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不轻言》 第1070章 都不走 莫从学靠在前排座椅上,红帽子盖住了大半张脸,像是在打盹,手指却在大腿上极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p> 那节奏极稳,是最为简单的国际通用摩斯电码。</p> “小子们请注意,这个情况很不正常,提高警惕。”</p> 巴士驶过西法边境时天色已近黄昏,山间暮色来得格外早,夕阳的余晖被陡峭的山壁一遮,整条公路便沉入了一片幽深的青灰色调里。</p> 司机打开了车前大灯,两道光柱在山路上扫来扫去,照亮路边嶙峋的岩石与墨绿色的松枝。</p> 入关的手续简单得近乎儿戏。</p> 安道尔既无军队亦无机场,海关不过是个摆设。</p> 那关员只探头往车里扫了一眼,见是一车华夏老年团,连护照都没细看便挥手放行。</p> 巴士穿过一道幽深的隧洞,眼前豁然开朗。</p> 安道尔城坐落在瓦利拉河谷最开阔处,四周群山环抱,山顶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p> 城里灯火已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晕倒映在瓦利拉河清浅的水面上,随波摇曳,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意思。</p> 导游在前头招呼着众人下车,去温泉酒店办理入住。</p> 游客们鱼贯而下,那七顶红帽子便趁着暮色与人流的遮掩,悄无声息地脱了团,没入了一条侧巷。</p> 巷子极窄,两旁石砌的老楼几乎要贴在一起,将天空挤成一条细长的灰蓝色缎带。</p> 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苔藓,踩上去绵软无声。</p> 按照从许则手上得到的信息,附近可为几人提供庇护的是一家位于老城区的民宿,若非特意寻找,常人绝难发现其所在。</p> 这家民宿的门面极不起眼,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镶着块刻了房号的小铜牌,旁边的石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若非刻意寻找,只当是哪户寻常人家。</p> 方硕上前按了三短一长的门铃,等了片刻,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道缝。</p> 一只精光四射的眼睛从门缝里将外头七人逐一打量了一番,尤其是在那几顶红帽子上停了片刻,方才撤了门闩,将门拉开。</p>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形微胖,穿一身碎花围裙,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看上去与寻常民宿老板娘并无二致。但七人都看得出来,这妇人脚下生根,双手骨节粗大,气息沉稳绵长,是个登堂境巅峰的好手。</p> “各位可算到了。”妇人的目光在众人脸上逐一扫过,最后停留在李简身上,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快请进,不要在外面待太久!”</p> 妇人将门合上,引着七人穿过铺了花砖的玄关,来到一间极宽敞的客厅。</p> 客厅里摆着几张笨重的老式皮沙发,壁炉里正燃着松木,噼啪作响,满室都是松脂的清香。</p> 妇人转身从壁炉上方取下一只长长的木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清一色的都是俄式的苏联造手枪。</p> “几位,有些话我就直接给你们挑明吧!从前两天开始,安道尔就不怎么太平,涌进了大量的游客!当然,有游客入境是很正常的,但是不正常的是这里面的修行者太多,而且有不少都是国际比较有名的杀手,虽然这里也时常有杀手出没,大多数都是来此度假的,每个月来到这里的都不会超过十几个,但是这次整个城区至少摸进了二百多个,如果没猜错的话,那帮家伙应该是冲你们来的!”</p> “二百多个杀手。”杨旭把红帽子从头上摘下来,在指尖转了个圈,嘴角那抹惯常的懒散笑意半分未减,语气却像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冷鲜肉,“手笔不小嘛。这位姐姐,消息从哪条线来的?”</p> 妇人将腰间围裙解下,叠得四四方方搁在沙发扶手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厨房里收拾碗碟,而后向几人投了个眼神,让他们从沙发上站起来。</p> 几人刚一站开,那妇人便麻利地将沙发推开,而后掀起沙发下方压实的地毯,向旁一脚,便露出了一个一米见方的木质盖板。</p> 盖板刚一扯开,下面便是一道金属的封门,周围都用了密封条,避免气味流出,随着那封门被扯开,一股厚重的血腥味直接从下面涌了出来,下面也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地窖。</p> 几人全然不用下去地狱看看,只用眼角的余光向下一扫,边看着四五具尸体倒在下面。</p> 没等众人再看上几眼,妇人便立刻将封门重新封死,压实盖板,铺好地毯,将所有的家具重新归于本位,并且从旁边的小橱中拿出一根檀香点燃,驱散那残留在空气中的味道。</p> 动作熟悉老练,显然就是一个常年游走于刀尖上的人物。</p> “这几个家伙都是这两三天摸进来的。他们想要住宿,但更想要杀掉我们取而代之,然后拿我的家当一个据点儿!现在丢在下面的这几个都是今天中午刚杀掉的,前天和昨天杀的人,我已经把尸体处理干净,当然,我已经审过了!”</p> 妇人将檀香插进壁炉台上一只粗陶香插里,青烟笔直上升,在松木燃烧的噼啪声中散开一缕极淡的沉甜。</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这帮人不是一伙的,彼此之间也不认识,但接的是同一张单子。有人出了高价,在暗网上挂了悬赏,凡是能拿下你们当中任何一颗人头的,不论生死,当场兑现。”</p> 妇人转过身来,那双被岁月磨得沉静如潭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闪了一下。</p> “悬赏金额,单人二百万美金,但是如果杀掉两个人就可以拿到五百万,杀掉三个人就可以拿到八百万,四个人杀掉则是二千二百万!因为其中有一个人的猎杀,价码极高。”夫人说着瞥了李简一眼,意味自然,不必明说。“他们应该不知道老三位的存在,所以只定了四个人的额度!据我所知,暗网上的 broker 光是做这一单的中介抽成,就能在苏黎世买栋楼了。”</p> “这有些不对劲!”方硕挑了挑眉,“虽然价格看起来不错,但是这些人的修为貌似都不是很高,杀我们完全不够格,可为什么要搞这么高的悬赏?”</p> “不对劲就对了。”妇人将碎花围裙重新系回腰间,动作利落,语调却沉了几分,“因为对方根本就不是想要杀掉你们,而是要制造混乱!安道尔这个地方警力兵力都捉襟见肘,想要处理这种恶性事件,只能从西西里和伊斯帕尼亚借调人手,而且人绝对不会少,届时整个安道尔都会被封闭起来,谁也走不了!”</p> 瞿定邦摸了摸下巴,“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尸解仙在其他各国培植的势力便也会随之动手,然后组织优势兵力将我们等恐怖分子消灭掉!”</p> “有可能!”莫从学点了点头,“之前只不过是在利国掀翻共济会,现在则有可能面对两个国家的军力部署,而且是明面上的,这种情况下咱们国家能够进行干涉的概率很低!”</p> 皇甫一经深以为然,旋即微微侧头,将目光落在了李简的身上。</p> “既然对方已经有所部署,那么,小子,你是怎么想的?毕竟这条路可是你挑的,对方也是根据你的计划而布的局!”</p> 李简靠在皮沙发的扶手上,那双恢复了六七分视力的眼睛在壁炉火光中微微眯起。</p> “如果他是我的话,一定会认为我们选择将局面搅得更浑,然后利用这个混乱混进任何一个国家的调查部队中,然后趁机逃离,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集到安道尔,不会考虑西西里以及伊斯帕尼亚的派军。所以到时候只要在两国的海关或者是蛇头的位置蹲守,就能一定能够蹲到我们!如果我是他的话就会尽可能多派一些实力孱弱的杀手,并混上一些修为不俗的高手让我们在紧张与松弛的两项中反复横跳,然后再创造一个机会,让我们产生能够浑水逃离的错觉!然后就在我们以为自己快要逃出去的时候,他亲自来收网。”</p> 李简把“亲自”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松木燃烧的噼啪声盖过去,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沉了一瞬。</p> “所以。”方硕将金锏横在膝上,沉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办?是按他预想的走,还是反其道而行?”</p> 李简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那只没被纱布裹死的手,从茶几上拈起一把苏制手枪,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了回去。金属磕在木匣边缘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p> “都不走。”</p> 李简的声音沙哑依旧,却字字清晰,像是钉子钉进木板。</p> 杨旭把红帽子往茶几上一丢,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翘起二郎腿,歪着头打量李简。</p> “既然对方如此策划,那他肯定有万全准备,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一路上咱们可能都被其眼睛盯着!甚至关口的人都有可能是他的,唯一可以职责抱有侥幸的就是,他应该不知道咱们具体藏在哪里,但是这个城太小了,两百多个杀手就算彼此不识,但花上几天几夜的时间挨家挨户的搜罗检查,将口袋扎紧,咱们的位置早晚都得暴露!都不走,那该怎么走!”</p> </p> 第1071章 进山 “都不走,就是都不走!”</p> 李简垂眸说道,眼中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定。</p> 方硕目光闪动,与茅叔望交换了一个眼神。</p> 后者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山脸,只是握剑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p> “你的意思是找一个地方躲起来!让他在怀疑你留在此处可以逃离此处,两种预测中不断摇摆!”方硕说。</p> “就是如此。”李简将后背往沙发里陷得更深了些,壁炉里松木燃烧的暖红光晕落在他那张仍带着淤青的脸上,将半边面孔映得忽明忽暗。“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家伙,绝对不是一个蠢货,而我们不一定会比他聪明,他享受的只不过是猫抓耗子的快感,只有对抗才会让他感到兴奋,如果我不和他对抗,而是顺着他的毛走,那这对于一个运筹帷幄的家伙来说,绝对是一种挑衅!”</p> “分析的很有道理,但是没有什么卵用!”杨旭歪在沙发另一头,将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红帽子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扣回了脑袋上,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你应该清楚,这么挑衅他,咱们绝对没有什么好果子吃,既然不走,那要藏在哪里?”</p> “科马佩德罗萨山!”</p> 余下的几人几乎是异口同声。</p> 科马佩德罗萨山,安道尔最高峰,海拔近三千米,山顶终年积雪,山势险峻,沟壑纵横。这个季节山上积雪未化,山腰以下倒是郁郁葱葱的松林,地形复杂得像是老天爷特意为藏人设计的。冬季大雪封山,连最老练的登山向导都不会在这个时节带客人上去。</p> 更妙的是,那座山紧挨着安道尔与伊斯帕尼亚的边境线,翻过山脊就是伊斯帕尼亚的领土,进可退,退可守,实在不行还能往深山里一钻。</p> 妇女整了整围裙,“你们几个先聊,我去做饭,你们一会儿吃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p> 众人点头。</p> “什么时候走?”方硕问。</p> 茅叔望忽道,“今晚!是吧?”</p> “没错!”李简将后背从沙发里撑起来,壁炉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一跳,“晚夜上雪山虽然危险,但除了我们,没人敢上山,那里是会死人的!”</p> 杨旭坏笑,“你这身子,可扛得住?”</p> 李简斜眼,“扛不住就是死,仅此而已!”</p> 杨旭哑然,只得苦笑摇头。</p> 莫从学三老相视一笑,眼中的狠色顿时深了几分。</p> 晚饭很是简单,但都是华夏家常菜,这对于吃了近一个月西餐的李简和杨旭简直是难得的美味,虽然归途舰上吃的也是华夏餐食,自然也是好吃至极,可总是有感觉少了点什么,大抵就是少了几分陆上的安心。</p> 那妇人的手艺也甚是不错,比一般的饭馆都好上不少。</p> 众人吃着饭,妇人已经拿出了几套上山御寒的棉衣,都洗的很干净,可从上面不同语言的标识来看这些大概都是在那些杀手身上扒下来的。</p> 对于李简等人来说,这不是多么值得膈应的,只要不是跟着尸体埋下去后扒下来的死人的衣服也只是衣服而已。</p> “孙姨!”李简唤道。</p> 这家妇人姓孙,原也是华夏老一辈的修行者,虽不是年少成名天骄,但算是老一辈有名的女修,只是理念与家族不合成家之后便举家迁到安道尔来过活了。</p> “孙姨,我们今夜在您这过了,想必也被人盯了,您出手帮了我们恐是会引人猜忌,为了您和家人的安全,我们走后您可挑个时间带家人出去避避,莫要因我等扰了清静。”</p> 孙姨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是一碟子清炒的嫩豌豆,翠盈盈的,在满桌子红烧排骨、酱焖肘子这些硬菜中间显得格外清爽。</p> 闻言只是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笑了笑,那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漫开来,不深不浅,像是在听一个晚辈说了一句并不好笑的笑话。</p> “你这孩子,倒是会替人操心。”孙姨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把两根筷子对齐,“我若走了,那才是暴露了呢,我所不如你们年轻人修为高,但也是华夏出来的,怎会惧那些宵小,你们且宽心!”</p> 杨旭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插了句嘴,“孙姨,您这话说得我心里踏实多了。这排骨真绝了,比我们牢里过年吃的还好……”</p>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莫从学一记轻拍。老头子的巴掌不重,但落得精准,杨旭筷子上的排骨差点飞出去,嘴里那口饭噎得他直翻白眼。</p> “老登,你…”</p> “食不言寝不语,这点规矩都不懂?”莫从学横了杨旭一眼,转头对孙姨道,“若楠,你还是早做打算,异国再好,终不如家,尸解仙早已经和人没啥关系了,他们若报复…”</p> “我在这活了十多年了,不想回了!您莫说了!”</p> 孙姨阴阴的说,似是勾起了不好的记忆。</p> 方硕放下筷子,道:“孙姨,前几日,存鑫也到利国去了,成绩还不错,大圣披挂门也算是后继有人了!”</p> 孙姨正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那双被岁月磨得沉静如潭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细极细的涟漪。那涟漪来得快去得也快,快到在座的大多数人都没能捕捉到,只有李简那只恢复了几分视力的眼睛,借着壁炉的火光,将那一瞬的失神看了个真切。</p>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p> “那孩子。”孙姨将筷子搁回碗沿上,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却淡了许多,像是被风吹薄了的云,“还成吗?”</p> “成。”方硕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在科斯塔体育场的时候,是他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反应快,胆子也大,没给咱们大圣披挂门丢人。”</p> 孙姨沉默了须臾。</p> 壁炉里的松木噼啪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在石砌的炉沿上,转瞬便熄成了灰白的余烬。</p> “那就好。”孙姨的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自嘲的意味,“只要他能够成器,我便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他不是他爹,他爹是他爹,我是我,他好就行了,至于我,我在这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别的,不想再多求了。”</p> 李简听得出这话里头的疏离与避让,便不再追问。</p> 那毕竟是孙姨的家私,她不愿多说,谁也没资格刨根问底。</p> 众人知趣地岔开话头,将饭桌上最后一点菜扫了个干净。</p> 酒足饭饱之后,杨旭捧着碗筷竟自告奋勇地去厨房刷碗,被孙姨笑骂着撵了回来,说这小子刷碗比打人还费盘子。</p> 虽不知杨旭为何如此殷勤,但这一刻倒有了几分人气。</p> 收拾妥当,众人换上孙姨备好的棉衣。</p> 那棉衣虽是东拼西凑来的,却件件合身,想来孙姨是按着各人的身形仔细挑过。</p> 又将各自的兵器用油布裹了,塞进登山包里,各自背在肩上。</p> 临行前,孙姨从储藏室里搬出四副老式的越野滑雪板,又从厨房拿出一个装着蜂蜡与油脂混制而成的防雪盲墨镜盒子,招呼着李简等人把装备配上。</p> “科马佩德罗萨山这个季节积雪厚,路况极差,普通靴子踩上去不出半个时辰就得湿透结冰。”孙姨将一盘登山绳塞进李简的背包侧袋,手上动作不停,嘴里的话也一句接一句,“你们要上山,就不能走寻常路,北坡有一片废弃的老伐木道,夏天的时候被山洪冲垮了一半,地图上早就不标了,但路基还在。从那里上去,能绕开大半的巡逻路线。”</p> 杨旭将滑雪板往腋下一夹,又伸手去摸桌上剩下的半碟子花生米,被莫从学一巴掌拍在手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直抽气,嘴上却还是那副欠揍的腔调。</p> “哎哟,孙姨,您连这都知道?您该不会以前是干情报的吧?”</p> 孙姨将登山绳的余量塞进背包,拉上拉链,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p> “我在这住了小二十年,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不说闭着眼睛都能走,也差不了太多。这些消息值不了几个钱,但对你们来说,能救命。”</p> “孙姨。”李简接过装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单手掂了掂,分量不轻,却也不至于影响行动。他将包甩上肩头,那只恢复了七八分视力的眼睛在壁炉暖融融的红光里映出几分难得的郑重,“此番恩情,李简记下了。若有机会,定当报答。”</p> 孙姨摆了摆手,将碎花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又从壁炉台上拿起那根尚在袅袅冒烟的檀香,插回香插里,仔细调整了一下角度,像是要把这东西摆成最顺眼的样子。</p> “报答就不必了,你们能活着回去,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后院墙根底下有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左拐,往山上走大约二百米有一条废弃的防洪水渠,沿着水渠往北走,就能接上那条老伐木道。走吧,别磨蹭。”</p> 众人不再多言。</p> 莫从学三老在前,方硕与茅叔望护在两翼,杨旭和李简垫后,一行七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出了民宿,踏着夜色没入那条蜿蜒的青石小巷。</p>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旁的石灰岩旧楼将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在头顶露出一条细长的、缀着几点冷星的灰蓝色天幕。</p> 脚下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绵软声响,七道脚步声叠在一处,竟像是只有一人在走。</p> 出了巷口左拐,果然是一条早已干涸的防洪水渠。</p> 渠壁用毛石砌就,被数十年山洪反复冲刷,石缝间的灰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嶙峋的石骨,脚踩上去却能稳住身形,比看起来要结实得多。</p> 沿着水渠向北攀了约莫二百米,地势陡然抬升,水渠的尽头没入一片繁密的针叶林。</p> 林间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松软无声,空气里浮着松脂的冷香与被夜露浸润的泥土味,清冷而干净,将方才在民宿里那股檀香味冲得烟消云散。</p> 再往上便是科马佩德罗萨山。</p> </p> 第1072章 微操 那条老伐木道就藏在林子的边缘。</p> 路面被山洪冲垮了大半,残存的路基上长满了矮矮的蕨草与苔藓,两侧堆着早已腐朽的松木,树干上覆着厚厚一层灰绿色的松萝,像是从另一个时代遗留下来的遗迹。</p> “应该就是这条路。”方硕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路面上的车辙印。</p> 那车辙印极深,边缘已被苔藓填满,少说也有二三十年的光景。</p> 方硕站起来,将金锏往肩上一横,率先踏上了那条残破的伐木道。</p> 越往山上走,林子便越稀疏。针叶林渐渐让位于低矮的灌木,灌木又渐渐让位于嶙峋的裸岩。</p> 月光没了树冠的遮挡,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漫山遍野的积雪照得银亮,像是有人在这山体上覆了一层细细的银箔。</p> 路越来越陡峭,也越来越滑,积雪从脚踝深到小腿深,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登山杖戳进雪里的声音此起彼伏,呼出的白汽在月光下凝成短暂的雾团,被山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p> 棉衣虽厚,但在高山冷风吹动中还是有些捉襟见肘,几人只得催动炁韵进行御寒。</p> 方硕是几人中最轻松的,金獒法的根基在于气血,血性甚焯,就算不用炁韵御寒倒也行的自在。</p> 但杨旭却惨了,鲛人法虽是幻兽类的妖修功法,但鲛人属水,水遇寒则凝,在高山雪境之中,体内的炁韵运转比平时滞涩了不止三成。那张惯常挂着欠揍笑意的瘦脸上,此刻少见地没了表情,双唇紧抿,呼出的白汽甚至比李简都要急促几分。</p> “死麻杆子,还行不行?”李简走在杨旭身侧,压低了声音。</p> 李简自个儿也是强弩之末,裹在棉衣下的纱布被汗水浸透,冷风一吹便冻得发硬,磨着尚未愈合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像是有砂纸在皮肉上反复磋磨。</p> 但总比杨旭好受。</p> “不行了!”杨旭怪笑,“你行把衣服给我,我冷啊!”</p> “孙贼!”</p> 茅叔望斜看着两人斗嘴,看向杨旭的眼神微微透出几分疑惑,但也仅是看了几眼,便快速追上方硕的步伐。</p> “得快!”</p> 方硕点头,“但贪不得,前方有处草甸,是个可以布置陷阱的好地方,歇息一下便可以继续入山了。”</p> 莫从学走在最前头,蓝衫外头罩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红帽子被他塞进了背包,露出那颗发际线严重后移的脑袋。</p> 山风将花白的鬓发吹得根根倒竖,他却浑然不觉,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登山杖在雪地上戳出一长串间距几乎相等的深孔,恰似一杆丈量山体的尺。</p> “老瞿,你那眼镜片子上全是霜,还看得见路吗?”莫从学头也不回地问。</p> 瞿定邦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雾气蒙蒙的眼镜,温声道,“看不见路,还看不见你后脑勺?跟着走便是。”</p> 皇甫一经依旧走在最后头,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在月光下微微眯起,偶尔侧头往山下来路扫上一眼。走路几乎没有声音,登山杖戳进雪里也不见雪沫飞溅,整个人像一截被山风吹动却始终不曾离地的枯木,悄无声息地抹去了队伍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p> 约莫又攀了一个钟头,地势骤然开阔。林木彻底消失,眼前是一大片连绵起伏的高山草甸,积雪将草甸覆盖得严严实实,只在几处陡峭的岩缝间露出几缕枯黄的草尖,在月光下像是泼在白宣纸上的几笔淡墨。</p> 草甸尽头,科马佩德罗萨山的主峰拔地而起,裸露的岩壁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灰色,山脊线上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被山风吹成一道道刀刃般锋利的雪檐。</p> “就在这儿吧。”方硕将金锏往雪地里一杵,锏尾没入积雪半尺,触到冻得铁硬的草甸土,发出一声沉闷的实响。</p> 环顾四周,这片草甸地势微凹,南北两侧各有一道低矮的山脊环抱,像一只微微拢起的手掌,将草甸半拢在掌心。风从山脊上方掠过,灌进草甸时已弱了大半,是个天然的避风处。</p> 更关键的是,草甸往东不过百步便是一道断崖,崖下云海翻涌,深不见底。</p> 往西则是陡峭的碎石坡,坡上覆着薄冰,寻常人踩上去十有八九要滑坠。</p> 南北两道山脊便是仅剩的进出通道,只要在两头布下陷阱,便等于掐住了这片草甸的咽喉。</p> “具体的细节我来布置,茅叔望,你去前边看看看看,有没有更适合上山的道路!”</p> 茅叔望点头,背着阔剑,运起轻功,身形好似一只飞翔的猛禽,仅是几步轻点便已消失在草甸的尽头。</p> 方硕解下背后的油布包裹,将金锏插在身边,单膝跪在雪地上,从背包里翻出一捆细细的钢丝。</p> 那钢丝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灰光,若不凑近了细看,几乎要与雪色融为一体。</p> 方硕用手指在钢丝两端各拧了一个精巧的八字环,又将几只小铃铛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来,逐一系在钢丝上。</p> 指肚冻得发红,动作却依旧稳得出奇,连铃铛都不曾发出一声多余的脆响。</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绊马索?”杨旭蹲在一旁看着,嘴里哈着白汽,整个人缩在棉衣里活像一只被雪浇了的瘦猴,“这玩意儿对付山里的狍子还行,对付杀手是不是差点意思?”</p> 方硕没抬眼,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极淡的气音,算是回答过了。</p> 手上一面将系了铃铛的钢丝在雪地上排好,一面又从背包里摸出几枚巴掌大的三角铁蒺藜,动作不疾不徐,专注得像是深闺里绣花的大姑娘。</p> 莫从学站在一旁,穿着蓝衫外套了件深灰冲锋衣,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只是背着手瞧了瞧方硕的手法,微微颔首,嘴上却一句点评没有,只是弯腰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捆墨绿色的尼龙绳和几只弹簧夹,朝北侧山脊方向走去。</p> 瞿定邦和皇甫一经则各提了工兵铲,在草甸中央几处看起来像是天然避风处的雪窝子里刨下几个深坑,而后用粗糙易折的线网小心翼翼的在上面铺下,并挪了些许草皮和积雪将其埋好。</p> 李简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屁股底下垫着从方硕那里要过过来的防水背包,双手环胸,看着众人在草甸上忙活。棉衣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眼睛。</p> 山风从草甸边缘掠过,将他额前几绺碎发吹得来回晃荡,李简懒得拢,只是眯着眼,将众人布下的陷阱位置一个一个记在心里。</p> 杨旭从茅方硕那儿蹭了一截钢丝,又从自己背包里翻出一团钓鱼线和几只三爪钩,蹲在断崖方向的雪地上捣鼓了半天。</p> 只见杨旭将钓鱼线系在三爪钩的尾环上,又把三爪钩埋进雪里,只留钓鱼线贴着雪面往草甸深处延伸,线尾绑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这样的操作全然看不出来有什么用处。</p> 很快众人都布置完了陷阱,茅叔望也从前方探完了路,折返了回来。</p> 杨旭看着地上那些被风雪所彻底掩盖的形形色色的小陷阱不由得哼哼一笑。</p> “你们这样做还真是坏呀!这种捕兽用的小陷阱,根本绊不到人,做这些应该不是为了牵制他们吧?”</p> “你小子很</p> 第1073章 削弱感官 李简裹着棉衣靠在岩壁上,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p> “那第二点呢!”</p> “第二点。”杨旭将第二根手指竖起,“稍微夹手无礼物可以提高他们些许的紧迫感,但只要他们顺利通过之后,精神一定会稍微有所放松,但不会松弛太多,故此我们需要在前方一段必由之路加上一处小小的幻阵。”</p> “你加幻阵是要干什么又不是把人都干掉!再者说,那帮家伙刀尖上滚血这么久,心中的警惕性完全可以抵消部分幻阵,那布幻阵有何意义!”方硕问。</p> 杨旭一笑,“我们只是要削弱他们一些感官!”</p> “削弱感官?”方硕眉头微蹙,手中的钢丝在指间停了一瞬,“你是说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失去对周遭环境的精准判断?”</p> “没错。”杨旭将第三根手指竖起,嘴角那抹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狡黠,“所谓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人的大脑是最为精密的仪器,但凡是有一点信息到脑子里是错误的,那么分析出来的事情就绝对会有问题,做出来的判断,以至于行动也必然会脱离预期!”</p> “你小子倒是够阴的!”莫从学摸了摸自己后移的发际线,冰凉的触感让头皮一阵僵硬,“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大概率会铺上五层小型的幻阵,首先是麻痹嗅觉,因为嗅觉微微失灵之后,便可以下毒,其次便是触觉,而后是听觉,再是视觉!”</p> 杨旭满意地看了一眼莫从学,“不愧是莫老,玩的还是比我们脏哦!”</p> “那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就是谁来布置这个!”皇甫一经说,“毕竟我们几个都不擅长于幻术,我知道你小子倒是会幻术!可你的塞壬幻音正常语序中会夹杂次声波,在雪山上施展的话会很危险的!”</p> 杨旭耸了耸肩。</p> “所以我说了,我只负责出主意,动手的事儿你们来!若是按莫老所说第二道幻术,我倒是可以帮上点忙,因为鲛人法修行一段时间之后,修行者会有些许鲛人的特性,比如我身上的鲛人血,鲛人血本身就是带毒的,虽然有能够激发人体活性的作用,但同样也具有致幻性!我只要放点血,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散发的味道也确实可以令人短暂失去部分感观,但是效用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递减,顶多只能维持五天!”</p> “幻阵的事,我来试试。”瞿定邦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依旧是温温润润的,看不出什么波澜。“幻术这种东西我会一点,但是不多,玩的也不是很精巧!”</p> 杨旭挑了挑眉,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p> “瞿老能处理掉那一道啊?”</p> “第二道!”瞿定邦竖起两根手指,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这个效果可能不是特别明显!”</p> 杨旭闻言却是冷哼了一声,“瞿老,不是我瞧不起你,除了第一道之外,二三四五我都可以用我的血去替代!但是血腥味这种东西是没办法掩盖的,但凡他们闻到了一丝半缕,别人会起疑,自然也不会向前去走,到时候后边的安排再完美都是扯淡!”</p>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活儿被你自己干了?”瞿定邦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月光下反着一层薄薄的白光,语气倒听不出什么不悦。</p> “不敢。”杨旭把双手往棉衣兜里一揣,缩着脖子活像一只被雪浇透了的瘦猴,“咱们不只是一系列手段,都是要环环相扣的,第一步完不成后边的都不能做!稍微差一步,咱们的困境就会不可预料的提高,所以必须得谨慎些!”</p> 说着杨旭便用目光落在了李简的身上。</p> “牛鼻子,你可是号称天下无你不会的秘法的,虽然玩的都是稀碎糟烂,但有总比没有强,你可有那种屏蔽嗅觉的幻术!”</p> 李简动了动脸上的眼镜。</p> “根本不可能有,因为你这是在扯淡!”</p> 李简裹了裹身上的棉衣,把后背往岩壁上又靠紧了些。</p> 山风从草甸边缘灌进来,将他额前几绺碎发吹得乱七八糟。</p> “幻术说到底是对人的感知进行干扰。五感之中,视觉最易骗,听觉次之,触觉再次,嗅觉和味觉最难。因为嗅觉走的是脏腑,通的是肺,与呼吸相连。你要让一个人闻不到东西,只有两个办法,要么把他的鼻子堵上,要么把他弄死。”</p> 杨旭坏笑,“那就没得搞头咯!”</p> “我只是纠正你的说法。”李简微微侧头,大半视力的眼睛在月光下眯了起来,“但并非是办不到!一般情况下,像我们这种幻术造诣极低的人是根本做不到的,但是幻阵确实可以!因为失去嗅觉一般有两种情况,心理因素和生理因素,而从心理学的角度上只要一个人处于重度抑郁或严重焦虑的情况下就会刺激神经形成转换障碍,强行压迫神经,阻碍呼吸道的神经信息传导,从而令人短暂失去嗅觉!”</p> “心理因素。”方硕将这四个字在齿间碾了一遍,眼眸中滚动的眸光停了一瞬,“你的意思是,用幻阵让那些杀手陷入重度抑郁或严重焦虑的状态,从而触发转换障碍,自己把自己的嗅觉压没了?”</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李简把后背从岩壁上撑起来,“但有个前提,这帮人本身就得有抑郁或焦虑的底子。正常人进幻阵,顶多情绪低落一阵子,达不到转换障碍的程度。可杀手不一样,干这行的,十个里头有八个都有心理问题。失眠、噩梦、焦虑、强迫,都是家常便饭。幻阵只需要在这些本就松动的土基上轻轻推一把,不用多大力气,他们自己就会自己给自己加压!”</p> 杨旭轻轻鼓掌,脸上的笑容灿烂且阳光,让人根本看不出来他究竟是揣着怎样的心思。</p> “我就说嘛,你一定是有法子的!”</p> “若不是你顾左右而言他,一直把人带进沟里,也不会把人的思路都封死的!”李简斜了杨旭一眼,继续道,“人的心理其实既强大又脆弱,在雪地环境中也相当容易产生焦虑,如果是艳阳天,光线的折射,以及白花花的一片,都会让其感到焦虑,但是这种情况不可能形成,因为这里是草甸,积雪本身就不厚,我们又施加了雾气,这种环境对于他们的影响太低了,想要引发曾经的焦虑,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周围的声音都吃掉!人在无声的环境中才最容易焦虑。”</p> 李简用剑鞘在雪地上画了个圈,代表草甸的大致范围,又在圈外划拉了几道线,算是南北两道山脊。</p> “我的五里雾可以做到这一点。雾气本身就有吸音的效果,只要控制好浓度和厚度,就可以把草甸裹成一个隔音层,但是咱们这次的雾气只能布到两到三厘米厚,根本没办法把人包裹起来,自然也没办法进行物理性质的隔音。不过声音是一种波,可以拿另一种波进行比较,所以我将在五里雾的基础下布上一个谐脉阵,这种阵法会时时刻刻的散发出些许音波,波长很小,却可以抵消大量人耳所能听到的声音,借助这种法子,没准就可行!”</p> “谐脉阵。”瞿定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头终于浮出一点亮光,“这法子倒是巧。以声波对声波,不是消掉声音,是让声音变得‘听不见’。杀手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自己心里头那些压着的东西就会往上翻,等再走出雾区的时候,焦虑的底子已经种下了。”</p> “就是这个意思。”李简将含明剑放回背部,双手重新拢进棉衣袖子里,“但是这个阵法布置起来相当麻烦,咱们没有时间在这里耗太久,所以只能先找个容身的地方,明天一早天亮稍微回暖些,我再悄悄的摸下来布置!”</p> 说完,众人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杨旭的身上。</p> 茅叔望冷道,“第三点?”</p> “第三点。”杨旭将最后一根手指竖起来,在月光下晃了晃,“也是最简单的一点,留下一些痕迹。”</p> “留下痕迹?”莫从学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许多,“你小子是想要增加他们的搜寻难度吧!”</p> “莫老高见!”杨旭极为不真诚的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人嘛,总得吃喝拉撒,这些都是痕迹,山上哪里有水源,哪里就一定有人,因为他们一定会在那里蹲我们,当然,咱们不怕把自己喝死,喝这些雪山融水也是一样的,当然里面的脏东西大概率会要了我们的命!所以嘛,咱们躲起来之后,所有人不管是要吃东西、烧火还是要干些什么,都要离藏身点远远的,拉屎也要甩出去,最好甩的漫山遍野都是!人屎和兽屎是能分得出来的,他们也一定会根据那些东西分析咱们的状态,考虑咱们的去向!但有一点是最重要的,拉屎的时候千万不要围着一个地方瞎转,因为当你把屎拉成一个圈之后,所有人都知道那个轴心点了!”</p> </p> 第1074章 临时据点 雪地里静了一瞬。</p> 方硕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先找藏身处,明天天亮李简下山布阵,其余人把痕迹做足。”</p> 略作些许修整,众人便沿着草甸边缘的碎石坡继续向上攀爬。</p> 越往上,山风便越发凛冽,像无数把细密的冰刃从衣缝里钻进来,刮在皮肤上生生地疼。脚下的积雪从脚踝深渐渐没到小腿肚,每一步都要将腿从雪壳子里拔出来,再踩进去,循环往复,枯燥而消耗体力。</p> 李简落在队伍最后,登山杖戳进雪里的频率越来越慢。</p> 棉衣下的纱布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便冻得发硬,磨着胸背间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钝刀在骨缝里来回拉锯。对此李简只得咬着牙不吭声,只将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呼出的白汽急促而短促,在月光下凝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雾。</p> 方硕走在李简前头,没有回头,却悄悄放慢了步子。</p> 金锏横在肩上,左手的登山杖每一次落下都刻意往雪里多戳了半寸,给身后的人留出一个更稳当的落脚点。</p> 杨旭就更不用说了。这厮本就畏寒,此刻整个人几乎缩成了一团,棉衣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骨碌碌乱转的眼睛。登山杖在他手里不像是探路的工具,倒像是拄着根拐棍在雪地里苟延残喘的老头。嘴里倒是不闲着,含混不清地嘟囔着碎话,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也听不真切。</p> 穿过草甸尽头的最后一片碎石坡,茅叔望停下了脚步。</p> 前方是一道近乎垂直的岩壁,裸露的花岗岩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青灰色,岩壁上覆着斑驳的积雪与冰挂,像一面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巨盾。岩壁底部,风化作用在千百年间掏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凹陷的深度大约能容两三人并排站立,再往里便是坚硬的岩体。</p> 茅叔望将阔剑往岩壁上一靠,剑鞘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抬手指了指那道凹陷上方的岩壁。</p> “空的!”</p> 众人顺着茅叔望指的方向望去。凹陷上方大约两人高的地方,岩壁上有一道极不显眼的裂隙,裂隙呈三角形,最宽处也不过两掌,边缘被冰霜覆盖,若不仔细看,只当是岩壁上的普通裂纹。</p> 但裂隙边缘的冰霜颜色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黄,那是岩石内部渗出的矿物在水汽反复冻融后留下的痕迹。</p> 方硕将金锏往雪地里一插,走到岩壁前,伸手在裂隙边缘探了探。</p> 指尖触到冰霜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气流从裂隙中涌出,温热的,带着岩尘的干燥气息,与周遭凛冽的山风截然不同。</p> “里面有空间。”方硕收回手,转头看了茅叔望一眼,“你怎么发现的?”</p> “风。”茅叔望将阔剑重新提回手中,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p> 杨旭从后头凑上来,把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写满好奇的狭长眼睛。</p> 凑到裂隙前伸手探了探,感受到那股温热的气流后,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连佝偻的腰背都挺直了几分。</p> “嘿,还真有暖气!这山里头莫不是藏了个温泉?”</p> “想得美。”莫从学将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拉了半寸,露出里头那件不伦不类的蓝衫领口,走到岩壁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科马佩德罗萨山是花岗岩山体,裂隙深处如果有地热裂隙或者放射性矿物富集层,往外渗热气是正常的。别傻站着,看看这裂隙能不能凿开。”</p> “等等,不能凿!”皇甫一经忽地从旁边伸手拦住众人,“你们凿它作甚,不仅浪费体力,还没甚好处,此处过了草甸行个八九百米便可以看到此处,这里根本就不保险!想要动它也是可以在上面象征几下,然后咱们换个方向去走,将此处留作一个迷阵,让他们误以为咱们是向这个方向前行的!”</p> 皇甫一经这话一出,众人皆是茅塞顿开。</p> 莫从学更是用手一拍自己那发际线严重后移的脑门,自嘲道。</p> “果然是老糊涂了,光想着怎么防,忘了怎么骗。一经,还是你这蔫儿坏的脑子好使!”</p> “彼此彼此。”皇甫一经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那双浑浊的老眼却已开始在四下里踅摸,像一只经验老到的狐狸,在寻找下一个迷惑猎物的路标。</p> “行吧,这活我来做!也就是砸上几下,但是不能完全砸开,让人感觉咱们是砸到一半,眼见不成便放弃的样式,也便是如此吧!”</p> 方硕说着抡动手中金剪气运加身,手臂肌肉膨胀,隆隆作响,对准那条裂缝砰砰砰 就是好几记重击,只砸得碎石乱飞,周遭隆隆作响,若不是这声音,沉闷些许只在内部激发,但凡是向外炸开的亮堂些,这一片大抵是要雪崩了。</p> 方硕在这方砸着,其他的众人也已散开,扫视地形,去寻找一片适合却不扎眼的所在。</p> 茅叔望站在高处,衣袍猎猎,如同一只俯瞰领地的鹰隼。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周遭的山势,最终定格在东北方向约莫一里开外。那里,山体的走势骤然一变,从嶙峋的怪石变为一片被厚厚积雪覆盖的陡坡,坡上稀稀拉拉地挺立着几株被山风吹得歪歪扭扭的古老雪松。</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走,那里。”茅叔望言简意赅,剑鞘指向那片雪松的方向。</p> 众人顺着他的指引望去,那片雪松林扎根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壁之下,由于常年有岩石遮挡,积雪极厚,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雪坝。更妙的是,雪松的根系深扎于岩缝之中,必然会造成岩石结构的松动,在那里挖掘,事半功倍。</p> “好地方!”方硕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拍板,“走!动作要快,天亮之前必须安顿下来。”</p> 一行人即刻启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那片雪松林跋涉。</p> 一里的路程,在雪山上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来到近前,才发现此处果真是一处天赐的宝地。</p> 那片巨大的岩壁呈倒“V”字形向内凹陷,仿佛一个天然的石檐,挡住了大部分风雪。石檐下方,积雪堆成了一个足有三四人高的巨大雪坡。</p> “就在这雪坡后面。”瞿定邦推了推结霜的眼镜,语气肯定,“把雪坡内部掏空,再用挖出的雪加固外墙,咱们就有了一个既能避风、又极为隐蔽的雪窝子。”</p> 说干就干。</p> 方硕和茅叔望这两个生力军当仁不让,成了挖掘的主力。</p> 方硕将金锏使得跟穿山甲的利爪一般,一锏下去便能撬松一大块冻得硬实的积雪,茅叔望则拔出他那柄古铜色的阔剑,剑刃虽无锋,但在他手中却比任何工兵铲都好用,大片大片的雪块被整齐地切削下来。</p> 莫从学三老则负责“土木工程”。他们将挖出的雪块垒在洞口两侧,拍实、塑形,很快就筑起了一道弧形的防风墙。</p> 杨旭和李简也闲不住,一个将切下的雪块内部掏空,做成简易的储物格。</p> 另一个则从背包里拿出几根登山绳,开始编制绳网,准备罩在洞口上方,以防万一。</p> 修行者的体力远胜常人,即便是带着伤,干起活来也效率惊人。</p> 不到一个时辰,一个深达两丈、宽约丈余的雪洞便初具规模。</p> 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被巧妙地隐藏在雪坡的背风面,而那几株歪歪扭扭的雪松,恰好成了最天然的屏障。</p> 众人鱼贯钻入洞中。洞外的刺骨寒风被瞬间隔绝,洞内虽然依旧寒冷,但那股刮骨的湿意却已荡然无存。</p> 李简将最后一块用于封堵洞口的雪块搬过来,只留下几个不起眼的透气孔。</p> 杨旭四仰八叉地往雪地上一躺,长长地吁了口气,那口白汽在黑暗中久久不散。“总算能喘口气了。奶奶的,下回再有这活计,我绝对不跟了。”</p> “等你有命回去再谈吧。”方硕卸下背包,开始清点剩余物资,“我们食物和水都不多了,撑不了几天!明天一早咱们就得分几批人出去,先把水源和山上动物的聚集地摸排一下,李简和老前辈谋划一下去将那草甸上的迷阵布了!等明天事儿了了,咱们就赶紧启程继续往高处去爬!最好在临近山顶的位置,找个地方挖个洞!”</p>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此处却非久留之所。高山之上,尤其是雪天,不怕天黑也不怕,正午就怕太阳升起那短短一个小时的时间。</p> 那时雪见了阳光,必会吸热开始融化,但那点儿热全然不够其融成什么样子,只会让周遭变得更冷几分。</p> 山下倒是暖和,但山上的温度极低,就会形成温差,形成劲风在山中肆虐,就算修行者身体康健,体格远超他人的那般凄冷的环境下,也多少要掂量几分斤两,若是受了风寒感了冒,在这山中也只有死路一条。</p> 众人稍稍轻了点物资,喝了点水,吃了点东西,调息片刻便各自寻了个所在,有的躺的躺卧的卧,开始休息,只留得茅叔望守夜。</p> </p> 第1075章 狙击手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只有东方山脊线与天际交接处泛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p> 科马佩德罗萨山巅的积雪被这微光一映,泛着冷幽幽的蓝调,像是整座山都被浸在了一层薄薄的瓷釉里。</p> 李简蜷在雪洞最里侧,身上盖着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应急保温毯,银色的薄膜在黑暗中折出细碎的褶皱光。</p> 昨夜那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重新上了一遍油,虽还酸痛,却比前几日利索了不止一星半点。</p> 那只几近失明的眼睛,经过几天的修养此刻也能看清三步开外茅叔望抱剑盘坐的轮廓了,另一只眼睛也基本恢复了全部视力,只是有些散光。</p> 李简撑着坐起来,保温毯从肩头滑落,发出细碎的窸窣声。</p> 守了一整夜的茅叔望微微侧头,冷月般的目光在李简脸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算是确认过了。</p> “几时了?”李简哑着嗓子问了一句。</p> “卯时!”茅叔望淡淡的回道。</p> 李简点了点头,扶着含明剑坐了起来,四下打量,临时据点里现在就剩下自己和茅叔望两人,莫从学、方硕几个人已经出去了,就连杨旭都走了。</p> 不用想也知道是出去寻找日后要用的水源和食物去了。</p> 洞外,山风已歇了大半。</p> 晨光尚未翻过山脊,整片雪坡还沉在一种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幽蓝色调里。</p> 积雪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一地薄瓷。</p> 李简简单吃了点东西将含明剑往背上一缚,便沿着昨夜上山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往下摸去。</p> 从雪松林到草甸,直线距离不过一里有余,但山路陡峭,积雪又厚,李简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草甸边缘。晨光此时已翻过了东侧山脊,金红色的光瀑倾泻在草甸上,将那片被积雪覆盖的高山平地照得明晃晃的。</p> 李简没有急着踏进草甸。</p> 而是蹲在草甸边缘一块覆着地衣的裸岩后面,用那只视力最好的眼睛将整片草甸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p> 昨夜布下的那几根绊马索还在,钢丝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灰光,系在钢丝上的小铃铛被山风吹得偶尔发出一两声极细微的脆响,若不仔细听,只当是碎冰从岩壁上剥落的声音。</p> 方硕撒下的铁蒺藜也已被夜霜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白,与积雪几乎融为一体。</p> 草甸中央瞿定邦和皇甫一经挖的那几个陷坑,覆在坑面的线网上已经凝了一层新霜,看起来与周围的雪地别无二致。</p> 杨旭昨夜挂在断崖方向的那几根钓鱼线还在,线尾绑着的碎石依旧松松地搁在雪面上,三爪钩埋在雪下,只露出一点点暗青色的金属反光。</p> 只是莫从学布下的陷阱看不到所在,就算拿神识去探也查不出,不得不说老辈子的修行者在某些地方都是十分值得后来者学习的。</p> 一切还算如常,李简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从裸岩后站起身,踏进草甸。</p> 但也只是站在边缘,未曾深入。</p> 探出手指,感受着山风,定了方向,李简心中也安定了不少,旋即以指为笔快速在虚空中勾勒出数十道五里雾的符箓,借着山间的风势信口一吹,这些无形的符箓便像依附了纸张一般向草甸飘去。</p> 符箓一入草甸便迅速吸纳周遭水汽,化出层层薄雾,紧贴着雪面缓缓铺展开来,恰似给整片草甸罩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p> 李简立在草甸边缘,双手拢在袖中,垂眼看着那雾气一寸一寸地漫过雪面、漫过苔藓、漫过昨夜布下的每一道陷阱,直到整片草甸都沉进了一层两指厚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的灰白色雾海里。</p> 远远望去,只当是高山草甸上常见的晨霭,谁也不会多想。</p> 李简从袖中抽出手,那只恢复了九分视力的眼睛在晨光下眯了,粗略估了一下距离,便从背包里摸出十几块巴掌大小的已经拿刀刻好符箓的石头。</p> 这些是谐脉阵的基石,投进去就可以直接作用。</p> 李简对于自己那两下子还是清楚的,布置一个勉强可以用的长效谐脉阵凭他至少得干两天,而且还不一定能维持多久,索性便用这种临时的法子取代。</p> 当然手里这东西能发挥出谐脉阵效果不假,但也有缺陷就是效用时间太短,凭借李简的手艺也就挺两天,而且这东西得“充电”。长效性谐脉阵是可以自主汲取天地炁韵自我运转的,但这东西必须得人为注入炁韵才能工作,耗光了也就成了破烂。当然为了防止别人拿去就能用,李简也是做了处理,只要注入的炁韵耗尽了,载体就会跟着炸,绝不会留半点给别人当福根儿的。</p> 李简将那些刻了符箓的石块在掌心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透过冻得发僵的指腹传上来,李简仅是草草的检查,确定上面的纹路没有什么毛病,便将其往掌心中一攥,将炁韵猛灌进去,待到其上面的符箓皆露经营之色后,便快速地将其投掷进雾霭之中。</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假若是寻常,这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可是如今李简胸背皆有伤势,每一次投掷都伴随着筋肉撕扯的苦楚,仅是投掷了四五块便已额头冷汗直流。</p> 投到第八块的时候,李简的手已经开始发颤了。</p> 不是力气不够,而是胸背间那些尚未愈合的断骨在反复牵拉下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缝里来回穿梭。</p> 额角的冷汗顺着尚未消退的淤青往下淌,滴进领口里,被山风一吹便凉飕飕地贴在锁骨上。</p> 李简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将下一块符石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p> 第十三块,最后一块。</p> 李简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炁韵悉数灌了进去。符石上的纹路骤然亮起,像是有人在那石头上描了一道极细的金线,旋即又黯淡下去,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恍若余烬般的微光。</p> 李简抡圆了手臂,将那块符石朝草甸最深处甩了出去。</p>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进雾海里,无声无息,连落地的闷响都被那层紧贴地面的雾气吞了个干净。</p> 随着最后一块石头落地,所有之前丢进去的石头就像是得到了什么牵引般,迅速地开始微颤,周身散发出淡青色的微光,并不断荡起涟漪,这些涟漪彼此相叠覆盖的面积刚好将草甸完整覆盖。</p> 那些涟漪混在雾气中,浅而不见,但如果细看便能发现那些雾霭隐隐有些许颤抖之状。这是波对于水汽的侵扰。</p> 做完这一切,李简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李简撑着含明剑在裸岩上靠了片刻,待到那股子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退下去些许,才从背包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激得胃囊一阵抽搐。</p> 可就在此时。</p> 砰!</p> 一声金属撞击声,在水壶上炸响,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震荡,震得李简一阵牙疼。</p> 李简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一矮身,整个人缩回裸岩后面,手中的水壶应声而落,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壶身上赫然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弹孔。</p> 狙击手!</p> 这个念头在李简脑中炸开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p> 含明剑脱鞘而出,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与此同时,李简整个人已贴着地面向侧方翻滚出去,原先藏身的那块裸岩上又是一声脆响,</p> 第二发子弹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棉衣上撕开一道焦黑的裂口,子弹上传来的巨力,扯得肩膀一阵酸痛。</p> 李简没有时间细想,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快速滚爬到一块较为高大的岩石后面躲起来。</p> 狙击手的子弹来得又快又准,两发连射,间隔不到一息,弹着点相距不过三指,显然是个用枪的好手。</p> 李简靠在岩石背后,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番翻滚牵动了胸背间尚未愈合的断骨,疼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p> 水壶还丢在方才那块裸岩旁边,壶身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汩汩渗水,在雪地上烫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p> 李简不敢探头去看,面对狙击手探头就是死。</p> 当然,李简也可以用神识进行探查,但是那想必也是没有什么用的。</p> 狙击手,尤其是有点修为的狙击手,都会练就一门叫潜息术的初级手段。</p> 虽然是一种初级的手段,但上限极高,绝大多数修行者都会修行一下,用以潜藏自身气息,只要将其磨练至大成,几乎可以无视修为的差距,将自己包装得如同死物一般。</p> 如今敌在暗,我在明,李简根本不晓得对方的修为为几何,再加上自身重伤未愈,精神力和肉体都大受损伤,神识的强度已不如往昔,如此探查也只得是无功而返。</p> 观察子弹爆发的威力,那人想必离自己并不是很远顶多是两百米左右,这个距离根本跨不过草甸,也就是说这个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p> 草甸上的陷阱,没被动过,周遭也没有多余的痕迹,那这个狙击手很有可能是跟着自己这一众人过来的,甚至有可能他提前就已经躲在了这里。</p> </p> 第1076章 从天而降的子弹 李简想过对方追来的速度会很快,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当然也不会想到有些人或许是早已在此守株待兔。</p> 不管是对方是跟踪而来,或者是在此守株待兔,其逻辑都很好能够摸清。</p> 昨晚人数太多,那个家伙动手必然没有什么活路,就算侥幸能够将自己或者是其他人击毙,那也是属于有命挣没命花,所以便在此潜伏了下来。</p> 而今动手无非是通过自己的那些动作流出来的虚弱感产生了可杀的判断,同时自己还是落单的,简直是最好的猎物。</p> 刚才的子弹射出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证明其狙击枪上安装了消音器,但消音器并不能够完美地屏蔽掉所有的声音,那距离也就可以推出是两百米左右。这个距离对于狙击手来说是黄金距离,但对于修行者来说,已经足够近了。</p> 李简将后背死死抵在岩石上,冰冷的石壁透过棉衣将寒意一丝丝地往骨缝里渗。</p> 那种被瞄准镜十字线锁定的针刺感,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p> 一个能在两百米外精准命中他手中水壶的狙击手,绝不可能因为他躲到一块石头后面就轻易放弃。</p> 他一定在等,等李简按捺不住探头的那一刻。</p> 李简定是等不及的,这如今天色大亮,山下的杀手也不知在安道尔城搜查的怎地,若是其搜寻无果,已将猜测锁定在这雪山之上,那想不了多久这山上人定然会多起来,届时自己若是再被这堵塞这方,那就是个等待死亡的羔羊。</p> 当然,对面的杀手也没有多大的耐心、耐性和时间,山下的人上来或许需要大量的时间,但李简这边的人都已散了出去具体在哪尚且未知,他更不知道人都去了哪里,每一分每一秒对于他而言也都是危险。</p> 两人只能沉默的对峙比赛,谁更能按耐。</p> “妈的王八蛋跟老子靠是吧,我他妈靠你大爷!”</p> 李简将身上的棉衣裹了又裹紧了又紧,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肺部充满大量的氧气,变恒时强化自身功法的运转,尽可能多的汲取周遭的天地炁韵,让自己恢复些许。</p> 就在李简认认真真的恢复着自身状态的时候,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p> 砰!</p> 这一枪吓得李简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脑袋都不敢离身后的岩石太近。</p> 那声音是从身后的石头上传来的,一颗子弹打上去也不知打深了多少,反正可以听到碎石乱飞的响动在后面传来。</p> “这个王八蛋不会想要把这块石头打穿了吧!”</p> 李简心中暗自思忖,可身后这个岩石足有六十公分厚,还不是什么水泥中空砖之类的东西,拿子弹打穿显然不怎么现实,就算其打穿了,在其快穿的时候,自己也早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位置避开了,那这个家伙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些什么?</p> 没等李简想明白,又传来了一声响声。</p> 对方又开枪了,但是打的不是自己身后的岩石,而是自己身旁左侧不远处的一块石头。</p> 那块石头不过人头大小,子弹撞上去的瞬间炸开一团石屑,细碎的花岗岩碎片甚至都溅到了李简的脚边。</p> 李简瞳孔骤缩。</p> “妈的这王八蛋在他妈测距!”</p> 李简心中的慌乱未停,右侧又传来一声闷响,又是一块石头,被直接打成了碎屑。</p> 分点定位法,这是一种在视野受限时常用的狙击技巧。狙击手并不需要直接命中目标,只需要在目标藏身的掩体周围连续射击数个标记点,就能以弹着点为基准,精确计算出目标在掩体后的位置,以及最终的致命一击所需要的弹道数据。</p>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下一枪应该是枪口微抬,射出一道抛物线,结合风速、重力等多重因素的影响,以弧线拐弯的方式击杀掩体后面的目标。</p> 那带给李简的就是从天而降的子弹。</p> “你妈的物理学玩的真好,我操!”</p> 李简心中暗骂一声,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从岩石后方弹射而出。</p> 几乎就在李简离开掩体的同一瞬间,一颗子弹从天而降,精准地钉入李简方才蜷缩的位置,在冻得铁硬的草甸土上凿出一个乒乓球大的深坑,溅起的碎石与冻土噼里啪啦地砸在岩石背面上,像是下了一场小范围的石雨。</p> 那个狙击手果然是个行家。</p> 李简落地时顺势一个前滚翻,脚尖在雪地上连点三下,整个人以极低平的姿态在草甸边缘飞速移动。</p> 含明剑被拖在身侧,剑尖在雪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沟痕,溅起的雪沫在晨光中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白线。</p> 不能停。</p> 停了就是活靶子。</p> 之前躲在石头后面,对方还需要费心的用弧线轨迹射击,可是自己现在滚出来了,那就不需要再使用那么繁杂的手段,只需要定点点射就好了。</p> 必须得跑得快一些,慢一点儿自己肯定就得玩完。</p> 李简竭尽所能的将自己的速度催到极致,身形在草甸边缘那些零星的裸岩与灌木丛之间来回穿梭,每一次变向都踩在对方瞄准的空档上,每一次加速都抢在子弹落下的前一刻。</p> 第1077章 寻找野猪 在两人返回据点之后,其余的众人也早已归来,杨旭寻了一个舒服温暖的地方从那躺着,若不是这天气实在太冷,他定是要露出布匹好好揉捏一番自己干瘪的肚子。</p> “看来这个地方咱不能待太久了,已经有人跟上来了!”李简说。</p> 众人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了李简肩头上带着焦黑的弹痕。</p> “是狙击枪的弹痕吧!”莫从学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看来是有人当初跟咱们一起摸上来了!这个地方确实不能待了!”</p> 杨旭蠕动的身体慢慢将头挪向洞口,“刚才那个动静应该是走地鸡搞出来的吧!虽然离得很远,但勉强还能听清,这里离城有点距离,但是只要有个耳聪目明的人听上一耳朵便能大概猜是咱们猫到了山上!说实在的,就不能整一些低调点的手段吗?”</p> 茅叔望斜了杨旭一眼没有理他。</p> “如何?”</p> “那就得走了!”方硕沉着脸将东西拢了拢,往背上一靠,“眼下只能尽早的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继续躲,整个山这么大,他们搜起来也需要点时间!”</p> 皇甫一经吧嗒吧嗒的抽了两口烟袋,这烟袋锅儿昨天并未看到,也不知这老前辈究竟是把这东西藏在了哪儿,今日才摸出来。</p> “暴露点也好,毕竟不暴露人怎么会上来!这些人是杀不光的,倒不如把人聚到一起,让他们在山上抓瞎!杨家小子啊,你应该知道躲哪里合适吧?”</p> 杨旭闻言挑了挑眉。</p> 说这里,谁是最会躲藏之人也莫过于他了。</p> 想起当年绑架一个人贩子时,因那人贩子有点儿修为,所以闹了点动静出来,被周遭的居民看到了,虽然人被及时拿下,也被以最快的速度扛走,但仍被不明就里的群众报了警。</p> 没办法,杨旭只能背着那人贩子一路奔逃,甚至一头扎进了深山。</p> 那时警方并不知道绑架的犯人是个修行者,自然也没有联系神管局,因此就失去了最佳的抓捕时间,导致杨旭直接将人带进了甘孜的群山之中。</p> 等警方找到那人贩子的尸体时,也是一个月之后了,当发现那尸体时,整个人早已面目全非,身上的肉基本被剔了个干净,只留了个葫芦头颅,挂在干枯带血的骨架上。</p> 当然,杨旭也并未让这些抓他不得的警官们白忙活,还是将那人贩子生前留下来的口供写了厚厚的五十页纸压在了尸骸之下,其中包含了一些许被拐卖的妇女儿童的信息,倒是,帮警方破获了不少拐卖的案件。</p> 而这些内容皆是杨旭在十四周岁前夜自首报案之后留下的记录。</p> 杨旭把棉衣的领口又往上拽了拽,只露出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昏暗的雪洞里骨碌碌转了一圈,最后定在皇甫一经脸上。</p> “皇甫老前辈,您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p> “夸你。”皇甫一经吧嗒了一口烟袋,青烟从嘴角溢出,在雪洞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条笔直的灰线,“你小子虽然扯谎成性,嘴里没有多少实话,但是对于虐杀人贩子、毒贩、强奸犯这种事你极少会藏着掖着!你十二岁就敢逃进甘孜群山中跟警方躲猫猫,还躲过了将近二十只警犬的搜捕,躲这几个宵小应该不成问题吧!”</p> “谢谢您老的夸奖!”杨旭嘿嘿一笑,那笑声在雪洞里回荡开来,带着几分自得,也带着几分不愿多提的闪躲。“既然都提我了,那我就露一手吧,当然,前提是方警官不介意。”</p> “你的案子算是结了,你现在服刑还未完,只是暂时保释,兴许后续还要回去赎罪,你的法律程序已经走完了,我没理由再整你!”方硕淡道。</p> 杨旭挑了挑眉,微微将身体坐直,不过那瘦高的身子依旧佝偻得如同个大虾。</p> “好吧,我就按我的经验来说吧!咱们现在是在科马佩德罗萨山,海拔最多到三千,山顶那地方不好藏,所以不能在山顶,山脚也不大可能,因为人来人往,悬崖峭壁虽然是个很好藏匿的地方,但是那是对一般人,人家可是杀手,那种地方很有可能会被重点盘查!如果想要找一个最好的藏身地,我的建议是…找个野猪待的地方!”</p> “野猪?”李简眉头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你的意思是让我们找个野猪居住的巢穴去躲藏吗?”</p> “牛鼻子,你眼睛瞎了,脑子还坏了吗?”杨旭把棉衣的领口又往下拽了半寸,露出那张被冻得发白的瘦脸,嘴角挂着那抹惯常的欠揍笑意,“洞穴这种地方,但凡是个脑子有点经验的家伙,就一定会搜查,你把野猪的窝抢了,实际上特别容易暴露!毕竟你得把那些畜生都杀掉,地上全是血,吃下去的全是骨头,你是怕别人找不到吗?”</p> “你是说让我们隐藏气息,躲进野猪的聚集地里吧!”瞿定邦推了推结霜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亮,“野猪是群居动物,领地意识极强。它们的巢穴附近通常会留下大量的拱土痕迹、粪便和擦蹭树干的油泥,气味浓烈刺鼻。这种地方,别说藏人,寻常人连靠近都不愿意。杀手们就算搜山,搜到野猪窝附近,顶多扫一眼就绕开,不会细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而且野猪这东西,攻击性极强,特别</p> 第1078章 猪窝 方硕和茅叔望交换了一个眼神,率先踏上那条碎石坡。</p> 坡面上覆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稍有不慎便可能滑坠。</p> 方硕将金锏倒转,用锏尾在冰面上凿出一串踏脚的凹坑,茅叔望则在侧翼照应,两人配合默契,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开出了一条勉强可走的小径。</p> 等人走过之后,便直接一掌拍下直接将冰面砸成碎渣。这边可不比雪地,雪地风一吹痕迹也就消了,这冰要是留出明显开凿痕迹是根本挡不住人眼的,确实有些冒险,但也只能将这些打碎。</p> 穿过碎石坡,地势骤然平缓。眼前是一片向南倾斜的高山台地,台地上覆着厚厚的积雪,雪面上零星露出几丛枯黄的灌木。</p> 台地尽头,那片栎树林终于撞入了视野。</p> 说是栎树林,其实稀稀拉拉不过三四十株,在海拔两千多米的高山上能长到合抱粗细已属不易。</p> 树冠上挂满了干枯的褐色叶片,被山风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在互相搓揉。</p> 树底下果然有野猪拱过的痕迹。</p> 大片大片的积雪被翻了个底朝天,露出底下黑褐色的腐殖土和碎裂的橡子壳,空气中浮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泥土腥气与野兽膻气的特殊气味。</p> “果然有猪。”杨旭蹲在一棵栎树下,用手指拨了拨雪地上那些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土痕,又在树干上那道被野猪蹭得油光发亮的泥印子上比了比高度,“蹭痕离地将近三尺,成年公猪,体型不小,数量至少在十头以上。”</p> “窝在哪儿?”方硕压低声音问。</p> 杨旭直起腰,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睛朝栎树林深处望了望。</p> 晨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p> 林子深处隐约可以看到一片被矮松和灌木环抱的洼地,洼地边缘有几处隆起的雪包,雪包下面黑黝黝的,像是被什么动物掏空了。</p> “那边。”杨旭抬手指了指那片洼地,“灌木围得紧,背风,正午太阳能照进去。野猪冬天最爱在这种地方扎窝,十头里有八头都这么挑。”</p> 众人顺着杨旭指的方向摸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片洼地比从远处看要大得多,足有半亩见方。</p> 洼地中央果然有几头野猪挤在一处,灰褐色的鬃毛上覆着薄薄的霜雪,呼出的白汽在晨光里袅袅升腾。</p> 那几头畜生睡得正香,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撒娇般的哼唧,全然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p> “怎么弄?”杨旭歪头看了看众人,压低了声音。</p> “绕过去找个山洞里的猪窝猫进去就好了!”杨旭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野猪这种东西虽然攻击性很强,但是它们并不是百分之百纯莽!你我三个都是妖修到了这个地步,一般的动物见了我们,要么就感觉亲切感极佳,要么就感觉是见了什么可怖的怪物,断然不敢攻击!就算是占了它们的窝,他们也不会有什么不满,因为动物丛林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p> “可这样动物会不会因为我们过于强大而被吓跑?”方硕皱眉问道。</p> “你他妈是狗,又不是什么恐怖直立猿!”杨旭嘲弄的怪笑,“你放心,他们是绝对不会远离的!这个山就这么大,可供它们生存的地方也就那么多,每一个猪群都有自己的领地,它们要是因为咱们而离开,它们就死定了!你要清楚,猪比你精多了!”</p> 方硕没有接茬,只是将金锏往肩上一横,朝那片洼地深处走去。</p> 越往里走,野猪的气味便越发浓烈。那气味混着泥土的腥、橡子壳发酵后的酸、以及野兽本身特有的膻,在冷空气中拧成一股绳,直往鼻腔深处钻。</p> 寻常人闻了只怕要当场干呕,但对于此刻的七人而言,这股气味却是最好的护身符。</p> 刚一靠近,那些野猪都瞬间惊觉站立起来,齐刷刷抬起脑袋,小而圆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光,鼻孔里喷出的白汽将面前的雪沫吹得四下飞溅。</p> 那头最壮硕的公猪站在猪群最前方,肩胛骨高高隆起,背脊上的鬃毛根根倒竖,像一面灰黑色的旗帜。</p> 嘴角那对向上弯曲的獠牙在晨光下泛着冷森森的象牙白,牙根处还沾着昨夜拱土时蹭上的黑泥。</p> 两相对峙。</p> 杨旭双手插在棉衣兜里,歪着头打量着那头公猪,嘴角依旧是那副欠揍的笑意,身子却纹丝不动。</p> 方硕叹气,向前小迈半步,周身那属于顶级妖修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铺展开去。</p> 那种气息像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威压,无声无息,却足以让任何一头野兽的本能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p> 公猪的獠牙在晨光中抖了一下,随即低下了脑袋。</p> 不是认怂,而是一种野兽之间才懂的语言,它承认眼前这些两脚生物是它惹不起的存在。</p> 獠牙收了回去,竖起的鬃毛缓缓伏倒,连带着身后那十来头母猪和半大猪崽也都齐齐往后缩了半圈,让开了一条通往洼地深处的小径。</p> 七人径直而入。</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洼地最深处,贴着山壁根脚,果然有一处被野猪拱出来的天然凹洞。</p> 洞口被几丛矮松半遮半掩,若非走近了细看,只当是山壁上的一道阴影。</p> 洞口边缘的岩石被野猪蹭得油光发亮,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干枯的栎树叶和松针,踩上去松软无声,显然是这群畜生平日的栖身之所。</p> 洞不算大,但容纳七人绰绰有余。最妙的是,这洞并非死胡同,洞壁上方有一道天然的裂隙,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隙尽头隐隐有光透进来。</p> “后路。”茅叔望指了指那道裂隙道。</p> 杨旭将棉衣的帽子往后一推,环顾四周,满意地啧了一声,“连逃生通道都备好了,这群畜生倒是会挑地方。”</p> 七人分头散开,动作快得惊人。要在野猪的地盘藏身,第一个规矩就是不能抹掉猪的气味。非但不能抹,还得把人的气味盖过去,彻底融入这片洼地的气息里。</p> 莫从学从背包里翻出几块压缩饼干,在掌心碾碎了,混着地上的腐殖土和野猪粪便,调成一碗黏稠的糊,招呼着众人往脸上、脖子上、手腕上涂抹。那气味直冲天灵盖,李简皱着眉抹了满脸,觉得自己这辈子再吃压缩饼干时,八成都会想起这股子野猪屎混栎树叶的骚臭味。</p> 方硕和茅叔望将那几块用来垫坐的防水布铺在松针床垫上,权当铺盖。</p> 瞿定邦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几包干燥剂,撒在洞壁角落,虽说在野猪窝里谈防潮多少有些自欺欺人,但有总比没有强。</p> 皇甫一经则蹲在洞口,用那根从不离身的烟袋锅子扒拉了一堆野猪粪便,在洞口边缘垒了一圈,也不知道以后抽烟会不会有一股猪粪味。</p> 野猪会用自己的粪便标记领地,这道粪墙在人类看来不过是堆污秽,在野猪看来却是一道不容侵犯的界碑,也在杀手看来是最寻常不过的野猪巢穴标配。</p> 李简靠在山壁上,感受着一道道细微的暖流从石缝里渗过来,混着野猪身上的膻味,在洞内形成一股闷热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p> 方才那一路上山,伤口被山风吹得发硬,此刻被这股土暖气一烘,僵硬的血痂渐渐软化,竟有几分舒服。</p> “这地方真有那么一点暖和,不过真是太味儿了…”李简苦笑。</p> 杨旭把沾满野猪粪的棉衣往身上裹了裹,像裹一件貂皮大氅似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咋舌。旋即便在松针铺就的“床垫”上寻了个最暖和的位置,整个人蜷成一只瘦长的大虾,只露出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昏暗的洞穴里骨碌碌乱转。</p> “知足吧牛鼻子。”杨旭的声音从松针堆里闷闷地传出来,“这味儿能救命。当年我在甘孜山里躲了快两个月,最后那半个月我干脆睡在一头死藏马熊的肚子里,那才叫真味儿。野猪粪算什么,闻惯了还挺香。”</p> “你那案子我后来看过卷宗。”方硕盘腿坐在洞口处,金锏横在膝上,充当第一道警戒线,“死者尸体发现时骨骼上确实检测出了熊的唾液,当时技术科还以为是你在野外捕猎充饥,没想到你是直接睡里头了。”</p> 杨旭从松针堆里探出半张脸,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自然是要吃了,饿了就割一块烤着吃,冷了就往里缩一缩。那熊少说有两三百来斤,够我吃好久。唯一的缺点是腐烂得太快,到最后几天,肉都发绿了,烤熟了也是一股子氨水味儿!”</p> 众人挑眉。</p> 听杨旭这么说,大概率是其真的是在那个月把熊吃了,但后面的话连半个字是都不信的,这一口三舌的家伙怎会真的亏待自己。</p> 至于那尸骸上的藏马熊唾液…</p> 不用想也知道是这厮拿那个人贩子当饵料钓藏马熊时咬的。</p> </p> 第1079章 孙姨被俘 安道尔城,孙姨民宿中。</p> 整个屋子如今早已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打洞造成的破坏,地上满是弹痕,到处都是焦黑,鲜血更是撒了满地,角落处躺着几具尸体,一具尸体的胸口都有一个塌陷的掌痕,死状都是眼球暴突,几乎都是一掌暴命。</p> 厨房之中,一把雕花椅子被立在冰箱口处,昨夜晚间还一身绿色的孙姨,此刻早已被人五花大绑,披头散发,满脸是血,浑身是伤的绑缚在那椅子之上。</p> 站在对面的则是五个肤色各异,来自不同国家的杀手。</p> “我再问你一遍,人去哪了?”</p> 一个操着东欧口音的壮汉蹲下身来,将一把沾着血的老虎钳搁在膝头,歪着脑袋打量椅子上的妇人,像是在端详一件待价而沽的旧货。</p> 孙姨垂着头,碎花围裙早被扯烂了半边,露出一截被血浸透的棉布内衬。</p> 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从额角斜斜划到下颌的伤口,血珠子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往下坠,滴在脚边的花砖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p> 虽是如此,但孙姨依旧是笑着,眼中透出的只有不屑。</p> “真是一个麻烦的女人!”</p> 那壮汉见她只是笑,笑得轻蔑,笑得满不在乎,心下愈发焦躁,霍地站起身来,将老虎钳往孙姨心口一掼,只打得一声闷响。</p>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杀你?”</p> 壮汉一把揪住孙姨的头发,将那颗垂着的头颅硬生生拽起来,迫使孙姨仰面朝天。</p> 孙姨那张被血污糊了大半的脸上,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块在泥泞里淬过火的冷钢。嘴角那道伤口被扯裂了,鲜血顺着下巴淌进脖颈,她却只是将嘴角那抹笑意又往上挑了半分,含住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喷在了对方的脸上。</p> “腌臜的狗东西,你们有种就杀了我!想知道那些人的下落,下辈子吧!跟姑奶奶我玩硬的,你们他妈的去玩屎吧!”</p> 那壮汉被这口带血的唾沫喷了个正着,黏稠的血丝挂在眼睫毛上,将视野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他骂了一声极其粗鄙的东欧脏话,反手就是一掌,重重掴在孙姨侧脸上。</p> 啪的一声脆响,孙姨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后脑勺磕在花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声响。</p> 几颗碎牙从嘴里滚出来,在血泊中打了几个转,停在那壮汉的军靴鞋尖前。</p> “拖起来。”壮汉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将手上沾的血往裤腿上蹭了蹭,阴沉着脸吩咐道。</p> 旁边两个杀手上前,一人一边,将翻倒的椅子连同孙姨一同拽起。</p> 孙姨半边脸已经肿得不成人形,左眼被挤成一条细缝,右眼却依旧亮得灼人,那笑意半分未减,反倒比方才更浓了几分。</p> “你们这些腌臜货,也就这点本事了。”孙姨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刮出来的,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被打碎了牙也不耽误骂人的泼辣,“姑奶奶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就你们这几根葱,也配来审我?”</p> 那壮汉蹲下身来,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刃口在花砖上蹭了蹭,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p> 旋即便将匕首贴在孙姨那只尚能睁开的右眼眼皮上,冰凉的刃锋贴着睫毛根部,只要再往下压半分,眼珠便不保。</p> “我再问最后一遍。”壮汉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缕寒风,“那些人,去哪里了?”</p> 孙姨笑了。</p> 那笑声从肿了半边的喉咙里挤出来,含混得像是含着一口砂石,却偏偏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畅快。</p> “去哪了?”孙姨将那只尚能睁开的右眼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匕首冷森森的刃光,“你姑奶奶我告诉你,他们去了你们祖宗坟头上蹦迪去了!”</p> “嘴硬是吧。”壮汉被气得脸色铁青,就连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但仅是过了一会儿,他就又欢快地笑了起来,转头对身后一个瘦高个子的北欧杀手道,“把东西拿进来。”</p> 那北欧杀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厨房,不多时拎着一只黑色手提箱回来,搁在餐桌上打开。</p> 那箱子很大,里边装的东西却没有多少,打开一看里面只有一个针管和一些极小的瓶子。</p> 壮汉从中取出一支,在指间转了转,走到孙姨面前蹲下,将药剂瓶在其眼前晃了晃。</p> “你知道这个东西是什么吗?”</p> 孙姨不屑一笑,“管你是娘的什么东西,吐真剂也好,致幻剂也罢,这玩意儿想让老娘张嘴,我告诉你不可能!”</p> “哼哼!”大壮哼哼一阵冷笑,“让你说真话,那就太便宜你了!我告诉你这个东西是什么吧,这东西啊,是东南亚最新生产的一种新型毒品,劲儿贼大!我们平时想要也只敢把这一滴挤出来,融到一瓶水里头,才敢用上一丝。今天就便宜你了,我赏给你一瓶!”</p> “你敢!”</p> 孙姨那肿成一条细缝的左眼猛地瞪大,瞳孔里映着那支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泽的药剂瓶,喉间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p>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p> 旋即便开始调动体内最后的一丝炁韵,疯狂的开始挣扎起来,剧烈的浮动让身下的椅子都忍不住的吱吱作响。</p> “给我按住她!”</p> 那壮汉坏笑地吩咐着,周围的杀手闻言立刻坏笑的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将孙姨死死按在椅子里。</p> “别的人我不清楚,你们华夏人我太了解了!你们不怕伤不怕死,但是最怕一件事,那就是沾染上毒品!你们在国内不敢,在国外更是畏惧如虎,今天我就让你好好享受享受!”</p> 说着,那壮汉将针管上的橡胶护套用牙齿咬掉,吐在地上,针尖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星寒芒。</p> 旁边两个杀手死死按住孙姨的双肩与手臂,将她那只本就伤痕累累的右臂硬生生从绳索间拗出一个角度,露出肘弯内侧那片被血污糊了大半的皮肤。</p> 孙姨拼命挣扎,连人带椅在地砖上蹭出刺耳的嘎吱声,但那几个杀手的力气实在太大,将她按得纹丝不动。</p> 咬碎一口血牙,从那肿胀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至极的怒吼:“畜生!你们这帮天杀的畜生…”</p> 壮汉对她的咒骂充耳不闻,左手两指在她肘弯内侧寻了寻血管的位置,右手稳稳地将针尖抵了上去。</p> 就在针尖即将刺破皮肤的瞬间,厨房所在的后门突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敲门声。</p> “老婆子,我回来了!”</p> 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中老年男人特有的疲沓与含糊,像是嘴里还叼着根烟,随口朝屋里喊了一嗓子。</p> 厨房里所有杀手的动作齐齐顿住。</p> 那壮汉的针尖停在孙姨肘弯皮肤上方不足半寸处,幽蓝色的药液在针管里微微晃动 偏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外惊喜的笑容,旋即便朝那个北欧瘦高个递了个眼神。</p> 后者无声地点了点头,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贴着墙根朝后门方向摸去。</p> 孙姨却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突然身体一僵,眼中闪过几分疑惑。</p> 那壮汉全然不觉知,是拿着厚棉手套掐住孙姨的嘴,恨不得将脸直接贴在孙姨的额头上,脸上阴险的笑容变得愈发灿烂。</p> “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你无所谓,我就不信,你的家人对于你而言也是无所谓的!”</p> 说话间,那北欧杀手已贴到后门边,左手悄无声息地拉开了门闩,右手枪口对准了门缝。</p> “哎呀,怎么叫了半天都没有人来开门呢!哎,大概率又是睡过去了!”</p> 门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随后只听见咔嘣一声,弹簧一响门锁打开,</p>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径直开门而入。</p> 那男人个头不高,微微发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手里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袋子里露出半截法棍面包和几根大葱。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环上挂着个褪了色的塑料小熊猫挂件,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普通的华夏老汉。</p> 老汉似乎并没有注意到门后藏着的人,一边低头揣着钥匙,一边抖着手中的塑料袋,闷着头直往里走,一边走嘴里还一边絮叨着。</p> “若楠啊,今天市场上来了批好货,我买了点排骨,晚上给你炖汤喝。你说你也是,大早上起来也不开个门,我钥匙捅了半天……”</p> 老汉絮絮叨叨地往里走,工装夹克的衣摆随着步子一晃一晃,那双沾着泥点子的旧皮鞋踩在花砖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浑然不觉身后那北欧杀手已如鬼魅般贴了上来,消音器枪口距他后脑不过尺余。</p> 孙姨被死死按在椅子上,肿成一条细缝的左眼拼命瞪大,满脑子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p> 这人是谁呀?</p> 那壮汉将孙姨的嘴捂得更紧,俯下身,贴着她的耳朵低语,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别急,等会儿你们两口子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不孤单。”</p> </p> 第1080章 姚策 北欧杀手的食指搭上扳机,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老汉的后脑勺。</p> 就在这一瞬,那老汉突然停下了脚步,嘴角勾起几分若有若无的浅笑。</p> “宵小之徒,不过尔尔!”</p> 这声音很轻,听得让人都有些听不大清。</p> 只见那老汉脚步突然一滑,整道身影瞬间化作一道虚幻,再出现时已掠到那北欧杀手的背后。</p> “别动!”</p> 砰砰砰!</p> 那老汉在北欧杀手的身旁扫过之时,带起一股清风,而清风落在那杀手身上,仅传来了几声并不清晰的问响,随后那杀手整个身体便僵硬的如同一块木头僵直在原地,连眼珠都不曾转动半分。手上还保持着瞄准的姿势,食指搭在扳机上,却再也扣不下去了。</p> 厨房里其余几名杀手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那老汉已从北欧杀手身后踱了出来。</p> 工装夹克的衣摆还在微微晃动,手里拎着的那袋排骨和大葱甚至都没放下,塑料袋随着他的步子发出细碎的窸窣声。</p> “你……”</p> 那东欧壮汉瞳孔骤缩,一句完整的问话尚未出口,那老汉便已抬起了空闲的左手,指节微屈,迅速弹出。</p> 噗噗噗!</p> 数道银光从其指尖绽放迸出,声响时东西便已经落在了这些杀手的身上,借着微光去看,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根根银针。</p> 这些银针个个扎得笔直且入体之后纹丝不动,就好像是人静止不动被临近穿插的一般。</p> 那几根银针入体的瞬间,几名杀手只觉得浑身一麻,像是被一股极细极寒的电流从穴位处灌入,沿着经脉瞬息间窜遍四肢百骸。紧接着,他们的身体便不听使唤了。</p> 手臂僵在半空,膝盖锁得死紧,连眼皮都眨不动半分,整个人像一尊尊被定格的蜡像,横七竖八地僵在厨房各处。</p> 那东欧壮汉仍保持着蹲在孙姨面前的姿势,一只手还掐着孙姨的嘴,另一只手攥着那支装了毒品的针管,针尖悬在半空中微微发颤,却再也无法递进半分。</p> 孙姨靠在椅背上,那只尚能睁开的右眼死死盯着那个拎着塑料袋、正向自己走来的老汉。</p> “刑讯逼供,伤人害身,亏得你们这帮有手有脚的家伙,还真的是不咋努力啊!”</p> 老汉轻叹着将手里那袋排骨和大葱往餐桌上一搁,塑料袋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寻常的闷响,在这死寂的厨房里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耳膜上。</p> 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老汉踱到孙姨面前,弯腰看了看她脸上那道从额角斜斜划到下颌的伤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来。</p> “你这丫头,还真随了你那死鬼爹的性子,被打成这样还非得要挑衅,幸好这些都是皮肉伤,还好治啊!”</p> 说着老汉便将孙姨身上的绳索解开,扳手如同丢破烂一样,将绳索直接系在了那东欧壮汉的脖子上,打了个死结,就拴在了椅子的靠背上。</p> 孙姨看着来人的模样,过了良久,才终于止不住的出声。</p> “您是姚真人?”</p> “嗯!看来我老的还是不快呀!”</p> 来人并非是五十多岁,而是七十多岁,只不过是自身保养得当,养得鹤发童颜皮肤光亮红润。只要稍稍靠近一闻,便可以闻到他身上浓郁的药香味。</p> 这人非是旁人,正是当初李简带张宁宁到云锦山时第一站拜访的姚策姚福宁。</p> 姚策把孙姨从椅子上扶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搀一个喝醉了酒的老邻居。</p> 伸手在孙姨腕脉上搭了片刻,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旋即从工装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粗瓷扁瓶,用牙咬开瓶塞,往掌心倒了几粒绿豆大的药丸,递到孙姨嘴边。</p> “先含在舌根底下,别咽。你那几颗碎牙等回了华夏再镶,眼下先止住血,我有一个普鲁士徒弟,是学牙医的,他们那边的技术不错,最近在我那帮工,你若回华夏去,正好到我医馆坐坐,让他给你镶个牙!”</p> 孙姨张嘴接了药丸,那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极苦极涩的药气从舌根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打了个哆嗦,脸上那道从额角斜到下颌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渗血。</p> “姚真人,您怎么来了?”孙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p> 姚策苦笑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我也想我怎么来了!可惜我那些师兄们岁数都大了,我那老不羞的师父还应了人家的情,千撵万骂的把我给拘到这儿了!我能如何呢?哎!”</p> 姚策说着便将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只黑色手提箱上又看了,看那壮汉手中掐的针管,脸上和煦的笑容瞬间凝固并透出几分怒意。</p> “哼,你们杀人越货,我管不着那是你们求生之道,可你们拿这种害人的玩意儿,除了害人可就真的不应该了!若楠啊,你身子还能动不?”</p> “还行,只是不怎么便利!”</p> “那你把这几个人都处理掉吧,我是个大夫,救人的事能做,杀人的事不行,劳你受受累吧!”</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第1081章 起风了 “姚策走了?”</p> 天师府壶仙堂,檀香袅袅,三柱清香插在铜炉里,烟直直地往上冒,纹丝不动。</p> 张海金稳坐在主位,眉头微皱,指节不断在茶几上敲动,旁侧的紫砂壶嘴喷出白汽,却没人去斟。</p> 若是往常,张海金是不敢来这的。</p> 这里是天师私邸,他不是天师,更不是九大祭酒,仅仅是个住持,虽是姓张但是个冒姓,还是外戚,如今天师位置空悬就算是选人来坐也轮不到他张海金。</p> 今日张海金敢坐在这里,将自己装作这方的主人无非是因为九个祭酒只有三个在府里且都不甚管理教中事务。</p> 若非如此,容他胆子也断不敢如此僭越。</p> “走了!”下手一个穿藏青道袍的中年人答得干脆,这人是张海金的弟子,暂代府中监院的许涌现,“昨天下午得了消息,我便让人去查了,今儿中午看了,人果然不在医馆了,他那弟子都是嘴严的,只是说人出门走亲戚去了!”</p> “走亲戚?”张海金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拿盖子撇了撇浮沫,“凭借他的岁数,走亲戚能不带着几个亲近的弟子?他怕是领了府中那位的意思做事去了!”</p> 张海金口中的那位自然是如今九祭酒之一的济圣天师,素圣叶林。</p> 那位是如今华夏硕果仅存的八位圣人之一,虽人不在府里,可念诵其名就算山河万里他都能知晓。</p> 张海金作为孙辈自然不敢直呼其名,恭敬的尊称也是不敢,生怕被那位晓了去自己要做什么。</p> 许涌现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凑近些,“师父,您的意思是…那位让姚策出去办事了?可姚策只是个医修,他能出去办什么事,莫不是要救什么人?”</p> “办什么事不重要。”张海金将茶盏搁下,瓷底磕在红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重要的是,除了那是三个不管事的,余下六个都和我不是一条心,尤其是李简,他最是厌我!数月前,他在宗祠开了口子,说重选天师,让我暂掌,等临期大考与我行个方便,那话也就是糊弄糊弄鬼!我做天师,他真的乐意吗?他开着口子无非是给个甜枣让张继阳有了师承,为张继阳日后继位铺路!”</p> 许涌现听师父一口气吐出这许多话,知道这是把压在心底的怨气都掀出来了,不敢接茬,只垂手立着。</p> 张海金深吸了一口气,檀香的烟气被他吸入肺腑,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火。</p> 目光落在铜炉中那三炷香上,烟气笔直往上,纹丝不动。</p> 无风之兆,也是暴风雨前的宁静。</p> “李简最近有什么消息吗?”</p> “说是在京城养伤,我托人查了,可童家和王家的人盯的紧,我们的人根本插不进去!”许涌现道。</p> “不对!绝对不对!”张海金猛地站起身,在堂内踱了两步,袍角带起的风终于扰了那三炷香的烟,歪歪扭扭地散开。“那小王八蛋最是能折腾不过,这伤养了快三个月了,由着他的性子能一直窝在病房里不出来?绝对有问题!”</p> “师父的意思是…李简不在京城?”许涌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疑,“可他若是离了京,童家和王家的人没道理还守在那边做样子。”</p> “那就是他们的主子也跟着混了?”</p> 此话一出,许涌现后脊梁骨蹿起一股凉气,直冲后脑勺。</p> “童家不足为虑,他家也就童昊一个修行者,整体还是个世俗家庭,但琅琊王家可非同一般,那是正经的圣人世家,修行底蕴和政治经商资源颇丰,若王家与李简同伍,我等日后…”</p> 张海金没应声,背着手站在铜炉前,看那三炷香被自己袍风扰了之后,青烟散成几缕,像是被人攥住又松开的手指,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p> “原本以为那小王八蛋几年前与琅琊王家断了婚约,便想着其定然与之翻脸,却没想到这琅琊王家倒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怕是这牵线搭桥的是那王九郎王骁!”</p> “那师父我们该怎么做?”许涌现焦急的站起来,眼中的惊慌不言而喻。</p> “我们能怎么做?”张海金不禁苦笑,“哪一个都是我动不得的,李简的修为虽高,实力不济,可又杀不得他!他是张家的长辈,又是九祭酒之一,此事若透露出去,定然会让我落得一个弑逆长辈的骂名,届时必会更加难做!”</p> “难不成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势大吗?”</p> 张海金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拓片上,字字铁画银钩,是六十二天师张元旭的手笔。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极冷极淡。</p> “谁说要眼睁睁看着?”</p> 许涌现一怔。</p> 张海金缓步走回主位,这次没坐,只是扶着椅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p> “李简是长辈不假,张继阳又是我那舅舅的子嗣,于情于理我都没有赢的把握,但张家的长辈又不止李简一个!”</p> 许涌现心头一跳,压低声音:“师父的意思是…”</p> “我没别的意思。”张海金截断他的话,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华夏终究是要统一的,在外的血亲也定是要回来!你替我捎封信,请台北的那几位老家长回来,天师府内部的继承问题还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不是吗?”</p>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p> 许涌现喉结上下滚了滚,话在舌尖转了三圈才挤出来,“师父,台北那几位…当年允贤师爷可是亲口说过,不许他们再踏进府门一步。”</p> “舅舅?”张海金冷笑一声,手指从椅背上移开,转而拈起茶几上那串早已捻得油亮的紫檀念珠,“我舅舅都走了多少年了?如今这府里,还有几个人记得他的话?自天师府恢复建制至今都是我在执掌,那些遗老又有几个敢出来说话?”</p> 张海金一颗一颗地拨着珠子,动作极慢,仿佛每一颗都要掂量清楚分量。</p> “当年那几位走,不是因为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无非是站错了队。如今海峡那头风雨飘摇,他们在台北的日子也不好过,王家能给自己留后路,我张海金凭什么不能给他们一条回头路?”</p> 许涌现听出师父这话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决断,但心底仍旧发虚,“可宗祠那边……”</p> “宗祠?”张海金将念珠往桌上一搁,珠子与紫砂壶碰出一声闷响,“宗祠里供着的牌位,哪一尊不是成王败寇?李简在宗祠开的口子,他能开,我就能关。台北那几位,论亲缘关系,哪一个都比他近!他们要回来祭祖,要回来给天师府撑场面,李简拿什么拦?我只是天师的外孙、外甥,我好歹带着祖天师的血,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被收的义子!”</p> 许涌现不敢再接话了。他知道师父这话已经说到了绝处,再往下,便是万丈深渊,谁搭腔谁就得跟着跳。</p> 堂内静了片刻,只余下紫砂壶嘴喷出的白汽嘶嘶作响,混着檀香的烟气,把整间屋子搅得云雾缭绕,像是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p> 张海金把念珠重新捞起来,在掌心里攥紧,指缝间挤出紫檀木沉闷的摩擦声。</p> “姚策究竟去哪了,你认真去排查一下,就算不能知道人具体去哪了,也要摸个大概,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出去这趟定然是跟李简有关!”</p> “是的,师父!”</p> 许涌现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踩在棉絮上,门帘一掀一落,连声音都没出。</p> 张海金独自站在堂中,紫檀念珠在掌心慢慢捻动,一颗接一颗,节奏稳得像庙里撞钟。但他的目光却不在念珠上,而是落在墙上那幅《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拓片上。</p> “清静经?”张海金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这世道,哪有什么清静。”</p> 走回茶几边,壶里的水已经沸过头了,紫砂壶嘴喷出的白汽变得急促尖锐,像是在替谁着急。</p> 张海金伸手提壶,滚水注入杯中,茶叶翻涌,浮浮沉沉,最后还是一颗一颗沉了底,但他并没喝,只是盯着那几片沉下去的叶子看。</p> 外头忽然起了风,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p> 那三炷香的青烟被卷进来的气流彻底搅乱,四散奔逃,再也聚不成一条直线。</p> 张海金抬起头,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双眼旋即眯成细缝。</p> “起风了!”</p> </p> 第1082章 攘外必先安内 “起风了!” 扬州山中农家小院里,苏景哲看着院中吹起的微风,脸上不禁流出几分嘲弄的笑。 眼下是一月中旬,正值农历冬月腊月交界,那风从山脊上翻下来,裹着腊月里特有的干冷,灌进院子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呼啸,冷的苏景哲裹了裹身上的棉袍。 这天苏景哲实在懒得出门,除非有太阳。 屋中的暖炉烧得正旺,炭火噼啪作响,将一室烘得暖融融的。 曹景抒依在案几边,身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云笈七签》,旁边是一壶温着的黄酒。 “姚策去安道尔救小师弟了,是师伯安排的!你说张海金会不会生疑?” 苏景哲把棉袍往怀里拢了拢,转身走回屋里,顺手把门掩上,将那阵穿堂风挡在外头。 “生疑?”他在曹景抒对面坐下,拎起那壶温着的黄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疑心这东西,不是靠事实喂养的,是靠本性,他是什么德性允贤师兄在世的时候又不是不知道,要不然怎么可能放心大胆的将天师府交给这样的家伙来打理!” 曹景抒把书合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半晌才开口,“依照我对他的了解,此番姚师兄离开云锦山必然会掀起一系列的问题,他定然会为日后夺权而提早行动!” “他能干些什么啊?”苏景哲抿了口酒,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腊月的寒气逼退了几分,“他空有住持之名,但没有真的主持之权,我要是他定然要联合台北的那帮外支,与小师弟和大师伯他们较上一较!” 曹景抒闻言,端酒的手微微一顿,杯沿停在唇边,却没喝。 “台北那几位…”曹景抒把杯子搁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当年随老蒋南撤,带走了作为天师的九师伯,虽然后来允贤师兄秘密潜回,但带走的也是府中的部分精锐,和张家的些许嫡系!他们要是回来这事儿恐怕难以相善了。” 苏景哲却不以为意,拿火钳子拨了拨炭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映得他半张脸明明灭灭。 “这事儿要是能善了才古怪了!”苏景哲呵呵一笑,“这几日圈里的风声咱们也是听说了的!少林那边老刘被抓了起来,新旧两派如今打得火热!鬼谷派那边虽然避世不出,但据说也发生了不少的内乱,与之相同的还有天一阁、全真龙门、闾山、南华寺、香积寺、大兴善寺等等,这些华夏圈里有名有姓的宗门内部都开始集体爆发势利交替的党争,就连一些世家大族之内也在重演!这,绝对不是巧合!” “你是说是那帮尸解仙在背后搞鬼!” 曹景抒终于把那口黄酒咽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他把酒杯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 “少林、鬼谷、全真、天一阁……”曹景抒一个一个数过去,每数一个,语调便沉一分,“这些宗门哪一个不是百年千年以上的根基?内部门阀盘根错节,新旧势力的矛盾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偏偏赶在同一个节骨眼上集体爆发,他们究竟是为了点什么呢?” 苏景哲把火钳子往炭盆边上一搁,铁器与砖石碰出一声脆响。 “当然是因为国际局势啊!”苏景哲靠在椅背上,棉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灰白的里衣,“他们在瀛国、利国都培植了不小的势力,而这些势力在明里暗里都已经掌控了其国家未来的发展动向与政治态度!现在瀛国和利国明里暗里与华夏争锋相对,这对于他们而言,是打压华夏修行界最好的机会!若是再由着你,我这辈人成长,你说他们的胜算能有几何?” 曹景抒沉默了片刻,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爆出的火星子在半空中明灭一瞬,便化作了灰屑落回盆沿。 “哼,当真是好得很啊,这帮家伙当真是为了一点点利益就开始不顾大局!没想到这帮家伙已经堕落到了这种程度。”曹景抒不禁嘲讽一笑。 苏景哲依旧坦然自若,甚至还有了几分不以为然。 “我的师兄啊,你可错了!” “错了?哪里错了?” “你错在把这事当成了坏事!” 曹景抒闻言秀眉一挑,“怎么说?” 苏景哲稍稍挪了挪身子,“他们搞内斗,而且是挑明了内斗在如今的趋向下,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只要把倾向尸解仙的那一派就是拔除了,那届时若是真的到了最后那一个地步,人心不就齐了吗?” “你是说…” “攘外必先安内!”苏景哲抬眼,“常凯申同志的部分理论我一向不怎赞同,但外界姑且安定,内里却污遭透顶的前提下,我却觉得可以一试!” “你要把张海金一派彻底打倒?” “不是我要打倒,是小师弟他们需要打倒!既然他们跳出来了,为什么不打?” 曹景抒忽然笑出声来,笑声不大,却把案上那壶黄酒震得微颤,“你这话要是让金陵那位老先生听见,怕是要从中山陵里坐起来骂你。”苏景哲不以为意,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温热的黄酒在唇齿间打了个转才咽下去, “骂就骂,他骂了一辈子,也没见把谁骂死。倒是眼下这局面,不把这脓疮挑破,等它自己烂透了,是要死人的。” 曹景抒收了笑,目光重新落在窗外。腊月的风从山脊上灌下来,把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呜呜作响,像是在替谁哭丧。 “小时候就不喜欢在府里头与他们搞内斗,如今都这般年纪了,竟然要做自己最不喜欢做的事情,哼,真是他妈晦气!” “晦气是真晦气,蠢也是真的蠢!”苏景哲手指转动着酒杯,眼中的嘲弄与眼底的冷意变得愈发纯粹。“如果张海金真的去请台北那帮家伙回来,他可就真的翻不了盘了!一如往常,一个臭棋篓子。” 科马佩德罗萨山,野猪窝。 李简蜷在那群野猪腾出来的凹洞最深处,背靠着被野猪蹭得油光发亮的岩壁,身上盖着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应急保温毯。 洞里的气味依旧令人窒息。 野猪粪便的骚臭、栎树叶腐烂的酸腥、以及七个人身上涂抹的腐殖土气味拧在一起,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成一个令人作呕的漩涡。 但李简已经闻不到了。 不是适应了,而是这气味太浓太烈,浓到把所有人的嗅觉都磨钝了,鼻腔里只剩下一种麻麻木木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钝痛感。 “嗯…嗯!” 杨旭突然一骨碌从针叶堆里坐了起来,头发上还挂着几根腐烂的松针,脸上带着刚刚睡醒的懵逼。 “几点了?开饭了吗?” “开你个头。”方硕盘坐在洞口内侧,金锏横在膝上,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 杨旭把头发上的松针胡乱扒拉了两下,又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的骨头咔咔响了一串,活像一条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 拿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昏暗的洞内扫了一圈,见众人各守各位,气氛虽沉闷却并不紧张,便又把身子往松针堆里缩了缩,只露出一个脑袋。 “我就是问问嘛,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怎么跟那帮孙子玩躲猫猫。” 莫从学在洞口处盘坐着,保温杯搁在膝头,杯盖拧开了半圈,却一口没喝。 “吃饭的事不急,急的是外头的动静。” 杨旭一听这话,那点刚醒的慵懒登时褪了个干净,整个人悄无声息地从松针堆里滑了出来,贴到洞口边缘,侧耳细听。 洞外,野猪群的哼唧声依旧此起彼伏,偶尔夹杂几声獠牙刨土的闷响,与昨日并无二致。 但远处,在山风与松涛的间隙里,隐约有人的声音,极短促,像是压低了的命令,又像是踩滑了碎石后压着嗓子的咒骂。 距离不近,但也不算太远,大约在半山腰往上一点的位置。 “摸上来了。”杨旭缩回脑袋,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难得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精光,“速度比想的快。听声音至少有七八个,散开了在搜。” 李简从保温毯里坐起来,动作牵扯了胸背间的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但很快便压了下去。 “看着这群杀手比我们想象中更加聪明,他们熟悉了绝大多数的藏身地,直接将目标锁定到了山上,想必用不了多久,他们就应该能够猜到我们躲在这里!” 方硕摸了摸手中的金锏,“杀手这种东西都是自私的,他们应该不会将消息进行互通,即使中了草甸中的陷阱,也不会与人去讲,这倒是能够尽可能的拖延他们的速度,而且依照他们独来独往的性格,很有可能要进行拉网式排查。” “拉网好。”皇甫一经吧嗒了一口烟袋,青烟从嘴角溢出来,在昏暗的洞顶盘成一团,“拉网就代表着人员不够密集,不够密集就意味着落单,落点的话就…” “可杀!”茅叔望靠在岩壁裂隙处,依旧惜字如金。 “确实!”莫从学缓缓站起身来,动了动,略显僵硬的臂膀,浑身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如雄狮般的眼中透出了久违的一股战意。“年轻时一直都在华夏的圈子里兜转,很少能够与外国的修行者切磋较量一番,而今老了,倒是可以玩上一玩了!” 瞿定邦苦笑摇头,“老莫,人家手上可是有枪的,别翻船了!” “去你大爷的,我怎么会!” “不一定哦!” 第1083章 你认识? 半山腰。 一名西欧的杀手正背着一个大的离谱的登山包从西坡的缓坡慢悠悠的爬着。作为一名独行独往的孤狼,他并未像大部分杀手那般循规蹈矩的沿着常规登山的路径向上攀爬,而是扮成一个驴友的模样,无规律地向上行走着,其每一步都踏得无比沉重,时不时停下来的喘息都像是在告诉能看见他的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走到一处背风的岩壁拐角,杀手停了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只不锈钢保温壶,拧开盖子喝了口水。 仰头喝水的姿势拖得很长,喉结上下滚动,握着水壶的手套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颤,一切细节都毫无破绽。 可在水壶举高的那几秒里,他的视线从壶底与鼻梁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将上方十几米外一片被矮松半遮半掩的岩壁看了个真切。 那岩壁上有一道极不显眼的刮痕,长约寸许,边缘锐利,是金属器皿在岩石上快速蹭过留下的痕迹。刮痕很新,氧化程度极轻微,不会超过三天。 杀手放下水壶,拧紧盖子,慢吞吞地将水壶塞回背包侧袋,脸上依旧是那副被冻得麻木的疲态,心里却已经把那道刮痕的位置、角度、可能的成因都过了一遍。不是野兽蹭的,野兽蹭痕有油脂残留,这道没有。 不是落石刮的,落石刮痕边缘有碎屑崩裂,这道没有。是人留下的,而且是携带着金属装备的人,在快速移动中不小心蹭到的。 他内心无比笃定,此地定然有人来过,只不过无法判定路过之人是什么身份。 忽地旁边不远处的草地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细嗦之响,杀手听到了这声细响,但假装根本听不到一般,继续佯装气喘吁吁的往上奋力的攀爬。 就在其好不容易爬上一个较陡的斜坡,走还没到一半的时候,坡上突然闪出一道人影。 那道人影穿着黑色的登山棉服,头上压着黑色的棉帽,由于居高临下,再加上阳光的照射,根本看不清楚脸。 那杀手脚步猛地一顿,佝偻的身子本能地绷紧了半瞬,旋即又强迫自己松弛下来,抬起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朝坡上那人影挤出一个标准的、属于迷途游客的憨厚笑容,用带着浓重西欧口音的英语磕磕绊绊地喊道。 “嘿!朋友!你也是来爬山的吗?这路可真难走,我的地图丢了,你能告诉我哪里能找到正确登山的路吗?这条路线完全不像我知道的那般好走!” 杀手边说边喘着粗气,一双眼睛在帽檐阴影下飞快地打量着坡上那人。 黑色的登山棉服,黑色的棉帽,身材瘦高,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姿歪歪斜斜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枯竹子。 那人没有答话,只是歪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逆着光的脸上看不清五官,但那双狭长的眼睛却在阴影中亮得惊人,很显然是在评判眼前之人的危险程度。 “这里不是正确登山的路!”对方用着比较正规的英语对答道,“你还是下山去吧,最近山上不怎么太平,听说有野兽出没,你还是尽快离开的好!” 杀手双眼微微眯了眯,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憨厚可掬。 在对方开口之前的一瞬,他能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杀气,这种杀气很淡,也不明显,但却格外的熟悉,眼前的家伙明显是个同行。 而对方的话也不是真的劝告自己离开,而是在做一种试探。 试探自己,究竟是要猎杀的目标,是同行,又或者是真正无辜的路人。 杀手这个行业还是有一些基本的职业道德的,基本不会对无辜的路人痛下杀手,因为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没有钱赚的。 但对于同行或者是自己要猎杀的目标,自然不会手软,杀掉同行是为了能够尽快的提升自己的排名和名气,杀掉猎杀的目标自然是为了佣金。 当然,两者可以同时并存,如果自己的同行得了手,而自己又杀掉了同行,那么这笔猎杀的资金也会成为自己的。 杀手将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抽出来,憨厚地搓了搓,哈出一口白汽,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迷途游客模样。 “野兽?哦老天,我就说这条路线不对!谢谢你,朋友,我这就下山,这就下山……” 他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做出要往下走的姿态,右脚在碎石坡上重重碾了半步,鞋底与碎石摩擦发出一声极寻常的沙响。 就在这转身的瞬间,他的左手已无声无息地探入了冲锋衣内侧。 那里藏着一把上了消音器的手枪,枪柄被体温焐得温热,指腹触上扳机的刹那,他整个人的肌肉记忆便从“游客”切换成了“杀手”。 转身、拔枪、瞄准、击发,四个动作被压缩在不到零点三秒的时间里,流畅得像是呼吸。 山坡上的那人也并不愚蠢,也在同一时刻拔出了枪。 很显然,坡上的人更具优势,居高临下射头更准,而杀手则是要吃亏许多,太阳挂在天上,透着阳光将对面的人照的模糊,瞄准明显有些吃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在山谷间激起短促的回声,又被厚重的积雪与松涛吞了个干净。 虽然对方优势占尽了,但很显然是坡下的杀手,更加老练,在拔枪的一瞬也侧歪了身体,躲过了射来的子弹。 一枪打出正中对方左臂与肩膀的交界处,血花在黑色的登山棉服上炸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坡上那人闷哼一声,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右手握着的枪却依旧稳稳地指着下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杀手一轻击中便不再恋战,快速的借着下落的山势快速的奔逃,躲进了一侧的乱石堆里,将手枪快速交到左手,而后从腰间又摸出了一把短刀出来。 眼下没有多余的选择,要么逃,要么把对方杀死。 消音手枪虽然可以把很多声音吃掉,但是还是有声音流出来,对于职业杀手而言,这些声音无比的清晰可闻,就算是离上七八百米也是能够听得一清二楚。 不杀死对方的话,很有可能会引来其他的杀手,自己对对方一无所知,更不晓得对方有没有什么同伙。 坡上中枪的杀手,在受伤的一瞬,也以最快的速度滚爬到了一侧之前躲来的山岩下,小心翼翼地窥视着下方。 既然开枪了,那就是不死不休,没有多余的选择。 两人隔着不到二十米的碎石坡对峙,山风从坡顶灌下来,将两人呼出的白汽绞在一处。 “兄弟,你也是冲悬赏来的?”坡上那人捂着左臂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灰白的碎石上。声音沙哑却意外地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调侃意味。 乱石堆后沉默了两秒。 “废话。”杀手的英语带着浓重的东欧腔,“但你挡我路了。” “挡路?”坡上那人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了伤口,尾音微微发颤,“这山上值钱的人头又不止一个,咱俩在这儿互相残杀,便宜的是谁?” 乱石堆后的杀手没有立刻接话。 再白痴的家伙也能听出来,这是拖延时间的话术,对方肯定是在准备些什么。 “你想怎样?”杀手压着嗓子问。 “简单。”坡上那人把枪往腰后一别,将受伤的左手举高,露出沾满血的掌心,“我受伤了,后面的路一定很难走啊,反正咱们俩也没有看清对方的脸,能不能各退一步,江湖放过一下!” “放过?哼!你以为我是刚入行的菜鸟吗?咱们都动火了,除非有一人把命扔在这里,否则都别想活着离开!” “那就是没得谈了!” “你觉得呢?” 坡上那人沉默了片刻,山风将他指缝间渗出的血吹得凝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行吧。”那人叹了口气,声音里的懒散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豁出去的冷,“既然没得谈,那就……” 话音未落,突然站直了身子完好的手臂突然将一个东西抛了下来。 “妈的,手雷!” 杀手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往乱石堆深处狠狠一缩,双手抱头,将身体蜷成最紧凑的一团。 然而预想中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并未响起。 那东西砸在碎石坡上,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像是石块滚落般的钝响,咕噜噜滚了两滚便停在了乱石堆边缘。 杀手从臂弯缝隙里飞快地扫了一眼。 那哪是什么手雷,分明是一块被捏成团状的、冻得铁硬的马粪。 “操!” 杀手骂了一声,立刻意识到自己中了计,整个人如弹簧般从乱石堆里弹起,左手枪口重新指向坡顶。 可坡上哪还有什么人影? 只剩下那道被山风吹得呜呜作响的岩壁,以及岩壁上那一行歪歪扭扭的血迹,拖成一道断续的暗红色虚线,直通坡顶那片矮松林深处。 杀手咬了咬牙,将短刀重新插回腰间,双手握枪,贴着岩壁阴影朝那道血迹追了上去。 血迹很新鲜,每一滴都还泛着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泽,落在灰白的碎石上格外醒目。 杀手追了大约五十步,忽然停下了脚步。 只见前方血迹喷溅成河,一颗人头滚在眼前,睁开的双眼惊诧地望着天空,无头的尸体还在蒸腾着灼热的热气,显然是刚杀的。 “哟,朋友,地上的人…你认识?” 第1084章 洗劫一空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斜上方飘下来,用的是英语,腔调里带着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松弛。 杀手猛地抬头。 只见侧上方一块凸出的花岗岩平台上,蹲着一个瘦高的身影。 一身乌七八糟的的登山棉服,黑色的棉帽挂满了破烂腐朽的松针,左手松弛的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月牙形兵刃,刃尖上还挂着一条带血的毛衣纤维,纤维上浸透了鲜血血淋淋地挂在刃口上晃荡。 那人歪着头,帽檐阴影下露出半张瘦削的脸,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欠揍至极的笑意。 这人的相貌太熟悉了,仅是看了一眼便能够想起这不正是自己要猎杀的目标之一吗? 杀手来不及多想,抬手便是一枪。 枪口火光迸现的瞬间,杨旭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动作幅度不大,却精准到毫厘,子弹擦着耳廓掠过,在身后岩壁上凿出一个浅坑,溅起的石屑打在后颈上,可以先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啧,这么快就动手?也不叙叙旧?”杨旭嘴里说着话,整个人已从平台上翻了下来,脚尖在碎石坡上轻点两下,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杀手连开两枪,第一枪被杨旭侧身让过,第二枪被子午鸳鸯钺的钺面横拍出去,子弹在刃面上炸开一团火星,偏转的弹头不知飞到了哪里。 三枪过后,杨旭已贴到了杀手面前 “你…”杀手刚吐出一个字,喉咙便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子午鸳鸯钺的刃尖已从他的下颌刺入,贯穿舌根,从后颈透出,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屠夫捅进一扇猪肉。 杨旭把钺刃往外一抽,一股血箭喷在他黑色棉服的胸口上,迅速被冷风吹成暗红色的冰碴。 杀手的身子晃了两晃,仰面倒在碎石坡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串粉红色的血泡。 “别瞪我。”杨旭蹲下身,用杀手的衣襟把刃口上的血蹭干净,声音平淡得像在跟邻居唠家常,“我和你们都是一路人,你我的下场都是一样的,都是不得好死!麻烦你先走一趟吧!” 杀手的眼珠最后转了一下,瞳孔便散了。 杨旭直起身,把子午鸳鸯钺往腰后一别,而后扫了一眼被削掉脑袋的那具尸体,彼此轻哼一声,露出几分不屑的嘲笑。 在这两个家伙对峙的时候,杨旭就在旁边,只是没想到这坡上的家伙实在菜的抠脚,而山下这个家伙虽是老练,但也是个蠢到极点的家伙。 若不是一个受伤被捡了漏,另一个傻不愣登的追上来,恐怕杨旭还要费一些功夫才能追上另一个。 确定人彻底死透,杨旭蹲下身,在两具尸体上快速翻检了一遍。 山下那杀手的背包里装得倒是齐全,压缩干粮、净水药片、卫星电话、备用弹匣,还有一卷攀岩用的静力绳。 杨旭把卫星电话拆开,抽出SIM卡掰成两半丢进雪里,其余能用的物资一股脑塞进自己背包,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超市扫货。 两人身上的棉衣棉裤自然也不能放过,通通的扒了下来,毕竟天天睡到松针堆里,再能忍的家伙也受不了多久,拿这些铺下来絮窝刚刚好。 至于两人身上的靴子自然也得带走,要不然这几天天天拾柴火生火,也是怪费劲的,拿起来正好来烧。 刚收拾完东西,不远处的松林里便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 杨旭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半分未减,整个人却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旁边一处被矮松半遮半掩的岩缝里。 岩缝极窄,不是特别瘦弱的人,根本就挤不进去,而且岩缝两侧都是毛刺,往里蹭,必然会擦破衣物和皮肤,入口处还覆着厚厚一层松针。 但这些对于杨旭而言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体表镀上一层契约,整个人便立刻湿滑的如同一条泥鳅很轻松的就缩了进去,而且还不忘伸手将松针重新拨拉平整,把最后一点痕迹也抹了个干净。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道身影从松林里摸了出来。 两人都穿着灰白色的雪地伪装服,脸上罩着只露出眼睛的防风面罩,脚上绑着雪地鞋套,踩在碎石坡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当先一人身材魁梧,肩上扛着一把装了光学瞄具的突击步枪,另一人则瘦小许多,腰间别着两把弯刀,走路的姿态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猞猁。 两人在离尸体大约十步开外停下,彼此打了个手势。 两人并不敢靠得太近,毕竟谁也没办法确定这两个人是否死透,当然看那扒得只剩下底裤的样子,人应该差不多死了,但职业的警惕性依旧让其保持着远离,紧张地扫视着周围。 “看这个样子,人是刚死的!杀人的家伙应该离这里没有多远!”其中一个瘦高的杀手说道。 另一个杀手拿着枪对着两具尸体小心翼翼地蹲下,用手中的小刀挑动着尸体。 “人已经彻底死透了,对方下手很快,几乎没有给他们多余的反抗时间!”那人说将那具刺穿了咽喉的尸体微微翻了翻,而后眉头突然皱了起来,“西摩尔,怎么会是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可是排名榜上很高的杀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或许是咱们同行干的,我记得有一个家伙很喜欢把人杀了之后把衣服扒掉!甚至还有凌辱尸体的癖好!” 那瘦高的杀手说道。 而那名正在检查尸体的杀手,却在此刻如同受惊的兔子一样,快速的弹跳起来,立刻将枪拔了出来,紧张地扫视着周围。 “西摩尔还有些许脉搏,心脏还未完全停掉,人死了没有三分钟,警戒!” 然而话音未落。 噗! 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那个正端枪警戒的瘦高杀手,身体猛地一僵,后脑勺上毫无征兆地多了一个指头粗细的血洞。 子弹从他的后脑贯入,自眉心穿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细碎的血色冰晶。 他甚至没来得及扣动扳机,身体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扑倒,重重地砸在那两具被扒得精光的尸体上。 “杰夫?!” 另一名杀手瞳孔骤缩,反应快到了极致。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同伴的死状,整个人便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最近的乱石堆扑去。 然而,他的速度快,那道从暗处射出的黑影更快。 就在他即将扑入乱石堆的刹那,一只瘦长干枯的手突然跟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旋即一股巨力陡然从脚踝处爆发开来,整个身躯不受控地向前扑,而那条腿也被人直接给抽拔了起来。 这杀手也是了得,被拽倒的瞬间竟能强扭腰身,在半空中硬生生翻过面来,手中短刀借着翻转之势,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直削向抓住自己脚踝的那只手。 这一刀去势极狠,角度又刁,寻常人若是不撒手,手腕必被齐根斩断。 然而那只瘦长干枯的手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 一刀砍下,不仅没有切肉的丝滑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阻塞感,细看之下,竟发现那只被砍的手掌上竟然生出了道道鳞片,正是这些鳞片令刀口产生了阻塞感。 “腰不错呀!” 杨旭歪头看着对方,嘴角那抹笑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瘆人。 言语间,杨旭五指猛地收紧,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拽。 那杀手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拽整个人横空飞起,后背重重砸在碎石坡上,震起一片雪沫。 杨旭不等他翻身,整个人已欺身而上,膝盖压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另一条腿勾住其腰侧,将人锁死在碎石坡上动弹不得,随后一掌便轰到对方的顶梁上。 强劲的劲气直接透过额头透进颅骨,溢出的劲气更是将下压抵住的石块震得龟裂。 那杀手浑身剧烈痉挛了一下,眼珠在眼眶里猛地往上翻,露出大片布满血丝的眼白。 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促的、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鸡鸣般的闷响,然后整个人便软了下去,后脑勺磕在龟裂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实响。 杨旭松开手,直起身来,甩了甩掌上沾着的血沫,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气息靠近,方才蹲下身,开始在这两具新尸体上继续翻检起来,将所有能用到的不能用到的,但凡是能打包的东西都悉数洗劫一空。 很快,这山坡上就又多了两具这穿着底裤的光溜溜的尸体。 第1085章 春药 利国纽约郊外别墅。 许睿端着酒杯,膝头放着一本泛黄的线封的书本有一页没一页的翻着。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混着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交织成一种单调而沉闷的节奏。 窗外夜色已深,长岛海湾的方向偶尔传来几声汽笛,被双层隔音玻璃滤得模糊不清,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进来的杂音。 那忍者再度又来了,依旧是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滑进来,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目光钉在波斯地毯的织花上。 “大人,有消息了。” 许睿没有抬眼,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翻过去,纸张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声。 “刚刚,安道尔那边传来消息,已有十八个杀手殒命在了科马佩德罗萨山,还有十一个断了消息,杀手联盟那边要我们加钱!” “加钱就加钱嘛!人死了总得给点儿安家费呀!”许睿嘴角微微一扯,那弧度介于讥诮与玩味之间,“李简那帮家伙还真的没办法给我带来点新奇感,他们还真躲在了我想的那个地方!哼,无趣!” 那忍者则继续低着头,并未答话。 许睿慢慢的将手中的书本合上,手指按在书名处,将其按得死死的。 “对了,东西运到了吗?” “走的空运,现在刚到伊斯帕尼亚的巴塞罗那,要运到安道尔还需要一天时间!” “一天?”许睿将合上的书往膝头轻轻一拍,书脊磕在膝盖骨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眼,那双被壁炉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瞳仁里翻涌着某种极深极沉的、近乎粘稠的东西,“太慢了。让他们再快些,今晚,我就要听到东西已经就位的消息。” 那忍者依旧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压得极紧,“大人,空运已是最快。安道尔没有机场,货物必须在巴塞罗那卸机后再经公路转运,山路崎岖,又…” “你在质疑我吗?”许睿慢慢开口,声音平静到了极致,但却透着一股令人灵魂发颤的冰冷! “属下不敢,大人!” 那忍者将头颅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波斯地毯的绒面里去。 许睿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极轻极短,从鼻腔里哼出来,混着松木燃烧的噼啪声,几乎难以捕捉。 “这么紧张干什么?”许睿将膝头那本线封古书搁在沙发扶手上,站起身来。浴袍的下摆扫过地毯,带动几缕极细的浮尘在壁炉火光中翻飞。“你我主仆相伴这么多年,我还没有想要杀你的欲望!那边消息你自行处理,别让我失望,明白吗?” “是。” 那忍者将头埋得更低,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只有一种被磨得光滑如鹅卵石的服从。旋即其整个身子就如同一摊粘稠的液体般,快速下沉,好似消融进影子般,仅是片刻便失去了所有的气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客厅重归沉寂。 壁炉里的松木已烧到尾梢,余烬在灰白的木炭间明灭不定,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转瞬便熄成灰屑落回炉膛。 窗外远处,长岛海湾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更远了些,像是某个夜航的船只正在缓缓驶离。 许睿踱到落地窗前,浴袍下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海湾的灯火在冬夜的寒气里模糊成一团团昏黄的晕,像是谁在海平线上撒了一把将熄未熄的炭火。 看了许久,许睿忽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极轻极淡的笑。 “科马佩德罗萨山,让我想想你们会躲在哪里,山顶、悬崖、草甸又或是山坡上的树林一角…嗯,猪窝!那倒是个好去处啊!希望你们能够超出我的力量,不要什么都能让我猜到!” 科马佩德罗萨山,野猪窝。 杨旭将最后一捆从尸体上扒下来的棉衣往松针堆上一丢,整个人便四仰八叉地瘫了下去,长长地吁了口气,那口白汽在昏暗的洞顶盘成一团,久久不散。 “累死老子了。” 此刻山洞里已经堆满了形形色色的物资,几乎每一个出去的人都会在杀死杀手之后从其身上拿走些许自己能用到的东西带回来,只是其他人并没有像杨旭这般搜刮得如此彻底。 当然,某个不怎么喜欢说话的除外。 因为他只是把人杀了,东西是一点都没往回带。 搜罗来的物资堆得如同一个小山地上散落的棉衣铺在松针上真好像一张凌乱的小床。 莫从学蹲在地上,将杨旭带回来的战利品一件件翻检,像极了在地摊捡漏的老头子。 “你小子搜罗东西的本事还真是不错呀,还不忘拿回几只鞋回来烧!”莫从学嫌弃的将地上的那几双鞋丢到了一边。 杨旭瘫在松针堆上,双手枕在脑后,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晃荡着,闻言只是哼唧了一声。 “我这叫勤俭持家,总不能大手大脚的把什么东西都耗了吧,要不然届时落了个面瘫秃顶岂不是不好!” 方硕从外面取来带来从干净水源处打来的泉水,用炁韵加热之后随手递给靠在岩壁上的李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简的眼睛相比于之前已经好上许多,视力几乎已经恢复到了九成,但身上的伤势却因为之前过度的疲于奔命而持续加重,整个人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行动也更加吃力。 “山上摸来的杀手已经被解决了十几个,有很多都很警惕,都成伙的上来!不好下手!”方硕说。 李简喝了一口壶里的水,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人是好杀的,但是有些事不得不防,就比如说我们喝的水,他们现在也在摸排情况,如果我是他们的话,一定会在水源处下毒!而且这帮家伙都齐齐地跑到山上,显然是有人通风报信给他们!” “毒,已经在下了。” 瞿定邦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结着霜花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依旧是温温润润的,像是在讨论一道并不算难的棋题,“今早我去上游取水,发现三道水源有两道被人动过手脚。一道下了神经毒素,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另一道更绝,下的是缓释型凝血剂,喝了不会立刻死,但伤口会止不住血,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和我打水检查的时候都是挑没毒的取了,您是把毒都解了?”方硕问。 “算是吧!”瞿定邦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把三道水源的毒都解了,然后往其中两道重新下了药。” 杨旭一骨碌从松针堆上坐起来,狭长的眼睛瞪得溜圆,“瞿老,您还会下毒?” “略懂。”瞿定邦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依旧是那副温吞吞的语气,“我年轻时在山里赶猪,猪瘟来了,一死一窝。为了保住乡亲们的生计,跟老中医学过几年草药。后来修行了,这些旁门左道的本事也没落下。毒理和药理,说到底是一体两面。他们下的那点东西,在我眼里跟小孩撒尿和泥巴差不多。” “那您老给换成了什么?”杨旭凑近了些,语气里难得没有调侃,只有纯粹的好奇。 瞿定邦从怀里摸出一只粗布小包,展开来,众人将目光扫过去,提鼻一闻,脸色都瞬间变得精彩了起来。 “老瞿,你真他妈会玩儿啊!”莫从学不由得打趣。 瞿定邦也是不恼,赶紧将东西收了起来。 “我说的是下药,可没说是一定是下毒!” “母猪发情激素,你够狠的!”皇甫一经挑眉。 众人闻言,皆是绷不住地笑出声来。连日来被围追堵截的阴霾,被这粗鄙而又绝妙的一招驱散了大半。 杨旭更是笑得直拍大腿,“在水里下春药,这招真是绝了啊,不仅爱喝水的动物,会因为激素原因而发情变狂,人也会因此感觉燥热难耐,很多的理智也会被这股躁动所磨平!不得不说您玩的真秀啊!可是我整不明白,这山上的水源那么多,您下了这个东西就不怕稀释过多而失去效用吗?” 瞿定邦斜了杨旭一眼,“如果你是杀手,你肯定会想到有人会在水源里下毒,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办?带足足够多的饮用水定然不可能,你必须要补充水分,那在什么地方缺水最安全呢?” 杨旭把那双狭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手指在下巴上无意识地搓了搓,像是在把玩一团并不存在的泥球。 “如果我是杀手。”他慢吞吞地开口,语调里那股利落劲儿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自己代入角色后的、近乎冷酷的推演,“我不会去碰那些明面上的大水源。上游的溪流、山腰的融雪池,这些地方最容易被人做手脚。我会去找那些不起眼的、藏在岩缝里的渗水点,或者南坡背风处那些被太阳晒化了一小片、浮着松针的雪水坑。” 瞿定邦将粗布小包重新揣回怀里,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好一件针线活儿,“大水源是给蠢货准备的,那些精明的杀手不会碰。但他们想得到这些,我也想到了。你们猜,我把药下在了哪里?” 众人沉默了片刻。 “渗水点。”方硕沉声道,“您把药下在了那些不起眼的渗水点里。” “正是。”瞿定邦微微颔首,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洞内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我把整座山南坡西坡所有能找到的渗水点、雪水坑、岩缝滴水处,都下了个遍。那些自以为聪明的杀手,绕过大道取小径,喝到的每一口水,都是我替他们调好的‘补药’!做事要靠脑子!” 第1086章 青铜棺材 日落西山,一辆货车过了卡点,慢悠悠地驶进安道尔城,一群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杀手麻利地将货车上一个长条的柜子搬进了位于城东的一处仓库内。 仓库的铁门在身后轰然落下,将外头安道尔城恬静的山间暮色彻底隔绝。 仓库内没有开大灯,只在天花板横梁上悬了几盏临时扯线的白炽灯泡,昏黄的光晕在冰冷的空气里撑开一片有限的亮堂。 空气中浮着新锯木料的涩味、铁锈的腥气,以及七八个人挤在一处时不可避免的体味。 那长条木柜被小心翼翼地搁在仓库正中央一张搁板桌上,柜体用松木打造,边缘粗糙,还带着毛刺,看上去与安道尔任何一家滑雪器材店运送装备的包装箱别无二致。 然而围着它的那几个肤色各异、面容冷峻的杀手,却个个屏气凝神,像是在围观一口尚未启封的棺材。 “撬开。”一个操着日耳曼口音的壮汉低声吩咐。 旁边立刻有人递上撬棍,铁棍楔入木盖缝隙,发出一声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木盖应声而起,露出填充在柜内的防震泡沫与干燥剂包。 撬棍被随手丢在地上,弹了两弹,当啷作响。 几双手迫不及待地伸进柜子,将那些泡沫板一块块抽出来扔在脚边。白色的碎屑四下纷飞,在昏黄的灯光下恍若飘了一场极小的雪。 最后一层泡沫板被揭开时,仓库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这里面竟然停放着一口硕大的棺材,整体由青铜打造,样式却是正统的华夏风格。 “这是怎么回事,雇主怎么送了一口棺材过来?” “这里面或许是一些装备吧!” “如果仅仅是一些装备,拿普通的箱子伪装一下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装这么大一口青铜的棺材!” “先打开看看再说!毕竟人家付了钱!”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日耳曼壮汉咬了咬牙,从旁边抄起一根撬棍,将扁平的撬头楔入棺盖与棺体的接缝处,狠狠往下一压。 嘎… 青铜与青铜摩擦,发出一种远比木料尖锐得多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长吟。 棺盖极沉,壮汉臂上青筋暴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才勉强将其撬开一道寸许宽的缝隙。 缝隙刚开,一股极阴极寒的气流便从棺内涌出,在昏黄的灯光下凝成肉眼可见的白雾,贴着棺壁缓缓淌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出了一口沉积了千年之久的陈息。 围着棺材的杀手们不约而同地退了半步,有几个手快的已摸向了腰间。 那壮汉定了定神,将撬棍又往下压了几分。 棺盖被一寸一寸地撬开,白雾越涌越浓,在棺体周围铺开一层及膝的冷雾,空气中的温度骤降了至少十度,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白霜。 轰。 棺盖终于被彻底撬翻在地,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激起一片尘埃。 白雾缓缓散去。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华夏古旧长袍、面容枯槁、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者双手交叠于胸前,十指指甲足有三寸来长,泛着陈年象牙般的暗黄。 面容虽枯瘦如柴,却依稀能辨出几分生前的儒雅轮廓,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极长极沉的、与世事全然无关的旧梦。 “一具尸体?” 日耳曼壮汉将撬棍往地上一杵,粗重的喘息还没平复,瞪着棺内那具枯槁的尸身,脸上的表情介于恼怒与困惑之间。 “雇主花了几千万,又加钱又催命,就是为了把一具尸体运过来?” 旁边一个南美裔的杀手凑近了些,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拨了拨老者那三寸来长的指甲,又低头嗅了嗅棺内残留的白雾,眉头拧成一团。 “奇怪,这个家伙应该是死了吧,而且是死了很久的样子,那为什么这尸体没有腐败呢!” 话音未落,棺材里那具“尸体”的右手食指微微动了一下。 动作极细微,像是一截枯枝被风吹过,轻轻颤了颤便归于沉寂。 然而仓库里没有风。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瞬停滞了。 那南美裔杀手离得最近,他瞪圆了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突然不听使唤了。 不是吓得。 是真的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握着刀的手不知何时已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霜从指尖开始蔓延,沿着手背、腕骨、小臂一路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变得灰败、干瘪、龟裂,像是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他想叫,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漏气的风箱般的嘶鸣。 紧接着,霜爬上了他的脸。嘴唇裂开,眼珠干涸,头发一根根变得灰白而脆弱,被他自己挣扎带起的微风一拂便簌簌飘落。 不到三秒,一个活生生的人便跪倒在棺材旁,化作了一具与棺中老者如出一辙的干尸。 啪嗒。 干尸手中的短刀落在地上,弹了两弹,声音在死寂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日耳曼壮汉目眦欲裂,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南美裔杀手开始变干的第一时间便已暴退数步,同时从腰间拔出枪来,枪口对准了棺中那具正在缓缓坐起身来的“尸体”。 其余杀手也纷纷亮出兵器,一时间仓库里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所有枪口都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老者坐起来了。 动作极慢,像是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已经锈死在关节里,每动一寸都能听见干涩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双凹陷的眼窝缓缓睁开,露出底下两颗浑浊得近乎灰白的眼珠。眼珠转了转,将仓库里每一张面孔都扫了一遍,最后定在那日耳曼壮汉脸上,旋即露出一个微笑。 “各位,晚上好!然后,再见!” 老者的话音刚落,那双灰白的眼珠里便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幽蓝色光晕。 日耳曼壮汉瞳孔骤缩,手指已扣下扳机。枪口火光迸现的瞬间,子弹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老者身前尺许处硬生生停住,悬在半空中高速旋转,弹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挤压、碾磨,最终化作几滴暗红色的铜汁,滴落在水泥地上,嗤嗤作响。 老者缓缓抬起右手,那三寸来长的枯黄指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陈年象牙般的冷光。手指轻轻一拢,像是在虚空中捻住了一根看不见的丝线。 仓库里所有杀手同时感到一阵窒息。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穿过皮肉、穿过骨骼,直接攥住了他们所有的经络。 老者歪了歪头,枯槁的面容上浮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耗材而已,何苦挣扎呢?” 手指轻轻一收。 无声无息。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像样的抽搐。 仓库里七八个杀手在同一瞬间僵在原地,保持着举枪、拔刀、转身欲逃的姿势,然后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皮肤干瘪、肌肉萎缩、骨骼脆化,不到三个呼吸的工夫,便尽数化作了一具具跪伏于地的干尸,与最初那个南美裔杀手一模一样。 仓库重归死寂。只余下悬在横梁上的白炽灯泡还在微微晃动,将那些干尸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忽长忽短。 老者从棺材里缓缓站起身来,动作依旧极慢,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节间干涩的摩擦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枯瘦如柴的手,微微皱眉,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太趁手的旧工具。 “这具身体,还是太老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不过,够用了!” 仓库的铁门外,夜色已深。安道尔城的灯火在远处山谷间明明灭灭,像是谁在山间撒了一把碎金。 老者负手立于仓库中央,那双灰白的眼珠望向科马佩德罗萨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 “李简,你不是要我来吗?我,来了!” 与此同时,安道尔城中的民宿中,姚策忽地睁开眼睛,伸手往怀中一摸,只觉得随身携带的那物滚烫的厉害,不由得双眼微蹙。 “果然是和师父想的一样吗?那家伙还是追来了!” 孙姨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伤已被姚策的药糊住,结了层暗红色的痂,见姚策如此,不由得压低声音问道,“姚真人,怎么了?” 姚策不语,只是默默站起来收拾了一下自己带来的那些本就不多的物件。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姚策温和一笑,“并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有一些不受欢迎的客人来了罢了!我且去接接客人!你啊,也别太早休息,收拾收拾东西,该回家就回家去吧!我,且去了!” 第1087章 再遭截杀 夜色刚深,科马佩德罗萨山中藏匿在各处的杀手依旧在细细的搜索,李简等人的身影虽未找到半个,但山中的尸体却找出了不少。 不少杀手心中都生出退意,毕竟其中有些死掉的人比自己的排名还高,可自古财帛动人心,这一单实在是太诱人了,实在不想放弃。 也有些杀手见到尸体后心中只有嘲笑,嘲笑那些死掉的同行太过愚蠢,竟连几个被困在山上的猎物都拿不下,反倒把自己折了进去。 就在这夜色渐浓的时刻,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在山间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一个在东坡搜寻的杀手觉得脖颈后的汗毛莫名竖起,他猛地回头,枪口随之调转,身后却只有嶙峋的怪石与惨白的积雪。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只当是自己神经过敏,继续向前摸去。 可紧接着,西坡、南坡、甚至那些躲藏在最偏僻角落里的杀手们,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野猪窝内,原本阖眼假寐的李简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只恢复了大半视力的眼眸中,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李简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看到任何异象,但那股浸透了整个山岭的、仿佛从千年古墓中渗出的阴寒气息,却是再熟悉不过。 “来了。”李简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 窝内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惊醒。 方硕握紧了金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茅叔望的手无声地搭上了阔剑的剑柄。 杨旭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冷峻。 莫从学、瞿定邦、皇甫一经三位老修行则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凝重,更有一种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决然。 “好大的排场。”莫从学冷哼一声,将那件不伦不类的深灰色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里面的蓝衫,“看来,正主儿到了。” 皇甫一经吧嗒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袋,将烟锅在石壁上磕了磕,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依旧是熟悉的感觉,令人生厌!” 瞿定邦轻轻摇头,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把小巧至极的劁猪刀,“一具前世身而已,但还是这么可怖啊!好嘛,来打吧!” 话音刚落,那股笼罩山岭的气息骤然一变,一股强劲的威压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南坡这片不起眼的栎树林,锁定了这片洼地,锁定了这个被野猪粪便与腐殖土覆盖的山洞! “走!”方硕厉喝一声,没有丝毫犹豫。 七道身影从野猪窝中激射而出,动作快如鬼魅。那些野猪早已被这股恐怖的气息惊得四散奔逃,在雪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蹄印。 就在他们冲出洼地的瞬间,一个苍老、干涩,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所有物理的距离,直接在他们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七个?还多了三个老泥鳅,可以啊!” 轰! 一股劲风从天而降落在七人刚才逃离的山洞处,那一声恰似天崩地裂,那片被野猪蹭得油光发亮的岩壁竟被这股无形的劲风硬生生压塌了半边,碎石与积雪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那个七人藏身了数日的野猪窝彻底掩埋。 激起的气浪裹挟着腥臊的泥土味与野猪粪便的恶臭,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将洼地边缘那几株合抱粗的栎树连根拔起,积雪与冻土如巨浪般翻涌,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灰白色的环云。 残枝断木裹着碎石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在雪地上凿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七道身影在爆炸的余波中四散落定,各自占据洼地边缘的有利地形。 众人仰头观望,月光从破碎的树冠缺口倾泻下来,将空中那突兀的一点照的通明。 只见虚空之中一道身影静静悬立,俯瞰下方,好似一个仙人。 李简躲得虽是及时,可山洞崩塌的巨响令其耳膜震鸣,身上的伤口被牵引,气血被震的难平,脑子更是前所未有的昏胀,看着那虚空一点不免出了几分重影。 “许睿?” 那老者,或者说是许睿几百前夺舍后舍下的又一具古尸遗蜕,站在虚空中不屑的看着李简。 “李简,你真是好逃啊!闻局那小家伙也是够可以的,找军舰给你们护航,那倒是让我没机会下手,可惜啊,你自作聪明,非要来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李简面色微白甚至透出几分铁青,眼前这具古尸比洛庭丹会时的那具更加强横。 洛庭丹会之时,是凭借丘祖遗蜕的圣韵余威镇压,辅以三五雌雄斩邪剑,才堪堪将那具古尸毁去。当时更有近百人从旁相助,而他自己也燃烧生命,透支了不少根基,还借来了武道天眼中诸多前世拥有者的残魂残念,方才勉强功成。 而今虽说有当世华夏最顶尖的六位修行者护在身侧,可他自己拖着半条残命,手中又再无一件能伤到古尸的灵宝圣器,局面不能说是十死无生,也可以道一句一路走好了。 李简心中哀然,面上却依旧不屈,“许睿,你很好啊!竟真敢追来,就不怕再折了你一具前世遗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许睿闻言,竟不怒反笑。那笑声干涩喑哑,像是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却偏偏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折我遗蜕?”许睿将这四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李简,洛庭丹会之时,你靠的是什么?丘处机的圣韵余威,张陵三五雌雄斩邪剑的锋芒,还有那近百条人替你填出来的血路。可如今呢?” 许睿缓缓抬起右手,三寸来长的枯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寒芒,朝下方七人虚虚一点。 “你身边这几个,确实比洛庭丹会那批废物强些。但光凭他们,就想留下我这具遗蜕?” 话音未落,方硕已率先发难。 金锏上的繁复古纹逐一亮起,暗金色的炁韵如游龙般缠绕锏身,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而出,锏出如岳,挟着开碑裂石之势直取许睿面门! “赶山!” 锏未至,劲风先到。许睿那件古旧长袍的衣摆被劲风激得猎猎作响,却纹丝不动,只是将那双灰白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落在方硕身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金獒法,看家护院还好,向我出招…啧啧啧,差点!” 那枯瘦如柴的手掌从袖中探出,动作极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 指甲划过空气时拖出的微光,指节屈伸时发出的骨节摩擦声,乃至掌心那一道道深如沟壑的纹路。 然而这慢到极致的一掌,却精准无比地拍在了金锏的锏首之上。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山谷。 方硕只觉得虎口剧震,半边臂膀瞬间麻痹,那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顺着锏身传导上来,将整个人狠狠贯回地面,双脚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达数寸的沟痕。 就在方硕被震退的同一瞬,一道剑光已从许睿身后无声无息地斩落。 茅叔望不知何时已潜行至许睿背后上方,手中阔剑拖出数丈长的铜色剑罡,剑脊上那轮初升太阳的古朴纹路迸发出灼目的光芒。 “裂国!” 剑罡斩落,恰似半空中打了个霹雳,周遭的空气都被这股沛然的剑意撕扯得发出刺耳的尖啸。 许睿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左手反手一抄,五指并拢,以指甲为刃,朝那道剑罡轻轻一划。 嗤啦! 那道足以开碑裂石的剑罡竟被他用指甲硬生生撕成了两半,断裂的剑气向两侧倾泻而下,在冻土上斩出两道交错的深沟,激起漫天雪沫。 茅叔望一剑落空,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山般的表情,身形借势倒纵,稳稳落在李简身侧,握剑的手已然滴血,整条手臂更是颤抖到了极点。 “不好打啊!” 杨旭缩在一边没有出手,浑身却已披上鳞甲,方硕和茅叔望手里的都是灵器,对上一招倒没什么问题,但他手中的子午鸳鸯钺只是凡铁,对招就得报废,没准自己还会死,这里就他最不划算。 “不好打,也得打!” 莫从学暴喝一声,蓝衫外罩着的冲锋衣被劲风鼓荡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已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般踏空而上。 “老贼,可认得洒家!” 许睿看了一眼,一阵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啊,小崽子,你不行的!逃命去吧!” “你住口!”莫从学怒喝,周身炁韵开始不断翻腾!“今日,老子新仇旧恨与你算清,你且把老戴的命还来!” 随着一声怒吼,莫从学右臂衣袖寸寸炸裂,露出底下筋肉虬结、青筋暴突的臂膀,五指在虚空中一握,一杆通体银白、枪尖缀着紫缨的丈二长枪便已从掌中凝结抖出,枪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寒芒,恰似一条被囚禁了千年的银蛟终于挣脱了枷锁。 “霸雷披风枪!” “呦呵,还有点意思!” 第1088章 法相天地 枪尖刺破虚空,挟着刺耳的破空声,自下而上扎向许睿心口,刃口缭绕的紫色电弧噼啪作响,将沿途的雪沫电离成细碎的蓝色火花,在夜空中拖出一道灼目的轨迹。 这一枪来得极猛,取的是自下而上的贯穿之势,枪未至,激荡的劲风已将许睿那件古旧长袍的衣摆冲得向上翻卷。 许睿那双灰白的眼珠微微下移,落在朝自己胸口扎来的银枪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高家枪?”许睿哑着嗓子道,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可惜你不是高宠!” 话音未落,许睿右手探出,五指箕张,掌心正对枪尖,身形竟不升反降,主动朝那杆银枪压了下去。 枪尖刺入在掌心处,便再难寸进,像是扎进了一堵用千年寒铁铸就的无形铁壁。 紫色电弧疯狂跳跃,顺着那堵看不见的壁垒爬满许睿整条手臂,却连那件古旧长袍的纤维都不曾烧焦半分。 许睿五指缓缓合拢,像是在捏碎一只无形的鸡蛋。 咔嚓! 那杆炁韵凝结的枪尖被他硬生生捏碎,裂纹沿着枪杆飞速蔓延,紫色电弧瞬间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火花四散飞溅。 莫从学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贯得如陨石般倒坠回去,轰然砸进冻土,双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达数尺的沟痕,后背重重撞在一株合抱粗的栎树树干上,才堪堪停住,震得树冠上的积雪簌簌而落。 “老莫!” 瞿定邦厉喝一声,身形已拔地而起,脚尖在树干上连点三下,借力腾空,整个人如一只灵猫般从侧翼欺近许睿,手中那柄小巧至极的劁猪刀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恍若油脂般的温润光泽。 刀尖斜斜一划,直取许睿右臂肘关节内侧。 那处是横练武修一身最薄弱的筋腱连接处。 许睿微微偏头,似乎对瞿定邦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这处破绽略感意外,但也仅仅是略感意外而已。 左臂反手一挥,三寸来长的枯黄指甲在夜色中划出五道幽冷的弧光,与那柄劁猪刀撞在一处。 叮! 瞿定邦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整个人在半空中无处借力,被震得倒飞出去。 在半空中连翻了数个跟头卸去大半力道,落地时又退了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冻土上踩出一个深达数寸的脚印,方才稳住身形。 低头看时,那柄陪了他大半辈子的劁猪刀刃口上已崩出米粒大的缺口,握刀的手虎口渗血,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发颤。 “好硬的指甲。”瞿定邦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眼镜,镜片上结满了霜花,却遮不住他眼底闪过的那一抹惊色,“好是难劁!” 许睿悬在半空中,灰白的眼珠从下方众人身上逐一扫过,最后定在李简脸上。 “还有吗?”许睿的声音干涩喑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若是就这点本事,再不露两手,丢个人,现个眼你命可就没了!” “急什么。” 一道枯瘦的身影冲天而起,正是皇甫一经。 这老头平日里看着像看门大爷,此刻却如同一只挣脱了牢笼的老鹤,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顿住,与许睿隔空相对。 双手依旧拢在袖中,烟袋锅子不知何时已插回腰后,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抬起,望向对面那尊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嘴角竟也浮出一丝笑意。 “我来陪你练练!” 皇甫一经将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抽出,十指枯瘦如柴,指甲却修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老茧。 随着他双手摊开,周遭的空气便开始微微扭曲,信手一挥,月光之下的暗影竟如同一道道书简般出现了格栅式的纹样,皇甫一经信手一按,数不清的金色文字自其指尖流淌而出,悬浮在那些如同书简般的栅格里,仅是片刻工夫,便将两人团团围住。 “乾坤一册吗?”许睿那双灰白色的眼珠终于亮了些许,“不愧是当年的经解天下第一,可惜呀,只不过是当年的!今日你们若败了,死的可是两个经解的天下第一!” “乾坤一册,丁战不臣!” 皇甫一经不与许睿搭话,十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收。那些悬浮在暗影格栅中的金色文字骤然收紧,化作无数道流光锁链,从四面八方朝许睿缠去。 锁链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刺耳的尖啸,月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银片,整片洼地上空的天地炁韵都被这股禁锁之力搅得翻涌不休。 许睿悬立虚空,不闪不避,只是将那双灰白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那些朝自己缠来的金色锁链,嘴角那抹近乎慈悲的笑意半分未减。 仅是一瞬,那些金色锁链便已缠上了许睿的身躯。 锁链触及那件古旧长袍的瞬间,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像是烧红的烙铁按进了冰水里。金色文字在许睿体表疯狂流转,试图渗透进那具枯槁的躯壳,却像是水泼上了烧得通红的铁板,尚未渗入便已被蒸成虚无。许睿低头看了看缠在臂上的锁链,微微摇头。 “就这?可笑.” 说着,许睿双臂轻轻一振。 也不见如何用力,那些由金色文字凝成的锁链便寸寸崩裂,化作漫天细碎的金色光点,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夜色中,像是一场无声的流星雨。 皇甫一经闷哼一声,整个人在半空中晃了两晃,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线。那些金色文字与他心神相连,锁锁链被碎,他自身也受了反噬。 “一经!” 莫从学从树干上挣起身来,蓝衫后背已被树皮蹭破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 对此莫从学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银枪重新在掌中凝结,枪尖遥指许睿,厉声喝道。 “老瞿,一齐上!” “好!” 两人刚一站定,便是齐齐的催动自身气炁韵,将所有的气息在短时间内调动到了极致。 “法相天地!” “法相天地!” 茅叔望、方硕与杨旭见势在第一时间也将自身的炁韵转到了极限! “法相天地!” “法相天地!” “法相天地!” 五道炁韵凝结而成的霞光光柱冲天而起,整片洼地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紧,又在下一瞬轰然释放。 左一尊,身披银甲的持枪神将,通体由跳跃的紫色电弧勾勒而成,轮廓在夜色中明灭不定,每次闪烁都将周遭的雪沫电离成细碎的蓝色火花,乃是莫从学。 右一尊,那是一尊身着白色儒家僧袍的谦谦君子,外衬儒袍内衬软甲,眼眉高挑,可观日月,虽是白色纯洁,却透着一股渗人的煞气,左手攥着一柄套猪用的尖钩,右手则拿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雪花白刃,身姿一动,煞中带阴,令人骨髓发寒。 后一尊,金袍金甲金绶带,腰中悬金印,手中持金锏,头上是五色光明盔,却衬着一张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獒头,露出肌肤,遍体生毛,根根生辉,轻轻一动,便有压天破地之威。 再后一尊,半人半鱼,幽蓝透色,轮廓模糊不定,像是一团被冻住的深海暗流,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幻音,时远时近,时男时女,时哭时笑,听得人头皮发麻,恰是人间长生肉,又是归墟往渡人。 又后一尊,通体古铜色,是个戴斗笠的剑客,身上未着半分软甲,却周身迸发着凌厉剑势,背后生双翼,脚上长禽足,双眸血红,说那是人又非人,说那是鸟又非鸟,口中喷龙吟,羽翅恨天高,说是上古第一凶,又是华夏一龙雀。 五道光柱冲天而起,五尊法相在月光下巍然矗立,将这片狼藉的洼地映得如同白昼。紫色的电弧、白色的煞气、金色的獒威、幽蓝的幻音、铜色的剑势,五股截然不同的炁韵在半空中交织碰撞,激荡出的余波将周遭的积雪与碎石卷得漫天飞舞。 那几株侥幸未被连根拔起的栎树,在这股沛然的威压下弯折了腰,树冠上残存的枯叶被气浪撕成碎片,纷纷扬扬地洒落,像是下了一场褐色的雪。 皇甫一经,趁机后退,指诀一掐 闭住气血,随后调动周身精神汇于一处,当即断喝: “法相天地!” 只见其周身散发金光,漫天文字自体内奔涌而出,聚于身后,屯于虚空,霎时间清风阵阵,茶香四溢,居于身后形成一方书简,书简大开,犹如一道经世之门,一尊像自那书卷中漫步而出,定眼一看那是个灰袍灰布的游方学子被一副书箱,左手笔,右手竹简,满目悲悯,眼露含情,恰是天下彬彬翩公子样,不是浮沉一少年。 六道法相矗立于科马佩德罗萨山的南坡洼地,将这片被积雪与碎石覆盖的高山草甸映得如同白昼。 许睿垂目一望,不由得嘴角上扬,轻轻嗤笑。 “好好好!尔等愿来,吾定诛之!” 第1089章 人跑了 六尊法相齐聚,虽尊尊不过六丈,于苍穹甚渺,于高山如凳,然叠加之威如撼山倾倒,百兽震惶,鸟雀惊飞,连那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都在这沛然威压下簌簌崩落,化作数道白龙般的雪瀑倾泻而下,将半山腰的松林拦腰冲断,轰隆之声回荡山谷,久久不绝。 山野中正在寻找的杀手感受着这股透然而至的威压,皆是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南坡方向那片被六色霞光映得如同白昼的夜空。 那威压太过骇人,如山如岳,如渊如狱,隔着数里之遥仍压得人胸闷气短,体内炁韵运转滞涩了不止三成。不少修为稍逊的杀手双股战战,握枪的手心全是冷汗,有几个甚至悄无声息地往山下退去。 他们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送死的。这动静,分明已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掺和的战场了。 洼地上空,许睿垂目扫过那六尊巍然矗立的法相,灰白的眼珠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微光。 但很快许睿就落在了迟迟没有唤出法相的李简身上。 “怎么了,伤势已经严重到唤不出法相来了吗?真是可悲啊!” 李简没有答话。 不是不想答,是那口气正哽在喉间,一旦开口便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气血。 李简拄着含明剑,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剑鞘上,剑鞘尾端已在冻土中陷进去数寸。 胸背间那些尚未愈合的断骨被六道法相掀起的威压反复碾磨,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拿锈刀在骨缝里来回锯。 棉衣下的纱布早已被冷汗浸透,山风一吹便冻得发硬,磨着伤口,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李简依旧站着。 李简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自己若倒了,那这斗而不破的短暂局面就得提前终止了。 “你急什么。”李简哑着嗓子回了一句,抬手抹去嘴角渗出的血沫,“我要是能唤法相,你还能在那儿站着说话?” 许睿那双灰白的眼珠微微眯起。 “嘴硬。” 话音未落,方硕已率先出手。金獒法相随他身形而动,那尊金甲獒首的巨人抡动手中金锏,锏身拖出的暗金炁韵在半空中烧出一道灼目的弧光,照着许睿顶门便砸。 许睿身形未动,只是将右手从袖中探出,三寸来长的枯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寒芒,反手往上一撩。 铛! 金锏与指甲相撞,炸开的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整片洼地的积雪都跟着颤了几颤。方硕双臂肌肉贲张,青筋如蚯蚓般在皮肤下暴突扭动,将浑身力道尽数压在锏身上,却压不下那五根指甲分毫。 “开!” 许睿轻轻一推,方硕连人带锏被震得倒飞出去,双脚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后背撞断了一株碗口粗的栎树才堪堪停住。那尊金甲法相也随之晃了两晃,险些维持不住形态。 就在方硕被震退的同一瞬,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已从许睿左侧袭来。 莫从学那尊银甲神将抖开丈二银枪,枪尖缭绕的紫色电弧将沿途的空气电离成细碎的蓝色火花,枪未至,激荡的劲风已在地面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痕。 茅叔望的法相则从右侧包抄,那尊半人半鸟的铜色剑客双翼一振,身形如电,阔剑拖出的铜色剑罡横扫许睿腰际,剑势凌厉到连月光都被斩断了一瞬。 一左一右,枪剑合击。 许睿却连眼皮都没抬。 左手五指并拢,朝左侧那杆银枪的枪尖轻轻一弹。 崩! 枪尖应声炸裂,紫色电弧四下溃散,莫从学虎口崩血,整个人被那股力道贯得横飞出去。 与此同时,许睿右腿抬起,足尖轻描淡写地往右侧踹了一下,正中茅叔望剑罡最薄弱处,那道铜色剑罡寸寸崩碎,连带着法相也被震得倒滑出数丈,双翼上的铜色炁韵明灭不定。 眨眼间,三尊法相已被逼退。 但攻势并未停歇。 瞿定邦那尊白袍儒将不知何时已绕至许睿身后,左手尖钩无声无息地探出,直锁许睿后颈大椎穴。钩尖上凝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煞气,触到空气便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杨旭的法相则从下方钻出,那尊鲛人的幽蓝身影贴地游走,速度快得只在雪面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法相张开布满细密鳞片的双臂,喉间蓝光骤亮,猛然张口。 一道无声的音啸破空而出。那音波无形无质,所过之处空气却剧烈扭曲,将月光折射成无数细碎的银丝,直贯许睿双耳。 幻音入耳,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神识错乱。 然而许睿只是微微侧头,让过瞿定邦的尖钩,同时张口喷出一口轻哼。 那声轻哼极淡,像是从千年古井深处泛上来的一缕寒气,刚从许睿唇齿间溢出,便与杨旭那道无声的音啸撞在一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两股无形无质的音波在半空中相碰,只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像是瓷器开片般的脆响。紧接着,以碰撞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涟漪向四面八方荡开,所过之处积雪被无声地削去一层,露出底下冻得铁硬的草甸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杨旭闷哼一声,整个人如遭重锤,鲛人法相剧烈波动,差点当场溃散,踉跄着退了七八步,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伸手一摸,满掌是血。 “他妈的,擤气!”杨旭抹了把鼻血,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 皇甫一经那道游方学子的法相悬在战圈之外,灰色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左手托着一卷竹简虚影,右手狼毫笔在虚空中笔走龙蛇,每写一字便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锁链,朝许睿缠去。 眨眼间已写出三十余字,三十余道锁链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金网,朝许睿当头罩下。 许睿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 那张金色大网尚未近身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悬在半空中剧烈颤抖,旋即被硬生生揉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许睿随手一甩,那光球便朝皇甫一经倒射回去,速度快到拖出了残影。 皇甫一经瞳孔骤缩,法相手中竹简展开挡在身前。光球撞上竹简的瞬间炸开漫天金屑,将那尊灰袍法相震得连退数步,握笔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已有鲜血渗出。 从方硕出手到六尊法相被逐一逼退,前后不过十数个呼吸。 许睿悬立虚空,那件古旧长袍甚至不曾起一道褶皱,嘴角那抹近乎慈悲的笑意依旧挂着,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淡淡的失望。 六人各自稳住身形,法相虽未溃散,但炁韵的损耗已清晰可见。 “就这些?” 许睿叹道,灰白的眼珠从六人身上逐一扫过,语气里竟真有几分惋惜,“九州十二俊可谓一代不如一代,四妖,哼哼,更是不过尔尔!” “哼哼!老贼,你不要以为你赢了!”莫从学忽的笑出了声。 许睿那双灰白的眼珠微微转动,落在莫从学身上,嘴角那抹近乎慈悲的笑意半分未减,眼底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疑惑。 “哦?”许睿将这一个字在舌尖碾了碾,像是在品味一道意料之外的佐料,“难不成,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不!”莫从学邪魅一笑,手指向下一指,“人,跑了!” 许睿那双灰白的眼珠猛地一缩。 霍然低头,目光如电,直刺向洼地边缘李简方才拄剑而立的位置。 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只剩含明剑的剑鞘尾端在冻土上戳出的那个深孔,以及孔缘尚未凝固的一小摊暗红色的血迹,还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湿光。 许睿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方才六人轮番抢攻,法相齐出,攻势绵密如狂风骤雨,将他大半注意力都牵制在正面战场。 再加上他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群家伙,只当是猫戏老鼠,享受碾压的快感,便未曾分神去盯那个连法相都唤不出来的重伤之人。 却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真的舍得抛下六位同伴,独自逃了。 许睿的脸色头一回真正沉了下来。 那层挂在嘴角的、近乎慈悲的笑意像是被寒风吹裂的薄冰,瞬间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阴寒。 那寒意比科马佩德罗萨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更冷,比青铜棺椁中封存千年的尸气更浓,令下方六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好好好。”许睿连道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冰碴子,“不愧是李简,这份舍得的功夫,倒是我高看他了!” 说着缓缓抬起那双灰白的眼珠,扫过下方那六尊依旧巍然矗立的法相,扫过那六张或怒或冷或挂着欠揍笑意的面孔,最后落在莫从学脸上。 “你以为,凭你们六个,拦得住我?” 莫从学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将手中那杆重新凝结的银枪往地上一拄,枪尾贯入冻土半尺,傲然道,“拦不住!老子知道老子打不过你!” “那你要试试吗?” “不试!有本事你就去追!追的上,算你厉害!” “我…” 第1090章 伪圣 “我什么我?”莫从学将银枪往肩上一横,枪尖在月光下抖出一串冷芒,“你追啊!” 许睿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人在死亡面前露出各种面孔。 恐惧的、求饶的、视死如归的、慷慨激昂的。 但眼前这个发际线后移的老头子,分明打不过自己,却偏偏摆出一副“你有种就来”的架势,这反倒让他生出一丝罕见的不安。 不对劲。 许睿那双灰白的眼珠缓缓扫过下方六人。莫从学拄枪而立,瞿定邦推了推结霜的眼镜,皇甫一经拢袖悬空,方硕横锏在前,茅叔望拖剑于侧,杨旭蹲在一块碎石上抹鼻血。六个人,六道法相,六双眼睛,没有一双流露出半分担忧。 他们为什么这么淡定? 许睿的心念电转间已掠出数十种可能性。李简重伤之躯,就算逃也逃不远,杀这六人再追,最多耽搁一盏茶的工夫。 李简重伤能跑多远,能跑多快? 对方是想要通过出卖李简换取自己的生路,可是自己又怎么会放过他们? 为什么他们会说,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许睿的目光如鹰隼般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试图从他们的神态中找到一丝破绽。然而,除了杨旭脸上那抹惯常的欠揍笑意,他什么都读不出来。 “故布疑阵?” 许睿冷笑一声,强压下心头的疑虑,枯瘦的手掌缓缓抬起,体内神识快速逸散而出,如潮水般铺展开去,顷刻间便覆盖了整座科马佩德罗萨山。 积雪覆盖的山脊、嶙峋的裸岩、幽深的松林、以及那些在夜色中噤若寒蝉的飞禽走兽,每一寸土地、每一丝气息都在脑海中中纤毫毕现。 然而,李简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没有脚印,没有气息,连残留的血迹都在一处断崖边戛然而止,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怎么可能?”许睿的眉头第一次真正拧了起来,那双灰白的眼珠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阴鸷。他猛地收回神识,目光如刀般刺向下方的莫从学,“你们把他藏到哪了?” “我们?”莫从学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牵动了内伤,又咳出一口血沫,却兀自笑个不停,“我们一直在和你动手,你觉得谁能藏人?你傻了吧你!” 许睿那双灰白的眼珠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不对。 绝对不对。 那二十七名尚在山中搜索的杀手分布何处、那几群被吓得四散奔逃的野猪躲在哪条岩缝里、甚至每一棵栎树根系在地下伸展的走向,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唯独没有李简。 那么大一个活人,拖着半条残命,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被这座山张口吞了下去。 “不可能。”许睿这三个字吐得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尾音却不受控地往上飘了半寸,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细微的动摇。 许睿再度神识铺展到极致,朝山体深处渗透下去。花岗岩的纹理、地下暗河的流向、千百年形成的溶蚀裂隙,一层一层在他感知中剥开。 然后,在山中一个极近的角落,像是撞上了一堵墙。 仅是一瞬,许睿那具尸身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不好,是圣人!” 话音未落九道流光破空激射而出,快得像是九道被凝固的闪电。 没有破空声,没有气浪,甚至连月光都不曾被搅动半分。那光极淡极纯,仿佛是天地初开时残存的第一缕晨曦,被某只看不见的手从时间的缝隙里重新捻了出来。 许睿的瞳孔在那一瞬缩成了针尖大小。 是圣器!是被圣人催动的圣器! 许睿不敢硬抗,身形一动开始快速在虚空中躲闪, 可那九道流光却像是生了眼睛,不管许睿如何辗转腾挪,始终紧咬不放。 它们在夜空中拖出九道淡金色的尾痕,交错编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将许睿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该死!” 许睿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枯瘦的身形猛地一折,竟不再闪避,反迎着最先一道流光直撞上去。三寸来长的枯黄指甲在月光下划出五道幽冷弧光,与那流光撞在一处。 轰! 一声震天巨响。 许睿整条右臂上的古旧袍袖寸寸炸裂,露出底下枯柴般的手臂,臂上肌肉被那股沛然莫御的圣威碾压得扭曲变形,整个人被贯得倒飞出去,在空中连翻了数个跟头才堪堪稳住身形。 可还未等他喘息,第二道、第三道流光已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 许睿闷哼一声,双手齐出,十指指甲在身前划出一面布满玄奥纹路的灰白色气盾。那盾刚成形,两道流光便齐齐撞了上来。 咔嚓! 气盾应声而碎。许睿虎口崩裂,黑血顺着枯瘦的指节往下淌,整个人再度被震退数丈。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流光接踵而至,根本不给许睿片刻喘息之机。 许睿或拍或劈或闪或挡,每接一道便后退数丈,那双灰白的眼珠里终于头一回浮出了真正的凝重。第七道流光撞来时,许睿避无可避,只得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接。 流光炸开万道霞光,将那具枯槁的身躯映得通明,许睿双脚在虚空中犁出两道肉眼可见的气痕,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半空中压了下去,轰然砸进洼地边缘的碎石坡上。 碎石四溅,积雪翻涌。 许睿挣起身来,那件古旧长袍已被撕出七八道裂口,露出底下干瘪发灰的皮肉。 皮肉上隐隐有几道细密的裂纹,虽不见血,却也不再是先前那般无懈可击的浑然一体。 可第八道、第九道流光,已同时逼到面门。 许睿灰白色的瞳孔中映出那两道越来越近的淡金光芒,避无可避,闪无可闪。 “竖子!” 许睿暴喝一声,周身猛地迸发出一圈灰白色的气浪。 那气浪阴寒至极,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出了细碎的冰晶,纷纷扬扬地飘落。 竟是将这具遗蜕积攒了数百年的尸气尽数逼出,在身前凝成最后一道屏障。 轰!轰! 两声巨响几乎重叠在一处。尸气屏障在两股圣威的夹击下剧烈震荡,灰白与淡金两色光芒在半空中疯狂角力,激荡出的余波将洼地边缘最后几株幸存的栎树连根拔起,残枝断木裹着碎石积雪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下方六人早已收起法相,齐齐退到洼地最边缘处,各自撑起护体炁罩抵挡这毁天灭地般的余威。 良久,那团灰白与淡金交织的光芒终于爆开。 许睿从光芒中心倒飞出来,那具枯槁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纸鸢,在空中翻滚了数圈才勉强稳住。 身上那件古旧长袍已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龟裂遍布的灰白皮肉,几道裂纹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干涸肌理,像是干涸了千年的河床重新被凿开。 虽然不是致命伤,但这具遗蜕在被圣器九连击之下,终究不再是那般无懈可击。 许睿缓缓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眼珠里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阴鸷到近乎粘稠的寒光。 望向流光射来的方向,冷声道,“鼠辈,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北侧山脊上,一道清瘦的身影缓缓从月色中踱将出来。 单手一招,那九道流光便飞回到其掌心上悬停着。 待金光散去赫然是鑱针、圆针、鍉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九种针灸用物。 来人也非他人,恰是姚策姚福宁。 许睿目光阴鸷,“是你小子?不是姓叶的!” 姚策温和一笑,“先生说笑了,家师年迈故土难离,自然不可能来到这里,若他老人家能出国,先生还能苟活到现在吗?” “苟活?”许睿把这四个字在齿间碾碎,灰白的眼珠里翻涌着被刺痛后的暴戾与阴寒,“小子,你未免狂了些,圣人之下如蝼蚁,我虽不是圣人,我境界之下也皆是蝼蚁,你一个入室境中期,连臻化期都不到,就算有圣器在手能奈我何?” “确实我非圣人!可…”姚策说着,信手一挥,一股圣威自体内瞬息倾泻而出,“家师赐我一道圣人道韵于体内温养,我倒也可以以圣人之韵与先生过招!不妨试试!” “姓叶的倒是舍得。”许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涩喑哑,却字字清晰,“说到底,不过就是披了圣人韵色的蝼蚁而已,伪圣,哼哼,花架子而已!” “是不是,打了才知道,天医九针,起!” 姚策目中含光,立在北侧山脊上,工装夹克的衣摆被山风吹得微微拂动。单指轻点,九根圣器银针悬于身侧,煌煌如九轮小日,将整片洼地照得纤毫毕现。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圣威,将许睿方才逼出的灰白尸气一寸寸压回地面。 “云锦山天师府济圣天师、道医堂祭酒、素圣座下,正一盟威天师道济圣法脉,姚策姚福宁,请先生留下此身!” 第1091章 内经素问 “留下此身?”许睿将这四个字在舌尖碾过,灰白的眼珠里翻涌的暴戾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阴鸷到近乎粘稠的寒光,“就凭你?” 话音未落,那九根悬于姚策身侧的圣器银针已同时发出嗡鸣。 鑱针、圆针、鍉针、锋针、铍针、圆利针、毫针、长针、大针,九针齐震,针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圣韵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在姚策身后凝成一轮巨大的、半透明的金色光轮。 光轮缓缓旋转,其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的纹路,有经络,有穴位,有五脏六腑的投影,有气血流转的轨迹,赫然是一幅完整的、以圣韵为墨勾勒而成的人体医理全图。 “当然不是凭我,而是历代先贤的沉淀!” “沉淀?哼,可他们都死了,就连这套针的主人也早已经死了多少年了!” 许睿不再多言,枯瘦的身形猛地拔高,十指箕张,三寸来长的枯黄指甲在月光下划出十道幽冷的弧光。 十道弧光迎风暴涨,化作十道丈余长的灰白色爪罡,交叉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爪网,朝姚策当头罩下。 爪罡未至,那股子沉积了数百年的尸煞之气已铺天盖地地压将下来。 洼地边缘的积雪被这股煞气一激,瞬间冻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温度,连呼出的白汽都在离唇不到寸许处便被冻成了细碎的冰晶,簌簌而落。 姚策面不改色,只是将双手往上一托。 “晚辈姚策,请针灵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九根银针齐声嗡鸣,针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圣韵骤然暴涨。 光轮中心,一道模糊到几乎看不清轮廓的虚影缓缓浮现。那虚影高逾三丈,峨冠博带,大袖飘飘,虽是面目不清,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煌煌威仪。 “针灵?它竟然还在…” 许睿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虚影不言不语,只是抬起右手,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九根银针应势而起,不再悬浮于姚策身侧,而是鱼贯飞入那虚影掌中,一根接一根地排列开来,像是在他掌心铺开了一卷无形的医简。 “内经素问,四气调神!” 虚影五指轻捻,将九根银针中最细的那根毫针拈在指尖,针身在姚策体内涌动的圣韵灌注之下亮得近乎透明,仿佛拈着的不是一根针,而是一缕被凝固的月光。 许睿的爪罡已劈到面门。 那虚影不徐不慢地轻手弹指,毫针化作一道流光,转瞬即至,虽是极细却好似一根擎天巨柱自九霄下砸来,刚好撞在那爪罡上。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慌的巨响炸开,灰白与淡金两色光芒在半空中疯狂角力,激荡出的气浪将洼地边缘几块磨盘大的岩石连根掀起,碎石与积雪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许睿那十道爪罡被这一针硬生生撞散了三道,余下七道也被那股沛然的圣威震得歪歪扭扭,失了准头,擦着姚策身侧掠过,在其身后百丈外的山壁上凿出七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轰隆之声良久方绝。 “这就是叶天士的天医九针吗?”莫从学拄着银枪,望着空中那方骇人的战斗,不由得眉头紧蹙。“这天医九针本是那天医圣人叶天士自乾隆皇帝手中赏赐得来的,早些年得的灵,但灵机孱弱,虽在叶家仔细保存,仍有几次险些溃散,竟不料如何强横!” “内经素问,六节藏象!” 姚策断喝,再度催动空中九针,虚影同期而动,取下空中铍针,那铍针状如宝剑,两侧开刃,针尖却钝如铜钱,在圣韵灌注之下通体化作一柄三尺来长的淡金法剑。 虚影持剑在手,隔空而斩,剑光如一线金潮,自虚影掌中倾泻而下。 那剑光不似寻常剑气那般凌厉锋锐,反倒带着一股子温温润润的、近乎慈悲的醇和之意,仿佛斩下的不是杀伐之器,而是一帖对症的良药。 许睿见到这剑斩下,脸上凝重之色愈浓,不敢硬抗,不敢死机,只得快速向旁边躲闪而去。 这铍针,专用切开排脓或浅表组织切割,于痈疽、疮疡等外科病症所使,普通铍针只得刨开皮肉,做些外科手术。可这铍针可是天医九针之中的一针,是圣器,自多了些许法则之规,剖开的不再仅仅是皮肉,还有病灶。 许睿最是惧这等法则的,倒不是其身上有什么病痛伤燥,而是这具身是一具死身,死生可活,本就为病灶,这剑斩下,这尸身中寄存的一缕神识,必将被一并斩除。 许睿的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险之又险地让过了那道淡金剑光。剑光擦着左肩掠过,将他残破袍袖上最后几缕纤维也斩成齑粉,露出底下龟裂遍布的灰白皮肉。 “走!” 杨旭怪叫一声,整个人已如脱弦之箭般窜了出去,是朝着北侧山脊姚策方才现身的方向疾掠。 方硕与茅叔望一左一右紧随其后,莫从学三老则各持兵器断后,六道身影在月光下拖出长短不一的残影,瞬息间便掠出十丈开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睿正被斩的凌乱,眼角余光瞥见下方众人撤走,灰白的眼珠里翻涌的暴戾几乎要溢出眼眶。 “想走?” 许睿暴喝一声,右臂猛然抡圆,将那具遗蜕积攒了数百年的尸煞之气尽数逼至拳锋,一拳轰出。恍若卡车般的巨大拳影从空中垂落而下,风中带着鬼啸、凌厉的煞气,将周遭所有的空气悉数排空,刮着闷响隆隆而至。 “内经素问,生气通天!” 姚策岂能让许睿得手,虚影指间早已捻起第三根针,鑱针。 此针针头膨大如黍米,专于点刺浅表、泄热开窍。 虚影持针在手,只是将针尖朝那巨大拳影虚虚一点。 鑱针针尖触及拳影的刹那,那由尸煞凝成的灰白巨拳竟如同被戳破的脓疱,以针尖为中心,一圈圈涟漪般的淡金光芒向四面八方荡开。 尸煞之气被这涟漪一冲,便如滚汤泼雪,嗤嗤作响着消融溃散,那拳影仅仅下压一半便如同碎掉的瓷器般开裂崩解,碎片化在空中蒸腾成缕缕灰雾。 许睿一拳被破,整个人随之被震退数丈,眼里终于浮出几分真正的忌惮。 而趁这片刻之机,下方六人已掠出百丈开外,眼看便要没入北侧山脊那片矮松林的阴影之中。 “今日,谁也走不了!” 许睿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枯瘦的身形猛地往上一拔,竟不再与姚策缠斗,而是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秃鹫,朝那六人撤走的方向疾扑而去。 然而许睿身形刚动,姚策的第四根针已到。 圆针,针身圆柱,针尖卵圆,专为按摩经脉、疏导气机所用。 虚影将圆针在指尖轻轻一转,针身上那层淡金色的圣韵便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金线,如蛛网般铺展开去,霎时间便将许睿周遭百丈虚空尽数封住。 许睿一头撞进那金线网中,只觉得浑身气机一滞,像是陷进了一团黏稠到极点的浆糊里。 每动一寸都要耗费平日十倍的气力,那双枯瘦的手臂不断撕扯着金线,虽每扯一下便能扯断数十根,但那金线却源源不绝,断了又生,生了又密,将他死死缠在网中。 “内经素问,脉要精微!” 许睿终究是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短暂的惊怒之后迅速冷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周身猛地迸发出一圈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灰白尸气,尸气所过之处,那些金线竟被一层层地冻结、脆化、崩断。 虽然每一息仍有新的金线生成,但崩断的速度已渐渐超过了新生的速度。 “小子,我倒要看看,你能拦我多久!” 姚策没有答话。 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体内那道圣人道韵虽浩瀚如海,可他自身的修为毕竟只有入室境中期,驾驭圣器已是在透支,同时困住一个修为远超臻化期的老怪物,每一息的消耗都是天文数字。 若非自身借助素圣得了几分声威,这般消耗,此刻人早已死了。 “不让你离得近了,便够了。”姚策低声道,像是在回答许睿,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许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不耐与烦躁,扯动着周身密密麻麻的金丝,一步步向姚策逼近,每一步都踩得虚空震荡,每一步都在金线网上扯出大片大片的缺口。 十丈。 五丈。 三丈。 当许睿终于撕开最后一道金线,北侧山脊上那六道身影也已彻底没入了矮松林的阴影中。 许睿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霍然回头,却见姚策已将九根银针尽数收回身侧,整个人清癯如松,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润润的医者模样。 “区区一个伪圣人,也敢拦我!” “哼哼!先生怕是忘了晚辈,并不是要拦下先生追击,而是要留下先生这具残蜕!一字之差,意义便是不同了!” “可笑!”许睿气得嘴角微抽,“你拿着叶天士的天医九针,背的是叶平的韵,一个扯皮做旗的假货口气还真大呀!你以为你是叶平吗?” 第1092章 狐面阎魔 杨旭等人刚窜到山林之中,便发现前方一处雪窝处插着几方绘着天师府印文的阵旗。 刚凑近一看,便见得李简盘坐其中,周身炁韵翻腾,白金色的霞光与猩红的煞气彼此交错在鼻孔中反复喷吐,身上时不时便传来滋滋的怪响。 那张方才还肿得不成人形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肿复原,颧骨的轮廓、下颌的线条,一点一点从青紫交加的淤痕中剥离出来,像是一尊被岁月侵蚀的石像正在被时光倒流着重新打磨。 后背原本因为伤口而呈现干瘪的地方重新开始隆起,一些跌落的东西也将后背顶着,呈现出些许不规则的形状。 “这是什么手段怎么恢复的这么快?”瞿定邦不由得推动眼睛,眼中闪过几分疑虑。 方硕和茅叔望彼此相望,眼中皆是难以置信,纵使是他们这般的妖修,遭受如此重大的伤势,恢复起来也不能如此之快,杨旭那般逆天的恢复法门也不能做到如此。 这边三人还在疑虑,而莫从学、皇甫一经和杨旭却是齐齐回头仰望起了天空,依旧在僵持的战场上。 “不会吧!他来了?” 莫从学呢喃道。 虚空中。 许睿居高临下,那双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姚策,像是在看一只螳臂当车的虫子。 枯瘦的右臂缓缓抬起,三寸来长的指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芒,周身残破的古旧长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姚策依旧泰然自若,甚至双手插进对策的衣袖里,微笑地看着许睿。 “先生说的对,我不是家师,自然拿您没办法!可这当今天下的圣人不止家师一人啊!” 许睿那双灰白的眼珠猛地一缩。 “你什么意思?” 姚策没有答话,只是将拢在袖中的双手缓缓抽出,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屈,身后的虚影微微点头,快速消散分散成九份没回回到那天医九针之中,随后慢慢飘摇落回至姚策的手中。 “晚辈已经帮景言处理了伤势,接下来,就看先生您的了!” 话音未落,北侧山脊上突然闪过一道黑影,那黑影速度极快,犹如一道黑光,再次出现时已经化作一只大脚,直接蹬踹在许睿不知所谓的老脸上。 “我去你妈的!” 许睿甚至来不及偏头,那只沾着雪沫与泥垢的靴底便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左侧脸颊上。 枯瘦的身躯如同一颗被球棒击中的棒球,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倒飞出去,轰然砸进洼地边缘的碎石坡上,激起漫天雪沫与碎石。 “谁!” 许睿从碎石堆里挣起身来,那张枯槁的脸上赫然多了一道靴底印痕,从颧骨斜斜印到下颌,纹路清晰得像是盖了个章。 回头一望只看见半空中站着个老头儿。 这老头儿可真不一般。 寒冬腊月里,科马佩德罗萨山巅的积雪终年不化,山风刮在脸上如刀割斧削,连杨旭那脸皮厚的家伙都冻得缩手缩脚。 可这老头儿竟敞着怀穿一件艳红色的沙滩衬衫,上头印着几棵歪歪扭扭的椰子树,领口大敞,露出底下晒得黝黑精瘦的胸脯。 下身只一条花花绿绿的沙滩短裤,裤腿宽大,被山风吹得呼啦啦响,光着两条细长的毛腿,脚上蹬一双塑料凉鞋,鞋底还沾着几粒不知从哪个海滩带来的细沙。 稀疏的白发在脑后扎了根小辫儿,被山风吹得左摇右晃。 鼻梁上架着一副硕大的墨镜,镜片黑得反光,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咧开的嘴,嘴角叼着根没点的雪茄,那雪茄被山风吹得微微发颤,却始终不曾掉落。 在这高山雪境之中,这副打扮简直荒诞到了极点。 可他往那虚空中一站,周身竟没有半分寒意,仿佛科马佩德罗萨山的严冬与他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许睿原本怒气燃烧到了极点,可看到那老头的面容,双目圆睁,心中忐忑,顿时被吓得亡魂皆冒。 “你!你…你…!你你你!” “你,你妈啊你!”老头儿将嘴一撇,鼻翼忍不住的抽动,“狗日的老东西,你他妈的还真他妈能整事儿啊!老子原本抽着雪茄喝着酒,抱着妞儿游着泳,他妈的都是因为你这个老瘪犊子在这里整事,搞得老子不得不放弃老子有些的假日!他妈的,你找死啊!” 许睿那张枯槁的脸在月色下剧烈抽搐了几下,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穿沙滩衬衫的老头儿,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姓杜的,你他娘的不是死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操你妈,老子他妈死不死关你屁事!但是你打扰我的悠闲假期就关老子事了!”那老头儿骂骂咧咧地将叼在嘴角的雪茄取下,往虚空里弹了弹压根不存在的烟灰,又重新叼回嘴里。“姓姚的小子,把我家老疙瘩照顾好了!我特么今天就好好收拾收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 “那晚辈就先过去了,后面的就交给先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姚策朝着那老头儿深深一揖,也不再多言,身形一转便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北侧山脊那片矮松林投去。 许睿眼睁睁看着姚策离去,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动。 半空中那穿沙滩衬衫的老头儿正歪着脑袋打量他,墨镜片黑得反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是什么神情,但那张咧开的嘴角挂着的弧度,分明是在端详一块砧板上的肉。 “姓杜的。”许睿把这仨字在牙缝里碾碎了又重新拼起来,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互相打磨,“你我无冤无仇,当年那批人里头没有你,你何必蹚这趟浑水?” “无冤无仇?”老头儿把墨镜往下一扒,露出底下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那双眼不大,眼尾全是褶子,却亮得像是两颗刚从炭火里扒出来的栗子,灼得人不敢直视,“你把老子家老疙瘩打成那副熊样,叫无冤无仇?老子在夏威夷晒着太阳泡着妞,他妈的被叶平那老东西一个电话薅到这冰天雪地的鬼地方,叫无冤无仇?” 许睿嘴角抽搐了一下。 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修行者,儒雅者有之,暴戾者有之,阴鸷者有之,豁达者有之。 但眼前这位,分明是个骂街的泼皮。 更可气的是,这位居然是一位实打实的圣人。 出了名的打不过,骂不赢,跑不掉,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华夏当下虽只有八位圣人,但是有一位的身份极其的特殊,特殊到很多人常常会忘记其存在。 倒不是,因为其自身大道有多么可怖,会让人下意识的进行遗忘,而是这位经常不在人前行走,搞得很多人都认为其早已陨落坐化。 其实圣人一旦坐化,或者是死亡天地,都会为之感应并随之恸哭。可这位特殊的地方就在其并非是在华夏中证道成圣的,这位是在伊斯帕尼亚成圣的,这就导致其就算真正陨落坐化,华夏那边也不会有丝毫的动静和感应,所以才常会被人忽视掉。 也恰是因为其并非是在华夏证道,而是在海外无圣之地中证道,这也让其有了超高的活动自由度,不会像其他圣人一样只能留在华夏,而且还可以满世界的到处乱跑。 莫从学和皇甫一经看着空中那道花里胡哨的身影,不由得嘴角一抽,下意识的将手摸到了额头上,缓慢捋下。 “还真是他!” “真没想到啊,问题是,闻局是怎么找到他的呢?” 杨旭却是忍不住的开始傻笑,“我去,大宝贝啊!” 方硕和茅叔望确实,看的满头问号,说实在的,上面的那位他俩还真不认识。 “不认识吧!”瞿定邦苦笑,“不过也对,你们这代年轻人知道他的人其实很少!毕竟就连我们都认为他早已经挂了!” 方硕眉头微蹙,不禁俯首低问,“还请瞿老赐教,这位前辈是…” “这位就是咱们华夏当今那位基本不怎么露面儿的那位圣人,狐面阎罗杜笙!”瞿定邦道。 “杜笙?”茅叔望眉角突然一抽,“杜潇?” 瞿定邦点了点头,“没错儿,这位就是当今九州十二俊的第九席天一阁的客卿长老,杜潇的太叔祖父!更是当年在抗倭战争中千里迢迢跑来伊斯帕尼亚加入国际纵队的那个杀神,而且最出名的还是他开创的那个小门派,鬼璃宗!那是一个出了十几名顶级女修行的小门派,如今早已经销声匿迹了!至于从里面出来的修行者,大多也不知去向,就和这位平日里的做派差不太多!” 方硕吃了一惊,“加入国际纵队?一九三六年,这位老先生莫不是…” “没错,就比姚真人的师父叶平真人稍微小那么几岁!毕竟叶平真人是光绪十一年生人!”瞿定邦点了点头,旋即又止不住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位老先生脾气可是出了名的怪哦!虽然不知道闻局是怎么请动他的,但是这个尸解仙可是要倒大霉喽!” 第1093章 不死不休 空中的老头儿把墨镜往上一推,重新遮住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歪着脑袋将许睿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尸解仙,倒像是在菜市场挑肉。 “吊毛!”杜笙把叼着的雪茄换了个边,从左边嘴角挪到右边嘴角,“一个苟延残喘活了三千年的老杂毛,天天拽的二五八万似的,你特么挺牛逼啊!打别人和磕了春药似的,来来来,跟爷练练,玛德你特么配吗?” 许睿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灰白的眼珠里翻涌着被羞辱到极点的暴怒,却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是没脾气,而是在圣人面前,脾气这东西太过奢侈。 “杜笙。”许睿的声音干涩喑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刻意的沉稳,“你我又没什么解不开的死仇,何必为几个后生伤了和气?今日你放我一马,来日我必…” “必你妈。”杜笙直接一口老黏痰吐在许睿的衣袍上,“要不是你特么的打不过老子,你特么会这么和气!别特么以为老子不特么知道,你们特么这群老杂毛当年也特么追杀过了老子,特么的伊斯帕尼亚当年虽然傻逼多,但是没你们搞鬼我们国际纵队也特么不会那么扯淡的解散!你妈逼别特么哔哔,要么把你这身臭肉留下来让老子剁了喂狗,要么特么的让老子把你这具尸身打爆了喂狗!” “你…” “你你妈啊!” “欺人太甚!” “你特么也算人!你妈认得你吗?麻逼的!” 杜笙把“老子”两个字咬得又重又响,每说一次,许睿的嘴角就抽一下。 “你这是铁了心要跟尸解仙结下死…” 杜笙根本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那只沾着夏威夷细沙的塑料凉鞋已第二次印在了许睿脸上。 这一脚比方才更重,重到许睿整个人如同一颗陨石般从半空中被直直踹进洼地中央,在冻得铁硬的草甸土上砸出一个深达数尺的人形坑洞。 碎石与积雪如喷泉般向四周激射,坑缘的冻土龟裂成蛛网状,裂纹一直延伸到数丈开外。 许睿躺在坑底,那张枯槁的脸上左右各印了一个鞋底印,对称得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 古旧长袍已碎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龟裂遍布的灰白皮肉,原本方硕等人废了死力也没破防的肉体如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虽不见血,却在月光下泛着濒临崩解的灰败色泽。 许睿从坑底挣起身来,眼中只剩下逼到绝路的、歇斯底里的暴戾。 “杜笙!你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砰! 话刚说完,又是一脚踹了下来。 “你他妈不是泥捏的,是屎堆的!” 杜笙一脚踩在许睿脸上,将那具刚从坑底挣起来的枯瘦身躯又硬生生踩回坑里。塑料凉鞋的鞋底在枯干的脑袋上碾了碾,像是踩灭一个烟头,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刻薄的嫌恶。 许睿躺在坑底,后脑勺深陷进冻土之中,瞪着半只勉强露出的眼睛死死瞪着上方那张被墨镜遮了大半的脸。 三寸来长的枯黄指甲在坑壁上划出十道深沟,碎石簌簌而落,却挣不开那只踩在脸上的凉鞋分毫。 “杜……笙……”许睿的声音从鞋底与颅骨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含混不清,却字字淬毒,“你今日……辱我至此……” “辱你?”杜笙冷冷一笑,“我特么就干了!” 说罢就是一脚又一脚的向下猛踹。 那塑料凉鞋一下接一下地跺在许睿脸上,就像是一枚枚炮弹不断的轰炸地表,每一脚都踩得冻土龟裂、碎石飞溅。杜笙双手插在沙滩短裤的兜里,嘴里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的雪茄,踩得漫不经心,像是在夏威夷海滩上拿脚趾头碾螃蟹洞。 “老子叫你追!” 一脚。 “老子叫你狂!” 两脚。 “老子叫你动我家老疙瘩!” 三脚。 “让你们特么的在国际纵队里搞鬼!” 四脚。 “让你们特么的追杀老子!” 五脚。 “让你们特么的打我家老疙瘩!” 六脚。 “让你们特么的打扰老子度假!” ……… 许睿的脑袋已经被硬生生踩进了冻土深处,只露出一截枯瘦的脖颈和两只痉挛的手掌。那双手在坑壁上疯狂撕挠,指甲在冻土上犁出十道深沟,碎石与冻土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却始终挣不开那只踩在脸上的凉鞋。 也就是这具古尸足够强化,若是其他人第一脚下去早就是刘华强劈瓜,一地稀碎了。 “杜……”许睿的声音从土层深处传来,闷得像隔着一座坟,“你……莫要……” “莫要你妈!” 杜笙将雪茄往嘴角一挑,又是狠狠一脚。 这一脚下去许睿就彻底没了动静,整个上半身已经彻底弓了起来,肩头都陷了进去,脑袋早就看不见半分。 可杜笙仍未停脚,依旧是那一脚,一脚,又一脚,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是踩着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鼓点,在山谷中回荡起阵阵沉闷的巨响。松林边缘,杨旭蹲在一块碎石上,看着那边不断飞扬的冻土与碎石,下意识地把身上的棉衣裹得更紧了些,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我说,”杨旭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跟身边的方硕咬耳朵,却偏偏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位老前辈,以前打架都这么……朴实无华吗?” 方硕横了杨旭一眼,没有答话,但握着金锏的手却松了几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表情极为复杂,既有对圣人之威的敬畏,也有几分哭笑不得的荒诞。 杜笙把脚从坑里抽出来,塑料凉鞋的鞋底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碎屑,分不清是冻土还是许睿脸上刮下来的死皮。他低头往坑里瞅了一眼,墨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是什么表情,只从鼻孔里喷出一声极不屑的哼。 “装死?” 坑底没有动静。 许睿那具枯瘦的身躯半截埋在冻土里,两条手臂软塌塌地摊在坑缘,十根三寸长的枯黄指甲断了大半,断口参差不齐,像是一把用废了的旧梳子。脑袋深深陷进土层,只露出一小截后颈,颈骨以诡异的角度折着。 杜笙歪头看了片刻,把叼着的雪茄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抬起右脚,塑料凉鞋悬在坑沿上方,作势又要踩下去。 坑底那具古尸猛地一颤。 许睿整个人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壁虎,从坑底弹射而起,枯瘦的身形在空中拖出一道灰白色的残影,竟是连头都不回,朝南侧山脊方向亡命飞遁。 那件本就碎了大半的古旧长袍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几片碎布终于彻底脱离身躯,飘飘摇摇地落在雪地上,像几只折了翅的灰蛾子。 杜笙没有追。 只是把悬在半空的那只脚收了回来,踩回坑沿上,双手插在沙滩短裤的兜里,歪着脑袋望着许睿飞遁的方向,嘴角那抹弧度介于讥诮与不耐烦之间。 “跑?”杜笙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往雪地上啐了一口,“老子让你先跑三秒。” 三秒。 杜笙慢条斯理地数完,然后整个人就不见了。 不是飞走了,不是遁走了,就是凭空消失了。 原地只剩下一圈被气浪掀起的雪沫,还在月光下缓缓飘落。 那塑料凉鞋在冻土上踩出的坑印边缘,几粒从夏威夷带来的细沙被山风吹得滚了两滚,便混进了科马佩德罗萨山的积雪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下一秒。 轰! 一道身影如炮弹般从南侧山脊射来,再度砸回了那个熟悉的大坑。 “你,要去哪里?” 杜笙重新出现在虚空中,自上而下的俯视着坑里艰难起身的影子,之前脸上的肆意散漫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冷。 许睿躺在坑底,那双灰白的眼珠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穿沙滩衬衫的身影,瞳孔深处翻涌着的不再是暴戾与屈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这不是第一次,也或许不是最后一次,他活了太久,见过王朝更迭,见过沧海桑田,见过无数修行者从崛起到陨落。而在过往的路途中,那些圣人们每一个都是如此,只要遇到便会绝不罢手的冲杀而来,一次又一次的将绝望带来。 “杜笙。”许睿的声音从坑底传来,干涩喑哑,却意外地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里泛起的最后一个气泡,“你当真要不死不休?” 杜笙悬在半空中,双手插在沙滩短裤的兜里,歪着脑袋往下看,墨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表情,只从鼻腔里喷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哼。 “不死不休?”杜笙把雪茄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旋即高高举起左手,一柄由圣韵凝结而成剑罡凝结于虚空之中,一而化三,三而化百,“自从你们开始苟活于世,为了你们所谓的成仙梦肆意戏弄生灵的那一天起,华夏的修行者就已与你们不死不休!老鼠,就躲进下水道里,你们,没资格见光!” 第1094章 联网 许睿躺在坑底,仰面朝天,那双灰白的眼珠里映着漫天剑罡。百道漆黑如墨的圣韵剑罡悬于杜笙身前,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把整片夜空撕下来揉碎了再碾成刃。 “下水道。”许睿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喑哑凄凉,却带着一股子垂死野兽般的狠戾,“杜笙,你护不住他们,我能活万年,你不能,只要你坐化了,我必会找上门去,将你的传承根根除尽!夺了我一具遗蜕,你,又能如何!” 杜笙居高临下地看着许睿,墨镜片反着月光,神情莫测。良久,才从鼻腔里喷出一声极淡的冷哼。 “怪不得如此猖狂,原是和本体断了联系!真是够怂的!” 杜笙嘴角一撇,探出一只手来,指尖立刻喷出一道黑色的诡影,如梭镖般,瞬间穿入许睿的身体。 那影子刚进身体,许睿便通体僵直,胸口直接被四肢顶到半空,头颅微垂,七窍同时迸出道道金光。 于此同时远在利国纽约庄园内悠闲喝着红酒看着古书的许睿本体猛然从红丝绒沙发上滚了下来,神魂撕裂的疼痛,令其在地上不断的打滚。 “呃啊…” 许睿本体从红丝绒沙发上滚落,后脑勺重重磕在波斯地毯上,整个人蜷成一只被烫熟的虾米。 浴袍下摆缠在茶几腿上,将那只水晶醒酒器带翻在地,暗红色的酒液倾泻而出,浸进地毯绒面,洇出一大片深浅不一的、恍若血渍般的湿痕。 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十指指甲陷进皮肉,在额角两侧犁出十道血槽。眼球暴突,瞳孔剧烈收缩震颤,再抬眼时,眼前已经不是自己所在的这个宁静偏远且生活安逸的小别墅,而是安道尔科马佩德罗萨山上雪地。 “杜笙?怎么是你?” 许睿刚惊讶了些许,古尸身上仅存的那些记忆如潮水般快速涌入其脑中,立刻让其知道了前因后果。 “你怎么能…” 随着本体与分身意识相连,古尸的行动也开始被本体所接管。 “怎么能将你分离出来的神识与本体相连对吧!你奶奶的拿了个分裂的小程序跟我这玩单机游戏呢,联网的感觉看起来并不美妙!” 许睿在别墅的地毯上疯狂翻滚,后脑勺撞翻了茶几旁的黄铜落地灯,灯罩磕在壁炉石沿上碎成一地瓷片。 浴袍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具并不魁梧、甚至有些瘦弱的身躯痉挛的轮廓。 眼球暴突,瞳孔深处那点属于尸解仙的阴鸷光芒正在被一股更原始、更蛮横的力量一寸寸碾碎。 “你要干什么?” 杜笙轻轻冷哼一声,“你现在已经可以远程控制这具身体了,你应该知道老子要干些什么,把这具身体留下!老子可以放你一马!” “不可能!”许睿和古尸同时恨恨的开口,“你真的要做的如此决绝吗?” “你说呢?”杜笙冷漠的盯着坑底的古尸,那双眼睛似乎已经透过了这具身躯看到了远在利国的许睿,“把你前世舍弃的这句烂肉留下,老子留你一条性命,你要不留,老子就跑到利国把你脑袋拧下来,让你再也无法夺舍!我能重新将你与它的连接续上,就能找到你的本体!你觉得你能在我到达之前活着逃离你那个该死的地方吗?” 许睿蜷缩在波斯地毯上,浴袍已被冷汗浸透,紧贴身躯上。 额角被指甲犁出的血槽还在往外渗血,混着地板上那滩暗红色的酒液,在壁炉余火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釉光。 瞳孔剧烈收缩着,透过那具远在安道尔的古尸遗蜕,死死盯着半空中那个穿沙滩衬衫的身影。 杜笙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杜笙。”许睿的声音同时从纽约别墅的地毯上和科马佩德罗萨山的坑底传出,双重声线叠在一处,一个沙哑虚弱,一个干涩喑哑,却同样淬满了怨毒,“你不要逼我!” “逼你?有种你就自爆啊!” 许睿闻言,那双灰白的眼珠里最后一点阴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后的歇斯底里。 “杜笙!你是圣人,杀我不过弹指!可你若逼我自爆这具遗蜕,方圆百丈尽成死地,山上那些小崽子,一个也活不了!” 杜笙悬在半空中,歪着头打量坑底的许睿,像是在看一个讲了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的傻子。 “你可以试试。”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 “行了,老子把你连接上的原因就是想要揍你一顿,让你小子好好的爽一下,长长记性!华夏的事我可以不管,任由你们折腾,但是在我活着的这段时间,你们谁要再敢出来整事儿,我就追着你们杀!” 说罢,杜笙猛然将手指一落,悬停在空中已然良久的百把漆黑剑罡对准下方古尸轰然坠落。 轰! 百道漆黑如墨的圣韵剑罡齐齐坠落,恰似天穹碎裂倾泻而下的墨色瀑布。 剑罡未至,那股沛然莫御的圣威已先一步压将下来,整个洼地都在这一瞬剧烈颤抖,冻得铁硬的草甸土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纹从坑底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所过之处岩石崩碎、积雪蒸腾,恍若末世降临。许睿躺在坑底,灰白的眼珠里映着那百道越来越近的漆黑剑罡,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杜笙!!”许睿的嘶吼同时从纽约别墅的地毯上和科马佩德罗萨山的坑底炸开,双重声线叠在一处,凄厉得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你不…” 砰砰砰… 剑罡落尽,将哀嚎与不甘的声音悉数吞没在隆隆巨响之下。 远在利国的许睿顿觉眼前一黑,一口精血从口中喷薄而出,整张脸瞬间变得煞白,气息也随之萎靡到了极点。 与古尸遗蜕的神识联系再度被众生斩断之前,那剑剑穿心的痛苦是切切实实通过神魂反馈到本体之上的,强横的圣道一滞几乎将许睿神魂彻底撕碎。 许睿拼命调动体内残存的炁韵试图稳住伤势,却发现自己的神识,已被那远隔重洋的圣运所侵染,强行阻断了其对于自身炁韵的调动,现在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无法调起分毫。 壁炉里的松木早已燃尽,余烬在灰白的木炭间明灭不定。 良久,许睿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嘶鸣。 “杜…笙…” 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硬刮下来的锈屑,带着深入骨髓的怨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科马佩德罗萨山南坡洼地。 整片洼地像是被一只从天而降的巨犁翻了个底朝天。 冻土与碎石被圣威碾成齑粉,在月光下腾起一片灰白色的尘雾,空气中浮着浓郁的尸煞余味与圣威残留的凛冽清气,两股气息交织碰撞,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像是冷水和滚油泼在了一处。 那几株侥幸存活了数百年的栎树已不见踪影,连根须都被搅碎混进了翻涌的泥石里。 坑底,那具古尸遗蜕已碎得不成人形。 干枯的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躯干上密密麻麻全是剑罡贯穿后留下的孔洞,边缘齐整,像是被人用模具冲压出来的。 灰白色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早已干涸了数百年的暗红色肌理,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极淡极寒的尸气从每一道创口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渗,在月光下凝成一层薄薄的霜。 那颗头颅倒是意外地完整。 双眼依旧睁着,灰白的眼珠里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阴鸷,还与一层死灰色的空洞,倒映着科马佩德罗萨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杜笙从半空中落下来,塑料凉鞋踩在坑缘的碎石上,发出一声极寻常的啪嗒脆响。低头往坑底瞅了一眼,墨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什么表情,只从鼻孔里喷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哼。 “老杂毛,下回再敢来,老子连你本体一块儿剁了喂狗。” 说罢,杜笙从沙滩短裤的兜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了那根叼了半宿都没点的雪茄。 青烟袅袅升起,在月光下盘成一团淡淡的雾。 “出来吧,小崽子们看戏看够了吧!” 松林边缘的矮松丛中,几道身影窸窸窣窣地钻了出来。 最先冒头的是杨旭,依旧是那副歪肩斜胯的模样,双手插在棉衣兜里,脖子却伸得老长,活像一只刚从雪窝子里探出头的狐獴。 那双狭长的眼睛在月光下骨碌碌转了两圈,确认周遭再无半点尸煞之气残留,才大摇大摆地迈开步子,朝洼地边缘踱去。 “圣人老爷,您这身手,绝了!”杨旭远远地便竖起大拇指,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谄媚,“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见圣人打架,回去能吹一辈子!” 杜笙叼着雪茄,墨镜片反着月光,歪头扫了杨旭一眼。 “老子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干鱼呢,原来是你这个小王八蛋,你他妈的被放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坐牢要坐到死呢!” 杨旭只是笑了笑,“老爷真是说笑了,我四肢健全,脑子也算灵光,总不能一辈子都蹭吃国家饭吧!” “嗯,有道理!不过像你这种不老实的小瘪犊子,还是让国家收容教管好一些才是!” 第1095章 为老不尊小混蛋 杨旭嘿嘿一笑,也不着恼,只是将双手从棉衣兜里抽出来,朝杜笙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歪歪扭扭,活像一只被人拎着后颈皮的瘦猴,嘴里却正经了几分,“老爷教训得是。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往后是继续蹲号子还是怎么着,全凭上头一句话。不过今儿这一趟,能亲眼见着圣人出手,死了也值。” “值你妈。”杜笙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往雪地上弹了弹烟灰,那烟灰落在冻土上,竟嗤嗤作响,将积雪融出几个指头大的深孔,“老子又不是为你们这群小王八蛋来的!” 方硕横了杨旭一眼,拄着金锏朝杜笙躬身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声音沉稳如常。 “晚辈方硕,见过杜老圣人。今日若非前辈出手,我等只怕凶多吉少。” 杜笙只是斜了方硕一眼,轻轻点头,“你是条子,和老子性子不合,俗礼就免了,你师父的事老子晓了,该怎么做你自己想着办!” 方硕哑然没有继续开口。 茅叔望坠在后面也行了一礼,只是没有说话,大抵是字数太多,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实在难康,就没有说话。 杜笙瞥了一眼,不由冷哼,啐了一口,笑骂了一声“木头”。 莫从学、瞿定邦、皇甫一经三人也从松林边缘踱了出来。三老身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莫从学那件深灰冲锋衣的右袖已碎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臂膀,但他浑不在意,只是将银枪往地上一拄,朝杜笙抱拳笑道。 “杜先生,晚辈有礼了!” 杜笙斜眼瞅了莫从学一眼,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青烟。 “你们三个小崽子越活越回去了!念你们不容易,就不说别的了!我家老旮瘩呢?”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虽有猜测,但不好挑明,只得让开道路。 随着众人让开道路,松林深处那片被几方天师府阵旗围住的雪窝子便显露了出来。 阵旗上的金色符纹还在缓缓流转,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微光,像是几盏将熄未熄的灯火。旗面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始终不曾倒伏,牢牢护住阵中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杜笙踩着塑料凉鞋踱了过去,在阵旗外围站定,歪着头往里瞅了一眼。 李简依旧盘坐在阵中央,保持着方才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白金色的霞光与猩红的煞气已不再从鼻孔中喷吐,而是尽数敛入体内,只在皮肤表层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 那张方才还肿得不成人形的脸,此刻已恢复了大半。颧骨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下颌的线条也收了回来,虽仍有些残余的青紫,却已能辨出几分平日的模样。 后背的隆起的骨骼也已归位,撑起棉衣的轮廓恢复了正常的弧度,不再有那些诡异的凹凸。 只是那一身棉衣已被伤口渗出的血水和汗水浸透,冻成一层硬壳,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底下缠满纱布的轮廓。 姚策单膝跪在李简身侧,右手三指搭在其腕脉上,眉头微皱,额上还残留着方才与许睿斗法时渗出的细密汗珠。 九根天医银针悬浮在李简周身,针尾微微震颤,发出极细微的嗡鸣,每震一次便有一缕淡金色的圣韵顺着穴位渗入经脉,将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骨裂处一点一点地温养弥合。 杜笙没有出声,只是把墨镜往下一扒,露出底下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将李简上上下下扫了一遍。 良久,才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青烟。 “还行,死不了。” 姚策抬起头,朝杜笙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润润的医者模样。 “有劳杜先生出手,否则凭我,是断然护不住景言了的!” “你们天师府的屁话真多!”杜笙将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往雪地上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积雪上嗤嗤作响。“行了,你没啥卵用了,都滚一边去,让老子和这小混蛋待一会儿!” 姚策闻言,也不多言,只是将搭在李简腕脉上的手指轻轻收回,九根悬浮的天医银针如燕归巢般鱼贯没入他袖中。他站起身来,朝杜笙深深一揖,便转身退到了阵旗之外,与方硕等人退的远远的,生怕留下碍眼。 杜笙看了看李简,轻哼了一声,反身寻了个地方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管地上的雪有多厚,地面有多冰冷。 过了好一会儿,李简眼皮微微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只伤了大半视力的眼睛终于彻底恢复,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尚未完全敛去的金红光芒,像是一块刚从炉火中夹出来、余温未褪的冷钢。 李简下意识的扫了一眼周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身旁的杜笙。 那件艳红色的沙滩衬衫,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椰子树,那副硕大的墨镜,那根叼在嘴角、青烟袅袅的雪茄,还有那双沾着夏威夷细沙的塑料凉鞋。 李简盯着杜笙看了足足四五息。 然后便缓缓的闭了起来,不是微闭而是闭的死死的。 “自己吓自己!”李简哑着嗓子自言自语,尾音往上飘了半寸,带着几分自欺欺人的苦笑,“老登多少年看不到了,怎么可能出现,哈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自己吓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杜笙将嘴一撇,一巴掌照着李简后脑勺就招呼了过去。 李简对此似乎习以为常,立刻向前低头将这一记巴掌躲过,而后快速举起一只手来挡住额头。 这手刚挡住,杜笙另一记巴掌就抽了过来,刚好被这手挡住。 但李简没有放松,立刻双手抱头,头刚抱死了,杜笙的拳头就砸了上来,刚好撞了结实。 “老子去你妈的!” “哎呀!” 砰! 杜笙忽然起脚,一个正踹直接蹬在李简的侧腰上,这一脚踹得李简整个人在雪地上横着滑出去四五米远,后背撞上一块凸起的冻土才堪堪停住,棉衣上的冰壳被撞得碎屑纷飞。 “妈的!”李简捂着腰从地上挣起来,那张方才还惨白如纸的脸此刻已涨得通红,“老王八蛋你他妈来真的!” “老子什么时候来过假的?”杜笙把雪茄从嘴里抽出来,往雪地上啐了一口,青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盘成两条笔直的灰线,“小瘪犊子,老子大老远从夏威夷飞过来给你擦屁股,你他妈见着老子装看不见?” “你个老不死的,你咋还不死呢!我特么以为你挂了呢!” “挂了老子的钱你也得不到一根毛!” “狗操的,你个老瘪犊子赶紧死去吧!” 众人远远地站着,看着那俩人在雪地上骂得唾沫横飞,活像两个在菜市场因为一毛钱差价吵起来的市井泼皮。 只是一个光着毛腿趿拉着塑料凉鞋,另一个浑身缠满纱布、头上还顶着一圈刚刚愈合的淤青,这画面实在是违和到了极点。 方硕的嘴角抽了抽,压低了声音问姚策:“姚真人,李简和这位杜老前辈……究竟是什么关系?” 姚策拢着袖子,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润润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一个见惯了家中长辈耍脾气的后生。 “我…” 众人投来目光。 “也不知道!” “切~!” “死?”杜笙把雪茄往嘴角一叼,腾地站起身来,塑料凉鞋在冻土上踩得啪嗒作响,“老子死了谁他妈来抽你?” 李简从地上挣起来,拍了拍棉衣上的雪沫与碎冰,腰侧被踹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脸上全无恭敬,满满的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你个为老不尊的老贼,你不是在夏威夷泡妞吗?你老小子,看好你的肾,别哪天死在女人屁股上,要是再整出个小的,有你享福的!” “你他妈的!”杜笙抬脚又要踹,李简这次学乖了,提前往旁边一跳,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活像一只受惊的蛤蟆。 杜笙那脚悬在半空,到底没踹下去,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一股浓烟,把雪茄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歪着头打量蹲在地上的李简。 “起来,老子不打你了。” “你他妈上次也这么说,上上次也这么说,上上上次也这么说。”李简蹲在地上,双手依旧抱着头,声音从臂弯缝隙里闷闷地传出来,“我他妈信你个鬼。” 杜笙把墨镜往上一推,露出底下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眼尾的褶子挤成一团,分不清是怒还是笑。 “老子数到三。” “一。” “二。” “三”字还没出口,李简已经跳起来了。 不为其他,是杜笙已经踹了过来。 “狗老登,我他妈就知道!” “小比瘪犊子,你站那儿!” “你以为我特么傻啊!你离我远点!” “嘿,妈了个巴子的!”杜笙一脚蹬在雪地上,整个人如炮弹般弹射出去,塑料凉鞋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沟,雪沫四溅。 李简转身就跑,棉衣下摆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裹满纱布的身形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残影。那速度哪像个重伤初愈的人,分明是把最后一点炁韵全灌进了两条腿里。 “小瘪犊子你给老子站住!” “老不死的你先把鞋穿上再追!” 两人一前一后,绕着洼地边缘的碎石坡兜起了圈子。 杜笙的塑料凉鞋踩在碎石上啪嗒啪嗒响个不停,嘴里骂骂咧咧的脏话比山风还密集。 李简则像一条被海鸥撵着跑的鱼,左窜右跳,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从杜笙手指尖滑过去。 杨旭蹲在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拢在棉衣袖子里,眯着那双狭长的眼睛看得津津有味,嘴角那抹欠揍的笑意都快咧到耳根了。 “这特么的咋像老子打儿子似的!嗯?” 第1096章 死缠烂打 这场追逃持续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最终是李简自己先撑不住了,脚下一软,单膝跪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不……不跑了。”李简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刮出来的锈铁丝,“你个老不死的,要打就打吧,老子认栽。” 杜笙在李简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墨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什么表情,只从鼻孔里喷出一股青烟。 沉默了很久。 杜笙忽然弯下腰,一把揪住李简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只小鸡崽。 “小瘪犊子。”杜笙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没了方才那股子泼皮骂街的混劲,只剩下一种复婚年纪的一丝疲惫,“你他妈的真是他妈长胖了,撤两步都顶不住了,越大不赶小了!” 说着竟然细心的拍掉了李简身上沾染的些许泥土,皱着眉上下的打量了几番,最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长残了,没有小时候好玩可看了!” 李简挣脱开杜笙的手,有些嫌弃地将其刚才扫落的地方重新拍了拍。 “我现在都多大了,都已经二十七了,怎么可能还和小孩子一样呢?” 杜笙苦笑一声抬手就在李简的脑袋上重重敲了一下。 “你七老八十在我面前也都是孩子!”敲完之后杜笙又忍不住向后看一眼,企图通过身高的优势看到李简后背的伤口,“之前受伤伤的挺厉害的,疼不疼啊!” “能不疼吗?差点被炸死!”李简无所谓的掸了掸手。 杜笙点了点头,将抽完半根的雪茄直接丢在雪地里,用胶鞋一脚跺灭。 “行了,你的麻烦老子替你解决了!我走了!” “走?”李简愣了一下,那只刚刚恢复清澈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睁大,“你他妈才来多久?这就走?” 杜笙把手重新插回沙滩短裤的兜里,歪着头打量了李简一眼,墨镜片反着月光,看不清什么表情,只从鼻孔里喷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哼。 “不走留在这儿过年?这破地方连个能泡澡的池子都没有,老子还不如回夏威夷晒太阳。” “你大老远从夏威夷飞过来,就为了踹我几脚?”李简的声音沙哑依旧,尾音却往上飘了半寸,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细微的不舍。 杜笙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把墨镜往上一推,露出底下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眼尾的褶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被岁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沟壑。 那双眼睛在李简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望向远处山脊线上那抹被月光染成银白的雪檐。 “我可不想留在这儿,更不想把你这小王八蛋送回去,好不容易出来了躲个清静,要是天天看着你,我不得被气死啊。” 李简习惯性的抿了抿唇,又用左手揉了揉右侧的脸颊。 “可是咱们爷儿俩多少年不见了!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想跟我说的!还有其他师姐还是挺挂念你的!” 杜笙挠了挠愈发稀疏的头发,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李简。 “那群死丫头肯定不想我呀,他们可都是有我的电话号的!” “What?” “纳尼!”杜笙哈哈大笑,不断地点指着李简的鼻子,“我他妈就知道,她们肯定没告诉你!因为她们都拿你当现在还不能玩手机的小屁孩!我就说你是孩子吧,你不信?” “少瞎扯!”李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牙齿和舌头不断在口腔里打架,犹豫了半天才终于说道,“我有女儿了,你要不跟我回去看看!” “乐乐啊!我见过去,就上个月…” “啥?” 李简那双刚刚恢复清澈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里映着杜笙那张被墨镜遮了大半的脸,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上个月见过乐乐?你他妈骗谁呢!上个月你还在夏威夷泡妞,乐乐在代北,你怎么见的?” 杜笙把墨镜往上一推,露出底下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眼尾的褶子挤成一团,嘴角那抹弧度介于得意与欠揍之间,活像一只偷了鸡的黄鼠狼。 “你小子是不是他娘的傻呀,老子出来旅游办的是护照,是他妈签证,不是他妈拿了别国国籍的,老子是要回去补手续的!小王八蛋,你他妈瞧不起谁呢?再说了,老子回去看孙女儿用他妈跟你小瘪犊子打报告吗?” “你…” 李简的声音往上拔了半个调,沙哑的嗓音硬生生劈出了破音,指着杜笙的鼻子就要骂街。 “哎,你干啥呢赶紧把你那破手指头给老子收回去,小心和小时候一样给你撅了!”杜笙将眉眼一瞪,那股老混蛋的气质再度涌了上来,“爷爷看孙女天经地义,少,他妈跟老子整什么操蛋事儿!老子他妈看你干什么?你都多大人了,还当小屁孩呢?老子是你二师父不是你师父,就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子这也是他妈干爹呀!干儿子争嘴尿炕的,干什么算怎么回事?” 李简被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歪理邪说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只刚刚恢复清澈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个老王八蛋……” “骂吧,骂吧。”杜笙把墨镜重新推回鼻梁上,双手插回沙滩短裤的兜里,歪着脑袋打量李简,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放肆,“你别忘了,你骂人的词都是老子教的,跟老子对骂你再修炼一百年吧!” 李简深吸一口气,将那只指着杜笙鼻子的手缓缓放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好好好,您老牛逼,您老年轻力壮,您老精气十足,您老现在还能跟女人上床,您老甩掉的女孩能从这里排到巴黎!行吧!” “滚滚滚,你个逆徒!” 杜笙笑骂着,作势又抬起一脚,李简这次却没躲,只是站在原地,那双刚刚恢复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杜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杜笙那脚悬在半空,到底没踹下去。塑料凉鞋在月光下晃了晃,又落回冻土上,发出一声极寻常的啪嗒脆响。 沉默了片刻。 “行了,我走了!这帮狗操的尸解仙十分记仇,活了上千年,别的没有怎地,那心眼儿是越来越小!你回到华夏才会安全些,但是也要学会夹起尾巴做人,你小子自小树敌颇多,长大更是树大招风,还是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行了,我走了!好好的!” “等一等,老家伙!” “怎么不舍得?老子就知道…” 杜笙还没说完,就看到李简将手伸了出来,手心向上,四指勾了勾。 “干啥?”杜笙低头瞅了瞅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李简那张板得跟棺材板似的脸,墨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他妈这是要饭呢?” “给拿点吧!”李简把手又往前伸了半寸,四根手指勾得更急了些,活像一只讨食的猫崽子,“你应该知道,我也开始收门了下面就有四个徒弟,你这做师爷的是不是应该…” “滚一边儿去,你收的弟子又不算在我这一门下边,你们天师府收弟子关我屁事!老子走了!” 杜笙转身就走,李简也是眼疾手快,伸手就要去拽杜笙那件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哎,老头儿多少给点儿!” 杜笙侧身一让,李简的手抓了个空,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栽回雪地里。 “给你个头啊!你看老子身上这身儿,我上哪给你拿东西去!赶紧滚啊,小心老子扇你!” 杜笙把话撂下,转身就走。塑料凉鞋踩在冻土上啪嗒啪嗒响了几声,又觉得脚腕一沉,回头一看李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了过来,两只手死死攥着脚踝,脸上嬉皮笑脸的欠揍的很。 “哎,老头儿,你就给点儿嘛就给点儿!你活这么大岁数了,你手头收拢的灵器灵宝之类的你多少赏个十一二件,实在不行,你把你自己私藏的那点丹药秘籍啥的给我掏个百十二个,我也凑合一下!我要不要无所谓,你至少得给徒孙们备点吧!” “你他妈给老子撒开!还一二十件百十二个,你以为是地摊儿上的大白菜呀?” 杜笙抬腿甩了两下,李简整个人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随着杜笙甩腿的幅度在雪地上左右拍打,棉衣上的冰壳蹭得哗啦啦响,但两只手依旧死死攥着脚踝,指节泛白,纹丝不动。 “不给!不给就不撒!”李简把脸贴在杜笙的塑料凉鞋上,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泼皮劲儿,“哪有他妈的当师爷的,不给徒孙们备东西的,你还他娘的是个圣人呢,这点儿脸你不要了吗?” “老子要个屁!老子什么时候要过脸?” “你不要脸可以,你把东西给我就行!” “你他妈跟谁学的!” “他妈跟你学的呀!” “撒开!” 第1097章 逼反 过了半晌,李简手上倒是出了四样东西,一方两指见方的小印,一枚挂了青铜锈色的戒指,一条已经发黑的白银项链以及一只玉色极差的污遭玉镯。 李简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杜笙的眼睛。 杜笙被这眼神看得发毛,“看鸡儿看,老子没东西了,爱要不要!” 李简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嘴撇了撇。 杜笙被气得鼻子一抽,“小王八蛋,不要还我!” “要!怎么不要!”李简一把将四样东西全攥进掌心,火速揣在兜里,“苍蝇腿也是肉,破烂也算是个玩意儿!” “你他妈…” “别骂街啊,老登,您可是圣人!”李简将东西捂得严严实实,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行了,东西我到手了,你也没啥用了,你可以滚了!” 杜笙被李简这副翻脸不认人的嘴脸当即气笑了。 “不愧是老子教出来的人,真他妈不要脸!你小子够有种!行了,这该打的打了,该给的给了,我就不在这儿留了,走了!” 说罢,杜笙背负双手向外便走,眼见着只是迈出一步,可身形却已来到一里开外,再迈一步,身形已行得更远。 “恭送前辈!” 方硕、茅叔望、莫从学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开来,被山风扯得断断续续,却依旧恭敬如仪。 杨旭蹲在岩石上没动弹,只是将右手从棉衣兜里抽出来,懒洋洋地朝杜笙消失的方向挥了两下,像是在送一个搭顺风车走了的驴友。 李简站在洼地边缘,月光将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斜斜地铺在满是碎石与冻土的坡面上。他盯着杜笙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山风灌进棉衣领口,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行了。”李简的声音沙哑依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老家伙走了,咱们也该撤了!经历了刚才那档子事,你我的位置已然暴露,那群杀手肯定急不可耐,只要再过几分,他们判断没有什么危险,必然会围剿而来,当下,速撤!”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分散各处,寻寻些自己有用的东西带在身上,以防不测,只待稍显妥帖之后便要下山。 由于此前李简一直处于重伤状态,自然没有出去搜罗什么物资,自然两手空空,所以也没甚事要收拾的,姚策是前来支援的,身上的东西字也不多,两人就这般站在原地静候。 见着人稍走远一些,李简快步来到姚策的身边,一把拉住姚策的手腕,脸上凝重之色不可言表。 “老哥哥,你怎么来了?” 姚策扫了一眼周围,眉头愈皱愈深,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来,“是师尊让我过来接你的!” “师伯是不是糊涂了,留着您在云锦山下,就是为了防那贼人谋权,你这般走了,那家伙必会不加安分。” “师弟啊,我走与不走已经无伤大雅!你数月前在洛庭丹会遭了灾,一直在养病,对外有些事你均是不知,这段时间圈里可不太平啊!” 李简心头一沉,攥着姚策手腕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不太平?怎么个不太平法?” 姚策将袖口从李简手中轻轻抽出来,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个焦躁的病人。医者惯常的沉稳做派,此刻却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重。 “少林、鬼谷、全真、天一阁,还有南华寺、香积寺、大兴善寺……这些叫得上名号的宗门,这几个月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闹起来了。新旧两派借着由头互相攻讦,今天你揭我的老底,明天我翻你的旧账,有几家已经闹到了拔剑相向的地步。”姚策顿了顿,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才想起那副结霜的眼镜早在与许睿斗法时不知掉在了哪片雪地里,“你在利国搅了个天翻地覆,国内那帮人也没闲着。” 李简没有立刻搭话,只是将双眼越眯越细,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 “但凡是有点儿沉淀的宗门世家,就没有不内斗自耗的,如今又能闹出怎样的风浪来?” “你还记得少林的住持,永志和尚吗?” “永志那秃驴又能怎的?”李简眼中留出几分狐疑。“少林有今日之功,多仰赖其有一个好的经商头脑,若没他的经营,那少林恐怕如今也只不过是一帮散兵游勇,不成气候的秃驴罢了!” “他人被抓了,度牒也被追了!” “被抓了?”李简眉头猛地一拧,那只刚刚恢复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什么罪名?” “挪用资金、非法经营,还有几桩说不清道不明的境外洗钱嫌疑。”姚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山风吞没,“而最重要的一桩罪名就是其与凡俗私通,生有子女!” 李简顿时瞪大了眼睛,“其他几项先不论真假,此事有便有无也罢,这最后一件事,这不已经是众人所熟知之事吗?怎么会,如今把它吐出来了,少林那帮和尚莫不成不要体面了?” “体面?”姚策苦笑一声,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却半点温度也无,“师弟,你当少林那帮人真是铁板一块?永志在位二十年,少林做成了百年基业,香火钱流水般进账,名下产业遍布全国,说句不好听的,少林上市敲钟都不稀奇。早些年少林只不过是一二流门派,门内死走逃亡者,没有几百也有几千,新者求财,旧者求武,两者调和的关口便是门派式微,人皆要饿死,日子辛苦些倒还好,可这日子富裕了,又怎有人不动歪心,尤其是那些一直守旧的一派,见果子已成家业已定,自然是要将他这腌臜的黑手套清出去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李简的声音沙哑依旧,却字字透着寒意,“这帮秃驴念了一辈子经,到头来念的都是生意经。” “谁说不是呢。”姚策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搓了搓被山风吹得发僵的指节,“永志被抓之后,少林新旧两派彻底撕破了脸。新派说旧派栽赃陷害,旧派说新派蛇鼠一窝,两边都动了手,听说达摩院都砸了半边。后来是警方介入才勉强按住,但暗地里的较量一天没停过。” 李简沉默了片刻,山风从领口灌进去,将棉衣吹得鼓鼓囊囊。 “永志的事,是谁第一个捅出来的?” 姚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李简。 李简看着那个眼神,心中的不安变得更深了几分。 “是峦偈和尚?” 姚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简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的松开了紧抓姚策的那只手,手掌时而去摸额头,时而碰嘴,时而用左手去触摸右侧脸颊,满心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是,怎么可能是他呢?他一个练武的憨痴秃驴,这等事怎么可能是他能做出来的!” “你别忘了他是少林年轻一代的魁首,是旧派呕心沥血养大的天才,就算是他不愿,他也没办法违抗那帮守旧派的托付!” 李简在原地踱了两步,棉衣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裹满纱布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按压下翻腾的心绪。 “你刚才说了鬼谷,说了天一阁,那也就是说左丘明芮,杜潇也被搅进去了!看来这背后是有人在推啊!” “别人家里乱,咱们家里不乱,总是说不过去,所以师父才会让我出来,给那想乱政的家伙加几块石头,让他尽快行动!有些病灶还是早处理早痛快!” 李简闻言,瞳孔深处迅速泛起一层极薄极淡的冷光。 “师伯想让我做什么?” 姚策眼中留出几分赞赏之色,但很快就垂下了眉眼,“我知道你不愿意管府中的闲事,但是这毕竟有关于道统,我们与少林差不太多,你我都是旧派,而张海金是新派!他想要将府里变成熔金的炼炉,成为他能够巧取名声的踏板,你我则是更想要府中诸子可以安心修行!师父与我说了,你若不愿便不求你,你若肯便随我一道回去吧!” “不让我回趟代北!” “回,只不过不停留,因为得需要给闻局一个交代,交代给完了,就直接回云锦山!” “师伯是准备让我把锅搅起来?” “因为你最合适!你是张家家谱中记名的养子,是张家的大司正,是天师府的藏经阁祭酒,是府中门人的大长辈,年纪又轻,名声又大,你几乎是唯一!” 山风从北侧山脊灌下来,将李简棉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裹满纱布的胸膛在衣下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李简没有立刻回答姚策,满心满眼都是厌倦、抗拒以及被逼到墙角的无奈,还有被点燃后便再难熄灭的、冷冽的决然。 “老哥哥!”李简的声音沙哑依旧,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像是从嗓子眼里硬压出来的,“你知道我的,我只想保住允贤哥哥留下来的一切,我可以容忍内斗可以容忍有人越俎代庖,但是我绝对不允许有人要打破好早已定下来的约定!” 姚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温润如水,却又沉得像一潭见不到底的古井。 李简把视线从姚策脸上移开,投向远处山脊线上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雪檐。 “只是,外头那帮尸解仙还没死绝,瀛国的余孽还藏在暗处等着咬我们一口,利国神剑局和共济会也只是被打残了,不是被打死了。这个时候,自家院子里先闹起来,算什么本事?” “所以师父才让我来问你。”姚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温温吞吞的医者调子,不急不躁,像是在跟一个闹别扭的病人讲道理,“师父说,你若不愿,便不求你。府里的事,自有人担着。” 第1098章 回山 “有人担着!哼!”李简轻轻一阵冷笑,“要是让师伯出来平事儿,那这事儿就大了!圣人可以碾压一切,但挡不住滔滔人心!不过就是一个蠢货罢了,我与他赌斗一番有何不可?可以,我回去!” 姚策听了李简这声应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温吞吞的医者模样,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伸手在李简肩头轻轻拍了拍,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个终于肯吃药了的倔脾气病人。 “既如此,事不宜迟,天亮前便动身吧!” “好说!”李简点了点头,眼中的寒光却是愈发凶煞,“只是有一点,我得向师兄你确认,这台子搭好了,给我奏曲儿的人可凑齐了!” “凑齐了。”姚策将手从李简肩头收回,重新拢进袖中,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眯起,像是在盘算一张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药方,“几位在外云游的师兄们已经开始陆续返程了,他们的弟子要早行一步!保证你这场戏唱得漂亮!” “好!”李简畅然一笑,抬手拔出腰间含明剑,“既然如此,我就好好的陪他玩玩!老崽子十几年前想要压我低头,我今日就还回去,不让他跪下,我就不是他老舅了!” “好说!” 两人谈话谈完不久,众人便已收拾妥帖,一行人齐齐整整寻了条平坦道路,一路向下。 途中倒是,未经几番阻拦,大部分的杀手在刚才的几番大战中被吓得奔的奔逃的逃身上只余下几个贼心不死的,还在静候,但这些杀手的修为明显不怎够看,基本是一走一过便可以就地格杀。 只是杨旭却经常要停下来,去扒取对方身上的衣服,搜罗人身上的财物,倒是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众人下了山来到县城,天已放亮。 既已无后顾之忧,众人也不必遮遮掩掩,寻了最早一班客车,出了安道尔,进了伊斯帕尼亚,从最近的巴塞罗那的机场海关登机,自此开始回国。 飞机落地的时候,代北正值黄昏。 舷窗外,跑道尽头的晚霞烧成一片浓烈的赭红,像是有人把整座城市的灯火提前泼在了天边。 李简靠在舷窗边,裹着那件从安道尔一路穿回来的棉衣,衣襟上还残留着野猪粪便与松针混合的腥膻气,在机舱里飘了一路,邻座的旅客几次侧目,到底没好意思开口询问。 姚策坐在他旁边,闭目养神,九根天医银针收在袖中,偶尔随着飞机颠簸发出一两声极细微的嗡鸣。 方硕坐在后一排次上飞机之后就抱着肩膀沉沉地睡去,这几日也着实将其累坏了 杨旭则四仰八叉地瘫在最后一排,鼾声打得比引擎还响,被空乘人员叫醒时一脸茫然,问的第一句话竟是“到夏威夷了吗”。 莫从学三老和茅叔望已在京城机场与他们分道扬镳,转机回了各自的城市。 临别时莫从学把李简拉到一边,塞给他一只巴掌大的粗布口袋,里头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 “回去用得着。”莫从学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安检口。 李简没有急着打开,只是把那只口袋贴身收好。 走出到达大厅,代北深冬的夜风迎面扑来,凛冽干燥,带着北方城市特有的冷雪与尘土混合的气息,与科马佩德罗萨山上那股冷得发甜的雪风截然不同。 李简站在航站楼外的吸烟区,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座城市熟悉的、并不好闻的冷空气,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在这一瞬间舒展开来。 回家了。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早已等在停车场。来接机的是陈诚,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站在车门边朝他们挥手,像是在迎接一群从外地旅游回来的老朋友。 “闻局在局里等你们。”陈诚拉开后车门,目光在李简身上停了一瞬,脸上那点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心疼,“瘦了一圈,脸上还挂着彩。姚真人,您这医道圣手也没把他养回来?” “年轻人受点伤正常,慢慢养就得了!”姚策弯腰钻进车里,随口应道,“再说了,这小子不听话,让躺着偏要站着,让吃药偏要喝茶,我能有什么办法。” 李简没搭理两人的调侃,钻进车里便闭了眼。 除了两人之外,另一个上车的是杨旭。 方硕并没有跟着几人一起上车,而是独自打车回了所里,毕竟他也有自己的工作需要去完成。 杨旭依旧精神抖擞,趴在车窗边对代北的夜景评头论足,从路灯的色温批到路边的行道树品种,好像不是刚下国际航班的劳改犯,而是一个出门考察城市规划的退休老干部。 众人刚出了机场高速路,姚策便在后排缓缓开口。 “陈队长,劳烦您将车开到火车站去!” 陈诚闻言,从副驾驶座上回过头来,眉头微微挑起,目光在姚策脸上停了片刻,又扫向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的李简。 “火车站?”陈诚的声音压得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疑惑,“闻局还在局里等着呢,您这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闻局那边我自会找机会去说。”姚策依旧是那副温温吞吞的医者调子,不急不躁,像是在跟病人解释为什么要换一味药,“事情有变,我跟景言得连夜赶回云锦山。杨小友就劳烦陈队长带回局里交差,闻局问起来,就说是家里有事儿!” “好吧!” 陈诚从后视镜里看了姚策一眼,没再多问。 干这行久了,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自有一杆秤。 随着陈诚打了半圈方向盘,商务车在下一个匝道口拐出机场高速,汇入通往火车站方向的环城快速路。 杨旭把脸从车窗边转过来,那双狭长的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骨碌碌转了一圈,慵懒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欠揍的狡黠。 “哟,这是要分道扬镳了?牛鼻子,你回山上跟人斗法,可别把自己斗死了。你要是死了,我那份功劳找谁兑现去?” “你先把你自己管好。”李简依旧闭着眼,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回了局里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都很清楚吧!” “那是自然!”杨旭把双手枕在脑后,整个人往椅背里陷得更深了些,“反正啊,我的日子肯定比你好,你可要小心点了,毕竟像你我这类人终究是不得好死的!” 环城快速路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昏黄的光晕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将每个人的表情都切割成断续的片段。 火车站到了。 代北站的站前广场上人流如织,春运虽还未到最高峰,但返乡的学生与民工已将候车大厅挤得满满当当。 李简和姚策下了车,从后备箱取出简单的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不过是姚策随身带的一只旧药箱和李简那把用油布裹了剑鞘的含明剑。 陈诚没有下车,只是摇下了车窗,看着李简嘴唇一动了好半天才轻轻说道,“小心点儿,记得回来!” “嗯!” 李简没有回头,只是将含明剑往肩上一扛,用那只没被纱布裹死的手朝身后摆了摆,动作懒散得像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个裹着臃肿棉衣、肩扛油布长剑,一个青衫布履、手提旧木药箱,在春运人潮中竟也不算扎眼。 代北站每天吞吐数十万旅客,比这更古怪的装扮也不是没有。 两人买的是最近的一班车次,几乎进站就要乘车,只不过李简得需要走特别通道,剑这种东西怎么说也是管制刀具,不在火车站做个备案,做好身份证明,那是肯定不能上车的。 动车穿过华北平原,窗外的天色从代北的昏黄渐次沉入一片浓稠的墨黑。偶尔掠过几座城市的灯火,像是谁在无边的黑缎子上随手撒了几把碎金,转瞬便被飞驰的车窗甩在身后,湮没无迹。 李简靠窗坐着,额角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随着车身的轻微晃动微微磕碰,发出极细微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这一去是回家,也是奔赴一处新的战场。 通过漫天星河,李简看不到一丝丝的光亮,只有愈发入骨的森寒。 “这一天终究是来的太早了!” 第1099章 敕书阁中人 清晨,云锦山天师府。 清晨的露水还重重地挂在瓦檐上,云锦山裹在一层薄薄的青雾里,像是还没醒透。 纪波平端着一铜盆温水,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年纪并不大,才十九岁,修为也仅是入门境中期,这等修为不能说是天赋平庸,也只能说是泯然众人,当然还有极大的原因是因为其十八岁才真正开始踏足修行,这份年纪相比于传统宗门世家的子弟已经晚了足足有十余年,能以一年时间达到这般程度,可以说已是相当不错了。 纪波平脚步却极稳,脚下无半点声响,盆中水面更是纹丝不动,这是从入府第一天就练出来的规矩。 如今的天师府前半段用于游客参观,后半截则是办公场所,作为天师府的现任主持,张海金几乎早早的便会来此办公。 作为上任天师的外甥,又是府内的高功,骨子里自端着几分道门老爷的高派,有两件事却是时常端着: 一是晨起必须用铜盆净面,说铝盆铁盆有腥气,败灵气;二是私邸后院的规矩不能乱,端水的盆要稳,门槛要跨右脚,见了灵芝园要低头。 纪波平作为新时代的青年,对此虽有几分不解,但人家是自己的太师爷,也只能含糊的默守。 转过前半段与后半段交接的影壁,便入了旧时的天师私邸。 如今这里挂了块新牌子,红底白字,写的是“办公区域,游客止步”。 自从前些年景区评级升了5A,游客量翻了一番,府里不得已划出了硬隔离,平日里门几乎是关着的,只留个角门进出。 前方是是参观区,大殿、法箓局、授箓院,导游举着小旗子一拨一拨地过;二门后头是办公区和生活区,只有持证的道士和预约过的访客才能进。 纪波平每天端着铜盆穿过这条分界线,总觉得自己像是从电视机里一脚踏进了电视机后头的线路板,前面有多热闹,后面就有多安静。 院中两株老桂还在,石阶缝隙里的青苔比前些年又厚了一层,檐下那只褪了色的铜铃被龙虎山风景区管理处的人挂了个小标签,写的是“清代铜铃,请勿触碰”。 纪波平每次路过都觉得那个标签比铜铃本身更扎眼。 穿过中庭,往西一转,便是灵芝园。 说是园,其实不过是一处偏院,围着三尺高的青砖矮墙,墙头上长了些瓦松和不知名的细草。园门是竹编的,半掩着,门口立着一块亚克力牌子,印着中英日韩四国文字的简介,标题是“天师灵芝培育遗址”。 简介里说此处自明代起就是天师培植药芝的场所,现存的几株老灵芝经碳十四测定已有百年以上。 当然,这园子是劈开两半的,前一半是公园领导以及对外接待的游区,而后一半则是归属于济圣天师一脉的草药种植区,那里金贵的很,除了那位素圣座下的门人弟子,府中余下的人都没有资格进入,就连住持张海金也是如此。 灵芝园往东,再过一道月亮门,便是敕书阁,门中则称其为藏经阁,这里原是司掌传经的灵圣天师一脉的驻地,可自入府中,这里便常常大开,从不见半分人影,听府中老人说是那位坐镇此处的祭酒师高祖出山修行了所以才没得人。 纪波平对此地甚是向往,倒不是此处有什么奇异之处,而是自己已入府一年,学道修行也足有一载,可至今未能得到什么切实传承的手段。而想要得到一门安身立命的手段,就需要由师父领着来此才能领上一门。 路过此处时,纪波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平日里,每天早上七点半,管钥匙的张师叔准时来开门,先在门口的值班记录本上签字。 可今日不知怎么的,那门竟是关着的,关着的不要紧,重点是上面的锁竟然也不见了。 现在才卯时三刻,游客还没上山,张师叔不可能这么早来开门。就算是开了又关了,锁也应该挂回去。 这绝对不对劲。 纪波平看着那紧闭的楠木双门,不由得眉头紧皱,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浓烈,可就是站了这么小一会儿,那边回廊处便已走来了一名中年道人。 “波平,你在此站着作甚还不快点将水端过去,师爷马上就来了,你若送迟了,今日必要受责罚哩!” “好的,许师叔!” 纪波平嘴上应得干脆,脚下却像生了根。他又往那敕书阁的方向瞄了一眼,楠木门板闭得严丝合缝,门环上本该挂锁的位置空空荡荡,只剩下两个锃亮的铜鼻儿在晨雾里泛着暗光。 许洪辉本准备嘱咐两句就走,可看着纪波平在那里站着不动,不由得生出几分愠怒。 “你这孩子怎么还不走!” “是师叔!”纪波平抬脚刚要走,可还是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那门,“师叔,这门怎么是关着的,而且还没有锁!” “没锁?” 许洪辉本已转身要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敕书阁的方向,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是张师兄昨日忘了锁,你管这闲事做什么?天师府里还能进了贼不成?” 这话说得随意,但纪波平注意到,许师叔说话的时候,目光分明也在那两扇楠木门板上停留了一瞬,而且他右手下意识地掐了个诀,是个极隐蔽的探知手印。 这可不是不在意的样子。 “不是,师叔,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觉得?”许洪辉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半分,“卯时三刻,你一个端水的弟子,站在敕书阁门口探头探脑,让旁人瞧见了,怎么解释?说你在研究门上的锁?” 这话点到了要害。 纪波平立刻闭上了嘴。 天师府的规矩大,辈分森严,他一个入门境中期的末学后进,别说敕书阁这种机要重地,就是高阶弟子们日常论道的经堂,他也没资格随便踏足。真要被有心人看见他在这儿驻足,扣一个“窥探禁地”的帽子,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弟子明白了。”纪波平低头行了一礼,端着铜盆转身就走。 可刚走了七八路,就听到后方传来了一个十分疲惫且慵懒的声音。 “把水端进来!” 这声音来得突然,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一样,又闷又哑,还带着一股子被吵醒的烦躁。 纪波平脚步骤停,铜盆里的水晃了晃,差点漾出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 身后那条青砖小径上,除了他和许洪辉,再无第三人。 许洪辉也听见了,脸上那副不耐烦的神色还没来得及收,就僵在了那里,眼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而声音传来的方向,分明是敕书阁。 那两扇紧闭的楠木门,此刻竟然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缝隙很窄,只容得下一只手掌侧着伸进去,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股子陈年旧纸堆和淡淡檀香混合的气味,却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纪波平端着铜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向许洪辉。 许洪辉的表情却比他还精彩。这位平日里最讲究辈分规矩的许师叔,此刻嘴唇翕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竟然破天荒地有些结巴。 “怎…怎么会?” “拿进来!” 那声音又催了一遍,比方才更哑了几分,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嗓子眼里含着一口陈年老痰,又像是睡了太久的人还没完全醒透。 这一声出来,纪波平听真切了,声音确实是从敕书阁里传出来的,而且听那语气,说话的人显然认定外头的人就该进去。 许洪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右手掐着的探知手印还没撤,指尖微微发颤,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清晨的冷气里格外显眼。他盯着那道门缝,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句。 “是!” 许洪辉这一声“是”应得又干又涩,像嗓子眼里卡了块碎瓦片,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纪波平从没见过许师叔这副模样。在他的印象里,许洪辉平日里最是注重威仪,走路的步子迈多大、说话的声音提多高,都有定数,从不在晚辈面前显露半分失态。 可此刻,这位许师叔的脸色白得像刚浆洗过的道袍,额角的汗珠已经顺着太阳穴淌了下来,他却连擦都没敢擦。 “进去吧。”许洪辉侧过身,让开了通往敕书阁的路,声音压得极低,“别让……那位久等。” “那位?”纪波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此刻已容不得他过多思考,只得躬起身低下头,端着铜盘向那开启一缝的沉重木门走去。 而许洪辉就紧紧的跟随在他身后,那脸上的神情已经不能说是惊恐,更多的是茫然。 走到门缝前,那股陈年纸墨混合着檀香的气息更浓了,像是一脚踏进了某段被密封了太久的时间。 纪波平腾出一只手,指尖刚触到楠木门板,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半扇,仿佛里头的人早就知道他会推哪一扇似的。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迈过门槛,右脚先落。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门槛要跨右脚。 门后是一条短廊,两侧立着些积了灰的经架,架上搁的却不是经书,倒像是些旧账册和杂物。短廊尽头是一扇屏风,样式古旧,上头的漆画已经斑驳得看不出原貌,只依稀辨得出是一幅山水。 绕过屏风,眼前豁然开朗。 敕书阁的主厅比他想象中大得多,少说有两丈见方,四壁全是顶天立地的楠木书架,架上密密麻麻码满了经卷、竹简和线装册子。 顶上悬着一盏长明灯,不知烧的是什么油,火苗稳得像凝固了一样,光照在满室的书卷上,泛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 可所有这些,都远不及厅中那个人来得扎眼。 主厅正中的太师椅上,歪歪斜斜地靠着一个人,那人年纪大概在二十六七岁上下,身材不高也只有一米六到一米七左右,根本算不上高大,鼻梁上架了副眼镜,脸型是典型的国字脸,并不瘦削,整个人的身材看起来说强壮也不强壮,说肥胖也不肥胖,看起来就很健挺的感觉。其身上穿着一件登山用的棉服,上面乌糟糟的,像是沾了血,又像是带了灰。头发也仅仅就留了不足二指,并没有蓄发,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俗世中人。 “洪辉,有段日子没见了吧!怎么的不认识了?” 那人闭合的双眼缓缓睁开,粗壮的八字眉,衬着一双似虎又似牛般的眼睛,眼表是疲惫,而眼底却是冷光。 第1100章 敲钟喊单 “噗通!” 许洪辉直直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砖面上,在空旷的厅堂里激出一声短促的回响。纪波平从没见过许师叔行这么大的礼,这位平日里连弯腰都得讲究个角度的主儿,此刻双膝砸地,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弟子许洪辉,叩见太…太师叔!” 纪波平大脑瞬间一阵空白,自己这位师叔管对面这个年轻人叫太师叔,那到自己这边就是太太师叔,也就是高叔祖。 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辈分呢? 但这种事也并不稀奇,毕竟幺房出长辈。 纪波平来不及思考端着铜盆便要跪下去。 “你就不必了,把水端过来吧!” 李简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枚镇纸压住了满室的空气,纪波平的动作生生顿在了半跪不跪的姿势上。 纪波平下意识地看了许洪辉一眼。 许洪辉还跪在地上,额头没敢抬,只微微偏过脸,用眼角余光狠狠地剜了他一下,那意思是: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纪波平端着铜盆,小心翼翼地绕过许洪辉,朝那张太师椅走去。 走得近了,这才看清这位“高叔祖”的模样。那件登山棉服上沾的确实是血,有些已经发黑干涸,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潮意,像是刚从什么不太平的地方回来。 棉服的左肩位置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灰白色的填充物,裂口边缘有灼烧的痕迹。 李简伸出手来,接住纪波平端着的铜盆,动作很自然,既没有摆谱的做作,也没有客套的意思,就好像这盆水本来就该自己去接。 接到之后反手就搁在旁边的高脚花梨木案上。 纪波平见此赶紧退开三步,垂手立着,大气都不敢出。 李简从太师椅上撑起身子,走到案前,双手伸进铜盆里,抄起一捧水往脸上拍了两下。水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脆。 李简洗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很深的疲惫连同脸上的污渍一起搓掉。 许洪辉还跪在那里,脊背绷得紧紧的,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在道袍底下微微发颤。 李简洗完了脸,向后探了探手,纪波平便立刻将事先准备好的毛巾递上。李简去接的动作明显停顿,但还是将毛巾拿了过来,草草擦了把脸,随手便将还算干透的毛巾砸进了水盆里。 那声响并不大,却令跪着的许洪辉下意识的颤抖了一下。 李简也不管他,转头回到椅子边一屁股坐了下去,后背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轻轻动了动脖子,因为睡了一宿的椅子,脖子明显有些僵硬,稍稍一动便会发出咔咔的响声。 “那个…谁?你叫什么?” “回高叔祖的话,弟子纪波平!” 纪波平垂手答话,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可末尾还是微微翘了一下,像是最后一个字自己踮了踮脚。 李简歪在太师椅上扭动脖子的动作顿时停顿了一下,“波字辈吗?你确实该怎么称呼我!行了,水盆就先放着,我有点饿了,也有点乏,你去给我备杯茶来,再拿碗素面过来!” “是!” 纪波平应声退下,慢慢后撤,走了足有三步才缓缓转身,临走时还不忘看了许洪辉一眼。 结果这一眼还没看完后,后方便传来了李简疲惫的声音。 “你莫要管他,他喜欢跪着!你且去吧,不要与他人讲!” “弟子知道了!” 纪波平不敢怠慢,逃也似地奔出了阁外,出门时那冬季冰冷的空气让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时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已然湿透。 直到此刻,纪波平才想起了些许入府之时听到的见闻。 据说这藏经阁一脉的弟子年纪都很轻,最大的如今也只不过三十六岁,而最小的那位今年刚好二十六七,更是这藏经阁的祭酒,张家的大长辈。 听门内早些年来此的师兄提过,这位性子最为古怪,与自己的太师爷最是不合。 这番回来,还是那般模样,想必也不是什么善事。 这位爷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为什么回来?府里上上下下竟没有一个人知道? 纪波平一边走一边琢磨,脚下却不慢,端铜盆端出来的稳当功夫此刻派上了用场,步子又快又轻,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折。 那边还在思索缘由,敕书阁内却是另一番场景,整个空旷的房间里,所有的空气都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得让人几乎忘记了呼吸。 李简坐在椅子上微闭双目,伸出手来,不断揉捏着僵硬的脖子,全程一言不发,全然不去看许洪辉。 许洪辉跪在地上,恨不得将脑袋陷进青石地板里,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鼻尖不断的流下,这地面上阴成了一片浑黑。 这位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这次不告而回,定然是要搅动什么事端的。 过了良久,李简终于缓缓开口,“洪辉啊!” “弟子在。” 许洪辉这一声应得又快又急,像是早已在喉咙口排好了队,只等着李简点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简却又不说话了。靠在太师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指甲盖磕在黄花梨木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那节奏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子,在许洪辉的神经上来回地锯。 厅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偶尔爆出一丝灯花的噼啪声,还有许洪辉自己那粗重得压不住的呼吸。 “我想问你个事儿,你看你应该怎么来骗我合适?”李简终于开了口,声音却不像是在问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洪辉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茬。