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官》 1. 初逢 “暗香浮动月黄昏,堂前一树春,东风何事入西邻,奴家闲闭门。” 莺莺袅袅的曲音从高墙穿过,接着便是更清亮婉转的调子。 “雪肌冷,玉容真,香腮粉未匀,折花欲寄有情人。” 上半出还没落音,腔调戛然而止,一道尖锐的叫喊从后院传来,“救命,来人呀,无耻之徒快放开我。” 此时宋温玉正在后院的库房里整理行头,听到吵闹,赶忙把手头的东西放进木箱里,抬脚就往外走。 一出门胳膊就被人死死的拽住,唬了一跳,回头看,竟是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戏班副管事苏南远,他左手持着账本,右手拉住她。 苏南远通身藏青葛布长衫,领口半合,额角上渗出细微的汗,显是才刚在忙。 温玉挣开他,揉了揉胳膊,有些不快,“你拦着我做什么?” 方南远皱着眉冷冷道:“你就是太心善,平日里她们可劲欺负你,这会子遇着事了,你看银玉她们几个谁管了。” 方南远是她们海棠戏班班主的亲侄子,现帮着打理海棠班内部事务,算是戏班中与她最为亲厚的,小时师姐妹们欺负她,也是他周旋安慰。 她知道方南远是为她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她们正在进京路上,最好不要招惹是非。 此时后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温玉低头想了想,抬眼目色清明的看着方南远,“你赶紧去找班主,俗话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眼下不是斗气的时候。” 温玉紧赶着来到后门前,就见小师妹卫墨玉正被一彪形壮汉死死的拉扯住,杏红的薄衫已经凌乱不整,绢带绑住的黑发也松松散开。 墨玉的小徒弟霜官是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身型纤小,尖叫着死命的拉住大汉的胳膊,但是显然没有任何效应,那大汉只轻轻一捎,霜官就被推搡到地上。 “让你伺候大爷是看的起你,你算什么东西,戏子粉头之流,也敢违逆我。” 那壮汉满脸通红,脚步虚浮,显然是吃醉了酒,约莫是在院墙外听到墨玉唱曲,心生歹意,硬闯了进来。 “住手。”温玉急步走上前,高声呵斥住几个人,趁大汉分神,一把将墨玉拉出来。 那大汉冷不防有人,被惊了一瞬,手上一松,到手的小美人就不见了。 墨玉哭的梨花带雨,两腮通红,吓得赶紧躲进温玉身后,小声道,“师姐救我。” 大汉回过神来,两眼惺忪的瞅着满脸怒意妨碍他好事的人,先是愣住,又转笑,面露凶光,笑嘻嘻的对着温玉吹了口酒气,“来了个更美的,正好,一起陪大爷热闹热闹。” 温玉后退几步,上下打量几眼,而后目不斜视道,“军爷若是想听戏,就来海棠戏班点戏,奴们自当为您排演,如果起的是下流龌龊心思,我们虽是优伶,也是正经百姓,即刻就去报官,到时候丢的可是你们宜州指挥使裴家的脸。” 那人立时愣住,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裴家的人。” 温玉指着他腰间挂的铜牌,上面篆着一个裴字,愠声道:“我在宜州时见过裴家军凯旋而归,身上都挂着与你这块一模一样的牌子,裴家素来以治军严明著称,你不会是想坏了这块牌子吧。” “好厉害的一张嘴。”温玉刚震慑住那大汉,就听到院门口传来冷硬的声音。 大汉转头看了看,赶紧跑过去弯腰行礼作揖,对着那人叫了声,“表哥。” 温玉远远望去,绿柳下立着个人。这人魁梧英挺,长身玉立,身着玄色暗纹竹叶松柏锻袍,腰上缠着百花织金玲珑带,头戴镂空青玉冠,脚踩天地四方六合靴。 “回去自己领罚。”冰冷的声音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大汉霎时没了威风,唯唯诺诺的垂下头,规规矩矩的站到那人身后。 温玉本来便不想惹是非,见大汉应该会受到惩处,本想息事宁人携着墨玉离开,没想到那人确自己走了过来。 “你方才说什么?”冰冷的语气中满是质问。 温玉只得挺住步子侧身看去,她微微仰头,近看这人约莫二十左右,浅麦肤色均匀透亮,一双丹凤目状似弯月,眼神寒冰如雪,眼角下却有颗浅浅的小痣,添了几分柔美,中和了周身的肃杀之气,嘴角浅浅,像是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身后的墨玉被他的气势镇住,倒吸一口凉气,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来打量着此俊逸非凡的男子。 不过温玉此时半分欣赏的念头也无,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欺辱在先,凭什么还如此质问。 “我说的有错吗,想必你也是裴家的人,我们都是本分的人,即没有杀人放火,更没有通敌卖国,凭什么蒙受如此羞辱。” 那人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温玉一番,哼笑一声,满是不屑,“我已经让他回去领罚,三十军棍,大概要月余起不来床,你满意了?” “你惩戒的是他不守军规,与我们何干,他既未道歉,又不曾补偿,听上去倒像是我们占了便宜。” 温玉这话一出,身后的墨玉赶紧拉拉她的袖口,颤声道,“师姐,我没事了,咱们还是不要多事。” 温玉清楚面前的人非富即贵,应该是裴家的某位主子,但是他的话显然是瞧不起她们,温玉明白自己的身份,却也知道裴家向来家风森严,不与其它达官显贵一般欺男霸女,而且话都说出来了,只能硬着头皮。 那人死死的盯着温玉,看了一会,朝那大汉摆摆手,“过来,道歉。” 那大汉听了话赶紧跑过来,弯腰屈膝,恭恭敬敬的朝着她们行了礼,“在下饮酒过多,得罪了。” 温玉不是不饶人的,也就还了礼,算是把事情了结了。 “你叫什么?”那人冷着脸问到。 温玉撇了她一眼,不愿再过多纠缠,摆出请的姿势,“奴贱名,恐污了贵人耳,这是我们的院子,请您还是尽快离开。” 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身后一声嘶吼,“宋温玉,你好大的胆子。” 海棠戏班班主方承明满头大汗的跑来,一把将温玉扯到身后,满脸谄媚的看着那人。 温玉所在的海棠戏班,在江南岐州颇负盛名,现有有五位当家名伶,皆师承当年一曲动京都的“凤娘子”宋凤楼。 半年前宋凤楼因身子孱弱退隐,离开戏班云游去了,海棠班是方承明和宋凤楼一起建下的,眼下一人离开,自然就剩方承明一家独大。 这方承明身材矮小肥胖,平日里走几步都气喘吁吁,何况这榴月天跑来,早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他赶紧作揖行礼,哑着嗓子道,“小的海棠班班主方承明,这两个是戏班的俳人,从小不受管束,得罪了公子,请您莫怪。” 那人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两步,平静地说道,“刚才的事已然解决,说来是我没管好属下,班主不用介怀。” 方承明一瞧那人衣衫就知此人身份绝不简单,虽然人家已经不怪罪,但还是怕得罪人。 于是恭恭敬敬的问,“不知公子可否有空,让小的设宴请罪,再让这个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伶唱上几曲为您舒心。” 温玉一听方承明让她们唱曲赔罪心里登时不快,却不敢开口,做小伏低,曲意逢迎是方班主最拿手的,这会子下他面子,往后一路定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想着若是这人拒绝,那是再好不过,就抬眼向他瞥去,那人正好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只见他嘴角上扬,朝她邪魅一笑,眼神看着温玉,嘴里却答着方承明的话,“班主客气,《凤楼春》当年可是名动天下,一直无缘听赏,今日就大饱耳福了。” 方承明笑呵呵指着温玉,“宋师傅云游去了,不过她的这位得意弟子就能唱。” 那人朝着温玉走来,一面说,一面走“那就拭目以待了。”不知是不是有意,他的手若有似无的碰了碰温玉的衣袖。 温玉立时将手背到身后,冷哼一声,拉着墨玉侧过身 让开道,心理鄙夷着,人模人样,下作之极。 待他们走远,墨玉才回过神来,向温玉说道,“师姐,今日多谢你,一会要登台我先回去准备着。”说完带着霜官小跑着离开。 一直在后面没有出声的方南远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温玉,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改改,不然早晚吃大亏。” 温玉也知道自己嫉恶如仇,师傅临行前还特意叮嘱她进京后要韬光养晦,不可强出头。 “在岐州还有我们护着你,不必去那些显贵人家应酬,到了华京,若是再如此,我真怕你回不来。” “我说我留下看屋子好,何必非带着我。”温玉知道方南远是为了她好,可是他不知道,如果不是这个性子,她怕是早就死了。 墨玉曾在她受罚时为她求过情,而且还是她们最小的师妹,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袖手旁观。 “宋师傅临行前特意嘱咐叔叔带你去,话说放眼整个岐州,哪怕整个大宁朝,你这般身段,这般唱腔,再加上这出尘容貌,恐怕找不出三人来。” 温玉不以为然,她想的从来都是安安分分学戏,平平淡淡唱戏,根本不想争什么。 从小无父无母,幸而被宋凤楼收养教导,给了她一个栖身之地,已然知足。至于成名,至于显贵,不如逍遥山水来的自在。 方南远瞧着温玉平淡如水的样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就不想取代白千秋成为新一任的千秋令吗?” 千秋令,说来既不是正经的官职,也不是宫中的掌事,是介于这两者之间却有着非比寻常地位的伶人最高身份。 它的由来说来话长,要追溯到宁国庆熙元年,庆帝登基,把自己做王爷时住的府邸改成了一座皇家戏园子,取名留春园。 因着庆帝爱戏,一时间京都好曲之风盛行,世族大家纷纷效仿兴建戏台,为了选出天下第一的伶人,庆帝就委派自己的妹妹安乐长公主在留春园办了一场盛会。 届时宁国上下最有名的伶人都聚到京都,经过层层选拨,最终选出一名伶官成为榜首,为庆帝管理园子,封为千秋令。 宋凤楼便是当初伶人选拨中的佼佼者,不过落选后她就来到岐州广收门徒,十年内再未入过京都。 温玉没有回答方南远,因为现在她只是在遵从师傅的教诲,走着师傅和戏班给她安排的路而已。 宴席设在院子的小花厅里,温玉吃了点东西就到后厅里准备,她一边装扮,一边望向镜中的自己。 眉目含春,倒有两分像自己的师傅,难怪从小到大师姐妹都以为她是宋凤楼的女儿,不过她没有这般福气,孤苦伶仃一人而已。 眉点翠,唇含丹,珠钿翠盖插满边,她恍惚间想起自己第一次登台,唱的也是《凤楼春》。唱完那日宋凤楼喝了个大醉,抱着她,声泪俱下喃喃自语,“温玉,你一定要替为师争回来。” 当时她不知道师傅让她争得是什么,如今在看,此次留春盛会,千秋易选,宋凤楼极力推她,也许就是让她替自己争当初失去的魁首。 方南远走进来,一错不错的打量着装点好的温玉,“有时候我真希望咱们能一直呆在岐州,我也一直陪着你。” 方南远曾多次有意无意的试探温玉的态度,只不过温玉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唱戏上,根本无暇顾及这些情呀爱的。 在她看来,男女之情尚且如戏中一般艰难,何况她们这些低下的伶人,长得清秀者,被人看中,捧着,却是登不得堂,入不了室,往往最后下场凄凉。 温玉岔开话,推了推方南远,“你快去招待贵人吧,不然班主又要骂你了,我收拾一下就出台了。” 花厅上摆着美酒佳肴,戏台侧笙箫唱打起来,墨玉婉转的唱腔幽幽的传到后头来。 温玉走到一盆开的正盛的海棠花旁,脑海里浮现出师傅浅浅的笑,剪下一朵轻轻地簪在鬓边,粉白花苞婷婷绽放,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 2. 凤楼 温玉刚收拾妥当,就听花厅处箫声渐渐隐去,随之而来的笛音清韵悠扬,呜呜咽咽,浅浅低吟。 墨玉踏着小碎步下来,看了眼温玉,撇撇嘴道,“师姐,到你了。” 温玉点点头整了整思绪,清清嗓子,款款移步而出。 《凤楼春》这出戏由她师傅自创,分上下两阙,上阙写小凤凰初来人间,见世间百态皆是新奇懵懂。 温玉以长袖遮面,羞于见世,婀娜翩跹,低吟浅唱,伴着悠扬的笛声,让人似醉似梦。 忽的笛音上扬,调子在空中忽上忽下,凤凰顾盼左右,真容得见。 温玉缓缓放下长袖,一眼就看到花台下坐着的那人,此时正慵懒的靠在软垫上,手上叉着块蜜瓜往口中送,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态。 直到腔调忽转上扬时,她才缓缓抬眼看了看戏台上的人,接着又换了个姿势,拿起高几上的酒杯,小小饮了口,仿佛眼前的戏还不如杯中的酒让人沉醉。 “流年未肯付,乍见欢。” 温玉唱到到凤凰入了凡尘,遇到心仪之人的欢快时,笛声转了几圈,似落到水中,溅起层层涟漪。 师傅总是教她唱戏眉目是第一要紧,一颦一笑,传的不止是戏,更是情,不过温玉总是被她批唱腔无暇,眼中无情。 每当这时宋凤楼会走过来摸摸温玉有些泛黄的头发,“这是因你未触情谊,等有朝一日你遇到心爱之人,自然无师自通了。” 温玉学的再像,唱腔再好,也没法做到从心底流出的含情脉脉,唱戏于她,不过是养活自己的手艺,师傅对她寄予厚望,她就不能对不起她的养育之恩。 “愿为白首,同春秋,彩凤鸣,千里不忍行。” 笛声高扬,却越发凄凉,这已是下半阙凤凰要与爱人分离,辗转不肯去,温玉明朗的声调里添了些哽咽,拟禽鸟呜鸣之状。 唱到这时她见那人慢慢坐起身子,一动不动地看来,眉头微锁,而后舒展开,露出淡淡的笑,似是满意。 方承明对温玉的才能还是很有信心的,虽然他已明里暗里套了身边这华服公子一个时辰的身份底细,仍不曾得知他是裴家的何人,不过却知他也是要进京的,而且会在京都长住一段时间。 海棠班不比京都戏班有世家大族捧场,他们初来乍到,多结交些贵人百利无一害。 就算这人只是旁枝,凭着裴家如今战功赫赫驻守一方的权势,也是他们请都请不到的,如今这个机会,可是不能错过,于是竭力讨好奉承,使尽谄媚能事。 “公子,别看这小伶才满十六,这气声这身段,都是一顶一的。”方承明笑呵呵的为其斟满酒,“您慢饮。” 最后笛声落幕,换成低沉的埙,曲终人散,凤凰落寞而去,那位曾经发誓不离不弃的公子也娶妻生子,他们注定有缘无份。 温玉随着埙音卧倒低泣,台下响起掌声,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泪眼汪汪的望向那人,只见他已起身鼓掌。 温玉勉强收拾心情朝着他点点头,看得出来这人此时对她没有了最初的轻贱。 温玉缓缓站起来,鞠躬施礼后刚想下去,就听那人开口道,“请温玉姑娘饮一杯。”说完转身亲自拿起桌上的酒盅倒满,朝她示意。 温玉提裙走下台,慢慢来到他面前,面带歉意却是坚定,“多谢公子好意,奴从小忌酒。” 那人这次倒是没有不快,持着酒盅的手放下,想了想道,“对不住,我忘了你们的规矩。” 说着他从腰间解下一枚手心大的碧玉佩递给温玉,冰冷的声音里夹了丝温度,“小小表礼,莫要嫌弃。” 温玉看看一旁的方承明,他默默向温玉点头示意,这意思是让她收下,她们出去唱戏时,总是有许多公子王孙打赏,有的是赏戏,有的就是在赏人,目的不言而喻。 她不知道这位公子是何意图,若是随她心意,自然不会收,只是今日她先是得罪了他,而后又是不接递来的酒,若是在当众拂了他的面子,不知这位公子如何,方承明绝对不会饶了她,为了安稳日子,只能先接受,等回头若是再遇到找个合适的由头还回去也就是了。 想着就怯怯的将手伸出衣袖,两相交接的时候,手上先传来的不是玉佩的冰凉,而是那人指尖的暖温,摩擦间的粗糙感吓的温玉赶紧收回手去,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里,再也不敢抬目。 那人不动声色的两手交握,清清嗓子,见温玉始终没有再看自己瞬间沉下脸,不自在的转向身后的方承明道,“多谢方班主盛情,时辰不早了,咱们有缘再会。” 方承明毕恭毕敬的跟在身后把人送出去,温玉站在后面感受着手心里的玉佩透出温润的热度。 她拿起来细细端详,青白玉的正面是松柏点缀的裴字,翻过来,是两个精雕细琢的篆字,轻声念到,景思。 温玉抬眼,看着那人翻身上马,那匹马壮硕高大浑身呈血红色,身边师姐妹窃窃私语,“那可是汗血宝马,世间没有几匹。” 挺拔宽阔的背直挺挺的坐在马上,温玉一下子就想到戏文中那句,“将军打马来,疑是坐上仙。” 望着他遥遥远去的身影,温玉细声念道,“裴景思。” 等所有人都散去,温玉独自在镜前卸妆,那枚玉佩安静的躺在桌面上,一回神看到,赶紧拿起来将它收进匣子里。 裴景思,她总觉的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来,自己何时听谁说起过,她向来对这些世族趣闻兴致缺缺,估计是平时听师姐妹们闲谈时说起,与自己不同,她们总是很热衷于结交权贵,经常听到些新鲜事就回来传。 收好玉佩回身望着镜中的自己,微黄的发上那朵海棠花格外显眼,温玉一把将花揪下来,置在地上,竟有些赌气的意思。 她其实很不喜被权贵打赏,像个物件,可以被随意开价,当然也可以随意丢弃。 刚收拾好就听吱得一声,房门被推开,进来两人,面笑皮不笑的奚落道,“呦,三师妹今天可是开了脸,羡煞旁人呀。” 温玉无奈的叹了口气,她这几个师姐妹可真是对奚落她乐此不疲。 “大师姐,二师姐。”无论怎么对她,学戏的规矩她还是的守,先进门的是长,长幼有序。 大师姐钱银玉今年二十出头,身量却比温玉矮了半截,这气势上就先压了过去,但是她向来都以宋凤楼嫡传自居,“听墨玉说你得了裴家的好东西,也不拿出来给师姐妹们一起瞧瞧,难不成想独吞。” 她说着就不客气的坐在床边的矮榻上,旁边的二师姐卞杭玉也默不作声坐下,帮银玉倒上茶,冷眼看着她们之间的剑拔弩张,似乎这些都与她无关。 其实嚣张跋扈的银玉并不难应付,往往温玉和气的伏低做小就能过去,不过她身边的卞杭玉总是心思深沉煽风点火,为她出主意。 “不是小妹不拿出来,若是普通金银,我从未私藏过,师姐不是不知。”温玉抿抿唇,想着玉佩是裴家的东西,既然给她,如果流出去,将来被发现,倒霉的一定是自己,而且她也是想还回去的。 “只是东西是裴家的,倘或不小心流出去,被有心人抓住,不止我担待不起,一定也会追究到师姐身上。” 看着银玉脸色微变,接着说道,“师姐这次进京是要争榜首的,裴家说到底只是外面的大族,不能和京中世家相比,难道您想现在就弃了他们,寻外族做靠山吗?” 温玉一番话说的银玉沉默了,她看看身边的杭玉,见人不搭腔,也不是傻子,何必自己出头。 于是讪讪的低头喝口茶,“这次算了,东西你小心收着,不要给我们惹祸。” “我明白,多谢师姐提点。”银玉最吃逢迎奉承这一套。 “三师妹站 着做什么,过来坐。”卞杭玉见这事已然翻篇,脸上堆起笑,亲切的拉着温玉坐下,也给她倒了杯茶。 “你莫要生气,都是墨玉那丫头闹的,她今个见了那个什么裴家公子,也不知道人家身份底细,就心思不定起来,回去我们定会好好教导她。”银玉也附和,“师傅不在,我身为大师姐,是要担起教导你们的责任的。” 温玉接过去瓷杯,喝了口茶,算是把事情揭过去。 “哎,我们要是有师妹你一半的功夫样貌,也不至于发愁。”银玉半遮半掩的说出心底的怨气所在。 “留春园争得是什么,师姐比我更清楚。”温玉不抬眼,温吞吞的说道。 银玉思索片刻,这才露出皓齿,笑吟吟的说,“这倒是,师妹你不善应酬,还是安心唱戏好。” 温玉累了一天,根本不想再与她们周旋,默默点头,她们见无趣,只得起身离开。 “师妹你好好休息吧,过两天要启程了,这次应该能直抵京都。”杭玉看看外面放晴的天,“时气无常,莫要生病才好。” 温玉回道,“师姐也要养精蓄锐,定能一举夺魁。” 两个人这一趟没讨到好,面色不虞的走了,看着她们走远,温玉椅在门框上,看着漫天的绯霞,缓缓舒了口气,想着还有几日就能到京都。 她从记事起就在岐州,但是不知为何,越接近京都,心里越是发紧,脑海中总是闪过烟火暴雨这些细碎的的画面。 她总是做同一个梦,梦中她一个人在漫天璀璨的烟花中不停的奔跑,后来被绊了一下,跑不动了,被人捂住嘴绑到了马车上,走了好远,烟花变成倾盆大雨,她成了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雨里哭。 就在她喘不过气的时候,一个男孩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温柔的问她,“你的衣服怎么都破了。” 温玉知道那是被树枝刮破的,她是从一个地方逃出来的,路上有很多荆棘。“我把我的衣裳给你穿,这样你就不冷了。” 后来他们都被关进了小黑屋,依偎在一起。 “你这里有两颗红痣。”小男孩好奇的盯着她衣衫下若隐若现的两颗红点,“有这个记号,以后我们要是分开了,就不怕找不到你了。” 梦里场景变换,男孩不见了,换成了她师傅柔美的面庞,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猛然惊醒,天光曦微,她起床洗漱完就开始一天的早功,严寒酷暑晴雨不停,这是师傅要求的。 师姐妹都会在过节和生辰那日被接出园子,回到家中与父母团聚,只有她不知生辰,也无人来接。 做完了功,方南远来叫着她一起用饭,两人并排走着,他忽然道,“温玉,昨日那个人以后见了,你不要理他。” 温玉哂笑,就一个裴家的公子,让戏班的人都草木皆兵一样,说到底她不过是唱了出戏,裴景思觉得她唱的不错,如此简单而已,正经去大家族中唱戏,也是会有金银首饰打赏的。 裴景思身上应该没带那些东西,随手给了她一件物事,说不定这东西,家有一箱子,随便见了个娇媚的娘子就送一枚。 “你多心了,我这样的身份,下次见到,人家恐怕会避之不及,生怕沾惹上,哪里还会记得我。” 方南远一点没有放轻松,认真的扳过温玉的肩膀,“你不懂,我瞧他看你眼神不对,还是避着些好。” 拿下方南远的手,只能无奈的安抚,“我答应你还不行,下次见,就当是路边一条狗。” 方南远被逗的哈哈大笑,“呵,你就会搪塞,哄我开心,那么一条会叫的大狗,你能视若无睹?” 温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裴景思那若有似无的笑,低头抿嘴,那样子确实有些像她在岐州家中养的那只黄色大狗。 云泥之别,在裴景思这样身份的人眼中,她宋温玉怕才那条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吧。 3. 华京 大宁朝的都城选在了偏北的沧州,因元帝在华京台自立称帝,改新换旧,取其腾龙之意,更沧州城为华京城。 车马一路颠簸终于在中旬时停在了华京城外,众人都忍不住的打开帘栊,悄悄打量这座繁华的京都。 温玉斜靠在车框上,眉头紧锁,这几日不知是赶路太辛苦,还是不适应北方时气,她总是心神不宁,腹中做恶,但是又不能因她一个人耽误行程,只得强忍着,终于顺利挨到了地方。 眼下是黄昏时分,蒸了整日的热气被树梢上刮起的风稍稍吹散。 一打开帘子,凉风瞬间窜进车内,不适的症候大大缓解,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温玉才有情致仔细打量这座古都。 车马停在南侧城墙下,她仰起脖子,才能窥视城墙的一隅,高耸入云,望不到边。 一直听闻华京的城楼比岐州高出二倍,看样子不是虚言,几个城门宽阔可容纳十几辆马车同时进出,城墙上下都有官差严格把守,她们经过仔细盘问才得以进来。 不知道为何,温玉总觉得这座城很熟悉,按理说这是初来,却仿佛早已见过。 四师妹崔熔玉同她一辆马车,这会子见她面色好些,打开水壶递过来,兴奋地道,“华京城这般气派,难怪大家都争着想留下来。” 温玉润了润嗓子,华京比岐州干燥许多,她的嘴唇有些许干裂,“班主有没有说我们在哪里落脚?” “浮云巷,这次外州来的都住那边,长公主还派了府上的长使官照管。” 温玉点点头,望着马车从正门大街上拐了个弯,一路南下,最后停在一处窄小的巷口。 巷子里人来人往挤满了往来的车马,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在一处行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温玉怀抱着自己放行头的小箱子跳下车,师姐妹们也都下来了,一起聚在巷子口。 “这巴掌大的地方,还没有咱们的花园子大。”熔玉抱着她的楠木匣子左顾右盼,委屈的憋憋嘴。 一眼看到正在愣神的温玉,赶紧凑上去,“三师姐妹,班主说这地方小,咱们得两人住一间,你和我一间吧。” 温玉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样子,点点头道,“好。” 不禁有些艳羡,熔玉算是她们当中条件最好的了,家中生计殷实。 只是因为她从小爱唱戏,又极为顺着她,才送到宋凤楼手下学艺,父母时常三五日就去瞧她,带些衣衫吃食,打点戏班上下。 而她确是无父无母,虽有师傅教养,功业也是十分严苛,温玉都不知道撒娇是什么滋味,也没有可以撒娇的人,她仿佛是一夜就长大了。 熔玉看温玉有些不高兴,就拉着她进了院子,环顾四周,指着一株树笑道,“这院子虽小,倒是五脏俱全,你看那里还有这样大的桂树,可惜不是秋天,无法闻到满园飘香了。” “熔玉,我没事,咱们赶紧进去收拾归置吧。”温玉感念熔玉的排解,只是看着来来回回搬箱子的人,一点雅致都没有,她只想赶紧泡个脚,稳稳的睡上一觉。 “也是,颠簸这么久,也乏了,你先去收拾,我去瞧水。”抱怨道,“都怪伺候我的芝官病了没来,不然哪里用亲自动手。”说完就往后院去。 温玉进了屋子把东西都归置好,她是没有人伺候的,一切都是自己来。 她们的屋子正靠巷口,有一扇小小的窗,温玉走过去推开,街巷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不愧是京都,街市巷口如此热闹,她也忍不住四下打量起来。 此时月挂中天,街市却热火朝天,食的、擦的、插的,带的比比皆是,透过一角足以窥见华京城的繁华景象。 再向远处看去,街市的嘴末端有一处大宅院,高墙青瓦,门头上挂着四个羊角大灯笼,门前蹲着两座石狮子。 门边站着几个束腰仆从,她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定睛看去,灯笼上写着一个齐字。 “怎么坐在风口里,热水好了。”方南远知道温玉这几日不舒服,端了热水来。 进门就见温玉坐着发呆,赶紧放下水去关窗,顺带瞧了眼温玉看的方向,“那是端国府齐家,华京世族,族长齐英如今做到了礼部尚书。” 热热的帕子盖在脸上,整个人都松快许多,温玉问道,“这样大的官怎么会住的如此偏远。” 方南远坐下喝了口茶,淡淡道,“我虽然经常与达官贵人结交,但是知道的也不多,听说齐家原本也是住在内城,十年前不知道是何原故举家搬到了此地,这个地方虽说偏僻,但是离南郊的半寒山很近,山上的逢生寺据说很是灵验。” 温玉躺在床上,边听着方南远的话,有些睡意朦胧,被推了他一把,“叔叔说修整两日咱们一道去半寒山逛逛,往逢生寺上柱香,求神佛保佑咱们戏班能出位榜首。” 温玉点点头,靠在榻上听着窗外小贩的华京地方言,才实实在在的感到岐州离自己很远了。 方承明是个极信鬼神之人,她们刚收拾妥当,就带着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雇了几辆车往半寒山去。 一路上绿树成荫,官道开阔,不少往来的华贵车马,温玉想起今日是十五,上香的正日子。 半寒山在京都的最南边,奇秀险峻为名,成为天然的屏障,但是山中又极为平坦,有溪流环绕而下,依山傍水之处古时就有一座闻名的寺庙,名曰逢生寺。 相传是前几朝中的一位君主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修建,只因他登基之前被人暗算,是躲在半寒山才逃过一劫,寺庙名便是绝处逢生之意,后来的各朝君主在此基础上扩建修路,就成了如今香火鼎盛的大庙。 一行人先跟着方承明到正殿上香,抬眼便是高大威严的金身佛像,殿前三个铜鼎香炉,皆堆满了香烛,可见信徒众多。 上完香后他带着方南远找主持进献香油,其余人就各自转转,温玉见银玉她们往禅房去了就选了相反的方向朝偏殿踱去。 寺中多植松柏,取意四季常青,偶尔有几株野生的矮小紫的,黄的,红色的野花散落在草层里,添了几分灵气。 远处半寒山上的罄钟一声一声响开,温玉抬头,一处半大的殿宇上书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迷津堂。 走进去是尊人高的铜佛,小和尚躲在角落里眯着眼打盹,殿前的案几上放着柏木签筒。 她顺势跪在蒲团上,拿起签筒,合目凝神,晃了三下,啪嗒一声,一根签子落地。 温玉弯下腰去捡,对上一双漆黑的缎面靴,抬起头,立时愣在原地。 那人弯下腰捡起来签,一边端详签文,一边笑道,“宋姑娘,几日未见,就不识了吗?” < p>温玉站起来,行了一礼,“裴公子。”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真是冤家路窄。 “咱们还真是有缘,我不过随便走走,就遇上了。”温玉却不觉得这是缘分,即使是,也是孽缘。 她是十分不愿意遇见这人的,又要耗费精力周旋,登时沉住脸道,“请裴公子还我签。” 裴景思看着手中的签子,朗声念着,“千山踏破雪侵骨,终得云开月满轮。” 想了想,又抬眼看着眼前的人,他虽然常年于军中,但是年少时也时常随着父母出入宴会,见过不少面容姣好的女子,但是却没有一人,令他倾眼看过,面前这人虽然与他说话句句带刺,却总是能引起他的视线。 身型修长纤细,发色微黄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原故,不过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满含春水,白净的鹅蛋小脸虽然总是板着,装作老成持重的样子。 裴景思把签文递过去,“是个上上签。”温玉冷哼一声,一把抽过去,也不看签,只握在手里往外走,没走两步就听裴景思叫她,“哎,你去哪?” 温玉此时只想躲开这个人,寻个清净,也不答,径直出了殿往偏远的地方走,一口气闷着头走出许久,额头都渗出细微的汗。 才到一汪清泉边,她坐在井边休息,泉水从地下涌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抬头,就见裴景思也跟了上来,眉头顿时皱起,这个人是不打算放过自己吗,刺道,“裴公子,你老是跟着我做甚?” 裴景思也不恼,乐呵呵的坐在她半寸远的地方,“寺院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到哪里还要与你请示吗。” 温玉被噎的哑口无言,这个地方,只有裴景思不让她们进来的分,她这样的身份,哪里有资格自己独享,打算不再搭理,把签文小心翼翼的收进袖子里,然后闭目养神,眼不见心不烦。 “你知道我的名讳了?” “不知。” “嗯?没看玉佩背面吗?”裴景思往温玉身边挪了挪,温玉瞟了一眼,也懒得再换地方。“玉佩我会还给你的。” “给你了便是你的,那日我不好告诉你我名讳,所以赠玉。”说完站起来,双手拱起,行了一个礼,“在下裴度,字景思。” 她们这样的身份,从来都是供人玩乐的,很少有人能这般对待,你敬我,我自然也不好在摆脸色。 当即站起来回礼,“裴公子,不必客气。” 裴景思果然正经不到两秒,看到温玉脸色缓和,便得寸进尺,紧挨着她坐下。 微风拂过,树荫暗影落在脸上,他见温玉眼下扑闪的睫毛,发丝被风吹的微微吹起,比见过的女子都要清纯动人,不觉有些看痴了。 “景思,你在这里,让我们好找。”温玉一抬头就看到几个穿华服的男子走来,忐忑的赶紧站起来想离开,没想到被裴景思一把抓住,然后站起来冷着脸把她拉到自己身后。 “不许走。”裴景思低声略带命令的语气说道,仿佛刚刚那个嬉皮笑脸的人从不存在,这样生冷的眼神严不禁让人胆寒。 等那群公子哥快到眼前时,攥着她的手才松开,温玉只能硬着头皮站着,现在走也走不掉了。 “他们是我朋友,不用怕。”裴景思低声安慰道,温玉心理诽议,他们是你朋友,又不是我的,为难的也只会是我。 4. 试探 四五个富丽华妆的年轻公子步步逼近,当真是让人眼花缭乱。 几个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温玉身上,皆是一副看戏神色,更甚者朝裴景思挤眉弄眼。 温玉真真是气恼,倘若自己留在马车上,抑或跟着方承明,当下绝不至于在这处被嬉笑乱瞟,那鄙夷的眼神,让她十分不痛快。 裴景思顿时冷下脸来,他也没想到这几人能寻到此处。 只不过他初到京都,临行前长辈又千叮万嘱要他在京中多结交世族少爷,为将来落脚做准备。 他虽极不愿与这些人吃喝玩乐,却也不能不周旋一二,若是能选,宁愿驰骋疆场,与将士们喝酒吃肉,才是快活。 华京城的公子哥,一个身子五副心肠,面上带笑背后捅刀,他母亲也是于这方天地出去的,把父亲的几个姨娘治得服服帖帖,其厉害手段可见一斑。 “景思,倒是你会玩乐,躲到这般佳人美景之地好不快活。”开口的人站在最前头,年纪不大,容貌清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对呀,景思兄,不如大家一起同乐,也让我们认识认识。”后边的人跟着起哄。 温玉不知裴景思会如何言明他们的关系,但是她不能被动,被当成攀附之人,所以慢慢向前踱了一步,裴景思只觉得背后一空,就见温玉已经规规矩矩地行礼,不卑不亢道,“奴海棠戏班宋温玉见过几位公子。” 所有人笑嘻嘻的脸瞬间凝固,大约没人想到看上去一本正经,甚至被私下戏称“冰块脸”的裴少爷,会私会伶人,个个脸上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只是裴度如今乃当朝新贵,军功加身,其父很快也要封侯拜相,他们却是得罪不起。 裴家常年驻守宜州,如今裴度独自进京,他们没有摸清背后的手段实力,所以都不敢轻易得罪,只能暗暗调侃几句,“对了,今年长公主亲自主持千秋令易主,这几日来了不少外州的戏班子。”一人说道。 另一人滴溜溜地瞥了眼温玉,接着道,“圣上爱戏,咱们也跟着沾光,大饱耳福。” 裴景思本来只是偶然遇见了宋温玉,心血来潮逗弄一番,其实戏子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个玩物,高兴了玩玩,玩够了便扔在一边。 不过现下被这几人看到,一时有嘴也说不清,他倒是不在意,不过是落个浪荡名头,只是温玉,怕是会受到牵连。 这些人早就想从各处试探他的实力与底线,刚刚的话虽说没什么,但他对一个伶人的态度却至关重要。 “我偶然听过宋姑娘一出戏,今日遇到便闲谈几句,改日我做东,请她来给咱们唱上几出。”裴景思满不在乎看看众人,却始终不敢再看温玉。 “当真?那可先谢过裴兄了,天天听这里的戏班子也听腻了,正好换换口味。”后边一直没有开口公子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人,兴奋的商议着宴席。 “齐彬,你不是前阵子刚收了个伶,到时候也带来,咱们倒是要比比,是这华京城人杰地灵,还是外州的野花香。” 此时不止裴景思的脸沉了下去,那位齐公子脸上也是一阵红一阵白,等了半晌,只能点头应承。 温玉顿时觉得这些人面目可憎,她被迫唱戏,那位小伶即使被收了,仍要被拿出来比,无论输赢,她们都不过是个玩意。 裴景思见温玉自始至终未说一句,斜眼看去,见她面色越来越沉,心里觉得一睹,方才的好心情半分也无,推了推那几人,冷声道,“你们先走,我一会就来。” 几人见裴度面色不善,也不敢再说过分的话,推搡着往回走,若隐若无的声音传到温玉耳中,“这个小伶可真不赖呀。”“我瞧比留春园里的画黛都好看,哎你们有没有觉得她的眉眼和齐兄还有几分相似。”那人说完便被齐彬推了一下,闷哼一声,打闹着不再言语。 等人去远了,裴景思踟蹰着看看温玉,头一次觉得难以开口,他未与人商量,就把戏定了,无措道,“到时你就随便唱唱。” 温玉懒得得搭理他,“裴公子去找班主敲定时日即可,最好快些,过段日子我们便要进园子了。” “生气了?”裴景思歪着头看她,他现在对什么听戏一丝兴致也无,只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彻底把人得罪了。 “奴不敢,时辰不早了,先告辞了。”温玉恭恭敬敬行礼,语气冰冷。 裴景思望着温玉遥遥远去的身影,痴痴的半晌没有回神,心里闷得难受,总觉温玉身上有种熟悉感,那双倔强的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过再如何有兴趣,宋温玉也不过是个伶人,绝不能影响他在京中布局。 有了这个不愉快的小插曲,温玉之后就再也不出门凑热闹,整日呆在屋子里练功,恨不得早早选拨,她好赶紧落选,回岐州安稳唱戏。 逢生寺回来后她便把裴景思送的玉佩找了出来,打算赴宴的时候还回去,她现在不愿与这些贵人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倒是方南远日日早出晚归,跟着方承明四处逢迎奉承,回来便与她絮絮叨叨今个又见了什么奇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 这日他回来得早些,来瞧温玉,坐在榻边喝茶,笑着同温玉说话,“咱们戏班已经登记在册了,下个月初一你们五个一起搬进去。” 温玉翻了页书,她虽然是学戏的,宋凤楼也找了先生教她识字,说是唱戏不能不懂曲中意,知书达理才能唱得好。 “知道了。”温玉不以为意,但是也想赶紧结束选拔。 “还有,叔叔说让你过两日去裴府唱两出戏,宜州裴家的嫡公子,没想到就是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人,他今日派人来送下帖子,点名让你出台。” 温玉放下书,给苏南远续了茶,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不是不愿我与他过多接触。” 方南远一愣,摆摆手,“我可不傻,哪里敢得罪这尊大佛,听说他父亲马上就要封国公了,正得圣宠,谁不巴结。” 听了这话,温玉心里微酸,看着方南远因为认识了达官贵人脸上兴奋雀跃的神情,似乎自己根本就不认识眼前的人,她一直以为他们是一道的,如此看来,不仅不同,还相去甚远,他们从来都不同道。 “不高兴了吗,从那日半寒山回来你就心事重重。”方南远察觉到温玉不对劲,摸了摸她的头,“没发烧呀。” 挡开他的手,温玉走到妆台前捡起那日求的签,上上签,但是现在她只觉得前方一片迷雾,看不清方向,只能被迫跟着走,“我没事,就是想家了。”心里难受得紧,家,这个世上,她还有家吗? “那你还得等等,叔叔已经打点好了一切,初选你们都没问题。”这是方承明惯用的手段,这几日奔波,估计也是为了这个。 “我前日还见到齐家的小公 子了,很是投缘,他带着妹妹到听雨轩听戏。”温玉透过窗眺望远处灯笼上的齐字,眉头紧锁。 “齐小公子虽然是庶出,却是长子,正室无出,现在正风头无两。”方南远想起见到齐家大小姐时的样子,一时红了脸,心神荡漾,那般娇贵的人物,岐州哪里有,只有这京中的水土方能养出。 若是他能攀上这高枝,就不用在戏班中打杂,他觉得自己只缺机会,叔叔年纪大了还把持着戏班子不放手,处处提防,论相貌论才能他一样不缺,如今定要好好抓住齐家。 想得深了忽然看到眼前温玉那张素净的俏脸,心才慢慢静下来,其实论容貌,温玉可以算数一数二,只不过性子寡淡些,不像齐小姐,笑颜如画,娇媚婉转。 不过要是能成为齐小姐的入幕之宾,拿下戏班,再收了温玉也是一样的,反正他们一起长大,温玉会理解的,也不舍得离开他。 方南远的这些小心思温玉哪里知晓,见他一会皱眉,一会沉思的,还以为着了魔,去了趟听雨轩,回来就神神叨叨的。 温玉岔开话问,“你去留春园登记,那园子如何?” 方南远回过神来,尴尬的喝了口水赞叹道,“留春园不愧是皇家戏园子,山水庭院,花草树木样样皆有,精巧别致,难怪天下伶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钻。” 温玉放下书,想着留春园的样子,她小时听师傅说起过,那是每个伶人最向往的地方,只有魁首才能住。 想住进去的人多,偏偏她是那个不愿意的,华京城的繁夏要来了,她闷得有些喘不上气,嗓子也总是干的厉害,这里哪有岐州的山山水水舒服。 三日后裴景思派人来接她们去,温玉把玉佩带上,还了东西,唱完这出戏,她就与裴景思再无瓜葛。 裴景思对她是一时起意也好,是无聊时取乐也罢,都不是她想知道的。 裴家在华京的宅子不大,位置却好,皇城底下,紧挨着留春园,因常年不在京中,只有主母探亲时会小住一段时日,如今还在修缮,所以戏台子有些残旧,也不甚大。 戏台正对着两层穿堂小楼,底下林林总总的坐着些小户门庭与商贾,楼上才是今日宴请的主角。 对着戏台的中央摆一张紫檀木大方桌,鲜花茶点茗具俱全,交椅上靠着竹叶青金丝软枕,华贵不张扬。 仆从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这会子东道主裴景思却无所事事的靠在窗边的栏杆上,慢悠悠的转着酒杯。 这次宴请,他忙了几日,真是烦躁的不行。 “公子,海棠戏班已经来了,齐少爷也派人送双荷姑娘来,不知道是安排在一起,还是?” 管家匆匆的跑上来问,裴景思都忘了比试这一茬子,想了想,“另外安排雅间款待双荷姑娘,不可怠慢。”到底是齐彬的人,还是要与几分面子。 管家领命去安排,底下的仆人们无不艳羡这个飞上枝头的伶人,博得齐公子喜欢。 可是他们却看不到,就算收了房,也要被当作世族应酬的工具,不过是更贵的彩头罢了,实在无任何分别。 “我出去一会,有事找管家。”裴景思透过窗子看着温玉一行进了台后,跟身边的人交代,然后飞快的往楼下走去。 一瞬间,他眼前浮现出温玉那日淡漠的脸,既然来了,不如去见见,就算要道歉,他也想温玉朝他笑笑。 5. 双荷 裴景思一路想着来到海棠班点装的厢房,方承明显然没料到他此时会出现在这,惶恐的问安。 “你先带人出去。”裴景思冷冷的对方承明道,眼神瞟着角落里的小人,原本憋闷的心口,忽然阔朗了。 角落处,温玉就那么安静的坐着,低头专注的摆弄手中的赤金点翠珠花,仿佛周遭的一切皆与之无关。 “是、是。”方承明见裴景思面色不善,赶紧拉着其他人离开。 今日戏班中只有温玉、墨玉和熔玉三人来,墨玉原本得见裴景思很是兴奋,正兴冲冲的想上前搭话,没想到被赶了出去,拉耷着脸,斜眼瞅着里头温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心里越发来气,但是又不敢发作。 众人离去后,嘈杂的屋内静下来,温玉做事的时候极度沉浸专注,尤其登台前更是不敢分心,所以压根没察觉异常。 裴景思轻轻走过去,站在温玉身侧,看了良久,那方腻白的脖颈泛着红晕,他忍不住绕过耳侧探出手去取温玉膝上的珠花,“南远,不要闹。” 温玉只当是方南远又来闹她,侧过头,正对上裴景思微愠的眼神,吓的赶紧站起来后退几步。 “我是洪水猛兽吗,见到我就如此惧怕。” 温玉施礼道,“没有害怕,只是身份有别,不敢僭越。”说完不顾裴景思越来越黑沉的脸,自顾自的从腰间掏出那枚玉佩,恭恭敬敬的双手奉上。 “奴卑微鄙陋,不敢蒙受裴公子厚爱,玉佩珍贵,得之日夜难安,如今便还与公子。” 裴景思心头涌上一股怒火,一开始的欣喜飞到九霄云外,冷着脸一把抓过玉佩,咬牙切齿的盯着温玉,“就这样急着与我划清界限,如此泾渭分明,不想扯上半点干系?” “奴身份低微,不敢攀附。”温玉固执的说道。 裴景思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明明是凉的,却觉得十分烫手,口不择言道,“好好好,你厉害,不是你不配,竟是本公子自作多情,莫不是你已攀上了高枝?”从来无人敢如此决绝的拒绝他的示好,这个宋温玉真是不识抬举。 “奴从来都只想安分唱戏,至于其它的,从未有过。”温玉心里残存的希冀彻底碎了,本不该妄想与贵人结交,她算什么,招之即来,一切不过是她痴心妄想。 “我裴度要什么样的伶没有,宋温玉,今日你还了玉佩,我就当不认识你好了,华京城虎狼林立,我就看你会不会跌落,到时候不要指望我救你。” 整个大宁,试问哪个伶人不想往上爬,不想寻个靠山,只有这木头一样的宋温玉,半点不通世故。 多少风情万种的小伶想攀附,他都不屑一顾,真是太抬举她了,裴景思看了一眼温玉无动于衷的脸,哼的一声抬脚就走。 出了屋子,一阵穿堂风吹来,裴景思才发觉后背湿透了,风一吹,瞬间冷了下来,连带着发热的头也冷下来,何必生气,本来一开始也就图个新鲜,看她长得出挑,唱的好,断了就断了,天涯何处无芳草,今晚就去寻更好的。 不要他,是她宋温玉的损失,裴景思开解了自己一番,总算舒畅些,迈着轻快步子往楼上去。 这边温玉把玉佩还了,心里松快许多,孑然一身,是最好的,她不求富贵,不求出人头地,只想安安稳稳过好自己的日子,攒点钱,将来唱不动了就游山玩水,逍遥快活。 方南远进屋时温玉已然在开嗓,春光满面的对着温玉就是一番称赞,“没想到裴家虽然闲少居华京,人情往来却是一点没耽搁,今个连长公主都来了,好大的面子。” 温玉也没想到裴家的宴席,来的人竟然如此尊贵,长公主李长笙是庆帝的妹妹,也是如今唯一在世的先帝公主,颇受恩宠,出嫁之后帮着庆帝打理留春园。 “你今个可要好好唱,说不定能得长公主青睐,往后在园子里便能如鱼得水。” 温玉唱戏从来都是尽力而为,能唱到何地步,绝不会藏着掖着,更不会峥嵘夸耀,只要上了台子,她就得对得起脚下的那方地,对得起自己学的手艺。 台上熔玉墨玉已唱开,断断续续的鼓琴声传入耳中,仔细听来,唱的属实卖力,岐州官宦乡绅中流传一句话,宋凤楼的徒弟即便不是凤,那也是百灵,只有好和更好,何况今日楼上坐的可是听尽天下戏的长公主。 半晌,方承明从前头赶来,先叮嘱乐师,又过来颇为遗憾的对温玉道,“可惜长公主方才有事走了,你错过这个机会了。” 走便走,温玉倒不觉得可惜,就算下面只有一个普通百姓,她也会好好唱,至于人是谁,都无关紧要。 “不过不要紧,荣王来了,听说园子的事,他也会帮着长公主打理,你可要好好表现。”方承明马上喜笑颜开的拍拍温玉的肩。 荣王李元曦是庆帝第七子,皇后薨逝多年,其母妃姜贵妃是现下宫中地位最高的妃嫔,荣宠多年屹立不倒,连带着荣王也成了太子的大热人选。 熔玉墨玉下了台一进屋,脸上兴奋的神情遮都遮不住,笑道,“师姐,到你出台了。” 温玉整理妥当衣冠,听着台上如细雨般的阵阵鼓点,今个唱的是一出《醉花阴》,折扇挽袖花,长眉如画,小姐春来游园,步步行来,抚石依泉,繁花缀锦,迷醉了眼。 踩着鼓点,碎步踏出,端的是灿然生光,不可方物。 站定后,开嗓便是一段长腔,“海棠珠,一重重,拂晓缀帘栊,胭脂匀淡,偏向腮边浓。”浓字一落,楼上便是阵阵掌声, 走步间隙,温玉瞥了一眼,裴景思阴沉着脸,无半分喜色,他身旁坐着位目光炯炯的年轻男子,身着黑蟒香云纱外罩,头戴八宝攒金冠,应该便是那位荣王。 霎时间,转了腔调,婉转低下再忽而高起,仿佛花开花落,盘旋于空,落于泥中。 最后唱到,“如花似玉,似水流年,独占春风。” 唱完,荣王率先叫了个好字,对着裴景思夸赞,“不愧是你选的人,虽年小稚嫩,单这声量扮相绝不输园里人。” 裴景思却不开口,只是对着满场的宾客道,“后面还有更好的,齐公子带来的人,我方才一见,那身段,堪称绝色。” 荣王来这本就是捧这个新贵的面子,听他如此说,又看他对台上那伶人的神情,只当是不稀罕了,也随着他的话,“那咱们就再瞧瞧。” 温玉行礼退了下去,不一会就听前头那伶人娇滴滴的唱起来,她赶忙把妆卸了,换了衣衫,现下她根本不在乎输赢,只想回去睡上一觉,实在累极了。 不多时那伶人唱完,方承明带着她们在后头等着放赏,原本众人都以为会是温玉得东西最多,没想到裴景思带头只给了双荷赏赐,那齐公子见裴景思如此给面,倒是赏了温玉不少金银。 双荷此次得到荣王与裴家的重视,大放异彩,下来时趾高气扬的白了温玉一 眼,被人搀扶着婷婷进入屋内。 戏罢,摆上酒席,荣王笑着端酒,朝着裴景思笑道,“你来这些时日,咱们没正经喝过,裴大人是大宁的肱股之臣,父皇的封赏不日便到,本王先在这里庆贺了。” “敬王爷。”裴景思端起酒杯示意后一饮而尽,心里的烦闷却怎么都化不开。 “方才那个小伶名温玉是吧。”荣王转了转酒杯,漫不经心的问。 “是。”裴景思依旧清冷。 “既然你不喜欢了,我瞧着倒不错,不如叫到我府上应承。” 裴景思知道这些王爷们如何养小伶,大多都是玩够了就扔,但是被丢弃的伶人却无人再敢要,最后只能自尽。 尽管心里想着不再搭理宋温玉,但把她送进虎口,却是不忍,“王爷抬爱,她脾气犟的很,怕是会惹您厌烦,眼下就要进园子了,还是让她在里面多学学规矩。” 荣王一听是给留春园供的人,当下不再言语,父皇都还没选的人,他那里敢招惹。不过倒是对这个小伶很是喜欢,不如等以后求父皇赏赐更好,反正园子的人,父皇也用不尽。 荣王放下酒杯,“君子不夺人所爱,你既喜欢,本王就不要了,大姑姑近来忙着给宝慈郡主议亲,本王自当为父皇分忧,这个温玉,也会替你多看顾。” 裴景思手中的玉几乎捏碎,看荣王这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就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不禁腹议,这个宋温玉真是不让人省心,后悔设这个宴,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荣王存了心思,怕会难缠。 当下齐彬虽挣足了面子,不过他清楚,自己输的一塌糊涂,众人皆知他花大价钱养的小娇,还不如一个外头来的野路子,越想越气,猛灌了几杯酒。 散席后,双荷坐在马车上看着堆满的赏赐沾沾自喜,忽见一高个后生扶着齐彬出来。 她赶忙打起帘子,迎上去,齐彬一甩袖子,没接她的手,自顾自的上了车。 齐彬没搭理双荷,倒是对着扶他的人客客气气,“苏兄多谢你了,改日来我府上咱们畅饮。” 双荷除了美貌还有一双过目不忘的眼,所以才能在当初第一次登台时抓住齐彬这棵大树,这人是今日来的海棠戏班中的人,心下疑惑,他们怎会搅和在一处,又下眼看看,这人长得也算端正清俊,难不成他们有私交。 “等忙完了,南远一定去叨扰。” 苏南远,双荷默默记下,然后赶紧替齐彬摇扇驱热,车马慢慢走远,双荷见那人仍立在原地,痴痴张望。 裴家宴席盛况很快在华京传开,月余间,各大世族没去成的子弟们都的在谈论宋温玉与双荷的比试,私下都夸赞温玉有当年宋凤楼之姿,嘲笑齐彬眼光差。 与此同时,双荷失宠的消息也不胫而走,齐彬自此再未提这人,拿不出手的女人,养在家里就行了,带出去,只会丢面子。 传着传着,竟成了荣王和裴度为争戏子,大打出手,面红耳赤各不相让,甚至还有说荣王一掷千金,只为得到这个伶人。 等段子到了温玉耳中时已然不堪,加上银玉她们四处宣扬,整个巷子的女伶见了她都要问上一句。 倘或说与她们,那天她不仅没有得到荣王青睐,而且还和裴景思这个当朝新贵彻底断了关系,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恐怕无人会信。 清者自清,她也懒的去解释,只安心准备接下来的留春初选。 6. 留春 庆熙十年,荷月初一,惠风和畅,晴空万里,宜行。 留春园外车马云集,从正门挤到了留春街,挨个登记在册将人迎入。 穿红着绿的伶人们分行排开,你挨着我,我簇着你,皆竖耳听唤。 “宋温玉”门旁的婢女高声念道,温玉规矩的走上前,接过对牌。 那人仔细打量她一番,与身边端着对牌的小婢交耳两句才放她进去。 选拔明面上是从大宁上下择取才貌双全的伶人,供宫中赏乐。事实上是选合适的人,为首者封为千秋令,替庆帝做事,其余者或充盈□□,或赏赐藩王,可谓是一朝飞枝头,从此脱贱籍。 伶人们持着牌子,跟随婢女往里进,迎面便是阔朗的青石白瓦,穿过连廊,是个不大不小的花园,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遍植时新花草,塘里的菡萏亭亭玉立,清香四溢。 花园后是座高耸的假山,山上青翠掩映,遮住了整个园子的景致,她们从甬道绕过,穿过垂花门有个大院子,这才是留春园的正地。 众人纷纷惊叹,正中央搭建一方戏台,四四方方,占了快半个院子,粉白台面,四周雕刻西番莲花。 “这里便是咱们园子最大的戏台,你们若有机会也能在这唱。”领头的婢女扫了她们一圈,颇为自傲的说道。 而后领着她们出来,往西边去,“先带你们先去净身。” 净身便是洁净身体,后由宫里专门派来的人检查,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无一放过。 温玉忍着羞耻被验查,那宫人瞧见她的红痣时,仔细端详道,“这是胎里带的吗?” “是。”温玉点点头,那人又看了两眼,附身与身边的人嘀咕几句,方于册上盖章,以示通过。 几百伶人,只这一项,余下不足百人,由婢女领着去各自的住处,等稍晚一些再将她们的包袱送进来。 众人齐往住处去,银玉本就眼热好动,现下见了新奇更是说个不停,她身侧的娇伶皱眉道,“到底是小门小户,眼皮子浅,聒噪的不成体统。” 银玉脸一红,但听那人华京口音,又见她遍身绫罗绸缎,被骂了也不敢回嘴。 只退后两步,将人隔开,拉着杭玉低声嘀咕,“有何得意,不知是哪家的宠,占了天时,倘或咱们也能生在京城,哪有她在这风光,瞧她人高马大,像根木桩。”说完嬉笑一阵。 温玉听不惯她们奚落,快行几步,赶上那娇伶,两人并肩而行。 温玉看来,那娇伶与别个不同,身形更高挑,眉目疏朗,颇具英姿。 后头的熔玉爱听热闹,赶上来拉着银玉衣袖,“师姐,这伶到底什么来头?” 一旁的伶人斜了她两眼,不屑道,“不就是谢家送来的,什么大不了,这谢家眼光忒差,放着我们这种不选,挑这么个货色。” “谢家,是户部尚书谢家吗?”熔玉惊道。 杭玉笑着拧了她腮一把,“悄声些,真成乡巴佬了,温玉这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不晓得就罢了,你也是个愣子。” 银玉笑道“不怪她,到底年纪小。” 熔玉拉着她们撒娇,“好姐姐,说与我。” “千秋令,明着由才能品貌选定,里头不过是高门士族、王侯将相们说了算。”杭玉接着道,“园里的伶人,不论外州还是华京,哪个背后无人,就是咱们也是凭着岐州刺史的大力举荐才进来。” 熔玉天真的脸上满是不解,“我只觉得华京大的很,吃的多,玩的更多,可惜以后难出去了。” 银玉哼一声道,“你若得了脸,还怕不能在这长久,有你逛的日子。” 熔玉一派天真,无忧无虑,温玉听在耳中十分艳羡,抬头望空中划过的大雁,只盼能安然回岐州,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在向她慢慢靠拢。 伶人们安顿下来,休整几日,便聚在一处,由专门的宫人教导规矩。 “都安静。”婢女匆忙跑来,高声叫道,“千秋令到。” 霎时间,整个花厅鸦雀无声,早有人抬过一把楠木交椅,铺上织金软垫,放在中央。 不多时,只见进来个三十上下的女子,上罩鹅黄芍药金线褂,下穿百褶穿花蝴蝶裙,颈上挂着拇指大小的珍珠串,肤如凝脂,杏目樱唇,风流婀娜,艳丽无匹。 这便是让天下伶人艳羡的千秋令,白碧纯。 阳关白氏兄妹,哥哥白琅轩风流倜傥,才学过人,妹妹碧纯虽从小卖进戏班,却天生好嗓,娇媚动人。 不过十年前伶人选拔时,陪妹妹入京的白琅轩离奇身亡,坊间众说纷纭,有言他欠了钱,被仇家杀害,也有言他勾搭重臣夫人,被活活打死,却无人真的知晓内情,皆知他亡故后,才名皆不如宋凤楼的白碧纯成了千秋令。 婢女进茶,白碧纯接过品了口,仍旧端着碗,仰头扫视下方,目色迥然,不紧不慢道,“你们皆是行当的佼佼者,绝非凡品,将来造化大可越我之上。” 顿了顿,将茶放到高几上,冷笑道,“不过,你们如今什么都不是,我做一日千秋令,便是这园子的主人,也是你们的主子,听我的,我供着你,倘或有人坏了规矩,就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白碧纯递个眼神,婢女连忙拿上册子,立在一旁听吩咐。 “管你出自谁家,到了这,咱们的主子就只皇上一人,何况这大宁朝都是皇上的。”说完话,对着那婢女点点头。 “念到名的,上前一步。”婢女朗声道。 温玉这才回过神来,凝神听着,过了半晌,念到自己,她规规矩矩的上前一步,行礼问安。 本以为如同前面一般,客套几句,却过了半刻没动静,忍不住抬头望去,只见白碧纯原本笑吟吟的脸上浮现丝丝愁容。 “你便是宋温玉?” “奴是。”温玉不知究里。 婢女附身低语几句,白碧纯眉头紧蹙,叹了口气,“自古红颜祸水,果真没错,宋温玉,你定要好好守着规矩,万不可行差踏错。” 温玉应完退回,低头琢磨着白碧纯话里的意思,一来便是下马威,难道与那日裴家宴席比戏的事有关? 俗话说,坏事传千里,双荷风头无两,只因与她比试,便失了宠,她自然也不会得到好声名,估计背后多少不堪的闲话。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不能堵住悠悠之口,只能守好规矩。 众人散尽后,白碧纯靠在软枕上了舒了口气,婢女蹲下锤腿,“姑姑,这宋温玉,来头可不小,不过我仔细瞧她,双目澄明,倒不像是有心机的。” 白碧纯冷笑一声,“前日荣王派人来时,我便查了,出身岐州,师承宋凤楼,凤姐姐的好徒儿,自然不会差的。” 婢女并清楚她们当年选拔的内情,只知宋凤楼当时颇负盛名,最后铩羽而归隐居岐州。 只能顺着白碧纯的意思,“这倒是,真如看上去那般白净无瑕,怎会让荣王与裴世子一同惦记。” “容色出众,荣王看上也不足为奇,至于裴世子,咱们摸不清,裴家如今新贵得宠,封了爵,倒是得罪不起。”白碧纯直起身子揉揉腰,缓缓吐出一口气。 “皇上那什么意思?” 婢女道,“宫里传话,选几个可心的,其余 让您周旋。” 白碧纯站起来弹弹衣衫,朝婢女抱怨,“我这些年,也是累的很,不如隐退还乡。” “您这是哪的话,这里除了您,谁还能伺候好皇上。”婢女讨好着。 她一面往外走,一面叮嘱,“好好看着宋温玉,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 这边温玉回了房,只觉得喘不上气,连晚饭都未用,就换了身衣衫,打算出去透透气。 掌灯时分,园里寂静无声,刚行至假山处,就听到里头阵阵娇喘。 她悄悄走去,探头一看,只见有两人正在假山后行云雨之事,瞪时羞的两腮赤红,不敢再看,只是听音似是银玉。 赶紧撤回来,心神恍惚的往回走,忽然不知到了何处,低头直愣愣的撞上人。 温玉心里惧怕,脚步虚浮,抬头看去,只见裴景思冷着脸矗在眼前。 “是你?”温玉以为自己看错了,闭目再睁时,只见裴景思面色更差了。 “记性如此差,能记住唱词?”裴景思刺刺的说道。 其实他也不知为何今日来这,与温玉决裂后,总是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想出来散散,不觉就到了这,既然来都来了,不如进来逛逛,不成想真的撞上。 只是宋温玉为何回回见他,都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让他很是不快。 “世子怎会在这?”温玉稳下心神,不禁奇怪。 裴景思本就有些心虚,被质问,更是气短,还要装出一副不在乎模样,“本世子去哪,还要与你通传?”说完打算晾着她,抬脚往前走。 “哎,等等。”温玉一下想起方才所见,裴景思这样过去,定会撞见,心里一急,也顾不得其它,抓住他的胳膊拦在前面。 “你说与我桥归桥路归路,现在这般又是为何?”裴景思感受着温玉的力度,心里发紧,嘴却不饶人。 “我,我。”温玉真不知如何言明,这样的事,她说不出口。 “你不是伶牙俐齿,现在哑巴了,不让我去,我偏要过去看看。” “不能去。”温玉斥道。 “还敢管我。”裴景思不敢置信如今宋温玉敢呵斥他,不是一向怕招惹是非。 未等温玉想出说辞,裴景思的声音惊扰了那两人,见一个男子跑了出来,是管理留春园的侍卫,他气息喘喘,发丝凌乱,这副模样,裴景思瞬间明白,歪头看着温玉红透的脸,不禁笑了起来。 那侍卫见是裴景思,惶恐不安的跪下磕头,“给世子爷请安。” 裴景思瞅着温玉,心情大好,园子里的事他不会插手,岔开话,“我找荣王有事,听说进了园子。” 那人松了口气,擦擦汗,“王爷才刚出去了。” 裴景思点点头,“我就走,你忙去吧。” 侍卫站起来行礼,瞅了温玉一眼,连忙离开。 温玉见人走远,松了口气,刚想离开,便被裴景思拉住,“宋温玉,你胆子真不小,适才气势汹汹,如今抬腿想跑?” “世子不是要出园?”温玉不解其意。 裴景思被她顶撞,只觉得缓不过气,最知如何惹恼他,“饿了,找点吃的。” “您可到后厨,那里便有。”温玉不愿搭理他。 裴景思见她满不在乎,更是不想放过,“你是让本世子亲自去寻吃食吗?” 温玉从未想过还能与他牵扯上,眼下确是晚饭时辰,她的饭菜也还放着没动。 如若被人撞见他们拉扯,更是说不清,不如赶紧让他吃完了打发走。 她侧身上前,低声道,“跟我来。” 7. 如意 裴景思侧步跟于身后,温玉走动时衣裙被风吹起,波动阵阵涟漪,一摇一摆的回荡眼前。 腰若纨素,身似拂柳,乌发如云,暗香浮动,煞是动人。 “你这般是私会情郎吗,怕人知晓?”裴景思不知不觉靠的更近。 温玉触到耳边的炽热,瞬间通红,不禁想到方才假山中看到的景象,更是支支吾吾不敢言语,忍不住抬头看向裴景思,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温玉紧紧的捏着衣袖,加快步子,稳住喘息,离裴景思再远一些,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稳下心神。 戏文中,风花雪月,才子佳人她唱过许多,不过却从未有人教导她何为意动,师傅总言世家公子大多薄情寡义,三房四妾,她们这般身份,一旦动心,那便是万劫不复,置身囹圄。 一路幸而无人碰上,温玉松了口气,推开门,请裴景思进。 裴景思见她小心翼翼,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心中发紧,面上却淡下来,端出主子的款,冷着脸进去。 多少伶人想要攀株高树,温玉却不愿,齐大非偶,她在明白不过,眼下裴景思也不过把她当成取乐的花头,得不到,方惦念,等得手,便是九霄云外。 温玉的住处小小两间,内外隔开,卧房于碧纱橱内,外头便是会客接待。 裴景思环视一周,虽不华贵,倒也干净雅致,朴素大方,正上面悬着大副《烟雨图》,案上摆着古铜香炉,燃着半支沉水香。 柏木桌上放着两层食盒,温玉走过去揭开,里面是一碗香薷饮,半碗粳米,一碟子鸡肉卷,半盅松香玉米羹。 “世子怕是吃不来我们的东西。”温玉边往外端边道。 裴景思大大方方的拉开圆凳坐下,冷着道,“军中饿时连草根都不剩,这算山珍海味了。” 温玉这才想起裴景思于军中效力,近几年边境不太平,裴家战功勋助,如今封侯拜相。 其实她对裴家军多有敬重,只不过遇上裴景思后,他言语轻薄,明晃晃重色之意,才使得温玉心中厌恶。 裴景思在军营都是自己动手,不习惯下人伺候,他端过米,舀了一勺羹,几口下去,饭已去大半,“你平日吃食轻减,难怪如此赢弱。” 温玉站在一旁伺候,白了他一眼,只觉得带裴景思来定是自己发热不清,“唱戏讲究身影轻盈,不敢多吃。” “我瞧你那些师姐妹也未有你这般瘦弱。”裴景思来京后整日应酬,山珍海味竟觉得不如这饭香甜。 温玉献茶,听他提起师姐,瞬间想到假山之事,心里忐忑,沉着脸,强撑着周旋,“世子爷请用茶。” 裴景思见她毕恭毕敬,没个笑模样,招招手,“坐下一块吃。” 温玉吃惊,仍道,“奴不敢。” “让你坐便坐,一会饭凉了。”裴景思板着脸道。 温玉见他坚定,也不再推脱,反正再无理的她也做了,便坐下拿过香薷饮,细细的喝起来。 裴景思看她小猫一般小口小口嚼东西,腮一鼓一鼓,少了几分冷硬,憨态可掬,刚想伸手捏,一想到温玉的态度,便忍了回去,怕惹急了人。 他想到荣王那日的话,以裴家现在宠信,开口讨要,庆帝定能应允。 