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莫要装高冷》 1. 第一章 四月四,天刚放晴。 混着泥土的水渍挂在成堆堆放的木块上,绑木块的麻绳浸满了雨水。 嘎巴一声,麻绳最细的部分断裂,热气蒸腾的灶房弥漫着浓浓的烟雾。 木块和小碎屑滚落,正好砸在熊芸的头上。 “咳,你这死丫头!连灶台都不会看?” 火焰吞噬木块,释放出一片更浓的灰蓝色浓烟填满室内。 等她出来非得给她个教训不可! 嬷嬷一脸发青的灰,横眉怒目堵在门口,静等着逃窜出的婢女,她左等右等,等到连搬菜的小厮的接着一溜烟的跑出来,还是没见着那个身影,气得直接拽着个小厮。 “刚才里面那个死里边了?这么久了,动静呢?” 张嬷嬷是侯府里的老人了,从侯爷还没封侯的时候便一直在灶房里头,对侯爷的饮食喜好可谓了如指掌。 虽然平时脾气暴了些,但还是没有人敢惹她。 小厮浑身颤抖,半天也没从嘴里挤出一个字,到最后连嬷嬷的眼睛也不敢看,又生怕不看又被怪罪。 张嬷嬷嘴一撇,随手把骨瘦如鸡的小厮甩进一群灰头土脸的人里。 灶房里不见火星也没动静,一时间外头的人拿里面也没有办法。 “最好就憋死在了里头,别出来让我抓着这罪魁祸首!” 眼看着侯爷用早膳的时间越来越近了,若是没有按时备好送上去,今日不知又有几个家仆要遭殃。 张嬷嬷眉间的沟壑更加明显。 自从搬进这侯府,她可真是一点好也没捞着。 这侯爷脾气跟着官位一块长呢。 自打新帝登基,安抚旧臣,嘉奖功臣。 侯爷在当今圣上还是皇子的时候便被委以重任,待到社稷倾覆更得圣心,只是加官进爵后变得更加阴晴不定了。 蓦地,翻滚的浓烟里晃出一个摇摆的黑影,越仔细看越清晰。 周遭烟雾缭绕,丫鬟刚觉得这硝烟的气味怎么有点不对劲儿,下一秒双臂被十成力道掐住,没看清路直接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熊芸头昏脑涨,根本来不及管刺痛的双眼,快速眨眼后勉强辨认出点眼前的景象。 旁边围着她的人都散开后,熊芸扔掉手里混乱之中随便拿的一块粗糙的东西。 看样子应该是木炭,但是燃烧的时候过于潮湿导致受热不均,黑得一块一块的。 刚才开始就一脸严肃的张嬷嬷看到她扔掉的木炭,眉心一动,看向她的眼神之中带上点探究。 “叫什么名字?何时入府的?” “她是前些日子侯爷去绣春阁刚买回来的,原本在东厨打下手,今天一早传来消息府中要进新人了,所以让她来这帮忙。” 一番话正巧替熊芸解了围,她抿着唇没吭声。 周围的一切都好像虚构的。 身后不是高楼大厦也不是出租车,古朴的木质建筑小窗上还挂着新鲜辣椒和一串香料。 小腿一疼,旁边的人冲着她挤眉弄眼。 女孩按记忆里的样子接话,脑袋抬起点,露出睫毛下的瞳孔。 “奴婢名叫熊芸。” 张嬷嬷斜睨着这个婢女,试图在她脸上挖掘更多信息。 宁侯好美人,尤其对冰肌玉骨明眸皓齿的年轻少女最为痴迷,这是京城人人都知晓的事。 只是没想到,如今一个后厨不起眼的丫头也要从绣春阁那样的地方买。 “侯府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别以为攀附上了侯爷就万事大吉了。侯府之中从不缺女人。” 熊芸垂眸不语。 朦胧的回忆与某个熟悉的模块交织,她依稀分辨出这熟悉的环境与场景,分明就是不久前才看对方宫廷权谋! 文章冗杂,熊芸没有看完,但对侯爷这个称谓有几分印象。 她对上这位嬷嬷的视线,求证之心愈发强烈。 “敢问嬷嬷,府中可是刚殁了一位美人?” 此言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一众目光汇聚在熊芸身上。 “哼,难道你想取而代之?” 张嬷嬷毫不掩饰地目光依旧流转在灰头土脸的少女身上。 一双杏眸还算明亮,灰扑扑的脸蛋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只能说身段还算轻盈。 “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府中早就有了五位姑娘,今日午时又会送上三个。你最好赶紧把这点不中用的心思扔了,好好在后厨干活,保不齐能早日还了赎身的钱出府嫁人。” 说完她彻底没了和熊芸搭话的兴致,拍拍衣摆快步赶去操持侯爷要吃的点心。 没错了。 熊芸确信,这正是她晕倒前正在翻阅的言情。 前半部分大致讲的是佞臣渡行舟如何助纣为虐,帮助为权势弑父废兄的暴君登基,每日沉溺于新帝为他打造的温柔乡中。 女主全家被屠,苟延残喘之下,因为长得好看被渡行舟收入府中为婢。 正如方才的家仆所说,这位的府邸并非清净之地。 不管渡行舟当时怀着什么心情收容的她们,待到人清醒后,离开侯府便一定要支付一笔巨额的赎身费用。 原本怀着感激与恨的女主在侯府兢兢业业伺候了数年,谁承想在最后将交钱走人之时被侯爷一眼相中,大手一挥直接纳作侧妃,终身无法踏出侯府大门半步。 止于此处,一阵巨大的震动,紧接着浓烈的硝烟味与火光。 熊芸没能接着看下去。 接下来的剧情,她只能通过作品简介和多年以来的经验简单猜测一二。 女主遇到她的真命天子——真的是天子,联手将宁侯溺毙于温柔乡之中,最后顺理成章的成为皇帝后宫中唯一一个妃子。 “刘管家!刘管家不好了,方才路上的人来报,原本绣苑选好的绣娘在路上饮鸩自尽了!” 此人叫的是方才给熊芸解围的老仆。 那绣苑原是江南一知名绣纺在京城开的分铺,以绸缎软如蝉翼、触手生温,在京中颇受达官显贵喜爱。 为活生计,绣苑特地为宁侯送了一份大礼,谁知如今竟中道崩阻了。 如今巳时已过,各美人的暖轿均在侯府偏门落脚,这个时候再从绣苑挑人跋涉赶来根本不可能。 刘管家脑门流出一道细密的汗。 按照他们侯爷的脾气,直接让人把那绣苑抄了算轻。 熊芸看了一眼眉心打结的管家,接过刚才的小婢女打来的水,将脸冲洗干净,起身走到人群中央去。 既然已经成了故事中的一部分,熊芸没有做无谓挣扎的打算。 这侯府水深火热,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鱼龙混杂的地方。 俗话说得好,主角多的地方,是非多。 如果不想卷入是非,就好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躲着。 “刘管家,我愿意代替绣娘姑娘。” 话音落。 只闻陶瓷碗碎裂的声音。 “你可想好了?若是被侯爷发现……” “来不及了!就你是吧?跟我走。” “慢着,奴婢还有一事相求。” 熊芸指尖对准人群中,方才将水递给她的婢女。 女生和她年龄相仿,圆眼睁大,张口结舌。 “可否让这位姑娘和我一起去?” 方才的门房听清熊芸的话后立刻摆手。 “不成,那绣纺姑娘只身前来,身边没跟任何人,再带个人过去恐被察觉。” 说完,急忙带着熊芸离开。 柔软的料子落在她的身上,来不及沐浴,只得把看得见的地方先用帕子擦拭干净,沾满烟灰的皮肤重新变得白皙。 不似寻常洒扫婢女与仆人,熊芸除了指尖的琴茧外手上的皮肤细腻许多。 “一会那些穿着镶蓝便衣的走后,你便跟在后面两人身后。 侯爷问你什么就答,放心,过上两天他自会把你忘了。” 熊芸只管点头,不管听到什么一律肯定。 偏门出奇的寂静,暖轿上没有动静。 熊芸掩上木门,靠在紧闭的门缝上。 “出来吧,我知道你一直跟在后面。” 一秒,两秒。 昏暗的角落中堆着的书卷动了动,松动后滚落在地上,被一颗缓缓探出的人头替代。 此人头上扎着的两个发髻被解散,布条攥在手中。 熊芸忽视她仇怨的视线,步步走近,缩短与对方的距离。 “方才你也看到了,我尽我最大的努力也没能让你跟在身边。” “谁要你在这里假惺惺?” 这小姑娘明显是爱慕宁侯的万千少女之中的一员。 熊芸勾唇冷笑。 书中曾隐晦地提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佞臣何等旷世绝颜,所以尽管冷漠残酷,书评区域还是会有那么一批兢兢业业的读者为他前仆后继。 “你想不想和我做一笔交易?” 熊芸看准了此人。 在她提出要代替绣娘时反应最大,又偷偷跟着她到这里,坐实了熊芸心中的想法。 香取眼神警惕,指尖紧紧攥着那两片布料。 “不管是什么交易,你今日休想活着走到侯爷面前!” 香取双目猩红,向前一步拦住熊芸后退的道路,抬手就要将系在一起的发带放到熊芸颈间。 熊芸脖颈传来一阵疼痛,她屏息,反手掐住香取的手臂,从齿缝挤出两个字。 木门清脆的叩击声传进室内。 香取一惊,找回些理智,她的手臂被熊芸掐出几道红痕。 熊芸大口喘气。 “姑娘,可以出来了。” “……好。” 门房拉长的身影从边缘退去,留下一片寂静。 熊芸轻咳两声,喉间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你竟如此倾慕侯爷,我实在自愧不如。” 香取眉心松动,眉梢微挑。 熊芸眼尾挤出两滴泪。 “和你相比,我简直不配嫁给侯爷,现在我将这身份让给你。 你快换了衣服代我面见侯爷吧。” 2. 第二章 篆香将尽。 渡行舟支着脑袋,袖口金边随着光线跳动。 “她真这么说的?” 长随后退半步,手中短剑桄榔一响。 “属下亲耳所闻。” 指尖一下下点在榻边坚硬的扶手上,渡行舟颔目。 轻哼一声:“倒是有趣。” * 街边嘈杂,熊芸埋头向前奔跑,耳边的叫卖声逐渐与乞讨声融合。 以这番三脚猫功夫,根本不知道可以瞒那所谓的宁侯多久。 她能做的只有跑,跑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被那人发现。 熊芸找准时机钻进街边的典当铺。 适才为香取换装的时候,她收了两朵朱钗在袖中。 熊芸心中暗自推算,这按照古代的汇率,卖了这两个钗子,应该能凑上几天的口粮。 熊芸将钗子甩在镂空的木桌上,玉石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朝奉捏着钗股,凑到眼前,迎着窗外天光微微一晃,细碎日光萦绕白玉仿佛一层朦胧的光晕。 朝奉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将簪子放下,伸出五根手指。 熊芸道:“五两?” 朝奉摆摆手,眯着一只眼睛。 “五百文。” 熊芸倒吸一口凉气。 “告辞。” 且不说这对簪子的来历,此物光看成色便绝不只值这个价格。 果不其然,熊芸刚想离开,方才一副成竹在胸的大爷清了清嗓子,急忙把她叫住。 “这位姑娘是新客,那不如你开个价格,我们交个朋友。” 手中之物小巧生温,熊芸粗略估算,伸出三根手指。 朝奉咬牙,看着东西又看看熊芸。 这小姑娘看着稚气未脱,要价倒是精准。 这街口的位置堪称风水宝地,外头有点什么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掌柜的,只一句话,可或不可。” 外头熙熙攘攘,人流路过,熊芸也有要走的意思。 这对簪子虽然看着是最普通的样式,但成色居上,鲜少在市面窥见,所以朝奉不忍轻易放过。 最后一瞥,从牙关挤出两个字。 “二两。” “成交。” 白花花的银两落在熊芸掌心,她将沉甸甸的重量结结实实装进布袋,罢了一头钻进门外的人流。 熊芸脚下步子不停,边跑边回忆。 她依稀记得书中所写,宁侯渡行舟助新帝登基后,朝中旧臣多有不满,纷纷上书弹劾宁侯。 但这厮颇得圣心,仗着新帝撑腰在京中横行,气死不少老臣。 幸存的那批敢怒不敢言者,便带着妻子拿上家当全都跑到江南养老。 熊芸也打算跑到那里。 泥泞的土壤沾上鞋子,沉甸甸的甩也甩不掉,本来这古代的裙子就长,这下更成了熊芸的累赘。 好容易才跟着人混出城,熊芸走远好长一段,找棵树就着石头坐下。 她叹气一声,天边云彩正好飘来遮住点日光。 刚要感叹自己的倒霉,一回头,五六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好像在观察什么。 熊芸被吓一跳,指向自己。 “我吗?” 她身上还是出侯府时套上的官婢服装,不过因为将近一个时辰的长途跋涉,衣摆到处是泥点子。 与这身烟熏火燎泥点重重的衣裳对比之下,熊芸白净的脸颊轻点上的那层淡淡的胭脂显得格格不入。 熊芸眺望了一下远方,她刚走过距离城门最远的一处村庄,四周除了三三两两比她穿得还破的人外再无旁人。 为首的男子点头。 “你也是被赶出来的?” 熊芸垂眸。 勉强算是吧。 众人见她垂着脑袋也不说话,以为戳到人家的伤心事。 “就说你不会说话,哪有这样问的?” 大婶给了铁柱一巴掌,身上挂着的铁锹相撞铮铮作响。 “姑娘你别管他,不用担心,我们正打算找地方落脚,若是你没有去处,干脆跟上来吧。” 这方圆十里都没有像样的建筑,熊芸看看众人。 男女老少一应俱全。 若是被抄家发配,应该有官府看着。 这一行人所背的锄头更小,与方才熊芸路过看到的城郊景象不同。 “我们从江南北上的,城中无亲无故,所以才会这样。” 熊芸皱眉。 江南? 那一行人跋山涉水忍饥挨饿,久不与旁人交流,抓着熊芸便打开话匣子开始倒苦水。 “这水灾日益严重,好地都被淹了,官府说要修堤又迟迟不见动静。” “新帝登基,城中把守严格。若是早上几年,断不会这样。” “嘘,你以为这还是在你家?再胡说仔细你那颗脑袋!” 午后日光璀璨,照得人燥热,汗珠从额头直接顺着脸侧滑落,浸湿衣领。 熊芸环顾四周。 “既如此,为何不就在此地开荒呢?” 叽叽喳喳的众人一停,火炬般的目光重又落在熊芸身上,迟迟未动。 …… 熊芸只是一个无辜的农硕女,清澈中带有一丝察言观色的能力。 她说错话了? 此处恰好位于平原边上,地势还算平缓,就算有山头也不险峻。 这么大一片长草的空地,不种菜可惜了啊。 “这地都是官府的,不能开。” “官府不用,我们自然要利用起来。” 熊芸越说越精神,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土。 不远处就是一座山头,熊芸读研的时候经常和学姐一起出野外采集实验。 对于她来说,采集利用山上的有效资源还算容易。 她目光如炬,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若是被发现了……” 这回换铁柱肘击了一旁说话的大婶。 出奇地,他的眸光中没有畏惧,亮着和旁人不一样的光。 “姑娘所言,有理。” 他右手握拳,左手包住,啪得一声。 “我愿随姑娘上山!” 吓熊芸一激灵。 上个山需要这么激动吗? 其余几人见铁柱如此,互相瞅瞅,最终也抱拳以示加入。 每个人都严肃地板着脸,将熊芸围在中间。 她轻咳两声: “既如此,那诸位便随我来吧。” 她从京城出来前,用银子换了点干粮,不至于路上饿死。 不远处便是那座矮山。 熊芸带着众人一起上山,将身上的干粮分出点来给大家。 她身上还剩下不少银子,若是日后打算在山间耕种,银子便没什么用了。 熊芸打算趁天还没黑,去附近村庄换点种子。 接过干粮的人感激地望向熊芸。 铁柱见她起身要走,连忙也站起来。 “大当家的,你要去哪,我跟着你吧!” 熊芸睁大眼睛,脚下的石子一滑。 难以置信道:“你叫我什么?” 铁柱不以为意。 一旁看破一切的娘子开口道: “咱们大当家的是这样年轻的姑娘,哪有你这么说的?” 熊芸哭笑不得,连连摆手。 “好,大兄弟……不要这样叫我,现在我只是一个质朴的农民。” 铁柱与雀娘会意,对视点头。 “好,大当家的放心。” “……我叫熊芸,你们日后便唤我芸娘吧。” 虽然说是众人,但除了和熊芸说过话的三个外,按人头统共不超过十人。 山上寂静,层层叠叠的叶子搭建出一个天然的凉亭。 方才叫雀娘的姑娘开口: “芸娘,你若要下山,可带着铁柱一起去。” 熊芸确实考虑过,但种子没有多沉,她一个人来回也方便。 一边铁柱一副蓄势待发 的样子,把袖口撸上去,露出紧实的肌肉。 “不必,我是去买,不是抢。” 铁柱耷拉下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抢?” 熊芸表面笑笑,差点没忍住给这厮一击暴扣。 “这位兄弟可曾听过什么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铁柱一拍脑袋。 “就是只拿粮食的意思?” “……” 旁听的人们也不知熊芸的意思,瞪着询问的目光。 熊芸欲哭无泪: “诸位,要坚定道心,我们只是在山间找块土地搞生产,不是落草为寇!” 关于群众劳动思想塑造工作问题,刻不容缓。 只是这件事情熊芸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她看向天边。 还得抓紧时间趁着太阳头去村庄逛逛。 “待我回来设计几个计划再讲与大伙听。 铁柱,你先带着大家在这山头歇歇脚,我去去便回。” 说罢,熊芸摆摆手,暂时辞别众人。 所幸,这朝代货币是统一的,银两也没有贬值。 她跑这一趟收获不少意外之喜,换到一兜子发芽的土豆和小麦玉米种子,一口大锅,和几根残烛。 回去的路上,这口大锅实在遮挡视线,熊芸几次差点走错方向,最终摸摸索索才找到大家停驻的地方。 雀娘正在不近不远处摆手。 那处只有她一个人。 “芸娘,方才你离开那阵子铁柱在前面不远处发现一个破庙,里头没人,咱们今夜可以先去那暂住。” 熊芸点头,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回答,只是把手中的袋子分给对方一个。 雀娘接过,在她前方带路。 就要走到时,明显的争吵声在不远处响起。 “你们可知此乃何人食邑?识相的还不滚?” 陌生的声音伴随着马蹄捶地的声响,铿锵有力。 熊芸拽住雀娘的手腕,将对方拽到树后,比出噤声的手势。 “官爷您言重了,我们只是路过。” 是那铁柱的声音。 “少给我放屁,去哪能路过这儿?还想要命你,还有你们。别让我再看见——!” 那官兵话没飙完。 熊芸只闻什么东西滚落的声音。 看过去时那官兵登时睁大眼睛,眉尾上挑,张着嘴从马上摔了下来,和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跌在一起。 熊芸瞬间回头,恰瞧见雀娘正严肃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哎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靠前的大婶捂着心脏,往后退了两步。 众人皆一脸惊恐,就算前方有一匹健硕的马,也没有任何人敢靠近。 “铁柱!!他……他怎么了?” “是死了!?” “怎么会,一瞬间就……” 雀娘压低眉宇,带着熊芸。 “怎么会这样,这是何人?” “雀娘不要靠近,有死人!” 雀娘面上不显,脚下步伐亦不停,众人惊慌中她早已晃到马前,牵上缰绳。 “先将这马牵走。” 雀娘言语冷静,勉强拽回两个汉子的理智。 他们从雀娘手中接过缰绳,牵着马到破庙里头栓好。 马鞍旁的扁壶还装着未喝尽的酒。 熊芸才看清,映入眼帘的是一具没有头颅的身体,血迹尽头攀上了远处倒下官兵的甲胄。 现代的治安稳定和平,她从没有直接看到这种场面,呆愣原地。 熊芸目光落在用鞋尖触碰尸体的雀娘身上,一时间思绪万千。 对方不似方才那般活泼,熊芸不适时地觉得,她与寻常庄稼人的姑娘有出入。 熊芸张口,对方阻拦她的话: “芸娘,你先回去和大家一起歇会吧。” 对方力气不小,作势就要把其中一块僵肉抬起来。 熊芸不忍,视线落在别处,犹豫道: “你……要帮忙吗?” 3. 第三章 熊芸带着善意客气地提问,但内心对于这种事情还是有点说不出的抗拒。 不久前还信誓旦旦,要支持自己伟大革命事业的人,骤然变成一具无头尸横在此处。 熊芸能做的也只有挖个坑,好好埋一下了。 雀娘没有拒绝,收回脚,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各拖着一个人,向庙后相对空旷的地方走去。 最后时刻,雀娘把铁柱的头安回去,又将他们身上有用的东西搜刮精光。 罢了,拍拍衣摆。 熊芸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不语,只捏紧手中塞着甲胄和布料。 回去时,那匹马已经被分成好几块。 经历过刚才,现在的场景对她已经不会产生触动了。 熊芸面无表情地进入昔日供奉神像的庙宇中,挑了块干净的地方放下手中的东西。 此刻,她已下定决心。 明天开始,将开展一项坚不可摧的计划。 阵阵肉香穿过褪色掉皮的庙门,丝丝缕缕萦绕在周身。 屋外不知何时已经支起那口大锅。 为首的青壮年从马腿处割下一块腱子肉,切成肉丁和油脂与酒炒在一起。 没有佐料的肉泛着点油光,盈盈闪闪,勾得人食指大动。 熊芸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穿越来后她便一直奔波在逃命的路上,根本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 “芸娘!” 围坐在大锅旁的雀娘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坐在身边。 熊芸颔首:“多谢。” 她沉默思考片刻,谨慎提问道:“我们从前认识吗?” 从刚才埋尸体时,便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萦绕在熊芸心头。 身边两个孩童禁不住诱惑,伸手去够锅里的肉,小心翼翼地撕扯着肉丝往嘴里送。 雀娘嘴角的笑意一顿,摇头: “没有啊,怎么了?” 不等熊芸再问,手中被塞了一片干净的叶子,上面是几块马肉。 “方才铁柱在庙宇东边发现一条小溪” 大婶神情悲伤。 “日后正好可以用来清洗各种东西……若不是狗官忽然横死,我们也定难逃厄运。” 她越说越伤心,呜咽半句话在口中忍不住又掩面哭起来。 铁柱在几人间权重不小。 熊芸往口中送了一块马肉,有点塞牙。 如今突然间失去了他,众人心情沉重。又不敌饥饿,沉默着快速解决了眼前的食物。 趁着刷锅的功夫。 熊芸点燃残烛,郑重地在地上画着什么。 待到他们带着一锅干净的水回来,她才将众人召集在这里。 傍晚微风阵阵,昏暗的天空划过几只鸟儿的残影,叶子的刷刷声四散飘零。 熊芸眼中闪着坚毅的光,旁听者均不禁为她动容。 “各位,可曾听过耕地分配制度?” 顾名思义,熊芸没管这是谁的地,也不管要交多少银子做租金,只是一味的将土质肥沃,平坦空旷的土壤划分区域,一块一块地分给每一户难民。 熊芸观察四周,草木横生,连这破庙也是灰尘扑扑,没有任何人来往的迹象。 “我们照着这地先种一年,每人每户耕地按需分配,多劳多得。” 为了最大限度降低翻车的可能,熊芸特意挑选了一批健壮的发芽土豆,只待趁着最后一缕春风种下。 几人在一座破庙里窝了一晚上,第二天,按照熊芸提前说好的分别前往自己被分配到的耕地。 前面几日,熊芸与雀娘跑东跑西,将诸位手中不趁手的农具换成更大更耐用的,而后再扩建住所,在此基础上逐渐将破庙修葺,短短一周过去,小山头便被整理地井井有条。 耕地不断向后扩建,后山腰处甚至还发现前人留下的残败房屋。 第一年, 除草翻地,修平后,在原本有点肥力的土壤上铺上从小溪底挖出来的河泥,小心翼翼播种下去。 山后木头搭建的屋子多只剩残垣断壁,在顶上铺上清理耕地剩下的杂草,刚好可以勉强遮蔽风雨。 正如熊芸所料,除了土豆堪堪生长外,其余作物只勉强打出一点粮食,凑合果腹。 第二年, 熊芸拿出当日剩下的银子,换了点种子,和前一年收集下来的种子结合,再次放在那翻过几遍的土壤之中。 铁柱事件后便再无官兵打扰,所以熊芸众人的胆子也逐渐变大,耕地从破庙向后蔓延,在后山不断扩大。 这时她才察觉到,从江南逃往京城附近的难民并非少数,绝大部分会经过这座山头的,最终在几人的热情邀请与制度诱惑下,都留在了这座山上。 第三年。 京郊聚集盗耕者百人,终成匪患。 不时炊烟自山头飘下,山脚村庄亦蠢蠢欲动。 “爱卿,你打算怎么办。” 玄衣垂地,帝王的声音从上方传下,身侧是被扔下来的奏折。 “昨日,今日,朝中臣子纷纷上奏,又要弹劾于你。你猜猜,明日又会有几人参你一本?” 殿中龙涎香自香台袅袅飘散,掺着龙椅上愠怒的声音。 渡行舟双手作揖,向前躬身。 “臣无心之失,望陛下开恩,准许臣亲自平定匪患,将功赎罪。” 。 今年的收成一定会更好。 熊芸大开着窗,享受着立秋赶走夏末的风,美滋滋伏在桌案上挑去年剩下的饱满种子。 这座破庙俨然成了靠近京城处的岗哨地标性建筑。 当然,距离很远,看不清什么,熊芸一般只在这里做思想工作。 已经不能被称作庙宇的地方和其他民居一样被重新翻修,破旧的门窗换成崭新的雕刻木门,灵活不少。 雀娘从山下采买回来,身上拖着重重的包袱,老远就喊熊芸。 熊芸闻声赶到,才发现对方身上背着的居然是一个人。 高大的男人。 “这是什么情况?” 男人一只手搭在熊芸肩上,血腥味扑鼻而来。 雀娘抹一把汗。 “方才在山脚遇见,此人穿着不菲,身下一片血迹,怕是被仇家追杀了。” 熊芸眉心一跳,看这男人紧闭着双眼,咬牙: “那你为何带他上山?若是仇家追过来,山上的人民怎么办?” 脸上血迹边缘干涸的男子眉尾轻挑,雀娘轻咳。 “姑娘不用担心……我……” “哎,你什么你,还不快快闭嘴,一会我家芸娘回心转意就不救你了!” 那男子抿唇,眸中似有落寞的情绪。 熊芸从前资助过流浪动物救助中心,最受不了的就是这样的眼神。 “好吧,只要他听话不瞎跑,可暂时借他住在流云居内。” 晌午过半,新庙——现在叫流云居刚好被树冠撑出的阴影掩盖,一片清凉中各户小娘带着自家粮食聚集在流云居的院中,操弄着午饭。 男子被安放在熊芸的卧房,手边便是装水的缸。 此人还算命大,虽然刀伤在腰侧,但还差几厘米才到肺上。 熊芸手落在男子衣襟,随即被一道强劲的力气遏制。 “你做什么?还要命否?” 渡行舟眉心一跳,缓缓松开。 熊芸剥葱头一样,将他身上繁杂的衣裳打开,以便擦拭血迹。 “芸娘,吃饭!” 渡行舟攥着身下粗糙的床单,清明的双目打量着眼前 为他擦拭伤口的熊芸。 “请问姑娘……” “马上就来!” 渡行舟吃痛,手下动作一紧,咬紧牙关。 熊芸笑嘻嘻: “放心,你伤得不重,不出半月便可痊愈。” 雀娘端着两碗粥,招呼旁人吃饭不用管熊芸后径直走进屋内。 “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铜玉……” 铜你大爷的! 这不是书中那个宁侯初次遇见女主时的化名吗? 熊芸双目圆睁。 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反派男配是怎么跟过来的?居然还使用泡妹专用名接近她。 熊芸勾唇,指尖端着碗热粥靠近渡行……铜玉。 递给对方后拽着雀娘火速逃离现场。 “你捡什么不好,偏偏捡一个大活人回来。” 雀娘侧眸,渡行舟闻了闻米汤,抿唇浅尝。 “芸娘认识?” 熊芸头摆地像拨浪鼓,蓦地一顿,看向雀娘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两年来,熊芸多数时候奔走在种地前线,空余下来的时间除了写写耕种计划外,便是分类物资为南下做准备。 这时她幡然醒悟。 山脚相遇,美救英雄。 这听起来与CP羁绊倒有几分相似。 怕不是前年开始在山头种地恰好把女主拦在这山上,没走到侯府中的剧情中去,所以这男二才会刷新在这里捞人吧! 熊芸心中小人双手合十,仰天长啸。 罪过罪过,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不要把她卷进纷争啊! 熊芸郑重拍拍雀娘的肩头,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转身离去。 干燥的风吹过熊芸衣摆,浅蓝色的布料被吹起点弧度。 混合泥土与落叶气息的空气吸入腔内,再睁眼时,熊芸眸中多了几分坚定。 本秉持着不掺和京中事件的原则,想在剧情线外谋条生路。 但眼下剧情发展如同脱缰野马一般,完全不受控制,甚至连那所谓宁侯都跑到这边。 她势必要了解一番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天边明净湛蓝,醉人的浓绿点点晕染四周,前日下过几场大雨的关系,日头不似从前那般毒。 熊芸派下山打探消息的小伙很快拿着几包点心跑回来。 熊芸避开铜玉,和那小伙跑到山后刚撒好的白菜地边,蹲在地上,边啃还热着的糕点边听他说。 “原来那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竟是京郊匪患,新帝震怒派宁侯清剿匪患。 许多厌恶宁侯的都指着趁此机会落井下石,将他扳倒呢!” 酥皮儿枣泥落进泥缝,三条拍手起身,好似在讲一件毫不相干的故事。 “芸娘还想吃什么,下次我下山给你带回来。” 熊芸口中留香。 “烤鸭吧,焦黄流油的那种。对了,你去吩咐大家,这几日没有要紧事都不要下山了,免得撞见什么。” 脚下潮湿的泥巴留下几块鞋印,熊芸原地伸伸懒腰挥手示意三条走吧。 谁知他绕了一圈又站在自己身后,杵在那也没有动静,忽的,熊芸灵机一动。 “你去把前后下山的路都封上,再留心点出入的人。” “三条”没有回话,一堵墙似的立在熊芸身后,很反常。 “你听见……!” 脚下突然不听使唤,泥巴呲溜滑过鞋尖。 眼看熊芸就要向菜地里摔去,腰间忽然一道强劲的力量,生生将熊芸拽回安全的地带。 淡而微妙的香味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入鼻尖,熊芸抬眸,对上一对深邃的瞳孔。 “姑娘,是在说我吗?” 4. 第四章 三条刚才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隐约听到芸娘在叫自己,便又折返回来。 一回来不要紧,正好撞见芸娘和一个陌生男子搂在一起。 他没见过这场面,杵在原地进退两难。 那男子衣摆比芸娘都长,细腻的布料在日光照射之下显现出条条暗纹。 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芸娘的脸。 男子垂眸,唇角微弯,脸颊饱满,平白让人从侧脸看出一种温润的感觉。 那人一个眼神过来,悬在心头的那块玉瞬间破碎,变成冰冷的碎片,这片片闪着寒光的碎片扎得他心里后怕。 眨眼间,对方有恢复了最开始的神情。 “姑娘小心,雨后泥泞,当心栽到地里去。” 渡行舟眉心微攒,好像是真的担心熊芸的样子。 呵!可笑,熊芸早就知道对方的真面目。 毫无感情的撩妹机器,等到真正得到姑娘的芳心之后再顺手甩掉,恐怕就是这厮的爽感来源。 熊芸不慌,抵住对方肩头,拉开距离。 “多谢铜公子出手相助,如此一来你我扯平了,来日我便找人送公子下山。” 铜玉不语,收敛手上的动作,看向熊芸的目光中没有多余的情感。 他抿唇,偏头。 “你放才不是说,下山危险?” 熊芸嘴角一抽。 危险来源不就在眼前吗? 她下意识想找雀娘的位置,对上三条小心翼翼的视线。 “……” “芸娘你……” 三条打心眼里觉得芸娘配得上任何人,但这真的看见芸娘和其他男子在一起了。 这画面居然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桃源寨寨主蕙质兰心、重诺守信,兴建寨子以来乐善好施、平易近人。 虽然看上去身娇体弱,但干起农活来丝毫不逊于成年男子。 也多亏着这么多年以来,她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点子,耕地扩建,寨中布衣多少都受过她的照拂。 熊芸轻咳:“饭后消消食。” “麻烦你把雀娘叫到流云居,就说我找她有事。” 三条的背影后,渡行舟整理衣襟,与方才相比微微弯腰,眉心微攒。 