” 他长臂一收,便将那娇软的身躯稳稳地打横抱起,楚云舒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安心地蹭了蹭。 霍危抱着她,步伐稳健地走回寝屋,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淮安王妃,而是这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回到寝屋,霍危刚在床沿坐下,楚云舒便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的醉意: “夫君坐着别动……等我一会儿。” 她摇摇晃晃地进了内室,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声。 霍危坐在床边,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耐着性子等待着。 不多时,内室的门被轻轻拉开。 楚云舒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那身繁复的礼服,穿着一身极尽妖娆的绯红色舞衣。 那衣裙轻薄如烟,腰间束着银丝软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 长发并未全部绾起,而是随意地披散着,几缕发丝垂落在锁骨处,平添了几分慵懒与诱惑。 “夫君……” 她轻唤一声,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随着一个悠扬的节拍,开始起舞。 那舞姿并不大开大合,却极尽柔媚。她时而旋身,衣袂翻飞如红莲绽放;时而俯身,长发如瀑扫过霍危的膝头。 她跳得并不快,每一个眼神都似勾似引,每一次腰肢的摆动都带着无声的邀请。 跳到酣处,她忽然欺身而上,跨坐在霍危双腿之上,双手攀着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 “夫君……” 她声音低哑,带着酒后的微醺与刻意的挑逗,指尖轻轻划过霍危棱角分明的下颌, “我特意为你学的……喜欢吗?” 霍危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他原本搭在膝上的大手猛地收紧,一把扣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狠狠地按向自己。 另一只手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迫使她低下头来,与他对视。 “喜欢。” 他嗓音沙哑得可怕,带着压抑已久的欲望,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间挤出, “但阿舒,你这是在玩火。”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头,攫取了那抹让他魂牵梦萦的嫣红,将她的惊呼声尽数吞没。 绯红的舞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最终与玄色的衣袍纠缠在一起,散落一地。 夜色正浓,而室内的春意,才刚刚开始蔓延…… 二皇府别院———— 霍璋半搂半抱着方砚之进了屋,脚下虽稳,心跳却快得离谱。 方砚之今日确实喝了不少,那张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庞此刻染满了红霞,连眼尾都泛着粉。 他也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被霍璋抱着,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眸子此刻有些失焦,湿漉漉地盯着霍璋的下巴看。 “阿磐……”他软软地唤了一声,声音黏糊糊的,带着鼻音。 霍璋低头,对上他那双迷蒙的眼,心口像是被最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方砚之似乎觉得冷,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的颈窝,像只撒娇的猫儿。 霍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臂收紧,将人狠狠揉进怀里,低头埋在他颈侧,深吸了一口那清冽好闻的气息,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砚之……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容易让我失控。” 方砚之似乎没听懂,或者说醉得听不懂了。 他只是觉得霍璋的声音好听,便仰起头,那双染了醉意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霍璋,眼底是一片毫无防备的依赖与纯净。 他伸出微凉的手指,笨拙地碰了碰霍璋滚动的喉结,又顺着下颌线抚上他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却让霍璋浑身一颤。 霍璋捉住他作乱的手,握在掌心,指腹摩挲着他微凉的指节,试探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砚之,你听好了……咱们的关系,能不能……再近一步?” 方砚之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 他看着霍璋那双写满了渴望与克制的眼睛,似乎思考了一瞬,然后极其认真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糊地应着: “嗯……阿磐……说什么……都好……” 那一声“都好”,像是点燃了火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霍璋只觉得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克制。 低下头,狠狠攫取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唇。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而是带着侵略性的、攻城略地的吻。 方砚之被他吻得呜咽一声,醉意朦胧中本能地想要退缩,却被霍璋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衣衫不知何时滑落,月光照在方砚之白皙的肌肤上,映出一片旖旎的粉色。 霍璋看着身下之人,那双总是清润的眸子此刻氤氲着水汽,迷茫又脆弱,却依旧信任地望着他。 “砚之……” 霍璋低喘着,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像是要将这个名字刻进骨血里, “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方砚之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呜咽,手指无力地抓着霍璋宽阔的后背,在上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他偶尔会难受地蹙起眉头,但在感受到霍璋温柔的安抚后,又会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带着自己沉沦。 这一夜,别院的烛火直至天明才熄。 狂风骤雨过后,是细密的温存。 霍璋看着怀里累极睡去的人,那张清俊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替方砚之擦净身子,又将被子仔细掖好,然后紧紧将人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心疼填满。 第99章 谁敢再说把你们胡子一根一根拔下来 天光透过窗棂,滤过了纱幔,细细碎碎地落在床榻上。 方砚之是在一阵酸软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意识还未完全回笼,首先感受到的是腰间沉甸甸的横臂,以及身后紧贴着他脊背的滚烫体温。 昨夜那些破碎而旖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声低哑的“都好”,那双带着侵略意味的手,还有那阵让人脚趾蜷缩的战栗…… 方砚之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他下意识地想动,想逃离这过于亲密的桎梏,可刚一动,身后的人便像是感应到了一般,手臂瞬间收紧,将他更紧地锁进了怀里。 “醒了?” 霍璋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热气喷洒在方砚之敏感的耳廓上,酥酥麻麻的。 方砚之身子一僵,不敢回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试图去掰霍璋箍在他腰间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羞恼:“阿磐……放开,我……我要起身。” 霍璋非但没放,反而得寸进尺地收拢手臂,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捞,让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密。 下巴惬意地搁在方砚之纤瘦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嗅闻什么名贵的香料。 “不放。” 霍璋耍赖似的蹭了蹭,语气里满是餍足后的慵懒和变本加厉的粘人 “砚之,你昨晚可不是这个态度的……你明明说,我说什么,都好。”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贴着方砚之的耳朵,带着笑意,一字一顿地咬出来的。 方砚之被他说得耳根发烫,羞窘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虽然温润,但平日里最重礼数,何曾有过这般荒唐放纵的时刻。 他红着脸,试图用手肘去顶霍璋,却因为浑身酸软,力道轻飘飘的像是在挠痒痒。 “你……你胡说什么……” 方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脖颈都红了一片,“昨晚我醉了……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 霍璋翻了个身,趁着方砚之没力气反抗,直接撑在他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晨光里,方砚之那张清俊的脸庞染着薄红,眼尾还带着未散尽的湿润,看起来又纯又欲,让霍璋的心又是一阵躁动。 他低下头,在方砚之微肿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声音沙哑又霸道: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方砚之,你这辈子,休想反悔。” 说完,不等方砚之反驳,霍璋又埋首在他颈窝,像只大型犬一样蹭来蹭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再说,你身上都是我的味道了……跑不掉的。” 方砚之被他蹭得没脾气,那股子羞恼最终化作了无奈的叹息。 他感受到霍璋那毫不掩饰的依恋和欢喜,心底那点因荒唐而起的窘迫,竟奇异地慢慢化开了,转而升起一股暖流。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霍璋那张写满了 “我很满足,别想跑”的粗犷脸庞,眼睫颤了颤,终是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拽了拽霍璋散落在他胸前的发丝,低声道: “……不知羞。重死了……下去……” 语气虽是斥责,却软得毫无威慑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霍璋嘿嘿一笑,不但没下去,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得更紧,在那光洁的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 “就不下。这辈子都不下。砚之,你可得习惯,以后每天早上,你都得这么醒过来。” 方砚之:“……” 他闭上眼,不再挣扎,任由那滚烫的体温将自己包裹。 阳光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空气中弥漫着安谧与温情。 这几日京中事务繁杂,霍璋和方砚之回程的日期一推再推。 霍璋这几日心情极好,走路都带着风,可偏偏那帮上了年纪的老臣看他不顺眼。 这日下朝,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又堵住了霍璋,摇头晃脑地开始说教,大意无非是 “二皇子当以国事为重,整日与一介布衣厮混,成何体统”、“方先生体弱。 二皇子当知分寸,莫要纵欲过度,损了阳刚之气”。 若是往日,霍璋顶多翻个白眼,懒得搭理这群老古董。 可今时不同往日,谁敢编排他家方砚之,那就是踩了他的尾巴。 他猛地停下脚步,那张细腻的脸上收起了往日对方砚之才有的憨笑,换上了一副属于沙场修罗的冷冽。 他双手往胸前一抱,往那儿一杵,活像个门神,嗓门洪亮得能震碎瓦片: “老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什么叫‘厮混’?什么叫‘纵欲过度’? 砚之是我放心尖尖上的人,我疼我心上人,天经地义! 你们这帮老家伙,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倒是管起我炕头上的事了?” 他越说越气,干脆破罐子破摔,指着那几个老臣的鼻子,大声宣示主权: “我告诉你们,我霍璋这辈子,就栽在他方砚之手里了! 他身子弱,我护着;他爱静,我守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再敢背后嚼舌根,说我心尖之人半句不是,别怪我不念旧情,把你们的胡子一根根都拔下来!听见没?!” 那几个老臣被吼得面色青白,胡子直抖,却又不敢真的跟这位杀神翻脸,只能悻悻地甩袖而去,背影写满了“竖子不足与谋”的愤慨。 霍璋哼着小曲儿,得意洋洋地转身往书房走,正好撞见站在廊下看戏的霍危。 霍危一身玄色蟒袍,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手里的茶,见霍璋过来,眼皮都没抬,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戏谑的弧度。 “二哥,” 霍危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平稳,却字字戳心, “以前你总嫌我护着阿舒太过,如今看来,这风水轮流转,你也一副当年我‘重色轻友’的模样了。” 霍璋被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瞪眼: “那能一样吗?三弟你那是……那是闷骚!我这是光明磊落! 再说了,” 他凑近霍危,压低声音,一脸的显摆, “你懂什么,这找到心上人的滋味……啧,就是不一样!你看我这气色,是不是比前几天更好了?” 霍危看着自家二哥那副“快来夸我”的欠揍表情,眼底难得地闪过一丝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霍璋一番,慢悠悠地开口:“嗯,气色确实不错,就是这宣示主权的方式,粗鄙得很,倒是一点没变。” “粗鄙怎么了?管用就行!” 霍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嘿嘿一笑,“三弟,你不懂。 你也就比我早开窍那么一点点。等着瞧吧,回了南安城,我得让那帮老家伙都知道,谁才是砚之的爷们儿!”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去,急着去给方砚之报信,顺便讨个奖赏。 霍危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是一片温和。 他想起当初自己护着阿舒时,想必在二哥眼里,也是这般“没出息”吧。 不过,这样也好。 那个成天喊着要闯江湖的二哥,如今也有了想要用命去守护的软肋,也有了收心的一天。 他转身,负手向着内院走去。这日子,倒是越来越有滋味了。 第100章 这轻功又累又险,学它作甚 这几日武馆后院,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趣味。 楚云舒的跆拳道底子好,让她下盘稳、发力准,踢腿破风,颇有几分飒爽。 可一提到“轻功”,她就犯了难。 这蹬地而起、借力打转的巧劲,和她习惯的直线发力完全不同。 叶婉儿是个急性子,站在梅花桩上冲她招手:“云舒,你那跆拳道劲儿太直,得学会卸力! 你看我——”她说着,脚尖一点,身形往前一纵,落地稳稳当当。 楚云舒依样画葫芦,深吸一口气,学着傣雅之前的样子,试着将内力运到足尖。 结果脚下一软,“哎哟”一声,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眼看就要摔个结实的屁股墩儿。 一只大手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笨。” 霍危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他不知何时已闪身到了她身后,手臂稳稳地托着她,防止她摔倒, “内力是引,不是灌。你把它当成长枪直捅出去,怎么能飘得起来?” 楚云舒回头,对上霍危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吐了吐舌头: “这比踢木板难多了……,我这脑子是学不会这个了。” “谁说的?” 叶婉儿从桩上跳下,凑过来捏了捏楚云舒的腿,“云舒,你这腿部力量足得很,踢腿那一下干脆利落,基础比我们都好! 就是不会‘借’劲儿。来,我再给你示范一遍,这次你慢点来。” 于是,演武场上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叶婉儿负责“动口”,大声讲解着重心转移的要诀; 霍危负责“动手”,站在楚云舒身后,双手虚扶在她腰侧,引导她感受那股子该从足底升腾而起的“巧劲”。 “腰沉,气提,别用死力。” 霍危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楚云舒的耳畔,“想象你的脚尖是羽毛,不是铁锤。” 楚云舒被他圈在怀里,背脊紧贴着他坚硬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她脸颊微热,摒除杂念,按照霍危的指示,再次尝试。 这一次,她不再盲目用力,而是试着让内力如流水般顺着经脉流淌至足尖。 “起。” 随着霍危一声低喝,楚云舒足尖轻点。 虽然只离地半尺,虽然仅仅前移了一尺,虽然落地时还是有些踉跄,但——她真的“飘”起来了那么一瞬间! “成了!” 叶婉儿拍手叫好,“我就说云舒有天赋! 刚才那一下,虽然短,但有那股子‘轻’的意思了!” 楚云舒站稳身子,回头看向霍危,眼中闪着兴奋的光:“夫君,我刚才是不是……” “嗯。” 霍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替她理了理被汗水沾湿的鬓发, “虽有瑕疵,但已入门。比大嫂当初学骑马时摔得满身泥强多了。” “谁满身泥了!” 叶婉儿在一旁炸毛,“霍城那厮才经常摔!” 一旁的傣雅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掩唇轻笑。 她走上前,轻声道:“王妃,您的基础极好。南疆的轻功讲究‘随风而行’,您的身法虽不同,但平衡感极佳。 若是配合我刚才教的呼吸法门,或许能事半功倍。” 说着,傣雅演示了一遍那种独特的呼吸节奏——吸气如纳川,呼气如抽丝。 楚云舒若有所悟,她结合了傣雅的呼吸法、霍危的发力技巧以及叶婉儿的落地要领,再次尝试。 这一次,她不再依赖霍危的扶持,独自深吸一口气,足尖连点,身形如一只轻盈的雨燕,在几个矮桩之间穿梭了一圈, 虽然速度不快,但落地无声,衣袂飘飘。 “好!”这次连霍危都忍不住低喝出声,眼中满是赞赏。 楚云舒落下地,脸颊因为运动和兴奋而泛着红晕,扑进霍危怀里,仰着脸笑道: “夫君,我做到了!” 霍危稳稳接住她,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声音低沉而温柔: “嗯,我的阿舒,自然不凡。” 叶婉儿在一旁叉腰大笑: “哈哈,以后咱们武馆,可就热闹了!云舒,等你练好了,咱们比比,是你那跆拳道的腿快,还是我这长枪快!” “好啊!”楚云舒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不过婉儿,你可得让我几分。” 楚云舒在那梅花桩上又试了几次,每次脚尖刚离地,身子便是不受控制地往一侧歪。 最后一次,她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虽被霍危及时揽住,但那股子挫败感却怎么也散不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看来我还是高兴太早了。那南疆的呼吸法,我一运劲,脚底下就像踩了棉花,轻是轻了,就是不听使唤。” 叶婉儿“啪”地一下把长枪往地上一杵,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语气却爽朗得能震碎屋顶的瓦片: “云舒!说这话就外道了!不会就不会呗,咱又不靠这个吃饭! 你那跆拳道腿法多利索,上次那土浦人挨了你一脚,三天没爬起来!学这轻功干嘛?难不成还要去房顶上捉麻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一把将楚云舒从霍危怀里往外拉了拉,上下打量一番,咧嘴一笑: “再说了,你这细皮嫩肉的,磕着碰着多心疼。 无事!咱不学了!大不了以后嫂嫂罩着你,谁敢近你的身,我长枪先捅他个窟窿!” 霍危看着叶婉儿把人拉走,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他上前,再次将楚云舒圈回自己怀里,低头用下颌蹭了蹭她光洁的额头,声音低沉又带着一丝诱哄的磁性: “嫂嫂说得对,学它作甚。” 他指尖轻轻捏了捏楚云舒那微红的耳垂,语气里满是宠溺和不容置疑的纵容: “阿舒,这飞檐走壁、踏雪无痕的活儿,太累,也太险。你若是喜欢那种高处风起、云端漫步的感觉……” 霍危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狂傲又温柔的弧度,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一字一句道: “大不了,我每日带你体验一番便是。你想去多高的房顶,我便带你跃多高; 你想看哪处的风景,我便带你去哪处。有我在,你闭着眼,我也能带着你,在这京城的屋檐上走个遍。 这比你自己练,要稳妥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带着她翱翔天际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映着楚云舒呆愣住的模样,满是势在必得的温柔。 第101章 这京城乃至整个天下,我都带你去 楚云舒原本的懊恼,在叶婉儿那番粗粝的安慰和霍危这近乎霸道的许诺中,瞬间烟消云散。 她抬起眼,看着霍危那张坚毅冷峻却对自己无限包容的脸,心头一热,脸颊染上绯红,轻轻“嗯”了一声,伸手环住了他的窄腰。 “那……说好了,夫君可不许撒手。” “我何时骗过你?” 霍危低笑一声,顺势将她打横抱起,惊得楚云舒低呼一声,连忙搂紧他的脖子。 叶婉儿在旁边哈哈大笑,冲霍危摆手: “淮安王!悠着点啊!别把我们三弟妹给摔着了!” 霍危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大嫂还是先管好大哥吧!我的人,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他足尖一点,竟真的抱着楚云舒,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大鹏展翅般,轻而易举地跃上了武馆最高的那处屋檐。 楚云舒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物飞速后退,随即便是稳稳当当的踏实感。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屋脊之上,霍危在她身侧,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指着远处夕阳下的京城盛景。 “阿舒,看。这便是我每日看到的景色。” 霍危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温柔而坚定,“以后,这便是你的专属视角。” 屋檐之上,晚风猎猎。 楚云舒起初还有些发懵,待霍危抱着她稳稳落定时,视野骤然开阔。 夕阳将京城的金顶瓦片染成一片暖橘,远处街巷如棋盘,行人如蚁,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晚市的香气,一并钻进鼻尖。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霍危胸前的衣襟,指尖触到他结实温热的胸膛,那点因登高而起的眩晕感瞬间被一种奇异的安心取代。 “怕?” 霍危低头,下巴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低沉。 “不怕。” 楚云舒摇摇头,侧过脸,将半边脸颊贴在他心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有你在,不怕。” 霍危低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震到她脸颊,酥酥麻麻的。 他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臂膀,让她更深地嵌在自己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那就好好看着。这京城,乃至这天下,只要是你想看的,我都能带你去。” 楚云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脚下是忙碌了一天的武馆,叶婉儿那爽朗的笑声隐约还能传来,她正招呼着姑娘们收工; 远处,霍城那高大的身影正在院中擦拭长枪,偶尔抬头望向这边,冲叶婉儿的方向喊了句什么,惹得叶婉儿回头做了个鬼脸。 “婉儿和大哥……真有意思。” 楚云舒轻声道,语气里带着羡慕。 “嗯。” 霍危应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她的一缕青丝, “他们虽然总吵吵闹闹,却谁也离不开谁。大嫂性子烈,大哥沉稳,倒也互补。 至于我们……”他顿了顿,低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我只要你安安稳稳在我怀里。飞檐走壁也好,闲庭信步也罢,去哪都行,只是,得在我身边。” 楚云舒心尖一颤,回头看他。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金边 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盛满了她一个人的倒影,温柔得能溺死人。 “夫君……” 她软软地唤了一声,主动仰头,在他下颌上轻轻啄了一下。 霍危眸色一深,扣在她腰间的手掌猛地收紧,几乎要将她揉碎。 他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绵长的吻,随即又克制地停住,只是将下巴搁在她发顶,贪恋着这份宁静。 “阿舒,” 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以前我觉得,这天下江山,刀光剑影,才是男人的归宿。 可如今……”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这万家灯火, “能抱着你,坐在这里看一场日落,比打下十个南疆,剿灭百个匪寇,更让我觉得……踏实。” 楚云舒眼眶微热,反手抱住他精壮的腰身,将脸埋进他颈窝,闷声道: “那以后,我日日陪你看。” “好。” 两人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依偎在最高的屋檐上。 风拂过衣袂,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 —————— 自那日说定后,霍危便真的成了京城夜空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一连几日,只要天色擦黑,武馆的众人总能准时捕捉到那抹玄色身影——霍危每日换着花样,带着楚云舒去高处看风景。 第一夜,他带她去了城东最高的望楼。楚云舒裹着厚厚的狐裘,被霍危圈在怀里,俯瞰整个京城的万家灯火。 底下巡夜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差点摔了手中的长矛。 第二夜,他带她去了护城河边那棵几百年的老榕树上。 枝叶繁茂,刚好掩住两人的身影。楚云舒靠在他怀里,晃着脚丫,听着风吹树叶和潺潺水声。 树下正好有几个泼皮在喝酒,抬头看见树冠里隐约有衣角翻飞,吓得酒壶都扔了,连呼“树仙显灵”。 到了第五夜,霍危选了武馆库房顶上——离地面也就一丈多高,胜在平坦开阔。 这晚,武馆刚练完功,众人正坐在院子里歇息喝水。 叶婉儿正拿着大蒲扇给自己降温,忽然眼尖地瞥见库房顶上一闪而过的玄色衣袂。 “哎哎哎!快看!来了来了!” 叶婉儿一嗓子嚎出去,差点把手中蒲扇扔出去, “三弟他又开始表演了!” 众人齐刷刷抬头。 果然,高高的库房顶上,霍危盘腿坐着,楚云舒则侧坐在他怀中,身后垫着厚厚的软垫。 霍危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喂到她嘴边。 楚云舒小口咬着,时不时仰头对霍危说些什么,引得霍危低头轻笑。 那画面,在晚霞的映衬下,美好得像幅画。 可落在武馆众人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虐狗”。 第102章 摔了个狗啃泥 “啧啧啧,东家这待遇,真是绝了。” 一个师妹摇头晃脑, “为了不学轻功,直接把自己练成了淮安王的挂件。” “挂件?” 叶婉儿嗤笑一声,扇子指着上面,“你没看见吗?这哪是挂件,这是本命法宝! 三弟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摔了!我看云舒这辈子是别想沾地气了!” 正说着,底下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 “王爷!王妃!给我们也扔两块糕啊!” “三弟!你这是独占美景啊!分我们点儿!” “云舒,腿酸不酸?要不要姐妹们搬个梯子?” 霍危眉头微蹙,对这些噪音极为不满。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楚云舒说: “吵得很。明日换个更高的地方,他们看不见,也就闭嘴了。” 楚云舒被众人的调侃弄得脸颊绯红,她轻轻掐了霍危一下,小声道: “你快别说了,大家都看着呢……我们下去吧?” “不下去。” 霍危霸道地驳回,顺手又塞了一块糕进她嘴里,阻断了她的抗议。 他甚至懒得往下看一眼,只冷冷地扫了下方众人一眼。 那眼神,虽然没什么杀伤力(毕竟怀里抱着媳妇), 但那股子“老子乐意,你们管不着”的傲慢劲儿,瞬间让下面的议论声小了一半。 只有叶婉儿不怕死,双手拢在嘴边做喇叭状,大声喊道: “三弟!你这算是作弊!有本事你教三弟妹自己飞!天天抱着算什么英雄好汉!” 霍危终于舍得垂眸,凉凉地瞥了叶婉儿一眼,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 “大嫂,你若羡慕,大哥就在底下站着。你可以让他也抱你。至于英雄好汉……” 他低头,蹭了蹭楚云舒的发顶,语气瞬间软化,“我护着我家阿舒,便是这世上最英雄的事。” “哇——!!!” 全场哗然,起哄声震天响。 楚云舒羞得把脸死死埋进霍危怀里,拳头软软地捶着他胸口: “你……你胡说什么呢!” 霍危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 他无视了下方的喧嚣,双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在这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宣示着不容置喙的主权。 叶婉儿在下面看得牙酸,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正在憋笑的霍城: “你看你弟弟!你再看看你!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肉麻一回?” 霍城憨憨一笑,一把揽过叶婉儿的腰,学着霍危的腔调,却怎么听怎么别扭:“媳妇儿,我也抱你。咱也上去。” 说完,作势要弯腰。 “去去去!肉麻死了!我才不要!”叶婉儿笑骂着推开他,眼角却满是笑意。 库房顶上,楚云舒听着下面的笑闹声,感受着霍危坚实温暖的怀抱,那点羞窘渐渐化作了蜜一样的甜。 她悄悄抬起头,在他下颌上亲了一下,软声道:“夫君,虽然被他们笑,但我很喜欢。” 霍危眸色一柔,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那就笑吧。这天下,我只愿做你一人的依靠。他们笑,是因为他们羡慕不来。” 霍璋这几日在府里养伤,闲得发慌,听底下人绘声绘色地描述霍危是如何抱着三弟妹上房揭瓦、坐屋顶吃糕,惹得全武馆艳羡,心里那股子好胜劲儿瞬间就被点燃了。 “哼,三弟能做的,我凭什么不能?” 霍璋叉着腰,看着正在窗边安静看书、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方砚之,一拍大腿, “砚之,咱们也不能落后!今晚,我也带你去个高处看星星!” 方砚之抬起头,那双温润的眸子眨了眨,看着霍璋跃跃欲试的表情,无奈地叹了口气: “阿磐,我身子还未好全,经不起折腾……况且,三皇子那是轻功卓绝,你……” “我怎么了?” 霍璋不服气地凑过来,一把将方砚之打横抱起,学着霍危那副深情的样子,故作深沉道, “你放心!我力气比三弟还大!他抱得,我自然也抱得!不但要抱,我还要背你上房顶,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一览众山小’!” 方砚之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轻呼一声,书本掉在地上,连忙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胡闹……快放我下来……” “不放!说好了带你飞的!” 霍璋咧嘴一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方砚之趴在自己背上,一手护着他的腿弯,一手托着他的腰 雄赳赳气昂昂地就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走去——直接上房有点高,先拿树练练手。 院子里正在乘凉的叶婉儿和霍城看见这一幕,嘴里的瓜子差点喷出来。 “哎哟喂!” 婉儿捂着肚子笑,“二弟这是疯了吧?他那身板背个粗人还行,背方公子?方公子那腰,细得跟柳条似的,他就不怕给折断咯?” 霍城没说话,只是默默往嘴里扔了颗花生米,摇了摇头,眼神里写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傻子又要作死”。 霍璋背着方砚之,深吸一口气,脚尖一点,试图往树干上蹿。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霍璋虽然力气大,但胜在刚猛,缺乏巧劲。他这一跳,力道是够了,高度却没控制好 再加上背上的方砚之因为紧张,身子微微一僵,重心稍微偏了那么一丝丝—— “哎哟!” 只听一声闷响,霍璋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树丛里。 他慌忙稳住身形,膝盖却“咚”地磕在了树根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更要命的是,他为了保持平衡,下意识地松了一下托着方砚之的手—— “阿磐!”方砚之吓得脸色煞白,惊呼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霍璋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树干,另一只手拼命往回揽,总算没把方砚之甩出去,但两人也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挂在树根处,灰头土脸。 霍璋尴尬地僵在原地,连脖子根都红了。 他抬头,正好对上从二楼走廊闻声探出头的霍危和楚云舒。 霍危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树下那对“连体婴”,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笨蛋。” 楚云舒则忍俊不禁,捂着嘴,眼弯成了月牙。 叶婉儿已经笑得捶地了: “哈哈哈!二弟!你这是表演‘狗啃泥’呢?还是‘树根挂画’啊? 你看看你三弟那稳当劲儿,再看看你!还学人家飞!你那是蛤蟆跳井——不懂(扑通)!” 霍城终于没忍住,“噗”地一声把嘴里的花生米喷了出来,赶紧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霍璋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小心翼翼地把方砚之放下来,检查他有没有磕着碰着,嘴里还硬撑着: “咳……失误!纯属失误!这树太滑了!砚之,你没事吧?” 方砚之虽然也被吓得不轻,但看着霍璋那副又窘又急、还不忘护着自己的模样,心中的惊慌化作了哭笑不得的柔软。 他伸手替霍璋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叶,指尖轻轻拂过他磕红的膝盖,低声道: “我没事……只是,阿磐,我们……还是在平地上比较好。” 霍璋摸了摸鼻子,看着周围一群看笑话的,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方砚之温柔的眸子里,忽然觉得,什么上房顶、看星星,都不如怀里这个人安安稳稳的重要。 第103章 膝盖上写了你的名字,这辈子就赖定你了 他一把将方砚之再次打横抱起——这次稳当多了,只是没再往高处跳,而是大步走回屋里,丢下一句: “平地就平地!大嫂那是笑话我没练好!等我练好了再背你看!” 叶婉儿在后面喊:“还练?别把方公子摔散架了!你要是真想背,先把你那膝盖养好吧!” 屋内,霍璋把方砚之轻轻放在榻上,自己也一屁股坐下,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嘴里嘟囔: “大嫂肯定是故意看我笑话……砚之,刚才吓着你了吧?” 方砚之靠在他身边,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低声道: “没有。只是……阿磐,你这样,我便很安心。” 霍璋一愣,随即回握住他的手,咧嘴笑了,那点尴尬瞬间烟消云散: “嘿嘿,那就好。不飞了,咱就在这儿看星星。!” 窗外,霍危看着这一幕,收回目光,低头在楚云舒耳边轻声道:“看见没,笨手笨脚的。” 楚云舒靠在他怀里,笑着点头:“嗯,但很可爱。” 屋里烛火暖黄,霍璋还浑不在意地揉着膝盖,嘴里兀自嘟囔: “真没事,皮糙肉厚的,这点淤青算什么……那棵树长得也太缺德了,专跟我过不去。” 方砚之却没接话。 他轻轻挣开霍璋的怀抱,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一旁的柜子前,从暗格里取出那只常年备着的白瓷药瓶—— 那是他平日里给自己调理内伤用的活血化瘀膏,气味清冽,药性极好。 霍璋正揉得起劲,忽然见方砚之蹲在了自己面前,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手,此刻正轻轻撩开他被裤腿盖住的膝盖。 “嘶——”霍璋倒抽一口凉气。 虽然疼,但他更多的是慌乱。他看见那一片青紫淤血肿起老高,在方砚之白皙如玉的指尖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想把腿缩回来,却被方砚之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 方砚之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心疼。 他拔开药瓶的塞子,指尖沾上冰凉的碧色药膏,动作极轻、极柔地覆在那片淤青上。 霍璋瞬间僵住了。 膝盖上传来阵阵刺痛,但更多的,是方砚之指尖那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看着方砚之低垂的眉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张清俊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在处理什么稀世珍宝。 “疼吗?”方砚之抬起眼,对上霍璋的目光,轻声问道。 “不……不疼。” 霍璋喉咙发干,本来想逞强,可对上那双含水的眸子,话到嘴边变了味, “……有点。但你看着我,就不疼了。” 方砚之眼睫颤了颤,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了。 他用指腹缓缓打圈,将药膏一点点化开,渗入皮肉。 那动作不像是在给一个沙场武将上药,倒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何必逞强。” 方砚之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薄责,“三皇子那样的轻功,是多年积淀。 你为了带我看风景,险些伤了自己……值得么?” 霍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因为丢脸而产生的烦躁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 他伸出大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方砚之的脸颊,眼神灼热而认真:“值得。怎么不值得?” 他俯下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额头几乎抵着方砚之的额头,呼吸交融: “三弟能学会的,我也能学。他抱弟妹上房顶,我背你也上房顶。虽然……虽然第一次搞砸了。” 他有些懊恼地皱了皱眉,随即又舒展开,语气霸道又深情,“但我会练。 就算练不好,我背着你也稳当。只要是你,别说是个树根,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闯一闯。 这膝盖破了,换来你给我上药,我看……挺值。” 方砚之被他这番歪理说得心头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低着头,不想让霍璋看见自己的失态,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 “阿磐……” 他低低唤了一声,将额头轻轻抵在霍璋的膝盖上,那温热的触感让霍璋浑身一震。 “我在。” 霍璋伸手,一把将人捞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也不管那药是不是干了,紧紧抱住。 他下巴抵在方砚之肩头,闷声道:“以后我不瞎折腾了。不背你上房顶了,咱就在屋里。 但砚之,你得答应我,不管我在哪儿摔着了,你都得给我上药。别人碰,我嫌疼。” 方砚之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伸出双臂环住他粗壮的腰身,脸颊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寻求安慰的猫儿。 “好……我只给你上药。” 他轻声承诺,随即又补了一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过,阿磐,下次若是再摔得这么难看,我可要笑话你了。” 霍璋一听,乐了,那点郁闷一扫而空。 他低头,在方砚之还泛着红晕的耳边狠狠亲了一口,响亮得很: “笑话就笑话!只要是你笑话的,我都爱听!反正我这膝盖上写了你的名字,这辈子都赖上你了!” 第104章 中秋之夜 中秋前几日,王府后院桂子飘香,金粟满地。 “这次中秋,说什么也得补上之前欠下的团圆。” 楚云舒倚在廊下,指尖捻着一朵新落的桂花,眉眼弯弯, “前几月不是忙着剿匪,就是被那面具人搅局,现在人齐,定要好好热闹一场。” 叶婉儿正舞着长枪,闻言收势,大嗓门亮堂堂的: “就是!我连北边的羊肉都备好了!烤全羊配烈酒,不醉不归!” 方砚之坐在楚云舒身侧,月白长衫衬得他面色清冷高雅,他轻轻摇着白纸扇,温声道: “两位王妃有心了。中秋月圆,正是团圆之时。”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中秋当日傍晚,残阳如血,马蹄声踏碎了安宁。 兵部八百里加急——边境数州同时出现“面具人”踪迹,煽动流民,劫掠粮仓,且疑似伙同土浦残部,意图在中秋夜发难。 更可恨的是,这面具人竟专挑团圆佳节下手,摆明了是要毁了这万家灯火。 霍危、霍城、霍璋一身戎装,玄甲森冷,站在院中,面色沉如寒铁。 “军情紧急,那厮故意选在今夜,显然有备而来。” 霍危声音低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楚云舒身上,眼底有一丝歉疚, “阿舒,今夜我们必须前往军中坐镇。这节……” “又来?” 叶婉儿气得长枪一顿,柳眉倒竖,“这面具人是跟咱们杠上了是吧?专挑好日子下手!真当姑奶奶是好惹的!” 霍璋黑着脸,拳头捏得咯吱响,正欲开口,一旁的方砚之却缓缓站了起来。他虽身形单薄,眼神却异常坚定。 “诸位” 方砚之轻咳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军务繁重,我虽不才,却也略通谋略与安抚民心之法。 此次边关动荡,流民众多,正是需要疏导安抚之时。我愿随你们同去,略尽绵薄之力。” 霍璋猛地回头,急道,“边关苦寒,风餐露宿,你怎么受得了?不行!你不能去!” 方砚之看向霍璋,眼中是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光芒: “阿磐,你要上阵杀敌,我愿为你守好后方,安抚百姓。 况且……”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你忘了?我虽不会武,但动动脑子,总还是可以的。 霍城沉吟片刻,看向方砚之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方城主有心了。边关确实需要安抚民心之人。只是路途颠簸……” “无妨。” 方砚之打断,语气平静却有力,“我坐马车便是。” 霍璋还想再说,方砚之却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阿磐,让我去。我想……与你并肩。” 这一句“与你并肩”,让霍璋心头巨震,满腔的阻拦瞬间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了无奈的妥协与心疼的紧握。 他反手紧紧扣住方砚之的手指,声音沙哑:“……好。但你得答应我,一刻也不许离开我视线。” 楚云舒见状,压下心中失落,走上前替霍危理了理领口,柔声道:“既如此,你们便安心去吧。边关百姓安危为重。” 她抬头,望向天边初升的淡金圆月,眼中闪过一丝灵动,随即化作了温柔的笑意: “既然你们去边关,那晚上我就和婉儿傣雅在王府屋顶,就坐在咱们那日待过的地方。 你们在边关了望台,我们在王府屋顶,咱们看着的是同一个月亮。这样,不也算……一起过节了么?” 霍危眸光一深,大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紧紧扣在掌心: “好。晚上,我处理完军务,便去最高的了望台上。我们一起,赏这同一轮月。” 霍城笨拙地拉过叶婉儿的手:“婉儿,我也看月亮。给你留最大的月饼。” 叶婉儿虽气得牙痒痒,但看着丈夫们坚毅的眼神和方砚之决然的神情,也知无法阻拦。 她哼了一声,反手握紧霍城的大手: “行!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去抓那孙子!我们在家等着!不过你们记着,若是敢误了看月亮的时辰,回来我非把你们耳朵拧下来不可!” 傣雅在一旁,看着这生离死别又充满温情的场面,心中感慨万千。 她上前一步,对着霍危和方砚之盈盈一礼:“三位殿下,方公子,阿雅会在府中协助两位王妃,静候诸位凯旋。” 马蹄声再次响起。 霍危、霍城、霍璋翻身上马,方砚之也上了马车。 临行前方砚之探出脑袋在车窗前微微一笑,轻轻挥手。 马蹄声渐远,烟尘散去。 楚云舒、叶婉儿和傣雅三人站在院中,望着那消失在暮色里的队伍。 “走,” 楚云舒深吸一口气,眼中恢复了平日的灵动, “咱们上屋顶!今晚,咱们三个,酒管够,肉管饱!边吃边看月亮! 气死那面具人,让他知道,就算他搅得了局,也搅不了咱们的心!” 叶婉儿豪气干云地揽住楚云舒和傣雅的肩膀: “对!气死他!阿舒,傣雅,今晚咱们不醉不归!让他们那帮大老爷们看看,咱自个也能过个热热闹闹的中秋!” 傣雅脸上也露出了浅浅的笑意,轻轻点头:“嗯,阿雅陪两位王妃。” 夜色渐浓,王府最高的库房顶上,三个身影依偎而坐,面前摆满了瓜果酒肉。 楚云舒举着酒杯,遥敬天边那轮渐渐圆满的明月,轻声道: “霍危,大哥,二哥,方砚之,你们在边关,也要好好的。看,月亮升起来了。” 千里之外的边关大营,了望台上,霍危负手而立,霍城和霍璋站在他身侧,方砚之裹着披风,也缓缓走上了高台。 寒风凛冽,却吹不散眸中的温柔。 霍危抬头,望着那轮高悬的明月,低沉的声音在风中传开: “阿舒,你看,是同一轮月亮。” 月光所照,皆是故乡;双脚所踏,皆是生活。 第105章 屋顶谈心 屋顶上,酒过三巡,桂花的甜香混着酒气,熏得人微醺。 叶婉儿早已没了平日练武时的利落,歪歪斜斜地靠在楚云舒肩头,举着酒壶指着月亮大着舌头嚷嚷: “那……那面具人,专挑好日子……唔……搞破坏!等老娘抓到他,非把他那破面具……嗝……塞他嘴里不可!阿舒,你说是不是?” 楚云舒被她压得身子一歪,忍不住笑着推了她一把:“婉儿,你喝多了,话都顺不过来了。” 她脸颊绯红,眼神却清亮,也举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轮皎洁的明月上,声音软了下来, “不过,他越是这样,咱们越要好好过。不能让他看咱们笑话。”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傣雅,此刻也褪去了初来时的拘谨。 她捧着温热的酒杯,小口啜饮着,南疆酿造的果酒度数不高,却最容易上头。 她看着身旁两个毫无架子、真心待她的人,心中的壁垒一点点卸下。 “两位王妃,……” 傣雅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醉意后的绵软, “以前在南疆,每到月圆之夜,父王都会被大祭司请去祭月。 宫里冷冷清清的,只有我一个人躲在殿里,听着外面的鼓声,心里怕得很。”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地方,不用祭神,不用算计,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看月亮,该多好。 后来见了你们……才知道,原来一家人坐在一起,不用说话,心里也是暖的。” 楚云舒闻言,心头一酸,伸手轻轻握住了傣雅微凉的手:“公主……” “叫我阿雅吧。” 傣雅转过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真心的笑意,“在这里,我只是阿雅。” “好,阿雅。” 叶婉儿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把揽住傣雅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人带倒, “以后这儿就是你家!那南疆的规矩,咱不理它!以后每个中秋,咱仨都在这屋顶上喝酒看月亮!谁不来谁是小狗!” 楚云舒也被逗笑了,眼角却有些湿润。 她看着明月,思绪飘远,轻声道:“看着这月亮,我便想起我外婆。 她老人家最疼我,以前每逢中秋,她都会给我做桂花糕,甜得发腻,我却总也吃不够。 她总说,月圆人团圆,只要心里装着彼此,隔着千山万水,也像是在跟对方碰杯。” 她说着,举起酒杯,对着明月遥遥一敬:“外婆,我想你了。” 叶婉儿和傣雅也默默举起杯,没有多问,对着月亮,算是敬了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 酒意上头,楚云舒有些忘形,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想要拥抱那轮明月,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叶婉儿笑得前仰后合,拍手叫好:“好!阿舒有雅兴!来,转个圈给嫂嫂看看!” 楚云舒果真晃晃悠悠地转了一圈,脚下却是一软,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惊呼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朝着屋檐外栽去! “云舒!”叶婉儿吓得酒醒了大半,猛地扑过去,却已然来不及。 就在这一刹那,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傣雅动了。 只见她足尖轻点,身形如一片轻若无物的鸿羽,瞬间掠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傣雅已如鬼魅般掠至楚云舒身侧,右手精准地揽住楚云舒的腰肢,左足在屋檐瓦片上轻轻一踏,借力旋身——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轻盈得连一片瓦都没有踩碎。 待叶婉儿反应过来,傣雅已稳稳抱着楚云舒落在了屋顶中央,衣袂飘飘,发丝未乱,仿佛从未动过一般。 楚云舒惊魂未定,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靠在傣雅怀里,鼻尖萦绕着傣雅身上淡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果酒的气息。 “云舒,小心些。” 傣雅低头,温声说道,双臂却稳稳地箍着她,那力道不大,却透着一种令人安心的韧劲。 她用的是南疆王室的“飞燕揽月”身法,看似轻柔,实则稳如磐石。 叶婉儿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随即竖起大拇指: “好家伙!阿雅!深藏不露啊!刚才那一下,比我的那套管用多了!云舒,你没事吧?” 楚云舒这才回过神,脸颊涨得通红,既是羞的,也是吓的。 她连忙从傣雅怀里挣出来,站稳了,看着傣雅,眼中满是感激和后怕:“阿雅……多谢你。刚才……差点就成‘飞天’了。” 傣雅微微一笑,眉眼弯弯:“云舒言重了。能接住你,是我的荣幸。” 她顿了顿,看着楚云舒依旧苍白的脸色,又补充道, “不过,云舒这般……倒让我想起南疆的一种鸟儿,受惊时扑腾的样子,很可爱。” 这话一出,连楚云舒都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刚才的惊险瞬间消散。 叶婉儿更是笑得捶地:“对!就是扑腾!哈哈哈!阿雅你这形容绝了!” 笑声在屋顶上回荡,晚风拂过,带着桂花的甜香。 楚云舒看着眼前真心实意笑闹的两人,心中暖流涌动。 她主动伸出手,一手挽住叶婉儿,一手牵住傣雅,轻声道:“婉儿,阿雅,今晚……多谢你们。” 叶婉儿大喇喇地一揽,把两个妹妹都圈进怀里: “谢什么!咱们是姐妹!以后谁敢让你们受惊,我拿枪捅他!来,继续喝酒!月亮还没看够呢!” 傣雅也顺从地靠过来,脸颊贴着楚云舒的肩膀,感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属于“家”的温暖。 第106章 屋顶一片狼藉 天刚蒙蒙亮,鱼肚白还没完全透出来,靖安王府的大门便被地一声推开。 霍危、霍城、霍璋三人一身戎装未换,甲胄上还沾着边关的寒气与尘沙,风尘仆仆地踏进院中。 他们是得了消息,那面具人只是虚张声势——在边境几处流民聚集地煽风点火后,见边军防备森严,竟未敢真的发难, 只在夜半时分发了几支带着挑衅意味的火箭,便消失无踪。 这龟孙子,敢情就是专门挑日子恶心人是吧? 霍璋一边解着护腕,一边咬牙切齿, 折腾老子一晚上,自己却跑了?等我抓着他,非把他那张破面具塞他嘴里不可! 霍城皱着眉,望向叶婉儿父亲镇守的边关方向: 岳父大人那边也加了双岗,那厮不敢真的动刀兵,就是算准了日子,要毁咱们团圆。 霍危没说话,只是眸色沉了沉。 他太了解那个面具人了——那是个心理扭曲的疯子,见不得人间圆满。 既然没打起来,他们便连夜策马赶回,只想赶在天亮前,看看那轮他们约定好的月亮,看看他的阿舒。 然而,当他们走到后院,抬头望向那座最高的库房顶时,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只见屋顶上,杯盘狼藉。 吃剩的烤肉骨头滚落在瓦片上,几个空酒坛子东倒西歪,其中两个还挂在屋檐边,摇摇欲坠。 瓜果皮核散了一地,那场面,比他们刚打完一场仗还乱。 而在这片中央,两个身影正以一种极其亲密又毫无形象的姿势睡得正香。 楚云舒歪倒在叶婉儿怀里,发髻散了大半,几缕青丝糊在脸上,睡得毫无防备。 叶婉儿仰面朝天,一只手死死搂着楚云舒,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只没吃完的羊腿,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而傣雅则侧卧着,一只手搭在楚云舒肩上,整个人像只护崽的母鸡,将另外两人圈在怀里,睡颜恬静,却透着一股谁也别想动她们的倔强。 霍璋愣了一瞬,随即想起——还好砚之随他们去了边关。 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失落被一种莫名的安心取代:还好砚之没跟着她们在屋顶胡闹,不然以他那小身板,宿醉加夜风,非得病倒不可。 晨风吹过,带着凉意。 霍危眉头拧成了疙瘩,大步走过去,单手撑上屋顶,几个起落便到了跟前。 他先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楚云舒从叶婉儿怀里了出来,拢进自己怀里,用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唔…… 楚云舒被惊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鼻尖蹭了蹭霍危带着寒气的铠甲,非但没醒,反而往他怀里钻得更深,嘴里嘟囔着, 阿雅……别抢我的桂花糕…… 霍危眸色一柔,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吻。 霍城也跳了上来,看着自家媳妇儿那豪放的睡姿,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将叶婉儿打横抱起。 叶婉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霍城那张黑脸,醉意未消地咧嘴一笑: 霍城……你回来啦……说完,脑袋一歪,又睡了过去。 霍璋则站在屋顶边缘,看着傣雅独自守着那片狼藉。 他冲傣雅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公主辛苦了,替我们守着她们。 傣雅已经醒了,听到霍璋的声音,她微微睁开眼,冲他极淡地笑了笑。 霍危低头,看着怀里毫无防备的楚云舒,又扫了一眼这满地的狼藉,心里的那点气瞬间被一种无奈又柔软的情绪取代。 他伸手,轻轻拂去楚云舒脸上的发丝,指腹摩挲着她微烫的脸颊,低声道: 喝成这样,也不怕着凉。还有,差点掉下去,嗯? 他想起了昨夜——虽然不在现场,但回来时青莲提及了楚云舒险些坠落、被傣雅救下的细节。 此刻看着楚云舒那副毫无防备的睡颜,他既后怕又心疼。 霍璋凑过来,看着楚云舒红扑扑的脸,忍不住伸手捏了捏,被霍危一巴掌拍开。 别吵她。霍危低声道,抱着楚云舒站起身,先抱回去。这账,等醒了再慢慢算。 他抬头,望向边关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那面具人以为挑了中秋,毁了他们的团圆,就能让他们痛苦? 殊不知,这反倒让他们的羁绊更深。昨夜,他们在边关对着同一轮月亮,心中想的是家中的温暖; 而今晨,他们归来,看见的是虽然狼藉却无比温馨的画面。 这面具人,终究是个不懂情的疯子。 霍危低头,在楚云舒光洁的额头上又印下一吻,低声道: 傻阿舒,团圆不在日,而在心。你与她们醉成这样,可见是想我想得紧。这账……我记下了。 第107章 设局引出幕后之人 阳光透进书房,驱散了昨夜的酒气,也照亮了案几上摊开的边境舆图。 方砚之已换下边关带回的厚重行袍,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常服,腰身挺直地站在沙盘旁。 眉眼清明,站姿稳如青松 “那面具人,心思缜密,藏得比地老鼠还深。” 方砚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磨砺后的金石之质,指尖精准地点在沙盘上几处关键隘口, “昨夜他收手,不是怕,是戏弄。他知道我们设了局,也知道我们顾忌家中安危,不敢妄动。 他在享受这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优越感。” 霍璋皱眉,拳头捏得咯吱响:“这孙子!跟个鬼一样!我一刀下去都怕砍了个空!” “空未必砍不到。” 方砚之抬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他不是影子,是人。是人,就有迹可循,有欲可图。 