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是错的,明显对方不是真的要问自己什么。 “我想问问,这天师私邸许久不怎住人了,也只有日间有人在此办公,这怎么还让门下的弟子端水过来,这水是端给谁的呀?谁有这么大派头在这私邸中洗漱啊?” “这……” 许洪辉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只挤出一个音节,便再也发不出声来。 李简的问题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唠家常,可跪在地上的许洪辉听得明白,这话里头每一个字都带着钩,钩钩见血。 天师私邸,自天师一脉迁出后,早已不是正经的起居之所。 如今后半截挂的是“办公区域”的牌子,张海金虽然每日来此办公,但也只是在东厢房收拾出来的一间签押房里坐坐,论理,绝没有在这私邸正院洗漱的道理。 更不该让一个端水的弟子,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就端着铜盆往后院送。 这水,是端给谁的? 谁有这么大的派头,敢在天师私邸里洗漱? 许洪辉额上的汗滴得更急了,顺着鼻梁滑到鼻尖,悬了一瞬,啪嗒一声砸在青石砖面上,在寂静的厅堂里响得格外清脆。 他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李简的目光正落在自己头顶上。 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慵懒的,像一个还没睡醒的人半眯着眼看窗外落雨,可许洪辉的后脊梁却一阵一阵地发凉。 这绝对不是以往的找茬了,而是正儿八经的在问责。 这个问题绝对不能回答,张海金是自己的亲师爷,是自己在府中立足的根基,自己若是回答便是出卖,就是欺师灭祖。 当然,闭口不答也是过错,毕竟这位可是府中的大长辈,自己的师爷也要尊称眼前这位年轻人一声师叔,私下更得称呼一声舅舅。 无论哪边都是自己难以得罪的。 “还是说,你觉得编一个能骗过我的瞎话,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弟子不敢!”许洪辉几乎是抢着把这句话喊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弟子不敢欺瞒太师叔!” “不敢?”李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淡到许洪辉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洪辉啊,你是个孝顺的孩子,太爷疼你,就不逼你回答了!你就在这儿跪着吧!等什么时候来个能打的人,你再起来!” “弟子,遵命!” 过了没一会儿,纪波平便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搁着一壶刚沏的龙井,一只素白瓷杯,还有一大海碗的素面。面条是厨房里常备的,浇头只有几片香菇和青菜,清汤寡水,倒是符合天师府里“晨食清淡”的规矩。只是那海碗比寻常用来待客的面碗大了足足两圈,面也盛得冒了尖,像是厨房里的人听说那位爷要吃面,特意多抓了两把面条下锅。 纪波平端着托盘跨过门槛时,右脚先落,手上稳得纹丝不动。他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绕过屏风,先将茶壶和茶杯搁在李简手边的高脚花梨木案上,再把那碗素面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李简面前。 “高叔祖,您要的茶和素面。” 李简接过筷子,看了一眼那碗面,眉头微微一挑,倒也没说什么。他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口,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嫌弃。 纪波平退到一旁垂手站着,余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许洪辉。 许洪辉的膝盖像是钉在了青石板上,纹丝不动,只是额头上的汗珠已经汇聚成流,沿着鼻梁滴落,地上那摊深色的水渍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李简吃面的速度不快不慢,中间喝了两口茶,全程没有说话。厅堂里只剩下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许洪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一碗面见了底,李简放下筷子,拿起茶杯漱了漱口,这才往太师椅背上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许洪辉身上。 “波平啊!” “弟子在!” 纪波平上前一步,垂手躬身,姿态比方才又恭敬了三分。 李简抿了一口净口茶,把茶杯搁回案上,瓷底磕在花梨木上,发出一声轻响。 “敲钟,喊单!召集所有海字辈,涌字辈的人来见我!” 第1101章 召集门人 纪波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敲了一记响锣。 敲钟,喊单。 这四个字搁在天师府里,分量重得能压死人。 敲钟不是敲景区门口那口供游客拍照的铜钟,而是悬在授箓院深处的那口明代铁钟。那口钟平日里从不轻动,逢年过节不敲,游客来了不敲,只有府内遇到大事才会鸣响。 至于“喊单”,那是更老派的说法。旧时天师府里没有电话也没有广播,遇到急事需要召集各院执事,就派弟子拿了令签,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喊过去,谓之“喊单”。如今府里虽然早就用上了微信群和对讲机,可真到了要动家法、行大礼的时候,还得是这套老规矩管用。 纪波平进府一年,只听说过两次敲钟。一次是去年正月里祭祖,另一次是半年前景区评级复核,管理处请府里配合演了一段古礼,录了个宣传片,但那是假敲,连钟锤都没真挨上钟壁,声音都是后期配音的。 可这一次,是正儿八经的敲钟。 而且是召集所有海字辈、涌字辈。 海字辈、涌字辈听起来没什么,但是细究下来那可不得了,海字辈上面是福字辈,也就是李简的字辈,这个辈分基本都是府里的老祖宗,眼下尚在人世的虽说不少有二三十人,在上清镇内尚有七八个,但在府里的基本没有。 海字辈,在府中也基本是老辈子了,年纪最小的基本也差不多是五六十左右,年纪大的基本都已经七八十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已经开始当家主事,教养子孙了。 涌字辈,相比于前两字辈要多上许多,在府里修行的,顶天也就三十多个,对于纪波平而言,那都是爷爷辈儿的,地上的许洪辉都得叫声叔叔。 自己一个未出后进的晚辈,敲钟也罢了传单也罢了,可招呼的全都是爷爷和太爷辈儿的,多少是有些夸张和僭越了 “……我去?” 纪波平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害怕,而是一时之间不知道这事儿到底该不该自己去办。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许洪辉,像是在等这位师叔给个暗示。 许洪辉纹丝不动,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轻,活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怎么?”李简歪在太师椅上,眼皮子都没抬,“我使唤不动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尾音还带着点吃饱之后的慵懒,可落在纪波平耳朵里,比那口明代铁钟敲响了还震耳。 “弟子不敢!弟子这就去!” 纪波平再不敢犹豫,行了个礼,转身就往门外走。刚迈出两步,身后又传来李简不紧不慢的声音。 “等等。” 纪波平脚步骤停,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拽住了后领,整个人的动作卡在半道,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拍。 “回来。” 李简的声音还是那副没睡醒的调子,不紧不慢,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嘴里含了半天才舍得吐出来。 纪波平立刻折返,重新垂手立在太师椅前,脊背绷得笔直,心里却已经开始打鼓。 该不会是又变卦了吧? “你这孩子去了,可能说话不好使,去签押房告诉那帮崽子,老子张景钰让的,哪个敢拦,就让他到这里给我跪询!钟敲了,单发了,哪个敢质问你把名字给我报来,动手的也给我说来!我看看哪个小子敢他妈的跟老子扎刺!去吧!” “是!” 纪波平这一声应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响亮,胸腔里像是被李简那几句话点着了一团火,烧得他嗓子发紧。 他转身迈出敕书阁的门槛,右脚先落,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身后,许洪辉依旧跪在青石砖上,脊背的弧度比方才又塌了几分。 出了月亮门,穿过灵芝园,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老桂树的枝叶在头顶上织成一片暗绿色的天棚。纪波平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了,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砖小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方跑过私邸与前方游客区交界的影壁时,就差点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你这孩子,大清早的急什么!”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道士,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正是管敕书阁钥匙的张师叔,张洪瑞。 纪波平一个急刹,差点崴了脚,连忙躬身行礼,“张师叔,弟子失礼了!” 张洪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两手空空,不由得皱了皱眉,“你这慌慌张张的做什么?铜盆呢?水端过去了?” “张师叔,坏事了!” “坏事了?”张洪瑞呵呵一笑,“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哪有什么坏事!大早上毛毛躁躁的干什么?” “敕书阁的那位高叔祖回来了!许师说正在阁里跪着呢!” “还高…”张洪瑞脸色顿时一变,“啥,十八太爷回来了?我勒个乖乖,真闹天宫的老爷!” 张洪瑞是正儿八经上清的张家人,是正统的张家血胤,自己那位小太爷可是在眼前眼睁睁长起来的,那是个怎么厉害的主,其是最清楚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这般跑忙是去做甚他让你做啥子了!”张洪瑞忙问。 “高叔祖让我去敲钟喊单,把所有海字辈的太师爷和涌字辈的师爷们全部叫去训话!” 张洪瑞手里的钥匙串“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敲钟?喊单?所有海字辈和涌字辈?”他每一个问句的尾音都比前一个拔高了半分,到最后几乎是尖着嗓子在说话,“不好,这位祖宗又要祸事了!你且去授箓院,把钟敲了也就是了,不需要去喊什么单了,把所有门中弟子速速召集起来,我速去向主持禀报!你且去,勿要误了差事,快走!” 张洪瑞这话说得又急又快,最后一个“走”字还没落地,人已经转身往签押房的方向奔了出去,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倒像是被狗撵了的兔子。 纪波平也不敢再耽搁,弯腰捡起地上那串钥匙搁在旁边的石墩上,便撒开步子往授箓院的方向跑。 天师府的清晨原本是极安静的。游客还没上山,道士们还没做完早课,只有几只麻雀在瓦檐上跳来跳去,偶尔啾啾两声。 可纪波平这一跑,就像往一潭静水里扔了块石头,激起的涟漪顺着青砖小径一路荡开去。 授箓院在府邸的东南角,是旧时天师向弟子传授法箓的场所。 院子里那口明代铁钟就悬在一株老槐树下,钟身乌沉沉的,上头铸满了细密的符箓铭文,平日里被一道红绳拦着,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文物保护,请勿触碰”。 纪波平赶到时,院子里只有一个扫地的老道士。 那老道士须发皆白,佝偻着腰,正拿竹扫帚慢条斯理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谁。 “波平?你这是…” 话音未落,纪波平已经越过那道红绳,一把抄起钟架旁悬着的木制钟锤,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朝那口铁钟狠狠撞了过去。 “当…” 第一声钟响,沉闷而悠长。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更像是直接震在了人的胸腔里,顺着骨头往四肢百骸蔓延。 院中老槐树上栖着的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大片,那扫地的老道士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当当当…” 又是三声连响。 纪波平不管不顾,抡着钟锤一下接一下地撞,节奏又急又快,全然不像平日里鸣钟时那种一板一眼的悠长间隔,反倒像是有人在擂战鼓。 钟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越过灵芝园的老桂树,越过私邸的楠木门扉,越过影壁和月亮门,在整个天师府里来回激荡。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各院做早课的弟子。 授箓院的侧厢房里,七八个正在打坐的年轻道士同时睁开了眼,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不定。 法箓局的经堂里,一个正领着弟子诵经的中年道士念到一半卡了壳,经卷差点从手里滑落。 斋堂后厨里烧火的小道士更是直接窜了出来,手里还拎着根烧火棍,一脸茫然地朝钟声传来的方向张望。 紧接着就是各处的微信群炸了锅。 谁在敲钟?这还没到祭祖的日子! 这钟声不对头,不是祭礼的敲法,倒像是告急的急钟! 府里出什么事了? 有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眨眼间就刷了几十屏。 纪波平不管这些,敲完了九声急钟才把钟锤挂回原处,转身就往授箓院外跑。 那扫地的老道士在后面颤巍巍地喊他,“波平!波平你疯啦?敲急钟是要…” “高叔祖令,命所有海字辈、涌字辈的门人速去赤书院训话。” 纪波平头也不回地丢下这么一句,人已经跑出了院门。 老道士张了张嘴,那句没说完的“受责罚”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半晌才喃喃道,“老天爷,那位祖宗怎么回来了?” 这边张洪瑞一路小跑,穿过了两道月亮门,径直奔向后院东厢那间改作签押房的屋子。 人还没到门口,远远就看见房门敞开着,张海金正坐在一张老榆木桌案后头,手里端着杯茶,面前摊着一份景区管理处刚送来的文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表叔爷!不好了!” 张洪瑞一脚跨进门槛,气息还没喘匀。张海金抬眼看了看他,眉头微微皱了皱,不急不缓地把茶杯搁回茶托上。 “洪瑞,你也是府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这般沉不住气?大清早的,什么不好了?” “十八……十八太爷回来了!”张洪瑞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张海金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半盏茶泼在了面前的公文上,茶水洇开了一片黄褐色的污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张洪瑞,嘴角那点从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了脸上。 “你说谁?” “李简,十八太爷!”张洪瑞几乎是咬着字一个个蹦出来的,“人在敕书阁,许洪辉已经在那儿跪着了!” “哐当!” 张海金手里的茶杯直接脱了手,在桌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到桌沿,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茶水和瓷渣溅了一地,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惶恐、心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这些情绪全都搅在一起,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他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张海金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何时回来的?谁通知的?为什么没人禀报我?” “我哪知道!赶紧走吧,那祖宗怕是要生事了!” 第1102章 舅舅疼你啊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天师私邸影壁墙外便已密密麻麻站了将近三百余人,这些都是辈分较低的洪字辈和波字辈的门人弟子。 这些人都是得到消息齐聚于此,但是所有人都不知因何到此,只听自己的师伯师叔们让齐聚于此处,等候听训。 敕书阁那边院门早已打开,里面零零散散站了三十来人,这些都是涌字辈的,一个个垂首站立,面容凝重,无一人敢高声,无一人敢低语,只敢静静地垂在门外。 只有海字辈的十来个人有资格站在房内,其中六七十岁的人基本占了一大半,每一个都面色难看至极,各有各的神色,有的面沉似水,有的频频用眼角余光去瞟李简的脸色,还有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汗,只是不敢抬手去擦。 张海金不在这些人里。 按说他是天师府现任住持,海字辈中地位最尊,这种场合理应由他站头一排。可从方才到现在,签押房到敕书阁不过半盏茶的路程,他却迟迟没有露面。 李简也不催,就这么慢悠悠地喝着茶,目光偶尔扫过堂下众人,又收回来落在茶杯里浮沉的叶片上,好像那几片龙井茶叶比满屋子战战兢兢的徒子徒孙更有看头。 终于,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槛外顿了顿,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紧接着一道身影跨过门槛,右脚先落,步伐稳健却难掩仓促。 张海金来了。 今日张海金,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道袍,领口袖边都滚着暗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垂着一枚小巧的白玉法印。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道门高功的体面与威仪。 可这份体面与威仪,在跨进敕书阁门槛的那一刻,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张海金的目光第一个落在李简身上,眼角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随即又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许洪辉,嘴角的线条又绷紧了几分。最后才扫过两侧站着的海字辈同门,在众人脸上停了半息,像是想从这些老哥哥的眼神里读出些什么来。 可每一个都垂着眼皮,只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这动作把张海金最后一丝侥幸也掐灭了。 “弟子张海金,参见师叔。” 张海金撩起下摆,单膝跪地,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揖礼,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分毛病。 李简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眼皮子终于抬了起来。 目光落在张海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晚辈,倒像是在菜市场里挑猪肉,掂量着哪块肥哪块瘦,值不值得下刀。 “哟,海金来了。”李简把茶杯搁回案上,语气像是刚发现屋里多了个人,“我还当你公务繁忙,得再多等一会儿呢。” 这话听着客气,可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钩子,勾得张海金后脊梁一阵发麻。 “弟子不敢。”张海金依旧跪着,没敢起身,“方才在签押房处理些公文,得信稍迟,未能第一时间前来迎候师叔,还望师叔恕罪。” “公文?”李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大清早的,卯时刚过,景区管理处的人还没上班呢,哪来的公文要你堂堂天师府住持亲自处理?海金啊,你这瞎话编得还不如洪辉。洪辉好歹还知道不吭声,你一开口就往我手里递刀子,这可不聪明。” 张海金脸色一白,低着头没敢接话。 两侧站着的海字辈众人也都齐齐把脑袋又往下压了半寸,唯恐被李简的目光扫到。 李简从太师椅上缓缓站了起来,那件脏兮兮的登山棉服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缓缓走到张海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哦,我真是不应该啊,怎么能够让您在这跪着呢?毕竟您可是主持啊,在市里、省里那些领导眼中可相当有面儿啊,可是大真人啊,怎么能跪我呢?我可受不起您这礼,您老,还是站起来吧!” 这话一出口,满屋子的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但凡对这位爷有半分了解的人都知道,李简说话,越客气越危险。 他要是劈头盖脸骂你一顿,那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可要是他用这种阴阳怪气到骨头缝里的调门跟你说话,那事情就大发了。 张海金跪在地上,后背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洇湿了一片,贴在脊梁上,勾勒出肩胛骨微微发颤的轮廓。他不敢起身,也不敢不起身,就那么僵在了原地,单膝点地的姿势保持了太久,膝盖骨咯吱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师叔说笑了,弟子不敢。”张海金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敢?”李简歪着头看他,那副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片反射着长明灯的光,看不清镜片后头是什么眼神,只看到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你有什么不敢的!嗯?说来我听听!啊!” 张海金跪在地上,后脖颈上像是压了一块无形的磨盘,压得他连抬头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李简也不急,就这么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目光像是一把钝刀,不往要命的地方捅,专挑皮肉最薄最疼的地方来回地锉。 厅堂里其余海字辈的道士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刻意放得又浅又轻,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片贴到身后的书架上去。涌字辈的三十来号人站在厅外院子里,隔着一道敞开的门,冷风嗖嗖地灌进来,却没有一个人敢动一动脚,连衣袍被风吹起的窸窣声都压到了最低。 李简缓缓抬起眼,慢慢的在厅里厅外的子侄孙辈们的脸上扫过。 “我说他没说你们是吗?一个个蔫头耷拉脑装什么孙子呢?都哑巴了?” 说着李简又往人群中看了几眼,“继阳呢!我说所有海字辈、涌字辈的人都过来,他怎么不在这里?” 张海金跪在地上,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来。 “回师叔,师弟他…上月外出云游,至今未归。” “云游,你他妈跟我扯犊子呢!”李简猛然将眼睛一瞪,“我常年不在府里,你们爱怎么内斗爱怎么搞都可以!但是张继阳是我的弟子,我收拾的得,你们还没那么个资格!我召集所有人到来,你们敢逼他不让他来是想做什么?是想给我上上脸儿,还是觉得自己的皮硬了?” 李简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裹挟着一股子穿金裂石的锐气,跪在一旁的许洪辉被这声音一震,伏在地上的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哆嗦。 “师叔息怒!弟子万万不敢!”张海金再也顾不得什么住持的体面,双膝一软,另一条腿也砸在了地上,变成了双膝跪地,“师弟他…师弟他的确是…” “我管你是什么理由我是不想听你闲扯了!许涌辉!” “弟子在!” 许洪辉这一声应得几乎是条件反射,嗓子眼里像含了把沙砾,又干又哑,可声音却不敢有半分含糊。跪了这许久,膝盖早已没了知觉,小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可此刻他浑身上下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同一个信号,终于轮到自己了。 “我请问你这水是哪来的?给谁送去的?谁有他娘的这么大谱,敢在私邸里洗漱!” 许洪辉浑身一颤,额头几乎要嵌进青石砖的缝隙里去。 这话明显就是明知故问,答案已然跃然纸上,在场所有人都清楚,在场所有人都知晓,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回答。 因为回答了就是意味着得罪人! 许洪辉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不想说是吧,可以,我不难为,你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我这个长辈欺负你了!海金,你来说!” “师叔,我…” 张海金跪在地上,双膝砸在青石砖上的那声响还没散尽,嗓子眼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行了,别难为自己了,都是他妈千年的狐狸,说什么聊斋啊!你说是吧?” 李简说着,缓缓踱到张海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目光透过镜片,像两道冰冷的锥子,直直刺进张海金的眼底。 “舅舅的好外甥啊!舅舅疼你啊!舅舅不想让你难做!所以舅舅就把这事翻过去了!不过你要记住,不要让我抓到第二次!你说对吗?我的好外甥!” 张海金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要贴到青石砖上,嗓子眼里像是被灌了铅,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简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是扇在他脸上的耳光。口口声声“舅舅疼你”,可那语气里哪有半分亲厚的意味?分明是当着满屋子海字辈、涌字辈徒子徒孙的面,把他的脸皮一层一层地剥下来,晾在众人眼前。 厅里厅外鸦雀无声。 李简缓缓站直身子,将里外扫了个遍,长长呼出一口气,挤出几分温和的笑容。 “各位子侄孙儿们,我呀,在外边漂泊时间久了,突然想念府里的生活,故此这段时间要在府中住下!如果有什么想问的想讨教的,完全可以来找我,我这个长辈还是蛮亲切的嘛!对吧,海金!” 张海金跪在地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硬生生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来。 “是…” 这一个“是”字,说得比哭还难听。 这位祖宗不是路过,不是回来看看就走,而是要在这天师府里住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今天起,自己就必须要和这位开始打擂台了! 第1103章 引狼入室 好不容易挨过晨间的训话时间,愣是硬扛到了八点半,门口洪字辈和波字辈见门内的长辈出了,才敢稀稀疏疏的散去,只有几个好事的留下来参问。 可这出来的有哪个敢真口去说,敕书阁那位虽不是耳聪目明,但也却是个极能整事儿的混世魔头,几个敢在这做闲,纷纷领了门下的门人悉数散去,或者是上职,或者是回归家邸,仅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已散得干净。 张海金被训了一通之后,领着自己尚留在府中的几名弟子轻手轻脚,不敢有任何躁动之色,行回了签押房。 刚进门,房门便被关得严严,数人动手布了个隔音的结界,方才敢坐下谈话。 张海金袍袖一抖,气呼呼在老榆木桌案后头坐下,整张脸面沉似水,眼中含怒,无形散发的入室境的气息让房间里竟无一人敢出口问话。 “废物!”张海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压得又低又狠,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一群废物!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从哪条路进来的?为什么没一个人察觉?府里养的那些巡夜的、守门的,都是死人吗!” 站着的几名弟子齐齐低下头,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许涌现沉吟片刻,缓步上身,向上拱手,“老师切勿嗔怒,师兄师弟们并非无所察觉,李简修为比我等高深,想要躲避我等探查,简直易如反掌,此事恐是有那姚策在旁辅助,否则不会如此轻易!” “姚策吗?”张海金眸中寒光一闪,但很快就又压了下来,“如果是,那老家伙出手确实有可能,他几日前出发,大概率就是寻那个小王八蛋回来,把这家伙搬回来无非就是要跟我打擂台!” 许涌现身旁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道士立刻站了出来,此人乃是张海金的四弟子周涌泉。 “老师,今早之时李简提起了张继阳那个私生子,看他那个样子是准备在不久之后的那场大比之中扶持此人上位,我们不可不防啊!” 张海金闻言顿时冷哼一声,“他自幼就长在府中,我也算看着他长大,他是什么心思我也是清楚的!去年他逼着我,压着宗中耆老,硬是给了张继元一个名分,并且还收了他为弟子摆了明,就是想要扶持其登上天师之位!说什么待业考核择贤而选,无非就是拖延之计,事到如今,圈中数不清的宗门内斗之争已包不住表里,他是准备借此将我剪除出去.” “老师所言极是。”许涌现微微欠身,面上神色凝重,声音压得愈发低了,“张继阳此人虽是允贤师爷的私生子,但却是独子,是正统的张家血脉,更是如今年轻一辈九州十二俊的魁首,当世道门年轻第一人!如今若是李简站在其后,大太师伯也站在其身后,我等处境恐是不妙啊!” 张海金的脸色在隔音结界撑开的微光里明灭不定,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也不管茶汤已经泛了苦味,仰头灌了一大口,像是要用那股子冰凉苦涩把胸口翻涌的浊气给压回去。 “张继阳…”张海金把茶杯重重搁回桌面,瓷器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小子确实是个麻烦,我怎么说也只不过是允贤舅舅的外甥,虽有张家血脉,但不是张家的人!若是李简他们真站在其身后,我定是抢不过的!” 众弟子闻言面面相觑,其中几人眼中更是凶光毕露。 八弟子卢涌英向前小迈了半步,垂下身低低说道,“老师,既然如此,不如我们…” 话点到即止,眼中的杀意与凶光却毫不掩饰。 张海金抬起头,看了卢涌英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冻得卢涌英后脖颈一缩,下意识地把剩下那半句话咽了回去。 “你们觉得你们谁能杀得了张继阳?”张海金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可是如今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你们一个个四五十岁,像他这般年纪可有他那般修为,他可是传承了完整的五雷正法!你们杀他?不是找乐子吗?” 卢涌英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吭声。 许涌现见状,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八师弟也是为老师分忧心切,言语有失,还望老师息怒。只是……张继阳此人确是我等心头大患,若不能除之,也得想办法压他一压。不知老师心中可有成算?” 张海金沉默了片刻,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榆木桌案,笃笃的声响在隔音结界里显得格外沉闷。 半晌,张海金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平静了些许,但那股子阴沉劲儿却更浓了。 “你们谁都不允许动他,之前派他到镇外的公关镇守,就是为了让他滚出去,现在不可以了,得把人整回来!” “为何?”卢涌英惊道,“若是把他召回,让他与李简碰面儿,那岂不是要祸事!” 张海金狠狠地瞪了卢涌英一眼,全然想不明白自己还算是聪明,怎么会收了一个如此莽撞的弟子。“你今早应该听那小王八蛋说了,‘舅舅疼你’!你以为他就是单纯的在羞辱我吗?他是在警告我!我的合法性来自于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允贤舅舅的亲姐姐,只要我母亲在族谱中,我便可以顶着这张姓!可你别忘了,李简那家伙虽是外族,可他也是张家的义子,是大司正,是切实有着张姓的而且还是管着张家族谱的!你这时还要压着张继阳,你就不怕那小王八蛋把我母亲的名字从族谱上除去吗?” 这话一出,满座死寂。 卢涌英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吐出半个字。 张海金靠回椅背上,伸手捏了捏眉心,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显出了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疲态。 隔音结界的微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眼角那些平日里被威仪掩盖得极好的细纹一条条照了出来。 “李简这个人的可怕之处,是他的辈分,是他背后的人,他和他的人咱们都不要动,这时做一点儿,你我都是万劫不复!”张海金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碾出来的,“台北那边也是来了信了,等那边的人过来了,便自有人替咱们动手,届时也怪罪不了你我头上!我们要做的就是据虎吞狼!” 此话一出,除许涌现之外所有的弟子眉头都微不可察地一挑,随即又恢复了沉稳恭谨的神色,可每一个人颤抖的眼角都泄露着内心的震动。 “老师说的是……台北张氏?”周涌泉小心问道。 张海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低沉的“嗯”,算是默认了。 台北张氏。 这四个字在如今的天师府里,是一个极少被公开提及却又无处不在的禁忌话题。 第六十三代天师赴台之后,张氏一族便分裂成了两支。 一支留在了云锦山,守着祖庭和法脉。 另一支则远渡海峡,在台北另立了宗祠。 两岸对峙数十年,双方表面上维持着“同宗同源、互不干涉”的体面,可私下里的暗流涌动却从未平息过。 如今的天师府,名义上统辖天下道教事,可实际上台北那边从未承认过这边的正统地位,时不时便要搞些小动作,或是派人在海外另开授箓坛,或是在国际道教会议上争一个“正统”的名分。 虽然众人表面上都认同张海金所谓的据虎吞狼,但是所有人心中都确定这种行为无异于是引狼入室。 作为弟子又不好任意指摘,只得一个个的用眼神交流着无奈。 敕书阁内,李简端着茶水站在门口,看着冬日灰白的天空,嘴角不禁上扬,露出几分冷笑。 纪波平恭敬的垂手站在身后垂头低目,全然不敢说半分话。 其实纪波平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在众位师爷太师爷离去之后,自己被留下来伺候了,说是李简亲自点的名。 “你说,你太师爷是不是挺欠收拾的?” “回高叔祖的话……”纪波平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放在舌尖上掂了又掂才敢吐出来,“弟子不敢妄议长辈。” “不敢妄议?”李简端着茶杯转过身来,镜片后头那双似虎似牛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这孩子倒是有意思。我问你话,你回我‘不敢妄议’,这本身就是一种议,你知不知道?” 纪波平脑子里“嗡”的一声,后背刚干透的汗又沁了出来。 这话怎么接? 说“知道”,等于承认自己确实在心里议论过。 说“不知道”,那是在当面装傻,更是在侮辱对方的智商。 “弟子知错。”索性把腰弯得更低了些,姿态放得极谦卑,“请高叔祖责罚。” 李简看着纪波平这副如履薄冰的模样,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眼就散在了冷风里。 “你没错,你做得对。”李简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院中那两株老桂,“这府里头,聪明人太多了,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会说话。反倒是你这种笨嘴拙舌的,看着顺眼些。” 纪波平不知这话是褒是贬,不敢接茬,只能继续垂手立着。 “听我这个姑且算是大长辈的年轻长辈的一句劝,做人呢要把眼睛擦亮些,有些名声极大的家伙,实际上蠢得就像猪一样!” 第1104章 选调 代北。 今日阳光正好,只不过是天气有些微凉,张宁宁走到房门前,看着空荡荡冷飕飕的房间,心中不禁一阵失落。 李琪的气味似乎还在,但似乎也早已经被空置数天的房间吞噬得一干二净。身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但心里的哀伤更加反复难忍。 数日的逃亡,让心中的那根弦紧紧绷直,倒是遗忘了不少李琪当时决然离开带来的痛楚,但这好不容易回国,刚歇下两天,这种愁思便如同后茧一样,紧紧的将自己包围。 眼下能够暂时麻痹自己的恐怕就只有工作了,除此似乎没有更好的法子。 张宁宁已经回国差不多三天了,只不过第一天一直在路上。张宁宁几人跟随的三国代表团在蒙特利尔转机,离开时并未遇到丝毫的阻拦,一切都顺利无比。 几个人在不同的国家各自休整了一番后,便在华夏驻各国大使馆的帮助下回到了华夏。 虽中间过了几天安稳日子,但是每到半夜将睡未睡之时,依旧仍会惊醒,那种被紧紧追杀的感觉,让其难以切实的安睡。 每逢这时,张宁宁便会通过手机群聊讲其他人问询状况,貌似其他人也是有如此情形,只不过症状持续的时间长短皆是不一。 出了小区,骑上熟悉的电动车行进在寒风凛冽的代北街头,张宁宁忽然想起了李简。 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个怎么样的情况。 来到神管局的门口,刚停下电动车,迎面便看到了同样行色匆匆的戴世航。 “戴大哥!”张宁宁摘下头盔,朝戴世航点了点头。 戴世航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一片青黑,像是几天没睡过囫囵觉。看见张宁宁,脚步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擦伤上停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再歇两天吗?”戴世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糊了一层砂纸。 “歇不住了。”张宁宁把头盔挂到车把上,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来,到底没成功,“闲着反而容易胡思乱想。” 戴世航只得苦笑,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两人并排走进大厅,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闷头向前走着。 刚走进大厅不久,前台的业务员便赶紧叫住了两人。 “戴队长,宁宁,闻局叫你们到他办公室去一趟!” “闻局?”戴世航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这么早?” 前台业务员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姑娘,闻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缘由,只补充了一句,“闻局说了,让你们一到就立刻过去,不用等。” 张宁宁和戴世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一丝疑惑,但两人都很快明白了是为了什么。 两人顺着电梯上了二楼,轻车熟路的来到了闻局的办公室,轻敲了两下,里面便传来了一个威严且温和的声音。 “进来!” 推门进去之时,闻局一如往常般坐在办公室后面身前堆着一摞不算多的文件。 见到两人进来之后,闻局莞尔一笑,“都回来了呀,这很好啊!都请坐吧,就像在家里一样!” 两人依言在闻局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那种老式的黑色人造革面,坐上去会发出一声闷闷的吱嘎响,扶手上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织物纹理。这间办公室里的每一件家具都透着一股子上了年头的机关气息,不新潮,不讲究,却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闻局从办公桌后头站起身来,绕过桌沿,走到两人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动作不快,透着几分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从容。 “你们两个都休息的怎么样了?毕竟在利国的那场奔逃中可是颇耗心神的!” 戴世航苦苦的笑了笑,“闻局费心了,我还好,这几天基本恢复过来了!在家里睡多少还是挺安心的!” 闻局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宁宁,抿了抿唇,眼眸微微向下垂了几分。 “李琪的事我已经认真了解过了,但是控制她的法子我并不清楚,想要营救她回国,只能从长计议!你当务之急还是养好身体,明白吗?” 提到李琪,张宁宁原本还算平静的眼底,像是被人投进了一颗石子,那层刻意维持的镇定碎开了几道细纹。 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过了两秒才重新抬起来,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我明白,闻局。”张宁宁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出奇,“有些事并不是我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有些事还是难逃掌控的呀!” 这话说得平静,平静到戴世航都忍不住侧目看了她一眼。 张宁宁没有回避戴世航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话每一个字都作数。 闻局看着张宁宁,沉默了片刻,那双见惯了风浪的老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忍,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能这么想,很好。”闻局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但是这件事终归是我们的责任,保护人民群众不受修行者以及邪教的伤害是我们的职责,我们没有保护好它,这是我们的问题!好了,说点儿还算是好消息的事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消息?”戴世航微微坐直了身子,沙发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嘎响。 闻局点了点头,“昨天晚上李简、杨旭他们已经顺利的从安道尔返程回国,所有人都完好无伤,可以说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那太好了。”戴世航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明显松弛了几分,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我一直担心他们舍近求远,到安道尔那条路线不安全!毕竟利国闹成了那般局面,还有十几天在围追堵截,他们能够顺利回来真是太好了!” 闻局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宁宁身上。 “此外还有一件事就是崔廉的事!崔廉那孩子经过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干预,人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过段时间应该就可以出院了。” “崔廉要出院了?” 张宁宁原本微微垂着的眼帘猛地抬了起来,那双一直蒙着一层淡淡阴翳的眼睛里,像是突然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亮光短暂却真切。 “真的?他现在怎么样?”张宁宁问得很急,语速比方才快了整整一倍,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沙发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响。 闻局看着张宁宁这副模样,脸上那副沉稳持重的表情终于松动了几分,眼角挤出几道深深的笑纹。 “恢复得不错,心理干预的效果比预期要好。”闻局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搁在膝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特有的宽慰,“那孩子底子硬,骨子里有股韧劲儿,虽然遭了些罪,但没被打垮。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左右,如果各项指标稳定,就可以办理出院了。” “那可太好了。”戴世航也跟着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自己发青的眼窝,那张疲惫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崔廉这小子,在利国的时候,我真怕他……” 话说到一半,戴世航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这个话题不该再往下延伸。下意识看了张宁宁一眼,把剩下那半截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反正能出院就是好事!” 张宁宁却没注意到戴世航那个欲言又止的停顿。整个人靠在沙发扶手上,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松快了不少,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顺畅了些。利国那场亡命奔逃留下的阴影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听到崔廉要出院的消息,至少那块最沉的石头被挪开了一角。 闻局满意的笑了笑,乌发如发白的鬓角,欣慰地说,“教育局那边我也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因为这马上就要放寒假,过不了多久还要过年,时间多少来不及!等明年开春儿就直接安排崔廉入学,因为那孩子底子有点薄,所以就先从高一上起!” “高一?”戴世航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嗯,也挺好,毕竟他已经辍学了两三年了,从那些基础课程开始学习,大概率就跟得上了!” 闻局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袅袅的水汽后头显得有些深远。 “除了崔廉…”闻局放下茶杯,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有一桩事,得跟你们通个气。” 张宁宁和戴世航同时抬起了头。 闻局的声音沉了沉,脸上那副慈和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审慎。 “最近圈里不太平,很多宗门都把内斗搅到到了明面上!虽然宗门世族内斗屡见不鲜,但是如今如此大张旗鼓、明火执仗,依然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所以总局那边正在计划着准备调派一批特工,到各宗门世族内进行调停!” 戴世航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思索片刻后,谨慎地开口道,“闻局您的意思是…” “总局那边拨派了名额,我们代北的分局需要出八个人,其中就有宁宁!” “我?” 张宁宁愣了一下,身体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沙发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响。 “没错!你的师承是清微派的,但真正教导你的人是李简,所以总局基于这方面的考量,准备选派你去天师府进行调停,与此同行的还有其他分局的两个人,一共是三个人去!至于小戴吗,他父亲的事有很多人都不知道,所以这次选调名额里头没有选择他,但为了保险起见,就让他跟你一同前往天师府!” 第1105章 局中局 “天师府?” 张宁宁和戴世航几乎是同时出声,只不过一个尾音上扬带着疑惑,一个尾音下沉带着凝重。 “闻局,天师府那边的情况……我是说,李简他……”戴世航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转而换了个更官方的问法,“总局对天师府目前的局势有什么具体的判断吗?” 闻局看了戴世航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显然是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具体判断倒谈不上,但天师府最近确实不太平。”闻局站起身来,走到办公桌旁,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开绕线,从里头取出几张打印纸,眯着眼扫了一遍,才继续说道,“这是前几天截获的一封发到台北的信件,写信的人是张海金!” “张海金?”戴世航顿时眉头一皱,“他写信?给台北写信?给谁写的?” 闻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复印的文件推到了戴世航和张宁宁的眼前。 “这封信是写给台北张氏的!的内容大概是邀请台北张氏到天师府进行祭祖!信件是两天前发出来的,也就是在你们刚回国的那一天!” 戴世航接过那张复印件,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眉头越拧越紧。 信的内容并不长,措辞倒是极为讲究,用的是半文半白的旧式书信体,抬头写的是“台北宗亲钧鉴”,落款是“云锦山天师府住持张海金顿首”。 正文大意是说,新年将至,按照祖制应当阖族祭祖,两岸张氏同根同源,理当共聚一堂,追思先祖恩德,故而诚邀台北张氏宗亲回乡参祭。 单看这封信,措辞得体,情真意切,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问题就在于,两岸张氏虽不能说是水火不容,但至少是近几十年间都没有什么明确的联系,甚至就某些问题上,依旧是争论不休。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张海金,这个张是冒姓,他本姓是姓余,他代表不了张氏,那边的张氏也不认他这个张姓。 结合这些实际来看,这封信明显像是个勾连的前兆。 “这封信…”戴世航放下复印件,抬头看向闻局,“是原件被截下了,还是?” “原件当然发出去了。”闻局重新坐回沙发上,双手交叠搁在膝头,语气沉稳,“我们截获的是复印件,毕竟民间的往来信件,按道理来说,我们是没有理由去探查的!不过出于国家安全考量,国安局那边还是做个备份,昨天晚上李简他们回来的时候在代北根本就没有站,就直接返回了云锦山那边,据我们推测,天师府肯定要发生什么大事,所以才在国安那调了备份文件过来。” “如此说来看起来倒是要出事的样子!”戴世恒蹙了蹙眉,眼珠在眼眶中转了转,两只眼睛盯着那份复印件,止不住出神,“难不成张海金要做那件事!” 张宁宁不解,不禁问道,“什么事儿?” “天师之位!”闻局道。 “天师之位?” 张宁宁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却没有明白具体是指代什么意思。 闻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下颌,那张见惯了风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沉淀着一种审慎的凝重。 “天师府的乱局,源头就在这个位子上。” 闻局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给学生讲一堂他讲过无数遍的课。 “第六十三代天师于四九年赴台之后,两岸各立了嗣系,不过之前出了一点差头,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六十三代天师之子张允贤假死脱身秘密潜回大陆,继承第六十四代天师之位,这个说法只局限于其府内,而并未对外公布!然十三年前张允贤羽化之后,并未定下下一任继承者,这个位子便开始悬而未决。如今府中的大小事务,名义上是住持张海金在管,但真正的法统传承,从来就没有尘埃落定过。” “天师之位悬而未决?”张宁宁蹙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随后猛然抬起头,想起了那份差点被忘记的记忆,“对了,去年八九月份的时候,李简带我回天师府的时候貌似提了一句,说:先掌教真人遗命,掌教之位,贤者居之!自他之后,云锦山历代掌教均采用选拔制,择优择贤任之!自福字辈以下的正一门人,皆可参与!大概意思是要开一场比试,然后挑选一个继承者继任!” “择优择贤任之?”戴世航重复了一遍这六个字,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话怎么听都不怎么真切,像是个…” “缓兵之计!”闻局接话答道,“这个消息压根就没传出去,所以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择优选贤任之,依旧是天师府门内门人的自我竞争!” “缓兵之计?”张宁宁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李简当初放出这个消息,根本就不是真的要公开选拔,而是为了……” “为了稳住局面。”闻局接过话头,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给这段分析打拍子,“李简行事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步都有深意。他放出‘择优择贤’的风声,目的就是给府内各方势力画一张饼,让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从而暂时搁置争端。可实际上,这张饼从来就没有摆到桌面上过。”戴世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摩挲着那份复印件的边缘,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所以张海金这回请台北张氏回来祭祖,是想借外力破局?” “不是破局,而是把桌子掀了!”闻局站起身来,踱到窗边,背着手望向窗外代北灰蒙蒙的天际线,声音沉了几分,“府里的老人是绝对不会让台北的人坐上那个位置,而台北的人也绝对不会让张继阳那个最应该继承大统的人顺利拿到位置!即使再不情不愿,他都是最容易得利的那个!” “那李简知道这封信的事吗?”张宁宁问。 闻局转过身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应该不知道,但是凭那小子的脑子,应该猜得到!” 张宁宁和戴世航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闻局走回沙发前坐下,重新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也不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才继续说道,“所以这次总局调拨人选,我才会推荐宁宁去天师府进行调停!首先宁宁是天师府的门人,插手不算是外界干涉,此外宁宁又是我神管局的特工,有官方背景背书,届时不管是哪方胜利,我们都能够将天师府掌控在该有的范围内。” “明白了。”戴世航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了眉头,“不过闻局,凭借宁宁恐怕压不住局面吧!” “这个不用担心,李简是站在咱们这面的,有他那个搅屎棍子在有些事儿咱们定然做不会太难!” 贵江,招待所茶室。 李简坐在茶盘前,纪波平垂手在身后站着。 只见李简慢条斯理的提起紫砂壶,壶嘴斜倾,一道琥珀色的茶汤不偏不倚地注入杯中。 水面将满未满时,手腕微微一沉,壶嘴一收,茶汤戛然而止,杯口以上半分都不曾溅出。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分刻意,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靓丽的二十六岁女孩儿,正是天师道清微派法脉传人黄奕然。 “景言师兄,你今儿咋想到要找我呢?”黄奕然明媚的笑着,不经意的露出两颗晶莹的虎牙。 李简淡然一笑,缓缓放下茶壶,“找你黄大律师就不能是叙旧吗?” “叙旧?”黄奕然端起茶杯,先是嗅了嗅茶香,随即浅抿了一口,那双漂亮的杏眼弯成了两道月牙,“景言师兄,你莫诓我。你这人我还不清楚?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日里连个微信都懒得回,大清早把我叫过来,就为了请我喝杯茶?” 李简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慢慢啜了一口,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黄大律师这话说的,倒显得我这个做师兄的多少有点薄情寡恩了!” “难道不是?”黄奕然把茶杯往茶盘上一搁,瓷底磕在竹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双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先说一点啊,我可不想掺和到你们龙虎一脉的内斗,我们清微派可没你们这嫡脉的底蕴,沾上一点我们可是会散架的!” “看来你们家的长辈知道我为什么回来!” “不然呢?毕竟一个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至于另一个嘛…”黄奕然笑了笑,“我可不好说!” “不好说就别说!我找你来,就是拜托你一个事!” “什么事?” 李简放下茶杯,手指在茶盘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抬眼一笑。 “帮我保一个人!” 第1106章 狂 “保人?保谁?” “张宁宁!” 黄奕然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汤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过了好几息才重新稳住。 随着茶杯缓缓搁回茶盘,黄奕然杏眼微眯,嘴角那抹明媚的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师兄,你在开玩笑吗?” “开玩笑?”李简把玩着手中的紫砂杯,嘴角的笑意未减半分,“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在正事上开过玩笑?” 黄奕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简,那双杏眼里头的光一层一层地沉下去,从方才叙旧的轻松,沉到了一种极审慎的认真。 “我保她?听你这话,你怕是保不住的,你都保不住我能吗?” “你没得选!”李简斜眼看着黄奕然,嘴角微扬,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你别忘了,我是把她记在你名下的!我向你说过要用你们清微派的功法为她调和后天异瞳带来的痹症,只是后来我改了主意,换了一部功法,但她的法脉,还是在你名下的!” “记在我名下?” 黄奕然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那双杏眼里的光像是被一阵风吹灭的烛火,骤然暗了下来。盯了李简足足三息,嘴唇翕动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师兄,你,之前是在算计我?” “谈不上!” 李简端着紫砂杯的手停在半空,歪着头看她,镜片后头的目光带着几分玩味。 “一开始我确实只是想要保住她的命,并没有想别的,但如今嘛…哼哼,情况不同了,我需要点外力帮我扳倒张海金!” “你需要外力扳倒张海金,就要强行把我拉下这浑水里?”黄奕然的声音冷了下去,那双杏眼里的明媚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像是一名律师在法庭上盯着一份漏洞百出的证词。 “不是你!”李简放下紫砂杯,杯底磕在竹制茶盘上发出一声轻响,不重,却刚好截断了黄奕然的话头,“是云锦山整个清微派法脉的支系!” “你…” 黄奕然声音愈冷,恨不得拍案而起,可站起来的势头却被李简两指挡下。 随着李简缓缓放下,那张脸上已经看不见半分和蔼与温情,整个像是个冰坨,浑身上下都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今日,我是通知,不是商量!你们这一支清微派门人,要么站我,要么站张海金,没有置身事外的选项!明白吗?喝茶!” 最后一个“喝茶”二字落得极轻,却像是一柄包了丝绒的铁锤,把黄奕然所有未出口的怒意全部砸回了胸腔里。 茶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紫砂壶中传来的咕噜声,嘴里袅袅升腾的水汽,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薄幕。 黄奕然盯着李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几分,那双杏眼里翻涌着被算计的恼怒,被逼到墙角的愤懑,还有一丝极力压制却怎么也压不住的忌惮。 “张景言。”黄奕然连名带字地叫了他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茶盘对面的李简能听见,尾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你用这种手段逼我们站队,就不怕我们倒戈一击吗?” “怕?”李简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你们敢吗?” 黄奕然抿唇,这种问题不需要回答。 李简冷淡一笑,还带着几分轻哼,“放心,我答应你的事情一定办到,麻烦回去转告给我前辈,我,张景言请各位看清形势,不要,逼我!” 说着李简轻轻将茶盏放在茶盘上,双眼一开一合间,已然布满白金色的霞光,一尊披鳞带甲的虚影从体内缓缓站起,竟是将法相透了出来。 看到这尊法相流出,黄奕然不觉心中一紧,早些年她亦是见过李简的法相的,只是不是这般。 在她印象中,李简的法相应该是一尊头戴道冠,身披道袍,内衬软甲的白金色道门神将下虚影,可眼下这尊法相已然是头戴兜鍪,半脸修罗,半脸儒将,罩袍半衬,半袒甲臂,而那甲臂之下竟是一只狰狞的怪手。 早些年那尊法相,虽不能说神圣不可方物,但至少能够让人感受到一股正气凛然之感,可眼下这尊却是正邪参半,隐隐有煞气腾出。 借着这尊法相,黄奕然也感受到了李简那一冰冷双眼中若有若无的几分杀意,若以往的李简只是行为跳脱些,人算不上好,但绝对谈不上坏,可眼下这种状态已然是透着一股冷静中带有的疯狂。 自己若是不答应,恐怕就真的难以全须全尾的好好的离开这里了。 “好好好!”黄奕然冷哼着连说了三个好字,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重重搁回茶盘上,“师兄真是出去一趟染了好大的戾气回来,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我们若是不站在你这边,怕是难善了!” “倒不至于,不过我兴许会上门讨教!” 黄奕然听得明白,这四个字的重量,比刚才那一整套威逼利诱加起来还要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简的上门讨教,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当年他还在府里的时候,有个洪字辈的小道士不服他年纪小辈分高,当面顶了几句嘴。 李简也没发作,只是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改日上门讨教”。 三天后,那个小道士家里那位年近七十的爷爷就被叫到了祖师殿里跪了整整一天的香。那晚上小道士的惨叫声就没停过,直到公鸡打鸣才方显休止。 这种“讨教”,谁受得起? 况且他还有些本事,同等辈分的人都比他岁数大,以及比他辈分高的人又几乎少得可怜,能真的敢与之动手的简直是凤毛麟角。 就算真的有人与之动手了,哪怕伤到其一根汗毛,那便会触发动了小的惹来老的的必然局面。藏经阁一脉人丁稀薄,且个个护短,向来是帮亲不帮理的混世魔王,计时,别说留个体面了,管你老弱妇孺都必然得要挨上一顿不体面的针对了。 黄奕然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地压回心底,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律师特有的那种冷静与克制。 “那好,人我可以保,但是请师兄自重,不要让我们伤了体面!现下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黄奕然说完,也不等李简回应,径自起身,拎起放在椅边的手提包,转身便往茶室外走。高跟鞋踩在青石砖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嗒嗒”声,每一步都透着一股子被逼到墙角却又不得不压着脾气的憋闷。 看着黄奕然走出茶室,李简才慢慢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身后的法相也缓缓收回体内。 纪波平表面上恭顺,可内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 这都是遇到了个什么事儿? 自己又是听到了些什么? 自己这位高叔祖就这么不背人吗?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张海金的徒曾孙,当着自己的面拉拢汪周,要将自己的太师爷踹出局去,这真的合适吗? 然而李简并不在意,放下茶杯后,取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微微叹出一口疲惫的气来。 “我让你通知的其他人都是几点到啊?” “回高叔祖的话,”纪波平连忙收敛心神,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弟子方才已按您的吩咐,给几位太师叔祖和师伯祖们去了电话,估摸着还需要一些时间吧!” “人自己来就好,要不然我还得上门!我可没有想要在他们那些家伙的家里吃饭的念头!” 李简说着缓缓戴好眼镜,微微侧头斜睨了一眼纪波平。 “在这听我说话时感到心特别慌啊!” “弟子不敢。”纪波平连忙低下头,声音压得极稳,可后脖颈上那层细密的汗珠却出卖了他。 “不敢?”李简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不由冷笑了一声,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半眯着,像一只吃饱了正在晒太阳的虎,慵懒里藏着随时可以暴起的锋锐,“你也不用想着去给你那太师爷,你那师爷以及你那师父去透露点什么消息!这个招待所本来就是张家的,他在府中经营多年,恨不得把家里的狗都牵到这里当保安的护卫犬!这些话一会儿就到他那耳朵里了!” 纪波平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敢接话。 狂,实在是太狂了! 这种与他人达成联盟做局的事情按道理来说,应该是秘密进行的,可眼前的这位竟然选择在对方眼皮子底下码人。 也不知道是年轻气盛的足够傲气,还是目空一切的狂妄。 但这都不是纪波平能承受的。 李简看到他这番模样,只是轻笑的摇了摇头,“行了,你也别在这站着了,到楼下等着接客吧!你一定要清清楚楚的记住我今天见到的每一个人,记住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懂吗?” 第1107章 暗算 深夜,夜色如昼,冬日的冷风混着江口的湿气让这个夜更加冰冷难忍,几乎所有人都缩在了自己的屋子里用空调来暖身。 张海金坐在自家的书房里,申请的材质,电脑里跳动着仍需处理的公务,键盘边则放着一碗腾着热气的莲子羹。 许涌现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里,低着头认真的在一方精致的铜香炉内摆弄着香篆。 香篆的古铜色粉末在许涌现指下渐渐成型,是一道极繁复的云纹,每一笔都压得匀称紧实,看不出半分急躁。 张海金拿起白瓷调羹,舀了一勺莲子羹送进嘴里,银耳炖得软糯,莲子也去了苦心,甜度刚好。可他却觉得这碗甜品寡淡得厉害,像是嚼了一嘴的棉絮,咽下去也没滋没味。 索性把调羹往碗里一搁,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书房里持续了好一阵子的沉默。 “那小王八蛋今儿个一天都见了谁?” 许涌现摆弄香篆的手顿了顿,铜制的香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继续落下,将香篆周围香灰一点一点地压实。 “近日他在招待所的茶室里先后见了黄奕然、赵普、孙桐、吴玉邦、邹子卿、冉斌、臧顺、连霸先以及第二秋蝉!都是些旁支法脉的人!” “他倒是不避人!”张海金冷笑一声,拿起调羹又放了下来,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第二声脆响,比方才更重了几分,“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动作,果然比十几年前更加狂妄了!” 许涌现没有接话,只是将香篆的最后一笔压完,又取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火引子,凑到香篆的起笔处轻轻点燃。 一缕青烟从铜香炉中袅袅升起,在书房暖黄的灯光下打着旋儿,像一条极细极淡的白蛇,慢慢游走在空气里。 沉香的清甜气息渐渐弥漫开来,却压不住张海金胸口那股子翻涌的浊气。 “老师,我们是不是也应该有所动作,联系其他几大家族!” “这就不用了!”张海金摆了摆手,“李家、康家还有不怎么出头的黄家,他们这几家同我一般都是外戚,他们拥护张家没什么好处,但我要坐了那个位子那就意味着他们以后也是有机会的!所以,他们是不会偏向李简的!对了,台北那边回信了吗?” “还没有。”许涌现放下火引子,指尖在铜香炉边缘轻轻一蹭,蹭掉沾上的香灰,动作慢而细致,“按路程算,信应该是今天下午才到台北。就算那边当即回信,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送到。” 张海金靠回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桌边缘,笃笃的声响和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搅在一起,把书房里的沉默搅得又稠又闷。 “五天……真是有点久啊!” 张海金不自觉的笑了笑,笑的很浅,也很克制,但许涌现却偷眼看得清清楚楚。 “老师,张继阳明天就会回来了!怎么办?” “回来就回来。”张海金的声音很淡,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他不回来才不正常,那小王八蛋摆明了要把他扶上台,不把人弄回来,戏怎么唱?对了,快寒假了,张继阳的丫头也该从市里回来了吧?” “确实该回来了。”许涌现点了点头,指尖在铜香炉边缘轻轻一蹭,蹭掉沾上的香灰,“但按往年,那丫头放假后一般会回她妈那里,一般不回上清镇!” 张海金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书桌边缘,半晌,才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爹去年刚正式彻底认祖归宗,作为张氏女一直在外面也不好,和我那弟媳妇说一下,今年也该带孩子回来住住了!孩子快八岁了,也该见见家里长辈了!” 许涌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铜香炉里那缕青烟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袅袅升腾的姿态。 许涌现抬起头,目光在张海金脸上停了不到半息,便又低了下去,继续摆弄着香篆的边角,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嘴角稍稍勾了几分。 “老师说得是。那孩子确实该回来认认门了。只是……张继阳那边,恐怕不会乐意。” “他不乐意?”张海金端起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莲子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慢慢嚼着,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家务事,“他有什么可不乐意的?孩子姓张,是张家的血脉,回祖宅住几天,天经地义。我这个做大伯的,想见见侄女,还得出具书面申请不成?” 许涌现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这件事。沉默了片刻,许涌现将铜香炉的盖子轻轻合上,直起身来,换了个话题。 “老师,还有一事。神管局总局那边下午来了函件,说要派调停专员暂驻府里,名义上是打着巡回检察的名义。函件上列了三个人的名字,其中有一个……是张宁宁。” “张宁宁?”张海金眉头一皱,这个名字显然不在他的预期之内,“之前,李简带回来的那个丫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是。”许涌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印件,起身走到书桌前,双手递到张海金面前,“上面说,她是李简的弟子!” 张海金接过那份函件,草草的扫了几眼,便随手搁在了键盘旁边,目光越过电脑屏幕的顶端,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立轴上。 “李简的弟子?”张海金稍稍蹙了蹙眉,“挑这个人选倒是规避了很多不必要的闲话呀!哎,最近完颜家是个什么动向啊?” “完颜家?”许涌现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从张宁宁身上跳到完颜家,“老师怎么突然想起问他们?” 张海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莲子羹,又放了下来。 “没什么,只是问问,听说最近这段时间完颜家跟神管局走的很近,我只是想要了解一下!行了,也没有什么事了,这晚上寒气重,你也早些回去吧!我嘱咐你的事,抓紧干,别耽搁了!” “弟子明白。” 许涌现微微欠身,将铜香炉的盖子最后调整了一下,确认香篆燃得平稳,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带起的气流让书桌上的莲子羹表面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转瞬又归于平静。 张海金独自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脸上,把眼底那几道刚爬上来的血丝照得格外分明。 张海金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门外的动静,直到声音彻底走远,听得不再真切外放,神识也确认旁若无人,才终于慢慢直起身来拖动鼠标在加密软件中调出一封邮件来,认真看了几眼,在键盘上敲下几个字,按下了发送后便交原有的邮件进行了删除。 “嗯,看来,这场仗是非打不可了!” 许涌现裹着厚重的棉衣走出庭院,由于家离得很近,所以并没有开车,可刚走出几十米,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许涌现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几只不知名的夜虫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但许涌现方才确实听到了,那是鞋底擦过石板缝隙的声响,极轻,极短,绝对是有人刚才走过。 许涌现心下生疑,脚步也行的逐渐快了些,一边行走一边将金光咒运于体表,浅浅化了一层白金色用以护身,后又垂手自袖中花下几枚钢蹦儿,将炁韵填到微颤,充作暗器防身。 这边刚做好准备,行了尚未有七八步,就忽听脑后一阵恶风不善。 许涌现冷眼一扫,只见得一个硕大的黑影夹杂着沉重的风压向自己扑来。 许涌现心头一凛,来不及多想,脚下猛地一蹬,身形便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斜斜向后飘出三尺有余。 那道黑影几乎是擦着的鼻尖砸下来的,轰然一声闷响,狠狠掼在了他方才立足的青石板路上。 咔嚓! 那黑影砸在地上,直接跌了个粉碎,从里面直接洒出大量的冰水,细看才知碎的是个封死了的水桶。 流淌的冰水涓涓流出,漫流至脚下,淌于青街。 许涌现心中疑惑,再抬头时便见又有一道黑影向自己面门扑头砸来。 “宵小!” 许涌现冷哼一声,左手一弹,一枚硬币脱手而出,如同一枚梭镖。 硬币破空,裹着一层淡淡的金白流光,在巷子里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正中那道黑影。 “噗”的一声闷响,黑影在半空中炸开,又是一个封死的塑料桶,被硬币洞穿之后,硬币上残存的劲力,将整个水桶炸的粉碎,直接兜头撒下。 那捅破了,许涌现也已察觉到了不对,那水中竟带着一股子热气,里面竟是些热水。 察觉此中有异,连忙催劲上掌,便要以掌风将这热水轰散,可这手还未抬出,暗处突然射来一枚石子,无比的精准的打中了正要发劲的手腕经络,劲炁瞬散。 许涌现心中大惊,赶忙便要后撤,可是脚下冷水已在冬季冷风中有些发结,脚步一撤便觉一阵湿滑,险险就要跌倒。 可就是这短短一息的迟滞,便已来不及了。 那兜头泼下的热水结结实实地浇了许涌现一身。水并不烫,甚至只能说算是温热,可在这寒冬腊月里,被水浇透的滋味,比被烫一下更折磨人。冷水沾身尚有反应的时间,这温水浇上去,顺着领口袖口往衣裳里头渗,每一寸皮肤都被泡得又湿又重,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浸了水的棉被,寒气顺着湿透的布料往骨头缝里钻。 许涌现狼狈地踉跄了两步,好容易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自己从头到脚已经湿得透透的,道袍下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皮鞋里头也灌进了不少,每动一下脚趾都能感觉到袜子吸饱了水之后的滑腻。 三九天的夜风一吹,湿透的衣裳瞬间变成了冰窖,冻得他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谁!哪个不要命的敢暗算贫道!”许涌现又惊又怒,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扯着嗓子朝暗处吼道。 然而话音未落,一口麻袋已然兜头罩下。 第1108章 敲闷棍 “谁!” 许涌现惊慌一喝,立即运作炁韵便要将麻袋震碎。 可还没动作,一击撩阴脚就踢进了许涌现的裤裆。 这一脚踢得又准又狠,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致命的程度,却精准地命中了最要命的位置。 许涌现闷哼一声,刚刚运起的炁韵瞬间溃散,身上早就运起的金光咒也因此溃散,整个人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弓着腰往地上瘫软,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裆部,却忘了自己还被罩在麻袋里,胳膊肘撞在麻袋粗糙的内壁上,整个人失去平衡,侧身摔在了冷水横流的青石板路上。 可这摔的还没摔瓷实,麻袋外便已然踢来了一脚,那脚隔着袋子直接踢在了许涌现喉结上,仅是一脚许涌现就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窒息,所有的声音都被悉数的呀回到了喉咙深处。 上下皆是中招,这身体已然是垮了大半。 “谁?谁你妈啊!” 麻袋外面的人低低骂了一声,便从身后摸出了一根棒球棍,不由分说抡起就打。 棒球棍隔着麻袋砸下来的声音又闷又沉,像是三九天的闷雷滚过屋顶,一记接一记地落在许涌现的肩背、腰肋、大腿上。 许涌现蜷缩在麻袋里,双手死死护住后脑,膝盖拼命往胸口顶,整个人缩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可那棒球棍落得又刁又狠,专挑他护不住的软肋下手,每一棍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每一棍都砸在最疼的地方。 他想喊,可喉咙上挨的那一脚还没缓过来,声带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一样,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想运转金光咒护体,可丹田里那口炁还没提起来,下一棍就精准地落在了腰眼上,刚聚起来的劲道立刻溃散得干干净净。 麻袋外头,那人一边打一边骂,声音压得极低,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积压了许久的狠劲。 “许涌现,你他妈不是挺能吗?嗯?” 一棍砸在肩胛骨上,隔着麻袋都能听见骨节咯噔一声脆响。 “让你传话!让你跑腿!” 又是一棍,砸在膝盖弯,许涌现的腿猛地一抽,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 “天师府的脸都让你们这帮玩意儿丢尽了!” 许涌现疼得浑身发抖,湿透的道袍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冷得像裹了一层冰壳子,可棒球棍落下来的地方又烫得像烧红的烙铁。冷热交替,疼麻交织,他的意识开始一阵一阵地发飘,眼前黑一阵白一阵,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隐约辨认出外头那人每一棍落下来时的骂词。 “你们装逼给老子装逼!” “真他妈以为老子还他妈是小孩儿,我操!” “去你妈的!”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整整持续了将近四十多分钟。 期间许涌现也想过反抗,可是还没等其缓过来,裤裆上就会挨上一记无情铁脚,也想过要大声呼救,可是声音刚缓些,喉咙上就也会挨上一脚。 显然动手的这位是个敲闷棍的行家,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整下来让许涌现简直没什么脾气。 好不容易对方停下了动作,呼吸声也十分的急促,看样子是终于要停歇了。 许涌现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想着对方大概率是要走了,他心中的想法刚一起就感觉到有人正在摸自己的腰。 不对,怎么还开始扒裤子了呢? 许涌现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疼他可以忍,打他可以捱,可扒裤子这事儿,性质就全变了。 他许涌现在天师府里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裤子要是被人扒了,这辈子都别想在府里抬起头来,干脆找个马桶淹死自己算了。 “唔……唔唔!” 许涌现拼命挣扎,被麻袋罩着的脑袋使劲摇晃,喉咙里挤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双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裤腰带,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妈的,你歇会吧!” 话音刚落,一阵恶风便从耳边吹压而来。 砰! 一声闷响,从额头上传来,那是板砖重击额头的声响。 许涌现只觉得额头像是被一头牛撞了,眼前先是一白,紧接着铺天盖地的黑就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攥着裤腰带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般软在了麻袋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许涌现忽然打了个冷颤,腿冰冰凉凉的难受。 腊月的夜风像一把剃刀,顺着裤腿往上刮,从脚踝一路刮到大腿根,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浸了冰水之后又贴在了铁皮上。 随着一个哆嗦,许涌现意识从一片混沌中挣扎着浮了上来,后脑勺像是被人钉进了一根生锈的铁钉,突突地跳着疼。 他试着睁眼,左眼勉强撑开一条缝,右眼却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糊住了,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红。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眉骨淌下来,在眼角凝成了半干的痂。 “嘶……” 许涌现想抬手擦一把脸,却发现手臂根本抬不起来,这时才想起来自己上身还被套了个麻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麻袋的粗纤维蹭着他额头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凄惨。 许涌现挣扎着把麻袋从头上扯下来,动作扯动了肩胛骨上的伤,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月光冷冷地照下来,巷子里空无一人。 青石板路面上碎了的塑料桶的残骸,冰水和碎塑料混在一起,在低温里已经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许涌现淡淡有些失神,一时间竟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下意识的想要站身,可刚站起来就听见刺啦一声。 回头一看,只看得自己的双腿上貌似盖了些什么东西,上手一摸,那尽是些许报纸,许涌现脑子还很混沌,一时感到疑惑,随着那些报纸被悉数扯开,两条白花花的腿就这么暴露在了冷风之中。 一股寒风吹来,将腿上的汗毛吹得根根独立,刚才所发生的一切更如潮水般袭向脑海。 “我…我裤子呢?不对,我鞋呢?” 许涌现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天灵盖上放了一挂鞭炮,炸得他三魂七魄散了六成。 他低头一看,两条腿上光溜溜的,别说裤子,连条秋裤都没给他留。脚上那双订制的老北京布鞋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一双灰色的棉袜,只不过那双袜子的底儿已经被人拿小刀割了去,此刻就剩两个筒在那了。 冷风顺着巷子口灌进来,贴着地面往他光腿上刮,腿毛根根倒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大腿根。 许涌现连忙拿手里的破报纸往腿上盖,可那几张报纸早就被冰水浸得半湿,贴在腿上不但不保暖,反而像贴了几片冰镇过的膏药,冻得他牙关咯咯作响。 “谁!到底是谁!” 许涌现压着嗓子吼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来回撞了几遭,除了惊起墙根下两只野猫,再无半点回应。 他踉跄着站起身来,额头上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他龇牙咧嘴。左右环顾了一圈,巷子两头都黑洞洞的,路灯昏黄的光晕只照亮了他脚下这一小片地方,周围全是深不见底的暗。 裤子,鞋,都找不着了。 动手的人显然是踩着点来的,打了就跑,连根毛都没留下。地上的塑料桶碎片已经被夜风吹散了大半,那根棒球棍自然也被带走了,唯有青石板上几道新鲜的白色刮痕,证明刚才那四十多分钟的毒打不是他脑子里的幻觉。 许涌现裹紧了身上那件湿透的道袍,可道袍下摆只到大腿中部,再往下就是白花花的肉。他试着把道袍往下拽了拽,可布料浸了水,又沉又硬,根本拽不动,反而把领口扯得勒脖子。 三九天的夜风不是闹着玩的。湿衣裳贴着皮肉,风一吹就跟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许涌现感觉自己两条腿已经从冷变成了麻,又从麻变成了疼,再这么站下去,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冻成两根冰棍。 回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涌现的脸就绿了。 他家离这里确实不远,走路也就七八分钟的事。可问题是,这七八分钟的路,他要怎么走? 现在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了,上清镇的居民睡得早,街上确实没什么人。 可万一呢? 万一碰到个晚归的邻居,碰到个巡夜的保安,碰到个出来遛狗的夜猫子。 他许涌现,天师府府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光着两条腿,裹着湿道袍,额头还豁了个口子,深更半夜在街上晃荡? 这要是被人瞧见了,明天一早他就能成为整个上清镇的头号笑话。 可不走又能怎样?在巷子里蹲到天亮?那他明天就不是笑话,是冰雕了。 许涌现咬了咬牙,把道袍的下摆又往下拽了拽,实在拽不动了,只好把腰间的丝绦重新系紧,让道袍尽量贴住大腿两侧,勉强遮住关键部位。然后深吸一口气,贴着墙根,像个贼一样,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挪。 可刚走没多远,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是这吗?” “报案人说了就是在这儿!” “在这儿?这年头变态还真是猖狂啊!竟然敢在这么多真人的聚集地耍流氓!快点,别让人跑了!” 第1109章 无耻之辈 “狗儿的,警察!” 许涌现人都傻了。 这是人干的事吗? 打完之后还扒裤子,打完还报警? 这他妈是奔着杀人诛心去的! 而且还是要奔着让人社死来的! 许涌现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身体却比脑子反应更快,几乎是在想到“警察”两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转头就跑。 光着的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冰凉刺骨,脚趾头冻得几乎没了知觉,可此刻许涌现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赶紧跑,绝对不能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可刚跑出去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手电筒的光柱,雪白的光束在巷子里扫来扫去,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几声呵斥。 “站住!” “前面的人站住!” “别跑!” 许涌现哪敢站住,脚下反而跑得更快了。可他身上有伤,额头还在淌血,膝盖弯挨的那几棍让他的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再加上光着脚踩在又冷又硬的石板上,每跑一步脚底板都像被刀片刮过,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这副模样实在太过扎眼,一个中年男人,上身裹着湿透的道袍,下身光着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深更半夜在巷子里狂奔。这副画面别说警察了,随便换个路人看了都得追上去问个究竟。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扫到了他的后背,在湿漉漉的道袍上映出一团晃动的白光。 “快动啊,死腿!” 许涌现拼命地跑,光着的脚底板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湿透的道袍下摆裹在腿上,跑起来又绊又扯,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糊住了半边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红。 身后的呵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已经从后背扫到了后脑勺,却让许涌现脸上一阵发烧。 巷子口就在前面,再拐一个弯就是老街,老街尽头就是他家的巷子。只要拐过去,只要甩开身后那帮警察,只要… 刚拐过巷子口的墙角,一道更加灼目的光就打了过来,同时还有共享电动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许涌现惊恐甩头,那车已经到了眼前。 砰! 咔嚓! 一声闷响,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共享电动车的后轮高高翘起,整个车身像一匹被突然勒缰的野马,前轮猛地一歪,好在车上的人还算麻利,一把稳住了车身,这才没有跌出去。 许涌现就惨了。 这一下撞得结结实实,共享电动车的车筐正正好好怼在了他的小腹上,把他整个人撞得向后翻倒,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了青石板上,眼前瞬间炸开一片白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蝉在脑子里同时鸣叫。 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湿透的道袍散开来,两条光腿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路灯和手电筒的光束之下。 额头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太阳穴淌进了耳朵眼里,又痒又疼。 许涌现想要爬起来跑,那最后一击好像是个引子,身上的那些打击的伤痕在这一刻齐齐发力,浑身骨头节都疼酸的厉害,根本爬不起来,顶多就是翻个身。 完了。 全完了。 这个念头在许涌现脑子里反复回荡,比他这辈子念过的任何一句道藏都要响亮。 手电筒的光束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把他从头到脚照得纤毫毕现。 那几个追过来的警察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副景象,脚步齐刷刷地顿住了,一时间竟没人说话,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那个摔倒的骑车人安抚胸口的声音,还有许涌现自己粗重得像是拉风箱的喘息。 一个年纪轻些的警察举着手电筒,光束在许涌现两条光腿上停了两秒,又赶紧移开了,脸上的表情活像是咬了一口才发现包子馅是榴莲味的。 “这…这什么情况?”年轻警察扭头看向旁边的老搭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尴尬。 老警察干咳了一声,把手电筒的光束从许涌现身上移开,照向旁边的墙壁,借着反射的余光打量着地上这个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道袍、光头、头上还有戒疤,不对,那是伤口,不是戒疤。 可这穿着打扮,分明是个道人。 “你是什么人?”老警察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可尾音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大半夜的,这是…等会儿,您是…” 老警察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举着手电筒又往前走了两步,眯着眼仔细端详了半天,忽然倒抽了一口凉气。 “许…许道长?” 许涌现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个老警察他认识,姓周,是上清镇派出所的老巡警,由于都是在镇子上的,所以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也算是相熟。 平时见面,老周都是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许道长”,他也就微微颔首还个礼,端的是一副得道高人的派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现在呢? 他许涌现,就这么四仰八叉地躺在巷子地上,两条光腿上沾满了泥水和碎报纸屑,脚上连双鞋都没有,额头豁了个大口子,满脸是血,活像一个被人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叫花子。 “周…周哥”许涌现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老周毕竟是个老警察,见多识广,短暂的震惊之后迅速反应过来。 一把扯下自己身上的警用棉大衣,快步走上前去,抖开大衣盖在许涌现光着的腿上。 “许道长,您这是…”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在替他遮掩,“遇到歹人了?” 许涌现攥着棉大衣的边缘,手指头还在发抖,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气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能怎么说? 说自己被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王八蛋拍了闷棍,被棒球棍揍了四十多分钟,裤子被人扒了,鞋被人顺走了,袜子底儿被人割了,完事还被人家报了警?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不这么说,又能怎么说? 难不成编一个“夜观天象、踏罡步斗时不慎跌伤”的瞎话?问题是他这副尊容,怎么看也不像是踏罡步斗,倒像是被牛踩了。 “那个老哥,您要不,先…先送我回去?”许涌现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省事的说法,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老周一个人能听见。 老周点了点头,也不多问,转头朝身后几个警察挥了挥手,“散了散了,没什么好看的,你们几个继续巡逻,我送许道长回去。” 几个年轻警察面面相觑,虽然满肚子疑问,但这带队的老同志都发了话,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收了手电筒,鱼贯退出了巷子。 这时那骑着共享电动车的人也下了车,将车停好之后,便快步走了过来,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嘟囔着。 “这都是个什么事啊,大晚上出来买个宵夜还撞了个人,哎,你有事没有,哎…涌现!怎么是你啊?哎,等会儿你这是个什么造型啊你裤子呢?你这袜子咋没底儿啊?哎呦,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这是让谁给打了呀?” 那人一边说一边蹲下身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打量许涌现,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到惊愕再到强忍笑意,最后落在眼角,嘴角拼命往下压,眉梢往上挑,分明是在用毕生的修养跟自己的笑神经作斗争。 许涌现偏过头去,顿觉眼前一黑又一黑,除了羞愤之外,甚至还带着几分愠怒。 来人并非他人,恰是李简。 到这时,许涌现也差不多明白了,那打人的,报警的,撞人的,还有这嘘寒问暖的,都是一个人。 就是李简。 李简蹲在许涌现旁边,伸手扯了扯盖在他腿上的警用棉大衣,把边角掖严实了些,动作细致得像是在照顾一个卧床多年的病人。 “你说这大冷天的,谁这么缺德,把你打成这样?还扒裤子,这手段也太下作了。” 李简说话的时候语气真诚极了,眉头微微皱着,镜片后头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同情与愤慨,活像一个路见不平的仗义群众。 许涌现躺在地上,额头上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太阳穴淌进耳朵眼里,又痒又疼。他盯着李简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胸口一阵翻涌,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也不知是刚才被打出了内伤,还是被这人的无耻给气的。 “你…” “我什么?”李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涌现,你可别误会,我就是出来买个宵夜,绝对不是故意撞你的。你看,我车筐里还搁着一袋烧烤呢,牛肉串,羊肉串,还有烤韭菜。你要是饿了,一会儿我给你送两串过去?” 说着,李简还真从共享电动车的前车筐里拎出一个油纸袋,袋口敞着,露出几根竹签子的尾巴,烧烤特有的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冬夜的冷风里散开来,钻进许涌现的鼻子里。 许涌现闭上眼睛,深呼吸,再深呼吸。 不能生气,绝对不能生气。 生气就中了这王八蛋的计了。 “老哥,您扶我起来吧!”许涌现不想再跟李简多说一个字,他只想赶紧回家,赶紧把这一身的狼狈洗干净,赶紧把今晚的记忆从脑子里挖出去。 老周赶紧应了一声,正要弯腰去搀,李简却抢先一步伸了手。 “我来我来,老同志你年纪大了,腰不好,别闪着。” 李简把烧烤袋往车筐里一扔,双手插到许涌现腋下,一把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动作麻利得不像是一个刚打完四十分钟闷棍的人。 许涌现被这一捞,浑身的伤口齐齐抗议,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吸了好几口凉气。 “哎呀,这人下手也太狠了!你等一会儿啊,我打个电话,我是让海金找几个人过来把你送回去!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我们张家的地盘儿把我的徒孙!这事儿必须得彻查到底才行!” 第1110章 如此之狗 “你……” 许涌现喉头一甜,差点当场喷出一口老血。 让张海金派人来接? 这他妈是派人来接他,还是派人来参观他? “不…不必了!师爷”许涌现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我自己能走!” “能走?”李简上下打量了许涌现一眼,目光在他那两条光腿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半分,“你确定?这大冷天的,回头再冻出个好歹来,海金那边我可没法交代。” 说着,李简已经把手机从棉服口袋里掏了出来,屏幕亮起,手指划过通讯录,眼看着就要拨出去。 许涌现急了,伸手就要去夺那手机,可他浑身是伤,胳膊刚抬起来,肩胛骨就是一阵钻心的疼,整条手臂又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别打!”许涌现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哀求,这种语气从他嘴里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师爷,这事儿可劳烦不到您!我这孙儿辈子怎么能麻烦您做这事儿呢,我家就离这不远,我走两步就到了!” “哎呀!”李简装作一脸心疼的模样,拍了拍许涌现受伤的肩膀,“你这小子,你这不挺明白的吗?我是你师爷呀,我这做师爷的,怎么不疼徒孙呢?我找几个人送你回去吧,别看就这两步道,你这栽栽愣愣回去,万一再摔了怎么整?” “别!” 许涌现都要急哭了。 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孙贼实在是太损了! 虽然自己也是,看着眼前这个家伙从小长起来了,也知道其从小就甚为记仇,做事不择手段,可这长大了,怎么越大这行事风格怎么越来越损了呢! 以往至少还是直来直去,耍不要脸蹭地皮。 现在倒好,他妈玩上兵法了! 当然不会玩兵法,这也是个奇事,毕竟天师府一是以兵法立家的,但哪一套兵法能够这么损呢。 怕不是跟贾诩程昱学的吧! “师爷疼我,弟子心里明白。只是这点小伤,实在不敢劳动师爷费心,更不敢惊动师父他老人家。弟子……弟子自己回去就成,真的,就两步路。” 李简歪着头看他,镜片后头的眼睛眨了眨,过了好几息,才像是终于看够了许涌现这副狼狈相,慢悠悠地把手机揣回了棉服口袋里。 “行吧,既然你这么说,师爷我也不好强人所难。”李简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来,“那我就不讨这个人嫌了!老同志,这地界我已经好久没回来了,这盖的楼房我也不知道哪家是哪家,您应该知道我这个徒孙家住哪吧,就劳烦您打把手,人给我们送一下!您看行吗?” “行,行,没问题。”老周连忙点头,把警用棉大衣又往许涌现身上裹了裹,一边搀住他一条胳膊,一边压低了声音问,“许道长,您家住哪一栋?我送您回去。” 许涌现嘴唇翕动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哼哼。 老周凑近了才听清,点了点头,朝李简招呼了一声“那我们先走了”,便搀着一瘸一拐的许涌现往巷子深处去了。 许涌现慢慢向前走着,虽然脚下冰冷,但心里已然快要暖了起来,不管怎么说,这张脸勉强还能算是保住了。 可这前脚刚踏进巷子,后边便传来了一阵不算高不算低的声音。 “喂,海金吗?你这活儿干的凑性,你知不知道涌现刚才被人打了?裤子都被人扒了!光着两条腿就和他娘变态一样在街道上跑,要不是遇到警察同志,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你赶紧找两个嘴严的过来,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把凶手给我抓了,明早过来给我回话!” 我你妈! 许涌现人都傻了,这小王八蛋的嘴,简直和屁股没什么区别! 搀着许涌现的老周明显感觉到这位许道长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由关切道。 “许道长,您没事吧?是不是伤口疼得厉害?要不送您回去之后咱们去趟医院吧!” “没…没事,快走!”许涌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就算是这两条腿此刻疼的难受,冻的发僵,也硬生生咬着了牙拼命往前走着。 老周见此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搀扶着慢慢向前行进。 李简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嘴角那抹笑意一点一点地敛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意覆在眼底。 手机微微沉一下,屏幕全然是黑的,根本就没有打出电话的迹象。 “瘪犊子,跟老子玩儿,我他妈的陪你玩儿!” 说完便将共享电动车推到了归还点,将车筐里的东西拿出来,随手就丢进垃圾桶。 那个袋子是烧烤店家的不假,但里边根本就没有什么烧烤,只有几根签子罢了,底下也只不过是垫了些许纸巾充数而已。 既然住在府里,就不能像住在外边那般放肆,荤与腥都要戒得清楚,只得吃得清淡,跟许涌现那么按说也只不过这让他挑不出茬儿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出十多米,旁边正好有个岔路口,李简微微顿下脚步,向阴影里唤了一声。 “出来吧!” 纪波平从岔路口的阴影里走出来,脸上全是冷汗,嘴唇更是抿成一条细线,手指用力,恨不得将指甲全部都抠进怀里抱着的那双布鞋和棉裤里。 “瞧你这个样子,我又没干什么,你这么害怕干什么?行了,回府吧!我去监控室把监控掐了,你把这个东西啊,挂到府正门儿上去!” “挂……挂到正门上去?” 纪波平的声音都在打颤,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那双老北京布鞋和那条灰扑扑的棉裤,手指头像被烫了一样缩了缩,又不得不重新攥紧。 这要是真挂到天师府正门上去,明天一早,不对,用不着明天一早,今晚上巡夜的保安就能看见。 到时候整个府里上上下下三百多号人,再加上景区的工作人员、保洁阿姨,镇上的邻里邻居,所有人都会知道许涌现深更半夜被人扒了裤子。 许涌现这辈子就别想在府里抬起头来了。 “高叔祖,这…这不太合适吧?” “不合适?”李简转过头来,镜片在路灯下反着光,看不清后头是什么眼神,只看到嘴角那抹笑意又翘了起来,“波平啊,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事要讲法律!打人的人虽然是我,扒裤子的人是我,报警的人也是我,可手里拿着赃物的人是你呀!你我是共犯啊!” 纪波平双眼顿时瞪得老大,见过坑人的,没见过这么坑人的。 这位高叔祖其实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他妈不怎么像人。 “高…” “行了,我的同伙!”李简摆了摆手,语气倒是比方才温和了几分,“你横竖都是上了我这条贼船,别想着下船,因为你一旦想要下船,我放不过你,许涌现也放不过你!想要好好的就跟我混吧!” 狗啊! 太狗了! 这修行界的人怎么感觉比外面的人更加的阴损呢! 翌日清晨。 许涌现整个人蜷在被窝里,将被子捂得严严实实,整个人不断的打着哆嗦。 虽然修行者的体质相比于常人要强健上不少,但终归还是肉体凡胎,昨夜的那一顿胖揍,外加水浇有加冷风吹动,不能说是一病不起,但至少到现在还未曾缓过来,浑身骨头节随着僵硬的解除,变得更加难忍。 那股酸疼让许涌现连早饭都不想去吃,更不想要如日常那般回府。 就在其准备闷头强行逼迫自己再睡一觉的时候,手机突然一震,一张照片猛然弹了出来。 许涌现心中烦躁,连点都没点开,就将电话甩到了一边。 可刚甩开一通电话就打过来了。 “许师叔,你人在哪里?”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连平日里见面该有的礼数都顾不上,开口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 许涌现本就浑身酸疼得像是被人拆了骨头又重新组装过一遍,脑袋昏沉沉的,嗓子眼里像是糊了一层砂纸,听到这没头没脑的问话,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大清早的,叫魂呢?”许涌现哑着嗓子骂了一句,伸手摸到被甩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起了眼,“什么事?” “师叔,您赶紧看看群里吧!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不等许涌现再问,便急匆匆地挂了电话,只留下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许涌现皱了皱眉,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又翻涌了上来。 强撑着从被窝里坐起来,牵扯到腰肋间的伤处,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额头上刚结了痂的伤口也跟着突突地跳了两下。 解锁手机,点开微信,府里的几个工作群消息提示已经变成了鲜红的“99+”,他随手点进最上面一个“天师府公务群”,手指往上一划,瞳孔骤然一缩。 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锅,满屏都是图片和语音,消息刷得飞快,几乎看不清谁说了什么。许涌现的手指微微发抖,点开了最顶上那张被转发了几十次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天师府正门。 朱红色的正门门板上,赫然挂着一条灰扑扑的棉裤和一双老北京布鞋,用一根麻绳串着,整整齐齐地吊在门环上,随风微微晃动。旁边还用透明胶带贴了一张打印纸,上头印着几个黑体大字,“许涌现道长原味鞋袜棉裤,限时拍卖,十元起拍,预购从速,先到先得!” 许涌现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个炮仗在太阳穴的位置炸开了,眼前一阵发黑,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脱,赶紧寻了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洪定,你现在在府里吗?赶紧去正门口,赶紧把东西给我摘了!” 不料对面立刻传来了一阵哭腔,“师父,我们也想摘啊,可是太师爷一大早的就过来在那蹲着说非得要找到那个造谣诽谤的!说这个东西是证据不让拿,非得等警察过来才行!” “你们太师爷?李简?” “嗯!” “张景言!我操你祖宗!!” 第1111章 武真堂祭酒 天师府正门。 此刻正门处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几乎周遭所有的天师府门人都来了,老的小的到的那叫一个齐整。 正门台阶上,李简大模死样的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柄惩戒训教的量天尺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而纪波平,就垂手站在李简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守灵,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 门环上挂着的那条灰扑扑的棉裤和那双老北京布鞋,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晃荡,旁边那张打印纸上的黑体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几个站的比较靠前的洪字辈弟子站在台阶下面面相觑,想上前又不敢,不上前又觉得实在不像话。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还没开口,李简手里的量天尺就“啪”的一声敲在了青石台阶上,声音又脆又响,吓得那弟子一哆嗦,又把脚缩了回去。 “太师叔,这东西挂在正门上,实在是有碍观瞻。游客马上就上山了,这要是被拍下来发到网上…” 那弟子话说到一半,对上李简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后半截话就自动消了音。 “有碍观瞻?”李简歪着头看他,手里的量天尺不紧不慢地敲着台阶,节奏跟庙里和尚敲木鱼似的,“我也觉得有碍观瞻。可这东西是物证,物证你懂不懂?不知道是谁啊,这么大胆敢把不知是谁的裤子鞋子挂咱们天师府正门上,还说是咱们府里人的裤子,你知道这个行为多恶劣吗?若不严惩,就这么算了,下回就有人敢把裤衩子挂上去!等着,等警察来!” 几个年长些的海字辈道士脸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他们这把年纪,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眼前这阵仗,他们还真没见过。 自家府里的长辈,和地痞流氓似的坐在府门口,亲自守着一条棉裤一双布鞋,口口声声要等警察来破案。 这要是传出去,天师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可问题是,这位长辈他们谁惹得起? 李简在府里是个什么地位? 论辈分,他是福字辈硕果仅存的几人之一,满府上下除了那位在外云游的老圣人,就数他辈分最高。 论身份,他是藏经阁祭酒,掌管着天师府千年传承的典籍法箓。 论手段…那确实难评,但这孙贼修为高啊! 在场但凡有点年纪的人,哪个没听说过这位爷当年的“光辉事迹”? 更何况,昨天早上在敕书阁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张海金堂堂住持,被这位爷当着满屋子徒子徒孙的面训得跟孙子似的,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现在这位爷摆明了是冲着许涌现来的,更是冲张海金去的,谁敢上去触这个霉头? “哎,景言,不要胡闹了!让人把东西撤了吧!”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像一块沉甸甸的镇纸,把满场的窃窃私语压得齐齐一静。 李简手里的量天尺顿住了。 台阶下站着的百来号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了一下,齐刷刷地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人群尽头,一道身影带着四五个半老的汉子阔步走来。 头前这位,颌下留着花白的二指宽长的胡子,剑眉虎目,阔鼻方口,一头花白短发,梳了个斜刘海,看上去大概五六十岁,实际上已经七十有余。 那身材不能简简单单说是高大,那是肩宽背厚膀大腰圆,厚重的棉服都挡不住那好似虬龙般的手臂。 李简歪坐在台阶上的姿势没变,手里的量天尺却不再敲了,而是慢慢搁在了膝盖上。歪着头,挤出几分笑来。 “呦呵,褚师兄,您怎么回来了!” 李简这一声唤得又清又脆,尾音还带着几分真切的惊讶,方才那副混不吝的痞气像是被一阵风刮跑了大半,连歪坐着的姿势都微微正了正。 来人非是旁人,正是天师府九大祭酒之一的武真堂祭酒,司掌武传的镇圣天师一脉当今的主事人,镇三山褚良玉。 褚良玉往哪一站,众人便开始窃窃私语。 这位爷也是福字辈的高功,十几年前带着所有弟子一同出去云游了,据说在三晋那边扎下了。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爷对张海金也是不忿的。 人群中有十好几个都是张海金一脉的,见这位爷也莫名其妙的回来了,就知道要出事,有几个精明的连待都不敢就跑出去给张海金送信去了。 当然更聪明的已经发完微信了。 镇圣天师一脉皆是纯粹的武夫体修,往哪一站浑厚的气血都会让周围的人感到发烫,眼前的人不多,也就六个人,除了褚良玉这位入室境之外,余下的最次的那个也是登堂境臻化期。这个配置,去打南高丽总统府都余富三个人。 褚良玉抬眼看了看门环上挂着的那条棉裤和布鞋,又看了看台阶上歪坐着的李简,两条浓眉微微一拧,随即又松开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小子,在这里撒泼作甚,赶紧起来,这地上凉!” “褚师兄,您这话说的。”李简嘴上应着,身子却纹丝没动,只是把量天尺从膝盖上拿起来,在台阶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闷响,“我这可不是撒泼,我这是维护府里的声誉。您瞧瞧,这不知道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把这么腌臜的东西挂到正门上来,还贴张纸污蔑咱们府里的弟子。这事儿要是不查清楚,天师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褚良玉站在台阶下,双手背在身后,听李简这一通冠冕堂皇的说辞,嘴角的胡子微微翘了翘,也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忍笑。 “查清楚?”褚良玉抬眼看了看门环上随风晃荡的棉裤,又看了看李简身后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纪波平,心里已经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小子,操这心作甚,这种小事交个下面崽子做就行了!赶紧起来,都说地凉了!起来赶紧跟我走,陪我去吃个早饭去!” “吃早饭?”李简手里的量天尺在台阶上敲了两下,嘴角的笑意又浮了上来,“师兄,您这大老远从三晋跑回来,就为了请我吃顿早饭?这早饭怕是不好吃吧。” 褚良玉站在台阶下,背着双手,那双虎目微微一眯,也不接话,就这么看着李简。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五六级台阶,晨光从褚良玉背后打过来,把他那道宽厚的身影拉得老长,罩住了李简大半个身子。 空气安静了几息。 李简忽然“啧”了一声,把量天尺往旁边一搁,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拍了拍登山棉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行了,师兄的面子我不能不给。走,吃早饭去。”李简说着,扭头朝身后喊了一声,“波平!” 纪波平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前迈了一步,“弟子在!” “走,陪你褚高叔祖,吃饭去!” “是。” 纪波平应了一声,嗓子眼发紧,声音像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小心翼翼的跟在李简身后走下台阶,路过褚良玉身边时,头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后脑勺行礼。 褚良玉带来的那几个半老汉子不用吩咐,自觉地在后头散开,三三两两地跟着,既不显得浩浩荡荡,又把前后左右的视线都挡了个严实。 褚良玉和李简并肩走在最前头,两人走得都不快,像是大清早出来遛弯儿的两个老街坊。 可从正门到斋堂这一路上,遇到的弟子们没有一个敢上来请安的,远远看见这两道身影并肩走来,全都是脚步一顿,然后齐刷刷地退到路边,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领口里。 “褚师兄,你咋跑回来了,你手下的弟子也都出息了,你让他们替你跑一趟不就得了!” “那不成,我还想看个热闹呢?”褚良玉翘了翘嘴角,斜眼看了李简一眼,“再说了,你可是我们这一辈的老疙瘩,我这做师兄的也得看看吧!” 李简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少来,小时候,除了我五师兄外就你揍我揍的最勤!” “那还不是你练功不积极,不下力,你看你现在胖的,减减吧!” 李简脸上顿时写满了无语,“滚!老不正经的,咋地让我和你似的,把肌肉练脑子去!你可别折腾我了,换个人吧!” 褚良玉很是识趣,“行吧!听说你收弟子了?” “嗯,不过除了挂在我名下的继阳,和我师兄他们替我教养的那个,余下的两个根骨都不大行!” “那就跟我打拳吗?我这门不太吃根骨!少来,一个还上学呢,另一个是个女孩儿,你还真会挑!得得得吃饭去!饿死了,冻的屁股都硬了!” 第1112章 三祭酒 几人刚往这斋堂一坐,周围的弟子走的走散的散,竟没有几个敢真的留在此处,虽在斋堂吃饭,不讲什么座次,也谈不上什么长幼尊卑,但府中人这两天也是看的明白,李简是带着枪火气回来的,谁也不想凑这个热闹,沾这个霉头。 打饭的伙房道士缩在窗口后头,探了半个脑袋往外瞅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只哆哆嗦嗦的手把两笼新蒸的素包子搁在了窗台上。 褚良玉端着一碗小米粥,也不嫌烫,唏哩呼噜喝了大半碗,才把碗往桌上一搁,拿筷子夹了个包子,一口咬掉半个,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李简坐在对面,面前摆了一碗清粥和一碟咸菜,身体坐得笔直,端着粥动着筷,一口清粥一口菜,竟吃得相当规矩。 “其他的几房都在路上了,想必这两天也快要到了,你有什么主意没有?”褚良玉喝着粥淡道。 李简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缓缓放下碗筷,“若我告诉师兄,我并没有什么谋划,师兄可信否?” “你若说有什么谋划,我才不信哩!”褚良玉嚼了一口包子,“我从三晋过来的时候,听当地的神管局说神管局总局那边,正在从各地方分局调人派驻到各宗各派各世家中所巡回检查,你可知来咱们这儿的有谁吗?” “别人我不知道,但有一个人大概率一定会来!” “哦,何人?” “张宁宁,我的弟子!” 褚良玉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半个包子悬在碗口上方,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你的弟子?”褚良玉放下筷子,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人不服老不行啊,我记得你当初走的时候大概有几岁十四还是十三来着,没想到这再见面你都当师父了!不搁混啊!” “怎么的师兄,你要不补一个吧!第一次见师侄多少得意思意思吧!” 褚良玉听着这话,赶紧大口喝了一口小米粥,连忙摆手,“你这泼皮倒会打个秋风,我一习武之辈,挣的钱还不够花的勤,你跑我这来刨地皮,你是不是找错门子了?要这么说的话,你给我后边这几个徒弟把几十年前的礼先补了!” “真抠!”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吃饭,吃的那叫一个安静,彼此根本没有丝毫的交谈。 好不容易快吃完了,两人同时将碗筷放下,彼此相视,嘴角都挂起了一丝冷笑。 “人来了!” “来了又如何?” “也是!” “吃好了没?” “凑合!出去看看!” “好!” 晨光已经亮透了,冬日的太阳挂在云锦山巅,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倒是把青石路面上的霜照得亮晶晶的。 游客还没上山,府里却已经没了往日的清净,方才正门口那一出闹剧的余波还在各院之间荡来荡去,沿途遇到的弟子们远远看见这两道身影并肩走来,全都是脚步一顿,然后齐刷刷地退到路边,把头低得恨不得埋进领口里。 褚良玉带来的那几个半老汉子不用吩咐,自觉地在后头散开,三三两两地跟着,既不显得浩浩荡荡,又把前后左右的视线都挡了个严实。 两人刚走到私邸与前方游客区交界的影壁前,迎面便撞上了匆匆赶来的张海金。 张海金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道袍,外罩一件黑绒里的鹤氅,头上戴着南华巾,腰间系着玄色丝绦,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住持该有的体面与威仪。 只是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眼底的青黑比昨日又重了几分,嘴角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是被人拿浆糊糊过一遍。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弟子,一个个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师叔。”张海金在影壁前站定,朝褚良玉行了个揖礼,姿态恭谨,语气却有些干涩,“您老人家回府,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弟子也好安排人接您。” 褚良玉背着手,上下打量了张海金一眼,那张刚毅方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礼。 “海金啊,几年不见,你这住持当得挺操劳的,眼窝都青了。昨晚上没睡好?” 这话问得平常,可落在张海金耳朵里,却像是有人拿针在他耳膜上扎了一下。 昨晚上发生了什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许涌现是他最得力的弟子,被人打成那副模样,裤子鞋都挂到了正门口,今早天不亮消息就传到了他耳朵里。 他差点当场把书房的桌子掀了,可冷静下来一想,能在府里干出这种事的人,除了那个小王八蛋还能有谁? 更让他窝火的是,他明知道是谁干的,却拿不出半点证据。 监控室的硬盘昨晚上被人删得干干净净,连备份都没留,那专业的手法一看就知道是个惯匪。 张海金知道,这场哑巴亏,他吃定了。 “劳师叔挂心,弟子昨夜处理些公务,睡得晚了些。”张海金将眼皮微微垂下,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只拢在鹤氅袖中的右手,指节却已捏得发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嗯,倒是懂事!”褚良玉不阴不阳的哼了一句,抬眼扫向不远处的一处,“你们几个,用不用我去请啊!出来!” 随着话音落下,三道身影各带了一名近身弟子走了出来。 这三人岁数也是不小了,都有五六十岁,但修为却是不高,一个登堂境圆满,一个登堂境中期,另一个只有登堂境初期,挑哪一个都比不过褚良玉带来的那几个半老的汉子。 李简和褚良玉相视一眼,眼中都多出了几分龃龉。 这三人虽然修为不高,但身份高,也是天师府九大祭酒,是和李简与褚良玉一样的身份。 分别是戒律院司掌法度佑圣天师一脉的邹平、味腴书院司掌领学效圣天师一脉的麻听山、科教庭司掌科仪韵圣天师一脉的韩德本。 三人都是海字辈的,不因其他,单纯是因为这三脉除了科仪一道需要吃点天赋外余下的基本没什么门槛,所以门下从不少人,自然也很少会出现什么幺房出长辈的情况,辈分自然也就低下了去。 可这三人分管府中的戒律、开蒙与科仪三项事宜也算是举足轻重。 戒律自不必说府中一切赏罚都归其管理。 开蒙则是负责管理统招上来的弟子基础修行知识的教导,分到哪一脉都是对方说的算。 至于科仪就很难评了,什么大型法事仪典都是其主导完成的,算是对外的主要业务,但这一支的水平那可就真是良莠不齐了,三人中也就韩德本修为最低。 “见过两位师叔。” 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齐齐站定,朝褚良玉和李简行了个揖礼。 姿态倒是恭敬,只是那腰弯的幅度,比方才张海金对褚良玉行的礼,足足浅了三寸。 褚良玉背着手,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邹平身上,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邹平啊,你这戒律院祭酒当得可真是越来越有章法了。正门口挂了一早晨的裤衩子,你这管戒律的倒睡得安稳,查出来是谁了吗?” 邹平脸色一僵,额头上的抬头纹瞬间深了几分,连忙又弯了弯腰,这回弯得比方才深了些许。 “师叔教训得是,弟子失察,弟子回头一定严查此事。” “严查?”李简靠在影壁墙上,双手抱在胸前,镜片后头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平哥儿,您这戒律院查案,怕不是要先查个三年五载,最后查出来是临时工干的吧?我看新闻人口都这么干!” “小侄不敢!” 麻听山见邹平被噎得如此,连忙上前半步,打着圆场道,“两位师叔,近些日我们三人出外采买,昨日晚些才回。昨日没能向景言师叔请安,今日不妨到我那味腴书院坐坐,吃两口茶,以全侄儿们的心意!” “我不去!”麻听山刚说完李简就嫌弃的掸了掸袖子,“老子上了小半辈子的学了,进学校头疼,你还是糊弄别人去吧!” “这…” 麻听山被这一句话噎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维持住了那副恭谨的神色,只是额角隐隐跳了一下,到底没敢发作。 韩德本一直站在三人最末,此刻见两位师兄接连碰了钉子,索性把嘴闭得严严实实,只低着头看自己脚下的青砖缝隙。 褚良玉背着手站在一旁,花白的胡须在晨风里微微拂动,那张刚毅方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角那道深深的鱼尾纹偶尔随着目光的流转微微牵动,像是在替那两个海字辈的师侄感到尴尬,又像是在看一出早已知晓结局的戏。 张海金站在影壁前,目光在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又落在李简和褚良玉身上,眼底一阵阴寒。 这一老一小摆明了就是敲山震虎,杀鸡儆猴,若是在纠缠下去,只会越来越被牵着鼻子走。 “两位师叔既然已经用过早膳,弟子就不叨扰了。”张海金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得像是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府中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弟子先行告退了!” 说着便要转身。 “等等。” 褚良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砧落在地上,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耳膜上。 张海金的脚步顿住了,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谨得体的神色,只是眼底那根紧绷的弦又拉紧了几分。 “师叔还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上。”褚良玉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越过张海金的肩膀,落在远处云锦山巅那层薄薄的晨雾上,“工作怎么干都是干不完的,咱们先开个会吧!德本!” 韩德本正低着头假装自己是根柱子,冷不丁被点了名,肩膀微微一抖,连忙上前一步。 “弟子在。” “你是科教庭的祭酒,府里的议事厅归你管,去,把议事厅收拾出来!”褚良玉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是用秤砣称过一样,分量恰到好处,“今天,我们几个和主持得说点事儿了!” 第1113章 人在到齐 我们? 韩德本眉头一抽。 “我们”不会也是把自己几个人算上了吧? 这是要干什么? 韩德本修为虽不算高,但脑子转的极快,赶紧装傻。 “师叔,三个人…貌似用不到议事厅吧?” 褚良玉轻轻点了点头,甚至还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显得格外有些渗人。 “你觉得是三个人还是一群人呢?你去把地方收拾了,一会儿邹平,还有麻听山,你们两个都来,我们哥俩在那里等着你们.” 说完,褚良玉也不等韩德本回应,转身便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李简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慢悠悠地跟在后头,路过张海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海金,一会儿见。”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寒暄,可张海金双眼却悄无声息地立了起来。 待二人走远之后,邹平几人才敢小心翼翼的凑过来。 “师兄,这…”韩德本小心翼翼的开口。 张海金却是挺起腰板摆了摆手,“当下,我们做任何事情都不能落下口实,你且带人去做,一会人到齐了,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些什么!” “好吧!” 韩德本应着便带着自己那名弟子先行退去了。 张海金微微侧头瞥了邹平一眼,“正门的那件裤子那个事儿,赶紧找一个看似圆全的理由把它结了!切,要把事办得漂亮,不要让那家伙真的占了什么上风!” “是!” 议事厅在私邸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二层木楼,旧时是天师召集九大祭酒议事的地方。 如今府里的大小会议多半在景区管理处隔壁的会议室里开,用的是投影仪和PPT,这栋老楼便渐渐冷清了下来,平日里只有科教庭的人定期进去打扫打扫,给那些积了灰的楠木桌椅擦擦灰。 韩德本招呼了几个自己门下的几个弟子,开锁、开窗、通风、擦桌、烧水,一套活计下来倒是做得十分迅速,不一会儿便将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并点了香熏了味,让整个议事厅的味道都香烘烘的。 议事厅内停了十一张椅子。 中间一张,旁侧各有五张。 那中间的那张自然是这府中天师才能坐的位置,可自张允贤羽化之后这个位置便都是空的。 余下的十张椅子分别是留给九个祭酒以及住持去坐的。 以往对外天师是整个天师府的一把手,主持是二把手。 但实际上,九大祭酒合在一起才是天师府名义上的二把手,甚至很有可能是一把手,住持也只能够屈居三把手的位置。 当然,前提下是九个祭酒拢在一处。 九个祭酒,并没有明确的排次,谁在前谁在后都看谁的名望比较高。 左侧第一张椅子是住持的位置,这是雷打不动的,其他九个位置就是随便乱坐了。 待韩德本收拾完屋子招呼张海金进厅来坐时,褚良玉和李简已经坐定,分别坐的是右侧的第一张和第二张椅子。 张海金看了一眼那两张已经落定的椅子,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旋即便不动声色的带着其余三人在左侧坐定。 这般分作两方的座次,显然摆出了几番分庭抗礼的意味。 整个议事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声音,褚良玉只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李简则是用手杵着脑袋指尖不断的在座椅扶手上画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廊下偶尔有弟子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但都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似的,匆匆远去,不敢停留。 张海金端坐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脊背挺直如松,双手搁在膝头,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焦躁。 可坐在他下首的邹平就没有这份定力了。 邹平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了又端起来,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反复用杯盖刮着杯沿,发出细碎的瓷器摩擦声。每刮一下,麻听山的眼角就跟着跳一下。韩德本更是连茶杯都不敢碰,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像是在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落下来的判决。 李简的目光从指尖上移开,缓缓扫过对面四人的脸,嘴角微微一翘。 “怎么的,这么着急吗?” 邹平手里的茶杯微微一晃,几滴凉透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连忙将茶杯搁回几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师叔说笑了,弟子不急,不急。” “不急就好。”李简的目光在邹平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重新落回自己的指尖上,继续画着那个看不见的圈,“我还当邹大祭酒是对我们哥俩不愤呐!既然不急,那就继续等着吧,人还没到齐呢!” 邹平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挤出半句回应。 议事厅里再度陷入沉默,连窗外鸟叫都显得格外刺耳。 就在这压抑至极的沉默快要将厅里的空气凝成冰的时候,厅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随后便传来了一阵温和的大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各位各位,最近医馆的病患比较多,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所以就来迟了一会儿,大家没等多久吧!” 随着那笑声传来,姚策带着几个药童走了进来,对着屋中的几人行了个半全的礼。 褚良玉听到这声音,赶紧睁开眼睛挤出笑脸,站起来阔步相迎。 “福宁师兄,您来了呀!” “福年师弟,你几时回来的?也不到哥哥那里坐坐!” “昨儿夜里才到,怕扰了师兄清静,便没敢登门!” “这怕啥呀,都是自家弟兄,凡事都好说嘛!” 李简也赶紧上来见礼,只不过两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相互递了个眼神,便彼此互通了。 张海金四人也赶紧站起来行礼,个个称唤师叔,姚策也一一应了。 褚良玉拉着姚策的手便将人往屋里去引。 “老哥哥,你今日坐首位吧!” 姚策笑着摆了摆手,“这位置我坐不得,你是祭酒,我可不是祭酒,我是奉家师之命暂领事宜来此聚议,让我均可便宜行事!我就坐第三位吧!” 张海金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的一黑,那位圣人确实不来,可却找了个代理,也算是实打实的站了台位。 灵芝园这一脉,不出所料,果然是李简那伙的。 众人刚刚坐定,外面急急忙忙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从外面闯了进来。 那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两三个月没剪了,鼻梁上架了个眼镜,整个人也看起来文文弱弱的。 “对不起了,各位师爷、师叔,这几天赶了好几趟火车啊,昨晚来了直接睡过头了,所以来晚了些,请各位师爷师叔们见谅!” 这中年男人进来之后,没有一个人站起来去接,因为这个中年男人是涌字辈儿的,在场的都算是其长辈。 姚策微微压了压手,呵呵一笑,“倪赫啊,这里都是咱们自己家人,你不必这么拘束,来吧,到这儿来坐!你师爷最近挺好的!” 那名被称为倪赫的中年人呵呵笑着直接来到了右侧第四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姚师爷,我师爷最近挺好的,他这几天跟我师父他们在西北那边有个考古任务,上面压得紧,所以人走不开,就让我先过来了,我本来也走不开,但是我要是让我的学生过来,大概率也不认识门中的长辈,怕失了礼数,所以就让我过来了!” 姚策笑着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倪赫身上扫了一圈,眼里满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慈和。 “我那师兄也真是的,今年都八十多了,退休都退休多少年了,这年纪还出去跑任务啊?你师父也是够混的,你这好歹也是个教授,早已经可以支门立户了,竟然还让你师爷出马!” 倪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被挠得更乱了,几缕发丝翘起来,活像一只刚睡醒的鸟窝。 “那没办法呀,这唐魏怀王墓是去年十二月份被村民发现的,据说当时看到有个盗墓的,当地文物保护局怕这引来更多的人来盗,赶紧进行抢救性发掘!所以啊,我师父就把我师爷叫过去了!”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第1114章 九祭酒到齐 邹平闻言却是眉头稍皱。 “倪赫,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吧!” 倪赫冲着邹平莞尔一笑,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方小印,捧在手中,高举于头侧。 “堪舆堂校圣天师一脉弟子倪涌际,奉当代堪舆堂大祭酒吾师爷之命,前来赴议,暂行便宜行事之权!师叔可有意见?” 邹平的目光钉在那方小印上,眼角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旋即又平复如初。 那方印他认得,堪舆堂的祭酒印信,历代校圣天师一脉主事者代代相传的信物,做不得假。 “既是师叔有命,我自然没有意见。”邹平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把眼底那抹阴沉一并吞了下去。 倪赫笑嘻嘻地把小印收回挎包里,坐回椅子上,顺手从包里又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滋溜喝了一口,全然不像是在开一场剑拔弩张的议事,倒像是来参加学术研讨会的茶歇时间。 相比于李简那边的云淡风轻,张海金这边可以说每一个人面色都甚为沉重。 就差最后两脉了,最后两脉到了,那可就真的是九师齐聚了,那届时这会议的性质很有可能便不是简简单单地谈论一些府中的事宜了,而是决定府中生死存亡的九师庭议。 九师协理制度在制定之初就是为了制衡天师的权力,充当府中发展的最后的一种保险。 九师庭议是九师协理制度中最为重要也最为少见的一种形式,其达成条件必须是由九大祭酒中超过半数以上的人同意进行开展才能进行。 当开展此项评议之时,九大祭酒的联合权力是远远超过天师的,甚至可以决定天师的废立,乃至决定天师的生死。 明成化年间,当时的天师乃是四十六代天师张元吉,此人素凶顽,至僭用乘舆器服,擅易制书。夺良家子女,逼取人财物。家置狱,前后杀四十余人,有一家三人者。 当地官员原本有碍于其身份不敢揭发,但当时的司天监监副正是天师府时任堪舆大祭酒蓝岛序,得知此事之后,返回祖庭组织九师庭议,当即废黜了张元吉的正一掌教之位,改立其堂弟张元庆为新任掌教。 走完这一切流程之后才上书陈奏明宪宗,经刑部审核之后判死刑、枭首示众,但当时明宪宗过于仁厚,并没有判其真的死刑,而只是改为了流放充军。 当时的九大祭酒表面上并没有说什么,但私下却早已行动,由戒律院主导,其他支脉为辅,远赴流放之地收功,将人押回祖地。虽正史上说是人是忧惧而死,实际上是被九大祭酒联手执行了府中密裁。 这段旧事在天师府里并不是什么秘密,每一代弟子入门之后,或早或晚都会从各自的师父口中听到这个故事的某个版本。 有的讲得隐晦,有的讲得直白,但所有版本的结尾都是一样的。 张海金端坐在左侧第一张椅子上,面色沉静如水,可拢在鹤氅袖中的那只手,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当年废杀一个天师都可以先斩后奏,如今扒出他这一个区区主持之位,也是可以不用提前报备的。 眼下厅里已经坐了八个人,李简、褚良玉、姚策、倪赫,这四票已经铁板钉钉地绑在一起了。 作为主持是没有票权,邹平三人姑且算是与自己绑定的,关键就在于剩下了两只尚未到达的了。 “来迟了,来迟了!各位久等了!” 随着一声轻笑,两道人影携手共进。 这一声轻笑来得突兀,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轻轻一划,便把议事厅里那层紧绷到快要窒息的沉默给剖开了。 厅中众人齐刷刷地转过头去,目光汇聚之处,两道身影并肩跨过了议事厅的门槛。 头前一人,身量不高,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蓝棉袍,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羽绒马甲,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沟壑纵横,皮肤黝黑粗糙,看上去活像个刚从地头回来的老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黑白分明,澄澈得像山涧里刚化开的雪水,完全不似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 落后半步的那人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身形修长,脊背挺直如松,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呢子大衣,里头搭着高领黑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虽已斑白,却平添了几分儒雅的书卷气。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往那一站,就知是一个身价不菲的老总。 “福真师兄!福定师兄!”褚良玉率先站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 那老农模样的道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伸手在褚良玉肩膀上重重一拍,掌心落下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力道大得让褚良玉那铁塔般的身子都微微晃了一下。 “福年师弟,你这身子骨可比上回见着的时候又壮实了不少!在三晋那边没少练吧?” “师兄说笑了,我这把老骨头,能维持不退步就烧高香了。”褚良玉笑着应了一声,难得地露出几分晚辈的谦逊。李简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身上那件登山棉服的领口,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道门揖礼。 “福真师兄!福定师兄!” 这老农打扮的道人,上下打量了李简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眉头微微一皱。 “小十八,你这几年在外头吃的什么?怎么胖成这样?小时候那机灵劲儿呢?” “十七哥你撒手啊,疼啊!”李简被他捏得龇牙咧嘴,偏生不敢躲,只顾一个劲儿的乱动肩膀。 “你看看咱们老张家这哥几个,谁和你似的这么胖啊,真是的!减减肥吧,啊!” “你这…” “小玩意儿,少急眼啊!” 老农呵呵的笑着,旁边那富商打扮的老者也不禁苦笑摇头。 “确实有点胖,也该减了!” “嗨,福定师兄,你怎么也这么损了!” 这二人并非旁人,那老农打扮的是外事堂牧圣天师一脉大祭酒张允桐,那富商打扮的则是符箓院伐圣天师一脉的大祭酒罗松然。 张海金见这两人进来,赶紧站起身来,引着邹平三人快步上前。 “弟子见过两位师叔!” “弟子见过两位师爷!” 张云桐看着张海金稍稍点了点头,扫过韩德本时却不经意地冷哼了一声。 这声冷哼,可让韩德本脊背发凉。 这位桐爷是根正苗红的张家人,管理的外事堂更是管理府中名下一切外产的,十几年前,前代天师羽化之后,不喜府中争斗,便撇下了手上的事务前往江浙一带与自己儿子去住了。自己如今下辖管理的大部分业务实际上原来是人家的,这位爷要是想要收回去,自己可是没有半分拒绝的理由的。 这声轻哼更像是警告,亦像是对自己工作与立场的不屑。 相比于桐爷,罗爷看起来就和善很多,但也只是表面和善。 “海金啊,你掌管府中事务,这些年干得还不错,只是这府中最近炼器的弟子实在是少之又少,没了法器法宝,更没有什么阵法造诣突出之辈,这符箓之道倒退的更是严重,你可得重视一下子,这人才的培养了,要不然这过些年我们指不定要让哪家门户笑话了去,可要尽心啊!” 罗松然这话说得不紧不慢,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嘴角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可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意思,却像一根浸了油的牛皮鞭子,不轻不重地抽在张海金的脸上。 不疼,但响,响得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符箓之道倒退严重,炼器弟子寥寥无几,阵法造诣无人突出。 这三件事,哪一件拎出来不是住持的职责所在? 哪一件不是天师府的脸面?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您老人家十几年前出走时,可是把府中所有符箓、炼器、阵法有所成就的弟子可都带走了,留下的也只是一群会些皮毛的子弟,这般情形怎能做那无米之炊啊。 张海金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只是眼角那道细细的肌肉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只得将腰身微微弯了弯,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声音也放得格外平和。 “师叔教训得是,弟子回头一定着人去办,定不让师叔失望。” “那就好,那就好。”罗松然笑着点了点头,伸手在张海金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个犯了错的后辈,随即便越过他,径直朝还坐着姚策走去。 张允桐连客套话都懒得说,背着手跟在罗松然后头。 “两位师弟来了!” “是啊,老哥哥身体挺好的呀!”罗松然笑道。 “好是极好的!来嘛都坐!允桐,你老伴儿最近身体好些了吗?”姚策温和地招呼着。 刚才还一脸严肃的张允桐此刻笑的像不要钱一样。“多谢师兄关心,我那老伴儿身体好多了,你那方子好得很!改天去我家坐坐,我那菜最近种的成好了,我亲自下厨炒两个,咱哥俩喝一个!” “好说好说!” 随着这两位的到来,场上的座次终于变了变。 张允桐作为根正苗红的张家人自然坐在了右侧的首位,罗松然做了次位,褚良玉第三,李简第四,因为这四人都是真正的大祭酒。 姚策则坐了第五个位子,倪赫这个辈分较低的代理人就只能去和邹平他们坐一边去了。 张允桐坐定,整了整衣服,将场中众人扫了一遍,哼哼一笑,“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第1115章 批斗 厅中霎时寂静,窗外廊下偶有鸟雀啾啾,反倒显得这寂静更深了几分。 褚良玉率先开口,声音沉浑,像是擂在所有人耳膜上的一记闷鼓。 “今日召议,所为何事,诸位师兄弟,各位子侄心里想必都有数。这些年府中弟子修为不进、人才凋零、法脉不振,外头的人怎么看我们?说天师府变成了旅游景区,道士变成了表演节目的演员!这话难听,却是实话。如今少林的事已经爆出来了,我们不得不考虑一下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褚良玉这番话说完,议事厅里安静了足足三息。 张海金端坐在左侧首位,面色沉静如水,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指节泛白。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的神色。 张允桐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澄澈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罗松然则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金丝眼镜的镜片,擦完戴上,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书房里品茶。 邹平坐不住了,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翁响,打破了厅中短暂的沉默。 “褚师叔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邹平将身上衣服狠狠一抖,“师叔在这里指摘我们的过错,我们认,因为各位是长辈,我们作为子侄说不出什么,可是您几位,还有两位没回来的,这些年您几位那个回来管过事!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现在您说我们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您几位觉得不行,早干嘛去了,现在看人家出事了回来指手画脚,您几位觉得合适吗?” 邹平这一番话像是一把盐撒进了滚油里,议事厅里原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炸开了锅。 麻听山面色骤变,连忙伸手去扯邹平的袖子,低声急道,“邹师兄,慎言!” 韩德本更是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地朝邹平使眼色,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疯了? 跟这帮爷顶嘴? 可邹平显然是豁出去了,一把甩开麻听山的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左右今天这局面对自己这边已经不利到了极点,与其唯唯诺诺任人宰割,不如把话挑明了说。 “诸位师叔,弟子方才所言虽然冒犯,却句句是实情。在座诸位是我天师府的栋梁不假,可这些年府里上上下下三百多号人的吃喝拉撒、景区运营、对外接待、法事科仪,哪一样不是我们在操持?诸位师叔在外清修也好,云游也罢,都是自在逍遥,可曾过问过府中一日三餐的柴米油盐?要没我们经营,这家早散了!” 张海金依旧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附和帮腔,只是微微垂着眼帘,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 既不显得纵容师弟犯上,又恰好给了邹平把话说完的空间。 李简歪在椅子里,两手插在棉服口袋里,嘴角挂着笑,一副看戏的模样。 偏过头,朝身旁的褚良玉递了个眼色,那意思是: 瞧见没,急眼了! “没了?” 张允桐终于睁开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 邹平被这两个字问得一愣,嘴唇翕动了一下,竟不知该怎么回。 张允桐从椅子上缓缓坐直了身子,也不拿腔作势,声音平得像是老农在田埂上唠闲嗑。 “阿平啊,你方才说我们没管过事,这话对,也不对。对的是,我这把老骨头确实十几年没在这议事厅里坐过了。可是啊…” 说着张允桐将双眼上挑,直勾勾的看着邹平。 “这天师府,应该还姓张吧?” 张允桐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语气也不重,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那双澄澈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眼睛里,却像是凝了一层薄薄的霜,冷得让邹平后脊梁上的汗毛根根倒竖。 邹平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朝张海金的方向瞥了一眼。 张海金依旧端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头,脊背挺直如松,面色沉静得像是庙里的泥塑神像。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端着茶杯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杯中的茶汤漾开了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 “自然!” “认就好!”张允桐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微微叹息了一声,“我知道我们这些人走了,这是你们三个人要忙我们九个人的活,这些年着实也算辛苦,我们要不认多少是有些不近人情,卸磨杀驴了。但我好歹也在大祭酒这个位置上坐了将近四十余年,虽十几年不当政,但至少还是头二十年内尽心竭力的吧!那有些话我能不能说?” 张允桐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征求晚辈的意见,可那双眼睛却始终盯在邹平脸上,没有半分挪开的意思。 邹平额角的细汗已经汇成了几颗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下意识地看了张海金一眼,可张海金依旧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能说,师叔自然说的!” “既然说得,那我就好好说上几分!” 张允桐缓缓将旁侧的茶盏端在手中,轻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了回去,好似就是为润润嗓子。 “头几年,洪字辈有名弟子对外散发假符箓,被媒体爆出来了,这件事,府中是怎么处理的?” 张允桐这话一出口,议事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层。 邹平脸上的汗淌得更快了,顺着鬓角滑到下颌,悬了一瞬,啪嗒一声砸在脚下的青砖上。 “求道曰真,问道须诚,我也不问你是个怎么处理的结果!只问这一件事,你这戒律堂的祭酒在其作奸犯科的过程中就真的毫无察觉吗?” 说着张允桐又将目光落在了麻听山的身上,“这位弟子是你招收的还是门中之人自己收的?” 麻听山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躬着身子,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回师叔的话,那弟子是……是……” “是什么?”张允桐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慢悠悠地敲着。 麻听山咬了咬牙,把心一横,“是味腴书院时收录的,彼时看他天资尚可,便收在门下,充作记名,待有合适的师父再予以分配。后来他入了科教庭,在韩师弟手下做事,那假符箓的事…弟子确实不知情,是事后才…” “事后才知道?”张允桐转过头看向韩德本,“德本,那你呢?” 韩德本的脸已经白得跟新刷的墙皮似的,被点了名,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躬身立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能死死攥着道袍的下摆。 “弟子…弟子…” “答不出来吗?那就不要答了,答了也是打脸!”张允桐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始终不紧不慢,“我也不问这些事了,这些年挂着府中名头在外走的道人越来越多,民宗局那边说宗教人士必须有宗教证件,这件事你我都是务必要遵循的!但是我不明白啊,为什么,那些本没有什么本事又无手段之人,他是怎么拿到的府中的证件的?而且怎么还是花钱买的呢?你们两个谁给我说一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脸上的血色在同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三张脸白得像是刚从浆洗桶里捞出来的道袍。 卖证。 这两个字比假符箓那件事还要命。 假符箓说到底只是个别人的行为,最多追究个失察之责。 可这卖证的事若被坐实了,那就是府中有人明码标价地往外批发宗教人士资格证,把天师府千年的金字招牌当成了菜市场里的白菜来卖。 “炼金须得三日满,辨玉仍需九年期!你们这些子侄哪一个不是师父调查过品行根骨之后,彼此互验才入得门庭的吗?如今怎生成如此功利世俗之心,为了修行之根本只顾那眼前的丝毫小利,自此处竭泽而渔,可真是有些面皮啊!一个查而不审,另一个审而不判,另一个判而不究,这就是你们所说的苦劳?” 第1116章 自证 “吭!” 张海金忽的轻咳一声,缓缓将茶杯放下。 “师叔,小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允桐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 张海金整了整衣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张允桐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到了极致,随即又转向褚良玉、罗松然、李简、姚策的方向,依次行了礼,做足了礼数,才缓缓开口。 “诸位师叔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弟子身为住持,府中出了这些纰漏,弟子首当其冲,难辞其咎。”张海金的声音不高不低,语调沉缓,每一个字都像是放在秤上称过才吐出来的,“邹平、听山、德本三位师弟在任上确有失职之处,弟子身为他们的师兄,平日里督促不严、监管不力,这第一份责,该由弟子来担,但是…” 李简靠在椅背上,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淡了几分。 张海金继续说道,声音依旧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精心挑选过才放出来的,“诸位师叔方才所问之事,弟子以为,应当分而视之。” “哦?”张允桐挑了挑眉,“怎么个分法?” “假符箓一事,是洪字辈弟子个人行为,府中虽有失察之责,但已依律处置。味腴书院课业考察不严,这确实是我等督导不力,弟子愿领责罚。至于师叔方才提到的卖证之事……” 张海金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抬起眼帘,目光在张允桐脸上停了一息,又在李简和褚良玉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回张允桐身上,神色坦然而镇定。 “此事弟子闻所未闻。若真有此事,那便是触犯了国法教规,弟子绝不姑息。只是,不知师叔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可有确凿证据?若是有,弟子现在就可以通知民宗局立案彻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张允桐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在茶杯边沿上方停了片刻,像是在品味茶汤的余韵。 “说的很好啊!”李简突然笑了起来,“话说的很圆全啊,可是啊…” 李简把身子往前一探,手肘撑在膝盖上,镜片后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海金,嘴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却冷得像腊月里挂在檐下的冰凌。 “你说这些跟你有关系是吧?那我问问你,你该当何罪呢?” 张海金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抬起眼帘,目光与李简撞在一处。 “师叔这话,弟子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李简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插回棉服口袋里,“我问你该当何罪!” “弟子方才已经说了,督导不力之责,弟子愿领。师叔若觉得弟子该当何罪,不妨明示。” “明示?”李简歪着头看他,镜片后头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那抹笑意却越来越冷,“我凭什么明示,你自己说你自己有什么罪!” 张海金迎着李简的目光,沉默了两息。 这两息里,议事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邹平三人的额头上的汗已经擦不过来了,麻听山的两条腿在道袍底下微微发颤,韩德本更是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哪一个不小心的喘息惊破了这满室的死寂。 “弟子…不明白!” “不明白,那你仔细去想嘛!我给你时间,那三个给我坐下!” 李简这话一出口,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同时跌坐回椅子上。 三张脸齐刷刷地白着,谁也不敢抬头,谁也不敢擦汗,就那么僵着身子,活像三尊刚捏好还没上色的泥胎。 李简没有再追问,而是把目光从张海金身上收了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上,从棉服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起了镜片。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书房里打发闲暇时光,可满屋子的人都知道,这位爷越是从容,接下来的话就越不好听。 张海金依旧站着。 李简没让他坐,他便不好坐。 “弟子不晓得,弟子实在…不知!” “不知就继续想!”李简往眼镜上哈上一口气,“没关系我们有的是耐心!继续想吧!” 他不是答不出。 他是不能答。 这是一个自证陷阱,你说你没罪,那就说明你哪里没罪,你说你有罪,那就说具体是哪些。 横竖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师叔,弟子实在不知自己有何罪过。若师叔觉得弟子有罪,不妨明示,弟子愿领责罚。若师叔没有明示,弟子不敢自诬。” 张海金也是豁出去了,与其自我捆绑不如将皮球踢出去。 “怎么?”李简把眼镜布叠好揣回口袋里,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起来,“海金,你当了这么多年住持,府里的事你最清楚。有没有罪,你自己心里没数?何须我来说!怎么有罪不想认啊?我还能冤枉你不成!” 李简这话一出,张海金的脸色终于变了。 “师叔这话,弟子不敢苟同。”张海金的声音依旧平稳,可若是仔细听,那平稳底下已经压着一丝极细极薄的颤抖,像是被绷到了极限的琴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弟子自任住持以来,兢兢业业,不敢说有功,但求无过。师叔若认为弟子有罪,拿出证据来,弟子甘愿伏法。若是拿不出,这便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砰! 李简没等张海金说完手边的茶盏就一把掼在了地上。 张海金微微发愣,旋即眉头微皱,眼中已然生出了几分怒意。 “你的意思是我在冤枉你吗?好啊!出去打一架啊!” “师叔这是做什么?”张海金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方才那种刻意维持的恭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亮出的硬气。 “做什么?你不是让我明示吗?我这就是在明示!”李简下巴微扬,单指点着张海金,“你不是觉得我冤枉你吗,行,我给你机会。出去,咱俩打一架,咋的不忿啊!” “你……” 张海金喉结上下滚了一遭,那个“你”字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到底没有完整的句子跟出来。 “你什么你,打不打,不打别逼逼,你自己想清楚了你究竟都犯了什么罪!” 韩德本连忙出来打圆场,“师叔,咱们消消气…” “消你妈的头!” 李简这一声骂得又脆又响,吼声中甚至夹杂几分“天道梵音”的劲道。 一声吼过,韩德本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当胸砸中,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闷响。脸色瞬时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息,才堪堪将那口翻涌上来的甜腥气生生咽了回去。 此番行动一出,众人脸色俱是一变。 只不过张允桐等人只是轻微皱眉,张海金则是眼中闪出几分惊诧,邹平和麻听山脸上则更多的是出乎意料的惊恐。 “我在与他说话,哪有你插话的份!” 李简冷声低喝,手指一勾一道气韵微瑕从指尖漫出,化作一道流光,落入敕书院之中,紧接着一阵剑鸣脆响,一道橙黄色的霞光从微开的窗口径直射入,稳稳落入李简手中,化作那柄含明剑。 “还有哪个要搭茬儿的,滚出来!” 剑身嗡嗡低鸣,橙黄色的光晕在剑锋上流转不定,映得李简那双藏在镜片后头的眼睛里都像是有火苗在跳。 满座寂然。 邹平到嘴边的话生生吞了回去,麻听山连呼吸都屏住了,额头上刚擦过的汗又渗了出来。韩德本扶着椅背勉强坐稳,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敢吐出半个字。 张海金的目光在那柄含明剑上停了整整三息,眼角那道细细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脸上的神色从惊诧到难堪再到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冷厉,变了几变。 “师叔,这里是议事厅。” 张海金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肯再退半步的硬气。 “我管你是哪!今日我就要闹一场,谁来管我?”说着李简将剑平举,头颅微侧,“怎么的,你要跟我试试?” 李简这话一出口,满座之人脸色又是一变。 那柄含明剑上橙光吞吐不定,映得梁上积了百年的灰都跟着一晃一晃的。 剑尖虽未指向任何人,可那剑身上透出来的凛冽之气,已让末座邹平三人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像有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 张海金立在原地,面色铁青,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简手中那柄剑,眼角那道细纹跳得愈发急了。 做了十三年住持,在这议事厅里坐过不下百回,哪一回不是端端正正、礼数周全? 莫说动刀兵,便是高声说话的时候都不曾有过。 可今日倒好,先是杯子后是剑,这位小师叔是铁了心要把这议事厅的屋顶给掀了。 “师叔当真要在这里动剑?”张海金的声音又沉了一分,脊背却挺得更直了,身上那件道袍被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一照,竟显得熠熠生辉,倒也真有几分一府之主的威仪。 李简还没答话,旁边一直没出声的张允桐忽然把手里的茶杯往几上重重一搁,杯底磕在木面上,“咚”的一声,像敲了一记闷锣。 “够了!” 第1117章 改制 张允桐这一声不高,却沉得压人。他抬起眼皮,那双澄澈得不像话的眼睛从李简脸上扫到张海金脸上,又从张海金脸上扫回来,最后落在含明剑的剑锋上,定了足足三息。 “景言,把剑收了。” 李简偏过头,看了张允桐一眼,可手上的剑却没有半分要收的意思。 “师兄,这可不是我要闹。是有人当了十几年住持,连自己犯了多少事都不肯认。我好容易回来一趟,一问三不知,再问就说我冤枉他。既然讲理讲不通,那就换个法子讲!” “讲理有讲理的地方,动剑有动剑的时辰。”张允桐站起身来,背着手往前踱了两步,站在李简与张海金之间,像一座不高却沉实的山,把两人隔开了,“你今日在议事厅里拔剑,传出去,外头的人不会说是张海金逼你拔的剑,只会说你李景言目无规矩、恃强凌弱。你不在乎,天师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行,师兄既然开了口,这个面子我不能不给。” 李简手腕一翻,剑在空中挽了个剑花,光晕倏地一收,剑刃翻转,砰的一声便戳插在议事厅的木质地板之上,入木三分,剑柄微摇。 李简对此恍然不觉,只拍了拍手,重新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交叠着往前一伸,“架可以不打,事不能不说!今日九师庭议,为的是什么,在座诸位心里都有数。我这位好师侄当住持这些年,府里是兴旺了还是败落了,大家也都长了眼睛。旁的且不论,就一句话…” 李简竖起一根手指,镜片后头的眼睛从在场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盯在张海金脸上。 “今后的天师府该改制了!” 满厅的人神色各异,却无一人出声,像是都被人扼住了喉咙。唯有那柄戳在地上的含明剑,兀自微微颤着,剑柄上垂下的穗子在晨光里一晃一晃,像在替众人打着算盘。 张允桐背着手立在场中,听李简说出“改制”二字,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急着开口,只是缓缓转过身,拿眼扫了扫张海金。 张海金那张铁青的脸此刻反倒沉了下来,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冷得像三九天的檐下冰棱。 “改制?师叔,这话从何说起?天师府的规矩是历代祖师定下来的,九师协理、住持领政,代代相承,不知师叔要改的是哪一条?又要立的是哪一桩新规矩?” “你少拿祖宗压我。历代祖师定规矩的时候,也没说过住持可以卖证敛财、纵容门人、荒废课业、坐视法脉凋零!祖师定规矩是让府里兴旺的,不是让你拿来当遮羞布的。” 李简连眼皮都没抬,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家务事。 张海金脸上的表情也挂不住了,眼角的细纹跳得愈发急了。 “师叔口口声声说弟子有过,却又拿不出实证。如今又说要改制,敢问师叔,改制二字是师叔一个人的意思,还是诸位师叔公议的意思?” “公议?”李简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张海金一眼,“今日把九脉的人叫齐了,不就是来公议的吗?怎么,你这住持当得太久,连公议两个字都听不惯了?” “你…” “竖子安敢动口!”李简猛的将眉眼一立,“我改的不是祖制,改的是你这新制!自今儿往后,这府中的事物再也不由得三位师侄全权操持了,其原本归属于我们其他六脉的事宜已全付交接而还,九师协理,也该回归正轨了!这天师府从来就不是什么一言堂,更没得说,是哪家的私产,哪家的印金堂!” 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如坐针毡,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谁也不敢吭声。 这些年府中事务大大小小一把抓,住持的权柄早就超出了祖制所限,九大祭酒该管的事,十成里有六七成都被张海金拢在了自己手里。 这早就是府中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可从没有人敢当着满屋子祭酒的面,把这话撂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余地。 眼下虽说的是改回祖制,可是实际上却是夺权。 张海金立在原地,面色铁青,半晌没有言语。 “九师协理回归正轨,这话我赞同。”一直沉默的罗松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谈一桩寻常的买卖,“府中事务繁冗,一人独揽难免有疏漏。符箓、炼器、阵法、经籍、外事、武传、医道、堪舆、科仪,这本就是九脉各司其职的格局。后来因循变故,有些权柄渐渐归拢到一处,也是时势使然。如今诸位师兄弟既已回府,该归位的归位,该交接的交接,理顺了就好。” 罗松然这番话听着温和,实则软中带硬。 没有说张海金揽权,只是说“时势使然”。 也没有说张海金有错,只是说“该归位的归位”。 可偏偏就是这种温吞水一般的话,让张海金无从反驳。 反驳了,反倒显得自己恋栈权位 “罗师叔此言有理。”张海金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朝罗松然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弟子从未有过独揽权柄之心,只是这些年各位师叔在外云游,府中事务无人分担,弟子不得不勉力支撑。如今诸位师叔既已回府,弟子与三位师弟自当将相关事务一一交还,绝不拖沓。”张海金这几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恭顺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满屋子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听话听音。 不是我想揽权,是你们都不在,我不得已才扛起来的。 现在你们回来了,我交还就是了,别说得好像我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李简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撇,显然是对这套说辞一个字都不信,但也没再穷追猛打。 今儿闹这一场,要的就是“改制”这两个字落地。 只要九师协理回归正轨的调子定下来,张海金手里那些不该他攥着的权柄,一样一样都得吐出来。 至于怎么吐、吐多少、谁来接,那是后话,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张允桐见李简不再发难,这才背着手踱回自己的椅子前,却没急着坐下,而是转过身来,扫了一圈在场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身上。 “你们三个,方才海金说的话,都听见了?” 邹平三人连忙从椅子上弹起来,躬着身子齐声道,“听见了。” “听见了就好。”张允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后辈记得给花浇水,“原先从各脉手里接过去的那些职司,回去各自理一理,列个清单出来。三日内送到各脉祭酒手上,该交的印信交印信,该还的账册还账册。别等着我们去催,更别等着我们去查。这把年纪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一出,邹平三人的脸色比刚才被李简指着鼻子骂的时候还要难看。 骂归骂,骂完了也就过去了。 可张允桐这话是要他们三天之内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还要列清单、交印信、还账册,这比拿刀子割他们的肉还疼。 韩德本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张海金一眼,却见张海金正低头整理袖口,根本没往他这边看。 邹平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弟子遵命。” 麻听山和韩德本也连忙跟着应了,只是那声音怎么听怎么透着虚。 褚良玉一直坐在椅子上没怎么说话,这时忽然侧头看了看那柄戳在地上的含明剑,又看了看李简。 “收了吧。” 李简抬眼看了看褚良玉,又看了看那柄入木三分的含明剑,伸手握住剑柄,手腕轻轻一振,剑身从地板中拔了出来,带起几星木屑,反正身旁也没带着剑鞘,索性就直接拍在了一旁的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震得对面的邹平三人下意识地从座位上跳了半跳。 褚良玉见李简收了剑,这才转眼朝张海金扬了扬下巴,“海金,你也坐吧。” 张海金微微躬身,重新在左侧首位坐了下。 张允桐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仰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这才缓缓开口。 “改制的事,既然大家伙都没意见,那今日就算是定下调子了。只是改制不是一句空话,各脉的职司怎么划分、权责怎么界定、交接怎么执行,这些都还得一条一条地理。回头让倪赫拟个章程出来,下次庭议再过一遍。” 一直缩在末座的倪赫忽然被点了名,连忙把保温杯放下,手忙脚乱地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空白的一页,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师叔放心,弟子回去就拟。” 姚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喝着茶,听众人你来我往地交锋。 此时见大局已定,这才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诸位,我有一言,借这个良时,也好往外说说!” 第1118章 内鬼 姚策这一开口,满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身子。 论辈分,他是福字辈里年纪最长的几位之一。 论身份,他虽不是九大祭酒,却是那位老圣人亲口指定的代行人,此番坐在这里,说的话便不只是他姚策自己的意思,更是那位的意思。 “府中事务,我们灵芝园一脉的其实也不怎么参与管理,是否恢复祖制我都支持,可有一事需要与众位说的明晰些!” 姚策微微顿了顿,扫视了一圈众人。 “后山的阵法,貌似少了一枚倭寇的颅骨!” 这话一出口,除了早已知情的李简之外,余下的人脸上都浮现出了几分惊讶,惊异之余脸上更多了几分凝重。 张允桐叩了叩桌案抬眼看向张海金。 “海金,这事,你知晓吗?” 张海金这下可真是有些慌张了,赶紧摇了摇头,“这个我不知道!后山那里我派了不少人手进行布防,每年雷斋正月我都会去检查,去年雷斋我点过的,三千颗倭寇贼头是一个不少的!” 张海金这话说得又急又快,额角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方才被李简拿剑指着都没见他慌成这样。 这座大阵是什么来头,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清楚。 民国二十六年,倭寇全面犯我中华,铁蹄踏破半壁山河。正面战场节节血战之际,瀛国那群修炼邪术的倭寇贼心不死,遣出数十名所谓的“阴阳师”与“神道教祭司”,潜入华夏内地,四处盗取国宝重器、山川灵脉之精粹,妄图布下一座覆盖整个华夏的“夺运邪阵”,将我泱泱中华之气运尽数窃往瀛岛,以彼之邪术续我华夏之命脉。 当时正值国难当头,天下修行者虽各有门派之见,却无一人袖手旁观,与那群倭寇邪修在东南沿海血战数年,陨落其中的先辈英烈更是数不胜数, 战时方定,时大前任敕书院祭酒,李简的亲师爷邹慎,联合各派大修行者,各道门高功联合开启一场史无前例的罗天大醮。 并求借了数百名抗倭老兵斩杀了百名以上的倭寇的大刀熔炼为了一柄“鬼灭之刃”,以此为契布下阵法。 再以各军各界,但凡有志之士,共凑齐了三奇六仪九件祭品,以身坐化,以命为锁,以将三千颗倭寇军官首级镇压于九幽之下为契,生生斩断了那群畜生窃我华夏气运的根苗。 历年来,这阵法均由天师府镇守,以此压胜瀛国诸贼,于公于私这都是不容出上差错的。 张海金又怎能不慌张。 张允桐听罢,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纹丝不动,只是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收紧了。 “去年雷斋点过,一个不少。”张允桐重复了一遍张海金的话,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潭里,激起的不是水花,是沉甸甸的闷响,“那今年呢?你点过没有?” 张海金喉结上下滚了一滚,额角那层细汗已经汇成了几颗豆大的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他顾不上擦,只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底下的那一丝慌乱。 “现在是冬月,马上就是腊月了,按惯例,应该是今年二月,农历的正月!究竟是谁,盗走了那倭寇的贼头呢!” “是瀛国东条家的人!”李简轻叹开口,“这件事我去年回山的时候和继阳查过一次后山,那时便发现后山头颅少了一颗!后来我接到了神管局的委托,去了一趟瀛国执行任务,碰巧得知,那贼头的颅骨被盗回去了!” 张允桐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息,才缓缓搁下,眼角那道深深的鱼尾纹都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东条家?”张允桐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闷雷一般滚出来的,“你说的可是贼首东条英机的东条。” 李简微微点头,脸上的凝重之色变得愈浓了几分。 “正是那个东条,我去瀛国时本想将颅骨取回来,可我们一直被瀛国警方通缉,所以就始终没得手!而且我得知到一件事,这些年一直在国内搞事情的邪教组织神士教也是东条家在背后扶持的!” 砰! 张海金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脸上腾起一股铁青色的杀气,整张脸涨得通红。 “师叔,你去年就知道为何不与我说呢?” “海金!”李简这次没有针锋相对,甚至平和到了极点,“我是信你的,但我不一定信府中的所有人!后山盗头,你觉得没有内应或者是对府中后山布防极为了解的人,能做到吗?” 张海金脸上那铁青色的杀气还没褪尽,就被这句话生生冻在了脸上。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没有内应,谁能绕过层层布防摸到后山阵眼? 没有内应,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三千颗颅骨中取走一颗? 没有内应,谁能掐着雷斋刚过、巡查间隙最长的那个空档下手? 张海金缓缓坐回椅子上,后背靠上椅背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道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不是怕担责任,而是被一个自己从未深思过的事实给震住了,府里有鬼,而且是藏在眼皮子底下的鬼。 他这个住持,竟然浑然不觉。 能做到这点的,那就只有… 自己手下的门人,而且在府中的地位不低。 “你我内斗,那是家事,可这事是国事,是天下事,你不愚蠢,你也做不出来,所以我信你!”李简淡道。 “所以说,你们回来不是单纯为了夺权的?” 张海金喃喃开口,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夺权,只是一个流程而已!”褚良玉也不禁叹气,“我们是回来夺权的,但也就是一会儿而已,天师府已经不是门人的天师府了,而是外界与府中门人共有的!至于天师之位,海金,你没有可能!” 褚良玉这话说得平淡,却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剐在张海金的心尖上。 张海金坐在椅子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有说出话来。 “果然!”张海金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像是嗓子眼里含了一口砂砾,“我从坐上住持这个位子的头一天就晓得,那个位子轮不到我坐。我姓张,只是我娘姓张,我爹不姓张。在府里老人眼里,我就是个外甥,是个代理,是个临时管账的。” “不!”罗松然轻轻摇头,“你错了!” 张海金不解。 “因为,这天师府已经不需要天师了!”罗松然道,“你大舅临死前就定下过遗嘱,自他以后,天师府,不再有什么天师了!也不需要了!天师归根到底就是一个符号,而不是有什么真正意义!如今是公天下,而非私天下,我们可以重新商定一个天师抬上去,可这样的吉祥物有什么意义!九师挟制天师,为的是风清气正,而不是真的要搞什么制衡!只要你不想着搞什么一言堂,我们是不会管你的!这是实话,你信吗?” 张海金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言语。 罗松然这番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他心里某个生了锈的锁孔里,咔哒一声,把一扇他自己都不愿意打开的门给拧开了。 他信吗? 他信。 不得不信。 什么叫权谋智斗? 那东西有时可比什么商战简单多了,完全不需要什么挖坑设套,步步为营,需要的就是简单粗暴。 李简就是个例子,把许涌现打一顿,裤子扒了挂门上,直接让人社死也就行了。 而更容易的就是找个机会,直接动手把自己宰了,直接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反正凭自己的修为,这几位围攻下来定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至于想要挑拨离间,逐个击破,呵呵,自己手下能有与之匹配的战力吗? 只要不能一下子杀死对方,到时候死的就是自己。 “好好好!”张海金冷笑一阵,“各位师叔说得对!我,无话可说!” “你无话可说,我倒有两句话要讲。” 张允桐忽然开了口。 方才听了半晌,他始终一言未发,此刻一出声,满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这 “罗师弟方才说,天师府不需要天师了。这话,对,也不对。”张允桐端起茶杯,发现茶早已凉透,也不在意,仰头灌了一口,抹了抹嘴,“天师这个名号,放在眼下这个世道,确实跟景区门口那棵挂了二维码的老银杏树差不多,是个吉祥物。可要说天师府往后就彻底没有天师了,也不尽然。天师的位子可以空着,天师的担子不能没人挑。” 说着张允桐顿了顿,抬眼看向张海金,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过来人才有的通透。 “海金,你是张家的外甥,仅仅只是个代理,这话你自己心里头揣了十几年,揣出心病来了。可你摸着良心讲,这些年你坐在住持的位子上,是想把这府里的事办好,还是想把这位子坐稳?这两件事,有时候是一回事,有时候可不是一回事。” 第1119章 贼头 “此言何解?” “何解?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张允桐抬手一指窗外,那根粗糙的手指指向的是后山的方向,“当年你大舅羽化之前,把我叫到榻前,说海金这孩子心思重,能扛事,但也容易把事都扛到自己心里去,早晚要出毛病。你大舅看人看了一辈子,临了看你看得最准。” 张海金坐在椅子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张允桐抬手压住了。 “你别急着辩。我问你,这些年府里那些有本事、有骨气、敢跟你顶嘴的后生,一个一个都去了哪里?张继阳,那是允贤师弟的亲骨血,论资质论人品论修为,哪一样不是年轻一辈里的头一份?你把他派去镇守公关镇,当个看门的。公关镇那地方,说得好听叫外派历练,说得难听就是发配。你怕他在府里碍你的眼,怕他跟你争那个位子,对不对?” 张海金面皮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开口。 “还有你手底下那几个弟子,许涌现、卢涌英,一个比一个不成器。那许涌现是个何等人,你心中不晓吗,无非就是一个擅长调香制墨的淫巧之辈!我这些年虽不在家,但亦有所闻,他那厮得得三分面,必有七分磨坊!你这住持当得,说句不好听的,是在给自己砌墙,不是在给天师府开道。” 张海金坐在椅子上,半晌没有言语。 张允桐这番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剐,不流血,却疼得钻心。 “师叔教训得是。”张海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板,“继阳的事,是我心胸窄了。昨日我已发文,调他回府了!” 这话一出,邹平三人齐齐抬头,面露惊色。 李简靠在椅背上,镜片后头的眼睛微微眯起,看不出喜怒。 “至于涌现……”张海金顿了顿,喉结滚了两滚,“涌现行事确有不当之处,弟子疏于管教,难辞其咎。回去之后,弟子自当严加管束。” 张允桐摆了摆手,“你的弟子,你自己管。我只说一句,天师府不是谁的一言堂,也不是谁家的私产。这个道理,你若是早些想通,也不至于闹到今天这步田地。” 张海金站起身来,朝张允桐深施一礼,又转向褚良玉、罗松然、李简、姚策的方向,依次行礼,每一个礼都躬得极深,半天才直起腰来。 “诸位师叔,弟子执掌府务十三年,有过有功,不敢自辩。今日诸位师叔回府主持大局,弟子愿将手中权柄一一交还,各脉职司即日交接,绝不含糊。只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简脸上。 “只是后山阵法被窃一事,事关国运,绝非府中内务可比。东条家既然敢把手伸到云锦山来,背后必有所图。弟子虽有过失,但在这件事上,愿听诸位师叔调遣,将功折罪。” 李简推了推眼镜,终于露出一点笑模样,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谈不得差遣我,且问一句,我可否信任于你呢?不惜宗门,单论亲情!嗯?” 李简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可落在张海金耳朵里,却比方才那柄含明剑遥指的锋芒更甚。 张海金看着李简,李简也看着张海金。 叔侄二人隔着一张楠木茶几,中间不过三尺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沟。这道沟是十几年里一锹一锹挖出来的,每一锹土里都埋着猜忌、防备和说不清的旧账。 “我张海金在这府里当了十三年住持,做过的错事不少,认过的错不多。今日当着诸位师叔的面,我把话撂在这儿。后山那三千颗倭寇首级,是是门中、是诸多同道拿命换来的,是数百抗倭老兵拿刀砍下来的,是各门各派的前辈拿血浇出来的。我张海金再不济,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东条家的畜生站到一条线上去,这事我定要查清,还给大家一个明朗!” 李简没接话,只是缓缓的站起身来,走到张海金的身侧,将手掌搭在了对方的肩头上。 “你,不蠢,更不迂,底线明的清,道的楚!我信你的人品,但此事你切要珍重!若稍有差池,我天师府必将落于万劫之地!可懂!” “知!” “好!”李简点了点头,回头看向邹平、韩德本、麻听山三人,“你三人可否值得信任?” 邹平三人被李简这一问,浑身筋骨都像是被抽去了一半,哪里还坐得住,齐刷刷从椅子上滚起来,躬身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邹平是三人里胆子最大的,此刻也只得硬着头皮开口,“师叔明鉴,弟子虽有过失,却万万不敢在国事上含糊。后山那阵法是历祖历宗拿命换来的,弟子若有半分通敌之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麻听山连忙跟上,“弟子也是!弟子愿以性命担保,此事绝非弟子所为!” 韩德本最末,声音都打着颤,“弟…弟子也一样!” 李简拿眼在这三人脸上扫了一遭,目光所过之处,三人只觉得脖颈后头凉飕飕的,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片子贴着皮肉来回地刮。半晌,李简才收回目光,冷笑一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三个,我姑且信了。可有一条,今日在这厅里说的话,出了这个门,半个字都不许往外透,手下门人自己去细查,若是让我等知道,何人知情不报,那我这把剑,认得人,不认得情面。” 邹平三人连忙应了,额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谁也不敢抬手去擦。 张海金适时开口道,“既然那头颅被盗,法阵已有不稳之状,料想不足二三年间必是要破的!我等许即做个补救之法,而且莫要走漏风声,惹得门中贼子窥视!” 张允桐点头道,“海金这话说得是。后山那阵法是压胜倭寇气运的,三千颗首级少了一颗,便如铁桶上漏了个窟窿,一时半刻或不打紧,日久必然生变。当务之急两件事,一是补阵,二是查内鬼。倪赫,对于此事,你可有些许见地?” 倪赫推了推眼镜,缓缓直起了腰背,“回师爷此事甚是难办呢!那阵虽是个阵法,但实际上并非由阵纹符箓驱动,而是由愿力催发生成!数十年前的罗天大醮,除了是要聚集圈中名士携手布阵之外,更是要以四海五湖之人一自身为引,牵动九州上下国仇家恨之愿力,以香火神道之法,施厌胜之功!现今少了一颗头颅,这愿力八成已然开始外泄,即使寻回或者是找得替代之物亦是不可,需重新以新的愿力进行填充,以此作为修补。” 张海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思片刻,转头看向倪赫,“依师侄所见,我们要想修补此阵,除了要将头颅找回之外,更需要以新的愿力进行填充,那这愿力是否有所择选呢?” “住持师叔所言不错!”倪赫点了点头,不由得叹息一阵,眉头紧皱,“当年罗天大礁所积愿力,是谓家国一心,救亡图存峥嵘向上!其中有恨,亦有希望!让岁月变迁国家安泰,诸敌环伺,意识渗透层层,想要重新汲取如当年那般纯粹之愿力,恐怕难啊!” 张允桐听罢,沉吟了片刻,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三下,忽然抬眼看向李简。 “小师弟,你是当年邹爷的亲徒孙,当年罗天大醮的仪轨、阵图、符箓底本,你应该都还收着吧?” 李简皱眉准备思索了一会儿,旋即摇了摇头。 “此事我虽知晓些许,但记不得清了那笔本仪轨之类的底案应该是我师父收着的,但这若是在当年动荡时期被焚毁,也是有所可能!我无法保证能将东西找回来呀!” “东西我大抵收着呢!”张海金向前走了两步,“周师爷羽化之后,你们走的走散的散留在老屋中的东西,我都派人悉数点清封存入档!今日怕是不便,明日我差人秘密将东西送到你那里!” “也好!”李简点头,“那就有劳你了!” 罗松然此刻却是沉吟摇头,“就算这仪轨齐备人员凑齐,又有法子将愿力搜索而来,可这头颅该向何处去寻呢?瀛国虽是咫尺之遥,飞机当日可达,但想要从结层层保护之下将之取回,恐怕难呐!刚才所说的代替之物,你们可有想法?” “寻常的人头定然不可,不可能上街去寻个瀛国人将脑袋砍回来。当年斩寇之刀皆是纯阳之刃,皆是于战场之上斩下贼首,那贼首封了怨毒之气,方有那厌胜之能。”麻听山喃喃絮叨着,这般知识也倒也不负其是腴味书院院长的身份,“且那贼头皆是校佐之头,顽劣之根,恶毒之心甚哉!这东西常人不得留也,凡是当事之人恨不得将之挫骨扬灰,想要寻个代替之物恐怕是难的,就算是寻也得要找个茅坑掘地三尺方可能有啊!” “就算是寻到了,也未必是真的!”褚良玉坦言,“那场战,家国沦丧,百姓涂炭,凡我上下子民无不愿生啖其肉,死吞其魂,就算恰巧有人以此物作为砖石垒了茅厕!我们又怎能判定那之中是校佐之头呢?” 第1120章 做戏做全套 “这个好办!” 姚策忽的开口。 众人暗惊。 姚策转头看向李简,“若那个丫头在,应该可以做到吧?” 李简对此却是沉默不语,默默地垂下了头去。 褚良玉眉头挑了挑,“姚师兄说的可是那个叫张宁宁的丫头!” 姚策点了点头,“去年小师弟回山的时候,把那孩子带过来,曾让我看过!那丫头身体经过某种特殊的改造手术,体内经络被人重新布设过!虽留下了点小问题,但却令其产生了些许质变,拥有了成为修行者的潜力,甚至还觉醒了望气妖瞳!” “望气?”张海金听到这话猛然站了起来,双眼满是震惊与激动。“就是那天那个丫头!望气士,这已经有近百年没有出现过望气士这种修行者了!若是那孩子能够修至大成,我天师府便能大兴啊!” 众人眼中或多或少都多出了几分难掩的激动,尤其是麻听山。 修行一途中虽也有很多出了名的修行者,是自成年之后甚至中年、老年才堪堪踏入修行之路,随后一步登天。但这样大器晚成的修行者毕竟还是少数,绝大多数的修行者如同李简一一般,皆是从七八岁的年纪便开始从小调教。 腴味书院的职责便是吸纳各个年龄段的孩童、年轻人进行基础的教导,然后从旁观察其天赋,在教导完基础功课之后啊,再进行分配为其择选适合的师父进行后续的教导。 虽然也有不少弟子都是直接跳过了这个程序,由师父收入门下进行认真调教,但从小就暴露出根骨,极佳的好苗子还是少见,大多数的修行种子皆是从小甚为内敛的,纵使经过书院的指导,在旁考察,也难免会出错,从而耽误其真正适合道路。若是有望气士在一旁协助,提前勘测其根骨,判断其选择方向便可以在极短的时间锁定最好的苗子从而倾泻资源,加以培养,令宗门的底气愈来愈厚。 就在所有人都心怀激动之际,李简却是冷冷的开口。 “不行!” 张海金罕见的有些急切,“师叔,既然师弟有这般天赋,怎能不好好的利用培养起来,这对府中大兴可是极好的!” “不行!”李简再度沉声说道,这次的声量比之前要大上许多,甚至已然是低吼了。“你们难道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信息吗?她是经过改造才产生了这种异变!这种异变究竟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我们现在谁都没办法判断,如今科技发展的已经相当可怖,而且对其秘密进行改造手术实验的是瀛国神士教总坛的人!我与她接触已经长达将近半年,在一些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以也以手段进行探查过,我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身体中有什么特别的隐患,但是很难保证在其真正将瞳术修至大成之后,会不会产生一些不可逆的可怕后果。” 说到此处,李简不禁顿了顿。 “前段时间我去了一趟利国,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数月前还是普通人的女孩,这个女孩已经被瀛国的东条家所控制。仅仅不到数月时间,人的修为就已经来到了登堂境,其身体很有可能也经历过什么改造!那个女孩现在已经被对方用一种手段进行了控制,整个人如同傀儡木偶一般,情感也被磨到了极致,短短数月便有如此效果,你们谁能保证在张宁宁的脑中,他们没有施展过同样的甚至更加隐蔽的手段吗?” 众人听到此言,俱是沉默了一阵。 这个情况众人也是第一次了解,更不清楚其中是否真的存在什么隐患。 可隐患终究是隐患,谁都没办法保证真的让张宁宁的望气术达到大成之后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这无疑会成为一颗隐性的炸弹。 姚策沉思良久,缓缓站起身来,“此事我会奏明师父,让他找个时间回府一趟!我听说神管局总局那边已经调派了巡回检察组暂时驻扎进各宗门各世家之中,而派驻到咱们天师府的便有张宁宁!这段时间也算是个好时候,我去奏明师父,让他回来帮忙检查一下,相比于师父,我的医术实在是差的太多了!况且,有圣人在场,可能会更稳妥些!” 李简对此也只是默然,并没有表示同意或者是不同意,但从脸上的表情来看,还是抗拒之色颇多。 罗松然见势赶紧出来打圆场,“此事就当是一个选择嘛,我让手下人多出去跑跑,看看能不能寻到一颗合适的头骨回来!这东西虽也算是少见,但并不稀有,搜罗起来应该不难!只是那东西风吹日晒,或深埋土地,其中精炁神魂怕也是消磨殆尽,并不如后山那般丰沛,可能需要再做些什么处理才好!” 韩德本撑着含伤的肉体慢慢的站了起来。 “师叔且去寻找,我手下的人可能暂时用不得了,不过我可以秘密去联络闾山派的道友们,他们颇善聚魂之道,兴许可以提供些许帮助!” “甚好!”罗松然点头,旋即转头看向张允桐,“师兄,任此如何?” “可!”张允桐点头,目光投向张海金,“周师叔留下来的东西就有劳海金去清点一下,看看是否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此外,这内鬼之事也需要你多多费心了!”张海金抿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此事虽难,但并非做不到!可有一点还是需要各位师叔帮忙!” 这话说完,几人纷纷面面相觑,心中已是了然。 众人回府,动静也算是大哩,可闹出来的骚乱明显是李简更胜一筹。 不管是府中人还是外人来看,这明显都是舅甥之争,所争的无非就是天师的位子。 这戏若是戛然而止,必然会令人生疑。 李简舌尖舔了舔牙花,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来,似是要将刚才关于张宁宁的提议带来的压抑悉数喷出,只是那双眼中的不满已然覆盖到了脸上。 索性也是不语,抬手便将桌案上的剑重新拿了起来,单指一弹,剑刃发出一阵嗡鸣,炁韵填满,令其再度变得晶莹。 “好啊!不就是把戏唱完吗!可以啊,打一架嘛!” 说罢李简也不等张海金表态,一道剑光便横扫而出。 张海金见那剑光来得凌厉,脚下却不慌,右脚往后撤了半步,身子微侧,险险让过那道剑光。 强劲的剑风直接将其身后的座椅及桌案直接搅得粉碎,残余的剑劲轰砸在后方的墙壁上立时传来一声轰响。 轰! 墙壁瞬时轰出一个大洞,冬日冷风呼啸而入,吹得窗帘乱摇,地面生霜。 李简冷哼一声,身体向前一荡,长剑点指,直取张海金咽喉。 “师叔既然要打,弟子奉陪便是。” 张海金将袍角往腰间一掖,脸上反倒没了方才的惶恐,换上了一副坦荡荡的神色,运足炁韵,掌中含雷,冷光奔流。 “五雷开花掌!” “荡魔剑法!” 两股力量在议事厅狭窄的空间里正面撞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轰。 两团气流相互撕扯、挤压、最终炸开的闷雷声。 青石铺就的地面上,以两人为中心,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像蛛网,又像龟裂的河床。 两人触之即退,旋即再度相撞。 张海金掌中雷光奔涌,每一掌拍出都带着五雷正法特有的刚猛劲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味,像夏日雷雨前那种令人窒息的臭氧味。 李简的剑却走的是另一路数,不与其硬碰,剑尖总是在雷光将触未触之际偏转半分,贴着张海金的掌缘滑过去,逼得他不得不撤掌回防。 两人从议事厅正中打到左侧的座椅区,又从座椅区打回正中,所过之处桌椅翻倒、茶盏碎裂、碎纸飘飞,一片狼藉。 “师叔好手段。”张海金站定,胸口微微起伏,鬓角有几缕头发被气浪吹散,垂在耳边,那道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已经有些松散。 “彼此彼此。”李简剑尖点地,镜片后头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那抹笑意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住持这些年,手底下倒没落下。”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同时而动。 张海金率先飘身而出,李简紧随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撞碎窗棂,直飞入院。 那花窗本是楠木所制,雕着福禄寿三星图,乃是前朝匠人的手笔,平日里连磕碰都舍不得。 此刻却被李简肩头一撞,碎木纷飞,残片四散,哗啦啦落了一地。 张海金脚踏虚空,身形如鹤,轻飘飘落在院中青砖地上,袍角翻飞,竟没沾半点尘泥。 李简随后落地,剑尖点地,嗤的一声,青砖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痕。 院中那两株老桂无风自动,枝叶簌簌。 张海金立在院中央,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微张,掌中雷光渐盛。那雷光不似方才那般狂暴,反而凝练成两道幽蓝的光团,在掌心缓缓旋转,滋滋作响,映得他面庞忽明忽暗。 “师叔,这议事厅地方窄小,施展不开。既到了院里,你我便好生比划比划,也叫晚辈们开开眼。” 李简将剑横在身前,左手两指并拢,缓缓抹过剑脊。 “废话真多!来打!” 第1121章 假戏真做 说时迟,那时快。 李简抖剑便杀,怀中抱月,斜撩向上。 张海金双目微凝,不退反攻,快步向上,侧身灵巧闪过剑锋,单臂下砸重击李简持剑的臂弯,强逼手臂弯曲,另一只手顺臂反推,击砸李简的手腕。 张海金这一砸一推,用得甚是精巧,正是五雷掌法中“黏”字诀的功夫。劲道不刚不猛,却如藤缠树,如蛇绕棍,沾着便甩不脱。 李简只觉右臂一麻,手劲不免松了几分,张海金顺势滑手上抚李简的手,掌腹顶住剑格猛然发力,向外一拨。 嗖! 李简手中剑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如一柄飞剑,寒光一闪,嗤的一声插入院角那株老桂树干之中,剑柄兀自嗡嗡颤个不停。 一招得手,张海金便不再留手,反手回扣李简的手腕,另一只手沿着臂弯一路向上直削李简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张海金那只削向脖颈的手掌已到跟前,掌缘带风,呼呼有声。 李简脑袋一偏,堪堪避过,那掌风擦着耳根过去,刮得脸皮生疼。 还不算完。 张海金扣住李简手腕的那只手猛一用力,往外一翻,要将李简整条胳膊拧过去。 这一手唤作“反关擒拿”,乃是锁拿敌人的狠招,一旦拧实了,轻则脱臼,重则断骨。 李简哪能让他得逞? 身子顺着那拧转的力道猛地一转,整个人像陀螺似的在原地转了一圈,不但卸去了那拧拿之力,反倒借着旋转之势,一肘朝张海金胸口捣了过去。 这一肘来得又急又猛,张海金不得不撒手后退。 两人再度分开,隔着七八步远,互相瞪视。 仅是停留一瞬,李简便下意识扫眼看向树上的剑,张海金全然不给李简这个发作的机会,快步上前,抡掌便砸。 张海金这一掌来得快,李简退得更快,脚下连错三步,身子往后一仰,那掌风擦着鼻尖过去,只将额前的头发吹得根根倒竖。 张海金一掌落空,第二掌又到,这回是双掌齐出,左掌劈面,右掌掏心,端的是一招“双风贯耳”的变式,只是改打两肋为打面门心口,更是狠辣。 李简见来势凶猛,不退反进,矮身一钻,竟从张海金腋下钻了过去。 这一下大出张海金意料,这边双掌拍空,身子不免前倾,李简已在其身后站定,顺手一掌拍在张海金后背上。 “着!” 李简这一掌几乎用了死力,可张海金已做了防备,体表运了金光咒,一掌下去只堪堪让张海金往前踉跄了两步,脚下青砖被踩得咯吱作响。 张海金稳住身形,转过身来,脸上已没了方才那从容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怒色。 “师叔好手段!” “彼此彼此!” 张海金轻哼一声,跨步向上一掌砸出,李简顺势轰拳而出。 拳掌相对之间,张海金已然变了招式,那掌瞬间翻了个个儿,如同一条游蛇一样,挽着旋儿去抓李简的手腕。 李简见此微微皱眉,快速收拳改为鹰爪,向下砸击,意欲反擒。 可这手刚一下落,刚一拿住,可却拿住的不是张海金的手腕,而是袍袖,张海金趁此机会快速收拳,将整条手臂从袖中脱出,身体已然欺近,对准李简的小腹便是一拳。 张海金这一拳结结实实捣在李简小腹上,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如同擂鼓。 李简腹中翻江倒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脚下踉跄,连退了三步,手上的袍袖也不由得松开。 张海金顺势收袖,单臂一曲,快速挥臂入袖,左侧袍袖一挥,晃着李简的眼眸,抛下一脚径踢上天,只蹬李简下颚。 李简感受下方恶风不善,脚尖踏地,快速后撤,腰腹下躺,躲过这脚。 好不容易方才站稳,张海金已然再度欺身而上。 右侧咆哮一挥引着李简视野,后手冲拳直打前胸,李简躲闪不及,硬生生吃了这拳,好在及时运用金光咒护住心脉,才未得损伤。 可这一击已中,张海金又怎能饶他。 反手砍掌斩肩,右手插掌紧随而至。 这掌来得又疾又狠,李简肩头一耸,硬生生用肩膀接了这一记砍掌,只觉肩胛骨如被铁锤砸中,半边身子都麻了。 张海金右手插掌紧跟着到了,直取李简心口,指尖带风,嗤嗤有声。 这要是插实了,便是五个血窟窿。 李简不及多想,左手探出,一把攥住张海金插来的手腕,五指如铁钩,死死扣住,正是那“铁锁横江”的擒拿手法。 张海金抽手不得,可却是单手撩袍,袍里蹬腿。 张海金这袍里蹬腿使得阴毒,正是那街巷厮杀的狠招。袍袖一遮,教人看不见下盘动静,那脚却如毒蛇出洞,直奔李简膝盖而去。 若是寻常人,这一脚便要将膝盖骨蹬碎,从此成了废人。 李简却似早有所料,可当下已然躲闪不及,只得将膝盖微微一曲,硬生生用大腿受了这一脚。只听“扑”的一声闷响,李简身子晃了晃,脚下的青砖立时裂开一道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一腿踢的实,第二腿并紧随快速曲直,腿间微微上抬直踢胸口。 李简不敢怠慢,赶紧松手后撤。 第一脚扛得住,全是仰仗着皮糙肉厚,这第二脚要是蹬实了,那便是直接能踹到人心悸,更不要说那还有第三脚是直踢人头的。 被逼到这份上,李简也不客气,身体后撤,躲过那踢来的腿风,双手合十,左右一搓,凝出一道五雷符,甩手便打。 张海金见那雷符迎面飞来,雷光灼灼,嗤嗤有声,哪里敢硬接? 急忙收腿,身子一拧,斜刺里窜出三步。那雷符擦着耳根飞过,正正打在身后那口养着睡莲的大缸上。 轰隆! 大缸应声而碎,水花四溅,睡莲连根带泥飞起丈余,落在地上拍得青砖作响。 李简却不容张海金喘息,一招得手,第二道雷符已在掌中成形。 这一回却不是甩手打出,而是五指一攥,将那道雷光捏成一团,欺身而上,直朝张海金面门按去。 张海金全不慌,大步上前,一掌迎击轰去。 砰! 滋! 刚一相撞,那掌中五雷符愣是被张海金轰来的掌风硬生生压得溃散。 这一掌力道沉雄,李简连退三步,脚跟踩碎了身后一溜青砖,胸口气血翻涌,喉咙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张海金乘胜追击,双脚点地,如影随形般欺身而上,双掌翻飞,一掌快似一掌,掌掌不离李简要害。 有道是:拳不打力,力不打功。 张海金这五雷掌法练了三十年,早已炉火纯青,每一掌拍出都带着闷雷之声,震得院中树叶簌簌而落。 李简左支右绌,连连后退,身上已中了三掌,虽有金光咒护体,却也被打得筋骨酸疼,口中腥甜阵阵。 正退到那株老桂树下,李简忽觉后背一硬,已是退无可退。 张海金见状,大喝一声,“着!” 双掌齐出,运足十成力道,朝李简胸口拍去。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便是一块石碑也要碎成齑粉。 可是距离实在太近,又无旁处躲身,李简也来不及顾虑其他,吊足一口丹田炁,猛扣牙关,迸出一星半点炁焰星火,张口猛然一喷。 呼!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李简口中喷出,裹挟着那一星半点炁焰星火,迎风便长,化作一团斗大的火球,直扑张海金面门。 张海金此刻双掌已出,力道用足,身子前倾,想要收势哪里还来得及? 只见那火球扑面而来,热浪滚滚,张海金只得将头猛地一偏,火球擦着右肩飞过,虽未正面击中,却也将那肩头的鹤氅烧得焦黑一片,连带着鬓角的头发也燎去了一缕,散发出一股焦糊的臭味。 这心神一散,动作一摇,劲力顿时溃了三分,李简也不客气,迅速侧踢一脚,抽在张海金的侧腰上。 这一脚踢得刁钻,正抽在张海金软肋之上。 张海金闷哼一声,身子横着踉跄出四五步,好容易稳住身形,只觉腰间火辣辣地疼,那一脚虽未伤着骨头,却也踢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张海金捂着腰眼,抬头看时,李简已从那老桂树下抢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直奔院角那株老桂树。 张海金心中一凛,暗道不好,这厮是要取剑! 果不其然,李简奔到树前,右手一探,握住那含明剑的剑柄,猛地一拔。只听“苍啷”一声,剑刃出木,寒光闪闪,映得满院生辉。 李简得了剑,却不立时杀回,而是将剑在手中掂了一掂,抬眼看向张海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哼哼,好外甥,你休走,你我再来!” 说罢将剑奋力一甩一声,剑鸣直冲云霄,看那架势便是要耍混。 “好好好!” 张海金点头连道三个好字,猛一跺脚,身形如箭,转身便走。 第1122章 各有千秋? “别跑!好外甥,吃我一剑!” 李简大喝一声,提剑便追。 张海金脚下生风,绕过那碎了大缸的满地瓷片,直奔东边月亮门而去。 李简在后头紧追不舍,口中兀自叫骂,“好外甥,你跑得了秃驴跑不了庙!便是跑到天边,老子也要取你项上狗头!” 院中那些远远躲着的弟子们,见这二位爷从厅内打到院中,又从院中追到月亮门前,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有的躲到廊柱后头,有的爬上了墙头,更有几个胆小的,直接钻进了假山洞里,只露出半拉脑袋,战战兢兢地张望。 张海金奔到月亮门前,猛地收住脚,转身一扬手,只见三道寒星直奔李简面门打来。 李简听得暗器破空之声,侧身一闪,三枚铜钉擦着耳边飞过,笃笃笃钉在身后那株老桂树干上,入木三分。 “好个外甥,还学会了撒泼使诈!”李简骂了一声,脚步不停,挺剑直刺。 张海金见暗器无功,不敢再停,一闪身钻过月亮门。 原来这月亮门后头是一处窄巷,巷子两侧是高大的粉墙,墙头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连着天师私邸的后侧角门。 李简全然不思里面有什么埋伏,将含明剑横在身前,大步跨过月亮门。脚刚一落地,只觉头顶恶风不善,抬头看时,一张青石条凳劈头盖脸砸将下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便是一头牛也要被开了瓢。 这月亮门虽宽,但左右难躲,后退或可,可奔跑之势已定,想要刹住亦是不易。 李简只得挥剑横斩。 咔嚓。 青石条凳被硬生生一切两半,可也因此弄巧成拙,沉重的断石劈头盖脸的就砸了下来,下面那截也抡了下来。 “啊?法相天地!” 躲又躲不及,退又退不得,李简猛地大喝一声,周身炁韵暴涨,一道霞光从体内冲出,法相霍然现出,不过只现了半身,大小也不过两米。 法相一出,带起一股强劲的劲浪,炁力横飞,直接将那跌落的断石掀飞,更将张海金手中砸下的半截死死顶住。 “去你的!” 张海金直接一掌招呼在断石的后方,半截条凳得了一掌之助,力道又添了三分,如个撞针般猛冲向前。 李简的只现了半身,仓促之间难尽全力。那断石撞在法相光霞之上,竟将这半身法相压得微微一缩,光霞乱颤,如风中残烛。 “王八犊子!”李简咬牙骂了一声,单臂托举法相,另一只手握紧了含明剑,奋力向上一撩。 剑光如匹练,正正扫在那半截条凳之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 青石应声而起。 张海金顺势上前,双掌齐推,这一推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掌风呼啸,裹挟着劲风,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壁,直直朝李简撞来。 李简慌忙用长剑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如同寺庙里头撞钟,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掌风撞在剑身上,竟将剑身压得弯如满弓,剑脊贴着李简胸口,隔着衣裳都能觉着那灼烫的力道。 李简双脚钉在地上,却被推得往后滑出三尺有余,鞋底在青砖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青砖碎末飞扬。 “劲还挺特打!”李简咬牙喝了一声,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话音未落,张海金的第二掌又到了。 这一掌比方才更猛三分,掌未到,风先至,吹得李简额前头发根根倒竖。李简不敢再硬接,身子猛地一矮,就地一滚,从那掌风底下滚了过去。 “哪里走?” 张海金猛冲上去,下劈腿顶风而下。 这一腿来得又急又猛,李简就地一滚尚未起身,那腿已到了头顶。躲是躲不及了,只得将含明剑往上一举,剑身横在头顶,硬生生接了这一腿。 “铛!” 剑身与腿骨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张海金这一腿灌注了十成炁劲,腿骨硬如精钢,砸在剑身上,震得李简虎口发麻,剑身嗡嗡作响,险些脱手。 没等李简有所反应,张海金已然收腿,另一条腿已经踢了出去。 这一腿来得更快,直奔李简腰肋。 简侧身一避,那腿风擦着腰际过去,将棉服割开一道口子,棉絮翻飞,如雪花飘散。 “狗儿的!”李简骂了一声,翻身跃起,手中剑一抖,挽出三朵剑花,分刺张海金咽喉、心口、小腹三处要害。 张海金不退反进,双手一分,左掌拍开刺向咽喉的一剑,右肘撞开心口一剑,至于那小腹一剑,竟是用膝盖硬生生顶开。 三剑皆是落空,在抬眼时张海金已经迫近李简二尺之遥,单手呈现鹰爪,直扑李简咽喉。 李简身形快速爆退,可张海金的身法明显比李简更快,李简退两步,对方已进三步,转瞬间便杀到眼前。 李简眼见那鹰爪到了跟前,避无可避,索性把心一横,身子猛地往后一仰,使了个“铁板桥”的功夫,脊背下塌,堪堪避过这一爪。 但这功夫李简使得实在差劲,腰没有完全贴死,好在快些才令张海金的指尖擦着鼻尖过去,而那带起一股劲风,依旧刮得面皮生疼。李简不等身子立起,单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像是个陀螺般旋转,从张海金腋下钻了过去。这一招使得甚是狼狈,却极为实用。 张海金一爪抓空,后头看时,李简已到了身后。 “着!” 李简大喝一声,反手一剑,直削张海金脚踝。张海金听得风声,猛地一跺脚,身子拔地而起,跃起丈余,剑锋擦着鞋底过去。 剑是躲开了,可张海金身在半空,无处借力,李简又怎会饶他,第二剑紧跟着刺出,直取张海金小腹。 张海金空中拧腰,身子横转,险险避过,却见李简第三剑又到,这回是横扫腰肋。 张海金见势不好,猛然挥掌荡出一股劲气,重拍地面,借助反弹力令身体再度腾空,竟然擦过腰带,刮下一丝半缕的纤维,方才休止。 张海金跃起丈余,低头看时,只见腰间的丝绦已被剑锋刮断,半截垂落下来,晃晃悠悠挂在腰带上,甚是狼狈。他又惊又怒,大喝一声,在半空中猛地一翻身,头下脚上,双掌齐出,朝李简头顶拍将下来。 这一招唤作“泰山压顶”,双掌裹挟着雷霆之势,掌未到,风先至,压得李简头顶发根根倒竖,衣袍猎猎作响。 李简知厉害,不敢硬接,脚下连错三步,身子往旁边一闪。 “轰!” 张海金双掌拍在青砖地面上,只听一声闷响,尘土飞扬,碎石四溅。待烟尘稍散,只见那青砖地面上赫然印着两个深深的手掌印,掌印周围的砖石裂成了蛛网状,碎石渣滓散了一地。 这一掌若是拍在人身上,便是一块铁也要被拍扁了。 张海金一击不中,翻身落地,单膝跪地,尚未起身,便觉脑后恶风不善。原来是李简趁他落地未稳,一剑刺来,直取后心。 张海金不及起身,就地一滚,狼狈地滚出丈许。李简一剑刺空,剑尖“嗤”的一声戳进青砖缝里,入砖三寸,拔剑再追,张海金已翻身跃起,两人又斗在一处。 这一回,两人都是打出了真火,再不留手。 张海金双掌翻飞,掌掌带雷,每一掌拍出都有闷雷之声,震得院中树叶簌簌而落。李简剑走游龙,剑剑不离张海金要害,剑光如匹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寒芒。 两人从那月亮门前打到东墙根下,又从东墙根下打回院中央。所过之处,青砖碎裂,花草摧折,那几株养了多年的腊梅被剑气削得枝残叶落,花瓣飘了一地,红艳艳的像是铺了一层血。 院中那些躲着的弟子们,此刻已看得呆了。有几个胆大的,悄悄从廊柱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的个天爷,这两位爷是真打啊!”一个洪字辈的弟子小声嘀咕道。 “可不是嘛,你瞧那砖地,都打成啥样了!”另一个弟子接口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颤。 “别说话,免被听见了,回头拿你撒气!”第三个弟子赶紧捂住了前两人的嘴。 正斗到酣处,李简一剑刺空,身子不免前倾。张海金瞅准这个空档,一掌拍向李简肩头。 李简躲闪不及,肩头中掌,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着!” 张海金大喝一声,第二掌紧跟着拍出,直取李简胸口。 李简挥剑便砍,用的是剑脊,使得是蛮力。 铛! 剑脊与掌缘相撞,火星四溅。 张海金只觉手掌发麻,虎口生疼,连忙撤掌。 李简却也不好受,这一剑砍出去,震得自己手臂酸麻,剑都险些拿捏不住。 两人各退三步,隔着七八步远,互相瞪视。 李简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手中剑已然攥拿不住,隐隐发颤,那条臂膀更是酸麻到了极致,扯着半个脑子都隐隐发沉。 张海金也不好受,含明剑再怎么说也是一件灵宝,硬度、韧性早非寻常刀剑可比,这一掌抽在手心里可比钢尺抽的疼多了,残余的刀锋甚至将手心的部分皮肤刮擦出了薄皮,虽不见血,但仍旧生疼的很。 议事厅缺口处姚策等人站在风口处,静望下观。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几人心中都已有了判断。 张允桐微眯双眼淡然哼笑,“良玉啊,你觉得小师弟能赢的概率有多大?” 褚良玉双眉抽挑,轻叹一口气,闭眼微摇,“就景言的那点儿武功和身上的术法手段,不能说不在二百五以上,也不在二百五以下,正好二百五!不能说是稀松平常,也只能说是拉胯至极!想赢?难啊!” 罗松然也是不禁苦笑,“景阳言小就聪明至极,捣蛋更是镇子中孩子中最能折腾的,天赋是有的,可那身子骨实在不怎么灵便,人又不乐意下死力学习术法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图得了个形,本质是学不得半分!若不是仰仗手里那件灵宝,张海金手中又无兵刃,根本就不可能打到这种局面!” 姚策见状也是苦笑摇头,“没办法呀,若什么天时都让他占了,那人还有这般寿数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人彼此间不由得笑了起来。 身后的四个人虽然也想跟着附和,但可奈那好歹也算是个长辈,人家笑话得,自己可是笑话不得的,只得静静地点头表示默认。 场中,李简早已吁吁带喘,稍稍一动,便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不过依照好面儿的本性,还是强撑着让自己站的笔直,脸上也摆出几分不屑的样子。 “海金啊,你的手段退步了呀!这么多回合还没把我拿下呀,难不成是老了?” 张海金也懒得搭理他这些垃圾话,只是甩了甩手。 “师叔也不差呀,几年前可没有这般好身手咧,看来这多长了些许赘肉也不妨碍施展手段呀!” 李简闻言,晓得这是张海金在拿他的体形说嘴,心中一怒,面上却不露半分,只冷笑一声道。 “好外甥,你莫要嘴上快活。赘肉也好,肥膘也罢,能打得你满地找牙,便是好身手!” 张海金也不恼,将手心的皮屑抖落,缓步向前踱了两步,道:“师叔既然还有余力,那便再比划比划。只恐师叔剑都拿不稳了,反倒伤了自家身子。” “放你娘的屁!”李简骂了一声,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虽虎口发麻、臂膀酸软,却硬是咬着牙将剑举了起来,剑尖指着张海金鼻尖,寒芒点点。 两人对视一眼,仅是迟了一分,不由分说再度撞在一处。 反正刚才已然打出了真火,管他是假戏真做还是挟私报复,此间战便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两人下手都几乎用了死力,招招都是不留半分情面。张海金的五雷掌法本就刚猛,每一掌拍出都带着奔雷之势,掌风呼啸,震得院中空气都嗡嗡作响。 李简的剑法虽不精纯,却仗着含明剑的锋利,剑剑不离张海金要害,逼得张海金不得不闪避。 第1123章 拱“火” 就在两人战至正酣之时,一道身影猛然从外院纷纷而来,其身上穿了一身淡灰色的道袍,在狂奔之下犹如一道灰雷,仅是一瞬便闪到两人中间。 张海金正是一掌砸来,那人急出一掌,掌若奔雷,轰出时犹如九天打下的狂涛。 李简也恰是一剑扫出,那人另一只手便已探出二指,虽看似无波却如同山岳推行。 砰! 铮! 张海金只觉那一掌如同拍在铁砧上,掌力反震回来,震得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连退两步,方才站稳。 李简更惨,那二指夹住剑身,竟如山岳压顶,任他如何用力,那剑竟是纹丝不动,抽不回,刺不进,就那般僵在半空。 那灰影立在中间,纹丝不动,衣袍被两股力道吹得猎猎作响,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众人定睛看时,只见那人约莫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肩宽背厚,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膛,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面若秋童,赛过春官。头戴一顶纯阳巾,身穿一件洗至发白的淡灰色道袍,腰系丝绦,脚蹬云履,虽好似凡间凡俗,又像那大罗天上侍道真灵。 “十八叔,师兄,你二人在此作甚?” 来者并非旁人,恰是这今朝九州十二俊当今魁首,祖天师张道陵直系血胤,古月千秋镇贵溪,张继阳。 张海金收掌站稳,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面上怒色未退,却又不好发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 李简更是憋屈,剑被张继阳两根指头夹住,抽不回刺不进,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方才打斗所致,还是臊的。 “继阳,你撒手!”李简喝道。 张继阳微微一笑,二指一松。 李简收势不及,连退三步,险些又是一个踉跄,好容易稳住身形,将剑往地上一拄,喘着粗气,拿眼瞪着张继阳。 “你这狗杀才,我与他斗杀,与你何干?土窑鸡插野鸡毛,装什么鸟!” 张继阳先朝李简行了一礼,道,“十八叔,我方才在镇外见得府中剑气冲天,料想必是出了大事,故此急急赶回。不想却是叔父与师兄在此切磋,倒是弟子多虑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不是说给李简听的,而是说给满院子那些探头探脑的弟子们听的。 诸位看好了,这不是内讧,这是同门较艺,莫要胡思乱想,更莫要出去乱说。 李简怎不知张晋阳这是全了府中内部的体面,但眼下可不是照顾体面的时候,旋即啐了一口,骂道。 “说甚的切磋!我对这厮甚是不爽,今日就是要劈了他!莫要说这种场面话,你快走开,我今日非宰了他不可!” 张继阳闻言,不恼不怒,只微微一笑,侧身挡在李简身前,拱手道,“十八叔息怒。同门之间有些口角,原也寻常,何至于动刀兵?况且您二位都是府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着这许多晚辈的面刀来剑往的,传出去岂不叫外人笑话?” “笑话?”李简把眼一瞪,“老子今日就是叫天下人笑话,也要出这口恶气!你让开!” 说着,李简推开张继阳,挺剑又要上前。 张继阳一闪身,又挡在前头,这一回却不说话了,只拿那双浓眉大眼定定地看着李简,目光不卑不亢,如山岳对峙。 李简见此恨不得将一口槽牙咬碎,心中更如同万马奔腾,草泥乱飞。 世人何人不知这张继阳素来方正,是个谦和待人的主子,虽然在府中饱受委屈,但仍不失一颗热忱之心。 当然,张继阳也并非是个愚人,若是个蠢笨的,又怎会是当今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可厅中密谋之事又不好当场讲出,李简是看在眼中,无奈到心底。 恰在此时,张允桐等人适时的下楼,来到院中。 几人这时下楼,并非是要终止这场闹剧,而是要将这闹剧再度点燃,将火拱起来,要是再看一会儿热闹,张继阳这老实孩子非得将火给压灭了不可。 张继阳见到楼上下来的几人顿时都吃了一惊,虽然他急急忙忙赶来,沿途中也探查到了仪事厅中有几道气息非比寻常,只是为了劝架,还没来得及时间加以确认,没想到竟是这老几位回来了。 “十七叔,姚师叔,褚师叔,罗师叔,邹师兄,麻师兄,韩师兄,继阳在此见礼了!” “继阳回来了呀!刚好,来十七叔这儿” 张允桐微笑的点了点头,说着向褚良玉递了个眼神。 褚良玉立刻心领神会,扯开步子往前边走。 “张海金,今日的事儿,绝对不能这么算了!” 邹平见此情形也立刻秒懂,快步上前,直接挡在了褚良玉的身前。 “褚师叔,我们今天同你议事完全是因为您是府中的长辈,您不要倚仗着自己是长辈就可以任性胡来!” 褚良玉见此情形将眼猛然一瞪,“小平子,你在指责老夫吗?” 邹平赶紧顺从的冷笑了一声,“弟子不敢,但说的是真话!难不成这府中不让人说真话了?有什么事是不能坐下来和和气气的讲明白的呢?可各位师叔完全是仗势欺人,甚至将韩师弟打成那般模样,您老几位若是继续这般,就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褚良玉闻言,只将那铜铃般的眼睛一瞪,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不大,却沉得像闷雷,震得邹平耳膜嗡嗡作响。 “不客气?”褚良玉将双手往身后一背,阔步向前迈了一步,“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邹平听到这话心中的弦儿不紧,绷得极紧,险险就要绷断,气势也不免弱了。麻听山见此情形,生怕这戏要演砸,赶紧快步上前装作白脸开始打圆场。 “褚师叔息怒,邹师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老夫无理取闹不成!” 邹平见有人过来帮腔心下稍微安定一点,小步上前将腰背挺得笔直。 “师叔这不是无理取闹是什么!” “臭小兔崽子,你是找死不成!” “回禀师叔的话,弟子可以死,但是不能死的冤枉!” 第1124章 各自谋局 张继阳见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心中暗暗叫苦。 他虽是当今天下年轻一辈的魁首,论修为论名望,在府中都是头一份,可论辈分,在场这几位不是师叔便是师师,他一个海字辈的晚辈,夹在中间,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端的左右为难。 邹平见褚良玉被自己顶撞得脸色铁青,心中虽是发虚,面上却不肯露怯,将胸脯一挺,又道,“师叔,你们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褚良玉闻言,怒极反笑,捋起袖子,露出两条虬龙般的手臂,一步步朝邹平逼去。 “好好好,你既说到这个份上,老夫便告诉你什么叫长幼尊卑!” 邹平见褚良玉逼来,不由得后退半步,却仍强撑着问道,“师叔你要做那样?” 褚良玉也不答话,只将那蒲扇般的大手一伸,五指如钩,直奔邹平衣领抓来。邹平虽惊却不乱,脚下猛地一错,身子往旁边一闪,堪堪避过。 哪知褚良玉这一抓乃是虚招,左手早已从下路探出,五指攥拳,一招“黑虎掏心”,直捣邹平胸口。 邹平闪避不及,只得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生生接了这一拳。 嘭! 这一拳力道沉雄,如同铁锤砸门。 邹平双臂剧痛,脚下连退四五步,后背撞在廊柱上,震得柱上积尘簌簌而落,震得邹平两臂发麻,胸口气血翻涌,险险一口气没上来,脸色已是涨得通红。 好在这一拳,褚良玉也只用了不到二成的功力,若是用尽全力,这一拳砸下去,邹平的双臂早已然断了。 麻听山见状,连忙上前拦住褚良玉,口中不住地劝,“师叔息怒,师叔息怒!邹师兄言语无状,冲撞了师叔,弟子代他向师叔赔罪!” 褚良玉将麻听山拨到一边,冷笑道,“赔罪?老夫不要你赔罪!今日老夫就是要叫这不知尊卑的小子知道知道,什么叫长辈!” 说着,又要上前。 韩德本缩在最后头,脸色煞白,大气也不敢出,方才已被李简那一声吼震出了内伤,此刻胸口还隐隐作痛,哪里还敢往前凑? 邹平靠在廊柱上,揉着发麻的手臂,见褚良玉又要动手,心中叫苦不迭,更是有些发懵。 这褚师叔莫不得也要像李简一般假戏真做,把自己打出个好歹来。 张允桐今天这场戏也做的差不多了,廊下盯着的弟子也有了十几号,已经算是有了不少传声虫,赶紧迈出一步,断喝一声。 “你们几个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断喝,虽不像李简那吼声中带着天道梵音,却自有一股长辈的威严,压得场中众人齐齐一静。 褚良玉收了拳头,退后两步,背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好似怒色未退,鼻孔里呼呼地往外喷着粗气。 邹平靠在廊柱上,揉着发麻的手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敢再出声。 麻听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张脸涨得通红,额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韩德本缩在最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廊柱的影子里去。 张允桐背着手,缓缓踱到场中央,目光从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脸上依次扫过,又在褚良玉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李简的脸上。 “十八,你打也打了闹也闹了,你看,闹出这动静,让下边的弟子都凑过来了,也不知道脸羞!还不退到一边去?” 李简不愤的点了点头,轻哼一声,斜眼瞥了一眼张海金,提剑倒退绕到张继阳身旁,抱着剑冷眼盯着那副架势简直是写满了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张允桐见李简走了,才将目光落在了张海金的脸上,“海金啊,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走了,你找几名弟子将我那老宅收拾收拾,我带着他们先去我那去住!你的差事,你自己去把它办好了!” 张海金自是听懂了张允桐话中之语,轻轻点了点头,旋即向前拱手,“既然师叔要回老宅去住,那我便立刻差遣弟子去办,但这需要些许时间,我这就让韩师弟在府外的招待所订上几间房,让几位暂且在那里休息,等老宅收拾干净之后再去请几位居住!” “好!” 张允桐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李简等人将手招了招。 “各位师弟,咱们先去招待所那边待上一待,倪赫,继阳,你们两个也跟我们一起走!” “是!” 第1125章 世子之争 且说张允桐一行人出了天师府,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东走去。 这上清镇,乃是云锦山下第一大镇,泸溪河穿镇而过,两岸人家枕水而居。 镇子不大,东西不过一里来长,南北更窄,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两旁尽是些卖香烛纸马、道家法物、土特产的铺子。 街上铺的青石板,被几百年的脚板磨得溜光水滑,雨天走在上头,能照见人影。 只是时值冬日,游客要少上不少,街上微微有些冷清的,几个卖烤红薯和板栗的小贩缩在街角,缩手缩脚地守着摊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吆喝着。 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见人来也懒得起身,只摇了摇尾巴。 街两旁的人家,门楣上都贴着道家符箓,有的还挂着红灯笼,只是那灯笼被冬日的风吹得褪了色,在檐下晃来晃去。 李简扛着剑走在最后头,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身上那件从杀手身上扒下来的登山棉服已被打得不成样子,前胸后背都是脚印和剑痕,棉絮翻飞,活像个叫花子。 镇上几个老居民认出了他,都远远避开了,聚在街角交头接耳。 “那不是周真人的老幺么?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听说是跟张住持打起来了,都动家伙了。” “哎呀呀,这可了不得。这几位怎么都回来了?怕是要出大事哩。” “嘘,小声点,那位爷可是个惹不起的主,仔细别叫他听见了。” 李简耳力极好,这些话一字不漏地钻进耳朵里,脸色愈发阴沉,脚下的步子也重了几分,踩得青石板咯吱咯吱响。 张继阳走在他身侧,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行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镇东的天师府招待所。 这招待所原是张家的一处老宅院,后来归了景区管理处,临街是一栋三层的仿古小楼,白墙黛瓦,挂着“天师府招待所”的牌子。 后头还有几排独立的小院,青砖围墙,院里种着几丛翠竹,专用来接待重要的客人。 张海金虽与李简等人不对付,可在这等事上却不敢怠慢。早有韩德本身边的弟子跑在前头,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负责接待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姓周,生得白白净净,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说话温声细语。 在这里工作的自然不会是什么凡俗,眼前这个女子也是有些修为,但只是达庭境初期的修为,对外也算是个好手了。 “诸位真人,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在后面的贵宾楼,请随我来。” 众人跟着这名女子穿过前厅,走过一条青砖小径,来到后头一处清静的院落。院中种着几丛翠竹,虽是冬日,却还青翠欲滴。墙角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井边搁着一只木桶,桶里养着几尾红鲤,见人来便四散游开。 周姓女子将众人领上二楼,打开几间相邻的房间,又交代了用餐的时间和地点,便客客气气地退了下去。 张允桐将自己的房间看了一遍,见窗明几净,被褥崭新,茶水齐备,满意的点了点头,朝众人道,“都先歇一歇,换身衣裳,一会儿到我房里来,有话要说。” 众人各自回房。 李简进了自己的房间,将含明剑往桌上一搁,也不急着换衣裳,先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道缝,往外看了看。 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镇上的老民居,青瓦灰墙,墙头上长着几簇枯草。远处传来泸溪河的水声,哗哗的,不紧不慢。 再远处,便是云锦山的山影了,黛青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山脚处隐约能看见天师府的殿阁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若隐若现。 李简看了一会儿,将窗户关上,回身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污的鞋,忽然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极长,像是要把这大半日的憋闷都叹出去。 “十八叔。”门外传来张继阳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进来。” 张继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袱,里头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的什么。他将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是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虽不是新的,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从镇外带回来的,还没上过身。十八叔若不嫌弃,先换上。您那件棉服,怕是穿不出去了。” 李简斜了一眼,无奈的揉了揉眉角,“你这么大个,我穿的下吗,现在有网购了,当日达也不是问题!你拿回去吧!” 张继阳闻言,也不恼,只笑道,“那今儿总得出门嘛!” 李简嫌弃的摆了摆手,“去你的,别拐歪抹角的,有什么问题的赶紧问!” “十八叔既然这般说,那我便直问了。”张继阳欠了欠身,声音压低了几分,“今日这一场闹,究竟是为了甚?您虽性情跳脱些,却不是那等无端生事之人。当着这许多弟子的面,与住持师兄打成那般模样,必是有什么缘故的吧!” 李简扫了一眼房间,捻指运出一道符箓在房间内瞬息布下一个小型隔音结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猜呢?” 张继阳皱了皱眉,“为了引出府中的内奸?” “自然!” 李简点了点头,转头向天师府的方向。 “这算是敲山震虎,能在府里潜伏这么久定然不是什么傻子,我们这么大张旗鼓的闹,他定然觉得其中存在蹊跷,他短时间有什么动作,他要有所动作定然是要在有外力来的时候。” “外力?”张继阳转眼想了想,“根据海金师兄的性子定然不会是让其他门派的人或镇子外的人来干涉,如果是外力的话…台北?不能吧!” 李简闻言,将手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却不答话。 张继阳见他这般神情,心中已是了然,眉头拧得更紧了。 “十八叔,台北那边若真插手进来,这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些人虽然与咱们同根同源,可几十年来各立门户,早已生分。他们若趁这机会掺和进来,只怕……” “只怕什么?”李简将腿翘起来,脚尖一晃一晃的,“只怕引狼入室?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他们若不来,这内鬼能跳出来吗?” 张继阳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道,“十八叔说得是。只是这步棋走得险,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你打的过吗?” “大概率没问题!” “那还说什么呢?” “师叔的意思是…” “对付朋友有美酒,可对付敌人我们有猎枪!”李简慢悠悠的坐下,顺手将含明剑放在张继阳的眼前,“讲道理的说,我们一定需要讲道理吗?” 张继阳看着桌上那柄含明剑,又看了看李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沉默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十八叔的意思,我明白了。只是台北那支虽然与我们打的生硬,但怎么说也算是宗亲,我们以武力进行压制,或多或少有些不合适吧!” “怎么可能不合适呢?”李简忽道,“你别忘了,这天师府建立之前就已然是沾过血的了!如若不是三代祖师张鲁当年以武力进行镇压,怎有得你,又怎有的你父亲坐上那个位置?你莫忘了,藏经阁一脉是另一位三代祖师遗下来的,我们这一脉与府中其他脉的底色就是不同的!你更别忘了,在我拉你认祖归宗之前,你这头三十年是怎么过的?就算是你父亲在的时候,你的日子又有几分好过,又有几分人拿你当张家的血亲!” 张继阳不由得双眼微垂,面露些许犹豫,自此澈而不语。 “今日除了是要肃清这府中内鬼之外,还要一件事便是将各处权力纷纷收回与九师手中,虽然罗师兄说的天花乱坠,甚是诚恳,但量着张海金的性子,他定然不信的,我知道内情,但我会与他对着干!天师府只能是张家人的,不能是外人的,就算是有点血脉亲情也是不行!”李简诚恳的说。 窗外传来泸溪河的水声,哗哗的,悠悠的,夹杂着远处镇子上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犬吠,更显得这屋里静得发慌。 良久,张继阳抬起头来,眼里头的光,比方才清亮了许多。 “十八叔,我决定好了,这天师之位我不争了!就算是日后有什么结果,我都会尽力承受,我是绝对不会支持您搞这个内斗的!” 李简听着这话多少有些发愣,甚至有些想笑,但这笑是被气的,但又不是太过于生气。 “你小子倒是不争啊!但是啊,人得打疼!那老小子他功力远超于我,我跟他打绝对赢不了他!所以我只能蛮横,用各种手段不断的敲打他。争与不争不是你所说的算,而是你背后的人想不想让你争!你没有拒绝的权利,更没有选择的资格!按老话来讲,你就是太子,你若到了,我们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可…” “没有什么劳什子的可是!”李简猛然瞪了张继阳一眼,硬生生的把其话语塞回到了嘴里,“我年纪是比你小,但不管怎么说,我是你的长辈,更是你名义上的师父,我说的话不算是天,但你也绝对要听,更不要忘了你爹临死前曾经把你托付给过我!在继承这方面的事情,你必须听我的,没有别的选择!世子之争向来如此!由不得你做与不做!” 第1126章 老骥伏枥 张继阳或多或少的还想要反驳,可是骨子里的忠良却让他看着李简的面容终究无法开口。 李简也知道他心中的难处,索性也不再说下去,挥手撤掉了房间里的隔音结界,站起身来,脱掉破旧的衣服,只留下里面的毛衣。 “走吧,你十七叔还在等咱们呢!咱们这时候过去吧!” 张继阳见李简已将隔音结界撤了,晓得这话是不能再说了,只将胸口那口闷气压了又压,跟着站起身来,垂了眼皮,低声回了一声。 “是!” 李简也不看他,将含明剑拎在手里,大步流星地往门外走。 倒不是这含明剑无处可放,而是这法宝之类的东西向来离身就会丢,这是修行界的一条铁律,就算再不方便,李简也必须得带在身上。 毕竟含明剑不是殁七剑,除了自己没有外人能拿动。 李简走到门口,忽又停住,回头看了张继阳一眼,见张继阳脸上还带着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李简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张继阳说话,“这世道,心软的人,活得最累。” 说罢,李简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 张继阳在原地站了一瞬,伸手整了整衣襟,也跟着出了门。 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两头的地毯上印着几串浅浅的脚印,想来是方才送茶水的服务员留下的。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廊柱上几盏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边走李简一边问。 “我记得你家丫头快放寒假了,是回他妈那还是接到这来!” “那孩子先送回姥姥家去了,我媳妇还在忙!” “不带回来也好,但是你得给你媳妇说好了,让她把孩子看住了,千万不要有个人过去说动就把孩子接过来!” “那倒不至于吧!” “不至于?”李简冷哼一声,“你要知道这一府中的人全部都是精明人,哪个没有点花里胡哨的心思?更别忘了,咱们天师府是以兵法立家的,扣留人质,远调从将,又不是一次两次来做了!你还是长点心眼儿,到时候回个电话千万不要他们过来,再说了,过几天这里就要打起来了,万一把孩子裹带进去,你能负责的起吗?” “也是!” 两人正说着往前走,还没等走到张允桐的房间门口,之前服侍李简的纪波平便匆匆的跑了过来。 李简见这孩子慌里慌张的,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你这孩子怎么过来了?” 纪波平定了定心神,看到张继阳之后,赶紧进行行礼,唤了一声太师爷好,便转头看向李简,“高叔祖,主持太师爷,让我给您递个信儿来!” 李简一听这话,不悦的表情直接写在了脸上。 “他?他给我递什么消息来呀?” “主持太师爷说,晚上有神管局的领导要来,让我给您个信儿,让您去陪坐接待一下。” 第1127章 一群老登 几人一听脸色都不甚好看。 所谓传承大于生死,每一份传承都需要无比慎重,所谓有教无类的法子俨然是不符合其中的选择。 就算是如褚良玉这般的武修,也不是什么人都教的,门下弟子也不能说每一个都符合其传承衣钵的要求。 这话说得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心头,像那泸溪河底的卵石,冰凉且沉。 褚良玉将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旋即抬起头,那双虎目里头的光已然暗淡了几分。 “姚师兄,这话是大师伯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姚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道,“是老师的意思,也是我们该做的事了!眼下,可没了多少时间了!” 褚良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道,“只是这衣钵传承,不是上街买白菜,挑挑拣拣便罢了。门下那些弟子,能打的倒是有不少,可能承我衣钵的…实不相瞒,一个也没有。” 罗松然将眼镜戴上,慢悠悠地道,“良玉这话说得实在。我这些年收的弟子,有天赋的不少,但能成大器的,屈指可数。便是那几个还算争气的,也未必能承我全套本事。” 姚策点了点头,道,“这便是老师担心的。修行圈青黄不接,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各世家宗门固步自封,若再不想法子,只怕再过几十年,咱们这些老骨头一蹬腿,那些个传承便要断送了。” 张允桐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李简和张继阳身上,停了片刻,才开口道,“景言,继阳,你们两个是年轻一辈里比较优秀的。你们怎么看?” 李简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袖子里,闻言抬了抬眼皮,道,“师兄,您这话问得不对。” “怎么说!” “我的很多本事都是其他门户的,我不能往下传,门里的手段也学的操蛋,我都不什么好手,我能教出什么来?”李简实在的说。 “一边去,你是你,别把人家继阳算上!”张允桐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过去。 李简无赖的将手一摊,“继阳是我名下的!” “人家是带艺从师!” “你管呢!” “滚犊子!” 张允桐没好气地骂了一声,也不再搭理李简,只将目光转向张继阳,声音放缓了几分,道,“继阳,你说。” 张继阳坐在末座,腰背挺得笔直,闻言微微欠身,略一沉吟,才缓缓开口。 “师伯,各位师叔,弟子以为,传承之事,急不得,却也缓不得。急则生乱,缓则生变。须得寻一个两全的法子,既不能滥竽充数,也不能固步自封。” 褚良玉听了之后,闭上眼睛紧忙地摆了摆手,道,“这话说和没说有什么区别!可天下哪有这等两全的法子?既要挑好的,又要赶时间,这不是为难人么?” 张继阳微微一笑,道,“师叔说得是,各位师叔可别忘了,藏经阁一脉究竟是为何而存在的吗?” 这话一说,众人的目光纷纷重新投到了李简的身上,李简只得拿手挡住了脸,表示自己不太想说话。 “确实,藏经阁一脉收拢着各脉甚至圈内将近八成以上门派的修行功法、手段、典籍以及注解手札,可这终究是存在问题的,就算是我们能够提前预想到所有修行中的桎梏,登录成册加以储存,可终究是有人会遇到难以逾越的卡关呐!”罗松然道。 “所以说就要找一个全能的多面手,来继承小师弟的衣钵,将修补经书典籍、功法、手段、手扎的法子传承下去才行!”张允桐补充道。 李简听到这话,眉头挑了挑,缓缓将手从脸上挪了下来,扫了一眼周围的所有人,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只不过那声中多带了几分冷漠。 “原来那边算计完张海金,各位师兄就开始算计我了是吧!找个多面手可以啊,容易,要是找一个各部分天赋都不算特高的人就行了呗,就像我似的!你们也知道我什么都会,但是会的只有一点皮毛,他妈玩起来就像是往外丢破烂一样,你们这个东西明明是假命题,既要是多面手,又要样样俱通,样样精道,这怎么可能呢!” 众人皆是沉默不语,只是持续地将目光灌注到李简的身上。 所有人的答案都在不言之中,李简也自然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是李简不想要接受这个答案,甚至已经从心里生出了几分抗拒,甚至想要逃离。 “我就把话撂这,你们那个提案我不接受!” “十八叔,师…” 张继阳本来想要劝说一下,可是李简就像是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回头直接狠狠瞪了他一眼,声音也是压的低低的,小声的骂着。 “闭嘴,你不知道家里外头啊?你得跟我站一伙儿,知道吗?” “可…” “别可是了,可是个球头可是,你别说话了!” 这小声的警告也不怎么避人,所有人脸上都憋着笑,但依旧死死的盯着李简,搞得李简好不自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索性李简直接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 “行吧,各位师兄们,你们爱商量什么商量什么去吧,反正这事儿别跟我商量就行,我也不同意啊,也别想让我干点什么!我肚子不舒服,想要窜稀,我要回屋睡觉!” 说着李简就要往门外就走,刚到门口,张允桐便刻意地叹了口气,慢慢地将茶杯放在了一边,抬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噙着微笑。 “行吧,你走吧!你不同意也没关系啊,我们找到个同意的不就得了!对喽,福宁,我记着晚上是不是有接待呀?” 姚策应声点了点头,声音也刻意的拔高了几分,“对啊,今天晚上是有接待呀,海金把咱们所有人都叫上了!” “嗯!”张允桐点了点头,转头去问罗松然,“哎,我记得这神管局那头来的领导都有哪几个来着!” “别的人我不记得,其中有一个叫张宁宁吧,好像是!哎,继阳,你应该认识吧!”罗松然明知故问着。 张继阳对此,只是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褚良玉在一旁顺势打着哈哈,“罗师兄这话问的多多余啊,那姑娘不是小师弟的徒弟吗?按入门顺序来说,应该管继阳叫师兄!就是赫哥儿有点吃亏啊,这么大岁数了还得管人家孩子叫师叔!” 倪赫抬头看了一眼将走不走面色已然变得难看的李简,小声嘀咕着,“那没办法呀,毕竟那是师爷的徒弟!怎么算,也是叔叔辈儿的!” “你们,一帮老登,真他娘的狗!” 李简骂了一声,刚要走才想起来含明剑没拿,方才气呼呼的走回来将将含明剑往腋下一夹,冲几人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出去。 随着房门砰的一声关的严严实实,屋里众人面面相觑,忽而齐齐笑了起来。 张允桐笑得最是畅快,捋着胡须,眼角那几道深深的鱼尾纹挤在一处,像是一朵绽开了的老菊花。 “小玩意儿还是毛嫩呢!这种好苗子能把人放走了?” 褚良玉止不住的伸出个大拇哥来,“还是师兄,你玩儿的脏啊,咱们这个小师弟啊,心眼儿可小的很啊,小心他日后找你麻烦!” “找就找去,我这么大岁数了,有几天能活呀?我还用防着他去?今晚啊,我好好看看那孩子,若是根骨方可,有所提点的地方,我先在身边提教几天,就算根骨差些,但是冲着她是望气士这件事也得好好培养培养!”张允桐笑着说。 罗松然也是点头,“我估摸着张海金那头大概率有个什么动作,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率会把台北那支引回来当外援,反正引虎入阵总是能给府里的老鼠一点机会,我们也适当的装装傻,容那贼子在内搅扰一阵!趁这个空闲,我们也可以传授点那个孩子的实在的手段,就算不能达到精通,稍微学个皮毛也是够用!各位可都不要藏私啊!”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相视一笑。 张允桐捋着胡须,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模样倒像个抓到了只鸡的老狐狸。 张继阳坐在末座,看着几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排着,心里头暗暗替张宁宁捏了把汗。 这几位爷,哪一个不是眼高于顶的人物? 平日里便是自家门下的弟子,也难得他们一句夸赞。 如今竟要联手调教一个入门不过一年的后生,这福分,怕是太大了些。 当然,就凭这几位爷的风格,要是真的要调教起来,那罪也得受海了。 “继阳。”张允桐忽然点了他的名。 张继阳连忙欠身,“弟子在。” “你十八叔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回头他要是闹起来,你帮着压着些。莫要叫他坏了大事。” 张继阳微微一笑,道,“师伯放心,十八叔虽嘴上不饶人,心里却是有数的。便是闹,也不过是耍耍小孩子脾气,不会真耽搁正事。” 姚策适时搭话道,“诸位师兄,说归说,笑归笑,正事还得正办。那孩子是望气士,也是咱们门下的不错,可人毕竟是神管局的,说话做事还是要讲些分寸的!” 张允桐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也重新收了起来。 “选这个孩子,除了要保证那一脉后继有人,我们的传承不会就此蒙尘,此外,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天师府在私的时间太久了,也该换个新的背主了。” 第1128章 接待 时间来到晚上,张海金早已派车早早的在招待处等了,一众人上了车,便向镇子中最为高档的那家酒楼赶去。 车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镇子上最体面的一家酒楼。这酒楼名叫“泸溪人家”,临河而建,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红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红。楼里头传出丝竹之声,间或有推杯换盏的喧哗,倒也有几分热闹。 张海金早已在门口候着。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深青色底子,镶着玄色滚边,腰间系一条玉带,头上戴着南华巾,脚蹬云履,往那一站,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麻听山、韩德本和邹平三人也在一旁候着。 见车子停下,张海金快步迎上来,亲自开了车门,恭恭敬敬地道,“各位师叔,请。” 李简从车里钻出来,拎着含明剑,也不看张海金,抬脚就往里走。 张海金也不恼,只微微侧身让开路,又去招呼后面的张允桐等人。 一行人在张海金的引领下上了三楼,进了最大的一间包厢。 包厢里头摆着一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头已经摆好了冷碟,八荤八素,倒也丰盛。 靠窗的地方设了一处茶席,茶炉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至于神管局那边的人现在还没有来,几人便按着座次分别先做了,只在正中间空出四个位置来。 李简看着这个架势,不由得眉头稍皱。 说实在的,这个阵容多少是有些太豪华了。 神管局虽然说是国家层面上管理修行者和宗教的机构,但这次派来的几个人,不说别人,单说张宁宁,她的身份也只不过是临时挂靠在神管局的编外人员,还不算正式的神管局的特工。这次来的这几个人,总领队顶多是个科级干部,甚至有可能都不是。 可张海金却将府中的九个祭酒全部都搜罗过来了,接待的人数也远超对面,将近一倍有余,这是不符合接待的规矩的。 更何况,张海金在整个赣江省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虽没有明确的官身,但好赖也是个代表,强行说也算是个处级。 这般阵仗怎么看也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众人坐定,只是稀稀散散的说着点闲话。 至于楼下自然是韩德本派人去接应,这里任何一个人下去那都算是跌份儿。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不轻不重,却极有节奏,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紧接着,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负责接应的一个弟子先探进半个身子,朝屋里拱了拱手,“各位师爷、太师爷,神管局的同志到了。” 说罢,人后退出去,将门口让开。 张海金赶紧整理好衣服,率先离开,来到空厅处等待。 不多时,只见得二男二女从门外缓步走来。 李简坐在里面往门口一扫,顿时有一阵短暂的愣神,没想到这来的四个人中三个人都是熟人。 只见走在最前方的是两个男的。 稍靠前的是一个壮实的汉子,身高约有一米八左右,肩宽背厚膀大腰圆,看那浑厚的气血,明显是横练的高手。 而这个汉子并非是旁人,正是在百越接走杨旭时的百越分局行动队大队长姜合。 后面跟的那个男的自然更加熟了,身体瘦高,体格强壮,长着一张还算忠厚却甚为俊俏的脸庞,腿部肌肉异常发达,恰是戴世航。 至于两个女子,走在头前的那个,身量不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黄,穿着件明黄色的棉衣,里头套着高领毛衣,黑发扎成马尾,两条细眉衬着两只单眼,眉眼含笑,却是甚为含蓄。 这人正是张宁宁。 落后半步的那个女子,就不认识了。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段高挑,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长发披在肩上,面容姣好,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可是透过厚衣服能感觉到整个人的肌肉条理甚为分明,侧腰处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别了个家伙,显然是个武修,修为还是可以,达庭境圆满。 张海金见四人进来,快步迎上前去,拱手道,“姜队长,戴队长,几位一路辛苦啊,欢迎各位来到天师府指导莅临工作!” 姜合上前一步,与张海金握了手,笑道,“真人,这是客气了,若是改到几百年前,我们这种小喽啰怎么能登临贵地呢!” “这话说的,我们天师府收八方善信,怎么能够不接您这样的贵人呢!既然人齐了,大家就入座吧!” “好!” 第1129章 盆满钵满 李简这话一出口,满桌的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 张允桐笑得最是畅快,捋着胡须,拿手指点着李简,道,“好个小十八,你这是把你师兄们当玄坛真君了?一见面就要东西,也不怕人笑话。” 李简把嘴一撇,道,“笑话什么?我这人素不要脸,怎么可能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用呢!我这弟子又是第一次回门,你们也是第一次得见,你们做长辈的,总不能空着手罢?传将出去,还道咱们天师府的长辈们抠门儿。” 褚良玉将酒杯往桌上一搁,笑道,“行行行,你小子这张嘴,没理都能较出三分理来,就是点东西嘛,我还是有的!宁宁,你过来。” 张宁宁看了李简一眼,见李简微微点头,这才站起身来,走到褚良玉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褚良玉上下打量了张宁宁一番,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来,递了过去。那玉佩通体碧绿,温润如脂,上头刻着些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隐隐泛光。 “这块玉跟了我有些年头了,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不是什么法器法宝,就是个符宝而已,却能温养气血,长期佩戴可以让身体的抵抗力强些。你且收着,算是师伯的一点心意。” 张宁宁双手接过,又行了一礼,道,“多谢褚师伯。” 罗松然见状就要从怀里掏东西,李简忙眼角余光瞥到立马喝住。 “罗师兄,你可不要随便拿点东西就出来糊弄人啊!张宁宁,你可得好好要点东西出来,这桌里头只有罗师兄是正统的地主老财,不是什么法器法宝的或者是什么珍贵的符篆,咱一概不要啊,实在不行让他送辆帕拉梅拉也行,咱们也能勉强接受!” 罗松然被李简这话噎得手一抖,帕子都掉在了桌上,瞪了李简一眼,没好气地道,“小十八,你这张嘴,迟早要被人缝上!帕拉梅拉?你当我是开银行的?还法器、法宝你咋不找你酆景责要去!我哪来的那么多法器法宝!” 李简把酒杯往桌上一搁,两手一摊,嬉皮笑脸地道,“罗师兄,您可别跟我哭穷。您在江浙一带的产业,哪年不是几千万的进项?给我弟子送辆帕拉梅拉怎么了?又不是送不起。哦,对了,姚师兄那边就免了,他那小药铺挣不了多少钱,就算了!” 满桌的人听了,都笑了起来。张允桐笑得直摇头,拿手指点着李简,却也不说话。褚良玉端起酒杯,挡住嘴角的笑意,一双虎目却弯成了两道缝。 姚策坐在一旁,捋着胡须,眼睛眯成一条线,信手点指道,“你这小子还嫌贫爱富起来了呢!” 李简却是一脸的无所谓,“我这不是嫌贫爱富,这叫做一人一策!倘若今日不是您坐的这,是我那大师伯,他就算是少几根头发丝儿下来,我都乐得屁颠儿的!” 结果这头话音未落,李简的脑后突然传来了一阵闷响。 啪! 凭空出现一记掌风,直接招呼在了李简的脑袋上,打的李简险些在桌案上倒了个趔趄。 旋即众人耳中便传来了一声半笑半骂的声音。 “滚!” 出现这么一遭,众人顿时都变得正经了起来,是笑也不敢笑了,多嘴的也不敢多嘴了,只能乖乖的坐着。 李简费力的甩了甩脑袋,摸着后脑勺左右打量了一下,暗自啐了一口。 “老头子这都能听见,我可没说他名和称号啊!” 这记巴掌显然是那位叶平打来的,毕竟那位可是圣人,言出法随虽然做不到,但是相隔万里之遥,送来一记巴掌还是轻而易举的。 虽然不在这里,但是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张允桐干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罗松然,“罗师弟,大师伯人不在这,你也别想打个哈哈过去,拿点东西出来吧!” “真是的,服了你们哥俩了!” 罗松然被张允桐这话一逼,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来。 那是一枚铜钱,外圆内方,铜色古旧,上头隐隐约约有些篆文,在灯下泛着暗沉沉的青光。他将铜钱托在掌心,朝张宁宁招了招手,道,“孩子,你过来。” 张宁宁想要去征求一下李简的意见,却看见李简一直在那挤眉瞪眼的催促,便晓得这东西绝对是个好宝贝。 罗松然将铜钱递到张宁宁面前,人却不是在盯着张宁宁,而是在看着这枚铜钱,俨然是有些肉疼。 “这个东西啊,是个假货!” “假货?”张宁宁愣了愣。 罗松然肯定的点了点头,“这个东西啊,肯定是个假货,因为这东西没真物!说实在,这东西不是我炼制的,也不是我寻来的,这个是你那十五师伯酆景责,小时候在我那学习炼器法门的时候仿制出来的,虽然是初期研制的东西,但是这些年我经过重复的祭炼,加上了一些自己的理解,这东西相比于之前已经提升了大半的层次,你拿这东西防身,平日里当个暗器来耍耍还是可以的!” 没等张宁宁那方表示,李简便赶紧急声催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赶紧的拿回来揣兜里,要不然一会他就不给了!这东西可是他命根子!” 张宁宁听着这话再回头看在场众人,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各不相同,除了姜合几个外人之外,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有些许惊讶。 “这是…” “落金宝钱!”褚良玉道,“这玩意儿邪乎得很,虽然不像是传说中的那玩意儿似的,可以破一切兵刃,但却走出了另一种开发方向,打在人身上,专破护体金光与罡气。便是修为高你几个境界的,冷不丁挨上一下,也得吃个大亏。这东西啊,阴人阴的贼狠!你赶紧收吧,这东西你要真不收,罗师兄可真是要往回掏的!” 张宁宁听罢,心中一惊,再看罗松然手中那枚铜钱,只觉得那暗沉沉的青光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凌厉。她连忙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收进怀里,又朝罗松然深深行了一礼。 罗松然见她这般郑重,反倒笑了,摆摆手道,“行了行了,莫要这般客气。你师父那张嘴,你也是知道的。今日若不拿出点像样的东西,怕是要被他念叨到下回见面,这次要是饶了,下次他就得让我在京城给他买个四合院回来!” 李简坐在一旁,闻言嘿嘿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却不接话。 这两位都已经拿出了好东西,后面的人自然也不能太吝啬了。 虽然李简已经说了,不用姚策拿出什么东西来,但姚策也还是取出一只药玉雕成的小杯,这杯子是专门用来吃药用的,并不是什么法器,只是一种单纯的宝物,却可以辨毒更可以提高些许药物的药性,也算是一件十分珍贵的稀罕之物。 姚策等人都是有所准备的,但是邹平几人可是真没什么准备,在身上搜罗了半天,才勉强拿出一件合适的物件递过去。 邹平拿的是几张自己炼制的蛮雷符,麻听山则拿出了一本初阶符箓的拓本,韩德本比较实在直接拿出了一枚二两重的银锭,可以说都是比较实在的物件儿,只是韩德本拿出来的东西确实有点出乎意料。 到了张海金这里,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张海金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却不急着掏东西,只慢悠悠地抿了一口酒,将酒杯搁下,才从袖中取出一物来。 那是一支笔,笔杆是青竹所制,通体碧绿,笔头却是白的,似玉非玉,似骨非骨,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将笔托在掌心,朝张宁宁道,“宁宁,你过来。” 张宁宁看了李简一眼,见李简面色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便起身走到张海金面前。 张海金将笔递给她,道:“这支笔,名曰‘竹心’,是当年你允贤师伯给予我开蒙所用,我已用了二十多年。笔杆是云锦山百年老竹所制,笔头是白鹤顶骨磨成,可书符箓,可画阵法,便是寻常墨汁,经此笔书出,也能平添三分灵性。你且收着,日后修行符箓之道,用得着。” 张宁宁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笔入手微沉,竹杆温润,笔头细腻,隐隐有一股淡淡的竹香,旋即朝张海金行了一礼,道,“多谢住持师…兄了。” 张海金摆了摆手,笑道,“谢什么谢?你我是师兄弟,世俗讲些便是兄妹,作为兄长自然是一要给些好的!你先收着用,如果不满意,我可以给你换点好的!” 满桌人又笑了起来。 李简坐在一旁,端着酒杯,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这么一圈搞下来,气氛也着实活跃了不少,只是姜合与白琳的眼中多了几分羡慕,更多了几分酸意。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自己等人到了这里,除了这眼前触手可及的一顿饭之外,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可人家张宁宁确实是本门派弟子,也确实有一个不怎么讲理的师傅,但人家这个好处拿的是真真切切,还没怎么着,就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但两人也是敏锐察觉到了,这场行程恐怕并不会有多么顺遂。 第1130章 博尔帖阿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海金站起身来, “今日难得诸位师叔赏光,又有神管局局的同志们在座,我张海金借花献佛,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张海金放下酒杯,抹了抹嘴,又道。 “姜队长,戴队长,白琳道友,师弟,诸位远道而来,今晚便在镇上的招待所歇息,明日我再陪诸位在府里走走,看看各处的情形。” 姜合笑道,“张住持客气了。我们此番来,是巡查,不是视察,张住持不必太过隆重,寻常处便好。” 张海金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姜队长说得是。” 说话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泸溪河两岸的灯火映在水面上,随着水波一漾一漾的,像是谁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云锦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只余一团墨色的影子,沉沉地压在天边。 酒宴又进行了半个时辰,众人这才散了。 张海金亲自将姜合等人送到楼下,又吩咐麻听山安排车马,将众人送回招待所。姜合等人上了车,朝众人挥手告别,车子缓缓驶出,消失在夜色里。 李简站在酒楼门口,手里拎着含明剑,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半晌没有动弹。 张继阳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十八叔,回去吧。” 李简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张海金一眼,道:“你真的愿意把允贤哥哥的笔给她吗?” 张海金微微一笑,“一支笔而已,没什么舍不舍得的,毕竟我现在已经有更好的来用了!总不能让它放在我书房里吃灰吧!” 李简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大步流星地往招待所的方向去了。 张继阳朝张海金拱了拱手,也转身跟上。 张海金站在酒楼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凝重。 “师兄。”邹平走过来,低声道,“您看…” 张海金摆了摆手,打断了邹平,“回去再说。” 说罢,转身往府里走去。 邹平、麻听山、韩德本三人跟在后面,四人一前三后,踏着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且说李简一行人回到招待所,已是戌时。 众人各自回房歇息,李简却睡不着,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镇上的老民居,青瓦灰墙,墙头上长着几簇枯草。 远处的泸溪河哗哗地流着,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再远处,便是云锦山的山影了,黛青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李简看了一会儿,正想关窗歇息,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轻不重,正好三下。 放出神识向外探查了几分,外面的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李简略作思考,凑近门户透过猫眼向外观瞧,发现来人竟是那个叫白琳的家伙。 稍作犹豫片刻,李简打开房门,只见白琳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外面,由于足够轻薄大,可以看到大好的颜色。 这对于有些男人来说倒是一场福利,可在李简眼中,这却是一场试探。 “白小姐,您找我?” 白琳点了点头,左右看了一眼,确定没人才向前小递了半步。 “景言真人方便,我进去和您聊聊吗?” 李简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白琳一眼,嘴角微微一撇,侧身让开一步。 “进来吧。” 白琳闪身进了屋,脚步极轻,落地无声,一看便是做惯了隐秘勾当的。 李简关上门,也不招呼她坐,自己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半扇,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白琳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房间里头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搁着那柄含明剑,剑鞘上的云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她收回目光,看着李简的背影,略一沉吟,开口道。 “景言真人,我此番来,是为了私事,不知可不可以说一下!” 李简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说吧,白拓让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白琳微微吃了一惊,但又不由得轻笑出声。 “真人果然聪明,只是我现在该称你为燕王殿下,还是叫您景言真人呢?” 李简耸了耸肩,“随便你叫我什么都好,只是,我没想到你作为绥远分局的特工,竟还是赵王府的人!啧啧啧,我都不敢把手伸进神管局里,白拓可是有点玩火了!” 白琳听到这话,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温柔柔的笑模样,只是那笑意底下的东西,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景言真人说笑了,我和赵王殿下都是同一个家族的人,我一定是忠于国家的,此次来无非就是替他递些话而已!” “是吗?”李简嘴角的弧度变得又扬了几分,眼底的冷意更是多了许多,“白小姐,你这谎撒的不够圆啊!看来白拓应该没有告诉过你吧,绥远、察哈尔、热河的赵、辽、燕三府都是不正规的结社,我和他以及骑驴的混蛋只不过是个挂名的王,能称我们为殿下的只有府中受过接济的兄弟们,你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只是那笑意比方才多了几分苦涩。 “景言真人好眼力。既如此,我也不瞒您了。我确是赵王府的人,也是神管局绥远分局的特工。这二者并不矛盾,真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李简眼睛逐渐眯成了两条细缝。 “白拓让你来,是为了我们天师府的家事,还是为了别的?如果是为了干涉我们的家事,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啊,如果是别的,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白琳沉吟了片刻,道:“赵王托我转告真人,博尔帖阿达,出现了!” 李简听到此话,不由得将双眼睁开,眸中闪过几分惊异。 “博尔帖阿达?你确定吗?” “这件事是一个多月前家族治下的牧民放牧过程中遭遇袭击之后得到的判断,具体情况并没有彻底定性!但是通过现场的痕迹来判断,动手的人并不是我们家族治下的妖修!” “不是你们家族治下的妖修?”李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在肩膀上下意识的敲动了两下,“据我所知,在绥远、察哈尔和热河区域之内狼属类的妖修也只有你们家族的人!怎么会有其他的人呢?难不成你们的功法有所遗失?” 白琳闻言摇了摇头,说:“您应该清楚,我们家族的功法不是记在什么载体上的,是镌刻在血液中的,可以说每一个黄金家族的成员诞生或者是带有黄金家族血脉的的人天生都是罪血,都是先天性的妖修,除非用特殊手段,否则根本没办法修行其他的法门,更不存在遗失这么一说!而且我们家族每一个成员自小都会修行全真的静功,对于自身欲望的控制力,不能够说到随心所欲,但也至少能做到不会随性发狂,可我们检查过现场,那里的痕迹太过于凌乱,完全是个野路子出身!” 李简听完这话,沉默了好一阵子。 窗外泸溪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不紧不慢,像是在替人盘算什么。 他转过身去,又推开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白琳站在屋里,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着。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简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这种功法后天觉醒的概率有多大?” “很低,只要出生时不能觉醒,终生都几乎是不可能的!”白琳摇了摇头,随后赶紧补充道,“最重要的一点是,现场发现的狼毛是青蓝色的!这和几十年前在热河出现的贡戈尔草原中出现的博尔帖阿达是一个品类!” “和热河的那个很像?”李简仔细的回忆着,“这件事我听伯颜帖木儿说过,据说那是个狼孩,是因为幼时畸形,被狼掳走了。由于其是醉写,所以在狼群生活的过程中,觉醒功法之后,才会变得异常残暴且狡猾!可这些年每个区域的治安都已经相当好了,狼的数量也少的可怜,不可能有母狼拐带孩子的情况,就算有也会在公安系统进行报备,你们是不可能查不到的!难不成…” 李简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眼中闪过一道寒光,猛地转过身来,盯着白琳,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刀刻在石板上。 “你是说,那东西是人造的?” 白琳没有答话,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皮。 这一个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 李简倒吸了一口凉气,退后半步,后背抵住了窗台。 “好,好,好。”李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底那层寒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白拓让你来,不光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白琳没有赞同,更没有否认,只是继续说道。 “赵王殿下认为,若这个东西是人造的,就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进行肃清,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这种人造的博尔帖阿达是否具有病毒传染力!如果他能够通过感染的方式让其他人也发生异变,那么将会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 第1131章 燕王卫赵泽 李简听到这话,脸上的神色又沉了几分,转过身去,背对着白琳,双手撑在窗台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半晌没有说话。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住了,只有窗外泸溪河的水声哗哗地响着,不紧不慢,像是在替人盘算什么。 白琳站在屋子中间,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着,目光落在李简背上,那背影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简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我知道了,等这里的事结束了,我就去帮他!不过,我想知道,绥远分局知道吗?” 白琳摇了摇头,“局里不知道!殿下把事情压下去了!” “哦!”李简侧头回看,“白拓是想让孛儿只斤家族一力承担吗?” “真人明鉴!”白琳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却是甚为坚定,“博尔帖阿达本就是我们黄金家族在数百年传承中出现的潜在问题,归根到底来说,终究是应该由我们来解决!” “可以!但是我想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会找我帮忙呢?明明萧宝卷那里的人手更加齐备,而且他还是天下第一的炼器大宗师,手底下还全是他耶律家的人,离绥远又比较近,为什么要找我呢?”李简略带几分好奇地问。 白琳却是盯着李简,没有直接回答。 “真人这是在明知故问吗?” “好吧!”李简转过身来将双手一摊,“无论是辽王还是赵王,你们两王府的人都是自家的人,只有我那边不一样,因为我手下的人都说那些因为触犯了法律刑满释放的人员,他们不属于任何宗门,只是一个团伙报聚的集体,对于你们来说要更安全一些!” “没错!作为回报,这次巡查过程中,我会极力偏向于真人您这边的!” “好算计!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白琳微微一笑,伸出纤纤玉手与李简轻轻一握,旋即转身,拉开门,闪身出去了。那脚步声极轻极快,转眼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简站在窗前,看着房门合上,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敛去,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冷意覆在眼底。 “博尔贴阿达,可以,是个新的法子!真会整事儿!” 李简自语了两句,斜眼瞥向窗外。 “别在外面挂着了,进来吧,也不怕冻死你!”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一声轻笑,一道人影轻飘飘地翻了进来,落地无声,像一片落叶。 来人身高约有八尺有余,四十左右岁,长得甚是清瘦,瘦条脸儿,鹰钩鼻衬着一双细眉细眼以及一张樱桃小口,气息内敛至极,一时间看不清是什么修为。 “耳力见长了呢,我以为我已经藏得够好了呢!” 李简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转头取来茶壶,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 那人也不客气,接过茶杯小抿了一口,随意的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哎,这地方着实不是什么人待的,这空气冷得很,感觉比松州还要冷!” 