看向熊芸时深棕色的眸深邃如潭。 “芸娘心善,要把受伤的人赶下山吗?” 熊芸挤出一个笑容,拽着对方走到一个新建不久的木舍。 外头看上去不大不小,里面设施一应俱全,除了几个石凳,其余陈设多为木头雕刻。 渡行舟不着痕迹地扫过室内分布,指尖落在圆圆的木桌上。 一把火便能烧得一干二净。 木舍看上去没有什么人居住过的样子,熊芸却对此处十分熟悉。 “此处静谧,无人打扰,刚好可以给你用来养伤。” 熊芸将手中的茶杯摆正,放在桌上。 “你我男女之别,总是住在我的流云居里总归是不好的。这间小木舍新建没多久,就先便宜你吧。” 这反派如果在寨中有什么动静,熊芸也好第一时间发现并制止。 罢了,作为在这个世界里唯一拥有半个上帝视角,也是唯一拥有帮男配女主斩断孽缘能力的熊芸。 决定在暗中帮助女主一把,让她有机会跳过苦难,直接迎来属于自己的结局。 “我去照顾,他?” 熊芸点头,柜子中的金疮药转移到雀娘手中。 瓷合自手心传过阵阵凉意。 雀娘朱唇微张,杏仁眼一眨不眨看着熊芸。 后者胸有成竹,双手环胸。 “没错。” 不等雀娘反驳,她又补充道: “不单是为了给他当保姆,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情。” 熊芸竖起一根手指,虽然雀娘不知道她口中的保姆是什么意思,但熊芸神神秘秘的样子十分引人注意。 * 木舍。 舍外野草被割下一段,草香弥漫四周,门口恰好可以瞧见后山片片耕地。 熟麦玉米折射出金黄的光,微风吹过便引起一阵浮动。 渡行舟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指尖点着桌上的棋盘。 “怎么是你?” 雀娘单膝着地,双手作揖。 掌心的瓷合早已被她的体温暖热,雀娘尴尬笑笑。 “芸姑娘让属下……” 叩击桌面的声音,渡行舟蹙眉。 “有话直说。” “芸姑娘让属下监视公子,直到公子提出下山。” 渡行舟动作一顿。 “属下担保芸姑娘没有发现属下的身份,但是实在不知……” “起来。” “啊?” “雀娘你蹲在地上找什么呢?快点过来帮忙。” 重物落地的声音,咚地一声将雀娘的注意力拉至身后。 渡行舟屈指放在唇边,目光复杂。 “?” 熊芸不知何时扛着一个巨大的麻袋从那麦田旁赶来。 少女额角还泛着点点水光。 熊芸用衣袖轻拭汗珠,麻袋一角交给雀娘,自己则牢牢抓紧另一边。 若不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缺乏锻炼,体力跟不上,就这么一小兜东西,根本用不上熊芸搬救兵。 渡行舟还稳如泰山地坐在石凳上。 等到熊芸靠近时才高抬贵手扶了一把。 粗糙的麻袋中赫然排列着一根根金黄的玉米,颗颗水润,看上去十分新鲜。 这架空虽然看的时候天马行空,但等到熊芸真正穿进来才发现这点的好处。 严格按照正史来讲,诸如玉米土豆这样的美洲作物,不到近现代远渡而来是不会有的。 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将早就准备好的任务吩咐给渡行舟。 “出于对你养伤以及一系列事项的综合考虑,这位铜玉同志。我郑重地将此重要的农作任务交给你。” 铜玉眨眨眼睛。 “你腰侧受伤,好在并不严重,如若一直卧病在床恐会躺坏。 这掰棒子的重要任务,只需坐在凳子上,不用耗费任何体力,动动双手便可轻松完成。” 渡行舟眉心一跳,看向那袋玉米的目光,逐渐从好奇观察转变为难以置信。 “放心,我同各位乡亲讲了你的状况。大家表示非常惋惜,所以各家分去了一些棒子,现下剩给你的只有这么一点点。” 这是匪的下马威吗。 “……芸娘,我伤口痛。” 芸娘偏头,语气中带着点调笑的嗔怪。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作为桃源寨的一员,每一位同志都要进行劳作。” 为了防止渡行舟再用伤口恶化的理由来逃避,熊芸干脆从雀娘手中接过那合金疮药,细致地为对方抹上。 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玉米汁液的清甜,洒下的光仿佛滤过一层薄薄的纱。 一颗颗玉米粒从指腹滑落,持剑而生的茧子触碰着玉米一端。 渡行舟接着盆,在院子里认真地……掰棒子。 流 云居。 熊芸揣着一兜玉米,心满意足地往自己的领地走。 恰好撞见守在门口的三条。 对方手中攥着一块东西,向下滴着红点子。 视线捕捉到她后,撒腿向芸娘的方向跑来,献宝似的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看。 熊芸目光汇聚。 一只身上挂着血窟窿的鸟。 脚上绑着什么东西。 熊芸解下鸟脚上的信筒,里头装着一小片软纸。 “方才我让兄弟们守住临近山口的路,看见这只麻雀。” 三条双亲不知什么原因被杀,从前在江湖闯荡,被人下毒差点丢掉性命,被熊芸救回来后,为报答对方的救命之恩在山头留了许久。 熊芸从他手中接过麻雀,长得圆润,触手便可捏到紧实的肌肉。 长毛的肉被扔回三条手中,熊芸展开信纸,回到自己的木桌旁。 “晚上扔锅里。” 纸很薄,透过光刚好能看到小小的两个字: 【进程】 和宁侯对接的人挺急,前者还没在山上待几天便要联络。 熊芸偏头,指尖点点下唇。 下一刻,软纸被丢进研好墨汁的砚台。 黑色的松烟墨瞬间浸透纸张,纸张最终化为玄色与前者融为一体。 不出意外的,那只健壮的麻雀被烫干净羽毛,除去内脏后一层肌肉正好够与新收的嫩菜叶炒一盘菜。 洗干净的蔬菜被切成几段,起锅烧油呛锅半分。 去头掐尾的麻雀洗净切块,酱油与酒腌制一炷香后下锅炒熟。 最后趁着肉香未散,放入绿菜叶,调味翻炒只待出锅。 这是熊芸为数不多的做菜手艺之一,待到她捣鼓完毕,其他家小娘刚好烙完今天的饼。 桃源寨人口逐渐增多,原本大家都是聚集在院中吃饭,现在逐渐转移到流云居后那片空旷的地方。 熊芸估算,照这样的数量增长下去,再过两年可能就要实行食堂打包制。 渡行舟在山上和雀娘掰了一下午棒子,而后被对方引着到流云居后打饭吃。 面香与麻雀炒菜的味道交织一路蔓延到山后,不少孩童叽叽喳喳地围绕在熊芸身边。 “芸娘,今日为何有鸡吃?是谁的生辰吗?” 被唤作芸娘的少女,垂眸,纤手抚上小娘的发旋。 小娘颈侧垂下的是她教的简易麻花辫。 熊芸一双桃花眼笑起来微弯,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不是生辰也可以吃肉呀,一会你尝尝我的手艺,如何?” 熊芸唇齿微动,说了一段渡行舟没有听清的话。 原本对于食物的好奇褪去之后,渡行舟的舌尖只有挑剔。 熊芸将手中盛饭的碗放在渡行舟身侧,毫不客气地拿了一块饼走。 她吃得不快,一边咀嚼一边看着渡行舟的眼睛。 咽下一口后,疑惑道: “你不吃吗?” 渡行舟原本没有打算吃,奈何鼻尖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香味。 芸娘的手艺大抵很好。 男子垂首,掩下眸中情绪。 悄悄咽了一口唾沫。 腹中不适时地发出声响。 熊芸眯起眼睛,偏头沉默。 渡行舟认输地拿起一块烧饼,送入口中。 “这才对嘛,你和雀娘发展的怎么样了?” 渡行舟被呛咳一声。 “哦,不对。 你们两个玉米掰得怎么样了?” 5. 第五章 焦香的烧饼裹着一层酥脆的外壳。 微弱的清脆声响在这一段诡异的沉默气氛中弥漫。 良久。 渡行舟面露难色,用手边的清水顺下口中的面饼。 “一切都好,雀娘对我帮助很大。” 所以他掰了两根后,干脆将所有任务全部交给了雀娘。 看来撮合男女主的进程更进一步,熊芸心生满意。 待到第二日,又给渡行舟送去一麻袋玉米。 渡行舟迎着下午泛黄的日光,欲言又止地看着堆满了一整个院子的玉米。 左边是掰完之后剩下的梗,右边是成堆成堆的玉米粒。 中间堆叠这小山丘一般高的新鲜玉米。 熊芸一脸认真地向他交代,若是碰上下雨。 还要把中间和右边的东西搬到室内。 此人。 作恶多端。 熊芸就是这样强迫每一个经过的人为桃源寨干活,最终心服口服地留在这里,进行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吗? “芸娘,寨中的赵郎中去哪了?” 渡行舟偏头,声音从熊芸身后的小路上传来。 “他回家成亲了,何事?” 路上的人神色匆忙,连衣角何时沾上灰尘都没有注意到。 “叶儿昨日午后便腹痛呕吐,原本以为只是着凉或者吃错了东西,过几个时辰便能好的,谁知等到现在愈发严重。” 熊芸将背影留给渡行舟,她的发髻因为干活而变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悬在脑后。 那人语气紧张,向前跑了两步。 这形容听起来熟悉,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食物中毒。 可每天最重要的三餐,几乎都是在流云居所有人一起吃的。 “还有其他有此症状的人吗?” 熊芸只能寄希望于叶儿时吃坏东西,而不是什么罕见的瘟疾。 思及至此,熊芸抬眸,瞳孔闪烁不确定的光。 渡行舟的目光与她的视线短暂汇聚后,熊芸欲言又止。 随后跟着那位焦急的村民离开了渡行舟的院子。 叶儿就是昨日拉着她的衣摆的小娘,原本灵动俏皮的姑娘躺在轻薄的榻上,发髻间是被汗液浸润的潮湿。 两三年来,寨中从未爆发过任何瘟疾,而且因为每日劳作,寨中布衣的身体条件都好了不少。 加之山路崎岖不宜发展药行,所以干脆只有一个赵郎中,在附近村庄与寨子两头跑。 如今他会老家成亲,要躲避那宁侯追杀的缘故,山口被封上。 一时间根本没有像样的医生为叶儿医治。 “止泻的草药用了两把,可就不见成效。” 叶儿没有力气说话,熊芸凑近观察她的面色。 瞳孔一周轻微涣散,唇上泛着一层紫色。 可以确定这就是中毒,可凭熊芸的医术,远远无法断定叶儿中的是什么毒。 回想起曾经听到饥荒年代因为没钱治病而导致活活拖死的案例,熊芸后背攀上一阵恶寒。 “可以确定,就是昨日中午那只麻雀的原因。” 少女嗓音坚定,句尾带着人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家宠爱幼儿,曾纷纷将碗中麻雀分给小娘。 成年人的免疫力在幼儿之上,而幼儿又恰好食用了过量的问题食物。 “如果要郎中的话,我刚好认识一位。” 男子清冷的声线自身后传来,带着不失礼貌的分寸。 颀长挺拔的身影倒映在熊芸桃花瓣般的眸子里,渡行舟勾唇一笑。 “不必担心,伤好之前我是不会下山的。 芸娘只需要给我纸笔,写下后遣人送至京中南市蒹葭当铺,不出半日自会有人来寻。” 熊芸眼眸微眯,顾不上这听这耳熟的当铺。 叶儿的母亲早年守寡,如今只剩下这个小娘。 闻渡行舟所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边抹泪一边请求铜玉公子的帮助。 熊芸掐着指节,盯着渡行舟看了两秒,当机立断,领着对方去了流云居。 一声巨响。 流云居常年开启的木门随着少女的动作瞬间关闭,室内只有她与渡行舟两人。 “铜公子可能看出叶儿所中何毒?” 流云居的窗子糊着一层浅色的纸糊,白天或冬日降雪后日光反射进屋内,盈盈衬亮屋中二人的视线。 熊芸素日便有在流云居伏案办公的习惯,多数时间为了少走两步路便直接睡在了这里。 木案陈设一如往常,松烟墨汁吞噬着日光,柔和的光澎湃翻涌。 熊芸嗓音平缓,柔和中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毅。 渡行舟缓缓走到木案前,随手抽出一张绘满图案的信纸。 墨眉轻攒,深瞳扫过指尖纸张,实在分辨不出那画的是什么东西,只好作罢放下。 之于熊芸,渡行舟心中有数。但碍于身份,他总不便明说。 “在下不通药理。” 少女看他将自己的‘杰作’放在一边,也不恼,从书架上拿了一沓信纸凭他写。 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气味再次袭来,熊芸只觉一阵彷徨,仔细思索却怎么也说不上这味道是从何处而来。 反应过来后却是被渡行舟圈进怀中。 对方就着她执笔的手,偏头倚在少女肩上,姿势摆正,长睫垂下力贯毫端写着什么。 两道呼吸交织,熊芸下意识屏息,拿对方均匀的呼吸丝毫没有办法。 渡行舟铁了心不愿下山,偏要留在此处撩妹。 对方清冽的嗓音自耳边响起,要熊芸监督他写下的内容。 向她表示,自己对山庄绝无二心。 衣摆杂糅晕染纸张,渡行舟抬手揽住,彻底将熊芸整个搂着。 耳边是宁侯轻声耳语,孤……渣男寡女共处一室。 熊芸只觉秋日干燥堪比夏日炎炎,流云居无限接近太阳,好似变成一个巨大的蒸笼。 她越想挣脱,渡行舟搂得越紧,就像在逼她束手就擒。 熊芸轻咳,故作正经,扭头时发梢扫过渡行舟颈侧,带来阵阵痒意。 “让三条跑腿,你……” “怎么了芸娘!” 三条早就觉得这个铜玉公子来历不明,止不住地担心芸娘与他相处会不会发生意外。 守在门口,一听见芸娘叫他的声音便破门而入。 第二次撞见芸娘和……铜郎?浓情蜜意。 小子惊呼一声,捂住双眼,转过身去,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熊芸睁大眼睛,迅速挣脱渡行舟,抽过信纸在空中甩甩,估算差不多干了便直接塞到三条手中。 “南市蒹葭当铺。” 熊芸右手抚上侧颈,这才发觉被渡行舟握过的皮肤甚至比耳根还热。 触电一般抽回手,指节被她掐出一圈红晕。 叶儿还在重病,她实在放心不下, 现在根本没空应付渡行舟这厮的撩拨。 熊芸一字一顿道: “铜公子,你自重。” 铜公子不知何为自重。 只知这样寻常不过的动作总是能勾得这些小娘面红耳赤。 他凤眸为狭,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细腻的触感。 熊芸没有丝毫留恋转身离去,渡行舟手中只剩一层握不住的光晕。 渡行舟深邃的眸光一暗,感受胸腔中的跳动,眉峰微扬。 。 正如铜玉公子所说,当铺朝奉接了那封信后神色大变,立刻派人不知从何处拽来一个提着木匣子的郎中。 着急忙慌催着人家和三条走。 叶儿受秽浊毒邪,肠中气结。 郎中初步判断是误食了中毒的活物。 前日熊芸处理的麻雀到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但她的心中已经有了那个原因。 素日活蹦乱跳的熊芸此刻静静窝在叶小娘的塌边,与后者掌心交叠。 她垂眸,掩下一层摇摇欲坠的水光,抿唇不语。 就算主角团不在寨中,熊芸也应该更加谨慎。 若不是她的疏忽,事情便不会发展到何种局面。 更何况现在命硬的男配就在自己身边。 熊芸脑中闪过对方笔端沙沙,落笔纸上的瞬间。 拧上半干的布块被叶小娘的母亲拿着,擦拭对方的脸颊与手臂。 “叶儿方才吃了药,现下终于能睡一会了。” 叶母笑笑。 “芸娘不必太过自责,若是实在想做点什么,就去谢谢铜玉公子吧。” 铜玉在熊芸匆匆离开之后,便没有出现在她眼前。 提起渡行舟,她总觉得自己腰侧还被一股力道搂着。 熊芸一手紧攥。 可恶的渣男。 暂且不提麻雀是否因他而来,熊芸心中已将他以往的过失与此番出手相助悄悄抵消。 芸娘笑着点头,待她离开后方才表现正常的众人顿时围坐在一起。 满脸嗅到新闻的激动。 “三条,你放才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一次是幻觉,两次还能是什么?海市蜃楼吗?我亲眼看到芸娘与铜玉公子相拥在一起,轻声细语说了点什么。芸娘一笑,让铜公子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一阵唏嘘。 “没想到这看着正经的铜公子,私底下居然是这样一副面孔。” “话说芸娘确实该婚配了,难道我们山庄即将出一位……压寨,夫君?”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大事啊,从前只听说压寨夫人,何来夫君,你莫要胡说。” “你才胡说,我们芸娘说了,女子能顶半边天。就你们男人能娶妻,不许我们女子娶夫?” “铜公子身受重伤虚弱疲惫,幸得芸娘碰见,为报答而以身相许。这简直就是画本子里天造地设的桥段啊!” …… 画本子里天造地设,现实中几人称赞的一对。 此刻正在田边对峙。 萧瑟秋风吹散芸娘脑后的发丝,平日里她素爱将青丝盘起。 因盘得不紧,每过午后必会散开几缕。 她袖口闪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不等反应一柄匕首便迅速架在渡行舟面前。 她手中攥着一块软玉,精致雕出的花纹向外,亮在最显眼的方向。 “铜公子,不妨解释一下,此为何物?” 6. 第六章 天边层云飘过,掩住日光。 渡行舟薄唇轻抿,腰间的重量不知何时消失,他看着少女手中的软玉,没有吭声。 其实熊芸并不认得那玉佩的形状图案。 但那种细腻的触感和独一无二的花纹昭示着它的特殊。 她的目光片刻不离,想从渡行舟的面容上看出什么破绽,但对方看到他手中之物并没有急着要回去,反而垂首,好像有点……害羞? 渡行舟作为那本中堪比反派的boss存在,在熊芸的印象之中一直是游刃有余、杀伐决断的存在。 所以她避之不及,甚至想赶快将对方的伪装戳破,将他推至千里之外。 但现在她面前的这位“恶毒男配”,没有像料想中那样露出爪牙,而是伸手,轻轻抚上熊芸的手腕。 后者眉峰微挑,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傲气,却又在眼波流转之间化作一抹秋风。 渡行舟脸侧贴上熊芸手中寒刃,一双眸含情脉脉地抓着对方视线。 “芸娘……” 熊芸:…… 干什么啊! “那其实是我的家传玉佩,一生只可赠与愿意共度一生之人。为何会在芸娘手中,难道……” 他一边说话,一边想从熊芸手中把那寒刃夺走。 轻柔的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最后时刻,熊芸后退一步。 那玉上的画熊芸看不懂,但字还是识得的。 “你姓渡?” 整个京城姓渡的人屈指可数,而有能力将姓名刻在软玉上的唯有那一个人。 渡行舟挑眉。 “你是何时发现的?” 如果她想以另一个身份嫁进侯府的话,也…… 原本完好的腰侧传来一阵剧痛,渡行舟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熊芸的动作。 熊芸看上去满脸无辜,轻松的态度就像闲来无事在地里摘了一颗白菜。 另一侧的伤还未好全,裴睢应身侧又多出全新的切口。 这次的伤口更深。 前几日刚换下的玄色衣裳洗了还没晾干,水蓝色的布衣吸收血液,晕染一片红色。 渡行舟嘴角流下一条蜿蜒的血液,倒在熊芸怀中。 耳边传来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想干什么?” 熊芸轻笑: “我只是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完全为我掌控。 重伤亦或者是直接把你娶了我也并不介意。” 渡行舟府中招纳美人众多,最终无不是为了纳妾。 熊芸最后一句话特意那样说就是为了故意膈应渡行舟,让他也好好尝尝在下位者是什么样的滋味。 对方神情微妙,看向熊芸的目光十分复杂。 也不知道渡行舟是不是故意的,熊芸花了好些功夫才将他拖回房间。 雀娘近几日总被她安排下山,熊芸总想着对方能借此机会和男主偶遇,或者发现她身份的秘密。 渡行舟侧卧在床上,利刃被拔出,殷红的献血与木几上的条纹融为一体。 熊芸近几年囤积的医工都派上用场了。 对方垂眸静静看着给自己处理伤口的熊芸。 熊芸力道把握的还算得当,很深但切口整齐,恢复的会很快。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后果,熊芸自己捅伤了人,就得认命自己给对方止血。 渡行舟无奈轻笑: “你这又是何必,多此一举。” 熊芸给对方缠上绷带,系紧。 没了刚才的嚣张,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 渡行舟嘴上无奈,自上而下看着熊芸的发旋,除却发丝,纤长的眼睫垂下,堪堪掩住了她的眸。 渡行舟眼底发暗,伸手想将对方的下巴抬起来。 熊芸像感知到了什么一般起身,让他抓了个空。 渡行舟本人在她手里,其他想‘清剿匪患’的人定然不敢轻举妄动。 渡行舟收回手,与熊芸对视时眨眨眼睛。 对方似乎忘了很重要的一点事情。 这里是圣上赐予宁侯的食邑。 “从今日起,你正式被我娶了。作为本桃源寨主的压寨夫君,身受重伤。就在此好好修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外出。” 熊芸罕见地拿出她蛮横无理的寨主架势,直接向渡行舟通知这件事情。 渡行舟笑着点头,轻而易举又蹦出两句话: “那我们算夫妻了? 既然是夫妻不做点什么分内之事吗?” 熊芸浑身鸡皮疙瘩。 此人不知道有什么KPI要完成,总是能说出一连串让人震惊的话。 熊芸对于此问,抛过一个谁要理你的表情,匆匆离开。 那日过后,渡行舟居住场所外便多了一圈人,除了雀娘偶尔给他送点吃的外,渡行舟很少看见其他活物。 熊芸挟宁侯以令诸侯的计划第一步成功,得知宁侯在京郊被抓走成了女魔头的压寨夫君之后。 朝堂上下一应沉默,良久没有人发话,最后再也没了敢主动联络他的人,生怕熊芸再感触点什么事情来。 地里到了该收割的季节。 没有拖拉机的时代就是累人,虽然有镰刀等趁手的工具,这一小片地还是得花上两天才能收完。 经过两年的土壤改良,第三年的地明显肥沃了不少,收获的谷物愈发饱满,数量也不少。 熊芸躺在成堆堆放的秸梗上,堆放在土壤上的茎秆十分柔软,以天为被仿佛躺在一张巨大的床上。 她一条腿撑着身上的重量,手里捏着一片新鲜的叶子。 如果她是一个童年生活丰富的人,此刻或许还能吹出两首成不了调子的小曲。 但可惜这片叶子落在她手中最后的下场只能是变成一堆碎片。 眼皮逐渐变沉,许是这清爽的风太过舒适,熊芸这几日总喜欢打瞌睡。 在她昏昏欲睡半梦半醒之际,总能梦到一段一段剧情连贯的梦境。 她权当是数日劳累所做的近似噩梦的东西,反正等到清醒过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昨晚趴在木案上又没有睡好,今日活少,所幸在此处小睡一会好了。 熊芸将手中碎叶片撒了一地,曲肱垫在脑后,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一声喟叹后闭上眼睛。 …… 流云居和往日一样大开着门,昏黄的日光撒入,桌上烛台糊满了层层叠叠的烛液。 熊芸没有整理笔墨的习惯,昨晚用过的笔浸润墨汁,干涸后坚硬的维持着笔直的形状。 杂乱的纸张上涂抹着看不懂的图案,不时被填上几行小字。 渡行舟放轻脚步,确认没有任何人在流云居内后开始大肆观察。, 对方大抵是将侯府通行佩随身携带了去—— 熊芸布置的室内陈设十分质朴,几乎一眼便能看完一切。 与渡行舟最初的料想不同。 这传闻中的匪患,也没有恶劣到哪里去。 身临其境之后才发觉出乎意料的好懂。 渡行舟眸光流转,短时间内熊芸不会从田间回来。 他吩咐雀娘留意熊芸的动向,自己则在流云居内准备搜刮一番。 现在看来要无功而返了。 “倒也不稀奇。” 渡行舟垂眸,指尖划过书案,捏起铮铮作响的纸张。 “再怎么样也算宁侯的玉佩,她随身带着也是情理之中。” …… 寨中人总能在每天最晚的时候看到点着烛火写着什么的熊芸。 芸娘总是很晚睡觉,所以当看到她白日瞌睡的时候便不觉得奇怪了。 没有人打搅,熊芸在秸秆上睡了很舒服的一觉。 当她醒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掉。 被割了一半的麦田在微风中轻轻摇晃,一阵窸窣。 身边吭哧叽叽的声音响起。 她随身携带的干粮被一只肥硕的大老鼠啃了个遍。 估计是吃饱了没事干无聊,现在正在给熊芸身侧的软玉‘二加工’。 澄澈通透的玉牌吸收月光泛着盈盈微光,静谧地围着一圈清辉。 熊芸拿起玉佩,视线落上,一种熟悉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黛眉轻蹙。 非要说的话,此物看上去竟然有点微妙的,眼熟? 身为穿越过来的现代人,熊芸在古代的时间只有山上这寥寥几年。 期间她见过最值钱的便是那对已经买了的钗子。 花团锦簇的图案上头画着几只兔子,层层叠叠的枝叶里藏着一枚显眼的印章。 以前这里是这个‘渡’字吗? 一阵喧嚣。 嘈杂的吵闹声从不远处山脚的方向传来,听着像有起什么争执。 熊芸心头一紧,关着渡行舟的木屋刚亮着烛火,她捏起玉牌,转身向声源跑去。 “那一行人看上去很是可怜,我们为何不让他们在此修整一晚。不成的话,明日再赶人走就好了。” 另一人摇头:“不成,芸娘说了,最近时局动荡必须严防死守,若是被什么居心不良之人钻了空子溜上桃源寨,对我们每个人都不利。” “可怜此人似乎是有什么痨病,定要害死了。” “你瞎啊,那男子一路过来,洁白的衣摆没脏分毫。就连扶着他的人都穿得那么整洁,一看就不是什么可怜人。而且就刚才他们所说。这几个人是江南来的吧?咱们江南多少富贾盘踞,别瞎操心了。”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小,恰好就被扶着那少年的公子听见了,他身旁的长随梳着高高的马尾,眼底藏锋,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家公子还能害人不成?” “那有何证据能证明公子不会害人?拿出证据。” 熊芸躲在乔木后,静静听着他们对话。 那被称作公子的人咳嗽两声,拦住身旁就要爆炸的长随,声音轻地能被一阵风吹散。 “可否让我与你们的……芸娘聊一聊?” 主张拒绝的二顺闻言,默不作声地打量他一番,偏头一哼: “你莫要白日做梦了,芸娘已经有一个压寨夫君了。” 7. 第七章 那公子一愣,眸子睁大了些。 有些难以置信的和长随对视后,后者面红耳赤地又和二人争论起来,这次公子没有拦着。 “原以为你们是什么劫富济贫的好人,怪不得我们公子付银子也不能暂住,原来是早就已经强抢民男了!” 噗嗤。 熊芸听着他们离谱的对话,自己的身份俨然从一个乐善好施的小娘转变为了占山为王的女魔头一只。 倒是不生气,有一种微妙的喜感。 她这边出一点动静,很快就被那几人捕捉到。 原本针锋相对的气势都停了些许,纷纷警惕地看向熊芸所在的乔木方向。 “何人在那?” 二条谨慎发问,这个时间乡亲们应该已经都歇下了,不该有任何行为怪异的人。 眼见瞒不住了,偷听被发现,熊芸也只好拍拍裙摆,好歹整理一下自己的容貌,徐徐从乔木后走上前。 少女刚睡醒,月光下面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粉色,眼眸微弯,藏着掩盖不全的笑意。 方才躺在麦秸杆堆的缘故,熊芸发梢还沾着点枯杆。 “芸娘?!” 熊芸尴尬笑笑,现下才看清那所谓江南富贾的容貌。 那公子披着层层叠叠的白衣,头上插着一只白玉素簪,侧挂锦囊,身形消瘦。 因着方才的轻咳平白增添几分血色,下垂眉眼倒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接触芸娘陌生的目光后明显停顿一瞬,而后迅速恢复平静。 模样确实符合熊芸想象中的样子,不过从刚才开始她心中莫名升起一种怪异的情感。 这种感觉萦绕心头说不上来亦挥之不去。 。 渡行舟第二天一睁眼,就看到在自己床边站着三根活生生的柱子。 “……” 熊芸今日发髻整齐不少,眉尾描着淡淡的玄黛。 旁边那个渡行舟没有印象。 “寨子里又来新人了?” 渡行舟昨日回来的晚,现下刚刚转醒,眼前朦胧,只凭借意识随便留下一句话。 虽说为了接近熊芸接受了一个奇怪的身份,但渡行舟其实并不在意对方的举动。 只要不威胁到渡行舟的事情,熊芸无论干些什么都与他无关。 “这是柳沐风,他……” “芸娘,你夫君看上去好凶啊,我能不能跟你一起住在流云居?” “?” 渡行舟冷哼一声。 熊芸此时此刻非常想退后十米拿出自己的大刀,把这两个人剁成肉泥。 她重新调整情绪,笑着: “再闹你们两个一块滚下山。” 熊芸此番的目的便是将此人放在这里,原本为熊芸而建造的小木屋被渡行舟占领后多了点生活气息。 原本熊芸偶尔还会在那里睡几天,但自从养成随地大小睡的习惯之后便很少能在木屋看见她的身影。 渡行舟淡淡扫了柳沐风一眼。 “他若将病气过给我怎么办。” 熊芸看得出这两个人明显的抗拒,她看着缓慢穿上衣服的渡行舟挺直的腰板,和柳沐风委屈巴巴的眼神。 天杀的,再选一次还不如直接让她转世,在这里给NPC做调解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出乎意料的熊芸对柳沐风没有任何印象。 对方大抵是在剧情中没有出现过,所以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是男配改变故事线之后产生的连锁效应。 如此也好。 柳沐风忽然剧烈地咳了两声,身体就要往熊芸的方向倒去。 一阵风飘过,熊芸小臂被渡行舟紧紧抓住,顺着力道,她便从方才的位置避开。 熊芸怎样都和他没有关系,但是他要保证对方的安全,仅此而已。 空气中的沉默震耳欲聋。 熊芸更加坚定心中离开此处的想法。 当年应该还是跑得不够远。 怎么净遇到些奇葩? 今年桃源寨的收成大好,大家都十分开心,后一年的种子按照原先的方法先大致筛选,而后分别跳出品质最佳的交给熊芸挑出最优质的种子。 熊芸每天不敢挑太久,挑上一小会就在外面放放风。 柳沐风人如其名,可能因为吹了风,所以天天风寒,基本没见好的时候。 他身边那个小长随——好像叫惊蛰。整日在他身边帮他煎药,熏得流云居也一股中药的味道。 熊芸看着手中的宣纸,最上面是一行字: 第一个五年计划。 原本她以为要在五年之后才能完成的任务在短短三年内便基本完成,接下来她打算离开这里。 原本这片荒地便有主人,只是他们不知道是谁的所以私自占用了,现下被当做匪患。 叶儿捧着一把茴香豆,笑着递给熊芸。 怪不好意思的。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柳沐风没了以往的虚弱,目光沉静如水,一双深邃的瞳孔盯着她的背影,而后转身,一柄短剑闪烁刺在黑影之中。 “我让你照顾小妹,你就是这么照顾的?” “她脑子都出问题了!” 渡行舟两只抵在剑侧,唇角溢出一抹血痕。 “原本在府里的。” “她失忆了。” 柳沐风眸光一闪,脑中划过什么。 “你的意思是还有人盯着她不放?” 短剑入鞘,柳沐风暗骂一声。 “早知这样当初就该带她一起走。” 反正以柳家现在的身份,将熊芸藏着绝对没有人敢说什么。 “当初将她留在侯府彻查冤案已经很危险了,你不是说什么好美人吗?怎么不干脆把小妹绑在府中……” 渡行舟蹙眉,向后退一步。 “吵死了,她还活着。” “我当然知道!” 柳沐风气得手都在发抖,颤颤巍巍地指着渡行舟。 若不是近几年在临汾实在抽不开身,他恨不得连夜车马赶来,又怎会把最宠爱的小妹交与旁人照顾。 “你指的活着,就是在山上,带着一群人种地?” 。 熊芸很享受现在的生活,种地虽然听上去是一件很累的事情,但大多时候她也只是四处走走。 从尖端开始枯萎的草地逐渐变黄,而后与土壤融合变成深棕或是黑。 再往后的时间风会越来越大,温度被一阵阵的狂风席卷而来,最终定格在最钻人骨髓的那个点上。 