他屡次三番破坏佳节,并非为了实质性的利益,而是在追求一种心理上的快感——他看着我们团圆,心生嫉恨; 看着我们紧张,心生快意。这是一种扭曲的、源于‘缺失’的病态心理。” 霍危负手而立,目光深邃: “你的意思是,此人并非单纯的敌国细作,而是……与我们相识,甚至相熟,因某种缘故怀恨在心,故而针对我们?” “不止相熟。” 方砚之轻轻敲击着沙盘边缘,笃定道,“他能同时知晓大哥的军务调度、二哥的行踪安排、甚至府中的细微琐事。这绝非寻常探子能做到的。 除非……”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书房内众人, “除非他本就在这圈子里,或者,能轻易接触到圈子里的核心信息流。我们的护卫、丫鬟、幕僚、乃至……往来密切的友人。” 叶婉儿灌下最后一口醒酒汤,把碗重重一放:“查!把所有人底细都翻个底朝天!我就不信,这王八蛋能藏得天衣无缝!” “王妃,若他真能藏得天衣无缝,你翻到底层,也未必能找到。” 方砚之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锐利的弧度, “他最大的破绽,就是‘知道得太多’,而且‘出现得太是时候’。 新年、中秋,每次都是我们最松懈,或者说,最渴望平静的时候。他像是一个潜伏的计时器,专挑这些节点发作。这说明,他一直在‘看’。” “看?”楚云舒蹙眉,“你是说,他一直在暗中窥伺我们?” “不错。” 方砚之目光转向霍危,“三皇子,我们之前设局,以为能引蛇出洞,却忘了,蛇若知是局,便不会出洞,反而会蛰伏得更深。 昨夜他按兵不动,恰恰说明,我们的‘局’,在他眼里,也是‘戏’。他甚至可能在暗处,嘲笑着我们的徒劳。” 霍危眸色沉冷,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此人心智极高,寻常手段无用。他不仅熟悉我们的事务,更摸透了我们的性情。 他知道二弟冲动,故而用言语激之;知道婉儿护短,故而惊扰武馆;知道云舒重情,故而制造险境。 昨夜,他算准了我们即便猜到他在附近,也绝不会在妻儿未安、宿醉初醒时立刻大举搜查——因为我们在意家人安危,胜过抓他。这份算计,已近乎妖孽。” 方砚之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关于近期京城人员往来的密报,指尖划过几个名字: “范围可以缩小。能同时接触或间接获知我们四方信息的人,并不多。 排除绝对可信的,剩下的,不过十数人。但棘手的是,这十数人,无一不是跟随我们多年,看似毫无破绽的。” 他放下密报,语气转冷: “既然明查难寻,不如‘引’其自露。此人既享受窥伺和破坏的快感,那我们便给他一场更大的‘戏’。 一场让他以为我们彻底放松了警惕,甚至……让他觉得有机可乘,能给予我们致命一击的‘戏’。” 霍璋眼睛一亮:“怎么做?” 方砚之看向霍危,两人目光交汇,瞬间了然。 “演一场‘内乱’。” 方砚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由我出面,假意与大皇子、三皇子因政见不合产生严重分歧,甚至……‘愤而出走’。 同时,放出消息,称因连番被面具人搅扰,府中人心惶惶,靖安王与二皇子关系降至冰点,连楚夫人与叶将军夫人也因惊恐过度,闭门不出,甚至……相互猜忌。” 他嘴角那抹锐利弧度加深:“那面具人若一直在窥伺,必会以为天赐良机。 他要么会试图趁虚而入,离间我们; 要么会按捺不住,亲自现身,给予我们‘致命一击’,以完成他破坏我们‘圆满’的终极快感。到那时……” 方砚之的目光扫过霍危、霍城、霍璋,最后落在楚云舒和叶婉儿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便将这出戏,变成他的葬礼。” 霍城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这法子好!但得演得像! 特别是方城主你,要‘愤而出走’,可得演得真一点,免得那厮起疑。” “放心。” 方砚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谋士的自信与武者的从容, “我既已康复,这点戏码,尚能应付。只是,此事需绝对保密,连府中多数下人也不能知晓。 我们需要一个‘泄密’的由头,一个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破绽,让那‘影子’以为自己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霍危最终定调,声音沉稳如山: “就按方砚之说的办。传令下去,从今日起,王府内外,气氛凝重。 二哥,你与方砚之在花园‘争执’,声音要大,动静要足。 阿舒,大嫂,你们要表现出不安与争执。 至于我……”他眸光一冷,“我会在暗处,等着那条毒蛇,自己游出来。” 众人心中一凛,知道这场戏关乎重大。 那隐藏在暗处的面具人,如同跗骨之蛆,唯有将其引出,方能根除。 而这场戏,不仅要演得真,更要让那影子,自己走到阳光下,自取灭亡。 方砚之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影子’藏得深,还是我的‘局’,更致命。” 第108章 刘南絮又现踪迹 计划施行了三日,王府上下笼罩在刻意营造的低气压中。 然而,暗处的眼睛始终未露破绽,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直到第四日黄昏,暗卫的一封密报悄无声息地呈到了书房案头。 书房内的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 霍危展开密报,目光扫过,沉冷的眸底瞬间掀起惊澜。 他未发一言,将密纸递给方砚之。 方砚之接过,只看一眼,那双清润的眸子骤然凝结成冰。 他指尖捏着薄纸,指节泛白,声音却冷冽如碎玉:“京中‘福来客栈’发现刘南絮踪迹。 混在送菜婆子中,出入过王府后巷。时间……就在昨夜我们‘内乱’演得最烈之时。” “刘南絮?” 霍璋猛地站起,眼底赤红,“她不是几个月前才假死脱身的吗?!怎么可能——” 霍危打断,语气笃定而冰冷,“我们当初只知她未死,却没想到她脱身后,竟直接潜回了京城,而且……这么快就搭上了面具人的线。” 他抬起眼,眸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几个月前她假死,销声匿迹,我们以为她重伤难愈,或在潜逃途中。 却不想,她一回来,就赶上了这档子事。” 叶婉儿倒吸一口凉气,柳眉倒竖: “这个刘南絮!几个月前才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死’了一次,现在又冒出来? 还跟那面具人搞到一起了?怪不得那面具人每次都跟长了眼睛似的!原来早有内应在暗处盯着!” 楚云舒脸色微白,下意识地靠近霍危: “才几个月……她恢复得这么快?还是说,面具人给她提供了什么……她一直在看着我们,从几个月前就开始看了?” “不是看,是窥伺。” 方砚之缓缓开口,他放下密报,身姿挺拔,眸中是冰寒的锐利,“她假死脱身,按常理需静养或远遁。 可她不仅迅速回了京城,还成了面具人的爪牙。 这说明两点:第一,面具人手中的资源远超我们想象,能让她在短时间内恢复并潜伏; 第二,她对我们有刻骨恨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回来报复,而面具人给了她这个机会。” 他踱步到沙盘前,指尖点着代表王府的区域: “她此刻出现,时机太巧。恰逢我们布局‘内乱’,试图逼面具人现身。 她不是来旁观的,是来‘帮忙’的——帮面具人确认我们的‘内乱’是真是假,或者……来利用这个机会,从内部给我们致命一击。 她恨我们逼她假死,恨我们毁她谋划,这份恨,让她甘为面具人前驱。” 霍危眸色沉如寒潭: “所以,面具人躲在最后,刘南絮成了他探路的石子,也是他报复我们的刀。 她蛰伏数月,一朝现身,既是试探,也是挑衅。 她想看看,我们是否真的因‘内乱’而疏于防备,是否还能识破她的伪装——就像几个月前那样。” 霍城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管她是石子还是刀!既然敢露头,就砸碎她!为她几个月前耍弄咱们讨个说法!” “不可打草惊蛇。” 方砚之立刻否定,语气冷静而果断, “她既敢来,必有所恃,也必是面具人授意。我们若大张旗鼓,便是告诉面具人,我们的‘内乱’是假的,刘南絮的身份也暴露了。 这反而会打草惊蛇,让面具人再次隐匿。 我们要做的,是让她觉得,她的出现,让我们‘内乱’的假象出现了‘转机’——因为我们似乎因她的‘窥探’而更加焦躁、内部矛盾更激化,却偏偏‘抓不到’她。” 他看向霍危,眸光如炬:“三皇子,戏要接着演,还要给刘南絮递‘梯子’。 让她觉得,她成功地干扰了我们的判断,甚至,让她觉得有机可乘,能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们要利用她急于报复的心理,让她成为面具人那边传回‘假情报’的信源。 而真正的杀局,要等面具人自己,按捺不住亲自下场,或者露出更大破绽之时。” “至于刘南絮……” 方砚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的弧度, “她以为她回来了,就能翻盘?几个月前她假死是一次失败,这次,我们不能再给她假死的机会。 她不是幕后,只是面具人手里一把淬了毒的刀。我们要通过这把刀,去寻那握刀的人。” 与此同时,京城南郊一处废弃的窑洞。 刘南絮裹着一身破烂的棉袄,脸上抹着污秽,只有那双眼睛,闪烁着怨毒的冷光。 她面前放着一块从王府后巷捡来的、沾着酒渍的碎瓷——那是“气急败坏”的楚云舒摔的。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 “楚云舒……霍危……霍璋……几个月前我被你们逼的走投无路,只能装死,让我像条野狗一样逃出来……如今,又想用这‘内乱’的把戏哄我?” 她猛地攥紧碎瓷,锋利的边缘割破掌心,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你们以为我看不穿?你们以为那面具人只是利用我?不,我也在利用他! 他给我复仇的机会,我助他完成大业!你们想演戏引我?好!那我便陪你们演!我要让你们知道,这几个月我学到了什么,忍耐了什么! 我要你们在‘内乱’中越陷越深,我要你们互相猜忌,我要……你们比我在江南装死时更痛苦千倍!”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牢狱中所受之苦,想起自己如何被那些狱卒羞辱,在狱中忍受窒息的恐惧,想起一路逃出京城的艰辛。 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些人所赐!面具人先生给了她庇护和力量,而她,要献上他们王府的覆灭作为回报! “方砚之,你不是聪明吗?那你就好好看看,你这‘内乱’的局,是如何被我一步步搅乱的! 霍危,你不是沉稳吗?那你就尝尝被身边人背叛的滋味!还有霍璋……哼!” 她重新拉低帽檐,身影融入窑洞深处的黑暗。 她不是主角,但她是面具人伸出的利爪,是复仇的先锋。她要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她精心编织的绝望。 王府书房内,方砚之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轻声道: “她恨意滔天,又得了面具人助力,必会急于行动。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防她,而是……引她‘立功’。让她给面具人传去我们最想让他听到的‘消息’。” 第109章 计谋被识破,刘南絮气急 又过了两日,王府“内乱”的戏码愈演愈烈。 这日傍晚,方砚之特意选在靠近后花园废井旁的一处凉亭“议事”。 此处背风,本是闲人免进,但他却故意支开了所有护卫,只留了霍璋一人, 且谈话声音“恰好”能顺着风,传到废井后那片茂密的紫竹丛里——那里,正是刘南絮连日来潜伏窃听的最佳位置。 “阿磐,你当真以为我是在胡闹?”方砚之的声音带着一丝“怒意”和“焦虑”, 刻意压低,却字字清晰,“大哥已被我气走,边关防务空虚。 我昨日收到密报,土浦残部联合了北狄死士,三日后将突袭雁回关! 那是我们最薄弱的一环,守将王猛有异心,我已暗中调走了他麾下两营精锐……此事,除了你我,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否则,边关一破,我们就是靖安王府的罪人!” 霍璋也配合着,声音粗哑,带着“醉意”和“震惊”: “砚之!你……你怎可擅调兵马!还瞒着我们!这要是让那面具人知道……” “所以才要瞒!不管是谁都不能信了!” 方砚之“愤然”打断,“这消息,是我安插在土浦的死士用命换来的,真假难辨。 但若不走这一步险棋,等大哥按部就班,雁回关早丢了!你只需记住,三日后,若雁回关有变,便是我们翻盘之机!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说完,两人“不欢而散”。 方砚之拂袖而去,霍璋则“醉醺醺”地靠在亭柱上,低声咒骂了几句,也踉跄离开。 紫竹丛里,刘南絮屏住呼吸,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心脏狂跳,指尖因兴奋而微微颤抖。雁回关!守将异心!调走精锐!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方砚之这蠢货,为了和霍危他们斗气,竟把如此机要的军情暴露在耳边! 她不敢怠慢,连夜便将这“绝密情报”通过她与面具人约定的暗号——在城西老槐树洞里留下标记——传递了出去。 她几乎能想象到,面具人收到消息后,会如何大笑,会如何趁着靖安王府内乱、边关空虚,一举拿下雁回关,让霍危、方砚之这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她甚至在心里冷笑:方砚之,你不是聪明吗?这次,怕是要聪明反被聪明误了!等你发现边关失守,才是真正的众叛亲离! 然而,两日后,消息传来。 不是雁回关失守,而是——那支“土浦残部”和“北狄死士”刚一露头,便被早有准备的霍城主力围歼,全军覆没! 而那名“有异心”的守将王猛,更是连营门都没出,就被霍城以“通敌”罪名当场拿下! 刘南絮如遭雷击!她藏在暗处,看着被押解回京的王猛,看着那些被俘的“敌军”身上穿着的,分明是霍城军中淘汰下来的旧甲! 这哪里是什么突袭,分明是一个早就挖好的坑! 而她传递出去的“情报”,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更可怕的是,她几乎能想象到,面具人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睛,会是何等的冰冷和暴怒! 当夜,一处隐秘的地下暗室。 刘南絮刚一出现,还没来得及解释,一道凌厉的掌风便擦着她的耳边掠过,狠狠劈碎了她身侧的石壁! “废物!”面具人嘶哑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方砚之的饵,你也敢吞?!雁回关早有埋伏,王猛是我埋在边军多年的暗桩! 你这一纸假情报,不仅断送了王猛,更让我折损了精心训练的死士!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刘南絮吓得浑身瘫软,匍匐在地,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先生……息怒!是方砚之那厮太狡诈!他故意在凉亭泄密,声音压得低,却偏偏让我听见……属下以为,他内乱是真,泄密是假,却没想到……” “没想到你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面具人冷笑,一步步逼近,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原以为你蛰伏数月,必有长进。如今看来,你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被仇恨蒙了眼! 若非我多疑,最后关头按兵不动,只派了些无关紧要的人去试探,今日折进去的,岂止是王猛!” 他猛地俯身,冰冷的指尖掐住刘南絮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刘南絮,你记住,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若再敢擅作主张,误我大事……本座不介意让你再‘死’一次,这次,可没人能救你。” 说完,他猛地甩开她,刘南絮重重摔在地上,肩骨几乎碎裂,剧痛让她浑身痉挛,却不敢发出半点哀嚎。 面具人拂袖,身影融入黑暗,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滚回去,继续盯着。若再有差池,提头来见。” 刘南絮蜷缩在冰冷的地上,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恐惧和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恨意! 她差点死了,死在方砚之的算计里,死在面具人的怒火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方砚之……楚云舒……霍危……霍璋…… 一个个名字在她心头翻滚,如同淬了毒的刀子,一遍遍凌迟着她的神经。 是方砚之设局,是楚云舒他们配合演戏,是霍危他们按兵不动……他们像耍猴一样,耍了她!让她在面具人面前丢了脸,差点丢了命! 这口恶气,她如何能咽下?! 她挣扎着爬起来,看着空荡荡的暗室,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她摸着剧痛的肩膀,牙齿咬得咯咯响。 “方砚之……楚云舒……你们等着……” 她低低地嘶吼,声音如同受伤的母兽,“这次是你们赢了……但下次……下次我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我要你们亲眼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是如何被我一点点毁掉的!” 她拖着残躯,一步步挪出暗室。月光冷冷地照在她扭曲的脸上,映出一双写满了疯狂与仇恨的眼睛。 这一次,她不仅是为了面具人办事,更是为了她自己。这份被玩弄、被羞辱的恨,将驱使她,变得更加疯狂,也更加危险。 而王府书房内,方砚之听着暗卫的汇报,眸光沉静。 “面具人识破了,但刘南絮没死,只是受了重创。” 他轻声道,“看来,这戏,还得接着演。只是,刘南絮这条毒蛇,被我们打了一棍,如今,怕是彻底疯了。” 霍危站在窗边,望着刘南絮离去的方向,声音冷冽:“疯了的蛇,咬人更毒。接下来,要小心了。” 第110章 就这,害我白担心了这么久 这两日,暗卫回报,刘南絮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没有固定的落脚处,没有频繁接触的可疑人物。 她就像一滴水,融进了京城最浑浊的暗流里,再无踪迹可寻。 可越是这样,楚云舒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一条受了伤的毒蛇,要么蛰伏等死,要么,在等一个咬死人的时机。 她这几日眉间总带着一丝倦色,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白日里强打精神,却总在发呆。 霍危看在眼里,心疼得不行。 这晚,他处理完军务,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上床,而是走到窗边,将那架搁置了许久的古琴搬了出来。 楚云舒正倚在榻上看书,闻声抬头,有些诧异:夫君,你…… 霍危没说话,只将琴置于案上,指尖轻拨,试了几个音。 那双手平日里握枪持剑、翻云覆雨,此刻拨弄琴弦,却意外地稳。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曲调,随后,指尖落下。 是一首极简单的《清平调》,不花哨,不繁复,却像山涧流水一样,叮叮咚咚地淌进人心底。 楚云舒怔了怔,随即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放下书,走到他身边,安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霍危抬眼看她,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黑眸此刻柔软得不像话。 他伸手,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阿舒,别想了。 刘南絮也好,面具人也罢,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开开心心的,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楚云舒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股子连日来的紧绷感,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闷闷地了一声:我知道。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歇着。武馆的事让大嫂管两天,你什么都不用管。 霍危的掌心覆在她后脑,轻轻揉着她的发丝,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散散心。 楚云舒在他怀里蹭了蹭,终于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 然而,这笑意只维持到了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王府大门便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 霍危皱着眉起身,刚披上外袍,管家已慌慌张张地跑来: 王爷!门外有个女子,说……说有要事求见王妃,还、还声称…… 声称什么?霍危声音冷了下来。 管家头埋得更低:声称……怀了王爷的孩子。 霍危额角青筋一跳,大步往外走。 楚云舒也被吵醒了,披衣起身,跟着去了前厅。 前厅里,一个穿着桃红色紧身襦裙的女子正站在厅中,肚子微微隆起,那裙子勒得紧绷绷的,生怕别人看不见她腹中的。 她见霍危进来,立刻盈盈一拜,声音娇滴滴的:民女柳氏,见过淮安王殿下。 殿下,民女……民女腹中,已有殿下骨血三月有余了。 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肚子,那紧身裙子几乎要裂开。 霍危脸色黑如锅底,周身的气压低得让管家差点跪下去。 楚云舒慢悠悠地走进来,在霍危身旁站定。 她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眼,目光在那刻意勒紧的腰腹处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脸上 那副精心练习过的楚楚可怜表情,最后,扶了扶额,发出一声长长的、无奈的叹息。 就这? 她转头看向霍危,眉眼里竟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谬感:阿危,我还以为刘南絮这两天安分,是在憋什么惊天大招。 我这两日提心吊胆,觉都睡不好,结果……就这? 她看着那女子,语气平静得近乎慈祥: 姑娘,你这肚子,是用棉花塞的吧?勒得这么紧,一会儿喘不上气晕过去,可别赖我们王府。 那柳氏脸色一僵,下意识护住肚子:你、你胡说什么!民女腹中确是殿下骨血! 是吗? 楚云舒微微一笑,笑意却没达眼底, 那敢问姑娘,殿下是何时与你的?具体时辰、地点、在场可有证人? 殿下身上可有你留下的抓痕或咬痕?你若说得一字不差,我便信你。 柳氏被问得一愣,眼神飘忽,支支吾吾: 就……就是几个月前,在、在酒楼包厢里…… 几个月前? 楚云舒挑眉,转头看向霍危,阿危,几个月前你在哪儿? 霍危面无表情:边关。 哦,边关。 楚云舒点点头,又看向那女子,语气轻飘飘的,姑娘,边关离京城八百里,你这孩子,是飞过去的? 柳氏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霍危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掉冰渣:谁指使你的。 不是问是不是有人指使,而是直接问。 柳氏浑身一颤,终于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 是、是有个姑娘……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只要我来闹一闹,就说……说王妃善妒,容不下殿下的孩子…… 楚云舒听完,反而笑了。她笑得眉眼弯弯,甚至带着几分畅快。 刘南絮啊刘南絮, 她轻声自语,像是终于把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搬开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看来你这几天安分,不是因为蛰伏,是因为——你快没招了。 她看向霍危,眼中是久违的清亮:阿危,这戏,比昨天那出琴曲有意思多了。 霍危看着她眉眼间重新焕发的神采,紧绷的脸色终于松了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 既然你开心了,那这出戏,该怎么收场? 赶出去呗。 楚云舒靠在他肩头,懒洋洋地说,顺便给刘南絮带个话——下次换点新鲜的。 这种套路,我十岁就不信了。 霍危唇角微勾,冲管家一挥手:扔出去。顺便去查查,刘南絮那五十两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柳氏被拖出去时还在哭嚎,声音渐远,前厅终于恢复了清净。 楚云舒伸了个懒腰,神清气爽:阿危,早膳想吃什么?我让人做。 霍危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你选的,我都吃。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那股连日来的阴霾,似乎终于被这出荒唐的闹剧,冲散了几分。 只是,楚云舒心里清楚——刘南絮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恰恰说明她已经急了。 而一个急了的人,往往比蛰伏时更危险。 第111章 明天逛街,弟妹要不要一起 柳氏被拖出去后,前厅终于恢复了清静。 楚云舒转身靠在霍危胸前,仰头看着他:阿危,你说刘南絮这次,是替面具人办事,还是纯粹自己咽不下这口气? 霍危低头,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都有。但她越急,破绽越多。 正说着,夜十匆匆从外院走来,神色有些古怪——不是紧张,倒像是憋着什么情绪,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楚云舒,又看向霍危。 霍危沉声。 夜十清了清嗓子,低声道: 王爷,王妃……刚收到消息,同样的招数,刘南絮还用在了二殿下和方先生身上。 楚云舒眉梢一挑:什么? 夜十垂着眼,语气尽量平稳,却还是透出几分荒谬: 今早二殿下在醉仙楼雅间醒来,身边多了个衣裳不整的女子,哭着说二殿下昨夜喝醉了与她春风一度,如今清白尽毁,要二殿下负责。 那女子闹得整条街都知道,现在京城里都传遍了,说二皇子逛青楼、始乱终弃。 楚云舒听完,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茶喷出来: 青楼?二哥?他要是真想找人,犯得着去青楼?他每天围着砚之转圈,多看别的姑娘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霍危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捏得咔咔响:刘南絮这人,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楚云舒又问:那方砚之呢?他信了? 夜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像是终于憋不住了: 这倒没有。方先生非但没信,还把那女子骂了回去。 哦?怎么说的?楚云舒来了兴致。 夜十模仿着方砚之那温润却不容置疑的语气,一字不差地复述: 方先生听完那女子哭诉,只淡淡回了她一句——二殿下若真与你有染,你此刻该躺在城外的乱葬岗,而不是站在这里。 二殿下这人,护短得很,他若真做了这事,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灭口,绝不会留你四处嚷嚷。 所以,你不是骗子,就是活得不耐烦了。滚。 楚云舒愣了一瞬,随即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 方砚之看着斯文,护短起来倒和二哥丝毫不差!但也太对了! 霍危眼底也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方砚之这性子,平时温润如玉,护短起来,比谁都狠。 夜十又补充道:那女子还不死心,继续哭诉。 方先生直接让府中护卫把她架出去了,还特意叮嘱——若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二殿下面前,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灭口。 楚云舒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 等等……刘南絮用这招,不只是为了败坏二哥的名声吧?她是不是想挑拨二哥和砚之的关系? 不止。 夜十低头,声音沉了几分,那女子被扔出去后,在街上撒泼,嘴里喊的是——那两个大男人真恶心,搞在一起,不要脸。 有人指使她这么喊的,想让全京城都知道二殿下和方先生的。 楚云舒脸色沉了下来。 刘南絮这招,看似拙劣,实则歹毒——她不是真的指望那女子能成功,她是想借这件事,把霍璋和方砚之的关系在世人面前。 在世人眼里,两个男人……那是要被唾沫星子淹死的。 她想用舆论,逼得霍璋和方砚之反目,或者至少让他们在朝堂和民间寸步难行。 这女人……楚云舒咬牙,真是阴魂不散。 霍危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力道沉稳而温热: 别气。刘南絮越是这样,越说明她黔驴技穷。 她不敢正面来,只能躲在暗处用这些下作手段。她以为这样能挑拨我们? 他冷笑一声,眼底是压抑的杀意:她太小看方砚之了。也太小看二哥和他们之间的感情。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霍璋那标志性的大嗓门远远就传了进来: 三弟!那女的脸皮比城墙还厚,嘴里的指使人查到没有?! 他一脚跨进门槛,脸色黑得像锅底,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身后跟着方砚之,方砚之一身月白长衫,神色平静,只是眼底带着一丝冷意。 三殿下,三王妃。 方砚之微微颔首,语气如常,那女子已经被我让人送去了京兆府,按律,诬告皇子,当杖责三十,流放千里。 但我想,她背后的人,才是关键。 霍璋在旁边咬牙切齿:砚之说得对!那女人嘴里喊着真恶心,明显是有人教她的! 刘南絮这人,自己不敢露面,就躲在暗处放这种毒箭!等我抓到她,非把她那张嘴缝上不可! 方砚之淡淡瞥了他一眼,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你省省吧。你连个青楼女子都对付不了,还缝人嘴? 霍璋瞪眼:我那是没防备!下次她敢来,我直接一拳—— 霍危打断两人,声音沉稳,那女子既然在京兆府,就让她在那里好好。刘南絮不敢露面,就让她继续躲着。她越是急,破绽越多。 他看向方砚之:砚之,你那边可有应对之策?方砚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谋士的从容与锐利: 有。既然她想让全京城知道两个大男人真恶心……那我们便让她知道,有些事,不是她能污蔑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明日,我会陪阿磐同游京城,逛遍所有繁华街市,当着所有人的面,让那女子和她的指使人看看——我们之间的情分,不是她几句污言秽语就能挑拨的。 霍璋听完,眼睛一亮,咧嘴笑了:好!就这么办!我们光明正大,怕她作甚! 楚云舒看着两人,心中那股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她看向霍危,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笃定。 刘南絮躲在暗处,以为自己能用几句话就挑拨离间。 可她不知道,有些感情,是刀山火海都斩不断的。她越是想撕开,那道裂痕就越是愈合得紧密。 夜十。霍危忽然开口。 属下在。 去京兆府,盯着那女子。她若再敢提半个字关于二哥和方砚之的事,直接堵嘴。 另外——霍危眸光一寒,查她这几日接触过的人。刘南絮躲得再深,也不可能完全不露痕迹。从她身边的人入手,一层一层,剥开她的壳。 夜十领命而去。 霍璋和方砚之也退了出去,临走前,霍璋还回头冲楚云舒咧嘴一笑:弟妹,明日我和砚之逛街,你要不要一起来?给砚之挑件新衣裳! 方砚之面无表情地拽了他一把:走你的路。 楚云舒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又笑了。 夫君,她轻声道,你说刘南絮看到明天那一幕,会不会气得吐血? 霍危从身后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 她吐不吐血,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明天,全京城都会看到——有些感情,不是她能污蔑的。 窗外,日头正好。暗处的阴霾,终将被阳光驱散。 第112章 溜之大吉的本事和面具人有一比 夜十带回消息时,天刚刚擦亮。 那女子在京兆府挨了三十杖,半条命去了大半,终于扛不住,供出了一个地址—— 城西槐花巷深处的一间废弃染坊,是她与指使人约定碰头的地点。 霍危当即点了二十精锐,迅速赶去。 楚云舒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霍危翻身上马,晨光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她没多说什么,只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小心。 霍危反手将她的手握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等我。 马蹄声踏碎晨曦,消失在长街尽头。楚云舒站在门口,直到那人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府。 她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闲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直到三个时辰后,霍危回来了。脸色比出门时更沉。 走进书房,解下佩剑往案上一搁,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恼火:又晚了一步。 楚云舒放下书,抬头看他:人跑了? 跑了。 霍危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染坊里留了些痕迹——几件旧衣,一些干粮残渣,还有半截烧过的信纸。 看灰烬的厚度,人至少跑了半日以上。 那女子供出地址时,刘南絮就已经不在了。她早就算到了,那女子撑不了多久。 楚云舒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地一声笑了出来。 霍危抬眼看她,有些疑惑。 楚云舒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 我笑她这溜之大吉的本事,倒真和那面具人有一比。难怪两人能凑到一块去——一个比一个能躲,一个比一个能跑,简直是绝配。 霍危愣了一瞬,随即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点郁气散了不少。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 无事。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信,他们两个人还能把天掀翻了不成。 楚云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点因为扑空而产生的失落感渐渐淡了。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闷闷地说:就是有点不甘心。每次都差那么一点。 差一点,说明我们在逼近。 霍危的掌心覆在她后脑,轻轻揉着,她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她每次露头,都会留下痕迹。 这次是染坊,下次可能就是别处。她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总有一天,她会无路可逃。 楚云舒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 那面具人呢?刘南絮好歹还露了个面,那面具人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他才是真正的主谋吧? 霍危眸色沉了沉: 嗯。刘南絮只是刀。面具人才是执刀的手。但刀若断了,手便无处着力。我们逼刘南絮,就是在逼面具人。 他藏得再深,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刘南絮被我们抓住,却不出手。 楚云舒抬起头,看着他:你的意思是,刘南絮是我们的饵? 霍危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以为她在暗处,殊不知,她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靶子。 楚云舒看着他眼底那抹势在必得的锐光,心头那点不甘终于散了个干净。 她重新靠回他怀里,轻轻了一声:那我就等着看,他们两个,到底谁先撑不住。” 刘南絮溜得快,面具人藏得深,可霍危有的是耐心。 他从不打无把握之仗。这一次,也不例外。 楚云舒靠在他怀里,那股子不甘心虽然散了些,但眉间还是笼着一层薄薄的倦意。 霍危看在眼里,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将她搂紧了些,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 过了片刻,他忽然松开她,起身往外走。 你去做什么?楚云舒有些茫然。 等着。 霍危丢下两个字,大步出了书房。 楚云舒愣在原地,正疑惑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霍危低低的、哄孩子似的嗓音: 慢点走,别摔着。 书房门被推开,霍危牵着小草走了进来。 她看见楚云舒,眼睛瞬间亮了,挣开霍危的手,迈着小短腿扑过来:云舒姨! 楚云舒连忙蹲下身接住她,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一把搂进怀里,鼻尖蹭到她发顶淡淡的皂角香,心头那点郁气瞬间散了大半: 小草?你怎么来了? 小草仰着圆乎乎的小脸,伸手摸了摸楚云舒的眉心,奶声奶气地说:云舒姨不高兴。小草来哄你。 楚云舒鼻尖一酸,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谁说姨姨不高兴了? 爹爹说的。 小草扭头,指了指站在门口的霍危,又转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不知攒了多久的——递到楚云舒嘴边, 姨姨吃糖,吃了就不难过了。 霍危走过来,在楚云舒身旁蹲下,看着这一大一小,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他伸手揉了揉小草的脑袋,声音低沉,却比平日柔和了不止一分:小草,你姨姨这几日累了。你陪她玩一会儿,好不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草用力点头,像只小鸡啄米:好!小草给姐姐唱歌! 说完,她也不管楚云舒同不同意,清了清小嗓子,奶声奶气地哼起一首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调,调子跑得离谱,词也颠三倒四, 可那认真劲儿,配上她皱着小眉头、一本正经的表情,怎么听怎么好笑。 楚云舒看着她,眉眼终于舒展开来,唇角弯成了月牙。 她伸手捏了捏小草软乎乎的脸蛋,轻声道:你这调子,跑得比刘南絮还快。 小草听不懂,但知道她在笑,自己也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缺了一颗,更显得可爱。 霍危在一旁看着,唇角也微微上扬。他伸手,将楚云舒和小草一起揽进自己臂弯里,低声道: 你看,天塌不下来。有小草哄你,有我在。 楚云舒靠在他肩头,怀里抱着暖乎乎的小草,听着那跑调的歌声,心头那股连日来的疲惫和失落,终于被这软乎乎的一团和身后这个人的体温,一点点熨平了。 夫君。 下次你要是又扑空了,不用带小草来。 她仰头看他,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抱你自己来就行。 霍危眸色一深,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又在小草头顶蹭了蹭: 我每次扑空,不都是抱着自己来的? 小草仰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眼睛里满是困惑,最后歪了歪脑袋,继续哼她的跑调小曲: 月亮走,我也走……姨姨陪我逛花花……嘎—— 楚云舒笑了出来。 小草什么时候还学了那小鹦鹉的叫声? 她搂紧怀里的小丫头,靠在霍危肩头,终于露出了这几日来最真心的笑。 第113章 怎么了,你心情不好吗 夜深了。 楚云舒睡得并不安稳。霍危半梦半醒间,察觉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眉头微蹙,嘴唇翕合,发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小叶…… 霍危的眼睫颤了颤,倏然睁开眼。 黑暗中,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楚云舒双目紧闭,呼吸微乱,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显然陷在梦境里出不来。 她又含糊地唤了一声:小叶……对不起…… 霍危的眸色沉了沉。 小叶,是谁? 他从未听阿舒提起过这个名字。 是女子?还是男子?为何在梦里向她道歉?那语气里的愧疚和痛楚,真切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他正想轻轻拍醒她,楚云舒却忽然颤了一下,睫毛乱颤,缓缓睁开了眼。 霍危不动声色地闭上眼,呼吸放得均匀绵长,像是早已熟睡。 楚云舒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床幔,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了看身侧的霍危——他睡得安稳,呼吸沉稳,没有任何异样。 她松了口气,又盯着床顶发了会儿呆。 想来是这几日太累了,精神紧绷,竟又梦到了小叶。 那个因为吸毒毁了自己前程的少年……当年她拼了命想拉他一把,可他终究还是陷了进去,最后连命都搭上了。 那件事一直是她心底一根拔不掉的刺。 她轻轻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霍危的枕头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慢慢又合上了眼。 …… 翌日清晨。 霍危起得比平日早。他站在窗前,背影笔直,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沉闷。 楚云舒醒来时,发现他已经在穿衣了。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阿危? 霍危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隐约有淡淡的黑影。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声,翻来覆去地想,那到底是谁。 他甚至……不可控制地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方砚之? 和……会不会是她私下对砚之的称呼? 毕竟他们之前在南安城的关系,南安百姓都误会,阿舒会不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霍危就狠狠掐断了。 他怎么能那么想阿舒?她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她若真有半分不轨,又怎会在他怀里安睡如斯?可那声像根刺,扎在他心口,拔不掉,咽不下。 怎么了? 楚云舒坐起身,看着他反常的沉默,轻声问,你心情不好吗? 霍危回过神,眸光微动,随即敛去眼底的暗色,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丝,声音柔声道: 无事。我这几日朝中事务比较多,回来得晚。阿舒先睡,不用等我。 楚云舒看着他,总觉得他眼底藏着什么。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双臂,从背后揽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脊背上,闷声道: 好,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的。不过……今天可以早回来一点吗?我准备了惊喜。 霍危身形微顿,低头看向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心头那点阴霾被这句话轻轻拨开了一道缝。 他覆上她的手背,反手握住,在她掌心轻轻捏了一下: 他转过身,低头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才起身出门。 楚云舒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弯了弯。 她知道他这几日累了,朝中事务加上刘南絮的事,压得他喘不过气。但她想,今天之后,一切都会好一些。 因为今天是霍危的生日。 她几日前就知道了——不是从旁人嘴里,而是从霍危书房里那本从不让人翻看的私册上,她无意间瞥见了一眼。 她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了日子。 这几日,她趁霍危不在府中,偷偷去了城东的铁匠铺。她花了好几个日夜,亲手设计了一样东西。 她送给霍危的礼物,是一柄剑。 图纸是她亲手画的,画了改,改了画,前前后后折腾了好几个晚上。 灵感来自那个时空——有一次她窝在沙发上刷短视频,无意间刷到一把古剑的复原视频。 那把剑线条极简,却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剑身修长笔直,护手处是一枚小小的狼首浮雕,狼眸嵌了两颗墨玉,在光下看,像活的一样。 她当时就看呆了。 弹幕里有人说,这把剑的原型是某位古代将军的佩剑,史书上记载那将军一剑霜寒十四州,可惜实物早已失传,只剩一张残破的线稿。 她截了图,存了下来,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上。 可现在,她要把它变成真的。 老铁匠当时看到图纸时,眉头皱成了川字: 夫人,这剑的弧度……老朽打了一辈子铁,没见过这样的。 剑脊要薄,剑刃要宽,重心在前三寸——这打法,不是中原的样式。 楚云舒只是笑:就照这个打。剑柄处要留一个凹槽,用来嵌玉。 另外,剑鞘要黑檀木,不要任何多余的纹饰,越简洁越好。 老铁匠挠了挠头,嘟囔着怪人怪想法,但还是接了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此刻,楚云舒站在铁匠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炉火正旺,热浪扑面而来。 老铁匠满头大汗,正用布擦着那柄剑,听见脚步声,抬头咧嘴一笑:夫人,成了。 他将剑双手递过来。 楚云舒接过,剑鞘入手,沉甸甸的,黑檀木的质地温润如玉,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有剑鞘末端嵌了一枚小小的银环,算是唯一的装饰。 她轻轻抽出剑身—— 一声轻鸣,剑刃出鞘,寒光凛冽。 那线条和她记忆中视频里的分毫不差:修长的剑身,笔直的脊线,剑刃薄如蝉翼却宽厚有力,重心恰好在前三寸处,握在手里,像是手臂的延伸。 护手处的狼首浮雕栩栩如生,那双墨玉嵌成的狼眸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幽深的光,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她翻转剑身,剑脊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她要求老铁匠刻上去的,用的是她那个时空的语言,翻译成这里的话,就是: 愿你执此剑,护你想护之人。 楚云舒用指腹轻轻抚过那行字,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把剑,不属于这个时代。它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念想,是她跨越时空,送给这个人的心意。 夫人,老铁匠在旁边搓着手,有些忐忑, 这剑……他用了,可会趁手?老朽总觉得,这剑的重心靠前,不是一般人能驾驭的。 楚云舒将剑收回鞘中,小心地抱在怀里,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他不是一般人。 他会是这世上唯一配得上这把剑的人。 她走出铁匠铺,日头正好,微风拂面。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心中一片安宁。 等他回来。 今晚,她要把这把剑交到他手里,然后告诉他——霍危,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一次,她要把所有的秘密,都摊开在他面前。 第114章 和方砚之碰见 楚云舒抱着剑,走在回府的路上,心里盘算着晚上的安排,唇角不自觉地弯着。 转过街角,迎面碰上了方砚之。 方砚之一身月白长衫,手里还提着个锦盒,看见楚云舒,微微一愣,随即含笑颔首:王妃。 楚云舒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锦盒上,好奇道:方砚之,你这是—— 方砚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盒子,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瞬,轻咳一声: 给二殿下挑个小玩意儿。 楚云舒惊讶地睁大眼:今日难道也是二哥生日? 这倒不是。 方砚之摇了摇头,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就是……单纯想挑个礼物。 楚云舒了然,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但很体贴地没有多问。 她太了解这种心情了——喜欢一个人,就想把世间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哪怕没有理由,也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意。 方砚之岔开话题,目光落在她怀里抱着的那个长条形的布包上,有些好奇:王妃怀里抱着的是…… 楚云舒下意识将剑抱紧了些,笑眯眯地说:秘密。 方砚之挑眉,没追问。 楚云舒想了想,又道:今日……是王爷的生日。 方砚之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拱手道:原来如此。王妃费心了。 楚云舒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他还不知道。你可要保密,不能说出来。 方砚之失笑,郑重其事地点头:王妃放心,砚之嘴严。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分开。 楚云舒抱着剑继续往王府走,心里盘算着晚上怎么给霍危过这个生日。 ……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街角拐弯处,霍危正站在那里。 他原本是想提前回府给楚云舒一个惊喜——早上她那句准备了惊喜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他处理完紧急军务就坐不住了,提前离了朝堂,想悄悄回去看看她到底准备了什么。 结果走到半路,远远就看见她和方砚之站在街边说话。 他本想上前,却听见了那句—— 你可要保密,不能说出来。 霍危的脚步顿住了。 他们之间,有什么事需要瞒着他? 两个字像根针,扎在他心口。早上那声还没消化完,此刻又来一句。 他站在街角,看着楚云舒抱着那个长条形的布包,和方砚之说说笑笑,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方砚之走了,楚云舒也走了。霍危一个人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早上她揽着他的腰说今天可以早回来一点吗,想起她眼底那抹狡黠的光,想起她说的。 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了府,他没有去前厅,也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回了卧房,在窗边坐下,看着院子里的树影发呆。 他应该相信她的。 他一直都相信她。 可和像两团乌云,压在他心头,怎么也散不开。 他不是多疑的人,可越是珍视的东西,越怕失去。他怕她有什么事瞒着他,怕她心里还装着别人,怕她终有一天会离开。 但—— 霍危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她靠在他怀里时的样子,那副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声里藏着的依赖和信任。 他睁开眼,眸色沉静下来。 他在府里,等她。 他自然是相信阿舒的。 无论她有什么秘密,无论她要瞒他什么,他都会等她自己开口。 他给她时间,给她空间,给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因为她是阿舒。是他愿意用命去护的人。 霍危在府里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从西斜到彻底沉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管家已经按照早晨楚云舒的吩咐,将酒菜一一摆好——都是霍危平日爱吃的菜色,还特意温了一壶他喜欢的梨花白。 烛火点起来,映着满桌佳肴,却映不暖那张空着的椅子。 霍危坐在主位上,指节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门外。 她去哪儿了? 说好等他回来,给他惊喜。他提前回来了,她却不在。 起初他还能稳住心神,告诉自己她可能是在准备什么,需要时间。 可半个时辰过去,一个时辰过去,天都黑了,人影都没见着一个。 他站起身,在厅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眸色越来越沉。 不是不信任她。只是等一个人等得心里发慌的时候,什么理智都压不住那股子焦躁。 …… 而此时,城东的另一条街上,楚云舒抱着剑正快步往回赶。 方才和方砚之分开后,她又想起还有东西没准备,又耽搁了一会儿,此刻天已擦黑。 她心里惦记着霍危,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刚拐过一条巷子,一个暗卫模样的身影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在她面前。 王妃! 楚云舒脚步一顿:何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暗卫喘了口气,神色急切: 前面悦来客栈出事了!有人当街吸毒,被巡街的衙役撞见,如今正闹得不可开交。那人身边……带着王府的腰牌。 楚云舒眉心一跳:王府的腰牌?谁? 属下没看清,但那腰牌的花纹,确是咱们府上的。 那人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淮安王府的人,衙役不敢妄动,僵持着呢。 楚云舒心头一紧。刘南絮的事还没了结,这时候又冒出个带着王府腰牌吸毒的人——是栽赃?还是真的有人出了问题? 她咬了咬唇,看了一眼怀里抱着的剑。霍危还在府里等她,今晚是他的生日,她答应了要给他惊喜。 可这件事若不赶紧去处理,传出去对霍危的名声是大损。 走,去看看。她沉声道。 正说着,另一个方向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方砚之提着衣摆快步走来,脸色凝重——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两人目光一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王妃,此事蹊跷。方砚之压低声音, 王府腰牌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若真是有人拿着它吸毒闹事,不管是真是假,传出去对王爷都是大损。 楚云舒点头,将怀里的剑往身后藏了藏:先去堵上。不能让事情闹大。 两人不再多说,快步朝悦来客栈的方向赶去。 ……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不远处的一间茶楼二楼,刘南絮正坐在窗边,透过半掩的窗棂,冷冷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她脸上还带着伤,是上次面具人罚的,嘴角结着痂,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怨毒。 她今天看见了。 她躲在暗处,亲眼看见霍危站在街角,看着楚云舒和方砚之说话。 她看见霍危的脸色变了,看见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看见他转身回了王府时,背影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沉闷。 误会了。他一定误会了。 刘南絮的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不知道霍危听到了什么,但她知道,那声落在他耳朵里,足够让他心里长一根刺。 第115章 好歹毒的计谋 所以她安排了这出戏。 那个吸毒的人是她花钱雇的乞丐,王府腰牌是她从黑市上买来的仿品——做得不算精,但远看足够唬人。 衙役不敢动,消息自然会传到楚云舒和方砚之耳朵里。 一个需要维护王府名声,一个本就与王府关系密切。两个人,都会去。 而霍危呢?他一个人在府里,等不到人,心里那根刺只会越扎越深。 刘南絮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茶苦得发涩,却比不上她心里的恨。 楚云舒,她低声自语,声音像毒蛇吐信, 你不是让他开心吗?我倒要看看,你今晚怎么跟他解释——为什么你和他哥哥的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她放下茶杯,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 王府里,霍危站在厅中,看着满桌渐渐凉下去的菜,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天已经全黑了。她还没回来。 楚云舒和方砚之跟着那引路的人上了二楼,拐过一道影壁,被带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房。 这间房离楼梯口最远,和其他雅间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走廊尽头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有回音。 楚云舒心中暗忖:这人倒是会挑地方,离得远,动静传不出去,也不容易被旁人撞见。 引路的人推开房门,侧身让开:二位请进,那人就在里面。 楚云舒当先进去,方砚之紧随其后。房间不大,一桌两椅,床帐半垂,烛火昏暗。床上似乎躺着个人影,一动不动。 楚云舒刚迈出两步,身后的门一声—— 关上了。 不是被风吹的。是被人从外面,用力地、决绝地,闩上了。 落锁的声音清脆而冰冷,像一根针扎进楚云舒的后脊梁。 她猛地回头,方砚之已经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向门口,伸手去推—— 门板纹丝不动。 不好。方砚之脸色一变,抬脚踹向门板。那门竟是用加厚的木料做的,只发出一声闷响,连条缝都没裂开。 楚云舒转头看向床帐的方向——原本躺着人影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床帐被风一吹,晃了晃,哪有什么吸毒的人。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一声轻响。 楚云舒循声望去,只见床帐后头那扇窗被人从外面地推开,一个黑影利落地翻了出去,动作极快。 紧接着,窗外传来木板扣合的声音——那扇窗,也被人从外面钉死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楚云舒和方砚之两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中计了。 