温玉的身份虽做不得正妻,若是生下一男半女,开脸做姨娘也不是不能,世家公子三房四妾也多,不过转念看着温玉,面前娇软文弱,性子却极强,万一不甚,便是弄巧成拙。 温玉哪知裴景思七七八八的小心思,只想这位大少爷快快离开,不要再来打搅她,明明说的清清楚楚,确是纠缠不放。 裴景思纠结半天,还是决定静观其变,先不出手,万一他只是心血来潮,图个新鲜,倒惹麻烦,带回去放了不是,留着不是。 “你为何对我总是没个好脸色。”裴景思放下碗,拿过帕子擦擦嘴。 “世子多想了。”温玉解释。 “多少小伶巴不得贴上来,你倒好,上赶着,你不屑一顾。” 温玉冷笑,“奴不敢高攀,世子觉得哪个伶好,去寻便是。” 裴景思被堵的岔气,放下茶,起身对着温玉,仔细打量,这朵刺玫瑰人前老老实实,忍气吞声,到了他这,怎么气人怎么来。 看着看着,忍不住伸手拧上温玉小脸,温玉惊的后退一步,凳子倒在地上,发出任何的响声。 温玉竖着眉头,怒目而视,果真把她当做随意轻薄之人,“天色不早了,世子请回。” 裴景思讪讪的抽回手,有些后悔方才的冲动,“抱歉,倘或遇上麻烦事,去寻乐师南辅,她自会传与我知晓。” “多谢世子好意,奴心领了,不敢叨扰。”温玉拒绝。 裴景思抿了抿唇,她冷若冰霜拒人千里之外,有使人忍不住靠近,从前的冰美人,不过是装装样子,多些讨要,而温玉,他能感觉到那种决绝的疏远。 不知何时,他才能让温玉对着自己真的的笑笑。 裴景思叹了口气,提醒道,“今日那侍卫的事,很可能没完,你多小心。” “多谢世子提醒。” 温玉看着裴景思消失在夜色中,回到房中收拾碗筷,让自己冷静下来,今日之事,万望不要多生枝节。 过两日,见无动静,银玉见了她也如往常一般,刚想放下心来,晚间,忽有几个侍卫带刀闯入她的屋子。 此时温玉正在窗边榻上翻书,赶紧放下起身走出来,为首的是那日之人。 她展臂阻拦,“你们做何,这是我的屋子。” “给我搜。”一声令下,后面的人蜂涌进来,把床褥柜子通通翻开,温玉又害怕又生气,呵斥道,“住手,我犯了什么错,你们要这样。” 那侍卫阴恻恻的打量着温玉,“有人告发你在留春园藏匿污秽之物,我也是奉命搜查。” 温玉瞪着他,气的面色通红,她还是第一次见贼喊捉贼,明明行苟且的是他自己,现在按到自己身上。 难怪那日裴景思让她小心,她只当自己不去告发,便不会有事,没想到一被牵扯,便无法逃脱。 这侍卫一定是担心自己去告状,心里不安便先发制人。 “是谁告发,请她出来对质。”温玉态度坚决,她也不是逆来顺受的,如此大的罪名,担待不起。 “是我。”银玉从外面走进来,看着温玉,脸色阴沉。 她行礼道,“大人,我虽与温玉是师姐妹,但那日见她鬼鬼祟祟,怕祸及园子,宁可大义灭亲,也要如实禀报。” 温玉一直以为她们就算关系冷淡,也不至于自相残杀,这可是要命的。 她没有去告发,恶人却先告状,银玉这样斩钉截铁,估计是害怕她的事被自己抖出去,先来个栽赃嫁祸。 那日侍卫见她与裴景思在一处,以裴家现在得势,与他八个胆,也是不敢牵扯的,只能来 寻温玉的错处。 “找到了,大人。”一人捧着个小香囊跑来,那侍卫应是早就准备好了,香囊连看没看,立即大声呵斥,“宋温玉,你可知罪,私藏秽物,我定如是禀报,将你逐出去。” 温玉看了一眼香囊,见都未见,她可以走,却不能以这样被诬陷的方式离开。 “这不是我的,我也未见过,至于是谁的,您和银玉应该比我更清楚。”没有做过的事,自然不怕,温玉不卑不亢,死死的盯着侍卫,只把他看的心虚低头。 “我亲眼看到的。”银玉急了,生怕她说出那日假山的事,毕竟还有裴世子可作证。 不到万不得已,温玉不想牵扯裴度,她抓住两人心虚的眼神,再次逼问,“你说香囊是我的,总的说出我在何处得到,又是与谁的。” 她死死的盯住银玉,“我从未出过园子,来的时候东西都是搜查好的,既然你们说是我的,请问私相授受的人是谁。” 那侍卫慌张的看了看身边的银玉,就在她们僵持不下时,门外进来一人,便是那日与银玉拌嘴的娇伶,名唤柳如意。 “我们都是干干净净进来的,这样冤枉人,便是也在怀疑我们了?”柳如意漫不经心的说道。 侍卫本就心虚,只是银玉找到他,说是宋温玉无依无靠,性子又淡,他们来个措手不及,除掉她,就无后顾之忧了。 现下柳如意出来说话,本来便漏洞百出,势头立时矮了一截,见情况不妙,他马上调转风向,弃了银玉,可比得罪谢家与裴家好,而且宋温玉并未说出那日的事,怪他一时着急,听信银玉。 侍卫忽转脸色,对着银玉呵道,“大胆小伶,告发你师妹,全无情义,你可知传授的人是谁!” 钱银玉只是觉凭他们的关系,对付一个宋温玉不会多难,但却不知,这里的人,最是见风使舵,她一个外州来的,哪里是对手。 害怕事情败露,所以想除去温玉,如今情形,早已六神无主,吓得泪眼婆娑,扯着侍卫胳膊哭喊,“我虽不知是谁,但东西是从她屋子搜出来的,抵赖不得。” 柳如意拿过香囊看了看,冷笑道,“钱银玉,你一看就是对华京不熟悉,这东西不是外面能买到的,像是内造,我们如何得。” 那侍卫一下子慌乱,扯开银玉,递了个眼色给她,指着大骂,“胆大包天的奴,让我冤屈好人,赶紧说这东西哪里来的。” 银玉吓的跪在地上,哭的不行,如今既不能指认侍卫,也不能拿出证据,只能先认下,“是我见不得温玉出色,怕她抢了我风头,这东西是我偷的放的,东西也是我从您房里偷的。” 柳如意还想再言,被温玉从身后悄悄扯住,再问下去,那便是牵扯一片,白碧纯,裴景思都会进来。 “来人,把她带下去,看管起来。”侍卫赶紧了结这事,把半软的银玉抬了出去。 “今日得罪,我也是被人迷惑。”侍卫弯腰认错,温玉也不能赶尽杀绝,只好客气,“查明了便好,以后要是再如此莽撞,我就不依了。” 那人点头哈腰的带着一众人出去,柳如意看了看乱成一团的屋子,弯腰捡起靠枕,轻轻放在榻上。 温玉没想到,害她的是亲近之人,帮她的,确是平日连话都未言几句的。 这方园子,阴森恐怖,无数双手伸进来,把伶人当成玩弄的物什,可即便如此,也有数不清的小伶争先恐后,自相残杀。 8. 金兰 满屋狼藉,书茗茶具、被褥衣裳乱成一团,温玉慢慢蹲下拾起书,磊于案上,只觉身心俱疲,这样的飞来横祸,防不胜防,比幼时上寒暑功更累。 她强打起精神,不若不知何时,就会被吞没,无依无靠之人,只能时刻小心谨慎。 柳如意手脚利落的铺好锦被,走过去帮温玉规整,温玉抬头看她,心里酸楚,眼圈红了,今日不是柳如意帮忙,若想脱险,只怕得说出裴景思来。 “多谢你,倘或无你仗义执言,我恐怕难过这关。”温玉诚恳的道谢,她是真的感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 自小长大,她都是一人,从无闺中密友,也无人对她好,现下她对柳如意毫无用处,论身份地位,如意都高出自己半截。 柳如意手一顿,朝她一笑,“不必谢,我只是看不惯银玉那张狂样。” 温玉接过她手里的笔,插进笔海,亲自去倒了杯茶,“请坐,荣我敬茶再谢。” 柳如意坐到榻边,脸上挂着柔和的笑,也不推辞,接过去,慢慢饮了,“你得罪了他们,以后怕是不得安生了。” 温玉叹了口气,这种事,她无法言明,只能咽在肚里。 “其实,那日我见裴世子进了你屋子,咱俩住的近。” 温玉心里一沉,她与溜如意正好是一南一北对向而居,看到也不奇怪。 她咬了咬唇,为难的望向柳如意,见她不像要拿这事为难她的样子,忐忑道,“我与裴世子只是偶然遇到,并不相熟。” “不必紧张,我不会说与旁人,只是向你提个醒,若你们尚是浅交,还是早早断了好。”柳如意淡然道,仿佛看破世态炎凉。 温玉本来便无意与裴景思有何瓜葛,倘或不是无意遇到,他们早泾渭分明了。 “多谢你好意,真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我无意京中富贵,只想尽快回岐州。” 柳如意眸子亮了,问道,“你打岐州来?” “是,我跟着师傅在岐州学戏。” “我生于华京。” “知道,你很出色。”温玉觉得柳如意很亲切,也是发自肺腑觉得她出彩,不止是她帮了自己,更因她的坦诚。 柳如意看了温玉一眼,爽朗一笑,“我爹娘为了活命把我卖与谢家,不过名声大些,比不得你自在。” 温玉没料到,她也是个可怜人,安慰道,“咱们都是一样的。” 柳如意笑道,“我知道,所以我帮你,看得出来,你性子纯善,不像她们满脑子龌龊心思。” 她打量着温玉,劝道,“我在谢家长大,最懂那些富贵公子,无非贪图你的美色,等到了手,不过三两日,便抛脑后,毫无真心。” 温玉觉得柳如意早已看透世道,言语诚恳,竟觉得与之相见恨晚,“我明白,以后定会小心。” 柳如意见温玉面色沉重,笑笑转了话,“岐州在南边,听说屋子都是盖在水上,当真吗?” “有的,我一路进京,水雾越来越少。” “你为何学这劳什子?爹娘也忍心。” 温玉黯然道,“我是孤女,师傅买了我。” “真可怜,比我可怜,我倒是能见见爹娘。” 温玉见柳如意言语直白,不藏着掖着,语气里却无一点轻蔑,“师傅对我很好,教我手艺,读书识字。” “有人真心对你,千金难求。”柳如意笑了笑,那笑容温玉总觉得有些凄苦。 柳如意道,“咱们光顾着闲谈,忘了问芳龄,我十七。” “我也不知自己多大,班主对外记下十六。” “见你身量略小,便唤我声姐姐吧。” “柳姐姐。”温玉轻唤,心里涌起股股暖流,这是她第一个姐姐,也是第一个朋友。 尽管谨慎小心的处世态度让她不敢轻易信人,危机四伏的园子,处处你争我夺,她十分渴望有一个交心姐妹。 夜深十分,听到敲门声,温玉睡梦中挣扎着起身,开门一看,竟是裴景思提过的那位乐师。 “姑娘,世子知晓了今日的事,可需帮忙。” 温玉迷瞪瞪的看了眼面前人,消息倒快,“多谢来送信,回裴世子话,不需要。” 回到床上躺下,温玉反而睡不着,寻思着裴景思今晚的意图,莫不是怕牵连自身,才这么急匆匆的派人来。 温玉夜半走了困,索性穿衣起来出去走走,不敢走远,就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白日热的蒸人,此时微风吹过,添了丝凉意。 她曲膝倚在栏杆上,夜色漆黑,星月全无,心中一片荒凉。 思绪是乱的,这趟华京之行,到底是对是错。 想着想着,心里发酸,泪不知不觉划过腮边,银玉被带出去时看她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小时路过人家,见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在树下乘凉,吃一块瓜,她都恍惚,倘若也能在承欢膝下,不必大富大贵,也是安乐。 “思乡情怯,良人远行。”想着想着,合着泪低声哼唱,抹了把脸,仰起头不让泪落下。 柳如意与自家少爷谢朝深夜商议事宜,刚送走人,回身见他的扇子拉下了,赶忙拿上扇子出来,转过廊檐,就见谢朝一动不动的立在夜色中,痴痴的凝视着不远处。 顺着目光看去,是温玉,她怎会半夜在此。 柳如意在谢朝身后等了片刻,还是过去拉拉他的衣袖,轻声道,“少爷,扇子。” 谢朝从柳如意处出来,就见此景,半被花遮面,美人落泪,曲不成声,何处不可怜。 他不觉看的入了神,被柳如意打断,红着脸讪讪的接过,低声道,“方才交代的事,务必办好。” “少爷放心,如意明白。”柳如意点头。 谢朝看着柳如意有些惨白的脸,于心不忍,但这不是他一人之事,关乎整个谢家。 近年庆帝对谢家打压不断,摸不清原由,送柳如意进来也是为了接近白碧纯,打听圣意。 柳如意见谢朝一面走,一面忍不住回头再看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头至尾,未分与她一个眼神。 那种爱慕的神情,柳如意怎会看不懂,曾在自己身上见过无数次,贪恋的,炽热的,如她望向谢朝一般。 以前她觉得只要努力完成任务,就能获得他的垂青,哪怕高看一眼。 此刻,她才明白,戏中唱的,情不知所起,喜爱无缘由,你再好,再努力,也比不上瞬间的暗潮涌动,眼中无她人。 跟随谢朝多年,柳如意十分清楚他的为人,正直清朗,从不寻花问柳,总以为自己是那个人不同的人,直到今日,才明白自己错了。 她只是个下人,永远都是,主子抬举,称呼声姐姐,她却以为自己真的能得到垂青。 虽心里不舒服,但温玉没做错任何事,喜欢不喜欢,都不是她们能决定的。 柳如意苦笑着走过去,蹲下身,拿出袖中的帕子,仔仔细细的替温玉拭去泪。 温玉猛的抬头,没想到柳如意会在这,愣了一下,尴尬的吸吸鼻子,拿过帕子自己擦拭。 “柳姐姐,让你见笑了。”温玉有些不好意思。 柳如意对面而坐,拉起温玉的手,“难过就哭,有何不可,倘或你心情不好可以来寻我,我是最会开解人的。” 温玉哭的眼睛通红,哽咽着回道,“我好多了。” 柳如意抬头望天,阴沉沉压下来,风渐渐变大,吹乱她们的发丝,怕是大雨将至。柳如意见她懵懵懂懂,噗哧一笑,站起身来拉她,“跟我来,带你看样好东西。” 温玉被柳如意拉着往自己屋子走,刚进去只见她走进内室,爬到地上,从床下掏出一个匣子,抱着走出来,放到桌上打开。 柳如意一扫心里阴霾,把方才的不快抛诸脑后,颇为得意的朝着温玉笑,“我藏了瓶好酒,咱们不醉无归。” 温玉此时还是懵的,看着柳如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瓶酒,为了学戏,她从来都是滴酒不沾,不过想想这个时候,能大醉一场,也是好事,就不管什么规矩了。 柳如意一把将温玉按在凳子上,笑道,“一醉解千愁,保准你明个烦恼都没了。” 一打开,甘醇的酒香弥漫开来,柳如意拿来茶碗当酒盏,“来,我给你斟上。” 温玉执起,仰头一饮而尽,火辣辣的刺痛顺着喉咙滑到胸口,呛的她直咳嗽。 “慢点喝,你没试过,如此急,可不是的呛。”柳如意笑着顺顺她的背,只觉得天真可爱。 温玉痛饮三盏,便觉眼前天旋地转,不受控制,费力抬眼,柳如意的笑脸一直在眼前晃呀晃,她伸手想去摸开,总是不行。 “好喝。”最后温玉晕晕乎乎的趴在桌上,手里还拿着酒,喃喃自语。 柳如意不成想温玉三杯便倒,时辰了已晚,将她扶到自己床上,和衣睡在一旁,听着温玉平静的呼吸,不禁想,这个丫头真是一点防备心没有,将来定是要被骗去。 次日,温玉醒来,扶着昏昏沉沉的头,宿醉的后果,可比喝的时候难受许多。 她坐起来看看四周,自己睡在如意的屋里,这还是她为数不多没有起早练功的时候。 房门被推开,柳如意拎着食盒进来,笑道,“头疼吗,我带了吃的,还有醒酒汤。”一面放下一面招呼,“快来,热热的喝了才有好。” 温玉红了脸,挽了挽发,她也太弱了,一杯便倒,赶忙穿上衣衫,坐下端起碗喝了口醒酒。 想起昨日之事,还是问道,“银玉的事,如何了?” 刚问完,就听到外面传来尖锐的叫喊,她们赶紧出去。 “不好了,出人命了。”一个婢女从银玉那边跑来。 温玉心头突突直跳,赶紧走过去拉着她问,“出什么事了?” 那个婢女指着银玉的屋子,嘴唇发白,颤抖着说不出话来,温玉走过去,只见杭玉她们已在屋内,捂着口,低头垂泪。 温玉看向内室,只见银玉安安静静地躺着,手腕搭在窗沿,一道深深的疤,地上一摊血,苍白的脸上没有生气。 她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倒,幸好如意跟在后头,扶了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活生生一条人命,悄无声息就没了,温玉从来没觉得如此冷,那种害怕从骨子里传来寒意,渗透全身。 墨玉一抬头,见是她,跑上来纠缠,撕扯着她的衣衫,“宋温玉,都是你,是你害死了师姐。” 是她害的吗,不是,可这条命确是因她没的。 “放开。”柳如意急忙扯开墨玉的手,皱眉道,“你要是再污蔑,我就可不客气了。” 墨玉这才放手,仍旧死死瞪着温玉,口中骂骂咧咧。 柳如意看温玉面色不虞,搀扶着将她送回屋子,见温玉闭上眼,也就不再多言,安顿好后带上门出去。 温玉躺在床上,空中忽闪,一道耀眼的银光,劈开云层,紧跟着一阵爆响,惊雷四起,她蒙着被蜷缩到一处,紧紧捂住耳,满身是汗,发丝贴在脸上,也不敢漏出一点。 梦里也是这般惊雷,她跑呀跑,就是找不到路。 接着便是瓢泼密雨,风雨摇撼着,全浇在温玉心上。 9. 危机 狂风骤雨下了整整一宿,温玉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床脚,眼前与银玉少时一起练功一起唱戏的画面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暮色十分雨势稍缓,柳如意拎着食盒进来,端着粥走到床头,看到她憔悴的面容吓了一跳,赶忙上前摸了摸额头。 “姐姐,我没事。”柳如意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去,劝道,“喝点粥,一天没进汤水了,这样撑不住。” “实在吃不下。”银玉的惨状令她腹中阵阵作呕,不到月余,活生生的人便没了。 柳如意安慰道,“千秋令这个位置,向来都是血染就的,利用争斗不止不休,咱们不过都是一枚枚晶莹剔透的棋子,下错了,满盘皆属。” 道理温玉都明白,可仍是恶寒的厉害,在掌权人眼中,她们的命分文不值,轻如草芥。 “你是明白人,我也不必多言,等舒坦些一定要用些。”柳如意替她拢拢纱被,合上门出去了。 夜深时,温玉浑身湿透,实在难受挣扎着起身,摸黑换了衣衫,忽听门响。 惊了一跳,不敢作声,只听门外低沉的声音,“是我。” 裴景思?他怎会来。 温玉掌上暗烛,疑惑走过去,一开门,淅淅沥沥的风雨中裴景思一袭黑衣,撑着伞,眼珠漆黑如墨,直直的盯着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温玉愣神的功夫,裴景思已经利落的收了伞,跨进屋子,一口气吹灭烛火。 这下子彻底进入黑暗,温玉被他一把拉进去,关上门。 两个人近在咫尺,喘息可闻,温玉紧张的看向裴景思,却只有遮住眼睛的影子。 “你可好?”裴景思嗓音有些沙哑,任凭脸上的汗滑进衣衫。 温玉慢慢清醒过来,退后一步,咬咬唇,心中思绪万千,却不敢多问,“世子不应深夜来此。” “是,我不该来。”裴景思赤红着眼,低吼道。 他逼近一步,死死的盯着面若冰霜的温玉,“你不要我帮,绝人千里之外,现在这副鬼样子,就是你的安好?” 温玉张张舌,胸口如坠千斤,一句话说不出。 良久,裴景思盯着温玉慢慢垂下的脸,猛的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线人禀报钱银玉自尽,温玉一日未出房时,战场上冷静自持的他罕见的慌了神,努力平复心绪,强迫自己不要再上赶着找不痛快,既然不用帮,他又何必费力不讨好。 直至雨歇,他实在是忍不住担忧,与其自己折磨,不如一见安心。 好一会温玉才反应过来,这两日她总精神恍惚,瞬间红了脸,使劲挣开。 “放开。”这个人还是如此无赖。 裴景思倒是乖乖松开,方觉冲动,转了话道,“那侍卫我已命人料理,安心便是。” 温玉万万想不到裴景思会因此事漏夜前来,如今多少眼睛盯着这位新贵,她清楚的很,园子毕竟是皇上的园子,若是被人抓住把柄,便是惹祸上身。 被人惦念,说不动容是假,她向来得到的善意很少,一点,都能心存感念,不过她心也硬,因为知道自己想要的,这些世家公子给不了,更给不起。 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她无人倚仗,只有自己,便不会去赌富贵者真心,她输不起。 裴景思从怀里拿出帕子擦擦手,眼神缓和,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乳白瓷瓶,递给温玉,“这是贵和斋的玫瑰糖,金银玉器你不屑一顾,这个收下好吗。” 黑暗中裴景思执起温玉的手,摊开掌心,从瓶中倒出一颗糖玫红糖果,略带恳求道,“尝尝。” 温玉愣怔,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男孩子,也是这般从怀里掏出快化了的糖给她,告诉她,吃了糖就不苦了,就能等到人来救他们。 她吃了糖,便被师傅买走了。 之后高烧几日,醒来后许多儿时的记忆便消失了,那个与她一起共患难的男孩,也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温玉心中一紧,不自觉地将糖放进口中,淡淡的玫瑰香甜流进心里,化成片片羽翼。 “甜吗?”裴景思见温玉默不作声,忍不住问道。 看着人点点头,心里一片柔软,不成想这个浑身带刺的小人,会被一颗糖软化。 裴景思把瓶子放进她手里,笑了笑,“天热起来了,要好好用饭。” 温玉心里缓和许多,即便此时感激裴景思,但这些日子所遇之事告诉她,不要沾惹,“多谢世子,糖我收下,我还是那句话,身份有别,您不要在我这里白费心思了,只会徒劳。” 裴景思刚燃起来的一点火焰,瞬间被浇的透心凉,软硬不吃,竟是块捂不化的顽石。 满腔热血融为灰烬,裴景思换上冷脸,梗着脖子,自尊心作祟,“自作多情,我是怕连累自己,毕竟那日我在,没有牵扯到我,算你懂事。” 温玉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她宁可遭受冷言冷语的嘲讽,也不想心里愧疚的偿还,她害怕别人的好,因为还不起。 裴景思逼近温玉,挑起她下巴,自上而下俯视,透出寒气,“宋温玉,今晚就当本世子自讨苦吃,你好自为之。”说完推开门,一把执起伞,也为撑开,就握在手里,冒雨融进夜中。 一路回到府中,下人人见到自家主子狼狈不堪的样子也不敢多言,赶紧去放水,准备衣衫。 “主子,热水备好了。”管家进来回话,裴景思阴沉着脸没有出声,这管家是自宜州带来的,最是会察言观色,“主子,要不要安排个女婢伺候您。” 裴景思想到温玉的话,沉吟片刻点点头,管家领命刚要出去,又被叫住,“不用了,我自己来。” 管家也不敢多言,立刻下去准备。 泡在热水中,裴景思才觉顺过气来,自小便从未有人能三番五次拒绝他,多少人等着爬上他的榻,只有宋温玉将他的好意拒之门外。 要说生气是自然,但是气后又对其她女子毫无兴趣,曲意逢迎欲擒故纵的见多了,温玉这道凉拌成了暑热的下酒菜。 穿上衣衫,裴景思自嘲的笑笑,吃不到的便嘴馋,倘或一早得到,恐怕此时已腻了,就像打仗,有的容易,有的难,而宋温玉便是难关。 裴景思躺上床,雨声渐大,风吹窗桕,翻来覆去直至三更时分,才沉沉睡去。 梦中,他见到一双水汪汪的眼眸,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哭着喊他,哥哥,救我,求你救我。 他着急跑上去抱住女孩,大喜道,“哥哥来了,别怕,我会保护你。” 忽的一道惊雷,把两个人劈开,裴景思呼喊者,女孩越来越远,转过身来,竟是温玉的模样。 他拼命去抓,总是够不到,猛然惊醒。 天已亮,裴景思坐起来,掀开被子更衣。 梦中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一直未忘记儿时与父母走散,被人贩子被关起来,还有一个小女孩,同他一起抱团取暖。 他们被关起来半个多月,后来女孩被人买走,他也被家人找到,尽管后来让人多方打听女孩下落,确是一无所获。 裴景思梳洗完,坐到榻上饮了口茶,自己怎会将温玉同小女孩想到一处,忽的灵光乍现,是那双眼眸,太像了,落泪时,无辜的就像林间受惊的小鹿。 这时管家进来送礼单,裴景思接过去粗略看了看,问道,“有女孩的消息吗?” 管家一听这个,满面 愁容,“主子,这茫茫人海,已经过去十年,真是大海捞针。” 裴景思知道艰难,但是他的兑现自己的承诺,“继续找。” 这边温玉吃了玫瑰糖,将瓷瓶置于枕边,安稳睡下,一宿无梦。 晨饭后,柳如意来告诉她,银玉已被戏班班主带走了,说是得带回岐州,交与她父母。 温玉紧扣着双手,师姐妹一场,落得如此田地,她竟有些害怕起来,怕她师傅知道自己的两个徒弟自相残杀,怕她失望的目光。 柳如意看出来温玉的不安,上前将人拦在怀里,温柔的抚摸的发丝,“不要怕,都过去了。” 温玉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心,柳如意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让人沉定下来。 的确,都会过去,她仍要往前走。 六月中,天逐渐热起来,方南远为她们置办了几套夏衣,进来交与她们。 偏厅里,师姐妹难得聚在一处,横眉冷对,半晌无言。 多日未见,方南远倒是精神奕奕,神清气爽的交代她们,颇有些当家作主的意味。 续完旧,众人散去,方南远特意叫住温玉,安慰道,“温玉,不用内疚,银玉的事不怪你,都是她贪心不足,咎由自取。” 温玉不想再提,并未搭话,方南远见四下无人,站起身来走近些,忍不住执起温玉的手, 温玉唬了一跳,厌恶的甩开手,厉声道,“方南远你做什么。” 方南远似乎很情急很担心的样子,“温玉,我是担心你,你不知,我在外面多着急。” “我已然无事,不必担心,正如你所说,本便不是我的错。”温玉与方南远隔开。 方南远柔情蜜意,自顾自的说道,“我已谋求了园子里的差事,以后你就不用怕了,我定会保护好你。” 短短一月,他已然摆脱戏班子出身,在京中到底相识了多少达官显贵,“你如何进来,留春园可不是随随便便几十两银子便能安排的。” “是荣王,我求了他。” “荣王为何会帮你。”温玉不信,他如何抱上荣王扯这条大船。 “其实那日你出台后,荣王便欣赏你,派人找到戏班,想请你,我便顺势求了他。” 温玉一听这话,仔细打量着他,厉声问,“南远,你不会说谎,我要实话。” 方南远似是被逼急了,才叹了口气,“温玉,你真真交了大运,不仅得裴世子青睐,连荣王也赞赏有佳。” 一出戏,惹出这许多麻烦,她知荣王秉性浪荡,府中妻妾成群,但凡看上,没有逃过的。 眼下她还是皇上的人,荣王不敢明目张胆下手,便先从身边人入手。 “替我谢绝荣王好意,你是知道,我从不慕荣华富贵,更无意留在京中。”温玉果断的拒绝。 方南远有些为难道,“荣王哪是我能得罪,你放心,他现在不会对你如何,咱们以后在图谋就是了,现下不可得罪这尊大佛,看看银玉,我真是担惊。” 温玉想了想,说的也有理,方点点头。 方南远见温玉松动,一脸谄媚的笑,“温玉,你是知道我的心意,不如跟了我,也好绝了荣王的心。” 温玉不可置信的看方南远,觉得陌生,“南远,我一直将你当哥哥,这样的话,休要再提。” 温玉不愿过多纠缠,拿上东西赶紧离去。 方南远迷恋的望着温玉走远的身姿,咬牙切齿的哼了一声,不识抬举,仗着几分美貌,就不知道自己身份,不过是个下贱伶人。 等他娶了齐大小姐,成为齐家的姑爷,给温玉个姨娘身份,只怕得感恩戴德,装的一副清高模样,还不是勾三搭四。 10. 布局 回房途中,温玉仍沉浸在方才的惊恐之中,加之近两日神思倦怠,方过青石甬道,不妨恍惚撞上一人,砰的一声,她趔趄着后仰,却被人一把捞起。 站稳脚跟,晃晃头,缓缓抬眸,眼前男子长身玉立,穿月白竹叶青纱衫,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飘逸出尘,谪仙一般。 温玉羞红,后退两步,规规矩矩行礼。 这男子便是户部尚书谢怀亭嫡子谢朝,也是那晚廊下见到温玉啼哭之人。 谢朝自小声名在外,样貌出众,才学过人,十六岁一步登科,进士及第,如今在其父底下任侍郎,可谓前途一片大好。 那夜后,他便存了想再遇佳人之心,恰逢户部有采买账目要送来留春园,倘或以往,这些琐事不必他亲自前来,实想碰碰运气。 皇天不负有心人,老远便见她低首而来,满满撞进怀中。 谢朝内心激荡,笑道,“姑娘不必多礼,在下谢朝,不知姑娘芳名?” 温玉见谢朝彬彬有礼,便道,“奴留春园伶人宋温玉。” 谢朝扶起温玉,温和的看着她,那夜星月惨淡,实未得窥真容,此时细细端详,只见她柳眉如烟,眼含春水,眉宇间一股愁容,想来听闻园中之事,心生怜惜之意。 “早闻姑娘色艺双绝,今日得见,三生有幸。”谢朝抱拳回敬。 “多谢大人抬爱,奴不敢当。”温玉十分谨慎,裴景思,荣王已经让她心力交瘁,不能再惹祸端。 谢朝试探着靠近,他近一步,温玉便默默后退半步,二人自始至终有分寸。 其实谢朝并不好色,与京中贵公子们比来,可以说半个和尚,除了懵懂时家中安排的婢女,自此再未有亲近之人,无妻无妾,全心扑于朝廷社稷中。 他向来觉的男欢女爱最是迷人心智,沉溺其中害人害己,读圣贤书,立志报国忧民,怎可被爱女情长羁绊。 如若不是那夜的画面太美,美好到令人心醉,他定遵从父母安排,娶门当户对的嫡妻,生儿育女,相敬如宾。 往常他最厌恶戏曲的靡靡之音,父亲培养柳如意时他也极力反对,但自己到底年轻,无法抵抗,家族的重任压在肩上,容不得任性。 情之所起,半点不由人,谢朝今方初醒,那种想一探究竟的心痒,如何能随心所欲。 瞧着温玉桃面含春,娇羞怯怯,谢朝心中得意,他这般样貌人品,纳了她也不算委屈,虽不能给予正妻之位,许与贵妾身份应当不难。 温玉不知此时谢朝的心里,疏离的侧身让行,“谢大人请。” 谢朝明了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贸贸然失了身份,唐突佳人,“宋姑娘,如意是谢家人,与我一起长大,情同兄妹,你若是有难处,尽可找她帮忙。” 听他提起柳如意,温玉面上缓和,笑着点头,“柳姐姐待我极好,多次相助,奴在此谢过。”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温玉腹议,难怪众伶人对这位谢大人心向往之。 “可惜那日裴家盛会我有事耽搁未能前往,不能亲听姑娘之曲,实为憾事。”谢朝徐徐图之。 “雕虫小技,大人不必介怀,以后定有机会。” 谢朝道,“下次,我一定到,倾听姑娘妙音。” 温玉颔首道,“大人抬爱,奴愧不敢当。” 谢朝见时辰不早,客气的让温玉先行,“那说好了,我记着那,姑娘有事便先走。” 温玉行礼,不再客气,绕过去往住处去。 谢朝定定的站在当下,人影远去才回过神,转眼见芳草中一个荷包,弯腰拾起,绣工精巧,一面绣着海棠花,一面绣着个温字。 他反复摩挲着荷包,暗幽芬芳,清香萦绕,是沉水香气,未想到妙龄姑娘,竟用如此沉稳的香,看了又看,妥帖的放入袖中。 方出园子,只见柳如意立于一株苍翠的柳树下,遥遥地朝着他笑,“知道公子今日来,特来等候。” 谢朝隐去喜色,正道,“那日交代的事,做的很好。” 柳如意靠的极近,闻到一股暗香,她知谢朝平素不喜熏香,好奇的盯着人瞧,面上却不动声色,“公子放心,如意从小蒙受谢家教导,自会尽力。” 谢朝紧了紧衣袖,不悦道,“以后不要随意来见我,引人怀疑。” 只觉香气莫名熟悉,仔细想想,心头一颤,明媚的笑容渐渐隐去,是温玉,她房中便是这香。 日头炽热,她直觉如坠冰窟,周身发寒,不是一时意起,是入了心。 “奴明白,公子天热,晚上用些绿豆百合汤,清肝明目,最是解暑。” 谢朝见柳如意关心,也觉得话说重了,“你在这也当心,凡是传话回去。” 柳如意强忍着心中酸楚,扯出笑来,“如今不在公子身边伺候,那些女婢可还合心意?” “一切安好,你放心便是。”谢朝皱眉道。 说完不等柳如意下句,赶紧出了角门,跨马而去。 柳如意心事重重往回走,不知不觉来到温玉门前,敲敲门,不多时温玉来开,沉水香气扑面而来。 “姐姐,请进。”温玉方回房中收拾衣衫,怎么也找不到荷包,正想出门去寻,不成想柳如意便来了。 “妹妹再找什么?” 温玉奉茶,“不打紧,丢了个荷包。” 柳如意一面饮茶,一面察言观色,“哪里丢的?” “大约是方才回来路上丢了,不值什么,再做便是。” 见温玉诚恳,不像刻意隐瞒与谢朝关系,柳如意淡然一笑,“妹妹手艺好,赶明也帮姐姐做个。” 温玉立马去拿花样子,“姐姐喜欢什么色的,要何种花草?” 柳如意接过,仔细瞧去,上面多是新鲜花样,她打小对针织女红不开窍,也做不来这个,“柳,嫩柳便好。” “好,等我做出来给姐姐瞧。”温玉蒙受柳如意恩情,不知如何回报,想着定要下十分功夫做才行。 温玉满脸坦然真诚,提及荷包也并无隐瞒,柳如意方满意的回房。 掌灯时分,温玉伏案画纹样,柳枝纤纤,初具形态,拿起来端详一番,就听敲门声。 “温玉,是我。”方南远悄声唤她。 放下笔,开了门,只见方南远急色匆匆,满脸焦急,拉着她的胳膊说道,“荣王派人来,说想见你一面。” 温玉抽出手,推了推方南远,沉着脸回绝,“不见。” 方南远极尽哀求,半弯着身子,“好妹妹,求求你,你若不去,荣王定饶不了我,小时候你被欺负也是我护着,就忍心见我丧命吗?” 温玉确实感念小 时恩情,方南远又苦苦哀求,“荣王只是想说说话,况且也是在园子里,我同你一道去,你若是不愿,也可当面回绝,省下以后麻烦。” 想了想,方南远说的也在理,若是不去,得罪荣王,不如亲自言明。 只好答应,方南远止住哭声,“我就知道,你定不会不管我。”说完四下看看,“子时我来寻你。”说完探着身子离开。 方南远方去,乐师再次登门,开门见山道,“姑娘,主子让你近几日不可见外人,万事当心。” 温玉疑惑,莫非裴景思知晓她要见荣王,直觉事情不简单,只是那乐师传完话便走了,不知究竟,已然答应,此时毁约,如何交代,不如就见一次。 夜深,方南远亲自带她往后门柏树林去,应是打点好了,一路无人。 方南远指着矮坡处的凉亭道,“你先去,我于此处守着。” 温玉凝神看去,亭中站着个身材魁梧之人,想必就是荣王。 她忐忑的顺着石阶上去,那人转身,夜黑看不真切,只听他道,“方南远应已把本王意思告知你了。” 温玉行大礼,“王爷心意贵重,奴只是小小伶人,不敢蒙受大恩,况且今已是皇上的人,绝不敢越举。” 话未完,忽见远处亮起排排烛光,又闪出道道人影,叫喊着跑来。 两人都不知究里,方南远气喘吁吁的跑上来,喊道,“王爷,有人来了,您快走。” 荣王虽不怕白碧纯,但他眼下更不想被人抓住把柄,给几个哥哥留下话柄,他赶紧从坡后爬下去,也不管温玉死活,从后门一道溜出去了。 方南远抓着温玉想跑,人已近了,为首的人提着灯,下令道,“给我拿下。” 侍卫们涌上来将她与和方南远团团围住,温玉脑中闪过裴景思的话,他是否知道什么,传来消息。 温玉被绑住,不等她辩驳,便听方南远急切的辩白,“大人饶命,小的与温玉情投意合,好不容易谋了个差,便想着见一面,已解相思。” 温玉不敢置信的瞪着方南远,他如此令人恐惧,句句坦诚,句句假话将她往火坑里推。 园中苟且,一旦落实,他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那侍卫也是奉命而来,白碧纯只是让他们抓人,现天色已晚,吩咐将人都带下去,严加看管,“你们有什么话,等明日见了千秋令在回明。” 温玉与方南远被关在柴房中,门外有专人看守。 四下无声,两人喘息可见,温玉瞧着方南远适才急头白脸的样子,厌恶至极,但是冷静下来,今夜之事,环环相扣,竟似一张大网。 温玉动了动被勒紧的手腕,冷声道,“荣王已经逃走,明明你可以换个由头,为何要胡说。” 方南远忽然笑出声,未有半分惧怕,“你放心,咱们不会有事,出去以后就有享不尽得荣华富贵。” 温玉皱眉,不可置信的看着神智不清的方南远,厉声道,“我是皇上的人,你知自己犯了多大的罪吗?” 方南远看温玉不是玩笑,顿时冷下脸,半晌,仍是摇头,“不会,他们定会救我。” “他们,他们是谁?”温玉气的想扇方南远一掌,“你能保证那些人能救你,细想想,就连荣王也是逃走,还有何人比荣王贵重,除非救你的人是圣上。” 11. 棋子 方南远被冷水当头浇下,心下怀疑,面上不漏怯,硬气道,“温玉,我明着摊开,我与齐家小姐已私定终身,齐大人最宝贝这个女儿,定不会坐视不理。” “礼部尚书齐家?”温玉眼下才知晓方南远为何如此笃定,如若真能做成齐家乘龙快婿,这点子事何足挂齿。 只是,齐家当真能让女儿嫁与一介草民,当真两情相悦,还是被人利用。 “礼部尚书齐英大人最重门第,你就如此笃定能娶齐小姐?”温玉接着深究。 方南远这些时日被齐小姐迷了心智,自然深信不疑,如今被温玉点破,虽有些担心,仍是嘴硬,“不止齐小姐,齐公子也颇为器重我,视为莫逆之交。” 温玉总算理清思绪,此局便是齐家布的,方南远和她都是棋盘上的棋子,至于目的,她一时半会还分不清。 不过想想便知,礼部尚书如何会将爱女嫁与方南远这样身份的人,哪怕齐小姐终身不嫁,也决无可能。 温玉瞧着方南远深信不疑憧憬富贵梦的痴样,只觉头胀眼酸,他押上与自己全部情分,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合上目,深深呼气,思绪逐渐清明,眼下唯一的突破口就在方南远身上,只要他能改口,一切便来得及,“方南远,你不是没有心计之人,仔细想想,就算你与齐小姐情投意合,非君不嫁,齐大人能成为整个华京的笑柄吗?” 温玉只觉口干舌燥,仍耐心分析,“戏文里听的,岐州见识的,难道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吗,偌大的华京城,人才济济,你是才高八斗还是貌若潘安,小小戏班子管事,为何不能掂量。” 方南远有些松动,看向温玉,“你胡说。” “此事可是牵扯荣王,你觉得齐家兄妹有几个胆子,敢为了你不顾家族体面。”顿了顿道,“而且据我所知,齐家兄妹乃庶出,母亲不过小小姨娘,就算她们想救你,有这本事吗?” 方南远动了动绑住的腿,低头细想,这些时日发生的事确有蹊跷,齐彬先是刻意奉承,又是银钱,又将亲妹子齐芙许给他,但是从未将他带回齐家。 与齐芙相处的场景浮出,口口声声心悦他,却从未让他亲近,方南远只当大家小姐重礼,不到成婚,不敢接近外男,几番见面,都是让他进园子,帮他们做事。 思及此,方南远拼命摇头,低吼道,“我不信。” 温玉进一步,柔声道,“南远,你我长大,你是了解我的,不屑骗人,倘或想活命,绝不能按齐家兄妹来办,坐实私情,你我都会被扔进水里喂鱼。” 方南远本是应齐彬所求,借荣王对温玉的纳取之意进园子,攀扯温玉将她赶出园子,便将妹妹嫁与他。 但他既是荣王安排,就得帮荣王做事,没成想牵扯荣王进来,当下害怕起来。 “我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苏南远支支吾吾,温玉松了口气,无论有无用处,她决不能被动,起码可对峙,尚有一线生机。 “咱们先休息,明日等千秋令来,在回明。”温玉闭目养神,筹划着明日如何脱险。 这头侍卫隔着水晶帘将事回明,白碧纯斜眯着眼倚在美人塌上,身旁婢女摇扇,挥手让人下去,“把人看好了,等明日处置。” 婢女扶着烛台进来,燃上一支梦香甜,捧茶跪下,白碧纯微探腰,执杯慢饮,思量着今夜之事。 宋温玉是凤姐姐的得意高徒,她自是应当好好照顾,按理说此时除掉,最为合适,不过大计未施,暂且让她多活两日。 婢女悄声道,“适才后门来报,荣王半夜来去,咱们如何?” “装作未见便是,既然宋温玉和那个方什么没有供出荣王,我也乐意卖这个面子。”庆帝年岁渐长,行事越发乖张难度,除镇守边关的大皇子不受待见,将来鹿死谁手皆未可知。 她将茶杯一置,倒是小瞧了宋温玉,狐媚手段真真青出于蓝,宋凤楼装缩头乌龟,倒是派个徒弟来兴风作浪。 手腕上的镯子敲在藤椅上,发出闷闷的响音,此事关键在苏南远身上,有人密信她去捉奸,坐山观虎斗,自己可不能当这个出头之鸟,不妨明日静观其变,瞧瞧宋温玉与方南远身后到底何人。 次日,白碧纯特放出风声,只等鱼儿上钩。 直到午后,有了动静,女婢来回,“裴世子送了拜贴,要立即见您。” 白碧纯冷笑着拿过帖子,宋温玉最早便是登了裴家的台,被荣王看上,有意思,能耐不小,能来替她求情。 “请去花厅用茶,我便到。”白碧纯放下帖子,裴家坐镇边陲,又是庆帝制衡老臣的新贵,她是要给几分面子。 只见裴度气定神闲的坐在方椅,一手支头,一手摇扇,身后站着个带着罩纱的女郎。 白碧纯笑着迎上,“见过世子爷,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裴度眼下乌青,瞳中带血,显然是未睡好,他坐直身子,周身透着肃杀之气,“明人不说暗话,是为昨夜之事而来。” 白碧纯亲自奉茶,笑道,“昨夜何事?我却不知。” 裴景思摆摆手,身后的女郎盈盈上前,掀起纱幔,白碧纯定睛一看,确实齐彬收的伶人,双荷。 她婷婷俯身,“姑姑,许久未见,可还记得奴。” “你不是跟了齐公子。”白碧纯看看两人,笑着道。 双荷义正言辞道,“是齐彬派方南远接近荣王,潜进园子,意图不轨。” 白碧纯一听,诡异的笑了,这件事越发有趣了,她抬眸,凌厉的目光如同鹰一般,死死的瞧着双荷,让人不寒而素。 “昨夜送信之人是齐家的,姑姑一查便知。”双荷退了一步,瞅着裴景思。 双荷是个极伶俐之人,于齐彬这已然失宠,主母刁难,长此下去性命难保,她最善察言观色,初时只疑齐彬瞧上宋温玉,优待方南远,后发现,齐家兄妹似在密谋,有日恰好被她听见。 她早不想留在齐家,便处处留心,时时在意,终于打听到方南远进了园子,思来想去,便偷偷在齐家宴席后偶遇裴景思,一番试探后,决定孤注一掷,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双荷出面作证,裴景思助其逃出生天,给她自由和钱财。 白碧纯朝着裴度笑了笑,“我自然信得过世子爷带来的人,您放心,既然是冤枉,我自然不会为难她。” 温玉迷迷糊糊躺在潮湿的地上,浑身疼的厉害,心里更是难过,方南远可以为了荣华富贵出卖她,就连从小的情谊也不过如此,真心是有,可真心最是瞬息万变。 门开了,日头照进来,温玉下意识合上眼,动动手脚发麻的身子。 白碧纯笑着命人将温玉松绑,居高 临下的望着她们道,“已查明了,方南远不守规矩,诬陷女伶,仗打三十赶出园子。” 方南远愣住了,不敢置信,刚想开口,便被人堵住口舌,支支吾吾的发不出声来,只能不停的摇头,额上冷汗直冒,挣扎着被拖下去。 白碧纯走到温玉身边,指尖划过她的面,“宋温玉,你也好自为之,若有下次,可就不留情面了。” 这边裴景思带着双荷刚走,齐彬便派人来,极力撇清与方南远的关系,弃了这枚棋子,弃子毫无用处,留不留着,白碧纯说了算,赏他三十仗,能不能活便是他自己造化。 温玉听着外面的惨叫,立时头咧欲裂,腹中恶心,冷汗直冒,她真应留在岐州,不该来这里,是不是银玉、方南远都会好好的。 耳边哀嚎越来越小,温玉看着侍卫将烂泥一般的方南远拖出去,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暮色已昏,柳如意焦急的看着她,“总算醒了,大夫说你受惊体虚,得静静修养。” 温玉张张嘴,想与柳如意说话,却是喉咙生疼,半句不能言,柳如意忙按住她,起身端过药,舀了一勺,细细吹过,“喝点。” 温玉想坐起来自己喝,一动手,疼的厉害,紧咬下唇才没出声,只好就着柳如意的手喝药。 “你说是不是犯太岁,总是这么多麻烦。”柳如意一面嫌弃一面心疼的红了眼眶。 温玉一歪头,见到枕边的白瓷瓶子,记得早已吃完,瓶子收起来了,转头望向柳如意,“是裴世子找的大夫,这糖也是他留下的。” “我给你那一颗,世子交代了,你要是嫌药苦,就吃颗糖。”柳如意将糖放到温玉嘴边,微微张口,方才药的苦涩便被中化了。 然后,只剩下甜丝丝的玫瑰香,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中渗出,柳如意赶忙替她擦拭,“莫哭,现在都没事了,你安心养病。” 温玉含泪点头,玫瑰香甜在口中回荡,直到心里,她现在能做的便是将病养好。 华京的暑夏热闷难耐,阴晴不定,温玉将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再出门。 外伤渐渐痊愈,白瓷瓶空了,屋子里也没了苦涩的药味,只是温玉的精神越来越差,一日有半日是睡着的。 这日她喝了碗粥,晕晕乎乎的睡在床上,回到了小时候,大家一起逛庙会,一起练早功,忽地风云变幻,银玉与方南远躺在血泊中,她跑过去,怎么也叫不醒她们。 梦中有人轻轻抚摸她的眉头,一下一下,疏散心结,她不自觉的喊了声,“师傅。” 裴景思听到温玉流着泪叫唤,心疼的握紧双手,到底还是不放心,忍不住来瞧她。 “不哭,我会陪着你。”裴景思难得的柔声细语,果然温玉止住眼泪,睡的沉了。 睁眼时,人已走了,温玉拿起来枕边的白瓷瓶子,倒出一颗含在嘴里,泪水不自觉流下,她柳姐姐告诉她,是裴景思替她脱罪,不惜得罪齐家,她又欠裴景思一份情,却还不起。 心里突然软下来,将瓶子紧紧攥在手心里,裴景思的脸浮出眼前,转念想到,他怎么会知道齐彬利用方南远的事,她与齐家无冤无仇,又为什么拉她下水,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该见见方南远,只有这样才能找到真相,不过听柳如意说他伤的严重,抬到了先前住处,想要见他,只有裴景思能帮忙。 12. 南远 温玉头一次去找了乐师,让她递话给裴景思,自己想见方南远一面。 果然,不出半日,乐师来告诉她晚上准备着,有马车在西角门等着。 温玉换上简便的裙衫,松松挽起乌发,用丝带束住,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到了角门,侍卫见她出来,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拐出去,便见一辆华盖车停在松柏之下,她走过去,小厮下来方凳子,“姑娘请。” 踩着凳子跨上,帘子便被里头掀开,温玉抬眸,惊讶的看着裴景思一把将其拉进去,趔趄着坐稳,帘子缓缓落下,车马朝夜色中驶去。 裴景思端详着温玉的脸,哑声道,“好些了吗?瘦了许多。” 话未说完便被温玉打断,她羞赧的看了裴景思一眼,“我没事,多谢你帮我。” 裴景思叹了口气,“你指的是那一次?” 温玉两指绞着绑带,低头不敢看,“都是。” “你求我,我自会帮,不过,我不做赔本的买卖,帮你一次,你的应我一事” 温玉不明所以,她有何处能帮裴景思的,反问道,“何事?” “等回来再说,现在不先告诉你。”裴景思笑着打趣。 温玉亮晶晶的眼眸望着裴景思,这人总是在她最难的时助她,感激道,“玫瑰糖很甜。” “女孩子都喜欢甜的吗?这很容易,等吃完再派人给你送。” 温玉眼神迷离的望着漆黑的夜色,苦涩道,“也不是女孩子都喜欢,我从小没吃过几回糖。” 裴景思望着她闪烁的眸子,心中从未有过的慌乱,想抱紧她,保护她,她想要的,不过一颗糖。 温玉想了想道,“世子,我从不想贪慕荣华富贵,因着几分容貌,几出戏卷进来,你我都明白,千秋令结束,我便回岐州。” 温玉将一切说的明白,富贵人家,向来把伶人当玩物,可她宋温玉,虽身份卑贱,宁可青灯古佛,却绝不做妾。 “我虽为伶人,绝不为人外室,九死不违此志。”温玉决绝的看向裴景思。 温玉明白,裴景思爱慕她,却给不了她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强行在一起,免不了妻妾争斗,将来心生怨怼,倒不如最初便不要开始。 裴景思眼中发涩,确说不一句话,因为温玉担心的,他都明白。 马车缓缓停下,裴景思没动,看着温玉,“你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好。”温玉点点头,带上帽兜,下车独自一人拐进巷子,朝着院子走去。 一进屋,熏人的气味直冲鼻腔,令人作呕,漆黑的屋子腐烂的靡费,温玉捂住口鼻,走进去。 苏南远蓬头垢面地趴在床上,不停的哀嚎。 “南远。”温玉轻唤,没有动静,又上前一步。 苏南远这才费力的抬起头,看到温玉,胳膊动了动,想要翻身,却无能为力,只好指着桌子,干裂的唇动了动,“水。” 温玉眼中发酸,连忙去倒水,壶中空空,只好跑出去找邻人借了一壶,满头大汗端到苏南远床前。 方南远就着温玉的手,狼吞虎咽喝完,恢复些精神,这才抬头看向温玉。 “没想到,最后是你给了我一口水,只当你恨极了我。” 温玉摇摇头,她是厌恶方南远的陷害,却还念着旧时情谊,“多年相伴,不过短短数月,竟抵不过这点荣华。” 苏南远眼神迷茫,自嘲笑道,“我鬼迷了心窍,妄想一步登天,如今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活该。” 温玉看着苏南远虚弱的喘息,于心不忍,“等班主回来,便能带你回养病。” 苏南远摇摇头,凄惨的说道,“温玉,你如此心善,我却不知珍惜,不用再管我,这副摸样,生不如死。” “齐彬兄妹,到底让你做什么?”温玉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 苏南远好半天才缓缓开口,“齐彬接近我的,让我误会,至今我也未相通,为什么如此在意你,你还是提防些。” 温玉不敢置信,拔高了嗓音,“是我?” 苏南远点点头,“华京便无好人,什么齐家,裴家,都当我们是蝼蚁,我便是前车之鉴。” 温玉没再言语,将银两放在他床边离开了,她与齐彬的恩怨,不过一个双荷,为了个伶人,不至于耗费精力,冒着得罪荣王的风险。 关门前,她回头深深的看了苏南远一眼,知道这也许就是最后一面,那痛苦的呻吟,一直盘旋在脑中。 温玉心中发紧,眼角挂着泪,神色恍惚的靠在晃晃悠悠的木板上,头被抬起,又落下,忽然到了一处低洼,她猛地前倾,又向后倒去,裴景思虽然一直未开口,但是时刻盯着温玉。 立时将手垫在温玉后脑,定住人,温玉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歪头查看,见裴景思的手背一片红,内疚的抓紧他,“要不要紧。” “你没事就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苏南远与你说了什么?”裴景思不在意的抽回手,却没有动,任凭温玉抓着。 “我倘若变成一只鸟就好了,飞回岐州。”温玉没有正面回他,“你以为变成鸟能飞回去,可笑,不过是炭火上的吃食。” 温玉承认,裴景想的更深,她只是害怕,怕有一天自己也会如银玉苏南远那般,身首异处,喃喃道,“我怕。” “有我在,不会有事。”裴景思笑了笑,“你也不必觉得亏欠,方才不是应了我一件事,过两日便是七夕,园子会放你们出来,你陪我一天就好。” 温玉泪眼婆娑的望向裴景思,本以为他要让自己答应他,不成想是要带她散心,“好,我应了。” “华京的女郎们最是重视这一日,早早开始准备着,这是给你的。”裴景思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温玉。 温玉方想拒绝,被裴景思瞪回去,“不许不收,和我一道出来,总的体面些。” “那我给你银两。”抱着包袱,小声道。 裴景思冷下脸来,“倘或再说这些,我就将你扔下车去。” 温玉扑哧一笑,盯着裴景思一本正经的脸,“好,那我收下。” 裴景思嘴角渗出丝丝笑意, 满意的点头,“那日我派人接你,仍将车马停在此处。” 马车停稳,她抬掀开帘子,回头看看裴景思,悬着的心慢慢放回去,此总是让她安心。 温玉悄悄从后门转过亭子,迎面便撞上了墨玉,说来她与墨玉已是许久未单独见过,看样子像是在等她一样,未带着女婢。 “师姐,这是打哪来。”墨玉捂着帕子,笑嘻嘻的打量着温玉。 自打进了园子,墨玉学会了很多华京规矩,现下城中实行手绢捂嘴笑,她便托人买了许多,也学着这般。 “千秋令让我出门办点事。”温玉眼下对海棠班的人,十分警惕。 “师姐当真好手段,银玉师姐,方南远都折在了你手上。”墨玉冷笑道。 “身正不怕影儿斜,我未害任何人,师妹倘或有异,大可找千秋令明言。”温玉并不想提起这二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是她的过错,便不会认,从前她便是太心软,才致祸患。 墨玉不是来找她兴师问罪的,她也没有这个本事,低笑道,“师姐,你最是多心,小妹只是来找你叙叙姐妹之情,咱们一处长大,你对我一直很好,墨玉感激的很。” 温玉不想与她掰扯,“有话直言,我要回去复命。” 只见墨玉羞答答道,“我只是想让师姐为我牵根红线,我自从那日州驿一见,奴家便对裴世子茶饭不思,魂牵梦萦。” “你爱慕裴世子,与我何干?” “师姐,你可骗不了我,我可听说了,那日是裴世子救了你,你与他好,也不耽误为我牵线搭桥不是,咱们姐妹肥水不流外人田,有福同享才是。” 温玉愣了愣,墨玉当真是不要脸皮,如此大胆的话都敢往外说。冷声道,“我不会帮你,你若是喜欢,便自己想办法。” 温玉搂紧包袱,厉声拒绝,转身绕过去往住处走,不在过多与之纠缠。 身后墨玉拉着脸,眼中怒火更盛,凭什么她宋温玉能得裴世子垂青,她不会就此放手的。 回到房中,点上烛火,温玉将包袱放于案上,小心打开。 一支小瓷瓶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碰撞声,她弯腰拾起,摊在掌心,忍不住倒出一颗,放进口中。 又去瞧衣衫,水碧色月菱纱,摸上去柔软顺滑,袖口领口绣着海棠花暗纹,下面是顶薄纱斗笠,小巧别致,忍不住拿起来,仔细端详, 想到今夜墨玉急切的摸样,对裴景思上心,不知为何心下做堵,裴景思不是她的,更不是一定要对她好,墨玉这般温香软玉,怕是很难不会动心。 躺在床上,凉风从窗中吹进来,她翻了个身,裴景思的话萦绕耳中,拼命闭上眼,想着唱曲,这些时日遇到太多事了,已然荒废练功,心头烦乱,不如静下心来练功,师傅说的对,唱戏能清除杂念。 七夕之后,便是千秋令初选的日子,希望能如愿安稳回到岐州。 不知师傅如今在何处,过的好不好,倘或她知道了银玉的事,会不会怪她,温玉叹了口气,从枕边摸出瓷瓶,含了一颗糖,才缓缓睡去。 13. 乞巧(上) 大宁朝风俗,极重乞巧之日,不管妇人还是少女,皆换上新衣,拿出梯几首饰装扮上,逛灯会,祈福愿。 这日,华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庙会摆放上女郎们喜爱的胭脂水粉、金银玉器,供人玩乐,孟河边掌十里花灯,直至深夜才熄。 七月初七,艳阳高照,万里无云,是个极好的天。 留春园中静悄悄的,伶人们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出去逛逛,便早早约着三两好友出门去了。 温玉先是出早功,而后略微用些吃食,才沐浴更衣,换上天水碧罗裙,挽上青丝,斜插一支海棠扑蝶碧玉钗,她极少用脂粉,今日也略施粉黛,轻描长眉,对镜相视,前些时日的倦容一扫而空。 午后方要出门,便见谢朝站在柳如意的门口,温玉略停步子,让人进去,才推门出园子,往角门去。 想想柳姐姐也是薄命,有父母,却被卖到大户人家,不得自由,倒不如她这般无父无母,了无牵挂的好。 幸而谢朝看起来斯文儒雅,不像是对女婢朝打西骂之人,应是个不错的主子,不然也不能养成柳姐姐豪爽的性子。 此时温玉口中不错的主子正冷着脸训斥柳如意,“荣王、齐家、裴家,出了这样大的事,你竟全然瞒着,如意,是不是我平日里太娇惯你,出了谢家,翅膀硬了。” 柳如意满不在乎,品着手中新茶,“公子,这些事皆与谢家无关,我不告诉你,有何错。” 谢朝一口气憋住,他知柳如意说的对,却在听闻温玉遇难处时慌了神,未施以援手,深为憾事。 柳如意刚刚沐浴完,披散着乌发,长眉入鬓,杏目圆睁,端的是楚楚可怜,倒显得谢朝咄咄逼人。 谢朝与柳如意一同长大,当初选的陪侍女婢便是她,只因谢朝觉得二人过于熟悉,向母亲拒了,后来如意便跟着嬷嬷训练,成了谢家的密探。 起初如意对他当真是百依百顺,后来分开之后,越发摸不清她的心思,温柔端庄的女郎成了尖酸刻薄的娇客,每每言语不妨,就被怼回去,自己竟有些怕她。 不过柳如意为了谢家进园子,也是委屈她,便语气缓和不少,“这次便算了,倘若下次定要知会我。” 柳如意放下茶杯,慢吞吞的站起来,嘴角嚼着似是而非的笑,走到谢朝身边,细细的打量他,“公子,她宋温玉是留春园的伶人,退一步讲也是裴世子的人,与你和干系,奴还曾未见你对哪个女郎如此急言令色。” 谢朝被戳中了心事,霎时间红了脸,退后两步支支吾吾的岔开话,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柳如意,“今日七夕,孟河边有灯会,你去瞧瞧吧。” 柳如意没接银子,笑吟吟的见他飞红的俊脸,委屈道,“我一人去有何意思,不如公子陪我一起好了。” 谢朝语塞,连忙摇头,“我部中还有事务,不能陪你。” 柳如意笑着靠近,趁着人不妨头,忽地从谢朝衣袖中挑出荷包,挂在指上,退后几步,摇摇晃晃的伸到谢朝眼前。 “公子不赏脸,怕不是佳人有约?” 谢朝知道柳如意有些身手,却不防备,见温玉的荷包被她抽去,瞪时又恼又羞,“给我。” 这不便是在点她,“我陪你去好了。”她们以前也经常一起去孟河灯会。 “公子答应,我便奉还。”柳如意开心的笑了,与小时一般天真烂漫,谢朝看的竟有些恍惚,缓缓点头应允。 柳如意把荷包放进谢朝手中,接过银子,颔首的瞬间笑容散去,紧紧咬着下唇。 温玉出门便见那晚的马车停在树下,快步走去,打起帘子上去,只见裴景思端坐在里面,通身月白纱竹叶纹长衫,袖口腰身处收紧,显出结实的腰身,与平素装扮十分不同,少了冷硬多些柔和。 因着常年习武,裴景思身材紧致,精气十足,全然不似京中那帮花天酒地的贵公子的颓靡神态,如大漠风沙中的雄鹰。 裴景思伸手在温玉眼前摆动,“瞧什么如此入神,赶紧坐好。” 温玉霎时耳根火烧一般,讪讪的躲过裴景思的手,老老实实坐于侧面。 裴景思见温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伸手试了试她额头,只当还未痊愈,“我再让大夫给你开两剂补身子的药。” “好端端的吃什么药。”温玉瞅了他一眼,“世子爷要是眼睛不好使,倒是可以喝上两碗清肝明目花茶。” 裴景思看着温玉嗔怪摸样,扑哧一笑,“你现在当真胆子大了,敢与我顶嘴了,很好。” 温玉笑笑,把玩着手中的斗笠,“是奴知道,世子爷是个极好的人。” “好人,那你是不知道我杀过多少人。”裴景思一错不错的盯着温玉。 温玉恳切的说道,“战场之上,你死我活,乃不是人力可为。” 裴景思认可的点点头,“你倒是见识不小,往日只当是个女娇。” 温玉笑道,“久在闺中不假,可也不是坐井观天,唱戏的伶人最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裴家军的名号,早就耳闻。” “那你可知,我裴家为何会受重用。” 温玉低下头,想起一路上盗贼四起,赋税徭役致使民不聊生,流民四散,而大宁朝的皇帝,还在选着千秋令,充实□□。 “皇上的心意,岂是我能忖度,也不是我这等身份的能置喙的。”温玉小心翼翼道。 裴景思笑了笑,他只当温玉不过是个性子刚强,娇花软玉般的小伶,但这些日子,留心看来,竟是能看透世事,却不名言的聪慧女子,“说不定有一日,这天下大事,还真就是你可以置喙的。” 马车停在一处别院,清幽雅致,一丛丛竹林掩映,一条羊肠小道,一处清水白瓦房舍。 “主子,到了。” 裴景思帮温玉戴上斗笠,理顺纱幔,轻声询问,“今日出来,咱们不谈这些,也不要什么身份,就当是一样的人,做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可好?” 温玉由着他来,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反悔,格外温顺点点头,算是应允。 裴景思先跳下去,而后一把搂住温玉将她稳稳地放下,“悠然居今个新打上来的鲜鱼,我早吩咐了让炖汤,这样做出来极是鲜美。” 因车内窄小,又是久坐不敢乱动,一下车便觉两腿发麻,温玉一个不稳,加之纱幔遮挡,绊了一下,直直的扑进裴景思怀中。 探着怀中人盈盈堪握的腰,嗅到身上暗暗的幽香,裴景思一下子心神荡漾,整个人都红了起来,往日多少妖娆的女子都不屑一顾,今日只是如此便有些把持不住。 温玉被抱在怀里,听着裴景思急速有力的心跳,尴尬的小声道,“我腿麻了。” 裴景思扶正她,蹲下身子,力道均匀的揉腿,“我们习武经常扭伤,互相推拿是常事。”果然揉了几下,腿便好了。 温 玉动动腿,扯开身子,“我已好了,咱们进去吧。” 裴景思站起来,低声道,“卡住我的袖子,这路不平,当心摔倒。” 温玉只好探出手,拉着衣袖一角,跟在裴景思身后,亦步亦趋,进了雅间才摘下斗笠。 清秀的婢女端进来茶具,放在几上,点上风炉烧水,点茶烹茶一气呵成,干净麻利,清白的汤倒进汝窑白瓷烧杯中,一丝沫子也无,“二位慢用。” 温玉端起茶,闻着阵阵清香,入口甘醇,清爽明目,“曲径通幽,当真好茶。” 裴景思笑笑,“此茶名雪中君,采自天山,极难的。” 温玉黯然,她自小孤苦,这样好的茶更是见都未见,默默的不言语。 裴景思见她乖乖的坐在一旁,低首不言,忍不住炽热的看去,午后夕照,一束光打在发上,发出昏黄的光晕,不正是他曾经幻想过与以后的妻子品茶光景。 门开了,女婢们忙着布菜捧羹,一共八品,荤素相宜,一看便是下了功夫。 裴景思挥挥手让人下去,亲自站起来先给温玉盛了一碗汤,放在她面前,“快尝尝,凉了腥气。” 温玉端起碗,用勺子细细啜小口,入口鲜香,带着淡淡的白芷香,忍不住尝了一口。 “如何?”裴景思望温玉,忍不住问。 “多谢世子费心了,甚是鲜美。”温玉一口气喝了半盏,裴景思满意的给她布菜,“尝尝这道焦豆腐。” “世子,我自己来便是,咱们不是说好的,就做普通百姓。”温玉阻止裴景思将自己碟子堆满的手。 裴景思笑着放下筷子,执起碗喝汤,方才温玉的话十分受用,“岐州在南边,怕你吃不惯北方菜,便吩咐多准备甜腻的菜品。” 温玉一眼看出是南边菜品,可她自己都不知岐州算不算家乡,因着方南远,戏班子大抵是回不去了,不过没事,这些年也有些积蓄,租个房子,唱唱戏也不错。 “其实,我不记得我是不是岐州人,小时候的事大多不记得。” 裴景思抬头盯着温玉水晶般的眸子,那种熟悉感涌了上来,紧迫问道,“为什么不记得?” 温玉释然的笑笑,“师傅说我生了一场大病,好了之后便没了小时候记忆。” 温玉强颜欢笑的脸令裴景思心里堵得慌,不再问下去,反正来日方长,今日高兴便好。 两人用完饭,净手后方喝茶解腻,“一会带你放灯船。” “早便听华京城花灯盛会天下无双。”温玉也不过是妙龄少女,虽心思细腻,不愿展现性情,心底也向往着女郎们的玩乐。 两人上车往孟河去,“这个给你。”裴景思从匣子中拿出一柄面具,递给温玉,仔细端看,画的精巧别致,是她在裴家唱曲时的扮相。 “好厉害的画工。”温玉情不自禁的摸了摸,忍不住赞叹。 裴景思见温玉十分喜欢的样子,颇为得意道,“是我自己画的,手上生疏了,将就着带。” 温玉只知裴景思是武将,不成想他画画也这般好,忍不住抬起头打量,裴景思被瞧的发毛,目光闪躲,“你只当我是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 温玉想了想,是了,富家公子便是不在这上面下功夫,也是有师傅教导的,六艺之术不求精,但不可不会。 “世子画的极好,真是刮目相看。”温玉笑把面具戴在脸上,大小正合适。 14. 乞巧(下) 车马驶于孟河边处,风吹起车帘,温玉微微仰头,紫红色霞光染就半边,蓝白镶嵌其中,层层绿意掩映,行人如织,皆花枝招展。 丝丝凉风自孟河而来,消散暑热,正了正面具,方跟着裴景思下车。 裴景思瞧了瞧温玉,甚是满意,打开折扇,随意扇风,悠闲自得,“人多跟紧我,丢了我可不负责。” “耳朵都起茧子,世子爷不必絮絮叨叨,我又不是小孩子。” 裴景思一把握住温玉手腕,贴耳笑道,“你不是孩童,却是个人人抢夺的美娇娘。”温玉面上一红,幸而被面具遮住,推了他一把。 裴景思合扇笑道,“逗你而已,整日迷迷糊糊,可不让人省心。”说完两人并排而行。 孟河两岸绿草如茵,一座座玉带桥连通两岸,桥上皆挂灯,河中飘荡着许多祈愿纸船,空中升起一盏盏孔明灯。 他们随着行人走至凉亭,这里有一株足有五个人合抱的合欢树,枝叶繁茂,温玉伸手,一片绯红的合欢落于掌心,她弯起嘴角,贴在着吹起。 合欢树上挂满了祈福红丝带,女郎们香汗淋漓的跑来挂上,温玉扯了一个看,上面写着美满幸福的字样,和和美美,是多少女郎们的祈愿。 “想不想挂一个。”裴景思拿过红丝带,递给温玉,温玉接过去踮起脚挂于树枝,双手合十,闭目祈求,愿平安顺遂。 祈愿完回头看,裴景思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倘若没有门阀阶级,高低贵贱,她想,裴景思确是如意郎君。 “带你去放灯,听说放天灯能去晦气。”裴景思走上前,温声道。 温玉拉上裴景思的衣袖,颔首道,“好。” 裴景思与温玉往河边走,这时行人渐多,河边更甚,人挤着人,都在岸上放灯。 他们行至一株柳树下,裴景思皱眉道,“在这等我,不要走远,我去拿灯。” 温玉看看四周挤满的人,只好点点头。 温玉靠在柳树边,张望着裴景思走远的身影,暮色上来,人也越来越多。 “让让,都让让。”忽然涌上来几人,皆拿着天灯,温玉避之不及,愣生生被挤了出去,因带着面具,视线不清,冷不妨又被推了一把,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却无预想的狼狈,也没有疼,落入一人怀中。 面具被撞到地上,滚落开来,她想去捡,却被人挤得又靠近一分。 温玉连忙站稳,发丝凌乱的抬头看时,谢朝正直直的打量着她,嘴角含着笑意,一面伸手扶她。 谢朝生的玉树临风,风朗俊逸,连周遭的女郎都在偷偷看他,左右窃窃私语。 平心而论,谢朝可以说是大宁朝最受欢迎的男子,相貌家世才学,皆上品,不过此时温玉却无一丝欣赏美男子的愉悦,她连忙俯身3行礼,“多谢大人。” “是你。”