来人并非是外人,正是燕王府的燕王卫之一,名叫赵泽,早些年是个飞贼扒手,因入室盗窃被逮进去,判了三年。出狱之后是由李简和伯颜帖木儿张罗着,在一所小学学校对个儿盘了个门市,干超市作为营生。 “有些时候啊,南方的温度要比北方要冷上很多,习惯就好了!”李简也给自己倒了杯茶,顺势瘫坐在床上,“老赵,你来这干什么?” 赵泽喝了一口水,将茶杯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翘起二郎腿,顺手将窗户合了起来。 “你可别说了,你这小子在外边也不知道干点啥呢?你爸妈上个月给你打电话知道不?” 李简皱了皱眉,当时自己人在利国,手机也没带,这电话定然是没接到的。 “我爸妈又有什么事了?” “没啥,就是乐乐生病了,有点感冒,小孩嘛,这种冷天气很容易感冒发烧的!你爸妈是疼孩子,怕出什么事就给你打电话,结果一直没有打通!就把电话打到伯颜那去了!” 李简听到这话,不由得将眉头拧得紧了几分。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杯中的茶汤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旋即便放下了杯子。 “乐乐病了?什么病?现在可好些了?” 赵泽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了一声,摆摆手道,“你且放宽心,没什么大事儿,小孩子很容易生病的,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只不过啊,当时白音不在家,就把孩子放你妈家了!你爸妈也是,怕孙女有个好歹的,就想先把你叫回来,谁知道电话都打不通!” 李简听了这话,面上的紧张之色才稍稍松泛了些,可又不禁疑惑了起来。 “白音不在家,她人去哪了!” “不知道!”赵泽大喝了一口茶水,狠狠地摇了摇头,“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毕竟啊,咱们很多的人都在主县城区讨生活,没有人是在旗县的!伯颜派人去扫听了好像是说去绥远清城市那边培训去了,据说还挺重要,一时半会儿还走不开。”“绥远!” 李简听到这话,脑子顿时嗡的一声。 “为什么要去绥远培训?” “你问我我哪知道啊!”赵泽忍不住苦笑,“这是人家单位组织的,肯定没啥事儿,你放心吧!” “我放你姥姥个腿儿啊!有咱们自己的兄弟跟着吗?” “那肯定没有啊!你以为咱们燕王卫和其他那两个卫似的,人家都是当家的,挣钱给兄弟们发工资,咱们是兄弟们,各自讨生活,到时候找你兜底!你看看,现在都已经进腊月了,马上就是春运了,大家卖年货的卖年货,开车的开车,饭馆大勺都抡冒烟了,哪有人手能抽的出来,帮你看你那媳妇儿啊!对了,人家还不是你媳妇儿,她也不让我们跟着呀!” 赵泽说的是实在话,李简却听得内心格外烦躁,放下茶杯背着双手不断的在房间里打圈子。 “不行不行,白音是绝对不能有什么事,乐乐一直跟着她过日子,万一她出了什么意外,我没办法给乐乐交代!” 李简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旁人去听,随后猛然站住脚步看向赵泽。 “老赵,你替我走一趟行吗?” “不行!” 赵泽答得十分干脆,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你他娘的是不知道,老子他妈出来给你说这个消息,多费劲!你他妈电话也不接,什么聊天的软件还全他娘的下线了!我他妈一个人从松州跑到了代北,又从代北跑到了京城,再从京城跑代北,在那打听到了准确的消息,又他妈跑过来的,一连跑了五天,知道吗?我这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才刚歇会儿,你就又让我走!你要说走一两天还行,要再走出个十天半个月,我那个超市还干不干了?” 李简见赵泽不肯,眉头拧得愈发紧了,背着手在屋里又转了两个来回,忽地站住脚,指着赵泽的鼻尖。 “你那超市,一年能挣几个钱?关门十天半个月,又饿不死你!我这头的事,可比你那超市要紧得多!” 赵泽被他说得把脸一沉,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啪”的一声响。 “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你那媳妇儿要紧,我一家老小不要紧吗?我还指着我那个店铺吃饭呢!再说了,白音是去培训,又不是去蹲大牢,你慌个甚?更何况人家不是还没和你结婚吗?你着个卵啊!” 李简被赵泽顶得一愣,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找不出话来反驳,只得又背着手转起圈子来。 转了两圈,忽又停住。 “那这样,你帮我去清城走一遭,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培训,安不安全。反正你话也传到了,你又不用再过了,你直接回松州就行了,来回不过四五日的功夫,你超市的损失,我补给你。” 赵泽斜眼看着李简,直接就笑了。 “你补给我?呵,你糊弄谁呢,谁不知道你那穷的一屁股两眼子饥荒!虽然你名义上是燕王府的头头,但你他娘的日子过得比我们可紧巴的多了,除了手上的法宝法器之类多一些,那手上的现钱是没有多少啊!指着你补给我钱,我还不如指着喝西北风能够填饱肚子!再说了,现在信息这么发达,你赶紧先买个手机吧,手机卡补办了,把所有的社交软件登上了,一联系不就完了吗?” “哎呀,我的意思就是你去替我看看!” “不中!” “就去看看,就看一眼就行!钱我给你报销!” “那也不行!” 赵泽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往椅背上一靠,那架势便是九头牛也拉不转来。 “你便是说出大天来,我也不去。这几日我跑前跑后,腿都跑细了,你好歹让我歇口气。再者说,你媳妇儿是个大人了,又不是三岁的娃娃,还能叫人拐了去?你也太过多心。” 李简见他说不动,急得在屋里直转圈,最后猛的把桌子一拍。 “特么的老赵,你别忘了你出去之后,你全家人都看不起你,是谁帮衬的你啊?你那门市黄不黄重要吗?你要没我帮忙,你那门市能盘下来吗?爷们儿要让你帮个忙,你咋就这么板逼难受的呢?” “哼,那不是怕你小子他妈吃亏吗?” 第1132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简听这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见赵泽将手伸进怀里,抽出半截烧坏的纸,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你瞅瞅!” 李简心中很是烦躁,本不想看,但看这家伙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不由得向前得了半步,将那烧得半截的纸拿在手中看了几眼。 只见得上面写着几组数字,每一组数字之间都看起来极不合条理。 “这是…” “偷的!” 赵泽大大方方的承认,整张脸也彻底收起了玩世不恭,变得极为严肃。 “据我所知,天师府可没有半夜烧纸的习惯,就算是有机密文件,也大多会选择拿碎纸机碎掉。可今晚我路过天师府的时候,却发现有人在房中烧纸!我将人惊走了,从后窗摸进来,拿了张废纸换了,抢出来就剩这些了。” 李简将那半截烧纸捏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眉头越拧越紧,眉心里头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你可看清是谁的烧纸吗?” 赵泽摇了摇头,道,“没看清,只能确定人大概四十左右岁,身高在一米七八到一米八六之间,人好像很瘦。我不能确定,那人又没用缩骨功或者是易容术之类的法门,而且那家伙的修为貌似不低,我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对方发现异样。” 李简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将纸上的东西又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这个东西怎么感觉像是密文?” “对了!” 赵泽嘴角微扬,旋即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了桌子上,松手一看竟然是个真空电子管。 李简将那真空电子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只见那管子通体乌黑,玻璃外壳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里头的灯丝已然断了,管壁上沾着些黑灰,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留下的痕迹。 “这东西貌似是…” “电报机!”赵泽说着站起身来,从李简手中拿过真空电子管以及那张烧得半焦的纸张叠放在一起,放在桌面上,“到了现在这个社会,就算是我这么大岁数的人,常用的家电应该就只有电视机一种,或者是洗衣机、空调之类的,像天师府这种办公场所,除了挂单的宿舍之外,应该也不会有电视机之类的玩意儿,但是你知道我在那间房间里发现了什么吗?收音机,一个老式的收音机!你觉得什么情况下,在天师府这种结构会出现收音机之类的玩意儿?而且还是跟这两种东西一起出现!” 李简听了这话,脸上的神色又沉了几分。他伸手将那叠东西拨开,在桌上摊平,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收音机?”李简低声道,“这年头便是乡下老汉,也晓得用智能手机听戏了。谁还使那劳什子?” 赵泽冷笑一声,“便是这话了。我瞧那收音机,倒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乃是七八十年代上海无线电厂出的老货,旋钮都磨得锃亮,一看便是用了多年的。当年贵到离谱,我们村才有两个,在旧货市场上也是比较畅销的怀旧物件,但这个东西我在蹲监狱的时候听人说过这个东西,只要稍加改造便可以变成发报机。” 李简听到这话,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伸手按住桌上那叠东西,五指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发报机?”李简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说完之后更是止不住的想笑,但这笑是被气的。“我他妈之前只是怀疑,这么看,果然是有人在与外界暗通款曲啊。真是该杀!” 赵泽点了点头,将那真空电子管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两转,道,“这东西是从垃圾桶里翻到的,应该是从上面替换下来的。我虽不懂这些个无线电的玩意儿,可在牢里头的时候,同监有个老贼,便是吃这碗饭的。他说过,那老式收音机的中频放大电路,稍加改动,便能变成发报机的末级放大。再配上个简单的振荡电路,便是个土造的发报机。虽说功率不大,可传个几百里地,还是使得的。” “狗娘养的!” 李简说着拿起剑就要往门外去走。 “你还是老实待着吧,你现在根本就去找不到那个东西了!” 赵泽说。 “我是把人惊走的,又不是人主动走的,像那种人鬼精得很哩,一定会折返回去检查一下情况,我那点糊弄鬼的小把戏糊弄不住他,他一定发现了,那个收音机大概率也被他带走了!你现在却毛都抓不到!” 李简听了这话,不由得站住了脚步,手里攥着剑柄,指节捏得咯吱咯吱响。 “你说的没错,那个狗杀才定然已经溜了,相关的物证也一定会清理的十分干净!那家伙应该是不会在自己的办公室或者是自己的工位上去处理这些东西的,就算我去指认,也绝对得不到便宜!” 赵泽见李简冷静下来,这才重新坐下,将两条腿翘在茶几上,方才慢悠悠地道,“我大概率能猜到那家伙为什么会把发报机放在天师府里,因为就算是被人查到了信号,一时半会儿也是定不到人的!甚至这个收音机都不一定是他的,毕竟这种老物很少有人会真的去使用它!隐蔽性可以说相当之高,甚至还可以假手于人,栽赃嫁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是啊!”赵泽整了整衣服,慢慢的站了起来,“为了擦你这个屁股,我暂时先不能走,清城那边我看看老许或者是老崔他们有没有时间,去替你瞧上两眼,毕竟你刚才和那个小娘们说的话,我也听了一两耳朵,你是担心白音的人身安全,我们都是受了你恩惠的,自然不可能亏待了你!等事儿定了,我会找个机会跟你说,至于你们府中的那个奸细,你应该清楚怎么做,这几天呀,我就扮作游客在周围逛逛,大概率还能找到他的备用发报机。” 李简听赵泽这般说,躁动的心也顿时安抚了不少,缓缓地将含明剑放回到桌子上,低着头轻轻地拍了拍赵泽的肩膀。 “老赵,麻烦你了!可是你一定要小心点儿啊,既然那个家伙使用了这么隐蔽的手段用来传递信息,肯定不是什么商业间谍之类的玩意儿,你可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赵泽见李简这般郑重,不由得笑了一声,伸手在李简肩头捶了一拳。 “你我之间还说这些个作甚?当年若不是你,我赵泽怕大概率又要犯案,然后再进去,最终烂死在牢里,哪还有今日?便是为你豁出这条命去,也是应当的。” 李简被赵泽这一拳捶得身子微微一晃,也不恼,只瞪了他一眼。 “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且记着,万事小心,莫要逞强。若是觉着不对,便赶紧撤,东西找不到不打紧,人莫要出了差池。” 赵泽点了点头,脸上却是说不出的自信。 “我当了那么多年贼,可比你清楚多了。你且忙你的,不必管我。” 说罢,赵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冷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回头看了李简一眼,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随即身子一纵,便如一只夜鸟般跃入了夜色之中。 那身影在墙头上一点,便消失不见了。 李简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站了好一会儿,才将窗户关上。 回到桌边,将那张烧得半焦的纸和真空电子管收好,想要放进抽屉里又觉得不合适,揣进兜里又觉得难受,就拿着这个东西,反复的不知该如何处理,最终不禁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天师府签押房。 张海金背着手站在窗边,眺望着院中昏黑一片的夜景。 房门微开,一道身影快速的闪进房中,半屈在地。 “怎么样,是不是有情况了?” “回师爷,刚才有人潜进府中!” “是吗?”张海金眯了眯眼睛,“那人进府做了什么?” “好像是拿走了什么东西,但是在那人离去之前有一个人貌似也从府中走了,好像是被那人惊走的!” “惊走?小心的去查,看,那悄悄潜入之人到底是去了哪个房间,拿走的又是什么东西?就算不知道是什么,也要具体定个大概,然后密报给我,此事不能有第二个人知晓,明白吗?” “弟子遵命!” 说着那人便快速的闪出了房间,瞬息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看着窗外阴寒的景色,张海金的脸也变得愈加的冰冷。 “哼,果然吗?” 第1133章 鬼谷传书 黔州,十万大山。 云深山处,别有天地,门有流水禅龙,后有千羽亭山,杳杳然,空空然,雾霭涔涔,天波荡荡,恍然间,那山中似有一道缝,窄的惊人,破开雾障,好似有一条石阶没入山体。 石阶苔痕斑驳,如龙鳞倒悬,蜿蜒入幽。 拾级而上,寒气沁骨,泠泠然有滴水声自暗处传来。 行约数百步,忽见微光,乃一罅隙,侧身可过。 出则豁然开朗,别有洞天:四壁垂藤如帘,中有一潭,澄碧如玉,潭底沉剑数柄,锈迹森森。 潭畔老松虬曲,松根缠石碑,碑文漫漶,唯“忘尘”二字可辨。 忽闻鹤唳破空,仰见白羽掠过雾顶,转瞬隐入苍茫。 落那潭中,复游前行,可恍见一洞,出入有光,方见有一形似山洞于此,踏阶而行,再出戏骨,方知这山中有山,谷中有谷。 茫茫然雾腾腾,不见来路几何,只见得远处亭台楼阁林立参差,往来间似有人影,又好似恍然。 忽闻钟磬音,泠泠然自雾中来。 循声而往,石径忽分两歧: 左行幽暗,苔滑不可下;右道稍明,杂花生树,藤蔓拂人面。 行约百步,有亭翼然,额题“忘归”。柱联剥落,隐约可辨:“一局棋残尘梦醒,半潭剑锈老龙吟。” 亭中石枰犹在,棋子零落,皆为黑白卵石,纹脉天然似星图。 凭栏下望,见人影憧憧于雾楼间,或倚栏吹笛,或临水焚香,衣袂皆古。然雾气一合,再视之,唯见空廊寂寂,竹影扫阶。 山中最末处有竹楼一栋,上下高和两层,门窗微开,留有香风盈动。 一人儿着白衫,靠楼窗,静坐闭目,周身炁韵流转,喷薄好似天外之仙。脸上着一白纱,只观眉眼,可知便是绝色。 忽有风来,纱动微澜,露半面玉肌,真个是: 眉染千山雪,睫栖孤鹤寒。鼻梁峭若崖间柏,唇色淡如月下澜。 那人不睁目,只微微侧首,似有所感,声如玉磬。 “师父何来?” 只见一黑袍老者缓步入楼,脚步停然全无声响,那老者身高足有九尺有余,真的是肩宽背厚,体格修壮,而今已是现代,却留着一头齐腰灰白长发,几缕灰髯飘洒前心。 “无他,仅是来看你!” 此女非别,恰是围击谢寻之日后于医院中为人掳走的左丘明芮。 左丘明芮匆匆起身,让开身位,恭恭敬敬垂于老者身侧。 老者垂颜,不由得轻声遥叹。 “你这娃儿,当真是固了自己,你与外去如何我亦不管你,可如今已回至家中,怎也生的如此拘谨!” “望师尊垂怜,弟子已在外漂泊日久,纵然还家也必须要有几分规矩方可安心!” 老者闻言,捋须一笑,声如老松吟风,“规矩?你倒记得规矩。可这山中无岁月,何曾有人拘你?” 左丘明芮垂眸不语,指尖轻拂衣袖,白纱微动。 老者负手踱至窗前,目光穿透重重雾霭,落向那参差楼阁间隐隐绰绰的人影。 “你可知那日伤你之人是谁?” “弟子不知。” “那人是尸解仙,是个本真之体!并非外化之身!”老者语声平淡,如叙家常,只是眸中冷意愈浓,袖中手指微曲。“你那日与张家小子围堵那谢寻,若非是那救贼的尸解仙不敢与你痛下杀手,你那日怕是已然殒命了!” 左丘明芮眉眼一动,心中不解。 “既尸解仙是我修行者之大敌,我虽不才,犹是这年轻一辈中甚有名次之辈,他因何饶我?” “因为为师!”老者无奈叹息,“明儿,你应知为师乃是这华夏圣人之一,但你不知,我与那等贼仙曾有交易,他不杀我等传人,我便不可出山杀他等!” 这老者并非凡俗,乃是这黔州十万大山之长,华夏八圣之一,鬼谷派时任老主教,鬼无咎。 左丘明芮闻听此言,不由得柳眉倒竖,杏眼微翻,眼中透出几分疑虑,更有几分不可言说的嗔怒。 “师父为何与那贼人作伍?此非坏了修行界之大忌。” 鬼无咎闻言,不怒反笑,笑声沉沉如远山钟鸣。 “明儿,你只知那尸解仙是贼,是敌,是大忌。可你可知,若无这桩交易,我鬼谷上下又怎能与不日前清除内患!” 左丘明芮一怔,白纱下的面容微微动容。 “师父此言何意?” 鬼无咎转回身,灰白长发无风自动,那双深邃的眸子凝视着徒儿,仿佛要望穿那层白纱之后的真相。 “我鬼谷隐世千年,自先祖鬼谷子至今已有三千余载光阴,那出海为祖龙寻药的贼首,恰是你我鬼谷门人。鬼谷虽隐世而不出,处世而不争,然,那贼祸因我等而起,自要留了贼念于这。这千百年来,其不知借了多少人手方在这鬼谷上下插了不尽的耳目!我与他做交易无非是拖延之计,方便消杀内贼!而今内贼已除十之七六,还有余毒仍存,故此暂不可与之相争,否则本门将有倾泻之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左丘明芮闻言,眸光微动,白纱下的唇抿成一条冷线。 “师父既知内贼未清,何以此时与弟子言明?”左丘明芮语声低而清,如冰下泉流,“若弟子行差踏错,岂非正中贼人下怀?” 鬼无咎目光一凝,随即仰首大笑,笑声震荡竹楼,檐角垂落的藤萝簌簌而落。 “好一个明儿啊,如今倒与为师做了嫌隙!”鬼无咎瞬时收声,面色不由变得阴沉层层,“你在国安日久,于内于外尽拿乱国之奸细,听到此言,已对为师产生了怀疑,怀疑我与那贼人勾结!你不说我亦知晓。吾乃这天地认可之圣人,自然不可与那贼人相伍,鬼谷处世而隐,我放你而出,入俗世,进国安,抓叛贼,便是要你心正!你若不正,那日我定不救你回来。” 左丘明芮闻言,身子微微一震,白纱下的面容虽不可见,然那眸光中分明闪过一丝愧色。旋即缓缓屈膝,盈盈拜倒,素衣委地,如一朵白莲落于尘埃。 “弟子愚钝,竟以凡心度圣意,请师父责罚。” 鬼无咎垂目看着她,那目光中有严厉,更多的却是慈和。 “起来。”鬼无咎伸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道托起左丘明芮,“你心有疑,问出来,便是正道。若心中存疑却隐忍不言,那才是入了魔障。” 左丘明芮起身,垂手立于一侧,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鬼无咎负手踱至窗前,望着那雾中憧憧人影,良久方道,“如今你伤势已愈,内贼也肃清了不少,过些时日你便走吧!” 左丘明芮闻言大惊,“师父何意,我若留下,倒有几分用处啊!” 鬼无咎轻轻摆了摆手,“你留下并无多少用处,倒与为师多了几分掣肘!我与你所说的内贼大多都是浮于尘表,真正之贼患已潜藏于潭水之下。尸解仙并非你我所熟知的那三千余众,这千百载,而今有不少之人已入了魔,从了邪道,这门中怕是也藏了许多。你虽修为已入天下绝顶,可城下之贼未必逊你三分,我乃人间圣,可镇百万妖,我在此他们不敢出谷造次!你且出去,带个法门一并走,自此之后不要回来,也算全了你我师徒父女之情!” 左丘明芮闻听此言,娇躯剧震,白纱之下的面容刹那间褪尽血色。蓦地抬首,眸中泪光莹然,却强忍着不肯坠落。 “师父…”左丘明芮语声微颤,如风中残烛,“弟子自幼失怙,蒙师父收留教养,二十余载恩同再造。如今师父却要弟子一去不返,这……这教弟子如何割舍得下?” 鬼无咎背对着左丘明芮,灰白长发垂落腰际,那宽阔的肩膀似乎微微颤了一下,旋即又稳如磐石。 “痴儿。”老者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如暮鼓晨钟,“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师徒一场,缘聚缘散,皆是天数。” 左丘明芮上前两步,素手轻抬,想要触碰师父的衣袖,却又生生止住。 “师父说的那法门,是什么法门?” 鬼无咎缓缓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色如古铜,绳编已朽,似是千年之物。他双手捧着,郑重递到左丘明芮面前。 “此法乃是禁忌之术,上面以阴阳二文书写,你出谷去,务必隐藏行踪,切勿向他人透露。寻到那云锦山去,找那小混蛋李简,把此物交托与他,这功法之妙用你便可知了!” “李简?”左丘明芮顿时一怔,眼底扫过几分厌烦,“师父却与我讲罢,焉需让我去找那厮。” “十数年前你与他发生口角,是我等做局故意使然,若非当年我藏了三分本事,未将蛊术全部交托于你,那小子的命便真的落进你手里了!之所以让你与其发生口角,让你断其手筋,废其经络,便是为了此日!你与他有仇恨,世人才不晓得你二人有所正牵。” 左丘明芮捧着那卷竹简,指尖微微发凉,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师父此局,竟是布了十余年之久?” “若非如此,那周卓阳因何会将李简养得那般任性刁怪,我又怎得会养你这如此心境,你切勿怪我等,此事皆为大计呀!” 第1134章 柳仙常玉富 左丘明芮垂首而立,指节泛白,紧紧攥着那卷竹简,良久无言。 竹楼外,雾霭翻涌,时有鹤唳穿云而过,凄清寥落。 “师父,”左丘明芮终于开口,语声已恢复平静,却带着几分沙哑,“弟子明白了。” 鬼无咎凝视左丘明芮片刻,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通体黝黑,铃舌却是一粒晶莹剔透的白玉珠。 “此铃名为‘忘机’,乃你师祖传下。”鬼无咎将铃铛递出,“你若遇生死之危,摇此铃三响,为师自会感应。然…” 鬼无咎顿了顿,语声转沉。 “仅此三次。三次之后,你我师徒便缘尽了。” 左丘明芮接过铃铛,指尖轻抚那冰凉铜面,只觉沉甸甸的,仿佛握着半座山。 “弟子……谨记。” 左丘明芮眼眶微红,白纱下的唇轻轻颤动,却终究没有再说出挽留之语。她退后三步,恭恭敬敬地叩首三拜,额头触地,声声清晰。 “师父保重。” 鬼无咎转过身去,负手立于窗前,不再看她。 “去吧。从后山走,那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山外。莫要走前山,前山那些耳目虽已除了大半,可剩下的那几个,最是难缠。” 左丘明芮起身,又看了师父的背影一眼。那背影高大如山,灰白长发垂落腰际,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她咬了咬唇,转身而去。 竹楼的木梯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上。 出了竹楼,雾气扑面而来,凉意沁骨。左丘明芮抬头望去,那雾中的亭台楼阁依旧参差林立,憧憧人影依旧往来其间。只是此刻再看,那些吹笛的、焚香的、倚栏望月的,竟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望向她。 左丘明芮心头一凛。 那些人影的面容模糊不清,可她分明感觉到,那一双双目光中,有眷恋,有不舍,有叹息,还有…一丝解脱。 左丘明芮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后山走去。 石径曲折,苔痕斑驳。行不多时,眼前出现一道窄窄的罅隙,两侧岩壁如削,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罅隙之中,隐隐有风贯出,带着山外的气息,那是烟火气,是尘世气,是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觉得陌生的气息。 左丘明芮在罅隙前停了片刻,回头望去。 雾霭苍茫中,竹楼已不可见。只有那老松虬曲的轮廓,隐隐约约立在潭边,松根下那块刻着“忘尘”二字的石碑,在雾中若隐若现。 她收回目光,侧身步入罅隙。 寒气愈重,滴水声泠泠然从四面八方传来。行约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已是山外。 左丘明芮站在山脚,仰头望去,只见十万大山连绵起伏,云遮雾绕,哪里还寻得到来时那条路?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袖中的竹简,正要离去,忽听身后山壁上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 回头看去,一只白鹤破雾而出,在崖壁上盘旋三匝,而后振翅高飞,没入云端,再也不见。 左丘明芮怔怔地望着那白鹤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自语,“师父……” 语未落,泪已先流。 东北,卧佛山,薛家洼子。 典赫刚从缸里捞出酸菜,压好石头丢进水盆儿,就忽听得门外一阵脚步声起。 只见邻居家马大娘,匆匆而入。 “赫儿啊,你爸妈呢?” 典赫甩了甩手上的水渍在身上的围裙上蹭了蹭,“大娘,咋了?我爹妈他们去赶集了!” “哎呀,咋这时候赶集呢?你赶紧给你爹妈打个电话,你奶今天早上摔地上起不来了!” 典赫闻言,面色骤变,手中围裙“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咋回事?俺奶咋样了?” 马大娘急得直拍大腿,“早上你婶子去送饭,见你奶倒在炕沿根儿底下,半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了,话都说不利索。你婶子吓得直哭,赶紧让俺来报信儿,你赶紧的,叫个车!” 典赫哪还顾得上酸菜,一把扯下围裙扔在水盆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灶房。 “大娘,帮俺看着火,灶上炖着骨头呢!”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院门。 薛家洼子是个小屯子,拢共不过百十来户人家,再加上典赫家距离她奶奶家并没有多远,没有个两三分钟便已经冲到了院内。 典赫跑得飞快,惊得院中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四散而逃。 院子里静得有些反常。 正房屋门半掩着,门帘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典赫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伸手掀开门帘,一股子冬日里东北人家的热乎气混着人味儿直接就涌了出来。 只见在厅堂这里人挨人,人挤人站了十好几个,村东头卫生所的老孙头,隔壁家的李大婶,放羊的羊倌儿李大国,十好几个人全在这里,就连那个说是招呼帮忙的婶子也在这里站着。 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甚是凝重,看到典赫的时候,更是一个个欲言又止。典赫也没心情管他们这是个什么做派,强行挤开人群窜进里屋,结果刚进门人也傻眼了。 只见得老太太,坐在炕头上,一条腿搭在炕沿边,一条腿支在炕沿上,勾着臂搭着个烟袋锅子在那边吧嗒吧嗒的抽着。 那脸上的表情一看又是一副等得极不耐烦的神色,全然不像是个有事的样子。 “奶?嗯…不对…” 典赫愣住了,一只脚还踩在门槛上,另一只脚停在半空,手却已经伸向了后腰,那里有个凿人的木槌。 炕上的老太太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吧嗒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暖黄的灯光下散成一团。 “你这个丫头来的倒是慢呢,老夫在这里等你半天了!” 老太太张着嘴说出来的却是一个浑厚中年男人的声音。 典赫身形一滞,那只伸向后腰的手生生顿住。 死死的盯着炕上的老太太。 不,盯着那个占据了奶奶身体的东西,眸光骤冷。 “你是谁?” 典赫的奶奶是村中的出马仙儿,典赫那一身出马的本事也是跟着自己奶奶学的。 而典家供奉的仙家里基本都是清一色的熊仙,这位的声音有点生,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家堂口的仙家。 炕上那“老太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偏生那笑容里的意味,与奶奶平日的慈和全然不同,倒像是一只偷腥的猫,得意而戏谑。 “老夫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东西掸了掸烟灰,灰白的烟灰落在炕席上,竟无声无息地陷了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般,“你奶奶这条命,还在老夫手里。” 典赫瞳孔微缩。 但很快有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怒意生生压了下去,语声反而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儿。 “你想要什么?” 那东西似乎有些意外,歪着头打量了典赫一眼,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呵呵笑声。 “倒是个伶俐的丫头,不哭不闹,还能问出这一句来。不愧是典家的种。” 典赫没搭腔,只是冷冷地看着它。 那东西也不恼,又吧嗒了一口烟,慢悠悠地说,“行了,老夫也不跟你逗了!我这次过来是受了我爹的命来找你这个丫头的!你家的那些仙家你也不用请了,人都已经在我家好生呆着呢,他们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典赫闻言,瞳孔骤缩如针尖。 那只伸向后腰的手缓缓收回,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蜷曲,隐隐有青光流转。 “你把我家的仙家怎么了?” 炕上那东西嗤笑一声,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四溅,落在地上竟不熄灭,反而像活物一般蠕动了片刻,方才缓缓暗去。 “说了,好生呆着呢。”那东西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聚成一个古怪的符文,旋即又被屋中的热气冲散,“还有,你别准备动手,老夫又没有什么恶意!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一下,老夫常玉富,家父常天昊!” “嗯?” 典赫所有的动作都在听到这话之后,全部都戛然而止。 “常六爷?您怎么来了?再说了,我家也没供您呐!” 炕上那“老太太”闻言,烟袋锅子往炕沿上一搁,咧嘴便笑,笑声低沉如闷雷滚过屋檐。 “供?老夫稀罕你供不供么?”那东西借老太太之口说话,声调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老夫此来,是替家父传话,就凭你家跟我们家的那点交情,我也不稀罕到你们这儿来坐庄!” 典赫眉头紧锁,那只垂在身侧的手,青光明灭不定。 她自幼随奶奶修行,虽年纪不大,可这一身本事在这十里八乡也是数得上号的,要不然也不可能在去年遴选去利国的青年修行者之时让其参加海选。 常家是东北五大仙家之一,常天昊更是常家辈分极高的老祖宗,是常老太爷常天龙的九儿子,人称九老爷,她当然知道。 可常家的人从不与自己家堂口来往,今日突然这般上门,还扣了自家仙家,这阵仗怎么瞧都不像是善茬。 “那九老爷让六爷您过来传个什么话呢?” “嘿嘿,没啥,找俩人过来!” 第1135章 柳仙寻人 “找人!因何寻我?”典赫不解。 “因为,你与那个楔子,有大因果,你去,正合适!” 那话语很轻,却是从典赫身后传来。 典赫心中一凛,不觉时,那常玉富竟已然用老太太的身体来到了典赫身后,烟袋向下一压,满堂人除了典赫全如同木雕泥塑一样僵直在原地,就好像时间都在其身上凝固了一样。 典赫猛回身,后退半步,眸光如电,死死盯住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奶奶的面容依旧苍老慈和,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神采,幽深、阴冷,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漠然。 “定身?”典赫语声发紧。 “定身?”常玉富嗤笑一声,烟袋锅子在空中画了个圈,烟雾凝而不散,化作一条细细的灰蛇,缠绕在烟杆之上,“老夫不过是让这些凡人歇一歇罢了。你我要说的话,他们听不得,也记不住。不然,他们活也不得” 典赫咬了咬唇,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沉声道。 “六爷,您说我与那楔子有大因果,那楔子是何物?您又要我找谁?” 常玉富眯起眼睛,吧嗒一口烟,烟雾从奶奶鼻孔中喷出,竟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眉目依稀可辨,只是五官模糊,看不真切。 “所谓楔子,是个人,你认得,便是那李简!” “景言真人?” “然!”常玉富落步典赫身侧,继续抽着烟袋,“你如今修为不过达庭境中期,体魄倒好,想要再进一步,就得靠他!你今日便可起身,将其与他身边的之人带来,事成之后,有你的好处。” 典赫闻言,眉头拧得更紧,那青光明灭的手掌缓缓攥成了拳头。 “六爷,您这话说的蹊跷。”典赫语声不卑不亢,目光却愈发锐利,“那李简我自然认得,去年遴选之时有过一面之缘,可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哪里来的什么大因果?再者说,景言真人乃当今绝世天骄,我等平凡修者,又怎能在其身上得来好处?” 常玉富嗤笑一声,烟袋锅子磕了磕,火星落在窗台。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心眼倒不少。”常玉富踱步至窗前,背对着典赫,那老太太佝偻的身影在暮色中竟显出几分不属于老人的挺拔,“因果二字,岂是你这年纪能看透的?你且把人找来,我,自有说法。” 说着常玉富又将烟袋往窗台上敲了敲,只是这次跳出的不是烟灰而是几颗绿豆大小的金豆粒。 “这些与你做盘缠,莫要迟了!对了,人在云锦山,去寻就是了!老夫不留了,回见!” 语落,那老太太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抽去了什么似的,整个人软绵绵地往地上出溜。 典赫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奶奶稳稳扶住,搀到炕沿边坐下。 再抬头时,满屋子凝滞的人影齐齐打了个哆嗦,像是从一场大梦中猛然惊醒。 老孙头揉了揉眼睛,李大婶摸了摸自己的脸,羊倌李大国茫然四顾,嘴里嘟囔着“咋了咋了”,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定滞,在他们身上不曾留下半点痕迹。 “赫儿啊?”李大婶的声音从外屋传来,“你奶咋样了?我刚才好像打了个盹儿……” 典赫深吸一口气,将那几颗滚落在窗台上的金豆子悄无声息地拢进袖中,转身冲外屋喊道,“婶子,没事儿,我奶就是身子虚,歇一会儿就好了,麻烦您到我家去,帮着我大娘看一下灶上骨头,我在这儿陪我奶。” 众人见老太太面色尚可,虽有些疑惑,却也渐渐散去。 得众人散去,老太太长长呼出一口气,放出神识,确定外面无人窥视,方才缓缓开口。 “刚才是不是有老仙儿借用了我的身子!” 典赫不敢隐瞒,只将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与老太太说了个清楚。 老太太闻言不由得眉头紧皱,望了一眼窗台上的金豆子。 “看来常家的这几位是不允许我们拒绝了!” “那奶奶,我们该怎么办?” 老太太揉了揉眉梢,“这样吧,我问问咱们家老仙儿,看看他们是个什么意见!” 老太太说罢,闭目凝神,双手结印于腹前,十指微微颤动,口中念念有词。那声音极轻极低,如蚊蚋嗡鸣,又似远山回响,在静室中若有若无地飘荡。 典赫屏息立于一旁,不敢出声惊扰。 约莫盏茶工夫,老太太猛地睁眼,眸中精光一闪,旋即又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与凝重。 “奶,咋样了?”典赫连忙上前。 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急,又闭目调息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声沙哑而低沉。 “赫儿啊,咱家老仙儿,我……没联系上。” 典赫一怔,“没联系上?”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所有仙家,一个都联系不上。堂口那边,像是什么东西罩着一般,我放出去的神识,全被挡了回来。” “那常六爷说的是真的了?”典赫眉头紧锁,心也随之更沉了几分。老太太沉默良久,伸手拿过炕沿上的烟袋,摸索着点了一锅,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雾缭绕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愈发苍老。 “赫儿,你说常家老六借我的身子,提到了那个李简?” “是。”典赫点头,“他说我与那李简有大因果,让我去云锦山把人找来,还说事成之后有我的好处。” 老太太又是一阵沉默,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得她面庞忽明忽暗。 半晌,老太太叹了口气,将烟袋搁下,拉过典赫的手,轻轻拍了拍。 “如果不是为形势所逼,奶奶是真的不想让你去沾惹这场祸事啊!那云锦山上的人没甚好东西,你别忘了你太奶奶,曾经就是被那山上的人给负了的,你要去了,千万不要对那些劳什子的牛鼻子动情啊!” 典赫听到这话不禁一阵苦笑,“奶奶,你想什么呢,我现在还在上学呢,再说了,那山上的道长们哪个岁数不比我大,我又不喜欢大叔!” “不是在想什么,就是给你提个醒儿!” “那奶奶,您的意思就是我真的得去?” “那能怎么着啊那就只能去了,人家都把钱撂这了,就是摆明了让你去的!” 老太太又吧嗒了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徐徐散开,模糊了她脸上的皱纹。 “赫儿,你记住,”老太太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常家那几位,在咱们东北仙家里头,是顶顶难缠的主儿。他们说什么大因果,你别全信,也别不信。到了那云锦山上,见了那李简,你只管把人请来便是,旁的,莫要多问,莫要多管。” 典赫点点头,却又忍不住问:“奶,那我去了,该怎么说?总不能直愣愣地跟人家说‘有个老仙儿让我来请你’吧?”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 “你这丫头,平日里机灵劲儿都哪去了?话是人说的,理是人讲的。你到了那儿,先看看情况,人家要是方便,你便客客气气地请;要是不方便,你就在那儿住下,等着。常家既然让你去,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时候到了,该说的话自然会说。” 典赫默然片刻,伸手从窗台上将那几颗金豆子拢进掌心,沉甸甸的,凉丝丝的,像是握着一把冰碴子。 “那……我什么时候动身?” 老太太想了想,掐灭了烟袋,站起身来,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布包袱,打开来,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道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看着有些年头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这是你太奶奶留下的。”老太太将道袍递过去,目光有些深远,“据说就是当年云锦山上的那位留下来的,你把这些东西拿上就说是把东西还了,咱们走这一遭,不能空手去,这东西刚刚好!你一个小丫头出去我着实不怎么放心,你爹和你妈又没有什么修为,这个多少不大行,今儿你跟你爸妈说一声就说先在我这儿住下,我一会儿打个电话把你老姑叫回来!” “让我老姑跟着我去?那行吗?”典赫顿时有些为难。 “哎呀,不行也得行啊,咱们家掰着手指头的修行者就你我他三个人,你要出趟远门,遭了那帮牛鼻子的暗算怎么办?所以说啊,就只能让你老姑陪着去了,毕竟咱家也不认识什么其他的高人,就只能这样了!” 典赫闻言,还想再说什么,老太太已经摆了摆手,不容置疑地打断了。 “就这么定了。你老姑虽然修为不怎么样,可胜在人老成精,江湖上的弯弯绕绕,她比你懂得多。你一个人去那劳什子云锦山,奶奶不放心。” 典赫无奈,只好点头应下。 老太太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出门在外要多加小心,莫要轻信于人,遇事多与你老姑商量之类的老生常谈。 典赫一一应了,这才转身出了里屋,去灶房给马大娘打了个电话,只说奶奶身子不适,自己在这边陪一晚,让她把灶上的骨头收了,旁的明日再说。 第1336章 草台班子 且说张宁宁一行人来到上清镇后,只在招待所住了一夜,次日便四下里寻起房子来。 这上清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寻常百姓人家多的是空屋,只因年轻人都往城里去了,镇上便多了许多闲着的老宅。 几人寻了半日,到底在镇西头找到一处独门独院的屋子。这院子原是镇上一位老香烛店主的祖产,老人家年迈,随儿子去了城里,屋子便空了下来。 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几簇枯草,院门是木头的,油漆早已斑驳,露出底下的木纹来。 院子里头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虽不算宽敞,却也够住。 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怕有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撑开了的骨头伞。 众人将这院子租了下来,每月租金也不算贵,不过千把块钱。 房东是个爽利人,见是几个年轻人租房,也不多问,收了押金便将钥匙交了。 几人当下便收拾起来,扫地擦窗,铺床叠被,忙了小半日,总算安顿停当。 戴世航是个勤快人,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堆着一堆枯枝败叶,便寻了把扫帚,刷刷地扫了个干净。 姜合则是个闲不住的,将几间屋子里的电线插座都检查了一遍,换了两个烧坏的灯泡。 白琳手巧,将带来的几样简单的家具摆弄了一番,又在窗台上搁了一盆水仙,倒添了几分生气。 这日正是腊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张宁宁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云锦山上天师府的殿阁轮廓,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去年来过这上清镇一回,那时节还是九月,天高气爽,满镇子都是桂花的香气。 如今再来,却是寒冬腊月,冷风割脸,满目萧条。好在几人都不是娇生惯养之辈,这屋子虽旧了些,却也住得。 几人的手脚甚是麻利,不到落日一切便都已收拾妥当。 在此期间,张海金曾派过几批人前来问询是否需要帮助,但均被姜合委婉的拒绝了。 毕竟众人是来此巡回检查的,并不是过了久住养尊的,过多与天师府中门人接触,或多或少的也会引来不小的非议。 等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四人分开出门采买东西,名义上是采买之时以及日化用品,实际上则是在街头巷尾中探查一些有关于天师府内近日的些许见闻。 可细查下来,四人才发现这个探查工作并非是那么容易进行的。 天师府在上清镇经营足有上千年,在此处不能说是盘根错节,也只能说所见之人或多或少或轻或远或近都是与天师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些有用的信息根本探查不到,就算有人愿意说,也很快会被旁边的人给制止住。 几人在街头巷尾转了一遭,到底没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来。眼见天色向晚,各自买了些米面菜蔬、油盐酱醋,便回了住处。 姜合将买来的东西往桌上一搁,长叹一口气,“这镇子铁桶一般,水泼不进,针插不入,难,着实是难。” “若是能够轻而易举地打探到消息,那这天师府千年的传承早已经是被蛀虫盗得七零八落了!”戴世航在一旁倒了杯水,嘴角挂着轻笑,“此处若非是在当今治下,便是人家天师府的私地,我们所见之田、所见之山、所见之水所见之房屋,哪一样曾经不是这天师府的家业?想要在此久居探查点消息下来,那可不容易哩!” 白琳点头表示赞同,顺势补充道,“这赣州,旧年并非是什么富贵之地,正是有天师府在此,百姓才得以善活,近些年来又加上旅游业兴盛,这天师府作为一处五A级景区,更是带动了大片的就业,吸引了数不清的游客。就算心中存有不满也不敢声张,毕竟这是容易砸掉饭碗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无非是这上清镇铁桶一般,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张宁宁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他们说话,却不插嘴,只拿眼睛在几人脸上扫来扫去。 姜合见她这副模样,便问道:“宁宁,你是天师府的弟子,又是景言真人的徒弟,你可有什么法子?” 张宁宁放下茶杯,略一沉吟,不由得苦笑,“姜队,莫要打趣我了!我虽算是天师府门下弟子,可只是去年来过一次,在此也不过待了三五日时光,所知所闻恐怕都没有你们多上几分,又怎会有什么法子呢?” 第1137章 刺客 两人正在说话,忽听得砰的一声。 整个屋子里的灯同时熄灭,就连一些正在运作的电器也在此刻停止了一切的运作。 咻咻咻! 三声尖锐的破空之声,由远及近,又快又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朝这边飞来。 李简脸色一变,猛地伸手抓住张宁宁的肩头,往旁边一带,两人齐齐扑倒在地。 砰砰砰!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三支黑黝黝的弩箭瞬间击碎窗户,直直向屋中射来。 轰! 可那三支箭刚射入房屋,三道人影便分别从两个卧室以及厨房中冲出,一拳一脚一爪,将三支弩箭击飞。 那箭矢“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在青砖地面上砸出三个浅坑,火星四溅。 “什么人!”姜合一声暴喝,身形如电,撞破窗户,纵身跃出。 戴世航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落在院中。 白琳急速闪身掠到张宁宁与李简的身侧,双手一招,一对蒙古短刀便已然出现在了手中左右一分,立在身侧将两人护住。 李简身形快速弹跳而起,也不顾张宁宁是否起身整个人飘然一动,也随着前面那两人极速冲了出去。 三人落在院中迅速上房,分头打量,一眼便看到三道人影,朝三个方向狂奔而去。 “分头追!”姜合道。 李简与戴世航不言,只是点头便冲自己方向最近的那道身影冲去。 那三道身影,身形都格外的灵便,在上清镇的房屋楼宇之间反复腾跳就如同山林里的老猿一般,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三人明显是故意压制着自己,身法都有些许停滞,俨然是刻意隐藏着自己本门的轻功。 追击三人中,属戴世航速度最快,两道神行符贴在腿上,整个人就如同是骑了一匹快马一样,迅如奔雷,踏瓦跃身,仅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已将前方之贼追了个正着。 那黑影见戴世航追得紧,脚下猛地一蹬,从屋脊上跃起,翻身落进一条窄巷。 戴世航哪里肯放? 跟着纵身跃下,脚刚一落地,便见那黑影已蹿出十余步远。 戴世航憋足一口气,脚下运劲,身形如箭,眨眼间便追到那黑影身后不足一丈之处。 那黑影听得身后风声,猛地回身,一扬手,三点寒星直奔戴世航面门打来。 戴世航早有防备,身子一矮,三点寒星擦着头皮飞过,叮叮当当打在身后的墙上,竟是三枚铜钉,入砖寸许,颤巍巍地钉在那里。 就这么一缓,那黑影又蹿出数丈,可这对于戴世航而言和咫尺之内并无区别,身体一纵,踏着两侧的墙壁左挪右闪,一个腾身便快速来到那黑影近前,扑身就是一掌虚晃,随后一脚横扫而出,直扫对方下盘 那黑影见戴世航来势凶猛,不敢硬接,猛地纵身跃起,堪堪避过那一脚。 戴世航一脚扫空,却不停顿,借着旋转之势,又是一掌拍出,直取那黑影胸口。 黑影在半空中无处借力,只得双臂交叉,硬生生接了这一掌。 “啪!” 一声脆响,那黑影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巷子一侧的土墙上,震得墙头上几块碎瓦簌簌落下。 黑影闷哼一声,落地时踉跄了两步,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抬起头来,月光下只见一张灰布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透着几分惊惧,又透着几分狠厉。 戴世航不等他站稳,猱身而上,拳脚齐发,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似一招。那黑影左支右绌,连连后退,身上已中了三拳两脚,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好贼!” 戴世航喝了一声,手下却毫不留情,又是一拳捣出,直奔那黑影面门。 那黑影这回却不躲了,猛地一低头,竟用额头硬接了戴世航这一拳。 “咚!” 这一拳砸在额头上,如同砸在一块生铁上,震得戴世航拳头生疼,不由得“嘶”了一声,倒退半步。 那黑影额头上鲜血直流,却借着这个机会,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朝戴世航当胸刺来。 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又快又狠。 戴世航侧身一避,那刀锋擦着肋下过去,将棉衣割开一道口子,棉絮翻飞。不等那黑影收刀,戴世航左手探出,一把攥住那黑影持刀的手腕,五指如铁钩般死死扣住,右手顺势一掌,拍在那黑影肩头。 咔嚓! 一声脆响,那黑影的肩胛骨不知是脱了臼还是断了,整条手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短刀也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黑影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直冒,却仍是不肯出声,猛地抬腿,一脚踹向戴世航小腹。 戴世航松手后退,避过这一脚,却见那黑影已转身朝巷子深处狂奔而去。 只是那厮一条手臂已废,跑起来身子歪歪斜斜,速度大不如前。 戴世航正要追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哨,紧接着便见两道身影从左右两侧的墙头上跃下,挡住去路。 这两人也是一身黑衣,以灰布蒙面,手持短刃,一言不发,便朝戴世航扑来。“果然,是团伙吗!” 戴世航不敢大意,后退半步,摆开架势。那两人一左一右,配合甚是默契,一刀刺咽喉,一刀砍腰肋,皆是狠辣至极的杀招。 戴世航身子一拧,避开刺向咽喉的一刀,同时抬腿踢开砍向腰肋的一刀,顺势一掌拍出,正中左边那人的胸口,这逼得那人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右侧那人见势怒吼出刀,一刀快,似一刀直斩戴世航要害之处。 戴世航不敢托大,身形快速倒退。 对方也是寸步不饶,同时持刀齐齐向戴世航袭杀而来。 戴世航左躲右闪,虽伤不到皮肉,可是身上的棉服已被割出道道,伤口棉絮更是乱飞不停,但戴世航并没有停,依旧向外倒退,直到退出窄巷之内,来到一处宽阔之地。 “好贼,你们自找的!” 戴世航修的是神行术,这是家传,所练的拳是综合型格斗,是在警校中学习的,平衡两种传承,戴世航最擅长的定然是腿法,窄巷过窄,不易伸腿,来到空旷之地,自是鱼龙入海。 只见戴世航双脚站定,猛地吸了一口气,浑身骨节噼啪作响,如炒豆一般。 双手一错,摆开架势,那两条腿便如两条长枪一般,扎在地上纹丝不动。 刚才交手匆忙,尚未探查这二人的底细,如今稍有喘息,这二人的底色,戴世航也算是看透了三分。 这二人的修为均是登堂境初期的水平,但气息颇为古怪,内隐不发,像是故意压低了修为似的。 不过好在自己修为不差,有登堂境中期,对付这二人还算足够。 两个黑衣人见戴世航排开架势,对视一眼,同时猱身而上,两柄短刀一上一下,分取戴世航的咽喉与腰肋。 戴世航不躲不闪,待那刀锋将至未至之际,猛地一拧腰,避开刺向咽喉的一刀,同时抬腿踢开砍向腰肋的一刀。 那两人一击不中,并不慌乱,身形一转,又换了方位,仍是前后夹攻之势。 三人在这窄巷之外的空地上,你来我往,转瞬间就已斗了十余个回合。 戴世航越斗越是心惊。 这二人的修为虽是登堂境初期,可那刀法却甚是诡异,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全然不顾自身安危。 二人配合默契至极,一人攻上,一人便攻下,一人攻左,一人便攻右,配合得天衣无缝,俨然是配合了多年的一对老搭档。 戴世航左躲右闪,虽未受伤,却也找不到破绽下手。 身上那件棉衣已被刀锋割开了好几道口子,棉絮翻飞,在月光下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好杀贼!” 戴世航喝了一声,猛地变招,双腿连环踢出,一腿快似一腿,一腿重似一腿,竟如暴风骤雨一般。 左边那黑衣人躲闪不及,被戴世航一脚踢中手腕,短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那人大惊,连忙后撤,戴世航哪里肯放? 猱身而上,又是一脚,直取那人胸口。 右边那黑衣人见同伴危急,猛地一刀砍向戴世航脖颈,这是围魏救赵的打法。 戴世航若是继续追击,自己脖颈上便要挨上一刀。 若是回身格挡,那左边之人便要逃出生天。 戴世航心念电转,嘴角勾起一阵冷笑,左手往腰间一插,探入腰间百宝囊,摸出一把细沙回头就甩。 噗! 身后那人扑的甚急,全然无所防备,这把细沙面直接喷了个满眼,手中短刀胡乱挥舞,只听得“啊啊”乱叫,脚下踉跄,已是乱了方寸。 戴世航岂肯放过这等良机? 一矮身,从那胡乱挥舞的刀锋下钻了过去,右腿横扫,正中那人小腿骨。 咔嚓! 这一腿踢得结实,那人小腿骨断为两截,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戴世航顺势上手,双手在对方武刀的手腕上下一撮,咔嚓一声就掰断了对方的腕骨,顺势夺刀在手,反手一抛,对着那后撤的贼子大腿射去。 噗! 短刀入腿,直接穿了个透穿。 那人“啊”的一声惨叫,扑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来,却哪还站得稳当? 才撑起半个身子,腿上一软,又跌了回去,疼得浑身发抖,额上的冷汗如雨般往下淌。 戴世航不待多想,反身一个过肩摔,将那瞎眼的贼人直接掼在地上,顺势一脚踢在其太阳穴上,将其踢晕。 旋即快步追上那在地上乱爬的,一脚踩断其脚踝,随后迅起一跪,单膝点在其胸口之上,这撞的对方口喷鲜血,再起不能。 戴世航单膝压在那人胸口,左手扼住其咽喉,右手握拳高高扬起,喝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紫红,却咬着牙不肯开口,只拿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戴世航,眼中却满是嘲弄之色。 戴世航顿觉不对,刚要有所动作,就听见咔嘣一声,那贼人嘴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爆裂开来,随后就见对方身体一阵抽搐,口鼻喷血,竟直接死了。 “不好!” 戴世航刚要回身去拦另一个,却又听见相似之音再次响起,回头之时,那个原本被踢晕过去的家伙,竟不知何时又醒了过来,此刻已然是咬破了口中的毒,也死了。 “这…等等,不会…该死!” 第1138章 袖中箭 相比于戴世航那家传的手段,姜合的追击速度显然要落下不止一筹。 却说姜合这一路追去,那黑影的身法甚是滑溜,专拣那窄巷短墙、拐角旮旯处钻。 姜合虽是百越分局行动队的大队长,一身横练功夫甚是了得,可在这上清镇的老街旧巷之中,却有些施展不开。 那黑影左一拐,右一弯,三转两转,竟将姜合甩开了数十步远。 姜合心中焦躁,猛地停住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砖,瞅准那黑影的去向,抡圆了胳膊,将那碎砖甩了出去。 呼! 那碎砖带着风声,直奔那黑影后脑。 那黑影听得脑后恶风不善,猛地一低头,碎砖擦着头皮飞过,“啪”的一声砸在前面的墙上,碎成几瓣。 就这么一缓,姜合已追近了许多。 那黑影不敢再走直线,身子一纵,翻过一道矮墙,落入一处院落之中。 姜合跟着翻过墙去,脚刚一落地,便见那黑影已穿过院子,从对面的角门钻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进院落,越过两道矮墙,那黑影忽地一闪,不见了踪影。 姜合收住脚步,四下里打量,只见此处是一处废弃的老宅,院里长满了枯草,几间破屋的屋顶都塌了半边,月光照下来,地上投下黑黝黝的影子,阴森森的,甚是吓人。 姜合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夜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姜合慢慢挪动脚步,朝那几间破屋走去,刚走到门口,忽听头顶“咔嚓”一声响,抬头看时,一根碗口粗的房梁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 姜合大吃一惊,双脚猛地一蹬,身子向后跃出丈许。 那房梁“轰”的一声砸在地上,尘土飞扬。姜合尚未站稳, 便见一道黑影从那破屋的屋顶上纵身跃下,手中短刀直刺他的咽喉。 这一刀来得又快又狠,姜合来不及躲闪,只得抬手格挡。 铛! 刀锋砍在姜合的小臂上,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那黑影只觉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心中大惊,连忙后撤。 姜合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左手探出,一把攥住那黑影持刀的手腕,右手一拳,捣在那黑影的胸口。 这一拳姜合使了七分力道,那黑影闷哼一声,口中喷出一股鲜血,身子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将那一堵年久失修的墙撞塌了半边,砖瓦泥土哗啦啦地落下来,将那黑影埋了半截。 姜合正要走上前去,将那黑影从砖瓦堆里拖出来,却不料旁边两侧传来两道恶风。 只见两柄短兵从他脚下交叉而过,彼此相击,迸出一溜火星。 若姜合方才慢了半息,这两刀便要将他的双腿砸断。 姜合落地闪目观瞧,只见着那地面死死嵌着两件物,一件是一柄骨朵铜锤,另一件则是一只手斧,都是重兵器。 还没等姜合多看几眼,只听见两侧传来两声闷响,两堵墙硬生生地被人从外面撞开,随后便有两道身影冲入屋中,快速的取起地面上的两件兵器,向着姜合便冲了过来。 姜合见那二人来得凶猛,不敢托大,急退两步,双掌护在胸前,摆开架势。 那二人一使一对骨朵铜锤,一使一对手斧,皆是短重兵器,使将开来,呼呼生风。 使铜锤的那人身高体壮,膀大腰圆,每一柄铜锤少说也有四斤重。 虽说这重量不甚骇人,但抡动起来那足有四五十斤的恐怖破坏力,破甲是足够的,且轮动起来颇要力气,可这东西在他手中却轻飘飘的如同灯草。 使手斧的那人则身形瘦削,动作敏捷,别看瘦,但那对手斧每一只都不算轻,至少也是七八斤的玩意儿,就算是一斧子劈不死人,也至少要断人几根骨头,更不要说这家伙将手斧玩的甚是刁钻狠辣,明显不是什么善类。 二人一左一右,配合得甚是默契。 使铜锤的正面强攻,一锤接一锤,招招砸向姜合要害。 使手斧的则在一旁游走,专找姜合的空档下手,一斧接一斧,不离姜合腰肋。 姜合赤手空拳,不敢与那铜锤硬碰,也不敢接那手斧的冲杀,只得左躲右闪,连连后退。 此番组合就算是能将一身横练的功夫练到无漏,也多少得交代下几根骨头出来才成。 交手了约有四五个回合,姜合也算是看透了对面两人的修为,这两人的修为同和自己一般都是登堂境初期。 这可是欺了老天了。 这两人都是力量型的体修,于自己也算是半斤对上八两,打一个或许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可是打两个那就是自讨苦吃,纯属倒霉。 但情况要远比姜合想的要糟,仅是不到十个回合,自己就已经被逼退到墙角,后背已抵住了墙,再无退路。 那使铜锤的大喝一声,双锤齐下,照姜合头顶砸来。这一下若是砸实了,便是一块石碑也要碎成齑粉。 说时迟,那时快,姜合猛地一矮身,从双锤底下钻了过去,顺势一滚,滚出丈许。那双锤砸在墙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一堵青砖墙立时被砸出一个大窟窿,砖石飞溅,尘土弥漫。 使手斧的那人见姜合滚了出来,猱身而上,双斧齐劈,直取姜合脖颈。 姜合不及起身,只得就地一滚,又滚出数尺,那两柄斧头砍在地上,入土半寸,将青砖地面砍出两个深深的斧印。 姜合趁这机会,翻身跃起,双手一探,从腰间摸出两件东西来。 但这东西拿出来了,姜合却是心虚到了极致。 手里这堆玩意儿也不是其他,就是最为常见的伸缩型警棍,也就是所谓的甩棍。 这东西打个一般人还行,但在这两个时段,重兵器的行家手里,那就和拿两根柴火棍子没什么区别。 但没办法,对方显然是不想让自己走的,至少不想让自己活着离开,就算再难也只能硬着头皮与之对上一对了。 姜合心里虽虚,面上却不露半分,将两根甩棍在手中一抖,只听得“唰唰”两声,棍身弹出,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只得将双棍在胸前一交叉,摆开架势,沉声道,“来罢!” 使铜锤的那人见姜合掏出两根细细的铁棍,不由得冷笑一声,快步冲身,双锤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 姜合不敢硬接,身子一拧,闪到一旁,双锤擦着肩头过去,锤风只刮得耳根生疼。 不等姜合站稳,使手斧的那人已从侧翼杀到,双斧一上一下,上砍咽喉,下砍腰肋。 姜合双棍齐出,左棍格开上路的斧头,右棍挡开下路的斧头,只听“铛铛”两声,火星四溅。 那人见不得手,快速抽身,急速后退让于身位给那个用锤的。 姜合虽是挡下了,但却不敢冒进,因为从刚才手上传来的劲道来判断自己的那对甩棍八成已经被弯了,这要追上去那完全是自己暴露自己,纯粹是送菜了。 姜合正自叫苦,那使铜锤的汉子又已扑到跟前,双锤抡圆了,一招“泰山压顶”,照姜合头顶砸下。姜合不敢硬接,身子一矮,从锤下钻过,反手一棍,戳在那汉子腰眼上。那汉子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却不曾倒下,反手一锤横扫过来。 这一锤来得又快又猛,姜合躲闪不及,只得将双棍并在一处,横在身前格挡。 铛! 一声巨响,姜合只觉双臂发麻,虎口生疼,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脚跟绊在一块碎砖上,险些摔倒。低头看时,那两根甩棍果然弯了,棍身上凹进去一道深深的锤印。 “好杀才!”姜合骂了一声,却只能将手中的甩棍攥得更紧些,不敢丢掉,便是根柴火棍子,也比赤手空拳强些。 使手斧的那人见姜合立足未稳,猱身而上,双斧齐劈,直取姜合脖颈。 姜合急忙低头,两柄斧头擦着头皮过去,硬生生的将头发斩去了大半,瞬时将姜合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留半分余力,猛地将手中弯了的甩棍朝那使手斧的汉子掷去。 那汉子侧身一避,甩棍擦着耳根飞过,却不料姜合这一掷乃是虚招,趁他闪避之际已经将手抬了起来。 砰! 那汉子还没看清姜合做了什么,就感受到了肩头上传来一阵剧痛,身体也不由得向后跌撞。 好不容易停下,就看到肩头已经血流涓涓,有个中性笔芯粗细的玩意儿正死死的钉在自己的肩胛骨缝里。 那使锤的见状刚要攻击,姜合却将手臂抬向了他。 “狗日的他娘的别动啊,敢他妈动,老子他妈一箭射死你!” 姜合这一手,名为“袖中箭”,是一种暗器,巴掌大小,可藏于袖中,扣动机关,便有钢针射出。 这东西姜合这里是不屑用的,毕竟暗箭伤人不符合他这种横练武夫的作风,可眼下对上这两个贼,也就不用再考虑了。 毕竟面子哪有命重要。 那使手斧的汉子肩头中针,虽不致命,却也是皮开肉绽,鲜血直流,旋即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竟伸手要将那钢针拔了出来。 “你他娘的拔吧!”姜合冷哼道,“老子早就淬了毒,你拔下来也没用!你他娘的也别想着跑,这东西没解药,你明天早上就得死!” 岂料对面两人彼此互视了一眼,相互点头,竟再度冲杀上来。 “你妈!” 第1139章 调虎离山? 姜合见那二人竟不畏惧,反倒更加凶猛,心中不由得暗暗叫苦。 那袖中箭上淬的哪里是什么毒药? 不过是随口胡诌的,上面确实上了东西,只不过是一些强效的兽用麻药,为的是吓唬对方,叫他们心存顾忌,不敢妄动,更是为了拖延时间,让药效发作。 谁知这二人竟是亡命之徒,连生死都不放在心上。 说时迟,那时快,使铜锤的汉子已扑到跟前,双锤抡圆了,照姜合头顶砸下。 姜合不敢硬接,身子一拧,从那锤风底下钻了过去,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照那汉子面门甩去。 那汉子偏头避过,碎砖擦着耳根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啪的一声碎成几瓣。 就这么一缓,使手斧的汉子已从侧翼杀到。 其肩头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将半边衣裳都染红了,却浑然不觉,双斧一上一下,上砍姜合咽喉,下砍姜合腰肋,招招都是搏命的打法。 姜合手中已没了兵器,只得左躲右闪。 至于那袖中箭,此刻也是用不了了。 所谓暗器就是打对方一个出其不意,若是对方都知道,你有什么底牌,那这暗器就不灵了,更何况这袖中箭一共只有三支,只能打三发,多一支都是没有的。 好在那使用手斧的汉子左臂已经挨了麻醉箭,手臂早已不太灵便,身体也在药效的侵染下,开始不断打晃,只需要再熬上几十秒,这人就能被放躺下去。 姜合心中有了计较,便不再与那使手斧的汉子硬拼,只一味躲闪,拖延时间。 那汉子很快就使不上了力气,挥斧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脚步也开始踉跄,像是喝醉了酒一般。 使铜锤的汉子见同伴如此,心中焦躁,怒吼一声,双锤舞得如风车一般,朝姜合杀来。姜合不敢大意,左躲右闪,东避西让,那两柄铜锤贴着他的皮肉过去,好几次都险险砸中,端的险象环生。 又斗了十余合,那使手斧的汉子忽然身子一晃,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斧头也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哪里站得稳? 身子一歪,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了。那麻药到底发了作,将他放翻在地。 使铜锤的汉子见同伴倒地,双眼通红,也不顾自身安危,抡起双锤,朝姜合猛攻。这一回他全然不顾防守,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一锤接一锤,砸得姜合连连后退。 姜合见此贼愈发凶厉,便更不敢接,凭这股子刚勇,自己是断然扛不赢的,尤其是这种力量型的体型,体能都好到惊人,想要等着熬死他,自己也差不多了。 等等! 姜合正在躲闪,脑中瞬时灵光一闪,眼角余光向旁一扫一眼便看到那已瘫软在地持手斧的贼。 狗日的,我打不过,还不会威胁吗? 正思忖间,那汉子又是一锤砸来。 姜合这回却不躲了,猛地一矮身,从那铜锤底下钻了过去,顺势一滚,滚到那使手斧的贼人身边,手臂一抬,将拳头对准那贼的太阳穴。 “好杀才,你若敢动,我就一箭射死他!” 袖中箭虽然是个暗器,远距离伤害虽然有些不足,但是近距离炸开一个人的脑袋还是轻而易举。 不料那手持铜锤的贼人只哼哼一声冷笑,便陡然向前一扑,双锤并拢向下便砸。 姜合见此不由得大惊,慌忙后撤。 咔嚓! 双锤并举而落,直接砸在那使手斧的贼人头上,整颗脑袋立时就如同那熟透的西瓜被捶了个稀烂,人也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奶奶滴!” 姜合没办法,只得继续躲闪。 刚才那贼挥锤砸洞时,姜合完全是有时间将现在那个死鬼身旁的手斧夺来用的可是姜合不敢。 一则这兵刃不合手,完全没有什么威力,二则是这帮人皆是亡命之徒,谁能够确定那斧柄上是否涂了些什么毒药,挂了什么倒刺。 也就只能因此而作罢。 姜合不敢再迟疑,转身冲进院子跳过矮墙,便往临近的巷子深处退去。 那使铜锤的贼人见他要走,哪里肯放? 怒吼一声,提着双锤便追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窄巷之中追逐。 姜合虽是个横练的武修,但整个身体并不是那般过度壮硕,再加上多年追贼的经验,这速度也是练出来了,在这深窄短巷之中行走起来就如同野猪入林般轻松随意。 那贼人却不甚好过,其实是个纯力量的体修,主打,一个是人高马大,肩宽背厚,身大而力不亏,这种体型注定了其不善于过那些窄巷,只适用于宽敞地界,故此几次追到跟前,都被姜合闪身避过,直气得胸中积郁,哇哇乱叫。 追到一处岔路口,姜合猛地拐进左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贼人追到巷口,却见那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定是施展不开手中双锤,不由得踌躇了一瞬。 就这么一缓,姜合已跑出十余步远。 那贼人咬了咬牙,将双锤提在手中,顶着头硬冲了进去。姜合偷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不由得心中暗喜。 这条路辰时寻房子时曾经路过,也窥见过里面的全貌,是条窄小的死胡同,自己在内旋转通行,虽是有些困难,但还是能够做到,可身后追的那贼那就不一定了。 而听着那贼愈来愈近,姜合猛地止住脚步,双臂向两侧墙壁一撑脚踏地面,身体翻腾而起,硬生生的从那贼人的脑瓜顶上翻了过去。 那贼人想要回身,可刚一动身两侧手肘并卡住了身位,直接将后背露给姜合。 姜合也不客气,直接抬起手臂。 砰! 一发麻醉箭,射在了对方的后脊上,而后飞起一脚踹在其大腚之上。 那贼人挨了这一箭一脚,身子往前一扑,却被窄巷两侧的墙壁卡住,进退不得。他怒吼一声,奋力挣扎,双肘乱撞,砸得两壁的砖石噗噗直掉,尘土飞扬。 可那巷子实在窄狭,他那一身蛮力使不出来,越挣扎越卡得紧,竟像一头落入陷坑的野猪,空有一身气力,却动弹不得。 姜合退后两步,喘了口气,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心中暗暗庆幸。这一番追逐,虽只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却比跟人硬拼了三十回合还要累人。 人虽然不动了,但姜合不敢靠近,万一这家伙突然奋起反攻,给自己一下子自己不伤也得挂点彩。 过了不多时,那贼人似乎是体力不支,挣扎之状逐渐消停,旋即便垂下了脑袋不动。 姜合怕其中有诈,愣是等了一会儿,等稍稍靠近,拿手指一推,那胖大的身躯便直挺挺地栽进了胡同之中。 姜合又看一会儿,顿觉有些怪异,这家伙怎么看着不甚喘气儿呢? 怀揣着怀疑,姜合上前轻轻掰动那贼人的脑袋,却发现那肥硕的脑袋已然口鼻喷血,人早死了好一会儿了。 “妈的人怎么死了?” 姜合心中惊怪,突然想起来之前追击时还砸倒了一个,便匆匆忙忙往回去赶,等奔回那院子,从那废砖堆中将人刨出来时,那人也是口喷鲜血,显然是服毒自尽了。 “这帮人怎么一个个的都寻了死呢?”姜合正念叨着,忽觉背脊一阵发凉,“不好,是他娘的调虎离山!” 言罢姜合匆匆忙忙地便往回去奔。 且说李简,自与戴世航、姜合兵分三路之后,几乎是花了和姜合差不多少的时间便已追上了前方奔走的黑影。 那黑影在前头蹿房越脊,如履平地,李简在后头紧追不舍,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两条街巷,翻过了三道矮墙,渐渐远离了镇子中心,往镇北的荒僻处去。 那黑影见李简追得紧,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立在一处空旷的荒地。月光下,只见此人一身黑衣,灰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色中闪着寒光,冷冷地盯着李简。 李简也收了脚步,上下打量了那黑影一眼,冷笑一声,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黑影沉默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李简。 李简眉头微皱,眼角的余光向周围扫去,只见得在暗影之处,忽得走出四道人影,四字钉角,将李简围在正中。 见这四人来了之前那贼也不再停留,微微向四人欠了欠身,便转身轻掠,消失在夜色之中。 李简皱着眉,将几人扫了个遍。这些家伙的修为都不俗,这些都是入室境初期的修为波动,只不过这些人的气息多少有些不稳,看样子应该都是一些登堂境臻化期的服了禁药,强行提上来的。 “呦呵,四个假入室境,你们几个撮鸟是哪里来的攒鸡毛凑掸子的杂碎?敢在爷的面前露头?真是好大的狗胆,当真不知好死!” 李简这话说得甚是刻薄,那四个黑衣人听了其实都好像是木雕泥塑一般,一言不发,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李简,看得人一阵发毛。 “狗娘养的,还是一群哑巴!来吧,开打吧。” 第1140章 四顾剑阵 那四个黑衣人始终不动声色,只将手中兵刃缓缓举起。 月光下,四柄长刀齐刷刷地亮出来,刀锋闪着寒光,冷森森的,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李简又扫了四人一眼,心中暗暗盘算。 这四个家伙虽是用药提上来的假入室境,根基不稳,但这种东西并不是一般宗门世家可以有的玩意儿,而且服用之后绝大概率会暴毙而亡。 既是如此,那这四个家伙大概率也是那种不畏生死的狂徒,可李简不明白,究竟是会有何人会拿出这般的人马来对付自己。 “好,既然你们不说话,那老子便先动手了!” 李简话音未落,身子已动,脚尖一点地,身形如箭,直扑正前方那个黑衣人,同时信手一招,左袖飞梭,脱手而出,直扑对方咽喉。 那黑衣人不慌不忙,侧身一避,刀锋一撩,破开李简的飞梭,反手一刀,横扫李简腰肋。 李简顺势将飞梭带回,两手撑住线绳,影响刀刃反背缠刀。 可那家伙似乎是极为熟悉李简出招的作风,在线人靠近的一瞬,快速改变刀的方向,由协会改为了上撩,却割刮李简的双臂。 李简不敢硬接,只得后退。 就这么一合,另外三个黑衣人也动了。三柄长刀从三个方向砍来,一刀砍头顶,一刀砍后背,一刀砍腿弯,配合得甚是默契。 李简不敢硬接,猛地一矮身,就地一滚,从刀锋底下滚了出去。四柄刀砍空,砍在地上,入土半寸,溅起一片尘土。 李简还未站稳,那四人便再度迎身而上,一人顾前不顾后,另一人顾左不顾右,再一人顾右不顾左,另一人顾后不顾前。 四柄刀叠在一起,舞动的如同银幕一般,只打得李简节节败退,不敢硬接。 “四顾剑阵?” 李简心中一凛,这四顾剑阵他认得。此阵乃是昔年浙东四明山一带某个小宗门的镇山之法,虽非甚么上乘阵法,却胜在配合默契,四人如同一体,攻守兼备。寻常高手落入阵中,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要被缠得脱身不得。 这四个黑衣人虽是服药强提上来的假入室境,根基不稳,可这阵法却使得甚是纯熟,一招一式,皆有法度,显然是练了多年,并非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而这份熟稔,让李简心中的惊疑也更多了几分。 之所以说这四顾剑阵是昔年四明山一带的一个小宗门的镇门手段,皆是因为这个小宗门早已经破败,消失了数百年之久。 就连留下来的剑阵秘籍也是残缺不全的,世上现今独有一份的完整版还是李简年少时补全来的,而这东西早已经锁在了敕书院的宗门典籍之中,若不是见了这四人使用的手段,李简都想不起来这剑阵。 李简左躲右闪,在这四柄长刀的夹攻之下,左躲右闪,想要脱出十分困难,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好杀才!” 李简喝了一声,信手指天,想要将落在招待所的含明剑召唤而来,可一道神识混着炁韵甩出,却在天穹中迅速消散,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所吸收了似的。 “狗日的,这里有结界?” 李简心中暗惊,那四个黑衣人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四柄长刀齐刷刷地砍来,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 没办法,李简只能尽可能地先脱离这处,寻了个较为合适的空档,立刻掐诀,在指尖窜出一道炁焰,运起丹田炁猛然一喷。 “火德宗,烈火焚渊!” 李简这一招使得甚是突然,只见那指尖的炁焰遇风便长,化作一团斗大的火球,直扑正前方那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见火球扑面而来,热浪滚滚,哪里敢硬接? 急忙侧身闪避。火球擦着肩头飞过,将身后的枯草点着了一片,火光冲天,映得四人的影子在地上乱晃。 李简趁机快速抽身离开战团,寻了个方向便极速奔逃。 手中有铁,可壮三分胆。 如今手中仅有一柄飞梭堪堪得用,这东西单对单或许可行,这多对一那明显不占什么优势,再加上这玩意是暗器,又不是什么短兵,那这个东西想要干死对方多少是有点难了。 当然,最核心的一点是,李简的身手确实不怎行,以往能够以上对下无往不利,要么是凭境界强行压人,要么就是凭借着宝刀宝剑占个上风,赤手空拳,李简还真没有这个自信。 此外,李简虽是经解一道的天下第一,能够施展领域,压制领域中所有可以识文断字之人。 但对面四个李简实在无法保证这四个人不是文盲。 更何况这帮人是故意将自己引来的,还在此处设下了结界,兴许还有别的杀招在此,再不跑与之纠缠,那纯属于是横驴上头,纯属找死。 然而最令李简想不通的是,这四股剑阵这几人是从哪里习得的? 那份见证是少年时闲来无事所补全的,知道这件事的府中也只有自己的那十几个亲师兄,除此之外再无他人知晓。 而自己的那些师兄待自己如同亲弟弟一般,断然不可能是内鬼,更何况此时人又不在这里,这东西又是怎么流出去的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简正想着闷头往前跑,可是刚往前奔了没有三百米,就一头撞在了一堵无形之墙上。 这一撞,李简只觉额头上像是碰上了一块生铁,疼得他龇牙咧嘴,连退了两步,伸手一摸,额角已鼓起一个青包。 定睛看时,只见面前空空荡荡,月光下什么也没有,可伸手一探,便触到一层无形的屏障,冰凉凉的,如同冬日里的冰面。 “好贼,是特么禁制!” 李简骂了一声,挥拳便砸。一拳砸在那无形的屏障上,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那屏障纹丝不动,甚至连几分涟漪都没有。 还没等李简想办法进行破解,那四个黑衣人已追了上来,四柄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将李简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 不由分说,举刀便斩。 李简冷哼,“狗日的给脸不要脸!” “法相天地!” 这一声喝,如同半空中打了个霹雳,李简周身炁韵翻涌,聚出一道霞光从体内冲出,法相霍然现出。 这一回那法相现了全貌。 三丈余高,头戴兜鍪,半脸修罗,半脸儒将,罩袍半衬,半袒甲臂,甲臂之下是一只狰狞的怪手,五指如钩,寒光闪闪。 那四个黑衣人见李简现出法相,心中大惊,却也不退,四柄长刀齐刷刷地砍来,一刀砍法相咽喉,一刀砍法相心口,一刀砍法相腰肋,一刀砍法相腿弯。 “少林,浮屠造化功!” 李简双掌猛然一合,炁韵灌注至法相之内,法相口喷梵音,道道梵文自体表快速溢出,迅速聚化成一栋七层的琉璃浮屠塔,在那刀刃加身之前,快速将人与法相统统罩在其中。 当当当当! 四声脆响,如同敲钟一般,那四柄长刀砍在琉璃浮屠塔上,火星四溅,震得四个黑衣人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那浮屠塔却是纹丝不动,连一道裂纹都不曾留下。 李简立在塔中,冷笑一声,双手掐诀,再度催出炁韵,加以灌注,那浮屠塔上的梵文顿时大放光明,金光万道,照得四周如同白昼。四个黑衣人被这金光一照,眼睛都睁不开,连连后退。 可是四个黑衣人却相当有默契,在那金光大盛的一瞬,快速闭上眼睛,抽身后撤,并向地面砸出一个如同鸡子大小的玩意儿。 那东西落在地上立刻冒出股股浓烟。 那浓烟又浓又稠,黄蒙蒙的,像是秋日里田埂上烧荒草冒出来的烟气,却比那烟气刺鼻得多。 李简只嗅得一嗅,便觉喉咙发紧,眼睛发涩,泪水直流,鼻头发痒,几度想打喷嚏,心中大叫不好,连忙闭了呼吸,将袍袖掩住口鼻。 “狗儿的,毒烟!” 这浮屠造化功,虽然能隔绝部分物理伤害,但却隔不住这浓烟的渗透。 四个黑衣人隐在浓烟之中,不见踪影,只听得刀锋破空的声响,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围着浮屠塔乱转。 另是个有些脑子的人也能猜出这四个贼人在伺机动手。 李简不敢迟疑,回头看向那隐蔽的屏障,立时弃了那浮屠造化功,催动法相对着那屏障便猛轰数拳。 砰砰砰! 三拳砸在那无形的屏障之上,只听得“咚咚咚”三声闷响,如同擂鼓一般。 那屏障终于现出了形迹,一道裂痕从李简拳击之处蔓延开来,如同蛛网,又如同龟裂的河床。 四个黑衣人见李简要破禁制,哪里肯依? 齐声呐喊,从浓烟中冲出,四柄长刀齐刷刷地砍向法相的后背。 李简不敢大意,以指为笔,快速在空中勾勒出数道符文,信手抓来聚成数张五雷符,向身后陡然一甩。 只听“轰轰轰”几声巨响,雷符炸开,电光四射,将那片浓烟炸得四散纷飞。 那烟雾虽浓,却经不起这雷火的冲击,转眼间便消散了大半。 李简趁着这个机会,催动法相,又是一拳砸在那屏障之上。 这一拳比前几拳更猛,法相的那只狰狞怪手握成拳头,砸在那蛛网般的裂痕上,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那屏障终于支撑不住,碎成无数碎片,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夜色之中。 禁制一破,李简只觉得周身一轻,先前那种被压制的憋闷感一扫而空。 “孙贼,莫走,等你家道爷取了兵刃,再与你们来斗。” 李简说着便要抽身离去,可一步刚要踏出,就听见天空中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道雷光,突然落下。 第1141章 天雷八步 那雷光来得突兀,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李简躲闪不及,赶紧运起金光咒,周身金光瞬时迸发,硬生生扛了这一击。 轰隆! 雷光砸在金光之上,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照得四周如同白昼。 李简只觉浑身一麻,头发根根倒竖,身上的棉衣被雷火烧出好几个窟窿,冒着青烟,脚下更是踉跄,险些摔倒,口中一阵腥甜,竟只是一个照面,就受了些许内伤。 “五雷法?不可能!” 李简瞳孔微震,这五雷法是天师府秘传之功,除了天师的嫡系传人之外,只有有资格继承天师之人,才有概率可以修行。 是谁? 张海金吗?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李简彻底否决掉了,张海金虽然是会些手段,但正统的五雷正法其根本就没有接触过,这绝对不是张海金,那会是谁? “不愧是敕书院藏经阁的祭酒,年纪虽轻,却是有些本事啊!” 李简听到这话,心中一震,抬眼望去,只见从那雷光落处的方向,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缓步朝李简走来,那四个黑衣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垂手立在两旁,神态甚是恭敬。走到李简面前三丈之处,站定,伸手将头上的斗篷掀开,露出一张脸来。 来人大概率有四十左右岁,身上着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大,却亮得怕人,像是两颗寒星嵌在眼眶里,叫人看了心中发冷。 李简盯着那人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这家伙身上的修为看不出来,也不知身上是用了隐蔽气息的法宝,或者是修为也如李简般同等境界。 但有一点却是可以确定的,这家伙不管说不说话,站不站在那里,都李简感到格外的不爽。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盗学的五雷法!” “盗学?哼哼!谁告诉你是盗学的?”那人冷笑,“这天下天师府又不是只有此处一处传承,更何况这五雷法又不是你们天师府原创的,哪有什么盗学不盗学的说法!” 李简听了这话,心头一凛,双眼死死盯着那人。 “你是台北那边的人?” 那人冷笑一声,却不答话,只将双手从袖中抽出来。月光下,只见那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隐隐有电光流转,滋滋作响。而其并不着急动手,就像是在手中把玩着那些弧光一样,饶有兴致地盯着手中跳动的电弧。 “已死之人,多说无用!杀了他!” 那人一声令下,四个黑衣人齐声呐喊,挺刀便上。四柄长刀在月光下划出四道寒光,分从四个方向,朝李简砍来。 李简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身子一矮,就地一滚,从刀锋底下滚了出去。四柄刀砍空,砍在地上,入土半寸,溅起一片尘土。 李简尚未起身,那为首的黑衣人已猱身而上,一刀直取李简后心。李简听得脑后风声,猛地一拧腰,身子横转,那一刀擦着腰肋过去,将棉衣割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棉絮翻飞。 李简就势一掌拍在地上,身子弹起,双脚连环踢出,将逼近的两个黑衣人踢得倒退数步。可另外两个黑衣人又已扑到,两柄长刀一上一下,上砍咽喉,下砍腰肋。 李简无处可躲,只得连忙催动其体内金光咒运于双掌之上,左右一翻去抓那双刀。 那两个黑衣人见李简硬要徒手接刀,不由得心中冷笑,手中四人加了几分力道,而恰是这几分力道入了李简的算计。 “陈氏太极,乱环错!” 只见李简双掌一翻,掌缘贴着刀背,顺着刀势一转,竟将那两柄长刀带偏了方向。两柄刀擦着李简的身子过去,一刀砍在身后的空处,一刀砍在身侧的草地上,入土数寸,一时间拔也拔不出来。 那两个黑衣人更是因用力过猛,刀向失距,身子不免前倾。李简立刻双掌齐出,一掌拍在左边那黑衣人的胸口,一掌拍在右边那黑衣人的肩头。 这两掌李简使了全力,甚至夹杂了几分五雷开花掌的掌力,那两个黑衣人顿时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而是,摔在地上,滚了两滚,想要动弹已然是骨断筋折,再起不能。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见同伴倒地,心中大惊,却也不退,齐挺刀便刺。 李简身子一拧,避开一刀,左手探出,一把攥住另一人的刀背,猛地一拧,那人握刀不住,长刀脱手。 李简夺刀在手,反手一挥,一刀砍在那人肩头,那人惨叫一声,鲜血迸流,倒地不起。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 李简哪里肯放? 将手中夺来的长刀猛地掷出,正中那黑衣人的腿弯。 那人“啊”的一声惨叫,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却爬不起来了。 那戴着口罩的中年人见四个手下皆被打倒,却不慌张,反倒轻轻拍了拍手掌。 “好好好,着实是有点本事!可比你那只会绣花的师父强多了!” 闻听此言,李简不由得虎目圆睁,发眉倒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去你妈的王八蛋,少拿你的臭嘴玷污我的恩师!” “五雷法,天雷八步!” 李简瞬时暴起,整个身体就如同一道雷电聚成的白练一样,瞬时冲了出去,临走之时还不忘从地面上拔下那一柄被击落的长刀,向着那黑衣人猛冲而去。 那黑衣人见李简来势凶猛,却不慌张,只将双手在身前一错,十指微张,掌中雷光乍现,迎了上去。 两人相距不过三丈,眨眼间便撞在一处。 李简手中长刀一挥,一招“力劈华山”,照那黑衣人头顶便砍。 那黑衣人侧身一避,刀锋擦着肩头过去,顺势一掌推出,拍向李简胸口。 这一掌裹挟着雷光,掌未到,风先至,吹得李简衣袍猎猎作响。 李简不敢硬接,身子一拧,避过这一掌,反手一刀,横扫那黑衣人腰肋。 那黑衣人脚尖点地,身子拔起尺余,刀锋从脚底划过,顺势蹬出一脚,踢向李简面门。 李简举臂格挡,“砰”的一声,只觉得手臂发麻,连退两步。 那黑衣人落地站稳,也不追击,只冷冷地看着李简。 “天雷八步?倒是有几分火候,可惜,还不够,你都这么玩了,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天雷八步!” 那黑衣人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只见其双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扑李简而来。 这身法与李简方才使的一般无二,却快了三成不止,脚下每踏一步,地面便炸开一个浅坑,尘土飞扬,雷光迸射,端的声势骇人。 李简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身子一矮,就地一滚,从那雷光底下滚了过去。 那黑衣人一脚踩空,脚尖点地,身子一转,反手一掌,拍向李简后心。 这一掌来得又快又狠,李简躲闪不及,只得使用“苏秦背剑”,将手中的长刀往身后一背,硬生生接了这一掌。 铛! 掌刀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李简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三四步,好容易稳住身形,胸口已是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那黑衣人却不停手,猱身而上,双掌齐出,一掌快似一掌,一掌重似一掌,掌掌不离李简要害。 李简左躲右闪,连连后退,手中虽有长刀,却根本近不了对方的身。 两人在这荒地上你来我往,斗了十余个回合。 李简越斗越是心惊,这黑衣人的五雷法使得比他说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若是没有十几年的浸染,绝对不会有这般成就。 最可恨的是这家伙招招连绵不绝,打得李简也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被其一掌命中,来个骨断筋折。 正危急间,那黑衣人忽地变招,双掌一错,掌中雷光暴涨,化作两团斗大的雷球,朝李简掷来。 李简大吃一惊,急忙就地一滚,那两团雷球擦着身子飞过,砸在身后的地面上,轰轰两声巨响,炸出两个斗大的土坑,泥土飞溅,打得李简背上生疼。 李简尚未起身,那黑衣人已扑到跟前,先是一脚踢在李简的手腕,令之吃痛不得已将长刀弃了。随赶着就是一脚正蹬,直接踹在李简胸口上,让其倒在尘埃,随之踏在李简的胸口上,只将其硬生生踩在地上。 “你的本事就这些?看起来和你那只会绣花的废物师父差不了多少嘛!” 那黑衣人冷笑一声,脚下用力,李简只觉胸口如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 “操你妈的,我干你丫的!” 李简咬着牙,双手抓住那黑衣人的脚踝,想要将之掀翻。可那黑衣人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 “想动?没那么容易!等那边得手了,你这双眼睛,你这双眼睛我也会一并挖出来!” “那边?”李简顿时一怔,而后猛然回觉,“你他妈的要…” “没错,我们的目标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神管局的丫头!” 第1142章 灭口 却说李简、戴世航、姜合三人兵分三路去抓那偷袭的贼,只留下白琳与张宁宁守在院中。 白琳将张宁宁护在身后,双手持着那对蒙古短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一双眼睛四下里扫视,不敢有半分松懈。 张宁宁守在白琳的身后,目光轻扫,不动声色的将左袖微微抬起,令藏于衣袖中的梭镖落在手心。 “白琳姐,这个家伙是冲着我们来的吗?”张宁宁压低声音,小心的问道,同时也听动脚步,向后稍退了几分。 白琳点了点头,面色阴沉,全然没有注意到张宁宁已经退了。 “或许吧,这帮家伙大概率是一直在跟着我们,等着找机会下手,一旦我们死在这里,那么天师府虽然会难辞其咎,届时定然会有一场更大的风波等着!”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墙头窃窃私语。 先前被打碎的两扇窗户,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屋里的纸页哗哗作响。 那三支淬了毒的弩箭还搁在桌上,蓝莹莹的箭头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两人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却并无什么动静,再度传出。 白琳等得心中焦躁,正要说话,忽听院墙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踩在碎瓦片上。她猛地将短刀一横,护在身前,低声道。 “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嗖嗖”两声,两道黑影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如同两只夜猫。这两人也是一身黑衣,灰布蒙面,手中各持一柄短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白琳不等那二人站稳,猱身窜窗而出,双刀齐出,一刀取左边那人咽喉,一刀取右边那人胸口。 那二人也不慌张,各举短刀格挡,只听“铛铛”两声,火星四溅。 白琳一击不中,却不后退,双刀舞得如雪花一般,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将那二人逼得连连后退。 这白琳虽是女子,手底下却甚是了得,那对蒙古短刀在她手中使将开来,竟有几分男儿的气概。 张宁宁守在屋中看着,手中攥着那枚梭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的打斗,可身子却是越退越远,不多时便已经来到了,位于客厅中那张长条桌案的旁边,空闲的手更是悄悄的摸向了桌面下方。 那两个黑衣人见白琳勇猛,对视一眼,忽然变招,一左一右,分攻白琳两肋。 白琳双刀一分,左刀格开左边那一刀,右刀格开右边那一刀,却不料那二人乃是虚招,趁白琳分神之际,左边那人猛地一矮身,一刀砍向白琳下盘,右边那人则纵身跃起,一刀劈向白琳头顶。 这一上一下,配合得甚是默契,白琳躲闪不及,只得向后疾退。 恰是这白琳一退,其中一人猛然抬手。 砰! 三颗墨玉飞蝗石脱手而出,直打白琳的面门。 白琳见那三点寒星迎面飞来,心中大惊,急忙挥刀格挡。 只听“铛铛”两声,两颗墨玉飞蝗石被刀锋磕飞,第三颗却正中她的肩头,打得她身子一晃,踉跄了一步,肩头剧痛,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两个黑衣人见一击得手,哪里肯饶? 其中一人挥刀上前,直取白琳咽喉,而另一人则迅速调转方向冲向屋内,直取张宁宁。 白琳见那黑衣人冲进屋去,心中大急,想要回身救援,却被眼前的黑衣人缠住,脱身不得。咬着牙,强忍肩头的剧痛,双刀舞得呼呼生风,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将那人逼退了两步,可那人也甚是滑溜,不与她硬拼,只一味缠斗,拖住她的脚步。 张宁宁守在屋中,见那黑衣人冲了进来,面上装作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可眸底已经透出森森寒光。 那贼人明显不察,快步上前举刀便砍,却见张宁宁忽得向后撤步,抓住桌底那物猛然向外一抻,随后快速松手,抓住那东西的中段极速向前猛点。 张宁宁这招主打一个出其不意,那贼明显没有防备,只被那突然冲出来的一物猛然顶住小腹,疼的直接倒退两步。 趁此机会,张宁宁向后踢腿,将长桌向后踹退一米,将那东西完整取出抡在手中,搭在身前。 端在手中的是一个长条的鹿皮包袱,足有一米八九左右的长度,通过张宁宁握持的形式,可以猜到里面大概率是一个长杆的兵器。 至于是棍是枪还是其他,那贼便不甚清楚了。 没等那贼生出几分判断,张宁宁已然抖动那长条包袱侧抽而去。 那贼惊惧,慌忙用长刀格挡,只听得砰的一声,刀身一阵乱摇,震得齐虎口发麻,身形微侧。 欲夺三分气,怎可便留人。 张宁宁趁势再次举器便打。 那贼见张宁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急忙向后跃开数步。 张宁宁顺势紧随而上,是上崩下扎,里撩外划,划拿崩把压,窝挑盖打扎,一时间竟打得这贼节节败退, 那贼被张宁宁这一轮急攻打得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心中又惊又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丫头不是刚进入修行门不到一年吗? 怎么这人与人相斗打的却如此熟练! 我为什么还看不清楚这个女娃子究竟是何等修为呢? 可张宁宁哪里管他心中想些什么? 手中的鹿皮包袱舞得呼呼生风,一招快似一招,一招狠似一招,将那贼逼得连连后退,一直退到墙角,后背抵住了墙壁,再无退路。 那贼见退无可退,把心一横,猛地大喝一声,双手握刀,用尽平生之力,朝张宁宁头顶劈将下来。 这一刀来得又猛又快,刀锋带风,呼呼有声。张宁宁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身子一矮,就地一滚,从那刀锋底下滚了过去。那贼一刀砍空,正正砍在身后的墙壁上,只听“咔嚓”一声,那青砖墙壁竟被砍出一道深深的刀痕,砖屑飞溅,尘土飞扬。 张宁宁趁这机会,翻身跃起,手中鹿皮包袱猛地一抖,那包袱皮应声而裂,露出里头一杆枪来。 这杆枪通体赤红,色泽温润,只要靠近一些便可以感受到其身上传来的那一丝温热温润的触感。 此枪并非其他,恰是张宁宁在利国之时所得的那柄应元神炎金丝八宝软藤枪,此次来到云锦山,张宁宁是把两柄枪都带来的,那柄金丝八宝软藤枪也是在侧的,只是当时抽拿的时候不小心拿到了这柄最好的而已。 “法宝?” 刚才对招时,那贼都没有生出恐惧,可这时看到张宁宁手中这杆枪时,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悚惧。 若是对方使用凡俗兵器,自己或许还有几招可扛,可对面这丫头用的可是法宝,自己手中的这个刀在对方的面前不能说是毫无用处,也只能说是像拿了个纸板。 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那贼全然没有缠斗的心思,转头便向门外奔逃。 张宁宁见那贼转身要逃,哪里肯放? 口中娇叱一声,挺枪便刺。 那枪在她手中如同一道赤练,直取那贼后心。 那贼听得脑后风声,急忙侧身一闪,枪尖擦着肩头过去,将肩上的黑衣挑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皮肉来,鲜血直流。那贼吃痛,闷哼一声,脚下却不停,几步便蹿到了门口。 张宁宁枪尖点地,身子借力跃起,一个箭步便追了上去,手中赤枪横扫,直取那贼腰肋。那贼见躲闪不及,只得举刀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那贼手中的长刀竟被赤枪扫断,半截刀头飞将出去,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那贼失了兵器,更是心惊,哪里还敢停留?一头撞开房门,连滚带爬地蹿了出去。 张宁宁紧随其后,跃出房门,落在院中。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直接惊住了那正在缠斗的白琳与另外那一贼。 白琳吃惊张宁宁竟有如此战力,而另一个恶贼则惊讶于自己的同伙竟被打得如此狼狈。 奔逃的伤贼出门便喊。 “风紧扯呼!” 白琳听得这一声喊,心中一惊,暗道不好。那与她缠斗的黑衣人更是毫不犹豫,猛地一刀虚晃,逼开白琳,转身便跑。 白琳哪里肯放? 娇叱一声,挺刀便追。 那黑衣人却不与她纠缠,只一味狂奔,几步便蹿到了墙根,纵身一跃,直接蹿上墙,反身便走,全然不管那个受伤的家伙的死活。 白琳想追,但又觉得其中有诈,赶紧返身,与张宁宁一前一后,将那受伤的贼子直接困在其中。 “泼贼,你走不了!”白琳喝道。 那受伤的贼人见同伙撇下自己跑了,心中又惊又怒,想要逃时,却被张宁宁与白琳一前一后堵在院中。 他手中只剩半截断刀,浑身是伤,哪里还敢再战? 只将断刀横在身前,背靠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瞪着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二人,如同一只困兽。 张宁宁抬枪平举,“束手就擒吧!放下兵器,饶你一条性命!” 那贼闻言却是哼哼一声冷笑,猛然抬头打出一声口哨。 二女不知所谓,恰在彼此互视,这时一支飞镖突然从墙头上射来,直直射入那贼的咽喉之中,一镖毙命。 二人惊讶回头却发现那逃走的贼竟去而复返射死了自己的同伴。对此,那贼人,只是冷冷看了二人一眼之后,便再度逃跑离去。 第1143章 逐个击破 两女愕然,不想得对方竟如此狠辣。仅是对视一眼,便急匆匆出门去追。 刚出门还没走出半条街巷,迎面便遇上从另外两条路奔来的姜合与戴世航。 姜合见二女迎面奔来,急忙收住脚步,问道:“怎么回事?” 白琳喘了口气,将方才之事说了一遍。 姜合听了,眉头紧皱,“果真如此!当真好狠毒的贼,连自己人都杀!我那几个也都死了,连个活的都没了!” “我那边也是,都是自尽了!”戴世航在一旁道,“那贼往哪个方向去了?” 白琳指了指镇北的方向,道:“往那边去了。” 姜合与戴世航对视一眼,姜合道,“不要追了,追上也是无用,赶紧联系本地神管局,前来支援!其次看住尸体,免得被他们毁了!” 姜合话音未落,白琳已从怀中掏出手机,拨通了本地神管局的号码。 那头响了几声,便有人接了,白琳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那头听说出了人命,不敢怠慢,说马上派人过来。 白琳正在打电话时,戴世航已然将周遭的情况扫了个清楚,不禁开口问道:“李简呢,他没有回来吗?” 姜合眉头轻挑,摸着下巴,“不应该啊,景言真人的修为比我们都要高深了许多,而且他是年轻一辈最为优秀的修行者之一,按道理来说,应该回来的比我们快才是!” “如果,他是被算计的那一个呢?”张宁宁忽然开口,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戴世航和姜合同时吃了一惊,彼此相视,眼中透出几分惊恐。 “有道理!” “李简往哪个方向去了?” “我不记得了!” 张宁宁见两人如此紧张,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安。 “依照李简的修为,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姜合揉了揉紧锁的眉头,“按照他的修为,出危险应该不会有,但只要是万一就麻烦了,因为他今天晚上来见的人是你!不管是不是因为咱们而出现的意外,只要他出了意外,这个屎盔子就一定会扣在咱们脑袋上,届时各大修行宗门与世家都会因此而反,毕竟李简可是这世上唯一的秘术修补的大宗师!” 戴世航相比姜合而言,要显得冷静了许多,但是脸色也甚为难看。 “之前我猜测过这帮杀手的目的,大概率是引虎出山来对付你们,准确来说应该是专门来针对你的。可结合现在的情况,这情况应该不只是调虎离山这么简单,而是逐个击破!姜队长,你那边的对手应该是可以破横练的高手吧?” 姜合点头,“没错,跟我打的那两个贼都是使用短重兵器的好手,我的横练功夫在他们面前没有什么用!” “对付我的那两个,都是身法奇快的,看来是专门应对我的神行术!”说着戴世航转头看向白琳,“我记得黄金家族的修行法门中应该没有使用暗器这招吧,你应该也不擅长于抵挡暗器!” 白琳听了这话,微微一怔,但也仅仅是点了点头。 “好好好,果然如此吗?”戴世航连说三个好字,脸色却变得愈发阴沉,“看来是有一些人把我们的底细透露给这些混蛋了,但他们应该不晓得一件事,那就是张宁宁如今的修为已经是登堂境中期,否则的话,凭借张宁宁数个月前的修为,他们来到这小院的组合,保证可以把你们两个人全部拿下!就算是白琳你使用妖化也未必能赢得了他们!” “那李简…”张宁宁不由得担心。 “我们帮不了他!”姜合阴沉着脸郑重的说,“我们的修为太低了,想要对付景言真人就必须是入室境,只要一门法门玩的足够精,景言真人就死定了,毕竟他可是出了名的杂货铺,比上比同期不足,比下方有余!找帮手!快!” 张宁宁听到这话便赶紧掏出手机,可刚一拿出手机就有些傻眼了,上面的信号竟然是空的。 “怎么会…” “应该是有人布了阵,隔绝了信号,而且还有感知!” 戴世航抬头看了看天空,星空灿烂,月光明媚,全然看不出半点纰漏,但是恰是这种浑然天成之感,令其眉头皱的越深了几分。 “这帮搅局的人里边一定有一个阵法大家!咱们现在必须尽快的掌握到李简的方位。” “怎么找?”姜合问。 戴世航回头看向张宁宁,“她!” “我?” “望气术!” 张宁宁听到这话先是一惊,而后惊疑的看向白琳与姜合。 白琳和姜合听到戴世航如此之说之后,几乎是同时看向张宁宁,眼中满是惊愕。 望气士那可是已经断了数百年传承的古老修行门类,在如今这个时代,想要从芸芸众生中挑选那些修行资质尚可的苗子,都如同海底捞针,若是有了望气士的协助这种效率将会提高不止百倍以上,完全可以称得起是一个宗门世家中兴的底蕴。 姜合和白琳都是宗门世家的子弟出身,虽如今都在神管局务职,但向着自家子弟的私心还是有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们二人莫要想太多!”戴世航低声警告,“你们不要忘了她的师父是谁,是李简李景言,那个可是最记仇,最吃不得亏的主儿,你们惦记他的弟子,不要命了吗?” 姜合与白琳听到这话赶紧收下了几分眼中的炙热,但这根苗一旦结了,又怎能是压的下的。 戴世航也不管二人怎么想,赶紧走到张宁宁的近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时间了,这件事必须得靠你,如果不尽快找到李简的方位,找到帮手去帮他,他可能就真的没命了!” 张宁宁看了看白琳和姜合,又看了看戴世航,无奈的点了点头。 旋即飘落一个空旷之地站住,闭上了双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太乙载道经的功法缓缓运转,调动周身八种炁韵汇成一股,沿着经脉上行,直贯双目,解开束缚双目炁韵流转的禁制,再睁眼时双眼中已经覆盖上了一侧淡青色的微光。 张宁宁定住心神,锁住灵台,将精神力提升到极致,令自身心念中正不动,缓缓动目,四处眺望。 只见得整个上清镇彩茵晕晕,紫气蒸腾,气成龙虎之象,盘于山坳,似有千家灵气,万家仙宗,彷徨于此,颇有蒸腾大泽之势,好不骇人。 抬眼一望,只见得远处一道白虹如柱,直冲九天,那处正是嗣汉天师府之所在,道门之祖庭,正一之虹道。 左望一眼有气血如柱,冲天如牛,右看一眼有符箓金芒成圣,盖压星斗。 前一看有剑气铮铮,力冲九霄,后一看有仙植丛丛,芬浸幽冥。 此处不愧是道教第八洞天,修行之人简直如过江之鲫,恰是这般犹如鱼龙交杂之象,让张宁宁的双眼深感刺痛。 “看到了吗?”姜合不禁问道。 张宁宁摇了摇头,只顾聚神屏息,耐心寻着那一丝夹缝中的蛛丝马迹。 忽地往镇北处一看,只见得那处竟然在若干砌筑之中出现了一方空白,定眼观瞧,只见得那处虚空之炁隐隐扭曲,似受什么东西在那方侵扰。 “人大概在哪里!” 张宁宁忙是收了望气之术,锁住双眼经脉,刚一松懈便觉察眼前一黑,身体一倾,险险栽倒,好在白琳在身后,及时将之拖住。 “你确定吗?”戴世航问。 “不敢确定,但是那个方向有处缺口!”张宁宁摇了摇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刚才看到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里应该有人布了结界!若是有人存心要害李简,人大概率就在那里!” 戴世航三人面面相觑,既不敢确认,但又不敢反驳。 过了一阵,戴世航咬了咬牙,“既然无法准确确定,自然也不可放过!我戴家的神行术速度颇快,我去招待所那边去请援救兵,你们三人先行过去,切记不可轻进,也不可妄动!若是确定了就是那里,打上一发炁焰标个踪迹,我们这番就来!” “好!” 姜合应了一声,带着白琳和张宁宁,三人快步朝镇北赶去。戴世航则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疾奔,脚下生风,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此时已是深夜,镇上人家早已熄灯歇息,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上蹿来蹿去,见有人来,喵呜一声便没了踪影。 三人穿过两条街巷,翻过一道矮墙,渐渐远离了镇子中心,往那荒僻处去。 越往北走,房屋越发稀疏,街巷也越发窄狭。到得后来,两旁的屋舍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草地,枯黄的野草齐腰深,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条蛇在地上游走。 张宁宁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抬头望着天空。 虽不再用望气之术,可方才所见的那处空白方位,已深深印在张宁宁脑海之中。 张宁宁领着二人,穿过那片荒草地,又翻过一道土坡,眼前便出现了一片废弃的砖窑。 那砖窑早已废弃多年,窑顶塌了半边,窑口长满了枯草,在月光下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窑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坑坑洼洼,到处是翻起的泥土和碎石,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打斗,但却不见一人。 人去哪了? 第1144章 继阳来援 三人来到此处,不敢冒进,只得寻落个土堆,小心蹲下,认真打量着眼前这处砖窑。 “这里应该就是了,可是人呢,难不成都走了?”姜合压低声音,小声的问。 张宁宁抿了抿嘴唇并不敢答,只得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 白琳蹲在一旁先是盯了盯前方这处空地,提起鼻子微微嗅了嗅,只是刚嗅了一息,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姜合刚要问,白琳却立刻抬手示意其不要开口询问,随后白琳便慢慢的将身体趴了下去,将耳朵贴在地面上,闭上眼睛专心注注地去听。 孛儿只斤一族,即蒙古黄金家族,其身负罪血血脉,整族之人皆是银背苍狼的狼属妖修。除了妖修专属的强悍恢复力之外,自然也继承了狼类敏锐的听力与嗅觉。 白琳侧耳俯听地面,只听得不远处那方地似乎有极重的喘息声在畔。 “人就在前面,超不过五十米!” “什么?”姜合眼角一抽,重新看向眼前的那处空地,“原来如此,此处布置的不仅是结界,还有迷阵,让人看不清里面发生的情况!当真是好手段!” 白琳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泥土,低声道。 “刚才我草草地闻了一下,这空气中残留着些许燃烧的气味,虽然很淡,但留得很真,时间应该没过去多久,此外这空气中还有一股子下水道的味道是高压电通过空气之后产生臭氧气味,看来景言真人就在里面,而且用了五雷法!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来看,里面的打斗大概率已经停了!” 姜合听了这话,眉头拧得更紧了。他蹲在土堆后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空地,月光下只见荒草萋萋,砖窑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可就麻烦了,既然里边已经不打了,这景言真人也没出来,就很有可能他已经被对方给抓住了!” 张宁宁听了姜合这话,心中一紧,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赤枪,咬了咬牙,低声道:“姜队,我进去看看。” 姜合摇了摇头,伸手拦住她,道:“不可。这迷阵不知深浅,你贸然闯阵,先不说能不能破得了这个结界,就算是破得了这个结界,你确定以你的修为能打得过一个入室境!” 张宁宁急道,“可李简他……” “什么他?”姜合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既然他是你的授业恩师,他就应该教过你,修行一途不在于争风抢气,在于活下去!能保住自己的命再救其他人,自己的命都未必能保得住,谈什么救人?” 张宁宁被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却又不肯就此罢休,只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空地,手中的赤枪攥得指节发白。 白琳又扫了一眼眼前的空地,和姜合对视了一眼,而后向身后看了看。 姜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立刻拉着张宁宁小心翼翼的向后又推了几十米,直到走进一处胡同才停下来。 “咱们谁都不要动,在这里等着,等戴世航把援兵带来再说!” “就在这?”张宁宁有些急了,“我们在这里等着有什么用,不应该守在那里吗?” “入室境一境,已经算是半只脚跳出凡俗了,他们耳力超群,外面半分风吹草动,他们都能察觉得到!要不是如此,我刚才早就要丢个石子儿去确定一下那结界的方位了!逞强是没有用的,有多大力使多大力,这才是修行的真谛!”姜合尽可能耐心地向张宁宁解释。 结界中李简被那黑衣人踩在脚下,手脚并用,拼命挣扎,可却依旧难动那贼子一分。 那黑衣人见李简挣扎,冷笑一声,脚下又加了几分力道,踩得李简胸口的骨头咯咯作响。李简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不肯吭一声。 “李简,你莫要白费力气了。”那黑衣人低下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讥诮,“我告诉你吧,我在执行计划之前就已经把你们这些人的信息摸得一清二楚!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我提早就在整个上清镇阵内布置了后手,不仅可以隔绝你我这等入室境级别修行者的感知,更把民用线路的信号彻底隔绝!绝对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李简喘着粗气,嘴角挂着一丝血迹,却仍是不肯服软,恶狠狠的啐了一口。 “狗日的东西,你他妈算什么个玩意儿,他绝不会有人来救我,老子他妈需要有人救吗?要不是老子一时大意,你能按住老子吗?有种你撒开老子,老子他妈的直接打死你!” 那黑衣人摇了摇头,似是对李简的倔强颇感好笑。 “你一个杂种出身,手段更是学的七零八落,我就算是把你撒开了,你又能扛得过我几招!我也没闲心陪你这打嘴仗,只要待上一会儿,你那个宝贝徒弟应该就会被带到这里了。” 李简听到这话,刚要破口大骂,忽然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南方镇子里有道红光窜上天空,绽放出一朵无声的烟花。 只是一眼便知,张宁宁等人已然逃出生天,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旋即便开始冷笑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呵呵呵呵!就凭你手底下那几个攒鸡毛凑掸子的废物也想抓她,想屁吃呢!” “一个区区入门境而已,我想抓还不是轻而易举?留在你那宝贝徒弟身边的只是一个达庭境臻化期的蒙古妖修,我派了两名达庭境臻化期的好手去抓,你觉得我会失败吗?”那黑衣人笑得更加得意了。 听着对方的话,李简眉头稍稍皱了几分。 看来眼前的这个货并不知道张宁宁仅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将修为提升到了登堂境中期。 但这种消息定然是不可能透露给他的。 不过为了防止这老贼突然转头探查出几分异样,李简便继续开口进行嘲讽,强行揽住其注意力。 “那又怎样?你们要是真的有本事抓,他就不会把我诓到这里!我劝你,你但凡是有种的,他妈的直接一刀杀了老子,不敢杀,老子就他妈,别扯什么大话!” “杀你?”那黑衣人低下头来,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杀你倒容易,一刀下去便了账了。可我们这趟买卖是要你的武道天眼与他的望气妖瞳!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要我的武道天眼?”李简哈哈大笑,“你也配!” “你就叫吧!叫破喉咙也是没用的!” “你确定吗?” 一道青年的冷喝凭空响起,随之便是一道凌厉的剑罡瞬间撕裂苍穹,将砖窑厂空地的结界瞬间劈为两半。 “谁!” 那黑衣人蓦然回头,还没等转过,一道身影便是如同奔走的犀牛一样,瞬间冲到眼前,一记重拳直扑面门。 砰! 这一拳来得又快又猛,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正中面门,只听“咔嚓”一声,鼻梁骨断为两截,鲜血如泉涌般喷出。 只听闷哼一声,整个人立时倒飞出去,和其身法甚佳,在空中稍稍失衡了一瞬变得快速回正了身位,堪堪落地,只是余劲仍在,强行令其倒退了数步。 “哪个狗才!” 那黑衣人停下身形向脸一摸,满手是血,不由得又惊又怒,抬头看时,只见一个高大的青年立在月光下,正是张继阳。 张继阳手中持着一柄长剑,剑身上还沾着方才劈开结界时残留的炁韵,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张继阳也不答话,只将长剑一抖,剑尖指向那黑衣人,冷声道,“哪里来的泼贼,竟敢来我云锦山撒野,还不束手就擒?” “张继阳?” 对面那黑衣人显然是认识张继阳的,看清楚张继阳那张脸时,整个人的声调都变了。 李简赶忙从地上滚了起来,抖了抖,胸前的尘土,恶狠狠的盯着那黑衣人。 “你且小心一点,这贼人会五雷法!” 张继阳目不斜视,只是眉头一皱。 “五雷法,偷学的吗?” “不知道,反正比我练得精!先把这人拿下,到时候拷问一番,自然就清楚了!” “好!” 张继阳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只见他双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那黑衣人而去。手中长剑一抖,剑尖上隐隐泛起一层雷光,正是五雷正法附着于剑上的手段。 那黑衣人见张继阳来势凶猛,不敢硬接,急忙向旁边一闪。张继阳一剑刺空,剑尖点在地上,只听“嗤”的一声,地面被刺出一个碗口大的深坑,泥土飞溅。张继阳不等那黑衣人站稳,长剑横扫,直取那黑衣人腰肋。 那黑衣人无处可躲,只得从腰间拔出短刀,格挡这一剑。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那黑衣人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虎口发麻,短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连退数步,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张继阳却如影随形,猱身而上,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剑剑不离那黑衣人的要害。 那黑衣人左躲右闪,连连后退,手中虽有短刀,却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五雷法,天雷八步!” “五雷法,天雷八步!” 第1145章 张庶人之子 两人口中同时喝出这一声,脚下同时运起那五雷正法中的步法,只见两道身影在月光下疾走如飞,每一步踏出,脚下便炸开一团雷光,尘土飞扬,碎石四溅,端的声势骇人。 那黑衣人的天雷八步虽远胜李简,可对上张继阳就好比是鸟雀窥视大鹏,速度与之相比简直如乌龟对兔。 砰! 张继阳几乎是瞬闪至那黑衣人的眼前,一剑横扫而出,黑衣人以短刀格挡。 剑刃快如光落,一击扫出,短刀硬生生断为两节,作为持刀者的黑衣人更是被剑刃上携带的气劲重击倒飞而出,口喷鲜血,跌落尘埃。 张宁宁戴世航等人此刻方才来至,只见得一道雷光扫过,一个人影就从雷光中飞出去了,全然看不清半丝半毫的动作。 “这就是小天师的实力吗?”姜合眉头微皱。 “不!”戴世航摇头,“这恐怕都没出到二成的力!” 黑衣人挣扎想要起身,可刚动,眼前便猛然亮起雷光。 只见得张继阳身沐雷光,脸上无喜无悲,一剑上撩,剑未到势已达,奔流的剑劲如同蛮牛,硬生生将黑衣人从地上掀飞到了半空。 而后剑光下扫,剑气入腹,黑衣人立时从空中跌落,浑身每一个窍穴都喷出剑气的霞光。 刚一落地,就听噗噗噗几声爆响,浑身各处窍穴并在同一时刻同时炸裂,迸出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再见那黑衣人嘴上的黑色口罩早已经被鲜血所浸透,整个人更是翻着白眼,进气多而出气少。 若非张继阳并未完全施为,这条命恐怕在第一剑的时候就已经交代在这了。 “这就是年轻一辈天下第一的实力吗?” 张宁宁忍不住呢喃,心中开始暗想。 自己若是也有这番实力,那是否就有机会将李琪从瀛国救回来了呢。 张继阳挥剑斜指那黑衣人,“尔等是何来处速速报来,若有半分虚假,休怪贫道剑下无情!” 那黑衣人躺在地上,浑身是血,动弹不得,却仍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拿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张继阳,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张继阳见他如此,也不恼怒,只将剑尖抵在那人咽喉之上,冷声道。 “不说是么?也罢,待我将你押回府中,自有许多手段叫你开口。” 那黑衣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惧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将双眼一闭,再不言语。 “你不要想让他说话了!” 李简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缓步走来,居高临下瞅着那黑衣人,目光冰冷似乎要将其彻底看透,只是这家伙身上总是有一种朦胧之感,总让李简感到一阵的心神不宁。 “这家伙令我感到格外的不爽,身上大抵是背着什么可怕的大因果大气运,先杀了吧!” 张继阳听了李简这话,手中长剑微微一颤,剑尖抵在那黑衣人的咽喉上,却不曾刺下,只是看了李简一眼,眉头微皱。 “此人尚有许多未解之处,若是杀了,岂不是断了线索?” “莫要有什么妇人之仁!”李简说着已然缓缓抬起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根锋锐的炁针,“这家伙在这里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杀人,要么被杀!以现在我们的情况,可没有什么心情照顾一个照顾入室境级别的囚徒,与其他被假人之手所杀,不如现在就给他个痛快!” 说着李简手腕一翻,指尖的那根炁针砰然射出。 就在那枚将要穿透那黑衣人的脑袋时,一道剑意忽的从旁侧抽来,一击便将炁针搅碎。 随后又是一道剑意甩来,直取李简的咽喉。 李简因此只是嘴角微勾,丝毫未动,身旁的张继阳已然在此刻出手,迎着那剑意挥出一道带有雷纹的剑气。 轰! 剑气与剑意撞在一处,立刻在原地炸出一个足有半人多高的深坑,泥土飞溅,碎石横飞,地里存有的那一缕热气也在坑底缓缓透出,荡漾于冷空之内。 “果然是有同伙的!”李简退着身子歪头斜视,“既然出手了,躲着又有什么用处呢?” 李简话音未落,只见那炸开的烟尘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那人也是一身黑衣,却未蒙面,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庞,约莫四十来岁,颧骨高耸,眉目之间与那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有几分相似,手中持着一柄长剑,剑身上隐隐有青光流转,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你是怎么敢肯定我一定会出手救他的呢?”那人站定,目光从李简身上扫过,又落在张继阳脸上,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冷笑,“万一我什么都不做哼,那你们手上大好的线索不就断了!” 李简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此人的修为比躺在地上那个还要高出几分,气息浑厚内敛,若非方才出手,竟丝毫觉察不出他的存在。 不过李简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只是拍了拍掌中残存的一点泥土。 “很简单,因为,你们这些人都是怕死的很,上百年的孤独已让你们格外珍惜与你们同质的那些怪物,此刻若是不救,那么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我说的对吗,前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前辈那两个字,李简故意将声调调高了些,看似是尊敬的称谓,可是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极致的嘲讽。 对面那人微微愣了片刻,随后止不住的开始仰天大笑,眸光变得越来越冷。 “果然啊,雍大人说的果然没错,你这个家伙留着可当真是碍眼的很啊!” “那个老家伙自然觉得我碍眼,可我们又何尝不觉得你们碍眼呢!”李简冷笑一声,侧头看向张宁宁一行,“你们几个别在那里站着了,赶紧过来站在身后躲躲,咱们现在可是已经被人包围了!” 张宁宁等人听了这话,心中一惊,四下里看时,只见月光下人影幢幢,从四面八方围将上来,少说也有二三十人,皆是黑衣蒙面,手持兵刃,将这一片荒地围得水泄不通。 戴世航脸色一变,低声道:“好贼,竟有这许多人!” 姜合冷哼一声,将双拳一攥,立刻背靠了李简。 白琳则抽出那对蒙古短刀,背靠着张宁宁,一双眼睛四下里扫视。 张宁宁则将那杆赤枪横在身前,枪尖在月光下泛着赤红的光。 张继阳立在李简身旁,手中长剑斜指地面,面色如常,只是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那些黑衣人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气息好生熟悉,但是总是有一种令人感到违和的感觉!” “当然违和了!”李简斜眼看了地上那个装死的黑衣人,狠狠地咬了咬牙齿,“因为这群家伙可都是尸解仙呀!” “什么都是尸解仙?”姜合顿时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张宁宁也不遑多让。 白琳和戴世航则是瞳孔微震,眼中的凝重不可言表。 李简继续娓娓道。 “起初我还在寻思着这个狗杀才是不是从哪里盗学了府中正统的五雷正法,还在考虑着为什么刚才那些家伙为四明山的四顾剑阵,我原本以为这些本事应该是从府中流出去的,可是那四顾剑阵在我刚才被那狗贼压制的过程中让我思考到了些许异样,因为这个版本和我补全的版本拥有着极为细小的差别!这东西不是我修补的改正本,而是最原本的四顾剑阵!既然如此的话,那这个狗贼手上的五雷阵法自然也不是什么偷学的,他是正儿八经的天师府嫡系传人,也是当年最有希望成为天师的那个人!我说的没错吧!张彦端!” 李简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张彦端这三个字,便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戴世航、姜合、白琳三人或许不知此名,可张继阳却是脸色陡然一变,手中长剑微微一颤,剑尖上的雷光都暗了几分。 张宁宁虽不晓得这张彦端是何许人也,可见张继阳这般反应,便知此人来头不小。 那躺在地上的黑衣人听得“张彦端”三字,浑身一震,猛地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惊骇之色。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浑身窍穴炸裂,动弹不得,只得躺在地上,拿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李简,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看来我是说对了!”李简微微垂头看向那倒在地上的黑衣人,眸光变得冷冽冷中更带着几分不可以名状的愠怒,“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爹张庶人不是个东西,你比他更没什么种!” 张宁宁听到这话很是不解,小声的向身后的白琳问道,“张庶人是谁?怎么感觉不是什么好名字呢?” 这话出口,白琳也不知道是回答还是不该回答,只得沉默默地抽了几下嘴角。 姜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顾一眼眼的去偷看张继阳的表情。 “张庶人就是第四十六代天师张元吉!”戴世航小声回答道,“张元吉在明宪宗时期因犯诸多大罪被革除真籍,降为庶人,充军发配,妻子儿女更是如此,而张彦端便是张元吉的大儿子!” 第1146章 斗贼 听到这个答案,张宁宁也是知道自己是问错了话。 张元吉终究是天师府张家的一桩泼天丑事,凶顽成性、滥杀无辜,最终被废黜天师之位,贬为庶人,流放边疆,这等事迹都一宗宗一条条记录在明宪宗实录之中,可以说是抹不去的污点。 张元吉是明宪宗时期的人物,至今据此已经将近六百年左右,作为他的儿子,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那活到现在的唯一可能就是成为了尸解仙,在不断夺舍他人身躯的日子里苟延残喘至今。 那黑衣人被李简揭穿了身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咬着牙,嘶声道,“李简,你……你如何知道是我?” 李简冷笑一声,道:“老东西,你的破绽从你被我发现你用的是五雷法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就露馅儿了!你说的是,这天下的天师府不止一家!其实天师府不止一家,台北那边还有半家,那半家还是我那个亲爱的干大爷过去搞的,但那老头儿最抠损不过,他又不识字儿,所有的传授都是口传!他从小在天师府这个争权夺利的染缸里长大,他最是防着这些直系亲戚不过了,他根本就不可能把五雷正法传到台北那边的人手上!所以我就把怀疑的对象挪到了你们这支被剔除去的张家家谱,还极有可能修行过完整五雷正法的这支!” 那黑衣人听了李简这番话,脸色变了几变,眼中的狠厉之色越发浓重。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浑身窍穴炸裂,动弹不得,只得躺在地上,拿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李简,如同一条被踩住了七寸的毒蛇。 “小王八蛋!”那黑衣人嘶声道,声音如同破锣一般,沙哑难听,“你和天师府这几百年的那群家伙都是一样,都是一丘之貉,恶心至极!明明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第四十七代天师,就因为你们告密,我父亲才会被贬为庶人!” 李简听了这话,不怒反笑,蹲下身来,平视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道,“张彦端,你少他娘的给老子放屁!你爹是个混蛋,那不假,被人告密也是真,但你爹好歹是真死了!而你却是败光了张家的脸,竟然为了一己之私而去夺舍他人肉身,当了这劳什子的死不死活不活的怪鬼!如果不是,我知道我杀了你没什么用,老子刚才就直接一刀砍了你,根本用不到拿你把他们吊出来!” 张彦端听到这话瞳孔一阵剧缩,“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简也不理他,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姜合和戴世航。 “是不是之前引走你们的拦截你们的人不是死了就是自尽了对吗?” 两人不答,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李简当即冷笑。 “他们并不是真的自尽或者死了,而是在做这场行动之前,他们早已经找到了适合的肉身,将自己的意识备份存了进去,只要现有的肉体一死,那残存的记忆便立刻会将死亡的信息同步在备份里,直接将那具肉身的意识彻底抹掉,实现夺舍重生!所以这帮家伙根本就没有一个是怕死的,因为死了这具还有另一具身体。” 闻听此言,对面持剑的那人不由得鼓掌称赞。 “不愧是天师府敕书院藏经阁的祭酒,当真是博览群书,过目不忘,仅凭借这一丝半缕的信息,并拼凑出了我们的一角计划,你很好!” “好?好什么好?”李简冷笑一声,斜眼看着那人,“你这般夸我,莫不是想让我给你们当狗?省了那份心罢。老子便是死,也不会与你们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为伍。” 那人听了这话,也不恼怒,只将手中长剑轻轻一转,剑身上的青光流转不定,映得他那张清瘦的脸庞忽明忽暗。 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李简,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便该做聪明事。你看这天下修行宗门,哪一家不是只顾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哪一家不是各自为政、一盘散沙?便是你们天师府,千年的基业,如今不也是内斗不休、四分五裂?你以为凭你一人之力,便能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府门?你便是把张继阳扶上天师之位,又能如何?不过是多一个傀儡罢了。” 李简闻听此言,只是咧嘴一哼,旋即仰头,哈哈大笑。 “你还在这蹦哒,你来来来,你过来呀!你瞅你那个逼出,你吃人饭走狗道,一生一世无依无靠,人不咋地爱打爱闹,平时说话大喊大叫,上趟厕所大便干燥,长了个人样没有个屌造,你还跟我摆愣!继阳,给我上,给我抽他!妈了个巴子瘪犊子,装什么大半蒜!不过就是多活了几百年,夺了几具肉身,修了几十遍而已嘛,看你那个屌样,你要是真有把握,动小爷一根汗毛,你他妈早动手了!我还怕你个老杂毛,奶奶滴,要不要爷给你撒泡尿给你肚子里溜溜缝?继阳,不用给我留面子,给我揍他!” 张继阳听了李简这一番泼天大骂,嘴角不由得微微抽动,却也知十八叔这是故意激怒对方,好叫那黑衣人露出破绽。当下也不犹豫,长剑一抖,猱身而上。那黑衣人被李简骂得面色铁青,眼中怒火中烧,却强压着不曾发作。见张继阳杀来,冷哼一声,手中长剑一挥,迎了上去。 两人瞬间斗在一处,剑光霍霍,雷声隐隐,在这荒地上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李简骂完了这一通,只觉得胸口一阵畅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转头对戴世航等人道:“你们几个,莫要愣着。这帮尸解仙虽多,却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你们且退到一旁,看继阳如何收拾这帮撮鸟。” 戴世航应了一声,拉着张宁宁往后退了几步。姜合和白琳也退到一旁,将李简护在中间。 李简却推开他们,道:“你们围着我干什么我修为比你们高,还能吃亏不成?老将赶紧把那个张彦端那老东西的脑袋剁下来!” “啊,杀了他不是没用吗!”姜合惊愕地问。 李简顿感一阵无语,“怎么可能没用呢,他们尸解仙夺舍之后都要重新修的,这老小子可是入室境,想要修到这种地步,没有个三四年不可能!赶紧宰了他先!” “啊,我吗?杀人犯法呀!” “我屌你大爷的,我操,他们是人吗?” “法律上至少算啊!” “好好好!”李简也是无话可说,回头看了一眼戴世航,“老戴把他手筋脚筋先挑了,然后把他的下巴给卸了,防止那老小子自杀!快!” 戴世航应了一声,几步上前,一把将躺在地上的张彦端提了起来。那张彦端浑身窍穴炸裂,早已动弹不得,只拿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戴世航,口中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戴世航也不客气,从腰间抽出短刀,手起刀落,先将张彦端的两只手筋挑了,又将他两只脚的脚筋也挑了。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将地上的泥土染得黑红一片。 张彦端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冷汗直冒,却仍是咬着牙,不肯叫出声来。 戴世航又将他的下巴卸了,这才将他往地上一掼,转头对李简道,“好了。” 李简点了点头,走到张彦端跟前,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脸,道,“老东西,你放心,老子暂时不杀你。留着你这条狗命,还有用处。” 张彦端瞪着他,眼中满是怨毒之色,却因下巴被卸,说不出话来,只得拿眼神表示心中的怒火。 那边厢,张继阳与那黑衣人的厮杀已到了白热化。 两人的剑法都是精妙绝伦,一个使的是天师府嫡传的五雷正法,剑上雷光隐隐,每一剑刺出都带着闷雷之声。 另一个使的则是数百年锤炼的邪门剑术,剑上黑气缭绕,招招狠辣,剑剑夺命。 两人斗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负。 两人都是压着自身的实力打的,张继阳是怕全力施为将这镇子毁了,而对面那家伙则是怕自己施为过当将藏在镇子里的老修行们惊动。 眼见着斗胜不过,那持剑的尸解仙猛然冲周围的黑影大喝。 “你们还在旁观要作甚,速将那女子拿了!快!” 那些黑衣蒙面的尸解仙听得这一声令下,齐声呐喊,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们已不似方才那般只围着李简等人打转,此刻竟是发了疯似的,不顾生死地朝张宁宁扑来。刀光剑影,寒光闪闪,将这一片荒地照得如同白昼。 李简赶紧从旁边的地上拔来一柄刀攥在手中,“几位,莫要让他们冲上来,这帮家伙的话中有虚有实,不可全信!他们上来抢人是真,但具体抢到哪个那可就说不准了,千万不要留手,干他丫的。” 第1147章 高家枪 姜合闻听此言,将双拳一攥,骨节噼啪作响,阔步上前,迎一个黑衣人扑去。 那黑衣人见势,立即举刀便砍,姜合不退,快速侧身迫进,凿出一拳捣在那人胸口,只听“咔嚓”一声,那人当即口喷鲜血,倒飞而出。 这边黑衣人刚倒,便又有两个扑了上来,一左一右,两柄长刀齐刷刷地砍向姜合两肋。 姜合身子一拧,避开左边那一刀,右手探出,一把攥住右边那人的刀背,猛地一拧,那人握持不住,长刀脱手,硬让姜合夺了过去。 攥了兵刃,姜合也不客气,反手一挥,一刀砍在那被夺刀之人的肩头,那人闷哼一声,双手死抓刀背,被力压进了尘埃。 左侧黑衣人一刀砍空,身子往前倾斜,可多年的阅历依旧够用,立刻抓住姜合手中刀被控的良机快速回身甩刀抽斩。 却不料这边刚一转身,刀势未满,姜合已经抬起了手臂,只听咯嘣一声,袖箭激射而出,一箭便穿透了对方咽喉。 姜合顺势一脚,踹在那人小腹上,探出空手抓住甩来长刀的刀背,向身下侧方一插,给那被压到的贼人来了透心凉,同时顺起脚踹在穿喉贼人的小腹,将死尸蹬向扑来的人流。 虽不能撞到一个半个,却也让对方前进的步伐稍缓了几分。 趁着这短暂的滞留,戴世航已然化作一道残影冲进人流,戴院长神行术在戴世航的催用下速度的优势被发挥的淋漓尽致,当真如流星赶月,又如离弦之箭。 戴世航也不与人缠斗,冲上去不是借身形挡住视野,就是甩出一脚进行干扰,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在那些黑衣人中间反复穿梭。 也不是没有黑衣人可以追上戴世航的速度,但这方刚要缠斗,姜合就已经挥动双刀冲了过来。 不仅是姜合,还有一尊浑身披着青灰色鬃毛、手持两柄蒙古短刀的壮硕狼人也跟着一同发起了冲锋。 而这尊狼人态的妖修恰是白琳,进入妖化状态后,白琳的肉体强度也就仅比姜合差上一点,虽不能像姜合全力施为时可以作到刀砍白线、枪扎白点,但体表生成的狼毛还是能够抵挡不少伤害。 李简和张宁宁两人则作为阵脚压在最后。 从古至今,走了夺舍之道,成为尸解仙的人可以说是数不胜数,但是并不是每一个师尸解仙都能够如同芮姜和雍那样,在走了旁门左道之后,登临那原不存在的至人境。 大多数的尸解仙都因为意识形态高度固化,导致其天赋永远禁锢在原本夺舍之前的水平,就算转移到资质更好的躯体里,也会无法获得多高的成就,大多数也只能在原地不断的踏步。 这些充当啰啰的尸解仙,恰是这些在原地踏步的可怜人,有的则是刚夺舍身躯,没有多久,修为还没有提起来,所以这些家伙最高的修为也只不过是登堂境初期,有些也只有达庭境圆满左右,可谓是参差不齐。 “我们不去帮忙吗?”张宁宁皱着眉看着两侧的战团不由得眉头紧皱。 李简斜着一眼两边的战局,眉头皱得愈紧了几分。 “并非是我不想上去帮忙,而是我得先守着你和这个死鬼!表面上是这些家伙,背地里你能确定他们藏了多少人吗?所以一切都是小心为上!” “可…” “没有那么多可,你确定这些与姜合他们缠斗的家伙中没有人隐藏修为吗?万一其中混了一个入室境的家伙,掳走你简直轻而易举,而姜合和我也未必能够拦得下,届时该怎么办?” 张宁宁被李简这话噎得哑口无言,只得将手中的赤枪攥得更紧了几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战局,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心里虽急,却也晓得李简说得在理。 这些尸解仙诡计多端,谁晓得他们暗地里还藏着什么手段? 若是贸然上前,中了圈套,反倒不美。 李简见她不再言语,便也收了声,反手将刀递向了张宁宁。 张宁宁不解,却见李简冲她勾了勾手,“把枪给我!” “给你?” “嗯!这把刀实在难康,还是有一件宝家伙我更有底气些!” “那我用什么?” “有我在,你还需要那么拼命吗!” 张宁宁听了这话,微微一怔,随即也不多言,将手中那杆赤枪递了过去。 李简接枪在手,只觉得那枪身温润如玉,触手生温,枪尖上的赤焰在夜色中吞吐不定,映得半边脸庞都是红彤彤的。 “十五师兄还是真的妖孽呀,那东西他见都没见过,竟然仿的比原版还要好!有了这玩意儿就能打一场了!” 李简说着,抬头向前方战团内喝了一声,“老戴、老姜、白琳,你们三个退过来!” 戴世航、姜合、白琳三人听得李简这一声喝,也不恋战,各自虚晃一招,逼开面前的黑衣人,齐齐后退,退到李简身旁。 那些黑衣人刚要追,李简竟然提枪直接冲了过去。 “老狗崽子们,尝尝爷的厉害!” “高家枪,金龙甩鳞!”但见李简甩着那根大枪左右横抽,上下乱摆,如同舞动一根赤红的大蟒,在人群中乱窜,硬生生的将人群割成两半。 随后枪身一抖,横扫千军,枪风呼啸,赤焰翻腾,如同一道赤红色的巨浪,朝右侧那些黑衣人卷去。 那些黑衣人见来势凶猛,却不慌乱,齐刷刷地往后退了数步,避开枪锋的正面。 前排的几个黑衣人举刀格挡,只听“铛铛铛”一阵乱响,几柄长刀被枪风扫断,断刃飞上半空。 但那几个黑衣人却只是退了数步,便稳住了身形,虽有颓势,但并未受伤,一看就尚有余力。 李简心中微沉,这些人的反应比他预想中要快得多,显然不是寻常的乌合之众。 “好贼,倒是有几分本事。”李简骂了一声,将枪尖在地上一划,划出一道深沟,火星四溅。 那些黑衣人却不答话,前排的三人同时挺刀刺来,一刀取咽喉,一刀取心口,一刀取小腹,上中下三路封得严严实实。 李简快速抽身撤步枪杆后移,手向前挪,使用的是长枪短打之法,微斜枪尖,压住一刀,随后快速把住长枪后把内压外弹,枪嘴横抽,直将另外二人逼开。 随后快速短枪长打,横扫而出,直扫那三人的咽喉之处。 三贼见此恐惧纷纷撤步,这一撤步李简便是寸步不饶,再度长枪换短打之术迫进,再快速以短枪换长枪,高举低抽,左右横甩。 这枪使得真是一场好杀。 那是手持赤蟒吞云,快步奔行如电,左右横杀,犹如高宠再现,往左冲是横拦大江,往右挡是黄河断流。 这枪虽长,但时长时短,时远时近,远者靠近,以短相逼,将人驱开,但人稍远去,便立刻以短换长,扑面便刺。 可见金鸡乱点头幌的人也难找,红缨如菊,恰如幽冥曜曜。 对面虽有二十余众,可在李简这长枪之下,犹如一人系着十余顽童,脱不开,逃不掉,近交远打,直让人觉得心中胆寒,难以溃逃。 李简越杀越是起劲,口中不住地骂道。 “好杀才!方才不是挺能叫唤么?怎么这会儿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来来来,爷爷陪你们耍个痛快!” 那些黑衣人被他骂得面皮发紫,却又奈何他不得,只得咬着牙硬撑。 那使剑的黑衣人见手下被李简一人杀得七零八落,不由得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他猛地一剑逼开张继阳,身形疾退,朝李简的方向掠去。 张继阳见他要走,哪里肯放? 提剑便追。 可那黑衣人身法极快,几个起落间,已到了李简身后不远处,手中长剑一抖,剑尖上泛起一层青黑色的光芒,直取李简后心。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狠,李简正与前面的黑衣人缠斗,哪里料得到身后有人偷袭? 待到觉察时,那剑锋已到了后背,躲闪已是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身影从斜刺里冲出,正是白琳。 她见李简危急,想也不想,便将手中的一柄蒙古短刀掷了出去。那短刀在空中翻了几个滚,正正打在那使剑黑衣人的剑脊上,只听“铛”的一声,剑锋被撞偏了数寸,擦着李简的肩头过去,将棉衣割开一道口子,却未伤及皮肉。 李简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回身,一枪横扫,逼开那使剑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一击不中,也不恋战,身形一转,又退回数丈之外,这时张晋阳已然迫近,迅速接来站长,将手中剑舞得如同银蛇一般,直接将人缠住,罩在剑罡之下,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李简见此心中稍安,再次甩眼看向那二十余贼,嘴角勾起,略带冷笑。 “狗崽子们何谈骁勇,来来来,且试试爷爷的枪法究竟如何!你等若是不跑,我算你们是这个!” 李简象征性的挑了个大拇指,随后再次提枪冲向人群。 “高家枪,落英浮萍!” 第1148章 符箓剑阵 李简这一声喝罢,手中赤枪一抖,炁韵一催,枪尖上的猛然炸开熊熊紫焰,化作漫天飞舞的火星,如同秋日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飘荡荡,纷纷扬扬,将那些黑衣人笼罩在其中。 那些火星看似轻柔无力,可一旦沾上皮肉,便如同附骨之疽,烧得那些黑衣人皮开肉绽,嗷嗷惨叫。 那些黑衣人虽是尸解仙,可被这紫焰烧灼的痛苦,却与活人无异。 众贼纷纷后退,挥舞手中的兵刃,想要将那些火星拍灭,可那紫焰却如同活物一般,越拍越旺,越烧越烈,直烧得那些黑衣人满地打滚,狼狈不堪。 李简趁这机会,挺枪直入,一枪刺出,正中一个黑衣人的咽喉。 惨白的枪尖刺喉结刺出,在后脊探出,溢流的鲜血,直接被红缨吸的满饱。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倒地,手中的长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李简拔枪再刺,又刺中一个黑衣人的胸口,那人踉跄了两步,扑倒在地,身上的紫焰迅速蔓延,将他的尸体烧成了一团灰烬。 “好杀才,再来!” 李简大喝一声,枪尖一挑,将地上的一柄长刀挑飞起来,随后猛然横抽那刀,如同一道白光,瞬间刺入一个黑衣人的后腹背之内,刀尖自前胸探出。 按道理说,这人该是死了,可是强悍的生命力却催使着其忍痛继续向前狂奔。 既然得势,又怎能容得他逃。 李简猛然甩动左臂,袖中飞镖脱袖而出,化作一道白光,立时缠在那贼的脖子上,往后一拉身体,猛然前窜,长枪再度刺出自后腹直肌,扎穿心脏,彻底让其身归那世去了 剩下的黑衣人见李简如此,不由得心生惧意,纷纷后退。 有几个胆小的,已转身要逃。 李简哪里肯放?提枪便追。 虽不得说是一枪一个,好在姜合与戴世航、白琳三人也是不傻,纷纷上前拦住那众贼三人的去路,强行与其缠斗,放与李简,冲个机会。 李简舞动长枪,将人困在其处,或是挑、或是砸,或是压、或是抽、或是扎,仅是片刻工夫便已经杀了七八个了。 正杀得兴起,忽听身后传来张继阳的一声大喝:“师弟,小心!” 李简心中一凛,急忙回头,只见那使剑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有摆脱了张继阳的纠缠,正朝张宁宁与张彦端所在之处疾扑而去。 “好贼,哪里去!” 手中有兵刃,心中自是不虚,李简断喝一声飞步上前,长枪横探。 那持剑的尸解仙见势立刻催动掌中长剑、长剑嗡鸣,黑气缠绕,隐有黑风阵阵,煞气腾腾,一剑横扫,不留半分余情。 铛! 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李简只觉一股巨力从枪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赤枪险些脱手,整个人连退了数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那黑衣人却不停手,猱身而上,又是一剑刺来,直取李简心口。 李简还未站稳,哪里躲得开这一剑? 眼见那剑锋就要刺入心口,忽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柄长剑从斜刺里伸出,精准地点在那黑衣人的剑脊上,将那致命的一剑荡开了三寸。 原来是张继阳杀来,一剑格开了那黑衣人的杀招。 张继阳一剑格开那黑衣人的剑锋,顺势一剑横扫,直取那人腰肋。那黑衣人急忙后退,避过这一剑,却见张继阳如影随形,又是一剑刺来,剑尖上雷光隐隐,直取咽喉。 那黑衣人举剑格挡,两人又斗在一处。这一回,张继阳再也不留手,一剑快似一剑,一剑狠似一剑,将那人逼得连连后退。 那人左挡右架,渐渐有些招架不住,被张继阳一剑刺中肩头,鲜血迸流。 那人闷哼一声,后退数步,捂着肩头的伤口,恶狠狠地瞪了张继阳一眼,又转头看了李简一眼,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好,好,好!”那人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张继阳,李简,今日之仇,我记下了。来日方长,总有清算的一天。” 说罢,那人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的弹丸,往地上一摔,只听“嘭”的一声,一股浓烟腾起,将他的身影淹没在其中。 “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休走!” 李简与张继阳似是心有灵犀,同时掐出个巽诀,屏住一口气猛然喷出。 呼! 两张口喷出两道劲气,劲气瞬间化作两股狂风。 两股狂风交缠在一起,如同两条无形的蛟龙,将那浓烟卷得四散纷飞,连地上的枯草都被刮得贴地而伏。 浓烟散去,月光下却已不见那黑衣人的踪影,只留下地上几点血迹,顺着荒草地往远处延伸,消失在夜色之中。 “人呢?”李简皱眉。 “大抵是用了个遁法逃了!”张继阳判断。 “可恶!” 李简刚骂了一声,突然觉得脚下微微一颤。 随即整片地面突然开始亮起大片的纹路,连同那些未逃走的黑衣人一并全部罩在其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好,是符箓剑阵!” 李简大惊失色,快速返身折返,拉起张宁宁向外便跑。 张继阳也不敢怠慢,迅速抽身离去,白琳、姜合、戴世航更是极速抽身离去。 铮铮铮! 噗噗噗! 那符箓剑阵启动得极快,只见地面上那些亮起的纹路如同活物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将整片荒地笼罩其中。一道道剑气从地底激射而出,如同暴雨梨花,又如同万箭齐发,朝阵中的众人射来。 李简拉着张宁宁,脚下生风,堪堪避过几道剑气,却听身后传来几声惨叫,回头一看,只见那些来不及逃出阵外的黑衣人,被那剑气穿体而过,浑身千疮百孔,倒在地上,已没了气息。 那剑气却不停歇,又朝李简等人射来。 “快走!” 李简大喝一声,将手中的赤枪舞得如同风车一般,将射来的剑气一一格开。 张继阳也挥动长剑,将逼近的剑气斩碎。 那剑气实在太多太密,如同暴雨倾盆,又如同蜂群出动,便是二人合力,也难以尽数抵挡。 姜合闷哼一声,肩头中了一道剑气,鲜血迸流。 白琳腿上也被划开一道口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戴世航急忙扶住她,拉着她往外冲。 张宁宁被李简护在身后,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剑气破空的声响如同鬼哭狼嚎,心中不由得一阵发紧。 好在众人离阵外不远,跑出了七八步,便已冲出阵外。 再度回头之时只见得那片荒地已被剑气割得支离破碎,泥土翻飞,碎石遍地,如同一片战场。那几个被困在阵中的黑衣人,早已被剑气射成了筛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鲜血将土地染成了黑红色。 “当真是好手段啊!”姜合捂着肩头的伤口,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声,“真是修了多年的老怪,果是好狠的心肠,纵使这些怪贼存有夺舍之身,也不该如此之狠绝,竟一个个的都没留下来。好章法!好心肠!” 李简没有答话,只皱着眉,看着那片被剑阵犁过的荒地,又看了看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赶紧打些电话,叫些人手,迅速将几处现场定住,莫要让那些尸身皆被人毁了!神管局的人几时前来支援?” “二十分钟之前打的电话,按路程大概率还有五六分钟就到了!”白琳蹲在地上面色惨白地说。 白琳不愧是一名妖修,身体的恢复力果然可怖,虽然腿部被划伤了,但在这短短数息之间,那伤口已然开始缓缓愈合了,只是相比于一些顶级的优秀而言,这个速度未必太慢了些。 “五六分钟!”李简摸了摸下巴,转头看向张继阳,“继阳你速回镇子里一趟,把各位师兄都叫起来,这种时候还是需要这些老哥哥镇镇场子才可以!” 张继阳应了一声,也不多言,将手中长剑一收,脚下雷光乍现,身形如电,朝镇子的方向疾奔而去。那身影在月光下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雷光残影,如同流星划过天际。 李简目送张继阳离去,这才转过身来,看了看地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那已被剑阵犁得面目全非的荒地,不由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赤枪丢还给了张宁宁。 “看来这后面的路实在是不好走呀!” 说这话时,李简下意识地咬了咬牙,眼中的狠色也变得愈浓了几分。 那些尸体虽然陈在那里,但谁也不敢上前确认,若是这阵还有活性,进去那个怕便不能像刚才那般全须全尾的出来了。 五分钟显得格外漫长,所有人都变得沉默不语,李简的目光死死的落在了张彦端的身上。 说是张彦端,倒不如说是这具已经失去了价值的肉身。 刚才那剑阵启动时,这身躯就被戳成了筛子,就算是再强生命力的人,也早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具身躯死了,也就说明张彦端备用夺舍的身体已然启动了夺舍的程序,想必不久这老家伙便会卷土重来。 看到这里,李简的眉头便皱得更紧了。 这里死了大概二三十人,算上姜合、戴世航以及张宁宁等人所遭遇的,拢起来大概有将近四十人左右。 四十个人来到了上清镇,此外还有四十个随时可能被夺舍的人在附近游荡,这已然是一次不可小觑的渗透了。 第1149章 派出所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神管局的车便已经悄悄驶进上清镇,将近百十名特工身着黑色作战服静悄悄的来到各处现场,迅速将之封锁。 在将现场所有信息使用扫描技术收集完全后,即刻转移走尸体。 而早已等候已久的善后部门也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对现场进行复原,避免被普通人所发现。 砖窑厂这处是最容易处理的,毕竟这里偏僻少人,大片还是空地,稍稍翻一下就差不多了。 但姜合之前动手的地方就麻烦了,现场不能说是房倒屋塌,但可以说是拆迁现场,地方又在镇子里,想做的声音小些不惊动人,就只能慢慢来。 神管局的人尽管来的还算低调,但张海金在人一进镇子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 当张海金带人赶到废旧砖窑厂之时,神管局的特工已经开始往一个改装箱货车里搬运尸体了。 “此地究竟是发生了些什么?” 李简没有回答,只是斜了一眼张海金,又看了一眼张宁宁等人,略作沉思半刻,便将双手背于身后。 “此地不是讲话之所,有些事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再说!” 张海金瞬间读懂李简话中之意,看了一眼张宁宁四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带来的那些弟子。 “是这么个道理!请师叔借地一叙可好!” “可!” 两人说着便一前一后远离了砖窑,兜转了约有二三百米之距,才缓缓的在一处枯石堆旁停了下来。 两人刚一站定便各自掐诀布了一道隔音结界出来,两层叠加到一处,倒是让声音密不透风,渗不出半点。 “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张海金迫不及待的开始问道。 “你确定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吗?”李简反问。 张海金皱了皱眉,并没有回答,而是看着李简。 “看来应该跟你没有关系!”李简微微松了口气,却是凝重的看了一眼旧窑厂的方向,“那些抬走的尸体都是尸解仙的,而这只不过是一部分,还有一部分在镇子里,如果算得没错的话,加上这里这些应该有四十具尸体!” “都是尸解仙的尸体?还是四十多具!”张海金声音难掩颤抖,虽然表面上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两只眼睛已然比刚才瞪得更大了些,“不是我不信你,这真的是这样吗?” “你觉得呢?” 张海金没有回答,只是暗暗的倒吸了一口冷气。 李简继续道,“你没来的时候,我向姜合他们打听过,把他们引走并对付他们的那些家伙都是按照他们的特点进行配置的!可以说神管局派下来的巡回检查组的人员配置对方是一清二楚!” “也就是说神管局中还有他们藏在其中的暗子,而且地位不低!否则不可能知道分配名单的具体安排。”张海金自顾自的接上李简的分析,眉头越皱越深,双手背于身后,腰杆也微微垂弯了些,“他们进行刺杀,很有可能是想要夺取张宁宁这个望气士,此外也想借此将祸事引到我天师府的头上!可谓是一石三鸟,当真是好算计啊!” “可你也清楚,这并不是重点!”李简看着张海金,说出了那个张海金已经隐约察觉到却不敢承认的问题。 张海金只是点了点头。 “我这就找人去查,把那些藏在镇子里的脏东西都拔出来!” “不!” 李简赶紧出口将这个方案给否决掉了。 张海金眯了眯眼睛看着李简,眼中透出几分不解。 李简冷冷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会借题发挥,打压你的权威!我还没有到那般无聊的境地!对方能够悄无声息地在镇子里插下,用于启动隐蔽气息的阵法楔子,就说明他在这镇子里藏的人手绝对不止这些!你若是派人去秘密地处理,兴许就会指派到他安插的人员手中!既然如此,我们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贵江神管局替咱们把东西都除了。” 张海金听到这话略作沉吟,随后便呵呵地笑了起来。 “师叔这小聪明可有点过了!这般卖好诈敌,怕是不会有什么结果啊!” “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呢!”李简并不躲闪,而是迎着张海金冷嘲的目光看了回去。“我就是想要看看,他们的手是不是伸得真的足够长!” 张海金略作些许沉默,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就瞥了一眼旧窑厂的方向。 “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面,拿天师府千年的底蕴做赌,我可不认为是一个好的选择!” “是不是好的选择,用了才知道!”李简向前抢了半步,“在镇子中老人的口中,你少时可不是这般畏首畏尾的,你难不成怕了?” 张海金眉眼低垂,又快速回正,唇角微勾,却是眼含冰意,“好舅舅,我可不是一般的畏首畏尾,我可是怕你呀!你若从中捣鬼,我可得不到半点便宜!” “你怀疑我?” “是!” “痛快!” “彼此彼此,你我都是看的彼此生厌,何必故作体面呢?”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同时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却又被那两层隔音结界挡得严严实实,传不出半分。 两人笑了一阵,各自收了声,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冷冰冰的,没有半分笑意。 李简将双手往袖子里一拢,歪着头看着张海金,“看来我的猜测没错,你果然把台北的那支扛过来了!” “我猜的应该也没有什么错,你们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把天师府上下都洗上一遍!”张海金同样假笑。 “那这件事你该怎么看呢?” “哼,各凭本事了!” 说罢,两人各自收了隔音结界,一前一后,回到了砖窑厂前。 此时神管局的特工已将那二十余具尸体尽数装车,正在清理现场。 那些善后部门的人也甚是利索,方才还是坑坑洼洼的荒地,此刻已填平了大半,只留下一片翻过的新土,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姜合偷眼看了一眼回来的两人,又递了一个眼色给了戴世航。戴世航对此也只是微微皱眉,轻轻摇了摇头,此外便再没有其他的表示。 李简和张海金刚刚回来,那边张继阳已经带着张允桐、褚良玉、罗松然、姚策、倪赫等人来了。 张允桐站在场外,只是草草瞥了一眼正在整理的地面儿,便忽然皱起眉头,斜着眼睛先看了一眼张继扬,又看了一眼李简,其后才将目光缓缓落到张海金的身上。 三人都感受到了这份凝重的目光,对此也只是微微颔首回应。 看到三人如此表现,张允桐的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了许多。 “几位师兄,海金,赫哥儿,一会儿我和继阳得要配合咱们本地神管局的调查和问询,今夜虽晚,但辛苦几位暂时别太着急休息,等将事儿稍稍定了之后再去补觉!”李简开口道。 张允桐听了李简这话,稍稍点了点头,沉声道:“这个自然。出了这等大事,谁还能安心睡得着?你且去忙你的,我们几个老骨头便在府里等着,有什么消息,随时派人来说一声便是。” 李简点了点头,又转向张继阳,道:“继阳,你随我去一趟神管局。今夜之事,你是亲身经历的,有些话须得你来说。” 张继阳只是点了点头。 姜合见李简都这么说了,赶紧走过来,笑呵呵的开口。 “今天的事儿,事发有点突然,若不是景言真人和继阳真人帮忙,我们几个人的命大概率也是要栽在里面的!我们也是神管局的,今天晚上的调查自然要配合我们同系统的兄弟们做一下核对。还请各位真人们放心,今晚的事情我们一定会处理的,让大家都满意的!” 话音未落,没有一个人搭茬,所有人都沉默着,顶多抱着几分善意的微笑。 姜合也觉得有些尴尬,赶紧摸了摸鼻头,长长呼出一口气,“行吧,早走早完事儿,两位真人跟我们一起去我们兄弟单位那坐坐吧。” 出了此番紧急情况,赶到市里的分局显然不怎么实际,好在省管局和公安系统的关系还是比较不错的,所以便临时征借了上清镇派出所的办公地点,用以进行询问。 这上清镇派出所不大,不过是栋三层的灰砖小楼,门头上的国徽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门口停着两辆神管局的黑色轿车,车灯未熄,引擎低沉地轰鸣着,像是随时准备出发。几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特工正站在门口低声交谈,见姜合等人走来,便收了声,让开一条路。 姜合朝他们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派出所里头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花。 所里面还有几名在值班的民警,这些民警早已经得到了招呼,见这几人进来,也只是站起来点头示意,表示友好,之后便各自干着各自的事请去了,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更没有任何一句无关的问询。 派出所的布局结构大体都是相近的,姜合带着几人上了楼,很快就到了接待室。 第1150章 开颅尸检法 几人进入接待室,刚刚坐定,门外便立刻响起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便看着一个身穿行政夹克,穿着西裤皮鞋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一个四十多岁中年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人刚走进来,众人便下意识地站起身,就连李简也是如此,没有一个敢踏实地坐着。 来人手里一手拿着保温杯,一手拿着笔记本,笔记本上还别了一根钢笔,走起路来四平八稳,沉稳至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气质。 一股领导的气质。 “各位怎么都站起来了呢?都坐都坐!” 来人呵呵一笑,声音温和至极,听到耳中令人感到有股如梦春风之感,但那股和蔼中带着几分潜在意识中的压力还是有的。 众人闻言只是呵呵一笑,略带几分僵硬的向下坐着,好在来人是个十分富有眼力的,抢先一步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中坐下,其他人才终于放心大胆地坐了下来。 “自我介绍一下!”来人推了推眼镜,“我是神管局贵阳市分局的刑侦大队队长,秦霄!来之前我已经有所了解,请各位同僚以及两位真人不用紧张,我们只不过是例行询问而已。” 姜合轻轻地点了点头,遥遥的与戴世航对了一眼。 按照职级来说,姜合和戴世航的身份也是各自分局的行动队的队长,与秦霄的级别是持平的,但是不知为何,两人总感觉这家伙身上的领导范儿是又足又实。 “啊,秦队,具体的情况嘛,您应该了解了一些,我们之后会递交一个报告给贵局,充作参考。至于具体细节方面,您这边有什么想问的吗?”姜合说。 秦霄呵呵一笑,将手中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慢悠悠地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茶,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姜队长,你我是平级,不必这般客气。今日之事,我已在路上听说了个大概,可有些细节,还是想当面问一问几位当事人。” 说着秦霄慢慢将目光落在了李简的身上,眯着眼睛上下的悄悄的打量了几番,旋即挤出几分更显柔和的笑容。 “景言真人的名号我听过,可因为您常年不在贵江,所以我一直未能得见!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俊才啊!过度恭维的话我就不客套了,只有一件事想问真人…” 李简动了动眉梢,身体不由得坐直了几分,“秦队想问些什么呢?” 秦霄一笑,“并不是什么特别大的问题,只是有一点想要确定!您确定今晚死掉的这些人都真的是尸解仙吗?” 李简听了秦霄这话,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皱了起来,旋即抬眼看了看秦霄,见那人脸上仍是那副温和的笑容,眼镜片后的目光却如同两把钝刀子,不紧不慢地刮在人的脸上。 李简沉默了片刻,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搁在腹前,慢悠悠地道:“秦队长这是在怀疑我?” 秦霄摆了摆手,笑道,“真人误会了。我不是不信您,只是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慎重。您也知道,寻常修行者犯案与尸解仙犯案是有着天壤之别的!如果这只是寻常修行者滋事侵扰的案件,处理起来自然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只要提交报告核查清楚便可以结案了!可若是像您所说这些死者都是尸解仙遗弃下来的躯壳,那么这件事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案,凭我们一个市局是没办法处理的!恐怕这上清镇都得立刻被戒严封锁起来!” 李简听了这话,沉吟了片刻,抬眼看了看秦霄,目光在对方那副温温和和的面孔上停了一瞬。 “秦队长,你这问题问得好。我李简晓得轻重。尸解仙的事,不是闹着玩的。我若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信口开河。” 秦霄微微点头,也不催他,只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打开笔记本,耐心地等着。 李简继续道,“如果是从刀法、身法运用的攻伐手段方面进行推断,您或许会以为我这只不过是妄自揣测!所以我便不以此作为我的叙述,想要确定对方是否是尸解仙,除了从其身上的施术特点进行判断以外,还有一种更符合现代科学的手段!那便是进行开颅尸检!尸解仙的原理我不说,你应该也能知晓,那我便将尸检的方法告诉于您!” 李简说着,将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视秦霄,声音压低了几分。 秦霄也赶紧拿起笔开始快速的记录起来。 “尸解仙夺舍他人肉身之后,其原本用于夺舍的意识与肉身之间,时间上会产生排异反应,如同油与水混在一处,看似一体,实则分界。根据吕祖爷的《太乙金华宗旨》与宋慈先生的《洗冤录》里面记载的内容可以得出一种可行的检测方式!那便是进行开颅检查,尸体的脑叶白质以及眼睛与大脑的连接神经!若死者是正常的修行者,他的脑叶白质应该是未曾受过破坏的,其眼部神经除非因为特殊病害的缘由,一般情况下不会产生些许的损伤。可若是对方是尸解仙夺舍之后遗弃的躯壳,那么其脑叶白质一定受到了些许损伤,并且因为双眼作为元神两大重要辅助识神的寄存地,会因为元神信息的更迭而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从而致使部分细胞产生极为微瑕的坏死。秦队可以通过尸检的方式重点检查这两个区域,以此核实我的说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简这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稳,条理分明,不像是临时编凑的,倒像是早已在肚子里滚过千百遍的。 秦霄手中的笔不停,唰唰地记了满满一页,写完之后又从头看了一遍,这才将笔帽盖上,抬起头来,看着李简,目光中多了几分审慎的意味。 “真人这个法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李简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秦队勿怪!此法确实是有的,只不过旧时可没有那么多尸解仙的尸体,用以进行解剖验证!所以才会鲜为人知,至于是否属实秦队可以让手下的人验一下,毕竟实践才能出真知嘛!” 秦霄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道:“真人既说得这般笃定,那我便着人去验上一验,几位在此稍坐,我们去去就来。” 说罢,秦霄站起身来,朝李简等人微微颔首,便转身走出了接待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转眼便消失在楼道尽头。 李简见秦霄走了,这才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李简虽面上说得笃定,可心里头却也明白,这法子究竟有没有用,他根本就没办法确定。 张宁宁坐在他身旁,见他这副模样,低声道:“你方才说的那个法子,当真有用么?” 李简撅了撅嘴,轻轻地摇了摇头,“准确来说我不清楚!” “哦,不清楚!嗯?你不清楚!” 众人瞬间将目光全部都落在了李简的身上。 李简也表现的很是无奈。 “拜托你们不要这么瞅我好吗?我确实不知道!因为这个法子是我刚推算出来的,结合吕祖爷和宋慈的论述来看,这种可能显然是存在的,我只不过是根据现代医学的部分常识将其补充完整的而已!” 众人听了这话,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都愣住了。 姜合第一个回过神来,压低了声音道:“景言真人,你……你这可是拿秦队长当凯子了啊?万一这法子不管用,先不说对于您的名声是否有损,单单是妨碍公务执行这一场罪过也足够您受的了!” 李简苦笑将双手一摊,脸上也甚是为难,“你们应该很清楚,尸解仙作为最早诞生的一种长生门类修行者,经过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完善,其技法已经相当纯熟,他们夺舍了他人之后,表现得与常人并无二致,单从外貌或者是手段、身形来进行判断,难免会错失公允!你我难不成就要直截了当的与秦队说我是凭感觉判断的吗?莫要忘了疑罪可是从无的!” 众人听了李简这番话,不由得都沉默了下来。 确实感觉这种东西谁没有啊! 可单纯凭感觉有什么用吗? 你说你感觉他像个变态,那你多少得需要掏出点证据来才行,否则红口白牙上下一嘴就把话说的言之凿凿,那不叫证据,那叫做嚼舌根。 接待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不紧不慢地走着。 不知过了多久,茶水都续了好几次,几个人百无聊赖的分接待室里闲坐,困得人都要睡过去了。 忽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被猛地推开。 秦霄走了进来,脸上仍是那副风吹不倒,雨打不散的温和笑容,手中却多了一沓文件。 “三具尸检报告的内容刚刚已经出来了!” 第1151章 我不喜欢被威胁 众人一听这话,齐刷刷地坐直了身子,目光都落在秦霄手中那沓文件上。 秦霄走到桌前,将那沓文件往桌上一放,却不急着翻开,只拿手指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环顾了一圈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李简脸上,脸上的笑意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违和。 “景言真人,你这法子的确有用。”秦霄说着,翻开文件,将其中一页抽出来,推到李简面前,“三具尸体的脑叶白质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眼部神经也有明显的坏死迹象。与正常修行者的尸检结果大不相同。我方才已与省局的技术专家通过电话,他们认可你提出的方法的可行性!只是…” 李简听了这“只是”二字,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那页文件拿起来,扫了一眼,又放回桌上,抬眼看向秦霄,“只是什么?秦队不妨直…” 话没说完,秦霄突然探手,一只脱了帽的钢笔紧握手中,直刺李简咽喉。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满座之人皆是大惊失色。 李简更是猝不及防,他只顾着看那份文件,哪里料到秦霄会突然发难? 那钢笔的笔尖已到了咽喉前三寸之处,寒光闪闪,若是刺实了,便是铁打的喉咙也要被捅出个窟窿来。 说时迟,那时快,张继阳瞬间暴起,掐出二指,指尖流动雷光,向着秦霄刺出的笔尖快速点去。 秦霄对此似乎早有预料,快速收笔,空手一扬,迎着张继阳刺来的雷指便扬出了一把沙土。 滋啦! 雷光与沙土相撞,迅速加热融化,甚至炸开一团刺目的白光,将整间接待室照得如同白昼。 张继阳只觉指尖一焯,那凝聚的雷光竟被那沙土打散了大半。 见此张继阳迅速收指换手,扑出一掌,劲风席卷,裹挟着隐隐雷光,将沙土打飞,残余的劲力如冲击的铁墙快速向秦霄迫击而去。 秦霄见来势凶猛,却不慌张,脚尖一点地,身子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向侧滑出数尺,堪堪避过那一掌。 掌风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将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画震得簌簌作响,画框歪了半边。 张继阳刚要再度出手,却见秦霄已瞬闪到张宁宁身侧,伸出三指,一把就掐住了张宁宁的脖子,硬生生将人从沙发上拎了起来。 “别动,小心误伤!” “师弟!” “张宁宁!” 众人齐声惊呼,却谁也不敢上前。张宁宁被掐住脖子,面色涨红,双手死死抓住秦霄的手腕,想要掰开他的手指,却哪里掰得动? 那三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李简站在三步之外,脸上已没了方才的从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秦霄,声音却异常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一瞬间的死寂。 “秦队长,你这是做什么?你疯了吗?” 秦霄微微一笑,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讥诮,几分冷厉。 “小杂种,我们还真是小觑了你,你竟然发现了我们的秘密!真的不好说是吕岩和宋慈那两个死鬼足够天才,还是你推导能力可怖,竟真的让你蒙对了!” 李简听了这话,瞳孔骤然一缩,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盯着秦霄那张温温和和的面孔,一字一句地道:“你也是尸解仙?” 秦霄笑而不答,只将那掐着张宁宁脖子的三根手指又紧了几分。 张宁宁面色由红转紫,双脚离地,身子微微抽搐,已是喘不上气来。 白琳见状,不由得低喝一声,双手攥紧了刀柄,却被戴世航一把按住。 “莫动!你一动,张宁宁的命就没了。” 秦霄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简身上,慢悠悠地开口,“你莫要这般看着我,我是不是重要吗?为了拖你入彀,我们可是牺牲了不少人手呢!” 李简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却硬是压着心头的怒火,没有发作。只得深吸一口气,将双手缓缓抬起,摊在身前,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声音压得极低。 “你放开她,我跟你走。” “放开她!”秦霄一阵大笑,“你以为我是傻的吗?放开她?我哪怕松开一点,你旁边的那个小天师张继阳就能把我打死,人反正在我手里,我劝你们,脑子放清醒点” 李简听了这话,面色又沉了几分,却仍是没有发作,只将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只是浑身的肌肉都在高度的气愤下开始不断的颤抖,浑身的骨节啪啪的乱响。目光死死盯着秦霄手中的张宁宁。 “秦霄,你最好不要逼我!我劝你好好考虑一下后果!” “后果?”秦霄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会有什么后果呢!人质在我手上,你又能奈我何?你们叔侄俩是什么脾气秉性我再熟悉,不过你们是不会为了达成目的而搭上他人的性命的!” “你!” 李简咬牙低喝,不觉间双眼已然泛起了些许赤红,发丝也从后脑勺的一片开始逐渐变成了扎眼的血红色,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长。其周身的气息也开始逐渐变得暴戾且不祥,一股股浓郁的煞气,如同盛夏中逐渐干涸的河床,开始蒸腾血红色的气雾。 “放人!” 秦霄看着李简身上的变化,虽感到有些许不安,但并没有丝毫的慌张。 “果然啊,有些传言真的是没错,你这家伙真的是有人格分离,如果刚才是你的主人格是四妖之一的李简,那现在出现的人格会是谁呢?哦,九州十二俊第八席,周满庭!” 周满庭这个名号刚一出来,姜合、戴世航和白琳都是吃了一惊。 当代的九州十二俊共有十二席十三人,其中十二个人都是有名有姓,有门有派,具体长相如何都是有真实记录的,比如张继阳。 只有第八席的周满庭是个例外,此人在圈中行走极少,有很多事据说都是他干的,但又没有什么证据,人具体长什么样子用什么兵器,没有多少人知道。大多数人对于他的认知还停留在十五年前的那场大比中,也是从那一场大比之后,周满庭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自此杳无音讯。 量谁也想不到,这第八席的周满庭竟然和李简是一体的! 李简,或者说此刻的周满庭,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已不再是李简惯常的那种懒散,衬着几分无赖又有几分虚假正经的神色,取而代之的则是抑制不住的笑与满眼冰冷的疯狂。 “哎,老东西,你还真有意思啊,我这刚一冒头,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周满庭歪着头看着秦霄,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却冷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冰井,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更重要的是,周满庭的头始终保持在理想钢材维持的高度,而其身上的骨架此刻噼啪乱响,无形间已然长高了了不止十厘米,这就让其身形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佝偻状。 秦霄被周满庭盯得有些很不自在,但脸上的笑容却变得更加随和了许多。 “小鬼,你果然和传闻中的一样,是个疯疯癫癫的家伙。看你这个揍性,莫不是脑子练魔功练浑了?” 周满庭听了这话,嘿嘿一笑,将双手往袖子里一拢,像乌龟一样,脖子缩回来,身体向前撅着。 “魔功?世界上哪有什么魔功,只有不会为人所用的功法罢了!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老东西要不要陪我玩玩啊?” “玩就不必了!我与你做个交易可好!”秦霄道。 周满庭咯咯笑了笑,“什么交易啊!” “你让我带着这个丫头离开,我将夺舍之术传给你,你虽然只是分裂的人格,但亦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意识,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一具肉身,这样的话,你就不会与李简共同居住在这狭小的躯壳里了!” “好啊!” 周满庭这一声“好啊”答应得又脆又响,像是集市上买到了合意货物的主顾,满脸都是欢喜。 “老东西,你可真会说话。我这人最听不得好话,你一夸我,我就想跟你走。” 秦霄见周满庭这副模样,心中反倒生出几分警惕。 毕竟这回答的太痛快了,而且看这个家伙的状态也不像是个正常的。 “既然如此,你就退后吧!” “你说什么?” 周满庭怪笑着侧着耳朵向前猛踏了一步,这一幕惊得秦霄眉头倒竖,赶紧掐着张宁宁向后退了大半,手指的力道也随之加了几分。 “我说,给我退后!” “退…退什么?” 周满庭说着又向前迈了半步。 秦霄见周满庭又向前迈了半步,不由得心头一紧,掐着张宁宁脖子的三根手指又加了几分力道。张宁宁的脸色已由紫转青,双眼翻白,嘴角的白沫已变成了细密的血丝,显然已是到了极限。 “你再往前一步,我便掐断她的脖子!” 秦霄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方才的从容,多了一丝愤怒。 周满庭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是歪着头,咧着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那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猫儿戏弄爪下的老鼠,又像是屠夫在打量待宰的牲畜。 “你掐啊。”周满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掐断她的脖子,我便把你的脑袋拧下来,挂在派出所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叫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尸解仙的脑浆子是什么颜色的。” 秦霄面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却仍是没有松手。 “你莫要逼我!我是尸解仙,这具肉身死了,我还能换一具。可这丫头若是死了,便是真的死了。你舍得么?” 周满庭听了这话,脚步终于停了下来,看着秦霄,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你说得对,我舍不得。”周满庭说着,将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十指交叉,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不过吗,我不喜欢被威胁!” 第1152章 飞剑 张继阳听到这话,心中暗下焦急,可耳朵微微一动,却听见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风声在派出所的远处响来。 秦霄的耳力也不差,这丝风声也被其听了个真,但相比于张继阳而言,他依旧是迟了不止十秒。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几声刺耳的爆鸣声,突然从秦霄背后的墙壁传来,九个碗口大小的窟窿硬生生的在墙面上凿了出来,呼啸的冷风被冲刺而来的东西裹进房间,令众人都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秦霄反应甚是老练,迅速回身,想利用张宁宁进行格挡,可手臂刚刚绷直些,还未曾用力,一道寒光便已经从手臂上扫过。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伤口浸透骨髓,刺激的神经反射,迅速松开手指。 这般刚是一松,张继阳身形就化成一道白雷劈裂,瞬间闪到张宁宁的近前,一把勾住其肩膀向身后去推,随后对穿秦霄的面门,就是猛扑一记五雷掌。 这一掌催得又急又猛,掌心中雷光闪烁,如同握着一团跳跃的电火,直奔秦霄面门而去 秦霄尚未反应,这掌风的劲力已然扑到了雁门,渗透的电弧直接将面皮灼破,好在秦霄反应还算快,快速后脚蹬地,将身形拉开,若是不然这一掌结结实实砸在脸上必然是颅骨碎裂,求生无门。 张继扬拦回张宁宁,便不再追击,快速侧身挡住身位,卡住向白琳、戴世航、姜合方向的去路,避免这家伙再来个故技重施。 再看秦霄那张脸,此刻已然掉了大半张脸皮下来,若是仅看到那垂下来的面皮,必然会令人作呕,可是若是细看,便发现那被打掉的脸皮下面竟然还有一张脸在。 “人皮面具!”姜合皱眉。 秦霄被打掉的那张脸皮垂在胸前,晃晃悠悠的,底下露出的是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那面孔比秦霄原先的脸年轻了许多,约莫三十岁上下,肤色苍白,如同久不见阳光的死灰,一双眼睛却是血红色的,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张继…” “云河、飞瀑、枕丝眠,金樽、禅桂、瓶中小景,丹墨、沙齿、燕北归!” 那人还未咬牙切齿地将狠话说完,周满庭的声音已经再度响起,那穿透墙壁的九道流光便齐齐地向其飞速射去而去。 那九道流光快如闪电,眨眼间便已到了那人面前。 那人大惊失色,急忙就地一滚,想要避开那九道流光。 可他身形刚动,那九道流光便在空中猛然转向,如同九条有灵性的毒蛇,紧追不舍,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那人躲闪不及,只得将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生生接下其中三道流光。 只听“嗤嗤嗤”三声闷响,那三道流光穿透他的小臂,鲜血迸流,将他的一双前臂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余下六道流光则擦着他的身体飞过,将他的衣裳割开六道口子,深可见骨,却巧妙地避开了要害。 那人闷哼一声,身形微微曲折,可刚一抬眼,一道红光已然闪现到了其面前五根修长的手只是瞬间扣在其脸上,向后方的墙壁狠狠撞去。 轰! 一声闷响,那人的后脑勺重重撞在墙壁上,将那一堵白灰墙撞出一个碗口大的凹坑,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开来。 可就在这一瞬,那人体内突然迸发出一道玄光,那光中似乎夹带了某种东西,却飞速向周满庭面门扑咬而去,飞行时还发出一阵阵嗡鸣的怪叫。 张继阳快速上前,再度掐指,一记奔雷指快速刺出,刺中那道玄光,只听得一声怪叫,一个东西便从那黑光中激射而出,撞在墙壁上,愣愣踏出一个小坑,跌落在地,竟然是一只黑色的小虫。 而就是这么短短一瞬,那人已然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一掌呼在身后的墙壁上,满是裂纹的墙壁瞬间崩塌,其身形快速向后栽退,一个腾身便重新站起,也不纠缠,也不放话,只是一头冲向窗边,撞碎玻璃与护栏,腾身跃起,夺窗而逃。 那贼速度超绝,撞碎护栏如同一只夜枭,瞬间飘然落地,声息全无,三两假面跃至墙根之处,翻出高墙向着深巷奔逃而去。 姜合、戴世航与白琳三人,此刻还在惊疑,却已发现张继阳与周满庭二人早已不知去向。 三个人也没心情去考虑,赶紧去扶起被拉倒在地的张宁宁,检查其身体状况好在那贼只是掐住其脖子,并未动其下手,只是脖子上留了几道红印之外,便再无什么伤处。 且说那贼,在镇中小巷中狂奔,时而在向东前行,时而跃上房顶快速疾奔,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光在上清镇中不断的穿梭。 在其身后则是有一白一红两道身影紧随而至。 那道白色的速度稍显快些,那红色的速度虽是慢些,但身边却有着九道流光不断绕其飞舞。 那贼的速度相比于张继阳而言还是有些慢了,未有半盏茶的功夫,张继阳便已经闪到了那贼的身侧,只见运起炁韵,掐出一道五雷符压顶便砸。 那贼正埋头狂奔,忽觉头顶恶风不善,抬头看时,只见一道雷光劈头盖脸地砸将下来,雷光中隐隐有符箓纹路流转,正是天师府嫡传的五雷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贼大惊失色,急忙向旁边一纵,身子横着跃出丈许,那五雷符擦着他的肩头飞过,落在身后的青石板路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青砖碎裂,碎石飞溅,炸出一个斗大的深坑,坑边焦黑一片,冒着青烟。 那贼刚稳住身形,九道流光便已扑面杀来。 刚才事发突然,并未细看,此刻再看那九道流光竟是九柄形式不同,长短不一,宽窄不同的宝剑。 那九柄宝剑呼啸而至,如同九条银蛇在空中翻腾,将那贼上下左右所有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那贼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猛地一矮身,就地一滚,从两柄剑的缝隙中滚了出去。 可刚一滚出便看到了一张挂满疯狂狰狞笑容的脸出现在眼前。 “老宝贝儿,你去哪儿呀!陪洒家耍子去也!” 说着两只手便如同两柄利剑,直插那贼的两肋。 那贼啐了一口,忙伸出两只如同鹰爪般的手指快速去抓刺来的手腕,不料这手刚一抓住便顿觉一空。 竟是那周满庭将双臂从两袖中撤出,破开前胸棉衣拉链,聚成双拳,一上一下栽打向那贼的胸膛。 那贼见周满庭双拳打来,来急忙撤手回防,双臂交叉护在胸前,硬生生接了这两拳。 只听“砰砰”两声闷响,那贼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踉跄,后背撞在巷子一侧的土墙上,震得墙头上几块碎瓦簌簌落下。 身形刚一站定,张继阳已然再度杀来,一记五雷开花掌,直扑心肺。 那贼见张继阳一掌拍来,猛地将身子一矮,从掌风底下钻了过去。 张继阳一掌拍空,掌力落在身后的土墙上,只听“轰”的一声,那一堵土墙被硬生生拍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砖石泥土哗啦啦地往下掉,尘土飞扬。 这一掌虽是避过,可刚向前走了未曾半步,头顶便有恶风不善,抬头一看,周满庭竟然劈腿下砸了过来。 那贼慌忙下身去滚,使用了个就地十八滚,愣是滚出一丈有余。 可刚未停歇,九把飞剑已然再度袭杀而来。 那贼见九柄飞剑又到,心中叫苦不迭,只得连滚带爬,堪堪避过。 可那九柄飞剑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住不放,一柄刚过,一柄又至,上下翻飞,左右交攻,将那贼逼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张继阳和周满庭也是甚不客气,可谓是露头打头,露腚打腚。 那边是五雷掌,呼呼带风,雷光隐隐,只要一击便要个骨削肉烂。 那边是怪影丛丛,怪笑声声,拳掌相加乱打一通,管教你有得挡来无得去。 那贼心知再这般下去,必死无疑,猛地将牙一咬,从怀中掏出一物,往地上一摔。只听“嘭”的一声,一股浓烟腾起,比方才在砖窑厂时更为浓烈,黄蒙蒙的,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将整条巷子笼罩在其中。 张继阳急忙掩住口鼻,后退数步,却见那浓烟中忽然窜出数道弹珠大小般的黑光,密密麻麻,振翅扑咬而来。 第1153章 再遭埋伏 张继阳见那黑光扑面而来,急忙推出一掌,掌中雷光乍现,化作一片雷网,护在身前。 那些黑光撞在雷网上,发出“噼噼啪啪”的爆鸣声,如同炒豆一般,一股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周满庭却是不躲不闪,只将身子微微一扭,那九柄飞剑便如同得了号令一般,齐齐回转,在他身周盘旋飞舞,将那些扑来的黑光尽数绞碎,碎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地上那些碎屑都是一些黑色的小虫,与方才在派出所里见到的那只一般无二,只是个头更小一些,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几十只。 “好个老东西,身上倒是有不少零碎。” 周满庭咧嘴一笑,抬头看时,那浓烟已渐渐散去,巷子里却已不见了那贼的踪影,只留下地上几点血迹,顺着巷子往深处延伸。 张继阳收了掌中雷光,瞥了一眼血迹上残余的热气。 “血还是热的,他跑不远。” “自然是,可是追上杀了他也没什么意思!” 周满庭走到那血迹近前,勾嘴一笑,便向着血迹啐了一口。 “血是谁的可以不一定,没准是顺势撒的,那家伙的易容术和气息遮掩的手段很是古老,能这么容易被你我追着杀,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张继阳不答,只是缓缓抬手,掌中迸发出雷光,照的脸上阴晴不定。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你,给我滚回去,放我十八叔出来!” 周满庭听了张继阳这话,立刻嘿嘿笑了起来,嘴角咧得老高,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 “哟呵,小天师发火了?”周满庭将双手往袖子里一拢,缩着脖子,像一只蹲在墙头的老猫,“你说放就放?我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还没耍够呢,凭什么要回去?” 张继阳面色不变,只将掌中的雷光又催动了几分,雷光在指尖跳跃不定,发出滋滋的声响,映得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庞忽明忽暗。 “你是你,他是他。我不管你是谁,这具肉身是我十八叔的。你若不回去,我便打到你肯为止。” 周满庭听了这话,将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怪笑着鼓掌。 “好好好,不愧是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说话就是硬气。可你莫要忘了,你打了我,便是打了他。有本事,你打死我!对了,雄剑可以杀我,你动手啊!我不躲!” “你果然还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我喜欢,你能如何!” “你…” “别激动,激动容易死!”周满庭弓着腰,驼着背,慢悠悠步到张继阳的眼前,眼中满是玩味,“你可以考虑打死我,但你貌似忘了,这些家伙可极为擅长调虎离山啊!也不知道张宁宁还在不在了!” “什么?”张继阳闻言,面色陡然一变,掌中的雷光都为之一暗。“你知道为什么还要跟来?” “因为…”周满庭突然变得沮丧起来,但这种表情只维持了几秒便重新恢复了癫狂的样子,“好玩啊!哈哈哈哈哈哈!” “不可理喻!” 张继阳被周满庭这一阵狂笑气得面色铁青,转身便往派出所的方向疾奔而去,脚下生风,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满庭站在原地看着张继阳离去的背影,嘴巴微张,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放肆的大笑起来。 “好玩,真好玩啊!” 周满庭笑着眼角的余光却已经瞥到了身后。 “打扰我玩耍的人走了,接下来,该是游戏时间了!云河、飞瀑、枕丝眠!” 却说那贼借浓烟遁走,一路穿街过巷,不敢走大路,专拣那僻静处钻。 身上几处伤口兀自往外渗血,将衣裳染得斑斑点点,却浑然不顾,只埋头往镇西狂奔。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来到泸溪河边一处废弃的碾坊前。 那碾坊原是镇上人家舂米磨面所用,因这些年镇上通了电,磨面都用上了机器,这碾坊便荒废了下来。碾坊四壁是青砖砌成,年头久了,砖缝里生满了青苔,屋顶的灰瓦缺了半边,露出几根黑黢黢的椽子。 碾坊外头是一条窄窄的水渠,引的是泸溪河的活水,此时正值冬夜,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月光照下来,泛着冷森森的白光。 那碾坊门前长满了枯草,草丛里散落着几件破烂家什,一只野猫蹲在窗台上,见有人来,“喵呜”一声便蹿得没了影。 那贼四下里张望了一番,见无人跟来,这才闪身钻进碾坊。碾坊里头黑咕隆咚的,正中是一盘石碾,碾盘上落满了灰尘,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稻草,散发出一股酸腐的气味。 那贼也顾不得这许多,一屁股跌坐在那石碾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喘息方定,那贼便从怀中掏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两粒黑黝黝的药丸,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少顷,脸上那片死灰之色才稍稍退了些,换上一层病态的潮红。 “好个张继阳,好个周满庭!”那贼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若非老夫早有防备,今夜这条命便要交代在这里了。”话音未落,碾坊外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风声,三柄飞剑忽的击穿磨坊的墙壁,破空而入,寒光闪闪,直取那贼咽喉、心口、小腹三处要害。 “啊?” 那贼大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仰,使了个铁板桥的功夫,三柄飞剑擦着面皮过去,将胸前衣襟割开三道口子,险些伤着皮肉。 那贼尚未起身,便听得碾坊外传来一阵“咯咯”怪笑,笑声未落,又是三柄飞剑从窗口激射而入,分左中右三路,封死了那贼所有退路。 那贼无处可躲,只得将双臂往身前一护,硬生生用两条前臂接了这三剑。 只听“噗噗噗”三声闷响,剑刃入肉寸许,鲜血迸流,将那贼的两条袖子染得通红。 那贼闷哼一声,却不曾倒下,猛地将双臂一甩,三柄飞剑被他甩脱,叮叮当当落在地上,剑身上还沾着他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殷红的光。 “Here is, johnny!” 周满庭的声音从碾坊外悠悠飘来,不急不缓,像是串门访友的闲汉,又像是戏弄耗子的老猫。话音未落,人已站在了碾坊门口。 月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那贼的脚下。 周满庭仍是那副佝偻着腰、缩着脖子的模样,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咧着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哟,老宝贝儿,跑的倒挺快呀!我追你都花了好大的力气!” 那贼喘着粗气,伸手按了按手臂上的伤口,抬头盯着周满庭,眼中满是怨毒之色。 “周满庭,你这个小王八蛋是怎么追来的?” 周满庭抿着嘴哼哼的笑了笑,“嗯,没啥呀,只是觉得你老小子面熟而已!” “面熟?” 那贼先是一愣,后是一惊,伸手往脸上一摸,摊手一看,指尖竟然抹下了几滴鲜血。 自己的脸可从来没有受伤,这血是从哪里来的? 难不成是自己面部被这小子按住的时候被抹上去的? “血印?是老魔头的手段!你的本体是个天师府的弟子,你怎么会那老魔头的手段?” “呦呵,还是个不简单的老东西!”周满庭将那脖子一缩,嘿嘿怪笑,“我那弟弟虽然甚是会整事儿,但挺招人喜欢的,所以老头儿也教了他几手!只是他那手段玩的不精,我与他共用一体,部分记忆也是通用的,我觉得好玩便学了!怎么样,够用吧!” 那贼闻言,心中虽是惊惧,面上却不露分毫。 “够用,相当够用了!只是你把那个牛鼻子支开,你孤身来这里就不怕我这里有埋伏吗?” “哼!一套把戏玩两遍,你不烦吗?” 周满庭刚笑完,身后忽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枯草上,沙沙作响。 “玛德,还真有?” 周满庭并不回头,只将那九柄飞剑在身周盘旋飞舞,寒光霍霍,映得他那张半疯半癫的面孔忽明忽暗。 “既然来了,那就试着玩玩吧!” 话音未落,碾坊外那枯草丛中,影影绰绰地走出四个人来。 这四人皆是黑衣裹身,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在外头。 当头一个身材极高极瘦,像一根竹竿挑着一件黑袍,手里提着一柄狭长的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蓝光。 第二个却是个矮墩墩的胖子,肚子圆滚滚的,将黑衣撑得紧绷绷的,手里攥着两柄板斧,斧刃上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第三个肩头扛着一杆铁枪,枪尖上挂着一缕红缨,在夜风中飘飘荡荡。 第四个空着双手,却戴了一双铁手套,指节处镶着寸许长的钢钉,在月光下闪着寒芒。 碾坊内那贼见此,慢悠悠从石碾旁站起身来,伸手在臂上伤口处按了按,止住了血,冷笑道。 “有些时候招数不需要精巧,只需要用得合理即可!这时不管玩多少次,我都不会觉得厌烦!你说呢,小王八蛋!” 第1154章 力劈尸解仙 周满庭闻听此言,缓缓地将双手从袖中拔出,佝偻的身躯慢慢站直,小心翼翼的将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折叠塞进上衣的内袋里,嘴角的笑容也开始变得收敛且克制,但唯一不变的是眼中冰冷的疯狂。 “老东西,我承认你有点脑子,后手留的是真多!可是你们忽略了一点,我虽然武力不是很强,但相比于我那个弟弟,我可强多了!” 说着周满庭猛然伸手从空中的九柄飞剑中摘下一柄,眸光一闪,整个人瞬间化成一道红光,几乎是以瞬闪的姿态来到了那贼的眼前,一剑挥下。 那碾坊内的贼见周满庭一剑挥下,急急侧身闪避。怎料周满庭这一剑乃是虚招,剑到中途,陡然变势,改劈为刺,直取那贼左肩。那贼躲闪不及,肩头早着了一剑,鲜血迸流,闷哼一声,踉跄倒退数步,后背撞在碾盘之上,震得那石碾嗡嗡作响。 “我承认你的算计很高明,但前提下是你能够活下来再说。”周满庭冷声道,语气不似先前那般癫狂,却平添了几分森然。 那贼捂着肩头伤口。 “你……” “你什么你,先把这具残躯留下吧!” 周满庭也不废话,手中剑被煞气催得血红,挥动起来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声如同鬼厉尖啸般的剑鸣,直向那贼的脖颈斩去。 后面那四人见此情形也不敢再歇。 使枪的那个率先抢出,大喝一声,铁枪一抖,枪尖抖出碗大的枪花,朝周满庭后心便刺。 这一枪使得甚是毒辣,枪尖未到,枪风已至,将周满庭背上那破烂棉衣吹得猎猎作响。 周满庭听得背后风声,头也不回,只将左手往身后一甩,一柄飞剑应声而出,迎着那枪尖便刺了过去。 剑尖对枪尖,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那使枪的汉子只觉一股大力从枪杆上传来,震得虎口发麻,铁枪险些脱手,脚下更是踉踉跄跄连退了四五步,好容易稳住身形,低头看时,只见枪尖已被那飞剑削去了一截,光秃秃的,如同断尾的蛇。 那使倭刀的高瘦汉子趁这空档,已悄无声息地摸到周满庭左侧,手中倭刀一翻,刀锋自下而上,斜撩周满庭腰肋。 这一刀使得又阴又狠,全无半分声响,待到周满庭觉察时,刀锋距腰肋已不足半尺。 周满庭冷哼一声,也不回剑格挡,只将腰一拧,身子如同风摆杨柳般往右侧一晃,那刀锋擦着腰肋过去,将他那件棉衣又割开一道口子。 不等那高瘦汉子收刀,周满庭右手剑已反手扫出,一剑正扫在那倭刀刀身之上。只听“铛”的一声,那柄百炼精钢打就的倭刀竟被拦腰斩断,半截刀身飞上半空,翻了几个跟头,叮当一声落在地上。 那高瘦汉子握着半截断刀,呆了一呆,尚未回过神来,周满庭已飞起一脚,正踹在他小腹之上,将他踹得倒飞出去,撞在碾坊土墙之上,将那土墙撞出一个大窟窿,砖石泥土哗啦啦落了一地。 使板斧的胖子和戴铁手套的汉子见两个同伴顷刻间便败下阵来,心中虽是惊惧,却也不退,双双抢出,一左一右,夹攻周满庭。 “烦人!” 周满庭此时有几分怒意,猛然挥剑空中的那八柄闲置的飞剑,此刻就像是受到感召似的,迅速两两结对,化作四对寒光,分取那四人。 那使枪的断枪尚未握稳,便见两道剑光一前一后,如影随形般缠了上来。惊得他慌忙挥动断枪左挡右架,怎料那两柄飞剑配合得甚是刁钻,一柄在上佯攻面门,一柄在下直取膝弯。他顾上不顾下,刚磕开上面那剑,下面那剑已到了腿前,再要闪避已是不及,只听“噗”的一声,剑尖透膝而过,将他整条腿钉在了地上。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满地打滚,鲜血将碾坊前的泥土染得黑红一片。 那使板斧的胖子仗着斧面宽大,将双斧抡得如同两面铁盾,护住周身上下。两柄飞剑在其身前盘旋飞舞,寻不着破绽,便一左一右分开,左剑虚晃一招引他格挡,右剑却从那胖子腋下钻了进去。胖子只觉肋下一凉,低头看时,只见肋下已被划开一道数寸长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肚皮往下淌,白花花的肥肉都露了出来。他痛得大叫一声,双斧脱手落地,捂着伤口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枯草丛中,再也起不来了。 那使倭刀的高瘦汉子先前已被踹飞出去,此时刚从碎砖堆里挣扎起身,还没来得及站稳,两道剑光便已到了面门。如今手中只剩半截断刀,哪里还敢硬接?就地一滚,想要避开,可那两柄飞剑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一剑钉入他肩窝,一剑刺穿他大腿,将他硬生生钉在了碾坊的土墙之上。那高瘦汉子闷哼一声,双臂垂落,半截断刀也从手中滑落,整个人挂在墙上,如同一条被叉住的泥鳅,动弹不得。 那戴铁手套的汉子最是悍勇,见三个同伴顷刻间便已尽数倒地,心中虽是惊惧,却仍咬着牙不退。大喝一声,只将双拳往地上一砸,竟将那青砖地面砸出两个浅坑,碎石飞溅。随即他猱身而上,挥动双拳,想要去抓那两柄朝自己袭来的飞剑。这小子还真有本事,倒也真抓住了一柄,那镶着钢钉的手套死死攥住剑身,任那飞剑如何挣扎,都不肯松手。可另一柄飞剑却趁他分神之际,从他后脑袭来。他听得脑后风声,急急偏头,那飞剑擦着耳根过去,将他半只耳朵削了下来,鲜血顿时涌了一肩。他吃痛之下手劲稍松,手中那柄飞剑立时挣脱,反手一剑从他肋下穿过,将他整个人带得转了半圈,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面色惨白显然受了重伤。那碾坊内的贼方才捂着肩头伤口,刚站稳脚跟,便见自己带来的四个帮手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眼中惊惧不由得更深了几分。 “自主对敌,这九把剑难不成都是灵宝?” “不然呢!”周满庭甩了甩手中的剑,目光变得更加森寒,“我说了,我可比我那傻弟弟强多了,这九把剑也是九师的传承之物,如同印信一般重要,只不过我少时无状,将其全部都祭炼了一遍,所以这东西这一套件都算是我的私兵了。还有招吗?没招就把身体留下吧。” 那话方落,也不待那贼答话,周满庭便如鬼魅般一闪,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光,倏然间已再度抢到那贼面前。 那贼急急将头一偏,那剑锋擦着耳根过去,将他鬓边一绺头发削落,纷纷扬扬飘在肩头。饶是他躲得快,脸上仍被剑风割出一道细细的血痕,火辣辣地疼。 周满庭一剑落空,却不收剑,手腕一翻,那剑在半空中折了个弯,改砍为削,横着朝那贼咽喉抹去。 那贼见这一剑来得刁钻,不敢硬接,忙将身子往后一仰,使了个铁板桥的功夫,后背几乎贴到地面,那剑锋擦着鼻尖过去,将他胸前衣襟削下一片。 那贼也不起身,就地一滚,滚出丈许开外,翻身跃起时,手中已多了一把沙土,翻转站立的同时一把沙土照着周满庭的面门便猛扫而去。 可这沙土刚撒出去,身后八道破风之声便到。 那贼心中暗叫不好,也顾不得那撒出去的沙土是否得手,急忙将身子往左一纵,使了个“懒驴打滚”,骨碌碌滚出丈余开外。 却不料刚停住,抬头就看到周满庭从高空落下,剑刃泛光,力劈华山式顶头而下。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猛,剑未至,剑风已压得那贼头发挥舞,面皮生疼。 那贼方才滚出一丈,气息未匀,手脚尚在地上撑着,哪里来得及起身躲闪? 眼见那剑光如一道血虹般劈将下来,避无可避,挡无可挡,那贼心中一凉,只道这番休矣。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噗嗤”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这一剑不偏不倚,正中那贼左肩与脖颈之间,剑刃自肩胛斜劈而下,直透胸背,竟将那贼半边身子生生劈开。 剑势未绝,余劲透体而过,将那贼身后那面土墙也劈出一道数尺长的裂痕,尘土簌簌而落。 那贼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身子便如断线的木偶般仰面倒地,鲜血如泉涌般从伤口处喷薄而出,将身下那片青砖地染得黑红一片。 一双眼睛兀自瞪得溜圆,瞳孔中满是惊骇与不甘,嘴巴微张,似要说什么,却只从喉间涌出一股血沫,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周满庭一剑得手,轻飘飘落在地上,抖了抖剑上残血,歪头看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凉的尸身,脸上既无得色,也无笑意,只将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微微一眯。 “扬沙子倒白土,这种把戏,我玩儿的可比你熟练多了!渣渣!” 第1155章 泸溪来物 周满庭刚将那贼斩杀,话音还未等落地,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劲风, 那劲风来得又急又猛,裹挟着一股腥膻之气,直扑周满庭后心。周满庭来不及回头,只将手中剑往身后一背,使了个“苏秦背剑”的式子。 只听“铛”的一声金铁交鸣,一柄短刀正正砍在剑脊之上,火星四溅。周满庭借这一刀之力,身子往前一纵,跃出丈余开外,落地时已然转过身来,冷眼看着那偷袭之人。 只见得动手的是那个戴铁手套的汉子,剩下的那三个家伙此刻也已经摇摇摆摆的站了起来,看那架势身上的伤势即已然恢复得七七八八。 从这方来看,这几个货色并非是什么武修,而是实打实的妖修。 周满庭将手中剑轻轻甩了甩,刚才那一拳着实打得虎口有些发麻,这家伙的力道也着实有些可怖,若不这番泄力,一会儿定是要抽筋的。 “哟,恢复力这么快呢!什么品种的畜生啊!” 那汉子不答,直接冲了上来,余下的三人迅速围在其身侧为其策应,随时准备抵挡周满庭驾驭的飞剑。 “好杀才!” 周满庭因此没有丝毫的犹豫,抽身后撤,寻了个踏缺的窗口,直接夺路而逃。 作为一名修行者,最重要的就是要理解自己的长处,明晰自己的缺憾。周满庭擅长的便是速度,以速度进行取胜,以强悍的杀伐之力碾压对手,然而近战力量不足,容错率极低是其最大的硬伤。 那四个妖修见周满庭夺路而逃,哪里肯放? 发一声喊,齐齐追将出来。 周满庭在前头飞奔,脚下却不敢走直线,时左时右,忽东忽西,专拣那窄巷短墙、拐角旮旯处钻。好在上清镇的巷子又窄又密,如同蛛网一般,仗着身法灵便,在那巷子里七拐八绕,又有飞剑时不时飞回进行侵扰,一时间倒也未被追上。 饶是如此,身后那四个尸解仙妖修却越追越近。 周满庭心中暗自冷笑,一路狂奔,来到泸溪河畔,此时天色将明未明,河面上罩着一层薄雾,水声潺潺,冷风飕飕。周满庭在河岸边猛地收住脚步,转过身来,将那柄长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抱在胸前,余下八剑围在身侧,歪着头看着追来的四道黑影。 “各位还追吗?” 那四个妖修见周满庭忽然停住,倒也不敢贸然上前,只在数丈开外收住脚步,四人一字排开,八只眼睛死死盯着周满庭,却谁也不肯先动。 周满庭歪着头,慢悠悠的抬起脚,用手拍了拍鞋底上的淤土,忽然咧嘴一笑。 “你们追了这么久,可曾想过,我为何偏要往这河边跑?” 那四个妖修面面相觑,却仍是不答话,只将手中兵刃攥得更紧了些。 “不说话,很好!我也不想说话,但是啊,不说话,是请不到人的!” 那四贼闻言,面色骤变,再不留手,齐齐抢出。 使枪的那个当先发难,断枪一挺,枪杆挟着劲风,直捣周满庭咽喉。这一枪虽失了枪尖,却胜在势大力沉,若是捣实了,便是喉骨碎裂、当场毙命。戴铁手套的汉子紧随其后,双拳齐出,拳锋上钢钉寒光闪闪,直取周满庭两肋。那使板斧的胖子从左侧包抄,双斧抡圆了,照着周满庭腰胯便剁。倭刀客则绕至身后,手中半截断刀无声无息地捅向周满庭后心。 四面夹攻,刀枪斧拳,封死了周满庭所有退路。 周满庭却浑不在意,脚尖在河滩卵石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如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飘飘然往后荡开三尺,堪堪避过那四路杀招。四人的兵刃落空,收势不及,撞在一处,只听“铛啷”一声响,火星乱溅。 不待四人重新合围,周满庭已落在河面,双脚度起炁韵稳稳站立,随后便是大喊。 “死毛驴子,我知道你还在,你要再不出手,老子他妈死他们手上了!” 话音未落,只听那泸溪河上游传来一阵沉重的蹄声,不急不缓,由远及近,如同有人在水底擂着一面千年的鼍鼓。 蹄声未绝,河面上的薄雾忽地被一股劲浪搅动,翻翻滚滚往两旁分开,露出一头庞然大物来。 那物身长丈二有余,形似麋鹿而大倍之,通体披着苍青色的长毛,毛长逾尺,自脊背垂泻而下,如同千年的古藤,又似山涧的飞瀑。 那长毛看似粗粝,实则每一缕都泛着油润润的光泽,风过处毛梢微动,竟有金石之声,铮铮然如击玉磬。 项上鬃毛尤长,蓬蓬松松围了一圈,如同雄狮一般。头似龙而非龙,额上生着一对鹿角,角分九杈,杈间有紫电流转,嗤嗤作响。一双铜铃般的巨目半开半阖,瞳孔中似有星河流转。 颌下垂着三绺长须,随风飘洒,四蹄如柱,踏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远看那是威猛庄严,近看时却发现来的这物实在是长的丑的非常。 大板儿牙黑牙根儿,一边的牙还少了两颗,鼻孔外翻,衬着那双牛眼显得要多丑有多丑,若是再看细一点,才会发现这家伙竟然还是一对斗鸡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哪里来的狗东西啊,大晚上的不睡觉吗?跑到这来吵吵巴火的干甚?想死不想死!” 这家伙一张嘴竟然口吐人言,说的那话像是三晋之语,又好似陕北的方言, “死黑驴,你还他娘的活着呢!”周满庭笑道。 那东西瞪着一对斗鸡眼儿瞅了好半天,二话不说,一蹄子便照着周满庭的屁股就蹬了过去。 周满庭见那蹄子蹬来,也不躲闪,只将身子微微一拧,那蹄子擦着胯骨过去,蹬了个空。 “死毛驴子,你找死啊,你要再敢踹我,我他妈就把你剁了吃驴肉火烧!” 那物闻言只是哼了一声,旋即便挤着一对斗鸡眼,将河畔上的四贼扫了一遍。 “哟,哪里来的四个老头!长得可真寒碜呀!” “这寒碜也比你也好看!”周满庭在一旁补刀。 那物闻言,将斗鸡眼一瞪,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骂道:“放你娘的屁!你他娘的长得俊?他娘的红毛狗似的,也好意思说嘴!” 周满庭也不恼,“俊不俊的另说,总比你这一口烂牙、鼻孔朝天的丑货强些。你瞧瞧你那牙,缺了两颗,说话都漏风。” “屌毛操的,对于你家律爷客气点,不然就踹你下去填江!” 那四贼见这一人一兽在江面上吵了起来,互视一眼便悄悄地向后倒退。 “来都来了嘛,走了个甚?” 那物忽道,随后身形一动,快如奔雷,直向那四贼爆冲而去。 那物身形虽巨,动作却快得惊人,四蹄在水面上只一点,水波不兴,身子已如一道青雷般撞至岸上。 当先挨撞的是那使枪的汉子。他见那物来得凶猛,急将断枪横在身前,想要硬挡一挡。 谁料那物连停也不停,一头撞将过来,那杆铁枪应声而断,断茬倒插回去,正戳进那汉子自家胸口,将整个人撞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扑通一声摔在河滩上,口中鲜血狂喷,还未等其有所动作,那庞大的身躯已然冲来一蹄子,直接踩在其脑袋上。只听得咔吧一声,那脑袋便已经成了河滩上的烂泥,碎的找不见渣渣。 那戴铁手套的汉子见同伴一个照面便已了账,心中大骇,却也晓得此时退缩便是死路一条,索性把心一横,大喝一声,挥动双拳,朝那物脖颈处砸去。那双铁手套上镶着的钢钉寒光闪闪,若是砸实了,便是铁板也要被凿出几个窟窿。 那物却连正眼也不瞧他,只将脖子一甩,头上那对九杈鹿角横扫过来,正抽在那汉子胸口。只听砰的一声,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飞了出去,撞在岸边一棵老柳树上,将那碗口粗的树干撞为两截,人也软塌塌地瘫在地上,进气少出气多了。 那使板斧的胖子见势不妙,哪还敢上前?转身便跑。 他生得肥硕,跑起来浑身的肥肉乱颤,脚下却是不慢,三两步便蹿出数丈。 那物也不追,只是猛地用脚踏踩地面,几块石头应声而起,旋即其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猛地一张口,吸下一口气蓝猛然一喷,那些石头在这股气流的裹挟下,就如同数十发利箭袭向那胖子袭去。只听得砰砰几声乱响,那些石头便已出现在那胖子身前数丈之远每颗石头上都沾染着血水,已然将其打成了筛子。 那倭刀客自始至终未曾上前,一直隐在最后观望。见三个同伴顷刻间便横尸就地,心知今日之事已不可为,转身便往镇子里逃。他的身法本就灵便,这一逃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几个起落间已蹿出数十步远。 “唉,朋友,哪里走嘛!” 周满庭怪叫一声,手指一勾,九柄飞剑攒成一处,形成一个如同钻头一样的的架势,九剑齐飞,齐向其后心射去,那贼猝不及防,直接被九剑贯穿胸口,直接出现了一个透明的窟窿,望见前后。 连惨叫都来不及喝出一声,便已栽倒尘埃,死了。 那瘫坐在树下的汉子见此心中恐惧,几番挣扎,想要动弹却已不得。 周满庭也不废话,直接一道飞剑祭去削了其脑袋,让其彻底魂归。 “让你们他妈追,死了吧!” 第1156章 麒麟张律 那物甩了甩蹄上的血污,又将那斗鸡眼往周满庭身上一瞥。 “红毛狗,你他娘的怎的又出来了?你那弟弟呢?莫不是你把他压下去了?” 周满庭将九柄飞剑一一召回,收在身侧,也不看他,只冷笑一声。 “你管得着么?老子想出来便出来,还用向你禀报不成?” “哟哟哟,还抖起来了。”那物一摇三晃地凑到周满庭跟前,歪着那颗大脑袋,斗鸡眼里透出几分戏谑,“你他娘的也不撒泡尿照照,就你那两下子,也敢挑衅这些老家伙,若不是他们实力不济,老子又刚好没睡,你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泸溪河里喂王八了。” 周满庭哼了一声,也不与其争辩,只将手中那柄长剑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河滩一块青石上,喘了几口粗气。 “莫要扯这些没用的!你倒是藏得很好啊,这些年一直不露面!若不是我们哥俩,从小跟你接触的时间比较多,感受到了你的气息,就在附近徘徊,也不会来此向你求援!你既然在这里,为何要放这帮贼子入镇呢?” 那物听了这话,将那斗鸡眼往上一翻,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放他们入镇?你这红毛狗说的甚么浑话!律爷是那等里通外贼的人么?”那物甩了甩脑袋,颈上的长毛哗啦啦作响,如同风吹过一片枯竹林,“还不是你们家里的那些老家伙们说的让我莫管闲事吗!再说了,这几个挫鸟,你们又不是解决不了,还真的需要让我出来吗?” 周满庭闻言冷笑一声,用舌头舔了舔因为煞气而致使出血的牙龈。 “看来你是又准备躲起来了?” “我躲起来不也是为了你们吗!”那物被周满庭说得有些恼了,将那对斗鸡眼瞪得溜圆,嘴里那一口烂牙咬得咯吱响,“想当年你弟弟那小子掉进这泸溪河里被冲出去二三十里,若不是我在水下驮着他,他人早没了,哪有你生出来的事儿!再说了,都是你们这府里历代天师的告诫,让我不要随意出现在世人面前,要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会一直窝在这山里这河里,事到如今竟怨起我来了!” “得得得,你这埋怨找他人说去,与我说有甚个关系?” 周满庭摆了摆手,将身子往青石上一仰,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那渐渐隐去的星斗,半晌没有说话。 那物见他这般模样,也收了声,慢慢在河滩上卧了下来,将那颗大脑袋搁在河滩上,闭了斗鸡眼,鼻孔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喷着白气,倒像一头在岸边歇晌的老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满庭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也不似先前那般冷厉。 “你在附近游荡是不是你预感到了什么?” 那物猛地睁开斗鸡眼,将头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 “你不用说,我也能猜到!毕竟你已经几百年不管事儿了。”周满庭说道。 那物沉默了片刻,举头看向星空,长长地叹出一口气,“你知道就好,可惜啊,以后咱们见不到了!” 周满庭愣了一瞬,随后释然的笑出了声。 “果然嘛,我这种残缺的货色终归是要消失的!这很符合我这种分离出来的人格的归宿!” “如果不止如此呢?” 周满庭那笑容还挂在脸上,闻言却僵了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他将头往旁边一偏,斜眼看着那物,嘴角仍挂着那副惯常的冷笑,可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不止如此?大黑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物却不答他,缓缓站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发,三绺长须在夜风中微微飘洒。 “没什么意思。律爷我随口一说,你莫要多心。” 周满庭哪肯罢休,霍地从青石上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那物跟前,目光如刀,冷得怕人。 “别人说话我或许还要考虑,其中有几分揣测的成分,可你是麒麟,你的话肯定意味着什么!” 那物被周满庭逼得退了一步,却又收住蹄子,将那对斗鸡眼瞪了回去。 “你吼那么大声作甚?律爷我又不聋!”那物甩了甩鬃毛,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语气却渐渐低了下去,“毕竟这条路是你们两人选的,所谓一语成谶,这个局是你们绕不开的!这么说你不明白吗?” 周满庭眉头一皱,眼睛眨了眨,而后猛然瞪大。 “难不成…” “闭嘴!”那物突然喝道,“知道了就别说出来!” 周满庭被这一声断喝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将那一双冷冰冰的眼睛瞪着那物,瞪了半晌,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泸溪河上回荡,惊得河边芦苇丛中扑棱棱飞出几只水鸟,在夜空中盘旋不去。 笑够了,他将双手往袖子里一拢,缩着脖子,又恢复了那副佝偻猥琐的模样,只是眼中那股子冷意,比方才更甚了几分。 “好,好,好。”周满庭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果然啊,有些事儿打小就有预感呀!行了,我也不问了,只不过你以后该怎么办?你可是这世间最后一只麒麟了!”“那能怎么办,最后见一眼朋友,我也该继续的躲起来了,就像以往的大世一样,继续蛰伏下去,直到寿元耗尽,或者是下一个大世的到来。” 那物说着竟然发出了一阵冷笑,只不过那冷笑却像是破风箱一样,让人感到耳膜刺痛,甚是难听。 “好了,好了,也帮完你这个小瘪犊子了,我要走了!该回去睡觉了!” 那物说着,便转过身去,四蹄踏在河滩上,一步一步往那泸溪河深处走去。河水渐渐没过它的蹄腕,没过它的膝弯,又没过它那蓬松的长尾。它也不回头,只将那长须甩了甩,苍青色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周满庭站在河滩上,也不追,只将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晨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一股水草的腥气,吹得他那破烂的棉衣猎猎作响。 “大黑驴。”周满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你可莫要死了。” 那物在河心停了一停,也不回头,只将那缺了两颗牙的大嘴咧了咧,算是笑了。 “死不了。律爷活了这些年,阎王爷见了都嫌丑,不收。” 说罢,它那庞大的身躯往水中一沉,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泸溪河的碧波之中,只余下几圈涟漪在水面上悠悠荡开,须臾便散了个干净。 河面上雾气重新合拢,白茫茫一片,再也看不见半分踪迹,仿佛方才那庞然大物从未出现过一般。 周满庭在河滩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晨光将雾气染成淡金色,才缓缓叹气开口。 “他都说了是最后一面,你就不想出来见见吗?” 说话间,周满庭满身的红发开始寸寸掉落,取而代之的是李简短小的黑发,骨节再度噼啪作响,缩回到原有的身高,体态也随着身形的压缩而重新变得微胖些。 李简重新掌控了身体,看着河面却悄悄的垂下了眼眸。 “有些分别,还是不要面对的好!毕竟像我们这种人总归是不得好死的,就算是和他这等祥瑞之兽交情再深也挡不住!回去吧,那边该等急了!” 李简在河滩上又站了片刻,直到那晨光将河面上的雾气彻底染成了金黄色,才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转身踏着河滩上的卵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子方向走去。 薄重浓雾之间,水面再度一翻,那物再度从水里走了出来,缓步踏入山林,所走之处遍地生香,芝兰丛茂。而在山林近处不远,则站着一个鹤发童颜的灰衫老者,恰是济圣叶平。 “你的身手果然不减当年啊!律哥儿!” 那物瞥了叶平一眼,周身气雾缠绕,隐隐幻化成一白衣青年道者的形象。 “小平子,你少恭维我了,我再怎么修炼,我也只不过是这天地生成的精灵,而你可是这人间的圣人啊!” “圣人?不过是个糟老头子罢了。”叶平摇了摇头,走到那白衣青年身侧,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林梢,望向那泸溪河上渐渐散去的晨雾,“当今可能是我们距离胜利最有希望的一个大世了,数代祖师,筚路蓝缕,数万先贤亦是翘首以盼,这世间有你真好!你可以用你这双眼睛替他们看到他们未能等待到的那个明天!” 那白衣青年听了叶平这话,沉默良久,将双手往袖中一拢,举目望向东方天际那一抹愈发明亮的朝霞,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或许吧!我二百岁的时候随道正来到这云锦山,至此已经九百年了,我已经送走了太多的朋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人也送我离开啊!” “虚靖祖师许给您的天下,想必很快就会来到了!千年的夙愿在这一刻,穷鬼能有个盼头了。”说着叶平转向那白衣青年,恭恭敬敬地行下一礼,“弟子叶平,恭请张律祖师,再度庇佑天师府百年!” 张律,唐昭宗乾宁三年,钟南山天生麒麟,北宋崇宁三年,随正一天师道第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入云锦山天师府,而今九百载矣。 第1157章 炼成人体 李简刚到派出所就发现派出所里堆满了人,姜合和戴世航待在门口,一个站着,一个蹲着。 姜合蹲着抽着烟,满脸都写着懵逼二字。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张宁宁他们呢?”李简走来问。 姜合抬起头来,见是李简,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将那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了。 “景言真人!我们俩出来透口气,张宁宁、白琳和继阳真人他们还在里面忙活呢!” “忙活?”李简听了,眉头微皱,“他们能忙活什么?” “秦霄死了!贵江分局的人过来说,大概半个小时前,他们在上清镇到市区的路上找到了秦霄的尸体,此外给秦霄开车的司机也死了!”戴世航说。 姜合旋即补充道,“给那些尸解仙做尸检的几名法医也没命了,看样子是被那个假秦霄杀死的!” 李简听着这话眉头确是越皱越深。 司机被杀,或许是说还有一个尸解仙潜入了进来。 法医被杀也能理解。 但这些貌似和张宁宁他们在做什么毫无关系。 两人见李简这个表情就知道李简在想什么,不由得对视一眼,苦笑出声。 “不逗你了,是尸体数目出问题了!”姜合说。 李简这下更不理解了,“少了谁的?就算是数目出问题了,也和张宁宁他们没关系吧!” “不是少了,是多了!”戴世航忽道。 “啥,多了?”李简这一下是真愣住了,眼睛连眨了好几下,“怎么个多法?” 姜合重重呼出一口气,愁的扣了扣自己的眉梢,“我们哥俩就是没搞明白这点才出来透气的!得了,说也说不明白,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着,姜合与戴世航一前一后,引着李简往派出所里头就走。 走廊上人来人往,有穿神管局制服的,有穿警服的,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皱眉头。 三人穿过走廊,拐了个弯,下了楼梯,来到地下一层。这验尸房原是派出所存放旧档案的库房临时改的,连个像样的通风设备都没有,只在墙角搁了一台老旧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扇叶上挂满了灰絮。饶是如此,那股子血腥味和尸臭味还是浓得化不开,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验尸房门口站着两个贵江分局的特工,见姜合与戴世航引着李简过来,连忙侧身让开。姜合推开门,侧身让李简先进。 只见验尸房里头,靠墙摆着两排不锈钢解剖台,两排加起来一共八具尸体,此刻正有七八个人在忙活,不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最正中的四具尸体身上。 李简扫了一眼那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家伙,才勉强从中分辨出张宁宁、白琳和张继阳。 想进验尸房自然得守规矩,三人换了鞋套,穿了消毒衣,这才走近那四具围满了人的解剖台。 等走近了,李简也傻眼了。 只见那四具尸体,两两对应,左面的那具和右边那具除了摆放朝向不同外,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前两具尸体,李简认识,是秦霄。 后两具尸体,不晓得,大概率是司机。 可是,怎么会有两具一模一样的尸体呢? “我就说嘛,这东西简直怪得很勒!”姜合一边说着一边将围拢的人群分开,将李简往前又带了几分,“你看这两组尸体每一组都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检查过,没有人皮面具的痕迹,更离谱的是,他们身上的陈年旧伤也是一模一样的。” 李简皱了皱眉,隔着手套将其中一具尸体的脑袋摆了摆,手指向脑后的方向摸了又摸。 “这两组尸体是在一个地方发现的吗?” “离谱就是离谱在这里!”姜合耸了耸肩,“左边这两具尸体是贵江分局从路上发现的,而右边这两具是在这里发现的,也就是说,这两具尸体是和那些被杀害的法医同志们是待在一块的!” 李简听了这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将手从尸体脑后收了回来,又转到另一具尸体跟前,同样在脑后摸了摸,沉吟了片刻。 “DNA验了没?” “那还早呢,想要出结果,至少得中午!”姜合说。 李简围着这两具尸体转了又转,看了又看,凭借其对于医术上的理解,不能说是两眼一抹黑,也差不了太多。 “这个事儿我实在没什么办法可以帮忙,我建议你们去将姚师兄找来,他是医修,这个可能更擅长些。” “已经去请了!”戴世航说,“但是还需要点时间!” “那贵江这边分局是哪位同志现在负责呢?”李简赶紧问。 李简话音刚落,人群中便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方脸膛,眉毛粗而笔直,身上也穿着消毒衣,白大褂和口罩,一时间看不清楚样貌,但从气息上可以判断这也是个精研武道的登堂境初期的武修。 “现在接替秦队长负责这里案情的人是我,我叫付书同,现任神管局贵江市分局刑侦二支队队长!”那名特工向前走了半步,礼貌的向李简拱了拱手。“付书同?你是付老腚的儿子吧!”李简皱眉。 那人被李简这一声“付老腚”叫得愣了一愣,口罩上方的眼睛眨了两眨,随即苦笑一声。 “真人记性真好。家父年轻时确有过这么个诨号,不过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如今他老人家都快八十了,这诨号也早没人叫了。”付书同说着,又朝李简拱了拱手,“都是贵江的修行者,打断骨头连着筋,按辈分我得叫您一声叔爷爷,但处理公务的时候不方便了!” 李简自然明白付书同话里的意思,便没继续深究,旋即继续开口问道。 “付队,您与秦队是同僚,对他应该比我们熟悉,从你的感觉来判断这两具尸体哪具是真的?” “不好说。”付书同摇了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为难,“秦队这个人,平日里不爱与人亲近,便是我们这些共事多年的老同僚,也难得见他几面。他从不参加局里的聚餐,也不与人结伴出游,逢年过节只发一条公事公办的问候短信,多一个字都不肯写。要说对他有多熟悉,我还真说不上来。” “是炼金术!” 付书同这边刚说完话,门外便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一道声音随之传了进来。 顺着声音望去,只看得罗松然和姚策并驾而来,两人早已将防护装备穿戴整齐,目光俱是严肃,面上凝重之色几乎就像是冬日里将化的冰水即将流下。 “罗师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李简不解。 所有人的目光也不禁统统都聚焦而来。 罗松然没有搭话,而是快步走到那四具尸体的中间,简单扫了一眼便伸手将其身上盖着的白布通通扯掉,探出两只如同钢钳般的双手,直接将四人翻了个面,将屁股露了出来。 付书同不解,刚要阻止,却被姜合一把拦住,使了个眼神,让其稍稍安定了些许。 罗松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快速从解剖台上取来一把手术刀,手指隔着手套轻抚着尸体的脊背最后停在其尾椎骨上,眼中眸光一闪,直接一刀割下,刨开血肉,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想要知道这几具尸体是什么东西,检查这里的骨密度和其他周围的骨密度就可以知道了!” 罗松然将那手术刀往托盘里一丢,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几具尸体在尸检过程中应该发现有些许骨质疏松的毛病,但是并不明显,大概率也只是比正常骨质密度低上千分之一点二到一点二五八之间!但若是细察,这节尾椎骨的骨密度要比其他的地方高上大概约百分之一或者是百分之零点八左右!这便是炼金术留下的痕迹。” 李简眉头紧皱,走到那具已被剖开的尸体旁,低头看了看那暴露在灯光下的尾椎骨,沉吟道:“炼金术?师兄,你确定吗?西方的那群炼金术师有几斤几两咱们心里再清楚,不过他们根本就没办法真正实现炼成人体啊!” “不,十八叔,你可能理解错了!”张继阳在一旁突然凝重开口,“人体炼成和炼成人体两个东西应该不是一个意思!人体炼成是要炼成能够兼容灵魂的容器,而炼成人体只是一个人体的话,应该就没有那么大的困难!” 罗松然点了点头,将手上那沾血的手套褪下来,往旁边托盘里一扔。 “继阳说得不错。人体炼成与炼成人体,看似只有四字颠倒,实则天差地别。人体炼成是要造一具能承载元神、能与天地灵气相通的活躯壳,那是逆天夺命的勾当,西方那些炼金术师折腾了几百年也没折腾出个名堂来。可若只是炼成一具徒具人形的皮囊,却要简单得多,虽然这‘简单’二字,也只是相对而言。” 说着罗松然指了指解剖台上的四具尸体。 “除了骨密度之外,这四具身体我刚上手就察觉到了,其最大的问题就是肌肉的密度与真实人体高度不符!他要沉些,虽然只沉到了百分之零点几,但这绝对不符合生理学,更不符合生物机械学的原理。简单来说,这四具肉身都是假的!” 第1158章 杀了他 “WTF?” 李简听到这份解释是似懂非懂,原理大概率已经了解了差不多,可又感觉是那么的困难。 “炼器师以及符箓师最重要的就是手感,我们是靠手艺吃饭的,这点自然要比寻常的修行者要敏锐一些!”罗松然解释道。 姚策点了点头,随身拿出一套银针,摸出几支细针来,在那几具尸体的窍穴处连施了几针,轻轻一弹,便听到这些尸体内传来了一声声嗡嗡的响动。 “罗师弟的专业领域我不熟悉,但是从医者的角度来说,这些尸体也确实古怪!他们的经络太过于畅通了,正常的人死后不管怎么失真,该堵的地方它就应该是堵而不是通的!尤其是修行者,更加会侧重某些特质,导致一些经脉的堵塞情况要比其他的地方更加严重,我仅仅扎了两三针,稍稍使点劲力拨动里面的血液,他们便已然如此了,可以证明这些肉体并不是真实的肉体!” 此言一出,验尸房内又是一静。那几个正做记录的特工,笔尖悬在半空,竟忘了落下。 付书同眉头紧锁,走到罗松然面前,拱了拱手。 “罗真人,姚真人,依二位之见,这四具尸体都是人为炼制的假货,那真正的秦队长和司机,眼下又在何处?” “不知道!”罗松然摇了摇头,“我们只能判断这些尸体是真是假,人去哪了这不在我们的专业范畴之内!” 姜合摸着下巴,不禁自语。 “按照两位真人的说法,这尸体是假的,人去哪了又不知道,可是对方为什么要造出多余的一具尸体呢?” “李代桃僵,杀鸡儆猴!” “李代桃僵,杀鸡儆猴!” 李简和张继阳几乎同时开口,两人都已然揣摩出了对方真实的意图。 其他人听到这话先是一愣,而后几乎是同时瞪圆了眼睛,有些人反应稍慢,但在旁边的人稍微点拨几下,也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利害。 李代桃僵,顾名思义。 基于鬼式神这一前置背景,神管局中人有很多人都知道了,这种恐怖的炼金改造武器的存在。也大抵通晓这些鬼式神材料来源。 鬼式神最佳的改造材料,无异于是身具浑厚正气的特工或者是警察、军人等,而这些人物的大量失踪,必然会引起警觉。 但如果出现了与之相同的一具尸体,那么很多人便想当然的会认为这些人已经因公殉职了,而不会想到这些人已经被掳走,改造成了恐怖的炼金生物武器。 杀鸡儆猴,虽然难理解一些,但是细想下来更是极具挑衅意味的。 一则是这些家伙在炫耀自己的技术手腕,说明自己可以仿制出与真人一般无二的尸体。二则则是在威胁恐吓所有的知情者。 你们可能真的是牺牲了,但有可能也是假的,你们或许会被抓来进行改造,最后沦落为行尸走肉的恐怖兵器,而你的家人、你的同事对此却毫不知情。你们要认真考虑与我们作对的下场,究竟是要与我们竭诚合作还是与我们针锋相对? 老旧排风扇兀自嗡嗡地转着,扇叶上的灰絮被吹得簌簌发抖,却吹不散这屋里沉甸甸的压抑。 付书同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这帮无耻的怪物,他们竟然敢做到如此地步!真的以为没有人能够收拾得了他们吗?” 这话说的是气话,但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进行附和。 尸解仙这个隐患已经存在了不止千年之久。 他们可以不顾一切底线的夺舍他人的身体,无耻的延续着自己的生命。 想要消灭他们,除了实力的碾压,更是要断绝其夺舍的可能。 可除了其本身,谁又能够知道其被用的夺舍肉身是谁呢? “既然已知道这尸身是假的,我们倒不如花些心思打探一下,这人去哪了!” 李简捡起地上的白布,慢慢的盖在其中一具尸身之上,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所有人。 “作为修行者,我们应该奉行修行的本分,你们作为特工,更应该明白自己身上的使命,我们不能畏缩不前,我们也必须要勇敢向前!因为我们无法后退,我们的身后是家乡是人民,我没资格指责任何人,但是这件事我是和他们没有完的!” 说罢李简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或者停一下脚步,方想起了些什么。 信手一招,手到破风之声立响,九柄飞剑乖巧地停留在其身侧,李简只是草草扫了一眼便将其信手一挥,揽在怀中放在门口。 “罗师兄这些剑你记得带回去,我有些事需要处理一下!如果开会的时候找我,记得给我打电话就行!” 说完,李简脱下消毒衣和口罩便走了。 张继阳看着李简的背影略作思考,向张宁宁递了个眼神,两人向周围人欠了欠身,便赶忙收拾东西,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彼此无言,一行两户奔出派出所,来到上清镇上默默前行,直到一处早点摊前才缓缓驻足。 李简坐下随意点了几份吃食,便掏出手机漫不经心地刷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宁宁和张继阳见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在一旁陪坐。 没过一会儿早餐上了个齐整,李简便放下手机,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李简拿起一个包子,也不怕烫,三口两口便吞了下去,又端起粥碗呼噜噜喝了大半碗,这才将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 张宁宁和张继阳坐在对面,各自端着粥碗,却都没什么心思吃喝,只拿眼睛看着李简。 此时天已大亮,镇上的早点铺子都开了张,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炸油条的支起铁锅,滋啦啦的响声中混着一股油香气,倒把这小镇的早晨熏得活泛了些。 “我脸上又没有什么东西好吃的,吃饭!”李简冷冷的说着,连眼睛都不抬半分。 二人听此话也只得有样学样的吃上两口,只是没什么胃口,吃起来也觉得格外的索然无味。 “听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李简忽然开口说道,只是那声音并未传得多远,只是在三人的脑中回荡。“不要做什么回应,只要听我说就好!人应该走不远,我们现在追上去,大概率是能够找到秦霄的!” 张继阳将一口咸菜放在嘴中,眉角微皱,“找到秦霄做些什么呢?” “杀了他!” 李简他回答很平淡,平淡到张宁宁的脑袋都要炸开了。 “为什么?他不应该是受害者吗?” 张宁宁吃惊地问着,那问题如同其一如既往的稚嫩且天真。 张继阳对此却没有多少的意外,只是眼睑低垂,像是在思考着些什么似的。 李简又喝了几口小米粥,这粥里不加上点糖,味道着实少了几分滋味,不过浓稠的米香依旧能让人感到暖暖的幸福。 “没什么,杀了他就对了!” 李简的声音很是冷漠,像是已经厌烦了回答问题,那股子生人疏离的感觉,就像是张宁宁初见他时一般,没有情绪,只有绝对的理性。 这话说的张宁宁实在难以继续吃东西,筷子不禁缓缓放下,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李简,企图想要在李简这里得到些许答案。可是李简始终低头,并没有想要看她的意思。张宁宁想问,却被张继阳拦了下来。 就这样,三人僵硬的吃完了这顿早餐,没有人知道这顿早餐究竟是吃的何等滋味,但每一个吃完的人脸上都好像都写满了心事。 这里离张继阳在上清镇的住宅很近,不一会儿张继阳便寻出车来,一路向镇子外驶去。 车子出了上清镇,沿着泸溪河畔的省道一路向北。晨雾早已散尽,冬日的太阳挂在半空,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却没什么暖意。路两旁的田地荒着,稻茬枯黄,霜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张继阳开车,李简坐在副驾,手里捏着一根路上买的麻花,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张宁宁坐在后座,目光在两人背影之间来回游移,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子开了约莫两刻钟,拐进一条岔路,又行了三四里,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前停了下来。这加油站怕是废弃了有些年头,顶棚上的铁皮被风掀去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钢架。加油机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玻璃碎了满地。加油站后头是一排平房,门窗皆无,墙上爬满了枯藤。 李简推门下车,四下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排平房最右边的一间。那间屋子的门框上挂着一缕布条,布条在风中微微晃动,上头沾着的血迹已干涸发黑,若不细看,只当是块破抹布。 “到了。” 第1159章 千羽鹤 李简说着,将手里的麻花往车顶一搁,迈步朝那平房走去。 张继阳熄了火,与张宁宁一前一后跟上。 走进那间破平房,屋子里早已破烂不堪,甚至还堆积了不少的矿泉水瓶、饮料罐和一些纸壳,看起来似乎已经成了附近某些老人囤积的站点。 李简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便径直朝屋子最里头走去。 那里堆着一人多高的废纸壳,表面落满了灰,看上去与旁的杂物并无二致。 李简伸手将纸壳往外一拽,哗啦啦倒了一片,扬起满屋灰尘。灰尘落定,纸壳后头露出一扇铁门来,门上锈迹斑斑,把手上却光溜溜的,显然是常有人开关。 张宁宁正要上前,却被张继阳伸手拦住了。张继阳将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另一只手已按在了剑柄上。 李简握住那把手,轻轻一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刚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地下涌将上来,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门后是一条石阶,下了十几级便到了底。地下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裸露的青砖,缝隙中勾着水泥,从痕迹上来看是最近才翻修的,一看就知道是要常时应用的所在。 墙上挂着一盏老旧的应急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灯光昏黄而摇曳,像一只濒死的萤火虫,勉强能够将这间小屋照的清楚。 屋子里横七竖八倒着七八个铁皮箱柜,柜边零散着一些散落的纸张。此外还有几个高定的保险箱躺在那里,只不过这些箱子都被破坏掉了,里面的东西也已不翼而飞。 屋子正中央塌着一堆破木片,拼凑起来还是能够看出来这原是一张木桌,血腥味就是从下面传出来的。 李简走上前去,一脚踢开那堆破木片。木片哗啦啦散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东西来。 是一具尸体,看面相是一个六七十左右的农家老头,但露出的手背却没半分褶皱,大抵是进行了易容。 李简蹲下身,探了探脉搏,人已经死透了,掰了掰下巴,手感软的很,显然是已经开始出现了巨人观的症状。 “下手够快的!人已经死两天了!” 李简掸了掸手,颓丧的站了起来。 张继阳眉头微蹙,“看样子,那群家伙得到了该要的信息后进行了杀人灭口,我们的赶紧走了,不然被甩了脏水就麻烦了!” “咱们报警吧!”张宁宁说。 没等张宁宁有所动作,张继阳就立刻按住了她。 “不能报警!” “为什么?” “因为这个家伙是千羽鹤的人!”李简说,“千羽鹤,是修行圈第一的情报组织,小到某人偷情,大到秘宝下落都是他们业务的范畴,其情报探查能力比天一阁都可怕。你要报了警,这个家伙就彻底暴露了,我们也会因此得罪了这些情报贩子!” “那就不管了吗?”张宁宁有些难以理解。 “不管,也不能管!”李简缓缓起身,“干情报这行,千人嫌万人恨,一旦暴露了身份,家人都有可能不保。他们都是替了一些死人的,样貌也是整容了,但作为无名尸体,警察一定会进行身份确认的,这就不能保证他们的真实身份不会被暴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走吧!” 李简说完,也不等张宁宁再开口,转身便往台阶上走。他的步子不快,踩在那些潮湿的水泥阶上,发出橐橐的轻响,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跳,像某种古老的、沉闷的鼓点。 张宁宁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具蜷缩在碎木片里的尸体。应急灯昏黄的光落在死者那张苍老而诡异的脸上,那张脸属于一个六七十岁的农家老汉,皮肤应该是松弛的、布满沟壑的,可它偏偏不是。它光洁得像一张被绷紧的鼓皮,没有皱纹,没有斑点,甚至连毛孔都细密得不像话。这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塞进老人躯壳里的年轻人,一个披着时间伪装的怪物。 她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涩的、灼热的,沿着食道往上爬。 她想吐,但她忍住了,却只是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 她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将自己伪装成其他人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更不明白像这样生活的人,又是否算是个真正的人呢。 “走了。”张继阳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张宁宁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然后转身,踩着李简踩过的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出地下室,冬日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白得晃眼。张宁宁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带着田野里枯草和泥土的气息,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她站在废弃加油站的破败顶棚下,看着远处光秃秃的田埂和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噩梦里爬了出来。 李简已经走到了车旁边,正靠在车门上嚼着那半截麻花。他看了一眼张宁宁,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最后一段麻花塞进嘴里,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车。”他说。 车子重新驶上省道,沿着泸溪河的流向一路往南开。 几人刚走没有五分钟,废弃加油站一侧的草丛里悄咪咪摸出两个人来。 那两人从草丛里探出头来,像是两只在垃圾堆里觅食的浣熊,动作轻巧而猥琐。 领头的那个瘦高个儿,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下巴和一张叼着烟的嘴。 后面跟着的是个圆脸胖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爬出草丛的时候被枯藤绊了一跤,差点摔个狗吃屎,被瘦高个儿一把拎住了后领。 “你他妈能不能轻点?”瘦高个儿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他说话带着一股子北方口音,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 “我这不是怕跟不上你嘛!”胖子讪讪地笑着,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扶了扶背上那个看起来死沉死沉的工具包。他的脸圆得有些过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上去像个弥勒佛,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劲儿,跟弥勒佛半点不沾边。 瘦高个儿没再理他,快步走到那排平房前,在门框上那道沾着干涸血迹的布条前停了停,然后径直走进那间堆满废品的屋子,蹲下身,用手电照着地上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门把手,感受了一下那光溜溜的触感,回头看了胖子一眼。 “看起来,他们是来这里找老李的!” 胖子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搁,喘了口气,也蹲下来看了一眼,然后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副白手套戴上,动作娴熟得像个外科医生。 “现在就干活儿?” 瘦高个儿没吭声,算是默认。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应急灯还亮着,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嗡嗡声。 瘦高个儿在最后一阶台阶上停了停,目光从屋子里的铁皮箱柜扫到墙角的碎木片,最后落在那具蜷缩的尸体上。 胖子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见尸体的时候忍不住咋舌。 “看来是遭遇了不守规矩的主顾,平白无故丢了性命!真是可怜啊!” “你偷着乐吧,幸好咱们只是清道夫,若也负责贩卖情报,咱们也没准被人宰了!他们拿这份钱就得考虑被人杀!”瘦高个儿走上前去,蹲在尸体旁边,用手电照着那张诡异的脸。他的目光在那张光洁得不像话的皮肤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往下移,检查了死者的手指、脖颈、以及胸口的致命伤。“刀口齐整,一刀毙命,从下往上捅的,刀尖从后背穿出来。下手的人个子不矮,左撇子。” 胖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相机,对着尸体和现场咔咔拍了几张。“这事儿回去怎么跟老大说?千羽鹤在赣州这边的点儿,算上这个已经被拔了三个了。这他妈是要把我们在赣江省的网全掀了。那咱们这活是在干不完啊!” “掀就掀了呗。”瘦高个儿站起身来,走到那些被破坏的保险箱前,用脚尖拨了拨其中一个。保险箱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锁芯上有明显的烧灼痕迹,不是撬的,是用某种手段暴力轰开的,“天塌了个高的顶着,你考虑那么多干嘛!” 胖子拍完了照片,把相机塞回工具箱,走过去也看了一眼那个被轰开的锁芯,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你说,张海金知不知道这事儿?” “知道个屁。”瘦高个儿冷笑了一声,把冲锋衣的帽子往后一掀,露出一张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脸。他的脸上有几道旧伤疤,其中最明显的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让他的左眼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眯着。“天师府那帮人,自己家里的事都还没掰扯明白呢,哪顾得上这些?上清镇里都他妈快成尸解仙的老窝了,他张海金还搁那儿跟他师叔打架,打成那样,也不嫌丢人。” “丢人?那可不一定。”胖子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小眼睛里透出一丝狡黠的光。“你没听昨天镇上那些人说吗,张海金跟李简打那一架,打得满院子都是血,连他们府里自己人都以为这俩人要拼个你死我活。可我琢磨着,这俩人精得跟猴儿似的,怎么可能真的闹到那一步?我看啊,是演给人看的。” 瘦高个儿看了胖子一眼,没有反驳。“就算他们是演的,也跟我们没关系。走吧,这里不能久留,待会儿警察来了就麻烦了。” “好好好,我掏个裹尸袋出来!” 胖子说着刚一转身,抬头就看到三个人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和瘦子。 “哟,来了!您吃了吗?” 第1160章 清道夫 李简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两个人,嘴角挂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应急灯昏黄的光从地下室涌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黑魆魆地压在瘦高个儿和胖子身上。 “我就知道,你们得来!”李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灰,“千羽鹤收拾尸体也是一把好手啊!我是没想到!” 瘦高个儿站在地下室中央,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没动。他的左眼因为眉骨上那道旧伤疤的缘故,看人的时候总是习惯性地眯着,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没睡醒。但此刻那半眯着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种被灯光晃过之后迅速收敛起来的警觉。 “真人这话说的。”瘦高个儿把烟头从嘴角摘下来,在指尖捻灭了,火星落在他满是老茧的指腹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们是吃这碗饭的,不来不行。倒是您,堂堂天师府敕书阁祭酒,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的破加油站来了?” 李简没有回答他,而是慢慢地走下台阶。他走得不快,帆布鞋踩在水泥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张继阳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沉稳地罩住了地下室里的两个人。 胖子还蹲在工具箱旁边,手里攥着那个皱巴巴的裹尸袋。他的圆脸上笑容还没褪干净,但那双小眼睛已经开始飞快地转动了。 目光从李简扫到张继阳,又从张继阳扫到靠在台阶旁墙上、一言不发攥着赤枪的张宁宁,最后回到李简脸上。 而后慢慢地把裹尸袋放在地上,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动作看着像是紧张,但瘦高个儿知道,胖子是在蹭手汗,是他那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就塞在工具箱夹层里,握把上缠着的防滑胶带最怕潮。 “别蹭了。”李简忽然说。 胖子的手停住了。 李简走到地下室最下面一级台阶,站定,把手又插回口袋里。 歪着头,先看了看墙角那具蜷缩在碎木片里的尸体,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铁皮箱柜和保险箱,最后把目光落在瘦高个儿脸上。 那张脸上有几道旧伤疤,最明显的那道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李简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钟,忽然皱了皱眉。 “你,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瘦高个儿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半寸。 “您是记错了,”他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我怎么可能见过您呢!” 李简的眉毛动了一下,想了片刻,忽然“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老长,像是在回忆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了对应的那页。 “我想起来了,你是贵江七中的那个食堂大师傅!” 瘦高个儿的肩膀僵了一瞬。 那僵硬的幅度极小,小到站在他旁边的胖子都没能察觉。 胖子还在那儿讪讪地笑,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被班主任点了名。 但瘦高个儿自己知道,他后脊梁上那根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经,刚刚猛地跳了一下。 “您认错人了,”他说,嗓音还是那么沙哑,像砂纸刮铁皮,“我没在什么七中待过。” 李简歪着头看他,嘴角那抹笑意纹丝未动,像是一笔画上去的。慢慢踱下最后一级台阶,鞋垫踩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应急灯昏黄的光在镜片上镀了一层惨白的膜,让人看不清眼睛。 “认错人?”李简走到离瘦高个儿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圈里谁不知道,我,可是过目不忘!我说记错了,你敢信吗?” 瘦高个儿沉默了片刻。应急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让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看起来像一条蠕动的蜈蚣。 “行了,也不和您打哈哈了,您来走这一趟不会就是为了来蹲我们哥俩的吧!根据我们的所作所为应该轮不到您如何耗费心神做什么谋划的。” “没错!”李简爽快的回答道,“我今儿来不过就是想要找老李买点情报,可是没想到他死了!我出去的时候感觉到了附近有气息,我以为是凶手或是接替他的人,没想到竟然是你们这种处理尸体的清道夫!既然来了,那就帮帮忙吧!” 瘦高个儿看着李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 “帮忙?”他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真人,您是天师府的祭酒,手底下有神管局的人,有张继阳这样的天下第一跟着,还有您那些个师兄们,您让我们帮忙?” 李简没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灰。那动作漫不经心,却透着一股子“我话还没说完”的意味。 “千羽鹤眼线布满天下,很多秘密想必也只有你们知道!” “可是我们只是负责…” “我只需要你们帮忙带路!”李简抬手打断瘦子的话,“我要见你们的头儿,我有事要和他们谈谈!”瘦高个儿看着李简,看了很久。应急灯嗡嗡地响着,电流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地下室里的血腥味还没有散尽,混着铁锈和潮湿的水泥气息,稠得几乎能用手捧起来。 “真人,”瘦高个儿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却比方才少了几分戒备,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您知道千羽鹤的规矩。我们只卖情报,不站队。” “我知道。”李简说。 “那您也应该知道,清道夫在千羽鹤里是最底层。我们只负责收尸,不负责传话。” “我也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因为你们没得选。”李简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瘦高个儿的话卡在喉咙里。 李简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威胁的步子,不是逼迫的步子,只是一个很随意的、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踱步的步子。 “我是客气的,不然的话你们早就没命了!你应该清楚,我不喜欢开玩笑!” 应急灯闪了一下。瘦高个儿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伤疤,在明灭之间像一条无声蠕动的蜈蚣。 胖子蹲在工具箱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真人,”瘦高个儿说,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您这是要砸我们的饭碗。” “砸饭碗?”李简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夏日里一道没有雷声的闪电,闪了一下就没了,只剩下眼底那片冷冰冰的东西,“再死一点人,你们可就真的没饭吃了!你觉得我会不会在你们收尸体前不断的报警呢?我觉得我可以!” “您这是在威胁千羽鹤吗?” 瘦高个儿疲惫的开口,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片刻的、虚假的安宁。 “威胁?”李简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掸了掸袖口上沾的灰,动作漫不经心,像是在掸掉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我跟你说,我从来不威胁人。威胁是虚的,是嘴皮子功夫,是还没动手就先告诉别人我要动手了,那是傻逼干的事。我只说实话。做不做,答不答应,不答应我就帮你以后的绩效归零。如何!” 说着把手又插回口袋,歪着头看着瘦高个儿。 “我真的不是在你打商量!想好了再说!” 瘦高个儿沉默了很久。应急灯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地下室,像一根看不见的弦被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 “好吧,我可以带您回据点,但能不能见得到就不是我能保证的。我也就是一个底层小员工,直接见到上面的大领导,我可没有这个权限!” “多谢!还是多有麻烦了!” 瘦高个儿没再说什么。 他把冲锋衣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被踩扁的烟头,塞进兜里。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干清道夫这一行,不能在现场留下任何不该留的东西。 “胖子,咱们快点儿,这尸体我们得快了,先把任务完成了,再做计较!” 第1161章 缩骨功 待瘦高个儿和胖子将那名为老李的尸体装进裹尸袋,将现场略作些许收拾之后,便抬着尸体领着李简和张宁宁,来到了距离废弃加油站约有五十米的一处乱草丛中选出一辆破败的金杯货车。 至于张继阳则没有跟着,而是开着车继续在镇外打着圈子,毕竟所有人都看着他,开着车将两人带出了镇子,若是这车停在了半路上,定然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怀疑。 金杯货车的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了铁锈、机油和旧报纸的气味。 车厢后部被改装过,原本的座椅全拆了,铺了一层磨得发亮的胶皮,角落里堆着几个帆布工具袋和一卷麻绳。 裹尸袋被搁在车厢正中央,黑塑料袋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廉价的光泽,像一条搁浅的鲸。 瘦高个儿开车,胖子坐副驾。车子在省道上颠簸着,发动机发出苟延残喘般的轰鸣,每一次换挡都伴随着一阵金属撞击的闷响,像是这辆车随时可能散架。 从车窗往外看,云锦山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里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又一片荒芜的田地。 很快车子就驶进了上清镇的一个小镇,这个镇子相比上清镇而言要小上不少,街上也没有多少人,金杯车很快就停到一家店面不大的面馆门口。 “两位下车吧,进门找老板,就说来三碗面,一粗两细,来个单间,多加薄荷香菜即可!我们两个去处理一下尸体!”瘦高个儿说道。 “好!” 李简应了一声,不疑有他,带着张宁宁就下了车。 这家面馆的门脸不大,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关了门的彩票站中间,招牌是老式的木头匾额,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徐记面馆”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门口的塑料门帘被油烟熏得发黄,边角上裂了好几道口子,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李简推开玻璃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骨头汤味,混着香菜和胡椒粉的辛香,热腾腾的,把外头冬日的寒气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店堂不大,统共就摆了六七张桌子,桌面上铺着白色格子塑料布,有几处被烟头烫出了焦黄的窟窿。 墙角的摇头风扇落了厚厚的灰,显然入冬后再没开过。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趴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铅笔头短得几乎捏不住,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只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 “爷,有客!” 后厨的布帘子一挑,走出一个人来。 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剃了个板寸头,花白的头发茬子像霜后的麦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围裙上印着“某某牌面粉”的字样,已经模糊得快要辨不清了。 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然后往柜台上一撑,抬起一双浑浊却不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了李简两眼,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张宁宁。 “吃点啥?”声音沙哑,像是被几十年的烟熏火燎透了,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劲儿,仿佛店里来的是熟客还是生人,跟他都没什么关系。 “三碗面。”李简把双手从棉服口袋里抽出来,走到柜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一粗两细。来个单间,多加薄荷香菜。” 老头擦手的动作停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沉在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得翻了个个儿,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朝那个写作业的小女孩努了努嘴。 “丫头,带你叔他们去里头。” 小女孩这才抬起头来。她长得跟老头有几分像,圆脸,单眼皮,鼻梁两侧撒着几颗淡淡的雀斑,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她把铅笔头往作业本里一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趿拉着一双大了两号的棉拖鞋,啪嗒啪嗒地往后厨方向走。 “这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小女孩特有的、不耐烦却又不得不装的乖巧。 李简和张宁宁跟着她穿过店堂,撩开后厨的布帘子。后厨很窄,左边是灶台,右边是洗碗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骨头汤香气,大铁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乳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把整个后厨熏得雾蒙蒙的。 灶台上搁着一排搪瓷缸,缸子里分门别类装着葱花、香菜末、炸蒜蓉、辣椒油,摆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 小女孩领着他们穿过蒸汽,走到后厨最里头。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窄门,门框上挂着一挂塑料珠帘,珠帘上沾满了陈年的油垢,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进去吧。”小女孩撩开珠帘,露出门后一条窄窄的过道。 过道不长,尽头是一间小包间。包间不大,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条凳,墙角搁着一个老旧的碗柜,柜门上的合页松了,歪歪斜斜地挂着。 桌上早已摆好了三杯茶,茶水温热,显然是刚沏不久的。 李简在八仙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往椅背上一靠,张宁宁则坐在李简的旁边一起等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包间里很安静。 前面店堂里老头的炒勺声和灶火的呼呼声,隔着几道墙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没有一个人过来,两个人就像是被遗忘的样子。 “人怎么还不来?”张宁宁不安的问道。 “人已经来过了!”李简喝了一口眼前的茶,“咋着也得等人家写完作业吧!” “写作业?”张宁宁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李简没有回答,只是朝门口努了努下巴。 珠帘哗啦一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拎着一只茶壶走了进来,脚上还穿着那双大了两号的棉拖鞋,走路依旧啪嗒啪嗒的。 “我爷说,给两位换换水!” “不用了!”李简压下茶杯,“我们快喝饱了,该说正事了,掌柜的!”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李简一眼,那双单眼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锐利。 那锐利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一副天真烂漫的笑容盖了过去,快得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未荡开便已平复。 她把茶壶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围裙是她爷爷同款的缩小型,上头也印着模糊得快要辨不清的面粉牌子。 “爷说了,让我先跟你们聊聊。” 小女孩爬上李简对面的条凳,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交叠着搁在八仙桌上,脚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声音还是脆生生的,但那股子不耐烦的乖巧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的、近乎于成年人的沉稳。 张宁宁看着这个小女孩,又看了看李简,欲言又止。 李简倒是不意外,将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目光在那小女孩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他惯常的冷笑和嘲讽的笑都不一样,倒像是看见了一件有趣的东西,带着几分审慎的欣赏。 “你爷倒是放心。”李简说。 “我转述一些内容还是能够很清晰的!”小女孩说。 “转述?别扯了,装嫩不是这个装法的!”李简道。 “叔叔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小女孩继续一脸无辜。 李简摸了摸下巴上胡茬,嘿嘿一笑,突然起身,五指成爪,直抓那小女孩的胸部。 这个动作吓了张宁宁一跳,但对面那个小女孩反应速度更快,一脚踹在桌腿上,强推着自己向后倒退了数米之远,条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四道尖锐的嘶鸣,像是某种鸟类被掐住脖子时发出的惨叫。 在条凳即将翻倒的瞬间,小女孩忽的轻飘飘地跳了下来,两只大了两号的棉拖鞋稳稳当当踩在地上,连啪嗒声都没有。 在其抬起头看着李简时,那张圆脸上再也没有半分天真烂漫的影子。 单眼皮下的目光冷得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水龙头,沉而硬,不带任何属于孩童的情绪。 歪了歪头,羊角辫随着动作晃了一下,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八岁女孩的嗓音开口。 “李景言,你他妈的。” 嗓音还是那个脆生生的童音,但语气、腔调、以及那句粗口的分量,分明是一个在社会上滚了不知多少年的成年人。就像一个老烟枪的灵魂被塞进了一个小学生的躯壳里,那张稚嫩的面孔和那双老练的眼睛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为诡异的违和感。 “我操你大爷的你个小王八蛋!老娘招你惹你了?” 张宁宁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装,”李简把手收回去,掸了掸袖口,重新坐回条凳上,翘起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你接着装啊!” 张宁宁彻底懵了。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怎么回事儿?哼哼!”李简一阵冷笑,“自然是缩骨功了!” 第1162章 坏了规矩 “缩骨功?”张宁宁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目光在那小女孩和李简之间来回弹跳,像是看一场规则突变、荒诞不经的网球赛。 啪啪啪。 一阵骨节挪位的连锁爆响,从小女孩的身体内部传出来,密集得像是一挂被点燃的鞭炮。 那声音从脊柱开始,一节一节向上蔓延,颈椎、肩胛、锁骨、肘关节、腕骨。然后是向下,骨盆、股骨、膝关节、踝骨。 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自己的抗议与臣服,咯咯啦啦的,像是一座被岁月锈蚀的老钟重新开始走动。 她的身体在生长。 或者说,在恢复。 那件印着面粉商标的小号围裙被逐渐撑开的骨架绷得吱嘎作响,胸口的布料先是起了几道斜向的褶皱,然后褶皱被拉平,变成一道道濒临极限的纤维拉伸纹。 肩膀从窄小的圆润变得宽阔而棱角分明,锁骨从领口里顶出来,像两道被潮水推出的礁石。那两条垂在脑后的羊角辫因为头型的改变而歪斜崩开。 张宁宁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恐惧,而是目睹一个生命的躯壳在自己眼前被重新塑造时,那种刻在基因深处的、古老的敬畏与不适。 那女人的身高从八岁女童的一米二几拉伸到一米六五左右便不再长了,但她身上那件小围裙已经到了极限的边缘。 再看这人,大概三十上下年纪,虽不是天姿绝黛,但也算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成熟女人的致命诱惑力,味香浑厚,姿容娇媚。 “李景言你个杀千刀的!”女人刚恢复便直接开口骂道,腔调是正统老娘们儿式的,拖着长音,抑扬顿挫,一听就是在菜市场跟人砍了半辈子价练出来的,“老娘好心好意给你沏茶,你上手就袭胸?天师府就教出你这么个混蛋玩意儿啊!” 李简端着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不抬,“你那也叫胸?” “放你娘的屁!”那女人继续骂道,“老娘这是缩骨功缩的!缩骨功你懂不懂?骨头缩了肉没地方去,全挤一块儿了!你知道那玩意儿勒得有多疼吗?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玩意儿!” 那女人骂完这一通,叉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快要被撑裂的小围裙,又看了看李简那张油盐不进的脸,终于放弃了继续骂下去的念头。 伸手把围裙的系带扯开,随手往墙角一扔,露出里面一件深紫色的高领毛衣,不过现在依然成了一件短款的露脐装。 只见那女人走到包间门口,把脑袋探出去,朝外头喊了一嗓子。 “爸!拿件外套进来!” 不多时,那个精瘦的老头掀开珠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看见那女人恢复了原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早就习以为常。 他把大衣递给女人,又看了看桌上那三杯已经凉透的茶,一言不发地收走了茶壶,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面快好了,三碗,一粗两细,多加薄荷香菜。” 珠帘哗啦一响,老头的身影消失在蒸汽里。 女人把呢子大衣往身上一裹,重新在条凳上坐下。大衣是男款的,肩宽了半寸,袖口挽了两道,倒也不算违和。 “行了,都已经找到这里了,我也不管你是走了谁的门子,我只能说,遇上你算我栽了!我姓徐,道上人叫我三姐,不要问为什么!” 旋即目光瞟过张宁宁时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过来人看小年轻的揶揄笑意。 “这姑娘不错,你小子眼光挺不错啊。” 徐三姐这话一出口,张宁宁的脸腾地红了,红得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被李简抢先一步。 “她是我徒弟。”李简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淡得像白开水,“你少扯这些没用的。我来找你,不是跟你叙旧的。” “徒弟?”徐三姐挑了挑眉毛,那双单眼皮里的揶揄又浓了几分,目光在李简和张宁宁之间打了个来回,然后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笑,“行,徒弟就徒弟吧。这年头,师徒关系乱得很,谁知道呢。” 张宁宁的脸更红了,指节捏得发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简却没有理会徐三姐的揶揄,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目光冷了下来,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 “说正事。”他说。 徐三姐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回去。取出一支烟点燃叼在嘴里,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卷着,像某种无声的谈判。过了片刻,才把烟灰往地上一掸,往条凳靠背上一仰,翘起二郎腿,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李简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行,说正事。”徐三姐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指间,朝李简点了点头,“但你小牛鼻子不厚道,你在坏规矩!你挂摊跃帐,直接来找我,找我说正事,那如果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这么玩,那我们千羽鹤下面的兄弟还吃不吃饭了?”“得得得,谁也别说谁,你特么不是故意引我吗!”李简一脸的不耐烦,“人都特么死两天了,你们才想起来收尸,你不就是算准了我会在昨晚出事的前提下找老李买情报吗!搞得我多不是人似的!” 徐三姐把烟叼回嘴里,也不吸,就让那一点火星在烟雾里明灭着,看着李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方才的揶揄不同,跟先前的恼怒也不同,而是一种被人掀了底牌之后,既不否认也不承认的、老油条式的笑。 “行,”徐三姐把烟灰往地上一掸,“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老李的确是我故意晾在那儿的。他死了两天,我也很早就知道。但我没让瘦子去收尸,就是为了等你。” 张宁宁一愣,不由自主地看向李简。李简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端着茶杯,静静地听着。 徐三姐把腿翘得更高了些,呢子大衣的下摆滑开,露出里面那件短了一截的高领毛衣。她浑然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 “有人坏规矩了,我不能留他,但我又不想花钱,所以只能借用一下外力替我们讨回场子!” 徐三姐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卷如絮。 “千羽鹤做的是情报买卖,不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我们能在这行当里站住脚,靠的就是规矩二字。不站队,不掺和,不管谁输谁赢,千羽鹤只管卖消息,不管人死活。这是我们的护身符,也是我们的底线。但那帮尸解仙坏了规矩,他们杀了我的人,我必须要解决他们!” 李简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所以你就拿我当刀使。” “互利互惠。”徐三姐掸了掸烟灰,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本来就要查他们,我也要查他们。你缺情报,我缺人手。咱们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 李简没有接话。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前堂传来老头炒勺敲锅沿的声响,当当当的,像某种笨拙的计时器。 第1163章 偷电 徐三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似的往条凳上一靠,伸手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却没点。 歪着头,那双单眼皮的眼睛在李简脸上扫了两个来回,像是在重新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行,不愧是妖道!雁过拔毛,兽走留皮,无端尚可起走三分泥!行吧,你要怎么谈?” “简单。”李简往前倾了倾身子,左手搭在桌案上,“好姐姐,你给我免单,等我端了这货尸解仙的窝点,里面得到的东西,你有本事得到多少东西都给你,我一点都不留!” 徐三姐伸手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夹在指间,用那根烟朝李简点了点,像是老师在指点一个答对了题但解法完全不对的学生。 “李景言,你这算盘珠子都快崩我脸上了。你端他们的窝点,能端出什么来?还有本事拿?万一那里提前被神管局抄了,我可一点好处都捞不到!你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换我千羽鹤的情报,你当我这里是开善堂的?” “你不要拉倒!”李简歪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透着一股子笃定的狡黠,“反正老李死了,你们的脸也被打了,你要么高价请高手来替你们摆平,要么就把这口气吃下去!那可是尸解仙,修行圈千百年都没办法解决的一伙毒瘤,你觉得有谁会为了那仨瓜俩枣替你们冒这个险?我们天师府并不是必须要把仇报了的,我也不是不可以受委屈!你要不等神管局来交涉,他们可未必会给你们钱的!” 徐三姐看着李简,看了足足有十秒钟。那双单眼皮的眼睛一眨不眨,手里那烟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被啪嗒一声按在桌角上,过滤嘴瘪了一块,烟丝从另一端挤出来,细细碎碎地落在八仙桌上。 “李景言。”徐三姐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虚假的安宁,“你是不是觉得,我徐三姐好欺负?” “不敢。”李简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目光纹丝不动,“但是,你有的选吗?你不要想着拿我的情报换点什么出来,你敢做,明天我就让千羽鹤从华夏消失,你别忘了我是谁,我掌握着什么,和我谈条件,您还不够格!” 徐三姐没有说话。 包间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前堂炒勺磕锅沿的声响、灶火呼呼的喘息、甚至头顶那盏老式灯泡里电流的嗡嗡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只剩下烟丝在桌角被压扁后,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纤维断裂声。 徐三姐看着李简,表情没有变。 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挂着,翘着的二郎腿还晃着,夹着烟的手指还稳着。 但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像一幅画得极用心的肖像,所有细节都对,唯独没有了呼吸。 因为徐三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面前这个人,可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所谓年轻天骄,他是李简。 他不需要威胁别人,他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天师府的藏经阁,自元代开始便被朝廷指派代管天下各门各派宗法秘术典籍,敕书院祭酒更是能够修补世间多大多数的秘术典籍,甚至可以进行优化改良,可以是天下有名有姓的宗门传承,一半掌握在其本家手中,而另一半则在眼前这位手中。 传承大过生死,为了传承而死的人可不止少数啊! 