根本没有什么吸毒的人,没有什么王府腰牌。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局。 那个引路的人、那声二位请进、这间精心挑选的、离其他房间隔得最远的房间——全都是为他们准备的。 方砚之退后两步,用力去推窗户。窗棂纹丝不动,从外面钉死的木板扣得死紧,连条缝都抠不开。 他又去撞门,肩膀撞得生疼,门板连晃都不晃一下。 出不去。他哑声道,退回楚云舒身边。 楚云舒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口气吸进去,却觉得胸口莫名发闷。她皱了皱眉,忽然察觉不对—— 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甜香。 那味道若有若无,像什么花熏过的香,闻着不刺鼻,甚至算得上好闻。 可她吸了两口之后,头开始发晕,四肢也渐渐发软,身体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燥热。 方砚之……她扶住桌沿,声音已经有些飘,空气里……有东西…… 方砚之也察觉到了异样,他后退两步,靠在墙上,脸色已经开始泛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迷香……他咬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保持清醒,不是普通的迷香。是……合欢散。 楚云舒浑身一僵。 合欢散。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用来迷晕人的,是用来毁人清白的。 一个男子,一个女子,被关在同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吸入了合欢散——等药效上来,理智会被烧得干干净净。 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从外面看,都是淮安王妃二皇子大张旗鼓护的人共处一室、衣衫不整。 而刘南絮根本不需要亲自出面。她只需要让这件事被人发现。 楚云舒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清醒。 她踉跄着走到方砚之身边,从袖中掏出一枚银簪,狠狠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 血珠渗出来,疼痛让她脑子清醒了一瞬。 方砚之,她声音发颤,却竭力稳住,我们不能倒在这里。 方砚之靠在墙上,双眼已经有些涣散。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还残存着一丝清明。 他哑声道:王妃……你……你用簪子……划我一下。 楚云舒没有犹豫,反手用簪尖在他手臂上也划了一道。方砚之闷哼一声,身体颤了颤,呼吸稍微稳了一些。 刘南絮……楚云舒咬牙,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好毒的计谋。 方砚之靠在墙上,声音沙哑:她算准了……你我都会来。算准了……这间屋子……是个笼子。她要毁你清白,让王爷和二哥……站在对立面。 楚云舒闭了闭眼。 她太清楚了。一旦这件事传出去——不管真假——霍危和霍璋之间就会出现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 霍璋会为了方砚之拼命,霍危会为了她发疯。兄弟反目,王府内乱,淮安王的威名扫地。 而面具人那边,只需要坐收渔翁之利。 她算准了一切……楚云舒撑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用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试图让自己凉下来,除了一个—— 她抬起头,看向方砚之,眼中燃着最后一点清醒的火光:她算不准,我们能不能撑到有人来救。 第116章 赶回去过生辰 楚云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死死拽住最后一丝清明。 方砚之已经滑坐到地上,呼吸粗重,脖颈和耳后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合欢散的药效霸道得很,两人吸入的量不轻,此刻都觉得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脑子里那根名为的弦绷到了极致,随时会断。 方砚之。楚云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听我说。我们不能等死。 方砚之靠在墙上,双眼半阖,哑声道:王妃……请讲…… 楚云舒低头,看向自己发间——她今日起得急,只随手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伸手将簪子拔了下来,那簪子约莫三寸长,尾端削得尖细。 这簪子,是铁木做的。 她捏着簪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窗棂是从外面钉死的,但钉子嵌在木框里,不是铁板。 只要有一颗钉子松了,就能撬出一条缝。 方砚之勉强抬起头,看向那扇被钉死的窗户。 窗框是老木头,年头久了,木料发酥,钉子的咬合力未必牢靠。 我来。方砚之撑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你留着力气。 你连站都站不稳。 楚云舒没客气,踉跄着走到窗边,将簪尖对准窗框上最粗的那颗钉子的缝隙,一点点往里楔。 簪子太细,钉子太粗,她只能从钉帽和木框之间的微小缝隙入手。 她咬着牙,用簪尖一点点撬、一点点刮,木屑簌簌往下掉。每撬一下,她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热潮。 方砚之靠在窗边,用尚存的一丝力气帮她挡着身体,不让她滑下去。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簪子刮木头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更久——簪尖终于卡进了钉帽下方。 楚云舒用尽全身力气,手腕一拧—— 一声轻响,那颗钉子松动了。 她没有停,又去撬第二颗。第二颗比第一颗松,可能是当初钉的时候就没钉实。簪子一撬,直接歪了。 两颗钉子松动,窗框出现了一道指宽的缝。 楚云舒将簪子插回发间,双手抵住窗框,用肩膀去撞那道缝。 一下,两下,第三下时,窗框地裂开了一块,缝隙扩大到能伸进一只手。 她把手伸出去,从外面摸到那块扣住窗棂的木板,用力一掀——木板松了。 窗户开了。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瞬间冲淡了屋内那股甜腻的迷香。 楚云舒贪婪地吸了几口冷风,脑子清醒了大半。 方砚之,走。她转身去拉方砚之。 方砚之比她先清醒一些——男子体格本就比女子扛得住,加上他咬破舌尖用血逼自己保持清醒,此刻已经能勉强走路。 他翻上窗台,先看了一眼外面——后巷空无一人,刘南絮的人大概都守在正门。 他先跳下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站稳后回头伸手:王妃,跳。 楚云舒爬上窗台,纵身一跃。方砚之接住她,两人落地,贴着墙根快步往巷子深处走。 绕到客栈后门时,守门的两个人正在打瞌睡——大概是刘南絮觉得里头的人跑不掉,没安排太多人手。 方砚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无声地走到其中一人背后,手刀劈在他后颈上。那人闷哼一声,软倒下去。 另一人被惊醒,刚要叫,方砚之已经到了面前,一拳砸在他下巴上,将他打晕。 方砚之从那人口中摸出钥匙,开了后门。两人快步走出巷子,汇入夜市的人流中。 王妃,你先回府。方砚之靠在墙边,脸色依然不好看,但神志已经清醒了许多, 我去处理痕迹。不能让人知道今晚的事——尤其是有心之人。 楚云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自己小心。刘南絮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方砚之扯了扯嘴角:放心。她今晚的局没成,自顾不暇。 两人分开。 楚云舒抱着怀里的剑——那把剑她从客栈出来时顺手取了,一路抱在怀里——快步往王府走。 夜风一吹,药效又压下去几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簪子划出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顾不上处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赶在霍危发火之前回去。把这个生日过完。 …… 王府大门近在眼前。 楚云舒在门口停住脚步,深吸了几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又理了理衣襟——衣襟有些乱,她刚才在窗边蹭的,此刻匆匆抚平。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好,合欢散的药效退了大半,脸上虽然还带着点不自然的红,但不仔细看,应该看不出来。 她迈步进门,尽量让脚步稳一些,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夫君。 厅中,霍危猛地回头。 楚云舒站在厅门口,发丝微乱,脸颊带着一丝红晕,但神情平静,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她怀里抱着那个长条形的布包。 霍危愣了一瞬,随即大步跨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她:你去哪儿了? 楚云舒任由他抓着手腕,没有挣脱,只是仰头看着他,笑意更深了些: 出去了一趟,给你准备礼物。怎么,脸这么黑?等急了? 霍危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什么破绽。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闪躲,没有心虚,只有他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温柔。 可她的手腕在微微发抖。 很轻,轻到常人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不正常。 阿舒。他声音沉了下来,你到底去哪儿了? 第117章 他的生辰就这样过完了 霍危那句你到底去哪儿了一出口,语气里的压抑和焦躁已经藏不住了。 楚云舒被他攥着手腕,那力道不重,但透着一股子控制不住的紧绷。 她仰头看着他,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出去了一趟,给你准备礼物。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准备礼物需要大半个晚上? 霍危的声音沉了下去,那股从下午就开始积压的情绪像水一样漫上来,你早上说,下午我看见你和方砚之在街上说话,你让他别告诉我。 然后你就消失了。阿舒,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楚云舒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把这些串在一起。在她看来,那不过是顺口拜托方砚之别说漏嘴,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可在他眼里,却成了一根线,牵出了整个下午的不安。 我没有瞒你什么。她皱了皱眉,事情有些复杂,我现在不想说。 不想说?霍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瞬,你每次说不想说,就是有事瞒着我。早上那个—— 他话一出口就顿住了。 楚云舒的脸色变了。 ……什么小叶?她的声音很轻,但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霍危闭了闭眼。他不该提的。那声梦话是他偷听到的,他不该在这个时候翻出来。可话已经说了一半,堵不住了。 昨晚你梦里喊的。他哑声道,你喊了,还说了对不起。楚云舒,那个名字是谁? 楚云舒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她梦里喊过小叶,那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旧伤,是那个因为吸毒毁了自己前程的少年。 那是她的过去,她的愧疚,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痛。 可他——他偷听了她的梦话,还拿来质问她。 你怀疑我。她不是疑问句。 霍危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解释,想说他不是故意的,想说他是被那声扎醒了才醒过来的——可怎么解释都像借口。 我不是—— 你就是。 楚云舒打断他,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气的,是那种被信任的人刺伤后控制不住的颤, 霍危,你怀疑我。你从下午就开始怀疑我了,是不是?你觉得我有什么事瞒着你,觉得我梦里喊别的男人的名字,觉得我和方砚之之间有什么—— 我没有那么想!霍危终于压不住了,声音拔高, 我只是问你一个名字!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你让我一个人在府里等了一整个晚上,菜凉了,烛灭了, 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不知道你身边有没有危险——楚云舒,我是你夫君!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厅里安静了一瞬。 楚云舒的眼眶红了。不是气的,是那种被误解后无处申辩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她是泪失禁体质,情绪一上来,眼泪就先一步涌了上来,根本压不住。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霍危看见她眼圈红了,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去碰她:阿舒—— 楚云舒猛地后退,抬起手,不是打他,是推。 她用尽力气推了他一把。霍危没有防备,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退了半步。 你出去。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已经掉下来了,顺着脸颊滑到下巴。 阿舒,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出去! 霍危站在原地,拳头攥得死紧。他想不走,想留下来把话说清楚,想告诉她他错了—— 可他看见她满脸的泪,看见她单薄的肩膀在发抖,看见她那副被伤透了的样子,他知道自己再说一个字,只会让她更崩溃。 他退后一步。 楚云舒上前一步,推着他的胸口,把他往门外推。她力气不大,可霍危没有反抗,任由她推着,一步步被推出厅门。 到了门槛外,楚云舒松开手,后退一步,地一声关上了门。 那声关门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震得霍危耳膜发麻。他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门板,抬了抬手,想敲门—— 手抬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他怕。怕她不开门,怕她哭得更凶,怕自己进去后又说错话。 他退后两步,靠在对面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厅里那些凉透的菜还在桌上摆着,烛火燃到了底,蜡油淌了一桌。他的生辰,就这样过完了。 而她一个人,在门里面哭。 霍危闭上眼,喉结滚动。他从未像此刻这样恨过自己。 霍危靠在墙上,没有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更夫打更的声音,一下,两下,远远地传过来。他竖着耳朵,听着门里的动静。 起初,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他听得心口发疼,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敲门,想说对不起,想告诉她他不是那个意思——可那扇门像一道天堑,把他隔在外面,也把她隔在里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过了许久,哭声停了。 不是渐渐小下去的,是突然断掉的——像是哭累了,嗓子哑了,再也发不出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有人挪动身子,脚步很轻,拖沓着,走到床边,倒下去。 然后,安静了。 霍危在门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夜风吹得走廊发凉,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衣,却感觉不到冷。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那句,那句你到底瞒着我什么,那句吼出来的我是你夫君。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她身上,也扎回他自己心里。 半宿后,他终于动了。不是去敲门,而是转身,脚步很轻地往院子里走。 青莲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霍危,连忙起身行礼:王爷。 霍危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极力稳住什么: 进去看看她。别吵醒她,让她睡。天亮之后,给她熬一碗安神汤,要热的。她若醒了问起我——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就说我去了军营。让她好好吃饭,别空着肚子。她若是想见我……他又顿住了,半晌,低声道,让她好好休息。我晚些回来。 青莲看着王爷眼底浓重的青黑和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酸,低声应道:是。王爷放心,我会照顾好王妃。 霍危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站了片刻,才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在长廊尽头消失。而门里,楚云舒侧卧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睫毛还是湿的,却已经睡着了。 青莲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替她掖好被角,在床边守了一夜。 第118章 王妃没和你说吗,她受了伤 霍危从王府出来,没有去军营。 他骑着马,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阵,最后停在了一家酒肆门口。 他下了马,要了一壶烧刀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灌。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疼,可压不住心里的悔。 他想起她推他时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最后那句你出去,想起她关上门时那声闷响——每一帧都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像钝刀割肉。 喝到第三壶的时候,他有些撑不住了。眼前发花,头重脚轻,可心里的那股子难受反而更清晰了。 他扔下一锭银子,踉踉跄跄地出了酒肆,翻身上马,鬼使神差地往二皇子府的方向去了。 到了府门口,门房见是淮安王,连忙迎上来,却被霍危摆手止住。 他脚步不稳地往里走,一路走到霍璋的院子,推门进去—— 霍璋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纱布,替方砚之包扎手臂上的伤口。 方砚之坐在他对面,脸色还有些苍白,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横着几道新鲜的血痕。 两人听到动静抬头,看见霍危一身酒气地站在门口,都愣住了。 三弟?霍璋放下纱布,皱眉打量他,你这是—— 霍危没说话,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一屁股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揉了揉眉心。 霍璋看了看他这副模样,又看了看方砚之,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叹了口气,对霍危说:你和弟妹吵架了。 不是疑问句。 霍危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方砚之坐在对面,沉默了片刻,轻声道: 王爷,今日之事……是我考虑不周。若不是我也在场,王妃不会—— 你手臂怎么了?霍危打断他,声音沙哑,目光落在他包扎的伤口上。 方砚之顿了顿,抬眼看向霍危,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王妃没和你说吗?我们今日遭到暗算,被人下了药。王妃为了逼自己保持清醒,用簪子划伤了自己。 霍危的脸色地白了。 他想起她被他攥着手腕时,那微微发抖的指尖。 想起她掌心的温度,比平时烫,他以为是紧张的——可那不是紧张。 她划伤自己。为了不失去理智。 而他在府里,质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他,吼她我是你夫君,把她推出门外。 她……伤在哪?霍危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方砚之低声道:掌心和指尖。她用簪子撬窗棂上的钉子,磨破了不少地方。但她不让我说。 她说……不想让你看到她那个样子。 霍危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一块。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木桌震得杯盏乱响,指节磕破了皮,渗出血来。他低着头,肩膀发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真不是人。 霍璋在旁边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纱布:云舒比谁都硬气——三弟,你跟她吵架的时候,她没跟你提这些? 霍危摇头。她一个字都没说。她把所有苦都咽了,赶回来给他过生日,结果被他亲手推了出去。 他闭了闭眼,胸口像被人掏空了一块。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稳住身形:我回去。我现在就回去跟她解释,跟她认错—— 站住。 霍璋叫住他,双手抱胸,一脸你不行的表情, 三弟,弟妹现在在气头上。你带着一身酒气回去,别说上两句又吵起来?你那张嘴—— 不是我说你,你刚才跟她吵的时候,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霍危哑口无言。 霍璋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柜子边,翻了翻,摸出两张纸来,拍在桌上: 本来打算明天和砚之去游湖散心的。现在看来,还是先帮自家弟弟一把吧。 霍危低头看去——是两张游船的票。上好的画舫,包了一整日,在城外的镜湖上。 你让青莲交给弟妹。 霍璋道,就说你买的,想带她去散心。她要是答应了,说明气消了大半,你再当面去哄。 她要是不答应——霍璋耸了耸肩,你还是多多努力吧,别怪我没提醒你。 霍危看着那两张船票,喉结滚了一下。他伸手拿起来,指腹摩挲着纸面, 半晌,抬头看向霍璋和方砚之,声音低哑:……谢谢。 方砚之微微一笑,摆了摆手:王爷不必谢我。王妃今日……救了她自己,也救了我。 霍危点了点头,将船票小心收好,转身出了二皇子府。 …… 回到王府时, 霍危先去书房,研墨提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有些歪斜——手还在抖,不知道是酒没醒,还是心在颤。 他将船票夹在信里,折好,唤来青莲。 明早把这个交给阿舒。他声音很低,让阿舒看完再说。 青莲接过信,低头应了声,转身退了出去。 霍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青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往卧房走。 他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 屋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楚云舒侧卧在床上,脸朝着里面,呼吸均匀。她睡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危走到床边,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右手掌心朝上,露在被子外面,掌心里横着几道暗红色的血痕,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渗着淡粉色的血水。 指尖也有细小的伤口,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刮过。 他看得心口发疼。 他轻轻掀开被角,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出门前让府医备的,他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万一…… 果然。 他拧开药瓶,用指腹蘸了药,极轻极轻地涂在她的伤口上。 楚云舒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指动了动,但没有醒。霍危的动作更轻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涂完药,他又用干净的布条将她的手掌松松地缠了两圈,打了个极小的结。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她的睫毛还湿着,眼角有泪痕干了的痕迹。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委屈。 霍危抬手,想替她擦掉眼角的泪痕,手指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他不敢碰她。怕吵醒她,更怕她醒了看到他,又想起前半夜的事,又哭。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又一步,退到门边。 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替她掖好被角,关上了门,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他在书房的榻上躺下,身上还带着酒气,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等着。 等她的回应。 第119章 这次,我要她的命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青莲端着热水和安神汤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楚云舒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眼睛还有些肿。 昨晚哭得太狠,今早起来眼皮子发沉,她拿冷水敷了好一会儿才消下去些。 小姐。青莲把水放下,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王爷……王爷让我交给您的。 楚云舒愣了一下,接过信,指尖触到信封时顿了顿。她垂下眼,拆开信,抽出里面的纸。 字不多,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写的。 大意是——对不起,昨日是我混账。今日辰时,镜湖画舫,我等你。 船票夹在信纸中间,两张,叠得整整齐齐。 楚云舒看着那几行字,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青莲在旁边试探着问:小姐,是不是王爷给您道歉呢? 楚云舒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船票上,还约我去游湖。 青莲一听,眼睛瞪圆了: 什么?小姐,您怕水啊!那湖上风大浪大的,万一——我现在就去回绝王爷!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外走。 青莲。楚云舒叫住她。 青莲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楚云舒将信和船票放在枕边,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疲惫后的平静: 不用了。我不喜欢冷战,说开了也好。而且……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布条松松地缠着,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痕迹还在。 有他在,也不会出什么事。 青莲看着自家小姐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涩。 她知道小姐这是心软了,也知道小姐心里还委屈着——可她就是这样的性子,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明白,受了伤也不闹,给台阶就下。 小姐放心,青莲认真道,王爷要是不在,我来保护小姐。 楚云舒闻言,终于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 另一边的书房里,霍危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几乎一夜没睡,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掌心的伤口和她含泪的眼睛。 天刚亮,他就起身,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眼底的青黑用冷水压了压。 他唤来夜十。 去查。他声音低沉,眼底沉着骇人的冷意, 刘南絮现在在哪儿。敢对阿舒下药——这次我要她的命。 夜十垂首:是。王爷,昨夜属下已经派人去悦来客栈附近搜过了,刘南絮的人已经撤了,但客栈后巷发现了两个被打晕的守卫,已经确认是她的人。至于她本人…… 找到她。霍危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夜十退下后,霍危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 霍危换好衣裳,正准备出门,夜十匆匆赶来。 王爷,刘南絮出现了。 霍危脚步一顿,眸色骤然沉了下去:在哪儿? 城西废窑。 夜十低声道,她昨晚换了地方,今早有人看见她身边带了四五个人,行踪鬼祟。 霍危看了眼天色——辰时还没到,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握了握拳,眼底翻涌着杀意。 敢对阿舒下药的人,他一天都不想多等。 备马。他只说了两个字,转身往院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王府内院的方向。晨光里,那扇窗还关着。 他在心里默念—— 阿舒,等我。我很快就来。 …… 楚云舒让青莲替她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淡青色的襦裙,不施粉黛,只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 掌心还缠着布条,她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 小姐,真的不用我跟着吗?青莲不放心。 不用。楚云舒摇了摇头,你留在府里。我……自己去就行。 她其实心里也有些忐忑。昨晚的事还梗在心里,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她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他大概是真后悔了。 可她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总不能一开口就哭吧。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早去一点。 早到的话,可以先坐下来,把心里的委屈理一理,等他来了,不至于一开口就吵。 马车出了府门,往镜湖的方向去。 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楚云舒靠在车窗边,看着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布条下面隐隐作痛——不是伤口的疼,是那种被人辜负的钝痛,还没完全消。 可她还是去了。 她不喜欢冷战。她从来不喜欢。有什么话,当面说开,比什么都强。 到了镜湖码头,画舫已经停在那里了。 船身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甲板上摆了两把椅子,中间一张小几,上面放着茶壶和几样点心——像是有人提前来布置过。 楚云舒踩着踏板上了船,四下看了看,没有人。 她走到船舱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手放在膝上,安静地等着。 湖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荷叶的清香。湖面很静,偶尔有鱼跃出水面,一声,又沉下去。 楚云舒看着窗外的湖水,深吸了一口气。 她怕水。从那次团建落水后,好几天都做噩梦。 可今日她坐在画舫上,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心里倒没有想象中那么慌。 也许是因为——他约她来的。 第120章 危机四伏 楚云舒靠在桌边,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画舫轻轻摇晃着,像摇篮一样。她本来只是想歇一歇,可不知怎么就迷糊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 这摇晃的幅度,和刚才不一样。 不是水波轻拍船身那种细微的晃动,而是船身在移动,有方向地、稳稳地往湖心滑去。 她立刻起身,快步冲出船舱。 甲板上空无一人,船夫不见了。 画舫已经离岸边有一段距离,码头上的建筑变得很小很小,而周围全是一望无际的湖水,深绿色的,静得可怕。 楚云舒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抓住船舷,指节发白。 那股根植在骨子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水面那么宽,那么深,看不到底。 她强迫自己冷静,环顾四周,想找船桨或者任何能靠岸的东西—— 哗啦—— 一声水响。 楚云舒猛地转头。 湖面破开,一个黑衣人从水下窜出,湿淋淋地落在甲板上,水花四溅。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十几个黑衣人破水而出,稳稳落在画舫上,将她团团围住。 楚云舒后退一步,背抵住了船舱的门板。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冷了下来: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黑衣人歪了歪头,声音透过面巾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你到阴曹地府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楚云舒侧身避开第一刀,同时抬脚踹在对方胸口,将那人踹得倒退两步。 她从裙摆下抽出一根簪子——不是昨夜那根,是今早换的一根铁簪,尾端尖锐。她握在手里,当短刃用。 黑衣人蜂拥而上。 楚云舒在狭窄的甲板上腾挪躲避。 第一个冲上来的被她簪子扎进肩膀,惨叫着退开。 第二个被她一脚扫在膝弯,跪倒在地,被她顺势一簪刺中手腕,刀落地。 第三个、第四个——她连着解决了好几个,簪尖染了血,呼吸开始急促。 可问题不在对手,在脚下。 画舫在湖面上摇晃。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她要不断调整重心,每一步都要踩稳。 船身一晃,她的脚就滑一下,身形不稳,破绽就露出来了。 而湖面——那深不见底的湖水就在她脚边。 每一瞥眼角的余光都能看到那片墨绿色的水面,像一张巨口,等着她掉下去。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着她的大脑,让她四肢发冷,反应越来越慢。 体力在飞速消耗。 她又解决了两个,簪子已经弯了。 她的手臂在抖,腿也在抖,不是累的,是怕的。 船身又是一阵剧烈摇晃——有人故意在另一边踩着船舷制造颠簸。 一个黑衣人抓住机会,一刀划过来。 楚云舒勉强侧身,刀刃擦过她的左臂,衣料裂开,血珠立刻渗出来。 她咬牙反手一簪刺过去,逼退那人,可还没站稳,另一刀又到了—— 这一刀划在她右肋。 然后是第三刀、第四刀—— 他们不杀她。 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只划破皮肉,像凌迟一样,一刀接一刀,逼她流血,逼她体力耗尽,逼她一步步退向船舷。 楚云舒的身上已经布满了伤口。 手臂、肩膀、腰侧、大腿——她数不清有多少道了,只觉得浑身都在疼,血顺着衣料往下淌,把淡青色的裙子染成了暗红。 她背抵着船舷,退无可退。 最后一个黑衣人走上前,一脚踹在她胸口。 楚云舒整个人往后仰去—— 她看见天空翻转,看见甲板从脚下消失,看见那些黑衣人的身影在视线中远去。然后,是水。 冰冷的湖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沉了下去。 水灌进鼻腔,灌进耳朵,灌进每一个缝隙。 她拼命挣扎,可身上的伤口被水一泡,疼得她浑身痉挛。她不会水。她从来不会。 水面在她头顶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 远处,湖岸边的芦苇荡里。 刘南絮站在齐膝深的草丛中,手里握着一支单筒望远镜,嘴角挂着冷笑。 她看着画舫上那些黑衣人收刀入鞘,一个接一个跳回水里消失不见。她看着湖面上那圈渐渐扩散又渐渐消失的水花。 昨日她下药没成,反被方砚之和楚云舒逃了。 霍危发了疯一样找她,她躲了一夜,知道这次自己活不了了——那个男人一旦认真起来,她插翅难逃。 可她死之前,要拉一个垫背的。 淮安王最在乎的人只有楚云舒。 她死了,霍危会疯。一个疯了的淮安王,比千军万马都可怕——而面具人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刘南絮放下望远镜,转身没入芦苇荡深处,消失在晨雾里。 霍危赶到废窑时,只看到一片狼藉——刘南絮的人已经撤了,地上留了几具尸体,但主谋不在其中。 他环顾四周,脸色骤变。不对。太干净了。这不是仓促撤离,是有人提前知道他会来,故意引他过来的。 他猛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回镜湖!快—— 马蹄声在晨雾中疾驰。霍危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想起那封信,想起那两张船票,想起她掌心的伤口—— 阿舒。 他催马更快了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在一切发生之前到。 …… 湖底。 楚云舒在下沉。 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冰冷、沉重、无边无际。 她睁着眼,看见头顶的光越来越暗,像一盏灯被人一点点拧灭。 她以为自己就要这么死了。 身上五十多道伤口泡在水里,疼得她意识模糊。 她想挣扎,可四肢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水灌进肺里,窒息感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喉咙。 她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不是霍危质问她的样子,不是那扇关上的门,不是那些伤人的话—— 是他低头给她包扎时,那双发抖的手。 对不起。 她想说这句话的。想告诉他,她没有瞒着他什么,那个不是别人,是她过去的愧疚。 想告诉他,她不怕水,只要他在。 可她来不及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那一刻——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极大,像铁钳一样,猛地将她从水底往上拽。 楚云舒被动地跟着那股力量上浮,穿过黑暗,穿过冰冷,穿过那片深不见底的湖水。 哗啦—— 她被人捞出了水面,放到一块硬面上——是船板。她侧躺着,咳出好几口水,然后彻底没了意识。 面具人站在船头,低头看着她。 楚云舒浑身湿透,淡青色的衣裙被血和湖水浸成了暗褐色,贴在身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长发散乱地铺在船板上。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手臂、脖颈、脸颊——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刀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有些还在渗血,有些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 面具人眼底发红。 他蹲下身,伸手拨开她脸上的湿发,动作极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手指停在她脸颊的一道伤口旁,指尖微微发颤。 刘南絮……他声音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竟敢背着我,私自动手。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湖岸方向传来了马蹄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霍危来了。 面具人低头,最后看了楚云舒一眼。她安静地躺在船板上,像一具破碎的瓷偶,毫无生气。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霍危。这是我唯一一次帮你。 说完,他直起身,足尖一点船舷,整个人如大鸟般掠起,也消失在湖面升起的晨雾中。 第121章 救不活她,你们都给她陪葬 几乎在同一瞬间—— 阿舒!! 一声嘶吼从岸边传来,声音里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 霍危策马冲到码头,一眼就看到了湖心那艘画舫。 甲板上的血迹在晨光中触目惊心,而画舫旁边,孤零零地停着一艘小渔船。船板上,躺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 他跳下马,连鞋袜都来不及脱,足尖猛地一点码头石阶—— 身形腾空而起,踏着湖面疾驰而去。 一步,两步,三步——他的靴底在水面上点出一圈圈涟漪,人如离弦之箭,从岸边直掠向湖心。 水花在他脚下飞溅,可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快得几乎看不清残影。 几个起落之间,他已落在那艘小渔船上。 霍危低头—— 楚云舒躺在那里,浑身湿透,满身伤痕,闭着眼,没有呼吸。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跪下来,一把将她抱进怀里,手掌贴上她的脸——冰的。 她的身体冰得像一块石头,嘴唇发紫,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阿舒……阿舒!他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手掌拍着她的脸,想把她拍醒,看着我!看着我! 她没有反应。 霍危低头,将耳朵贴在她心口—— 很微弱,很微弱,几乎听不到。 但他的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他抱紧她,浑身发抖,像抱着全世界唯一的光。 他抬头看向空荡荡的湖面,晨雾中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波荡漾。 有人在他之前,踏着这片湖水,把她从水底捞了出来。 他不知道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救了她。 而刘南絮—— 霍危眼底翻涌起骇人的杀意。 那已经不是愤怒了,是恨,是疯,是要把人挫骨扬灰的疯狂。 他打横抱起楚云舒,足尖再次点水,踏着湖面往回掠去。 每一步都快得惊人,像在跟死神抢时间。 阿舒,我带你回去。我们回家。 霍危抱着楚云舒一路踏着轻功飞奔回府,衣摆带起的风掀动了王府门前的灯笼。 守门的小厮抬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怀里的人浑身是水,衣裙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脸色白得像纸一样。 快!传大夫!烧热水! 整个王府瞬间动了起来。丫鬟们端着铜盆一盆接一盆地往屋里送热水,太医的轿子还没停稳,人已经被府里的侍卫直接拎进了院子。 青莲闻讯赶来,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小姐躺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纱布,血水从纱布里一缕缕渗出来。 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明明早上还好好的,明明还笑着跟她说 有他在不会出事,怎么一转眼就伤成了这样? 三个太医赶到时,连官服都来不及整,围到床边给楚云舒把脉。 指尖搭上她的腕子,三人脸色同时变了。 快,灌药!先稳住心脉! 一碗急救汤药被撬开牙关灌了进去。嬷嬷们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下湿透的血衣,用温水擦净身体,重新包扎伤口。 那件淡青色的襦裙被放到一旁,布料已经被血水浸得硬邦邦的,还没来得及让人拿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霍城、叶婉儿、霍璋、方砚之、傣雅——几乎是前后脚赶到。 叶婉儿一进门就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出来。霍城站在门口,拳头攥得死紧,下颌绷成一条线。 傣雅快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楚云舒的脸,眼眶立刻红了。 而最让人心惊的,是地上那件血衣。 霍璋低头看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方砚之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不像话,手指在发抖——他见过战场上的伤,见过刀剑穿身的惨状,可那是楚云舒。 那个昨天还笑着跟他说你先回去的姑娘。 一切紧急处理做完后,三位太医再次围上来,轮流给楚云舒把脉。 为首的老太医收回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发沉:王爷,王妃身上总计五十四道刀伤,深浅不一,所幸都避开了要害。 鼻息吸入了大量湖水,好在灌下去的水已吐出大半。脉象比刚来时稳了些,但…… 他顿了顿,没敢往下说。 霍危站在床边,浑身湿透,眼底红得像要滴血: 转醒的可能性……不大。老太医硬着头皮道, 这要看王妃自己的意志。能不能熬过来,全看她想不想活。 什么叫醒不过来? 霍危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狼,眼眶红得骇人,你放屁!阿舒怎么可能醒不过来?! 他一把揪住老太医的衣领,手背青筋暴起:你们给我救!救不活,你们全都给她陪葬! 三弟!霍璋冲上来,和霍城一左一右拉住霍危的手臂,你冷静点! 霍城也沉声道: 云舒一定会醒的。你现在发疯有什么用?我们先去请大夫——天下那么多大夫,总有能救的! 霍危的手松了。他看着床上躺着的楚云舒,那张脸安静得不像话,像睡着了一样。可她不睁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听见了。他听进去了。 他转头,声音哑得发涩:夜十,去,发告示。全京城,不,全国——谁能救阿舒,要我命换都行。 夜十重重一抱拳,转身消失在门外。 老太医在旁边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放轻了些: 王爷,王妃脉象虽弱,但没有那么乱。外伤在慢慢愈合,心脉也稳住了。主要是……她自己要愿意醒来。 他看了看床边的人,低声道:这之后每日换药喂药,王爷多陪王妃说说话。也许她听见了,就醒过来了。 霍危没有说话。 他走到床边,缓缓跪下来,双手扒在床沿上,额头抵着被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狼,终于卸下了所有凶性。 他看着楚云舒安静的脸,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阿舒……你一定是因为我昨日跟你吵架,不愿意醒来看见我,是不是? 他的眼泪砸在被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没事。你想睡觉,就再睡一会。我陪你。我哪也不去。 他真的没有走。 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床边,从白天坐到黑夜,从黑夜坐到天亮。 青莲来劝他换件干衣裳,他不换。叶婉儿端来饭菜,他不吃。 他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一遍一遍地跟她说话。 说昨天的画舫,说那两张家门都没出的船票,说刘南絮,说他有多后悔。 他说—— 阿舒,你醒了,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让我跪就跪,让我认错就认错,你让我说一百遍我是混账我都说。 你醒了,我带你去游湖。不,不去湖上,你想去哪儿都行。 你想去江南看花,我们去江南。你想回你来的那个地方,我也陪你。 阿舒……你别睡了。我怕。 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糊的哽咽。 窗外,天又亮了。 而床上的人,依然安静地闭着眼,没有醒来。 第122章 这一次,我不会在让她跑了 这几日,王府里的人都轻手轻脚的,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叶婉儿和傣雅索性搬进了王府,日夜轮班守着。 她们时不时地走到床边,坐在楚云舒旁边,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些话。 云舒,你快醒醒,小草昨天又偷吃厨房的糕点,被厨娘追着跑了半条街,你再不醒过来,她要把王府拆了。 叶婉儿说着,声音开始发颤,眼眶红了。 傣雅在旁边接话:是啊,武馆里那几个新来的丫头天天来问,说楚师姐怎么还不来教她们打拳。 我替你教了两天,她们嫌我太凶,说还是你温柔——你倒是醒过来管管啊。 说着说着,傣雅的声音也哽了。她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床沿上。 叶婉儿赶紧吸了吸鼻子,站起来:不行,云舒要是看到我们哭,她会更心疼的。不能让她心疼。 她拉起傣雅,两个人跑到门外,靠在廊柱上,拿袖子使劲擦眼泪。 擦干净了,互相看了看,确认对方脸上没有泪痕了,才重新推门进去。 …… 霍危独自坐在卧房外的台阶上。 初秋的风有些凉,他穿着单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抬起手,想扇自己几巴掌。手掌举到半空,指尖发着抖—— 然后又沉沉地放了下去。 不可以。 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不能伤害自己。阿舒说过的……我要是伤了自己,那她就永远不见我了。 他闭上眼,喉结滚了滚。 对。我要听阿舒的话。 霍城和霍璋站在廊下,远远看着他,谁都没说话。 霍城叹了口气,拳头攥了攥又松开——这事换谁身上都过不去。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差点死在他眼皮子底下。 两人走过去,一左一右坐在霍危旁边。 台阶上三个男人沉默了许久。 霍危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哥,你们说……阿舒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霍城一听,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什么傻话。 云舒就是想休息了。我们让她好好睡一觉,她休息够了就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 她牵挂的人那么多——你,婉儿,傣雅,父皇母后,还有武馆里那群丫头,对了,还有小草。她怎么舍得扔下我们? 霍璋在另一边搭腔:就是。而且那船票是我给的。 要不是我出那馊主意,云舒也不会出事。我还等着她醒来找我报仇呢。 他故意把语气弄得轻松,可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愧疚。 霍危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霍璋。霍璋冲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 霍危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死死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点。 不是消失了,是被人用手扒开了一条缝,透进来一丝气。 他勾了勾嘴角,很淡,几乎看不见:二哥,这事和你没关系。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大哥,二哥。你们说的对。我要振作起来。 他转头看向卧房的方向,隔着一扇门,里面躺着那个他此生最不想辜负的人。 府里你们先帮我照看一下。我得去——替阿舒报仇。 说完,他大步去了书房。 霍城和霍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 霍城站起身:让他去吧。有些事,总得亲手了结。 霍璋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低声道: 云舒,你听见了吧。那小子要去杀人了。你赶紧醒,拦着他点。 屋里安静无声。 霍危坐在案前,面色冷得像结了冰。夜十跪在下方,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王爷这副模样。不是暴怒,是那种极致的、平静的杀意,像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 传令下去。霍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放出消息,就说王妃已经醒了。 夜十抬头:王爷,这……王妃她不是—— 照做。 霍危抬眼看他,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刘南絮的性子,她不会甘心。她以为阿舒醒了,一定会回来确认。 只要她露面——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跑了。 夜十重重一抱拳: …… 消息放出不到半日,暗卫的密报就到了。 王爷,刘南絮出现了。她从镜湖那边往城北逃,刚到半道,被我们的人截住了。 霍危缓缓站起身,眼底那层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灼人的火光。 他抽出腰间的剑——那把楚云舒送他的剑,剑身上愿你执此剑,护你想护之人十二个字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将剑归入鞘,大步走出书房。 备马。我亲自去。 …… 城北官道旁的树林里,刘南絮刚从镜湖方向逃回来,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慌乱。 她本来想连夜出城,可又忍不住想确认——那个女人到底死没死。 她派了人去王府附近打听,听说王妃醒了,正坐在床上喝粥。 她不信。 她觉得是霍危放出的假消息,想引她出来。 可她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那个女人真的没死呢?她不能走。她得亲眼看看? 第123章 你敢弄脏它,那你现在可以去死了 就在她站在树林边犹豫要不要折返的时候,马蹄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黑压压的骑兵围了上来,将她和她身边仅剩的几个人团团困住。 为首的霍危一身玄甲,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着一只蝼蚁。 刘南絮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们——你们用计陷害我!她尖声叫道,声音里带着颤,你们故意放出消息引我出来!霍危,你卑鄙! 霍危从马上下来,一步步走向她。每一步都踩在枯叶上,发出的脆响,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 这话应该我说。他停在刘南絮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冷得像刀, 你用了那么多计在我们身上。下药、设局、把阿舒关在客栈里放合欢散——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是不是觉得我们拿你没办法? 刘南絮被他眼底的杀意逼得浑身发抖,可她还是硬撑着,咬牙道: 那还不是你们逼的!我本来是右相府千金,我哪样不比楚云舒强?! 她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所有积攒的怨气都吼出来: 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出身名门,我比她美,比她有家世——可凭什么?凭什么她能被你们每个人庇护? 霍璋护着她,方砚之帮着她,你——你更是把她当眼珠子一样疼!而我呢? 我沦落成如今这般模样,东躲西藏,连个面都不敢露!凭什么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 霍危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是愤怒,是恶心。那种听到脏东西玷污了干净人名字的恶心。 你闭嘴。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闷雷一样砸下来,你不要提阿舒的名字。你不配。 他拔剑出鞘,剑锋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她身上五十四道疤,每一道都拜你所赐。我现在一刀一刀——还给你。 话音未落,剑已出手。 刘南絮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第一道剑光划过她的左臂,衣料裂开,血涌出来。 她惨叫一声,想退,可霍危的剑已经到了第二道——右腿,第三道——后背,第四道——脸颊。 每一剑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只划开皮肉,和楚云舒身上的伤口如出一辙。 但霍危的力道比那些黑衣人大得多,每一道口子都更深、更长,鲜血瞬间浸透了刘南絮的衣裳。 刘南絮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疼得在地上打滚。她身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伤口,比楚云舒的还多,还深。 