谢朝明显很惊喜,扶稳温玉,弯腰去捡起面具,拍拍尘土,递过去,“给你。” 温玉见已被认出来,便不必带着面具,只是拿在手中,“大人也来赏灯?” “是,你哪?一个人?”谢朝期待的看着她道。 温玉不知如何应答,要不要坦言,便在她疑惑间,只听身后阴恻恻的声音,“是与我一道来的,谢大人还有疑问?” 裴景思寻了孔明灯回来,左右找不见温玉,生怕她遇到不恻,急忙忙沿着河堤找,实在人多,挤得热汗淋漓,刚看到小人身影,及到跟前,竟见她与谢朝眉来眼去。 “裴世子?好雅致。”谢朝左右看看,心中一沉,面上却是光风霁月。 “谢大人不也是清闲的很,在这乱逛。”裴景思气恼的一把搂过温玉,紧紧捏住肩。 温玉被攥得生疼,晃了晃,皱眉看向裴景思,只见他阴沉着脸,便不再挣扎,低首不言。 “姑娘,上次捡到荷包,想来应是你的,今日未带,下次专门送去。”谢朝也是自小众星捧月,自认何处都不比裴度差,故意提起荷包,眼神却时不时瞟着裴度。 果见裴景思的面色更黑了,狠狠的瞪着谢朝,“谢大人正人君子,捡到女郎得物件,不说奉还,在这四处招摇,存的何心思。” 温玉见两个人气氛古怪,剑拔弩张之势,连忙笑着打圆场,“多谢大人,荷包不值什么,不必费大人心神,扔了便是。”而后悄悄扯的一下裴景思的衣襟,示意他不可再多言。 “到底是姑娘贴身之物,怎么随意丢弃,还是奉还好。”谢朝见温玉与之划清界限,处处维护裴度,心中不快。 “谢大人当真脸皮厚,宋姑娘都说不要了,何必在巴巴贴上来,这些物件我们还不缺。”裴景思特意将我们两字咬的极重,谢朝笑了笑,也不管他,只看着温玉。 温玉只想分开两人,只好道,“大人,此处人多眼杂,荷包之事日后再言。” 谢朝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寻柳如意,她说过来放灯,现也不知在何处。 不想为难温玉,只好点头,抱拳道,“那便先告辞了。” 三人分开,裴景思一面拎着灯,一面气呼呼往前走,全然不顾后头紧跟的温玉,“啊。”温玉轻呼一声。 “怎么了?”裴景思回头去看,焦急得走过去查看。 “没事,你走的太快,我跟不上。”温玉嘟着嘴,有些委屈。 裴景思被温玉不自知的撒娇哄得将怨气抛诸九霄云外,扑哧一笑,点点她光洁得额,“不错,还会耍心眼了。” 温玉直起身子,见裴景思面红耳赤满头大汗,从袖中抽出帕子,踮起脚,仔仔细细得替他擦拭。 温玉娇羞得不敢直视,刚想将帕子收回,便被裴景思拉住,“以后不许乱跑,回来见不到你,我急的恨不得去贴告示,你倒好,与郎君含情脉脉。” 裴景思心下乱跳,阵阵幽香布满,眼前是粉扑扑小人,不过一想到刚刚所见,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都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成样,这般年纪,说些幼稚的话,可是一想到温玉可能喜欢上谢朝,他便气闷。一遇到与温玉相关的事,她他便失控。 人人皆道谢朝是人中龙凤,也不似一般贵族子弟,至今未娶妻纳妾,他头一遭卑微起来,往日的傲气一扫而光,万一,温玉被他迷惑,他真的不敢想,可能会疯。 谢朝对温玉的心思全写在脸上,若是知道日后这般多情敌,一开始便应去求了皇上恩典。 “又胡言乱语,我与谢大人不过一面之缘,哪来的情。”温玉被裴景思的无理取闹折服,收回帕子,抬脚往前走。 裴景思愣了片刻,忽地心情舒畅,她是在向自己解释,抬步跟了上去,将天灯给她 ,无赖道,“我也要荷包,你都收了我的糖,也不见回礼。” 温玉接过灯,笑道,“也不是我求的,明日买上半斤还你便是。” “不行,不要糖,我又不喜欢甜的。” 温玉无奈道,“不然你去谢家取荷包算了,取到便是你的。” “你就不怕我与谢朝打起来?”裴景思瞧着温玉呷促的摸样,反问道。 温玉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唇,“与我何干,丢的是你们自己的脸。” “你想看我出丑,偏不让你如愿,我只盯着你,管他谢家王家。” 两人到了桥上,点上烛火,温玉端起灯来,裴景思在一旁护着,看天灯慢慢升起,越飘越远,融进无数的灯火之中,璀璨如星。 放了灯,两个人一路沿着河岸走,人越来越少,风吹过,掀起衣袂,凉爽不少。 温玉见远处有个茶摊,便道,“累不累,咱们坐下歇会,我请你喝茶。” 这还是温玉第一次主动邀请,裴景思哪里会不答应,生怕晚一刻,又生变故,“我要两碗。” 温玉忍不住笑了,其实裴景思除了霸道无理一些,身上总是有些孩子气,“三碗也行。” 二个坐下叫茶,虽不及上品,倒是解渴,眼前山水如画,天上盏盏灯火,令人心旷神怡,温玉将连日的憋闷都散了出来。 温玉向往道,“倘或能走遍大好河山,真的是不虚此生。” 裴景思歪头看向温玉道,“传言南越苗人有一种蛊毒,名叫相思蛊,能令情郎死心塌地,若是背叛,便遭反噬。” 这个温玉也听过,只当是谣言,“倘或真有此物,天下都将乱套,我是不信有,人心怎可被控制。” 接着道,“我时常想,戏文上男女初见便为之生,为之死,也是不通,脾气秉性一概不知,万一遇人不淑,将自身置于何地。” 裴景思听着温玉冷静分析,不禁想,她当真不是那娇嫩的花,也不会被深宅大院困住。 “裴景思,我只你对我的好感,也感激你多次相助,只是,扪心自问,在你眼里,与其他伶人有何不同,你们的喜欢,不过是见色起意,将我当成物件,无非是珍贵程度不同而已,荣王是可有可无,谢朝是一探究竟,不过如此。” 裴景思知温玉说的对,心里闷闷的放下茶,他承认,一开始却是因着色艺引起注意,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裴景思也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只是他明白,自己不在将她至于妾室身份。 茶喝完了,裴景思仍未仍未想到该如何告知温玉,此刻心中所想,不过她们来日方长,等他彻底分清自己的心,方能走进温玉心里。。 “夜深了,回去吧。”温玉放下银两,拿着面具站起来,笑着往回走。 坐在马车上,裴景思想到过些日子便是初选,忍不住问,“你想做千秋令吗?” 温玉摇摇头,她再清楚不过,什么样的伶人才能坐上那个位置,她太心软。 裴景思私心望温玉能留在华京,如若她能成为千秋令,自己是否能说服父母,迎娶她为正妻,到底是满足私心,还是放温玉海阔天空,他紧紧握住拳头,深深的望向夜色。 唱戏至于温玉,容不得半点私心,站了上去,那便尽力,对的起师傅的教诲,对得起自己的苦练,对的起戏。 15. 登台(上) 适夜,温玉将面具置入木匣,里面并排躺着几支白瓷瓶,已然空了,忍不住伸手拂去,伶人的身份早已注定,妄想攀高枝,便要冒着随时丧命的风险。 银玉,南远,无一不是例子,就算成为伶人最高掌权者千秋令,也不见得安稳。 整个大宁朝,多少伶人为了上位,勾心斗角,出卖自己,最后却是下场凄惨。 她们是最低下的伶人,供人玩乐,用来取乐,以色侍人。 温玉其实也不知该如何走下去,更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面对一个对自己如此上心之人,不动心是假的,但是动心之后,她清楚两人之间得沟壑,难以逾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过两日便是第一轮选拔了,她得尽快收拾好自己,放下杂念,至于结果,就交给老天来做。 半夜时分,只有蝉鸣吱吱作响,温玉方梳洗完就听外头有动静,她就着窗子一看,是谢朝与柳如意,她们交缠在一起,看起来像是喝醉了,推门进入。 温玉心中忖度,难道今日是柳姐姐与谢大人一起出去的,平素说话间她也觉得柳姐姐对自家公子不一般,看来她以后对谢朝更是要退避三舍,不要误会才好。 她当如意是姐姐,是密友,倘或朋友喜欢,她是不会沾染分毫。 七夕后,伶人们开始集中起来练功,将选的曲子,一遍遍的排演,再与乐师磨合。 早晨,她去找柳姐姐一道前去,只见如意面容憔悴,神情倦怠,关心道,“姐姐可是不舒服,我瞧你脸色不好。” 柳如意无意识的揉着腰,嘴唇发白,反而笑的开心,甜蜜的摇摇头,“我没事,咱们快走吧。” 温玉有点摸不着头绪,确定道,“当真。” “我只是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无憾了而已。”柳如意耸耸肩,拉着温玉一道出去。 两人一同到了花厅,准备起来,休息时柳如意与她坐在一处,拦着温玉肩膀,“温玉,你若想做什么便去做,不要等错过了再后悔。” 温玉脸色一红,一下想到了裴景思,但还是摇摇头,将心收了回来,“我现在只想唱好戏。” “对了,这次长公主也会来,她的嫡女宝慈郡主下嫁安候嫡子冯涛,你可知,本来郡主选定的驸马是谁吗?” 温玉摇头,柳如意笑道,“便是咱们的当朝新贵,裴度裴世子。” 温玉的心一下沉入谷底,但也知道此事未成,“那为何最后未成?” “只因咱们郡主娇贵,瞧不上裴家偏远,又言裴世子打打杀杀冷着脸,她惧怕,说什么都不嫁,长公主疼爱此女,也没没法子,亲自去求,才做罢。” 温玉想到裴景思平素冷着的脸,不笑的时候当真有些吓人,不过,他们见面时,裴景思从未真的凶过。 柳如意喝了口茶,抱怨道,“你选的什么曲子?我这几日嗓子全废了,早知不远这么难的了。” 温玉选了一出《点绛唇》,这出戏武戏是重头,极考验戏者的基本功夫,唱腔大气磅礴,前阵子她疏于练功,又出了许多事,这两日格外辛苦。 柳如意瞧她辛苦,忍不住怜惜,“你何必这么拼,以你的本领,不会有问题。” 温玉只是摇摇头,接过帕子,试汗,平稳呼吸。 其实沉浸在戏中时,她才能得到安宁,心无旁骛,把自己累到不能胡思乱想,她爱戏,所以并不觉得辛苦。 “我是懒得动,从小便讨厌唱这劳什子,耽误我饮酒。”柳如意一面用着点心,一面悠哉悠哉的翘着二郎腿看着温玉。 忽的想起谢朝那晚看向自己的眼神,柳如意心里顿疼,他便喜欢温玉这样笑起来毫无心机的女郎,不像她,从小便会算计,只好自嘲的笑笑,别说谢朝动心,连她也欢喜温玉,才貌双全,倘或出身世家,恐怕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 “歇会,来尝尝点心。”柳如意朝温玉招手,温玉便就着柳如意的手,尝了一块。 “这次选拨后有一半人将离开,到时候园子就冷清了。”柳如意叹了口气,想走的走不了,想留的留不下,世间之事,大多不能两全。 她留下来,已经是板上钉钉,谢家送来的,怎么会被送出去。 温玉知道,千秋令选拔向来都不是伶人的事,是她背后站着的人。 柳如意坐直身子,替温玉挽上碎发,悄声道,“你打岐州来,许多事不明,咱们选这个,能成为千秋令那便是皇上的亲信,瞧白碧纯那神气劲,十年间,她京郊的宅子都已连成了片,虽不能明面上成婚,男宠可没断过。” 温玉曾听师傅提起过十年前的那场选拨,雍王一派支持的白碧纯一举得魁,她只能败北而归。 事实到底如何,无从得知,每个伶人都有自己的使命,柳如意身后是谢家,她身后是师傅。 “不过,当年的事不简单,白碧纯的哥哥离奇死亡,原本支持你师傅的雍王忽然变卦,而且很快娶了谢家的嫡女谢采薇为王妃。” “姐姐如何得知这些陈年秘闻?”温玉道。 柳如意笑道,“这算何秘闻,也就你不知罢了,皇上刚登基不久,与之争夺皇位的宣王下落不明,有人说他被杀了,也有人说离开了京都逃命去了,不过宣王落败后,拥护皇上的雍王起来了,还有皇后母家几派势力相互争斗,借着千秋令的名头大肆揽权,都言谁支持的人当选,那便是皇上亲自选中的人,前途无量。” 柳如意顿了顿接着道,“当年几方势力斗的难舍难分,长公主与雍王支持的便你师傅宋凤楼,不过到最后时,雍王选了白碧纯,你师傅倒了嗓子,不仅戏没唱成,还离开华京。” 温玉曾听师傅提起过,她此生绝不再入华京,倘或违背誓言,死无葬身之地。 “十年前,还有一件大事,便是华京世族齐家。”听到齐家,温玉心头一跳,莫名的心里发紧,问道,“发生了什么?” “齐英大人嫡妻乃郡主,成亲之后生下一女,却因齐大人宠信小妾,失了调养,难以 再孕,所以对此女爱如珍宝,不成长,花灯盛会,被人拐走了。” “丢了?”温玉一惊,忍不住问,“怎会弄丢。” 柳如意不在意的说,“这里头的事我可不知道,不过郡主就这一个女儿,失了之后大病一场,齐家便搬到南边,说是郡主的神佛托梦,在逢生寺便能寻回爱女。” 柳如意叹了口气,“照我说求神拜佛有何用,不如多找些人去找。倒是便宜了那个妾室,接连生子生女,已经压过了主母。” “齐家是礼部出身,怎会让妾室压倒主母。”温玉皱眉道。 “近几年皇上开始打压世家,扶持新贵,齐家的礼部,谢家的户部,王家的吏部,范家的禁军,相互盘根错节,郡主一直无所出,便后继无人,齐家正是用人的时候,齐彬也算得力。” 裴景思入京,是否也与千秋令背后的势力有关,可是裴家京中无亲信之人,所以裴景思是否是选中了她?是这样吗,从头至尾,她都是裴景思的棋子。 几分喜欢,几分利用,如果要贡献一人,裴景思会不会毫不犹疑将她献祭出去。 她本无意进入这场争斗,却因裴景思的青睐入了棋局,以至于被荣王等人关注,他们的喜欢与非风月,是试探,是拉拢,也是借她试探裴景思,他们应该都没有想到,温玉真的就是一张白纸,她不想成为任何的棋子。 柳如意见温玉脸色越来越沉,忍不住关心道,“温玉,你怎么了,不要害怕,咱们都会好好的。” 温玉感念,她与柳姐姐都是同样的人,却得到她的真心对待,所有人都知道了她与裴景思的关系非浅,新贵看中的人,自然成为众矢之的,于是他们开始试探,银玉,方南远,都死于非命,其他伶人也都看明白了,她背后有人,所以安然无恙。 墨玉也是想通过她,要得到裴景思的助力,谁不想找个依靠。 她忽然鼻头一酸,心里难过,“我没事,姐姐不用担心,我先回去休息。” 明日便是初选的日子,她只想本分比完,说不定就能离开了,方承远如今回了岐州,他的那些打点是否有用都是未知。 刚回屋子便被墨玉拦住,“师姐,我那日求你牵线的事,如何了?” 温玉不想搭理她,冷冷道,“恕我无能为力。” 墨玉气的白了她一眼,“师姐,你不要得意,你以为裴世子是真的看中你了,咱们不过就是个玩意,还不知什么结果,现在神气什么。” 墨玉说的也许没错,她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低下的伶人,喜欢有,更多的是利用。 留春园选拔不仅长公主执掌,庆帝也会派宫中人前来,皇亲国戚,世家新贵,无一不想在这场新势力争夺中取胜。 不过也会请一些大宁朝技艺师傅,写书、画画、琵琶扬琴各色技艺,要是有人能取的他们的眼,经他们一传,也能名声大噪。 温玉收拾好,躺在床上,含了一颗糖,早早睡下,能不能离开,就看明日了。 16. 登台(中) 次日清早,婢女们早早将园子上下清扫的一尘不染,安排好桌椅茗具时新花卉,留春园的正门大开,先是普通百姓,再是大族子弟。 众人纷纷入座,只长公主仍未没到,荣王因前日之前,不再出头,也未到。 裴景思坐在第一排,掂量着手里的扇子,有些心不在焉,已多日未见温玉,正思索着要不要去瞧瞧,只是现下人多眼杂,去了又要给她招惹麻烦,等这里结束再去也不迟。 门外下人高声报,“长公主到。” 只见花花绿绿众女婢簇拥着一人进来,那妇人头戴紫珠凤凰步摇,身着织锦杏色华服,项上挂着八宝赤金宝石串,面容丰腴,慈眉和目。 众人皆起身行礼,长公主笑着看看,摆摆手,“大家不必多礼,今日本宫不是角,台上的才是。”说完被婢女扶着到了正座。 她身边两侧坐的是裴景思与谢朝,其次是中书令嫡子与王家嫡女,齐家如今落寞,且齐英不是嫡子,只能坐于后排。 谢家书香门第,无论男女,皆是才华横溢,本来长公主有意谢朝做女婿,只是谢家这两年不被庆帝器重,谢朝又无意,只得作罢。 长公主上次去裴家,也是想把女儿任性不愿意远嫁的是挽回来,毕竟裴家也是边疆重臣,裴景思又效力军中。 白碧纯亲自上前奉茶,“长公主,请慢用,咱们是否开始。” 长公主笑了笑,接过茶,“我不懂这个,你是园子主人,这些便由你说了算。” 白碧纯虽无任何品级,却是庆帝心腹,无人不给她三分薄面,况且今日也是她主场,安排调度一拥由她出面调停。 “奴哪敢做主,还请长公主适下。”白碧纯这样的人精,最是明白。 长公主刚想说话便听外头来报,“雍王妃到。” 众人都连忙站起来,长公主沉下脸,也不得不起身,皱着眉往外瞧。 雍王妃是谢家上一代嫡女,不过大多吃斋念佛,闲少出来走动,没成长这种场合,她竟来了,长公主也摸不清门道。 只见一个瘦小纤细的妇人被搀扶着走来,装扮素雅,浑身上下没有金银玉器,只是松松垮垮挽着高鬓,插一只芙蓉花。 雍王妃谢采薇是谢朝的亲姑姑,十年前嫁与雍王,确一直无所出,不过有谢家这个后盾,加之其贤良淑德的名声在外,地位依旧稳固。 她曾是大宁第一才女,不仅姿容出众,才情绝代,将王府搭理的井井有条,教养庶子,王府里的妾室也都很尊重她。 这样一个女子,气度才华美貌堪称绝代,今日确不请自来。 白碧纯见d到雍王妃,笑着迎上去,婢女们早就在长公主旁边安了座椅,与亲侄子谢朝靠着,方便说话。 雍王妃看到白碧纯,先是一笑,接着说道,“碧纯好久不见,听说今日是选拔日子,我也来凑凑热闹。” “雍王妃客气了。”白碧纯让座,长公主捏了捏手帕,出来拉着雍王妃的手,亲切的问,“嫂嫂安,雍王哥哥最近可好,听说又出京了。” “公主安好,多谢挂心,皇上派王爷往外头巡防河堤去了。” “难为嫂嫂一人料理王府。” “这是我份内之事,这不,王爷特意来信,交代让我来瞧瞧园子的事。”两人笑谈着坐下。 说来也是奇怪,白碧纯当年便是借着雍王的势力成为千秋令,后来关系却是不咸不淡,长公主子支持的宋凤楼失败了,倒是气的多年与雍王府不亲厚。 “那咱们便开始吧。”长公主向着白碧纯说到。 白碧纯领命去后,不多会台戏上便响起丝竹管弦之声,第一位伶人登场。 大家使出浑身本领,只想夺得头彩,长公主听的无趣,便与旁边的雍王妃闲聊,“听说谢家这次送来的人长得不错,唱的也好,还真是投皇兄所好了。” 雍王妃目不斜视,温柔笑道,“鹿死谁手还不一定,这几年碧纯也算尽心,皇上也有人伺候,我们做臣子的也放心了。” 长公主面色不善,沉着口,“皇兄近几年精力大不如前,不过几位皇子皆以长大,是该选选合适的人,帮皇兄分忧了。” 雍王妃点头赞同,“这倒是,长公主深思远虑,下一任千秋令关系重大,是该好好看着。” 这样闲聊着,过去了十几个伶人,选拨皆是选大家拿手的唱曲,这些小伶个个选的都是旦角,确不出彩,众人皆是听惯了戏的,皆淡淡的看着,百无聊赖。 轮到柳如意上场,她别出心裁,选了一出极为适合她的,英姿飒爽的女将军,打戏干练,加之她身材高挑,众人皆喝彩。 谢朝拉了拉身边雍王妃的衣袖,悄悄的指给她看,他们这次有栽培意柳如意成为榜首,是雍王与谢家共同的商议。 柳如意站在台上,一个翻身,余光扫到了谢朝,见他指着自己,变更加卖力,虽说已经知道会进,却不能丢谢家的人。 一曲唱完,雍王妃拍手夸赞,长公主瞧了瞧她,只得跟着附和夸赞道,“这个伶人,确实不错,身段唱腔都好,不愧是谢家送来的。” 雍王妃喝了口茶,淡然的放下,这次来不是为了柳如意的,更不是为了看戏,她虽久居王府,也听说了宋温玉的名字,裴家看中的人,荣王也上心,最关键是她姓宋,是宋凤楼的徒弟。 宋凤楼,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未听到了,这么多年,仿佛沉入了湖底,再也未有波澜,原来,她将自己的不甘留到了徒弟这里。 她就知道,那个骄傲的凤凰,不会就甘愿那般落寞的离开,十年了,她终于还是来了。 萧鼓瑟瑟,笛声阵阵,如漫天花雨。 温玉整了整衣衫,逶迤而出,阴阳顿挫,她扮演的是一个翩翩少年公子,女扮男相,俊逸飞扬。 扮相一改往日绮丽少女形象,成了一个文臣。 温玉方出场,全场皆静,所有人都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有人想着一探究竟,有人想找纰漏,但是所有人开始的心思很快便被戏曲吸引,慢慢沉浸到曲子中。 一出戏唱完,温玉舒了口气,其实清晨她便觉的不舒服,可能有些发烧了,加上天热,里三层外三层穿着,整出戏下来后背全都湿透了,但她仍是尽力完成,刚下台,就觉得天昏地暗,头晕眼花,幸亏被柳如意扶住。 “你何必这样拼,就说你的好好休息。”柳如意急急忙忙地给她倒水,扇扇子。 “快把衣裳解下来,天太热了。” 温玉晕头转向歪在椅子上,就着喝了口水,嗓子也干痒的难受,好在已经唱完,可以休息了,久久靠着椅上不动,柳如意帮她卸妆,催促道,“你赶紧回去休息,结果我同你说。” 温玉点点头,站起来道,“多谢。” “这边我替你看着,有事叫你。” 温玉艰难的扶着墙往外走,已经消耗大量体力,觉的腰酸眼疼。 裴景思虽然沉浸在温玉的唱腔中,仍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所以一等她唱完就赶忙出来寻。 这边雍王妃听完温玉这出戏,不禁感叹,“不愧是宋凤楼的徒弟,大有其当年气势风范。” 长公主笑了笑,“我看不止,这个孩子,年纪不大,但是你瞧见了吗,她眼神坚定,纯净清澈,比她师傅更厉害一层。” 雍王妃认同的笑了笑,半分凄楚,“不过,只有纯净,少了一味最重要的东西,还是不能达到入境的地步。”她们懂戏,也听过很多戏,戏最重要的便一个字,情。 亲情,友情,男女相爱之情,历过三劫,方能真的入境界。 “已经很好了,这样的功夫,当今世上怕没几个。”长公主赞叹。 雍王妃没在开口,眼中分明落寞,当年的留春园,也是这般花枝招展,她也拥有过青春年少的悸动,只是最后似乎都失去了,情深不寿,大抵如此。 她们都是被命运玩弄的人,拥有又失去,只有恨还在心底,未曾有一刻消失,十年后,命运的年轮似乎在转,她们这些人,又回到了这个园子,人换了,又好像没换,不同的人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 “姑姑,你觉得宋温玉如何?”谢朝试探着问。 雍王妃奇怪自己这个不好女色的侄子忽然关心起一个伶人,打量他一番,不动声色道,“不错,如临其境。” 谢朝腼腆的低首,他是真的欣赏温玉,就在他想着如何开口向姑姑说起自己的想法时脑海中闪过柳如意纤细的腰肢。 那夜,他喝醉了,实在太荒唐了,醒来后后悔不已,这件事也一直压在他心头,既然已经有了实质,不能不管她,但她是谢家要推的人,自己不能任性。 那天之后,他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了起来,不见便不用为难,只是有违他的道德。 “阿朝,你现在是谢家的顶梁柱,做什么都要三思而后行,不可任意而为。”雍王妃提醒他,这样的年纪,被美貌的女郎吸引,在自然不过,他们的家族,谢朝早晚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谁都逃不过。 “是,侄儿明白。”谢朝将话憋在口中,其实世家大族到了他这个年纪,早已娶亲,郡主也曾对他有意,都被他拒绝了,以事业为由先不成家,他知道自己托不了太久,早晚一天要身不由己。 说不厌恶吗,他深恶痛绝这样的安排,要同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共度一生,所以遇到温玉后,他渴望得到她。 这些话,无人知,他至今仍是家族嫡子,循规蹈矩的活着。 裴景思刚到台后就见温玉一人扶着墙颤颤巍巍往外走,脸色绯红,嘴唇发白,他刚想上前扶,就被人撞进怀中。 他气愤的将人扯开,一看是温玉的小师妹,眉头皱起,隔开两人。 “世子爷,您怎么来了。”墨玉稳住发丝,一脸谄媚,笑的春风荡漾,其实早就等在此处,终于被她寻到机会。 她便不信,自己差在哪里,而且她不介意裴景思喜欢谁,大家族三妻四妾也常见,她不介意与温玉分享。 腻的发甜的声音让裴景思一阵恶寒,只想赶紧摆脱这个女人,去追温玉。 墨玉这次真的下了功夫,打算死缠烂打,红着脸贴上去,“世子爷,奴真是钦慕您已久。” “请自重,我看在你是温玉师妹份上不计较,若再纠缠,我便命人将你逐出去。”裴景思冷着脸,着急看向温玉背影,根本不想再搭理。 墨玉一听,一行泪缓缓落下,当真是我见尤怜,“奴知道爷喜欢师姐,我不介意,不介意和师姐一起,而且师姐也不介意的,她极痛爱我的。” 裴景思只听到了一句师姐不介意,立时火冒三丈,“她亲口说的?愿意你们一起。” 墨玉想了想,笑道,“当然,我们一起长大,不分彼此。” 裴景思对墨玉就是无比厌恶,她算什么东西,也敢肖想,只是更想去质问温玉,随随便便就将他送人。 “墨玉姑娘,我在说最后一次,我对你无意,你若是缺人,华京有权有钱的公子多的是,不用在我这浪费精力。” 墨玉没想到被如此羞辱,只能讪讪的哭泣,裴景思不再搭理她,赶紧去赶上温玉。 17. 登台(下) 温玉迷迷糊糊的往回走,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忽然一片黑暗,直直的倒了下去。 感觉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这个怀抱让她很安心,很舒服,便沉沉睡去。 裴景思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出来找她,不然还不知道现在如何,他抱着温玉径直出了园子,吩咐请大夫到自己府上。 “去告诉千秋令一声,温玉我带走了。” 她当然知道这时候带走伶人,一定会引起注意,不是好的选择,可能裴家也将知道,但他看到温玉苍白的脸色,全身发烫的样子,就顾不得什么,要是不能得到及时救治,很可能出事。 这边所有的戏都落幕,白碧纯拟了名单给雍王妃与长公主,略微修正,定了下来。 她瞧着手中册子,宋温玉的名字有些发烫,若论身段唱功,在场无人能及,更是有裴家这个后台。 不过,谁让她是宋凤楼的爱徒,身上无处不在的宋凤楼影子,那是她最恨的人。 宋温玉,她要好好留着,有用上的那一日。 她倒要亲眼瞧瞧,这个伶人,能不能胜过她师傅,当年她能让宋凤楼失去一切,背井离乡,现在一样可以掌握温玉的命运。 柳如意得到消息便去找温玉,没成到在房中没见到人,倒是遇到了也来寻她的谢朝。 两个人自从那晚以后便没见过,谢朝咳嗽一声,眼光躲闪,有些不自在问道,“近来可好?” 柳如意有些生气,虽然她喜欢这个人,但还是被他的态度伤了心,反问道,“公子问的什么,我能有什么事?” 她在谢朝面前从来都是温柔听话的,闲少有这样急言厉色的时候,板着脸望向谢朝,直愣愣的不错片刻。 谢朝见她面色不虞,缓和心情,安抚道,“如意,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公子不必为难,奴知道分寸,那晚的事我已经忘了,公子也忘了便好。”柳如意咬紧牙关,不想露怯。 谢朝定定的看着她,半晌,才松了口气,“好,倘若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 “公子是来找温玉的?”柳如意转了话,她怕再说下去,一定会忍不住哭,她不想在谢朝面前丢脸。 “她不在吗?” “不在,公子如此任性还是第一次。”柳如意心里在抽疼,她明白,心悦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可是她多年的努力,那晚的柔情,都隐没下去,不被看见。 原本以为有了那一夜,她该放下了,喜欢上谢朝这样的人,注定没有结果。 她们其实很相配,温玉文静沉默,心里通透,谢朝温文尔雅,要是在一起弹琴唱曲,一定是很美好的画面。 “既然不在我便先走了。”谢朝只想赶快逃离柳如意悲怨的眼神,这种感觉让他在大夏天不寒而肃。 柳如意望着谢朝远去的身影,从怀里拿出那日她私心留下的荷包,这是谢朝不小心落下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幽香,与温玉屋子中一样的。 裴景思抱着温玉进了裴家,想了想还是将她先安置在自己外书房,吩咐人去收拾客房。 这个外书房十分僻静,是处独立的院落,一应布置齐全,大夫来也说的通。 刚将人放下安顿好,就见管家带着大夫侯在外头,他放下纱幔,起身坐到一边看着。 那大夫诊了半日,起身行礼,对着急的裴景思安慰道,“世子爷不用急,这位女郎只是急火攻心,身子虚弱,我开一副药,先疏散开,发了汗,明天我再来瞧。” “好,有劳大夫了。”裴景思客气让带出去奉茶,大夫想起来嘱咐道,“不过今天晚上比较险,最好派人守着,一旦有事及时叫我。” “大夫,你今日便在我府上住下吧,来人,安排上等食宿,好生款待。”那大夫拿着东西跟着出去了。 一会便有婢女端进来温水,拧了帕子,打算给温玉擦拭,裴景思坐在床边,伸手接过去,自己亲自给温玉擦汗。 温玉迷迷糊糊的只觉得身体发热生疼,沉入谷底的压迫,头疼眼睛睁不开,整个人都在火炉中,难受的厉害,哼哼两声,忍不住睡梦中扯自己的衣服,凉快一些,这样才舒服。 裴景思见她手不老实,一把抓住,把她的手放入蚕丝锦被中,如今是夏天,府中皆换上这触手清凉的上等用被。 他压低声音嘟囔道,“生个病还不老实,真的是欠收拾。” 然后对一边站着的婢女吩咐,“去找一身干净的衣衫来与她换上。” 婢女出去之后,裴景思起身重新拧了帕子,给她擦脸,手背降温。 温玉的脖子都红了,急促的呼吸让裴景思都不呼吸不顺畅,直直的盯着红扑扑的脸蛋入神。 婢女端来药,放下衣衫,又重新打了水进来,裴景思坐到床头扶起来温玉,舀一勺子药,轻轻放到嘴边,哄着,“乖,张嘴。” 温玉像是听懂了,真的乖乖擦药喝了,裴景思输了口气,站起来,“你们给她擦擦,换身干净衣衫。”说要自己也要回房梳洗,换家常衣衫。 出门后忽然想到什么,回过头来,便见婢女已经将衣衫领口打开,露出雪白的锁骨,他愣了一下,眼前一晃,看到了温玉的红痣。 裴景思脑中翁的一声,小时候的画面冲出来,他赶紧走近看,一模一样,就是那个小女孩,然后慢慢将双眼上移,脸庞,眉眼。 他双手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那些片段都浮现眼前,看着看着,眼前已经模糊,已经过去十年,但他一刻没有忘记自己的诺言。 忽然心里酸的厉害,他一直在寻找的人,早已在他身边了,难怪觉得眼熟,一种亲切感,一滴泪落下,正好滴在红点上,氤氲开,鲜红夺目。 婢女给温玉穿上衣衫,站起来端着东西出去,屋子中只剩下裴景思与温玉,裴景思忽然大哭着将温玉抱起来,紧紧拥在怀中,“我找到你了,找到你了。” 温玉喝了药渐渐地沉沉的睡了过去,只觉得自己在一个可靠的臂弯里,与小时候那个安心的存在重合。 裴景思抱了一会就放下温玉,派人来守着,自己去收拾一下,连饭都是端到这里吃的,吩 咐人给温玉准备燕窝,他亲自喂了半碗下去才放心。 小心翼翼的扶着温玉躺下,又试试她的额头,已经不那么烫了,松了口气。 歪在椅子上,瞧着温玉的脸,想起来十年前他们在一起的画面,他们互相支撑着度过了半个月。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如果能早一点找到,将她从戏班带出来,会不会与现在不同,可是他既没有找到,也没能帮她,甚至因为赌气,将温玉牵扯进来。 裴景思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的牵住温玉的手,探着身子不敢进,也无法后退,用手指描摹着温玉的轮廓,病弱的温玉格外柔软,细长的睫毛一闪一闪,安静的没有了往日的锋利。 这一晚裴景思靠在床头,时不时换帕子,试试温度,只是总把手牵的很紧,这是他失而复得的人。 温玉是被热醒的,嗓子干哑,只想找个凉快地方。 裴景思起身换了帕子,又给她拢拢被子,温玉才又安稳睡过去,他便靠着床头,眯了一会,打盹功夫进入梦中,梦里他如愿与温玉相认,彼此心意相通,最后相依相守。 天蒙蒙亮时,温玉翻了个身,觉得身上轻快了很多,感觉到自己被抓住的手,努力睁开眼,就看到裴景思那张冷峻的面庞。 她挣扎着想抽出手,记忆回笼,她想起来自己是要回去的,裴景思怎么回来这里,而且这里也不是她的屋子。 裴景思被她挣扎的动静弄醒,睡眼朦胧的直起身子,习惯性的摸摸温玉的头,喃喃自语,“不烫了。” 温玉脸瞬间红了,不是因为发烧,而是因为羞愤。 “你,裴景思,你怎么会在这。”虽然是着急的说出,但是因为生病,嗓子干哑,说出的话竟然添了几分柔情。 裴景思笑了笑,“有力气质问我,看样子是好了。” “我没有同你开玩笑,我怎么到了这里。” 裴景思十分留恋这一刻能与温玉在一起,说说话,虽然温玉的语气并不好,但是确让他觉得安心,那种熟悉的想要靠近的感觉,涌上心头,不过此时裴景思犹豫着要不要告诉温玉自己就是当年那个小孩。 “你昏倒了,我带你出来治病,你不感谢我就算了,还这样凶。” 裴景思想了想,还是暂时不打算让温玉知道,他已经找到了人,也放心下来,一来他不知道温玉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二来自己必经是无意中看到的,以他们现在的关系,一定会气着温玉。 而且,最重要的事,他想让温玉真的喜欢上自己,而不是因着当年的情谊。 温玉看裴景思笑着打趣,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是他救了自己,她咳嗽一声,讪讪的揉着手,“多谢你,我的回去了。” “你还没好,就这么急着想走?”裴景思看温玉着急忙慌想离开自己,就气闷。 “我不能呆在这里。”温玉是清醒的,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在这里,说着就要挣扎起身。 裴景思赶紧拦住他,有些生气,“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呆在一起,放心我已替你告了假,不会有人知道。”。 18. 处暑 温玉这才发现自己的衣衫也都换了,不是她昨日的那身,红着脸转头看向裴景思,“世子,我已大好,于情于理都不应在这里。” “宋温玉,你真的是一堵冰冷的墙,怎么都捂不热。”裴景思想生气,但是舍不得,何况她现在的处境,也有自己的错。 “我想我早就说清楚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不如让我自生自灭。”温玉说着就要下床。 裴景思站起来一把将她按住,红着脖子,“等你好了,想怎么样,我都不拦着,现在在我的地方,一切都要听我的,不是讲条件。” “你还能关着我不成?”温玉气恼,虽然自己很感激裴景思的救助,但是她也最厌恶有人想控制她。 挣扎着想着爬起来,没想到身子发虚,头晕眼花,猛的起身,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到,幸亏被身后的裴景思搂住。 温玉的腰盈盈堪握,而且因为出了汗,衣衫都贴在腰上,一起来,若隐若现,更平添了魅惑。 她平日总是清冷,不爱笑,但是真的笑起来又清纯的妩媚,烽火戏诸侯,不是虚话,这样的反差感,让人欲罢不能。 温玉红着脸站起来,把衣衫规整好,回过头来看裴景思,咬了咬下唇,还是开口,“多谢。” 裴景思皱了皱眉,摸索着手,似乎仍有体温,最后败下阵来,软着口气,“你不用担心旁人,我已与千秋令打了招呼,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昨日大夫说你身子亏虚的厉害,的好生调养,不然要落下病根。我也将大夫留了下来,你就当为了你自己,等你真的调养好了,我一定不拦着。” 温玉其实也觉得虽然头不疼了,但是身上乏的厉害,一点力气没有,嗓子也疼的很,想了想,既然裴景思已经告诉了白碧纯,那她不如就在这里调养好再回去,不然真怕自己再昏倒,那样更是得不偿失。 “那好吧,等我好了就走。”温玉虽然执拗,但是也不会拿所谓的固执当成标榜,现下养好身子最重要。 “一会我再让婢女给你打水洗洗,换身干净衣衫。”裴景思扶着温玉坐下,边往外走边吩咐早就等在外头的婢女进来收拾床铺准备早餐。 裴景思走到梳妆台前,拿起桌子上的梳子,又返回来,半弯下腰,紧紧盯着温玉的头顶,叹了口气,一下一下给她理顺发丝。 “我这里是书房,没有女郎的东西,我已经着人去置办,厢房也收拾好了,你要是想搬过去,我也安排。”他温柔的一下下梳理黑发,看着温玉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紧,忍不住心疼。 “你若是再瘦下去,早晚脱相,到时候便不好看了。” 温玉觉得这处也僻静,摇摇头,“不必了,这处就好,不用在麻烦。”说要要自己接过梳子,只觉得累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好作罢。 “我只唱戏,容貌都是身外之物,我也不在意。”温玉疲倦的闭上眼。 “谁说的,唱戏者的扮相也很重要。”裴景思把梳子放下,亲自给温玉拧了帕子。 温玉接过帕子,轻轻擦擦脸,这些日子的难处,他都憋在心里,实在是太累了。 有些自暴自弃,她冷笑一声,“若是丑了,大约便能清静了。” “你当真以为,我真的只是因为你的容貌才如此对你的吗?”裴景思不乐意。 这时下人们抬了桌子来,安置调停,接着便开始布菜,温玉见有外人,也不好在说什么,便闭目养神。 “主子,已经妥当,请姑娘用饭。”一个婢女毕恭毕敬的过来说道。 裴景思也不想再惹温玉生气,站起来伸手扶着温玉走过去坐下,婢女伺候着添粥布菜。 “这是红枣人参山药粥,补气血,你多喝点。”裴景思给她端过来,温玉低头小口小口喝着,忽视那炙热的目光,确实甜而不腻,喝到胃中暖暖的,很舒服。 身子暖了,心里也跟着暖起来,两个人静静的吃了早饭,这样安静的的画面,只有婢女摇扇的响动,一派恬淡自然,仿佛她们已是恩爱许久的夫妻一般。 吃过了饭,温玉歪在床上,过了半晌婢女带了大夫过来,又诊脉,开了药方子。 温玉累的很,只想睡觉,半靠在榻上,听着裴景思吩咐下人准备这个那个,声音越来越小,却格外的安心,直到昏昏睡去。 裴景思吩咐人给温玉买蜜饯,一回头就见人又歪着睡着了,小小瘦瘦的人靠在秋香色织花引枕上,发出均匀的呼吸。 他慢慢走过去,轻轻的将人拢起,拿出引枕,将人安稳躺在床上,拉过一旁的茜合纱盖上。 “你们好生伺候着,有事派人找我。”叮嘱人在这里看着,自己出门去了。 温玉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睁眼时已经是掌灯时分,身子松快了许多,婢女见她醒了,赶紧过来扶住。 “我自己来便好。”温玉稳了稳心神,自己坐起来,往外头一瞧,斜阳照晚,晚霞满天。 刚想问裴景思,只见他气喘吁吁的进来,额上满是汗,应该是刚从外面来,衣衫都是见客的,一见她便问,“好些了吗,饿不饿,我让人摆饭,再把药煎上。” 温玉见他跑的额头上都起了一层细细的汗,心里一紧,皱眉道,“急什么,我又跑不了,天这样热,你还是去换换衣衫。” 裴景思刚进府就急着来瞧温玉,连衣衫都忘了换,现在也觉得贴在身上难受,,转头吩咐人去准备饭菜,“我去去就来,一会咱们一起用饭。” 温玉点点头,看裴景思走了,由婢女扶着起来梳洗换衣衫。 不一会,饭摆了上来,裴景思过来陪着她用,一盏茶后,婢女端上来药,一股刺鼻的苦味直冲出来。 温玉身子往后退了退,端着药碗,心想要是自己把玫瑰糖带着便好了,起码能压一下,但是她如何能在提要求,狠了狠心,一口气喝完。 苦涩的味道一路蔓延到胃里,以至于一放下碗,温玉就忍不住想作呕。 刚想张嘴,裴景思就把一颗蜜饯塞进了她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很好的中和了苦味,温玉这才缓过来气。 “我知道药苦,一早就吩咐人去买了。” 温玉眼角憋着泪,不知是苦的还是甜的,她很感动裴景思做的一切,也不似一开始那般目中无人。 荣王,苏南远,谢朝都对她有好感,这些人,却无一人如裴景思一般,救她如水火,她不是铁石心肠,哪里会不动容。 虽然裴景思有时小孩子气,有时又很大男子,但是心底深处是为了她着想。 “很甜,一点都不苦了。 ”温玉笑着看裴景思,裴景思把她的手打开,又放进一颗。 他的糖,总是很甜,让她没有了苦。 “走,我带你出去散散,躺了一天,应该出去透透气。”裴景思扶着温玉往外走。 一面说道,“暑热已经下去不少,这里花草多,也凉快,这园子从前荒废许久,我母亲以前回来省亲会住一段时日,也没空修正。” 一阵清凉的微风吹过,卷起发丝,顿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院子里有几株大芭蕉树,蕉叶低垂,吐火状云,温玉远远瞧着,笑道,“这个倒是好看。” “这几株芭蕉还是我小时候与母亲种上的,如今已经这般大了。” 两个人边走边看,裴景思介绍家中的精致园子,忽然想到,裴景思也有二十岁,这个年纪大家族早应娶妻生子,即使没有,也会有妾室服侍,他现在一个人在这里,是否也有人侍奉。 一想到,他会有女子服侍,心里便莫名的不舒服,尽管她知道,她不能这样想,却总是忍不住。 “那处是我的院子,要不要去看看。” “我去不合适,也不方便。”温玉有些不自在,无精打采的看着进进出出的婢女,这其中会不会有一人便是伺候裴景思的。 裴景思不知她怎么忽然性质缺缺,疑惑者过身望向温玉,“我还是喜欢你直言快语。” “世子平日在京都,可有人服侍?”温玉坦然问道。 裴景思忽然心情大好,原来是担心这个,吃醋了,还说不在意,不过是嘴硬,“我承认从前是有过几个服侍的,那是父母给安排的,我没有选择权利,后来出征,生死未卜之人何必耽搁她们,就都遣散了,如今更不会走了。” 接着委屈的说道,“你总把我想成不学无数的酒囊饭袋,我有那么好色吗。” 温玉倒是笑了出来,瞅着他,“你不是吗?” 裴景思大方承认,“俗话说,食色性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你倒是不脸红。”温玉试探着,“你说你心悦我,那是想将我也收进房内,还是想放到外头。” 裴景思其实真的有想过,如若家中不同意,就放在外面,不过他知道,温玉外柔内刚,一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会尽力。”裴景思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温玉不是想得到什么,她只是不愿意当那个被豢养起来的金丝雀,今日高兴逗一逗,明日不高兴就扔在一边,戏文里一生一世一双人,也是她想要的。 看过太过伶人的悲惨下场,如果不能得到善待,不能一人拥有,那么宁愿不曾得到,一个人乐得自在。 “我们不说这个了,回去吧。”裴景思也不想再深入下去,不然只会让如今好不容易得到的宁静崩塌。 其实他自己也不敢做出保证,他喜欢温玉,但是让他对抗家族,还不能做出这个决定。 “好。”两人各怀心事的回去,温玉洗漱完换了身衣衫,随手拿了本书,歪着瞧。 烛火昏暗,蝉鸣静止,忽然一阵风吹来,将窗子打开,她起身去关上。 裴景思怕热开着窗子安眠,夜半时分,忽然刮起大风,一时间窗子被打的啪啪作响,一到闪电划过,接着是凌厉的雷声。 19. 情起 裴景思被雷声惊醒,起身下床去关窗,只见一阵大雨哗然而下,瞬间想到十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样的惊雷,他们缩在一起,抱团取暖。 他立刻回身穿上衣衫,拿起伞,打开门往书房去。 就听到敲门声,温玉低声问,“谁?” “是我。” 温玉整个人都亮了,下了床,来不及穿鞋,赤着脚,匆忙打开门,就见裴景思撑着伞,担忧的看着她,“打雷了,我想来看看你。” 低头看看赤白的脚,皱着眉头,将伞扔下,一把抱起温玉往榻上走,不容挣扎,又轻轻放下,转身去点上烛火。 屋子亮了起来,连同温玉那颗冰冷的心,似乎也被慢慢照亮。 温玉看着裴景思拿过来衣衫,她接过披上,“你不必对我如此好的。”其实她从小便很怕这样的天气,方才也是一直没有睡着。 裴景思当然知道她怕,因为他们曾经一起经历过,那时他总是将小温玉抱在怀里安抚,想到这些年都是自己一个人支撑,裴景思就一阵难过。 “我怕打雷,睡不着,你陪陪我。”裴景思一脸无赖。 温玉扑哧笑出声,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忍不住抬起身子,拿帕子给他擦拭,“我知道,你是担心我。” 裴景思笑着弯腰,任由温玉动作,一面说,“你去睡吧,我在这边,陪你说话。” 温玉知道裴景思也是好意,刚想起身,发现脚上没有鞋子,有些踟蹰。 裴景思一把将她抱起,走进碧纱橱,放到床上,雷声一阵接一阵,温玉一个哆嗦,“安心,我一直在这里陪你。” 温玉听他的声音,便决定心里不在惧怕,就像十年前那个男孩一样,成为她的心安所在。 这时一到闪电划过,照亮了屋子,温玉身上一紧,她望着裴景思温柔的眼睛,脑海中一道身影划过,多年前那个雨夜,紧紧依偎在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黑夜。 裴景思,能陪她一次又一次吗,心里有了声音问自己,不敢面对,但是又忍不住靠近温暖,是他十年不曾得到的偏爱与温暖。 人总是贪心,一旦有了光,就不愿意再回到黑暗里,温玉咬咬发干的唇,慢慢闭上眼睛,默认裴景思的陪伴。 裴景思看着她惨白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高兴,只要遇到她,自己一次又一次违背原则,但又不受控制的去做。 一道雷劈下,整个屋子仿佛都在颤抖,温玉虽然闭着眼睛,但是整个身子都是僵直的,她想捂上耳朵,但又怕自己太过软弱,忽然耳朵一暖。 她脸上一阵红,但是雷声被阻隔在外,整个人都放松了,雨越下越大,心跳却极其明显,温玉听到了彼此的心跳。 戏文上说,情不知所以,一往而深。大抵如此,喜欢一个人是没有道理的,尽管已经能预知到那个不可跨越的结局,但是也想飞蛾扑火,到太阳上去试试,因为靠近的过程,那种温暖的感觉,哪怕只有一瞬,也比一生置身黑暗要好。 温玉抬起手,附在裴景思的手上,眨眨眼,笑着望向裴景思。 裴景思的胳膊还僵持着,心里却像烟花一般炸开,层层叠叠,思绪万千,不能一言道出。仿佛自己寻求了很久的东西,就在身边,而她也是与自己一样的。 身在裴家,他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也被很多人算计过,但是只有眼前的人,他看到了纯净,如山泉之水,缓缓流淌。 尽管是夏天,他们都有些汗,但是却没有松开,一场大雨,让他们看到了彼此的柔软。 “裴景思,明天会是晴天吗?”温玉问道。 雷声过去,裴景思直起身子,笑道,“一定是。” “好。”温玉安稳的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 风雨过后,果真是个大晴天。 温玉想要回去,裴景思怎么都不肯,现在是不会讲道理找理由了,直接开始耍无赖。 “我真的应该回去了。” “求求你了,在陪陪我,反正也不急这两日了。” 温玉没有办法,只能留下来,裴景思倒是说到做到,也只是给她调理身子,调理膳食,安排汤药,每天看着她喝完一大碗苦药,然后在给她爱吃的糖。 身子好了,温玉便没有那么嗜睡了,裴景思推了所有的事,尽可能的在家中陪着她,他知道能在一处时间不多。 他会带温玉去自己的马场,看着她给自己马喂草,他们在沙场上,马是最好的朋友,“我刚进军营的时候,这匹马便选了我,陪着我四处征战,那时候我小,他也小,现在我们都已经长大了。” 温玉上前摸摸,这是一匹汗血宝马,非常珍贵的品种,裴景思翻身上马,朝温玉伸出手,“来,我带你去遛两圈。” 温玉想了想,还是伸出手,一把被拉上去,两个人坐在马上,贴的很近。 “抓紧马缰绳。”裴景思的手比温玉大,将她的手包住,两人一起拉住缰绳,一紧马便跑了出去。 温玉紧张的攥紧绳子,这是她第一次骑马,在风中奔跑,适应了之后就开始享受风在耳边呼啸的感觉,那种自由的奔驰在天地间的阔朗的感觉,真的很舒服,心都跟着放松了。 一圈跑下来还意犹未尽,下了马,身子却有些累,裴景思笑道,“等你身子养好了,我给你挑一匹马,教你骑马好不好。” 裴景思一手拉着马,眼底深深的看向温玉,温玉莞尔一笑,答应道,“好。” “今个让师傅做了云片糕,一会尝尝。” “我这几日都吃胖了,吃不下那么多。” “你瘦的都不成样了,我恨不得你胖点好。” 温玉洋装生气,“若是胖了,怕是难入世子爷的眼了。” “你什么样子,我都心喜。”裴景思靠近她道。 温玉呵呵一笑,油嘴滑舌,“我可不信。” 抬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云,这样舒服的日子,不能在继续了,她应该回到原本的位置,“明日真的回去了,这已经不像样了,不知道园子里的人知道了会怎么编排我。” “你放心,不会有人敢嚼舌根,更不会有人知道。” 裴景思听温玉提起园子,才想起那日她的师妹,“对了,你为何要替你那个小师妹与我说项。” 温玉看裴景思阴晴不定的脸色,“墨玉?她找你了,说了什么?” 裴景思左右看 看温玉,这才缓和下来,“你不知道?” “我已经拒绝过她了,你爱信不信,这样的事我自然避之不及。”温玉是真的不喜欢辩解,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裴景思豁然开朗,笑着道,“我自然信你,只不过这个人居心不良,你要小心点。” 温玉也明白,墨玉对她的敌意不是三两日,只能提防着她。 掌灯时,两个人用过晚饭,裴景思命人给温玉打点好一切,不断的叮嘱道,“倘或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我能照顾好自己。”温玉觉得裴景思变的越来越啰嗦。 裴景思心里总是不安,“我就是不放心。”说要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笔。 温玉看着裴景思坐在方桌前,手里的笔没停下,明亮的烛光照亮整个屋子,她突然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终于裴景思停下笔,对着她招招手,“来看看。” 宣纸上赫然画着她的样子,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衣衫,一颦一笑都生动的很,画的惟妙惟肖。 “真像。”温玉忍不住端详着,又歪着头看裴景思,他这样的品貌,就算是尚公主都可以了,而她不过是最底下的伶官,被人玩弄的物品。 戏文中,但凡两人身份悬殊,大抵都没有好的结果,温玉不敢想将来,只能在此刻享受着。 她明白,自己是喜欢裴景思的,没来由的悸动,贪婪的想要更多温暖,想要被人关心,被人惦念,被人选择。 “来,我教你画。” 裴景思把她的画像挂起来,又拿了一张宣纸铺上,握住她的手,粘墨,下笔。 “画什么?” “你喜欢什么,我们就画什么。” “你院子里的芭蕉树很好,画下来吧。”温玉想了想。 “好。” 两只手,一支笔,蜿蜒盘旋,笔走龙蛇,不多时一株喷火的芭蕉跃然纸上,“好厉害。”温玉感叹道。 裴景思歪着头看她,闪烁的灯光下,温玉的脸上都添了光晕,格外动人。 他忍不住低下头,轻轻的触碰她的发丝,温玉先是大惊,脸红一片,裴景思哪里敢真的做什么,就是这样的触碰,他都思前想后,忐忑了半天,就怕惹温玉不高兴。 温玉低笑了一下,盯着画出神,过了许久,才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心里不安稳。” 裴景思坚定的看着她,“我知道你的顾虑,我会陪你一起。” 画已经被染上了墨色,温玉想抢救已经来不及了,有些懊恼的锤了裴景思一下。 “可惜了,好好的画。” 裴景思笑了笑,放开人,将画纸拿开,一把将温玉抱起来,温玉吓了一跳,挣扎着想下来。“别动,抱你去休息。” 温玉这才老实下来,被温柔的放在床上,盖上被子,“放心睡吧,我陪着你。” 说完温玉就真的合上眼睛,沉稳的睡去,裴景思牵起他的手,有些不舍得,明天他们就要分开了,这几天过的像在做梦一样,要是这个梦永远,不醒来就好了。 他想一直活在梦里,和温玉在一起,不用管世俗,不用在乎功名利禄,家族荣辱。 20. 锋芒 裴景思磨蹭到第二日中午才将温玉送回去。 一清早又是搬东西,又是给温玉准备吃食,叮嘱她回去要好生吃饭,各种丸药装了满满一盒子,点心衣衫又是准备齐全。 更是寸步不离的跟着她进进出出,初见时以为他是杀伐果断的冷面将军,铁血无情,现在简直变了一副样子,不过也只是在她面前,换了个人,又是另外一副嘴脸。 温玉再三答应照顾好自己,才阻止裴景思要送自己回来的意图,已经够招摇了,不能再如此。 几日未回,柳如意担心的时不时来看看,这会子见温玉不仅回来了,而且气色好了许多,脸也圆润些,神清气爽。 拉着她的手,左右看看,啧啧称赞,“这裴世子就是厉害,养成了娇嫩的海棠花,几日不见,越发光彩夺目了。”说完又有些失落的嘟囔,“可苦了我,惦记你,茶饭不思,你看都瘦了。” 温玉笑了笑,柳如意明媚爽朗,总是一副天真派,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对她,总是像大姐姐一般照顾。 “我给你带了很多东西。”温玉其实也有些不好意思,当时没有告诉柳姐姐一声,赶紧拉着她去看自己带回来的东西。 “这些可都是很难买到的,裴世子可真舍得下功夫,对你极好。”柳如意拿起盒子掂量。 “你喜欢就都拿走。”温玉笑看着柳如意,将东西都推到她眼前,任凭挑选。 “我可不敢,回头裴世子知道了,可没我好果子吃。” “他那里有这样可怕,不会的。” 柳如意看着温玉满面春风,一脸娇羞,就知道发生了什么这几天,“你怎么给他说好话,如实招来,你们现在什么进展?” “没有,姐姐不要多想,我只是感激他,只想好好唱戏。” 说起唱戏,柳如意转了话风,拉着温玉坐下,“你这几日不在,可不知道,自从你那天唱完戏,现在整个华京都传开了。” 温玉不解,“传什么?” “那日那些师傅们回去之后,大肆宣扬,现在整个京中的茶楼酒肆都在船你的戏,大家都想一饱耳福,你现在要是出去出台,绝对能挣大钱。”柳如意笑嘻嘻的看着温玉,一脸艳羡。 温玉没想到,她真的用戏唱出来了,师傅说,戏不过是给自己谋生的手段,她一直觉得自己唱戏,就是应该唱给喜欢的人听,而不是怀揣着利用的心思去斗来斗去,把伶人当成有利所图的玩物,哪怕是唱给皇上,也不过是贵一点的玩物。 不过她现在如果真的柳姐姐所说这样出名,恐怕又要遭受无妄之灾,嫉妒有时候是最可怕的。 看到温玉并没有因为这个高兴,其实柳如意何尝不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温玉这般人物,现在她成了贵重的东西,荣王这些人,哪一个不想把这件藏品收为己有。 她暗暗看了看温玉,下定决心,定会好好保护好她,自己已然如此了,不能再让温玉沾染尘土。 “不用担心,有什么事,我都会陪你一起。”柳如意附上她的手,安慰着。 刚想说话,便听有人敲门,婢女进来,“温玉姑娘,千秋令请。” 温玉站起来说道,“我就来。” 柳如意皱了皱眉,“白碧纯这个人,看上去温柔和顺,听说最是厉害,要不要我陪你去。” 温玉摇摇头,“不用的,我去去就回,不会有事。” 温玉不知道白碧纯为什么突然找她,也只能去,刚进院门,只见白碧纯笑意盈盈的坐在回廊下摆弄面前的茉莉花,摘下来一朵,正往头上带。 见温玉来了也是一脸和顺,笑着让坐,全然不像往日趾高气扬。 “这几日你不在,荣王,长公主,雍王妃都送了好些东西来,还有其他的人也送了东西,都是给你的。” “给我?”温玉不明所以。 “你不用奇怪,现在整个京都谁不想请你去唱一曲。” “奴愧不敢当。”温玉有些不安。 “不用谦虚,你的本事,得宋凤楼真传,而且有过之而无不及,青出于蓝了。” 温玉看着白碧纯一脸殷切,也不敢多说什么。 只见她放下小剪刀,站起来拍拍温玉肩膀,“长公主过几日寿辰,要请你去唱一曲。” 温玉站起来行礼,“公主之命,奴自当从。” 白碧纯满意的点点头,虚扶温玉,一双妙目瞅着她,“你可比你师傅,懂事多了。” “好生准备着,想要什么就同我说,现在院子里的人少了,我也可以安排婢女去专门伺候你。” “多谢千秋令厚爱,奴一个人挺好的,不敢劳烦。” 白碧纯笑了笑,“你是怕我监视你吧。” “不敢。”温玉坦然,她其实很不喜欢有人盯着自己。 “没事,既然你不想要,我也不勉强,何况你现在可是红人,坊间都想听你唱一曲。”白碧纯话里带着讽刺,她也没想到,十年以后,宋凤楼竟然送了这个人来,这些日子她都不痛快,但是裴景思显然对温玉十分上心,现在不是得罪她的时候。 “回去好好准备,不要出差错。” 温玉从白碧纯处出来,心里盘算着要唱什么,日头有些晒,便用手遮阳,没注意前面,被人拦住,一抬头,就见杭玉几个人挡住自己。 “师姐,真的贵人事忙,怕是要忘了我们几个吧。” 这次她们也进了第二轮选拔,宋凤楼的徒弟,总是不会太差,虽然只是后面进来,但还是有机会。 其实她们本来感情便不深,温玉又总是不掺和他们的事,平日说不上几句话,只有墨玉熔玉年纪小,温玉还会与她们说上几句。 现在银玉死了,她们几个师姐妹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一出。 墨玉的事她没有搭理,现在应该也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好脸色。 “墨玉,你怎么敢对我们大红人这么说话。”杭玉一脸阴沉,“这倒是,师姐说的对,我们要是得罪了她,说不定很快便如银玉师姐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温玉听着她们的嘲讽,心里刺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从小一处长大情分,早就没有多少了,和荣华富贵,出人头地比起来,微不足道,既然这样,她也没必要在客气。 “请你们让开,我 要回去。”温玉沉这脸,一脸严肃。 熔玉跟在后面,她年纪小,没有主心骨,也是听从其她师姐妹的话,本来不想做什么,这会子默默让开,墨玉一下子气的红了眼,指着骂道,“宋温玉,我就是不让开,你能怎么样我。” 温玉见她得寸进尺,只能靠边想走过去,一把被墨玉拦住,“不许走,你这个婊子,不过是仗着长得好看,一边勾搭世子爷,一边拉上方南远,现在攀上了高枝,你早晚要遭报应的。”墨玉气愤的抓住温玉的胳膊,疼的温玉一把使劲挣脱开。 本不想与墨玉一般见识,总要给几分情面,但是看她得寸进尺,也不再留情面,“墨玉,我自问对你不错,遇到事也都会帮你,可是你却恩将仇报,你要不要我将你如何纠缠裴世子的事说出来。” 墨玉顿时脸羞的通红,支支吾吾的左看右看,“我没有,是你诬陷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墨玉,我给你一次机会,不要让我真的不看情分。”温玉平静的说出让墨玉胆寒的话。 墨玉吓的后退一步,指着温玉道,“你不要以为有人给你撑腰就能为所欲为,你等着,我要你好看。” 温玉对墨玉这种明面上的嫉恨从来不会害怕,没有搭理,但是一直在旁边不出声的杭玉,阴测测的眼神让她不寒而栗。 几个人不再拦着,等温玉走远了,熔玉才松了口气,埋怨道,“咱们都是同门,何必这样针锋相对,墨玉,你也太心急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杭玉深深的看了一眼温玉的背影,手攥得紧紧的,对着墨玉开口,“她现在气焰正盛,坊间的人不过是趋炎附势趋之辈,那些贵族公子哥也不过把她当个玩意,图样貌,现在院子里的人,大约没有不恨她,不嫉妒的,只要我们略微传出点什么,她还能安稳度日吗?” 墨玉一下子被点醒,恍然大悟,熔玉懒得再参与这些,走开了。 “师姐,还是你厉害。”墨玉暗暗笑了。 翌日,园子里便传出了温玉八面玲珑,狐媚惑主,左右逢源,甚至于害死银玉的消息。 柳如意气的只想去找那些人打一架,最后被温玉制止,仍是愤愤不平。 “你就是好性子,那些小人,就应该拉出去打三十棍,看还老不老实。”柳如意气的将杯子碰的一声放下,双目都红了。 “园子里这么多人,你能找几个。”温玉虽然心里也不舒服,被人诬陷,但是这么多人,要是真的当回事了,也不会有人替她做主。 “我就看不惯,依我的性子,就去告诉千秋令,大家都不要好过。”柳如意最是嫉恶如仇。 温玉安抚她道,“我真的没事,你越去反驳,她们只会以为我心虚,这样只会让流言蜚语更甚,我不在意,反而她们便没了神气,马上就是第二次选拔,我们还是把心思放在这上面好了。” 柳如意知道温玉说的有道理,但就是替她不平,“那我陪你一起,不然不放心。” “好,我去换身衣裳,咱们只管自己的,不用搭理她们便好。” 温玉进了碧纱橱,换上一身暗青色窄袖衫,束起腰肢,竟有些肃杀之气。 21. 反杀 柳如意挽着温玉一道进了排练的花厅,三三两两的伶人聚在一处练功。 见到她们进来,一个个都静了下来。 满堂珠翠,娇花软玉一般,窃窃私语的讨论着温玉的事。 墨玉今日特意装扮的华丽,就为了能压倒温玉,但是她回头看时,只见温玉通身暗色,脸上不见一丝笑意,双眉微蹙,无辜的眼睛如一泓清水,倒显得冷傲可怜又不可逼视。 温玉冷着脸的气场,一下子让全场静了下来,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在置声。 “不过也是个伶人,去我们一般,神气什么,早晚被抛弃。” 墨玉冷哼一声,高声和身边得人说道,“就算是唱的再好,到了皇上跟前,也不过就是个上不的台面的,没名没份。” 柳如意气的想上去打她,被温玉拦住,才一直忍着,但是嘴上不饶,“都是伶官,难道墨玉姑娘现在已经是贵妃,是王妃不成。” 这句话把墨玉架到了火上,虽然她做梦都想,可是那里敢说这句话,气的她柳眉倒竖,气冲冲的跑上来,照着柳如意就是一巴掌。 柳如意没有防备,温玉眼看着就要过去,赶紧挡住,那一巴掌没有落在如意脸上,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的打在了温玉脸上。 这一巴掌是下了力气,温玉的半边脸登时就肿胀起来,她本就瘦白,这一下子红的格外明显。 墨玉也害怕了,这样的脸,一会要是千秋令来了,一定会被问。 柳如意气的就抓住她的手,骂道,“你真的胆大包天,敢动手。” 这会子所有人都不敢在说话了,如意看看温玉的脸,疼惜道,“我给你去拿冰块,敷一下。” 温玉看了看墨玉,她一直想要忍让,毕竟众口铄金,不想引起众怒,想着能少一事就少。 不过现在,她绝不能让墨玉欺负自己的姐姐,今日当众动手,虽然被她挡了下来,但是自己要是在忍,也太对不起如意的出头了。 今日她们在这处,白碧纯也会过来,所以她接过冰,虚敷着冰块,就等人来。 果然不出所料,白碧纯一来就看到了她的脸,这可是长公主点名要的人,如今这副模样,她如何交待。 “是谁做的?”白碧纯冷着脸,气的站起来,扫视全场。 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墨玉更是害怕的直抖,“宋温玉,你说,是谁?” 温玉没有说话,而是先看了看杭玉,她一直都在身后,没有声生,然后才看向墨玉。 还没等到指认,扑通一声,墨玉吓的直接跪在地上,“千秋令饶命,奴不是故意的,是宋温玉,是她先挑衅的。” 白碧纯这又看向温玉,挑眉示意温玉来说,温玉也不在留情,“请千秋令明察,奴进来之后没有说过一句话。” 人善被人欺,她一直都明白,对于这种恶意,也没必要在忍让。 “不不,不是的,是她,不信千秋令问问这些人。” 这些人,聚在一起败坏她的名声还可以,要是真的让她们出来作证,背后皆是世家大族,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岐州来的小人物,得罪风头无两的宋温玉与柳如意。 以后谁能的势,在明白不过,所以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墨玉眼看着自己要被惩罚,赶紧看向杭玉,“师姐,你可要替我作证,都是你教我的。” 杭玉皱了皱眉,觉得这个人真的蠢笨的无可救药,“我什么时候教过打人,不要污蔑我。”一句话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杭玉当了箭靶子,听了这话,直吓得呜呜大哭起来。 白碧纯本来就厌烦这些伶人不安分,早就想找个由头好好整治一番,正好有个人做靶子,“来人,把她带下去,赶出园子。” 墨玉这才慌了,没想到自己就是逞一时之快,失去了最好的机会,不然只要能在园子里,就算得不到裴度这样的人,也能跟一个小官,总比回到岐州强? 但是现在被赶出去,没有会在要他,哪还有脸面。 她爬着跪倒在温玉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抽搐,“师姐,我错了,求求你,救救我。” 