只要他想,你家引以为傲的手段就会像少林寺的大罗汉拳一样变成五块钱一本的地摊货。 只要他想,你家失传的手段就会一直成为传说,手里的残本就会一代又一代的腐朽下去,直到变成擦腚纸。 这种恐怖的影响力才会让其在任性胡来下始终无人可惹。 别说你一个只是卖情报的组织,就算是覆灭一个鼎盛百年的宗门世家也是可以的。 “哎呦,景言真人,姐姐跟你开玩笑呢!有啥不能好好谈的呢!”徐三姐忽的笑了,笑的很是灿烂,生怕自己笑的不好看而让李简不悦,“不就是免费给条消息嘛,使得,使得!你渴不渴啊,姐姐给您换点好茶!” 徐三姐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在腊月里硬生生绽开的月季,每一片花瓣都用力地舒展着,用力到边缘开始发皱。 “姐,那茶就免了吧。往后我徒儿在华夏地面上行走,还仰仗咱们千羽鹤多照应。至于这次的事儿,既然三姐肯帮忙,那咱们便是朋友了,往后千羽鹤有什么用得着我李简的地方,派人带句话便是。” “真人这话就见外了。”徐三姐的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副爽利,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地掺着几分江湖人的热络,“什么仰仗不仰仗的,您徒弟就是我亲妹妹,在华夏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徐三姐第一个不答应。” “好了,东西拿来吧!”李简也不搭茬,现在唠闲嗑没啥用,捞点干的最实在。 徐三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像被春风吹开的冰面,重新荡漾开来。 “你稍等啊!” 说着徐三姐走到墙角那个歪歪斜斜的碗柜前。碗柜的合页松了,柜门歪向一边,露出里面几摞缺了口的粗瓷碗碟。她把手伸到碗柜后面,也不知按了什么机关,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旁边的地面立刻塌下去了一块,露出了一条向下的阶梯。李简没有跟着,只看着徐三姐走了下去。 过了没多会儿,徐三姐便从下面走了上来,手里多了一个上封的文件袋。 随着人走了上来,暗门也随之彻底闭合。 坐回到座位上,徐三姐慢条斯理的打开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一份合同的复印件推到了李简面前。 张宁宁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发现这竟然是一份房屋租赁合同,心中不免疑惑。 徐三姐道,“这个是半年前有人找老李租的房子,是一处不算大的农家院,说是做豆腐的,起初我没觉得有什么,可是我后来发现了这个!” 说着徐三姐拿出了一份单据,是一张电费清单。 “这份电费清单说明这租房的家伙有问题!” 张宁宁认真看了几眼并没有发现什么所谓问题,不禁问道,“这,好像没什么问题啊,就是一张普通的电费单啊!” 徐三姐笑了笑,“妹妹,你看看价格!” 张宁宁顺着看了一眼,总价是180块。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 “确实有问题!”李简在一旁道,“低了!” “低了?”张宁宁有些发愣,“怎么说!” “你没听她说,这些人是要租了做豆腐的吗?”李简白了张宁宁一眼,“电机啥的不用电吗,难不成真的和以前一样用驴吗,这些电费也就是正常的三口之家一个月的用电费用,就算是农用电,价格便宜也不会低到这种程度!” “没错!”徐三姐点头,旋即拿出了几张订货单,“这是他们家关于黄豆的订货单,和与之合作的商家的订货单,他们都是正常的按时按量的交付的,如果他们真的开机械做豆腐电量绝对不止这些!” “他们没开机械做豆腐,那怎么交的货呢?”张宁宁不禁问。 “让别人做,拿给他们,高价收低价买,是不会有人告密的!”李简用手指在那几张订货单上轻轻叩了两下,“这就是幌子,左邻右舍看到的是一车车黄豆拉进去、一板板豆腐送出来,谁能想到那院子里头根本就没开过火?” 张宁宁拿起那几张订货单翻了翻。单子上的字迹潦草而统一,每一张都写着差不多的数字: 进货黄豆若干斤,出货豆腐若干板。 日期从半年前开始,每周两到三次,风雨无阻。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徐三姐笑了笑,拿出了另一份电费单。 “这是那处作坊旁边三十米左右的另一户农家的电费单,是一对夫妻带着孩子来上学租的!” 说着又是一份。 “这是那处作坊外临近四十米的一家包子铺的电费单。” 旋即又是一份。 “这是那处作坊外临近二十米一家修车铺的电费单!” 徐三姐不断往外拿着电费单,前前后后一共是十一份。 除了第一张之外,后面的十张都是各类商户旅店的,这些看不出什么,可第一张实在是太扎眼了。 足足800多的电费,和那家所谓的豆腐作坊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差价也太离谱了。”张宁宁放下那叠电费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个做豆腐的作坊,电费只有一百八?隔壁住家户都要八百多,这怎么可能?其他的,我看不出什么来啊!” “不着急,我有半年以前他们的电费单,对比一下就看清楚了!” 说着徐三姐又拿出了几张电费单,两相对比下来,果然每一家都多出了不少钱。 少的两三百,多的一千起头,一看就不正常。 “我去,这是为什么啊?” “很简单,偷电!” 第1163章 上圈子码人 “啊!” 张宁宁似乎有些理解了,但又好像不是很明白!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从这几家私拉了电线给自己用,但是他们肯定不敢明目张胆来干,所以就会让这几户打一个合适慌,自己再给他们两倍甚至更高的费用来封口,这电便悄无声息的偷了。更重要的是,这几户得了实惠是不会往外说的,比较与人分享,自己就会赚的更少,这就是人性!”李简说。 张宁宁听完这话,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那些电费单放回桌上。 “所以他们不是在磨豆腐,他们是在搞什么东西,需要大量的电,大概率是在地下!农家院很好做地下设施!” “对喽。”徐三姐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打火机啪嗒一声,火苗在脸前跳了跳,“有人似乎看到他们在夜里运了一批仪器制冷设备到那里,这玩意儿一般人可用不到.” “所以,他们老窝在那家豆腐坊?”张宁宁有些迟疑。 “不是!” “不是!” 李简和徐三姐几乎是异口同声。 “把窝点安在豆腐坊,你不觉得很蠢吗?猪都能猜到!”李简无语的开口。 “不是豆腐坊?”张宁宁愣了一下,目光在李简和徐三姐之间打了个来回,“那你们查这半天电费单,查了个什么?” “自然是在说窝点的范围了!”李简无奈的摇了摇头,“那些可都是活了几百甚至上千年的老怪,其中不乏当过特务的,他们把豆腐坊甩出来就是给你们查的饵,你去了,也只会是看到一个洗钱的窝点!真正的窝点,不在局之内,而在局之外!” “没错!” 徐三姐点了点头,随手又拿出来了几份电费单。 “这里有几户人家,用电量明显低于正常阀值,是一些怀疑对象,此外还有一些好久都没用过电的地方,这些有的是废弃的砖窑厂,有的是废弃农用大棚,还有的则是废弃的养殖场,加起来一共有十一处,距离这些涉嫌偷电的人家都不远,至于具体是哪一家就不知道了!” 张宁宁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一堆电费单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十一条可能的地点,如同十一根交织的蛛丝。 本以为找到了线头,结果却发现线头后面还连着一张更大的网。 “十一个地方!这要一个一个查,得查到什么时候?” 李简忍不住扶额,“查案不是摸底,靠的不是走,而是脑子!有地图吗?” “有。” 徐三姐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绘地图,摊在桌上。 地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粗糙却极为详尽,乡道、岔路、河流、桥梁,甚至连哪片林子里有几棵老槐树都标得清清楚楚。 那十一处可疑地点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散落在豆腐坊周围六七十米的范围内,像是一把红珠子撒在灰布上,滚得满桌子都是。 张宁宁凑过去看,只见那十一个红圈有的挨着废弃砖窑,有的靠在干涸的鱼塘边,有的藏在山坳的果园里,彼此之间毫无规律可言。 张宁宁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忍不住抬头去看李简。 李简没看她,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虚虚地画了一个圈。 “这是十一个都不是!”李简说。 张宁宁一愣:“什么?” 李简的手指收回,在地图上重新画了一根线。 那根线从豆腐坊出发,先画到了最近的一处偷电点,然后是第二处、第三处,最后沿着外围画了一个大圈,将那几个用电量明显偏低的正常住户也圈了进来。 所有的圈围在一处竟又圈出一个区域,但这里没有多少人家,只有一处地方大到扎眼,是一处农村的小学。 在其旁边还有一所幼儿园,此外就是那个村唯一的卫生所。 “找到了,就在这儿!” “学校?”张宁宁抬起头,满脸不解,“怎么会是学校?” “怎么不能是学校?”李简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你想想,豆腐坊每天进进出出,拉黄豆的卡车、送豆腐的三轮,闹闹哄哄的,左邻右舍都能看见。但小学呢?小学白天全是小孩,晚上一个人没有,谁没事往小学里跑?再说幼儿园,下午四点半放学,门一锁,整栋楼都是空的。至于卫生所,半夜有人进进出出,邻居只会以为是看急诊的,连问都不会多问一句。” 徐三姐把烟头掐灭在桌角,拿起那张地图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佩服。 “我怎么没有想到呢?而且我明显忘了一件事,就是这所小学旁边正好有一个变压器,很多的线都是从这边走的,若是那些线顺着线路重新搭回来,一般人是根本注意不到的!而且小学有一个巨大的操场,地下的仪器需要散热,这里空旷至极,只要把散热的窗口安在橡胶跑道下方的渗水沟里,就可以完美的隐藏了,好好好,真的是没想到啊!” 张宁宁听完这番话,再看那张地图时,只觉得那所不起眼的农村小学忽然变得像一只蛰伏在田埂间的蜘蛛,静悄悄地蹲在网心的位置,而那十一条线索便是从它身上辐射出去的丝,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一根都通向同一个圆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那是小学。”张宁宁的声音有些发紧,“里面还有学生上课。他们把窝点设在学校底下,万一出了什么事…” “出了事,关他们屁事?”李简打断张宁宁,声音冷得像刀背拍在砧板上,“在他们眼里,那些学生不是学生,是人质,准确来说就是一群用来遮掩的防火墙。就算是楼塌了,器械把楼炸了,人死光了,跟他们也没有丝毫关系,反正他们又没有事儿,这些孩子跟他们又没有什么关系,死就死了呗!别拿你的良心跟那帮老家伙做衡量!” “对的,毕竟那帮家伙早已经不算是人了,自然也不可能会为人考虑些什么!”徐三姐苦笑道,“行啦,你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们了,至于下面的你们该怎么做就和我没关系了!出了什么事儿,可千万不要把我抖出来!” “放心!”李简赶紧将桌面上的东西收拢回文件袋里揣进怀里。“我是知道规矩的卖情报的人,不管情报卖给何人,也不管用处,出了事儿也不能把你兜出去!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我们该做的了,你就等信儿吧!” 徐三姐点了点头,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然后站起身来。 那件男款呢子大衣从肩上滑下半寸,她伸手一拽,裹紧了,走到包间门口,撩开珠帘,朝外头喊了一嗓子:“爸,送客。” 精瘦老头应声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不说话,只是朝李简和张宁宁点了点头,便转身在前面领路。 穿过那条窄窄的过道,穿过蒸汽弥漫的后厨,穿过摆着六七张空桌的店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冬日下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白得晃眼。 张宁宁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冷的,带着街上炸油条的油烟气,和远处谁家烧煤炉子的焦炭味,没有地下室里的血腥,没有包间里的烟臭,是活人的气息。 那辆破金杯还停在面馆门口,瘦子和胖子已经等在车旁了。 胖子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半截,露出半张圆脸和一只眯缝眼,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瘦子靠在车门上抽烟,见李简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弹,站直了身子。 “完事了?”瘦子问。 “完事了。”李简拉开车门,让张宁宁先上车,自己随后钻了进去,往那硬得硌屁股的座椅上一靠,“开车,回上清镇。路上慢点,我眯一会儿。” 金杯车发动起来,发动机苟延残喘地轰鸣着,车身抖了三抖,然后晃晃悠悠地驶离了面馆门口。 张宁宁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蒙了一层灰的车窗往外看,徐三姐穿着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站在面馆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送着车子远去。 风吹起她额前那绺栗棕色的碎发,她伸手撩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推开玻璃门,消失在面馆昏暗的店堂里。 车子出了镇子,重新驶上省道。 冬日下午的阳光没什么暖意,白花花地铺在路面上,两旁的田地荒着,稻茬枯黄,偶尔有几只麻雀从电线上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在另一根电线上。 胖子把收音机拧开了,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率,邓丽君软绵绵的嗓音从破喇叭里淌出来,混着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身的颠簸,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惬意。 张宁宁靠在座椅上,脑子里却还在转着方才那一叠电费单、那张手绘地图。 十一条线索,一所小学,一间幼儿园,一个卫生所,一片操场,还有操场底下那个看不见的据点。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拼一幅没有参考图的拼图,好不容易拼出了一个角,却发现整幅图比想象中大得多,也暗得多。 “别想太多,眼下是该上圈子码人了!” 第1165章 散人 车子开出去约莫十分钟,李简忽然睁开眼睛。 “行了,就在这里下车!” “下车?”胖子踩了一脚刹车,金杯车在省道上猛地顿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像被呛着了似的连咳了好几声。他从后视镜里瞅了李简一眼,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困惑,“真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离上清镇还有十来里地呢,您在这儿下?” “让你停你就停。”李简推开车门,跳下车,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被颠得发麻的腰。张宁宁虽然不明就里,还是抱着赤枪跟着下了车,站在路肩上茫然四顾。 省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埂,远处有一片枯死的杨树林,再远处是灰蒙蒙的天际线,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李简走到驾驶座车窗旁,敲了敲玻璃。胖子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颗圆脑袋。 “你哥俩儿回去,谁也不要说,也别管我们在哪里下,把嘴闭严了了,明白吗?”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猛点头,圆脸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的。 “明白明白,我们哥俩今天就没见过您,您也没见过我们。瘦子,你说是不是?” 瘦子从副驾上探过身来,那张布满旧伤疤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李简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说了句。 “真人保重。” 然后拍了胖子后脑勺一巴掌。 “开车。” 金杯车重新发动,排气管又喷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沿着省道往南开去,邓丽君的歌声渐渐被发动机的轰鸣吞没,最后连车尾灯都消失在冬日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张宁宁站在路肩上,寒风吹得额前的碎发乱飞,拢着衣领,看着那辆破金杯开远了,才转头看向李简。 “我们现在去哪儿?” 李简没有回答,只是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那头响了两声便接通了,只说了一句。 “省道往北,过了杨树林,来接我。” 然后便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双手插在棉服口袋里,站在路边开始等。 张宁宁满肚子疑问,但看李简那副不想说话的样子,只好把话咽回去,站在一旁,跟他一起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省道尽头扬起一片尘土,一辆白色SUV从北边疾驰而来,开到近前时猛地减速,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擦出两道黑印,稳稳当当停在两人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张继阳那张方方正正的脸膛。先看了一眼李简,又看了一眼张宁宁,见两人安然无恙,眉头才舒展开来。 “上车。” 李简拉开车门钻进副驾,张宁宁抱着赤枪坐进后座。车里开着暖风,温度调得刚刚好,不冷不热,跟外头的寒风刺骨简直是两个世界。张宁宁这才发现自己手指头都快冻僵了,赶紧把枪往旁边一搁,把手凑到暖风口前搓了搓。 “找到什么了?”张继阳一边调头一边问。 “很多。”李简把怀里那个文件袋往仪表台上一搁,“回去再说!找几个嘴严的过来帮忙!” “嘴严的?这恐怕不好找啊,如今天师府都是张海金的天下,很难找到能心向咱们的啊!”张继阳不禁皱眉。 李简靠在副驾座椅上,歪着头看着窗外。省道两旁的杨树林在车窗上一帧一帧地往后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他的目光追着那些树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 “谁说要用天师府的人了?” 张继阳从后视镜里看了李简一眼。 李简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后面的目光移向车窗外那条蜿蜒东去的泸溪河。 “那我们难不成是要用十七叔或者是褚师叔他们的人?”张继阳皱眉问。 “哼,你还真敢用他们的人!”李简闻言却是不禁冷笑,“别看他们现在表面上火热,谁知道暗地里是什么勾当!如今现在的他们和咱们一条心,无非就是有张海金在那里顶着,若是张海金倒了,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和如今一样呢?” 张继阳沉默了。车子在省道上又驶出一段,泸溪河的波光在树影间隙里时隐时现,像一串断断续续的碎银。远处云锦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山腰处天师府的殿阁只露出一个模糊的灰影,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那用谁的人?”张继阳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总不能用神管局的人。他们规矩太多,调一个人都要走流程,等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也不用他们。”李简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仪表台上那文件袋哗啦一响。“我有更好的选择!” “谁?”张宁宁也不禁好奇。 “散人!” “散人?”张宁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就是一群闲散人员。”张继阳一边开车一边替李简解释,目光仍注视着前方蜿蜒的省道,“不在宗门世家挂单,不入任何组织,自己修自己的,独来独往。修行圈里这种人不少,有的图自在,有的避仇家,有的纯粹是不合群。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那就是散修了?顶用吗?” 张宁宁又问,她印象里的散修都是些修为平平、在各大势力的夹缝里讨生活的边缘人物。 “散人,并非全是散修。”李简开口纠正道,依旧望着窗外,泸溪河的波光在他镜片上流转不定,“虽然两者很多时候被混着叫,但散修指的是没有宗门传承、自己摸索着修行的那类人;散人则是不受任何势力约束、独来独往的个体,其修行并不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代表了修行圈最神秘、最不为人知的那股力量。最出名的就是野茅山!” “那能顶用吗?”张宁宁依旧有些担心,“一个散人再厉害,也架不住对面人多啊。” “一个好手能顶不少庸才,我们要的是能打胜仗的人,而不是一群滥竽充数的!毕竟请这些人是要花钱的。”李简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行了,回镇上先。” 车子驶入上清镇时,天已过午。 冬日的太阳斜挂在泸溪河对岸的山脊上,白惨惨的,没什么暖意,倒是把青石板路晒得泛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张继阳把车停在招待所后院的停车场,熄了火,三个人鱼贯下车。 “继阳,张宁宁,你们两个该回哪去回哪去,把自己的兵器啥的都备好了,咱们没有多少时间耽搁了,晚上黑死之前就得出发赶过去。” “这么急?”张宁宁有点意外。 “这已经是放缓了不少了!”张继阳认真的说,“按道理来说,咱们应该刚刚就过去,可是人手不够,所以才没能走的起!” “所以要快!” 三人互视了一眼,便各自分开。 张宁宁得回派出所去拿应元神焰金丝八宝软藤枪,并返回巡查组租住的小屋里去看看留在那里的金丝八宝软藤枪是否还在。 张继阳则是要赶回自己曾经在镇子里置办的家里去取剑,昨夜出去的匆忙,剑也是用的临时的,所以并不怎么顺手。 李简更是要返回自己的房间,去找含明剑, 刚一上楼,还没推门进去,李简就听到屋中夹了些许呼吸声。 李简略作思量,飞梭滑在手中,小心翼翼按动把手。 咔嚓。 门璜只响了半声,门便被李简一脚踹开。整个人闪身抢入,眼角余光粗略扫了一下屋中之人所在的方位,左手的飞梭便脱手而出。 “我操,是我!” 飞梭刚一打出,对面就传来了赵泽的声音,李简赶紧抓住飞梭后缀的细线,拼命往回一拉,这才没一飞梭给赵泽打死。 飞梭的梭尖在离赵泽面门不到三寸的地方猛地刹住,细线绷得铮的一声响,在午后昏暗的房间里颤了几颤,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赵泽整个人贴在墙上,两手举得老高,瞪着一双牛眼,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我操,你他妈看清楚再动手行不行!”赵泽缓过神来,破口大骂,嗓音都劈了,“老子差点让你开了瓢!” 李简收了飞梭,往沙发上一倒,喘了口气才斜眼看过去。 “你他娘的进我房间干什么?门还关着,我以为又是那个贼人摸来了呢。” “少扯淡!你小子单纯就是拿人不安心,你刚才身上的杀气我可是感知的真真的!” “得得得!”李简赶紧摆了摆手,“怎么样,那个发报的车载电台你找到了吗?” 赵泽叹了口气,一屁股坐进了一旁的椅子里。 “可他娘的别提了,我出来没多久就看到了有群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我又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也不敢问,只能躲躲藏藏!可是刚消停了,神管局就又来了,我怕被抓就只能躲起来了,直到现在!现在神管局的人还在,我实在不好干活,就只能来你这歇一歇了!” “歇一歇?”李简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两根针,扎在赵泽那张写满了心虚的脸上,“我让你盯着天师府里的内鬼,你倒好,跑到我屋里来躲清闲。神管局的人查案,你怕什么?” “我怕?我特么之前是贼好吧!笑话,我不躲,我敢吗?笑话!” 第1166章 外人 李简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赵泽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倒像是被一个老友的混账话给气乐了,带着几分无奈的熟悉。 “你他娘的倒是实在。”他把眼镜摘下来,用棉服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重新戴上,“行,神管局的人现在满镇子转悠,你确实不方便露面。不过既然回来了,就别闲着。正好我有事要用你。” 赵泽一听这话,立刻警觉起来,那双牛眼眯成了两条缝:“什么事?我先说好,要是再让我跑腿去什么清城松州的,门儿都没有。我这把老骨头都快让你折腾散架了。” “这回不让你跑远路。”李简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窗帘撩开一角往外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几个卖烤红薯的小贩缩在街角烤火,一只黄狗趴在路中间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我太扎眼了,你替我去搜罗点散人来,都要登堂境以上的!来个七八个左右够了!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 赵泽听了这话,抬起头看着李简,那张写满了世故和油滑的脸上忽然没了表情,不是冷漠,而是一个老江湖在盘算一件棘手买卖时惯有的那种审慎。 “登堂境以上的散人,七八个,钱不是问题。”赵泽把李简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直勾勾的盯着李简,“你要这么多人,你要干什么用?” “这个你别管!我就要几个临时做工的!你替我找一下。” 赵泽坐在椅子上没动。那双牛眼在李简脸上停了足足有半分钟。 “爷!”赵泽的声音忽然变了,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嗓音,“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简站在窗边一言不发,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冬日下午的白光,正好落在他的眼镜片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李简,你特么可别给我耍浑,你要死了,我们可不会替你养老人,你最好给我个实底!”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窗外泸溪河的水声隐隐传来,不紧不慢,像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的计时器,冷漠地数着每一个人的命数。 “问那么多干什么,我让你找就找就得了,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 “废话?”赵泽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你跟我说这是废话?李简,你看着我。” 李简没有转身,也不敢。 “你每次要干拼命的事,都是这副德性。”赵泽的声音从背后逼过来,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特么疯了吧,你多大岁数啊你就拼命,你脑子进水了吧!” 赵泽这句话是吼出来的。他的嗓音本来就粗,这一吼更像是砂纸刮过铁皮,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恼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弹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窗玻璃都跟着嗡嗡响。 第1167章 暗子云云 “用外人?”邹平的眉眼转了转,“师兄,这恐怕不大行啊,用了外人,万一走漏了消息,那李简不也跟着要死在里面了吗?” “你以为他是傻的呀!”张海金不禁白了邹平一眼,“那小王八蛋从小跟咱们斗到大,咱们也算是看着他长起来的,他有几分心眼子你不清楚吗?他是绝对不可能会让外人能察觉到一丝风声的,而且他绝对不会自己出面,一定是假人之手出门去调拨人手!” “我们要不要把他派出去的那个人查出来,与他商量商量?”邹平问。 砰! 张海金猛地一拍桌案。 “糊涂!几年没搞内斗了你脑子坏了吧!他派人在镇子里探访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是故意放着他去查的!府中定然是出了内鬼,而那内鬼大概率用于走报消息的是电台!那天那个冒失鬼把那位惊了,那电台依然被销毁了,若我是那内鬼,一定是有另一部电台以备不测!李简派的那个人,大概率就是帮其寻找那部藏在镇子里的备用电台的!这件事咱们绝对不能拦,一旦拦了,这打草惊蛇的后果是咱们没办法给祖师爷交代的!你不要将这事儿跟手下的弟子说,也不要去找那个人,就让他帮忙查,这个内鬼必须揪出来!” 邹平闻言甚感为意,也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这找外人的事儿,我们该怎么做呢?” 张海金想了想,拉开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几份事先就打好的表格,拿起旁边的钢笔,纷纷扬扬的写,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掏出自己的私章印了下去。 “我有几辆车加起来大概能卖一百五六十万,你找个信得过的人赶紧把它们卖了换成钱。” 邹平看着桌上的东西,不禁一阵失神,“卖车干什么?咱们公款上还有钱呢!” “这东西不能走公款!找外人帮忙,又不是做行政以及项目的规划资金,自然不能走公款了。”张海金被气的有些想笑,但很快又板住了,“我了解李简那小王八蛋,他呀,肯定是先把人诓进去,然后将人裹挟到地界上,让人进退两难,必须得跟着他一起打!这样凑起来的部队根本就没有什么战斗力,人家万一都跑了,他也没辙!你先打个前站,拿着这些钱,在暗室口儿里选上十几个二十几个底子干净的散人,先把钱押给他们说这是定金之后有人会来寻他们,此后的赔款是有人付,绝对不会亏待了他们,有了钱人家才有可能跟着他们走!要不然谁会跟一个连预付款都不付的人去拼命呢?” 邹平双手接过那几份表格,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那几辆车他见过,一辆黑色奥迪,一辆银灰别克,还有一辆开了不到三年的路虎,都是张海金这些年攒下来的私家家当。 平日里张海金对这些车宝贝得紧,加油都要亲自盯着,如今说卖就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师兄,这些可都是你私人的车。”邹平的声音有些发涩,“万一这一趟折了,你可就什么都没了。” “折了就折了。”张海金把钢笔帽旋上,往桌上一搁,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搁一双用惯了的筷子,“我张海金这辈子攒这些身外之物,图的是什么?图的不过是天师府有个体面的住持,出门办事不至于叫人看低了。但要是天师府都没了,要这些车有什么用?开到黄泉路上显摆吗?” 邹平被这话噎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得将那几份表格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朝张海金深深鞠了一躬。 “去吧。”张海金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回电脑屏幕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卖车的钱不用给我看了,直接拿去办。选人的时候眼睛放亮点,底子不干净的不要,嘴不严的不要,见了钱就眼开的更不要。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 招待所的二楼。 李简出了招待所的后门,警惕的扫视了一眼周围提着剑前行的远去,这一幕却被二楼临窗的一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 而这双眼睛属于褚良玉。 确定人走远了后,褚良玉慢慢的拉上窗帘,回头看了一眼在屋中站立着的自己带来的几名弟子。 “猴崽子们,昨天晚上的事儿你们差不多也应该清楚了,当贼的已经欺负到家门口了!我是忍不了一点儿,今天晚上必须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你们的那位师叔大概率已经找好了头面,去暗市中去码人了!这事儿啊,为师要掺上一脚,但是我不好正面出面,所以你们几个就只能替师父我走一趟了!” 褚良玉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弟子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吭声。 这几位都是褚良玉从西北带回来的亲传弟子,跟在他身边最短的也有二十五六年了,最长的那个大弟子周元青,已经跟了快五十年,从愣头青跟到了两鬓微霜。 “师父,我们知道您不出面,是怕小师叔知道您帮忙之后面上抹不开,可小师叔是个人精,我们这几张脸他都见过,我们该怎么去帮忙呢?他也绝对不可能让我们跟着呀。”周元青道。褚良玉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探了探,确认走廊上没人,又把门关严实了,这才转过身来,来到周元青的身侧,直接一巴掌敲在了他的脑袋上。 “你小子跟我多少年了这脑子是不是练武练傻了!我刚才说了,他一定是要找一个头面替他去招募人的!他认识你们?他找的人能认识你们吗?你带着人跟着混进去不就得了!笨!” 周元青被这一巴掌拍得脑袋往下缩了半寸,捂着后脑勺讪讪地笑了笑。四十大几的人,在师父面前还是那副愣头青的模样,旁边几个师弟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把脸憋得通红。 “师父教训得是。”周元青放下手,正色道,“只是我们师兄弟这张脸虽然算不上多出名,但赣江这一带的暗市我们师兄弟都没怎么走动过,贸然露面,万一起了疑…” “起疑?起什么疑?”褚良玉把眼一瞪,“散人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别说你们几个生面孔,就是个十几岁的娃娃蹲在暗市角落里伸手要钱,只要修为够,也没人会觉得奇怪。散人不在圈子里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互相不认脸才是常态。你们几个往那儿一杵,别说李简找的代理不认识你们,暗市里那些老油条也不认识你们,谁会多想?” 几个弟子相互看了几眼,觉得师父说得在理。 褚良玉见他们开了窍,这才哼了一声,转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掀开一角往下看了看。招待所后院的停车场上空空荡荡,几株翠竹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摇晃,李简早已走得没了影。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来,脸上的怒色褪去了些,换上了一副长辈的凝重。 “元青,这次打的人可不是一般对手,都是尸解仙!老子都没真的打过一两个,你们出手可要小心点儿!你们一个个都六七十四五十的了,把命丢在那里不值得懂吗?” 褚良玉走到周元青面前,压低了声音。 “还有一件事最重要!我刚才摸墙根儿偷听到了,你们罗师叔也派了不少人过去,你们罗师叔是什么人我还是清楚的,他肯定信得过,他派的人也能信得过,但是有一点!你们可得露脸啊,得给我多打杀几个回来,大家伙都出力了,我这要是少了一两个,非得被那帮老小子戳脊梁骨不成!必须得给我争气啊!” 周元青被褚良玉这番话噎得直翻白眼,旁边几个师弟终于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褚良玉把眼一瞪,那几个师弟立刻把笑憋回去,一个个站得笔直,脸上肌肉却还在抽搐。 “笑什么笑?”褚良玉骂了一声,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你们罗师叔是什么人?他是炼器的,不是练拳的。他手底下那帮弟子,一个个都是玩符箓、捏阵盘的,论修为不差,论打架…哼,不是我看不起他们,真到了贴身肉搏的时候,他们连你们小师叔都未必打得过。” 周元青没接这个茬。这种话褚良玉能说,他不能接。只是把褚良玉的话在心里头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换上了一副沉稳的神色。 “师父,不是弟子胆怂!您都说了这次要斗杀的是那些尸解仙,弟子等人虽然也在圈里小有名号,但是对上这样的对手,多少还是有点没底儿!万一我们不是个儿,总不能让我们跑吧!” “没事儿,我会悄悄的跟着!” “啊?” “啊个得儿,我肯定得跟着,昨天晚上的架没打上,今天总不能让我落个闲吧!我肯定得跟着呀!” “不是您不说不露面儿吗?” “我是说不露面啊,我说的是一开始不露面,没说后来不露面,你要知道主角一般都是最后登场的呀!” “您老还是少看话本吧,这都啥呀!” “一边玩蛋去!反正我肯定得压后阵的过去,你们想办法传消息给我啊,微信定位肯定不行啊,什么GPS也肯定不能用,毕竟啊,那帮老家伙都是人精,没准就是什么侦测设备,你们自己想个辙,看看能不能给我传个消息,越活越好,赶紧想!” “我…行,我们想…我去,这事儿整的!” 第1168章 再遇改造人 预测的尸解仙窝点在云溪村,距离上清镇约有十三公里左右,车速就算是只用到四十码充其量也只会用到半个小时左右的时间。 这个路程时间可谓是相当的充裕,出发的时间暂定在十七点二十左右。 开上二十分钟左右时间到达现场,天色已基本快已经黑了,因为小学放寒假的时间比较早,现在学校早已经没了学生。 这样虽然减少了被人质裹挟的风险,但也伴随着暴露的可能,所以每一批人都只能分时间段打散阵型,潜入村中。 棋牌室、饭店、理发店一类的场所最适合不过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才刚过五点,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云锦山的山影沉甸甸地压在西边,把最后一线晚霞也吞了个干净。上清镇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被几百年的脚板磨得溜光水滑的石板反射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招待所后院的停车场上,几辆车已经发动了。 最前侧的一辆是一辆看起来格外破旧的面包车,选择这种车子并不是因为其隐蔽性好,单纯是因为其车身足够的长,可以放下张宁宁的长枪。 李简站在车旁,含明剑甩在副驾驶上,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图。张宁宁提着一杆枪、背着一杆枪从招待所后门小跑出来,枪杆上裹着的鹿皮在风中轻轻晃动。 “准备好了?”李简头也不抬地问。 “好了。”张宁宁把枪往车厢里一搁,喘了口气,“今天晚上行动的事儿,我跟戴队说了一句,姜队和白琳姐,我没有告诉他们,只是说我有点私事,需要处理一下,他们应该起疑了,但是没有多问,就放我过来了!” “那就好。” 李简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二楼的窗户。那扇窗户的窗帘一动不动,但他知道窗帘后面有人在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朝那扇窗户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钻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 “出发!” 面包车驶出上清镇时,天已经黑透了。省道两旁的路灯稀稀拉拉,每隔几百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暖色,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车灯劈开前方的黑暗,照出路边枯黄的芦苇和光秃秃的杨树,还有远处偶尔闪过的一两点农家灯火。 张宁宁坐在副驾驶座上,应元神焰金丝八宝软藤枪横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杆上缠着的细藤。 望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杨树影子,张宁宁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站在夜色里目送着这辆车驶向一个不可预知的方向。 车上只有李简和张宁宁两个人。 张继阳没有同行,他太显眼了,天师府的小天师、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无论走到哪里都是被盯着的目标。所以他得单独走,绕一条更偏僻的路,约定在云溪村村口碰头。 车里很安静。收音机没开,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沙沙声。李简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车窗沿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车门。 车子拐下省道,驶上一条窄窄的乡道。路灯没有了,四周彻底黑下来,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路两旁的枯草丛在光柱里摇曳着,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风中摆动。 “还有多远?”张宁宁问。 李简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快了。前头就是云溪村,到了村口停一下,等继阳。” 李简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绕过一个大坑,又颠了一下,“到了地方之后,你别往前冲,尽可能往退,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 “嗯?”张宁宁明显愣了愣,“你让我往后退,那你叫我过来干什么?” “自然是学习了!”李简轻哼道,倒像在说再平常不过的家常话,“你那点修为,打一个低境界的还行,打两个就吃力,打三个就得让人抬着出来。今晚上不是切磋,是拼命。尸解仙不会跟你讲江湖规矩,他们只会想要你的命,生死战斗是最能够练人的!你要在一旁好好的看,好好的学,从中参悟出自己的保命手段来!” 张宁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只是把枪杆攥得更紧了些,低低应了一声。 “明白。” 车子又颠了一下,张宁宁的肩膀撞在车窗上,她扶正了自己,忽然觉得车身这一下颠簸不正常。那不是碾过坑洼的震动,而是一种从底盘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顶了一下车底。 李简显然也感觉到了。 眉头一皱,右手松开方向盘,摸向靠在车门边的含明剑。 剑还没出鞘,车底又传来一声闷响,比方才更沉,整辆车被一股巨力从下往上顶了一下,四个轮子短暂地离开了地面,然后重重砸回路面上,减震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跳车…” 李简这个“车”字还没喊完,乡道两侧的枯草丛里同时爆出两道刺目的白光。 那光不是车灯,不是照明弹,而是某种符箓被激活时特有的、带着灼热感的冷白色强光,像两颗突然点燃的小太阳,将整条乡道照得如同白昼。 张宁宁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视网膜上留下两团跳动的暗影。 然后是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撞击。 一道黑影从路旁的杨树林里斜冲出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如同一发从黑暗中射出的炮弹,结结实实撞在面包车的右侧车身上。 车门应声凹陷,钢板向内折出一个狰狞的弧度,车窗玻璃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粒,像一阵钻石雨般泼进车厢。 整辆车被这股冲击力推得横移出去,轮胎在砂石路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车身侧倾,眼看就要翻进路旁的排水沟里。 第1169章 再战改造人 改造人的技术是瀛国神士教我孙子赤信搞出来的,在瀛国时遇到那伙猛鬼众就是他的杰作,而且他也将自己改得人不人鬼不鬼,但好在被做掉了。 眼前的这个家伙应该本身就是一个修为有成的妖修,不知是出于何种目的而接受了改造,这种技法看起来要比我孙子赤信的技术要新上不少,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蒲欣悦搞的鬼。 “那个女人果然还活着!” 李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刀刃般的寒意。 张宁宁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张宁宁当然知道李简在说谁,若不是她自己也不会阴差阳错成为了修行者,唯独谢寻时遭遇的那场恶战很大一部分都是出自于她的手笔,鬼式神更是由她与谢寻一同缔造的。 原本围堵谢寻那一战之后,谢寻与其都纷纷失踪,也曾怀疑过那家伙应该是死了,可眼下来看,这家伙不仅没有死,而且还继承了她老师我孙子赤信的研究,继续开展那些疯狂的恐怖人体实验。 车灯明晃晃地照着,将那东西从黑暗里剜了出来。它站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歪着头,用那双昏黄的鳄鱼眼打量着面前这十几号人,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那牙不像猴,倒像某种深海鱼类,细密而尖锐,每一颗都弯成一个小小的钩子。 “景言真人,你好啊!”它开口了。声音粗粝得像砂石在铁板上碾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黏腻的喉音,像是声带旁边还长着另一条会发声的器官,“你的一位老朋友,让我向您转告一句话,我孙子教授的仇,她早晚都会报的!希望您能够活得长久一些,不要在其动手之前过早的死了!哈哈哈哈哈!” “傻逼!”李简啐了一口,“那个傻逼娘们脑子和他妈灌了猪屎一样,认贼作父,甘心做汉奸狗腿,还想要报仇?让她吃屎去吧!早晚有一天我会宰了他的,当然在此之前先得劈了你这个怪物!” “怪物?”那东西闻言不由得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我是怪物吗?当然不是,我可是修行与科技融合的完美产物!灵活的身法,强悍的肉体,你不知道这有多美妙!” “腌臜野犬也敢妄言天数!”李简一声冷哼,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准备围来的那些帮手,“各位,这里暂时不用各位操心,毕竟帮了这手可是不额外加钱的!几位暂且绕路先去,只用留辆车给我们便可,等我解决了这个怪物再与各位汇合!” 那东西听了李简的话,也不恼怒,只是把那颗半猴半鳄的脑袋歪了歪,昏黄的眼珠在车灯的光柱里转了两转,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 它咧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串咕噜咕噜的声响,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吞咽口水。 “解决我?”它把那两条过膝的长臂往地上一撑,整个身体往前探了半截,车灯把它那张布满细鳞的脸照得纤毫毕现,每一片鳞片上都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爬行动物化石里才有的图案,“就凭你?景言真人,你在代北打司马仲壬的差点被人家一刀砍死,若不是有人在旁救你,你小子命大,你早就没命了,凭你那点手段跟我打,你够格吗?” 李简没有答话,手慢慢垂到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攥紧。 身后那群赵泽和邹平各自找来的散人彼此对视了几眼,谁也没有先动。 他们的目光在李简的背影和那个怪物之间来回弹跳,像是在掂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赌局里,究竟该把筹码压在哪一边。 终于有一个人先动了。 不是往前走,而是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转身钻回车里。 引擎发动,第一辆车调转车头,沿着乡道往前开去。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 车灯一盏接一盏地消失在夜色里,像一排被风吹灭的灯笼。 最后只剩下李简、张宁宁,那辆翻在排水沟里的面包车残骸,以及一辆被丢在最远处的破皮卡。 那东西看着远去的车灯,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你的帮手都走了。”它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还是你让他们走的。你这个人,倒是有趣,明知道打不过我,还要逞英雄?” “谁说我是逞英雄?”李简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反射着车灯的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睛。“就凭你这种取巧的旁门左道,还不配让我施展出什么全力!” 说罢,李简推眼镜的手指猛然下落,指尖窜出一道炁焰,胸口一含,一口劲气猛然从口中喷出 “火德宗,烈火焚渊!” 那团火球从李简口中喷薄而出,迎风便长,初时只有拳头大小,眨眼间便暴涨成一团斗大的烈焰,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朝那东西的面门直扑过去。 火焰掠过枯草地,草叶来不及燃烧便被烤得卷曲发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苦味。 那东西显然没料到李简说动手就动手,着实不讲什么武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它急忙将两条长臂往地上一撑,整个身体像一只受惊的猿猴般向后弹开,火球擦着它的肩头飞过,将它左肩上那丛青灰色的长毛燎去了一片,露出底下密布的鳞片。鳞片被高温灼得滋滋作响,边缘泛起一圈焦黄。 但它还没来得及站稳,李简已经借着喷火的反冲之势欺身而上,狂奔之下,已然将含明剑拔在手中。 含明剑在他手中挽出一道清冽的弧光,剑锋划破夜色,直取那东西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剑尖破空时发出一声尖啸,像是空气本身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那东西仓促间抬起右臂格挡。 剑锋斩在它前臂的鳞片上,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好硬!”李简暗叹。 剑锋与鳞片摩擦的尖啸还未消散,那东西的反击已经到了。 它没有收回右臂,而是就着格挡的姿势猛地将前臂往前一顶,一股蛮横的力道顺着剑身传导过来,李简只觉虎口剧震,整个人被顶得往后滑了半步,鞋底在砂石路面上犁出两道浅沟。 不待李简站稳,那东西的左臂已从斜刺里抡了过来,五指张开,指甲上那层蓝黑色的淬毒光泽在车灯余光里划出五道幽冷的弧线,直取李简的腰肋。 这一爪若是抓实了,不死也得掉半条命。 李简来不及回剑格挡,索性将身子往后一仰,使了个铁板桥,那五根指甲擦着他的棉服前襟划过,将换新的棉服撕下一大片,棉絮纷飞,在车灯的光柱里像一群受惊的白蛾。 李简趁机借着后仰的势头,单手撑地,一个后翻,重新拉开了三步距离。 三步,对于眼前这个怪物来说,不过是一次呼吸的间隙。 那东西果然没有给李简喘息的机会。 双腿一蹬,整个身体如同一发炮弹般弹射而出,两条长臂在前,十指如钩,直扑李简面门。 那速度奇快,快到李简几乎只能凭本能将含明剑往身前一横,左手抵住剑脊,硬接了这双爪齐下的冲击。 剑身与双爪相撞的瞬间,火星像烟花般炸开,照亮了两个人被黑暗吞没的脸。 那东西俯身压下来,李简仰面顶着,双方隔着三尺青锋僵持角力,剑身在两股巨力的挤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李简能闻到它身上那股腥膻的气息,混着鳞片被灼烧后的焦臭,像一条在泥沼里泡了太久的鳄鱼。 “就这点力气?”那东西咧着嘴,昏黄的鳄鱼眼从上方俯视着李简,唾液从齿缝间滴落,落在剑身上嗤嗤作响,“比我想的还要弱。你那个姓张的侄子呢?他怎么不来救你?” “他不在,照样收拾你。” 李简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额角的青筋在皮肤下突突跳动。 双臂在发抖,剑身在一点点往下沉,那东西的双爪也在一点点往下压,指甲尖已经触到了李简的肩头,隔着棉服都能感觉到那蓝黑色指甲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和某种危险的刺痛。 “你不行的!” “是吗?”李简忽的一笑,“我没劲了?骗你的!” “法相天地!” 那东西瞳孔骤缩。 李简身上猛然炸开一道霞光,像一颗埋在棉服底下的炸弹突然引爆,狂暴的气浪以李简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掀开。 那怪物猝不及防,被这股气浪正正撞在胸口,两条长臂在空中徒劳地挥了一下,整个身躯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十步开外的乡道上,将冻硬的砂石路面砸出一个浅坑。 它还没来得及翻身,李简的法相已从霞光中霍然现出。 两丈余高的半透明虚影拔地而起,刚一现形,便一拳砸了下来。 那拳头有磨盘大小,裹挟着风雷之势,朝那东西的头顶直直轰落。 那东西瞳孔骤缩,来不及收回双爪,只得将两条长臂交叉往上一架。 法相的巨拳砸在它的双臂交叉处,发出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空气被这股冲击波推得向四周炸开,枯草贴着地面倒伏,远处的面包车残骸上残留的碎玻璃簌簌地往下掉。 第1170章 长得丑还吓人 那东西被这一拳砸得整个人陷进了路面里,两条交叉格挡的长臂上鳞片崩裂了七八片,暗红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鳞片的纹路往下淌,滴在砂石路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像是酸液腐蚀石头的声响。 但它并没有倒,咬着牙,那两排细密如钩的尖牙在车灯余光里闪着森然的寒光,昏黄的鳄鱼眼从交叉的双臂缝隙里死死盯着李简,瞳仁缩成了两条竖直的细线。 “这才像点样子。”它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被激怒之后压抑着的兴奋,然后猛地将双臂往上一顶,竟将法相那只巨拳硬生生弹开了半尺。 紧接着它整个身体从坑里弹射而起,不退反进,两条长臂在地上一撑,借着反弹之力朝李简法相的腰腹位置撞了过去。 这一撞没有任何花哨,纯粹是力量和速度的蛮横结合。法相高达两丈有余,腰腹位置正是防御最薄弱的区域。那东西一头撞进法相的腹部虚影中,双爪齐出,十根淬毒的指甲像十柄短匕,直直地撕向法相内部的李简本体。 “太慢了!” 李简冷道。 虽然交手也不过一两个回合,但也已经基本确认了对方的实力,对面这个家伙也只不过是个登堂境初期的水平,但是仰仗着改造技术,其肉体的强度已然攀升到了入室境层次,也仅仅如此而已。 毕竟修行者境界的提升,并不是单纯的身体强度或者是炁韵存量的积累,更在于其对于手段的精进、道的理解。 空有力量的躯壳,注定见不到道之尽头。 “青莲剑歌,侠客行!” 法相在那怪物的双爪即将触及李简本体的瞬间,骤然收拢。两丈高的虚影如鲸吸百川般倒灌回李简体内,霞光内敛,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剑光从收缩的光晕中心炸开。 那光清冽如水,凛冽如霜,像是有人从泸溪河最深处的寒潭里捞起了一轮冷月,将它凝成了三尺青锋。 含明剑在李简手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剑身上的云纹像是活了过来,在夜色中流转不定。 李简的身形原地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便消失了,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残影,像是夏日里蒸腾在路面上的热气,扭曲了光的路径。 那怪物的十根淬毒指甲撕了个空。 瞳孔里的两条竖线骤然收缩,生物的本能让它感知到了危险,但它来不及转身,那道剑光已经从它背后亮了起来。 这不是一剑。 是九剑。 九道剑光从九个不同的方位同时斩落,每一道都精准地落在它背部鳞片最薄弱的缝隙处。 第一剑斩在后颈,第二剑斩在左肩胛,第三剑斩在右肩胛,第四剑斩在脊柱正中,第五剑斩在左腰肋,第六剑斩在右腰肋,第七剑斩在左腿弯,第八剑斩在右腿弯,第九剑从天灵盖正上方直贯而下。 九剑之间几乎没有时间差。 剑光尚未消散,李简的身形已在十步之外重新凝实,背对着那怪物,含明剑斜指地面,剑尖上有一滴暗红色的血缓缓滑落,滴在枯草上,嗤的一声轻响。 那怪物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扑击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然后它的背上同时绽开九道伤口,暗红色的血从鳞片缝隙里喷薄而出,在车灯的光柱里开出了一蓬又一蓬诡异的血花。 它踉跄了一步,两条长臂撑住地面,膝盖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砂石路面上,砸出一个浅坑。 “怎么会?” 那些伤口虽然深可见骨,却诡异地止住了血,似是一层透明的薄膜从鳞片底下翻了出来,覆盖在伤口上,像一层生物胶水,把裂开的皮肉勉强粘合在一起。 那怪物抬起头,昏黄的鳄鱼眼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惧,一种更原始的、猎物发现自己比捕食者弱小时本能的恐慌。 “李太白的青莲剑歌!”那怪物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喉间那股黏腻的杂音更重了,像是声带旁边那条不属于它的器官在痉挛,“明明你差点被司马仲壬斩杀,你怎么会有如此的实力?” “司马仲壬,我确实打不过他!”李简转过身来,眼镜片上反射着车灯的白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嘴角那抹笑意是冷的,“你只不过是用旁门左道强行提升了肉体强度,你不会真的以为像你这样的杂碎真的能和入室境一较高下吧!” 那怪物的脸色变了。虽然那张半猴半鳄的脸上很难辨认出人类的表情,眼底那层透明的瞬膜反复地开合了数次。 “不可能,我,是最强的!” 那怪物跪在砂石路面上,背上的九道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透明的薄膜勉力粘合着裂开的皮肉,却封不住那股从骨子里往外翻涌的痛楚。 两排细密如钩的尖牙咬得咯咯作响,昏黄的鳄鱼眼瞪着李简,眼底那层透明的瞬膜疯狂地开合着,像是在拼命过滤一个无法消化的信息。 忽然那盖屋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那声音不像猴,不像鳄,倒像两种动物被缝合在一起的声带同时撕裂时发出的混音,尖锐而粗粝,在冬夜的乡道上空炸开,惊得杨树林里栖息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旋即猛地将两条长臂往地上一锤,路面被砸出两个碗口大的坑,冻硬的砂石碎屑四散飞溅,然后整个身体拔地而起,朝李简的方向猛扑过去。 这一扑毫无章法,纯粹是困兽之斗,十根淬毒的指甲在月光下划出十条蓝黑色的弧线,像一张被撕碎的蛛网,胡乱地罩向李简。 “少林,大须弥金刚掌!” 李简快速后撤步,但并不是后退,而是扎住马步,定住身形,旋即右手高高举起,一种沉雄到极致的、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浑厚旋即在其周身升腾。 脚下的砂石路面被这一股无形的力道压得寸寸下陷,枯草贴地倒伏,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紧。 而周遭所有的气流似乎都被那缓缓抬起的一掌所牵引,最终凝聚在掌心,汇成一层薄薄的金光。 这时那怪物已然冲到了李简的面前,十指交错,眼见得便要抓烂李简的脑壳,这巴掌也随之重重落下,直接轰击在那怪物的后脑勺上。 轰! 所有的重击攻势在一瞬间戛然而止,通通化为了下坠的巨力,那怪物直接一头的扎进了李简脚下的泥土里。 这一掌呼下去,那家伙虽然没死,但大概率已然是被打懵了,整个身体斜插在泥土里,半晌都没有塌下去,更没有什么反抗的动作。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自然也不可能再跟他客气什么,李简撸了撸袖子,往心中吐了两口唾沫,将含明剑举起,露出剑身。 “狗日的,你妈的长得丑不是你的错,大半夜出来他妈吓人,可他妈就是你的错了,让你跟老子装逼,老子他妈抽死你!” 李简一边骂,一边抡起含明剑,也不开刃,就用那剑脊当戒尺使,照着那怪物撅在泥土外的屁股和大腿便是一通猛抽。 剑脊拍在鳞片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像铁板拍鱿鱼,每一下都震得那怪物的身躯往上弹一弹,又重重落回泥里。 鳞片崩裂,青灰色的皮毛翻卷,暗红色的血珠顺着剑脊的落点一簇一簇地溅出来,落在枯草上嗤嗤作响。 “完美产物是吧!” 啪! “修行与科技的融合是吧!” 啪! “替姓蒲的报仇是吧!” 啪! “大半夜搁这儿装神弄鬼是吧!” 啪! 那怪物起初还闷哼几声,后来连哼都不哼了,两条长腿抽搐了两下便直挺挺地瘫在地上。 李简又抽了七八下,直到那剑脊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暗红色血渍,才直起腰来,喘了口粗气,把含明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入土三寸,立在身旁。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推了推歪到一边的眼镜,低头看着那摊在泥里的怪物,冷哼一声。 “死没死?没死吱一声。” 那怪物的腿又抽搐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噜声,也不知道是在求饶还是在骂人。 “没死就行。” 李简长长呼出一口,随后挺直腰背,高高抬起腿来,对准那家伙的颈椎,便是狠狠的一脚踹了下去。 咔嚓! 这一脚踹得又准又狠,脚后跟正正楔在那怪物后颈与颅骨相接的凹陷处。一声脆响,颈椎应声而断,那具嵌在泥土里的躯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两条长腿痉挛般地蹬了两蹬,然后彻底瘫软下来,像一捆被剪断了提线的皮影。 李简收回脚,往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那具不再动弹的家伙,直到看着那家伙逐渐褪去妖化,重新恢复成一个只穿了一条裤衩子的精瘦汉子,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把他踹死了?”张宁宁跑过来着急地问。 “想要踹死他困难得多呀!”李简往那人身上啐了一口,“这家伙是妖修,生命力本来就比一般人要强,这种伤势只能算是重伤,弄不死他!你赶紧打电话,让神管局的人把他抓走,没准儿能审出来点什么!” 第1171章 云溪村 “让神管局的人来抓?”张宁宁闻言不由得秀眉微蹙,“你不是说不能让神管局掺和在里面吗?我也只告诉了戴队,并没有通知姜队!若让付队…” 李简却是摆了摆手。 “刚才那伙散人你就没看出来点什么吗?” 张宁宁有些疑惑,只得摇了摇头。 李简轻笑了一声,将长剑顺在身后,半蹲下去,手指掠过地上,那汉子的脊椎,凌厉出手,轰下几指,听得几声爆响,那汉子的肉体便又塌了几分。 “我之前就说了,要找的是一些没有根脚的散人,他们都是收钱办事的,与自己事情无关的事,他们是断然不会插手的,你见那一个个急切的下车,像是我所说的那种散人吗?” “或许是他们比较讲义气吧?” “没有的事啊!”李简冷笑一声,缓缓起身,“这个江湖这个世道,人心都是趋于利己的,但凡有半分危险之事,能躲就躲,能闪就闪,比如一个人能像方硕那样,可以向外人伸出援手的?不能说没有,但充其量只能占这世间种种凡人中的一成,这等好人断然不会是你我能够全部遇到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散人要么是收了张海金的钱,要么就是我那几位师兄安插进来的弟子!” “张海金也在帮你?”张宁宁有些难以置信,“你们不是打得不可开交吗?” “我和他啊,准确来说更像是政见不合,而并非是绝对的死仇!”李简慢慢走到张宁宁的身侧,抬头看向天空中的冷月,“我们之所以可以让张海金代掌天师府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不管他做事如何谋利如何徇私,心中还是有着几分不可动摇的道义。我是不喜欢他,但是不代表我真的反感他!” “你们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没商量过。”李简摇头,“我跟你说过,能踏入道门的人就没有一个人是蠢货,我知他恰如他知我!行了,咱们也没时间闲聊了,我已经废了这家伙的经脉,想要恢复至少也需要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你速打电话,让贵江分局的人过来抓人,务必要让戴世航和姜合也来从旁督办!” 张宁宁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戴世航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那头传来戴世航压低了的嗓音,带着几分警觉。 “宁宁?你们那边什么情况?” “戴队,我们在去云溪村的乡道上,半路被一个改造过的妖修截了。”张宁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还是不由自主地快了半拍,“已经被李简拿下了,人还活着,但经脉被废了。李简让你和姜队带人过来,把这个活口押回去,看看能不能审出点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戴世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多了一层铁锈般的冷硬。 “位置发我。我们尽快到。你们小心,沿途可能还有埋伏。” 张宁宁应了一声,挂断电话,把定位发了过去。 再抬头时,李简已经从破损的面包车中将张宁宁的两条枪抽了出来,甩在了皮卡车上。 “走了,上车。” 那辆唯一被留下来的皮卡停在乡道旁,车漆斑驳,后斗里搁着几把铁锹和一卷麻绳,还有一股淡淡的柴油味。 李简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皮卡的发动机发出一声粗重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抖了两抖,然后晃晃悠悠地沿着乡道往北开去。 车灯在黑暗中劈出两道昏黄的光柱,照亮前方坑坑洼洼的路面,和路边那些在夜风中摇曳的枯草。 张宁宁坐在副驾上,把那杆软藤枪搁在膝头,扭头透过模糊的后窗玻璃往回望了一眼。那具躯体仍然嵌在路面的浅坑里,被车灯拉长的影子在砂石路面上摊成怪异的一团。 远处杨树林里惊飞的乌鸦已经重新落回了枝头,一动不动地蹲着,像一排沉默的看客。 “别看了。”李简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摆弄着手机,像是在发什么消息,“那家伙死不了的,我说过,妖修的生命力要比寻常的修行者生命力要更强!他绝对能挺到神管局的人赶来,当然前提下是他不会一会被人灭口。” “灭口?” 张宁宁顿时一惊,脑海中快速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那些失败的家伙似乎都是被当场干掉,或者是就地自尽,当然,那些自尽或者被杀死的家伙都是尸解仙,他们都是有着自己的备用躯体,即使这具身体死亡,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在其他的身躯中夺舍重生,但细想下来也是着实有些骇人了。 “那个家伙也是尸解仙吗?” “不是!”李简答道,“尸解仙比你想象中更要既怕死又不怕死,他们活的岁月足够的长,在不同的身体里轮转,他们是很难接受别人在自己夺舍的身躯中动刀的!毕竟一旦进行了外界的手术干预,就不能保证其能够进行下一场夺舍了!那个家伙绝对是被人忽悠入局的傻逼!” “那如果他被灭口了,戴队他们来,岂不是空欢喜了一场!”张宁宁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太低估他们的脑子了!”李简呵呵的笑了笑,“我让你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过来抓人,其实只是说了一半,只要他们不傻,他们就会想到另一半信息!” 张宁宁听到这话,并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沉默下来,认真的思考了片刻,随后眯着眼睛看着李简。 “你难不成是想让人神管局做咱们的后备队?” 李简透过后视镜递给张宁宁一个十分欣慰的眼神。 “你很不错,已经开始学会思考了!这个谜面很简单,你也答得很正确!说实在的,带着那一帮家伙,我是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将那个窝点端掉的,我更怕会带着这一群人去送死,所以我需要个保底的!神管局很合适!” 张宁宁又想了一会儿,说。 “如果是突发性事件,那么潜入进神管局的内鬼就没办法进行及时的操作,就算他们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被裹挟着参与围剿?” “嗯,满分!你一定要学会思考,要主动思考,说话办事都需要三思而行,只有这样才会减少犯错,不要一时头脑冲动,或者是根据感情而行事!修行者表面上看起来超然物外,实际上就如同万丈高楼走钢丝,很多世俗的规矩在这个圈子里是用不得的,所以就更需要小心警惕,只有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车子驶入云溪村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月亮被一层薄云遮去了大半,剩下的那点光稀薄得像一碗兑了水的米汤,勉强能照出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 村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街两旁是些低矮的民房,偶尔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大多数院子黑沉沉的,只有几声狗叫偶尔打破寂静。 那所小学就在村子最东头。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灰白色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操场上的旗杆光秃秃地竖着,旗子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发出微弱的啪啪声。 小学旁边紧挨着幼儿园,再过去就是卫生所。 李简把车拐进村西头一片废弃的打谷场,熄了火,关了车灯,车身隐在一堆干草垛后面。 下车前,李简摇下车窗,侧耳听了好一会儿。 村里的狗还在叫,但叫声零零散散,没有那种被陌生人惊动的急促感。 “走。” 确认还算安全,李简方才推开车门,把含明剑往肩上一扛,朝张宁宁招了招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村街的墙根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关了门,只有临街一家棋牌室还亮着灯,里面传出麻将牌哗啦啦的洗牌声和几句含糊不清的吆喝。 李简在那家棋牌室的门口停了一下,朝里面扫了一眼。 几张桌子都坐满了,打牌的都是些本地的老头中年,烟雾缭绕中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又漠不关心地低下头去继续摸牌。 唯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的汉子,在李简的目光扫过时微微点了点头。 那人的手边搁着一杯没怎么喝的茶,茶已经凉透了,显然他在这儿坐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李简收回目光,没有在棋牌室门口多停留,转身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张宁宁紧随其后。 巷子很窄,两人并行都嫌挤,墙根下堆着几捆干柴和一辆掉了链子的自行车。 走到巷子中段一处没有路灯的暗角,张继阳已经等在那里了。 张继阳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长剑用布裹了斜背在身后,只露出半截剑柄。见两人过来,微微点头,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开口。 “十八叔,这里有点不对劲!” “看出来了!”李简应了一声,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南北经度偏差了有零点三,磁场被人调过,这里看样子是被人布了阵!” 第1172章 烧学校 “我探查过,这阵子确实是被人暗中布置了一下,布置的是一方小迷阵!”张继阳压低声音,目光扫向巷子尽头那片黑沉沉的操场,“我原本以为这个是在其长久积累布下的,可是刚刚暗自走访一圈,才发现这阵法是新布下来的,时间超不过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能布置一份可以改变磁场一阵,那这个布阵的家伙至少是一个阵法大宗师!”李简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你找到阵眼了吗?” “没找到,那家伙的底蕴看起来很厚!”张继阳摇头。 李简不自觉地用左手揉搓了一下右侧的脸颊。 “果然消息还是走漏了!他们这是布了一个口袋,在这里等我们呢!” “也就是说这里是个埋伏!”张宁宁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我们还动不动手啊?毕竟这里已然成了人家的主场!” “来都来了,总不能一枪不打就撤吧!”李简怪笑出声,随后递了一个眼神给张继阳。 张继阳这次也只是含笑的点了点头。 两人这般模样,搞得张宁宁一头雾水,但又不好多问。 鬼知道问清楚了后,会不会生出什么其他的枝节来。 “对一下时间吧!” 李简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眼下是晚间六点三十五分,比预计的时间要晚上了将近四十分钟。 虽然迟到了很久,但总体来说还是相对可控的,晚了这么久,自然也不会有人不到,人基本也已经在各处都集结了差不多了。 眼下便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在临时建立的群聊中发了个消息,藏在村子各处的人也纷纷走出了隐藏的点位,三三两两的开始向小学的方向慢慢压去。 仅是过了三分钟所有的人都已经在小学的正门、后门、侧门凑了个齐整,整整三支队伍。 李简站在小学正门外那根光秃秃的旗杆下,抬头望着眼前这栋灰白色的三层教学楼。夜色中它像一块沉默的墓碑,所有窗户都黑着,玻璃上反射着远处村街路灯的昏黄光晕,像是十几只半睁半闭的、冷漠的眼睛。 张继阳从侧门方向绕了回来,脚步很轻,落在冻硬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后门和侧门都布置好了。各留了几个人盯住出口,余下的人随时都可以冲进去!” 李简点了点头,目光仍盯着那栋黑沉沉的教学楼。“他们地下设施的入口找到了吗?” “没有。”张继阳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地方虽然明面上没有几个人,但是监控比较多,不敢往里边乱溜,所以入口就一直没有找到!当然,前提下是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 “正不正确的其实不重要!”李简双眼一眯,“对方在等我们冲进去,我们就一定要往里闯吗?毕竟这里是人家的主场,鬼知道有没有什么陷阱或者是隐蔽的阵法!” “所以…” “烧了它!” “嗯?” “嗯!” 张继阳和张宁宁听到这话人都傻眼了。 这还没有确定这里究竟是不是人家的窝点,你这头就要放火烧学校,先不说这个行为是否具有正当性,万一烧错了,那该怎么办? 李简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把含明剑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了看那栋黑沉沉的楼,又看了看操场边上那排光秃秃的杨树,然后伸手指着教学楼的外墙,用一种在菜市场挑冬瓜般的语气说道。 “你们看这楼,灰扑扑的,多旧啊。云溪村也不富裕,这教学楼早该翻新了。咱们替村里把这楼点了,到时候神管局来人查,查不出东西就得赔钱,赔了钱村里就能盖新学校。孩子们开学一看,哟,新教学楼,多高兴。我们这是在做好事。” “你管放火叫做好事?”张宁宁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快要断了。 “当然是好事。”李简一本正经地推了推眼镜,“这叫以旧换新,懂不懂?你以为我在放火?我在替云溪村的孩子们谋福利。” 张宁宁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只挤出几个字。 “那万一烧错了呢?” “烧错了就赔钱呗,赔不起就坐牢呗!这事儿很难判断吗?” 李简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了什么。 “你…” 张宁宁被这话噎得脸都涨红了,正要再说什么,却被张继阳伸手拦住了。 张继阳没有看张宁宁,而是看着李简,目光沉静如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料到的事。 过了片刻,张继阳把背上那柄用布裹着的长剑解下来,往地上一拄,剑鞘底端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烧楼不是目的。”张继阳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稳得像钉子钉在木板上,“十八叔,你是想把底下的人逼出来!可您应该清楚,如果那帮家伙真的把设施建在了这地底下,你把上面都烧光了,也未必能伤到里面,翻好更是把人熏不出来的。毕竟修地下设施最重要的就是修通风设施!”“谁说逼不出来的!”李简就好像是什么话都没有听到一样,自顾自的扬了个扬下巴,“继阳,你上大学是走的文科,可我是理工科出身,理科要学物理,物理最重要的就是声光热力电!烧不是目的,目的是不要让村民来凑热闹,咱们也好施展,更重要的是那个!” 说着李简向前一指。 手指的方向恰是村里的变压器。 “我不信,他们还在地下修了储能,蓄电池,那可是有概率会炸的!” 张继阳顺着李简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台变压器蹲在操场东南角墙外的一组水泥电线杆上,在月光下像一只蛰伏的钢铁蜘蛛,几条粗壮的电缆从它身上分出,一路通往教学楼后墙的配电箱,另一路则埋入地下,不知去向。 张继阳的目光在那台变压器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在李简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迟疑,只有一种了然。 “我明白了!那就烧吧!” “不是,明白了什么,咋就同意烧了呢?”张宁宁不由得尖叫出声。 而李简和张继阳似乎并没有理她的意思,彼此互视了一眼,一个人带着所有的人浩浩荡荡的向着正门走去,另一个则脱离了队伍,暗暗地向那变压器行进。 张宁宁看着向前前进的人群,眼中满是错愕。 那叔侄二人疯也就罢了,为何跟在其身后的那些散人也好像是不管不顾的似的。 貌似这些散人如此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是收钱办事的,抓人也抓不到他们的头上,可这样不管不顾的样子真的是好的吗? 张宁宁站在原地,看着那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正门压过去。 十六个人,有褚良玉的徒弟,有罗松然的人,有邹平塞进来的散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有人扛着刀,有人拎着短棍,有人空着手但袖子里鼓鼓囊囊不知道揣了什么。 他们从棋牌室、理发店、羊肉汤馆、小卖部里走出来,在冬夜的冷空气中汇成一股沉默的暗流,朝着那栋黑沉沉的教学楼涌过去。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露出迟疑的表情。 就好像“烧学校”这个指令在他们听来,跟“去搬两箱矿泉水”一样稀松平常。 张继阳已经走到了变压器下方,仰头打量着那几根粗壮的电缆和那个蹲在电线杆顶端的铁灰色箱体,像是在端详一棵需要修剪的树,然后缓缓地拔出了背后的长剑。 张宁宁咬了咬牙,拔腿追向走在队伍最前头的李简。 “李简!”张宁宁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焦灼,“就算要逼他们出来,烧学校也不是唯一的办法!万一底下真有通风设施,这火烧了也是白烧。万一烧错了,你怎么办?赔钱?你赔得起吗?坐牢?那些人巴不得你进去!” 李简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只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张宁宁一眼。月光打在侧脸上,把眼镜框的影子投在颧骨上,像一道细细的栅栏。 “没关系,我有我的道理!你要清楚,烧东西不仅要讲究火候,更要讲究用什么样的火。” “什么意思?” “自然是…火德宗,烈火焚渊!” 张宁宁还没反应过来,李简已经动了。双手掐出一个火诀,指尖窜起一簇幽蓝的炁焰,随即胸腹猛地一鼓,一口劲炁从丹田直贯而上,顺着喉咙喷薄而出。那团炁焰遇风便长,初时不过拳头大小,转眼间便化作一道横贯数丈的火龙,裹挟着焚天煮海般的热浪,朝学校的正门与保安室猛扑过去。 轰! 哗啦啦! 张宁宁被那股热浪逼得连退了两步,抬手挡住脸,指缝间看到李简站在火光前一动不动,背影被火光镀上一层跳动的橙红。 “你…”张宁宁刚开口,就被一阵更加刺耳的声响打断了。 那是变压器被张继阳一剑斩断时发出的爆鸣,短促而尖锐。 “我靠!” 第1173章 这就是兵法 张继阳那一剑斩下,村中的光亮只维持了一瞬,而后便快速的熄灭,周围的一切瞬间暗了下来。 数不尽嘈杂的声音,从房屋间传来一道道手电的亮光也随之亮起。 停电在如今的华夏已经是个稀罕事了,换到谁也是难以忍受的。当然,最让人难受的还是那些连着Wi-Fi打游戏的人,断电的一瞬路由器直接失去了信号,所有的流量来不及切换,通通卡在四六零的区间,让人急得发毛,躁在心中。 好在云溪村这种小村落里并没有人有闲心,开个网吧什么的,否则比这还凄厉的的惨叫声必然会更多。 “你是疯了吗?你真敢烧学校啊!” 张宁宁看到眼前的场景,不由得失声大叫。 李简却是轻描淡写的抹了抹嘴唇。 “慌什么,只不过是把门烧了而已,还没有烧操场和教学楼呢!” “你…” 张宁宁话没说完,嘴唇便被李简伸手押住。 “不要那么大声,打草惊蛇了就不好了!” “这都把火点起来了,还怎么不打草惊蛇呢?”张宁宁急得有些想要发疯。 “不!这不是打草惊蛇,而是焚林驱兔!继阳,上点强度!” 李简说着高高举起手指,只见张继阳猛然蹿上学校的外墙,手中长剑横举,剑指磨剑,汹涌的雷光瞬间将长剑染得雪白。 “五雷法,应元!” 长剑横扫而击,汹涌的电光化作一只奔月的雷鸟,割破空气照亮夜空,在空中划过一道明亮的直线,向着操场上那高高竖起的空荡荡的旗杆狠狠撞去。 雷鸣撕裂夜色的刹那,那道雷鸟虚影撞在旗杆上轰然炸开,银白电光顺着金属杆肆意攀爬,噼啪炸响裹着刺鼻焦糊味四下漫开。旗杆根部水泥地面崩出细密裂纹,半空残存的电光碎絮飘落在操场枯草上,零星火苗顺势窜起,与校门处未熄的火势连成一片。 村里此起彼伏的呼喊、推门声、杂乱脚步声骤然逼近,无数手电光束穿过窄巷交错扫向学校方向,人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与惊雷惊得心头发紧。张宁宁被李简按住嘴唇,眼底满是慌乱,指尖死死攥着李简袖口,眼睁睁看着整片校园被明暗交织的火光裹住。 李简垂眸扫过逼近的人流,指尖漫不经心地蹭开她攥紧的手,眼底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漾开一点冷淡笑意。 “不要急,这只是刚开始!” 张继阳挥舞完这一剑,并未停手,手指在眉心一抹,划出一道神识,手指轻挥指尖立刻浮现出若干道符箓。 这无坛绘符的技法远比李简要强悍上不知多少倍,且每一道都亮得扎眼,亮得炫目,显然是充盈了丰沛的炁韵。 “五里雾!起!” 随着一道低喝,数不清的符篆,从张继阳身前飘荡而出,一道道如同旋飞的飞鸟瞬间没入眼前这座燃烧校园的寸寸墙根。 符篆落地的刹那,浓稠如墨的白雾自墙根翻涌而出,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猛地掀翻了藏在地底的云海,顺着燃烧的围墙层层叠叠向上漫卷。方才还清晰可辨的校舍轮廓转瞬被白茫茫的雾浪吞掉,校门跳动的火光、旗杆残存的电光尽数沉进这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里,天地间只剩朦胧晃动的橘红光晕,像蒙了一层毛玻璃。 墙外村里攒动的手电光束撞在雾墙上,当即碎成涣散的光斑,再刺目的光线也穿不透这层绵密的屏障。村民的呼喊声隔着五里雾传来,变得闷钝失真,仿佛隔了千重棉絮,急乱的脚步声在巷道里来回冲撞,却再也辨不清校园里分毫动静。 张宁宁望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浑身止不住发寒,方才按捺下去的慌乱又顺着脊椎往上爬,她侧头看向身侧漫不经心的李简,那人眼底映着雾中浮动的火光,淡得近乎冷漠。 “第一步点火焚城,第二步缠烟封锁,第三步,跑路!” “嗯!啊?” 张宁宁瞬间愣住了,搞这么大的阵仗,最后一步竟然是跑路。 “跑路?”张宁宁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反复戏弄之后终于快要爆发的颤抖,“你烧了学校大门,劈了旗杆,放了一整片五里雾把整个村子都惊动了,然后你告诉我第三步是跑路?” “不然呢?”李简把含明剑往肩上一扛,朝身后那十几个散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往操场侧面的杨树林方向撤,“你以为我真要带着这十几号人往人家挖好的陷阱里跳?他们在地下修了通风设施,有储能设备,有阵法,有埋伏,说不定还有几个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蹲在底下等着我自投罗网。我为什么要下去?” 张宁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 “可是……”张宁宁的声音软下来半拍,像是某种固执的本能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那之前费那么大劲干什么?” 李简哼哼地笑了笑,抬头向雾气中扫荡的灯光抬了抬下巴。 “自然是为了这伙父老乡亲啊!还在这里等着干什么风紧扯呼呀,赶紧跑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宁宁还没反应过来,李简已经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村里的方向狂奔。身后那片五里雾翻涌得愈发浓稠,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将整座小学吞得只剩下几缕模糊的火光在雾墙深处明灭不定。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喊叫声、手电筒光束乱晃的光柱,都被这片浓雾隔绝在外,仿佛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噪音。 那十六个散人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李简刚一动,他们便像一群受过训练的猎犬般齐刷刷地转身,跟在后面悄无声息地往村里撤。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迟疑,甚至没有人回头看那片被点燃的校门一眼。他们都是收钱办事的人,雇主说跑,他们就跑,天经地义。 张宁宁被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软藤枪斜背在身后,枪杆随着奔跑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催促她跑得更快些。 等其回头想要看看情况时,张继扬已经追了上来,时不时还会向后回看似乎在探查有没有人追上来似的。 “你们谁能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做点什么?” 李简没有回头,脚下却忽然拐了个弯,拽着张宁宁闪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根堆着干柴和废弃的农具,头顶横七竖八地扯着几根晾衣绳,在夜风中微微晃荡。 一口气跑到巷子中段才松开手,往墙上一靠,喘了两口气,然后把含明剑往地上一拄,剑鞘底端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些家伙藏在暗处,就好比地里的田鼠,藏在洞里,你想抓它,要么用水灌,要么用烟熏。水灌就是强攻,咱们这点人不够填的;烟熏就是逼他们出来,在咱们选定的地方打。”李简推了推歪到一边的眼镜,嘴角微微一扯,“但若是换作是你,地下据点被人点了火,电源被切断,通讯和监控全部失灵,你会怎么想?你藏在暗处,忽然头顶上火光冲天,雷声滚滚,雾墙封路,你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清。你只知道有人打上门来了,但你不确定来的是谁、有多少人、从哪里攻进来,但是你唯一能够听到的就是那漫山遍野嘈杂的脚步声、叫骂声、寻访声不绝于耳,你会怎么样你会不会慌啊?” 张宁宁怔怔望着巷外漫开的白茫茫雾霭,心底那团纷乱的焦灼一时半会儿散不去。周遭村民的喧闹隔着五里雾闷钝传来,模糊又喧嚣,恰好成了李简口中最好的“烟火”。 张继阳静立在巷口,长剑垂在身侧,一身残存的雷光炁韵早已尽数收敛,眉眼间仍是惯常的清冷孤峭。他淡淡补了一句,声线压得很低,恰好只够三人听清。“地底设施依赖校内电力运转,断了供电,大火熏扰据点,浓雾隔绝视野,再借村民人声混淆判断,洞内之人方寸已乱,绝不敢死守原地。就算他们是活了千年的老怪,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有人真的攻来,咱们敢赌他们不敢!” 李简闻言挑了挑眉,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自得,指尖轻轻敲了敲含明剑的鞘身。 “你看,道理便是如此。暗处的人占尽地利,我们硬闯便是以短击长;如今借火光、惊雷、迷雾、村民造势,层层搅乱他们的底气,主动权反倒落到我们手里。这就是兵法!” 李简抬眼望向远处朦胧晃动的橘色火光,雾浪翻涌不息,将整所小学捂得严严实实。 “他们必然是要从他们的老鼠洞里钻出来的,只要他们钻出来,那他们就不会着急着回去,因为回去就有可能被人多眼杂所发现,他们不敢冒这个险,他们只敢混到人群中流出村外!届时他们便会化整为零,咱们只要逐个击破就可以赢!” 张宁宁顺着李简的目光望向那片吞掉校舍的白雾,终于慢慢消化了全盘布局。方才只看见烈火惊雷声势浩大,只当二人肆意闯祸,此刻才看清,每一步动作皆是精密算计,点火、引雷、布雾、抽身,环环相扣,只为逼出潜藏地下的猎物。 巷尾传来细碎轻响,那十六名散人尽数隐匿在两侧柴垛之后,屏息等候指令,无人喧哗,一派训练有素的沉静。 第1174章 关门打狗 李简斜倚土墙,镜片反射远处雾中浮动的火光,瞧着张宁宁豁然醒悟的神色,唇边笑意淡得像巷口掠过的夜风。 “他们的地下窝点有多少出口咱们不知道,有多少的后手也不明白,死守洞内我们无从下手,可外头满村百姓乱作一团,就是最好的屏障,也是最好的筛子。” 李简抬手一点远处翻涌不绝的白雾。 “你全然不用担心他是否会对那些村民下手,因为这些村民本身就是他们最好的掩护他们,如果动手了,能保证不被人看见吗?他有能耐,真的把一个村的人都杀光吗?如果把整个村子的人都杀光,他们就根本就没有躲藏之地!此外,这种情形绝对是有人搞出来的事,他们不会不知道,他们根本无法保证在那些村民中会不会混了我们的人!如此投鼠忌器,他们只能舍弃原路返回,等待人员救火,然后寻找机会再行折返!而且他们一定会去看‘热闹’,毕竟只有看热闹才能保证对方发现不了自己的秘密!” 张继阳缓步走到巷中,剑身余温渐冷,他垂眸扫过巷内待命的一众散人,声线冷冽干净。 “如今我们只用等到兔出洞,鸡出笼,羊羔难返其圈,便可分而治之!对于他们而言,最好的藏匿地点无疑就是他们充作幌子的那个豆腐坊,那个地方足够大,也能藏足够多的人!此外就是那些与其勾连偷电的商家、散户,我们只需要集结的人一家一家的摸过去,就可以将其慢慢的蚕食干净。” “正是这个理。”李简直起身,抬手拍了拍剑鞘,金属相触的轻响在安静巷子里格外清晰,“他们要脱身,只能借着村民混乱,分散潜行躲避。一旦拆分小队,实力便散,我们就不用考虑敌众我寡的问题了,如此,就算是杀不尽,也可以干掉大半,挫挫他们的锐气。” 李简目光扫过两侧藏于柴垛后的人影,十六道气息敛得干干净净,静得如同一堆枯枝废具。 “此处不宜久留,这个五里雾布得很是浅,撑不过二十分钟,肯定有人打电话叫了电网抢修人员和消防队的人过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得先去第一个地方埋伏了。” 张宁宁背上的软藤枪还在微微震颤,方才满腔愤懑尽数散去,只剩心底一阵寒意翻涌。原来从断电、焚门、引雷、布雾再到仓促撤离,从头到尾都不是一时冲动的胡闹,是一套步步紧逼、算尽人心与地利的局。 怪不得说道门中人没有一个是傻子,他们玩起阴的来,还真的是没有什么下限可言。 远处校舍方向的火光在白雾里忽明忽暗,村中的呼喊依旧闷沉沉飘来,整条云溪村,已然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只待暗处潜藏之辈,仓皇出逃。 李简抬手打了个短促的手势,巷内十六名散人无声起身,分成三股人流,沿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滑出窄巷,连鞋底蹭过泥土的声响都压到最低,熟稔得像是干过千百回这种潜伏截杀的营生。 张继阳单手负剑走在前头,雷光散尽的长剑温润无光,可周身淡淡的炁场依旧冷硬,走两步便侧耳辨听后方校园方向的动静,雾里的闷响、隐约的嘶吼隔着层白雾模糊飘来,他淡淡开口,“人已经聚的差不多了,那帮家伙也应该都溜出来了不少,一会儿守株待兔就可以了。” 张宁宁攥紧身后软藤枪的握柄,指尖沁出一层薄汗,一路跟着二人穿行在纵横交错的村巷。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手电光在院坝、田埂乱扫,村民的议论、孩童的哭闹缠作一团,反倒恰好替他们遮掩行迹,谁也没留意阴影里匆匆掠过的几道人影。 李简走在身侧,步履闲散,半点看不出方才布设惊天局面的紧绷,甚至还有闲心瞥两眼各家亮起的手机屏幕,低声嗤笑。 “方才停电急得跳脚的人,这下只顾着去看学校火情,倒没人顾得上流量卡顿了。” 这话听着轻佻,落在张宁宁耳里却只觉寒意丛生。眼前这些懵懂无辜的村民,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布局里用来惊扰地底老怪的棋子,轰轰烈烈一场混乱,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三人顺着墙根的浓影疾行,巷间风卷着烟火与白雾的淡味扑面而来,远处此起彼伏的人声依旧隔着雾层,闷得像蒙在鼓里。 李简边走边漫不经心地打量沿途院落,那些举着手电往学校赶的村民脚步匆匆,谁也无暇留意墙角掠过的几道身影。 忽然李简侧头瞥了眼身旁脸色发白的张宁宁,镜片映着零星晃动的灯火,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几分喜怒。 “你不用这般看我,我没打算伤及寻常百姓,借他们声势罢了。若是心慈手软,任由地底那群尸解仙蛰伏壮大,往后遭殃的只会是整个村子。” 张宁宁抿紧嘴唇,无话可答。她不得不承认李简算得通透,尸解仙行事阴毒,真任由他们扎根在此,来日祸患远非一场虚惊可比。可看着全村人浑然不觉沦为局中一环,心底依旧堵得发闷。 豆腐坊虽是个小作坊,但也算是个商贩,像这种地方,通常都选择一个离人家稍远些,但交通又十分便利的村中角落。顺着水泥路走上去,没有四五分钟便遥遥的可以看到一处院落,隔着好远便可以闻到从里面传来的阵阵豆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座院子与其他的院子不同,一靠近便可以看到明亮的灯光,原是里面安了一盏应急灯的缘故。 豆腐坊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的光,在雾气中晕成一团模糊的亮斑。院里静得反常,没有狗叫,没有磨豆机的嗡鸣,只有那盏应急灯挂在檐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垂死的萤火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李简在院门外的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十六名散人无声地散开,将豆腐坊前后左右所有的出路封死。动作快而轻,鞋底碾过冻土的声音被远处村里的嘈杂吞得一干二净。张继阳绕到后墙,长剑已横在掌中,剑身上隐隐有雷光流转,映得半面墙壁忽明忽暗。 “里面几个人?”李简压低声音问。 张继阳闭目感应了片刻,睁开眼时眉头微皱。“不多,四五个,气息都不强,平均水平都是登堂境初期,有一个稍强些,但也只是登堂境中期,不足为惧。” “这样啊,那就不用跟他们客气了,干死再说!” 李简冷声说道,向张继阳递了个眼神。 张继阳略做犹豫,轻轻地点了点头,旋即脚尖点地飞身而起,身子好似一只鹞鹰一样,轻飘飘越过墙头,手中长剑雷光奔涌,向着地面猛然一杵。 “五雷法,万籁同声!” 长剑剑尖刚一接触地面,上面溢流的雷光瞬间冲进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向周遭蔓延,如同一道道窄,地面上奔涌的雷蛇,转眼间便将整个院子犁了个遍。 这一招并非是做什么先声夺人,或者是提前控场,纯粹是为了以这至刚至阳的雷电强行清掉这院子中残留的其他炁韵,就算是有阵法在此,也会在这猝不及防的一击下,被悉数破个干净。 沉闷的雷响自地底翻涌上来,整座豆腐坊的院墙都跟着簌簌抖落灰土,檐下那盏应急灯猛地爆起一串细碎火花,随即彻底熄灭,四下瞬间坠入一片沉沉黑暗。 这动静不可谓不大,很快便惊动了在屋中藏匿的众贼。 那贼众虽不知外方来的是何人,但感知到那突如其来的雷法炁韵,甚是强横,便知是自己难敌之人,未待思量便要出逃。 可李简等人怎会给他这般机会,纷纷从后墙翻墙而入,手持兵器砸穿房后玻璃,李简当即掐出一道火诀,含气在口,张口便喷。 “火德宗,鬼灵火!” 这火势相比于刚才的滔天烈焰简直是冰山一角,只有细小的几团浮动的火团在屋中乱窜。 那几贼本就是惊弓之鸟,见有火团飘动,便知房后有人,心惊不止,慌不择路,撞开堂屋正门,直扑院子奔去。 “老贼哪里走?” 众贼刚出正门便看见一灰袍青年持剑站立在院子中央,郎剑星目,一团锐气,剑刃上更是雷光涌动,心中战意便已退了七分。 刚要转身换路而走,李简已带着众家散人与张宁宁围堵而来,一前一后将其围在院中。 “哼哼!泼贼,哪里去也?不妨将人头神魂留下,贫道送尔等往生极乐去也可好!”李简轻笑,手中含明剑轻摇却已冲了上去。 剑光撕裂稀薄的烟火,含明剑划破夜色时带起细碎风鸣,没有花哨起势,只一道平直冷光直取为首那名尸解仙。 那头目仓促抬出一柄短萧格挡,金铁相撞的刺耳声响炸开,他腕骨一瞬发麻,整个人被剑上裹挟的炁浪震得连退三步,脚下碾过焦黑泥土,扬起混着豆灰的尘土。 余下四人早已魂飞魄散,分作四路妄图冲撞包围圈,可十六名散人早已贴紧院墙,短刃横拦,把每一处出逃口子堵得密不透风。 “今儿,是关门打狗!你们谁也别想跑!” 第1175章 电解水 那头目被李简一剑震退,脚下焦土翻起,混着豆渣的泥点溅上裤腿,他顾不上抹,短萧在掌心一转,萧管尾部弹出一截暗刃,在稀薄的月光映照下泛着幽蓝色的淬毒光泽。 其身侧一个瘦高个子的尸解仙就没这么走运了。 张继阳的剑锋从肩胛斜劈而下,雷光裹着剑刃,一击便破了他的护体罡气,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整个人便如一截被雷电劈中的枯木,直挺挺地倒在院角的磨盘旁,身上焦黑的伤口还在滋滋冒着青烟。 剩下的三人见状,哪还敢再战? 一个矮胖的尸解仙翻身想翻墙,双手刚搭上墙头,墙外便捅进来三柄长刀,逼得他松手跌回院内,后背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溅起一片混着豆汁的泥水。 另一个长髯老道模样的尸解仙从袖中抖出一把符纸,还没来得及念咒催动,四五道不同的攻击已经从四面八方的散人手中砸了过来,有飞镖,有袖箭,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将他那叠符纸连着手腕一起钉在了身后的廊柱上,疼得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嚎。 李简没给那头目喘息的机会。含明剑挽了个剑花,剑尖点地,借力腾身,整个人如同一只扑食的夜隼般欺近,第二剑已到面门。 那头目仓促举萧格挡,暗刃与剑锋相撞,火星四溅,却挡不住剑身上裹挟的那股凌厉炁劲,含明剑的剑锋被暗刃格偏了半寸,却顺着他格挡的力道滑向一侧,在他小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短萧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在磨盘上,暗刃磕掉了黄豆大的一块缺口。 那头目捂着流血的手臂踉跄后退,背脊撞上院中那口正在熬煮豆浆的大铁锅,锅沿烫得他怪叫一声又弹了回来。 “李简,你莫要欺人太甚!老…” “老你妈!” 李简挥剑直刺进剑,直逼其张合的嘴巴,若非这老贼机警,提前把嘴把咬言吞了话语,甩头去躲,这一剑怕是要直接从喉咙穿过从后脑探出。 “小辈,我…” “少林,狮吼功!” 雄浑震音自李简喉间炸开,如古寺铜钟骤然撞碎,纯粹至阳的炁韵裹着佛门正法音波横扫整座小院。 若是往常,这狮吼功顶多令这帮尸解仙耳膜刺痛,伤不了其几分,再加之几千百年锤炼的神魂,早已坚固如铁,吼上一声也震慑不了多少,可眼下这帮尸解仙只存有逃亡之心,并无应战之意,心神早已失守了半分,这一吼,直叫得这伙人头晕目眩,心念摇晃。 李简也不客气,得意不饶,反手挥剑直取那贼头的咽喉。 噗嗤! 血红一线。 那头目的瞳孔在剑光触及咽喉的刹那骤然放大,像两颗被猛地点燃的炭球,随即又骤然熄灭。 甚至来不及抬手捂住伤口,只是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间只涌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沫,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身体晃了两晃,然后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那口熬煮豆浆的大铁锅边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铁锅晃了一下,锅底的柴火被溅起的豆浆浇得嗤嗤作响,腾起一股焦糊的白烟。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倒映着院子上方那一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以及夜空下持剑而立、面色冷淡如霜的李简。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贼头已死,余下的众尸解仙自然也是不堪留的,十六个散人围着这余下的三个尸解仙一拥而上,仅是片刻光景便将这三人悉数斩杀。 散人中有甚为灵巧之人率先跑进那堂屋之中,几番搜索下,果然发现了那屋中藏着一方地窖。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尸体丢下地窖,有擅长处理尸体痕迹之人,快速地将战场打扫一番,除去血腥之味,令周遭的一切仿佛全无事情发生。 微弱火光在地窖入口悠悠晃荡,方才溅满青砖的血污被豆渣混着泥水细细抹净,散落的骨刃、断萧尽数丢入地底深处,连磨盘旁焦黑的尸痕都用草木灰层层盖住。不过短短片刻,这座方才杀声四起的豆腐小院,竟又只剩豆浆淡淡的腥甜,只剩檐下风拂木架的轻响,仿佛方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场虚妄幻影。 李简站在院中,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被草木灰盖住的血迹,含明剑上的血已经擦干了,剑身清冽如水,倒映着头顶那轮被薄云遮去大半的冷月,旋即把剑往肩上一扛,推了推眼镜,朝院门方向扬了扬下巴。 “第一家,完活儿。留下两个人在此盯梢报信!剩下的人跟我走!” 张宁宁扶着院墙,努力压住胃里那股翻涌的酸涩,像方才那样,十六个人围住三个已经失去战意的尸解仙,像剁饺子馅似的乱刀砍死,那种毫无仪式感的、近乎于屠宰场的杀戮方式,让她感到头皮发麻。 或许是这次的情况并不如利国难那自己一步,所以对于周围的感知也要敏锐的许多,空气中那股焦糊的豆香混着血腥味,甜腻而腥膻,让她想起某种不新鲜的动物内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愣着了。”李简走到张宁宁身边,“下一家,包子铺。那家包子铺离这里最近,快走,不要让人跑了!” 散人们无声地重新列队。 方才那场干净利落的围杀让他们的士气涨了几分,有几个人的刀上还在滴血,他们也懒得擦,就这么提在手里,跟着李简往巷子深处走去。 张继阳照例走在最后,长剑已经归鞘,但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和每一条黑洞洞的巷口。 包子铺离豆腐坊不过百步之遥,坐落在村街拐角,门口歪歪斜斜地挑着一面褪了色的幌子,上头“曾记包子”四个字早已模糊难辨。铺子前头是门面,后头连着一个小院。 李简在巷口蹲下,朝身后压了压手掌。 众散人立刻无声伏低,像一群在夜色中收拢翅膀的蝙蝠。 张继阳屏息凝神,用神识将整个包子铺里里外外扫了个遍,不由得眉头微皱。 “里面没人。” “没人?”李简偏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人都没有。”张继阳闭上眼感应了片刻,再睁开时语气更加笃定,“灶是冷的,灯是灭的,屋里屋外连个喘气的活物都没有。要么是那帮家伙没来,要么这个地方就是咱们误判了!” 李简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到包子铺门口,伸手推了推门板。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股冷飕飕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面粉发酵后的酸味。 李简先是扫了一眼手指,在门框上微微一摸,凑近鼻子稍稍嗅了嗅,不由得勾起一丝冷笑。 但且并不出声,只是向后勾了勾手。 张继阳会意向前,李简只是将两根手指往其眼前一晃,张继阳的眼睛便不由得转了起来,目光透过门面向后的窗户,直直落在院落中那口早已荒而不用的老水井。 这年头能用自来水自然不会用那什么劳什子的水井。 再加上这门面的门框,擦拭的相当干净,一看就是白日间还是营业之中,这里店家一体,有店而无人居,本就奇怪,院子里还留着一口水井,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不用猜也知道,在这儿的这伙贼定是躲在这水井之下。 张继阳足尖轻点门槛,身形悄无声息掠进后院,脚步落于青砖上无半分声响,稍稍临近些,便能感受到自井中吐出的润润水汽。 贵江有泸溪河通衢,此处并不缺水,但凡村落人家向地下打个两三米深便可见水,因水脉较浅,故彼此互不相通,若是想要借着井体的掩护,打通出一条地下通道,实在甚是困难。 只要下方一动,整个村的水都会变得极为浑浊,想那时节前纵然再蠢也不会冒险,在如此暴露之机下,在井中打通出什么通道来。 张继阳摸到井口边,并未探头去看,小小附耳在井体之上,可以听着水中的微响。 起初听这井似乎并无什么异动,可心沉了三分便可以听到那井下之水有几声,极不和谐的微颤。 那是心跳的声音,虽然很缓很慢,声音也小到可怜,但却在其中。 张继阳将耳朵从井壁上移开,缓缓直起身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方方正正的面孔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冷光。 旋即朝李简竖起三根手指,又用指尖点了点井底,然后无声地退后半步,右手更是将长剑出鞘。 李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向后举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攥紧,十几个散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兵刃出鞘的声音被压到最低,缓慢踱步齐齐围在井口。 张继阳向着周遭散人点了点头,炁韵一催剑刃上立刻再度缠布雷光,对着井口便猛猛插去。 银白雷光顺着剑身直贯井底,一声闷震自地底翻涌而上,井中死水骤然沸腾,水泡噼里啪啦炸得四下飞溅,混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气冲出井口,随之冲出的还有三道黑影。 第1176章 断电 那三道黑影从井口冲天而起,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看到三团模糊的影子在月光下翻了个身。 他们速度虽快,可守在井口的众散人们可不是什么吃素的,在其跃出井口的一瞬,纷纷动起刀兵。 也不要什么一击必中,只求缠住身形、重创肉身,短刀横劈,飞镖直射,木刺横飞,密密麻麻封住三人所有闪避的空间。 刚从水里跃出的三人浑身湿透,动作还带着出水的滞涩,瞬间便被数道攻击打中肩头、手臂、大腿,皮肉破开,鲜红的血顺着衣料淌落,滴在青砖地上晕开小片湿红。 其中一人身中两刀,痛呼一声重心不稳,直直朝井边栽去。两名散人跨步上前,一把按住这人肩头将其狠狠按摔在地。那人重重磕在石板上,浑身脱力,只能捂着伤口蜷缩喘息。 剩下两人见势不妙,转身便往院墙方向冲,想要翻墙逃命。张继阳早已堵在墙根,长剑横在身前,剑上流转的电光横亘整条通路,死死拦住去路。剑光横扫,两人躲闪不及,腰侧、小臂各挨一剑,剧痛之下脚步踉跄,再也冲不出半步。 李简斜靠在院门边上,肩上扛着含明剑,安静看着院中缠斗,面上没什么多余神情。 这群散人下手干脆利落,丝毫不会给对手留周旋逃跑的机会。 短短片刻,三名男子尽数倒在地上,浑身伤口流血不止,挣扎几下便再也无力起身,地上淌开一片混着井水的血水。 张继阳先寻了一个,蹲下身,挑起下颚,将其面部摊在眼前,大拇指运起炁韵,攒足神识,往其眉心猛猛压下。 神识刚刚探入分毫,一股强横无比的精纯精神力,便瞬间将那一缕神识绞杀了个干净。 “是尸解仙!” “杀了!”李简冷漠吩咐道。 话音落下,围在周遭的散人再不犹豫,刀光错落起落,三下短促闷响过后,院中再无挣扎动静。 张继阳收回抵在那人眉心的手指,指尖残存的雷光缓缓消散,他站起身,垂眸扫过三具倒地的躯体,神色依旧清冷无波。 “井底无连通别处的暗道,仅此处三人,再无余孽。” 李简缓步走入后院,鞋尖碾过地上混杂井水的血渍,镜片反射惨淡月色,听了张继阳的话只是淡淡颔首。 “处理干净,别留半点痕迹惹人疑心,此处一会儿你我还要来呢,万一还有那老贼前来,我们也好让这笼子干净些!留下两个人收拾,咱们去下一个地方!走!” 散人们无声地动起来,拖尸的拖尸,擦地的擦地,动作熟稔得像一群在屠宰场干了半辈子的老手。不过片刻工夫,三具尸体已被拖到院角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用枯草和柴垛盖了个严实。地上的血迹被几桶井水冲得干干净净,混着井沿边的青苔和烂泥,再也看不出半分打斗的痕迹。 这边也收拾的差不多,李简也带着留下的人来到了位于村口的一家旅馆。 第七十七章 秒杀 最早上楼的那两名散人见周围的灯都黑了,便也立刻开始不断的叫嚷起来,借着周遭嘈杂的掩护,刷开自己的房门,站在房门口处不断的向下呼叫。 那些正常的租客听到有声音是从楼道里传来的,便也多了几分火气,纷纷的打开了自己的门,拥挤在走廊处,相互抱怨。 而那两名后摸上来的散人则是沉默不语,悄悄混迹在人群中,只在那些未开的房门处上手去摸上一两把,有时还会停上几分。 这在楼道中吵嚷的人群中,自然也有事先就混进来的尸解仙,他们一直沉默不语,只是冷冷的皱眉的观察着走廊内的吵闹。 而那两名后上来散人的动作,很快便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他们注意到了那两名散人,那两名散人也看到了他们。 简直黑暗中的一次对视,便能确定彼此都是心中所想之人。 那几名尸解仙并不搭言,彼此互视一眼,转身便走。 摸上楼的两名散人也不多话,只是向那拼命演戏的两个散人递了个眼神,便兀自的追了上去。 那几名尸解仙的脚步极快,穿过走廊尽头那扇贴着“员工通道”褪色贴纸的窄门,沿着一条逼仄的铁梯往上疾奔。铁梯年久失修,每一级踏上去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在黑暗里像一把钝锯在锯一根老骨头。 他们的脚步虽然急促,却并不慌乱,显然是早就演练过这条撤退路线,知道从哪里走、往哪里藏。或者是说他们心中还存有些许侥幸心理和戏耍的庆幸。 两名散人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是故意的放慢了许多,直追到那铁梯的入口,便停下来不追了。 铁梯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着的防火门,门缝里灌进来的冷风裹着远处村子里的嘈杂人声,还有消防车隐约的警笛声。那几名尸解仙鱼贯冲出防火门,落在旅店天台的预制板上,鞋底碾过积了霜的防水油毡,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天台不大,四周围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栏杆,角落里堆着几盆早已枯死的盆栽和一台报废的太阳能热水器。 夜风在这里比地面更冷更硬,刮在脸上像一把钝刀子,吹得那几个尸解仙的衣袍猎猎作响。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约莫四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脸上没有蒙面,露出一张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的脸。他在天台中央停住脚步,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防火门。 那两名散人似乎被他们甩掉了。 “脚疼还真是慢呀!”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鄙夷,“没工夫理这帮蠢货了,这里看来是被人盯上了,赶紧走!”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络腮胡,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看上去不到三十岁,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方才在走廊上惊出的冷汗。 四个人站在天台上,喘了几口气,然后不约而同地走向天台边缘,往下张望。 楼下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个垃圾桶和一辆报废的三轮车,黑漆漆的,看不到半个人影。 从这里跳下去,穿过窄巷,就能混进村里看热闹的人群里,谁也认不出他们。 “走。” 瘦高个儿率先翻过栏杆,单手抓着栏杆边缘,身体悬空,然后松手落下,稳稳当当落在巷子里。矮胖和络腮胡紧随其后。 最后那个年轻人翻栏杆时手滑了一下,差点摔下去,好在络腮胡在下面托了他一把,他才踉跄着落了地。 瘦高个儿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直起腰来,正要往巷口走,脚步却忽然钉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肩上扛着一柄长剑,剑鞘上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 那人歪着头,眼镜片反射着远处村街漏过来的一线灯火,看不清眼睛,但嘴角那抹笑意是实实在在的。 “几位,这么晚了,去哪儿啊?”李简把含明剑从肩上放下来,剑鞘底端磕在冻硬的巷道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瘦高个儿的脸色骤变,猛地回头,巷子另一头也站着人。不是一个,是好几个,堵得严严实实。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些骚乱的脚步声正从远方传来,显然是向这边围拢而至的。 “妈的竟然是个陷阱!”瘦高个儿脸上红色一扫,扫视了一眼那边围得满满登登的人群,又看了一眼孤身守巷的李简。“杀了那个小子冲出去!快!” 暴喝未落,四道身影已然齐齐暴冲而出。 巷中夜风骤然肃杀,狭窄的巷道本就无多少腾挪空间,四人皆是走体修的狠角色,一身术法凝练近身搏杀,不求招式花哨,只求以命换命、破阵逃生。 瘦高为首者掌心凝出漆黑煞气,化作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破空之声刺耳,直刺李简心口,凶悍至极。 余下三人分扑两侧,煞气翻涌间带起巷底积尘,阴冷的气息瞬间压盖了夜里的微凉。他们心知今夜已是绝境,前后被围,退路尽断,唯有拼死斩杀身前这唯一的关口,才有一线生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妈的,还真拿老子当软柿子了!” 李简冷笑一声,眼中并无波澜。 含明剑骤然出鞘,没有惊雷炸响,只有一线清冽剑光撕裂沉沉夜色,薄得像霜,亮得如月。 那剑光初时极细,像一道被拉长的银丝,转瞬之间便铺展开来,化作一片泼天的寒芒,迎着那四道扑来的黑影横削而去。 为首的瘦高个儿冲得最前,掌中那柄煞气凝成的短刃还没递到李简胸口三尺之内,含明剑的剑锋已先一步到了他面前。他瞳孔骤缩,仓促间偏头闪避,剑锋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下半只耳朵,血珠子在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 对方闷哼一声,脚下却不停,借着前冲的惯性整个人往李简怀里撞去,同时左手五指成爪,指甲上泛着一层诡异的黑气,直掏李简心窝。 这一爪若是掏实了,便是铁板也要被戳出五个窟窿。 “金光咒!” 李简轻声低喝,周身立刻耀起白金色的微光,这光虽然式微,但也算是勉强够看,对方也是仓促迎击,与仓促相抵,倒也算是棋逢对手。 那指爪袭来抠在那淡薄的金光之上,虽是将那金光穿了,但指尖却卡在了那碎光之中,并未接触到皮肤甚至是衣物。 这一击打虚了,那尸解仙不由得生出几分嗔怒,想要回手反击,可李简却已经做好了应对措施,手腕一翻,长剑下垂。 双手捧剑,往前一推,身体一弓,硬是摆出了个作揖的模样。 “纯阳剑法,问道有礼!” 噗! 剑尖向下,直戳脚背。 “我操…” 那瘦高个儿一句话还没骂完,剑尖已从他脚背直穿而过,透骨而出,钉进了巷道冻硬的泥地里。 他整个人被这一剑钉在了地上,像一只被图钉按在木板上的蝴蝶标本,动弹不得。十指连心,脚背虽非十指,却也是筋骨密集之处,这一剑贯穿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迸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嚎,掌中那柄煞气凝成的短刃啪地碎成几缕黑烟,消散在夜风里。 “老子他妈拍死你,我操!” 那贼大喝一声,立刻咬牙关举起掌风照着李简的脑袋便要重重拍下。 可知手掌刚刚抬起,便抬眼望见李简身后,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剑目朗星,身姿挺拔,手中只有一把精钢打造的凡剑,但仅仅是往那一站,便让人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威压。 “多说无用,死吧。” 张继阳淡淡说道,手中长剑随性甩出,荡出的却不是剑光,而是一道精纯无比的剑气。 噗! 那贼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便发现这眼前的一切开始天旋地转,再回神时,竟看到了自己的脚后跟,以及被穿透的脚掌。 原是那头被一剑削斩了下来。 后方那三贼扑的侍道稍晚了些,人也到了,也看到了张继阳,更是看到了剑气荡出,可想躲已然来不及了。 只听见噗噗噗三声闷响,剑气直接透体而出。 三人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骤然停滞,随后两两歪斜,重重砸落进巷底的阴影里,尘埃伴着细碎血沫轻轻扬起,又被冰冷夜风瞬间吹散。 不过瞬息之间,四名尸解仙便已然命丧当场。 看着尸体倒下,李简终于慢慢直起身躯,将长剑从那该死的尸体交背上拔了出来,挽了个剑花垂在身侧。 “拿我当软柿子,却想不到我有打手吧!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活到狗肚子身上!蠢货!” 这番话还没有说完,聚在巷口的散人们便已经围了上来,拖尸体的拖尸体碰头的碰头,处理血迹的处理血迹,一个个的那叫一个熟练。 张宁宁拖着枪,看着这帮散人处理着尸体,心里总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得劲。 倒不是觉得斩杀尸解仙这件事有什么不对,而是惊惧这些散人处理尸体的手法。 幸好这伙人都不是什么任性胡来的主子,若是这帮家伙动了贼心,开始杀人越货,都不敢想,那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第1178章 用炮 处理完了旅馆的这四具尸体,李简按旧例又留下了两人在此望风盯梢。 随后又陆陆续续的赶了三个点位,先后又斩杀了将近二十名尸解仙。每一处都留了人看守之后,剩下来的散人也就剩下了四个。 原本将近二十人的队伍,现在也只剩下了七个。 在最后处理完几具尸体之后,周遭的雾气也终于散了几分。 虽然走得匆忙,但前后的时间花起来也只不过是四十分钟而已,不算快,但也绝对不算慢。 “还要去其他的地方吗?”张宁宁有些犹豫地问。 短短四十分钟的时间,走了六个地方,杀了将近四十多人,张宁宁实在想不到再这么溜达下去这云溪村明早能翻出多少具尸体来。 “再去别的地方来不及了,傻子也知道我们埋伏了人手!”李简淡道,旋即转头看向那仅剩的四名散人。准确来说,是褚良玉安排进来的四名弟子。“四位师侄,跟了我们一路了,装了也有半天了,可觉得不妥?” 那四名散人原本正蹲在墙根下擦拭刀上的血渍,听见李简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停了。 为首的周元青抬起头来,与李简的目光对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苦笑了一声,把擦刀的破布往怀里一揣,站起身来朝李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小师叔好眼力。我们几个还当自己装得挺像,原来早被您看穿了。”周元青站直了身子,那张六十多岁、被西北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窘迫,但更多的是坦然,“怪不得师父说您慧眼如炬!” “你可别这么说了,你看你都多大岁数了!”李简也不由得摇头苦笑,“你们几个再怎么装也不像啊!你看看张海金他们找来的那些人儿,还有大概率是罗师兄他们找来的人,人家最大的岁数也不过四十!您看你们老哥几个,最小的五十多了,往那一站就不对啊!像你们这岁数谁还出来把脑袋捆裤腰带上,当什么散人呢?真是的,我又不傻!” 周元青被这话噎得老脸一红,旁边几个师弟也都讪讪地低下了头。六十多岁的人了,在小师叔面前还是被当成毛头小子一般数落,偏偏还无从反驳。 人家说得在理,他们这几个老黄瓜刷绿漆的,往那帮三四十岁的散人堆里一戳,确实扎眼啊! “小师叔教训得是。”周元青倒也光棍,干脆认了,“不过师父有令,我们师兄弟几个不敢不来。您要赶我们走,我们也没脸回去见师父,不如您就当我们是几个老废物,随便使唤,端茶倒水、望风放哨都行。” “拿你们哥几个当废物?我可真不敢呀!”李简是笑不得也哭不得,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们老哥几个全是入室境的高手,虽然年岁长了,可身手可比年轻人好上不止一星半点,就我这些能耐,我再练十年都不一定赶上你们三成,你们打死我,轻松加愉快啊!说实在的,我也真是不想麻烦褚师兄他们,但你们来都来了,看看咱们下一步应该咋走!” 第1179章 捅篓子喽 李简摸了摸下巴,猛然惊觉。 “等会儿,按你这种说法,依照我对于罗师兄的了解,他请的肯定不是军队的人,应该是特警的人吧!” 周元青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与几个师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朝李简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小师叔果然聪慧!想要调动军队进行协助,肯定不那么轻松,但要请求特警协助,但昨日那一件事便已然可以定性!那一伙尸解仙杀了秦队长,虽然不知道秦队长究竟是否深远,但此事已然是事实,其行为属于恐怖袭击性质。作为贵江分局的行动支队队长,贵江分局自然已将其定性为恐怖袭击行为,这时通过反恐行动流程联系特警便是恰如其分了!” 张宁宁听到这话也不由得瞪大了眼,“那要是真是如此,我们岂不是添乱了吗?我们把村民全部都张罗了起来,这不就是给行动添堵吗?” “是啊!”周元庆苦笑的点了点头,“我们想过小师叔会怎么做,但是没有想到他会把这事儿这么搞,现在村民都被整出来了,想要紧急疏散撤离怕是困难了哟!” 李简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黑,只得不断的轻声咳嗽,用左手揉搓右侧的脸颊,以此掩饰尴尬。 “我这不是没想到嘛,我想到了褚师兄,他们可能把你们派来,也想过张海金他们会从中帮忙,但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罗师兄竟然会把把特警整来按反恐行动的规章进行处理!要是早知道这些,我就不这么干了嘛!你们不能提前告诉我们一声吗?” “我们倒是想啊!”周元青呵呵作笑,“我们本来就是隐藏身份过来帮您的,要是一开始就跟您说明了,您恐怕心中的火气能把天都顶出个窟窿哩!我们哪敢啊!” “行行行,这事算是我错了!”李简不耐烦地掸了掸手,“先别说这些已经发生的事情了,这人都快要来了,村民还在那围着,现在恐怕已然和里面的尸解仙混到了一起,怎么疏散呢?” 李简话音未落,村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低沉浑厚,震得冻硬的村路都在微微发颤。 几道雪亮的车灯光柱劈开夜色,从村口方向直直射来,将整条主街照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一列涂着特警标识的黑色防暴车鱼贯驶入云溪村,车顶上红蓝相间的警灯无声地旋转着,在村舍的白墙上投下大片大片流转的光斑。 打头那辆防暴车在村街中央停下,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来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特警,动作利落,落地无声。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装甲运兵车和一辆指挥车,车身上漆着“赣省特警”的字样,在月光和警灯的交映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特警们下车后并不急于行动,而是迅速列队,在指挥车外围拉出一道警戒线。 几个军官模样的人围在指挥车旁展开一张地图,低声交谈着什么,手中的战术手电在地图上投出几道光斑。 李简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这副阵仗,嘴角那抹尴尬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眼底却已经多了一层想要逃跑的急切。 可刚要有所动作,一回头就看到周元青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李简顿时心如死灰。 下面的事不用多想,定然是要遭到一通训斥,毕竟这始作俑者就是自己,自己不仅添乱了,还添了个大乱。 想到这,李简恨不得挖个地缝钻下去,可惜啊,自己没这个手段,地行仙的本事更是没学到半分。 “小师叔,特警都来了,您要是跑了,我们可没法跟罗师叔交代。” 周元青的声音不大,却稳得像一根拴马的桩子,每一个字都钉在李简的脚面上。 李简嘴角抽了抽,把含明剑往肩上一扛,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可惜镜片反光也遮不住李简眼底那层心虚,他干咳一声,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迎着那排刺目的车灯朝指挥车走去。 人还没有靠近,周围的执勤特警便已然看到了李简的到来,立刻抬手示警,告诉李简不要继续向前行进。 没办法,李简只能像是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不敢开口说话,只得在那抽着嘴角苦笑。 指挥车旁,几个特警军官正围着一张摊开的军用平板电脑低声讨论,屏幕上是云溪村的卫星地图,小学的位置被人用红圈标了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周围的建筑分布和路线。 一名特警快步来到指挥车附近,伏在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肩章上缀着两道银杠的中年男人耳边说了几句。 那男人抬起头来,那脸线条硬朗,眉骨高耸,眼神像两块被冷水淬过的铁,沉而冷,一看就是真过刀,见过血的老兵。其目光越过平板电脑的上沿,落在的警戒线之外的李简身上,略作思索,便从旁边人手中接过平板,轻轻敲击底下,便调出了一张图像。“把人放进来吧,旁边应该还有几个人,让他们一起都过来!” “收到!” 随着那名特警传话而来,李简脸上的表情不仅没有轻松,反而更加难看了许多,就像是吃了死苍蝇一样难受。 张宁宁等人也不再隐藏,很快便来到了李简的身侧,只不过李简并不是特别想要过去。 但周元青并没有给李简犹豫的机会,只是将手向前搭了一搭。 “师叔,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请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简不想往前走也得往前走,只得磨磨蹭蹭哼哼唧唧的来到了指挥车旁。 “你是李简?”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是在审问一个犯了错误的列兵,“贵江分局付队说你在这里负责现场指挥。我是赣省特警支队副支队长,我姓郭。请你把目前的情况简要说明一下。” 所有的内容都简单扼要,没有多余的废话,更没有客套。证明郭队长的修为也不算很高,只到了登堂境中期,境界和张宁宁差不了多少。 但这位站在那里却让李简倍感难受,仿佛眼前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大山,除了是因为自己犯了蠢犯了错的心理作用外,更重要的是这位郭队长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磅礴正气。 李简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手中的含明剑一甩一甩的,不断用剑身捶打着小腿,另一只手更是习惯性的揉搓着对侧的脸颊,甚至还会收起来挠着后脑勺,捋着耳朵。 但沉默终究不是办法,李简只得吭哧瘪肚的连哼带啊的,用了大约三分钟,把小学地下据点的情况、方才分头清剿外围暗哨的行动、以及目前村民围观的棘手局面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李简说得很快,尽可能的做到条理清晰,没有遗漏任何一个关键点,但声音却是越来越小。 郭副支队长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把目光从李简脸上移开,落在平板电脑上那个被红圈标出的小学位置上,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你把学校点了,把村民惊动了,把场面搞成了群众围观的火烧现场,然后现在告诉我,底下还藏着数量不明的恐怖分子?”郭副支队长的声音没有提高半分,但旁边几个特警军官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简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几分讨好的苦笑。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你们,要是知道你们来了,我也不会那么干嘛!” 郭副支队长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转过身去,对身旁一个年轻军官吩咐道,“火速联系一下消防队,看他们的人是不是快要到了!然后尽快联系一下村委会,把整个村子的人员名单调过来,我要全部的信息!所有的事情尽可能在半个小时之内全部给我核查完毕!” “是!” 郭副支队长转过身来,目光在李简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扫过他身后的张继阳、张宁宁,以及周元青等几个老兄弟。 那双被冷水淬过似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赞赏,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惯有的、近乎于本能的审慎。 “各位…道长!具体是个什么情况,我也已经在出发之前了解了清楚了,同样作为修行者,我也是知道尸解仙的危害,也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请各位要认真遵守法律法规!你们这种不上报任性胡来的行为是不值得提倡的!尤其是这种随意焚烧教育设施,不加研判便付诸行动的行为就更不值得提倡了!我能感受到你们的修为都比我要强上很多,但是作为人民群众的一员,我们不希望你们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你们要优先保护好自己,再想其他,更不得因自己的私心,做出危害社会,危害治安安全的行为。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并转交给神管局方面,至于后面各位要接受什么样的处罚,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第1180章 神管局支援 李简低着头,含明剑的剑鞘一下一下地敲着小腿,眼镜片反射着指挥车顶那盏刺目的白炽灯,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嘴角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辈子挨过的骂不少。 被师父骂,被师兄骂,被张海金指着鼻子骂。 但被特警训得跟孙子似的,还是头一回。 人家句句在理,他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是,是,郭队说得对。”李简不断的点头,时不时的便用左手揉搓着右侧的脸颊,像个在教导处挨训的中学生,“我们考虑不周,给同志们添麻烦了。等这事完了,我亲自去神管局提交检讨!绝对不会有下一次,嗯,绝对!” 郭副支队长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地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那种淡然比任何斥责都让李简难受。 就好像他李简犯的这点蠢,在这位老兵眼里,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收拾的烂摊子,收拾完了还得赶着去下一个。 “检讨的事,回头再说。”郭副支队长把平板电脑往腋下一夹,转身朝指挥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补了一句,“你们今晚打掉的几个暗哨点,位置和尸体数量,去跟赵参谋做个交接。尸体的存放点也要标注清楚,我们要将尸体全部收回,天亮之前全部要移交给神管局。至于你们带来的那批散人,让他们原地待命,不要四处走动,等我们的人过去交接之后全部过来,在此等候消息!” “等…”李简稍稍愣了愣,“呃,郭队长我觉得我们是可以帮上忙的!” “不需要!”郭副支队长淡淡地说,“接下来是反恐行动,这部分不适合平民参与!请各位在一旁休息,等候消息即可!” “可是他们的修为都很高啊,万一还有隐藏的高手呢!”李简还想要再争取一下。 “那也不行。”郭副支队长的声音像一块铁板,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他转过身来,那双沉冷如水的眼睛直视着李简,“道长,我尊重你们的修行,也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正因为对方的修为可能很高,你们才更不能参与。反恐行动有反恐行动的章法,不是谁的修为高谁就说了算。我们的战士受的是专业训练,用的是制式装备,打的是协同配合。你们修为再高,没有磨合过,贸然插进来只会打乱阵型,增加不必要的伤亡,不是你们的伤亡,就是我的兵的伤亡。哪一种我都不想看到。” 李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张继阳伸手拦住了。张继阳朝郭副支队长微微颔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却格外沉静。 “郭队说得在理。十八叔,剩下的,交给他们吧。” 李简看了张继阳一眼,又看了看郭副支队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终于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1181章 借调函 姜合听了这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目光越过张宁宁的肩头,落在不远处那几个排排坐在折叠凳上的身影。 既然付书同都已经给了台阶下,那姜合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既然付队都这么说了,那就暂且饶过你们这一次!”说着姜合转头看向付书同,“那么付队,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毕竟这里是贵江,是贵江分局的地盘,不是我们百越或者是代北分局的地方,您来安排,我们配合便是!” 能坐上队长这个位置的,必然都是些人精,付书同自然知道姜合是什么意思,旋即用手指刮了刮鼻尖。 “这件事我已经向我们局长请示过了,这里面的恐怖分子都是尸解仙,不是一般的修行者可以对付的,所以需要一些比较高端的战力从旁协助!所以呢,我提前打了申请,但只给了一个名额,哎,真是头疼!” 戴世航顺势搭话,“这件事我也给我们闻局说,闻局说可以从代北所辖的修行者调配一个过来帮忙,调令已经过来了,我一会发到您邮箱里!您看如何!” “那可太好了!” 付书同与戴世航这一问一答,像唱双簧似的,两人谁也没有往李简那边看一眼,但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商量好的台阶,稳稳当当地铺了下来。 姜合则像是什么都没有听懂一样,只是假装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等援兵到了,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咱们先去找郭副支队好好聊一聊现在的情况嘛!走走走!” 姜合摆了摆手,也不等付书同再说什么场面话,率先迈步朝指挥车方向走去。付书同与戴世航对视一眼,各自眼底都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随即跟上。 指挥车旁,郭副支队长正在平板电脑上圈画着最后的几个战术点位,见三人走来,抬头扫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特警与神管局虽是两个系统,但今夜的行动早已在出发前就完成了跨部门协调,彼此的权限边界和责任划分都清清楚楚,用不着多余的寒暄。 “郭队,现场情况怎么样?”付书同走到平板前,目光扫过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点。 “火势已控制,外围封控完毕,群众正在分批疏散。”郭副支队长用指尖点了点屏幕中央那所小学的位置,“我们的人已经全部就位了,眼下只需要确定这个地方究竟是不是他们的窝点。为了保障作战人员的安全,我们在来的时候就已经向局里调配了一批搭乘了最新式探测仪的机械狗,现在系统都已经调试的差不多了,一会儿便可以投放进学校里进行详细细密的探查。” 付书同点了点头,又问,“我们这边具体该怎么行动呢?” “现在对方的人员规模、人员配置以及一些特殊武器的数目都不能确定,所以尽可能的使用催泪瓦斯作为主要攻击手段,如果对方的危险等级比较高,我们就只能启用高爆炸药了。” 付书同凝重的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了戴世航一眼。 戴世航心领神会,从怀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刚刚签发的电子调令,红章清晰。 “代北分局已协调一名外部高境界的修行者从旁协助,调令已下达,即刻生效。该战力目前已在现场待命,随时可以投入行动。” 戴世航说完,付书同也从怀里拿出了一部加密手机,点亮屏幕,屏幕上方也是一个盖着清晰印章的表格。 “由于本次案件相对复杂,故我局经过认真研讨,决定启用临时招募处理办法,拟定云锦山天师府张继阳作为辅助作战人员参与本次行动!” 郭副支队长只是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目光越过指挥车旁堆积的装备箱,落在不远处那几个排排坐在折叠凳上的身影上。 李简正百无聊赖地用含明剑的剑鞘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鞋帮,眼镜片反射着远处的火光,看不清表情,但浑身上下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散发着“我很闲,闲得发霉”的气息。 张继阳则是很淡定,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你们这令可下的真容易!”郭副支队长收回目光,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无奈,“行了,就让他们两个参与战斗吧,但是那几位了老先生就暂时别了,他们的修为确实高深,但是都是本门的顶梁柱,消耗不起!就两个人哦,他们必须要服从命令,坚决不能再做出什么出格的行为,否则的话,我只能按照把他们清退出去了!” “这个自然。”付书同微微一笑,“郭队您放心,这几位啊,平日里都是城管局在外的好帮手,也是守法的好公民,他们绝对会认真服从命令的,绝对不会给你出岔子!” “毕竟岔子都已经出了,我还能怎么办呢!你们去吧,把他们领过来吧,省得让他们感觉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好的!” 付书同应了一声,转身就和戴世航朝那排折叠凳走去。 两人走得不快,鞋底碾过冻硬的村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到李简面前时,也不急着开口,只是低头看着这个蔫巴巴的年轻人,只是在哪里憋笑。 毕竟圈子里谁不知道这位主子是个什么样的泼皮性子,如今能够如此老实切,没有半点反抗,心里着实是少见的奇景。不好好端详一段,恐怕这辈子就不会看到第二回了。 看了好一会儿,付书同才终于清了清嗓子。 “景言真人,调令下来了。”付书同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一份盖着红章的电子文件,“贵江分局临时招募,张继阳作为辅助作战人员参与本次行动。代北分局那边也协调了一个外部修行者的名额,这个人是谁,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李简抬起头,眼镜片反射着屏幕上的红光,眨了眨眼,然后猛地站起来,含明剑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被他一把捞住。 “我就说嘛,你们肯定用得着我。”李简推了推眼镜,嘴角那抹蔫巴巴的苦相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那个,郭队那…” “郭队同意了。”付书同侧身让开路,朝指挥车方向偏了偏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你们两个,不包括那几位老先生,他们得继续在这儿待命。第二,你们必须服从命令,郭队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让你待着你就不能乱跑。再搞出什么幺蛾子,立刻清退。” 李简嘴角抽了抽,推了推眼镜,往指挥车方向走。走出两步又回头,朝周元青师兄弟几个扬了扬下巴,“老周,你们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周元青坐在折叠凳上,膝盖上搁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闻言摆了摆手,笑得憨厚老实。 “小师叔放心,我们几个老兄弟就在这儿待着也挺好。您忙您的,不用管我们。” 李简点了点头,拉上张继一样,跟在付书同和戴世航的身后,便往指挥车的方向走去。 四个人故意的将速度放的很慢,尽可能让彼此之间的距离稍微近些。 “戴队,那个改造人你们抓到了吗?” 戴世航不着痕迹的轻轻点了点头,“根据你们发的位置,我们来的路上便已经把人寻着了,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让白琳跟着回去了。并用了大量的兽用麻醉剂作为辅助,按脚程来算,现在人应该已经送回到了贵江分局了!” “那就好!” 李简稍稍的松了口气,虽然这件事早在预料之中,但是如今听起来却能让李简将自己捅破娄子的愧疚感稍稍减弱几分,整个人的腰板也硬气了不少。 毕竟这横竖也是一个正面的证明,证明自己并不是真的,全部是在添乱。 “哎,不对啊,你跟老姜为什么会过来?你们虽然都是神管局的队长,但你们两个人都不是本地部门的,在此地没有什么执法权,为什么要跟过来呢,你们不是为了巡查的吗?” 戴世航和付书同听到这话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李简,盯了一眼张继阳,又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第一个原因就是我们怀疑,姜队长是被人掳到这里, 在进行鬼式神方向的改造!败北分局是有过相关的处理经验的,所以我才会来。”戴世航将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到一半,不由得戛然而止,转头看着同样面色凝重的付书同。 付书同对此,只是缓缓的叹了口气。 “不瞒两位真人,因为秦队这档子事出了,我们局里突然产生了一种相互怀疑的隐蔽氛围,很多人都在怀疑自己身旁的人是不是他人假扮的,或者是被尸解仙夺舍了的!这就导致在管理方面开始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堵塞!所谓外来和尚好念经,为了可以暂时稳住局里这种被人故意引导的氛围,我们的领导才会让姜队和带队跟来,一起帮忙执行任务!准确来说是替我们分担这份怀疑!” 第1182章 炸飞上天 “有人在搞鬼?” 李简闻言瞬间皱起眉头,付书同的话其实并不多,能透露出来的信息也少得可怜,但是就是这些信息,也足以做出判断了。 付书同无奈的点了点头。 “是傻子也能看得出来,这是有人使用了离间计!我们的距离百分之百是已经混进去了内鬼,要不然这种言论的发酵速度不会如此之快,但是我们现在完全没有证据了,根本没有办法锁定任何人,一旦这怀疑的种子继续生根发芽,那么最后整个贵江分局都会人人自危!假如是这样的话,这将是灭顶之灾。” “所以你们局长才会想到让让外人替你们分担注意力对吧!”张继阳缓缓的开口,眉目中的凝重之色也已然浓到化不开,“代北分局实际上是最佳的一个吸引源,毕竟代北分局的技术探查科科长许睿,就是一名尸解仙伪装的。而且那家伙的修为要远超今日面对的所有喽啰,甚至左丘明芮都差点死在他的手上,我更不是对手。” 付书同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张继阳一眼,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正是这个意思。这对于代北分局而言是一个非常大的污点,但对于贵江分局而言却是个不可多得的挡箭牌。这样的话,有些人便会在潜意识中接受那个最为扯淡的荒诞戏码,认为这人是老戴他们带过来的。虽然很不地道,但至少会吸引一些注意力,局里的人心也能暂时稳一稳,更能给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争取时间。”李简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推了推眼镜,“争取什么时间?你们难不成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付书同沉默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然后朝指挥车方向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很明白,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先把眼前的事办了再说。 李简也没追问。 有些事可以打破砂锅问到底,有些事只能点到为止。 付书同能说到这个份上,也已经算是比较慷慨的行为了。 四个人走到指挥车前时,郭副支队长正在平板电脑上圈画着最后的几个战术点位。 听见脚步声,抬头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李简脸上一掠而过,然后落在了张继阳身上,微微颔首。 “来了。” 郭副支队长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由机械狗传回的实时探测图像。 被大火烧的干净,又被冰水浇透的操场,按道理来说热成像探测的回馈应该是那极致的蓝或者是绿交错出来的场景,可屏幕上返程的图像却是一片又一片刺眼的鲜红和橙黄。 “机械狗那边刚传回来的”郭副支队长用指尖点了点那那大片大片的红,“从热成像的影像来看,这操场下面确实有一些装置在持续运作,而且不断散发着热量!应该是一些大型的机械设备,或者是是一些散热的集成器。恰如你们所猜测的一样,这地下果然是有些门道的。” 李简盯着屏幕上那些缓缓移动的热源信号,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个面积远远比想象中还要大,其面积也只不过是比操场小上那么一圈,但几乎都已经紧贴到了门卫室。而之所以没有将面积扩得更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很多的地下排水设施和自来水管道,需要从这些角落上穿过。 “这个面积有多大!” “八千个平方,作为操场的足球场加上塑胶跑道,正好是这个面积,甚至还超了些许。”郭副支队长道。 “八千个平方!”张宁宁听到这话难以置信的张大了嘴巴,“这么大的面积,得花多少时间才能将这个空间凿出来呀?而且还要秘密的,不能让别人发现,这绝对不是半年能够做到,他们至少几年前就在布局了吧!”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凝重之色,没有一个人去回应张宁宁的话语。 毫无疑问这个猜测的方向是对的,但是部分细节又是易有漏洞的。 想要在地下挖出这么大的空间,人力肯定是不行的,再加上贵江这个地方,水资源丰富,用铁锹挖上一两天就可以刨出水来,想要搞出这么大面积的地下空间,防水是必不可少的,此外还有大量的承重柱。 悄悄干这个活定然不现实,那这个活一定是当初大张旗鼓的搞出来的。 唯一有条件有能力且干成这件事,不被他人察觉只能在学校重修重建的过程中进行的。 而这所小学最近的一次重修重建的记录是在六年前。假如确实如此,那么这个窝点依然在此地静默了长达六年之久,直到半年前才被启用唤醒。 “我已经派人去紧急调取这所小学的重修的记录,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有大致的图纸在。”郭副支队长皱着眉头凝重地说,“像这种工程,其工人换的肯定是要勤的,如果没有明确的图纸的话,如此勤换队伍定然活是干不走的,眼下就需要调出原有的设计图纸,从上面推算出这地下设施的出入口的所在!只不过这需要时间!”姜合摸了摸下巴,盯着热成像地图沉思了一会儿,像是想到什么,而后快速的在平板上敲击了几下,将几个点标注出来,并将其中一个点放大数倍。 “果然啊,这帮家伙比我们想象中还要狠!” 随着那个点被放大,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那刺眼的红,红到不正常,甚至红到有些发黑。 “这几个地方的热量太高了,而且我仔细看了一下此地图。这几个点都不在边缘地带,显然不是散热器通风管道的出口所在地。按照我的经验判断,这下面大概率有一些热能超标,或者是能量密度超乎寻常的东西在运作。简而言之就是这个东西,很有可能会炸!” 郭副支队长盯着屏幕上那几处红到发黑的热源点,沉默了两秒,然后果断按下通讯器命令道。 “通知各组,暂缓推进,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在搞清楚底下是什么东西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核心区域。”吩咐完后,郭副支队长转向姜合,语气沉了几分,“姜队,你估计这东西的爆炸当量有多大?” 姜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平板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将那几处异常热源挨个放大、比对、测量间距。他的动作不急不缓,但眉头越拧越紧,过了约莫半分钟,姜合才抬起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拍。 “不好说。热成像只能测表面温度,测不出内部压力,也测不出介质类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下面的东西只要有一个爆炸,其他的几个也会被迅速牵连,发生连续爆炸反应。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可以把整个村子炸得飞起来!” “把整个村子都炸得飞起来!”张宁宁原本就已经瞪大的眼睛此刻瞪的竟然又大了几分,“那岂不是他们想,咱们就得团灭啊!” “这点有点不大可能!”戴世航轻轻摇了摇头,“根据这上面反应的温度来看,其能量承受上限极高,这样的设备一般都不会太过于便宜,而且打造和调试的费用也相当高昂。就算是这些尸解仙,可以不断夺舍他人的肉体,获得长生久视,但是千百年的积攒,也未必能够撑得起这样强制的换新!毕竟并不是每一个中东的富豪都可以拿导弹当摔炮来摔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应该是不会让下面的东西自爆的!”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张继阳微微挺直身子,两只眼睛却是死活都无法从平板上挪开。“现在整个云溪村都已经断电了,而下面的东西竟还有如此高的热量无非就是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们下面配备了储能系统,第二种就是这个热量其实已经是经过长时间散热之后才呈现出来的。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这下面的玩意儿能炸!” “通过我们前线的战士传回来的消息来看,这周围大概率已经潜伏了一批尸解仙,他们有可能是想要保护好这个地方,但更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正在等待我们犯错。”郭副支队长轻轻叹息了一声,“依照现在的条件,我们根本没办法亲身过去检查一些存在的隐患,这对于我们的处境而言相当不利,” “既然如此,那我们为什么不能选择跳过探查阶段,直接发动突袭呢!” 张宁宁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征求意见的不安。 起初大家听到张宁宁如是说,到时得几分不信,可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张宁宁话中有话。 “你有什么好的主意吗?”李简率先开口问道。 张宁宁挠了挠头,“说实在的,我虽然是理科生,但是大学念的是经管专业,有些东西都已经记不大清了,但是有一点应该是改变不了的吧!有些设备大概率会采用水冷的方式实现高效降温,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启用那种不必过度深入,还能利用其一原有设施开展的作业,强行将温度降下来,不也是一种办法吗?” 第1183章 弃车保帅 张宁宁话刚说完,指挥车旁忽然安静了一瞬。郭副支队长抬起头,目光在张宁宁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转向平板电脑上那片刺眼的红,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水冷。”郭副支队长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赞赏,只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兵在面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新思路时惯有的审慎,“地下设施如果是水冷散热,那必然有一条进水管和一条回水管,进水管接的是村里的自来水主管道,回水管排到哪里?排到泸溪河里?还是排到地下的某个蓄水池?”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能找到进水口,就能往里面灌东西。”李简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一弯,“不一定非要灌水。特警那边应该有配备的制冷剂,液氮也好,干冰也好,只要能通过水冷管道灌进去,散热系统就会变成制冷系统。底下那些设备不是发热量大吗?那咱们就帮它们降降温。” “强行制冷肯定是不对的!”张继阳闻言却直接提出了反对意见,“这个东西通过散热系统还能储存如此大量的热量,如果强行制冷,只会导致管道破裂,到时候那个东西肯定会炸的!” “要不然就把操场周围的缝隙堵起来,把排水系统堵住,拿大量的水去灌溉草场,直接把鸡淹没,强行挥发热量呢!”张宁宁说。 “这个也不现实,水的比热容其实很大!”姜合摇了摇头,“就算是能够用水强行吸热,但是那些水要么变成温水,要么变成沸水,温水倒还好,如果是变成了沸水,难不成要趟着热水跑进去打吗?” 张宁宁的两次提议接连被推翻,她抿了抿唇,有些无措地退后半步,不再说话。她能想到的已是普通人认知里最稳妥的解法,可面对这些暗埋地下不知所谓的设备,门外汉的物理常识,终究显得单薄又可笑。 戴世航指尖轻轻敲着冰凉的平板边框,目光死死锁在那几处红得发黑的核心热源上,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温水沸水尚且可控,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高温,是失衡。”戴世航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久经险境的冷静通透,“这地下整套设备,长时间来始终维持着固定的发热、散热、储能平衡。就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绷了不知多久,分毫未乱。我们强行降温、注水淹没、封堵散热,本质都是暴力打破它的稳态。稳态一破,就是连锁坍塌。” 短短几句话,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又冷了几分。 张继阳微微颔首,眉眼间的凝重更甚。 “确实!尸解仙耗费数年布局,耗资无数搭建的地下枢纽,绝不是普通设备。它的储能结构、发热介质,大概率都是服务其某种不可明说的实验,或者是一些装备生产所用,根本不能用普通的工业逻辑去推演。我们任何一个外力干预,都可能是引爆全盘的最后一根稻草。” “真是麻烦!”李简重重的一拳砸在指挥车的车体上,但很快又不由得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科学,在一定程度上要远超修行的逻辑。” “如果我是他们,一定会想到咱们投鼠忌器,也定然会想到我们不敢轻举妄动,可若是如此,那就一定有他们所怕的!”张继阳开口道,“不然的话,他们应该早就走了,而不是在这里留守以及观望!” 张继阳的话音刚落,指挥车旁忽然安静了一瞬。 郭副支队长抬起眼,目光在这位年轻的天下第一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说得对。”郭副支队长把平板往旁边一推,站直了身子,“对方应该知道这件事的处理难度,我们一时间也无法将其解决,再加上投鼠忌器的原因,我们也不敢贸然行动,其实这样的话,他们完全可以赶紧撤离,静观其变,可他们却是还是散出了暗哨,甚至还在暗处监视,那也就是说这个难题一定有一个极为简单,但非常容易被人忽视的解决方法!他们是怕我们发现的。” 李简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指挥车冷白色的灯光,遮住了眼底飞速流转的思索。 方才一拳砸在车体的闷响还残留在耳畔,金属微凉的震颤顺着指尖蔓延,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极为简单,却极易忽视。”李简低声重复,语速极慢,像是在拆解一道错综复杂的谜题,“我们刚才所有的思路,都困在设备本身。降温、注水、爆破、干预稳态……全都是想着怎么去对付地下运转的装置,可是,如果呢…” 李简的话音一顿,目光骤然扫过眼前整片沉寂的操场,扫过断电后漆黑一片的云溪村,最后落回平板那片猩红刺眼的热成像画面上。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靠,被带跑了!” “如果什么?”张宁宁下意识追问。 李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的取出手机,在导航软件中以最快的速度调出了云溪村的卫星图像。 “他们的窝子应该不是在那里!我们被带跑了!”“什么?”张宁宁愣住了。 其他人更是眉头紧蹙,眼中都充满了怀疑。 明明好不容易才锁定了敌方窝点的重点位置,为什么还说是错误的呢? 李简把手机往平板旁边一拍,屏幕上的卫星图像在夜色中泛着冷色的荧光。 “其实我们都被耍了!”李简抿了抿唇角,赶紧将剑抄在手中,拍了拍张继阳的肩膀,又向戴世航、姜合、付书同递了个眼色,“我大概率知道敌方的所在位置究竟是哪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大家赶紧调人跟我走,路上的时候我会跟你们细说!” “有什么话不能现在说吗?”郭副支队长不由得皱眉,脸上也扫过几分不悦。 李简满怀歉意的看了一眼郭副支队长。 “对不起,郭队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其实他们真正的窝点从来就没有变过,就是我们之前第一个扫平的那个蹲守点,就是那个豆腐坊的地下!我们之所以会将目光放在学校,很多的时候就是因为我们认为我们足够聪明,他们也更聪明,所以便会自然而然的把所有的难度都拔到最高!经过各种推演,最终锁定了一个看似合理,但实则是个假穴的佯巢!” 话音落地的瞬间,指挥车旁彻底陷入死寂。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难以置信。 方才数人层层推演、反复求证,靠着机械狗热成像、场地面积测算、六年重修工程的线索,好不容易锁定的地下枢纽,竟然从始至终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假象? “豆腐坊?”郭副支队长瞳孔微缩,语气里满是错愕,眉头死死拧起,“那只是一个不大的农村院子,地下空间开发有限,他们能在下面建造出一个足够可观的工事吗?况且如果你的判断出现失误,那么很有可能会造成一个巨大的缺口,让他们彻底将我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不止是他,姜合也前倾身子,目光来回扫着手机卫星图与平板的热成像画面,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我不确定,但是必须得要试一下!按照工程上的习惯来说,危险品,尤其是像蓄电池这种可能会造成爆炸的设备,一般不会离主设备过近的,就比如说储能电站,是绝对不会与升压站建在一处场所之中,而且让蓄电池离主变压器过近的!” 是啊。 世间所有电气设施,从来都遵循着风险隔离的铁律。 储能与运转、热源与核心、诱饵与本体,永远两两相隔,绝不会扎堆聚集、自埋隐患。 众人骤然回头,重新望向平板上那片铺天盖地的猩红热成像。 八千平的地下空间,高热密集、装置遍布、杀机外露,看似是六年前布下的核心巢穴,可细细想来,处处都是刻意展露的破绽。 太张扬了。 太刻意了。 就像是有人耗费数年时光,精心搭建了一座华丽的空城,大张旗鼓亮起漫天烽火,就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让他们心甘情愿深陷其中,以为自己勘破了惊天秘密,掌控了全局。 “弃车保帅!”付书同低声吐出四个字,沉静的眼底终于掀起汹涌波澜,过往的温润淡然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冷冽,“好一个天衣无缝的弃车保帅啊!” 从始至终,学校操场地下的庞大热源、暗藏的高危装置、六年前重修的工程伏笔,全都是对方精心编织的骗局。 为的就是将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匿起来,让搜索的精力始终都空在那个无关紧要的东西少,即使那里的设备被捣毁了被处理了,对于核心的东西依旧是没有撼动分毫,他们的阴谋或许还能够继续推行下去。 对方根本不是来不及撤离,也不是怕他们破解隐患。 是笃定他们会被困在这里。 笃定他们会被这处随时可能引爆的假巢穴捆住手脚,投鼠忌器,不敢强攻、不敢后退,只能死死守在这片危险区域,耗尽时间与精力。 第1184章 商量你妈 郭副支队长死死地盯着李简,始终沉默不语,一看便是在权衡其中的利弊,判断其中的可能。 如果对方的判断是正确的,那就证明所有人力开始的侦破方向就是错误的,即使付出再多的努力,投入再多的人力,解决的也只不过是人家留下来的那一方,希望你能够被发现的破绽。 可对方的判断万一是错误的呢。 一旦投出额外的人力,结果事情没办到,还耽误了时间,那些危险源没有被处理,从而产生更大的事故,那该如何呢? 郭副支队长沉默了将近半分钟。这个半分钟里,指挥车旁没有一个人说话。 远处消防水枪冲刷小学残垣的轰鸣声隐隐传来,混着对讲机里偶尔响起的简短应答,衬得这片沉默愈发凝重。 他的目光在李简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又移到平板上那片刺眼的红,最后落在云溪村西北角那个被李简标出来的豆腐坊位置。 “你需要多少人?”郭副支队长忽然开口,声音沉而短,像是终于把一颗棋子在棋盘上拍定了位置。 李简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冷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脸上的表情无不书写着认真二字,认真到张宁宁都感觉有些许陌生。 “您和您的特警队伍先处理学校那边的事情,我和姜队、戴队、付队带着神管局的特工们一起去处理那一边。”李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万一我的判断是错的,大部队还在这里,不至于两头落空。” 郭副支队长看了他一眼,垂眼思考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朝身后一个年轻军官招了招手。 “赵参谋,带他们两个去领两套通讯设备和夜视仪。再从A组抽三名士官,要最好的,跟他们走。” 赵参谋应声而去。 郭副支队长重新看向李简,那张被岁月和军旅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你们可以去,但是我们的人必须跟着,万一你那边的判断是正确的,我们的大部队也可以在最快的速度集结进行转移!希望你们小心一点,还有要遵守纪律!” 李简微微颔首,拎起含明剑,朝张继阳、戴世航、姜合、付书同几人扬了扬下巴。几个人穿过忙碌的特警队列,快步朝村街方向走去。 张宁宁抱着枪追了两步,却被郭副支队伸手拦了下来。 “我说过你不用出手,你在这里等着吧!万一他们真的能行呢?” “可…” “人的能力是有极限的,做什么事情都要量力而行,你确定你能跟得上他们的步伐吗?你帮不上忙,那便是累赘了,便是破绽!没有什么能比生命更重要的了!留下你是为了保护你,更是保护他们!” 不远处神管局的特工们已经整列完毕,在五人刚走出的一瞬,便已经快步跟上,同时那赵参谋以及三名特警也已快速的归到那伙急行的人群之中,乌乌泱泱的便向远处涌去。 夜色浓稠,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偶尔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像是困倦的眼睛。 狗叫声比方才稀疏了许多,只剩下村口那头老黄狗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吠着,声音在空旷的村街上回荡,显得格外孤零。 一行人踏着冻硬的村路疾步前行,鞋底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李简走在最前头,含明剑端在身前,镜片反射着远处特警车队渐远的尾灯,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但脚下步子快而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预先量好的尺子上。 “你是怎么想到的?”付书同跟在李简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猜的!” “什么?”付书同顿时瞪大了眼睛,“意思,你刚才的判断是在忽悠郭队吗?” “唉,并不是忽悠,而是有这个预感,如果这个地方你已经排查过了,甚至在那里伏击了对手一波,那你会不会将这个最初的伏击点当做是敌人的老巢?”李简反问。 付书同想了想,而后摇了摇头。 “大概率不会,毕竟这么做太冒险了!” “正是因为冒险,所以才有可能!我们的生命只有一次,可是那些世界先不一样,他们可以通过夺舍他人的肉体继续苟延残喘下去,也就是说他们的牺牲根本算不上牺牲,他们是可以跟我们拼人的!丢下几具尸体令我们麻痹大意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李简说。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了豆腐坊的附近,周围的人早已经被特警给疏散了个干净,此处还有一队特警在此进行盯守。 豆腐坊的院门还是他们离开时的模样,虚掩着,门缝里漆黑一片,檐下那盏应急灯早已熄灭。院墙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光秃秃的枝丫投下细碎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张破碎的网。 留守特警从墙根下的暗影里闪出来,朝郭副支队长派来的赵参谋敬了个礼,低声报告说半小时内没有任何人进出,也没有听到院里有任何异动。 李简上下打量着这所院子的外墙,脑中不断回忆着这院子中所有的陈设结构以及布局。 认真回想起来,却发现不了任何的怪异之处,包括那用来丢尸体的地窖,貌似也没有什么问题。 可越是没有问题,李简的预感就越为强烈。 “肯定是这里!把这里,烧了!” 第1185章 见见红 那老妇人话还没有说完,李简已从旁边瞬间暴起,手中含明剑高高举起,剑罡亮起刺目炫白的光芒,劈头便是一剑。 那老妇人瞳孔骤缩,眼底那层浑浊的黄在这一瞬间被剑光映得雪亮,像是两只被车灯照住的猫眼。 她本能地往后一仰,锅铲脱手飞出,整个人以一个完全不符合她自称年纪的速度朝后弹开,脚尖在冻硬的泥地上犁出两道浅沟,堪堪避过了李简劈下的剑锋。 含明剑擦着她的鼻尖斩落,剑罡砸在地上,青砖路面应声裂开一道三尺长的豁口,碎石飞溅,打在远处地面上噗噗作响。 “你…” 老妇人踉跄站定,脸上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还没来得及重新挂好,李简的第二剑已经到了。 这一剑不是劈,是刺,剑尖直取她的咽喉,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试探,就是要命的招式。 老妇人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慌。她猛地侧身,剑尖擦着她的脖颈掠过,将她领口那枚盘扣齐根削断,棉袄的领子豁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白得不像老人的颈皮。 她不再装了,脚尖一点地,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夜枭般朝后飘飞,落在十步开外的老槐树下,左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一柄藏在棉袄里的短刃,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小辈,你…” 那老妇人话还没有说,眼前的视野便已经被漫天的雷光所填满,那雷光中只有一道身影,赫然是张继阳。 张继阳从半空中飘然而入,速度极快,既不用剑也不用任何的远程术法,只是闷头一拳砸出。 这一拳夹杂着破裂的风声,可这风声全部被周围奔涌雷光的焦灼声所吞噬一空,这一刻仿佛天地的时间都为之终止所有的动作只局限于这匆匆一拳。 砰! 这一拳可开山可裂石,可动水可摇溪,长拳入怀,那老妇人身形微躬,背脊之处衣服陡然爆裂一浑厚的气柱直接从背后冲出,将其身后的道路灰尘都卷的一干二净。 这一卷纸打的,那老妇人双眼外凸,舌头吐出,所见之眼中皆是眼白。 张继阳并未彻底停手空闲,因一手快处掐出二指,捻住那老妇人的舌头,随即收拳上托猛击下颚。 听见咔啪一声,那下颚直接扣在舌头之下,直疼得那老妇人身形一阵乱颤。 张继阳就是用了个还林抱树,身形一转,绕到那老妇人的身后脱,恶的拳陡然换了个方向,按住那老妇人的后颈,往地上便是猛猛一砸。 砰! 也不知道那老妇人头究竟有多硬,反正这一脑袋磕下去,地面立刻出现了如龟裂般的裂纹。 这一切速度太快,几乎就发生在弹指之间,赵参谋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便已经看到张继阳已然将那刚才开口的老妇人砸在了远方的地面上。 “这…” “别这了,爷们儿!这家伙铁定是尸解仙,你别忘了,这村子里的人该清的都清走了,怎么可能会有个老太太留在这里!就算是有几个零星的人躲了下来,但是谁家老太太,能大半夜的兴冲冲的找你一个拿枪的兵颐指气使,再说了,这个岁数,她这个年纪早睡了个屁的!”李简道。 赵参谋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个被张继阳按在地上的老妇人身上。 那老妇人方才还中气十足地挥舞着锅铲,此刻却像一只被掐住了七寸的蛇,整个人蜷缩在碎裂的青砖地面上,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她的下颚被张继阳那一掌托得脱了臼,舌头被自己的牙齿咬出了血,暗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黑。 但她的眼睛还在转。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已经没有半分方才的委屈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到了极致的怨毒,像两条在枯井里蛰伏了太久的毒蛇,终于被人用棍子捅了出来。 “确实是,我大意了,我没有想到这样的老妇人竟然是人伪装的!”细细冷静下来,赵参谋顿时感到背脊冷汗直流。 幸好这个尸解仙当时并没有有什么动作,若是对方当时要想杀自己或者是劫持自己,那咫尺之遥简直易如反掌,细想下来只有后怕。 “不用有任何的心理负担,这是低威胁伪装红!这个老东西完全就是利用了你作为特警,尊老爱幼,体恤人民的心理!这种人死不足惜!但是,这个家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个院子!” 李简说着回头看向身后的豆腐坊。 “老戴,老姜,付队长就是这了,赶紧拆了它!” 远处神管局的众人早已经将此看得真真的,听到李简说出这番话,所有的特工皆不犹豫,立刻动起刀兵,运起远程攻击的手段,齐齐的便像那豆腐坊的小院儿轰击而去。 当然,冲进院子里也是一种选择,但是现在所有人都没有蠢到要踏进去,试探一下人家里面有没有什么埋伏,先把这里犁平才是硬道理。 可这方刚一动手,周遭便快速掠来十二道黑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几道身影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已闪现到了小院的墙头之上齐齐掐指往墙体上一扣,在攻击尚未落下的一瞬,一方结界便已快速生成,将整栋院落罩了个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周围又有数道稀疏的响声,几十道身影如雨后春笋般从那些怪异的阴影处纷纷钻出,仅不到一息的光景,便将众特工以及赵参谋等特警围在当中。 五光十色的数十道攻击轰击在那结界之上,只轰得那结界微微摇晃,震起涟漪,此外便再也伤不到分毫。 可见这结界虽布的仓促,可这十二人的结界造诣水平却是斐然。 见到此番场景,付书同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腰间配枪的保险上,姜合不动声色地将戴世航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并向其递了一个眼神,神管局的特工们迅速收缩成防御阵型,背靠背,兵刃朝外。 赵参谋则和身后的的十几名特警同时端起了微冲,枪口在墙头和巷口的黑影之间快速移动,呼吸声压得极低,却没有一丝慌乱。 李简站在最前面,后头看了看墙头上那十二个结阵的黑衣人,又扫了一眼四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有人在一场肃穆的葬礼上忽然吹起了口哨。 “果然啊,你们这群家伙果然是没走!看来我的判断是正确的,这里果然是你们的老巢!不老巢说不上,应该是你们要做些什么实验或者是准备的一个作坊吧!人数如此之多,算上之前在上清镇挂掉的那三十几个死鬼,得拢上你们至少有百十来号吧!可以啊,百十多名杂碎,真他妈让人恶心!” 领头的黑衣人垂眼看着李简,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冷漠,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两块生锈的铁板在互相摩擦。 “李简,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昨日没有弄死你,已经算是你小子捡了条命,今晚你竟然还敢摇着这帮狗子过来围堵我们,你真以为我们是好惹的吗?” “当然不是!”李简垂着眼眸,心不在焉的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轻轻弹指将那或有或无的耳朵弹在空气中,扫眼看向那贼,“我从来不认为你们是好惹的,因为我认为你们是该杀的!允许你们来杀我,就允许我来杀你们!既然你们都露头了,那就没有什么好讲的了!继阳给这些老前辈们,见见红。” 张继阳没有应声,只是拎着手上那扮作老妇人的尸解仙从地上站了起来,冷漠的扫视了一眼周围,而后手臂猛然用力,像是拎包袱一样,将那老妇人高高抛起,随后单指一挥,将那不知何时已砌在院门口上的铁剑点指晃来,随后向上猛然一挥。 咔嚓! 只见得一片殷红飘荡,那老妇人的头颅便被应声斩断,飘零的鲜血洒了满地,无头的尸体与滚落的头颅跌在尘埃。 鲜血染地,温热尚存,猩红的热气在腔子与断头处飘荡。 那双昏黄的眼,半睁着,眼中全是怨恨与哀独,更有着几分不解。 周围围困的黑衣人齐刷刷地变了脸色。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猝不及防地被人扇了一嘴巴之后产生的惊愕。 他们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修行者在动手之前慷慨陈词,见过无数正道人士在杀人之前先要念一段替天行道的开场白,但他们从没见过有人,在重重包围之中,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把他们的人像杀鸡一样宰了,然后轻描淡写地弹了弹手指,仿佛只是掸掉了一粒灰。 领头的黑衣人面罩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威胁、诅咒、或者只是单纯的咒骂,但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李简已经动了。 “奶奶的,他妈拿命来!” 第1186章 援兵 李简的怒吼,此刻就像是大战将起时的冲锋号。 随着这一声怒吼响起,神管局的特工以及赵参谋所属的十几名特警几乎在同一时间便向外冲了出去。 李简自然是速度最快的那个,含明剑在夜色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没有半分花哨,没有半分试探,剑锋直取眼前不远处的那领头黑衣人的咽喉。 李简手段确实差劲,但胜在打了一个出其不意,强劲的力道催的剑身嗡鸣,剑锋破空时发出的不是啸音,而是一种极短暂的、类似布匹被撕裂的闷响。 那领头黑衣人见此,双掌向前平推,攒起炁韵,在身前凝成一面罡盾。 可这双手刚刚抬起,就听得砰的一声。 一枚子弹蛮横地撞破了那面由炁韵凝成来的罡盾。 罡气崩碎的脆响碎在夜风里,细碎的炁浪四下炸开。 那黑衣首领肩头血花骤然炸开,制式枪弹裹挟的人间锋锐,硬生生撕开了修行者的护体罡气,筋骨碎裂的闷响藏在静弥夜色中。他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带得侧身踉跄,半边身子气机滞涩,周身流转的道韵瞬间出现了一道致命裂痕。 便是这瞬息一毫的破绽,已然足够。 李简顺势而上,寒亮剑锋贴着夜风掠出,精准衔住对方失衡的身形,自下而上斜撩而起,剑光如一线秋水破空,冰冷、决绝,不带半分迟疑。 噗嗤。 割裂皮肉的清响低沉刺耳。 黑衣首领仓促间凝起的残余炁劲,在含明剑的锋芒面前薄如蝉翼。 整条右臂自肩颈连接处被一剑卸开,漆黑衣料混着暗红血水飞溅而出,断口处筋骨齐断,喷涌的血雾在清冷月光下散开一片妖异的猩红。 剧痛骤然席卷周身,那首领眼底终于褪去了百年蛰伏的漠然,翻涌而起的是尸解仙独有的阴戾与疯狂。他活过数世轮回,夺舍肉身无数,浴血厮杀千载,却极少被人如此干净利落地重创,更遑论是在一群后辈与军警的联手下。 “竖子敢尔!” 沙哑嘶哑的怒吼撕裂夜幕,混杂着断臂剧痛的嘶吼,听得人耳膜发颤。 那黑衣人刚吼完一声就感觉身上传来一阵酥麻,仓皇甩头一看,那被撕开的创口处竟然跳跃着细微的电弧。 “灵宝?” “才你妈知道啊!” 李简没有给他回神的机会。含明剑的剑锋在削断对方右臂之后没有片刻停顿,借着上撩的余势在空中转了个圈,手腕一翻,变撩为劈,挟着那一层跳跃的雷光朝着对方的左肩再度斩落。 那黑衣人仓促间抬起左手格挡,掌心里凝出一团漆黑的煞气,像一块被烧化了的铁,迎向含明剑的剑锋。 剑煞相交的刹那,炸开一团刺目的光,黑与白在夜空中绞缠着爆裂,发出一声比方才枪声更沉闷的巨响。 那黑衣人被这股冲击力震得脚下连退,鞋底在冻硬的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 这方身形刚刚站定就就看到地上自己的影子被照得通亮,后方已然被汹涌的雷光所覆盖,那灼热的一线灼烧感更是已然到了背后。 噗! 张继阳瞬然杀到一剑扫出,挂着雷光轻然一扫,将残血燃尽。 那黑衣人连半个字都未说出,脑袋便已滚落在地,身体瘫悠悠跪倒在地,跌落尘埃。 “继阳,你去破了那结界把那十二只老杂毛杀了!我去帮助老姜,老戴,还有付队长去,这伙人太多了,要快!” 张继阳点头,叔侄二人立刻分扑两边。 第1187章 又是鬼式神 李简嗯的一声,转头便走,也不管褚良玉他们隔得有多远,反正自己走了先是。 可是刚走上没有七八步,就听到砰的一声。 不知从哪里飞了来个人,如同流星一样,从李简眼前挂着罡风,便撞在了豆腐坊的结界上。 直砸得那结界呼呼摇晃,转眼一看,那飞来的人脑子已经被打没了大半,准确来说是半个脑袋都被砸进了腔子里,尤其是那顶梁处,还不断升腾着白烟,貌似是被什么东西所灼烧了似的。 “五雷开花掌?” 李简小吃一惊,甩眼一看,只见得张海金穿了一件短打的道袍,拿着一柄朴刀,身后紧紧跟随着十三名弟子,如饿虎扑食般冲进战团之中,遭逢上尸解仙便是一拥而上,也不管修为高深多浅,便使乱招将其打死 这方刚一回望,张海金似有所感,战力身形,回头凝望。 两人遥遥的对视了,一眼皆没说话,同时甩开脑袋便各做各事,各有各处的搏杀。 李简也不怎管,只管向前冲杀,逢人便救,逢尸解仙便斗,这边刚砍倒了一个,就忽的看一面阵旗从虚空中打压而下。 稳稳落在战团中央,杏黄的旗面迎风一展,呼呼作响,无数符文从其面上飘落而下,落地成阵,转眼间便将眼前这处战场困成了一处死地。 阵旗下,罗松然矗立于下,身上的风衣迎风飘荡,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潇洒,瑶瑶一看,这老头别提有多帅了。 在其身侧,张允桐静静站立,身上那件恍若老农般的布衫已然换成了一身白色的棉袍,手掌虚抬,掌心处飘着一柄桃木古剑。 “诸位道友,贫道今日请各位俯首,莫要走了啊!” 老头儿说的温和,手中的桃木古剑却是迎风飞出,锁定了一名登堂境的尸解仙,便是一顿乱砍乱劈。 那名尸解仙也是被劈出了真火,身形一崩,瞬间化成一只人形的巨狼,挥动利爪连击那柄桃木古剑。 可那剑既是悬空之物,又有几分根由,应着他的劲力下落,逆着他的劲力便走,一时间竟让其手足无措,首尾难以自顾。 “这俩老哥哥还真会玩啊,耍什么帅啊,这么大岁数了不怕劈死啊!” 李简摇头啐道,摆开手中剑便杀入战团。 事到如今,那尸解仙是想退也难退,想逃也难逃,罗松然用法阵定住这片空间,让其许许进而不许出。 谅是那尸解仙有备用的身躯,又有哪个是不怕死的,毕竟适应新的身躯也是需要时间的,万一被人抓到了差错,把那具身连同最后的意识备份劈了个粉碎,那可就真的是要两腿蹬地就此归天了。 神管局的特工们与被困在阵中的特警,见有人帮助自然信心大振,搏杀起来也比刚才更加不要命,也更加卖力。 不妨时,道路上车轮滚动,隆隆作响。 只见得那郭副支队带着一众特警,从周围开着装甲车围拢而来,车辆环形摆开,只将此处与阵法相连,围得如同铁桶一般。 仅是片刻光影便是攻守异形,围困相转,众寡相移。 豆腐坊院落前。 张继阳静立门前冷目相对,手中之剑雷鸣阵阵,虚空点指,口中轻喝。 “泼贼,还不伏诛?” 那结阵的十二尸解仙见此情形皆是一言不发,只是将双臂死死扣在墙根之处,将周身炁韵催到了极致。 他们皆是清楚,若是这结界破了,自己等人必将留下此身。 张继阳见这几贼并不搭言,也不废话,倒提长剑,整个人如同一只敛翼的夜枭般无声掠起,剑尖垂于身后,暗沉沉的雷光在剑脊上缓慢流淌,像一条蜷伏的银蛇,蓄势待发。 那十二名结阵的尸解仙见他跃起,齐齐催动周身炁韵,十二股蛮横的炁韵沿着墙根潮涌般汇入阵中,将那方原本半透明的结界撑得愈发稠厚,像一块被反复淬炼过的琉璃,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冷光。 张继阳没有看阵,也没有看人,甚至在半空中缓缓合闭双眼。 那一刹,院子里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抽走了一瞬。 远处李简与尸解仙搏杀的呼喝声、神管局特工与特警们急促的呼吸声、褚良玉那柄朴刀斫入骨肉的钝响、罗松然的阵旗在夜风中猎猎翻卷的声音,全都被隔绝在某种不可言说的空白之外。 忽的,张继扬猛然睁眼。 一点白光从其背脊之处猛闪一瞬,下一刻,一具巨大的白金色道人法相便在其身后瞬间凝实。 这一幕顿时吓坏了布阵的十二个尸解仙。 瞬开法相! 这等手段,天下古今又有几人可以做到。 当然这也不奇怪,毕竟张继阳可是此方天地当今年轻一辈的真正的天下第一。 长剑陡然自下而上举起,却并未超过眉梢,身后法相虚影也是徐徐抬剑,这一虚一实两剑徐徐才动却好似一根沉海的铁棒自海钟被人攥着一头缓慢拔起,周遭的天地灵气就像是被搅动的海水一样,依附在剑刃之上,被缓缓掠动,在剑身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如同飞瀑般的残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五七雄斩邪剑!” 呼! 那剑缓抬而轻放,动作虽缓,就好似支撑天地的柱石断裂瘫倒压着残风带,这似龙吟又似虎啸,又似雷鸣又似风啸的残声,夹杂着不好言说,不能深感的威压与沉重隆隆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山摇地动的震颤。剑锋触及结界表面的那一瞬,就像一片薄冰落入滚水,那面被十二名尸解仙苦苦撑起的琉璃结界在无声中裂开第一道纹路。 裂纹细如发丝,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像冬日湖面在极寒中炸开的第一道冰痕,先是细碎的一线,紧接着便铺展出蛛网般的纹理,每一道都在月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那十二名尸解仙中,有人喷出一口鲜血。暗红的热血喷在墙头的青砖上,顺着砖缝淌下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之后渗出来的汁液。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十二个人像一排被推倒的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咳出血来,周身炁韵如风中残烛般剧烈摇晃,那面结界也在连绵的震荡中越裂越碎,最终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琉璃屏风,轰然崩碎成漫天的碎光。 结界崩碎的瞬间,张继阳已经动了。他整个人在法相的虚影中一闪,一步踏出,身形掠过的路径上拖着一道残留在空中的银白电光,那电光像一支被拉长了的箭矢,从他原先站立的位置直射到墙头结阵的尸解仙群中。 剑光落处,没有喊杀,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极短的、像是布帛被撕开的闷响。 过了良久才听得一阵惨叫从院中响起。 “啊…” 李简挥剑逼退身前最后一名缠斗的达庭境尸解仙,甩了甩剑脊上的血珠,余光扫向豆腐坊院墙那边的动静。 只见看见张继阳站在墙头,衣上溅了几点暗红的血痕,长剑垂在身侧,剑尖上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进墙根下那片被踩烂的冻泥里。 刚才那一击下去,那十二个老贼大抵都是死了,若是能侥幸能活,怕是也爬不出那个院子。 “继阳!”李简沉声喊了一句。 张继阳没有回头,但微微侧了侧脸,示意自己听到了。 “不要留在那个院子里,赶紧出来,快点!”李简大喊。 话音刚落,整座豆腐坊的院墙忽然发出一阵闷响。 那声音不是砖石碎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浑厚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了个身,连带着整片院落的地基都在跟着晃动。 张继阳足尖在墙头匆匆一点,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惊起的夜枭般向后掠起,衣衫在夜风中鼓荡,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向院外的地面。 随后就听到砰的一声,一块厚重的水泥石板从院子中冲天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院外的战场之中。 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听到那院门哐当一声从里面被人猛猛撞开,而后就看到一道惨白的身影从院子中冲了出来。 那身影身高足有过丈,身体如同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石灰,遥遥看那身躯健壮的就如同发灰的大卫雕像,它周身赤裸,但上下却看不出任何一丝性别的特征。 那东西脑袋浑圆,如同一个鹅蛋一般,无耳无鼻,只有一颗猩红发光的独眼以及满口如鲨的獠牙。 赫然就是那,鬼式神! 那鬼式神,一冲出来便开始仰天长笑,声音似哭似笑,似悲似哀,似龙似虎,似豹似熊,又好似一头野猪一般。 那声音糙耳至极,穿得人的耳膜生疼,震得人的神魂摇晃,修为浅些,或者是身体本就不好的人更是觉得胸口犹如重击,一口腥甜愣是卡在了口腔。 借着凄惨的月光,可以看到那颗充当独眼的贤者之石,下有两道深深的黑线。 好似符文雕琢,又好似世人哭完之后留下来的泪线。 第1188章 秦霄? 啪啪啪!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阵刺耳的鼓掌声从院内徐徐传来,一个身穿民国长衫的男人缓步的从院中走了出来。 “不愧是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这剑这力当真浑厚至极!还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老夫佩服!” 那长衫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茶馆里跟人闲话家常。月光照在他身上,将那件黑色色的长衫镀上一层冷辉。 那人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目清癯,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冬月的冷风里摇扇子,怎么看都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从容。 但没有人觉得好笑。 因为随着男人从院门走出的每一步,周围的空气都在变沉。 那种感觉像是你站在深水里,水位一寸一寸地漫过胸口,初时只觉得微微发闷,等回过神时,呼吸已经变得吃力起来。 那具鬼式神在他身前半步的地方站定,不再发笑,只是垂着那颗浑圆的脑袋,猩红的独眼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像一头猎食者正在清点围栏里的猎物。 李简握着含明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看着对方那张过分年轻的面孔,和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太老了。 像是两口被荒草淹没了不知多少年的枯井,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你看不清井底有多深,只能隐隐感觉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你,安安静静的,不急不躁的,像一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猫。 更重要的一点是,李简看不出对方修为的深浅,不过可以隐隐约约觉察到这个家伙的修为,其至少是入室境。 入室境级别的好手,就不是李简可以掺和的了。 当然不是李简不能打,而是李简同境界之内十斗九输的战绩多少是拿不出手的。 但不慌,现场还有张继阳。 张继阳那可是真的是同阶无敌。 “神莹内敛,入室境臻化期!是个硬茬子!” 不知何时,张允桐等人已然悄然来到李简的身侧,看向那从院中走出来的男人脸色都不甚好看。 “也是入室境臻化期!” 李简听到张允桐如此说,不由得暗暗攥紧拳头。 同阶,自己却是不是个。 张继阳停下身子扫了那男人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具鬼式神,最终重新将目光落在了那男人身上。 “既然阁下已经出来了,那贫道就只能请赐教了!” “打住!打住!”男人合上扇子轻轻地挥了挥,嘴角微勾,带着几分轻笑,“和你打我可没有什么兴趣!你同阶无敌,我就算活了再多的岁数,毕竟境界与你相同,我可不想平白损失了这具我祭炼了好久的肉身!想打可以,和它打!” 男人说着,轻轻侧身,手中的折扇往那具鬼式神的方向虚虚一引。 那具鬼式神听到指令,没有任何迟疑,踏前一步。 它这一脚落在冻硬的泥地上,地面无声地凹下去一个浅坑,没有碎石飞溅,没有尘土扬起,只是那么静静地陷下去,像是泥土被一种超出常理的重力压实了。 然后它抬起头,那颗浑圆的脑袋上,猩红的独眼骤然收缩成一道竖缝,像是猫科动物锁定猎物前的最后瞬间。 张继阳盯着那具鬼是神,不由得眉头紧皱,手中剑不由得颤了几分。 虽是幅度很小,但却被众人看的真切。 那并不是惊慌,而是犹豫。 “哟呵,不愧是天师府正胤的传人,你看出来了?哈哈哈!” 男人将扇子开出三指挡在唇前,咯咯地笑着,眉眼中满是讥讽与挑衅。 “没错,和你想的一样,这句鬼式神,就是你们想的那个人!怎么样,炼制的可算完美?哈哈哈!” 那讥讽的笑声在空场中不断的回荡,竟在无形间将厮杀声撕碎了好几分。 张继阳死死的盯着那个男人,握剑的手不禁用力到发白,牙齿更是咬得咯吱吱乱响。 “老贼,你…” “别发怒嘛!所谓食敌一斗胜吾一石,你我皆是仇敌,生死不休,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的呢?再说了,这可是科学,是另一种道路上的奇迹!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夜风中散开,像一把碎玻璃被撒在冻硬的泥地上,每一片都折射着月光,每一片都锋利得割人。 李简站得很远,但是听着那话语,闻着那笑声,早已经额头青筋直冒。 “老王八犊子,我操你妈,你们一帮苟延残喘的王八蛋,做出这种的祸事,你们也配活着!我呸!狗娘养的杂种,你爹妈生你的时候都不如给你甩墙上!” 那边付书同刚刚开腔击退了一明,史姐姐正在嘘嘘带喘,听着李简的怒吼,看着那具站在月光之下的鬼式神,不由得眯起了双眼,不知为何,他总感觉那具鬼式神身上有一股极为诡异的熟悉感。 “景言真人是怎么了,怎么骂人骂的这么脏!” 戴世航抬起一枪,将来犯者打去,背靠背抵挡住付书同,转眼看了一眼那鬼式神立刻不忍的将视线收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什么,那只是一具鬼式神而已!” “鬼式神?”付书同喘着粗气眯着眼睛仔细想了好一阵,“你说的莫不成那个将活人炼制成炼金生物武器的鬼式神!原来长这个样子,这伙家伙还真是可恨啊,竟然把一个大活人炼制成了这个模样……嗯!” 付书同说着忽然身体一僵,而后猛然回头看向戴世航,瞳孔不断的颤抖,鼻翼僵直,一时间竟然忘记了呼吸。 “不…难不…我…操~~” 每一个字说的都是如此的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剜心一般。 怪不得自己会感觉到熟悉,怪不得戴世航说话浅尝辄止,也怪不得李简会如此的愤怒。 因为那具鬼式神是秦霄! 贵江分局的行动队队长,他付书同携手共进多年的战友。 咔嚓! 付书同猛然咬住牙,快速的给手中的枪械上膛,双目迸出血丝,咬着牙喘着粗气,便要冲过去拼命。 戴世航见此赶紧一把拦住了他,可付书同眼下已然被愤怒与悲伤冲昏了理智,整个人如同蛮牛一样在其怀中拼命的挣扎。好在姜合离得不远啊,赶紧过来帮忙,这才好不容易将付书同按住。 “老戴老姜你们俩他妈的放开老子,老子要宰了这个老王八蛋,我操他妈的,他把老子秦害成了这个样子,我要杀了他,杀了他!” “老付,你冷静点!”戴世航悲切的劝道。 “操你妈的,给老子撒开!”付书同拼命的摇晃着身体,就算是被禁锢着也要挣扎的向前。 付书同的吼声很快吸引了部分省管局特工的注意。 姜合见此情形,快速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众人旁观的视线,伸出手来,快速的捂住了付书同的嘴巴。 “老付,别嚷了!你难不成想兄弟们都知道那个怪物是老秦吗?” 姜合在旁边听了几句话,也算是猜到了个大概,赶紧低声咬牙劝道。 姜合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付书同的挣扎忽然停了。 整个人僵在姜合的臂弯里,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皮囊,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肺叶拉风箱一样发出粗重而嘶哑的呼吸声。 姜合的手还捂着他的嘴,能感觉到掌心里那团湿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撞上来,烫得灼人。 戴世航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箍在付书同肩上的手臂,力道沉而稳,像一根楔子钉进了岩石缝里,既不松开,也不加压,就那么死死地撑着。 付书同的视野里只剩那具鬼式神模糊的轮廓。 那怪物站在月光下,那颗浑圆的脑袋微微低垂着,猩红的独眼在夜色中缓缓转动,像是在适应这具怪异的身躯。 这家伙那么丑那么的嗔怪,和那个儒雅随和自带贵公子气息的秦霄,简直无法同日而语,可这家伙偏偏就是。 戴世航见付书同不再挣扎,才稍微放松了几分臂膀。 “老付,这个怪物已经不是他了,虽然我们知道,但是咱们也只能当做不知道!老秦的尸体就在上清镇,也只能在上清镇,他已经死了,这个怪物不是他,你要记得清楚!”戴世航咬着牙一字一顿,揪心的将话吐出来。 付书同听着这话,只是紧紧的将眼睛闭了,将牙板起,不忍的向旁边侧头微微抬起,尽可能的不让热泪流下来。 戴世航见他不说话,便继续说道。 “这鬼式神,和寻常的邪祟不同,是炼金的造物,其身体中不仅有炼丹术的回路,还有符篆阵法,甚至还有炼金术的回路,其构造的复杂程度远超我们的想象!而且这个东西有一个最可怕的机制,那便是适应性进化!他们会在受创之后的短时间内迅速自我愈合并且衍生出与攻击相对的防御应对措施!我们的攻击越猛,它的进化速度就会越快,我们的实力越强,这家伙也会变得更加可怕。通知所有的兄弟,谁都不要轻易的攻击那个家伙,要不然的话,他会变得越来越强大!” 第1189章 雄剑在手 付书同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轻得像一片落叶沾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出痕迹,但戴世航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 散开。戴世航低声对姜合说,同时撤回了箍在付书同肩上的手臂,让兄弟们不要靠近那个怪物,把火力集中在那些尸解仙身上。鬼式神交给张继阳他们处理。 姜合没有多问,转身朝外围方向打了个手势。几名神管局的特工看见他的手势,无声地调整了阵型,将原本隐隐围向那具鬼式神的包围圈悄然撤开,转而把枪口和兵刃重新对准了外围那些还在顽抗偷袭的尸解仙。 付书同站在原地,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 枪口下垂,呼吸短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一直看着那具鬼式神,一眨不眨。 戴世航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你拦不住,有些坎你得让人自己迈过去,哪怕他迈过去的时候会摔得头破血流。 “这个鬼东西就是鬼式神吗?果然诡异!” 褚良玉遥遥的望着那具鬼式神,雄狮般的老眼逐渐眯成一条细缝,周身气血翻腾,浑厚如龙,显然刚才打杀那些尸解仙的过程已让其彻底活动开来,此刻其战意已然澎湃到了极致。 李简咬着牙阴沉出声,“众位师兄,这玩意儿咱们最好不要去碰它!这个东西可是能够适应我们的攻击的,打得越猛,其进化的速度就越快,而且其肉体的恢复的也早已超乎了认知,这场仗只能继阳才能打!” “如你那般说,继阳也未必能够讨得了便宜!”张海金领着一众门人弟子从后方缓缓踱步而来,都倒进眼斜了一眼李简,“你都说了那东西能够进行进化,轻易难以斩杀,就算继阳是天下第一,又能如何!” 李简歪头狠狠地盯着张海金。 可张海金却视若无物,连侧头看一眼的想法都没有,而是转身从身后的一名弟子手中拿来一个鹿皮包袱,当即对前方的张继阳喝道。 “师弟,那邪祟难以对付,你的剑不行,用这个!” 张海金的声音在夜风中并不高亢,却像一块石头沉进井里,带着足够的重量和准头,稳稳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张继阳侧过头,张海金已然用力将手中的鹿皮包袱向空中推去。 男人见到那在空中划过曲线砸来的包袱,不由得瞳孔一缩,手中折扇挥动,向那鬼式神命令。 “去拦住他,不要让他拿到剑!” 鬼式神听到那声命令,低吼一声,一隔便如同一只狂奔的犀牛,踏着隆隆作响的脚步声向张继阳猛扑而来。 张继阳回头扫了一眼,略作犹豫,手腕一翻,将手中铁剑攥起,剑尖朝前,剑柄朝后,手腕微曲,搭在肩膀上,而后快速催动炁韵,在剑身上镀起一层层雷光,旋即便如同抛射一枚雷枪般,向着那鬼式神猛射而去。 裹着雷光的铁剑脱手的刹那,空气里炸开一声短促而尖锐的爆鸣,像是有人用铁锤砸碎了一块冰。 剑身在半空中拖出一道银紫色的光尾,以几乎看不清轨迹的速度直射那具扑来的鬼式神。 鬼式神没有躲闪。 浑圆的头颅微微偏转,猩红的独眼在那柄飞剑的轨迹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瞬,然后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伸手一捞。 那指节粗大如鹌鹑蛋一般,皮肤呈现出一种久不见光的青灰色,在月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 砰! 铁剑的剑尖撞进掌心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钝响,像是有人把一根铁棍砸进了一团厚实的湿泥里。 剑身上裹挟的雷光在那只手掌中炸开,银紫的电弧顺着它的手指和腕骨攀爬,发出噼里啪啦的细碎爆裂声,在夜色中像是有人在翻炒一把被烧红的豆子。 鬼式神的手掌被那雷光灼得冒起一层淡青色的烟,鬼式神对此也仅是五指收拢,将那柄铁剑攥在掌心,剑脊在它指间发出令人牙酸的弯曲声,像是一根被硬生生掰弯的铁条。 它低头看了一眼掌中那柄正在变形的剑,像是端详一件不太合心意的玩具。 而张继阳,在那柄铁剑脱手的同一瞬间,整个人已如同离弦的箭矢般朝后掠去,身形在夜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左手探出,五指张开,精准地迎向那柄从空中坠落的鹿皮包袱。 指尖触碰到鹿皮表面的刹那,张继阳的手腕一沉,将那包袱稳稳纳入掌中,借着后掠的余势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单膝着地,鹿皮包袱被他横在膝前。 这手感,对了! 脱去鹿皮套里面的东西总重三斤一两,合计一千一百三十七克,兑换至汉制斤数合四十一两。 张继阳缓缓将身躯站直,单手伸进鹿皮倒外手扣住套中剑鞘,而后猛然向外一拔。 咻! 长剑出鞘,龙吟声震。 只见那剑状若生铜,五节连环之柄,上有隐起符文、星辰日月之象,赫然是三五雌雄斩邪剑中的雄剑,天师府天师的传承之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剑刃出鞘的一瞬,空中月光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齐刷刷地在那道生铜色的剑脊上凝成一线。 那线光从剑锷流向剑尖,像是有人在剑身上点燃了一条极细的引信,所过之处,原本暗沉沉的铜色被点亮成一种介于青铜与白金之间的冷芒。 五节连环的剑柄上,那些隐起的符文在月光下依次亮起,星辰日月之象在剑格处缓缓流转,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微缩的夜空嵌进了剑柄的纹理里。 张继阳将手中的剑鞘与鹿皮套丢在一旁,紧紧握着那把剑缓缓立于身前,手指轻抚上面的图样,心神一阵激动。 这剑原是其父张允贤留与他的,去年为了能够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不得已,便将这随身傍身十余载的剑交还到了府中,而今重新持在手中,心中不由得一阵欢喜。 “老朋友,好久不见!” 张继阳声音颤抖的低声唤道,旋即将剑身一甩,垂在身侧,整个人的气势瞬间陡然一变。 目光锐利如雷,周身上下一团锐气,又有浩然正气加持,月光洒在身上,犹如披上一身身法衣战甲,隐隐间恍惚有黑虎还于身侧。人如其剑,剑如其人,天地间恍惚只有这一人一剑。 鹤鸣载道两千载,龙虎交呈会聚丹。 旧闻仙家青城子,但凭雌雄斩邪奸! “雄剑!”李简看清那剑的模样,不由得瞳孔一震。 “你莫要误会,这剑终归是府里的圣物!”张海金在一旁徐徐开口,“今日借于他无非是这邪祟难斩,须要倚这圣器之锐,张家血脉来方能使出这雄剑的真力来!” 李简对此也只是轻轻冷哼一声,不做置喙。 而张允桐等人则面面相觑,这番动作也证明张海金于今日走漏消息之事并无什么干系,其所占的依旧是大义。 院门口男人看着张继阳手中的雄剑,眼中生出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目光微斜,已然是做了溃逃的准备。 但就算如此,他依旧将手中折扇猛猛向前一指。 “鬼式神,杀了他!” 那一声令下,像一把刀切断了最后一丝牵绊。 鬼式神原先攥着那柄已经弯曲变形的铁剑,指节骤然收拢,剑脊在它掌心中发出一声脆响,被生生捏断成两截,叮当落在地上。 随后其身形猛然一动,惨白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张继阳,冲进爆发力令其在地面上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青砖被踩碎,碎渣向两侧溅开,像被犁开的田垄。 速度快到极致,因此眨眼间便已扑至张继阳的面前,右臂高高抬起,青灰色的手掌五指张开,带着足以拍碎青石的力道朝张继阳当头拍落。 那掌风压下来的速度很快,快到空气在它掌心和地面之间被压缩成一层半透明的波纹,落在人的皮肤上像是被一块冰贴着擦过,又疼又麻。 张继阳对此却像是视若无睹,岿然不动,冷冷盯着,只在其手掌,快要破临头头颅的一瞬猛然出剑。 噗! 剑锋自下而上地撩拨而过,在空中划过一道模糊的剑影,剑的速度貌似很慢,所有人都可以看清楚剑运动的轨迹,甚至可以预见那最终的结果,可潜意识却告诉所有观望的人,谁都躲不开这一剑。 那件朴实无华,没有雷光没有华彩,仿佛天地的光都被那剑一并吸收吞没。 剑身扫过的一瞬,则各自空间像是发生扭曲般,出现了些许断层,所有人都眼睁睁的看着那鬼式神拍下来的手掌与其小臂发生了些许错位。 甚至给人有一种错觉,那手掌貌似被定在了空中运动的只有手臂。 可下一秒所有人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那并不是扭曲的空间,也不是手掌被定住,而是那剑已然将手掌连根断了。 噗嗤一声。 像一柄快刀切开一只熟透的瓜。 那只青灰色的手掌连同半截小臂,在剑锋扫过的轨迹上无声地脱离。 切口齐整得像用圆规划过,皮肤、肌肉、骨骼的断面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没有血。 断口处涌出的是一种暗金色的黏液,稠得像融化的琥珀,顺着断臂往下淌,在夜风中迅速冷却、凝固,在坠落之前便已经拉出几根细如蛛丝的金属线,在半空中晃荡了几下,断落在地。 “秦队长,得罪了!” 第1190章 群殴 张继阳这声音很轻,所压制的范围也只不过是局限于他与鬼事神二者之间的空余。 这话中带着悲悯带着不愿,又带着几分果决,像是说着判词,又好像是诉说着哀悼。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在夜风中几乎听不真切。 但鬼式神听到了。 随着手掌落地,那颗浑圆的头颅微微偏转,猩红的独眼在张继阳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回应,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机械式的茫然。 鬼式神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杀戮意志,短暂的迟滞后鬼式神便再度动了起来。 没有丝毫的准备,也没有丝毫的迟疑,那具惨白的身躯像一台只专注于杀戮的机器,沉默而暴烈地压了上来。 其左臂猛然探出,五指张开,直攫张继阳的咽喉,手指划破夜风时带着一种类似铁片刮过粗砺石面的声响,沉闷而锋利。 张继阳快速侧首避过那一抓,闪避的同时倒转剑身露出剑柄,腕部猛然发力,将剑柄前端猛猛撞进鬼式神的肘弯内侧。 撞击的力道不大,但足够极刁,也足够轻巧,硬生生将那条手臂的轨迹生生带偏了三分。 鬼式神的手臂被格开的瞬间,其实肉体的反应快速给予了最良的答案,小臂快速回带,肘尖横扫,挟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朝张继阳的太阳穴凿去,动作粗直但极快,快得像一门火炮在短距离内的平射。 张继阳见此,单脚微撤扎住跟脚,旋即快速仰面后倾,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地后折,那一肘贴着他的鼻尖刮了过去,带起一阵令人牙酸的疾风。 与此同时,手中的雄剑再度从下向上斜撩而起,剑锋贴着鬼式神的肋侧滑过,划开一道狭长的口子。 暗金色的黏液从伤口中翻涌而出,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琥珀色,黏稠得像是熬化了的松脂。 鬼式神没有低头去看那道伤口,上身继续朝前看倾轧,整具躯体以肩头为支点朝张继阳的胸口撞入,沉重、蛮横,不带任何技巧,纯粹是将一具超过两百斤的炼金造物当作攻城锤来用。 张继阳胸口被那一撞压得气息一窒,身形猛然一变,但反应迅速快速,挥出掌风重击地面,当整个身体硬生生翻转起来,未撤的脚步率先弹起犹如个钩子一般快速猛抽,鬼是神的面门,同时以后撤脚步为轴,将旋转进行到底,剑刃划出残光,转了一圈便抽斩而来直劈鬼是神的肩胛。 这一剑斩得极快,剑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近乎透明的弧线,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银粉的笔在夜空中飞快地画了一条线。 鬼式神来不及闪避,也来不及格挡。 那一剑结结实实地劈进了它的肩胛骨与脖颈之间,入肉一寸有余,被炼金骨骼卡住,在夜风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暗金色的黏液从剑刃与肉体的缝隙间涌出来,顺着剑脊淌下,滑过张继阳握着剑柄的手指,温热、黏稠,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鬼式神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 像是那具身体的机械逻辑在那一瞬间被某种冗余数据阻塞了,左臂停在半空,五指微张,指尖的暗金色光泽明灭不定。 但仅仅是迟疑了一瞬,那鬼式神便已经快速乱砸拳头,企图重击张继阳的前胸。 张继阳见见斩不成,快速抽剑后撤,脚步清澈,平身荡出一丈有余,立住身形后旋即摆剑快速扑杀而上。 远处的李简两只眼睛不错神地盯着这场搏斗。 “等一等,为什么这个鬼式神的断手没有重生呢?” “因为那把剑是雄剑!” 张海金在一旁说道,旋即斜着眼睛看了李简一眼,声音平淡却夹杂着几分阴阳怪气。 “师叔您的经解大道天下第一,对于典籍的理解更是无出其右,可这不代表除了您之外,别人不会对经典进行研究!这雄剑能斩因果,能斩意念,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破解人的逻辑!鬼式神是炼金术与炼器术的合成造物,断肢重生,躯体重塑,只不过是炼金术与炼器术共同催生的逻辑回路,只要斩断了这种回路,那断肢便无法重生,伤口更是无法愈合!不然您以为我为什么要将雄剑拿来借给师弟来用呢?” “你…” 李简听到这话顿时气得想要骂街,但细想下来,这确实是自己没有思考过的方向,虽然这话并不下什么面子,可说话的人是张海金她总想要反驳几句。 但对方的分析与实践的成果验证之后,表示并没有什么问题,这就让李简有种如芒在背的烦躁。 是骂也骂不出口,说也说不出什么理来,只得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第1191章 尸解仙自爆 张允桐那一声骂得又脆又响,像在冬夜里炸开一个炮仗。 他手里的铁锹比他的话更快。锹头翻了个面,锹刃朝外,横着削向男人的小腿。那动作粗看像个老农在翻地。 时机、角度、力道都掐得刚刚好,恰好卡在男人身形后撤、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那一个呼吸间隙里。 男人不得不顿住脚步,折扇往下一沉,扇骨压住铁锹的锹头,借力将身体往上提了半寸。 张允桐一击落空,锹头在青砖地面上刮出一道浅痕,发出沙的一声。 不料张允桐手腕猛的一翻,铁锹顺势上扬,锹柄末端猝不及防地朝男人小腹撞去,这一下变招来得又快又隐蔽,像蛇在草丛中换了一个方向游走。 男人没料到一柄铁锹还能用出这种花活,被锹柄前端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小腹炁韵一阵晃动,闷哼一声,脚下又退了半步。 李简这时候已经重新调整好了身位。含明剑从侧翼递进来,削向男人执扇的手腕,又快又平,剑锋贴着那件长衫的袖口掠过,切下一片薄薄的衣料,在月光下像一片灰色的蛾翅飘落在地。 男人的扇面这一次没能完全挡住。扇骨的边缘磕了一下含明剑的剑脊,将剑锋带偏了半寸,但剑尖还是在他手背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你…” “你什么你,给我在这儿吧!” 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群狼。 这男人算不上好汉,而李简等人却是实打实的群狼。 这方褚良玉双拳抡动,那边罗松然双锤紧逼,回头看张海金朴刀烁烁,那头看张允桐铁锹如风。间隙间李简挥剑,周元青动拳,更有褚良玉另外四名弟子动枪动棒。 这番打法,莫说这男人不敢大意,就算是加上十成十的小心也敌不过这通乱打。 对付尸解仙,李简等人自然没有多少客气和留情可言,仅仅不过数个回合男人身上的长衫便已经被打得破破烂烂,伤口遍布全身。 仅存的一点侥幸告诉他可以依靠鬼式神的力量强行退逃,可是甩眼一看,鬼式神那边也已经陷入了苦战。 眼下,雄剑在鬼式神身上留下的伤口已经积累了不下二十处。 暗金色的黏液从那些伤口中不断渗出,在惨白的身躯表面凝成一道道琥珀色的痕,像一件被反复修补过又再次开裂的陶器。 左臂挥出的每一击都比方才更迟滞、更沉重,每一次移动都会在泥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仿佛那具炼金造物的躯体正在一寸一寸地变重。 张继阳没有给它喘息的时间,剑光连绵,出剑的节奏稳定得像一座运转良好的水车,不急不缓,却一刻不停。每一剑都在鬼式神身上多添一道口子,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接近要害。 鬼式神的左膝终于不堪重负,单膝跪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它试图用左手撑住地面站起来,但那条手臂的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五指按在泥地上微微颤抖着,怎么也使不上力。 张继阳没有乘势追击,站在两步之外,剑尖微垂,看着那具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炼金造物,目光复杂得像一碗半温的茶。 鬼式神那颗浑圆的脑袋微微抬起,猩红的独眼转向张继阳,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地、机械地注视着面前这柄指向自己的长剑。 张继阳沉默了片刻,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剑尖缓缓抬起,对准了鬼式神头颅与脖颈之间的那一道缝隙。 “继阳真人!” 见到此番情景,付书同终于忍受不住抢步,从混乱的人群中冲出。 “付队!”李简在张允桐等人的协助下,挥剑扫中了那男人,快步抽身后撤,持剑紧盯眼前的战局,“被炼成鬼式神的人是无法变回来的!让他走吧,至少他死了他还算是个人!” “可…” “别挣扎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早就做了!让他走,体面的走吧!” 付书同的脚步钉在原地。 像一根钉子被敲进冻土里,拔不出来,也动弹不得。 付书同想往前再冲几步,起码离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再近一些,可李简那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刀横在他面前,让他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粗重,又从粗重变得干涩,最后只剩下一种钝痛的、毫无意义的起伏。 “体面地走……”付书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声音,“他怎么能走?他女儿才上小学,他上次值班的时候还跟我说周末带女儿去动物园……他怎么能走……” 李简没有再看付书同。 战场上的瞬息变化不允许他把注意力从眼前的搏斗中移开太久。 那男人虽然已经被打得没了从前的从容,但入室境臻化期的底子还在,只要给这老贼一丝喘息的机会,就能重新组织起反击的阵脚。 李简不能给他这个机会,于是再次提剑朝那男人压了过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围住长衫男人的阵势里,褚良玉的拳头依然像重锤一样砸过去,罗松然的骨朵锤依然刁钻阴毒地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度偷袭,张允桐的铁锹在月光下翻飞成一片灰影,张海金的朴刀时不时劈出一道让男人不得不侧身闪避的寒光。 几人轮流上阵,围住这男人打,不给他喘息、不给他换气、不给他哪怕半秒钟调整炁韵的时机。 可李简等人也不敢真把人逼死,毕竟这个老贼身后是否还有其他后手,那不太好说。 围而不杀,耗而不击,将其气力磨净,再一口吞掉,才是真正的稳妥。 张允桐一锹拍在男人的后腰上,发出一声闷响,就像拍在被子里的一块湿布上。 男人向前踉跄了一步,嘴里终于没忍住,呕出一口暗红的血沫,沾在折扇的扇面上,将那幅水墨山水染成一团模糊的暗影。 “你们…” “拖住他!”张允桐全然不给男人说话的时间,抡动铁锹强行将其逼退,重新投入战团,“咱们所有人压住他,等继阳解决了那个鬼东西再来砍了他!雄剑是唯一能够可以不考虑其是否存有备用身躯杀死尸解仙的宝贝!等继阳那边结束,他就死定了!” 男人听到这话,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变化极细微,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缝,但李简看见了男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的恐惧。 那是尸解仙活了数百年、换了不知多少具皮囊之后,依然无法磨灭的本能,对死亡的恐惧。 夺舍就是为了能够活下去,为了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雄剑能杀死他们,能切断其与备用躯体藏匿的记忆信息斩断联系,一旦联系被斩断,那就代表自己转载的信息无法覆盖原主的意识,无法覆盖也只会成为朦胧的幻境,那他们就真的死了。 “不好!赶紧控住他,这老王八蛋要自杀!”李简赶紧大叫。 李简的喊声还没落地,那男人的右手已经猛地攥紧了折扇的扇骨。 男人不再管褚良玉砸来的拳头,不再管罗松然挑来的骨朵锤,不再管张海金的朴刀和张允桐的铁锹,甚至不再管李简那柄从侧翼递过来的含明剑。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右手上。 折扇的扇骨在他掌心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像一根骨头被硬生生掰断。 扇面上那幅被血染污的水墨山水从中裂开,露出扇骨中间藏着的一枚暗红色的物件。 拇指大小,形如枣核,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拦住他!” 张允桐的铁锹最先到。 锹刃横削,直取那枚暗红色物件,想要在男人将其触发的瞬间把它打落。 但男人的动作比铁锹快了半拍。 指尖在那枚枣核状物件上用力一按,暗红色的表面立刻亮起一层灼目的光芒,像一颗被点燃的炭火在掌心中跳动。 褚良玉的拳头这时候才砸到男人的后背,沉闷的一声响,像一柄重锤砸在一块朽木上,男人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朝前扑出去,踉跄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但那枚物件已经被激活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枣核表面蔓延出来,顺着男人的手指、手腕、小臂一路向上攀爬,像一条条细密的血管在他皮肤表面浮现。 那光芒所过之处,男人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一层高温的火焰由内而外地烧穿了。 李简冲到一半,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赶紧让开,这老王八蛋要自爆!” “哈哈哈!想杀我,呵呵呵,做梦!” 男人的笑声在夜空中炸开,沙哑而癫狂,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狼在发出最后的嘶吼。 男人身上那层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血肉在光中变得透明,能看到骨骼的轮廓在皮下隐约跳动,仿佛有一团火正在他的五脏六腑间燃烧。 李简瞳孔骤缩,本能地朝后暴退。他能清晰感觉到那男人体内的炁韵正在以极速膨胀、压缩、再膨胀,像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随时可能炸成漫天碎片。 “所有人后撤!” 褚良玉一声暴喝,拳头上那层淡金色的炁韵瞬间转为浑厚的土黄色,双脚猛然踏地,整个人像一根生根的铁桩般钉在原地,双拳交叉护在胸前,周身撑开一面厚重的罡气盾。 罗松然比褚良玉更快,身形一晃已经退到了阵旗边缘,风衣下摆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那对骨朵锤已经收回袖中,取而代之的是双手快速掐出的数道法诀,将阵旗的封锁又加固了三分。 张允桐倒拖着铁锹,一步跨出三丈远,锹刃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扬起一蓬冻土碎屑。张海金拎着朴刀紧随其后,二人几乎是同时落到了罗松然身侧,刀锋朝外,呈防御姿态。 李简退得最远,脚尖在冻土上连点数次,一口气退到了付书同等人所在的位置才刹住脚步,含明剑横在身前,胸膛起伏不定,两眼死死盯着那团越来越刺眼的暗红光芒。 第1192章 送秦霄 轰! 天地间先是一静。 暗红色的光球膨胀到极点,然后猛地向内收缩了一瞬,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捏紧、压缩进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点。 那一瞬间的寂静漫长得不合常理,连风声都停了,连远处特警装甲车的引擎都像是被掐灭了。 然后那一点光炸开了。 像是一颗太阳被塞进了一只酒瓶里,然后有人砸碎了那只瓶子。 暗红色的冲击波以那男人原先站立的位置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狂暴地扩散开来。 所过之处,青砖碎裂成齑粉,冻土翻卷如浪,老槐树的树干从正中炸开,树皮和木屑被碾成细碎的灰尘,在空中翻卷着飞散。 地面在震颤,像是整片大地在哀鸣。 李简即便已经退到了最远的位置,那冲击波撞上来的时候还是让他感觉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拍在了胸口。 含明剑被他横在身前,剑身上亮起一层薄薄的白光,堪堪挡住了正面冲击的大部分力道,但余波扫过时,李简还是被推得向后滑了数尺,鞋底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 周围那些修为稍低的神管局特工和特警们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有人被卷飞出去撞在墙上,有人单膝跪地死死撑住盾牌,有人被那暗红色的光芒映得睁不开眼,只能侧头用手臂遮挡。 冲击波持续了约莫两三个呼吸,然后渐渐衰减。 等刺眼的光芒终于散尽,那片地面上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先男人站立的位置已经空了,那一片地面上出现了一个直径近十米的浅坑,坑壁光滑得像被高温熔融过的琉璃,表面泛着一层暗红色的余温,在月光下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坑内没有血肉,没有骨骼,没有衣服的碎片,连渣都没有留下。 那个男人,连同他那件长衫,连同他那枚枣核状的物件一同化为了虚无。 以那个浅坑为中心,方圆数十米内的地面都被掀翻了一层,枯草、碎砖、树皮、断枝散落得到处都是,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的地震之后又被飓风扫荡过。 那棵老槐树只剩半截焦黑的树桩,断面处还在滋滋地冒着青烟。 张允桐从阵旗后面探出头来,铁锹还攥在手里,锹面上糊了一层灰,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妈的,狗一样的东西终究是让他跑了!” 罗松然撤去手上的法诀,脸上却是一阵惨白,胸口一闷,竟险险的要吐出一口血来。 “入室境臻化期的自爆,果然不是一般手段能够扛得住的。” “咳咳咳!” 噗! 众人还在惋惜,让那尸解仙通过自杀的方式而逃走,远处已然传来了褚良玉虚弱的声音。 刚才尸解仙自爆的时候,褚良玉离得最近也没有退,几乎是硬扛的自爆产生的冲击波。 在第一波攻势中,那聚集起来的罡气护盾就已经被轰得粉碎,双臂也只是堪堪挡住冲击的余威。 两条手臂都已经被自爆产生的高温在表面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黑壳,头发和胡子更是被烧得打结,脸上更是多出了许多高温之下产生的热泡。 “妈的托大了!” 褚良玉跪伏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向外喷着鲜血,双眼的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萎靡,其弟子快速围拢上前,却没有一个敢上手去碰,生怕这一碰会使伤势变得更加严重。 “唉!”张允桐快步跑了过去,也没敢去穿,去碰,“你们这几个老小子在这里站着干什么赶紧给你们姚师叔打电话呀,让他过来呀,他人就在村外,一直没过来,赶紧的快点!” 周元青等人忙时候反应过来,赶紧点头打电话的打电话去找担架的找担架。 张允桐看着褚良玉这样子不由的露出几分悲凉。 “你小子,人家都自爆了,你为什么不跑啊!” 褚良玉轻咳了两声,又咳出两滩鲜血,嘴角挂着浅笑。 “我也不是不想跑,我不是怕那个老东西使诈吗!万一他只是想用个法子逃命去,我离得近些,还有机会能够把他留下,鬼能想得到他真的要自爆!” “你…哎呀,真是拿你没办法等着啊,等一会姚策来!别乱动,老实呆着,别让伤势变得更加严重!” “知道了知道了!” 天师府的一众人都已经去盯,看褚良玉去了,付书同则是远远的看向鬼式神和张继阳的方向。 只见硝烟散去,一方乳白色的结界悄然散,张继阳和鬼式神一如刚才一般静站对相。 刚才那尸解仙自爆的一瞬,雄剑便立刻迸发出残留的圣韵,迅速结起结界,恰是如此,才能保证二者皆是无虞。 张海金自是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这雄剑其实已然认主。 但他不能认这个事实,因为雄剑是天师府传承的根本,一旦承认了雄剑认主,那么自己将再无争位的可能。 李简看了褚良玉一会儿,确定没有什么大碍才慢慢转头看向付书同。 “付队,是时候做决断了!该让他走了!” 这一声轻唤,让付书同终于从出神中反应过来。 身旁姜合与戴世航也已处理了自己的对手,慢慢走了上来,一人一边搭住了付书同的肩膀。 “让他走吧!只有让他走,他才算真的得到了解脱!” “是啊,他被变成这副鬼样子,谁知道他都经历了些什么。” 第1193章 哀兵不可胜 那一声字从付书同喉咙里撕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是人声了。 像一把生了锈的铁刀在石头上磨过,声音粗粝、沙哑、带着血丝和火气,在夜风中炸开的时候,连远处那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尸解仙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 付书同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的枪口抬起,在奔跑中连开三枪。第一枪打在一名正要翻墙逃窜的尸解仙的后心,那人身体一僵,从墙头栽落下来。 第二枪擦着另一名尸解仙的耳廓飞过,那人本能地偏头躲避,正好被侧面扑上来的一名特工一刀砍翻了肩膀。 第三枪打空了,但他已经冲到了近前,枪柄横挥,砸在一名企图从背后偷袭一位特警的尸解仙面门上,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随即被付书同身后跟上来的两名特工补了两刀,彻底倒地。 一名特工从付书同身后掠出,手中的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将一名正要从侧面包抄的尸解仙逼退三步。 对方的兵刃磕在短刀上,溅出一蓬火花,那特工不退反进,硬生生用肩膀撞进对方怀里,短刀顺势捅入肋下,拔出时带出一蓬暗红色的血雾。 干死他们! 另一名特工双目赤红,手中长棍抡圆了横扫,棍风过处,两名尸解仙躲闪不及,被砸中腰腹,口中喷血,踉跄后退。 特工紧追不舍,长棍在手中转了个花,变扫为刺,棍尖正中一人咽喉。 兄弟们!送这些狗娘养的上路! 又一名特工从侧翼扑上,手中双刃在月光下翻飞如蝶,切开一名尸解仙的护体罡气,在他胸前划开两道交叉的血痕。 战场在那一声之后彻底沸腾了。 特工们像是一群被血味激怒的狮子,毫无顾忌的冲杀出去,甚至将保持着制式阵型和战术配合的特警队伍冲得四散,以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冲劲全心全意地投入到搏杀之中 这毫无疑问是在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战斗中被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出口的爆发。 所谓哀兵不可胜,眼下这群贵江分局的神管局特工就是一群哀兵,他们比以往更加愤怒,更加拼命,更加的不怕死。他们只怕让这伙尸解仙逃掉,只怕愤怒无法得到宣泄,只怕自己那名不知是何姓名被炼成鬼式神落得哀莫下场的兄弟无法安息。 这群尸解仙在被特警和特工团团围困之时,本就已经丢掉了大半的战意,再加上那男人被斩杀,鬼式神被处理,战意已经跌到了低谷。 原本还算强横的实力,在心神激荡的作用下,被无限的削弱,只想要溃逃的心,根本就没办法抵得过这帮悲怆的战士。 刀光、剑影、枪火、拳风,在豆腐坊院墙外的这片空地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那些残余的尸解仙在这张网中左冲右突,却像是被关进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笼子,每一次试图突围都会被更加凶狠地压回来。 有尸解仙试图结阵反击,但阵型还没成型就被两名特工从中间凿穿。 有尸解仙试图施放术法远攻,但施法到一半就被一梭子子弹打断了吟诵。 有尸解仙想效仿那男人自爆,但还没来得及触发便被一把朴刀砍掉了脑袋。 李简提剑站在战圈的边缘,看着眼前这片已经被血染红的战场,看着那些红了眼的特工们在月光下穿梭、突进、斩落、清剿。 张继阳从后方走了上来,在李简身侧站定,雄剑垂腰,剑刃上残留的余温还在缓缓消散。 结束了。张继阳开口。 李简没有说话,回头看向那滩已经彻底凝固的暗色粘液上。 那是鬼式神残留的最后一点痕迹,再过一会儿,可能连那滩粘液也会被夜风吹干、被踩碎的脚步碾平,再也看不出任何形状。 付书同还在冲。 枪膛已经空了,但付书同没停下来换弹夹,枪柄当锤使,砸在一名尸解仙的太阳穴上,那人眼珠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杀!杀!杀! 付书同的声音已经哑了,脚步却没有停。 付队!够了! 一名特工从侧面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将他硬生生拖住了。 够你妈!放开! 没了!付队,你看,没了! 那名特工的声音也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掏空了之后不知道往哪里放的茫然。 付书同愣了一下,转过身,环顾四周,目光掠过这片已经被彻底清剿干净的空地。 那些尸解仙,基本都已经被斩杀的差不多了,大多数都将此刻夺舍的身躯丢在了此处,就算是有几个逃走的也只不过是一两个而已。 尸解仙的残骸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特警们正在逐一补枪。 没有站着还在抵抗的目标了。 付书同慢慢放下举着枪柄的手,枪管还在冒着余烟,枪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竟然都解决了!” 付书同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反复挤捏又松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人催促他。 几个特工在不远处默契地退开了一段距离,给他留出足够的空间。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冬夜特有的那种干净而凛冽的寒意,把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吹散了大半。 郭副支队长远远看着付书同无奈的摇了摇头,缓慢走向戴世航和姜合。 “戴队长、姜队长!我看付队长的情绪还有些不太稳定,接下来贵局的任务就自行完成吧,我带着我的人在这里打扫一下战场!” “多谢!” 郭副支队长点了点头,想要走开,回头却是欲言又止,只得将所有的话语放在了手掌上,轻轻拍了拍戴世航和姜合的肩头旋即便转身,命令自己手下的特警开始打扫收拢战场。 等郭副支队长稍稍走远一些,戴世航和姜合才互对了个眼神,抬手唤来了一些贵江分局的特工。 虽然两人是其他区域的队长,在贵江地界并没有什么执法权和管理权,但事急从权,两人身份又是总局派到地方的巡检组,很多特工都是愿意听两个人的命令的,当然也仅仅是在现在。 “留下一批人在外面盯着,剩下的人跟我们进去!”姜合说。 一众特工应到姜合便和戴世航带着一众人向着小院走去,走过李简和张继阳的身侧时,姜合略作迟疑,旋即转头对二人道。 “两位,你们已经接受了征调,所以任务的最后也需要你们进行协助,跟我们一起往里走一趟吧!” 这话说完,李简和张继阳没有什么反应,张允桐、张海金等人却是互视了一眼,站起来就要跟着一起往里走。 “几位前辈,你们就不用跟着去了!”戴世航恭敬的开口,“各位前辈前来协助我们执行任务,我们很是感激,但是这个任务是我们神管局负责的,此外良玉前辈伤势很重,需要人照顾,还请几位帮忙照拂一下!” 这话说的很客气,但也很直白。 就是告诉几人不用跟着了。 之所以让李简和张继阳跟着,除了二人本身就算是神管局在外管辖的最高战力中的编内成员之外,两人的处境虽有宗门,但更像是孤狼,有些事情知道了也不会向他人透露。 可张海金、张允桐等人则不同,他们都是彻彻底底的宗门世家子弟,其根本思想是要优先保证宗门和家族的繁盛,一旦进入院中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是有极大概率想要将其占为己有的,就算是全套资料被神管局收拢归档,也难免其生出觊觎之心,私下推敲,搞出什么禁忌之物出来。 张海金、张允桐等人皆是聪明之人,听到这话便知道是何意味,仅是笑着点了点头,便再也没有什么跟上去的动作。 进入院中,地上一个近一人多宽的大洞显得格外的扎眼,之前进入这院子是需要费点心思才能摸到通往地下空间的密道,可如今确实省了不少的功夫,只需要从这洞续下去便好了。 刚一靠近洞口,一股湿热的风从洞口翻涌上来,裹着机油、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草药气味,像是有人在地下煮了一锅沸了很久的药汤,盖子被掀开时那种浓稠到几乎可触的蒸汽。 李简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里面大概率是进行实验的地方!他们的技术明显比之前更好了,之前还需要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将人转化成功,如今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这帮家伙的技术力可真是可怕呀!” “确实!”张继阳也是点头,“刚才那几鬼式神,我与之交手过程中发现那家伙无论是战力还是肉体的强悍程度都比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一批更加强横,只是有雄剑的压制,还不知道其在其他地方是否还存在提升!若是还有提升的话,就很不妙了!” “行了!该唠的事儿,回去再说!”姜合道,旋即转头看向戴世航,“老戴你的身法足够快,轻功足够好,就劳烦你先下去摸个底!” 第1194章 地下实验室 戴世航没有多言,只是将外套的拉链拉到顶,把衣领翻起来遮住半张脸,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根细长的绳索,一头系在院角那棵被炸断的老槐树桩上,另一头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拉力。 绳索绷紧的瞬间,戴世航脚尖在洞口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只敛翼的夜鸟般没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绳索在洞口边缘快速滑动,发出一阵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大约只过了一个呼吸,绳索的滑动就停了,洞底传来一声极轻的落地声,像一片落叶掉在石板地上。 紧接着是几秒钟的沉寂。 “可以,下面没有什么东西,大家下来吧。” 戴世航的声音从洞底传上来,被狭窄的通道压缩过之后有些发闷,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姜合闻言便赶紧招呼着省管局的特工们下到洞里。 这洞其实也不深,顶多只有两到三丈的距离,作为泥土和岩石的部分,也只是有着一米六七左右的厚度,下面便是一层金属的板夹。 洞口下方的金属板边缘很是粗糙,可以明显看出撞击的痕迹,这也证明了之前鬼式神出现时从地上冲起来的土石来源,那个鬼式神果真是从这地下空间中撞破蹿出去的。 过了岩石层往下再走个五六米的距离才终于到顶。 相比于上方豆腐坊的狭小空间,下方的区域可谓是豁然开朗。 只是现在整个云溪村的电力供应已被切断,下面也是黑洞洞的,张口说话还有阵阵回音。 姜合从腰间摸出一根战术手电,拇指按下开关,一束雪白的光柱切开黑暗。光束扫过之处,所有人在那一瞬间都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空间与预想中截然不同。 没有想象中的潮湿霉味,没有那种地下建筑常见的阴冷逼仄。 空气是干燥的,甚至带着一丝空调系统特有的、微微的清凉,混杂着消毒水和某种精密仪器的淡淡臭氧味。 头顶是规整的吊顶,米白色的铝合金扣板排列得整整齐齐,每隔两米便嵌着一盏长条形的LED灯板。虽然此刻电源已被切断,但那些灯板表面依然反射着手电的光束,像一排列队等待检阅的沉默士兵。 脚下的地面是浅灰色的PVC防静电地胶,光洁得能映出人影。墙壁刷着医院手术室常见的象牙白涂料,踢脚线是不锈钢材质,在光束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手电扫过之处,能看见墙面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块液晶显示屏,屏幕已经暗了,但在侧光下能看到表面没有一丝灰尘。 整个空间的格局方正,约莫有五六百平方米,被几道半透明的磨砂玻璃隔断分割成不同的功能区域。 那些隔断的上沿离吊顶还有半米的距离,形成一条贯通全场的空气循环通道。隔断上贴着磨砂贴膜,看不清里面具体陈设,但能隐约看到里面摆放着一些仪器的轮廓。 这是…… 李简从洞口跳下来,踩上那层浅灰色的防静电地胶,脚下传回一种柔软而坚实的触感,那种脚步声被地面吸收后的寂静让他愣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磨砂玻璃隔断上滑过,又扫过墙面上的显示屏和天花板上的嵌入式通风口。 “果然鬼式神是在这里炼制而成的吗?”李简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带了一点回音,被那些光滑的表面反复反射之后显得有些发闷,“从这个布局规模和设计来看,没有个两三年是做不成的!” 姜合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最近的一道磨砂玻璃隔断缓步向前,战术手电的光束透过磨砂玻璃照进隔断内部,在另一侧投下一团团模糊的暗影。 那些暗影的轮廓隐约可以辨认出是一些大小不一的矩形设备,像是一排排等待激活的金属模块。 “老戴!” “我在这里!”戴世航的声音从西侧传来,已经被手电光束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阴影区域里,他的身影半蹲在一个隔间的金属操作台旁边。 众人循声走进,手电光束汇聚过去,照亮了那张操作台的表面。 台面是哑光不锈钢材质,边缘包着减震胶条,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排器具,有玻璃烧杯、量筒、移液管,还有一些形状不规则的工具,材质是某种深灰色的工程塑料,在光束下泛着细腻的颗粒感。 操作台的角落放着一台显微镜,金属外壳上印着某个知名普鲁士品牌的标识。 旁边是一台小型离心机,转子还卡在槽位里没有卸下,暗示着这里的工作在最后时刻是被匆忙中断的。 “来这边!” 姜合的声音从北侧传来,比方才低沉了一些,那种低沉不是刻意的压低音量,而是一个人看到某种不愿看到的场景时,喉咙肌肉不自觉地收紧后发出的本能变化。 众人穿过一条由磨砂玻璃隔断形成的短廊,绕过一面贴满便签纸的白板。 那些便签纸上写满了潦草的化学式、机械符号和日期标注。 转过这面白板,才终于来到整个地下空间最北端的区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手电光束照进去的时候,李简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完全透明的隔间,四面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厚实的钢化玻璃,像一只嵌在地面与吊顶之间的水晶盒子。 地面铺设的防静电地胶在这里换成了某种更柔软的材质,颜色也更浅,近乎于白色。 里面靠墙的位置并排放着三张床,床体是简洁的金属框架结构,床面覆着白色的医用衬垫。 每一张床头都连接着复杂的管线束,那些管线沿着墙壁向上延伸,汇聚进吊顶内部,再分散到墙面上其他位置。 床铺的边缘还残留着浅淡的、被漂白剂反复擦拭过的痕迹。 空气中那股消毒水和臭氧的混合气味在靠近隔间的时候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能够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但又不完全是血,还混杂着某种化学制剂特有的刺鼻气息。 隔间中央的空地上,一台推车被随手停在原地,推车的上层托盘上搁着几支密封的试管,在光束下泛着琥珀色的反光。 推车下方还有一台小型移动式监护仪,屏幕上还残留着一条已经冻结的生命体征曲线,像是一根被掐断的线。 “这里应该是进行某种准备手术的地方!”戴世航判断道。 姜合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拿手电照着,走过第一张床的时候,听眉头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这床上残留着一丝味道,很淡,但却和整个空间里的气味调性不同,这里混着极为厚重的土腥味。很显然,这张床上曾经是躺过一个人的。 再往前走是第二张床,这张床十分的整洁,上面的白色单布都没有丝毫的褶皱。而与之相对的第三张床则是有着明显些许的褶皱,不出意外的话,这张床应该是不久之前刚被整理出来的。 通过这些简单的分析来看,这里至少有两个人被做过某种手术。 其中一个人毫无疑问的是秦霄,而另一个人大概率就是为其开车的司机。 “这边有情况!” 众人还在盯着床,一个特工忽然说道。 一群人循声赶了过去,就看到那名特工站在一堵贴近镜头的墙壁前,伸手不断摸索着墙壁。 这堵墙壁上面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但衔接处却是上着金属的连接件。 “发现了什么吗?”姜合问道。 “姜队长这堵墙有些许机油的味道!很有可能是一方暗门!”那名特工回答道。 戴世航、姜合、李简和张继阳四人闻言纷纷凑了过去。 这名特工在加入神管局之前是军队侦察兵出身,在进入修行大道之后,更是成为了一名妖修,其嗅觉观察力比在场很多人都要敏锐上许多。 墙壁的材质与周围看似一致,但细看之下,那层玻璃金属连接件中缝确实有一条极细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缝隙,在侧光下才勉强显出一道暗影。 手电光柱扫过那道缝隙的时候,能看到缝隙内部的金属断面反射出与周边截然不同的光泽,那是一层没有被氧化过的、崭新的金属表面。 “看起来确实有问题!” 姜合伸手在墙壁表面的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指节叩击时发出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是那种钢化玻璃特有的回响。 旋即姜合又往旁边挪了两步,在相邻的那面磨砂玻璃隔断上同样敲了两下,声音明显更沉闷一些,像敲在一块厚实的胶合板上。 “中空的!这面墙后面有空间!” 众特工闻言赶紧在这堵暗门周围反复的摸索,很快一名特工将手按在暗门旁边的墙壁上,刚一用力便听见咔嚓一声,那墙竟然内陷了一块儿,旋即便被翻转出来了一个带着显示屏的密码锁来。 “姜队长,开门的总控在这儿!” 第1195章 溜门撬锁 姜合快步上前,战术手电的光束集中在那块翻转出来的密码锁面板上。 那是一块大约七寸见方的触摸屏,屏幕表面覆盖着一层防指纹涂层,在侧光下泛着细微的磨砂质感。 屏幕虽然已经熄灭,但边缘处依然嵌着一圈极细的红色指示灯,说明这块面板依然通着备用电。 姜合伸手在屏幕边缘摸了一下,指腹掠过屏幕与墙体之间的缝隙,带出一层极薄的灰。 “备用电是独立的,没有被主闸断电。姜合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猎手追踪到猎物踪迹时才有的凝重,”这地方的设计者考虑得很周全,即使整个实验室的电源被切断,核心区域的密码锁依然能维持运转。” 姜合试着在屏幕正中点了一下。 屏幕应声亮起,发出一道淡蓝色的背光,界面简洁到近乎冷酷。 顶部显示着一行日期戳,中间是一个输入框,底部是一排数字按钮,排列方式与常规手机键盘完全一致。 输入框旁边的标识是一行小字:授权码。 “能破解吗?”李简凑上来,看着那块亮起的屏幕,“还是说直接暴力破拆?” “暴力破拆当然是最快的。”姜合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块面板,“但是这面墙的结构我们还不清楚。如果是单纯的钢化玻璃加金属框架,那就好办,但要是里面夹了防爆层或者爆破装置,你硬拆就会把后面可能存在的证据一起毁了。” 戴世航挑了挑眉,“那看样子只能等技术部门的人过来了才能进行开启了!” “但是对方应该不会给我们太多的时间!”张继阳声音平淡,甚至带着几分怅然,“这个地方既然是作为秘密窝点,有极大概率其中存有引爆装置,我们或许可以等待技术部门的同志过来进行破解,可是在此过程中,他们如果通过远程起爆的方式将此处引爆,那么我们这一场除了毁掉几具尸解仙的肉身,此外根本就没有任何收获!” 姜合的手指悬在密码锁面板上方,停顿了片刻,然后将手收回来,后退半步,目光从那块亮着的屏幕移开,扫过整面暗门周边的墙体。 “继阳真人说的有道理。”姜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经过快速权衡之后的笃定,“我们没有时间等技术部门来人。如果这后面真的有什么重要证据,对方不会留给我们从容破解的机会。远程引爆也好,自动销毁程序也好,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那怎么办?”李简歪头看着那面墙,“砸又不敢砸,等又等不起,难不成咱们真的要把这扇门给砸开吗?” “砸开肯定不现实!如果这个地方是用来研制鬼式神的,作为研究者优先保护的便是自己的性命,那这个东西防破坏的指数应该会很高。”戴世航说。 “但还是要试一试!”姜合道,旋即转身对着身后特工发令,“你们几个去地面上找一些撬棍、大锤、消防斧,看能不能从边缘位置找到破拆点。你们几个去周围的隔间和操作台仔细翻找,看有没有遗落的密钥、门禁卡或者是任何纸质记录。速度要快!” 众特工得令赶紧兵分两路快速奔出去去找赤手的东西,以及可能有关于打打开门的残留物中。 李简和张继阳彼此对视了一眼,下意识的拿起了含明剑以及雄剑。 含明剑是灵宝,雄剑是圣器,都算是顶尖的宝物。 “两位还是省省吧!”姜合头也没回,像是脑后长了眼睛,“雄剑是祖天师张道陵留下来的圣器不假,景言真人手中的东西我虽看不出来历但至少也是件法宝,两件都是十分少见的宝物,但却不是这么用的。这扇门后面要是有什么敏感装置,剑上附着的炁韵万一触发了什么回路,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机器的事,最好还是用机器的逻辑来解决才好。 李简握着含明剑的手松了松,没反驳。 姜合说得在理,修行者的手段对付修行者还行,对付这种精密仪器和现代工程,有时候确实会弄巧成拙。 “既然如此,那我们又应该做些什么呢?就在这里等?” “自然不是!”姜合说着突然回头看向我们,戴世航又看了看李简和张继阳,“三位,现在说这句话确实有一些不太合适,但是我必须得想问一句,我真的能信任你们吗?” 姜合这句话一出口,整个空间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李简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冷笑话。 “姜队长,你这话说的……” “我是认真的。” 姜合打断了他,目光从李简脸上移到张继阳脸上,最后落在戴世航身上,每一个字都放得很慢,像是要把自己话里所有的重量都压进这几个字里。 “几位的底子都甚是干净,挑不出任何一点问题,但是自从代北那事出了之后,说实在的,我对于任何人都不怎么相信!在以前的时候,我对于我的同事、战友们都是抱着百分之百的信任,可是代北那件事出来之后,我就动摇了。华夏各区域、各省市的神管局局长都是由自愿牺牲本名,放弃身份与自由归于神道的高阶神道修行者充任!他们每一个人在一方天地中都有极强的感应,按道理来说,尸解仙很难能够混入神管局里,可是那个叫许睿的却是切切实实的混了进去!基于这层考量,在触碰到这件很有可能是绝密的事件之前,我必须要保证跟我一起行动的人都是实实在在的活人,且不与他们勾结。”戴世航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操作台上收了回来,站直了身体,迎着姜合的目光对视了几秒。 李简和张继阳则没有说话。 姜合盯了三人几秒之后,突然发出一声苦笑。 “好吧,可能是我有点过激了!我有理由不相信你们,你们也有理由怀疑我,毕竟这种东西是互相的!” “所以,姜队长把所有人支开就是为了保证在这里的人都是纯粹的吧!”张继阳忽的开口。 李简听到这话不禁侧目,说实在的,李姐没有想到这一层,他只认为姜合是真的想要找些撬棍,寻些线索来开门的。 戴世航则没有任何意外,显然他也想到了这层。 姜合点了点头,旋即缓步转身来到那密码锁的近前。 “继阳真人说的对,我确实是这么想的!这个门我还是会开的!毕竟溜门撬锁这个本事,我在做警察的时候就已经玩的很溜了,只是有些年头没用了而已。” 姜合说完那句话,便从腰间摸出一个比拇指略大的黑色方块。 那东西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侧嵌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金属探针,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泛着哑光。 他将黑色方块贴在密码锁面板旁边的墙面上,探针精准地插进面板侧缘一个极小的缝隙里。 方块表面随即亮起一圈极淡的蓝色光晕,像一只安静睁开的眼睛。 “你刚才说这套系统可能有反入侵程序。”李简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警惕,“你接上去,不怕把它触发?” “怕。”姜合头也不回,从怀中拿出手机,而后将数据线将那方块与手机相连,随后便在手机上点开一个APP,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动,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拨弄一把用了多年的老式计算器,“但怕也得干。等下去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对方远程引爆,要么他们派人来销毁证据。无论哪一种,都比我们现在赌一把更糟糕。” 黑色方块的蓝色光晕在这时闪烁了一下,频率比方才快了几分。 姜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指的动作也跟着停顿了片刻。 “怎么了?”戴世航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加密层级比我想象的高。”姜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个人在专注地拆解一枚精密钟表时发出的自言自语,“他们用的不是市面上的通用协议,是定制的。底层逻辑里还嵌套了一层自毁协议,只要外部设备连续三次尝试错误握手,系统就会彻底锁死,然后启动物理销毁程序。” “物理销毁?”李简攥紧了含明剑的剑柄,“有多物理?” “按照这套系统的设计逻辑,应该是把门后面的空间整个灌满某种东西。”姜合的手指重新开始点动,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也稳了一些,像是一个走钢丝的人调整了重心之后重新迈出下一步,“可能是高温,可能是腐蚀剂,也可能是惰性气体。反正不会让我们拿到任何完整的证据。” 空气在这一瞬间变得比方才更安静了。 远处那些被支开的特工在地面上翻找撬棍和消防斧时发出的碰撞声透过厚厚的土层传下来,变得沉闷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在听岸上的动静。 “你有把握吗?”李简问。 “没有。”姜合说,“但我在试。” 第1196章 培养罐 姜合的手指没有再停顿,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点击、确认,每一次触碰都精准而果断,像是一个老练的拆弹手在剪断引线前最后一刻的判断。 黑色方块表面的蓝色光晕开始以一种不规则的频率闪烁,时快时慢,像是某种加密数据正在被逐层剥开时发出的呼吸。 姜合的后背微微弓着,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高度集中的、几乎静止的姿态,呼吸变得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李简站在两步之外,握着含明剑的指节微微发白,目光死死锁在那块黑色方块和密码锁面板之间那根细如发丝的探针上。 张继阳站在他侧后方,右手握在剑柄上,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戴世航则是靠在了磨砂玻璃隔断旁,指尖轻轻敲击着玻璃边缘,频率均匀,节奏恒定。 远处地面上特工们翻找工具的声音还在持续传来,偶尔夹杂一两声简短的对答。 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土和混凝土,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听起来就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黑色方块的蓝色光晕忽然停住了闪烁,变成一种稳定的常亮状态。 姜合的手指也在这时悬停在了屏幕上方,没有继续点击。 “第一层过了。”姜合的声音依然很稳,但那句简短的话里已经带上了一层极薄的、不易察觉的松弛,“还有两层。第二层是时间锁,如果不能在限定时间内完成第三层的验证,系统会自动判定为入侵尝试,触发自毁。” “你还有多少时间?”戴世航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姜合的目光快速扫过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但语气还是方才那种克制的平稳。“不多。大约还有80秒。” “80秒!”张继阳的眉头皱了一下,“打开第二层需要多久?” “已经打开了。”姜合说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一下。黑色方块表面那道常亮的蓝光瞬间变成了绿色,短促地闪烁了两下又恢复了蓝色。“第二层是时间锁,但我之前已经提前做完了前置验证,刚才那一次闪烁就是在进行最后一轮同步。现在剩下的是第三层,也是最后一层,生物特征认证,也就是指纹。” 指纹?李简的眉毛挑了起来,谁的指纹?难道还要把那个穿长衫的老东西找回来按手印吗?他现在连渣都不剩了! 姜合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那块密码锁面板和手机屏幕上交替移动,像是在对比两件东西之间的细微差异。过了大约三五秒,姜合忽然侧过头,看向戴世航。 “你身上带着橡胶手套呢吗,避孕套也行!” “What the fuck?”李简有些不解,“你要这玩意儿干什么?这东西能变出指纹来?” “肯定不行,我只不过是赌一种可能!”姜合长长呼出一口气,“毕竟我们的敌人是世界先,那帮家伙换肉体换的勤,指纹不可能一直进行更换,这个机子存的指纹是相当有限的就算连接了系统也不可能将上百甚至上千的指纹数据通通输入进去!毕竟这个东西,他不是网络购票系统,更不是什么打卡机,信息录入的越少,其保密性质有时候会相对更高,毕竟这只有特定的几个人才能进行打开!” “所以你的意思是……”戴世航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已经猜到姜合要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这扇门的指纹库里录入的数量极其有限,可能只有两三个人的指纹。”姜合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跟那个正在一秒一秒跳动的倒计时赛跑,“而其中一个人的指纹,极有可能还在这间实验室里!就在那两张用过的手术台上” 李简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 “你是说是在在靠头向下的那个位置!” 姜合点头,他们在撤离的时候很匆忙,不可能有时间把每一件接触过的器具都擦干净。尤其是那个被干掉的领头的世界先,他是一个很嚣张且狂妄的人,如果我是他的话,在给别人做手术的时候,一定会让人全程保持清醒,并会贴脸进行嘲讽,而嘲讽过程中一定会把手扣在下面,因为这样才可以靠的更近,让对方更好看清楚自己的脸。只要有一枚完整的指纹留在上面,我就能通过取证终端的指纹拓印功能把它提取出来,再模拟成生物信号输入到第三层验证里。 你他妈的真是个天才!李简猛地转身,朝着外面手术台的方向冲了出去,鞋底在防静电地胶上发出急促的摩擦声。 李简的动作极快,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那两张手术台前前,往地下一趴,打着手电,两只眼睛快速扫过手术台下每一个缝隙。 李简的目光在那排器具上快速逡巡,最终停在手术台左上方的一角。 这处特征其实并不明显,如果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与周围有任何的差别,但只有仔细观摩,才可以微微的看到那么一丝,极为细小的色差。 存在色差的区域可以明显看出四指的模糊轮廓,而造成这个现象是因为修行者普遍体温要比普通人略微高上那么一点点,在与器物接触时,自身炁韵的流动会不自觉的带动周遭物体产生细微的抖动,这抖动一般情况下是难以察觉的,因为这仅存在于分子热运动的层面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由于炁韵是属于高频振动的一种能量展示形态,基于牛顿定律,高能量要向低能量方向进行传递的特性,低能量的物体接受到高能量的传输之后,其自身分子热运动的活性也会大大提高,这也意味着其氧化活跃性要更高些许。 “在这里!快来!” 李简单将手探出来,大声呼道。 “小心,别碰!”戴世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压得很低的急促,“直接接触会破坏上面的皮脂残留。” 李简闻言赶紧从手术台底下钻了出来,侧身给戴世航让出位置。 戴世航半蹲下去,从腰间取出一只密封的透明取证袋,袋子里装着一片薄如蝉翼的柔性薄膜。 将取证袋撕开一个口子,用镊子夹出那片薄膜,动作极轻地覆盖在那道色差区域的表面,手指隔着薄膜轻轻按压了几次,让薄膜与金属表面充分贴合。 做完这一切,戴世航没有急着揭起薄膜,而是等了几秒钟,才用镊子夹住薄膜的边缘,以极慢的速度将它从金属表面剥离。 那片薄膜在应急灯的光束下泛着微微的珠光,表面已经清晰地拓印下四枚指印的轮廓,纹路清晰,几乎没有断点。 “好!”戴世航将薄膜小心地放回取证袋里,封好口,起身往回走,步伐比方才快了一些,但没有到跑的程度,“够清晰,可以用了。” 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北侧暗门前时,姜合正盯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红色数字已经跳到了二十三秒,数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提示:本阶段验证剩余时间。 “还有二十二秒。”姜合的声音平稳得不合常理,明明只剩不到二十秒的窗口期。 他的目光在那枚指纹薄膜上快速扫描了一下,点开取证终端的指纹拓印功能,将薄膜对准采集区域。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前进,从百分之零开始一格一格地跳。 整个空间安静瞬间得像沉入水底,连远处地面上特工们翻找工具的声音都似乎被隔绝在了更远的地方,仿佛这间地下实验室在这一刻被抽空了所有的空气,只剩下那枚悬浮在进度条上跳动的数字。 39%。 58%。 72%。 99%。 100%。 密码锁面板发出一声清脆的电子解锁音,像冬天里一块薄冰被轻轻敲破。 那道金属暗门后方传来一声沉闷的机械传动声,像是某种沉重的齿轮开始缓慢转动,紧接着门板沿着墙面滑开一道约莫三尺宽的缝隙。 一股冷空气从门缝中涌出来,干燥、冰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金属与某种合成材料的混合气息,纯净到几乎令人感到不安。 姜合收回取证终端,站起身,目光透过那道逐渐扩大的门缝向内望去。 门后的空间没有开灯,但借着门外实验室的灯光,可以勉强看到那是一间比外面更小的环形房间,约莫六十平方米左右,墙壁都是与门板相同的深灰色金属材质,没有任何窗户,没有任何装饰,像一口封闭的钢制箱子。 墙壁上垂直竖立着四个高达三米五六左右的巨大石英罐子, 那些石英罐子通体透明,像四根从地面直抵吊顶的巨大水晶柱,每一根都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表面光洁得近乎不真实,在门外透进来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罐体内部充填着某种淡蓝色的液体,那种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海水的蓝,而是一种更接近荧光的、微微发亮的、像是被困在玻璃里面的极光一样的蓝。 在那些淡蓝色的液体中,悬浮着某种东西。 第1197章 培养液 四根巨大的石英罐体罐壁厚约三指,表面没有一丝划痕,没有指纹,没有灰尘,光洁得像是刚刚从流水线上被安装到这里。 淡蓝色的液体在罐内缓缓流动,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像是融化的玻璃,又像是某种被稀释过的生物凝胶。液体表面泛着细微的气泡,那些气泡在上升的过程中缓慢变小,最终消失在罐顶的循环系统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而更令人瞳孔骤缩的,是那些悬浮在淡蓝色液体中的东西。 不是尸体。 不是标本。 那形态比尸体更令人不安,因为它们依然保持着某种仿佛只是沉睡而不是死亡的姿态。 第一根罐体里浮着的是一具赤裸的人形轮廓。看不清面容,因为它的脸部被一层半透明的白色薄膜覆盖着,像是缠了一层极薄的丝茧,只隐约透出五官的起伏。 它的双臂在液体中微微张开,像是正在漂浮,又像是被人摆成了某种固定的姿势。 第二根罐体里的轮廓更加清晰一些。 它的体表没有被薄膜覆盖,能直接看到皮肤和肌肉的纹理,青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色纹路,那些纹路沿着四肢和躯干的走向分布,像是被某种精密的工艺刻进了皮肤深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指微微蜷曲。 第三根罐体里面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沸腾。 淡蓝色的液体里悬浮着大量的细碎颗粒,像是某种被搅碎后又重新沉淀的有机物。 细看之下才发现,那里面残留着一些尚未完全溶解的、已经看不出原始形状的碎片,被腐蚀掉的残渣。 第四根罐体是空的。 空的。 里面只有那种淡蓝色的液体在安静地循环流动,偶尔翻起一个气泡,在罐顶破裂。 李简站在暗门与罐体之间的空地上,盯着那四根巨大的罐体,目光在第一根和第二根之间来回移动,瞳孔微微收缩。 空气中那股金属与合成材料的混合气息在这里变得更加浓郁,几乎能够尝到一种淡淡的碱味,像是某种实验室专用的清洗剂残留在空气里,尚未完全消散。 所有人都陷入漫长的沉默。 “这应该就是炼制鬼式神的培养罐吧!是吧?”姜合明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在此刻想要否认这个事实。 “是的!”张继阳冷静的回道,“这就是炼制鬼式神的培养罐!通过观察来看,这里面的培养液应该是某种能够聚集邪炁的溶液,如果没猜错的话,这里面的液体一直没有更换过,他们会一批批往里面投入实验品,而失败的实验品会直接被溶解消耗掉,成为这个培养罐中的养分,再供给新的实验品进行实验!” 姜合拿着战术手电的手不禁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抓空了的本能反应。 他站在第一根罐体前,战术手电的光束透过淡蓝色的液体在那具被白色薄膜包裹的人形轮廓上缓缓移动,光束每扫过一个角度,那具身体在光影中的轮廓就会发生微妙的变化,有时像蜷缩的胎儿,有时又像舒展的舞者。 一批一批地投入……姜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这些罐子能容纳的液体量是固定的,如果这里面沉淀下来的颗粒就是被溶解掉的人体残渣,那这几根罐子……到底消耗了多少个活人? 不过,没有人回答他。 李简侧过头,目光在那根装着青灰色皮肤纹路躯干的第二根罐体上停留了很久。 那些暗色纹路从肩胛骨的位置开始向下延伸,沿着脊柱两侧分岔,绕过腰际,在髋部汇合后又重新分散,一路延伸到脚踝处终止。整个纹路的分布像一棵倒置的枯树,主干在脊柱,枝杈在四肢。 “这些纹路貌似乎并不是经过什么实验而自动演化而成的,倒像是后天植入进去的,看来那几处手术台确实是用来做实验的,而实验的目的就是将这些东西植入到活体里。” 戴世航往前走近了几步,仔细观察着第二个罐体中的实验品身上的青色纹路,眉头深深皱起。 “这个东西啊,我没见过!我之前在谢寻那边卧底的时候,他将人改造成鬼式神时并没有加入手术这一项,这个应该是他们后续投入研发之后,重新琢磨出来的!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提高邪气的吸收率,加快转化速度!假若真是如此,秦霄在二十四小时内被改造成鬼之神就是有可能的了!” “妈了个巴子的!这狗东西还需要什么技术迭代吗?” 李简一拳砸在石英罐壁上,力道不算小,换了普通的钢化玻璃早就炸开一片蛛网裂纹了。但罐体表面只是泛起一层极淡的涟漪,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波纹荡开几圈便消散无踪。拳头的力量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均匀地分散、吸收、化解,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张继阳走上前来,手指轻轻拂过那根罐体表面被拳头砸中的位置,指尖掠过之处,能感觉到一层极细微的、近乎于静电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罐壁内部流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这罐子上也布置了符箓!”张继阳皱眉。 “好好好!”李简连说了三个好字,人都被气笑了,“果然啊,人在做坏事的时候,脑子是最清醒的,什么防备都能用的上!我服了,牛逼!玛德…” 说着,李简猛然抽起含明剑,就要将眼前的石英罐子敲开听个响,好在张继阳离得不远,赶紧快步扯住了李简的手腕。 “十八叔,这动不得!” “留着这害人的东西有什么用,还不如就地毁了它!”李简恼道。 “这些东西都是证据,绝对不能破坏!”戴世航无力的说。 “证据!”李简哼了一声,恨不得将剑直接丢在地上,“证据,证据,都是他妈的证据!留着这些证据有什么用?那些师姐间一日不除,这种隐患就始终在他们,早晚有一天还能再做出一批这样的装置,不,他们现在就有可能还有一批装置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留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万一被他们劫了呢?玛德,操!” 李简的骂声在封闭的环形空间里来回碰撞,被那些光滑的金属墙面和石英罐壁反复反射后变得更加沉闷,像一只被困在铁箱里的野兽在来回冲撞。 姜合看了一眼,拳头紧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得转头看向戴世航。 “老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赶紧让贵江分局的兄弟们把此地封锁起来,立刻使用专线通知总局过来收缴所有的证物!同时让老付去和当地供电局说一下,暂时先不给云溪村供电,这里有很多带电设备,还有很多电脑,这些电脑应该是储存了大量的证物信息,如果带电的话,很有可能会被对方远程控制重启!导致资料被删除,咱们必须立刻采取手段!” “好的!” 戴世航应声转身,快步朝来路走去,防静电地胶在他脚下发出沉闷而急促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拍。身影很快消失在暗门外的灯光里,脚步声沿着那道磨砂玻璃隔断走廊向远处延伸,最终被地面上翻找工具的特工们制造的响动淹没。 姜合站在原地,目光在四根石英罐体表面缓慢移动。 李简此刻已经冷静了许多,但依旧拿着这剑,看着那几根石英罐,暗暗运气。 “老姜,我别的不问你,我就问你,这里面这两个人怎么办!当然,这第三根也是有人的,只不过是人已经…被化了!” “这已经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了,这件事只能交给总局来办理!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应该是抽取这里面的液体进行化验,然后将里面的实验品进行焚毁火化!” 姜合此刻也有些落寞,腰椎莫名其妙的变得佝偻,就像是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被凭空抽走了似的,颓丧地走到暗门前,望向外面磨砂玻璃隔断之间那条狭长的走廊,远处的操作台和货架在应急灯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想要直起背,却感觉这肩头像是压了千斤巨石一样,让心难以抬起,只得艰难的抬起头,长长的吐出一口白气。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管是谁呀,都有可能被那帮肮脏的畜生盯上了!这场仗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姜合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散开,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回响,像是沉入深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渐渐平息的余音。 没有人接话。 那四个石英罐矗立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淡蓝色的液体在罐内无声流动,气泡在液体中缓缓上升,破裂,再上升,再破裂,像是一座永不停止的钟表在计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时间。 第1198章 讨要本钱 李简等人从下面的实验室钻出来时,张海金和张允桐等人早已经走了,院子外的空场中都是神管局特工们忙碌的背影。 特警并不在这里,但也并未离开,所有的特警几乎都已经转移到了小学那边,处理那些散热的装置。 院门外,张宁宁已经等了良久,终于看到了李简和张继阳,不由得松了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我听这里的特工说已经找到了他们的实验室位置,就是在下面!你们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李简暗暗的垂下眼眸,没有答话,只是径直的从张宁宁身边走过。 张宁宁刚想要问些什么,却被张继阳一把按住肩头,轻轻的摇头,示意其不要追问。 张宁宁的目光在李简的背影和张继阳脸上之间来回移动,看到张继阳那张惯常温而如玉的面孔上,眉心处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出来的,在松开眉头之后依然残留着。 张宁宁终究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比方才更冷了一些,带着一种冬天快要天亮时特有的那种凛冽。 远处的天际线还是漆黑的,但东边的天幕边缘已经隐约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是有人用一支蘸了水的毛笔在天际线上轻轻抹了一笔。 付书同站在院子外那棵被炸断的老槐树旁边,背对着众人,面朝小学方向。 他的身形在夜色中显得比平时更瘦一些,肩膀的线条也不像平常那么挺拔,微微向前倾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没有直起来。 姜合从洞口最后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朝付书同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到戴世航身边。 “总局那边怎么说?”姜合压低声音问。 “已经通知了。”戴世航同样低声回话,“总局那边会派专案组过来,预计中午才能到。贵江分局那边的人也在往这边赶,老付已经安排好了接应的人。下面的实验室,在专案组到达之前,任何人不得再进入。我已经让兄弟们把洞口封了,留了两个信得过的人在下面守着。” 姜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忙碌的特工,又来看了看李简等人离去的背影。 “果然啊,只要是个人都是受不了那东西的!就算是天下第一也不能免俗啊!” “嗯!”戴世航点了点头,虽然其表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的模样,其实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在看到那罐子的一瞬联想到所有的关联之后,那种恶心感就从未有停过,但好在有那股恶寒强行压制着。“我要不要把老付叫过来!” “让老付多休息一会儿。”姜合说,“别让他再进现场了。秦霄的事,他需要时间消化。” 戴世航应了一声,便转头和贵江分局的特工一起处理起了战场,现在他需要一个相当专注的事情,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压制自己的恶心,以及内心那种强烈的愤怒与不甘。 姜合却始终站在原地,看着忙碌的身影,看着那孤寂远眺的背影,拳头早已握紧,白纹横生。 李简一行三人静静地在村子里穿行,李简走在最前面,沉默不语,只一味的往前走,而张宁宁和张继阳则安静地在后面跟着。 忽的李简突然停住了脚步,双眼缓慢的闭合又缓慢的睁开,一边的牙齿恨恨的咬着。 “出来吧,等我好久了吧!” 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阵鼓掌声从旁边的胡同中响起,旋即便看到三道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为首之人正是千羽鹤的徐三姐,在他身后便是今早处理尸体的瘦高个儿和胖子。 “能等这么久,也算是有耐心了。”李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出去,像是用刀刃在一块木板上划出来的,“我要是你,早就走了。留在这里的风险比收益大得多。” 徐三姐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继续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歪着头,打量着李简的背影。 “风险大,收益也大。”徐三姐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像是刚睡醒不久,“如果不留下来看个究竟,我怎么知道你们在底下找到什么了?” “那你现在知道了?” “不知道。”徐三姐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在夜风里像一片薄冰被捏碎的声音,“你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看到。不过看你这副样子,大概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东西。” 李简没有接话。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一会儿,像是冬夜里一条冻结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徐三姐身后那个瘦高个儿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徐三姐抬手拦住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那瘦高个儿便又退了回去,重新隐入阴影里。 “我可不是来找你打架的。”徐三姐语气平淡,“如果我真动手了,你旁边那位继阳真人,不得把我们砍成臊子呀!” 张继阳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看到李简依然平静如初,便将手松开了。 “说吧。”李简终于转过身来,正面朝着徐三姐,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镜片映成两个冷冷的光斑,“你到底想干什么?” 徐三姐的目光在李简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扫过张继阳的脸,又扫过张宁宁,像是在确认什么,最终把视线收回到李简身上。 “我找你也没有别的什么事,只是因为你曾经答应过我,如果能够将此处拿下,那这尸解仙老巢里的东西都归我,可是现在这地儿都已经被神管局的差佬儿们归了个底儿掉,我可什么都没拿到!怎么着我也得挣个本钱呀!” 第1199章 包教包会 场面间顿时安静许多。 “你要我就一定会给吗?”李简轻笑。 “可是我不要,你定然绝对不会给!”徐三姐捻烟吐出一口白气,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神色。 不得不说,能作为千羽鹤一方分堂的掌舵人,要是没有点什么真才实学,怕是根本是爬不上这个位置的,这脑子自然也是需要极佳的。 说实在的,李简有些为难。 他化自在天魔咒,这门手段是周满庭从陆晓那里得来的,自己因为与周满庭的融合愈加加深,所以这部分共享的记忆也自然录入脑中。 这东西给徐三娘也并无不可,毕竟这手段除了锤炼心性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更加好的用处。 当然,这只是对李简而言,毕竟在幻术方面他研究不深。 这门手段虽然已经失传了五百余年,最后一任传承者便是大明锦衣卫都指挥使陆晓,自此以后,圈里便再也没有这门手段的信息。但问题出在这门手段是佛门的手段,自己修得,但是传出去确实不好这么传的,万一人家那个破败门户回头找回来,就算有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再加之这陆晓是否有后人存世,更是一个疑团。 天师府敕书院是有封存在传的资格的,但前提下是那个门户、家族确实已经彻底陨落,只要人家有一颗火苗在世,这东西也只能在人家的谱系里进行传承。 徐三娘似乎早已预料到李简在顾虑略什么,旋即莞尔一笑。 “真人不必多虑,这种事儿我们千羽鹤早已经扫听清楚了,传承这门秘术的罗刹堂,八百年前便已经拔苗去根儿了,而至于陆家!金华陆家在满清入关的时候,因为奋起反抗,全家都被株连,连一个女娃在世都没有,鸡蛋都摇散黄儿了,那位的后人那是一个都没了!” 这种解释,让李简一时间有些骑虎难下,第一这事没办法核验真伪,第二自己确实答应过人家,人家确实毛都没捞到,不交点本钱也着实说不过去。 李简大可以以自己也帮他们出气的名义将这事儿赖过去,可是这帮情报贩子既有底线又没有多少的底线。 真惹急了,难不成自己真得要耗尽脸面发动整个华夏的修行宗门家族将其覆灭掉吗? 万一他们转头投到了尸解仙呢! “好,我可以给你!”李简的目光投向徐三姐,声音有些发冷的道,“我事先说好了,这东西我可以传给你们千羽鹤,但必须得按规矩来,想要练这门手段的人,必须得通过我的审核,而且不经过我们的同意,你不允许再向下传!否则我就算是拼了这张脸,搏了这条命,也必须让你们千羽鹤付出血一样的代价!” 徐三姐挑了挑眉,并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暗暗的思付了一会儿,旋即露出半分笑来。 “不过是一门他们手段而已,至于这么较真吗?” “传承大过生死,我们这一脉既然已经成了替他人传承的重任,便也要将此作为生死大事来对待!若是所托非人,我们岂有脸面去面对那些将信任交托于我们的同道!口碑这个东西就是脸面,恰如你们千羽鹤的口碑,那是招牌也是命脉,我是绝对不会任意交托的!”李简仰首说道。 “好!我答应你!这件事我会回去禀报宗主,让他差遣人来与你求学!还希望真人一定要信守承诺!” “那是自然。我李简答应的事,还从来没有反悔过。” 李简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徐三姐,转身朝村街方向迈出一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半边被月光勾勒的轮廓。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儿需要委托给你们千羽鹤!” “你说。”徐三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依然带着那种慵懒的尾音,但比方才略微短促了一点点,像是某种细微的警觉被触发了一下。 “你们千羽鹤在各地都有消息网,我不管你们平时靠什么渠道收消息,也不管你们跟哪些人打交道。”李简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夜风里,像是用刀尖在冻硬的泥地上一个一个地划出来的,“往后半年,如果你们在哪个地方听到有人在打听关于鬼式神的事情,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也不管你们觉得那条消息值不值钱,都给我递一份来。” 徐三姐沉默了两秒钟。那两秒钟里,夜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吹动她衣摆的下沿,发出轻微的猎猎声。 “这可是额外的价钱哟,而且很不便宜!” “这个你放心,到时候就算砸锅卖铁,我也一定把这笔款子给你们付上!而且我要买断!”李简说。 徐三姐将烟含在口中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儿来,并抬起手来,用食指敲打着耳垂。 “如果是买断的话,半年期这个价格,景言真人,凭您的资产总额怕是配不起吧!” “有多配不起啊!”李简微微侧头。 “您的事务所很小,算是个小办公室,每年的盈利顶多不过二十几万,你的老家有两套房子,一辆车,但是你们那头的房价只能算是正常三线城市的水平,总体估价超不过一百万。您秉承着能开就好的心思,那辆车也只不过是二十万,加上您手头存款的六十万,你所能拿出来的围巾的现钱也只不过是一百七十万左右,而让我们买断这个消息的渠道,您至少得拿出四百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徐三姐一条一条的说着,把每一条都是无比简单明了,那意思就差把李简的内裤扒出来亮亮颜色了。 