最先衰落的乔木只剩下孤零零的树干,转眼之间熊芸又走到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稀疏的叶围绕在一片小小的区域。 她开心地捧着手中的碗,随 便扔了一颗茴香豆出去。 没有反应。 熊芸蹙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以往这个时候,只要听见一点动静,小家伙准会第一个窜出来。 一股不安涌上心头,潮水似得黑暗笼罩在那片小小的空间。 巨大的石头后,熊芸亲手缝制的小窝还在,一圈隐蔽的植物遮挡之下。 除了从前活动的痕迹外,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出去玩还没有回来? 她放下手中的食物,准备离开时隐约看到石头的背面有什么黏腻的东西。 不等走上前,眼前骤然一片黑暗。 熟悉但低沉的声音从头顶方向传来,声音里透着化不开的阴霾。 “别看。” 掌心一片微热的濡湿。 渡行舟目光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看着放在少女眸前的那只手。 “你怎么会在这?” 渡行舟没有回答,带着熊芸转身走远了一段距离后才将手拿开。 渡行舟每次逃跑之后都会先去看一眼熊芸,以确认自己不会被发现。 方才和柳沐风说话,对方转眼看见熊芸人没了,立刻着急地便要寻人。 幸好他平时跟踪熊芸多,猜到对方这个时间会在这里喂狗。 鼻尖一抹血腥味,吸入鼻腔后缓缓在心头扩散。 熊芸根本顾不上怀疑。 渡行舟来不及阻止,熊芸便转身向那股味道的来源扑去。 熟悉的白色团子倒在血泊中,内脏流了一地。 熊芸瞳孔骤缩,两颗泪珠从眼眶边缘落下。 心口像堵着什么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有些茫然地触碰脸上的液体,指尖一点微凉过后,她才发觉原来自己哭了。 好像还很伤心。 这只小狗是她去年冬天捡到的,当时很瘦很小就像一块稀稀拉拉的抹布。 但却是那只狗妈妈唯一喂活的小狗。 熊芸看它可怜顺手带回山上日日喂着。 她之于小狗被杀,更多的是愤怒而不是悲伤。 但为什么,眼睛哭的如此伤心? 就好像从前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天杀的,哪个没有良心的畜生?” 柳沐风姗姗来迟,一来便看到熊芸哭得面容模糊,身边还站着一根棍儿似的渡行舟。 少女的悲伤之中掺杂着锐利,目光锁定渡行舟。 “是你干的?” “不是。” “那你为何会在此处? 你跟踪我?你为何要跟踪我? 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她越说越激动,一步一步走向渡行舟硬生生逼得他后退两步。 熊芸心中的怨念越来越重,重到最后几乎要将她吞噬。 脑海中也有模糊的声音附和,那个声音逐渐清晰,音节分明,最终零散拼凑成几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她总会失去? 熊芸手中空无一物,但还是摆出攻击的姿势。 拳头落在渡行舟身上的前一秒,手腕一紧。 “够了!你清醒一点!” 渡行舟的声音将熊芸拽回现实,她耳边是对方近乎嘶吼的声音: “你若不信我,便问他吧。” “反正你也更相信他不是吗?” 8. 第八章 渡行舟口中的‘他’,是在一旁踌躇不前的柳沐风。 熊芸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柳沐风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两个人。 渡行舟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熊芸,他的视线锁定少女,看着对方因为失去理智而变得暴躁的面庞,总觉得这样才应该是记忆中的熊芸。 后者脑海中那层厚厚的雾逐渐退散之后,内心深处的机制一丝丝突破结界将她的情绪拉回正轨。 两步远的地方,那只曾经被熊芸喂养的流浪狗身上已经开始落来零零散散的苍蝇。 红色的血液蜿蜒四周,渐渐变暗。 柳沐风剧烈咳嗽,终于想到自己能说点什么之后停止。 他刚张口。 熊芸只觉眼前猩红不断扩大,晕染,最终完全覆盖眼前的一切,身子一软直挺挺地跌了下去。 原本在身边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醒来的熊芸指尖酥麻,像在操纵刚长出来的指尖那样使不上力气。 仅仅是揉揉脑袋就已经精疲力竭。 现在又是在哪里? 瘴气弥漫,鼻尖是什么东西腐烂而导致的恶臭。 她眯起眼睛,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树干树枝交错纵横,黑压压地挡住所有东西。 心头没有剧烈的情绪波动。 刚才因为小狗而感到的愤怒恍如隔世,仿佛只是在梦中梦见的场景。 熊芸知道这种迟钝是错误的,如果是她,一定会凭借自己的能力,先抓到那个完成这一切的凶手,然后狠狠惩戒罪人。 远处嘈杂的吵嚷声越来越近,变得十分清晰。 一群甲胄包围的场景之下,边缘有一个显眼的浅色身影。 熊芸向向前仔细分辨那道身影。 忽然间,原本坚硬的地面变成湿哒哒的水坑,而后越来越软。 积水穿透土壤,与土壤交织融合,最终变成糊状的沼泽。 沼泽吞吐着臭气,迷雾正在退散,但是熊芸被吞噬的程度也在逐渐加剧。 腥冷的气味钻入鼻腔,冰冷而刺骨的泥水混入大脑,穿透头骨……她没有办法呼吸了。 溺水的感觉催促着熊芸吸入新鲜的空气,冷汗涔涔,她只觉浑身冰凉。 “!” 再次醒来时,昏黄的光斜进室内。 咕咕冒气的药罐儿孤零零地待在敞开的门口。 熊芸胸腔起伏,大口呼吸。 她逃离了那场可怕的梦,又回到了收留她灵魂的古代。 渡行舟闻声,托着一张薄毯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来。 因着刚才那个梦境,熊芸出了许多冷汗,脸颊摸上去冰凉至极,但鬓发却被湿润浸透。 这一觉她睡得并不好,小巧的脸蛋上顶着巨大的黑圆圈。 沧桑程度堪比千年树精。 渡行舟将毯子扔给她: “自己盖好。” 熊芸不冷,只是把毯子披在腿上,掖好边角。 “那个……” 说不出为何有种莫名的尴尬,熊芸渐渐回忆起晕倒前的失态。 轻抿双唇。 渡行舟面无表情,静静看着熊芸,等待对方说点什么。 “我的小白呢?” “死了。” 两秒过去,那煎药的药罐子已经完全沸腾,内里的液体不停舔舐盖子,想要冲破阻碍。 柳沐风依旧是一袭白衣,袖口用束袖捆住后利落不少。 他匆匆赶来将药罐儿抬起,放到旁边的小台子上,从余烬里掏出两块黑咕隆咚的疙瘩。 熊芸眼尾又落下什么,打湿了身下的薄毯。 耳边响起渡行舟的声音,对方的语速快了点,但熊芸听得清晰。 “这个地方不安全,你要跟我回去。” 姑娘心头一震,但回想起来并不意外。 渡行舟原本就是为了抓她而回去的,所以。 “你抓错人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残存的泪珠。 不难猜到。 因为她的加入,这本书的故事已经偏离正轨了一段距离。 渡行舟一定是将她错认成了女主,所以才总是想将和自己缩短距离。 但是熊芸心中明白,对方认错人了,正确的女主应该是雀娘,而不是她。 渡行舟蹙眉,略微偏头。 难道这山上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匪头子,暗中威胁着熊芸? 想到这种可能,渡行舟握拳,拳头发硬。 “雀娘才是你应该带走的人,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农民。” 熊芸坚持自己内心的想法。 “如你所见,待我攒够盘缠,很快便会离开这里,从此天涯海角,你我再无瓜葛。” 渡行舟看着熊芸倔强坚毅的目光,停顿一瞬。 刚要开口,不远处响起徐徐水声。 那熟悉的身影鼓捣一通,把药罐子咚得一声放下后。 熊芸看着那人匆忙的身影,桃花眸闪着疑惑,眉心微蹙,嘟囔道: “小柳哥?” 她声音极细极小,落入空气中甚至有点难以分辨。 渡行舟偏头:“什么?” 柳沐风的背影一顿,缓慢转身,沾满灰尘的手微微颤抖,眼含热泪。 “小妹,你终于想起我了!” 熊芸:? 在她身体原主的记忆之中根本没有这个人的身影存在,但是经过刚才的梦境——这是她这么久以来唯一一次能记住梦境的内容。 熊芸对这位名为柳沐风的人,产生了更多的熟悉感,就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自己才刚明白过来脱口而出的三个字是什么,柳沐风就已经放下手中的碗和土豆向熊芸所在的窗边奔来。 他步履稳健健步如飞,和熊芸第一次遇见他时的那副模样完全相反,可以说是毫不沾边。 她和渡行舟面色沉静地看着被夺舍一般的柳沐风,如果不是手软,熊芸都想伸手接接这人的眼泪。 少女抿唇,纤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光影之下投射出一小片阴影,与黑眼圈融合在一起。 熊芸斟酌片刻,最终鼓起勇气,下定决心。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这是她心中最大的疑惑,也是思来想去最委婉的一句话。 此言一出,原本飘飘然的柳沐风瞬间石化,分解成了无数个碎片。 柳沐风双手垂落,刚要上扬的嘴角僵硬在不尴不尬的弧度。 渡行舟唇角勾起一抹讥笑,眼底是呼之欲出的嘲讽。 柳沐风点头: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能记得就怪了! 她根本就不是原先那个人! 熊芸攥紧毯子,小幅度地摇头。 在她的角度,这是有点心虚的掩饰行为。 但是另外两人从未看到过熊芸这样低迷的状态,脸颊微鼓,发丝似乎都在轻微颤抖。 仿佛下一刻就会看到对方,因为委屈而哭出来。 渡行舟眉峰压低,轻啧一声。 他靠近熊芸身边,坐在她与柳沐风中间。 “没看到她快哭了吗?” 到时候哭了还得是他哄。 熊芸立刻摆手,再次抬眸时眼尾有点水光。 “不是的。” 她微妙地避开渡行舟的身体,而后面向柳沐风。 “小柳哥,那件事之后我真的忘了很多,你可以给我讲讲吗?” 或许这是熊芸除了做噩梦外,可以无痛了解原主生平的机会。 柳沐风眼神复杂地和渡行舟对视过后: “若是忘记是你自己选的,你还愿再想起痛苦的往事吗?” 熊芸没有犹豫,只是点头。 对于原主来说痛苦的事情,或许就是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转机呢? 她唇边被送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味道除了苦外平白多了好些酸涩。 “我只知你及笄前,阖家美满,父亲是在朝重官,每逢要事,先帝必定朝奏夕召。 因着你父亲为官清廉,不比那些爱收重礼的臣子。故而府上没有什么陈设,而我族世代经商,家父从临沂一路北上,想要在京中站稳脚跟。 你母亲正是我的小姑母,他们二人长街相遇,一见钟情,很快便成亲后便有了你。” 熊芸点头: “然后呢?” “然后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在你及笄的前一年。家父忽然又将银铺迁回了临沂老家,之后的事情,我便不知道了。” 柳沐风拿着刚才扇火的扇子,一边讲话一边给刚掰开的土豆降温。 最后一句话时,他说得极快,注意力全然放在土豆上,没给熊芸一个眼神。 熊芸一手托着下巴,她的发丝全都向后梳理,柔顺地垂在身后。 怎么刚才柳沐风说的这一切,和她穿过来之后经历的都不成正比呢? 按照对方的说法,自己应该是什么官家的大小姐。 而且府中还很豪横。 商户在这古代虽然不招人待见,但正所谓钱不臭屎不香。 怎么算过得都应该是逍遥日子才对。 怎么如今。 渡行舟还和一根路灯一样笔直地站在床侧,面无表情的脸上一日十二个时辰都没有什么变化。 她穿过来时就是这家伙府里最不起眼的丫鬟。 熊芸还想问柳沐风自己是不是人到中年家道中落了,然后沦落到给新朝重臣打工的程度。 柳沐风轻呼一声,给熊芸手中递了半个香喷喷的土豆,和一块小小的硬东西。 小柳哥眉眼微弯,唇角也是带着笑意的弧度的弧度。 他轻声道: “没关系,所幸哥哥找到你了,以后发生什么事情我来保护你,不用再靠某些不靠谱的年轻人。” 9. 第九章 按照雇主的要求,雀娘每每隔上半月就要下山,去附近一处乱哄哄的驿站与人交接。 她今日回来的路上,凑巧撞见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槐花蜜。 浓稠的糖浆包裹白中透粉的花瓣,香甜的味道勾得人不禁口角流涎。 她一眼相中这一定是芸娘会喜欢的味道。 自从小白被人暗中杀害之后,她便让三条重新加强警戒。 那伤口细长扁平,干净利落,在周围溅出的血液极少。 就算是最娴熟的屠户也做不得如此利落。 用如此残酷暴力的手段将熊芸暗中喂养的小狗杀害,无非是为了警告恐吓对方。 她常年跟随熊芸。 对芸姑娘的为人品性早已熟悉,即使没有雇主,她也愿意和芸娘待在一起,保护对方。 小罐中的槐花蜜映着日光,浅浅的颜色中透着晶莹的光亮。 她刚往回走了一小段距离。 身后是树冠摩擦的窸窣声,干枯的叶子失去水分后被碾成更多的碎片。 雀娘脚步停下,侧目。 而在她将要转身之时,眼前被蒙上一片巨大的黑色,四下朦胧。 她后脑一痛,方才装好的花蜜掉落,尽数撒在地面。 。 柳沐风一边关心小妹,一边暗自和渡行舟较劲。 正好熊芸的肚子也饿了,她顺手接过烤得焦香的马铃薯,默默吃起来。 待到熊芸快要吃完的时候,柳沐风轻咳。 “小妹,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回临沂老家?” 先避过这一阵风头,等到朝庭上下将一众事淡忘了,再找时机一点点捡起证据。 熊芸的寨子经营三年刚有起色,这些年以来又收留许多北上却居无定所的积极流民,虽然第三年的收成还可以。 但是相比她的母家,到底是没有积累。 而且。 熊芸目光转向裴睢应,对方亦若有所思不知心底在盘算什么。 熊芸在心中将自己的人身安全和整个寨子的经营收成对比了一番,张口想回答柳沐风,一道风风火火的人影便冲破寂静,急忙跑进屋内。 “公子,不好了!” 柳沐风拉拢熊芸的话就在嘴边,骤然被惊蛰打断,十分不爽。 他皱眉,不好发作,只道: “不是早就说了遇事不决不要慌吗?” 惊蛰单膝着地,拍着胸口喘气。 他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气,但这次真不能怪他急得跳脚,事出特殊,再晚一步说不定会闹出更严重的事情! “公子,雀娘今早离开后托我此信,说是要等下午回来后拿走和芸娘一块拆开。可现在已经傍晚了她还没有回来。” 熊芸嘴角抽搐。 怎么感觉不准随意外出的禁令只有她一个人在遵守。 惊蛰未被打断,喘了口气顺着又道: “原本以为只是延续,但我下山寻她时在山脚发现了她随身的流苏,还有一盏打碎的槐花蜜。” 熊芸敛眉:“雀娘做事仔细,不可能发生这种意外。” 她亦回想起从前猜测中雀娘的身份。 难道对方身为女主的事情已经被渡行舟发现了?后者伺机而动派人掳走了雀娘? 转而,渡行舟却也一副诧异的神情。 难道是渡行舟将原本的目标看错成了她,所以另外发现真正女主的人顶替了他的位置,代替渡行舟抓走了真正的女主吗? 熊芸脑中反复回忆那本书中的剧情,她确信在此时期没有第二个能与渡行舟抗衡的反面臣子。 少女轻叹,带着安慰的意味拍拍渡行舟的左肩,给予对方一个鼓励的眼神。 也是个可怜人,原本就是反派男二的角色,如今还被人半路杀出抢走了。 不过也没关系,说不定能落下个相对好点的下场呢。 渡行舟还处于懵懂状态,不明所以地看向熊芸。 后者好奇: “她让你把什么留给我,现在拿过来给我看吧。” 惊蛰不敢怠慢,完整无缺的信封落入熊芸手中,崭新的黄色软纸被雀娘细心封好,没有一丝缝隙。 中间规规矩矩写着四个字,看着端正。 熊芸没有多想,撕开信封,准备。 待到她展开纸张,看清上面写的东西后。 方才没来得及上扬的嘴角僵住,熊芸瞳孔微颤,眉梢因为震惊而扬起。 “申少卿?” 信中对于‘压寨夫君’只字未提,只说一日前熊芸在后山喂狗晕倒后。 雀娘曾偷偷回去重新调查原来的场地,毫无意外与三人在那里看到的没有太大出入。 只是夜深后,雀娘从后山地里收集枯草枯枝想顺便将小白埋了,立个碑方便祭拜。 在小白的肚子中发现一枚骰子。 骰子已经被雀娘洗净,一同塞进了信封中。 “这正是江湖传说中一杀手惯用的行凶习惯,杀人后开肠破肚在胃中塞入骰子,用以计数。 但那人早在先帝在时便被官府拏获,而后行凶必为模仿。她猜测,是申少卿摄取旧案证物,以下效仿。” 熊芸话音落下,一旁沉默良久的渡行舟开口。 “申少卿与安党为伍,收受贿赂趋良逐利,手中冤案无数。” 那颗骰子从血液中被拿出来后仔细清洗,即使已经没有血迹但红点处还是泛着一层诡异的红晕。 渡行舟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陈述朝廷中的事实。 “我猜测,雀娘正是因为撞见了他这么不干净的勾当,所以被灭口了。” 渡行舟此言意在吓唬熊芸,后者闻言果然面色凝重。 如果主角死亡,世界必然坍塌。 可雀娘作为关键人物,如今生死未卜与渡行舟越来越远,反而落进口碑更差的危险人物手中。 熊芸心中不由地升起一丝忐忑。 少女抿唇,随后起身。 如果需要牺牲其他人的生命才能换来自己片刻安定的话,那她可能需要颠沛流离一生了。 冰冷的触感自指尖传来,布料滑落。 熊芸捏紧袖口细腻的玉牌。 在她将心中所想告诉在场众人后,所有人都向熊芸投去一个果不其然的目光。 渡行舟面无表情默默点头,可能是表示对于熊芸的支持和认同。 “这么多年过去小妹不畏强御的心气还是没变,为兄为你感到骄傲!” 话虽这么说,此人也是唯一试图阻拦熊芸离开的。 只是熊芸心意已决,她捏着手中的玉牌。 “铜玉公子和我一起去,小柳哥便守在山上假装是我,以免对方起疑,伺机对桃源寨下手。” 不管怎么说,她和渡行舟都已经算是名义上的夫妻。 如果情况允许,熊芸还能蹭蹭这宁候的热度,狐假虎威一番,证人在旁边也好保全自己的身家。 渡行舟双手环胸,一如往常般沉默,从刚才熊芸发表众多重要讲话后便只静静看着对方,偶尔点头附和。 熊芸权当默许。 次日。 霜寒露重的晨裹挟着还未完全褪色的叶,稀疏的叶片堆叠,笼罩着笔直的茎干。 熊芸只是简单收拾,套上最平常的一件短襦,微长的素裙堪堪掩饰因为长期徒步而略显磨损的鞋尖。 她对于书中衣服的搭配没有多少研究,从前有雀娘的时候还是对方帮她在鬓发上绑起可爱的蝴蝶或花钗。 如今对方生死未卜,她也只能做最简单的,将布条一缠,勉强当个装饰。 好不容易将发梢挽起后,松垮的布条不出意外的掉落了。 “啧。” 熊芸干脆把它拽走扔掉,反正素鬓已经足够好看,简约风,时尚大气。 本应被她扔掉的发带被一只大手接住,顺着熊芸的动作最终又将那缕形状捞回她的鬓间。 渡行舟表现得洒脱,似乎在做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 结果折腾半天,他轻巧的动作逐渐随着指尖的颤抖变得杂乱,毫无章法地缠绕几圈后,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 熊芸无言,默默看着重新被放回手中的布条。 幸好这面铜镜模糊,照不清人脸上的颜色。 渡行舟偏头,掩饰尴尬轻咳两声,指尖贴上有点发热的耳根。 “罢了,就这样出去吧!” 救人要紧,熊芸实在不想继续和这个不明所以的发带缠斗。 她从侧面放出一簇发丝,编成三股辫后按照凸出的发髻走向固定,即使没有装饰也不会太过单调,平白填了几分素雅。 按照前一晚上约定好的那样,熊芸与渡行舟便要离开,让柳沐风继续待在流云居,以稳局势。 后山广阔,熊芸带着渡行舟,在守卫换班的时候轻而易举便从人流空隙中钻了出去。 与其说是围墙,倒不如简单称之为木架,还是熊芸按照记忆中荒野求生原始部落居民的领域围城为模型修建的。 估计只能拦住心思单纯的过路人吧。< /p>平时三天打渔……坚持不懈的锻炼终于在这一刻派上用场。 熊芸健步如飞,趁着天气凉快奔着来时路便一路快走。 不过奇怪的是,记忆中空荡荡的荒地,经过一段时日居然多了许多房子。 看样子发展的不错,已经能成为又一个独立的体系。 熊芸刚想感叹时代的进步,渡行舟在他身旁冷眼观看,冰冷地补充一句: “桃源寨日甚一日,四下白丁纷纷效仿,企图融入其中。” 话音一落,熊芸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看来我起到了一个很好的榜样作用,只是这大片的无主荒地也不知是是何人名下。逐渐发展成这种局面,若是被原主知晓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 熊芸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大肚便便家财万贯大地主的形象。 有点忍俊不禁。 渡行舟抿唇,欲言又止地与对方对视。 那双眸子正因笑得辛苦,眼尾泛起点点泪花。 ……罢了。 日后再提。 话说这桃园寨都快发展成桃源县了,这效仿寨子而建的小村落由于和外界频频接触,且经商不断,发展迅速。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不乏许多京城时兴的铺子分铺,还有什么酒馆和小破栈。 男子平日除了采买种地,还有个别刚兴办起来的小商户,特别是自家妻子有独特手艺的,直接在招牌上写下一排字。 跟着吆喝纯手工制作的精致物件,信念感极强,也不管是否有人需要。 这热闹的地方生活气息很重,不多的小铺子东西虽算不上精美,但重在手工二字。 熊芸在前头缓步走着,渡行舟却逐渐放慢脚步,直接停下。 她回头看去,对方垂眸在一张木头桌子上看着什么。 木桌无人,与零星吆喝声的位置不同,在一众琳琅满目的蝴蝶饰品下,压着一张小楷字纸。 【家中有事,喜则留钱】 【注:一只一铜板】 那堆蝴蝶栩栩如生,若不是下端连着根细长的铜丝,恐怕真的会被误认为众多翩跹不舍的蝶儿。 渡行舟垂眸,严肃地端详一段时间后,从锦囊中掏出一小块碎银。 没有铜板,应该差不多吧? 风动,只是很微小的风,亦可能是两人的呼吸。 轻薄的棉纱用极细的丝固定住形状,绘画精致的纹路在点点颤动中描摹出全新的图案。 好似刚化茧而出的蝶儿正煽动略微湿润的翅膀,企图一下又一下振翅飞向飘着层云的蓝天。 渡行舟一眼看中其中有只闪着点光的,不知是否故意,蝴蝶头上镶嵌着只莹润的珍珠。 这明显是小女孩会喜欢的东西,熊芸意味深长地看渡行舟一眼,故意打趣他: “这是给你心悦之人买的吗?” 想到此人的人设,和府中轮轮回回的美人。 熊芸只觉得讽刺。 没想到对方居然真的点头: “嗯。” 深邃的眸子逆光时完全没了透光的棕,只剩带着点高光的黑。 高大的阴影之下,熊芸被遮在对方的身影中,那双眸子透着直白的情绪,一种近乎要将熊芸吞噬的缱绻。 熊芸后退半步,随后措不及防地被渡行舟一手捞回属于他的影子。 对方坏心眼地勾唇,扬起一个得逞的笑容,欣赏熊芸因这措不及防而惊慌失措的眸子。 她看着熊芸因为点上胭脂而泛红的脸颊,强忍下想要伸手触碰的冲动。 指尖在腰封的布料上划过。 “姐姐跑什么?” 他露出点落寞的神情,耷拉着脑袋。 “其实我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以这只蝶钗赔罪,你不要怪我可好?” 谁要你的路边义乌批发小饰品啊! 趁着她发愣的功夫,渡行舟已经将那灵巧的绢花钗子簪在熊芸编着暗纹的鬓边。 她的呼吸停滞一瞬,咬紧舌尖用血液的腥气唤回自己的理智。 对方的呼吸陡然凑近,轻飘飘的睫毛好似扫过侧颊般,留下丝丝痒意。 渡行舟偏头,凑近熊芸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漫不经心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知道你要找的人在何处。” 熊芸寒光般的视线瞬间落在渡行舟的身上。 只见对方唇角轻弯,势在必得地与熊芸对视。 “只是不知姐姐能拿什么来换?” 10. 第十章 熊芸沉默。 方才围绕在渡行舟周身的光晕散了大半。 她面无表情嗯了一声。 只见渡行舟眸中闪过一点高光,亮晶晶地盯着熊芸。 熊芸越后仰,对方凑的便越近。 渡行舟张口就是一声姐姐的画面还在眼前。 熊芸身体僵硬。 她艰难地单手从袖口掏出从渡行舟身上扒来的玉牌,触手温润的玉泽贴上对方的脸颊。 “你若带我找到雀娘,这牌子就还给你。等你什么时候流落街头没钱吃饭,正好可以将它卖个好价钱充饥。” 精致的玉牌上明晃晃刻着一个巨大的‘渡’。 渡宁候府令 渡行舟半个视线都没有分给那个东西—— 要不要回来都随了熊芸便可,她若喜欢可让工部多做几个,皇帝不会多说什么。 他偏带暗示意味地侧脸,要熊芸做点什么。 不过可惜啊。 渡行舟即便剑眉星目,眉眼如画。 可熊芸只要一想到对方在自己府中的德行,就觉得眼中这宁候的帅气值在疯狂降低。 欠得熊芸牙痒痒,手也痒痒。 相顾无言。 熊芸伸出手,毫不留情在对方侧脸留下清脆的声响。 渡行舟睁大眼睛,眼底是对熊芸动作的错愕。 不等他反应,熊芸后退一步,避开对方的动作。 方才无人经营的摊子后,原本紧闭的木门伴随吱呀声响缓缓开启。 朦胧的身影大张手臂,拖着长长的尾音。 “难得的好天气啊,今日定大吉。” 感受不到旁人的目光,女子发尾一跳瞬间闪到木桌前。 目光黏在那一小块碎银上,口中呢喃什么。 熊芸疑惑,熊芸凑近。 终于在极近的距离听见,对方嘟囔: “果不其然是个好天气……果然……不对,我的珍珠呢?” 女子抬头,撞进熊芸视线。 她停顿两秒,微圆的脸蛋堆起一个可爱的笑容。 随着她离开小屋,宽敞的室内里黑暗氛围逐渐被阳光驱散。 辛禾看着熊芸,眸子轻眨,随后了然一笑,从对方身侧牵起略微发烫的手。 热情道:“摆摊这么久以来,姑娘是唯一一个买了我的绢花蝴蝶的人。只是这蝴蝶远不值那么多碎银,若姑娘不嫌弃,可要来我的小茶馆里浅啜一盏?” 那茶馆奇特,关门时万分寂静,那木门一旦打开,收入屋内的木牌便被搬出来。 厚度适中的木板上豪迈地刻着两个大字,雕刻工刀在边缘留下木片滑落的痕迹,描摹出“茶馆”的形状。 茶馆内只有一个小厮,看着年岁不大,绷着小脸只管来回干活。 渡行舟被彻底忽视,待他发现自己被抛之脑后后,刚要开口抱怨,那女子便牵着熊芸的手走进茶馆。 与京中和熊芸在书中常看到的双层茶阁不同,此茶馆开窗后四面透风,一张一张的小桌贴着窗口、围着中间的台子排开。 许是还早,茶馆中没什么人。 “晚些时候也没什么人。” 熊芸目光落在发出声音的人身上,确信自己没有把心中所想说出来。 那人看着熊芸,面无表情缓缓道: “所以无聊得很。” 后院种的茶叶炒出香味经过筛选放入罐子中密封保存,等到小茶馆来客人便重新启封一次。 一个一个的瓦楞罐被实木掩住罐口,逐渐摞高,旁边摆着用来招待客人的茶叶还有很多。 熊芸直接被对方安排到了一张桌子上,冒着热气的茶水落在茶碗中,弥漫着点点清香。 辛禾回头才看见在桌旁站得笔直的渡行舟,唇齿微启,欲语还休地眨了眨眼睛。 渡行舟黑着脸,忍下拽走熊芸的欲望。 “抱歉,我们还有要紧事,先行一步了。” 熊芸挑眉,端起茶碗轻抿一口,鼻尖萦绕的米香与口中清新结合。 说不上多名贵,但制作者用心采摘炒制,最后煮成热茶,可见用心。 渡行舟话音一落便要离开,熊芸怀中还揣着那人的府令,自然也是一抬腿便跟了上去。 她鬓间一轻,没注意到有什么东西随风飘散。 身后不远处,辛禾指尖捏着颤动的蝶翼,指腹抚上细腻泛着层柔光的珍珠,目光一路跟随熊芸的身影。 熊芸眼前的渡行舟现在也不说要她拿什么东西来换雀娘下落的事,天黑前才勉强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她看着过于午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的渡行舟,对方的筷子死死夹着一片菜叶。 叶帮发白的部分被炒得清脆,此刻因着快被掐断在碗中留下点点油光。 觉得好笑。 “你笑什么?” “你气什么?” 她收敛笑容,为了保持严肃还专门端正身姿,将碗筷摆正。 一秒,两秒。 渡行舟别开视线,鬓间发丝落在他的耳廓。 他想反驳对方说自己没有生气,但思来想去缓缓的,一股无名火在心头攀升。 渡行舟很小的时候对于熊芸的存在没有什么切实的感觉,等到真正对她有了记忆后,又因为新帝的厚望从未与熊家任何人有过密切往来。 随手帮助熊芸似乎成了他的习惯,这种习惯无关在外,只是出于他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个‘想’字。 “哦,抱歉啊。” 熊芸好像明白点什么,她偏头随手摸上鬓发,好像少了点什么。 眸光一动,熊芸了然。 怪不得渡行舟一直闷闷不乐,换位思考一下,若是她送给别人的东西发现对方丝毫不在意,甚至丢了都未发觉,肯定也会很不开心。 渡行舟凤眸睁大了些,连菜叶子都忘了塞到嘴里。 他看到熊芸居然向他的方向伸手,缓缓展开手掌。 “都是成熟的大人了,你可以直接和我说的。快给我吧?” 按照熊芸的逻辑,对方生气的时间很早,所以是一开始便发现了这项事实,所以她理所当然的以为对方已经将发卡默默收起来,打算像苦情戏那样盯着暗自神伤。 而在渡行舟的角度,熊芸向他伸出一只手,是…… 自从发现对方失忆之后,熊芸便会做出许多令他震惊的举动,包括这次也不例外。 渡行舟思索片刻,垂眸,唇角微动,慢慢地牵上对方的手。 熊芸:“?” 。 次日, 属于熊芸客房的房门紧闭。 渡行舟静立门外,盯着木块镶嵌间的结构好久,迟迟没有动作。< /p>门外听不到房间内有任何动静,熊芸大概是还没有睡醒,四下一片寂静。 这家客栈大抵有些年头了,立在走廊上的木柱经过风霜没了棱角变得更加圆润,脚底木板的吱呀与咚咚的声音融合。 渡行舟抿唇,最终还是抬手握拳,门框发出几声闷响,随后便陷入安静和四下环境融合。 熊芸自从失忆后便变得十分嗜睡。 偶尔会从夜间烛火熄灭开始,一直到第二日午时。 最晚的那一次,对方直接从天黑睡到了天黑。 渡行舟以为这并无大碍,许是失忆弄坏了脑子。 他抬步想要离开。 忽然间,一阵巨大的声响,伴随着重物落地与碎屑残渣点点相继掉落的声音。 熊芸指节发白,用力地攥着混乱中唯一可以抓到的东西。 后知后觉,熊芸腹部冰冷的锐利瞬间化作撕裂般的疼痛,伴随着血液的截断如决堤之水般蔓延全身。 对方想要把她带走。 几乎瞬间,熊芸便意识到对方真实的目的,可偏偏越痛,她越是没有力气呼喊出声。 渡行舟就在她隔壁的房间,如果这边发生什么巨大的动静,对方一定会听到,并赶来帮助。 少女咬紧牙关,惨白的下唇被死死咬住,她向后退,手紧紧按着伤口,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你是何人?” 待对方没来得及回应她的问题,熊芸侧身用力,推翻了身侧的铜镜。 身下的鞋印浸满了鲜血,熊芸每后退一步伤口便随着心跳剧烈地抽动。 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她只来得及看到骤然开启的房门,身后的冰冷的墙壁居然多了点温度。 这群天杀的npc,就知道欺负老实人,她只是想在这里安稳度日怎么……那么难啊。 …… 光线不再直截了当地倾斜,而是化作万千碎片,顺着裹在天边的那一层薄纱于空中悬浮、流转。