她张着嘴想喊,可喉咙里全是血沫,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霍危收剑,冷冷地看着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女人。 怎么样。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体会到阿舒当时的痛苦了吗? 刘南絮在地上抽搐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的气音。 霍危瞥了她一眼,转身:夜十。 属下在! 把她扔进水牢。等阿舒醒了,我亲自带阿舒来——让她亲手报仇。 他说完,转身要走。 地上的刘南絮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他剑鞘上的剑穗。 那是楚云舒亲手编的剑穗。 深蓝色的丝线,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白玉珠,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编出来的。 霍危从未摘下来过,连洗澡都舍不得解。 刘南絮的手满是鲜血,那血一下子染红了剑穗上的蓝丝线。 霍危低头,看到自己的剑穗被一只血手攥着,白玉珠上沾了血,蓝丝线被染成了暗红色。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那根剑穗是阿舒给他的。 是她亲手做的,是她送他的生日礼物,是他此刻唯一还能握住的、和她有关的温度。 而这个人,这个差点害死她的人,用沾满血的手,碰了它。 霍危缓缓转过头,眼底的杀意像暴风雪一样席卷而来。 放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刘南絮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她仰起血肉模糊的脸,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 霍危……你当真……一点情分都不顾了吗?我和你……也算是旧识…… 我和你之间,什么时候有过情分。 霍危低头看着那只血手,看着被玷污的剑穗,眼底最后一丝人性熄灭了。 你敢碰这个剑穗。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还敢把它弄脏。 他抬手,握住剑柄。 那你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剑光一闪。 嗤—— 血柱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刘南絮捂着脖子,眼睛瞪得极大,不可置信地看着霍危。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堵住了所有声音。 她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 霍危看都没看她最后一眼。 他抽出剑,甩掉血迹,低头看着剑穗上那片暗红色的污渍。 他小心翼翼地解下剑穗,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一点一点地、极轻地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擦干净了,他重新系回剑鞘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然后他翻身上马,策马回府。 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舒,我替你报仇了。你快醒吧。 第124章 青莲解释一切 霍危回到府中,没有去换那身沾了血的衣服,也没有去沐浴。 他径直回到卧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楚云舒的脸。 她还是闭着眼,安静得像一尊瓷偶。五日的昏迷让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出来,嘴唇干得起了皮。 太医说这是正常的,可他看着,心口像被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青莲端着饭菜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霍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跟人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阿舒,你看,我在好好吃饭。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我很听话的。他把碗放下,转头看着床上的人,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你要是气消了,就起来,也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霍危也不急。 他放下碗,拿起帕子擦了擦手,重新握住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还不想理我。没关系,我等。 窗外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五日过去,他几乎没离开过这间屋子。衣服换了,胡子刮了,可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 他怕一走开,她醒了找不到人。 青莲又来送饭了。 她站在门口,端着托盘,看着王爷坐在那里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走进来,把饭菜放下,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身就走。她站在床边,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 王爷……有些事,青莲觉得还是应该和你说。 霍危没抬头,只是握着楚云舒的手紧了紧: 青莲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吵醒床上的人,又像怕说重了戳到谁的痛处。 我家小姐……与方城主从没有过那种心思。她心里清楚,也一直记着你们每一个人对她的好。 霍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好几日前,小姐就知道了您的生辰。 青莲的声音开始发颤,她想给您惊喜,所以那日才拜托方城主别告诉您。 她送您的那把配剑——是她熬夜画的图纸,画了一遍又一遍,改了又改,然后去铁匠铺,和铁匠老板千叮咛万嘱咐的。 她说…… 青莲顿了顿,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您值得最好的东西。那把剑,她想给您最好的。 霍危闭上了眼。 他想起那把剑。想起剑身上那行字——愿你执此剑,护你想护之人。 他当时只觉得好,只觉得她懂他,却从未想过,那把剑背后,她熬了多少个夜晚,画了多少张废稿。 这些事,小姐从来不对外说。青莲哽咽着,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还有……小姐怕水。那日您约她游湖,我本来打算回绝您的,可小姐说—— 青莲的声音彻底哑了。 她说,有您在,不会出事。所以她就去了。 她心里一直都有您,王爷。她想和您把话说开,她从来没想过要瞒您什么。 她只是……只是想给您一个惊喜。 霍危的喉结滚了滚,没有说话。 青莲看着他,轻声道:王爷,我家小姐……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您如果真的爱小姐,就试着多去了解她一点。 她不是什么都不说,她是怕您担心,怕您分心。她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咽了,把好的一面留给您。 屋里安静了很久。 霍危缓缓睁开眼。他自认为对阿舒很好,自认为最了解她。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连她怕水都不知道。他连她熬夜画剑图都不知道。 他连她被关在密室里用簪子划伤自己都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苦的笑,像是在自嘲。 我……真不是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遍一遍地重复: 对不起,阿舒。你起来,好不好?你打我,你骂我,你拿簪子扎我——你起来,我让你扎。 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你起来…… 他的眼泪砸在她的手背上,洇进纱布里,消失不见。 青莲站在旁边,眼泪也跟着掉。她没有再劝,只是默默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安静了。 只有他的声音,低低的,一遍一遍地,像在念经: 阿舒,你起来…… 青莲那番话后霍危开始学着了解她。 他翻遍了楚云舒的梳妆台,想看看她平日里藏着什么。 他找到了一个木匣,匣子没有上锁,里面放着几封旧信、一块褪色的平安扣,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一把剑的草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剑身要轻,他习武多年,手腕有旧伤,太重了伤身。 剑鞘用深海沉木,防潮,他总不爱惜自己。 剑格处刻云纹,他喜欢,但不要太张扬。 愿他执此剑,护他想护之人。 字迹有些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很慢、很认真。 霍危捧着那张纸,肩膀微微发抖。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把那张纸折了又折,贴身放进了怀里。 他终于明白,阿舒对他的信任,从来不是嘴上说的。 她把他的喜好、他的旧伤、他的每一个小习惯都记在心里,然后默默做出来。 她不邀功,不解释,因为她觉得——我值得。 阿舒……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声音低得像叹息, 我以前总说你不够信我。可原来,是我从来没信过你。 楚云舒没有回应。 她已经睡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霍危几乎没合过眼。 他守在床边,跟她说话,说朝堂上的事,说王府里的事,说小时候的事,说她睡着以后发生的事。 他说得很慢,很轻,像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见。 他说:刘南絮死了。我亲手杀的。你身上的五十四道伤,我都还给她了。 他说:剑穗我洗干净了。你送我的那把剑,我日日带着,没离过身。 他说:青莲骂我了。骂得对。我活该。 他说:你快醒吧。你醒了想怎么罚我都行。 他说了很多很多。 可床上的人,始终没有睁眼。 …… 楚云舒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 外婆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摇着蒲扇,给她讲过去的故事。 外婆说,潇潇啊,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人来,有人走。你要学会自己长大。 她点头,靠在外婆膝上,觉得只要有外婆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可一转眼,外婆不见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把老蒲扇还挂在树上,被风吹得晃啊晃。她喊外婆,喊了很久很久,没人应。 然后霍危出现了。 他站在院门口,一身红衣,眉眼冷得像霜。他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和离书。 楚云舒。他说,我们和离吧。 她愣住了。 为什么?她问。 霍危看着她,眼神陌生得让她害怕:因为你从来不信我。 我没有…… 你与方砚之的事,我查清楚了。他冷笑,你瞒了我那么久,现在还说你信我? 我没有瞒你!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只是想给你惊喜…… 惊喜?霍危看着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楚云舒,你知不知道,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我会一直等你吗? 他转身走了。 她追出去,可院门怎么也推不开。 她拍着门,哭着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可门外再也没有回应。 她又回到了小时候。 被爸妈抛弃的那个下午。 她站在外婆院门口,看着爸妈的车开走,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 她坐在台阶上,哭了一整天,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外婆来抱她,她都感觉不到温暖。 她以为自己被所有人抛弃了。 她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爱。 梦里,她蜷缩在外婆的小床上,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喊外婆,想喊霍危,可她一张嘴,只有无声的眼泪流下来。 她想,原来到最后,还是没有人要她。 第125章 梦里的我太坏太坏了 霍危忽然感觉到手背上一热。 他猛地抬头。 一滴眼泪,正从楚云舒紧闭的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霍危僵住了。 阿舒?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只看见那滴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过太阳穴,流进鬓角。 然后,她的睫毛,轻轻地颤了一下。 很轻。 像蝴蝶振翅。 霍危的呼吸停了。 他不敢眨眼,不敢动,不敢出声,只死死盯着她的脸,像怕一眨眼,她就从眼前消失了。 阿舒……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听见我说话了,是不是? 楚云舒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更明显。 霍危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阿舒,阿舒,你醒醒…… 你骂我,你打我,你拿簪子扎我——你别哭,你醒过来,我什么都听你的…… 阿舒,求你了…… 楚云舒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在很努力地睁开,可她太虚弱了,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霍危急得想去叫太医,可又舍不得松开她的手。 他最后只是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哭得像个孩子。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对不起,阿舒。对不起…… 楚云舒在梦里,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 很轻,很哑,带着哭腔。 她想回应他,想告诉他我不怪你,想告诉他我从来没有不信你,可她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又流出一滴眼泪。 霍危感觉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紧闭的眼,看着那不断滑落的泪,心口疼得像被人生生挖了一块。 你听见了。他哑声说,你都听见了。 你是我的人。你只能是我的。 你醒了,我们就把话说开。我把你受的苦,都补回来。好不好? 楚云舒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像是在点头。 楚云舒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她看见了霍危——他就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外袍,眉眼疲惫,眼底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话,脑子里还嗡嗡响着梦里那句我们和离吧,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然后她猛地坐起身,一把抱住了他。力道大得惊人。 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瞬间涌出来,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阿危……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磨过喉咙, 我们不要和离好不好……我把我的秘密都和你说……你别不要我…… 霍危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感受着她浑身发抖的力道,听着她断断续续、像碎了一样的话,心口像是被人一拳砸了进去,疼得他几乎窒息。 她做噩梦了。 她梦见了和离。 她以为我会不要她。 霍危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抬起手,一只手环住她的背, 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阿舒,你做噩梦了。他哑声道, 梦里的我太坏了,是不是?竟然要和阿舒和离—— 那个坏蛋,阿舒你把他打跑好不好?你打他,我帮你。你咬他,我都不拦你。 楚云舒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浑身都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他胸口,烫得他心口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干得发疼,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霍危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她醒了!她刚醒!太医说过,溺水昏迷后醒来,最忌情绪激动! 阿舒! 他慌了,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想把她轻轻按回床上,你刚醒,快躺下——不能哭的,你嗓子还没好,不能哭…… 楚云舒不肯松手,手臂像铁箍一样死死环着他,摇头,眼泪甩在他手背上。 霍危急得额角冒汗,一边小心地护着她不让她用力过猛扯到伤口,一边朝门外低吼:夜十!去叫太医!快! 门外脚步声急促远去。 他转回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软的人,心疼得几乎要碎了。 他腾出一只手,端过旁边温着的茶盏,凑到她唇边。 阿舒,先喝口水,润润嗓子。他声音轻得像羽毛, 我不走,我就在这儿。你喝完水,我让你抱多久都行。 楚云舒终于微微松了力道,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水。 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她终于缓过来一点,可眼泪还是止不住,顺着眼角一直往下淌。 霍危放下茶盏,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小心翼翼的。 阿舒,你听我说。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哑而坚定,我不会和你和离。 梦里的那个我,是个混蛋。真的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真的我,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认你一个妻子。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楚云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冷厉的眼睛,此刻红得像兔子,里面全是她的影子。 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眼泪,是放声大哭,像是要把梦里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被抛弃感都哭出来。 霍危任由她哭,手臂稳稳地环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他低声说,我在呢。阿舒,我在呢。 门外,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青莲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眼眶一热,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抱着她,眼眶通红,嘴角却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 她醒了。 她回来了。 这就够了。 第126章 我和你讲讲我的故事吧 太医诊完脉,收回手,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松快的表情。 王爷,王妃脉象已稳,溺水之症无碍了。身上的外伤按时换药,静养月余便可痊愈。 只是身子还虚,这几日莫要劳神,饮食清淡些。 霍危悬了整整十日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亲自将太医送到门口,又低声嘱咐了几句用药的细节,才折返回来。 楚云舒已经自己坐起来了。 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还干着,可那双眼睛终于有了光。 不是之前那种昏迷中偶尔颤动的微弱光亮,是清清楚楚的、醒着的、看着他的光。 霍危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怕她下一秒又消失。 还疼吗?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楚云舒摇了摇头。她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霍危。 你以前认识的楚云舒,和现在的,有什么不同吗? 霍危愣了一瞬。 他皱了皱眉,认真地看着她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什么变化。 可看了半天,他只觉得她瘦了,别的——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眉心的小动作,还是那个他看了无数遍的人。 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他如实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下来, 但我不想从别人口里得知你的过往。我想听你说。 楚云舒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的一个笑,像春风拂过水面,转瞬即逝。 那我给你讲一讲我的故事吧。 她顿了顿,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光斑上,像是透过那些光,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远到……你这辈子都到不了。 霍危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里没有王侯将相,没有刀光剑影。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事, 那里的女人可以读书,可以做官,可以自己选想嫁的人,也可以不嫁。 那里有会飞的铁鸟,有不用马拉就自己跑的车,有能隔着千里万里看见人说话的方盒子。 霍危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没听懂,但他没出声。 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谁都不太管我。 是我外婆把我拉扯大的。 提到外婆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浸了温水的棉花。 外婆没有很多钱,住的房子很小,可她会给我煮糖水,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捂在怀里暖着。 她跟我说,潇潇啊,你很好,你值得被爱。 楚云舒的嘴角终于有了真正的弧度,不是苦的,是甜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拎出来的一段温暖记忆。 所以我拼命想护着她。为了能赚钱养她,也为了万一有什么事能保护她,我学了很久的跆拳道。 从白带考到黑带,每天踢腿踢到腿都抬不起来,浑身青紫是常事。可我咬牙坚持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薄茧,掌心还有一道刚结痂的疤。 我那时候想,有了力气,就不会再被人欺负,也能护着外婆不受欺负。 可是有一天,我醒过来,就到了这里。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连跟外婆说一声我走了的机会都没有。她还在那边等我回家。 她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一个人会不会忘记关煤气?会不会摔跤没人扶? 她找不到我,会不会急得满街贴寻人启事? 楚云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是安静的、止不住的泪,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 霍危,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外婆一个人在那边,找不到我了。 霍危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他以为她的坚强是天生的,以为她的那些伤疤是穿越后在这个世界受的。 可原来——她在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是一个为了外婆把自己练到浑身青紫的人了。 她不是没有被人爱过。 她是被外婆用全部的爱养大的。 可她连一声道别都没有,就被扔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所有的拼命、所有的自己扛、所有的不说——不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是因为她习惯了只有自己能靠。 霍危深吸一口气,抬手,用指腹一点点擦掉她脸上的泪。 阿舒。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说的那个地方,我到不了。你外婆,我也见不到。 楚云舒的眼泪顿了一下。 但是——他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摊开,低头,在她那道疤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在这边受的每一道伤,我都替你记着。你外婆在那边护不了你的时候,我替她护。 你怕水,我背你过。你怕黑,我点灯陪你。你想外婆了,我就听你说。你说多久都行。 你在这边不是一个人了,阿舒。 从今往后,你的外婆在那边,我在这边——你被两个人爱着。你赚到了。 楚云舒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她地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她一把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霍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霍危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跟你学的。 第127章 婉儿呢,今日这么热闹,她怎么没来 楚云舒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终于能下地走动了。 太医说她身子还虚,不能累着,不能受风,不能沾冷水。 她嘴上应着,心里却惦记着一件事——她想去宫里看看父皇母后。 青莲一边帮她梳发,一边轻声道:小姐,你昏迷那几日,皇上和皇后娘娘来过好几次。 每次都坐很久,娘娘还掉了好些眼泪呢。 楚云舒握着梳子的手顿了顿,心里一酸。 好,我知道了。她声音软了下来,等我换身衣裳,就去谢恩。 霍危听说她要去宫里,二话不说把手头所有公文都推了。 我陪你去。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吩咐青莲多拿件披风——阿舒身子还虚,宫道风大。 …… 宫里,御花园的暖阁里。 皇上和皇后听说楚云舒醒了,早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皇后一见她进来,眼眶就红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我的儿……你吓死母后了…… 楚云舒鼻子一酸,乖乖地靠在皇后肩头:母后,儿臣没事了。 皇上坐在上首,面上不动声色,可手里的茶盏却放得比平时重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醒了就好。好好养着,别急着操心府里的事。 是,父皇。 一家人说了会儿话,外头通报说叶婉儿、傣雅她们来了。 暖阁的门一推开,叶婉儿第一个冲进来,眼眶红红的,二话不说先抱住了楚云舒。 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有多怕——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又赶紧抹掉, 不行,今天是好日子,我不哭。 傣雅站在后面,眼睛也湿漉漉的,嘴上却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云舒,你再不醒,我就要去庙里给你烧香了,多不吉利啊。 楚云舒被她们逗笑了,心里暖得发涨。 霍璋和方砚之也来了。 方砚之站在门口没往里挤,只是远远地看着楚云舒,见她气色还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她没事了,便退到一旁。 霍璋却站得近。他看着楚云舒,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开口: 弟妹…… 楚云舒抬头看他。 霍璋的眼神里有种藏不住的愧疚。他挠了挠后脑勺,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了: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怕水。他声音低了下去,都怪我出那个馊主意,约你去游湖……才让你受伤。我、我—— 楚云舒看着他。 这个二哥,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此刻却垂着眼,不敢看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她心里一软。 二哥。她轻轻喊了一声,摇了摇头,一家人,不用说这些。 霍璋抬头看她。 你本来就是好心。楚云舒笑了笑,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你给我和阿危创造机会,是希望我们好好的。我怎么会怪你呢? 霍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弟妹……他声音哑得厉害, 你比三弟好太多了。那小子要是敢再让你受半点委屈,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霍危终于开了口,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二哥,不用你揍。我自己揍。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叶婉儿破涕为笑,傣雅翻了个白眼,皇后在上首捂着嘴笑,连皇上嘴角都翘了一下。 楚云舒看着眼前这一屋子人——父皇母后、霍危、叶婉儿、傣雅、霍璋、方砚之…… 她忽然觉得,外婆在那边一定也能看见。 她会看见,这个被她拼命养大的姑娘,在这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被很多人爱着。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楚云舒悄悄伸出手,在袖子底下,勾住了霍危的手指。 霍危反手握住,握得很紧。 阿舒,他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今晚回去,我把你外婆的事写下来。你想她了,就看看。 楚云舒鼻头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 楚云舒在府里养了大半个月,太医终于松了口,说可以适度活动了。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逛街,不是回门,是武馆。 她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没带随从,只让青莲陪她去了武馆。 院子里几个熟面孔正在练功,看见她进来,都停下了动作。 楚师姐! 你醒了! 听说你病了好久,好了没? 七嘴八舌的问候声里,楚云舒笑着一一应了。她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没有婉儿。 她皱了皱眉。 婉儿平时这个点,早该到了。她性子急,练功从来不迟到,可今天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唯独少了她。 楚云舒拉住旁边一个叫阿阮的姑娘,低声问:婉儿呢?她今天没来? 阿阮愣了一下,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叶师姐……阿阮支支吾吾的,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叶师姐好几天没来了。听说是家里出了点事,她父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阮没说完,但楚云舒已经听出了不对劲。 婉儿的父亲——叶将军。 前阵子朝堂上似乎有风声,说叶将军在边关的军饷账目出了问题,被人参了一本。 楚云舒当时昏迷着,没太留意,可现在想来,霍危那几天眉头一直紧锁,夜里翻看奏折到很晚,她迷迷糊糊问过一句,他只说朝堂上的事,不重要,你只管休息。 她当时没多想。 可现在—— 阿阮,婉儿她父亲到底怎么了?楚云舒的声音沉了下来。 阿阮咬了咬嘴唇,像是犹豫要不要说。最后还是开了口: 听说……圣上震怒,革了叶将军的职,还下了大狱。叶师姐她……好像被禁足在家,不准出门。 楚云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叶将军被下狱?婉儿被禁足? 这么大的事,霍危竟然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她不是怪他瞒她——她知道他是怕她担心,怕她刚醒就操心这些事。 可婉儿是她最好的姐妹。婉儿在她昏迷的时候掉了多少眼泪,她虽然看不见,可青莲跟她说过。 阿阮,谢谢你告诉我。楚云舒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 楚师姐!你去哪儿?阿阮在后面喊。 去找婉儿。 她大步走出武馆,青莲见她脸色不对,连忙跟上:小姐,怎么了? 回府。楚云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我要见霍危。 第128章 我保证再有下次第一个告诉你 楚云舒坐在车里,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阿阮那句话——叶将军下狱,婉儿禁足。 婉儿平时大大咧咧的,其实心思细得很。 她父亲出事,她一个人关在家里,该多慌?该多怕?她连武馆都来不了,连唯一的发泄出口都被堵死了—— 楚云舒越想越坐不住。 马车刚在王府门口停稳,她就跳下来,直奔书房。 霍危正坐在案前批公文,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抬头看见是她,眉头立刻松了:阿舒?你怎么—— 霍危。楚云舒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 叶将军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霍危的笔顿住了。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瞬。 你刚醒,身子还没好。他声音很平静,这种事—— 这种事才更要告诉我!楚云舒打断他,眼眶红了,婉儿是我最好的姐妹。 她父亲出事,她被关在家里出都出不来,你让我在这里安安心心地养病?霍危,你到底是把我当什么人? 霍危站了起来。 他看着她,看着她红着眼眶却倔强地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他又犯了老毛病。 他还是习惯性地替她挡掉所有不好的事。 霍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愧疚,也有一种又被她教了一次的服气。 我错了。他没解释,没辩解,直接认了。 然后他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她。 叶将军的事,我已经在查了。 军饷账目有问题,但未必是叶将军贪的——有人在背后动了手脚。我这两天就该有结果了。 他把令牌放到她手里。 这是我的王府令。你拿着它,禁军的岗拦不住你。去见大嫂。你想陪她多久都行。 楚云舒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看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这次算你及格。 霍危看着她,嘴角也扬了起来。 那满分怎么拿? 等我把婉儿的事解决了,回来告诉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他眨了眨眼: 记得给我留饭。 霍危站在原地,看着她风风火火跑出去的背影,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才是他的阿舒。 不是那个在梦里哭着说别不要我的阿舒。 是那个会踢馆、会画剑、会瞪着他问你把我当什么人的阿舒。 楚云舒拿着令牌一路快马赶到将军府,门前的侍卫见了令牌,不敢阻拦,连忙放行。 她径直往叶婉儿的院子走,心口还悬着一口气—— 婉儿被禁足,叶将军下狱,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身上,婉儿一个人在家该多煎熬? 可一推开院门,她愣住了。 叶婉儿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慢条斯理地咬着。 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气色好得很,哪有半点被禁足的颓丧样? 听见脚步声,叶婉儿抬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亮:云舒!你来了! 楚云舒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婉儿,你…… 叶婉儿放下糕,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站着干嘛?过来坐呀。 楚云舒走过去,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越看越不对劲—— 这眉眼间哪有半点愁云?分明是闲得发慌在嗑瓜子等她来。 你父亲的事——楚云舒压低声音,到底怎么回事? 叶婉儿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急。 你别慌,不用着急。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眼里却闪着狡黠的光,这是他们想出来的对策。 对策? 叶婉儿点点头,嘴角翘得老高, 你想啊,军饷账目出了问题,那人藏在暗处,不露头,怎么查?只有让我爹真的,我被,外人才会觉得将军府真的倒了—— 那个人才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楚云舒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叶伯父是装的? 嘘——叶婉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 小声点。我爹在牢里住着呢,吃得好睡得好,比在家里还清净,连奏折都能偷偷看。 他老人家说,这辈子头一回不用早起点卯,舒服得很。 楚云舒: 她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那大哥呢? 他呀,叶婉儿脸微微红了一下,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 他暗中去了军营,拿着我爹的亲笔密令去查账。那些账册被人动了手脚,他得一笔一笔对。这事儿不能大张旗鼓,只能暗着来。 楚云舒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胸口缓缓吐出来,整个人都轻了。 吓死我了……她抚着心口,半真半假地抱怨, 我还以为父皇真的要治将军府的罪。我还想着怎么跟母后求情、怎么帮你打点关系—— 叶婉儿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大病初愈,本不想让你伤神的。她伸手握住楚云舒的手,声音软了下来, 大家都说先别告诉你,你好不容易醒过来,养好身子要紧。我……我也觉得你说不定能猜到,就没提。 楚云舒看着她,忽然撅起了嘴。 婉儿。 我们什么时候这么见外了?楚云舒瞪她,竟然和他们一起瞒我。 叶婉儿被她这个表情逗乐了,顺势往她肩上一靠,拖长了声音撒娇: 哎呀——我错了嘛~ 她晃了晃楚云舒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一定不瞒你,我保证。再瞒你我就是小狗。 楚云舒被她晃得没脾气,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你本来就是小狗。 楚云舒终于笑出了声。 楚云舒忽然觉得,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真好。 她靠在椅背上,眯起眼,深吸了一口桂花香。 婉儿。 下次再有这种事—— 不瞒你,不瞒你!叶婉儿连忙举手投降,我第一个告诉你,行了吧? 楚云舒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甜。 和外婆煮的一样甜。 第129章 这次,我们一起去 两日后,将军府后院。 楚云舒和叶婉儿窝在凉亭里,面前摆着一盘瓜子、一壶热茶,悠哉悠哉地嗑着。 这两日朝堂上的风向倒是变了 ——听说叶老将军叶庭被皇上秘密召回了京城,祖父和父皇还在金殿上大吵了一架,叶庭当场摔了笏板,说臣老了,不干了,皇上龙颜大怒,当朝贬了他三级。 可叶婉儿嗑着瓜子跟楚云舒翻了个白眼: 我祖父那人,脾气比牛还倔。他要是真生气,早一拐杖敲上去了,哪会只摔个笏板?再说了—— 她压低声音,贼兮兮地凑过来: 他昨日半夜还偷偷从后门溜进宫和父皇下棋呢。我奶娘说的。 楚云舒差点被瓜子呛到,咳了两声,哭笑不得:所以……你祖父和父皇也是演戏? 那可不。叶婉儿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一老一小两个戏精,演得满朝文武都信了。那些等着看将军府倒台的人,现在估计正偷着乐呢。 楚云舒松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正想说什么—— 一道黑影从墙头翻进来,落地无声。 是霍危身边的暗卫夜九。 他单膝跪地,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两位王妃,——大皇子失踪了。 的一声,叶婉儿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什么?!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不是暗中在军营查账吗?失踪是什么意思?! 楚云舒也放下了茶盏,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婉儿,先别慌。她握住叶婉儿的手,先打听清楚怎么回事。 夜九低着头,声音发紧: 昨日至今,我们一直未能与大皇子取得联系。 他最后传回来的消息是——军营账目中有异常,顺着线索追查到了北境一支私军。然后……就断了。 断了?叶婉儿的声音开始发抖,什么叫断了?他是被人劫了还是—— 话音未落,院门被推开。 霍危大步走进来,玄色衣袍上还带着外面的风尘,显然是刚从外面赶过来。 他脸色沉得吓人,眼底有血丝,一看就是连夜在查消息。 楚云舒站起身,看向他。 霍危和她目光一对,下颌线绷了绷,像是想说什么,又怕说出来太重。 你说。楚云舒道。 霍危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我这边的结果出来了。大哥失踪前最后查到的那条线——背后,又有面具人的手笔。 凉亭里瞬间安静了。 连叶婉儿都停住了颤抖,呆呆地看着霍危。 楚云舒的手指缓缓收紧。 面具人。 他又出现了。 而且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杀,是乱。 看来,楚云舒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他这次想通过让叶家倒台,让我们内乱。 霍危点了点头,目光沉沉:他一直在看着我们。我们每一步,他好像都知道。 叶婉儿咬紧了牙,眼眶红红的,可这回她没哭。 那混蛋……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敢动霍城—— 楚云舒反手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悄悄攥成了拳。 婉儿。她转头看向叶婉儿,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冷静的锋利,大哥不是普通人。 他能查到北境私军那条线,说明他手里有底牌。他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她顿了顿,看向霍危。 现在的问题是——面具人到底是谁,他到底想干嘛? 霍危点了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 既然大哥查到北境有私军,那大哥的失踪和那批军队一定脱不了关系。所以——得去北境那边。 楚云舒眉头一皱:你也要暗中搜查? 霍危摇头,声音笃定,这次,要光明正大地查。 他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目光沉远: 我担心这是调虎离山。对方故意让大哥在北境,引我们过去。 如果我们暗中行事,他可能不会轻易露马脚。 所以我去北境,要光明正大地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淮安王亲自去了北境查案。 叶婉儿一拍桌子:你是说让幕后之人以为京城无人坐镇? 霍危转过身,他以为我人在北境、无暇顾及京城,自然会觉得有机可乘。可实际上—— 实际上我们真正的网在京城。楚云舒接上他的话,眼睛亮了,他想要顾北境那边,京城就顾不了。他分不了身。 既如此——叶婉儿站起身,目光直直看着霍危,我也一道去北境。他是我夫君,我必须去。 霍危还没开口,楚云舒也地站了起来。 还有我!她声音又急又亮,我也一同去,面具人会更加信服。 霍危看着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倔,嘴角抽了抽。他了解她们——拦是拦不住的。 他最终妥协,你们都去。 叶婉儿刚松口气,就听霍危继续道: 但得做点手脚。方砚之那边,我让他弄两张人皮面具——找两个人扮成他和二哥的模样,光明正大北境。 什么?这回轮到叶婉儿懵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璋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个食盒,显然也听了半天了。 他放下食盒,冷笑一声: 三弟的意思是——让外人以为,我和砚之都跟着去了北境。 面具人一看,好嘛,淮安王和二皇子带着大批人手离京了,京城空虚——他肯定会动手。 他走到桌前,倒了杯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可实际上,去北境的是你们三个。我和砚之——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 我和砚之,一个都不走。就藏在暗处,等他出手。 他以为京城空虚,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 到时候他打的不是京城的主意,霍璋冷笑,是自己的死路。 方砚之靠在门框上,淡淡接了一句:人皮面具三个时辰后能到。扮相我会亲自把关,不会露馅。 楚云舒和叶婉儿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同时燃起了火光。 那还等什么? 叶婉儿一把抓过桌上的瓜子,嗑得咔咔响,老娘这回要亲手把那个戴面具的混蛋揪出来! 楚云舒笑着摇头,转头看向霍危。 霍危也正看着她,眼底有担忧,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阿舒,他低声道,北境冷。多带件袄子。 知道啦。她冲他眨了眨眼,你帮我拎。 霍璋和方砚之淡淡一笑转身就走:我们去准备面具。你们慢慢肉麻。 第130章 黑石镇 王府后门,马蹄声碎。 霍危安排了两名最信得过的暗卫——夜七和夜九,各戴一张人皮面具,一个扮成二皇子霍璋,一个扮成方砚之。 方砚之亲自给他们调了面相、教了步态,连霍璋挠后颈的小动作都抠了一遍。 记住,霍危临行前冷声嘱咐,你们走官道,住大驿站,每到一城就露面。 让人看清楚——二皇子、方城主,一路向北。 夜七和夜九抱拳:属下明白。 两名暗卫翻身上马,大张旗鼓地从正门出了城。 远远看去,两匹高头大马,一红一黑,马上的人一个吊儿郎当、一个冷面如霜——活脱脱就是霍璋和方砚之。 而真正的霍危、楚云舒和叶婉儿,三人换了最普通的行装,从侧门悄然出城,抄小路直奔北境。 没有暗卫随行,三个人,三匹马,像三个最寻常不过的江湖客。 …… 出城前,叶庭还是来了。 老将军骑着一匹老马,远远就在城外十里亭等着。 见了他们三人,先上下打量了一番——没穿铠甲,没挂腰牌,就是三身粗布衣裳,连马都是最普通的河西马。 叶庭只说了一个字,点了点头,不显眼。这样好。 他把霍危叫到一旁,压低声音交代: 到了北境,记住几件事。 第一,军中不比京城。那里的将领大多跟我打了十几年仗,油得很。 你淮安王的名头在那边不一定好使——北境的兵认的是兵符、是血、是能不能在戈壁滩上活下来。 没有我的手令,你进不了中军大帐。 霍危点头:大哥留下的密令呢? 叶庭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递给他:这是我的副将腰牌,霍城出事前托人送回来的。 你拿着它,能见到北境驻军的三位副将。但记住——那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通敌的。 楚云舒和叶婉儿站在不远处,没凑过去听,但看霍危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叶庭交代完军务,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个姑娘身上。 你们两个——老将军的声音忽然软了一点,北境冷,风硬。别逞强。 叶婉儿鼻子一酸,差点破功。她咬了咬嘴唇,硬生生憋回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祖父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照顾好云舒。 楚云舒也微微一福:叶祖父,多谢您。 叶庭摆了摆手,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霍危一眼: 活着回来。” 而后老将军调转马头,扬尘而去。 …… 三人一路快马加鞭。 楚云舒到底大病初愈,头两日骑下来,腿根磨得生疼。 她咬着牙没吭声,到第三天实在撑不住了,霍危察觉到她脸色发白,二话不说停下来,从行囊里翻出药膏给她涂。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低着头,手指轻轻抹过她腿上的红痕,声音闷闷的, 以前你受伤了会骂我。 楚云舒撅嘴:我现在也想骂,就是没力气。 霍危低笑了一声,把她抱上马,让自己骑在她身后: 省点力气。到了北境有的是你骂的时候。 …… 第三日傍晚,天边烧着一片血红的晚霞,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横在天尽头。 风从戈壁滩上刮过来,带着沙砾和刺骨的寒意。 楚云舒拉紧领口,眯眼望着远处—— 一座灰扑扑的小镇嵌在戈壁和雪山之间,土墙低矮,房屋稀疏。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黑石镇。 到了。霍危勒住马,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模糊。 叶婉儿从后面赶上来,眉头紧锁:这地方……太安静了。 楚云舒也感觉到了。 一个边陲小镇,按理说该有商队进出、戍卒巡逻、牛羊嘶鸣。 可眼前这座镇子,像一只趴在戈壁滩上的死兽,连炊烟都稀薄得可怜。 更让她不安的是—— 她后颈一凉。 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从进城前的戈壁滩上就一直没散过。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风沙。 空荡荡的,只有碎石在打转。 可那股寒意,像一根针,扎在脊背上,拔不掉。 风沙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刻,三人还骑着马走在黑石镇外围的戈壁滩上,远处镇子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下一刻,天边忽然卷起一道黄龙——戈壁滩上最要命的东西:沙暴。 低头!霍危一声低喝。 可风太大了。 裹着碎石、沙砾和枯枝的暴风像一堵墙一样砸过来,视线瞬间被黄沙吞没,三米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楚云舒和叶婉儿骑在马上,两匹马挨得很近。 风沙劈头盖脸砸下来的瞬间,叶婉儿一把抓住楚云舒的马缰,冲她大喊:抓紧我!别松手! 楚云舒反手死死扣住叶婉儿的手腕。 两个人,两匹马,在黄沙里硬扛着往前冲。 可霍危在她们前面半步——那股暴风从侧面卷过来的时候,他的马首当其冲。 惊马长嘶一声,猛地一偏,直接被风沙卷着往右冲了出去。 霍危!两个姑娘同时喊。 风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然后——什么都没了。 黄沙封死了所有方向。 楚云舒和叶婉儿背靠背贴在一起,用身体帮对方挡着风里的碎石。 马匹受惊乱窜,她们只能死死拽着缰绳,任由马匹凭着本能往有遮蔽的方向跑。 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小了。 两匹马停在一堵土墙下面——是黑石镇的西门城墙根。 楚云舒抹开脸上的沙子,第一时间抓住叶婉儿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叶婉儿咳了两声,吐出一口沙子,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无事。你呢? 没事。楚云舒喘着气,回头望向戈壁滩的方向——黄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霍危不见了。 叶婉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沉了下来:三弟他—— 他不会有事的。楚云舒打断她,声音很稳, 他武功比我们都高,马也好。风沙一停,他一定能找到镇子。 叶婉儿咬了咬牙,点头:那我们先进城。他要是来了,肯定也会先找客栈。 第131章 客寨暗道 两人牵着马,从西门进了黑石镇。 镇子里的景象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风沙过后,街上到处是碎瓦和尘土,几个镇民缩在门后头探头探脑地看她们,眼神里有戒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漠。 叶婉儿压低声音:云舒,这地方不对劲。别声张,先找个地方落脚。 楚云舒点头,手悄悄摸向腰间——她出门前霍危塞给她的一把短刀还在。 两人找到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楚云舒推门进去,叶婉儿守在门口警戒。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正拿块布擦杯子,眼皮都没抬:住店? 两间房。楚云舒把铜钱拍在柜上。 掌柜的终于抬头看了她们一眼。那眼神在两个年轻姑娘身上扫了一圈 又瞥了一眼门口探头探脑的叶婉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冷笑。 楼上左转,第一间和第二间。别惹事。 拿了钥匙,两人上了楼。 楚云舒进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趴在窗边往下看——西门的方向,风沙已经散了,戈壁滩上隐约能看到几个黑点,可看不清是谁。 她攥紧了窗框。 霍危,你快点来。 …… 另一边。 霍危在风沙稍歇后,第一时间勒马回头找。 可来路已经被黄沙重新覆盖了,连马蹄印都看不见。 他站在戈壁滩上,眯着眼辨认方向——风是从西北刮过来的,黑石镇应该在东南。他被吹偏了方向,现在大概在镇子的东北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焦躁。 阿舒和大嫂在一起。她们两个互相有照应。 大嫂有功夫底子,阿舒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她们不会出事。 可他还是怕。 怕她们进了镇子遇到什么不该遇到的人。 怕那个面具人的眼线就在镇上。 怕她们两个姑娘家,人生地不熟,被人算计。 他翻身上马,不再往回找——戈壁滩上越找越迷失。 他掉转马头,朝东南方向疾驰。 半个时辰后,霍危终于看到了黑石镇的轮廓。 他没有走正门。 他在镇外绕了一圈,从一段塌了的土墙翻了进去——他不想让太多人看到淮安王这张脸出现在这种地方。 进城后他第一家就摸到了黑石客栈。 不是猜的。是直觉——边陲小镇,外来人只能住这儿。 他绕到客栈后门,像一道影子一样翻上二楼走廊,挨个房间听里面的动静。 走到最东头那间,他停住了。 里面有两个呼吸声——一个急促些,一个平稳些。 还有极低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调—— 他闭了闭眼,胸口那块悬了一路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是她们。 他还想再听一句确认,可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迅速闪到柱子后面,等那人走过去,才重新回到那扇门前。没有敲门。怕掌柜的听见动静起疑。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丝——这是出门前夜十塞给他的——三两下拨开了门锁。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屋里,楚云舒和叶婉儿正坐在桌边,一人端着一碗热水,低声说着什么。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猛地回头—— 叶婉儿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 霍危站在门口,浑身是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都没事? 