温玉冷着脸看着这个从小比较疼爱的妹妹,只觉得可笑,仿佛从来不认识,她抽出脚,缓缓抬起头,不在看她。 最后墨玉被侍卫带了下去了,只有不绝于儿的哭声响彻园子。 温玉扫视一周,大家都低下头不敢看她,只有杭玉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带着挑醒的意味,她知道,这件事,罪魁祸首是杭玉。 但是现在没有办法动她,其实论长相,杭玉别有一番滋味,个头不高,但是眉目如丝,是难得的江南女子娇柔,只是她总是沉默,所以很多人会忽视。 咬人的狗,不叫。 温玉现在一时还拿她没有办法,但是起码有了墨玉,谣言不会在疯传,也能安心练习。 白碧纯走后,杭玉也跟着出来,看了看正在专心练腰的温玉,冷哼一声,其实她最看不上的就是温玉,明明来的晚,但是师傅对她最好,什么绝技都教给她,后来进了园子,所有人都围着她,都喜欢她,她那里不如温玉,不就是被几个贵人看上。 白碧纯刚回房休息,门便被推开了,杭玉端着脸进来,白碧纯看了一眼,笑了笑,招招手,“来给我捶捶腿。” 杭玉满脸堆着笑,她好不容易攀上白碧纯这根高枝,一定要好好守着,顺从的过去,蹲在蒲团上,力度适中的捶起来。 “如今她可是红人,过几日还要给长公主唱戏,要是这时候出了事,我都要受牵连。”白碧纯很喜欢杭玉,觉得她最能揣摩自己心意,归根结底是一类人,为达目的,连自己都能豁出去。 她伸手抬起杭玉的脸,眼里透着精光,“你乖,我的位子早晚是你的。” 杭玉这才缓和脸色,点点头道,“姑姑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白碧纯答应自己,要给她榜首之位,现在委屈不算什么。 白碧纯眼中精光闪过,笑着倚倒在枕上,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无论是杭玉,还是宋温玉,都不过是这局棋盘中的棋子,就算裴景思要帮,她只 要透漏风声给裴家,裴景思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说到底,她们这些人,都是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伶人们被交易,就算是庆帝,都有不如意,不能让人知道的秘密,何况是她们。 想到宋温玉,她忍不住低笑出声,笑着笑着就哭了,杭玉抬起头,看到白碧纯覆满白粉的脸满是狰狞,有些吓人,低头不敢再看。 她从没有一刻忘记那场血海深仇,每一个人都要为之付出代价。 而宋温玉,就是最好的引子,十年了,她苦熬了十年,终于可以为哥哥报仇了。 温玉用了冰,脸上肿胀很快消了下去,等回房时,裴景思的人早就等着给她送了药。 温玉接过药膏,进屋放在桌子上,坐到镜子前,其实这几天她一直乐意想回避自己与裴景思的关系,也许是自己生病以后被温暖,让她从未体会到的重视冲昏了头脑,此时冷静下来,她便又缩了回去。 镜子里的自己圆润了些,眼睛却少了很多灵气,满是疲倦,打开药膏,青草味溢出来,摸了点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温玉觉得自己总是很难真的相信一个人,以至于情这个东西,渴望却不敢触碰,怕这些东西如泡沫一般消失。 裴景思很好,对她也极好,但是她们也只能停留在这里,不可能有将来。 看着自己屋子里摆满了裴景思送的东西,忽然觉得已经被围起来,进入一个陷阱。 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拿出来长公主派人送来的曲子,一共三出戏,让她自己选一个,于是她执笔画了一个圈,选了一出阖家欢乐的祝寿词。 长公主这次寿宴请了许多华京豪门望族,几位皇子也都会来,郡主驸马,达官贵人更是数不胜数,让她务必不能出差错。 温玉自然不敢懈怠,这两日日夜苦练,终于达到了自己满意的程度,才松了口气。 眼看快要入秋了,天气却还是极热,所以长公主就将生辰宴选在了京郊的万花山庄,孟河穿过,种满了树木花草,格外凉爽,是的避暑胜地。 一大早白碧纯就命人带着温玉先去准备,以防出错。 温玉跟着婢女穿花过柳,往戏台而去,正好迎面撞上了荣王与谢朝。 赶紧行礼,荣王见了她倒有些不自在,但是也不是为了个伶人就如何的人,和他们的大业比起来,这些不过是酒后的谈笑。 谢朝倒是许久没见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最近家中已经开始给他议亲,尽管他再三推脱,但是还是被逼着看了几个画像。 如今见了温玉,但是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是你呀,听姑姑说让你来压轴,可要好好唱。” “是,奴定不负长公主所托。”温玉也当那晚的事没有发生,荣王这才缓和脸色,不再搭理,笑着打趣谢朝,“听说谢大人不日便要成婚了,到时候也可叫她去唱上两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谢朝一下子冷了脸,也不管荣王的面子,敷衍两句便走,温玉退在一旁,与他擦肩而过,闻到一股香味,与自己素日用的极像。 22. 芳辰 荣王没讨到好脸色,讪讪的上下瞟着温玉,冷哼一声,摆摆手让她走了。 婢女送温玉到了戏台旁的厢房,把包裹放下,便有人来为她上妆。 长公主府上也养了一个戏班子,平日里都是她们唱戏,有大场合才会出去找园里的人。 今日她来,上妆的是个手艺极好的师傅,三两下就画好了,画完之后颇为满意的打量半天,“好个模样,日日听人说你唱的好,今日我也能一饱耳福了。” 温玉温和的笑着,今天的头饰不重,只有几点翠羽,穿的是一身绯红色秀桃花绫衫,不可喧宾夺主,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老师傅收拾完就出去了,让她在这里候着,要什么就吩咐婢女,等一会要出台了再来唤她。 她是单独一个人在屋子里,四处看看,这里少金银玉器,却清新雅致,亭台楼阁,别有江南风味,她不敢乱动头发,便找了个藤椅坐下,眯着眼睛小憩。 裴景思走进来时,就看到一派恬淡的景象,心里软得不象样子。 他走过去,刚靠近,就见温玉立刻睁开眼,看到是他,才松了口气。 “你怎么来了?” 裴景思捏了捏她的手,语气里很是不高兴,“我想见你。” 温玉原本的坚硬在见到裴景思那一刻便瓦解了,她又心软了。 今日裴景思穿着十分华贵,头戴金冠,腰缠金丝带,玉佩挂满了身。 温玉忍不住调笑道,“世子爷当真气派,我瞧你这这时日脸都白嫩了,越发像官人了。” “是吗,可能现在训练少了,其实我小时候是白的,只不过后来跟着父亲去军营,日日都晒,就这样了。”说完又些委屈的凝视着温玉,“你是不是不喜欢肤色黑的,喜欢小白脸。” “说什么那,我不会以貌取人。”温玉笑着打断他。 “我看京中那些贵女都喜欢谢朝那样的,文质彬彬,面如冠玉。” “为什么这样说?”温玉道。 裴景思想起这几天裴家派人来,想要给他提亲,虽然都被他回绝了,但是那些贵女好像都是先递帖子给了谢朝。 “是谢朝最近在议亲,京中贵女争先恐后,而我这里,虽然也有不少人,但是听说都是谢朝挑剩下的。”裴景思怨气载道。 温玉皱皱眉,“你是喜欢哪家贵女了吗?” “当然不是,除了你我不会喜欢其她人的,任何人。”裴景思吓得赶紧发誓。 “是我不如那些贵女们,上不得台面。”温玉心里酸酸的。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配最好的,而我,不是最好的。”裴景思叹了口气,小声道,“她们都嫌弃我太凶了,说我杀人不眨眼。” 温玉听了他的自嘲,噗嗤一笑,然后仔细的端详,不住的点头,“确实,她们眼睛真的毒辣。” “你说什么?”气的裴景思忍不住上手挠她,温玉本来就怕痒,现在又不敢乱动,怕弄坏了妆容,立时就笑的坐直了身子求饶,“裴将军饶命,不敢了。” 裴景思也不敢越礼,便扶着她坐正,看看发丝规整,松了口,“念在初犯,本将军便饶了你,再有下次,家法处置。” “什么家法,不应该是军法吗?” “你又不是我的部下,你只是我的家人。” 家人两个字让温玉十分感动,眨了眨眼,柔声道,“谢大人再好,我也不喜欢。” 这是温玉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表达喜欢,裴景思愣了半晌,他明白温玉未说出口的话。。 “何况,我这样的身份。”她刚要说,便被裴景思用手捂住嘴,“不许胡说,你是最好的,而且这么多人觊觎你,我可的小心。” 温玉笑了笑,看看时辰,她们两个在这里闹了一通,前头大概要开宴了,推推他,“你快去吧,一会在寻你。” 裴景思也不想给温玉惹麻烦,就点点头,“我先出去,等你唱完了,我在找你。” 温玉本来想让他不要来找自己了,但是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又忍不住,“好,到时候我会回来卸妆。” 裴景思转身出去了,温玉反而觉得又些失落,她们,一个坐在台下,一个只能在上面唱戏。她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身份卑微过,但是现在不禁想若是她们是一样的,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苦恼。 今日是长公主整岁芳辰,所以连宫里都送来了贺礼,皇子公主在京都的皆到了,裴景思出去的时候就见到有人在找他。 那人带他到了男宾会客厅,里面已经围满了人,他父亲现在是侯爵,他是裴家在京中的代表,自然要被重视,安排坐在七皇子身边,谢朝就在他对面。此刻他也是心情大好,敬酒都来者不拒,自己又敬了一圈酒,然后就看着这些人觥筹交错,说些最近的新闻。 “七哥,父皇最近可是很器重你呀。”八皇子说道,他母妃是个小门小户的小姐,因为长相颇为出众被宠幸,就算生了皇子公主,如今也只是个贵嫔。 “父皇待咱们皆是一样的,只因我年长几岁,所以才放心些,等八弟在历练几年,也就出息了。” 八皇子现在还没有封王,只是个皇子,年纪也尚小,“大哥今年又没回来?”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默不作声了,荣王也不言语,过了半晌,还是三皇子打了个圆场,”大哥为国守边疆,劳苦功高,不回来也情有可原。” 大皇子承王是庆帝的嫡长子,母亲是亡故的先皇后,当朝宰相之女,只不过生下大皇子后便病故了,之后庆帝再也没有立过皇后。 按理说,承王应该极受宠爱,可是他八岁那年,庆帝抄了皇后的母家,他外公自尽,其他人都贬为庶人,后来就把承王送去了边关。 承王多年在沙场征战历练,每年只有新春才会回来。 自从结发妻子病故后,至今没有娶亲,京中贵女没有人愿意跟着到边疆受苦的,边陲小家小户也不敢高攀这样的皇子,所以就一直僵持着,因为不得宠,所以他们都不会提这个人,更不会在庆帝面前提。 裴景思不愿意听他们的勾心斗角,就借着散酒出来,正好碰上王氏嫡女王妙芳,她一个人坐在花树下,拿着扇子扇风。 裴景思上前行礼,王妙芳客气的还礼,就在裴景思要走的时候被她叫住,“世子,你之前戍边可见过承王?” 裴景思不解其意,但还是点点头,“见过,我们还一起共事过。” 她略显憔悴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只是一瞬,咬唇道,“那他好吗?” “承王威信高,武艺高强,很好。” 王妙香点点头,喃喃自语,那便好,裴景思知道这个王家小姐,说来也奇怪,要是说家世,王家也算得上大族门楣,而且她还是长房嫡女,听说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王小姐不仅秀丽端庄,而且知书识礼,能作诗绘画,是个才女,为人谦和有礼,小小年纪便帮着王大人搭理家务,就是这样一个女子,却二十多岁没有出嫁。 王家给出的理由是和尚说王小姐不宜早嫁,所以就没有人再去提亲,现在她搭理家中事务,管理的井井有条,也是一段佳话。 “多谢。”王妙香没有多留便进去了,裴景思看着她凄楚的样子一下子想到了温玉发烧的样子,便早早去戏台那边等着。 多半会大家都用完了饭,这边有摆上茶点,大家纷纷入座,裴景思坐在男宾这边,就等着温玉出来。 不多会长公主入座,一出出戏上台,先是几处热闹的武戏热场子,大家品评新来的小武生长的眉清目秀。 驸马爷虽然官职不高,但也是世家公子,他在这边照应,听到四皇子赞这个伶人好,大方的一笑送了出去,“能跟这王爷是她福气。” 裴景思皱着眉,听起来很不舒服,他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百姓,他自己也被拐卖过,这孩子年纪才十五六岁,就要被人送来送去。 但是他也无力干预,他的地位,没有到了能阻止的地步。 唱了半晌,大家休息换衣裳,裴景思也不离开,就等着,以至于旁边坐着的公子一脸不解,“世子爷不愧是征战沙场的,稳如泰山,坐如松。” 裴景思懒得与他周旋,终于大家都休息好,鼓乐响,温玉款款而来。 他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台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 那公子这才发现,裴景思在看的是谁,有看看旁边的谢朝,发现他也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不仅好奇,这个伶人有这么大魔力,就定眼往台上看去。 只见台上那伶人细长身量,腰肢纤软,玲珑有致,再看面相,眉目清丽异常,尤其是一双大眼睛,端的是目中含情,眼中似水,格外吸引人,丹唇含笑,端着三分柔情,三分爽朗,三分妩媚,他之前被外派到京外,看样子错过了不少。 这伶人一开口,他便觉得浑身酥麻,唱腔清丽专选,如山泉空谷,犹如桃花灼灼,当真是清幽绝伦,艳丽无匹。 难怪让两位世家公子挪不开宴,若是他也能养这么一个伶人,那可真是日日不归家,乐不思蜀。 23. 宫闱 温玉上了台,先是低眉溜了一圈,等她找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的裴景思后微微一笑,才换了眼神,开口唱道,“桃夭灼灼,寿诞芳姿。” 这出戏虽然只是祝寿歌功颂德的戏文,但是温玉也丝毫不敢懈怠,毕竟下头坐着的可是长公主。 温玉从前唱戏,是只知技巧,美则美已,就是少了些情致,师傅也多次直言她戏中没有情,如今虽然还是唱戏,却因为有了朋友,有了心悦之人,唱出来的音色都平添韵味,楚楚动人。 一曲唱完,全场叫好声不断,大家纷纷打赏,长公主更是满意的直接赏赐宫中御用行头,足足一副赤金点翠排面。 温玉谢了赏便退下去,其实想想多些财物也没什么不好,可以置办几亩地,买几间房,不唱戏了就种田为生,平平淡淡生活。 长公主看着温玉的背影,愣了会神,这样的身影,执拗的眼神,她好像在很久之前见过,已经过去很远很远,她也上了年纪。 她身旁的宝慈郡主看出来母亲低落的神请,还以为是这个伶人唱的不合心意,安抚道,“母亲,今日是您寿辰,这个不好咱们再换就是。” 长公主勉强笑了笑,她今日饮了不少酒,整个人都有些恍惚,“扶母亲出去醒醒酒,这会子醉的厉害。” “好。”郡主站起身,唤来奴婢一道搀扶着,大家见公主起身,也都站起来相送,直到她们走远了,才回来坐下。 这会子没有了长辈,他们倒是自在了许多,三三两辆的女眷说着刚才的戏,”这个小伶长得真是花容月貌扮相好,唱的好。” 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想了想道,“当年选千秋令之时我才十八岁,但是也跟着母亲听过一次,我看这个伶人,比当年的宋凤楼,白碧纯还好。” “真的?”有个人问不敢置信问道,“当年的景象,她们一出场,京中万人空巷,就连雍王妃未出阁前都时常去听戏。” “雍王妃这样深居简出的人,未出阁时也爱听戏?”另一个女孩疑惑道。 “这我哪里清楚,当初可是许多人见她出入千秋令的住处,不是听戏是做什么。”女子淡然道。 白碧纯是宴席散了方来,她一直站在后头听几位官家女眷议论着当年的事,听完后才默默转身去了长公主住处。 长公主今日心情伤感,又有了年纪,多喝了点酒,此时正躺在贵妃椅上令婢女捶腿打扇子,白碧纯进入,恭恭敬敬行礼,“贺长公主芳辰,祝您花灿金萱,瑶池春永。” “你怎么又来了,不必客气,皇兄今日定是要换你的,快回去候着吧。” 白碧纯明白,每逢这些大日子庆帝总是心情不好,问她要人的,她也已经安排好了送进去的人选。 “公主不必担心,已经预备着了,我想着您今日寿辰,是一定要来贺一贺的。”她想了想,看着长公主脸色不错,“二来也是想来看看温玉那孩子,是否还让您满意,要是不好,看在留春园的面子上,多担待。”她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长公主虽然十年前与她闹的不好,可是,她们的利益是一样,为了讨皇上开心。 “她呀,就是太好了,好到我不忍心。” “能侍奉圣上,是她的福气。”白碧纯笑的谄媚。 长公主睁开眼,打量了白碧纯一眼,她现在真的找不到从前羞涩卑微的模样,完完全全活成了另一个,“容我在考虑一下,这个温玉,惦记的人太多了,如果太急,适得其反。” “公主说的对。”白碧纯又客套几句就出来,杭玉在外面候着,一见她出来便打起伞。 “天热,咱们赶紧回去休息。”她小心翼翼的问。 “你不知道,这半日我费了多少心神,不过你有句话说的好,快刀斩乱麻,把宋温玉送出去,比留着好。” 杭玉低笑,“咱们是抬举她,伺候皇上可是别人求不来的。” 裴景思看伺候温玉卸妆的人走了才进去,只见温玉一动不动的依靠在桌子上,长发披肩,窈窕可怜。 “累了吗?”裴景思倒了杯茶递过去,温玉这才直起身子,舒了口气,顺手接过喝了一口。 “不累,我喜欢唱戏,而且这么多人来听,我很开心。” “那你今日之后会更出名了,我看这榜首非你莫属了。”裴景思调侃着。 温玉从来没有在意过什么榜首,不过是尽自己所能,对得起脚下台子。 她看着裴景思手面上厚厚的茧子沉思道,“我本无意被这园子困住,只愿逍遥自在。” 裴景思看着她舒朗的眉目,心中一片柔情,“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在背后支持你。” “做什么都行吗。” “对。” 温玉笑的呷蹙,“如果要你永远见不到我那?” 裴景思用力攥着温玉的手,仰着头瞧她,“不许,不许你离开我,要是你敢离开我,我饶不了你。” 温玉看着裴景思高大的身子蹲在自己身边,又有些委屈的表情笑了,“我不能保证以后,以后的事我们都无法预料,不如就好好享受现在便好。” 裴景思站起来,揉了揉温玉柔软的发丝,温玉挣扎不过也就随他就去,她是发现了,裴景思这个人总是喜欢占人便宜,没事便捏捏她,但又不轻浮,“你若是遇到难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 其实裴景思很害怕,温玉现在已经是树大招风,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与京中贵族抗衡,而且他父亲那边也没有过明路。 “我过几日要去登山剿匪,很快便回来。”裴景思忍不住深深看着温玉的眸子,最近这段日子京都周边都不安宁,庆帝很恼火,封了裴景思将,派他去平乱。 裴家军声名远播,以他的能力,这不是大事,很需要这个机会,只要能建功立业,就有足够的话语权。 温玉听到他说要离开,忽然觉得心里很不安,但是又说不出来,只能笑着道,“我不会有事,你就安心平乱,千万保重自己。” “你要好好的,我一定会尽快回来。”裴景思忍了忍,还是拉起温玉的手,紧紧的握住。 温玉和裴景思呆到了宴席结束才会开,跟着婢女回来,正好碰上如意来寻她,“ 温玉,我有点为你担心。” “怎么了?” 柳如意不能告诉她自己在白碧纯那里有探子,听到了白碧纯和杭玉的对话,她们打算将温玉送进宫去。 大宁朝到了庆帝这里,近几年奢靡成风,结党营私,边境战事又起,只是因为庆帝沉迷酒色,他养着留春园,源源不断的给他送人,不过听说庆帝对这些伶人格外残忍,不仅折磨她们,每每送进去的人没有几个有好下场。 “大约是你太出色的,招小人嫉妒。” 温玉其实也有些害怕,她只是不喜欢打听,并不是不知道,总是存着侥幸,看样子自己真的要低调一些,不过她也想好了,大不了就早早回岐州,可是她不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病莫非王臣这句话。 柳如意是很早就看透了这些人和事,她为谢家探听机密,为谢家争千秋令,一旦能成为下一任留春园主人,那就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亲近之人,但是园子的主人始终是皇帝一个人。 山雨欲来,暴风雨前都格外的平静。 裴景思走之前不放心还是来看了看温玉,见她一切安好也就放心了,离了京都他怕自己鞭长莫及,所以叮嘱温玉这段时间千万要忍耐。 温玉见他婆婆妈妈的,不想让他分心,只好把如意的事没有言明,叮嘱他不要担心,自己会小心。 白碧纯等了几日,长公主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倒是雍王妃派人带了话来,让她想做什么尽管出手,趁着雍王不在京中,还容易下手,不然一旦雍王回来,那就难办了。 杭玉听了白碧纯那边下定决心,心里有了气,整日趾高气扬,把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遇到温玉和柳如意也是极尽嘲讽,“宋温玉,你不要得意,有你好看的时候。” 柳如意一巴掌扇过去,没有留情,“你算什么东西,要是在出言不逊,我就不客气了。” 杭玉捂着脸,猩红着眼瞪着柳如意,“你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谢家不要的,咱们不过是一样的人,你和宋温玉什么关系,就三番五次为她出头。” 温玉见她狗急跳墙,赶紧拉着柳如意,“杭玉,我知道你看不惯我,也知道你挑拨墨玉,就算我以后没有好下场,那你那,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些人看得起你,她们看不起我,更不会看得起你,你自以为做了美梦,不过是她们手里的一把刀。”温玉逼近,狠狠的看着杭玉惊恐的脸色,“你以为自己能撑多久,我们都是一样的人罢了。” 杭玉被戳中了心事,气焰一下子消了下去,但是还是不服气,“就算我没有好下场,在这之前你一定比我惨的多。” 温玉目不转睛,“那我就等着,杀人不放过头点地,我不怕。” 说完不顾杭玉气急败坏的,拉着柳如意便走。 “你放心,温玉,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无论是什么我都会为你挡下来。”柳如意看出了温玉的担忧,坚定的告诉她。 温玉感念的摇摇头,“姐姐,不用你为我做什么,你要好好的。” 我们都要好好的,温玉仰头看看天边飞过的鸟,只觉得身上发凉。 24. 替代 七月末,留春园里的桂花毫无预兆的先开了,白碧纯觉得是好兆头,她求的事要成了。 留春园第二轮选拔就定在这个月最后一天,之后园子里就剩下二十人,其她伶人就哪里来回哪里去,所以大家都很重视。 温玉数着裴景思走的日子,原本以为自己是个冷心的人,不会为什么人而惦念,但是现在却真的有些念着裴景思了。 翌日晚,宫里的圣旨传到温玉手中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这才想起来杭玉说的话,她不会好过,温玉僵在原地,听着白碧纯的恭喜,“你可是第一个没有侍奉就给了宫室给了名分的人。”她笑的一脸得意。 名分,不过就是宫中最末等的女官身份,宫室不过也就是庆帝为了豢养这些宠妾而建立的偏远宫殿,她们日日守在里面,不见天日,供庆帝玩乐享用。 “这样的福气,可不是人人都有,这可是长公主怜惜你。”温玉未说一句话,想着这样的秘密进宫,不过是安排天黑后乘着一顶小轿子抬进去,默不作声,便是死了也无人知晓。 尽管所有人都知晓一入宫门便是万劫不复,还是选择掩耳盗铃,为了荣华富贵去博一博,毕竟如果可能得到宠爱,那便是一步登天,尽管十年里这样的人屈指可数。 温玉一路跌跌撞撞的回到屋里,没有掌灯,里面漆黑一片,她就这样呆呆的坐在床边,不知道时辰,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了很多,去求救,但是庆帝要人,谁也不能违逆,命运似乎已经被决定了,进宫,伺候一个年长她三十多岁的天子。 她唱的戏,终于可以唱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听了,这也许是所有伶人梦寐以求,这一刻,温玉忽然想了很多,从小时候到后来进京,认识了裴景思,暗生情愫,再到有了如意这个朋友,上天总喜欢与她开玩笑,从小一个人,现在又要失去一切。 过了不知道多久,温玉从床头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来一粒玫瑰糖,放进口中,等到甜味融化进胸腔,才慢慢找回深思,然后静静的从箱子里拿出一只金钗,平静的攥在手里,也许,这会是她最后的归宿。 温玉拿出纸笔,掌上灯,借着光给裴景思留了封信,打算等她走后让如意交给他,幸好他们相交不深,也许会一时难过,但总是会过去的。 就在她打定主意出神的时候,门被敲响,开门后,柳如意拿着酒瓶立在门口。 她笑的坦然,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酒说道,“我带了好酒,咱们今日不醉不归。”也没等温玉说话就自顾自进来,坐下,倒满酒。 “赶紧来。”她招呼温玉。 温玉还只是站着,弄不明白这时候柳如意为什么过来,只是想到她们以后可能都见不到,就难过的厉害,勉强支起笑,走过去,接过酒杯。 柳如意自己先喝了一杯,喝完慢慢放下,“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喝酒吗?” 温玉饮了一口,点点头,“当然记得,那日我们都喝的大醉。” “醉了好,醉了就能忘记一切,便没有烦恼了。”柳如意高兴的看着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温玉,你知道吗,从我第一次听你唱戏,我就觉得你是个特干净的姑娘,不像我一样,早就脏透了。” 温玉鼻子又些发酸,她觉得今日柳姐姐很不一样,似乎有什么话要告诉她。 “快喝呀,你看我。”柳如意大口大口喝酒,酒流到了脖子里,“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会保护你。” 温玉只当她喝醉了,明日要进宫的事,应该没有其她人知道,就放心的喝了一口。 外面夜色如水,蝉鸣阵阵,柳如意眼中泛起点点星光,在烛火下格外动人。 她从小便被家人卖了,没有过亲情,后来喜欢上谢朝,可是她们身份悬殊,那一夜是她做梦求来的,尽管知道谢朝喜欢温玉,她还是私心想拥有。 但是她不嫉妒温玉,只是羡慕,这样的姑娘,任谁都会心动,毫无心计,纯洁的如同海棠花,谢朝喜欢也无可厚非。 所以当她知道温玉要被送进宫后,便做了决定,要替她去。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是把温玉当成另一个自己,那个不染尘埃,那个被人喜欢,那个干净纯洁的自己,所以,她不能,也不允许,另一个自己也成为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已经不干净了,已经堕落了,她被送给很多人,也做过很多事,甚至为了谢家间接害死过人,这些她都不后悔,直到遇见温玉,她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到了温玉身上,更何况,那是谢朝喜欢的人。 牺牲她一个,所有人都能好过,她会义无反顾。 所以她在酒中下迷药,温玉没有任何防备,所以欣然接受了。 温玉喝第三口的时候便觉得不对劲,脑子浑浑噩噩,迷迷糊糊的感觉到如意将自己抱起来,走了一段路,放到了床上。 意识的最后,听到柳如意温柔的声音,她抚摸着自己的脸,“阿玉,你要好好活,要把我那一份活回来。” 她拼命的想睁开眼,想问问她为什么这样说,但就是睁不开,心里却很慌乱,她知道柳如意一定有事情瞒着她。 等到天光再次大亮,一切都归于平静。 温玉睁开眼,谢朝坐在自己床前,表情很凝重,扶着头坐起来,拍拍头,在看看周围,这是柳如意的房间,他为何会在这里,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谢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朝神色很难看,他站起来,看看外面的天色,这个时候,柳如意应该已经进宫承恩伴驾,他一直记得柳如意告诉自己要代替温玉进宫时的表情,那种彻底放下的决然,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心里忽然疼的厉害,这是他从小的玩伴,他一直都知道柳如意的爱慕,那一夜他也清晰记得,与其说勉强,不如说他的放纵。 温玉见谢朝不说话,有些着急,赤着脚下床,跑到他身边,拉着他的胳膊,焦急地问,“你快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柳姐姐那?” “她已经进宫了。” 温玉简直不敢相信 自己的耳朵,身子虚浮的往后倒,一下子没站稳撞到了桌子上,谢朝赶紧拉住她,但是后腰已经撞上,一股刺疼传来。 不可能,为什么,柳姐姐都知道了,牺牲自己来救她。 想到昨夜种种,看样子一开始便决定好了,“她迷晕了我是吗?” “是。” 温玉站起来,强忍着眼中的泪,拉着谢朝,“我现在就去,就去把她换回来。”说完就完往外走,谢朝一把拉住他,使劲纂住她的胳膊,小声低吼着,“你不要激动,现在你去,你们两个都回不来,不要让她白白牺牲了。” 温玉哪里能冷静,那可是她最好的朋友,最信任的姐姐,一而再,再而三的帮她,她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进宫受苦。 “我去求千秋令,一定有办法的,我可以去侍奉皇上,而且一开始要的也是我。”说着泪水从温玉的脸上流下来,谢朝上前替她拭泪,摇摇头道,“没有用,白碧纯不会再让你去的,这次送错了人,她不会蠢到自己告诉皇上,只能将错就错。” 温玉一下子瘫软在地上,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吗,她一定要将柳如意救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谢朝看着温玉本来凄楚的脸上慢慢变得平静,然后眼神变得凌厉,忐忑地问,“你想做什么?”这样的温玉,他似乎很陌生,一直以为这小伶就是如同莲花一般的纯洁心思单纯,没有任何心机城府,从未见过她这种眼神。 从前的温玉可能真的是谢朝想的这般不争不抢,因为她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富贵如过眼云烟,但是她在乎的,永远都是人。 是从小都不曾有的温暖。 “谢大人,我一定会将如意带回来,你相信我。”温玉站起来,攥紧拳头,就算是万死,也不能让柳姐姐替她受难。 “你不要做傻事,现在如意是代你进宫的,白碧纯那里一定会找机会把你处理了。” 谢朝想了想,“不过你放心,如意走前交代过,让我一定要保下你,我会去找白碧纯谈,到时候你可以离开留春园。” 温玉摇摇头,“我不会走的。”就在她知道自己失去最好的姐姐拿一刻,就下定了决心,她不仅不会走,她还要成为榜首,成为千秋令,她从前万般忍让,结果害了如意,现在终于明白,不是她想躲就能躲的,只有权利才能保住自己,才能救出如意。 “谢大人,如果你愿意,就帮帮我,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温玉站起来,目光笃定地看着他。 谢朝不敢相信的看着温玉,陌生的仿佛从不认识,但是一想到柳如意心里就难受的厉害,“我会帮你的,这是如意对我最后的交代。” “多谢。”温玉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那是她想留给裴景思的,如今,她决定撕了它,从今往后,她不是为自己活着,是为了救出柳如意活着。 白碧纯,杭玉,雍王妃,公主,荣王,她以为它只要不得罪,就能安安稳稳保住平安,其实她错了,自己早就掉进了密不通风的网里,让她逃不出来。 25. 如意 谢朝走后,温玉便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柳如意的屋子里,任凭日升日落。 现在的她,觉得周身冰冷刺骨,她什么都没有,孤身一人,无权无势,如果和白碧纯等人硬碰硬,那就是以卵击石,她不能意气用事,这样不但救不了柳姐姐,还会让她的牺牲毫无意义。 闭上眸子,温玉在脑海里回想到华京这一路遇到的各种事,白碧纯明显对她有敌意,杭玉是恨她抢夺了自己的风光,与她争夺千秋令,现在只能虚与委蛇,她要先让自己到高处。 她只有拥有权利,才能救出来柳姐姐,她唯一的优势,唯一的资本便是自己,以身入局,方能达成目的,温玉啊温玉,你那些骄傲,你那些清白,有什么用,她流下泪来,如果她不曾来过,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如此。 想到宋凤楼,师傅为什么非要让自己进京,她当年为何要孤身一人离京,再不曾回来,在外培养她们五个人,进京参加千秋令。 她不愿意想,也不敢相信,她,她们,从始至终都是宋凤楼的棋子,从十年前的教养开始,命运的齿轮就在她手里推动。 温玉几乎要把自己的手心抓出血,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从小无依无靠,无父无母,唯一的师傅也许在利用自己,对她好的姐姐也为了她牺牲自己,至于裴景思,从头到尾,都是她的幻想,裴家是不会答应裴景思不成婚,答应他和伶人在一起的。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的身份,没有任何翻本的可能,她低位底下,何谈救人嫁人。 打定了主意,温玉起来整了整衣衫,擦擦眼泪,她想,如意是愿意她开心的,可是从柳姐姐进宫那一刻,她就不可能开心了。 她要先去找白碧纯。 然后,一步一步,把如意救出来。 掌灯时分,温玉一个人求见白碧纯,进去时,白碧纯依旧是一副漠不关心,趾高气扬的态度。 她斜斜的靠在引枕上,摇着扇子,仿佛一个伶人的命运生死都是不重要的,她的眼前只有利益。 温玉忽然笑了,留春园,就是庆帝的屠宰场,白碧纯这个刽子手,还在计划着下一步怎么取悦自己的主子。 “我来,是要与您谈笔交易。” 白碧纯扇扇子的手一顿,她自从知道柳如意代替温玉进了宫,就一直处在紧张之中,其实也是怕的,庆帝变化莫测,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她搞砸了这件事,也怕惹怒皇上,只怪她大意,十年中从来没有人敢胆大包天李代桃僵,当然也没有人心甘情愿这样做。 她一来其实很佩服柳如意为了温玉做到这个地步,二来她也担心,东窗事发连累自己。 不过她的探子回报说,庆帝很满意这次送去的人,柳如意平步青云了,昨夜过后,已经进封一级,而且今日还专门派了御医去为她诊脉调理。 柳如意的手段如此厉害,白碧纯现在却不能怎么样她保下来的温玉,她其实考虑了一天,要不要送温玉回岐州,可是她要是走了,自己真的没有把握宋凤楼能来,虽然宋凤楼好几个徒弟,但是她能感觉到,那几个没有得到宋凤楼真传,只有温玉,才是她手把手练出来的人,也只有她能引宋凤楼来。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温玉来了。 “什么交易?”白碧纯坐起身子,想听听。 “我要千秋令之位。”白碧纯一挑眉,觉得她有些痴人说梦,“凭什么?你可知道你如今身份。” “我是什么身份?伶人?还是皇上的宠,还是宋凤楼的徒弟。”温玉坦然的看着她。 “你知道了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想让我进宫,但是现在事与愿违,柳姐姐去了,所以我留了下来,你的算盘不成了。” “你可不要污蔑我。”白碧纯厉声道。 “我不想再追究,只是如意用她换了我,我就要好好活,混出个样子来才对得起她,所以我要留春园榜首之位。” “我不能做主。”白碧纯冷笑道。 “我相信你可以,”温玉深吸了口气,“白千秋,你可是皇上的内使,连王爷都要给你几分面子,如果我现在进宫,你想你会是什么下场,最少也是办事不力,重则欺君之罪。” 她一步一步逼近,“无论这笔交易如何,你必须和我达成,而且我也会成为你的同盟,我要的不多,只想能经常见见如意,深宫之中能帮到她。” 凌厉的看过去,“至于你想要的,我也会帮你。” 白碧纯没想到平日里温温吞吞的伶人,如今变了一副样子,只当她是花瓶,中看不中用。 她低头想了想,杭玉心思深,不过就是自己招之即来的人,但是宋温玉不一样,宫里她有柳如意这个得宠的新贵,外面还有裴家,而且如果能用她引来宋凤楼,也是好事。 白碧纯思衬半晌,缓缓道,“好,我可以答应合作。”顿了顿,扯了扯自己头上戴的桂花,是园子里新开的。 “温玉,我只能给你机会,能不能抓住,走到最后,只能靠你自己。” “我会的,最后,我只想问问白千秋,你也是伶人,虽然我不知道过往发生了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我现在所遭受的,和你十年遇到的,没有区别,而你,真的想成为这样的人吗?” 白碧纯听了这话,身子险些没有稳住,从哥哥死的那天,她就不是自己了,这十年,其实她早就不想活了,她做梦都是那一双眼睛,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我有我自己的命,而你的命,也不是我能决定的。”白碧纯只能这样告诉她,柳如意用自己换了温玉一条命。 温玉紧咬着下唇,她从来没有像这一刻希望,希望自己能出身高贵,能有家族助力,能想要什么都有。 从白碧纯处出来,温玉走到一株柳树下,抬头看看翠绿的柳叶,她在想,只有一个白碧纯,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找一个靠山,能真的帮到自己,想了很久,她决定压长公主。 虽然谢朝能帮她牵到雍王这条线,但是总觉得雍王妃的眼神并不和善,但是长公主是皇帝亲妹妹,权利很大,自己可 以从她那里入手。 谢朝这两日一直精神恍惚,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柳如意最后看着他的样子,但是没有在留给他一句话。 他只能到留春园,想去看看,总是觉得心里乱乱的,一抬头,便看到在柳树下的温玉。 “你怎么在这里。” 温玉红着眼眶看他,“谢大人,如意在宫里还好吗?” 谢朝想起来今天早晨打听到的消息,苦笑着,“她很好,很得宠。”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自己听到的柳如意的消息,心闷的难受,一揪一揪的疼。 他也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和柳如意是这般结局,就算他对温玉有好感,也没有越过心里地位。 “好吗,希望是真的很好,我一定会亲自见到她,问问她好不好,带她出来。” 谢朝觉得温玉现在很不一样,也许自己从来都不认识她。 “谢大人,请你帮我一件事。” 谢朝点点头,“你说,我能做的一定会尽力。” “如果裴景思去找你,问你我们的关系,希望你能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他十分不解,“为什么?” “请求你,也不要问原因。” “好,我答应你,不过要是他不问?” 温玉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色,渐渐稀薄,忽然觉得自己的日子,也如这太阳一样,落下去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 “不问,不问最好。” 谢朝不明白温玉的打算,但是现在他似乎没有力气再去想情情爱爱,他要应付家里的事,还要担心柳如意在宫里的日子。 温玉站起来,走进了无尽的黑暗,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借着这些人的刀,一步一步往上爬。 很了解这些人,看上去拥有一切,但是内心一定有自己的软肋,每个人都有,要靠近他们,然后找到这个软肋。 但是想要靠近,就要有足够的筹码,她要让自己成为筹码,堵上自己这个人。 知道长公主这几日一定会来留春园和白碧纯商量第二轮选拔的事,就日日等在门口,想要见到她。 只有先取得了长公主的支持,才能被人高看,才能得到千秋令这个位置,取代白碧纯。 长公主一直都在替庆帝物色新的人,白碧纯这几年虽然没有大的错处,但是做事明显太灵活了,私心太多,而且在宫中已经分走很大势力,庆帝开始忌惮她,打算让她早点回去养老。 她其实很看好温玉,背后无势力,干干净净,而且还是宋凤楼的徒弟,她当年就是支持的宋凤楼,虽然最后没能成功,但是这也成了她的执念,如果当年不是雍王临时变卦,她一定会成为宋凤楼的伯乐,操控留春园。 但是她还在纠结,要不要为了这个人,得罪白碧纯,得罪雍王妃,所以在温玉等到她的时候,便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原本觉得的温玉性子太软弱,但是现在她看到了野心,这是她想要的,合作是最好的决定。 这一次,她要把自己的人送进园子。 26. 秋风 八月末,暑气渐弱,秋风袭来,整个园子的桂花都开了,香飘十里。 温玉有了白碧纯与长公主的助力,顺利在第二论选拨中留下来,而熔玉只能遗憾回岐州,其实她性子也不适合这个地方,温玉觉得离开才是好事,她与同样留下来的杭玉一起去送行,三个人在园子外面,这样的场景,已经恍如隔世。 五个人一起进京,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听说墨玉被赶出去之后便留在京中,心甘情愿进了一个富商家中做小妾,却被折磨到流产,现在也不知道情况如何,但是温玉如今没有兴致关心的她们的事,她是死是活,都与她无关,连自己能活到哪一天都不知道,谈何其他。 熔玉依依不舍看着她们,只有她一人自始至终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要独自返回岐州,方承明也已经带了病重的方南远回去,落叶归根,温玉多想现在能回去,可是一切都已经成了妄想,也许要永远留在这个令她厌恶的地方,不死不休。 “熔玉,回去如果见到师父,替我们尽孝吧。”熔玉拉着温玉的手,泪光点点,“师姐,我会的,你们也要保重,等我学成了,还会再来的。”其实她真的很喜欢京城的热闹繁华。 “好,我们等你。”温玉只能这样安慰。 杭玉一直默不作声,直到熔玉的马车走远了,才回过神,看着温玉,用气声询问,“是你,魅惑了千秋令是不是,不然怎么可能进入。” 温玉拂了拂衣绣上落下的柳叶,哼笑一声,“杭玉,进不进都不是你我说了算,论唱功样貌你远不及我,论背后势力你我都是棋子,你觉得你有与我争一争的可能吗,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与你争,是你自己,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的地步,是你,让我不得不争。”温玉咬牙切齿的看着杭玉,“我们不过都是棋子,相煎何太急,可是从柳姐姐进宫那一刻开始,你我,只能活一个,你觉的,是你的胜算大,还是我能赢。” 杭玉静静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一脸怒气的温玉,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温玉,吓得后退几步,“你说什么?” 温玉笑着看看她,真的是又坏又天真,这园子里何来真情,把全部赌注压在白碧纯身上,能指望一直捧着吗,“白碧纯不过是利用你,挑拨我们的关系罢了,你以为自己得了意,不过是被随时放弃的棋子,你想让我死,那我们就看看是谁先离开。”温玉说完不在看她,转身进了园子,现在她搬到了如意之前住的地方,要时刻提醒自己,要做什么。 温玉如今几乎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梦到如意在宫里,被关起来,向她求助,她只能在外面苦苦哀求,却没有办法救她,每次从梦里惊醒,都吓出一身冷汗,寝食难安。 幸好每次见到谢朝,他都会告诉温玉,如意过得还不错,皇上很喜欢她,颇为宠爱。 温玉在等机会,只要她能成为千秋令,就可以随意进入宫苑,有长公主,有谢朝,一定可以胜出。 八月中旬,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天气渐渐凉了下来,温玉每日练功,唱戏,等待着最后一搏。 裴景思再次站到她面前时,不过半个月,温玉却觉得他们隔着万水千山,再也回不去了。 裴景思剿匪大获全胜,庆帝十分高兴,封了他从三品将军之位,这个官职虽然不甚太高,但是手握京中军权,而且裴家掌握边境军权,可以说是风头无两。 再次见面,都是相顾无言,裴景思觉得他日想夜想的人应该见到他很开心,但是温玉却没有一丝笑意,仿佛又回到得了最初,她将自己包裹起来,只留给他背影和冷意。 “裴将军,恭喜。”温玉很高兴他平安归来,欣慰他建功立业,实现自己的抱负,看到他安然无恙就放心了,但是既然决定了不在纠缠,就绝不能回头,裴景思不会同意她这样做,她也不敢去赌,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温玉不能让自己的计划失败,不能拿如意去赌。 “宋温玉,你说什么?”裴景思表情有些难看,他日思夜想的人,顷刻之间变了,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眼神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刚毅。 “将军,我只是一个伶人,实不堪配。”温玉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 裴景思一把拉着温玉进了屋子,看看四周,她为什么会换到这个房间,便想问问,但是现在还有更重的事,“你再说一遍,我临行前不是还好好的吗。”裴景思红了眼眶,低吼着,“到底发上了什么?” 温玉挣开裴景思的手,忍者心中悲凉,淡淡的说道,“身为将军要上战场,要杀人,自己也可能随时丧命,我觉得并不是好的归宿,我已经答应谢朝大人,何况谢朝大人文质彬彬,前途一片大好,才是更适合我的人。” 裴景思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温玉嘴里说出来,明明走之前含情脉脉提醒他要小心,要平安回来,“温玉,我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更不会背信弃义,你现在不告诉我,我也会知道。” 温玉显得有些不耐烦,转过脸,“裴将军何必再纠缠,时移势易,我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宋温玉,将军也有自己的路要去走,何必失礼纠缠不休。” 裴景思赤红着眼怒吼道,“宋温玉,你敢再说一遍。” 温玉转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其实他没有做什么,只是他们缘分太浅,“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爱慕谢大人,已经与他在一起,心意已决,不会更改。” 裴景思狠狠攥紧拳头,猛的砸向桌子,温玉的心也跟着那晃动的杯具颤抖,揪在一起难受的厉害,但是为了计划,也为了裴景思,她只能这样做。 过了半晌,裴景思气呼呼地喘息声才渐尖平静,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还是相信温玉的为人,一定是自己不再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或者谢朝趁人之危,他总会去弄明白事情的原委,但是现在,他知道在说什么,温玉也不会听,事 情不可能改变。 他上前走了两步,突然紧紧的抱住温玉,温玉感受到力量,使劲挣扎,但是力量悬殊,根本挣不开,又不能弄出大的动静,只能由着裴景思。 “你放开我,再不放我就唤人了。”温玉低声道。 这是裴景思第一次失控越过礼数,把脸贴在温玉肩膀上,沉沉的,闷闷的声音里透着无限的委屈,“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 温玉疑惑,转过头去想问问,但是被抱的太紧,没有办法,“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十年前你被人抓到一间黑屋子里,有一个小男孩。” 裴景思现在真的想拼尽全力留住温玉,他把自己的希望全部说出来,希望温玉能想起来他们曾经的过往,然后记起来一点一滴,不要离开他。 温玉睁大眼睛,强硬的看向裴景思,记忆中模糊的脸慢慢合成一个人,她颤抖着手去摸裴景思的眉眼,是他,是那个陪着自己度过黑暗的人,心里瞬间难过的要滴下泪来,为什么她要现在知道,现在才找到这个人,如果早一点,再早一点。 裴景思抓住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眼泪流了下来,就连打仗受重伤他都不曾哭过,“温玉,是我,其实那次你住到我家中养病,我就发现了,但是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说我乘人之危。” 温玉抽出手,心里忽然清明了,她能找到儿时的伙伴,又是自己喜欢的人,看来上天对她已经不薄了,但是往往事与愿违,她们错过了时机,最终不会在一起。 “是又如何,就像小时候我们会分开一样,只不过我们受难时在一起互相照顾过,后来十年,你是裴家嫡子,我是底层的伶人,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改变,现在的我们也一样。”温玉闭上眼,她不能,绝不能心软。 裴景思没想到自己说出这个秘密也没有一丝作用,他低落的低下头,擦了擦眼泪,“温玉,我今日刚从朝中回来,就心急如焚的想见到你,我在战场上做梦都在想你,如果知道回来是这样的结果,还不如就死在那里。” 温玉心里仿佛有刀子在割,一寸一寸的剥开她的心,血肉模糊,疼的她几乎喘不过来气,她必须咬牙坚持,裴景思不应该被卷进来,知道了小时候的往事,就更不能连累他,他有大好的前途,自己已经陷进了泥泞里,再也不能开出花了。 裴景思不是冲动的莽汉,听了温玉得话就不思前想后,他知道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他太了解宫中的复杂,他忽然想到谢朝,如是真的,也要找谢朝问个清楚,所以不再过多纠缠,坚定的看向温玉道,“我一定会知道真相,你可以放弃我,但是我有权利自己选择。” 温玉哪里敢告诉他真相,这样分开,虽然对裴景思来说不公平,但是她觉得裴景思这样一个大家族公子哥,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就算喜欢,分开了,最多难过几天,有了新的人,总会将她忘记的,何必拉他下水。 27. 问由 裴景思一口气从留春园出来,天色已经有些黑了,下人问他要去哪里,他想了想,如果自己这样贸然去问谢朝,一定不会得到答案,“去仔细打听我立刻开这段时间,园子里发生了什么,尤其是与宋温玉有关的。” “是主子,我马上去。”仆人一叠声行礼退下去。 裴景思骑着马,先回了家,他心里难受,走到书房,想到自己与温玉在一起的一幕幕,只觉得要喘不上来气一般,这个女人面软心狠,总是让他不好过。 看着他们一起用过的东西,一起看过的书,一起浇过的花,每一个都能让他肝肠寸断,难受的厉害,但是又不知道为什么被就判了死刑,迷迷糊糊中,他听到下人来报。 “公子,已经查明白了。”裴景思从迷茫中醒过来,站起来走到铜盆前,用冰凉的帕子打脸面,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本来以为回来可以好好休息,但是温玉的话,让他此时头脑昏涨,只能再书房中等待消息。 “查到什么,一五一十告诉我。” “奴仔细问询,好像是千秋令想把宋姑娘送进宫,但是不知为何,进宫的成了被柳姑娘,这件事只有千秋令身边的亲信知道,是宋姑娘的那个师姐杭玉搞的鬼好像,为了争夺千秋令之位,就对宋姑娘下手,不过说来奇怪,柳姑娘进宫之后,宋姑娘明明知道千秋令居心叵测,两个人关系竟然好了起来,那个杭玉反而被疏远了。” “什么?送进宫。”裴景思气的站起来,吓得仆从赶紧跪下,裴度虽然平时和蔼可亲,但是跟着他的人都知道他是真的杀人不眨眼,杀伐果断,不惹他还好,要是一旦他生气那就是后果不堪设想。 “主子,您消消气,宋姑娘这不是好好的。” 裴景思缓了缓才坐下,“那谢朝那?” “谢大人好像是对宋姑娘有些情谊,但是也不能确定,只是最近两人走的比较近。” 裴景思气的将手中的扇子一扔,落了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响声,冷冷地问,“还有吗?“ “对了,谢大人还是柳姑娘的主子,她是谢家送进园子去的。” 裴景思不敢想,种种迹象告诉他,难道温玉真的变了心,喜欢上谢朝那个小白脸,他一直都知道谢朝才华横溢,是京中所有人典范,而且斯斯文文,不像他整日打打杀杀,难道是温玉被白碧纯做局送给皇上,但是谢朝为了温玉让自己的下人顶包,最后温玉为了报答谢朝的恩情一身相许。 直到仆人下去了,裴景思还在胡思乱想,但是知道的消息不容他不胡思乱想,他是真的害怕,也恨自己不在温玉身边,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只能求助谢朝,现在让谢朝得意,他要是能早点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但是回来了,他又能做什么,他能为了温玉而闹的满城皆知吗,裴家不会容许他这样做,他又有什么资本抗衡皇上,抗衡裴家。 裴景思难受的直揪自己的头发,弄得十分凌乱,但是他还是要找谢朝问个明白,如果真的是谢朝帮了温玉,那他就加倍补偿,但是要自己拱手相让,他是真的做不到,温玉对谢朝也许就是感激真情,他不相信温玉会见异思迁,会这么快喜欢上谢朝。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无能,如果他像雍王一样,如父亲一般,皇上也会给他面子,要一个人还是不成问题,但是他现在只有一点军功,拿什么去争,拿什么让温玉放心。 “主子,南边来了信。”外头有人敲门。 裴景思的思绪被打断,“进来。” 他打开信,是承王送来的贺表,“你先下去。” 看着手中的信,虽然都是客套话,但是裴景思明白这是示好,其实承王曾经与他共事过,他是十分欣赏这个被边缘化的皇子的,他统领千军万马,有雄才大略,只是不被庆帝喜欢,总是被打压。 承王也曾多次向裴家示好,但是他父亲做事一向谨慎,不愿意参与皇权争斗,所以他也就不敢做什么,只是客客气气的不疏远也不亲近,今日看着信,他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应该试一试,如果自己压对了,那就是不一样的局面,但是他不能以裴家的身份去,不仅他父亲不会允许,如果万一失败了,那他就是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连累家族。 他应该找一个人,当作中间人,这样也可以保全裴家,想来想去,忽然想到那日长公主寿辰叫住他的王家嫡女王妙香,她似乎和承王有什么关系。 裴景思先打定主意去找谢朝问个清楚,无论如何,他相信温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强大,足够能让温玉依赖。 第二日裴景思下了朝就拦住谢朝,按说谢朝喜欢温玉,现在他们也在一起了,应该春风得意才对,但是看他颓废的样子,和自己倒是很像,忽然所有的怒气都没有了发泄的出口,一时还不知道怎么问出口才好。 “裴将军拦着我做什么?”谢朝自从上次进宫偷偷见了柳如意一次,就十分很不舒服,他没有办法骗自己,柳如意告诉自己过得很好但是那张瘦的不成样的脸,无神的眼睛都告诉他,她过的并不好,谢朝想到这里,其实这些日子也没有舒服过。 他总是想起小时候与柳如意在一起的日子,事事体贴,冷暖关怀,柳如意不仅是自己的刀,更是他最信任的人,现在他们改变了身份,明面上柳如意成了庆帝的人,他是臣子,但是他知道柳如意过的很不好,只是不想让他们担心,强颜欢笑。 “我只是想问问你和温玉的关系。” “你果然还是来找我了。”谢朝强打起精神应付,他答应了温玉,就要做到。 “你们?”裴景思见谢朝迟迟不回,心里忐忑。 “温玉说的都是真的,你何必再来问。” 裴景思哪里是好糊弄的,他没有打听到足够的消息,哪里敢来。“我要谢大人给我一句实话,看你现在的样子,也不像是真的如愿以偿。” 谢朝没搭理他,揉揉眉头,打算回去休息,“你不相信,我说再多也无用。” “等等,谢朝,你给我站住。” “裴将军,我自己的私事无可奉告。”< /p>裴景思一把拉住他,“那柳如意的事,你可以说吧。” 谢朝看着他,戒备的说道,“你什么意思?” “这件事我大概知道前因,但是不知道是谢大人为了救红颜把自己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下人送了出去,还是你和温玉在演戏给我看。”裴景思望着那幽深的宫墙,只觉得从后背发寒,如果进宫的真是温玉,他又该怎么办。 谢朝听他提起如意,心里的刺越来越深,格外的难过道,“裴度,我不想与你掰扯这些,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如意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她才是那个受到伤害的人。” 裴景思怎么会看不懂一个人的在意,谢朝分明是很在意这个柳如意,怎么会用她来交换,那就是一种可能,是这个柳如意帮了温玉,他知道她们关系一直很好,没想到,竟会牺牲自己。 这也就说通了温玉会不留情的与他分开,因为柳如意是为了她进宫的,想明白这一点,裴景思心里好受些,他知道温玉是有苦衷的,“谢大人,温玉是不是在做什么?” “你可以自己去问她,如果他愿意告诉你。” 裴景思不回去指责温玉,更不会要求温玉如何,他了解温玉,只要是自己认定的,就不会更改,脾气秉性比牛还倔强,和他决裂也就证明了这一点。 裴景思与谢朝分开后先是去了军营,安排好训练,又去了马场,给温玉安排的小马已经养了些时日了,但是恐怕在也没有机会给她了,失落的看着小马,还是决定去找温玉,不是去质问吃醋,而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应该看清楚自己的心,他知道只有把一切都说清楚,才能安心。 温玉没想到裴景思还会来,而且没有昨日那种气急败坏,而是很平淡的望着她,让她反而不安起来。 “我已经见过谢朝,你也不用再用他来搪塞我,我不会相信。”裴景思开门见山,撕开伤疤,他要知道温玉真实的想法。 “那又如何,就算不是与谢大人有关,我们也不会在一起。”温玉反而现在很明了,她也不怕把是非利弊说清楚,不然裴景思大概也不会死心。 “为什么?”裴景思看着他,“是因为柳如意吗?” 温玉一听他提起柳如意,眼中一抹伤痛,“是又如何,我已经决定了。” 裴景思叹了口气,低下头,“对不起,我没能在你身边。” 温玉嘲讽一笑,凄惨的看向他,“就算你在,又有什么办法,你能阻止皇上的决定吗,你不能。” 裴景思黯然的眨眨眼,他从来就没有被温玉信任过,所以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们也不会长久。 “我要做的,你不会想知道,裴景思我只能告诉你,我孤身一身,无父无母,我可以豁出去性命,而你,口口声声说喜欢,那你敢吗,你能吗,为了我,赌上自己的一切。”温玉的质问声越来越小,因为她明白,很早就明白规则,风花雪月容易,风吹雨打是经受不住的。 他们的喜欢,就是一张纸,风一吹,就破了。 28. 姨娘 温玉坦然的看着裴景思,“裴将军,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你我之间从来都不是喜欢不喜欢这样简单的事,你的背后与我从来都不是一样的,道不同,何来相守。” 裴景思想说什么,嗓子堵的难受,“你说的对,我一直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不敢去想将来,也不敢去违逆家族,更无法让你心安,可是这一次,我想去争一争,不管你是否相信。” 裴景思静默的看着温玉,值不值得,他从来没有去衡量,也没有遇到两难让他去选,一开始,温玉似乎就替他选好了,他就被迫要去接受。 宋温玉从始至终,都没有真的信任过他,从不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可以放到称上,那些好感,大概也许就只是因为他对她好,她感激,来报答自己。 裴景思简直要疯了,开始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被夹在矛盾之中,他也看不清自己,喜欢是有的,但是喜欢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可以为了一个伶人,豁出性命,可以抛下家族。 温玉见裴景思不说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他们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自己,什么情情爱爱,最是虚妄,求不得,不可求。 一旦走出桃花源,必定会遍体鳞伤,伤人伤己,不过好在他们羁绊不深,可以纠正,放下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裴景思浑浑噩噩的从留春园出来,一路骑马南下,不知不觉竟然到了逢生寺,晨钟暮鼓,不禁让他想起当初两个在这里相遇,也就是那一次,他决定要得到温玉这个人。 只不过那时候他的心境还是世家公子哥心态,并没有把一个伶人当回事,放在心上,如今被伤透了,才回过神来想,他们也许一开始便是错的。 齐大非偶,当真是世间难解。 下了马,往半山腰走,不知不觉走到小河边,此处潺潺流水绵延不绝,树木掩映,裴景思紧绷着的神思渐渐放松,找了处石头坐下,他双手抱住头,把头埋到腰间,想摒弃这一切。 “失主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 裴景思猛然抬头,只见一个中年和尚平静的看着自己,慈眉善目,面色祥和,仔细端详,这个和尚眉目清俊,隐隐透着一股贵气。 “大师,你可否指点迷津。”裴景思不自觉的对他多了信任,就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那和尚双手合十,手中转着念珠,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失主,迷津非渡,不过是庸人自扰。”