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影,都化作一团团化不开的墨色,在昏黄的光影中缓缓洇开。 熊芸确信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但是四周的一切都好似虚无的幻境,就连那道声音都不似真实存在的样子。 直到那声音重复了第二遍。 熊芸抬手遮目,眯着双眸四下张望,除了越来越浓的水汽弥漫,厚厚的雾中再无其他。 她觉得声音是从头顶响起的,所以抬头看去。 一张算不上年老的面庞带着陌生的温柔与笑意,弯弯的眼眸中倒映出熊芸小小的身躯。 那张脸与熊芸对视后,忽然不笑了。 原本眉宇间的平和凝聚成点点郁结,落在熊芸心口。 “阿芸为何哭了?告诉我好不好?” 熊芸这才察觉自己的眼尾的湿润,那点湿润被轻轻抹去,柔软的触感落在额头上。 她还是没有看清这个女子的面庞,只是隐约间品出点熟悉的感觉。 随后‘熊芸’被轻而易举地抱起,稳稳地落在女子的腿上,对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喉间呢喃,溢出婉转悠然的歌声。 她看到自己身上伸出两只短小的手,搂住对方的脖子,软着声音求求女人再多唱几遍。 对方勾唇,偏头露出一半侧脸。 “你亲一亲娘亲便再唱几次。” 11. 第十一章 恍惚间,小熊芸已经按照对方的言语照做了。 女人很开心。 她轻松地托着熊芸,走进一间屋子。 如丝如缕的歌声裹挟着鼻尖若有似无的篆香萦绕身侧,她的裙摆与对方的衣袖交融在一起,眼皮愈来愈沉。 熊芸即将昏睡的前一刻,身上被批了一张柔软的毯子,柔软温暖的触感在手背停留。 她听到女人和她说了什么,可能是一句话,或者更多。 古代的房屋中薄纱刺绣清风透着轻柔地光线,纱布上叽叽喳喳的鸟儿和纠缠绽放的花朵交织在一起,映着两道挺拔的身影。 明明是如此温馨的场面,熊芸心底却隐隐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是她做过最真实的一次梦境,就算发觉了这是梦熊芸也没有醒来。 微光化作一点点的碎片,穿透那两道身影。 一切都变成了最初始的样子,身上的薄毯头顶的温热瞬间化为乌有,留下的只有虚幻的空间。 又是这样。 “每次做梦都只讲一半,天打雷劈的知道吗?” 话音刚落,原本白茫茫的一片天际忽然闪过一抹亮光。 就像是被巨大的闪光灯捕捉拍摄那样,一记闪电顺着熊芸的方向下来,直接劈到了她的脚前。 “……” 没有许愿的意思。 也是近几日她才发现,依稀记得她读过的网络文学作品中穿越者往往都会配有一个穿越系统,再不济,可能也会有向导指引之类的东西。 但自从熊芸来到这里,脑海中或者内心里没有出现任何近似于系统指引的东西。 除了偶尔睡觉会做梦,梦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一起床就会忘掉的东西外。 一只冰冷的手贴在的侧脸,掌心泛着凉意,但动作和方才抱着她般温柔。 柳汝将熊芸的发丝别至耳后,恋恋不舍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拥抱也是没有温度的。 熊芸感受着自己的心跳,静静听着对方耳语。 “阿芸,娘亲等着你。” “来找我。” 。 熊芸这次终于能记得梦中的内容了。 一番挣扎后,瞳孔很快便适应外面的光线,沉重的眼皮抬起,熊芸猛然惊醒。 眼前床顶的帷幔层叠交错,迤逦的柔幔顺着四角木柱垂落,刚好卡在窗边。 熊芸眸光稍凛,侧身拨开身旁被拉地严实的床幔。 “嘶。”细密的疼痛从原本伤口的地方钻入身体,挠着人心。 她登时清醒了不少。 熊芸咬紧牙关,攥紧身下的衾褥。 帷幔外是清脆的声响,什么东西被放在床头,随后光线随着帷幔的缝隙争先钻进床榻。 “你醒了。” 渡行舟眉眼间的笑意停留一瞬,但很快便被担忧取代。 他将光线更弱的一边帷幔轻轻挂起,俯身凑近熊芸,将对方按回被子里。 头顶是结结实实测量温度的掌心,熊芸默默,看着对方用掌心探完用手背探,最后拧着眉毛留下一句: “身上可还有不适?” 那可多了去了。 自从醒来,熊芸身上哪哪都不适:头晕脑胀,脖子落枕,手腕僵硬,脚还麻了。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最关键的一点是,现在她躺在床上,身下身上覆盖着比桃源居柔软一倍的布料,她张张嘴想要说出她的诉求,喉间如同两张磨砂纸贴在一起打磨,就连刺耳的声音都难以发出。 “呃呃……”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熊芸不想说话,只想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时间的救赎。 渡行舟听到对方沙哑的嗓音后沉默两秒,短暂的对视后,熟练地拿起身后的碗,将苦涩的药一点一点送入熊芸口中。 对方身影在眼前晃动,衣摆闪开时熊芸恰好瞧见对方身后那扇薄纱屏风。 熟悉的图案与做工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熊芸视线移过床边落在屏风上,目之所及与梦境重合。 刹那间,模糊的人影重新变得清晰,涌入熊芸脑海之中。 不等她细想,方才渡行舟前来的方向忽然多出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不小,听上去应该不止一人,那边的人们还不晓得屋内之人早已醒来,压低嗓音在门口/交流,那气音都顺着门缝钻进屋内,入了当事人的耳朵。 “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奴婢真的看到侯爷回来的时候怀中抱着一个女子。” “这有何奇怪?你忘了侯爷是什么样的人了?” 熊芸抿唇,眸光转向渡行舟的方向。 后者呼吸停滞一瞬,手中忽然忙了起来,他好似在有意躲避熊芸的视线,不知为何开始摆弄那青釉的空碗。 那声音还在继续。 “可若真是如此,小姐又为何总让奴婢观察侯爷动向……” “嘘,你不说话会变成哑巴吗?我将来是要嫁给侯爷的人,仔细你的皮!” 门外嘀嘀咕咕的私语声逐渐变成叽叽喳喳的吵闹,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 熊芸挑眉,看着那对身影,又意味深长地将视线落在渡行舟身上。 平日映着日光用溢出许多笑意的眸子此刻微眯,从花瓣儿一样的形状变成一片细细的叶。 这个侯府秘闻并不小众,熊芸侧腹的伤口也不疼了,转变为锋芒利刃刺到渡行舟身上。 “啧。” 真不是熊芸说他。 “拐卖良知少女,解释解释?” 在熊芸的桃源寨上,因为各路汇集许多来路模糊的流民。 大家过惯了四处逃窜的日子,生死枯荣往往也只在一念之间,能找到一口粮食,那便又能挨上一天,若是不能,便在饥饿与不平中度过日复一日。 走过这片片土壤,淋过那老天爷的喜怒哀乐。 偏偏在最荒芜的一小块地方总也得不到真正的甘霖,伸张叫嚣着的硗薄张牙舞爪的攻城略池,同化原本生长芳草的沃野。 毕竟渡行舟也是在她的寨子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人,熊芸扪心自问,问心无愧!她对于思想教育事业的部署完成问心无愧。 虽然知道这是渡行舟在接受改造之前办下的错事,但秉承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原则,熊芸还是在给对方n+1次的机会。 只见渡行舟垂首,也不在手中摆弄空碗了。 青釉温润清透的色泽在日光下落在桌上一小圈暖暖的光晕。 渡行舟两手指节交织在一起,停顿,不安地揉搓。 再抬眸时,渡行舟本阴暗深邃的瞳仁透着细碎的光,眸中竟然生出来些干净与明亮。 他就这样静静盯着熊芸,过了两秒才重新将 头抬起,刚要开口。 熊芸一手压着伤口止痛,另一只手扶着床沿。 门外窸窣的动静戛然而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人影分开,一声巨响哐当推开房门。 幸而几人相隔,中间有那扇巨大的屏风。 渡行舟方才微微分开的唇此刻紧闭,眸中亦没有了方才的清纯动人,压得只剩一片乌压压的黑。 香取发间还别着小片花瓣香料,不知是何时蹭上去的。 她自明事理来,便对传闻中的宁候大人十分贪慕。 对方的小像曾在她自幼谋生的香肆广为流传,此人能左右朝堂风雨,布局谋略之下让当今圣上对他有求必应,长得还如此…… 但是她发誓,此刻根本不知道侯爷会出现在这里! 负责照料她起居的小婢女分明说这是侯爷新欢歇脚的地方啊。 香取连忙单膝下地,和身后的婢女像渡行舟问安。 小婢女没有撒谎,那被掩住大半光景的塌上确实有个斜倚在窗边的身影。 渡行舟嗓音冰冷,指尖点点敲击在木桌上。 “我记得未经许可,府中小姐不许随意走动。” 小婢女被吓得一哆嗦,从头到脚浑身冰冷,嗓音都掺上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侯爷,我和小姐是……路过的。” “不妨说说,去哪里会路过这里?” 渡行舟方才因为心虚被搅乱的袖口不知何时已经被整理整齐,他坐得端正,将那两人细微的颤抖视而不见。 香取支支吾吾:“就是……饿了吧……” 熊芸轻咳两声,坐得太久仿佛出现幻觉,鼻尖居然嗅到一股铁腥味。 原本慢条斯理的渡行舟面色一沉,眉间攒起座山丘。 他一手将熊芸捞进怀中,替她找到发力点。 少女那只按压着伤口的手已然被一片殷红覆盖,渡行舟脸色阴沉。 熊芸有点尴尬地干笑几声。 吃瓜心太切,一不小心把伤口崩了。 这件事说出去实在有损形象。 她被以极轻的动作重新放平。 血液因为刚才的动作穿透白纱布料,好在没有像山间小溪那样一直流个没完。 红色随着呼吸干涸,渡行舟还算有点良心,拿她当亲妈一样伺候。 “去把府医找来,饶你不死。” 简短的两句话,香取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品味出对方的意思之后,双腿已经先行一步踏上叫府医的路上了。 她回味着方才渡行舟匆忙的神色,杏眸闪过丝丝凉意,即使咬紧牙冠,牙根还是传来阵阵痒意。 这侯爷怎么那么惜命,惜除了她以外所有人的命。 厚颜无耻的狗官,见色忘义的卑鄙小人。 她在侯府兢兢业业,问心无愧,凭什么那人可以随便将旁人的性命凌驾在她的性命之上? 侯府后院都快成斋舍了。 不喜欢你纳个屁啊? 她侧身,让府医先行,落后一段距离,香取目光定在那朵刺得精致的兰花上。 那抹黑色的身影恋恋不舍地退出屏风,视线还黏在那女子身上。 虽然不知这衣冠兽用了什么办法将那女子骗来,但香取已然下定决心。 她要揭穿这所谓侯爷的真面目,救自己的性命于水火! 12. 第十二章 熊芸掀开被子。 夜晚的凉气包裹周身,她轻手轻脚套上一件外衣,缓缓拉开帷幔。 月光透着浅色的窗纸,轻轻地撒在每一处角落。 四下寂静,熊芸环顾一周,室内没有蹲守的小厮或是婢女。 她松了口气。 少女指尖落在触感发凉的木框上,随着动作,木块条条纹路略过指尖皮肤。 熊芸抬眸,这间屋子让她熟悉的地方不仅仅只有这么一点。 恍惚间,在记忆的最深处,熊芸似乎对每个陈设都了如指掌。 屋内掌着架孤烛,摇摇晃晃地发散光亮,抵达最远处的角落。 窗边一闪,跳跃的火苗找准时机迸发出最后闪耀的烟火。 熊芸抿唇,警惕地观察了一会窗边,等到一切重新恢复寂静之后,才抬腿向正对着床榻的另一边走去。 梦中熊芸一直处于被动的状态,被‘娘亲’一边哄睡一边抱在腿上,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现在站立的地方。 不过也没关系,因为只是张普通的木桌,上面被整理的一尘不染,桌角摆着本才看了一半的书,半开着敞在那里。 熊芸偏头,荧荧微光下眸中闪烁着少许亮光,她偏头看向那本书,刚要触碰书页,那不远处的房门便被人小心翼翼地撑开了一个缝隙。 木门的形状在熊芸的角度缓缓变窄,慢慢地凸出一个圆圆的黑块。 熊芸不语,只静静握紧了刚在衣架上摸到的匕首。 趁着那黑影没有动作,熊芸后撤一步,桌子后是一面墙的书架,她侧身蹲在书架旁边的缝隙中,刚好是对方进门后无法第一时间注意到的视野盲区。 沉寂的环境可闻针落,熊芸屏息。 一条紫中带着一点蓝的飘带先落入眼中。 此人披着一身黑漆漆的斗篷,和黑暗融为一体。 哐当。 门闩被熊芸放下,她三步并做两步几乎是用蹦地飞快地跑到刺客身后,死死遏制住对方的咽喉,冰冷的刀尖就抵在对方的下颚。 那黑影被吓了一跳,震惊后微微颤抖,但是因为无法发声,只能向熊芸示弱,以换取对方开恩。 “谁派你来的?” 熊芸低眉敛眸,目光冷厉森寒。 少女凝眸。 雀娘的事情她还没有与渡行舟确定过。 但熊芸不太相信后者若是真的成功抓获女主后,会自导自演这么大一场戏,一边与熊芸纠缠,一边假装自己也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 申少卿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熊芸现在无从知晓。 她只能凭借手中已经有的线索,勉强拼凑出对方是个势力盘根错节喜好阿谀奉承的人。 传说中的江湖杀手的作案方式都可以被他找人轻松复刻。 所以为了将一切与女主有关之人灭口,大有可能也雇一个相似的杀手来暗杀她。 她嗓音压得极低,但是怀中的人一顿,随后刚才本因害怕而发抖的手也不再颤抖,整个人恢复平静。 熊芸没有得到心中的那个答案,但真正的答案反而更加令人震惊。 “就这么迎接你的救命恩人?” 这次的停顿从香取转移到熊芸的身上,她攥着对方的手松开了点。 一秒后重新换了种擒拿方式将对方固定在角落,面带怀疑。 “好啊!原来是你,我说当初你为什么会将侯爷身边那个位置让给我,原来是早就计划好了,打算用另一种方法压我一头?” 香取愤怒地瞪着熊芸的眸,不带丝毫畏惧与退缩。 “亏我还想要救你于水火之中,原来你早就和那个狗官混在一起了!” 她前前后后来回喷了熊芸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等她喷的再也说不出新词,列不出新罪状后,终于停下来,拍着胸口喘气。 熊芸捕捉到最重要的信息。 “为何要救我?” 香取立刻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深陷泥潭’的熊芸。 “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和那厮长相厮守、不离不弃吗?” 香取拍着胸口保证,言辞中尽是对自己观念的强烈推崇。 “这些侯爵之上哪怕只沾一点虚职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今日你费尽心血得他欢心,等到过上两天侯爷一走,便会彻底将你与昔日之情抛之脑后,这你能忍吗!!” 熊芸扬眉,方才因为认真严肃而皱起的眉心松动了点,她眼睫轻轻翕动。 对方还在滔滔不绝: “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三年间见过无数同样的例子。她们虽然知晓侯爷的喜好,也正是因为有一技之长才会被相中进入府邸。可……” 熊芸听到此处,不禁感叹人生之奇妙。 她又莫名其妙地被卷入了毫不相干的主角家事。 “总之!” 香取嗓音戛然而止,越说越有力量,拖着遏制她的熊芸就要离开。 熊芸左眼一跳,跟着香取走了两步,只是走到帷帐后方便又闻一阵窸窣声响。 被门闩堵住的门轻轻摇晃,有人企图打开。 熊芸望天望地,欲哭无泪。 今日这小屋真是好生热闹。 她与香取双双闭嘴,停下动作。 门外之人动作很轻,似乎是怕吵到屋里的人,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昏暗光线中,熊芸看到香取冲着自己眨了眨眼睛,随后拖着她整个人,走到距离门口最远的窗边。 她指了指虚掩着对方窗子,窗框旁还有用来支撑的木棍。 熊芸努力理解对方的意思,似乎是想让自己跟着她从这个窗子跳出去离开。 门口的动静没有停止,不信邪地加重了下手的力度。 熊芸抿唇,在两者之间思索选择。 香取虽然对她与渡行舟之间的关系理解错误,但是有些事情说得还是颇有道理的。 她只是这本书中路过主角团的一个小小过客,等到雀娘找到,一切都回归正轨之后,她便会离开这个地方,前往江南或是其他更远的地方以谋半生。 渡行舟的桃花源源不断,最终也会在男女主终成眷属后成为他们爱情的牺牲品。 此刻,熊芸十分希望这一切都快点结束。 她连自己现在的身份都还没有彻底摸清楚,对于某些关系的判断也只能通过直觉。 而此刻她的直觉告诉她,离开这里,或许避开渡行舟是此刻较为明智的选择。 熊 芸再次抬眸时,眼底是下定决心的坚毅。 她看着香取索求的目光,咬紧牙关,紧随其后。 渡行舟端着手中有点发凉的药碗,身上随意披了一层绀青色的外衫,独自一人在门外风中萧瑟。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安慰自己对方已经歇下了。 而不是…… 两道鬼鬼祟祟的背影从侧窗跃出,一点点向后院跑去。 “……” 次日,府医照常煎好了熊芸今日要服用的药。 按照往日的规律,他命人将药先送去距离那姑娘卧房最近的书房。 结果惨遭退回。 府医如同遭遇晴天霹雳,苍老成熟的脸上沟壑纵横,两眼睁大,抓药时稳健的双手颤抖地接回被渡行舟退回的药。 他闭上眼睛,咽了一口唾沫。 “侯爷怎么说?” 小厮垂首,恭敬道: “侯爷说今日不用了。” 府医声音逐渐颤抖,他的心脏仿佛在体内四分五裂,找不回原来的位置一般,卡在喉咙的一口气上不来。 府医强行忍下想直接冲到侯爷面前求问。 小姐的病明显还有个把月才能好,侯爷一向独断专行,难不成是,想要就此将他罢免,赶回老家…… 小厮奇怪地看他两眼,最后那人忽然一拍脑子,拍通什么似的,坐回原位,哗啦哗啦地开始翻阅一本藏污纳垢又陈旧斑驳的厚书。 。 独断专行的渡行舟今日被困书房。 昨夜他站在熊芸房门口,看着对方去了侯府后院的背影,定定纠结许久。 他不知道究竟是追上去好,还是就放对方离开好。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熊芸和前面那人已经快腿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了。 宁候坐在桌前,书卷中的香炉丝丝缕缕延绵着温和的香气。 浅色的烟与桌面摊开的纸张交融,最终华为一物。 渡行舟一手托着脑袋,另一只手捏着毛笔,摁在未完毕的信纸上。 他眼下顶着两块大大的乌青,渡行舟强打精神,找回点思索状态后,眼前空地扑通一声跪上一个人。 渡行舟抬眸,是府医。 念及对方在数年来为侯府孜孜不倦兢兢业业做出的一应贡献,渡行舟允他起身,询问缘由。 他将干燥的豪笔放回笔架,深吸口气。 “有事直说。” 府医手中端正地举着一包药材。 包着药草的牛皮纸褶皱崭新,折痕整齐,看样子是对方刚刚细心配好的。 府医垂首,不与渡行舟平视,但口中所言句句准确。 “鄙人不才,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侯爷眼下乌青,实属罪过。 此乃鄙人方才根据侯爷的身体状况所调整,最终配比好的安神药,侯爷可在夜半时分难以入眠时令人煎煮服用。” 渡行舟挑眉,对对方的行为颇有些以外,但十分感动于府医的恪尽职守。 只听对方紧接着又补充一句: “只是小姐她伤口不浅,还时有发热,想要痊愈并非一日之效,虽不是内里的病,可养起来仍需要静。 侯爷您,万事三思啊。” 13. 第十三章 渡行舟轻轻点头,表示认同。 随后停顿。 他要三思什么? 之于伯予的话,渡行舟沉思,轻薄的纸张被铺平,而后缓缓卷起,最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经过渡行舟深刻的思索,他似乎有点明白了前者话中所指。 男子今日所穿亦是一身深沉,衣袖玄红镶边,袖口大敞挂在腕间。 他若有所思地将按在额角的指尖收回,垂眸沉思。 脑海中浮现出熊芸昨夜蹑手蹑脚翻窗的场景。 思及至此,渡行舟觉得伯予所言甚是,他似乎确实太过放纵熊芸,反而忽略了对方身上的伤痛。 片刻过去,伯予耳边没了渡行舟的动静,对方在他说完话后迟迟没有回应。 伯予内心锣鼓喧天,又因着看不着对方的脸色,连察言观色这种小事都做不到,等到最后终于忍不住,想偷偷抬头看一眼当前局势。 结果不抬头不知,一抬头才发现,书房中原本坐在案边眼眸微沉若有所思的渡行舟,此刻在自己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 伯予连个人影都没抓着,亏还一直跪在地上等待对方回应。 他缓缓起身,随手拍两下衣摆沾着的灰尘,发愁地叹出一口长气。 希望他能尽些绵薄之力,暂时保全小姐的安危。 近年间,自渡行舟被册封为宁候后,他很幸运的被留在侯府继续当差。 从前他那个主子可是出了名的宽于待下,年轻时谁还不是为了一口饭而四处奔波经营生记。 前主子于他有知遇之恩,伯予此生没齿难忘,如今恩人虽已不在,但只要他还在这侯府之中,便会拼尽全力保全那最后一点恩人的血脉。 小姐自幼活泼却不乏稳重,像小姐这样有想法的姑娘若是可以放下当日仇恨,未必不能在新朝做起一番事业。 伯予拖着酸痛的身躯,摇摇晃晃走回药房,苦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被声声长叹激地四散飘零。 “师傅今日又去见小姐了?” 一袭束袖便衣的少年从药柜后探出脑袋。 伯予摆手,抄起药碾子研磨那成堆的干草药。 许臼不明所以,但还是捧着一早抓好的药包凑近,不时往碾子里添点东西。 只听耳边,师傅讳莫如深的话语声响起,落在耳边: “为了保全小姐,你再多抓点药,最好能让侯爷直接睡死过去。” * 且说渡行舟听过伯予的话,连动静都没来得及留下便匆忙起身,不知从哪个方向瞬间离开了书房。向昨日最后看到熊芸的地方走去。 从对方最后离开的地方来看,她应该是去了后院。 渡行舟心中隐隐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接连打了两声喷嚏。 , 熊芸感受着半上午时阳光四散落下的温暖,仿佛柔软的棉花落在皮肤上,随后因着一阵微风又轻轻地飘走。 梦刚醒,熊芸眼前还是一片朦胧地场景,触觉还未完全复苏。 她将手搭在头顶,另一只手放在伤口上,呈保护的动作。 思绪混乱,熊芸连自己都分不清对于渡行舟究竟应该是怀疑,还是信任。 莫名其妙地,她在香取的榻上眯了一会。 没过多久,她就看到香取抱着一怀东西夺门而入,一股脑铺在桌上,挨个清点。 熊芸低眉,偏头想将对方手中的东西看仔细,惺忪的脸上挂了点疑惑。 她嗓音很轻,带着点刚醒的沙哑: “你在干什么?” 香取看她醒了,又往那块布料中心填了两块帕子,最后一系这个包袱。 对方鬓边别着极淡的秋海棠,眼尾发红,是刻意点上的朱胭。 香取凑近,看着熊芸毫无血色的脸,眉间凝愁,轻啧一声。 “差点忘了你身上还有伤,你先在此歇会,等到修养好了我便和你一起离开这个地方。” 熊芸脸颊微动,轻咬下唇。 “我也要走吗?” 她看着满脸认真,十分诚挚的香取,一时之间居然还有点不知所措。 这人出乎意料的热情给熊芸又带来了一个全新的选择,她有些哭笑不得。 但香取十分认真地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熊芸:“……” 很有创业精神,但她并不像对方那样如此着急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反之,熊芸心中觉得,在此处停留越久便越有可能找到雀娘。 “那我要带一个人离开。” 香取把包袱一甩,瞬间暴跳如雷。 “不会吧!你还在想着那个人吗!” 若不是看熊芸几年前曾帮她圆梦,成功接近侯爷,最终让她顺利发现后者处事的真相,香取根本就不会带着一个累赘一起走! 可恶,事到如今,这个累赘心中所想居然还是那个处心积虑萍踪浪迹的宁候。 这实在是太让香取失望了,她目光定定地看了熊芸片刻,最终狠下心来,甩了一句狠话。 “你最好不要后悔。” 从对方咬牙切齿的话语中,熊芸不难猜出香取将她所说的那个人误会成了谁,她懒得解释,随便对方揣测。 等到对方快被气炸时再给其致命一击,点燃这包火药,香取果不其然,直接夺门而出。 空气重新恢复了熟悉的安静,待到这时熊芸才终于有心思看看现在自己究竟身处何方。 看样子这里应该是香取在侯府中被安排的屋子,陈设比婢女好了不只一个档次,虽并不大,但女子需用到的物件一应俱全,算得上一个好字。 盛朝多信风水相术,这一点熊芸在桃源居时便有所感触。 大家对于房屋的朝向与搭建问题十分在意,甚至连寸都要精进到最严密的程度。 这对于出生于唯物主义时代的熊芸来说是个难题,但她总结出了一套可靠的结论,那就是,只要采光好的地方,风水便一定好。 香取的屋子晨时便能撒进大半阳光。 夏有微风,冬亦避风。 熊芸刚想顺着窗沿起身,背过身去想要借力。 香取离开时被紧紧关上的房门发出叩叩的闷响,节奏缓和,响声节制。 渡行舟在门外轻咳一声,他脑中声音不允许他再多行一步。 熊芸垂眸,身上只披了一件软绵绵的里衣。 想到自己现 在在什么地方,一时间她僵在原地,没有接下来的动作,亦说不出话。 她没有让渡行舟进来,但是对方好像早就料到什么,根本没有犹豫,直接推门,环顾一圈后精准地走到熊芸窗边。 对方正面向窗外,留给渡行舟的只是一个背影。 漆黑如墨的发丝同丝滑的墨浆般自熊芸两肩滑落,于女子而言这样不修边幅的装扮被人瞧见一定会羞愧难当。 渡行舟紧急避开视线,挪到其他不相干的地方。 熊芸倒没觉得有什么,她扣着窗沿的指尖用力地有点泛白,在心中默默祈祷渡行舟快点离开此处,不要让她此刻冒名顶替府中美人的事情被正主发现啊。 熊芸脊背僵硬,双唇紧闭,晨起的虚弱和紧张随着指尖用力而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那颤抖在她的影子上却显得格外明显,如弱柳扶风,仅点点微风便四散飘零。 渡行舟没有如熊芸心中所祈祷的那样离开,身前的手紧紧攥住,薄唇轻抿。 话说回来。 毕竟他和熊芸严谨而言称得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们在桃源寨的时候玉米定情……熊芸曾亲口承认二人的关系。 思及至此,渡行舟攥紧的拳头松动一些,坚定的目光重又落在熊芸的背影上。 逆着光的瞬间,他总有种对方会被日光穿透,随后悄悄化去,化为指隙间握不住的沙。 熊芸悄悄将身下的软褥扯上点,指尖微不可察地略过腹侧伤口的位置,里衣内的绷带很紧,她并不担心会发生上一次同样的事情。 良久。 久到熊芸都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强势的日头晒化了,对方才沉静开口。 “书房的篆香用完了,今日便要补充,你……准备一点亲自给我送去。” 熊芸逐渐适应了日光,眸子睁得有些震惊,她轻抿双唇,暗道绝不能出声。 控制住想要转身的欲望,熊芸轻轻点头。 丝制的里衣随之波动,日光下泛着点光。 渡行舟特地加重了‘亲自’二字,没有过多逗留很快便离开了。 退堂鼓演奏家熊芸甚至连对方离开的背影都没敢偷看一眼,等到对方走远到彻底听不见动静后才缓缓转身,松动僵硬的肩膀。 这里是香取的房间。 熊芸眸光落在后者常调试香料而杂乱不堪的书桌。 她很快找到昨日叠好放在床头的衣裳,一件一件套好,每一条布料都细心地系上。 显而易见地,渡行舟方才是来寻香取为他添香。 但是。 熊芸目光落在空空如也的梳妆镜前——就在不久前,香取刚罢工不干,拖着一包行囊离开了。 她神色凝重地在内心衡量究竟是现在追出去把香取抓回来更简单,还是干脆就吊死在这,等第二次投胎更简单。 笑话。 她当然会选第三种,乔装成香取的样子,戴上面纱将篆香先送到渡行舟的书房,随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溜回那梦中的屋子。 如此一来,不仅为香取的离开创造了不在场证明,还一箭双雕完美化解了怕被发现而不敢出门的问题。 简直完美至极! 14. 第十四章 熊芸对于香料类的东西没有任何研究,她从香取的小桌上挑了一盒完成度最高,看上去最靠谱的木盒。 木盒盖处有两片夹在中间的油纸。 熊芸推测这便是香取原本准备好给渡行舟的香料。 对方离开的时候只带了点随行用的物品,熊芸左看右看,十分幸运的在一处角落发现支面纱。 她和香取身段相似,亦很容易穿上对方的衣裳。 一身素衣自肩头披下,熊芸将发丝放下一点,学着记忆中的样子梳成自己往日绝对不会梳的披发,被面纱挡去大半脸后,居然真的有点难以分辨。 少女唇角微勾。 她整理的差不多后,原本与渡行舟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熊芸随即拿起那盒香料,低调地向书房走去,按照计划执行。 如果这时候渡行舟正好因为有事情要忙而不在书房,或者因嫌刚燃上的香太烈而刻意离开,那便再好不过了。 可惜,天总是不遂人愿。 熊芸凭借记忆,好不容易走到书房,那房门虚掩着,刚好掩在一个看不清里头的角度。 仅向前一步,里面走出个看样子装束像长随的人。 那人一身玄色束袖,袖口一点蓝纹。 在看到熊芸后,抬起准备关上房门的手一顿,悬在空中两秒,随后他眨眨眼睛,回过神。 侧身,示意熊芸往前。 看来熊芸的装扮真的很成功,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她来。 她微微点头,对长随以示感谢,而后腾出只手来,轻轻推门。 这应该是熊芸第一次来这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香气化作轻浅的陌生感裹挟而上。 即使隔着面纱,熊芸还是能准确捕捉空气中这点突兀的香气。 她本心虚,故一直垂首,想确认渡行舟是否真的不在这里,所以轻轻抬头。 鬓边的发丝随着动作向后几缕,露出熊芸一双清亮的眸子。 她将脸上其他地方遮住后,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显眼。 熊芸圆圆的眸子环顾一周,最后在接触到渡行舟那一刻停顿,不知是不是错觉,本来亮晶晶的高光略显暗淡。 熊芸秉持着改变风格就是改变自己的原则,穿着平日绝对不会穿的素色薄纱,没有任何装饰,就连面纱垂下都与她的衣衫融为一体。 改变很大,但认出熊芸对于渡行舟来说可堪轻而易举。 对方不动声色地随着香气飘来的方向,抬步缓缓走向……渡行舟手边的香炉。 她强压下吐槽的欲望,只在心中震声呐喊: 放的这么近,不嫌熏吗! 答案显然是不嫌。 桌上被提前整理过,整齐的书卷全部按照顺序放在另一角,在它们的对面,熊芸颤颤巍巍地打开木盒,正发愁接下来一步应该干什么。 措不及防就被扑面而来的香粉痒地打了一个巨大的喷嚏。 她面上的面纱甚至还没有摘下,因为刚才的动作四散飘零的香粉因为她的气息飘地更严重了。 一阵诡异的雾气在熊芸面前的小片空气中弥漫,原本彩色的面纱就因这个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黄。 她本就因为旧伤未愈,身上伤口愈合期又裂开身子虚弱,如今震天响的喷嚏一个接着一个。 