楚云舒看着他,眼眶一热,嘴上却硬邦邦的: 你才来?我们还以为你被沙子埋了呢。 霍危嘴角终于扯了一下。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从怀里摸出那块副将腰牌,在桌上轻轻一放。 人齐了。他低声道,现在,该办正事了。 叶婉儿收了刀,凑到桌前:霍城留下的线索,到底在哪儿? 黑石镇没有打更的,风停之后,整个镇子像死了一样安静。 客栈里最后一盏油灯也灭了,走廊上连老鼠跑过的声音都没有。 楚云舒没睡着。她靠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把短刀,耳朵竖得比猫还灵。 不是她多疑——从进城开始,那股被人盯着的感觉一直没散过。 她正想翻个身,忽然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一声——是婉儿那边的床板响了一下。 楚云舒微微一怔,侧过头,压低声音:婉儿? 隔壁传来叶婉儿同样压低的声音,我没睡。总觉得不对劲。 楚云舒无声地笑了笑—— 两人各自从床上溜下来,赤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脚步声来了。 极轻的。 不是住客起夜——住客起夜不会从走廊尽头的楼梯悄无声息地往下走,更不会在落脚前刻意顿一下、像是怕踩到哪块松动的木板。 两人对视了一眼。 楚云舒用气声说:掌柜的。 叶婉儿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比了个跟我来的手势。两人轻手轻脚地拉开门,刚走到走廊上,就看见霍危的房门已经开了条缝—— 他站在门后,一身夜行衣,手里已经握着匕首,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像狼。 掌柜的下去了?他声音压得极低。 楚云舒和叶婉儿同时点头。 从柜台后面走的,叶婉儿补充,声音细得像丝, 有暗门。咔嗒一声,像是拨了什么机关。 霍危眼神一沉:柜台后面有地道。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话。 霍危走在前头,另外两人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一楼大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柜台后面——木柜被挪开了,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有新鲜的沙土色靴印。 霍危蹲下来看了一眼:下去不久,不超过一刻钟。 他第一个钻进地道,楚云舒和叶婉儿紧随其后。 地道口很窄,石壁上嵌着几盏早就灭了的油灯,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可越往深处走,那股味道里混进了别的东西。 楚云舒鼻子动了动:是粮食的味道。 叶婉儿也嗅了嗅,眉头皱了起来:陈麦。还有豆子。量很大。 三人心里同时一沉。 地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隐约有光。 霍危停下脚步,示意她们贴墙。他探出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眼神冷得像冰。 前面是空的。很大。 他们趴在出口边缘往下看——一间巨大的地下仓库,火把通明,成袋的粮食堆得像小山。 仓库中央,黑石镇那个干瘦的掌柜正站在一群灰衣人面前。那些人腰间佩刀,刀柄缠红绳。 人已经进了镇。 掌柜的低声说,两个姑娘,还有一个男的。白天从西门进来的。 一个灰衣人冷笑:淮安王的人? 不确定。那男的没露正脸,但从身形看,不像王爷的排场。 两个姑娘倒是扎眼——年轻,不是本地人。 王爷本人呢? 没看见。但那两个姑娘住进来之后,再没人来过。 叶婉儿趴在楚云舒旁边,听见两个姑娘几个字,嘴角抽了抽,用气声骂了一句:老东西你等着。 楚云舒差点没憋住笑。 霍危在另一边无声地摇头,然后指了指出口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向上方。 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回地道,沿原路返回。 爬出地道口时,楚云舒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黢黢的洞口。 叶婉儿在她旁边,眼神里烧着一样的火。 那些红绳刀柄的兵,那些粮食,那两字字—— 他们已经踩到了蛇的七寸。 这一次,谁都跑不了。 第132章 他要的是楚云舒 回到房间,霍危从怀里摸出一块在地道里顺手扯下来的布片——上面盖着半个印戳。 他把布片摊在桌上,借着灯光细看。 。 楚云舒盯着那两个字,冷笑了一声:果然。 叶婉儿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下来:云川……那个戴面具的混蛋。 霍危的眼神瞬间冷到了底。 现在,他的印戳又出现在北境黑石镇地下粮库的麻袋上。 所以,霍危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粮库、私军、大哥失踪——全是他在背后操控。 他在钓鱼。 楚云舒接上他的话,眼神锋利,他知道大哥查到了北境这条线,故意让大哥,引我们过来。 这整个黑石镇—— 她环视了一圈这间破旧的客房,声音压得更低: 可能都是他布好的局。 叶婉儿的手已经握住了短刀柄,指节发白:那又怎样?霍城在他手里,这鱼——我钓定了。 霍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把布片重新收进怀里。 那就让他以为我们上钩了。 他起身,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三人的呼吸声都很轻,但每一道呼吸里都烧着一样的火。 你藏了这么久。 明天——该见见光了。 天还没亮透,三人就出了客栈。 废营在黑石镇外三十里,说是,其实就是一片塌了半边的土墙和烂木桩子。 三年前裁撤之后,这里连个看门的人都没有,风吹日晒的,早就荒得不成样子。 可霍城最后传回来的消息,就是在这里留下了线索。 三人沿着戈壁滩上的车辙印一路走,越靠近废营,地势越凹。 两边是光秃秃的土坡,中间夹着一条窄路——典型的两边一卡,插翅难飞的地形。 楚云舒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两边的土坡,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这地方太适合伏击了。她压低声音说。 霍危点头,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跟紧我。 可偏偏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戈壁滩的寂静。 三人同时一僵。 霍危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下一秒,土坡两侧涌出了十几个人影——灰衣短打,刀柄缠红绳。 和昨晚粮库里那些人一模一样。 楚云舒反应极快,一把将叶婉儿往旁边一推,自己就地一滚,躲开了迎面劈来的一刀。 霍危拔剑出鞘,一剑逼退了最近的两个人,可对方人多,瞬间把他们三个冲散了。 楚云舒被三个灰衣人缠住,边打边退,退着退着就退进了一片乱石堆里。 她一个侧踢踹翻了最前面的那人,反手夺过他的刀,一刀柄砸在第二个人的太阳穴上—— 可第三个人从背后偷袭,她闪避不及,肩膀挨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但她没停,她借着乱石的掩护,一路往废营深处撤。 那些灰衣人追了一段就没再追了——像是故意放她进去的。 她靠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喘气,心里冷笑:他们不是要杀她,是要把她赶进废营。 里面的人在等她进去。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猫着腰往西北角摸过去。 …… 另一边,叶婉儿被两个灰衣人追进了废营东侧的一片破马厩里。 她灵活的钻来钻去地把那两个人甩掉了。可她刚松一口气,想找个高处看看霍危和楚云舒在哪—— 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叶婉儿瞳孔一缩,匕首瞬间出鞘,反手就往身后刺—— 来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另一只手扯下蒙在她嘴上的布,贴着她耳朵,低声道: 嘘——别出声。 那个声音—— 叶婉儿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过头。 ……霍城 霍城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另一只手还捂着她的嘴,眼神警惕地扫过马厩外的动静。 确认没人跟过来之后,他才松开手,拉着叶婉儿往马厩最里头一个塌了半边的槽子后面钻。 叶婉儿差点没忍住哭出来。她一把抱住霍城,手臂收得死紧,声音闷在他胸口: 我还以为你真的出事了……我以为你—— 嘘,小声点。霍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压得极低, 我没出事。但我得让人以为我出事了。 叶婉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点头。 霍城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查到了北境私军和粮库的事,顺着线追到了黑石镇。 可那面具人盯上我了——他们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什么,但知道我在查。 我故意让最后一条消息,就是为了让面具人以为我死了,这样他才会放松警惕。 他顿了顿,眼神沉了下来:我混进了那些灰衣人里。 他们不知道我是谁,我装作是被抓来的民夫,帮他们搬粮、喂马,慢慢打听到了消息。 什么消息?叶婉儿立刻问。 面具人不在黑石镇。 霍城的声音冷得像冰,他在三十里外的一个山洞里。那些私军只是他放在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粮库和军械都在山洞那边。而且——他看着叶婉儿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引三弟和弟妹来,不是为了杀他们。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弟妹。 叶婉儿一愣。 霍城继续道:面具人要的不是我们的命。他要的是云舒。 从一开始,军饷案、粮库、引我们来北境——全都是冲着她去的。 叶婉儿的手猛地攥紧了。 那个混蛋……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霍城按住她的手:先别急。你现在和三弟、弟妹都分散了—— 云舒还在外面!叶婉儿猛地站起来,又硬生生蹲回去,她一个人—— 我知道。霍城拉住她,你先别慌。你去找三弟汇合,我去找云舒。 不行!叶婉儿想都没想就否决了,云舒那边我去找。你和三弟汇合——三弟要是看见你,你们兄弟两个才能商量出对策。 我去找云舒,我熟悉她的身法习惯,能找到她。 霍城盯着她看了两息,最终点头:好。但小心。面具人的手下现在满废营都是,他们可能在找你们三个。 我知道。叶婉儿把匕首重新握紧,你……自己小心。 霍城拍了拍她的肩,从怀里摸出一块铁牌——是北境驻军的另一块副将腰牌, 如果找不到云舒,去镇东头那家铁匠铺,敲三下门,里面的人会帮你们。 叶婉儿接过腰牌,塞进怀里,最后看了霍城一眼,转身钻出了马厩。 戈壁滩的风又起来了。 她压低身子,在乱石和断墙之间穿梭。 第133章 四人混合 叶婉儿在乱石堆里钻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远远就听见打斗声。 她心头一紧,猫着腰贴着断墙摸过去—— 废营西北角,一片塌了半边的土墙围成了一个死胡同。 楚云舒被堵在里面,对面站着五个灰衣人,刀光在昏暗的天色下闪着冷光。 楚云舒背靠土墙,左肩的伤口已经渗出了血,把粗布衣裳染红了一片。 她手里握着从敌人手里夺来的刀,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稳得吓人。 云舒! 叶婉儿想都没想,从背后摸出一枚袖箭 ——这是出发前祖父塞给她的——地一声射向最边上那个灰衣人的后腿。 那人惨叫一声,踉跄着扑倒。 楚云舒趁机一个侧踢踹翻了面前的另一个人,回头一看—— 婉儿! 叶婉儿从断墙上翻下来,匕首已经出鞘,落在楚云舒身边,两人背靠背贴在一起。 五个。楚云舒喘了口气。 五个算什么。 叶婉儿冷笑,昨天晚上那十几个我都没怕。 话音未落,对面五个人已经围了上来。 楚云舒和叶婉儿对视了一眼——她往前踏了一步,刀锋横扫,逼退正面冲来的两个人。 叶婉儿从她身侧绕出去,匕首直取左边那个灰衣人的腰间——专攻下三路。 那人没想到一个丫头片子出手这么狠,慌忙后退,被楚云舒反手一刀柄砸在膝盖上,直接跪了。 剩下三个对视了一眼,似乎被这两个姑娘的狠劲儿震住了。 一起上!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吼了一声。 三人同时扑来。 楚云舒侧身闪过一刀,借力一个回旋踢踹在左边那人的胸口——人直接飞出去撞在土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叶婉儿那边更利落。她矮身躲过横劈,匕首顺着那人的刀刃滑上去——的一声,直接挑飞了对方的刀,然后反手一刀柄敲在对方后颈上。 最后一个灰衣人一看情况不对,转身就想跑。 楚云舒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他后膝窝上——那人腿一软,跪了。 叶婉儿冲上去,一脚踩住他的后背,匕首抵在他脖子上:说——面具人的目的是什么? 那人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楚云舒走过去,蹲下身,刀刃贴在那人脸上:你不说,我帮你。 但你最好想清楚——你主子要拿我们当筹码,可我们要是死了,他也没好处。 你今天放了我们,我们自己去山洞找他,你还能活。 那人咬紧牙关,眼神闪烁,就是不开口。 叶婉儿冷笑了一声,蹲到那人另QQ一侧,匕首抵在他脖子上,故意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 别装了。你们把他关在外面三十里那个山洞里,对吧?鹰嘴崖底下——霍城,是不是在那儿? 那人脸色一变,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叶婉儿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反应,心里有数了,手上力道又重了一分:说话。 ……是。那人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鹰嘴崖。山洞就在崖底下。 叶婉儿收了刀,一脚把那人踹翻: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楚云舒扶着墙站起来,肩膀的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 她看了叶婉儿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来,你已经见到大哥了。 叶婉儿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声音软了一瞬: 嗯。他混进了那些灰衣人里打探消息,故意让人以为他出事了。这老狐狸……吓死我了。 楚云舒伸手拍了拍她的肩:活着就好。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肩膀的疼:先找霍危。面具人既然引我们来——那我们就去。 叶婉儿点头,从怀里摸出霍城给的那块副将腰牌:霍城说,如果没有找到你,去镇东头铁匠铺。 那还等什么?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废营外走。 戈壁滩的风更大了,卷着沙砾打在脸上。 两人按着霍城给的线索,一路摸到镇东头铁匠铺。 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开了条缝,霍危的脸出现在缝隙后面—— 他看见是她们两个,眼神一松,侧身让她们进来。 屋里昏暗,铁匠铺后面连着一间小屋。楚云舒刚踏进去,就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晒得黝黑但精气神十足的人—— 霍城。 他穿着那身灰衣短打,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刀,正端着个粗瓷碗喝水。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 婉儿。他放下碗,声音哑得厉害。 叶婉儿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几步冲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你——她咬着嘴唇,拳头砸在他胸口,又抱紧了,你吓死我了。 霍城放下碗,一只手搂住她,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没事。 楚云舒眼眶微微热了一下,但很快压下情绪,走过去在霍危身边坐下。 霍危低声道:一刻钟前大哥找到这里的。从山洞那边溜出来之后,直接来铁匠铺跟我碰头了。 霍城点头,神色沉了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严重。 四人凑到一块,围着桌上的一盏油灯。 霍城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摊开——上面画着几笔潦草的线条。 这是鹰嘴崖山洞的地形。我从里面摸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山洞里有粮,有兵器,还有——至少三百个灰衣人。 叶婉儿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人…… 第134章 阿舒又骗人 霍城点头,这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私军。 这是一支成建制的队伍。刀甲齐全,粮草充足,就藏在鹰嘴崖底下。 云川在等一个时机——等北境驻军换防的时候,里应外合。 楚云舒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所以军饷案、粮库、引我们来——全是他的布局。他要在北境起事。 霍城的声音冷得像铁,他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救我,所以他在山洞里布了埋伏,就等你们自投罗网。 霍危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如他所愿。 四人对视了一圈。 怎么进去?楚云舒问。 霍城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衣:就穿这个。 我之前假扮民夫打探消息的时候,发现他们进出山洞有一套暗号——每天傍晚换岗的时候,从崖后面的暗道进去。 守门的人只认衣服和口令,不认脸。 口令是什么?霍危问。 云起。霍城说,每天换一个字,今天是字开头。我听他们说过,明天是。 叶婉儿皱眉:那我们只有今天能混进去? 霍城摇头,口令是提前一天定的。我知道明天的口令。而且—— 他从怀里又摸出四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数字。 这是民夫的腰牌。我偷出来的。 洞里关着几十个被抓来的民夫,每天傍晚放出来干活。 我们混进去的时候,就扮成民夫。灰头土脸的,守门的不会仔细看脸。 楚云舒接过一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进去之后呢? 进去之后分头行动。 霍危开口,声音沉稳,阿舒和大嫂扮成民夫,在洞内探路,摸清灰衣人的布防和面具人所在的位置。 他看了霍城一眼:我和大哥混到灰衣人堆里去。大哥熟悉里面的情况,能带我找到面具人的位置。 不行。楚云舒立刻否决,你一个人跟着大哥进去太危险—— 不会被认出来。霍危打断她,我脸上抹灰,低头走路,不开口。大哥在旁边接应。而且——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软了一瞬:你放心?我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 扮过商贩、扮过乞丐、扮过死人。扮民夫算什么。 楚云舒被他这语气逗得嘴角抽了一下,可还是不放心:那行吧? 我会护好云舒。叶婉儿拍了拍胸脯,我们两个在一起,互相照应。 而且—— 她冲楚云舒眨了眨眼,我们两个配合得挺好的?刚才那五个灰衣人,就被我们放倒了 楚云舒无奈地笑了笑 四人推门而出,各自换上提前准备好的脏灰衣,把头发揉乱,往脸上抹了两把灶灰。 等四人重新站到一起的时候,活脱脱就是四个灰头土脸的民夫。 霍危看着楚云舒——她穿着灰衣,脸上抹着灰,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像吗?楚云舒问他。 霍危看了她两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要饭的。 ……你才是要饭的。 临走时叶婉儿拉了楚云舒到帘子边上,压低声音:你肩膀——让我看看。 真没事,就是蹭了一下。 蹭了一下能渗这么深?叶婉儿不依,伸手就去扯她外衫的领口。 楚云舒躲了一下:别扯,灰都掉一地—— 可叶婉儿已经把那片染血的粗布翻开了。 肩头一道寸余长的口子,不算深,可皮肉翻着,血已经半凝了,混着灶灰和沙子黏在伤口上,看着骇人。 叶婉儿倒吸一口凉气:这还不叫有事? 真的不深。 楚云舒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平的,他那一刀是劈空的,力道没收住,只刮破了一点皮肉。 刚才打完那五个人,疼感都过了。 叶婉儿从怀里摸出一小瓶药——拧开盖子,倒在手心上,指尖顿了顿。 忍一下。 你轻点—— 叶婉儿没轻。 药粉扫过伤口的时候,楚云舒眉心猛地一皱,牙关咬紧,可一声没吭。 嘶——婉儿,你还真舍得下手! 我轻了你今晚就别想动弹了叶婉儿把药按实,扯下自己衣摆一条布条,利落地给她缠上,打结的时候拽了一下,手法比楚云舒还狠, 好了。进山洞要是再打架,别抡胳膊抡太开,这个角度够你挡正面了。 楚云舒低头看了看她打的结——紧,稳,歪是歪了点,可确实绑得牢。 你这包扎的手法倒确实挺结实的? 叶婉儿顿了一下,霍城以前在军里,每次出任务回来都带伤。我给他处理过不知多少次。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上动作没停,可声音软了一点。 楚云舒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帘子那边,霍城低声说了句什么,霍危闷闷地应了一声。 等收拾完,楚云舒重新换上那身灰衣,把头发揉乱塞进领口。她刚转过身,就对上霍危的目光。 他粗布灰衣,腰间没佩剑——那把剑太大,进山洞藏不住。 他只在后腰别了一把短刃。脸上抹了灶灰,颧骨和眉骨的颜色都变了,像另一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他看见她肩上的布条时,眼神顿住了。 肩膀。 楚云舒抬了抬没受伤的那边手:小伤。婉儿给我包的,比军医强。 霍危没说话,走过来。 他蹲下身,视线平齐她肩口的布条,伸手碰了碰那个结—— 不疼。 阿舒又骗人。 楚云舒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灰着一张脸问她疼不疼的样子,心里那点被药蛰的刺痛忽然就化开了。 阿危,她低头,声音很轻,我去鹰嘴崖,还要在里面走一整夜。你要是一路上都这副表情,我没法专心。 霍危抬眼看着她。 她脸上抹着灰,额角沾了沙,领口歪着,布条打得歪七扭八。 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地望着他,没有怕,没有撒娇,只有一句—— 你别分心。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没再碰那个结。 只是站起身,从行囊里摸出一小罐伤药,塞进她手里,又把自己外袍的领子往上提了提,替她半遮住肩口的布条。 进去之后,别离我三步以外。 知道了。 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知道了。 霍城在帘子另一边敲了敲柱子:你两个,收拾好了吗?天黑前到不了鹰嘴崖,今晚就得睡戈壁滩了。 霍危没回头。 他只是低头,极轻地碰了一下楚云舒额头上那层灰。 然后转身,推开铁匠铺的后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戈壁滩上干冷的土腥味。 楚云舒站在门口,攥着那罐伤药,看着他的背影——灰衣,窄肩,后腰那把短刃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她把药罐收进怀里,跟上他的步子。 第135章 潜入鹰嘴崖 铁匠铺后门出去,四人沿着黑石镇最偏的北街走。 天擦黑,戈壁上的风凉得刺骨。四人身形压低,灰衣裹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 到了鹰嘴崖脚下,远远就能看见半山腰一片黑沉沉的洞口——像一只睁着的兽眼。 霍城蹲下来,压低声音:暗道在崖北面,从那片碎石坡绕上去。 守门的两个人,我白天见过。他们认腰牌,不认脸,但会喝一句口令。 今晚口令是什么?霍危问。 云归。 霍城从怀里摸出四块木牌,分给每人一块,别在腰间灰布带子上。 记住——进去之后,谁都不许抬头。 走路压着步,别出声。民夫干活累了一天,没人有精神聊天。 他看了叶婉儿一眼,又看了楚云舒一眼,声音顿了顿: 你们两个,进去之后跟在我俩后头,别并排。走慢,走稳。有人问话—— 他看向两个姑娘。 摇头,不说话。民夫哑巴的多,他们懒得深究。 叶婉儿点头,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短刀的柄。 楚云舒也一样,没多嘴。 霍城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几乎是只对叶婉儿: ……跟紧我。 叶婉儿喉咙一热,只了一声。 霍危没看别人。 他走到楚云舒身边,把她的灰衣领子又往上拢了拢,遮住半截缠着药布的肩膀。 然后他把自己后腰那把短刃的解手绳,悄悄绕了一圈系在她手腕上——绳很短,一头连着他。 拽这个。他低声道,我走三步,你跟着挪三步。别自己跑。 楚云舒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细绳,黑沉沉的,在灰衣袖口下几乎看不见。 她没拆穿他。 只轻轻拽了一下。 绳那头的掌心,立刻收紧了。 碎石坡上,楚云舒踩空了一次。她肩口的药布被风掀起来,伤口一扯,腿软了半拍。 就半拍。 可身后那根细绳地一紧。 霍危脚步没停,人已经横了过来。 整个人像钉子一样楔到她和外面的风之间,后背贴着她的胸口,一手扣住她胳膊肘,把她的重心硬生生兜住。 他没回头。呼吸压在她头顶,哑得发颤: 别逞强。 楚云舒站稳了,想抽胳膊:我没事—— 你肩上的刀口,是今天下午在废营挨的。 霍危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底下刮出来的,你刚才那一软,疼的是里面,不是皮。 他没回头。可扣着她胳膊的指节发白。 楚云舒看着他后脑勺上沾的灶灰,忽然就哑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没再争。 只是把手指,慢慢扣进了他扣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指缝里。 很轻。 轻到霍危的呼吸顿了一拍。 然后他偏过头,终于看她。 黑暗里只看得见她眉眼的一团模糊轮廓,可他看见了——她没躲他的眼睛。 霍危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上她的发顶,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接住: 进去之后,你走我身后。不是三步。 顿了一顿。 贴着我走。手别松。 楚云舒仰着脸,看见他睫毛上沾的灰,看见他眼底那层压了整天的、没散的慌——忽然有点心疼他。 她声音也轻了,我不松。 霍危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层慌被他碾碎了,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死死的东西。 他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刃,把刀绳绕了两圈,一端缠在她手腕,一端缠在自己腕上——像拴命的。 这绳,我挣不断,你就掉不了。 叶婉儿在前面已经憋笑憋得肩膀抖了。 霍城在后头,一巴掌按在她后脑勺上,压着声音骂: 再笑,今晚把你塞进粮袋子底下运进去。 叶婉儿咬住袖子,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可攥着霍城衣摆的手,攥得更紧了。 霍危没理他们。 他低头,拿下巴蹭了一下楚云舒的发顶,像在确认她还在。 然后转身,往前走。 步子极稳。 可那根绳,一直绷着。 一寸,都没松过。 洞口,守门人懒洋洋地扫了一眼腰牌。 云归。 霍城闷声应了。那人多嘟囔了一句:今天又多俩哑巴。 霍危没应。甚至没抬眼。 他只是感觉到腕上那根绳的另一端,轻轻拽了一下。 ——她在。 他在黑暗里,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低着头,带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那座山的肚子底下。 洞里磨刀声,又响了一下。 霍危的右手,始终没松。 暗道走到底,往左拐,空气里那股酸霉味忽然变浓了。 霍城抬手,五指竖起,挡在叶婉儿胸前。 停。 她立刻刹住,连呼吸都压成了气声。 前面是一片极低的穹顶,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湿冷。 再往前几丈,能看见昏黄的火光——不是油灯,是几盏挂在木桩上的破灯笼,光昏得像烂掉的眼睛。 霍城猫着身子摸过去,叶婉儿贴着他后背,能听见他心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伸手指了指前方—— 叶婉儿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过去。 洞壁两侧,光秃秃的泥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个人。 民夫。 衣衫破烂,手脚用麻绳细细捆了一道,缠在腕子上,没拴死——是那种捆着但能挣开的力度。他们都昏着。 脸色灰白,呼吸浅而匀,像被人拿布塞了鼻子闷晕的。 迷药。 霍城蹲下来,凑到最近一个民夫鼻前试了试气息,又摸了摸那人颈侧的脉搏,然后把手收回,在身后对叶婉儿比了一个口型: 别动。一个都别碰。 叶婉儿懂了。 她懂为什么——这些人醒着,才是人质。他们昏着,面具人反而不会立刻杀他们。 可一旦这里动静大了,面具人只要把火把一撤、门一关,这几十条命就是一锅端。 更关键的是:她要是现在动手,我们四人就暴露了。 叶婉儿咬住了下唇。 她能感觉到自己指尖在发抖——那股劲儿憋在胸口出不去。 那些人躺着,跟死了一样,其中说不定就有被从黑石镇街上抓来的普通百姓。 她恨得牙痒,可霍城的手压在她胸口,那只手稳得像铁。 她用气声,只吐了一个字: ……嗯。 可她还是没忍住。 手里的短刀往回缩了半寸,刀鞘轻轻地磕了一下她的腕骨。 霍城猛地回头。 眼睛在昏灯笼下黑得吓人。他没说话,只用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她握刀的手背。 按得很重。 重到叶婉儿疼得眼角发酸。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气声烫得像刀背: 婉儿。 就一声。 叶婉儿的手,终于停了。 第136章 后悔吗? 她知道霍城不是拦她——是求她。他比自己更想一刀捅进去。 霍城比谁都清楚:现在动,他们四个活不出去,这洞里几十个老百姓也活不出去。 叶婉儿反手,把短刀推回去半寸,塞进他掌心里。 霍城握住了那把刀。 握了一下,又松开,把它塞回她腰间——他不敢接。他怕自己接过来,就控制不住 他重新转回头,面朝黑暗,肩胛骨绷成一条直线。 洞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水滴落在泥地上的嗒、嗒。 然后,前方木桩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靴跟蹭了一下地面。 有人醒了。 或者——有人换班走过来了。 霍城的手,无声地摸向了自己腰间那把豁口的刀。 叶婉儿贴着他后背,呼吸停了。 她听见霍城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她掌心上。 前方的黑暗里,一个灰衣人的影子,晃了晃,从木桩后面绕过去,往更深处走了。 没。没看这边。 霍城等那人走出去七八丈远,才极缓地、一点一点,把压在叶婉儿手背上的手松开。 然后他用气声,只说了四个字: ……走。往深处。 叶婉儿跟着他,像影子一样退进更黑的岩壁缝隙里。 她袖子里,那只覆过他手背的手,攥得指甲掐进了肉里。 霍城那边的呼吸,压到了最低。 叶婉儿贴着他后背,能看见他肩胛骨的线条在灰布下绷成两道硬棱。 前方那个灰衣人的影子已经走远了,霍城没动,他在听。 洞深处,隔了很远,传来一声闷响——像铁门轴浇了油,慢慢转开的那种吱……。 两队的方位,隔着这条暗道,几乎正对。 霍危也听见了。 他比霍城更早听见。 绳那端,楚云舒呼吸变浅了。她听见了那声门响,下意识屏住了。 霍危伸手扣住她后腰,往自己怀里一拢。 楚云舒被他摁进岩壁和胸膛之间,后背抵着冰凉的石面,正面却烫得发僵。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的震动隔着灰衣传过来,一下,一下,像在数她的心跳。 他气声极轻,几乎只是嘴唇动了动,别屏。屏久了,进去先晕。 楚云舒被迫吸了一口气。 她仰脸,看见他垂下来的眼睫,看见他喉结压着一口气没咽下去的弧度。 ……看到了。她用气声回他,门,在前面。 霍危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他偏过头,朝前方黑暗里,极短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擦过她耳廓,只说了三个字: 别松绳。 楚云舒的手指,攥紧了那根短刃的绳。 暗道中段,左右分岔。 霍城那边压着叶婉儿,正贴着右壁往深处退; 霍危这边摁着楚云舒,正借着左壁一道凹进去的岩缝藏身。 两队人,隔着一道拐角,近到叶婉儿能听见另一边霍危的呼吸—— 可谁都不能动,不能碰,不能出声。 因为前方,铁门开了。 光。 不是火把,不是油灯——是那种暖白、集中、带着金属反光的光。 从门缝里泄出来,在湿泥地上拉出一道短短的亮线,像一把刀,横在暗道上。 有人走出来,脚底钉铁钉的靴子,一步一步,踩在泥地上,每一下都极稳、极慢。 不是灰衣杂兵的步子。 是带刀的人、站在上位的人,走路的节奏。 叶婉儿在右边,指甲掐进霍城掌心。 楚云舒在左边,手指绞着那根绳,绞到指节泛白。 那人道到暗道中段,站住了。 他没往任何一边看。 只是站在那道光里,背脊挺直,像一尊泥塑的判官。 身后,铁门里又传出一声低语——听不清内容,只辨出两个字一顿的节奏,像在下令。 然后那人转身,回去了。 铁门,缓缓合上。 吱—— 暗道重新黑透。 前后不过十几息,可洞里静得,像刚死过一回。 黑暗里,四个人,两对,两个方向。 谁都没说话。 兄弟俩隔着暗道,在黑里,同时极轻地吐出了那口气。 铁门后面—— 云川坐在密室正中。 面具摘了半张,露出半张脸。 他面前摊着一张北境驻军换防的日期图,手指点在某一天上。 旁边跪着一个人,被麻绳穿了锁骨,抬不起头。 云川没看那个跪着的人。 他抬头,看向铁门,像听见了什么。 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大,在密闭的石室里却传得极远,比我想的,还准时。 铁门合拢的声音落下来,像一口棺盖扣死。 咔——嗒。 洞壁深处传来齿轮咬合的闷响,四壁的油灯同时暗了一瞬。 又齐刷刷跳亮——像是有人把整座山肚子里的灯火,统一拨了一下。 然后,洞顶石缝里,嗖、嗖、嗖。 三排箭,嵌在机关槽里,齐刷刷落下来。 钉在他们四人刚才站立的地面上。 箭尾撞进湿泥,扎扎扎三声,箭杆抖了抖,没拔出来。 离霍危的靴尖,不到半寸。 楚云舒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箭——箭头淬了黑,不是军制用的铁箭头,是那种磨尖的废铁片,便宜、毒、见血封喉。 她肩口的伤口又跳了一下。 霍危没看箭。 他一只手还扣着她后腰,另一只手已经把短刃抽了半截出来,刀锋横在她和他之间,像一道只有他能跨过去的线。 叶婉儿在右边,短刀已经出鞘,刀尖上挂着一滴她咬破嘴唇渗出来的血。 霍城一只手按着她手腕,没让她再往前半步。 霍城的声音很哑:从我们踏进暗道那刻起,就出不去。 他等的是我们四个。 霍危侧过头,看了楚云舒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慌,只有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后悔吗。 楚云舒迎着他的目光。 风沙里被冲散那一次,废营里五个人围过来那一次,现在箭钉在她脚边泥地里这一次——她一次都没退过。 她开口,没有半分停顿: 不悔。 霍危的喉结滚了一下,扣在她后腰那只手,收紧了。 第137章 让你做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就在这时—— 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有人慢条斯理地往外拉。 光泄出来。 里面的人走出来。 面具人 他没戴别的伪装,就那么赤着一双靴,灰袍,腰间悬刀。 一步一步,从铁门里踱出来,像走自己家的堂屋。 到暗道中段,站定。 偏着头,打量他们四个,像笼子里的四只雀。 两位王爷,他开口,嗓音被烟熏过,低而缓,王妃。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出来见见么? 霍城没动。霍危没动。叶婉儿的刀,只往前推了半寸。 面具人没看他们。 他目光,落在楚云舒肩上那截药布上。 云舒。 他念这个名字,像在嚼一颗含了很久的糖。 你身边这人,真是不懂心疼你。你肩头挂着刀口,之前还受了那么重的伤,他倒舍得把你一块儿拉来受这份罪。 楚云舒皱眉。她听不懂—— 霍危的视线却倏地沉下去了。 他盯着那张青铜面具,盯了三息。抬眼,声音冷得像刀背刮过冰面: 那日,是你把阿舒从湖里救上来的。 面具人笑了一声:自然。 他往前踱了半步。 她要是等你来捞,你今如今——还能见得到她? 楚云舒这才知道。 那日落水,昏沉里有人托住她后颈、逆流往上带。她一直以为是霍危赶到了。 她没出声。可指尖已经凉透。 霍危的短刃,,又抽出了一寸。 那又如何。他看着青铜面具底下那双眼睛,嘴角甚至勾了一下,带点讥诮, 难不成还要我请你吃顿饭?咱们这交情,好像还没到那份上。 面具后的笑意,没退。反而更深了。 那倒不用。 他再往前一步。靴底碾过泥地里那三支没拔的毒箭,像踩着什么无关紧要的灰。 马上,这天下就是我的。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楚云舒。 她,自然也是我的。 霍危:你这话,什么意思。 面具人终于不笑了,青铜面具下的目光,沉下来,露出底下藏了十二年的东西。 你们以为军饷案是贪墨?是夺兵权? 他环视一圈,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笑话。 都不是。 不过是他的一个代名。他是前朝定西王府的后代。 前朝没了,他没殉。他等了十二年。 京城里那位坐龙椅的,他声音压低,可每个字都往石壁上撞, 有一半龙椅,是从他父亲身上搬过来的。他要拿回来。 洞里太静,油灯跳了一下。 北境驻军换防那日,我的私军,加边镇收买的马匪土匪,一起压进关口。里应外合。铁门一破—— 他笑了一下,眼底发黑。 皇帝老儿,连最后一趟早朝都上不成。 霍城的手,终于从叶婉儿手腕上移开了。 摸向腰间那把豁口的刀。 他在算。三百对四,箭槽里至少还有两排,密室门后至少还有几十把刀。 只有霍危,往前迈了半步,把楚云舒整个人挡在身后,短刃横在胸前。 所以你是要弑君篡位。 云川坦然,不服一个,我杀一个。 不服一群,我杀一群。杀上三天,活下来的——就是天命。 他说完,目光又落回楚云舒脸上。 语气忽然一软,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云舒,你聪明。你进京才多久?宫里朝里,没人真拿你当王妃。 跟着霍危,你守的是一座马上要塌的城。跟着我—— 他微微俯身,青铜面具几乎凑到霍危刀锋三寸之内。 跟着我,你做皇后。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就你一个。 暗道里死寂。 楚云舒看着那张凑近的青铜面具——刀柄上的红绳,落水那日托她后颈的手,十二年的恨,全压在这张脸后面。 她忽然觉得恶心。 ——你拿命赌出来的东西,被他摆在桌上,当聘礼。 她没退。 甚至没躲霍危身后的遮蔽,就那么直直地,从他背后挪出半步,站到看得见他的位置。 叶婉儿急了,出声喊她:阿舒—— 楚云舒没回头。 她翻了个白眼。 动作粗鲁,毫不体面。 闭嘴吧你。楚云舒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唾沫星子溅过去, 抢来的江山,收买的兵,绑来的女人。你哪一样是自己挣的? 她嘴角往下压了压: 拿着抢来的东西来送人,还觉得自己挺光荣?你不是等了十二年——你是窝了十二年。 青铜面具后的呼吸,顿了一拍。 你弑君,逆反,屠边镇。满朝文武不服你,百姓恨你入骨。 你坐上去那天,就是全天下兵马围你那天。 楚云舒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吱响。 她真想冲上去,一拳砸碎那张面具。 可她看见了洞顶的箭槽,看见了铁门后一排排压过来的靴子,看见了霍城按着刀柄、算过生死没动的手。 那股劲儿,硬生生咽回去了。她退回霍危身后,只吐了四个字,气声压得极低: ……不是时候。 霍危接住了。 他没回头,短刃朝那张青铜面具,又推了半寸。 她的话,你听明白了。霍危的声音,冷得像洞里的风,没听明白,我教你第二遍。 云川站直了。 他没再动怒。只垂眼,看了看自己刀柄上那圈红绳,又抬起来,落在楚云舒身上。 那目光里,有杀意。 也有别的——十二年里,终于有一个人,当着他的面,连眼皮都没眨,骂他窝囊。 很好。他说。 铁门后,整齐的脚步声,一排一排,往暗道里压过来。 他没回头看那些人。 只对着霍危,极轻地吐出最后一句: 霍危,你护得住她今晚。 明日天亮,这座山,装不下你们的骨头。 话落。 他转身,慢悠悠踱回铁门。 青铜面具的侧影,一寸一寸,被门缝吞掉。 咔——嗒。齿轮咬死。 暗道里,只剩他们四个,三排毒箭,四面合拢的石壁。 叶婉儿那口气,终于从牙缝里漏出来——压了太久: ……三百个。 霍城没应。 他只转过头,看了一眼霍危。 霍危也看他。 兄弟俩在昏灯下,对了一眼。 没说话。 可那眼里,是同一句:打。 楚云舒站在霍危身后,手还攥着那根短刃的绳。 她把自己的指节,塞进霍危没握刀的那只手里。 洞顶箭槽里,又有一排箭,微微转了一寸。 像在倒数。 第138章 好一个金殿演戏 铁门后的脚步声,压到门口,停了。 云川在门里站了两息,青铜面具微微偏了一下,像野兽嗅到了围猎的圈在收口。 他身后的副将俯身,嘴唇贴着他耳廓,说了几句。 云川的笑,一寸一寸,从嘴角裂开,又硬生生冻住。 好。好一个金殿演戏。 他抬手,指甲刮过铁门门框,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涩响。 霍城——你老丈人,昨日已下狱,革职查办。 你祖父叶庭,封号撤了,家仆散了半院。你竟然还这么能蹦跶 暗道里,叶婉儿地转过头。 她眼睛红了一瞬,——那股火地顶上来了,眉心都炸开。 云川,你臭不要脸——你还敢提?! 她短刀往前一递,刀尖离他面具不过两尺,声音抖得全是火: 要不是你构陷军饷案,要不是你拿假账本栽赃叶家,我父亲能下狱?我祖父能闭门谢罪?我—— 她嗓子哽了一下,又硬生生碾碎了: 要不是你,霍城至于假死三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地往你刀口上钻吗?! 霍城没让她说完。 他伸手,一把攥住她握刀的手腕,往下压了半寸,力道不重,却压得她动不了。 然后他侧过头,嘴唇擦过她鬓角,气声只三个字: 别冲动。我来。 叶婉儿喘了两口粗气,指甲掐进他掌心里。 她没再往前。 霍城转回头,面对那扇铁门,灰衣被油灯照得发白。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你今日想要我们的命。他说,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云川: 我岳父军在京里的天牢,住的是单间。霍城一字一字,慢得像在念给他听, 每日有太医复诊,米肉照供。 圣旨是皇上亲自下的,贬三级,不是革职——三日后可请旨复职。 他顿了顿。 你那道,递得挺快。可惜,递到了一个早就等着拆你信的人手里。 云川的指节,在袖中攥白了。 至于祖父——封号是,不是。你懂这两个字的区别。 暗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是甲片碰撞,整齐的、压着呼吸的、几百人同时换重心时才会有的那种闷潮声。 从他们来时的那条暗道口,从左右两侧耳洞,从洞顶通风的石缝上方—— 四面合拢。 云川身后那排灰衣人的刀,同时出了一半。 可他们出刀的方向,是朝外的。 因为暗道口,已经站满了人。 夜七在前,夜九在后。 两个人没戴面具,铁甲,黑旗——北境靖安王府的暗卫旗,在戈壁的昏灯下黑得像墨。 他们身后,是霍城暗里调出来的那支兵。三百?四百?数不清。 火把一排排举起来,把整条暗道照得亮如白昼。 而那些火把举起来的瞬间,云川队伍里,三个穿副将服的人,同时手软了。 刀垂了半寸。 其中一个,裤腿在发抖。 霍危在楚云舒身后,极轻地开口,嘴角勾着一点凉意: 三位副将,谢你替我们筛出来的。 云川终于转过身。 盯着霍城,盯着霍危,盯着他们之间那个满身灶灰、肩口缠着药布的女人。 青铜面具下的呼吸,粗了。 所以——大摇大摆来这的霍璋,方砚之,全是你的手下假扮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碾碎什么骨头。 霍城挑了挑眉:不然你以为,我们四个是怎么敢踏进你这座山的? 金殿上,皇上骂祖父贬三级,满朝文武都信了。 霍城往前迈了一步,灰衣沾泥,可腰背挺得像刀,你信了。 我岳父下狱,你信了。京城里群龙无首,你也信了。 他笑了一声,极短。 所以你把暗道口的兵全撤进洞里,等着吃我们四个。 就许你耍我们,不许我们玩玩你?霍城道。 云川的沉默,只维持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怒,面具都像在抖。 那又如何。霍璋、方砚之,他们在京城,比在这里更危险。省得我现在还要分心去取他们的命。 他环视一圈火把,环视一圈被围住的灰衣人,再落回霍城脸上。 放心。今晚,我会送你们——一一去地下团聚。 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他身后那三个假副将里,左边那个终于撑不住,膝弯一软,跪了下去。 将、将军……他们有援军…… 云川没回头看他。 他抬了手。 身后一名灰衣刀手,一刀劈下去—— 那个跪着的副将,连惨叫都没喊完整,血溅在湿泥地上,溅到旁边人靴面上,整排灰衣人同时往后缩了半步。 杀鸡。给剩下的看。 洞里,一瞬间安静得只剩血滴进泥里的。 叶婉儿的手,在霍城掌心里,抖了一下。 她恨。眼睁睁看着一个畜生当着你的面杀人立威、而你暂时还只能站着不能动的恨。 霍城感觉到她抖。 他没松手。拇指按在她腕骨上,一下,一下,极慢地摩。云川杀完人,才终于偏过头,看了夜七一眼。 暗卫。北境驻军的三成。 他再笑,笑得眼底发黑:你们以为我只有三百私兵? 话音未落—— 他身后,洞顶那几道通风石缝里,忽然落下绳索。 十几个人,黑衣,短刃,倒挂而下,落地即锁喉、断腕、踹膝。全是夜九带的上半洞顶制高点的暗卫。 同一刻,暗道口那四百北境兵,没有冲锋。 他们只是往前压了十丈。火把连成一面墙。 然后,京城那边 云川的副将里,负责里应外合、约定换防那日开门接应的两路人马,在关外五十里,撞上了另一支兵。 火光隔了很远才看得见。 云川在洞里,已经收到了传令兵的暗号——跪着爬进来一个,撕开衣领,比了个手势。 他的脸色,在青铜面具后,终于全碎了。 霍璋……方砚之…… 他念这两个名字,像牙缝里剔出两根钉子。 城外,五十里。 霍璋甲胄未卸,方砚之提刀站在他侧后方。一个以假死之身重回京畿,一个以文官之身掌了半座城门兵权。 两个人联手,把云川预埋在京城的内应边军堵在了城外。 没有开战。 只是列阵。 退,是叛军,身后是百姓村镇。进,是青云王旗。 那批边军站在关外,风里站了两个时辰,没人敢先动第一下。 圣旨的真假,此刻就压在这条暗道里。 第139章 点燃火油 云川终于明白了。 他从二年前就开始布的局——军饷、粮库、废营、鹰嘴崖、假王爷、假禁足、假失踪—— 每一步,都是他算准了京城无人敢动。 可他漏算了一件事: 霍城假死,就是为了把整张网,从中心掏空。 他不是钻进笼子的猎物。而是那条,把笼子一起拖进来的绳。 云川猛地转回头。 面具直直对着霍城,眉骨上那两道刻纹在火光里像两道裂开的山脊。 霍城。 今晚,你赢不了。 霍城终于松开了叶婉儿的手腕。 他转过身,面对他。灰衣,泥鞋,刀柄上那圈红绳被油灯映得发烫。 赢不赢,不是你说了算。 他抬手,从怀里摸出那枚旧虎符—— 叶庭临回京前亲手塞给他的,铜的,边角磨圆,系着一根断了又缝上的红穗。 在火把光里,晃了一下。 叶家军,听令。 声音不大,可在这座山的肚子里,传得又远又沉。 暗道口那四百人,同时单膝落地。 甲片齐刷刷撞在一起,像一声闷雷,从洞底滚到洞顶。 夜七扬声,刀出鞘一寸: 云川私结边镇、谋逆篡位——活口,一个不留。 面具人身后,还剩两百余人。 可他们回头看了一眼洞口那些黑旗,又看了一眼洞顶倒挂的暗卫,再没人往前踏半步。 内鬼已诛。退路已断。京线被霍璋方砚之堵在五十里外,正犹豫。 铁门还锁着。 可天,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云川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青铜面具下的颌骨线,绷到发僵。 他抬刀,刀锋在火光里转了半圈,冷得没有一丝回温。 霍城。 你最好——能护住他们。 因为待会儿,没人会再跟你说话。 话落。 他抬脚,一步一步,往他们这十丈距离里踩过来。 靴底碾过泥地、碾过那三支没拔的毒箭、碾过地上副将的血。 两百余灰衣人,跟在他身后,没有呐喊,没有号令,只是沉默地、整齐地压上来。 火把被他们踩近的气浪吹得一片晃。 霍危在楚云舒身后,短刃横起。 他低头,用只有她能接住的气声: 跟紧我。 楚云舒的手,攥紧了那根绳。 她听见四面甲胄齐动的声音,像一座山,开始翻身。 第一波灰衣人,撞进了火光里。 刀,没有声音地落下来之前,叶婉儿已经迎上去了。 霍城把叶庭那枚旧虎符,塞回了怀里,贴着心口。 然后拔刀。 两百人压上去了。 霍城迎在最前,红绳刀一甩,斩翻第一个人的腕骨; 叶婉儿跟在他右侧,短刀走的是要害,一刀一个,可第三个人扑上来的时候,她手腕被刀背磕中,整条胳膊麻了一瞬——刀差点脱手。 霍城的手,从她刀上一滑而过,用肘把她撞回自己身后半步,自己横刀替她吃了那一记劈砍。闷响。 他肩甲裂了一道缝,灰衣渗出血线,脚步没顿。 叶婉儿咬着牙,重新攥紧刀。 另一边,霍危像一堵墙,楚云舒被他半挟在岩壁和自己之间,短刃只出左手——右手始终扣着她那根绳。 左边来刀,他格;右边有人扑膝下袭,他小腿一沉,碾上去,刀尖从那人喉底抽出来,带出一蓬热的东西,溅在他抹灰的脸颊上。 楚云舒看见他脸上有血了。 她想伸手,绳被他攥得死紧,动不了。 霍危偏头,血顺着他下颌滴在她手背上,他连眼皮都没眨。 暗道口,夜七的旗先立住了。 黑旗插进泥地,北境兵跟着压上来,火把墙往前推,灰衣人的阵脚开始乱—— 有人往回缩,有人被身后的同伙推着往前顶,阵型一乱,就是死局。 云川站在十丈外。 他看着霍城被三个人缠住、肩口翻血;看着叶婉儿短刀卡在两个人之间、退无可退; 看着霍危左臂已挨了一刀,衣袖割裂,可还在往前碾;看着楚云舒缩在霍危身后,连灰脸上都溅了几点泥点子。 像在看一场他亲手养大的猎,等它断气。 然后他转身,走向铁门内侧的石壁。 那里,白天打探时霍城就注意过—— 几根粗木梁横着,梁上挂的不是灯笼,是铁箍,铁箍里卡着的东西,圆滚滚的,沉甸甸的。 油桶。 洞里那股粮食酸味底下,压着另一股味道:烈、冲、呛鼻。火油。 面具人走到第一桶旁边,抬手,拔了桶口的塞子。 嗞—— 油从桶口漫出来,淌进他脚边的暗道凹槽里,顺着地势,往他们四个的方向,悄悄爬。 叶婉儿闻见了。 她猛地回头。 霍城——! 霍城隔着七八个人,听见了。 他刀锋一横,硬生生从三个灰衣人中间撕开一条缝,整个人侧身,一把将叶婉儿往后一拽,同时朝霍危吼: 撤!他点油! 霍危只有一息的反应时间。左手短刃往地上一撑,右臂一揽,把楚云舒整个人从站立变成横抱—— 下巴压死她头顶,腿膝一弯,重心极低,往后一滚。 霍城拽着叶婉儿,同样滚。 叶婉儿被他拖着翻出去的时候,还反手一刀,砍在身后石柱根部—— 为了借那一下的反震,把自己甩得更远半丈。 泥地、碎石、湿滑的坡面。 他们滚出那道油渍爬过的十丈暗道,滚进左侧一条更窄的支道—— 霍城白天摸地形时留的后路,窄到只能容两人侧身。 轰———— 第一桶炸了。 火油被桶壁封着,一点引,整桶气浪掀起来。 然后是第二桶。第三桶。沿凹槽一路串爆。 轰 轰 轰 轰—— 连成一片,整个鹰嘴崖都在晃。 洞顶碎石簌簌往下掉,夯土扑了他们一脸。 火舌顺着油渍追着他们滚过的地方烧回来,像一条赤红的蛇,咬住他们刚躺过的地方,一眨眼,连泥带石都成了亮的。 热浪掀过来的时候,楚云舒最后听见的声音,不是火。 是霍危把她抱得更紧的那一下——肋骨被他箍得发疼,耳膜里全是的巨响,世界被抽成一片纯白。 然后,整座山塌了半边灯、塌了半边耳朵、塌了半边意识。 楚云舒的指尖,最后攥着的,是那根短刃的绳。 绳那头,还连着霍危的腕子。 第140章 劫后余生 洞里。 火光吞了半条暗道,浓烟压在穹顶,像灌了铅。 碎石堵死了来路,铁门被气浪掀飞,卡在洞壁上一半,还在晃。 面具人站在没炸的那段石台上。 青铜面具被热浪烤得发红,刻纹里都透着烫。 他衣袍下摆烧焦了一角,可他站着,没退。 他点燃了这座山。 他以为——烟一起,石一塌,火一吞,四个人的骨头,连灰都留不下来。 暗道支口那条窄缝里。泥,碎石,焦味,血腥,混成一片。 四个人摊在两三丈的范围内。 霍危面朝下,半边脸埋进泥里,可那只没握刀的右手,还死死扣着腕上的绳——绳的另一端,缠着楚云舒已经发白的手指。 叶婉儿被霍城压在身下半护着,短刀脱了手,可她的手,还攥着霍城衣领。 霍城眉心猛地一跳,喉结滚了一下,手指在无意识地动——摸向腰间,刀不在了。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身下——叶婉儿。还在喘。气很浅,可胸腔在动。 再看右边——霍危。还扣着绳。 再偏一点——楚云舒。脸被灰和血糊住了,可她指尖,被他攥着的那根绳,还绷着。 霍城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他伸手,拨开压在叶婉儿后背的一块碎石,指甲劈了,没管。 哑着嗓子,从烟里,喊了一声: 三弟。 烟里,霍危动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翻过身来,半张脸焦红,左臂的伤口被热浪一激,血又涌出来,可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 是低头,确认绳那端还在。 楚云舒的指尖,被他轻轻屈了一下,勾住了。 霍危的嘴唇裂了道口子,火烤的,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只吐出两个字,气声混着血沫: ……没事。 楚云舒在昏迷里,眉心皱了一下。手指,回勾了他一下。很轻 北境的风灌进塌了一半的通风口,把浓烟往里压了一寸,又吹散一寸。 火还没灭。可烟里,远远的——有另一种脚步声。 整齐的。加重的。 是夜七在塌方之前,已经派人从另一条山脊绕出去求的援。 黑旗兵,叶家军,叶老将军麾下还在册的那半边北境。 他们踩着戈壁的碎石,正往鹰嘴崖顶上爬。 而山肚子底下——四个灰头土脸、半死不活、浑身是血的人,还活着。 天亮第一缕光,是从鹰嘴崖塌了一半的豁口里劈进来的。 楚云舒先醒的。只觉得脸上有东西在爬,热,干,痒。 她想抬手,胳膊重得像灌了铅。肩口的伤口被空气一碰,整个人从骨头缝里激出一阵细颤。 然后她感觉到了——有个人,整个身子压在她上方,一只手还扣着她手腕,重量沉沉的,热得发烫。 她费力地偏过头。 霍危。 半张脸焦黑,颧骨蹭掉一层皮,左臂衣袖焦成硬壳,血早凝成黑褐。 可他就那么俯着,一整夜没换姿势,像怕她滑下去,又像怕自己一松劲,她就没了。 楚云舒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她开口,嗓子像被火油烫过,碎得几乎听不见: 霍危,你压我头发了。 霍危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垂眼,像才从某种死撑的清醒里被拽回来。 视线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被他压乱的半截发丝上,落在她肩口那截药布被体温焐得透湿的痕迹上。 他没说话。 只是那只扣着她手腕的手,收紧了一寸。 喉结滚了一下哑到只剩气声,回她一句: ……那下次换你压我。 楚云舒想翻白眼,翻不动。眼眶却热了一下。 她别开脸,盯着头顶那道灰白的亮缝,声音还是碎的,可尾音里多了一点点气: 下次我直接压你脖子。 霍危的嘴角,裂口里,终于动了一下。用还能动的那只左手,指腹极笨地、手还在抖地,把她额前一块焦灰蹭掉。 霍城是后醒的。 他醒得比谁都晚——整夜都没敢闭眼,可塌方那一震,烟呛进肺里,他到底还是昏过去半盏茶的工夫。 他撑着碎石坐起身,灰衣焦了大半,肩口那道裂缝里的血已经发黑。 叶婉儿缩在他怀里,头发,脸上全是烟灰,被他压得脸朝下,后脑勺抵着他胸口。 他伸手,悬在她鼻前,停了两息。有气。 然后他才敢动。 手伸到她后脑,想把她捞起来。 指腹刚碰到她发顶,叶婉儿就哼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含糊地、没好气地骂: 霍城——你脏死了。蹭我一身灰和血,还压人……你昨晚到底打仗还是当碾盘啊。 霍城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她,喉里滚出一声极低的、碎掉的声音。 他没接嘴。 只是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了眼,鼻尖埋进她发根那股焦味混着血腥的气里。 一整夜。火、油、塌方、三百把刀。他都没敢闭眼。 现在她活着,浑身焦灰,脸都没洗干净,第一句话是嫌他脏。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磨出一句: ……我干净的时候,你都不让我挨你近三丈。 叶婉儿这才发现周围是什么景象。她睁开眼,视线晃了两晃,一点点清了。 塌了半条暗道。石梁断在泥里,焦黑地面还在阴燃。 铁门被炸飞,歪在碎石堆里。洞壁两侧,灰衣人的尸体和半焦碎块混在一起。 夜七的人踩着碎石在清,甲片碰石头,叮当响,没人说话。 叶婉儿的手,慢慢攥住霍城那件焦成硬壳的衣襟。 看着那片焦土,看着洞口没人影——然后又把脸埋回霍城胸口,埋得很用力,用力到鼻尖蹭得他血污的衣甲都皱了。 声音小下去,小到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别松手。 霍城的手,终于从她后脑滑下来,拢住她整条后背,箍得死紧。 下巴压着她发顶,哑得几乎没声: 不松。 第141章 等会谁也别先掉眼泪 四人坐进焦土里、看夜九清场、霍城把那枚碎面具从泥里捡起来。 指腹擦过青铜断裂的毛边,焦痕还烫。铜屑混着他掌心的血,嵌进指纹里。 他走到豁口边缘,站定,把面具举起来,对着天亮那道灰白的光。 光从碎裂的缺口里打在青铜上,映出两道山脊似的刻纹——像一张脸,还活着,还在笑。 霍城盯着它,看了三息。然后他松手。 面具从他指间滑下去,一声落在焦泥里,被他靴尖碾住,碾得又裂一道口子。 云川。 他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这座山的骨头里。 你烧得掉这座山,烧得掉这三百条命。 他偏头,看了霍危一眼,又看了身后两个姑娘——一个靠着他站不稳,一个半边脸糊着血灰,可眼睛都还亮着。 可你烧不掉我们四个。 风从豁口灌进来,把焦味吹薄了。 只要这口气还在——就有你跪着上金殿的那天。 霍危没接话。他低头,把短刃插回后腰,弯腰,把掉在泥里的那根烧断的绳头,重新绕回楚云舒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叶婉儿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说得跟唱戏似的……可我还挺爱听。 霍城被她这口气逗得眉心松了一瞬,抬手就弹她脑门:少贫。 叶婉儿捂着脑门瞪他:你还有力气弹我? 有气就行。 霍城蹲下去,从夜七带来的药箱里翻出粗麻布和伤药,先给自己肩口倒了一把药,眉头都没皱,再扯布缠上,缠得歪七扭八,随手一拽打结。 然后他一把按住叶婉儿的后脑,把她的脸掰过来,粗着嗓子给她清脸上那道擦伤:别动。疼就咬我袖子。 叶婉儿咬了。 霍城闷哼一声,手上没停,给她把伤口周围的焦灰扫干净,药粉按上去,动作粗得像捆牲口,可力道刚好避着碎皮。 哭就出声。他温声道。 叶婉儿眼眶红了一圈,死咬着他袖子,一个字没吭。 楚云舒那边,霍危蹲下来,没用药箱里那套。 他把自己的外袍撕了一角,叠成窄条,绕着她肩口缠了两圈,手指碰到伤口边缘时顿了一下——她肩肉在发颤。 缠完,打结,结打在他自己手腕那侧。 疼就掐我。他说。 楚云舒低头看他缠布的手指——焦黑的,裂口的,还在抖。 她把下巴搁上他没受伤的肩头,脸贴着他颈侧那片烧糊的皮肤,闷闷地吸了口气。 你外袍没了。 回去再领。 领新的,就没这味儿了。 霍危闷了半拍,哑着嗓子:……味儿不好? 焦的,血的,还有你。楚云舒停了一息,挺好闻的。 