张宁宁听到这些不咸不淡的话,脑中猛然想起了一个违法的名词。 开盒! 李简听到这话却没有半分的恼怒,只是仰头发出阵阵的冷笑。 “你们千羽鹤真是好大的胆子啊,连我的事都敢盘的这么清楚,要命吗?” “命自然是要的,但是对于每一个客户,我们至少要保证对方能付得起款项啊!毕竟我们吃的就是这碗饭,或多或少还沾点违规,这个风险既然冒了,自然不能便宜。”徐三姐笑道。 “既然如此,三百六十万多,一个子儿都不行了!你们愿意接就接,不接的话我就找别人了,天一阁虽然比你们差一点,但是我这点脸还是卖得过去的。” 徐三姐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在指间无声地断落,在夜风中散成细碎的灰白色粉末。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烟重新送进嘴里,慢慢吸了一口,像是在用那几秒钟的间隙快速权衡什么。 “三百六十万。”徐三姐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半圈,目光落在李简的背影上,“景言真人,你这砍价的手法,比菜市场的大妈还狠啊。我这报价已经给你打了底价了,你这一刀下去,直接砍掉了一成还多。” “你们千羽鹤的报价从来都留了砍价空间。”李简依然没有回头,“我虽然不算是个生意人,但跟你们打过这么多次交道,这点门道还是看得出来。三百六十万,买断半年期的情报渠道。你要答应,咱们就算成交。你要不答应,我这就去找天一阁。他们的报价一向比你们低一成,而且对老朋友还有额外折扣。” “天一阁能跟我们比?他们的消息网覆盖范围连我们的一半都不到。” “够用就行。”李简说,“我又不是要监控整个华夏,我只是想知道有谁在打听鬼式神的事。天一阁的覆盖面,够用了,再说了,人家成立了将近六百年,你们只不过是一个三百年的年轻组织,人家的品牌影响力相比于你们而言要高上不少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去,比方才更长一些。 徐三姐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头摁在旁边的墙面上,青砖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她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刻意用这种从容来掩饰自己正在快速计算得失。 “三百六十万。”徐三姐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松了一丝,“可以。但我们要预先付款。” “教你们的人练成他化自在天魔咒就是预付款!” “你这是分逼不掏的意思呗!” “爱同意不同意,你要不同意,我把人敲定了之后,就只让他们把口诀背走,至于他们练成什么样子我就不管了,是生是死我更不会干系半点!” “你…” “我可是包教包会,你们自己琢磨觉得这需要多少年啊?” “算你狠!” “多谢夸奖!” 徐三姐那句话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 李简能听出她语气里那股被噎住之后勉强咽下去的不甘,像是吞了一口烫粥,咽下去烫嗓子,吐出来又舍不得。李简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微微加深了一点,那笑容薄得几乎看不见。 那就这么定了。李简的声音恢复了方才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三百六十万,半年期的情报买断。我这边负责帮你们的人把经文练明白,练到能用的程度为止。至于什么时候开课,等你们千羽鹤的人选好了,派人来我这儿递个话就行。 人选我们会慎重挑选。徐三姐的声音终于从后方传来,语气比刚才平复了一些,但那层被算计了的余韵还残留在尾音里,像茶水喝到最后一口时留在杯底的渣滓,毕竟是要修习失传了五百年的经文,我们不敢随便丢个阿猫阿狗过来浪费这次机会。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景言真人,如果你教的经文有问题,或者你在传授的过程中留了一手…… 你可以让你的人当场打断我的腿。李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我既然答应了你包教包会,就不会在这种事上动手脚,爷们儿是要脸的! 徐三姐没有继续说话,站在胡同口,看着李简的背影沿着村街越走越远,身后的张宁宁和张继阳一左一右地跟着,三道人影在逐渐泛白的天色中拉出三道长而淡的影子。 直到那三道影子拐过街角消失不见,徐三姐才从口袋里重新摸出烟盒,弹出一支叼在嘴里,但没有立刻点上。 咬着烟嘴,目光还落在那条空荡荡的村街上,像是在把刚才那场对话的每一个细节重新在脑子里过一遍。 三姐。胖子在旁边小声开口,三百六十万买半年情报渠道,就换一个还包教学的承诺,这买卖我们是不是亏了? 徐三姐把烟从嘴角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这笔账要看你怎么算了。三百六十万买他化自在天魔咒的传授资格,买半年情报渠道,还买了一个景言真人的口头承诺。这些东西分开来算,每一项都不止这个价。合在一起打包卖给我们,他才是亏的那一个。 胖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徐三姐把那支没点的烟重新塞回烟盒里,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朝胡同深处走去。 走了,天快亮了!等一会儿那帮警察扫街的时候,万一把咱们几个逮着了可就麻烦了! 第1200章 告一段落 李简三人走出去,约有一二百米的距离时,李简突然向旁侧的张继阳低声问道。 “那老娘们儿和她那两个小开走了吗?” 张继阳用眼角的余光向身后微斜了一下,“人已经走了!” “终于走了!”李简慢慢停下脚步,扶住额头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不愧是干情报贩子的,张嘴是真他妈黑啊!一开口就要老子四百万,我上哪给他整这个钱,抢去吗?” “那你还答应给他三百六十万!”张宁宁不禁疑问道。 “因为三百六十万买的不是这些消息,而是一些附加值的消息!”李简放下手,再度叹了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冰冷,“打听鬼式神的人基本就是得到风声的一些人,这些人成分复杂,不过是大世家的外延,很有可能是基于这门技术,而这门技术绝对不可以留下,一旦留下便是遗祸无穷!当然只让他们做这件事,三百六十万给十几万我都觉得亏,之后我会不断提起变更,压缩合同成本,尽可能的把价砍到二百六十万以下,然后让他们替我扫听关于那些设备采购的消息,只要有了这些消息,我们就不是无头苍蝇到处乱窜了!” 李简这番话说完,张宁宁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重新咀嚼方才听到的每一个字。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张宁宁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但语气里那种被绕了一圈之后才终于看清全景的恍然正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你要的不是让他们帮你查鬼式神的事,你要的是通过他们的情报网去摸那些设备采购的线,查询调查鬼式神的人只不过是幌子。” “是,也不是。”李简说,“因为有一个必要性的前提!” “什么前提?”张宁宁有些好奇。 “老子没有钱给他们!” “哦!嗯?” 张宁宁听到这话都傻了。 大哥,你绕了一溜遭,让人家给你调查信息,结果你最后来了一句,你没有钱,那你还在考虑什么合同变更抵押成本,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呢! 你这不是纯老赖吗? 还是准备你空手套白狼。 这都不是空手套白狼了,这纯属于空手套大象啊。 “我是没有钱啊,但是有人有钱呀!”李简回头看向张宁宁,眼中露出些许狡黠,“我为什么要让他们替我调查那些打听鬼式神的人呢?因为羊毛出在羊身上,既然这帮家伙心怀鬼胎,那么定是不想让过多人知晓的!而能出人出力扫听这件事的人,他一定是有钱有势的!我为什么要出钱呀?我直接上门敲诈不就得了,让他们替我把这个钱给出了,不就行了吗?” “敲诈是他妈违法的吧!”张宁宁有些无语。 “违法?”李简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将亮未亮的天光下反射出两道冷白的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变得狡诈。“俗话说,谁站起来屁股上没有屎啊!不管是哪个宗门世家,有哪个宗门没有过违法乱纪的过往呢?但是这些事都不是什么大事,重点是像他们这个层面,要脸!他们既然贪图尸解仙的技术,准备搞霸权主义,那我为什么要给他们留脸呢?我本来就没有义务替他们留着脸面,可我替他们留着脸面,他们不意思意思,他们心里过得去吗?我这是在帮他们呀!” “归根到底,你这不还是在敲诈人家吗?” “我也没有否认啊!我就是敲诈,纯敲诈!问题是我花钱搞情报,我不捞回点本,我图什么啊!” 李简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理直气壮的表情让张宁宁一时间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词语。 张宁宁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深深疲惫和无力感的话。 你管这叫帮他们? “自然!他们做出这种事来,你觉得其他的门户可能留着他们继续暗地里搞事吗?那自然是要封门断根的。大家传承至此都不容易,我这样既是警告又是保护,只有大家舍弃一些淫邪杂念,在最后关头上才能同仇敌忾,实现我等修行之人千年以来的夙愿,将尸解仙彻底封尘在历史的尘埃里。” 李简长长的叹口气,抬头看向已然开始变得模糊的月亮。 “张宁宁,我带你进入修行一途,虽然最初只是想让你保住性命,而现在你已经见过了太多的真相,你便不能够你以往的世俗规矩来思考一些问题了! 这个世界从始至终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你想得到的想保全的,有时候都是你难以达成的遗憾。而我们的努力就是希望自己没有遗憾,没有所欲,更没有所求!修行不是目的,修行这是圆满内心的一种手段。”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从灰蓝色变成了浅橘色,那种颜色很淡,像是一杯被反复兑了水的茶。 远处的田野里,有几只早起的鸟开始在电线杆上发出稀疏的叫声,声音清亮而短促,像是给这一整夜的喧嚣画上一个句号。 李简和张继阳没有继续在村子中逗留,而是乘了神管局特工调配物资的车辆返回了上清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张宁宁则被留了下来,等姜合和戴世航离开时,才一起进行返程。 路上李简通过手机,给赵泽转去了六十万块钱,而这六十万便是李简的全部存款,更是这次召集散人所需要的酬劳。 当然,事实的价格肯定要比这要多上许多,若不是张海金提前加了预付款,先行将人聚齐,今晚的事情定然是做不成的。 此外,张海金给的价格足够丰厚,李简付过去的这点尾款说实在的还不如那预付款的十分之一。 回到上清镇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冬日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斜斜地切过来,落在镇口那棵老樟树的树冠上,把那些经冬未落的叶子镀成一片温润的金色。镇上的早餐铺子已经开了,蒸笼腾起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裹着葱油和面食的香气,沿着青石板街面慢慢扩散开来。 李简从神管局的物资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脚下踩实了,鞋底碾过几片被夜风吹落的枯叶,发出细碎的干响,像是踩碎了一层薄薄的霜。 车上的特工朝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重新挂挡发动引擎,沿着街面往镇子另一头的临时指挥部方向开走了。 李简站在镇口,看着那辆物资车在街角转弯,尾灯在早晨的光线里闪了两下便消失了,方才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那种带着露水和柴火味的凉意从鼻腔直灌到肺底,让一夜未眠的疲惫短暂地被压下去了一瞬,然而那疲惫也没有维持多久,他的肩膀就微微塌了下来,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终于断了。 经过早餐铺子时,老板娘正掀开一笼新蒸好的包子,白茫茫的蒸汽扑面而来。看见李简经过,老板娘吆喝了一声,但李简只是摆了摆手,没有停下来。 回到招待所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李简掏出来看了一眼,赵泽那边回了一条消息,简短得近乎吝啬: 已收到。尾款已结清。散人们那边我会安排,你休息吧。 这一切似乎到这里终于短暂的告一段落了。 第1201章 白音失踪 “老师,李简回来了!” 周涌泉立在张海金家的书房向上禀道。 张海金扶着桌案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闭目应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昨夜你们也累的厉害,回去休息吧!” 周涌泉拱手,转身刚要走,但想了想又退了回来。 “老师,许师兄的伤大抵要修养几天才是,眼下我们是否…” 张海金徐徐睁眼,凌厉的目光立时将周涌泉所有的话语掐到了半途,令其不得不垂下头去。 但很快张海金的目光便变得柔和起来,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周涌泉的身侧,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夹杂了一丝难言的无奈。 “涌泉啊,你是我弟子中最纯良的一个,可你也是最清楚的,我这个主持说到底就是他张继阳成为天师一路上的磨刀石,你们也难逃这份算计!你既然知道我们对他们不可不防,如今又瞻前顾后,莫不是生了什么慈悲心了?” 周涌泉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弟子不敢。” 张海金转身负手立在窗前,目光穿过院中那株老槐稀疏的枯枝,望向远处山峦间翻涌的寒雾,良久没有开口。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机箱散热的呜呜嗡鸣。 “他们说,此后这天师府再无天师,我,不信,我要争,我一定要争!当年张鲁祖师可杀张修,我又怎能不赌一把!我吩咐的事,你们暗暗去办了,但要小心。李简那小王八蛋邪性的狠,他会对涌现下手,自然也不会放过你们!” 周涌泉抬起头,小心地看着老师的背影。 那道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瘦,灰白的发丝从道冠边缘露出几缕,竟有了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可是老师,九大祭酒,除了麻、韩、邹三位师叔外,其他人可都不站在咱们这边,这胜算…” “哼!” 张海金忽的一声冷哼。 “你以为麻听山、韩德本、邹平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你错了,那三个家伙否是墙头草,我若失势,他们必然第一个来踩,当下助我无非是我掌权他们有好处可拿,方外之地最是势利不过了!” “那…” 周涌泉还要问,却被张海金抬手打断。 “张继阳家的婆娘是个耳根子软的,让你们几家的媳妇多去走动走动,学生寒假马上到了,张继阳家的闺女怎么也得接回到上清镇来!此外…” 张海金顿了顿,眼中闪过几分决绝。 “涌现身子不顺,事务暂且歇歇,让涌英接手,多催催台北那边,让他们务必派人过去!” 周涌泉心中一凛,知道老师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老师,台北那一脉……弟子多嘴问一句,他们当真靠得住?”周涌泉迟疑道。 张海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枯瘦的五指在晨光中缓缓攥紧,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靠不靠得住,得看你能许给他们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是在教徒弟,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世上最牢靠的关系,从来不是什么同门之谊、师徒之情,而是你手里攥着他们想要的东西。蒋家已经倒了,两岸统一在即,给他们几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跟姓蔡的娘们儿傻跳,他们要敢和分裂贼寇沆瀣,别说李简容不下他们,我也不容他们不得!两岸统一,他们要么归附回来,要么就如野狗一般流窜,我这是给他们个机会!” 说着,张海金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周涌泉身上,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又在冷漠深处藏着某种炽热得吓人的东西。 “涌泉,你记住,我这一生见过太多人了。忠的、奸的、滑的、蠢的,形形色色。可说到底,人这种东西,骨子里都是一样的,趋利避害。你能给他们利,他们就是你的刀,你给不了他们,他们就是别人的刀。这不是什么善恶是非,这就是人性。” 周涌泉默然不语,只觉得书房里的暖气似乎一下子失了效,寒意从脚底板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大争,赢家通吃,败者尸骨无存,这是断头路,没有选择和退缩的可能。 “弟子明白了。”周涌泉深深一揖,这一次,他的语气里没有了犹豫,“弟子这就去安排。” 张海金点了点头,神色稍霁,伸手在周涌泉肩上拍了拍。那手掌枯瘦,却沉得像一块铁。 “去吧。记住,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弟子遵命!” 周涌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旋即快速离开书房。 张海金在窗前静站良久,却只在周涌泉即将出门的一瞬瞬,暗暗将目光偷瞥了过去。 “这个内鬼究竟是谁呢?难不成要真的一个个来试吗?” 李简回到招待所之后,几乎就是倒头就睡,这一觉直接从天还没亮睡到日暮西垂。 由于睡得实在是过分的长久,导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迷蒙昏聩的状态,愣是坐在床上发呆了良久才终于有了些许意识。 李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立时灌了进来,激得他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果然啊,人不能熬夜,这熬夜呀,谁都挡不住,这一觉睡了多久,有十个小时了吗?” 李简喃喃自语着从旁侧凳子上抽起棉服,披在身上狠狠地裹紧,推开房门,沿着窄小的楼道慢慢走到上清镇的街上。 从早上就未曾进食,一直睡到了这等时节,就算是铁打的金刚,此刻肚子早已咕咕乱叫,李简循着幼时的记忆也来到街头一家面馆,点了一碗素面,便开始刷动着手机。 但并不是看什么视频,搜什么小说,而是点开朋友圈去查看白音最近的动态。 可是越看李简的眉头皱得越深,白音虽然不是一个喜欢发朋友圈的人,但是到了其他的城市,或多或少也会做出如寻常女孩一般打卡的行动,可是他的朋友圈却干净得不像样子,最新的动态还是在一个月前。 越是翻下去,李简的心情便越发的焦躁,不断用左手摩擦着右侧的脸颊,或是用左手搓揉着右侧大腿的裤子。 忽的手机的屏幕画面一转一通来自于松州的电话唐突的打了进来。 李简略作迟疑,稍稍扫了一下,这个电话号码,有些熟悉,好像在哪见过,旋即迟疑了一下,便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 “是大人吗?我是庆喜对夹铺的梁文赫!” 听到对面熟悉的声音,李简突然绷直了后背。 “老梁?出什么事了吗?” 对面梁文赫的气息明显不怎么通畅,略带几分气喘吁吁。 “大人,我们听老赵说了,现在已经到了绥远城,我们哥几个已经到了白音其其格下榻的酒店,我们找到了组织培训的负责人,他说…” “他们说什么?”李简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再添一分力道便要崩断。 电话那头,梁文赫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是在极力压着某种翻涌的情绪。片刻的沉默后,他终于咬着牙把话挤了出来。 “他们说白音其其格只参加了开班式,第二天人就不在了!” 李简握着手机的指节猛然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骨节处泛出一片惨白。 “人就不在了?究竟是什么意思!”李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房间没有退,但是人不知道去哪了!”梁文赫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我们刚才跟寻着记录去房间找了,行李还在,但是人不见了,而且那个房间几乎没有人住过的感觉,就像是一晚都没有住人就不见了。” 李简握着手机,半晌没有作声。 面馆里热气腾腾,老板娘在灶台前忙活着,大勺碰铁锅的声响叮叮当当,隔壁桌两个汉子正就着蒜瓣吸溜面条,吃相粗豪。这些声音原本嘈杂得很,可此刻听在李简耳中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模糊而遥远。 李简的目光落在面前一碗老板娘素面上,清汤寡水,几片菜叶浮在面汤上,热气袅袅地升腾着,却怎么也暖不到眼底。 “老梁,你们赶紧联系当地警局以及神管局,这个东西先报案!你们也尽可能的去找。”李简说话的语调很慢,每一个字都似乎是在颤抖,“还有发个地址给我,我这马上就从贵江赶过去!” “大人,您在天师府不还有些要事要处理,这些事交给我们来吧!”梁文赫说道。 “放他娘的屁!我丫头她妈没了,我能不找吗?在那里等着我,我马上就走!” 李简急匆匆的挂断电话,向老板娘问了一下价格,一口都没有吃,便将钱扫了过去。 出了面馆,冷风迎面扑来,街上行人寥寥。李简拢了拢棉服的领口,大步往上清镇的东头走去。 一边走一边拨通了一个电话。 “赵普吗?你现在在忙啥呢?” “唉,师爷啊我,我没什么事儿忙啊!您怎么了?” “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了,你现在有时间吗?开车送我一趟!” “行啊,嗯,去哪儿啊?” “去贵江机场!” “哦!嗯!府里的事您不管了?” “还管个鸡巴啊,我操,赶紧的,快点我这就要走,我马上就到你家了,赶紧的快点!” 第1202章 极速前往 李简挂断电话时,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怕,是急。 那种急像是有人在胸腔里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烫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偏偏嗓子眼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吐不出,咽不下,只能由着那股灼痛在骨头缝里四处乱窜。 白音失踪了。 这四个字像四根生锈的钉子,一根一根往他太阳穴里钉。 李简脚步愈走愈快,到最后几乎是在青石板路面上跑了起来。 棉服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道旁几株老樟的枯枝在暮色里张牙舞爪,投下的影子像鬼爪子一样抓在地上。 上清镇的冬天天黑得早,才不过五点多钟,天色已经暗得像锅底,沿街的铺面零零星星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板缝里漏出来,照得石板路上光影斑驳。 赵普家在上清镇西头一条窄巷子里,门口堆着几捆柴火,门楣上贴的黄纸符箓已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 李简到的时候,赵普正手忙脚乱地从屋里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棉袄,袄子都穿反了也顾不上。 “师爷!”赵普看见李简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废话都没敢多问,“车在后院,咱这就走!” 赵普的车是还是那辆商务车,只不过后座堆满了香烛纸钱、罗盘朱砂之类杂七杂八的物件,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檀香味。 李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安全带也不系,只说了一个字。 “快。” 赵普点火、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轰鸣,颠簸着窜出了巷子,拐上通往上清镇外的县道。 从后视镜里望过去,上清镇的灯火在车后越缩越小,最后融进了沉沉暮色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赵普一边开车一边偷偷拿余光瞟李简。 只见李简一言不发,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搜索着最近前往绥远的航班,可是最早的一班还是第二天早上六点,而且还不是直达,整个过程足有六个多小时。 这个时间着实有些太长了。 仅是略作思考,李简便定了三个小时后前往京城的航班,并订了一趟直达绥远的高铁。 “师爷,您这是怎么了什么事儿让您急成…” “什么事也不用你管!”李简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么大晚上让你跑一趟也是怪为难你的了,把我送到地儿就行了。” 赵普不敢再问,把油门又往下踩了几分。 车子在盘山县道上跑了一个多钟头,李简始终没有说第二句话。 到了机场门口,李简就快速的冲出了车子,连一句话都没和赵普说,便冲进了机场。 由于李简身上基本没带什么东西,除了随身的那个飞梭,需要临时做个登记,此外便没有丝毫的耽搁,便来到了候机室。 到了候机室,李简便拼命地向外打着电话。 第一通电话自然是要打给京城的童昊。 童昊几乎是和张宁宁一批回国的,但是在利国那边受的伤,让其这段时间都是在医院度过。 童昊这边刚接起电话,里面便传来了李简急不可耐的吼叫。 “童大少爷,您现在忙吗?” 童昊被这话问的摸不清楚头脑,但还是苦笑的应答道。 “我能忙什么,我身上受了那么重的伤,这几天一直都在医院度过的!” “行吧,麻烦个事儿,我大概率会在两个半小时后到达京城华夏首都国际机场,你能让老薛过来接我一趟吗?哦,对了,我的殁七剑是不是还在你那儿?” 李简的语速非常快,就像连珠炮一样打过来,听得童昊一愣一愣的。 “你让薛大哥过去接你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你那个剑似乎没带来京城吧,它应该还留在代北!你这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工夫给你解释了,我一会到地方,你直接让薛大哥拉我去京城西站吧,我定了去绥远的火车,必须得马上走!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把电话挂了,马上就得上飞机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童昊耳边嗡嗡作响,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秒,才从病床上撑起身子。胸口裹着的纱布底下,利国那边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他顾不上了。 李简那边绝对是出大事了。 旋即赶紧在电话中挑出应急电话拨了出去,打给了薛亦非。 “薛哥赶紧热车,现在有一个节日需要你晚上走一趟,你赶紧开着我的车去首都机场一趟,然后接到李简把人送到西站去。”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李简听见候机大厅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的女声,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攥着手机站在原地,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一个大活人,怎么就没了? 开班式还参加了,第二天人就不在了。房间没退,行李没动,连住过的痕迹都没有。这他娘的是什么鬼事情! 李简在候机厅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碎,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旁边座椅上有个抱孩子的妇女看了他一眼,赶紧把目光挪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太吓人了,眉眼之间像是压着一层黑云,随时要打雷闪电。 李简走了几个来回,猛地停下来,又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这次是打给代北那边。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陈诚懒洋洋的声音。 “我屌你老母的,他妈的,你干啥呀,我看这都几点了,哎呦,我去都他妈的要九点了,我累了一天得他妈要睡觉啊。” “别他娘逼咂了,老子但凡有招,也不会大晚上给你打电话!”李简粗鲁地回答道,整个人就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一样,“你麻利儿利索儿的赶紧去我家一趟,把殁七给我拿到火车站去!” “啥!”陈诚听到这话整个人虽然是蒙的,但已然警觉了不少,“你拿剑干什么?你现在人不是在贵江的吗?” “你管我要干什么,赶紧把它拿火车站去!” “道爷,你他妈忘了吧,你那玩意儿是一把凶剑!那个东西啊,除了你之外没有几个人能拿得起来的,你让我碰你那个玩意,我他妈还想活几年呢!” “我早就把它放在剑匣里了,剑匣上面我贴了符箓,可以镇压他的煞气,旁人也可以拿得动那个东西,你知道我家钥匙我放在哪里了,赶紧去把东西拿到火车站那里!我路途中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耽搁了,快点!” 说完李简就赶紧挂断了电话,快速的登录火车购票软件,将原有的车票取消,并迅速的订了中转代北的票,中间间隔也只不过三十分钟而已。 飞机轰鸣着扎进云层时,李简靠在舷窗边,眼皮沉得像坠了铅。可脑子却像是被人泼了一瓢滚油,噼里啪啦地炸着,怎么也歇不下来。 飞机落在京城时已经快十点了。李简几乎是第一个从舱门里冲出来的,甩开了后面那些慢悠悠掏行李的旅客,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通道两侧的广告灯箱明晃晃地亮着,照得他脸色青白交错。 出了到达口,远远就看见薛亦非站在接机人群里,一身黑大衣,跟截铁塔似的杵在那儿,手里举着块纸板,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俩字。 李简快步走过去,薛亦非一见他这脸色,什么寒暄的话都给咽回去了。 “景言真人,车就在外面,咱们赶紧走吧!” “麻烦你了,薛大哥!” 两人一路无话。薛亦非的车是辆越野,底盘高,轮胎大,在京城夜路上跑起来虎虎生风。李简坐在副驾驶,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薛亦非心里都跟着发毛。 “景言真人!”薛亦非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要去绥远?那边出什么事了?用不用我们帮忙? 李简叹着气赶紧摇了摇头,眉头皱的如同死结一般。 “不用,就是一些家事!” 薛亦非眉头一皱,自知这并不是愿意继续说下去的回答,便没再多问,脚下的油门却悄无声息地重了几分。 车子在京城的夜路上飞驰,薛亦非的越野车底盘扎实,碾过路面的声响沉闷而有力,像一头闷头赶路的蛮兽。长安街两侧的灯火从车窗两侧飞快地往后掠去,红的黄的白的,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映在李简脸上明明灭灭。 “景言真人。”薛亦非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西站那边我让人打过招呼了,车可以直接进地下通道,省得你在广场上跑,耽误时间。” 李简点了点头,没说话。 “您需要什么家伙吗?我车上带了!只是怕您用着不顺手!”薛亦非关切的说。 “不用,我的家伙已经让人带到代北火车站了,我中间停一下,拿上东西就得走!” “行!那我再快点!” 越野车从西站广场侧面的一条专用通道拐了下去,直插地下。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挂着昏黄的壁灯,光晕一团一团地往后掠,像是隧道里闪过的鬼火。薛亦非的车速不减,轮胎在水泥地面上碾出沉闷的回音。 “到了。”薛亦非把车稳稳停在一扇铁门前,“这门上去就是进站口了。” 李简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拢了拢棉服的领口,转身看了薛亦非一眼。 “薛哥,多谢。”李简抱了抱拳。 薛亦非摆了摆手,忽然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叫住了已经走到铁门前的李简。 “景言真人!”薛亦非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李简回过头。 薛亦非望着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不管在绥远遇到什么事,千万别一个人扛。你身后站着的不止你一个人。” 李简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铁门,一头扎进了通道深处那团昏黄的光晕里。 第1203章 到达绥远 西站之内人声鼎沸,往来旅人步履匆匆,广播声、交谈声、行李滚轮的摩擦声交织一片,喧嚣嘈杂。可这俗世的热闹,半点也浸染不到李简身上。 李简独行人群之中,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周遭所有声响、人影、光影尽数虚化,眼中只剩下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列车时刻表,只剩绥远那两个沉甸甸的字。 李简一路疾行,身影穿梭在人流缝隙之间,步伐沉稳却极速,远超寻常行人。修行底蕴在此刻悄然流露,看似寻常迈步,每一步都暗含韵律,瞬息便拉开数米距离,不多时便抵达了安检闸口。 一路畅通无阻,踏入候车大厅。 距离登车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但每一秒对于李简而言都是度日如年。 李简点开手机,打开通讯录,悬停在母亲的电话上久久难以按下。 白音出事了,父母是否也受到了牵连,那乐乐呢? 李简很是烦心,手指却始终下不了决心按下。 父母都是普通人,修行一途对于他们而言也只不过是话本上的一页,其中有多么凶险,对于其而言都是未知,不到万不得已,李简并不想将他们牵扯其中。 沉思良久,李简终于是将手机屏粗暴的按灭,眼底寒意彻骨。 动自己的家人,那便是跨越了那不可逾越的雷池。 不管对方是谁,都必须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无数念头纵横交错,在李简脑海中疯狂碰撞,杀机悄然滋生,萦绕周身。 周遭原本喧闹的人群,莫名感到一股刺骨寒意席卷而来,莫名心悸惶恐,下意识纷纷远离他身旁的区域,偌大一片座椅,瞬息空无一人。 修行到李简如今的境界,喜怒藏心,早已不会轻易外泄气息,可极致的焦灼与怒火,已然牵动了自身道韵,无形之中压迫四方。 不多时,车站广播响起沉稳的播报声,前往代北的列车开始检票。 李简收摄所有心绪,压下翻腾的杀意,抬步前行。步履迅捷,穿梭在人流之中,如同暗夜独行的孤狼,沉稳却带着慑人的锋芒。 检票、登车、落座,一气呵成。 高铁轰然启动,撕裂夜色,一路向北疾驰。窗外山河大地飞速倒退,万家灯火次第掠过,最终尽数融入茫茫黑暗。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李简全程未合眼。 所有的思维开始拼命的运转,考虑着每一种的可能性,他实在想不到究竟是有哪些人会如此大胆的动手。 尸解仙吗? 这点或许会存疑。 但是那帮苟且偷生的老怪,对于凡人往往视如蝼蚁,他们更倾向于直对修行者算计,而不会过度的去牵连那些普通人。 一旦其对普通人有所作为,那么世俗社会便可以完全认为其已对世俗事界产生了颠覆性的想法。 届时不仅是修行者要对其进行围杀,就连世俗的各种行政、军事机构也会对其不不遗余力的痛下杀手。 过往尚且还讲,如今科技兴盛,各种高科技武器层出不穷,尸解仙就算夺舍了他人的肉身,也终归是血肉之躯,一发子弹可以要掉他们的命,一发火箭炮更可以。 这是红线这是雷池,他们不敢这么做。 可是那帮家伙并无底线,他们真的不会做吗? 列车风驰电掣,穿透夜幕,终于准点抵达代北站。 全程三十分钟的中转停留,分秒不多,分秒不少,极度紧迫。 车门开启,寒风裹挟着凛冽的冷气席卷而入,瞬间吹散车厢内的温热。 李简起身,一步踏出,身形转瞬便消失在站台人流之中。 远远的,站台僻静角落,一道身影正焦灼踱步,正是衬夜而来的陈诚。 怀里紧抱着一具古朴漆黑的剑匣,匣身刻满繁复晦涩的镇煞符文,纹路古老沧桑,流转着淡淡的暗光,稳稳镇压着匣内汹涌的凶煞之气。 陈诚冻得缩着脖子,双手死死箍着剑匣,满脸不耐与忐忑,嘴里低声骂骂咧咧。 “这该死的差事,大半夜跑过来挨冻,也就你李简能折腾……” 话音未落,陈诚余光骤然瞥见一道快步走来的身影,当即眼睛一亮。 “李简!这里!” 李简快步上前,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枚古朴剑匣之上,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东西没出问题吧?” “放心,你那符箓镇得死死的,半点煞气都没外泄,我一路抱着都没敢撒手。有关凭证我都已经开完了,出示一下就好了!”陈诚连忙将剑匣递上前,满脸好奇,“到底出什么大事了?连夜要动用这柄凶剑,天师府那边出事了?” 李简伸手接过剑匣,入手冰凉厚重,熟悉的沉重感传来,心底瞬间多了几分底气。李简没有过多解释,只沉声道:“私事,有人被掳走了,我得立刻去绥远。” 陈诚闻言神色一凛,瞬间收起嬉笑,“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代北这边我随时能抽身!” “不用。”李简摇头,语速极快,“这是我的家事,我必须要亲自解决才可以,外人插手不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罢李简转身便走。 陈诚操作迟疑,立刻伸手扯住了李简的臂膀,语气沉重且严肃。 “你小子不会要去杀人吧!修行者杀人也是违法行为,你没有批准或者是事后核报,你是很难走脱的!” “我知道我不是那种随意杀人的人!” “好,我知道了!”陈诚重重点头,神色肃穆。 不多废话,李简怀抱剑匣,转身便朝着换乘通道狂奔而去。 距离下一趟列车发车,仅剩最后十分钟。 李简身形如电,脚下步伐暗含修行韵律,穿梭在拥挤的换乘人流中,如履平地,瞬息便甩开层层人群,冲破阻碍,直奔进站口。 沿途旅客只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根本看不清身形轨迹,只余一阵疾风掠过耳畔。 抵达检票口的瞬间,车站停止检票的提示音恰好响起。 工作人员正要关闭闸机,便见一道身影破空而至,速度快得超乎常人认知。 李简刷下二维码,一步跨进站台,脚下毫不停歇,直奔停靠的列车。 身后,闸机缓缓闭合,只差分毫,便彻底错失班次。 踏上列车的刹那,车门应声关闭。 沉稳的轰鸣声响起,列车再度启动,划破凛冽夜风,朝着绥远方向全速疾驰而去。 到达绥远时,天色刚刚发亮。 出了火车站,李简就立刻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绥远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本地口音问去哪儿。 李简报了酒店名,便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剑匣坐在后座,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 绥远的街景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灰扑扑的楼,光秃秃的树,早起的人在路边早点摊前排着队,白腾腾的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被风吹散。这座城刚醒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北方冬天特有的粗粝和冷硬。 李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手指却在剑匣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指腹擦过那些繁复的镇煞符文,像是在抚摸一头沉睡凶兽的脊背。 车子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前停下。李简付了钱,推门下车,抬眼便看见了蹲在酒店门口台阶上抽烟的梁文赫。 梁文赫比在松州时瘦了一圈,两个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烟夹在指间,烧出长长的一截灰白色的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马路发呆。 “老梁。”李简叫了一声。 梁文赫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几乎是弹起来的。烟头从他指间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溅起几点火星。 “大人!”梁文赫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您可算来了!” “人呢?”李简问。 梁文赫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还没找着。” 李简没有发火,只是眼底的寒意又浓了几分。 “带我去房间。” 酒店四楼,走廊尽头的标间。 门推开,一股冷清空荡的气息迎面扑来。 房间里的陈设整整齐齐,床铺得一丝褶皱都没有,洗漱台上的牙杯毛巾摆得端端正正,一切都干净得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唯一证明白音其其格曾经来过这里的痕迹,是窗边小桌上摊开的一本笔记,还没有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和椅子上搭着的一件驼色羽绒服。 李简走过去,伸手拿起那件羽绒服。是去年过年时白音自己买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领子内侧还粘着几根细细的发丝。李简将羽绒服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培训班的负责人怎么说?”李简的声音平静得出奇。 梁文赫咽了口唾沫。 “说开班式白音其其格确实来了,还签了到。第二天上午的课没见人,他们以为她水土不服在房间休息,就没当回事。说句实在的,像这种培训都是流于形式,很多人不到场不签到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这边的人就没当回事。” 房间里陷入一阵死寂。窗外的风呼啸着撞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李简缓缓放下手中的羽绒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呼地灌进来,将桌上的笔记本翻得哗哗作响。 “说的有点道理!神管局和警察那边应该也已经报备了吧?” “已经报警了,神管局那边也已经受理了!只是这还不到一晚上的时间,应该没有什么进展!” “好!”李简霍然转身,目光如刀。“那我们也不再等了,走,叫上兄弟们,我要拜会一下本地的地头蛇!” 第1204章 云家 李简这话一出口,梁文赫心里头便是一跳。 “拜会”这两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那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的意思。可从此刻的李简嘴里吐出来,却像是三九天的冰碴子,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又冷又硬,带着一股子不言自明的狠劲儿。 “大人,您说的地头蛇是……”梁文赫试探着问。 李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剑匣往腋下一夹,大步朝门外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又快又沉,皮鞋踩在酒店走廊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擂着鼓。 “白道走不通,那就走黑的!就算黑的没有,还他妈有灰的…”李简头也不回,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那帮家伙在本地盘桓多年,不可能听不到什么风声!随我找上门去,好好问问!” 梁文赫紧跟在后面,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 此行来绥远城也只不过是带了两三个人而已,挑的也并不是燕王卫中的好手,基本都是这几天没什么事干的,索性才来帮忙的。 自己这伙人以前也算是作奸犯科之辈,可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如今已然从良做了良民,好不容易得到的安稳生活,若是因为这场冲动而损了,多少是有点亏成。 不过自己如今的安稳生活多少也是拜眼前的这位年轻人所赐。 不能说是舍命陪君子,但至少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全了个义字先。 李简人还没有出酒店,散出去的人都已经到了门口等候。 站在台阶下向下一望,算上梁文赫一共有四个人。 梁文赫,家里开早餐店的,登堂境初期。 吴军成,开出租车的,达庭境臻化期。 马清然,卖瓷砖的,达庭境圆满。 广海平,卖二手手机的,达庭境中期。 这个配置不能说是一塌糊涂,也只能说聊胜于无,但凡是遇到有些许势力的,基本都得被人碾压着过去。甚至去闯一些大公司的大门,连门口保安都未必能够赢得过。 李简对此也仅仅是扫了一眼。 “各位哥哥们辛苦!这几天有劳各位抛家舍业的过来帮我,我李简无以为报!当前我丫头的妈不知被谁给掳走了,我气不过,要找一伙明白人问问。这场去可能有些凶险,谁若不愿,我也不强求。” 李简这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冷意,却让在场的四个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梁文赫回头扫了身后三人一眼,喉结滚了滚,率先开口。 “大人,您这话就外道了。咱们哥几个能有今天安稳日子,全仰仗您当初在松州给咱们指了条活路。如今您家里出了事,咱们要是往后缩半步,那还叫人吗?” 吴军成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拿脚尖碾灭了,闷声道。 “老梁说得对。大人您就吩咐吧,刀山火海,咱们跟着。” 马清然和广海平没说话,只是各自往前迈了一步,用行动表了态。 李简看着这四个人,眼底那层寒冰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压了回去。 旋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那些客套的废话,只吐出两个字,“打车!” 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碾着绥远城破晓时分的薄霜,朝城北方向疾驰而去。 李简坐头一辆车的副驾,剑匣横在膝上,五指扣着匣盖,指节泛白,指尖却纹丝不动。后视镜里他的脸半明半暗,街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掠过,像刀子一样切过他的眉眼,切不出半点表情。 众人前往的去处恰是大清山脚下四十里左右的一处别院。 李简对于此处还是颇甚熟悉的,数年前他恰是在此处上的大学,对于此处一些明里暗里的势力,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此处有一家族也算是颇为显赫,乃是云家。 这云家并不是汉地的云家,而是蒙古的云家。 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后人,主要分为三支,主家汉姓曰白,其他两大分支,一家姓云,一家姓刘,此外还有一些旁系的小支,如松州的耨家,哲里木的王家,哈拉和林的包家与海拉尔的奇家等。 云家和刘家,作为最主要的分支,其先祖分别是察合台和钦察,仗着先祖的荫庇,后世子孙所占之地也颇为富庶,再加上子孙后代得济,日子过得也是甚是顺风顺水,政商两界,军教两方,大多多有涉猎。 这云家在绥远城中,虽不是最大的地头蛇,但也是此处蒙古氏族中过得最好的一支。 两辆出租车在大清山脚下的县道上拐了个弯,远远便望见一片灰瓦白墙的院落卧在山麓的缓坡上,背靠苍青色的山脊,门前一条水泥路笔直地通进去,两侧栽着两排白杨,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里簌簌发抖。 这院子修得不显山不露水,可李简只看了一眼,便知道里头大有文章。 院墙虽不高,却砌的是上好的青砖,青砖到顶,檐角微翘,墙头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看着低调,实则每一块砖都透着一股子经年累月的底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前两尊石狮子不是寻常富户家那种憨态可掬的模样,而是昂首怒目,鬃毛虬张,爪下按着一颗镂空的石球,刀工凌厉,透着一股子草原上才有的悍野之气。 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楣上没挂牌匾,只嵌着一块乌木,上头用蒙汉双文刻着一个“云”字,笔画遒劲,入木三分。 出租车刚一拐弯便在岔口中停住,并不是不能往里开,而是这处的司机都知道再往里去便是不敬。 此处好歹也是富贵人家之所地,寻常平民小姓之人见此也只有远观眺望,无靠近之能,毕竟这里面住的鬼知道是哪方的老爷,若是近了惹了不快,这饭碗怕是要砸。 李简也不嗔怪,付了车钱,带着一众四人径直便向门口走去。 这云家本身就家大业大,所占一片区域皆是私宅,故此这门上的保安也悉数是自家的人。虽说是保安,可一个个穿的是西装革履,健硕非常,气息浑厚,气血旺盛,皆是修行有成的体修,平均修为都不下在达庭境圆满。 门前的保安早已注意到了这伙不速之客。 一共六个人,分列大门两侧,清一色黑色西装,板寸头,站得笔挺如标枪。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面皮黝黑,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浓眉下头冷冷地打量着越走越近的李简,右手按在腰间一根橡胶警棍上,五指一张一合,筋骨咔咔作响。 “站住。” 那汉子往前踏了一步,恰好挡在大门正前方。这一步踩得极有讲究,不偏不倚,恰好卡在李简前进的路线正中,既不出格到像是挑衅,又将通往大门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他身后那五个保安虽未动作,却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调整了站姿,重心下沉,膝盖微屈,五道气机悄然锁定了李简一行人的方位。配合之默契,绝非寻常看家护院可比。 李简在距那汉子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这个距离,出手可以一击毙命,防守也来得及反应。 李简仅是抬眼扫了那汉子一眼,目光在对方腰间的警棍上停了不到半秒,便移开了。 “我找云家的人。”李简开口,语气平淡到无人。 那汉子面无表情,目光从李简脸上挪到他怀中那只漆黑古朴的剑匣上,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自己在云家看门至少也有十数个年头了,可以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见过不少,可是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身高不过一米七,身材还稍显丰润,但身上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煞气,更重要的是对方的修为,自己看不透。 “有约吗?” “没有。” “那对不住,云家不见外客。”汉子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职业性冷漠,像是在背一道念了千百遍的台词,“这位先生请回吧。” 说罢,便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手势干净利落,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强硬。 李简斜了对方一眼,连一声冷哼都懒得发出,便径直向内走去。 那汉子脸色骤变。 下意识往侧前方斜跨一步,右臂一横,宽大的手掌便如铁闸般拦在李简胸前。 “这位先生,云家不是你想闯就能闯的…” 话音未落,那汉子便察觉眼前的景象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迅速翻转,仅是下一秒,自己的脑袋便与地上的青石来了个亲密接触。 咔嚓! 一股浑厚的气力隔着头颅砸进青石板内,只将那青石轰出深坑,将其半张脸都碾进砖内。 问谁论到龙与虎,实到真处便可知。 这一下虽然将这中年汉子的脑袋嵌进了砖里,可并未伤他,尽力只是将砖瓦击碎,将人嵌了进去。 这汉子心中顿时惊恐,心底更如明镜般知晓,这是个高手。 若不是对方留情,这碎的就不是下面的青砖,而是自己的脑袋了。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快到门口其余五个保安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他们只看见队长抬手拦人,下一瞬便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青石地砖四分五裂,队长的脑袋已经嵌进了碎石堆里,身子还保持着伸手拦阻的姿势僵在原地,整个人像一截被钉进土里的木桩。 五道气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炸开。 能混到云家看门这一步的,没有一个是庸手。这帮人虽是保安装扮,实则个个都是云家从各处搜罗来的体修好手,单拎出去随便一个都能在绥远城的地面上横着走。 此刻骤逢变故,五个人连对视都不需要,身形便已如猎豹般扑出。 那嵌进地里的汉子见此连忙大叫。 “不要,停!” 可是喊出这话时已然晚了。 李简额上八字眉倒立,三角眼斜翻,嘴角一撇,似是咬牙低吼。 “滚!” 第1205章 拆了做厕所 李简这声低喝并未多大声,但却掺杂了天道梵音混在其中,其中又杂含了些许炁韵与神识。 仅是一声荡出,那五个扑上来的保安便如遭重锤击胸,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滞,随即便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砰砰砰砰砰五声闷响,尽数砸在身后的院墙和铁门上,震得那两扇朱红大门嗡嗡作响。 五个人顺着墙根滑落在地,面色惨白,胸口血气翻涌,竟无一人能立刻爬起来。有两个修为稍弱些的,当场便捂着胸口干呕起来,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那嵌在碎砖里的汉子瞳孔骤缩,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在这云家看了十几年的门,见过各路高手,能一声低喝便震散五位达庭境圆满体修气机的,绝非等闲之辈。这等修为,最少也是登堂境起步,甚至可能更高。 这位…先生…那汉子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云家与您往日无冤近日有仇,今日这般动干戈,怕是不妥…… 李简低头瞥了他一眼,三角眼里寒光一闪而逝。 “无冤无仇?”李简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我好言与你说,你非要拦路,怪我不得!” 那汉子脸色骤变,正要开口辩解,却见李简已抬脚跨过了他, 大步流星地朝门上走去。 梁文赫四人紧随其后,一个个绷着脸,手都按在了各自的家伙上。 吴军成路过那嵌在地上的汉子时,还低头瞅了一眼,啐了一口唾沫在碎砖上,嘴里嘟囔着。 “早说了让开,非他妈找不自在。” 那汉子半个脑袋还卡在砖缝里,听了这话脸涨得紫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技不如人,认栽。 李简在紧闭的朱红大门前停住了脚步,只是沉默并不开言。 梁文赫见李简的脸色越变越难看,不由得冲旁边东倒西歪正欲爬起的保安们喝道。 “你们这做主人家的当真没有眼色,客人都到门上了,为何不开门!” “哪里来的狂悖后生,竟然敢到我云家撒野!” 这一声断喝,如同闷雷滚过院墙,震得门楣上的灰土簌簌而落。 声音是从门后头传来的,苍老却浑厚,中气足得像是胸腔里藏了一口铜钟。 话音未落,朱红大门便从里面轰然洞开。 门开得极猛,两扇厚重的门板拍在两侧墙面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激得院中枯草伏地,卷起一阵夹着尘土的腥风,直扑李简面门而来。 李简立在原地,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股腥风扑到他身前三尺,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自行向两侧滑开,连他棉服的一角都没能掀起。 门后,黑压压一片人头。 为首的是个年过花甲的老者,约是登堂境中期的修为,其身形枯瘦,却脊背挺直如松,须发皆白,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精光暴射,此刻正死死地盯着门外的不速之客。 他身披一件灰鼠皮袍,领口缀着几颗陈年蜜蜡,右手拄着一根油黑发亮的铁木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只展翅的海东青,鹰喙如钩,栩栩如生。 老者身后,至少站了三四十号人。 有穿西装的,有着长袍的,还有几个干脆就是一身短打劲装,袖口和裤脚都扎得紧紧的,露出粗壮的腕子和脚踝。 这些人里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个个气息绵长,太阳穴高高鼓起,均是达庭境臻化期的好手,没有一个庸手。 最惹眼的是老者身侧左右立着的那两个人登堂境初期的好手。 左边那个,四五十岁的光景,浓眉阔面,虎背熊腰,一身黑色对襟褂子绷得紧紧的,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上一圈。那一双手掌更是骇人,骨节粗大,指腹和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一看便知是浸淫外家拳掌功夫数十年的高手。此刻他双臂微屈,十指虚张,气机已如满弓之箭,随时都能崩出雷霆一击。 右边那个则是个三十出头的瘦削汉子,面白无须,长脸细目,一身青布长衫,双手拢在袖中,看似儒雅斯文,可那袖口之下隐隐透出的气机波动,却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要阴冷诡谲,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只待时机一到便要亮出獠牙。 云家能在绥远城屹立数代不倒,果然不是吃素的。 外面挡人的保安也只不过是放外看门的庸才,这放在门内以备不测的才是这云家实在的安保。 梁文赫下意识往李简身后靠了半步,手已探进了腰间。 吴军成、马清然、广海平三人也是暗暗咬牙,将气机运转到了极致,随时准备动手。 可李简却只是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在那枯瘦老者的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那目光淡漠得不像是在看一群剑拔弩张的高手,倒像是在看一堆挡路的桌椅板凳。 “我找你们云家当家的无关的都给我让开!” 老者闻言阴鸷一笑。 “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我家家主岂是你这等阿猫阿狗可见的!照日格图,满都拉,把人拿下,送派出所去!”梁文赫见这架势刚要开口,李简却斜过头来,用眼神扼住了言语。 老者左右两个汉子应了一声,阔步而上,便要动手,可这一步还没有迈出,一股劲风便从两人中间冲过。 砰! 两人愕然回头,却看到李简已经到了他们中间,而原来在他们中间的那名老者已如流星一样被击飞了出去,飞跃人群如烂泥一样嵌在了人群之后的地面里,青砖尽碎,死死内嵌,已是口鼻喷血,出气多进气少了。 “好胆!” 那浓眉阔面的照日格图最先反应过来,暴喝一声,蒲扇般的大手裹挟着裂空劲风,直朝李简后心拍去。这一掌下去,莫说血肉之躯,便是块青石也得碎成八瓣。 与此同时,那面白无须的满都拉也动了。拢在袖中的双手蓦然探出,十指如钩,指尖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像是淬了毒一般,无声无息地朝着李简腰眼处的气海要穴戳去。这一手比起照日格图的刚猛,更多了三分阴毒狠辣,一刚一柔,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显然是演练过无数次的杀招。 换作旁人,腹背受敌之下,非死即残。 可修为比他们高的那个老者都被猝不及防的一击打成重伤,他们又能如何呢。 李简对此只是冷哼一声。 “跪下!” 呼! 这一声“跪下”二字出口,天地之间仿佛瞬间失了颜色。 照日格图那蒲扇般的大手堪堪递到李简后心三寸之处,便如陷进了粘稠的铁水之中,再难寸进。 非但如此,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自李简周身轰然炸开,势若山倾海啸,压得他骨骼咯咯作响,面色瞬间由红转紫,而后骤然煞白。 那两只蒲扇大手上的老茧寸寸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淌下,滴落在地面的青砖上,溅出朵朵血花。 满都拉那边更是凄惨。 指尖那诡异的青黑色气机刚一触及李简腰眼外的无形气墙,便如泥牛入海,半分波澜也未能掀起。 紧接着,那股反震之力沿着他的十指逆行而上,直冲心脉。 满都拉闷哼一声,双臂衣袖“嗤啦”一声炸成漫天碎布,裸露出两条瘦削却布满青筋的臂膀,此刻那臂膀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剧烈跳动,竟从皮肤下凸起半寸之高。 扑通!扑通! 两声沉闷的跪地声几乎同时响起。 照日格图双膝砸在青砖上,砖面应声龟裂,碎屑飞溅。 额头上冷汗如瀑,浑身肌肉剧烈颤抖,却无论如何也使不出一丝气力来对抗肩头那沉甸甸的威压。 他试图抬头,脖颈处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最终也只能勉强将下巴抬高半寸,一双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 满都拉比照日格图跪得更彻底。那阴诡的气机被反震击散之后,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脊梁骨,双膝落地时身子还往前一栽,双手撑在碎砖上才勉强稳住。 此刻他低着头,细长的双目死死盯着地面,嘴角却溢出一缕黑血,那是自身气机反噬伤及脏腑的征兆。 云家那三四十号人,更是无一幸免。 扑通!扑通!扑通! 密集的跪地声响成一片,此起彼伏,如同秋风扫过麦田,成片成片地伏倒。 先前还气势汹汹的云家众人,此刻竟无一人能直立,满院望去,黑压压跪倒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简也不看这些人,只是缓缓抬头,眯起双眼凝视院落深处。 “云家的,再不滚出来一个喘气的搭话,我就把你们这劳什子的宅子拆了做厕所!” 李简这道声音并不响亮,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穿透重重院落、层层影壁,笔直地送进了云家宅院的最深处,在每一道屋檐下、每一扇窗棂间回荡不休。 梁文赫四人站在李简身后,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无奈。 世人皆说自己家的这位道爷是个惹祸的根苗,如今看来倒是含蓄至极,这不仅是个惹祸的根,更是个糟乱的混魔。 便在此时,院落深处终于有了动静。 两道如同白练的身影,快速从院落深处轻掠而出,落在地上化作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这二人刚落在院中,斜眼便看到已经身陷青砖的那老者,不由得面色一阴。 “好泼贼,竟然敢来我云家闹事!不管你有何等修为,今日定要让尔等知道我云家的厉害!”那男子道。 旁侧那女子柳眉微微一皱,“兄长所言甚是,此贼破我门庭,定是个讨打的恶贼!且拿他一拿,以正门威!” 第1206章 求您帮忙 这两个年轻人说话确实有自傲的资本,看年纪,那男子不过二十三四岁左右,那女子也就二十出头。 立在那里,气息沉稳而内敛,虽有些许外溢之子,已然做到半步神莹内敛,可见已然是半只脚踏进了入室境,是两个登堂境臻化期的。 这等年纪配上如此修为,在中上等世家宗门中,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天骄,但遇到真正的宗门天骄却是还是差着半截。 李简的三弟子小明王韩当,今年也只不过是十七八岁,可修为已然是入了入室境中期,与之相比,这等也算是庸才了。 见到两人前来,李简也不看他们只是不语,只是眼底的冷色愈寒。 二人见李简并不搭话,还以为其怕了,不由得心中羞愤更甚,作势便要动手。 恰在此刻,那方传来一声苍老的轻喝。 “两个混账,尔等犹要作甚,还不速速退下!” 说话间,一名老者已在三四个中年人的围拢下来到前院。 老者年约古稀,身材不高,后背微驼,一张脸饱经风霜,沟壑纵横,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戈壁滩上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黑曜石,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与通透。 身着一身靛蓝色蒙古棉袍,腰间系着一条杏黄色的绸带,绸带末端坠着三枚拇指大小的银铃,走动时却悄然无声,那三枚银铃竟像是被什么力量托住了一般,纹丝不动。 最惹眼的是他左手上盘着的那串念珠,一百零八颗珠子,颗颗漆黑如墨,却又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光晕,每一颗珠子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细若蚊足,却清晰可辨。 那念珠在其指间缓缓转动,每一次转动,都有一缕极淡的檀香飘散开来,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两个年轻人见老者前来,不由得暂时作罢,围拢而去。 “爷爷,你怎么来了?这等小贼,我二人对付足矣。”那男子急切地说。 旁边的女子也顺势搭腔,“爷爷这人欺我云家太甚,断不可留,若是任其乱来,我明家日后该如何在绥远乃至蒙古诸部立足啊?” 老者听到这话,面色顿时一阴,左右扫视了自己的两个孙儿,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两个狂悖竖子,凭你二人米粒之光也敢与真人较劲,少给老夫丢人,赶紧退将下去。” 二人刚要辩解一二,老者却已不再理他们,领着身后的几个子女快步走上前去,隔着人群遥遥的向李简双掌合十打了个稽首,旋即满面陪笑。 “是老朽疏忽,这门上的人不知体统,错认了真人,真人来此我云家未及相迎,还望恕罪。” 老者身后的子女们个个面面相觑,虽不知就里,但见老爷子都这般姿态了,一个个也赶忙垂下头去,装作恭敬模样。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院子,一时间竟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那跪倒一片的云家护卫们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那两个年轻人更是愣在当场,脸上的愤懑之色还没褪尽,又被老爷子这番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在他们的记忆里,自家这位老爷子在绥远地面上是何等人物? 便是市里的头头脑脑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地喊一声“云老”,何时对人这般低眉顺眼过? 更何况眼前这人看起来年纪比他们还小上几岁,老爷子竟口称“真人”?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再多说半个字,涨红着脸退到了老者身后。 李简看着那老者,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一声冷哼之后,压在满院护卫身上的威压悄然散去。 跪在地上的照日格图和满都拉只觉得肩头一轻,那股几乎要将他们碾进地里的无形巨力终于撤了去,两人如蒙大赦,却也不敢起身,只是单膝跪在原地,低着头,额上的冷汗一滴一滴砸在碎砖上。 “老先生,贫道这厢有礼了!”李简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许久不见,倒是身体康健,修为竟略微精进了许多,当真可喜可贺!” 老者听此话,虽知其中掺了几分讥讽之意,但脸上依旧温和。 “真人,莫要笑话老朽了,我这老铁树几曾能够开花!只是年岁日久,多了些许体悟罢了,稍有寸进已是万年之喜了。” 说着老者便向身旁的一名中年人递了个眼色,冷声命令着。 “还不将门外那些碍眼的以及老胡他们搀下去治伤,这帮没眼见的奴才,若是因他惊扰了我的贵客,事后我定要让他们知道一下我云家的厉害!” “孩儿明白,这就去办!” 中年人应了一声,连忙招呼几个还能动弹的护卫,七手八脚地将嵌在碎砖里的老者、那两个跪在地上的高手还有门外的那五个悉数搀扶下去。 “云老先生,你这宅子里的人,脾气不小。”李简冷冷讥讽道。 那老者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真人说笑了,底下人不懂事,老朽替他们给真人赔个不是。”说罢,又朝着李简深深一揖,这一揖比方才那个稽首还要郑重,腰弯得极低,几乎与地面齐平,“门外风大,真人里头请,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李简没有推辞,只是回头看了梁文赫四人一眼,微微点头示意跟上,便抱着剑匣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 云家前厅,布置得极有气度。 正中一幅八尺中堂,画的是成吉思汗弯弓射雕的雄姿,笔墨粗犷苍劲,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中堂两侧挂一副对联,上联“弓马曾驰欧亚地”,下联“子孙犹啸草原风”,字迹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不肯驯服的桀骜。 厅中陈设皆是老物件,黄花梨的桌椅,紫檀的博古架,博古架上摆的不是什么古玩玉器,而是一把把长短不一的蒙古弯刀,刀鞘上镶嵌的珊瑚和绿松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像是数十只沉睡的鹰眼。 老者将李简请至上座,自己陪坐在侧,又吩咐下人上了奶茶和奶皮子。那奶茶热气腾腾,飘着一股浓郁的奶香,搁在从前李简少不得要喝上几口,可此刻他连杯子都没碰。 梁文赫四人分立在李简身后,一个个绷着脸,不敢落座。云家那几个子女则站在老者身后,目光躲闪,时不时偷偷打量着李简。 老者名为云海山,论起来还是察合台的二十五世孙,当年也扛过枪入过伍,下过乡插过队,虽不曾留洋,但也是有一肚子的文化,只是修行起步较晚,二十三岁在青海那处插队时从一处寺庙得了一位老喇嘛的真传,才堪堪进入修行一途。 虽是起步较晚,但也算是大器晚成,四十多岁时才在修行圈中冒头。不过凭借着云家的残血的机遇到在此后的二十余年内快速积累家底儿,才有了如今云家的产业。 “真人远道而来,老朽未能远迎,实在是失礼至极。”云海山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时碗盖碰着碗沿发出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还望真人赐教。老朽与真人素无往来,真人今日驾临寒舍,不知为了何事?” 云海山说完这番话,那双亮得惊人的老眼便直直地望着李简,目光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审慎与打量。 李简盯着云海山看了足足有三息,才缓缓开口。 “云老先生,我此次上门是来求您帮忙的,刚才入门之时我实在过于急切,失了方寸,故此有孟浪之举,还希望云老先生勿怪啊。” 云海山听到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眼前的这位可是圈里有名的惹祸根,其雁过拔毛兽走留皮的凶名,可算是声名在外。再加上其身负“四妖”之一妖道之名,不仅年轻一辈诸多天才难望其项背,就连一些老辈的修行者也避之如虎。 只要这位爷不是来找茬的,那什么事都算是好商量的。 更不要说这位还是天师府的大辈,敕书院的祭酒。 若是往常,自己想要搭线与之攀个关系那都算是奢望了,如今这爷既是上门有求于自己,不管自己能成与否,自己都算是得了个天大的人情,不可谓是人在家中坐,金从天上来呀。 云海山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笑意又深了几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一朵在风沙里绽开的老菊花。 “真人说哪里话来!”他端起茶碗又放下,枯瘦的手掌在膝头轻轻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什么孟浪不孟浪的,底下人不懂事,冲撞了真人,合该他们吃点苦头长长记性。真人不怪罪,已是老朽天大的面子了,哪还敢当真人一个‘怪’字?” 说着,云海山侧过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子女,目光陡然变得凌厉。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见过景言真人!” 那几个中年人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一步,齐齐抱拳躬身。 “见过景言真人!” 先前那两个年轻天骄,云海山的孙子和孙女,也在其中。 年轻的男子名为博尔术,取的便是蒙古四杰之一博尔术的名字,可见期望颇深。 而那年轻的女子则名为海兰珠,取的便是清太宗皇太极的爱妃海兰珠的名字,其姿容也甚为娇美,也是配得上那海兰珠的名讳。 两人此刻也是恭敬了许多,听姓氏或许听不出什么,但是那道号却是如雷贯耳。 天师府李简李景言,上一任天师府敕书院祭酒周卓阳真人的关门弟子,而今的天师府敕书院祭酒,九州十二俊齐名的四妖之一,虽只是比自己等人年长上五六岁,但也算是上一辈年轻一代的魁首之一了。 李简对众人的见礼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应过了,更没有绕弯子的心情,便开门见山地道。 “云老先生,我的事急,客套话就免了。我今日登门,是要向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云海山神色一正,放下茶碗,上身微微前倾,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真人但说无妨。老朽在绥远城住了大半辈子,三教九流多少都打过些交道,不敢说事事皆知,但只要是这地面上发生过的事,多少能说出个一二来。” “有一人名为白音其其格,是松州旗县牧区的一名卫生站的医生,此女是小女的母亲,几日前来绥远参加培训,却不料下落不明!还请云老先生动些伟力,帮贫道好好细查一下!” 第1207章 暂住云家 “令千金?”云海山听李简这么一说,不由得有些发愣,“真人成婚了?这等大事老朽可并未听说啊!” 李简脸色一僵,总不能将白音是去父留女这等事言说出来吧! 故此只得摆手,“家中琐事,云老先生勿怪,我二人并未成婚!我也做不得甩手掌柜,劳您费心帮上一帮,李简事后定有答谢!” “真人言重了!” 云海山连连摆手,面上依旧是那副诚挚得无可挑剔的笑容,可那双浑浊老眼深处,却有一丝极细微的光在闪烁,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真人托付的事,老朽岂敢不尽心?白音其其格…嗯,松州那边的,巴林蒙古一支的?” “正是!”李简将身子往前倾了倾,“云老先生可有什么头绪!” 云海山连忙摆手,枯瘦的手掌在胸前摇了几摇,腕上那串墨色念珠随之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真人勿怪,老朽就是想起了一些旧事,也未必与此事有关。嗯,这找人啊,多少需要点时间,想必您也已经报于警方和神管局了,我这边啊找一下地头上的朋友看看能不能再助力一把!” 旋即,云海山转过头,对着身后那几个子女中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沉声道。 “巴特尔,你都听见了?景言真人的家眷在咱们绥远地头上出了事,这是天大的干系。你马上撒出人去,把咱们在各处能用的人手全给我动起来,派出所、神管局、车站、酒店,但凡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一处也不许漏。天黑之前,怎么也得得些信儿来。” 那名叫巴特尔的中年男子长得虎背熊腰,面相憨厚,一双眼睛却透着精干。 闻言后立刻抱拳应道:“阿爸放心,我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便走,步伐虎虎生风,几步便消失在厅门之外。 云海山这才又转回头来,对着李简赔笑道。 “真人稍安勿躁,我已让犬子去办了。不是老朽自夸,在绥远这一亩三分地上,我云家的人脉还是有几分的。只要白音姑娘确实到过绥远,就一定能查出些蛛丝马迹来。” 李简微微点头,面上却没有松弛半分。 云海山眼珠微微一转,赶紧笑道,“真人大老远来也是不易,大抵还没租住酒店吧,鄙舍简陋,也还凑合,真人与几位朋友不如暂且住下,若是出手做事我们也好出人出力!” 李简闻言,八字眉微微一动,三角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光。 这老狐狸,嘴里说的是留客,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岂会不知? 把自己留在云家,一来可以就近监视,摸清自己的底细和来意;二来万一真查出什么牵扯到云家的事,人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也好应对;三来嘛,若是此事与云家无关,单凭款待天师府敕书院祭酒这一桩,就够云海山日后在修行圈里吹上三年的。 不过,李简现在没工夫跟他玩这些弯弯绕。 白音下落不明,多耽搁一分便多一分凶险。云家在绥远城根深蒂固,有他们出人出力,确实比自己和梁文赫几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强得多。 “那就叨扰云老先生了。”李简起身抱拳,面上依旧是那副愁云不展的模样,语气却比方才进门时缓和了些许,“此事过后,但凡云家有用到李简的,只要不触碰底线,李简定当助力。” “哈哈哈,好说好说!来人啊,带真人到客房去。” 当下便有管家应声上前,引着李简一行人往云家后院走去。 云家的宅子占地极广,前院是待客议事的地方,后院住着云家的族人和护卫,中院两侧的侧院则是两处独立的客院,由三排青砖瓦房围成小小的四合院。 李简等人到的是东跨院,院中栽着一株老槐树,树冠如盖,虽是深冬,光秃秃的枝丫却依旧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院角堆着几块从大青山上搬来的奇石,石旁是一口八宝古井,井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 客房打扫得倒是干净,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是新换的,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叫不上名字的绿植,在暖气里舒展着油亮的叶片。 梁文赫把房门关上,将耳朵贴在房门上,听了好一会儿,确定周围没了人,这才转过身来,压低了嗓子道,“大人,我们真的是要在这住下吗?这云家能混到如此程度,并不是些省油的灯,若是与其牵扯过深,我们恐怕不得脱身啊。” “这是没办法的事!”李简面沉似水,反手将剑匣放在了一侧,栽坐进一旁的椅子中,用手死死按住额头,“白音的事儿,我必须得有个结果,可惜这地方我熟人不多,就只能仰仗这一家子了!” “云家在此处盘根错节,与之牵扯过深,万一日后借大人您的名义为虎作旗,那我们可是要被动的了。”吴君成眉头紧皱的说。 “求人办事必须得让人家得了好处才好!要不然哪有白帮你的!” 李简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梁文赫跟了他这么久,太清楚这位爷的脾气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越是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头的账本就记得越清楚。 今天云家从他这里拿走多少,来日怕是要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但那是来日的事。 眼下,找白音,比什么都重要。 梁文赫没再多劝,只是冲着吴军成、马清然、广海平三人使了个眼色。 自然也不作声,只是向李简行了一礼,转身便出了房门去到院落中其他的房间去了。 当然并非是四个人不想同李简呆在一处,而是那殁七剑是这世间有名的凶剑,不要说寻常人近它不得,就算是这把剑但前七任剑主可均是死在这剑下的,一把弑主的剑,可从来分不清里外更惯不得敌友。 待梁文赫等人离开后不久,李简终于将目光落在了剑匣之上,伸手一捋将符箓扯掉。 刚扯下那符篆,剑匣的缝隙中便渗出殷红色的煞气,仅是触碰一丝,李简的双眼便不受控的布上了些许血丝。 李简对此也只能急忙运起金光咒定住心神,打开剑匣,将那把漆黑暗红的剑持在手中。 这剑入了手倒是安静了许多,煞气也内敛了不少,但更多的还是自李简的劳宫穴透入体内,混在李简的炁韵中在体内静悄悄地运行起来。 含明剑是一剑灵宝,性质纯阳,但归根到底只是一剑颇得造化的兵刃,算是李简外力释放的放大器。 可这殁七剑不同,性质凶煞异常,全无半分灵气,只有狂暴嗜血的煞气,但这煞气却可以与李简的炁运混合,虽也在一定程度上侵蚀着李简的肉体经脉,但也可以吊起李简潜藏于血脉中的一点凶性,在生死搏杀中倒是多了几分胜算。 “殁七,你应该感受到了我的不安!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放过敢对我家人动手的家伙!你也会饱尝他们的鲜血,让他们知道知道我这个妖道,究竟妖在哪里!” 李简自言自语的说。 前厅处,云海山已收了那副和煦陪笑的面容,面沉似水的挪坐在主位之上,目光冰冷的低头看着地面,始终一言不发。 周遭的子女孙辈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垂手而立,没有一个敢在此刻去触这老爷子的霉头。 过了良久,云海山忽地将手掌往旁边的石磨茶几上一拍。 “你们这帮家伙当真是养尊处优惯了,竟然没有半分警觉性!尤其是博尔术和海明珠,你们两个哪里来的狗胆敢触怒那个祖宗,你们不晓得那位老爷可是个记仇非常的主子,你们刚才若是对他动手,我这云家怕都是要跟你们两个一起玩完。” 博尔术和海兰珠二人面色煞白,“扑通”两声便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博尔术咬着牙,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传上来。 “爷爷,孙儿知错了。可孙儿当时瞧见那李简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来我云家撒野,哪里能想到他就是那个妖道……” “蠢货!”云海山抓起茶碗就要砸过去,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将茶碗重重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年纪?修行一途什么时候以年纪论过高下了?那李简十三岁破入室,十四岁名满天下,如今不过二十七八,早就是道台有望!你二人这点微末道行,在他面前连盘菜都算不上,竟还敢口出狂言,说什么‘拿他一拿以正门威’,你们的勇气是何人给你们的?” 海兰珠跪在地上,娇美的面容上没有半分血色,嘴唇翕动了半晌,才颤声道,“爷爷息怒,孙女……孙女只是见他欺上门来,一时气不过……” “气不过?”云海山冷笑一声,那双老眼里寒光闪烁,“气不过也得给我忍着!修行圈讲的是什么?讲的是拳头,讲的是实力,讲的是人脉,讲的是资源!咱们云家在修行圈里也只不过是个中下的家族,若不是背后有主脉在,咱们连这排不上!也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桀骜之心,你们在绥远算是个人物,放眼整个华夏,你们算个屁啊,尾巴恨不得翘上天去!满招损谦得益,我打小就告诉你们,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遇到人有理还要让三分,无理更要让三分,你们倒好,倒认为谁都可以任你们可欺是吗?简直愚蠢!” 第1208章 篡而自立 云海山这一番怒斥,字字如刀,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满堂子女孙辈人人面色如土,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三分。 博尔术和海兰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黏腻而冰冷。 “爷爷教训的是,孙儿知错了。”博尔术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屈辱,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海兰珠也跟着叩首,声音发颤:“孙女再也不敢了。” 云海山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孙辈,胸口那股怒火烧了半晌,终究还是慢慢压了下去。这两个孩子是他云家这一代最有修行天赋的苗子,平日在绥远城里横着走,被底下人捧得太高,难免养出了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今日敲打敲打,未必是坏事。 “起来吧。”云海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缓和了些许,但那双老眼里依旧精光灼灼,“记住今日的教训,当然这个教训还不够,因为没有疼到身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是亘古不变的铁律,若不是那惹祸的祖宗,有事于求我们你们二人可是要变成废人的!” 云海山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这妖道今日登门,对咱们云家而言,未必不是一桩机缘。” 此言一出,厅中几个子女都抬起了头,目光里多了几分疑惑。 云海山的长子,那虎背熊腰的巴特尔已经领命出去撒网找人,此刻留在厅中的是次子巴雅尔,一个面容清瘦、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在云家负责打理明面上的生意,心思最为活络。 “阿爸的意思是……”巴雅尔推了推眼镜,试探着问。 云海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奶茶,缓缓道,“李简盛名在外,世人皆知其是个杂货铺,同境界的修行者,与之相斗,只要一门手段玩的精妙些他便不是对手。虽是如此,但此子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宝库。” 巴雅尔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但很快又浮现出几分忧虑。 “阿爸说的可是三山符箓之事?” “没错!”云海山缓缓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这也算是我黄金家族数百年前结下的一场善缘,将世祖爷忽必烈,敕封那时的三十五代天师张可大为妙观先生,提举其领教三山符箓,同领百道。而这遍收天下秘术典籍、功法之责,便落在了这天师府敕书院中!咱们黄金家族的妖修典法也是在其收藏之中,我素闻这李简自小便可过目不忘,想必那功法典籍他也是熟记了的!我云家虽然也是这黄金家族的分支,可白家一直固步自封,将功法死死掐在手中,留于我处的也不过是残本而已。” 云海山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埋藏了太久太久的秘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燃起了一团幽幽的火光,那是压抑了数十年的不甘与渴望。 巴雅尔听得心头剧震,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那份忧虑迅速点燃,成为了惊惧,声音更是抑制不住的颤抖。 “阿爸,此事可万万不可啊!虽然白家压我云、刘两支多年,可那毕竟是主支,那白拓更是当代的九州十二俊之一,凭我云家现有的底蕴,惹他不得呀。” “凭什么不行!”云海山怒吼一声,重重地将手掌再度拍在那茶几上,这次这茶几就没有上次那般好运,直接被拍得根根碎裂,吱呀作响。“现在已经不是蒙古帝国时期了,幼子守灶那一套早已经过时几百年了,再者说自刘秉忠助忽必烈建立大元至今,已过八百余载,黄历都过了多少年了?而今是华夏的新时代,早就没有什么主分之别了。你们以为我云家为何始终只能在绥远这一亩三分地上打转?非是子孙不肖,实是功法不全,根基有缺啊!我但凡是有全本的功法,我何故在下乡插队的时候去学那佛法呢?” 巴雅尔被这一声怒吼震得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是那张清瘦的脸上,忧虑之色却愈发浓重,像是化不开的墨。 云海山看着次子这副模样,眼底的火光慢慢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重,仿佛要把这些年的隐忍与不甘一并吐出去。 “你当我不知道这事凶险?”云海山的声音低了下来,沙哑中带着一丝苦涩,“白家压了我们多少年,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可正是因为清楚,我才知道,若不趁这个机会搏一把,我云家就永远只能在绥远城做个二流的土财主,永远仰人鼻息,永远低人一头。我老了,没几年好活了,可你们呢?博尔术呢?海兰珠呢?他们难道也要像我一样,守着半部残经,一辈子卡在登堂境的门槛上,寸步难进?他白拓小儿可当那十二俊之一,我云家的天才,难不成就没有机会了吗?” 博尔术和海兰珠刚站起身来,听到这话,脸上刚刚恢复的一丝血色又刷地褪尽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厅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余下那盏凉透的奶茶在碗中微微晃动,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云海山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捻动腕上那串墨色念珠,一颗一颗,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在第八颗珠子上,指尖微微发颤。 “此事急不得。”云海山睁开眼,目光已恢复了先前的沉稳,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李简要找的人找到。人找到了,人情才算是实实在在攥在手里。人找不到,一切都是空谈。” 他转向巴雅尔,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与从容。 “你大哥在外面撒网,你在家里也不能闲着。去,把咱们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关于绥远修行势力的情报都整理出来,尤其是那些不干净的路数,拐带的、采补的、炼尸的,一个都不许漏。” 巴雅尔神色一凛,躬身应道,“儿子明白。” “还有。”云海山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博尔术和海兰珠,“你们两个,这几日就跟在景言真人身边,端茶递水,鞍前马后。记住,把姿态放得越低越好,不许再有任何不敬之语、不敬之行。那妖道不是个大度的人,但也不是个滥杀无辜的疯子。你们把礼数做足了,他反倒不好跟你们计较。” 博尔术和海兰珠面色微变,却不敢有半句推脱,齐齐躬身。 “是,爷爷。” 两人退出正厅时,博尔术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海兰珠跟在他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哥,我听爷爷那么说,我心里怎么这么害怕呢?” “我又何尝不是呢?”博尔术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旋即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只能容二人听得清真。“我几日前与好友出门玩耍,在其口中听到一些消息!” “什么消息?” “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啊!”博尔术面色为难,“我听闻那天一阁、茅山、少林、大慈恩寺、宝林寺还有很多的宗门世家,最近都不知怎么的,统统都搞起了内斗!少林那份你也知道的,少林的主持都被检举揭发人都逮进号子里。宗门世家内斗是常态,可如此不要体面倒是头一遭,而且这么多内讧之事,偏偏是在同一时期集中爆发,你不觉得其中有怪吗?” 海兰珠闻言,娇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惊疑,她下意识地往博尔术身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哥,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搅风搅雨?” “不好说。”博尔术摇头,浓眉紧锁,“咱们自小就跟在爷爷身边,爷爷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你我心中都清楚!他虽然早已有另立门户之心,可这些年一直都是隐忍不发,毕竟倚靠白家,对云家而言也并非全是坏事!可今时今日太紧,因为那李简来时动了这般心思,绝对不是突然动的念头,十之八九是有人在背后挑拨爷爷!” 海兰珠听到博尔术这话,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从黑暗里伸出来,轻轻搭在了她的后颈上。 “哥,你是说…”海兰珠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院中老槐树梢的风声盖过,“有人趁着李简登门之前,就已经在爷爷耳边吹过风了?”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博尔术说着目光瞬间变得阴寒,“李简的婆娘到了绥远境内失踪,而绥远这方地界就我云家稍有影响力,李简除了去找神管局之外,就只能找咱们家了。这对于心思被挑动的爷爷而言,就像是人要睡了立刻就有了枕头,想要得到功法李简便送来人情,此中定然有算计,那个人不仅算计了那位真人,更算计了我们云家,也算计了白家,想让这内斗的火重新烧进咱们黄金家族的炉膛里。” 第1209章 给他造一部功法 “什么李简走了?”姜合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将双眼瞪得浑圆。“是出什么事了吗,他怎么能走呢?” 戴世航轻轻摇了摇头,坐在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下去一大口。 “这个我也不清楚,早上起来我就去招待所找人了,可人不在呢,我以为人可能去天师府了,但是后来四下一打听人也不在那里!好在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赵普,赵道长,是他告诉我昨日晚间,李简急匆匆的让他开车将人送到机场去了!” “去机场他能去哪呢?” 姜合摸着下巴认真地想着,而这时张宁宁已经通过软件查询到了些许信息。 “晚间的航班很少,但有几趟是往北边去的,中间都需要途经京城!” 姜合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抬头看向张宁宁,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往北?京城?他能去那儿做什么?天师府的事还没理清楚,他这个时候撂挑子走人,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张宁宁摇了摇头,但心中貌似已然有了些许预感。 “李简很少这么着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跟家人有关!” “家人!”姜合听到这话眉头皱的更深了,“难不成是家里老人生病了,他急忙忙赶回去照顾?” “大概率不是!”戴世航道,“李简祖籍商州,现居松州,从贵江到松州刚好有一班直达的飞机,而且也在晚间,只不过时间在十二点左右,这根本就不用中转京城。我问了赵道长,实际他是大约六七点钟招呼的,坐的好像是九点钟的飞机。” 姜合闻言,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骤然停住。 六七点钟招呼,九点起飞,中间只隔了两个钟头。 从云锦山上清镇赶到贵江机场,走盘山县道少说也得一个半钟头。 也就是说,李简从决定走到出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什么事能让他急成这样? “赵道长还说了什么?”姜合抬起头,目光在戴世航和张宁宁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戴世航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赵道长没说,但是从他的反应来看,李简似乎对他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这样啊!”姜合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索性摆了摆手,“那就不用去管他了,有些事儿管的太宽是十分不礼貌的。咱们作为总局下派下来的天师府特巡督察组,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在这段时间监视天师府内的动向,排查其中是否存在内斗的隐患,并顺着这个隐患查出源头看,与之前的几家内乱之间是否存在联系,这是我们的任务!李简虽然不在这里,但是这件事未必会就此终结!先且盯着张海金他们,看他们近日有什么小动作,余下的等事情发生之后再做考量吧!” 此时,绥远云家客房。 李简在客房里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碎,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狼。殁七剑被他倒提在手中,暗红的蟒皮剑鞘在窗棂透出的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殷红。 门咔嚓一声响开,梁文赫从外面快步走进,返身观察周围,确定无人追随,才小心翼翼的将房门紧闭。 “大人果然有情况!” 李简目光一凛,快步来到梁文赫的身前。 “有什么情况,赶紧说!” “来到这云家终归是他人之属地,属下多少有些心神不宁,所以便暗暗的到前厅两处去偷听。在那廊下却是听到那博尔术与海兰珠交谈!” “唉,这事儿啊!” 李简一听是云家的密谋,不由得大失所望,摆摆手便要打发了梁文赫。 梁文赫却是赶紧说道,“那两个年轻人私下言语说,那云海山早有舍弃白家自立的想法,而这想法迟迟未曾落地,而今日突然下了决心,貌似是有人在一旁挑拨!云海山是知道大人您手中是有完整的黄金家族的妖修秘传的,他企图借今日之事拿这份人情换这份秘术。可那两个年轻人却觉得怪异,因为这下定决心的时刻与您的到来实在是过度巧合了。” 李简起初听的十分不耐烦,可是听到一半,也逐渐察觉回味来了。 刹那间,李简踱步的身形骤然定格。 方才心头萦绕的焦躁、焦灼尽数敛去,那双素来平淡无波的眸子,瞬间沉如万古寒潭。 他先前满心皆是白音其其格失踪的变故,方寸大乱,一门心思扑在寻人之上,根本无暇旁顾这一系列事件中掺杂着巧合与必然。 眼下不用细看,不用细查,不用细想便知道自己百分之百是被人算计了。 是有人故意将自己牵扯入局,让自己成为那搅动黄金家族内乱的那个支点。 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李简四肢百骸,方才寻人心切的躁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全局后彻骨的冰冷。 他伫立原地,身形纹丝不动,宛若一尊沉寂万古的塑像。 手中倒提的殁七剑悄然震颤,剑鞘内封存的杀伐戾气似有所感,隐隐透出一丝凛冽的寒芒,隔着蟒皮鞘体散开淡淡的肃杀之气,将整间客房的空气都冻得凝滞。“老梁啊,你这事儿做得不错!我也多少是一叶障目了,云家虽然只是个中流的家族,可这两个年轻人却都不是什么蠢货!若不是你偷听到了他们的分析,恐怕现在我还被蒙在鼓里。” 梁文赫垂首而立,身姿恭敬,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后怕与凝重。 “大人,如果此事恰如那二人分析所言,那我们已然死死地踏入了这个局中。这个人情您已经欠下了,想要不还恐怕是难了,可若是要还,我们岂不是…” 房间内死寂无声,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洒落,明明是朗朗白日,却照不进这方寸空间的阴寒。 李简缓缓抬手,止住了梁文赫的话语。方才寻人带来的焦灼慌乱彻底荡然无存,只剩一片沉寂的冰冷与深邃。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白音绝对没有事,人应该被妥善安置在了某处,替罪羔羊之类的也早已经被备好了,想必用不了多久,云家这边便会得到对方想要给予的信息,把羊与饵料都放给咱们!” “但那时我们又该如何破局呢!赵王府经由白家经营,这些年已颇具规模,相比而言我们燕王卫简直就是散兵游勇,若是得罪了白家,尤其是得罪了白拓,我们…” 梁文赫越说越是后怕,越说越是心惊,到最后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哽咽,压在了喉咙里。 “老梁啊,你不已然很清楚吗,我们自踏入这院门儿的一刻起,这局就已经把我们陷进来了!但这局并不是死局!”李简眸光沉沉,缓缓开口,字字落地有声,“这个人情啊,我必须要还,可是就不是看对方要什么,而是看我有什么!” 梁文赫听到李简这话,心头猛地一沉,随后眼中放出几道毫光,瞬间开朗。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李简将殁七剑横在膝上,右手五指轻轻搭在蟒皮剑鞘上,“云海山帮我这个忙,他肯定想要他们黄金家族的那部功法,但是我提前把这个人情换成了别的,堵住了他这张嘴,我看他还要不要得起呢!” “可是我们应该还什么呢?金银珠宝,法器法宝,这些东西以咱们的家底根本给不起,以云家现在的财力,买到一些应该不成问题。可是有什么能媲美黄金家族的功法,又能够让其挑不出错来呢?” 梁文赫眉头拧成一团,显然还在云家那盘根错节的关系里打转。他虽曾是个走江湖的老手,可面对这些修行世家之间的人情算计,到底还是差了几分火候。 “其实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他要功法,我就给他一部功法呗!”李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梁文赫有些发愣。 “可是修行者一生如果不经历洗髓重构,就只能修行一部功法,您随便给他们一部功法也未必得行啊!我看那两个年轻人显然已然是修了黄金家族的《苍狼白鹿真诀》,你给他一部其他门户的功法,他们拿到也只不过是多了几张废纸而已啊!” “我也没说不把《苍狼白鹿真诀》给他们呀!”李简道。 “哦,这样啊!啊?那给他们不是中计了吗?” 梁文赫双目圆睁,语声陡然拔高几分,满是难以置信,只觉李简此言太过悖逆,分明是亲手踏入对方布下的陷阱。 李简却是风轻云淡的哼笑了一声。 “老梁啊,你忘了我是谁了吗?我是李简呀,我是天师府敕书院藏经阁的祭酒,我最大的本事就是经解,我可是这华夏修行圈中的经解大道的天下第一。与人论道解经,与人开拨要点,与人修补功法真籍,这都是我这一脉的本事啊!他要那部功法我就给他那部功法,只不过这部功法是我根据他的残篇重新修补校订出来的!我不是开宗祖师,但我也能创造功法,只不过质量参差不齐罢了,但是有了蓝本,我虽然不能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但至少不会差到虞过山海!我给他写一本不就得了。” 第1210章 已有取死之道 梁文赫听得后背冷汗涔涔而下。 “您给他重新创造一部功法,这多少是有点糊弄人了吧!” 梁文赫并不知道功法典籍是如何撰写出来的,一些体悟手札他还是能够信手拈来,毕竟那是自身的体悟。 可是想要拿着别人家的功法创造出一门功法,在他浅显的认知中,虽然有可行性,但是那至少是在那部功法上沉浸多年的人才能够做到的。 而那并不是要创造一门功法,是改良一部功法。 貌似这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可一部功法能够自开创者流传至今,并始终有人修行,必是有可取之处,是经过历代修炼者不断的完善,才能勉强留到至今。 也就是说,一部功法时间传承的越久,那么其能够改动的幅度就会越小,其上限也会被无限的压缩,直到彻底锁住那向上的天花板的一刻。 这是必然,也是肯定的。 李简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从容又平静,不见半分焦灼。 “糊弄?老梁,你还是把修行这行当看得太死板了。” 世人皆迷信古本真传,觉得传承越完整、年代越久远,便是无上大道。 这是修行界亘古的认知,近乎铁律。 可在李简眼中,未必如此。 “千百年来,无数人打磨同一部功法,补瑕疵、填缺漏,看着是日趋圆满,实则是层层上锁。” 李简语气平淡,却道破了世人看不懂的根源。 “路是前人踏出来的,可踏的人多了,也就把路封死了。完整版《苍狼白鹿真诀》,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天花板早已焊死,今世修士再怎么苦修,也跳不出古人划定的圈子。” 梁文赫瞳孔一缩,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这话太颠覆,太逆天,完全打碎了修行者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白家手握正统全本,压制云、刘两支数百年,高高在上,俯瞰族群分支。 谁能想到,他们攥在手里的根本不是机缘,是一条走到底的死路。 “云海山心心念念求全本,想凭此让云家翻身,在我眼中,那不过就是作茧自缚而已。”李简嗤笑一声,带着几分通透,亦有几分漠然。“云海山以为白拓那家伙是仰仗着那全本的功法,才有今日之成就,可他却不知道啊,那白拓修炼的并不是完整本,而是最早最原始的古本,也就是他们现在手中拿的那个所谓的残本!黄金家族的那部功法,最早的残本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传到后世的那些版本确实有问题的。” 此言一出,梁文赫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有问题?那既然是有问题的,为什么黄金家族的人修炼都要用那部功法呢?” “因为那部改过的版本,上手更快,晋级速度也快,风险程度低,只不过上限低而已。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黄金家族,也就是孛儿只斤氏,同完颜家、耶律家并称为三大最血家族,其最可怕的便是将完整的修行脉络刻在基因里,只要其有修行的天赋,便可以通过外置的功法经文进行激活!也就是说,黄金家族的人,只要在正式踏入修行之时,认真参详一遍那部功法便足够了!但很可惜那部功法的原本记录的东西早已在八百年前被毁掉了。”李简说。 梁文赫听到这话只觉得心神狂跳。 “毁掉了?” “没错!因为原版的东西是刻在一些兽骨上的,而这些东西对于蒙古诸部而言是圣物,所以东西始终被存放在哈拉和林!可是啊,八百年前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共争汗位,阿里不哥战败,在其彻底被俘虏之前,他一把火将那些圣物都烧了,现在黄金家族拥有的版本实际上是刘秉忠根据自身修行以及忽必烈模糊记忆的口述而重新创造的。” 梁文赫听得目瞪口呆,嘴唇翕动了半晌,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活了四十多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半辈子,自认见多识广,可李简方才这一番话,却像是一把铁锤,将他脑子里那点关于修行、关于传承的固有认知砸了个粉碎。 原来白家死死攥在手里、云家心心念念想得到的全本功法,竟不也是原版? 竟是八百年前一个汉臣根据模糊记忆重新编撰的? 而真正的原版,早就被阿里不哥一把火烧在了哈拉和林? 这他娘的……算什么事? “可大人方才说白拓练的不是刘本啊,而是云家手里那部所谓的残本?而这所谓的残本实际上就是原本,这内容对不上啊。”梁文赫回过神来,不由得疑惑道。 李简对此只得心虚的摸了摸鼻尖。 “说是原本,其实也不尽然,只是剔除了刘秉忠的一些参悟而已!这个活儿还是我师爷在世的时候重新编着修订的,当时是作为黄金家族带领蒙古诸部内附的赠礼送去的。虽不是百分之百的原始版本,但也已经无限接近了。” 说到底,这他娘的不还是假的吗? 好家伙,一个是修炼了几百年的二创版本,另一个竟然也是一个二创版本,还是根据那部修炼几百年的二创版本再二创的。细究下来,这跟原始版本究竟有几毛钱关系,那都真的是未知数啊。 “大人…”梁文赫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那您方才说您能给云家弄一部新的功法,那您弄出来的…岂不是三创?” “三创怎么了?”李简斜了梁文赫一眼,三角眼里透出一股子理所当然的蛮横,“我师爷能二创,我就不能三创?刘秉忠能凭忽必烈的模糊记忆编出一部功法来,我手头有云家的残本、有刘本的全貌、还有我师爷的修订心得,三版对照,互相印证,我弄出来的东西,怎么就不如他们了?” 梁文赫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不懂什么经解大道,也不懂什么功法编撰的门道,但他懂李简这个人。 这位爷说话向来没个正形,满嘴跑火车的时候多了去了,可真到了办正事的时候,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实打实的。 他说能弄出来,那就一定能弄出来。 “行了,别琢磨了。”李简摆了摆手,将殁七剑往桌面上一拍,“云海山要功法,我就给他功法,反正这个东西他也不敢拿出去对对证。我编写的玩意儿,保证练不坏人,虽然不能说比刘本手中的要强,但至少不会差很多。精进些许也是有可能的,如果有天赋好一些的,兴许还能自己再琢磨一些门道,将其再行优化呢!” 梁文赫心头那块悬了半晌的大石头,在听完李简这番话之后,竟是莫名其妙地落了地。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人,您方才说白音姑娘肯定没事,是算计您的人把她妥善安置了。可万一…万一这伙人狗急跳墙,拿白音姑娘的性命要…” 李简嘴角微勾,眸色越冷,“我都说了,云海山的那两个孙儿都是脑子清明的,他们能猜到这点,基本便可以断定他们已经有了怀疑对象,我们只需要顺藤摸瓜把这个藏在云家里,给云海山吹耳边风的内贼抓住,便可以知道白音究竟在哪里!” “可在云家抓人,会不会让我们的处境更糟?” “糟?”李简嗤笑一声,将那柄暗红色的殁七剑往膝上一搁,五指轻轻抚过蟒皮剑鞘上斑驳的纹路,“老梁,你还没看明白吗?咱们现在的处境已经糟到头了,再糟也糟不到哪儿去。可对那个藏在暗处的人来说,他的处境才叫真正开始变糟。” 梁文赫一愣,不太明白李简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简抬起眼,三角眼里那点寒光在昏暗的客房中一闪而逝,像冬夜荒原上一闪而过的狼瞳。 “这件事需要你和其他几位老哥哥帮我,帮我遮掩,帮我揽住云家的视线。感动我的家人,他们已有取死之道,我若留他们在世上,我就不必活了。” 梁文赫听到李简最后那句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大人杀人可是违法的!您这年纪,您可万万…” 李简抬手压住了梁文赫的话语。 “老梁,我知道分寸!你信我即可!” 梁文赫看着李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再说出劝阻的话来。 李简这话梁文赫信不了半分,毕竟他是坐过牢的,一些报仇杀人的犯人在言提报仇的心路历程时,那眼神就和此刻的李简一般无二。 龙之逆鳞,触之必死。 这次这帮动手之人着实是越界了。 “大人放心。”梁文赫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咱们哥几个虽然修为不济,但遮掩耳目、搅乱视听这些活计,还是能干得来的。您只管放手去做,云家这边的眼睛,我们替您蒙上。” 第1211章 正蓝旗 察哈尔盟正蓝旗。 茫茫草原上,薄雪覆盖着枯黄的草根,天地之间一片苍黄萧瑟,风从西伯利亚刮过来,毫无遮拦地横扫过这片空旷的大地,卷起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刀子割肉。 雪原深处,一顶灰白色的旧毡帐孤零零地立在风中,帐顶的烟囱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被风一扯便散了,像是随时要被这片荒原吞没。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裹着雪粒的寒风呼地灌了进去,吹得帐中那盏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差点灭掉。 进来的是个身披青布僧袍的老者,六十开外的年纪,身形枯瘦如柴,一张脸被草原上的风沙打磨得满是沟壑。他头上戴着顶牛毛织成的褐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而沉寂,像两潭结了冰的死水。 老者掀帘进来后,先是将背上的药篓卸下来搁在帐角,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半块已经冻得硬邦邦的馕和几根风干牛肉。他将东西搁在帐中那张矮桌上,这才在火炉边坐下,伸出一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在炉火上慢慢烤着。 帐中除了他,还有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左右岁的年轻人,身材高大,体格魁梧,穿着一身白色的棉衣棉袄,白色的棉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棉袜,却未曾穿鞋,静坐在一处破桌前认认真真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卷。 “少主,放着家里那么好的地方不待,为什么偏要跑到这草原上呢?”老者搓着手忍不住的唠叨着。 年轻人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将书本压在桌上。 “最近家里不太平,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些事挺挺就过去了,如果你始终在那里看着这个事儿就永远过不去。” 此人并非旁人,正是白拓。 老者对于白拓的回答不置可否,只是贪婪的伸手汲取着热量。 “少主,我们安插云家的眼线,刚才发来消息,李简到绥远城了!” 白拓听到这话,身体稍稍一僵,但面不改色,继续翻看着手中的书,一边看一边问。 “那边可有什么消息说李简是为何事而去的吗?” “听说是他的婆娘在绥远城丢了,神管局那边已经报备了,警察那边也已经报警了,但是他怕这样找起来慢,所以才会找到云海山。”说到此处,老者稍微顿了顿,转过头来眸中透出几分阴戾,“少主,云海山那个家伙可一直妄图自立啊,若是他真的帮李简办成了这事儿,那李简会不会将咱们家族的功法全本传给他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便需要提前进行插手才可以,要不然这事尾大不掉,必起内乱呀。” 白拓闻言,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翻过了一页,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毡帐中格外清晰。 “赤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白拓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什么。 那老僧模样的老者微微一怔,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但还是恭恭敬敬地答道:“老奴跟随少主已有二十八九年,从少主还在襁褓里的时候,老奴就在跟前伺候了,再过几个月就差不多三十年了。” “三十年。”白拓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微笑,“三十年了,觉得我眼光如何?” 赤那愣了愣,旋即苦笑的摇了摇头。 “少主的眼光啊,老奴没什么可说的!我相信少主您的眼光,也相信老爷的眼光,要不然咱们黄金家族复兴的重担也不会落在少主您的身上。” “你相信就好!”白拓将手中的书卷缓缓合上,抬起头来,那双深邃如草原夜空的眸子里映着酥油灯跳动的火光,明明灭灭,却看不出半分波澜。“李简我与他相处并不是很深,但是我相信他的为人,他是绝对不会做出违反原则的事情的!虽然云家也是我们黄金家族的一支,但这功法传不传给他们,也得看大家伙的意思,李简不会擅断的。” “可是万一呢,毕竟这可是个大恩情啊!”赤那有些将信将疑。 白拓闻言不由得呵呵一阵低笑。 “你说的没错,李简一定会还这份恩情,而且也一定会交一部功法出去!” 赤那听到这话,浑浊老眼中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腾地站了起来,膝盖撞得矮桌一晃,酥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在帐壁上投下两道扭曲的黑影。 “少主!既然您明知他会把功法交出去,为何还坐在这里?云海山那老东西得了全本功法,必然会借机生事,届时我黄金家族内乱将起,咱们这些年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 “赤那。”白拓抬手,轻轻往下一压,那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坐下。” 赤那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缓缓坐回火炉边。可那双枯瘦的手却紧紧攥着袍角,指节泛白,显然心中波涛未平。 白拓将手中的书卷搁在膝头,拿起火钳拨了拨炉中的炭火。炭块裂开,迸出几点火星,映得他清俊的面庞忽明忽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说过,我相信李简的为人!”白拓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像是在跟老仆唠家常,“李简势必会交出一份功法的,毕竟人家都开口要了,也帮了这么大的忙,不偿还一些,人家想要的多少不合适!可是这功法未必就完完全全是云海山想要的呀!” 赤那微微一怔,随即问道,“功法这个东西,尤其是咱们这一脉的功法,只要看上两眼,身上有黄金家族血脉的人,就能察觉出不对,他不给咱们掌握的那部妥帖的功法,那能给什么?” “自己重新编着一本也就是了!” 赤那又是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这可能吗?他年纪也只不过是比少主您小几岁而已,他真的有这本事吗?” “他有这个本事!”白拓说着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顿了一下,旋即脑海中便浮现了一道持枪的女子身影,“我是见过的,那个女孩所修炼的功法一定是李简独创的,那种驳杂且统一的感觉,真的让人有些在意呢!” 白拓后面说的话像是喃喃自语,声音低到了极致,赤那虽然离得很近,却是听不得真,刚要开口询问在说什么,白拓却赶紧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了起来。 “你在外面已经转一圈了!看没看到我们想要的痕迹呢!”白拓一边说着一边将棉靴套上。 这话虽然转得生硬,但是意思很是清楚,便是不要再继续深究此等问题,赤那没办法,只得如实回道。 赤那压下心头的疑虑,顺着白拓的话头答道。 “转了一圈,雪地上倒是有些痕迹,往西北方向去了,看着像狼蹄印,但比寻常草原狼的印子要大上两圈,深浅也不对。若是老奴没看走眼,多半是那东西。” 白拓套好靴子,站起身来,从帐壁上取下那柄弯刀挂在腰间。 推开面前的矮桌,将地毯掀掉,露出一个渗寒的破木板,扣开那板子下方有一个仅有一点三米深,三尺见方的一个深坑,下方静静躺着白拓的那把镔铁宝雕弓以及装有二十四支铁羽箭的箭囊。 白拓将弓囊斜挎在肩,箭囊挂在腰间,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在草原上打磨了大半辈子才有的从容。 掀开帐帘,冷风裹着雪粒迎面扑来,白拓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眯起了眼,望向西北方向那片苍茫的雪原。 赤那跟在白拓身后出了帐,枯瘦的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可那双浑浊老眼此刻却精光毕露,再没了方才烤火时的慵懒。 “少主,那东西凶悍得紧,要不老奴先往前探探?”赤那道。 白拓摇了摇头,踩上马镫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顺手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不必!这东西跟咱们黄金家族的渊源太深,既然要找人帮忙,我们必须要先探个明白。”白拓说着,低头看了赤那一眼,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再者说了,你方才不是还担心云家那边的事吗?这会儿倒是不急了?” 赤那老脸一红,讪讪道,“少主心中有数,老奴就不瞎操心了。” “操心还是要操的。”白拓将马鞭往西北方向虚虚一指,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云家那边的眼线继续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随时报我。不过眼下,先把这雪原上的事办了再说。” “驾!” 话音未落,白拓一夹马肚,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踏着薄雪朝西北方向疾驰而去。赤那也不怠慢,翻身上了另一匹马,紧紧跟在后面。 雪原上,两骑快马一前一后,在茫茫白地上划出两道长长的蹄印。 第1212章 诓 且说博尔术与海兰珠,得了云海山的命,自然不敢怠慢轻薄,仅是在廊下稍待了片刻,便来到了李简所在的跨院。 博尔术与海兰珠一前一后跨进东跨院的院门时,正瞧见梁文赫从正房里退出来,反手将房门轻轻带上,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梁文赫抬眼看见这兄妹二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笑脸,拱手道,“二位来了?我家大人正在里头歇息,容我通禀一声。” “有劳先生了。”博尔术抱拳回礼,姿态放得极低,与先前在大门口那个鼻孔朝天的云家少爷判若两人。 海兰珠也微微欠身,面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那双漂亮的眼睛不敢往正房里多瞧,只是垂着眼帘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着的碎雪。 片刻后,房门从里头推开,李简披着棉服立在门槛内,目光在这兄妹二人脸上扫了一圈,淡淡道,“进来吧。” 博尔术和海兰珠这才迈步进了正房。屋里暖气烧得足,与院外的冰天雪地俨然是两个世界。 李简示意二人在八仙桌旁坐下,自己则坐回那张太师椅上,将殁七剑随手靠在椅腿边,剑鞘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博尔术和海兰珠刚落座,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那柄剑吸了过去。 暗红色的蟒皮剑鞘在窗棂透进的日光下泛着诡异的殷红,剑格处隐隐有煞气流转,光是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心口发闷,仿佛有一块石头压在了胸膛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惧,连忙将目光挪开,不敢再多看。 李简也不说话,只是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看着这兄妹二人,等着他们开口。 博尔术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对着李简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几乎与桌面齐平。 “真人,晚辈与舍妹先前在大门口多有冒犯,承蒙真人宽容,不与我二人计较。爷爷命我二人这几日随侍真人左右,端茶递水,鞍前马后,任凭真人差遣。还望真人不弃,给我二人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海兰珠也跟着起身行礼,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紧张,“海兰珠也听凭真人差遣。” 李简看着这一揖到底的兄妹二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了,起来吧。”李简的语气谈不上热络,但也没有拒人千里,“先前的事也有我的错处,不必再提了。你二人既然来了,我正好有件事要问你们。” 两人同时一愣,但姿态确实摆得更低了些。 “真人请问,但凡是我二人知晓的,却不会有任何隐瞒!”博尔术道。 李简勾唇一笑,“有些时候话不要说得太满嘛!我问你们两个人一句实话,你爷爷是不是想要你们黄金家族的功法的完整本?” 这话问得突兀,像是三九天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浇得博尔术和海兰珠同时僵在了原地。 博尔术脸上那副恭敬从容的面具瞬间裂开了一道缝,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海兰珠更是面色煞白,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惊惶,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捏得发白。 客房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暖气片里水流咕噜噜的声响,和窗外老槐树上寒鸦偶尔发出的一声哑啼。 李简似笑非笑地打量着这兄妹二人。 “看来我说的没错,对吧!” “不敢欺瞒真人,爷爷确实是这么想的!”博尔术仗着胆子回答。 “哦!”李简假作惊讶,旋即目光一寒,声音压到冰冷,“你们可知道如果他真的要了这个,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你们晓得吗?” “知道!”海兰珠咬了咬嘴唇,“届时云白两家甚至是与刘家,都有可能…因此而乱起来!” 海兰珠这话一出口,博尔术的脸色便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地拿胳膊肘碰了碰妹妹的手臂,示意她慎言。 可海兰珠却是倔强地抿着嘴,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李简,眼底虽仍有惧意,却多了一股豁出去的坦荡。 李简将这兄妹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深了几分,但眼底的寒意却是退却了不少。 “你倒是个实诚的。”李简的目光在海兰珠脸上停了停,随即又转向博尔术,“你妹妹比你强。你心里明明也清楚,却不敢说,怕什么?怕你爷爷知道了责罚你,还是怕我翻脸?” 博尔术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咬着牙道:“真人慧眼如炬,晚辈…晚辈确实心存顾虑。云白两家同出一脉,若因一部功法起了纷争,对黄金家族而言绝非幸事。可爷爷那边…” “你爷爷那边,是有人在他耳边吹了风。”李简截断博尔术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吹风的人,你们心里大概也有数。” 博尔术和海兰珠同时抬头,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震动。李简慢慢站起身,缓步来到两人的中间,背着手看着门外。 “有些事儿只要稍稍动动脑子,便也能察觉到此中的猫腻。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是有人在算计云白两家,也在算计我,算计你们的爷爷,我要是你们我绝对忍不了!因为他们并不是想要坑咱们的钱,骗咱们的人,而是要咱们的命!你们两个人都是聪明的,我也不想和你们打什么太极,此事有关我的家小,我便不能置之不理,但是这口气你们得出我也得出,至于怎么出就得看你们两个的了。” 博尔术深吸一口气,将那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硬生生压了回去,抬起头,对上李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咬了咬牙,问道。 “真人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晚辈再藏着掖着就是不知好歹了。真人,想让我兄妹二人做些什么呢?” “痛快!”李简发自内心的称赞了一句,转头来到太师椅旁边,将剑抽在手中。“你们把那个人想办法给我诓来,我要好好的审他一审!你们二人认为如何?” “我觉得此事可行!”海兰珠秀眉微蹙,却言语肯定。 博尔术却对妹妹如此回答感到有些吃惊。 “海兰珠,如果是咱们自家人动了手,这事儿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爷爷那边该如何交代呢?” “爷爷那边还需要个什么交代?如今也是我云家生死存亡的关键,若是被那贼人扰了,断了根苗,起了争端,爷爷的那点交代算什么呢?”海兰珠反问道。 海兰珠这话一出口,博尔术顿时哑了火。 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发现妹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理上,拔都拔不出来。 爷爷的野心是野心,可若连云家的根都被人家刨了,那野心还有什么用? 不过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散了。 “哥。”海兰珠见博尔术沉默不语,语气反倒软下来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股子豁出去的倔强,而是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恳切,“这样的人藏在咱们家里,多留一日,就是多一日的祸患!如果今日之事他不成了,难免事后还要进行挑拨,你果真想要与白家拔刀相向吗?凭咱们云家能扛几分?这可是存亡大事啊!” 博尔术沉默良久,终于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来,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你说得对。”旋即转向李简,抱拳道,“真人,方才是我瞻前顾后,让真人见笑了。这件事,我兄妹二人干了。只是那人在家中身份特殊,我们若动他着实不怎么容易!” 听到这话,李简顿时有些好奇了。 “身份特殊,他是谁呀?” 博尔术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又像是在说出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名字。 “是我们的二爷爷,云金城!是我爷爷的同胞弟弟!” “嗯?” 听到这话,李简不由得眉头一皱。 “云金城?那老头不是三十多年前就死了吗?他怎么还活着呢?我记得他不是在爬雪山的时候冻死在了山上吗?” “他没死。” 博尔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二爷爷当年确实在雪山上出了事,族中都以为他死了,连衣冠冢都立了。可实际上,他是被人救下来的。只是人虽然救下来了,但是腿已经被冻坏了,这些年只能坐在轮椅上度日。” 李简眉头皱得更深了,三角眼里那点寒光在昏暗中一闪一烁。 “雪山遇险,遭遇人救!回来之后变成残废…嘶,我有一个事儿想问啊!你们这一家子真的确定这回来这个瘫子,是你们那位二爷爷吗?” 博尔术听到这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 “回真人的话,这事儿我们不确定。毕竟我们这位二爷爷回来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海兰珠对此事更是不怎么知晓,毕竟她的年纪更小。但是看我们爷爷的态度,还有家中长辈的表现,他貌似确实是!” 李简听到这里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等一会儿,等一会儿,这事看起来没什么毛病,但是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大对呢!” 第1213章 引蛇出洞 “真人,这些问题容后再思考吧,而今是令夫人的事情最重要!您莫不是忘了?”海兰珠说道。 李简闻言不得不咬着牙闭着眼长长吁出一口气。 “我自然知道什么事情是最重要的,可是眼下我整个人的状态都是不不太对的,我需要一点东西来分散我的注意力,尽可能的让我随时暴走的心绪可以稳定下来!” “那既然如此,我们还把人诓出来吗?”博尔术迟疑地说。 “自然是要的!白音的事我拖不起,但凡有任何可以加快进程的法子,我都必须要试上一试才行!” 李简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可攥着殁七剑剑鞘的指节却泛出了一层惨白,剑鞘上的蟒皮纹路被他捏得微微变形,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那好。”博尔术深吸一口气,与海兰珠交换了一个眼神,兄妹二人似乎在这一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真人,二爷爷平日深居简出,住在宅子最西边的独院里,平日里除了送饭的下人,还有我爷爷经常去看他之外几乎不与外人接触。想把他诓出来,得有个由头。” “由头?”李简抬眼。 “没错,就是个由头!”博尔术眉头皱得越发凝结,好似一个打结的疙瘩,怎么都舒展不开,“我们想要把他骗出来并不容易,必须得想办法,让我爷爷想办法把他从那个院子里弄出来!” “他人性格很古怪吗?”李简问。 海兰珠接过话茬说道,“是的,但是听家里人说他以前并不是这样子,大概率是因为双腿残废,难以战力之后产生了些许自卑的心理,所以平日里就十分易暴易怒!” 李简想了想又问,“他是修行者吗?” 博尔术与海兰珠对视了一眼,而后摇了摇头。 “据说不是,雪地里产生的冻伤太严重了,腿部神经早已坏死,再加上他并没有如同爷爷那般的机缘,自然也没走上修行之路!” “不是修行者?而且还性格古怪?不对!” 李简眉头猛地一挑,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抹凌厉的光,像刀子在磨刀石上擦出的火星。 “我并不是质疑你们怀疑的角度,而是这些叙述是存在矛盾点的!一个不是修行者的家伙,而且脾气异常古怪,还掺杂着些许自卑,这样的人就算计谋再深,像你爷爷这种近似乎白手起家的枭雄,为什么会听他的话呢?就算是亲弟弟也不可能如此啊!” 博尔术和海兰珠同时愣住了。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后知后觉的骇然。 是啊,凭什么? 云海山是什么人? 那是从那个动荡年代摸爬滚打过来的老枭雄,二十三岁得了喇嘛真传,四十多岁在修行圈冒头,而后二十年硬生生把云家从一个破落分支拉扯成绥远城的一方豪强。 这样的人,心志之坚、城府之深,绝非三言两语所能撼动。 一个残废了几十年、脾气古怪、足不出户的老头子,凭什么在他耳边吹风,就能让他动了背弃主家、自立门户的念头? “真人这一问,倒是把我们问住了。”博尔术额头上又沁出了一层细汗,声音里带着几分惭愧,“这些年家里人只知道二爷爷脾气不好,谁也不敢去触他的霉头,爷爷又对他格外容忍,我们便都习以为常了,从来没往深里想过。” “并不是习以为常了,而是你们所看到的所听到的都是人家愿意让你们看到的!”李简将剑抱在怀中,手指在剑柄上不断的敲击着,双眼再度眯成两道细缝。“此事无非是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这个云金城是个假货,第二种云金城是真的,但是过往的经历是假的,而且你爷爷也在和他合在一处撒谎,而这样的目的是为了避祸,或者是你爷爷在替他遮掩些什么?” 李简这般说着,博尔术和海兰珠,眼中却是惊疑之色更深,眼中更多的是迷茫。 因为当人面对到自己无法面对或者是无法理解的事物时,会习惯性的寻找一种最容易接受最符合常理却最为扯淡的一种理由来进行开脱。 可是以上的两种猜测,既不离谱也不直接,更是有些难以想通。 “那,真人你要怎么做?”博尔术问。 “那个老家伙什么时候可能会出去转转呢?并不是在宅子里,而是走出这里!” “很少?” “那也就是说有可能咯!他干什么会离开这里?” 博尔术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二爷爷他…每年腊月二十三,也就是小年那天,都会出宅子一趟。去城北的大召寺,说是去给当年救他的那位恩人点一盏长明灯。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几十年来从未断过,哪怕是风雪天,爷爷也会安排人带他去。” 李简听到这话,三角眼里那点寒芒倏地亮了起来,像是暗夜中忽然被点燃的两点磷火。 “腊月二十三…”李简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日子,眉头没有半分松弛,反而皱得更紧了。“不行,现在才冬月,距离腊月还得有个四五天!我等不了那么久,必须想办法逼他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着李简猛然抬头,看向在门口盯候着的梁文赫。 “老梁,你叫上老吴他们出去干件事,火速的去一趟城北大昭寺!” 梁文赫闻言微微皱眉,顿时觉察到这其中并没有什么好事的意味。 “大人,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闹事!” “闹…” 梁文赫顿时无语了。 好不容易从监狱里出来,讨了老婆,生了孩子,终于从良了,结果没想到竟然被人安排着去闹事。 看李简那个样子,这个事绝对不是件什么小事,十之八九是容易引发众怒的大事,否则他不会如此吩咐。 可是旁边还有博尔术和海兰珠在此,梁文赫一时之间又不知该如何委婉的拒绝。 “大人,大召寺已是数百年的古刹了,你让我们老哥几个去闹事,难不成是要把那里点了点了可是要再坐牢的呀!” “翻坛砸庙是很难去做的事情!大召寺的那帮喇嘛我见过,修为虽然很差,但是你们几个人去也是闹不出什么风浪来的。”李简十分中肯的说道,“所以让你们去闹并不是让你们跟人家对着干,而是你们自己挑个由头稍稍动点手,把供奉长明灯的地方给我砸了!” “我…” 梁文赫张了张嘴,那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蛤蟆,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整张脸憋得青紫交加。 砸长明灯殿? 那是人干的事吗? 大召寺是什么地方? 那是漠南蒙古第一名刹,康熙西征噶尔丹时驻跸过的皇家寺院,里头供着的长明灯少说也有上千盏,每一盏背后都是一个个供奉了几年十几年的香火情。 你把人家的长明灯殿砸了,那不是捅马蜂窝,那是把整个马蜂窝塞进裤裆里。 “大人,咱能不能换个法子?”梁文赫眼巴巴地看着李简,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的意味,“您让我去翻个墙、撬个锁、偷个东西,我老梁眼都不带眨的。可这砸庙……这损阴德啊,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 李简斜了他一眼,八字眉微微一动,淡淡道,“怕什么,又不是让你真砸。” 梁文赫一愣,“不真砸?那您刚才说……” “闹事和砸庙是两回事。”李简将殁七剑往桌上一搁,剑鞘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们的任务是去大召寺闹出点动静来,动静越大越好,但别真动手砸东西。最简单的法子就是你们几个就在那个供奉长明灯的殿宇打起来,就像是遇到了仇敌,想怎么动手怎么动手,滚作一团也好,在里面叫骂也罢,只要把动静闹出来,便立刻传消息来这里,说有人在大召寺里闹事,一人把长明灯的殿宇给砸了!只要你们在那个殿宇里头搞事,消息什么的,他们两个来编就是了!” 梁文赫听到“不真砸”这三个字,那张苦瓜似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活泛气来,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大人,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哥几个在人家大殿里头打架?然后让人误以为有人把长明灯殿给砸了?” “不是误以为。”李简摇了摇头,三角眼里那点寒芒在昏暗中一闪一闪,像冬夜荒原上的狼瞳,“是要让消息传到这里来的时候,听起来就是有人把长明灯殿给砸了。你们打架是真的,动静闹出来是真的,但最后传进云金城耳朵里的,必须是‘大召寺长明灯殿被人砸了’。” 博尔术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 “这就是引蛇出洞吧!” “没错!”李简面上淡定,可却暗暗的将牙齿咬得死死的,过了良久才继续说道,“既然你家这位二爷已经把人设打出去了,那么那供奉恩人的长明灯点出了事儿,他就不能装作毫无事端一样的坐在那里!不管真的假的,他必须得出门,必须得到现场去看个情况。届时,人自然就落到我们手里了!” 第1214章 埋伏 博尔术与海兰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震动。 这个计策算不上多精妙,甚至有些简单粗暴。可偏偏就是这种简单粗暴的法子,恰好掐在了云金城的命门上。 你不是几十年不出门吗? 不是脾气古怪深居简出吗? 不是把“感恩”这块招牌擦得锃亮吗? 那就用这块招牌把你砸出来。 倘若那盏长明灯真的对他意义非凡,他必须去。 倘若那长明灯只是他立人设的道具,他也必须去,不去,人设就塌了,人设一旦塌了,就很容易会惹来一些不必要的怀疑。 真正在意的人,从来不会轻易的让自己心中的大事假手于人。 “真人这招,着实有点东西。”博尔术由衷地叹了一声,“只是苦了梁先生,他们这种打架斗殴的事件,有极大概率是要被抓进派出所的!” “我…” 梁文赫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觉察到有些不对,原来这不对的症结在这里呀! 在公众场合打架斗殴,只要有人报警,那是一抓一个准儿。 自己本身就有着案底,眼下再搞这么一手啊,着实是给自己不光彩的人生中又添了一笔比较丢人的事情。 博尔术看到梁文赫脸色变了,旋即一笑,“梁先生,不必在意这些小事情,我家在绥远城,还是能够说开话的,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把您捞出来,这种事情,私下调解一下也就是了,民警一般也不会真的把这些都记录在案底之中。” “行吧!就就,哎呀,行吧!本来看着警察就发怵啊,这下子还得主动往里面送,哎呀,下回再有这事儿绝对不掺和了!” 梁文赫嘴上嘟囔着“下回绝不掺和”,脚下却没含糊,转身便出了客房,去隔壁院子里招呼吴军成、马清然和广海平三人。 见梁文赫走了,海兰珠却露出了愁容。 “只是…二爷爷出门,爷爷一定会派人跟着。大召寺那边闹出动静,跟去的人也不会少。真人若要在大召寺动手拿人,恐怕不太方便。” “谁说我要在大召寺动手了?”李简反问。 兄妹二人同时一愣! “不在大召寺动手,那在哪儿?难不成在半路上?” “自然如此啊!”李简常常呼出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反复翻腾的焦躁尽可能的平和些许,“你我都是修行者,在没有得到属地神管局批准的情况下,在市区内擅自动手是很容易遭到处罚的,所以动手的地方必须是要远离人群,而且是没有多少人注意的地方才行!” “符合这个条件的,学校?”博尔术皱眉。 “没错,就是学校,最好是大学!”李简尽量的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音调,“我大学是在绥远城上的,一些分布我还是熟悉的,其中我的母校就在附近!但是我的母校建筑比较多,空地比较少,最适合的还是绥远师范学院,那里地界大、有林子,也有大片的空地,现在是寒假,大学生和研究生都撤了,而且去大召寺一定会路过那里,我们只需要把人想办法劫进去就是。” 博尔术与海兰珠对视一眼,目光交错间,既有惊心,亦有叹服。 这妖道的名号果然不是白叫的。 短短半柱香的工夫,从引出云金城到选定动手地点,环环相扣,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寒假期间校园空旷这种细节都考虑在内,仿佛他脑子里早就存着一张绥远城的地图,随时都能调出来用。 “那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海兰珠问道。 “我和你大哥先出去,毕竟我是过来找人的,在这里当甩手掌柜显然不现实,我必须得亲力亲为,我出去办事找人都是不会被人怀疑的!”李简说着便将目光落在了海兰珠的身上,“而你则留下来,等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主动请求陪着你那二爷爷去走这一趟,一边给我们报位置,让我们做动态的调整。” “我?”海兰珠指了指自己有些犹豫。 博尔术也是摇头,“我那二爷爷与我的妹妹接触的次数并不多,而且他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们都不了解,将我妹妹留在他身边太危险了!还是我留下吧!” “不!”李简摇了摇头,“你妹妹比你更适合作为内应,因为她是个女孩,其他人对于他的警惕心要比你要低得多!犯罪心理学有一个专门用的名词叫低威胁伪装红利,一个柔弱无骨的女孩儿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你觉得哪个威胁更小呢?” 李简这话说得直白,博尔术虽不懂什么“低威胁伪装红利”之类的专业术语,但道理是听明白了。 他看了一眼海兰珠,妹妹那张娇美却苍白的脸上,方才的犹豫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真人说得对,我去比哥哥去更合适。二爷爷再古怪,也不至于对我一个小辈女孩儿当众发难。况且…”海兰珠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自嘲,“在云家,女人从来不被当作威胁,这是他们的短处,却是我这次的长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博尔术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海兰珠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哥,别婆婆妈妈的。真人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往后缩,就不配做云家的女儿了。” 博尔术看着妹妹那张娇美却倔强的脸,终究是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二爷爷若是有任何异动,不要硬撑,保命第一。” “知道了。”海兰珠嫣然一笑,随即转向李简,“真人和大哥放心去吧,前头有我。” “好姑娘有魄力!”李简真诚地称赞道,“既然如此,后续的就有劳姑娘帮衬了!博尔术,温室里的花朵是活不长的,你妹妹绝对不是!时间不早了,咱们也该出发了,毕竟咱们还要动态调整着位置呢!” “好吧!” 博尔术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忧虑,转身推开房门。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跨院,沿着云家那条蜿蜒的青石小径往外走。 云家的宅子极大,从东跨院到大门要穿过两道垂花门和一片园林,虽是深冬,院中的松柏犹自苍翠,假山石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残雪,被稀薄的日光一照,泛出冷冽的白光。 快到大门时,迎面碰上一个匆匆往里走的中年人,正是云海山的次子巴雅尔。 他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面容清瘦的模样,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步履急促,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巴雅尔一见李简和博尔术并肩而行,先是一愣,随即便堆起笑脸,快步迎了上来。 “真人这是要出门?怎么不在院里多歇歇?可是底下人招待不周?”巴雅尔推了推眼镜,语气殷勤中带着几分试探。 李简淡淡道,“歇够了。你们的人在外头找线索,我坐在屋里等消息,不是我的作风。” 巴雅尔连连点头,“真人所言极是。大哥那边已经撒出去好几路人马,神管局和派出所那边也都在跟进,一有消息必定第一时间禀报真人。只是这绥远城虽说不大,可要翻个底朝天也得费些工夫,真人不如再…” “不必。”李简抬手打断他,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调子,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亲自走一趟,心里踏实些。博尔术跟我一道,给我指指路。” 巴雅尔目光在博尔术脸上停了一瞬,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笑道,“那也好。博尔术,好生跟着真人,别给真人添乱。” “二叔放心。”博尔术抱拳应道。 到了云家大门外,那扇朱红大门早已敞开,门口换班的保安远远瞧见二人,齐刷刷躬身行礼,连眼皮都不敢抬。 博尔术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停在门外一侧的一辆黑色越野车应声闪了两下灯。 二人上了车,博尔术发动引擎,方向盘一打,越野车碾着县道上的薄霜朝绥远城区方向驶去。 车里暖风呼呼地吹着,李简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 博尔术双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用余光瞟他一眼,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真人,咱们这是去哪儿?” “自然是先要去大召寺了,不管怎么说,先把路线摸清楚,选最快的那条路,才能少走些弯路,找到更适合的伏击地点。” “大召寺?”博尔术微微一怔,方向盘险些打滑,“真人,梁先生他们才刚出发,咱们这就过去,会不会太早了?” “唉,根本不早!”李简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枝与残雪,“你别忘了,大召寺虽然是一座寺庙,但也是景点,每日的游客络绎不绝!人闹起来超不过十分钟就得被警察抓走,我们要是等消息传来再去摸排黄花菜都凉了。还是多走一步为先为好。” “有道理!” 第1215章 大召无量寺 绥远北城老城区,大召寺。 文赫领着吴军成、马清然、广海平三人到了大召寺门前时,日头刚刚爬到歇山式大殿的鸱吻上头。 大召寺坐北朝南,山门三开间,歇山顶覆琉璃瓦,阳光下泛着沉沉的靛蓝光泽。门额上悬一匾,蓝底金字,满、汉、蒙、藏四种文字拱卫着“无量寺”三个大字。 山门两侧各立一根朱红幡杆,经幡在朔风里猎猎翻卷,发出细碎而密集的扑打声,像是千百面小鼓在同时擂响。 大召寺的香火比寻常寺庙旺得多,即便不是初一十五,山门外也排着三三两两等着进去的香客与游人。 几个穿着冲锋衣的游客正举着手机对着山门拍照,闪光灯咔咔地闪着,照得那琉璃瓦上的积雪白晃晃一片。 门前石阶已被香客和游人的脚步磨得油光水滑,几株老松斜斜地探出墙头,枝丫上系满了褪了色的哈达,在晨风里簌簌摆动,像一面面无声的经幡。 梁文赫站在山门外头,仰头望了一眼那匾额,喉结上下滚了滚,回身看了身后三人一眼。 吴军成缩着脖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脸上是一副“我早料到会是这样”的认命表情。 马清然倒是挺直了腰板,只不过眼角眉梢那股子心虚劲儿藏都藏不住。 广海平最实在,已经开始低头解自己棉袄的扣子了,嘴里嘟嘟囔囔地说,“要打就快点打,别磨蹭,越磨蹭我越哆嗦。” “谁跟你打?”梁文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大人说的是闹事,不是打架。到时候咱们四个冲进去,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嚷嚷几句,等周围人围上来了就跑。” “跑?”吴军成从袖筒里抽出半只手,挠了挠后脑勺,“老梁,咱跑了,这事儿闹和没闹有什么区别呀,事儿不闹大了,就没有传出消息的可能。” 梁文赫愣了一下,随即直接一巴掌招呼在了吴君成的肩膀上。 “你还真想着把事儿闹大了呀!大哥,你看,这他妈是哪?这是大召寺,漠南第一寺,康麻子都在这下榻过,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啊,你还真想在这闹事儿,警察来了咱们不都得被抓进去吗?” 吴军成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那副表情比方才更苦了几分。 “可,毕竟大人吩咐了呀!” “哎呀,造孽呀!行吧,咱们一会儿再来啊,谁都别真太闹腾了,要不然的话这逮进去啊,可真是问题啊,毕竟咱们刚出来呀!” 梁文赫便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迈上了大召寺的石阶,检了票,缩着脖子揣着手,贼眉鼠眼的便溜进了山门。 山门内是个宽敞的庭院,青砖墁地,正中一条甬道直通大殿,两侧是东西配殿和经堂。早课已散,几个红衣喇嘛正拿着扫帚在廊下慢慢地扫地,木柄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和殿檐下铜铃被风吹动的叮当声混在一处,透着一股子佛门清净地特有的安宁。 话说这大召无量寺内有三绝,银佛、龙雕、壁画,但四人却没有任何的心思去认真观摩一番,满心满眼就要去找那存放长明灯的殿宇。 梁文赫缩着脖子,半张脸埋在棉袄领子里,眼睛却四下里滴溜溜地转。他虽是从松州来的,可到底是走江湖出身的人,什么样的寺庙道观没见过,只消扫上两眼便把格局摸了个七七八八。 大召寺坐北朝南,中轴线上依次是山门、天王殿、大雄宝殿,两侧东西配殿一字排开,经堂、僧舍、库房鳞次栉比,比寻常汉地佛寺多了几分藏地风格。屋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乱响,铃身铸着六字真言,在稀薄的日头底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老梁,长明灯在哪儿呢?”吴军成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梁文赫没有立刻答话。他听海兰珠说过,云金城在大召寺供奉的长明灯就设在大雄宝殿东侧的配殿里头,那配殿原是供奉宗喀巴大师的殿宇,靠西墙的灯架上常年点着百十来盏信众供的长明灯。 可方才他转了一圈,东配殿的门是锁着的,殿外还拉了一道细细的绳索,挂着块“内部修缮、暂停开放”的牌子。 梁文赫又抬眼朝大雄宝殿正殿望去。殿门大敞着,里头香烟缭绕,能看到殿内供奉的三世佛像在烛火间金身闪耀。 几个穿冲锋衣的游客正举着手机在门槛外头拍照,闪光灯咔咔地闪着,照得殿前的石阶白晃晃一片。 而殿内东侧靠墙的位置,果然有一排朱红色的灯架,密密麻麻摆着长明灯,灯盏里的火苗整整齐齐地跳动着,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酥油烧热的香气。 “看见了没有?”梁文赫朝大雄宝殿努了努嘴,“就那里头,东边靠墙那一排。东配殿关了,灯都挪正殿里去了。” 吴军成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喉结上下滚了滚,“那地方…人也太多了吧?正殿里头人来人往的,咱们要在那儿闹事?” 梁文赫咬了咬牙,把那句“我也没法子”咽了回去,只闷声道,“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闹起来传得快。走,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四人抬脚迈上大雄宝殿的石阶。殿宇恢弘,面阔九间,进深五间,歇山顶覆着琉璃瓦,檐下斗拱层层叠叠,雕得繁复而精致。殿门极高,足有丈许,门楣上悬一块蓝底金字的巨匾,满蒙汉藏四种文字并排写着“大雄宝殿”四个大字,笔力雄浑,一看便知是前朝御笔。 一脚踏入殿内,暖意扑面而来。殿中香烟缭绕,酥油灯的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混着檀香与陈年木料的气息,在空气中沉沉地浮着。 正中的须弥座上供着三世佛,金身庄严,低眉垂目,宝相慈悲。 佛像前是一排排供桌,摆着铜制的净水碗、酥油灯盏和哈达,香客三三两两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进了大殿,四人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恭恭敬敬地向面前的佛像双手合十深施一礼,心中默念道罪过罪过。 四人都是修行者,自然不怎么信神拜佛。 但众所周知,是寺庙观宫,这类宗庙性的场所,除了如大慈恩寺、少林、宝林、天师府、茅山、武当等这类大派,但凡是香火鼎盛之所,必有神只在内修行。 这些神道修行者舍了姓名,假托神像积存香火,以信仰之力巩固道基,同时以自己得受天地承认的神格造福一方。 这些神道修行者的境界乃至战力未必都有多强,但在人家的地盘上动土撒泼,好歹也要打个招呼,礼个谦顺。 这才算守个规矩,懂得道理。 四人拜完佛后,梁文赫目光一扫,便锁定了大殿东侧靠墙那排灯架。 灯架是红木打制的,约莫一人多高,分上中下三层,每一层都密密匝匝地码着黄铜灯盏,灯油清亮,火光暖黄,在殿内略显幽暗的光线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灯架前头立着一块木牌,上头用汉蒙两种文字写着“长明灯供奉处”几个字,牌下搁着一个功德箱,箱口塞着几沓零钱。 灯架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喇嘛,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皮微黄,颧骨上两团高原红尚未褪尽,正垂着眼帘,手里端着一只长柄铜壶,挨个给灯盏里添油。 他添油的动作极稳,手腕不动,壶嘴微倾,清亮的酥油便一线流入灯盏之中,半点不洒,连火苗都不曾晃动分毫。 梁文赫盯着那喇嘛看了一息,心里便有了底。 这喇嘛气机内敛,呼吸绵长,太阳穴微微隆起,是个达庭境中期的修行者。放在外面也算得上是个好手,但在自己这四人面前还不够看。真要动起手来,瞬息之间便能控住场面。 只不过,这次不是要来砸场子的,而是要借人家的场地卖刁,伤了人家可是不好的。 梁文赫稍作思索后,便向广海平递了个眼色。 广海平瞬间秒懂,整了整衣服,掐出几分笑来,扮作普通游客便向那喇嘛寻去,像是寻常香客一般,向其问这问那。 见那小喇嘛已被控住,梁文赫便清了清嗓子,咳嗽了一声,向两侧二人递了个眼神。 像是在说,可以了,动手吧! 吴军成深吸一口气,脸上那份苦瓜似的表情瞬间收起,换成了一副吊儿郎当的横劲儿,往前跨了半步,肩膀一歪,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一个正低头拜佛的香客身上。 “哎哟!” 那香客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妇人,手里的香险些被撞的腰断,零星的香灰撒在袄子的袖口上,吓了那妇人一跳,抬头刚要发火,却见吴军成那张黑脸已经凑到了跟前,龇着一口黄牙,“你瞎啊?走路不长眼睛?” 妇人被这倒打一耙的架势噎得愣了一拍,旋即脸涨得通红,“明明是你撞的我!” “我撞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撞你了?这大殿这么宽,你偏偏往我身上凑,我说你是不是碰瓷儿的?” 吴军成嗓门不小,几句话一嚷嚷,周围好几个香客都扭头看了过来。殿内原本肃静的氛围被搅开了一道口子,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那添油的喇嘛闻声抬起头来,皱了皱眉,正要开口劝阻,却见马清然分开人群撞了进来。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你撞了人不道歉也就罢了,你怎么能说人家呢?” “哎呦,我去,你小子谁啊关你什么事儿啊,充什么大脑袋呀!” “你这个人不会好好说话是吗?” “我怎么不会好好说话了,我凭啥跟你好好说话!” “这个地方是需要安静的地方,你不要在这吵,要吵出去行吗?” “我凭什么出去我碍着你什么事了,我花了钱买了票,我爱咋咋地!” “我说这位朋友不能这样啊?” “谁他妈和你是朋友!” 马清然和吴军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骂的是不分上下,在众人的目光中,眼见的就要靠在了一起。 两个人紧握拳头的模样,顿时吓退了很多人,就连那个被故意撞到的胖妇人也小心的退了。 那添油的喇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铜壶,面色微沉,朝这边走来。 “几位施主,佛门清净地,还请……” 可这话刚说到一半,马清然和吴军成已然是撕扯到了一起,栽栽愣愣的,已然是向着他的方向推搡过来了。 第1216章 闹事 那中年喇嘛看到此番场景,掌中运起炁韵便要上前教马清然和吴军成分开。 广海平见到此处,怎能让其插手,赶紧从其身侧跨步挤在前方,一边走一边喊。 “你们两个人有没有素质啊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成什么体统啊!” 说着便佯装去要拉架。 马清然和吴军成都是老江湖了,听到这话便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在黄海平刚靠近的一瞬,手还没有搭上两人的肩膀,便同时甩动臂膀将广海平推了出去。 “管你什么事儿啊!” “多管闲事儿!” 广海凭借着这一推,身体往后倒退几步,直挺挺的就向那长明灯架撞去。 这一撞并非是实撞,而是故意设坑设套,就是让旁侧的那名喇嘛去接。 那喇嘛不知这三人是一伙的,还以为广海平是个真诚热心的香客感谢,单手拎着铜壶跨步而出,探出臂膀稳稳地托住广海平的后背。 “施主没事吧!” “多谢大师,并没有什么事,只是这俩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啊?” 推出去了广海平,马清然和吴军成打得更欢了。 两人是你一言我一语,你一推我一搡,声音是越吵越大。 站在人群前观望的梁文赫见到时机差不多了,嘴角勾起一丝狞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皱着眉装作愤怒的样子大喊。 “你们两个别他妈打了,大家都是他妈买门票来的,你们在这吵吵嚷嚷的算什么事啊,不看就赶紧滚出去啊!” 那架势倒真像是个被无良游客逼疯的普通游者。 让人听在耳中倒有几分解气,可是落在那喇嘛的耳中却是顿感不妙。 因为这话并不像是劝和的,完全是奔着挑事儿找茬来的。 马清然和吴军成这时也不吵了,也不嚷了,直接转过头来,气势汹汹的便向梁文赫去了。 吴君成把眼一瞪,“你他妈算老几啊,我们两个他妈的打不打关你屁事啊,你他妈的三个鼻眼多出那口气干啥呀!” “你他妈没买票啊我他妈的不是在这来人了吗,你他妈眼瞎!”马清然道。 “你们两个是他妈的想跟老子试吧试吧是咋的!”梁文赫顺势向前猛跨了一步。 那殿中的喇嘛见此情形便要上前阻拦,可是吴军成他们的动作显然更快。 吴军成直接一把推在了梁文赫的肩头,虽然只是轻轻一推,但是梁文赫却像是受到了重击一样,将身体往外一歪,立刻便将眼睛立了起来。 “你小子再动老子一个试试!” “我他妈就动你了,你能咋地!”说着吴军成顺势又要推上一把。 可惜梁文赫有些不讲武德,直接一个正蹬脚踹在了吴君成的小腹上,劲道虽然不大,但是蹬得极正,又用了几分巧力,直接将吴军成踹在了地上。 这个腚墩儿摔得吴军成屁股发凉,心中暗骂。 这老小子真他妈的不厚道呀,他真动手啊! 马清然见此情形便要向后撤,可刚一甩眼便看到了梁文赫,嘴角勾起了一丝坏笑,心想完犊子了。 这想法刚一动,梁文赫已然一个扫堂腿甩了出来。 扑通! 马清然仰面朝天摔在殿中青砖地上,后背磕得生疼,嘴里“哎哟哎哟”地叫唤着,心里却在骂娘。 老梁这狗日的,说好的演一演,怎么来真的了! 吴军成那边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马清然已经躺下了,当即也顾不上屁股凉了,虎着脸就朝梁文赫冲了过去。 “你他娘的还动手了是吧!” 梁文赫一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也不答话,侧身一让,顺势伸手在吴军成后背上一推,借力打力,吴军成便一个趔趄朝前冲去,正好撞在一个正在低头念佛的老太太身上,把老太太手里捧着的经书撞落在地。 “哎呀!作孽啊!”老太太吓得直念佛号,旁边两个中年女香客赶紧把她搀住,一面搀一面朝梁文赫这边怒目而视。 整个大雄宝殿彻底乱了。 原本三三两两的香客和游客此刻全被吸引了过来,围成一个松散的大圈,有的举着手机录像,有的在交头接耳,还有几个戴红袖标的志愿者正急急忙忙地往这边挤,一边挤一边喊,“别打了别打了!佛门净地!佛门净地!” 那几个穿冲锋衣的游客更是兴奋,手机摄像头都快怼到梁文赫脸上了,“好家伙,直播素材来了!” 那添油的喇嘛此刻面色铁青,方才还稳稳当当端着铜壶的手此刻已经攥紧了壶柄,指节泛白。 “几位施主!贫僧再说一遍,佛门清净地,若要争执,请出寺去说!”这喇嘛的声音拔高了三分,低沉之中带着一股子不容违逆的威严,达庭境中期的气机随之微微外放,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朝梁文赫四人压了过去。 当然,眼前这仨人哪个修为都比他高,这点气机根本就压不到半点。 广海平见这个情形,生怕这喇嘛要亲自上场了,赶紧伸出手来,抓住那喇嘛的手腕往下狠狠一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哎呀,大师他们这些人又打起来了,咱们还是离远了些好啊。” 话虽这么说着,可是手指却直接掐住了那喇嘛手臂上的一处窍穴,用了个定脉锁炁的法子,直接将这喇嘛周身的经络封了大半。 那喇嘛刚察觉手臂上传来异样,还没等转头,广海平两根手指已然快如雷霆的在其身上的几处穴到重击而下,那舌头立刻就如同跟沉木一样难以抬起,四肢更是僵硬的如同木桩。 喇嘛心中顿时一沉,暗道不好,这恐怕不是什么偶然的香客争执。 广海平也没时间向他解释,只得尴尬一笑。 “大师,此处不适善地,你我还是速速出去的好!” 说着话便将这喇嘛连拖带拽,直接薅出了大殿之外。 此时,梁文赫已经和吴军成、马清然“扭打”在了一起,三人看似拳拳到肉,实则每一拳都贴着肉皮滑过去,打在空气上,发出啪啪的脆响,听着热闹,实际上连个淤青都没留下。 “你打啊!你刚才不是很能打吗!”吴军成一边“挨揍”一边往灯架方向退。 “我让你嘴贱!让你嘴贱!”梁文赫一边“追打”一边不动声色地跟着往灯架那边靠。 “你们两个都别动手,你们是干哈呢!”马清然就比较惨了,一边挨着这边的“揍”,一边挨着那边的“揍”,但是抽空还不忘给这两个老小子一人来上一下。 围观的人群越发密集,几个戴红袖标的志愿者终于挤了进来,七手八脚地试图将两人拉开。可三人都是修行者,那些普通志愿者哪里拉得住,反被三人甩得东倒西歪,嘴里“哎哟”“别挤”地叫成一片。 就在这时,梁文赫瞅准了一个空档,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后一仰,整条手臂便甩了出去,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拍在了红木灯架的侧柱上。 梁文赫那一巴掌拍在灯架侧柱上时,用的是巧劲,掌缘先触木面,再发力一推,听着动静不小,可实则在接触的瞬间将力道化开了大半。即便如此,红木灯架仍旧晃了几晃,上层几盏长明灯的灯油溅了出来,落在灯架底座上,发出滋滋的轻响。 那几个戴红袖标的志愿者吓得魂飞魄散,为首的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脸色刷地白了,嗓子都劈了叉。 “别打了!灯!灯要倒了!” 围观的人群发出整齐的惊呼,像潮水一样往后退了半步,又像潮水一样往前涌了半步。 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几个年轻人已经对着镜头开始解说。 “家人们看啊,大召寺大雄宝殿有人打架,差点把长明灯架子给撞翻了!” 梁文赫心里骂了一句娘,面上却装出一副“我也吓着了”的愣怔表情,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还不忘嚷嚷。 “哎哟我去!差点摊上大事儿!” 吴军成和马清然也适时地“停战”,三人隔着一丈多远互相瞪眼,胸口起伏着,喘得像刚跑完三千米。 那副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倒真像是三个被冲动冲昏了头的莽汉,此刻见了险情才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 可梁文赫心里头门儿清: 这一巴掌只是开胃菜。真要闹出能让消息传回云家的动静,光凭刚才那几下还不够分量。 于是梁文赫趁乱往灯架方向又蹭了半步,眼角余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 殿门口已经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几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正从人群外围往里挤,手里攥着对讲机,脸上全是黑云压城的表情。 时间不多了。 梁文赫一咬牙,猛地转过身来,对着吴军成吼道,“你他娘的还瞪!信不信老子今天把你屎打出来!” 话音未落,便作势又要往前扑。 吴军成也配合地撸起袖子,嘴里不干不净地回骂着,两人隔着两步远重新对峙起来,胸膛撞胸膛,鼻尖对鼻尖,唾沫星子都快飞到对方脸上了。 围观人群再次沸腾,方才刚松下来的那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两人即将“再次扭打”的当口,梁文赫忽然脚下一个趔趄。 这次是真的绊了一下,脚尖勾在了灯架底座凸出的铜制包边上。 整个人重心一歪,肩膀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灯架中层。 哗啦! 那一声响比方才大了何止十倍。整座红木灯架应声倾斜,上层和中层四五十盏长明灯齐齐歪倒,黄铜灯盏相互碰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这可不是事先商量好的,这可是真的事发突然,这一掌直接吓得三人亡魂皆冒,立即动作身法,这个压,这个推,那个扶。 幸好动的及时,否则这一架子的长明灯可都要跌碎了一地。 “奶奶的这事儿不能干了,得跑!”梁文赫低声说道。 另外两个人稍微威胁是对了个眼神,齐齐点头。 这戏可不能再演了,再演了可就真出事了! 第1217章 谤佛 可三人刚稳住灯架,人群中的惊呼尚未落下,几个安保人员便已冲破人墙扑了上来。领头的是个膀大腰圆的黑脸汉子,一双手像两把铁钳,劈手便攥住了梁文赫的胳膊。 “别动!都别动!派出所马上就到!” 可这些安保人员只是空有个体型,并没有修为,想要拿住梁文赫谈何容易。 梁文赫装作挣扎两下没挣扎开的样子,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真他妈晦气,本想着过来参观的,没想到遇到两个疯子!真他妈晦气!” 吴军成和马清然也被另外两个保安按住了,听到梁文赫这般说,也当即附和道。 “也不知道是谁,他妈动手就打人!” “老子他妈的啥也没干,平白无故挨了顿骂,还他妈挨了顿打,真他妈的晦气!” “你们两个他妈的逼啧啥呢!”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假装要继续开干的样子向彼此涌去。 那几个保安见了赶忙加了几分力道,想要将人扯回来。 可这正中了三人的圈套。 只见三人借着那向后拉拽的力道,猛然卸掉腿部的力气往各自身后的保安怀里一撞,各自用肩膀顶住一名保安的腋窝,被抓住的手臂顺势翻转,抓住身后之人的手腕,肩膀为支点,上半身为轴,拽着那手臂向下一摔。 砰砰砰! 三名安保猝不及防,直接被三人直接用过肩摔摔翻在地。 “三位对不起了!” 梁文赫双手合十,微微致歉,向着旁侧的两人递了个眼神,三人立刻如同三只鹞鹰一样,平地而起,冲到人群近前,嗖嗖嗖,直接越过人群落在外头的广场处,撒脚便跑。 身后的大雄宝殿里,惊叫声、喝骂声、呼喊声混作一团,像一锅被搅浑的浓粥。 那几个被摔翻在地的保安捂着胳膊肘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朝外追,可哪里还追得上。 三人以拿出百米跨栏的速度跨过检票闸机,穿过人群,直接一头闷进了旁边的塞上老街里。 见三人遁走广海平也不逗留,悄悄的在那喇嘛身上推了一把,而后转身便走,混入人群,直接顺着出口便溜将出去。 过了半晌,那喇嘛身上经络堵塞一通,长长吸上一口气,眼中满是惊疑。 “阿弥陀佛,这四人是何等来由啊!” 这边梁文赫四人刚逃,还没过了十分钟,海兰珠便已快步奔进了云金城的院落。 相比于其他院落的古朴大气,云金城的院落可谓是分外凋敝,倒不是说有多么破烂不堪,只能说是毫无生气。 院中那棵老树早已枯死了半边,余下的半截枝条稀稀疏疏地横在灰白的天空底下,枝丫上挂着几片干卷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地抖,像是吊着的幡。 青砖墁地的院落,难得打扫得干干净净。但干净归干净,却透着一股子冻死骨般的寂寥。 靠北墙角堆着几块从大青山上捡来的石头,石面上覆着一层薄霜,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廊下的木头柱子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纹,看着少说有十几年没有上过新漆了。 门窗是紧闭的,但却用的都是毛玻璃,看不清楚里外,只把里头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檐下挂着一只早已不转的风铃,铃舌锈成了铁疙瘩,风过来时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老人的关节在响。 海兰珠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死死压下去,快步走到正房门口,抬手刚要叩打房门,里面便传来了一声沙哑的闷哼。 “我都说了,不要老打扰我,我就吃饭,我自然会开口,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给我滚。” 这声音骂的又糟又朽又难听,哭的海兰珠不由得停下了叩门的手。 但思虑片刻,还是仗着胆子向里面轻唤道,“二爷爷,我是海兰珠,我来…” “我管你是谁,给我滚!” 云金城那一声骂,像从枯井里捞出来的破锣,又冷又硬,砸在毛玻璃上嗡嗡地颤。 海兰珠的手指悬在门板前,指节微微泛白,隔着门板能听见里头轮椅转动的吱呀声,像是那老东西在屋里来回打转,焦躁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她咬了咬牙,把那句“滚”咽进肚子里,声音又提了半调,带着几分急促与关切。 “二爷爷,大召寺出事了!长明灯殿让人砸了!” 门板后头的吱呀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斩断。 屋里安静了好几息。 那安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海兰珠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擂得像一面破鼓。 很快屋子里再度响起了声音,只不过那声音显得更加忙乱,随后竟听到哐当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跌落。 海兰珠不敢再等了,赶忙推开门户,只见得一张轮椅侧倒在地上,一个轮子凭空打转着,轮椅旁瘫着一个枯瘦的老人。 虽说是个枯瘦的老人,可那脸甚是方正,微微发黑的脸上是那消瘦却仍有轮廓的横肉,一双刀利眼喷着急不可耐以及一丝难以压制的焦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海兰珠见此便想要去扶,可刚伸出手就被老人枯瘦的手掌扇了出去。 “我不用你来扶!我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呢!” 海兰珠被那一巴掌扇得手腕生疼,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垂着手站在门槛边,声音放得更软了几分。 “二爷爷,孙女知错了。孙女不该冒失闯进来,可大召寺那边……确实出了大事。孙女方才听说有人在长明灯殿闹事,连灯架子都给撞翻了,好几盏灯都灭了。爷爷已经派人过去看了,可孙女想着您每年都要去给恩人点灯的,怕您心里头放不下……” 云金城没有答话,真是使尽周身全部的力气,撑着冰冷的地砖,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将轮椅推得翻正过来,费力地爬上去。 那每一步似乎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但海云城就像是着魔般的倔强,咬着牙费力的往上爬,直到坐到轮椅上的那一刻,才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可是那双眼中一就充满狠色牙齿咬得咯咯乱响。 “你刚才说什么?有人跑到大召寺闹事,还把长明灯都砸了?他妈的是谁查出来了吗?” “还…还没!” “还没查出来什么消息?如今的云家是怎么回事老的老小的小都是什么废物吗?”云金城大叫着,像是想要扔出去什么东西去砸海兰珠,可是手上空空荡荡,他也只能两只手死死抠住轮椅的扶手。 “二爷爷,您不要着急,相信很快就能查出消息来!您不要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我凭啥不着急啊?”云金城的声音一声更比一声高,像是愤怒到了极点的模样,又好像是故意在给某些人信号似的。“赶紧立刻,带我去大召寺,我要看看我供奉的那盏长明灯有没有出事!” “二爷爷,这没必要吧?” “我他妈用你管了吗?天下的和尚都是一样的,喇嘛也是一样的,我那灯要是被人打了,他们就会换上一盏新的,换了能和以前一样吗?” 云金城大叫着,海兰珠却是将头越垂越低,可双眼却越眯越细,内心的想法也越来越坚定。 云金城的反应似乎没有问题,但又处处都透露着问题。 长明灯这件事,不亲自验证确实会存在弄虚作假的情况,这值得理解,但是这个叙述的方法很不对。 蒙古族地区有很多蒙古族信仰黄教,也就是藏传佛教,所以在蒙古诸部区域内,绝大多数的佛教寺院都是藏传佛寺。 对于其信仰发展到顶峰的时候,还是在明万历三十年,土默特部彻辰曲库尔之子,俺答汗的曾孙被选为了三世达赖喇嘛的转世灵童,十五岁时被西藏三大寺僧众迎至哲蚌寺,受沙弥戒,二十六岁时从四世班禅受近圆戒,并取得法名云丹嘉措。 基于这段历史来由,喇嘛这一宗教群体在蒙古诸部中的身份也随之水涨船高,是比较受人尊敬的职业。 时近近代,新一辈的蒙古族青年们对于宗教意图并不热衷,但对于这些从事宗教活动的僧侣们,也是相当客气的。 云海山本来就是习学的黄教的修行法门,自然是信佛的,对佛门的恭敬是刻在骨头里的。云家上下,即便不信佛的人,也断不敢在佛门事宜上妄加非议。 云金城是否信佛并不清楚,但是其将所谓恩人的长明灯供奉在佛寺之中也可以表达些许的立场,可云金城方才那番话里,那股子对喇嘛的轻蔑和不信任,几乎是从牙缝里淌出来的。 他说天下的和尚都是一样的,喇嘛也是一样的,这话搁在汉地或许稀疏平常,可在漠南蒙古的语境里,在一个自称每年雷打不动去大召寺供奉长明灯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好比一个在孔庙供奉了三十年香火的老学究突然骂了一句孔子算什么东西。 要么是这人疯了,要么就是,那盏长明灯根本就不是供奉给什么所谓的的。 海兰珠依旧低着头并不搭话,云海城依旧是那副极为愤怒且着急的模样。 不断的拍打着扶手,嗷嗷怪叫。 “大哥呢,我大哥呢!他人在哪呢?让他过来!我要去大召寺,我要去大召寺。” 第1218章 诓出云金城 云金城的叫嚷声越来越大,整个空屋子都不断回响着他的咆哮。 云金城的院子里,虽然没有什么仆人,更没有什么护卫,但是这院子周围可零零散散分布着不少的人。 毕竟这位二老爷谁都知道他腿脚不便,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也好及时进行处理,更重要的是,可以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云海山过来看望。 仅是不一会儿的功夫,云海山便带着几个贴身的亲随慌里慌张的冲进了院子里。 “老二,你怎么了!” “大哥!”云金城一见云海山进来,就一把抓住了云海山的手,原先那股子暴躁反而像是被谁拧小了阀门,声音降了几分,可那股子焦灼却更浓了,浓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大哥!你来得正好!大召寺出事了,长明灯殿让人砸了!我得去看一眼!” 云海山听到这事微微一愣,目光微斜便落在了海兰珠的身上,眉头微不可察的轻皱了一下。抬手在云金城肩上按了按,声音尽力放得平缓:“老二,你先别急。大召寺那边我已经派人过去了,到底什么情况,一会儿就有消息传回来。你这腿脚不便,天寒地冻的,何必亲自跑一趟?” “不行!”云金城枯瘦的手指猛地攥住了云海山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大哥,你不懂!那灯…那灯我得自己去看着才放心!换了灯芯换了灯油,那还是原来那盏吗?我必须得去看看,我必须得去看看啊!” “哎,好好好!” 云海山轻轻拍着云金城的手背,像是哄孩子一样,尽力的安抚。 “既然你要去看,那就去嘛!我派几个得心的人跟着你。” “不用不用,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云金城摇头,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躲闪。 海兰珠见是向前微跨了半步,轻轻拱手,“爷爷这件事是我告诉二爷爷的,也是我有些考虑不周,这娄子竟然是我捅出来的,那就让我陪二爷爷一路去吧!” “我说了,我一个人去就行,我要你个女娃子干什么用!”云金城突然暴怒的吼道。 云金城这一声吼,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似的,唾沫星子溅在轮椅扶手上,亮晶晶的一片。 那双刀利眼里烧着两团火,直直地瞪着海兰珠,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去。 海兰珠被吼得身子微微一缩,却硬是没往后退,只是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软更恭顺。 “二爷爷教训得是,是孙女多嘴了。可孙女也是担心您一个人出门不便,这大冷天的,万一路上有个闪失…” “我能有什么闪失!”云金城截断她的话,枯瘦的手掌在扶手上拍得啪啪响,“我在这轮椅上坐了几十年了,用不着你这黄毛丫头来操心!” 云海山站在一旁,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看着自己弟弟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垂手低眉的海兰珠,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老二,你这话就过了。海兰珠也是一片好心,你让她跟着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若实在不愿,那便不让她跟便是,何必发这么大的火?” 云金城张了张嘴,像是还要反驳,可目光触到云海山那双沉静的老眼时,那股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他喘了几口粗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才咬着牙道。 “…让她跟着也行。但到了大召寺,一切听我的,她不许自作主张。” 海兰珠心里那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松懈,赶紧恭恭敬敬地欠身。 “孙女不敢。到了大召寺,一切都听二爷爷吩咐。” 云海山点了点头,又看了海兰珠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像是嘱咐,又像是警告。 海兰珠微微颔首,表示自己明白,便不再多说。 “蒙哥!”云海山向身后道,“你跟着去,这条路你比较熟!” 话音落下,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亲随中站了出来,并未多话,向云海山微微躬身便推动着云金城的轮椅向外慢慢走出。 海兰珠斜睨了一眼那汉子,向自己的爷爷行了个礼,表示出门便跟随着一同出了去。 云海山看着轮椅碾过门槛,消失在月洞门外的青石甬道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收回目光。 身后一个贴身的亲随适时凑上前来,低声道,“老爷,就让二爷这么出去了?要不要派几个人跟着?” 云海山看了那人一眼,没有说话,但是那意味已然不言则明。 那亲随身体发颤,当即悻悻地退了下去。 但过了约有三四息的功夫,云海山忽然开口。 “赤木,你带着两三个人远远的跟着小姐和二爷。不要跟的太近,你们小姐是个聪明人,别让她察觉了。” 那名为赤木的亲随闻言,眼神微微一凛,也不多话,只应了一声“是”,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脚步又轻又稳,踩在青砖地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只贴着墙根溜走的黑猫。 云海山立在原地,目送赤木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双沉淀了半世风霜的老眼微微眯起,望着院中那棵老树枯枝间灰蒙蒙的天空,良久没有挪动。 身后几个亲随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院子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咽声。 “大召寺,长明灯…”云海山低声自语,那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丫头,莫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此时云金城已经被蒙哥推到了云家大门外。 蒙哥力气极大,推着轮椅过门槛时轻轻一提便稳稳地越了过去,连颠簸都没让轮椅发生分毫。 海兰珠快步跟在轮椅右侧,落后半步的距离,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迫近,恰好在旁侧之人视线最自然的余光范围内。 云金城坐在轮椅上,上半身绷得笔直,双手攥着扶手,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那条通往山下的县道,整个人像一截被钉在椅面上的枯木。 没有回头看海兰珠,也没有跟蒙哥说任何话,只是偶尔用指节敲一下扶手,发出清脆短促的嗒嗒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门外停着另一辆黑色越野车,比方才那辆更加宽大,底盘也更高,一看就是经过改装的。 车门敞开着,暖风正呼呼地往外吹。蒙哥将轮椅推到后座车门旁,熟练地打开折叠斜坡板,又伸出粗壮的胳膊想要搀扶云金城起身。 可云金城摇了摇头,自己撑着扶手,一点一点地将身子从轮椅上挪起来,挪进后座。那动作笨拙而吃力,但他始终没有让任何人帮忙。 等终于把自己安顿进座椅里,他的呼吸已经粗重了几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海兰珠自觉地坐到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目光从后视镜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后座的云金城。 只见那老头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平复方才那阵用力过猛的喘息。可他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扶手,枯瘦的指节攥得死紧,连手背上的青筋都根根凸起。 随着两人上车,蒙哥十分熟稔的坐上了驾驶位,高大魁梧的身躯将座椅塞得满满当当,但是就算这样,两手的旁测依旧空的惊人,显然是为了掏家伙而做的调整。 引擎发动,越野车平稳地驶出云家宅院所在的岔道,汇入县道,朝绥远城区的方向驶去。 路上的车流比方才又多了一些,两边的行道树光秃秃的,被风吹得瑟瑟作响,枯枝在灰色的天空中划出凌乱的线条。 海兰珠靠在座椅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望着前方路况,实则在后视镜里一瞬不瞬地观察着云金城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云金城的身体一直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像是在朝着某个方向倾注着全部的注意力。 那种姿态不像是一个急于赶路的人,倒更像是一条被惊动的老蛇,正把全部的精力都用来警惕周遭潜在的危险。 海兰珠坐在副驾驶,内心很是忐忑。 身旁这个蒙哥是云海山的心腹,虽然外表看似憨厚,但却是一个十足的精明人,说是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也不是什么虚言,自己任何的一点小动作都有可能被其察觉,更不要说是身后的本就存有戒心的云金城了。 所幸海兰珠便什么都不做,只是平静的看向前方,希望自己的哥哥能真找到破局的法子。 城北老城区。 一处烧卖小馆儿里,博尔术拨动着手中的手机,微微长出了一口气。 “真人,我留在家里的亲戚给我发消息说,我二爷爷被带出来了,我妹妹跟着他哩!” 李简微微点了点头,“行,既然如此她什么时候把定位发过来呀!” “这个恐怕难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人说是蒙哥开车送我二爷爷和我妹妹过来的!蒙哥是我爷爷从小养到大的薪水,对于我爷爷忠心不二,但却是个非常警觉的家伙,除了我爷爷之外,他谁都不放在心上。海兰珠有丝毫的小动作,都有可能被他发现!” “那怎么办?” “也好办,因为我们兄妹二人用的都是苹果手机!苹果手机虽然性能不如现在的国产大牌手机,但是却有一个隐藏的功能,那便是可以实时定位亲友的位置,只要双方之前彼此同意,随时都可以查看!所以啊,一般情况出轨的人从来不用这手机,因为太容易暴露了。” 第1219章 语气有些不对 李简闻言眉头微挑,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却没接这茬话头,只是将手里的茶杯搁下,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定位呢,给我看一眼。” 博尔术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递到李简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绥远城区的电子地图,一个蓝色的小圆点正沿着东二环路缓缓向北移动,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海兰珠的iPhone”。 “速度不快,四五十迈的样子,应该是刚过绸厂街路口。”博尔术伸手指了指屏幕上那个移动的小点,“二爷爷要去大召寺,这条路是必经之路,再往前走到丰镇街交口就该往西拐了。” 李简盯着那个蓝色小点看了几息,眼神沉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波澜。 片刻后他抬手在屏幕上虚虚一点,落在那小点前方大约两公里处的一个位置。 “这里是什么地方?” 博尔术凑过去看了看,眉头微微一拧:“这里是…绥远师范学院的老校区。” 李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来,从椅背上抄起那件深灰色羽绒服披上。 博尔术见状也赶紧起身,将手机揣回兜里,从桌面上抓起车钥匙。 “真人,真的要在师范学院那边动手吗?” “嗯。”李简将羽绒服的拉链一拉到顶,“原本只是计划,但是现在不得不将其落实了,你爷爷把那个叫蒙哥的家伙派出来,大概率是已经起了疑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妹妹身后肯定还跟着不少的人!” “那岂不是很糟糕!”博尔术的脸色陡然一变。 李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博尔术才继续向前走。 “你觉得你爷爷敢对我做些什么吗?” “我爷爷应该不敢对付真人你!” “对的!但是你爷爷也是一个相当聪明的人,他一定猜出来,这其中有你们兄妹的参与。” 李简一边说着一边拉开车子的副驾驶,挤身坐了进去。 博尔术听到这话微微僵直了一会儿,皱了皱眉,才拉开车门挤到驾驶位里。 “既然我爷爷知道是我们兄妹联合您做局,那他为什么要让二爷爷出来呢!” “因为他不知道你们要做些什么!”李简笃定地说,“他只是在怀疑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博尔术正要启动车子,听到这话,身体瞬间僵住,过了有一会儿才将车子引擎点起。 “真人,我们是不是有些太武断了!万一我们的二爷爷并没有什么阴谋呢,只不过是我们想多了呢?” “那我就去道歉!相比于你爷爷心中的大义,你二爷爷的重量其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沉.这!只不过你们两个不一定会好受!” 博尔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沉默着将车子驶出烧卖馆门前的窄巷,汇入主路车流。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掠过,灰扑扑的楼、光秃秃的树、路面上被人踩实的薄雪,一切都跟方才来时没什么两样,可坐在副驾驶上的那个年轻人短短几句话,便让博尔术觉得这趟路忽然变得比来时重了十倍不止。 “真人。”博尔术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如果我真的怀疑错了人,那么下场会是什么样的!” 李简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息,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平缓得像在讲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不会怎么样,你依旧会是顺风顺水的过下去,按照你爷爷的规划,带云家走入翻车的边缘。” 博尔术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真人,您说话可真够直白的。” “直白点好。”李简淡淡道,“因为这时候挑好听的话完全没有任何意义,这是你,你爷爷需要面对的,也是你们云家需要面对的。但是如果你的判断是对的,我自然不必说,我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白音,而对于你而言,你爷爷就会因此被你轰下台去。” 博尔术眉头瞬间一皱,下意识将油门又往下压了几分,越野车提速驶过路口,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稀疏,路面也宽了起来。 “真人,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你爷爷还能活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修行者的寿命是比常人要长上一些,比寻常人要难杀一些,但是并不代表不会死!对于他而言,他已经老了,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接班人,而你很年轻,天赋也足够的好。有一个强大的家主,远比一个垂垂老矣只能凭借余威而震慑周边的老狮子来的划算!如果你能够借助这场逆境,将云家内部的毒瘤拔掉,那你必然是未来最佳的人选!当然,即使不能,他也会拼着他那条老命将路给你铺好,但前提下是,他那种极端的走法,能否能活到你顺利掌家的那天!” 博尔术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油门又往下踩深了几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越野车在窄街上提速穿行,两旁灰扑扑的旧居民楼迅速向后掠去,车窗外偶尔晃过一两个裹着厚棉袄的行人,缩着脖子,步履匆匆,谁也顾不上多看这辆飞驰而过的黑色越野车一眼。 车子在师范学院西门斜对面的一条巷口停下。 博尔术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而是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蓝色小点的位置,还在丰镇街上,正朝着这边匀速移动,距离师范学院西门大约只剩不到一公里。 “快了。”博尔术将手机屏幕转向李简,“按这个速度,二三分钟就能到。” 李简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羽绒服的下摆猎猎翻卷。 李简站在车旁,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师范学院西门正对着一片老旧的居民区,对面是一排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路两侧栽着两排白杨,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在风里微微颤动着。再往前大约一百米,是师范学院西门的入口,铁栅栏门半掩着,门卫室的窗户黑着,显然寒假期间值守的人也不怎么上心。 “时间差不多了,你打电话给你妹妹吧!就说,大召寺那边有了新情况,需要当面说一说。” 博尔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丰镇街上,海兰珠坐在副驾驶上,双手紧紧攥住衣服的下摆,秀目微蹙,眼角的余光不断在蒙哥与云金城身上转动。 也不知道自己那位兄长到底想没想到能够准确定位自己的方式。 恰在此刻,口袋中的手机突然嗡嗡作响。 海兰珠取出手机定眼一看,竟然是自己哥哥打来的。 自己大哥为什么这时候来打电话难不成他还不知道情况吗? 自己要不要趁这个接电话的间隙将定位发出去呢? 犹豫再三,海兰珠还是果断的接通了电话。 “哥!” “海兰珠,你现在在家吗?”博尔术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急促,“你听我说大召寺那边出了事,我刚从那边路过,据说那里的长明灯店有人闹事,东西都似乎被人砸了!你赶紧把这个事儿就告诉二叔,还有阿爸,这个事儿千万不能告诉二爷爷,还有爷爷,他们听到这话一定会着急的!” 海兰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一顿,脑子里念头电转,几乎是在博尔术话音落下的同一瞬便明白了兄长的用意。 这话是说给车上另外两个人听的,也是说给可能正在监听通话的人听的。 博尔术用了“二叔”和“阿爸”这两个称呼,偏生绕过了云金城和云海山,听起来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实则是在给海兰珠递话,他已经准备好了。 “可是哥…”海兰珠故意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后视镜里云金城的脸,又飞快地移开,“二爷爷他…他就在我旁边呢,他已经知道了,我们要去大召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息,随即传来博尔术重重地“啧”了一声,那声音里懊恼与无奈混在一处,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计划被意外打乱后真实的反应。 “…行了,既然二爷爷已经知道了,那就去吧。不过海兰珠,你路上看着点二爷爷,别让他太着急上了火。我的车刚才已经借给景言真人了,他把我放在了师范学院这边,你们过来的时候也顺路把我接上,多一个人也多一个人商量!” “嗯,知道了哥。” 海兰珠挂断电话,将手机重新塞回羽绒服口袋里。 “蒙哥到师范学院那块儿踩一脚刹车把我哥接上!他就在那块儿!” 后坐的云金城一听,当即忍不住的叫嚷道。 “接什么接,不要停,赶紧去大召寺!” 海兰珠闻言,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异色,只是转过头来,声音里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二爷爷,我哥他就在前面等着,顺路的事儿,耽搁不了几分钟……” “我说了不许停!”云金城的声音骤然拔高,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那双刀利眼里寒光暴射,“蒙哥,踩油门,直接过大召寺!” 蒙哥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立刻动作,目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的云金城,又瞟了一眼副驾驶上的海兰珠,像是在权衡什么。 越野车的引擎低低地轰鸣着,车速维持在三四十迈左右,既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海兰珠的心跳骤然加快了几分,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慌乱。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声音却依旧放得平缓而温顺。 “二爷爷,我哥他方才在电话里说了,大召寺那边他已经路过看了一眼,长明灯殿确实出了事,但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您就算急着去,到了地方也得有人帮衬着才是。我哥好歹也是云家的长孙,有他在身边,办事也方便些。” 云金城的目光钉在海兰珠的后脑勺上,像是要透过她的颅骨看穿她的念头。车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压得人呼吸都有些滞涩。 过了几息,云金城忽然发出一声冷哼,那声音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 “你倒是会替你哥说话。行,既然他就在前面等着,那就捎上他。蒙哥,停一下。” 蒙哥微微点头,右脚的力道从油门上挪到了刹车上,车速缓缓降了下来,越野车贴着路边滑行了一段距离,在师范学院西门对面的路口处平稳地停了下来。 海兰珠暗暗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去,便听见云金城在后座用那种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又补了一句,“海兰珠,你方才跟你哥打电话的时候,语气好像有些不对啊。” 第1220章 去死吧 海兰珠的心猛然一沉,像是一块石头直直地坠进了冰窟窿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跟着凉了半截。 攥着羽绒服拉链头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维持着一副茫然不解的神情,回头看向云金城。 “二爷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我哪里说得不对了?” 云金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刀利眼定定地看着海兰珠,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从没见过的物什,带着探究和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片刻后,云金城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没什么!走吧,你哥在哪儿呢?” 海兰珠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顺着博尔术在电话里提到的大致方位朝路边扫了一眼,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站在白杨树下的身影。 博尔术穿了件黑色的棉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不断在原地打转,就像是真是因为某件事焦急难耐的模样。当其瞧见越野车停下来,便快步朝车子走来。 可还没等博尔术走近,后座的云金城突然将眉头一皱 “蒙哥,开车!不要管他,快开车!” 蒙哥闻言眉头稍稍一抽,海兰珠的心也变得更加沉郁。 “二爷…” “我说了,开车!” 可还没等话音落下,就听见砰的一声! 不知从哪里甩来一个啤酒的瓶子,砸在越野车的前挡风玻璃上,酒瓶瞬间碎裂,稠密的泡沫瞬间遮挡了视线。 蒙哥瞬间警觉,立刻便要腾手去抽取腰中掩藏的甩棍。 但手还没有落下,后座的车门就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巨物撞了一样,随着车门轰然打开,一只手从外面凌厉的探入,一把扯住云金城的手腕,如同拉扯一个布娃娃一样,直接将其一把拽出车外,甩在地上。 蒙哥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二爷!” 蒙哥暴喝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座甩头去看。 这头刚一甩过去,旁侧的车门便被人一把扯。 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动手之人在甩飞云金城的同时,从车顶翻滚到了驾驶位的窗外。 蒙哥不愧是云家的好手,在听到旁侧有响的一瞬,整个人的反应比脑子还要快上三分,右手已从储物格里抽出了一把三棱刮刀,刀身在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冷森森的哑光。 他甚至连转头去看的时间都没有,凭借着常年搏杀淬炼出的本能判断,左手已经反握着刀柄朝车窗的方向狠狠扎了过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单纯的速度和力量。刀刃破开空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几乎和车厢里暖风机的气流声融在了一起。 可刀刃还没有刺出去,就听到一声低喝,从脑中猛然炸响。 “别动!” 那声音虽低,却是直穿脑海,强行绕过了所有的思维前提直接作用于脑部神经,让其极速下达指令,强行将自己的动作制止,但好在蒙哥的肌肉记忆要远胜于神经控制,仅是被控住了,微微一瞬便再度向外刺击。 可这短短的一瞬,对于那动手之人而言已然足够。 只见得一道殷红的残光扫过,那三棱刮刀的刀身便被斩断,随之的便是夹杂着身体重量双脚起踹。 砰! 四十二码的一对脚丫子直接挂杂着风声撞在了蒙哥的脸上, 这一脚踹得极狠,蒙哥的整张脸被踩得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驾驶座头枕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鼻梁骨咔地一声裂开了,两管温热的血瞬间淌下来,糊了半张脸,混着那股子被踹懵了的眩晕,让蒙哥一时间连眼睛都睁不开。 可蒙哥到底是云海山亲手打磨出来的好手,这十几年的搏杀经验让他的身体比脑子醒得更快。甚至连脸上的血都没来得及擦,右手便去摸腰间那把备用的甩棍。肌肉记忆像是刻进了骨头里,在这种极致被动的时刻依旧能维持着最基本的反击本能。 可那动手之人貌似不怎么讲武德,在这一脚踹的结实的一瞬立刻将身体绷得僵直,死死的用一只脚踩住蒙哥的脸,随后另一条腿猛然下垂,一发入魂,直击裤裆。 “卧槽…” 蒙哥那一声“卧槽”刚冲到嗓子眼,便被一股从胯下直冲天灵盖的剧痛硬生生掐断了。整个人像一只被抽了脊梁骨的虾米,猛地弓起身子,连带着后脑勺在头枕上又磕了一下,闷响过后,整个人便蜷缩在驾驶座上,双手捂住裆部,整张脸从鼻梁到下巴都涨成了紫红色,嘴唇哆嗦着,连呼吸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那踹人的人砸完这一脚之后便再也不管,直接抽身离去,掠到车辆另一端捡起地上的云金城向外就跑。 这一切速度发生的极快,顶多加起来还未曾有十秒钟。 海兰珠就在旁边看的真真切切,脑子在一定时间内都是混乱的。 见到蒙哥已经再起,不能海兰珠赶紧装作关切的低问了一句。 “蒙哥,你没事吧!” 但还没等蒙哥做出什么回应,海兰珠便赶紧甩头回看,麻利的解开安全带,推门而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在这里不要动,我去追我二爷爷!” 说着便向那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时博尔术紧赶慢赶也终于来到了车边,一看到车门四敞大开,蒙哥已然捂着裆部瘫软在驾驶位上,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下身冰凉。 心中暗道,幸好那位爷动手时还是留了几分体面,若是真的下了死手,这一记撩阴脚足够把人踹死了。 “蒙格,你…哎,你在这等着我去救我二爷爷!” 说着便也追击而去。 李简拎着云金城,一溜烟的就钻进了师范学院的校区之中,身形在冬日稀薄的光线中拉出一道灰影。旧实验楼前的空地上满是落叶与碎石子,被他踩得噼啪作响,可那声响还没落地,人便已闪进了实验楼侧面的消防通道里。 沿着楼道一路向上疾驰,直到奔上楼顶,便一把将那云金城掼在地上,起开一脚便踩在云金城胸口上。 “老贼,还活着呢吗?” 云金城被那一脚踩在胸口上,整个人像一张被人抻平的旧纸,贴在冰冷的水泥楼顶地面上。喘息了好几息,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来。 “你知道我…” 话还没有说完,李简就一剑鞘抽了过来。 “我他妈管你是谁!老不死的,你再说一个逼话我就打死你!” 云金城被剑鞘抽得眼前金星乱滚,口腔里泛起浓重的腥甜,他强忍着眩晕,死死盯着踩在自己胸口的那只鞋,胸腔被重压挤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无故掳劫我?我大哥可是云家家主云海山,你在绥远地界敢这么对我,我定让你生不如死!” 啪! 李简又是一剑鞘抽了过去。 “就你他妈牛逼啊,就你有大哥呀!老瘸子,你装什么蒜呢!” 云金城被这一剑鞘抽得整张脸偏向一侧,半边脸颊迅速肿起一道紫红的棱子,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丝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喘息着,胸口被李简那只脚踩得几乎贴住了地面,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嘶嘶的漏风声,可那双刀利眼里却依旧没有什么惊惶,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 云金城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慢慢将脸转回来,看着李简,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漏气,“小王八犊子,老子不知道你他妈是谁,也不管你他妈是谁,有种你他妈宰了老子。反正我做残废已经做了三十多年了,早就不想活了!你有种杀了我杀了我之后,大哥一定会让你全家跟着我陪葬!” “哦,好啊!” 李简忽的一笑,撤开踩在对方胸口上的大脚,一把扯住云金城的脖领,将其从地上薅了起来。 “想死啊,我成全你啊!” 说着直接拖着云金城来到楼顶的边沿,向外一甩就将人悬在了楼外。 云金城的身体被猛地甩出楼顶边沿的瞬间,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他的领口和袖管,将他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袍吹得猎猎翻卷。他整个人悬在半空中,只有脖领被李简那只手死死攥着,像一只被拎住了前脖领子的破布娃娃,四肢无力地垂着,两条残废的腿在半空中晃荡,裤管空空荡荡地拍打着楼体外墙的灰泥面。 云金城仰着头,望着眼前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和那张俯视着他的年轻面孔。他嘴角那道血痕已经被风吹干了,在脸上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疤迹,可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微微扯动,像是在那张枯槁的脸上又添了一道新的裂纹。 “小王八犊子…你不敢的。” 云金城的声音从楼顶边缘飘上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可那股子讥诮和笃定却半点没被削弱。 李简呵呵一笑。 “没错,我不敢!所以…去死吧!” 说着,李简便松开了手。 第1221章 狈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沿着消防通道一路往上攀,随后楼梯间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博尔术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就看到了李简松开了手。 “真人!”博尔术的声音拔高了三分,带着掩不住的惊惧,“你怎么能…” 李简微微侧头,狰狞一笑。 “嘘,好戏开场了!” 那只手松开的瞬间,云金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错愕,他笃定了李简不敢真的松手,可那只手偏偏就松了。 这种错愕甚至压过了身体坠落的失重感,让他在半空中短暂地失了神,连惯性驱使的挣扎都没有做出来。 灰扑扑的旧棉袍在空中翻卷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老鸦,直直地朝楼底那片硬化水泥地面坠去。 从六楼到地面,不过短短三四秒的时间,风声灌满耳膜,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成一道尖锐的嗡鸣。 那道下坠的轨迹在距离地面大约一层楼高的位置时云金城的身体就像一只被无形的手捏住的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滞,随即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常理的角度翻转过来,双脚在身侧一蹬空气,竟借着那股反冲力生生拔高了半尺,整个人如同鹰隼般在空中张开四肢,然后稳稳地落在实验楼侧墙外那丛枯死的冬青旁。 落地时,云金城的膝盖微微弯曲,卸去剩余的力道,两只脚掌稳稳地踩在干裂的水泥地面上。 那双原本气血瘀堵而变得干枯瘦弱的双腿此刻却是强壮的扎眼,那是一双肌肉虬结的大腿,将枯瘦的裤管撑得鼓胀欲裂。 李简趴在楼顶边缘,向下看着那道贴在墙面上的身影,三角眼微微眯起,嘴角却勾起了一丝早有预料的弧度。 “哟,果然是个假瘸子。” 云金城站在楼下,仰头望着楼顶那道灰影,半边肿起的脸上那道紫红的棱子还在微微跳动,嘴角的血丝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的细线。 “小王八犊子,你他妈真敢松手。”云金城的声音从沙哑低沉的生锈嗓子里褪了出来,换上了一种粗糙却浑厚的语调,像是生锈的铁管被人重新打磨过,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股子压了三四十年的戾气。“老子本想再藏几年的,这下倒好,全让你给搅了。” 博尔术和海兰珠这时也已经扑到了天台边缘,看着下方站立着的且双腿强壮如虬的云金城,眼睛顿时瞪得浑圆无比。 “他,没有残废?”博尔术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李简冷哼一声,“残废这话确实没有什么错,他确实是个残废,只是不是腿而是手臂,我说的对不对啊,云二爷!” 云金城站在楼下的枯冬青丛旁,仰着头,那张半边肿胀的脸上,刀利眼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 “你再说什么话?你看我像吗?” 博尔术和海兰珠也是满眼疑惑,毕竟云金城装作双腿残疾这三十年里一直靠的就是双臂进行行动,怎么可能是双臂残疾呢! “我说的不是身体上的残疾,是血脉上的残疾!”李简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不急不缓,“你藏的很好,你大哥没得到的黄金家族的功法,你找到了,但是你在借助功法经文觉醒体内罪血妖修的天赋功法时却出了岔子,那种极小概率出现在狼种生物上的基因缺陷症,碰巧被你遇上了,你没有觉醒成为狼种妖修,而是,狈!” 狈,在狼族的传说里,是一种前腿短小、必须趴在狼背上才能行走的邪物,狡诈阴毒,专事算计。 成年的狼群中一旦出现狈,狈便会在暗中操纵狼群的方向,诱使狼群走入陷阱、围猎比自己强大的猎物,可狈自己却从来不会冲锋陷阵,只会在狼群的身后指挥着一切。 寻常的妖修是不能做到将功法刻进血脉里的,但孛儿只斤氏、完颜氏、耶律氏的前代修行者在辽金元三个不同时期,却凭着登基做祖的庞大家国气运跻身近似乎等同圣人的境界,虽然只是一种伪圣,可却如同那些圣人后裔一样将功法镌刻在了血脉之上。 这是便利是优势也是束缚,修炼本族功法他们可以轻松日进千里却将无法成圣,可修炼他门功法则会步步受限,除非连续三代出现在生育子嗣前就通过修炼他门功法突破到入室境的或许就有一定概率可以洗掉这一层枷锁。像云海山,修炼了藏传佛教的秘法,可如今也就只是个登堂境而已,想到入室境,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更重要的是,罪血妖修更加纯粹,返“祖”概率更高,更贴近模仿的原型,也会如原型版产生变异,且这些变异都是不可复制的。 云金城呵呵一笑,轻轻鼓掌,“好小子,有点见地,不过又能如何呢?我大哥派的人估计有个十来分钟才能过来,这段时间,够我杀了你们了!博尔术,海兰珠,怪就怪你们太聪明了!” 云金城话音落下的同时,他那双枯瘦的手臂猛然一振。只听得“嗤啦”一声裂帛般的闷响,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袍从肩头到后背应声裂开,碎布片被楼底穿堂而过的北风卷起,散成一片灰白的碎屑,在暮色中簌簌飘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棉袍之下,是一具与枯槁面容毫不相称的身躯。 云金城的上半身赤裸着,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层层叠叠的伤疤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像是被人用刀斧在这副皮囊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地图。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双臂外侧两道狰狞的旧疤,自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仿佛当年曾被人齐根剖开过筋腱,可此刻那两条臂膀却粗壮如铁,青筋暴突,像两条盘踞在枯树上的蟒蛇。 云金城微微屈膝,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硬弓,脚下的水泥地面被那股骤然迸发的气劲压出细密的裂纹。双足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斜斜地朝实验楼外墙扑去。 脚尖在墙体上一蹬,身影翻腾着上升,借着一层层的窗沿和空调外机,在六层楼的墙面上生生踏出了七步,每一步都在灰白的墙皮上留下一个深陷的脚印。 那速度太快了,快到博尔术甚至来不及喊出“小心”二字。 海兰珠只看见一道灰影从楼底冲天而起,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便扑到了天台边缘。那道影子在半空中展开四肢,像一只从深渊里翻上来的蝠翼邪物,带着一股陈年的腥风,直直地朝李简所在的方向压下来。 李简的反应更快。在云金城的身影刚刚越过天台边缘的那一瞬,便已经向后退了半步,右手握着殁七剑的剑鞘横在胸前,剑鞘上暗红色的蟒皮纹路在日色中泛着幽幽的暗光。 砰! 云金城的右拳砸在剑鞘正中,力道沉得像是一座山撞了上来。 李简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推着向后滑出了三步远,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一声尖利的刺响。 手腕处传来一阵发麻的震荡,虎口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好力道。”李简轻轻甩了一下发麻的右腕,“三十年的憋劲儿,果然不是白憋的。” 云金城一击未中,并未追击,而是稳稳地落在地面上,微微弓着背,双臂垂在身侧,十指微微张开,像一头正蓄势待发的凶兽。 “小王八犊子,看起来修为不错嘛!”云金城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粗糙沙哑的调子,可那股子戾气却比方才浓了何止十倍,像是被撕破了假面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没错,我是根上除了岔子,可我这么多年蛰伏,苦练双臂,虽然比双腿力气要差上不上,但已然不输于一般的登堂境修行者!你的境界我看不出来,但你相比很好吃,吃了你我大概率就能再进一步,进入入室境中期了!” “吃人?”博尔术眉角一抽,“二爷爷,你…竟然做了邪修?” 云金城听到“邪修”二字,忽地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半边肿胀、半边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的面具。 “邪修?呵…小娃娃,你懂什么叫邪修?这世上的路,走的人多了就是正道,走的人少了就是邪路。你爷爷走那条喇嘛庙里捡来的路,步步维艰,熬了半辈子才堪堪登堂。我呢?我走的路虽然见不得光,可三十年,我从一个废血熬到了入室境,再吃几个有灵性的修行者,入室境臻化期便唾手可得。你说,到底是他的路正,还是我的路正?” 博尔术的脸色白了又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硬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目光死死盯着云金城那双布满旧疤的手臂。 海兰珠比他沉得住气,可此刻脸色也并不好看,悄悄往博尔术身侧靠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哥,咱们这位二爷爷怕是不能留了!” 博尔术没有回答,可喉结上下滚了滚,胃里已经泛起了一阵翻涌的恶心。 “好好好!”李简忽的鼓起掌来,抬起头,目光已冷到谷底,“既然是邪修,那我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了!你的命,我替你杀掉的人,收下了!” 第1222章 说了你能好死 李简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天台上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了。 那股从楼底卷上来的北风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一般,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随即消散无形。 连天光都暗了几分,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层薄墨。 云金城那双刀利眼里的幽绿火焰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小王八犊子,大话谁不会说?”云金城的声音依旧沙哑,可那股子凶戾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角,不如方才那般张狂了,“像你这般年轻的后生仔子,我不知吃了多少,就凭你也想杀我,你以为…” 没等云金城将话说完,李简的身形已化作一道残光,转瞬间便来到其面前,手中的剑并未出鞘,只将那连剑带鞘,如同木棍一样猛抽出去。 砰! 云金城慌忙用双臂抵挡,还没挡全,一声闷响就在云金城的双臂交汇处炸开,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铁砧上。 云金城只觉得双臂一麻,一股巨力从接触点涌来,将整个人推得向侧方滑出了两米有余,鞋底在水泥地面上摩擦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好大的力…” 李简根本不给云金城喘息的机会。 一击未竟,身形已经再度压上,剑鞘横扫而出,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裹挟着闷雷般的低啸,直取云金城腰肋。 “少说废话,能多活些!” 云金城双臂还在发麻,来不及完全格挡,只能狼狈地侧身一滚,贴着水泥地面翻出去两尺。 剑鞘几乎是擦着他肋下的旧疤划过去的,擦过时连带着将他那件碎裂的棉袍残布又削去了一片,露出底下虬结的肌肉和纵横的伤疤。 云金城单膝跪地,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感到头顶风声骤紧。刚一抬头,就看见李简已经跃到了他正上方,双手握着剑鞘,像挥动一根攻城槌一样,朝他的天灵盖狠狠砸下来。 这一击若是砸实了,莫说天灵盖,便是块青石也得碎成八瓣。 云金城来不及躲闪,只能双臂交叉举过头顶,硬接这一下。 轰! 一声闷响在楼顶炸开,震得水泥地面上细小的碎石子都跳了起来。 云金城整个人被砸得双膝跪地,膝盖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双臂交叉处的肌肉剧烈震颤着,手背上青筋暴突,几乎要爆开。 这一击虽然硬生生的挡了下来,但却是李简故意。 云金城刚被压下还未曾较力,李简便已经抬腿,猛然一个正蹬直接踹在了云金城的锁骨咽喉处。 这一击力道并不深,也并不强,但恰到好处,云金城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向后仰去,后脑勺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咽喉处被踹中的位置迅速泛起一片淤红,喉结上下滚动着,想咳却咳不出来,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气管。 可云金城到底是个在暗处蛰伏了三十年的贼,求生的本能远比常人来得强烈。 甚至没等那股眩晕感散去,枯瘦虬结的双臂便猛地在地面上一撑,整个人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般,半蹲着往后滑出数尺,拉开了与李简之间的距离。 虽然闪出了李简攻击的范围,但云金城的呼吸依旧粗重而急促,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嘶的漏气声,像是被踩了脖子的老猫。一只手捂着咽喉处被踹中的位置,另一只手撑在地面上,那双眼中的幽绿火焰此刻已不再炽烈,却多了一层阴鸷而警惕的暗光,像是终于开始正视眼前的对手。 “你究竟是什么人?”云金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声带被方才那一脚震伤了,“这个年纪便能够轻松击退,我的想必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吧!” 李简站直了身子,将殁七剑往肩上一搁,那副不紧不慢的姿态像是方才只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哼,原来你不知道我是谁呀!怪不得能够这么狂呢!”李简歪着头看着云金城,后槽牙却已悄悄咬实,“你庆幸吧,如若不是,你嘴中可能有我想要知道的答案,刚才那一脚,老子早就踹死你了!” 云金城捂着咽喉,那双刀利眼里的幽绿火光忽明忽灭,盯着李简看了好几息,像是在脑中翻找着与眼前这张年轻面孔对应的名字,可搜遍了记忆的角落,也没能对上一个具体的身份。 修行圈里有这般年纪、这般身手、这般作风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可云金城在暗处蛰伏了三十年,对外界的消息本就隔着一层,再加上他素来只关心与自己修炼相关的猎物,对那些名门大派的年轻翘楚并不上心,一时间竟真的没能认出李简来。 “你…”云金城的声音沙哑而断续,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你到底是谁?” 李简没有答话,只是将那柄搁在肩上的殁七剑缓缓从肩上取下来,垂在身侧,大拇指却已经扣在了剑格之上。 “我给你个提示,白音其其格!” “白音其其格?”云金城听到这个名字时,那双眼中的幽绿火光猛地跳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拿针尖戳了一下灯芯,声音也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刚才所有的狂妄暴戾通通都化为了此刻极致日的恐惧。“你…你…你…是那个小牛鼻子!你…你…你是…李…李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说呢?”李简居高临下的看着云金城,“你知道我的名字了,那应该听闻过我的作风吧!” 云金城鼻翼不断的扇动,开始疯狂的抽吸着周遭的冷空气,冰冷的空气顺着鼻腔灌入肺部,让整个心肺都凉到了底处。 虽然云金城在自己的那方小院里像是王八一样,缩在壳子里缩了整整三十年,但每年出来的那趟都是暗地里与那些见不得台面的邪修一等交换信息。 当然,网络或者是打电话交流是比较容易的。可这帮在地下当酒老鼠的蛀虫们,还是怕神管局会在暗地里监听,相比于网络与电话交流,他们更倾向于口头上的传述与传达。 在很久以前,当然也不是很久,也就是在近七八年里,原京城就在自己的那些邪门歪道的好友中零零碎碎听过李简的事迹。尤其是其作为道门子弟却极度喜爱虐杀邪修这档子事。 在杀邪修这件事上,李简就是一条疯狗,就算是他打不过,他也要拼尽所有的全力在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李简虽说是同境界也没赢过,但前提下是同为入室境的对手在自己得意的手段上玩的精妙,可绝大多数的邪教都是通过吃人、采阴补阳等恶劣的手段强行提上来的境界,论手段玩得精巧的,不能说是凤毛麟角,也只能说是万里挑一。 对上李简,下场只有一个,死! 云金城没有丝毫的犹豫,重喘了几声,尽力的让肺部充满氧气,而后转身便跑。 云金城转身那一瞬间,两条虬结如蟒的腿猛地蹬地,水泥地面被踩出两个浅浅的裂纹,整个人像一支脱弦的箭矢,朝天台边缘扑去。 甚至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跑得越远越好,跑得越快越好。 他蛰伏了三十年,忍了三十年,熬了三十年,从一条残废的血脉里硬生生磨出了一身登堂境初期的修为。 他不甘心死在这里,不甘心死在一个小他两轮还多的年轻人手里,更不甘心死在一个专杀邪修的疯狗手底下。 天台边缘近在眼前,只要翻过那道矮矮的水泥围栏,跳到对面那栋旧教学楼的屋顶,他就有机会借着校园里迷宫般的建筑群脱身。 哪怕逃不掉,也只要寻上自己大哥派来跟随的那些暗手,自己也绝对可以活下来。 可就在云金城脚尖即将踏上围栏底部那道凸起的水泥棱子的前一瞬,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剑鸣。 噗! 一股凄寒之感突然从左脚脚踝的后侧传来,随之便是令人头晕目眩的疼痛。 扑通! 云金城整个人向前扑倒,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围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两只手死死抓住围栏边缘,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翻过去,可左腿已经彻底使不上力气了,回头一看,却发现自己的左脚早已经血流如注,而作为续接腿部力量的左脚脚筋已然被斩断。 “跑啊。”李简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继续跑。” 云金城趴在围栏边,左脚的剧痛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冲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突,死死抓着围栏边缘的那双手指节泛白,指腹在粗糙的水泥面上磨出几道血痕。 “你…”云金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李简此刻整张脸冷冰如铁,面无表情地将萦绕煞气的殁七插回剑鞘。“说,白音其其格在哪里?说了,你能好死!不说,你绝不会好活!” “你…你不能杀我,我大哥是云…” 第1223章 我定不得好死 砰! 李简忽地抬起一脚,踩在云金城流血的伤处,那一脚跺得极重,直接将还算完好的踝骨直接踩了个粉碎。 “啊!” 惨叫声在空旷的楼顶上炸开,像一只被活生生撕开喉管的野兽发出的最后嘶鸣。云金城整个人猛地弓起,后背紧贴着水泥围栏,双手死死攥住围栏边缘,指节几乎要嵌进水泥里。左脚踝处已经被踩得变形,碎骨从皮肉下支棱出来,混着暗红的血和灰白的碎渣,在灰扑扑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我不喜欢重复问问题。”李简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闲话家常,“白音其其格在哪里。” 云金城喘了好几息,才勉强从那阵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碎的剧痛中找回一丝神智。他仰着头,看着李简那张居高临下的脸,嘴唇哆嗦着,嘴角溢出一缕混着口水的血丝,带着极致的恐惧。 “我不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 “哦,是吗!” 李简眉毛一挑,手中的剑转了个圈儿,剑鞘如同甩棍一样再度打下,将云金城另一条好腿的踝骨也直接敲了个粉碎。 “啊!” 惨叫声再度撕裂了天台的空气。 云金城整个人像一条被抽去了脊梁的蛇,软软地瘫在围栏边,两条腿的脚踝处已经彻底变形,碎骨混着血肉从撕裂的皮肉中支棱出来,暗红的血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洇开,蔓延成两片触目惊心的暗色。 他的双手还死死抠着围栏边缘,指腹上的皮肉早已磨破,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和森白的指节,可云金城已经感觉不到那点疼痛了。 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像两把烧红的铁钳,正一下一下地绞碎云金城所有的理智。 “你…你这个小畜生…”云金城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像是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丝气息,“你…你就不怕云家找你…麻烦吗…” “云家?” 李简的嘴角微微的抽了抽,那双三角眼里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愤怒,看不出焦躁,甚至连一丝急切都没有,平得让云金城心底那股寒意顺着脊柱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你觉得我惧怕一个云家吗?你是觉得你大哥会为了你一个邪修与我作对吗?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白音其其格,在哪儿?” 云金城的嘴唇翕动着,目光在李简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像是在搜寻什么可以转圜的余地。 最终将目光落在了旁边早已错愕已久的博尔术和海兰珠的身上。 “博尔术、海兰珠,你们两个快救我!我可是你们的亲二爷爷呀,咱们打断骨头连着筋呀!” 云金城怪叫着。 可那话刚说完,李简的剑鞘已经抽在了他的脸颊上。 啪! 那一剑鞘抽得极狠,云金城的半边脸瞬间肿起一道紫红的棱子,嘴角裂开的口子比方才又深了几分,血沫子混着两颗松动的后槽牙从嘴里飞出去,在水泥地面上弹了两下,滚进排水沟的缝隙里。 博尔术站在天台入口处,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海兰珠比博尔术要稳重许多,可那张娇美的面容上也没什么血色,目光在云金城那两条血肉模糊的小腿和站在一旁的李简之间来回转动,像是在心里飞快地做着什么权衡。 云金城等了好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再傻的人也彻底明白了,那两个年轻人,是不会替他说半句话的。 或许从这两个年轻人同李简同谋将自己框出来的那一那一刻起,这二人就已经做好了将自己舍弃甚至是杀掉的准备。 云金城窝在自己淌出的血泊里,嘴角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好…好得很…”云金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声音,“真是我云家的好种…” 啪! 话音未落,李简的剑鞘已经再度抽了过来,只不过这次抽的是另一侧的脸颊。 李简这一剑鞘抽下去,云金城整个人被带得往侧方歪了一截,脑袋磕在水泥围栏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好种?”李简的声音低低缓缓,像是从胸腔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你配说这两个字吗?你在云家装瘸子装了三十年,吃云家的、用云家的,临了还打算把云家往火坑里推。你管这个叫好种?你他妈把云家的根都快刨干净了,还好意思管自己叫云家的种?” 云金城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是有痰堵在气管里,又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你说得对…”云金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碎成了渣,“我不是什么好种…我从来就不是…可你呢…李简…你以为你是谁…你杀的邪修还少吗…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少吗?” 李简居高临下地垂眼看着云金城,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我承认我杀过不少的人,有很多都是邪修,还有一些,他们或许连修行者都不是!我手上沾满鲜血,我从来就没有否认过,我也很清楚,像我这样的人终究是不得好死的,但是在我死之前,你们这样的杂碎必将会一口一口的把你们的肉都咬下来。”听着李简的话,云金城瞳孔巨震,眼中满是诧异。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你…是授过箓的道士!你所说的…每…每一句话…都牵动着因果与规则,你…这么咒…自己…你…必然真的…会不得好…死的。” “哈哈哈!”李简忽地笑了起来,而笑完之后眸子变得愈发冰冷,“我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我清清楚楚,我这条命也必将要还回去,若是没有你们这帮乌蝇走狗,海宁他们就不会死在那个地方了!我好不好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这些邪修都得死!” 这边话音刚落,便听到那敞开的天台门内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大伙云家的护卫从门内涌了进来。 那群云家的护卫从天台门内涌出来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窄口里挤出来的水流,黑压压一片,足有十来号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手里攥着一把甩棍,目光如鹰隼般在楼顶上迅速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围栏边那摊触目惊心的血泊上。 那精瘦汉子叫阿古拉,是云海山手下最得用的几个亲随之一,专管着云家宅院外围的巡护,平时不轻易露面,可一旦露面,便意味着云海山对某件事的重视程度已经提到了最高。 阿古拉的目光在云金城那两条血肉模糊的小腿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开,落在李简身上。 “云家的,保护二爷!把这贼子拿下!” 博尔术见此刚要阻止,可不料李简却比他开口的更早。 “你们谁敢靠近我就先砍了谁!” 李简一边说着一边僵硬的将头转了过来,两只冰冷的眼睛像是渗出两条寒龙,让在场所有的护卫都不敢向前走上哪怕半步。 这个眼神很纯粹也很直接,那是一种纯粹且冷漠的杀意。 “你…云…” 阿古拉看到那双眼也是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刚要招呼手底下的人动手,海兰珠却已经拦在了他的身前。 “阿古拉,你要干什么?” “小姐,这个妖人伤害二爷,我们是云家的护卫,自然不能置之不理!”阿古拉立刻恭敬的回答道。 “但是在作为云家护卫之前,你们是修行者!”海兰珠说着向前猛跨了一步,向身后一指,“我告诉你们,我二爷爷他是一名邪修,你们难不成真的想要救助一名邪修不成?” 阿古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越过海兰珠的肩头,又在李简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落在血泊中瘫软的云金城身上。 “小姐。”阿古拉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方才压低了几分,“邪修一事非同小可,您是我们的主,佳宁的话我们自然要听,但是姥爷发话了,我们要护二爷周全,断不能让他被妖人所害!” 说着阿古拉便向身后一招,是叶云家的护卫上前抢人。 “你们可以过去!”博尔术闭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然透出了几分坚毅,旋即一步跨出,站在海兰珠的身侧。“你们想要把人抢回去,那就从我兄妹二人的尸体上跨过去。” “这…” 这阿古拉的双肩瞬间绷紧了。 博尔术是云家长孙,海兰珠是云家这一代最受宠的孙女,云海山虽然平日里对孙辈严苛,可谁都知道这二人在云家的分量。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这个做亲随的带人把两位少主打倒,那便是以下犯上。可若是就此退却,云海山那边也没法交代。 阿古拉握着甩棍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收紧,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大少爷,小姐。”阿古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的干涩,“你们这是让我们这些打工的为难啊!” “不为难!”博尔术向前猛跨了一步,“出了事我来承担,爷爷那边问责我来扛,如果爷爷想要惩罚你们,可以!我就把这条命偿给我二爷爷!今日谁要动手,那便是与我兄妹二人为敌,谁都别想继续在云家乃是绥远城混下去了!” 第1224章 搜魂 身后的局面一片僵持,可这一切对于李简而言似乎毫不相关,他缓缓拿起手中的剑,将剑鞘抵在云海城的锁骨处,不断的向下施力,不断的旋转摩擦。 云金城被那剑鞘抵住锁骨,实木的鞘顶在皮肉上缓缓旋转,压出一道深红的凹痕。那股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持续性,像是有人用一枚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刮着。云金城的喉结上下滚动着,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混着唾液淌过肿胀的下颌,滴在水泥地面上。 “哈哈哈哈!”云金城对于这点疼痛早已难忍,但是面上依旧是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甚至还开始放肆大笑。“李简你杀不了我,你看看,我们云家的护卫已经到了你敢动我,你不要命了!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否则!” 咔嚓! 李简根本没有理他,只是将手中的劲道稍加了几分,那被揉压的锁骨立刻便传来了令人牙酸的裂声。 剧烈的疼痛再度传来,让云金城眼前顿时一黑,但他又硬生生咬牙挺了过来,表情也变得愈发狰狞且凶狠。 “小王八蛋,我告诉你,你完了。就算你是天师府的人又如何?就算你是天师府敕书院的祭酒又如何?这里是绥远,这里是我云家的地盘,你伤了我,你是活不成的!” “说完了吗?” 李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孩子闹够了没有。 可那语气里透出来的东西,却让云金城喉咙里那些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的狠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样,卡在了嗓子眼里。 云金城仰着头,死死盯着李简的脸,目光里那点仅剩的凶狠还在挣扎着不肯熄灭,像是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李简缓缓抬起剑鞘,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脸上终于多了几分不耐烦的样子。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也就不给你用这些没有什么营养的疼痛了!我原本是不准备使用这些手段的,但你,着实该死。” 李简一边说着一边蹲下身来,双眼逐渐与云海成平视,而那只空闲的右手,却已经五指翻动,发出一声声咔咔的脆响。 “你…你要干什么?” 云金城终于有些慌了,这个疯狗终于你要动手了吗? 他可是最喜欢折磨邪修的! 那他所说最厌恶的手段定然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 李简并不搭话,右手缓缓伸出,五根手指每一个手指的指腹上都跳动着一个明暗不定的印记。 阿古拉见此不由得焦虑异常,就想要带着人往前冲,可博尔术和海兰珠却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双手交叉,愣是将其拦在了半途。 “阿古拉,不要越界!” “可二爷…” “越界者,逐出云家!” 五根手指在云金城的眼中越放越大,手指上跳动的印记,像五枚烧红的烙铁,在他眼中逐渐放大,每一个印记的纹路都带着一种古老而晦涩的韵律,光是看上一眼,便让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你…你不能用这个!”云金城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惶,像是被逼到绝境的老鼠终于看见了猫嘴里的獠牙,“李简!李简!你不能用搜魂术!你可是名门正派,你怎么能用这种手段呢?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杀我也好,怎么能用这种手段呢?” 李简不理,只是继续的将手伸过去,直到将五根手指死死地按在云金城的颅顶才缓缓开口。 “我说过你说能好死,不说便不能好活!这是你选的!” 云金城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嘶鸣,那嘶鸣像是被人从喉咙深处硬生生剜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尖利与恐惧。 李简的五根手指按在他颅顶的同一瞬,指尖那五个明灭不定的印记便如同活物一般,顺着云金城的头皮钻了进去,像是五条烧红的铁线虫,穿透皮肉、颅骨、硬脑膜,直直地扎进了那团翻涌着记忆与意识的灰色物质里。 云金城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完全不自主的、像是被高压电流击穿了的痉挛,两条残废的小腿无意识地蹬了两下,碎裂的踝骨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可云金城已经感觉不到那股疼痛了。 比疼痛更可怕的东西正顺着那五道印记灌入他的脑颅,像一桶滚烫的铁水浇进了冰窟窿里。 云金城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散开又缩紧,缩紧又散开,眼白上迅速爬满密密麻麻的血丝,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着,唾液混着血沫从齿缝间淌下来,流成一道黏腻的亮线。 阿古拉站在博尔术和海兰珠身后,握在手中的甩棍差一点就脱手而出。他在云家做了二十年的护卫,见过不少血腥场面,也亲眼看着云海山处理过几个不听话的叛徒,可眼前的景象依旧让他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表情。 云金城的整张脸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翻搅了一遍,五官扭曲着挤在一起又猛地松开,松开又挤在一起,额头上青筋暴突,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底下疯狂蠕动。那嘴唇在翕动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是在喊着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那种毫无意义的、破碎的气流声。 海兰珠看着阿古拉的表情,便能想到身后所发生之事有多么骇人,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看,可刚要有所动作,却被博尔术厉声喝断 “不要去看!”博尔术死死地咬住后槽牙,“这是他自找的!与我们无关!” 海兰珠欲言又止,只得抿住唇角,将拳头攥的更紧,死死的盯住眼前的一众护卫。 “嗬……嗬嗬……” 云金城的喉咙里还在发出那种声音,音节破碎而凌乱,像是一个溺水的在拼命伸手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李简的五根手指已经按在他颅顶约有三四息的工夫了,指尖那五个印记的光芒明灭交替,像是在以某种极古的节律缓缓跳动。 每跳动一次,云金城的身体便跟着细微地抽搐一下,像是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明明已经停止了挣扎,神经末梢却还在不自觉地弹动。 过了不知多久,李简终于将手从云金城的脑袋上挪了开来,此刻的云金城早已七窍流血,不仅进气多,出气少,甚至双眼早已泛白,瞳孔更是溃散。而其周身虬结的肌肉也随着意识被彻底击碎而重新萎缩,再度恢复了那副瘦小枯干的模样。 李简缓缓站起身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前心和后背的棉衣,若非是衣服表面那层光滑的面料阻挡,早已被汗水所打透。 站起身来定息好久,李简才终于稳住了心神。 这段短暂的调息,对于李简而言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要命的虚弱期,阿古拉也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可却不敢动手。 看云金城那个模样,人实打实的已经废了,已然成了一个活死人,自己若是强行闯过抢人,那必然会得罪眼前这两位,迟早要当家作主的后生主子,那多少是有些不大划算了。 人都成这样了,大概率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吧! 阿古拉如是地安慰着自己。 可那安慰的话还没有在心中撤去声响,李简却已将目光落在了云金城的身上,随后拔剑劈砍收鞘一气呵成。 那一剑太快了,快到在场的绝大多数人甚至没能看清李简拔剑的动作。 只听得一声极轻极短的剑鸣,像是有人在一根绷紧的钢丝上弹了一下,余韵还没散尽,云金城那颗头颅便已经从腔子上缓缓滑落,在水泥地面上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最终停在阿古拉脚前半尺远的位置,面朝上,那双已经溃散成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瞪着灰白的天空,像是还在看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腔子里的血喷涌出来,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热腾腾的血气在冷空气中蒸腾成一层稀薄的白雾,被楼顶的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阿古拉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握着甩棍的手彻底停了下来,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脚边那颗头颅,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身后那十来号护卫更是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家伙,有人却把手松开了,目光在阿古拉和李简之间来回逡巡,谁也不敢先动。 海兰珠的瞳孔骤缩,她虽然背对着没有看到那一幕,但那股骤然弥漫开来的血腥气还是清楚地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她的肩膀绷紧了片刻,又缓缓松开,最终没有回头,只是将攥成拳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又慢慢地攥紧。 博尔术站在海兰珠身侧,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经历了好几种变化,错愕、惊惧、震动,最后统统沉下来,变成一种难以言说的灰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被咽了回去。 “你们把尸体带回去吧,记住把这里处理干净!回去告诉你们家老头子,这个交代我替他给了!” 第1225章 金发物流园区 阿古拉低头看着脚边那颗头颅,瞳孔不断收缩又放大,颤抖不已,身上开始不断渗出冷汗,仅是两三息的功夫,便将后背前心阴透。 “你…” 再抬头时,李简已经来到了阿古拉的深处,正要向楼下去走。 “人我杀的!怎么的,你要复仇?” 阿古拉吞咽了好几口口水,喉结不断的耸动。 复仇?复仇他个姥姥。 凭自己的修为跟对面这位干,那无异于是鸡蛋碰石头了! 当然,自己也可以选择招呼身后的人和自己一拥而上。 毕竟李简再有能耐,也不可能将所有的人都杀光。 但万一呢? 更何况云金城还是一个邪修,当然是不是自己并不清楚,反正人都已经死了,想要查恐怕也挺费劲。 但是为了一个死人把自己搭上多少有点不划算了,况且云家的大小姐和大少爷都发话了,自己要是跟人家对着干,万一把工作混丢了怎么整。 或许还有对方事后反悔,找人背锅的可能。 那都是后续的事情了,自己现在要是开口动嘴,那就是纯找不痛快了。 “真人说笑了。”阿古拉的声音已经稳住了,虽然还有些干涩,但至少不再发颤,“二爷是邪修,真人替云家清理门户,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哪里谈得上复仇二字。” 阿古拉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牙根发酸,可面上却硬是挤出了一丝恭敬的弧度,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天台入口的路。 李简没有多看阿古拉一眼,提着那柄还沾着些许血迹的殁七剑,大步穿过那十来号护卫让开的通道,朝消防通道的铁门走去。 海兰珠和博尔术紧随其后,经过阿古拉身侧时,博尔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侧头看了阿古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便跟上了李简的步伐。 铁门在三人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消防通道里回荡了几下,便被楼道里涌上来的风声吞没了。 阿古拉站在天台上,看着那扇关闭的铁门,沉默了许久。 身后那帮护卫一个个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先开口,只有风从楼顶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那摊正在逐渐冷却的血泊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油膜。 阿古拉终于缓缓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截垂在自己脚边的一缕灰白的发丝,将那头颅轻轻翻了过来,与那双灰白的、溃散的眼睛对视了片刻。 “处理干净。”阿古拉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把水泥地面上的血也冲了。回去之后,如实向老爷禀报,谁也不允许,添油加醋,去干活吧。” 那帮护卫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忙碌起来,有人从楼道里找来麻袋和拖把,有人拎着水桶往天台上跑。 三人刚走下实验楼,迎面便碰上了匆匆赶来的蒙哥。 蒙哥见自己家的大少爷和大小姐都跟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微微发愣了一瞬,但凭借着职业的本能,在脑中快速调取了自己袭击的所有细节,在第一时间就判断出李简就是袭击自己并掳走云金城的人。 “小子,你…” “滚!”李简连正眼看上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便直接挥出一掌。 砰! 蒙哥连那声“滚”字的尾音都没听全,便觉得一股劲风裹着某种沉重而锐利的东西迎面拍来。 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格挡,可方才在车里被那记撩阴脚踹出的伤势还没缓过来,腰腹间的力量根本提不上去,双臂刚抬到胸前,那掌风已经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肩头。 蒙哥整个人像一截被拦腰折断的木桩,双脚离地,倒飞出去两米多远,后背重重撞在路旁那棵光秃秃的白杨树干上,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洒了满头满脸。 蒙哥顺着树干滑落在地,捂着肩膀,半边身子都麻了,一张脸涨得紫红,咬着牙没让自己哼出声来。 海兰珠脚步一顿,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博尔术一把拽住了手腕。 “别管。”博尔术的声音压得极低,“真人现在这个状态,谁拦谁挨揍。” 海兰珠抿了抿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回头看了蒙哥一眼,确认人还能动弹,便快步跟上了李简的步伐。 三人穿过空荡荡的校园主干道,绕过那片覆着薄雪的操场,从西门侧面的小门走了出去。 博尔术的车就停在那里。 三人上了车,博尔术便立刻启动了引擎,小心地呼出一口气,有些胆怯地看向李简。 “真人,我们下一步去哪里!” “去昭君陵!” 博尔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李简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追问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应了一声“好”,便挂挡踩下油门。 越野车驶离师范学院的西门,沿着来时路朝南拐去。 冬日的街景从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灰扑扑的楼、光秃秃的树,还有远处那抹被暮色压得低低的天际线,一切都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简靠在副驾驶座上,目光望着前挡风玻璃外那条不断延伸的路面,没有说话。手指搭在殁七剑的剑鞘上,指腹擦过蟒皮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思量着什么。 海兰珠从后座探过身来,“真人,昭君陵在大黑河南岸,离这儿得有二十公里。咱们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到了再说。”李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再问的冷淡。 海兰珠识趣地收住了话头,缩回后座,系好安全带。 越野车在城区道路上穿行了一阵,又拐上了通往城南的省道。 路两侧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稀疏,农田和白杨林开始占据视野,远处的大青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暗蓝色的轮廓,像一道横卧在天边的铁线。 冬日的原野一片萧瑟,枯草伏地,薄雪覆垄,偶尔有乌鸦从林间飞起,在天上绕几个圈,又落回原处。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左右,便可以遥遥地看到一个高达三十厘米的巨大封土堆,上方有一个小亭子,在暮色之下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似乎有一座石碑停在里面。 昭君博物馆,修的还算不错,也十分具有特色,或许是因为地域比较偏远,就算王昭君在历史上颇具盛明,可是这里的人流量并不是很多,李简上大学的时候来过这里,这里就算是旅游旺季,也不会有几个游客在里面闲逛。 昭君陵的周围几乎都是农用耕地,距离最近的村镇差不多也有两三公里左右,不能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也只能说是甚为荒凉,尤其现在还是冬天。 天色愈沉,昭君博物馆早已关园,到处黑黢黢一片只有暗处的几处监视的红外线的灯光还衬出几分颜色。 “真人,我们要进去吗?”博尔术小心地问。 “不进去!”李简摇了摇头,“去前面,金发物流园区!” “金发物流园区?”博尔术眉头微皱,目光在前方灰蒙蒙的路面上扫了一瞬,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真人说的是昭君陵东边那个闲置的旧物流园?那地方不是早就搬空了吗,好几年前就停了,连大门口的牌子都歪了。” “就那儿。”李简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只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停车,你开过去,看一眼,然后就往大黑河南岸走。” 博尔术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可后座的海兰珠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椅背,示意他别再多问了。 博尔术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打了一把方向,沿着通往金发物流园区的岔路驶去。 金发物流园区的轮廓在暮色中浮现出来,比想象的还要荒凉几分。 大门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半敞着,一边的门轴已经歪了,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柱上,门牌上“金发物流”四个字只剩下了“金河物”三个,最后一个“流”字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只留下一圈锈迹在铁板上,像是被人撕掉了一块皮。 园区里的水泥地面已经被野草从裂缝中顶起来,大片大片的枯草从裂缝中钻出,被风吹得伏倒在地。 几栋灰扑扑的旧仓库横七竖八地排列着,铁皮屋顶锈成了褐红色,卷帘门关得紧紧的,门缝底下积着厚厚的尘土。 整片园区静得出奇,连野狗的叫声都听不见,只有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吹过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几栋废弃的仓库里,压着嗓子低声叹息。 越野车穿过园区围墙外的土路稍微减缓了一下车速,车灯扫过那扇歪斜的铁门和一栋贴着“危险勿入”旧标牌的仓库外墙。 李简的目光始终望着车窗外,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仅是走了一半,李简就开口道,“往南,走大黑河。” 博尔术点了点头,方向盘一转,车子沿着一条灰扑扑的乡道朝南驶去。两侧的农田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和零星的玉米茬子,被薄雪覆着,像一道道细密的疤痕。 车子在一条结了薄冰的小河边停了下来。两岸是枯黄的芦苇丛,苇花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李简当即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的瞬间,海兰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可李简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似的,运起身法变向刚才的物流园区掠去。 等到海兰珠和博尔术反应过来冲下车时,李简的影子早已经变成了远处一个相当模糊的黑点。 “真人怎么这么着急!难不成那个叫白音其其格的人被关在这里吗?”海兰珠道。 “不管是不是,就咱们几个人肯定不行!先跟上去,我给神管局打电话,让他们来帮忙!” 博尔术说着便拨通了电话。 “你好,我是博尔术…” 第1226章 赌场 金发物流园区比方才坐在车里远远望见时更显得破败几分。 铁栅栏门上那扇歪斜的门轴在风里吱呀作响,像是老人关节里磨出的动静。 园区内的水泥地面裂缝纵横,枯草从缝隙中窜出来,在暮色里伏倒又立起,起起伏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喘息。 李简的身影在园区空旷的场地上掠过,速度极快,脚下踩过那些裂缝和枯草时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像一只贴着地面掠过的灰隼。 穿过第一排仓库的间隙,李简的目光仅是在两旁灰扑扑的铁皮外墙上一扫而过,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朝着园区最深处那栋位置最偏的仓库奔去。 那栋仓库比其他几栋都要破旧,铁皮屋顶已经塌陷了大半,卷帘门下方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土,门缝边缘有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 那道痕迹很新,像是最近几天内刚刚留下的,灰土被蹭开了一道窄窄的缺口,露出底下暗绿色的铁皮。 可看着这些痕迹,李简却是不由自主的皱紧了眉头提鼻子稍稍在冷风中嗅了嗅。 这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味道,并不是什么汽油的味道或者是铁锈的味道,而是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这味道是从门内透出来的,虽然很大,但却很突兀。 若是一两个人抽烟,在这般冷风之下稍稍一吹,那便是吹得七零八落,根本留不下半点,可这味道却是浓而真切,显然是一大群人在这里面抽烟。 “这,不对劲!” 李简心中顿觉慌乱,忙不迭的围着这仓库转了好一圈,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破碎木箱那里发现了些许痕迹。 这些木箱看起来已经堆在这里两三年了,里面都生出了不少的杂草,此刻早已枯黄,只剩下个杆儿在那乱摇。 可这木箱的前方长达两米长的距离内却不怎么长草,那土还硬的厉害,一看就是被人经常踩踏过的,甚至是近段时间还有人在走。 李简目光顺着那道被踩实的痕迹向前延伸,最终落在仓库侧墙上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上。 那扇门原本应该是用来通风或者紧急疏散的通道,此刻门锁的位置被人为地撬开了一个豁口,门缝边缘的铁皮微微外翻,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内衬。 李简没有立刻靠近那扇小门,而是先在原地站了两息,侧耳听了片刻。 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异常,既没有人声,也没有机械运转的声响,只有风从铁皮屋顶的破洞灌进去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一头困兽在低低地喘息。 李简缓缓走到那扇小门前,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铁门吱呀一声向内滑开,缝隙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一股混着烟草味、灰尘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腥气的气息从门缝里涌出来,扑了李简一脸。 李简侧身挤进门内,站直身子的那一刻,视线在昏暗的仓库内迅速扫了一圈。 仓库里比外面看起来更空,几排锈蚀的货架歪歪斜斜地靠墙立着,架子上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麻袋,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土,被来人的脚步踩出一道道交错的痕迹,像是有人在这片空旷的空间里来回走动过很长时间。 在仓库正中央的地面上,有明显的拖拽痕迹。 那道痕迹从仓库侧门的方向延伸进来,直直地通往货架后方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拖痕的宽度大约与一个人的肩宽相当,边缘还有一些零散的脚印,鞋底的花纹在灰尘中印得清晰可辨,约莫是三四个不同的鞋码,显然不止一个人曾在这里活动过。 李简顺着那道拖痕走到货架后方,在一处被灰尘覆盖的旧帆布前停住了脚。 帆布摊开了一大片,边缘翻卷着,底下露出一截灰白色的东西,是毡毯的边角,像是蒙古包里常用的那种厚毡。 李简蹲下身,掀开那块帆布的一角,底下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入口。 那是一个大约一米见方的暗口,边缘砌着粗糙的水泥,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切有多深,只能隐约看到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向下延伸。 空气中那股铁锈腥气和烟味从暗口里涌出来,比仓库里更浓了几分。 暗口边缘的水泥面上也布满了鞋印,有新有旧,重重叠叠,显然这个地方被使用过的频率远超想象。 李简没有急着下去,只是蹲在暗口边缘,仔细打量着那些鞋印。 新旧交错,大小不一,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杂而无章。 李简抬眼望了望仓库的顶棚,又扫了一圈四周的货架,心中那份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那份不安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静思虑了片刻,李简便毫不犹豫的顺着向下的楼梯走了下去。 这楼梯并不算深,顶多向下也就走上三米左右,便可以看到一堵厚重的门。 这门是一些建筑里常见的那种防火门,趴在那门上便可以听到里面吵乱的声音。有人在争吵,声音粗哑而急促,像是在争抢什么东西;有人在走动,脚步沉重而杂乱,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闷闷的钝响;还有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感,像是笑的人已经笑了太久,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在笑。 门并没有锁死,基本一推就开。 当李简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火门之时,门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样的安静,里面数十双眼睛几乎在同一瞬落在了李简的身上,但只是在李简的身上停留了几秒钟之后便纷纷离开,继续陷入了闹腾。 而看着眼前的场景,李简恨不得将牙根咬得粉碎。 这里并不是自己想要找到的地方,而是一处地下的赌场。 而这处赌场内虽然烟味十足,但并不像是那开了良久的棋牌室一般墙壁都被淹透出味儿,这些味道只多是这两三天才满上的。 见李简在那站着不动,一个光头的汉子便在同伴的示意下迎了上来,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了李简两眼,吐出一口烟雾,声音粗哑而警惕,“兄弟,新来的?谁带你来的?怎么进来的?” 李简现在心烦的很,根本听不到光头说的每一个字,也未曾注意到他,只是想着得要尽快查个清楚,径直便往里去走。 那光头汉子见李简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径直往里头走,脸上那股子试探的笑意便猛地一沉,嘴里的烟蒂被他啐到地上,用鞋底碾灭,随即一步横跨,堵在了李简前行的路线上,那只粗壮的胳膊一横,像一根铁栏杆似的拦在了李简胸口前。 “兄弟,懂不懂规矩?这地方不是谁都能往里闯的,你他妈谁介绍来的?” 李简的目光这才像是被什么东西拉回来一样,缓缓落在光头汉子那张横肉堆叠的脸上。 那目光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堵灰扑扑的墙。 “我不是来赌钱的。” “不是来赌钱的?”光头汉子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咧开嘴呵呵笑了起来,露出一口被烟渍染黄的牙,“那你来这儿是干嘛的?参观啊?兄弟,这儿可不是什么旅游景点,你要是不玩,就赶紧出去,别特么在这碍事。” 李简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伸出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出去可以,我问你件事,你这个地方什么时候开的?之前是谁在这里干谁租给你的?” 光头一听这话,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你他妈以为你是谁老子有必要告诉你吗?不玩他妈的滚!” “好!行!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李简用舌头舔了舔牙,转身便要离开,可刚一回头便发现那赌场内的打手早已经暗暗地围拢了过来,将那入口围得死死的。 “哼,果然,是地下的黑赌场啊!既然不让走,那先把我的问题回答了吧!” 六个打手,个个都是精壮的汉子,膀大腰圆,太阳穴微凸,虽然算不上什么修行好手,但气机比普通人要厚实不少,显然都是练过些年头的体修。 光头汉子站在人群前方,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着李简,嘴角那抹笑又挂了起来,比方才多了几分玩味。 “小子,本来你老老实实出去,啥事没有。可你偏要多嘴问这问那,那就别怪哥哥们不客气了。说吧,你是哪个局的?还是哪家派来的?敢独自一人跑到我的场子来扫点儿,胆子不小啊!” 李简听到这话,习惯性的用右手揉搓了一下左侧的脸颊,心中的烦躁让眼中再度浮现出些许的血红。 “他妈的傻逼!在这他妈的逼啧个逼呢?真特么烦人!他妈的要么回答,要么给老子让开,他妈的在这杵着干鸡巴呢,老子没工夫管,你们他妈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有问题就答,答不出来就给老子滚!真他妈烦人,一群傻逼!” 第1227章 砸赌场 李简这一通骂,像是往一锅烧得正旺的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仓库里原本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李简这一连串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粗口生生砸出一个裂口来,连那六个围拢上来的打手都愣了一下,互相递了个眼神,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光头汉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沉的铁青色。歪了歪脖子,颈骨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攥了攥拳头,朝李简的方向迈了一步。 “小子,你是真他妈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吧?” 李简歪着头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物件。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知道…” 光头汉子的话刚说到一半,眼前便猛地一花。 他甚至连李简什么时候动作的都没看清,只觉得一股劲风迎面扑来,随即下巴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感,整张脸像是被人用铁锤从下往上抡了一下,整个人双脚离地,上半身朝后仰去,后脑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身后的长桌桌面上。 砰! 桌面上的扑克牌和钞票被震得四散飞起,骰盅叮叮当当地滚到地上,两个围坐在桌边的赌客惊叫着跳开,椅子被带翻了两把。 光头汉子仰面躺在桌面上,四肢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软地耷拉着,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下巴上迅速肿起一道青紫色的印子,嘴角渗出一缕血丝,整个人像是被那一拳直接砸懵了。 “操你妈的老子他妈很烦,不知道吗?狗日的!剩下那几个傻逼他妈过来!” 那六个打手在愣了约莫半息之后才反应过来,齐齐低吼了一声,扑了上来。 李简没有后退,侧身让过第一个打手挥来的拳头,左手顺势一搭对方的手腕,借着那股冲劲往旁边一带,那人便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栽进旁边一堆破麻袋里,扬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第二个打手从侧面扑来,李简抬脚,不偏不倚踹在对方膝盖侧面,那人一声闷哼,腿一软便单膝跪了下去,还没来得及起身,肩膀上又挨了一记肘击,整个人趴到了地上。 “这小子点子硬,大家一起上!” 不知是哪个家伙喊了一声,剩下的四个打手直接一拥而上,有的人拿钢管,有的人抡凳子,有的人赤手空拳,有的人则是拿了一根棒球棒就往前愣冲。 李简狠狠地抓了一把头发,将手中的剑向上抓了一把,小拇指、无名指、中指三根手指卡住剑格,大拇指与食指搂住剑鞘,如同轮动一根甩棍似的,照着最前面冲来的那家伙便是狠狠一棍砸下去。 这一剑鞘抡下去,带着一股子沉闷的风声,像是劈开了空气里那层凝滞的浑浊。那冲在最前面的打手手里攥着一根钢管,还没来得及挥出去,便看见一道暗红色的影子在眼前骤然放大。 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 剑鞘结结实实地砸在那人的肩头,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铁锤砸在湿木头上。 那打手整个人被砸得往下一矮,膝盖一弯,钢管脱手而出,在地上弹了两下,叮叮当当地滚进了长桌底下,只得捂着肩膀歪倒下去,半边身子都麻了,脸上那个表情像是不太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撂倒了。 可是这身子还没有完全躺下,李简直接一脚跺了过来,直接踹在了脸上,那打手连地都没沾上就飞了起来,撞在墙上,砸在地里,已然不省人事。 剩下的三个打手被这一下震得脚下顿了半拍,其中那个抡着棒球棒的家伙迟疑了一瞬,咬咬牙还是扑了上来,棒球棒带着一股风声横着抡向李简的腰侧。 李简连躲都懒得躲,只是把剑鞘竖着一挡。棒球棒砸在剑鞘上发出一声脆响,震得那人虎口发麻,棒球棒脱手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蹦了两下,滚到墙角的阴影里去了。 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回胳膊,李简已经侧身一步踏进他身前半步的距离,膝盖往上一抬,不轻不重地顶在他小腹上。那人弓着腰退了两步,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蹲了下去,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可这气儿还没有喘匀,李简已然一条鞭腿抽了过来,抽在脸颊上,将人砸进墙里,抠都抠不出来。 剩下两个打手见状,脚步已经明显没那么利索了,互相看了一眼,像是在等对方先上。 李简抬起剑鞘,朝他们虚虚一点。 “你妈逼的你们俩干鸡巴呢,操你妈过来啦!” 两人没答话,但也没再往前迈步,只是堵在入口的方向,进退两难。 “好,你们不过来了是吧我他妈过来,操!” 李简吹了一口大步流星直接冲两人就冲了过来,那二人见此情形第一反应便是夺路而逃。 可是这赌场虽然狭小,但人实在多得很,那些赌客早已经离开了赌桌,向门口逃奔而去,正好拦在这儿人的路上。 两人正在思索该往哪里去跑,李简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伸出手来攥住其中一人的后脖领如同提一个包一样,将人硬生生从地上拔了起来,而后往地上就是狠狠一摔,随后一脚蹬在其小腹上,便让其再起不能。 另一人见状刚要反击,李简已然一脚出去,蹬在裆里,紧接着便是一记下劈腿劈在脑袋上将人灌在地上,只砸得额头鲜血直流,人之间昏死而去。 那些赌客见此情形皆是大骇,忙不迭的就要推开那门准备要逃。 李简见状强压着怒气低低吼了一声。 “妈的,给我他妈站那儿!” 众赌客听到这声只是稍稍迟疑了一瞬,随之便更乱了。 “我他妈说给我站那儿!” 李简怒吼一声,长剑出鞘,手中的剑鞘顺手一掷,如流星般直接砸在那道防火门上。 只听到砰的一声。 实木打造的剑鞘,此刻就如同一根铁钉,如穿豆腐一样,钉穿了那道防火门,将门口聚集的赌客吓得六神无主,有的人更是直接瘫倒在地。 李简鼻中喷出两道白气,手中殁七平举摇指。 “我告诉你们谁他妈敢动,下次就他妈不是门了,是你们他妈的脑子上那个鳖壳!都他妈给我站那儿!” 这一声吼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泥塘里,炸开的泥浆溅了所有人一身。 仓库里那些原本还在往门口挤的赌客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了后脑勺,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 有人还保持着半弓着腰往前冲的姿势,有人已经退到了墙角,有人手里还攥着几张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钞票,指节捏得发白。 这时候谁敢动啊! 动了那可能真的是脑袋就搬家了! 眼前的这位明显已然处于一种暴走的状态,做事全然不管不顾,尤其是刚才动手那模样,全然不像是过来砸场子查人的,完全是奔着要命去的! 李简没有功夫管那些赌客大步流星地来到那光头汉子面前。 那光头汉子此时刚从地上爬起来,脑袋早已经被刚才的一拳打得嗡嗡作响,刚要看一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一道黑光,突然从左侧眼角闪过。 随后就听到咔嚓一声。 只见李简单手用力掐住他的脖子,而另一只手已然将手中的殁七钉死在了他的耳边,而且还不是单纯刺进了一寸,而是直接将整把剑身钉进了光头汉子耳边的混泥土墙壁里。 “死秃子,我他妈问你一句,这场子是他妈你的吗?说话!” 光头汉子被李简那只手掐住脖子,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墙面上一样,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水泥墙,脚尖堪堪点着地面,脖子上的青筋从指缝间根根暴起,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是想说话却被掐住了气管,只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破碎的气流。 而真正让他浑身发僵、连挣扎都不敢挣扎的,是耳边那柄钉入混凝土墙壁的剑。 殁七的剑身有大半截没入了墙体内,剑格处还露着一小截暗红色的剑身,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血光。剑刃入墙的位置离他的太阳穴不过两指宽的距离,他甚至能感觉到剑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寒意,像一条细蛇顺着耳廓滑进颅骨里。 “我问你话呢!”李简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赌场是他妈谁的?” 光头汉子哆哆嗦嗦地抬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不敢去碰李简的手,也不敢去碰那柄剑,只是拼命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大…大…大哥,这…这…这这场子不…不…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他妈是谁的?你们他妈什么时候来这的?” 李简声音已然再也要不得低,所有的声调几乎都是吼出来的,震得那光头汉子耳膜一阵发烫,头脑一阵发晕。 “我…我只是…替…替别人看…看场子的!这…场子…我…我是两…两天前过来的…场…场子是…是葛二爷的!” “他人呢?” “不…不在场子里。他一般不会亲自来这种地方,都是…都是让我们办了事,然后…然后让人把消息带过去。” “怎么联系他?” 光头汉子犹豫了一下,张了张嘴,像是想说又不敢说。李简没有给他太多犹豫的时间,那只掐在他脖子上的手又慢慢收紧了一分,指腹压在他颈动脉的位置,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根血管在掌心里突突地跳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我说!我说!”光头汉子终于撑不住了,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眼眶泛红,“他每天晚上都会去城北一家叫‘鸿运’的洗浴中心…我们有什么事都是在那边跟他碰头的…他一般都待在三楼最里面那间,门上挂着‘员工休息室’牌子的…” 李简听到这话,咬了咬牙,扭了扭脖子,强行压下几分怒气,旋即缓缓的将剑从墙壁上拔了出来,如同摔小鸡仔一样,将光头汉子拎了起来,而后直接砸进了赌客群中。 “死秃子,你他妈要敢骗老子!你就是这个下场!” 李简说着直接将剑往旁边的赌桌上轻轻一落,只听得咔嚓一声。 整张实木打造的赌桌瞬间裂为两半。 整个赌场内的人瞬间噤若寒蝉,李简也不看他们,径直向门走去,而那些赌客都极为识趣的让开道路,李简从门上拔下剑鞘,长剑归鞘,一脚踹开门。 哐当! 力道之大,将半扇防火门硬生生的从门框上踹了下来。 这下赌场内的人就更不敢动了。 李简刚从地下的赌场走出来,正好看到方才赶来的博尔术和海兰珠。 两人见李简一身煞气,顿时不知所措。 “真人这里…” 博尔术刚开口就被李简沉闷的回答噎了过去。 “那帮王八犊子比我想象中还要狡猾,这个地儿早就他娘的换人了!这底下全他娘的是一帮烂到骨子里的臭赌鬼!” “那我们…” “去鸿运洗浴中心!找他妈下一个!还有找个东西把那入口压死了,等人过来把这帮鳖种他妈抓走。走!” 第1228章 直接暴打 李简说完那个字,人已经掠过了博尔术和海兰珠身侧,步履生风,带着一股子尚未散尽的煞气,像一头刚从笼子里挣出来的凶兽,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别他妈跟我说话的劲头。 博尔术和海兰珠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多问,快步跟了上去。 