渡行舟内心忐忑,十分担心对方再因为这个将伤口崩开,白色的衣摆仿佛已经燃上一抹鲜艳的红色。 渡行舟一手紧攥,忍了半刻后当机立断直接起身将那盒香料盖上。 熊芸打完了最后一个喷嚏,发现手头上的香盒被一只大手代替。 对方的脸生得好看,手不例外也十分纤长,掌心与掌弓生着一层薄薄的肉茧,平白为他添上点沧桑的感觉。 熊芸疑惑,抬眸。 她眼尾两点泪珠,因为刚才的喷嚏从皮肤底部透出点颜色,她尽力睁大眼睛,还是没拦住一颗泪珠从眼尾滑落。 渡行舟接过一点温热。 良久,沉默地低下头,轻抿双唇,最终轻轻道: “对不起。” 熊芸桃花眸睁大,她兢兢业业地守护着自己的身份,为了不让对方发现,一句话都没有说。 渡行舟不知为何突然道歉后,将熊芸手上的小木盒拿走,望着对方的眼睛。 “不要哭了。” 熊芸真的很脆弱,他不该总是这样逗对方。 熊芸眨眨眼睛,不等她反应过来,这渡行舟便擅自上手,将她牢牢焊在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 随后还动作自然地从旁边递来一盏清茶,熊芸耳边是渡行舟关切的嗓音,对方示意她抿茶润喉。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对方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便被一把按到了一把椅子上,上头还放着柔软的垫子,熊芸向后轻轻靠着靠背。 对方见她的状态,甚至想将前才刚见过的府医请来。 渡行舟神色认真,语气严肃: “若一会还是不适,便将伯予请来。” 熊芸记忆中没有伯予这个名字,但是对方既然这么说,她也就点头同意吧。 毕竟是人家家里,还是要讲点分寸的。 紧接着,渡行舟在距离熊芸一段距离外的地方垂眸,似乎是不敢看对方的眼睛,纤长的睫毛这时才找得到存在感,掩住他眸中忐忑不安的情绪。 他像是被拆穿某种谎言般,等待熊芸处置。 熊芸一脸懵,十分疑惑。 她思来想去后,根本想不到渡行舟是怎么发现自己这场天衣无缝的计谋。 而且说到底,被渡行舟发现,无论怎么说,忐忑的应该也得是自己吧? 熊芸不明白渡行舟在负荆请罪什么。 “是我考虑不周,应该事先问过你的。” 熊芸没有回答,眸光透着疑惑。 就这? 她强娶渡行舟的时候照样没问对方的意见啊。 熊芸沉默良久,最后好不容易憋出来几个字: “没关系,下次注意。” 私以为,她与渡行舟只是单纯的相互利用关系,如果没有雀娘在,她早就已经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思及至此,熊芸悄悄仰头,神情凝重。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你真的过意不去,回去后多种点地,权当抵消了。” 熊芸语重心长,这也是为了渡行舟好。 现在的年轻人,尤其是这种侯爵贵族,严重缺乏锻炼。 整日窝在室内不经阳光照 射,严重缺乏一个和大自然亲密接触的契机。 渡行舟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 随后十分自然地将方才出去的长随叫回屋内。 听寒压下手中的剑,接过对方手上的纸张。 前者停顿,终于有了点表情,张张嘴,最后又闭上,思索片刻后还是犹豫开口: “侯爷,这……” 渡行舟亲自打开香炉,里头只剩下一串形状规则的香灰,浅紫与灰色的粉末融合,盘旋的形状历历在目,而他只是随手将其倒掉。 “以陛下的名义送去给申少卿,若他不信,我自有其他办法。” 夜已渐深。 亮着点点星光的黑色布料将整个京城笼罩,独留一轮明月玄在天上。 渡行舟在前带路,熊芸紧随其后。 渡行舟接管宁候府后装饰扩建不少,在侯府内增添许多陈设,连带着往日空旷的小路也修建成了精致的木廊。 虽然没有春夏的鲜花挂在旁边,阵阵微风顺着走廊宽大的缝隙,送来带着池塘与绿叶清新的气味。 正是凭借着这一点,熊芸才确定现在所走的正是她的来时路。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再往前走就是书中命案频出传说中的侯府后院了。 熊芸心尖紧缩,仿佛被揪住一小块肉,警铃大作。 渡行舟干啥,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以后乖乖听话吗? 熊芸掌心扶上走廊边上独立的柱子,慢下脚步。 府中空旷的地方移栽了几颗年轻的树,树冠还没来得及交错繁冗,快掉秃叶子的枝头停了个黑压压的影子。 熊芸眯眼,仔细观察片刻,心中的猜测越发坚定。 她肯定内心的想法后,伸手,两唇轻拢发出一声婉转的哨音。 鸟爪精准地落在她的手腕,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吼。 前方的渡行舟很快便察觉到她这边的动静,转身看过。 少女蹙眉,眉眼间是少有的严肃。 她十分认真地看向自己腕上的鸟儿,目光定定落在那只鸟脚上藏着的竹筒上。 熊芸脑海中第一个划过的便是桃源寨,但放眼整座寨子,掌握用飞禽传信的应当只有三条一个。 但对方饲养的是头尾洁白的鸽子,并非黑鸦。 不及思索,她快速将鸟儿腿上的东西取下。 距离这里最近的,有烛火的地方是一间孤零零的空房。 布局和香取的房间很像,只是没有任何人生活过的痕迹。 “你这是为后来者准备的?” 忽然被点名,渡行舟正色。 熊芸猜对一半,这里是侯府的客房。 平时若是有什么特殊的人造访,下人大概率会将人安排在这里。 屋内常年派人打扫地一尘不染,随时都是可以居住的状态。 渡行舟掏出火折子,点燃一只蜡烛。 熊芸凑近唯一散发光亮的烛火。 随着她视线扫过越来越多的文字,眉眼间笼罩着的焦灼与急切越发清晰。 熊芸将信纸牢牢攥紧掌心,眸光倒映着烛火,燃起阵阵汹涌。 她头顶的发丝竖起两撮,言语急切: “回桃源寨,立刻!” 15. 第十五章 熊芸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在宁候府这件事情,但是对方却能准确无误地将信送到这里。 并且可以确定的是,通过此信企图威胁熊芸的人对她的行踪一定了如指掌。 熊芸抿唇,脊背发凉,渗出丝丝冷汗。 渡行舟目光与熊芸交汇,从对方手中接过被揉皱的纸张,未及看清。 忽然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尖锐嗓音从门缝中传入。 熊芸蹙眉,快步走向门边。 只听门外一阵嘈杂,交错重叠的脚步声中有人颤抖着声音恳请什么。 “快去告诉侯爷,有死人莫名其妙出现在我房里!” 被那声音恳求的人不以为意,甚至还带着点不耐烦。 “天色已晚,侯爷定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况且这也不是你第一次说有人在你房子里,若是因为太寂寞而产生幻觉的话,属下倒是可以去帮您把府医叫过来。” 听上去这种事情居然还不是第一次了,渡行舟蹙眉,眸中情绪深不见底。 “这次真的不一样,有一个……死人,她来找我索命了!” 女人的声音越说越颤抖,最后听上去精神恍惚还带着点神神叨叨。 没有多等,渡行舟便直接推门而出。 那两人正在距离房门不远处激烈交谈,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闭嘴回眸,正撞见身着便衣的渡行舟,和在他身后踌躇不前的熊芸。 熊芸思索了一会,是在房间里更尴尬还是走出去融入他们更尴尬。 最后在好奇的驱使下选择了后者。 一瞬间,四周的空气都似凝固般僵在现在的时间。 方才焦急地要‘告知侯爷’的女人噤声,没了动静,似乎是带着点吃惊的看着渡行舟。 熊芸只觉得渡行舟府中的长随长得都差不多,身上还穿着统一的制服十分好辨认。 那长随看到渡行舟,立刻垂首像他行礼,随后将府中美人的话向渡行舟复述一遍。 “侯爷有所不知,这种情况属下遇到多次,先前几次去时从未发现过府中有任何不对。” 女人尖叫一声,恢复了崩溃的状态: “可这次是真的,你要我和一具尸体住在一起吗?” 女人唇角扭曲,言语之中除了崩溃还有明显的责怪,嗓音哽咽时眼中还泛着点点泪花。 熊芸从渡行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府中居然还有这等危言耸听的事情,简直是太过分了!若不是渡……侯爷撞见,你们是还想把这件事情隐瞒多久?” 熊芸躲在渡行舟身后,说完一段话之后用手肘戳戳对方的后背。 “你说对不对?我倒要看看这件事情究竟有多骇人听闻!” 熊芸说完,也不管渡行舟是什么反应——反正对方也会答应的。 她直接拖着那个女人,让对方给自己带路,将渡行舟与他府中的长随甩了个寂寞。 后者看着熊芸潇洒的背影,扶额苦笑。 他旁边的长随也有点懵。 “侯爷,要跟上去吗?” 他也不确定,这是不是侯爷院中新招的人。 毕竟那里都是姑娘,他们过去会不会不太好? 渡行舟看了看他。 收敛神色,将那只手背在身后,抬步: “当然要去,别跟丢了。” 本以为会很近的距离,谁知道熊芸跟着那名女子一走便有了一炷香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到这个一片黑压压的边缘房间外。 那房间也是这侯府中的重要建筑,外表倒是没得说,只是因为位于侯府内侧,墙角生出许多苔藓与攀援而上的藤蔓。 那屋子里虚虚点着一支摇曳的烛火,从一侧的窗外隐约能看到点点火星。 微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 熊芸跟着对方到达这里之后陷入沉默。 ……这个地方看上去非常诡异,一点也没有白天时侯府前的欣欣向荣,光是站在外面,熊芸就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这是什么体验版密室大逃脱吗? 女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勾唇,她肤若凝脂在黑暗中光滑细嫩,轻笑起来比熊芸看起来更加成熟。 “妹妹怎么不走了?就是这里了,你不是说要陪我吗,我们快进去吧,在外面停着好可怕……” 这句话是她单说给熊芸一个人听的。 熊芸只觉得对方的距离很近,闻言将恐惧咽入府中,点了点头。 来都来了! 不管了! 她眸中情绪逐渐化为坚毅,跟在那人身后。 鼻尖尽是烛火燃烧殆尽后的味道,熊芸蹙眉,已经适应黑暗的眼睛仔细分辨着屋内的场景。 正是此时她留意到明烛所在的位置,忽然在黑暗之中被带来的光亮有些晃眼,激得她十分不适。 熊芸避开那点光晕,垂眸,余光瞟见一块白花花的东西。 紧接着后腰一股强劲的力道,她措不及防被击得向前踉跄,手中我着一片冰冷的细柄。 烛火被扑灭,熊芸心中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紧接着,身后方才还身娇体弱的姐姐在一片黑暗中抽出一声铮响。 她手边触碰到冰冷柔软的触感,来不及多想,使劲拽到身前挡住那个强劲的力道。 料想中的惊叫与温热的血液并没有从手中的触感传来,熊芸熊芸睁大眼睛,目光所及之处尖锐的闪光一动。 她毫不费力地看清了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拽到身前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条条缕缕的条状物前后从面前垂落,手中的触感除了冰冷还平白生出大片黏腻。 白花花的脊背映入眼帘,这分明就是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 尸体背部不着片缕,她只能依稀摸到几片布料柔软的触感。 熊芸找准时机,将尸体留在原地。 在那女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熊芸扔下负重抬腿就跑,用最短的时间绕到那人身后。 她抄起烛台就要冲着女人的脑袋砸下去,手腕被一个熟悉的力道控制住,渐隐摩挲的触感自手腕传来。 熊芸一记眼神过去,因为环境太过黑暗而没有刺入渡行舟眸中。 手腕的力道强硬而巧妙,烛台被这厮从手中接过。 幸而对方带来的长随已经从身后向前将那女人擒住。 熊芸在渡行舟身边面色如常地将烛台放平,接过对方手中的火折子点燃几支蜡烛。 那女人的刃被卡在那具尸体中,刺进骨头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能在渡行舟府中站更的长随,都是自幼培育,经过常年训练从而层层进阶到这个层次的暗卫。 在此人的压制之下,方才杀气腾腾的女人扭转几轮都无法反抗。 熊芸借着亮起的烛光,这才看清方才救她一命的那具尸体。 少女敛眸细看只觉得毛骨悚然,待到她反应过来为何自己会有这种感觉的时,头皮一 阵发麻,根根发丝从根部竖起。 不因旁的,映在熊芸瞳孔中那紧闭双眸锁眉撇嘴满脸痛苦的尸体,分明与那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压抑住内心的情绪,熊芸再也无法保持无动于衷,她上前一步。 女人的两只手臂都被长随扼制,她现在无法做出任何行动,熊芸上前一步,捧住对方的脸,在她的下颚线处顺着摸了两把。 随后,熊芸不出所料摸到条翘起的边缘,她顺着那条边缘揪起片皮肤,紧接着随着撕扯的动作,一整片完整变形的柔软物质从她的脸上被扯下来。 熊芸曾经在各种电视中都看到过这样的手段,她身旁的渡行舟蹙眉,眸光落在熊芸手中的东西上。 肃然:“易容?” 那女人的伪装被拆穿后没有慌张,轻舔方才因为撕扯而感到有些瘙痒的上唇。 “侯爷见多识广,只是我想问一个问题。” 女人的视线落在熊芸身上,熊芸被对方明目张胆地打量一番,鼻梁轻皱,凝眉表示不悦。 她与那女人对视,对方好像故意引起她这种感觉,看到熊芸这样的表情开心地笑了一声。 话中藏锋。 “你究竟是何时发现我的?” 这话听上去是在问渡行舟,实则她在说话时紧紧盯着熊芸的视线就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分毫。 熊芸刚要开口,渡行舟紧随其后接话: “你这样拙劣的演技,出现在任何人面前都会被立刻发现。” “侯爷,从沫姑娘的尸身来看,最少已经死了半日。” 渡行舟点头,命他抓住刺客,将对方关押府中。 熊芸盯着手中那人易容若用的假皮,陷入沉思。 渡行舟道: “若嫌脏,扔了便可。” 熊芸摇头,带着点震惊看向渡行舟。 这种重要的实践采集样本资料,怎么能就这样扔了? “将物证扔了,你如何从她口中撬出东西?” 渡行舟面无表情,唇齿轻启。 “很简单。” 他理所应当地回答熊芸提出的问题。 “只要用刑到位,没有什么是问不出来的。” …… 说得也是,很有道理。 但总而言之,熊芸作为熊芸,是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重要线索的。 她要将此物带回去,好好研究一番其中蕴含的线索。 房内能点燃的蜡烛都已经被熊芸点亮。 没了方才的黑暗,熊芸此刻终于能在有jia亮光的环境之下重新认识这所屋子。 方才被她当做挡箭牌的尸体还横在那处角落,她胸口还残存着那个剑柄。 视线刚落上去,在她身后的那人忽然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翻了个面。 熊芸:“……你这是做什么?” 她看到那个女人半裸的身子,暗黄色的肚兜凸起一块黑色,血液已经凝固所以没有从方才的伤口流出。 渡行舟轻叹一口气。 “非礼勿视。” 我去你大爷的非礼勿视! 熊芸轻咳两声,她在现代从来没有看见过死人,刚才触碰尸体实属无意之举。 现在让她再和这姑娘来个肢体接触,熊芸哪敢? 为了给渡行舟一个台阶,也是为了自己,熊芸斟酌两秒,最后开口: “只是查案,公事公办。” 16. 第十六章 而且这个渡行舟,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一到熊芸面前就开始假装清纯。 仿佛是在征得熊芸的同意般,他的目光落在熊芸身上。 最终得到熊芸一句:“愣着干什么,帮忙啊!” 后,才缓缓动身,熟练地从对方手中接过那道力量。 熊芸好像不是那么害怕,她没有像渡行舟想象中那样因为冰冷的尸体尖叫,然后躲进他的怀中。 反之,对方借上他的力气后,目光炯炯,在屋子四处搜寻可以安置尸体的地方。 床上还铺着平整整洁的床单,熊芸感受着手中的触感,最终也是为了方便检查尸体,将她放在了桌子上。 桌子刚好可以放下这位年轻的姑娘,她身上的衣裳此刻正穿在那刺客身上,所以显得十分单薄。 裸露的肌肤上没有多余的伤痕,熊芸蹙眉,目光转移到对方的唇上。 女子面部僵硬的肌肉还维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如同发黄的宣纸,在一片沉默中逐渐融化。 她的唇角紫中发青,明显是不对劲的颜色。 熊芸刚想凑近闻闻对方唇角会溢出什么样的味道,便被身后渡行舟一把拉住,把她拖回身边。 手腕是对方牢牢扣住的力道,熊芸疑惑地偏头。 “当心中毒。” 渡行舟神色谨慎,眉头轻拢,看上去十分担心熊芸的安危。 虽然备受鼓舞,感觉十分感动,但熊芸还是会在心底呐喊一句: 什么嘛!我可是专业的! 看今日说法专业。 但是她没有说出口,毕竟可能还要向对方解释一些小事。 所以在渡行舟的强烈建议下,熊芸即使一百个的好奇在心间,还是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大致检查完毕后,熊芸几乎可以肯定,对方就是因为在某处食用了有毒的东西所以才会中毒。 但熊芸与渡行舟二人均不通医术,此刻根本无法断定对方所中何毒。 伯予再次被叫来,再次看到活蹦乱跳的熊芸他心中数不尽的开心。 三下五除二便确认了此人的死亡时间与中毒原因。 “所以你是说,她早在六个时辰前——也就是前一晚被毒杀了?” 伯予点头: “鄙人猜测,是府中下人知晓玉秀姑娘需要每日服药,故而借力趁虚而入在药中下毒。” 玉秀应该是前几年早就进入侯府的老人了,就连伯予对于她的病情都有几分印象。 对方每每天黑,梦魇频出,总是夜不能寐,故借此缘由在府中医者处开了几方安神药,才可勉强入睡。 熊芸目光轻轻落在玉秀身上,黛眉轻蹙,总觉得这件事情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那玉秀可有跟您说,她为何会梦魇?” 伯予沉思片刻,犹豫道: “起初她只是一口咬定是娘胎弱症,但我那时为她诊脉,诊出的脉象平稳节律一致,并不像有病根在体内。 待到前阵子,她口风松动,似乎是因为在夜间听到尖叫的声音,心生不安,日思夜想长此以往才会如此。” 随着伯予话音落下,伴随着黏腻的‘啪塔’声,一滩浓稠的液体顺着桌角流下。 熊芸脑海中依稀浮现方才路过的几间小屋子,里头明显有人居住,这里似乎是位于较里的地方。 相比之下更容易听到奇怪的动静。 可惜天色已晚,大部分人都已经歇下了,她们自然也不便在此寻找线索。 伯予也基于熊芸身上的旧伤提议,先回去休息一晚之后再做其他打算。 第二日熊芸刚刚睡醒,映入眼帘的便是渡行舟神色肃然的面庞。 对方驾轻就熟地进入她的屋子,在她睡醒之前毫不客气地坐在不远处的桌旁,提笔,一边看一边写着什么。 熊芸沉默良久,张口,最终保持沉默。 这种情况从她第一次来到侯府的那一天开始就发生了不止一次,如果说有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她其实都有点习惯了。 或许关于渡行舟的设定里,对方对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在意呢? 并且经过多日和渡行舟的相处,熊芸越发肯定这种想法。 熊芸起身,随手将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形状。 京城的温度日渐降低,渡行舟为她找来了点厚衣裳,柔软的布料套在身上十分舒服。 只是每当看到那些细腻绸缎做成的衣服,熊芸总是情不自禁地想起桃源寨中的大家。 昨日收到近乎威胁的秘信,黑暗颜色的字体仿佛刻在她的心间,久久不能消散。 熊芸咬牙,越发坚定早日回去的目标。 她将轻薄棉袍披在肩上,踩着丝履走到渡行舟身边。 对方风尘仆仆,周身还带着点未消散的凉意,毛领鹤氅还未摘下,毛毛随着呼吸上下煽动,不知道刚从哪里回来。 感受到熊芸靠近,渡行舟抬眸,将手中之物放下。 熊芸对他从哪回来的并不感兴趣,她注视着渡行舟。 少女因为刚刚睡醒略微有些凌乱的发丝顺着两鬓自脸颊垂落,清亮的眸子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仿佛按捺着某种情绪。 熊芸开口前,渡行舟鬼使神差道: “方才面圣回来。” 熊芸偏头,作聆听状静静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 渡行舟:“大理寺卿贪赃枉法,致使大理寺积案如山,冤魂遍地。冤者暗无天日,有冤无处诉说,朝廷不堪重负,即刻将此人革职查办。空位处,特命……大理寺少卿接任,代管大理寺一职。” 圣上下此决断时,朝堂上下纷纷沉默,良久无人表态。 要知道,如果说大理寺卿算是这样假公济私的小人,那他手下的申少卿,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通过结党营私官官相护下,满朝肥肠居然无一人对此决策做出质疑。 他们的目光全部落在渡行舟的身上,仿佛只要他一表明立场,圣上就会敲定这个决策般。 渡行舟沉默,最终拱手奉承。 绕是外头不知从何而来的寒风直直地从四面八方刮到他的身上,也难以扑灭渡行舟心中燃起的一团烈火。 他快马加鞭,迈着比平日快上不止一倍的步子回到府中,抓起豪笔就要写上一篇奏上书。 只是这事越想越气,胸腔扑通扑通烧着漫无边际的愤怒。 最终,渡行舟选择了一处能让他沉静下来的地方,凝重地落笔构思好的上奏内容。 熊芸听渡行舟说了这么堆东西,一双眸不自觉睁大了点,唇齿微张,面色震惊。 不说别的,这当今圣上可真是选贤举能小能手。 放任渡行舟恣意妄为便罢,竟然还能源源不断地在朝中发掘各种各样的奸臣,实在令人佩服。 但仔细想想,熊芸便发掘出一丝不对。 她脑海中浮现出经典帝王套路,试探开口: < p>“难道是陛下想?” 渡行舟立刻回以赞同之中掺杂着欣赏的目光。 熊芸了然: “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起草弹劾?” 渡行舟:“陛下若想装成油盐不进的昏庸之主,便需要一个和他唱反调的忠贞之士。” 呃。 熊芸看着渡行舟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下不解。 对方说的忠贞之士,不会是指他自己吧? 她苦思冥想良久,能和渡行舟对上的都没有什么好词。 好罢。 恶毒男配的世界她不懂。 熊芸看着对方将起草好的文字压到镇纸下,眸光一转。 辰时屋外呜呜咽咽的风此时已经消停了,熊芸看着窗外,目光落在昨晚走过的路上。 少女轻抿薄唇,沉默片刻: “昨晚的事。” 渡行舟:“那人身份成迷,无论如何都不开口,现下为了留存证据,勉强留着她一口气。” 熊芸身上披着的薄袄为她隔绝许多寒冷的气息,她将衣裳拉紧些,轻叹一声。 “看来只有靠自己才能查清这些疑点重重问题的真相了。” 渡行舟不置可否。 待到熊芸整理好身上的衣裳,随手梳起平时喜欢的发髻,渡行舟一直默默在熊芸身后。 他背过去的手中攥着一条细细软软的东西,触感丝滑,被他拿在手中带来十分柔软的感觉。 这次渡行舟志在必得。 正当熊芸打算像往常那样顶着一头素鬓出门的时候,低头忽然看到这梳妆台的小木匣中装着各式各样的小发簪。 要说发带需要技术才能戴到头上,这发簪对于她来说倒是容易许多,只要挑上几个配的插在头上就行。 思及至此,熊芸随手拿了两个和她今日衣服颜色差不多的,按照模糊的记忆对称地插在两鬓。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在渡行舟反应过来前她便麻利地准备好了一切。 随后,熊芸顺手拍了把渡行舟的肩头,感觉到对方稍微缩了下。 熊芸:啊。 她拍过渡行舟的手轻轻攥拳,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情况。 好吧,她又忘了保持社交距离这件事情,又唐突了,真是不好意思。 少女只顾着将自己的手收回,全然没有注意到对方背在身后,默默缩回袖子里的一抹浅粉色。 。 根据伯予所说,玉秀生前留下的话。 她经常在半夜时分在府中听到诡异的尖叫声,这种尖叫声似乎经常存在,故而严重影响了那位姑娘的睡眠。 熊芸轻点下巴,边走边垂眸沉思。 若是根据声音传播的范围来看,距离玉秀姑娘屋子最近的那几间最为可疑。 她按照记忆走到那距离最近的屋子。 屋子的门依然紧紧闭着,从昨晚开始便是这样,住在这里的姑娘似乎还没有起床,可以窥见的是屋内黑压压的一片。 熊芸看着日头,大致推算了一下现在的时间——也不算太早了。 时间紧迫,出于无奈,她还是决定上前,将这位姑娘叫醒。 她在门口敲了一会,里头没有动静。 吱呀呀的木门随着不断敲击分开一个狭小的缝隙。 黑暗从中间溢出,几缕阳光渗进房间。 熊芸敲门的手停顿,她和身后的渡行舟对视片刻,随即推门而入。 17. 第十七章 一股浓烈而腐朽的味道从昏暗的屋子中传出,充斥鼻腔。 几乎瞬间,熊芸立刻敏锐地注意到蜷缩在角落的黑影。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指尖紧紧攥着嵌入掌心。 熊芸上前,黛眉紧蹙,不用看清她耳边便已经隐约有上蝇虫震动翅膀的嗡嗡声,恶臭与之交融——这还是具陈尸。 她没忍住:“这尸身在此多时,你居然都没有发现吗?” 熊芸抬手掩住口鼻,后退半步,那块近乎要腐烂的尸身在被二人发现后散发出无尽的恶臭。 渡行舟亦蹙眉,他府中守卫森严,若是有人发现上报他也一定会有印象的。 思及至此,二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划过昨日长随提过的一句话。 后院家仆听到这边的动静都纷纷赶来,撞见这一幕全都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结结巴巴。 不乏几个想直接将她抬走的。 “侯爷,这……” 渡行舟沉声下令:“先不要动尸身。” 熊芸一拍脑袋:“这么多家仆,你们当差时就没闻到什么怪味儿吗?” 众人闻言,先是一惊,随后停顿思索片刻。 “好像真的没有,若不是这扇门被打开,我们恐怕永远不会知晓这件事情。” 但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熊芸看到过无数个空巢老人老死家中臭到邻居报警的新闻,方才推开门时那扇门关的也并不严实,绝对没有到达密封气味的程度。 可又为何旁人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她又是因何而死? 许多问题化作丝丝缕缕的线条在熊芸脑海中绕来绕去,最终结成一块巨大的谜团,如何都解不开。 为了探明对方的死因,熊芸命众人将四面窗子全部打开,通风散味以便于凑近搜寻。 不巧,正是此时,从前院寻来的刘管家为了传侯爷用膳一路小跑便到了这边。 先是被这股猛烈的气味狠狠攻击了一番,随后在看清渡行舟身后之人时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就连方才灌进肚里的味也不管了,张着嘴呢喃半天。 那块尸身的气味已经散发的差不多了,熊芸找准时机,拍拍衣裳,使劲憋气,一股脑便冲了进去。 有点发黑的面庞已经看不清最初始的模样,但显而易见的,对方的皮肤因为日光被晒成了两个颜色。 两种颜色对比之下,上面那一层腐烂地要更加严重,虫子们的辛勤耕耘之下,已经没有了完整的皮肤表面。 坑坑洼洼的腐肉和蠕虫粪便融合,无数白色的小卵附着在可怜的姑娘的骨头上。 相比之下,略微发白的部分却没有上方如此严重。 几乎瞬间,熊芸便肯定这间屋子绝对不是凶案地第一现场。 “你说东屋的玉秀姑娘?她最近精神不太好,经常说看到有人被鬼上身,半夜敲人门什么的。神神叨叨的,不过虽然怪异,却从未有人相信过。” 熊芸在门口处的铜盆掩耳盗铃般涮涮手,最后在用抹上香粉的帕子擦擦,才算找回点自我。 她停着家仆的话,抬起的眸子中反射着一点光晕。 “这种症状是从何时开始的?” 家仆端着铜盆,瞳仁一转: “侯爷回来前段日子,具体多久小的也记不清了,侯爷平日是不许我们轻易踏足这间院子的。” 那家仆还想说点什么,熊芸张口刚想打断对方,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压抑的嗓音。 端着铜盆的小仆接收到某种信号,瞪了瞪眼端着那盆水赶紧跑了。 熊芸回头,正巧撞见一个有点眼熟的面孔。 嘶。 不过是在什么时候见过呢? 刘管家看熊芸发呆,也不敢像最开始那样对小婢女似的动手动脚,只伸出一只手在对方眼前划了两下。 “才几年不见这就不认得我啦?若不是我当初的抬举,你能走到如今的位置吗?” 对方话音一落,熊芸尘封良久的记忆便重新复苏回来了。 这个刘管家,似乎就是当初替她解围之人。 熊芸点头,轻言:“记得。” 管家见她话少,自当是腼腆。 停止了继续逗熊芸说话的举动,转而调动脸上的纹,睁大眼睛。 “你和侯爷,发展到哪一步了?” 熊芸沉默。 她把渡行舟娶了算哪一步? 熊芸依旧默不作声,刘管家以为她害羞或是不便多说,只得自顾自地将话题转移。 “罢了罢了,等到你什么时候混个平妻小妾的别忘了分我一杯羹便是。 那,侯爷方才去用膳了,若是有把握的话可要抓住这机会快点去啊。” 说完,这刘管家好像还有其他要紧事般,抬腿就要走。 熊芸连忙将对方拦下。 “刘管家,先别走。” 对方闻声停下,疑惑。 “这间院子,可都是侯府中的……美人居住?” 刘管家一副了然的神情,一拍大腿,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我就知道你是特殊的那个!孺子可教,侯爷平日居然给你安排了其他住所,以后我们的好日子可就都靠你了。” 熊芸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心拆穿对方沉浸着对方幻想。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得到了答案,至于之后地好日子。 桃源寨的玉米确实经常掰不完,她正发愁没有帮手,这下正好可以让渡行舟多带两个人回去,来年的好收成指不定就得靠他们了。 打发走了莫名兴奋的刘管家之后,熊芸按照对方指的路去找渡行舟。 但是说实话,她现在不止是不想吃东西,毫不夸张的可以说是一点吃东西的胃口也没有。 熊芸不保证看到食物之后不会联想到刚才的场景然后吐出来。 好在渡行舟和她有一样的想法,在熊芸到达之前就已经命人将所有菜和点心统统撤下。 渡行舟看到熊芸很是意外。 与吃的相比之下,渡行舟和熊芸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先解决手上这桩奇案。 那极具冲击力的味道一直占据上风,将两人的胃口磨了个粉碎。 熊芸落座渡行舟身边的位置,长舒一口气。 新鲜的,没有杂味的空气。 