霍危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耳根在灰烟里,红了一大片。 夜七在旁边清完最后两具尸,过来单膝跪报: 王爷。洞内余火已压。活口零。逃出去的,崖北那条沟里已布网。京城那边,二皇子和叶老将军已经出城了。” 霍城站起来,腿还有点麻,踉了一下,站稳。 出城? 说是……在城外十里亭等您。 霍城一愣,随即嘴角扯了一下。他太了解祖父了。 祖父这辈子,最绷得住的东西,就是那张老脸。可之前金殿上演戏革职又复职——圣旨还没到,人先出城了,亲自到路上去盯。 霍城弯腰,把叶婉儿从地上捞起来,一只手托她腰,一只手揽她背,直接把她塞进马车。 叶婉儿抗议:我自己能走—— 你咬我袖子咬了半条,手都没力气了,走什么走。 叶婉儿被他塞进去,窝在车厢角里,还嘴硬:谁咬你了,我咬的是袖子。 一样。 楚云舒被霍危扶着上车,刚坐定,马车就动了。北境的风一颠,她肩口的布条晃了晃,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霍危立刻伸手撑在她背后,把她稳住,整个人半跪在车厢里,低着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像把她圈进一个很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摇晃里。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 叶婉儿靠在车门边,掀了一条帘缝往外看——黑旗已经收了,北境兵在塌了的鹰嘴崖下列队,没撤,就那么站着,风里站成一片黑。 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小声问霍城: 祖父真在十里亭? 真在。 他……没瘦吧? 霍城给她把滑下来的帘子拽回去,挡住风。 瘦了。他答得直白,昨夜在城楼上站了一宿,没点灯。 叶婉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咬住嘴唇,把脸埋进霍城没缠伤的那只胳膊上,闷闷地蹭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他把揽着她的手,收得更紧,紧到她蹭不动,也挣不脱。下巴压着她发顶,哑着嗓子,像在跟她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哭也行。到了亭子前,给我擦干净脸。祖父人脾气倔,看见你哭,他比你还绷不住。 叶婉儿闷在他袖子里,鼻音浓得发糊:……谁要你替他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替你挡。等会儿他要是说我,你别还嘴。 凭什么—— 凭他孙女差点被炸死在山洞里。霍城声音一沉,又压回去,他说我一句,我接十句。你只管笑。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车轮碾碎石头的声响,一下,一下。 楚云舒在另一侧,脸贴着霍危的颈侧。他身上那股焦味、血腥、和极淡的北境风沙味,混在一起,可她没挪开。 她偏头,看见霍危闭着眼,眉心还拧着,像在养神,可扣着她后背的手,始终没松过。 她轻轻碰了碰他手腕。 霍危没睁眼,声音哑得几乎没了形状: 到了再松。 马车拐出山坳。远远的,官道尽头,十里亭的飞檐,在晨光里露出来一角。 亭子下,一个人,穿旧官袍,没坐,站着,背着手,面朝鹰嘴崖的方向。花白头发,被风吹得乱。 身侧,霍璋甲胄未卸,方砚之提着药箱,并排站着,像两尊门神。 马车越走越近。叶婉儿从帘缝里看见那个身影,嘴唇一抖,手指先攥紧了霍城的衣袖。 霍城也看见了。 他没整理衣甲,没擦脸上的血灰,甚至没坐直。他就那么半靠着车厢,怀里还兜着叶婉儿,低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到了。 ……谁也别先掉眼泪。 楚云舒轻轻吸了口气。 她把脸从霍危颈侧抬起来,坐直了,把肩口的布条拢了拢,把灰扑了扑。 霍危睁眼。他没擦脸,没整衣,只是伸手,把楚云舒额前那缕焦发,别到耳后。 手还是抖的。 可他看着十里亭的方向,嘴角那道烧裂的口子,慢慢弯了一点。 第142章 祖父刚才是不是也差点哭了 马车停了。马蹄铁踩在官道青石上,叮一声。叶庭转过身。看见马车上下来四个灰头土脸、衣甲焦烂、浑身是血的人。 他站了两息。 老脸上,什么都没露。可那只背在身后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霍城先迈下车,腿还有点僵,站定,冲叶庭一抬下巴,嗓音哑得裂开: 祖父。晚了一夜。 叶庭没应。他只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伸出手——不是拉霍城。是伸手,把叶婉儿从马车上,一把拽了下来。 拽进怀里,搂得极紧,紧到老官袍的袖口都被她揪皱了。 老将军的声音,压得震颤,只从牙缝里漏出来一句:……回来就好。 叶婉儿终于没忍住,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叶庭的手,拍着她后背,拍得很重,很糙,一下,一下。像拍一匹从战场上驮着人跑回来的马。 方砚之在旁边,眼圈红着,硬转过头去,对霍危开口,声音劈了: ……三殿下,你左臂,还能动不? 霍危低头看了眼自己焦成硬壳的袖子,抬了抬手。 方砚之慢慢蹲下去,从地上捡起霍危那把短刃。 洞里灰厚,刃上糊了泥、焦油、还有没擦净的血。他解下腰间那条干净的玉色束带,裹着布巾,一点一点,把刃身上的脏东西拭掉。 动作很慢。慢到像在给一把刀做葬礼。 拭干净了。他双手把刀托起来,抬到与霍危视线平齐,递过去。 声音还是他一贯的那样——温的,平的,: 刀没卷。顿了一顿。他才补了下半句,声音还是平的,可喉结动了一下: ……左臂,我给你换药。先别抬。 霍危接了刀,只了一声。 霍城走路的时候,脚步踉了一下。从十六岁替霍璋挨那顿军棍开始,他就没在人前晃过。可这次,腿是真麻了。 霍璋站在方砚之左侧,甲胄未卸,披风上还沾着城外那层白霜。风把下摆吹得直响,他连眼皮都没抬,像一尊钉在官道边的石 霍城看见他这样,哑笑一声:二弟,你手在抖。 霍璋没说话。只是把攥着披风领口的那只手,指节又捏紧了一分,白到发青。 霍城没再凑近,就满身血灰地站定,冲他抬了下下巴:城外那拨,你堵住了” 堵住了。他们想往漠北窜。我让他们原地跪着等天亮。一个没跑。 霍城了一声,把掌心碎面具的铜屑蹭掉:够狠。 该狠的时候,我没软过一次。霍璋说完这句,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在拿嗓子把那点后怕咽回去。 然后他终于把视线,从霍城脸上移开了。他看的是霍城身后—— 看的是叶婉儿被叶庭搂在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看的是楚云舒缩在霍危胸前,半张脸埋着,连抬头都懒得抬。 霍璋的视线,在那儿停了两秒 然后他偏过头,面朝官道,下颌线收到极紧,紧到侧脸的肌肉一块一块鼓起来。 他攥着披风领口的手,指节又白了一层。 方砚之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把自己垂在身侧、也在抖的那只手,悄悄背到了身后。 霍城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没去撞霍璋手掌了——那是他以前干的事。今夜他没那个力气耍横。 他走过去,直接把脑袋往霍璋肩窝里一磕,力道重得像认输: 二弟。 ……一夜没睡。 霍璋的身体,硬了整整片刻。像被一记闷锤砸在铠甲上,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然后——他没推开霍城。 没说。 他只是下巴抬高,面朝北方,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哑的、几乎不成形的气音: ……睡什么。老三那半条命要是没了,我拿什么去金殿上替你和他一块儿收尸。 话落。那只捏白了的拳头,松开了。松得很慢。指节一根一根,像冻僵的东西,重新活过来。 风灌过十里亭。 霍城还赖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吸了口气。焦臭、血腥、泥秽,蹭了霍璋一肩甲,蹭出一大道深色印子。 霍璋抬手,重重拍了一下霍城后脑——拍得不轻不重,拍完还嫌弃: 脏死了。 和叶婉儿骂霍城那句,一模一样。 霍城被拍得闷哼一声,鼻尖却酸了。他没敢动,闷在二哥肩窝里,声音碎成气声: ……知道。回家再洗。 霍璋这才偏过头,飞快地、只一瞬地,扫向车厢边。 霍危半跪在那里,左臂焦衣之下,黑血正沿着指缝往下淌。他没吭声,低头圈着楚云舒,像把整座山的塌方都扛在自己背上,还觉得不够。 霍璋的嘴角,抽了一下。走过去。他把身上那件披风解了,弯腰,平整地盖在霍危和楚云舒并排坐着的那片车厢踏板上,边角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膝盖一起兜住。 像挡一道风。做完,他立刻站直,面朝官道,声音平回去,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车。 回京。 方砚之在旁边,终于极轻地,呼出了一口白气。 叶婉儿在叶庭怀里,哭声小下去了。 她从老将军肩头偏出半张脸,看着祖父那张沧桑布满皱纹的脸。她小声,只说给叶庭听: 祖父……,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哭了。 叶庭没睁眼,手还在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他的声音,也有些哑了: 我要是能当着你们哭,这十二年,就不用替你们几个,把命撑成这副样子了。 马车动了一下。 霍璋走在车侧,甲片随步子响,一步,一步,压在官道青石上。四个从火里爬出来的人,谁都没再说话。 霍危在车厢边,把圈着楚云舒的手,收得更紧了一寸。 很轻。 第143章 残局 马车进京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四个人换了干净衣裳,伤口重新裹过。 霍危的左臂吊在胸前,布条从肩头绕到腰侧,方砚之给换的药,疼得他额角一层细汗。 楚云舒坐在他旁边,肩口那截布条换了新的,可血还是洇了一小片—— 霍城坐在对面,叶婉儿靠着他,睡着了。 她哭完那一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脑袋歪在他肩上,呼吸浅得像纸。 霍城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他自己的肩口还在渗,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霍璋坐在车门口,面朝外,披风搭在膝上,手垂在身侧,指节还是白的。 没人说话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下,一下。 金殿上,霍秉昭坐在龙椅上。今日他没穿常服——穿的是甲,暗金鳞甲,压得他整个人沉得像一座山。 他看着殿下跪着的三个人。 灰衣,镣铐,脸上带着伤,可眼神里已经没有那股子狠劲儿了。 塌方那一夜,他们被夜七的人从通风缝外截住,没跑掉,被按在地上捆了,一路押到京城。 三人是云川的左膀右臂。 一个管粮道,一个管边镇军报,一个管关外暗线。 没了他们,云川在北方那张网,就剩一根线头,还断了一半。 霍秉昭的脸色,沉得像要滴墨。 他没看那三个人。看向自己的三个儿子 一个肩甲下缠着布,一个左臂吊着,一个脸上还留着焦痕没消。 霍秉昭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声音不大,可整个金殿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北境这一趟,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朕的三个儿子,差点折在那面具人手里。 殿上无人敢应。 霍秉昭垂下眼,目光落在那三个灰头土脸的叛徒身上,沉默了很久。 云川呢。 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霍城上前一步,站定,声音还是哑的,可稳: 跑了。塌方前一刻,他从通风缝爬出去的。我们追了,没追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跪着的那三个人。 但——他跑的时候,身上带着伤。通风缝窄,他爬出去的时候卡了。我们在缝口找到血迹,一路往北。 霍危站在他身后半步,没上前。他只补了一句,声音冷得像铁: 他跑不远。 跪在最右边的那个——管关外暗线的——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镣铐的碰撞声。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霍秉昭,又看看旁边三个皇子,笑得嘴角都歪了: 跑不远?王爷,您太看得起自己了。他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还有一张牌——你们谁都没算到的那张。 霍秉昭的眼神,沉了沉。 那人没立刻说。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左边那个管军报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管军报的咬了咬牙,像在犹豫。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可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漠北。他还有漠北。 十二年前,他不是一个人逃的。他带走了定西王府最后一批旧部——三百人,往漠北走了。 这些年,他们在那边扎根,种地,养马,娶妻生子。表面上是牧民,实际上——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 实际上,那三百人,现在是三万。 殿上,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霍城的瞳孔,缩了一下。 霍璋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 霍危没动。他只是垂着眼,像在算什么,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 霍秉昭坐在龙椅上,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扶着龙椅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三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在漠北。 管军报的点了点头,他这次回北境,本来就不是为了粮库和军饷。那都是幌子。 他真正的目的是——把北境的水搅浑,让陛下不得不调兵往北,然后—— 然后漠北那边,三万人趁虚而入,从背面捅一刀。 殿上,死一样的静。 方砚之站在文官列里,脸色白了。他上前一步,声音还是温的,可尾音在颤: 漠北三万人……如果真有这么多人,那边境十二镇,至少有六镇会—— 他没说完。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霍秉昭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那双老眼里,没有慌,只有一种极深的、极冷的沉。 所以,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他这次来北境,不是为了赢。 他是为了——把我们一起拖进泥里。然后趁我们分身乏术,从漠北翻过来。 跪着的三个人,没说话。 霍城深吸一口气,哑着嗓子,说:他算错了两件事。 第一——我们没死。 第二——他看了霍璋一眼,二弟在关外堵住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是漠北来的信使。 信被截了。内容我们还没破译,但—— 他顿了顿。 他的时间线,我们已经拿到了。霍璋接上,声音冷得像刀: 他原本的计划是——鹰嘴崖得手后,十日内,漠北出兵。 现在鹰嘴崖炸了,他的人折了,信使被截,时间线全乱了。 他就算到了漠北,也得重新布局。 三万人,不是一夜之间能动的。 殿上,终于有人松了一口气。 可霍秉昭没松。 他看向跪着的那三个人,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三个儿子,最后,目光落在殿外那片光里。 云川。他念这个名字,像念一个旧伤口。 你烧了半座山,废了三条命,断了我三个儿子的胳膊,可你还是跑了。 他停了一息。 可惜你想同归于尽,没有如愿。 可惜你又脱身了一次。 可惜你忘了。朕的三个儿子,没那么容易折。 他抬手,一挥。 传旨。 北境十二镇,即刻戒严。霍璋留守京城—— 他看向霍璋。 霍璋拱手:儿臣在。 你伤好之前,不准出京。 霍璋没争。只低了低头:……是。 霍秉昭又看向霍危。 你左臂养好之前,也不准。 霍危没抬头。他只是低了低头,哑声: 霍秉昭最后看了一眼跪着的那三个人。 你们三个,凌迟。 让云川知道——他的左膀右臂,是怎么没的。 跪着的人里,管粮道的那个,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血沫子。 陛下……您以为,凌迟就能让他疼吗?他十二年前,就已经没有疼了。 霍秉昭没理他。他站起来,鳞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退朝。 他转身,往殿后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你们三个回头看看你们母后。她昨晚在佛堂,跪了一夜。 三人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是。 第144章 神秘人 殿外,日头正烈。 霍危站在石阶上,眯着眼,看那片刺眼的白光。左臂疼得钻心,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根烧断的绳头——楚云舒手腕上还系着,他的那头也系着。两根绳,断的,连着。 他攥了一下。 远处,宫墙外的街道上,有人在喊卖糖葫芦。声音远远的,脆脆的,像另一个世界。 霍危闭了闭眼。 云川还活着。漠北还有三万人。 可我们,也还活着。他睁开眼,朝宫门外走。 楚云舒在门口等他。她没靠墙,没坐石阶,就那么站着,肩口的布条在日头下白得晃眼。看见他出来她伸出手来。 霍危走过去,用那只没伤的手,握住。低头,碰了碰她的手背。 回家。 两个人往宫门外走。身后,霍城扶着叶婉儿出来,叶婉儿还在打哈欠,眼睛肿得像桃子。 霍璋走在最后,披风搭在臂弯里,面无表情,可脚步比来时快了半拍。 方砚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药箱,走到霍璋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着头,抬眼,看着霍璋那张绷了一路的冷脸。 声音还是他一贯的温,阿磐。 霍璋的脚步,停了。 他偏过头,垂眼看方砚之。那张冷了半天的脸,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下颌线松了半分。——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有人替他松了一口。 方砚之没多说。 他只是把药箱往霍璋那边偏了偏,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 回府先换药。别逞强。 霍璋看着他,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声音低得几乎散在风里。方砚之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浅到只有霍璋看得见。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药箱重新提回自己身侧,脚步和霍璋并排,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宫道青石上。 日头底下,霍璋的披风下摆扫过方砚之的袍角。 一步,一步。 谁都没碰谁。可那股子劲儿,比碰了还近。 云川是从通风缝里爬出来的。 那道缝在鹰嘴崖洞顶,窄到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 他爬的时候,左肩卡在了石棱上——青铜面具被挤得一声脆响,眉骨那道刻纹又裂了一道。 他爬出洞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北境的风像刀子,迎面削过来,刮在他脸上那道新裂的口子上,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趴在崖顶的碎石上,大口喘气。 肺里全是烟和焦味,咳出来的东西带着血沫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虎符不在了。 旧虎符——叶庭那枚——他昨晚明明摸到了霍城怀里,可那东西像长在了他身上,怎么都抠不下来。 云川的手指,在面具底下,慢慢攥成拳。然后他翻过身,面朝北方。 漠北。三万人。 那是他十二年前就埋好的根。 定西王府烧成灰的那一夜,他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带着三百个死士往北走,穿过戈壁,穿过雪原,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谷地里扎下来。 种地,养马,娶妻,生子——表面上是牧民,实际上每一个人,骨子里流的都是定西王的血。 十二年后,那三百人变成了三万。 他撑着碎石站起来。左肩脱臼了,他没管,就那么歪着,一步一步往北走。没有马。没有干粮。没有水。 他只有一条命,和一条走了十二年的路。 三天后,关外五十里,废弃驿站。 驿站叫白骨驿,因为一百年前这里埋过一场败仗,尸骨堆到路边,风吹日晒,白花花的一片。 后来驿站建起来,名字没改,住的人越来越少,到如今,已经荒了整整三年。 云川走到驿站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靠在门框上,面具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左肩肿得老高,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锤子砸他的骨头。嘴唇裂了,舌头黏在上颚上,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抬手,推门。门没锁,里面点着灯。 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 灯下坐着一个人,穿灰鼠皮裘,面白无须,看起来四十出头,手里端着一只茶盏,正慢慢喝着。 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看见云川,他没站起来,没惊讶,甚至没多看那张碎了的面具一眼。 他只是把茶盏放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云川没坐。 他靠在门框上,面具正对着那人,声音从青铜底下挤出来,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不该在这里。 那人笑了。 笑得很淡,嘴角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起来就散了。 我该不该在这里,他说,不是你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拎起一个包袱,走回来,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干肉、饼、水囊,还有一盒药膏。 你左肩脱臼了。他说,语气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天了,再不接回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云川没动。 他盯着那张脸,面具底下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是谁。 那人没答。 他只是坐回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我是谁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的三万人,还在漠北等你。 云川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中多。那人打断他,我知道你从鹰嘴崖爬出来的路线。 我知道你的三个左膀右臂被凌迟。我知道霍城那枚虎符是叶庭给的。我知道霍璋在关外堵了你的信使。 他放下茶盏。 我还知道——霍秉昭今早下了旨,北境十二镇戒严。 云川没说话。驿站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坐一靠。 你到底是谁。云川又问了一遍。 这次,那人回答了。他放下茶盏,抬起眼,看着那张碎了的青铜面具。 我是定西王府的人。 云川的身体,硬了一瞬。 十二年来,他第一次听见这五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 ……不可能。他说,定西王府的人,我全带走了。剩下的,都死了。 不是你带走的那些。那人慢慢说,是后来——十二年里,一个一个,从京城过去的。 他站起来,走到云川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 三万人,不是你一个人养出来的。他说,有人在京城,替你铺了十二年的路。 云川盯着他。面具底下的呼吸,变重了。 那人没说名字。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牌。巴掌大,暗青色,上面刻着一个字。 第145章 神秘人是舅舅 云川没动。盯着那块玉牌,盯着那个字,面具底下的瞳孔缩成针尖。 定西王府的徽记。他太熟了。 十二年前王府烧成灰的那一夜,他怀里还揣着一块一模一样的,后来在路上丢了,他找了三天,没找到。 可眼前这块,不是他的。是别人的。 萧景明看着他脸上的变化,嘴角动了动,还是那种极淡的笑。 我是王妃的弟弟。他说,十二年了,我一直在等你。 云川的手指,在桌面上,一根一根攥紧。 指甲掐进木纹里。他张了嘴。 声音从青铜底下挤出来,哑得像磨了十二年的刀: ……王妃?他顿了顿。 我娘? 萧景明点头。 云川没说话。 他坐在那里,面具正对着油灯,火光从裂痕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如果那张脸能被看见的话。 他脑子里,十二年的东西,像被一桶冰水泼进去,哗啦一下全翻了。 他娘。————定西王妃。 他最后见她,是在王府后院那口枯井边。火已经烧到二门了,她把他推进井里,盖上石板,从外面压了一块大石。 他在底下,听见上面有脚步声,有刀砍在石板上的声音,有她喊了一声他的小名——然后就没了。 他后来从井里爬出来的时候,王府已经塌了。 他以为定西王府的人,全死了。 他以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姓萧的、跟他流着一样的血。 所以他十二年来,没叫过一次,没想过,没允许自己软过哪怕一瞬——因为他没有家人了。他只有仇。 可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说—— 我是你舅舅。 云川的手指,从桌面上松开,又攥紧,又松开。 他没摘面具。可面具底下的声音,开始抖了。 不是怕。不是怒。 是那种——你憋了十二年的东西,突然被人从底下捅了一刀,漏了。 你看着我。他说。 萧景明没说话。 你看着我——从王府烧了那天起,你就看着我。 云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像在跟自己较劲,又像在跟对面这个人算一笔迟到了十二年的账, 你看着我带着三百个人往北走。你看着我穿过戈壁,穿过雪原,三百人变成三十人,三十人变成三个人—— 他顿了顿。 你看着我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手抖了三天。 你看着我在漠北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谷地里,跪在地上,吐血。 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你看着我活成这样。 十二年。 为什么不早来。 驿站里,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萧景明坐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十二年的愧,十二年的忍,十二年的我不能动、我一动你就完了, 全压在脸上,压得他嘴角都垂下来。他把手,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把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朝上,像在说——你看,我也有。 掌心里,有一道疤。很旧,很深的那种,从虎口一直劈到腕子。 云川看见了。他认得那道疤。 定西王府后院,练武场。 他六岁那年,拿木刀砍萧景明的手,砍歪了,砍在木桩上,反弹回来,萧景明伸手替他挡了一下—— 就是这道疤。云川的手,终于停了。 他盯着那道疤,面具底下的眼睛,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模糊的。热的。 他十二年来没流过一滴泪。在北境的雪地里吐血的时候没流,被自己的刀砍到骨头的时候没流。 从通风缝里爬出来、肩膀卡在石棱上生生撕掉一块肉的时候没流。 可现在。 他坐在荒了三年的驿站里,对面坐着他以为死了十二年的舅舅,掌心里摊着那道他六岁时砍出来的疤。 云川低下头。 青铜面具抵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哭出声。可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 十二年的风雪,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抖落的地方。 萧景明把手收回来,重新端起那只茶盏,喝了一口。 声音还是温的,像十二年前在王府后院教他写字时一样: 因为早来一天,你就得死一天。 朝廷的人盯了你十二年。我一动,你就暴露。 我忍了十二年,不是为了看着你死。 是为了——等你长大了,亲手去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云川的肩膀,慢慢停了。 他抬起头,面具还是那张面具,碎的,焦的,血痂糊在上面。可面具底下,那双眼睛,不一样了。 十二年来第一次——是活的。 他开口,声音还是哑,可不再抖了:三万人。 我要亲自看。 三天后,漠北谷口。 云川站起来。 左肩的骨头刚归位,疼得他额角一跳,可他站得很直。 舅舅。 他叫了这两个字。 十二年来,第一次。 萧景明端茶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云川面前。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 萧景明抬起手——把手按在云川的面具上。掌心的温度,透过青铜,传进去。 活着回来。他说,这次,舅舅在。 云川点了点头。 很轻。 像十二年前,六岁的那个小孩,在练武场上,点了点头,说舅舅我学会了。 第146章 连疼也能忘 霍璋回府的时候,方砚之在书房里等他。 灯点着,茶温着,药箱搁在案上,打开的。 他坐在案边,手里攥着一本书,可一页都没翻——听见门外脚步声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站起来了。 霍璋推门进来,披风搭在臂弯里,脸上还是那张谁也看不透的冷脸。 可他的脚步,比在宫道上慢了,左肩微微塌着,像是终于卸了力。 方砚之走过去,什么都没说,先伸手接了他的披风,搭在衣架上。 然后绕到霍璋身后,去解甲胄的束带。 阿磐。 ……嗯。 方砚之解束带的手,顿了一下。 他贴得近,近到能闻到霍璋身上那股血腥气的味道。他的眉头,一下子就蹙起来了。 你后背—— 没事。霍璋说。 方砚之没听他的。 他绕到前面,直接上手,把霍璋的中衣后领掀开了一点。 一道疤,三寸长,从肩胛骨下方劈下来。旧伤,可裂开了。 边缘渗着血,把里衣洇湿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 方砚之的手指,悬在那道伤上面,抖了一下。 你管这叫没事?霍璋没吭声。 方砚之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霍璋。他叫了全名,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带着颤 ,你后背裂成这样,从宫门走到府里,一路血都在渗——你以为我看不见? 霍璋终于垂下眼,看着他。 方砚之的眼眶红了。 霍璋看着他,下颌线松了。 他抬起那只没伤的手,掌心贴上方的脸侧,拇指蹭过他的眼角。 没想瞒你。他说,声音哑的,低的,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只是……忘了。 方砚之的鼻尖,一酸。 忘了?他咬着牙,你连疼都能忘? 不是疼。霍璋的拇指,还贴在他脸上,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去, 是回来之前,在宫道上——你叫我那一声,我光顾着想那个了。 方砚之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红了。 他瞪着霍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霍璋看着他那个表情,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很浅。浅到只有方砚之看得见。 转过去。方砚之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鼻音,让你逞强。 霍璋这次没犹豫。 他转过身,面朝窗外,背对着方砚之。 方砚之掀开他的中衣,露出那道伤。药粉撒上去的时候,霍璋的肌肉绷了一下—— 他没出声,可方砚之感觉到了,手掌贴在他背上,掌心下的肌肉硬得像石头。 疼就出声。方砚之说,声音还是带着鼻音。 不疼。 你骗人。 霍璋没反驳。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然后说:……有点。 方砚之的手,停了。他没想到霍璋会承认。 他慢慢把药粉撒完,拿起布条,一圈一圈缠上去,动作比平时慢,比平时轻。 缠完了,打了个结。他从后面,把额头抵在霍璋的背上。 隔着新缠的布条,隔着中衣,隔着风雪和刀光。 霍璋感觉到了那个重量。他反手,摸到了方砚之的手,攥住。 我回来了。他说。 方砚之的额头,在他背上蹭了一下。 下次不这样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霍璋想了想,没反驳。那这次是真的。 方砚之终于笑了一下。 很轻。闷在他背上,霍璋看不见,可感觉得到——那个笑的震动,从后背传过来,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我信你。 方砚之走过去,把药箱放下,然后伸手,把霍璋的披风拢了拢。 阿磐。 去床上躺着。 ……还有文书—— 明天。 霍璋看着他。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方砚之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牵住了霍璋的手腕——往里屋走。 霍璋跟着走了两步,然后反手,把方砚之的手握住。 十指扣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里屋,门关上了。 霍璋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方砚之睡在他旁边,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还搭在他腰上。 呼吸匀净,眉心舒展——难得睡得这么沉。 他没动怕惊着枕边人只是侧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方砚之的睡脸。 看了两息,然后极轻地,把那只搭在自己腰上的手挪开,盖好被角,起身。 披风搭在床边的架子上。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布料—— 去哪。 声音闷在被子里,带着刚醒的哑。 霍璋的手顿了一下。 书房。他说,昨夜兵部递了加急文书,说关外截了一封密信—— 你后背的伤—— 不疼了。 方砚之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头发乱着,眼睛半睁不醒。 你每次都这么说。 霍璋没吭声。 方砚之叹了口气,坐起来,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了半边脸。 他抬眼看霍璋,目光清明了些。 去吧。他说,等天亮了我来换药。 霍璋点了点头。拿起披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昨晚。 谢谢你。 方砚之的嘴角,弯了一下。 去你的。 霍璋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远了。 方砚之坐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低头,看见被角上沾了一点点血——他后背的伤,夜里还是渗了。 他攥了攥被角,没说话。 第147章 他要的是王朝覆灭 书房里,霍城已经在等了。 桌上摊着一封密信,拆开的,纸边焦黑,像是被火烧过一角—— 从信使身上搜出来的时候,那人试图吞下去,被北境十二镇的守军从嘴里抠出来的。 霍璋走进来的时候,霍城抬起头。 二弟。他嗓子哑着,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昨晚婉儿给他上完药,他回屋躺了半宿没睡着。 大哥。霍璋走过去,在案前坐下。 霍城把那封密信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 信纸是漠北常见的粗麻纸,边缘毛糙,墨色浓重—— 不是中原的墨,是漠北的炭灰墨,写出来的字发黑,带着一股子焦味。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一个月后,谷口见。 三万人已齐。 徽记为凭。信的末尾,画了一个印记。暗青色的印泥,印着一个字。 霍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字。 不——他认得这个印泥的颜色。暗青色,掺了朱砂和石青,是上一代皇族旁支专用的印色。 他小时候在宫里见过一次——父皇的私印是纯朱砂的,可先帝那一代的旁支亲王,用的就是这种暗青色。 这字——霍城的声音沉下来,你认识吗? 霍璋摇头。他翻过信纸,看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可他摸了一下纸面——有一处微微凸起,像是写信的人用力太重,笔锋透到了背面。 他眯起眼,把信纸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 笔锋的走势,他看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霍城。 这字迹——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 霍危推门进来了。 他左臂还缠着布,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可嘴唇还是干的,眼下也带着青。 楚云舒没让他饿着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硬塞到他手里,才肯放他走 二哥,大哥。他走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信,什么情况? 霍璋把信递给他。 霍危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蹙起来。 一个月后谷口……三万人?他抬眼,这信是截的谁的? 北境第十二镇,巡边小队在关外三十里截住的。 霍城说,信使是个牧民打扮的人,可口音不对——中原人,装漠北牧民。 霍危把信翻过来,对着光看那处透墨的笔锋。 这字……他说,像谁写的? 霍璋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喊了一声:砚之。 廊下传来脚步声。 怎么了?他走进来,看见霍璋,目光先落在他后背上,你—— 不是换药。霍璋把信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方砚之接过信,低头看。 他的目光,先落在末尾那个暗青色的印记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变了。 ——翻遍古籍、在故纸堆里见过无数次、以为早就绝了的东西,突然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震愕。 这个印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认得?霍璋问。 方砚之没立刻答。 他走到案边,把信放在桌上,手指按在那个印记上。 定西王府的暗记。他说,声音很平,可尾音在抖,我以前在师父的古籍库里见过 ——前朝那一代,定西王萧氏一脉,私印用的就是这个形制。暗青印泥,掺朱砂和石青,旁人仿不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霍城、霍危、霍璋,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印记上。 定西王……霍危慢慢说,萧氏? 方砚之点头。 定西王姓萧,名不知。先帝的堂弟,封地在北境定西。 二十多年前,靖安王府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王府上下三百余口,据说无一活口。 他顿了顿。 可这封信—— 说明有人活着。霍璋的声音,冷得像刀,而且,在漠北养了三万人。 霍城的手,攥成了拳。 面具人。他说。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桌面上。 霍危把粥碗放下,声音沉下来: 如果面具人是定西王府的后代——那他是什么人? 方砚之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说:定西王只有一个儿子。 叫什么? 萧逸。 方砚之的声音,很轻。 当年王府被烧的时候,他才十三岁。据说那场火里,有人看见他被推进后院枯井,盖上石板—— 后来王府塌了,井被埋了,没人再提过。 十三岁……霍危算了一下,今年该是—— 二十五。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二十五。和他们差不多大。 霍危二十二,霍璋二十四,霍城二十六。 面具人和他们,是同龄人。 霍危抬起头,看霍璋。 大哥——鹰嘴崖那晚,你看清他的身形了吗? 霍璋摇头。 他戴面具。身量中等,动作快,用的是弯刀——漠北的刀法,不是中原的路子。 可他说话的声音—— 方砚之坐在案边,手指还按在那个印记上。 他忽然开口:萧逸。 三个人同时看他。 我在古籍里看到的记载——萧逸,靖安王独子,自幼习武,用的是弯刀。 十四岁那年,王府被围,他失踪。朝廷的定论是死于火 他抬起头,看着霍璋。 可这封信的笔锋—— 他拿起信,指着背面透墨的那处。 这笔锋的走势,是中原书法,不是漠北的。 起笔重,收笔轻,横平竖直——这是从小在中原书院里练出来的字。漠北的人,写不出这个笔锋。 霍璋接过信,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所以——他说,写信的人,是中原人。可他不在京城。 他在漠北。霍危接上,而且,他管那三万人。 面具人。霍城的声音,沉得像压了一块铁,萧逸。 霍危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开始亮了。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点灰白的光。 十三岁那年被推进井里,活下来,往北走,十二年后带着三万人回来——他慢慢说,他要的不是钱,不是地。 他转过身,看霍城和霍璋。 他要的是——王朝覆灭。 霍城没说话。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第148章 他要王朝覆灭,我们偏不让他如愿 十二年前,父亲登基。登基之前,定西王府烧了。 朝廷的定论是。 可霍城今年二十六。十二年前他十四——他记得那场火。他也记得父亲那晚的脸色。 霍璋坐在案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信上说,一个月后,谷口见。 还有三十天。 北境十二镇已经戒严了。霍城说,可三万人—— 十二镇分兵把守,每个镇不到五百人。三万人如果同时冲—— 他没说完。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后面是什么。 霍璋站起来。 我去一趟。他说。 不行。霍城的声音,斩钉截铁,父皇说了,伤好前不准出京。 那谁去? 霍城说,我伤不重。 霍危从窗前走回来。 我去。他说。 霍璋和霍城同时看他。 你胳膊—— 能握刀。霍危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主手。 霍城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摇头。 不行。三个人里至少留一个在京—— 留二哥。霍危说,二哥后背有伤,走不了远路。大哥去北境督军,我去漠北查谷口。 他看向方砚之。 你认得那个印记。画下来,我带去——如果漠北那边有人有这个印记,我就能确认。 方砚之点头。 他走到案边,铺开一张新纸,研墨,提笔。笔尖落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暗青色的印记,一笔一划,从他笔下浮现出来——和信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画完,吹干墨迹,折起来,递给霍危。 到了漠北,如果见到用这个印记的人——他说,别硬碰。三万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霍危接过纸,塞进怀里。 我知道。他转过身,看向霍璋。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 霍危没说什么。他只是抬起那只没伤的右手,在霍璋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霍璋看着他。然后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一切小心。 霍危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远了。 霍城还站在案边,手按在信上。他低头看着那个暗青色的印记,看了很久。 萧逸。他哑着嗓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抬起头,看霍璋。 二弟。 如果面具人真的是萧逸——那他十二年前就该死了。他没死,还活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他比我们,都狠。 霍璋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封密信,重新拿起来,对着窗缝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眼。 暗青色的印记,在光底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看着他。看着整个皇室。 看着十二年前那场大火里,所有没说完的话。 这一个月,是喘息,也是煎熬。 北境十二镇戒严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递进来,霍璋逐封批阅,霍城每日在兵部待到三更,霍危的伤在方砚之手里一点点收口,可人却一天比一天瘦。 楚云舒看在眼里。 她端着粥进书房的时候,霍危正趴在案上对着北境地图出神。 左臂的布条已经拆了,伤疤红着,新肉还在长,可脸颊凹下去两块,下颌线绷得像刀刃。 喝粥。她把碗搁在他手边。 霍危没动。他的手指按在地图漠北那一角,指甲掐进纸面,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楚云舒也没催他。她绕到他身后,手搭上他的肩。 伤好了吗?她问。 好了。霍危说,声音闷在地图里。 好了还疼不疼? ……不疼。 楚云舒的手指,在他肩头按了一下。 他肌肉硬得像石头——伤是不疼了,可整个人绷着,从里到外绷着,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她叹了口气,绕到他面前。 霍危抬起头。 他瘦了。眼窝深了,颧骨凸了,嘴唇干裂着,可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不肯认输的亮。 楚云舒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伸手把他手里那支笔抽走,搁在砚台上。 然后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霍危愣了一下。 好了,楚云舒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休息一会。 仗不是一天就能打完的,她说,也不是你在这多坐两个时辰就能退的。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眉心。 我就是心里担心,停不下来。霍危说。 楚云舒收回手,在他旁边坐下来。 有什么担心的,她说,语气忽然松了,像在跟他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们有叶家军,有边境十二镇,有朝廷的军队。在不济——还有武馆里几百号人,都能杀敌。 她顿了顿,偏头看他。 我不信那面具人带着三万人,真能上天不成? 霍危看着她。然后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不开能怎样?楚云舒挑了挑眉,跟你一起愁,愁出两道皱纹? 霍危笑意更深了。 他没忍住,抬手,捧住她的脸,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很轻。很软。 像他这一个月来,唯一一次肯让自己松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云舒没躲。她闭着眼,任他亲了一下,然后睁开眼,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头贴着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我就是……霍危的声音,贴着她的额头传过来,闷闷的,怕来不及。 怕什么来不及? 一个月。他说,三万人,一个月后到谷口。如果我们的部署赶不上—— 赶得上。楚云舒打断他,你们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霍危没说话。 她说得对——她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笃定的劲儿,像一堵墙,替他挡住了所有。 阿舒,他忽然说,还真是我的解忧果。 楚云舒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你思虑太多。她说, 我知道这次与以往不同。面具人不是山匪,不是流寇,他是冲着霍家来的,冲着这江山来的。 她顿了顿。 但是—— 她抬起头,额头还是抵着他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只要咱们齐心,就能护住京城。 他想要王朝覆灭—— 我们偏不让他如愿。 霍危看着她。 灯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子,映着他那张瘦了好多、绷了好多天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 楚云舒身上的味道,是皂荚的清,是粥的热气,是这一个月来他唯一觉得的东西。 他把头埋进她的脖颈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像力量又回来了。 他说。 声音闷在她颈窝里,可每个字都稳了。 偏不让他如愿。 第149章 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 密信定的是一月后谷口见。这三十日,不能空等。 霍璋把北境十二镇的布防图摊在枢密房,连熬了三夜; 霍城跑兵部、跑太仓、跑马政,把能调的粮草先囤到第七镇; 霍危的伤在太医手里换了四次药,痂一层层褪,新肉长出来,人却瘦了一圈——颧骨支着皮,楚云舒每次看他低头看地图,都想把那卷图抢过来扔进炉子。 这日暮色刚沉,三兄弟在霍璋书房凑齐。 霍危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档案房我让人去调了——定西靖安王府那年的旧档,宗人府玉牒、礼部录、枢密院火案勘合……全没有。 要么空白,要么‘见内廷秘藏’一句打发。” 霍城指节敲桌面:“父皇登基前那半月,宫里烧过一轮档册。懂的都懂。” 霍璋没抬眼,指腹压着信上那个暗青印记。 “查外围查不出根。”他终于开口,“那就去问本人。”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去问父皇。 子时过半,乾清宫西暖阁。 霍秉昭没睡。灯下摊着一本旧得边角起毛的册子,手边一盏凉透的参茶。 看见三个儿子一齐进来,他眼皮都没抬。 一个月后谷口见……萧逸。霍秉昭念那名字,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你们是来问当年之事的。 霍危上前半步:父皇,定西王府那年的旧档,宗人府、礼部、枢密院——全查不到。 玉牒里没有萧逸的名字。十二年前的火,勘和写的是走水,可漠北那封信用的是萧氏暗记。 我们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城补一句:您登基前那半月,宫里烧过一批档。我们不是要翻旧账——是要知道,对面那个戴面具的,为什么恨皇室入骨。 暖阁里静了很久。 霍秉昭终于把那本册子合上。封皮没有字,边角被摩挲得发亮,像被人翻了无数遍。 你们那时小。他说,危儿十岁,璋儿十二,城儿十四——城儿你或许记得一点,璋儿和危儿根本不懂。 霍城:记得才要问。 霍秉昭起身,从靠墙那只黑漆匣里抽出一卷私档,黄绫封皮,推到桌心。 我和萧执——定西王萧执——霍秉昭顿了顿,像在嘴里重新咀嚼这个名字,年少时形影不离。 他坐下,目光落在灯焰上。 先帝在时,我和他都是臣子。白天各司其职,夜里常在一处下棋、论兵、喝到半夜。 他比我大三岁,性子烈,可那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人。 霍秉昭的声音,忽然哑了。 先帝身体不好,退位。萧执即位。 我辅佐他。尽心尽力。表面是君臣,私下里还是像从前一样——他有什么事,第一个找我商量。 霍秉昭停了很久。 后来……我发现了不对。 霍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他开始炼邪术。霍秉昭的声音,低得像怕被墙外的风听见,不是道家的那种修身养性——是邪术。 从漠北弄来的东西,掺了药,掺了咒,他想把这东西用在军中。 什么邪术?霍城的声音沉下来。 霍秉昭摇头。 说不清。我只在他的密室里见过一次——像烟,又像雾,人吸进去之后,眼白会变黑,力大无穷,可三天之内,骨肉从里往外烂。 他抬起眼,看着三个儿子,你们能想到那是什么样子吗?一个军,几千人,全变成那样——上了战场,不死不休,可打完之后,活下来的也是一堆烂肉。 书房里,空气像冻住了。 我劝过他。霍秉昭说,三次。 第一次,我说这不是人干的事。他笑,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第二次,我说百姓无辜。他看着我,说——秉昭,你太仁慈了。一统天下,总要死一些人。 第三次……霍秉昭的手指,按在黄绫卷上,指节发白, 他跟我说,等他一统了漠北、中原、南疆,他要建一个新的国。青云国太小了。他要的是——天下。 我说不行。我骂他疯了。 他看着我,说——那你来拦我? 霍璋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拦不了他。霍秉昭说,他是皇帝。我说的话,他不听。 我去找了先帝。 他闭上眼。 退位的老皇帝,萧执的父亲——我把我看到的东西,原原本本跟他说了。 他不信。 我带他去看。深夜,翻墙进萧执的密室——老皇帝亲眼看见那些东西。那些烟,那些人,那些……烂掉的骨肉。 先帝回来之后,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他下了一道密旨。 霍秉昭抬起眼,目光落在霍危脸上。 烧了定西王府。 不是走水。是旨。 先帝亲自下的旨。命我带人围了王府,放火。 萧执不从——他带着人往外冲,先帝站在门口,当着他的面,把那道密旨念了一遍。 萧执看着他父亲,说了一句话。 霍秉昭的声音,终于颤了。 你宁愿信霍秉昭,也不信你自己的儿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他退回去了。没再冲。 火,是他自己看着烧起来的。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霍城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萧逸……他哑着嗓子,他当时在井里? 霍秉昭点头。 萧执把他推进去的。不是为了保护他——是怕他看见。怕他看见他爹变成了什么样子。 可萧逸活下来了。被萧景明——他娘的弟弟——从井里捞出来的。 十二年来,他以为他爹是被冤杀的。他以为霍家是仇人。 霍秉昭的声音,低下去。 他不知道他爹差点把天下变成地狱。 他只知道——他爹死了,王府烧了,他活成了一个戴着面具的孤魂。 霍危站在那里,瘦削的肩膀在灯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突然有点可怜那人 他是一个被父亲推进井里、被舅舅从井里捞出来、被告知你爹是被冤杀的、 花了十二年磨一把刀要替父报仇的人。 他手里的刀是真的。可他刀尖对准的那个——是假的。 霍璋开口了。声音很冷,可冷底下压着什么更重的东西: 所以萧逸不知道真相。 不知道。霍秉昭说,萧景明也没告诉他。因为告诉了他,他就没法恨了。 而萧景明需要他恨——恨才能让他把三百人带到谷口。 霍城咬了下后槽牙。 那咱们现在—— 你们去谷口。霍秉昭说,见了萧逸,别急着杀。 他看着霍危。问他一句——你爹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如果他说我爹让我活下来报仇——那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他说……别的。 霍秉昭没说完。他只是把那卷黄绫私单,推到他们面前。 带上这个。如果他不信——让他自己看。 霍危低头看着那卷档。 黄绫封皮上,没有字。可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是霍秉昭十二年前亲手记的,关于萧执、关于邪术、关于那场火的全部。 他忽然觉得,这卷东西,比三万把刀还重。 父皇。他说。 您当年……劝他三次。 第三次之后,您就没再劝了。 ……没再劝了。 霍危看着他。 您不是不想劝。是劝不动了。 霍秉昭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把那盏凉透的参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手很稳。可霍危看见了他眼里的东西。 不是悔。是十二年压在心里的秘密。 第150章 给自己找解药 霍危从乾清宫回来之后,三天没合眼。 他现在知道了萧执的事,知道了邪术,知道了霍秉昭劝过三次。 这些拼图拼在一起,本该让面具人是仇人这件事变得更清晰。 可偏偏相反。越清晰,越沉。 他坐在书房里,盯着北境地图,手指按在谷口那个点上,按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方砚之来了。 他带了一卷东西。太医院古籍库最底层的暗格里找到的。 方砚之把那卷纸在案上摊开,三年前就封存了,我翻了两天才翻到。 纸上画的是一个人形。 从头顶到脚底,经脉走向被红线标出来,可那些线不是正常的经络 ——是扭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在皮肉底下另辟了一条路。 人形的胸口位置,写着一行小字: 漠北古术,名蚀骨烟。吸之三日,力增十倍,眼白转墨。 然药力过处,骨肉自腐,无药可医。唯萧氏一脉血脉可暂缓其毒——非解,乃缓。 霍危盯着那行字,瞳孔缩了。 唯萧氏一脉血脉可暂缓……他慢慢念出来,萧逸是萧执的儿子。他如果—— 他如果碰了那东西,不会立刻烂掉。方砚之的声音很平,但会缓。 霍璋从另一侧走过来,低头看那张图。 所以萧执当年不是炼邪术他说,他是在给自己找解药。 方砚之点头。 他先碰了那东西。发现无解。然后想用军队去漠北找更多原料 ——一统天下只是幌子,他要的是漠北那片地底下的东西。 霍危的手,攥成了拳。 萧景明知道这个吗? 方砚之沉默了一会。 如果他是萧逸的舅舅,如果他在漠北养了十二年的人——他说,他不可能不知道。 霍璋忽然直起身。 等等。