三人穿过物流园区那片满是裂缝和枯草的水泥场地时,远处已经隐约能听见警笛声从南边传来,由远及近,像是有一串被拉长了尾巴的铁哨子在夜风里呜咽。 博尔术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仓库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李简的背影,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脚步。 越野车发动引擎,驶离金发物流园区的岔路,重新汇入省道,朝绥远城北的方向驶去。 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天色黑透了,路两侧的田野和树林都融进了同一片浓稠的暗色里,只有车灯扫过的地方才能看到一截截灰扑扑的路面和路边枯黄的草茬。 海兰珠坐在后座,双手攥着安全带,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前方那两束光柱切割出的路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真人,那个鸿运洗浴中心,我好像听过。 李简没有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应答,表示自己在听。 以前听几个朋友提起过,说是城北那边一个比较老牌的洗浴中心,开了有些年头了,装修一般,但是位置偏的离谱。海兰珠微微蹙着眉,“但是那个地方生意却好得不得了,听说那里每天都有很多的豪车停在那里!” “妈的,他妈窑子!”李简恶狠狠的啐道,“这种事儿他妈用脚丫子都能他妈想出来!狗操的真他妈花呀!” “那我们…”海兰珠欲言又止。 “物流园区这个鬼地方是我他妈的通过云金城的记忆里面搜索到的,那家伙在记忆力说白音被人抓到了这里关押,但现在情况已然不同了,人大概率被转移了,想要继续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必须得知道这个地方是从谁手里盘下来的。” 李简一边说着一边极力的深呼吸,像是想要把自己的燥意压下,可是越这样,李简的头发就越发变得糟乱,整个人周围的气息也开始变得相当混乱。 显然这深呼吸并没有什么作用。 越野车在沉默中继续向北行驶了大约十多分钟,两侧的建筑逐渐从稀疏变得密集起来,路灯也重新变得稠密。 车子拐进一条不甚宽敞的街道,两侧是些灰扑扑的旧式居民楼和底商,大多数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便利店和烧烤摊还亮着灯,在冬夜里冒着稀薄的热气。 博尔术按照导航的提示,在一栋三层高的旧楼前放慢了车速。 那栋楼的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已经有些年头了,不少瓷砖边角已经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楼顶立着一块褪了色的灯箱招牌,上面写着“鸿运洗浴”四个字,同样是红底白字,边角已经被风吹日晒磨得发毛,其中“洗”字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细碎的电流声。 门口的台阶比一般商铺要高上两级,台阶两侧各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叶片上积满了灰尘。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和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大门两侧,像是随意扔在那里的。 除此之外,整条街都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像一个还在营业的洗浴中心该有的样子。 没等博尔术将车彻底熄火,李简已然推开车门,大步流星的向正厅走去。 博尔术与海兰珠对视了一眼,忙不迭地追了过去。 李简这模样显然是要杀人的,若不是跟着,怕是要捅出更大的乱子来。 洗浴中心的前厅比想象中要小一些,暖气烧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浴液和廉价香氛混在一起的气味。 前台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正低头摆弄着一台旧式电视机,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便抬起头,目光在李简身上扫了一圈。 “洗澡?” 结果李简连理都没理他径直就往里走。 “哎,你这人,你要干啥呀?” 那男人顿时慌张的跑出前台,就要去拦。 李简连看对方一眼都不曾看,反手用剑鞘压住那男人的脖子,向前一顶,直接将人顶在了柜台上。 “我他妈干啥来的用给你说!别他娘的找不痛快!滚!” 那年轻男人被剑鞘抵着脖子压在柜台上,后背硌着柜台边缘的棱角,疼得龇牙咧嘴,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两下,却什么也没抓住。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喊人,可对上李简那双泛着血丝的三角眼,到嘴边的喊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喉咙里一阵咕噜噜的吞咽声。 “大、大哥…有话好说…我就是个看前台的…” “三楼怎么走?” “楼梯…楼梯在走廊尽头左拐…走到底就能看见…” 李简收回剑鞘,那年轻男人顺着柜台滑落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喘气,目光躲闪着不敢再看李简。 李简没再理会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步子又快又沉。博尔术和海兰珠跟在他身后,经过那个坐在地上的前台男人时,海兰珠低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的墙面上贴着有些年头的壁纸,边角处已经卷起了毛边,透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李简快步走过几扇紧闭的木门,门后隐约传来水流声和说话声,但隔着厚重的门板都听不真切。 楼梯口在走廊尽头左拐,是一段窄而陡的水泥台阶,上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防滑地垫,已经被踩得发黑。 李简没有放慢脚步,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又沿着同样的方向拐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加安静,灯光也更暗,头顶只有几盏间隔很远的筒灯,发出昏白的光,在灰扑扑的地砖上投下一圈圈暗淡的光晕。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烫金的房号牌,有些牌子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 最深处的那扇门上挂着一块“员工休息室”的牌子,崭新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李简走到门前,没有停顿,也没有敲门,直接伸手握住门把手,手腕一拧,推门而入。 门内是一个大约四十多平的房间,这房间的布置可谓是甚是豪华,地上铺着厚实的深红色地毯,踩上去软得像踩在云朵上,连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墙上贴着暗金色暗花的壁纸,壁纸上还挂了几幅装裱精致的仿古画,画框是那种厚重的实木雕花,在暖黄色的壁灯照射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头顶吊着一盏水晶灯,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货色,但胜在够大够亮,碎钻般的光斑洒下来,映得满屋子的陈设都带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珠光宝气。 靠里一侧摆着一组深棕色的皮质沙发,沙发靠背上搭着几张雪白的羊绒毯子,扶手边放着两个黄铜材质的烟灰缸,其中一个里头已经积了半缸烟蒂,另一个倒是干干净净的,像是刚换过不久。 沙发对面是一台大尺寸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地方台的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墙角立着一台落地式的加湿器,正往外喷着细密的白雾,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女士香水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暖气又烧得极足,整个房间都透着一股子慵懒到有些黏稠的暖意。 正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着酒红色丝绒睡衣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手里端着一只小巧的玻璃杯,杯里晃荡着琥珀色的液体,像是洋酒。 围绕在其周围则是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体态风骚,衣着暴露,甚至还有两三个不着片缕的女子。 果然是一处好大的淫窝。 这门刚一开,只往里面瞅了一眼,博尔术便赶紧挡住了海兰珠的眼睛,生怕这污糟的场景污了自己妹妹的眼睛。 门忽然被人推开,也着实吓得里面人一跳,尤其是那中年男人,只是扫了一眼三人一眼,便立刻面露不悦。 “这里不让他妈进来不知道吗?滚出去!” 李简扫了这猪贼一眼,“你他妈姓葛呀!” “我他妈姓啥关你屁事,别他妈找不痛快!滚!” 这个反应很符合李简的预期,也基本可以断定眼前这个货就是所谓的葛二爷。 人确定了,李简也就没什么顾忌。 一步冲上去,揪住那葛二爷胸前晃悠的金链子,拉起来对准裤裆就是一拳,随后左右开弓便是两个嘴巴子,而后一个过肩摔便将人直接灌在沙发前的茶几上。 李简基本没有怎么存力,所以这下手也是着实的黑,仅是这么一掼便将那茶底砸了个粉碎。 那几个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起来,有人尖叫着往墙角缩,有人慌不择路地朝房间另一侧那扇小门跑去,门被猛地拉开又猛地关上,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简根本就不在意那些女子是否离却,将那葛二爷摔在地上后,将手中的剑再度轮动起来,也不说话只是照着对方便是一顿狂抽。 “就你他妈叫葛二爷呀!就你他妈的开赌场啊!就你他妈还他妈嫖啊!我操你妈!” 第1229章 烟雾弹 李简这通打不顾头不顾腚,仅是七八分钟便将葛二爷打的比之前胖了好几圈,脸上全是血,遍处是淤青,别说亲娘认不得,就算是旁人来了也见不出这是个人。 葛二爷起初还想挣扎,胳膊抬起来挡了两下,可李简那剑鞘落下来的速度太快、力道太沉,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要把骨头敲碎的狠劲儿。挡了两下之后他的胳膊便软软地垂了下去,整个人蜷在碎玻璃碴子和断裂的茶几腿之间,像一只被踩扁了的甲虫,只有身体还在随着剑鞘的抽打一下一下地抽搐。 至于放狠话什么的就更是做不到了,那嘴还没有张开,疼痛就已经将所有的话都掐进了喉咙里。 等到李简打累了,葛二爷依然是动弹不了。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酒红色的丝绒睡衣被扯得七零八落,领口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露出的胸口上横七竖八全是青紫和血痕。那张被酒色泡了半辈子的方脸此刻肿得像个发了面的馒头,眼眶乌青,嘴角裂开两道口子,血沫子混着口水糊了半张脸,头发也散了,油光水滑的背头此刻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沾着玻璃渣和血渍。 “喂,我问你,你是不是就是什么所谓的葛二爷!” 李简往沙发里一躺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剑鞘敲在地板上,敲着地毯都敲出一声闷响,这声响吓得葛二爷浑身一阵抽搐。 过了好久,那肥胖的身子里才传来了一声呜咽。 “不…不敢!大…大哥,你…谁呀?” “你他妈管我是谁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好好回答,我保证打死你!” 葛二爷拼命的点头,生怕慢了些血就又得挨上一顿胖揍。 但那被打的模糊的眼中却是透出了几分阴戾的光。 心想道等自己出去的定要让这帮小子好看。 可这眼神刚露出半分李简杀人的目光便已经紧随而至。 “哼,你不老实啊!怎么的,还想事后报复啊!既然如此…”李简说着噌的一声就把剑拔了出来。“既然你都想要事后报复,我也不说别的了,直接把你攮死算了!” 葛二爷看着那剑,起初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后心中就留出几分不屑,可是稍过了几分,便顿感汗毛倒竖。 因为那剑上还残留着些许血腥味,虽然被煞气所掩盖,但还是挺明显的。 人血和其他动物的血还是少有区别的,像葛二爷这种经常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人,对于人血的敏感程度其实要远高于其他的鲜血,仅是闻了那么意思,便晓得这把剑是刚杀过人的。 “大哥,有话好好说呀!”葛二爷的声音带着似哭似笑的怪腔,肿起来的嘴唇吐字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块滚烫的石头,“咱没必要到这份儿上啊!这年头杀人是违法的呀!” “杀人是违法,但是刚刚杀了一个便顿觉得心里宽了不少!”李简说着缓缓站起身来,提着剑便向葛二爷那走了两步,吓得葛二爷忙向后蹭了蹭,李简也不追他,只是将剑拎在手上看了看,“你也别说我了,你开赌场也他娘的是违法的,凭你这小子这熊样,没胆子开这么大买卖,想必也是替背后的人捞钱了吧,我也没心情管你背后的人是谁,就问你一句话,你这个地儿,是他娘的在谁手上租的?” “哪儿?” “金发物流园区下边那个小赌场!别让我再跟你说第二遍,我要说第二遍,你身上保不齐要少点什么零件!” 葛二爷那张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脸上,血沫子还挂在嘴角,被李简这句话吓得又哆嗦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含混不清地挤出一句:“大、大哥…那地方…那地方不是我的啊…” “我知道不是你的。”李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股子不耐烦的燥意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我问的是,你从谁手上租的。” 葛二爷的后背贴着地面上的碎玻璃碴子,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动,也不敢去揉。他脑子里转得飞快,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那两只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好几圈,最终在对上李简手里那柄还带着血腥味的剑时彻底塌了下去。 “是…是一个姓宋的…”葛二爷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肿起来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宋…宋老三…那物流园区以前是他的,后来他转手了,但转手之前把底下那个赌场单独租给我了…” “宋老三?”李简眉头微微一动,手中的剑尖往下压了半寸,随后声调猛然提高了几分。“你他妈拿老子当凯子啊!你说物流园区以前是他的?这点我可以当你说的是真的,但是啊,谁家正经他妈干物流的在下边还单独开个屋!怎么的,搞走私啊?” 葛二爷被李简这一声吼震得浑身一哆嗦,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老鼠,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大…大哥,你听我说!他那个地方是不是宋老三整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前两天从他手上刚租的而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哼,租你妈了个逼!”李简冷喝一声,手中的剑,立时往前又递了几分,“你真以为老子是他妈傻逼啊!金发物流园区他妈八年前就因为其他物流园区兴盛起来,被挤兑的都他娘的没生意了,六年前就彻底关门大吉了。你那个破地下赌场,我可是进去瞅过的,那东西是后来临时凿出来的,顶多不超过四年!门外的土地都让人家走硬了,一看就是常有人去,他几天前租给你的,他妈的之前那几年他妈干嘛用的?” 葛二爷被李简这一连串话砸得哑口无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那点慌乱几乎要从缝隙里淌出来。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可李简没给他那个时间。 “老子再问你最后一遍。”李简的声音降了下来,不像方才那样暴烈,却像一根慢慢收紧的绞索,带着一种比嘶吼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那个赌场,到底是谁的?” 葛二爷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碎玻璃碴子硌在后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脑子里那些盘算了半辈子的油滑和算计,此刻像是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被李简那几句话卡住了关键部位,转不动了。 “是…是宋老三的…”葛二爷的声音已经小了下去,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站不住脚,“但他…他也是替别人看场子的…” “替谁?” “我…我不知道!”葛二爷几乎是喊出来的,肿起来的嘴角扯动着血沫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惊慌,“我真不知道!宋老三那王八蛋嘴严得很,前两天他突然找到我,说他有个地方能干点买卖,让我先去整两天。我本来不想去,但是他给了我五十万,让我去从那盯两天,说应付个事,到时候再给我五十万!” 李简听到这话,眉头顿时一皱。 博尔术和海兰珠也同时互视了一眼。 看来此前这个地方确实是关押白音其其格的,但是幕后之人觉得不保险,所以才将这个倒霉的葛二爷拉扯进来做了个烟雾弹。 既然都是个烟雾弹了,那对方一定想到葛二爷是个软骨头,能把他们给卖了,这时候去找那个所谓的宋老三,人要么是死了,要么就是找不到了,想要继续查下去,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李简站在原地,握着殁七剑的指节微微泛白,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极力挣动着想要破出来。 李简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比方才任何一声嘶吼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博尔术清楚的看到李简那只握着剑鞘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被压抑到了极点的、几乎要烧穿理智的情绪。 海兰珠比博尔术更敏感一些,她能看到李简的肩膀在极轻微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凶兽在竭力控制着呼吸的频率,不让自己当场崩断。 几息之后,李简终于动了。他没有发火,没有骂人,甚至没有再看葛二爷一眼,只是缓缓转过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边停了下来,面朝着窗外,背对着身后的两个人。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羽绒服的下摆微微翻动,可他的肩线已经稳定了下来,不再发抖了。 “两位,劳烦各位陪我跑了一天,还搭上了你家一条人命,结果我跑了一天什么都没捞到,哼,还真是让人感到可笑啊!” “真人…” 博尔术刚要出言安慰,李简却忽的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有些事儿啊,欲速则不达,是我心急了!都到这份儿上了,就劳烦两位替我打个下手吧!把这个贼子的骨头打断,让他能够消遣一段时间!这个狗东西开赌场、开窑子,兴许还有什么放高利贷逼良为娼的行径,反正都是祸害别人家庭的肮脏行为,可惜他不是邪修,我不能杀他,就先把人废了吧,等一会儿自然有警察上来把人带走!我回车上等你们,你们做完之后,来找我吧!” 第1230章 饿了 李简说完这番话,便头也不回地朝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踩在厚地毯上,被吸得干干净净,可那道背影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博尔术和海兰珠的胸口上。 两人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沉默了好几息。 房间里的葛二爷还瘫在碎玻璃堆里,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拼命往门口的方向转,像是想看清门外发生了什么。他隐约听见了李简最后说的那几句话,虽然含混不清,可那股子“不打算轻饶”的意味已经顺着门缝飘了进来,让他浑身的肥肉又开始不自觉地哆嗦起来。 “哥。”海兰珠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博尔术能听见,“真人说的‘打断骨头’…是真的打断,还是说着吓唬人的?” 博尔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拳头,又看了一眼房间里那个蜷在碎玻璃堆里的酒红色身影。 葛二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几分,嘴里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字:“两…两位…别…别听他胡…” 话没说完,博尔术已经迈步跨进了门槛。走到葛二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蜷在碎玻璃碴子里的男人,沉默了两息,然后缓缓蹲下身来。 “你方才说,宋老三给了你五十万,让你来盯两天。” 葛二爷拼命点头,肿起来的嘴角扯动着血沫子,含糊地应道,“对对对…我就拿了五十万…别的什么都没干…” 可你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接这个活。 博尔术说着,抬手一把攥住了葛二爷的左臂,五指扣住小臂中段,指腹按在尺骨和桡骨之间的缝隙上。 那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平稳的从容,像是在做一件早已准备好的事情。 葛二爷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听得一声轻响,小臂骨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那声音在铺着地毯、挂着壁纸的房间里显得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质感,像是一根干树枝被人从中间掰断。 葛二爷的惨叫还没有来得及冲出口,博尔术已经松开了手,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平淡地看着他。 另一条胳膊,你是自己来,还是我来? 葛二爷疼得浑身发抖,整条左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像一条被抽去了骨头的布袋子。 张着嘴,嘶哑的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发不出了。那肿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恐惧已经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海兰珠站在博尔术身侧,没有再看葛二爷,只是转头望向门口的方向,轻声道:哥,快点吧,真人在车上等着呢。 博尔术点了点头,重新蹲下身,抬起手,这次没有停顿,直接掐住了葛二爷右臂的肘关节位置,拇指按在关节窝的凹陷处,其余四指扣住外侧,手腕一翻一拧。 又是咔嚓一声。 葛二爷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嗬嗬声,然后重重地砸回碎玻璃堆里,两条手臂都软软地垂在身侧,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骨架。 博尔术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葛二爷,沉默片刻,才轻声说了一句,你该庆幸,真人今天已经泄过一次火了。 说完这句话,博尔术转身朝门口走去。 海兰珠跟在博尔术身后,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在碎玻璃堆里的身影,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两人穿过走廊,下楼梯,还没走到前厅,就听到了一声声闷哼以及东西被砸碎的轰响。 不用想也知道,那前台定是葛二爷的人。 李简三人上去找茬,作为葛二爷下面的狗腿子不有所表示,那简直是找死的行为,李简前面刚走到前厅,葛二爷手底下二三十号打手便已经蜂拥而至。 流氓终归是流氓,地痞终归是地痞,一帮上不了台面的又不甘心本本分分过日子的无业地痞就算是有几分身手,但终归也只不过是能打的普通人,他们手中又没有什么枪炮连弩之类能够威胁到修行者的器械,只有一些简陋的钢管、木棍,带钉子的木条罢了。 想要近李简的身谈何容易。 等博尔术和海兰珠走出楼梯口,前厅里就已经是一片狼藉。 前台那台旧式电视机被砸翻在地,屏幕碎成蛛网状的裂纹,还在忽明忽灭地闪着雪花点。 柜台上的座机电话线被扯断了,话筒歪歪斜斜地挂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鸟。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个穿着各色工装的汉子,有的捂着胳膊肘在地上打滚,有的抱着肚子蜷缩成一团,还有一个脑袋卡在门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花盆里,两条腿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搐着。 李简站在前厅正中央,身后那扇玻璃门已经被他踹得碎了大半,碎玻璃碴子撒了一地,在门口那盏昏黄的吸顶灯照射下泛着细碎的光。 手里那柄殁七剑虽没有出鞘,但剑鞘上沾了些许灰尘和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方才随手格挡时留下的。剩下的几个还能站着的打手已经退到了墙角,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截钢管,但攥着钢管的那只手在抖,抖得钢管都在跟着微微颤动。 李简没有看他们,只是侧过头来,目光越过博尔术和海兰珠的肩头望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确认两人安然无恙地从楼上下来,便收回了目光。 走了。 李简说完这个字,便转身跨过那扇已经碎了一半的玻璃门,朝停在街对面的越野车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把事情料理干净之后的从容,可那背影落在博尔术眼里,却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过的铁条,虽然还没有断,但已经能看到上面细密的裂痕了。 博尔术和海兰珠快步跟上去,经过那几个缩在墙角的打手身边时,博尔术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其中一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那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胳膊上横着两道被剑鞘抽出来的淤痕,见博尔术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钢管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博尔术没有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跟上海兰珠的脚步,一起走出门去。 越野车发动引擎驶离鸿运洗浴中心门口时,车灯扫过那扇破碎的玻璃门和歪斜的招牌,映出满地碎玻璃反射出的细碎光点,像一地散落的冰碴子。 李简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系安全带,将殁七剑横放在膝头,五指虚虚搭在剑鞘上,目光望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路面,一路沉默。 车子穿过城北那片老旧的商业区,在路过一家羊杂店的时候,李简忽然开口。 “停车我饿了,我要吃饭!” 博尔术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越野车在路边停稳。 李简推开车门,冷风裹着羊杂汤的香气从店门口飘出来,在冬夜里格外浓烈。 那是一家不大的门面,卷帘门半拉着,门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招牌,上面写着老马羊杂碎四个字,灯箱已经坏了半边,只在字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亮光。 李简没有等博尔术和海兰珠,自己掀开半拉卷帘门弯腰钻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七八张塑料面方桌散乱地摆着,墙角一台老式电视正播着晚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像背景里的呓语。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正低头吸溜着一碗羊杂汤,像是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系着油围裙的胖师傅,正拿抹布擦一只白瓷碗,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口招呼了一声,坐,吃啥? 一碗羊杂汤,两个焙子。 李简在一个靠墙的位子坐下来,将殁七剑横放在桌面上,然后就如同木雕泥塑一样,往那一坐,双眼直直的盯着桌面。 博尔术和海兰珠也跟着进来,在对面坐下。 博尔术要了碗面,海兰珠要了壶奶茶。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后厨传来的滚水翻沸声和胖师傅剁羊杂的刀声,在安静的店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不一会儿,一碗冒着热气的羊杂汤端了上来,汤色乳白,浮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油,香气混着胡椒和葱花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李简掰开一个焙子泡进汤里,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急,像是一天没吃东西的样子,可那碗汤到了嘴边,目光却有些放空,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博尔术和海兰珠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 很快一碗羊杂汤和两个焙子就都被李简吃完了,可李简却是抓着筷子死死的盯着面前的空碗,过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看来我是给你们两个惹麻烦了!” 博尔术放下筷子,刚要说话,却被李简抬手打断了。 “我并不是说被你们惹到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人,他们的势力很小,你们也放不到眼里,我自然也不会说!但是有一件事,你们还是做好一个心理准备也好,你们的那位爷爷啊,对你们家二爷的事儿我是知道的!” 第1231章 聪明的女人 听到李简这么说博尔术和海兰珠并没有丝毫的惊讶,或者说他们自知晓云金城是邪修的那一刻,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 毕竟但凡是世家出来的,不管是大宗族还是小宗族,很难能生出绝顶的蠢货。 博尔术缓缓的放下筷子,看了筷子头好一会儿才缓缓抬眼看向李简。 “真人通过搜魂术应该知道了不少的事情,如今将这话说出来是什么意思呢?” 李简抬起头,身体往后靠了靠。 “不妨直说,凭我的精力以及找人的能力,想要找到白音,简直和大海捞针没什么区别,我还是需要依仗云家的势力,但是云金城已经被我宰了,你爷爷或许容不得我!” “但是凭我云家的底蕴,完全不敢同真人交恶!”博尔术道。 “可是我怕你们暗中使绊子!毕竟已经承了你们半分情,不管成与不成,你们用没用绊子,我都不能说出错来。”李简认真的说。 店里那台老式电视还在低低地响着,播着一段地方台的重播新闻,声音含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水。后厨里胖师傅剁羊杂的刀声停了,只剩下滚水翻沸的咕嘟声,在安静的店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博尔术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喉咙里碾过一遍才肯出来。 “真人是将我兄妹二人同我爷爷视为同路了?” 李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拿起桌上的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我不确定!毕竟云金城死之前说的话很有道理,有些时候亲戚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群人!相比于我这个外人,你们自己的人貌似更值得庇护一些!” “真人,你这话说得不对。” 海兰珠忽地开口。 李简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等着她往下说。 “我爷爷是我爷爷,可我们是我们!”海兰珠的声音放得平缓,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爷爷之所以庇护云金城是因为他们两人是一母所生,是真的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可我们同云金城其实并没有多少血脉亲情在,我们从小到大也没见过他几次,我们身上的血共通的基因可能相似程度也只不过是四分之一而已,当然我兄长与他的亲缘关系或许要稍微近一些,毕竟Y染色体嘛!家族里出现邪修,会让家族变得蒙羞,若是与邪修同流合污,那必然会带领家族走向灭亡,说实在的,我们并不想跟这云金城一起去死。” 海兰珠说这话时,目光甚是平静,平静之中透着那种绝对冰冷的理性,听着妹妹说出这般的话,博尔术的手还是悄悄的缩了一下,甚至眼中还闪出几分忌惮之色。 李简对此洞若观火,云家的人虽然接触不多,云金城是个聪明人,但不绝对聪明,博尔术足够聪明但不够果断。 可这个海兰珠不一样她非常的聪明,甚至极为擅长藏拙,她表现出来的柔弱十之八九都是装出来的,而更可怕的是她有一颗更加注重利弊、侧重大局、稍显冰冷的心。 这样的根性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其在修行一途上注定走不了多远,但是不妨碍其能成为一个极度开明又极度理智的管理者。 “所以你想怎么做?”李简试探的问。 “我想拜真人为师,即使不是亲传,是个记名也是极好的。此外…”海兰珠说着顿了顿,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博尔术,“我知道真人您与白家的少主白拓有些许联系,且他至今暂无婚配,我想让真人替我搭线!” 海兰珠这句话一出口,整张桌子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博尔术身体陡然一僵,目光猛地转向自己的妹妹,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 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到了舌尖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只剩下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李简的目光在海兰珠那张娇美而平静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件忽然变得陌生的东西。随即端起桌上的奶茶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底磕在塑料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拜师这件事我或许可以考虑,因为这件事,我可以做主!可是…”李简说着身体往前倾了一倾,“你想要嫁给白拓,这件事我做不得主,你父母的意见,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归根到底你们二人还是同族啊!” “名义上是同族,实际上就是同姓而已!”海兰珠应得很快,语气平稳,像是早就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过无数遍了,“我先祖是察合台,他的先祖是忽必烈,血脉经过数百年的轮转,共通性有多少恐怕只有天知道!不管怎么说,也算不上是近亲!相比于这件事,我更在意我说的第一件事,不知道真人是否能够应允!” “这件事我可以考虑!”李简说着将奶茶杯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但是你先说明白一点,我收你做弟子,我能落得什么好处!你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秘术功法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您不给我也不想索要!我能带给您的就是云家的支持,而您能够带给我的则是云家百年甚至数百年的兴盛!” 海兰珠始终直视着李简的眼睛,眸中没有丝毫的躲闪。 李简看着那双眼睛,心中原本沉聚的阴霾竟在此刻被这极度理智的眼神撕开了一条薄薄的口子。 “好算计!” “多谢夸奖!” 李简看着海兰珠那双毫无躲闪的眼睛,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算不上笑,却像是一层覆在湖面上的薄冰裂开了一道细纹。 “你倒是把话说得明白。不像你哥,心里头想的东西都压在嗓子眼底下,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来。” 博尔术在一旁被这话噎得面色微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了一个僵硬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回答。 “真人不说别的,你今日杀了我二爷爷,爷爷定然要讨个说法云家大概率你是回不去了,帮助也很有可能会被叫停!当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要先给您安排一个住处才是!” “不,真人必须要跟我们回去云家!” 海兰珠忽的开口,态度很是强硬,那架势似乎并不想要给博尔术任何拒绝的余地。 “妹妹!”博尔术尽可能的耐着性子,“二爷爷被杀,爷爷定然心痛,若是此时将真人带回云家,定会生出不少事端!到时真人的夫人寻找的工作也会大受延迟,我们若是这样做,便是置真人于危险境地了。” “不,今天晚上必须回去!”海兰珠直接一口回绝,“你是熟悉咱们爷爷的!他是一个擅长于玩弄规则的高手,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的时间,如果不此时回去,将一切的阴谋扼杀在摇篮之中,爷爷必将会使用全部的手段,将云金城是邪修的事情抹得一干二净,届时他即使不出面,也很容易将真人送到牢狱之中!我们必须回去,只有这样才能将荒唐的一切彻底掐灭。” 博尔术目光在李简和海兰珠之间来回扫了一转,最终落在妹妹脸上,声音低沉而迟缓。 “海兰珠,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你有没有想过,爷爷若是真的翻脸,你我兄妹二人,在云家还能站得住脚吗?” “站不住,那就不用站了!”海兰珠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只要我们将云家的天换了,那云家就是新的云家,我们想怎么站,自然就可以怎么站。” 海兰珠说着,目光转向李简,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恳求,没有示弱,只有一种被理性打磨得光滑而冷静的光泽。 “只要真人愿意出手,只要愿意出一个态度,想必爷爷定然不会拒绝将家主的位置让出来!” 李简看着海兰珠,沉默了好几息。窗外的夜风从卷帘门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面上那只空奶茶碗微微晃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行。”李简最终吐出这个字,“我跟你们回云家。” 博尔术听到这话人都傻了,直接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海兰珠你疯了不成,你竟然想要造爷爷的反?” “不是造爷爷的反,是要拨乱反正!”海兰珠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的哥哥,眼神中没有丝毫的躲闪,只有贯彻到底的决绝。“如果继续让爷爷掌握云家这艘船,早晚有一天我们都会跟着爷爷的野心去陪葬!我从来想的都不是云家可以大富大贵,声名显赫,我只想让家人平平安安,安居乐业。与其等到一切毫无挽回,不如就现在快刀斩乱麻,让爷爷安心去养老,让哥哥你执掌家族!” “让我?”博尔术语气中更添了几分荒谬之感,“你真的疯了,你疯了,海兰珠!你让我执掌家族,你把阿爸和叔伯们置于何地呀?” “置于何地总比置于死地要强!” 第1232章 回云家 海兰珠这句话掷地有声,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冬夜里冻硬的土地上,砸不出多大的坑,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直直地望着博尔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柔顺和娇怯,露出底下被层层包裹着的锋利棱角,看得博尔术后背一阵发凉。 哥哥,我们是修行者!我们遵守世俗的规矩,但底色注定与旁人不同。在修行圈内,拳头才是硬道理!海兰珠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却比方才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博尔术的耳朵里,“只要真人愿意玉成此事,我们身后便是天师府,或者还有一个白家,在这两方的支持下,你觉得阿爸和叔伯他们有的选吗?” 博尔术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李简看了一眼博尔术,又看了看海兰珠。 “你要想好了,这一去可没有回头路了!”李简说。 “从张嘴的那一刻就没有回头路可言了!”海兰珠直言道,“如果是从前,我或许不会走上这条路,但自从我知道二爷爷是邪修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想,这件事会怎么收场。既然我爷爷早就知道他的身份却还要庇护他,那就意味着爷爷已经选了一条路,那条路跟我想走的路不一样。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讲的了。” “你爷爷对你不好吗?你要这么对他!” “很好。”海兰珠回答得很快,语气却没有任何波动,“他疼我,宠我,对我比对家里其他晚辈都要好。但这跟我要做的事不冲突。我敬他、爱他,可我不能让他带着云家去撞南墙。” 李简看着海兰珠,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将那柄搁在桌面上的殁七剑拿起来。 “行了,走吧。回云家。” 博尔术站在原地没动,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在李简和海兰珠之间来回逡巡了好几遍。最终他闭了一下眼睛,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睁开眼时那点残余的犹豫已经被压了下去。 “好。回云家。” 三人出了羊杂店,夜风迎面扑来,比方才又冷了几分。街面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路灯把光投在结了薄霜的路面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越野车发动引擎,沿着来时的路朝云家宅院的方向驶去。车内的暖气渐渐升起来,融化了三人身上带进来的寒气,却融不化车厢里那种沉默而紧绷的气氛。 博尔术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车速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在盘算着什么的人下意识地控制着节奏。 海兰珠坐在后座,目光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灯和枯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简坐在副驾驶上,靠在椅背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可搭在殁七剑剑鞘上的手指偶尔会轻轻叩一下,发出极轻的笃笃声。 等车子驶入县道,远远望见云家大门那两盏昏黄的灯笼时,坐在后座的海兰珠忽然开口了。 “真人,一会儿进去之后,我们两个大概率是不好出手的!” 李简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海兰珠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好说!” “不过真人放心,必要时我也会出手的,毕竟您是珍贵的战力,我不能把你所有的体力都浪费在无用之中!” 海兰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做过无数次的事。 更重要的是,她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 虽有一字之差,但是意义却是有天壤之别。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海兰珠已然做好了当博尔术放弃挣扎准备束手就擒或者是反水一击时给予自己兄长绝杀的准备。 越野车在云家大门前停稳时,门里已经亮起了灯。那两扇朱红大门敞开着,门内站着几个穿黑色棉服的汉子,手垂在身侧,目光直直地望向驶来的车辆,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了。 博尔术熄了火,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李简跟在他后面下车,海兰珠从后座下来,拢了拢羽绒服的领口,朝门口那几个汉子看了一眼。 “爷爷呢!” 其中一个汉子微微躬身,“小姐,老爷在前厅!说是在等你们,而且老爷的脸色好像不是很好!” 海兰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抬脚跨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槛。 李简跟在博尔术和海兰珠身后跨过那道朱红色的门槛时,夜风正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子檀香和旧木料混在一起的气息,跟白天来时闻到的差不多,可此刻那气息里却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感,像是这偌大的宅院里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屏住了呼吸。 前厅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雕花门扇的缝隙里漏出来,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那光纹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呼吸着。 博尔术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可还是稳稳地迈上了前厅的石阶。 海兰珠紧随其后,脚步轻而稳,像一只贴着地面走动的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简在最后,抱着殁七剑,目光扫过两侧的廊柱和暗处,神色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放缓步子。 前厅的门是敞开的,那道雕花门扇被推到两侧,挂在门框上的铜钩微微晃动着,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厅内的景象比白天来时看起来清冷了几分,虽然没有撤去那些陈设,却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收拾过,连博古架上那排蒙古弯刀都摆得格外齐整,刀鞘上镶嵌的珊瑚和绿松石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身板挺得笔直,那身靛蓝色的蒙古棉袍已经被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 他手里捻着那串墨色的念珠,珠子在指间缓缓转动着,动作沉稳而从容,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在这个时间回来,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一阵了。 枯瘦的面容上,那双亮得惊人的老眼此刻半阖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李简进门的那一刻,那双眼睛微微睁开了几分,目光从李简身上扫过,像是刀刃轻轻刮过一层薄冰。 身后站着的几个亲随垂手而立,没有一个开口的,整个前厅里静得只剩下香炉里细烟升起又散开时的细微声响,和那串念珠在指间缓缓转动时的轻微碰撞声。 博尔术在厅中站定,抱拳躬身,声音放得平稳,“爷爷,我们回来了。” 云海山没有答话,只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念珠,目光从博尔术脸上移开,落在海兰珠身上,又停了一会儿,最后才落在李简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带着一丝近似于平和的东西,可那份平和底下却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物事,随时都可能裂开。 “我弟弟是你杀的?” 云海山开口时,声音不像白天那样带着客套的笑意,也不像训斥孙辈时那般凌厉,而是一种低沉而平静的调子,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的问题。 李简与云海山对视着,没有回避。 “是我杀的,如何?” 云海山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停在那颗刻着梵文的珠子上,指腹缓缓摩挲过珠面上细密的纹路。厅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檀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毕剥声。 “真人来到我云家,老朽应该是对您不薄吧!”云海山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像是有一根细弦被拉到了极限,“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云家愿意出手帮您,而您却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他杀了,这多少是有些说不过去吧!” “可他是邪修。”李简的声音也不高,不卑不亢,“单这点就足够我杀他了!” 云海山捻动念珠的手指终于彻底停住了,将那串珠子搁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李简,那双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着,像是地底下被压了太久的暗流,终于在某个缝隙处找到了涌出的口子。 “好好好,不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景言真人!你做了这事,还敢回我云家,就不怕我们会做出对您不利的事吗?” “怕!但是没用!”李简的声音依旧很平,“不是我瞧不起云家,而是我相信您老先生没这个胆量,更没这个实力!”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成了实质,连那香炉里升起的细烟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不再向上飘散,而是缓缓地在半空中打着旋,像一条被无形的手指拨动过的丝线。 博尔术站在一旁,垂着目光,没有说话。 海兰珠站在博尔术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垂着手,像一盏被摆正了的灯。 云海山的目光从李简脸上移开,落在那串搁在桌面上的念珠上。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那光泽映在他微垂的眼帘上,像一层薄薄的水膜。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云海山突然阴笑了起来。 “李简,你,有些托大了。” 第1233章 我的佛法在你层级之上 云海山说着突然老眸一凝,手上的劲道猛然加大了几分,扣在手中念珠的绳结上,竟硬生生的一用食指将绳子顶的断裂。 这变故来得太快,快到博尔术和海兰珠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那些念珠从云海山指间崩裂而出的瞬间,像是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带着青蒙蒙的光尾,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弧线,然后齐刷刷地停在李简身周半尺开外的位置,悬浮着、旋转着,二十七颗珠子彼此之间牵出一根根细若游丝的光线,在昏暗中织成一张细密的网。 那网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将李简整个人裹在了中间。珠子表面的梵文字节开始逐一亮起,像一盏盏被依次点燃的灯,从第一颗到第二十七颗,次序分明,带着一种古老而庄重的韵律。那些字节从珠面上浮起来,在空中舒展开来,连成一片流动的经文,像是有什么无形的手正在虚空中一笔一画地书写着。 梵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千百个僧侣在同一时刻低诵,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浑厚的、几乎能撼动骨骼的共鸣。 那声音并不刺耳,甚至带着一种近似于安抚的力量,可那安抚底下却压着一股子不容挣脱的禁锢之意,像是无数条柔软的丝线一层一层地缠上来,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大日如来咒!”李简眉头微蹙,扫视着周围的这些珠子,“结界型的法宝,还真是少见呢!” “确实少见,我也花了不少的代价!”云海山缓缓地从主位上站起,望着被结界困住的李简,目光里那层疲惫已经被某种更接近于决绝的东西所取代。“可这些代价都比不过我弟弟的性命,就算是要拼上这件宝物,今天我也要给我弟弟讨一个公道。 “公道?”李简嗤笑一声,旋即头颅微扬,眸中神色渐冷,“老东西,所谓公道自在人心,而不在你的私心!你确定要用这玩意儿来困住我吗?” “这东西困不住你!”云海山说道,“毕竟它只是一件法宝,还攀不上灵器的层次,想要困住一个入室境的好手,确实困难!但这东西乃是传我修行根本的活佛交给我锤炼心性用的,虽不能将你困杀于内,但锁住你两三分钟还是足够的!” 说着云海山猛然将手一挥,那些藏在暗处的身影便悉悉索索地涌了出来,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柄反曲弓。 博尔术的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李简的方向跨了半步,想要挡在那几柄反曲弓射出的箭矢轨迹与李简之间,可那半步还没落到实处,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股力道拽住了。 拽住他的是海兰珠。 海兰珠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博尔术的腕骨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像是早就在等博尔术做出这个动作。 “哥,别动。”海兰珠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博尔术能听见,“你现在冲出去,只会让局面更乱。” 博尔术咬了咬牙,挣了一下没挣开,那几柄反曲弓已经齐刷刷地举了起来,弓弦被拉满的声音在安静的前厅里格外清晰,像是几只绷紧的琴弦在同一时刻被拨响。 弓是蒙古反曲弓,弓梢微微向外翻翘,弓臂上裹着一层暗褐色的牛角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 弦是牛筋绞成的,粗韧而紧绷,搭在上面的箭簇在烛火中反射出细碎的寒芒。 满弓的弦在持弓人的指尖微微颤动着,发出极细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弦上积蓄着力量,只等一个松开的手指就要迸发出来。 “蒙古族人是马背上的民族,是蓝天上腾飞的雄鹰,我们可以离开草原,但却割舍不下对于弓马的怜爱!若是对付其他的入室境高手,我或许会掂量一下我这些人手中的箭羽能否穿过他们的护身罡气,但对付你,我却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些,凭你玩什么东西都是二把刀的水平,这罡气能挡住十几支箭,但绝对挡不住百余支箭。”云海上一字一顿地说,那微曲的食指已经紧紧扣在紧握成拳的食指上,恨不得将皮肉都扣下来一大块。 李简扫了一眼周围那些拿着弓箭的护卫,又看了一眼云海山,以及周围悬浮的二十七颗念珠。 “不错嘛,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计划出如何杀我,着实是一代枭主能做出来的!” “哼!”云海山冷哼一声,“我本不愿与你交恶,可是你杀了我的弟弟,我必须要一个交代,这是你逼我的,就算是与天师府结怨,与诸多世家为敌,也必须要报了这个仇!” “好!”李简轻轻鼓掌。“那你确定这个结界百分之百能控住我两到三分钟吗?” 李简这句话问得平平淡淡,像是不经意间随口一问,可那话里的意思却让云海山捻着断绳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两分钟,足够射杀你。”云海山的声音沉了下去,那层被磨去了棱角的疲惫已经彻底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覆盖了,“这结界内的梵音可以渗入人的意识,在一定程度上会减缓你气运的流通,你想要聚拢法相天地撑开这结界是根本做不到的!今天你必须得把命给我留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简点了点头,不屑的撇了撇嘴,伸手摸了摸耳廓。 “你都知道我什么都会,一点儿拿佛门的东西来搞我,未免是你有点儿托大了吧!” 说着李简摸耳朵的动作微微一顿,在耳边猛然打了一个响指。 “定!” 那一声“定”从李简口中吐出时,轻得像是在跟人闲聊时随口接了一句话。 可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悬浮在空中的二十七颗念珠齐齐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下。 珠面上那些浮起的梵文字节骤然闪烁了几下,光芒明灭不定,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那张由细若游丝的光线织成的网也随着珠子的震颤微微波动起来,原本均匀的张力忽然出现了几处不均匀的褶皱,像是水面被一颗石子打破了平静。 云海山的瞳孔猛地一缩。 “射!” “晚了!” “法相天地!” 一道无形的气劲从李简周身炸开,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块巨石砸入,波纹呈圆形向外扩散,带着一股沉闷而厚重的压迫感。 那气劲扩散的速度极快,快到那些持弓的护卫还没来得及松开弓弦,便被那股气劲推得身形一晃,有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手中的反曲弓脱手而出,弓臂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前排几个护卫的弓弦虽然松开了,可箭矢脱弦时已经偏离了准头,十几支箭划着凌乱的轨迹射向李简所在的位置。 有的擦着他的肩侧飞过,钉在身后的门框上,箭尾的羽翎还在嗡嗡震颤。 有的射偏了方向,射穿了前厅的玻璃,带起一阵细碎的碎片 还有几支在半空中便失去了力道,歪歪斜斜地坠落在青砖地面上,箭尖磕在砖缝里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 紧接着,一道霞光从李简体内冲出,法相霍然现出,这里近身外化成半尊将近两米多高的血金法相。 修罗面,文武袖,兜鍪一色,仙魔一面。 云海山站在主位前,身体微微一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了一下。 李简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二十七颗念珠便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纷纷偏离了原本悬浮的位置,纷纷落在李简的掌腕,画成一道圆满的圈。 “准备的挺充分,下回可不要这么草率了!” 李简轻道,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反向地上一压。 “跪!” 那些方才被气劲震得踉跄后退的持弓护卫们,膝盖尚未完全站稳,便感到一股沉重而蛮横的力量从头顶压下来,像是一座看不见的山峰骤然落在了肩头上。 有人闷哼一声,双腿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有人勉强撑了一息,腰背弓得像是要被折断了,最终还是撑不住,整个人向前扑倒,双手撑地,额头几乎贴到了冰冷的砖面上。 前厅里响起一片密集的跪地声,此起彼伏,像是被秋风扫倒的庄稼,成片成片地伏下去。 那些反曲弓脱手落地的砰砰声夹杂在其中,弓臂砸在砖面上弹跳了几下,最后都安静了下来。 云海山站在主位前,枯瘦的身形在那一刻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侧面推了一把,但随即又稳住了。 虽然云海山并没有第一时间被威压所催跪,膝盖也没有弯,只是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血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抽走了。 那二十七颗念珠在李简的掌腕间缓缓转动着,珠面上的梵文字节已经黯淡了下去,不再发光,只剩下珠子本身那种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暗沉光泽。 云海山看着那串在李简掌间缓缓转动的念珠,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怎么可能,我的法宝怎么可能被你所驱用?” “很简单,我的佛法在你的层级之上!如是而已!你已经站得够久了,跪一会儿吧!” 第1234章 自然是暖床 李简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弦在云海山的膝盖后方被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弦并不锋利,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于温和的力道,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掌按在了他膝弯处,缓缓地、不容抗拒地向下压去。 云海山的膝盖弯了。 先是微微的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随即那股力道便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层一层地叠加,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重一分。 云海山枯瘦的双腿开始发抖,那种抖从膝盖深处传上来,透过骨骼、肌肉、筋腱,一直蔓延到腰背和肩膀。 他试图稳住,左手撑住了桌沿,指节攥得发白,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椅背,指甲几乎要嵌进木料里。 可撑了不到两息便撑不住了,那股从李简体内倾泻而出的威压并不狂暴,却带着一种如渊如岳的沉厚,像是整个天空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云海山的双膝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那声音并不响亮,甚至有些沉闷,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的钝响被厅内残余的梵音余韵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被忽略。 可那声音落在云海山自己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面铜钟在耳边被狠狠敲响,震得他浑身的骨骼都在共鸣。 “念珠二十七颗,代表小乘佛法四相四果的二十七贤位,小乘佛法,其意度己,你连自己都渡不了,还想渡我?你说搞笑不!” 李简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云海山,目光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怜悯。 云海山拼了死力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李简眼中的恨意似乎更浓了几分。 “好好好,我输了,是我技不如人!” “承认就好!” 李简信手一挥,散了法相可威压却依旧倾泻在整间房间内,只是刻意绕过了博尔术和海明珠。 旋即轻步而上,返身坐在主位之上。 主位上的垫子还残留着云海山坐过的余温,椅背上的木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油亮,透着一股子经年累月被人手掌摩挲过的温润。 李简坐上去之后没有靠向椅背,只是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交叠搁在膝头,目光平视着前方跪在青砖地面上的云海山,那姿态不像是一个刚闯进别人家门的闯入者,倒更像是一个来验收什么东西的人。 前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那些跪在地上的护卫们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还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肩背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 有人已经悄悄抬起了眼睛,目光从眼角的缝隙里投向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又迅速地垂下去,不敢多看。 博尔术站在厅门内侧,距离李简大约四五步远的位置,既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 目光在主位上的李简和跪在青砖上的云海山之间来回扫了一转,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把那个话头压了下去。 海兰珠站在博尔术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微微垂着眼帘,眼中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云海山跪在地上,双膝贴着冰凉的青砖,腰背微微弓着,那双枯瘦的手撑在膝盖两侧的砖面上,十指微张,指腹贴着粗糙的砖缝边缘。 “所谓客随主便,你这个当主人家的在地上跪这么久着实有些不好意思了!要不要我替你松松!”李简的声音从主位上落下来,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起来吧,地上凉。你年纪大了,跪久了膝盖疼。” 李简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全然没有撤走威压,反而悄悄地往里面又加了几分力。 云海山本就吃不消,在这威压的增添下,顿时腰背又塌瘪了几分! “李简!”云海山的声音干涩而低沉,“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李简看着云海山,没有立刻回答。 “你这种宁折不弯的性情,当真令我欢喜啊!”李简说着,将念珠收在手中,掂了掂,指尖拨过一颗珠子,发出细碎的轻响,“只是啊,你年岁已经老了,该找个地方好好养老了,多余的事情还是不要操心的好!要不然你很有可能会被人宰了的!” 云海山背对着李简,此刻早已经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乱响,只是这等精彩的表情,李简却是看而不得。 博尔术见自己爷爷被逼迫成这样,心中顿感煎熬,犹豫再三,还是向前小行了半步。 “真人…” “哪凉快就哪待着去吧!”李简也不看博尔术,“你爷爷都已经找人拿箭射我了,我不弄死他已经算是大度了!难不成还要让我赔礼道个歉?” 博尔术被李简这句话噎得喉头一紧,到嘴边的话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进不得退不得,整张脸涨得微微发红。 云海山跪在地上,将博尔术那进退两难的模样看在眼里,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意味。 “博尔术,别说了。”云海山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黄金家族的人都是草原上骄傲的孤狼,我们可以死,但是绝对不能求饶!李简,你不要难为我的孙子,今天的事我认栽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李简靠在椅背里,低头看着掌中那串念珠,手指拨过一颗又一颗的珠子。 “好啊!那我就杀了你孙子吧!反正你们云家勾结邪修是没跑了,这种行为早晚得被清算,我动手他还能死得痛快点!” 云海山跪在地上,枯瘦的身形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抽了一下,脊背猛地绷直了。 原本微微垂着的老眼骤然睁开,精光暴射,瞳孔里的血丝在一瞬间密布开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炸裂了。 “李简!”云海山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沙哑,“你若敢动我孙儿一根手指头,我云家上下拼了这条老命也要……” “也要什么?”李简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指尖在念珠上停了一下,“你们云家上下拼了老命能怎样?你方才安排了那么多弓手,不也没把我怎么样吗?现在你跪在地上,你的弓手也跪在地上,你拿什么跟我拼?” 云海山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撑在青砖地面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骨节处泛出一片惨白。他想要站起来,可那股威压还沉沉地压在他肩背上,像一座看不见的山,让他连挺直腰背都做不到。 “你…”云海山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后面的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卡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此时,海兰珠猛然向前跨了一步。 “真人,你若杀我大哥,我怕是不能答应!我有一个提议,不知可否!” 李简听到这,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停,并未抬头,只是斜着眼睛看着海兰珠。 “行!你说你的,我干我的!” 海兰珠顺势说道,“我爷爷只是一时糊涂,被人所蒙蔽,亲情骨肉必定难舍难离!不妨让我爷爷暂时退居幕后。由我大哥暂时执掌云家,以我大哥的性子,断然不会与真人为敌。当然,为了能够让真人放心,我愿留在真人身边充当人质。” 博尔术猛地看向自己的妹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海兰珠一个极轻的眼神按了回去。 云海山跪在地上,脊背依旧弓着,可那双老眼的余光已经斜斜地扫向了海兰珠的方向,瞳孔里那层被威压磨去的精光又重新聚拢了几分,像是一团被压灭的火堆里忽然又亮起了一点余烬。 李简坐在主位上,指尖停在那颗念珠上,停顿了片刻。随即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海兰珠身上。 “人质?” “人质。”海兰珠迎上李简的目光,语气平稳得像是早就想好了每一个字,“真人信不过我爷爷,信不过我大哥,但总该信得过一个捏在你自己手里的人。我留在真人身边,真人随时可以拿我作筹码,云家若有什么异动,真人第一个动的人就是我。这个提议,真人不亏。” 李简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靠在椅背里,手里把玩着那二十七颗念珠,目光在海兰珠的脸上停留了很长一段时间。 过了好一会儿,才徐徐吐出一口气,露出几分不阴不阳的嗔笑。 “当人质,你有这个资格吗?你爷爷可是为了你大哥要跟我拼了老命,他对你大哥可能是这样的,对你或许就当泼出去的水,到时候哭上一哭扮几分可怜,他便不在乎了。” 这话表面上似乎在嘲讽海兰珠,但实际上却是说给地上的云海山听的。 我已经让步了,你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呢? 是要跟我硬扛到底,还是想要退出去留个体面呢? 那姿态不算咄咄逼人,却带着一种“我已经把话递到你嘴边了,接不接是你的事”的从容。 云海山跪在青砖地面上,双膝传来的凉意已经渗透了衣料,沿着腿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可他像是感觉不到那股凉意一样,只是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撑在砖面上的那双手上。指腹贴着粗糙的砖缝边缘,指甲缝里嵌着青砖表面的细碎砂砾,硌得指尖微微发麻。 云海山没有立刻回答,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李简也没有再等着听下去的心思,毕竟有些戏演过了,那就假了。 李简从主位上站起来,随意地就将那二十七颗念珠甩在了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怎么做你自己回去听着吧,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得找人,我得回去睡觉了!博尔术、海兰珠,你们两个跟我走。没有你们两个在身边,我真怕你们这位爷爷跟我狗急跳墙!” 说着李简便径直向外走,海兰珠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直接跟了上去,博尔术看了一眼自己的爷爷,迟疑了片刻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就在三人刚要走出正厅时,云海山忽然喊了一声。 “等等!” 李简脚步没停,继续向外走。 一边走一边说。 “我等你干什么?等你死吗?” “你要把我的孙子孙女带去干什么?” 李简听到这话稍稍停了脚步,回头斜了一眼云海山。 “自然是带着你的孙子准备随时砍了他泄气!你的孙女嘛,贫道可以拿来暖床嘛!别送了,天凉!” 第1235章 薄昭之死 李简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扔出一把碎石子,不疼不痒,却偏偏每一颗都砸在了最不该砸的地方。 海兰珠站在他身后,脸上那层被理性打磨得光滑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但很快又被她抿唇压了回去。 博尔术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颗没剥皮的橘子,酸涩得拧成了一团。 可博尔术只是看了一眼李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爷爷,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辩解咽了回去,垂着目光跟上了海兰珠的步子。 云海山跪在青砖地面上,枯瘦的身形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了一下,脊背猛地绷直了。 撑着地面的双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目光死死盯着李简那道跨过门槛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简! 云海山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沙哑,只是李简早已带着人走远了,这声注定得不到什么回应。 李简带着两人回到了客房,梁文赫几人并没有回来,现在大概率是在外面游荡,或者是找了个酒店住下,那最不好的结果大概率已经进了派出所,等着被捞。 进了房间,李简手指翻飞,快速绘出几张符篆,以极快的速度布下了一个结印的结界。 “行了,到了这就不必要再跟你们爷爷演戏了!” 李简在茶几上拿了一个杯子来到饮水机旁接了半杯温水,用鼻子嗅了嗅,确定里面没有加什么东西,才喝了半杯。 海兰珠还没有准备说些什么,博尔术却突然将调门提高了许多。 “妹妹,你怎么能算计爷爷呢?你刚才那般说同真人一唱一和,这不就是强行逼着爷爷退位吗?这若是让爷爷知道了,爷爷该有多寒心啊!” 博尔术这话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 海兰珠站在门边,原本正伸手去够桌面上那只空茶杯,听到博尔术的话,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还是将杯子拿了起来,接了一杯热水,递到了博尔术的眼前。 “哥,你现在说这话,是觉得我做错了?”海兰珠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人。 博尔术看着那杯水并没有去接。 “至少,你可以换一种方式,可以提前跟我说一声。”博尔术攥了攥拳头,声音压得比方才低了几分,但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劲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下不去。 “提前跟你说?”海兰珠的声音忽然淡了下来,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哥,你扪心自问,如果提前跟你说,你还会让我开口吗?” 博尔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海兰珠也不再管他,抬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 “爷爷如果继续掌家,下场是什么样的你应该比我清楚!且不说云金城的事,就今晚就在刚刚,你可以知道爷爷现在有多么昏聩!先不说,这件事本来就做不成,可万一爷爷得逞了呢,我云家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是死爷爷一人,还是全家都死光?你要是觉得那样你能好受些,我也无话可说了。” “可是,为什么就一定能是我呢就不能是阿爸或二叔呢?”博尔术还想要苍白的辩解一下。 “哼!”海兰珠突然冷笑了一声,“阿爸和二叔?几个叔伯是什么德行你比我清楚吧!爷爷从小是怎么教导他们的,那可是比汉人还要强硬的大家长式的教育!叔伯还有阿爸,对于爷爷而言是儿子,也是乖顺的猎犬,你让阿爸他们接手云家那和不让爷爷退位有什么区别?” 博尔术被海兰珠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反驳,可那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 窗外的夜风穿过老树枯枝的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在窗棂上轻轻撞了一下,又散开了。 李简坐在茶几对面,将殁七剑横放在膝头,目光在兄妹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看够了热闹才开口。 “你妹妹说得对。”李简的声音不大,却像是往一锅已经快要烧开的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激起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你爷爷这种人,退了就是退了,他不会甘心只做幕后的影子,你阿爸和你几个叔伯都在他跟前长大,在他面前骨头早就软了,连站直了说话都做不到。可你不一样,你生在新世纪,长在新世纪,享受着新时代的红利,接受的是新时代的思想,父权对于你而言,虽然有所禁锢,但并不多。有些人老了就应该让位给年轻人,而不是站在那个地方让所有人都难受!” 博尔术听着这话,心中如同打翻了调料柜,五味杂陈,甚是翻腾,抿着嘴唇,硬是过了好几息才开口。 “真人说得轻巧。可那是我爷爷。我从小在他跟前长大,他教我骑马、教我写字、教我怎么在修行圈里站稳脚跟。你们今天让我把他拉下来,让我坐在他坐了大半辈子的位置上,我……”“你心里过不去。”李简替博尔术把话接完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替别人结账,“我知道你过不去。可你妹妹说得也对,你爷爷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云家迟早要出事。你二爷爷的事只是个引子,你爷爷今天能为了他弟弟动刀动枪,明天就能为了别的什么事搭上整个云家。” 博尔术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看着李简。 “那真人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该做的已经做了。”李简靠在椅背上,“今晚你跟着我一起走出那扇门,就已经是选择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想该怎么面对你爷爷,而是想明天该怎么把云家这摊子接稳。” “可爷爷会甘心吗?” 李简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轻轻摇了摇头,吹了吹杯中的热气。 “权力会让人感到痴迷,只要是个人都不会轻易松手的!但是他不松手,怕是不行了!” 博尔术听到这话,突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回头死死的盯住自己的妹妹。 “海兰珠,你又做了什么?” 海兰珠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沙发前,捧着水杯沉默的坐了下去。 “你不要问了,她并没有做这个!”李简叹了口气,抬眼看向博尔术,“分家和宗家之间,就算是能分开千百载,只要宗家还有一定的势力,就绝对不会放弃对于分家的掌控,今日的事八成已经传到了白家的耳中了!这府里,没人家的人,谁敢让你们做大?” 博尔术的脸色在李简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像是被人从脸上抽走了最后一层血色。 身形不断的向后倒退,直到后背抵着客房的门板,门户冰冷的触感从门梁上传来,透过棉服焊在脊背上。 “白家…的人?”博尔术的声音低了半度,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住了,“真人说的是…我们府里有白家的眼线?” 李简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水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云家是黄金家族的分支,白家是主支。主支对分支的控制,从来都不只是靠祖训和亲情,更多的还是靠实打实的监视和制衡。你二爷爷那点逼事,你以为真能瞒过白家?今晚你爷爷在正厅里对我动了手,这件事用不了明天早上,现在就已经传到白拓的耳朵里。” 博尔术攥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腹压在杯壁上,压出一圈浅浅的白痕。 “那…白家会怎么做?” “怎么做?”李简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只是缓缓吐出四个字来。“薄昭之死!” 四个字入耳,却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博尔术的眼睛顿时瞪大,瞳孔也在一瞬间收缩如针。 “薄昭!”博尔术的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下意识的开始摇头,但是脖子就好像是被人卡住了轴线一样十分的僵硬。“怎么能这么干呢?这…这…” “他不想体面,自然有人会给他体面!”李简看着旁边的水杯,手指轻轻的转动着杯体,“不过凌晨你即将成为云家新任家主的消息便会如雪片般飘洒出去,黄金家族所有的分支,不管是大宗、小宗、旁支、远支,最迟不过明天中午,人都会悉数赶到绥远城,来为你庆贺!他退不退位不重要,只要别人认为他已经退了,那他就只能退了。” 博尔术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吞咽声,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真人…”博尔术终于挤出两个沙哑的字来,“这么做不就是要我爷爷的命吗?” 李简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将双眼合上。 博尔术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那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一道平稳的声音接了过去。 “所以真人方才在前厅说的那些话,不只是说给爷爷听的。”海兰珠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平稳得像是早就想通了这一层,“也是说给在场那些护卫听的。他们回去之后,会把今晚看到的一切传出去,传到每一个该听到的人耳朵里。明日必是哥哥你执掌云家的日子!” 第1236章 纷至沓来 博尔术的脊背死死抵着门板,那股凉意透过棉服一层一层地渗进皮肤,可他此刻已经分不清那股凉意究竟是来自门板,还是来自方才那几句话里透出来的寒意。 他的目光在李简和海兰珠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你们…”博尔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你们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不是架在火上烤。”海兰珠走到他面前,语气依旧是那种平稳的调子,像是早就把每一个字都称过重量了,“是让你从火堆里走出来。爷爷坐的那个位置,底下早就烧空了,你不知道,可我知道。今晚真人做的事,只不过是把那层已经薄得透光的皮戳破了而已。” 博尔术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目光垂下去盯着自己鞋尖前那块地砖的缝隙。 “我…”他顿了一下,“我做不好。” “你做得好做不好,都得做。”海兰珠的声音没有变软,反而像是把最后一点犹豫都压了下去,“黄金家族各分支的人明天都会赶到绥远来,你到时候若是露了怯,云家这艘船就真的沉了。我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保住云家,保全家人。” 博尔术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夜风把檐下那盏灯笼吹得微微晃动,光影在窗纸上投下一片摇晃的暗纹。 博尔术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海兰珠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那我该怎么做。” 海兰珠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明天一早,你什么都不用做。”海兰珠说,“你只需要站在前厅里,等人来,等他们叫一声‘家主’。” 博尔术又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极小,像是一个人在绝境里试着往前迈出的第一步。 李简靠在椅背里,看着这对兄妹,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殁七剑往桌面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李简说,“你们两个有商有量的,比我在这儿掺和强。明天,我定然无法脱身,那帮家伙定然来的很早!房间还很大,你们自己找地方睡,我先休息了。” 李简说着站起身来,也不管那兄妹二人还在房间里,径直走到客房里间那张床前,把殁七剑搁在床头,合衣躺了下去。 外间的灯很快熄了,只留下一盏夜灯在墙角泛着昏黄的光,衬着那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像是终于从一天的奔波中抽身而出,沉入了某种短暂的安宁里。 海兰珠站在外间,听着那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自己的兄长。 博尔术还站在门板边,后背依旧抵着那扇冰冷的木门,像是一根被钉在那里的桩子。 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自己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上,指节间还残留着方才用力过度留下的白痕,像是那层血色的退去还赖在皮肤上不肯走。 “哥,别站着了。”海兰珠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不再是方才那种平稳得近乎冷漠的调子,像是把那层坚硬的壳暂时收了起来,“坐下来歇会儿吧。明天天亮之后,你就没时间歇了。” 窗外的夜风还在低低地呜咽着,卷着檐下灯笼的光影在窗纸上晃动。 墙角的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墙面上,像是两株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树。 这一夜云家注定无眠。 天光大亮,日光微斜。 云家正厅内,云海山坐在主位之上,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疲惫,双眼浸满血丝,腰背也比之前要佝偻上许多。 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之前与之同在正厅的子女们也陪着他熬了一夜。 就在云家众人心绪烦乱之际,一名护卫便已快步跑进了正厅。 “老爷,刘家来人了!” 那护卫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回荡开来,像是往一锅已经烧干的水里倒了一勺凉水,激起一阵细密而急促的嘶响。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原本微微垂着的老眼缓缓抬了起来,目光落在那护卫身上,眼白上的血丝在灯光下格外清晰。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了片刻,像是要把那个消息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刘家?哪个刘家?”云海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砂纸在粗木面上打磨过的余响。 “是察哈尔的刘家。”那护卫躬身应道,语气微微发紧,“来的人是刘家的家主刘浩达!他已然带着七八个随从来了,现在就在门外。” “刘浩达!”云海山听到这话,身体猛然一僵。“他怎么来了?” 这边话音未落,又有一个护卫快步的跑了进来。 “老爷,来人了!” 那第二个护卫跑进来的步子比方才那个更急,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响声,像是一连串被敲响的鼓点。他在厅中站定,微微喘着气,拱手禀报时声音还带着几分未平复的急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爷!哲里木的王家来人了!来的是王家的家主王振邦!” 云海山的身体在椅子里微微一晃,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稳住什么。他张嘴正要说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三名护卫已经快步跨进了门槛。 “老爷!松州的耨家来人了!来的是耨家的家主耨德胜!” 紧随其后,第四个护卫的声音已经在大门口响了起来。 “老爷!哈拉和林的包家来人了!来的是包家的当家人包长寿!” 第五个。 “老爷!海拉尔的奇家来人了!来的是奇家的家主奇明山!” 一连五个禀报声,像五颗石子接二连三地砸进同一片水面,激起的波纹层层叠叠地荡开,彼此交错碰撞,在厅内本就紧绷的空气里搅出一片嗡嗡的回响。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门外那方被晨光照亮的院落里,瞳孔微微收缩着,像是想要从那片亮光里看清什么东西。 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慢慢地、很慢地松开,落回扶手上,指尖微微发颤。 厅内那些陪同坐了一夜的子女们此刻也已经坐不住了。有人下意识地站起了身,有人在椅子里微微侧过身子,目光在门口和主位之间来回转动,像是在等一个能告诉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做的人。 然而传报声并未停止。 “老爷,宝家家主宝山已到府门之外!” “老爷,博家家主博庆喜,带子女已到门外。” “老爷,鲍家家主阿日斯兰与夫人已到府门外了!” “老爷,罗家家主札木合已到府门外了。” “老爷,波家家主查干巴日已到府门外了!” “老爷,陆家家主蒙力克已携公子报答府门外了!” “老爷,金家家主贴木格携千金已到门外了!” “老爷,克什克腾旗梁家家主梁伯已到府门外了。” 随后又是一连串的通报声,这些通报声有的是黄金家族分支的家主,有的是家主派来的代表,还有一些便是绥远城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向内通传的护卫就已经将整个正厅的门口塞的满满登登,人从入门前的两步一直排到了院子的中部。 那一声接一声的禀报,像是被人从远处一瓢一瓢舀起来的水,泼在正厅门口那片青砖地面上,每一瓢都带着不同的姓氏、不同的旗号、不同的来头,却无一例外地在落地的瞬间激起一阵短暂的嗡鸣。 那些从院门一直排到正厅门口的护卫们,手里的名帖还来不及放下,嘴里的禀报声就已经被后一个护卫的声音压了过去。 门口那两扇雕花门扇已经被人从外头推开,推到了最大,晨光毫无遮拦地涌进来,照在厅内那些面色各异的云家族人脸上,照出他们眼底的青黑和嘴唇上干裂的白皮。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禀报,目光呆滞地望着敞开的门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院落,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刻,又像是在借着那片光亮数着来人的数目。 巴特尔站在门口,那张虎背熊腰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血色了。他手里捏着方才从第一个护卫那里接过来的名帖,指尖压着名帖边缘,把那层薄薄的纸页压出一道折痕来。 “阿爸。”巴特尔侧过头,压低声音,“我们…” “哈哈哈!”云海山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倍显悲凉,“好啊!好啊!好啊!我还没死呢,这伙人已然急不耐的给我奔丧来了,哈哈哈哈!好啊!” 第1237章 白拓到 厅内云家人没有一个敢搭话,巴特尔也不禁看向自己的弟弟巴雅尔,两人互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几分忧虑。 巴雅尔向前欠了欠身,“阿爸,这帮家伙来的实在是蹊跷,不如你暂且称病,前方的应酬由我和大哥去吧!” 云海山收住了笑声,眼中的阴郁更深了。 “不用了,已经晚了!” “阿爸,您是什么意思?”巴特尔不解。 云海山苦笑了一声,此刻早已经将前因后果理得清楚,心中生出几分悲凉,又存了几分暗喜,只是轻轻地摆了摆手,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定了定自己的头发。 “这些事儿你们不晓得也好知道了,你们又整不明白!行了,出门接客!” 说着云海山,拿起桌旁的拐杖,尽可能的要腰背挺直些,缓步向外去走,快到门口时忽的停住脚步。 “苏日娜,诺恩吉娃!你们两个去跨院把博尔术和海兰珠叫来!那位如果要跟着就一并请过来吧!” 苏日娜是巴特尔的妻子,也是博尔术和海兰珠的母亲。 而诺恩吉娃便是巴雅尔的妻子,是两人的婶婶。 苏日娜和诺恩吉娃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多问,只是微微欠身应了一声,便转身快步朝跨院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一前一后,靴底与砖面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很快便消失在前厅外的廊道拐角处。 云海山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内侧,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沉默了两息,才缓缓收回目光,将那根铁木拐杖在青砖地面上轻轻顿了一下。 拐杖底端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某种无声的指令。 走吧。云海山说。 云海山率先迈出了门槛,拐杖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在数着自己步数的人。 晨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他灰白的发丝和微微佝偻的肩背上,在那身深灰色中山装的褶皱里投下细碎的光影。 巴特尔和巴雅尔跟在他身后,兄弟二人的脚步同样沉稳,可那沉稳底下各自藏着不同的东西。 巴特尔的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了几分,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刻意撑出一种从容的姿态。 巴雅尔则微微垂着眼帘,双手垂在身侧,走路的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搓一下裤缝。 院中的护卫们已经自动在甬道两侧列成了两排,从正厅门口一直延伸到大门外,像是两道人墙。 云海山从他们中间走过,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均匀而沉稳的声响。两侧的护卫齐齐低头,有人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打量着云海山走路的姿态,像是想从他走路的节奏里读出什么来。 大门敞开。 门外已经停了一溜车,从云家大门前的空地一直排到了县道边。 有黑色的轿车,有深色的越野车,也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面包车,车身上还沾着夜路赶出来的泥点和霜痕。 车旁站着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抽烟,有人背着手站在车门边,目光望着云家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着什么。 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在那些人的肩头和帽檐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云海山走到大门前,在门槛内侧停住了脚步,拐杖点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的一声。微微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外那些面孔,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 诸位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惭愧。 云海山说完这句话,不紧不慢地抱了抱拳,那动作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从容,像是已经做过无数遍一样自然。 门外那些聚在一起的人声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安静了几分。 有人掐灭了手里的烟,有人微微直起了原本倚在车门上的身子,有人朝前走了两步,在云家大门前的石阶下站定。 为首的是个约莫六十出头的老者,身材不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蒙古袍,腰间系着一条暗黄色的绸带,面容方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多年当家主事的人才会自然养出来的沉稳。 老者朝前迈了一步,也在石阶下站定,抱拳回礼,声音浑厚而清晰。 “哎呀,云老哥,数年不见您身体还是这般硬朗啊!我们不久前得了消息,听说您老要享福去了,我们怕来晚了些等不到你,所以啊,也赶紧过来讨个喜气!” 那老者话一出口,云海山拄着拐杖的手指便微微收紧了。 铁木拐杖的杖头被他攥在掌心里,指腹压着杖面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纹路,指节泛出一层淡淡的白色。 沉默了一息,云海山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挂在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像是一层被风吹日晒了太久的漆皮,虽然还贴在表面上,却已经能看出底下裂开的纹路了。 “享福?”云海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近乎于自嘲的意味,“刘老弟这话说得可真是客气。老朽这把年纪,确实也该退下来歇歇了。只是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诸位老兄弟一大早就赶到了,倒让老朽有些措手不及。”那被称作“刘老弟”的老者,正是察哈尔刘家的家主刘浩达。 刘浩达站在石阶下,双手拢在蒙古袍的袖筒里,脸上那层笑意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像是一把打磨了多年的秤,秤砣永远悬在正中央,不偏不倚。 “云老哥说笑了。咱们黄金家族各支各脉,向来同气连枝,您老这边有了动静,我们哪有不过来看看的道理?”刘浩达说着,微微侧过头,朝身后扫了一眼,“这不,哲里木的王兄、松州的耨兄、哈拉和林的包兄、海拉尔的奇兄,还有各家的兄弟们,都到了。大伙儿都是一片心意,想来给云老哥道个喜。” 云海山站在门槛内侧,目光从刘浩达脸上移开,扫过石阶下那些陆续聚拢过来的人影。晨光照在他们身上,拉出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影子,投在云家大门前那片被踩得发白的地面上。 “刘老弟,诸位老兄弟…”云海山再度开了口,声音比方才稳了几分,带着一种被磨去了锋锐的平和,“既然来了,就都别在门外站着了。进来坐吧,春茶虽还不到时候,但奶茶总是备得足的。” 云海山说着侧过身,朝门内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浩达点了点头,朝身后的人群微微示意了一下,便率先迈步走上了石阶。 人群三三两两的向里走着,每一个走过云海山身边的人,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都会说上一句恭喜。 云海山对此也只得一一赔笑。 巴特尔看着那一波又一波的人往里走着,心中的疑虑此刻到达了顶峰。 “阿爸,这帮人是过来干什么的!他们都在恭喜什么?” 云海山应付完眼前的人,抽了些许空闲,回头看了一眼巴特尔,并没有说什么话,只用了一个眼神,便让自己这个大儿子识趣的闭了嘴。 人近的都差不多了,云海山才慢悠悠的往正厅走去。 正厅的位子早已经坐的满满登登一些来晚了些的家主们也只得等待仆从搬来新的座椅才堪堪入座。 没有丝毫准备的仆人们忙上忙下地准备着奶茶和早点,全府上下此刻就真的像办喜事一般忙碌非常,所有人都好似脚不沾地似的,在前厅与后厨内来回奔走。 云海山拄着拐杖从门外走回来时,厅内的交谈声稍稍低了几分。那些落座的人不约而同地微微侧过目光,视线从云海山身上扫过,又不动声色地移开,像是在用目光丈量着什么。 云海山没有去看那些目光,只是拄着拐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到主位前,站定,转过身来,面朝着满厅的来客,腰背挺得笔直,拐杖点在身前的地面上,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 诸位。云海山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在大门口时又稳了几分,“各位老哥哥,老兄弟,各位子侄,今日各位能够临门,老朽真的是万分感谢呀!老朽确实有想要退隐的打算,只是这才刚刚定下了心,各位怎么就都来了?” 刘浩达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双手搁在膝头,腰背微微前倾,目光与云海山对视了片刻,呵呵的笑了笑。 “哎呀,云老哥,博尔术那孩子虽不是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眼前长起来的,但每年那达慕的时候,咱们老哥几个聚在一起,你还是常带在身边的,我们也见过几次,那确实是一个忠厚本分的孩子啊!虽然不知道你是何时定下了心思,但我们觉得那孩子定然差不了,你的选择很有眼光啊!” “是啊!” “对对对!” “还是云家家主眼光好啊!” “那是人家这会生啊,生的是个好孩子好苗子啊!”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的恭维之际,一名护卫又快步跑进了正厅。 “老爷,白家少主,到了!” 第1238章 让个座儿 厅内方才还七嘴八舌的恭维声在一瞬间被掐断,像是有人在同一时刻按下了所有人喉咙上的开关。 有人端着奶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有人侧过头来交头接耳的动作僵在了半途,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的方向。 刘浩达搁在膝头的双手微微收拢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那笑容的质地已经不同了,像是画在纸上的墨迹被一滴水洇湿了边缘。 云海山握着拐杖的双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起一片青白。 目光越过满厅的人头,落在大门外的晨光里,瞳孔微微收缩着,像是在辨认那片光亮中有没有一道他意料之中却又不想这么快就出现的身影。 “白家少主?”云海山的声音有些发干,稳了稳才开口。“好,诸位随老朽去接人吧!” 然而话音未落,一个浑厚的声音便已经从门外闯来。 “云家主无需这般,我等子侄辈的,怎敢劳烦长辈来接呢?” 说着话,白拓已然带着赤木从院中走来,高大魁梧的身躯配上白色的蒙古袍,好似一尊落满积雪的雄伟佛塔。 而赤木手中则捧着一个上锁的漆盒。 白拓踏入正厅的那一刻,厅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向中间挤压了一下。那些方才还坐着喝茶闲聊的各分支家主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来,有人抱拳,有人拱手,有人微微欠身,脸上的表情各异,却无一例外地比方才面对云海山时多了一层微妙的恭谨。 刘浩达站在最前面,脸上的笑容已经调整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过于热切,又不至于冷淡。 他朝白拓微微欠了欠身,开口道,“少主亲自到绥远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们也好安排安排,不至于这般仓促。” 白拓在厅中站定,目光扫了一圈众人,最后落在刘浩达脸上,微微点头,“刘世伯客气了。我这次来,本就是临时起意,没有提前知会各位,是我的疏忽。” 说着,白拓目光从刘浩达脸上移开,扫过厅内其他几张面孔,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很快,白拓的目光便落在了云海山身上,那双深邃如草原夜空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云家主。”白拓朝云海山微微颔首,“晚辈冒昧登门,还望云家主见谅。” 云海山拄着拐杖站在主位前,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目光与白拓对视了片刻,方才微微颔首,声音沙哑而平稳:“少主能来,是我云家的荣幸。请坐。” 白拓没有推辞,在客位上落座。赤木抱着那只上锁的漆盒,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目光低垂,像一截钉在墙边的枯木。 厅内的气氛在白拓落座之后微妙地变化了几分。那些方才还各自低声交谈的家主们,此刻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目光时不时地从白拓身上扫过,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有落地的靴子。 云海山在主位上坐下,拐杖搁在身侧,双手搁在膝头,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看了一眼白拓,又看了一眼白拓身后那只漆盒,目光在那只漆盒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少主此来,想必不只是为了看看老朽这副老骨头吧?”云海山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开口。 白拓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膝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云海山的视线:“云家主是明白人,那晚辈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晚辈来,自然是庆贺云家新主上位的了!” 跨院里的晨光貌似比正厅那边来得晚一些,院墙高耸,将东边初升的日头挡在了墙头之外,只在檐角处漏下几道细长的光柱,落在青砖地面上,像是几道被拉长了的金线。 李简拖着睡的有些发沉的身体来到外间,推荐博尔术和海兰珠侧歪在沙发上,像是刚睡着不久的样子。 海兰珠虽是歪在沙发上,但睡得还算优雅,可博尔术却不一样了,他睡得很是拘谨,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个煮熟的大虾,就算是人已经睡着了,但眉头依旧是死死皱紧的。 李简无奈的摇了摇头,掏了一个水杯便立在饮水机旁接起水来。 可水还没有沾唇,便听到院门处传来嘈乱的脚步声。 旋即便听到一个女人在外面低低的唤道,“真人,您起了吗?” 李简喝了口水,轻轻应了一声,抬手将房门打开,院内的冷风呼的吹了进来,冻得沙发上刚睡下不久的两人打了个哆嗦,立即便醒了过来。 门外共站了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中年妇女,那个说话的正是博尔术与海兰珠二人的母亲苏日娜,在旁边的则是二人的婶娘诺恩吉娜,剩下的两个则是两名护卫。 “见过真人!” “见过真人!” “贫道见过两位夫人!” 苏日娜微微欠了欠身,目光从李简脸上掠过,又扫了一眼屋内刚从沙发上坐起来的博尔术和海兰珠,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涟漪尚未散尽便被新的波纹覆盖了。真人客气了。苏日娜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当家主母才有的从容,“昨夜晚间的事,是我家老爷子有些糊涂了,希望真人不要见怪!” 李简不咸不淡的哼了一声,轻轻点了点头,“夫人说笑了,我又怎么敢真的怪罪呢?不知二位夫人来此是要做些什么?” 苏日娜并不理会李简忠话里藏的那些许阴阳怪气,只是莞尔一笑,“是这样的,前面发生了点事儿,我们家老爷子让我叫犬子和小女到前厅去一趟!真人如若不嫌弃也可以一同前去!” 李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一眼屋中已然清醒的二人,并与其中的海兰珠对了一下眼神。 旋即转头回道,“那是自然,毕竟令郎和令千金还是我的人质啊!” 苏日娜脸上的笑意微微凝了一瞬,随即又被她不动声色地抚平了。 “真人说笑了。”苏日娜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而沉稳的调子,像是一层被浆洗过的棉布,平整妥帖,“您能带着两个孩子一起过去,再好不过了。那,咱们这就走吧?” 李简没有答话,只是侧过身来,朝屋内看了一眼。 博尔术刚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在用掌心用力地搓着脸,像是要把那一层残留的睡意和疲惫从皮肤上搓掉。 海兰珠要利索很低哦,此刻已经站到了门口,用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朝李简微微点了点头。 一行人穿过跨院与正院之间的月洞门时,那嘈杂的声音便已清晰可闻了。 说是嘈杂倒也不准确,准确来说,是人多嘴杂,却没有一个人是在高声说话,像是所有人都在下意识地压着嗓子,可那压着嗓子的交谈声叠加在一起,反而形成了一种比高声喧哗更难忽视的嗡鸣。 正厅的门敞开着,晨光从门内涌出来,在门槛前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区。 那些各分支的家主们依旧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端着奶茶在低声交谈,有的靠在椅背里微微阖着眼,像是在养神,可那微阖的眼皮底下,目光却时不时地朝门口方向扫过来。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依旧保持着那种腰背挺直的姿态,拐杖搁在身侧,双手搁在膝头。 白拓坐在客位上,姿态比方才松弛了几分,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碗,碗沿的热气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的轮廓。赤木依旧抱着那只漆盒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像一截钉在地面上的木桩。 李简走进正厅时,那些方才还各自压着嗓子交谈的声音又低了三分。 有人侧过头来打量着他,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有人微微眯起了眼睛,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还有人已经认出了李简的身份,低低的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怎么在这? “哟,今天这家里挺热闹啊,来了这么多客人!哎,白拓,有段日子没见了,怎么样,快死了吗?” 李简这句话一出口,正厅里方才那股被众人精心维持着的、微妙的客套氛围,像是被人用一把钝刀从中间豁开了一道口子。 白拓抬眼看向李简,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从容,“还没死。倒是你,听说前段时间跑利国去了,事情还闹得不小。” “确实闹的不小,就是差点死在那里!” 李简说着自顾自的往前走着,很快便来到了刘浩达的身侧。 此刻客厅里早就没有了什么空位,李简扫了一圈儿,目光不由得就落在了刘浩达的身上,旋即一笑。 “老先生,我没地儿坐了,您要不让个位子?” 刘浩达也算是见多识广,更不要说其所在的哲里木与李简家乡的松州是紧挨的两市,李简他虽然不能说是百分之百熟络认识,但脑中也是有些许印象的。 “哦,原来是景言真人啊,既然真人喜欢老朽这个位置,那老朽就让了!哎,老兄弟们啊,大家都挪挪地儿啊,给我这老糟头子也腾个地方吧!” 第1239章 给博尔术的贺礼 刘浩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圆熟。 他微微侧过身,朝左右两边坐着的几位家主递了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多年主持族务练出来的默契,像是在无声地调度着什么。 刘家的地位在整个黄金家族中是仅次于云白二家的,其他在座的家主虽都名为家主,但在地位上还是稍差些许。 在听到刘浩达如此说时,所有人都默契的站起身来往旁边,根据次序挪动着位置。 云家仆从眼力见儿极好,已经快步搬来了一把太师椅,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妥帖地摆好,垫子拍得平整,连椅腿的角度都对得整整齐齐,供给那位实力最弱不幸被挤出位置的家主坐在那里。 刘浩达坐在李简的旁边,手上的奶茶色放在茶几上,不动声色地从李简、白拓和云海山的脸上陆续扫过。 嘴角一勾,就静等着好戏开场。 李简在刘浩达让出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将殁七剑戳在一边,单手搭在扶手上,支柱侧歪的脑袋,脊背靠进椅背里,双眼半睁半闭,也不说话,就从那冷冷的看着。 白拓见该到的人都到了,便稍稍清了清嗓子,转头看了一眼云海山。 “云家主,我刚才说过我们这些人的来意!像您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家族也是少有如今愿意为年轻一辈让路,晚辈还是尤为钦佩的!不知哪位是新任家主,能否介绍给晚辈认识认识!” 白拓这句话问得客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可那话里的分量却像是往一口已经烧热的锅里又添了一勺油。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拢过来,落在云海山身上,又随着云海山的目光转向厅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名字被念出来。 云海山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了。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满厅的人头,落在站在厅门内侧的博尔术身上。 博尔术站的位置离门槛不远,晨光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垂着双手,脊背挺得笔直,下颌微微抬着,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可那紧绷的肩线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巴特尔!”云海山盯着博尔术,却喊出了巴特尔的名字,声音虽低,可却透出几分微愠咬牙的怒气。 李简不由得挑了挑眉毛。 这老家伙果然是不想轻易放弃权力的,此刻既然要想用李代桃僵的法子将这件事水过去。 可李简并不着急,而是微微斜眼看了一眼白拓。 白拓面色如常眉眼低垂,显然对于云海山如此做法早就有了准备。 “阿爸?”巴特尔往前迈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迟疑,“您叫我有事?” 云海山没有看巴特尔,目光依旧落在博尔术身上。 “当然,少主说要见一眼云家的新一任家主!你不去见见?” 巴特尔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出来自己父亲的意思,显然自己老爸想让自己先把这件事应付进去,做一个替身。 想罢,巴特尔赶紧从云海山侧方绕过,来到白拓身前抱拳拱手微微欠身。 “少主,我便是云家新家主…” “的父亲对吧!”白拓不紧不慢地开口,却刚好卡在巴特尔言语的尾音后面,说着白拓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一托夹住了巴特尔躬身的双臂,“既然是世伯出面,那便是要给我引荐喽!晚辈却之不恭了,有劳世伯帮忙引荐一下吧!” 巴特尔被白拓那双手托着双臂,半躬着身子,一时间站也不是,退也不是。 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主位上的云海山,又扫了一眼白拓,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这…”巴特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架在半空中的干涩,“犬子年轻,还欠历练…” “年轻才好。”白拓松开托着巴特尔双臂的手,语气平和得像是闲话家常,“年轻才有精力,才有锐气。云家主既然选了博尔术兄弟,想必是有他的考量。世伯不必过谦。” 白拓说完这番话,便将目光从巴特尔身上移开,转向依旧站在厅门内侧的博尔术,假装打量着上下看了几眼。 “这位兄弟莫不成便是博尔术了?” 博尔术看到这场景本不想开口,可身后的海兰珠却悄悄地用手推了一把。 博尔术被海兰珠在背后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跨得不大不小,却恰好让他从厅门内侧那道晨光的边缘踏进了厅内众人目光汇聚的正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齐齐落在了他的脸上。 博尔术偷偷瞧了一眼两侧的众人,看了一眼自己的爷爷,又看了一眼李简和等待回话的白拓,脑中都是昨晚与海兰珠对话的内容。 云海山看着博尔术两只老眼越眯越细,紧抓拐杖的手也愈发用力。 整个正厅安安静静,没有丝毫的杂响,所有人都紧盯着博尔术,等待着他的回答,时间漫长而煎熬,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答复,哪怕只是一个字。过了良久,博尔术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双拳环抱在胸,慢慢躬身。 “回少主的话,我是博尔术!”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握着拐杖的双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竭力挣动着想要破出来。 “博尔术兄弟果然一表人才,云家主确实眼光独到。” 白拓的目光在博尔术脸上停了两息,随即微微颔首,面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平稳温和。 说着便向身后摆了摆手。 赤木看到信息赶紧快步走上前去,双手向前一推,将那漆盒递到了白拓的眼前。 白拓前言,看了一眼,赤木伸手将漆盒拿在手中,绕过巴特尔径直而来在博尔术的眼前,旋即将漆盒递了过去。 “博尔术兄弟,今日本少主来此便是要恭贺你成为云家的新任家主,而此物便是赠与你博尔术作为新任云家家主的贺礼!东西并不算贵重,还希望收下!” 白拓将那漆盒递到博尔术面前时,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将一件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稳稳地放进了该放的位置。 漆盒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光泽,铜锁的搭扣上刻着细密的云纹,纹路深浅不一,像是被匠人反复雕琢过的痕迹,每一道线条都带着一种沉淀了年月的老练。 博尔术看着那只漆盒,目光在盒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了一眼白拓。 白拓的脸上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平和笑意,既不显得过于热切,也没有刻意冷淡,像是早已算好了自己该站在哪个分寸上。 博尔术伸手接过漆盒的瞬间,指尖碰到冰凉的漆面,他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像是被那温度激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将漆盒接过来,双手托着,微微欠身。 “多谢少主厚赠。” 白拓对此笑了笑。 “难不成云兄弟不想看看这里面是什么吗?” 博尔术愣了愣,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面色已然铁青的云海山,又扫了一眼旁边一副看好戏的李简,只不过李简稍稍点了点头,算是示意过了。 可是看着眼前的漆盒博尔术还是有些许犹豫,这时后面却传来了海兰珠小声的低语。 “哥,打开!” 博尔术的身体微微僵直,思虑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打开漆盒上的锁扣。 在掀开漆盒的一瞬,里面是一股非常厚重的墨香。 一本蓝色的用线针封好的册子,静静地躺在其中。 “这是…” “我黄金家族传承百年之久的功法完本!”白拓说道,伸手将那册子从漆盒中拿了出来,草草翻了几页,只见得每页纸上除了那原有的功法内容之外,还有一行行用红笔标注好的批注,“只是啊,这里面我加了点东西,是我这些年修行的感悟,算是半份手札了!你若不弃,这东西便留与你了!” 白拓这句话落地时,正厅里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被什么人按住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蓝皮册子上,落在白拓翻动时露出的那些红笔批注上,落在那一行行细密而工整的字迹上,那是白拓自己的修行感悟,是他这些年在这部功法上一步步走过来的印记。 黄金家族各个分支对所谓的功法完整本本就是怀揣着几分求而不得的觊觎,此刻这功法上还加了白拓自己的感悟。 入室境臻化期修行者的手札本就是难得,也可以说是有价无市,更不要说这还是白拓的手札了。 白拓虽然不是什么圣人,但却是当今的九州十二俊之一,是年轻一辈的翘楚,更是这个时代箭术无双的天下第一。 这部功法已然超过了其原有的价值,不可谓不贵重。 第1240章 双喜临门 云海山的身体在椅子里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着那本册子,指节攥得拐杖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是木质在承受着超出负荷的压力。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还没出口,就被什么东西压在了喉咙底下。 厅内那些各分支的家主们此刻也已经坐不住了。 有人微微直起了原本靠在椅背里的身子,有人端着茶碗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有人侧过头与邻座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各自心知肚明的意味。 刘浩达坐在李简旁边,看着那本册子,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搁在膝头的双手没有动,可那微微前倾的姿态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注意力所在。 “少主。”刘浩达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部功法,未免是太过于贵重了吧!” 白拓微微侧过头,看向刘浩达,点了点头,“刘世伯这话说的不对。” 厅内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又拧紧了一圈。 刘浩达的目光在那本册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博尔术身上,眼底那层被圆融笑容包裹着的精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迅速转动着。 “怎么不对了呢!毕竟这功法的完整版一直放在主家那里!我们这些分支修炼的可都是残本啊!”刘浩达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可那话里的试探意味已经藏不住了。 白拓将册子合上,重新放回漆盒中,推到了博尔术面前,目光转向刘浩达,声音平静而清晰。 “我就说世伯误会了!这是整个家族的功法,并不是我白家一家的功法,只是之前没有什么机会能送出去,今日云家家主将位置退让给博尔术兄弟,刚好全了我个理由!家父如今已然老迈,对于年轻时所作所为犹有后悔,故此便让我等儿孙占了个便宜,卖了个人情。如若日后还有机会能给我适当的理由,各家自然也能得到这部功法,只不过这部是我唯一一部在上面书写了手札的,只此一本,再无其他哦。” 这话虽然表面是回答,却是实实在在的敲打。 你们想要这部功法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部功法我可以给你们,但是得看你们的表现,看我的心情。 并且还话里话外的将自己之前拿出功法时的话说了个明白。 我这本功法是给博尔术作为新任家主的贺礼! 不是给云家新任家主的贺礼! 如果云家的新家主不是博尔术那就没有这本功法了! 此外还在暗里给云海山等一众云家人做了警告。 你们想要在李简那处得功法的事情我已然知晓了。 如今我把这功法主动给你,你就不要生出其他的心思来。 功法我给你的你才能拿,我不给你的你不能抢! 云海山坐在主位上,握着拐杖的双手已经不再颤抖了,像是那股从指节蔓延到肩背的震动终于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目光落在博尔术手中那只漆盒上,落在那本蓝皮册子露出的边角上,落在那册子封面上细密而工整的字迹上。 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在场每一个人听的。 那一个个字都像是打磨好的楔子,不偏不倚地嵌进了每一个该嵌的缝隙里,把那些可能松动的地方全部钉死了。 此刻若是自己再提出让巴特尔接任家主之位,那便是黄金家族主家白家赠予功法这件事,变成了一场笑话。 这会比单纯想要替代更丢人! 云海山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厅内有人开始轻轻地换了一下坐姿,久到有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奶茶又放下,久到门口照进来的晨光已经从门槛内侧移到了厅中央的地砖上。 云海山缓缓地、很慢地将攥着拐杖的双手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伸直,像是在努力将某种攥了一整夜的东西放回原来的位置。 “少主说得对。” 云海山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比方才平稳了几分,但也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 “博尔术,既然少主亲自将功法送到你手上,你便收下。日后要好生参研,莫要辜负了少主的一番心意。” 博尔术捧着漆盒,指甲在漆面花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听到自己爷爷这句话落地的声音,微微抬头,看了云海山一眼。 云海山没有与博尔术对视,目光越过博尔术的肩头,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院落里。 博尔术垂下眼帘,将漆盒盖上,扣好锁扣,微微欠身。 “博尔术记下了。” 厅内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松了绑。 有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有人端起重新添满的奶茶喝了一口,有人靠在椅背里,将目光从博尔术和云海山之间移开,像是确认了一场已经落幕的戏。 刘浩达方才凝住的面上笑意又重新舒展,伸手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随即放下,转向博尔术,声调不高不低,像是每一句都掐着分寸。 “既然这礼也收了,那也就是说云老哥从今日之后便不再是云家家主了,这博尔术从今日起便有掌控云家的权柄了!作为过来人老头子我也不托大,这活可不好干呐,你一定要事事小心,事事上心,事事专心,做这一家之主可不,比修行一途轻松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刘浩达这句话算是给此事盖棺定论了。 从今天起,云家的家主就是博尔术,你云海山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不管你云家内部认不认,反正我们其他分支已然认了。 你想要换人可以,但是得问其他人同不同意。 毕竟你云家家大业大,人脉颇广,一些实力、势力不佳的分支本就明里暗里的不服你。 你要敢有所动作,除非你足够狠心,把你孙子整死,否则我们哪一方都可以借助你孙子的名号给你老小子来一场清君侧,不给你吃干抹净都算是爷们儿拉屎没拉干净。 “刘世伯过誉了。”博尔术开口,“晚辈年轻,阅历浅薄,日后还有许多要仰仗各位世伯、叔父指点的地方。云家能有今日,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晚辈不敢说能做得比爷爷更好,但至少不会让云家在我手上散掉。” “很好,很好!” 刘浩达带头鼓掌,也不管云海山此刻是什么心情,反正只要鼓掌就对了。 其他的家主也闻声而动,有的鼓掌轻笑,有的则会顺势递出几句话来。 倒是营造出了一副虚假的喜气洋洋的模样。 李简将所有人都差不多消停了,便适时地轻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嗯,看来今天对于云家而言确实是一件喜事!哎,正好,袁老先生,我有一件事可能要干,不知道您乐不乐意啊?” 云海山斜眼看着李简,昨夜晚间这个年轻人可是让自己在这里跪了好久的,说实在的,云海山并不想回答。 可李简也完全不需要云海山的回答,直接看向白拓。 “老白啊,今儿啊,正好你在这儿,咱俩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好,但也谈不上坏,你人都来了,那就麻烦做个见证吧!” 白拓眼睛转了转,看向李简,“哦,你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做个见证呢!” 李简不答,缩着身子向海兰珠勾了勾手。 “来吧,姑娘!” 海兰珠被李简那一声招呼叫得微微一怔,随即快步从博尔术身后走了出来,在李简身前站定,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谨而沉静。 李简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了一圈厅内众人,又落回云海山身上。 “云老先生啊,我昨天来到您家,也算是多少有些讨好了您家孙女儿,我欢喜得很,人机灵又聪慧,很对我的胃口,您若不嫌弃,这姑娘我收下了!我虽然不是什么妖修,但是一些小手段能拿出手来教的也有不少,您看如何呢!” 云海山握着拐杖的手指又收紧了,目光从李简脸上移到海兰珠身上,又从海兰珠身上移回李简脸上,像是想从那两副表情里读出些什么来。 可李简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慵懒模样,海兰珠则是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谨而沉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波动。 “真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云海山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在喉咙里碾过一遍才肯出来,“你要收海兰珠为徒?” “怎么,云老先生舍不得?还是看不上我?”李简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细碎的笃笃声,“我这个人啊,虽然圈里的名声不怎么样,但好歹有点名声,别的不多而仇人多,而朋友也多,她跟我学,就算学不到什么本事,也不会吃亏!你若是实在舍不得孙女,我收个记名也成。您在您眼前手把手的教着我逢年过节什么的抽空过来看上两眼,教上两句也就是了!” 没等云海山开口,白拓便已笑着应道,“此事是件好事哩,若是成了,那便是双喜临门的哩!我认此事可行,如若云老先生觉得此事不妥,存疑些,我倒是有个主意。像我等修行中人,都奉行三师之礼,李简占了一个,我不妨也充当一个,至于另一个…” “那就让巴特尔老哥充当吧,这当爹的肯定不能亏了丫头吧!”李简说。 第1241章 拜师 李简这句话接得极快,像是早就和白拓排练过无数遍的唱词,一个字都没有犹豫。 白拓闻言,目光在李简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 “巴特尔老哥?”白拓顺着李简的话头,侧过头来看向站在一旁的巴特尔,“世伯是海兰珠的父亲,这个位置您还是做得的。” 巴特尔方才还在为家主交替的事情暗自揪着心,突然被点到名,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云海山,只不过云海山的脸色并不好看,打心底里拒绝这样的安排。 海兰珠和博尔术身上发生的两件事,彼此之间看起来似乎毫无关联,但却是共成一体的。 白拓将功法交付于博尔术,表面上是作为贺礼,实际上已然是向众人表明博尔术是自己的部曲。 而李简虽然像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过来添乱的,可却是借着海兰珠站了博尔术的台,虽没有事前商量,但话里话外已然表明其与白拓也达成了一种默契的合作。 博尔术只要坐上了家主之位,那此后的云家便不是云家的云家,而是在白拓手中扶持成长的云家。 这性质已然截然不同。 巴特尔见父亲没有反应,便又看了一眼海兰珠,最后目光落在李简身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一道温和而沉稳的女声接了过去。 “这是好事啊。”苏日娜从巴特尔身后走出来,在丈夫身侧站定,朝李简和白拓微微欠身,“景言真人和白少主愿意收小女为徒,是我云家天大的福分。我们家老爷子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头其实是高兴的。” 说着,苏日娜侧过头看了云海山一眼。 “阿爸,您说是不是?” 云海山攥着拐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瞬,可那收紧只持续了极短的一息,随即被他缓缓地松开了。 云海山看了一眼苏日娜,眼中扫过一分惊诧,但很快又将目光转移到了海兰珠的身上,最终才落在白拓和李简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既然少主和真人都看得上这孩子,那是她的造化。我这个做爷爷的,没什么好说的。” 白拓可李简并未立刻做声,而是下意识的斜眼看了对方一眼。 李简这才看明白海兰珠身上那股劲似乎冷血般的冷静和审时度势,是从何人身上遗传而来的。 这个当娘的恐怕才是这云家隐藏的一个狠角色。 李简稍作迟疑,轻轻的拍了拍手。 “好,既然云老先生已然同意了,那么就奉茶吧!老白,劳烦你主持一下!” “好说!” 白拓轻轻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捋了捋发型,让自己原本就已整洁的衣着变得更加服帖。 其他分支的家主见此纷纷站起身来,离开座位,带着身后的儿女仆从齐刷刷地站在门口之处,遥遥远望。 李简小正衣冠,起身来到摆脱刚才所坐的主客位,反身坐在其上。 信手一托示意白拓可以开始了。 白拓站在李简身侧,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确认了那些各分支的家主们都已经退到了门口的位置,仆从们也已经自觉地将厅中央的空地让了出来。他点了点头,转向站在厅中的海兰珠,声音平稳而清晰。 “海兰珠,上前。” 海兰珠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吸气极轻极浅,几乎看不出她胸膛的起伏,可垂在身侧的双手却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 迈步走上前去,在李简面前三步远的位置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恭谨而沉静。 白拓的目光在海兰珠身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李简。 “李简,你可想清楚了!收了这名记名弟子,你日后可要管得哩!” “管得哩!管得哩!”李简靠在椅背里,双手搁在扶手上,看了一眼面前的海兰珠,又看了一眼白拓,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这丫头聪明,根骨也不差,性子也稳,收她做个记名弟子不亏。” 白拓点了点头,转向海兰珠,“既然李简愿意收你为记名弟子,你可愿意?” 海兰珠抬起眼帘,目光与李简对视了一瞬,随即又垂下去,声音平稳而清晰。 “晚辈愿意。” 白拓微微颔首,转向李简。 “既如此,那便按规矩来。” 说着,白拓侧过身,朝站在一旁的赤木递了个眼神。 赤木沉默地走上前来,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黄纸,展开来铺在桌面之上。 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墨迹新鲜,像是刚写就不久。 纸上列着的是拜师所需之物: 表文一道、香烛三炷、清茶一盏、拜帖一封、束修六礼。 白拓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又转向海兰珠。 “拜师之礼,不可草率。道教收徒,讲究三请三让、敬茶叩拜、宣读表文、焚香告祖。今日虽是记名之礼,但规矩不能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海兰珠闻言,微微点头,可还未有所动作,旁侧的苏日娜便早已叫来一名仆从在其耳语低声地嘱咐了几句。 那仆从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了正厅,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回来了,身后又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托盘上依次摆着。 一摞黄纸表文、三炷未燃的线香、一盏白瓷清茶、一封烫金拜帖,以及用红纸包着的六样束修,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干瘦肉条,六样用红绳扎成一束,整齐地码在托盘一角。 李简靠在椅背里,看着那些被一样一样摆上桌面的物事,目光在束修六礼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这准备得倒是齐全。” 苏日娜站在一旁,微微欠身。 “真人见笑了。既是拜师,自当庄重。” 李简便不再多言,在桌案前坐定。 白拓将那封烫金拜帖展开来,置于桌面正中,又将一摞黄纸表文在桌面上铺开,在那方端砚中研了墨,提笔蘸满墨汁。 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才抬眼看向海兰珠。 “你姓甚名谁,籍贯何处,父母何人,可曾拜过其他师父?” 海兰珠站在桌案前,微微定了定神,开口道。 “弟子海兰珠,蒙古族,祖居绥远。父亲巴特尔,母亲苏日娜。未曾拜过其他师父。” 白拓提笔,在一张黄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几行字,又转向李简:“师承一脉,需写清师承来路。真人师从何人?” 李简靠在椅背里,随口答道,“贫道师承云锦山天师府敕书院上任祭酒周先生上卓下阳,师祖云锦山天师府敕书院前祭酒邹先生上承下约,应道始祖天师府张先生讳修,法脉元祖文始隐仙派文始先生尹先生讳喜。” 白拓点了点头,提笔将师承一脉依次写在表文之上,从李简本人的名号写起,上溯至周卓阳、邹承约,张修、文始先生关尹子一一列明,笔迹工整而清晰。 写罢,白拓将表文置于桌面正中,又将那封烫金拜帖摆在其侧,最后将三炷线香整齐地插在香炉之中。 一切准备妥当,白拓后退半步,目光落在海兰珠身上。 “海兰珠,上前跪拜,先敬天地,次敬祖师,后敬师父。” 海兰珠闻言,双手交叠在身前,双腿一弯,双膝触地,拜了三拜,然后直起身来,双手接过仆从递来的三炷线香,在香炉中点燃。 火光在香头处轻轻跳了一下,随即稳定下来,细烟笔直地升起,在冬日的晨光中像几缕极淡的丝线。 海兰珠将线香插入香炉,又俯身拜了三拜,随即转向李简,将桌案上那盏白瓷清茶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弟子海兰珠,拜见师父。请师父用茶。” 李简看着面前这个双手捧茶、俯身拜倒的年轻姑娘,没有立刻伸手接茶。 安静了片刻,才开口。 “既入吾门,便是吾子,此后所行所为皆成正法,所思所念皆行正道,勿操法而见忘,勿有成而忘义,成也安在,平也安在,世事安泰,勿行杂乱!吾先祖昔德有言,人皆乏匮勿枉其行,人皆淫奢勿舍其义,人皆趋利勿败其心,人皆悖逆勿伤其民,人皆馈苦勿断其志,人皆麟刺勿舍其学,道大,法大,人亦大!汝可听知否?” “弟子听知!” “善!” 李简点头,伸手接过了那盏茶,低头喝了一口,将茶碗放回海兰珠手中。 “自今日起,汝便为吾之弟子,行排在五,法名海曌!” “弟子叩谢!” 海兰珠将茶碗稳稳地接回手中,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那一声“弟子叩谢”出口时,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极细微的颤意,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直起身来,海兰珠双手捧着那只已经空了一半的茶碗,微微垂着眼帘,退到了李简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站定。 白拓站在一旁,看着这仪式从头到尾走完,待到海兰珠在李简身侧站定,才微微点头。 “礼成。” 白拓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最后一枚棋子落定时发出的轻响,将方才那一连串繁杂的仪式画上了一个稳稳的句号。 厅内那些退到门口的各分支家主们,在“礼成”二字落地的瞬间,又重新挪回了各自的位置上。有人低声交谈着,有人端起重新添满的奶茶喝了一口,有人朝海兰珠的方向投来带着几分重新掂量意味的目光,随即又移开了。 此后的云家可真不是好惹的哩! 第1242章 绥远晨报 苏日娜站在巴特尔身侧,看着海兰珠在李简身侧站定,微微垂着眼帘,姿态沉静而恭谨。 她像是放下了什么悬了一夜的东西,嘴角终于有了些许松弛的弧度,虽然那弧度极浅,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稳当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的东西。 巴特尔站在她身旁,那张虎背熊腰的面容上依旧带着几分未完全消化现实的神色,但至少没有方才那种手足无措的僵硬了。 巴特尔看了一眼海兰珠,又看了一眼李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云海山在主位上重新坐直了身子,拐杖搁在身侧,双手搁在膝头。 其面色比方才又苍白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瞬之间从他身上流走了,可他依旧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姿态,目光平视前方,像是要以此证明什么还没有完全结束。 博尔术站在厅中央,手里还捧着那只漆盒。方才那场拜师仪式进行的时候,他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像是怕自己一动就会打破什么,此刻仪式结束了,他这才稍稍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肩膀,将漆盒换了个方向抱在怀里。 李简见事儿已经做完了,赶紧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 “老白呀,你们这帮鞑子在这里谈你们的事儿吧,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就不在这陪你们了。” 白拓闻言不由得轻笑一声。 “好你个李简啊,你一个满清鞑子,还敢笑话我等是鞑子,你当真不怕挨揍吗?” “满清与我毫无瓜葛,爷是女真!” 说着李简回头看了一眼云海山,用鼻子冷哼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座位抄起殁七便向门厅外去走了。 海兰珠稍显犹豫,可旁边已然伸出一只手来,稳稳地将茶碗接了过去。 出手的人赫然是苏日娜。 “你师父都出去忙了,你跟着便是了!” 苏日娜的语气柔和,毫无半点锋芒,但却听在人的耳中不怎舒服。 海兰珠稍愣了一下,旋即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快步便跟上了李简的脚步。 在路过博尔术的身侧时,博尔术还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可李简的手却先他一步压在了他的肩头上。 “这件事我们两个去忙也就是了,你就在这里待着吧,毕竟这是你掌家的一天!好好干,别丢份儿!” 说完李简又拍了两下,背托着剑便走出了正厅。 白拓看着李简的背影也不说话,只是向旁边侧了侧头。 那如同枯瘦老松般的赤木,立刻便懂了其中深意,悄悄向后倒退了几步,而后便趁着所有人不注意的空隙,溜出了正厅,紧随李简二人而去。 出了正厅之后,李简并没有真的出门,而是拐弯儿走到了前院处一处回廊之下。 “好姑娘,我原本以为你依然是你家中最有心机之人,却不料想你那母亲也甚有门道啊!” 海兰珠闻言笑了笑,“师父莫不是走了眼我额吉可是十分老实本分的一个女人啊!” 李简没有反驳,只是抬头的大笑了几声。 “哈哈哈!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女啊,你母女二人好大的算计,竟然都把你哥把你爷把你爸都套进去了,甚至也把我勾算在内了,当真是聪明至极啊!” “师父说笑了,徒儿再怎么聪明,终究是您的弟子!” 李简不语,只是看了几眼海兰珠便不再看她,只是默默挣回头来,将声音压得低了。 “老先生,您在那躲着也不是个事儿,该出来露个面儿了!” 话音刚落,旁侧便悄无声息闪过一人,那人赫然是跟在白拓身侧的赤木。 见到那突然出现的老人,海兰珠不由得心下一沉,这人这状态似乎已是跟了良久,可是自己却毫无察觉,显然这老者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你莫要掂量这位老先生的分量了!”李简似乎已看穿了海兰珠的心思,“这位赤木先生可是白拓的护道人,虽不是你们黄金家族的人,但却是白家能排进前十的顶尖高手,我在他手上撑不过一个回合就得死!” 赤木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身形枯瘦如一根被风干了多年的老木桩,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被点燃的两粒炭火。他听到李简那番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习惯性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圆融。 “景言真人过誉了。”赤木的声音比方才在厅内时低了几分,像是特意压着嗓子,免得惊动了不远处正厅里那些还在交谈的人,“老朽不过是跟在少主身边跑跑腿的,哪里当得起真人这般抬举。” 李简轻声哼笑两声。 “老先生,您活这么大岁数了啊,就别在那装逼了!您的实力我小时候儿可是见过的,您的境界与我同修,也是入室境臻化期,若不是而今的世道很难成圣,凭你那半步圣人的体悟,您恐怕早已经成了新的圣人!我要是敢在您面前放肆,可真没有多久的时间可以蹦哒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赤木的目光在李简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直接挺起了腰背,收起了那份不显山不露水的伪装,整个人的气息都仿佛年轻上了许多,伸出手来点指了几下李简,笑着摇了摇头。 “你这小王八蛋,当真是泼了一张破嘴!你师父收的这几个徒弟除了老大还像点之外,你们这些瘪犊子一个个的那嘴都像是不要钱似的,是又损又贱!当真没有卓阳真人当年半分的风采呀。” 李简也不客气,走到赤木的身边,将胳膊肘往其老肩上一搭。 “您就别拿我师父来敲打我了,我从小就混蛋,长大更是大混蛋,这性子改不了!您跟着来走这一趟定然不是白来的,他让你出来找我,是不是有事儿啊?” 赤木被李简那胳膊肘搭在肩上,也不躲,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看了李简一眼,那双炭火般的眸子里带着一种看惯了小辈耍混的老人家才有的宽和与无奈。 “你倒是会顺杆爬。”赤木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调子,却比方才多了一层被卸去了伪装之后的松弛,“少主让我跟出来,确实不只是为了传那几句话。” 李简收回搭在赤木肩上的胳膊肘,抱剑而立,微微歪着头,等着下文。 “少主让我问你一句话。”赤木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却带着几分打趣,只不过那声音低到只有站在回廊内的李简和海兰珠能听见,“那个叫白音其其格的女人,你找到线索了没?” 听到这话,李简的双眼立刻变得凌厉了起来。 “他问这个干什么?你们调查我?” “哼,这个还要调查吗?”赤木白了李简一眼,顺便还掸了掸李简压过的肩头,像是沾染了什么尘埃似的,“凭你的脑子应该早已经猜出这云家已经被我们安插了眼线的,这点事儿我们不知道是不可能的!问你这件事,自然是要给你帮个忙了,毕竟我们让娜仁去掺合你们天师府那件事本就是要请你过来帮忙的,我们要不出点诚意,怎么好意思拉着个脸呢?” “前辈,您的意思是,你们这边有线索?” “没有!” “我操…老逼登,你他妈耍我!” 李简那句“老逼登”出口时,赤木那副枯瘦的身板微微晃了一下,倒不是被骂得站不稳,而是被李简这混不吝的架势逗得肩膀抖了一下。 抬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不轻不重地在李简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子长辈收拾晚辈时才有的随意。 “小王八蛋,嘴还是这么臭。”赤木收回手,拢了拢袖口,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我说没有,是指我手里没有现成的线索。但少主让我带的话是,他虽然没有线索,但他知道谁手里有。” 挨了一巴掌的李简已经有些急眼了,做势已然是要拔剑了,可是听到这话又不禁将剑按了回去。 “谁有?” “绥远晨报,陆长桥!”赤木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已经折的有些发薄的纸拍到了李简的胸口上,“这个路陆长桥啊,是这绥远晨报的主编表面上身份是这样的,他主要的工作就是审核一些信息,然后发布出去!虽然这家报社挂着的是绥远城的名字,但实际上是一个私人的报社,主攻的也只不过是一些花边新闻,手下养的那些记者十之八九都是一些狗仔,干正经新闻报道的基本没有几个,但正是因为这帮家伙都是狗仔,所以啊,他们找信息的渠道可谓是五花八门,信息传递出来的更是稀奇古怪!而在我们之前的调查中发现这个陆长桥啊,实际上一直跟一伙邪修有所勾连,有些没发布的消息都被他偷偷按了下来,然后输送给了那伙邪修。” 第1243章 “专家” 李简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纸面被折得发薄,边角处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揣在怀里有些时日了。 “这人是邪修的探子你们为什么要留着他?”李简紧盯着赤木。 “因为他是普通人,不是修行者,做事也都是滴水不漏的,消息的贩卖都是通过物品交易处理的,而且金额不大,只是量多!动他?谈何容易!你以为我们是黑社会吗?”赤木道。 李简眉头紧锁,“那就是没得动了,那给我有什么用?他若是个守法的,我怎么动他都是有问题的,搞不好我要进去的!” “因为你不讲理!” “我特么…” 李简还没等骂完,赤木已然转身离去。 “小王八蛋,有本事自己处理去,别想等靠要,这种思想要不得啊!” “老不肖的!” 李简低声骂了一句,把那张纸重新展开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写的地址和名字,这才折好塞进羽绒服内袋里。 海兰珠看着赤木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李简,“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既然都到这个份上了,什么事都急不得了!”李简拽了拽身上的衣服,正了正领子,每一个动作都映射着焦躁的内心,“老东西,话虽然不中听,但是很有用!想要对付暗地里的蛀虫,着实不能要脸,咱们得先找一点专业的人才行!走去派出所,捞人。” 派出所,拘留室。 梁文赫靠在拘留室的长椅上,后背贴着椅背,双手搁在膝头,目光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规章制度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头顶的LED灯管光线充足,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纹地砖,干净得能映出人影。 墙角装着摄像头,红灯一明一灭地闪着,提醒着这里面的一切都在记录之中。 拘留室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长椅是那种深蓝色的人造革面,坐上去不硬不软,比想象中舒服。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着暖气片烘出来的干热,不闷,反倒让人觉得干净。 靠门的位置挂着一块电子屏,滚动显示着“请您配合调查,如实陈述”的字样,字迹清晰,红色的LED光在白色的墙面上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几点了?天亮了没!”吴军成忽地从旁边的墙角坐了起来,整个人的头发都已经如同鸡窝一样杂乱。 “你问我我他娘的上哪知道去!”马清然靠在另一侧的长椅上啐道,双手垫在脑袋下面,不由得哼哼怪嗔,“早知道老子去干那个拉和尚的活儿了,你看看咱们哥仨一个不落全他妈给逮进来了,就广海平一个人还在外边溜达,哎呦!真是亏成啊!” “别他娘逼逼了!”梁文赫抬脚踹了一下马清然的脚,“大人都说了,他到时候会过来捞咱们的,你从这唧唧歪歪干什么呢!” “哎呀,不是,我想埋怨,但是这都已经待了一宿了,我这老腰都要受不了了,怎么人还没来呢!”马清然苦道。 吴军成听着这话赶紧从地上跳了起来,抬起巴掌便往马清然的肚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还一宿?要不是你昨天十一点的时候非得吵吵着吃宵夜啊,好家伙,你还不认道,直接把咱们带到大召寺这条街上来了,要不是因为这个,咱们能被认出来抓进来吗?” “你说什么屁话,就和你当时不要吃的似的!” “我是要吃东西,但是没说来这呀!” 梁文赫看着两人拌嘴,不由得翻了个白眼,将后背往墙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声音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疲惫。 “行了行了,别吵了。都他妈进来了,吵能吵出个花来?省点力气,等大人来捞咱们的时候,还得走路呢。” 马清然和吴军成互相瞪了一眼,倒也没再继续,各自重新窝了回去。 拘留室里安静了片刻,只剩下头顶LED灯管发出的稳定嗡鸣声。 刚停了吵嘴,拘留室的门就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扫了一圈室内,目光落在梁文赫身上。 “梁文赫?有人来保你了,出来吧。” 梁文赫睁开了眼,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那中年警察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吴军成和马清然一眼。 “走,出去吧。” 吴军成也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马清然也紧跟着站起身来,两人跟在梁文赫身后鱼贯而出。 穿过走廊,迎面便看见李简站在大厅柜台旁边,正低头在签字栏上写着什么。 海兰珠站在他身后,微微侧着身,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像是在观察这里的环境。 梁文赫快步走上前去,在李简面前站定,声音压低了几分。 “大人,这个女人怎么跟着你呢?” 李简在签字栏的末尾画上最后一笔,把笔搁回台面上,这才抬眼看了梁文赫一眼。“不用这么多戒心,她现在是我徒弟,算上咱自己人,不用防着她!应该没吃早餐吧,走,咱先出去吃个饭,吃完饭还有活要干呢!” “哎,民警都管饭了,我们都吃好了,要去干什么活我们现在走就行!” 李简闻言,转头看了梁文赫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他那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心实意的着急,又有多少是蹲了一夜拘留室之后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的急切。 “你确定不吃不吃这饭后边的活你可干不了啊!” 梁文赫愣了愣,回头跟吴军成、马清然两人对了个眼神,当即改口。 “没事儿,还能吃!管饭就行!” “那就走吧!” 五个人出了派出所,刚一出门便看到在门口双手插兜,脖子塞进棉服里,在附近不断溜达的广海平。 “你小子还他妈有脸来啊!”梁文赫笑骂了一句。 广海平缩了缩脖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歪过头看了一眼派出所内部正在忙碌的民警,又看了看昨晚被抓进去的三人。 “我还以为你们几个又要进去了呢!所以啊,只能在外边溜达,看看能不能给你们送个断头饭啥的!” 吴军成直接抬起一脚就要踹。 “你小子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马清然赶紧在旁边打圆场,“可别闹了,一会儿还有活干呢,赶紧去吃饭吧!” “行行行!饿死了!” 派出所的周围从来不缺乏卖早餐的地方,六个人很快便找了一家小馆匆匆吃了一顿,吃完饭之后便一股脑地挤上了海兰珠从云家开出来的商务车。 若是越野车什么的,这些人当真还是装不了的,除非是面包车。 走在路上,梁文赫四人基本已经从李简口中得知到了些许信息,不由得眉头紧皱。 “大人,您说那个开报社的家伙手里没准有些咱们能用得上的信息!可是那老前辈也说了,人家做的那个事儿,虽然不怎么正规合法,但表面上挑不出什么大错来,咱们要找人家的麻烦恐怕不怎么好收场啊!”梁文赫道。 李简头也没有回的答道。 “所以啊,我们才赶紧把你们保释出来!毕竟偷鸡摸狗如何被抓的事你们比任何人都要熟悉!” 这话一出,梁文赫四人脸上都浮满了尴尬的苦笑。 四人的底子不能说是不干净吧,也只能说是一塌糊涂,什么小偷小摸、打劫碰瓷、入室盗窃之类的活儿,这几位在进监狱改过自新之前可是没少干的。 论起干什么事儿容易被警察抓,四个人不能说是心中和明镜似的,也可以说是如数家珍,毕竟那都是他们的来时路啊。 “唉,大人,你这话怎么说的,我们哥几个跟了您之后,那可算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之前的事都不干了呀!”吴军成苦哈哈的说。 “少他娘的扯淡!”李简闻言直接一个大大的白眼甩了过去,“你偷你媳妇儿钱包里的钱当私房钱的事儿,别以为我不知道啊,你老婆都把这个事儿告到帖木儿那里了!” “不是,这个事儿,他怎么跟你说呀!”吴军成当场哭笑不得。 车内的气氛被这句话一搅,像是冻住的油锅里丢进了一把葱花,滋啦一声炸开了。 梁文赫第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一抖一抖的,后槽牙都露了出来。 马清然和广海平也跟着笑了起来,广海平笑得最夸张,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差点磕在车窗玻璃上。 海兰珠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四个笑得前仰后合的男人,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李简没有笑,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 “当然,为了这件事把你们保释出来的说法是假的,毕竟你们是为了我才会去那惹事,所以才被抓起来的!现在我需要你们想个法子,怎么样能让那个家伙单独出来找咱们,而且就算是挨了打还不敢报警!” 第1244章 扒手 梁文赫一听这话,神情顿时变得严肃了起来。 “大人,别的话我不好说,这件事我可真得说说您了!我们虽然是有案底的人,但是我们可不会教他人犯罪啊,我们都是经受过改造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再干那种偷鸡摸狗的事儿的!” “滚一边去!”李简皱着眉头,直接喝骂了回去,“老子又不是要干什么敲诈勒索,我就是想要把这个人吊出来,我现在的时间非常宝贵,耽搁一分白音就有可能危险一分,只要这个事不是太过分,就算再不要脸的事我也能干得出来。” 梁文赫被李简那一声喝骂震得缩了缩脖子,原本还想再贫几句的嘴也老老实实地闭上了,搓了搓手,目光在车窗外的街景上扫了一圈,又转回来,像是在脑子里盘算着什么。 “大人,你刚才说了,那家伙是一个报社的主编,他手底下养了一群狗仔,那其就是大狗仔,其自然侦查意识肯定要比一般人强上很多,想要阴他呀,你就绝对不能阴他!” 李简听到这话少有的摸不到头脑。 “这话怎么说?” “大人,你没犯过事,所以你不懂我们那些人以前东躲西藏是怎么搞的!”梁文赫叹了口气,双眼微眯,似乎是回想起了过去,“我们在干了第一件坏事之后,就每日提心吊胆的周围哪怕出现一个陌生人,我们都得要在暗处观察他好几天!就算是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老街坊,我们都得藏着半分,门口有几只狗,几只鸡,几块石头,我们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也可以说是如数家珍,但凡是门口多了一根草我们都得寻思半天。” “照你这么说,你当初应该也不会被抓才是!”李简说。 梁文赫听到这话苦笑了一声,“您是不知道当年的那帮警察有多拼命,使的招有多怪,现在的警察啊,因为没犯过事,所以也没打过对仗,但想必也差不了多少,只是科技侦查的手段要比以往迭代了几十倍!想要对付你说的这个人就不能用现代人的思维去想,得用抓我们的老法子” 李简眉头微微一动,将车窗摇了上去,冷风被隔绝在外,车内重新安静下来,转过身来,看着梁文赫。 “老法子?什么老法子?” 梁文赫挑了挑眉,用手捋了捋鼻梁,脑中似乎回想起了自己最不堪的一段过往,过了良久才长叹一口气,声音却比刚才要低沉上许多。 “这件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只是两个字的要义:意外!” “意外?” 李简有些不解。 海兰珠更是好奇地透过后视镜盯着梁文赫,侧耳倾听着。 “说起来惭愧啊!”梁文赫嘴角抽了抽,“我当年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神偷,做事也算谨慎,可是万万没想到啊,有一次做的手脚不干净,让人把照片拍了去!这也没什么的,毕竟当时又没有什么天眼系统,查个人费死劲了,可是万万没想到啊哈,人家警察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直接果决,看见我呀,直接一脚油门蹬了上来,砰就给我撞倒了!老子是先进的医院,后进的监狱,那是真他妈流畅啊。” 李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梁文赫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算是跟了自己好几个年头的汉子。 “你这话的意思是……让我直接开车撞他?” “不不不!”梁文赫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副“您可别误会”的表情,“我是让您学思路,不是学做法呀!这年头这车都有智能防撞系统,前面有人,你这一脚油门过去,车直接就停了,你还撞个球的人呢!” “那你什么意思?” 梁文赫不答,只是向吴军成、马清然递了个眼神,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将目光锁定到了广海平的身上。 广海平起初还在听着乐子,忽然发觉三个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自己的身上,顿时将衣服紧了又紧,脖子缩了又缩,警惕的盯着三人。 “不是,你们三个干啥呀!瞅我干啥呀?” 梁文赫并不转头,依旧是死死的盯着广海平,一阵怪笑。 “这小子逃跑的速度那叫做一个快!当年和我都是一路人,都是当贼的,只不过我干的是溜门撬锁,他干的是火车站偷人家钱包,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他娘个扒手!只要让这老小子动手,在那个姓陆身上偷点东西,把人引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不就得了。” 广海平的脸色在梁文赫那句话落地的瞬间,像是被人从脸上抽走了最后一层血色。他猛地坐直了身子,两手乱摆,那表情比昨晚在大召寺被警察追的时候还要精彩几分。 “不是!老梁你他妈说啥呢!”广海平的声音都高了八度,“老子都他妈改过自新多少年了!你让老子去偷东西?你这是要拉着老子重操旧业啊!我告诉你,我可不能再进去了,我老婆刚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要是再进去,我老婆非得把我那玩意儿给剁了不可!” 吴军成直接伸手按住了广海平的肩膀。 “所谓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们哥仨可是为了大人才蹲了一会儿局子,你咋的你就不干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啊,兄弟一场,你不会要自己单飞吧?”马清然说着也伸出手来,按住了广海平的另一侧肩膀,“我们哥几个可没你跑得快呀!” 广海平拼命地抖动着肩膀,将两人的手甩开,身体向后仰着,架住手,挡住二人要伸手的趋势。 “少他娘扯淡,你们哥几个判刑的时间本来就比我长,你他妈蹲号子当年都是他妈常客!我才犯多大点事儿,我才判几年,我才不跟你们一样呢!” 广海平这句话一出口,车内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梁文赫、吴军成、马清然三人几乎是同时眯起了眼睛,目光不善地落在广海平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说: 你他妈这话是什么意思。 广海平被这三道目光盯得后背发毛,缩了缩脖子,可嘴上却不肯服软,梗着脖子又补了一句。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几个当年做的那些事,哪个不比我的严重?我顶多就是火车站摸个钱包,你们呢?老梁你溜门撬锁,吴军成你碰瓷敲诈,马清然你倒腾假货,哪个不是比我重?” 梁文赫没有反驳,只是靠在座椅里,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看着广海平,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广海平被梁文赫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看得心里越发没底,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几分。 “反正…反正这事我干不了。我不能再进去了,我儿子才三个月大…” 李简坐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有说话。 听着广海平那越说越弱的声音,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望着前方那条灰蒙蒙的街道,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行吧,你不愿意干就算了,毕竟你们帮我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这话一出,车内顿时鸦雀无声。 广海平脸上原本还算坚定的面容在李简的那声轻叹一下,开始寸寸瓦解,双拳紧握,过了良久,终于猛地松开。 “大人,违法乱纪的事儿,我确实不能再干了,毕竟我媳妇儿不让!但毕竟我从头再来的机会有一半也是您给的,我要是不帮忙,多少说不过去,我媳妇也得骂我!得了,就这一回我干还不成吗!” 吴军成伸手在广海平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这才对嘛,咱们哥几个虽然以前干的都不是什么光彩事,但好歹是一条道上的兄弟。大人对咱们不薄,该出力的时候可不能往后缩。” 广海平没好气地甩开吴军成的手,低声嘟囔了一句。 “我这是为了报恩,可不是为了跟你们几个老贼同流合污。” 虽然广海平嘴上这么说,可那语气已经松了下来,眼底那层最后的抵抗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棱角。 李简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广海平,眼中的歉意顿时更深了几分。 虽然自己的话起初并没有什么其它的意味,但是落在对方的耳中,多少是有些许道德绑架的意味在里面了。 为了自己的事,把对方再次陷进这种艰难回头的处境,李简的心中也不甚滋味。 梁文赫似乎看出了李简心中所想,于是便打趣地说。 “我们又不是真的让你去偷什么东西,你偷东西让别人追,像他那种精种肯定会起疑心的,人家万一不追了能怎么办,人家大不了找警察嘛!所以啊,咱们要变换一下思路,不偷东西,给他夹点东西进去!” 海兰珠听到这话,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眼中转了转。 “梁先生的意思莫不是先把他的钱包给他顺了,然后再把这钱包扔在地上,在里面加点东西,装作捡到了还给他,或者是直接扔到地上,让他自己去捡!拿夹在里面的东西来恐吓他一波。” “姑娘聪慧啊!” 第1245章 陆长桥 绥远晨报的小楼坐落在绥远城新城区,位于一栋写字楼内的一层里,这栋写字楼并不算新,可以说有些老旧是世纪初建设的产物,但可耐地段好,房租又较为便宜,所以还是吸引着一些中小型企业在此落户的。 这栋写字楼旁边就接着小区,门口虽然散落着一些摊贩。 六人直接选择了另一家对夹铺坐了进去,从门口的位置坐着往外看,正好可以看得到写字楼的出口。 只要是人从这里外经过,皆是一览无余。 几个人都不着急,就是静坐在对夹铺里,点成几个对夹,便在那静静的坐着,也不说话,更不交谈,东西更是吃得极慢。 点的东西吃的差不多了,吴军成和梁文赫便说着家里忙,出去买菜的名义,先离开了小店,在周围一片仔仔细细的转了。 这在做贼的行当里行话叫“踩盘子”。 翻译简单点儿就是先打探地形,看看哪家可以动手,哪家没人,周围老弱分布的有多少,哪些人看起来比较机灵又比较好糊弄可以快速对自己产生印象,为自己后续脱身充当掩护。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从哪里进,从哪里退,怎么走合适,哪里方便,顺便还可以在周围居民口中打探到一丝半缕的消息。 没等梁文赫二人回来,李简四人便离开了对夹铺,转到了隔壁的一间理发的发廊待着。 毕竟烫个头理个发,需要的时间远远要比吃饭的时间要多上很多,虽存在些许被缠住的风险,但相比于在饭馆里一坐就好几个小时点的东西又少的伪装要更加自然许多。 这家理发店邻近居民区,来往的客人老主顾自然不少,所以排到李简他们还需要不少时间,在距离李简他们还有三四个人的光景时,梁文赫二人已然将盘子踩了个清楚,走到门口递出眼神。 李简当即放下杂志,站起身来,朝理发店老板摆了摆手。 “老板,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事,下次再来烫。” 老板正忙着给另一个客人卷头发,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声 “哎,行,下回来啊!” “好嘞!” 李简带着海兰珠走出理发店时,梁文赫和吴军成已经像没事人一样散开了,一个蹲在路边抽烟,一个低头在路边摊挑着水果,像是两个在寻常不过的过路人。 李简假装在兜里掏烟,摸索一遍,像是没翻到的样子,便走到了梁文赫的身侧,像是要借火的。 “情况怎么样了?” “查的差不多了!”梁文赫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气,慢条斯理地从口袋中掏出烟和火递到了李简的手中,“我刚才跟周围的邻里邻居打探了一下,这家报社确实在这不假,但是这里边基本没有什么人,每天固定出入的也就十来个人!手下的人应该都是派出去了,只是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天天来这!” 李简叼上烟点燃火,挑了挑眉,看了几眼周围。 “这个人不出了,我们也难以确定,当下最重要的一件事就得判断他们人中午出不出来,我刚才看着是有外卖员在里面进进出出的!万一他是点外卖的,那咱们从这等,就得硬挺到晚上了。” 梁文赫蹲在路边,手指夹着烟,烟灰烧了一截也没弹,只是用那种老江湖特有的慢悠悠的语气接话。 “大人,你的思路没什么问题,但绝对不对?” 李简吐出一口烟雾,目光透过氤氲的白气落在写字楼出口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把那句话又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怎么说?” 梁文赫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 “你忘了,他可是个贼呀!贼这种东西啊,吃东西肯定要吃自己看清楚,弄得明白的。外卖虽然方便,但是你能确定那个外卖员就是真的给你送餐的他手里的餐究竟还是不是商家出的呢?我要是警察准备抓贼啊,我肯定也要把他的习性摸清,只要他点外卖,我完全可以扮演成外卖员嘛,不过是否考虑在里面加东西而已!” 李简听到这话有些似懂非懂,里面的逻辑自己是听得清楚,但是却没想到梁文赫要说些什么。 梁文赫也是猜到了,旋即扭过头来向一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顺着梁文赫点名的方向看去,只见到不远处停放着一个小餐车,是做煎饼烤冷面手抓饼的。 “你看就那个地方,这是这条街里头除了烤肉拌饭以外,最显眼的一个摊贩儿了!我要是他呀,肯定就吃那个鸡蛋灌饼,因为那个东西便宜,还管饱,面团都是现场揉的,加了料就在手边,而且是一直在这里摆摊的,想往里边加点稀奇古怪的东西不大容易,因为那东西一口就能吃的出来。我要是那个姓陆的肯定选择吃他家。” 海兰珠听得这话不由得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那摊子,又看了看不远处的一家韩式烤肉拌饭。 “梁先生你都这么说了,那为什么他一定是选择那一家,而不是选择那家烤肉拌饭呢!烤肉拌饭那个东西就是米饭上边加点烤肉,烤肉酱的多少都是自己加的,位置也是随机的,他为什么不选择那家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文赫呵呵的笑了笑,将手中抽完的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缓缓直了直身子,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原因很简单,那家烤肉拌饭是家店!你进去得坐着,算是一个小的封闭空间,做贼的很少会留到这个店里吃饭,他只会找一个空旷的地方随点随吃,一边吃一边往别的地方移动,还能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随时准备向自己预设的退路逃走!所以肯定是那家!” “那据你推测,他大概需要多久会出来?”李简问。 梁文赫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如果我说他会在一个小时之后才会过来!”梁文赫活动了一下蹲久了有些发麻的腿,站起身来,目光在那煎饼摊车和写字楼出口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十二点四十左右,基本已经过了中午饭口的小高峰那家店中午会给一些应急的人做饭吃,所以他绝对不会趁早,也不会卡,中间一定是最后,因为人都走差不多了,他跟在后边儿也不显眼!” 李简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那小餐车和写字楼出口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心里丈量着距离和角度。 “那就等着吧,大家散开吧!别扎堆儿,别搞得太显眼了。” 六个人各自散开,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有的进了旁边的小卖部假装买水,有的蹲在路边低头看手机,有的在街对面的奶茶店门口站着,看似无所事事,却各自占据着不同的角度,将那个写字楼的出口和煎饼摊周围的环境尽收眼底。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午间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灰扑扑的路面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 写字楼里陆续有人走出来,有的拎着打包盒往回走,有的站在门口抽烟聊天,也有三三两两结伴往街对面饭馆走去。 李简靠在小卖部门口,目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写字楼出口的方向。 就在指针即将指向十二点半的时候,写字楼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一道裹着灰色羽绒服的微胖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那身影在门口站定,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左右看了看路况,然后朝煎饼摊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在这条街上走熟了的从容,连低头看路面的习惯都没有,只是径直地朝着那个小餐车的方向走去。 走到煎饼摊前,他朝摊主笑了笑,像是说了句什么,随后那摊主便麻利地开始摊饼打蛋,铲子与铁板碰撞发出熟悉的滋滋声。 李简靠在门框边,目光从那张微胖的脸上扫过,而后悄悄的摸出手机,点开了微信,从些许可查的信息中快速地调出了一张照片,抬头又看了一眼那人火速的对照了几眼,果然是那个所谓的陆长桥。 煎饼摊的老板动作很快,铁铲翻动间,面糊在铁板上摊开,鸡蛋打上去,葱花撒落,香气随着热腾腾的白气飘散开来。 陆长桥站在摊前,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微微侧着头跟老板闲聊着什么,姿态松弛,像是一个在这条街上生活了多年的普通居民,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常。 没能李简发出什么信息,广海平已经从不远处的一家水果店拎着几盒榴莲,一边玩着手机一边哼着小曲,慢悠悠的便溜达到了煎饼摊前。 “老板来份烤冷面,要顶配!要酸甜的!” 广海平两只眼睛似乎是焊在了手机上,全程没有抬头,整个人就像是沉迷在手机世界里的一个普通行人。 可那个陆长桥却是下意识地瞥了广海平一眼,并有意识地向旁边挪了一小步。 “行,您稍等!做完这个就做您的!” “好了,您快点啊!” 第1246章 偷天换日 广海平依旧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动着,像是被什么短视频吸引了注意力,嘴里还不时地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可眼角的余光已经从手机屏幕边缘透出去,将陆长桥侧脸的轮廓、站姿、手插在口袋里的习惯性动作,一一收进眼底。 煎饼摊老板将最后一张饼折好装进纸袋里,递给陆长桥。 陆长桥接过煎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老板,又接过找零的硬币,揣进口袋,然后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走路的节奏依然是那种不急不缓的从容,一只手提着纸袋,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任何一个在午间出来买午饭的普通上班族。 广海平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才终于抬起了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 “哎,老板,我那个烤冷面多少钱呀!” “顶配,十六!葱花香菜洋葱要不?” “都要都要!” 广海平和老板的对话结束时,陆长桥已然走出去了,足有五六米的距离。 两人之间似乎根本就没有任何的接触,更不要谈有什么动作了。 李简死死盯着那个摊子,眼中闪过几分迷茫。 广海平究竟在干些什么! 这个疑问现在只能压在心底,所有人都不敢立刻出来问询。 直到看着陆长桥走进了写字楼,广海平也拿到了烤冷面,依旧是一副沉浸在手机欢愉的样子慢慢走近,李简才从小卖部中走了出来。 “老广,你都干了些什么呀?” 广海平没有搭理李简,更没有抬头,依旧是低着头傻笑着继续往前走着。 李简见此也只能装作路人与其擦肩而过,绕了好大的远路,才重新寻到了广海平。 六个人在街角的一家奶茶店二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 楼下街道的景象一览无余,那个写字楼出口和小餐车的位置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但二楼的玻璃窗贴着磨砂贴纸,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 广海平一坐下,就把那份烤冷面放在桌上,拆开一次性筷子,慢悠悠地夹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自己带来的矿泉水,像是真的只是出来吃个午饭。 “成了吗?”梁文赫问。 广海平咽下嘴里的烤冷面,这才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松手一看竟然是一张发皱的纸币。 “自然是成了,要不然我怎么敢有脸回来呢!” 李简的目光落在那张发皱的纸币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伸手拈起那张纸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一张普通的十元纸币,边角有些磨损,中间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看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十块钱是干什么用的!” 广海平又夹起一块烤冷面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才慢悠悠地开口。 “这十块钱啊,是老板找给他的,只不过中途被我换了而已!” 李简听着这话,眼角不禁抽了抽。 “你什么时候把钱给他换了的!你两只手明明都占着呢,你是怎么做到的?” 广海平闻言邪魅一笑。 “大人,这说明你明显不是个做贼的材料!你不要盯着人的手去看嘛,你越盯着人家,你就越不知道人家是怎么把东西偷走的,你光顾盯着你所认为的,那就是落了陷阱了啊!” 李简被广海平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眉头挑了挑,像是想反驳又觉得对方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最终只是把那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被放在桌面上的十元纸币。 “行,你是专业的。”李简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目光在广海平脸上停了一瞬,像是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汉子,“你把人家的纸币给换了,但是换纸币又有什么用处呢!” 广海平将最后一块烤冷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矿泉水,把一次性筷子搁在空盒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刚完成了一桩顺手活计的人在享受片刻的清闲。 “因为他要查钱!我之所以是拿纸币,就是在他出来的时候稍微观察了一下,他身上没有明显的凸起,口袋也是较为干瘪的,也就是说他身上没有带手机。既然没带手机,唯一完成支付的方式就是拿纸币进行交易,而他之所以没带手机,就是怕手机在行动过程中离别人太近,被植入一些监听软件,又或是怕被别人偷走!像这种人回去一定要查钱,看自己花了多少。” 李简听完广海平这番话,拈着那张纸币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上又停了一瞬,随即抬眼看向广海平,那目光里的审视比方才又多了一层。 “你确定他会查?” “肯定会查。”广海平放下矿泉水瓶,用拇指擦了擦嘴角的油渍,“那个家伙虽然隐藏的很好,但并没有我们这些有过前科的人隐藏的好!他身上有一股微弱的气息,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修炼过符篆之类的手段!作为一个跟邪修有所勾结的人,他知道这种秘密,应该是防不住的,所以他身上的东西肯定拿回去都要仔细的检查一下,万一有些追踪性的俘虏在上面依附着,他可就完犊子了!所以他一定会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广先生,你在上面做了手脚?”海兰珠不由得好奇地问。 广海平轻轻地摆了摆手,“大小姐,你就不要笑话我了,我一个作为扒手出身的家伙,怎么可能有闲情雅致去研究符箓那种极耗精神人的高深手段呢,我只不过是给了他一张有问题的钞票而已!” “有问题的钞票,假钞?”吴军成道。 广海平直接白了吴军成一眼,“假钞是他娘的违法的,再说了假钞的重量和真钞的重量是不一样的,手感更是有着天壤之别!我要拿假钞换他的真钞,在那抽出来再塞进去的,那个过程中,他就能察觉出来,我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李简听着广海平这番话,目光落在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上,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把广海平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拈起那张纸币,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又放回桌面上。 看了半天,实在没有想出来究竟有什么样的门道。 “那你在给他的那张钱上做了什么手脚?” 广海平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得意。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怀疑,是我做了些什么呢!你们就不想想,万一是那张钞票上多了点什么东西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海兰珠却是突然瞪大了眼睛,“哦,难不成广先生是拿的那种纸币?” 广海平轻轻地鼓了鼓掌,用手指点了点海兰珠,露出了果然你懂得的表情。 李简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哪种纸币啊?” “是真钱,也能花,但是一般人都不想要收的那种!”海兰珠也开始卖起了关子。 听到这话,李简还稍微有些迷茫,而梁文赫几人却是都在一瞬间露出了恍然大悟悟的表情。 这下李简更有些摸不到头脑了。 “究竟是哪种?” “印了邪教标语的那种!”马清然笑道,“有段时间里邪教特别猖獗,而他们经常干的一件事,除了克制违法光碟之外,就是喜欢在纸币上印一些反动的标语!这个钱呀,虽然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能花,但一般人都不想要收到这种纸币!一些神经大条的啊,完全不会拿他当回事,但是如果是一个跟邪修牵连颇广的人,拿着这种纸币,心里保证不得劲。” 李简听到“邪教标语”四个字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又落回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上,像是在重新审视这张平平无奇的旧钞。 “那玩意儿…”李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还留着呢?” 广海平闻言赶紧摆了摆手。 “大人可不要误会啊,我手上可真没留这种东西,毕竟这玩意儿他妈留在手上花也不好花,尤其现在啊,都用手机支付了,谁还他妈的拿那种东西乱花呀!我本来是拿了五十块钱买了点水果,寻思兑点钱,到时候换起来方便,再买根笔挑上几张,然后写点字,到时候给他塞进去,可没想到啊,我到水果店买水果的时候,人家老板直接就给找给我一张,我寻思留在手上,这不得砸了吗!直接拿来用吧,这总比我自己写字写的歪歪扭扭的来的实在。” 李简听完广海平这番解释,目光在那张皱巴巴的十元纸币上又停了一瞬,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层薄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顶了一下,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 “行!我暂时信你,只是你这活儿干得确实不地道。”李简将那张纸币重新放回桌面上,指尖在纸币边缘轻轻叩了两下,“既然他已经带着这张钱回去了,那接下来就看他的反应了,等着吧,等他下一次再出来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抓人的时候。” 第1247章 骗 陆长桥似乎比李简等人想象中要沉稳上很多,几个人一直从中午等到了下午日暮西山,这人竟然一直都没出来。 “这老小子是不是在办公室睡着了?”吴军成靠在椅背里,双臂抱在胸前,声音里带着一种被等待磨去了棱角的疲惫,“还是说他压根就没发现那张钱有问题?” “他肯定发现了。”梁文赫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江湖特有的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实,“能踏上修行一途的就没有一个十足的傻子,就算是入门境也绝非是蠢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肯定是知道有人在埋伏他在钓他,他不知道咱们的深浅,所以他在躲!”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他从后门溜走了!”马清然说道。 “一般情况下不会!”广海平抱着肩膀,目光逐渐变得阴沉,“从后门溜走在一定程度上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是你能保证我们不在后门堵人吗?” 海兰珠听到这话稍稍有些迷茫,“可是我们现在不在后门,也没办法保证他不能够查看到后门的情况啊!” “从后门溜走,他明天就不用上班了!” 李简此刻的脸上已经再也没有多少的表情,整张脸阴气森森的,两只眼睛透露出一股带着浅浅的愤怒的不耐烦。 自己已经在对方身上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如果对方就此溜走,李简实在想不到以自己如今的心境,会干出什么事来。 “为什么?”海兰珠问。 李简只是斜眼看了一眼海兰珠,并不回答,梁文赫却是叹了口气轻轻道。 “大人的意思是,如果他敢从后门溜走,那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摸到他家里,把他宰了!” 天色确实已经暗下来了。 冬日的白天短得像是被谁剪去了一截,方才还泛着灰白的天光此刻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街道两侧的路灯渐次亮起,在冷风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写字楼里陆续有人走出来,有的裹紧大衣快步走向公交站,有的掏出手机低头边看边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一切看起来都和正常的傍晚没有什么两样。 可那座写字楼四楼的窗户,却依旧没有灭灯的意思。 四楼正是绥远晨报所在的楼层。 李简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窗户上,从天色泛灰看到天色全黑,那扇窗始终是亮着的。 “等不了了,所有人收拾收拾下去抓人!” “大人这么早下去很有可能会引得他警觉的,他万一跑了怎么办?”梁文赫赶紧劝阻道。 李简像是充耳不闻似的,将剑从身侧拿了起来。 “警觉就警觉,他敢跑就砍断他的腿!我已经没有时间跟他耗了,我必须要尽快的得到白音的下落。” 李简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梁文赫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再多问,各自站起身来,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出了奶茶店,冷风迎面扑来,比中午的时候冷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暮色中的街道上行人已经稀疏,沿街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投下一片片长方形的光区。 写字楼一楼的大厅还亮着灯,前台坐着一个穿深蓝制服的保安,正低头刷着手机。 李简推门走进去时,那保安抬起头来,目光在李简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他身后跟着的五个人,脸上露出一丝警惕的神色。 “哎,你们找谁?这都下班了,有啥事明天再来吧。” 李简没有停下脚步,径直朝电梯方向走去,边走边道,“我来找绥远晨报的陆长桥。” 那保安闻言,蹭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步跨出前台,拦在了李简前行的方向上。 “陆主编早走了,你们明天再来吧。” 李简停住了脚步,看着面前的保安,目光平淡,语气却比方才冷了一度。 “走了?” “走了,下午三点多就走了。”保安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李简腋下那柄暗红色的剑鞘,喉结不易察觉地滚了一下,“他走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有人来找他的话,就说他不在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李简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缓慢的闭合,又迅速的张开,向前轻轻小跨了一步,整张脸几乎要贴在那保安的鼻梁上。 “我再问一遍,他人真走了吗?” “他…他…真走了!” 那保安被李简那张几乎贴上来的脸吓得浑身一僵,后背紧贴着前台桌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指节泛白,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颤意。 “真…真走了!我亲眼看着他出去的!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他从电梯里出来,还跟我打了个招呼,说晚上有人来找他就说不在…我真的没骗你!” 李简盯着那保安看了三息,那目光里的压迫感像一层越收越紧的网,然后缓缓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来,朝梁文赫几人递了个眼色。 梁文赫几人快速会意,几个人微微分开,横扇形的,将保安圈在其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保安看这个架势,吞咽口水的动作变得愈发频繁,两只眼睛也开始不断的躲闪,说话更是开始变颠三倒四断断续续。 “你们…不要闹事啊!我要报警的啊…如…如果…你…你们要闹事。” “报警?”吴军成闻言冷笑了一声,向前猛跨了一步,将上衣轻轻撩开,“你确定报警有用吗?你要不要猜猜我们是干什么的?用不用我把东西拿出来给你看看!” 吴军成早些年进取之时就是因为敲诈勒索,那份虚张作势的样子加上那沉稳戏谑的表情若不是熟悉他的人,恐怕当真会被他唬过去。 可惜这保安终究是不了解他。 那保安的目光在吴军成撩开上衣的动作上停了一瞬,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刚到嘴边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后背已经贴紧了前台桌面的边缘,退无可退。 “我…我真的没说谎…”保安的声音比方才又弱了几分,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头顶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油亮的光,“陆主编真的走了,下午三点多走的,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句话,说是有人来找他就说不在…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他办公室看看,灯是我帮他关的。” 吴军成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嘲弄。 “看来你还是不老实!老广,把人先拿下,具体的事儿,等把那个也抓到一起抓回去问!” 广海平点了点头,作势便要上前。 这保安哪见过这般架势,还真以为这几个是来办案抓人的,手摆得就像是晃动拨浪鼓一样勤快。 “几位,几位,我说我说!那个…那个…那个陆…陆长桥啊,他没走!他下午的时候下来跟我说,如…如果有人来…来…来找他,就告诉对方,他…他走了!” 李简听到这话也不犹豫,直接径直向电梯口的方向走去。 梁文赫和海明珠紧随其后。 吴军成虽然要跟上去,但是却是停了半步,到了,回来重新笑盈盈的看着那个保安。 “朋友,你应该知道说谎是一个什么样的下场吧!希望你说的话是真的!” “保…保…保真!” “很好,暂时信你一下,如果你说的是假话,那就对不起了!” 吴军成拍了拍那保安的肩膀,旋即向马清然和广海平递了个眼神。 两人当即明白,便停在大厅不走了。 二人留在此处,除了是防止对方打时间差,从楼道或者是楼梯间跑出来,更是怕这个保安给上面通风报信。 电梯缓缓上行,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地跳动着,从一楼跳到二楼,又从二楼跳到三楼,最后在四楼的位置停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电梯门打开时,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白色的日光灯光线充足而均匀,将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走廊两侧是几扇紧闭的办公室门,门牌上依次写着不同的公司名称,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保持着清晰的印刷字体。 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挂着一块深蓝色的牌子,上面用白色字体写着“绥远晨报编辑部”几个字,字迹工整,边角处略有磨损。 可里面早已一片黑暗,根本没有半分光亮透出。 要么对方是刚刚离开,要么对方就还在里面,只是将灯关了,打了个掩护。 李简刚要上前,可是梁文赫却先他一步伸出手拦住了其去路,默默的递了个眼神,将其止在了原处。 拦住一点之后,梁文赫悄悄地将手摸进后腰,顺手一抽从里面扯出一副手套来,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的将手套戴好,同时压住脚步声缓缓向门上靠近。 扣门,轻推。 门轴丝滑滚开。 就在梁文赫半只脚刚刚迈进编辑部的大门,一束强光突然从里面射出来,直接晃住了梁模特的眼睛,同时便听到空气中传来噗噗的响声。 第1248章 买命钱 梁文赫的眼睛在那一瞬间被晃得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紧接着耳畔传来两声极轻的破空声,噗噗,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缩过的气流从细管中喷出。 梁文赫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强光袭来的同一瞬,整个人的重心已经猛地向后倒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从背后拽了一下,后背贴着门框滑出半步。 那两发气流擦着他的肩侧掠过,打在门框边缘的金属包边上,发出砰砰两声闷响。 李简趁此间隙,却是快速执剑,一个箭步冲进编辑部中,用眼角的余光往两侧一扫。 却发现那刚才射向梁文赫的竟是两张A4纸,可那两张A4纸的纸角却死死地钉进了不锈钢打造的金属门框上,余劲未退,只见得纸片慢慢滑落,就像是拿钉子钉在上面一样,服帖地贴在门上。 动手的人在发现李简冲进来的一瞬,也毫无任何犹豫,又是几声破风之声响起,数张映着打来的手电强光的A4纸,如飞梭般将李简迫射而来。 那几张A4纸破空而来的速度极快,边缘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像几片被风绷紧了的金属薄片。 李简见此冷哼一声,单手压住剑鞘,长臂外动,剑刃出鞘。 剑身上透露出来的阴冷杀气,瞬间让整个房间里的温度降至冰点,而那些射来的A4纸也在这冷空气的侵扰下稍稍减缓了几分速度。 只见得猩红的剑光似闪射来的A4纸被寸寸斩为雪片,在其飘落的间隙,李简的右手猛然一抖。 只听到嘟的一声。 藏匿于袖中的飞梭在天蚕丝子牵引下,化作一道白光,逆着强光,向那光源激射而去,只听得砰的一声。 那光晕瞬时便被击得粉碎,整个编辑部也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窗外透出来的点点灯光映着微弱的光亮。 可李简并未就此停手,右手向回一勾带回飞梭,同时指尖小幅度的快速勾动一点白光迅速的在指尖聚拢。 “金光咒!” 你不是用光偷袭人吗? 那我就拿更强的光来让你睁不开眼睛! 那一点白光在李简指尖炸开的瞬间,整个编辑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开了一道口子。 白色的光芒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扩张力,像是有人将一枚信号弹塞进了密封的铁罐里然后引爆。 光芒炸开时发出嗡的一声闷响,震得那些堆在办公桌上的文件纸页簌簌翻动,几张没压住的A4纸被气浪掀起来,在半空中翻卷着飘落。 办公桌上的水杯被震得晃了两晃,杯底在桌面上磕出细碎的叮当声。 那光芒在扩散到极限的瞬间,几乎将整间编辑部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连墙壁上那些被纸张覆盖了多年的旧钉孔都清晰可见。 墙角那个背对着蹲在黑暗中的灰色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照得无处遁形,整个人的轮廓清晰地暴露在金光之下,连羽绒服背后那道被磨得发白的褶皱都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身影在那光芒炸开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手中的动作停顿了半息,像是一只正在偷食的老鼠忽然被灯光照住,一时间竟没能立刻做出反应。 他想要闭眼躲开这刺眼的光,可李简的速度明显比他闭眼的速度更快。 砰! 一声闷响乍起,李简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那道人影的面前,右手已经将飞梭勾回到了袖口,五指已经再度张开,直接按住那人的额头将之砸在了墙上。 一手推按李简完全没有收住力道的意识,一击推搡之下,对方的后脑勺便已经将墙体撞出了道道裂纹,鲜血更是从破碎的伤口中奔流。 “跑!躲!闪!你他妈的已经把老子惹火了!” 李简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被压了太久的燥意。 身后传来梁文赫的脚步声,他在门口停住了,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边,看着这一幕,沉默着没有出声。 那人坐在地上,后脑勺的血顺着脖领淌进衣领里,在灰色的羽绒服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微微仰着头,被李简扣住额头的那只手压制着无法动弹,只能从眼角的余光里打量着面前这张年轻的面孔,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点点灯火光,明灭不定。 “我…我什么都没做…”那人的声音沙哑而断续,带着一种被突如其来的暴力砸懵了之后的迟钝,“我就是…就是拿纸扔了一下…” “纸?”李简嗤笑了一声,左手手腕一翻,将剑刃朝后,剑柄朝前,五指紧握剑柄,就像是递出一柄重锤似的,撞在了那人的小腹上。“我他妈让你扔!” 剑柄撞在小腹上的瞬间,那人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内部攥住了五脏六腑,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闷哼,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他想要蜷缩起来,可后脑勺还被李简那只手死死按在墙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甲虫,四肢和躯干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李简没有松手,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用一种近乎于癫狂的目光看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 “我他妈问你一句,你他妈答一句有半句废话,老子现在就弄死你!” 那人张着嘴,呼吸急促而凌乱,嘴角溢出一丝混着口水的涎液,挂在下巴上,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里泛着一层亮光。 小腹处传来的剧痛像是一把钝刀在他腹腔里翻搅着,连带着胃部和膈肌都在痉挛,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再也维持不住坐姿,顺着墙壁往下滑了半寸,只靠李简那只按在他额头上的手勉强悬着。 “我…”那人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碎裂的声带里挤出来,“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编辑…你问我什么…我都答不出来呀…” “答不出来!好!” 又是一拳砸进了小腹里。 那一拳砸下去时,那人整个人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虾米,猛地弓起腰背,喉咙里发出一阵破碎的嗬嗬声。 后脑勺还抵着墙壁,可整个人的重心已经彻底垮了,双腿软得像两根被抽去了骨头的布袋子,膝盖歪向两侧,只有李简那只按在他额头上的手还维系着他没有完全滑落到地面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碎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一把碎瓷片,“我就是个替人打工的,平时就负责整理稿件、排版、校订,我连他们搞的那些事都不知道!你打死我也没用啊!” 李简低头看着他,那目光里的温度比窗外的冬夜还要冷几分。 又是一拳冷漠的递了进去。 那一拳砸进小腹时,那人的身体再次剧烈地弓起,后脑勺在墙壁上磕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甲虫,四肢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溢出的涎液混着血丝,挂在下巴上,滴落在灰色的羽绒服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不喜欢听废话!”李简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用力一分就要崩断,“我问你,你是不是陆长桥!” 那人张着嘴,呼吸急促而凌乱,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目光在李简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落在旁边那柄暗红色的剑身上,瞳孔里映着剑身上流转的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裂开了一道缝。 “我…是!”那人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来,声音沙哑而破碎,“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究竟为什么要这样?” 李简呼吸略微有些许沉重,眼睛一开一合间,透露出的是格外纯粹的杀意。 “我他妈让你问了吗?你想死啊!” “不…不想!” “我问你白音其其格这个人你知道吧?” 陆长桥被李简那声低喝震得浑身一颤,后背死死贴着墙壁,后脑勺的血还在缓缓渗出来,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还没出口,就被李简那双泛着血丝的三角眼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我知道。陆长桥的声音沙哑而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碎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白音其其格…之前有人来找过我,想让我帮忙查一个人的信息…我们做媒体的,其实有时候也会帮人查信息…毕竟记者这个行当有这方面的便利条件… 谁来找的你? 我…我不知道。陆长桥说着,看了一眼李简,脸色白了几分,赶紧又补了一句,我真不知道!毕竟我们也只不过是钱货两清而已!” “钱货两清?那你知不知道他付的是买你命的钱?” 第1249章 台北? “不,你不能杀我,现在是法治社会,你杀了,你也要死!” 陆长桥那句话从哆嗦的嘴唇里挤出来时,带着一种垂死挣扎式的色厉内荏,像是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抓住了一根浮木,明知道那根浮木撑不了多久,却还是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李简笑了,那笑容并不大,嘴角只是微微扯了一下,可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像是在一张绷紧的表面上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更冷的东西。 你说得对。李简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法治社会,杀人要偿命,我比你懂!修行第一课,先学刑法,我比你熟,但你别忘了,我有的是手段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故意伤害的那几年,我敢背,你敢受着吗? 陆长桥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可他已经感觉不到那股刺痛了。 李简那句话像一根冰锥,从耳膜直直地扎进脑子里,将他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和防线都冻成了碎碴。 陆长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在舌尖上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目光在李简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谈判的缝隙。 可李简的表情冷的像结了冰的湖,两只眼睛里透着的都是濒临疯癫的克制,尤其是那眼角的嘴角的肌肉已经开始压不住了。 若是下一句还废话,砸进身体里的就不一定是剑柄和拳头了,没准就是其他东西了。 “我…我说…” 陆长桥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弱,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李简冷哼一声,挥手将陆长桥甩在地上,没等其有所动作,便一剑钉在了陆长桥的耳畔。 剑身上流淌的煞气沁在了陆长桥的脸上,开始从肌肤的每一寸毛孔向体内渗透。 陆长桥惊恐的看着眼边的那柄凶。 不能再和对方打太极了,毕竟赶紧把这位瘟神送走! 不然再过上一会儿,煞气入体,修为能不能保住都不重要,一旦煞气侵入大脑,成为白痴都是最好的下场了。 “说!我,没多少耐心了!” 陆长桥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生怕自己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会让那柄剑再靠近半分。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是想把堵在嗓子眼里的那口气咽下去,可那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也咽不顺畅。 “白音其其格…”陆长桥的声音沙哑而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碎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的艰难,“她被谁带走了我不知道,我只是…替人跑了腿儿,查了信息!” 李简蹲在陆长桥面前,一只手还按在那柄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控制着剑身上煞气的流速。 “帮谁查的?” “我…我不知道他的真名。”陆长桥说这话时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似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他每次来都是用化名,但他给的钱很足,出手也大方,我查一个人的信息,他给五万块。” “查了哪些信息?” “行踪、住宿记录、培训班的报名信息…还有她家里的情况。” 陆长桥说到此处,立刻停止了声响。 因为他看到了李简那已经不算是要杀人的目光了,那完全是要将其碎尸万段的眼神。 陆长桥这时才想起来,那白音其其格身后的家人究竟都有哪些。 尤其是眼前这位,查他和找死基本没有多少区别,但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己终究是被钱财蒙了心,还是干了那足以掉脑袋的营生。 “他是什么样的人?” 陆长桥哆嗦的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体形偏瘦,穿深色衣服,每次来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脸。但他说话的口音…普通话说得很生硬,语气中似乎夹带了几分…几分,好像是台北那边的口音。” “台北!” 李简的指尖在剑柄上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腹压在剑柄缠绕的细密绳纹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你确定吗?” 陆长桥被李简那副骤然沉下去的表情吓得又缩了一下脖子。 “确…确定!我以前跑过几年社会新闻,接触过不少台商,那种口音一听就能分辨出来。虽然他说的是普通话,但尾音带着很明显的闽南腔调,还有一些用词习惯…跟大陆这边不一样。” “他是邪修还是普通修行者?” 陆长桥咽了一口口水,“他身上没有邪气,是普通的修行者!” “果然吗…” 李简两只眼睛越眯越细,后槽牙恨不得直接咬碎,眸中的杀意已然抑制不住,都随着体内的炁韵奔流涌出,映出点点红光。 陆长桥看着李简身上越来越厚重的杀气,也不管李简会不会因为自己有所动作而杀了自己,赶紧滚到一旁翻过身来,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全然不顾脑袋上的伤势,砰砰的就磕下了两个响头。“我真的没有骗您啊!我…我就是个不入流的情报贩子,我也就想仰仗着这点事挣点小钱,我真的没想要伤害任何人啊,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竟然会将白音姑娘绑走啊!” 这话不说还好,最后一个尾音刚说完,李姐已然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白音其其格被人绑走,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说!” 陆长桥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混着后脑勺伤口渗出的血水,在脸上淌出几道暗红色的痕迹。 “我…我猜的…”陆长桥的声音沙哑而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碎裂的声带里挤出来,“一个好好的大活人,突然就不见了,你们又这么急着找人…我猜的应该八九不离十…” “猜的?”李简歪了歪头,那动作不大,但脸上的笑已然变得狰狞且诡异。“那你猜得挺准,一下就能命中!那你猜猜接下来我会怎么做?” 陆长桥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喉结在李简的手掌下方剧烈地滚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双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不敢去碰李简的手,也不敢放下,像是在做一个两难的抉择。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绑人!”陆长桥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人终于放弃了所有伪装,“哦,对了,哦,对了,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把人抓去哪里了!只要您放我一条生路,只要放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会说的!” “哈哈哈哈!” 李简并没有松手,而是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只笑了几声,整张脸便瞬间再度阴沉下来。 “放你一条生路?你这王八蛋,为了钱什么事都可以干得出来啊,敢动老子的家人,你胆子不小啊,这么大的胆子还怕死吗?” 说着李简五根手指便又用力了几分。 直掐得路长桥,脸色由白至红,由红至紫,两只眼睛都恨不得要翻出眼眶去,两只手死死抠住李简掐脖子的手,想要用力却使力道越来越松。 “师父!冷静!”海兰珠忽地从旁边闪过,一把抓住李简的手腕,想要扯开,却发现李简的那根手臂就像是铁打的一般,根本无法撼动分毫。“您要真的杀了他,那白音姐姐就真找不到了!” 李简的手指微微一僵,那五根已经近乎嵌入陆长桥皮肉的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陆长桥的身体随着那只手的松开,像一截被突然撤去了压制的弹簧,猛地向前扑倒,双手撑在冰冷的地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脖子上的皮肤已经泛出一圈青紫色的指痕,就算是借助窗外惨淡的路灯灯光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那里黑得就像是被人用烙铁烫的一般扎眼。 陆长桥伏在地上,双手撑着地砖,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后背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被撕裂的疼痛感。 可这口气刚喘过来,颈椎上便传来了一股强劲的推力,那受力的面积极小,虽没有回头看到,却可以判断出来那是海兰珠踹的。 这一脚直接将陆长桥踩趴在地板上,屁股撅得高高的,可脸却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地上。 海兰珠比李简其实更加心狠,动手也更是阴损,那脚不仅是踩在了颈椎上,更是用脚的边缘压着被撞伤的伤口。 “陆先生,我们可以留你一条命!但你必须要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否则就算是我师父不要你的命,不会动你的家人,但我们云家可未必会容许你在绥远城的地界上活下去!” “我说…我说…”陆长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碎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一把碎瓷片,“他们把人带去了…带去了城南的金发物流园区…” “你少给我撒谎,我们昨天晚上刚去了,那里压根没有人!”海兰珠骂道。 “你们找错了!”陆长桥惊恐地大喊,“我我大概知道你们去的是哪个,是…那个废弃的老厂房…是有地下赌场的那个…对吧?” “是,那里没人!”海兰珠说着脚下的力道便又加了几分。 “你们找对了地方,但是没有继续往下找!”陆长桥咬着牙拼着仅有的气力说道,“那个地下赌场…就是个烟雾弹…那下面还有一层呢!人就在下面!” 第1250章 再见白音 陆长桥那句话落地时,李简和海兰珠同时停顿了一瞬。 两人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多余的交流,却像是一道无声的确认。 海兰珠脚下压着陆长桥颈椎的力道没有松开,但也没有继续加重。 还有一层?你确定!李简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却难以掩饰每一个字节中那微弱的颤抖,说清楚!说! 陆长桥被按在地砖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混着额头上的冷汗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他喘了好几息,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怕说慢了就会失去最后的机会。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找过去的,也不知道…是从谁口中得到的消息,但是…那个方向并…没有错!地下赌场那个…入口…就是给那些…观察敏锐的人…看的!你应该没有注意到…那个园区里…有一个狗窝!那个狗窝就是通往下一层…的入口,为了防止被人探查了去…地下三层中混了不少可以…隔绝神识的材料!但是…那里…不是好闯的!” “好!姑且信你!” 李简点了点头,朝海兰珠递了个眼神。 海兰珠会意,缓缓收回了踩在陆长桥颈椎上的脚,往后退了半步。 陆长桥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整个人趴在原地,双手还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简看着地上的路长桥咬了咬牙,眉眼一眯,一个箭步来到路长桥的身后,拽着头发将其脑袋薅了起来旋即便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瓶子来,咬开瓶口,便将一瓶子的东西全部都灌进了陆长桥的肚子里。 那东西灌得很急切,噎的陆长桥直翻白眼。 李简也没心情管他,顺手一摔便将人重新丢在了地上。 “老梁盯着他!我们这就往那头走,但凡是发现他说了半句谎话,我们会立刻联系你,你直接把人送到云家去!”说着李简垂眼看了一眼陆长桥,“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刚才我给你吃了剪经散,吃了那玩意儿你别想动用半分炁韵,但我自己配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因为我下药的时候不希望别人察觉出来,所以加了不少活血化瘀的药在里面!你不怕失血失多了失死,就给我老实在这待着,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着李简带着海兰珠绕过梁文赫,便向楼下去走。 一边走还一边给楼下的吴军成打去了电话。 “老吴,你去把车启了,我们马上就要走!你叫上老马,让老广留下来帮老梁照应着!” 说完李简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畔还没散尽,李简已经快步走出了编辑部的走廊,海兰珠紧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楼梯间,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交替回响,像一连串被拉紧又松开的鼓点。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写字楼外的街道上行人稀疏,路灯在冷风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吴军成的车已经停在了楼门口,引擎还在低低地轰鸣着,车灯的两道光柱切开冬夜的寒气,在灰扑扑的路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长方形光区。 李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海兰珠也紧跟着上了后座,两人动作利落,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吴军成从后视镜里看了李简一眼,没多问什么,挂挡踩油门,车子便驶离了写字楼前的空地,沿着街道朝城南的方向驶去。 之前去金发物流园区就已经花了差不多将近四十多分钟的时间,如今从新城区出发前往南郊,这个距离要远得更多。 车子足足开了一个小时才终于在前方的黑暗中看到了那老旧的破厂房。 整个过程中,李简始终一言不发,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车上的马清然和海兰珠也不敢出言去询问,吴军成也只得悄悄地将手劲加重了几分脚下的油门踩的更死了些。 这次来到金发物流园区,李简并没有选择让吴军成将车开远些,而是径直开到了物流园区的正门。 现在既然已经确定了位置,那么秘密潜入什么的就已经不需要了。 可车刚开到正门,却发现那门早已四敞大开,像是预料的几人会来似的。 车灯的光柱穿过敞开的铁门,直直地照进园区内部的水泥地面上,将那些裂缝中钻出的枯草和散落的碎石照得纤毫毕现。铁门两侧的门轴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是一扇被人刚刚推开不久的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停下来。 吴军成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扫了一圈园区内的景象,车速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 “大人,这不对劲!” 李简坐在副驾驶座上,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铁门上,沉默了片刻。 “开进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做些什么!” 吴军成没有多问,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过铁门,沿着园区内那条被杂草侵蚀了多年的水泥路,慢慢悠悠的开了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车子刚好开进园区的一瞬,那四敞大开的门,忽然轰的一声巨响,被两道身影快速的关闭了起来。 车灯的光柱直直地照向前方的路面,园区内部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低了。厂房和仓库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地矗立着,像一排蹲伏在暗处的巨兽。 吴军成的脚在油门踏板上顿了一下,车速几乎降到了怠速,他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李简,像是在等一个指令。 “来都来了,我倒要看看是他妈哪个来找死的?” 李简推开车门下了车,海兰珠和吴军成也下了车,马清然从后座跟了出来,四个人并肩而立,面对着空旷的厂区。 就在这时,周围传来一阵阵悉悉嗦嗦的响声,一道道黑影从一处处黑暗里钻了出来,转眼间便走出了五六十人。 夜风从园区深处灌出来,裹着尘土和铁锈的气息,吹得李简羽绒服的下摆猎猎翻卷。 那扇铁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的巨响已经被风吹散,余下的只有空旷园区里那片被压到极致的寂静。 五六十道黑影从废弃仓库的阴影里、从堆满旧轮胎的墙角、从锈蚀的集装箱后面,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在月光和车灯交织的昏暗中站成一道松散却完整的弧线。 没有人开口。 李简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从最左边那道黑影扫到最右边,像是一个站在田埂上数庄稼的人,带着一种与眼前阵仗不太相称的从容。 李简冷笑一声,把殁七剑从腋下抽出来,随手往肩上一搁,下巴微微抬起,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园区里传得格外清晰。 “一群阴沟里的耗子,有喘气儿的吗?挑一个不怕死的出来说话呀!聋了吗?”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四息。 包围圈中段,一道身影从人群里走出来,不紧不慢的,步伐很稳,踩在布满裂缝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棉服,身形不高不矮,走在人群中没有多余的摆动,像是一个习惯在夜间活动的人,已经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路。 那人在距离李简大约十步远的地方站定,抬起手,将自己头上的帽兜缓缓掀开,露出一张约莫四十出头的脸,颧骨略高,眉眼平淡,肤色偏深,像是常年被风吹日晒磨出来的那种暗沉。 嘴角有一道旧疤,不算太长,从左唇角延伸到下颌线,在车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浅白色的痕迹。 “你就是李简?”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人叫来传话时特有的平稳,“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好上那么一点点!” 李简看着那张脸,目光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瞬,随即又移开,语气已经充满了不耐烦的焦躁。 “别你妈逼逼了,老子没工夫陪你们这帮傻逼逼逼赖赖!白音呢?” 那人听着李简那半骂半问的话,突然哼笑了一声。 “还真尼玛是个情种啊!你说的那个女人, 就在我们手里,想见见吗?来啊,把人带上!” 那人话音刚落,包围圈后方传来一阵拖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重物被硬生生从地面上拖行过来。两道黑影从人群间隙中走了出来,一人拖着一只胳膊,中间夹着一个身体正在微微挣扎的人影。 那人影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贴着一道宽胶带,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的羽绒服有些皱巴巴的,裤腿上沾着灰。 可她挣扎的幅度并不大,像是已经耗尽了气力,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简的目光在那一刻像是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 李简没有动,更不敢动。 可握着殁七剑的那只手已经收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极力挣动着。 “白音!” 李简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从牙缝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质感。 那人影似乎听到了李简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透过散乱的发丝直直地望向他,瞳孔里映着车灯昏黄的光,眼中充满了惊讶,但惊讶之余却透着几分难言的苦涩,像是在说: 你不该来的! 那人影挣扎的幅度明显大了一些,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胶带封住了口。 拖着她胳膊的两个汉子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确认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道脸上有旧疤的男人微微抬起手,制止了身后两人的动作。他站在车灯光晕的边缘,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脸沉在阴影里,嘴角那截旧疤在光线的切割下显得格外清晰。 “别着急。”那人的声音依旧是不急不缓的调子,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跟邻居闲聊天气,“人还活着,没缺胳膊没少腿。你想要的,我可以还给你,但不是现在!” 第1251章 都得死 “不是现在?你要和我谈条件!” 李简的目光从白音身上移开,落在那道脸上有疤的身影上,手中紧握剑柄的手却越发用力,直到发白。 “没错!”那脸上的旧疤的男人嘴角微微一翘,双手向前一摊,整个人表现得十分放松,像是对于李简如此识时务的表现很是满意。“毕竟我们花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动了不少心思,才将这女人抓到手中,不向你讨要些许好处,我们自然不会轻易放手!” 李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平稳得有些异常,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平静。 “行,你说来我听听!” 男人对于李简的回答很是满意,抬手竖起三根手指,动作不快,像是在确保李简能看清楚。 “一共是三个条件!第一,您这段时间待在绥远不要走;第二,在此期间您不能以任何的方式联系或干涉天师府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第三,请您交出天师府敕书院的印绶!只要您答应并履行这三条,待该结束的事情结束之后,我们自然会放了白音小姐。” 李简没有说话。 绥远冬夜的冷风卷着沙砾从园区墙角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男人以为他在权衡,又补了一句。 “真人是聪明人,白音小姐的性命和一方绶印,孰轻孰重,您心里应当有数。” 李简忽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只浮在嘴角,像刀锋上掠过的一线寒光。 “你说完了?” 男人一怔。 “你说这是三个条件,”李简松开剑柄,五指缓缓张开,又缓缓握紧,骨节发出细密的脆响,“可我怎么听,都只听到一件事。” 李简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很轻,鞋底落在园区是碎石上,却让对面五六十号人同时向后退了些许。 “你们要我待在绥远,要我不去管天师府将要发生的事情,要我交出印绶,为的不就是你们要改弦易张的买卖吗?”李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颗颗楔进风里,“台北张家,哼哼,你们好大的胆子啊!” 疤脸男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你这样的聪明人就是想的太多,我们可不是什么台北张家的,我们只是单纯的拿钱办事而已。” “拿钱办事儿?好泼贼!”李简忍不住的开始发笑,这是其在受到极致愤怒时难以控制的习惯,“跑这给我装神弄鬼来了,也不怕风大扇了你们的舌头!我想告诉你们三件事:第一件事,你动我的家人,你们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去;第二件事,你们想要我的印绶,你们没有本事拿走;第三件事,我不仅是天师府敕书院的祭酒,更是张家的宗正,一群或被掳走或是贪生怕死,偏安一隅的家伙还想回来重掌天师府,你们说你们姓张,我认可了吗?” 话音落下,园区里安静得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咙。 五六十人纹丝不动,像是与暗处的厂房融为一体。只有那条弧线最外侧的几个人影,不自觉地又往后撤了小半步,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得格外清晰。 疤脸男人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那张被旧疤斜切过的脸上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一块被风蚀了很久的石头,连最后一点温度都被夜风带走了。 李简,话别说太满。疤脸男人的声音低了两度,像是被风吹凉了的炭火,你那位红颜知己还在我们手上,你觉得自己有资格谈条件? 说着他朝身后微微偏了偏头。 拖着白音的那两个汉子顿时会意,其中一人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刀刃在车灯光线下一闪,像一条金属蛇的舌头。 那刀刃贴上了白音的脖颈。 白音整个人僵住了,散乱的发丝下那双眼睛却依旧直直地望着李简,瞳孔里映着昏黄的灯光和一柄刀的寒芒。 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抖,只是那样看着李简,嘴角的肌肉在胶带下面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轻轻咬了一下牙。 李简站在原地,一只手还握着殁七剑的剑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又缓缓收拢。目光从那柄贴在白音脖颈上的短刃上移开,重新落到疤脸男人脸上。 “没资格?” 李简缓缓将剑轻拔出鞘,剑身的煞气再也不受压制,如洪流般从剑身上倾泻而出,混入冷风中,掀起阵阵尖啸。 “从你动手的那一刻,你就没了退路,要么把命留在这里,要么就等着我上门去杀!威胁我,你以为我是谁?你们的对手是,云锦山天师府敕书院祭酒,李简!你们今天谁也没想活着离开!” 李简那句话落地时,剑锋上的煞气像被撕开了最后一层封印,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朝四面炸开。 气浪扫过之处,地面上细碎的砂石被卷得飞溅起来,打在周围的铁皮仓库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碎响。 距离最近的那几个黑影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有人甚至抬手挡在面前,像被迎面泼了一盆滚烫的沙子。疤脸男人的瞳孔骤然缩紧,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但很快稳住了身形,嘴角那截旧疤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李简,你疯了吗?”疤脸男人的声音变了调,不像刚才那样平稳,像是喉咙里压了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你要敢动手,你不怕…” “你们伤她一根头发,你们都得死!她若死,你们都得给她陪葬!” 李简凶戾的说着,旋即一步踏出。 体内炁韵混合着殁七剑上的煞气瞬间冲天而起,白金色的炁韵与猩红色煞气相融交织,在李简身后一尊法相。 这法相远比以往凝聚的都要巨大,足够两丈多高,白金色的盔甲上每一个缝隙都勾勒着猩红的颜色,就好像是拿鲜血刷染了一遍似的。 身上缠绕的飘带羽衣更是早已被染成猩红的颜色,并升腾着不祥的猩红之气,那一半修罗,一半自在洒脱的脸,更是被这猩红之气衬得更加狰狞,更加诡谲乖张。 法相凝成的瞬间,整座园区的温度像是凭空骤降了几度,地表更是迅速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坚冰。 白金色与猩红交织的光芒将周围照得半明半暗,车灯的昏黄在那法相身上携带的威压面前显得单薄而无力。 风停了,连枯草尖上的晃动都静止了,只剩那尊巨大的法相悬在李简身后,低垂着眼,唇角似笑非笑,像一尊从壁画上走下来的古神,又像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 五六十人的包围圈在这片压力下开始不由自主地扩大。最前排的人脚步向后碾动,鞋底摩擦着碎石的声响连成一片,但没有人开口,没有人出声,像是喉咙都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疤脸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裂纹,盯着那尊法相,瞳孔深处映着一白一红两道光,旧疤在面颊肌肉的牵动下扭曲了一瞬。 李简!疤脸男人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一丝被压到极限才挤出来的尖锐,你不想让她活了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偏头向身后那两个汉子递了一个眼神。 那两个汉子见此情形,赶紧将白音往前又推了几分,尽可能的让李简看得清楚,看得明白,尽可能让其疯癫可以稍微收敛些许。 白音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散乱的发丝甩开,露出一整张脸来。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小块淤青,眼角也有淡淡的乌色,像是挨过一两下不轻不重的拳脚。 可她却尽可能站得笔直,不弯腰不低头,始终高抬着头颅看着李简。 看清楚了吗?李简,看清楚你这红颜知己现在的样子了吗?疤脸男人的声音重新压回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只是末尾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颤,你若是再继续靠近半步,我们就立刻杀了她! 李简没有理他,而是继续向前踏步而行。 那每一步都踏得无比结实,每一脚都裹挟着体内奔涌的威压。 咔嚓! 李简的脚步落地的瞬间,脚下的水泥地面发出一声清晰的碎裂声,裂纹从他鞋底向四周蔓延开去,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在黑暗中迅速铺展。 那裂纹延伸出去大约三尺远才停下来,边缘处翻起细碎的水泥碎屑,在法相散发出的白金色与猩红色交织的光芒中泛着冷硬的光。 疤脸男人的瞳孔再次紧缩,他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李简!他的声音又抬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才有的色厉内荏,你再往前一步,我就让她见血! 李简的脚步没有停。第二脚落下时,又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裂纹比方才更深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往上顶,随时都要破土而出。 “五雷法,八步雷杀!” 第1252章 摧枯拉朽 疤脸男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猛地朝身后那两个架着白音的汉子喊道。 “动手!快!” 可那喊声还没落地,李简的第三步已经踏了下去。 轰! 那一步落下时,整座园区的地面像是一面被敲响的鼓皮,发出沉闷的震颤声。 水泥地面上的裂纹从李简脚底向着四面延伸,像一张不断扩张的蛛网,裂缝的边缘翻起细碎的水泥碎屑,在法相散发出的白金色与猩红色交织的光芒中闪烁着冷硬的光。 那尊法相在李简踏下第三步的同一瞬间微微抬起了低垂的眼帘,一半修罗、一半自在的面容上浮现出某种近乎于活人才有的神情,像是在注视着什么久违的猎物。 疤脸男人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连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了。他猛地转身,朝着那两个架着白音的汉子方向扑去,手指已经探到了后腰那柄短刃的刀柄上,可手指刚刚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第四步已经落下了。 那一步落地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一阵密集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层一层地断裂开来。距离李简最近的几道黑影猛地跪倒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压住了,膝盖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疤脸男人的动作被那股骤然加剧的威压硬生生拖慢了半拍,整个人像陷进了粘稠的泥沼里,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出数倍的气力。他咬着牙,额头的青筋根根暴起,手指终于攥住了那柄短刃的刀柄,猛地抽出来,转身朝白音的方向刺去。 可那刀刃还没递到一半,第五步已经踏了下来。 砰! 那一声闷响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像是有人用一柄千斤重的铁锤砸在了水泥地面上。整座园区的地面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远处几间铁皮仓库的屋顶发出嗡嗡的回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掀了一下。 疤脸男人的手腕在半空中猛地顿住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侧面攥住了,刀刃停在距离白音脖颈大约一掌宽的位置,再也递不出去分毫。他用力挣了挣,整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青筋暴突,可那只手就像是被焊在了半空中一样,纹丝不动。 那两名架着白音的汉子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整个人僵直着,手指已经松开了白音的胳膊,可他们的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在了地面上,连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白音的双手还被反绑在身后,嘴上封着胶带,可她站得很直。 散乱的发丝被夜风掀开又落下,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李简的方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那尊巨大的法相散发出的白金色与猩红色交织的光芒。 那只脚落下去的瞬间,整座园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心处向四面挤压了一下。 空气中的压力在那一刻骤然攀升到某个临界点,像是有人将整座园区的水泥地面连同地下的土层一同往下压实了几寸。 也恰在此刻,李简和那法相身上闪烁起惨白的电光,旋即便听到了砰的一声。 李简和法相同时冲了起来,刚才其所站的地方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压出了一个深坑,碎石乱飞,泥土四溅。 整个园区的空场中瞬间刮起一股劲风。 那法相身上溢流的霞光伴随其动若雷霆的身姿半空中掀起几分惨光。 疤脸男人只看见一道白金与猩红交织的光从他身侧掠过,他甚至没能看清那道光的轮廓,只觉得耳膜被一声闷雷震得嗡嗡作响,再转眼时,李简已同那法相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给我死!” 李简怒而挥剑,身后的法相也同时挥动起手中长约两米的巨剑。 前方的剑挂着尖啸,后面的剑则杂着劲风。 “不…” 疤脸男人的声音刚离开嘴巴,就被强劲的风声绞杀得一干二净。 金属的剑刃先到,炁韵和煞气凝结的巨剑紧随而至。 如果说李简的那一剑只能破开表皮、切开皮肉,那法相挥来的这一剑,无异于一匹全速奔行的大运卡车迎面猛冲。 两剑几乎同时落在了疤脸男人身上。 疤脸男人的身体被瞬间推离了地面,整个人向后弓成一个几乎对折的角度,双脚离地约莫半尺,后背撞上身后三四丈远的一根生锈铁柱,发出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巨响。 铁柱被撞得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固定柱身的膨胀螺栓从混凝土里崩出两颗,带着碎水泥块飞溅出去,打在旁边的铁皮墙面上叮当作响。 疤脸男人卡在那根弯折的铁柱与墙面之间的夹角里,身体还没有滑落下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半空中。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声,嘴角那截旧疤被口腔内部的肌肉牵扯得变了形,像一条躺在雪地上的蚯蚓被踩扁后又挣扎着扭动了一下。 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柄短刃,刀尖朝下,手腕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歪着,像是从肩关节处已经被卸掉了力,全靠掌心的肌肉抓着那刀柄没有松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疤脸男人虽然还活着,但是离死已然不远了。 李简的一剑已然让他整个前胸来了一个斜切,煞气早已经混着血肉冲进了经络,而后续法相的那一剑,则是直接撞碎了他所有的内脏与骨头。 活下来不是没可能,但希望不大。 李简没有因此而停手,身形一转,带着那法相,就像是开着一个暴走的卡车一样,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一剑都是在宣泄着怒气,每一剑都尽可能动用身上的每一寸肌肉,调动体内的每一分炁韵。 那尊法相紧随李简的身形而动,白金色与猩红色交织的霞光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残影,像一匹脱缰的怒马在羊群里横冲直撞。 巨剑每一次挥落,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钝响和一蓬飞溅的尘土。 哀嚎声不绝于耳,每一声都伴随着一道人影,或者是多个人影被掀飞出去。 有人运气好,被掀飞出去只是撞断了几根骨头,趴在地上抱着断臂惨叫。 有人却比较倒霉,直接被李简一剑劈掉了脑袋,无头的躯体在原地踉跄了两步,脖颈处喷出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才轰然倒地。 还有人在飞出去的过程中撞上了墙角,或撞上了裸露的钢筋,身体以一种极不正常的角度折在那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园区里一时间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那些黑影原本还维持着凌乱的阵型,如今那阵型已经被彻底撕碎。 李简早已经没有意识去维持那股威压,落在这些人身上的压力顿时少了不少,他们也有了些许气力从威压中挣脱出来,开始四散奔逃。 有人朝着厂房深处跑去,有人往铁门方向扑去,还有人慌不择路地撞上了同伴,两人一起滚倒在地,挣扎着爬起来时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土。 李简的身影在那片混乱中不断穿行,殁七剑的剑锋在法相散发的光芒映照下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声惨叫或是一道人影被掀飞出去。 他不再说话,不再质问,胸腔里只剩下一种近乎于野兽本能的愤怒,像一团烧得发白的炭火,把所有多余的念头都烧成了灰烬。 海兰珠看着眼前的一切,眼中满是惊惧,但惊惧之余更有着对于这股强悍力量的迷离。 “这就是入室境修行者的战力吗?太强了!” 吴军成斜了一眼海兰珠,“我说大小姐,你就别看着他在这抽风了,咱们也不能闲着,趁这帮家伙被吓的半死,咱们赶紧上去把白音救下来。” 马清然也道,“我感觉这件事儿顺利的有点过分,这帮家伙就好像是故意被送上门来杀一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伙人确实是那幕后之人的手下,但是那幕后之人将他们都做了弃子,任由大人来杀!甚至有可能那帮家伙在咱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报警了!大人确实有些上头了,不分青红皂白杀了这么多人,不管是警察还是审管局的特工,都绝对不会轻而易举把这件事掀过去的!咱们必须尽快动手,赶紧撤离,快。” 海兰珠猛然回过神来,眼中那层痴迷的光被马清然的话击得粉碎。她咬了一下后槽牙,没有说话,身形一矮便朝白音的方向掠了过去。 吴军成和马清然紧随其后,脚步压得极低,像两头贴着地面疾行的豹子,分为两个方向,跨过一具具尸体,直取白音所在。 之前挟持白音的那两个汉子着实也不是什么愚蠢之人,李简冲杀之时,刻意的让绕开了白音的所在。 其他人都是修行者,面对些许风压,以及穿行而过带去的劲道,还能抵抗几分,但白音是纯粹的普通人,没有那般强悍的体魄。 若是携带法相侵略而过之时,那仅透露出来的些许威能,就足以将白音的骨头压碎。 那两个汉子也知道李简的顾虑,所以趁着李简斩杀他人之际,带着白音便往厂区后方去走。 第1253章 定是百发百中 就在三人即将夹击而至之时,那两个挟持白音的汉子突然身体一僵,透过空中凄惨的月光可以看到竟有一长一短两柄剑,同时洞穿了两人的胸膛。 那两个汉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探出的剑刃,眼中残存的神色里满是不可置信。他们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涌上来的只有血沫翻涌的咕噜声。 两柄剑几乎同时抽了回去。 两个汉子的身体僵硬地站了约莫一息,随即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布偶,膝盖一软,向前扑倒在地。 倒下去的时候,其中一人的手还搭在白音的肩头,指节蜷缩了一下,像是想在最后时刻再抓紧什么,却只是顺着白音羽绒服的袖口滑落下来,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暗色的痕迹。 白音站在那两具倒下的身体中间,双手依然被反绑在身后,嘴上还封着胶带。 她的衣摆上溅了几滴血珠,在浅灰色的羽绒服面料上洇开成深色的圆点,她却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其中一具尸体倒下时带起的那股夹杂着血腥味的风。 随后一只手便极度自然的搭在了云缨的肩头,手中还拎着沾血的短剑。 “不愧是李简呀,果真杀伐果断,不愧妖道之名!” 只见得一个瘦高的青年身着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棉服挂在白音的身上,一只手搭在白音的肩膀上拿着短剑,下巴则顶住另一只的肩头,嘴角勾着阴绝的笑意,而且另一只手上则是拎着那柄较长的剑。 三人微微靠近一些,便敏锐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虽四周毫无炁韵波动,但绝对是个修行者,修为至少要比海兰珠要高,不是登堂境中期以上就应该是个入室境。 那瘦高青年话音落下时,搭在白音肩上的短剑顺势往上一挑,剑尖贴着白音的下颌线缓缓游走,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物什。 白音感受着颈上的凉意,身体瞬间紧绷起来,斜着眼睛死死盯着搭在自己肩头的侧脸。 “你是谁?”海兰珠率先开口,声音压低,脚尖已经微微向内扣了半寸,随时准备发力救人。 “我知道你,云家的!另外两个,嗯…是贼吧!你们几个不要动什么心思了,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从我手中救人也是不可能的。” 那人说话时,语气松散得像是在跟街边卖烤红薯的闲聊,可那柄短剑的剑尖始终稳稳地贴在白音下颌的皮肤上,既不压紧,也不移开,像是在丈量一道极其精确的距离。 海兰珠想要动手试试,可却被吴军成一把拦了下,马清然并没有动,只是偷眼去看了一眼身后。 那人像是很满意这种反应,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不大,带着一种被偏执浸泡透了的从容。 歪了歪头,目光越过海兰珠的肩头,看向远处那道正在朝这边走来的身影,那道身影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落在碎裂的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 “哟,结束了?”那人的语气里多了一点点兴致,像是一个蹲在路边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自己要等的车,“比我预想的要快一点。” 李简阔步走来,身后的法相早已溃散,浑身上下都蒸腾着汗水,被炁韵蒸发带来的白气,在其身后是一片狼藉的空场。 五十几个人无一生还,全部都被李简雷霆斩杀。 “放开她!” 李简抬剑喘着粗气。 那人顿时笑了,笑的前仰后合。 “李简,你是不是刚打完架,把脑子打傻了!我放开她,你会放过我吗?”那人说着稍稍皱了皱眉头,而后又摇了摇头,“我似乎把自己想得太不堪了!就凭你的身手,我就算是杀了她,你又能拿我如何?毕竟,你可不是同阶无敌,你是同阶无胜!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园区里回荡了足足三四息才渐渐收住,像是被夜风一块一块地啃噬干净。 那人笑够了,歪着头看李简,目光里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审视,像是一个收藏家在灯下打量一件刚上手的瓷器,想从釉面的裂纹里判断出真伪。 “你要不要试试看,我杀了她,你能不能抓到我!” 砰! 忽然,不知从哪里射来的一支羽箭,箭矢擦着那瘦高青年的耳廓掠过,带起一缕断发,钉在他身后那根被撞弯的铁柱上,箭尾的羽翎还在剧烈地颤动,发出细密的嗡鸣声。 瘦高青年的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 慢慢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支钉在铁柱上的羽箭,箭杆是深褐色的桦木,尾羽洁白,在法相残存的微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银白色光泽。 箭矢入铁柱约莫三分,箭尾的羽翎依旧在微微颤动着,像是刚刚落定的蝴蝶翅膀。 “既然阁下有这个自信,不妨试试在下的箭如何!” 声音从园区侧墙的阴影中传出来,低沉平稳,像是积压了一整晚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那道身影从黑暗中不紧不慢地走出来,身形高大魁梧,像一尊落满积雪的佛塔。 白色的蒙古袍上沾了几道薄尘,腰间挂着一柄弯刀,弯刀鞘上银丝嵌的云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拓左手握着一把蒙古反曲弓,弓臂上的牛角片在夜色里泛着油润的光泽,弦还微微颤动着,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支尚未搭弦的白羽箭,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寒芒。 那张被草原风沙打磨过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目光越过海兰珠和吴军成的肩头,直直地落在那瘦高青年身上。 瘦高青年握着短剑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收回剑刃,剑尖依旧贴在白音的下颌线上。 “白拓。”瘦高青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种不肯退让的从容,“这关你什么事,你竟然也要插一脚!” 白拓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那支尚未搭弦的白羽箭在指间转了一圈,不紧不慢的那支箭搭弓上弦,弓如满月。 “阁下,要不要试一试是您的身法快还是我的箭快!不是我自夸当今圈内能凭身法躲过我箭的,不过八人,挑战一下吗!” 夜色中,弓弦微微颤动,在风里发出细碎的低鸣。 弓是一把好弓,但是并不是每一把弓都能够承受住,拜托那可拉三百石硬弓的力道。 白拓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箭尖稳稳地锁着瘦高青年的眉心,像一只盘踞在暗处的鹰,垂着眼帘等猎物露出破绽。 “白拓,”瘦高青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种不肯松口的倔强,“你们白家什么时候也学会多管闲事了?” “白家不管闲事。”白拓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站在自家院子里跟人闲聊天气,“但是管家事!草原人民是一家,你动我的家人,我没有不管的道理,更不要说你现在劫持的是一位深耕于牧区的牧区医生,阁下,越界了!” “你…” 瘦高青年刚要说话,李简已经提剑走了过来。 “跟他废什么话,杀了再说!” 白拓轻叹。 “真是个不受控的家伙!没办法了!” “法相天地!” 随着白拓的一声轻语,整座园区的空气再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猛地挤压了一下。 那种挤压感并不猛烈,却带着一种近乎于天穹倾覆的沉重,像是有人将整片夜空连同其上所有的星辰都压扁了,折叠成一张薄而广的幕布,兜头罩了下来。 一尊巨大的法相在白拓身后缓缓浮现。 那法相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月光凝结的银白色,轮廓线条流畅而舒展,像是一尊被风沙打磨了千百年的石像,在月光的浸润下重新苏醒过来。 一身典型蒙古式制样的盔甲毡帽披覆在身上,胯下不是一匹骏马,而是一只雄壮有力的白色苍狼。 法相的面容模糊,看不出具体的五官,却带着一种草原夜空般辽阔的沉静。 法相手中握着一张虚化的长弓,弓臂的弧度像是用天边的弧光弯折而成,弓弦上搭着一支同样由光芒凝聚而成的箭矢,箭尖遥遥指向瘦高青年的方向。 恰如一代天骄,成吉思汗,持矢弯弓射大雕。 而如今待射的那只大雕便是那瘦高的青年。 瘦高青年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握着短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剑刃在白音下颌的皮肤上压出一道极浅的白痕,但他不敢继续用力,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正在极速地评估着眼前这条唯一可能的退路是否还能走得通。 “白拓,”瘦高青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压到了极限才勉强维持住的平稳,“你可要想清楚。你这一箭射出来,不管中不中,今天这事就没办法善了了。” 白拓一笑手中的弓弦又向后拉了半分,弓臂发出一声细密的吱呀声,像是牛角片在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张力时发出的细微呻吟。 “纠正一下,我的箭没有中与不中之说,我的箭出弦必是百发百中!” 第1254章 逃走 瘦高青年的目光在白拓那张拉满的弓与李简那双泛着血丝的眼睛之间急速地来回扫了两遍,像一只被围困在死角里的野兽在计算着最后一丝逃脱的可能。 握着短剑的手指微微松开了半寸,又收紧,剑刃在白音下颌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但终于没有再压下去。 “好好好!”瘦高青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低沉而急促,“白拓,算你狠,这笔账我记下了。” 话音未落,瘦高青年猛地将白音往前一推。 那一推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巧劲,将白音整个人朝李简的方向推了过去,而其则借着这一推的反作用力,身形向后一撤,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朝厂区深处那片被月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阴影中急速掠去。 白音被推得踉跄了两步,李简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顺手将之挡在身后。 目光却死死锁着那道正在远去的瘦高身影,手中殁七剑的剑锋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幽光,五指重新握紧了剑柄。 “泼贼,哪里走!”李简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海兰珠,看着她。” 海兰珠还没来得及应声,李简的身影已经动了。 那道身影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在碎裂的水泥地面与月光交织的暗影中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殁七剑的剑锋拖曳着一线暗红色的煞气,在李简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残影,像是一颗拖着尾焰的流星,紧追着前方那道正在急速远去的瘦高身形。 瘦高青年瞬间察觉到了身后的追击,脚步没有停顿,却在一个堆满锈蚀铁桶的转角处猛地侧身,脚尖在铁桶边缘一蹬,整个人借力改变了方向,朝着一排低矮的砖砌仓库顶部掠去。 其身形在半空中微微舒展了一下,像一只舒展翅膀的夜枭,轻巧地落在仓库屋顶的瓦楞铁皮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李简没有减速,在接近那排锈蚀铁桶的瞬间,左脚在桶壁上一踏,身形拔起,同样跃上了仓库屋顶。 落地时膝盖微屈,发出沉闷的声响,脚底的瓦楞铁皮被压得微微凹陷,又弹回来。 瘦高青年已经沿着屋顶的边缘快速闪挪出了十几米远,一长一短两柄剑在其身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尖拖出两道不同弧度的银色轨迹。 但对方似乎并不着急,甚至还有时间回过头来看上一眼,确认李简是否跟上节奏。 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丈的瞬间,瘦高青年的身形忽然一顿,脚下在瓦楞铁皮的边缘一踩,整个人骤然调转方向,朝李简的方向反扑回来。 那动作快得让人几乎来不及反应。 右手短剑划出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弧线,直取李简的咽喉,而左手那柄长剑则在短剑出手的同一瞬间从下方无声无息地递出,剑尖低垂,像是暗处的一截蛇尾,专等着对手格挡时留下的破绽。 两柄剑一上一下,一明一暗,像是一张由剑光编织成的网,带着一种被反复打磨过的精准,朝着李简合拢过来。 李简瞳孔微缩,身体的本能反应比意识反馈更快。 殁七剑的剑身横转,剑脊贴着那柄短剑的剑刃滑过,两柄剑碰撞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嘶鸣,在空旷的夜空中被放大了数倍。 火星在剑刃交错的瞬间迸溅出来,像一小簇在风中倏忽明灭的萤火。而在那声嘶鸣尚未散尽的瞬间,李简的左手已经按在了剑柄末端,借着横转的余势将剑身下沉,剑刃精准地卡在了那柄从下方刺来的长剑剑脊上,将其压偏了半寸。 那柄长剑擦着李简腰侧的衣料掠过,在羽绒服表面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白色的绒毛从裂口处翻卷出来。 瘦高青年一击未中,右手短剑在交错的瞬间收回,手腕一翻,剑尖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配合着左手长剑的斜挑,形成一个前后夹击的交叉攻势。 两柄剑在其手中像是活的,一攻一守,一进一退,配合得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着。 李简的身形微微侧转,殁七剑的剑身在极短的时间内连变两次方向,先格挡开那柄短剑,又在几乎同一瞬间将长剑的剑尖压向脚下屋顶。 两柄剑分别在他两侧擦过,剑风带起的气流吹得他衣摆翻卷。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那一瞬间被拉近到了不足两尺,可以看清对方眼底倒映的月光和剑锋的寒芒。 那柄长剑在瘦高青年手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随即被他迅速收回,与右手短剑同时横在身前,双剑交错成一个十字,剑脊上还残留着殁七剑煞气擦过的微光。 瘦高青年并不打算缠斗,在剑刃交错的间隙里,借着李简那一侧转的力道向后滑出数尺,重新拉开了距离,落在仓库屋顶另一侧的边缘,微微喘了一口气。 那对雌雄双剑在他身侧分垂向两个方向,短剑的剑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冷光,长剑的剑脊上则残留着方才与殁七剑碰撞时留下的一丝暗红色的煞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简,”瘦高青年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夜风吹散了的松散,“你追不上我的。你杀了我那么多手下,这笔账我早晚要找你算清!” 说罢身形向后一撤,从仓库屋顶的边缘落下,消失在下方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巷道里。 李简追到屋檐边缘时,下方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踢散的碎石在灰暗的地面上滚了两滚,停在墙根处。 李简站在屋檐边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那道被长剑划开的口子,手指擦过裂口边缘翻卷的绒毛,眼中的狠色顿时变得更加浓郁。 “王八蛋,下一次遇到一定要宰了你!” 时至如今,李简也没有心情继续管这家伙逃去了哪里,具体是什么身份,赶紧匆匆忙忙的沿着来时的路线跃下屋顶,往回去跑。 走了没多远,李简便看见白音已经解开了腕上的绳结,正靠在越野车的车门边,海兰珠站在她身旁,手里攥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湿纸巾,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白音手腕上那两道暗红色的勒痕。 白音微微皱着眉,但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海兰珠替她处理那两道被绳索磨破的皮外伤。 看见李简走过来,白音抬眼看向他,目光先是落在他那张还带着未散尽的戾气的脸上,随即又落在他腰侧那道被划开的羽绒服裂口上。 “你受伤了?” “没伤到皮肉,就是衣服破了。”李简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可看着白音手上的勒痕,眼中透露出来的杀气却是实在难以遮掩。“这帮王八蛋动不了我,竟然还选择动你,真是该死!” “你应该庆幸的是他们动的是我,而不是乐乐!”白音说道,抬眼看着李简的脸,“你也不想被劫持的人是叔叔或者是阿姨吧,相比之下,我还是最好的选择!” “白音,我…” 李简瞬间慌了,想要辩解,可白音却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话不说也罢,因为没有任何意义,当别人想要害你的时候,只要他们有机会,就一定会选择对你身边的人下手,也不管他对你是否重要!” 李简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可白音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了他所有话头的起点上,把那些还没来得及组织成句的辩解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 上车吧。李简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先回云家,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白音没有推辞,弯腰坐进后座。海兰珠替她关上车门,自己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马清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叹了口气,若是也想要上车,可却被吴军成一把给推了出来。 马清然起初还有些懵逼,但是看着吴军成的眼神,顿时也明白了个大概,值得庆幸的退到了李简的身边。 吴军成旋即挤出几分笑脸看着白拓,双手向前拱了拱手。 “白少主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当真非凡,确实一表人才!今日之事也有劳少主仗义出手!白音姑娘受了点伤,得先去做个检查,我就和海兰珠大小姐一起先把人送医院去,我家大人就劳烦少主您帮我送送了!” 白拓点了点头,拱手回礼,“吴先生客气了,我能帮上忙也算是我有些用处,我来的时候也是开了车来的!马先生和李简就由我带回云家了,您先行一步即可。” “有劳!” “不妨事!”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吴军成斜眼看了一眼李简,伸手在其肩膀上拍了拍,没有多说什么,便坐进了驾驶室,开着车扬长而去。 李简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越野车消失在夜色中,直到连尾灯的红光都看不到了,才缓缓收回目光,拳头也随之攥得越来越紧。 “你是不是在怪我,在你追击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一剑射死那个王八蛋!”白拓说道。 李简看了一眼白拓,又看了看自己腰间衣服的破损。 “说是没有,那是糊弄人的,但是我更深恨自己,恨自己没有能力杀了他!” “哼!你一个杂货铺就不要想那么多了,咱们现在该考虑的是该如何把这里处理干净才是!” 第1255章 一言为定 李简听到白拓如此调侃,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几分,嘴上也终于多出了几分真诚的笑意,却还是故作矜持的白了白拓一眼。 “收拾?这里真的需要我们收拾吗?你白家的暗卫不早已经都到周围了吗?” 白拓笑着摇了摇头。 “说实在的,如果不是万般无奈,我还真的不想跟你为敌,你做事不讲规矩,脑子又不算太笨,我做了什么样的安排,你竟都能猜到!” “你出生在白家,我生长在天师府,都是一群王八蛋生长的染缸,若是没有几分心眼,你我都长不了这么大!”李简说着向前走了几步,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剑鞘,将殁七剑缓缓的插回鞘中,“不过有一点我比较好奇,你比我来的晚了一点,但你路上并没有跟着,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动向的?” 白拓挑了挑眉,伸手从怀中拽出一物,竟是个罗盘。 “难怪别人都说你手段颇多,但是学艺不精,赤木在给你的纸张上留了符箓,我是跟着那符箓过来的!说实在的,你学习的那些手段就不能精通的研习一门吗?除了你的经解大道!” 李简的目光落在那只罗盘上,停滞了片刻,随即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被戳中了痛处之后习惯性的遮掩。 “经解大道够我吃一辈子了,其他的东西,够用就行。”李简将身上的衣服重新整理了一下,虽然身上的伤口很不体面,但至少要把领子撑起,“一个人不可能什么便宜都占,我根骨本来就不佳,无论是身手还是其他术法,在我手中根本学不出什么门道来!我若什么手段都能练出妙处,占如此天机恐将不寿啊。” “但你我终归是不得好死啊!” 白拓忽道。 李简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摆了摆手。 “今日你能帮我,我必要谢你,我该怎么报答你呢?” 李简这句话问得随意,像是顺口一提,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认真,像是在等一个确实的答复。 白拓似乎就是在等待李简的这句话,在李简说完之后的第一瞬,白拓便下意识地将目光向斜,看向在李简身后站着的马清然。 马清然瞬间秒懂,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自己可以参与甚至去听的事情了,便立即识趣的走得远远的。 马清然刚一走远,李简和白拓几乎是同时动手,指尖轻动,立即用自身的炁韵隔开了两重的隔音结界。 “娜仁应该见到你了吧?”白拓凝重的说。 李简点了点头,“我听她说了,博尔贴阿达又出现了!这种怪物最早是出现在松州的克什克腾,我原本也以为他只不过是传说中的一种怪物,可看你这样的表现,这种东西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了!” “嗯!”白拓鼻中喷出两道沉重的白气,“博尔贴阿达说是一种怪物,倒不如说是一种长期陷入妖化的妖修!妖修是怎么来的你应该比我清楚,是人修炼仿照动物或者是自然的某种现象而开发出来的修行法门,按道理来说,人性应该作为主导。可博尔特阿达却是另一种,人,不仅没有掌控兽性,反而被兽性给操控了。” 李简听到这里,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落在白拓那张被月色和车灯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上。 认认真真先将白拓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在草原上修行狼类妖修功法的就只有你们黄金家族了,也就是说所谓的博尔贴阿达其实都是你们的族人。” 白拓沉默了一阵,但终归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要你帮忙,我就不可能骗你,确实以前是这样的,但这回不一样了!” 李简眉头又紧了几分,目光在白拓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话展开说清楚。 白拓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车窗,望向车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农田。 月光在田头枯黄的草茬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天地之间像一幅被洗淡了颜色的旧画,连风声都显得比别处更空旷些。 沉默持续了约莫三四息。 “以前出现的博尔贴阿达,都是我们黄金家族内部的人。”白拓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一件连自己都还没有完全确认的事,“或者是修行妖修功法出了岔子,或者是练功时受了刺激导致兽性压过了人性。但不管怎么说,源头都在我们自己人身上。可这一次,不一样。” 李简没有打断他,只是表情变得愈发凝重。 “那个二十年前在克什克腾出现的博尔贴阿达,也是我们的人,但…”白拓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这次出现的,都不是黄金家族的人。这些天我其实一直都在草原上,也抓到了几个,杀了几个,经过我的检查,发现那些家伙连修行者都不是,他们有很多就是附近的普通牧民,他们的身体啊,似乎是经历了某种改造,是刻意把体内气息回路调成那样的,然后再以狼类妖修的功法炁韵进行灌注,强行催动其进行妖化的。而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那些家伙似乎在迭代升级。”“迭代升级?” 李简的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发紧,像是有一根细弦被突然拨到了极限。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拿活人做实验,不断地改良这种妖化的过程?” 白拓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那一个点头的分量却比任何言语都要沉重。 李简伸出左手在右侧的脸颊不断的摩擦。 “难不成又是那帮尸解仙搞的鬼,就像他们琢磨出鬼式神一样!不对,他们是在尝试另一种方案!” 