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心里乱的很。” “那就静下心来,先问自己,不要想利弊,只问当下,你想要的是什么?” 只问心,裴景思听了大师的话,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听着树叶落下的声音,鸟叫的寂静,与天地融为一体。 “失主,不要让浮华乱了你的心智,问问你自己。” 那和尚说完就自顾自的走了,末了说道,“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不过是过眼云烟,到底是什么放不下,看不破。” 裴景思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莫名有些熟悉,但是一时想不起来,他干脆就躺在河边,先让自己静下来,什么都不去想,好好睡一觉。 等他再次醒过来,已经时夕阳西下,晚霞黄昏,他想起来自己小时候随父亲出征,每到这个时候便会担心晚上有敌军突袭,所以总是提心吊胆,那时候自己还小,没有经历过,后来,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这些也早就不是他担心的了。 保家卫国,是他从小的志向,但是又深陷门阀世族的争斗里,他母亲总是告诉他,裴家要走进华京,她要风风光光的回去,但是京中真的有那么好吗? 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比战场上的黑夜可怕更多。 静下心来,反而清明了,他一直都是一个随着自己心走的人,现在因为种种困住自己,大丈夫,建功立业,保护喜欢人,就是他想做的。 想到这里,裴景思反而坚定了,他相信自己的感觉,温玉不是那种玩弄感情的人,她现在这样做,一定有苦衷,既然温玉要这样做,那他就在背后支持。 现在他应该做的就是让自己话语权更高,冲破家族桎梏,建立自己的一片天地。 想通了之后,裴景思轻快的上马而去,难怪人人都说这个寺庙灵验。 刚到山脚下,便碰到一行人停在路边,一辆华贵的马车倒在路上,外头两个小厮在抬车。 他下了马,想从边上慢慢走过去,就听一个仆人抱怨,“天天都要来上香,没完没了,今日非走这条小路,说自己做梦梦到儿子也在这里,现下好了,这车也坏了,这种地方回去的天黑了,也不见把儿子找回来。” 车上的帘子忽然开了一角,“还敢嚼舌根,赶紧想办法。” 婢女本来想训斥下人,忽然看到有人骑马经过,赶紧回车中,“夫人,有个人骑马,要不要让他带信回去。” “好。”裴景思就听到车上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一双手掀起帘子,一位夫人扶着婢女的手慢慢下来,裴景思看时,那位夫人水杏睛,肤色白皙,最是清丽端庄。一身素色藤纹对襟褂子,罩着天水碧披风,看到裴景思,优雅的点了点头。 裴景思回礼,本来想走,但是莫名觉得这位夫人很亲切,就停下来问,“夫人,是否要帮忙,我可以帮你回去告诉家人一声,骑马很快,不知是哪家的亲眷,在下裴度,来京中时日不多,所以不太认得。” “我们是礼部尚书齐家。”扶着她的婢女开口说道,那位夫人也点点头。 裴景思这才想起来,齐家的这位夫人很少出门,总是吃斋念佛,难怪在这里会遇到。 “夫人在这稍事休息,我去去就回。”裴景思上了马,扬尘而去。 幸亏半寒山离齐家很近,他很快就到了府上,派人通传,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人听了是他们夫人的事,磨磨唧唧的好了好半天不去通报,裴景思怕人等下去天黑更麻烦,只能亮名了身份。 那人听是裴将军,立马进入通报,不多一会,就见里面出来一群人,拥着齐彬出来,见了他便问好,裴景思也不敢多耽搁,把事情说了,齐彬先是皱眉,思索着看看裴景思,便派人去接应。 他留裴景思在府上喝茶,过了许久,那位夫人才回来,他们相互见了。 齐夫人向他道谢,裴景思就见齐彬毫不客气的埋怨道,”母亲,你以后还是不要这么晚了出去的好,如果路上陆续到什么危机,可不是闹着玩的。” 齐夫人冷笑一声,也没有打断他,只是慢慢喝了口茶,“彬儿,去叫你娘来伺候。” 齐彬一 下子黑了脸,阴沉着走出去,裴景思在这里坐着也不是,便要告辞。 齐夫人笑了笑,“多谢将军帮忙,不然我今日便要露宿街头了,已经吩咐了准备晚饭,留下来吃了便饭再走吧。” 裴景思见她说的诚恳,也便不推辞了,不多时宴席摆好,齐夫人陪着他入席。 这时走进来一个穿着艳丽华贵的女子,那女子满头珠翠,穿桃红色罩衫,不知道还以为她才是齐家的主母。 妇人一脸谄笑行礼,“今日若不是裴将军仗义相助,主母怕是有危险了。” 齐夫人冷着脸,也不看她,“乔姨娘,明日你亲自去逢生寺替我还愿。” 乔姨娘是齐彬的生母,最受宠爱,十年间生下一儿一女,但是齐夫人却再无所出,所有人都说她天天进香,是为了求佛祖保佑她早日生下孩子,稳固地位。 齐夫人看着乔姨娘,沉下去脸,笑了一声,“让裴将军看笑话了,我这府上太没有规矩了。” 裴景思赶紧吃完饭想离开,又被齐彬敬酒,一来二去便有些醉了。 齐夫人看着敬酒的齐彬,一副大少爷模样,站起来走到乔姨娘面前,抬起手,狠狠的甩了一巴掌,直把她打的眼冒金星,捂着脸颤抖着问,“夫人,你这是?” “我平日里不出门应酬,只是因为我懒得去,不是说你可以取代我,等你真的当上了齐家主母那一日,你在打回来也来得及。不过,就凭你这样的身份,我告诉你,绝对不可能。” 乔姨娘脸肿的的说不出话来,只是低头哭,这是她最会用的做小伏低手段,可是这一套,只有齐大人受用,齐夫人是不会理会。 她可是侯府千金,虽然现在父母已经亡故,但是哥哥袭爵,她还是府上的姑奶奶,是齐家的当家主母,她冷眼看着乔姨娘,“我说彬哥也大了,看来应该出去历练历练了,不然就早早娶了亲,成家立业。” 这个变故来的突然,裴景思愣在原地,齐彬赶紧站起来,垂首侍立,不敢说话。 乔姨娘哪里肯让儿子吃苦,只是说,“这些都是老爷做主。” “我回和老爷商量的,我看他也是心比天高,前阵子在留春园里闹出事来,险些坏了我们和荣王的亲厚。” 乔姨娘被堵的一句话不好说,这件事确实是他们做得不好,才惹出来事。 “你打量我不知道,当年的事,你们以为做的天衣无缝,老爷也信你,我定会找出来证据,只要这口气在,就不会饶了你。” 裴景思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内宅打架,自己赶紧起身要告辞,齐夫人正在气头上,也不再阻拦,只是说有空了再来。 齐彬送了裴景思回来,看到母亲在回廊下哭,上前关心,“母亲,不要伤心。” 那乔姨娘见儿子回来了,立时止住了哭声,悄悄的拉着他,回了屋子,关上门。 “彬哥,你说的宋温玉,是不是真的?” 齐彬狠狠的说道,“人就在留春园里,是探子告诉我的,不会有假。” “我总是心里不安,一定要除掉才行。” 齐彬有些为难,“我现在也没有好的办法,我们只能等,你放心,母亲,我定会除了她。” 乔姨娘紧紧抓住儿子的手,看着他笃定样子,这才放下心来。 29. 庆帝 温玉算算日子,只要再过半个月,她便如愿成为千秋令,那么到时候就能见到如意,她有好多话想告诉她,想问问她累不累,苦不苦,如果可以,真的宁愿一切都不曾变。 而裴景思自那日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温玉只觉得心里发冷,她一边想让裴景思忘记自己,重新开始,觉得他们没有将来,长痛不如短痛,一边又渴望自己能成为那个例外,现在看来,没有人能是例外,那些随意说出口的喜欢,太飘渺了。 荣王喜欢她,不过是一时兴起而已,方南远喜欢她,利用她,想坐享齐人之福,谢朝也曾向她表达过好感,不过转瞬即逝,温玉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福薄之人,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一切都会失去。 再次见到谢朝,他似乎失去了光彩,原本耀眼夺目的人一下子暗淡许多,眼下乌凭一片,低着头往外走。 “谢大人。”温玉叫住他。 他们之间现在所有的问候交集都与一个人有关,那个人是他们最牵挂的存在。 “柳姐姐,还好吗?”温玉忐忑的问,她最近一直都没有柳如意的消息,只是听说庆帝又有了新人,还封了贵嫔。 那柳姐姐的处境,一定不会太好。 谢朝见是温玉,低头思索半天,不知道应该如实相告,还是听如意的话,报喜不报忧,但是很显然,温玉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她,只是有些失宠。”谢朝话留七分。 温玉紧迫的看着谢朝,一般谢朝总是告诉她柳姐姐过的不错,她明白是不想让她担心,但是现在听说失宠,那一定就是很不好。 “谢大人,麻烦你要是能传递消息进去,就告诉姐姐,一定要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的,让她千万忍耐。”温玉抓着谢朝的衣袖,言语恳切,乃至于请求。 谢朝点点头,其实他几乎每日都能收到消息,一开始是如意得宠,非常讨庆帝欢心,而且还跟着参加几次宫宴,这在伶人身上已经是很罕见的,可见如意的宠爱程度。 后来,渐渐的密探告诉他,如意有些惹怒庆帝,慢慢的失宠了,被排挤,那个吃人的深宫,没有恩宠,没有家室,没有子嗣,那就是过的猪狗不如。 所以谢朝多次用谢家的名义给如意支持,但是这样做已经惹怒了他父亲和宗族,明明他们在如意的宠的时候还是巴结,一旦落魄,就避之不及。 他父亲已经命令不许在支持如意,要是连他都不管,那在宫里的日子一定不会好过。 谢家如今已经给他议亲,是王家嫡次女,王妙静。 说不定在过些日子,他就要被逼着定亲,然后成婚。他们这些人,生来高人一等,也生来不能自己做主,不能如愿以偿,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与无能为力。 温玉看谢朝心不在焉,上前安慰道,“谢大人,我这里有些积蓄,麻烦你送进宫中帮忙打点,有钱,姐姐起码能好过很多。”温玉这几日把自己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拖人去当了,换成了银票,这样带进去也容易些。 谢朝也不再推迟,收下了银票,柳如意现在确实也很需要。“我会的,你也要保重自己,那日裴景思来找我,我没说什么,他还有再来找你吗,” 温玉摇摇头,“多谢大人,没有了,我们以后都没有关系了。” 谢朝拿着钱,很快就去找了宫中的接应,拖他带进去,又问了问如意的近况。 “大人,柳姑娘的身子不太好,大约是病了。” “要紧吗?”谢朝紧张的问,他的心都跟着揪起来。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皇上似乎是因为什么事,厌恶了姑娘。”他悄声说道,“我也不敢多留,的马上回去,有事我会告诉您的。”那宫人说完便跑走了。 谢朝坐着马车往回走,路中遇上了正从荣王处赴宴回来的裴度,两个马车相遇,各不相让,下人通传,倒是裴景思先让开了道,两个车并排的时候,他们同时打开了帘子。 裴景思显然喝了不少酒,面色微红,“谢大人,这是去哪里?” “处理公务。”谢朝点点头。 “听闻谢大人不日就要定亲了,真是恭喜恭喜。”裴景思笑着说。 这件事正好打在谢朝心头上,他看着裴景思的笑,觉得十分刺眼,“裴将军怕是也快了,咱俩说起来还是同岁。” 裴景思眼神一沉,“这就不劳烦大人操心了,我裴家武将出身,而且久在边陲,也不急成家立业之事。” 谢朝觉的裴景思因为温玉的事对自己还是有敌意,但是自己现在一点和他冲突的力气都没有,可以说是自顾不暇。 “那就希望裴将军如愿。”谢朝说完就让车马走了。 裴景思坐在车里,方才的笑渐渐暗下去,他只是见到谢朝心里不痛快罢了,其实没有什么敌意,而且他也听说了最近庆帝的事。 其实他一直都不喜欢这位皇帝,贪财好色,又是个水性杨花性格,而且喜欢玩弄一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于国也是昏庸无道,导致现在上下贪污盛行,他们边关想要军费还要先贿赂官员才行。 京中门阀势力庞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他现在也是皇帝用来权衡各个势力的棋子,新贵得宠,也是因为有利用价值。 既然他已经担了这个名头,那就要让庆帝真的相信他,是感念圣恩,与皇家融为一体,是个只想要荣华富贵的人。 他现在日日不是去军营,便是去赴宴,他要摸清军中,也要弄清楚权贵之间的争斗。 自从那日他帮了齐夫人,和齐家的关系也近了不少,这齐家下一辈几个子弟,真的难成大器,看样子要后继无人了。 他其实很想去见温玉,但是他知道现在去,只能打草惊蛇,没有任何用处帮到她,他要躲在暗处,积累实力,到时候致命一击。 但是他一直都派人暗中观察留春园和宫中的情势,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便能尽快支援。 这几日他观察庆帝,觉得他年纪老迈,阴晴不定,还实用丹药,内囊渐渐上来了,疲态尽出。 便是日薄西山之态,现在朝中明显也开始寻找下一任新皇帝,自己通过拜访了解大概,三皇子昏庸,七皇子放浪任性 ,八皇子小,虽然大皇子不得圣宠,但是手握兵权,又有谋略,看来是个好人选。 三日后,他刚从长公主处回来,盘算着在再过些日子就要到最后的选拔,虽然他知道现在长公主选定了温玉,还是想再去探探虚实。 下了朝往长公主处去,只见他安排在温玉那里的人,从马车上下来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裴景思心头一惊,赶紧拉住他,急忙道,“发生了什么?” 那仆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说,“不好了,宋姑娘被皇上叫进宫里去了,不知道为了什么。” 裴景思心里一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来不及干什么,赶紧上了马,厉声道,“走,我们去外面先等着,看看宫里那边有什么消息。” “听说皇上今天对柳如意发了大怒,因为一句什么话,仿佛听见是,十年前有关的一件事。” 裴景思边跑边问,“十年前,怎么牵扯上的?” “这奴便不知道了。” 裴景思到了宫外门房处,只是通报说有事找皇上,若是皇上现在没空,可以先等等,他还没坐下,谢朝也急匆匆来了。 “你怎么也来了?” 谢朝擦了擦汗,“皇上在如意那里,我的探子告诉我了。” “那温玉现在去,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景思哼的一声,不再看他,“你以为就你有探子,我们两个人一齐去求,我想,皇上应该能给一些面子。” 谢朝喘息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心中那团火没有熄灭,只能着急的站起来走来走去,把裴景思的眼睛都晃晕了。 两个人正在想要不要闯进去的时候,有小太监来通传,“皇上传谢大人进宫,裴将军,皇上今天怕是没空见你了,请回吧。” 谢朝的心突突的跳,他颤抖着声音问道,“公公,是发生了什么?柳宫人,她没事吧。” 那太监也受过不少谢家的好处,只是摆摆脸色,“谢大人,您就不要为难我们了。” 谢朝也不再多言,便跟着进去了。 过了许久,裴景思打听到温玉已经出来了,就在西门,他立马出去等着,果然不多时有一辆马车出来,他赶紧迎上去,拦住车问道,“是不是宋姑娘的车。” 架马车太监见到是裴景思,赶紧停下来,“宋姑娘,已经到了。” 温玉掀开帘子,平静的走下来,双目无神,一个不妨踩空了,差点掉了下来,裴景思赶紧上前抱住她,焦急的问,“温玉,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温玉看也没看他,挣开裴景思往前走,裴景思赶紧问那个太监,那太监支支吾吾也不敢说。 再回头时,只见温玉直直的倒了下去,一头栽倒了地上。 裴景思飞奔过去将她抱起来,大声喊她,温玉缓缓睁开眼,望着天,突然吐出一口鲜血,裴景思吓的赶紧将人抱起来,快速上了自己马车。 “裴景思。”温玉唤他。 “我在。” “你看,柳树枯了。”说完便不省人事。 30. 蒲柳(上) 温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一步一步走进金碧辉煌的宫殿,宫殿中一色花鸟生气全无,只有耀目的琉璃瓦,冰凉的玉栏杆,气派轩昂,高处不胜寒。 她被庆帝传进宫中时,心里十分忐忑,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但是一想到有可能会见到柳姐姐,又急切的想快点到。 小太监带她到了一处荒凉的院落,抬头看时上面的匾额已经残破不堪看不清字迹,那太监推开门,让她进去。 “宋姑娘请,皇上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温玉忐忑着走进去,里面没有一人,荒凉的不像样子,满园落叶,跟随太监往里走越是黑漆漆的一片,只有摇曳昏暗的烛灯,到了一处紧闭的殿门前。 小太监通报,“皇上,宋姑娘到了。” 温玉走进去,殿中遮着纱幔,被风吹起,却没有看到人,只能先跪下请安,“奴宋温玉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她恭敬的低着头,弯着腰叩头。 等了半晌,才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起身。”那声音透着三分慵懒,三分苍老,五分不耐烦。 温玉赶紧站起来,一动不敢动,低着头。 半刻方听到靴子走路的声音,慢慢靠近,直到她看到面前有一双金黄刺绣靴子。 “抬起头来。” 温玉慢慢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窥视天颜,庆帝看起来五十上下,身材宽大,容长脸面,眼睛如鹰一般锋利,直勾勾的盯人的时候,会让人毛骨悚然,唇薄而没有血色,尽显疲态。 “果然白碧纯说的没错,是个妙人。”庆帝冷笑着看温玉,直把她看的低下头不敢再抬起来。 “你知道我今日为什么唤你进宫吗。” “奴不知道。”温玉战战兢兢生怕说错一句。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和柳如意换了,但是我没有拆穿,知道为什么吗?”庆帝一副掌握全局的松弛。 温玉不答,庆帝看了看她,慢慢走到塌边坐下,拿起桌子上的佛珠,不停转动。 “因为,我从来不相信什么真情,真的有一个人会为了另一个牺牲自己,但是你们,却在做这件事,所以,我想看看接下来你们还会不会做到。” 温玉不明所以,她只是担心柳姐姐。 “皇上,是奴的错,要杀要剐,不会吭一声,只是柳姐姐是无辜的,是我害了她,求皇上绕了她。”温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冰凉的大理石搁的人生疼,但是她却一动不敢动。 “是吗,那我倒是要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皇上停下手中的动作,喊了一声,“带进来。” 门外进来几个太监,拖拉着柳如意,温玉抬头看时,只见柳姐姐蓬头垢面的被拉着胳膊拽进来,虽然还穿着华丽的服饰,但是面容憔悴,已经如死灰一般,她的心一下子被揪的很疼很疼,忍不住看过去,要是可以宁愿这样的是自己。 皇上看看她们,冷着脸走到柳如意身边,用手抬起她的头,“你很聪明,能发现我的秘密,但是你再聪明,命也在我手里。” 柳如意抬起头冷冷的的看着庆帝,面不改色,轻声哼了一声,“人生自古谁无死,皇上,难道你就不会死吗,可怕的是,你到死都得不到任何人的真心。”说完艰难的咳嗽一声,然后看看温玉,笑着对她摇摇头。 温玉恨不得跑过去,紧紧抱住她,给她安慰,但是她不能,绝不能惹怒庆帝。 皇上怒极反笑,一巴掌抽过去,柳如意一下子被拍倒,“你倒是不怕死,那朕就成全你。”说完顿了顿,又看看温玉,一字一句,“成全你们。” 说完吩咐身边的人,“拿上来。” 一个太监拿过来一壶酒,两个酒杯,放在桌子上。 “小柳儿,朕还是疼你的,你这么聪明,还是朕这十年见过的最聪明的伶人,不过你也应该明白,我要的是无心的人,一个没有心的人才能留在朕身边,荣华富贵,还要不要这条命,就看你怎么选了。” 柳如意再没有看庆帝,太监们放开她后,她就跌落到了地上,低着头,一句话没说。 庆帝看看温玉,这才往外走,紧接着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整个大殿静的可怕,温玉赶紧跑过去,抱住柳如意,哽咽着抓住她的衣衫。 “姐姐,你怎么样?”她只觉得柳如意身上软的可怕,抬起她的手,胳膊上都是一道一道红红的伤痕,忍不住便哭起来。 原本没有动静的柳如意听到哭声,才缓缓抬起头,笑着看她,“傻子,哭什么。”然后忍着疼替她擦眼泪。 温玉低头小声说,“姐姐,在等等,我一定可以把你救出来的。” 柳如意忽然看向外面,脸上带着说不清楚的惊恐,又很凄凉的神色,只是紧紧的抓住温玉的胳膊,大口大口的呼吸。 过了半晌,柳如意推开温玉,趔趄着站起来,但是因为身上的疼,皱起眉头,温玉赶紧扶住她,一把揽过来,扶着到了桌子前椅子坐下,那一壶酒就静静地摆在她们面前。 柳如意慢慢拿拿起酒杯,平静的倒满一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吗?” 温玉看出了如意脸上的决绝,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如果要死,那就让她来吧,柳姐姐已经因为她受了太多了罪了。 但是现在她只能顺着来,“记得,那天我们都喝醉了,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柳如意低着头,眼睛盯着眼前的酒杯,她这一生最爱酒,后来因为唱戏不能喝,着实难受的紧,现在好了,她终于可以放肆的喝了。 再也没有人,能管着她了,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她了? 从此以后柳如意就只是柳如意,想做什么都是自由的。 温玉看着柳姐姐眼角划过的泪,忍不住上前用手替她擦去,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而且心也跟着越来越沉。 整个宫殿都是阴沉的可怕,所有的器具都像是召唤地狱的使者。他们被权力控制在牢笼里,折断了翅膀,无论如何都不得出去。 过了半晌,柳如意才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望向温玉,然后又倒上一杯酒。 “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温玉接过酒杯,其实她有太多的话想问如意,但是张张口,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血腥气在喉咙里盘旋。

“温玉,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镇静的走出去,不能哭,不能吵闹,记住了吗?”如意板正脸,严肃的说道。 温玉摇摇头,“我们会一起出去的,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 “从我选择进宫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你还有,你可以走出去,这些身上的伤,从知道那个秘密开始她就活不了了。” 温玉眨眨眼,她的眼前已经模糊一片,颤抖着抱着柳如意,“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她虽然已经有些预感了,但是绝不会放弃,“姐姐,你到底和皇上发生了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但是这个秘密,不会随着我的走而消失,总有一天,它会成为一把刀,杀了那人。”柳如意坚定的拿起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温玉看着她喝完,然后自己也拿起来,一饮而尽,嗓子觉得很疼很疼。 “温玉,好好活着,替我看看太阳。”柳如意捂着肚子,嘴角渗出大片大片鲜红的血,直到声音渐渐微弱。 温玉赶紧上前抱住她,冰冷的包围着,庆帝让她来,是想看她们为了活命而争斗,不过他算盘没有打响,无论是谁,她们都想另外一个人活。 柳姐姐一定是知道了庆帝的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一定要被赶尽杀绝,那么她那,也会死吗。 温玉已经不想顾及自己的生死,慌乱的替如意擦嘴角流下来的血,眼泪不受控制的成串落下,鼻子不能呼吸,只能拼劲全力留下渐渐冷却温度。 感受着如意微弱的气息,哭着道,“姐姐求你,不要留下我,我带你去找太医。” 柳如意抓住她的手,深切的望着,眼神有些涣散,慢慢贴上她的耳朵上,“替我给谢朝带句话,我想葬在孟河边。”大口喘了口气,“还有,我这一生,不后悔,遇到他。” 温玉听完柳如意的话,感受着她在自己怀里慢慢的没有呼吸,一时间仿佛自己也不存在了,没有悲,没有疼,这是她第一个亲人,因为她,死在了自己的怀里。 过了很久很久,就当温玉觉得,自己已经消失在天地间,有人闯了进来,抬起头,就看到谢朝惊慌失措的脸,谢朝跑过来,看着她怀里的柳如意。 紧紧咬住下唇,她到死都没能与他说一句话,而他也不能哭,外面皇上还在看着,他也只是来为曾经的家奴收尸的。 他们都被权力裹挟着,谢朝从温玉怀里抱起柳如意,慢慢往外走,最终留下温玉一个人。 直到有光射进来,庆帝再次进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斜视着,仿佛看一只蝼蚁一般,她那么渺小,微不足道,根本没有能力与九五至尊对抗。 “柳如意倒是对你有情有义,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那朕便会兑现诺言,让你成为下一任千秋令,宋温玉,你有什么话说。”庆帝看她的样子仿佛死去的只是一只蚂蚁。 温玉回过神来,双目无神的看着外面的天空,突然转过身,朝着庆帝叩首,“奴多谢皇上隆恩,一定会为皇上办好事,不辜负皇上的恩德。” 恩德,是呀,天赐的恩德,她这辈子都会记得,因为从今日起,她要做的就是亲手杀了眼前这个人。 31. 蒲柳(下) 庆帝没想到温玉这么快就想开了,不由的有些吃惊,但是转念一想,这样的人才是自己想要的,没有心,只有自己的生死利益,这才是他喜欢的人。 至于那些为了朋友,家人,爱人,豁出去性命的人,都是傻子,都活该失去一切,他的现在就是因为自己没有心。 他满意的看看温玉,语气变得温柔,“你知道吗,如果今天活下来的是柳如意,那么你们都会死,她很聪明,知道了很多不该知道的事,还妄想用这个威胁我,真的是聪明过头了,朕是天子,怎么可能被任何事威胁。”说完靠近温玉笑着道,“我慢慢折磨她,让她知道为自己的自不量力付出代价。” 温玉没有表情的看着庆帝,她知道,自己要听柳姐姐的话,要做到没有心,因为只有没有心的人,才会被庆帝信任,利用,有价值,就能活下来,能接近他,才能报仇。 所以温玉表现出很恭顺的样子,此时她就是皇上的刀,没有任何情感。 “我答应了柳如意,如果你活着,而且顺从朕,就给你一次机会。” 他笑了笑,“我要让她知道,让所有人看看,只有无情无义的人才能活下来,才能有荣华富贵,而她所谓的保全,不过就是一场笑话。” 温玉跪在地上,看着庆帝狰狞的面孔,看他将手中的珠串来回甩来甩去,虽然精神亢奋,但是确实满面疲惫的样子。 温玉看得出来,柳姐姐的死,并没有庆帝所言那般,让他很疼快,想反,这样的强颜欢笑笑,就是他的保护色,他在隐藏自己的不安与恐惧。 留春园千秋令,是多少伶人梦寐已久的位置,她马上可以得到了,而且会成为下一任庆帝的心腹,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位置。 是呀,温玉凄楚的笑了,笑的很好看,庆帝有些愣住了,“你笑什么?” 温玉止住了笑,正色道,“奴多谢皇上教导,从今往后一定恪尽职守,为皇上办事。” 庆帝这才放松下来,“很好,你这样的人,很好,回去准备准备,朕会安排好。” 温玉站起来,有些晃动的身影让庆帝心头一震,这样的背景,他似乎多年前见过,但只是一瞬,他便别过去眼眸,他要利用温玉,柳如意的死不瞑目,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需要的人是什么样的。 温玉被小太监搀扶着出来,那太监笑着向她道喜,“恭喜宋姑娘,以后咱们还会多多见面的,得相互关照才是。” 温玉没有理他,而是一步一步,就像她来时那样,上了车马。 脑海里有人在唤她,一直不停的叫着名字,烦躁的很,她要去找柳姐姐,要见姐姐,谁再打扰她。 忽然感觉浑身痛的厉害,疼的忽然睁开眼,天光大亮。 裴景思看到温玉醒过来,赶紧跑过来抓住她的手,焦急地问,“温玉,你有没有事。” 看到温玉一直不醒,他都急死了,请了好几个大夫来,喂了药,这会子才醒,但是醒过来眼神也没有聚焦,仿佛失去了知觉,没有看到他一样。 “不要吓我,你说句话。”裴景思喊道。 温玉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床上,裴景思就在她面前,一定是做梦了,柳姐姐一定没事。 “我没事。”温玉沙哑着嗓子,看着裴景思。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皇上为难你了嘛。我现在就进宫求见皇上。” “不要去。”温玉拉住他,挣扎的坐起来,“我没事,皇上已经答应让我当下一任千秋令。” 裴景思不敢相信,“是皇上的话吗,那你为什么会?” 温玉笑了,笑的很凄惨,笑着笑着便开始哭,哭到最后已经哭不出来,只能压着嗓子干吼,“我没事,我高兴,皇上皇恩浩荡。” 裴景思怎么可能相信这个话,派去打听的人这时候正好回来,他走出去,冷脸询问,“公子,柳姑娘死了,已经被谢大人带回了谢家。” “你说什么?”裴景思不敢置信。 “千真万确,而且宫里都传言是宋姑娘杀了柳姑娘,所以皇上才让她当下一任千秋令。” 裴景思当然不会相信温玉是为了一个什么千秋令而杀了对他好的人,而且她那么难过,一定是因为这件事伤心。 他赶紧进了屋子,抱住仍然没有面色的温玉,“温玉,你要是难受,就大哭,就咬我,这样能好受些。” 温玉摇摇头,挣扎着想下床,她想去谢家,再看柳姐姐一眼,告诉她,自己一定会给她报仇,就是豁出去性命,就算是让牺牲一切,出卖灵魂,也一定要做到。 “你要去哪里?”裴景思看着温玉下床,往外走,只能跟上去,他真的怕温玉一下子又昏倒,着急的道,“我陪你去。” “我要去谢家。” “好,我马上备车,我陪你一起去。” 坐在车上,裴景思一直试图安慰温玉,但是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温玉都像没听到没看到一样,不说一句话,没有一个表情。 他们到了谢家,裴景思先下去询问谢朝是否在家,去了半日回来告诉他们谢朝带着柳如意往逢生寺去了,他们又倒回来,往山上去。 走了半日,方到,和尚说谢朝把柳如意安置在偏房里,裴景思道了谢便带温玉去。 他们一进房门,就见到谢朝一个人坐在床边,替柳如意擦脸,衣衫显然已经换过了,听到声音也没有抬头。 温玉看到柳如意,慢慢的走过去,蹲在他床边,柳如意就像睡着了一样,依旧明媚动人,忍不住伸手拉住她的手,似乎还有余温,但人却是已经不在了。 裴景思看到这两个这副模样,就算他经历过再多的生离死别,也禁不住心里难过动容,只能安静的呆在一边,静静的等着他们。 “裴景思,你出去等我吧。”过了好半晌,温玉才说话。 裴景思点点头,知道他们一定有话要交代,自己就出去大殿溜达一下,没想到又碰上了齐夫人。 齐夫人看到他也是欣喜,走上来询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裴 景思没有说温玉谢朝的事,只是说自己来上香,齐夫人上完香便拉着他去偏殿喝茶休息。 裴景思想着温玉一时半会不会出不来,便应了。 这边温玉深深吸了口气,看了看失魂落魄的谢朝,“谢大人,姐姐走之前,让我给你带句话,她想葬在孟河边。”谢朝这才有了生气,抬起头,看着温玉,“好。” 温玉哽咽着,“还有一句,她说她不后悔。” 谢朝听完这句话后,愣了很久,久到温玉以为他没有听到,想要在重复一遍的时候,突然他住如意,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响彻山峦,伴随着远处传来的钟声,一声声回响,打在温玉心上,她知道,谢朝是在意柳姐姐的,如何会不爱这样一个人呀,只是他发现的太晚,明白的太晚,后悔也来不及了。 庆帝要谁死,不可能有活路,她知道柳如意一定拼命的,试图挣扎过,在她察觉到谢朝的心意之后,也想出来见他,和他有个好的结局,但是,他们都错过了。 情深不寿,惠极必伤,大约如此。 如意如一株蒲柳,在春天发芽,在秋天枯萎。 温玉等着谢朝从悲伤中缓过来,她知道有这句话,谢朝一定会好好活着,替柳姐姐活着,他还有自己的路。 这天他们在逢生寺住下,裴景思看着温玉总是欲言又止,温玉以为裴景思是要安慰自己,所以告诉他自己没事。 但是裴景思心里却藏着一件大事,他和齐夫人聊天的时候,得知了齐夫人曾经丢过一个孩子,孩子被仆人带出去赏花灯,便丢了,那个仆人也不知所踪,所以齐夫人经常会来上香求佛,希望佛祖保佑她早日找到孩子。 他多嘴问了一句,齐夫人告诉他,自己的女儿胸前有红点,这是胎记。 而温玉胸前,就有这红点,年纪也对得上,温玉也是无父无母,被拐子拐了,他们才会遇到。 一切的一切都告诉他,温玉就是齐夫人的孩子,但是他没有直接告诉齐夫人,因为他不知道温玉的想法,但是现在温玉这样的心境,他也不敢问,只想等柳如意的事情结束,在找个机会,试探着询问一下。 所以这一晚一直很纠结,却只能藏在心里。 第二日,温玉与谢朝将柳如意葬在了孟河边,他们不能太招摇,因为庆帝很可能派人监视他们的举动,所以,也没有让裴景思跟着。 他们带了好酒给柳如意,温玉在心里告诉柳姐姐,自己一定会知道那个秘密,而且会让庆帝生不如死,她要一步一步,除去那些害过她的人。 虽然知道这不是柳如意的心愿,但是除了这个,自己怕是没有在走下去的勇气了,她们终究是走到了不可回头的地步。 谢朝在温玉走后,一直坐到了天黑,等着月亮出来,一个人在孟河边走着,犹如那天他带柳如意去孟河边赏灯,也是这样,柳如意媚眼如丝的笑着看他,他们放灯祈福,可是却未能如愿,终究没有缘分。 他醒悟的太晚,已经来不及了。 32. 朝暮 谢朝在柳如意墓前坐到傍晚,才一路沿着孟河走回谢家,便被仆从告知谢大人让他回来立刻去书房。 虽然此时已然疲惫不堪,也只好强打起精神过去应付。 一进门,便被坐在书案上写东西的父亲劈头盖脸怒骂,“为了那么丫头,整天要死要活的,成什么体统,谢朝,你还是不是谢家的人。”然后气急了一下子扔过来一本书,正好砸在谢朝头上。 谢朝猩红着眼低头,不敢看他父亲,他从来都只是家族的争斗牺牲者,从小上私塾,考功名,不敢有一丝懈怠,他是所有人眼中循规蹈矩的模范,从品貌,到才学无一不是家族中的榜样,不是整个京中的谈资,但是,唯独不是他自己。 谢朝忽然凄楚的笑笑,心底觉得十分悲哀,原来,他不曾被真的爱过,只有柳如意,是真的爱他。 为了他,可以放弃一切,知道他喜欢上温玉,就牺牲自己,换来宋温玉的平安,后来又知道他可能喜欢上自己,就算已经深陷宫廷,也会拼命的想挣脱出来,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希望渺茫,哪怕豁出去性命。 只有柳如意,做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只是这是这样的人,他彻底失去了,再也没有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你是我谢家的嫡子,不指望你飞黄腾达,位极人臣,但是你该做的,一样不能少,我告诉你,谢朝,你母亲前几日说的与王家的亲事,你过几天亲自去提亲,赶紧定下来。” 谢朝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的一生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不需要自己考虑,但凡有点不顺长辈心意,那就是整个谢家的罪人,但是这一次,他不想,也不愿意。 “父亲,我不会娶她,也不会娶其他人。” 谢大人愣了一下,气的站起来,俯视着他,踱到谢朝面前,然后抬手便是一巴掌,低吼着,“你再说一遍。” 谢朝跪下叩头,言语确是不容置喙,“父亲,如果你还是执意如此,我会离开谢家,走的远远的,这个官我也可以不做,至于这个家,我也不要了。” 谢父没想到谢朝会这么大胆,气的浑身乱颤,刚想发作,就见门被推开,谢朝的母亲哭哭啼啼的跑进来,一把抱着谢朝,哭着道,“朝儿,娘求求你了,你就答应你父亲吧。” 他母亲的一生,也是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就只有他一个儿子,从来不敢惹怒他父亲。 谢朝抬起头,看着他母亲,狠了狠心,没有一丝情感,“母亲,您只有我一个儿子,你是想要,还是不想要。” 他们早就是彼此的牵扯,就看哪个更狠心而已。 谢夫人这才惊觉,她有这么多儿子,但是谢朝只有这一个,再也没有人能真的撑起来谢家,如果失去了,“老爷,我看这件事还是从长计议吧,也不急在一时,咱们在缓缓。”她站起来劝导,谢大人看着他们,没有办法,只能同意。 于是,京中传的沸沸扬扬的谢朝与王小姐的婚事告吹了,所有待字闺中的姑娘们又蠢蠢欲动起来,而谢朝却是一心扑在朝中事物上。 因为成绩突出,很快被提拔,前途一片大好。 温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练习最后选拔的曲子,其实她知道,就算不开口,这个位置也是她的,但是她就是想找点事情做,让自己不至于胡思乱想,不至于沉浸在悲伤中抽不出来,被有心人发觉。 马上就是新的千秋令了,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白碧纯也得到了这个消息,明里暗里试探温玉以后对她的态度,还是小心翼翼的忌惮,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局,而且多次试图献祭杭玉来取得温玉的信任。 温玉只觉得可笑,所有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包括那个始作俑者,她现在觉得唱戏的就应该好好唱戏,什么留春园,都不应该存在,尔虞我诈简直玷污了戏。 现下她没有能力改变这个,需要等,等一个时机,等到足够强大。 裴景思这几日会来看她,只是很少说话,温玉对他还是一如即往态度,她感念裴景思的好,感念旧情义,但是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这是他们最后残存的温情。 这日,裴景思进园子给温玉带来蜜桃,一进屋子便看到她又坐在窗前出神,他想还是要探视一下温玉的态度。 走上前,将水果放下,忐忑着道,“温玉,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你不记得自己的家乡了。” 温玉听到动静,看看蜜桃,不明所以,裴景思这几日都不太开口,今日却问起来小时候事,其实这么多年,她早就对那些记忆淡了,对找到亲生父母也放下了,既然亲缘单薄,那就不要有执念。 “不记得了,只有模模糊糊的影子,记得有大房子,有红红的灯笼。” “那你,想不想找到他们。” 温玉想了想,摇摇头,很坚定的说,“不想,现在还是找不到最好。”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知道亲生父母吗,也许他们也在焦急的寻找你。”裴景思进一步问。 温玉怎么会不想,日思夜想自己的亲生父母,哪怕能聚一天也是好的,但是现在,不想了,她不愿意连累他们,自己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走的这条路,随时都会被诛九族,现在自己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倒是更好。 “知道又能如何,十几年不在一起,见了也没什么感情。” 裴景思知道温玉近几日精神不好,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好试探着把水果递过去,“吃点东西吧,你不能先把自己垮了。” 温玉接过去,慢吞吞的吃着桃子,她不会让自己倒下的,不敢,也不能。 “裴景思,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温玉现在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裴景思没想到自己这几日的付出在温玉这里会这么无情,他苦笑着看向面前这个人,其实那天知道温玉被叫进宫之后,他的焦急,甚至想不顾一切的冲进去找庆帝,哪怕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也要把温玉带出来。 那一刻,他便明白,自己已经陷进去了,无法自拔,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想要靠近这个人,哪怕这个人对他冷言冷语,对他漠不关心,对他始乱终弃,对他没有一丝感情。 但是喜欢就是喜欢,说不清出,也算不明白,看到谢朝和柳如意的结局之后,他更坚定了自己要陪在温玉身边的决心。 但是现在温玉很 显然不需要他,也不想要他陪伴,“我不想怎么样,只是想陪陪你。”他温柔的试图拉起温玉的手,试探着,“别推开我,好不好。” 温玉真的觉得裴景思油盐不进,怎么推都推不开,也懒的再理他,“我马上便要成为千秋令,裴景思,我没有任何时间和精力去谈情说爱,那样东西,太奢侈了,我要不起。” 温玉望向裴景思,自嘲道,“你也给不起我想要的。” 裴景思不明白温玉的意思,为什么他给不起,她想要什么? “那你告诉我,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告诉我,我才能明白。” 温玉摇摇头,不想将他扯进来,现在不容许任何人阻止自己,她马上就要成为最接近庆帝的人,如果现在告诉裴景思自己的决定,那么他有可能会阻止自己,便是前功尽弃。 裴景思仍然不放弃,急切的捏紧温玉的手,“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只是想求个明白,杀人不过头点地。” 温玉想了想,“等到最后一场选拔结束,我便告诉你,到时候,让你自己选择。” 裴景思点点头,“无论是什么,我都会陪着你,帮你的,也许你现在不相信我,不过我会证明的。” 裴景思现在还是打算先瞒着温玉她父母的事,等他先探听一下齐夫人的意思,与她商量一下,再决定要不要告诉温玉。 温玉如今伶人身份,齐家是否愿意承认,认回温玉,还是不确定的,世家大族不可能认一个戏子回去当嫡女,传承家业,所以,他不能现在拿温玉冒险。 何况如今齐家内斗不断,想了想,齐彬当时利用方南远针对温玉,这样一来一切便说通了,他一定知道了什么,所以想除掉温玉,那么接下来,一定还会有所动作。 裴景思从温玉处出来后又去了逢生寺,他现在很喜欢去找那个大师闲谈,感觉能让自己放松心情,没想到又遇上了齐夫人,看着齐夫人虔诚的脸色,他犹豫着,还是忍不住开口,“夫人,如果我告诉你我知道你走失的女公子现在在哪里,你应当如何。” 齐夫人没想到裴景思会这样说,大惊失色,低头想了想,忽然很激动的拉住裴景思,眼泪婆娑,哽咽着道,“裴大人,你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求求你告诉我。” “如果你的孩子现在是低等人,如果她现在并不想认你,你会如何?” “裴大人,无论她是什么人,就算是乞丐,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呀,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如果她不想认我,怨恨我,那我就给她钱,给她我能给的一切,让她过得好点,我可以不认她,只要远远的看着她就好。” 齐夫人激动的要跪下来求裴景思,被他一把拉住,“夫人,我只能告诉你,齐彬可能也知道了令女的下落。” 齐夫人一惊,“你说什么?” “齐小公子为什么走丢,难道您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齐夫人一下愣在那里,闭上眼,“我怎么会不怀疑,但是那时候我失了孩子,乔姨娘又得宠,我根本没有心力再去应付,你说齐彬要害我的女儿?” 齐夫人狠狠的抓住裴景思衣衫,眼神变得狠戾,“你放心,我不会饶了害我孩子的人,谁都不行。” 33. 榜首 齐夫人和裴景思分开后,坐在禅房里思前想后,她肯定裴景思知道自己的女儿现在的下落,这让她激动的恨不得此刻就去寻找,但是冷静的想想,现在不是好的时机。 一来她们分开太久了,彼此的性情秉性都不了解,冒然去找回来,可能适得其反。 二来,听裴景思的意思,齐彬很可能对她的女儿不利,本来她与齐大人夫妻感情一般,生产后又失于调养,再也无法孕育,真的一点想要争斗的心都没有了,所以这几年一直放任乔姨娘得宠,自己也没有出手。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齐家威胁自己的人出掉,让她的孩子回来之后,能毫无顾虑的拥有一切,乔姨娘,齐斌,但凡害过她们母女的一个都逃不了。 她可以为了她的孩子,付出一切,哪怕是她的命,也在所不惜。 九月初,凉爽下来,人也跟着精神起来。 千秋令最后一场选拔也按部就班的敲打起来。 温玉上台前,穿上了柳如意最喜欢的戏服,她比柳如意矮一点点,所以穿在身上有一种温暖的包裹感。 这次唱的是一出《定风波》。 最后一次,宫里也安排了女官来,还有雍王也从外面回来了,所以雍王妃这次没有来,而是雍王亲自来的。 白碧纯明显有些忐忑,尽管她已经计算的很好了,但还是怕出现纰漏。 毕竟,人心是最难计算的。 温玉登上台,脑海里浮现出柳姐姐与她一起练习的画面,一幕幕重演,她一身绿色,身影与柳如意重合,开口唱到,“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接着哽咽着,看了看台下的人,“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 声声涕泪,杜鹃啼血,凤凰涕露,她每次唱一句就想起来如意的笑,还有她温柔的看着自己的样子。 仿佛不是一个人站在台上,是她们一起,她们是伶人,却也不是,大宁朝,谁唱的好仿佛根本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要学会成为贵族的棋子,让自己有用。 雍王坐在台下,今日他一身素衣,看上去十分淡雅,当听到温玉的声音唱腔时,思绪万千,他想到了那个身影,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豆蔻年华,娇花软玉, 那时候,她也是这个年纪,一曲凤楼春名满章华,万人空巷,他第一次去后台见她时也这般无二,身边的长公主看出了雍王的心思,笑着向他指道,“她就是宋凤楼的爱徒,王爷看,是否当的起这榜首之位。” 雍王的思绪被打断,他眼神恢复了清明,“皇上是什么意思,现在不是咱们能说了算的时候了。” 长公主明白他的意思,“我不管皇兄如何,我是觉得她甚好,当然,皇兄也是有意的,就看你的意思了。” 然后不等雍王开口,又调笑道,“雍王妃大概不愿意,你要不要回去问问王妃的意思?”说完用帕子捂着嘴笑。 雍王也不恼,十年前,长公主也是这样和她玩笑的,他们是堂兄妹,一起长大,自然不会生气一点小事,“皇上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雍王妃哪里敢有异议。” “这倒是,没想到,十年前我们不能做到的,十年后,她还是用另一种形式回来了,看来这就是命呀。” 雍王点点头,看看周围坐着的年轻一代子弟,不禁感叹,“咱们都老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往后这天下,就是年轻一代的了,咱们早晚要退位让贤,白碧纯这几年,也是呼风唤雨,到时候了,欠她的早就还了。” 长公主突然感伤起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人这一辈子,就算是皇上,也不会事事顺心,何况你我,知足便好。” 等温玉下台,雍王也起身要回去,长公主忽然问他,“堂兄,你还在找她吗?” 雍王没有回头,轻松的看了看她,“没找,我们,早就缘尽了。” 长公主看着雍王的背影,鄙夷的笑了笑,“也不知道是谁,口是心非,每到一个地方就找人。” 温玉刚下了台,便有宫里的人来传旨,她跪下磕头,“封宋温玉为千秋令,掌管留春园大小事务。” “吾皇万岁,奴定当不负圣恩。”她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恭敬诚恳,将人送走以后,才松了口气,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卸完了妆,换上华服,决定先去看看白碧纯。 戏文中总是唱,攻心为上,她要让白碧纯先陷入到恐惧之中,然后再一步一步,让她失去一切。 慢慢到了白碧纯的住处青萍苑,里面下人进进出出忙乱着收拾东西,她走进去,所有人都请安,看上去她真的是成为这里主人,但是她知道,远远没有,白碧纯在这里的势力很大,盘根错节不是一时半会能拔出的。 她走进去,白碧纯正在指挥下人收拾东西,看到她,满脸堆着笑意,“你来了,我正在给你让地方那。” 这句话是说给下人们听的,自己这个新主人刚来,就要把旧人赶出去,她们这些旧人以后如何,会不会也被赶出去。 温玉不卑不亢,冷眼看着乱糟糟的一切,“姑姑这是哪里话,你要是愿意,一直住在这里也可以,这么大的院子,空的很,怎么会容不下您,何况您为皇上鞠躬尽瘁,我也该尊敬你,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都得姑姑提点。” 下人们听了这话,就看向白碧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收拾,白碧纯呵呵一笑,“继续收拾。”他们才又动起来。 白碧纯走到温玉面前,仔细打量她,“你倒是乖,我看你没什么要学的了,已经青出于蓝了。” 温玉坐在下面,冷冷的看着动作的婢女,高声道,“白姑姑劳苦功高,皇上自然也是知道的,就算有点过错,也不会不考虑您的付出。” 忽然转了声,巧笑着,“但是有的人,就不一定了,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白碧纯知道温玉现在绝对不会与她翻脸,她还没有站稳脚跟,只是杭玉这些人,就不一定了 ,但是她也不想用无用之人,杭玉对她而言也没有用了,所以弃了也无所谓。 温玉早早就看到了在里面的杭玉,所以这句话,就是说给她听的,投鼠忌器,只是想让她们自相残杀而已。 不用自己动手,就能不费吹灰衣。 屋子里的杭玉明显变了脸色,她早知道白碧纯不可靠,但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弃了自己,自己得罪了温玉,怎么会有好下场。 现在只能稳住心神,想着怎么才能不被温玉清算,所以赶紧躲起来,看她们外面的情形。 温玉也没有那么多心力,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留春园其他人,让皇上看到她的能力,白碧纯可有可无,她一样可以做的很好。 所以她休息了半晌便召集所有人去大厅议事,白碧纯自然没有去。 其他人白碧纯是不可能带走的,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清理了那些世家大族的亲信,然后下一步就是杭玉,树立威信,建立自己的亲信。 所以当所有人见过之后,温玉就开门见山,清了清嗓子。 “我蒙受皇恩,自当殚精竭虑,为皇上尽忠,所以咱们园子也得好好改改一改,才能更好的效忠皇上。” 说完看了看下面的人,然后说道,“我这人比较随意平和,你们也是知道的,但是我现在是在为皇上办事,容不得一点马虎,所以现在你们可以把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告诉我,我都会尽量安排。” 议事完之后,温玉就把交上来的意向都看了,然后根据自己平日的观察,选了两个人跟着自己办事,然后把白碧纯的人安排到了看似很好的地方,但是远离园子中心。 把世家大族原来的人,都送出了园子,他要给皇上看自己的中心,只为皇上一个人。 所以一系列动作下来,留春园上下都很害怕,人人自危,但是宫里却对她很满意。 庆帝特意命人赏赐许多东西,看着那些人人艳羡的珠宝宝器,一点高兴不起来,她从来喜欢都不是被圈在园子里,现在自己又迫不得已进来。 姐姐,你是不是看着我也失望,你不要失望,等我到了下面,一定会亲自向你磕头认错,但是现在我必须要这样做。 温玉那天没有怎么为难杭玉,但是等她把所有的事情安排好了,人也安排好了,才回过头来看杭玉,先是给她压力,让人排挤,然后又给点甜头,恩威并施,她要的就是让杭玉只能选一个人,不能两头不得罪。 所以在杭玉找到自己,说明自己的来意的时候,温玉似乎已经等了她很久了,杭玉灰头土脸的失去了往日的神气。 温玉看着杭玉温和笑道,“我可以放过你,毕竟你也不是主谋,但是我要知道白碧纯所有的事,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客气。” 杭玉只能唯唯诺诺的点头,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其实温玉也能想到,所以她说,“我要三个我不知道的事,比如当初白碧纯为什么能取得皇上的信任,她一个无父无母的伶人,如何走到这一步。” 34. 离间 温玉看着杭玉难看的脸色,并没有觉得畅快,只觉得这人恶心至极。 她坐到花厅正堂中间唯一的交椅上,看着匍匐在脚下的人,冷冷的发出幽灵般声音,“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选择保根本就看不上你,把你当垫脚石的人,还是把知道的告诉我,我饶你一命,你也可以成为我的心腹,毕竟我们同出一门,你也了解我,不会赶尽杀绝。” 杭玉想了想,确实温玉这条路胜算比较大,按照温玉性格,她起码能安稳的活着。 “温玉,不不,宋千秋,奴都告诉你。” “来人,拿纸笔来。”温玉出声让下人端上来早就准备好的笔墨纸砚,放在案几上,“口说无凭,你的投名状,我要看到白纸黑字。”她一摆手,示意杭玉去写下来。 杭玉不想写也不行,她现在如同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只能爬起来走过去写。 这一写便是半天,温玉也没有吃饭,就在那里等着,终于写完的时候,她命人拿过来,从前往后看去,是白碧纯这些年中饱私囊,侵占财产的证据,与她查到的几乎能对上。 “很好,你做的很好,皇上最看重识时务的人,你定然会前途无量的。”温玉笑了笑,俯视着杭玉。 杭玉不敢抬头,更不敢看温玉的眼睛,她现在觉得温玉的眼神透着一种狠戾的可怕,不是她曾经认识的那个女孩了。 “明日,我带着你进宫,让你也去长长见识。”温玉一边喝茶一边审视着战战兢兢的杭玉。 “是。”杭玉一阵喜悦,但是从始至终没有抬起头过。 温玉第二日便带着杭玉,拿着证据把白碧纯告了,其实她知道,这样做并不能真的扳倒白碧纯,她毕竟为庆帝做事这么多年,做的也算可以,不过按照庆帝的疑心,但是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再次见到庆帝,温玉还是在心里既害怕又厌恶这个人,但是庆帝明显心情不错,所以面上却显得和爱亲切许多。 偏殿里,庆帝穿着家常的衣裳,头发松松的挽着,带着金龙冠,没有了平日的威严,但是只要他一开口还是让人不寒而栗。 “你说你要告白碧纯,这是你带的人和证据?” 温玉叩头,“奴自管理园子以来,殚精竭虑,思来想去这些财务无一不是皇家所有,所以不敢不来禀告皇上。” 庆帝拿着账单,没有看,只是冷哼一声,“你倒是乖绝,不落下不是。”然后冷眼看向下面跪着的杭玉,“抬起头来。” 温玉斜眼看杭玉,扯了扯她衣袖,杭玉慢慢抬起头,其实温玉的真正目的,这才开始。 她了解庆帝的品味,杭玉这种人,他绝对喜欢,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 “你告你的前主子,倒是难得的衷心。” 杭玉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声音里还是透着害怕,“奴是皇上的人,一心一意只为了皇上,其它的,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庆帝呵呵笑了两声,对着温玉说道,“你的心思朕明白,下不为例,碧纯这么多年毕竟做事不错,就抄家产以示惩戒好了。” “奴遵旨。”温玉恭恭敬敬的叩头,她现在只是一个衷心的臣子,对庆帝没有半点私心。 庆帝说完又看了看杭玉,“你检举前主子有功,说,让朕怎么赏你。”庆帝笑嘻嘻着看她。 杭玉没想到真的有意外的惊喜,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诚恳的谢恩,“谢皇上隆恩,奴不敢居功。” “那好,朕看你应对有度,不如就留在朕身边伺候吧。” 杭玉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样的举动换来了如此大的惊喜,她下意识看了看温玉,只见她朝着自己温柔一笑,难道温玉这个人对自己真的这么好,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早晨来的时候她还担心的很,就怕被庆帝处置了,现在这个结果,真的是又惊又喜,可太好了,她赶紧五体投地,“奴谢皇上隆恩。”生怕晚一点这个机会没有了。 温玉心里冷笑,杭玉,你以为自己的了意,其实不过是羊入虎口,既然你设计让如意进宫,那我就送你这份大礼,希望你能平安活到中秋的圆月。 她了解杭玉,心思深沉,手段毒辣,善于利用,但是这一切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什么都不是,庆帝,才是那个黄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永远站在制高点上,观察着一切,庆帝喜欢这样的人,但是他同样厌恶对他用心机的人。 他们只会自相残杀,温玉要借庆帝的手,杀了杭玉。 白碧纯只不过是她要打压的人,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她一时半刻能打倒的,定要徐徐图之。 先知道白碧纯是与谁联合起来害她的。 她们从庆帝偏殿出来,温玉高高兴兴向杭玉道喜,“恭喜你,以后就是半个主子了。” 杭玉这种人就是一旦得了势,那就是立马变脸,“温玉,还是要谢谢你,咱们到底是师姐妹,我之前多有对不住你,不过以后,咱们都是皇上的人,都是一样的,我以后在宫里也会好好服侍皇上。” 温玉笑了笑,“师姐以后就是主子了,有什么尽管吩咐奴就是。” 伴君如伴虎,要不是亲眼看到如意的结局,她真的不会相信,那个人人羡慕的地方,其实才是真的吃人的龙潭虎穴,能出来的微乎其微,可以说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杭玉原本看上去总是沉默的脸上也笑出了难得展露笑颜,温玉之觉得可悲,庆帝这样的帝王,薄情寡义,怎么会有好的结局。 她还是帮着杭玉打点东西,尽快送她进了宫,办完这件事以后,温玉又去看了柳如意,墓前的柳树已经发了芽,她带着酒,给如意倒了一杯,又自己喝一口,喃喃自语,“姐姐,我也要让她们尝尝疼哭的滋味,你在下面,有没有想我,我一定能为你报仇。” 只是她知道,没有人会再来安慰她了,柳如意走后,她彻底失去最好的亲人,最好的朋友。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园子奴婢来找到她,告诉她白碧纯来了,即 刻要见她,看样子是处理好了财产没收的事,这也不过是让她元气大伤而已,看样子还是沉不住气。 温玉也不急,让她等着怕什么,慢吞吞的上了车,回到园子,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迎着阴沉着脸,一脸怒气的白碧纯,“姑姑怎么这会子来了,我正忙着给收拾东西,来晚了见谅。” 白碧纯也不站起来,只是冷脸看着温玉,“你好大的手段,愚弄杭玉那个傻子,我可不傻。” 温玉被她说也不恼,只是一味的讨好,做小伏低,只当自己是无辜的,“姑姑这是说哪里的话,奴是您手底下出来的,自然要投桃报李,师姐的了皇上的喜欢,也是好事。” 她忽然转了话音,一抬眼,看向白碧纯,“不过,皇上可不知道她和姑姑的事,我劝您最好也不要去触霉头,不然天威震怒,我也没办法。” 温玉看着白碧纯气的通红的脸,只觉得痛快,“宋温玉,你真是好手段,不多我告诉你,不要以为你现在得了意,便可以为所欲为,我也不是吃素的,皇上那里,我比你清楚。” 温玉不急不慢,缓缓的翘起二郎腿,悠闲地坐着,“姑姑,您年纪也不小了,少动肝火,不然老的快,而且,皇上让您养老休息,我是体恤您。” 温玉拿出庆帝这座挡箭牌,只是要提醒白碧纯,她不是好欺负的,但是要引蛇出洞,她要看看白仙歌背后的人,这一招虽然十分凶险,但是不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孑然一身的人,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看着白碧纯气急败坏的离开,温玉吩咐人盯紧她,看最近会接触什么人,做什么事。 但是温玉似乎有点低估了白碧纯的能力,她这么多年,也不是白白干的,总有些能力在的,下人汇报都是白碧纯一直在家中闭门思过,没有出去过,也没有人去过。 温玉想了想,现在京中势力无非就是几个王爷,长公主,谢,齐,王,范四大家族,荣王对她有嫌疑,而且他想争夺太子之位,长公主虽然也有,但是他们现在没有必要冲突。 雍王,温玉摸不清楚,应该找机会接触一下,然后就是恨她的齐家,谢朝那边不会有问题,王范两家如今不动声色,所以暂时摸不清门道,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先从雍王入手,而且十年前的那件事应该也与雍王有关系,想要绊倒白碧纯与她背后的人,就一定要知道十年前留春园发生了什么。 而且如意之前与庆帝的话,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内情,会让庆帝非要杀了不可,那件事一定与皇位之争有关系,不然一个庆帝还有什么害怕的。 