熊芸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颓废地拖着尾音: “侯爷,你应该对自己府中的美人多少有点了解,按照你的推断,那……” 不等熊芸说完,渡行舟立刻摆手。 他正襟危坐,庄重道: “除非发生诸如方才那样的命案,否则我绝不会踏入那个地方半步。” 显而易见的,这短短两天在后院的奇遇已经给渡行舟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熊芸抿唇,认同的点头。 她刚想开口与对方商量对策。 只听门外一阵叮啷脆响,佩剑与玉玦相 撞的声音,紧接着镶蓝袖口的侯府暗卫随声而入,在渡行舟身前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那暗卫瞧见熊芸也在此处。垂眸踌躇片刻,不知是否要开口。 渡行舟眉峰微凛,嗓音清冽: “但说无妨。” 暗卫抱拳: “方才城南来报,侯爷京郊食邑边缘地带不知何因走水,漫山撩火,似乎……” 熊芸不知渡行舟的食邑范围几何,只是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她本就紧绷的神情此刻显得尤为紧张,眉头拧成一团愁绪。 只听那人接着道: “似乎将山间田野烧得草木尽毁,已经燃了整整一日。” 熊芸指尖轻微颤抖。 她觉得应该不是自己心底想的那样。 一直以来熊芸习惯了将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思考,但这一次她忽然变得不愿相信自己的推测。 少女垂首,纤长的眼睫掩住眸中点点情绪。 发丝垂落,独留她一人死死咬着发白的双唇。 忽然,手背被一股温暖的触感包围。 熊芸察觉到掌心逐渐攀上某个人指尖的触觉,慢慢将她拉回现实。 渡行舟谈吐清晰,嗓音低沉冷冽。 仿佛一根丝线,在肆虐狂风中紧紧拽住四下横飞的纸鸢。 “派人灭火,你去查明火源。” 那暗卫迟迟未动,只蹲在地上不敢抬头。 渡行舟覆在熊芸手背上的掌心缩紧了些,他深吸一口气,面色阴沉。 “还有何事?” 暗卫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刻刀,在石碑上留下刺耳的声音。 “火已熄灭,遍野焦土中后山居民无一幸免于难,全部葬身火海。” 。 熊芸做了世界上最错误的一个判断。 那就是认为这个世界的老天爷,会因为她的主动退让而选择善待。 她只能看到漫山未散的残烟,烧焦的木块只能依稀看出几分原先辉煌的模样,余烬中的火星明灭,微风起伏,地上大大小小的黑块如同黑色的蝴蝶纷纷扬扬,落满整个后山。 这才不是熊芸记忆中的桃源寨。 她快步走去,渡行舟被甩在身后。 脚下踩着尚还温着的土壤,那地柔软的仿佛棉花或者云朵,熊芸就像一个活在幻境中的人。 在她的记忆中桃源寨不是眼前的模样。 原本一片绿色中透出的黄色此刻被一片焦黑的荒芜取代。 熊芸垂首,双手被染上一层深渊般的黑。 她在这片片灰烬中不断挖掘,试图找到可以说服自己相信这一切的证据。 但是结果自然徒劳,熊芸精疲力竭,将自己搞得满头大汗,身后忙碌的人声也随着土壤的温度逐渐熄灭。 焦炭般褐色的尸体结成块,堆放排列在流云居前。 渡行舟眉眼阴沉。 那一条条的东西已经完全看不清楚形状。 他只在此逗留片刻,抬眸时熊芸已经不见踪影。 再次发现熊芸时,对方手中紧紧攥着一根羊脂玉的发簪,双目紧闭倒在地上。 “你没有能力保护小妹,就将她交给我。” 渡行舟身后冷不丁出现一个声响。 他没有转身,亦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将熊芸从地上抱起。 渡行舟面色阴沉,话音中仿佛粹了冰碴。 “给你一日时间滚回临沂,过时不候。” 18. 第十八章 硝烟与插在树干的柄上均浮着一层深灰色的粉末,即使并不显眼,熊芸还是第一时间发现这块异常的突起。 指尖落在上方,熊芸本想将它拔出,触碰到的一瞬间,她重新置身从前那片熟悉的黑暗。 但与从前不同的是,那片黑暗中的浓雾逐渐散去,清晰地场景逐渐重新展现在目之所及之处。 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的房子以更富丽的模样重新出现在熊芸眼前,飞檐如翼,瓦片相融,全部沾染上朱门鲜艳的红色。 殷红的血路曲折婉转,凌乱的痕迹仿佛一副诡谲的画作。 满目疮痍之下,熊芸在这熟悉的环境之中发现了自己熟悉的身影。 耳边一阵尖锐刺耳的嗓音,熊芸眉间紧紧拧在一起。 依稀辨认出那声音是在喊母亲。 ‘母亲’居然听到了她脑海中的声音,回头。 一抹寒光刺进她的心脏,对方脚下的土壤也被红色浸湿,最终与背景的喧嚣融合。 来不及思考,待到熊芸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已经置身一床柔软之中。 她在梦中蹙起的眉头,此时还没有舒展开。 发凉的指尖扶上额头。 身下铺着两层柔软的褥子,地板似乎正在晃动,带动着差点将她身上的被子摇下床榻。 在这个世界中和她共用一个身体的人,没有死? 熊芸眨眨眼睛。 原主的情绪沾染上她的意识,熊芸喉间一梗,对方想通过梦境向她传递什么? 梦中死去的夫人是她的母亲,阻断流淌血泊的那个府邸位于京中。 那样大的府邸…… 熊芸正想着,不远处影影绰绰飘过来个人影,她一抬眸便对上来人故作轻松的视线。 少女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张了张嘴,最终蹦出带着疑惑的三个字: “小柳哥?” 柳沐风满意地点头,轻轻一笑: “不必担心,马上就到家了。” 熊芸:? “什么到家?” 她方才明明还在那座荒山。 传说中的尸体她瞧过了。 假的。 且不说人头对不上,就是这状态,有点常识的一眼便能看出来,分明在纵火前那些人便已经死掉了,等到她与渡行舟感到是,全都变成一滩糊糊,就是她能看骨识相也不能分辨出来啊。 一阵颠簸后,地板重新恢复平静。 熊芸明白什么,转身看向身后紧闭的木窗,窗外一片波光粼粼,正相反处码头上人声嗡嗡。 不及多思,门口传进一反恭敬的声音。 “少东家,到临沂了。” 柳沐风抬手,示意对方离开,看向熊芸的目光似乎在确认什么。 熊芸一顿: “等等,什么?到哪里了?” 她只不过是睡了一觉,这是干哪来了? 临沂? 她被柳沐风护送到一早便备好的软轿,略带潮湿的帘子落下,形成一块小小的封闭空间。 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被柳沐风带回他的老家。 熊芸垂眸沉思,脑海深处回忆起的是和柳沐风的幼时经历。 和对方说的一样,在很小的时候他便离开京城了。从那以后熊芸几乎对柳沐风没了印象。 但在母亲身后那抹白光却是还有一个孩童的身影,比她年龄还要小,束发整洁一丝不苟,面向熊芸,仿佛只要有他在那边,熊芸的脚便如同粘在地面上一般,无论如何都无法过去。 柳沐风在外吩咐了点东西,随后紧随熊芸后方坐上这台轿子。 软轿不大,两边大大的轮子随着前方马匹的哒哒声向前滚动。 窗口流苏垂下,随绸缎尽头摇曳不止。 柳沐风:“京中变故,为保周全,便将你带回来,先避上几天。” 熊芸:“那渡行舟呢?” 柳沐风撇嘴:“他顶着。” 轿中鹅绒垫子柔软光滑,铺在座位上。 熊芸支撑着坐到位置上,随之攀援而上的潮湿留下一抹挥之不去的怪异。 她忽然回忆起书中的内容,整本书中在京城中被灭门者,唯有女主。 思绪定下,熊芸被自己的想法一惊。 雀娘的下落仍未得知,若原主真的是女主,那雀娘又为何会被抓走? 不多时,他们便停在一个宅院门前。 牌匾很新。 熊芸走下软轿,看着不知何时被打开的门扉,立在户前,踌躇片刻。 阶前无尘,看样子刚建好没有多久,大抵是在熊芸到达前提前收拾整理过,光滑的地砖一尘不染,枯黄掉落的叶子被清扫干净后,露出矮墙边精致的盆栽。 略微发黄的土壤中载着几株新芽,还未来得及移栽到地面上。 柳沐风引着熊芸进入室内,屋里并未燃香,反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书卷气混合着土壤的味道。 内室无人,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熊芸两手空空,她根本什么也没有准备。 两只眼睛一闭一睁就不知道怎么来到了柳沐风的老家。 不过好在对方似乎很擅长处理这些琐事,十分熟络地将熊芸妥妥帖帖地安排在这间院子。 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一般出去,换回几身锦缎衣衫。 熊芸对此毫不知情,柳沐风自京城走水路千里迢迢将她运送到临沂。 走时大抵十分匆忙,她的记忆只停留在那剑柄上。 好不容易把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婢女遣散,熊芸决定自己解了衣裳再去沐浴。 哐当一声,从她腰间措不及防掉下来什么白花花的东西。 熊芸凑近才看出来,那是一支白玉簪子。 那簪子触手生温,不像是平时她会自己带在身上的东西。 额间隐隐作痛,熊芸只下意识地将它捡起,放在手边换下的衣物上。 熊芸随手试过水温,身上一层薄薄的纱衣和不知何时撒上的几片花瓣一同漂浮在水上。 鼻尖隐约弥漫着点点香气,熊芸靠在浴池边缘闭上眼睛,水汽氤氲充斥室内。 就在她朦朦胧胧就快要睡着的时候,身前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熊芸瞬间精神,警惕地睁开眼睛,目光所及是一张熟悉的脸。 熊芸瞬间起身,身下的水滴溅起一些,涟漪四起。 那婢女与方才柳沐风为熊芸安排的众人衣着相似。 熊芸发丝粘在鬓边,眯起眼睛,从雾气之中辨认,微微张口。 “嘘!” 姑娘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嘴前发出气音,冲熊芸用力眨眨眼睛,随即凑近。 轻声道:“芸娘你小声点,我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熊芸抿唇,点头: “你为何会在这里?不是被申少卿绑架了吗?” 雀娘挠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地轻笑两声: “此事说来话长——总之侯爷派我一路跟来,若是柳沐风企图对你不利,便……” 不等她说完,熊芸方才微微扬起的唇角重新落下,眸光危险。 “你方才说是谁?” 雀娘这才意识到,自己仿佛说漏嘴了什么东西。 熊芸自始至终从未向雀娘提过有关渡行舟身份的事情,只是派对方监视。 若是两个时辰前,熊芸或许还会怀疑这两人是否有更进一步的进展了。 但此刻。 她静静凝视着雀娘,摆出威胁的手势,不顾手上潮湿的感觉,架在对方脖颈上。 “老实交代,你是什么时候和他厮混到一起的? 你们两个人联手耍我是吧,亏我还那么担心,为你下山,你……!” “芸娘饶命!奴婢绝无二心,只是侯爷他给的实在太多了,所以我才勉强听他两句。” 雀娘眸光黯淡,缓缓垂下。 “你知道的,我从小就……” 熊芸自然没有真的要和雀娘算账的意思,她们只耳语了一会,她早已没了沐浴的心思。 随即起身,随便擦了擦发尾。 雀娘指尖穿过熊芸发梢,将对方长发一挽,别出一个弧度。 雀娘:“当日小姐不慎晕倒,侯爷本想将人带回府中,待到您醒来再一同商讨对策。 谁知刚要离开,正好撞到柳公子,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熊芸坐在铜镜前,眼睫微垂。 雀娘将手收回:“小姐自从小白死掉之后便一直时不时晕倒,该不会伤心坏了脑子吧?” 她一点也不客气地蹲在熊芸旁边,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熊芸,看上去十分真诚。 熊芸默不作声,认真思索了一番: “不排除这个可能。” 雀娘哽住。 真是不知是该夸她家小姐耿直……还是耿直呢。 刚过一个时辰过去,被雀娘关紧的门便响起几声叩响。 雀娘与熊芸交换目光,二人轻轻点头。 前者思索片刻,随即扬声道: “芸小姐沐浴好了,去回了少东家吧。” 虽然不知柳沐风急着叫熊芸过去想干什么。 但是保险起见,她还是选择将雀娘就在房内。 有雀娘为她整理发髻,她出行速度都快了不少。 衣橱中一水的浅色衣衫,看上去甚是清雅。 熊芸挑了件天水碧套在身上。 临行,熊芸动作稍微停顿,忽然想到什么,将自己刚迈出去的鞋尖收回。 对雀娘郑重道: “若是我一个时辰没有回来,你就报官。” 雀娘:“?” 熊芸:“说错了,是要去确认我的死活,明白吗?” 经过她一解释,雀娘理解起来容易了不少,她毋庸置疑自然而然地点点头。 。 熊芸其实也没有想到,柳沐风形色不匆匆将她叫过来是为了和自己一起,吃饭? 桌上菜色相差无几,但菜品颇多,盘盘碟碟地堆在一起,堪堪放满了整张桌子。 圆形的桌子旁只摆着一张多余的凳子。 柳沐风拍拍身边垫着软垫的凳子,冲着熊芸一笑。 “小妹此行定跑累了,你自幼体弱快来吃些东西吧。” 熊芸按照对方的意思走到柳沐风身边,坐下。 柳沐风:“这些都是你爱吃的,快尝尝。” 19. 第十九章 熊芸视线浅浅扫过桌上各式各样的菜品,清淡的菜色摆在桌上,不时穿插几道白花花的鱼脍。 熊芸保持沉默。 ……好吧,最起码能吃。 从柳沐风口中可以得出结论,这些全部都是原主爱吃的东西。 熊芸思索片刻,衡量了一下现在向对方要来辣椒酱的可能性,最终在对方亲手端来一碗丸子汤后放弃了。 其实她并不饥饿,熊芸盘算着快点吃完后回去先雀娘。 拿起碗中勺子轻抿一口。 熊芸睁大眼睛。 温暖醇厚的白汤落入舌尖,顺着喉咙滑下送来一阵鲜美。 汤面浮着几点金光的香油,与翠绿的葱花搭配,居然勾得熊芸食指大动,瞬间有了胃口。 她不动声色又喝了两口,动作端庄地将碗放下。 柳沐风一副势在必得的表情,下巴微抬,看向熊芸。 舌尖鲜美的味道还在,熊芸轻卷舌根将口中剩下的鱼汤咽下。 不得不说,原主定然真的很喜欢这道菜。 现在她倒是有几分理解原主的品味了。 随后,在小柳哥的监督下,熊芸乖乖地又吃了两口虾仁。 柳沐风神色寞然,凑近熊芸的方向一点,眸中闪着落寞的光。 “你真的不吃了吗?” 他特地将渡行舟府中大半的庖厨拖过来,就是为了让熊芸在这里也可以有像在家中一般放松。 好在对方没有发觉这件事情,吃得还算开心。 柳沐风大致记住方才熊芸动过的菜品,心中定下了明日三餐。 熊芸果断摇头,没有一丝留恋。 柳沐风见她坚持,所幸放弃。 只听沉默良久的熊芸忽然开口,她嗓音清澈: “不解释一下吗?” 不解释一下为什么她一觉醒来之后为什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柳沐风的船上,而原本应该守在桃源寨的人同她一起回到了临沂吗? 她对于当前情况的了解,除了方才雀娘说过的,更多的都只是猜测。 柳沐风似乎也刚反应过来,他感觉熊芸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责怪。 柳沐风并不慌乱,只是轻轻将手中一块玉制吊坠放在靠近熊芸的桌边,示意对方将目光与注意力就在那个上面。 柳沐风轻声:“宁候食邑走水,圣上大怒,斥责其处理不当,为了剿灭匪患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损失惨重。” 熊芸指尖触碰上那块熟悉的东西,手中生出一丝温润柔顺的触感,下一刻,那块玉牌便被她捏进手心。 对方的意思熊芸懂得,她没有柳沐风想象中震惊,反而有些异常的平淡。 毕竟早在之前,熊芸就已经知道渡行舟这层办公事的身份,现在柳沐风告诉自己,对方想要取她性命,她也并不奇怪。 柳沐风的声音还在继续: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伤心,那个混蛋。” 他从吃见挤出几个字节,十分痛恨似的。 柳沐风:“他说对于桃源寨一案有了定论,我同他争论良久,最终才让我带你先回临沂避避风头。 小妹你且在此休整些日子,等到京中势头过去,再考虑要不要回到那个地方可好?” 之于柳沐风,京城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总能为人带来变故,所以他总是极力阻止熊芸前往那片是非之地。 但熊芸显然与他想得并不一样。 对方点点头,随后又摇头,一双桃花眸透着晶莹的光晕,黛眉轻蹙,压着唇角。 “可……” 熊芸轻声嘟囔,声音刚好可以被她身边的柳沐风听到。 “若一直在躲避风头,又如何才能寻到父亲与母亲的踪迹……” 柳沐风分辨出熊芸的言语,有些震惊,一时间忘了说话,但随即立刻便反应过来。 熊芸眼眸微垂,眸中似乎闪着点点泪光。 对方从前便因悲伤过度而失去了许多幼时的记忆,若不是自己提醒,对方脑海中恐怕只有一片空白。 他心疼地看向熊芸。 熊芸沉默,默默回一对方一个目光。 熊芸:?奇怪,为什么忽然用这么悲伤的眼神和她对视。 熊芸还没来得及疑惑,怪异的情感还没有来得及萌发,对方抿唇,心疼地将她的碎发掖到耳后,轻点两下熊芸清瘦的脸颊。 没有姑母的关爱,熊芸一定经历了许多酸楚的过往…… 柳沐风思绪又飘到多年后重遇熊芸时,对方在后山,枯散的枝叶散在对方鬓间,风吹日晒下,熊芸与他记忆中的样子相比瘦了许多。 越想心中的愧疚与心疼便越明显,最后,熊芸莫名其妙地,在柳沐风满眼的怜惜之情中,被对方慢慢地步步送回房间。 熊芸:…… 莫名其妙! 他就这样沉浸在熊芸的伤痛之中无法自拔,甚至连对方房中明明没有安排侍女,但却莫名其妙出现一个人都没有发觉。 柳沐风随口安排雀娘关门,临走的时候还顺口向雀娘说了夜间督促熊芸按时就寝,不要秉烛夜读。 熊芸在屋内,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 只见雀娘一直点头,估计是想快点把柳沐风打发走。 后者在离开前,最后深深地看了熊芸一眼,眸光忧郁。 柳沐风心头轻叹,可怜的小妹,幼时明明那样活泼爱笑,最喜欢捉弄自己。 家中经历那种变故后,他再次看到熊芸,对方似乎很少开心地笑出来…… , 烛光在桌上留下发光的痕迹,滴下几点燃烧的证明。 雀娘凑近烛火,昏暗的房间中灯光打在她的脸上。 熊芸不甘示弱,她已经在路上睡了好长时间,现在根本没有一丝困倦的感觉。 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窸窸窣窣聊着什么。 雀娘打破平静,气声: “待到明日一早,我们便从院子偏门偷偷溜出去。” 压在烛台底下的,是一张泛白的宣纸。 雀娘指尖落在许多小方块中的一个,与熊芸严肃探讨着。 方才熊芸出去的空档,她已经将这个院子摸了个透彻。 常见的私宅,不算大,只有个前院。 院内虽不能一眼忘穿,但雀娘凭借着自己的经验轻而易举顺着回廊一把摸到其连接的假山。 山旁回廊曲折,凿池叠石,活水淌过垫脚石的隔断,混杂着几条锦鲤流入一池碧莲。 二人点着烛火凑到一起,雀娘凭借着微弱的记忆,为小院画了张地图。 就算都是一些条条框框组合在一起,简单意会 一下还是能看懂的。 她指尖落在偏门。 “啪塔” 下一刻,一滴蜡油落在那处纸面,将黑色的小框糊了个结实,带着余温的蜡油随着温度降低逐渐凝结。 熊芸沉默片刻,抿唇,最后还是没有忍住。 熊芸:“那为什么我们不从正门直接走?” 紧挨着侧门有一个更大的黑框,显然就是表示大门的地方。 雀娘亦沉默,随即便想用行动表示自己的不认同。 还没来得及说服对方,更大的一滴蜡油滴落,彻底隔断了图纸唯一的出口。 雀娘:“……” 熊芸:“下次拿个更大的烛火来。” 熊芸并不认为柳沐风会限制她的行动,最多可能就是逼她多吃几口东西,所以便没有将雀娘所说的隐蔽行动方案放在心上。 但对方十分坚持自己得想法。 熊芸叹气,随手拍了把雀娘的肩膀: “这样吧,我们打赌,若是柳公子未限制我自如行动,你便要在外头给我当一整日的苦力,如何?” 不等对方回答,熊芸先道: “不过要先给你想个新的名字,最好不要被他反应过来你其实是渡行舟派来的暗线。” 免得他们两个又因为什么莫名其妙地缘由大打出手。 熊芸垂眸,指尖轻点两下下巴,沉思片刻。 不出片刻,雀娘便喜提一个全新的量身定做的名字。 次日,雀娘——翠儿,被熊芸带着,穿过碧莲,直接走向门口。 以往的习惯所致,雀娘习惯于在无人之处静悄悄的行动,这还是她除却在桃源寨的日子外,少数直接走正门的时候。 熊芸状态稀松平常,自然地在水榭穿梭,最终落脚在门口。 这间院子人很少,她没法确定何时建成的,但却敢肯定,自建成后定然没人来住过几次,似乎是有什么独特的用途。 一路上熊芸没遇上多少人,除了洒扫家丁外,再无旁人。 她们便这样顺利地走到门口,就在走廊的拐角处。 熊芸抬脚,正欲向前,不远处突兀的交谈声传来。 她回眸,与雀娘对视,随后不约而同默契地停留此地静观其变。 那脚步声目的性极强,丝毫没有犹豫便向大堂走去。 熊芸还未听清他们对话的内容,声音便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耳畔。 没有丝毫犹豫,她正打算跟在后方追上去。 谁知自己身后也突然冒出一个人影。 “芸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少东家说要盯着您将药喝完才行。” 小姑娘额角渗汗,看样子追了一段距离。 她端着木盘,一碗深棕色的汤药放在正中间,苦涩酸楚的味道扑面而来,熏得熊芸鼻尖发酸。 熊芸皱鼻:“此乃何物啊?” 目测可以毒死一头成年的牛。 小姑娘说话恭敬,能看出来是柳沐风雇来的婢女。 婢女:“少东家说,芸姑娘体虚体弱,需要固本培元。所以为了姑娘的健康着想,以后每日都要补气。” 她将手上的东西向前送送,诚恳道: “这是特地根据姑娘的体质开的补药,姑娘是想在这里喝还是奴婢再去热热?” 20. 第二十章 会不会补气熊芸不知道,但是若她每天都喝一碗这个极有可能断气。 方才的身影已经进了大堂,熊芸已然错过了跟踪的关键时期。 她看着坚持要将中药送到自己嘴边的婢女,露出十分为难的表情。 少女内心轻拢,瞳孔微动,眸光落寞地垂落。 熊芸:“一定要现在喝吗?” 果不其然,对方被她的神情唬住,竟然生出几分犹豫。 “也,不是一定……” 熊芸当机立断: “那就好,等我回来再说吧!” 话音刚落,她转身便向还未来得及关闭的大门走去,看门的家丁早已对少东家带回来的姑娘面熟,自然而然地也像对待自家主子那般,同样对待熊芸。 “姑娘可是要外出?可用小人寻匹车马?” 熊芸与雀娘对视片刻,出于低调行事的原则,最终拒绝了对方提出的车马。 正如熊芸料想的那样,她和雀娘没有花多大功夫,没有走偏门,也没有钻狗洞,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离开了柳沐风的小院子。 最后时刻,看门的家仆甚至还贴心地将熊芸拦下,向她嘱咐许多在临沂信步长街需要注意的事项。 家仆:“少东家说,姑娘若出去闲逛一定要带一个婢女。” 他的目光落在雀娘身上,虽然感觉有点不那么对劲,但对方躲在熊芸身后很近的地方。 与熊芸大抵十分熟悉。 他没管那么多,冲着雀娘挥挥手,将对方叫过去,压低声音。 家仆:“你便跟着芸姑娘一同出行吧,行事机灵点,多装点钱,以后有的是好处。” 就算没有这道命令,雀娘也还是要当熊芸的小跟班。 她装作受教的样子点点头,手上被塞一袋子钱。 家仆:“装好了,丢的全部从你的月例里扣。” 熊芸再等天可能都快黑了,雀娘终于从敌方阵营回来,还揣着一包沉甸甸的东西。 她看着对方手中的钱袋子沉默片刻,目送着雀娘将那钱袋塞进袖口。 熊芸:“……” 她被雀娘推着从小院中离开。 熊芸这时候才对柳沐风宅子的方位有了些概念,她走在雀娘身前,湿润的石板路上薄薄泛起一层青苔。 柳沐风被称作少东家,是柳家当之无愧的接班人,现下已然逐渐从他父亲手中接管银铺的一应事项,逐渐能做到独当一面。 他私下置办的家产自然也不赀。 这样引活水而建造的院子,一般多出现于较为偏远的地方,唯有些王公贵族喜欢迁着水就到自己选好的地方。 而柳沐风则与临沂城中许多怕麻烦的富贾正相反。 为了那处假山围绕着的水榭小亭,他大费周章不论功本,就在城镇中的正街上修了这么个住所。 当初刚建成时,这处外形高俊华美的宅子那一时间还成了象征临沂市井繁华的象征。 熊芸没走几步便到了一条长街。 临沂的微风带着土腥气萦绕在熊芸的鼻尖,现在的时间,长街上虽然许多店都照常开张,但到底人没有京城的多,清幽的长街居然多出几分静谧。 像熊芸这种漫无目的走在路上的人极少,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活,根本就没有闲下来的功夫。 熊芸随便挑了个路边的茶摊坐下,同雀娘一人要了一盏翠茶。 旁边桌上坐着两个人,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熊芸耳朵里。 “最近山洪越发严重,山田间的人全都跑走了。” “听说都去了京城,京中好啊,人杰地灵,机遇也多。” “还机遇呢?你怕是不知道,北上的灾民众多都被拒之城外,被迫上山当匪去了。” 聊天那人眼眸一转想到什么,不动声色地仍旧端着方才的姿态。 “你是说落草为寇?” 那人点头附和。 “而且最近还因为闹的太大,被朝堂管制,那么大一座山一夜之间全都化为灰烬,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 熊芸捏着碗的指尖轻点碗沿,在那片光滑的触感上摩挲。 待到那两人起身离去,她和雀娘才喝完手中的茶。 二人对上目光,瞬间便知晓对方想要说什么,熊芸默契地沉默,等待着雀娘的疑问。 雀娘:“桃源寨?” 熊芸犹豫要不要为了保护对方的心情隐瞒一点事实,但她沉思一秒之后便打消了这种想法,原因无他。 熊芸轻轻点头:“但此事的真实性存疑。” 山上作物付之一炬板上钉钉,但自始至终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直接证明那些早已葬身在火海之前的尸体属于桃源寨诸位。 熊芸紧紧捏着茶盏,痛恨咬牙: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们大家一同养了三年的地和粮食就这样轻易化为灰烬了。 浪费粮食,简直可耻!” 非常可耻! “姑娘说的不错。” 妇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吸引二人目光。 熊芸定睛,轻易辨认出那道声音正是来自小茶摊的老板。 老板身上穿着临沂街头最普遍样式的衣裳,袖口挽起十分干练。 对方眸中闪着尖锐的光,没有一丝笑意。 “正是因为有这些不重视粮食的人存在,才会有源源不尽的流民北上,最终客死他乡。” 她言辞恳切,情感浓烈,仿佛身临其境。 熊芸抿唇,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少女找准时机便开口问道: “老板可是曾经去过?” 老板摇头,随手将方才洗好的擦手布挂在装茶叶的架子上,看着地面的石子,回忆起什么。 “几年前山洪泥流将我家冲垮后,我和夫君便在城中做点小生意谋生。他就是个傻的,非要和其他人去京城。” 熊芸:“然后呢?” “不知道。”老板说到这里有些烦躁,指尖轻微的颤抖,手忙脚乱地走到水壶前往里添水。 “可能是死了吧,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将回忆斩断,注意力伴随着目光落在熊芸的身上,她看上去不大,略施粉黛更显年轻气色。 虽然看不出身上的锦缎工艺,但老板同样作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绝对不是普通的料子。 这样的人看上去不像平常人家的姑娘,也会在路边茶摊吃茶,倒也是新奇。 少女放下还剩着一点茶渣的碗,随手将下唇的水渍带走。 晶莹的茶水浸润薄唇,留下一层淡淡的粉色。 只见她浅黛色的眉头轻攒,眸中情绪闪烁,嘟囔了一句有点难听清的话。 老板:“姑娘看着不像本地 人。” 熊芸被对方拽回心神,虽然心知肚明自己的外地人身份十分明显,但仍然装作很意外的样子轻轻点头。 老板闭嘴,没有多说什么,等到熊芸离开的时候多要了几颗铜板。 两人在山头种地种久了,一时之间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有哪里不对劲,等到已经离开老远的距离,熊芸才有点疑惑地回眸,同雀娘对视: “你说。方才那两人离开的时候付的铜板,是不是比我们少?” 雀娘也有此感受,她当时虽然疑惑,但出于信任并没有拆穿那个老板。 两人一拍即合。 不管怎么看她们都是被宰了啊! 熊芸悔不当初一拍大腿,十分懊恼于被那个不良老板多拿走的几颗铜板。 但等到她拽着雀娘重新回去的时候,那个小茶摊已然不知道去了哪里,四下打听才知道今天有事提前撤了。 熊芸心中的悔恨化作愤怒,她攥紧拳头,狠狠砸向路边的石头。 雀娘停顿,犹豫片刻: “其实没关系的,柳公子给了我们好多铜板,够用的姑娘。” 熊芸指尖用力,嵌在肉中。 她咬牙切齿:“没,关,系!” 只不过是有亿点不甘心罢了。 但如今人走茶凉,也无处再寻踪迹,熊芸找不到人也只好就此作罢。 两人刚在此处没待多久。 旁边老叟大抵是见她们驻足,所以上前: “二位姑娘可是想吃茶?方才官兵经过,那寡妇怕被查办,先走了。” 熊芸疑惑:“官兵查办?” 老叟:“嗯,你不晓得? 也是,看上去像个大小姐般的姑娘定然不知道我们百姓过的什么日子。 上任知府卸任后,官兵猖獗,逢人便税,还将好端端的商户赶到山中种地,美名其曰重本抑末,可谁又考虑过那当事人的感受? 原本有家业的商户被剥夺了铺子,又只能给地主当佃户。” 老叟长叹,原本临沂便是依靠做生意起家的城郭,新知府举措失当,不知为何如此,遭遇山洪后还将原本的赈济粮扣下,致使百姓伤亡惨重。 原来如此,所以熊芸方才一路走来才没有遇上人流。 从前临沂也是个热闹的地方,如今时过境迁,经商为生的商人畏手畏脚,不敢自如活动。 思及至此,熊芸由于那几个铜板而来的愤怒减淡了一点,心中亦不想再计较这种小事。 老叟向熊芸吐露心声后,牢骚散尽,一边念叨着什么可怜寡妇病幺女的话,一边背着手走远了。 熊芸已然完全失去了继续闲逛的欲望。 平静的街道原本会为人带来舒心的平和,但此刻空余的白色落在熊芸眼中却化为刺眼的光,仿佛在催促她快点回去。 熊芸亦跟随着自己的内心,心事重重地回到柳沐风的宅子。 一个时辰都没过去,熊芸此行来去极快。 甚至连方才进入大堂的客人都还没有离开。 家仆将她迎进来后,照常嘘寒问暖了一番,最后时刻,熊芸抓住要离开的管家,指着大堂的方向,提出疑问: “何人与小柳哥在大堂?” 家仆顺着熊芸指尖的方向的看去,十分自然道: “是少东家的故友,临沂现任知府,殷大人。” 21. 第二十一章 每每隔上一段时间,临沂知府殷大人便会前来拜访柳沐风。 二人大抵是自幼相识,隔段时间不见便有说不完的话般。 熊芸听着家仆的解释,陷入沉思。 脑中划过方才在外经历的场景,心中升起疑虑。 凭现任知府对临沂的影响,是成功促成柳沐风一家独大局面的重要因素。 她抬步悄悄向大堂走去,刚走出去段距离迎面而来便是两个男人的身影。 右边的身影一身眼熟的浅色长衫,旁边跟着一个身段差不多却与身旁颜色相反的人。 绀色束袖将对方的腰身手臂修饰地肌理分明,挺直的脊背如同晚秋仍然屹立的劲竹。 