白拓咬了咬牙,双手不禁死死地握住,尤其是那只紧握牛角硬弓的手,用力则更大了些,竟硬生生的将那把质地相当好的良弓捏得变了形状。 “那种东西刚从草原上出现的时候,就已经伤了十三个牧民,还吃掉了三个!起初他们只是一群没有脑子的野兽,甚至连野兽都不如,他们见人不会跑,只会进行攻击。身体的强度也不是很高,寻常的入门境修士就足够对付他们了!可是越往后,他们的身体强度越来越高,甚至可以比肩达庭境的修行者,而且它们的脑子也变得越来越聪明,不仅会提前感知气息进行逃走,甚至还会布置陷阱进行诱杀。我手下已经折进去了三个登堂境,八个达庭境还有十六个入门境的修行者,至于被他们吃掉的牧民,现在已经超过了二十七个,被伤到的就更多了,差不多都有八十多人了。” 李简的眉头越拧越紧,手指搓揉脸颊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下颌的位置,指腹按在那道被夜风吹得发干的皮肤上,像在掂量着什么。 “二十七个牧民,八十多人受伤,折进去三个登堂境、八个达庭境、十六个入门境……”李简把这些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一种被压着的沉重,“这种危害性已经不亚于一个已有规模的邪教了!吃了人之后,他们的强度会不会因此而增加呢?” 白拓摇了摇头。 “这个不清楚,反正他们在草原上的活动已然越来越频繁了,此外失踪的牧民也开始越来越多!也就是说对方的实验速度已然越来越快了,迭代的速度也越来越恐怖,这件事我们并没有跟神管局透露,只想自己暂时处理着,但是按照这个程度发展下去,恐怕压不住了。” 两人站在园区碎裂的水泥地面上,夜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灌进来,卷起细碎的石子和枯叶,打在铁皮仓库的外墙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远处隐约传来引擎的轰鸣,被风扯得断断续续,像一根在黑暗中不断拉长的丝线,正在缓缓收紧。 “你希望我做什么?” 李简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虽然这件事看起来是他人的事,但是人情必须得还,更何况两人同为九州十二俊,不能说是荣辱与共,至少也算是表面上的同盟。 “我自然是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到草原上帮我查清此事,并将幕后主使从地洞里抓出来,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我只能等等了!” 李简听到这话眉角稍微抽了抽。 自己确实很想帮这个忙,毕竟人家都不远几百公里跑过来帮忙了,自己要不有所表示确实不够意思。 可眼下自己却又没有精力去抽出时间来进行帮忙。 白音的事,现在姑且算是有所了结,但天师府的事儿就没有那么容易结束了。 白音这件事有极大概率都是台北张家支脉的人动的手,张海金又已将这伙流窜在外的狼崽子们勾回了天师府。 若不先将府内的事情安顿下来,想要抽出手来帮别人,那就是前有坑后有火,两头都得不了一个圆满。 “行,我答应你!等府中的事情一了,我就即刻返回帮你!当然,咱俩之间就不要有什么联系了,有什么要说的,通过娜仁给我传消息,毕竟咱两个的身份敏感,万一被外人发现咱们勾连在一起,多少会给咱们的事儿添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一言为定!” 第1256章 别死 两人说完话之后就将结界撤掉,彼此脸上都恢复如常,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谈及似的。 马清然对此也并未表现出任何的好奇,到了他这个年岁,有那般的经历,自然比旁人更加惜命,也少了几分不必要的好奇心,也没有追问,就当没事人一样,跟李简与白拓在原地等着。 白拓带来的暗卫很快就到达了金发物流园区。 似乎是对此事早有预料,白拓带来的人也十分的充足足足的有三四十号人。 这些人都是白家拳养的好手,处理这些事情简直是手拿把掐,仅仅过了二三十分钟,便将此处的空场收拾的干干净净,所有的尸体都一一的确认了状况后,并通通封进了裹尸袋。 地上的血也都尽可能的处理干净,不留任何一丝的破绽。 确认园区内没有多余可以去清理的痕迹之后,这些人便风风火火的带着尸体撤走了。 至于那些尸体该怎么处理,那就不是李简该关心的事情了。 当然,这件事也不能让神管局知道,毕竟李简是动手的人,对于那些被干掉的家伙也很是清楚,那些人都不是什么邪修。解释起来会很麻烦,搞不好李简就会进去,所以这件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才是。 在白家的暗卫打扫战场的过程中,李简和白拓还特意去到了陆长桥提到的那个地下三层。 那出入口确实隐蔽,需要从狗窝钻进去,然后穿过较长的一段地下通道,才能到达一个仅仅三十多平的一个闭塞小屋。 里面空空荡荡,基本没有任何东西,墙上也有很多布置,地上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表示着这里曾经堆放着很多东西,稍稍仔细观察,还可以发现地上有一些或是黄褐色或是白色的一些不明粉末残留,显然这里曾经是存放一些违禁品的所在。 也亏得这群家伙会找,好找,才能找到这般的贼窝。 白拓也特意让人将此处清理了一下,生怕有些遗留的线索,让人追查到李简。 待这些事做完,白拓才独自开着车带着李简和马清然返回了云家。 车子在夜色中驶回云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云家大门口那两盏昏黄的灯笼还在亮着,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门前那一片青砖地面映得半明半暗。 守门的护卫远远看见车灯,已经提前将大门推开,车子没有减速,径直驶过门槛,在院中停下。 李简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迎面扑来,吹得破损的羽绒服下摆猎猎翻卷。 在车边站了片刻,李简仅是扫了一眼院中那些被夜露打湿的枯枝和墙角堆积的残雪,便转身朝跨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走过去,整个院子都十分的安静且平和,像是从来就没有换了当家人的那种新气象的感觉,所有一切都照常如旧。 三人穿过月洞门时,跨院的灯还是通亮,暖黄色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一进门便看到博尔术在院子中不断的打转。 见到三人返回博尔术便快步迎了上来,先向白拓拱了拱手,又向李简欠了欠身。 “少主,真人,白音姑娘已经在屋里了,海兰珠正在照顾她!梁先生他们也已经返回来了,现在正在偏房休息!” 李简感激地点了点头,伸手虚抬了博尔术拱起来的手。 “这两日也是有劳你担惊受怕了,如今你已然成了云家的家主,做事必然要更加尽心一些,与我等也不必那般的拘礼!” “李简这话说的有道理,你既然是云家的家主,我这个宗家的少主于你而言也只不过是同辈,以后黄金家族能否迈上新台阶,也需要你我戮力同心,断不可因为些俗礼而疏了心!”白拓说着斜眼睛看了李简一眼,旋即道,“家里那边还有事,我在此处也就再歇上一日便要返程回去了!你如今初掌家族,根基或是不稳,我将赤木留给你,协助你将云家掌管的妥帖之后,他便会回到我的身边!” 博尔术听到这话,顿时一凛,眼中多了几分敬畏,态度也随之变得更加恭敬。 “当真是有劳少主费心了!” “不敢!” 李简站在两人的中间,看到两人这般简直有些没法看。 但又不得不承认,白拓的手段当真是狠辣。 赤木那老宝贝儿修为又高,资历又深,在云家确实有为博尔术站台的作用,但明里暗里又强行加强了对于云家的掌控。 且不说,那老宝贝儿很难会被云家的这群人拿下,或者是致伤致死,若那老宝贝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死在了云家,那白拓也定然不会客气,必将会以雷霆手段将云家彻底覆灭,断了他们再行折腾的根苗。 所以赤木留在此处既是帮博尔术掌权控家,更是在云家中死死钉下了一颗威慑的楔子,让之再起不能。 “行了,你们都忙了一天了,该歇的歇,该安排的安排。”李简趁机打断两人的客套,朝正房的方向偏了偏头,“我去看看白音,有什么事明儿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博尔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侧身让开了路。 白拓也微微颔首,转身朝对面的客院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那道高大的身影在跨院昏黄的灯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李简推开正房的木门时,暖意扑面而来。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与院中冬夜的冷冽形成鲜明的对比。 白音靠在炕头,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棉被,手腕上那两道暗红色的勒痕已经被仔细地涂过药膏,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褐色的油光。 海兰珠坐在炕沿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熬好的姜汤,她听到门响便回过头来,看见是李简,便起身让开了炕沿的位置。 “师父,白音姐姐刚喝了点热汤,伤口也都处理过了,没有大碍。就是受了不少惊吓,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海兰珠说着,将那只白瓷碗搁在炕头的小桌上,又看了白音一眼,没有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李简身边时,极轻地说了一句,“我先去偏房看看梁先生他们。” 门在海兰珠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屋里只剩下李简和白音两个人。 炕沿边那盏小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将白音靠在枕上的半张脸照得轮廓柔和,眼角那块淡淡的乌色在灯光下比月光下看起来浅了一些,嘴唇干裂的痕迹也已经涂过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白音抬眼看向站在门边的李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息,又落向他腰侧那道被划开的羽绒服裂口,像是确认他真的没有受伤,才微微动了一下,往炕内侧挪了挪,让出半边炕沿的位置。 李简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没有靠得太近,手臂搁在膝头。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偶尔传来夜风穿过院中老树枝丫时发出的细碎呜咽声,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低低地绕着屋顶打转。 李简望着炕头的床灯,思忖良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明天,回松州去吧。” 白音的目光在李简侧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我让人送你回去,乐乐和爸妈都在松州,你在那边比在我身边安全。”李简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解释一件连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想好的事,又像是在替对方安排一条他确信更稳妥的路,“这里的事情还没完,你在绥远,我没办法专心。” 白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靠在枕上,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像是在想什么,又像只是在安静地听着。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白音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平稳。 “我走了,你是不是就能安心了?” 李简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良久,才用一声“是”回答了。 白音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了李简几息。 “我明天就走。”白音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而平稳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李简侧过头来看她,虽然已经猜到了白音可能说些什么,但李简还是十分认真地等待着她说出那句话。 “别死。”白音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忘了关窗”,可那两个字落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你得活着回来,你爸妈还等着你养呢,乐乐也等待着你过年回去!离过年就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千万要安全的回来呀!” 李简看着白音,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白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靠在枕上的姿势,像是确认了某件悬着的事情终于落了地。 旋即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从李简脸上移开,落向天花板,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疲倦终于追上了她。 “你去忙吧,我睡一会儿。” 李简站起身来,在炕沿边站了片刻,低头看了她一眼。白音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像是终于在那个暖和的炕头上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警觉,沉入了一种安静的休息中。 第1257章 别给脸不要脸 偏房的灯还亮着。梁文赫、吴军成、马清然和广海平四个人围坐在桌边,听见脚步声便齐齐抬头看过来,没有人开口,但那几道目光里的询问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李简推门走进在桌边坐下,顺手拿起桌上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奶茶,仰头喝下去大半杯,放下杯子时才开口。 “白音明天回松州,你们就跟着回去吧!最近我出了一笔钱,暂时没那么宽裕,误工费什么的我过段时间给你们!” 李简的话音落下时,偏房里安静了一瞬。梁文赫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了吴军成一眼,吴军成也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错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被无声地交换了。 “大人,您这话就见外了。”梁文赫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磨去了棱角的认真,“咱们哥几个虽说以前干的都不是什么光彩事,但自从跟了您之后,也算是重新活了一回。您家出了事,我们帮不上大忙,跑跑腿、打打下手还是行的。误工费什么的,就别提了。” 吴军成点了点头,把手中的烟头在桌沿按灭,“老梁说得对。大人您要是提钱,那就是不把我们当自己人了。” 马清然和广海平虽然没有开口,但也都微微点了点头,那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不需要言语表态的默契。 李简的目光在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道。 “我知道你们是真心实意的,正因为是真心实意的,我才更不能让你们白出力。你们都有自己的家,有老婆孩子要养,钱是必要的!”李简说着,微微停顿了一下,“明儿,我也得动身了,得赶紧返回贵溪!你们回去之后,与伯颜通个气儿,这火烧到了孛儿只斤家,就也有可能烧到松州,大家重新过日子不容易,不向着我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万不能把日子过回去了!” 四人听到这话,同时僵了片刻,彼此互视了一眼,眼中都透着凝重。 吴军成将手中烟蒂捻进烟灰缸,回手摸了摸嘴巴下巴。 “大人,你是说咱们有兄弟可能会被人挑唆,跟咱们闹分家,抓权头,立棍做主?” “会不会是侯老四!”广海平道,“他觉得开超市来钱太慢了,而且超市越来越多,他天天说不如干回老本行轻快,来钱还快…” 啪! 这话还没说完,梁文赫一记巴掌就招呼在了广海平的脑袋上。 “捕风捉影,你这就是纯添乱!”梁文赫狠狠抽了一口烟,“分崩离析对立矛盾都是从怀疑开始的,大人的意思是,让咱们回去稳住老兄弟们,别受不了辛苦,重新走倒车,再去蹲笆篱子!不是真的有人要搞破坏。” “是了!”马清然站起来,从旁边的橱柜上拿起一瓶止痛片,从中倒了两粒,混着水吞了下去。“再说,咱们燕王卫说是一个组织,但顶多算个互助会,抱团取暖的性质更大些,一般人搞破坏也不会打咱们的主意,咱们只需要稳住大家就够了,也就是别添乱。” 李简又坐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要交代的了,才站起身来,“那就这样。你们今晚好好歇一觉,明天一早送白音上车,你们跟着一起走。” 四人齐齐应了一声。 李简走出偏房时,院中的风比方才更冷了一些,吹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子。 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已经偏西,挂在屋檐的翘角上,像一枚被谁咬掉了一小半的银币,边缘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晕光。 李简沿着廊道走回对面厢房,推门进去时没有点灯,只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脱了那件被划破的羽绒服,扔在椅背上,又在床沿坐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人走动的声音。 李简推门出来时,白音已经站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羽绒服,头发重新扎了起来,虽然眼角那块乌色还在,但精神看起来比昨晚好了不少。 白音的行李早已经被云家派人取回,东西早已经放在了车里,手边自然也没有什么可拿的东西了。 海兰珠站在白音旁边,正在跟她说些什么,两人声音压得很低,李简没有听清,显然是海兰珠用了手段,李简也不屑去偷听。 白音微微点了一下头,又说了句什么,海兰珠便不再开口,退到了一旁。 白音看见李简出来,朝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客套话,只是向海兰珠笑了笑朝院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经过李简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记得你答应我的事。”白音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像是把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摆在了清晨冷冽的空气里,确保他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白音也没有等他开口,转过身继续朝院门口走去。 院门外车早已备好,梁文赫四人早已上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简和白音再也没有任何交流,只是平静地目送着她上了车,关上门,消失在了晨雾尚未散尽的道路尽头。 李简站在院门口目送那辆车的尾灯隐没在灰白色的晨光里,直到连引擎声都听不到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刚到廊下,就看到赤木站在廊下,笑盈盈的的看着自己。 “人走了?” 李简没有答话,恭恭敬敬地向赤木拱了拱手。 “昨日有劳前辈了!” “举手之劳而已!”赤木摆了摆手,“也亏得你小子学艺不精,要是你学精些,再多了几分提防之意,昨夜的事恐怕是难善了!行了,事已经了了,少主在偏厅等你,去吧!” 入了偏厅,屋里的人倒是不算少,也不算多 白拓、云海山、博尔术、巴特尔、巴雅尔、海兰珠,仅此六人。 博尔术与之前已有不同,平日里面对长辈意识之时,他只能垂手站在父亲或者是祖父的身后,而如今他则有了一张属于自己的位置,虽然不是坐在主位,但为此已然是比自己的父亲和叔父要靠前些。 海兰珠也在场,场内也只有她没有座位。 李简不待招呼,径直坐着白拓的垂手边,双手环抱,看着脸色依旧不算好看的云海山。 白拓见人已经到齐,便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人既然已经齐了,那就说事吧!” “少主要说些什么?”云海山脸色依旧难看。 “不急,一件件来!”白拓用宽肥的手指搓转着桌上的茶杯,“我先说第一件事,如今云家已然换主了,海兰珠也拜入了李简门下,那云家与李简的恩怨是否能告一段落了?” 白拓这语气很平淡,就像是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但语气中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这话相比于昨日上午,语气早已经不知沉了多少。 毕竟昨日正厅里坐着的人并不少,大多都是黄金家族各个分支的家主,在这种大场面,彼此之间都需要一个体面,现如今那些人基本都走了,白拓自然也不必装作一副和云海山很客气的样子了。 云海山攥着手中的拐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戳,鼻尖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 “哼!少主,你这话说的倒是轻松,李简杀了我弟弟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算了?说的倒是轻巧!” 白拓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眼看向云海山,目光平静,像是一块石头被慢慢放入深水,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更无半分波澜。 “云老先生,你这话说的很对,但又不对!”白拓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我很喜欢一句话,那就是板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你说杀人偿命,那好,那些因你弟弟而死的人,该谁来偿命?你吗?有些话我不想说的太清,希望你最好自重一些!” 云海山的脸色在那一刻剧烈地变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刺了一下。 “少主在说什么老朽不清楚!” “不清楚!可以!”白拓目光微微一转,“赤木,去!去后院把云二爷的尸首拉出来,你给验验尸,看看这位常年瘫痪的云二爷究竟是个什么成分。” 云海山攥着拐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泛起一片青白,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原本还能维持的从容像是一层被风干的泥皮,从边缘处开始细细地剥落。 “少主!”云海山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才有的急促,“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拓靠在椅背里,目光平静地迎上云海山的视线。 “没什么意思!天师府势大,李简对于修行界的价值你也是知道的,所以我至少得知道人是不是真的是他杀的!要不然我怎么替云老先生你撑腰呢?” 这话虽然说的是客气话,里面也套了几层弯弯绕绕,但话里话外就是那么六个字。 别给脸不要脸! 第1258章 台北来人 云海山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廊外传来仆从端着茶盘经过时鞋底踩过青砖的细碎声响,长到窗外的晨光又亮了几分。 “少主说的是。”云海山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我云家愿意与景言真人冰释前嫌,昨日之事,便当没有发生过。” 白拓闻言,微微点头,脸上神色不显,只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 “云老先生果然大度。”白拓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位老朋友闲话家常,“既如此,那这桩事便揭过去了。往后云家与景言真人之间,没有冤仇,只有交情。” 云海山没有立刻应声,目光落在自己搭在杖头的手背上,枯瘦的手背被晨光照着,皱纹深浅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纸。 “少主的话,老朽记下了。” 白拓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转而将目光移向博尔术。 “博尔术兄弟,你既已接任云家家主,那往后云家与白家之间的往来,便由你来出面了。赤木会在你身边留一段时间,帮你理顺族务,免得被底下那些有心之人拿捏了。” 博尔术站起身来,朝白拓拱了拱手。 “有劳少主费心。” 白拓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云家是黄金家族的分支,我帮你是本分。”说着他又转向云海山,“云老先生,您说是不是?” 云海山握着拐杖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才不情不愿的挤出一个字来。 “是。” 李简坐在一旁,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靠在椅背里,目光在云海山和博尔术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毕竟现在的台子不是给自己搭的,自己也没有必要上,赶着开嗓。 白拓说完那些场面话,便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袍下摆,朝在场众人微微颔首。 “那就先这样。我还有些事务要处理,后日便启程回去。”说着转向李简,“李简,你送可否我到门口?” “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偏厅。 绕过回廊时,白拓的脚步慢了下来,侧过头来低声说了一句。 “你那位白音姑娘,我让人暗中送了一程,不会有事。” 李简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多谢。” 白拓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李简的肩膀,便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李简站在回廊下,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晨光落在他白色的蒙古袍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送走了白拓,李简回到偏厅时,云海山已经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看见李简进来,云海山的目光在李简脸上仅停了一瞬,便迅速蒙上了一层杀意,可这层杀意很快就因为忌惮而被消磨的干干净净,只剩下一股无能的狂怒。 “真人还要留几日啊?小老儿也好多多打点,好生再招待着!” 云海山话虽说得客气,但难免阴阳怪气。 李简轻声低哼,“云老先生也不必这般夹枪带棒,贫道今日便会离开,就不住阁下这方贵地了!有我在云老先生怕是不寿啊。” 李简这话说的轻飘飘的,但每一个字眼都是带着针带着刺儿的,虽不至于一下子将云海真气死,但也气得这老儿的脸色一阵灰白。 “真人说得是。”云海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老儿这宅子,庙小,容不下真人大佛。真人要走,小老儿不敢留。” “不是不敢留,而是心不诚!”李简向前跨了一步,来到云海山的身前,两只眼睛死死盯在云海山已然泛起赤红的脸颊上,“先生可要多活几年,毕竟咱们还有些账没算呢?” 李简这一句话,恰似一盆雪水兜头浇下,浇得云海山浑身一颤。 那老儿本已是强撑着面子,被李简这般步步紧逼,直气得浑身发抖,手中那根铁木拐杖在地上笃笃地顿了两下,嘴唇翕动了好一阵,方才挤出一句话来。 “真人说的什么账?小老儿愚钝,实是不解。” “明人不说暗话!你围杀我之事我全都没发生!可是…”李简又向前小踱了半步,“令弟与外人同谋,虏劫我妻,可不是一句监察不严之过便能盖全的,若没有你的放纵与支持,他做不的这步。你且把身子养好些,这账贫道与你慢慢算。” 李简说罢,也不等云海山再开口,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那步子迈得不急不缓,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要把什么话都踩进砖缝里去。 博尔术同海兰珠互视一眼,旋即快步跟了上来,落后李简半步,一直送到大门口。 两扇朱红大门敞开着,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在门槛前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区。 李简在门槛内侧站定,侧过头来看了博尔术一眼,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那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家这担子不轻,你既挑起来了,便好生挑着。莫要学你爷爷,该放下的放不下,不该管的偏要管。” 博尔术微微躬身,抱拳道。 “真人教诲,晚辈记下了。” “你我年纪相仿,算不得什么晚辈!”李简说着侧头看向海兰珠,“你是留在此处辅佐你兄长,还是随我出行探那趟龙潭虎穴!” 海兰珠听得此言,不假思索,双手一拱,朗声道。 “弟子既已拜入师父门下,自然要随师父一同去闯那龙潭虎穴,岂有留在家中安享清闲之理?”海兰珠说完这话,又转向博尔术,眼中带着几分恳切,“哥哥,家中有赤木前辈坐镇,又有白少主撑腰,料想也出不得什么大乱子。妹妹此去,若能助师父一臂之力,日后云家在天师府那边也多一分照应。” 博尔术听得这话,沉吟了片刻,方才微微颔首,口中说道。 “妹妹既有此志,为兄也不便强留。只是此去路途遥远,凶险难测,你须得好生照料自己,莫要逞强。” 海兰珠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去将那辆深灰色的越野车从门旁开了过来。 李简没有再回头,抬脚跨过门槛,径直走到车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海兰珠挂挡踩下油门,车子便缓缓驶离了云家大门,沿着县道朝城区的方向驶去。 车行了一程,海兰珠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云家宅院渐渐缩小的轮廓,开口道,“师父,咱们如何走得!” “坐火车!”李简靠在椅背里,目光望着前方那条被晨光照亮的公路,“航空托运多有限制,我这剑是凶剑,旁人碰之不得,还是坐火车妥帖些,虽是时间长些,但在我手中对于他人也是个善事。” 车行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绥远城火车站。海兰珠寻了处停车场将车停好,又从后备箱里取出那只黑色背包,单肩挎了,与李简并肩朝售票大厅走去。 晨光已经彻底亮开了,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有拖着行李箱匆匆赶路的旅人,有倚在栏杆上抽烟等车的汉子,也有蹲在花坛边捧着热粥慢慢喝的老者。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被扩音器磨去了棱角的温和。 李简进了车站,到了神管局在此的办事处,将剑备案了,方才拿着文书入了站。 那列车是普快,沿途停站甚多,走走停停,晃晃荡荡,直坐了两日两夜,方才到了贵溪地界。 到得贵溪站时,已是次日傍晚时分。暮色苍茫,天边一抹残阳如血,将站台旁的枯树与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车站里人来人往,嘈杂纷乱,有扛着大包小包赶车的民工,有拎着公文包行色匆匆的商人,也有抱着孩子牵着老人的妇人。广播里用普通话和方言交替播报着车次信息,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带着一种被扩音器磨去了棱角的温和。 李简提了那柄被符箓层层封住的殁七剑,与海兰珠并肩出了出站口。 冷风迎面扑来,比绥远那边温和了许多,带着一股子南方冬夜特有的湿冷,不似北地那般干冽刺骨,却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站前广场上灯火通明,几家小饭馆门口的灯箱在暮色里泛着暖黄色的光,热气从门帘缝隙里溢出来,裹着饭菜的香气,在冷空气中弥漫开来。 “师父,咱们先去哪里落脚?”海兰珠挎着那只黑色背包,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街景,微微侧过头来问。 李简一笑,“这已然是到了贵溪地界,还谈什么落脚,自是回府去住了!我已联系了门中的子侄,这时人大抵是到了!” 两人在广场上等了大概三四分钟一辆商务车便已停在二人眼前。 驾驶位上快速跳下一人,恰是当日送李简到机场的赵普。 只是此刻赵普脸色并不好看,眉宇间略带几分忧愁,更有几分焦略。 李简不解,“赵普,何事如此?” “师爷,府中祸事了!那台北的支脉来人了!” 第1259章 实在亲戚 李简闻言,眉头微微一拧,方才出站时面上那几分松弛的倦意瞬时消了大半,将那柄裹着符箓的殁七剑往腋下一夹,目光落在赵普面上,沉声问道。 “台北支脉?来了何人?几时来的?” 赵普搓了搓手,又左右望了望,方才压低了嗓音道。 “昨日午后到的,一行共是十五人,为首的乃是个年过半百的老道,自称是继阳师兄的族叔,法号上清下源。余下的皆是随侍弟子,一个个趾高气扬的,进了府便直往继阳师叔的居处去了,说是要认亲叙旧。但师叔借由头出去了,所以并未得见,眼下人已经被海金师叔请去了。” “张清源?”李简咀嚼着这个名字,在记忆里快速翻找着与之对应的线索,片刻后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放低了几分,“我料想是谁,那不是我那被打死的三族伯的儿子吗!着实有趣了!这老邦菜确实是家中的实在亲戚躲是躲不掉的!” “谁说不是呢!”赵普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面上那层焦略又深了几分,“那几个家伙来了之后,除了那老的之外,个个都在府中闲逛,不是对门下弟子颐指气使,便是对各位师叔师伯大放厥词,他们猖狂的就连麻师叔、韩师叔、邹师叔三位师叔都不放在眼里,韩师叔本来就有伤在身,被他们气的差点都吐血了!” 李简听着这话,顿时笑了起来。 “该他们的终归是他们的,毕竟是他们那伙的人把这外贼引回来的,被气的吐血也是正常的!我那几位哥哥可出门见了?” 李简问得随意,赵普却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那几位爷精明得很,自打这支脉的人一进府,他们便各自寻了由头躲出去了。褚师爷说去访友了,罗师爷说还有生意要处理便把人给拒了,姚师爷啊说最近身体乏了大概是病了,就直接把门关,允桐师爷做的是最绝的…” 李简听了这话顿时起了兴致。 “我那哥又做了什么?” “允桐师爷说,他这般瘦弱,还不想提早做了寿衣,就让他们不要过来!”赵普虽然笑着把这些话说完了,但脸上为难之色依旧经久不散,“几位师爷倒是躲出去了,师叔们也找了各式理由搪塞了过去,可怜了倪赫师弟呀,那些家伙三天两头就拉着他说话,一说就是说一天都给那老实人给气的不说话了。” 李简闻言,摇头一笑,伸手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口中说道,“小的尖,老的滑,只有这中间的是最遭罪的!也是苦了倪赫,那么大,一个博导被人这么拉扯换谁都得急眼呀!” “那师父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海兰珠在旁边低声的问道。 若不是海兰珠开口说话,赵普一时间都已经忘了,旁边还跟了个姑娘。 “这位是?” “我新收的记名弟子,黄金家族云家分支的海兰珠!”李简道。 赵普听得李简此言,上下打量了海兰珠一番,只见这姑娘生得眉清目秀,身段苗条,虽是一身素衣,却自有一股子干练利落的气度,站在李简身侧,不卑不亢,倒也有几分修行中人该有的模样。 赵普连忙拱了拱手,口中说道:“原来是小师叔,失敬失敬。师爷的眼光,向来是不差的。” 海兰珠还了一礼,未及开口,李简便摆了摆手,将话头截了过去。 “人家既然来了,府中多加照拂也就是了,不怠慢其也算是尽了待客之道!我们走了两天两夜,身体甚是乏了,就劳烦你带我们回去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赵普笑呵呵地应了两句,旋即稍微止了止身形,“不知师爷是要回府里去住还是在府外的招待所去住呢?” 李简听得这番言语,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来。 “自然是去府外住了,若是在府里住了,那不穷遭的恶心!我这累了这么多日子,还是希望睡个好觉的哩!” 李简这话说得轻巧,赵普却听得心里透亮。这位爷哪里是怕睡不好觉,分明是不想在府里受那份窝囊气,更不想在这节骨眼上与台北来的人照面,先且容那帮人多蹦跶几时,待养足了精神,再来慢慢理会。 赵普也不多言,只点头应了一声“是”,便快步上前,拉开了那辆商务车的后门。 李简将殁七剑顺手搁进后座,又侧身让了海兰珠上去,自己才弯腰坐进车内。 赵普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便平稳地驶离了车站广场,汇入暮色中的车流,沿着街道朝上清镇的方向驶去。 车行了一程,离了城下了乡,入了镇。 海兰珠透过车窗望着街边渐渐变得古朴的景致,那些青砖黛瓦的屋舍和檐角悬着的铜铃,在暮色中泛着沉静的光泽。 “当真是一处好来处哩!” “好来处?哼!”李简靠在座椅里,目光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所谓人之纷纷,必有灾殃,这等福地之所,道人群居之落,少不得欺世盗名,横征暴敛之徒,你来此处权当是个游方享乐,可生于此处,长于此地,困于那殿宇楼阁之间,那便不是甚好来处,而是一处染缸,是一处污糟秽池!云家况且如此,何况这依府而生的上清之镇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海兰珠闻听此言,眉头稍蹙,心中已然是开启了自己的一番算计。 赵普透过后视镜看着海兰珠那不断滚动的眼神,作为一个在天师府周边生长入门的弟子,早已是人间之精,不由得双眼紧眯,心中暗自腹诽。 这小师叔虽是个混世的灾王,但也不算是个醉心算计之辈,怎收了个如此的弟子仅是一个照面便可看出是个心机颇深的女子,莫不是这爷转性不成? 赵普思付间车子已在天师府门外的招待所停下。 二人下车并未与赵普多言,便匆匆入了招待所。 李简虽然从镇上走了数日,但那房间并未被退掉,毕竟那一身家伙都已经放在了屋中,哪个敢退,哪个敢清,都莫不得惹上一门子的官司,故此那房间还留着。 海兰珠在此办了入住,借了李简的名号,价格自然也低到了极点。 两人各自安顿妥当,已是掌灯时分。李简将殁七剑搁在床头,解了外袍,正欲洗漱歇息,忽听得窗外一声沙响,只见一柄小巧钢尺从窗外刺入,小心翼翼撬看窗户,咕噜噜滚进一人。 “累死了,得洗澡了!” 那人刚撑开腰背,一抬头便看见李简抱着肩膀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操,你回来了?” 来人正是赵泽。 这几日李简救人去了,这房间自是空了,赵泽留在镇上搜查信息,虽有钱,住个酒店安身,但这家伙终归是犯了贼性,懒得花钱,便晚间常常来撬李简在窗门,在此睡了。 “老赵啊,你老小子可以啊!怪不得,我觉得这屋中有股子汗臭味,原来是你老小子天天睡老子的床啊!” 赵泽闻言尬笑,“我不想得这屋子不住白不住么,谁料想你去了,这才几日就回来了!你若不愿,我出去住就是了!” “他娘的废话,你不出去住,难不成我出去住不成?”李简嗤笑一声,“白音已被我救下了,想必这时已然返回了松州!还好,有咱们这帮兄弟帮衬,若是没有老梁他们奔赴绥远,我谅真不知此事,不管如何还是谢了!” 李简说着,朝赵泽拱了拱手,那动作虽带着几分随意的懒散,却透着一股子真切的感激。 赵泽见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手,口中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若是没有你的帮衬,我还走不了正途,你对我等还是深有大恩的,说这些见外的话作甚?再说我老赵就是个偷鸡摸狗的惫懒货色,你要真谢我,不如请我吃顿好的!” 李简听得此言,不由得笑了起来,方才面上那层沉郁的阴霾也散去了几分。 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一只茶杯,倒了两杯温茶,递了一杯给赵泽,自己端起另一杯呷了一口,方才敛了笑意,正色说道。 “你这几人日在镇上可是寻得了那外贼的线索?” 赵泽端着茶杯,也不急着喝,先是在椅子上坐定,翘起一条腿来,方才慢悠悠地开口。 “人家既然是做了这营生,必然不甚好找,线索谈不上,连影子都抓不到!”说着赵泽忽的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灯下闪着精光,“只是你那外甥当真是蠢到极致了,还真的把台北那支引了来,不知你要做甚?” 李简闻言,捻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将杯沿在唇边停了一停,并未急着喝,目光在灯影里微微一闪。 “做甚?做他个鸟啊!既然人家诚心实意来了,我又不可能那么不讲情义的,直接扇他们的脸!我且等些时日,等他们整个大活儿的时候,我撒泡尿给他们醒醒脑!” “嗯…啧啧啧,还是你坏呀!行了,你都回来了,那我也得出去找个地方住了!你可得小心点,你那回来的实在亲戚可个个不是什么东西啊。” 第1260章 我端水给他送去 李简闻言,呵呵一笑,将那杯茶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口中说道。 “不是东西才好,若是东西,我倒不好下手了。且让他们蹦跶几日,等他们把戏台子搭好了,我再上去拆台,那才叫一个痛快。” 赵泽听得这话,绿豆眼里精光一闪,嘿嘿笑了两声,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这人,嘴上说得跟个混世魔王似的,心里头比谁都明白。成,我也不多留了,你且好生歇着,养足了精神,改日咱们再做计较。” 说罢,赵泽也不走门,只将那窗户轻轻一推,身子一缩,便如同一只夜猫子般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在窗外的墙根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响动。窗扇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哒声,便再无声息了。 李简在桌边坐了片刻,将那柄殁七剑从床头提过来,横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剑鞘上层层叠叠的符箓,像是在思量着什么。窗外月光淡淡,将窗棂的影子投在砖地上,像一道细长而沉默的格子。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上清镇的晨雾还未散尽,街面上已有早起的店铺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袅袅升起,混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简洗漱完毕,便向前台要了一件合身的道袍来穿。 虽然绝大多数人的道袍都是定制的,毕竟那样才穿的真的合身也舒服,但在天师府这等脚下的上清镇,道教文化格外的丰富,游客更是络绎不绝,麻听山是个会做生意的,自然也开了几个挂着天师府名号的文创店,道袍衣着自然是紧俏的货品。 所以托人买件成衣并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儿。 李简穿着这身,刚一下楼,等了良久的海兰珠,回头一看看李简竟然穿了这一身道袍,不禁眼中流出几分疑惑。 “师父,怎么今儿换衣服了?您之前买的棉衣不都是新的吗?难不成是不合身吗?而且听闻您在外素不爱穿道袍的。” 李简莞尔一笑。 “这道袍多少也是穿了几年的,我师父为我做的,我甚是喜爱,外人做的我着实看不上眼,故此便不再穿了,所以外人皆以为我不喜,既然他们都那般说了,我怎么能不随他们的意呢?今日换了,这事儿自然是有我的说法哩!走,为师带你回府转转!” 李简这身道袍一上身,整个人的气度便与方才截然不同了。 海兰珠虽是初来乍到,却也在云家见过不少修行中人,道门中人更是屡见不鲜,但是像李简这样的却是少之又少。 因为别人身上着了那件道袍,不能说是有静心出尘,仙风鹤骨之感,也至少带着几分沉稳随和之意。 李简却不同,那平日里穿着便服时尚,有几分沉稳之气,可着了这道袍这股沉稳之气不仅没有增添几分,反而被消弥得一干二净,甚至还透出一股浑然天成的匪气。 她心中暗自忖度,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微微点了点头,跟在李简身后,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上清镇的清晨是极静的,晨雾还未散尽,沿着青石板路两侧的屋檐下,偶尔有一两声鸟鸣从老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像是被这湿润的空气浸透了的铃铛。 街面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开了门,蒸笼的热气从门帘缝隙里涌出来,裹着米糕和豆浆的香气,在冷空气中弥漫成一团团朦胧的白雾。 几个早起的老妇人蹲在自家门前择菜,抬头看见李简一身道袍走过,便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朝这边点了点头,像是认得他,又像是在跟晨光里经过的某个熟面孔打个照面。 海兰珠快步跟在李简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青砖黛瓦的屋舍沿街排列,檐角悬着铜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而清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巷子深处一下一下地摇着一枚小巧的铃铛。 远处天师府的殿宇楼阁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像是从水墨画里洇出来的轮廓。 “师父,”海兰珠压低了声音,“您今早特意换了道袍,可是有什么说法?” 李简没有回头,只是脚步不紧不慢地走着,笑道,“你怎得如此说呢?” “还望师父见罪!”海兰珠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您着上这身不像是个修道的,倒像是个打劫的氓子!” 李简脚步瞬停,回头看向海兰珠,定视几秒之后,不禁哈哈大笑。 “你当真是聪明的!等今儿事了,我就带你去见见你那两位师兄,我也好,让你们彼此之间找个差距的哩!走,为师给你唱戏去!” 到了府门前,那两扇朱红大门已经敞开了,晨光从门内涌出来,在门前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明亮的光区。 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道人,穿着深蓝色的道人,腰间系着玄色绦带,正低着头说话,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一见是李简,两人齐齐愣了一下,随即慌忙躬身行礼,口中道:“见过太师叔祖!” 李简摆了摆手,也不多言,径直跨过门槛,朝府内走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简跨过门槛时,那两名道人仍弓着身不敢抬头,待他走远了,方才直起身来,互相递了个眼神。 一个压低了嗓音道,“太师叔祖怎的回来了?不是说去北边了么?” 另一个摇了摇头,也压着嗓子道,“不晓得,但看他今儿这身打扮,怕是有大事要办。” 说罢两人便不再言语,各自垂手站回原处,只拿眼角的余光偷瞥着李简远去的背影。 李简自是听得见这些碎语,也只当是风吹过檐角的铜铃,浑不在意。 毕竟这样的闲话多了去了。 李简步子不紧不慢,沿着中轴线上的青石甬道往里走,两侧的殿宇楼阁在晨光中次第展开,朱红的廊柱和雕花的窗棂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沉静的光泽。 海兰珠跟在李简身侧,目光在两侧的殿宇回廊间扫过。 天师府比她想象中要阔大得多,飞檐斗拱层层叠叠,雕梁画栋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旧色,廊柱上的朱漆已经有些年头了,却在岁月的磨蚀中透出一种沉静而厚重的气度。 偶尔有一两个年轻道士从廊下经过,见了李简,都远远地便停下脚步,垂手立在路边,等李简走过才重新迈步。 海兰珠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却不露声色。 这一路行得很深,不多时便已经来到了,就天师私邸的影壁墙外。 来到此处,李简便是不走了,侧头向内似是在听着些什么。 “师父,怎么了?” “我在听看看有没有哪个傻子能过来让咱们逗逗!” 李简这话说得轻巧,海兰珠却是听得心头一跳,正待开口再问,便听得影壁墙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是一个年轻道士从月洞门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只盛水的铜盆,像是要拿出去找个远地儿倒了。 那年轻道士一见李简站在影壁墙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停住脚步,躬身行礼,口中道,“见过高叔祖!” 李简也不答应,只是嬉皮笑脸地走到了对方的旁边,单手一伸拢住了对方的肩膀。 “哎呦,这不是波平吗!我才不在家几日啊,这又是哪个不要命的,敢让你打水进去给他擦脸?” 纪波平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一僵。 “回高叔祖的话,是…” 没等纪波平把话说完,李简便笑嘻嘻地将铜盆接在手中。 “你莫走,且与我做个向导,我亲自把这水给他端回去!” 纪波平听得这话,脸色登时又白了几分,像是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站在原地搓着手,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高叔祖,这…这可使不得!那屋里坐的是台北来的几位师爷…” “师爷个卵!”李简依旧笑嘻嘻的,把那铜盆在手里掂了掂,铜盆里的水晃了两晃,漾出一圈圈细碎的波纹,“且不说,咱们早就分家了!就是不分家,他又不是你亲师爷,你服侍他做甚?孝心不是乱发的!乖,带我去。” 纪波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对上李简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料想着自己还真是倒霉,一个月内也就端上那四五次水,今儿也不过是第二回,可是回回都让这位祖宗给遇上了。 且这祖宗是当真不讲理,但也不能说是完全不讲理,但行的事儿是多时抽人的面子。 自己一次遇上这事儿,还算是意外,两次算自己什么,那就只能说是倒霉了。 上次府中上下,不管是自己的师爷还是太师爷,一个个的都被骂的狗血淋头,自己的一个师爷更是在敕书院整整跪了一天一夜。 上次姑且还是好的,毕竟那罚的都是府中的内人,可这次这位爷要是真的把桌掀了,那打的可是人家外人儿的脸呀。 第1261章 不知礼数 纪波平心中叫苦不迭,可脚下却不敢不动。 李简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看似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铁钳子,捏得他半边肩膀都发麻,哪敢挣开? 只得苦着脸,领着李简绕过影壁墙,穿过月洞门,沿着一条青砖小径往里走。 这条小径比方才的甬道要窄些,两侧植着几丛修竹,竹叶在晨风中簌簌作响,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摇曳的影。 竹丛尽头是一座三开间的厢房,门窗半敞着,里头有说话声传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压过的从容,像是在聊什么家常,又像是在试探什么深浅。 纪波平在厢房门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了李简一眼,低声道。 “高叔祖,就是这儿了。” 李简也不答话,只将那铜盆换了个手端着,另一只手在纪波平肩头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口中道。 “行了,你忙你的去吧,这儿没你的事了。” 纪波平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像是生怕走慢了又被叫住。 李简端着铜盆,在门口站定,侧过头来朝身后不远处的海兰珠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就在此处等着,不必跟进去。 海兰珠会意,便停住了脚步,在廊下站定,微微垂着手,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的院落布局。 李简在门口站定,也不敲门,只将那铜盆端端正正地托在手中,迈步便跨过了门槛。 屋里一共坐着四个人,三个坐在桌边的方凳上,一个倚在窗台边,正端着茶盏往外看风景。桌上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看样子已经坐了一阵子了。 他们听见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看见一个端着铜盆的年轻道士笑嘻嘻地走进来,都是一愣。 为首那人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量不高,面皮白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其先是一怔,随即放下手中的茶碗,站起身来,打量了李简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些许不悦。 “你是哪支哪门的弟子当真不知礼数,见我等长辈在此,怎么不敲门就直接进来了呢,亏你们还占着祖地分支,还真是没什么教养!” 李简也不恼,只是淡然一笑,“您恕罪,我这也是初来乍到,多有不熟,您且担量着,这水已到了,哪位要用哩!” 李简这话说得谦恭有礼,面上堆着笑,手里托着铜盆,像是个规规矩矩的小道士进来伺候的。 屋中四人听他这般说,那面色便缓和了些许。 为首那穿月白便服的年轻人重新坐回方凳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目光在李简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虽穿着道袍,却不似府中寻常弟子那般拘谨,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散漫随性,倒像是个常年在外跑动、不大守规矩的。 “你是这府中的弟子?”那年轻人放下茶碗,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瞧着面生,我来了这几日,倒不曾见过你。” 李简将铜盆搁在桌角,顺手把袖口往上拢了拢,笑着答道,“我平日里多在府外走动,不大在府中值守,是以几位不曾见过。今早听闻有远客至,特来伺候。” 那年轻人听了这话,倒也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朝旁边一个穿灰布道袍的中年人努了努嘴,“三叔,你不是说要净手么?正好水来了。” 那中年人应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刚一伸手,不由得眉头紧皱紧,随的便是勃然大怒。 “你这厮当真是唬人,这水明明是用过的,我不是叫你等换来新水,与我等使用怎得拿来别人运过来的水与我来用!也不知这祖地是如何教养出你们这般没有礼数的东西!” 说着伸手便要将李简的手中的水盆掀翻。 李简见势不由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水盆往旁边一挪,飞起一脚,正中那中年道人的心口。 这一脚踹得又快又沉,那中年道人尚未反应过来,胸口便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窗边的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一盆水跟着泼了出去,温凉的水珠在空中散开,淋淋漓漓地洒了那年轻人一头一脸,连他身旁那灰袍道人的半边肩头也未能幸免。桌 上那壶茶被泼出的水溅得湿了半截,几碟点心也遭了殃,糖渍混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开一片黏腻的痕迹。 那年轻人被泼了个正着,手中的茶碗也失了手,叮当一声落在桌面上,滚了两滚,碗沿磕在碟子边上,发出一连串细碎的脆响。 他猛地站起身来,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李简,像是要从那张笑嘻嘻的脸上找出一丝半毫的歉意来。 “你这厮!”那年轻人的声音拔高了三分,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才有的尖锐,“你可知我是何人?你竟敢…” 话未说完,李简便已经将那空铜盆往桌上一砸,冷声一喝。 “长辈在此焉有尔等竖子在此酣坐,且不与我跪下!”话音未落,属于入室境臻化期的威压瞬间从李简体内迸发而出。 这一声喝,恰似半空中打了个焦雷,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威压随声而至,如一座无形的山岳自天顶压下,桌面上的茶碗碟盏齐齐颤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杯中的茶水漾出一圈圈细密的波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搅动着。 那年轻人首当其冲,只觉双肩一沉,膝盖像是被人拿铁锤从背后砸了一下,扑通一声便跪在了青砖地面上。膝盖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疼得他龇牙咧嘴,可那股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他肩背上,竟让他连直起腰来的力气都使不出半分。 那灰袍道人也未能幸免,虽比年轻人多撑了一息,却也不过是一息之差,随即也跟着跪了下去,双手撑在砖面上,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目光中满是惊骇,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被那股威压压得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被踹到窗边的中年道人更是狼狈,本就胸口剧痛,又遭这股威压一激,整个人顺着墙根滑落下去,后背贴着墙壁,双腿软得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连跪都跪不直,只能歪歪斜斜地瘫坐在那里,面色灰败得像一张浸了水的草纸。 李简负手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人,面上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浮在嘴角,像刀锋上掠过的寒光。 “方才不是挺能说的么?什么教养不教养的,什么礼数不礼数的,说得头头是道。怎么,到了真讲礼数的时候,反倒不会了?” 那年轻人虽被压在地上,眼中惊愕之余却满是怨毒。 “入室境?你是入室境又如何?我师爷可是清源道长,论资排辈,我等在这府中也是…” “海兰珠!”李简一声冷笑,向后轻唤。 海兰珠应声而入门。 “师父!” “你且去传讯将张清源叫来,我倒要看看我这位所谓的族兄是怎么教自己的徒子徒孙的,敢在我这个长辈面前抖威风,还真他妈有教养啊!” 海兰珠应声而去,脚步轻快,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片刻便消失在月洞门外。 屋里便只剩下李简与那跪着的三人,以及一桌狼藉的茶水点心。窗外的晨光透过竹影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摇曳的光影,衬得屋里那股沉寂越发沉重。 那年轻人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砖面上的疼痛还未散去,又被那股威压压得脊背发僵,想挺直腰板却使不上力,只得以一种半跪半撑的姿态撑在那里,目光中满是屈辱与怨毒,却不敢再开口。那灰袍道人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拿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李简的靴尖,像是要从那双靴子的纹理里看出些什么门道来。 那被踹到窗边的中年道人,靠着墙壁瘫坐在那里,胸口还在隐隐作痛,额上沁着一层细汗,面色灰败如土,只微微喘着气,不敢出声。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带着一种刻意压过的从容。 随后便见一个身穿墨绿色道袍的老道迈步跨过门槛,在门口站定,目光朝屋里扫了一圈,看见那跪在地上的三人,面色微微一沉,却并未发作,旋即转眼看向李简,上下打量了一番。 “小友这是何意,为何镇压我弟子与徒孙!” 李简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看着那门口的老道人,鼻子冷哼了一声。 “你老小子就是张清源啊!你问我是什么意思?你问问这帮小王八犊子是什么意思?” 这话音未落,在张清源身后,又急急忙忙的赶来了二人,正是张海金与周涌泉。 张海金看向门内的情况,刚要开口,结果李李简一个眼神便已打了过来。 “你要说什么,一会儿再说,现在我要跟他唠唠!懂?” 第1262章 对战张清源 张海金眉头一皱,顿时就猜到李简要做些什么,旋即也不管提醒便匆匆开口。 “师…” “是你妈逼啊!给老子把嘴闭上!”李简啐道,“之前你不长记性,如今倒让外人来坏规矩,你好大张面皮啊!” 那张清源见此不由得眼中闪出几分怨怒,嘴角一勾,泛起一丝不阴不阳的笑声,眼一眯露出不善不恶的眼神。 “想必阁下便是继阳师侄吧,你虽修为甚高,可心性欠佳,既然如此,我便替允贤兄长好好的收拾收拾你!也不妨,你我叔侄一场!” 张清源此言一出,屋里那股本就凝滞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那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听得自家师爷开口,眼中那层怨毒顿时化作了期待,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漂来的木头,目光死死盯着李简,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李简却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双手负在身后,歪着头看了张清源片刻,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结了冰的河面上用石头敲了一下,裂开一道细长的纹。 “老东西,你他娘的想跟我打呀!来啊,我倒看看你这老杂毛有几分本事!” 张清源听得李简这般言语,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像是一层薄薄的油皮浮在水面上,底下的暗流却已经翻涌起来。也不答话,只将右手自袖中缓缓探出,五指微张,指尖处隐隐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光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五根枯瘦的手指间凝聚成形。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张清源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平稳,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看似纹丝不动,实则已经到了将崩未崩的边缘,“既是你自己讨打,那便怪不得老夫以大欺小了。” 话音未落,张清源的身形已动了。 那动作极快,快到站在门口的张海金只来得及瞳孔一缩,周涌泉更是连反应都未做出,便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墨绿色的残影已经掠过了半间厅堂,裹着一股沉猛的劲风,直扑李简面门。 掌风未至,那股压迫感已先一步压了过来,像是一堵无形的墙从正面推来,将桌面上的茶碗碟盏齐齐震得跳了半寸,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几片未干的糖渍被震得飞起来,在半空中散成细碎的水珠。 李简不退反进,在张清源那只枯瘦的手掌堪堪递到他面前三尺之处时,左脚向后撤了半步,身形微侧,右手自腰间向上翻起,掌心朝外,不偏不倚地迎上了那一掌。 两只手掌在半空中相遇,发出一声沉闷而结实的碰撞声,像是两块生铁被锤子砸在了一起。气劲从双掌交接处向四周迸散开来,卷起一阵急促的气流,吹得两人衣袍猎猎翻卷,连廊下那几丛修竹的叶子都在风里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张清源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那一掌虽只用了七分力,却也是蓄势而发,本以为至少能将李简逼退几步,却不料对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稳稳地接了下来,甚至还有余力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 旋即不由得目光微沉,掌心的青灰色光晕骤然浓了几分,五指猛地向内一扣,像是要握住什么,随即那只手掌猛地向下一沉,带着一股要将对方整条手臂压断的力道,直切李简腕脉。 李简察觉到那一沉之势,便不与他硬拼,手腕一翻一缩,如游鱼般从他掌下滑出,随即顺势向前半步,整个人的重心往下一压,左肩猛地朝张清源胸口撞去。这一撞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像是在街头巷尾与人厮混惯了的打法,却带着一股子不合常理的凌厉。 张清源侧身避过那一撞,左脚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向后滑出数尺,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重新拉开了距离。 站定之后,张清源目光在李简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终于褪去了一角,露出底下一丝被压住的认真来。 “难怪敢如此放肆,倒是有些底子。”张清源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高不低的调子,却比方才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审视,“不过,若只有这点本事,今日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说着,张清源双手在身前缓缓交叠,五指之间的青灰色光晕逐渐蔓延开来,顺着指尖流向腕部,在袖口处凝成一层淡如薄雾的光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光膜之下缓慢地流转着。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滞感,像是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稠了几分。 李简站在厅中央,目光落在那层青灰色的光膜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嘴角又扯开了那个不大不小的笑意,口中道,“老杂毛玩不起啊!怎么的想杀了我不成!” 张清源没有答话,也没有再给他开口的机会。那层青灰色的光膜在他双手之间凝成一道细长的束线,如一条活蛇般自他掌心探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取李简腰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束线速度极快,边缘处带着一丝细密的破空声,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正在空气中高速切割。 李简侧身一让,那道束线擦着他的腰侧掠过,打在身后的青砖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将墙面上的灰泥震落了一片。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中浮成一片细密的颗粒。 低头看时,李简腰侧被擦过的衣料上留下一道浅淡的白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磨了一下。 “哼,老东西还真他妈狠啊!不过有一说一,你老小子完犊子了!” 张清源的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小辈当真狂妄至极!” 那双枯瘦的手指在身前快速变动了数个手印,那层青灰色的光膜随之剧烈涌动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着,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响。 那道束线在半空中猛地折返,如同一柄无形的弯刀,朝李简后背劈落。 李简这一次没有侧身,也没有后退,更是没有动,直接背负双手站在原地,嘴角勾起半分冷笑,像是静等的那一击滴在自己的身上似的。 说这时那时快。 呼! 一道身影瞬间闪到李简的身后,五掌聚力奔升,五雷一掌轰出,击在那扫来细线上。 砰! 那一掌拍在青灰色束线上的瞬间,发出一声闷雷般的爆响,气浪从碰撞处向四面炸开,将桌上那几只本已歪斜的茶碗掀得翻倒,滚落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碎裂的白瓷片飞溅出去,在晨光中划过几道细碎的亮光,落在墙角,滚了两滚,便安静下来。 那青灰色的束线被这一掌生生拍散,化作一片细碎的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了一瞬,便如风中的灰烬般消散殆尽。 张清源的手势被这股反震之力震得微微一滞,那层笼罩在双手之间的青灰色光膜也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道裂口,光芒暗了几分,边缘处泛起细密的波纹,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张清源的目光越过李简的肩头,落在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出手之人并非旁人,竟是刚才站在自己身侧的张海金。 张海金退了这击,回头赶忙道,“师叔,你不能伤他!他是…” 没等张海金将这话说完,李简噗呲一笑。 “海金啊,你不愧是舅舅的好外甥,舅舅没白疼你,还分的清楚里外呀!不过嘛,你出手的有点晚了!” 张海金听到这话脑袋嗡的一声,刚要说些什么,就听到院中劲风四响。 呼呼呼! 四道身影猛然撞进这厅堂之中,为首之人着着一身朴素衣衫,好似一个乡下老农,进门也不管别的,只管叫道。 “十八弟,哥哥来了!哪个贼子敢在我天师府之中动我张家的人!” 另一道身影,身材魁梧健壮,虽是已经有七旬之岁,可体态却如同四十的蛮牛。 “师弟莫慌,师兄来了!” 再一道则是身着着一身修长的风衣,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文异常,可此时却是目光凶锐。 “这是谁啊?来到这撒野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谁家的地界?” 后一道则是一个身着白衫的谦和老者,面色红润,鹤发童颜,此刻却是眉宇轻松,笑意盈盈。 “哎呀,师弟平日里叫你努力,可你竟是如此,也休怪你险些被人所伤。” 这四人刚一出来,便同时将目光落在了身前的张清源身上,四股入室境的威压毫不保留,齐齐的压向了张清源。 这四道威压齐齐压来,恰似四座山岳同时倾覆,厅堂内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拧干了水分,变得又稠又重。 张清源只觉双肩一沉,脚下那双千层底布鞋的鞋底在青砖地面上微微向外滑了半寸,留下一道浅淡的擦痕。 腰背在那一瞬间微微弓了一下,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地撑直了,可那撑直的动作明显比方才费力了许多,像是扛着一副看不见的担子,担子两头的重量正一点一点地加上来。 张清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方才面对李简时那层薄薄的从容,此刻都像是被这四股威压一冲,露出底下一层被逼到墙角的紧绷。 “四位师兄,你们…” 张清源还没有搞清楚究竟发出了什么,李简便已经笑盈盈地走到了他的眼前,将头一歪,露出几分笑容。 “兄长果真是有教养的,我替你教训子孙,你却寻我这个弟弟的不痛快,你莫不成把我当成了继阳?打侄子可没有这么打的,你下的可是死手啊!我看你明明就是想要图谋阴害我这个张家的宗正,看来我张家的族谱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第1263章 那就分家 张清源听到宗正二字脑袋嗡的一声,整张脸瞬间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呆呆的看着李简,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不是张继阳!你是李简?” 李简嘴角勾了勾,轻轻的笑了笑。 “哼哼,那你以为我是谁?就算我是张继阳,你刚才那么动手也不对吧?继阳是我的弟子,你动他就是打我的脸,论亲疏远近,我定然是要向着自己人的!” 张清源嘴唇不断抽动,整个人的脑袋都是蒙的。 要说刘备的遗憾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 而自己则是还没开始创业,就被直接发配了岭南。 对于天师府贵溪张家而言,李简最不可招惹的身份就是张家的宗正,宗正是掌管着一族的族谱,你是否会被承认为张家人并不是你父母给予你的身份认同,而是族谱上更名挂号带来的法理。 最重要的一点,往族谱里增添删改人名可从来不管你是生是死,万一把这小混蛋逼急眼了,他把自己爷爷的名字从族谱上撤了去,那老爷子就只能已死后百岁的高龄搬家去外地了。 死前好好的,死后百年告诉你,从今往后你就不是留侯与祖天师的后世子孙了,换谁都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张清源带来那几个门人此刻大气都不敢出。 那年轻人方才还带着几分怨毒的目光此刻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下一种被压在谷底才有的茫然与惊惧。 李简不紧不慢地走到张清源面前,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那层看不见的灰。 “兄长想要分家出去单过,弟弟不拦着,但是你这种方法多少有点太粗暴了,给我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呀!要不就这样,今天我就把族谱扯了,您出去单过?” 张清源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目光在李简那张笑盈盈的脸上停了好一阵,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个极丑无比的笑来。 “哈哈哈,贤弟说笑了,为兄…额,不敢不孝啊,祖辈英灵在此,怎可乱言分家呢!切莫说笑切莫说笑啊!” “兄长说笑了,那便是最好。”李简大笑着重重拍了几下张清源的肩膀,却并未示意张允桐四人将威压撤掉。“我这人最怕的就是亲戚之间闹生分,大家和和气气的,坐在一起喝喝茶、叙叙旧,那才是正理。若是动不动就动刀动枪的,传出去也不体面,叫外人看了笑话,还以为咱们张家是那市井街头打打杀杀的混混人家呢。” 张清源听到这话心里头骂得连祖宗十八代都翻了个遍,脸上却愈发挂得住那层笑意,连连点头,口中应道。 “贤弟说得是,说得是。是为兄方才急躁了,一时失了分寸,还望贤弟莫要往心里去。” 李简这才将手从张清源肩头收回来,顺势在自己道袍前襟上拍了拍,像是掸落了一粒灰尘,口中道。 “既然兄长都这么说了,您刚才也是一时性急,也想教训一下族中的小辈,只不过是认错了人,我权当这事是真的,既然您都替我准备教训一下我的弟子,那么作为长辈,我也不得不重新给小辈理理规矩了!” 张清源听到这话,面色顿时一僵,而李简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收于虚无,旋即袍袖一抖,向门外低喝。 “海兰珠!在外面搜个弟子来,让他将邹平唤来,将这屋里这三个不知规矩的东西拖到府门广场外,重责三十,以儆效尤!” 门外传来海兰珠脆生生的应声。 “弟子遵命!” 随即是脚步远去的声音,轻快而利索。 屋中那三人顿时面露土色,在短短的数分钟时间,他们的表情由高傲转为暴怒,由暴怒转为怨毒,再由怨毒转为凶狠的窃喜,又由窃喜转为恐惧,最终又陷于恐慌。 张清源的脸色也不甚好看。 李简这话虽说是将人带出去打,是为了以儆效尤,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责罚自己的门人,那可不仅仅是以儆效尤了,更不是杀鸡儆猴,那哪里打的是这些人的屁股,那打的是他的脸。 “兄弟!”张清源急急地唤道,脸上也尽可能挤出几分讨好的笑。“他们都只是孩子,只不过是犯了一念之错,就不能从轻处罚吗?大庭广众受此之刑,有伤体统啊!” 张海金见此也顺势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师叔,再怎么说,南北两支终归一体,把这几人带出去如此磋磨,也有失我们的脸面呀!” 而李简就是等张海金开口说话,听到这话,只是稍作停顿,旋即便慢慢扭头一个冷笑扫了过去。 “你是觉得我处事不公吗?你是觉得这天师私邸如今的办公场所是留人居宿之所吗?你是觉得命自己的门人与这帮挑三拣四之徒不知礼仪之辈漓水扫脸很有体面是吗?” 李简三问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冷,像是三枚铁钉,不偏不倚地楔进了张海金的喉咙里。 张海金张了张嘴,那到嘴边的话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下不得,只得僵在原地,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话说了是吧,我也没什么话可讲的!”李简用鼻子冷哼了一声,“且不说这是分支的子侄孙辈,就算是嫡传血脉,也断不得开这个先例,我都不曾在此洗漱,他们哪有的脸?” 张清源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到底是在台北张家经营多年的老辈人物,面子二字看得比什么都重。强压着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意,硬顶着压在身上的磅礴威压,朝李简拱了拱手,语气却已没了方才的圆滑,多了几分硬撑着的生冷。 “贤弟,得饶人处且饶人。这几个孩子即便有错,也不至于当众受此重刑。若贤弟实在气不过,为兄自会带回去严加管教,绝不再让他们失了礼数。” 李简顺势回身一个箭步来到张清源的面前,那张脸恨不得直接贴到张清源的面门上。 “苍蝇包网儿,好大的面皮!兄长既然要将其带回去好好教养,那不如今日就把家分了,自此老死不相往来可好?” 张清源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又变,像是有一盆滚水从他头顶浇下来,烫得他脸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好小子,演都不演了是吧! 要么就是把你这张老脸扯下去,当抹布扔在地上往死了踩。 要么你就给我滚出去,别给我端着同族的架子,爷们儿就看不惯你这种打秋风的货色。 选吧! 可谓站着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不过丢面子事小,除族事大。 “贤弟…”张清源开口时,声音已经软了下来,像是被人从骨头里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的硬气,“此事……是为兄管教不严,失了分寸。贤弟既要立规矩,为兄不敢阻拦。只是……” 张清源顿了顿,像是要在那几句话里挤出最后一点余地来。 “只是那三十杖,能否在府中来答不要扯将出去…” “不行!”李简打断的甚是果决,“不按我说的做,那咱们今儿就分家!” 张清源整张脸顿时变得难看之极,像是吃了个癞蛤蟆一般难看。 自己都搭上了自己这张老脸苦苦哀求了,可这位完全是软硬不吃。 踌躇了许久,张清源只得将牙一咬,将心一横。 “行!就按贤弟说的来办,拉出去吧!” 听到张清源如此说,李简的表情终于变得柔和只不过眼神中充满了取得胜利的得意,甚至还不忘挑衅的向张海金挑了挑眼眉。 张允桐虽然见这事已经定了,彼此互视一眼,便悄然将威压撤了去。 “清源啊,你也不要怪十八弟,说实在的也是,你手下的这些门人不讲礼数,非得要在这端什么大谱!我若是你恨不得将这脸直接栽在井里好好洗净才是,唉,真是的太不体面了。” 张允桐适时地走上前来,轻轻地拍着张清源的肩膀,语气中尽是关切之语,可是那话里话外都透着阴阳怪气。 张清源听在耳中,怒在心中,可是脸上却不敢露出万分的不满。 这四个老家伙可是在自己来后处处躲着自己,如今齐刷刷的在此,完全就是摆明了做局坑自己。 也怪得自己来之前也不事先打听打听,这府中人的样貌都是几何,才错将李简认成了张继阳,更是自己这几个门人太过于高调,否则也不会直接栽进这个大坑里,把自己的面子都折了进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脚步声响,只见那邹平带着七八个戒律堂的弟子已然来到了门外。 这几日邹平也被这几个小子折腾的不小,虽其与张海金俱是一党,但是被这几个家伙折腾,心中也难免存有怨气。 进门之时也只是象征性的看了张海金和张清源一眼便来到了李简身前。 “师叔,您找我?” 李简看了邹平一眼,也不多言,只朝那三人抬了抬下巴,口中道 “这三位,在府中多有不敬,我已与清源兄长商议过了,按府中规矩,各领三十杖,以儆效尤。你带人将他们请到前门广场去,好好教训一番,莫要失了礼数。” 第1264章 继续打 邹平顺着李简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三人,心中顿时了然,面上不显,只拱了拱手,应声道。 “弟子遵命。” 那三个门人听得这话,脸色已经白得像是被水泡过的宣纸,膝盖发软,几乎要站不稳,只拿眼巴巴的目光看向张清源,指望着这位师爷能再开口说上几句好话,好将他们从这难堪的境地中捞出来。 可张清源此刻正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窗外那丛修竹上,像是要从那些细长的叶子间数出些什么来,始终没有回头。 邹平也不等他们再磨蹭,朝身后那七八个戒律堂弟子一挥手,那七八人便快步上前,或架或拖,将那三个门人带出了厢房。 那年轻人在被拖出门槛时挣扎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清源的背影,像是想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戒律堂弟子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肩头,便硬生生将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得低着头被带了出去。 张清源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空荡荡的门口停了一瞬,随即收回来,落在李简身上,面上那层被威压压得僵硬的笑容已经重新挂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比方才又浅了几分,像是一层涂在旧墙上的薄灰,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贤弟,这规矩也立了,责罚也领了,你看…这事是不是该揭过去了?” 李简大大咧咧地往桌边一坐,端起桌上那碗还温热的茶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往外猛啐了一口。 “哪里来的遭瘟之茶真是他妈的腐朽难喝,也不知是如何选的,好不慎口!兄长这么着急,难不成有什么事要图谋吗?” 张清源听得此言,脸上那层笑意便如被霜打了的秋叶,蔫蔫地垂了下来。 拱了拱手,口中说道。 贤弟说笑了。为兄此来,一则为认祖归宗,二则也想瞧瞧祖地如今是何光景。若贤弟不嫌为兄愚钝,为兄也愿略尽绵力,替族中分忧。 李简听了这话,却不急着答话。只将茶碗轻轻放于身侧,慢悠悠地开口道。 兄长有心了。只是这天师府虽不大,却也不缺人手。兄长远来是客,好生住几日,四处走走看看,便是给族中长了脸面。若还有旁的念想,倒不如先搁一搁,等住熟了再说不迟。 张清源听得这话,心头便是一沉,暗道这小厮好生厉害,明里是客气,暗里却是将路堵得死死的。 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只连连点头,口中应道。 贤弟说得是,说得是。为兄本也无甚旁念,不过是想来认认亲,了却一桩心事罢了。 李简这才站起身来,伸手掸了掸道袍前襟,笑道。 既如此,那便这般说定了!既然兄长在此无事,不如与我同到府门外观礼如何? 说罢,也不待张清源答话,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经过门槛时,李简侧过头来,朝张允桐几人递了个眼神,那眼神极快,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散漫随意的模样,大步跨了出去。 张允桐几人会意,也不多留,一一跟随了厢房。 一时间,屋里便只剩了张清源、张海金与周涌泉三人。 张清源站在门口,望着那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目光阴沉沉的,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却暗暗涌着寒流。 “杀人还要诛心!这小子当真混蛋!” 张海金微微将双眼眯住,凑近前来低声语道。 “舅舅,我也曾告知于你,这李简并非是好缠的!可奈我那些弟弟侄儿当真不甚懂事,竟不知收敛,故此才落了下乘啊。” 张清源斜眼狠毒地看着张海金。 “你既知道他是李简,为何不事先拦我!难不成你与我台北支脉通信就是为了让我们的体面统统于你做垫脚石?” 张海军见势赶紧赔笑,“舅父此话何言?我既然将你等邀回府中,自是要共议大事,外人谁人不晓我与那李简,亦是水火不容啊。” “嗯哼哼!”张清源一阵怪笑,眼中的不屑与嫌恶全然不加半分遮掩,“谁知这是否是你舅甥二人做戏呢?此事作罢,若再有事起,就别怪我们也不撑你的场子了!” 说罢张清源拂袖而走,大踏步的便向外方去走。 张海金站在原地,看着这老贼远走的背影,不由得双目紧眯拳头紧握,一股郁气从鼻中喷出。 周涌泉小心靠近,低低耳语,“师父,这老家伙料真是靠不住的!” “看出来了!”张海金拳头紧握,眼中已透出几分怨毒的杀意,“偏安一隅的蠢货,皆敢妄言天数,当真愚蠢至极,活该被人玩弄在股掌之中。” “那我们…” “走到府门广场上去,观礼!” 府门外的广场上,冬日的阳光虽亮,却不暖,照在青砖地面上只镀了一层薄薄的冷白。 广场边那几株老樟树落尽了叶子,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穹,在砖面上印出细碎交错的影。树底下站着的,不单是府中的道人,更有三三两两的香客和游客,举着手机的有,交头接耳的有,像看一出难得的热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长凳摆在空地中央。 邹平命人将那三道人的手腕用麻绳缚在长凳横档上,冷扫而视。 “尔等可曾知错!” 那灰衣道人并不言语,中年道人更是闭目不言,只有那年轻的道人咬牙切齿。 “尔等匹夫胆敢对我等用刑,当真是不知尊卑!若尔等胆敢对我等动手,我家师爷定然不会放过尔等小辈!” “不知悔改!”邹平也懒得继续跟他们废话,旋即看了一眼左右将手一抬,“行刑!” 左右两旁的戒律堂弟子齐声应诺,手中那两指粗的竹制戒棍在晨光中划出两道利落的弧线,带着沉实的风声,不偏不倚地落在三人的后背臀股之上。 啪。 第一棍落下时,那年轻道人尚自咬牙撑着,只从鼻中挤出一声闷哼,身子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双手死死抠住长凳边缘的横档,指节泛白,像是要将那木头的纹理都捏进指腹里。 啪。 第二棍紧随而至,落在同一位处,力道比方才沉了半分。那年轻道人的肩膀猛地耸了一下,仍是没有叫出声来,却从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抽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口气里被压碎了。 啪。 啪。 啪。 戒棍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节奏均匀,力道沉稳,像是一架被校准过的水车,不紧不慢地转着,每转一圈便有一次沉实的碰撞。 那三个道人起初还能各自用护身罡气撑着,或咬牙闷哼,或闭目不语,可打到第八九棍时,那年轻道人的膝盖已经开始微微发抖,额角的汗珠顺着鬓发滚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古往今来,这行刑之人必是有着安身立命的本事,若是没这重本事,又有几人能从中捞得油水? 这使用棍棒击打亦是有技巧所在。 或是打得响声如雷,表皮血肉模糊,却不伤筋不动骨,少加药剂,当夜便可出门溜达。 或是打的声响如瓮,内外筋骨俱疲,虽不致残,但已是动筋伤骨,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犹不可惜。 或是打得毫无声响,却是气劲入体,直催经脉骨断,管叫数棍之下叫的人命不在。 然,作为天师府戒律堂弟子,其手中更是有功夫傍身,每棍下去专打要穴,炁聚之所,只教得你刚气聚而不实,实而不护,形如无物。 这每棍都打得甚是阴实,没有半分藏私,倒加了几分怨怼。 李简立在府门之下,张允桐、姚策、罗松然、褚良玉四人分列两侧。 “平哥儿,给我好生的打哩,管教他们知得礼数,晓得清规,莫要将此处当他们撒泼犯野之地。” “师叔放心,我戒律堂向来公正!” 广场边上那些看热闹的香客和游客,起初还在交头接耳,拿着手机拍个不停,可打到后来,那一声声沉闷的棍响像是敲在了什么不该敲的地方,人群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人悄悄收起了手机,有人别过头去不再看,像是终于意识到这并非什么热闹可看的戏码。 二十棍下,那三人的后背都已经渗出了血迹,在浅色的道袍上洇开一片深浅不一的暗红色湿痕,像是被泼洒过一幅不成形的画。 人更是已经昏厥过去了。 邹平将这三人扫了一眼,眉头稍稍一皱,抬手止住众弟子停刑。 “取水来将人泼醒再打!” 戒律堂弟子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提来一桶井水,那水在冬日的晨光里泛着冷冽的白气,像是刚从地底深处捞上来的。 两个弟子各执一只木瓢,舀了水,不偏不倚地泼在那三人的头脸上。 水花溅开,冰冷的水珠顺着三人的发丝和脖颈淌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那年轻道人被冷水一激,猛地打了个寒噤,像是从深梦中被人硬拽了出来,眼睛尚未睁开,后背臀股处那阵还未散尽的剧痛便已先一步涌了上来,疼得他身子猛地一弓,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中年道人和灰衣道人也陆续醒了,一个微微侧过头来,目光迷离,像是还没完全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另一个则是一言不发地趴在那里,目光落在前方青砖地面的缝隙里,像是在数着那些细碎的裂纹。 邹平低头看了他们一眼。 “醒了好,醒了就继续打!” 第1265章 当枪使 戒棍再度扬起时,那年轻道人终于撑不住了,嘶声喊道,“别打了!我知错了!我知错了!” 那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终于被压垮了才有的绝望。 邹平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向李简的方向。 李简站在府门前的石阶上,负着手,像是一尊被晨光镀了边的石像,目光落在那年轻道人身上,半晌没有出声。 良久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不是知错了,你只是被打疼了!”说着李简缓缓回头瞥向在门内远远看着,面色铁青却不靠近的张清源,“兄长认为呢?” 老王八蛋,想躲着? 姥姥! 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你的门人露脸,你还想不出来亮个相,哪有这样的美事儿! 府门内侧那道身影微微一僵,片刻之后,才缓缓从门内走出来。 张清源走到李简身侧站定,目光越过广场中央自己那三个趴着的门人,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之后才有的平稳。 “贤弟说得是。知错和被打疼了,确实是两回事。继续吧!” 李简一笑,“很好!平儿哥,继续!你师叔,同意了!” 那年轻道人顿时大惊失色,连忙大叫呼唤。 “师爷…” 邹平怎能给他们饶舌,得了令,回头示意左右。 左右点头,那竹制戒棍再度扬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着沉实的风声落下,将那年轻道人的话硬生生掐死在喉咙里。 啪! “啊!” 这一轮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是将方才那二十棍积蓄的余力一并加了上去。 仅是三棍下去,那年轻道人便疼的发不出声音,五棍下去,已是气若游丝,脑袋歪在长凳横档上,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前,眼神涣散。 李简做作捂住眼睛,口中带着假意的颤音。 “哎呀,我是心善的,兄长,还差五棍,是否打完?” 张清源嘴角一抽。 好泼才,人都快打死了你于我讲还差五棍! “打!让他们长长记性!” 张清源故此严厉的咬牙切齿。 李简顺势点头,起头向下喊道。 “莫慌,你们师父师爷说要是打完的!” 张清源一口老血差点喷将出来。 我不过是迫不得已应一句场面话,你这杀才竟拿着鸡毛当令箭,真个要打到底!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邹平也不管这个那个,先把气出了为上,也不叫停。 那戒律堂弟子也是发了狠,最后五棍落下时,那年轻道人连叫唤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如一条死鱼般瘫在长凳上,嘴角挂着涎水,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 中年道人与灰衣道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昏死过去,一个半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灰白的天穹,像是要从那片云缝里瞧出些别的什么来。 邹平收了棍,回头朝李简拱手,朗声道,“师叔,三十杖已毕。” 李简这才放下捂住眼睛的手,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怜悯,像是看了什么叫人于心不忍的场面,口中叹道。 “唉,可怜见的。平儿哥,叫人将他们抬下去好生敷药,莫要落下了病根。” 说着又侧头看了张清源一眼。 “兄长,您说是不是?” 张清源面色铁青,嘴角那层倔强已经挂不住了,像是被烈日晒化了的蜡,软塌塌地耷拉下来。只从鼻中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便拂袖转身,也不多留,径自朝府内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像是身后有什么追命的债主。 李简望着那老道的背影,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模样,朝周围看热闹的众人摆了摆手,口中道。 “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回去该念经念经,该烧香烧香。” 人群这才渐渐散开,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走远了,只有那几株老樟树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缓缓移动着,像是一架沉默的日晷。 张允桐走上前来,拍了拍李简的肩膀,低声道。 “十八弟,你这戏唱得可是够足的。张清源那老儿,怕是要好些日子缓不过劲来。” 李简嘿嘿一笑,将双手拢在袖中,道,“几位师兄也不甚是个好的,你们日前避而不出不就是待我回来犯浑,你们也好全了脸面!” 张允桐捻髯一笑,“兄弟怎说的话,你我可是同宗!” “我是个螟蛉!” “不妨,不妨!”张允桐做势挖了挖鼻孔,“反正你还是张家的宗正,你怎么说,你都有理!” “操!”李简翻了个白眼,“你又要拿我当枪使,我不干!” 张允桐听李简这般抢白,也不恼怒,只将那只挖过鼻孔的手在道袍下摆上揩了两揩,嘻嘻地笑道。 “十八弟说的甚么话!甚么拿你当枪使,哥哥不过是替你搭个台子,好教你唱一出痛快戏。你若不领情,那台子拆了便是,只是那台北来的人,怕是要在府中多赖些时日,终日里聒噪,扰得人不得安生。”李简听了这话,斜着眼睛将张允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地咧嘴笑了起来,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掌,口中道。 “兄长你善于胡沁,惯会用这等话术拿捏人!罢罢罢,我既已登了台,岂有不唱完的道理?只是这戏台子既是你搭的,那后头的锣鼓家什,你可须得与我备齐整了,莫要唱到紧要处没了响动,那才叫坍台。” 张允桐捻着颔下几茎疏须,嘿嘿一笑,“使得使得!不要说备了齐整,替你打了一阵又如何?” “得得得!休要诓我!”李简怨道。 张允桐也不多言,只拿眼睛朝身后那三人溜了一转。姚策、罗松然、褚良玉三人各自会意,或掸衣袖,或整衣冠,各寻了由头散去。 李简也不屑于在此处逗留,引着海兰珠便向府门广场外不远处的早餐店去了。 这方人刚坐定,李简只是将筷子拾起,往桌上一戳。 “看久了,也不露个面儿?” 海兰珠正端着粥碗,听得李简这般言语,不由得微微一怔,循着李简的目光扭头朝门外看去。 见那早餐铺子旁侧超市中,缓缓转来一个人影来。 那人灰布道袍,剑眉星目,身未动而意先临,毫无疑问是一名高手。 李简也不去看,夹起碟中的咸菜丢入口中,吹了吹手中热粥,吸溜抿上一口。 “你修为不如他,手段更是低陋,他都不过,你又能怎甚!” 话音刚落,只见他又是那家超市,又是一道人影晃进来,只是这人不同之前那个脸上带满了心虚,修为境界也不算深厚,也只有登堂境圆满。 来这二人并非旁人正是张继阳与张宁宁。 二人走进早餐店,稍作犹豫便与李简海兰珠共在一桌。 李简喝了口碗中的粥也不抬头,用筷子点了点海兰珠。 “这二人是你大师兄与二师兄哩!继阳,张宁宁,这是我新收的弟子,是你们的五师弟!” 海兰珠连忙放下粥碗,站起身来向二人拱手行了一礼,口中道:“师弟见过二位师兄。初来乍到,若有不到之处,还望二位师兄多多包涵。” 这话说得恭敬有礼,面上一派谦逊之色,却不显半分怯意。 张继阳礼貌的拱了拱手。 “原来是师弟,为兄有礼了!” 张宁宁稍稍有些不知所措,但也礼貌的回敬地点了点头。 “刚才的事你们都看了?” 李简也不抬头,只慢悠悠地喝粥。 张继阳眉头微皱,“这台北一支所来,必是包藏祸心,避之不及,触之难防!” 张宁宁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说实在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李简却是冷笑,再度夹起咸菜放入口中。 “张宁宁神管局那边是个什么意思?” “具体是个什么态度我不清楚,但是最近开始调查张清源等人的背景,以及有关的政治成分,大概率很快就要有所行动了。”张宁宁说。 李简挑了挑眉,“神管局是把他们当奸细来查了是吧!” 张宁宁听到这话,左右看了一眼,见铺中并无闲人留意这边,方才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具体是当奸细来查,还是只当寻常的统战对象来摸底,我也说不准。只是上头发下来的文书措辞颇重,不像是走个过场的样子。李简,你怎么看?” 李简听了这话,也不急着接话,只将那粥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方才慢悠悠地道,“怎么看!边走边看!神管局派你来无非就是避免外人干涉府中内务的口舌,选的也只不过是我这把枪而已!在闻局把你派来这里的时候,就几乎百分之百断定我一定会干他们,这种随时可能让府中颠三倒四的存在,我难不成留着它过年啊?” 张继阳听了这话,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十八叔,那伙人再怎么说也算是从府中走出去的支脉,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比我们更加名正言顺!要清恐怕不容易啊。” 李简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拿眼睛斜斜地看了张继阳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继阳啊,你切勿忘了他们的名正言顺是来自于你爷爷!但府中的名正言顺是来自于你爹,你爷爷连老蒋都敢骗,让你爹假死脱身偷返大陆,你觉得他们那个名正言顺正在哪里?” 张继阳听得这话,面上不由得一滞,“十八叔,这说的倒是不假,可是外界都以为我爹当年已死在了台北,舆论重重,恐怕…” 李简仰头将碗中清粥一口饮尽,轻轻将碗掷在桌上。 “外界都以为你爹死了,但你爹偷偷回来的事情,圈里谁不知道,神管局亦是备了案的,几时说得这凡俗的舆论能影响到这修行圈内的事实咧!” “师父所言不假!”海兰珠在一旁适时的开口,“大师兄,您作为上代天师之子,令尊的天师之位是得了前代天师恩准请命掌教的,这件事圈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您是天师嫡传之血脉,法统性自是无出其右。今日他们来,就算辈分再高也不过是小宗拜访大宗,何有惧哉。”这一番话,说得张继阳那紧锁的眉头略略松开了些,不由得重新上下打量了这新来的师弟一番。 “且不说大师兄您是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 ,就算你我修为平平,一处台北小支还是不足为虑的!”海兰珠笑靥如花继续道,“小妹修为不济,可耐还算是得了个好胎,家兄不日前刚成我云家之主!我云家底蕴虽薄,但好歹也是黄金家族的支脉,举全族之力也未尝不可灭杀对方一二!” 张继阳听得海兰珠这一番话,不由得微微动容。 他原本只当这新来的师弟不过是个寻常门第出身的女子,仗着几分机灵才得了师父青眼,却不料她竟是黄金家族云家的嫡脉。 更难得的是,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捧了师兄,又亮了自己的底牌,话里话外还透着一股子要为师父分忧的诚意。 不可为不聪明,不管怎么看,这位师弟的城府都远比自己剩下的几个师弟要深的多,怕是张宁宁、韩当、崔廉三个绑一起都比不过。 张宁宁听到这话之后只是心中决疑,压住声音向李简小声问道,“云家是那个?黄金家族是不是成吉思汗铁木真的那个黄金家族?” 这桌就这么大,在座的也都是修行者,这话再小也是和拿大喇叭似的一样清晰。 海兰珠听得张宁宁这般问,也不等李简开口,便主动笑着接了话头:“师兄说的不错,正是那个黄金家族。小妹是白家分支云家的女儿,比不得宗家那般显赫,但家兄博尔术新近接任了家主之位,主家那里还算是说得上几分话的。” 张宁宁真的有些懵懵懂懂,只是勉勉强强从字里行间拼凑出了白家二字。 “白家?那你应该和白拓那个大个子是本家了!” 第1266章 敲打海兰珠 海兰珠听得张宁宁这般说,不由得微微一怔,随即掩口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如银铃落在瓷盘上,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悦耳。她笑罢,方才开口道,“二师兄说的白拓少主,与小妹这分支旁系隔了好几层呢。不过师兄既然认得白少主,那想必也是见过世面的,倒叫小妹好生佩服。” 李简漫不经心的夹着咸菜,“世面见没见过不知道,但除外继阳,那十一个她都见过,别说别的,其中至少四个都是教过她本事或是给过东西的。” 海兰珠心中顿吃一惊。 能把张继阳算进去,数字还为十二的,那就只有九州十二俊了,年轻一辈的天下魁首十二席,同辈人仰望的存在。 能与其相识其实并不难,但想要得到其提点一二就困难的多,毕竟谁也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儿,更不要说是被其传授一二点本事了。 海兰珠心中这一惊非同小可,面上却不敢露得太过,只将目光在张宁宁身上又停了一停,重新打量了一番。 眼前的张宁宁,瞧着不过是个寻常模样,说话间还带着几分懵懂,竟能与九洲十二俊都有所牵扯。 张宁宁闻言却是甩了一个白眼过去,“你啷个我想见的哩!若不是你非得把我带着,我怎么会早那么多危险嘛!” 李简哼笑一声,将筷子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要没我,你早死了!神士教要给你抓走了!” 张宁宁听得这话,也不恼,只拿一双眼睛斜斜地瞥了李简一眼,口中嘟囔道。 “是是是,多亏了你李真人,不然我张宁宁早就化作一抔黄土了,哪还能坐在这儿喝粥听你编排人?” 李简也不接这话茬,继续道,“当时你差点整死杨旭,那是我逼你的?你别忘了,那时我可不在啊!” “少扯!我不用母子蛊对付他,他怕不是要做什么呢!”张宁宁愤愤道。 海兰珠再度心惊。 杨旭何许人也,四妖之一,是当代能与现任九州十二俊齐名的天骄。 眼前的张宁宁也不过比自己高两个小境界,竟能差点杀死杨旭,更重要的是,用的还是母子蛊,那是苗疆一种相当难炼制的蛊虫,能炼制出这类蛊虫的圈内怕不足五人。 结合李简之前的话,这母子蛊大抵是那位天下第一美人鬼谷仙子左丘明芮赠予的。 海兰珠心惊未消,李简却又笑道,“你若是图个安稳,我倒是给你个辙,那王九郎死不要脸的不是一直在给你贴近乎吗,你给他点好脸,他怕不是能当个舔狗好好对你!” 张宁宁听得李简这般言语,面上顿时飞起一层薄怒,将手中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口中啐道。 “你少来浑说!那王骁是,你说他不是好人,让我离他远点,你对他也是横栏左挡的!现在倒好,还撺掇我去给他好脸看?怎么的横竖的便宜都让你占了去勒?” 李简听了这话,也不恼,只嘿嘿一笑,将身子往椅背里又靠了靠,像只晒足了太阳的懒猫一般眯着眼睛道,“王晓虽然心思不良,但好歹琅琊王家佳大业大,底蕴充足,你若不想努力,他倒是个很好的金主!” 李简虽是对着张宁宁说话,可是眼角的余光却是瞥向了海兰珠。张继阳在一旁喝着粥,也不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目不斜视。 虽这话句句都不离张宁宁,但实际上字字都是在敲打着海兰珠。 你觉得你云家也算是有点门路,可你们与白家也只不过是利益绑定,与白拓的关系也只不过是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而已。 人家张宁宁虽然没有半分门路,可却是与十二俊中多人互有牵扯,更有一技师传之谊,与你那利益绑定的松散关系,不知道要硬实多少。 你云家是黄金家族的分支,虽位列三大罪血家族之一,可底蕴也不过数百年而已,这份底蕴相比于琅琊王家相比又知几何呢! 要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天外更有天外天,得了半分颜色,融入了几分家世,便如此桀骜,算不得本事,人自信有尊固然无错,但过分桀骜目中无人,甚至对人多从小觑之心总是个大灾祸,留也不得。 海兰珠听在耳中,面上那层笑意虽还挂着,却已在嘴角处微微僵了一僵,像是一层薄冰底下透出些微的裂纹来。 她何等聪慧,只消将那些话头在心头转上一转,便已知晓这位师父是在借张宁宁的事敲打自己。 张宁宁却是不知这些弯弯绕,只当李简还在拿自己取笑,“你好,你哪里都好,你前几天一声不响的离开,鬼知道你去哪里厮混了,莫不是又是骗了人家的姑娘,才匆匆的跑回来避难!” 李简顿时满脸黑线,白眼恨不得翻出眼眶之外,将手中的筷子微微转了个个儿,对着张宁宁的脑袋就是狠狠一敲。 “我骗你个锤子!老子回去自然是有自己的正经事要干,你管得着吗?” 张宁宁被那一筷子敲在脑门上,虽不疼,却也是“哎呦”一声,捂着额头向后缩了缩,拿眼睛瞪着李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个死牛鼻子,你再敲我一下子试试!不准再打我的头了!” 这话一出,整个早餐店都安静的落针可闻,这时张宁宁才发现自己实在是有些口不择言了,对面这两个都是道门出身,李简倒没什么可说的,可是张继阳出门在外,身上始终都是那一身精简的道袍。 旋即尴尬一笑向张继阳拱了拱手。 “继阳真人,我不是说你啊,我单纯就是说他,我并没有半分冒犯你的意思!” 张继阳苦笑的摆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只不过是一句调侃罢了!” 李简却有些依依不饶,“继阳啊,我若是你,我一定要再在她的脑袋上敲上一下,在自己家门口被人家指着鼻子骂啊,换你你能忍吗?” “十八叔,不要玩了!”张继阳有些无奈。 李简见张继阳这般说,便也不再拿话去撩拨张宁宁,只嘿嘿一笑,将筷子搁在碗沿上,面上重新恢复了严肃。 “张宁宁我不在的这两天里,我的那些师兄可曾私下去找过你?” 张宁宁先是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一眼,而后才不情不愿的放下手,拿起筷子抄起粥碗,沉思了片刻才道。 “这几天确实他们找过我,张允桐前辈,褚良玉前辈,还有罗松然前辈都来过!” “他们是不是劝你正式拜入天师府!” 张宁宁听得李简这般问,夹粥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话大差不差,大概意思都是一样的!” 李简眉头皱了又皱,“你应了?” “我说得等你回来再说。”张宁宁道。 “这件事你做的很好!”李简面色变得愈发阴沉,“我那些师兄虽不如说是个个不揣好意,但那想法和王骁俱是一个路子来的,他们都想要将你留下为宗门家族效力!你本无根之萍,机缘巧合才入了修行之门,家学薄弱,又无可备之基,一旦入府便由不得你半生安宁。如若再有这番事,你一定要与我商量,或者是与戴队、姜队或者是季阳商量,不可自己任性做主!” 张宁宁听了这话,沉默了一阵。 “可是如果我答应他们,那是不是救李琪的事情就会轻松上许多!” 李简垂下眼眸沉默良久。 “我不敢保证你这样做能否真的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但是我敢保证只要你敢答应他们,后面有的是麻烦等着你!因为一切的交易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你求了多大惠必须得要出多大的力。” 张宁宁不再说话了,只将那粥碗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李简将目光从张宁宁面上移开,落在窗外街面上那个挑担卖豆腐的老汉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又道,“天师府不是那么好进的,而且那地方远没你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你就说我这才回来几天就出了这么多幺蛾子的事,你觉得这个地方是好进的吗?当然,你不愿意也是可以的,我想办法替你挡了就是。” 张继阳放下粥碗,轻轻叹了口气,“师父说得是。天师府虽大,却也强留不得不肯留的人。” 这桌人便不再言语,各自安静地吃完了碗中粥饭。待得将碗筷搁下,李简方才站起身来,朝海兰珠抬了抬下巴,“行了,我吃好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也有自己该忙的事情,就先各自忙去吧,我先带海兰珠出去转转!” 海兰珠应了一声,向张继阳与张宁宁拱了拱手,便跟着李简出了店门。 晨光已比方才亮了许多,两人沿着街边往回走,青石板面上拖着一长一短两道影子。 走过两条街,李简在一处街角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海兰珠。 “你跟着我,是为学本事,还是为别的?” 海兰珠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弟子是诚心拜师学艺的。” 李简确实苦笑,“你啊,心不诚!” 第1267章 风雨欲来 海兰珠听得李简这般言语,不由得面色一凛,连忙躬身道,“弟子不敢欺瞒师父,实是诚心求道,并无旁念。” 李简哼了一声,负着手往前走,头也不回,口中道,“你心思沉,城府深,谋略重,以你的性子走修行一途,能成如此成就已然是极限,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然是不能了!恰如你方才在殿中所言,虽字字恳切,但言语中透露出来的攀比之心,已失了几分求真之意,我与你无非就是借力之刀俎,仅此而已!” 海兰珠跟在后面,脚步顿了一顿,面上那层从容终是挂不住了。 李简走出几步,不见人跟上来,便停住脚步,侧过头来看了一眼,“怎么的,话挑明了就有些不适了。” 海兰珠沉默了片刻,将腰杆挺直了,抬起头来看着李简,没有再笑,也没有再躲闪,只开口道,“师父说的是,我存的就是这个心思!” “善!”李简点了点头,“这般看,你倒有前进一步之能!” 海兰珠顿时面露不解。 “何解!” 李简继续向前走着,海兰珠不紧不慢的跟着。 “因为修行之人在于修真,若是连自己的本心都敢欺瞒,徒作伪装,那便取不得真。你可以对任何人不信,但一定要对自己诚,如此,你的道才是你的。” 海兰珠默然良久,方才低声道:“弟子明白了。” 李简也不再多言,负着手沿街走去。海兰珠在后头跟着,一路无话。 行至镇东头一座石桥时,李简停步,望着桥下流水,忽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带你来到这天师府中?” 海兰珠心头一跳,心中顿有预感。 “师父要我做什么?” 李简一笑,回头看着海兰珠,“继阳天资聪慧可人心太软,张宁宁初入修行门庭不明就里,又自幼寻常人家过活,不懂此中水深!不需要一个绝对聪明,处处为己,只达目的而不屑牺牲他人之人,替我谋上一谋,如何将水搅浑!” 海兰珠闻得此言,心中先是一凛,随即又慢慢松了下来,立在桥头,望着桥下流水,默然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拿定了主意之后才有的笃定。 “师父既如此说,弟子便不藏着掖着了。若要搅浑这潭水,首先得让那潭中之鱼各自乱了阵脚。台北那支既然来了,便不会只为了认亲叙旧,所图也并非名分二字而已,想必此事师父与大师兄都俱已知之。想必不久他们必然发难,也定然是要报复,若师父愿意信弟子,弟子倒可从中斡旋一二,只不过是要苦了诸位师兄以及师父您了。” “可!” 海兰珠想过李简可能会答应,却没有想到李简竟然答得如此干脆利落,不禁皱眉。 “师父就不想问我该如何去做吗?”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且去做,出了事我来担便是!” 海兰珠听了这话,不再多言,只向李简深深一揖,便转身朝镇中走去。 李简立在桥头,望着那女子的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拐过街角便不见了,方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桥下流水,口中低声自语道。 “但愿你这把刀,莫要割了自己的手。” 却说李简与海兰珠分别之后,一路慢行,好似村中闲汉,几经辗转,竟一头钻进了一家网吧,开了台机子,用视频软件搜了个电视剧,点了桶泡面,便窝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看着。 这李简进了这网吧之后,这网吧中又随后赶来了数道人影,这些人开的机子都离李简的距离甚远,虽都是挑选了游戏自顾自的打着,但个个都好似注意力不在屏幕上,而在李简那方。 李简对此皆是熟若无睹,直到两个小时之后,才从座位上站起,向着厕所的方向走去。 那些目光立时紧紧跟随,不敢偏离分毫。 李简进了厕所,那网吧的厕所本就不大,一扇门进去,左边是便池,右边一个隔间,门口一个洗手池子。 按道理来说,进这种厕所都是要提前将厕所门锁住的,可李简却并没有将门锁了,撒了泡尿,就站在洗手池边慢条斯理地洗着手。 果然,这手刚洗了没多大会儿,便有人匆忙推开了门,急匆匆地一头扎进了隔间。 见到人进去了,李简才终于直起身子来将门锁了,继续洗自己的手。 “坏肚子了?” “嗯!” 里面回复的声音很轻,但是可以听出那并不是个男生,而是个女孩。 李简的那声询问像是在关切,但更像是在确定对方的身份。 通过这个声音可以确定刚才闯进来的人正是娜仁。 “绥远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了,您刚从那边离开,少主就已经发消息告诉我了!”娜仁回答道。 李简点了点头,关闭水龙头,甩了甩手,像是要将其甩干似的。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应该查了张清源了吧!” “人自然是查了,但是具体的内容我们没有告诉张宁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个回答李简并不意外,因为对于神管局而言,张宁宁是先作为与天师府有关的弟子,此后才是神管局的特工。 虽然同为巡回调查组的成员,但依旧对其备有防备之心。 “既然如此,你们都查出了点什么?” “那个张清源只是先遣部队,根据我们的调查,就在昨日下午又有一批人,通过通商口岸进入了内地,人数大概在三十人左右,修为都不低!” 李简听了这话,眉头微微一动,将手在衣摆上揩了揩,口中道:“三十人?都是些什么路数?” 娜仁在隔间里头低声道:“来源很杂,有台北本地招募的散修,也有从南洋那边请来的门客,不过主要还是台北张家的自己人!他们这些人有三个是入室境级别,剩下的人最差的也是登堂境圆满!” 李简头微微动了一下,却也没有显出多少惊讶,只点了点头,道,“三个入室境,手笔倒是不小。张清源自己也不过是个入室境初期,那三个是比他高还是比他低?” 娜仁道,“一个与他相当,两个比他略高些,大约在入室境中期上下。” “局里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儿?” 娜仁在隔间里沉默了片刻,方才低声道。 “局里的意思,是先按着不动,等他们人齐了再一网打尽。这些人既然敢来,必定有所图谋,与其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李简听了,也不急着答话,只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火机点了,深深吸了一口,方才缓缓道。 “局里的领导倒是沉得住气。只是这线放得太长,怕是鱼没钓着,先把网给撑破了。” 隔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娜仁在里头换了个姿势,随即她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局里也知道有风险,如果府中有人愿意请求局里进行协助,那我们定然会迅速调配人马加以进行辅助!” 李简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顿。 “府中的人?上面的领导是准备拿我们做饵,还是拿我们当赌注呢?这么说可一点儿也不好玩儿啊!” 娜仁听出李简话中不悦,顿了顿。“局里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天师府内务向来不便插手,若无人开口,局里也不好轻动。” “不好轻动?就等着我们乱起来是吧!”李简鼻中哼了一声,将烟灰弹在洗手池里,“少林寺就是因为乱起来,然后你们扶持旧派上位,打压了老刘顺势将少林寺完全掌控在局内的领导之下!眼下对于天师府,你们也想这么操作吗?怪不得你们不与张宁宁说清,就是怕她有心理负担呗!” 隔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方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从门缝里确认了外头无人,方才缓缓推开了隔间的门。 娜仁闪身出来,快步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局里是什么意思我也没办法真的把控!毕竟我只是巡回检察组的一员,并没有多大的话语权!” “有些事不必说的那么清楚,要不是老子,你们黄金家族恐怕好不了多少吧!”李简斜眼看着娜仁,“我没有心情去威胁你,去胁迫你做些什么,但是至少在我愿意帮你们家族的前提下,你可以将你手头的信息尽可能多的给我,当然前提下是不违反纪律的情况!” 娜仁听了这话,目光透过模糊的镜子在李简脸上停了一停,随即垂下眼帘。 “这个自然。李真人于我家有大恩,我岂敢忘?只是有些事,确实不是我能做主的,说了反而害了真人。不过…” 说着,娜仁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递了过来。 “这上面有一个人的信息,他的警戒等级很高,年纪也很轻,恐怕是台北那边培养出来的天骄。如果要重点关注和小心的话,恐怕就是这个人了,根据行程,这一伙人大概率会在明天中午赶到上清镇。” 第1268章 从海兰珠下手 上清镇,云锦大酒店。 早上经李简那么一闹,张清源一行在天师府是坐不下去了,只得一众人从小门出来,狼狈的躲回到了酒店里。 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张清源看着床上背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那个年轻道人,睁睁眼都难看到了极点。 这三十棍打下来,人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也没有什么残废的风险,但是伤口上的肉基本都烂了,还有部分经络也受了创伤,只要稍稍一动,整个人的身子都会带着疼。 那年轻道人趴在枕上,疼得浑身打颤,口中却还在低声嘟囔着,“师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这么算了?”张清源一声冷笑,“不这么算了,你还想怎么样打击报复回去?你们几个行事未免也太猖狂了,人家是求咱们来的,但是求咱们来的人,人家的敌对手也不少啊,到别人家的地界也不知收敛,活该挨这顿打!” 那年轻道人被这一通训斥,不敢再言语,只将脸埋进枕中,肩膀微微耸动,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 张清源转过身来,在桌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阴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旁边一个穿灰衣的中年道人上前一步,低声道。 “师叔,依我看,今日之事虽折了脸面,却也不全是坏事。” 张清源抬眼看对方一眼,“怎么说?” 那灰衣道人道,“那张继阳虽躲着不见,可李简却出了头。他越是出头,越是显得这府中无人能主事,要靠一个外姓人撑场面。府中那些老人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服气。” 张清源听了这话,将茶碗重重的砸了下来。 “外姓人?你他妈脑子是不是进水了?李简是谁的儿子?他是大房老五家的儿子!你管他是不是亲生的,他至少是上了族谱是正儿八经的螟蛉义子,螟蛉之子不可逾礼,你不知道吗?他府中老人多有微词,但凡有个微词,张允桐就不会出现在他身边。” 张清源越说越气,声调也越来越高,但好在他很快就把持住了,稍微沉默了片刻,将自己的情绪慢慢压下。 “说实在的,我还是太小看了张允贤他们爷儿俩的算计,我想我那叔叔为什么在晚年的时候非得死乞白赖的非得让张允贤假死返回大陆,原本是以为他把这天师的位置让别人占了,可如今看来他就是在防着我们!” 那灰衣道人听到这话不由得眉头皱的更紧了几分。 “如此说来,前前代天师如此做岂不是断了我等重回天师府执掌大权的生路!” 张清源双眼微眯,“其实也不尽然,说实在的,他们这手棋下得既阴险又刁钻,但又存在着极大的风险!” “怎么说?” “首先这李简连汉人都不是,他是女真人的后裔,这样的人是没办法真的在作为汉家血统的张家彻底站稳脚跟的!但他辈分高,师承又是敕书院一脉,性子又是乖戾,所以张允贤才会把这家伙给自己死了八十多年的五叔当了儿子,其一就是为了保证张继阳日后能够顺利继任天师!可以说他的算计很是成功,但是他忘了一点,李简他终归不是汉人,想要整治他的法子还有很多!尤其是他今天带来的那个姑娘,你当时没在府里,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见过那女孩儿的,那个女孩儿应该是个蒙古人。” 那灰衣道人听得蒙古人三字,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师叔的意思是……” 张清源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 “天师府虽没有规矩非汉家血统不得入嫡脉。李简但身份特殊,他是张家的螟蛉义子,自然算是张家人,凡事必然是要以家族为先。可他身边那女娃娃若是蒙古人,又未入府籍,跟着他在府中走动,这事便可大可小。” 灰衣道人会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师叔是说,咱们可以从这上头做文章。” “没错!”张清源将茶碗搁下,“其实我早就听闻这李简不好对付,所以提早就派人在绥远那边给他准备了个大活儿,只不过这个局被他给破了!他赢了那一局,今天早上就折了我的面子,必然要有些许自傲的成分在,我们姑且放他走远些。那个女孩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云家新任家主博尔术的妹妹,云家是黄金家族的一支,虽然大族大宗之间有互相押压亲属的习惯,但只要我们给李简扣上一个私传五雷法的罪过,那他绝对无法像这样放肆了。” 那灰衣道人听得此言,愈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叔此计甚妙。只是那五雷法乃天师府不传之秘,非嫡脉弟子不得传授,若要扣这罪名,须得拿出实证来才好。” “实证?”张清源冷冷一笑,“要实证还不简单!那个姑娘充其量也就是二三十岁的样子,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好糊弄的很!再加上她哥哥初次掌家,定然根基不稳,肯定需要些许外力扶持,否则她不会拜到李简门下。你以我的名义私下去找她一趟,就说我要为今早之事向李简道歉,但又不好开口,希望她帮忙转达,为表诚意,我这个做师伯的就教他一点手段作为诚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灰衣道人听罢,沉吟片刻,道:“师叔此计虽好,只是那女子既是云家之女,又拜了李简为师,未必肯轻易上钩。” 张清源摆了摆手。 “你且去试,不必强求。她若应了,自然最好;她若不应,咱们也不损失什么。只是你须记着,见她说甚么都好,莫要露了底,只当是替我去赔罪的便是。” 灰衣道人领命,拱手退了出去。张清源坐在桌边,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天师府的飞檐上,口中低声自语道。 “张允贤,你千算万算,算不到我还能从你自己挑的这把刀下手吧。” 却说那灰衣道人出了酒店,沿街寻了一处茶楼坐了,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眼睛却望着街对面的招待所门口。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果然看见海兰珠从招待所里出来,在门口站了站,似是在辨认方向,随即朝镇东头走去。 灰衣道人忙放下茶钱,起身跟了出去。他跟得不近不远,隔着一二十步的距离,一路缀着,见海兰珠走进了镇东一家卖纸墨的铺子,在里头挑了好一会儿,买了一刀宣纸,方才出来,沿原路往回走。 灰衣道人瞅准时机,快走几步,迎面赶上,朝海兰珠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来,口中道。 “这位可是海兰珠师弟!” 海兰珠停住脚步,看了对方一眼,这人口音有点怪,并不像内陆人,今早也没见过,看样子应该是张清源身边的,便也还了一礼,道,“正是。不知这位道长有何指教?” 灰衣道人笑道。 “不敢不敢。贫道是随清源师叔从台北来的,姓陈,单名一个远字。今早之事,我家师叔回去之后甚是懊悔,觉得不该与李师叔那般争执,又不好当面去赔不是,因此差贫道来寻师弟,想请师弟代为转达一二。” 海兰珠听了这话,面上不动声色,只道。 “原来如此。只是这等事,师兄何不亲自去寻我师父说?我是个晚辈,替长辈传话,怕是有些不妥。” 陈远笑道。 “师弟有所不知。我家师叔是个好面子的人,今日在众人面前失了脸面,一时抹不开。若是亲自去寻李真人,只怕见面又要尴尬。师弟是李师叔新收的弟子,又在跟前走动,由师弟传话,自然比旁人妥当些。” 海兰珠听了陈远这番话,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面上却只作沉吟之态,片刻后方道。 “既是如此,师兄不妨直说,要我传什么话?” 陈远左右看了一眼,见街面上无人留意这边,方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我家师叔说,今日之事是他一时急躁,多有冒犯,还请李师叔莫要放在心上。为表歉意,师叔略备了些薄礼,只是不便当面送去,想请师弟代为转交。”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递了过来。 海兰珠接过锦盒,入手微沉,却不打开,只拿在手中掂了掂。 “这礼怕是不轻。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陈远笑道。 “不过是些寻常之物,给李师叔补补身子用的。师叔说,李师叔常年在外奔波,想必身子也多有损耗,他作为兄长也颇为心疼,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海兰珠听罢,将锦盒收入袖中,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我便替师父收下了。还请师兄回去转告清源师伯,就说海兰珠定将这份心意带到。至于师父收与不收,那是师父的事,我一个小辈做不得主。” 陈远连连点头,又拱手道。 “如此便有劳师弟了。那贫道便先告退了。” 说罢,转身沿来路走了。 海兰珠立在原地,望着陈远走远,方才低头看了一眼袖口露出的锦盒一角,也不急着打开,只继续抱着宣纸,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第1269章 将雷咒 回到招待所,海兰珠上了二楼,在走廊里左右看了一看,见四下无人,方才快步走到李简房门前,抬手轻叩了两下。 “进来。” 海兰珠推门进去,见李简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只茶杯,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书,像是正在看书的模样。海兰珠也不多话,将那锦盒从袖中取出,放在桌上,又将方才路上遇见陈远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简听罢,放下茶杯,将那锦盒拿在手中,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看来他们已经准备动手了,而且是想要从你身上下手!” 海兰珠点了点头,“我看他那个意思也是这样做的!只是不知道他们想要怎么从我身上!” 李简将眼镜摘了下来,拿眼镜布轻轻的擦了擦,稍稍沉思了片刻,不禁嘴角勾起了一丝冷笑。 “你还记得咱们在绥远遇到的那个家伙吗?就是逃走的那个!” “记得他就是台北张家派去的!” 李简点了点头,将眼镜重新推回到了鼻梁之上。 “那个家伙就算不在张清源现在的人里,也至少是在过几天又赶来的援兵里面!绥远的情况他们应该已经通了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刚才在街上是不是叫了你的名字,还特意说了你是我的弟子?” 海兰珠点了点头。 “您说得不差。那个叫陈远的一张嘴我就察觉到了不对,我作为您的弟子,这件事并未公开,但他却叫得十分顺口,显然已然将你我二人的底子摸得甚是清楚!只是弟子,不知道他该如何来对付咱们呢?” 李简轻轻敲了敲自己身旁的这个锦盒,“这还用说吗?自然是拿这个东西当个引子了!你说,如果我要是不要这个玩意儿,你应该干些什么?” “把东西送回去!” “如果我要是收了他呢,你用应该干什么!” “您会让我过去与他们说声感谢!” “是了!”李简摊了摊手,“这不就结了吗?不管我收与不收,只要这个东西到了你手上,你都不可避免的要和张清源那个老家伙见面,而他啊,就是准备在那时候给你挖坑!” 海兰珠听了这话,沉吟片刻。 “既然如此,弟子便去见他一面。他既要挖坑,弟子便看看那坑有多深。只是这个名义到底是您这边是收啊还是不收啊?” “收啊!”李简忍不住的笑出了声,“人家都把东西拿出来了,我凭什么不要啊!再说了,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啊!” 李简说着,从手边抽屉里掏出一根曲别针来,掰直了一截,捅进那锦格上边的小锁锁眼里轻轻一跳,只听见咔砰一声,那锁匙便已弹开。 锦盒打开,里面立刻露出一支小瓷瓶,拿起来一晃,里面叽里咣啷的一阵乱响,撬开瓶口往外一倒竟然是几颗小拇指肚大小的珍珠。 李简将那几颗珍珠倒在掌心里,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笑道,“好东西,成色不错,颗颗圆润,少说也值点钱,这买卖不亏,打了人还有得赚。” 海兰珠见此却是面露担忧。 “师父,这会不会拿人手短呀?” 李简冷笑一声,将珍珠倒回到小瓷瓶里,将盒子重新合好,上紧锁匙。 “我看过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吗?谁能证明我看过这,里面的东西是啥来着?他又怎么能证明他送的就是这些呢?他万一只是送了一盒狗屎给我呢?嘴长在我身上,我想咋说就咋说,我就说他给的是一些玻璃珠子,他又能奈我何!拿人手短?可笑!这是我应得的利息。” 云锦大酒店中,张清源自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出一只长条漆匣,小心打开之后露出匣中一堆腐朽的古币。 “宝贝们,很快就有到你们出场的时候了!” 张清源正在摩挲着古币上的纹路,还没待露出几分享受的表情,听得门外敲门声细碎,便将漆匣合上,往床底下一塞,起身整了整道袍,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并非旁人,正是方才去寻海兰珠传话的陈远。 陈远进了屋,反手将门关上,脸上那层笑意已经收了个干净,凑近张清源耳边低声道:师叔,东西已经送出去了。那海兰珠接了锦盒,倒是没有推辞,只说要回去请示李简。 张清源闻言,捻着颔下几根疏须,嘿嘿笑了两声。 接了便好。接了,便好走上下一步路子了! 陈远短暂陪笑,旋即面色一正,“只是师叔,这送礼当真能将人诓来?” 诓不诓得来,不在礼,在人。 陈远微微一怔,师叔此话怎讲? 张清源斜了他一眼,嘴角笑意又深。 “海兰珠是大家子出来的,自小锦衣玉食,除了心眼怕是别的没怎么长!李简则不同,幼年时家中一贫如洗,周卓阳养他们时更是一个子掰八瓣花,他们那一支简直和穷疯了没甚区别,那东西落他手里,他定然要赖掉!他也一定会来,要么是来表达感谢,要么就是来兴师问罪,说盒子里装的是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远眉头微皱,“前者,倒是合理!这后者……未免太不要脸了吧!” “要脸?要脸的人都饿死了!”张清源嗤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润了润喉,抬眼看了陈远一下,“行了,东西送出去便送了,接下来不用你多事。等着便是。” 陈远迟疑道:“就这么等着?师叔,万一海兰珠不来呢?” “不来?”张清源将茶碗搁下,指腹在碗沿上慢慢抹了一圈,“你错看了那小子了,他一定会让海兰珠来,因为他大概猜出来我们会如何对付他,但他会贪,想尽办法要从咱们这里捞好处!穷而无耻,是一种原罪啊!” “真的要让他这么占便宜吗?” “占便宜?”张清源嘴角那层笑意又深了几分,“李简在大陆修行圈里是个什么名声你又不是不知道。雁过拔毛,兽走留皮,无银也要三尺泥,你不让他占便宜,你还想让他上套?可能吗?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些钱花的是值得的!” 陈远还想再问,张清源已经摆了摆手。 行了,下去罢。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陈远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张清源独自坐在桌边,目光落在床底下那处暗格上,半晌没有动弹。 且说招待所中。 李简取来一张纸,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经文上下理了一遍确认无错,便递给了海兰珠。 “这个你先拿去练!” 海兰珠上下通读了一遍,眉头顿时一皱,“师父这是…” “将雷咒!这是一种看起来与五雷法极度相似的一门手段,当然也只不过是世人理解的那部分,对于熟稔五雷法的人来说,这东西终归是形似神不似!” 形似神不似?海兰珠捏着那页纸,又低头看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师父给我这个,是何用意? “我要是张清源,为了保证一口气就能整死我,最好的法子就是从我的规矩毁掉我!”李简从茶壶里倒上一杯茶水,“他肯定猜出我在想什么,也一定会料定我会贪,所以我必须要贪一波,顺便晃他一手!” 海兰珠将手中的纸张叠好,塞进怀里,可眉宇中依旧透着几分疑虑。 “师父,张清源那老家伙真的会将五雷法传给我吗?” “想在府中以大过错治我的罪只能是私传五雷法这一条,更何况你是记名不是亲传,名字都不在宗典,你得学了五雷法,那我肯定要完蛋。”李简喝了一口茶水,满意地发出舒爽轻呼,“他如果直接说传给你五雷法,就算是再傻的人也不可能上他的当,他一定会将五雷法说成将雷咒,哄骗你去练。而且为了保证百分之百能够坑到,他一定教的是真的,而且要比教别人更加尽心尽力。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把资源交到咱们手上,咱们就赚了,家族再大也需要精打细算的过日子。” 海兰珠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嘴角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师父的意思是,他教他的,我练我的,至于练来的是什么东西,怎么用,用在哪,便由不得他做主了? 李简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意思是那么个意思,但是咱们去了可不只是骗他手上的那点儿修炼资源什么的!那老家伙再不济也是一个入室境级别的修行者,他的修行经验以及对大道的体悟,也是甚有价值的,所以啊,你可以以此为契机,在他口中多套点心得感悟,日后对于你精进修为再进一步也有莫大的好处!” 弟子明白了。师父这是要让弟子去当一把刀子,既能割肉,又能蘸酱。 李简被她这话逗得一乐,抬手虚点她两下,你这比方打得…倒也不算错。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把这篇东西先背熟了,等今晚或者明儿一早你便过去,你背的熟了,自然也可以对比出两箱的差距,届时便可以判定他给的究竟是些什么,但以我的推断,他不会这么早就把五雷法拿出来给你,肯定是先要拿其他的手段先把你套牢!到时候你跟着学就是了。 第1270章 柳叶盘丝随风掌 却说海兰珠辞了李简,回到自己房中,将那张写满雷咒的纸张铺在桌上,细细看了几遍,又闭目默诵了一回,待到那字句在胸中滚得烂熟,方才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窗外的日头已过了中天,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她也不急着去寻张清源,只先烧了一壶水,泡了盏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镇街上来往的人影上,像是在盘算些什么。 直到那盏茶喝尽了,又续了一回,方才起身理了理衣襟,稍稍梳洗了一番便出门去了。 云锦大酒店离招待所不过隔了两条街,海兰珠步子不紧不慢,沿街走着,路过那家卖纸墨的铺子时,又朝里头看了一眼。 铺中的老掌柜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响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在午后安静的街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海兰珠没有停步,径直走了过去。 到了云锦大酒店门口,海兰珠抬头看了一眼那门楣上悬着的匾额,斗大的五个金字在日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倒有几分气派。 门前立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侍应生,见她走近,便微微躬身,客气地问了一声好。 海兰珠也不多言,只说自己要寻台北来的张道长,那侍应生便引着她穿过大堂,沿着走廊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几株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浓荫,树底下摆着几盆半枯的兰草,叶片蔫蔫地垂着,像是许久不曾被人照料过。 那侍应生将她引到豪华商务套房门外,便躬身退了下去。 海兰珠在门外站定,抬手叩了两下,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请进”,方才推门而入。 张清源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书,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人。 见海兰珠进来,脸上便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将书卷放下,站起身来。 “师侄来了,快请坐。”说着又朝外头喊了一声,“来人,上茶。” 海兰珠躬身行了一礼,口中道,“弟子奉家师之命,特向师伯您道谢的。” “哦,我那兄弟把礼物收了?” “收了的!师父说既然是自家兄长给的,那他便厚着脸皮收下了,只希望师伯您不要怪他贪财就是了!”海兰珠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张清源听得这话,面上那层笑意便又深了几分,捻着颔下疏须,口中呵呵笑道。 “我那兄弟还真是可爱,自家兄弟,些许薄礼,谈甚么贪财不贪财?他收下了,老朽这心里头才踏实。来来来,师侄且坐下说话。” 海兰珠依言在客座上坐了,也不急于开口,只端了杯新沏的茶,低头嗅了一嗅,却不便饮,只拿在手中暖着指尖。张清源也不催她,自斟了一杯茶,慢慢喝着,目光透过窗棂落在庭院中那几株老槐树上,像是随口闲话一般说道。 “我那兄弟回府这些日子,可还住得惯?天师府里头人多事杂,不比外头清闲,他素来是个散漫惯了的性子,怕是有些拘束罢。” 海兰珠微微欠身,答道,“家师虽然在外面游荡惯了,但仍觉得家里甚是安心,所以也谈不得拘束不拘束住得惯与住不惯的问题了!” “这样啊!”张清源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话势稍稍地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些什么,而后才笑眯眯的问,“两岸虽是互通有无,但交流一直不深,我这兄弟共有弟子几人呢?” “算上晚辈,一共是五人!我只见过大师兄和二师兄,剩下的两位兄长并未见过!”海兰珠不卑不亢的答道。 张清源点了点头,旋即开始明知故问。“哎,我发现你身上并无半分道家气息,走的是妖修的路子吧!” 海兰珠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这老家伙比预想中的还要按捺不住气,竟然已经开始做试探性的动作了。 海兰珠心中想着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将手中的茶盏又端了端,低头抿了一口。 “晚辈不敢欺瞒师伯!晚辈拜入家师门下,也不过是数日光阴,此前修行跟脚皆在家族,我家乃是北地,云家是黄金家族孛儿只斤氏的分支,多为罪血家族,我等修行的自然是我们黄金家族世代相传的妖修功法!” 张清源听罢,捻须沉吟了片刻,面上那层笑意却未曾减去半分,只将目光在海兰珠身上又上下打量了一回。 “原来如此。老朽听闻北地云家虽为罪血家族,根基却是极深,黄金家族的传承断非寻常门庭可比。师侄能拜入我那兄弟门下,也是缘法使然。” 海兰珠欠了欠身,口中谦道:“师伯过誉了,晚辈资质愚钝,能得家师青眼,不过是侥幸罢了。” 张清源摆了摆手,呵呵一笑。 “既是自家子侄,老朽便不与你客套了。贤弟新收弟子,老朽这个做伯父的,总该有些见面礼才是。”说着张清源故意顿了顿,“云家虽然不是什么顶级世家,但是寻常的修炼资源定然也是不得少见的,我给点什么东西都着实拿不出手来!不如这样,老夫传你一门门内的手段如何?”海兰珠听得这话,心中那根弦便绷紧了几分。 老东西终于开始正式布局了吗! 面上却只作惊喜之态,将茶盏轻轻搁下,站起身来朝张清源躬身一礼。 “师伯这般厚爱,晚辈如何敢当?晚辈初入道门,根基浅薄,只怕辜负了师伯一番美意。” 张清源呵呵一笑,伸手虚扶了一把。 “师侄不必过谦。你既是李简的弟子,便也是我张家的后辈。老朽传你些手段,也是理所应当的。”说着,张清源捻了捻颔下那几茎疏须,目光在海兰珠面上转了一转,像是斟酌了片刻,方才慢悠悠地接道,“这门内的功夫手段,管制极严,我虽与我那兄弟同气同枝,但他不教的,我也不敢随意教你!这样吧,我早些年曾在台北那处寻得一位散修前辈,他曾传我了一门儿手段,你若不嫌弃,我就把那门手段先教给你耍耍。” 海兰珠听得此言,心中已然雪亮,却只将面上那层惊喜又浓了几分,连忙躬身道,“师伯肯赐教,已是晚辈莫大的造化,岂敢嫌弃?只是晚辈根基浅薄,只怕一时半刻学不会,反倒辜负了师伯的美意。” 张清源摆了摆手,“不妨不妨,这门手段原也不是什么艰深晦涩的法门,纯粹的就是一套掌法,我先叫与你听,而后与你演示一番,你回去认真琢磨,日后没准能派上用场。” 海兰珠依言坐回椅中,微微倾身向前,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张清源却不急着开口,只将手中茶盏慢慢转了两转,似是在整理措辞,片刻后方才道。 “这套掌法名为柳叶盘丝随风掌,这门掌法,不重刚猛,专走轻灵,讲究的是借力打力,以柔克刚,宛若柳叶随风,盘丝缠物。你北地妖修路数多偏刚烈,这套掌法正好与你那路子互补,日后遇着劲敌,也好多一分周旋的余地。” 海兰珠心中暗道一声“来了”,面上却做出受教之色,连连点头,口中称谢不迭。 张清源见她如此模样,甚是满意,便站起身来,将袍袖往上拢了拢,走到屋中空阔处,摆开架势。 “师侄且看仔细了。” 只见张清源双脚微分,不丁不八,腰身微沉,双掌自胸前缓缓推出,动作极慢,像是拨弄水面上的浮萍一般。 掌势到得中途,忽而一转,竟如风中柳条一般向左侧荡去,那荡的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韧劲儿,仿佛掌缘处缠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一触即收,一收即发。 张清源演了这一式,收掌而立,回头看了海兰珠一眼。 “师侄可看明白了?” 海兰珠站起身来,学着张清源方才的架势,也摆了个起手式。张清源在一旁看着,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不时纠正她手腕的转折、腰胯的沉浮,倒也教得尽心。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海兰珠已将前几式学了个大概,虽算不得纯熟,却也似模似样了。 张清源便又坐下,端了茶盏润了润喉,漫不经心地道,“这掌法你且回去好生演练,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寻老朽。你师父那处想必事务繁忙,未必有暇一一指点于你。” 海兰珠连忙躬身道谢,又陪着说了几句客套话,方才起身告辞。 张清源也不强留,只朝她颔了颔首,口中道,“老朽这两日都在此处,师侄若是得空,尽管来便是。” 海兰珠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套房,沿着走廊往外走。出了酒店大门,沿来路往回走时,脚步倒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回到招待所,海兰珠径直上了二楼,推开李简的房门,见李简正靠坐在床头,手中捏着一本泛黄的旧册子,看那封皮上书着几个篆字,却不认得是什么书。 李简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一下,也不问话,只等着她开口。 海兰珠在桌边坐下,将从方才在张清源处学来的掌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简听罢,不由得一阵冷笑,“那老东西倒是舍得下饵。” 第1271章 老子要弄他 海兰珠听到这话面露出几分不解。 “师父这话是何等意思?” 李简微微将身子坐直了些,“你且不知这张清源最擅长的就是这柳叶盘丝随风掌!这掌法哪是他向外人学的,完全是那老小子自创的。这套掌法看似轻柔飘逸,可是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取人下三路走的,而且阴阳两手变化非常,主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之不备,柔中带刚,刚中带阴,是一手阴柔却诡谲的功夫。” 海兰珠听得此言,心中不由得一凛,“既是如此看家的功夫,他怎肯轻易传我?” 李简冷笑一声,将那旧册子往床头一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传你,自然有他的计较。这掌法虽说阴诡,却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他拿它来做敲门砖,正合适不过。你若是把这掌法练好了,吃到了甜头,那他后面的指导是不是就会因此大幅度削减你的警戒心,从而变得顺风顺水?他教什么你学什么,到时候这锅不就扣在我脑袋上了吗?” 海兰珠听了李简这一番言语,心中登时如明镜一般透亮,暗道一声好险,方才那几分轻快的心思便都收了个干净。 “那依师父之见,弟子这掌法,是练还是不练?” 李简从床头上摸过盏残茶,也不管凉热,仰头灌了一口,咂了咂嘴,方才慢悠悠地道。 “练,怎么不练?他既舍得拿看家的功夫出来做饵,你便大大方方地吃下去!赶上门的买卖,咱们要是不全盘接收了,那多少是有点亏了。他那门功夫我没对上,我应该不比五雷开花掌差,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成为其安身立命的本事。只不过啊,你别寻思你能学全,那老家伙肯定会藏两手在自己手中的!当然,你也不必担忧,等你他教的招数都学通学透之后,为师给你把后面几招补回来,绝对不比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差。” 海兰珠听得李简这般说,心中顿时安稳了几分,将那掌法的口诀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牢牢记住,方才起身向李简道了谢,回自己房中去了。 却说海兰珠回房之后,也不急着练那掌法,只先取了一叠草纸,将张清源所教的前几式一一画在纸上,又将每一式的口诀、步法、掌势都仔细标注清楚,画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停笔。她将那叠纸收入枕下,又打坐调息了半晌,待到气息匀净了,方才站起身来,在屋中空阔处将那掌法一招一式地演练起来。 起初几遍,尚且有些生涩,手腕的转折处不免僵硬,腰胯的沉浮也欠了几分圆融。但海兰珠是黄金家族分支出来的底子,自幼习练妖修功法,筋骨早已被千锤百炼过,又有那北地草原上搏击风沙养出来的一股子韧性,练到第三遍时,那掌势之间的滞涩便渐渐化了开去,虽离纯熟还差得远,却已隐隐有了几分柳叶随风的味道。 练到第五遍时,海兰珠额上已经沁出一层薄汗,便收了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气。 窗外暮色已经沉了下来,镇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街角那家小酒馆门口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着,将一道昏昧的光投在青石板面上。 远处天师府的殿宇楼阁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连绵的暗影,飞檐翘角的轮廓被最后一抹天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描了一笔。 海兰珠凭窗站了片刻,将那掌法在心中又过了一遍,方才关窗歇息。 海兰珠这边刚停下休息,屋顶上便有一道人影快速的掠去。 而这停在屋顶中,暗暗观察之人恰是李简。 李简对于海兰珠的信任不能说是有多高,但只能说是比零多一些些,比一成不满一些些而已。 这番做,其实就是在监视。 确认海兰珠睡下,李简离开招待所穿房过户,紧赶慢赶,隐身慢行。 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直接滚入了一处小院。 这处小院恰是神管局巡回检察组的驻地。 李简刚一落地,半点声响还没有发出来,一点缠满火焰的寒光突然从暗处迸射而出,一杆软藤长枪紧随而至,直扑李简后心。 李简听得脑后风声骤起,也不回头,只将身子往左侧一歪,那杆软藤长枪便擦着他右肋的衣料掠过,枪尖上的火焰在暮色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热浪扑面而来,灼得半边脸颊微微发烫。 借着那一歪之势,右脚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旋了半圈,已在三尺之外站定。 可身形还未停稳,一道残影便已经快速掠至眼前行,一条长腿自下而上猛抽而来,李简双眼微眯,双臂交叉进行格挡,但亦有些迟了,这腿踢在双臂之上,破压之力硬是将李简向旁侧逼退了数步。 可这脚还没有停稳,一道浑身散发着银白色光芒,身材修长却肌肉线条硬朗的狼人身影已如一道银电般扑至,那狼人双爪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李简咽喉。 李简这一下再也托大不得,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向后仰倒,几乎贴着地面滑出半丈,那狼人双爪从他面门上方一寸处掠过,爪风刮得他额前碎发倒卷而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简借势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站定,口中已经骂出声来:“你们疯了,这般下死手!” 可这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背后一阵发颤,整个脖子僵硬,回眸只看得姜合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嘴中叼着牙签儿,手里还拿着一把上了膛去了保险的手枪。 “别动,动就打死你!” “老姜,你特么…” 李简话未说完,姜合那只握枪的手便向前递了半寸,枪口抵在他后颈处,冰凉的铁圈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子夜风浸透的寒意。 姜合嘴里叼着那根牙签,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似笑非笑地道:“你再骂一句试试,看我这枪响不响。” 李简被枪口抵着,心中已经是有些万马奔腾,却只得把两手缓缓举起来,做出个投降的架势。 “行,老子他妈服了,你们这是他妈在这儿埋伏我呢?” 姜合不屑的撇了撇嘴,将枪重新关好保险,退了膛。 “我们哪有心情在这儿埋伏你啊,完全就是因为自从那天之后,你们这镇子上边儿着实有些不怎么太平了,三天两头的就有人过来搞偷袭,我们要再不长点心眼儿,你就他妈的等着给我们收尸吧? ” 娜仁缓缓收起狼人的妖化,戴世航和张宁宁跟随着围了过来。 “行了,别的不说别的了,你大晚上跑我们这儿来是要干些什么?”戴世航问。 “还你们这儿!”李简垂下双臂直接投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们他娘的忘了,这里是上清镇,这镇子大半都是张家的产业,都是府中的资产,嘿,你们这给我开玩笑呢!行了,我也不跟你们打哑谜了,有事能不能进去说我可不想站到这外面,这大冬天的能给人冻死。” 李简说着,也不等众人答话,便自顾自地跨过门槛,径直朝屋里走去。姜合在后头将枪别回腰间,朝戴世航努了努嘴,几人便也跟了进去。 屋里的暖风扑面而来,比外头暖和了不止一星半点。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一台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泛着幽幽的蓝光。墙角饮水机咕噜冒了个泡,像是打了个哈欠。 李简也不客气,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先端起桌上不知是谁的保温杯拧开看了一眼,又放下。 “你们这儿连杯热茶都混不上?” 张宁宁翻了个白眼,转身从饮水机那儿给他接了一杯热水,搁在他面前。 “喝吧,嫌寒碜就别来。” 李简端起纸杯,吹了两口气,喝了一口,这才正了神色。 “行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有几天不在这儿,凭你们的信息网络,应该知道我去哪了,干了些什么!这些事儿我就不想跟你们再絮叨了,我就问你一件事儿,咱们局里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是支持我这边,还是准备在旁边坐收渔翁之利?今儿你们必须得给我个答复,因为那老小子已经他娘的开始对我下手了,我不能从这里等着挨整!” 姜合挑了挑眉,伸进怀里,掏出了一盒薄荷糖,倒出两粒塞进嘴里。 “局里的意思自然是你们自己的家务事自己处理,我们作为官方机构,尽可能的不牵扯进你们这种家庭内部的民事纠纷!” “民事纠纷你妈了个逼!”李简一口啐了出来,“那帮家伙一看就是没安什么好心,你,难不成想让我和他们和平相处?再者说了,他们都已经准备动手了我能惯着他!” “你自然不可能惯着他们,你连人家的人都杀了!不是吗?”戴世航坐在李简的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认真敲击着,脸上却是一副无奈的神情。 李简听到这话不由得眉眼一跳。 “你这话什么意思?不要信口雌黄哦!” “绥远的尸体我们已经找到了,如果不是因为那帮家伙都有案底儿的话,你都回不到贵江这里,在半路上就得被抓进去喝茶了!人家是找人绑了你的老婆,但你也杀了人家五六十人,这样了,你还想让我们替你拉偏架啊多少是有点不应该了吧!” 第1272章 第三重意思 李简听到这话不由得眉头狠狠一抽。 “你们偷偷的调查我?” 戴世航摇了摇头,在桌边的茶壶中倒了一杯茶水,吹了一口表面蒸腾的热气,轻抿了半杯。 “这件事不需要真的去调查什么!二十人以上的修行者活动,我们都会多加关注,更不要说是五六十人的大集会了!这种事我们自然会派人在秘密监督着!想知道并不困难。” 李简听了这话,登时一噎,到嘴边的话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口,上不得下不得,只是手已经悄悄的摸向了桌底。 如果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桌底下貌似别着张宁宁藏起来的一杆长枪。 “那你们是要抓我回去吗?” “别掏了,枪早挪走了!” 戴世航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连抬眼的动作都未曾有。屋里的暖风呼呼地吹着,将桌面上那几页文件的边角吹得微微翕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 “我刚才说的很清楚,如果我们真想要找你的麻烦,早就在半路上把你抓了,根本就不会放你回来。” “那局里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帮我还是不帮!” 戴世航这才将茶盏放下,身子微微前倾,双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平直地看着李简。 “我的回答是,不帮!” 李简的手指顿时发紧收缩,戴世航就好像是没看见一样。 “首先声明一点,我不是巡查组的一员,巡查组的直接领导是姜队,出的一切问题都由姜队负主要责任!其次,巡查组的任务是协调驻扎宗门世家内部的矛盾问题,避免矛盾巨大化,而不是扶持任何一方,支持他们搞内乱!这是原则问题!”戴世航说。 听到这话李简直接被气笑了。 “合着你们是来当观众的?戏台子搭起来了,锣鼓敲起来了,角儿也上了场,你们就只管坐在底下嗑瓜子看热闹?是不是得我被人卸了胳膊腿儿,你们再上来收场?” 戴世航有些无语的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姜合,不禁苦笑了几声,离开座位,让姜合过来坐。 “行吧,戴队都那么说了,我不来谈谈,倒显得我不合规矩!”姜合轻笑了一声,但脸上很快就泛起了严肃,“李简,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局里不会以任何形式的方式支持你们搞内斗的,你们或打或闹也好,只要不是把脸彻底撕破,搞得完全无法收场,局里都不会管!但是,也仅限局里层面!” 李简听得姜合这般言语,登时会意,也不再多问,只将那杯白开水端起来,仰头一气喝尽了,将杯子往桌上一墩。 “成,这话我记住了。”李简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便不打扰诸位值夜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我他妈该咋着就咋着,哥几个看着就好!这天凉,几位,早些歇着吧!” 说罢,也不等众人答话,转身便出门远去。 李简刚一走,张宁宁就想要问话,姜合赶紧抬手制止张宁宁开口,戴世航更是一个眼神甩了过来。 张宁宁不解,看向白琳也就是娜仁,却见娜仁指了指墙,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张宁宁这才晓得隔墙有耳。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暖风从出风口送出来的低微嗡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姜合向娜仁递了个眼神。 这里只有娜仁是妖修出身,又是犬类妖修,耳力自然远超众人。 娜仁会意的闭上眼睛,认真倾听着周围的动静,过了良久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见到娜仁示意,姜合终于松弛了下来,整个人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妈的,这帮台北来的家伙多少有点过分了!”姜合一脸的愤慨,“三天两头的就跑来这里听墙根,他妈了个逼的,老子不监听他就不错了,他娘的他来监听老子,真是反了天了。” “你可别急着骂。”戴世航将那杯残茶倒了,又续了一盏热水,捧在手里暖着指尖,“你这话要是传到人家的耳中,他过两天人不来偷听了,那咱们岂不是亏了?” “我真他妈服了!”姜合挠了挠自己的脑袋,来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大杯凉水,举在鼻下,刚要喝,但又不禁气恼地将杯子直接放在了水桶上面。“要不是为了什么大局,老子早就在他们偷听墙根的第一天,全给他娘的按了,也不至于在这里跟李简打什么哑谜!” “但我们必须得想方设法的让他们麻痹大意,要不然等他们真的起事儿了,想要处理就难多了。”娜仁凝重的说。 张宁宁听着这三人你一句我一言的,脸上很快就露出了懵逼的样子。 “按你们的意思是台北的那帮家伙从来了那天开始就一直在偷听我们的墙根?” “不然呢!”姜合道。 张宁宁更懵逼了,“我咋啥都不知道呢?你们就不能挑个时间告诉我一声吗?这两天我可都是有啥说啥啊!” “只要你说的事情不是太过于重要,我们其实也不想提醒你!”姜合继续说,“你虽然修为境界高,但是修为底子浅,又没有多少防范意识,所以你空有些为,却根本就察觉不了藏在身边中的一些刻意隐蔽自己气息的宵小!不过这样也好,只要有一份真的,那就算不得假,恰恰提高了他们对于我们所说的虚假信息的真实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宁宁顿时有些无言以对,只得翻着白眼儿死死地盯着三人。 “因为你们的戏里边缺少一个傻子,所以那个傻子就是我,对吗!” 此话一出,鸦雀无声。 沉默了好久,娜仁突然挑了挑眉。 “我突然想起我厨房还烧着水,我去看看水!” “好了姐,这年头都用电热水壶了,温度到了,它自然就跳闸了,你就不用掩饰你那点小小的尴尬了。”张宁宁无情的拆穿道。 姜合尴尬的挠了挠头,“其实吧,我们本来没有准备瞒你的,只是他们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们发现你们貌似没有发现他们,所以…” “干得漂亮!”张宁宁强压着怒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恶狠狠的向三人比了一个大大的赞。“你们真是我的好同事,真他妈谢谢你们了!” 戴世航紧张地擦了擦鼻尖,“宁宁啊,这种小事还是不要放在心里为好,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再者说结果是好的呀,至少他们把假消息传回去了!” “就是你们不准备帮李简这件事?”张宁宁问,“这有什么用处吗?” 姜合左转头看了看娜仁,右转头看了看戴世豪,张开嘴用唇部裹住牙齿,伸出舌头,有些尴尬地舔了舔唇周,并用一只手以摸下巴的姿势挡住了伸出的舌头。 “也就是刚才你没听懂我们在说些什么!对吧?” 张宁宁听得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睛便慢慢地眯了起来,像是猫在暗处盯着一只不识趣的老鼠。 “哦,又是聪明人的盛宴吗?你们刚才说的那点小鸡巴话里边是不是又掺了点什么东西?” 张宁宁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被压到极致的平静,像是一锅即将烧开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却已经在翻着细密的气泡。 姜合那只好不容易摸到下唇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僵,随即讪讪地放了下来,扭头看了一眼戴世航。 戴世航端着那杯热水,正低头吹着浮面的热气,像是那盏茶里忽然开出了一朵花来,值得他全神贯注地研究。 娜仁则已经悄悄地朝厨房方向挪动,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张宁宁也不拦她,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水烧开了记得也给我倒一杯,谢谢。” 娜仁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转眼便消失在厨房门帘后面,里头随即传来一阵杯碗碰撞的细碎声响,像是在掩饰些什么。 姜合眼见躲不过去,只得清了清嗓子,将脸上那层尴尬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副正色,却仍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 “我们只是在话里头加了一点点的弯折而已!真的就只有一点点。” “哦,那这一点点都说了点啥?”张宁宁笑盈盈地看着姜合,只是那眼神并不算多么和善。 姜合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想挤出几分假笑又不敢笑,只得连忙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假装喝茶,却忘了那缸子里只剩下半缸凉透的茶根,一入口便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硬生生将那口凉茶咽了下去,龇牙咧嘴了好一阵,方才缓过劲来。 “局里的意思是不帮,这毫无疑问是第一种意思。而第二重的意思,就是局里不会明面上拉偏架,但是我们可以作为个人进行帮忙,这层意思就是我们想让偷听的人所传达的。可实际上我们传达给李简的其实是第,第三重意思…” “还尼玛有第三重…” 张宁宁彻底绷不住了。 自己也只听懂了第一层意思,因为自己没有想那么多的弯弯绕。 第二层意思,虽然一开始没有想得到,但是经这么一点拨,也算是能够看到。 但是,这第三层意思又是什么鬼? 第1273章 栽赃 “第三层意思嘛…”姜合拖了个长音,目光在戴世航面上溜了一圈,见戴世航只是低头喝茶,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方才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张宁宁脸上,“告诉李简,这个忙局里帮了,而且搞得越大越不好收场是最好的。” 张宁宁听了这话,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谁在她天灵盖上敲了一记铜锣,震得她半晌回不过神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你们这弯弯绕绕的,比那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我方才只当你们是打哑谜,如今看来,你们简直是在唱皮影戏。” 姜合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只嘿嘿笑了两声,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宁宁你这话糙理不糙。不过这事儿,你心里头有数便好,莫要在外头露了风。” 张宁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像是那等嘴上没把门的人么?” 姜合与戴世航对视一眼,两人都只是笑,却不答话。 张宁宁见他二人这般模样,心中的火气顿时又升腾了几分,掏出手机直接拍在了桌子。 “你们下回能不能遇到这种事儿,发个消息告诉我一声啊,现在手机信息这么发达,发个消息能死啊。” 二人见此却是互相挠了挠头。 姜合脸上的苦笑顿时更多了几分。 “这个恐怕不大行,咱们的手机前几天都被安装了木马系统,发出去的信息都会被秘密备份转发给另一个服务器!” 张宁宁听了这话,那拍在桌上的手机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她手指猛地一缩,却又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去拿回来,只拿一双眼睛在姜合与戴世航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你说什么?手机被装了木马?”张宁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被踩了尾巴才有的尖锐,“谁干的?什么时候的事?” 姜合挠了挠后脑勺,面上那层苦笑又深了几分,像是被人在苦胆水里泡过一遍又捞出来晾干了的。 “这种事还能是谁啊自然是那帮从台北来的了!这个东西啊,大概率是四天前咱们出门采购的时候被他们隔空安上的,咱们四天前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应该都在摊位上遇到过台北来的家伙,他们离咱们距离很近,通过蓝牙系统就把木马安进去了!” 张宁宁听得这话,只觉一股子邪火从丹田处直冲天灵盖,又硬生生被她压了回去,只在胸口处翻涌了几回,方才慢慢平复下来。她将那手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放回桌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股子咬牙的劲儿。 “那你们也不早说!我这几天可是没少用手机跟外面联系。” “所以我才说让你放宽心嘛!你发出去的东西,我们都看过,没什么要紧…” 姜合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那人刚好从厨房出来,两只眼睛死死的瞪着自己,这时姜合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再转眼看去时只见得张宁宁早已怒目圆睁,死死地盯着自己。 “我发出去的东西,你们都看过,没什么要紧的?敢情这我手机里头也被你们安装了木马软件?” 此话一出,姜合那张脸便像是被人拿鞋底子抽了一下似的,从耳根到脖颈都透出一层猪肝色来。 下意识地往戴世航那边缩了缩,却被戴世航轻飘飘地挪了半步,将他的身形毫不留情地晾在了张宁宁的目光底下。 张宁宁见姜合这副模样,心中已经雪亮了几分,却也并不急着发作,只将那手机在桌面上缓缓地转了一圈,目光跟随着那手机的边角在灯下泛出的冷光。 “这么说来,不止是台北那帮人给我装了木马,你们也跟着凑了个热闹,是吧?” 姜合喉结上下滚了两滚,像是想咽点什么下去,嘴里却干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那个……我们也是为你好。你这人没什么防范意识,发消息又不过脑子,万一哪天被那帮人套去了什么要紧的东西,那可就不妙了。” “哦,原来是为我好。”张宁宁点了点头,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像是一个已经拿定了主意的人,反倒不着急了,“那你们这监听,是只看了我的聊天记录,还是连我的通话也都录了?” 姜合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些什么,却又被张宁宁那目光堵了回去,只得扭头向戴世航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戴世航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一般,将茶杯举得更高了些,半张脸都藏在蒸腾的水汽后面,只露出一道不甚清晰的轮廓。 “尼玛的,是真他妈狗啊。” “姜队长,咱今日必须得把事说明白了,要不得,我今天晚上必然睡不好觉。” 张宁宁一边说着一边向姜合走来,并且还一边撸着袖子,信手一招,只听得破风声响起,一杆长枪便已经跃在掌中。 “这事跟我没关系啊,又不是只我一个人知情啊,你不能单纯找我报复啊。” 姜合一边说着一边向后倒退,十分有节奏的向房门口移去,只不过那脚下多少有点不太灵便,差点被门槛掀了个趔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这一下趔趄就像是发动冲锋和逃跑的信号似的。 张宁宁见姜合身形一晃,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手中那杆长枪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掠了出去,枪尖在灯下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姜合后背。姜合听得脑后风声骤紧,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个懒驴打滚便翻出了门槛,堪堪避过那枪尖。那枪尖擦着他肩头的衣料掠过,在门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姜队长,你跑什么?我又不打你。我只是想问问清楚,你们这监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都听去了些什么?有没有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也一并听了去?” “我信你个鬼呀!谁不知道你跟李简学坏了,什么追疯子打傻子,扒老太太裤衩子,踢寡妇门,刨绝户坟,什么事是你们干不出来的,你离我远点!” 且说李简从巡查组驻地出来,回了招待所,洗漱之后和衣躺下,看着天花板,只觉脑中翻来覆去,搅得他一时理不清个头绪来。 李简在床上是辗转反侧,更是将那棉被往头上一蒙,闷了半晌,又掀开来,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方才闭上眼歇了。 次日清早,天光才刚亮透,门上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简被那敲门声惊得一个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口中骂道:“谁他妈大清早的跟催命似的?” 说着披了外袍,趿拉着鞋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纪波平,一张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像是刚从哪条泥沟里爬出来似的,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发丝都湿漉漉地贴在鬓角上。 见了李简,也不及行礼,只压着声音急急地道,“高叔祖,府里出事了!” 李简见纪波平这般模样,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也不急着问,只侧身让开门口,示意他进来说话。 纪波平是喘的是上气不接下气,“高叔祖,今儿个一早,台北的那帮长辈便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府中,将我太师爷也堵在了签押房中,说是昨夜他们那边有一名门人出门遛弯,被人斩断了一臂,现在人还在医院抢救呢!那边人说,那动手之人用的是府中的扫魔剑法,定是府里的人干的!故此太师爷让我来请您!” 一听这话,李简先是将双眼一眯,而后嘴角又不禁勾出几分冷笑。 笑的是张清源那伙人还真的是狠,为了能够扳倒自己,竟然连这种昏招都敢用。 再笑的是,这扫魔剑法在天师府少说也是传了三十几代府中会这套剑法的没有一百也有九十八了,想从这中挑人,和给一千只雏鸡分公母一样困难。 最后笑的则是他们这贼喊捉贼的架势。对方既然要讨要个说法,那自然是要去查,要去找凶手,可是张海金却单单派了纪波平过来找自己。这表面上难看是让自己过去帮忙处理问题,可实际上却是将这脏水完完全全的泼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我们就是怀疑你了,你能怎么样,那就过来辩解吧!不辩解你就是凶手! “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太师爷都不急,你急甚么?不着急,先让我换件衣服,我总不能穿着睡衣过去吧。” 纪波平听得李简这般说,急得直搓手,口中道:“高叔祖,您还有心思换衣裳?那边已经闹开了锅,太师爷签押房里外都围了人,台北那几位师爷的弟子在廊下堵着,口口声声说要府里交出凶手来,要不然就要去神管局告状了!” 第1274章 忒糙了点儿 李简听了这话,却依旧不紧不慢,转身走到床头,将那件挂在衣架上的黑色羽绒服取下来,抖了一抖,慢条斯理地披在身上,拉链从下往上一拉到底,又将领口的魔术贴按实了。 “慌什么?让他告去!那可是故意伤害啊,不报警不找神管局,难不成要动私刑?瞧他们牛逼的!” 李简说着,又从床头柜上摸过一只半旧的绒线帽,往脑袋上一扣,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这才走到门边,在那面一人多高的穿衣镜前照了一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走吧。我倒要去瞧瞧,那帮人在唱哪一出!” 纪波平听得李简这般说,心中那块石头才算是落了一半,又急急地道。 “高叔祖,您好歹也带件家伙防身啊。那帮人今日来势汹汹,只怕一言不合便要动手。” “我还怕他们不动手呢?”李简听了这话,脚下顿了一顿,回头看了纪波平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今儿,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嘴究竟是怎么长的!” 纪波平见他这般从容,急得满头是汗,却又不敢催,只跟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 出了招待所大门,街上晨光已经亮透了,镇街两旁的铺子大多已经开了门,蒸笼的热气从门帘里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弥漫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几个拎着菜篮子的妇人从他们身旁走过,好奇地回头看了李简一眼,又低低地交头接耳了几句,便各自走远了。 李简也不理会,径直穿过镇街,拐进天师府侧门,沿着回廊往签押房那边走去。越往里走,便越觉得气氛不对。 往日这个时辰,府中多是晨钟初响后的宁静,只有扫地的小道士拿着竹帚在廊下慢悠悠地划着圈。可今日不同,远远地便听见签押房那边传来说话声,时高时低,隔着一道影壁墙都能觉出那股子紧绷来。 李简绕过影壁墙,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 到了签押房前的院落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个个面色不善,或抱臂而立,或来回踱步,目光齐刷刷地朝李简这边投了过来。 廊下还站着几个府中的年轻道人,垂着手,大气不敢出,只拿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院中的光景。 张海金坐在签押房内,手边放着一盏茶,茶汤还冒着热气,面上却纹丝不动,像只偶尔抬一下眼皮,扫一眼门外的人,身旁站着周涌泉。 而在签押房内的客位上也同样坐着一个道人,是个面生的中年道人,约莫四十出头年纪,长脸细目,脸上带着几分阴冷的凶恶,整体修为也算是不错,登堂境中期的水平。 “哟,这一大早上的挺热闹啊,是咋的发工资了还是忙着开火做饭呢?” 张海金听着这一声眉头,稍稍一动,赶紧站起身来,装作谦和的样子迎了出去。 “师叔,打扰了!” “知道打扰就好,怎么的,这大清早把我叫过来干什么?不是说有人受伤了吗?一个个在这里聚着干什么呀报官呀!” 李简说着也不理张海金,直接大步流星的就往签押房内走。 来到门口往里边眯眼瞧了一眼,拿手指着客位上坐着的那个道人。 “这王八蛋是他妈哪来的!老子都到门口了,屁股都不挪一下,什么玩意儿啊这是!” 那中年道人听得李简这般言语,面上那层阴冷的神色便又沉了几分,却依旧坐在椅中不动,只将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目光在李简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带着一股子南方口音特有的绵软,却绵中带刺。 “阁下便是李简?果然名不虚传。一进门便骂人,倒也爽快。” 李简听到这话,也不急着进门,先将左脚跨过门槛,在门内站定了,双手拢在羽绒服口袋里,歪着头看了那中年道人一眼,嗤笑了一声。 “你认得我?那我倒要问问,你是哪根葱哪根蒜?报个名号上来,我也好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骂你。” 那中年道人闻言,面色微微一变,却仍强撑着没有发作,只是搁在扶手上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良字,台北张氏门下客卿。昨夜受伤的那位门人,是在下带出来的人。” 李简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恍然大悟一般。 “那行吧,您就是那头的人啊,那我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呆够了吗?呆够了走吧,怎么的还要吃个早饭再走啊!” 那中年道人听得李简这般言语,面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搁在扶手上的右手猛地一攥,指节发出咯咯的脆响,却仍强忍着没有发作,只将声音压得又低又冷,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昨夜我们带来的人在镇东头被人袭击所伤,对方用的是天师府的绝学扫魔剑法,今日我上门是为了要一个公道的,难不成阁下不想给我一个解释吗?” 李简双手依旧拢在羽绒服口袋里,歪着头看了那周良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关我屁事!” 那中年道人周良听得李简这般言语,面上的阴冷之色终于挂不住了,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冻得他嘴角抽了一抽。他猛地站起身来,那只攥紧的拳头在椅背上重重砸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跳。 “李简,你莫要欺人太甚!我周良在修行圈里虽算不得什么人物,却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今日我登门来讨个说法,你若好生说话,咱们尚有商量的余地;你若这般胡搅蛮缠,那便莫怪我不讲情面了!” 李简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只将两只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像是要掸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我他妈跟你讲的着吗?你脑子是不是他妈进水了你个傻逼!一泡尿三十六度,我他妈十泡尿凑到一起三百六十度,他娘的烫死你啊?你跟我说的着吗?我他妈是干什么的?你找我们要说法,好,约束门下弟子,这个活儿是我干的吗?凭什么让我跟你好好说话,你他妈拜神都拜错庙了,我他妈凭什么惯着你。要说法找张海军去,别他妈烦我呀,我他妈又不在府里管事儿,你找我干球用啊,这不是有病吗?” 这一番话骂得又急又密,像是一把连珠炮似的,将那周良从头到脚轰了个通透。 周良站在桌边,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紫,嘴唇翕动了半晌,却硬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海金见周良确实不堪重用,便呵呵一笑从旁边出来道。 “师叔这位周先生应该不是这个意思,毕竟您精通各门术法,各派武功,他找您过来,可能是想让您帮忙看看。” 周良听了这话也瞬间反应过来,赶紧收了慌张,强装镇定。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毕竟谁不知道天师府敕书院收藏着天下所有的功法、典籍、秘术阵图,您作为敕书院的祭酒,自然对其了如指掌,所以我们请您过来参谋也并不是什么过错,再者说了,这事儿都是发生在你们的地界上,你作为这当家主事人之一,不出个面儿也着实说不过去。” “说不过去你妈呀!”李简直接向屋外啐了一口,“你是脑子被驴踢了还是他妈脑子就是驴的,找我来查你他妈的是不是有病啊?这年头有困难找警察,再说了,还有神管局呢,人家技术监察课那是摆设吗?还找我参谋,脑子进水了,有病去治病,没病别咯了嗓子。” 周良被李简这一通夹枪带棒骂得面皮紫涨,站在桌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攥紧的拳头在袖中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去。 他深吸了两口气,那胸膛起伏了几下,方才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强行压了下去,口中勉强挤出一句。 “李祭酒好利的嘴皮子,如此急于抽身,莫不成这人就是你伤的!” 李简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签押房里回荡了两圈,震得桌上的茶碗底都微微发颤。 笑够了,李简方才拿手指抹了抹嘴角,歪着头看了周良一眼,口中道。 “姓周的,你这栽赃的手段也忒糙了些。我若是伤了人,还会站在这里跟你废话?我早他娘的收拾包袱跑路了,还等你找上门来?你当我是那等蠢货不成?” 周良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脸色又青了几分,却仍强撑着没有退步,口中道,“既不是你伤的,那你为何顾左右而言他,出言辱骂我等,全然没有半分配合的意思!你这不是心中有鬼还是什么?” “艹,真是个傻逼!” 李简低声骂了一句,伸手托了托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也不回答,更不看人,直接转身便走。 第1275章 笨嘴 周良见李简转身便走,那积压了许久的怒意终于像是被戳破了的皮囊一般,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旋即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伸手便要去抓李简的肩膀,口中喝道。 “站住!话还没说清楚,你往哪里走!” 李简听得身后风声,却连头也不回,只将那脚步略略一顿,腰身微微一侧,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周良那只手便擦着肩头掠过,抓了个空。 李简顺势将脚下一转,整个人已经转过身来,与周良面对面站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臂之遥。 李简也不后退,只抬眼看着周良,嘴角还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却比方才冷了几分。 “怎么,你还想动手?” 周良被李简这一声问得心头一凛,方才那股子冲上来的火气便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去,顿时消了大半。 那只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僵了好一会儿,方才讪讪地收了回去,口中却仍不肯服软。 “阁下若是心中无鬼,最好给我们一个确实的解释,否则不要等我们查出了什么线索来把体面撕破,倒也难看了!” 李简笑了笑,又摇了摇头,随即转眼看了一眼张海金,指着周良笑呵呵地问。 “刚才这小子是不是先动手的!” 张海金听到这话瞬间警觉,旋即将体内炁韵运转到极致,悄悄的向前迈了半步。 “师叔,不要冲动!” “不冲动不冲动!”李简笑呵呵的摇了摇头,但是一转脸整张脸就瞬间阴沉了下去,两只眼更是冰冷刺骨到了极致,“我很冷静在打他这件事上!” 话音未落,李简那身子便像一张绷紧了的弓突然松开一般,猛地向前一弹,左拳已经递到了周良面门前。 这一拳来得又急又沉,裹着一股子凌厉的劲风,连带着袖口都被风灌得鼓了起来,发出“呼”的一声闷响。 周良吃了一惊,待要闪避时却已慢了一拍,只来得及将头往右边一偏,那拳头便擦着他的耳廓掠过,拳风刮得他耳根一阵火辣辣的疼。 还未站稳脚跟,李简的第二拳已然跟进,这一次是右拳,直取周良小腹。 周良到底也是个登堂境中期的修为,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也不至于全无还手之力,腰身猛地向后一缩,堪堪避过那拳,脚下连连后退了三步,后背已然抵住了身后的椅子。 “李简,你干什么?” “干什么?打死你!” 李简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旋风般欺近,左手五指成钩,直抓周良肩头。 这一抓带了七分劲力,五指间隐隐有气流旋绕,指尖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细碎的尖啸。 周良方才站稳身形,便见那只手已经递到了肩前三寸之处,避无可避,只得将肩膀猛地向下一沉,同时右腿横扫而出,踢向李简小腿胫骨。 这一腿倒也来得刁钻,若换了旁人,定要先退一步避开,可李简却像没看见一般,那只左手去势不减,钩在周良肩头时五指猛地一收,周良只觉肩头一麻,半边臂膀便像是被卸了力一般,那条扫出的右腿也跟着软了三分,踢在李简小腿上时已是强弩之末,只发出一声闷响,连衣料都没刮破。 周良心中大惊,这一腿虽算不得全力施为,却也用了七八分气力,便是踢在寻常木桩上也能将其踢断,可踢在李简腿上,却像是踢在了一根铁铸的柱子上一般,震得他脚面生疼。 当然,周良并不知道,这一脚踢下去,李简也疼的牙疼,只不过李简自小到大惹祸的多,挨揍的次数也多,比扛人扛揍些,虽然疼但也只是强装硬着把这痛吃了下去而已。 吃了这腿,李简自然不可能吃亏,强忍着疼拼命地将周良往自己怀里一拉,随后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扑面便打。 “且慢!” 张海金见此情形,身形一动,几乎只在眨眼之间,人已到了两人之间,右手探出,不偏不倚地托住了李简那只砸向周良面门的拳头。 这一托看似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子柔韧的暗劲,将李简拳上的力道化去了七八分,余下的两三分便如同打在了一团棉絮上,连声响都没能发出多少。 李简只觉得拳头像是陷入了一团温水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一般,往前送不出,往后抽不回,只得停手。 李简清楚,自己同境界基本就没有赢过的先例,张海金练东西练得比较精纯,远比自己这个杂货铺强多了,跟对方硬碰硬,自己百分之百要吃亏。 “怎么了,好外甥,你要拉偏架不成!” 张海金呵呵一笑,“师叔,有些事可能是误会,大家说开了就好了,何必要动手呢?” 李简听了张海金这番言语,将那只被托住的拳头收了回来,甩了甩手腕。 “行啊,说开了就说开了呗,你们俩慢慢聊吧,反正这件事跟我又没有什么关系,老子也懒得管,你们自己聊自己的吧,我回去补觉去了,没事儿别他妈烦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着李简转身便走,也不回头看张海金和周良的脸色,只管大步流星地出了签押房,直到出了门口才缓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良。 “姓周的,你给老子记着晚上出门的时候多长三只眼,到时候你看我揍不揍你就完了。” 周良听得李简这般言语,脸色登时又白了几分,站在签押房中张了张嘴,像是要回骂几句,可终究没敢把话吐出来。李简见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也不再多留,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 周良面色铁青,伸手揉了揉被李简抓过的肩头,那儿虽未伤着筋骨,却仍隐隐发麻,像是有几只蚂蚁在皮肉底下爬来爬去。吸了一口气,将那阵麻意压了下去,方才抬眼看向张海金。 “这人就这般走了?你也不拦着?” 张海金回头看了一眼周良眼中不禁透出几分厌蠢的反感,不由得冷笑一声。 “你这话说的好有意思,我怎的拦,你觉得我拿什么理由去拦?说我怀疑他就是他干的?是你蠢还是我蠢还是他傻呀?” 周良被张海金这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站在签押房当中,那只揉着肩头的手也不自觉地停了下来,垂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像是要在掌心攥出些什么东西来。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便这般算了?” 张海金听了这话,倒也不急着答话,只走到桌边,端起那盏被喝了一半的茶,看了一眼,又放回桌上。 “算了?谁跟你算了?他不是说了让你晚上出门小心点儿吗?” 周良听了这话,面色阴晴不定地变化了几番,像是要从张海金那番话里品出些什么别的味道来。 “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你在上清镇这段日子,晚上出门小心点儿,那家伙一定会找机会蹲你一手,不把你打出个好歹来,那就不是他!” 周良听了张海金这番言语,面色登时又沉了几分。 “不是,他怎么敢的?” “他不敢,谁敢?谁不知道他李简的最终承诺,只不过十之八九的承诺都是他单方面定下的,尤其是收拾人的承诺,他每回都会兑现,而且是往死里兑现。”张海金都有些不想理周良了,“睚眦必报,只进不出,要不然他怎么叫妖道呢?” “人怎么能这样?” 周良脱口而出,像是这话憋在肚子里翻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寻着个缝儿冒了出来。 张海金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他就是这样的人,你跟他讲理,他跟你讲拳头;你跟他讲拳头,他跟你讲规矩;你跟他讲规矩,他又跟你讲交情。横竖都是他有理。你若觉得受不了,大可以现在就收拾包袱回台北去,省得在这儿受这份窝囊气。” 周良被这话噎得一滞,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低了三分,也沉了三分。 “那岂不是我今天白来了!” 张海金听了这话,也不接茬,只将目光从周良面上移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白不白来,那是你的事。我只告诉你一句。李简说到做到,他既然让你晚上出门多长三只眼,那便一定会来找你。你最好在天黑之前想清楚,是回酒店把门锁好,还是找个地方躲一躲。还有,下次你们找人准备构陷他时把脑子磨光点儿,嘴皮子都不溜,连个道德制高点都拿不上,还跟他溜,你能骂得过他我都算你牛逼,真是的,没一个顶用的。赶紧走吧,走晚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周良没有再说话,只朝张海金拱了拱手,转身出了签押房,走得比来时慢了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小心翼翼,脚底发虚,因为他总感觉周围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阴恻恻地瞧着自己。 第1276章 二打周良 周良出了签押房,沿着回廊往外走,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大步流星地出了天师府侧门,沿着镇街往云锦大酒店的方向走去。 日头已经升高了,街面上的行人也比方才多了些,卖菜的、挑担的、赶路的,各自忙各自的,谁也不曾多看他一眼。 可周良总觉得那街边的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那感觉像是一根细针扎在后颈上,不疼,却让人浑身不自在。 一路疾行,直到拐进云锦大酒店的门廊底下,周良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站在大堂里,回头看了一眼门外被阳光照亮的街面,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快步穿过大堂,往后院走去。 到了后院房门口,周良抬手叩了两下,听得里头传来一声“进来”,方才推门而入。张清源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只紫砂小壶,正对着壶嘴慢慢呷着,见周良进来,也不放下茶壶,只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见着李简了?” 周良点了点头,走到桌边,将方才在签押房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清源听罢,不由得眉头紧皱,一手攥茶壶,另一只手在桌上狠狠一拍。 “你简直是个蠢货!在家里斗的挺有种,出来倒是个废物,连话都不会说了?你是不是看人家年纪小,以为人家柔弱可欺,就想要摆摆你的谱,你可收收你那个神通吧,他辈分比你高,底气比你足,骂人比你狠,你以为是糊弄家里小辈似的,你一端架子人家就怕了,我怎么没有想到你竟然如此无用,竟把你派了过去,当真丢人啊。” 张清源这一通骂,直骂得周良面皮紫涨,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将头低了下去,口中嚅嗫。 “弟子…弟子也没想到他这般不讲道理,一进门便骂人,弟子好歹也是台北的客卿,总不好一味退让…” “退让?”张清源冷笑一声,将那只紫砂小壶往桌上一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你一个外人跑到人家家里头去抖威风,还要摆个谱,人家真的给你好脸了,你是不是得要开席啊?自己蠢就不要给自己找借口,你但凡当时客气一点,态度恭敬点,行为礼貌点,他会挑你的茬,骂你这鸟蛋?” 周良被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垂着头站在那里,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弟子接下来该如何做?” 张清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槐树的枝丫上,默然片刻。 “接下来你哪里也不要去,就在酒店里待着,天黑之后把门窗锁好,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 周良听得这话,心头一紧。 “师叔的意思是…李简当真会来?” 张清源将那只紫砂小壶重新端起来,对着壶嘴慢慢呷了一口。 “我只能说好自为之吧!” 周良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敢再多问,只得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张清源有些无语的,紧闭眼睛,恨恨的咬牙,心中刚准备盘算一下下一步该如何去做,结果就听见屋外传来了一声惨叫。 “啊!你谁!” “你他妈管我是谁!你个老杂毛,他妈的给老子抖你爹的威风啊。” 随着一阵阵咬牙切齿的骂声响起,传到屋中的便是一拳一脚的闷哼。 张清源听得那惨叫声,手中紫砂小壶猛地一顿,壶嘴在桌沿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 “不会吧?” 张清源顾不得多少,赶紧起身,两步抢到门边,一把拉开房门,便见廊下周良正被一个裹着黑色羽绒服的人影按在墙根底下揍,拳头落下去又急又沉,每一下都带着结结实实的闷响,打得周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拿双臂护着头脸,像一只翻不了身的乌龟,缩在墙角哼唧。 当然,周良捂脸也完全没有什么用,因为他脑袋上已经被套了个麻袋,这样的保护不仅毫无卵用,反倒是让麻袋的纤维不断的摩擦着脸颊,让刺痛感变得更加真切些。 张清源定睛一看,那动手的不是旁人,正是李简。 张清源面色铁青,站在门口喝道,“住…住手!” 李简听得这一声,这才停下手来,缓缓直起身,回头看了张清源一眼,面上还带着几分打得兴起才有的红润,额前碎发被汗黏在鬓角,呼吸微促,却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 “哎呀,兄长出来遛弯啊,哎,这天头不小了,确实适合遛弯!” 李简说完了,回头砰砰就是两脚招呼在了周良的身上。 “哦,我今天没啥事,就是遛弯,刚好到您这,看这小子鬼鬼祟祟的从您屋里出来,还以为是偷东西的呢啊!你看,这小子还他娘的挺抗揍啊!” 说着,躬下身来按住周良的肩膀,就又是两拳打在前胸上。 张清源站在门口,那张老脸像是被人拿鞋底子抽过一般,铁青里透着一层猪肝色,嘴唇抖了几抖,硬是挤出一句话来。 “这人是我门下的客卿,有话好好说,莫要动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简听了这话,这才停了手,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原来是兄长的人啊?哎呀,那是我眼拙了,认错了人。不过兄长,你这门客也忒不懂规矩了些,大白天在你门口探头探脑的,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小贼呢,顺手替你管教管教,兄长不会介意吧?” 张清源被他这番话堵得喉结上下滚了两滚,那口老血在胸口翻涌了几回,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这也不是你随便打人的理由啊?” “哦,不能打是吧那下回我就不打了,我直接一剑劈了他!” “我特…” “哦,不行,是吧!那下回我还是打不就完了对吧!”李简说着擦了擦额头的汗,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周良,抬腿又是两脚,“行了,既然是误会,那我就走了啊,兄长以后好好管管手下的人啊,别让他们整天鬼头鬼脑的,万一哪天被人打死了,那都是活该呀!” 说罢李简回头向套着周良脑袋的麻袋上狠狠碎了一口,也不管张清源要说些什么,直接转头就走。 “你…咳咳咳!” 张清源被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险些把肺部积攒的陈年老血都要咳出来。 想要解决眼前这个混蛋,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报警,但是自己又不能报警。 别无其他,就俩字,丢人! 人活到这个岁数,要的就是一张脸,本来这件事顶多算是个家事,更算是个私事,你非得要搞得对簿公堂,那对不起了,你这张老脸,大概率在外人眼中就是死不要脸玩不起的样子。 张清源咳嗽了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周良还在地上躺着赶先扑了上去,扯下套在周良脑袋上的麻袋。 周良那张脸露出来时,已是鼻青脸肿,嘴角挂着一道血丝,左眼眶乌黑发紫,肿得只剩一条细缝,像是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的烂桃子。他眯着那只仅存的能睁开的眼睛,看了张清源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只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呜咽声,像是有半口气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 张清源见周良这副模样,气得浑身发抖,蹲在廊下,好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伸手将周良从地上扶起来,伸手掸了掸身上沾染的些许灰尘。 “哎,还能走吧!能走就赶紧回屋去,把门儿锁了,上药什么的,打电话叫人进去便是你便不要再出来了!那小王八蛋真可能把你打死呀。” 周良听了张清源这般言语,也不敢多言,只强撑着站起身来,一手扶着墙根,一手捂着被揍得发紫的左肋,一步一瘸地往自己屋里挪去,每走一步便咧一下嘴,像是疼得厉害。 张清源站在廊下,看着他那背影消失在门内,方才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那只被李简啐了唾沫的麻袋上,沉默了半晌,只低低地骂了一句。 “这个混账东西。” 骂完了,张清源倒也没急着回屋,只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着院子门口那丛被冬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竹,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可这头思绪还没有上来,周良离去的方向便再度传来了一声闷哼,以及熟悉的骂声。 “你还来?嗯…” “妈蛋的,还敢他妈找人,老子不打死你!” 张清源听得那骂声,只觉得天灵盖儿都要被气掀了,脚下步子一错,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三步并作两步便朝周良屋那边赶去。 拐过回廊转角,便见那周良正瘫在自己屋门口,整个人如同一只被掀翻了壳的乌龟一般仰面朝天,两只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至于打人的人,早就没影了。 “人呢?” “跑…跑了?” “你他妈问我,我他妈问谁去!谁干的?” “还…还是他!”周良呜咽的发出声音,嗓子里透着几分愤怒的委屈,“我刚…刚特么走过拐角就…就遇上了他呀,我操,上…上来就给我…我一顿揍啊。” 第1277章 三打周良 张清源听了这话,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了半步,伸手扶住了廊柱,方才没有跌坐下去。 看着瘫在门槛上的周良,那张脸已经青紫得不成样子,嘴角的血丝也挂得更长了些,像是被人抡着麻袋又伺候了一顿。 张清源半晌没有作声,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 “他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追到这儿来打你?连个遮掩都不做?” 周良捂着脸,含混不清地应道,“他…他遮掩个啥呀他卡我视野呀!他就躲在拐角那块儿,我刚一转过头,正好对上他的拳头,我躲都来不及…师叔,这人当真无法无天了!” 张清源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胸中那股翻涌的怒意一点一点地压回肚子里去。 “得了,打都打了还能怎么样啊?你赶紧回房间里去,我就不信他胆儿再大,敢冲进你房间里把你打了!” “我就白挨这顿打了?”周良听着这话整个人都要碎了。 张清源咬了咬牙,长长的吞下了一口气。 “咱们这次来是要将该夺的东西夺回来,不是他妈过来跟人家火并的,赶紧回去!” 周良听了这话,也不敢再多言,只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捂着肋下,艰难地挪进屋里,反手将门带上,又摸索着将防盗链插好,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胜。张清源站在门外,听得那防盗链落定的声音,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才转身往回走。 外面日头刚一转,时间刚到中午。 张清源寻思着得出门找点儿吃的,可刚一开门就看到一名门下的弟子慌里慌张的跑了过去。 “你跑这么急作甚啊!” “师爷?”那弟子忙里忙慌地停下,“师爷,刚才有几个师兄弟去给周师叔上药,他们发消息跟我们说周师叔被人打了!” 张清源眉头一皱,“人是被打了,至于这么慌吗?” 那名弟子急得直跳脚,“师爷不是单纯被打了,而是人又被打了!” “啥?” “人在屋里头又被打了一顿,说这次比上两次更惨,我这正过去,准备帮忙把人抬出去,先送医馆看看去,实在不行就得叫车送医院去了。” 张清源听了这话,也不及细想,一把推开那弟子,大步流星地朝周良那屋赶去。拐过回廊转角,便见那屋门口已经围了三四个弟子,个个面色慌张,探头探脑地往里头张望,却谁也不曾进门。 见张清源来了,几人连忙让开一条道,垂手立在两边。 张清源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槛,便见周良正瘫在床上,脸上比方才又添了几道新伤,左眼角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正顺着颧骨往下淌,右臂软塌塌地搭在床沿上,像是脱了臼。 周良见张清源进来,那张青紫肿胀的脸便像是见了救星一般,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龇牙咧嘴,只得又栽回床上。 “师叔…那厮…那厮又来了…” 张清源眉头紧皱,先在屋里扫视了一圈,不像有人藏匿过的模样。 “他人是怎么进来的?” 周良听到这话整个人都要哭了。 “那小子太他娘的狗了!我寻思着出门都有危险,那我就点个外卖吧,结果没想到啊,我等骑手把东西放到门口之后,等了半天才出去拿,可没想到那小子竟然在门口蹲我,直接冲进来给我打了一顿。” 张清源听了这话,只觉一股子血直冲顶门,眼前一阵发黑,脚下晃了晃,伸手扶住了门框,方才没有栽倒下去。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将那口涌上来的浊气压回腹中,沙哑着嗓子问道:“他……他怎么知道你点了外卖?” 周良瘫在床上,那只脱了臼的胳膊随着他的喘息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揍到骨子里的委屈。 “弟子也…也想知道啊!弟子寻思着出门危险,那便不出去,叫个外卖总该没事了罢。弟子还特意等那骑手把东西放在门口,走了好一阵子才去开门,哪晓得那厮就蹲在门口,见弟子开了门,一步便窜了进来,兜头便是一顿拳脚…” 张清源听了这番言语,沉默了好一阵,方才缓缓开口道。 “他是怎么知道你点了外卖的?” 周良闻言,整个人也愣住了。 对啊,自己才刚到这边没多长时间,而且本地的外卖软件自己也不是很熟悉,能点的外卖就那么几家,连外卖的品牌名字都说不清楚,外人怎么知道自己到底点了哪一家的外卖呢? 再说了,自己点外卖这件事可从来没有跟外人说,李简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外卖员泄的密?” “不可能!”张清源果断否决,“上清镇就算是再小,送外卖的也有好几百号人,他哪有功夫把人都认全,人家也未必会帮他!能解释的只有一种可能,这小子压根没走,他就在酒店里!” 周良顿时瞪大了眼睛。 “什么?他没走!” “肯定没走,他肯定是在你门口蹲了半天了!他是看着有人把外卖放你门口了,他才从那蹲你出去呢!所有人都别闲着了,赶紧把酒店能找的地方都给我找了,看看那小子究竟在哪里躲着呢,都去找!”张清源喝道。 第1278章 都不干净 张允桐听了这话,也不多问,只侧身让开门口,朝屋里努了努嘴。 “进屋坐吧,茶刚沏好。” 李简也不客气,抬脚跨过门槛,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来,端起桌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先凑到鼻端闻了一闻,赞了一声“好茶”,方才呷了一口,慢慢咽下,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吁。 张允桐在李简对面坐下,也不急着开口,只也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慢喝着。 堂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檐角那枚铜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一两声细碎的清响。 待李简将一盏茶喝尽了,张允桐方才放下茶盏。 “我刚才从我儿子那里得到消息,台北的大部队今天已经到了县城那边,差不多下午三四点钟人就会到镇子这边!” “人家的人备的很齐,而咱们这头的心都不齐,想要对付他们,恐怕需要浪费点心力才行!”李简将杯中剩余的茶水尽可能地啜尽,然后将茶杯捏在手中,不断的转动端详着杯口。“我现在就怕新来的这伙人跟张清源的关系不是很好,万一他从中发生了私斗,导致我的计划无法推展,届时想要对付他们可是不容易啊!” 张允桐听了李简这话,捻了捻颔下疏须,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个,我倒也想过。台北那支脉素来不是铁板一块,张清源虽然辈分高,却未必压得住下面那些有本事的人。若是新来那伙人真与他面和心不和,届时针对张清源的算计,就十之八九的都得打了水漂!凡事不可不防啊。” 李简将手中那只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逐渐变得森然。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方来的这伙人底气如何,修为如何,现在都不是很清楚明朗!最好的法子还得是让张清源继续掌握局势,一旦中途换人,咱们要费的力气可就不止这点儿了。可半路截杀他们多少也有点费劲,必须得寻一个稳妥的法子才行。” 张允桐长叹了一口气,将茶杯缓缓放下。 “说实在的,这个情况是没办法避免的,你这才回来几日就已经把张清源的脸摁在地上打了无数遍,我若是他们,也定然不会让张清源继续左右此行的大局!换人是必定的,但表面上应该不会做出什么改变!” 窗外风又起,檐下铜铃叮叮当当接连响了数声,穿过半开的窗棂,卷进来几缕院中草木的凉意。 李简指尖叩了叩黑漆桌面,笃,笃,两声轻响,在这安静堂屋之中格外清晰。 “没办法,出现那种情况也是在所难免,说实在的我也不会想到他们竟然还有人会派来,否则的话,我应该思索得更加周详些,但我想不到的恰是对方能想到的,一是最符合事实的,毕竟咱们天师府立身的根本并不是什么法术,而是兵法!要连这套都玩不明白,也苦了他们当初被带着逃到台北去!” 张允桐缓缓按紧桌面,眼神沉了几分。 “当年伯父去台北,虽是形势所迫,但也是族中那些心思活络之人挑唆唆的,他们在此处作恶多端,怕是事后遭到清算,故此才会裹挟着伯父远遁,舍了这祖地,好在人不是十分的痴傻,在去世之前仍想着将允贤兄长送回,但而今允贤兄长不在,我等也怕是难支啊!若是让这帮家伙将权柄夺了去,我等怎有脸回去见祖宗!” 李简听了张允桐这番言语,倒也不急着接话,只将手中那只茶盏轻轻搁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如同棋子落枰。 “既然张海金寻了那远支回来,我等为何不寻一个近支的替几人回来助阵哩?” 张允桐捻须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李简一眼,面上那层忧虑却并未散去几分,只将声音压低了些。 “允康兄长?你莫不是疯了?允康兄长是个怎样的人,你又怎得不知他自幼就厌恶修道一途醉心学术,虽早早的从台北离了,在两浙地区学府谋生,可他终归不是修行者,你将其寻回来有何作用哩?” “兄长此言差矣。允康兄长虽不修道法,可他做的营生,正是眼下我等效用的。”李简抬眼看向张允桐,目光中透着几分狡黠之色,“允康兄长虽不是修行门人,但终究是恨透了这府中众人,喜不得将其毁之而后快!这等人如此恨道,岂不是一把好刀。” 张允桐听得李简这番言语,捻须的手便在半空中停住了,那几茎疏须在指间微微颤了一颤,像是被风吹过的枯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 “十八弟,你这话是说真的?允康兄长虽与我等有手足之名,可他自小离了道门,十数年不曾踏足祖地一步,心中对这道门之事厌弃得紧。自伯父去世之后,他与我等的关系便更加疏离。停没去世之时,他竟不曾派人前来。你若要请他回来,怕是不比请一头老虎替你守门容易。” 李简听了这话,不急着答话,只将那只空茶盏又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两转。“兄长有所不知。允康兄长恨的是道,不是人。他恨的是这道门里头的虚妄、伪诈、争权夺利,恨的是当年那些挑唆伯父远走台北的人。当然,这等皆不是甚道理,他骨子里终归是张家的种。你我不争这权柄是因为何事哩?你是旁支庶出的孙辈,我是张家假名的义子,你我于那个位置而言,就算是历经千难万苦,也终究坐也不得。他所谓的恨十之八九不过伪装罢了。” 堂屋内的光线被窗外流云遮去大半,忽明忽暗,落在李简的侧脸,一半浸在阴影,一半映着窗隙漏进来的天光。 张允桐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疏白的眉毛拧作一团,目光死死盯住李简。 “伪装?十八弟,你这论断未免太过武断。一个人十数年避道如避蛇蝎,弃宗族旧事于不顾,这般心性,岂是一句伪装便能盖过?” “是不是伪装,你我何尝不是呢?”李简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向后靠在太师椅宽厚的靠背上,椅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你放归野鹤,我恣意狂妄,不就是为了躲开这世事纷纷,怕被那牵连至死嘛!我昔日险些被杀,究竟是何人所为,你我心中自有明数,你幼时又有几分好日子过。长生在这染缸之中,没有几分心性怕是活不过十二三啊。” 张允桐被这一句话戳中心事,肩头微微一沉,垂在膝头的手掌缓缓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不错。你我皆是戴着面具度日。可允康兄长不一样,他是实实在在抽身出去了,挣脱了张家这团浑水,在世俗学府里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张允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顾虑,“他大可两耳不闻族中祸乱,安安稳稳做他的学问,何苦再蹚回这趟生死难料的浑局?一旦入局,便是进退皆死局。” 李简抬眼望向窗外,流云缓缓移开,天光重新落进堂屋,将桌面茶盏的影子拉得细长。 “安安稳稳?世上哪有这般两全的好事。”李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冷峭的笑意,“我等不得好,怎么能让他过的那般好?” 张允桐瞳孔微微一缩,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冰凉的瓷壁。 “你的意思是,就算他不愿回来,战火也会烧到他头上?” “正是。”李简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张允桐身上,“我已决心扶继阳上位,将海金支打出去!兄长,要么帮我玉成此事,要么就不要过多牵扯,否则你这闲云野鹤的日子也早晚得得了半分清算。将允康兄长坑入局中,是你来做还是我来做哩?” 堂屋之中骤然静了下来,檐角铜铃依旧零零碎碎作响,反倒衬得这片刻的沉默愈发逼人。 张允桐背脊缓缓挺直,原先松弛的神态尽数敛去,一双老眼沉沉望着李简,掌心里的凉意顺着瓷盏一路漫到腕骨。 他万万没料到,方才还在商议应对台北来人的局,转眼之间,李简便把一道血淋淋的选择题,直直推到了自己面前。 “你这哪里是商议,是逼我选路。”张允桐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 张允桐指尖松开茶盏,身子往后靠向椅背上,苍老的皮肉在木椅上陷出浅浅的轮廓。窗外的天光明明已经散开,可落在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暖意。 “你是几时想到的?” “也就在刚刚!” 张允桐闻言将目光缓缓定死在李简的身上,随即勾起几分冷笑。 “果然啊,允贤兄长自小就说你聪慧过人,最会明哲保身看来他还是看漏了眼,你对别人狠,对自己貌似更狠了些!你要知道,若此事败露,我况且有几分活路,而你怕是会被他人咬碎啊。” 李简闻听此言却是哈哈大笑。 “自我成名之日起,小弟便知,终有一日我便不得好死!天下英雄,熙熙攘攘,看似光鲜夺目,可是众人站立,几人腚里无屎,都不干净!我,何足惧哉!” 第1279章 对谋 笑声在不算宽敞的堂屋里回荡,撞在木梁之上,又轻轻折回来,竟带了几分孤绝的苍凉。 张允桐没有跟着笑,只静静看着放声长笑的李简,眉眼间那层忧虑又重了数分。待李简笑声渐渐收歇,他才缓缓开口。 “你既知如此,又岂敢保证此战必赢?” “未言胜先言败,其局必亡,未预败先言胜,其胜缈缈。所谓之兵法,不外乎豪赌尔。” 张允桐听罢李简这一番言语,沉默了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沙哑了些,像是一块磨了太久的石头。 “你这话说得倒是痛快。可你有没有想过,若允康兄长不肯入局,你又当如何?” “那我便将其革除出族,让其不再为张家子!这等人于我无用,自不可被他人所使!” 张允桐听到这话不由得双眼瞪得浑圆。 “十八弟,你是不是有点做的太过了,人家不愿你便将其革除出族,这可是断之根本的大事啊!他若知晓,怎得与你同善!” 李简豁然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张允桐。 “当年允贤兄长修为高深,沉浮历久,可惜心太软,刀不快!我便不讲这些,什么骨肉亲情我又有几分骨肉亲情,与众兄弟言讲,我背着张家姓,却非张家人,当日他做不得,却没说我做不得。” 张允桐被李简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坐在太师椅中,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拢,又缓缓松开,如此反复了数次,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抬眼看向李简,目光中那层顾虑终于褪去了几分,露出底下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有的决断。 “你既已拿定了主意,那便去做罢。我这一把老骨头,虽比不得你年轻气盛,却也不至于临阵退缩。不知你要让何人去找?” 李简听了这话,这才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来。 “此事非继阳不可!” “你让继阳去?”张允桐眉头微皱,“你我修为虽甚有功夫,可你身手奇差,同阶自是不敌,暨阳是如今年轻一辈天下第一,若无他在此处站场,你若是遭了袭杀,有几分生路?” “能活活,不活就死!”李简双手扶案,两只眼睛直盯张允桐的面门,“诸位师兄自愿助我便上了我等贼船,你们护我不得,我又怎有生路?我亦不是那贪生怕死之辈,若他们敢杀我,岂不是落了我等心意,我若死此战不迎难自解了吗?” 张允桐听了这话,再不多言,只将手中那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简,望着院中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银杏,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却带着一股子被压到极致之后才有的笃定。 “既如此,我即刻着人传信与继阳,让他动身去两浙。你这边,打算如何行事?” “我今日便要四打周良!先打破那先遣之人的狗胆!余下事宜静而不变,只待鱼儿翻跃竟上竿头!” 张允桐转过身来,目光在李简面上停了一停,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李简也不再多留,朝张允桐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堂屋,穿过两重院落,从侧门去了。 扬州城外群山之中,落雪小院。 苏景哲紧动衣裘,静看眼前棋盘残局。 曹景抒持剑迈入院中一身劲装,英气逼人,俏眉冷眼中透出几分焦灼。 “九弟,台北的人到上清镇了!” 苏景哲捻起一子停在半空,沉吟好久才终将落子。 “小师弟的家小,不日前已在绥远被就将出来,与台北那支的仇怨也已结了死死的!此战师弟定是要不死不休,依着他那性子,八成要去找那张允康做破局之人!” 苏景哲话音落下,指尖那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发出清脆一声响。院中落雪无声,压着檐角的枯草,将那方庭院衬得愈发寂静。 曹景抒将那柄剑往院中石桌上一搁,剑鞘与石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越的金石之音,她也不坐,只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上那盘残局。 “那老贼是一条毒蛇,在两浙地带沽名钓誉数载,其心本就在那天师之位上寄存良久,以小师弟的性子,大抵会让张继阳前去寻他。那继阳与他爹一般无二是个心软的,怕是会被那老贼哄骗。届时恐为他人做了嫁衣啊。” 苏景哲听了曹景抒这番言语,也不急着接话,只将那棋盘上的一枚白子拈起来,在指间转了两转,又放回原处。 “做嫁衣穿嫁衣前提下是那谋局之人能活到那日!” 曹景抒眉头微挑,“什么意思?” 苏景哲缓缓站起身来,将身上的貂裘大衣重新的紧了紧。 “张允康那老贼是个沽名钓誉之徒,对于子女的教养更是稀松平常!他那儿子嗜赌成性,我自五年前便已对之布局,这明里暗里也让其在赌博一途输了百万有数,人已然还不起了。我已让人暗地里替他那老贼爹买了份保险,只要他那爹死了,便有大笔保险金入账,届时他的赌债便会因此一扫而空。这几日债主逼得急了,你觉得他那儿子会做何举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景抒闻言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伸手按住了石桌上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你…是说张允康那儿子会弑父?” 院外寒风卷着碎雪掠过墙头,簌簌落在干枯的竹枝上,片片碎雪飘进院子,落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转瞬便消融成点点湿痕。 苏景哲目光望向院外沉沉的山林,呵出一团淡淡的白气,语气平淡得如同在叙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赌徒什么的,早已因为那风雨之地的影子丧失了人性,什么父亲亲情,妻儿子女,能卖尽卖能除尽除,不过是一个爹而已,他怎么舍不得!据我估算,他动手的时机大概是张继阳见过张允康之后才会动手!” 曹景抒脊背一阵发凉,指尖按着剑柄,冰凉的鞘身浸着风雪的寒气直往骨头里钻。 “若是张继阳刚到两浙,正要游说张允康入局,那边厢儿子便骤然弑父,且不说成功与否,这件事若是遇到台北那支人耳中,便会被其添油加醋的写成是张继阳为了上位弑杀亲叔!你这不是在添乱吗?” 苏景哲缓步走到院门边,望着外面茫茫覆雪的山林,呼出的白雾转瞬被寒风扯散。 “未言胜先言败,胜败只在一念之间!你要知道张允康那儿子,就算是再嗜赌成性,人再傻,终归也是张家的种,他怎的没半分脑子,他为了能够保证他爹能够顺利死得安然,这些年定然没少给他爹下毒,此计张允康必死无疑,张继阳也必然要背上这黑锅走那一遭!只有这黑锅背上了,小师弟的计划才真的会有那几分恰到好处的胜算。” 曹景抒只觉一股寒意顺着后颈往上窜,风雪吹得她鬓边几缕发丝散乱开来,她握着剑柄的手越收越紧,剑鞘之下,剑锋隐隐透出一丝冷光。 “拿张继阳的清白做筹码?那家伙心中最看重宗族名节,若是背负弑叔的污名,于他而言,比身受重伤还要难熬。万一此事压不住,不光是他身败名裂,连李简苦心铺下的整盘局,都有可能直接倾覆。” 苏景哲立在院门口,漫天飞雪落在他貂裘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他既没有回头,语气也不见半分动摇。 “攘外必先安内!这时候再引外援,那无异于就是找死!张海金引外援进入天师府那种行为本就是引狼入室,小师弟还想要照猫画虎,来一招据虎吞狼!就以他那个脑子,你觉得他能玩的明白吗?张允康再怎么说也是张家的嫡系,是人精堆里混出来的,那脑子必然不差,更是一把难以操控的双刃剑,与其这把剑日后伤到根本断了孙根,不如现在就把它折了,换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棋路!小师弟玩砸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凭他那种耍无赖的打法,早晚得把自己坑死。这次的试错成本太高了,所以就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了,就只能咱们先替他把路给趟出来。” 曹景抒听罢此言,胸中一股愤气直冲顶门,脚下雪地吱呀一响,便跨上前两步,按剑厉声道。 “你这招若是用的不好,那定是要出大事的,你真的想要置小师弟于不顾吗?” 苏景哲听得曹景抒诘问,这才缓缓转过身,貂裘上碎雪簌簌抖落,腰背挺得挺拔,双目冰然直面相抗,眉宇间尽是决然之色。 “师兄,你这话说的不对!我若任由小师弟随性发挥,那才是置他于不顾!我都说了,这件事是多,成本极大,你我亏担不起,不过是暂时损伤点名声罢了,又有几分可惜?你莫不是忘了,恰是师父瞻前顾后,才因此丧了性命,我绝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此事我已安排下去,师兄若是觉得不妥,自可去找大师兄他们!若大师兄二师兄也认为此事不可,那小弟姑且不做一回。” 第1280章 人到了 “台北的后续人马到了!” 娜仁快步走进巡查组的小院手中拿着几张照片拍在了桌子上。 照片上拍的是几辆灰扑扑的商务车,停在县城郊外一处加油站旁,车旁站着二三十人,三三两两散在车边抽烟说话,衣着各异,却个个腰背挺直,站姿透着练家子才有的沉稳。 为首一人身量不高,穿了一件深灰色羽绒服,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加油站棚顶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看不大清五官,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沉凝气度,隔着照片也能觉出几分。 “人员的信息都已经查清楚了吗?”姜合随意拿起一张照片仔细瞅了瞅,眉头稍稍紧蹙起来。 “对方的身份海关那边已经开始传了,大概五分钟之后就可以收到全部人员的信息了!” 娜仁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张照片摘了出来,指着上面的一个人说道。 “但是有一个人的信息,现在就可以找出来!就他,张克楠!” 姜合看着照片上那人眉头稍稍挑了挑,又拿起来给身后刚走过来的戴世航瞅了一眼。 “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特别的地方没有,但是重点是他跟不久之前的一个案子有关!”娜仁旋即将目光投向了在不远处电脑前正在紧张操作的张宁宁身上,“宁宁电子卷宗调出来了吗?” “调出来了!” 张宁宁快速操作着键盘,很快打印机那边便传来一阵轰鸣。 张宁宁将那几页刚打印出来的纸从打印机上取下来,快步走到桌边递给了姜合。 姜合接过来低头看了两眼,眉头便越拧越紧,口中念道,“这个家伙就是在绥远绑架白音其其格的主谋吗?啧,这才刚过几天,他就敢和其他人一起来到贵江,他不怕李简会发飙,在这里干掉他吗?” 娜仁点了点头,“我感觉对方就是故意的,故意把这人拉过来恶心李简的!绥远的案子不能说是盖棺定论,也只能说是暂时草草结案,李简毕竟杀了那么多的修行者,虽然事出有因,但也算是一个性质极为恶劣的刑事案件!只不过是为了眼下的情况,暂时把案子压了下来。如果这个家伙在李简面前挑衅的话,按照李简的性子,有极大概率会动手,虽然李简的境界是入室境臻化期,而这个家伙只有入室境中期,但拼战力的话,李简根本赢不了!” “只要李简敢发怒动手,对方便可以立刻还击,只要把李简打伤或打残或打死,那么天师府老宗族这派就彻底没戏唱了!”戴世航眉头恨不得皱成一个死结,眼中更是阴寒非常,“这帮家伙已经能把该算计的都算计了!” “那现在该怎么办?”张宁宁看向三人,“既然对方是存心过来找茬,李简又不能真的跟他动手,动手就会输,输了那这个矛盾只会越搞越大,最后真的让天师府走向分崩离析的结果,而这个是咱们所不愿意看到的,那有没有办法能够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呢?” “抓人!”娜仁目光灼灼,“我即可向我局申请抓捕令,将张克楠拿下!” “不行!”姜合抱着肩膀,面沉似水,厉声喝断了娜仁的动作,“不能抓人!因为一旦抓人,就证明你我的立场出现了偏移,更重要的一点一点,杀害那么多人是个事实,而这个家伙你抓他需要证据,你现在把人扣了,那李简是不是也应该被抓进去?” 戴世航听了姜合这番言语,将手中那张照片缓缓放回桌面,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停,像是在那片刻之间把整件事的利害轻重又从头理了一遍。抬起头来,目光在姜合与娜仁之间扫了一转,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子拿定了主意之后才有的沉稳。 “姜合说得不错。这张克楠既然敢来,便是吃准了咱们不能动他。他手上虽沾着绥远的案子,可那案子已经被压下去了,李简杀人的事也被压下去了。两桩案子互相牵制着,谁先动,谁便落了下风。” 张宁宁站在一旁,手中还捏着那几页刚打印出来的纸,眉头拧得紧紧的,“那便这般眼睁睁看着他在镇上晃悠?他若真去撩拨李简,难道咱们就干看着?” 姜合摇了摇头,将那张照片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方才放回桌上。 “现在我们能做的也只有干看着!且不说其中的利害关系,就咱们几人的实力水平,能拦得住哪一个?!宁宁是登堂境圆满,老戴是中期,我是初期,而白琳只有达庭境。登堂境与达庭境之间便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不要说达庭境到入室境之间那犹如天堑般的差距了,拦是拦不住的,拿人更是不可能的,因为没那个实力,所以只能请观其变!” 姜合这话说得虽轻,却如同一盆雪水兜头浇下,屋中几人都沉默下来。 戴世航将那几张照片收拢了,夹进文件夹中,搁在桌角,在桌边坐下,伸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也不喝,只拿在手里暖着指尖。 “姜合说得在理。眼下咱们既不能拿人,也拦不住人,唯一能做的便是多看、多听、少动。张克楠既然敢来,便一定会露面,他露面便一定会去找李简的麻烦。届时咱们只需把各方的反应都记下来,回头发回局里,便是最稳妥的交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宁宁站在桌边,听了戴世航这番言语,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将手中那几页纸折好了,塞进口袋里,闷声道。 “那便这么等着?万一他们真动起手来,李简吃了亏怎么办?” 姜合听了这话,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有些无奈的笑意。 “与其担心李简,倒不如担心咱们自己!之前那几轮暗杀,虽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是细想下来,大概率和台北这帮家伙脱不了什么干系,他们人既然来了,很有可能新一轮的暗杀也会过来!咱们怎么样避祸才是最重要的!” “没错!”戴世航也跟着点了点头,“我如果死了倒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们如果有任何一个人有事,那这个问题就大了,因为你们是总局从各个分局抽调过来组成的巡查组,你们如果出现了意外,那就相当于是这帮家伙发动了一场具有倾覆性的恐怖袭击!届时总局必将会雷霆行动,可是考虑着两岸现在的关系,台北那一支怕是动不了了,这个黑锅就只能扣在天师府的头上!虽然不能说是无妄之灾,但天师府必须得要给出个解释,做出一些代价,到时天师府对于局里的安排就会越来越心生解郁,日后想要让他们配合就不会像现在这般了!” 张宁宁听了这话,不由得愣了一愣,目光在戴世航与姜合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方才慢慢在桌边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合着你们的意思是,这仗还没开打,咱们自己倒先成了累赘?” 姜合摇了摇头,将那搪瓷缸子端起来,对着嘴喝了一口凉茶。 “累赘倒也算不上。只是咱们这巡查组的身份,放在这儿便是一道无形的屏障。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咱们动手,可若是暗中使些绊子,咱们也不能不防。” 说着,姜合将缸子搁下,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 “我琢磨着,从今日起,咱们几人出门须得结伴而行,莫要落单。夜里也轮值守夜,莫要让那帮人钻了空子。” 戴世航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又转向娜仁。 “白琳,你联络一下局里,把这边的情况报上去,看看上头有没有什么指示。” 娜仁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里间去打电话了。 张宁宁坐在桌边,将口袋中那几页纸又抽出来看了一遍。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院墙外几株枯树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展着,像是一幅没有画完的墨笔。檐下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零碎的响声,在渐渐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 “难不成当下只能如此了吗?” “那倒不完全尽然!”姜合忽然开口说道。 张宁宁听到这话,眼中顿时泛出几分疑惑。 “刚才不是说咱们只能看着吗?” “那是因为刚才白琳在!”戴世航叹了口气,“白琳出自世家,你算半步出自宗门,我们两个有时候防你们也是迫于无奈,毕竟谁也无法保证你们在一些立场上,是否是会站在局里的角度进行思考!”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之前有些事情我们告诉白琳不告诉你,有些事情我们告诉你不告诉白琳,道理都是一样的!”姜合无奈的说。 张宁宁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股子闷气便从胸口缓缓散了开去,像是被人在堵死的河道上凿开了一道口子。 “合着你们俩演了一出戏,把白琳支开,就为了跟我说这几句话?” 姜合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只将那搪瓷缸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方才慢悠悠地道。 “也不算演戏,毕竟有些事还是跟你们自家人说比较方便!” 第1281章 报警抓他 张宁宁听到这话顿时有些摸不到头脑。 “自家人?什么自家人!” 姜合挑了挑眉。 “我请问你,你知不知道上清镇最近有一个贼天天从那溜溜达达的!” “不知道!”张宁宁极为诚恳但又有些疑惑的回答。 “那个贼啊和你就是自家人!”姜合笑道。 张宁宁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眼睛便慢慢眯了起来,像是猫在暗处盯住了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耗子。 说话腔调也随之带上了几分阴阳怪气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微怒。 “姜队,你这话,我多少有点不大理解了!你说我跟贼是自家人,你拿我当贼啊!我这么清清白白的一个人被你这红口白牙说了,那我不像是个守法的了。” 姜合见这话茬不对,赶紧摆了摆手,“行吧,是我说话的方式不大对!我道歉!我检讨!” 张宁宁听了这话,眉头顿时拧了起来,“哦,那倒要说说,究竟是个怎么回事!” “这个人啊,实际上和李简有点关系!李简对外虽然是个心理咨询师,在代北开了一家工作室,宗教身份呢是天师府的敕书院祭酒,实际上他还有一个身份,只不过圈里很少有人知道,但这些事瞒不过我们神管局的调查!他就是那个松州所谓的燕王。” 姜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却不点着,拿手指夹着转了两转。 “这件事原本我也是不知道的,但是进入巡查组之后,发了一些内部的绝密资料,我不久前翻阅李简的卷宗的时候才偶然看到的!而我说的那个贼,准确来说应该说是,前服刑人员,他现在已经不是个贼了,但是这几天他干的事多少有点像贼了。这个人叫赵泽,是松州燕王卫中的一员,算是李简的部曲了!” 张宁宁听了这话,愣了一愣,随即一把将姜合叼在嘴上那根还没来得及点的烟抽了过来,啪地拍在桌上,白纸卷儿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角才停住。 “姜队长,请注意你的言辞!人家已经改过自新了,已经从头开始了,并不是你口中拿来戏谑调侃的贼!燕王卫我之前接触过一回,他们都已经洗心革面,开始了新的生活,他们做小本买卖,努力生活,挣的都是干净钱,我希望您说话客气一些。” “我道歉,我承认我的话里多少带了几分贬低的意味,但我本质上并没有恶意!” 姜合被张宁宁这一番抢白,倒也不恼,只讪讪地将那根被拍在桌角的烟拾起来,重新叼回嘴里,这回也不夹着了,只拿牙咬着烟嘴着。 “我们有这样的判断还是因为这个赵泽在咱们来的这几天实在是太过于鬼鬼祟祟了!我跟世航趁你们不知道的时候私下跟过那个赵泽,他反侦查意识很强,我们好几次都跟丢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家伙在这个镇子里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张宁宁听得姜合这般言语,面上那层薄怒倒是慢慢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凝神细思的神情。 “不可能啊,那帮家伙如今生活的好好的,没有理由要重操旧业呀!” 姜合将那根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转,像是在整理思路。 “我们也确定他不是在偷东西,更不是在踩点,他好像是在找一件非常明确的东西。据我们观察,他一直都在镇子里的一些老式车的周围徘徊,就在外面看,而且只看驾驶位,不看后座!基本上看个四五分钟就会走,基本镇子上所有的老式车他都已经看了个遍。” 张宁宁听了这话,沉默了半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头把姜合那番话翻来覆去地筛了一遍。 “他看的都是什么车?” 姜合想了想,掰着指头数道。 “老款桑塔纳、捷达、富康,还有几辆面包车,都是些年头不短的老车,新车他倒是一眼都不瞧。” 戴世航在一旁补了一句。 “而且他只看驾驶位,看完了就走,绝不逗留。” 张宁宁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像是在从那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凑些什么轮廓出来。 “看这些老车干什么用他要买车吗?不对啊,他家在松州,他在这里看车有什么用!” 姜合将烟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他呀,自然是要找只有老车上才有,新车上没有的玩意儿!” “什么东西?”张宁宁有点懵。 “老式车载收音机!”戴世航回答道,“新款的车用的都是电子收音机,准确来说就是一些智能模块,已经没有那样通过各种电器元件拼装出来的老式车载收音机了!” 张宁宁听得这话,不由得怔了一怔,目光在姜合与戴世航之间来回扫了两回。 “你们不会说赵泽在找电台吧?” 啪! 姜合轻轻鼓掌,给张宁宁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没错,我跟老戴就是这么怀疑的!这个家伙呀,应该是来找李简的,但是在来的过程中,应该是发现了什么,给李简说了一声,然后李简就让他跟着这条线索查了些东西!如果电台这件事儿是可以确定的,那就证明在天师府或者上清镇中有一个往外传递接收消息的一个间谍。我们是没办法正面的去跟台北的那帮家伙进行对抗,但是咱们可以通过其他的途径对其进行打击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宁宁听到这里,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黑屋子里被人推开了一扇窗,透进来一线天光。她将那几页纸在手里攥了攥,又松开,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劲儿。 “那你们的意思就是我们可以不出面,但是可以让别的部门出面把他们给解决掉!而这个间谍就是一个突破口,我们可以通过国安,来…” 戴世航点了点头,目光在那盏凉透的茶面上落了一落,“没错!咱们现在只要确定赵泽是在找电视台,那便可以侧面推测出这天师府中可能藏有一个间谍,而这个间谍十之八九最大的可能就是台北的!虽然其盗取的可能并不是什么国家机密,但是如果让国安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这个事儿只会大不会小。那么张清源以及后续来的这三十多个人,他们的身份就不一定是所谓回来祭祖的一帮宗教性质的团体,他们便可以认定为是一个渗透势力的一个先行部队了。” 张宁宁听了这话,不由得将拳头在桌面上轻轻捶了一下,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找赵泽,把话问清楚,看他到底找到了什么。” 姜合却摆了摆手,示意张宁宁莫要着急,将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道:“找赵泽倒不急。他既然在悄悄查这事,说明他不愿意打草惊蛇。咱们若是大张旗鼓地去问他,反倒容易把他暴露了。” 戴世航也点头附和:“姜合说得不错。赵泽那人鬼精鬼精的,他既然敢在这镇上四处转悠,说明他有把握不被人盯上。咱们若贸然凑上去,反倒显得突兀。” 张宁宁听了这话,虽心中急切,却也只得按捺下来,坐回椅中。 “那该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面飘着吧!” “那是不能!”姜合说着嘴角突然一勾,露出几分坏笑,“咱们靠近那确实不合适,但是有些人比较合适!” “谁!” “警察!” “警察!” 戴世航和姜合几乎是异口同声。 “警察?”张宁宁有些懵了,“这又跟警察有什么关系!” “他不是在悄么鸟的摸排吗,我们看他着实都有点像个贼,你觉得背地里的间谍看他像什么!”姜合将烟拿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如果我是那群间谍的话,我肯定感觉他妈的像个特工!我肯定得防着他,然后找个机会把电台转移或者是销毁掉,毕竟有一点危险,我都不可能冒!” “所以呢!”张宁宁更疑惑了。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报警把赵泽抓了!”姜合笑道。 “我…”张宁宁人都傻了,“啊?你有病啊!你抓他干啥啊!” 姜合见张宁宁瞬间瞪圆了眼睛,一副要跟他理论的模样,连忙抬手往下压了压,生怕她声音扬出去被外头听见。 “你别急你别急,你听我说,听我们俩说完了你再急!” 张宁宁听到这话稍稍坐了回去,但眼中依旧是一种极为茫然又焦急的神色。 姜合将烟重新叼回了嘴里,走到张宁宁面前,往桌上一坐,身体往下压了压。 “你也不寻思寻思,咱们几个人不管是谁过去找他,先不说打草惊蛇的问题,但凡是有人看到咱们见过他,一旦这消息传到任何人耳朵中,这都他妈是个不小的事儿!我们既然想要把国安拉进来,那就必须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透给他们,想要把颗粒度拉齐,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赵泽把他知道的事情交代出来。而最适合让赵泽交代所有情况的地方,那定然是拘留所!他本身就是行踪可疑,他被报警抓走也不会有人怀疑,只要进了拘留所那个门一关,一天进出的人虽然没多少,有谁会在意呢,搁里边交代了什么情况也不会往外泄,所以啊,除了报警抓他这一手哎,其他的办法都是有风险的。” 第1282章 西坞山人徐经 李简从张允桐那处出来,直回了招待所,想着晚上还有事情要忙,便赶紧收拾收拾,上床开始歇息。 这几日虽不是十分忙碌,但接上之前的舟车劳顿与费心劳力,李简还是甚为疲惫的,即便是沾了枕头,还未沉淀下几个呼吸便已彻底睡得深沉。 睡梦中,李简只觉得整个身体悠悠荡荡,渺渺茫茫,朦胧睁眼间却是见到了另一方去处。 这是一处群山之内的方寸山洞,从这洞内走出,只见得洞外层峦叠嶂,薄雾森森,隐隐有鹤鸣之声,燕雀之乐,青草芬芳,漫山遍野皆是不知名的灵花仙草,随风轻摇,漾开层层淡淡的莹光。 天地间静得离谱,无车马喧嚣,无人声嘈杂,唯有清风穿林的簌簌轻响,流水绕石的叮咚细音。日光透过缭绕的薄烟洒落,柔和温润,不灼不烈,将整片山谷衬得仙气氤氲,宛若世外真境。 李简垂眸低头,只觉浑身沉重疲惫尽数消散,四肢百骸通透轻盈,连日奔波的酸涩与修行耗损的虚乏,在此地竟被涤荡得一干二净。缓步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石板缝隙间生着细碎青苔,温润湿软,触手生凉。 行至谷中一方清潭前,潭水澄澈如镜,见底通透,水底奇石错落,几尾通体雪白的灵鱼摆尾游弋,吐纳着潭间氤氲的灵气。潭边立着一株苍劲古松,枝干虬曲,松针苍翠,树龄似已逾千载,松下摆着一张青石棋盘,黑白棋子错落静置,无人对弈,却自有一股悠远道韵流转。 正当李简驻足凝望这片清幽盛景,暗自心生讶异之际,耳畔忽响起一道轻快儒雅的声音。 “此处,可好?” 李简心头一震,豁然转头,只见得不远处站着一个青衫书生,那书生约有三四十岁左右,年纪,身材不可以说是丰腴,但至少不是瘦弱,整张脸圆润有度,眉中含光,胡须飘洒恣意,纵不是个仙风道骨之态,倒也是个富家名流之子。 “阁下是…” “在下西坞山人,徐经!” 李简一听对方的名字不由得瞳孔微震,手指轻动。 “你是徐经?你莫不就是弘治十二年那场科举的徐经!” 徐经缓步上前,嘴角轻扬,“正是在下!你会不会很意外,会不会很失望,你应该不曾想到你这双眼的前世宿主中竟有我这般的劣迹之身吧!” 弘治十二年的那场科举舞弊案,可以说是贯穿大明一朝,最令人唏嘘、最扑朔迷离的一桩科场冤案。 那年春闱,天下举子齐聚京师,十年寒窗,尽付一朝笔墨。江阴富家子弟徐经,携江南盛名的唐伯虎结伴北上赴考。二人年少意气,声名在外,入京之后行事张扬,交友广博,早早惹来了京城无数士子的嫉恨非议。彼时主考官乃是文坛大儒程敏政,学识冠绝天下,出卷题目刁钻冷僻,遍数整场会试,唯有寥寥数人答得通透周全,徐经与唐寅赫然在列。 风声顷刻席卷京城,流言蜚语漫天四起。人人都道二人提前买题舞弊,窃夺功名。户科给事中当即上疏弹劾,一纸诉状递入九重,惊动弘治圣帝。龙颜震怒之下,皇上下令彻查,锦衣卫火速拿人,将徐经、唐伯虎与主考官程敏政一并下狱审讯。 诏狱阴寒,刑具森寒,铁锁叮当碎尽读书人的傲骨。所谓舞弊泄题,本无半点实据,从头到尾不过是无稽流言、朝臣构陷。徐经不过是倾慕程敏政才学,考前携礼登门求教诗文义理,以求点拨学识,从未有过半分贿题窃卷的龌龊心思。可朝堂派系倾轧,朝野舆论汹汹,无人在意真相清白,只需要一个平息众怒、安抚士林的替罪之人。 严刑逼供之下,百口莫辩。铮铮文人骨,终究熬不住诏狱酷刑磋磨,徐经含冤屈招,自此一身清名,尽数付诸流水。 最终圣裁落下,无半分温情体恤。一代鸿儒程敏政含冤罢官,革职归乡,不久便积郁成疾、含恨而终。无辜遭累的唐伯虎被削去仕籍,终身不得入仕,一生功名理想彻底破碎。而徐经,更是被黜充吏役,钉死了舞弊污名,永世不得翻身。 一场莫须有的风波,毁了三位名士的一生。世人只知他徐经是科场舞弊的罪人,唾骂百年,无人知晓其中冤屈,无人辨得黑白曲直。 谷中风声轻簌,徐经望着澄澈潭水,眼底浮起层层百年不散的郁色,笑意苦涩苍凉。 李简抿唇,“恰如你所说,我不知这眼中寄宿着是何人,这千百载流转递在谁身上发生甚事都无比寻常!数百载之前的旧事,我不是亲历者,自然也无言去评判是非罪错,你是不是污点于我而言皆是寻常。” “好个寻常!”徐经捻须一笑,不禁摇头,“你如此说,皆因你不在局中,你若是我怕比我强不到几分!也罢也罢!你我既然相见,那便是缘法到此了!且随我来!” 话音落罢,徐经转身拂袖,青衫衣角掠过满地灵草微光,步履从容,径直朝着潭后密林深处走去。 李简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敛了周身杂念,抬步紧随其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一路上走走停停,不闻半分虫兽声响,唯有二人脚步声轻踏青石,伴着风穿枝叶的簌簌轻响。 “我记得你叫李简对吧!” “是的!” 徐经听得李简应声,脚步却不停,只负着手在前头不紧不慢地走着,青衫的下摆在草丛中拂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响。 “简者,或牍或稀,你是哪一种?” 李简听了这话,脚步不由得微微一滞,随即又跟了上去。 “牍,是说知晓颇多达练聪慧!另一个则是指稀少与繁相反,单说一个大道至简!如果要我选,我或许会选第一个!” “选第一个,那就意味着你认可第二个喽!”徐经在密林边缘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李简,那双眼睛在薄雾中显得格外清亮,“人生于我等而言,如同竟水行舟,或进或退,再无折返!人生简化,无非二字,一生一死!你要怎得做人?” 李简听了徐经这番问话,倒也不急着作答,只在那密林边缘站定,目光落在徐经身后那一片被薄雾笼罩的幽深林间。 “这个问题我一定要回答吗?” 徐经笑了笑,“你说呢?” “按我说我就没必要去答!人的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哪有那么多问题,哪有那么多思考,需要反反复复的去论证,反反复复的去讨论讨论这些究竟是否真的有意义吗?难不成人的一生就是为了追求一个答案吗?那得到这个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徐经闻言并未反驳,只是朗声一笑,笑声清越,荡开林间层层烟霭。 “你这话答与不答有什么区别呢?一个连自己要做什么人都不屑于去回答的人,真的很难想象他对自己的人生真的是否有所规划。这样的人貌似只是在躲避罢了吧!” 李简平静地摇了摇头,“这不是逃避,而是不想!所谓道法自然,求的就是个自然,自然就是本真,如果不能够随心而欲的活着,那么做一切事情都将都是浮土!您晚年一直在游历,一直在北上游走,当年的答案您找到了吗?你是否想过要做你人生后半段路程的那样将金钱图好在远途上的人呢?” “没有!” “那不就结了,您都找不到的答案,我又何必要去找一个答案呢!”李简说着向上又走了一段,“像我这样的人注定不得好死,与其思考自己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倒不如趁着自己活着的时候做一些自己能做到的事情!人生不如意的事情十之八九,来了也挡不住,与其愁苦自己,不如不去想!” 徐经静静立在原地,听着李简这番通透又带着几分颓意的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果然自我往后每一个答案都和我想象中截然不同!也果然你我身上虽然有相同之处,但终归是陌路之人啊!也罢,你如今已然见了我便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吧。” “知道!”李简微微垂眸,眼底平静无波,不见波澜,“不过一死,仅此而已!” “可如果就这么死了,你想要见到的恐怕就再也难了!”徐经往前踏出一步,青衫微动,周遭萦绕的氤氲雾气骤然流转起来,林间静气骤然凝重,“你很快便会继承我所有的记忆,逐渐同化成为我们的一分子,你当真不惧吗?” “我怕,我很怕死!”李简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但我更怕我忘记了我为什么活着!我的命是海宁他们拿血肉换回来的,我的能耐是师父耐心的指导,是这双眼也是你们层层累加过来的责任,我活着就是为了那个目标!为了那个目标,哪怕牺牲我也是概不足惜的!” 徐经骤然睁眼,清亮的眼眸直直看向李简,目光锐利如光。 “有种!但能不能实现,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我虽也有修行,但终归踏布德大道,我的感悟无非二字:贲感!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要忘记羞辱,忘记自己受到的委屈,虽然这样会让你变得偏执,会让你变得虚弱,但同样也会让你变得强大!成与不成,在天,做不做,在你!这样总比在南昌城裸奔强些!我等着你下场!” “好,你等着吧!” 第1283章 四打周良 李简缓缓睁眼,窗外早已经黑到了底。 沉沉墨色浸透窗纸,将整间屋子笼在一片幽暗之中。 屋内静得死寂,唯有窗外晚风掠过街巷,卷来几声零星的叶落轻响,彻底碾碎了梦中那片山谷的仙音清响。 李简怔怔躺着,双目平视着头顶漆黑的房梁,指尖微微蜷缩,不多时唇角便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眸光在暗夜里澄澈又清冷。 “贲感?腐儒罢了!” 李简在床上小躺了一阵,便赶紧起身将衣着收拾得整洁,自床边处摸来殁七与含明两剑。 殁七煞气阴冷,含明温暖明润。 李简将两剑一左一右别在腰后,又披了那件黑色羽绒服,将衣摆往下拽了拽,遮住剑柄露出的些许轮廓,方推门出去。 招待所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尽头一盏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投在米白色的墙面上,拖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李简没有走正门,只从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后院墙根下,顺着墙角的阴影快步绕到镇街上。 入夜后的上清镇冷清了许多,街面上没有几个行人,只有镇东头那家小酒馆门口还亮着一盏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将一道昏黄的光投在青石板面上。 几个喝得半醉的汉子勾肩搭背地从酒馆里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摇摇晃晃地往巷子里去了。 李简在街角的暗处站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方才快步穿过镇街,直向云锦大酒店的方向走去。 这上清镇李简自幼便在此处生活,虽不能说是对于此处的地形了如指掌,但至少灯灭了,光熄了,也不会轻易的走错道路。 仅是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便已然摸到了云锦大酒店的后墙。 李简在院墙外停了一步,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确认无人巡逻,方才纵身一跃,手掌在墙头轻轻一按,整个人便无声无息地翻了过去。 后院比前院昏暗许多,廊下的灯只亮了两三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廊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贴着墙根快步穿过后院,李简终于在一排客房尽头停住脚步,目光落在周良那间屋子的窗户上。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从里头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窗帘半掩着,看不清屋内的情形。 屋中隐约有鼾声传出,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揍过之后浑身酸疼、连翻身都费力的那种睡法。 这云锦大酒店作为云锦山天师府附近一顶一的五星级大酒店,其装潢和窗户的构造自然都相当的考究。 想要从外面撬多少是有点费劲,唯一的把手就在里面,开关全凭那个作用,最好的办法自然不是去搞定什么机关,而是用蛮力将这扇窗户直接打破。 但想到此时夜深人静,门口还有人家盯梢站岗的主子存在,破窗进去显然不怎么现实,李简能做的只能是慢慢的去试。 李简小心翼翼的将手指贴了上去,将自身炁韵缓慢放出,让整个村子都随着自己手指带动炁韵的自颤而微微颤动起来。 这种程度的自我震动自然对这种纯机械且咬死的结构并没多大的影响,想要完全将其震移方向,怕是没有一个小时是没办法做到的。 可偷袭这种事情最讲究的就是速度,李简可等不及。 通过同频共振,李简已经基本掌握了这扇窗户的潜在结构,旋即便从袖口中滑出自己的那柄飞梭。 这飞梭虽并不起眼,但也确实是一件实实在在的法宝,锋利度可见一斑。 李简用手指上下摩挲确定着,很快便找到了房间内侧窗户把手所在的方位,旋即用飞梭的顶部对准里侧把手旋转的主轴中心,顶着窗户外侧的合金骨架,向里面狠狠按压进去。 这窗框虽然都说是合金打造的,但主要的材质还是塑钢,硬度照真的钢铁与合金要差上很远,离简的飞梭仅是向下多使了几分力,便轻而易举的将整个肩部便完全没入其中。 随之李简便手腕悄悄用力,沿着自己的感知在窗框上面慢慢的割出了一个圆儿,用手指轻轻往里一按,那块被削掉的塑钢便直接砸进了窗框的内部,响起了沉闷的撞击声。 随着这声撞击声戛然而止,房间内便传来了一声极度不满的轻哼。 很显然是屋内睡觉的人对于这种动静表示不满,但他并没有其他动作的表现可以证明其已经基本进入了浅度睡眠的阶段。 李简又听了一会儿,确认里面没有什么动静之后,便赶紧从地上找了一个小木棍,用飞梭小心翼翼地将一头削出了一个方形,又将后半截尽可能削的圆滑一些,也正好可以塞进那个小孔。 随着小木棍缓缓探入窗框,指尖便很快传来了阻力的感觉。 顺着指尖传来的阻滞触感,李简凝神静气,腕间力道收得极轻,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削成方头的木栓严丝合缝卡进窗户把手的钢芯卡槽,没有半分偏移,恰好锁死了受力的核心点位。 李简拇指扣住木棍尾端,顺着把手开合的轨迹,极其缓慢地旋动。咔。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几乎瞬间就被屋外的夜风吞灭。卡死的窗锁应声弹开,紧绷的桎梏彻底松动。 李简一手牢牢把住木棍稳住把手角度,另一只手掌心轻轻抵在窗玻璃外侧,慢慢向自己方向施加推力。 窗扇顺着铰链,朝房间内部缓缓向内转动打开,金属铰链经过调校,几乎没有吱呀摩擦声响,只泄出一缕极轻的气流风声,悄无声息掀开一道可供人钻进去的缺口。 夜风顺着窗缝灌入屋内,撩动半垂的窗帘边角,拂过床榻周遭。 床上的周良似是觉出些许凉意,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身往被褥里缩了缩,鼾声短暂错乱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睡得愈发酣沉。 李简身形一矮,借着窗沿遮挡,肩膀先探进房间,整个人顺着向内敞开的窗扇空隙翻窗而入,双脚落在室内地毯上瞬间卸去所有力道,落地无声,连鞋底都未蹭起半分尘埃。 屋内暖气温热,混杂着淡淡的草药味儿与烟火气。陈设奢华规整,落地灯熄着,唯有床头壁灯亮着一抹暖黄微光,堪堪照亮半张宽大床铺。 周良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外衣随意丢在床边沙发上,领口大敞,满脸松弛慵懒,睡得毫无防备。 见到这个家伙睡得如此之死,李简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冷笑,旋即蹑手蹑脚的来到窗边,微微躬下身去,伸出只手来,在周良的脸上轻轻的拍了又拍。 “还睡着呢,起来撒尿了!” 床上的周良睡得天昏地暗,浑身酸软疲惫,连日奔波应酬早已掏空了精神,哪里经得住这般轻拍戏弄。 李简的手掌力道极轻,落在脸颊上温温软软,更像是熟人打趣的催促,半点惊不醒沉眠之人。 连拍数下,周良只下意识甩了甩脑袋,嘴里嘟囔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梦呓,眼皮都未曾掀开半分,依旧沉沉昏睡,鼾声起伏依旧。 见状,李简直起身,眼底那点淡淡的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彻骨的清冷漠然。 狗的叫不醒是吧! 那就给你老小子来点儿强度! 李简想着手掌高高举起,对准周良的脸就是一个嘴巴子抽了下来。 啪! 这一巴掌抽得又脆又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如同炸开了一颗炮仗。 周良整个人猛地一弹,像是被人在背上捅了一刀似的,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已经含混地“哎哟”了一声,身子往被窝里缩了半截,又猛地顿住,像是终于从睡梦中被那火辣辣的痛感拽了出来。 睁开眼时,周良目光还带着几分惺忪的浑浊,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茫然地转了一转,随即定格在床边那张笑盈盈的脸上。 “Hi, good morning!” 所谓人吓人吓死人,李简这张脸刚撞进周良的眼里,冷汗便已浸透后背,整个人的困意顿时一扫而光,嘴巴微张,连话都说不不太全了。 “你…你怎么进来的?” “你,猜!”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有落下,李简已经一把抄起了周良身上的被子,往上一掀,直接就将人的脑袋盖在了被子底下,旋即就是一顿狂风暴雨的拳打脚踢。 拳脚落下去又沉又密,隔着被褥发出闷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捶打一袋浸透了水的粮食。 周良在被子底下挣扎着,四肢胡乱扑腾,将床铺蹬得吱呀作响,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却硬是被那层厚棉被闷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喊不出来。 李简也不言语,只管埋头揍,每一拳都带着十足的力道,却又不打要害,专挑那肉厚的地方招呼,打得周良在被子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一般翻来滚去。 约莫打了二三十拳,李简方才停了手,微微喘了口气,一把将那被子掀开来。 被子底下,周良蜷着身子缩在床角,双臂护着头脸,后背上的睡衣已经被拳脚蹭得皱成一团,露出的半截脖颈上泛着几块青紫的淤痕。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被人捞起来一般,目光中满是惊惧与茫然,却在看清李简那张脸时,那股子惊惧又迅速转成了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恐惧。 李简将那被子随手往旁边一摔,拍了拍手上的灰,像是刚干完一件微不足道的活计。 “行了,你早点休息!后半夜我还来啊!早点睡,年轻人别熬夜,虽然你已经快五十了!” 第1284章 战张克楠 说完,李简就走了! 头也不回的走了! 尼玛,还来? 周良人都傻了,这年头人都这么嚣张的吗? 周良想要喊,想要报警,但想到自己的这张老脸,还是算了。 倒不是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而是只要对方没被一击整死,那自己绝对等不到下一次出手就得被玩死,容错率太低了。 周良瘫在床上,盯着那扇重新合拢的窗户看了半晌,喉咙里滚了几滚,到底没喊出声来。 李简笑呵呵的翻出窗户,沿着外墙翻到后巷,走出去刚半条街猛然顿下脚步,眼底的戏谑笑意瞬间敛尽,神色沉冷下来。 “跟了一路,不累?” 话落,巷侧的阴影微微翻涌。 一道黑影自墙缝的暗处滑出,帽檐压得极低,遮去大半张脸,周身气息敛得极深,若不是对方故意散出几分气息让李简感知,李简根本就不晓得自己被人跟踪了。 李简心中大警,手臂微曲钩在殁七的剑柄上。 “啧啧啧,李简,你也不行啊,我要不是漏了点,你都不知道被人跟了,你也就这样了吧!真是不行!” 听到对方的声音,李简身躯猛然一僵。 这声音虽不熟悉,但不久前刚听过。 没错! 就是绥远金发物流园区遇到了那个家伙,绑架白音其其格的幕后之人。 也是娜仁等人查到的那个张克楠。 “是你?”李简恨恨咬牙,“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出现在我的眼前!” “哈哈哈哈!” 张克楠仰头哈哈大笑。 “我为什么不敢,就凭你什么都练不到精妙的杂货铺?” 说着张克楠脸色瞬间挂上几分得意。 “况且,现在不敢出现在我眼前的人应该是你吧!” 李简顿时眉头一皱。 “狂妄,你在挑衅我吗?” “挑衅?”张克楠摇了摇头,挑眉嗤笑,语气极尽嘲讽,“我说的是实话,杀人未遂的杀人犯先生!” 这话不说还好,刚一出口,李简不由得瞳孔一缩,握剑的手都不禁松了几分。 张克楠立在阴影里,笑意阴寒,字字压人。 “看来才反应过来啊!你深夜潜入伤人,随身携带管制刀具,不是要杀人是要干什么?梦游?我可不是张清源,我可不在乎一个区区周良的面子!” “有种!” 李简咬牙啐了一口,握剑的手再度握紧,按住剑鞘缓缓将剑抽拔而出。 殁七出鞘,剑身上溢流的煞气瞬间如闸口决堤般倾泻而出。 磅礴煞气平铺炸开,顺着冬夜凛冽的寒风压满整条窄巷,空气瞬间沉得发僵,周遭流动的夜风被硬生生截断,凝固成一片冰冷死寂的气场。 深冬巷底的薄霜原本浅浅覆在青石板上,被煞气一覆,骤然凝厚泛白,石缝冻纹飞速蔓延。 两侧墙面上干结的枯枝彻底僵脆,轻轻震颤便簌簌碎落,细碎冰尘浮悬在半空,尽数被剑势锁死,纹丝不动。 张克楠凝眸看了李简一眼,不由得噗呲一声嗤笑出声。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要动手灭口?” “灭口?不至于!只是新仇旧恨一起算而已!” 李简话音未落,剑锋已动。 殁七剑身裹着一层浓稠的煞气,破空而出,直取张克楠咽喉。 那一剑来得极快,剑尖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暗沉的弧光,剑锋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撕开一道细微的白痕。 张克楠却像是早有预料,脚步错开半寸,身子往左侧轻轻一让,那剑便擦着他颈侧掠过,只削下几根碎发,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地落下。 李简一击不中,手腕一翻,剑势未老便已在半空中折转,横扫向张克楠腰肋。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几分,带着一股子凌厉的回旋劲道,剑身上的煞气被这一带,竟在剑锋边缘凝成一层薄薄的黑雾,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剑身中苏醒过来。 张克楠这下不再托大,向身后一摸,霍然拔出那一长一短的两柄雌雄双股剑。 双剑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长剑锋芒冷冽,短剑暗沉内敛,一明一暗,在窄巷的阴影中交相辉映。 张克楠双手各持一剑,长攻短守,剑势连绵如潮水般涌来,将李简那第二剑硬生生架在半途,两剑相击,迸出一串细碎的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了一瞬。 李简撤剑后退半步,殁七在身前横划一道弧线,煞气如墨痕般滞留在空中,将张克楠逼退两步。 “可恶,怎么这么难缠!” 张克楠呵呵一笑,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长剑。 “我说过,凭你,奈何不了我!当日若不是白拓在,我能怵你个杂货铺!手段不精的货架子!” 李简听得这话,怒火中烧,殁七在手中猛地一翻,剑身裹着煞气直刺而出。 张克楠却只将长剑斜斜向下一压,不偏不倚地压在殁七剑脊上,短剑顺势横推,剑身贴着殁七侧面滑过,剑锋直取李简持剑的右腕。 这一推之力看似轻飘,实则暗劲沉实,李简只觉得一股大力从剑身传来,虎口剧震,手中险险要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简顺势快速撤步转身,空闲的右手摸在腰肋,含明剑出鞘。 含明出鞘那一刻,窄巷中的气机陡然一变。殁七煞气阴冷如渊,含明却温润似玉,两股截然不同的剑意交织在一起,在巷中激荡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将墙头枯草都吹得簌簌作响。 张克楠见了那第二柄剑,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手中双剑却不停,长剑如蛇吐信般点向李简眉心,短剑则贴地横扫,直取李简膝弯。 李简双剑在手,殁七上挑格住长剑,含明下压截住短剑,四剑相交,发出一串细密的金铁交鸣之声,火星在夜色中迸溅如碎星。 张克楠攻势不停,双剑轮转,一攻一守,节奏密不透风,逼得李简连退三步,后背几乎贴上巷壁。 那张克楠不仅嘴皮子利索,手上的功夫更是扎实,双股剑在他手中如同两条活蛇,长短互补,攻守兼备,每一步都踩在李简最难受的位置上。 “玛德,没完了是吧!” “法相天地!” 李简一声暴喝,周身炁韵骤然暴涨,殁七与含明双剑齐颤,发出两声长短不一的清鸣。 话音落处,一道虚影自身后轰然升腾,丈许高下,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威压,将巷中的空气都压得凝滞了几分。 张克楠见了那法相,双剑一收一缩,后腿一丈,短剑横在胸前,长剑斜指地面,脚下步子微错,已然摆了个守势。 “呦呵,急眼了嘿!” “急你妈!” “经解领域!” 李简口中再度传来一声低喝,随之体内立刻涌现出一股奇异的韵动,混在空气里,混在四处溢流的煞气与炁韵中,丝丝扣扣,层层叠叠,仅是瞬息一念便已然落在了张克楠的身上。 张克楠嘴角上一秒还挂着笑容,而下一秒却感受到了一股由神魂上落下来的压力,毫无预兆地渗透经脉作用于心神之上,震得心神一阵摇晃。且这股心神的恍惚感与窒息感直接反馈于大脑,作用于神经,竟令躯体一阵僵硬,胸口一阵沉闷,仿佛身上被人套了一层枷锁似的。 尤其是自己的思维,在无形之中竟然迟钝了许多,越是想要思考,越是想要理解身体上的禁锢就越发沉重。 “领域?你…” 李简伸手擦了擦嘴角,将手中两把剑分别甩了又甩。 “狗日的东西,你他妈是忘了,我他妈好歹也是天下第一啊!就算是掌握的手段再不精巧,但经解境界一道,我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幸好咱们张家从来都不亏待子孙,只要有条件都让人上学念书,只要你不是文盲,你都在我的大道压制范围之内!狗东西,上回让你小子跑了再回来,非得把你狗日的脑袋剁下来!” 张克楠站在原地,额角青筋跳了几跳,想要挣开那股压在心头的沉重滞涩,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动作都被放慢了三倍。 他试着开口,吐出来的字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后腿,慢吞吞地黏在一块儿。 “你……你别……别……得……得意……” 看着对方僵硬迟缓的模样,李简眼底戾气骤盛。 不再废话,双剑齐动。 阴冷煞气与温润剑意瞬间交融,一黑一白两道锋芒交错杀出,破风直逼张克楠要害。 眼见着这两把剑就要插进张克楠的身体,就听到不远处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鸣叫声。 转眼一看就看到红蓝的灯光在不远的胡同中开始交替闪烁,更有嘈杂的脚步声和清晰的命令传来。 “警察?” 李简双剑悬在半空,离张克楠的胸口不过三寸之遥,却被那阵警笛声硬生生拽住了势头。 侧耳听了听,那脚步声正朝这条巷子逼近,少说也有四五个人,已经拐过了巷口的弯。 李简咬了咬牙,将双剑往回收了半尺,低头看了张克楠一眼,后者正喘着粗气,脸上却挂满了那股子得意的笑。 “是你?” “没…没错…怎…么…样…” “玛德,算你狠!” 第1285章 你必死 李简恨恨地收了剑,殁七与含明先后归鞘,发出两声清脆的磕碰声。 低头看了张克楠一眼,那厮脸上挂着一副“你奈我何”的笑容,虽然被领域压得动作迟缓,却仍努力竖起一根大拇指,又缓缓翻转朝下。 李简懒得再跟他纠缠,转身便往巷子另一头走去,步子极快,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那阵警笛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口晃动了几下,照在张克楠身上。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快步走进来,为首那人拿手电照了照张克楠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对尚未完全归鞘的双股剑,眉头一皱。 “你是什么人?大半夜在这儿干什么?” 这时李简早已远去,那作用于其身上的领域压制力也早已经被收敛的一干二净,张克楠浑身禁锢尽数解除,僵硬的四肢骤然恢复自如。他抬手松了松酸胀的筋骨,望着李简消失的夜色,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笑意。 面对围上来的警察,他从容收起雌雄双股剑,神色淡然。 “诸位警官,一场误会而已。” 警察几番盘问,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线索,即便心存疑虑,也只能简单登记信息,最终草草作罢,转身离去。 巷口重归寂静,只剩凛冽冬风穿梭街巷。 张克楠立在原地,望着李简逃离的方向,低声冷笑。 “妖道?也没看出来有多妖嘛,接下来我就慢慢的陪你好好的玩一玩。哼哼哼!” 在不远处的一角,李简将自己整个身子都塞进了一户人家的门框里,后背死死顶住大门,将身体尽可能的收平,让人在侧面看不出来这里藏了着一个人。 即使跑了这一会儿,李简就已经有些燥热难耐了,一部分是因为这衣服穿着着实厚,运动起来特别容易出汗,另一部分则是连续催动了法相天地和领域展开极大程度消耗了气力。 在确认没有其他动静之后,李简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两只眼中只有着澎湃的杀意。 “玛德,狗一样的东西!第一次见到比我还不要脸的!” 李简心里很清楚,今晚自己输得格外的彻底。 周良虽然挨了打,但是对方也着实让自己知道了他有几分斤两。 尤其是刚才的那一手,是最见真章的。 刚才自己虽然看起来像是打赢了对方,但实际上对方明显是放了水的,否则凭借对方刚才露出来的那一手实力,自己根本扛不到释放法相天地和领域展开的时候。 或许对方是托大了,但是对方的思路却没有丝毫的问题,尤其是关键性的报警。 自己若是被对方打趴下了,那对方便会说自己是今晚袭击周良的犯人,这番去恰好是人赃并获。 自己若是侥幸打赢了,那对方就会说自己寻衅滋事,恶意伤人。 不管自己怎么做,或赢或输,对方都不会亏,只要自己不及时收手,不及时逃走,那么等待自己的只有被抓进去接受拷问这一条路能走。 夜风凛冽,刮过空荡街巷,吹得李简额前碎发微乱。 李简沉吸一口冷气,压下翻腾的杀意。 这个家伙的城府相比于张清源而言不知高了多少,甚至张海金都比不过他,接下来要与这家伙斗,恐怕少不了吃亏。 短暂休整片刻,体内耗空的气力稍稍回缓,李简抬步,借着夜色阴影,低调折返招待所。 一路无人阻拦,轻手轻脚翻窗回到二楼房间,反手关严窗扇,隔绝了屋外的寒风与夜色。 屋内昏暗安静,只剩一片沉寂。 李简褪去外套,将殁七、含明两剑稳稳放在枕边,躺倒在床上,却再无半分睡意。 好不容易挨到天明,天光破窗而入,驱散满屋昏暗。一夜无眠,李简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胸中郁结的戾气半点未散。 洗漱收拾完毕,天光已然大亮。 上清镇褪去深夜的冷清,街边商铺陆续开门,人声烟火缓缓复苏,一派寻常平和景象,丝毫看不出昨夜巷中生死对峙的凶险。 李简推门走出招待所,刚站定,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是陌生号码。 指尖一划,接通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道慢条斯理、带着戏谑的男声,正是张克楠。 “醒了?李简。” 李简眼神瞬间变冷,沉默不语。 张克楠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格外刺耳,“昨夜跑得倒是够快,可惜啊,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你想干什么?”李简声线冷硬。 “很简单。”张克楠语气骤然收敛轻浮,只剩胁迫,“过几日我们会请张海金打开家庙,届时我们这一脉的人便要登族入谱!希望你不要阻拦,高抬贵手。” “我凭什么让你们进族谱?”李简攥着手机声音已然抑制不住颤抖与愤怒。 “你可以不让我们进,但是我有办法让你留下案底儿啊!”张克楠顿了顿,字字阴寒,却是止不住的轻笑,“我知道你和那个女人的关系!你和她无非就是上了床有了孩子,但是人家不想嫁给你,你也没什么要求的!你这个家伙蒸不熟煮不烂,威胁你和找死没什么区别,但是你最好为你的女儿好好想想,你若是有了案底,她日后的路该怎么走呢?”“你…” 李简话还没有说完,电话就被匆匆挂断,听筒只剩忙音。 李简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却硬生生被一股无力感死死压住。 自身案底、罪名污点,于孑然一身的李简而言本无大碍,可一旦沾上,便会成为缠住孩子一生的枷锁,堵死往后所有前路。 这是最卑劣、最无解的胁迫。 一夜未眠积攒的戾气、昨夜落败的憋屈、被人步步算计的恼怒,尽数堵在胸口,让李简呼吸都微微发沉。 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李简看着上清镇晨起的烟火喧嚣,只觉满心冰冷。 “你,必死!” 张克楠坐在云锦大酒店前楼三层的套间里,将手机搁在桌上,端起手边一盏温茶慢慢呷了一口。 窗外的晨光透过半开的窗帘照进来,在茶汤表面浮起一层细碎的光晕。 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沉静,见张克楠放下茶盏,方才低声道:“师兄,李简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克楠将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可他不善罢甘休又能如何?他可以拿自己的命赌,但是绝对不可能拿自己的家人去赌。只要他不敢去赌,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进家庙登族谱。这局棋,他已经落了下风。我们赢定了!” 灰夹克年轻人听了这话,张不张嘴欲言又止。 张克楠斜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说李简的那十几个师兄都是不好惹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 张科南听到这话顿时笑了起来。 “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我早就打听过了,李简和他那几个师兄也只不过是表面兄弟罢了,自从周卓阳死了之后,他们兄弟之间便再也没有联系过,彼此之间的位置都互不相通。就算有什么事儿,他们也绝对不会过来帮他的!李简也只能任由我们来折磨了。” 张克楠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镇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目光落在街角那家早餐铺子门口,像是看见了什么人,嘴角那层笑意便又深了几分。 不远处的茶楼里。 一张小桌上,面对面的坐着两个人,一人儒雅随和,却身材高大壮硕,另一个温文尔雅,却是稳坐在轮椅之上。 那坐轮椅的男子缓缓摘下耳朵上内嵌的耳机,缓缓睁开双目。目光落在对面那高大壮硕的儒雅男子面上,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像这事态发展的有点超乎我们的想象了!” 对面那高大汉子闻言却是谦和的一笑,声音也是轻轻柔柔的。 “早应该想到的才是!老九他们要知会一声吗?” “不用!”轮椅男子慢慢拿起桌上的茶杯,摇着头轻轻吹了一口,轻轻抿入口中,两只温柔如水的眼睛紧紧盯着茶杯中琥珀般的茶汤。“且不说老九,怕老五早已经按捺不住了,老三虽是沉闷了些,但大抵也是上了路了,我们等等看吧!” 那高大汉子听了这话,也不再多问,只端起面前的茶盏,低头嗅了嗅茶香,却不急着喝,只在手里慢慢转着。 “你说的很对,他们应该已经开始来了!只是…我没有想到这帮家伙竟然能够低贱龌龊到这种地步!竟然敢拿一个孩子的未来进行威胁。” 轮椅男子将茶盏轻轻搁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外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影上。 “那就留他不得了!担惊受怕的日子不是人该过的,放他一次就会让他第二次更加嚣张!有些事咱们可以让十七自己来选,但有些事就不必让他知道了!” 第1286章 狼狈为奸 “周良被打了?” 签押房内,张海金听着周涌泉说着昨日云锦大酒店发生的事情眉头只是微微翘动了半分,眼中看不出多少惊讶之意,对事态发展了如指掌的一丝漠然。 “那个蠢货我已经警告过他了,让他小心点儿,是他不够机警,被打上几顿也是活该!昨夜我听到了镇子上有警车的声音,是谁报的警?” 周涌泉微微欠身,压低了声音回道。 “是张克楠报的警。” 张海金正要端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抬眼看了周涌泉一下,又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慢慢放下。 “张克楠?这个名字没听过,是谁!” 周涌泉微微抿抿唇,“听说是台北那只近百年内潜力最为优秀的道门种子,台北那位老长辈有意扶持他做台北支脉的当家人!” 张海金听了这话,沉默了片刻,手指慢慢摩擦着手中茶杯的杯壁,眉头紧锁。 “支脉的当家人?他爹是谁?” “据说是张允良!是…”周涌泉微微顿了顿,“就是六十三代祖师的三公子…” “放屁!” 张海金直接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强劲的力道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连蹦了三蹦,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我姥爷哪来的三儿子?张继阳再怎么说也是我大舅舅的亲生儿子!他张允良算什么东西?我姥爷娶的续弦带回来的野种,他也配姓张?就这样的人,还要做下一代支脉的当家人!我们大房还没绝嗣呢,那轮得到他们找个外人来吃绝户!” 周涌泉垂首低声,语气凝重,“师父此时已不是计较他是否是外来血脉的时候了,而今咱们将台北这支引入局中,就是为了帮助咱们打压李简他们这些守旧派!这张克楠就算是再血脉不纯,咱们也得好加拉拢才是!” 张海金怒火稍敛,指节重重叩着桌面,神色沉冷。 他心里通透,眼下派系对峙僵持不下,台北一脉的势力,是制衡李简最关键的筹码,哪怕对方血脉存疑,也只能暂且拉拢利用。 说实在的,自己身上背的这个张还不如张克楠这个野种来的实在。 人家的这个张好歹是通过人家奶奶改嫁得来的,就算是血脉再怎么不纯,但是从法理上来讲,他那个爹也至少是自己所谓的舅舅。情况和李简的差不太多。 而自己这个张则是个冒姓,凭借自己外戚的身份和担任主持多年,强行坑骗来的,虽有些许血脉的加持,但从法理上根本就顺不通,否则也不会被守旧一脉频繁打压。 “我懂你的意思。”张海金压下戾气,声音冷硬,“先稳住张克楠,不计较旁支旧账,只要他能帮我们压住李简,助我坐稳大局,些许虚名权位,给他无妨。” 周涌泉躬身应声,“师父思虑周详,但弟子认为这张克楠不可久留,二舅师爷那虽然早就不过问门中之事,但其子嗣丰盈,回来争权夺势亦是可为,若这所谓的三舅师爷一脉也要横插一杠,日后怕我等权位依旧不保啊。” 张海金指尖一顿,眸色骤然沉冷。 拉拢张克楠是权宜之计,可台北旁支一旦借着此次入局站稳脚跟,日后必然滋生祸端,届时派系之争只会愈演愈烈,反噬自身。 “我自然知晓。”张海金沉声开口,语气冷静果决,“眼下大局为重,等局势彻底稳住,他这颗外来的棋子,自有收拾的法子。” 外人终究是外人,哪怕暂时合作,终究不是一条心。 利用过后,弃之便可。 张海金说着,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方才将茶盏搁下,抬眼看向周涌泉。 “你且去安排一下,今晚我在家中设宴,请张清源和张克楠他们过来坐坐。既然是合作,总得有个合作的样子。” 周涌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张海金独自坐在签押房里,目光落在桌面那盏茶上,茶汤已经凉透了,几片叶梗沉在底上,像一窝蜷着身子的褐色小虫。 他伸手将那茶盏拿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掂量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这日晚间,张海金家里偏厅里摆了一桌酒席,菜色不算丰盛,却也是用了心思的。 