温玉想了想,在纸上写下雍王两个字,她要逐个突破,不一会,宫里来人说杭玉最近很是的宠,庆帝很喜欢她,温玉也不着急,因为她知道,宠爱之后就是跌落谷底,没有一个人能一直的宠,当年庆帝结发妻子都被赐死,何况是一个宠,一个不懂进退,心机深沉的伶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温玉笑了笑,把写着杭玉的纸放到烛火前,烧了个干净。 35. 齐家 温玉如今成为了留春园的主人,不仅要打理园子事务,更重要的就是取悦庆帝,琢磨庆帝的喜好,时不时进宫献唱。 庆帝对她的唱曲十分满意,每次都会赏赐很多东西,金银玉器,现在已经堆满了库房,她就把这些东西全都用来打点,毫不吝啬,因为温玉根本就不需要这些身外之物,有了钱,有了权力,下人们纷纷投成,替她办事。 这日温玉收到长公主帖子,去长公主府赴宴,这次她不在站在台上,而是坐在下面,听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曲子,恍如隔世,一上一下,身份的转变,何止是一天两天,心境也不负从前。 温玉坐在席面后面,听着耳边议论纷纷,几个贵女说着最近的新闻,“听说了吗,齐家闹翻了天。” 另一个人接着道,“可不是,你看这些日子,齐小姐也不出来了,听说齐夫人变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好脾气,拿着乔姨娘作威。” 她身边的女子笑了笑,“那齐夫人可是侯门嫡女,虽然一直无所出,到底娘家厉害,那乔姨娘仗着自己得宠,又有孩子,这些年也是欺负人欺负的厉害。” “齐大人也真是可怜,早年丢了女儿,如今没有依仗。” 温玉磕着瓜子,悠闲的听着,时不时插上两句,“发生什么事了?” 那女子见她问,慢慢靠近些,左右四顾,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齐夫人从逢生寺回来,说是神仙托梦,今年便能找到女儿,这可是把她高兴坏了,但是这乔姨娘竟然仗着自己得宠,出言不逊,当场就被齐夫人发落了,教训一顿。” 她抿了口茶,继续道,“这乔姨娘若是老老实实,凭她有儿有女,又得宠爱,齐夫人也不会将她如何,但是她竟然敢诅咒齐夫人和夫人那个走丢的女儿,在家中行巫蛊之术,人赃并获,被抓住了,她几个孩子跪着求情,齐大人原本也想教训一下就得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宽宥的齐夫人大发雷霆,还找出了当年害她女儿走丢的那个下人,承认是乔姨娘指使,这可是大事。” 温玉又问,“齐夫人的女儿什么时候走丢的?” “十几年前把,才五六岁样子。” 温玉低下头,有些悲戚,她也是那个时候被人贩子拐走的,辗转被师傅带到了岐州。 “然后那?”温玉莫名对齐夫人这件事有些心悸。 “还能如何,这么大的事,哪里能在饶过,齐夫人娘家都去了人,逼着齐大人弃了乔姨娘,就算齐彬他们磕破了头也没用。” 听了这几个贵女们的话,温玉叹了口气,只觉得心口发闷。 又看旁边坐着的一位小姐冷笑道,“这乔姨娘心肠狠毒,齐夫人哪里能绕过她,这不接着就将齐家那个心高气傲的齐芷许了人家,这样的大家,许了个死了嫡妻的商户,那齐小姐闹的不成样子,齐夫人也没给好脸面,亲娘被逐,哪里还有容身之所,不过草草了事,难为她当初趾高气扬了。” “齐公子更是惨,齐夫人公开不承认他是自己孩子,这不,到今日也不敢出来。” “我还听说那乔姨娘离开后没几日便死了,也没有入祖坟,被扔去了乱葬岗。” 温玉听了也是唏嘘,齐家发生了这么多事,齐彬当初针对她,也算是恶有恶报。 宴席散了后,温玉坐马车从长公主处回来,刚回到园子门口,便见裴景思的马车停在那里,她下了马车,走过去,正好裴景思也掀开帘子,两人打了个照面。 “你今个赴宴了?”裴景思见温玉穿着华丽,便知道是公事出去。 “是,裴将军有事?”温玉拢了拢衣袖,不近不远的客套。 裴景思这几日都没有来找温玉,他是忙着应付齐夫人,自从那日心软说了她女儿有可能活着的话,那齐夫人真是三天两头堵着他,弄的他什么都干不了,只好答应让她远远看看孩子,但是不能冒然相认,这才把她压住了。 他还没有问过温玉的意思,而且温玉现在对他十分冷淡,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搭理,他只能来碰碰运气。 “逢生寺的大师说,这个月是团圆月,往生者最好去祭拜,我想问问你要不要去为柳姑娘祭奠。”他想了半天只有这个理由能让温玉主动去。 温玉想了想,还是点点头,只要是涉及柳如意的,她都会答应,“我自己去便好,裴将军自便。”依旧是冷硬的态度,裴景思觉得自己的心都被碾成了一片一片,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太多了,他都没有机会与温玉把话说开。 其实他早就做了决定,只是不想温玉分心,但是现在他马上便要出征了,还是想告诉明白。 “我马上便要出征了,去幽州,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求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裴景思恳求着。 温玉没想到裴景思马上要出征,她也不愿意因为他们的事,让裴景思在战场上分心,于是点点头,跟着裴景思上了马车,两个人一路无话,很快便到了逢生寺。 温玉自己进去祈福,裴景思安排齐夫人在后殿,千叮万嘱,“夫人,你一定不要激动,也不要吓着她。” 齐夫人眼里含着泪花,扶着胸口,“我知道,我的孩子,我不会伤害她分毫。” 温玉走进偏殿的时候,就见一个妇人,穿着华贵,满面泪光闪闪的看着她,一派慈眉善目,与裴景思站在一处,她过去问安,“夫人,你没事吧?” 齐夫人忍住想要抱住温玉的冲动,笑着看着眼前的人,她敢确定,这一定是她的孩子,是她女儿,她恨不得立时就上去抱住呼唤她,但是忍着不出声,怕自己一时冲动,让所有人为难,三个人愣了好久。 温玉有些摸不着头脑,看向一旁的裴景思,“这位夫人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裴景思哪里知道刚才说好的,现在成了这样,只能赶紧提醒齐夫人,“夫人,您说句话。” 齐夫人这才哽咽着,上前细细打量温玉,“我是礼部尚书府的主母,今日来上香,恰巧遇到了裴将军。” 原来她便是那位很厉害的齐夫人,温玉又些佩服的看着她,但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见到自己这样激动,“夫人有礼了,奴留春园宋温玉,我看您角色不好,您是不是不舒服。” 齐夫人激动的看着温玉,她日思夜想了十年的人呀,现在就站在自己眼 前,虽然不能相认,但是她还是激动的心跳飞快,“我知道姑娘,新任千秋令。你是从岐州来的吗?” “是。”虽然温玉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回答,她对齐夫人有种天然的好感和亲近感,觉得脑海中的母亲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的,而且听说齐夫人也是丢了孩子,和她也算是同病相怜。 “夫人要不要到里面坐坐。”温玉怕她出事,“好,我们一起进去喝杯茶。” “裴将军也一起吧。”齐夫人客气道。 三个人便到厢房喝茶,和尚过来奉了茶出去,只有他们三人,齐夫人还是直勾勾看着温玉,“宋千秋,我也曾经有个女儿,她要是长大了,也与你一般年纪。” 温玉笑了笑,“令爱一定比我好,我不过是个伶人。” 齐夫人摇摇头,忍不住道,“我的孩子,不管她是什么人,能不能成才,我都喜欢。” “希望夫人早日找到自己的孩子。”温玉言辞恳切。 齐夫人点点头,看了看一旁的裴景思,“好,好,借千秋令吉言了。” 三个人直到傍晚才分开,齐夫人依依不舍的拉着温玉的手,要她闲时一定要去家里做客,改日设宴,一定要来,温玉答应着,目送她的车马离开。 这才回过头看一直不怎么说话的裴景思,今日的事真的又些奇怪,齐夫人对她的态度也令人深思,但是看出来她并没有什么恶意,温玉也就不介意让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难过,一直都顺着齐夫人。 裴景思看着温玉单薄的身影在夕阳的映照下越发显的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它吹散了,而且眉宇间总是有化不开的愁容,他忍不住上前,趁温玉不防备,伸出手附上她的眉头,往两边划。 温玉惊了一下,但还是顺着他,马上便要分开了,此时便由着心好了。 “温玉,我真想回到曾经,却知道不能了。”裴景思看着温玉,心里难过的要哭出来。 他到底怎么才能让这个人开心起来,他们现在靠的很近,心却越来越远。 “我们走吧,车子在那边。”裴景思放下手,悲怆的想着,他没有什么理由在她身边。 温玉看着远处山边落下的一轮红日,忽然觉得天地都渺小了,世间万物都尽归尘土。 “裴景思,祝你凯旋而归,一路顺风。” 裴景思刚要转身往回走就听到了温玉的关心,忍不住回过头来,三两步上前,一下子抱住了温玉,把头靠在肩上,深深的埋了进去。 “温玉,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你了。”裴景思说着带了哭腔,“我知道你在做一些事,不想告诉我,不想连累我,但是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怕,也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连累。” 温玉叹了口气,没有推开他,也许他们要很久见不到,自从柳如意死后,温玉就一直压抑着自己,所有的感情,都被她收了进去,连魂都愿意出卖的人,哪里配得到喜欢。 温玉有很多次想要与裴景思说清楚,把自己内心的话说出来,但是她不敢,不敢让裴景思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只能疏远裴景思,让自己吞下一切苦果。 36. 和好 裴景思紧紧的抱住温玉,他马上便要离开了,这次出征他在承王麾下,没有让他统领裴家军,他想要做的就是建立自己的工功业,离开家族庇护,靠自己得到他想要的,他明白,只有他站的越高,才能对温玉越有利。 他看着谢朝与柳如意的结局,真的不想等失去了再后悔,所以当温玉没有推开他的时候,他就决定了,他应该随着自己心走,他要温玉,不是外室的喜欢,不是可有可无的人,更不是为了利益可以牺牲的人。 他喜欢温玉的一切,她的容貌,小脾气,骄傲,她唱戏时的专注,失去时的无助,所有的一切都是裴景思拼凑起来的珍宝,这些才是温玉完整的人,她总是对自己狠,对所有人保持善良。 “我们该走了。”总有一个人要狠下心来,那么这坏人就让温玉当吧,她挣脱开裴景思,最后看了一眼夕阳,真的能让人沉醉其中。 那种万籁俱寂,千山鸟飞绝,只有他们的世界,很快他们就要回去,回到各自的世界里,再也不会有交集,温玉哽咽着忍住眼泪,只有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赶紧离开这里。 她是懦弱的,总是喜欢逃避,却也是不得不做的。 裴景思下定了决心,一把拉住温玉的胳膊,很大力气的紧紧攥住,他凝视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温玉,如果不能说清楚,我宁愿死在战场上,我裴度这辈子,马革裹尸也没有退缩过,只有面对你,我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放弃又放不下。” 他说着说着都有些哽咽,只能强忍着,在温玉的震惊中慎重继续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和我分开,我一开始觉得你狠心,觉得你从来没有心悦过我,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我所有的感觉都是假的,我们的相处,也是假的。” 温玉不敢看那双炽热的眼神,因为里面全是快要溺死人的深情,这一刻仿佛她比自己厌恶的庆帝还要绝情,只能干着嗓子,不能有任何回应。 裴景思悲怆一笑,“你的苦,我知道,我都知道,所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去打扰你,我觉得自己不够强大,我没有办法真的拥有你,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坚不摧,让自己能帮到你。” 温玉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喃喃道,“你这又是何必,你明明可以拥有很好的人生,平步青云,可以有更好的贵女相匹配。” “我不要,我谁都不要,再好的,在优秀的,她们都不是你,我只要你。”裴景思低吼着,抬起温玉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那天知道皇上把你叫进宫中后,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我做好了打算,如果皇上真的想要你,那我就用我的一切去求,哪怕最后一无所有。” “我不值得。”温玉脸上滑过眼泪。 “你值得,你值得所有。”裴景思咽了咽嗓子,深情的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抬手为她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温玉,告诉我好吗,把你的担忧,把你的心里话说出来,求你,相信我一次。”顿了顿,接着道,“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的,无论发生什么。” 温玉忽然觉得心里很酸,这么多天,她一直因为柳如意的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感觉自己像一匹没有归途的马,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奔跑,拼命的跑呀跑,累到双腿无力也不能停下来,那种不能停歇的疲惫,真的快要把她压死了。 她真的可以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裴景思吗,真如他说的那般,无论任何时候都能站在自己身边,但是这可是灭族的大罪,如果她说出来,那么还有可能被背叛,就不能为柳姐姐报仇,所以她一直不敢冒这个风险,温玉知道她骨子里就是害怕,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裴景思。 他们之间有什么深情,不过是情情爱爱,身份地位大相径庭,角度不同,想法不同,比如他们一开始的相遇,就是压制性的权力,她真的能放心的告诉裴景思吗? 裴景思看出来温玉的迟疑,虽然难过温玉不能相信自己,但还是决定给她上一剂强力药,裴景思举起手,伸出手指,对着苍天,对着佛祖,对着温玉,“我裴度对天发誓,如果今生有做对不起宋温玉的事,就让我万剑穿心,死于战场之上。” 温玉来不及思考,立马上前捂住他的嘴,她不想在听到死活这种话了,她已经不能在承受了,但是裴景思的话确实让她动摇了,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在睁开时,整个人都清明了,缓缓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裴景思,你知道柳姐姐是因为替我进宫死的吗?” “我知道,也知道你的愧疚,也因为当时我不能在你身边帮你而自责。” 温玉吸了口气,冷冷的道,“是白碧纯这些人陷害我,最后柳姐姐替我承受了,所以,我一定会替她报仇的。” 裴景思拉起温玉的手,“你想做什么,我可以帮你的,我在外面,消息比你灵通,肯定能帮到你。” 温玉诧异,“你愿意帮我?你不怕得罪他们,不止白碧纯,甚至可能有荣王,有长公主。” 裴景思笑了笑,“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在等你说,我拼命的想要建功立业,就是想有更高的地位,让你能有底气,你相信我能帮到你。” 温玉想了想,他们本来就是新旧贵族势力,裴景思愿意这样做也有道理,他们本来就是在竞争,也不奇怪,但是他心里还有最大那个秘密,只有白碧纯,荣王他们是远远不够的,她要做的,是最后那一刀,对准的那个人,是所有人都害怕的,所有人都不敢的。 “还有什么?我觉得你还有话没有说完。”裴景思看到温玉欲言又止,只能问道。 “如果我说,我的最终仇人,是那个那?”温玉转过身,指着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那是日,是天,是大宁的统治者。 裴景思一惊,他没想到温玉竟然想用自己这样弱小的力量对抗大宁朝的天,可以为了朋友做到付 出一切。 其实他知道,真正害死如意的凶手是庆帝,但是所有复仇的人,仿佛都会回避那个他们无法杀死的人,从而达到心理的安慰,因为觉得好像只要他们处理了始作俑者就是为亲人朋友报仇了,但是真正的强者,他们总是不敢面对,因为一旦失败,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温玉,她敢,也从来没有退缩过一步。 天再远,日在亮,温玉都要拼命去试试。 她一直不愿意告诉的裴景思原因就是这个,这是几乎无法做的事,告诉她也许就是连累而已,但是裴景思在知道知道自己非温玉不可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开始筹划,不是为了复仇,只是想找一条对他们而言新的路,更好的路。 裴景思笑着看向温玉,眼神坚定,“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相信你,不会和你站在一起,一起去面对。” 温玉愣了一下,“你,你懂我的意思?” “当然懂,我不旦明白,还可以给你更好的选择。” “什么?” 裴景思拉着她的手,轻轻的揉搓,“大宁朝的将来,就是新生。” 温玉本来紧张的神经听到他的话,瞬间愣住了,气氛也缓和许多,“谁的新生,你是指下一任继承者。” 裴景思轻轻的把温玉搂在怀里,贴在她的耳朵上,“承王。” 温玉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裴景思没有放开她,只是抱得更近了,“我这次出征,就是去承王麾下,其实,我也觉的,大宁应该换一个新的统治者了,我决的大皇子是很好的人选。” 温玉挣脱开,不敢相信,她和裴景思现在站在了一条路上,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其实这些年,庆帝昏庸无道,贪财好色已经是民不聊生,百姓也是苦不堪言,只是在其铁腕之下,敢怒不敢言,庆帝是权谋的高手,不然也不会是十年前打败更有优势的福王继位。 “你是因为我,还是为了你自己?”温玉问道,她不能强迫裴景思为了自己冒险。 “为了我们,我们是一样的。”裴景思坚定的说,又笑道,“不过你还没有原谅我,没有答应我,我又不敢说。” 温玉锤了他一下,笑了,“那你什么时候走?” “十五之前。”裴景思一想到马上就要离开温玉,也有些伤感。 “那还有几天,我陪着你好不好。”这是温玉第一次,袒露自己的内心,她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既然她和裴景思的目标是一样的,为什么不能自己在这个时候,尽全力对他好一点,毕竟他们错过太多了。 “真的吗,这可是你说的,不能反悔。”裴景思兴奋的看着温玉绯红的脸。 温玉想,柳姐姐如果也在,一定会为她高兴,她牺牲自己,也是想看自己幸福,温玉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她找到了能与自己心意相通,不离不弃之人。 37. 亲近 温玉想要改变现在伶人的处境,想要为如意报酬,她要做的,与裴景思要做的目标其实是一样的。 温玉第一次认真的拉起裴景思的手,哽咽着,“裴景思,谢谢你。” “我不想听这个。”裴景思摸着嘴抱怨,“那你想听什么。” “喜欢我,心悦我,嫁给我。”裴景思想了想,一脸认真的表情把温玉逗笑了,“你想的倒是美。” “不是想的美,是想了好久好久了,曾经都以为没有希望了。” 温玉捏了他一把,温柔说道,“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裴景思笑着揽住她的肩膀,“我一定会胜利归来的,我知道你在这里等我。” 温玉想了想,问道,“承王靠的住吗?” “这也是我要去的原因,一来可以建功立业,在朝中建立自己势力,二来,我想亲自去看看承王为人。” “好,你要万般小心,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温玉从裴景思怀中挣脱出来,笑颜如花的盯着他看。 裴景思霎时红了脸,尴尬的支支吾吾问,“你与谢朝?”又赶紧垂下手,“我不是不相信你。” 温玉冷哼一声,“我与谢大人,清清白白,他是柳姐姐的意中人,只是如今。”想到这里,心里难过起来。 “放心,我们一定会成功的。”裴景思拉起温玉的手,紧紧的攥住,两人往马车走去,此时天已经黑上来,天边只剩下紫红色的氤氲,他抬起头,“黎明终究会来的。” 两个人上了车,温玉累的歪在裴景思肩膀上,“你与齐夫人看上去很是熟悉。” “只是帮过她,今日恰巧遇上,她想见见你。”裴景思决定先暂时瞒着温玉,等他回来在找时机告诉她。 温玉不是傻子,有些话,不能问的太清楚,就算是夫妻,也不必要事事知道,何况他们如今关系,她是千秋令,庆帝明面上的人。 裴景思贴着温玉的耳朵,“我送你回去。” 温玉想了想,歪着头瞧他,“这是你真心话?” “自然不是。” 低笑出声,“去你那里吧,园子里人多眼杂,不安全。” 美人投怀送抱,裴景思心里乐的恨不得蹦起来,陪笑拱手作揖,“多谢千秋令赏脸。” 温玉噗嗤一笑,“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这样的嬉皮笑脸,怎么在战场上统兵帅将,他们能信服你?” 裴景思笑了笑,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喜悦要溢出来,他又能与温玉在一起,就这样被她刺也是好的,也心里是暖的,是有知觉的。 “我能不能,等到我战胜归来你就知道了。”裴景思对自己的能力向来自信。 温玉不太想这个时候说这些伤感的话,就岔开话题,“还有几日,你带我去骑马吧。” “好呀,你还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一起。”裴景思宠溺的看着温玉,弄的她不好意思来。 “不用,等你回来也不迟。” “好。” 马车一路下山,天黑时到了裴府,他们从后门进去,只有管家心腹知晓。 第二次到裴景思府上,温玉已经能熟门熟路了,见裴景思拉着自己就往后院走,“我们不去书房吗?” “书房人多眼杂,还是住后院好,上次你回去我就命人收拾好了厢房。” 温玉想想也是,便答应了,“也好,不然被旁人知晓,也不利于我们计划。” 裴景思见她答应了,高兴的引路,“一路上颠簸,这个时辰了,咱们先吃饭。” 一叠声的吩咐人去准备晚饭,温玉被他带到屋子里先休息片刻,两个对面而坐,喝着茶。 “累不累。”裴景思觉得他怎么也看不够这个人,娟秀的眉眼如山间白月,谷中清泉。 “还好,平日里练功也很累,最近事务繁忙,都懈怠了,不过反正也没有多少机会唱了,皇上哪里不过应付交差。”温玉活动着脖子,斜斜的椅在靠垫上,早有下人端上来新鲜点心。 “这是八宝斋的桂花糕,你尝尝。”裴景思捡起来一块递过来,温玉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果然香甜。 “等你想唱了,就唱给我听,你当初那出凤楼春,我可是念念不忘。” 温玉见裴景思目光灼灼,知道他说的都是真心话,是真的喜欢她唱,“好,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温玉温柔的声音传到裴景思耳朵里简直如那天籁一般,酥酥麻麻的传遍整个身。 “主子,用晚饭了,花厅上已经安排好了。”下来进来回话。 裴景思站起来,拉着温玉的手就往外走,裴家军中出身,管理极为严格,下人的嘴都很严实,他们不用顾虑。 坐下之后,裴景思一个劲地给温玉布菜,恨不得一朝一夕就能把她养胖了,看着碟子里的小山丘,温玉无奈的笑着,“你是不是想把我喂成猪,然后再也没人搭理我。” “不会的,你这么瘦,胖了我开心来不及。”裴景思给温玉倒上米羹,“这个好喝。” 这顿饭大约是温玉吃的最撑一次,他们刚刚经历了感情的巨大波动,现在都是饥肠辘辘,所以都敞开了吃。 晚饭后,温玉先沐浴更衣,裴景思独自在厢房不远处的小书房里看兵书,这间小小的院落布置的极为清雅别致,水清的幔,山水望远屏风,临窗的榻上摆着一套青花瓷茶具,并几株新菊,外间一层层的匣子里装满了各种书籍,足足有墙高。 世家公子,就算是在不讲究,这些东西也是要齐备的。 温玉换上衣衫,一边梳发,一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眼神里满是疲惫,从柳如意走后,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裴景思看看时辰,亲自端着仆人煮好的蜜羹,敲了敲门。 温玉坐在里面,应了声。 裴景思推开门,就见温玉长发披肩,温婉典雅,一派清丽脱俗。 将蜜羹放下,慢慢走过去,轻轻的从背后抱住温玉,“来吃点蜜羹,你喜欢的。” 温玉转过身,扯了扯嘴角,她是真的无法强颜欢笑,“多谢。” 温玉走到塌边坐下,慢慢搅动白瓷勺子,一入口,便是丝丝香甜,抬眸望向对面的裴景思,感慨道,“也许是从小太苦了,长大了就喜欢甜的东西。” 裴景思目光炽热,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往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吃苦。” 温玉笑了笑,眼角泛着泪花,“也许从柳姐姐进宫那一天起,就不可能了。” 裴景思明白温玉的玲珑剔透,把她看的真真的,温玉极其有自己的原则,要是其她人,得到了千秋令,早就趾高气扬,荣华富贵了,可是她不一样,她有自己的气节。 裴景思下了榻,走到温玉身边,摸摸她的发丝,散发出幽幽清香,又带着丝丝苦涩。 “如果可以我愿意带你承受一切苦楚。” 温玉放下勺子,抿了抿嘴唇,“这是我自己的苦痛,旁人都无法体会。” 裴景思没有办法,只好走上前一步,半搂着温玉,叹了口气,娓娓道,“你说出来,哭出来,我都在,就能好受些。” 温玉无奈的笑着推他,故作坚强,“我真的没事。” 裴景思看到烛火之下,温玉点点星眸,望着望着,一滴泪落下,他心疼的拭去,紧紧的将人拦进怀中。 温玉身子一顿,感受到身边的热源,感到无比的心安,然后眼泪就决堤而出,汹汹而来。 过了许久,她才渐渐止住,似乎将心里的所有难过都排泄出来,看到裴景思胸前湿透了,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哭出来就好了,不然憋在心里,只会更难受。”裴景思知道这样最好,又问道,“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带你去骑马可好。” “好,明日我先回去一趟,安排好适宜,这几日就在这里陪你。”温玉应允。 裴景思点点头,满意的说,“真好,能与你在一起一刻钟也是好的。” 那天温玉难得的睡的很安稳,没有在做噩梦,一整晚都安眠。 第二日她先在回了园子处理一些事务,交代了一下,就赶回裴家,出征在即,庆帝最近也没有功夫招她进宫,温玉决定把自己见雍王的事推到裴景思出征之后。 到了裴家下人们说让她直接去马场,给了她一身骑马装,让她先换上,温玉回到房中打开,水蓝色的衣衫,她把头发盘起来,用一只玉钗关上,这才跟着下人往马场走。 刚走到马场边,抬头就见远处尘土飞扬,马蹄阵阵,裴景思一身干练的玄色紧身装束,衬的胸膛健硕,四肢修长,如一颗挺拔的松树。 他朝着自己骑过来,逆着光,剑眉星目,俊逸飞扬,如果说谢朝的好看是那种静态的锦绣,那裴景思就是动态的山水,爽朗而又有朝气。 他朝温玉伸出手,“上来,我带你跑一圈。” 温玉一伸出手,就被他拉上了马,一转弯,就跑了起来,风在耳边呼啸而过,这是她最喜欢的自由。 她想这也是自己喜欢裴景思的原因,裴景思身上带着她向往的自由。 渐渐的马慢了下来,“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马停在饲养棚外,裴景思先跳下来,然后一把搂住温玉的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了下来,吓了一跳。 “这么胆小?”裴景思看到温玉的窘迫,哈哈大笑起来,温玉气的也不理他,直接往前走。 “等等我。”裴景思追上去,两人并排而行,到了一匹通身雪白的马前,那匹马个头不大,是个小马驹,“上次你说喜欢骑马,我就给你准备了,可是你之后没来。”裴景思把马牵出来,“我还以为,这辈子没有机会给你了。” 温玉听他提起来之前的事,也有些伤感,但是很快转了话题,“我这不是来了。” “那你给它取个名字吧。”裴景思摸着马,“这匹马极通灵性,认识路,而且能识别主人的气味,遇到危险也能找到。 温玉惊喜的上前,从裴景思手里接过马缰绳。 38. 裴郎 温玉爱不释手的抚摸着小马通体雪白色的毛,越看越喜欢,府下身子贴近它的耳朵,喃喃低语。 “你与它说什么?”裴景思笑着问。 温玉娇俏一笑,“我问它喜欢喜欢我给它取的名字。” “什么名字?”裴景思认真的问道。 温玉摸着马,“叫灵魄可好?” 裴景思想了想,“你说好便好,通灵追魄,好名字,我看灵魄也同意了。” 裴景思拿过草给灵魄喂,叮嘱着,“这就是你的主人,你要记住,要保护她知道吗。” 那匹马似乎有灵气一般,嘶吼一声,乖顺的点点头。 温玉高兴的拍拍手,笑着道,“你看它听懂了。” 温玉扯着裴景思的衣袖,缠着他,“你快教我怎么骑马。” 裴景思无奈又宠溺的勾了一下温玉的鼻子,“真是喜欢的紧。” 他牵着灵魄,仔细给温玉讲,“你先拉住马缰绳,然后抓住马鞍山前方,脚踩着马镫。” 温玉照做,裴景思在一旁护住,“对,很好,这只手抓住后桥,用力站起来,跨过马背,慢慢做进马鞍。” 温玉学的很快,裴景思满意的笑着,“坐稳了,对,将脚放进马镫,很好。” 温玉上了马,还是有些紧张,性好裴景思一直在旁边护着,“放开胆子,不要怕,我就在这里。” “好。”温玉拉紧马缰绳,一抬脚,雪魄缓缓走出去,开始慢悠悠的走。 裴景思也上马,跟在一侧,“不要紧张,放松缰绳,你试着加紧。” 温玉照做,果然灵魄快了起来,喊了一声,渐渐的跑了起来,幸亏雪魄小,温玉能驾驭,但是因为第一次骑马,很紧张,所以等跑一圈回来的时候,直觉的四肢发软。 幸亏裴景思及时抱住她,“今日先到这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明天咱们带它去外面跑跑。” 温玉累的瘫软在裴景思身上,也不怕被吃豆腐了,撒娇着,“你背我回去好不好。” 裴景思从未见过温玉如此主动,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一把温玉背起来,稳稳的放到背上,“搂着我的脖子。” 温玉不做声,紧紧的搂着裴景思的脖子,凉风吹过,她的脸贴在裴景思的脖子处,感受着他的温度,脖子上的脉搏跳动。 裴景思一路把温玉背到卧房,先是给她后背垫上软枕,又蹲下来将脚上的靴子脱下来,换上舒服的软鞋,又去洗了帕子,递给温玉,“擦擦脸。” 温玉笑着接过来,一边擦一边打趣,“你这弄的我像怀了孩子一般,有那么娇贵吗,没有认识你之前,我都是自己来,练习时经常扭了腰,伤了腿,也没有这样弱不禁风。” 裴景思接过帕子,“我在你身边,你就依靠我,不用你动手,我喜欢这样。” 温玉笑着点头,斜斜的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就睡着了,裴景思把她抱到床上,盖上被子,看了好一会,才关上门出去。 温玉这一觉睡醒已经天星星黑了,原本身上的乏累消去大半,肚子倒是饿起来。 她起身整理梳洗,换了身杏黄色衣衫,打开门想去看看有什么吃的,不知不觉走到了裴景思的书房,见里面亮着光,有人影闪动,便推门走了进去。 裴景思此时正低着头在看布防图,看到她进来,笑着放下东西向她伸手招,“饿不饿?我叫人传饭。” “有点。”温玉走到他身边,看了看桌子上的东西,“是不是扰了你公务?” “只是提前看看,来人,传饭。”裴景思吩咐一声,不多时就有人搬进来一个个食盒。 “今天在这里吃,不要吃多了,我怕你积食。” 方桌摆好,温玉坐下,吃着粥,配着几样清淡小菜,很是爽口开胃,她又问,“咱们明天骑马去半寒山好不好。” “好呀,不过你刚刚学会,我怕你不熟练,上山能行吗?” “有你在,我也不怕,可以的。”温玉笑了看裴景思,“难道裴大将军还护不住小女子吗?” 裴景思一口饭噎住,“我可是将军,你放开胆子,保证你毫发无伤。” 温玉低下头,感觉到难得的平静,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商量着明天要做的事,仿佛他们就是一对很平常的夫妻一般,只是如今晴好,日后便瓦解冰消,她不过是伶人,与裴景思怕就是海市蜃楼。 温玉从前不在乎,也不怕,现在喜欢了,便真的怕,怕这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欢喜。 他们要面对的,有多么难,自己是知道的。 吃完了饭,二人就坐在回廊上,依偎着对方看看星星,马上就是十五了,中秋佳节,合家团圆的日子,他们却不能陪在彼此身边。 “温玉,我能叫你温温吗?” 温玉没看他,依旧看着漫天繁星,“想叫什么便叫。” “我真怕,怕这是我的一场梦,醒过来,我们还是没有在一起。” 温玉这才发觉,其实裴景思看似坚强的背后也有很多无助彷徨与担惊受怕。 “我就在你身边。”温玉转过脸,看着裴景思,他的眼睛很亮,如月亮一般好看,忍不住抬起头,轻轻的吻了上去,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但是心却砰砰乱跳。 就在温玉羞怯的低下头时,裴景思拦上她的腰,快速靠近,只觉得唇上一片柔软,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人不敢动,如山在云端,如水在潜邸。 许久过后,两人分开,温玉大口大口的喘息,让新鲜空气进入鼻腔胸中,只有这样脑袋才不会窒息。 裴景思显然比温玉有经验,看着心爱的人绯红的脸,只觉得如三月桃花一般,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他幸福的事了。 两个人不在言语,默默的靠在一起,感受着天地万物,感受着彼此的心意,不用明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天渐渐黑了,裴景思站起来,一把将温玉抱起来,朝着卧房走去,温玉还没有从刚才的羞涩中回过神来,就被放着到了床上,脑子瞬间空白一片。 她坐在床上,看 着周围的床幔,红烛烧的通红,打在脸上,散发出静谧光晕。 裴景思拉过被子替温玉盖上,“等以后,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在给你一个最好的。”裴景思也怕委屈了温玉,虽然她是伶人,但是自己想给她自己有的一切。 温玉觉得鼻头发酸,安静的看着裴景思动作。 裴景思从怀里掏出当初温玉换回去的玉佩,又交到她手里,有些委屈的说道,“必须收下,不许再给我。” 温玉低下头看看,摸索着放进怀里,“不会了。” 温玉觉得脑袋晕晕的,慢慢和上眼,裴景思也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这个人,“温温,我就在你身边,永远永远。” 温玉当然知道裴景思的真挚,若是以后注定颠簸,那就让此刻的幸福在长一些。 她仅仅抓住裴景思的衣袖,“我们不会分开是不是?”温玉问裴景思。 裴景思坚定的说,“是。” 温玉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唤道,“裴郎。” 这是下意识的唤,裴景思一惊,忍不住抬起头,水光潋滟的看着温玉,原来,他们如此相近,自己曾经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拥有的东西,就在眼前,两情相悦,是世间最美好的。 “裴郎,留下来陪我好不好。”温玉惺忪着眸子,懵懂的看裴景思,裴景思紧了紧手心,然后坐在床边,“闭上眼,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纱幔轻轻落下,外面有风起,芭蕉展叶,绿的发暗,星光暗淡,云遮住月光,不一时树叶摇晃,跟着一片云,落下几点醒雨,打在桂花上,反而散发出更幽的香气。 “睡吧。”裴景思轻轻哼唱着他们当初被抓在一起时唱过的歌谣,抚摸着温玉的眉眼,看着她安静的沉沉睡去,心里无限满足。 等到温玉睡熟之后,他才出门调停一切,这次要出门行军作战,留温玉一个人在京中虎狼窝里,他担心的厉害,不是不信任温玉的能力,而是怕她意气用事,所以自己一定要尽所有能力,为她做好后援。 安排了人手,又排心腹布置妥当,这才安心睡去。 第二日温玉早早醒来,裴景思派人来又送了许多衣衫首饰,温玉也不客气,换上后问了裴景思去处,便来寻他。 马场中,裴景思意气风发,见她来了,冰冷的脸上立马浮现出笑意,上前问她有没有用饭。 温玉有些担忧,“后日你就要出征了。”毕竟刀剑无言,还是有些担心的。 裴景思大气的笑了笑,拍拍温玉的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有事,会平安回来。” 温玉点点头,但是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不要逞能,不要意气用事,更不要分心担忧我,我也向你保证,一定会平安无事。”温玉摩挲着裴景思手上的茧,言辞恳切,句句真挚。 午饭后,他们两个人,没带任何人在,一行骑马上了逢生寺,一路上温玉驾驭的很好,灵魄也极通人性,没有让温玉累着,两个人顺顺利利到了逢生寺。 39. 离别 到了逢生寺,将马拴好,这时候人少,他们便先去正殿祈福。 温玉双膝跪地,双手合十,虔诚的向佛祖祷告,愿裴景思能平安回来,希望自己能为柳姐姐报仇。 温玉向佛祖请了一道平安符,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裴景思百无聊赖的站在门口等她,烟雾缭绕的香火处,他遗世独立的站在那里,犹如一尊天神。 “这是我向佛祖请的,你要时刻带在身上,平平安安回来。” 裴景思拿过去,细细看去,是一个小小的布荷包,虽然粗糙,但是却飘着檀香,他点点头,珍重的放进怀里,“你放心,我一定没事,如果你有什么麻烦,可以去王家找王家大小姐王妙香帮忙,我已经与她说好了。” 温玉听了王家问道,“王小姐,为什么要去找她?” 裴景思笑着拉起温玉往后山走,避开人,“我就知道你要多心,不过这也证明你在乎我,我喜欢看你吃醋。” 温玉嗔怪,“没有吃醋,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裴景思吸了口气,“我现在帮承王做事,王小姐应该也是承王在京中的势力,我只知道这么多。” “承王怎么会与王家小姐有这样的纠葛,听闻王小姐一直未嫁,难道有什么隐情,而且承王虽年幼时已经娶亲,但是嫡妻已经过世多年,只留下了小世子。” 裴景思笑着看她,“你现在知道的倒是不少,以往你可是及不喜欢知道这些。”温玉叹了口气,“没有办法,我现在的身份,要是知道的少了,才是步步维艰,如屡薄冰。” “你放心,王小姐信得过,我从边境带回来的信也会拖她交给你。” 两个人一面说着就到了后山的小溪边,“也好,有她这样稳妥的人做中间人,也能避开耳目,我明白,你放心就好。” 这个地方是当初裴景思真正明白自己心意的地方,所以到了这处还是很感慨,而且这次他已经带着自己的心上人来了,想到那日开解他的大师,四处张望,想要感谢一番。 “你在找什么?” “我之前在这遇到一个大师,交谈甚欢,想看看他还在不在。” 温玉四处看看,并没有看到有人,“寺中的师傅何其多,一时半会也难遇到,有缘自会见到。”两个人也不执着,只是安静的享受着难得的相处时间。 “我们今日就住在这里吧,明日我四更天要进宫谢恩,你就直接从这里回去,不要去送我了。” 温玉知道裴景思说的对,他们的关系一来不能为人所知,二来离别伤感,不如不去。 两人正说着,就见一个和尚从远及近,那和尚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拿着苕帚,在下游处溪流边蹲下,不停的洗刷。 “是他,就是这位大师。”裴景思高兴的站起来,走到那位和尚身边,“大师,你还记得我吗?” 那和尚抬起头,看着裴景思,善意的笑了笑,双手合十,“失主别来无恙。” 裴景思也双手合十弯腰行礼,温玉跟着走了上来,合十行礼,今日她特意妆扮做男子模样,也方便行事。 “大师。” 那大师看看他们两个,仿佛一眼看穿了温玉的身份,和蔼的笑笑,“看来施主的心魔已解,恭喜。” 裴景思知道他在说什么,也是会心一笑,只有温玉摸不着头脑,她仔细打量这位大师,只见他容长脸面,长眉入鬓,但是有几分眼熟,举止文雅,语气平缓,知书识礼,倒是不像普通的寺庙僧众,像是富家子弟,只是他手上满是老茧,看上去就是寺庙里做苦活的僧人。 “两位施主如果不嫌弃,就到我的厢房中饮茶一杯,去去浊气。”那和尚看着他们,虽然两个人通身贵气,但是一个带着肃杀之气,一个带着狠戾之气,皆是愁容。 “好,那就叨扰大师了。”裴景思替大师拿上水桶,那大师也没有客气,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两间不大的茅草屋,院子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种满了萱草,温玉觉得这个师傅一定不简单。 他们进了屋子,陈设很简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四张椅子,两人坐在一边,那大师就开始煮茶。 “还没有问大师的法号。”裴景思看着人熟练的洗茶,烹茶,一气呵成,手法熟练,倒是贵族手段。 大师端上来茶,“佛家讲四大皆空,即入佛门,何必在意名号。” 裴景思知道他是不愿意多讲,赞叹道,“大师真的是通透,是我们不及的。” 给倒上茶,“失主,得失有量,有时候也不必太在意,方能自在。” 温玉饮了口茶,虽然不是什么极品,但是贵在一处苦涩中隐隐有甜,甘苦同杯,也是极少见的,点点头,但是人生在世,哪里能放得下,放不下红尘是非,放不下男欢女爱,放不下荣华富贵,要是都能放下,那也就不存在争斗,世人也就平和了。 大师也坐下,细细的喝了口茶,裴景思琢磨着味道,“大师,这是什么茶,如此清香。” 裴景思忍不住赞叹,一饮而尽,温玉笑着拉拉他,让他不要失礼。 那大师倒是很开心,也不介意,“失主爽朗豪迈,真是豪杰。”说完就起身给他们添茶,没想到袖子中的佛珠掉了出来,啪嗒一声落在桌子上。 温玉凝神看去,那串佛珠发出淡淡的幽香,已经被磨得很平,但是一看就是上等的用物,不像是他一个落魄和尚所能拥有的。 大师很快把佛珠收起来,放进袖子里,温玉却觉的那串佛珠很眼熟,最重要的是味道,那种幽香,似乎是皇家御用,不是一般佛珠的,她似乎在哪里见到过,但就是想不起来,一直到他们出来,温玉还是心不在焉地想着,裴景思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你要是再不回神,我就得让大师该你看看多了。”裴景思着急的揽着她。 “我没事。”温玉想了想,还是问他,“你有没有觉得,大师的那串佛珠,不像是普通得物件。” 裴景思本来心就粗,大大咧咧的,也只对温玉用过的东西上心,至于其他的人和事,他是真的不在意,“佛珠不都是一样的,哪里有什么不同。” 温玉嗯了一声,就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但还是心存疑虑,裴景思打断她,“想不到就不要想了,咱们去吃好吃的。” 温玉也只能作罢,两个人回房中吃饭,虽然粗茶淡饭,两个人,倒是吃的很惬意。 “这样的日子可真好,真想一直这样。” 裴景思感叹道。 温玉没有说话,但是他们都知道,时间总会过去,明日就要分别天涯,此去幽州路途遥远,一个要征战沙场九死一生,一个要深宫谍影,生死难料,温玉想着想着,泪眼婆娑,又不想然后裴景思分心,只能强忍住笑,却掩饰不了心里的苦。 裴景思知道温玉难过,也知道此去前途漫漫,但是他相信他们一定可以,握住温玉的手,冰凉的手被炽热包裹着,不一会也就暖了。“温温,保护好自己,不要让我分心。” “我会的,我会三思后行,你不用担心我。”温玉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是她不能在这时候让裴景思为了她分心。 “还记得小时候我说要找到你吗,你看现在不也如愿了,我说到做到,一定能实现。” “明日便是中秋,我们虽然分开,但是你只要抬头,我们看的就是同一片天空,同一轮圆月。”温玉难得的主动依偎在他怀里,那晚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看星星。 逢生寺在山上,更显得离星星很近,万里无云,月光皎洁,就算天亮之后要分离,也是心安的。 三更天时,温玉起身,看着裴景思收拾好东西,板着温玉的肩膀嘱咐道,“你在睡会,我的进宫去了。” “我送你下山。”温玉早收拾好了,他现在也是睡不着,不如送送。 “好,那你多穿点,外面凉。” 两个人收拾好,一道出来,裴景思牵着马,拉着温玉的手,天还是黑的,月亮很亮很亮,他们慢慢走着,最后相对无言,最后裴景思一把抱住温玉,在她额头上了落下一柔。 松开手,依依不舍的上马,眼中泪光点点,温玉强打着精神,笑着道,“温玉祝裴将军一路顺风,凯旋而归。”然后握着他的手,“裴郎,千万珍重,我等你回来。” 裴景思拉着她的手,慢慢放开,翻身上马,“好好的等着我。”温玉点点头,裴景思深吸一口气,回过头拉紧马缰绳,扬尘而去。 温玉久久的站在原地,看着裴景思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心里一动,飞快的跑着向更高处,太阳渐渐升起,她一路往山上跑,正好在最高处看着裴景思一路下山,然后越来越远,直到再也不见踪影。 温玉喃喃自语,“裴度,你一定要平安。” 等太阳彻底升起,她才牵上灵魄回了留春园,然后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园子里都在传裴将军统帅三军,威武出征的事,仿佛他们已经分开很久了。 傍晚的时候,下人送来一张请帖,是齐家派人送来的,“千秋令,齐家派来的是他们的总管,说是齐夫人亲自让送来的,明日中秋,请您去赴宴。” 温玉接过请帖,只觉得奇怪,她和齐夫人只是有一面之缘,拿齐夫人对她似乎很重视,现在又请中秋赴宴,这样的日子,去赴宴一定是十分亲密的人才行,但是外人都知道他和齐彬关系并不好,齐夫人这到底什么意思,难道是想要缓和关系? 温玉其实并不想去,这样的日子,是阖家团圆的,去怎么都不合适,“齐管家说了,若是您不赏脸,那他们夫人就亲自来请。” 这就让温玉不得不去,不过她也想知道齐彬到底和谁勾结,想要害他,也就答应了。 40. 中秋 中秋日,温玉先进宫向庆帝请安道贺,此时庆帝正搂着颇为得宠的杭玉,看了看她准备的东西,甚是满意,然后松开怀里的人,“前几日碧纯进宫向我请安,送进来几个人,我看很不错,你也就不要在为难她了。” “是。”温玉知道,白碧纯一定不会就此罢休,她抬眼看了看上方的杭玉,只见她虽然带着笑意,但是嘴角浮肿着,微微渗出来血丝,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愣愣的看着前方一言不发,不似之前见到的那般意气风发。 看来,她的好日子,也就到中秋了,温玉哂笑,在这样的帝王眼前,还想安安稳稳的享受荣华富贵,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从宫里出来后,温玉果然被等候她多时的杭玉喊住,只能回去头去问安,这些礼数,她是一点不会错的,即恭敬,又疏离。 “师妹。”杭玉艰难的开口,想上前拉住她,被温玉躲开了,杭玉脸上都是失落与痛苦,但是又不能明说,这里到处都是耳目,她哪里敢,这条命还能不能在都是问题。 “求求你,你帮帮我,我,我。”杭玉说不下去,眼泪就落下,看上去楚楚可怜,但是温玉绝不会心疼她,这都是自找的,而且当初她可是兴高采烈的进宫的。 不过,温玉现在不打算与她翻脸,毕竟白碧纯那里还需要杭玉配合,而且庆帝的心思很难琢磨,说不定过两天又就梦翻身,这样会对自己不利,“师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你有难处,我已经封好了银子,会借着庆贺节日的名头送进来,有了钱,你大概能好过些。” 杭玉以为宋温玉绝不管自己了,但是看她一脸诚恳的给自己送钱,倒是很感动,不住的道谢,怎么也没想到,当初自己的以为飞上枝头,现在庆帝已经开始厌恶她,白碧纯送来了新人,自己不但失宠了,还要遭受庆帝变态的折磨,身上已经没有好的地方。 温玉淡淡的着看她脖子上遮不住的鞭痕,当初如意承受的,一样要让杭玉全都经受一边,宋杭玉,现在还不是你的死期。 温玉从宫里出来就换了一身素衣带着酒去看如意,她的坟前摆放了满了果品,收拾的很干净,看来是有人来过了,应该是谢朝,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听说谢朝从那之后再也没有出席过宴会,只是一门心思公务,经常外派出去处理政务。 谢朝能在这一天回来看她,柳姐姐一定会很开心的,温玉倒上酒,盘腿坐在墓前,也不拘束,叨叨着,“姐姐,我与裴度在一起,他出征了,等他回来一定带来见你,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他凯旋而归,我们一起为你报仇,不过你放心,就算只有我一个,我也不会忘记。” 如意的仇,温玉一天也不曾忘记,但是也知道如果自己逼白碧纯太急,现在自己脚跟没有站稳,还没有找到更合适的靠山,只会以卵击石,要等,等到白碧纯急了,把所有的缺点都暴露出来,这样自己才能逐一击破,知道她幕后的人到底是谁。 温玉陪着柳如意喝了酒,这才往回走,想起晚上要去齐家赴宴,吩咐人准备好贵重礼品,换了衣衫就赶往齐家。 齐家的府邸她初初到京中时曾向窗户里看了很久很久,她们的车马经过之前住的巷子,那里已经物是人非,换了新的人家,仿佛她们就没有经过住过。 经过了这么多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苏班主也没有再回来,他带着侄子,五个戏班中最得意的伶人进京,最后只有一个回去,另外一个残废了。 到了齐府门前,掀开帘子一看,外面早就站着几个穿着华丽的妇人,穿着打扮皆不普通,温玉早就听说齐家虽然在四大家族中不是仕途最好的,但是根基深厚,颇为富庶,而且礼法严明。 温玉扶着婢女下了车,早就有人上前请安打千,“宋千秋里面请。” 温玉带着人进去,跟着几位领路妇人穿过两道回廊,到了一间阔面大厦,这大厦四通八达,建在了水上,一条路通过去,此时月上中天,倒映在水中,又折射在琉璃瓦上,泛出波光粼粼的金黄色。 齐府上下皆已经入座,看到她来了,齐大人先起来,带着人与之问好。 温玉现在是庆帝的人,虽然齐大人也不明白自己的夫人为什么一定要在中秋家宴请一个外人,但是宋温玉现在炙手可热,她们走动走动也是好的,所以也就没有回绝,热情的招呼温玉坐到贵宾位上,这时候齐夫人拿着一个锦盒走进来,一看到她,就堆满了笑意。 温玉总是觉得齐夫人很亲切,看到她笑,总是心里很暖,本来尴尬的场景一下子变得温馨起来,她也没有那么难受。 齐夫人上前拉着温玉的手,左右看看,嘘寒问暖,“我那日在逢生寺见到你就一见如故,听说你在京中也没有亲人,想来就是自己过中秋,所以冒昧请来家中。”齐夫人坐在她一边,客气的说明缘由,温玉笑着说,“多谢夫人,小奴叨扰了。” 齐夫人见温玉那双清澈的眸子,一下想到自己母亲,可真像呀,温玉不像她,但是很像自己母亲。 拿出匣子,递给温玉,“这是我早就准备好的薄礼,你不要客气,小小心意。” 温玉见推脱不了,也就收下了,让下人拿着。 宴席上,齐夫人也是一直亲自给她斟酒,布菜,这样的待遇可是从来没有过的,坐在下首的齐彬看到了,生气的喝了一口闷酒。 他今日好不容易借着家宴团圆的光求了父亲让自己回来,这些日子他先后失去母亲,失去妹妹,自己又被排挤出去,遭受白眼,甚至很可能马上就要失去继承权,因为很显然,齐夫人大概已经知道了温玉的身份。 他一口喝完酒,心头辣的厉害,为什么他就不能是嫡子,偏偏他的母亲只是一个贫女,不过他看出来这个宋温玉似乎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而且他父亲应该也不知道,齐夫人对她这么好,但是却不将她的身份公布,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宋温玉现在是个伶人,如果大家都知道了,只会让齐家难堪,堂堂齐家的尊贵嫡女,是个唱曲的低等下人。 虽然自己现在颇受庆帝器重,但是还是摆脱不了他的身份,这样想着,齐彬就气愤的把酒杯置在桌子上,发 出响亮声音。 这时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他觉得甚是没有面子,借着酒意也就不客气起来,他要让大家知道,谁才是这个家中的主子。 “宋千秋,你唱戏可是一绝,今日良辰美景,不如为我们大家来一曲助助兴。” 齐彬的话一出,齐大人先是呵斥一声,“混账,宋千秋是什么人,不的无礼。” 齐彬借着酒劲,就是不忿,气呼呼的道,“她不过就是个伶人,以前也是唱的,怎么,现在听不得吗?”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温玉,这个桌子上很多人不知道她身份,但是此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温玉倒是不在乎,她从来不会被这些眼光阻碍,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身份而觉得可耻,三百六十行,不过都是她出身原因,堂堂正正,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齐大人气的放下筷子,呵斥着,“喝醉了就回去休息,来人,带少爷回去。” 齐彬被人搀扶着,刚站起来就骂骂咧咧的,嘴里尽是不干净的话骂温玉,一点也没有了大家公子的风范,其实温玉早就注意到他憔悴了不少,可以说是六神无主,与之前大相径庭。 温玉倒是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齐家的小公子一直在针对她,因为方南远,倒是一点都不至于。 难道是因为看到齐夫人对她客气,所以总是想不出头绪。 一直没有说话的齐夫人这时放下筷子,慢慢用丝绢擦擦嘴,看了齐大人一眼,“齐彬,你既然不愿意在这里吃酒,父母在上,贵客盈门,这样不知礼数,该当何罪?” 齐大人到底是心疼这个长子,最近他夫人弄出来的事他害怕侯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现在见她问自己,只能打圆场,“不如让他去祠堂好好反省。” 齐夫人冷笑一声,拍拍温玉的手,“宋千秋,让你见笑了,来人,把他扔进这水塘里,给他醒醒酒。” “啊。”所有人都惊呼,他们的主母为了一个外人,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们公子难堪,扔到水里,所有人都看着,落汤鸡一般,这下他还有什么脸见人。 齐彬这才害怕,扑通一声跪下,“父亲,母亲,儿子知错了,求你们饶恕。” 其他人也配合着打圆场,他们也不愿意得罪这将来的继承人,“夫人,少爷已经知错了,就饶了他吧。” 齐夫人一摆手,她的婢女就上去扯住齐彬的胳膊,带着他往外走,齐彬吓的高声的呼喊,温玉实在看不下去,若是因为她处置齐彬,将来传出去,自己也不好,于是求情,“夫人,我没事,不如饶了小公子,毕竟他还小,教导就好。” 齐夫人这才摆手,“是宋千秋为你求情,不然我今日绝对不饶,还不赶紧过来认错。” 齐彬这才被放开,他脸色惨白,赶紧跑过来,拱手作揖,向温玉认错,但是他低下头时,那怨恨的眼神没有人看见。 齐彬走后,温玉很快也就告辞回去,坐在马车上,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忽然憋见齐夫人送的东西,顿了顿,还是打开匣子。 41. 雍王 匣子里面赫然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一打开就散发出夺目的光芒,这可是宫里都不见的有的东西,齐夫人就这样送给了她。 齐夫人对她,有些太好了,想了想,也许是她失了孩子,看到她们年纪相仿,就心生怜惜吧。 温玉回去之后把东西收起来,她现在打点上下都需要银子,如果有需要可以把夜明珠当了。 中秋夜宴刚结束,就听到宫里传出来杭玉失宠被皇上发难的消息,虽然她对这样结果早就料到,但是杭玉明面上到底是自己送进去的,现在庆帝重新宠信的新人确实是白碧纯的人,这样的结果,对她十分不利。 说明庆帝的天枰又偏向了白碧纯,而她只会更难绊倒这些人。 温玉现在的处境,并没有好多少,白碧纯离开留春园,现在在暗处,自己和齐彬的关系也很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害,所以很被动。 温玉稳住心神,不再慌张,先安排人进宫,稳住杭玉,这个时候,杭玉还不能死,还需要用她来抗衡白碧纯。 中秋后就是雍王寿辰,自己也可以有理由前去,探听虚实,现在雍王可以说是整个大宁朝最有权势的王爷,深受庆帝信任,把持整个朝堂,而且颇为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 但是自己知道这一切也不过是表相,庆帝这样一个玩弄权术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把权利放开,只有一种可能,他是默许的,或者他有什么把柄,雍王就算拥有再大的权力,也不会造反,非常信任这个人。 看上去雍王是一个清官,为人正直,但是温玉需要亲自接触才能确定这人到底与如意的事有没有关系。 雍王寿诞,几乎整个华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来了,雍王府地外面车水马龙,车簇拥着车,一直排到了街门口。 雍王府占据整个东街,面积十分广阔,一看就十分气派。 温玉带着礼物进去,送了帖子,不一会就有人来带她们进去,现在自己的身份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甚小,所以下人带她到了二等席位,周围坐着的都是年轻的小一辈,刚坐下,就看到久久不到宴席的谢朝从厅前走过。 他的亲姑姑是雍王妃,这没有不来的道理,门外遥遥相望,温玉见他消瘦了许多,也没有之前那么有精神,点点头示意,他们不能太亲络。 谢朝也笑了笑,不动声响的朝她示意,没有过多寒暄,但是她们之间都明白,因为有着如意,她们就是同在一条船。 周遭的吵闹声中,听到一两句边境,温玉便留心。 “那不是谢大人,听闻他最近在处理户部与边境增发军饷的事。” “前线焦灼,圣上也忧心忡忡,不过好在承王神勇,裴将军又用兵如神,总算没有太难看。” 温玉听她们这样说,就知道战事确实吃紧,难怪庆帝最近都脸色不好,总是阴晴不定。 “今日雍王寿辰,王爷一早还被叫进宫议事了。”温玉听着听着脸色变得不好,透着暗暗的担忧。 看着络绎不绝的人,这样热闹的,沙场之上确是马革裹尸,繁荣与死亡,交织在一起,多么冷酷。 正午时分,前头摆席,分开男女,温玉起身,跟着人群,端着酒,走到雍王跟前。 这雍王其实年纪也不大,但是就是给人一种老成的气质,胡须修剪的很得体,容长脸,细长眼睛,肤色白皙,颇有种仙风道骨的模样,竟不似是当朝权贵。 温玉跟着众女眷一起敬酒,雍王笑呵呵的站起来端着酒杯回敬,看到后面的温玉后,深深的看了一眼,朝着她道,“这便是宋千秋吧。” 温玉本来也想找机会接近雍王,没想到是他先开口,众人见他们说话,也识趣的走开,只留下温玉一人,“奴宋温玉,见过王爷。” 雍王一笑,“没什么事,就是前阵子皇上提起有件事交待,我想着问问,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过会子让人带你到书房去,咱们在详谈。”当着众人面,这个理由是最好的。 温玉答应着退下去,所以酒席散了之后也没有走,而是跟随雍王安排的婢女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一进去便觉得十分熟悉,温玉愣了回神,望着园子门凿开的字,竟像是师傅的手笔。 温玉没有敢再看,低着头跟着人进去,进入厅中,找了个下首位子坐下,就有人上来奉茶。 一面喝茶,一面打量,雍王的书房是单独辟出来的院落,古香古色,半新不旧的杯茗器具,一面屏风挡住里面视线,屏风上画着百鸟朝凤图。 不一会雍王就进来,温玉赶紧站起来行礼,雍王倒是没有架子,一摆手,招呼温玉跟进屏风后面,“来。” 雍王坐在书桌上位,端起茶喝了一口,“今日宾客过多,让你久等了。” 温玉规距的站在当下,垂手侍立,“王爷日理万机,奴不敢承受,不知道王爷是有何事要问奴。” 雍王放下茶,看了她一眼,愣了片刻,又看向远处,似乎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情,眼角都有些泛红了,“你可会唱凤楼春?” 温玉愣了一下,没想到雍王会问这个,“这是师傅的绝技,我也会些,只是不及师傅万一。” 雍王轻声说,“唱一段吧。” 温玉哪里想到,雍王叫她进来,就是要听戏,但是王爷寿诞,那里能拒绝,于是端着起来,没有器乐,没有衣饰,就这样简简单单,她唱了师傅的成名之作。 温玉一边唱,一边打量着雍王,只见他眼神迷离,似乎已经不在听唱戏,又似乎听的很入迷,等到一曲唱完,雍王仿佛没有回过神来。 温玉只好叫了一声,“王爷?” 雍王叹了口气,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出戏了,也没在没有人能唱进他心里,这个伶人唱的虽然好,但是到底不是当年的人,不是当年的情。 “唱的很好。”雍王回过神来,夸赞温玉。 想了想,还是问到,“你师傅,还好吗?” 温玉以为雍王也是师傅当年唱戏时的戏迷,于是坦诚的说,“奴五月进京之前,师傅已经云游去了。” 雍王笑了笑,“到底是她,现在乐得自在。” 温玉不明所以,但还是觉得雍王不像坏人,他似乎与师傅很熟悉,方才的真情流露也不像是假装,如果算计,没必要在她这样小人物面前失态。 温玉从宫里得到的 信息,是白碧纯和其他人一起害她,才间接害了柳如意。 自己这样的小人物,能被这些人迫害,一定还有缘故,而且她们总是会透过自己了解师傅的近况,难道一切都与她师傅有关系吗。 所有人都说,无论是唱腔,还是身段,她都是最得师傅真传的那个。 也许,师傅才是关键。 雍王忽然看起来很高兴,又和她闲聊两句就让她走了,临了还送了许多见面礼。 出来的时候,温玉没有惊动婢女,自己往外走,一转眼看到了疑似白碧纯的身影,她今日装扮十分朴素,低着头走的匆忙。 