那人第一时间便注意到眼前的熊芸,紧随柳沐风之后停下脚步,深邃的眸中看不清情绪。 熊芸:…… 原本计划被发现就逃跑的举措已经无法实施,她尴尬地站在原地。 方才她靠着墙的方向一点点走的其实很隐蔽,但熊芸根本没有料到居然这么不巧,一上来就让她撞见两座行走的大佛。 大佛看见她,纷纷停下脚步。 柳沐风脸上挂着笑意,反应过来后转身,身侧佩玉琼琚,向殷代介绍: “此乃我家小妹,大人不要见怪。” 他十分自豪而又慷慨地向对方炫耀自己我从小便最喜欢的小妹,唇角的弧度越来越明显。 殷代瞟了一眼他嘚瑟的样子,好奇的目光落在熊芸身上。 女子十分安静,可能是因为怕生,窝在小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藕荷色的发带穿过低髻,垂落身后。 水色的衣衫衬得她冷淡拘谨,圆润白皙的脸颊同亮晶晶的眸子落人心间,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 殷代向柳沐风投去羡慕的目光。 殷代:“从前怎么没听说你有妹妹的事?” 柳沐风轻笑,这岂能被你轻易知晓? 他没有说出声,只是轻轻略过,随后转移话题,向熊芸说了殷代的身份。 和那个家仆所说的一样,面前这位便是传说中的临沂知府,殷大人。 殷大人方才刚和柳沐风商讨了从柳沐风手下的银铺中置办货物的事情,刚要起身告辞。 熊芸抬眸,看向殷代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疑惑。 他本人在柳沐风这里悠哉游哉的订货,那方官兵定期巡逻,赶走路边的小摊小贩。 剩下的铺子赶着天黑纷纷关门,熊芸干脆直接回来好了。 殷代还在纠结柳沐风何时冒出来一个从前从未听过的小妹,后者向熊芸发问,不知对方为何这么快便回来了。 熊芸垂眸,唇角下撇: “时候太晚,没什么人了。” 现在天边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是淡淡染上一抹微黄,柳沐风见熊芸兴致不高,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将对方交给身后的雀娘,打算先将殷代送出府去,再论其他。 只见熊芸话音刚落,殷代听了她的话后,眉心轻蹙,面上露出一点愁绪。 一阵哒哒的声音,前后跟着两队侍卫的马车重新停在柳沐风府前。 熊芸看着这雷声大雨点小的阵仗。 突然觉得这知府大人是不是知道自己积怨已久,为了防止被揍,才专门在自己身边围这么多人马,以备防身不时之需。 出于礼貌,熊芸跟在柳沐风身后,一同辞别殷代。 女子发带随着微风轻轻飘扬,双手端在一起。 待到对方彻底离开之后,才缓缓转身。 柳沐风没有拦着熊芸,只等到对方离开后,随手叫来一个婢女。 那婢女正是早上端着药追着熊芸的那个。 柳沐风命对方起身,声若寒泉: “小姐今日没有喝药?” 婢女点头,刚想替熊芸解释几句,只听柳沐风重又开口,命她重新准备,再去监督熊芸。 于是熊芸面前便又多了一碗泛着邪光的中药。 熊芸:…… 究竟是什么让对方这么坚持,她看上去是这么需要喝中药调理的人吗? 十分健康的熊芸看着比她的命还苦的药,内心十分抗拒,她求助般看向雀娘,示意对方接下。 兰儿看着雀娘,投去信任并且感激地目光。 她离开后,二人围着这一碗苦涩的中药。 熊芸率先开口打破沉静: “小柳哥不会是打算毒死我吧?” 雀娘看她一眼,最终保持沉默,并没有否认。 熊芸暗下决心,不论旁人说什么,她都不会靠近这个东西。 刚打算采取行动,屋外一阵脚步声。 熊芸与雀娘目光交汇,最终对方一跃而起,从门缝中钻出去。 片刻过后,没了动静。 熊芸本想等雀娘回来再做行动,但左等右等等不到对方返回的身影,内心极度不安,随手往床榻上塞了个枕头,苦涩的中药最终落在房间角落的盆栽中。 熊芸提起衣摆便向外走。 没走多久,远处是柳沐风模糊的身影,她脚步不停,只见对方似乎十分着急地离开小院。 肩膀冷不丁传来被人拍打的感觉,吓熊芸一跳。 她转身回头才发现是雀娘在自己身后。 对方手中攥着一块深色冰冷并且坚硬的东西,东西落入熊芸手中传来一阵光滑的触感,侧面尺据明显。 “钥匙?” 雀娘点头,有些疑惑: “不是姑娘掉的?” 她方才看到熊芸的身影便跟了过来,只见对方脚边落着这枚钥匙,顺手便捡了起来。 熊芸听了对方的话,蹙眉沉思,垂眸观察手中的物品。 她从来都没有在身上随身携带什么的习惯,就算偶尔会背点什么,那也是干粮一类的必备品。 少女垂眸,借着有些昏黄的日光观察起这枚钥匙。 通体铜制的钥匙泛着古老的光泽,属于金属的源源不断的冰冷触感自指尖传入熊芸的体内,将她的体温降低许多。 熊芸看着这枚钥匙越看越觉得奇怪,可能是方才没有注意到,原本印象之中光滑的钥匙侧面多了几道婉转扭曲的图案。 她将其攥进掌心,仍然无法将钥匙暖热,只有源源不断的冰冷穿进体内。 脑海中多出一道声音,熊芸分辨出来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为什么会有人在她的脑袋里惨叫? 她仍未搞清楚这样的问题,一 阵强风从她身后向前刮过——什么人飞快地冲了出去。 “把这个晦气的东西抬出去!这里是少东家的私宅,不是官府!” 原本墩和温厚的管家发出严厉的训斥,就差大叫一声滚出去,然后狠狠将门摔上。 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似乎是有所顾忌,只在那里留下几声怒吼。 熊芸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钥匙,向前两步,鼻尖敏锐地捕捉到怪异的腥味。 除了那种气味,空气中还掺杂着点其他的味道。 说是要将入侵者赶出去也不太确切,因为那人并没有进入宅子,只是拖着一块东西停在门前。 柳沐风的身影并未出现在这里,对方可能因为刚才的嘈杂离开小院去找知府了吧。 熊芸上前: “何事在此喧嚣?” 管家一看,这动静都将芸小姐吵醒了,顿时更加生气,怒火中烧的声音冲着门口就又是一嗓子,简直要冲破熊芸的耳膜。 她定睛一看把自己又吓一跳。 那门口守着的不是什么乞丐叫花子,而是一个搂着现死尸体的人! 她攥着钥匙的手捂向心脏,后退一步。 自从传进这本书,她就好像开光了似的,总能撞见这种场面。 熊芸说不上习惯,她已经快要在这种触目惊心的环境之中麻木了。 熊芸沉默,随后认命地睁开眼睛。 那是个眼熟的妇女。 不是神态或者外貌眼熟,而是熊芸今日白天刚好在外面看到过她。 就是坑了她好几个铜板的茶摊老板。 对方此刻怀中抱着一坨七窍出血的肥肉,发黑的血液从面部流出,即将入夜的场景之下十分吓人。 熊芸绝望地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那边。 熊芸:“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嗓音颤抖,管家接过柳沐风的命令,不敢怠慢熊芸,便一五一十地向对方解释。 管家:“这妇女不知从何而来,自称自己的儿子因为吃了什么东西中毒,具体是什么说了半天也没有说清楚,只说要讨回公道。” 熊芸挑眉,那妇女也认出了她,眼眸微微睁大,张口又要说些什么。 她怀中的尸体是一个男童,但给人感觉奇怪的点便正是她怀中所谓自己的儿子。 那男童体态臃肿,身上肥肉堆砌起来颇有中年男子大肚便便之感,虽然衣着破烂,但不看装扮,干净的尸体简直就像一只肥猪。 那妇人整日经营茶馆省吃俭用,再怎么样也不像是会养出一个这样儿子的人。 管家:“若是你当真有冤屈,大可去官府报官,在旁人私宅处闹事,什么也解决不了。 还不快滚?” 若是让少东家回来撞见这场面,他们做下人的以后又如何当差? 本来那妇人还是摇摆不定的态度,看见熊芸之后仿佛又抓住了个机会,瞬间蹲在原地不动了。 她眼睛死死盯着熊芸,嗓音尖锐: “就是因为你们有人给我家铁蛋下毒!不然他怎么会平白无故的这么小就死了?” 她指尖冲准管家身后的熊芸,不管不顾地留下尖锐的声音: “就是她!” 22. 第二十二章 熊芸脑袋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她当之无愧是全场最无辜之人。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坑她几铜板后又倒打一耙的人,牙根和手心有点痒痒。 手中的钥匙紧紧贴在掌心,熊芸攥着拳头的力道愈发使劲,坚硬的钥匙传来冰冷的触感。 一阵恶寒涌入心底,没由来地勾起熊芸心中原本沉默的情感。 熊芸眼眸微眯,看向那妇女的目光十分危险。 不知何时她手中多了一柄长剑,熊芸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的瞬间,属于自己的嗓音回荡在耳畔,冷若冰霜的声音十分陌生: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方才的话孰真孰假?” 熊芸能感受到那枚钥匙还在自己掌心,染上体温的剑柄直立,指向不远处的方向。 少女衣衫轻便如纱,绵柔温软的绸缎披在她的身上,她手中的寒光显得尤为突兀。 身旁的侍卫睁大眼睛,垂眸,诧异地看向身侧空荡荡的剑鞘,难以置信地将手放上去,再次确认空无一物。 就连雀娘也没有见过熊芸现在这样的状态,但众人只觉得可能是突如其来的污蔑将熊芸逼急了,所以出此下策。 果不其然,那妇女看到熊芸的阵仗不出所料被吓了一跳。 原本信誓旦旦地指认变为了一连串结结巴巴的虚词。 妇女:“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她知道自己所言并不在理,所以说话声音逐渐减小。 熊芸向前一步,她附近的人便后退一步,唯有雀娘上前,伸手截住对方的手腕。 熊芸目光凶狠地看向那名妇人,没有将自己的目光分出分毫。 雀娘感受到对方周身的戾气,压低声线,同熊芸耳语: “芸娘,冷静点!” 闹出人命事小,若是因此引起民愤,怕是那个什么传说中的殷知府也保不住她们。 熊芸心知肚明,她亦不想因为自己的举动吓到众人。 但是。 这手里的东西根本不听使唤啊! 不仅不听使唤,还不知为何黏在她的手上控制着熊芸的行动。 现在她做出的一切动作根本就不是出自于她自己的主观意识,而是成为了这柄剑的傀儡。 熊芸拼尽全力,极力夺回身体的控制权,但最终无果,身边的景象如同破碎的玻璃,开始崩开裂纹,最终化作碎片全部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四方的空间,将熊芸框定在内。 熊芸深呼吸,终于得以活动自己的指尖,随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蹙眉,观察一番四下环境,根本用不了多少时间便能确定这是一个奇怪的空间。 经过刚才的那个景象,熊芸沉思,难道是她的什么行为导致世界崩塌,所以方才的世界在她面前消失了吗? 那现在这是哪里,天堂吗? 身旁原本空白的空气中燃起一点火苗,带着热量的温度从身旁传来,红色的火光逐渐扭曲变型,在最终冷却的一瞬间化为一张土黄色的符纸。 熊芸眸光跟随这片符纸。 她脑海中不适时地浮现出渡行舟的身影。 自从渡行舟进入桃源寨,与熊芸的距离日渐缩短后,她总能遇上千奇百怪的事情。 符纸落在熊芸掌心,她才发觉自己手中还拿着方才的那个钥匙。 这枚钥匙看上去十分普通,熊芸的脑海中也没有任何关于此物的印象,她将方才拿到的诡异符纸与钥匙放在一起,借着四周散落的微光观察。 刹那间,身旁燃起更多的火苗,随着熊芸呼吸的加快,燃烧地更加起劲,最终汇聚在一起凝结成一个模糊的人影。 人影五官逐渐清晰,同熊芸平视。 熊芸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些许骇然。 熊芸:“你没死?” 对方顶着一张和熊芸一模一样的面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言语凛冽。 ‘熊芸’:“我若不死,又如何将你唤醒,好替我自己复仇。” 熊芸沉默,她看着对方阴鸷的眸光。 自己仿佛是什么沉睡的力量,可以为她实现什么复仇大略。 熊芸:“那个,我们暂时没有开通这种业务。” 好家伙,她还以为自己只是意外传进某本,过完剧情可以过上艰苦,哦不,悠闲的乡村生活。 谁知原来是被这个世界的原主叫来做任务的? 熊芸脑中瞬间回忆起几天前她做过的噩梦。 熊芸:“不会,那些噩梦也是你搞的鬼吧?” 对于这个世界的熊芸,熊芸是十分尊敬的,但是这份尊敬之情远远没有疑惑多。 ‘熊芸’得意地点头,十分自豪: “这是让你了解我身世最便捷的方法了。” 熊芸沉默,熊芸咆哮。 到底在得意地笑什么啊! 她想起梦境之中频繁死去的至亲与殷红遍地的侯府,心中隐约升起不详的预感。 故事情节的发展已经严重脱离了原本熊芸知晓的走向,她回忆着自己从前的判断,眼前之人大概就是原书的女主,但原本应该历经千辛万苦,在渡行舟手中吃尽苦头,最终得到救赎得以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女主。 如今这是因为经历太多困苦,深受创伤,心生怨念,所以选择了和书中完全不同的另一条道路吗? 熊芸抿唇,她已经被对方的气魄深深折服。 而且,现在剧情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根本不是人为可以控制的。 ‘熊芸’无事熊芸脸上多云转晴的丰富情感,她眸光阴沉,闪过一丝锐利,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笑容上。 ‘熊芸’:“上一世,他们权当我的家人是争名逐利的筹码,待我如同草芥,竟在最后还妄想让我交出父亲的遗物。” 熊芸抬眉,只觉得这台词有点耳熟。 但是看着对方这么痛定思痛的神情,她还是严肃神情,聆听‘熊芸’接下来的话。 ‘熊芸’:“这一世,我定要让那唯利是图,见利忘义的走狗看清楚自己的位置,若是没有我的协助,他们从来都算不上什么君臣。 不过只是头脑发达,只能靠身边人招揽名利的莽夫!” ‘熊芸’有感而发,字字泣血。 她声色俱厉地向熊芸袒露上一世 经历的不公,言辞之激烈,仿佛现在就要拿着那手上的刃将那莽夫钉在城门上。 熊芸终于反应过来什么,对方似乎也不属于原本的剧情,在她来到这里之前,‘熊芸’就已经到达了。 熊芸指尖触碰到周围的虚空,没有触感,但她却也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身体伸展到更外面的地方。 她沉声:“所以你将我叫来,想要我如何复仇?” 她从前便没有掺和旁人是非的习惯。 这一次似乎是个例外,熊芸主动询问了对方的目的,心下决定执行对方的意愿。 不管怎样,‘熊芸’都是将她重新拉回这世间的人,她理应报恩。 ‘熊芸’淡淡扫了熊芸一眼,在对方身前一步的地方停下脚步。 ‘熊芸’:“不必心急,暂且观望。待到时机成熟,夺回侯府。” 夺回侯府。 属于‘熊芸’的那道和自己声音一模一样的嗓音萦绕在耳边。 熊芸只觉到强烈的不真实感,随之而来的是身旁碎掉的场景重新化作一层雾气笼罩而来。 熊芸:? 方才她迷蒙之中同‘熊芸’的对话就像不存在一般,时间重新恢复流淌之后,她仍然现在刚才骤然消失的那个地方。 熊芸脑海之中恍惚,如果不是因为掌心的那枚钥匙,她真的无法确定方才那是她真正经历了的事情,还是只是她的想象。 事情变得越来越离奇了。 熊芸感受到手腕处的力道,手中力道松开一点,随即剑柄被雀娘接走。 熊芸回过神来,自己甚至从刚才不太显眼的地方站到了人群中间,手中的凶器刚被拿走,一时之间居然感觉有点惭愧。 但到底她是被污蔑的一方,气势不能丢。 熊芸挺直身姿,只给那妇女留下一个眼神,随后吩咐身旁从方才开始便一直胆战心惊的人,将那具七窍出血的尸体带走验尸。 许是方才的威胁起了作用,这次下人将尸体带走时妇女并没有表达任何不满,只是呆呆地跪坐在原地,等待身旁的家仆将她那所谓的‘儿子’抬走。 柳沐风作为临沂数得上名号的商人,除了信用外最重要的便是为人清白,绝对不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导致口碑下降。 所以下人商量一番后,当即便决定送去府衙。 熊芸侧身为他们让路,劫后余生般呼出一口长气。 熊芸:“如何?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后者双目无神,空洞的目光落在遥远的角落,她没有回应熊芸的话,仿佛脑子停止运行般坐在原地,迟迟没有起身。 熊芸不缺时间,索性在她旁边等了一会。 具体多久熊芸没有记着。 那茶摊老板重新恢复行动后,支撑着身体起身。 摇摆虚浮的目光落在熊芸脸上,紧接着下一秒,扑通一声。 连熊芸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又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场面出现在她的眼前。 脚边的裙摆被一记力道死死攥着,耳边是对方近乎哀求的颤抖着的嗓音。 茶摊老板:“姑娘,救命……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吧。” 23. 第二十三章 柳沐风赶回来的时候,到处都找不到熊芸的身影。 原本在门口守着的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柳沐风问过许多人,没有一个能说出熊芸的去向。 最后时刻,他想到了一直跟在对方身边的那个婢女。 柳沐风:“一直跟在小姐身后的那个下人呢?将她叫来。” 家仆面向柳沐风,目光闪躲,停顿片刻后才犹豫开口: “翠儿,好像到现在也和小姐待在一起。” 柳沐风沉默,停顿片刻后从对方口中悟出了什么,想开口反驳却又无从下口,这话说得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仅仅是离开这里去府衙搬救兵的一小会,小妹便被人拐走如今不知所踪。 柳沐风站在原地,独属于夜的黑暗淹没他周身微弱的亮光,手边的提灯也不知是何时熄灭的。 不远处,是熟悉而又欠揍的挑衅声: “今日白天还和我炫耀自己的妹妹,还没等过夜就丢了?不是说有人在你府上闹事,要不要我派人帮你将人抓回来?” 柳沐风气急败坏,根本无暇理会对方的言语,大力将手中的东西塞给对方,拂袖离开。 柳沐风的声音穿透黑暗。最终被一扇厚厚的门阻隔: “用!” 。 沾着鞋底的黏腻触感抓着熊芸的脚底。 阴沉而昏暗的胡同不知通往何方,熊芸只觉得心口一紧,原本凉爽流通的气流逐渐变得封闭。 她逐渐意识到,自己现在极有可能正在走进一个没有出口的胡同。 熊芸只觉一阵不安,周身黑色的环境仿佛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前方那人还在带路,向前行进的步伐愈发快速。 熊芸停下脚步,没有继续跟着对方前进。 熊芸:“你住在这种地方?” 此地幽闭荒凉,只能凭借天边那点微弱的光来判断眼前的事务,茶摊老板再不济也不至于住在这等荒凉的地方,熊芸想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 对方原本还说要带熊芸去她女儿被绑架的地方,接着走到半路只言忘了重要的东西,要先回家取过才能从那些绑匪手中见到女儿。 熊芸想知晓对方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于是干脆顺着对方的意思,跟着她拿那个‘重要的东西’。 茶摊老板言语自然,语气毋庸置疑,她见熊芸没有跟上来,随即便也停下了脚步。 老板凑近熊芸,虽然看不清对方的神色,但从对方停下来的脚步中便能预测到熊芸心中的猜疑,她眼珠一转,最终道: “对,就在这路的最近头,夜里看不清路,姑娘可要跟紧我。” 靠近地面的衣摆已经被沾染上了一层厚厚的泥泞,熊芸一手提着衣摆的上端,掌心的汗液浸透布料。 她已经彻底感受不到这胡同中的凉风了,没有冷风吹来,莫名其妙地燥热将熊芸裹挟,所有的不安与焦躁凝结成颗颗汗珠,自她的额角滑落。 熊芸双腿钉在原地,轻舔两下干燥的下唇。 她方才视线瞟过身后,不远处正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不远不近地跟在距离她有段距离的墙边。 …… 她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在新闻上看过的诱拐情节,伴随着情节随之而来的则是从小到大无数家长教育孩子的一句话:不要随便轻信陌生人。 现在是熊芸轻信陌生人的第二次。 她好像有点大意了,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熊芸深色的眸子映着月光,反射出两点微弱的高光,她环顾四周,盘算着现在从这两面夹击的形势下顺利逃跑脱身的可能。 老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就在熊芸下定决心跑走的一瞬间,健步上前就要拽住对方的手臂。 好在熊芸早有准备,转身的同时将手下拽着衣摆的手置换方向,直接躲开了对方的动作。 余光中身后的那道阴影几乎瞬间便察觉到熊芸的动作,熊芸动作的后一刻,那道身影马上警觉,时刻注意着熊芸接下来的动向。 为了躲开多重堆放在胡同中的障碍物,熊芸废了好大一番功夫,她左右躲避,最后终于在这摊摊泥泞之中气喘吁吁地找回了自己喘息的声音。 但还没等熊芸将气喘匀,肩头忽然一记力量拍下,重重落在她的脸侧。 熊芸一激灵,抬腿就跑,只是耳边的风声中好像掺杂了点……哀嚎? 怎么会有哀嚎? 熊芸虽然好奇,但逃命的本能驱使着她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 身后的哀嚎声也随着她速度的加快而变大。 熊芸只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风声之中,她又仔细辨别了一番。 仿佛那声音还在叫她的名字。 笑话,这年头的绑匪业务能力够熟练的,居然还在绑架之前将受害者信息调查地这么完整。 熊芸冷哼一声。 只听那声音最终变为了绝望的悲鸣,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断断续续道: “芸娘……别,别跑了!我追不上你了!” 嗯…… 芸娘? 这个称呼有点熟悉,熊芸将信将疑地慢下脚步,看向身后的身影。 那跑得乱七八糟近乎要散架的身影因为穿着和自己身上的浅色衣衫差不多的公婢服装显得格外眼熟,加上刚才的声音,熊芸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庞。 那从方才开始便一直追着她的不是旁人,正是雀娘。 两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人凑在一起,互相拍打对方的后背。 熊芸擅长跑路,她的体能更好点,率先恢复了思考的力气。 熊芸:“你怎会在此?方才我分明是自己一人过来的,怎么现在你不在柳公子的院中给我打掩护?” 雀娘气息喷洒在脸前的空气之中,她嗓子仿佛卡了一块铁片,有点绝望地靠着熊芸的支撑站起身来。 雀娘:“这不是,担心芸娘,会因为绑匪,命丧黄泉。” 她说话一点也不客气,从刚才开始一直叫不应的熊芸终于停下脚步,雀娘是追上了,也快累死了。 早知道熊芸平时做事慢吞吞的,一逃跑起来动作这么敏捷又迅速,雀娘她就活该担心熊芸这一遭安危。 熊芸历经生死,回过头发现居然有人如此在意自己的安危,当下十分感动,抿唇,饱含深情地望着雀娘因为追她一路而累的有点虚脱的脸。 有点心虚。 但是十分仗义地拍拍对方的肩膀。 熊芸:“好姐妹!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能让我信得过!若是你以后被仇家追杀,我定第一个舍身救你于水火之中!” 熊芸一番慷慨奋进的陈词演讲完毕之后,雀娘缓过劲来,张口刚想说点什么,目光落在熊芸身后。 雀娘选择闭嘴。 雀娘:“侯爷。” 熊芸笑笑,雀娘似乎被累得有些傻了,见到她张口便叫什么侯爷,真是——侯爷?! 她陡然睁大眼睛,警惕地看向雀娘的面庞。 应该不是她想的那个侯爷吧? 对方将视线从她身后转移至与对方相交的视线,朝熊芸递了个眼风。 熊芸僵硬转身,拍在雀娘身后的手随着动作滑落。 呃,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雀娘口中的侯爷,大抵就是京中那所谓的宁候,而宁候,是可以随意来往于京城与临沂之间的吗? 熊芸疑惑,熊芸思索,熊芸沉默。 最终一切头脑风暴,在她对上渡行舟那双深邃的眸子后,化为了平静的水面。 熊芸:“……” 渡行舟不似从前在侯府中穿戴那般整齐,腰间也没有过多吊坠,只一身玄衣面纱,若不是留在外面一双眼睛,熊芸根本注意不到这夜色中还站着一个人。 他这身隐蔽的打扮宛如刺客,熊芸不明所以,看得一头雾水,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 她张口,刚打算说点什么来活跃一番当下这尴尬的气氛。 方才自胡同追出来的茶摊老板终于发现熊芸所在的方向,身后还带着两个身披薄甲的官兵。 熊芸刚打算说出口的话重新被吞回腹中,她深吸一口气,一手拖着一个撒腿就跑。 她就知道! 不能随便轻信陌生人! 妈妈说的都是对的! 待人需谨慎,处事有方寸。 轻信陌生人,亲人两行泪! 她熊芸对天发誓,从今往后绝对不随意相信看上去可怜但行迹诡异的任何人。 熊芸白天时只和雀娘在城中逛了短短一会,现在只能凭借着自己的直觉拖着身边两个人飞快地在临沂纵横交错的小路之间穿梭。 她原本打算带着二人去柳沐风的宅子中避避风头,但就在要走向那个方向的时候,右手边从方才开始便一直沉默不语的渡行舟忽然反手,转变方向扼制住熊芸的手腕。 没来得及思考,熊芸手中一轻,身体被腾空捞起,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这样被渡行舟捞了个满怀。 从方才开始一心逃命,并十分具有责任心得将身旁二位的安危放在自己身上的熊芸被渡行舟偷袭,措不及防地揽住对方的肩颈。 逃命一半忽然转自动驾驶的熊芸:? 紧接着渡行舟足尖一点,纵身一跃,轻点路旁略低的屋檐,最终身形如燕般掠过重重屋脊。 在他的身后,雀娘紧随,步步跟进。 三人身影相交,被渡行舟带着跃向另一个方向。 熊芸沉默,淡淡地望着这荒谬的一幕,陷入沉思。 会轻功了不起呗! 24. 第二十四章 渡行舟动作飞快,带着熊芸偏离原本的路线。 他们距离柳府越来越远,熊芸被带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胸口熟悉的感觉忽然变得活跃起来,方才那个‘熊芸’好像根本没有离开,在她的脑海中疯狂尖叫,释放足以淹没人大脑的怨气。 熊芸抿唇,耳膜没有经过尖锐的声音,但被震地头疼。 熊芸:住口! 那声音被她的怒吼压制下来,幽怨的情绪再次席卷脑海,仿佛正在告诉熊芸她的不悦。 熊芸能感觉到,在她身体内原主的灵魂按捺不住想要冲出身体的冲动,想要将渡行舟撕个粉碎的情感已经占据顶峰,如果此刻掌控这具身体的不是熊芸而是她的话,渡行舟现在可能已经身首异处了。 但出于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考虑,渡行舟飞跃在房檐上时,熊芸将身体牢牢拴在她的身上不敢动作。 熊芸:冷静点,方才你都说了要从长计议,且等看看他想将我们带到何处,等到到了地方再作打算。 熊芸心中叹息,终于成功将‘熊芸’的灵魂安抚为平静的状态,但是从内心深处对渡行舟的排斥警惕仍然存在。 熊芸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她就这么夹在两个人的恩怨之间仿佛一张挤压不坏但只要撕扯便会七零八落的纸张般,在夹缝之间求生。 许是因为跑的认真,或者施展什么轻功时必须屏气。 渡行舟一路无言,就这样闷声跃过一个接着一个的房屋最终落在一个不高不矮的房檐上,到达之后还未直接停下,而是向前一跃,最终翻转稳稳站在院前。 眼前的小院不如柳沐风的私宅大,相比之下还多了一个前台,看上去应该是某种前院后寝的客栈,这客栈也是敬业,这么晚了还没有关门,大概是刻意在等着渡行舟回来。 掌柜看到渡行舟之后,紧张的神情才略显放松,但还未完全放松下来,接下来他快步走向大门,严严实实地关上,还上了足足三道锁。 掌柜:“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若是再晚一点怕是我也不能再给您留门了。” 掌柜说着,一边将渡行舟向后院的寝室引。 他当即便注意到了渡行舟怀中的熊芸,面上不显神色。 这掌柜的大概不知道渡行舟的身份,权当对方是个闲着没事走南闯北的富家少爷,如今看见深夜莫名其妙出现的熊芸,当即在脑中补写了一篇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年轻的姑娘公子敢于违抗父母之命追求挚爱。 掌柜在心间抹下一滴泪珠,真是感人至深。 熊芸脑海中好不容易沉默下去的声音又变得暴起,这次不知为何居然是针对于这个她从来都没有印象的掌柜。 她不明所以,从渡行舟身上下来。 ‘熊芸’:啊啊啊啊啊! ‘熊芸’:啊啊啊! 熊芸:放心,渡行舟占了你身体便宜的事情,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 但是此番熊芸安抚的效果微乎其微,甚至在最后时刻,这尖叫声更加刺耳了。 ‘熊芸’:啊啊啊!我不管了,我再也无法忍受了,现在你就杀掉这个臭掌柜的!还有身后那个厚颜无耻之徒,我要他们全部通通陪葬!全部! 对方在上一世的时候经历了原书中熊芸所看到的一切,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所以她的精神状态已经达到了一个近乎微妙地程度。 熊芸张张口,舔舔干涸地下唇。 她和‘熊芸’的情绪与思维的一部分自从她自己认识到开始,便处于部分共感的状态。 熊芸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怒火与怨恨,并理解对方这些情绪的由来。 原书的狗血剧情没有让‘熊芸’认命,更没有让对方麻木。 相反地,越是这样过分还要求‘熊芸’接受的情节,便越是让她亢奋并且深恶痛绝。 就像此刻。 原来那掌柜居然将她和渡行舟误认为一对深夜私奔的相好。 虽然表面看不出来什么,但原本就为魂魄的‘熊芸’感受到了对方内心的情绪波动,知晓掌柜居然可恶地在祝福她和渡行舟。 这简直比让她活捉一只老鼠烫干净毛最终生吃还要恶心。 这彻底点燃了‘熊芸’的怒火,她的怨念逐渐随着情绪的波动增强,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膨胀扩大,最终占据了主导思想。 原本为了避嫌而躲渡行舟好远一段距离的熊芸,脚下不受控制逐渐向对方的方向逼近,最终脚步落在对方身前几寸,指尖就要触碰上对方的脖颈。 