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那封截获的密信——一个月前北境截到的那封,信上说一月后谷口见,三万人已齐,徽记为凭。 他盯着信看了几秒。然后把信翻过来,对着光。 这笔锋——他说,声音忽然冷了一层,我之前说像中原书法。可你们再看—— 他把信推到霍危和方砚之面前。 起笔重,收笔轻——这是中原书院的教法。可这个字,最后一捺—— 那个捺,拖得很长。不是写出来的,是—— 刻的。霍危说。 不是写。霍璋说,是刻。写信的人,不是用笔——是用刀尖,在纸面上划出来的。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用刀尖写信的人—— 萧逸。霍危说,他戴面具。面具底下——他的手,能不能握笔? 方砚之的脸色,变了。 如果他在鹰嘴崖那晚受了伤——如果他的手指—— 霍璋打断他,不是受伤。是——他从小。 他想起霍秉昭说的那句话:萧执把他推进里,怕他看见。 萧执把他推进井里的时候,霍璋慢慢说,井盖是石板。石板压下来,他用手去顶—— 手指受过伤。霍危接上。 如果他的手指受过伤——他握不了笔。 可他能握刀。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霍危说了一句话,让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冻住了。 那这封信——不是萧逸写的。 是萧景明。方砚之的手,按在那张人形图上。 萧景明用中原书法写了这封信,在谷口等萧逸——可萧逸不在谷口。 他在哪? 霍危站起来。他在京城。 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萧景明在谷口,替他外甥守着三万人,等萧逸去汇合。 霍危的声音,越来越快,可萧逸——萧逸没去谷口。他来了京城。 他来干什么? 霍璋没说话。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夜色里,京城的街道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从鹰嘴崖开始,从那枚碎面具开始,从那道通风缝开始——那个人,一直看着他们。 他在等。霍璋说,声音低得像风,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 霍璋转过身,看着霍危。 等我们——把所有的部署,所有的兵力,所有的注意力——都调到北境去。 然后他就在京城,从内部—— 他没说完。 可三个人都知道了那个没说出来的后半句。 然后他就在京城,把皇室从根上挖起来。 霍危的脊背,忽然一凉。 大哥。他转头,看霍城。 霍城已经站起来了。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眼睛里是熟悉的——猎人闻到血腥味时的眼神。 我去查。霍城说,查京城这半个月,所有进城的陌生面孔。牧民打扮的,中原口音的,独行的,成队的——全查。 我去找叶老将军。霍危说,叶家军在京城的人手,全部调动。武馆那边也通知—— 不用。霍璋说。 他关上窗,走回案前。 不用大张旗鼓。他说,萧逸在暗处。我们一动,他就缩回去。他等的是我们调空京城——那我们就偏不调空。 他看着霍危。 你按原计划,一个月后去谷口。 二哥—— 你去了谷口,萧景明以为我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北境。 可你真正要做的——霍璋的声音压低了,是确认萧逸不在谷口。确认之后,立刻回京。 那京城这边—— 我和大哥守着。霍璋说,砚之—— 方砚之抬起头。 皇室古籍里,关于蚀骨烟和萧氏血脉的记载,全部抄录。如果萧逸真的在京城,如果他真的碰了那东西——我们需要解药。 方砚之点头。 霍璋看着霍危,下颌线绷着。 一个月后,你出发。表面上——是去谷口迎敌。实际上—— 实际上,霍危接上,声音很平,是去确认萧逸不在谷口。然后回来,在京城——把他揪出来。 第151章 两张和离书 第二天,武馆。 楚云舒带着馆里几个姑娘在后院练舞。晨光正好,裙摆扫过青砖,脚步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难得清闲。 叶婉儿这时候进来气冲冲的,裙角带风,脸鼓得像只炸了毛的猫,一进来就往廊下冲。 楚云舒瞥见她那个架势,脚步一顿,朝姑娘们摆了摆手,自己跟了过去。 廊下阴凉,两个人并肩靠着柱子。 怎么了,楚云舒侧头看她,谁惹我们婉儿生气了? 叶婉儿深吸一口气,胸脯一起一伏。 还不是霍城! 楚云舒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云舒,你知道他有多气人吗——叶婉儿咬牙切齿, 一个月后他们不是要去谷口吗?他净跟我说些屁话,说什么要是他回不来,就让我重新找个夫婿 楚云舒: 最可气的——叶婉儿从袖子里地抽出一张纸,拍在柱子上, 他连和离书都准备好了!拿出来让我签字! 楚云舒低头一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和离书》。 霍城的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像生怕她看不懂似的。 叶婉儿拍完那张纸,呼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平了些,可嘴还是撅着。 这个傻子。她哼了一声,谁要他的破和离书。 他要是不回来,我找两个三个,还领他坟前去给他看——我气死他。 楚云舒听完,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没想到大哥也这么幼稚。 叶婉儿手叉腰:你就说气不气人吧! 叶婉儿正要接话,忽然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眼神变了变,慢慢转头看向楚云舒。 楚云舒被她看得一愣。 等等——她盯着楚云舒的脸,脑子转了两圈,忽然瞪大眼,云舒,你说也——难道三弟他……也…… 话还没说完。 楚云舒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摸出一张纸,慢条斯理地摊开,往柱子上一贴。 两张纸,并排贴着。 一张写着霍城的《和离书》。 一张写着霍危的《和离书》。 叶婉儿盯着那两张纸,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地一声笑了出来。 云舒——她笑得肩膀直抖,你说他俩是不是约好的?!这种馊主意还能出到一块去?! 楚云舒也笑了,把纸从柱子上揭下来,重新收回袖中。 我觉得是。 她今早去书房取武馆这几天的册子,无意间就看见了霍危写的这张和离书。压在砚台底下。 她当时真是又气又好笑。 ——他伤好了,我心疼了半个月,转头给我写和离书? 好笑的是——他那张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明显是左臂还不利索的时候写的,一笔一划都在跟自己较劲。 他俩啊——楚云舒摇摇头,一个比一个傻。 叶婉儿把霍城那张也收回来,哼了一声:等他回来再跟他算账。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和离——? 两个人同时转头。 江远舟大步跨进院子,满脸风沙,靴底还沾着泥,眼睛却亮得跟什么似的。 他站在院门口,指着柱子上刚才贴过纸的痕迹,一脸震惊: 云舒,你和霍危和离了?!那我不是—— 话说到一半,看见叶婉儿也在,他脚步一顿。 ……哦。婉儿姑娘也在。 叶婉儿翻了个白眼:江公子,好久不见啊。 是好久没见了。江远舟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走过来,往廊柱上一靠,长叹一声, 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玩意给我安排了两三个月的活,一直在外面跑——两个月零十七天!我数着呢! 楚云舒挑眉:你要是再不回来,我都快忘了还有你这号人了。 江远舟了一声,装出一副受伤的表情:云舒,两个月零十七天,你倒好,转头就把我忘了? 楚云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尾微弯,笑着对江远舟说:给你安排活那是器重你,想开点。 三人正说着话,院门口脚步声响起。 霍危从外面走进来,一身家常青袍,发梢还沾着外头的风尘,目光一扫就落在了楚云舒身上。 楚云舒看见他,嘴角轻轻一勾,灵光一闪。 她转头,挽起江远舟的手臂,声音清亮: 江远舟,我们确实好久没见了,走,我请客。我们叙叙旧。 叶婉儿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立刻心领神会,也跟着配合演戏。 她双手环胸,笑吟吟地帮腔:是啊,前两日云舒还跟我念叨你呢。是该好好叙叙旧。 霍危径直走过来,二话不说,伸手把两个人隔开。 阿舒,他看着楚云舒,眉头微蹙, 和这个人有什么可叙的。我们之前去的那家酒楼出了新菜品,阿舒要是饿了,我现在带你去。 叶婉儿和楚云舒对视一眼,强忍住笑,肩膀微微发抖。 楚云舒把霍危的手拉开,神色淡淡:不用了。我还想听江远舟给我讲讲他出去这两月的趣事呢。 王爷要是想吃,我等会让青莲给你打包一点剩的回来。霍危愣在原地,一脸懵。 阿舒,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不确定,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怎么了? 没什么。 说着,她从袖口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摊开在霍危面前。 和离书。 上面她的名字已经签好了,清清秀秀三个字,力道不轻不重,像是签的时候还带着点气。 可笔锋收尾处微微翘了一下——像她本人抿着嘴忍笑的样子。 王爷不是要和离吗?楚云舒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字我都签好了,拿去。别耽误我吃饭。 说完,她拉起江远舟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几步,她心里还在想——看我不治治你这自以为是的臭毛病。 霍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签过字的和离书,半晌都没说出话来。 叶婉儿走上前,叹了口气。 三弟,你和霍城都是自以为是的傻子。 霍危皱眉,回头看她:大嫂,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俩约好的吗?叶婉儿说。 霍危摇摇头:我不知道大哥也…… 叶婉儿了一声,双手叉腰:要不说你俩是亲生的,干这种缺德事倒是很有默契。 她叹了口气,拍拍霍危的肩膀,语气软下来:三弟,还是想想怎么哄云舒吧。 说完她也走了,裙角一甩,往霍城那边去了——她也得回去找那个傻子算账。 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霍危看着楚云舒消失在院门口的方向,半天没动。 第152章 他打死都不会在写和离书了 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翻过纸。 背面还有字。 霍危,你写和离书的时候左臂是不是还疼?字丑死了。 霍危: 他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觉得不是时候。 把纸翻回来,又看了一遍正面,越看越觉得自己这个傻子——写了半天,人家根本不接招,反手一张签好字的甩回来。 他攥着那张纸,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十从身后那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用不用我去给王妃传个话? 霍危摇头。 不用。 他把和离书叠好,塞进贴身的里衣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抬脚往外走。 夜十在后面喊:王爷!您这是去哪儿? 酒楼。 ……去吃饭? 去认错。 …… 楚云舒拉着江远舟出了武馆,一直走到街角拐弯处,才松开手。 江远舟被她拽着走了半条街,满脸懵,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被她挽着的那只胳膊,又抬头看了看她的侧脸。 云舒? 楚云舒松开他,拍了拍手,脸上那副的表情瞬间收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憋着坏笑的神情。 江远舟。 谢了。 ……谢什么? 配合我演戏。楚云舒嘴角翘着,眼睛里亮亮的,你刚才那个天经地义,演得不错。 江远舟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被当枪使了。 他了一声,挠了挠头,哭笑不得。 所以你拉我出来,不是真要请客? 不是。 ……云舒,你这心眼儿。 跟你学的。楚云舒转身往酒楼方向走,裙摆一甩, 走吧,请客是真的。你跑了两个多月,回来第一顿我请。 江远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嘴角也跟着翘了。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酒楼,上了二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麻溜地上了茶,楚云舒点了几道菜——都是霍危爱吃的。 她点的时候没过脑子,等点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把他的口味记得这么清楚。 菜还没上,江远舟给她倒了杯茶。 云舒。 霍危他——江远舟顿了顿,看着她,他不是真想和离。 楚云舒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那种人,越在乎谁,越怕连累谁。他写那东西,是觉得万一他回不来——你不用守着。 我知道。楚云舒说。 你知道还—— 所以才要治他。楚云舒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他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觉得替我做了决定就是为我好。 他要是觉得写张纸就能替我做主,那他这辈子都学不会——有事跟我商量,而不是替我决定。 江远舟看着她,忽然觉得—— 霍危那家伙,能娶到楚云舒,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也亏得楚云舒有这个耐心,陪他一块儿磨。 那我刚才—— 你演得挺好。楚云舒冲他举了举茶杯,下次他再敢,我还找你。 江远舟:……我是不是该收个出场费? 免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熟。 楚云舒嘴角一勾,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 然后霍危出现在二楼,穿着家常的袍子,头发还有点乱—— 像是急着出来,连发带都没系好,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那条淡粉色的疤。 他站在楼梯口,目光一扫,就锁定了靠窗那个位置。 楚云舒没回头。 霍危走过来,在桌边站定。 阿舒。 楚云舒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王爷不是要吃新菜品吗?她头都不抬,我让青莲给你打包剩的——哦,还没打包呢,您稍等。 霍危没动。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阿舒。 和离书我不要。 哦?那您留着做纪念? 霍危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阿舒,我错了。 楚云舒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霍危坐在那儿,瘦削的脸,眼下还有青色——这几天没睡好。 他看着她,眼神不是王爷的眼神,就是一个做错了事、等着被发落的人的眼神。 错哪了?楚云舒问。 不该替你做主。 还有呢? 不该写和离书。 还有呢? 霍危沉默了一息。 不该觉得——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层,不该觉得我不在,你就过不好。 楚云舒看着他。 然后她把茶杯放下,伸手,从他领口把那根没系好的发带抽出来,重新给他系好。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脖颈,温热的,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霍危。 你记住了——你不在的时候,我能过好。可我不想。 我想的是——你回来,我们一起过好。 霍危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没用力,就那么攥着。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的。 他说。 记住了? 记住了。 江远舟坐在对面,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站起来。 我突然想起来,衙门那边—— 坐下。霍危头都没回。 你刚才不是天经地义吗?霍危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得意,现在知道当电灯泡了? 江远舟:……霍危,你不要脸。 跟你学的。 楚云舒终于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笑得眼角都出了泪花,笑得霍危看着她,嘴角也跟着翘起来——那种压了十几天的沉,终于彻底松了。 窗外,日头正好。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卖糖人的、挑担子的、骑马过去的兵——一切如常。 霍危只有一个念头飘过,他打死都不会再写和离书了。 第153章 他会不会高兴的疯了 雪苑宅这边,画风却是另一番光景。 叶婉儿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脸色还绷着。 霍城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一下一下地给她捶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夫人,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我错了。 叶婉儿没吭声,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你继续的架势。 霍城又凑近了些,下巴几乎搁在她肩头上:娘子,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乱放屁了。 叶婉儿地一声,差点没绷住,可转念一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又硬生生把笑憋回去,板着脸从铜镜里瞪他: 你就继续敷衍我吧!霍城! 霍城从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瞪着他,可眼尾已经软了。 他收回手,蹲下来,半跪在她椅子旁边,仰头看着她。 哪敢啊。他说,声音忽然正经了些, 我只是害怕——要是出事,那我不能把你一辈子拴在这里吧。 叶婉儿低头看着他。 这个在战场上能一夫当关的男人,此刻蹲在她脚边。 她看着他,多看了一会。 他眼底也有青色。这些日子,他白天泡在兵部,夜里回来倒头就睡,有时候半夜惊醒,手里还攥着兵符。 他怕回不来,怕耽误她,怕她年纪轻轻就守活寡——所以才想出那种蠢办法,提前把路给她铺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要的不是那条路。 她要的是他回来。 叶婉儿看着他看了很久,心里那股气,慢慢就散了。 终究是心软下来。 算了,她开口,声音软了,再有一次,我绝不原谅。 霍城眼睛一亮,像听见了天大的恩赦。 好勒!娘子,遵命! 他一下子站起来,笑得像个孩子,嘴角咧到耳根,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转了个圈。 叶婉儿惊呼一声,捶他肩膀:放我下来! 不放!霍城抱着她,笑得肩膀直抖,夫人原谅我了,我高兴! 叶婉儿被他转得头晕,可嘴角终于也翘了起来。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傻子。 嗯,傻子。霍城把额头抵在她肩上,抱着她不撒手,你的傻子。 日子一天天近,离那一月之期只剩半个月了。 每个人心里都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连楚云舒这几日都变了——从前她总还能抽出空来打理武馆的事,如今却时刻和霍危泡在书房里,一盏灯,两个人,守着边关和北境送来的消息。 信一封一封地来,拆开,看完,放下,再等下一封。 夜深了也不肯散,就那么坐着,各怀各的心事,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 叶婉儿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她时不时就把霍城拦下来,问现在的形势和部署怎么样了。 霍城每次都说,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焦虑时的习惯。 萧逸在京城。 这一点他们已经确认了。 可他藏得太好——太好了。混在人群里,混在熟人中间,不露面,不现身,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到现在他们连那人的样貌都不知道,更别说从哪儿下手。 霍璋派人查了半个月,查出来的线索断断续续,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 这日清晨,青莲端着铜镜,站在楚云舒身后给她梳妆。 梳子从发间穿过,青莲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她从镜子里看着自家小姐——才半个月,下巴尖了,颧骨都微微凸出来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再看看旁边案几上摊着的公文,霍危的也是,两个人瘦得像被风刮过一遍似的。 青莲心疼得不行。 小姐,她放下梳子,声音轻轻的,你和王爷这几日都瘦了。 这样吧,我等会去买点食材回来,给你们做药膳,好好补补。 楚云舒从铜镜里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好,青莲真贴心。 青莲一笑,眼睛弯成月牙:那小姐,我现在就去。 楚云舒拿起桌上的发带,自己随意挽了一下,我一会直接去武馆,你回来就去武馆找我吧。 好勒小姐,我走了! 青莲欢快地应了一声,拎着篮子出了门,裙角在门槛上一扫,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楚云舒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确实瘦了。 她抬手碰了碰眼下那片青色,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裙,往外走。 武馆里楚云舒给叶婉儿倒了杯茶,推过去,状似随意地问: 和离书那事,你那边怎么样了? 叶婉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拍拍胸脯,一脸得意: 放心吧,治得服服帖帖的,保证不敢再提二字。 楚云舒地笑了出来:看不出来啊,我们婉儿还有这本事。 那是。叶婉儿下巴一扬,再敢写那种东西,我让他亲自吃下去。 两个人正说笑着,楚云舒站起身:走吧,吃饭去。嗯?去哪? 前面新开了一家酒楼,菜不错,我请。 叶婉儿跟着她出了武馆,一路走到酒楼,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 小二麻溜地上了菜,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可菜上齐了,叶婉儿却没动筷子。 她坐在那儿,看着眼前的菜,眼神有点空,手搭在桌沿上,没什么食欲。 楚云舒注意到她的手——指尖微微搭着,不自觉地按了按胃部,像是有点不舒服。 婉儿,怎么了?楚云舒放下筷子,不合胃口? 叶婉儿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可能是这两天思虑过度,总觉得没胃口。 那也得少吃点。楚云舒夹了一筷子她平时爱吃的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多少吃两口,不然胃更难受。 叶婉儿勉强吃了几口,可越吃越觉得反胃,搁下筷子,手捂着嘴轻轻咳了一声。 楚云舒立刻站起来,绕过桌子拉起她的手。 去哪? 医馆。 不用看云舒,我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那怎么行。楚云舒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就往外走, 来都来了,让大夫把把脉,心里放心。 叶婉儿被她拽着下了楼,推着往前走,没再推脱。 到了医馆,坐下来,老大夫慢条斯理地搭上脉,闭着眼摸了半晌,然后捋着胡须,微微点头。 楚云舒在旁边攥着手,盯着大夫的表情——看着不像坏事,可又不敢确定。 怎么样了大夫?她忍不住开口,婉儿她身体如何? 老大夫睁开眼,笑眯眯地看着叶婉儿:恭喜这位姑娘,你这是喜脉啊。 什么——?! 两个人同时惊呼出声。 叶婉儿瞪大了眼,手还搭在脉枕上,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 老大夫被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笑呵呵地说:我说有喜了。二位姑娘怎么如此惊呼? 楚云舒先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叶婉儿的手,声音都高了八度:啊,没有!就是太——太惊讶了! 叶婉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就是太高兴了! 老大夫捋着胡须,笑得见牙不见眼:好事啊,头三个月要多注意休息,莫要操劳,饮食清淡些——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注意事项,叶婉儿坐在那儿,一只手还被楚云舒攥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自己小腹上。 她低头看着那个位置。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 霍城那个傻子要是知道了——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霍城蹲在她脚边说我不能把你一辈子拴在这里的样子。 然后她又想起那张和离书。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楚云舒在旁边看着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婉儿。 恭喜你。 叶婉儿吸了吸鼻子,抬头,冲她咧嘴一笑——笑得有点傻,有点晃,可眼睛亮得不行。 云舒。 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不会高兴得疯了? 楚云舒看着她那个样子,也笑了。 疯了。 那我偏不告诉他。 为什么? 让他急。叶婉儿扬起下巴,可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谁让他写和离书。 楚云舒笑得合不拢嘴。 第154章 右眼皮跳了一下午 两人正说着,江远舟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看见楚云舒和叶婉儿两个人脸上都带着说不清的神色 ——一个抿着嘴忍笑,一个眼睛亮得不行。 高兴什么呢?江远舟挑眉问。 楚云舒和叶婉儿对视了一眼。 默契得一个字都没往外漏。 没什么,小毛病。叶婉儿镇定自若,拍了拍衣袖,表情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楚云舒也跟着搭腔:没什么事我们先回去了。 哦,好。江远舟点点头,应了一声。 等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了,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不对啊!他一拍脑门,我有事啊!我就是来找她们商量一下部署的事情啊—— 他赶紧追出去,可医馆外头已经空了,连个裙角都看不见。 江远舟站在门口,风中凌乱。 ……算了。 他挠了挠头,转身往兵部方向走——还是去找霍城吧,那两人口风比城墙还严。 …… 街上,楚云舒和叶婉儿并肩走着。 叶婉儿的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指尖轻轻贴着,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云舒。 眼下情势紧张,过几天可能还有场硬仗要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孩子来得……是不是不太是时候啊。 楚云舒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胡说什么。她声音轻轻的,却很笃定,仗永远打不完,那还能永远不要孩子? 叶婉儿没吭声。 楚云舒伸手,覆在她搭着小腹的手背上。 再说了,她嘴角翘了一下,宝宝这是知道娘亲这几日太过操心了,所以想快点来保护娘亲呢。 叶婉儿愣了一下,然后地笑了出来。 她反手握住楚云舒的手,笑得肩膀直抖,眼角都出了泪花。 你这人—— 我说真的。 好好好,保护我。叶婉儿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声音软下来,那我可就指望他了。 楚云舒看着她,认真地说:大夫说了这几日你不能太操劳,武馆里有我呢,安心养胎。 叶婉儿看着她,眼眶又热了一下。 她用力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楚云舒哼着小曲儿从外面回来。 霍危在廊下坐着,老远就听见了那轻快的调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裙角一甩一甩地跨进院子,嘴角忍不住也跟着翘起来。 阿舒,他站起来迎上去,这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楚云舒走到他面前,挑了挑眉,一副很神秘的样子。 不是我高兴,是婉儿——她凑近霍危耳边,压低了声音,热气拂过他耳廓, 婉儿有身孕了。想来现在最高兴的是大哥。 霍危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眼底也浮起笑意。 这是好事。他说,大哥肯定得高兴疯了。 婉儿也这么说。楚云舒直起身,笑眯眯的,说等知道了要让他急一急。 霍危失笑:大哥,怕是要又哭又笑一整天。 两个人正说着,楚云舒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对了——青莲这小丫头跑哪去了也不知道。说好来武馆找我,这都傍晚了也没来。 霍危皱了下眉:想来是有什么事吧。 应该是吧。楚云舒抿了抿唇,声音低下来, 我这一下午右眼皮老是跳,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 霍危看着她,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前,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稳的,不急不慌的。 你呀,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低的,还说我呢,你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别想那么多,一切还有我呢。 楚云舒没说话。 她只是攥住了他腰间的衣料,攥得很紧。 右眼皮还在跳。可他的心跳就在耳边,一下一下,稳得像擂鼓。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刚点起来,暖黄的光映着两个人依偎的影子。 忽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轻微无力的敲门声——……一下一下,沉闷而虚弱。 霍危猛地直起身。 夜十从廊柱旁闪出去,快步往府门走。楚云舒也从霍危怀里抬起头,目光跟着夜十的背影。 敲门声停了。可夜十走到门口,却没有立刻开门。 楚云舒看见他的背影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整个人硬在那里,连呼吸都停了。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了夜十?她站起来,声音不稳。 夜十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王妃……是……是青莲。 楚云舒的脚,钉在了地上。 青莲回来了。 这三个字本该让她松一口气。可夜十的语气不对。 他的背影不对。他站在门口不动的样子——像是不敢动。 楚云舒的腿,先于脑子动了。 她提着裙摆跑过去,霍危紧随其后。跑到门口,夜十终于侧开了身。 楚云舒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青莲。 可又不是青莲。 那个总是笑着、眼睛弯成月牙、说好勒小姐我走了的姑娘——此刻躺在门槛外,像一片被揉碎的叶子。 眼睛。 嘴。 手。 全是血。在楚云舒的脑子里,一幕一幕地撞进来—— 青莲早上拎着篮子出门的样子,裙角在门槛上一扫,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好勒小姐我走了。 青……青莲…… 楚云舒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抖得不成样子。 她蹲下去,手伸出去,想碰她,又不敢碰——不知道碰哪里她会疼。 青莲的手指,还微微蜷着,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指缝里全是血,干了的,暗红色的,结了痂又裂开。 夜十——霍危的声音沉下来,一步跨过来,蹲在另一边,让人去查怎么回事? 夜十咬着牙,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人抱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夜十的手,在战场上见过血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抱不稳。 先抬进去。霍危说,让人去请大夫——快! 夜十点头,抱着青莲往里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像是怕颠着她。 楚云舒站在门口,腿软得站不住。霍危伸手扶住她。 她看着夜十抱着青莲的背影,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子,在夜十臂弯里轻得像一片纸。 怎么会……她喃喃着,声音碎了,怎么会…… 霍危的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阿舒。 她那么小……楚云舒的声音已经快说不出话来了,眼泪砸下来,一颗一颗,无声的, 她那么小……她去买个食材……她那么听话……她叫我小姐…… 她的手攥着霍危的衣襟,攥得骨节发白。 她疼不疼……霍危,她疼不疼…… 霍危没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紧了,下巴抵在她发顶,闭上了眼。 第155章 究竟撞破了他什么秘密 大夫到了,在廊下把药箱打开,可看着榻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姑娘,竟一时不知从何处下手。 每查看一处,心就凉半截。 先处理眼睛——那不是伤,是被人用极细的利器生生刺穿了眼球,血已经凝固在眼眶周围,可那层暗红的痂下面,是空的。 大夫的手抖着,用干净的布蘸了药水,轻轻敷上去,动作慢得几乎停住。 然后是嘴。 舌头被割走了。大夫掰开她的下颌,看见断口处——参差不齐的,不是一刀利落的,是反复割的。 他闭了闭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叹息。 再是手。 十根手指的手筋,全被挑断了。从指根处下刀,顺着筋络挑出来,像拆一件东西一样,一根一根,慢慢拆。 大夫的额头,已经布满了细汗。 他放下手里的药布,转过身,对着站在门口的楚云舒,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出话来。 王妃……这个姑娘,双眼被刺瞎。 舌头也被人割走。还有手筋也被人挑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如此残忍的手段……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楚云舒站在门口,像是被雷劈中了。 她不信。 她不相信。 可大夫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往她心口上扎——刺瞎、割舌、挑手筋。 她的该有多疼啊。没有任何麻药,就那么硬生生地疼——疼到昏过去,又被弄醒,再疼,再昏。 楚云舒的腿在抖。她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了木头里。 就在这时,霍危让去调查今日之事的人回来了。 一个暗卫跪在院中,声音压得很低—— 三爷,查到了。青莲姑娘进了城东一家酒楼,买了食材,然后……然后就消失了。再出现,就是现在在府门口。 他顿了顿。 我们的人还查到——那家酒楼近日似乎出现过面具人的线索。 我们猜测……应该是青莲姑娘撞破了他们的什么秘密,才被伤成这样。 然后……暗卫的声音更低了,然后故意把人丢回王府门口,示威。 楚云舒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 她的背,慢慢直了起来。像一根被折断了又强行掰直的竹子。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萧……逸。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血。 我要……你……死。 她转过身,一把抽出夜十腰间的配剑。夜十没来得及拦,剑已经到了她手里——沉的,冷的,刃口映着廊下的灯,亮得刺眼。 她提着剑,大步往外走。霍危跟在她身后,没拦。 楚云舒冲出府门,冲到街道上。 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人。可她不管。她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仰起头—— 萧逸!你出来! 声音在夜里炸开,传出去很远。 就这么喜欢当缩头乌龟是不是——! 她喊着,剑尖指着黑暗的巷口,指着每一处可能藏着人的阴影。 出来啊……! 你不是要报仇吗——你冲我来啊!你动一个丫鬟算什么本事——! 出来——!! 她喊着,声音从嘶吼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破碎。 喊累了。嗓子哑了。 剑从手里掉在地上,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她整个人瘫坐下去,膝盖一软,跌坐在地上。 然后她哭了。所有压在心里的东西,全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 霍危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她拉进怀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 哭出来就好。他说,声音很低,很稳,哭出来就好。 楚云舒在他怀里哭得发抖,眼泪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 放心。霍危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从牙缝里碾出来,没有几日了。我一定亲手取他幸命。 楚云舒哭累了,手攥着他的衣襟,紧紧地抱住他。 她的脸埋在他颈窝里,眼泪还在掉,可脑子里—— 小七血肉模糊的样子。 陈大叔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阿婆被烧得焦黑的屋子。 现在又是青莲——眼睛、嘴、手,全是血。 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次她以为已经过去了,可那些画面又翻上来,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 她闭上眼。可闭上眼更清楚。 那些人全在她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走过。 她抱紧了霍危,抱得骨节发白。像抱着最后一根浮木。 楚云舒在青莲床边坐了很久。 她让府里的人挨个吩咐了一遍——先不要让婉儿知道。 叶婉儿现在这个身子,情绪波动不能大,这事儿得瞒着,至少等她安稳些再说。 府里的人领命去了,一个个脚步放得极轻,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霍危从外面进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 查了。萧逸又像针一样掉进海里了,找不到踪迹。只能等几日后他自己露面。 楚云舒没抬头,目光落在青莲缠满纱布的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想不通。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着榻上的人,他把青莲伤成这样,就仅仅只是为了示威? 青莲究竟撞破了他们什么秘密。 霍危沉默了一会。 我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青莲可能是……认出了他的身份。 楚云舒猛地转头看他。 用这种残忍的做法,霍危继续道,刺瞎眼,割了舌,挑断手筋——就是让她永远说不这个秘密。 楚云舒的手指,攥紧了裙摆。 她转回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青莲,眼眶又热了。 傻丫头……她声音哑了,我不是说过吗,危险面前要想着如何保全自己。谁让你往上凑的。 青莲当然听不见了。 她躺在榻上,呼吸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随时会沉下去。 夜十站在门口,低声道:索性命保住了。只是眼睛…… 他话说到一半,没再往下说。 楚云舒的手,轻轻覆在了青莲裹着纱布的手上。 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摸了一下那层纱布——像在确认这双手还在,这个人还在,还活着。 命保住了就好。她说,声音稳了,我会发告示,寻遍名医,替青莲治好眼睛。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裙。 安排两个人守着她。她回头看向夜十,人醒了,立刻来报。 楚云舒又看了一眼榻上的青莲。然后她转身,和霍危一起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第156章 我等你们凯旋 还有五日。 霍危他们原本已经做好了出发去谷口的准备,部署排好,人马就位,只等时辰一到便动身。 可就在这时,来人快马加鞭闯进府门,浑身尘土,嘴唇干裂,一进门就跪在了书房里。 王爷——萧逸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北境!带着五万大军,已经压过来了!破了两个镇! 霍危猛地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袖子扫翻,砸在地上碎了。 他不是在京城吗?!霍危的声音沉得吓人,为何全部主力都到了边关?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萧逸在京城藏了半个月,暗线布得密不透风,可主力却悄无声息地调去了北境。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似乎是故意的。霍危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就是为了现在——趁我们主力都在京城,他破我们北境。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霍危开口:去北境,提上日程。 …… 隔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霍危和霍城两人在府门外整装待发。铠甲已经穿好,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腰间的剑沉甸甸地坠着。 身后是几万将士,黑压压地列在长街上,沉默得像一片铁。 霍璋从后面赶来,快步走到霍城面前。 大哥,他声音急切,现在嫂子有了身孕,让我代你去。你守好京城。 霍城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霍璋,落在站在不远处的叶婉儿身上。 叶婉儿站在晨雾里,穿着一件素色的袄子,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 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霍城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就是因为婉儿有了身孕,所以我更应该去。替他们扫平一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能让孩子生下来,看见一个不安稳的天下。 叶婉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咬着唇,用力点了点头。 霍城……她声音发颤,我等你回来。 霍城看着她,大步走过去,在所有人面前,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铠甲硌着叶婉儿的脸,冰冷的,可他的心跳就在耳边,烫的。 他说,只说了一个字。 …… 楚云舒也来了。 她站在霍危面前,一身青衣,头发简单地挽着。眼睛有些肿——昨夜没怎么睡。 霍危,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你也是。 要把自己和大哥都带着回来。我们守着京城,等你…… 她的话说到一半,哽了一下。 可她很快又稳住了。 我们守着京城,等你。 霍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拇指在她眼角蹭了一下,把那点湿意擦掉。 他说。 …… 身前是几万将士。 身后是他们的家。 两个人看了一会儿身后的人,然后翻身上马。 霍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叶婉儿——她还站在那里,手搭在小腹上,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有泪,有光,有说不清的东西。 霍危也看了楚云舒最后一眼。然后他一勒缰绳。 两匹马同时冲了出去,铁蹄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震得人心发颤。 铠甲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楚云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看着看着,她忽然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霍危——!我等你们凯旋——!! 声音在长街上空炸开,传出去很远很远。 前面的背影,没有回头。 可霍危抬起了手,举到半空,握了握拳。 那是——我听见了。 楚云舒放下手,站在晨风里。 晨光越来越亮,照着她一个人的背影。 身后,叶婉儿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条路,直到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 他们会回来的。叶婉儿说,声音轻轻的。 楚云舒点头,他们会的。 两人在城门口做了告别,各自往回走。 刚走了几步,叶婉儿忽然停住。 等一下,她开口,我去看看青莲。 楚云舒转过身,看着她。 你……你都知道了。 叶婉儿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你怕我伤心,怕我情绪波动,所以我依你。现在已经过了安全期,可以去了。 楚云舒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 青莲之前就已经转醒了。 可醒来之后,她什么也看不见——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眼前是一片永远的黑。 她想说话,可嘴里空荡荡的,舌头没了,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 手也动不了,手筋断了,十根手指软软地搭在被子上。 但小丫头还算坚强。 她没有哭闹,没有挣扎。大夫换药的时候她咬着牙忍着,喂药的时候她张嘴咽下去,检查的时候她配合地偏头。 只是偶尔,她的手会无意识地蜷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楚云舒和叶婉儿进来的时候,她正安静地躺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云舒没有去问那日发生了什么。一个字都没提。 她怕青莲想起那些画面——那些疼,那些血,那些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叶婉儿站在榻边,看着青莲缠满纱布的脸,手攥成了拳头。 那萧逸……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简直不是人。 楚云舒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青莲看。 看着那层纱布,看着那张瘦了一圈的小脸,看着那双搭在被子上的、再也不能动的手。 床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动静。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声音的方向。 然后她的手,慢慢动了——手指极轻极慢地抬了一下,又一下,像想抬起来,却使不上力。 叶婉儿立刻伸手,一把接住了那只手。 青莲,叶婉儿声音软下来,没事。好好配合治疗,总能治好的。 青莲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可叶婉儿看见了,楚云舒也看见了。 小丫头在说——好。 …… 另一边,霍璋和方砚之去了宫里。 霍秉昭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北境的军报,朱笔搁在一边,墨迹还没干。 霍秉昭的脸比前几日又瘦了一圈,眼下两团青黑,可眼神还是亮的——那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清醒的亮。 五万大军,他听着霍璋的汇报,手指敲着案面,萧逸这是孤注一掷了。 霍璋站在殿中,声音沉稳,北境两个镇已破,他下一步应该是直取雁门关。 只要雁门关一破,漠北的骑兵就能长驱直入。 方砚之在旁边补充:京城这边也不能掉以轻心。 萧逸在城中还有暗线,青莲的事就是证明。 他既然敢把人丢回王府门口,就说明他对京城的布置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霍秉昭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两个,守好京城。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霍璋和方砚之身上,北境那边,老三和老大去了,我信他们。 至于城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萧逸的暗线,该收网了。 霍璋和方砚之对视了一眼。 臣,遵旨。 两个人退出大殿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宫道上铺着一层金色的光,可谁都没心思看。 方砚之走在霍璋身侧,忽然开口:大皇子和三皇子都走了,京城就剩我们了。 霍璋了一声。 压力大吗? 霍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有你在,不大。 方砚之挑了挑眉,没说话,可耳根子悄悄红了。 第157章 青莲情绪激动 天已经暗黑 楚云舒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霍危走了。大哥走了。偌大的王府,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她把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很稳。 等你回来。她对着夜空,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转身,往书房走——还有军报要看。还有部署要盯。还有京城要守。 她不能倒。 一转眼,霍危他们已经走了半月。 朝堂上每三日就有捷报传来——逼退敌军,夺回了一镇,现在双方僵持在雁门关外,拉锯不下。 消息还算可以,可两个字,本身就透着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焦着。 京城这边,霍璋和方砚之用了半月时间,布下暗棋,连根拔起铲除了不少萧逸布置在暗处的线人。 可就像拔草一样——地面上的拔干净了,土底下还藏着根,那些藏得深的、身份隐秘的,还是没能揪出来。 这日,江远舟来了王府。 楚云舒刚好在青莲房里陪着她——给她念话本子,虽然青莲听不见声音,但楚云舒知道她能感觉到有人在。 手指搭在她手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青莲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手指动一下,像是在回应。 江远舟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脚步放轻了。 云舒,他低声开口,我听说你身边小丫头出事了,我来看看。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榻上的青莲身上。 床上的青莲忽然动了。 她虽然看不见,可耳朵还能听——江远舟的声音她认得。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开始挣扎——手想抬起来,却抬不动,只能用胳膊肘微微蹭着床面,整个人焦躁起来,呼吸也急了。 楚云舒立刻放下话本,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她那只不能动的手。 青莲,没事,没事……她声音很轻,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是江远舟,来看你的。没事了,没事了…… 可青莲还是不安,喉咙里的声音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咽不下去。 楚云舒皱了皱眉,转头对江远舟说:青莲这几日怕见生人。她……可能受了刺激。 江远舟愣了一下,随即退了一步:行吧。那我在外面等。 楚云舒把他推出来,关上门,又隔着门对里面说了好一会儿安抚的话,才听见里面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江远舟。 抱歉—— 不用道歉。江远舟摆摆手,目光还落在门上,眉头微蹙,这幕后之人真是狠毒。竟然把人伤成这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楚云舒。 对了,二皇子他们那边查到,已经落网了几家那人布置在暗处的人。接下来,你们有何打算? 楚云舒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声音很轻,带着疲惫,面具人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到现在还是没摸清楚。出去查的人还没有查到。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 霍危他们那边还在僵持……现在这样的局势,让我也有些无措。 她说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江远舟知道,她心里是真的压得喘不过气了。 江远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然后他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他说,声音不大,却很稳,还有我们。 楚云舒抬眼看他。 那就先这样,江远舟收回手,嘴角扯了一下,我走了。 他转过身,走到廊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江远舟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廊下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翻了一下。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云舒的背影——她还站在廊下,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江远舟的眼神暗了一下。然后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 楚云舒在廊下站了很久。 青莲刚才的反应,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怕见生人。 可江远舟不是生人。青莲认识他。那她为什么那么激动? 是怕——还是……认出来了什么? 楚云舒猛地转头,看向那扇门。 这半月来,府里进出的人不少——大夫、丫鬟、暗卫,甚至霍璋和方砚之也来探过几次。 青莲虽然怕生,可从没有过今天这样的反应。最多是缩一下,安静地躲在被子里。 可对江远舟——她几乎是本能地抗拒。那种抗拒不是怕,是…… 楚云舒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转身,快步走到院中,低低唤了一声:暗七。 暗影从廊柱后无声地滑出来,单膝跪地。 楚云舒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连风都听不见。 暗七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楚云舒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青莲房里。 她慢慢蹲在榻边,看着青莲的脸。 小丫头刚才被江远舟刺激得情绪不稳,这会儿才勉强平复下来,呼吸还带着微颤。青莲,楚云舒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我也不想你回想起那日的事情。可我想替你报仇。 她握住青莲那只不能动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纱布。 你那日究竟知道了什么秘密……是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是不是看见江远舟了? 床上的青莲,猛地僵住了。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 头在枕头上左右摆——不是摇头,也不是点头,是混乱的、痛苦的、想说又说不出来的挣扎。 青莲你别激动,楚云舒立刻按住她的肩膀,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没事的。 青莲的颤却停不下来。她像是被那三个字烫到了——江远舟。 那张脸,那个声音,那天酒楼里的画面,全从记忆最深处翻了上来。 楚云舒看着她,心一点点往下沉。 江远舟……是和萧逸有关系吗? 青莲的颤抖,忽然停了。然后——她点了头。 很轻。很慢。可确实是点头。 她的下巴微微往下磕了一下,又一下,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确认这个答案。 喉咙里发出泥泞的声音,像含着血,含着眼泪,含着一个她永远说不出口的秘密。 楚云舒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青莲又开始不安了。她的身体微微弓起来,像想蜷缩成一团,可手筋断了,做不到。 那种无力感让她更焦躁——她想抱住自己,她想捂住耳朵,她想逃,可她哪里都去不了。 楚云舒立刻松开攥紧的手,转而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青莲。没事了。