她怎么会在王府后院,正当温玉打算跟进去看看时就被一人拦下,“姑娘,您在这里,让婢子好找,这里是王妃的院落,我带您出去吧。” 原来是雍王妃的住处,温玉只能跟着那婢女出去,一路上出来,直到坐在车上,觉得自己触动了什么重要的情节,雍王妃深居简出,但是却对她的事很上心。 “去谢府。” 温玉喊了一声,雍王妃是谢朝的亲姑姑,在那里一定能打听到一些事。 送了帖子进去,幸而谢朝下午没有出去,来人将她请进了小会客厅。 谢朝有些摸不着头脑,看着温玉焦急模样,“你怎么亲自来了?” 温玉走上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她觉得事情的真相一定就在雍王妃身上,“谢大人,请你帮我查一下十年前雍王妃的事,也就是你的姑姑。” 谢朝不明所以,“你怀疑是姑姑?不可能,她一心向善,从来不会做这些事。” “我只是想知道,尤其是十年前,与留春园有关系的。” 谢朝答应下来,就在温玉要走时喊住她,“温玉,你真的变了,还是要小心,我那几天听到消息,白碧纯最近与齐彬走的很近,他们要做什么不知道,但是有可能与你有关系。” 温玉心里一惊,强压下来,山雨欲来,白碧纯一直没有反击,根本不是她的行事作风,只能是她在密谋更大的事,要对付她。 从一开始就故意针对,到现在的水火不容,温玉觉得所有的一切都与十年前有关系,真相就在那里。 谢朝告诉她自己会尽快查出来原委,温玉从谢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她想着今日贵女们说的战事吃紧,不禁担心裴景思,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好好吃饭。 天气渐渐转凉,大宁朝大军却陷入了泥潭,被敌方紧紧缠住,无法抽身。 边境风沙大,经常刮的人睁不开眼睛,裴景思闷闷的喝了口酒,深深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想尽快结束这场战役,但是事与愿违。 承王走进帐篷,就看到裴景思一脸愁容,忍不住上前夺过酒壶,“打仗急不得,你就是再想回去,也不行。” 幽州天黑的很早,此时军士们早就点上柴火取暖,裴景思握紧拳,“没想到这么难弄。” 承王面色凝重,“我从小就在边境,没有一天是容易的,也这么过来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裴景思到底心高气傲,有机急功近利,不满的问,“等到什么时候?” 42. 联合 承王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肩膀,“等到时机成熟,才能一击即破,对待任何敌人都是如此。” 寒风乍起,这些日子他们行军十分艰难,漠北的天气,要是再过些日子就要下雪,那就是难上加难。 他们向朝廷申请的军粮也一直拖着没有下放,连主将们都艰难,其他的军士更是苦不堪言,裴景思真的不愿意再见到将士们倒在自己眼前。 裴景思真的有些害怕了,怕自己不能回去,他想温玉,很想很想,想抱着她,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大丈夫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是他的志向,他不愿意在豪门贵族当一个衣来伸手饭而张口的附属品,他要建立自己的一番事业。 承王显然比他更坦然,也更加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所以朝廷虽然一直在催促,但是他的行军指令还是稳如泰山。 “如果可能,咱们今年过年就能回去。”承王坐在帐中,拿着布擦拭刀剑。 裴景思喝了口酒,不再去想这些,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眼前的事。 大漠孤烟,男儿流血,京中繁华,歌舞升平。 雍王府夜幕落尽,繁华褪去,此时雍王妃的住处,还点着灯,雍王从书房过去,看到的就是雍王妃披头散发,素衣白裳,她还是这样年轻,一点没有岁月的痕迹。 雍王坐下听她弹琴,一曲罢,雍王妃站起来给他倒茶,一派其乐融融,相敬如宾的景象,其实只有雍王自己知道,他们这几年过的有多么貌合神离。 人人都说雍王对王妃深情,除了几个早先的妾室,再也没有其她女子,而且王妃因为身子原因多年无所出,王爷也是敬爱有加。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从来没有躺在一张床上,雍王为了不让王妃为难,时时也会过来陪伴,但是两个人从来没有其它的了。 若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有情,那么早晚也许能感动对方,但是他们,只是家族联姻的牺牲品罢了,从来没有过任何情愫。 “你叫宋温玉去了书房?”雍王妃笑着看他,雍王其实这几年总是躲着她,怕着她,一来知道她也不容易,操持王府,二来也不愿意闹的太难看,他们这辈子也许就这样了,总不能再这个年纪再撕破脸面。 “就是问问皇上交待的事。”雍王知道要对王妃说什么合适。 “你想问什么,我比你清楚,何必瞒着我。”雍王妃冷笑。 “我没有其他任何意思,已经过去这么久,你为什么就是放不下。”雍王实在是不明白,当年的事,彼此都有难处,何必再耿耿于怀,为什么自己能放下,她就是看不破,放不下。 雍王妃把手中的茶壶放下,冷眼看着面前的人,这十年,她没有一刻是痛快的,雍王等的人也许还有机会等到,起码那个女人还活在这世上,那么她等的人那,早就已经轮回转世,不在人间。 这让她怎么能放下,现在看到宋温玉,就会想起来当年的事,她不可能让他们如愿。 “碧纯已经找我了,接下来我对宋温玉做任何事,都不希望你插手。” 雍王捏了捏杯子,“你想做什么?” 昏暗的烛火一跳一跳的闪动,“我要是说杀了她那?” “不行,”雍王怒道,“她只是个不大的孩子,是无辜的,你为什么总是要滥杀无辜。” 雍王妃见他真的生气了,转了转脸,缓和下来,“好了,那就让她离开好了,和宋凤楼一样,离开京中,离得远远的。” 雍王知道劝说也是无用,只能忍了下来,“你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我不会插手的。” 雍王妃看着他,笑的凄楚,“你怎么知道,只有我一个人不放过她,也许还有其他人?要是其他人,你会怎么办。” “还有谁?” 雍王妃没有回答,她显然只想知道答案,“你当真也能护着她,可笑。” “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你都护不住,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饶了她一命。” 雍王甩了下衣袖,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眼前的女人,只觉得越来越陌生,原本娇滴滴的谢家大小姐,成了现在狠毒的妇人。 “我明日就要出京巡边,你只要不是做的太过分,我不会管你。”说完扬长而去。 雍王妃看着他走远的身影,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她就哭了,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过多少快活,往后也不会有。 就像白碧纯说的,她们两一辈子,都要为了那个死了的人活,不然早就死在了十年前。 谢朝第三日就来找温玉了,看来已经有些眉目,他们在书房交谈,谢朝看着温玉,欲言又止,其实他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个是他的失去的爱人,一个是他的亲姑姑,从小对他就好,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温玉从匣子里拿出浮水香点上,白烟缓缓而起,腾云驾雾一般。 “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是你告诉我的。” 谢朝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温玉,其实十多年前的事,已经很难查到具体真像,他只知道当时姑姑和一男子私下定情,而且要私奔出走,但是那时谢家已经将她许给了刚刚得势的雍王,最后的结局肯定就是姑姑没有走成,只能被迫嫁给了雍王。 “那个男子那?”温玉抓住关键,问道。 “听说自尽而亡的,但是这种事情,也说不清楚。” 温玉点点头,理清思绪,十年前,大宁朝换了新的皇帝也就是庆帝,但是庆帝的皇位并没有坐稳,所以他扶持自己的势力,也就是雍王,雍王妃身为谢家的嫡女,自然要为了家族而联姻,那么一切的原因可能就出在,那个男人身上,也就是同一时间,庆帝大肆修建留春园,选留春园千秋令。 白碧纯就是被雍王选出来的人,也是庆帝的人,那么那个男子是否和白碧纯有关系。 谢朝看她一直不说话,提醒道,“你查这些事,我怕会惹恼他们。” 温玉看看外面阴沉的天,“我一定要知道真相,一定要绊倒白碧纯和她背后的人。” “谢大人,如果有一天,我出 了什么事,麻烦你将这封信交给王氏小姐王妙香。” 温玉从桌子上拿起早就写好的书信,这是要就给裴景思的。 “要不然,你就收手吧,你现在这样做无疑是螳臂当车。”谢朝担心的接过信,放进了袖子中。 “谢朝,你难道能放下吗,我放不下,我现在一闭上眼睛,还是姐姐死前的样子,如果不能替她报仇,我这辈子都不会好过,活一天,也是折磨。” 温玉看着他,“而且,你觉得现在这样是对的吗,庆帝如此对待伶人,贵族们也把我们当成玩物,真的事对的吗,伶人就活该生下来如此,整个大宁戏不成戏,人不成人。” 谢朝没想到温玉一个小小的伶人,会有这么大的胆量,也许如意为了她牺牲自己,这个人真的值,她真诚,坦然,无所畏惧。 其实谢朝自己也明白,现在的制度对伶人的不公平,但是这是庆帝的手笔,他也不能如何去做。 “如果有事,我也会尽力的。”谢朝想了想,还是决定同温玉站在一起,毕竟他也想给如意一个公道。 温玉摇摇头,“我不会让你深陷险境的,谢大人,如果你这一生,要想飞黄腾达也好,要想安安稳稳也好,我都会竭尽全力去帮你,也不会去连累你,因为这是姐姐希望的,所以,我也会让她的愿望成真,你要好好的。” 谢朝的心忽然抽疼,如意,到了现在,都在为了他的一生而努力,他到底何德何能。 “我不能在这里久留,先走了,有事一定要派人通知我。”谢朝看看天色,就出去了。 而另一边,雍王刚离开京中,白碧纯就联合了齐彬和雍王妃,商议如何让温玉跌落谷底。 白碧纯看着齐彬,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恨温玉,但是多一个助力也是好的,以现在温玉的权利,他们要是能绊倒她,那么宋凤楼也一定会知道,她就赌,看看这个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到底能不能让师傅现身。 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止宋温玉一个人,既要让温玉从云端跌落深渊,也要宋凤楼血债血偿。 这次她们要给十年前的一切划上句号。 白碧纯次日早早就起来,梳洗打扮,换上哥哥当年最喜欢她穿的衣衫,拿起来诬陷温玉的证据,这次必须一击即中,不然很难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她伺候庆帝多年,对他再熟悉不过,他不会信任任何人的,就算现在提拔温玉,也只是在利用她压制自己,但是一旦让他知道自己用的人心思不纯,那么就是致命一击。 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积攒的家业,被温玉一朝击垮,她也不会真的小看了温玉,而且她能让跟了自己的宋杭反水,也是真的有点本事,所以她这次人证物证,做的天衣无缝,万无一失。 她要让宋温玉也尝尝宋凤楼当年离京的滋味,不知道她能不能和他师傅一样,放得下,如果不是当年雍王保她一命,宋凤楼是绝对不可能活着走出京中。 大宁宫的红砖绿瓦,埋葬了多少亡魂,今天,也不在乎多一个宋温玉。 43. 对抗(上) 进宫的这条路,白碧纯走过许多许多次,但都是如现在一样,从侧门甬道,悄悄地进,悄悄地出,因为她做的,永远都是见不得光的事。 明黄色的瓦在日光的反射下散发出七彩的光,在脸上打下一条银河,她抬起手,仰着头,努力想要睁开眼,但就是怎么也睁不开。 从她亲眼看到哥哥死在自己面前时,她就再也没有过明朗,等待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她在这个黑暗里一等就是十年。 她怀里抱着的,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甚至是假的,但是今天,就要把假的当成真的,如果连她都觉得假,那么阅人无数,心思深沉的庆帝,更不会相信,到时候死的只会是她自己。 白碧纯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全盘的计划,只鱼儿上钩。 庆帝刚刚午睡醒来,微微皱着眉,看着下面跪着的白碧纯,漫不经心的说道,“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白碧纯五体投地行跪拜大礼,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底气,但是事到如今,不能不走。 “皇上,奴这里有宋温玉勾结外臣,结党营私,秽乱君上的证据。”她一字一句,尽量让自己镇静。 双手呈上,早有小太监拿过去,略微翻看后就交到了庆帝面前,庆帝没有接,就放到了梨花木小桌上。 庆帝手中的佛珠来回转着,白碧纯知道,这是他心情不好,有些不耐烦了,但还是不能胆怯,直声道,“皇上,请明察。” 过了半晌,才听庆帝出声,“唤宋温玉来,不许惊动任何人。” “是。”小太监退出大殿。 小太监一路到了留春园,见到宋温玉,“宋千秋,皇上传召,请您赶紧进宫,不要耽搁。” 温玉被传唤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问了直说白姑姑进宫了,皇上就命人来传她,但是宫里来的人传唤,温玉不能耽搁,只能唤了身边的人,“若是我晚上回不来,就去谢朝谢大人府上,知会一声。” 温玉静下来,赶紧吩咐身边的心腹婢女。 于是跟着小太监一路往宫里去,路上有心想问问,但是宫里的人嘴都很严,单凡不告诉她,那就是事情不小。 温玉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白碧纯一定在做什么,她只能见招拆招,应对问题。 等温玉进去的时候,只见白碧纯跪在地上,庆帝一脸不耐烦的斜倚在软枕上,半眯着眼睛,没有看她们。 “奴给皇上请安。”温玉规规矩矩的跪下请安。 等了好半天,都没有动静,忍不住抬头,正对上庆帝探究的眼神,不敢直视,只能低下头。 “碧纯,把你说的话,仔仔细细说一遍给宋千秋听,人证物证都有些什么?”庆帝命令道。 白碧纯不敢耽搁,只能硬着头皮,“是奴收集到的宋千秋,这几个月以来的勾结外臣,秽乱宫闱的证据。” 温玉一听,简直就是无稽之谈,她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了,这么下作的手段都使出来,“白姑姑,请问我勾结的是哪个外臣,又是让谁秽乱宫闱。” 白碧纯显然是有备而来,她也不惧怕,把这两个月和温玉走的稍微近一点的人都报了出来,连齐大人都没有放过,幸亏她和裴景思交往很私密,所以没有提到,秽乱宫闱就是杭玉。” 温玉听着听着就笑了,这种一看就漏洞百出的东西,庆帝怎么可能相信,“皇上,奴冤枉,为您办事,难免与这些大人走的亲近些,至于杭玉,更是无稽之谈,虽然她现在不在的宠,但是大的差错也是没有的。” 白碧纯又道,“请皇上去搜杭玉的宫殿,就可以证明了。有人亲眼看到宋千秋给她的师姐送东西,而且里面就有巫蛊之术。” 巫蛊之术一出,所有人都不敢喘息,他们都知道,庆帝生平最厌恶的就是巫蛊之术,但凡有人触碰,那就是死罪。 一直没有开口的庆帝发话了,“来人,去搜。” “是。”小太监们一叠声跑出去,不多时,就带了东西来。 温玉一看,就是她命人给杭玉送银子的包裹,确实是自己的东西,但是巫蛊之术,可就从来没有了,一定是嫁祸给她。 “皇上,在床铺之下搜到了这个。”小太监捧着一个扎满了针的黄色小人,温玉不用看都知道那个小人就是皇上,她怎么可能这么蠢。 但是庆帝这几年年岁渐长,非常看重这些巫蛊和诅咒之术,一旦发现,就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这样的东西,是怎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得放在了杭玉的床上,自己也没发现。 或者说,白碧纯已经买通了杭玉,让她宁愿自己死,也要扳倒自己。 庆帝没有碰那个小人,他昨夜宿醉,这会子脑子嗡嗡的疼的厉害,一看这个东西,更是突突直跳,一挥手,就让人下去。 他现在对杭玉,已经是相当厌弃了,在看到这个,更是火上浇油,冷冷道,“把人先带上来。” 杭玉早就被小太监们五花大绑起来在外面候着,听到庆帝的话,赶紧松开她,只是嘴里还堵着不让叫喊,他们是最了解庆帝的,这个时候出了动静,大家都得死。 杭玉被拖进来时,温玉看了她一眼,已经是瘦骨嶙峋,头发凌乱的堆在脸上,脸色乌青,再也不见当初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不禁唏嘘,这个吃人的宫殿,还是让人成了这幅鬼样子。 但是现在,也许下一个这样的就是自己了,温玉没等杭玉开口,就先声分辨道,“皇上明察,这个布是奴的不假,但是奴和杭玉是同门,她再三央求,我也只好送点银子给她,但是这种巫蛊之术,奴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可能做,一来宫禁森严,我是如何带进来的,而且不被这么多人发现,二来,奴也没有人要害皇上的动机呀,奴现在深受皇恩,恩深义重,可以说是一帆风顺,何必自己毁了自己。” 温玉的一番陈情不 急不慢,不卑不亢,但是条理清晰,把所有的问题一一指出。 白碧纯的这次陷害,在所有人眼中,怕是也太小儿科了,这样的光明正大,但是她想要带进来东西,要通过禁卫军的搜查,这才是庆帝所不能容忍的,难道说她已经买通了禁卫军? 庆帝斜着眼看温玉,转而看向破败不堪的杭玉,她口里还发出吱吱唔唔的呜咽声,听起来很是不雅。 “放开她。”庆帝不怒自威,皱着眉看众人,小太监们一把塞着的布拿下来,杭玉就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喊着,“皇上,妾是冤枉的。” “那这些东西,是怎么跑到你殿里去的。” 杭玉显然已经被折磨的要疯了,浑身上下发抖的乱颤,支支吾吾的左右张望,一眼看到温玉,跪在地上匍匐着,瞪大双眼,指着她,“是她,是他让她陷害我的。” 断断续续说了好久,就在温玉头皮发麻,想要辩解的时候,杭玉突然又转头看向已经胜利在握的白碧纯,她忽然冒头一转,又指着白碧纯,嗷嗷的发出伶俐的尖叫,“是她,是她害我。” 这样的左右摇摆,显然连庆帝都不耐烦了,杭玉就这样变来换去,最后竟然都指到了庆帝头上,她显然已经疯了,眼中带血,嗷嗷的叫着,声音越来越大。 小太监们这才上前摁住她,一下子把堵上了,很显然,在这样的威严之下,她已经报疯癫状态了,再问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白碧纯吸了口气,睁大眼睛,看着这个人,她们当初也是一起共事过,现在人成了这幅模样,她也有些心虚,尽管一开始与杭玉已经达成了要诬陷宋温玉的计划,但是计划赶不上不变化大,现在她已经被压迫的疯了,看来这条线也就这样断了。 不过这样也好,让庆帝去怀疑,但是又没有证据,这样既不会杀了她,又不会饶了她。 杭玉已经被绑好了,庆帝却迟迟没有开口,他这一下午,竟然会浪费时间在这么几个无名小卒身上,真的是有些气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太监吓得赶紧把新的茶端上来,把那杯已经凉的茶换下去。 现在,就看温玉和白碧纯谁是那杯凉了的茶,不过这杯茶是扔掉,还是在热热,也未可知,温玉了解庆帝,他是最喜欢搞制衡之术,不然也不会有自己的存在,一家独大,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带下去,处理了,看着眼脏。”这就是杭玉的结局了,温玉默默的闭上眼,听着杭玉悲惨的呜咽声渐渐远去,她已经在这个宫殿,见证了两次。 伶人都是这样悄无声息的,一个人,一句话,就结束了一生。 无论是如意,还是杭玉,都让温玉觉得心里无尽的寒意。 杭玉再有歹毒的心思,也比不过上面坐着的人,温玉抬起头,看着盘腿而坐的庆帝,他是那么的自信,大权在握,万人之上,生杀掠夺,只要一句话。 44. 对抗(下) 庆帝不耐烦的转着手中的佛珠,一颗一颗的往下走,发出沉闷的声音。 这样互相攀咬的场面,他看过太多次了,已经很不耐烦,忽然停下来,看着白碧纯,“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白碧纯深吸一口气,聚精会神的强打起精神,其实她也已经很累很累了,但是她还没有达成最后的目的,不能就这样后退,“皇上,人虽然已经疯了,但是这个东西确实也是宋千秋的,她也承认了,现在人证已经没有了,但是传送的人还在,皇上可以问一问,当值的禁卫军。” 庆帝一听这件事牵扯到了禁卫军,很是生气,他猛地将桌子上的茶扫下去,啪地一声,水和碎瓷片都溅到了白碧纯身上,吓的她赶紧跪下请罪。 但是白碧纯不怕,因为她们早就买通了那个守卫,根本不惧怕对峙。 “让贺修去查,他的人,做出这样的事。” “是。” 庆帝说完就起身进了内殿,不在看她们。 不一会里面就穿出来窸窸窣窣的换衣衫的声音,庆帝年纪渐长,而且这几年沉迷声色,已经有些体态臃肿,所以格外怕热,这会子已经进去换衣裳了。 温玉心里七上八下的,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很显然白碧纯已经买通了禁军。 过了半晌,外面通报,“皇上,贺大人在外面候着,要回明这件事。” 贺修也算是年轻一辈最稳重,最受庆帝信赖的人,这几年为庆帝做了不少事,但是为人却刚正不阿,除了皇上一个人,从来不结党营私,也不参加任何宴席,可以说是年轻一辈的翘楚。 他办事效率极快,很快就来回话。 庆帝从内殿慢慢走出来,“传他进来。” 贺修进来就跪下请安,“臣参见皇上。” “说。” “臣查到宋千秋送东西那日当班的人,立刻进行审问,他承认是宋千秋贿赂了他,才让他冒险。” 温玉心头一惊,正要反驳,没想到他接着说,“不过,臣了解这个下属,他不是为了点钱财,就能背叛皇上的人,这里面一定还有隐情,但是臣还没有查到,请皇上再给臣一些时间。” 贺修这个人,好就好在秉公办理,他带出来的人,从来不会贪图荣华富贵而作出任何对不起庆帝的事,所以极具信任。 庆帝站在窗前,没有看她们,背对着所有人,似乎在思索。 温玉想了想,现在是解释的机会,这才叩头,“皇上,奴是冤枉的,根本就没有贿赂任何人,甚至连这个人都不认识。” 她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查得越深,她就越没有问题,但是白碧纯就不一定了。 贺修看了一眼给他带来麻烦的两个人,明显的皱了皱眉,看到温玉先是一愣,然后是更深的皱起眉,果然,长得好看的人,就是祸水,说的一点错没有。 他的主子沉迷美色,现在也是变得喜怒无常,这个宋温玉长得也是出尘绝色,看样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又看看白碧纯,他其实查到一点,可能与白碧纯又关系,但是现在时间紧,他不能全都查明白,而且白碧纯与他父亲关系似乎很亲密,来之前,他父亲还提醒他,要谨言慎行,最好不要牵扯到白碧纯。 他是极度厌恶这种互相利用关系的,所以干脆留一线,但是也没有留,给他时间查,这人是死是活就不一定了。 禁卫军的大牢,也可以说是有去无回,这个女子身子这样弱小,恐怕更是挺不过几天。 但是只要事情缓下来,就有时间理清楚。 庆帝想了想,走到温玉面前,“抬起头。” 温玉抿抿嘴,忐忑的抬起头,她楚楚可怜的目光顺着庆帝的靴子慢慢往上,最后停手的地方,心头一震,恍然大悟,终于想起来,这串佛珠。 与那个大师的佛珠,味道是一样的,她从小对气味就非常敏感,所以一定不会错,为什么会有两串一样的佛珠,而且还是一个在皇帝身上,一个确是和尚。 难道那个大师也是庆帝的心腹,但是这不可能,他的房间,任何其他人的痕迹都没有,而且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庆帝与和尚有关系。 温玉不敢细想,惶恐的抬起头,只见庆帝自上而下婢妮着她,死死的盯了一会,慢慢就走远了。 白碧纯的手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幸亏自己做好的万全准备,打点好人,不然这些证据,一定还会被反咬一口,宋温玉也不是省油的灯。 “把人带下去,贺修,这件事交给你处理。”庆帝想了想,还是决定再等等,他现在因为战事已经焦头烂额,真的没有什么心力再去管这些事。 但是宋温玉其实他还是很满意的,不仅唱的曲子能让他舒心,而且做事也稳重,至于白碧纯,他也是很信任的,而且她身后有雍王,自己也得给三分面子。 “是。”贺修一挥手,就有人把温玉带下去。 温玉知道,现在她再怎么辩解,都要看庆帝,无论是否做过,给他带来了麻烦,庆帝就不会喜欢,何况还是白碧纯亲自去告。 “皇上,容奴在禀,虽然白姑姑带着证据来,看起来天衣无缝,但是里面确是漏洞百出,皇上细想就明白,奴不敢有任何僭越之心,对皇上衷心耿耿,万死不辞。” 现在这个时候,表忠心才是最重要的,一切还是要看庆帝意思,现在他偏袒白碧纯,可能明天就换了过来。 看着宋温玉被带下去,白碧纯松了口气,这个局面正式她想要。 但是庆帝看了她一眼,“碧纯,这几年你做的不错,朕一直想奖励你些什么,既然这是你要的奖赏,那就成全你,从今往后,功过不论,你是了解朕的。” 白碧纯吓出一身冷汗,她知道自己在庆帝这里过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自己已经不能在让庆帝给她更多颜面,不过,只有这一次就够了。 白碧纯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要的从来都不是活着,都不是宋温玉的命,是十年前那场命案的善恶有报,报应不爽。 “奴谢皇上隆恩。”她决绝的垂下头,眼神 中都是坚定不移的信念。 “宋温玉下狱了,你就先替朕管理一下留春园,这些日子不用再送人来了,朕也腻歪了,都是些庸脂俗粉。”庆帝这才缓和下口气,白碧纯赶紧谢恩出去。 等她再回到留春园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知道,又是换人了,大家都不敢言语,但是都在窃窃私语,宋千秋不在了,发生了什么事。 宋温玉的交代的人见事情不好,赶忙背着众人去了谢家。 谢朝早就只会了下人,留春园的人一定要及时禀告,下人虽然不想通传,但还是进去告诉谢朝。 正好被来找谢朝的谢大人碰到,他拦住人,瞒着儿子,把人打发走了。 谢大人已经被妹妹只会过了,这件事不能管,而且他也是有私心的,就吩咐下人们一定不要漏出来风声来,让谢朝知道。 心腹见谢家不让她见人,还把她赶了出来,不让靠近,就知道一定是受到了阻碍,急的团团转,但是一想到主子平日里对自己很好,唯一交代的事在做不来,那真的是对不起主子,就跑到宫门口去打听消息,但是禁卫军向来消息封锁紧,这样焦头烂额的乱撞,却恰好碰到了刚刚从宫中出来的谢朝。 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扑上去就抱住谢朝的腿,大哭,她这一下午了真的是急的不行。 说明了原委,谢朝赶紧让她回去,如果温玉回去了,就来告诉他,自己就往禁卫军大牢走去。 天牢不同于一般的牢狱,这里关押的都是与宫里有关系的人,而且禁卫军在贺修的带领下,铁腕手段,能从这里出来的人寥寥无几。 谢朝冷静下来,他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样贸然进入看人,只会让贺修难做,这几年进去的人,那个是没有后台的,他只能先去找贺修,了解一下情况。 一路到了贺府家中,被下人带到书房,不一会贺修就进来了,他与谢朝不同,不仅身材威武,而且性格直爽,喜欢开门见山,不愿意打哑谜。 见来人,他就知道这个人是要干什么,直接问,“你是为了宋温玉来的?” 谢朝见他说的直白,也就直截了当,“是,贺大人,不知道千秋令犯了什么事,被关到你那里。” 贺修想起来温玉的模样,冷笑一声,果然是有几分狐媚子手段,虽然不喜欢,但是他向来公正严明,“白碧纯把她告了,皇上要我查明。” 谢朝还没等问告了什么,就一口笃定,“她不会做,宋千秋对皇上一向忠心。” 贺修笑了笑,看着谢朝,以为他们是一对,“你这么为她着急,难不成,你们是?难怪你一直不娶亲。” 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宋温玉,但是跟在皇帝身边,这些事见多了,也就不奇怪了,不然能是什么让堂堂光风霁月的谢朝谢大人这样着急,而且亲自来找他。 “贺大人不要污蔑我们,我们清清白白,只是有些相交,不忍心看着她蒙受不白之冤。” 贺修冷笑,“你怎么知道她就是被冤枉的,难倒本官还会冤枉人不成。” 45. 下狱 谢朝见贺修面色不好,只能软和下来,毕竟现在是他在求人,“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大人,我知道你不会冤枉人,但是大狱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更清楚,进去的人还能全着出来吗。” “谢朝,你什么意思?” “贺大人,求你网开一面,不要让她受罪,她是女子,身子弱,经不起大狱的刑罚,而且,我相信,她一定是无辜的,大人一定要明察秋毫。” 贺修的脾气也上来了,他知道自己禁卫军大狱的名声不太好,但是被人这样指着鼻子说还是头一回,这个谢朝到底是来求情的,还是来找他晦气的,但是碍于谢朝的地位和家族,和他还是忍了,只是口气很不客气,“谢大人请放心,我一定会秉公处理,不用您费心。” 谢朝这样做其实是知道到贺修这个人,根本不可能贿赂,他是一点私情不讲的,但是如果说出来温玉要面对的,那么就是在提醒他,真的要是在他的地方出了事,自己一定不会饶了他,也是让他有所忌惮。 对于什么样的人,应该用什么方法,谢朝这几年已经炉火纯青了。 谢朝一走,贺修直接气的摔了一个白玉翡翠杯,这个杯子他平日里宝贝的紧,看着一地粉碎,他揉了揉头,然后一叠声唤人,“去大狱看看。” 这一地狼藉,弄的下人们也摸不着头脑,自家主子怎么就生气了。 禁卫军大狱就在皇城边上,距离不远,建了四四方方的院子,外面看很普通就是个住处,但是越往里走,别有洞天,牢狱里有的东西都齐全,审讯室,刑罚室,透露出一股股阴森的气息。 其实这地方贺修是很少来的,他不喜欢血腥气味,但是也要为皇上办事,所以这几年手放的很宽,只要不闹出人命在这里,把事情办好了,其他的随手下办。 这也是给下属捞油水的好地方,他们这些人,要想真的听话,必须恩威并施,才能统领好,这是贺修的秘诀。 所以当属下们看到贺统领亲自来了,就知道事情不简单,赶紧上前问安,“大人怎么这会子来了。” 贺修正眼没看他们,也没坐下,更没接他们端过来的茶,“宋温玉关在哪里?” 那人一听这名字,他那里知道自己家大人这么晚了会来这个地方,还是为了这么个人,吓得哆哆嗦嗦,因为下午收进来人的时候,就被齐家齐彬小公子只会了,让他下手狠一点,但是不能漏出来痕迹。 这个宋温玉不过是皇上厌弃的人,而且事情也不是大事,告她的白碧纯都已经回了留春园,在他们看来,这个事情很清晰明了,没有后台,没有地位的宋温玉就是昨日黄花,风光一时,现在就已经爬不起来,跌入泥潭了。 照他们平时审理的情形,理所应当的以为这就是过几个月,随便交点东西上去的人,现在自家主子亲自来了,还要见人,他们都吓一跳,想要阻止,“主子,您何必去那种地方,脏了眼睛。” 贺修一愣,听到这样说辞,便知道已经用刑了,抬起脚来就是踹过去,“你真是越来越胆大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那下属也不敢回嘴,捂着肚子不敢出声,“还不带我去。” 这才爬起来,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人提着灯笼,这大狱的地牢在下面,阴暗潮湿,就算是没有刑罚,在夜里呆几天,也会浑身奇痒难忍,痛苦不堪,所以很多人宁愿自尽,也不会让自己这般屈辱,忍受这样的折磨。 贺修一边走一边看,到处都是疼哭的哀叫声,此起彼伏,血腥味中的直冲天灵盖,他忍不住捂住鼻口,继续往前走到了最深的地方,有一处小窗子头出几点光亮,下属停了下来,“大人,到了。” 其他人把灯挂起来,然后三下五除二的打开牢门。 温玉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到处都是虫子,她也感受不到,只是把头低的很低,身上疼的厉害,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听到门来的声音也懒的去看,只是一味的低着头。 今日下午刚刚经受了非人的折磨,现在整个人都是晕的,可能还发烧了,但是这口气还在,他又被带进来了。 “抬起头来,我们大人来了。”下属看温玉不搭理,就不耐烦的唤她。 贺修看到的就是一副娇弱的身子,挽起的头发散落在肩上,他忽然想起大殿里见到的那副场景,温玉的脸一下子涌入脑海,俏丽的样子和现在判若两人,难怪谢朝会这样说,他对待这些犯人真的也有些过了。 但是还来不及反思,就见温玉抬起脸来看他,嘴角带着血丝,双目无神,如一朵受尽风吹雨打的花朵,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端庄典雅的,风情万种的,清水芙蓉的,样样都有,但是温玉这样我见犹怜的却真是头一个,温玉慢慢抬起头,直起身子,倔强的眼神看着眼前来人,贺修的心一下子顿了一下,微微发酸。 温玉胸前被撕破,她只能用双手紧紧抱住,微微漏出的红点,显得格外明艳,与这样灰暗的地方格格不入,但是她依然倔强的看着贺修,证明着自己的清白。 贺修走向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身边的人,“是谁?” 属下自然不敢出声,“谁干的自己去领鞭子。” 属下们赶紧跪下,诚惶诚恐,“大人,我们知罪了。” 温玉只觉得这人可笑,先是打了她,折磨她,现在又一副不是自己做的一样的表情,而且还惩治下属,简直是两面三刀,早就听闻了大狱,没想到自己刚来,就已经抽筋拔骨了。 希望谢朝能给她想到办法,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此了,不然,再过几天,不死,也被折磨死了,这个地方,那里是人呆的。 但是温玉倔强的不低头,只是冷笑一声,转过头去,不在看他们,这些人,都让她无比恶心。 贺修没想到宋温玉根本不领情,着实面上有些难看,但是还是强忍着,“宋温玉,你只要如实说了,不会受太多罪的。” 他很了解皇上,这件事大概率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不 会搞出太大的事,所以宋温玉只要认一些罪,在否认一些,那就算是过去了。 没想到她这么不领情,但是自己又不能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明白,正在这犯愁,就见温玉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其实温玉不是不明白,但是现在如果认了,那就是自己出局了,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庆帝身边,她要做的比这条命重要,活着从来不是的目。 怎么样活着才是,这是贺修不会明白的。 贺修赶紧蹲下,仔细查看,幸而只是昏倒了,发烧的原因,他皱了皱眉,还是一把将温玉抱起来,边往外走,边吩咐,“去找个大夫,要嘴严实的。” 然后抱着温玉去了一间干净的屋子,把人放下,“弄身干净的衣衫,在打盆水来。” 他这一系列动作,算是让下人们看明白了,新来的这个伶人,他们惹不起,自家大人重视的很,哪怕是什么齐家他们也不敢。 贺修上手给温玉搽干净脸,一边不悦的动作,一边看着人抱怨,“真够娇气的,这么点伤就不行了。” 换衣裳时候,闭上眼睛,他平时都是女人伺候,从来没有这样过,尽管没有触碰,但是却能想象到温玉白玉般的身子,纤细的腰肢,心神荡漾时下属来报大夫来了,贺修赶忙收拾好,稳住心神。 “进来。” 大夫进来时,便看到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贺统领红着脸坐在一旁,床上躺着个女子,苍白的唇色,面容娇美,他心里会意,也不敢多看,赶紧诊脉。 大夫帮忙擦上药,开了方子,又嘱咐几句便出去了。 不一会属下端来药,贺修看看其他人,只能自己亲自喂完药,今日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又是被白眼,又是伺候女人,不过他却没有真的不高兴。 这样想着,就站起来吩咐道,“等她好了就立刻送回去关起来,不能再用刑了。” “是大人。” 贺修看看温玉睡的沉,抬腿往外走,这里的空气都有味道,他是真的不喜欢。 温玉这边吃了药安稳的睡下了,那边谢朝也找人打听,想起来温玉的话,就派人送信到王家。 王妙香收到信,就知道一定出事了,但是现在承王和裴度都在大战关键时候,要不要给他们送信也是关键,这样会不会让他们分心,适得其反。 她想了一晚上,决定先静观其变,自己先周旋一二,然后看情况送信,于是就先把信破收了起来。 王家赶紧派人去大狱打点,询问事情原因,严重程度。 这里挨了打的下属就疑惑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千秋令,怎么一下子,这么多人出来,又事要她命的,又事保她命的。 自己现在也是不敢在大意了,这个人也是不能在用刑了,但是如何审问,就成了难题,他们这里从来没有空口白牙的审讯,这不是为难他们,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这个烫手山芋,交给自家大人好了。 他们这些小喽啰可不敢得罪任何一个,哪一个都能要他们的命。 46. 谷底 温玉醒过来时,身上明显轻快很多,而且换了地方,自己躺在一间干净的屋子里,动了动,衣衫也是好的,看样子已经被人换过了。 她刚撑着爬起来,便有人拎着食盒进来,“吃饭吧,吃完了喝药,好送你回大牢。” 温玉这才明白,这里不过是短暂的休息之地,但是强打起精神,把饭菜都吃了,然后喝了药,她现在必须要养精蓄锐,不能倒下,不然说什么都没用了。 喝了药稍微休息一会,就有人来带她回到了地牢,这个地方不见天日,阴森恐怖,要是心里承受能力差一点的,真的就是有来无回。 温玉此时看着湿冷的墙,闭上眼睛休息,一束光从小小的窗桕里射进来,打在她的眼睛上,暖暖的很舒服,虽然墙凹凸不平,又潮湿,但是好歹没有昨日那般难受了。 温玉思索着怎么才能出去,能被医治,看样子应该是谢朝帮了忙,现在最好能传递消息出去,不然岂不是要在这里面呆一辈子。 脑海中不断回想着昨日发生的一切,来的太快,太没有防备,白碧纯一出手,就是各方都联络好,不给自己留退路,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最了解庆帝的脾性,知道如何惹怒他,知道这个多疑的皇帝最厌恶什么。 但是假的真不了,她的证据也是漏洞百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所以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得找到机会,去打听明白。 于是,借着中午送饭的时候,温玉与看守的人私下交谈一番,许诺很多好处,让他给谢朝带话,让他想办法来看自己一下。 不过温玉的话还没有传出地牢,就被贺修知道了,他听了这话,冷哼一声,笑温玉天真,这里的话,只有他们想让传出去的,没有自己能出去的,不过他不介意替谢朝卖这个人情,于是派自己人去只会了一声。 谢朝也是没想到自己想尽办法进不去的地方,贺修竟然主动让他去探望,虽然不敢相信,但是还是得去,只有见了温玉,才能真的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把她出来。 温玉睡醒了一抬头就看到贺修带着谢朝进来,先是一愣,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望向他们,看的贺修心里扑通一下,但还是强装着镇静,“你不是要见他,我给你带来了,你是不是的谢谢我。” 贺修全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弄的温玉感激也不是气也不是,只能看看谢朝,见他朝自己点头,这才开口,“多谢范大人。” “哼,看你这不情不愿的样子,昨日真不该救你了,白眼狼。” 温玉缓和下来脸色,其实贺修也没有那么讨厌,他一直都是以庆帝马首是瞻,自然不会在乎旁人,能让他做日出手,已经不容易,当下站起来行礼,“救命之恩,温玉感激不尽。” 贺修咳嗽一声,不自在的看了看身边的谢朝,不好在言语,“你们快点,我去外面等着。” 谢朝瞧他出去,赶紧问道,“你还好吗?” 温玉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是不想让他担忧,强忍着点点头,“还好,我们长话短说,请帮我查白碧纯和齐彬,他们都和谁往来,是她诬陷我勾结外臣,但是我从来没有过,名单上那些人,他们敢诬陷我,一定是有更大的人在背后,白碧纯不可能,齐彬更不可能,或者是荣王,或者是长公主,我有可能是雍王。” 温玉最后说出这个名字,他知道谢朝与雍王妃有关系,所以一直避讳提这个名字,但是那日见到白碧纯进了雍王妃院子,一定是有什么事。 “好,你多保重,我会尽力的。”谢朝说完,又叹了口气,“其实现在就是看皇上的意思,现在明显是更看重白碧纯。” “我明白,我先洗清罪名,皇上那里才有机会,不然连一点机会也没有了。”温玉想了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明白了,那我先走了,贺修不是坏人,他答应了照顾你,不会让你有事的。” 谢朝也不便多留,弄明白就出去了,他刚走,贺修就进来,“其实你可以求求我,这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 温玉懒的搭理他,求他,她拿什么求,一无家世,二无人脉,没有可以交换的东西,她是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东西这个道理,“不用了,我没有做过的事,问心无愧,相信贺大人一定会秉公办理。” “你的嘴可真硬。”贺修弯腰冷脸贴上去,一把抬起温玉的脸,啧啧道,“不过你可真是长的不错,不如这样你以身相许,我就帮帮你。” 温玉一听这话,气的瞪大双眼,红着脸啐了一口,“贺大人请自重,我自认为没有什么本事,但也还是皇上的人。” 贺修狠戾的眼神慢慢打量温玉,见她不动声色,一派坦然,自己倒是没趣,这才放开,其实有一瞬间,他还真的想试试,反正也没有什么,不过他不喜欢强迫,凡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人家都这样说了,他也不愿意在热脸贴冷屁股,“好,本官就等着,希望你也能等到那一天吧。” 说完就扬长而去,不在看温玉一眼。 温玉也是不在搭理贺修,全然把他方才的话当耳旁风。 过了一日,留春园新的主人上任没多久就进了大狱的事已经传遍了京中,大家都知道大狱的厉害,无不唏嘘,这宋温玉真是跌宕起伏,一朝龙凤,一朝阶下囚,命运无常呀。 不过贵族间其实都对温玉的评价相当好,因为她不卑不亢,做事也是温和,大家都喜欢与其交友。 而且谁不记得那一出出好戏,惊艳全场,但是就是这样风头无量的人,一下子倒了,有很多趋炎附势的人就开始跟风,传出很多温玉的闲言秽语,什么卖身求荣,勾三搭四,以至于传言她委身皇上与雍王,各种不靠谱儿的话就传开了。 别人尤为可,只是齐夫人一早听到温玉被下了狱,在家中急的团团转,派了很多人花了很多钱去打听,也想到其中去看望,但是都被拦了回来。 她这些动作,很快就被齐彬知道了,他恨不的此刻就能拔了温玉的皮,也凑了很多钱去打点,想 要温玉器死在里面,但是钱人家收下了,事却不敢这样办,他们的看自家主子的脸色,其他人算个什么。 齐夫人在家中这一闹腾,惊动了齐大人,他下了朝回来就把自家夫人叫过去,气蕴的阻止道,“你说,你与宋温玉什么关系,当初就觉得不对劲,你这样上心。” 齐大人气的火冒三丈,他在路上就听到了风言风语,“你为什么无缘无故的对她那么好,你不知道她得罪什么人吗?” 齐夫人听了这话,直接急的哭了,等着齐大人说完,直接跪下,“老爷,我这辈子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女儿还走失了,至今不知道死活,我见到她,就想起来当初的女儿,求你,就当是全了我当母亲的心。” 齐夫人见事到如今,如果不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齐大人也不可能帮她,虽然她没有十全把握,也没有见过温玉的标记,但是她相信自己的感觉,相信裴景思不会骗自己。 “老爷,温玉她,可能是咱们的女儿。”齐夫人哽咽着嘶吼。 齐大人一愣,被吓住了,“你说什么?她是谁的孩子。” “这个孩子的年岁和我们的女儿一样大,而且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我的母亲吗?” 齐大人这才想起来,虽然看宋温玉和她们并不怎么像,但是眉眼确实有点像当初的老太太,但是已经十几年没见,记忆早就模糊了,也不敢肯定。 “是有点像。” “她就是我们的女儿呀。”齐夫人笃定的说,拉着齐大人的胳膊,“我们的救她。” 齐大人可不是脑子一热,就冲动的人,他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坐到椅子上思索,“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也没有真的见过那孩子的印记,但是裴将军说是,我相信他。” “裴度?他怎么会知道。” 齐夫人急了,跺着脚,“这我哪里知道,不过我相信的,而且看年纪长相,一定是的。” 齐大人叹了口气,“就算是,但是现在她被皇上关进了大狱,这可是贺修的地盘,我们能怎么办。” 齐夫人气的怒道,“你不去求贺修,我亲自去,我去跪下求他,我把我侯府能给的都给他。” 齐大人赶紧拉住她,“你不要冲动,咱们要从长记。” “我等不了,我怕我一等,又是失去孩子,我好不容易把她找回来,她就是我的命,哪怕把命给她我也在所不惜。”齐夫人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齐大人没办法,站起来,“我去,我亲自去贺家,不过我们先弄清楚才行呀。” “好,你快去。” 齐彬站在门外,把这些话都听了去,见父亲出来,赶紧闪开,躲到一边叫了人来,他一定要让宋温玉死,不然这个家以后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这边白碧纯和雍王妃见事情成了,就立马派人去把消息通知他们早就找到的宋凤楼,宋温玉是她最得意的徒弟,她那样的人,一定不会不管,一定会回来的。 47. 凤落(上) 温玉被关押进大狱的消息一传到宋凤楼那里,她就立马收拾东西,买了快马,日夜兼程,赶往京城。 离开的时候曾经发过誓,此生再也不会踏足京城半步,如有未誓,就死无葬身之地。 可是,她的小徒弟,她当成孩子一样教导的温玉此时正在蒙难,她已经失去了好几个徒弟了,不能在失去这个唯一得她真传的。 一看到信,她就知道,是为了十年前的事而来,而她又怎么能因为自己,让温玉送了命。 宋凤楼不知道,京中早有一张天罗地网在等着她,只为了让其有去无回。 因为宋温玉一个伶人,让整个京中都暗流涌动,这是贺修怎么也没想到的,今天齐大人也亲自找了他,就为了这个案子,而且也点名要见人,一个谢朝见他还能说得过去,这两个三个都要见,他是真的没办法了,只能都回绝了。 看着温玉安安稳稳的坐在地上吃饭,贺修就气不打一出来,提了一脚旁边的食盒,冷冷道,“你倒是清净,外面可是因为你闹翻了天。” 温玉有些不明所以,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伶人,怎么敢但这个名头,何况进来也快半个月了,虽然没给她定什么罪,但是也不放出去,更是对这案子一拖再拖。 “贺统领这是什么意思,谁因为我闹。”谢朝已经和她达成共识,估计也忙找证据,还有谁在做什么。 “王小姐,齐大人都亲自来找我,想要见你。” 王妙香她是知道的,应该是因为裴景思,但是齐大人为什么,难道是因为齐彬的事。 如今她从最高伶官到了阶下囚,反而出名了,也是稀奇,“贺统领了真是一视同仁,都回绝了他们。” “本官自然要这样做,你是犯人,怎么能谁都随便见的。” 刚说完这句话,就有下属进来通传,“大人,雍王妃到了。” 贺修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现在又来一个,他气恼的瞅了温玉一眼,真的招人,但是也只能出去应付。 雍王妃穿着素色织锦斗篷,坐在偏厅里,这个地方简陋,她也没有丝毫皱眉,很坦然的喝着茶。 “雍王妃安。”范希进来就请安。 雍王妃点头问好,“贺统领,我明日要带个人进去见宋温玉,麻烦大人行个方便。” 范希一听又是这个事,皱起眉头,“王妃,不是臣不许,只是宋温玉是皇上的重要犯人,任何外人不得见,述属下无理了。” “你就当真不给我这个面子?”雍王妃有些生气的看着贺修,她知道这个人执拗,没想到如此不通情理。 “恕难从命,王妃请回吧。”贺修作出逐客的手势,他一个官员,就算是在卑微,也不是一个深闺妇人能指挥的。 “好,你等着。”雍王妃气直直出来上了马车。 “王妃咱们现在去哪里?” “去留春园。” 等到白碧纯见到雍王妃时,已经是傍晚。 她亲热的上前挽住雍王妃的手,亲切的唤了声,“嫂嫂。” 她们私底下,总是这样唤,仿佛是真的姑侄一样。 “碧纯,宋凤楼昨日来了,找到了我。” 白碧纯眸子中精光一闪,着急的问,“她在哪里?也算是没有白费功夫,终于来了。” “已经被我安顿下来,但是她说要见宋温玉一面,才肯把当年的事交代清楚。” “还交代什么,我们亲眼所见,是她杀了哥哥,这还能有假?” 雍王妃拉着她坐下,想了想,其实当年的事,她也不是那么肯定,只是她家里被放出来后,就见到心上人死在眼前,而且那时候宋凤楼与她在一起,手正好握着插在他胸口上的刀,这些种种都让她们以为真的是她做的。 雍王那时候极力保她,甚至答应让白碧纯成为千秋令,更是让她们深信不疑,但是仔细想想,哪里有那么巧,她们就要私奔了,谢家不许,但是突然开窍了,将绝食的她放了出去。 宋凤楼当初离千秋令一步之遥,又有雍王这个情郎,为什么要杀毫不相干的人。 一切的一切,都有些说不通,所以她答应了,让她见温玉。 白碧纯皱起眉,深恶痛绝的想起那个害死他哥哥的人,“嫂嫂,你可不能心软,我们这次一定要为哥哥报仇。” “我做梦都想,如何会心软,但是还是的让她自己心服口服才能一解心头之恨,但是我刚刚从大狱来,贺修真的老古董,一点不知道变通,说什么都不许。” 白碧纯站起来,走到窗前,想了想,“有了,我们可以拿雍王的令牌,借王爷的名字,带宋凤楼进去。” 雍王妃迟疑一下,“这行吗,王爷临走前还叮嘱我不能做的太过。” “我们都要杀了他最心爱的人了,你还怕这些,就听我的,我们一定要在王爷回来之前,先下手,不然恐怕夜长梦多。” 雍王妃想了想,只能如此,这才下定决心,点点头,“我听你的。” 二日,雍王妃带着宋凤楼再次来到大狱,贺修本来还要拒绝,一看王妃拿出雍王的令牌,只能放行让她们进去。 他一路带着几个人进去,见人一直跟在王妃后面,默不作声的,不禁有些好奇,这个人虽然年纪渐长,却是骨子里透出一股柔媚,那种娇媚可能连青楼的头牌都比不上。 如果说温玉是一朵刚出水的芙蓉,那么这个女子,就是成熟的午夜罂粟,散发着迷人又危险的气息。 他们一路进去,就看到宋温玉又闭着眼睛在休憩,这个人还真是没心没肺,这也能睡着。 温玉并不是不焦急,只是没有办法,其实她夜里总是睡不着,想很多事,头都疼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宋温玉。”贺修忍不住喊了一声。 温玉懵懵懂懂的抬起头,眼光顺着光往外看,瞬间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是现在她面前的人分明就是快一年没见的师傅。 昏暗的地牢里,时不时发出惨叫声,贺修却觉得面前三个人的气氛静的可怕,但是感觉自己又融入不进去,这个女子到底是谁? 过了许久,温玉才站起来,慢慢的走向宋凤楼,哽咽着轻声的不敢相信的唤了声,“师傅。” “是我。”宋凤楼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徒弟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心疼的不行,忍不住走上前,隔着门槛慢慢摸着她的发丝,像小时候一样,既怜惜,又心疼。 如果她知道,温玉来这里会是这个结果,一定不会强迫她来,当初只是为了自己一点私心,想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想让徒弟来实现,没想到,温玉真的成了千秋令,却也因为她成了阶下囚,受尽折磨苦楚。 本来还算圆润的脸,现在瘦的不能看,想着想着就落下泪来。 温玉也是哽咽难言,倒是贺修见她们是师徒,赶紧上来把门打开,对她们道,“你们快点,我出去等着。”然后说完就走到了不远处。 温玉一出来,就扑进了宋凤楼怀里,委屈的哭了,她真的太累了,这几个月,真的觉得自己好累好累,好想回到没有来京中的日子,回到只在岐州的日子,简简单单的唱戏,游山玩水,逍遥快活,为什么要来这一趟,但是现在,不可能再抽身了。 进来容易,出去难。 宋凤楼搂着温玉,安慰的抚摸了她好久,温玉才停下来,抬起脸,用手擦擦眼泪,泪眼婆娑的看着她,“师傅,你怎么会来?” 宋凤楼温柔的抚摸着温玉的脸,拍拍她后背,忽然觉得,这个孩子才是自己的希望,她一辈子爱戏,唱戏,年轻的时候做事风风火火,就想出人头地,大有一番作为,让所有人都爱听自己的戏,就自己编曲子,编戏,日夜苦练,就是为了有一日能离开戏班子,到更大的台子上去。 可以是一切都是命,命中就没有的东西,求也求不来,该遇见的人,该遇到的事,也一定会遇见。 “师傅听到你的事,担心你,来看看你。”温玉这才发现与她师傅一起来的,还有雍王妃,她为什么和师傅一起。 “雍王妃?”温玉问到,看着的是雍王妃,问的确实她师傅。 “我与雍王妃是旧相识了,这次也是她带我进来看你的。”宋凤楼安慰着。 温玉总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白碧纯和雍王妃做的局,现在看到这个女人,都是不信任,皆是怀疑。 温玉一把将师傅拉到自己身后,冷静的看着眼前的雍王妃,“王妃,你要做什么,就冲着我来,不要为难我师傅。” 雍王妃忽然觉得好笑,她还没有找宋凤楼算账,就被小女徒弟一通质问,而且宋温玉这种态度,显然是知道了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害她,我们可是多年至交。”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害我师傅,但是我知道我现在在这里,就是因为你与白碧纯。”温玉哼了一声,不再兜圈子。 雍王妃大惊失色,“你知道了?” “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你们其他见不得光的事。” 雍王妃被温玉一通质问,怒极反笑,“我做了什么不得光的事?好笑,我出生便是谢家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容貌出众,博学多才,我怎么可能做不好的事,做了不能见人的事的明明就是你身后这个人。” 她越说声音越高,最后怒目指着宋凤楼,“你说是吧?杀人凶手。” 48. 凤落(中) 温玉不敢相信的看着雍王妃,但是她明显说的都不假话,杀人,她师傅怎么可能杀人。 回过头,就看到宋凤楼难堪的闭上眼,似乎不愿意听到这一切。 她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师傅会杀人,而且很可能是畏罪潜藏在岐州,雍王妃她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难道就是为了引出来她师傅? “师傅,她说的是不是真的?”温玉不敢相信,她忐忑的问。 宋凤楼平日对她虽然严厉,但是是也是将自己从人贩子手里买了回来,让她吃饱饭,有衣穿,会在自己生病的时候彻夜抱着,喂药,会在练功受伤后,帮她按摩揉打,更会在自己累的时候抽出时间带着她逛街市,买刚蒸出来的桂花糕。 这一切一切,都是宋凤楼为她做的,所以从来都不止把宋凤楼当师傅,更是当成母亲一样敬重爱戴。 现在忽然告诉温玉,你敬重爱戴的人,竟然是个杀人犯,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师傅永远是那个爱戏美貌妇人,虽然有时候很严厉,但是也很善良。 宋凤楼叹了口气,看向已经有些疯癫不可控制的雍王妃,“采薇,你还是不明白,还是执迷不悟。” 雍王妃大惊的看她,摇摇头,“你说什么?什么不明白,我当年明明亲眼看到的,是你杀了白郎。” 宋凤楼从来都不愿意提起十年前的恩怨,但是现在不得不提起,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她的徒弟,“当年,你只是看到了结果,但是过程你却不知道。” 宋凤楼看了看窗子里透过的光,似乎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那年,我刚刚成为名满京城的伶人,唱的凤楼春冠绝华京,我是那么的不可一世,志得意满,不幸的是我遇到了雍王,我们一见钟情,情投意合,但是刚刚起来雍王地位还不稳固,老王爷为他安排了门当户对的亲事,也就是你,谢家大小姐。” 她吸了口气,目光坚定的看向温玉,眼里满是慈祥和蔼,又走到雍王妃身边,对她道,“你是谢家嫡小姐,身份贵重,我自认为无法企及,所以打算与王爷分开,但是没想到你也爱上了一个不能爱的人,也就是白碧纯的哥哥,他们从外地而来,相依为命,两人具是才貌出众,哥哥吹的一首好箫,妹妹也是唱戏名角。你们私定终身,但是遭到了家族的反对,于是被关了起来,等你再出来找他的时候,就看到他死在了我的手里。” 宋凤楼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那个时候我们虽然都在争夺千秋令,但是刚刚来京的白氏兄妹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我也根本没必要去杀他,何况你们要是能一起私奔,我既能得到榜首,又能与雍王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去杀他。” 雍王妃不敢相信,自己这些年,其实心存疑虑,是不是恨错了人,但是她不允许,如果不是宋凤楼,那到底是谁? “宋凤楼,你在狡辩。” “我没有说一句谎话,谢采薇,你找错了人,报错了仇,真是错的离谱。” 宋凤楼不在看雍王妃,对着温玉笑了笑,“师傅一直教你做人要正直,要善良,要讲义气,你做的很好,一直都很好。” 温玉听了师傅的话,哽咽着点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相信你师傅。” “那你说,你说呀,凶手是谁?”雍王妃跑过来死死拽住宋凤楼的衣袖。 宋凤楼一推,反过来瞪着她,“你真的想知道?” 雍王妃谢采薇气的恨不得上来掐住宋凤楼的脖子,“你告诉我,我就放了你们。” “杀了你心爱的人的凶手,其实是他自己,你的情郎是自尽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不会,他答应过我的,要带我走。”谢采薇恍惚着后退,她不信,一定不是。 宋凤楼无奈的看着已经陷入半疯的谢采薇,“那日,是雍王让我去找他的,我去了之后发现他已经自尽,但是还有一口气,他告诉我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想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不过,我有一封信,是在他身边发现的。”宋凤楼从怀里掏出信,递给谢采薇。 这次进京,她特意带着这个,如果能让温玉平安,便不再提,现在看样子应该交出来了。 谢采薇颤抖着手接过已经泛黄的信封,颤抖着手哆哆嗦嗦的打开,她一边看一边哭。 过了许久,她发出一声痛哭的哀嚎,“不可能,不可能,我父亲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信是谢采薇的父亲写给白氏哥哥的,恩威并施,而且用他妹妹的命要挟,那个时候白碧纯已经与人有染,如果被说出去,就是名声尽毁,死路一条。 至于雍王,他当时地位还没有稳固,也需要谢家的助力,于是就和谢老爷一拍即合,反正一条不值钱的命在他们眼里,不重要,于是设计了一出戏,一出让宋凤楼不得不做的戏。 雍王明面上力保她,让她离开京中,实际上就是放不下权势地位,又放不下那一星半点的情爱。 他知道宋凤楼爱他极深,不会说出来,而且,他在这里面也不是什么主谋,他曾经许诺给宋凤楼千秋令之位,许诺永远爱她,可是人心是最易变,也是最不可信的。 最后千秋令之位给了白碧纯,她眼睁睁看着雍王娶了谢采薇,背负杀人之名,又失去心爱的人,一夜哑了嗓子,之后就不能再好好唱了。 宋凤楼被心爱之人算计,又人小力微,心灰意冷之下,才远走他乡。 谢采薇哭着抓住她的衣领,“你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这个帮凶。” 宋凤楼痛苦的闭上眼,“我是帮凶,可是那个时候,就算我说出来,你也不会相信,谢大人位高权重,他想要的,不可能做不到,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报复我,只管来。” 过了半晌,她睁开眼,看看一直处于发愣中的温玉,“我这个徒弟,却是无辜的,被你们卷进来,我希望你能放过她,让她平安。” 温玉这才回过神,她这是听了一出十年前的大戏,恩怨情仇,爱恨嗔痴,可是柳姐姐又是何其无辜,因为她被卷进来,最后再也无法回来。 她真的不想再让自己身边的人受伤了,“师傅,做错的是谢大人和雍王。” 