她眉心紧蹙,但是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原本属于自己的四肢不听话地向前动作。 渡行舟原本注意力就在熊芸身上,在她动作的前一刻便注意到了熊芸的行为。 但是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意图,渡行舟偏头,微微转身,背着光的深邃眸光落在对方眼底,眼尾染上些许疑惑。 ‘熊芸’看到渡行舟的目光,指尖微顿。 ‘熊芸’:……?他挑衅谁呢? 上一世人模狗样衣冠禽兽,假装自己大公无私将她骗的团团转,最终身无分文落得一个孤家寡人的境地,还要在渡行舟的府中当婢女以此抵债。 现在这人眼睛睁大,装作单纯的样子完全不似从前半分。 ‘熊芸’心底敢确定以及肯定,这人绝对不知道又在耍什么花招,不知又为她量身打造了什么新局。 骗子骗子骗子! 熊芸手下的动作骤然加快,强劲的力量刚要触碰到对方的侧颈。 熊芸指尖即将触碰到渡行舟的一瞬间,四肢居然意外地又重新回到了她的掌控之中。 渡行舟垂眸,长睫垂下落成一小片阴影,熊芸被柔和的月光笼罩下的面庞落在他看不清情绪的眸中。 沉默一瞬,方才找回自己力道的熊芸没来得及阻止动作的发生,只能改变方向。 措不及防地,熊芸原本指尖对着对方动脉的手,手掌掌心向上,贴上渡行舟的面庞,对方侧脸不知为何有些略微发烫,将熊芸略微发凉的掌心暖得有点出汗。 动作一出,熊芸也十分震惊于自己的动作,这个美丽的巧合就这样落在在场的不在场的诸位眼中,最终化为一份沉默的空气飘荡在空旷的四周。 率先打 破沉寂的,依旧是熊芸脑海中那个近乎崩溃的声音。 熊芸不动声色地,有条不紊地,缓缓将自己的手收回。 雀娘唇齿微张,没有说话的意思,但是因为被刚才的场面震惊,暂时无法从喉咙之中发出什声音。 掌柜的头随着轻微的弧度上下摆动,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对他自己所能做出的判断更加自信了。 他向后几步,用最小的声音离开此地,为渡行舟与熊芸留下两个人独处的空间。 临走前还不忘给渡行舟身后的雀娘使眼色,意思是让人和他一样赶快离开,不要在此处碍事。 但是雀娘这是碍事吗! 她也十分纠结,芸娘和侯爷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密,她只不过是离开了那么一小会怎么就…… 渡行舟:“你去旁边房间守着,有个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渡行舟嗓音低沉,兴许是方才跑了半天的原因,还带上点沙哑的感觉。 雀娘还在通过回忆对比芸娘和侯爷相处之间的细节,渡行舟下发命令后下意识地答允。 一秒后。 雀娘:“啊?” 她向芸娘投去询问的目光,谁知对方正和渡行舟对视,没有一点多余的眼神可以分给她。 罢了。 毕竟再怎么样,芸娘也是侯爷名义上的夫君……哦好像反了,但是不太重要。 雀娘反应敏锐,她便走出房间,也没敢进入隔壁,只将那门掩上,熟练地在门口蹲下,最终抱臂而坐,身靠木门。 熊芸将视线移开,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走到门外,随后掩上门。 室内重回黑暗,一抹诡异的阒寂弥漫四周。 熊芸:“……” 她思索片刻,室内连一根烛火都没有点燃。 不知道渡行舟租这家店的时候花了多少银子,对方这服务实在是非常不到位。 不过幸好,熊芸已经适应了黑暗,她可以在房间内摸索有没有可以点燃烛火的东西。 噼啪一声,不远处的烛架被身旁之人的火折子点燃,一盏接着一盏,散发着照亮室内的光。 熊芸:“……” 此时此刻她还正半趴在桌子上,试图在这块被打磨地十分光滑,空无一物的木头上摸到什么可以使用的东西。 烛光触及熊芸所在的位置。 为了掩饰尴尬,熊芸缓缓起身,泰然自若的拍拍衣角。 她略低的发髻随着方才的动作有点轻微的凌乱。 熊芸顺手将多余的碎发缕至身后,她轻点脚尖,目光飘到高高的房梁上。 熊芸轻咳两声。 淡淡道:“侯爷怎会出现在此处?” 记忆中,渡行舟应该是一个常年居住在京中的人,即使圣上信赖,也没有到可以随意来去京城的地步。 对方闻言,微黄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线条清晰利落的五官与方才相比更加清晰,落在熊芸眸中,这一抹多出来的现实之感将她拽回。 渡行舟抬眸,深眸透着点点烛光。 轻言:“为了来找你。” 25. 第二十五章 熊芸沉默,一点也不感动。 合着全世界就她刚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吗? 虽然想不通为什么渡行舟会特意来到找她,熊芸回想起渡行舟府中狰狞的场面。 难道他也是为了逃避现实? 毕竟之前不了解不知道,原来对方府中根本就不似原书所写的那样是个可以令人沉溺其中的温柔乡,那分明就是个能吃人的鬼屋,谁进去都有可能变成npc那种。 忽然之间,熊芸回想起自己在两眼一抹黑前的记忆,恍然大悟。 她透着光的眸看向渡行舟,嗓音微扬:“所以根本就是你把我塞给柳沐风打包到这里的啊!” 所以对方才能这么精准地从方才的地方找到熊芸,甚至还将雀娘安插在自己身边。 渡行舟沉默,眸光幽深如井。 他没有立刻回应熊芸的话,转而凑近对方,仿佛在确认熊芸是否真实存在。 熊芸作出比方才嚣张一倍的架势,盛气凌人。 道:“你最好老实交代到底有什么目的,不然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 熊芸一面要通过威胁从对方口中套出点什么话来,一面在自己心间暗自盘算。 她几乎已经可以确认那一片焦土之中属于原本居民的灰烬渺若晨星,若是想知晓他们现下究竟所在何地,唯一的方法便是身临其境,亲自查验。 天光暗下,窗边轻柔的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顺着缝隙一点点钻入室内,吹来渡行舟的回答。 渡行舟:“这次看清了吗?” 熊芸闻言偏头,被说得一头雾水。 渡行舟接受到对方质疑的目光,反应过来后紧接着补充道: “柳沐风同知府勾结,朋比为奸,致使沂州流民四起逃窜诸地。” 渡行舟看向熊芸的目光倔强,落入对方眼底的情绪中居然让熊芸品到一丝委屈,仿佛在向她诉说:你相信的那个哥哥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要再被他蒙在鼓里骗了! 熊芸尚且不论对方为何如此执着于这个方面,多亏渡行舟的提醒,她总算想到在某个不知昏暗还是光明的角落,还有这么一个人呢。 她在心中召唤那道偶尔会如同警报一样鸣笛的声音,并且成功得到对方的回应。 ‘熊芸’: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熊芸:……,对谁? ‘熊芸’:当然是面前这厮!难不成还能是小柳哥吗?他自幼与我要好,后来因为家中变故离开,但重新团聚后便事事帮扶,若非要论,这简直就算一笔恩情。 熊芸闻言垂眸,凝神思索。 柳沐风在侯府被抄时曾经帮助过自己,梦中她也自远处遥遥望见了对方的背影,只是一点。 熊芸:你如何确定是小柳哥救了你,而不是什么家丁或者旁人? 况且当日场面混乱,人多眼杂,除去重要的人熊芸脑海中的记忆便模糊不清,因为时间过去太久而变得十分朦胧。 但对方万分肯定自己的想法,只将矛头对准最清晰的仇人。 ‘熊芸’:当日的事情虽然有些记不清了,但唯独一件事就算入棺化为魂魄到现在我亦不会忘记。 就在母亲尸体前一步,一柄利箭马上刺入我的眼睛前正是小柳哥为我挡下了那一箭。 熊芸又知晓一个从未听过的剧情,按照时间推算,柳沐风当时应在沂州,而对方不知为何赶回京城,救下‘熊芸’后便又将人交给渡行舟,而后匆匆离开,这么远的路程,对方又是如何知晓的? 她没有锁定目标的感觉,反而在这个问题漏洞中越钻越深,迟迟思索不清。 见熊芸迟迟不语,渡行舟权当对方陷入纠结,刚要拿出证据,只听见面前之人忽然震声。 熊芸:“好吧!” 熊芸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的目光与渡行舟相接,后者眸光透着微弱的亮光,眼底是熊芸昏暗之中愈发显得白皙的皮肤。 渡行舟静静等待对方接下来的话语。 熊芸确实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是绝对不是对某位渡姓男子有利的决心。 对方还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等待着熊芸给出答案,不知怎的,居然让她生出几分心虚。 她轻咳两声,默默挪开与渡行舟相对的视线。 渡行舟见她如此,以为熊芸依旧选择相信柳沐风那个不靠谱的表哥,没有相信方才他说的一切。 渡行舟脸色阴沉,黯淡下来的神色将周身原本就不高的气压压得更低,仿佛能碾碎身旁的任何东西。 熊芸和渡行舟隔着一小段距离,抿唇,看出了对方心之所想,但是迟迟没敢靠近。 拜托! 这可是终极大反派,要是她一个不注意靠近被削成人肉泡馍了,谁再贡献自己的身体将她复活一次啊?这可不是什么很高概率的事情! 脑海中‘熊芸’察觉到对方的状态,声音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熊芸’:看见没有!我就说吧!此人身上暗藏杀机,绝非善类,如果再留他继续猖狂下去我们的性命就不保了! 熊芸听着她在自己脑海中的怒吼,依旧稳定在一阵沉默之中。 你以为我们现在两个人能凑出一条性命是吗! 不过熊芸的情绪要比已经活过一世的‘熊芸’稳定许多,她轻笑,忽略脑海中喧嚣的声音,找回自己的呼吸。 就在方才,‘熊芸’一边尖叫,一边将谋杀渡行舟的任务交给了熊芸,想要让熊芸利用属于她的世界的智慧来打倒渡行舟这个主角人生的绊脚石。 熊芸想严肃地拒绝这件事情,因为她身上最拿手的绝活就是种地,其他再无特长了。 但‘熊芸’身为将她的魂魄唤醒并且召唤进这具躯体的人,对熊芸有命令的权利,如果对方按照‘熊芸’的目的去做,那么事成之后,她们可以做一个等价的交易。 熊芸:你有什么东西可以和我等价交换的? 反正熊芸八成都已经被创成一滩肉沫了,回去原来的世界?就算回去了她也拿不到毕业证了吧。 ‘熊芸’:我可以帮你拿到毕业证。 原本满不在乎,甚至有些对这种威逼利诱嗤之以鼻的熊芸闻言,眼睛登时睁大,脊背挺直,眸光激动。 熊芸:真 的?让我顺利毕业? 脑海中的声音有点古怪,理解不了此人为何一提到那所谓的什么症就如此激动。 但若是是对方那个世界很重要的东西,她没有办法轻易拿到,但是却可以在利用完对方彻底消灭对宁候府未来有威胁的一切之后,想办法将这个熊芸送回原本属于她的世界。 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和所有人同归于尽而已,‘熊芸’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熊芸’:自然,若是你按我说的去做,想得什么症随你。 那还等什么? 事不宜迟。 作为一个新时代独立好青年,一个权重的文凭对于熊芸未来的就业研究方向有着绝对权威的重要性,在这个阅历约等于学历而学历又不断贬值的时代,天知道那张毕业证对熊芸未来的发展有多重要。 况且不是她反应过度,只是这么多年以来追逐毕业证的习惯使然,在她听到这三个字,不,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下意识警觉,熊芸胜券在握,她势在必得一定能顺利毕业! 不管指什么。 没等脑子多想,熊芸嘴巴便先答应了对方这个条件—— 想尽办法,除掉渡行舟。 而后步步为营,将宁候势力接替扩大,为‘熊芸’冤死的父亲母亲沉冤。 不过出于对毕业证的渴望太过强烈,熊芸忘记压抑自己的声音,一个没忍住直接喊了出来。 这一喊原本是不打紧,但因着渡行舟方才时刻关注熊芸的动向,所以此番言行似乎有些打草惊蛇了。 渡行舟见熊芸一副不敢同自己对视的心虚模样,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心中愈发阴郁,浓浓的灰色雾霭为他的心头笼罩上一层阴森的霾。 他眸光幽怨,深深地看了熊芸一眼,刚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对方打断。 作为一名机智,勇敢,不畏强权,不怕困难的新青年。 只用短短数十秒,熊芸便在胸腔打好了腹稿,进行过一系列周密严肃地分析之后。 计划开始了。 首先第一步: 争取获得猎物的信任。 作为深谙此道,幼时便精通动物(划掉)生物博弈的业外研究者兼非专业研究专家,熊芸早已对聪明且有灵性的动物之生活习性了如指掌。 可以轻松地将他们通通玩弄于股掌之中。 就在渡行舟黯然神伤时,熊芸早已观察遍他的周身。 可以确定对方没有随身携带任何武器,攻击性相对娇弱,但考虑到方才领略过对方内力的强弱。 熊芸并没有轻举妄动,她装作示弱,盖以诱敌,趁对方手边没有尖锐的武器时悄然靠近。 熊芸眨眨眼睛,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熊芸:“原来如此,没想到小柳哥居然会和知府同流合污!” 她义愤填膺,语气之中不乏怒火。 熊芸话音一落,由于震惊而停顿片刻的动作俨然转移到渡行舟身上。 后者本做好了被熊芸反驳的准备,没想到竟然得到对方这样的回答,一时间一身怨尤无处安放,全然化为一片空白。 26. 第二十六章 熊芸愤懑的声音在渡行舟耳边停顿片刻,时间似乎因为这之间的停顿而凝滞。 渡行舟终于回过神来,辨别出对方方才所说的话。 幽深的眸中隐约点起一丝光亮。 渡行舟希冀地望着熊芸。 熊芸按下想要上扬的唇角,心头微动,她将渡行舟的动作尽收眼底,最终还是没忍住露出一抹轻笑。 计划通! 她凭借方才的事情,终于成功让渡行舟放松警惕,从而对她掉以轻心。 但这只是熊芸众多计划的最最微小的第一步,接下来的一步:她将开展对渡行舟量身打造的杀猪盘计划,将渡行舟引入进她的圈套之中,最后从对方手中夺回侯府,回到现在重新拿回属于她的农硕毕业证! 经过熊芸严格缜密的思考与计划,她势在必得。 但熊芸很快收敛神色。 渡行舟身为原书为数不多的反派,如今又是圣上亲信,绝对不是什么愚钝之人。 不用原主提醒,熊芸便已经深知不可掉以轻心。 她轻咳两声,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与渡行舟周旋。 熊芸:“所以,你是为将小柳哥带回京城,所以才?” 这话熊芸说出口,听上去十分失望,仿佛在质问渡行舟,为何是因为抓走柳沐风而来,而不是因为其他的什么目的。 她说话时嗓音略微颤抖,尾音越说越小,似乎是在哽咽。 熊芸顶着眼尾不知何时染上的些许水光,几点泪光落入渡行舟心间,仿佛刚烧热的沸水,一片滚烫四下弥漫,最终化为蒸汽萦绕周边。 渡行舟下意识张口,想要反驳对方。 不过他确实想不到除了这个外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忻州地界。 专门为寻找熊芸而来吗? 对于渡行舟来说有点说不出口,心头总有某种情绪将在嘴边的那句话压下去。 似乎对于渡行舟而言,这句话有一百个难言之隐。 但他此时却想不到任何另一种解释。 熊芸性格倔强执拗,尤其在长大后尤为明显,渡行舟察觉到对方似乎有想保护柳沐风的意图,若是他在此和熊芸处于对立面的话。 他真的不能保证对方不会将自己锁在这里,然后转头同临沂知府与柳沐风通风报信。 渡行舟抿唇,脑海中反复斟酌将要说出口的话。 没看到熊芸炙热的眸光。 计划第二步: 牢牢把握对方的情感,让渡行舟于她百依百顺,从而达到熊芸希望的那样,让对方按照她的想法行动。 熊芸轻弯唇角,看着渡行舟的样子,心中把握十足,对方绝对已经被自己深深拿捏住了。 她虽然不擅长控制他人的情感,但根据丰富的社会经验得出。 若要抓住对方的情绪,只要从手边的事情上抓住要点,从而进行夸张发酵,非常容易便可以达成那最终不难的目的。 不出意外地,熊芸果然抓住了对方当前的情绪要点。 只要熊芸表现出一点站在柳沐风那边的势头,渡行舟立刻因为不满而陷入了纠结。 接下来,只要在原地,静静等待对方想通,很快便可以得到熊芸想要听到的答案。 渡行舟颔首片刻,似乎在脑中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思考,在他衡量过一番之后。 渡行舟上前,按住熊芸的肩膀,想用自己的力道让熊芸恢复平静,待到感受不到熊芸的颤抖之后,渡行舟垂眸,与熊芸对视,最终说出了嘴边周旋许久的那句话。 渡行舟:“不是。” 他与熊芸的距离缩紧,看到对方因为呼吸而在空中微微飘动的发丝,方才想要躲闪的视线也终于定定落在渡行舟眸中,他继续说道: “是因为担心,柳沐风若是利用你的身份继续拉拢知府,做出什么更加极端的事情。” 熊芸沉默一瞬。 这听上去还是不是专门为了她而来嘛! 不过还好,最起码她在对方陈述的故事之中起到了一个还算重要的运用。 熊芸开口,刚想说点什么,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她想到方才守在门口的雀娘,想放松但又不自觉地陷入警惕状态。 这间客栈比较独特,不似熊芸看到过的各种木楼,反而是一小间院子四周围上一圈规整的走廊,房间依次排开。 雀娘此刻应该守在门外,木门不透风,但对方坐靠在门脚方向施加的力道,十分容易便可看出。 四下十分安静,方才的时间原因,熊芸并没有来得及多加观察外面的光景,只来得及同渡行舟在屋中周旋。 渡行舟随后便向熊芸严肃道: “圣上有命,沂州知府殷代不谋其政,平庸无能。近多人检举其结党营私,故革职,特命宁候暂且代任。” 熊芸身旁的烛台滴下一滴蜡油。 她的指尖轻点下巴,没有说话。 渡行舟看着陷入沉默的熊芸,原本想象中对方会震惊或者是诧异的场景并没有来。 但熊芸闻言只是十分淡然地轻吸一口气,随后黛眉中轻轻拢起,这幅样子甚至比她平时还要更加冷静。 渡行舟挑眉,眉峰轻挑一个细微的高度。 他耐心等了片刻,还没等到熊芸开口说点什么,门外一阵咚咚的声响,随后随着细微的衣角摩擦的窸窣声响,木门逐渐从方才的紧闭转变为一个细微的门缝。 门缝逐渐扩大,门外的黑暗毫不客气地从那处缝隙钻入,熊芸唇齿微启,眸子睁大,有些震惊地看向满脸惊慌对方的雀娘。 对方双手背后交叠,死死扣住门框。 雀娘:“芸芸芸芸芸……” 她回想起方才尴尬的处境,一时间还有点后怕,舌头也没有捋顺。 雀娘还是对自家侯爷太自信了,本以为以侯爷的势力,若是住客栈也不会只住简简单单最普通的客栈。 雀娘便理所应当地将这间院子视为被渡行舟包下来的空院子。 谁知就在她守在门外接近一个时辰的时候,夜间凉气自地面席卷而来将她包裹,为了取暖,雀娘就随便挑了间屋子。 谁知竟然……竟然撞见! 熊芸不知对方撞见了什么,但是看着雀娘露出罕见的惊慌失措的神情,她便已经猜到几分。</ p>熊芸缓步上前,脚下的步子分明,最终她停在雀娘身前,轻轻顺了顺对方的后背。 熊芸:“撞见什么了?但说无妨。” 雀娘欲哭无泪,绝望地向熊芸诉说方才在旁边房间撞见的景象。 雀娘脸被夜色烧地通红,却又不敢责怪身为主子的侯爷,只是轻声道: “方才我随意打开没有锁上的房门,便撞见有两个人在,颠,颠……” 她的声音越来越虚,直到最后也没有将最后想说的话说出来。 熊芸听得云里雾里,还只想着柳沐风与殷代的勾当,根本不知道雀娘想要说点什么,她凑上前,低声:“颠?” 有人癫痫发作的话,需要快点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紧接着,雀娘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眼神坚毅,双唇相碰刚要说出什么。 熊芸身后的渡行舟在熊芸听到的前一刻,快速出现在对方身后,两只手分别捂住她的耳朵,将外界的声音隔了个干净。 熊芸:? 虽然她不懂唇语,但是看着雀娘的唇形,她已经知道了对方方才说了什么。 方才过来时天色已黑,原本就不了解此处路线的熊芸自然也不知道当前的客栈究竟在什么方位,只知道与柳沐风的宅子有点距离。 此处本来就是供人休息的地方,熊芸能理解。 渡行舟大抵是到达沂州后先选了个地方落脚,还没有来得及查询周边信息。 熊芸感受到耳边顺着头顶传来一阵震动,渡行舟向雀娘说让对方先在屋内守着,天色已晚,一切等到明日再说。 烛火编织出一片发光的屏障,将熊芸与渡行舟笼罩在屏障之内。 二人各怀心事,相对而坐,一夜无眠。 反而是被吓了一跳的雀娘靠着门框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待到第二日早晨,渡行舟结账时,掌柜瞬间便察觉,看着二人眼下的乌青,会心一笑,露出一副果然还是年轻人的表情,目送她们离开。 熊芸嗅着空气中泥土的气味,总觉得天边的毛毛雨全都降在了她的背上。 不然怎么总觉得后背毛毛的。 计划第三步: 潜入敌方内部,必先与其打成一片。 考虑到渡行舟的目的,熊芸在对方之前率先提出策略,去柳沐风府中收集对方与知府勾结谋私的铁证。 熊芸希望可以帮到渡行舟,在对方收集够足够的信息后,再天衣无缝地转战到柳沐风那一边。 就这样,便可轻而易举地将渡行舟困在沂州。 熊芸将渡行舟拽进树荫下,让对方微微靠近,以压低声音。 熊芸:“若你想知道更多的事情,便随我回柳府,如何?” 渡行舟疑惑:“更多的事情?” 难道熊芸还有什么是他不知晓的,对方隐瞒了关于自己重要的事情? 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居然愿意如此告诉自己。 渡行舟抬眸,深邃的眸撞进熊芸闪着高光的桃花眼,被对方汹涌而来的笑意淹没。 渡行舟语速缓慢,言语之间略有停顿。 “回,柳府?” 27. 第二十七章 不明白,明明熊芸一直在京中,从未去过柳沐风的宅子,为何要用回。 莫非对方一直以来都视柳沐风更加亲近。 渡行舟虽然不满,但是却没有办法拒绝熊芸的邀请。 当他刚刚点头同意熊芸的建议之后,看着对方有些期待?的神情,一种不详的预感席卷心头。 天边只一抹淡淡的蓝色,沂州的小店不好找,大家似乎都特别珍惜歇息的时间,不到时辰绝对不开门,熊芸与渡行舟走在街道之间,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正开着门的成衣铺。 熊芸不假思索,拖着渡行舟便冲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小厮看见熊芸与渡行舟一身的行头,一眼看去不是流民,轻易便猜出她们绝非普通身份,挤眉弄出一个笑容。 小厮:“二位客官,有何需要尽管吩咐小的便是。” 熊芸看他客气也没有再多推辞,随手指了件鹅黄色的衣裳,向小二道: “这件,拿再大一号的过来给我。” 小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再重新看向熊芸,对方身子单薄娇小,虽没有比身旁的渡行舟矮多少,但小厮一眼就能看出衣裳的不对,他面向熊芸,欲言又止般沉默片刻,最终在对方的注视下,犹犹豫豫地开口。 小厮道:“姑娘,您确定能?” 熊芸看着对方犹豫的神情,恍然明白了什么,轻咳两声轻飘飘道: “哦,不是我穿。” 眼看着目光重新落在雀娘身上,熊芸连忙开口解释、 “也不是她,是他。” 渡行舟:…… 什么。 这就是熊芸想到的,探取更多信息的方法? 就是让他……让他穿。 空气凝滞,只得闻听清风吹入室内,席卷而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尴尬。 这世上,果然。 小厮立刻闭嘴,只是一味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默默地找了件适合渡行舟码数的衣裳。 锦绣铺这个时辰没什么人,放眼整个房子,只有熊芸与她身后的渡行舟,和一副难以言喻表情的雀娘。 连接房梁与地板的木头看上去并不像方才进来的门那么新,看上去颇有些年头,上头原本刷上的漆因为受潮而条条剥落。 渡行舟没等多久,小厮便捧着细腻的布料上前。 与方才不同的是,他身后多了位跟上来的人。 那人笑意盈盈,满脸慈爱地像熊芸众人鞠躬作揖,眼尾几条模糊的皱纹,灰白色的发丝别在耳后,看上去十分和善。 从外貌上看,熊芸依稀能分辨出对方应该是这间铺子的老板。 熊芸在桃源寨时鲜少下山,只是拜托旁人帮忙采买。 看上去这间铺子平日客人太少,此刻就来了她们一行三个客人居然就将店家惊动来亲自招待她们。 那夫人没有多言,只是将熊芸几人一同引到屋中更靠里的地方。 里头几展屏风将空旷的区域隔开,中间是通往隔间的小路,小路的尽头,一扇木门立于中央。 老板娘脚上穿着的木屐摩擦地板,发出几声咯吱咯吱的声响,她走在前头,好几次熊芸差点撞上对方的后背。 在这屏风占据的走廊尽头,老板娘终于停下脚步,她定在原地,熊芸尽量忽视她脚上不合时宜的鞋子,听着对方的话语。 虽然对方看上去略显沧桑,但熊芸从对方的声音中却感受不到想象中的沙哑。 这声音听上去反而有些年轻。 老板娘:“姑娘可去此处更衣,若衣裳有何不妥,可在小店就地更改。” 熊芸闻言开心,这里服务如此到位,就决定在此处将渡行舟的衣裳定下来好了! 她从小厮手中将那身衣裳接过,直接塞进渡行舟怀中。 随后眼神示意对方去试衣间试衣裳。 老板娘见渡行舟不动,以为对方是不会自己更衣。 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 老板娘:“公子不会更衣吗?老身可……” 渡行舟陷入深深的绝望:“不必了。” 他根本来不及深究事情究竟是如何演化到这一步的,熊芸推着他便进入旁边的试衣间。 二人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之快,根本来不及细看,一溜烟的功夫便消失在眼前。 屋门关上,被熊芸用身体掩住。 她深色的瞳仁望着渡行舟,眼底的坚定不容置疑。 渡行舟深吸一口气,最终缓缓吐出,手中还是方才从熊芸手中接过来的布料,触感柔软。 他抿唇,从对方的神态中便已知晓自己将问出口的问题答案。 渡行舟:“好吧。” 但这房间的熏香,好像有点奇怪,他从未在其他地方闻到过,有点独特,却又有些熟悉的味道。 熊芸显然也察觉到了这抹味道的由来,凝眸沉思。 在渡行舟思索时瞬间反应过来。 她目光骤然从渡行舟那边单一的方向转移,扫视四周环境。 目光粗略览过屋内,熊芸眸光停顿,刚要细看不远处,身后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板娘嗓音紧绷,话音的末尾有些颤抖,话语紧凑。 老板娘:“姑娘,这屋中尚未派人打扫,灰尘遍布,你与方才的公子可移步旁边的屋子更衣。” 她贴着房门说得急,仿佛开在熊芸耳边说话。 熊芸偏头,抬眸,视线与渡行舟交织。 二人目光交汇,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轻轻点头。 渡行舟率先抬手,将束袖解下,脱下身上的外衣。 衣裳摩擦的声音响起,他也不管又没偶看清手上拿着的是什么,随便往身上套了件衣裳。 熊芸啊了一声,回以门外老板娘一句:“我们已经将衣裳脱了,快穿好了,没关系的,您请先等一等。” 情急之下熊芸说的话完全没有经过大脑,她只是随口一说,身边的人便纷纷陷入沉默。 渡行舟衣裳穿了一般,动作一顿,视线再次落在熊芸脸上。 从前他怎么没有发现,对方口中居然能说出这么多让他震惊的话。 但熊芸仿佛没有察觉般,只是呆呆地回以渡行舟一个没有多余情感的目光。 坚定的神情中,满是对共同执行任务的队友的信任。 渡行舟就这样怀揣着对方对挚友的信任,继续进行方才的动作。 熊芸为了确保门不会忽然从外头被打开,还特意用旁边的石头栓子仔细将门堵上。 确认无误后,她向渡行舟的方向走近两步,凑近对方。 压低声音道:“你自己能穿好吗?” 这个朝代的女子衣裳穿法比较复杂,熊芸虽然知道对方会自己更衣,但对于复杂的女性服饰,渡行舟若是不会也情有可原。 她在原地静静地望着渡行舟,视线触及对方后,仿佛染上了独属于熊芸的温度,熏得渡行舟耳根泛上点热度,微薄的红晕蔓延耳边。 他攥紧手中的布料,低下头,想掩饰耳 根的红,但是忘了熊芸比他矮,还正好就站在他身前,如此一来,这样的动作完全将他的情感全部暴露无疑。 渡行舟是这么想的。 不过可惜熊芸并不这样认为。 她并没有将这件事情想的太复杂,望着渡行舟只是想从对方的神情中察觉对方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助。 她没有看出来,而且渡行舟看上去好像有点热,需要有人为他扇风。 总之在对方降温下来后,熊芸在没有得到对方请求的前提下,还是帮助对方穿上了手上的衣裳。 出人意料地,最大码的衣裙居然真的刚好到达渡行舟的脚尖,垂落下来的长度刚好衬着对方的身高。 熊芸:“没想到居然真的有身形如此高大的女子。” 是熊芸发自内心的感叹。 渡行舟从对方手中接过宽松的衣摆,放在身侧,将对方扶起,漫不经心。 渡行舟:“或许这本就不是给女子穿的。” 大景开国以来,政通人和,兼容并包,意在从中选取最适配百姓的统治防范。 自政策下发以来,各派学者先后入世。 距离定下政策的已经过去数年,大景国运愈发昌盛,正是受当时政策的影响,对于许多从前从未出现,亦或只是极少数人的喜好,寻常百姓不排斥的同时亦能尝试理解,相互容纳。 没有熊芸想象中的刻板,反之。 这居然在渡行舟冷静下来后能接受的范畴之内。 熊芸听闻渡行舟的话瞬间明白点什么,她收敛目光,示意对方向旁边桌下看。 二人噤声,在熊芸的角度刚好能窥见那桌下的场景。 方才渡行舟说话时,她便留意到了对方身后那片突兀的阴影。 身前的渡行舟立于原地,一身浩然之气,头上还是一束乌青的束发,熊芸并不打算此刻为对方涂脂粉。 乍一看上去,对方除了身上颜色鲜艳点之外,不仔细看真的看不出来是女生的衣裙。 他一手背后,被熊芸拽到身前揣着,目光缓缓转移至身后。 试衣间只有悬在墙上的一个窄窄的窗子,被纸糊着投进白色的光线。 不远处的桌下,正是一片昏暗的盲区。 二人进入房间时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只是鼻尖的味道有些难以言喻。 渡行舟视线下移,目光落在桌下那片昏暗的角落。 眉峰紧蹙,怪异的感觉伴随一阵寒凉爬上发麻的心头。 他忍下心头的骚动,将熊芸挡在身后。 一个力道却反手捉住他的手臂,将对方的行动压制在掌心。 二人一同上前,那片昏暗的影子中多出几抹淡淡的白色。 熊芸桃花眸微狭,看清那黑影,赫然就是一个躺在桌下的人! 说躺在桌下也有些牵强。 因为常人在侧躺时,一手会不自觉曲肱枕在头侧,而另一只手自然垂落。 这位躺在桌下的人反而正好相反。 没有人试图将“他”叫醒。 鼻尖的气味已经在无声中,将此人的状况告知熊芸。 ——他死了。 熊芸与渡行舟对视两秒。 随后果断上前。 她们还没来得及将此人从桌下拽出,门口骤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 随之而来的,是小厮有点不耐烦的声音。 小厮:“姑娘,这么久过去应该好了吧?若是衣裳不合适您二位可出来,稍作裁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