四荤四素一汤,外加一壶温好的黄酒,杯盏碗碟摆得齐整。 张海金早早坐在主位上等着,手里捏着一只空酒杯,慢慢转着,也不急着倒酒。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即周涌泉引着一队人走了进来。 为首走着张清源,身后则跟着张克楠。 张克楠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服,腰间没有佩剑,整个人看着比昨夜巷中少了几分锋芒,却多了几分随和。 进了偏厅,朝张海金拱了拱手,笑道:“海金师兄相邀,小弟不敢不来。” 张海金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抬手示意他入座,口中道:“克楠师弟客气了,请坐!族叔, 请上座” 众人分宾主落座,周涌泉在一旁执壶斟酒。张海金端起酒杯,先敬了张清源一杯,口中说着些场面话,旋即又敬了敬张克楠,问了些琐事,张克楠也一一应了,杯到酒干,气氛倒也算融洽。酒过三巡,张海金放下酒杯,话锋微微一转:“克楠师弟此番带人从台北过来,一路辛苦。不知在镇上住得可还习惯?” 张克楠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方才笑道:“还好。云锦大酒店的条件不差,只是比不得台北自家住着舒坦。” 张海金点了点头,又给张克楠斟了一杯酒,像是随口问道:“听闻克楠师弟此番过来,是想入家庙登族谱?” 张克楠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顿了一顿,抬眼看了张海金一下,面上那层随和的笑意没有褪去,却多了一丝被掂量过的意味。 “海金师兄既然问到了,小弟也不瞒你。此番北上,登族谱确实是我的意思。”说着还故作深沉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全是我一个人的意思。台北那边的长辈们,也有这个想法。” 张海金听了这话,面上那层笑意未曾减去半分,只将手中的酒杯也放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搭在腹前,目光在张克楠面上停了一停。 “台北那边的长辈?不知是哪些长辈?” 张克楠听得这话,脸上的笑意倒是没有变,只将手中的酒杯放下,伸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 “自然是族中几位还在世的老叔公。他们觉得,咱们这支脉虽然迁居台北多年,但总归是张家的血脉,不能一直游离在族谱之外。若能登了族谱,也算是认祖归宗,了却一桩心事。如果百年之后还能迁回故土安葬自然便是更好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出了台北长辈们的意思,又把自己摆在一个替人办事的位置上,叫人挑不出毛病来。 张海金听罢,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呷了一口,也不接话,只是垂眼笑了笑。 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夜风偶尔卷过廊下,吹动檐角那枚铜铃,发出一两声细碎的清响。 坐在旁边的张清源见场面有些僵,便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朝张海金举了一下。 “海金啊,咱们这可都是同枝同气的血脉姻亲啊,家里老人都指着这口气活着呢,若是不能早日认祖归宗,我们这些做儿女子孙的,也着实过意不去啊!毕竟,我们当初离开也是情非得已啊!” 张海金听得张清源这番言语,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意。 “族叔这话说得在理。同枝同气,血脉姻亲,这话我认。”张海金说着,目光落在张清源面上,“不过,登族谱这事儿,可不是我说的算的。天师府内,我稍微有几番话语,但是在族内,我终归只是个外甥啊!这家规由族内宗老管着,这族谱又被李简所辖制着,他若不点头,我就算是把整个家庙都拆了,也请不出那族谱啊。” 张克楠听了这话,面上那层笑意便微微敛了几分,也不急着接话,只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方才开口。 “小叔叔那边,我觉得他也不是什么不好说话的人,小弟不是过于桀骜,但也有信心让小叔叔点头。只是此事还需要兄长从中多多调停才是,多多通气,避免生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毕竟咱俩都是小辈儿,在这些长辈面前着实还是要恭谨些才是的。” 张海金听了这话,目光在张克楠面上停了一停,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克楠师弟有法子让李简点头?那我倒要洗耳恭听了。” 张克楠将酒杯端起来,朝张海金举了一下,也不明说,只笑道。 “法子自然是有,只是现在还不便细说。等事成之后,兄长自然就知道了。” 张海金见他这般说,便也不再追问,只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只是落杯的间隙,眼中透出了几分不善。 第1287章 审讯 上清镇派出所,审讯室内。 审讯室不大,四壁刷着白灰,墙角空调正嗡嗡地吹着暖风,将屋里那点潮湿的寒气一点点逼出去。 赵泽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搁在桌面上,面前摆着一只搪瓷杯,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对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民警,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什么,写完了,抬头看了赵泽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表格上的照片,确认没有认错人,方才开口。 “赵泽是吧?” 赵泽听得这一声问,也不急着答话,只将那只凉透的搪瓷杯端起来,凑到嘴边碰了一下,又放回去,方才慢悠悠地开口。 “是我。警官,我这大老远从松州过来,头一遭进你们上清镇的派出所,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儿。” 那年轻民警将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平直地看着赵泽,语气不紧不慢。 “你今天下午在镇东头那片老居民区转悠了两个多钟头,还在好几辆旧车旁边停留过,有居民报了警。你说说,你没事在那儿转悠什么呢?” 赵泽听了这话,也不慌,只拿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副憨厚中带着几分无奈的表情,叹了口气。 “警官,我是来找人的。” 年轻民警眉头微动。 “找人?找谁?” 赵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有个远房表叔,早年在上清镇这边做小买卖,后来断了联系。我这次过来,顺道想看看能不能找着他。我手头只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他当年站在一辆旧车旁边拍的,我寻思着找到那车,说不定就能找着他。” 年轻民警听了这话,目光在赵泽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可信度,。 “那你找到了吗?” 赵泽摇了摇头,苦笑道。 “没有。那些车都太旧了,牌照也对不上,转悠了大半天也没找着。” 年轻民警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 “行,我算你说的是真的,那照片儿呢?” “在家里!不过我记得很清楚!” 赵泽笑呵呵地说。 年轻民警听到这处立刻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整张脸严肃的就像是铁打钢铸的一般,重重地在眼前的桌子上拍了下去。 “赵泽,我不是听你编故事的!你哪来的亲戚跑到这里来做生意?还远房表叔!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有没有孩子?多大年纪?这些你现给我编!” 赵泽被这一拍,倒也不慌,只是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 “警官,您这话说得就不对了。我表叔叫赵德柱,早年间在上清镇开过一家修车铺,后来铺子关了,人也走了,我这也是听家里老人说的,具体情形我也闹不清楚。您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查查早年间的工商登记,看看有没有这么个人。” 那年轻民警听了这话,目光在赵泽脸上停了一停。 “你表叔开的修车铺,在什么位置?” 赵泽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个家里老人没提过,只说是在镇东头那片,具体哪条街哪条巷,我也闹不明白。” 那年轻民警正要再问,审讯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这些信息百分之百都是真的,毕竟老一辈走街串巷的贼,最擅长的就是扫堂问街,一套套的词儿,都是与事实差不多的,但只不过部分关系是假的而已!被关了这么久,这业务还没落下呢!” 随着话音落下,戴世航慢悠悠的从审讯室门外走进,身后还跟着一个老民警,老民警冲那年轻民警招了招手,对方便立刻识趣的走了出去。 赵泽斜眼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背影,又通透的斜眼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就发现那监控上的红光已然熄了,房内的录音设备也好像停止了运作。 但对于这些,赵泽都好像没发现一样,挤出了几分憨笑。 “这位警官,你这话说的有点太过了吧,我已经在里面改造好了,自然不可能再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情了!” 戴世航了然一笑,将手中的本子甩在了桌上。 “先纠正一点,我并不是什么警官,我之前是警察,但是现在不是了!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代北神管分局行动二队队长戴世航,” 赵泽听了这话,面上那层憨笑便僵了一僵,随即慢慢收了起来,目光在戴世航面上停了一停,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原来是神管局的领导啊!不知您绕了这么大个圈子抓我是为了干点什么呢?” 世航也不急着答话,只在那年轻民警方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直勾勾的盯着赵泽好一会儿。 “李简让你找什么呢?” 赵泽听了这话,面上那层憨笑便彻底收了个干净,露出一张与方才判若两人的脸来,目光沉静,声音也平稳了几分。 “领导,你这个话我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啊!” “我知道你是知道的!” “我不觉得我是知道的!” 戴世航听了这话,只将桌上那只搪瓷杯端起来,看了一眼里头的凉水,又放回去,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是不是在找电台!” 赵泽的目光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憨厚的神情。 “我说过,您说的我听不懂,我也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你真的是在找电台!” 赵泽听了这话,倒也不急着否认,目光平直地看着戴世航。 “戴队长,您这话问得可就不讲究了。我一个松州来的平头百姓,找什么电台?您就是把我关在这儿审上三天三夜,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戴世航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赵泽脸上。他根本不在意对方的搪塞推诿,语气沉定干脆,不带半分多余试探。 “你从上清镇东头挨街排查,轨迹清晰,目的明确,你要找的应该是车载的老式收音机,那种可以改装成接发电台的那种老式收音机!你应该是在来上清镇之后发现了什么,并与李简通了气,然后就一直在寻找这件关键设备。” 赵泽指尖微绷,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淡淡反问。 “办案讲究证据。空口揣测,未免太过武断。” “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们不足够值得信任!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行动很有可能早已经被对方所掌握了呢?” 赵泽听了这话,目光微微一凝,沉默了片刻。 “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戴世航直截了当的说,“你作为一个贼或许很专业,但是作为一个秘密搜查的特工,你还差很多!单凭我们把你抓来这一点,你就应该知道了自己有哪些问题了。我们都能注意到你的异常,你觉得藏在暗处的间谍看不出来吗?” 赵泽听了这话,沉默了好一阵,目光落在桌面那只搪瓷杯上,杯底一圈淡淡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我他妈的怎么能确定你们没有被对方渗透呢?你们怀疑到我头上,我觉得很正常,毕竟我是有案底的人!就算你的猜测是对的,我也确实是在做那件事,那你们怎么他妈的向我证明你们不是对方派来的?” 戴世航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如你所说,我确实没办法证明!” “这不就完了!那我又何必向你透露太多呢?现在摆在你面前的路就这么几条,要么放了我,然后找个机会把我灭口,要么把我直接抓起来,再找机会灭口!反正你们问我什么,我的回答都是一样,我不知道!” 戴世航盯着赵泽看了数秒,没有继续逼问,缓缓靠向椅背,神色平静无波。 “你有戒备,我理解。所以接下来我只会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你只需要说是与不是就好!” 赵泽眸光微沉,依旧闭口不言。 戴世航对此毫不在意,只管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你是不是看到了有人发电报或者是带有电报性质的物件儿!” “你别问我,我不知道!” “好!你发现对方的地点是不是在天师府?” “你这个问题真可笑,我都说我不知道了!” “很好!对方是不是销毁了你看到的东西,或者是将它重新进行了改装?” “你觉得呢?我会知道?” “太好了!对方采取的信号是不是短波?” “别特么磨叽了!” 那话问到这里,戴世航停止了所有的询问。 虽然刚才两人彼此之间的问话,驴唇不对马嘴,更带着几分针锋相对的意味,但实际上该回答的问题该解释的基本都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 戴世航确实没有继续要问的问题,而赵泽也没有其他该透露的信息了。 “行了,我的问询完成了,你稍微在这里再坐一下,过了二十四小时之后,这里自然会把你放出去!只是这次的问话,希望你进行保密,不要和李简去说,请你相信我,我是绝对不会对他不利的。” “哼!谁又知道呢!” 第1288章 腊八 自去年十二月底偷渡前往利国,在那处纠缠数日,回来又累定事端,这日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一月的下旬,农历更是进了腊月,甚至已经快要过半。 李简这方刚从床上醒来,便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李简翻身坐起,披了外袍走到门边,拉开房门一看,却是海兰珠站在门外,手中端着一只青花瓷碗,碗里冒着腾腾热气,隔着老远便能闻到一股子红枣桂圆的甜香。 见李简开门,海兰珠便将那碗往前递了递。 “师父,今日腊八,楼下铺子熬了粥,弟子给您端了一碗上来。” 李简接过碗来,低头看了一眼,粥熬得稠稠糯糯的,红枣、桂圆、莲子、花生各样都放了些,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你倒是有心了!” 李简说着只是将那碗拿进屋中,放在书桌上,并未去动。 也不是李简并非不饿,更不是多什么猜疑之心,而是李简素不爱碰他人赠予的吃食。 海兰珠见了也只是眉眼微动,并不多言。 李简见她在那枯站着,便抬手将人招呼了进来。 “这几日我有些忙碌,昨日只是出去闲转,也不曾管你,你昨日做了何事?” 海兰珠微微将身子站直,双眼低垂,紧盯鼻梁。 “弟子并未做些什么,只是将清源师伯教的掌法详详的练了!” 李简有一搭没一搭地点了点头,从床头上取了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他愿意教你,你便好好的学,如有不懂的似可以去问他,不必知会于我,凡事你得有个度量,怎么计较,心中有数即可!” “是!” 海兰珠脆生生地应了。 李简又喝了两口水,见海兰珠身形不动,不由得眉头微皱。 “怎的?有事!” “回师父!”海兰珠轻口回道,可目光却有几分躲闪,像是要藏着掖着些许事情似的,“昨日,我见同宁宁师兄常在一处的一人晚间出门,往派出所方向去了!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了!” 李简定在椅子上,抬眼看着海兰珠那微低的额头,眼皮不由一寸寸地沉了下来。 这妮子果然比自己想象中城府更深,做事也更加细密,想张宁宁的身份她应该是已查了七八分了,这种事也不是多大的秘密,稍微扫听几耳便能够知晓。但自从她从张清源处回来之后,对于那套掌法也多有苦练精研,也不甚出什么门,可却是知晓张宁宁身旁总是有人跟随,想也是背着自己不甚安分的。 像这等心思缜密,有精研刻苦之辈,若是放于他人,李简定是要忌惮几分的,这等人皆是如毒蛇一般,静时讳莫如深,动时却要命歹毒。好在海兰珠现在也算是自己身侧的自家人,可这番偷窥监视自家师兄弟的行径,也着实让李简生出几分不悦。 “你这心思当真是偏,不去练功,不去筹谋,倒是去盯着自家人的去向,你这等做,莫不成我要去做些甚事也需要与你报备不成?” 李简没有沉下声音,更没有厉声训斥,反而嘴角微微上扬,眉头舒展,仿佛刚听完一句极妙的笑话。 海兰珠听到这话,站在原地久久不敢言语。 李简是在笑,但是笑背后的怒意却是不言而喻。 自己已然是有些过界了。 “弟子惶恐,此后不敢了。” 李简不答只是将矿泉水瓶拧好,缓缓放回桌上,稍稍起身,转过去理了理身上披的袍子。 “你说你见张宁宁身旁长期行动的人中有一人晚间悄悄去了派出所!你可记得他长的是几分模样?” 海兰珠听到这话心中暗暗松了几分气,可见李简虽然心中有怨,但并未真的怪罪,可想着李简那骂人时都带着几分微笑的模样,心中还是藏着几分恶寒,声音也不敢高了些。 “那人身量还算高些,有个一米八到一米九左右,身形较为壮硕,样貌什么的倒是没什么太大特点,但是其双腿粗壮,长而有力,像是个练身法出来的行家。” “双腿粗壮,长而有力!戴世航?”李简没有转身,只是将大拇指在食指侧腹上摩擦了几度,“他去派出所做什么?” 李简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双眼更是不断的转动,开始反复推敲起各类的可能。 海兰珠静静地站在李简的身后,垂目不语,眉眼更不敢抬起半分,生怕自己露出什么怪异的眼神,被李简所察觉。 过了良久,李简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身后摆了摆手。 “行了,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回去罢!” “是!” 海兰珠不敢停留,只是在李简身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匆匆退了出去。 等门关了,李简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端起桌上的那碗腊八粥,直接将其倒进了厕所。 这边刚把碗放下,门上竟再度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李简眉头微皱,心中也是觉得有些奇怪,放出神识,却查得门外之人是个达庭境,年岁约有四十上下的汉子。通过气息来看,对方也是天师府修行一脉的气象,但却是有几分异样之感,像是混了自己家学修行法门的底子。 稍作思考,李简便再度将门打开。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道人打扮的中年男子,这男子身量也就是一米七左右,身披藏蓝色厚层塞棉的道袍,蹬着一双厚底棉靴,顶上戴着一方中紫金,额间还镶着一块美玉,整张脸四四方方,眼上还搭着一副眼镜。双眼狭长,却是鼻小口阔,脸上始终挂着几分不知真假的笑容,看着让人热络,又看得让人生厌。 “师叔,您起了?侄儿在这给您请安了!” 李简见来人是他,不由得整张脸都变得阴沉许多脸上的嫌弃更是压也压不住。 来人的来头也不算是小,但是身底儿却不怎么光彩。 此人姓邱名翰,是前些年府中羽化的高功,邱定松的独子。 邱定松是六十三代天师,也就是李简名义上大伯的嫡传弟子,也是其门下硕果仅存,未同其一道去台北的弟子之一。 其生前性子温和,对门下人多有照拂,甚至李简在符箓一道的些许本事也是跟着自己这位老哥哥学习的。 兄弟二人的关系虽不能说是情同手足,也可以说是交情甚笃,但李简独独非常厌烦自己这个侄儿。 所谓慈父多败儿,这个邱翰就是这个败儿。 此人从小好高骛远,眼高手低,九十年代时,随着大浪潮下海经商,不仅是亏得血本无归,而且还背上了商业欺诈的罪名,直接被拉进号子里蹲了几年。 而其放出来的时候,恰好是天师府重归建制,少林寺更是在前代进去的住持手下,成了一个名气不小的IP。此人闻着风儿,便想让自己的父亲舍了老脸,为他寻个师承,让他借着道门重启的东风做些买卖。同辈同门中人虽都受过邱定松或多或少的恩惠,但此人确实品德不端,私德有亏,便都舍不得脸皮,将其纳入门下。 不得已,邱定松只得将自己的亲子收为自己的记名弟子,也算是有个半分师承。这事着实不怎么合规矩,可是碍于这位老哥哥对大家多有照顾,所幸众人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间,没什么追究的意思。 可这家伙着实是个不成器的东西。 数年前便勾搭着几名涌字辈、波字辈的弟子,私下里假借其父名义兜售假符篆,牟取暴利。 这事儿府中人原是不管的,可这家伙将事儿越做越大,直接惊动了神管局,事情更是直接传到了就不管事的李简耳中。 李简当时很是愤怒,不仅将涉案弟子一律开出了宗籍,更是斥责邱翰不得再以天师府的名义在外行走。 可前些年,邱定松寿满羽化,本着不看僧面看佛面的意思,便让这家伙重新回到府中,让其运营府中文创产品的相关事宜也算是还了老辈子的恩情。 “你来做什么?” 李简语气冷淡,眉眼间满是不耐,丝毫没有待客的意思。 邱翰脸上的热络笑容不变,微微躬身,态度放得极低。 “师叔,今日腊八,府里备了年礼,我特意给您送一份过来。” 说罢,他侧身让开,抬手拎过身侧一只规整的礼盒,递到门口。 李简看都未看礼盒一眼,冷声开口。 “不必了,有事直说。” 邱翰笑意微僵,随即若无其事收回手,压低声音道,“小侄所说之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已过了腊八,再过些许时日便是小年了,按照府里的旧制,这腊月十六啊,就该开宗祭祖了。往年您皆是不在的,今年您刚好在此,各家叔伯的意思是,今年这场祭祀希望您能够现场主持!” 李简眸光一冷,淡淡看向邱翰。 “祭祖?” 短短两字,带着几分疏离与讥讽。 就连自己还不曾翻脸出府时,天师府开宗祭祖这群人也是从不来寻他的,如今特意登门相请,一看就绝非真心敬重,必然另有所图。 邱翰躬身赔笑,语气圆滑。 “是的。府中长辈商议已定,今年腊月十六祭祖大典,需由您亲自主持。您是府中辈分地位最高的长辈之一,理当执掌祭礼,坐镇宗祠。” 第1289章 再遇典赫 第一千二百八十九章 再遇典赫 李简心底看得明白。 这场祭祖虽不能说是鸿门宴,但也已然是搭好的戏台子,为的就是给台北那只抬轿子,而这场戏的导演自然就是那张海金。 这台北那支人是他抬来的,为的就是借台北之人的力来压自己的势,请他主持,看似抬举,实则是想借他的正统身份,为旁支归宗铺路,敲自己这座山,镇府中守旧一脉的虎。 若是应下,便等于给了张克楠一脉入谱祭祖上台唱戏的资格,变相成全张海金的谋划。 若是拒下,又会落得一个漠视宗祠礼法的口实,落人口实。 左右皆是圈套。 李简唇角勾起一抹冷嗤,旋即向前一步,死死盯着邱翰。 “你这个狗杀才!几年前,老哥哥舍了自己的老脸才盖了你的丑事,如今你这蠢贼竟又要作孽!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邱翰脸上笑容一滞,不敢接话,只垂首而立,态度愈发恭顺。 “师叔,这是全府定下来的规矩,无人敢违逆。还望师叔顾全大局,按时出席。” “顾全大局?”李简眼神彻底沉冷,“你信不信,我先将你打杀出府,再踹了他的台子!你是要跟他们一同唱戏唱到亮,还是先死替他们铺台子?别怪我不给你脸,我的耐心早就因为老哥哥的委屈早就耗尽了,我就算是当街打死你这个不孝子,府中众人也不会说个不字,顶多与你偿命是了!你信与不信?” 邱翰浑身一僵,脸上的客套笑意瞬间彻底碎裂。 他万万没想到李简态度如此强硬,一言不合便直接动了杀心,半点不顾及师门情面与往日情分。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邱翰慌忙躬身后退,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再无半分撺掇逼迫的姿态。 “师叔息怒!小侄只是奉命传话,绝无半点冒犯之心!府中长辈只是循例相请,绝无算计之意,一切全凭师叔决断!” 邱翰姿态放得极低,连头都不敢抬。他心里清楚,李简素来言出必行,真动起手,没人能保得住他。 李简冷眼盯着他,戾气沉沉,语气冰冷刺骨。 “回去告诉张海金。腊月十六的祭祖大典,我可以去。” 邱翰骤然抬头,眼底掠过一丝喜色,刚要应声,便被李简接下来的话死死冻结。 “但谁想借着这场祭祖攀附宗谱,就让他们掂量好后果。他宗氏族贵客若来观礼,我自然欢迎,若有旁支野种、外系闲人,敢踏足宗祠半步,多一句闲话,我不当场把他打出去,那府中上下,张姓阖族便同我把这头发去了去当和尚罢了!你且与他讲明,但凡敢吃下半个字,我要你的脑袋!” 字字铿锵,不留半分余地。 邱翰面色煞白,喉头滚动,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滚。” 一字落下,带着凛冽威压。 邱翰如蒙大赦,慌忙抓起脚边礼盒,狼狈躬身告退,转身快步逃离了门口,片刻不敢停留。 房门被随手带上,屋内重归沉寂。 李简立在原地,眼底寒意不散。 “狗一样的东西,真以为老子不咬人啊!去他妈的!” 李简狠狠的向门上啐了一口,摸着额头咬着牙向着洗手间方向走去。 可刚到卫生间,水龙头刚打开,温水还未浸湿手背,便忽听得门上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 “他娘的是不是没完了!” 李简心头戾气翻涌,不耐至极,随手关掉水龙头,冷着脸转身开门。 开门便迭口骂道,“他妈的来一波送一波,你们他妈有完没完…” 这话还没有说完,李简便发现门外站着一个听着自己话有些手足无措,有些陌生,又看着甚是眼熟的一个年轻姑娘。 “景言真人,你……还好吧!” “你…”李简看着眼前这个女孩,脑子开始疯狂的运转,过了片刻才突然想起了对方姓字名谁,“你是,典赫?你怎么来了?等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呢?你是来找我的?” 典赫还没从方才李简暴怒的语气里缓过来,指尖微微攥着衣襟,神色局促。 “嗯,这个…嗯…我看您这还有事,要不我下午再过来?” “得得得,啊,没…没那么多事儿啊,没事儿,我就是因为我们这块的事儿啊,我有点心情不大好啊!姑娘你别在意啊,唉,这大老远跑来一趟,哎,你吃早饭了吗?” 李简你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多少是有点不那么顺耳,整个人说话的语气也不禁变得柔和谦逊了许多,更是有着几分颠三倒四的混乱感。 典赫看着李简这个模样也不禁笑着的挠了挠脑袋。 “景言真人,那早饭什么的就不了,我昨天刚到这儿,已经在酒店住下了,饭是吃过了才过来的!” “哦,嗯,那还行啊!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李简说完这句话也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怎么礼貌,下意识的伸手往自己嘴巴上狠狠拍了一下,“哎,我这个脑子呀!啊,别在门外边站着了,来吧,上屋坐!”典赫见李简这番热络的模样也整得有些摸不到头脑,只得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迈进了房门。 李简匆匆的关上房门,便快速奔到床前,将自己睡得糟烂的床快速的收拾了一番,将被子叠好,拢到一边,抚平一块较为平整的地方示意典赫坐下。 然后便赶紧的拿出几瓶矿泉水倒到热水壶中烧水,顺便抽出几张纸机将桌面擦了又擦。 “平日里我这屋里也不来什么客人,所以也不怎么收拾,看着挺乱的,让你笑话了!” 李简一边说着一边赶紧用眼角的余光去搜索,忽然想到招待所房间冰箱里还放着几瓶汽水,便赶紧从冰箱里面搜了一瓶汽水出来塞到了典赫手里。 “这烧水还得有点功夫,先喝点饮料吧,这个冰箱这冬天也没人喝冰的,我早给断电了,你先凑合着喝啊!” “谢谢景言真人!” 做完这些之后,李简才终于有所停歇,拉过椅子坐到了典赫的对面。 “啊,等水烧开啊,烧开我给你倒点茶喝!哎,咱们上回见面儿好像是在十一月份吧!都差不多有俩多月了!那次选拔赛之后,你不是已经回老家东北了吗,家里人都挺好的?” 典赫握着手里的汽水,轻轻点头,神色平和。 “家里都还好。我这次过来,是有事找您。” “找我?”李简眉头轻轻一挑,“找我干什么?你们出马仙那套的手段,我虽然知道原理,但是并没有修习过,找我帮忙,我应该帮不上忙吧!” 典赫听到李简这么说,不禁又挠了挠脑袋。 “其实吧,真人并不是我们有事找你,而是有老仙儿让我来找你!” “老仙儿让你来找我?”李简神色微正,收敛了方才的随意。“据我所知,我好像和你们那片的经营都不是很熟啊,谁会让你来找我呢?” “是常家的老仙儿!” “常…哦!” 李简瞬间瞪圆了眼睛,狠狠的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 数月之前在代北那场选拔前往利国的年轻修行者的比赛期间,眼前这个典赫就曾经被常家的九爷常天昊附身过。 当时常天昊就曾经和自己说过,让自己在从利国返程之后,带着张宁宁去一趟长白山,并说到时候会让典赫来找自己。 可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竟搞得自己都把这茬忘了。 “我记起来了。”李简神色一肃,正色看向典赫,“是常九爷的吩咐?” “常九爷?谁!”典赫听着李简的话,有些摸不到头脑,“我是六爷让我来的!” “六爷?”这下换李简懵了,“常天成,常六爷?” “不是,是常玉富常六爷!” “常玉富?那不是常九爷的儿子吗?你说的六爷和我说的九爷…等会儿咱们弄差辈儿了,我说的是他爹那一辈儿,你说的是儿子那一辈儿,咱们管这个叫爷,管那个也叫爷,而且还用排行来排,排来排去,这爷俩一会儿全成哥俩了!” 李简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和典赫其实有点对不上频道,她说的是儿子辈,自己说的是爹辈,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行了,辈分这个事儿咱俩就不用纠结了!那个常玉富让你来找我是要干什么!” “没说!”典赫摇了摇头,“他只告诉我把你寻去,他自有说法!” 李简闻言摸了摸下巴。 “看来这爷儿俩说的事儿是一件事儿!行吧,看来这趟是非去不可了!不过有一件事很关键,他跟你说我们得什么时候到吗?” “没说!” “没说?” 李简微微沉吟。 这些天地生长的精灵,一个个的修为都高深莫测,当爹的几个月前邀请自己,当儿子的自己刚回来不久便匆匆找人让自己带着张宁宁过去,这件事不管从哪个角度上来看,都貌似不像是件小事。 “我知道了。既然是常家相召,这一趟我和张宁宁肯定去。” 典赫闻言松了口气。 “那真人打算何时动身?” “不急。”李简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冷色,“眼下天师府腊月十六祭祖大典在即,张海金和张克楠一伙憋着坏等着布局,我走不开。等祭祖的事了结,我再随你回长白山。最晚的话,大概率得等年后了!算算,顶多一个月的时间!” 第1290章 不欢而散 “年后?那么晚吗?” 典赫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李简苦笑着点了点头。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伴随着些许身不由己,有些时候并不是你想走就能走,想动就能动的,凡事也需要判个轻重缓急!” 典赫听了这话,虽心有急切,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将手中那瓶汽水放下,站起身来。 “那我便先回去等着。真人这边事情了结之后,知会我一声便是,我随时都能动身。” “也好!如果有事耽搁了,你就先回去过年吧,反正当初你在代北时也登记了家庭住址,我寻着那个地址寻过去就是了。” 李简点了点头,送典赫到门口,看着她沿走廊朝楼梯口走去,方才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烧水壶里的水已经滚了,蒸汽从壶嘴处涌出来,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李简伸手将电源拔了,却没有倒水,只坐在椅中,望着那壶水慢慢安静下来,水面上的气泡一颗一颗地消散下去。 窗外冬日的天光已经彻底亮开了,镇街上的喧嚣声透过窗缝隐隐传进来,带着一股子人间烟火独有的温热。 李简略做沉思,赶紧换了一身衣服,将殁七留下,将含明剑拿了一个网球拍子袋子装了,便向张宁宁几人所租住的小院去了。 穿过镇街,拐进巡查组驻地的巷子。 院门虚掩着,李简推门进去时,姜合正蹲在廊下刷牙,满嘴白沫,见是李简来了,含混地咕哝了一声,拿牙刷朝屋里指了指。 李简也不客气,径直进了堂屋。 堂屋里并没有人,可空气中却掺杂着一股淡淡的香味儿,那种香味像是茶香,又像是花香,又好像是某些草药混合的味道,那股味道淡到极致,只需要再过一会儿便可以彻底散了干净,像是某个人在这里待了好久之后离开的残留。 李简嗅着这味道,眉头微微皱起。 这味道有点熟悉,但又说不好是从哪来的,反正这种味道让李简很不舒服,甚至手腕都有些隐隐作痛,像是勾起了某些生理性的记忆。 在屋里站了没多会儿,姜合便端着牙桶,用毛巾擦着嘴巴从外面走了进来。 “景言真人,您怎么来了?” 姜合一边说着一边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玻璃杯走到供水吧台处取出茶叶,给李简泡了一杯茶端了过来。 李简垂眼看了一眼那杯茶,端在手中寻了个位置坐下,并没有喝。 “其他人呢?” “老戴去买菜了,白琳昨夜值的夜班,人刚睡下,宁宁去城里取文件了!” 姜合语气平淡,话语轻松,好像说的都是一些普通的家常事一般,但整个人却是微低着头,眉眼低垂,全然没有去看李简。 这种姿态是一种极度放松的姿态,但落在李简的眼中却多了一分不同的意味。 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李简很熟悉什么是真正的放松,什么是刻意的放松,姜合的这些动作或多或少都掺杂着几分僵硬,这证明他话语中是存在假话的。 “我听海兰珠说,昨天晚上老戴去派出所了是吗?” “昨天晚上?”姜合将毛巾取下来的动作微微僵了一下,旋即苦笑了一声,摆了摆手,“是不是她看错了呀!你们老张家那帮该死的亲戚来了,我们这几天防着他们还来不及呢,哪有功夫出去到别的地方去办差呀?” 李简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杯口浮起的一缕热气上,笑了一下。 “大概是吧,那个姑娘这几天练功比较刻苦,练得头昏了,一时看错了人也是有可能的,况且她也没见过老戴,大概率认错人了。” “哎呀,这都已经快腊月了,今天还是腊八!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都近年关了,那么拼命干什么,该让孩子歇两天就歇两天吧。” 姜合放下毛巾,端起手边的茶缸喝了一口,只是刷牙之后喝茶水,这味道多少不怎么美妙,喝完之后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了。 “行啦,你这么一大早过来,不会就是问这一句闲话吧?说吧,出什么事了!是你那帮亲戚又要闹幺了是吗?” 李简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撇了撇嘴,抱着肩膀往椅子上一靠,眯起眼睛盯着姜合。 “虽然天师府入门首学的便是刑法、宪法,但有些地方还是学的不够精妙!我今天来就是想要咨询一下姜队您!” 姜合听到这话,眉头挑了挑,放下茶缸上下打量了李简几眼,扑哧笑出了声。 “你咨询我?你不会在开玩笑吧?圈里人谁不知道啊,你过目不忘,但凡是看过的书,学过的法,不能说是倒背如流,你连标点符号都不会记错半个!这样的你能向我咨询些什么?” 此话一说,两人相对无言,彼此互视良久皆是轻笑出声。 李简前一脚还在笑,后一脚却是收敛了所有的笑容,将眉眼一立,伸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拍。 “不为其他,我就想问一下子姜队您,我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合理合法的让一个并未修行过邪修功法也并未与邪教、邪修恐怖组织、犯罪集体有所牵扯的修行者消失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姜合撅了撅嘴摇了摇头,却收敛了戏谑,将半条手臂搭在桌前,身体微微向前倾斜,目光也逐渐变得严肃,语气也变得庄重。 “你这个前提就很难吧,一个没有任何错误的修行者,不管从什么角度上来说,你杀他都是违法行为,只要你敢做,我就敢抓你。” 李简靠在椅上,脊背微微沉下,眼底寒意沉沉。 “难不成就没有任何其他的法子吗?” “就算有,我能告诉你吗?首先我是一个执法者,我是绝对不会允许其他人钻法律的任何漏洞的!不管你是谁是什么身份,都必须要尊重法律!”姜合盯着李简,语气凝重,“李简,你不会想要杀张克楠吧?” 李简五指微蜷,眉眼微抬,看着姜合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 “你说呢?”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姜合甩手便将毛巾抽在了桌子上,伸出食指不断点捶着桌面。 “你自己干过点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上周你在绥远城,你杀了五十多个人!五十多条人命!这些人都是受张克楠委托绑架了你女儿母亲的犯人不假,但是这不是你能够随意杀人的理由!他们是修行者不假,但他们也是受法律保护的公民。你的行为不是维护了什么正义,你仅仅是为了泄你的私愤而践踏了司法程序!如果不是因为这五十多个人他们本身身上就有人命,他们本来就干了很多违法乱纪的事情,甚至可以被判死刑的恶性事件,你,现在他妈的应该已经在牢里了。” 李简靠在椅上,牙齿咬得紧紧的下颌线甚至随着肌肉的紧绷而一览无余,眼底更是生了一番潜藏的威怒。 “所以呢?” “所以你早已一身把柄!”姜合盯着他,字字锐利,“你是过目不忘,但是对方现在比你更他妈擅长使用规则!你昨夜私闯民居、动手伤人,那些全他妈是事实,他威胁你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是这事你干了是抵赖不了的!” “我他妈知道!” 李简抄起面前的茶杯直接砸在桌上,强劲的力道直接将杯子震得粉碎,半泡开的茶水将手浸透浸湿,还蒸腾着些许热气,而这些李简却好像浑然不觉。 “那你让我怎么办现在他们已经开始准备胁迫我,想让他们进入张家的宗族谱里了!我要是现在就退让了,那是不是后面我就只能一退再退?如果我要是一退再退,出了什么大问题,你们神管局担当的起吗?” “我们他妈来就是为了防止你们天师府在里面乱起来了!” 姜合被这一激,整个人的火气也被点燃了。 “我们一直在避免你们的矛盾激化,可你呢拿我们和他妈防贼一样!我问你是不是赵泽发现了什么,你是不是最近让赵泽满上清镇的找车载改装电台?这些事你是不是都知道是不是你悄悄的找人干了你为什么这些事你不跟我们说?你都不信我们能够帮你,我们凭什么他妈帮你?” “所以你们就派人把赵泽抓起来了是吗?” “是我们干的,怎么了!如果不是因为你遮遮掩掩,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提前出手帮你排查,这件事不是好查多了吗!” 李简被姜合这一番抢白,像是一盆雪水兜头浇下,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 姜合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了几下,方才缓缓坐回椅中,端起自己那只茶缸喝了一大口凉茶,像是要把那股火气也一并咽下去,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仍带着余怒未消的硬气。 “不管什么时候,你们作为公民,你们都应该要相信我们执法部门!在你们选择不相信我们、不配合我们工作的前提下,还想让我们替你所做的一些违法乱纪的事进行遮掩,这都是不对的。” 李简垂眸看着满地狼藉,指尖沾着温热茶水,戾气翻涌,却强行压了下去。 “行,我承认这部分是我考虑的不够全面,是我的问题,但是电台这件事我们确实是不是有意隐瞒,我在查,张海金也在查!我们怀疑藏在府中的间谍是跟那一日围杀我的尸解仙有关系,这府中藏的这些人是否跟台北这一脉有关系很难界定,两件事很难缠在一起!” 姜合盯着李简,眉头紧锁。 “你不觉得你这话有些可笑吗?你们完全就是想要自己解决问题,然后再考虑其他!从本质上来说,你就是不信任我,你们天师府也并不准备信任我们!不是吗?” “自然!”李简直言不讳,“这件事我们不敢向外透露,因为我们无法保证你们如果找人进行调查是否这件事会被偷传出去,届时天师府人人自危,个个担忧,产生的连带效应将要比现在更加难以控制,我们不敢赌这件事情!我们再自私也不能拿宗门家族的未来来赌一个信任!” 姜合听到李简这般解释,心中已然生出了几分厌烦,闭着眼睛长长吸了一口气,缓缓吐靠在椅背上焦躁的摆了摆手。 “这件事我不想跟你继续深究,间谍这件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你让不让我们调查啊,其实已经跟你没什么关系了,我们会自己用自己的方式进行调查!”“其次便是张克楠的问题上,我们希望你不要以任何形式的方式和他产生任何的冲突,更不要以以暴制暴的方式把他除掉,一旦他死在你手上,你之前的所有事情都有可能被翻出来重新立案调查!” “此外天师府腊月十六日,也就是八天之后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会作为邀请的观礼嘉宾的身份进行介入,能不能帮怎么帮只能视情况而定,我们不能给你任何的答复,更不会给你任何的承诺,这是原则性问题!” 李简沉默良久,用牙齿狠狠舔舐了一下下牙膛,旋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你们的态度我知道了!我尽可能的不把事情搞大,让大家都好收场!但是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他敢惹我,我总是要干他的!” “随你!” 姜合扶住额头,双眼微闭,眉头紧皱,极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个架势依然是不准备谈下去的样子,依然是表示要送客。 李简也不是什么不识趣的人,也没什么想要到别的客套话,站起身来便向外走。 可快到门口的时候却突然站了下来。 “你们这是不是刚才有谁也来过?” 姜合强压着火气挤出一声怒笑。 “我们这儿来谁关你什么事儿!我们这头中午不做饭请回吧!” 李简没再多问,不再纠缠屋内残留的异样气息,转身径直走出小院,带合院门。 姜合在桌子前愁苦的坐了良久,确定李简差不多走远了之后,才终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忍不住的开始咬牙切齿。 “真他妈是有病,一个个的!” 说着姜合便从怀中掏出了手机。 “宁宁,来找你的那位,最近让她在酒店里好好待着,尽可能的不要露面!一个李简就已经足够麻烦了,若是再出来一个整事儿的,咱们这个活儿就别干了!” 第1291章 张允康 浙江钱塘。 寒冬笼罩西湖,西湖水波温凉,冬日落晖浅浅覆在湖面,褪去了四季盛景的热闹,只剩一派清宁寡淡。湖岸梧桐叶落殆尽,枝桠疏朗,冷风轻扫而过,静谧无声。 距离西湖不远的一处小区,楼宇雅致,环境清幽。 张继阳此刻就在这座小区里,站在一处门前。 轻叩三下门板,片刻后,房门拉开。 门后立着一名年近八旬的中年男子,身形儒雅清挺,身着简约棉质居家衫,鼻梁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温文,周身透着书卷气,可眼角眉梢却带着几分不可明察的戾气。 此人正是张继阳的亲二叔张允康。 恰如传闻中所言一般,张允康貌似真的不醉心什么道术修行,整个人身上没有半分修行的痕迹,更无丝毫炁韵的流动,怎么看都是一名普通的高知分子而已。 张允康立在门内,警惕的上下将张继阳打量了几番。 “你找谁?” 张继阳微微低头,双手合拢于身前,将身体渐渐躬下。 “二叔,侄儿张继阳,特来拜会!” 张允康听了这话,那双藏在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让开门口,只将门又拉开了一些,上下将张继阳又打量了一遍,方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多年不问世事之后才有的疏淡。 “张继阳?我大哥的儿子?” 张继阳垂手躬身,应道:“正是侄儿。” 张允康在门口站了片刻,像在辨认什么,片刻后侧身让开门口,抬手示意他进来。 张继阳跨过门槛,在玄关处换了拖鞋,跟着张允康穿过客厅。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立着一面书柜,里头塞满了各种旧书,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楚了。 茶几上搁着一壶刚沏好的茶,茶汤澄澈,还在冒着热气。 张允康在沙发上坐下,也不招呼张继阳坐,只自顾自地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端起来呷了一口,方才开口。 “你来到这里干什么?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继阳站在客厅中,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勉强笑了几声,将自己在附近水果摊买的一些瓜果梨桃放在了茶几上。 张允康抬眼扫了一眼这些水果,嘴角一扯,发出一声轻哼,将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向后一躺,窝进沙发里,顺势翘起了二郎腿。 “你带的礼物?对不起,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作为一名学术工作者,这些世俗的俗礼就不必用了,更重要的是你一个道门的真人对我一个平头老百姓上门拜访送礼多少不适合!” 张继阳被这番话说得立在客厅中央,进退不得,那几袋水果搁在茶几上,红红绿绿的,在素净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扎眼。 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仍带着几分晚辈应有的恭敬。 “二叔说笑了。侄儿此来,并无他意,只是路过钱塘,想着多年未见二叔,特来探望一番。” 张允康听了这话,也不接话,只将茶杯端起来又呷了一口,目光透过细框眼镜的镜片落在张继阳面上,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片刻后方才将茶杯放下,不咸不淡地道。 “那都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张继阳闻言,身形未动,垂首稳住心神,褪去所有客套,直言来意。 “二叔,侄儿此次前来,是为张家宗祠、族谱归宗一事。” 张允康翘着的二郎腿缓缓放下,眼底散漫的淡意尽数收敛,镜片后的目光骤然沉冷。 “张家的事与我何干?” 张继阳听到这话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接。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因为我姓张?”张允康说这话时,似笑非笑的抽了一下嘴角,随后发出了一声更为不满的冷哼,“少跟我攀亲戚了!我这个张跟你这个张有多少关系?有些事儿还需要说的再清楚吗?当年你爷爷跑到台北的时候,可只带走了你爹,从没管过我!你管我叫二叔,说实在的,我承受不起你,你爷爷就从来没有拿我当过儿子,我怎么能担当得起你们是天师府张家的子孙呢?” “二叔,当年爷爷带父亲去台北,也是形势所迫,并非有意冷落您。这些年您虽不在府中,可族谱上始终留着您的名字,每逢祭祖,府中长辈也都会念及您。” 张允康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缓和,反倒将手中的茶杯往茶几上重重一搁,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目光透过细框眼镜的镜片,带着几分被戳到痛处之后才有的尖锐。 “张继阳!你说出这句话,你觉得你自己信不信呢?念及我?我且问上一问,我是在哪生在哪长在哪养的?我从小到大我一直生活在这里,祖地长什么样子我从来就没见过,我一个被养在外面的孩子,你说家里的人念及我!你不觉得可笑吗?” 张继阳被这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站在客厅当中,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垂下眼睫,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叔说的不错,侄儿方才那话确实经不起推敲。祖地虽留着您的名,却未曾养过您的人,您怨府中长辈,怨爷爷,怨侄儿,都是应当的。” 张允康听了这话,倒没有再发作,只将目光从张继阳面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树上,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张家是个什么风气你比我清楚!我年轻的时候去德国留学,又在德国教了几年书,八九十年代才回来!我大哥从那头儿偷跑回来的事情我知道,生了你的事情我也知道,你出生的时候他给我写过信!你的处境比我好不了太多,别看你是在上清镇长大的,可你是私生子啊,从小到大都当野种来看着的!我对张家没什么感情,对于你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但是有一句话不妨和你直说,张家这滩浑水,你最好把自己撇得干净点儿好。他们不敲骨吸髓已经算是足够要脸了!” 张继阳听了这话,立在客厅中,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沉默了好一阵,方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张允康。 “二叔说的这些,侄儿都明白。可有些事,不是想撇清就能撇清的。我姓张,这一点改不了。就算我不想蹚这滩浑水,浑水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张允康听了这话,目光在张继阳面上停了一停,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看出些什么来,片刻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光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客厅里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昏黄。 张允康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张继阳,望着窗外枯景。 “说也说了,看也看了,我没什么可同你讲的!我不是道门中人,更不修行,更不想要管你们张家的破事儿,晚上也不会留你的吧,你走吧,我这个人牙口还可以,晚上是要吃牛肉的,你们这帮道门的真人是不吃牛肉的,便不要在这儿留了,请回吧!” 张继阳听了这话,知道张允康已是下了逐客令,便也不再强留,站起身来,朝张允康的背影拱了拱手。 “二叔保重,侄儿告退。” 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玄关时,张继阳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个站在窗前的背影,到底没有再说出什么来,只弯腰换了鞋,就推门出去。 可门刚一推开,一道人影便快速的扯开了门户,一头撞了进来。 那人撞进门来,险些与张继阳撞个满怀。张继阳下意识侧身一让,定睛看时,却见来人是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人。 对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面上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倦色,眼圈发青,目光却透着一股子被什么东西催逼着才有的焦灼。 那人见了张继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越过张继阳的肩膀,朝客厅里头张望了一眼,嘴里已经嚷嚷开了。 “爸!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张继阳听得这一声“爸”,心中便已了然,这中年人正是张允康的儿子张柏年。 在从上清镇出发的时候,就曾经听张允桐提及过,张允康有个独子,名叫张柏年,年纪不小了,却沾染了些赌钱的恶习,这些年在外头欠了不少债。 张继阳站在玄关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侧身让了让,朝那张柏年点了点头,口中道。 “我是张继阳,路过钱塘,顺道来看看二叔的。” 张柏年听了这话,也不多问,只胡乱点了点头,便从张继阳身边挤了过去,径直走进客厅里。 “爸,我之前跟你说的事情想的怎么样了!你如果再没有一个答复,事情将会变得很麻烦的呀!人家那边已经开始催了的!” 第1292章 赌债 张允康从窗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那儿子,目光沉沉的,像是一潭结了薄冰的深水。 “催什么?你欠的债,你来问我做什么?” 张柏年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搓了搓手,挤出一副讨好的笑来,凑近两步,压低声音道。 “爸,那钱不是我欠的,是人家设局坑了我…您也知道,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我要是不还,他们就要打断我的腿。” “打断你的腿,怎么不打死你啊?” 张允康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青石板上,清脆而冷硬。 张柏年被他这话堵得面皮一涨,站在客厅里搓着手,目光躲闪了两下,却仍不肯退步,又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来。 “爸,您这话说的…我到底也是您亲儿子,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被那些人打断了腿扔在巷子里罢?” 张允康没有接话,只将目光从张柏年面上移开,落回窗外那片遥遥的湖水上,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年月磨出来的疲倦。 “你上个月回来拿了两万,说是最后一次,上上个月拿了八千,也是最后一次。你哪一次是最后一次?” 张柏年被他这话说得面皮紫涨,站在客厅中央,那只搓着的手停住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咕哝道。 “这次是真的…那些人说了,要是再还不上,就要割了我的腰子还钱…实在不行,咱们先把房子抵了,让我过过这关!” 张允康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锐利如刀,声音却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 “抵房子?你拿房子去赌了?” 张柏年被他这一声喝得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硬撑着站住,缩着脖子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是他们说,要是还不上钱,就拿房子抵债。爸,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您就再帮我这一回…” 张继阳一直站在玄关处,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没有插话,只将目光在张允康与张柏年之间来回扫了一回,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这父子二人的关系。 “帮你这一回?我凭什么再继续帮你!家里的钱,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拿去给你还债了!你赶紧给我滚,给我滚的越远越好!就算是给我死都玩遍了也好,你别要我再看见你!滚!” 张柏年被这一声“滚”震得缩了缩脖子,却仍梗着不肯挪步,只拿一双泛红的眼睛盯着张允康,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爸!您不能不管我!您要是不管我,那些人真会要了我的命!” “就算他们不要你的命,我也想要你的命!”张允康的声调一声更比一声高,整个人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伸着手点指着张柏年,手指不断的颤抖。“你给我滚,我就当我这辈子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张柏年听到这话时,起初还有些发愣,但很快便摆出了一副无赖的模样,看起来这种话张允康不止一次说过。 “行行行,您怎么解气,怎么说都可以!我妈是不是留了一笔钱给我?您把这笔钱给我,我现在就出门去,我就算死在外面去也不用您管我行了吧。” 张允康听了这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猛地抽去了一根支撑的梁柱,身子在沙发上晃了一晃,扶着侧面沙发的靠背才稳住了身形。 看见张柏年的表情也变得更加扭曲,说话时也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你还有脸提你妈!你妈就是被你气死的!再说了,那笔钱不早就被你掏出去花了吗?我现在到哪里给你变出钱来!” 张柏年听了这话,非但不退,反而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那层讨好的笑已经褪了个干净,露出底下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才有的狠劲。 “爸,您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她在银行存了一笔定期,谁都没告诉。您别以为我不知道。” 张允康的咳嗽声猛地顿住了,靠在沙发背上,胸膛起伏了几下,目光死死盯着张柏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一般。 “你妈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张柏年听到这话,顿时眼前一亮,脸上立刻挂上了几分莫露的兴奋与得意。 “她说那笔钱是留给我的,等我成家了再取出来用!您现在就把这笔钱给我,等我把外面的债还了,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的过日子,您看怎么样?” 张允康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只剩彻骨的失望与寒心。 那笔亡妻留下的定期存款,是他守了多年的念想,本是留给张柏年成家立业的后路,从未想过会被儿子用来填补赌债窟窿。 张允康死死盯着眼前无赖模样的儿子,声音沙哑冰冷。 “你妈攒下的活命钱,是让你正经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挥霍赌债的。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张柏年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戾气陡然翻涌,语气也变得强硬蛮横。 “不给是吧?行!那我就去找催债的人,让他们来家里闹!反正我烂命一条,不怕折腾,大不了大家都别安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敢!”张允康猛地起身,气得双手发抖。 “我有什么不敢的?”张柏年破罐子破摔,豁出了所有底线,“您不管我死活,我还顾什么家体面?要么给钱还债,要么等着家宅不宁,您自己选!” 玄关处,张继阳看着眼前的一幕沉思良久,终于忍耐不住,快步走上前,却直接按住了张柏年的肩膀。 “你欠了多少钱?” 张柏年被这么一按吓了一跳,满脑子都是找自己爹要钱的事,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刚进门时差点撞到了人。 当即回头上下打量了几眼张继阳。 “你谁啊?” 张允康见此情形,一个箭步直接冲了上来,打开了张继阳的手,拦在了自己儿子的身前,恶狠狠的瞪着张继阳。 “你怎么还不走?我家不欢迎你,快走!” 张柏年起初还有些发愣,但两只贼眼在眼中一转,立刻堆起了几分笑容。 “爹,这不是家里来了客人吗?你怎么能撵人家走呢!” “我撵不撵他管你什么事!这是我的家,是我的房子!” 张柏年也不管张允康怎么说,躲开阻拦,搓着手凑到张继阳跟前。 “这位小兄弟,你看起来气度不凡,你与我爹是什么关系?当然这都不重要,来者是客,咱们也都是实在亲戚!你刚才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问问你欠了多少钱?” “不多!就这个数!”张柏年一听这话顿时大喜,立刻将大拇指和食指摊开比出了一个八,“就这些!我这个人啊,向来有恩必报,您如果能借我点钱让我周转一下,等我到时候手头宽裕了,肯定还你!” “八十万?”张允康看到那个手势,顿时觉得眼前一黑,但还是咬着牙硬挺了过来,上前直接开始推搡起了张继阳,“我家的事情不用你管,你赶紧给我走!” 张柏年见到终于有冤种愿意掏钱了,怎么肯放过,赶紧上前一把扯住张允康就往身后一拽。“你给我一边去吧!哪有你说话的份!” 张允康被儿子扯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沙发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八十多岁这个岁数着实不大小了,张允康又没有什么修为傍身,身子骨能够熬到现在已经算是奇迹了,但是被这年轻力壮的一甩,整个人好悬没被摔死,只得半躺在地上捂着被摔疼的老腰,面色扭成一团。 张柏年却已经全然顾不得他爹的脸色,只凑到张继阳跟前,搓着双手,脸上挤出一层热络的笑来。 “小兄弟,你既然问了,我也不瞒你。八十万,不多!你要是能帮我这一回,我张柏年往后认你当亲兄弟。” 张允康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厉声呵斥。 “张继阳,别管他!这混账东西烂泥扶不上墙,给他多少钱都填不满窟窿,你立刻走!” 张柏年闻言瞬间翻脸,转头瞪着张允康,语气蛮横至极。 “填不填得满是我的事!你不肯救我,还拦着别人帮我?今天这钱要是借不到,我立马喊人上门,把这房子闹得鸡犬不宁!” “行,这钱我替你还了!”张继阳厉声打断了父子二人的争吵,强行压低着自己有些已然躁动不已的冲动,“这个钱我可以给你,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这话一出,张柏年喜出望外,眼睛瞬间亮了。 “行,别说一个条件,一百个条件我都答应你!” 张允康赶紧急声阻拦。 “你疯了!没必要为这种人白费钱财!” 张继阳看了一眼张允康,又看了一眼张柏年,旋即一步踏出,整个人差不多都要贴在张柏年的脸上,话音随之清冷落地。 “这八十万我给你,你去把赌债还了,从此之后,你彻底戒掉赌瘾,安分过日子,不得再向我二叔索要一分钱!还有一点最为重要,你要再敢碰我二叔一根手指头!” 张柏年只想快速脱身,想都没想立刻应下。 “没问题!绝对没问题!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赌了,老老实实做人!” 第1293章 图谋 “不行,谁也不行!” 张允康此时也有些不管不顾了,直接上来抓住张继阳的胳膊,就想要将人拽出去。 “二叔,你不用管,我心里有数!” 张继阳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了手机。 张柏年两眼放光,手指飞快戳着手机屏幕,翻出银行卡收款码,几乎要贴到张继阳鼻尖上,满脸急不可耐的贪婪,嘴里不停絮叨着保证的空话,字字廉价,毫无诚意。 “你放心!我张柏年说话算话!债一还清我就踏踏实实找活干,再也不沾赌桌半分,以后好好孝顺我爹,绝不再惹事!今天这事,多谢兄弟仗义相助!” 张继阳垂眸看着那刺眼的收款码,指尖划过手机屏幕,正要调出转账界面。 八十万对于旁人而言是一笔天文数字,对于张继阳而言虽也不是轻易可以拿出来的,但也并不困难。 毕竟修行者最重要的四项便是“财法侣地”,这最重要的四项早在张继阳出生的那一刻便已早已被筹备的妥当非常,这在其修行一叶图中基本没有什么任何非常夸张的损耗。 更不要说张继阳还是当今年轻一辈的天下第一,平日里就算是再怎么不善经营、不出门赚钱,也有的是各种咨询指导的活计上门,只要敢放得下身段,出门走一圈,每回都至少能够得回几万块钱甚至几十万回来。 可屏幕光亮刚亮起,手腕骤然被一股苍老却竭尽全力的力道死死攥住。 张允康踉跄着从沙发边起身,腰背佝偻,鬓边白发凌乱,方才被推倒磕碰的腰腹还在隐隐作痛,整张脸青白交加,眼底是积攒数十年的失望、愤怒与彻骨寒凉。 他年岁已高,无半分修行傍身,手劲远不及年轻人,可攥着张继阳手腕的力道,却执拗得惊人,指节死死扣紧,泛出惨白。 “不准转!” 短短三个字,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张继阳动作一顿,抬眸看向这位面色难看非常的二叔,语气沉稳。 “二叔,不过八十万,能换您往后安生,值得。” “值得?”张允康陡然低笑,笑声苍凉又愤懑,眼底翻涌着积压半生的戾气,“我要谁的钱也不会要你们张家的钱!你给老子滚滚的越远越好!” 张允康根本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目光死死锁住张继阳掌心亮着屏幕的手机,猛地抬手,骤然发力抢夺。 张继阳猝不及防,手腕一松,手机瞬间脱离掌心,落入张允康手中。 张柏年脸上的狂喜还未褪去,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错愕地嘶吼出声。 “爸!你干什么!那是我的救命钱!” 说着张柏年便要扑上来抢夺,神色狰狞,已然没了半分人子模样。 张允康眼底毫无波澜,唯有一片死寂的决绝,转身大步冲到客厅窗边,一把推开紧闭的玻璃窗。 腊月寒冬的冷风瞬间灌涌而入,卷着湖上的湿寒,狠狠拍在屋内,吹得窗帘狂舞,桌上茶杯震颤作响。 楼下是六七层高的悬空空地,地面是坚硬的水泥地坪,寸草不生。 张允康抬手,没有半分犹豫,手臂狠狠一扬。 黑色的手机划破凛冽冷风,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直直朝着楼下高空坠落而去。 不过瞬息,楼下传来一声沉闷又清脆的重响,屏幕碎裂的细微声响隔着楼层隐约传上来。 冷风呼啸穿堂,吹得三人衣袂翻飞,也吹灭了张柏年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足足三秒的死寂后,张柏年彻底疯了。 他双目赤红,脖颈青筋暴起,死死盯着窗边身形单薄的老父,语气怨毒又癫狂,嘶吼声几乎要震破耳膜。 “张允康! 张柏年猛地冲上前,大手一扬,竟是抬手就要朝年迈的父亲扇去。 他常年混迹市井,沾染一身戾气,身强力壮,这一掌裹挟着十足的蛮力,若是落在年过六旬、毫无修为的张允康身上,轻则骨裂重伤,重则当场晕厥。 一旁的张继阳眼神骤厉,身形一动,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不等巴掌落下,五指精准扣住张柏年的手腕,力道沉稳凛冽,瞬间锁死对方所有力道。 咔嚓一声细微骨响,张柏年只觉得手腕像是被精铁桎梏,筋骨剧痛瞬间蔓延全身,整个人的力道被硬生生抽空,往前踉跄两步,再也动弹不得。 “对生父动手,天理人伦,皆不容你。” 张继阳声线冷硬,没有半分温度,眼底的温和彻底褪去,只剩一股子森严冷寂。 可下一秒! 啪! 张允康突然冲了上来,对准张继阳的脸颊就是狠狠一个耳光。 “你给我滚,我不想再看到你!不管是你还是其他人,只要是张家的人,以后都不要登我的门,都给我滚!滚啊!” 这一巴掌虽然打的用尽了全力,可也仅仅是让张继阳的脸颊微微侧了半分。 张继阳很不理解为什么挨打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张柏年呢。 明明自己是在帮他们,为什么对方不领自己的情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允康胸口剧烈起伏,满头花白的发丝被寒风吹得凌乱贴在额角,年迈的身躯微微颤抖。 “你给我走,赶紧给我滚!滚啊!” 张柏年趁机挣脱束缚,看着敞开的窗户,又转头盯着暴怒的父亲,彻底撕破了最后一丝脸面。 “你不让我活,那咱们就谁都别活!” 他红着眼,嘶吼着就要扑上去拉扯张允康,状若疯魔。多年积怨、赌债重压,早已磨平了他所有孝心,只剩下极端的偏执与怨恨。 张继阳眸光一沉,不再留情,侧身横挡一步,手臂横掠,精准抵住冲撞而来的张柏年。 一股沉稳内劲顺势透出。 张柏年只觉胸口像是撞上一堵铁墙,巨大的反冲力将他整个人掀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闷哼一声,浑身力道瞬间溃散,再也动弹不得。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寒风呼啸不止。 张允康看着被制住的儿子,又看着默然伫立、一言不发的张继阳,眼底的怒火慢慢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荒芜。 他佝偻着身子,缓缓抬手,颤抖地指着门口,声音沙哑无力。 “走…我再说最后一次,滚出我家。” 张继阳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叹息,收敛周身所有气息,褪去一身锋芒,更不去看瘫在墙边、满脸怨毒的张柏年,也无视屋内僵硬紧绷的气氛,转身抬步,径直走向玄关。 换鞋、开门、离开。 张继阳走了,背影在楼梯间越拉越长,衬着一股悲凉,只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在楼道间不断的回荡。 张允康站在客厅里久久不动,枯瘦的指节攥的咯吱吱直响。 张柏年咬着牙费力的从地上滚了起来,恶狠狠的瞪着自己的父亲。 “你看你干的好事,我马上就能拿到钱还债了…” 啪! 张柏年喉咙中吼出的最后一个字节还没有落下,张允康竟突然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抡起枯瘦的巴掌直接抽了过去。 “你他娘个蠢货!我怎么会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你知不知道你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张柏年彻底懵在原地,脸上的怨毒与癫狂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他活了四十余年,终日游手好闲、肆意妄为,从小到大,父亲向来只是冷言训斥、闭门不管,从未对他动过一根手指头。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力道极沉,直接将他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泛起通红的掌印,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你打我?”张柏年嗓音嘶哑,满眼难以置信,随即涌上滔天怒火,“我欠债被逼得走投无路,你不帮我,还动手打我?!” 张允康胸膛剧烈起伏,积压半生的隐忍与筹谋,险些被自己这个蠢儿子彻底毁尽。他死死盯着张柏年,眼底再无半分父子温情,只剩冰冷的厌恶。 “八十万?区区八十万就能把你收买了,你他娘的也真他妈的不值钱!”张允康压低声音,语气淬着寒意,“你知道刚才那个小子是谁吗?” 张柏年捂着脸,气急败坏地嘶吼。 “我管他是谁,只要他给了我钱,我把债还上了,反正从此之后我也不会再找他了!” “你简直真的是蠢啊!”张允康低声嗤笑,满是悲凉与嘲讽,“你爷爷是谁我不止一次跟你说过吧?你爷爷是天师府的上一任天师,而你的亲大伯,我那个短命鬼的哥哥,则是天师府的前任天师!而刚才那小子就是你那位大伯,我那该死的哥哥的亲儿子!只不过他和你不一样,他是个私生子!” 张柏年脸上的怒火骤然僵住,捂着脸的手缓缓落下,满眼的错愕与呆滞。 私生子?天师府? 这些字眼对他而言太过遥远,全然超出了他浑噩半生的认知。 但是天师府,他还是稍微有所了解的,毕竟南张北孔,天下无二贵,皆是顶级的名流世家,而作为顶级的门流世家,那就意味着对方不缺钱,而且一定很有钱! 张允康看着儿子这副蠢钝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心底只剩无尽的寒凉与失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数十年隐忍的阴翳。 “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私生子是登不上门面的!如今天师府外戚当道,台北那只又虎视眈眈,他这次来找我,大概率是要让我出手帮!” “张允良那个野种的儿子定然容不下刚才那小子,他也容不下张海金那个所谓的主持,这三方早晚得要咬起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张允良那支野种和张海军定然准备勾结起来,先整死张继阳。” “等张继阳一死,那两方必然要狗咬狗!你虽然是个废物,我也毫无修为,但是作为亲支血脉,这天师府下一任的当家人也只能是你我父子二人!那帮老家伙是不会让外人将天师府永远的把持下去的。你贪他这八十万,那我是不是就得帮他我要帮他了,他还能死吗?你我父子还有翻身的机会吗?为了八十万你就要断了这番前程,你简直愚不可及!蠢货!” 第1296章 保单 一番话如惊雷贯耳,狠狠炸懵了张柏年。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掌印火辣辣地疼,心底的贪念与怒火尽数凝固,只剩满心荒唐与后怕。 张柏年喉结剧烈滚动,脸上青红交替,半晌才艰涩出声。 “爸…你、你说的是真的?我们能当天师府的主人?” “不然你以为我隐忍半生,是为了什么?” 张允康立在穿堂的寒风里,白发被吹得凌乱,眼底再无半分儒雅温和,只剩数十年蛰伏的阴鸷与决绝。 “你爷爷从小就瞧不上我,他嫌我资质太差,根本就没让我踏入修行,逃去台北的时候,更是将我直接抛弃在了大陆!他眼中只有我大哥,可我大哥实在是太蠢了,看谁都像好人,对谁都是掏心掏肺的好,甚至还处心积虑的从台北逃了回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你出生的时候突然从普鲁士回来吗?是因为你当时你大伯没儿子,他当时的年纪已经不小了,我认为他生不出孩子,可是我没想到啊,临了临了,他竟然还憋出一个私生子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张继阳,你大伯死的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把你过继给他了。” “可是天不亡我,张海金那个家伙是个蠢货!竟然把台北那支野种引回来了,我们只需要静静的等下去,等到他们把张继阳逼死了,你就能顺理成章的成为你大伯的过继子!天师府,就一定是你的!” 张柏年呆呆立在原地,先前的癫狂与怨怒彻底散尽,眼底只剩难以置信的狂热。八十万的眼前私利,对比天师府偌大的家业前程,简直不值一提。 他搓着泛红的手掌,脸上的懊悔几乎要溢出来。 “爸,是我糊涂了!差点毁了咱们一辈子的机缘!” 张允康冷冷瞥他一眼,语气森冷,毫无半分温情。 “你何止是糊涂,是蠢得无可救药。” “是我的错!”张柏年连连点头,眼底闪过狠色,“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就静静等着他们三方内斗?” “等,是最笨的法子。” 张允康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空旷的地面,目光沉如寒潭。被摔碎的手机静静躺在水泥地上,只是此刻只剩下了个小点,根本看不清楚了。 “虽然我不是修行者,但是圈里的事儿我还是知道一些的,这张继阳是天下第一,想让那两个废物杀了他太难了!必须得想个辙,将他彻底拖入泥潭。” “那怎么做呢?” 张柏年腰杆下意识挺直,眼底满是贪婪与憧憬。 张允康缓缓回头看了自己那蠢儿子一眼。 “我若是知道,何必留你呢?” 张柏年被噎的说不出话来,但很快心中的贪婪都被一丝浅浅的恐惧所重新唤醒。 “可是等的时间太慢了,我还有八十万的亏空需要去还!如果这个时间太长了,我很有可能就死在这里面了!” 张允康听了这话,目光在张柏年面上停了一停,像是看着一件用久了却舍不得扔的旧家具,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岁月磨出来的厌烦。 “那八十万的亏空,我来想办法。你这几日老实待着,不许胡乱惹事。若是再让我知道你踏进赌场半步,你我父子缘分,便到此为止。” 张柏年听得这话,连连点头,脸上那层懊悔与后怕混在一起,挤出一句。 “爸,你放心,这回我真知道了。” 张允康不再看他,只转身走回沙发边,缓缓坐下来,伸手揉了揉被撞疼的腰背,目光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像是要从那片空茫中看出些什么来。 张柏年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见父亲不再理他,便讪讪地溜了出去,很快就溜达到了楼下。 到了楼下之后,张柏年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下来的楼层,看着窗户内透出来的灯光,不屑的向地上啐了一口。 “老家伙想的倒挺好,天师府的位置确实不错,可是我得活到那时候才行,不行,得先找到那小子,把那八十万拿到手再说!还了赌债之后,我再过几天舒坦日子,等那小子死了,我也就不用再还钱了!行,就这么干!” 张柏年打定主意,缩着脖子在楼下转了一圈,捡起地上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掰出手机卡揣进兜里,又将碎壳随手丢进垃圾桶,这才快步朝小区门口走去。 第1295章 你爹就是在骗你 张柏年缩着脖子,快步走在小区外那条梧桐树夹道的人行道上,手里的碎手机揣在兜里,硌着大腿,有些沉。 他刚拐过一个街角,迎面便看见一道黑影靠在路灯杆底下,像是站了有些时候了。 那黑影见了他,也不动,只将嘴里的烟头取下来,在鞋底上按灭了,顺手弹进路旁的垃圾桶里,方才慢悠悠地开口。 “张柏年?” 张柏年脚步一顿,抬头打量了对方两眼。路灯昏黄的光落在那人脸上,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穿一件灰蓝色夹克,袖口微微起毛,长相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的那种。 张柏年皱了皱眉。 “你谁?” “借一步说话。”那人说着,朝路旁一条窄巷偏了一下头。 张柏年没有动,只是将兜里那只碎手机摸出来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什么可以防身的家伙。 “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烦躁的看了张柏年一眼,咬了咬牙嫌弃的挠了挠头,身形微微移动,周遭便刮起一阵劲风,那风吹得张柏年一时间睁不开眼,再睁眼时人已经消失不见。 张柏年刚想要再行寻找,却感觉脖颈下一阵冰凉,侧头一看,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一柄小刀的刀背已然顶住了他的喉结。 “你这个人哪来的那么多废话,我让你跟我过来就跟我过来!怎么的,想死吗?” 张柏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柄小刀的刀背贴着他的皮肤,冰凉得像一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卵石。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手很稳,刀背没有颤抖半分,像是长在那人手上的一根指节。 张柏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被刀背压住之后才有的收敛。 “不、不想死。” 那人将小刀收回去,在手里转了一圈,插回腰后,朝巷子里偏了一下头,语气比方才松了几分,却仍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那便走。” 张柏年没有再犹豫,抬脚跟着那人拐进了窄巷。 巷子比外头更暗几分,两侧的高墙将路灯的光挡去了大半,只有远处一扇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亮,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区。 两人在巷子深处一处避风的墙角站定,那人转过身来,看着张柏年,声音压得极低。 “我得确认一下,你应该是张柏年没错吧!” “是!”张柏年咽了口口水,警惕的盯着对方,小心的点了点头,“我说过,我欠你们的钱马上就会还给你们的,再给我一段时间我马上就有钱了!” 对面那人听到这话不由得笑出了声,“原来你以为我是讨债的,那对不起,我并不是你认为的那伙人!” “那你是什么人?” 那人伸出根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像是在费力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终于喜滋滋地打了一个响指。 “我们应该就是你爹口中的修行者吧!” “修行者?”张柏年先是一惊,眼珠在眼眶中微微一转,随即便故作强硬的挺起了胸膛。“原来你是一名修行者,你既然是修行者,那就应该知道我的身份是什么!我劝你不要不识抬举,我背后可是云锦山的天师府,我是张家的人!” 那人听了这话,非但没有被唬住,反倒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在窄巷里却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一口枯井里,带着一股子空旷的回响。 笑够了,方才拿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歪着头看了张柏年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揶揄。 “天师府?张家?你爹连门儿都没进去过,你更是一个连修行门槛都没摸过的赌棍,也敢拿天师府的名头来吓唬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张柏年被对方的话说得有些不自在,却仍硬撑着没有移开目光,梗着脖子补了一句。 “我爷爷可是前任天师,我的大伯更是上一任天师!就算我们爷俩毫无修为,但至少在那里也是有地位的!” 对方听到张柏年如此说,笑的声音更冷,缓缓抬步,来到张柏年的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不会真的被你爹那两句话给骗了吧?” 张柏年听了这话,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脸上的那点硬撑终于垮了下来。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你什么意思?” 那人低头看了张柏年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带着几分看穿之后才有的了然。 没有直接回答,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来,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方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爹是不是告诉你,你们是嫡亲血脉,只要张继阳一死,天师府的位置就是你们的?” 张柏年没有答话,但那张脸上的神色已经替他答了。 那人见了,像是确认了什么,点了点头,将烟灰弹在地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你爹那话根本经不起推敲,只要你找一个圈内的人,他们都会告诉你成为天师的最基本条件是什么!那就是你至少得会五雷正法!试问你一句,你爹连修行者都不是,他上哪里给你淘五雷正法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柏年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胸口狠狠锤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挤出几个字来。 “世界上哪有什么法术,不过都是些骗人的手段而已,至于要名正言顺,血脉纯正…我怎么都能坐上那个位置!” 张柏年最后说的那半句话的过程中,语气明显弱了好多,几乎就像是蚊吟一般。 那人呼出烟喷在张柏年的脸上,抽出一丝冷笑,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对,在你们的眼中,或许所谓的法术就是所谓的骗人手段!但并不代表法术不存在,因为你们定义中的法术是那种玄之又玄,无中生有的本质,但真实的法术则是基于科学原理而推导出来一种可利用的手段!它不是不存在,而只是因为你这种层次的人接触不到而已!这么解释你明白吗?” 张柏年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风吹折了的枯枝,面皮在路灯的余光里从红转白,又由白转灰。 “你怎么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那人笑得更加轻松恣意了。 “那你怎么证明你爹说的是真的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张柏年那层薄薄的硬壳上,壳碎了,底下全是稀烂的泥。张柏年站在巷子里,背靠着生满青苔的砖墙,那一瞬间他觉得墙上的湿冷正一寸一寸地渗进他的后脊梁,将他整个人都钉在了那里。 张柏年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人将一根烟抽完了,又点上了第二根,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磨了太久的石头。 “那我爹……他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那人将烟头在墙上按灭了,随手丢进墙角的积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响。目光里那股子揶揄慢慢收了回去,露出底下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你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画饼。他画了一辈子的饼,把自己都画信了。你也别怪他,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不然这日子过不下去。可他画的饼,你吃不得,咽不下去,只会把你噎死。” 张柏年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劲。靠在墙根上,双手垂在身侧,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 “那你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不为了什么,就是单纯的不想让你被骗了!你知道你爹为什么骗你吗?因为你爹觉得你已经无药可救了!”那人缓缓地凑到张柏年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很正,“他这么骗你,无非就是为了稳住你,然后找个机会把房子卖了,捐着钱回到国外去,把你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张柏年的脊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整个人从墙根上弹起来,又重重地靠回去。看着眼前那人,目光中那一层被压到极致的怒火终于翻了起来,声音却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抖。 “你说什么?他要卖房子?” 那人没有答话,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旧手机,划了两下,递到张柏年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张允康坐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的接待室里,手里正捏着一份文件在看,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房屋买卖合同,抬头处写着“西湖区房屋买卖合同”字样,出卖人一栏已经签好了字,笔迹虽然因角度问题看不真切,但那签名底下的日期,却是三天前的。 张柏年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像是要将屏幕盯穿一个洞。握着那部手机的手微微发抖,过了好一阵子,才将手机还给那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他当真……要丢下我?” 那人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急着接话,只是把手机又翻了个面,随便看了两样东西,又将它收回口袋。呼出最后一团白雾,抬眼看了看天上那轮被薄云遮去大半的月亮,语气平淡得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要是个正经人,当初就不会在普鲁士混了半辈子,还在咱们这几头来回钻营了。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留后路。至于你,大约是他那条后路上的一块铺路石而已。简而言之,你爹就是在骗你!” 第1296章 弑父 张柏年后背砖墙那湿冷的触感一寸一寸地渗进脊梁,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般,只发出一阵含混的气声。 “我可是他的儿子,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那人看了一眼张柏年,将烟蒂按灭在墙缝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不咸不淡地开口。 “你是不是不信呀!我也不为难你,也不忽悠你,你回去看看你家的房本还在不在!如果不在的话,你应该知道它是去了哪里?” 张柏年听到这些话只感觉心烦意乱,几度想逃,可是每条腿都有万钧之重,所有的力气都化作了最后一个猛冲,两只手死死拽住对方的衣领。 “他把房子卖了,他有没有可能是为了替我还债?” 对方笑着,拨开了张柏年的手,像是沾染上了什么污垢一样,掸了掸衣领。 “你爹的护照应该已经过期了吧!你回去看房本的时候,就不会去看看,他的抽屉里是不是多了几本护照呢?” 张柏年像一截被抽空了骨头的麻袋,缓缓滑坐在墙根底下。 “他如果卷钱跑了,我该怎么办?我要没钱还上那笔赌债,我就死定了!” 那人低头看着张柏年,缩在墙角的身影在昏暗中几乎要被夜色吞没,目光里带着嘲弄,语气却依然不咸不淡。 “你爹就没想管你是死是活,与他何干?你要记住你的时间可不多了!如果还不上那笔钱,你很清楚下场的!行了,天色不早了,我也没工夫听你掰扯,如果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回去看呀!” 说完,也不再等张柏年开口,转身便朝巷口走去。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像傍晚收摊回家的闲人,脚步声在窄巷里渐渐远去,最后被街面上的夜风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冷风卷着巷底的潮气,狠狠砸在张柏年身上。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浑身血液仿佛尽数冻僵,方才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温度,被那人寥寥数语彻底碾碎。 旋即便踉跄着撑墙爬起,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无赖嚣张,只剩惶惶不安的慌乱,几乎是跌撞着冲出窄巷,疯一般往小区家里奔去。 张柏年前脚刚冲出窄巷,窄巷的另一端便慢悠悠转出两道人影。 一个是刚才说话的人,另一个则是一名女子。 “这么做是不是多少有点过分了?”曹景抒不禁将眉头微皱。 “过分?”之前出货的那人冷笑了一声,伸手摸向耳后,便将脸上的面皮扯了下来,露出的竟是苏景哲那张脸,“不过是一只不想冒险的老硕鼠罢了!死不足惜!” “可是怂恿儿子弑父,多少有伤天和!”曹景抒道。 苏景哲眉眼微眯,掌中腾起一道炁焰,立时将那张人皮面具烧成了灰烬。 “有伤天和关我何事?像你我这等人有几个会得好下场的?无非是不得好死而已,脱几分难堪的下场,又能怎滴?” 曹景抒沉默了良久,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浅浅的叹息。 “可是这家伙真的能下得了那狠心?那毕竟是他亲爹呀!” 苏景哲却是摇了摇头。 “常人会犹豫是因为常人是人!可这家伙,他是个嗜赌如命的赌棍,赌棍算人吗?” “照片你是从哪里搞到的?” “拿AI生成的呀,把水印去掉了不就得了!” “那房本和护照呢?” “房本自然是我找人偷出来的,至于护照,天桥下三十块钱能买一堆的,反正那个家伙在情急之下也分不出来什么真假!” 夜风猎猎,卷着钱塘腊月的寒意扫过街巷。 张柏年一路疯跑,胸腔剧烈起伏,冷风灌进喉咙,刮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一路跌跌撞撞冲进小区,撞开单元门,几步窜上楼梯,掏钥匙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对准锁孔,拧开了家门。 屋内灯火依旧温暖,茶香淡淡,看不出半分异常。 张允康正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翻看一本旧书,姿态悠然平和,仿佛方才那场争吵从未发生。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眸中生出几分怪异。 “回来了?方才跑什么,慌慌张张的。” 温和的语气,往日里能让张柏年稍安下心,此刻听来却只剩虚伪刺耳。 张柏年死死盯着张允康,胸口翻涌着滔天戾气,一步一步挪进屋内,反手狠狠带上门。 “房本呢?” 张柏年声音沙哑紧绷,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更带着几分浅浅的杀意。 张允康翻书的指尖微顿,淡淡抬眼。 “好好的问什么房本?收在柜子里,能丢不成?” “拿出来。”张柏年寸步不让,双眼赤红,“我要看。” 张允康眉头微蹙,露出几分不悦,合上书页。 “你要房本干什么我都说了,早晚能把钱给你凑上,你现在要干什么,难不成要把房子拿出去卖?” 这句呵斥,彻底敲定了张柏年心中的猜测。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身冲向靠墙的储物柜,一把拉开柜门,胡乱翻找起来。书本、杂物、证件被他尽数扫落在地,乒乓作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满地杂物狼藉,纸张书本散落一地,张柏年的双手在柜中疯狂翻搅,眼底只剩偏执的癫狂。 张允康看着儿子失控的模样,心底又气又累,起身沉声呵斥。 “你闹够了没有?” 话音未落,张柏年猛地从柜子最深处扯出一个黑色证件袋。 袋中空空如也。 房本,不翼而飞。 张柏年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赤红着眼猛地转头看向张允康,声线扭曲嘶哑。 “房本呢?!你把房子卖了?!” 张允康瞳孔骤缩,快步上前翻找柜中各处,指尖划过空荡荡的夹层,脸色骤然煞白。 房本向来妥善收在此处,从未挪动分毫,怎么会凭空消失? “不可能…我一直放在这里,从未动过!”张允康声音发颤,满心皆是莫名的慌乱。 这番慌乱落在张柏年眼中,只当是谎言掩饰。 此刻,张柏年已然彻底疯了,根本听不进半句解释,转身又猛地拉开书桌抽屉,疯狂翻找起来。 哗啦啦一阵乱响,杂物尽数倾覆。 两本崭新的护照静静躺在抽屉最底层,崭新的封皮刺目至极。 张柏年一把抓起护照,狠狠摔在张允康面前的茶几上。 “房本没了,新护照都备好了!”张柏年死死盯着脸色发白的父亲,字字淬着戾气,“你早就盘算好了!卖了房子,卷钱出国,把我扔在这里送死,是吗?!” 张允康盯着那两本陌生的护照,彻底懵在原地。 “不是我!这些东西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赃陷害!”张允康急忙出声辩解,语气急促,“我从未补办护照,更没有卖房的念头,你别被人骗了!” “我被人骗了?我是被你骗了才对!”张柏年仰天惨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彻底的绝望与怨毒,“证据都摆在眼前,你还在骗我!我是你亲生儿子,你怎么敢这么狠!” 多年积怨、赌债重压、被至亲抛弃的恐慌,彻底碾碎了张柏年最后一丝理智。 他双目赤红,胸腔戾气暴涨,往前一步死死揪住张允康的衣领,将年迈的父亲狠狠抵在墙面。 张允康早已年过古稀,身子骨自然脆弱不堪被年轻力壮的儿子死死钳制,根本无力挣脱,胸口剧烈起伏,急声解释。 “柏年,冷静!这其中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我只知道你要我死!既然你不让我活,那我就先弄死你!” 说着张柏年直接将两只手向着张允康的脖子快速合拢,隔着衣服便将脖颈死死掐住。 “柏年…松手!你清醒一点!”张允康嗓音破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我从未想过弃你,更没卖房跑路!” “挑唆?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 张柏年双手骤然发力,死死掐紧张允康的脖子,狠狠向前一撞,又猛地向下死死按压。 张允康苍老的身躯狠狠撞在坚硬墙面上,后脑重重磕撞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嗡鸣瞬间席卷脑海,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当即浑身脱力,双手徒劳地抓扯着张柏年的衣袖,想要挣脱,可年迈体弱的身躯,根本抗衡不了壮年男子的蛮力。 “柏年…不…不要…我…我是…是你…爹……” 张柏年已然彻底疯魔,听不见任何话语,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自己活不了,那也绝对不能让骗自己的人活下去! 张柏年一言不发,只顾持续发力按压,死死锁死张允康的呼吸。 几秒之间,张允康的挣扎越来越弱,手脚渐渐僵硬,胸腔起伏彻底停滞,那双藏在细框眼镜后的眸子,最后残留着不甘、悔恨与彻骨的悲凉,缓缓失去所有神采。 脖颈间的力道终于缓缓松开。 张柏年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满地狼藉的杂物之中。 墙面之下,张允康软软滑落,瘫倒在地,双目圆睁,气息全无。 张柏年呆呆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父亲,浑身剧烈颤抖。 暴怒褪去,极致的恐慌瞬间吞噬了他。 自己杀人了。 而那个人是自己的爹! 第1297章 最适合的嫌疑人 指尖还残留着扼住皮肉那层温热的触感,张柏年怔怔地看着滑倒在墙根的人影,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粗重凌乱的喘息在空荡的客厅来回撞。 茶几上的玻璃杯还盛着半盏凉透的茶水,书页散了一地,那本摊开的旧书倒扣在地板上,墨字朝下。 张允康斜靠着白墙,眼镜歪脱在颧骨边上,脖颈上两道青紫的勒痕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肉上,再也没有一丝起伏。 他明明刚才还在说话。 张柏年猛地收回手,死死攥住自己的袖口,像是要把那股触感从皮肤上搓掉。 冷汗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地板的纸页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往后缩,后背撞到沙发边框,整个人顺着布艺滑坐在地,视线死死钉在张允康那张失去神采的脸上。 这不是真的。 张柏年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这幅景象,可所有的一切都清晰的扎眼。 刚才那股焚尽一切的怒火,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空洞刺骨的寒意。 我杀人了。 而且这个人是我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张柏年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开始哒哒地磕碰。 他伸出一只手,试探着往前探了探,最终还是不敢去碰地上的人。 窗外钱塘的夜色沉得很重,楼下偶尔掠过汽车驶过路面的微弱轰鸣,隔着双层玻璃变得模糊遥远。整个世界好像只有这间屋子凝固不动,时间仿佛都停在了张柏年松开手的那一秒。 不知道呆坐了多久,张柏年膝盖一撑,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张柏年不敢开灯,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目光慌乱地扫过散落一地的书本和证件。 指纹,挣扎的抓痕,散落的杂物,还有掌心里尚未冷却的温度。 恐惧如同潮水,一点一点漫过胸口,窒息感和方才扼住张允康脖颈时一模一样。 张柏年踉跄地冲到玄关,手搭在门锁上,悬了许久又猛地收回来。 自己不能跑,万一这具尸体被人发现了,那么自己将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可不跑又能怎么样,难不成是要跟一具尸体旁若无人的过下去吗。 “等等,钱!” 巨大的恐惧如浪潮般,几乎也将张柏年吞没,可吞没前的一瞬,一个念头忽然在张柏年的脑中迸发而出。 自己给自己老爹买了十几份保单,加起来足有一百八十多万,自己这些年也一直悄悄的在给张允康下毒,虽然不能一口气要了他的命,但按着这个节奏下去,用不了一年人也就死了,眼下无非就是把时间提前了而已。 自己是杀人凶手,这笔钱自己肯定拿不到,可自己是被害人的家属呢? 张柏年想着不经意的摸到了口袋里的那部手机。 对啊,张继阳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替罪羊吗? 谁会相信一个儿子会杀掉自己的父亲呢! 不会有人吧! 或许有吧! 但只要有人不相信,那自己就有可能脱罪,用这部手机。 张柏年站在玄关,指尖死死抠着冰凉的门锁,指节泛白。方才滔天的戾气彻底散尽,只剩深入骨髓的惶恐,可这惶恐之下,一丝阴狠的算计正疯草般钻破土层,悄然蔓延。 他回头望向客厅墙根处的人影。 张允康就那样斜倚着,白发散乱贴在冰冷的额前。 没有人会信儿子弑父。 这句话在张柏年脑海里反复翻滚,压过了所有的愧疚与惊惧。 人性的底线一旦彻底崩碎,便再无半分束缚,只剩下绝境里最卑劣的求生欲。 张柏年颤抖着摸出兜里那台碎裂的手机,屏幕蛛网般碎裂,触控却还勉强能用。 屏幕亮起的瞬间,微弱的光映在他惨白扭曲的脸上,一双眼浑浊赤红,再无半分人色。 “那就这样吧!” 张柏年呵呵冷笑着,将那部手机抓得紧紧的,而后看向沙发之后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脑袋撞在了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不算响亮,却足以震碎最后一点虚假的平静。 张柏年这一撞没有留力,额角狠狠磕在坚硬的墙面上,温热的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眉骨滑落,糊住了他大半只眼睛。 钝痛密密麻麻爬上颅顶,眩晕感接踵而至,天旋地转之间,他踉跄着跌坐在地,任由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疼痛是真的,狼狈是真的,唯独心底那点阴毒的算计,清醒得可怕。 张柏年趴在冰凉的地板上,粗重地喘息着,视线穿过模糊的血光,落在墙根一动不动的张允康身上。 老人双目圆睁,定格着最后一刻的错愕与悲凉,像一尊被岁月和人心彻底击碎的石像。 张柏年看着张允康恨恨的咬了咬牙,“爹,你就再帮我一次吧!” 剧烈的撞击也让张柏年的意识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清醒摸出了自己的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救…救命…” 说完这两个字后,张柏年便不再说话,只是将手机摊在一边,嘴角一勾便垂下了头去,整个人也彻底昏死了过去。客厅里安静得厉害,只剩手机里急救中心调度员一遍遍重复的问询声,混着窗外漏进来的风声,在满屋狼藉中荡开。 那声音很小,却像一根极细的钢丝,把张柏年残存的那点意识吊在半空,没有彻底坠进黑暗里去。 三分钟后,姗姗来迟的张继阳已经冲到了张永康的家门外。 凭借着作为入世境臻化期的修为,张继阳刚一靠近便闻到了自门后传来的那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会吧?” 张继阳心中担忧,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将手抓在了门把手上,强行催动炁韵,以炁韵带动门内锁匙震动。 咔嚓! 门锁震开,张继阳赶紧冲进房中,发现现场早已一片狼藉。 张继阳站在玄关,身形骤然凝住,一眼便看到了已经瘫软在墙根处的张允康。 “二叔?” 张继阳快步冲了过去,把住张允康的肩膀摇了摇,却发现身体已然开始逐渐转凉,该用手指去打鼻息,呼吸早已然停了。 “死了?” 张继阳心中惊惧,回头才发现已然瘫倒昏死过去的张柏年。 “堂哥!” 张继阳蹲下身去,指尖按在张柏年颈侧,脉息虽弱,却还跳着。额角的伤口已经不再大量渗血,暗红的血痂糊在眉骨上,被冷汗冲开几道细长的痕。 手机还躺在张柏年手边,屏幕亮着,急救中心的调度员仍在重复询问,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张继阳伸手将手机拾起来,对那头报了一声地址,随后挂断,将手机轻轻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张继阳重新走到张允康身边,单膝跪下来,伸手替老人合上了眼睛。 指尖触到眼皮时,那层皮肤已经凉得像是深秋井台上的青苔。 张继阳的手很稳,没有抖,只是在那张青白的面孔前停了很久。 “我不该来的。”张继阳低声说。 这话不是对谁说的,客厅里两个活着的人都不会听见。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跪在地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具正在慢慢冷下去的尸体听。 窗外传来救护车呜咽般的鸣响,由远及近,救护人员很快上来了,抬着担架穿过窄小的玄关,把张柏年弄上去,又给张允康做了简单的确认。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走到张继阳面前,问他是死者什么人。 “侄子。”张继阳说。 医生点了点头,在表格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他一眼。 “警察马上就到,您先别走。” 警察来得也快。 先到的是两个民警,随后是区局刑侦的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平头警官带着人进屋,先扫了一眼现场,然后朝张继阳走过来,问了几句话。 张继阳一一答了,声音不高不低,神色平静。 平头警官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又多看了他两眼,没再多说什么。 小区单元楼外层层叠叠的人群已经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数不清的人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苏景哲和曹景抒混在人群中,像是路过的观客一样,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 “看来张允康是真的死了!”曹景抒微微皱眉,“真的没有想到张柏年竟然这么狠,竟然真的杀了自己的亲爹!” “我说过的赌徒不算是人!”苏景哲眼中没有半分的惊讶,言语中更是透着几分轻快,“与其担心那个已经死掉的家伙,倒不如担心一下子张继阳那个家伙!” “他真有可能会被当做凶手吗?”曹景抒不禁发问,“在我印象中他是一个很聪明的家伙!” 苏景哲应了一声,转身便向外走去,曹景抒也急急地跟在身后。 “张继阳能成为天下第一,脑子一定是极好的!但是作为一个私生子,他又太渴望亲情以及家族中其他人的认同,这是他最大的缺点,所以出于心境被扰乱的前提下,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几乎都发自于本心,完全没怎么思考过!如果我的计算没有错误的话,这个案发现场已经被他破坏掉了!于情于理来讲,他都是那个最合适的嫌疑人。” 第1298章 雄鸡断尾 “什么!张允康死了!” 上清镇天师府招待所内,李简听到这个消息直接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个老家伙平时也不怎么惹事,身体也应该还算硬朗,怎么突然就死了呢?” 打电话的人是张允桐。 “这件事我也搞不清楚,反正继阳今天下午刚去,傍晚人就死了!我托人打听了消息,听说张允康是被人掐死的!” 李简握着手机,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腹下的手机壳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正被慢慢捏碎。 “现在人怎么样?” “继阳人还在钱塘,已经被当地警方控制住了。张柏年被送到了医院,听说额角撞得不轻,缝了十几针,人还在昏迷中,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电话那头,张允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一根被夜风吹得时断时续的线,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焦灼。 “十八弟,这事儿扯大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钱塘那帮人已经把张允康的死跟继阳联系在一起了。” “这件事怎么可能是张继阳干的,他没事杀张允康干什么!”李简将手机往床头一摔,又一把抓回来,贴到耳边,声音已经冷得像是从冰窟窿里捞上来的铁块,“他们怎么不说那张柏年杀了他爹?一个大活人,没病没灾,说死就死了,旁边还躺着一个撞得满头是血的儿子,这他妈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 “明摆着有什么用?”张允桐苦笑了一声,“重点是现场很多证据都指向张继阳,有指纹有脚印,更重要的一点是,张继阳进门的时候是没拿钥匙的,是直接拿炁韵把门震开的,这很符合现场没有遭到破坏痕迹的特点。此外还有一件事就是,张继阳从张允康家里离开之后,为什么要设法回去呢?张继阳说是有一个叫周怀安的人告诉他张允康有危险,让他赶紧回去,可警方查了,根本就没有这个人。” “没有这号人?”李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里漏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深夜屋里独有的凉意。“没有这号人说明了什么?说明张继阳撒谎吗?说明张继阳杀人吗?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不就是应该找到这个所谓的周怀安吗?将张继阳抓了有什么毛用吗?” “话是这么说,但是当下嫌疑最大的还是张继阳,不把他扣下,难不成让警方去追问医院里的那个!”张允桐在那边不禁发出一声苦笑,但很快人又重新恢复了严肃。“原本张允康是咱们准备的一步暗棋,可是现在这个棋子被人拔了,张继阳也被陷了进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李简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人已经死了,继阳被扣了,府里那帮人明天天一亮就会拿这事做文章。张海金会第一个跳出来,说继阳私自行事,说我们这边的人为了争权夺位,逼死了二房的人。张克楠更不会闲着,他巴不得这潭水再浑十倍。” 他 李简说着顿了顿,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我现在想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张允桐问。 第1299章 警方的判断 利国,海湾别墅。 华夏那边天色已到凌晨,而利国已经到了日上三竿。 “张允康死了?” 别墅内,一道难以置信的声音从宽大的藤椅里传出来。那人原本半躺着,手里捏着半杯冰酒,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被这消息一震,杯底在木扶手上磕了一下,几滴酒液溅在虎口上,他也没顾上擦。 “是!”回话的人单腿跪在藤椅的后方,头不敢抬起分毫,“是有人挑唆了张柏年,让他在张继阳拜访张允康之后将人杀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从风口送出来的微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缓缓转动。 藤椅上的人慢慢将酒杯放下,坐直了身子,目光从窗外的碧海蓝天收回来,侧头落在回话那人身上。 “台北的那支的反应呢?” “他们选择静观其变!” “哼,很好!” 藤椅上的人霍然站起,正是尸解仙许睿。 “看来有人在和我打擂台,强行将我设计的天师府内斗大戏延后了!有趣啊有趣!告诉天师府里的探子,最近保持静默,不要暴露了!” “是,大人!” 钱塘公安局刑侦办公室。 “现场的痕迹都已经搜罗回来了吗?” “都送回来了。”一个年轻刑警把手里那叠照片排在桌上,指尖按着最上面一张,轻轻推到对面那人面前,“法医那边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晚六点到七点之间,死因是机械性窒息,颈部有对称性扼痕,指压方向呈八字形,符合双手正面扼压特征。死者后脑有撞击伤,但非致命,应该是挣扎时撞上的。” 对面坐着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刑警,两鬓有点白了,没穿制服,只披了件深色棉夹克,正低头看照片。他看得很慢,一张一张翻过去,像要从那些凝固的影像里数出什么来。 “那个张继阳,查清楚没有?” 年轻刑警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几页材料,摊开放在桌上。 “张继阳,男,三十四岁,贵江市上清镇人,现任贵江市禅灵观主持,是死者的侄子!” “禅灵观主持?”老刑警眉头抽了抽,“是个道士啊!上清镇,啧,麻烦了!” “怎么麻烦了?”年轻刑警有些不解,下意识往那几页材料上多看了两眼。 老刑警没急着答,只从兜里摸出半包压得有些发皱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也不点,就那拿牙咬着,嗓子眼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你等着吧,用不了一个钟头,就有人打电话来问。” 老刑警说得随意,可语气里那股子见惯了的疲沓却压得年轻刑警心里一沉。 “难不成这家伙背后还有势力强大到连我们都没办法将案子查下去吗?” “那倒不是!”老刑警猛吸了一口烟,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看着眼前的年轻刑警,露出几分无奈的苦笑。“你听过神管局吗?” “神管局?那是什么?”年轻刑警听到这话顿时有些发愣,仔细的回忆了一下,印象中似乎没有这么个部门。 “你没听过很正常,毕竟你刚到刑侦队!”老刑警又吸了一口烟,“这是一个挂靠在民宗局下面的部门,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准确来说是民宗局挂靠在神管局下面!而这个部门主要管理的便是修行者,也可以叫做修士,除此之外,这个部门还管神明阴司等那些你听起来玄之又玄却又是真实存在的一些家伙!这件事跟你解释起来很麻烦,你只要知道有这么个部门就行了!你在调查这个家伙的背景时候,有没有发现点儿什么奇怪的地方?” 年轻刑警被这一问,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翻了翻手边那几页材料,又抬眼看了看老刑警,像是在脑子里把“奇怪”两个字拆开重组了一遍,才犹犹豫豫地开口。 “说起来奇怪的,他的亲属关系有点怪怪的!正常情况下,查询亲属信息的时候都应该有所记录父母的,但是这个家伙父母的信息全部是空的,嗯,可明明是空的,却显示他与死者是叔侄关系!” 老刑警没接话,只将烟在烟灰缸边沿轻轻磕了一下,烟灰断成两截落下去。 “这就对了!因为他的父亲或者是母亲是属于涉密人员,至于设的是哪方面的密,那就不一定,你在户籍系统里是查不到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爹大概率就是当年跟着前代天师跑到台北的那位。” “天师?那玩意儿还有吗?” “鬼知道呢!”老刑警耸了耸肩膀,又抽了一口烟,“痕迹检测的资料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归档,搞不好一会儿还要转交!” “嗯!” “对了,那个叫张柏年的家伙怎么样了!” “人在医院,已经醒了。”年轻刑警合上手里的材料,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额角撞得不轻,缝了十二针,医生说是中度脑震荡。醒是醒了,就是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喊救命,一会儿喊他爹,安定针刚打下去,这会儿又睡过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刑警没接话,只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烟盒上被压出的折痕。 “把这个张柏年好好的查查,看看他近期的社交圈层是个怎么样的,然后再具体查一下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年轻刑警眉头一跳,“你说张柏年杀了他爹?这不太可能吧,他可是死者的亲生儿子!” 老刑警回头看了年轻刑警一眼,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额前几根花白的头发轻轻晃。 “你没有在送来的材料里看到吗?那个家伙给他爹买了一百八十万的保单!这年头为了钱杀个老婆弄死个儿子那不是很正常的吗?就算不是他动的手,没准儿他是凶手的帮凶呢!况且他那个伤口我也已经看了,那明显不是被人推搡或者是甩开造成的,那是自己拿头撞的!通过这点来看,他的嫌疑就很大。” 年轻刑警沉默了几秒,脸上的倦意散了大半,像是被老刑警这几句话点醒了什么,脑子里已经开始把昨晚在案发现场看到的一切重新过了一遍。 “那…张继阳为什么会回去?”年轻刑警问。 老刑警将烟盒往桌上一丢,整个人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上。 “你还记得他说的那个人吗?” “记得我们去核查过没有这个人!电话号也是空号,他提及的酒店我们也去了,当时监控并没有拍到他走近酒店大厅里!” 老刑警嗤笑一声,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按灭了。 “很简单,这是个套!栽赃嫁祸的圈套!这个人一定是存在的,但是他提供的身份信息、名片什么的都是伪造的,至于监控系统里的视频里头为什么没有张继扬和他出入酒店大厅的视频,其实也很好解释,就是有人把这段记录给删掉了,找了一些无关的相同视频进行了替换!” “那也就是说,这个案件很有可能是教唆杀人案!” 老刑警没接话,只将那根按灭的烟从烟灰缸里捏出来,又丢回去,来来回回拨弄了两下。 “我们是警察,我们做事要讲证据,而不是靠猜测!现场有很多痕迹都被破坏了,咱们当天还需要继续的搜集物证,而且要想办法撬开张柏年的嘴,他如果继续装傻下去,这个案子恐怕就会拖得很长。” 两人正说着,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一个内勤探进头来。 “队长,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民宗局的,想了解下案情。” 老刑警和年轻刑警对视一眼,眼角那点倦意彻底沉了下去。 “来的倒快。”老刑警自语了一句,伸手将那几张照片往文件夹里一塞,起身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色立领外套,面色沉静,眉眼间透着一股子与普通公职人员截然不同的冷。 女的是个三十岁不到的姑娘,扎着马尾,臂弯里夹着个档案袋,脸上没多少表情,站在那儿像株夜里不睡的白杨。 老刑警伸手同对方握了一下。 “两位过来有什么公干吗?” 那名女特工看了旁边的男特工一眼,旋即便从臂弯里的档案袋中取出了一份函件递了过去。 “经我局所获得的消息,本次案件中涉及宗教人员,我们希望可以协助贵局,破获此案。” 老刑警接过函件,低头扫了两眼,翻页时指尖在纸张边缘停了一瞬,面上不显,只将函件合上,递给身旁的年轻刑警。 “两位只是协助,而不是把人调走?” “我局指示便是协助贵局破获此案,并不是要将嫌疑人与人证借走!”那名男特工回道。 老刑警略微沉思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就了解了!看来贵局这边已经得知了真相,来到这里应该是为我们提供线索的吧。” “能进去谈谈吗?”男特工一笑。 “可以!”老刑警点头,但神情却变得愈发严肃。“我们这里是提供公平公正的地方,希望两位,不要在提供的证据中做一些不该有的手脚!” “那是自然!” 第1300章 流言蜚语 清晨的天师府可谓是热闹非凡。 昨日刚过了腊八,这年关将近,周围祈愿求福的人自然是络绎不绝,一早早山门刚开,便有大群大群的游客、香客以及附近的居民涌了进去。 明明这人是越来越多,可府中好多的弟子却都好像是看不到人一样,两个一对儿,三个一伙儿,或是蹲在墙下,或者是聚于廊前,个个轻声细语,议论纷纷。 “听说了没?继阳太师叔被扣在钱塘了。” “钱塘?为啥?” “你知道张允康吗?” “那是谁?” “这你都不知道,是一个大学教授,对了,主持太师爷还得叫那位一声舅舅呢,是继阳太师叔的亲二叔!” “那不就是前代天师高师祖的亲子吗?” “可不是,听说昨夜被人掐死了,继阳师叔正好在案发现场,就叫警察给留下了。” “胡扯!继阳师叔怎么会害人?” “你冲我嚷什么?我也就是听前院的人说的。” 几个小道士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话。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把扫帚往墙根一靠,压低嗓子道。 “我师父说,这几天都警醒着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乱看,尤其别在府里提继阳师叔的事,免得被外人听了去。” 这话说完,几人都不吭声了,只蹲在墙根底下,像几只被晨露打湿了毛的雀子。 前头的人声又起了一浪,有人高喊着“排队排队”,有人举着手机对着殿角拍照。香火熏得廊下那几株老梅都蒙了层薄灰,枝头的花苞还紧着,像憋着什么不肯开。 签押房的窗半敞着,外头几株老柏被风摇得簌簌响。 张海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旧得发脆的纸页,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往心里去。 案角那盏茶早已凉透,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像一面蒙了尘的旧镜。 周涌泉轻手轻脚进来,反手将门掩上,走到案前低声道。 “师父,出事了!” 张海金本就烦闷,听到这话不由得眉头皱的死紧。 “又出什么事了!” “钱塘的事不知道被谁传回来了,现在府中上下有很多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张海金眼皮猛地一抬,像被针扎了一下。 “议论?谁先传的?” 周涌泉摇了摇头。 “查不出来。各房各院都在说,连外院扫地的杂工都知道了。已经有人开始把话头往咱们头上移了,当然也有些人怀疑到了台北那只人的头上,但是大多数人都在怀疑咱们!” 张海金没接话,只将那卷旧纸慢慢卷起来,压回案头那方青石镇纸底下,动作极慢,像在竭力把什么东西按下去。 “众口难防。”张海金低声道,像是说给周涌泉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越是瞒,越显得有鬼。你马上把麻听山叫来,让知客堂几个老成的到府里去缓缓人心,若有人再乱传那些没根由的话,就以扰乱府纪论处。处置不了老的,就把小的送戒律堂去跪两天。” 周涌泉应下,刚转身要走,张海金又叫住他。 “等等。” 周涌泉忙回身站定。 “这事蹊跷。钱塘的案子还没个结果,府里就闹成一片,一看就是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 张海金说着,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半扇窗,外头初晨的光斜斜照进来,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台北那拨人昨夜可有什么动静?” 周涌泉想了想,低声道。 “张清源没出门,张克楠那边也没有人出来。倒是张清源手下有几个徒孙不怎么老实,今早悄悄的出来了,人像是往镇子西头去了。” 第1301章 陆景评 若是刚才那些话,是让张宁宁感到震惊,而这番话却是让张宁宁心中多了几分想要逃走的退意。 太乙载道经,这门功法是李简结合前代不少先贤的修炼功法自己琢磨出来的,其修行法门甚是霸道可怖。 全然可以无视修行种类与门槛,汲取他人炁韵演化对方功法为己所用,在突破上面,更如同邪修一般毫无门槛,只要炁韵足量,完全可以无视心境的桎梏直接破境。 这法门张宁宁曾向他人透露过,但是凡是知晓其修炼这门法门的人都告诫她此事不要外传,因为这等逆天的功法,想不令他人眼红都是困难的,即使自己无法改修这套功法,传于自己的子孙后人也是大有裨益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门功法既是机遇,更是一个最大的祸端。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陆景评将手负在身后,低头看了张宁宁一眼。他身量极高,这么近的距离,影子几乎将张宁宁整个人罩住。 “看来我的感知是没有错误的!你的气息虽然看起来很是精纯,但却掺杂了妖修、儒修、道修、佛修、武修、枪修、术修等多种气息,甚至还掺杂了东瀛小国的忍者的气息,从这派推演来看,你体内至少已经兼容了八门功法了吧!虽没有到这门功法的极限,但是对于你这般根骨来说,已经算是顶级了。” 张宁宁没动,后背贴紧墙砖,后颈汗毛根根立起。眼前这人说话极温和,温得没边,可每句话都像一根细针往她最深处探去,一针一个准,把那些连她自己都未必愿深想的底子全挑了出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宁宁声音比方才又冷了几分,电击枪口重新抬起,对准了陆景评膝下三寸的位置。 这个距离如果对方动手,扣不扣扳机都无济于事。 可张宁宁还是要把枪举起来,哪怕只为自己抢上一口气。 陆景评见张宁宁如临大敌的模样,眼中不见半分不悦,只将那双手负得更松,肩背也往后稍稍倾了半分,像怕身形给她太大压迫似的。 “你不久前是不是刚从利国回来,我的那几位弟弟你应该都见过了吧,他们还好吗?” 张宁宁听到这些话有些迟疑,但不知对方这话里是否有诈,便将脖子梗起。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陆景评哑然失笑,“我知道,景续、景责、景云他们三个你应该是见过的,别人我都不太肯定,景续是一个非常耐不住性子的,他定然会跳脱出来。景纪你们应该没有见过,毕竟他比较喜欢打辅助,藏在暗处,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露面的,你应该只见过三个!” 张宁宁心上震动。 梁上飞蝗怀景续,再世云中酆景责,酒中仙季景云,这三人都切切实实的都是李简的亲师兄。 这些人在华夏圈内几乎早已销声匿迹多年,除了体己的人恐怕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现在人在利国,就算是当初的李简也并不知晓。 有了这条论证,对方的身份似乎已经可以确认许多了。 陆景评并没有管张宁宁在想什么,只是低头苦笑了一阵。 “你应该知道,人总是有这样的特性,出门在外总是喜欢报喜不报忧,我那些弟弟们也是这样的,他们身在国外过得好与不好,从不与我们去说,只说一切顺利,自己活得安泰,连些幼时的体己话都不再说了。虽说得上是人长大了,但心中总是还是担忧的。” “你当真是李简的大师兄?” 张宁宁终于问,声音低下去许多,像是怕被这窄巷之外的什么听见。 “贫道从不打诳语。”陆景评颔首。 张宁宁没再说话,只将电击枪保险轻轻推上,放回腰后。 她不是信了眼前这人,只是忽然觉得若对方要动手,自己那点手段根本不够看,不如摊开来说。 “你既是他师兄,那你为什么来找我?你该找李简的!” “我们现在还不能去见景言,景言从小都是那般性子,人太烈了!”陆景评叹了口气,“眼下的情况只有我们躲在暗处,他才能够更加的安全,若我们与他相见,他便不会放开性子去任意胡闹了。” 张宁宁微微一怔,“你们竟然想让李简把事情搞大?” “算是吧。”陆景评也不遮掩,“如今景言的那双眼已经开始逐步觉醒,想必后续的日子里,传承的记忆便会越来越多,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好,但随着记忆不断的叠加,其性格也难免会被那些前辈的记忆所影响,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便是要极大地保留他自己的天性,以防止后续越来越频繁的觉醒压制住他的本心。” “果然你们是知道武道天眼的事情的!”张宁宁下意识的将枪垂了下去,更是向前走了一步,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陆景评,“我听说武道天眼已封存的历代拥有者的记忆,一旦在现有宿体中完全觉醒,那么当代的宿主很快就会死去,这件事是真的吗?” 陆景评没有立刻答话,只将目光从张宁宁面上移开,落在巷口那蓬被风吹得半伏的枯藤上。冬日天光落在道袍肩头,将他半张脸衬得有些旧画褪色的温淡。 “人总是会死的,无外乎早晚。”陆景评声音不大,却像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张宁宁心口上,“只是有人死得其所,有人死得不明不白。武道天眼认主,从来不论人愿不愿,历代宿体到了后期,或疯或寂,少有善终。景言眼下瞧着还像个人样,不过是那扇门还没全开。” 张宁宁咬住下唇,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简自己知道这事吗?” “他之前是不知道的,因为在他每次即将觉醒的时候,我们都会用手段封住进程,甚至会动手封掉他一部分记忆!可司马仲壬死的时候,把那个底子抛了出来,他已然起了疑,这件事他应该已然知晓了。” 陆景评说这些话时,带着明显的克制与不忍,眼中甚至多出了几分难以抑制的哀伤,作为一个兄长,想着自己的弟弟那注定难以避免的局面,心中的心绪也不免产生些许摇晃。 张宁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闷得发堵。 “所以你们就躲着,不认他,不帮他,看着他像条疯狗一样?”张宁宁抬起头,眼底已蓄起一层极薄的怒色,“这就是你们的选择,你们就没有想过帮他!” “我们不出现就是对他最好的帮助,因为我们在他的生活中出现的越频繁,我们封住的那些记忆松动了几率就会更大!之前他在百越的时候想起了断藤峡的事情,就险些让其崩溃,若是让他回忆起来我们封存起来的那段最重要的记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像那回一样好好的挺过来,他或许会疯的。” 陆景评语气仍是温和的,却多了分极轻的沉,但拳头却已悄然地攥紧了些。 “那你们藏起来的究竟是一段怎样的记忆呢?” “我不能说,至少不是现在!”陆景评叹了口气,“眼下我们并不能出现在景言的眼前,我们做的事儿也不能够让他知晓!贫道,今日来找你无非就是为了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事。”陆景评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指节修长,骨节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我们已然知晓东北那边已经来人了,除非万不得已,你们两个都不要去长白山!那群精灵想要做什么我们完全不知晓,但至少能够确定一件事,你们去了定然得不到什么好处!” “长白山,常天昊?” 张宁宁瞳孔猛然一缩,刚要问些什么,却被陆景评抬手压住。 “具体因为什么我不好跟你说,你也不要问,知道太多人通常不会活得久些!”陆景评说着便抬起了第二根手指,“这第二件事是希望你转达给你刚才见过的那个人的,她家里的事情我们管不了,我们本来也是不相关的,毕竟当年小师弟金脉险些被废,也有她的功劳,我们不找她算账已经算是客气了,想让我们帮忙,必须得拿出点诚意来,否则一切免谈!” 张宁宁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陆景评话里所指。 “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了谁?” 张宁宁问完了之后,立刻闭紧了嘴巴,突然发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 陆景评轻笑了一声。 “她是天下第一不假,可我们这些师兄弟中也不缺少所谓的天下第一,想要避过我们的耳目,她至少要比她的师傅修为更加精进一些。” 说完这些,陆景评小小的向前迈了一步,将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放心,我们所做的一切局里那边都是知晓的,局里的一些老前辈们也在暗中帮了我们不少,否则我们的有些行动是做不成的!还有一件事可以算一个小小的报酬,可以告诉你。” 张宁宁心头一凛,抬眼对上陆景评。 那高大道人仍是那副温吞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少见的郑重,像是接下来要出口的话,比先前那些都要沉。 “什么事?” “我们有法子救李琪!” 第1302章 垂死之人 张宁宁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地响了一声,继而炸开一片灼热的空白。 张宁宁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抢了半步,伸手就要去抓陆景评的袖口,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李琪还安全!”陆景评也不避开,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清正平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那个家伙用以封存记忆的手段究竟是怎么施展的,我们师兄弟几个一清二楚,如何解放那些记忆,我们也是有对应的策略可以使用的!你可以放心,她早晚都会回到你的身边的,只不过她会同你一般,迈入修行一途的人,其实都很难回归到平凡的生活中去的,至于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就需要你帮忙指引了!” 张宁宁只觉胸腔里那口浊气猛地散了大半,眼前竟有些发白。 满脑子里都是李琪在利国时随着东条机英离去的背影,那冰冷的眼神,冷漠的话语,让其每每在深夜回环时惊醒。 张宁宁时常在想,如果不是自己大学时去了一趟瀛国被人进行了秘密的改造,并在被邪气侵染后觉醒了望气妖瞳的话,自己和李琪是否就会向平凡的女孩一样,好好过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被卷入到一场场算计、一场场拼杀、一段段逃亡之中呢。 “你说的是真的吗?” 张宁宁声音有些抖,却不是怕,而是太急了,急得连呼吸都乱了拍子。 “真!”陆景评道,又补了一句,“但眼下不能动。那个家伙鬼得很,一旦他寻到风吹草动里奇绝对活不了,我们必须以最妥善的方法将人救出来,但至少不是现在。”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 “算账的时候!”陆景评说这句话时,身上的气息略微出现了些许波动,是怒意也是杀意,“我们与那家伙有一段大因果需要了结,我们了结那段恩怨之时,就是你们重聚之日,我能够保证,就算是脱掉我这条性命,也是必定会将那姑娘救回到你眼前。” 张宁宁闭上眼,强压着心口翻涌的那股劲,待再睁眼时,眼里的泪意已经被她逼回去大半,只剩眼尾微微泛红。 “要我怎么做?” “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只需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在这里行事千万要小心,天师府向来不怎么干净,从最初的汉中起兵时就不曾与干净挂过钩。” 说完这些,陆景评仿佛说多了话一般,神情倏而收敛,连嘴角那点温淡的笑意都淡了下去。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一阵风过,即将把整个人从巷子里摘出去。 “你便当我今日没来过。除了你们藏起来的那位,剩下的什么都不要与外人说,景言也是一样。” 陆景评说完,也不等张宁宁再开口,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张宁宁想追,可一步迈出,人已经在一丈开外,再一步,便只剩一缕极淡的残影,像雨前云影从墙头掠过,转眼再不可寻。 窄巷重归死寂,只有风从高处灌下来,将张宁宁鬓边散下的几根发丝吹得乱飞。 张宁宁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街上的人声又灌进耳里,才像从水里浮出来般喘了口气。她摸了摸脸,凉得厉害,连掌心都沁着一层细汗。 “李琪,你等我!” 说完脚下一转,从小巷另一头出去,重新汇进古街的人流里。 古街上依旧喧嚣,香火气里混着炸油饼的味道,有人蹲在台阶上啃糖葫芦,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两尊石狮拍个不停。 没人知道张宁宁方才经历过什么,她就这样混在其中,和一个普通的游客并无两样。 回到巡查组的驻地,戴世航刚值完夜班,推开一堆层层叠叠的厚厚文件正要回屋睡觉,抬头正好看张宁宁走了回来。 “那边那位住的怎么样了?” 张宁宁听见戴世航的话,脚步在台阶下顿了一顿,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与平日无异的笑来。 “挺好的。不过她在屋里憋得慌,想要出来透透气,但是我没有让。” 戴世航“嗯”了一声,拿手背揉了揉发胀的眼皮,随口道。 “那位的脾气实在是有点大的,本事也实在是大,还是少出来的好,要不然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这边就要引起大灾了。” “确实!” 张宁宁应了一声,目送戴世航进了屋。 张宁宁没有在院中多待,戴世航那番话像把小刷子,轻轻扫过她本就不平静的心口,带起一阵极轻的痒。 转身走到西厢自己房门前,推门进去,又反手将门掩上,屋里没开灯,纱窗将外头的天光滤成一层灰白,落在她脸上,像蒙了层薄雾。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这么多事儿!” 张宁宁低声叹了一句,结果刚一回头就被吓了一跳。 第1303章 有意为之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张宁宁低声问。 对方嘴唇翕动了几下,只吐出两个极轻的音节,便再没了声息。那两个字像被风吹散的烟,张宁宁竟没能听清。 张宁宁伸手去探那人颈侧,指尖压了好一会儿,都触不到一点极微弱的跳动,这人竟然死了。 张宁宁心头一沉,赶紧跑到门口侧耳贴近门板,屏息听了许久,院中仍无别的声息,只有远处风掠过墙头枯草,发出极轻的沙沙响,像有人贴着墙根慢慢走过。 她来不及多想,就赶紧又蹲回那人身边,伸手探过颈侧,又去摸他腕脉,都是死一般的沉寂。 这人方才还强撑着说话,转眼便没了,快得像一盏燃尽的油灯,连最后一缕烟都散得突然。 张宁宁没有慌,只缓缓站起身,将电击枪别回腰后,又用鞋尖将那布包往自己这边拨了拨。她不敢直接去碰,只蹲下来,折了书桌上半张A4纸,隔着纸将布包挑开一角。 布包里是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金属片,表面布满极细的纹路,像某种密文,又像烧熔后重新凝固的鳞。 张宁宁只看了一眼,后颈便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了一下,整条脊梁都凉了三分。 嗡—— 妖瞳不受控制地猛地张开,张宁宁只觉眼前一花,那片黑金属上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如无数细蛇游动,转瞬又恢复如常。 张宁宁身子顿时一晃,忙伸手扶住床沿,指节咯咯发紧。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张宁宁低声骂了一句,却是迅速扯过边上那件脱下来的旧外套,将这布包整个覆住,裹了两层,又用塑料绳草草扎住,塞进了床底下最里头的墙洞中。那墙洞是她前几日无意发现的,外头有踢脚线挡着,若非整个趴下伸手去掏,绝看不出端倪。 “张宁宁!” 外头忽然传来姜合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停在院中。 张宁宁心头一跳,飞快将床单往下一扯,盖住地上那滩尚未干透的血迹,又拉过椅子往墙角一挡。 旋即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摆,打开门时脸上已换上一副刚睡醒似的倦色。 “姜队,什么事?” 姜合站在院中,目光在张宁宁脸上停了一瞬,又扫了眼半掩的房门,双眼微眯。 “你一个人在屋里,刚才有人来过?” “没有。”张宁宁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呵欠,“刚睡下,困得要死。有事?” 姜合眉眼微微下垂,而后略作思考,便大踏步的向屋门走来。 “撒谎都撒不圆全,你身上这么一大股血腥味儿,手指和裤脚的血迹还没清干净,凭这点功夫就撒谎,简直太不成熟了!” 张宁宁心头猛地一坠,像有块冰从喉咙口直直落进胃里。 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裤脚,果然在鞋帮内侧和裤管下缘沾着几点暗红的痕,不细看像泥,可那颜色太深,深得发黑。 姜合已经走到门前,也不急着进来,只将手搭在门框上,目光从张宁宁脸上缓缓移到屋内。 那双眼沉得像压着铅,没什么表情,却让张宁宁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看穿了。 “人在里头?” 张宁宁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只得侧身让开,低声道。 “人已经死了。” 姜合没作声,抬脚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有人从外头把一截旧铁丝插进了锁眼里。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半掩,那滩被床单半遮半掩的血迹在灰蒙蒙的地面上洇出个极深的轮廓。 姜合蹲下去,先摸了摸那人颈侧,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最后伸手将那半幅床单掀起来一角,借着窗外漏进的光飞快扫了一遍现场。 做完这些站起身,转头看向张宁宁,语气冷得不像是在商量。 “去,把门锁了,窗户也检查一遍。别开灯。” 张宁宁照做,动作很快,鞋底踩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随后绕到窗边,将卷起的百叶帘拉实,又用指尖试了试窗扣,确认无缝隙,才回到姜合身边。 “你刚才都碰了什么?”姜合问。 “探了颈脉,掀了床单,别的没动。” 张宁宁压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但却故意的将那布包的事情遮掩了下来,虽然不知道为了什么,但是潜意识告诉她必须这么做。 姜合看了张宁宁一眼,没有责备,只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双极薄的黑色手套,一边戴一边说。 “你赶紧出去把白琳叫过来,她在尸检方面是个行家!出去的时候走得慢一点,别太快,避免被蹲墙角的人看出端倪来!快去!” 张宁宁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脚步放得又轻又缓,像怕踩碎什么。 门打开一条缝,张宁宁侧身出去,又慢慢带上,穿过院子时还伸了个懒腰,装出副刚睡醒的模样,连眼神都敛得有些散漫。 娜仁的屋子在东厢北角,窗上蒙着半旧的白纱,看不清里头。 张宁宁走到门前,伸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才听见里面传来窸窣声。娜仁拉开门,头发披着,身上随意套着件深灰毛衣,显然刚才在补觉。但在看见张宁宁的脸色后,眼底那点睡意瞬间散了,也没急着问,只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让张宁宁进去。 张宁宁进屋后,贴着娜仁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院里出事了,姜队让你过去。” 娜仁没多问,返身从衣架上扯下件外套披了,又弯腰换鞋,动作利落得不像刚睡醒的人。两人一前一后往张宁宁屋里走,没弄出多余响动,也没往四周多看。 重新回到屋内,姜合已经将窗帘拉开一道极窄的缝,正借着那点光看地上的血迹。 见娜仁进来,朝地上那人抬了抬下巴。 “看看。” 娜仁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套了证物袋的橡胶手套,也不知道他平日里兜里揣着这个究竟是为了做些什么。 戴好手套后娜仁先探了对方的颈脉,又翻开眼皮,检查了指甲、口鼻和几处伤口,随后抬起死者一条手臂,用指节轻轻顶了顶肘弯,又顺着肋侧按了两下。 动作极熟练,像是对着件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死亡时间超不过五分钟!左肩那刀伤了主动脉,右肋是贯通伤,肺里进了血。脸上身上这些细口,是被人追的时候在窄处刮出来的,不致命。”娜仁说得很快,声音又低又稳,像在背一份早就烂熟的笔录,“这不是一个人能造成的,至少三个,用的刀宽窄不一。” 姜合听完,面色顿时变得阴沉非常。 “人刚死没多久,但十之八九追杀他的人就在附近,尸体暂时不能动!” 娜仁点了点头。 “死者筋肉扎实,肤质坚硬,不出意外的话,是一名横练的好手,修为大抵在达庭境臻化期到登堂境初期左右。部分肌肉还处于僵化状态,神经链未完全松开,是长期未得到休息,导致的肌肉神经僵化症状!这个人是被人追杀的!” 姜合听完这话,没有立刻接口,只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慢慢扫过张宁宁那间不算宽敞的屋子。 窗帘只余一道缝,风从外头挤进来,将布帘底角吹得一掀一落,像有个极轻的呼吸贴着窗沿来回游走。 “被人追杀吗?”姜合的声音很低,像怕被外头什么东西听了去,“这个家伙本身就有点问题,这条街上有这么多房子,他不躲进别人的院子,为什么要单单独进咱们的院子?很有可能这个家伙是知道咱们的身份的,是有意往这里逃的!” “有意为之?他跑了多远?为什么一定是一来找咱们的?”张宁宁尽量让声音平稳,可嗓子眼紧得厉害。 姜合没直接回答,只重新蹲下,伸手在死者衣襟、腰侧、腿侧几处依次快速压过,像在清点一具尸体最后时刻的路线。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娜仁。 “你怎么看?” 娜仁仍蹲在地上,目光定在死者鞋底两处细小刮痕上,像在丈量那些刮痕与什么轨迹之间的关系。 “从脚底上的泥灰以及鞋底上的泥土的掉落层次来看,这人应该是从东南边逃进巷子的,他翻过两道墙,然后从张宁宁这屋对面那面矮墙滚进来的。以他的伤势,跑到这里已经耗尽全部气力了。换不了气,也爬不了顶,只能钻进最近的门。”娜仁说到这,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姜合,“从逃亡路线来看,咱们这里并不是最优的选择,而他出现在这里,绝非是慌不择路,一定是有意为之!” “真是这样啊!张宁宁,你见到他之后,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姜合忽然说。 张宁宁一愣。 “我,我就问了一下他是谁,他来这里做什么!他知道我的名字!我本来想要叫救护车的,结果被他阻止了,我想要问更多,但还没等问明白些什么,他就咽气了。” 娜仁脱下沾血的手套,翻过来卷好,塞进一个透明证物袋。 “那就是了,这个家伙就是来找我们的!” 第1304章 大隐隐于市 娜仁说着转头看向张宁宁,但目光却是先看向了张宁宁的胸口,而后才将目光转移到张宁宁的脸上。 这个眼神转移的速度很快,但却被张宁宁看得清楚,心中顿时产生了些许惊慌。 很显然,娜仁猜到了张宁宁身上藏了东西,更准确来说是用鼻子闻到的,毕竟她是狼类的妖修,那布上沾了血,不要说是嗅觉敏锐的妖修了,只要有人耐心去闻上一阵也会发现。 不过娜仁的眼神并未停留多久,就重新转移到了姜合的脸上,显然她并不想要探寻张宁宁掩藏了什么。 姜合似乎并未察觉两人之间那极短的眼神交错,只低头看着地上那具逐渐冷透的尸体,眉宇间的凝重像一层刷上去的漆,越积越厚。 “这个人很有可能是想要向我们传达一些信息,但是追杀他的人并不想让我们知道,不出意外的话,那追杀的人十有八九已经摸到附近了。”姜合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从那条缝隙里往外飞快扫了一眼,“现在天还亮着,他们未必敢大摇大摆闯进来。但等天一擦黑,就是他们动手的好时候。” “那我们怎么办?这具尸体就要放任不管吗?” 张宁宁压着嗓子,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摆。 姜合没有回答,只转过身来,目光在张宁宁和娜仁之间停了一停,最后落在娜仁身上。 “向贵江分局致电,让他们派人过来,不要太多!” 娜仁会意,点了下头。 “这个好办!只是,如果突然有外人来到这里,恐怕也会引得暗处的人生疑!” “那就让人特么疑而不动!”姜合说着转眼看向张宁宁,“你出去买菜,提前通知海兰珠,让她在菜市场与你会合,借他之手。” 张宁宁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姜合这是要借着买菜的名头,把她暂时摘出这间死气沉沉的屋子,同时借海兰珠的手把消息递出去。外头的人即便盯着,也只会当她是个出门采买的普通住客。 “我知道了。”张宁宁低低应了一声,也不拖沓,转身从床上抓了件深色棉服套上,又揣上手机和一只折叠布袋,做出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娜仁跟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才将门拉开半扇。院子里的光线比方才更沉了些,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能挤出雨来。风从墙头翻过来,卷着几片枯叶在院角打旋。 张宁宁低头穿过院子,脚步不紧不慢,出了大门后便沿着墙根往菜市方向走。走到巷口时,她借着挑橙子的摊子玻璃反光朝后扫了一眼,没见着明显跟着的人,可那被人窥视的感觉仍贴在后颈,若有若无,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她没有回头,只拐进人声最稠的那条街,混在买菜的人群里,又绕了半条巷子,果然看见海兰珠挎着个深色布包站在一处卖干菇的摊子前,正跟摊主讨价还价,面上带着点不急不缓的笑意。 张宁宁凑过去,从旁边筐里捡了两把青菜,装作随意地说:“家里的米不多了,你等会儿帮我提些回去。” 海兰珠是何等伶俐的人,只一听张宁宁说家里缺米,便知道有事,也不多问,只笑吟吟地应了一声。两人又并肩在菜市里转了小半圈,买了些萝卜豆腐鸡蛋之类的,才寻了个靠近公厕的僻静角落。 张宁宁侧过身,借着整理布袋的工夫,极快地说:“我们那儿死了个人,追杀他的人可能就在附近。姜队让你想办法递信给贵江分局,让他们派人来,不能多。最好赶在天黑之前到。” 海兰珠面上笑意不减,像在听什么家常闲话,嘴皮子轻轻动了几下:“我从后巷出去,绕镇外走,不会被盯上。一个小时之内消息必到。” “你自己当心。” 海兰珠点了点头,又顺手从张宁宁布袋里抽了把葱,装进自己包里,像分了点菜,才不慌不忙地往菜市另一头走去,很快淹没在人堆里,再找不见。 张宁宁提着菜,又在街边慢慢转了一圈,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才顺着原路往回走。 天色愈发沉暗,风里已带了些细密的潮意,像随时要落雨。 她拐过 第1305章 猎场 张宁宁听海兰珠这般说,心里反倒定了些。 看来这菜市场里的修行者不光是眼睛毒,连心也比外头热。 这上清镇看着热闹平常,内里却像张盘根错节的老网,随便一脚踩下去,都能踩出几个藏了本事的人来。 但张宁宁想不明白,那天晚上明明镇子上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为什么这些有本事的修行者个个都像躲了起来似的,全然没有一个人出手帮忙的。 张宁宁来不及细想,更没有功夫去认真思考,这权当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旋即朝身边那张更矮的小凳偏了偏下巴,示意海兰珠坐下,又把声音压得像从唇缝里漏出来的气。 “你比我聪明,你知道跟踪你的人都是哪些人吗?” 海兰珠摇摇头,借着坐下时的一个欠身,飞快朝外头瞥了一眼。 “我不知道!我只清楚,从我出招待所的时候,这帮人就已经跟了上来,具体是哪些人我也不大清楚,他们隐蔽气息的手段都练得相当可怖,我只有那么一丝模糊的感觉,根本不知道是谁。” 大婶头也不回,又从油锅里捞起一尾藕盒,往摊上一搁,嘴里含含糊糊地骂。 “你们两个小丫头倒真是闲,我这儿就几把凳子,待会你俩可别耽误我卖货!” 张宁宁忙道。 “不会不会,婶子忙您的,我们坐会儿就走。” 那大婶哼了一声,也不知是应还是嘲,回身又去搅那锅里的油。 张宁宁拿油纸裹着剩下的半个藕盒,咬得极慢,边吃边用余光从摊子斜侧望出去。 那三人还在,一个装模作样在买干辣椒,一个站在酱菜摊前头拿起又放下,另一个则捧着杯豆浆在过道口东张西望,像随时要往里挤。 海兰珠也顺着张宁宁目光往那边斜了斜,没敢多停,又转回来,低声说。 “我们不能在这儿待得太久,待得太久就会让他们察觉咱们已经发现他们了!但是咱们又不能落单,这就是一个很难解决的矛盾!对了,师兄,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张宁宁将嘴里的藕盒咽下,用油纸擦了擦手指,动作极慢,像怕油星子蹭到袖口。 “就在不久之前,我们院子里来了个人,那人被人追杀了,我见到对方的时候,没说两句话人就死了!那个家伙特意跑到我们那个院子,肯定是想要表达些什么,姜队怕追杀那人的家伙狗急跳墙,就想让李简过去帮衬帮衬。” 海兰珠听完,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又飞快舒开,像是不愿让外头那几双眼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让师父过去,那岂不是更加扎眼?寻求帮助的话,理应是从神管局调人,神管局也是有一些顶级的好手的。”海兰珠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把每个字都贴在唇下,不让风多带走半点,“况且这种事打一个电话就能搞定,为什么一定要出来呢?” “对哦!”张宁宁顿时挺直了腰背,眨了眨自己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这个问题直到现在她才真正察觉了些。“对呀,这种事儿打一个电话就行了,为什么姜队一定要让我出来找你呢?难不成就是因为我们手机之前被人监听了?不应该吧!我们现在都换成老年机了,对方是怎么把后门软件插进去的呢?” “你或许就是鱼饵!”海兰珠忽道,“菜市场是不是姜合说让来的?” “是啊!” “果然吗?” 张宁宁先是一怔,随后那点热腾腾的迷糊像被兜头浇了半盆雪水,从脊梁凉到脚跟。 张宁宁本就冻得发僵,此刻连指尖都麻得厉害,耳边只剩菜市场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却好像隔了层水,全不真切了。 “你是说,姜队故意让我出来?”张宁宁嗓子发干,像咽了把冷风。 海兰珠没答,只将手里那袋槟榔芋换到另一只手上,往张宁宁身侧靠了靠,借着摊位间漏过来的油烟气,把声音压得极低。 “你出门的时候,他们几个都在干什么?”海兰珠问。 “姜队在屋里,娜仁在帮我处理尸体,戴队昨晚值夜,回来已经歇下了。” 张宁宁答得很快,像要把那几人的位置牢牢钉在脑子里,好从中寻出个破绽来。 海兰珠听完,低低“嗯”了一声,目光仍不往身后看,只作势弯腰去挑一个卖芋头的筐。 “姜队让你出来,不让你打电话,也不让你带旁人,只让你来找我,又说让我去请师父。这话绕了半圈,最后的意思却很简单,就是叫你出门,叫你成为暗处那些人的目标!这里竟然其实就是猎场。” 这边话音未落,菜市口各个出入口便瞬间骚动了起来。 五六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冲进人群之中。 这些冲进来的人目标明确,扑抓的就是那些跟随在张宁宁和海兰珠身后的尾巴。 那几道灰影掠入,动作快得吓人,却偏没带起多少风声。他们像早就在这里蹲了许久,只等这一个瞬间,从几个方向同时收网。 方才还混在酱菜摊前装模作样的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便被两个灰衣汉子一左一右按住肩头,像提鸡崽般往旁侧一压。另一人从后腰摸出副乌黑锃亮的铐子,咔哒两声,那人腕子便软了下来。干货摊前那个反应稍快,手腕一翻,竟从袖底滑出柄极窄的小刀。可他身形刚动,迎面便有一道黑影欺近,一脚踢中他膝弯,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小刀也被紧随而来的一记手刀震飞,当啷一声落在摊板底下。 门口望风的见势不妙,扭头便要往人堆里钻。可还没迈出两步,一道藏青人影从斜刺里闪出,五指张开,不偏不倚扣住他后颈,像捏了只野猫,一提一按,整个人便给脸朝下拍在了卖粉条的摊子前。 此外还有四个人,张宁宁之前没有注意,大抵是跟踪海兰珠的人,这些人也被那冲进来的人影以最快的速度当场拿了下来。 所有动作加起来不过两三个呼吸,快得不可思议,却又控制得极稳,连半点冲撞都没带起来。 张宁宁怔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张油纸。海兰珠却已伸手将她往后一拽,两人贴着炸货摊侧退了两步,背脊几乎抵上后头那扇挡油烟的破旧铁皮门。 “看来已经结束了,动作比我想象中的快!”海兰珠低声道。 那卖炸货的大婶早已放下筷子,半侧过身,沉着脸看外头,一双手在围裙上慢慢擦着,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有埋伏?”张宁宁压着嗓子问海兰珠。 “到了之后才知道。”海兰珠道,“果然老江湖就是老江湖,着急了,连自己的人都骗!不过能达成目的就是最好的结果。” “刚才在院里总共就没有几分钟的时间,他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商量好这个计划的?” 张宁宁低声说,声音淡得像从齿间漏出来的气。 海兰珠点了点头,又朝前头努了努嘴。 “毕竟是老江湖,脑子转得快也是正常的!看那里。” 张宁宁顺着她目光看去,见菜市场正门处多出几个穿寻常棉服的男女,正在和那批灰衣人做交接。 一个灰衣人掏出证件亮了亮,身后的其他人则开始慢条斯理的将人逐个验了,然后往门外带去。 正出神,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极轻,却像把整颗心都震得一晃。张宁宁摸出来一看,是姜合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过来,门口。” 海兰珠也瞧见了,与张宁宁对视一眼,没多话,只提了东西,跟在她身后朝菜市场正门走去。 门口已恢复了大半秩序,看热闹的早散了,只有几个摊主还在交头接耳,瞟着那些灰衣人消失的方向。 姜合就站在门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车旁,仍是那身黑色短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剥着一颗栗子,像等了许久。 见张宁宁过来,姜合把手里栗子壳丢进旁边垃圾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干的不错!” “姜队,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姜合抬眼看向张宁宁,唇角竟浮出点短促的笑。 “解释吗?自然是为了更好的办案了!” 张宁宁胸口压着的那团火蹭地窜起来,又被她硬生生咬住。 “所以你在拿我做饵?” “让你做饵是因为你适合!”姜合把手插回兜里,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楚,“当然,我并没有完全的骗你,因为我真的需要李简帮我们查一点事!此外,你私藏物证的行为是需要检讨的!” 张宁宁脸色微变,下意识往海兰珠那边看了一眼,却见海兰珠只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听见,仍安安静静站在她身后半步处,手里那袋东西连塑料袋都没发出半点响。 “我没私藏。”张宁宁说。 姜合“啧”了一声,转头便向外走,一边走还一边道。 “都说你撒谎撒不圆全,你还非得要撒谎,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上发挥往往都是不明智的,这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走,回家。” 第1306章 欧冶谷 三人穿过镇街,谁都没再说话。天阴得更沉,云层像浸了水的灰棉,低低压在黛瓦上头。街边几株老樟树静默地立着,风过时枝梢微动,像在低声议论方才菜市场里的动静。 回到巡查组驻地,院门半掩,戴世航已经醒了,正站在院中那口老井边抽烟。 见姜合领着张宁宁和海兰珠进来,只拿眼扫了一下,没说话,抖了抖烟灰,目光在张宁宁脸上停得稍久。 “顺利吗?”戴世航问。 “抓了七个。”姜合道,语气平淡,像在报个无关紧要的数目,“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都是台北那头的人!” 戴世航“嗯”了一声,又看向海兰珠。海兰珠不卑不亢地冲他点了点头,开口道:“在下海兰珠!” “戴世航!外面天凉,往屋里走吧!” 戴世航说着转身便往堂屋走。 进了堂屋,姜合把门虚掩,又给张宁宁递了杯热水,靠着八仙桌边,目光平直地看张宁宁。 “东西呢?”姜合终于问。 张宁宁捧着杯子,抿了抿唇。 “在我屋墙角的墙洞里!” “是那人给你的东西,对不对?”姜合道,“他闯进来就是为了把那东西交到你手里!你应该知道的,这东西很重要!” 张宁宁没反驳,只是将水杯放在了桌上。 “我一开始不拿出来是因为他说尽可能的不要让外人知道它!” 姜合抚着额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强压着自己的怒气。 “作为一名特工,你应该知道组织纪律的!瞒而不报,你能为之后产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负责吗?”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隐瞒,你多大的胆子?” 张宁宁被这一声问得肩头轻颤了一下,却仍梗着脖子没把头低下去。 “他在我屋里断气之前,就求我不要声张,说那东西不能落到任何人手里。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可我当时若把东西交出来,和现在把它摆在桌上,能有多大区别?我们连他是谁都没弄清,连追他的人是谁都不确定,东西到了谁手里最安全,我又怎么敢把东西拿出来呢?” 堂屋里一时极静,只有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把八仙桌上几张报纸吹得微微掀起,又落回去,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翻。 姜合盯着张宁宁看了两秒,没再发火,只拿手背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心存怀疑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是你却在这上面犯了一个致命性的错误,你难道还没有发现吗?” 张宁宁坦诚地摇了摇头。 戴世航抱着肩膀无奈的叹了口气。 “张宁宁,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你错在你仅知道一半!你自己都说了,你都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就算对方是临死之前将东西托付给你,你就不怕对方是拿命作为赌注,给你丢下一个雷子?人虽然不可以百分之百相信别人,但至少要给自己留下足以自保的空余。你这样做并不是在替人保守秘密,避免危险,而是将自己拖进了一个未知的领域里,也很有可能面临一个新的风险,这是不理智的!搞不好是会送命的!” 张宁宁没接话,只觉得那杯热水贴在掌心,烫得厉害,却又分毫暖不进心里。她低着头,看杯中细小的水汽打着旋儿往上浮,像要从那点白气里翻出个辩解的理由,可到底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东西我去拿。”张宁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被水汽泡软了的闷。 姜合朝张宁宁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了。 张宁宁转身出堂屋,绕过回廊,径直回了自己那间屋子。 等张宁宁将东西取回来的时候,堂屋中已然多了一个人,正是匆匆赶来的李简。 李简此刻面色不善,盯着姜合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怒意。 “老姜,你之前不帮我也就算了,你现在竟然敢拿我的徒弟当饵料!虽然这个鬼地方我早就不想待了,可这里是上清镇,是天师府的属地,是老子的家,你要再这么搞下去,我管你是什么巡查组,老子都一并给你打发出去。” 第1308章 尸鳖丹 姜合到底是老江湖,李简与海兰珠之间那个极轻的眼神没逃过他的眼睛,也没点破,只往张宁宁那看了一眼,语气依旧淡淡的。 “听你这话,你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张宁宁不行!”李简这回连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为什么?”姜合皱眉。 “因为她不够俊!” 李简话说的很直白,直白的有些伤人了,张宁宁都忍不住投来了几分想要杀人的目光,海兰珠更是忍不住的扶额摇了摇头。 “你要找人我有一个推荐!” “谁!” “天师府清微派法脉黄奕然!论起来我得叫她一声师弟。” “黄奕然?” 姜合将这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眉头仍旧锁着,像要从记忆里翻出这号人来,却只捞到些极模糊的影儿。 张宁宁听到这名字,心中稍稍怵了一下。 曾几何时,李简便是将自己记在了这个黄奕然的名下,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在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对方曾经想过探查自己的记忆,只不过被李简阻止了而已。 李简也不等姜合再问,自顾自地往后一靠。 “黄奕然,我今年二十九,她二十七,她比我小两岁,人长得漂亮,身材高挑,是个律师,个大腿长,高知青年有知性的美丽,头脑极为灵活,甚是明白进退,萧宝卷对于这样的女生没有多大抵抗力的。” 姜合没立刻接话,只拿眼在张宁宁与海兰珠面上一扫,最后落回李简身上,像在掂量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胡闹。 “律师?这道门里还真是什么行当都有。”姜合道,语气听不出是感叹还是揶揄。 “这有什么,如今和尚都能娶妻生子,我们道门弟子出去当个律师有甚可惊奇的?法不禁止皆可为!”李简用指节轻叩着桌面,“黄奕然去见萧宝卷,比你们局里那些说话跟背条例似的人强多了,你信不!” “可她现在人在哪儿?”戴世航问。 李简将手往外一摊,“这是你们神管局的活,与我何干?我寻求你们帮助的时候,你们可没想过帮我,这时候我为什么要多个嘴替你们传话呢?要找自己去找呗,大不了申请个调令嘛。” “你…” 姜合刚要说话,李简的手指已经指了过来。 “少给老子逼逼!老子想要弄死张克楠,你说什么事都要按规矩来行,我按规矩来,我没准备暗地里把他做了就已经够给你脸了!你拿我徒弟去当诱饵,这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不要再给我蹬鼻子上脸,我现在心情很不好!Do you know?” 姜合面皮绷了绷,像要发火,又生生按了回去,只将后槽牙磨得轻轻响了一声。 “行,这事我们神管局自己找人,不劳你费心。”姜合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偏过头去摸烟,摸了半天没摸出来,索性将烟盒往桌上一拍,“不过今天的事情希望你保密,不要向外透露!” “我没那个心情跟你扯这些犊子!”李简一边说一边起身,把外套拉链一拽到底,活像掀了半面战旗,“跟你在这扯淡,说实在的都有点损阳寿!尸体在哪我要去看看!” 张宁宁连忙往外一指,“我屋里。” 李简抬脚便走,走得又急又重,靴底在青砖地上砸出沉闷的响。海兰珠朝姜合与戴世航各点了一下头,也跟了上去。 姜合人都傻了,看了看门口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戴世航。 “他真的这么不讲道理吗?” 戴世航苦笑的拍了拍姜合的肩膀,“我跟他接触不多,也不知道他是否一直都这样!但是你别忘了传闻中他是什么样的,他没暗地里打你闷棍已经算是他对于咱们身份的一种敬畏了!” “不是,这…” “习惯就好!” “我擦!” 三人穿过院子来到西厢。 尸首还摆在原位,只是被旧床单盖得严实。 屋中血腥味未散,混着窗缝钻进来的冬风,又冷又黏。 白琳还在屋子里守着, 第1309章 开门见山 戴世航说到这里,堂屋里忽然极静,连院子外头风吹枯枝的响动都清晰可闻,像有根极细的冰棱从瓦檐上折断,啪地砸在青砖上。 张宁宁觉得后颈发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也算和谢寻交手过,也见过那些因为贩毒而放弃底线的家伙们,却从没想过一具明明已经断气的身躯,还能被这种东西催着跑出几里地去,只为替幕后的人搅浑水面。 “所以这人把东西送到我们面前,未必是他自己想来的。”张宁宁低声道,声音像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那就错了!”李简终于开口,手上没停,已经将死者衣襟重新掩好,“这个东西感觉上是吊命,但实际上是彻底把人的生命画上休止符!只要他吃下尸鳖丹,蛊虫从体内孵化,这种东西,就会以最快的速度钻进人的脑子里,然后接管整个身体所有的控制。如果这个人吃下这种东西的时候,整个人是没有意识的,那这具尸体根本不会动,想让尸体动起来,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意志,将生前最后一缕指令强行汉入到蛊虫的思维里,这样这具尸体才会动起来。无视所有的攻击伤害、疼痛、饥饿以及各种不适,竭尽所能的达成生前的最后这道指令!可这种虫子是会吃人的脑子来活着的,如果时间过长的话,顶多三天它就会把脑子吃空了,事情没办成也就办不成了。所以这只能执行一个最简单,而且是对短期最容易实现的命令!” “也就是说,这人临死前给自己下了死命令。”姜合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沉得发闷,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他最后要做的,就是把这东西送到我们手上!” “为什么是我们?”张宁宁皱眉道,“我们和他素不相识,他怎么就能确定我们这里接得住这东西?” 李简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目光落在尸首面上,停了几秒,才低声道。 “因为他的潜意识在告诉他,他要将东西交给信得过的人,而最值得信任的就是神管局的人!但他又信不过本地的神管局,所以他给自己下达的指令是送到神管局手中,且不是本地的神管局从属人员。” “这么说这个人的行踪是贵江分局的人出卖的?”海兰珠皱眉。 “或许吧!”李简直起了身子,长出了一口气,“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杀他的这个人用的是天师府的传承手段!因为他身上,有五雷开花掌和正一盟威剑法的痕迹,其中一处还是致命伤!” “天师府的手段?”姜合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听错,“你确定吗?” “我自己家门户里压箱底儿的基本手段,我要不认识我可以找块豆腐撞死了。” 外头雪已经细细地飘起来了,像谁在天上撒了把冷灰。 “这些伤掌力非常浑厚,剑术更是凌厉!可以看出来施术者是从小便开始认真钻研这两门技法的,那怀疑的对象就只有两拨人,第一拨就是如我这般的宗家子,另一拨便是台北的那伙儿!人你们不是已经抓到了吗?身份应该很快就能查出来了吧!” 姜合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那盒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咬在嘴里,火机在指间“啪”地打了一下,火苗没起来,又打一下,才颤巍巍亮起豆大的黄点。他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很快被门缝灌进的寒风撕碎。 “抓是抓了,问没问出来。”姜合把烟拿下来,在烟灰缸边磕了磕,“那几个人嘴比王八壳还硬,进了临时羁押点就装疯卖傻,问什么都说自己是来看亲戚的,今天到菜市场也仅仅是去买菜而已。” “我他妈要是他们我也不会认!” 李简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帘往外拨了拨。外头雪花已经大起来,簌簌落在墙头和枯枝上,像给整条街都蒙了层素白的麻布。 “人是谁杀的根本就不重要,因为通过现在技法得出来的尸检报告和他真实的死亡时间根本对不上!再加上这个人,脑袋里都是空的,一个空脑壳的尸体,你怎么证明它能动起来?尸鳖丹吗?可别扯了,咱们想要审判他们,必须通过世俗的法律对其进行审判,而你提供这个证据,在公众大众眼中,那和扯淡没什么两样!” “也就是说问题又回到了死者留下的那个线索上了?”戴世航道。 “没错!”李简点头,“搞不明白那玩意儿上面藏着怎样的秘密,这个人就白死了!对了,你们记着查一下这家伙的身份,要不然剩下的步骤都很难走下去!” 院墙头的瓦片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风一过,那层白便扬起几片,像碎纸钱似的在半空打着旋,落到哪算哪。 屋里没人接话,姜合只闷头吸烟,烟头的红点忽明忽暗,映得他半张脸都跟着时深时浅。 “我们已经把尸体上的部分信息已经传到了局里,指纹和面部信息都采了,今天夜里加急走,最迟明早。今天稍晚一点儿,贵江分局那边会将尸体带走,并且将现场打理干净,有了实体,查信息的速度可能会快上一点。”姜合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你们应该处理的问题,与我无关!”李简转身,从里侧边向外挤出来。“你们放心大胆的查,查出什么问题来,该抓人抓人,该需要我们配合的,我们配合!如果这一切真的和台北那边的人有关系,就麻烦你们把这刀递我用一下,我多少要有些回礼才是!” 姜合没接这话,只是把烟往地上一丢,用脚尖碾灭了那点火星。 他到底是神管局派下来的人,有些话能接,有些话不能接。对于李简的话,姜合只当没听懂,偏头对白琳和戴世航说。 “都进去,该打包的打包,别等贵江分局来,自己先整利索。” 戴世航点了点头,将证物袋重新整理,白琳也拿出现场勘查的设备,将几个标记点重新固定在尸身周围。 李简虽然没有停留,也没有管张宁宁,直接带着海兰珠就离开了这处别院。 走在路上李简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背着手眯着眼,一味的向前走着。 “师父,你是不是猜到了点什么?”海兰珠小声的问。 李简对此不置可否。 “人家干人家的,咱们干咱们的!你这几日多往张清源那边跑跑,他教你的那套掌法,你现在应该已经摸到了门道,等到你什么时候可以将其练到小成,就可以继续在他那里套取手段传承。那个老家伙有的是耐心,咱们要跟他比的就是谁先犯错了!” 两人从别院出来,走的是镇北一条背街的小路,两面都是半旧不新的矮楼,墙根堆着杂物,雪积在破塑料布上,风一掀,簌簌往下掉。 走到岔口,李简才停步,侧头对海兰珠道。 “你先回招待所,把被雪打湿的衣裳换了。张清源那边,你有什么要他指点的,尽管去,不用总来问我。” 海兰珠看着李简,欲言又止。 “那师兄那边…” “有神管局在一旁兜底,她暂时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李简嗤笑,“倒是你,做事需要更加谨慎一些,出门在外也需要更加小心!因为这几个人被抓,台北那只王八蛋会短暂的安分几天,但这份安宁想必也不会支撑太久!你先回去,我还要事要做!” “弟子明白。”海兰珠低头。 李简点了点头,转身便向镇西的方向走了过去。 转过两条窄巷,李简在一处极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那门面极窄,像被两旁的砖墙生生挤瘦了半尺,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墙面上钉着块旧木牌,上头用红漆写着“私人定制,服装修改”几个字,漆色剥落得厉害,像被风霜啃过几遍。 李简伸手在门上不轻不重拍了三下,又用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两下,节奏又慢又重,像对暗号。 等了一会儿,门后头传来拖鞋擦地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内停住。门没全开,只从里头拉开半掌宽的缝,露出半张干瘦的脸。 “是我。”李简说。 门缝里的人用那双浑浊的眼珠把李简上下扫了两遍,像从雪地里认出一只老狐狸,这才松了门闩,将门让开半扇。 李简侧身进去,带进一团冷气屋里很暗,头顶只有一盏缠了胶布的电灯,钨丝泛着昏黄,像随时会灭。空气中浮着陈年布料和熨斗烫过棉布的焦味,混着点樟脑的呛,密密地挤在鼻尖。 “大冬天穿这么点,也不怕冻死。”那瘦脸老头把门合上,趿着鞋往屋里走,语气里满是熟稔的嫌弃。 “我心里有火,烧得慌。”李简道,也不用人让,自己拎了把破藤椅坐下,长腿往前一伸,活像进了自家堂屋。 老头从墙角炉子上拎下个黑乎乎的铜壶,给他倒了碗热水,往小桌上一顿。 “有屁快放,我还得赶活!” “不急,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第1310章 做衣服 “那你究竟要做点什么?” “我想要定制一件科仪上要用到的法袍!” 老头正从炉边摸出根通条拨火,闻言动作顿了一顿,抬起眼,隔着满屋子水汽和灰黄的灯影看李简。 “法袍?你当是现在去集上买衣裳,量个尺寸就能做?”老头嗤笑一声,把通条往炉灰里一捅,火星子噼啪跳了两下,“天师府多少年不正经做这个了。以前老高功在时,一年顶多开两次法坛,现在连坛都懒得摆,今晚只要有人想看,他们就会来一波,但你要法袍作甚?登台唱戏,还是出殡打幡?” 李简不恼,只将一条腿往另一条膝上一叠,端起那碗热水在手里慢慢转。 “您别管我拿来做什么,只说现在能不能做。” 老头没吭声,只转身从靠墙那口旧樟木柜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卷裁得歪歪斜斜的牛皮纸,走过来往桌上一铺。 “谁穿?”老头问。 “我。”李简说。 “你穿?”老头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道斜线,像在比划肩宽,“看来你师父当年留下来的衣服你终究是穿不上,我说过,你小子还在长,把他的衣服改小,对于你而言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情,可你非得要改啊,看现在还得重做!” 李简喝了口水,眼皮都没抬,只拿指尖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像要磨去那上头的毛刺。 “别扯那没用的。我当年要是不改,现在连件像样的法袍都没有。我师父那衣裳袖子宽出二尺去,穿出去不被人当唱戏的,也得被人当疯子。” 老头哼了一声,转身从墙角拖出个草编的尺筐,抽出条软尺,在手里抻了抻。 “那我也得问清楚,你是想做得像你师父那件旧袍,还是按如今天师府的制式来?这两种可差着十万八千里。” “按我师父的做,但不能全像。”李简放下碗,坐直了身子,张开了双臂,由着对方上前量体,“旧样式,新料子,颜色不要那么扎眼,袖口窄些,领子立得住就行。我不穿去讲经,也不拿去招魂,累赘!” 老头蹲下来,沿着李简肩线飞快量了几处,嘴里却不肯松口。 “你这话说的,听着像是备着要跟人动手?” “您这话说的,我就不能穿着干点别的吗?”李简斜了他一眼。 “滚蛋!”老头抬起眼皮,满眼都是老裁缝被污了手艺的愠怒,“你小子小时候就在镇子上是个混世魔王,你要是能够正经放出个屁来,我都感觉是个稀罕事儿的!对了,法衣的材料你想要什么的蜀绣,还是苏州锦缎?” 李简被他这通抢白,也不恼,只张着双臂,由那软尺从后背横过,像只被摆弄惯了的木偶。 “苏绣料子硬,穿着板正,做起法来倒像去开大会。蜀锦绣面软和些,可那花团锦簇的,我穿上跟个唱堂会的。你既然问了,就给我寻那既耐穿又不打眼的料子,别整那些富丽堂皇的。我要的是能出活儿的衣裳,不是摆着给人瞧的花瓶。” 老头拿铅笔在牛皮纸上记了两笔,嘴里还低低嘟囔,也不知是骂李简难伺候,还是骂这年月好料子难寻。 “既要好穿,又要不打眼,那就只能用早年湖州那边出的暗纹缎。那料子织得紧,水泼不进去,沾了血也不显,越旧越有筋骨,只是现在不好寻了。”老头说着,收了软尺,又伸手按了按李简肩头与腰肋几处,似在盘他这段时日又掉了多少肉,“我上回见你时,你小子还壮实些。这才多久,怎么摸起来跟个没长开的后生一般!” 第1311章 反应 “什么,阮斌和葛林被抓了?他们是干什么吃的?” 云锦大酒店的上等商务套房内传来了张清源低声的咆哮。 前来禀报的弟子被这一声怒喝惊得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回长老,我们也不大清楚,阮师兄和葛师兄只是如往常那般分头去盯着招待所那边和神管局巡查组驻地那边!往日间就算被察觉了也不会有什么的,可今日不知神管局那帮人抽了怎样的风,竟然把阮师兄和葛师兄他们都抓了。” 张清源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砸在了地上,碎瓷混着冷茶迸了一地,有几片溅到那弟子鞋面上,他也不敢躲,只把腰压得更低。 “废物!一群废物!”张清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把生锈的锯子在屋里来回拉,“养着你们这么些年,连个爪子都放不利索,还让人按在菜市场里当鸡拎了!张克楠呢?他干什么去了?” “克楠师叔正在和几个师叔们聊天,说晚些时候过来见您。”那弟子战战兢兢地应道。 张清源胸膛起伏得厉害,看着地上那摊碎瓷,只觉满心满肺都是被人生生掰折了爪牙的憋屈。 布下的人手,还没真正派上用场,就折进去七个。虽不是最顶用的那批,可落在神管局手里,就像在自家门前的暗桩被人连根拔了,往后就只能像是瞎子一样乱撞,连对方有什么动作都不知道,那想要预测起来可就困难了,届时被人当鸡宰了都是有可能的。 “去,告诉张克楠,让他立刻来见我!”张清源压着嗓子,那只枯瘦的手在桌角攥得青筋都鼓起来,“还有,花点钱打点好关系,出去探探口风,这镇子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事,而这件事是我们所不知晓的,这件事我们必须得知道,要不然之后的行动只能当瞎子乱撞了。” 那弟子连声应是,弓着腰退了出去。 张清源独自在屋中站了半晌,胸口那股火气怎么也压不住。 缓步走到窗边,将百叶帘拨开一线,外头已是白茫茫一片。 风把雪粒子吹得横飞,有几片黏在玻璃上,转眼便化成细小的水痕,像有人在窗那头胡乱抹了几把。 正出神,门被从外头轻轻叩了三下,随即被人推开。 张克楠迈步进来,反手把门带上,面色倒还沉稳,只是一双眼睛里的冷意比外头的风雪还重。 进来之后张克楠也不客气,直接拉了把椅子就往上面一瘫。 “发生什么事了竟惹得叔父如此不快活!有什么是需要小侄进行分忧的?” 张清源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张克楠那张年轻沉稳的脸,先前的怒火像被外头的寒气扑了几分,只余下一层压不住的阴郁。 “你可知道,今日神管局在菜市场抓了我们的人?”他走近两步,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滚上来的闷雷。 “刚刚听说了。”张克楠也不慌,只将两手交叠在身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虎口,“我早说过,离那几处地方得再远些。是阮斌他们太贪,跟得太紧,被人家抄了后路。眼下折是折了,只盼进去的人嘴严。” 张清源气得将手一甩,袖口带起一阵冷风。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之前,神管局对我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人盯着也就盯了,他们从来不管这事,可是现在他们突然动手抓了我们的人!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你做了些什么?” “我能做些什么?”张克楠不紧不慢地站起,走到桌边倒了一盏凉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向张清源,声音放得又低又平,“从知道张允康那老家伙死了之后,我可是老实的很啊,我能做些什么事啊?我若做了点什么,怎么会不跟你说,那样不是授人以柄吗?” “跟我说?哼!”听到这话张清源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几分,“你去绥远城抓李简婆娘这件事你几时跟我说过,那家伙本来对我们就怀有敌意,你那般刺激,之后的路只会处处受限,更不要说你还敢偷偷的去威胁他!他是你能威胁的人吗?” 张克楠捏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像听了句不痛不痒的闲话。茶盏被他轻轻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底碰撞声,在寂静的屋子里却清晰得有些刺耳。 “叔父,您今日是来问罪的?”张克楠转过头,脸上仍带着笑,只是那笑已淡得只剩一层皮,“绥远的事,我自有我的道理!至于威胁这件事,哼,别人威胁不到他,是因为没有找到关键!而且我也不是威胁他,我是在和他打商量啊!毕竟大陆不同于台北,不管入学还是入职多少都需要点背调,在这里一个杀人犯的子女有时是没有出路的!” “你很好嘛!”张清源怒极反笑,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短又涩,像钝刀割布,“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已经触及到了底线,你不择手段,就不怕他比你更不择手段更没底线吗?” 张克楠慢慢收了笑,眼睛里的冷意像浮冰一样漫上来,走到张清源面前,半压低了嗓子,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浸过似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叔父,你是要教我做事?” 张清源被这一问噎得喉头一滚,两只枯瘦的手在膝上慢慢攥成拳,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腕间,像要从皮肉下挣出来。 “我怎敢教你做事!”张清源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像屋檐下将断不断的冰棱,“你张克楠是台北支脉年轻一辈顶顶厉害的人物,老夫不过是个挂着长辈名头跑腿传话的老货罢了。可你记着,你如今能站在这云锦大酒店的屋里,能理直气壮地说什么打商量,是踩着我们这些老货的肩膀上来的!你在外头纵火烧了荒,回来倒把烟灰掸我一身,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张克楠垂着眼看张清源,那张清瘦的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像在听一段早已烂熟于胸的旧调。 待张清源把话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身,负手走到窗边,将帘子挑开半掌宽。 外头的雪势又大,白蒙蒙的,像把整座上清镇都吞进了肚里。 “叔父,您听没听说过这句话?”张克楠声音出奇地平和,像雪落在厚布上,绵软得没有分量,“老东西要么就是锈死在仓库里,要么就拆掉熔炉重炼!他不好惹,你觉得我好惹吗?你说是吧?叔父!” 张清源猛地抬眼,像被这话从肺管子里捅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 张克楠微微回身,半张脸被窗外雪光映得发青,唇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极浅,浅得跟刀子划过冰面似的,连道深痕都看不出来。 “我说了,我不好惹!”张克楠背挺的笔直,“叔父年岁大了,胆子越发小,这原也怪不得你。可我既然应了族中长辈们出来走这一趟,有些事,就只能往绝处做。先礼后兵是给听得懂的人,听不懂的,那便只能见刀。” 张清源气得浑身发颤,一只手指着张克楠后心,指尖在半空里抖了两抖,终究没落下。 “你、你好得很!等这回事情了了,咱们再回台北好好算这笔账!” 张克楠笑了一声,那声音极轻,却像冰针扎在满屋闷气里。 “叔父放心,只要您能回到台北,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只是,天凉,您少费点儿神,早些休息!” 钱塘市医院。 张柏年半靠在床头,额角缝了针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手指在伤口下头慢慢抠。张柏年想动,却不敢大动,只半眯着眼,听外头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轮子声来来回回地响,心里却比那轮子还乱。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灰白羽绒服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朝屋里扫了一圈,又缩回去。 过了几秒,另一个年长些的进来,冲身后两个便衣点了点头,自己走到床边,拿脚尖把椅子勾近些坐下。 “张柏年,能说话吗?” 张柏年眼皮颤了颤,慢慢转过头,目光从那人脸上滑过去,又落到窗帘上,像没听清。 “能。”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含了把碎沙。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姓鲁。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多少?”老鲁没有绕弯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审讯室磨出来的沉。 张柏年闭上眼,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记得一些,不全。” “那就说。”老鲁道。 张柏年没马上开口,只抬起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用手背挡在眼上,像是怕光,又像在挡什么不敢看的东西。 “有个道士…来找我爸。他们吵起来,我上去拦,被人推了一把,撞了头。后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谁推的你?是你的父亲,还是那个道士?” 张柏年喉结动了动,半晌才道。 “我记不清了。屋里太乱,我爸叫我滚,那道士也不说话,我想去拉,不知怎么就摔出去了…对,我记不清了!” 第1312章 帮手 “那你爸是怎么死的,你一点没看见?”老鲁语气未变,像在问一件极平常的事。 张柏年的手仍搭在眼上,手指却极轻地蜷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 “没有。”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了。” 老鲁在椅子上略略后仰,目光却始终没离开张柏年的脸。 “你身上的伤,法医都验过了。额角是自己撞的,对不对?” 张柏年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像被人在腰上顶了一指头。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还是不敢说?”老鲁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又压下去半寸,“你给你爸买了将近一百八十多万的保单,而你又在外面欠了大量的赌债,如果你爸死了的话,最大的受益人就是你!不是吗?” 张柏年猛地睁开眼,血丝爬满眼白,也不知是怕还是急,整张脸都涨得发红。 “那是我爸!我再混账也不至于杀他!你们不能这么冤枉人!” 老许看着张柏年,不急不恼,只从夹克里摸出根烟,在指间转了转,也不点。 “冤枉不冤枉,得拿证据说话。昨晚现场有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晕了,晕的这个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你觉得合理吗?如果是一个人杀了人,他怎么可能不把另外一个可能知道实情的活口灭掉呢?总不可能是他害怕了吧!” 张柏年别过脸去,牙关咬得发酸,眼眶却一阵阵发热,不说话,只一个劲摇头。 “我再问你一次,昨天你爸和那道士,到底为什么吵起来?”老许问。 张柏年沉默许久,才哑声说,“我不知道他们吵什么。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闹了。那道士说,我们张家的事与他无关,我爸就骂他,说姓张的没一个好东西。然后…然后我劝了几句,我爸就骂我…” “那道士有没有动手?” “没有。”张柏年道,“我爸把他的手机扔下楼之后,还打了他一巴掌,他…似乎没还手。” 老鲁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往窗外灰白的天色瞟了瞟,又收回来。 “我先出去了。你想起什么,随时让人叫我。” 等门关上,张柏年才慢慢将手从被子上拿开。掌心全是冷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盯着天花板,眼里的光一点点塌下去,像要落进一个没有底的深洞里。 钱塘公安局,刑侦办公室。 老刑警许广平靠在椅背里,面前摊着几张刚送来的痕检报告。手里的烟没点着,只夹在指间搓来搓去,也没往嘴里送。 “张柏年刚才又醒了,老鲁开始例行询问了,那家伙就开始装傻充愣了!现场的痕迹、指纹什么的采集的也已经七七八八了,眼下缺少的就是最为关键的可以一锤定音的证据!法医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有的!”那名年轻刑警拿出一份新出炉的报告推到了许广平的眼前,“这是死者最新的尸检报告,除了机械性窒息的死亡原因之外还有一些新的内容,在死者体内查到了极为少量的毒素,是长期投毒下残留的积累!” “投毒?”许广平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些许,立刻坐直了身子,将报告拿在手中,反复看了好几遍。“毒素的来源查清了吗?” “查清了!”年轻刑警的脸色很是难看,“这些毒素是由几种不同的药品叠加生成的,而购买这些药品的人…是张柏年!” “什么?”许广平猛然抬起头来,“这小子真的在给他爹下毒?” 年轻刑警脸色也极不好看,像从胃里反上一股子凉气,连带着声音都紧了些。 “没错,记录显示他前后买了十几次次,都是不同品牌的感冒药和助眠类药物。单看都没什么问题,但按比例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肺和神经,时间一长就跟自然衰弱差不多。从药品购买的初始时间来看,是与保单投保的时间高度吻合的。法医说要不是因为死者身体底子不错,拖不了这么久。” 许广平把报告往桌上一拍,也不说话,只从鼻子里重重喷出口气,像要把肺腑里那点浊意全挤出去。 “这案子越来越清楚了!”年轻刑警咬牙道,“张柏年早就动了杀心,先慢慢下药,又买了高额保险,就等老头子什么时候咽气。即使张继阳不去,死者也绝对不会活过半年。” 许广平没接话,只将烟重新叼回嘴里,并不点,牙关轻轻磨着滤嘴。 “既然他已经通过投毒的方式,准备循序渐进的杀死自己的父亲,那为什么非得在张继阳到的那天突然选择动手杀人呢?”许广平低声说,像在问年轻刑警,又像在问自己。 年轻刑警被这一问,也顿住了。 “或许他是等不及了。”年轻刑警犹豫着说,“毕竟赌债逼得紧,而且死者与张继阳还发生过口角,这时候动手,既能杀人,又能把事情推给张继阳。” 许广平闭上眼,拇指在眉心按了按。 “你的逻辑是通顺的,但是还是缺少关键证据的支撑!作为执法人员,你应该晓得一条关键性的审判规则,那便是疑罪从无!现在死者窒息的脖颈处不仅有张柏年的指纹,也有张继阳的指纹,这就造成了混淆不清。此外,关于投毒这点,只要对方咬死了,说自己对于彼此药性相抗能产生毒性的认知不全,那么就不能将其定性为蓄意投毒谋杀!咱们需要证据,需要更多的证据来支撑,你明白吗?” “明白。”年轻刑警道。 “还有,那个叫周怀安的人,有消息了没有?”许广平问。 “没有。”年轻刑警摇头,“身份查无此人,通讯是空号,连那张名片上的号码都查不到归属。对方像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查,把所有线头都掐断了。” 许广平将烟从嘴里取下来,往桌上一丢,那根烟在桌面滚了小半圈,停在一摊冷茶渍旁。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眼睛半睁半闭,像在跟头顶那盏白得晃眼的灯较劲。 “现在我们已经大致推断出凶手是谁了,不管是无辜的嫌疑人,还是已经基本能够确认的犯人,都缺少关键性的证据。”许广平的声音不高,带着连日连轴转之后才有的干涩,“张继阳没有证据证明他返回死者家中的动机,张柏年怎么没有证据证明百分百是他动的手,这可太难办了!” 第1313章 谋动 “方硕到钱塘了?” 张海金听到这个消息,惊皱多时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大半,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松开了一口气,脸上也多出了几分轻松。 “方硕是年轻一辈中最擅长于搜寻查证的,有他在,张继阳想必很快就能出来,等张继阳出来了,聚集到我们这块的怀疑也就散了!” 周涌泉也甚是高兴。 “是啊,师父,有了方先生帮忙,张继阳很快就能出来,咱们也有时间去对付李简了!” “嗯!”张海金点了点头,端起书案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汤,不知为何总感觉今日的茶汤格外的爽口清香,一口下去竟感觉神清气爽。“李简最近做了什么?” “他这几日鲜少出门,去过神管局驻地一趟,还去了后街老裁缝那里一次,像是要做什么衣服!” “看来没什么异常,他暂时也是收敛了许多,继续盯着!那涌现呢,伤好点了吗?” 周涌泉微微欠身,脸上那点松快也随之敛去几许。 “师兄已经好多了,还需将养些时日。我已让人按时送药过去,又加派了两个稳妥的弟子照看。他倒是问了几回外头的情形,听弟子说府中的人怀疑到咱们头上,气得差点又动了肝火。” 张海金将茶盏轻轻搁下,指腹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像在摩挲那点余温,又像在琢磨些什么,眸色却是变得越来越冷。 “叫他先养着,什么话都不必管!” “师父说得是。”周涌泉应道,“只是,这祭祖之日将近,我们需不需要把师兄弟们都从各地召回来!” 张海金眉头极轻地一挑,像被风吹皱的湖面,随即又平了下去。 “你说的有道理,把能叫回来的都叫回来吧,涌现就让他在家里好好待着,在李简离开之前,都不要有任何的行动。” 周涌泉听到这话,面色顿时一重。 “师父,将许师兄排除在外,这会不会让许师兄多想啊!” “他想要多想就多想,除非他想要在出门的时候被李简打死!周良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你我不清楚吗?现在只是李简不想计较了,但肚子里全部都是火气,万一他露脸的时候刺激李简想起来这件事,你觉得李简会打他三次,还是三十次?” 周涌泉闻言浑身一凛,后背像被冰碴子擦过,半句劝解的话也不敢再提,只低低应了声是,便往后退了两步,似要出去安排。 “回来。” 张海金忽又开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着秤砣。 周涌泉忙折回身,垂手待命。 “台北那帮人刚折了人手,心里头必不痛快。张克楠不是个吃哑巴亏的,我看他表面上稳,背地里多半又在盘算什么。你回头让邱翰带些礼物去探望一番!” 周涌泉微微一怔,随即会意,垂首应下。 “弟子明白。只是这邱翰行事不端,虽精通商贾之道,但却没有多少脑子,让他这般人去,恐会坏了大事啊!需不需要提前嘱咐两句?” 张海金抬眼望向窗外沉沉云色,指尖依旧贴着冰凉杯沿,缓缓说道。 “这个不必!邱翰人是蠢了点,但蠢有蠢人的用法!我若是张克楠或者是张清源,一定会想办法拉拢他,一点好处便会让他俯首帖耳,这般人充作耳目可不快哉!” 周涌泉听到这话,顿时惊恐万分。 “师父,你是让邱翰做蛇鼠两端的茬子?这对于我们日后行事恐怕是一个隐患呀!” “哼!我自然知道!”张海金缓缓抬眼,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你别忘了他爹在府中是怎样的名声,有几个人没有承过他爹的恩情,就连李简都不例外!若是李简将他给处置了,你觉得府里的人会如何?” 周涌泉心头猛地一震,瞬间品出其中层层机锋,脊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师父竟然会将算计用在邱翰的身上。 此事看起来甚是合理,但是背后的投入与回报明显不怎么成正比,尤其是若是此事败露,反噬将会更为严重。 邱定松生前在府中威望甚高,就算是上一任天师张允贤与之相比都有些许逊色。其为人和善待人宽和,对于晚辈同枝皆有提携之恩,从不与人交恶,所结皆是善缘。 邱翰身上可谓是败事累累,污点斑斑,若不是,因为他是邱定松的独子,府中很多人早就将其打断腿丢出镇子了。就算李简这类眼中不揉沙子的主儿能容得下邱翰在府外挂名谋差,也全仰仗着邱翰他爹积攒下来的好人缘。 在府中很多人的潜意识中,邱翰可以犯错,但绝对不可以犯大错,或是有碍其父名声,欺师灭祖叛门投敌的错。 因为所有人看的都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爹生前留下来的体面。 可若是让人知道了邱翰忘恩负义,当了台北那只的走狗,而顺水推舟、玉成此事的人是他周涌泉或者是张海金,别说是李简了,麻听山、韩德本、邹平这些原本还站在自己这边的祭酒恐怕都得直接跳反,率先发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师父,这件事风险有点大呀!要不换一个人吧!” 张海金没有接话,只将杯中的残茶缓缓泼进案角的青石浅盆里,水声极轻,却像一瓢冷水浇在周涌泉心头。他放下杯子,目光慢慢移过来,落在周涌泉身上,平静得有些怕人。 “你说换谁?府中如今还能找出几个比邱翰更合适的?”张海金语气不重,却像钝刀割肉,一下一下,专往软处压,“他是邱定松的独子,是几代老人都愿意给几分薄面的蠢货。只有他去,台北那帮人才会觉得我张海金让步了,才会继续与我们合作下去,若是换旁人,张克楠恐怕连眼皮都不会抬。” “可…可若事情败露,我等怕是…” 张海金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极浅,像冬日塘面上结出的第一道冰纹。 “怕什么?邱翰是个什么德行外人不知道吗?一个差点把自己亲爹都要气死的家伙,他做出什么事儿都是不会惹人怀疑的!再者说了,他早就觉得我让他经营文创产品这条路子,他挣不到钱,这等眼高手低的玩意儿,我早就不想留着他了,我给他这个机会去给张克楠送礼,是给他个机会,他不早就想拓展一下业务吗?正常的商业交流有什么不可的!做大事就不要瞻前顾后,要不然你我是怎么死的都是不清的!快去!” 周涌泉只觉掌心冰凉。他知道张海金主意已定,再劝无用,只能低声应下,步子沉缓地往门口退去。 门扇开合间,灌入一阵裹着雪气的寒风,吹得张海金襟口微掀。他偏过头,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像要把那漫天碎白都瞧进眼底,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不知过了多久,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雪若再大些,来的就不止是雪了。” 却说海兰珠回到招待所,雪已经下得极大,好在屋内暖气烘得极足,才少了一丝闷寒。 进到房间,海兰珠快速的将衣服褪了下去,进了浴室快速的冲了一个澡,腾了一套全新的衣服穿在身上。而那些脱掉的衣服早在其进入浴室的时候就已让招待所的服务人员拿去去漂洗了。 这样做不为其他,单纯是从案发现场走过一遭,或多或少都沾了几分血腥气,这气味虽是散得快,但对于一些道行高深的修行者而言,过了一两周都可以闻得清清楚楚。这段时间还需要与张清源等人接触,将戏演得圆满,若是因这点血腥味引发了对方些许怀疑,便得不偿失了。 海兰珠刚换好新衣,将手机刚充上电,门上便响起了一阵急断的敲门声。 开门一看,外面来了一个三十左右岁的女子。 这女子保养得极好,眼中的灵气尚未溃散,只是眉眼中多了几分阴鸷的算计,说话也带着一股标准的台北方味。 “海兰珠师叔吗?我是清源师爷门下的!” 海兰珠只将门开了半扇,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既不热络,也不疏冷,像一壶温在炉边的茶,谁来了都能倒上一盏。 “原来是我们本家的子侄,这么冷的天,怎么亲自跑来了?快进来坐。” 那女子也不推辞,提着个扁扁的锦盒便侧身进了屋。她先在门口将鞋底在脚垫上蹭了蹭,又摘下头上沾了雪的绒帽,才在靠墙的小圆桌旁坐下,动作利落,却处处透着几分小家子气的拘谨。 海兰珠从柜里取了瓶矿泉水,又拿烧水壶插上电,方才在对面落座。 “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可是清源师伯有什么吩咐?” 女子将锦盒往桌上一放,往前推了推,笑吟吟道。 “师爷听说师叔近几日练功勤勉,连门都不大出,怕您缺了什么。这是几支安神养气的香,不是什么贵重物,让师叔夜里点上一支,睡得安稳些。” 海兰珠扫了那锦盒一眼,并没急着去碰,只笑了笑。 “清源师伯实在太客气了。我不过是笨鸟先飞,怕跟不上师父的步子,才自己多练了几遍,哪里值得师伯记挂。” 女子连连摆手,嘴上说着“应该的”,眼睛却不动声色地在海兰珠面上转了两圈,似在寻什么破绽。 海兰珠哪能瞧不出来,只当没看见,起身去倒了两杯热水,端过来时手稳得连水波都没荡一下。 “外头雪大,师侄这一趟走得辛苦。不知清源师伯除了送香,可还有旁的话?” 女子闻言,面上那点笑微微一僵,随即又堆得殷勤。 “倒也没旁的事,就是师爷说,若师叔得空,晚饭后可去他那儿坐坐。他说您天分好,又肯下苦功,怕你这边修行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在那闷想,若有不同之处,可以当面问他即可!” 海兰珠心头微动,面上却只作沉吟,过了两息才点了点头。 “既如此,我晚饭后便去叨扰师伯。只是不知师伯可还有别的喜好?我若空手去,倒显得失礼。” 女子连忙摆手,笑道:“师叔肯去,师爷就高兴得很了,哪里还要带什么东西!您若真过意不去,街角那家桂花糕买一盒也就是了,师爷近来胃口不大好,就爱这口甜的。” 第1314章 惊蛰步? 海兰珠应下,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那女子便起身告辞。 等门重新合上,海兰珠才拿起那锦盒,在鼻端极轻地一嗅。 香是上好的沉水香,只是其中还混着极淡的一缕别的味儿,如兰似麝,尾调微苦,不细辨几乎察觉不出。 海兰珠将锦盒放回原处,转头看向窗外。雪下得愈发急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远处街角那些或红或绿的点缀,透出几分颜色,好似一些快要熄灭的火在燃烧。 张清源此刻来找自己,海兰珠已经猜出了几分意图。 一是因为刚刚不就台北那几人被神管局的特工拿了去,这老家伙想要探听几缕风声。二是因为出了这等变故,老贼已经感到了些许不安,所以便想要推进自己谋划的进程了。 海兰珠笃定,张清源已开始有些急了。 人一急,便容易把藏得最深的东西往外掏。那盒香里混的那点子迷神材料,若换作旁人,还真闻不出来。 可惜海兰珠生在云家,从小闻着马奶酒、混香、药草与草原夜风里各种腥膻百草长大,更是一名先天的狼类妖修,对气味比寻常修士敏感十倍不止。 闻不出那就见鬼了。 不管怎么说,对方急了就是好事,这样也能从对方手中得到更多的干货,对于自己日后修行道路的借鉴,可以说百利而无一害。 海兰珠望着窗外好一会儿,才抬手理了理额前还没全干的碎发,走到床边坐下。她没有急着出门,只盘膝坐在床沿,将张清源日前所授掌法又细细过了两遍。心法口诀滚过三周天,浑身经络泛起极淡的暖意,像浸在午后温吞吞的日头里,比平日更顺了几分。 海兰珠从床上下来,穿好外衣,又取了条鹅黄围巾绕在颈间,对着镜子把几根散乱的鬓发抿好,才取过墙角的伞。伞面沾了早前落下的雪水,她也不擦,只将伞尖在门边轻轻一磕,推门出去。 外头的雪已有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街面铺了白,檐下几串干辣椒和红灯笼被雪一压,颜色愈发烈,像谁在素白画卷上随手甩下的几点朱砂。海兰珠走到街角,当真拐进那家桂花糕铺子,买了一小包,用油纸裹了,余温透过油纸热乎乎地贴着她掌心,倒像捧了个小手炉。 再出来时,雪愈发密了,风从街口灌过来,把竹伞吹得直往后仰。海兰珠只得把伞压低,侧着身子朝云锦大酒店方向走去。 不多时便到了酒店门前,旋转门内透出暖黄的光,把外头飘飞的雪片子映得金灿灿的。门童早早就迎了出来,一边问好一边替她将伞收了,又引着她往大堂里走。鞋底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踏出极轻的声响,被厅中低低的钢琴声盖了过去。 海兰珠没去前台,只向门童道了句“来寻台北来的张道长”,那门童便会意点头,引她穿过大堂,进了电梯间,一直送到张清源所在楼层的电梯口,才恭敬退下。走廊里铺着厚软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两旁壁灯的光温吞吞地漫下来,将整条廊道都泡在一片暖黄里。 到了张清源房门前,海兰珠抬手轻叩三下。不多时,房门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年轻道人,见是海兰珠,忙将人让进来,又朝里间禀了一声。 张清源仍坐在窗边,手边一壶茶,几件茶具摆得整整齐齐,只是那茶汤早失了热汽,像在等一个人等得太久,连热乎气都等没了。 海兰珠将那包桂花糕搁在桌边,浅笑着行了一礼。 “外头雪深路滑,我来迟了,让师伯久等。这街角的桂花糕,听门中师侄说您这几日爱吃,便给您带了一包,还热着。” 张清源看了她一眼,面上那层客气中透着点倦色,又似藏着极深的盘算。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下。并向屋中的那名道人递了个眼神,那人便极为识趣的立刻退了出去,并将房门死死关好。 “师侄能来便好,晚了也不打紧。来,喝杯茶先暖暖。”说着提起壶,替海兰珠斟了半盏。 海兰珠接过,谢了,却不急着喝,只低头吹了吹,用杯壁暖着指尖,静静等张清源开口。 张清源也不催,先撕下一角桂花糕,慢慢吃了,咽下时才道。 “我今日听说,有一伙人在菜市场被人给按了,你知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啊?” 海兰珠捧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抹。 眼见着这老贼开始明知故问海兰珠也索性陪他好好演演,故此叹了口气。 “弟子也是听人说的。外头传得挺乱,有说抓的是几个偷东西的,有说是来踩点的,还有的说是什么人得罪了神管局,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弟子也不太清楚。” 张清源咽下那口桂花糕,好悬没给自己噎死,这般说辞明显是带着几分夹枪带棒的意味。不过这老贼脸皮甚厚,只把桌上一点碎屑用指腹归到一旁,拿湿帕擦了擦手,不紧不慢的道。 “这种地方,越到年关越乱。你一个姑娘家,往后出门多留点神,别被不相干的人冲撞了。” 海兰珠眉角稍稍一抽,没想到这老王八蛋比自己想象中还能忍,更能睁着眼睛说胡话,便只得呵呵一笑。 “师父也这么嘱咐过我。说上清镇不比别处,每逢大节,三教九流都往这儿凑,稍不留神,就会着了别人的道。” 张清源笑了笑,端起自己那盏茶,吹了吹,浅抿一口。 “你师父还是想着你的。” “师父待我严格,却也是真心为我好。”海兰珠道。 张清源“嗯”了一声,目光从海兰珠脸上滑过去,落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听风从楼缝间穿过,像极轻的口哨,一声一声,隐隐约约。 只能说这场试探两人都在明知故问,只不过一个在耍不要脸的前提下,极力撇清关系,而另一个只是在顺从的回答“啊,对对对”! 第1315章 夔牛八方步 海兰珠将纸卷收入怀中,也没多留,又说了几句体己话,便起身告辞。张清源也没再留,只坐在椅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里那点笑像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等人走远了,才慢慢冷下来。 外头雪下得更密,街灯被风搅得昏昏黄黄,像悬在雪雾里的几团旧月光。海兰珠走得慢,伞面斜斜挡着风,那卷旧纸贴在心口,倒像揣了块半温的炭。 海兰珠并不急着回招待所,特意绕过两条窄巷,到镇西那家还在营业的烧饼铺子前站了站,买了张梅干菜烧饼,站在檐下撕着吃了小半。 雪沫子落在肩头,又很快化进衣料里,只留一点深色的湿痕。 海兰珠嚼得不快,目光却来回扫了扫巷口,确认无人跟着,才将剩下的半张饼包好,转身往回走。 回到招待所时,前台的小姑娘正缩在椅子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才探出半张脸,见是海兰珠,又笑着缩了回去。 海兰珠道了声“早些睡”,便上了楼,确定四下无人,一路便来到李简的门外。 海兰珠没有敲门,只掏出手机,给李简发了条极短的信息。 “师父,我回来了。” 片刻后,门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后门被拉开一道缝。李简站在门内,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黑羽绒服,手里攥着半瓶矿泉水,头发有些乱,像刚睡下又被什么动静叫醒。 “进。” 海兰珠侧身进了屋,反手把门掩上,又等李简把窗帘拉实了,才将那卷旧纸从怀里取出来,轻轻放在书桌上。 “张清源给的。”海兰珠说。 李简没看,只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子往桌边一放,坐在床沿上,冲她抬了抬下巴,“他今晚跟你说了什么?” 海兰珠没有隐瞒,将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一遍,李简对此并没有丝毫的意外,信手拿起桌上的纸卷看了一眼,不由得发出一声冷哼。 “老东西,看来是急眼了!” 海兰珠眉头微动,“这东西有问题?” “能没问题吗?”李简将纸卷丢在书桌上,“这东西不是什么惊蛰步,而是天雷八步的上半篇,名字起的不错,就是事干的太糙了!” 海兰珠心头一沉,目光落在那卷旧纸上,像看一条盘在暗处的蛇,可眼中却露出了几分不可明说的悸动。 天雷八步,是仅天师府中有资格竞争天师之位的候选人才可以修炼的五雷正法中记录的身法。 这等身法,心中不生些许觊觎是不可能的。 李简似乎感受到了海兰珠眼中的炙热,反手将那纸卷扣了起来,并用手将其压了起来。 这个动作很小,甚至说很不经意,但却让海兰珠心神一震,背脊生出冷汗。 在那么很朦胧的一瞬,海兰珠感受到了一股杀意,很淡,却无比纯粹,对方似乎在等,等自己去看那张纸卷,只要自己敢偷偷记下一句话,那股杀意就会立刻变为实质。 而这股杀意就来自于已经默不作声的李简。 这是一种警告。 海兰珠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心头那点觊觎天雷八步的炙热,被方才转瞬即逝的杀意浇得彻底熄灭,连余温都半点不剩。 她骤然清醒,方才那片刻的悸动,在李简眼中大抵就是不知收敛的贪心,是滋生异心的苗头。 但海兰珠没有退后半步,也没有抬眼辩解,只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声音平稳得落雪一般轻,无半分波澜。 “弟子妄念,还望师父恕罪!” 李简盯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许久。 那股纯粹冷冽的杀意慢慢褪去,屋内紧绷得快要断裂的空气,才缓缓松弛下来。 李简并未起身,依旧闲散坐在床沿,黑色羽绒服裹着略胖的身形,眉眼藏在灯下的阴影里,辨不出喜怒。 “知道怕了?” 李简语气淡淡,听不出苛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相比于张宁宁和崔廉,这个海兰珠想法实在太多了。 韩当都比之差太多了,韩当只是小聪明,而这个女人,能忍,能藏,能审时度势,她若想做局,怕张继阳都得舍下半身才成。 李简有些后悔,但又没什么办法,海兰珠至少现在算是心向自己的。 海兰珠轻轻颔首:“知道了,张清源想要鱼目混珠!” “还算通透。”李简嗤了一声,抬手按住桌上的纸卷,指节用力,将粗糙的纸面压得平整,“看他的意思,他们想要在祭祖那几天进行内部演武,然后强压你在演武中暴露出你身上修炼五雷法的痕迹,踢我出局。不得不说,老东西比我想象中精多了,我还以为他会传你五雷法正篇,没想到竟然是天雷八步!挺有成长的嘛!” “那师父…” 李简摆了摆手,脸上挂出几分嘲讽的笑来。 “那老东西贼的很,张克楠那个王八蛋肯定也知道他干了点什么,但凡你有半点不对,他们都有可能察觉,到时候我的计划就不好行动了。” “难不成我真的要修炼这门身法?”海兰珠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恐,可双眼中却带着几分炙热。 那可是天师府的五雷正法中的身法呀,虽然身为三大罪血家族之一的黄金家族分支,搞到一些较为玄妙的身法秘术还是极为容易的,但想要得到这道门第一雷法中的手段可并不容易。 李简斜了一眼海兰珠,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你若真练了这门身法,你觉得凭云家现在的实力,能护得住你吗?白家十之八九也要断臂求生,你要练了,那不是诱敌或者是提高,那是找死。” 海兰珠浑身一凛,背脊上那点残存的余热被李简一句话浇得干净。 “弟子明白了。”海兰珠将头垂低,声音稳得没有半丝颤意,“我练了云家与师父,您都会受到牵连,可我若不练,就会遭到他的怀疑,让之后的计划无法推行!不管是进是退,张清源那边都不会吃亏。” 李简终于抬眼看海兰珠,眼里那点冷意淡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说不出的满意。 海兰珠的城府果然是极好的,不论是深度还是广度,其实都远超张宁宁她们。 “其实这事也不难!”李简轻笑了一声,拉开桌上的抽屉,将那纸卷推了进去,“他拿出了一套身法,我再传你一套身法不就得了!天雷八步,我也练过,虽只有皮毛,但足够受用了,再者说,创造一门身法也并不是特别困难,毕竟熔炼百家之长,需要的便是博览群书。” 说着李简缓缓抬起手指,指尖立刻聚出一点的炁韵攒成的霞光。 “你过来,我传给你一门形似天雷八步的手段!” 海兰珠迟疑了极短一瞬,还是迈步向前,在离李简两步处站定,垂手候着。 屋里灯色昏黄,窗外的雪光从帘缝里漏进一线,正落在李简抬起的指尖上。那点炁韵凝成的霞光细如萤火,却隐隐有风雷之气,在静室里轻轻一跳,像极远天边滚过的闷雷。 李简没立刻动手,只把指上的光又压了三分,那点霞色便渐渐敛成一线银蓝,贴着指尖游走,竟在空气中拖出极淡的痕,久久不散。 “我给你做选择的机会,你是要随我继续趟这个浑水,还是想要抽身离去,我都随你!我即将传你这套身法是我年少时根据天雷八步琢磨出来的仿制品,品阶与玄妙之处定然不如,而且我自己没把它拿出来练过,究竟能到哪种程度我据不知晓!尝试一门崭新的身法是有很大风险的!继续还是退出?” 李简道,声音低而稳,像夜里檐下结冰的水,一点点滴进人心里去。 海兰珠没有动,只将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缓缓松开。 她知道李简这话绝不是唬人。一门从未真正试演过的身法,便如一条无人涉足的山路,看似能通顶,实则每一步都可能踩空,坠下去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而李简说得越平静,那背后的分量便越沉。 “师父,弟子既已入了您的门,便不打算半途抽身。”海兰珠抬起头,眸光在昏灯下极亮,像雪夜里不灭的两粒星子,“这门身法是凶是吉,弟子都愿一试。即便真出了差错,那也是弟子自己选的,怨不得师父,更怨不得旁人。” 李简盯着她看了两息,没说话,只将指尖那点银蓝光又往回收了收,像在给她最后一个反悔的空档。 “你可思虑周全了!” “弟子想好了!” “哼,好胆!” 李简一笑,指尖以极慢的速度往海兰珠眉心点去。海兰珠屏住呼吸,只觉那根手指还未触及皮肤,已有一股又麻又沉的气机渗入眉心,如冰水,似细雷,贴着神庭向内陷,一路劈开浑噩,直直冲进上丹灵台深处。 “此法名为夔牛八方步!是我十二岁演练出来的身法,很糙,但够用!你若练成了,这法子你就带回云家,此后就归你所有了!” 随着声音落下,海兰珠的脑袋就像是炸开了一样,脑中突然出现了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但这些记忆没有片段,没有画面,只有一些模糊的步伐路线与生涩的词句。 李简指尖那点银蓝光在海兰珠眉心停了数息,才缓缓收回。整个人像被抽去了一层精气,靠着床沿,脸色在灯下有些发白,呼吸也比方才沉了半分。 修行圈有很多手段是不适于落在纸张上的,更是不能够轻易口耳相传的,为了能够更好更安全将传承传递下去,前辈先贤从尸解仙的夺舍法中抠出了一点点,演化出了一门极佳的传承方案。 那便是将自己关于传承部分的记忆拓印一份,然后剥离自身的精炁神注入到另一个人的体内。 这种剥离自身精炁神的方式,对于自身只能说是有害而无益,对于接受者而言也并非安全,若是操作不佳,对方很有可能就会被这段记忆冲击成白痴。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一般都不会使用这种方式进行传法。 可这种传承速度快,对方接受程度又高的法子还是被一些行将就木的老修行们所推崇,而外界也将其赋予了一个好听的名字:醍醐灌顶。 海兰珠只觉脑内像被灌进一瓢冰水,而后又像有雷火在脑海深处滚过一遭,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那些步法与口诀极快地烙进意识里,连思考都来不及,便沉甸甸地压在记忆深处之上,像与生俱来便长在那里。 她猛地睁开眼,背脊已汗湿了一片,连外衣都粘在身上。李简仍在原处坐着,像没动过一般,只有额头那层细汗和微乱的鬓发。 海兰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音,只能先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压着嗓子道。 “多谢师父传法。” 李简“嗯”了一声,摆摆手。 “回去自己琢磨。有什么岔子,别硬来,先停,再寻我。至于这残卷就先留在我这,到时候你拿回去还他也好还些!” “弟子明白。”海兰珠低低应了,没再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向李简,“师父,这门身法,我会好生练,不给您丢人。” 李简没接话,只把被子一拉,往床上躺了下去。 海兰珠轻轻带上门,贴着走廊慢慢往自己房间走。脚下像踩着棉花,又像每一步都踩在薄薄的雷声上,轻而重,重而轻,说不出的怪异。 第1316章 回家过年 第二日。 李简睡到午后,爬起来喝了半杯凉水,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窝微青,下颔也冒出一层短须,瞧着比前些日子又粗糙了几分。 李简没有刮,只在脸上泼了把水,便穿戴出门。招待所对面新支了个早餐档,卖鲜肉烧麦和油饼,李简走过去,要了笼烧麦,站在檐下慢慢吃。 雪早已经停了,道路上的积雪更早早的被人清理出来。 才吃两个,李简就看见对街屋檐下闪过个人影,鬼头鬼脑,正是赵泽。 赵泽穿着件褪了色的军绿棉袄,脖子里堆着条灰围脖,戴了顶护耳帽,老远就朝李简使眼色。李简也不急,又往嘴里塞了个烧麦,拿油纸把手擦净,才慢慢踱过去。 “你他娘的再晚点出来,老子就冻成冰溜子了。”赵泽搓着手,鼻头冻得通红,口鼻间全是白气。 李简斜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周围。 “神管局那边把你放出来了!” “神管局那边早就把我放出来了,毕竟他只能关我二十四小时!只是我这两天比较忙,所以一直没有时间过来找你!”赵泽左右望了望,朝旁边一条窄巷努了努嘴。两人拐进去,顺着墙根走了一段,赵泽才压低声音继续道:“你让我查的事儿多少有点眉目了!” 李简双眼顿时一亮。 “怎么说!” 赵泽把声音又压低三分。 “神管局那帮家伙抓我多少是有点想要打草惊蛇的意味,不得不说这帮官老爷们还是蛮聪明的,我前脚被抓,后脚放出来,出来一摸就发现我之前排查的一辆车失踪了!” 李简眉梢一挑,脚步却没停,鞋底踩在昨夜残雪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失踪了?” “是啊!”赵泽把头又往领口缩了缩,“那辆车是停在一家修车铺后街的一辆老桑塔纳!那个车呀,说实在的,我之前排查的时候并没有觉察到它有什么异样,可现在啊,这个车不见了,就证明这个东西肯定有问题。” 李简在巷子中段站定,半边身子靠在湿冷的青砖墙上,目光沉了沉。 “你怎么确定那辆车有问题呢?万一人家就只是卖了呢?” “你应该不懂车吧!”赵泽白了李简一眼,“那辆车是个化油器版的桑塔纳,这种车属于国一的车,现在基本很少能见到他们上路了,市区一般都不让他们往里进!这种车谁要他呀?拆都拆不出来多少钱!” 李简点了点头,知道赵泽说得在理。化油器版的桑塔纳如今比大熊猫还稀罕,修没修的价值,卖没卖的头绪,平白无故不见了,往往不是被拖去了报废厂,就是被人连夜开去了别处。 “那这个车去哪儿了呢?” “好问题我不知道!”赵泽将两手一摊,“我从派出所出来之后,早听到这辆车不见之后,我就开始四处找,周围的人我都打听过一遍,这个车到底去哪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见!那个老破车我之前我仔细瞅过,车里车外收拾的是相当干净,可见其拥有者非常的爱护!绝对不可能是拉到废旧报废厂给它拆了,但是我怕我的判断不准确,特意去报废厂扫了几眼,人家都说根本就没有收到过这个桑塔纳!现在只要能确定这个车是谁的,就基本可以判断出来这藏在天师府以及上清镇中的这个奸细是谁了!” 李简没急着接话,只把羽绒服领口往上提了提,将半张脸埋进去。巷口的日头被高墙挡了大半,只漏下一线冷光,横在两人脚前,像把薄薄的刀片。 “这车原来停的那个修车铺子是谁在经营?查了没有?”李简问。 赵泽闻言,从怀里摸出半包揉得发皱的软烟,叼了一根在嘴里,却不点,只拿牙咬着滤嘴,像要用那点苦味压住从骨子里渗上来的寒气。 “你别费心思了,那个车跟人家修车铺压根没关系!我特意问了一下,这个修车铺是两年前开的,而这辆破车在那停了至少得有七八年,很多的小孩都是看着那破车长大的!” 李简垂下眼,像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 “修车铺应该安装了监控吧?他应该拍到了是谁开走了这辆车吧!” 赵泽将嘴里的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狠狠的摇了摇头。 “你别他娘的扯淡,你也不自己走过去看看他那个监控啊,纯他娘的是个摆设,就只会亮灯而已,里边连个线都没接,纯粹是拿来吓唬人的,你还指望着它能拍到东西啊!车去哪了?不知道!谁开走的?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我肯定是干不了了,你这个得找神管局或者是警察那头去查,这个东西啊,一般人你没门路根本查不到,所以啊,你就别白费这个功夫了!能找人就找人,咱们这么瞎找,肯定找不到!” “你能查到这,够了。”李简叹了口气知道赵泽说的话并没有假,便道,“剩下的,我去找该找的人。你这两天就收拾收拾回松州吧!毕竟你在这一靠就小半个月,家里人也怪担心的!”赵泽把烟抽得只剩个尾巴,才在墙砖上按灭,随手揣回兜里,想着想着点了点头,又带着几分担忧,看了看李简。 “你说这个是这么个理儿,但是我回去了,这头的事儿你能自己处理吗?如果你觉得还需要有人搭把下手,我再留几天也行!” 李简摇了摇头,“老赵,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神管局盯了,还被拉去派出所蹲了一天!这几天府里的事不太平,我怕担心这水搅起来把你剐进来,再者说,这都快过年了,你也该回家收拾收拾,准备跟老婆孩子好好过个年了!” 赵泽听了,没有马上作声,只把两只手在军绿棉袄上蹭了蹭,又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像要从那压低的云层里瞧出点年味来。 “行吧,你也知道我,家里那口子一年到头就盼这几天。”赵泽笑了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回去也行,但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言语。别的我赵泽帮不上,跑腿打杂、钻墙溜门子,这我还在行。” 李简“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伸拳在赵泽肩头轻轻擂了一下。 “别再走老路就成!这一路也挺远的,跨省跨市的,你别坐硬座,硬座回去买张机票也舒服点也快!” “还用你说。”赵泽整了整脖子上的灰围脖,把护耳帽往下拉了拉,退后两步,又像想起什么,凑过来低声道,“我说,你那个徒弟…海什么的丫头,你要多留个心眼。我这几日在镇上转悠,瞧她跟张清源那帮人走得近。你别嫌我多嘴,我这一辈子没别的本事,就认人准。” 李简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我心里有数。” 赵泽见李简这样,也不再多劝,摆摆手,刚走出去两步,李简便出声将人叫住。 “老赵,你等等。” 赵泽回头看了李简一眼,还没反应过来李简想说什么,李简便已经扯开衣服,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沓钞票塞了过来。 “不是,你这干啥呀?哎,我不能要你拿回去!你这小玩意儿他妈的跟谁俩呢!拿回去拿回去。” “拿着回去花路上用着!” 李简也不管赵泽说什么,就硬往口袋里去塞。 “哎呀,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我从里边出来了,要不是你和伯颜他们搭我一手,我没准儿又要偷东西进去了呢!这个钱我不能要,再者说了,我们揭不开锅的时候全是你接济的,这个钱我不能要啊!” “拿着!” 李简把那一沓钱硬塞进赵泽军绿棉袄的内兜里,又在他胸口拍了两下,像要把那点情分也一并拍进棉絮里去。 “少来这套。给你的就是给你的!回去给孩子买身新衣裳,给嫂子添两双厚袜子,比什么都强。”李简说这话时,语气多了几分强装的不耐烦,“你要真觉着欠我,就好好过日子,别再让嫂子过年掉眼泪。别的都是虚的!再者说这是现金,好藏些不知道吗?我要不是为了你能藏点私房钱,我至于他妈取这么多钱揣在身上吗?拿着,别再给我往回推了啊!再推,我可要上脸了。” 赵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推回去,只拿手背在鼻下狠狠擦了一下,声音都闷了几分。 “行,我拿着。回去给你嫂子买身新衣裳,给娃买点好的。你这个小瘪犊子,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天天的,哎呀,行吧!那我走了!你可得好好的啊,再过几天就过年了,你可得回去,你爹妈都念叨你好几回了!今天早点回去啊,可得好好的!到时候哥几个聚聚好好喝一顿啊,好好的啊!要回去的时候给个电话啊,一定啊。” 李简笑了笑,没说话,只朝巷口扬了扬下巴。赵泽又看了他一眼,才裹紧棉袄,转身走进渐起的北风里。雪后的街道格外清亮,赵泽的步子起初还很稳,越走越快,最后像要把什么极沉的东西都甩在身后。 李简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点军绿色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第1317章 广而宣之 今天是腊月十一,街上的人很多,游客、香客拥挤不动,一些卖年货的小摊贩也开始堆满街角,热闹的气氛从上清古街延伸出来,铺盖了镇子的一角。 天空的太阳被薄薄的乌云所遮盖,日光照在身上带不来半分温暖,湿冷的空气从泸溪河吹刮而来,让人忍不住地将脖子缩进衣领里。 李简独自一人在热闹的人群中缓慢前行,周围似乎都是喜庆的颜色,而只有李简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白。 走出有一段距离,转过几个街角,人渐渐地少了许多,但抬头却可以看见仍有人在不断地向自己身后的方向走去。 终于,李简拿出了手机,拨通了电话。 “白琳吗,我有些事要找你谈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息,才传来娜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隔墙有耳。 “现在恐怕不怎么方便!” “出什么事了吗?”李简皱眉。 “事倒是没出什么,但是我不好往外走!”娜仁在那边叹了口气,“宁宁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戴队和姜队去找你所说的黄奕然黄律师了,现在就我一个人在驻地,我要是走了,出了点什么事儿可就难以处理了。” “行,那我过去!” “别!”娜仁说话时明显停顿了好久,似乎是在出去探查什么风声,“昨天的那些尾巴被抓了,今天又增了几只尾巴,你来,怕是不好收场!” 李简在街角那棵老樟树下停住脚,树梢上还压着一层薄雪,风一吹,碎雪便簌簌往下落,像谁在头顶抖了把旧棉絮。 娜仁说得在理。 神管局巡查组对外表现出来的态度应该是立场中立的,其存在的意义便是调和宗门和世家内部矛盾等,而不是干涉其内部事宜的处置等,更不能是偏颇站队的。 自己若是闲着没事就往那边跑谅谁也会多想。 届时就算是对方说的是公道话,也会因此由头被对方抓住尾巴,说是偏心拉架。 “那好,你看我们什么时间见面合适?” “晚饭前吧!”娜仁顿了顿,“你选个地方!” “那就在天师府吧!” “天师府?”娜仁明显怔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再怎么说,那也是张海金的地盘儿,你约我在那里见面,就不怕咱们一进门就被人给盯上了!” “要的就是让他们盯上!”李简手机换了个手拿着,侧身避开一个拎着猪肉走过的大婶,“这件事我其实是想让三方的人都知道!只有这样我才能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李简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一眼周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娜仁那头沉默了两息,才低低应了一声“行”,便挂了电话。 李简收起电话,装作无事的样子在镇子上逛了半天,直到快下午五点了才慢悠悠的往天师府去走。 站在天师府正门一望,门前的石麒麟已被雪水洗得发亮,檐角铜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响着。院中那方先天八卦太极图被雪水浸得湿亮,阴阳鱼眼处隐隐透出湿润的石色。 守门的还是那两个道人,远远便认出了李简,齐齐行礼。李简摆摆手,也不说话,径直跨过门槛往里走。 穿过府门,甬道修长,两侧豫樟成林,荫翳蔽日,即便在冬日里,那些合抱粗的老樟树仍枝繁叶茂,只在枝梢上压着薄薄一层残雪,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像谁在头顶抖了把旧棉絮。 再进便是二门,李简从门下穿过时,脚步略顿了顿,目光扫过门上那些斑驳的彩绘,却没停步。 二门后,钟楼、鼓楼分踞大路西东,正中的玉皇殿重檐歇山,殿内供奉的九米九高玉皇大帝像在暮色中看不清细节,只觉殿门深处沉沉一片,庄严得叫人不敢多看。 李简没走那条直通玉皇殿的正路,而是在钟楼旁折了个弯,沿着一条极窄的碎石小径往西侧走。 小径尽头,便是通往私第的侧门。 院中老树参差,花墙蜿蜒,几株腊梅正开着,在昨夜雪水在浸润下,似乎红得更艳了些,香气在冷空气里凝成若有若无的一缕。 李简绕过前厅与中厅相接的天沟,穿过灵芝园,一路到了敕书院门前。 这门上此刻已经多了两人看守,修为都是登堂境中期的好手,全然不似之前那边散漫。 门上道人见了,纷纷欠身。 “师叔祖!” 李简压了压手,“你们这辈分过来看门儿倒是不易啊,今天我有客人要来一会,人来了,你们不要拦,放她进来就好。” 门上两个道人面面相觑,只得将头压得更低,应了声是。 李简推门进了敕书院,院里比外头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靴底碾过碎雪的细响。前院东西厢房的灯只亮了一盏,光从窗里透出来,昏昏黄黄的,照在院中那两株老桂的枝干上,把那些虬曲的枝条映得像墨线勾出来的画。 李简径直穿过前院,推开藏书楼底下那扇厚重的樟木门。 一楼光线暗,只有靠窗一张旧书案上摆着盏台灯。李简将它拨亮了些,顺手从架上抽出一卷《正一法文》,摊开在案上,也不看,只当个摆设。然后他就坐在书案后头那张老榆木椅里,把两手往袖子里一揣,就开始闭目养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院外传来脚步声。来人步子放得极轻,踩在石板缝里那些半化的雪水上,几乎没有声响。 守门的道人果然没拦,只低低问了句什么,来人应了一声,便推门进来了。 娜仁站在藏书楼门口,外头的暮色与廊下的灯影交叠在她身上,把那张原本就白净的脸衬得有些发青。 她穿得不多,一件深灰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件短款藏蓝棉服,头发扎得利落,整个人显得比平日更干练,也比平日更沉。 李简抬了抬眼,没起身,只把案上那卷经书合了搁回架上。 “外头那两个看门的,是你安排的?” “府里这两天不太平,各处都加了人。”李简说着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单纯就是为了防人而已!” 娜仁心下一动,斜眼看了一眼门口。 “那他们是来防谁的!” “我!”李简伸了伸懒腰,缓步走到门口,眯着眼睛看向院门,“毕竟那天早上我突然出现在敕书院,好悬没给这帮孙子吓死,他们自然得要防备着些,万一下回我再回来了他们不知道该有多可怕呀!” “所以说他们是查子?”娜仁刻意地将声音压低。 李简却是故意将声调拔高了些,“当然,毕竟我接下来想说的事情也想让张海金知道!要不然我不去厢房,为什么单单开了藏书楼?因为这个院子藏书楼你进不来,我只能在门口跟你说话!” 娜仁一时没接上话,只把目光从李简脸上移开,扫了一圈这间藏书楼。 楼里光线暗,两排书架高得几乎顶到房梁,架上经卷典籍塞得密密匝匝,有些卷轴用旧布裹着,有些摊开一半斜倚在书堆上,泛黄的纸页在昏黄的灯光里透出沉沉古意。空气里是墨香、樟木和微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冷而干。 娜仁不习惯这种氛围,像进了别人的书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你约我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娜仁压着嗓子,语气里已经有了几分烦躁。 李简向外走了一步,将身上的衣服紧了,紧靠在廊下的梁柱上,也不看娜仁,只盯着院门声调,故意的又提高了几分。 “镇子上这两天丢了一辆桑塔纳!这辆车是厚街一家修车铺门口停着的,在那里停了已经好久了!那是一个化油器版本的车子,贴钱都没有人买的货色,我想让你们这边帮我查查它的所有人是谁,或者是帮我查一下究竟是谁把它弄走了?” 娜仁听罢,眉峰极轻地跳了一下。她没立刻接话,只将身子往门框里侧挪了半步,避开从廊下灌进来的冷风,目光却越过李简的肩头,落在那两扇半开的院门方向。 “桑塔纳?”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像在咀嚼一个不太熟的词,“你什么时候对旧车也上心了?” 李简靠在廊柱上,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娜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不是对车上心,我是对人上心。那种化油器版本的老桑塔纳上面可以安装老式的那种收音机,那种收音机只要稍加改造便可以变成一部电报接收台!” 娜仁垂下眼,指尖在袖口里不自觉地掐了一下,声音赶紧压到最低。 “这种事儿你怎么能说出来呢?我们已经在查了,你这么做不就是打草惊蛇了吗?” 李简全然不顾娜仁说什么,继续自顾自的道。 “我说了,我并不是对车上心,而是对人上心,因为我总感觉有人不久前刚刚出卖了我,所以我必须要将那个人找出来,让他好好的吃一吃苦头!干着这种吃里扒外的活儿,我要是能容得了他,我还不如拿一块豆腐撞死来得实际!” 第1318章 决断 娜仁眼皮一跳,虽明知道李简这话是故意说给院外听的,但心下已经急得快要跳脚了。 毕竟那个发报的奸细自己几个人也在查,这个人是什么背景有什么目的,都是神管局这边迫切想要知道的,甚至国安分局对于此件事也非常重视。 李简之前还是遮遮掩掩,如今却是大喇喇的把话都透了出来,在娜仁的眼中,这不是帮忙,这纯属是添乱。 毕竟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越少,对方藏匿的深度就会越浅,而知道的越多,对方就会更加卖力的藏匿,甚至很有可能会逃跑。 “景言真人,别说了!” 娜仁小声劝道。 李简却浑似不觉,只把身子从廊柱上直起来,踱了两步,像闲庭信步,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那个狗东西在镇子上已经潜伏有些年头了,那天晚上那个覆盖了整个镇子隔绝修行者感知的阵法,十之八九就是他这些年处心积虑布下来的隐阵。如果不是那个破阵法干扰,那天晚上跑进镇子里的那些尸解仙都得留一具躯壳在这里,我也不必丢半条命进去,这笔账我必须要跟那个孙子算清楚,我一定要把他揪出来!” 娜仁一张脸已经白了大半,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得骨节发青。她压着嗓子凑近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李简,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这些事能在这种地方说吗?” 李简斜了娜仁一眼,面上那点冷笑没收,声音却比方才更亮,像故意要往院外那两扇门缝里灌。 “那辆车早不丢晚不丢,偏偏有人前脚进了局子,后脚车就没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怕了!我在这儿把话挑明了,他要么忍着不动,要么就得抢在我前头把剩下那点尾巴擦干净,否则但凡让我找到半点蛛丝马迹,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娜仁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句能顶回去的话。 “你到底要干什么?” 李简收了几分冷笑,语气比方才沉了些,像是方才那通嚷嚷把火气也散了大半。 “你回去告诉老戴和老姜,帮我查这辆车的下落。我的人已经回老家去了,我没有什么人可用,这些信息只能劳烦您几位帮我查了!” 娜仁深吸了一口气,将袖口拢好,又把半敞的棉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把方才那点被李简挑起来的火气全咽了回去。 “行,车的事我去帮你查。干这种事你能不能不要往外嚷嚷啊!” 李简没接话,只把两手往袖子里一揣,侧身让开半步,甩头对外喊道。 “门外的,我这接待着客人呢,给我端杯茶过来,有没有点眼力劲儿!”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门外道人迟疑的声音。 “师叔祖,您……您要茶?” 李简隔着院子骂了一句,“废话,不喝茶我叫你做什么?快去取来,别磨蹭。” 门外那人应了声“是”,脚步匆匆去了。 娜仁皱了皱眉,压着嗓子道:“你折腾人家做什么?” “不折腾他,谁去给张海金报信儿啊!”李简此刻已经收敛了所有的表情,整张脸就像是刷了一层清漆一样,黑的发亮,“这藏经楼我不能让你进来,跟我去厢房坐会儿吧,这盏茶至少得等出去二十分钟才行!” 果不其然,那离开敕书院的道人并未去取什么茶水,而是一路奔向了张海金所在的签押房。 此刻,张海金正坐在签押房里翻着一卷旧账,案角的茶已经凉透了。周涌泉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份誊清的名单,正低声念着各处应召回来的人名。 门外的道人几乎是撞进来的,伏在门槛上喘了两口。 “主持师叔,李简师叔祖在敕书院见了神管局巡查组里的那个女特工!” 张海金放下账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毕竟在天师府经营这么多年,手底下没有几十上百的耳目是不可能的,不管是李简突然回府,还是娜仁在府门将关的时候进门,张海金都早早的知了。 “他们两个谈了些什么?” “他们两个人说镇子上有奸细,说之前镇子上那个遮蔽修行者感知的阵法就是那个奸细布的!现在师叔祖似乎已经找到了些许线索,而线索是停在后街修车铺门口的那辆老式化油器桑塔纳!” 张海金握着账册的手微微一僵,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将账册慢慢合拢,搁在案角,那动作稳得出奇。 “你再说一遍,李简提到了什么?” 那道人喘匀了气,跪在门槛上把头压得更低。 “师叔祖说,那辆停在后街修车铺门口的老式桑塔纳就是那名潜伏在镇子里奸细的电报收发台,之前他找人秘密排查过,但那人被神管局找个由头塞进派出所了,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人似乎有所察觉,所以便将那辆车给处理掉了。只要找到那辆车,或者是找到把车弄走的人,那个潜伏在镇子里的奸细就能够被翻出来了。” 周涌泉听到这话,脸色一变再变,下意识的回头去看自己师父的脸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海金听到这话整张脸变得愈发阴沉,手指搭在桌案茶杯的边缘,却恨不得将手指都掐进杯体里。 见此情形,周涌泉赶紧轻咳了一声。 “先不说这个,师叔祖让你过来干什么?” 那道人有些发愣,“额,整壶茶!他要给客人喝!” 张海金缓缓闭上眼睛,重重地用鼻子呼出两道浊气。 “你在我这说话,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去那头搞啥太费劲了,把我这壶拿过去!水还热,刚好还能够支应一段时间,反正他又不会真喝几口!赶紧把东西拿走,别让他等急了。” 那道人愣了一瞬,随即赶紧上前,双手捧过案上那把白瓷提梁壶,壶身还温着。可刚捧起来,张海金又皱了皱眉。 “你光拿壶,拿什么喝?把那边的茶盏一并捎上,动作快些,别让他在那头挑理。” 那道人手忙脚乱,又腾出一只手从旁侧茶盘里拈了两只青瓷盏,周涌泉也极有眼色的递过了一个茶盘,让其将这些东西端放在上面。那道人也不敢过多停留倒退两步,转身便小跑着出了签押房。 确定脚步声已经走远,张海金忽地将手中的账本拍合到了一处。 “涌泉,修车铺门口的那辆老破的桑塔纳,你知道是谁的吧!” 周涌泉将眉头紧紧皱起,沉思了片刻,像是有些不愿意接受现实般的点了点头。 “知道!” 张海金听到这个回答,下意识的咬紧了牙关,过了没一会儿,竟噗嗤发出一声不阴不阳的冷笑,抄起手边的茶盏一个抬手便掼在了地上,将其摔了个粉碎。 “好胆!好胆啊!你即刻寻上几个信得过的弟子,给我秘密的把他家给我围起来,好好的见识一番!今天晚上的事情用不了多久就会传到他的耳朵里,只要他敢逃,就把他给我拿下。” 周涌泉站在原地没动,喉结上下滚了滚,像要把那句到嘴边的“万一弄错了”也一并吞回去。 张海金抬眼看他。 “还站着做什么?要我亲自去?” 周涌泉忙躬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低声道,“师父,万一这是李简的诡计呢?” “诡计?”张海金一声冷笑,声音低得像从地砖缝里钻上来的。“李简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中不清楚吗?他是个有点聪明的人,但纯粹的玩心眼,他能玩过谁呀?挑拨离间这种活他干不出来,他撒谎都撒不圆全,但凡是能把谎撒得圆全他,至于什么事都搞阳谋吗?再者说,我也没说一定就是那人!但他若逃跑了,那就一定是他!” “可是…” “可是什么?”张海金抬眼看向周涌泉,那目光沉得像深冬的井水,“你怕冤枉了好人?” 周涌泉被这一眼看得后颈发凉,低着头没敢接话。 张海金将后背重新靠回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着,那节奏又沉又乱,像在盘算什么,又像单纯等时间过去。 “我可以背负骂名,可以在夺权中失败,但我绝对不能姑息养奸。府中藏了这种巨患,我若是不能将其除掉,我何颜去见列祖列宗?何颜去见历代祖师?不管他是谁,我都不允许有人做出如此悖逆之举。我意已决!去吧!” 周涌泉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得躬身退了出去。 签押房里只剩下张海金一人,张海金独自在签押房里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外头更鼓敲过二巡,外头廊下那盏风灯被吹得晃了两晃,才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张海金抬手将窗扇推开半掌宽,任冷风扑在面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为什么会是你呢?为什么会是你呢?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就不要怪为师心狠!” 第1319章 喝酒 咚咚咚! 门上响了三声,楚丽萍打开房门,只见的周涌泉拎着篮子水果和几瓶酒站在门上。 “哟,六师弟啊,你怎么来了?” 周涌泉笑了笑,伸头往屋内看了看。 “师兄呢?” 楚丽萍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但还是挤出几分笑意,摆了摆手。 “可别说了,都是因为那张破嘴,非得招惹了师叔祖,伤是好差不多了,但这几天还是在床上躺着,还没好太利索呢!也不知道他咋想的,非得惹那个小祖宗!” 周涌泉将手里的水果和酒往门里递了递,楚丽萍接了,侧身让他进来。 屋里暖气温吞,混着药油和闷了太久的汗味。 许涌现靠在床头上,后背垫了两三个枕头,手里捏着个手机,正刷着什么短视频,声音开得极小。见周涌泉进来,先愣了一下,随即把手机关了,搁在枕边,扯出个笑来。 “六师弟,你怎么来了?” 周涌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先没接话,只拿眼扫了一圈屋里。 陈设不复杂,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小米粥和几盒药,窗帘拉着,把外头的雪光隔得只剩一线。 楚丽萍在门口的小桌上把水果和酒放好,又去倒水,动作利落,像是不想在这儿多待。 “伤怎么样了?”周涌泉问。 许涌现拿手在左肋处虚虚按了按,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能坐起来了,下地还费劲。那小王八蛋下手真黑,专往肉上踹,没伤骨头,但一喘气就抻着疼。” “那是师叔祖手下留情了。” 周涌泉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许涌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偏过头去,望着窗帘那道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 “他是手下留情了,但是这笔账不能不算!等师父彻底将天师府的大局掌握在手中,他这个师叔祖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周涌泉没接这个话茬,只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许涌现摇了摇头,指指自己的胸口。 “还疼着呢,不抽。” 周涌泉自己也没点,只把烟叼在嘴里,半晌才道,“能喝酒不?” 许涌现愣了一下。 “喝酒?你不都是已经戒酒好多年了吗?” “嗯,今天就是想喝,你陪我吗?” 许涌现盯着周涌泉看了两息,像是要从那张素日里平稳清雅的脸上瞧出什么异样来,可周涌泉只是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加个菜。 “行。”许涌现撑着床沿想坐直些,牵动了肋下的伤,龇了龇牙,到底还是靠回去,“媳妇儿啊,今天六师弟在咱们家吃饭,你告诉弟媳妇说她今天晚上晚点回去,然后你再炒俩菜!六师弟最近还在住观,不能吃肉,不能吃荤,炒几个清淡点的啊,再来份炒鸡蛋。” 楚丽萍应了一声,进厨房去了,门帘一掀一落,厨房里很快就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响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许涌现半靠在床头,周涌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床头灯。灯光是暖的,落在许涌现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上,把他下颌那圈新长出来的胡茬映得格外明显。 “你今天来,不光是为了看我吧。”许涌现先开口。 周涌泉拿起打火机,将嘴里的烟点着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白气,头却是低得低低的。 “师父让我来的。” 许涌现脸上的肌肉微微绷了一下,像被人拿指头在绷带上轻轻弹了一下。 “为什么事儿?” “继阳师叔在钱塘那边犯了点儿事儿,人被抓了去!”周涌泉虽是低头说着的,目光却是向上撇着许涌现的脸。 许涌现并没有露出些许惊讶,而是眼珠转了转,将眉头缓缓皱起。 “张继阳?他怎么会犯事呢?是不是谁传过来的假消息?” 看到许涌现这个反应,周涌泉心中顿时凉了半截,但还是强压着烦躁的心绪道。 “允康师爷死了,有人说是他下的手,现场只有允康师爷和允康师爷家的儿子!” 许涌现对于这一切貌似都并不怎么意外,只是将眉头皱的越深。 “人是谁杀的?现在查清楚了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方硕已经去钱塘了!作为年轻一辈中最顶级的修行者之一,凭他的办案能力,想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周涌泉说。 许涌现微微将身体坐直,轻轻的叹了口气,“是这样,那多少是有点可惜了,如果可以借助这个当口,将张继阳他们一直扳倒,师父的赢面或许会更大些!但是这样或许会引来些许口舌之争!不过呀,这样也好,张继阳脱罪了,咱们天师府至少在外人眼中还是干净的。” “你就不意外吗?师兄!” 许涌现被这一问,整个人顿了一下,像被人拿细针在后颈上轻轻扎了一下。他慢慢偏过头来,看着周涌泉,眼里那点倦意还没散尽,可底下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意外什么?” “死的是张允康。”周涌泉将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指间慢慢转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许涌现的脸,“你不觉得这事儿太巧了吗?继阳师叔前脚刚到,人后脚就没了。而且死的人偏偏是他,不是别人。” 许涌现没接话,只将目光从周涌泉面上挪开,落在床头柜那半碗凉透的小米粥上,像在数那粥面上几粒沉底的米。 “是挺巧。”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这几天都躺在这张床上,连这屋门都没出过。” 周涌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把烟头摁灭在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 “我没说跟你有关系。我就是心里闷,找你坐坐。” 许涌现没再追问,只把后背往枕头上靠了靠,将手搭在肋下那道伤处,像在按住什么。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那头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混着菜籽油的香气从门帘缝里钻进来。 周涌泉坐了许久,直到楚丽萍在厨房喊“吃饭了”,他才像从什么里头缓过神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脸上重新挂上那点温和的神情。 “走吧,先吃饭。” 许涌现撑着手臂慢慢挪下床,周涌泉伸手扶了一把,两个人在小桌边坐下。桌上摆了三个菜一碟炒鸡蛋,外加一小壶温过的黄酒。楚丽萍给两人各倒了一盅,自己则端着碗去了里间,说是去看看孩子作业。 酒盅不大,周涌泉端起抿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像在喝什么药。许涌现也端了盅,却没喝,只把酒盅在手里转着,看里头那点琥珀色的液面晃来晃去。 “六师弟,”许涌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里屋的楚丽萍听见,“说吧,你这反复试探我究竟是谁的意思?” 周涌泉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筷子尖上还夹着一片青菜,油星子顺着菜叶往下滴。他没有否认,只把那片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师兄,”周涌泉嚼完了才开口,“你的那台桑塔纳去哪了?” 许涌现握着酒盅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着白。他抬眼看着周涌泉,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把那盅酒一口闷了。 酒很辣,呛得他咳了两声,牵动肋下的伤,疼得他眉毛都拧成一团。可他没有叫出声,只把空盅搁在桌上,哑着嗓子道。 “卖了。” “卖了?谁买的?” 周涌泉夹了一口鸡蛋塞进嘴里,但却始终没有抬头。 许涌现也没再开口,只拿筷子尖在桌上点了两下,像在数什么数。过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 “一个外地来的,干收车倒卖的。现金交易,没过户,也没留底子。当时急着用钱,哪顾得上这些。” 周涌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信还是不信。把酒盅端起来,抿了一小口,眉头皱得更紧,像是那酒味比方才更苦了三分。 “那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开的什么车来的?” 许涌现眼皮垂着,盯着那碟炒鸡蛋,夹了一块放进碗里,却没吃,只拿筷子慢慢拨弄着。 “记不大清了。四十来岁,男的,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小货车。” “车牌呢?” 许涌现抬起头来,看到的是周涌泉,一脸认真的表情,但眼神中多了几分希冀,但希冀之余更加是一种难言的害怕。 周涌泉有些害怕,害怕许涌现接下来要顾左右而言他,更害怕许涌现说出自己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许涌现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将酒杯重新端起递到了周涌泉的眼前,像是想要碰杯。 周涌泉眼中最后一缕光彻底熄灭,只得将双眼闭下,沉重地吸了一口气,语气中也多了几分颤抖和无奈。 “我吃好了!” 捏在手中的杯子不舍地静置在桌上,而后缓缓起身。 “自己找时间下来!别扰了孩子和嫂子。”说完周涌泉又深吸了一口气,挤出几分苦笑,但又不得不挤出几分骄躁的语调对里屋道,“嫂子,我先走了!本来是想跟师兄好好喝点酒,说点话,但,府里有点事儿,我得先回去一趟了。” 楚丽萍听到这话,急急忙忙从里屋走了出来。 “这才吃两口啊,咋就走了呢?府里这是啥事啊?” “我也不知道啊!”周涌泉脸上的笑越来越难看,眼中更是多了几点光,生怕楚丽萍看出来,只得赶紧转身匆忙地来到门口,“嫂子,今天晚上麻烦你了,还让你炒几个菜,结果我还没吃上!我先走了啊!我师兄就拜托给你了,让他好好养着!好好养着!” 周涌泉走得匆忙,门关得极快,屋中只剩下许涌现和楚丽萍夫妻二人。 许涌现端酒杯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整张脸已经完全的沉了下去。 楚丽萍似乎并未发现丈夫的不对,只道说,“这六师弟也是的,来的匆忙,去的也匆忙,吃了两口菜就走了,这孩子也不容易啊!涌现,你过两天再叫他过来吧,这喝的没头没尾的,怪不得劲的。” 许涌现“嗯”了一声,把杯取回,抬头一饮而尽。 “好,到时候一定!” 第1320章 七步雷煞 夜已入深夜风寒冷萧萧,地上的残雪经过移动变成细细的冰沙,随风扬起打在树枝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楼上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部分的光还在亮着,那是几家住户的孩子正在赶着寒假作业。 单元门忽然打开,发出吱呀的响声,一道身影迈着缓慢的步伐从门内走出,那人手中倒提着一把剑,剑身在单元门的灯光映照下亮得扎眼。 那人缓步走到楼下,抬头便看到周涌泉双手插兜的遥遥看着自己。 两人相对无言。 对视了一会儿,周涌泉便抬脚转身离去,出来的那人也缓步在后面跟着。 两人向外走了好久,大概率有七八百米或者是一公里多一些。 这段路对于两人的脚力而言也只不过是七八分钟的问题,可是二人都刻意地压低着速度,硬生生让这一段路走了二十多分钟将近半个小时。 道路的尽头是镇上的一处便民广场,这里空旷得很,四周的住户都是老人,此刻早已然睡了,安静的彻底。 等二人踏入广场之后,广场四周立刻出现了数道人影,旋即开始快速掐印,一道道炁韵流入地下,亮起一杆杆阵旗,一方结界瞬间便将整个广场笼罩在内。 除了数个人还在维持这个法阵,余下的人都快速的聚拢到了周涌泉的身前其中一人还递出了一把宝剑。 周涌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拿,而是转身看向跟来的那人。 “师兄,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许涌现提剑站在广场中央,头顶那盏孤零零的路灯把光圈投在他身上,照得他半张脸发白,另半张隐在暗处。剑尖垂向地面,剑身上凝着一层极薄的寒霜,被灯光一照,泛着冷青色的微光。 他没看周涌泉,只把目光扫过四周那些阵旗和法印,像在数对面的人。数完了,才慢慢收回视线,落在周涌泉面上。 “说什么?”许涌现开口,嗓音沙哑,却比方才在屋里时稳了几分,“说你和师父都聪明至极,恭贺你们抓到了府内的奸细?” 周涌泉插在兜里的手没抽出来,脸上那点温和早已褪得干净,只剩一层绷到极紧的平静。 “师兄,收手吧!你跟师父的时间比我长,你是他年轻时便收的弟子,感情比我深!只要你诚心悔过,我相信师父一定会给你一个机会的,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余地?”许涌现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干涩,像枯枝被人一脚踩断,“你信这话吗?” 周涌泉没答。 他没法答。 许涌现将剑缓缓抬起,剑尖指向地面,划出一道极浅的弧。那剑是旧剑,剑柄缠着发黑的麻绳,剑格上的铜锈斑驳,可刃口却亮得出奇,像被人拿磨石养了许多年,从未放下过。 “我那辆车,是我师父买给我娶媳妇儿的。”许涌现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与眼下毫无关系的事,“二手的,便宜得很!但是在那个年头,那样的车也是极好的,开出去倍儿有面子。我很尊敬师父,如果不是他,我现在没准就是街头上的混混,根本就不会有眼前风光的日子。我打心眼里感激他!” 许涌现顿了顿,将剑横在身前,伸手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极清的金石之音。 “但是…对不起!我和师父最初的相遇本就是一场错误。我敬他,我爱他,但我没办法!” 周涌泉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所有的话语就像是铅块一样,卡在喉咙里,难上难下。只得将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慢慢攥紧。 “师兄,我问你一句!你是台北的人还是尸解仙的人?”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许涌现将剑提起,剑尖点指周涌泉,脚下微错半步,摆出一个极古老的起手式,“你既然来了,就动手吧。我若死在这里,师父好歹还会念着我从小跟着他的情分,给我一副薄棺。我若活着走出这广场,往后就是府里的死敌。是非利害,你心中应该有数。” 周涌泉看着许涌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身后的弟子手中接过那柄自己刚才没有取来得剑。 那剑出鞘时,周涌泉手腕极轻地颤了一下,剑身映着路灯,把一道冷光甩到许涌现脸上。 “师兄,我最后问你一次。”周涌泉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许涌现提剑静立,夜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从他脚下掠过,将那摆出的起手式衬得愈发沉凝。 “重要吗?”许涌现道。 “对我来说很重要。” 许涌现沉默了两息,像是在心里把什么旧账翻了个个儿,最终只吐出一句。 “比认识你的时候要早!动手吧!让我看看你这些年的修行进步有了多少!” “好!”周涌泉握剑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他不再问,只将剑尖缓缓抬起,指向许涌现的胸口,脚下踏出半步,身子微沉,摆了个最寻常的正一伏魔起手式。“那就请师兄赐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客气!” 两人相视仅是一瞬便陡然向对方冲去,剑光骤然相撞! 铮! 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炸开,凛冽气浪裹挟冰沙向四周横扫,广场上残雪碎沫被掀得漫天飞舞,结界光幕随之轻轻震颤,周遭维持阵旗的众人齐齐凝神,炁韵源源不断灌入地脉,稳住这一方囚笼。 许涌现手腕翻旋,剑贴着周涌泉剑身斜削而下,招式没有花哨的诡变,尽是早年师门传授的底子。 周涌泉剑势凌厉,伏魔剑法大开大合,剑光如匹练横空,招招直取要害,可每到临身关头,剑刃总会下意识微微偏开半寸。 两人身影在孤灯之下来回交错,两道剑光一青一白,在昏黄光圈里起落碰撞。冰沙被剑气割成细碎微粒,在灯光里浮浮沉沉。 “你出手仍在留手!”许涌现低喝一声,剑脊横撞,重重磕在周涌泉剑身上,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退数步,靴底刮过冻硬的地面,划出浅浅一道白痕,“战场上对敌人心软,便是给自己掘坟!你忘了师父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周涌泉气息微喘,握剑的手臂隐隐发麻。方才那一撞传来的劲力沉如山岳,许涌现明明身上有伤,可是透出来的强横实力依旧远超出他预料。 “你不是敌人。”周涌泉沉声回应,脚步再次前踏,剑势再起,“至少从前不是。” “糊涂!”许涌现断喝一声,“再这般优柔寡断,你怎能助师父夺得大位!” 说罢,许涌现身形再冲,剑风裹着寒霜直逼周涌泉肩颈。剑身寒气四溢,掠过空气时甚至凝出细小冰珠,落在地面,瞬间冻实。 周涌泉旋身侧身,剑锋横挡,又是一声巨响。气浪冲撞之下,路灯摇晃,光晕忽明忽暗。 “师兄!” “闭嘴!金光咒!” 许涌现低喝,周身骤然炸开一层白金霞光,那光不刺目,却沉得像水银泄地,裹着剑身密密铺开。剑刃上那层寒霜被金光照得瞬间消融,化成缕缕白汽,从刃口腾起。他一步踏前,剑随人走,那金光便如一道薄墙,贴着地面朝周涌泉平推过来。 周涌泉脸色骤变,咬牙将剑竖在胸前。 “金光咒!” 周涌泉剑身上也亮起一层金芒,比许涌现略淡,却是纯正的正一金光。 两道金光在广场中央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像两块浸了水的厚布同时拍在石板上。气浪从碰撞处翻卷而出,把地上的冰沙掀得漫天飞洒,落了那些撑阵弟子一头一脸。 许涌现不退反进,剑势一沉,从金光底下斜挑上来,直取周涌泉持剑的右腕。 周涌泉急忙撤步,剑身向下一压,两剑再次相交,火星迸溅。 “师兄,不要再错下去了!” “你住口!蛮雷咒,七步雷煞!” 许涌现话音一落,整个人的气势陡然拔高了一截,那层覆在剑身上的金光骤然浓烈,却不再是正大温厚的模样,而是裹起一圈极细的紫白电弧。电弧自剑格蹿上剑身,又从剑尖往外逸散,噼啪炸响,每响一声,他周身的空气便多一分焦灼的腥气。 只见许涌现脚下踏出一步,地面仿佛微微一沉。 再一步,其身体周围那层电弧已不再是零散的火花,而是凝成一条极细的雷线,从剑尖一路缠到持剑的手腕。 又一步时,他整个人像被那线雷电托着往前一送,速度陡然拔快了数倍,身形在灯下几乎只剩下残影。 周涌泉瞳孔一缩,来不及后退,只能将手中剑横在身前。下一刻,许涌现的剑带着灼热雷光,劈面而至,正正斩在周涌泉的剑脊上。 轰! 雷光炸开的瞬间,周涌泉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砸中,双手虎口剧震,脚底在地砖上擦出两道白痕,连人带剑向后滑出数尺。 周涌泉半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右臂袖口已经被雷弧燎出一片焦黑,手背上几道细小的裂口渗出血珠。 “涌泉!再来!” 第1321章 隐藏修为 周涌泉撑着剑身缓缓直起身,手背上的血珠顺着指节滴落在冻硬的地砖,一触地面便微微凝起薄冰。他胸口起伏,方才那道雷劲仍在经脉里窜动,隐隐发麻。 “师兄这一手七步雷煞,比起当年师门演武时,又精进太多。”周涌泉握着剑,金光重新自剑身缓缓升腾,只是这一次,他眼底那一丝不忍淡去了几分,“可这手段耗损气血,你身上旧伤未愈,强行催动,只会伤己。” 许涌现立在原地,剑尖垂落,紫白雷丝还在剑刃上噼啪跳荡,些许雷光顺着剑身淌到地面,烧出点点焦痕。他肩头微微起伏,嘴角溢出一丝淡红,转瞬又被寒风吹干。 “不必顾惜我。”许涌现抬剑,雷弧再次在剑上游走,“你若一直留手,今日这一战,便没有尽头。拿出全力,不然,倒下的只会是你。” 话音未落,许涌现脚下再踏,一步落下,地面的冰沙被雷劲震得悬浮半空,跟着他一同往前扑来。剑光裹挟雷芒,不走大开大合的路子,而是一记刁钻的刺击,直取周涌泉心口。 周涌泉不敢再托大,足尖点地向后轻掠,同时手腕一转,剑光旋成圆盾。 铮! 雷剑刺入光盾,紫白电光沿着周涌泉的剑身蔓延而上。 周涌泉手臂一阵剧痛,金光屏障剧烈晃动,几乎要崩碎。 他沉喝一声,腰腹发力,旋剑向外一绞。 两股力量相撞,雷劲被剑光引偏,擦着周涌泉身侧砸在后方地砖上,“啪”的一声炸出一小片坑洼,碎石混着冰沫四散飞溅。 许涌现借着这一绞的力道旋身侧移,第五步踏出。周身雷光暴涨,空气里弥漫起淡淡的臭氧焦味。不待周涌泉稳住身形,翻身横斩,剑势狠厉决绝。 周涌泉仓促抬剑格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再度后退两步,脚下石板被鞋底磨出长长的白痕。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师兄,心底五味杂陈。 “师兄,你不要逼我!” 许涌现攻势不停,又一步踏落,雷声在其身侧轰鸣。 “逼你?”许涌现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无尽悲凉,“涌泉!你在怕什么?既然确定是我为何就狠不下心来呢?你若不尽全力,死的就是你!” 言罢,许涌现提剑再冲,雷光裹挟寒霜,一剑快过一剑。两道身影在广场中央辗转腾挪,剑光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结界光幕不断震颤,外围守阵之人全力催动阵旗,稳住这一方天地,不让战斗余波外泄惊扰镇上百姓。 周涌泉被迫不断防守,身上渐渐多出数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衣袍多处被雷光灼烧,破烂不堪。 许涌现速度再度暴增,身上的气息也变得更加狂暴。 刹那间,漫天雷丝汇聚于剑尖,雷光刺目,将那盏孤灯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整片广场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寒气与灼热的雷劲交织在一起,在两人之间翻涌。 “接我这一式!”许涌现沉声喝道,举剑直劈而下。 狂暴的雷劲裹挟剑锋当头压落,空气都被雷光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周涌泉双目一凝,不再犹豫。他不再刻意偏开剑锋,全身炁韵尽数灌注剑身,正一金光铺展到极致,迎着那道雷剑硬接而上。 轰!! 巨大的冲击波在广场中心炸开,漫天冰沙、碎雪被瞬间掀起,如同白色风暴席卷整个结界。 维持法阵的众人浑身一震,阵旗剧烈摇晃,结界泛起大片涟漪。 两道剑光死死抵在一起,金光与紫白雷光相互侵蚀、湮灭。 两人隔着交错的剑锋对视,呼吸交缠,夜风卷着雪沫从两人中间穿过。 许涌现额角渗出冷汗,嘴角的血迹越来越明显,体内旧伤被这一式强行引爆,脏腑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可握剑的手没有半分松动,目光牢牢锁在周涌泉脸上。 周涌泉手臂颤抖,金光持续消耗,额头也布满冷汗,声音压得沙哑。 “师兄,非要走到这一步吗?” 许涌现嘴唇微动,声音很轻,混在雷音之中。 “路是我自己选的,我无法回头了!” 说罢许涌现手腕猛地发力,雷劲再度暴涨,试图压垮周涌泉的剑光。 周涌泉咬紧牙关,脚下的地砖一寸寸裂开细小纹路。 “既然如此,那师兄,我得罪了!” 周涌泉言罢,体内奔涌的炁韵瞬间如同奔流的江河一般,从体内倾泻而出,搅动着周围的空气,掀起一阵狂风,这风中夹杂着浑厚的气韵,如同推动一堵石墙,转瞬间便撞击在了许涌现的身上。 许涌现感受着剑上传来的巨力,身形一阵摇晃,不由得向后倒退了数步,抬眼时眼中满是惊愕,惊愕之余又有着几分欣慰。 “入室境初期!很好!涌泉,你果然掩藏着修为!” 周涌泉没有接话,只将剑身缓缓抬起,剑尖对准许涌现胸口。那层金光比方才更沉更厚,像把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压进了这一剑里。 许涌现稳住身形,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道已经重新作痛的旧伤,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入室境初期,比我预想的还要早十几年。”许涌现将剑从地上拔起,雷弧在剑刃上重新亮起,却比方才暗了几分,“果然你是咱们师兄弟中天赋最好的那一个!” “师兄,束手就擒吧。”周涌泉的声音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被逼到尽头之后才有的平静,“这里有十二道阵旗,三十六道禁制,你只有登堂境圆满的修为,你是打不赢我的。” 许涌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我知道!从我踏出门的那一刻,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可这里不仅只有你隐藏了修为!” 周涌泉瞳孔骤缩。 许涌现话音未落,整个人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那层覆盖在剑身上的紫白雷弧不再只是缠绕剑刃,而是顺着经脉一路蹿入体内,在皮肤表面浮起一层暗金色的纹路,如蛛网般从胸口蔓延至四肢。 许涌现脚下微沉,方圆三丈内的地面无端凹陷寸许,冰沙从裂缝中溢出来,浮在半空,又纷纷碎裂。手中剑上的雷弧倒卷回来,在剑尖汇成一个拇指大的雷球,球体紫中带黑,旋转间发出低沉的嗡鸣。 “登堂境圆满?”许涌现低声笑了一下,声音比方才更深、更沉,“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周涌泉只觉呼吸一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入室境中期。 许涌现也是入室境。 周涌泉攥剑的手紧了又松,脚下却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道门很流行这样的一句话: 师兄是师父教的,而我们是师兄教的。 许涌现虽然不是张海金的开宗大弟子,但却是其手把手亲自调教出来的,而像周涌泉等人则都是在许涌现的调教下慢慢成长而来的,甚至手上大部分的手段也都是跟许涌现学习的。 若是以入室境修为对登堂境修为,周涌泉完全可以凭借道术合一的境界进行碾压,可若是同境对战,而且对方的境界还比自己高了一个小层次,自己根本就没有取胜的可能。 能教你的人,自然比你更清楚你自身的缺点。 周涌泉深吸一口气,将剑横在身前,金光压到最薄,贴着剑脊像一层流动的水银。他不再想胜负,也不再想劝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拖住他。 阵旗还在,禁制还在,只要再撑上一炷香,师父那边的人就会赶到。 “师兄!”周涌泉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既然你也是入室境,你为什么会被李简所打伤!他应该不是你的对手才对!” 许涌现将剑尖缓缓抬起,暗金色的纹路在脖颈间跳了一下,像活物。 “入室境?你错了,我还没到那个境界!只不过我修习了府中的禁术,可以短时间之内将我的气息提高几分而已!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偷袭我,所以自然也就没有什么防备!只可惜呀,身上的底牌第一次用竟然是用在与你交战的时候。师弟,你不要怪我!” 周涌泉瞳孔微缩,脑子转得极快,许涌现虽靠禁术强行拔高气息,可登堂境与入室境之间那道天堑,靠一时激发的秘法根本补不平,时间一长,经脉必崩。 “师兄,既然你靠的是禁术,那就该知道,这种东西撑不了多久。”周涌泉脚下缓缓移动,剑尖斜指地面,金光在剑身上薄薄铺了一层,稳而不散,“你越是催得急,经脉垮得就越快。停手吧,还来得及。” 许涌现嘴角扯了一下,暗金色的纹路在他颈侧跳了两跳,像什么活物在皮肉底下缓慢游走。 “撑多久,不劳你操心。”许涌现抬起剑,剑尖上那颗紫黑色的雷球嗡嗡转着,照得他整张脸半明半暗,“你只需知道,收拾你,一盏茶时间都用不了。” 话音落时,许涌现已动了。 身形比方才更快,快得路灯都来不及把影子拉全。剑光裹着雷弧,劈面一斩,带着一股子烧灼的焦风。 周涌泉横剑去挡,只觉剑身上像压了一座小山,手腕猛地向下一沉,左膝忍不住弯了半截,鞋底在冻砖上擦出一道火星。 许涌现不收势,借这一撞之力翻腕变招,剑身贴着周涌泉的剑脊一滑到底,直削持剑的右腕。 周涌泉撤手不及,只得松了剑柄向后一翻,整个人贴着地皮滚出半丈。空手打了个旋,顺手从地上抄起半块碎砖,朝许涌现面门砸去。 许涌现侧头避过,那碎砖砸在结界光幕上,化成一片齑粉。 周涌泉趁这一瞬的迟滞,翻身站定,右掌在腰间一拍,拍出三张雷符。符纸离掌即燃,化作三道赤白电光,呈品字形朝许涌现胸口打去。 许涌现将手中剑在身前一竖,剑尖雷球炸开,散成一张细密的电幕。三道雷符撞上去,爆出三团刺目的白光,气浪将广场中央的碎冰掀得四散飞溅。电幕破了,雷球也没了,许涌现却连半步都没退。 “雷符不错。”许涌现的声音从烟尘后头透出来,比方才又沉了几分,“可惜你画符的功夫,还是我教的。” 第1322章 把人交出来 周涌泉没答话,趁那点烟尘未散,侧身绕步,从右侧贴近。因手上没了剑,掌上金光凝成一层薄刃,直切许涌现持剑的手腕。 许涌现侧身让过,左手屈指成爪,扣向周涌泉肩井穴。那一爪来得极快,指尖上带着暗金色的余烬,触肤即烫。周涌泉肩头一偏,被擦掉一层衣料,皮下浮起一片灼红的痕。 “贴上来干什么?”许涌现低笑,剑柄倒转,直砸周涌泉后心,“你近身,比得过我?” 周涌泉闷哼一声,半跪下去,单掌撑地,掌心那道金光在地砖上一拍。金光灌入地面,广场中央骤然亮起一圈青白的光环,从两人脚下腾起,如牢笼般向内收拢。 许涌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亮起的光环,面色微变。 “封经符?” 许涌现低头看着脚下那圈青白光环,暗金纹路在脖颈间剧烈跳了两下,像被什么烫到了。他提剑便往光环边缘劈,剑上雷弧砸在光幕上,只炸开一圈涟漪,那光环纹丝不动,反而向内又收拢了半尺。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许涌现声音沉下来,剑尖点地,雷光顺着剑身淌到光环内壁,噼啪作响,却破不开那层青白的光。 “和邱师爷学的!”周涌泉单膝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他,嘴角抿着一丝极淡的弧,“师兄,你教我凡事留后手,我没忘。” 许涌现沉默了两息,而后笑了一下,那笑意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也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冷。 “好。”许涌现说,“很好。” 话音未落,许涌现周身那层暗金纹路骤然暴涨,从皮肤表面浮起寸许,如无数细小蛇虫在体表游走。 许涌现不再去破那光环,而是将剑竖在身前,双手合拢,将剑夹在掌间。 剑上紫黑雷球嗡鸣大作,暗金纹路顺着手腕爬上剑格,与雷光绞在一起。 周涌泉瞳孔一缩,认出了那个起手式。 燃血术。 这不是天师府的手段而是一个早已经洇没于历史长河的一个体修小门派的手段。 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短时间内将修为再往上顶一个层次。 代价是术毕之后经脉会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轻则会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暴毙。 “师兄!”周涌泉从地上弹起,金光凝于掌缘,朝许涌现剑上劈去,“你疯了!” 许涌现没有躲,也没有挡,只是将剑往前一送,剑尖穿过周涌泉那道金光,带着紫黑雷球,轻飘飘地戳进了周涌泉左肩。 雷球触体炸开,周涌泉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道雷劲掀飞出去,后背撞在结界光幕上,摔落在地,嘴角溢出一线暗红。 许涌现站在原地,暗金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颧骨上,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头烧出来。 “涌泉,你忘了。”许涌现的声音已经变了,沙哑得像有人拿锉刀在铁上刮,“我教你的时候,从来只教你赢的法子,没教你输的退路。” 许涌现抬剑,朝光环边缘劈落,这一次,紫黑雷光砸在青白光幕上,光幕剧烈震颤,涟漪变成了裂痕。 第二剑,裂痕加深。 第三剑,光环碎了一角。 许涌现跨出封经符的范围,脚步落回冻硬的砖面,身上的暗金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背,像一张烧红的烙铁印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在往下滴火星。 周涌泉撑着剑从地上爬起来,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滴在地上很快便凝了冰。 看着许涌现一步步逼近,忽然不再觉得恐惧了,也不再觉得挣扎。 方才那一剑刺入许涌现胸口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难受得撑不住,可此刻看着许涌现身上那张被禁术烧出来的暗金纹路,反倒平静下来。 周涌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许涌现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这座广场。 “师兄。”周涌泉拄着剑站稳,将身上残存的炁韵尽数压入剑身,金光重新亮起,比方才暗了,却比方才更沉,“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师父?” 许涌现停住脚步,离他不到三步。暗金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眼眶边缘,像两簇烧在皮下的火,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被禁术侵蚀的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周涌泉。 “跟师父说,”许涌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火烧透的沙哑,“他那辆桑塔纳,我替他养了十七年。机油换过八回,电瓶换过三回,轮胎补过不知道多少次。后山旧窑里,我用油布盖着,没让它锈。” 周涌泉握剑的手抖了一下。 许涌现继续道,“还跟他说,他在街上打了我一顿,让我明白了,当混混这条路是走不通的,那棍子打得可真疼,我整整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但是那棍子也着实把我打醒了。这事我一直记着,可我没办法。我真的是没有办法。” 许涌现顿了顿,暗金纹路在眼下凝成两滴金色的泪,却没有落下来。 “走这条路,我不后悔。但我对不起他。你告诉他,许涌现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周涌泉喉头堵得厉害,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字。 “好。” 许涌现点了点头,将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尖指向周涌泉胸口。暗金纹路已经烧到了剑身上,整柄剑像一条从火里捞出来的金蛇。他脚下微沉,踏出七步雷煞的起步式 “来吧。”许涌现说,“让我看看你这些年,到底学到了什么。” 周涌泉将剑横在身前,将身上最后一点炁韵尽数灌注进去。金光从剑身涌出来,不再是薄薄一层,而是像融化的金子,沿着剑脊滚落,淌到地面,又在脚边聚成一圈光轮。 周涌泉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剑。 但至少,他要让许涌现走得体面一些。 两道剑光同时亮起,一金一暗金,在广场中央撞在一起。 这一次没有轰响,也没有气浪。两柄剑在距离彼此三寸的地方停住,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卡在了半空。许涌现的剑尖抵在周涌泉剑脊上,暗金纹路顺着碰撞处往周涌泉剑上爬,又被周涌泉的金光一层层顶回去。 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对视。许涌现暗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周涌泉那张被汗和血糊得看不清的脸,周涌泉漆黑的眼珠里映着许涌现身上那张即将燃尽的暗金纹路。 “够了。”许涌现忽然说。 暗金纹路在他身上猛地一跳,而后像潮水般迅速退去,从手背缩回手腕,从手腕缩回胸口,最后在心脏的位置聚成一团,闪了两闪,彻底灭了。 许涌现的身子晃了一下,膝盖弯下去,又撑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旧剑,剑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暗金色的余温,像落日最后的余晖。 “涌泉。”他轻声喊。 “师兄。” “我的剑,帮我收好。” “好。” “还有……”许涌现抬起眼,看着周涌泉,“那十二道阵旗,你布得不对。第八面旗偏了三分,东南角留了个口子。我刚才若从那个口子走,你拦不住。” 周涌泉怔了一下,随即苦笑。 “师兄,你教我的,我到底还是没学全。” 许涌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被风吹化的雪。 将剑轻轻放在地上,后退一步,在广场中央缓缓坐下来。暗金纹路烧过的皮肤泛起一层焦黑的死皮,从颈侧一直蔓延到指尖。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火燎过的泥像,安静,疲惫,再没有半点方才的凌厉。 “走吧。”许涌现闭上眼,“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周涌泉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师兄你跟我回去见师父”,想说“你还有救”,想说“咱们师兄弟这些年到底算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 周涌泉最终只是弯下腰,将许涌现那柄剑拾起来,用袖口仔细擦净剑身,抱在怀里,转身朝广场外走去。 身后,许涌现独自坐在路灯下的光圈里,周身暗金色的余烬在寒风中一点一点冷却。广场四周的阵旗被收了,撑阵的弟子们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沉默的孤岛。 周涌泉走到广场边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师兄。”周涌泉背对着许涌现,声音很低,“你的事,我会如实禀报师父。但我不会让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许涌现没有睁眼,只微微点了点头。 “多谢。”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这声音出的突兀,却令周涌泉双眼瞪得浑圆。 “怎么会…” “周涌泉,你想让你的好师兄走的体面,我承认你的心善,但这样的货色,可配不上这样的好死!” 话音刚落,只见的暗处走出两人,一老一少,老的是姚策,少的则是李简。 李简侧头看向姚策,“师兄,凭借你的医术能救得回来吗?” 姚策温和一笑,“有点麻烦,但并不困难!” “那就好!”李简说着抬手亮出殁七剑,剑指困阵中的周涌泉,“好了,别废话了,把人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