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声音柔得像水,不想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 青莲的颤,慢慢平了。 她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匀了。 她把那些东西又咽回去了。咽回那个永远黑暗的、没有声音的世界里。 楚云舒坐在榻边,看着青莲安静下来的侧脸。 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冷下来。 江远舟。 那个和霍危斗嘴的江远舟。那个喜欢她的江远舟。那个说还有我们的江远舟。 是萧逸的人。 楚云舒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江远舟刚才拍她肩膀时,掌心的温度。想起他说放心,还有我们时,眼神里的动西。 是真心,还是演的? 刚才她已经让暗七派人,悄悄跟着江远舟了。 不管他是真是假,不管他站在哪一边—— 她要亲眼看看。 第158章 与北境断了联系 暗七跟了三天,回来复命时,单膝跪在书房里,声音压得很低。 王妃,没有发现异常。江公子这几日行踪很规矩——去县衙处理公务,去酒楼用饭,回府休息。 没有私下见陌生人,没有去过可疑的地方,也没有传递消息的迹象。 楚云舒坐在书案后,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没有异常。 可青莲不会说谎。那个丫头怕江远舟怕到骨子里,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 她看见了什么,记住了什么,才会变成那样。 楚云舒闭上眼,又睁开。 继续盯着。她只说了三个字。 暗七领命退下。 可光靠暗卫盯着不够。楚云舒想了想,决定自己走一趟。 …… 这日,她亲自去了县衙。 没有带人,没有打草惊蛇,就说是来送一份北境前线的文书副本——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没人会多想。 到了县衙,江远舟正在后堂批卷宗。看见她来,放下笔,笑着起身:云舒?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前线送了文书副本过来,我顺路送一趟。楚云舒把封好的信函递给他,状似随意地扫了一眼案上的卷宗。 江远舟接过,拆开看了一眼,又放下,和她寒暄几句。 楚云舒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看他翻卷宗时手指的姿势——食指和中指夹着纸页,和平时一样。 看他说话时眼神的方向——直视她,没有闪躲。看他倒茶时手腕的弧度——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她随意问了几句北境的军需调度,问了问京城的治安情况,又聊了聊天气。 江远舟对答如流。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挑不出毛病。 没有破绽。一个都没有。 楚云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没有再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 江远舟。 江远舟从案后抬起头。 我们算不算朋友? 江远舟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背影——站在门槛上,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早就是朋友了。 楚云舒点了点头。 她转过半个身子,侧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表情。 嗯。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或者遇到什么麻烦——一定要和我们说。我们一起解决。 江远舟看着她。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点了点头。 没有再说别的话。 楚云舒转身走了。裙角在门槛上一扫,脚步声哒哒哒地远了。 江远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然后才转身,慢慢走回卧房。 门关上了。 一个月了。 北境那边像断了线的风筝,一封捷报都没有。 朝堂上人心惶惶,每日早朝都有人递折子问前线的情况,霍秉昭坐在龙椅上,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却也只能说再等等。 再等等。 这三个字,楚云舒每日在书房里对着空荡荡的案几,不知道念了多少遍。 可京城这边,倒是有了动静。 霍璋和方砚之这一个月没闲着。暗线一条一条地抽,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撕。 前几日查到一个老官员——姓周,前朝遗老,早就致仕在家,按理说和现在的局势八竿子打不着。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这几日蠢蠢欲动,府上门客来往频繁,账面上也有大笔不明银钱进出。 本来以为与前面的人早就断了关系。 霍璋站在书房里,手指点着案上的卷宗,对楚云舒和方砚之说,没想到这几天开始蹦跶了。 方砚之翻着手里的账册,抬眼道:银钱走向和漠北那边对得上。这个周大人,怕是早就和萧逸勾上了,只是一直没动。 楚云舒坐在案后,听着他们说话,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既如此——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那就先暗中把这个也给割了。 霍璋转头看她。 他不是要动吗?楚云舒抬起眼,那就让他动。动得越厉害,露的破绽越多。 我们不拦他,顺着他的线往下摸,看他后面还连着谁。 霍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也是这个意思。他伸手,在卷宗上敲了一下, 先不割断,放长线。看看这条线最终通到哪里去。 方砚之合上账册:那我派人今晚去盯他府上。 霍璋点头,我守宫里那头。云舒—— 他看向楚云舒。 你那边,青莲还好吗?还有……江远舟那边—— 楚云舒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在盯着。她声音很平,没有新动静。 霍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霍璋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那就这么办。三日后收网。 方砚之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楚云舒一眼。 王妃。 注意休息,保重身体。 楚云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弯:知道了。 两个人走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楚云舒坐在案后,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夜色沉沉的,连星星都看不见几颗。 一个月了。 霍危,你们那边,到底怎么了? 她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案上的军报——那些已经过时的、不知道还能不能作数的军报。 第159章 收网,前线断粮 三日后。 霍璋和方砚之带人围了周府,没惊动街坊,只说是查案。 周老官员被从床上提起来时还穿着寝衣,腿软得站不住,被人架着扔进了刑房。 起初他嘴硬。毕竟是前朝老狐狸,什么场面没见过,咬死了不开口,只说自己致仕多年、安分守己。 方砚之没急。 他慢条斯理地把账册一页一页摊在周老官员面前,银钱数目、往来人名、日期时辰,一条一条地念。 每念一条,周老官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到第七页,方砚之停了。 他合上账册,看着周老官员,声音很轻: 周大人,你致仕三年,府上却有三十七处产业,银钱流水比你在任时还多。你说你安分守己—— 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这些钱,是谁给你的? 周老官员的嘴唇抖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喉咙。 ……你们拦不住的。 什么拦不住?霍璋站在门边,冷冷地问。 周老官员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闪过一丝近乎癫狂的光。 北境。他说,你们以为前线还能撑多久? 楚云舒坐在暗处的椅子上,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冷得像冰。 周老官员听见这个声音,身子僵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声音。淮安王妃。他没想到她也在这里。 ……粮道断了。他嗫嚅着说,十日前,最后一批粮草在半路被劫。霍危和霍城现在—— 他咽了口唾沫。 没有粮,没有援兵。萧逸和萧景明就是要活活饿死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 刑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楚云舒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粮草断了。 十日前。 也就是说,霍危和霍城带着几万人,在漠北的寒风里,已经饿了不知道多少天了。 而萧逸和萧景明——那个被枯井泡烂了半边身子的人,那个把萧逸推进井里又捞出来的人——他们算准了时间。 算准了北境主力被拖住,算准了粮道是唯一的命脉,然后一刀—— 切了。 活活饿死…… 楚云舒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像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碾出来的。 他们想活活饿死那些人。 霍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方砚之站在案边,脸色铁青,手指按在账册上,指节泛白。 周大人。楚云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粮道是从哪里断的?谁经的手? 周老官员缩了缩脖子,不敢看她的眼睛。 是……是京中户部的一个郎中,姓孙。他改了批文,把粮草调去了别处,然后—— 然后被劫了。霍璋接上,声音沉得像铁,好。好得很。 楚云舒闭了闭眼。 十日的路程。就算现在立刻重新调粮,最快也要—— 她脑子里飞快地算着,最快也要八日。 可八天,饿着肚子的人,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冷。 二哥。 户部那个孙郎中,今夜拿下。 已经派人去了。 周大人——她低头看着那个缩在椅子里的老东西,你还有用。你替我们写一封信,写给萧逸。 周老官员猛地抬头:什、什么信? 楚云舒微微俯身,嘴角勾了一下——那个笑,冷得让人脊背发寒。 告诉他,粮草的事我们查到了。然后——告诉他,他藏在京城的最后一条暗线,已经暴露了。 他不是想看我们慌吗?她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就让他慌。 霍璋看了她一眼,眼底有欣赏,也有担忧。 云舒,北境那边—— 我知道。楚云舒转过身,往门外走,我得想办法。粮草的事,不能等。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二哥,暗线的事还得你们来查。粮道的事,我来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 楚云舒没有回头。我去找能运粮的人。 她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霍璋站在刑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半晌,转头对方砚之说—— 她要动用自己的关系了。 方砚之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楚云舒在京城经营了这么久,武馆、人脉、暗线,不是白搭的。她能调动的,不只是王府的力量。 可北境那边,饿着肚子的人,每一刻都在消耗。 八天。 能不能赶得上? …… 楚云舒走在回府的路上,夜风吹着她的衣摆。 她仰起头,看着黑沉沉的天。回到府里,在廊下来回走了两圈,最终还是抬脚往县衙去了。 江远舟还没睡。案上点着灯,他正低头批卷宗,听见脚步声抬头,笔尖顿了一下。 云舒?这么晚了—— 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楚云舒站在案前,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坐下, 北境粮草被劫,前线几万人断粮了。我需要有人押一批粮草过去,走官道,打县衙旗号,尽快送到。 她看着他,语气平常,像只是托他办一件差事。 江远舟放下笔,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 什么时候走? 楚云舒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连问都没问——走哪条路、带多少粮、路上安不安全,一概没问。 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分。 后日。 江远舟站起来,开始收拾案上的东西,动作利落,我安排一下手头的事,后天出发。 他抬眼看她,嘴角扯了一下:将士们在前面拼命,我们在后面递粮,本分而已。 楚云舒看着他的脸——坦荡的,认真的,没有一丝闪躲。 可她看不透那张脸。 那就麻烦你了。她退了一步,后天,城门口见。 楚云舒转身走了。 走出县衙大门时,夜风一吹,她深吸了一口气。 江远舟答应得太快了。快得让她心里发毛。 她面上不动声色。从头到尾,她只跟他说了两个字。 没提掩护,没提暗线,没提还有另一支队伍。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粮队早在两日前就已经从山脊旧道出发了。 第160章 送粮出事 书房里,烛火映着三张脸。 我让江远舟走明路送粮,他答应了。楚云舒开门见山。 霍璋眉头一皱:他没问别的? 没有。楚云舒摇头,从头到尾就问了什么时候走。我让他后天出发,他应了。 方砚之抬眼看她:他不知道暗线的事吧? 不知道。楚云舒说,他只知道去送粮。真正的粮队前天夜里就走了,走山脊旧道。 霍璋点了点头:那他要是半路出了岔子—— 那就坐实了。楚云舒声音冷下来,他若真和萧逸有关系,看见这十几车粮,不可能不动心。 劫也好,报信也好,跟着的人都会看到。 暗七跟上了? 跟了。楚云舒说,江远舟翻不了天。 …… 一日后,城门口。 江远舟带着一队人马,押着十几车粮草,浩浩荡荡出了城。 旗帜明明白白打着县衙的号,他骑在马上,催马往前,头也没回。 楚云舒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支队伍渐行渐远。 她旁边,霍璋低声道:暗线的人前天夜里就走了,快的话五日能到前线。江远舟那边,暗七已经跟上去了。 楚云舒目光追着官道尽头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楚云舒站在城楼上,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她从城楼上下来,没回王府,拐了个弯往叶婉儿住的小院走。 这几日朝堂上的事、粮草的事、暗线的事,她一个字都没让叶婉儿知道。 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叶婉儿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件小衣裳—— 是前几天让绣娘裁的,她自己笨手笨脚地缝了几针,歪歪扭扭的,可她缝得认真,一针一线地慢慢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云舒? 嗯,来看看你。楚云舒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那件小衣裳上,这是缝的什么? 小肚兜。叶婉儿举起来看了看,自己也觉得丑,不好意思地笑了, 针脚歪得厉害,回头还是让绣娘重新做吧。 楚云舒接过来看了一眼——确实歪,可那几针是叶婉儿自己缝的,线头没藏好,针脚大小不一,可针针都实。 挺好的。楚云舒把小肚兜放在膝上,轻轻抚了一下,头一回缝就这样,不错了。 叶婉儿靠回椅背上,手搭在小腹上,眯着眼晒着太阳。 你这几日瘦了。她忽然说,眼睛没睁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说。 楚云舒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声音平平的,就是忙了点。 忙什么? 武馆的事。 叶婉儿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她了解楚云舒。她不说,就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既然如此,她就不问了——但心里记着。 对了,叶婉儿忽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起什么,母后前几日还派人来传话,说让我有空去宫里坐坐。我懒得动,就没去。 那我让人去催催母后,让她来瞧你。楚云舒站起来,你一个人闷在院子里也不好,让母后来陪你解解闷。 别别别——叶婉儿连忙摆手,别催了,母后日理万机,哪能老往我这儿跑。 她要是自己想来就来,别让人家特意跑一趟。 不特意。她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看看她未来孙儿,她高兴还来不及。 楚云舒走到门口,吩咐外面的人去宫里传个话,说叶婉儿想母后了,请皇后有空来坐坐。 回来的时候,叶婉儿正拿着那件小肚兜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 婉儿。 你别太担心。楚云舒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很轻,一切都会好的。 叶婉儿转头看她。 我知道。她说,手覆在小腹上,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又不在我跟前闹腾,我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挺好。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 倒是你。你别硬撑。有什么事,还有我呢。 她点头,把那股热意压下去,我知道。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风风火火的,是稳的,轻的。 谁说为娘特意跑一趟了? 皇后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笑意。 叶婉儿眼睛一亮,连忙要站起来,被皇后两步上前按住了。 坐着坐着,多大个人了还跟小时候似的。 皇后在她旁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眼底软得一塌糊涂,让我看看我孙儿。 叶婉儿乖乖坐着,手从肚子上拿开,让皇后把手覆上去。 才三个多月,还感觉不到什么。她小声说。 急什么。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日子长着呢。 楚云舒站在廊边,看着皇后和叶婉儿凑在一起,一个摸着肚子笑,一个歪着头听,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五日,暗七回来了。 他一身尘土,嘴唇干裂,单膝跪在书房里,声音带着急切—— 王妃,江公子那边出事了。路上遭了伏,重伤,粮食被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楚云舒猛地站起来,案几被膝盖撞了一下,茶盏晃了晃。 什么——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闪过的是——还好。还好真正的粮草已经到了北境。 暗七像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紧接着道: 王妃放心,暗线那支粮队前日已顺利送达前线。江公子这边只是明面上的—— 江远舟伤势怎么样?楚云舒打断他,声音紧了一瞬。 已经医治了,无大碍。暗七说,刀伤,在肩上,不致命。 人已经醒了,就是失血有些多,暂时动不了。 楚云舒坐回椅子上,手指慢慢敲着桌面。 无大碍。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看着暗七,沉默了很久。 江远舟……她声音低下来,你到底是真的伤到了,还是做戏给我们看。 暗七没敢接话。 继续盯着。楚云舒抬眼,目光沉下来,他醒了之后见了谁、说了什么、有没有人靠近他——一五一十报给我。 暗七领命退下。 楚云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烛火映着她的脸,半明半暗。 江远舟被劫了。粮食没了。人伤了。 如果他是真心的——那他是替他们挨了这一刀。 替那十几车明面上的粮草,替那个幌子,差点把命搭上。 如果他是假意的—— 那这出戏演得太真了。肩上那一刀,暗七说伤口很深,差一点就伤到筋骨。 做戏做到这个份上,要么是个好演员,要么就是真的。 可楚云舒不敢赌。 现在是关键时刻。她对着空荡荡的书房,轻声说了一句,不能掉以轻心。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又划掉了。 不管他是真是假—— 真正的粮已经到了。这才是要紧的事。 她把笔搁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霍危,粮到了。你撑住了吗。 第161章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楚云舒睡得朦朦胧胧的,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惊醒。 听着不像是府里的脚步声——太重,太密,像是一群人踩在石板路上,靴底带着铁,一下一下地砸。 她撑起身子,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短刃。 来人。 门外丫鬟应声进来,打着灯笼,光晃得楚云舒眯了眯眼。 外面什么情况。 丫鬟去了没多久,春桃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灯笼都差点没拿稳,脸白得像纸。 王妃——她声音发颤,府、府外来了一群人,把王府围住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兵! 楚云舒心里一沉,掀开被子,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春桃,你跟在我后面,别出声。 她快步走到前院,还没到府门口,就听见外面铠甲碰撞的声音——密密麻麻的。 楚云舒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兵。火把的光映着铁甲,照出一张张陌生的脸。 她推开门,刚迈出一步——一把刀横在了面前。 领头的守卫挡在门口,面无表情,刀刃离她咽喉不到三寸。 春桃吓得往后一缩,差点叫出声。 楚云舒站住了,目光冷下来。 你们是什么人,敢拦王府?要造反吗? 她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带着王妃的威压。 领头的守卫没有说话。 他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不是敬畏,是轻蔑,是你算什么东西的那种狠。 刀没有收回去。 春桃在后面气得发抖,想上前理论,被楚云舒一把拉住。 回去。她声音压得很低,只让春桃听见,关门。 春桃愣了一下:可是—— 关门。 春桃咬着唇,跟着楚云舒退回府里,把门从里面闩上。 楚云舒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走。她透过门缝,又看了一眼外面的守卫。 火把的光晃着,她眯着眼,仔细看那些人的站姿、握刀的手势。 穿的是青云的战衣。可拿刀的姿势不对。 青云的兵,刀柄朝左,拇指扣在护手上方,可外面那些人——刀柄朝右,四指并拢攥死,拇指压在刀背末端。那是土浦国的握法。 还有走路的姿势也不对。 青云的兵行军,步幅均匀,落脚轻,重心在前脚掌。 可外面那些人,步子沉,落脚重,重心压在后脚跟——那是漠北和土浦边境一带人的走法,踩沙地踩出来的习惯。 楚云舒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门框。 土浦国。 萧逸的底牌,竟然是这个。 北境那边拖住了霍危和霍城,让他们抽不出身。 然后他自己带着土浦的兵,悄悄绕过来,围剿京城。 好一招声东击西。 楚云舒退后一步,转身往里走,脚步快而轻。 春桃,去把府里所有能动的人都叫起来。关门闭户,不许任何人进出。 她一边走一边吩咐,再去通知二哥——不,别去。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不知道,不能让人冒险传信。 她走到院中,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京城四门,现在不知道封了没有。 父皇在宫里,母后和婉儿靖王府里,青莲还躺在病榻上。 而土浦国的兵,已经围了王府。 楚云舒深吸了一口气,把外袍拢紧。 现在最要紧的——是出去,联系上二哥,打听清楚外面的情况。 王府被围,府里的人动不了,她不能坐以待毙。贸然动手,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条。 既然他们玩声东击西,那她也给他们玩一出李代桃僵。 春桃。她低声吩咐,你安排个身形与我差不多的丫头,穿上我的衣裳,在书房里待着,灯亮着, 影影绰绰让人看见有人在走动。混淆视听,给我争取时间。 春桃瞪大了眼:王妃,你要出去?外面全是兵—— 我知道。楚云舒声音压得极低,正因为全是兵,他们才想不到我会从里面钻出去。去,快。 是…… 春桃咬着唇跑了。 楚云舒转身往后院走。柴房小院门口,守了两个兵——。 他们站在院门两侧,刀挎在腰上,时不时往里面瞟一眼。 她退回暗处,蹲下身摸了摸无忧的脑袋——那只雪白的萨摩耶正趴在墙根下,耳朵竖着,警觉地看着外面。 无忧,她低声道,帮个忙。 她指了指院门左侧的墙角。 无忧歪了歪头,然后猛地蹿了出去,冲着院门旁边的灌木丛一阵乱刨,发出窸窸窣窣的巨响。 两个守兵立刻转过头去—— 什么动静? 去看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灌木丛那边走。 楚云舒趁这个空档,猫着腰闪到院墙最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个狗洞——是无忧小时候钻进钻出刨出来的,后来一直没堵上。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剑袖长衫,马尾高束,倒是方便。 她趴下来,侧着身子往里挤,肩膀卡了一下,她吸了口气,硬生生挤了过去。 衣料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后背蹭了一层灰,头发也散了几缕。 出来之后她蹲在墙外头,拍了拍身上的土,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乎乎的洞口。 虽然不雅观,如今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边两个兵查看了一圈,踢了一脚灌木丛,骂了句就一只狗,又站回院门边。 无忧在墙里头汪汪汪叫了两声,声音洪亮,理直气壮。 像是在说——看什么看,就是本汪刨的,怎么着吧。 楚云舒在墙外差点笑出声。 她在心里默念:无忧好样的,回来给你加鸡腿。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月白色的身影一闪,融进了夜色里。 马尾在脑后晃了一下,脚步轻得像猫,沿着墙根贴着阴影往前走。 王府被围了三层,可围的是正门和主院。后巷、偏院、死胡同这些地方,兵力分布没那么密—— 萧逸的人以为王府里的人跑不出来,所以后方的看守松了很多。 楚云舒贴着墙根拐了两个弯,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响。 第162章 你怎么挂这里了 靖王府内,叶婉儿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崔徽音本来打算住两日就回宫的,谁曾想一夜之间整个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坐在桌边,手指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婉儿,崔徽音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云舒那边……是不是也被围住了?. 叶婉儿停下脚步,咬了咬唇。 应该是。她点头,母后,你别担心,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联系上云舒。 …… 此时此刻,靖王府后门那堵墙外。 楚云舒蹲在阴影里,仰头看着面前的高墙。 院门外站着两个兵,火把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后墙这边倒是没人守——可也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墙根光秃秃的,连个台阶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旁边那棵歪脖子树。 树干斜斜地伸向墙那边,枝杈勉强够得着墙沿。 看来只能从树上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树干,踩着粗糙的树皮往上攀。 月白色剑袖衣服在夜风里飘,她尽量不发出动静,可树枝还是响了一声。 墙外两个兵似乎听见了什么,脚步声往这边挪了两步。 楚云舒屏住呼吸,整个人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退回去了。 她松了口气,继续往上爬,终于够到了墙沿。她一只手扒住墙头,另一只手抓住树枝,整个人翻了上去—— 可翻上去之后她才发现,墙里头也没有树。 光秃秃的院子里,什么都没有。就那么一面光墙,三四丈高。 她整个人趴在墙头上,上不去也下不来,两条腿悬在外面晃荡。 ……跳下去得摔成残废。 她咬着牙,就这么挂在墙头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僵着,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么晚了谁在外面—— 是婉儿的声音。 紧接着是催徽音的声音:婉儿,你慢点,别摔着。 两个人从屋里出来,举着灯笼往墙边走。灯笼的光一照—— 墙头上挂着个人。 月白色衣服,马尾散了几缕,灰头土脸的,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趴在墙沿上,两条腿在外面一荡一荡的。 叶婉儿瞪大了眼,灯笼差点没拿稳。 云舒,你……你怎么挂这了。 楚云舒听见她的声音,差点哭出来。 婉儿,快,先把我弄下来!她压着声音喊,我还以为要在这挂一晚上! 叶婉儿看着她那个样子——灰扑扑的脸,头发乱七八糟,挂在墙头上像只被卡住的猫—— 实在没忍住,地一声捂嘴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快接我! 叶婉儿笑着往前一步,脚尖一点地,身形轻飘飘地拔起,一只手扣住楚云舒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轻轻一带—— 楚云舒从墙头上滑下来,双脚落地,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抬头看着叶婉儿。 你轻功感觉又进步了? 怀了孕之后反而轻了。叶婉儿收了势,笑眯眯地说, 你倒好,从狗洞钻出来又爬树翻墙,王妃的体面呢? 楚云舒: 崔徽音在旁边举着灯笼,看着这一幕,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了,人进来了就好。她上前一步,拉住楚云舒的手,外面什么情况? 楚云舒脸上的笑收了。 她看了一眼崔徽音,又看了一眼叶婉儿,声音沉下来—— 土浦国的兵。王府被围了。 楚云舒刚坐下喝了口水,外头丫鬟递进一封信来。 武馆那边来的。叶婉儿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楚云舒,如意的信。 楚云舒拆开,眉头越拧越紧——武馆也被围了。 好在今日谁也没去武馆。叶婉儿在旁边说,手不自觉地搭在小腹上,如意机灵,她会把人安顿好的。 楚云舒把信折起来,点了点头。 叶婉儿又从袖中摸出一封,递过去。 还有这个。傣雅写的,她回去也有两个多月了。 楚云舒接过信,看见封皮上熟悉的字迹,愣了一下。 对啊——她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还有傣雅。 她拆开信,快速扫了一遍。傣雅回南疆两个多月了,信里说一切安好,南疆那边局势平稳,她已经重新接手了一些事务。 末尾还问了一句京城可还安好,像是冥冥中感应到了什么。 楚云舒把信攥在手里,眼睛慢慢亮起来。 既然萧逸的底牌是土浦——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那我们也可以找南疆帮忙。 叶婉儿点头:南疆和土浦是世仇,傣雅在南疆说话有分量。只要她肯出兵牵制土浦后方—— 可问题是,楚云舒压低了声音,不能让他发现任何风吹草动。否则又功亏一篑了。 嗯,我知道。叶婉儿说,你那边封得太严,消息传不出去。 所以只能通知到我这里——如意那边也是,武馆被围,信是趁乱从排水沟递出来的。 楚云舒站起身,把两封信都收进袖中。 现在我先去找二哥,和他联系上,商量好对策。 她系紧了袖口,目光沉下来,我们给萧逸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叶婉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又要出去? 那你自己小心。叶婉儿没拦她,只是伸手帮她把散了的发带重新系紧, 母后和我在这边守着,你放心。 崔徽音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看了一眼。 后院那棵树还在。她回头说,从那边翻出去,守兵少一些。 她鼻子一酸,很快压下去。 等我消息。 她走到后院墙根下,抬头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树。 这次不用爬了——墙头上有个豁口,上次翻进来时踩松了一块砖,刚好能借力。 她踩着豁口翻上墙头,这次学乖了,先看了一眼墙里面的情况—— 空的。没人。 她翻身下去,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力道,没发出太大声响。 回头看了一眼靖王府的院墙,她深吸一口气,月白色的身影再次融进夜色里。 第163章 鬼老 楚云舒一路贴着墙根小跑,月白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脚步轻得像猫。 炎王府到了。 她躲在斜对面的巷口,探出半个身子往府门方向看—— 重兵把守,刀枪林立,火把的光把府门照得惨白。可不止是兵。 府门两侧,挂着白布。檐下吊着白花。 楚云舒的呼吸猛地停了一瞬。 不过三天未见。二哥府里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挂起了丧事。 她的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把,跳得又重又乱。 二哥和方砚之出事了。 这几个字砸进脑子里,她脚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迈了半步—— ——! 一只枯瘦的手从暗角里猛地伸出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回阴影里。 后背撞上墙,断刃已经出鞘,抵上了那人的脖颈。 刀刃贴着皮肉,只要再进半寸就能见血。 楚云舒盯着面前这个人——老头模样,须发花白,一身布衣长衫洗得发旧,看着比父皇还年长几岁。 可那双眼睛……沉得像古井,亮得像刀锋。 她手腕又加了一分力,刀口压得更紧。 谁派你来的。 老头没躲,也没挣。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往府门口方向努了努嘴—— 小丫头,老夫刚刚可是救了你一命。你再往前迈两步,那十二个守门的兵第一个看见的就是你。 楚云舒没松手。 为什么救我。 老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 算了,不卖关子了。他抬手,用两根指头轻轻拨开抵在脖子上的断刃——楚云舒竟没来得及拦,那手指稳得不像话, 我前两日收到我徒儿的来信,信中具体没说什么事,但我能察觉可能出事了。所以赶回来找他,就看见府外重兵把守,挂了白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打听了一番才知道——我那徒儿,和他……和二皇子,被人下毒。人已经葬到皇陵去了。 楚云舒的手一松。 断刃垂下来,悬在半空。 不……不可能。 她的声音哑了,像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三天前还在书房里商量粮草案的人,三天后挂了白布? 我也不信。老头看着她,眼底那点光暗了暗, 我那徒儿命大,跟我学了十几年毒术,一碗鸩酒就能要他的命?老夫第一个不信。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所以,小丫头。白布是挂了,皇陵也去了。 可棺材里躺的是谁,得开棺才知道。我们得去皇陵一趟。 楚云舒抬起头,看着这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鬼老。 霍危之前提过方砚之的师父。传说中在南疆和漠北之间来去自如、连皇帝都请不动的老怪物。 你就是鬼老。她声音很平,可握刀的手在抖。 老头捋了捋胡子,难得露了个笑,现在信了?那走吧,趁天没亮。 皇陵那边守得比炎王府松一点。 楚云舒把断刃归鞘,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热意硬生生压回去。 两个人贴着屋脊的阴影往前走,皇陵在城西,路不近。 楚云舒跟在鬼老身后半步,压着声音问:鬼老……您真会医术?我之前只听说您机关术厉害。 老头脚步没停,侧头瞥了她一眼:我那徒儿没和你们说?机关术只是兴趣。我真正拿手的,是医术。 楚云舒脚下一顿。 可方砚之那身机关术——不就是你教的吗?您说那只是兴趣爱好? 嗯,爱好。鬼老面不改色,随手教他的。他倒好,把我那点尽数学了去,甚至…… 他顿了顿,难得语气里带点不服,甚至比我还厉害。 楚云舒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了一声。 一个兴趣爱好都能教出方砚之那种级别的人物——那真正拿手的医术,得厉害到什么程度? 她看着前面那道布衣背影,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崇拜。货真价实的、压都压不住的那种。 所以,她快走两步跟上,您要是去皇陵看见二哥和砚之—— 死不了。鬼老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毒我认得。 真要毒死我徒儿的东西,满天下不超过三样。而那三样里,有两样我教过他怎么解。 她偏过头去,月白色的衣袖蹭了一下眼角。 那就好。声音很轻。 鬼老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像是故意等她跟上。 小丫头,别高兴太早。他声音低下来,人没死是没死,可棺材里躺了三天了。 毒没要命,闷也能闷个半死。得赶在萧逸的人封陵之前把人弄出来。 多久能到? 翻过前面那道墙,走水路,半个时辰。 楚云舒脚尖一点,翻上墙头——这次利索多了,没挂住。 鬼老在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比挂墙头强。 楚云舒: 月色下,一老一少两道影子,消失在通往皇陵的暗巷尽头。 皇陵到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楚云舒蹲在陵道入口旁的石狮后头,眯着眼往前看—— 门口竟然只有两个守卫。 火把半明半灭地插在石缝里,两个人靠在门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困了又不敢睡死。 楚云舒眉头拧起来:两个?会不会是萧逸故意引我们出来的。把守兵撤了,就留两个幌子,等人一露头—— 不会。鬼老在她旁边蹲着,布衣下摆拖在地上,像个真正闲逛的老头,他不知道我们会来救。 在他眼里,里面那两个人已经死了,毒发葬陵,死得透透的。重心自然放在宫里和城防上,犯不着在皇陵埋伏。 楚云舒想了想,点头。 那我去解决了他们。她手已经摸上短刃了。 哎——鬼老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打打杀杀有什么意思。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瓶口塞着软木,晃一下连声响都没有。 让他们尝尝我三更雪的厉害。 楚云舒盯着那只瓶子,耳朵竖起来:三更雪? 听起来好厉害。她老实承认,毒死这些土浦狗贼? 鬼老嗤了一声,拔开木塞,指尖弹了一下——两粒极细的粉末飘出去,借着夜风,精准地落进两个守卫的衣领里。 粉末无色无味,连鬼老自己都没多看一眼,把瓶子塞回去,拍了拍袖子。 毒死他们?太轻松了,没意思。 他慢悠悠地说:这毒现在只会让人昏睡。 等三更天的时候发作——毒性蔓延全身,渗进血液,死的时候全身覆满白霜,嘴唇发青,指尖结冰。和冻死没什么区别。 楚云舒眼睛亮了。 萧逸的人查到皇陵门口多了两具冻死的兵—— 鬼老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点冷,大半夜的,漠北来的兵冻死在皇陵门口,合情合理。谁会想到是毒? 楚云舒盯着那两个守卫。 果然,不到片刻,两个人脑袋一歪,顺着门柱滑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瘫在了地上。 呼吸还在,可脸色已经开始发白。 她竖起大拇指。 鬼老已经站起来了,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趁他们还没结冰,我们从偏道进去。 陵门那边有机关,我徒儿当年跟着我修过这皇陵的地宫锁——他留的后手,我认得。 楚云舒跟上他,两个人绕过守卫,贴着陵道石壁往里走。 第164章 哪有这么诅咒自己徒弟的 两人顺着地宫暗道一路往下,石阶潮湿,空气里混着檀香和陈年石壁的味道。 地宫深处,几口金丝楠木的棺椁并排摆着,通体鎏金,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冷幽幽的色泽。 再往前,是历代皇帝的牌位,黑漆供桌,烛火摇曳。 这皇陵看起来还真是气派。楚云舒低声说了一句,脚步没停。 鬼老在前头熟门熟路,拐过最后一排石柱,停在两口并排的棺木前。 找到了。 棺盖上有字——霍璋,方砚之。 楚云舒咽了口唾沫,和鬼老一左一右抵住盖板,掌心发力,金石摩擦的声音在地宫里闷闷地响。 盖板推开一半,她探头往里一看—— 两个人,竟然躺在了一个棺木里。 霍璋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玄色衣袍皱成一团。 方砚之靠在他肩侧,脸色比纸还白,嘴唇发青,可手臂还死死环在霍璋腰上,像是昏过去之前最后一口气都要把人护住。 楚云舒: 鬼老已经翻进棺里,两指搭上方砚之的腕脉,另一只手去探霍璋的颈侧。 搭完脉,老头抬头看了一眼棺材里那两个抱成一团的人,乐了。 我这徒儿平时看起来文质彬彬,不苟言笑的——谈个恋爱还玩合葬?要真死了倒好,做对亡命鸳鸯。 楚云舒差点没绷住,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 鬼老——哪有这么咒自己徒弟的。 鬼老挑了挑眉,手指还在方砚之腕上按着,嘴上不停:我听说这小子之前还喜欢过你。 楚云舒笑容僵在脸上。 她默默把捂嘴的手放下来,内心暗想:这怎么还说到我身上来了。 鬼老,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她面无表情,还是赶紧救人吧。 鬼老哈哈笑了两声,指节在方砚之胸口轻轻一叩。 放心,他们没吃毒药。 楚云舒眼睛一亮,大喜:真的—— 不过——鬼老拖了个长音,他们吃了另外一种药。 什么——!楚云舒腿一软,差点从棺沿上滑下去。 鬼老慢悠悠地把后半句补上:——不过是假死药。没事。 楚云舒手按在棺木上,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鬼老,您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她咬牙切齿,我这心脏大起大落的,比翻墙还累。 好好好。鬼老捋着胡子,一脸无辜, 不过你和我徒儿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听说你还当众拒绝了他—— 您还挺八卦。楚云舒无奈地看着这个老头,您要不……先救人呢? 鬼老摆摆手:算了算了,没意思。 他俯身,从袖中摸出两颗丹药,分别塞进霍璋和方砚之嘴里,指腹在两人下颌一推,药丸咽下去了。 放心,解药刚喂了。假死药半个时辰就能醒,估摸着也快了。 楚云舒低头看着棺木里那两张惨白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捋胡子等戏看的鬼老。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医术,果然是出神入化了。 正想着,方砚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霍璋喉结滚了滚,闷咳了一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楚云舒一把抓住棺沿,声音发紧—— 二哥。 霍璋一醒过来,眼皮还没完全掀开,手已经先摸到了旁边的人。 砚之——你怎么样? 方砚之也刚好转醒,听见这声,撑着棺壁坐起来半寸,手指反手扣住霍璋的手腕。 没事。阿磐,你有没有哪不舒服? 两个人四目相对,一个脸色青紫,一个嘴唇发青,可眼神里的东西清清楚楚——都还活着,就够了。 楚云舒蹲在棺沿上看着,鬼老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爷孙俩(不是)同时发出一声—— 啧啧啧。鬼老摇头,这小子倒是还挺关心我那徒儿。 那可不是。楚云舒接得飞快,二哥和砚之的感情呢,可谓是情比金坚。 两个人一对视,同时抿唇笑了起来。 方砚之和霍璋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人。 从棺木里翻出来不容易——两个人腿都是麻的,假死药刚解,气血没回来,霍璋先踩着棺沿翻出去,再回头把方砚之拉上来。落地的时候方砚之盖一软,霍璋一把揽住他的腰,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师父。方砚之站稳了,朝鬼老规规矩矩喊了一声。 霍璋也跟着低头:师父。 鬼老瞪了他一眼:你小子,醒来也不先问问你师父怎么样,平时也不捎个信问问,有事知道找我了是吧? 方砚之:……徒儿这不是来关心你了吗。 霍璋也赶紧附和:刚才一时情急,冒昧了,还请师父见谅。 鬼老撇撇嘴,胡子翘了翘,倒也没真生气,摆摆手:行了,说正事。 楚云舒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内心疯狂刷屏: 这情景怎么那么像女婿第一次见老丈人,还得霍璋跟着一起喊爹—— 她把嘴角压下去,没敢笑出声。 …… 几个人围在长明灯下,声音压得极低。 萧逸以为我们死了。霍璋靠在石壁上,脸色还是白,可眼神已经冷回来了, 既然他这么认为——那我们就继续当死人。等他觉得大局已定、放松警惕的时候再露面。那时候一刀捅回去,才疼。 方砚之点头:消息通过暗线传。皇陵外面的守卫——师父那三更雪已经放倒了俩。 等他们之后,换自己人顶上去守门。进出的口子捏在我们手里,萧逸查不到这。 楚云舒想了想,皱眉:可万一他来查看呢?开棺验尸—— 他不会来。霍璋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发冷,他那种大逆不道之人,毒杀皇子、围困王府,他可不敢踏进皇陵一步。 历代皇帝的牌位在前头摆着,他心里有鬼,连地宫的门都不敢推。 他顿了顿,看了楚云舒一眼。 所以门口才只有两个人。他怕沾晦气,更怕祖宗。 楚云舒深吸一口气,把心放回肚子里一半。 她点头,那你们继续着。 暗线的消息我来传,宫里和王府那边我盯着。萧逸什么时候松口气的—— 她看了眼棺材,又看了一眼霍璋和方砚之。 ——你们就什么时候活过来。 鬼老在旁边打了个哈欠:那我先回棺里躺会?反正他们俩刚才躺得挺好。 方砚之:……师父……别闹了。 楚云舒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165章 青莲有救了 楚云舒从皇陵出来,没敢直接往宫里闯。 禁军可能有内奸——这么大的事,土浦兵围了王府、炎王府挂了白布,宫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父皇那边连道旨意都没传出来。 要么是宫门封死了,要么是禁军里有人把消息掐了。 她让暗九带了两个暗卫,试着从排水暗渠往宫里递信。 可暗渠口守了人,不是宫里的暗卫服饰,是土浦的兵。 进不去。暗九回来报,宫墙外围全换了岗,禁军被缴了械关在东厢。 现在宫里外头是土浦兵守着。 楚云舒咬了咬牙。正面进不去,那就换条路。 她绕回靖王府后院墙根下——。这次她没翻墙,蹲在洞口前折了张纸,三两下叠成个纸飞机。 上面只写了几个字:二哥安全,砚之安全,皇陵。勿声张。 手腕一扬,纸飞机从狗洞里滑了进去,打着转落进院子里。 没一会,里面有了反应。 婉儿安排了人守在那里,第一时间就给自己回了书信。还是同样的方法。 楚云舒接住,展开一看: 宫里被封,父皇无碍但出不去。 傣雅已带兵至城外五十里安营,白日乔装百姓入城打探。北境那边霍城他们暂时被拖住,回不来。 楚云舒攥着那张纸,长长吐出一口气。 傣雅到了。南疆兵在城外五十里。北境粮到了、霍危知道京城出事了——虽然暂时回不来,可至少不是瞎子聋子。 悬着的心放下三分。 可还有一件事,压在她嗓子眼——青莲。 那孩子才多大。眼睛被剜了、手筋被挑了,丢回王府门口的时候像块破布。 她不能让青莲一辈子看不见光。 鬼老。楚云舒转身,看向旁边抱臂站着的布衣老头,您医术通神——青莲那丫头,眼睛和手,能治吗? 鬼老没立刻答,捋了捋胡子,看了她一眼。 你为了个小丫鬟,能做到这般? 她才十七。楚云舒声音低下来,替我挡过刀,被萧逸的人虐成那样丢在王府门口。我不能让她瞎一辈子。 鬼老沉默了一会。 医者本分,救死扶伤,不分贵贱。他终于开口,语气平淡, 眼睛能接,手筋能续。不过要趁早,越往后越难治。走吧。 楚云舒眼睛一亮。 两个人摸到自家王府后墙——这次是带鬼老钻洞。 她站在狗洞前,耳根有点热,偏过头去:鬼老……我轻功不太好,翻墙费劲。劳烦您……和我从这里钻进去。 鬼老低头看了看那个黑乎乎的洞口,胡子抖了抖。 老夫一世英名,都毁在你这丫头手里了。 说完,他二话没说,弯腰,低头,比楚云舒还利索地先钻了进去。 楚云舒跟在后面挤过去,这次比上次顺——洞口被无忧刨宽了点。 两个人拍拍身上的灰从院子里站起来,无忧摇着尾巴凑过来,鬼老顺手摸了摸狗头:这狗倒是帮了大忙。 楚云舒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小院里烛火通明。 青莲躺在床上,眼睛上缠着厚厚的布,双手搁在身前,手腕到指尖裹得像两截白茧。 她听见脚步声,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别怕。楚云舒在榻边坐下,握住她没受伤的那只手,鬼老来了。给你治。 青莲的手指颤了颤,轻轻反握住楚云舒的手掌。 鬼老没寒暄,把药箱往桌上一搁,袖子挽到小臂,银针一排排插在软垫上,细得像头发丝。 丫头,忍着点。接手筋的时候不疼,过后才疼。眼睛敷药会烧,也忍着。 青莲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楚云舒退到门口,没走远,靠着门框看着里头。 鬼老先动手筋。他捏住青莲手腕,拇指在尺侧一按,找准断口的位置,银针从合谷透进去, 另一根从少府穿出来——两根针搭上断掉的筋,指尖一捻,像穿线一样把筋头对上。青莲浑身一颤,牙咬破了下唇,没叫出声。 楚云舒攥紧了门框。 筋接上了,外敷生肌散,七日换一次药,三个月能拿轻东西。 鬼老头都没抬,手指稳得像铁铸的,眼睛麻烦点——瞳仁没坏,坏的是目系。药敷进去,七天拆一层纱,急不得。 他拆开青莲眼上的布,露出那两个空洞——眼皮缝过,可里面是灰白的。 鬼老从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只白玉小盅,里头是碧绿色的药膏,闻着有股极淡的冷香,像雪压在薄荷上。 他用银簪挑了膏,一点点填进青莲的眼眶,再用新布缠回去。 青莲终于闷哼了一声,额头全是汗。 烧是正常的。药性走目系,像火燎。忍过今晚就不烧了。 鬼老收了针,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转身看见楚云舒还扒在门框上。 看什么?死不了。七天之后能看见影子,三个月能辨人。手也是。 楚云舒走回来,重新握住青莲的手,声音有点哑:听见了?你能看见了。 青莲的眼泪从布底下渗出来,顺着眼角淌进鬓发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没哭出声,只是攥着楚云舒的手越来越紧。 鬼老收拾药箱,嘀咕了一句:哭什么,又没死。 可他往青莲枕头底下塞了颗安神丹,动作轻得没人看见。 同一时刻。萧逸府。 书房里没点太多灯,只一盏铜座烛台,火苗被窗缝里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歪歪斜斜。 萧逸摘了面具,搁在案上。 那张脸和萧执七分像,可眉骨上一道旧疤横贯左额,让整张脸看着比皇帝还阴鸷三分。 霍璋和方砚之,葬了?他没抬头,问跪在下面的暗卫。 回了将军,皇陵封了,两口棺入陵。守陵官亲眼看见的,没错。 宫里呢? 禁军缴械了,老皇帝关在太和偏殿,一日送一顿饭。 皇后和叶婉儿在靖王府——围了,按您的吩咐没硬闯,留着活口。 萧逸手指敲了敲案面,沉默了片刻。 土浦的兵,城防换完了? 换完了。四门落锁,进出只认土浦腰牌。 京里能动兵的衙门全缴了械,顺天府、京兆尹、五城兵马司——钥匙都在咱们手里。 南疆那边有动静没有? 暗卫低头:城外五十里发现营火,人数不明。白日有乔装百姓入城打探,弟兄们盯了几个,没抓——对方滑得很。 萧逸冷笑了一声,指节叩在案上。 五十里。她敢往前迈一步,土浦骑兵踏平她营帐。傣雅翻不出天。 他重新把面具扣回脸上,铜面映着烛火,一张脸消失在阴影里。 五日。辰时入宫,带兵从午门进。叶家军在北境被拖死,这京城——姓萧了。 暗卫退下。书房里只剩烛火噼啪一声,灯花爆开,映着案上那份拟好的诏书。 第166章 你有什么脸跟我谈交易 三日后的午后,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青莲搭在榻边的手上。 楚云舒坐在矮凳上,指尖捏着药纱,一层一层拆开——鬼老上回接好的手筋处已经泛出淡粉的肉色,新肌在长。 青莲咬着唇没吭声,可手指微微颤着,能感觉到她在忍。 别绷那么紧。楚云舒放轻了动作,筋接上了,换药不疼的。 青莲点了点头,另一只没伤的手无意识地摸过来,攥住了楚云舒的袖口。 就在这时候,春桃慌慌张张从门外跑进来,脸白得跟纸似的—— 小姐……江、江公子来了。 楚云舒拆纱的手顿在半空。 青莲的手指猛地一紧,攥得楚云舒袖口都皱了。 她听见了字,浑身像过电一样绷起来,往楚云舒身边缩了半寸。 楚云舒反手覆住青莲的手背,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指节,慢慢拍了两下。 没事。她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奈何不了我。 青莲的呼吸急促了两息,最终慢慢压下去,可手指没松开,只是力道松了些。 楚云舒把最后一圈新纱缠好,打了个结,起身。 春桃,带两个人守在屋里,门闩上。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进来——。她顿了顿,护好她。 春桃连忙应声,站到青莲榻边,另一个丫鬟已经把门闩落了。 楚云舒理了理袖口,短刃别回腰后,抬脚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青莲坐在榻上,蒙着眼,脸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嘴唇抿着。 楚云舒没说话,转身跨出院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袍子,腰间悬着那块她熟悉的玉佩,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是那日粮道遇伏的刀伤。 江远舟站在海棠树下,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色还带着伤后的苍白。 云舒。 楚云舒轻哼一声,停在三步之外,手背在身后,短刃的柄抵着掌心。 江远舟…… 她抬眼看他,那眼神冷得像冰锥,刮在江远舟脸上,刮得人生疼。 江远舟被她看得后退了半步,喉结滚了一下。 云舒,你怎么这样看着我……不认识、我了? 他声音里还带着那副熟稔的、温润的调子,像过去每一次在县衙案前抬头看她时一样。 楚云舒嘴角扯了一下, 自然……认识。江远舟。她一字一顿,或者我该叫你——萧、逸。 江远舟脸上一阵错愕,瞳孔缩了缩。 随后那点错愕散了,恢复成淡然,甚至带了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果然。他看着她,你那小丫鬟都告诉你了。 楚云舒胃里一阵翻涌。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眉眼还是江远舟的眉眼,声音还是那副温润的调子,可皮囊底下坐着的那个东西,她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变脸变得真快啊。 用江远舟那副做派在她面前演了这么久——送粮、批文、县衙灯火下抬头看她、 说将士们在前面拼命,本分而已——全是戏。全是萧逸披着一张人皮,在她眼皮子底下走了这么久。 真是让人恶心。 既然你知道了——江远舟掸了掸袖口,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楚云舒几乎要笑出声来。 交易?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有什么脸跟我谈交易。 你害了那么多人,青莲那双眼睛、那双手——现在还冠冕堂皇地站在这说出这几个字? 她往前迈了一步,短刃没拔出来,可杀意已经到了江远舟咽喉前三寸。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半个字? …… 她脑子里闪过青莲下午换药时的样子。 鬼老施针之后青莲疼得厉害,可那孩子硬撑着,趁春桃出去打水的空档,摸索着攥住楚云舒的袖口,用气音说了三个字—— 他是萧逸。 楚云舒当时只当江远舟是被萧逸拿捏了、有苦衷才替恶魔办事。 真没想到—— 江远舟就是萧逸。从头到尾,那个人就睡在她隔壁的院子里,批她的公文,喝她的茶,替她,在她棋盘上走了每一步。 她看向江远舟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鄙视。 江远舟没恼。他甚至笑了笑,像早就料到她这副反应。 现在霍璋方砚之都死了。他负手而立,语气轻飘飘的,京城靠你们几个女人怎么守?叶婉儿挺着肚子,皇后困在府里,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楚云舒腰后的短刃。 我是怕有人等不了了。 楚云舒瞳孔一凝:你什么意思。 江远舟抬手,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掌。 两声脆响。 院门外走进来两个土浦士兵,中间押着一个人—— 婉儿。 她头发散了半边,裙角沾着泥,可腰杆挺得笔直,小腹微微隆起,被推搡着进来时差点绊了一下,硬是没倒。 楚云舒呼吸停了。 江远舟你个衣冠禽兽——!叶婉儿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这会儿骂出来,声音不大可字字带刺,你敢动云舒一根头发试试—— 楚云舒往前冲了半步,被土浦兵的刀横回来拦住。 她盯着江远舟,声音反而静了: 江远舟,你要找人质大可以找我。我功夫没婉儿好,更合适。放开她。 江远舟看了她一眼,像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如今你们都成阶下囚了,我还需要人质吗? 他侧过身,做了个的手势,笑意从嘴角漫上来。 我不过是邀请你们两个——去看场戏。 话音落,士兵推着叶婉儿往前走,另一把刀抵住楚云舒后腰。 三个人被押出院门,穿过王府长街,从侧门出去,往城门方向走。 青石板路上,楚云舒和叶婉儿一前一后。叶婉儿回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没说话 刀抵在后腰上,江远舟走在最前面,月白袍子沾了点尘土,绷带从肩头露出来,在日头下白得刺眼。 楚云舒抬头—— 城门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