其实谢采薇何尝不知道,她报错了仇,恨错了人,可是自 己的父亲已经去世,至于雍王,对,她还可以找雍王,她还没有报完仇,但是宋凤楼,也是隐瞒者,虽然也是受害者。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的时候,就听外面贺修说道,“王爷,您怎么来了?” “贺大人,雍王妃私自带了我的令牌来,我怕出什么事。” “什么,那你快跟我进来。”贺修这才蒙了,这雍王妃胆子可真大,于是带着雍王急匆匆的往里走。 温玉听见脚步声往外看时,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闷哼一声,宋凤楼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一把匕首,已经刺进了胸口。 “啊。” “师傅。” 不同的两声叫喊,贺修他们赶紧来时就看到宋凤楼已经倒在了温玉怀里。 温玉看着大片大片鲜血染红师傅的衣衫,眼泪不听使唤的打下来,她用手捂住宋凤楼的胸口,嘶哑着,“来人,来人,救救我师傅。”她害怕得厉害,声音都不成调。 范希赶紧跑过来查看,刀进的极深,完全不留后路,已经无力回天了。 “求求你,救救我师傅。”温玉哭着拉住贺修,贺修还是第一次见温玉这样的示弱,他也很想救,但是真的无能为力,只能摇摇头。 她顺着宋凤楼的目光,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雍王,背着光,看不清表情,雍王妃已经瘫软在地上,目光呆滞。 “温儿不要哭,师傅没事,这对师傅来说是个好去处,你以后愿意做什么,就去做,不要有束缚,你记住,你永远都是师傅的骄傲。”宋凤楼发出微弱的声音嘱咐她,温玉点点头,心里肝肠寸断的不能言语。 紧紧抱住师傅,这样的场景她又经历了一次。 “谢小姐,我该还的也还了,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放过温玉,不再为难她。” 温玉哭着摇摇头,“师傅,我没事我没事,求你,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现在真的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自己不出事,师傅是不是就不会来。 谢采薇一直没有从震惊中缓过来,但是听到宋凤楼的请求,还是嗯了一声,她已经不恨这个女人了,自然也就不会伤害宋温玉。 宋凤楼没有放不下的了,她笑着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雍王,她们已经十年没见了,艰难的伸出手,想唤他过来,看看他的模样。 雍王这才慢慢走过去,他没有什么表情,整个人都处于阴影之中,仿佛眼前的画面都与他无关一样,只是慢慢蹲下身子,让自己靠的近一点。 宋凤楼强撑着自己,不让自己闭上眼,她已经分不清是现在心口疼,还是十年前发现被心上人利用疼,也许现在更疼吧,毕竟十年前已经很远很远了,久到她差不多都忘记了。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老样子。” 雍王接住宋凤楼的手,勉强道,“我老了许多,头发都白了。” 眼中星光点点,接着笑道,“你还是原来的样子,依旧那么美貌。” 温玉看着他们,只觉得恍惚,大概这就是怨侣吧,爱到最后,到底是什么,是算计,是权衡利弊,是失去。 49. 凤落(下) 贺修现在极其后悔自己没有在里面守着,现在出了这种事,一来不知道怎么交代,又看到温玉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忽然心疼的想要将她抱在怀里安慰。 宋凤楼笑了,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千山万水,曾经以为自己得了最好的男郎,却不过是一场算计,一场空恨 爱,也许有吧,但是,和权利荣华比起来,那算什么那。 笑着笑着就哭了,眼泪氤氲到血中,染成了凤凰模样。 自己也算是过了十年自由的日子,她不想再和这个男人纠缠了,选择说出来真相的那一刻就是在和他彻底决裂。 恩恩怨怨,情情爱爱,都不重要了,也不用担心自己什么时候没了性命,也不用因为自己隐瞒而寝食难安,至于她最爱的戏,已经有了最好的继承人,温玉,会比她做的好。 温玉没有她的心软,没有她的当断不断,没有她的心存侥幸,从把这个女孩带出来那天,就知道,这会是她最好的接续。 “箐郎,咱们下辈子,别再见了,我,没有违背誓言。”宋凤楼转过脸,看向远处的黑暗,缓缓吐出最口一口气,合上了眼。 雍王愣了片刻,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忽然笑了,他笑着对宋凤楼道,“好,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 他们,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温玉感受到师傅的体温慢慢变冷,难受的心里紧在一起,她的亲人,也离她而去了,她的朋友也去了,这辈子,都留不住自己最重要的人。 贺修忍不住想要上前帮温玉安置她师傅,但是刚碰上,就被温玉冷着眼看过来,“不要碰我师傅。” 他只好悻悻的收回手,现在这个局面,雍王妃僵在一旁在地上,不知道是否清醒,雍王一句话不说,冷硬的看着眼前人。 温玉哭的死去活来,他真的是头疼,无缘无故被卷了进来,还不得好脸色。 过了许久,下属进来找贺修,就看到他们所有这幅场景,吓得赶紧去唤自家大人,“大人,这该如何处理?” “白千秋来了,在门外,要不要让她进来。”又接着问。 谢采薇这时候才有了动静,喃喃自语,“碧纯。” 贺修挥挥手,“让她进来吧。” 白碧纯一进来就看到宋凤楼,没等她高兴,就见到谢采薇失魂落魄的样子,赶紧上前扶起来她,“王妃,你怎么了?” “碧纯,我们都错了,报错了仇,哈哈。”她笑着看面前的白碧纯,“我们真的是蠢透了,我太蠢了。”说完不等白碧纯反应就跑了出去,白碧纯手上一松,看着谢采薇疯疯癫癫的出去了。 她也顾不上其他,赶紧跟着跑出去,边跑边叫,“王妃,等等我。” “赶紧跟上去看看,好生送王妃回去。”贺修吩咐下属道。 又嘱咐,“另外去准备一下后事,帮着处理一下。” 温玉抬头看了他一眼,请求着,“贺大人,我想出去替我师傅料理后事,你放心,我不会跑,我一定回来。” 贺修哪里忍心拒绝,他强破自己又一次违反章程和自己的原则,“好,你去吧,有什么事我担着,你也节哀。” 温玉感激道,“多谢大人。” 然后也不顾愣神在一侧的雍王,与几个下属一起,将她师傅抬了出去。 贺修这才发现一直的在这里的雍王一动不动,一点动静没有,他只能上前询问,“王爷,要不要卑职找人送你回去?” 雍王摇摇头,自己笑了起来,然后往外走,他一直走到外面,晴朗的天空,高高的太阳,心里却像空了一块。 他从小就是不受宠爱的庶子,父王不喜欢他,嫡母搓磨他,打压他,他一心想要为母亲争光,想要出人头地,想要有权利,想要那些欺负他的恶人都屈服在自己脚下,于是,他精于算计,与谢家联姻,扶持更精明的庆帝,一步一步往上爬,为了这个位置,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喜欢的人,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都是他的垫脚石。 这样的天气,很像他遇到宋凤楼那一天,也是这样的晴空万里,本以为不会对任何人有波澜的心忽然动了,心一动的一发不可收拾,想控制都控制不住,他越是觉得不应该,越是忍不住去想,于是他决定遵从自己内心一回。 所以他们两情相悦,顺理成章的在一起。 只不过,在他想要爬到那个位置之前,宋凤楼成了阻碍,他的哥哥们拿着他玩弄伶人的事想要告他,所以与谢家的联姻不允许有失,于是,他放弃了情爱,放弃了宋凤楼。 那个女人呀,也真是执拗,如果她像其她女人一般人贪财,他们一定还会好好在一起,但是那个人就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知道自己被利用,就永远不在见他。 她真的遵守了当初的誓言,没有活着走出去。 忽然有一阵曲调悠悠传来,是当初他见到宋凤楼时她唱的凤楼春,繁华落尽终成空,她也和曲子中一样,终是不见。 自己现在拥有了一切,荣华富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初欺负他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可是唯一爱他的人,也走了,他现在,没有敌人,没有爱人,只有他自己,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这十年,他一步一步处理掉和自己作对的人,然后想,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找她,他们可以不来京中,就在外面,做一对神仙眷侣,他错了,就像谢采薇一直都活在自己的想象里,以为掌控了一切,但是人,永远掌控不了。 雍王走出大狱,一直一直往外走。 贺修不放心的跟在后面,见他出去了,也派人跟着,他现在真是焦头烂额。 自己又赶紧去看看温玉,一进屋子,就听到温玉在唱戏,悲悲切切的曲调断断续续,他不忍心打扰,就倚在门框上听入了神。 贺修以前最不喜欢这些陈词滥调,淫词艳曲,但是温玉唱出来,却格外悦耳动听,仿佛能从声音里听那痛彻心扉的伤痛。 看着温玉替宋凤楼穿戴整理好衣服,又给她擦身上,梳洗头发。 “你打算把你师傅葬在 哪里,我提前去安排好。” “半寒山吧,那里地势高,师傅其实很喜欢热闹,让她看看这京城的繁华,一低头,就能尽收眼底。” “好,我去处理。”贺修走过去,伸出手,递给温玉一方干净的帕子,“这是新的,给你。” 温玉看看贺修,接了过去,“你放心,我送了师傅就立刻回来。” “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贺修脱口而出,温玉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虽然一开始并不太好,但是总算也能是相识了。” 温玉想了想,只觉得自己可能太晦气了,“贺大人,我这样的人总是不祥的。” 贺修看温玉悲戚,有些不高兴,“我贺修何时怕过这个。” “那好吧。”温玉实在是没有力气再去反驳什么,什么身份都好,朋友也罢,敌人也好,她现在只想好好送师傅走。 京城下起了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的化成一片,温玉坐在屋子里,睁着眼睛看外面不停的雨,身后师傅睡的安静,一如往常。 温玉站起来走到屋外,伸出手,接着雨,又仰起脸,整个脸上泼满了水,然后就再也忍受不住心里的悲痛,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放声大哭,她这一生,到底拥有什么。 白碧纯,谢采薇,雍王,庆帝,一个一个,把她得到的温暖夺走了,什么都没有,她就只想要身边的人好好的而已,却是如此艰难。 “为什么,为什么。”温玉痛苦的哭喊,但是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天知道。 从黎明到黑夜,再从黑夜到黎明,守着宋凤楼。 第三日,范希带着人来帮她一起,自己一身白衣,抱着排位出去的时候,谢朝也在,他打着伞,走上前替她遮住雨,“温玉,你已经没事了。” 贺修这几日已经把证据交了上去,白碧纯在昨天晚上也去皇上面前请罪,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庆帝让温玉继续回留春园,白碧纯不在担任千秋令。 温玉抬起头,布满雨水的脸上看不出伤痛,“谢朝,我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谢朝也想起来如意,叹了口气,人生总是无常,人来人去,没有人能在一个人身边永远。 一行人送了宋凤楼到半寒山安葬,温玉跪在泥泞的地上,显得很狼狈,但是她一点不在意,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吗,看着远处,不,并没有,其实才刚刚开始,她被算计,失去最重要的人,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她要一个一个的讨回来,让她们为自己所做付出代价。 温玉看了看远处站着的一行人,他们不忍心打扰,就让她在这里与宋凤楼说说话,“师傅,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不能答应你,如果我这样走了,我这辈子也不会好过,不过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支持我的。” 温玉擦了擦脸上的泪,继续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师傅,等徒儿以后再来向你请罪吧。” 温玉磕了头,目光坚定的站起来,走向谢朝一行,她要做的才刚刚开始。 50. 王妃 那时白碧纯见到谢采薇跑了出去,虽然不明就里,却只能跟上去找她,等找到她才发现已经变得半痴傻,只能先将人带到自己住处,请了大夫来,开了安神药喂下去,才安静的睡了。 第二日,谢采薇醒过来,才慢慢的和她说了发生的事,白碧纯看着信,简直不敢相信,她哥哥的死也是因为她,杀人凶手里也有她一份。 白碧纯看着谢采薇痴痴呆呆的样子,知道她没有说谎,而且这件事雍王的态度也是间接承认了。 她一时之间接受不了,出了门就上车去了哥哥的墓前,其实几年她极少来,因为不想触景生情,所以一直不敢,但是今日,她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十年的支撑,忽然没有了落脚,她做的一切成了一场笑话。 白碧纯悲凉的跪在墓前,她一辈子争强好胜,不为任何人流连,但是哥哥对她很好,从小照顾她,父母走的早,两个人一起在戏班子长大,因为有哥哥,没有人能欺负她,后来,她唱出了名堂,便一起进了京城。 但是花花世界迷人眼,她一进来就迷失了自己,尽管哥哥一直提醒不要陷进去,不要相信那些花花公子的花言巧语,但是她还是一意孤行,以为自己有容貌有才艺就能抓住男人的心,就能飞上枝头,但是她错了,那些人不过是玩弄她,玩够了再送给第二个人,于是她只能被迫的转转各个床榻,那些满嘴流油的男人一个个欺负她,她也不敢告诉哥哥。 没想到,她的哥哥最后还是知道,也为了保护她,而选择最后一条路,不,是雍王,是雍王逼死了他,白碧纯痴痴的叫喊,如果不是他们逼迫,哥哥怎么会自尽,又如何会选择牺牲自己来保全她。 白碧纯在哥哥的墓前跪了好久,一直等到榜晚才回去,回来就遇到了来找她的贺修,贺修拿着证据,居高临下,“我已经回明了皇上,你还要挣扎吗。” “没有,一直都是我见不得她抢了我的位置,蓄意陷害的,我自己会去禀明皇上。”白碧纯看着贺修在说起温玉时脸上浮现出的表情,她在哥哥提起谢采薇时也看到过,那时她们刚刚来到京城。 她忽然觉得好累,从未有过的累,勉强笑了笑,“贺大人不必心急,看来还是温玉好福气。” 贺修不明白她说什么,但还是不放心,派人盯着她。 直到有人来报白碧纯已经入宫了,贺修才赶紧进宫等着,温玉的事,拖了这么久,早该了结了。 不多时就有人来告诉他,庆帝已经赦免了温玉,让她继续回去做千秋令。 得到消息他就赶紧来找温玉,正好碰到了同样来寻人的谢朝,他便把这事告诉谢朝,让他替自己说,自己就不过去了,他总觉得,这件事结束了,自己也没有必要再去找温玉。 尽管此时他心里十分舍不得,但是也没有理由和立场继续在她身边了。 他们就这样的关系就很好,不熟悉,不陌生,偶尔碰上了,也能说两句话。 贺修想着就转去了最常去的花楼喝酒,几壶酒下去,又找了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蕊姬,可是无论蕊姬如何挑逗,他就是不开心,也不痛快,直到他忽然在蕊姬的脸上看到了温玉的样子,才猛然惊醒,一把推开身边的人,吓得蕊姬惊叫一声跑开了。 贺修捂着脑袋,从来没有这么心烦意乱,只能猛的灌酒,但是心里的郁结就是无法化开,难受厉害,他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也掉进了以前厌恶的情爱里,他喜欢上了温玉。 贺修强迫着自己压下去这想法,喝了一壶酒又是一壶,一定是因为最近天天见到她,才会一直想,他下定决心,以后不再见这个女人,这样就一定能恢复到以前。 嘴里嘟囔着,就这样沉沉的睡了过去。 谢采薇见白碧纯满脸痛苦的跑了出去,只能下了床,换上衣服,打算先回雍王府,她要找雍王要个说法。 自己痴迷了半辈子,就这样为他人作嫁衣裳,十年前她风光无限,十年后她落得这样下场。 雍王府里静悄悄的,没有人敢去触霉头,雍王自从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喝,知道雍王妃回来了,下人们才去禀报。 谢采薇进了书房,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人,她找了找,才在书桌底下发现头发凌乱,胡子拉碴的雍王,不禁有些好笑,这个人,一辈子精明算计,算计每一步,外人看上去光风霁月,骨子里却是最自私,最无情的人。 现在心爱的人没了,又开始装出一副要死要活的大情圣的模样,别人也许不知道真相被蒙骗,她跟了他这么久,怎么会看不透,不禁有些耻笑。 “王爷,现在这副样子,是给谁看吗,我可不会同情安慰你,不过你也不用装的这么像,人都走了,做这些有什么用?” 谢采薇出言讥讽,只觉得痛快,她杀不了雍王,也扳不倒他,但是她可以一辈子在他身边,让他不痛快,想到这里就哈哈大笑起来。 “不说话吗,十年你利用宋凤楼的时候,要是也能表现的这么悲伤,我或许能察觉到一二,不过你演的可太好了。”谢采薇坐到椅子上,低头看看一动不动的雍王。 “你才应该去戏台子上唱戏,这一出李代桃僵,当真的美妙绝伦。”她笑着拍拍手鼓掌,尖锐的说道,“真爱你的人,下辈子都不愿意在见你了,你这副样子,当真是毫无用处。” 说到这里,一直沉默的雍王才抬起头,猩红着眼看她,冷冷的,“你说什么。” 谢采薇也不害怕,而是有些可怜这个人,更厌恶他,既然她不能报仇,那就和他一起,互相折磨好了,反正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已经忍受了十年了,不在乎再忍受下去。 至于这个道貌岸然的雍王,他能不能忍受就不是她能做主的了,反正自己一定不会让他痛快。 谢采薇笑了笑,站起来走出去,回到房中梳洗打扮,换上华贵的衣衫,吩咐人安排车马她要回谢家。 她的回去看看他好父亲,好弟弟,给他上柱香才行,不然怎么对得起他处心积虑。 谢采薇一路进了谢家就奔着 祠堂而去,完全把身后跟着的人仍下,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进了里面,正眼不看,一下子冲上去,把所有的牌位都扫了下去,然后拿起他父亲的牌位,一把扔在地上,踩着过去,咔嚓一声,就断了。 谢采薇从衣服里拿出火石,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点上,不多时,火光蔓延,连成一片,这下子大家猜到她要做什么。 下人们慌里慌张去阻拦,忙着救火,谢采薇冷哼一声,走了出去,留下身后忙乱的人。 她一路进了父亲从前的书房,里面有许多曾经他收集的字画古玩来,谢采薇想一定有什么证据,她要让谢家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她要让他父亲看看,牺牲女儿换来的东西,到底能不能留住。 终于被她在密室箱子里发现了谢家这些年贪赃枉法的证据,将东西放进衣服里,没事人一样走出去,仿佛做了这一切的不是她。 谢大人气喘吁吁的跑过来,气急败坏的吼,“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谢采薇也不以为意,“我大概是疯了吧。” 谢朝处理完祠堂的事跑过来,垂手侍立,“父亲,姑姑。” 谢采薇看了看他,“阿朝,你可定要跟随自己的心意,不要听你父亲的。”她说的莫名其妙,但是又一脸笃定。 “姐姐,你这是哪里得的失心疯,朝儿赶紧去给你姑姑请大夫看看。” 谢采薇也不回绝,就跟着谢朝往外走,“小弟,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我是好的很,你就不一定了。” 谢大人气的直跺脚,但是又不能对自己的亲姐姐怎么样,只能替她收拾残局。 她从谢家出来就顺道把证据交给了督查司,督查司的人一看自己家人来告自己家了,都大惊失色,只能先把东西压下来,派人去只会谢大人与雍王。 谢大人刚处理完自己家祠堂的事,已经焦头烂额,又被传唤,看到证据气的直喘不上来气,指着自己的姐姐说不出话来。 雍王府派了长史官来,只是说,“王爷说了,随王妃处理,王妃高兴便好,她做的事一律与王府无关。” 这下子谢大人真的气的在那里倒气,想上去打人的心都有,但是自己的姐姐仍然显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这毕竟这也是以前的事了,谢老大人早就入土了,所以事情就被压下来,等过后处理。 谢采薇见这些人也审问不出来,就站起来整了整衣衫,笑了笑,“我先回去了,有事大人随时传唤我,我在王府等着。” 又看向自己弟弟,“这是父亲欠我的,你也不用难受,谁让你继承了家业。”说要一脸坦然的拍了拍谢大人的肩膀。 “我还要回去陪王爷,就先走了。”转身出了院子,只留下一个窈窕的身影。 谢大人气的把东西扔在地上,捶胸顿足也无可奈何,只能破财消灾。 但是自家父亲的晚节恐怕要不保了,这个姐姐真的是一辈子循规蹈矩,事事都好,现在这个年纪,发起疯来了,连自己家人都不放过。 51. 奇袭(上) 温玉从大狱回到了留春园,因为多少劳累,身心俱疲,一躺下就昏迷了过去。 这边王妙香听闻温玉已经没有事了,也就放心下来,想着把信先还回去才是,这样放在自己手里也不是一回事。 她刚在书房坐下,就有婢女来报,“大小姐,小莫从边关回来了。” “快让他进来。”高兴的赶紧传唤。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高个子少年走进来,王妙香的眼睛瞬间亮了,“小莫,快进来。” “给小姐请安。”来的人是王妙香的亲信,从小跟着她的,现在到了边关打仗,跟在承王身边,这次他回来就是带来承王消息的。 “不用多礼,说了多少次了,赶紧坐。”王妙香拉着他坐下,一点没有主子的架子,然后倒了杯茶递过去,“喝杯茶,慢慢说。” 小莫坐在下首,喝了口茶,看看四周没有人,才把承王交代的信递给她,“小姐,王爷一切安好,裴将军勇猛作战,咱们就快胜利了。” 王妙香听了这话,难得的开怀起来,把信展开看了看,然后放到烛台上烧了,“平安就好,看来裴将军真是虎父无犬子。” “不过。”小莫踟蹰着,“什么?”王妙香见他吞吞吐吐,就问,“裴将军前阵子和咱们王爷打了一架。” “为何?”王妙香不解,难道是战事意见不合,那也不应该动手呀。 “我听说是京中传过去什么消息,一个什么人进了大狱。” “宋温玉?”王妙香说道,“对,就是这个人。” 裴景思在京中一定还安排其他的人,专门替他探听消息,这件事就这么快传了过去。 “裴将军就要私自回来,王爷当然不许,两个人就打了起来。后来还是把裴将军劝住了,那几日裴将军在战场上勇武无比,连破敌军,现在我军已经占据优势,很快就能凯旋。” 王妙香听的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才缓和下来,“你今日就赶紧回去,告诉裴将军,宋姑娘已经没事了,请他放心,我一定会尽力看护好她。” 小莫笑着答应,起来行礼,“我马上回去。” 王妙香点点头,恳切道,“辛苦你了。” 此时的边境风烟缭绕,战火纷飞,双方已经分出胜负,只是敌方在拼死抵抗而已。 裴景思坐在草地上,手里拿着酒,一口一口喝着,看着远方的马匹,天上的飞鸟,恨不得此时就插上翅膀,飞回京去。 一直没有温玉的消息,他真的心急如焚,但是又不能扔下将士们自己回去,没有庆帝允许,回去就是大罪,他自己也不能为儿女私情,不顾大局。 那日他也是急上了心头,才会做出这样的事,当时一收到信,他又远在边关,不能在温玉身边帮她,大狱那种地方,他真的担心的不行,派人去找贺修,也是被阻拦了回去。 这才决定自己亲自回去看看,被承王发展阻止下来,他气不过才动了手,不过又很快冷静下来,一面去遣人疏通,一面想尽快结束征战,这样才能凯旋而归。 “再打一场,我们就能全面大捷,到时候皇上一定会论功行赏,你这次战功赫赫,救一个人,皇上不会不答应的。”承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坐下,“我阻止你也是为了你好,我是过来人,你现在回去,不仅救不了她,还可能害了你自己和你们裴家上下。” 裴景思不是不懂,他很明白,正是因为明白其中的厉害,知道自己不能,但是那种提到嗓子眼的担心,更是相互排斥,互相抵抗,撕扯他的理智。 这次跟着承王征战,他才真的决的自己的选择没有错,这个皇子忧心百姓疾苦,大局观都是旁人所不能及的,他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我明白王爷是为了我好,只是担心她身子弱,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大狱。” “放心,我打听过,她应该没事,贺修对她还算不错。” 裴景思疑惑这看向承王,“什么意思?” “那日在大战关键时刻,我不能和你说,怕你分心,传回来的消息,贺修似乎对宋姑娘很上心,待遇很好,而且没有为难她。” “你的意思是?”裴景思停下喝酒的壶,“贺修到底要做什么,把所有人阻拦在外面,自己对她好?” “你不要激动,我就是怕你也误会,我们不知道内情,所以不敢下结论。” 边关的风沙很大,一起风的时候就能卷起一层层黄色雾气,连着荒草漫卷而来,吹进军士们的眼睛里。 同着他们的思乡之情一起呼啸而来,裴景思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现在做什么,都没有用,只能自己干着急,不如把当下的事做好。 “我们回去研究地图,早日胜利,就能早点回去。” 承王见裴景思明白过来,这才放心的拍拍他的肩膀,“你现在的成就已经很高了,将来封侯拜相不在话下,就是封王都不是问题。” “王爷不必给我戴高帽,我想要的,只是海晏河清,能和心爱的人一起安稳生活,至于什么功名利禄,我没有想过,也没有在意过。” 承王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裴景思看了看,也伸出去握住,一把被拉了起来,“咱们就一起看着万里河山,景思,我比你年长,如果你不嫌弃,以后私下就唤我兄长。” “臣不敢。”裴景思低头道,那日他们才打了一架,今日如何敢与皇子称兄道弟。 “这有什么不敢的,战场上的都是兄弟,咱们又志气相投,只不是没有生在一个家里,我家中那些兄弟,可没有你这般,他们安于享乐,只知道勾心斗角。” 裴景思明白承王这几年的委屈和不甘心,所以他这次和他一起行军,坚定了想法,于是跪下道,“王爷,承蒙不弃,臣愿意侍奉左右,肝胆涂地。” 承王赶紧将人拉起来,“你我是兄弟,何必如此客气。” “愚弟自当以兄长为令。” 成王笑了笑,“不是以我为令,是以天下百姓为令,咱们要做的,只是让他们过得更好 ,不然何必马革裹尸,在这里南征北战。” 裴景思点点头,“兄长说的对。” 两个人边说边进了帐篷,昼夜研究地图和策略,他们现在已经把敌人赶到了边境,但是这里城防薄弱,一易守难攻,他们必须要真的把敌人打怕了才能以绝后患。 军师提议他们兵分三路,进行包抄,然后排一队人马,带少量的人,从后面进入敌人的大军后方,来一个奇袭,这样四路一起,就能彻底歼灭敌军。 承王问裴景思的意思,他想了想,觉得这个策略是很好,但是最关键的是那个从后面过去的人,这些人的选择尤为重要,一旦被发觉或者是没有成功,那就是打草惊蛇,他们只能胜利,不能失败。 “王爷,这个方法很好,但是咱们的认真选入后方的人。” “裴将军说的对,这个奇袭人选,重中之重,你们有什么提议都说出来,我们一起想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 军师撸了撸胡须,在军帐里走来走去,最后把目光放在裴景思身上。 承王一看他的目光,就摇摇头,“不行,这太危险了,裴将军是朝廷重臣之后,如果有什么意外,让本王怎么交代。” 军师叹了口气,“王爷说的也是,我们再想想。” 裴景思知道现在这里只有他去最合适,但是你要说不害怕,那也是假的,闯敌人的后方,这可是随时会没有命的,天气,意外都会发生,不过他既然来了,就不能推辞,他是大将军,三军统帅,这件事,只有他去做,最合适。 “王爷,我去,这里没有人比我更合适,我熟悉敌人的策略,了解地形,而且经验丰富,只有我去机会胜算最多。” 承王看了看他,想了好久,走到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抬起眼看他,目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裴将军,本王没有看错你,这次奇袭就由你带领,跟着你的人,在精不在多,我把我的内卫全都给你,他们跟随我多年,南征北战,骁勇善战。” “王爷,没有内卫,谁来保证你安全。”军师皱眉,他也跟随承王多年,了解自己主子的性格,“我不怕,我自己能保护好自己。” 裴景思点点头,不在推辞,“王爷,我这就回去准备,看天气,后天出发最为合适,我先行带人出发。” “好,你先回去准备,我也安排下去。” 裴景思从帐篷里出来,回了自己的住处,吩咐人为他准备东西,拿起宝剑来回擦拭,心里也是七上八下,他知道此行有多艰难,很可能就是又去无回,他曾经答应过温玉,要平安回去,于是拿出来平安符,看了又看,不停的摩挲,仿佛温玉就在眼前。 看了许久,直到军士说东西准备好了,他才回过神来,把平安符放进怀里。 “将军,王爷让你过去一趟。” “好,”裴景思整理好东西,去了帐篷,看到承王准备一桌子吃食,还有酒,“来,咱们边吃边喝。” “好”裴景思坐下,拿起酒壶,猛猛的灌了几口。 52. 奇袭(下) “景思,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你要是反悔,我还可以为你安排。” “兄长,这件事只有我能去,你也明白,我们想快点回去也只能这样做。” 承王叹了口气,“可是我担心你,如果你出了意外,我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裴景思坦然的用袖子擦擦嘴,豪爽道,“咱们的军士,也都有父母兄弟在家中等着,如果我出了意外,回不来了,就请兄长帮我照看温玉,还有我父母,他们年迈,我担心他们受不住,温玉这个人,死性子。”景思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不要让她为我做傻事,让她不要伤心太久,早点忘了我。” 裴景思笑的勉强,心里苦不堪言,“我可不想她为了我寻死觅活,只要她开开心心,平安就好,把我忘了也无所谓。” “不会的,一定能平安归来,你们都会,我在这里等着犒赏三军。”承王见人意志消沉,他身为统帅,一定要鼓舞士气,信心满满。 裴景思没有再开口,而是将所有的话咽下去,化在了酒里。 三日后,裴景思他们一行轻骑整装待发,要提前深入敌营,就在他们即将出发的时候,小莫骑着快马回来了,他直奔而来,来不及喘息,就下马请安,“王爷,裴将军,我回来了。” 飞速跑来,满头大汗,气都没喘匀,就跪下请安,“裴将军,小姐让我告诉你,宋姑娘已经没事了,回留春园了。” 裴景思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能在出征前得知她平安,没有比着再好的了,瞬轻松下来,他笑了笑,笑的眼角都湿润了,拿起剑,配在腰间,“王爷,她没事我就安心了,臣先行出发。” “好,祝裴将军大捷。”承王也欣慰此时得到好消息,不然他真的担心,于是双手抱拳,提前祝贺。 裴景思上了马,带着一行人打马而行,知道温玉没事,他就心安了,志气满满的带着精锐部队先行。 他们一行人艰难的绕过高山,又涉深水,终于抵达了敌军的□□,所有人安营扎寨,晚上休整,算算时间,其他三路大军应该明天也能抵达。 裴景思躺在帐篷里,又拿出来平安符,心里默念,请一定要保佑我,让我回去见她。 此时千里之外的温玉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如今已经是十月天,气候转凉,她盖着半厚的被子,床头挂着檀香荷香,最近温玉总是失眠,一睡着,脑子里就像是走马灯一样,来来回回的转,所以干脆就让自己醒着,翻了个身,思索着裴景思什么时候能回来,自己又该如何告诉他最近的遭遇。 宫中庆帝传话来让她先修养一段时间,再进宫面圣。 温玉确实也需要时间调整好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去做,之前因为操之过急,才中了白碧纯她们的道。 裴景思打了个喷嚏,抱紧身上的佩剑,闭上眼,一定是温玉想自己了,她一定在盼着自己快回去,所以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刚睡着做梦梦到自己回到京中,见到温玉,就听见军士禀报,“将军,时辰到了。” 他们今天决定趁夜黑,偷偷突袭,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裴景思从怀里掏出酒,喝了一口,然后扔掉酒囊,瞬间火辣辣的感觉直冲头脑。 他站起来,拍打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一行人出了帐篷。 裴景思看看天上的星星,判定方位,他们上了马,徐徐前行,边走边判断方位。 此时正是月上中天,衰草连天,正好掩映他们,一行人精兵强马,前峰探听好了虚实回来,“将军,他们是分散居住,并没有住的很近。” “那他们王庭在哪里,我们直奔他们王的居点,这样才能亲贼先擒王,一举拿下。” “我来带路。”那人上了马,带他们慢慢靠近,所有人都屏气凝神,裴景思紧紧握住剑柄,跟在后面,此时天渐渐透亮。 找到王庭位置,悄悄潜伏进去,逐一杀掉遇到的守卫,算是连连告捷,忽然传来动静,有人察觉起来,高声呼喊。 裴景思震惊的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信号弹,一扬手,嘭,嘭,嘭,接连几声震天响,放上天去。 啥时间人声马声号角声震天响起,三路大军擂鼓而鸣,裴景思一马当先,带领属下直冲王庭,他们虽然人少,但是各个都是精干,大家接连砍杀敌方军,直接带着几个人冲进了王帐。 此时他们的王在搂着美人酣睡,被惊醒后也是衣衫凌乱,无头苍蝇一般四处乱传,吓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裴景思没有管他们,而是过直接飞身下马,挥剑直指,接连砍死守卫,那王吓得直往外跑,大声叫喊,“救命,救命呀。” 忽然一个不怕死的守卫冲出来,放倒围攻的人,这个应该就是他的暗卫,直接与裴景思扭打在一起。 另外一群人护着王撤退,裴景思被两个暗卫前后夹击,这两个人的武功都不低,他应付有些吃力,但是只能咬牙挺着,啪的一声,他左胳膊被砍了一下,顾不得疼,还手挡住。 裴景思将佩剑分成两个,这剑又名双生,可以合在一起,也可以分开,一手一剑,一个转身,直冲而且,来了个声东击西,立马撤回身体,越过这两个暗卫,一路砍杀,最后,裴景思飞跳起来,冲出去抓住王,一把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大口喘着气,“让他们都退下。” 那个大王吓得哆哆嗦嗦的,只想不丢了性命,”饶命,退下,都退下,让开。” “都让开。”裴景思大喊,他的手下也都集中起来,王庭人多,但是他们已经抓住了主人,所以只需要在这里等到大军到来。 他们抓住王,一路与大军汇合,奔着号角声而去,一眼望去,尸横遍野,死伤无数,哭号漫天,裴景思成功带着剩下的人与承王大军汇合。 承王一见到他兴奋的上前抱住,只觉得热泪盈眶,他还不轻易表现出这种动容,只是此刻,胜利在握,见人平安,不住的安慰,“没事就好。你受伤了。” 裴景思点点头,看了看还在冒血的伤口,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伤已经数不清了,这点不算什么,“没事,我们速战速决,这个地方 也不宜久留。” “好,你先带着他们王回去,我们等全都结束再说。” 裴景思带着王一路往回走,想了想平安符,拿出来时它已经被鲜血浸透了,看不出来纹路,赶紧用手去擦,也是不行,只好又放回来。 这场仗一直打到黄昏时分才算结束,夕阳西下,红日照亮了大半边天,风吹草低,格外壮阔,裴景思累的一动不想动,只能趴在马上,任凭他带着自己前行。 他好想回京城,见温玉,也幸好,他们赢了,可以回家了?所有的军士们都可以回家了。 温玉被皇上传唤的时候已经是边境大捷后第三日,消息快马传进了京都,庆帝大喜,大摆宴席庆贺,文武百官都竞相朝贺,可是她等的人,才从那场大战中死里逃生。 御书房内,庆帝威严的坐着,九溪盘龙桌上摆满了奏折,大部分都没有打开过,庆帝手里拿着一份,是前线来报,敌军已经投降。 温玉跪在下面,她厌恶庆帝,但是又只能屈从的带着准备好奇珍异宝朝贺,浅笑道,“奴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 “你是不是觉得委屈,朕明明知道事情不是你做的,还是要将你抓起来。” 庆帝近几日心情很好,这样的话也是给了温玉面子,证明温玉的清白,可以堵住悠悠众口。 “奴不敢,奴此身无一不是皇上的,要杀要剐,只要皇上高兴,绝不敢有一句怨言。” “嗯,你做的不错,白碧纯与朕要了份恩典,回乡颐养天年,朕也许了,你就不要再难为她了。” 温玉没想到庆帝对白碧纯还是有感情在的,心里冷了一片,如果白碧纯回去,那么就更不能报仇了,所以必须要借刀杀人,白碧纯这条命,她要定了。 但是明面上仍旧恭敬顺从,“奴明白,请皇上放心。” 庆帝满意的朝她点头,把手中的折子放下,“敌军求和,会与我大宁大军一起来朝,朕打算大摆宴席三日,这件事就交给你与礼部一起去做,不要让朕失望。” 温玉大喜,这是她第一次获得了除了园子之外的事务,就是说她已经迈进了庆帝的领域,也是得到了他的信任。 而且裴景思不日也就要回来,她终于能见到他了。 “奴遵旨。”温玉叩头出去,立马唤人去阻止白碧纯,既然是庆帝饶了她,又让她回去,那么接下来的事,就不是宫里的事了。 这一刻,温玉终于知道了权利是多么有用的东西,现在她是庆帝信任的人,哪个官员不给她面子,于是立马修书一封,送到阳县,绝不能让白碧纯这么轻松快活。 温玉知道白碧纯这几年也是有不少积蓄,但是这个地方,只要你离开,就是人走茶凉,她当年明里暗里也得罪不少人,尤其是当初的家乡。 温玉早以打听清楚,去了信,让县令多多关照她,没过多久,就听到她被关进大牢的消息,不过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这不过是以齐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她要先让白碧纯知道自己的手段,让她恐惧,然后要了她的命。 53. 回家 白碧纯从阳县逃了出来,听说到了京中。 温玉一点不奇怪,她在京中盘根多年,找个人庇护绝非难事,一时半会除掉也不容易,温玉还不能动作太大,引起注意,只能派人暗中寻找。 不过现在情形,她已经是过街老鼠,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雍王妃现在是没有任何心思接济她了,整个京都都知道了,谢家那位当了王妃的姑奶奶火烧祠堂,状告亲父,没人不说她疯了,但是雍王没办法,谁能和一个疯子真的计较,就算休了她,也是坏了自己名声,现在也是进退两难,朝中的事务繁忙,还要装作体贴,每日为这位王妃请医问药。 温玉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动不了白碧纯,所以就先放着,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操持百花宴。 庆帝的意思是要多隆重有多隆重,在新盖的百花园里举行,所有的一切都要华丽,庄严。 而且留春园还要排戏,温玉忙的脚不沾地,又要去百花园忙,所以只能先放下,等找到人在说。 收复失地,驱逐蛮夷,大军大获全胜,活捉敌军主帅,这些功绩,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能平步青云。 大军不日即将班师回朝,现在朝中最耀眼的就是大皇子承王与大将军裴度,一时之间风头无两。 裴景思虽然归心似箭,但是因为有军务要处理只能比大军早一两天回去,看着手中已经模糊不清的护身符,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承王安顿好边关军事,也一并与裴景思一起回京,他也已经很没有回来过,虽然京中有他不想见的人,但是也有他思念的人。 温玉这几日跟着礼部一起准备宴会,总觉得礼部尚书齐大人对她很不对劲,总是莫名其妙的关心,给她带点吃的喝的,而且但凡她说什么,齐大人总是一副很好,你说的极对的样子,一时摸不着头脑,明明中秋的时候还对她冷淡客气,转眼又是熟络,温玉只能更加小心行事。 “齐大人,你看这样准备可行吗?”就在温玉又一次带着册子去找齐大人时,就看到他一副没见过自己的样子,慢吞吞的看了看东西,又漫不经心道,“宋千秋,你今年多大了?” 温玉想了想摇摇头,“不记得了。” 齐大人沉思一下又道,“有时间一定要来家中吃饭,我夫人念叨好几次了。” 温玉笑了笑,客气的应着,“好,多谢大人。” “你上次出事,我夫人急的不行,幸亏没有事了。” “我也听说了,齐大人与夫人为了我的事到处奔走,着实感激,奴在这里再次谢过。”温玉规规矩矩的行礼。 两个人刚说着,就见贺修从外头进来,几个人互相见过,贺修也不看温玉,就对齐大人道,“大人,这是宴会的禁军布防,你看一下是否有疏漏和冲突。” 齐大人把东西收下,没给他好脸色,当初自己去见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他这个年纪,还不给面子,但是转头看向温玉又充满了慈爱,“宋千秋,你先看看,有什么事再找我。” “是。”温玉接过去,告辞后便往外走,贺修跟了上去,两个人并排,“看起来休息的不错,精神好了很多。” “多谢,大狱之灾也多多亏大人照拂。”温玉说的冷静,没看贺修一眼。 等两人快到车马处,贺修急的一把拦住温玉,其实今日他是知道温玉在这里,特意赶过来的,只为了多见一面,“你就是这样的态度对我,好歹也是你的恩人。” “大人想我如何谢。”温玉问。 “你可有心悦之人?”贺修说出这句话,终于能坦然的面对温玉了,其实他这几日一直没有好过,翻来覆去思索,最终还是决定遵从内心。 “大人为何如此问,我是皇上的人,不可能和任何人谈喜欢。” 贺修脸色缓和,那就是没有喜欢的,“如果我说我。” “大人慎言,今天我只当你没有说过,以后不要再提。”温玉没等贺修说完,便转身上了车,留下贺修一肚子话无处放,难不成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难道是谢朝,不然他那么出头,还至今未娶。 温玉只当贺修又是一个荣王,或是当初不明白自己心意的谢朝,刚回到住处就看到裴景思的心腹来了,她已经许久没见到这人了,赶紧放下东西问道,“是有什么事?” “宋姑娘,我们主子让我来送信,他三日后就能回京,一切平安,请勿念。” 温玉点头应声,“好,我知道了。” 那人刚走,她派出去打听白碧纯的人回来了,“回千秋,我们找到了人,不过。” 温玉知道事情不会简单,“说,无论在哪里,我都不怕。” “大人,她藏在雍王府里,我们不敢贸然进入,只能在外围打听消息。” 温玉倒是没想到,她知道雍王妃与白碧纯关系亲密,没想到还是不可能不管她的,雍王虽然现在势力减弱,但还是庆帝最信任的臣子和弟弟,地位也是丝毫不受影响。 她不可能带着人去搜,也不可能直接把白碧纯带出来,庆帝已经开恩,这样做就是与其对着干,不过知道在哪里就好说,早晚会找到机会的。 温玉去马厩里喂马,摸摸灵魄的毛,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去接裴景思,但他是三军统帅,也不是自己想见便能见的。 不过,哪怕远远见一见,也是好的,她们已经好几个月未见,猛接他回家,是最好不过。 当晚,温玉下定决心,早早就收拾好衣裳,方便出城不能被发现,找出来纱帽,打算一早出城迎他。 庆帝明天也会在城外三里接大军凯旋,她的早点去,才能不被发现。 第二日,天还没亮,温玉就起来梳洗,换上一身骑马装,将头发盘起,带上帽子,这样行动方便,也保证不被人认出来。 她悄悄地从后门出去,牵着马,灵魄极通灵性,没有惊叫,顺利从后门出去,上了马就直奔城外。 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衙役在洒扫街道,今天庆帝出来,要保证一尘不染,还不能有闲杂人等,她到了城门口,被将士拦住,拿 出来牌子,“奉主子之命,出去办事。” 守门人看了看温玉,见她穿着马匹都是不俗,而且是出城,不是入城,也没有多管,看了看放她过去了。 温玉一出去,上了官道快马加鞭扬尘而去。 那个守门人刚关上门,就被站在城楼上的贺修看到一切,今日皇上出来,他早早就来检查守卫,亲自把关,没想到还看到了宋温玉,虽然她带着帽子,但还是一眼认出来了,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脑海中盘旋这个人的影子,很难不认识。 “刚才是什么人。” “说是出城替皇上办事的。” “办事?”贺修想了一下,更加确定自己想法,温玉为什么这个时辰出城去,而且是自己一个人。 他真的十分好奇,“备马。” “大人,你要去哪?” “我怀疑有事,亲自去看看,若是有事就找副统领,不要提我。”裴休看了看温玉远去的身影,现在天已经亮了,再过不久大军前锋队都会进城,庆帝会亲自来论功行赏,这个时辰,温玉却出城去。 他布置好之后,也上了马,追着温玉出城了。 日出时分,大军浩浩荡荡,前后摆开犹如一条长龙,最前面的是亲卫,承王坐着轿冕,此时他不是将军,而是大宁最尊贵的王爷,皇子。 裴景思骑马跟在后面,大军行军速度不快,到城外十里时,天光大亮,温玉因为沿着小路往高处跑,所以耽误时间,这样正好遇上,温玉停下马,等着大军从下面的官道过。 先是仪仗,又是护卫,看到华盖车后温玉才凝神定睛,一眼便看到了赤血宝马上穿着铠甲长发飞扬意气风发的裴景思。 她在山上,不起眼,没有人能发现,但是还是在看到人后打下来眼泪,大军慢慢过去,裴景思骑着马,前后被簇拥着,他本来想提前进城找温玉,但是庆帝要来,他只能跟随大军一起。 像是有什么心灵感应一样,裴景思抬起头,往太阳升起的方向看去,迎着日光,他竟然真的看到高处站着一个小小身影,他迟疑了片刻,停了马,旁边的副官问他,“将军,怎么了?” 他这才摇摇头继续走起来,但是还是觉得远处的人很熟悉,虽然那人模模糊糊,带着帽子看不清人,而且因为光,也无法睁开眼,只能频频回头张望。 温玉看着他,知道他也看自己的方向,微微抬起手向他招手,虽然知道裴景思不能看到,也不会在这时候回应,不过看到他平平安安的回来,就很满足了。 只是确定他安然无恙,亲眼看到也就安心了。 温玉没有看到在她的背后,站着早就跟了上来的贺修,贺修看着温玉痴迷的样子,这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幸福的满足感,而她看的人,不是他,是现在风头正盛的裴度。 如果是以前,他还会想着自己也可以比一次,论家世地位自己都不差,但是现在,他不过是一个仗着皇权的人,而温玉喜欢的人,却是一个上过战场,保家卫国的儿郎,他如何比的了。 54. 相见 裴度如今是整个大宁足够耀眼的存在,是配的上温玉的人,所以他只能悄悄的离开。 温玉看着大军过去才牵着马慢慢的往回走,她不打算回去,而是想去看看师傅和柳姐姐,陪她们说说话。 裴景思这边归心似箭,想着赶紧结束,好去找温玉,但是庆帝到底是皇上,他也不能表现的太过分。 大军在城外驻扎,只有几个将领跟随着小太监进了城门,庆帝身着龙袍,站在中间的高台上,承王一身暗色五龙金蟒袍,走在前,军师和裴景思左右两侧在后。 “儿臣参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 “臣等参见皇上,皇上万寿无疆。” 众人跪拜后,庆帝亲自把承王扶起来,这是他的大儿子,但是他们平日里却不见面,他知道承王的野心,也知道他的能力,所以一面重用,一面打压,扶持其他皇子。 “承王辛苦了,为朕分忧。” “儿臣自当为父皇分忧,不敢居功。” 庆帝暗暗转了脸,又看看裴景思,“裴度,你当真是有你父亲的风范。” “臣蒙受皇恩,自当肝脑涂地,为国尽忠。”裴度抱拳跪下,一番话说的滴水不透。 “好,很好。”庆帝听了开怀大笑。 “来人,宣旨。” 庆帝回到台上坐下,早有大太监拿着圣旨出来,缓缓打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加封承王一等承恩王,封邑千户,赏金千两。” 接着那太监又换了一道圣旨,打开,念道,“奉天承运,黄帝诏曰,加封大将军裴度正二品威武将军,统辖华京内外,赏金千两。” 承王与裴景思接了旨,庆帝一抬手,“尔等都是我大宁肱股之臣,你们也舟车劳顿,休整三日,朕在百花园设宴,犒赏三军。” 所有人谢了恩,庆帝也就摆驾回宫了,其他官员就一窝蜂的涌上来,邀请他们去赴宴,承王都以劳累拒绝了,他们刚回来,也不想太显眼。 裴景思确是一心都在温玉那里,回去换了身衣衫骑马就往留春园去,温玉也刚刚回来换下衣衫,坐在榻上看百花宴是否还有疏漏。 裴景思下了马,从后门进去,就直奔温玉那里去,只见门外无一人,门也是打来的,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他只疑惑一瞬,抬脚进去。 温玉正看的入神,听见动静,抬眼看去。 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虽然早上才遥遥见过,那也是远远的,并不真切。 裴景思站在当下,与之对望。 温玉愣了片刻,放下册子和笔,扶着桌子站起来,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 瘦了,也黑了,只是眉眼更加张扬夺目,一股傲气直涌而来,如山涛般巍峨。 裴景思一错不错的盯着眼前的人,只见她快走两步,向自己扑来,眼前就一片模糊。 柔软的怀抱,相交的灵魂,紧紧的依偎在一起,没有人开口,天地间只剩下彼此,他们都瘦了,都疲倦,但是心却是火热的。 温玉早就知道裴景思会来,所以让人都下去,开门待君来。 对彼此的思念,化成了泪水,布满了脸颊,一切尽在不言中。 过了许久,温玉胳膊都麻了,才挣脱开裴景思,缓缓抚摸着他的脸,勾画着他的眉眼,含着泪笑道,“你回来是吗?” 裴景思咬咬唇,笑了,“回来了,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 “让你受委屈了,我,我真恨自己。”裴景思一想到自己不在温玉身边,让她受了很多罪就难受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怪你,你是去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我现在不也没事了,所有的都过去。” “现在我回来,我有了权力,一定能保护好你。”裴景思握着温玉的手,不放开。 温玉顺势拉着他坐下,“我们要互相扶持,这是你说的。” “对。”裴景思看着自己梦里无数次见到的人,现在终于就在眼前,所有的委屈,害怕,都涌上心头。 温玉愣了一下,就见裴景思哭的不成样子,赶紧拿丝绢为他擦眼泪,“裴郎,辛苦了。” “我以为,我就要回不来了。” 温玉叹了口气,她当初也以为自己会死在牢狱之中,幸好,她也活着。 裴景思哭累了,就靠在温玉的肩膀上,他太累了,已经许久没有真的睡着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温玉也不打扰他,缓缓将他放下,拿过枕头过来,看着裴景思安然入睡。 她搬了椅子过来,一边看册子,一边看着裴景思,时光静止,他们在彼此身边。 “睡吧,好好睡一觉。” 裴景思这一觉睡的极为踏实,傍晚时分饿醒了,睁开眼就见屋子里漆黑一片,他下来点上烛火。 温玉拎着食盒进来,看到他一笑,“饿了吧,我带了吃的来。” 说要打开食盒,将饭菜端出来,又摆上碗筷。 裴景思当真是放松下来,又睡的极好,胃口大开,两个人将一桌子饭菜一扫而空。 吃完饭温玉添了件以前,拉着裴景思去看灵魄,又一同坐在夜空下,此时已入冬,月光格外皎洁,他们靠着彼此,享受着时光。 裴景思揽着温玉,“等明日我陪你一同去看看你师傅。” “好,师傅一定会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当初在歧州,她就说起过你们裴家军的事,满是崇拜。” “那不一样,那是对将士门的敬重。” 温玉笑了,扭头看他,“都一样的,师傅喜欢纯善的人。” 裴景思打趣道,“可我是要做她徒弟女婿的人,自然不同了。” 温玉红了脸,低眉弯弯,叹了口气,“师傅这辈子遇人不淑,也希望我能遇到良人吧。” “我裴度此生,绝对不会负你。”裴景思举起手来发誓,温玉赶紧拦住,“我们之间,无需誓言,而且我也从来不相信这些。” 裴景思明白温玉,只是想让她安心,“我会陪着你,一直一直在你身边,无论发生任何事 。” “我知道,我也是。”温玉坚定的回应,其实从狱中出来后,她就下定决心了,她绝不是因噎废食的人。 两个看了会月亮,裴景思这才想起来问道,“白碧纯现在如何了?” 温玉一听这个,就沉默了,她其实不想借用裴景思的力量,“我能办,不用操心。” 裴景思这样一听就不乐意了,他最恨温玉没把他当自己人,仿佛他就是个摆设一样,明明已经说开了,他们也有一样的目标,但是温玉就是不愿意依靠自己,仿佛有只能风花雪月一般。 “宋温玉,你再说不用我的话,”他真的生气了,温玉这才改了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这么说,她现在是靠着雍王庇护?” “对。”温玉吞吞吐吐的看着裴景思,一说起这个,她就心里堵的厉害。 “既然这样,你就发一封信给阳县令,让他带人来京中通缉白碧纯,这边我自会办法把她揪出来。” “会不会让你的罪雍王。”温玉还是有些担心。 “不会,我现在的职位也是要维护京中安危,整个华京都在我的权力范围内,有这样的人在这里,也不是好事呀。”裴景思眨眨眼看着温玉,说的一脸正气凌然,“而且,这也是为了雍王好,他一直都是识大体,我相信他不会不同意。” 温玉知道裴景思是真的能做到,雍王护着,一日不除白碧纯,她也不安心,既然有人愿意帮自己分担,而且他们也是一起,自己就用好了。 “多谢裴郎。”温玉一脸娇羞的靠上去。 “我们本就是一体,一定会保护好你,等到尘埃落定,定会八抬大轿迎娶你进门。”裴景思一脸笃定。 温玉闭上眼,她真的和裴景思有未来吗,真的看不到一点希望,他们要面对的,可是庆帝。 裴景思一说完,就感受到了温玉的不安,紧紧攥住她的手,想给她力量,“温温,会好的,天会亮的。” 裴景思一把将温玉抱起来,往屋内走,温玉拦住他的脖子,靠着,“时辰不早了,你身子刚恢复,赶紧休息。” 将人放在床上,拉上被子,拍了拍,像哄孩子一般,“睡吧,明日我再来。” 温玉这才放心的合上眼睛,既然总是要面对的,有一个人陪着也是好的,起码不会害怕。 第二日,裴景思来的时候,温玉正将册子还有百花宴的东西又仔仔细细对了一遍,“一场百花宴,花费颇多,连年征战,旱涝灾害,征税困难,现在户部也是雪上加霜。” 裴景思看着温玉一脸认真的表情,“我还记得你从前,最是不喜欢朝堂算计,眼下却操心这样多。” 温玉拖着腮,叹了口气,“我以前是讨厌束缚,不愿意被拘束,想要自由自在的,但是半年里发生的事,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你说的对,我不能独善其身,不光是为了报仇,更是为了大宁,这些日子,我看到了太多的百姓艰苦,伶人就活该生下来低人一等,任凭人要弄吗,虽然我现在力量很小,但是我愿意尽自己的一份力。” 55. 百花(上) 裴景思原本决定等温玉报完了仇,他就陪着她一起,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她去哪里都好,只要是两个人,过平平淡淡自由自在的生活,没成想,现在的温玉已经全然不是从前恨不得远离得她。 温玉有了除了报仇之外的抱负,她有自己想要实现的,裴景思看着这个小人,更是涌上满腔的爱意,他心爱的人已经长大了。 不在拘泥于小我,而是拥有男子一样的胸襟理想,温玉是他见过的女子中的佼佼者,容貌成了她最不值一提的。 他伸过去手,拉起温玉的手,摩挲着,坦然道,“你想做什么,就做,我还是那句话,我会一直在你身后支持你,无论发生什么。” 温玉心下动容,她从小都孤独一个人,后来有了师傅,有了是师姐妹,但是那些人,无一不是算计她,她这一生,只获得过两个人的无私,一个为了她而死,幸而还有一个陪在她身边。 “我有时候真的很的怕连累你,如意,师傅,师姐妹们一个个离开,我怕一切都是虚妄。” 裴景思倾身抱住她,抚摸着她的发丝,“不会的,我这人比较幸运,我一定能把好运传给你,不,我全给你。” 温玉笑了,“胡说八道,你都给了我,你怎么办。” “那我就一只待在你身边,我们就都能幸运。”裴景思把下巴垫在温玉肩上。 “我们并肩前行,就能一直在一起。”温玉回道,转过去看裴景思,四目相对,具是莞尔。 两个人久别重逢,厮混了两日,裴景思天天粘在她她身边,没有重要的是就一直陪着,这日温玉拿过册子道,“我今个真的得出去,百花园那还等着我。” 裴景思依依不舍的松开,“好,那晚点我再过来。” 一起用过午饭,便要分开忙去,临走前裴景思将温玉揽过来,小心翼翼的捏捏耳垂,“你不用操心,昨日我已经安排好了,”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而且想了很久了。” 现在的温玉,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她了,她心软,她重情谊,所以太多亲人因为她受到伤害,不会再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白碧纯必须死。 而且她要知道幕后的凶手是谁,然后一个个将她们送走。 “我知道你的心结,也知道你的不甘,我都明白,也都愿意为你去做。”裴景思画着她的眉眼,眼里是深深的眷恋。 温玉从留春园出来,一路往百花园去,刚下车就遇上了要进去的贺修,他这几日疲劳过度,不敢骑马,所以坐着马车,裴休跟上来,两个人说着话往里走。 三个人又把各处对了一次,商量好细节,明日温玉还要起个大早过来再看一遍才放心,弄完了事情天已经黑了,齐大人先出来,“温玉,明日遇到什么紧急事情都不要慌,即刻派人告诉我,我都在。” 温玉瞬间觉得心里有了底,这是她第一次在庆帝面前做大事,如果弄的好了,那就是再接近一步。 “齐大人放心,我心里有数,一定不会有事。”她也给齐大人吃个定心丸,这件事是礼部一手操办,若是有事,他也担待不起。 此时天气已经渐渐转凉,百花园里的花却开的奇好,红的,绿的,黄的竞相绽放,争奇斗艳,点缀的整个宴会厅盛大无比。 温玉早早的来看着小太监宫女们安置东西,每个位置都看仔细,再叮嘱一遍才放进心到后面去休息。 她微微将手支到桌子上,实在是困的厉害,乏的厉害,等这件事后,就能着手处理白碧纯了。 整个宴会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可以参加,还有就是一些大战中的将军,可以说是谁能来参加,谁就是整个大宁最高权利的拥有者与组成着。 而温玉,虽然只是现在这里伺候,但是她也算是间接参与了,因为她的身份代表的是庆帝,是礼部。 看着进来的大人们一一寒暄,又会想起自己刚刚进来京城时,不过就是一个唱台上的伶人,供人玩乐,唱的再好也不过如此,也许有人喜欢她,也不过是因为相貌因为曲艺,不是真的喜欢,那种轻蔑,施舍,她至今清晰。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了底气,有了权利,独自走向了整个大宁朝所有伶人羡慕的位置,留春园的千秋令,就是所有伶人渴望的存在,遥不可及的事情已经成了现实,可是,她一点都不快乐,更不想要这样踩着尸骨上位,不愿意面对那样残暴的皇帝,不愿意跟着他一样作践与自己一样出身的人。 所有人都到齐了,庆帝也在来的路上了,温玉看了看应该差不多了,雍王以身体不适没有来,他估计也不想见到温玉,不是说多爱,只是近乡情更怯,他不敢,也不想再陷入进去。 贺修站在一边,看着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伶人,现在成了掌管宫中在宫外事务的掌事人,心里替她高兴,但是又不免想,若是自己能早一点遇到她,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看人都快来了,你也不用在这里盯着了。”贺修刚说完话,就听到一声咳嗽,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外,只见裴景思一身官府,斜斜的倚在门框上,冷冷的看着他们,贺修撤回身子,朝裴景思点头示意,温玉也按照规矩行礼。 裴景思故意从他们身边走过,放慢脚步,靠近温玉的时候一下子贴上去,趁人不防备,拉住小指,温玉一下子僵住,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大胆,耳根子一下子红透,但是也不好做什么,幸好只是一瞬,便送开了。 贺修看着温玉红透的脸,不自在起来,“我们出去吧。”只能想着赶紧出去,虽然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但是看到温玉的样子,冷哼了一声。 不多时宫人来报,庆帝与众皇子已经到了正门前,众人都赶忙出去跪拜迎接,只见庆帝一手扶着大皇子,一手扶着七皇子,一个是忠臣,一个是宠爱,可见有些东西,有些人不用付出什么就能得到,比如生来好命的七皇子。 温玉 微微抬起头,看到大皇子承王,这是她第一次见这个威名远扬的皇子,平日里只知道他从小出宫远赴边关,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而且文武全才,为人稳重厚道,忧国忧民。 如今看面相,只觉得他高高的,身材很魁梧,面宽脸,眉目上扬,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虽不是俊逸非常,也是硬朗刚毅。 不过承王运气不好,一生下来,母亲就失了宠爱,后幼年丧母,外祖父全家被抄斩,自己又被父亲厌弃,早早失去亲人独自一人辛苦,好不容易娶了亲,可惜妻子又早亡。 她这样想着,众人就已经进入了大厅,庆帝先坐下,其他人才缓缓入座,两侧是承王与荣王云。 虽然这些日子因为军功,承王地位大升,但是这也是他用命换来的,十几年的边关风沙,荣王在京中吃喝玩乐就得到了。 而且封赏完承王第二日,庆帝就封了荣王同样的待遇,并扬言一个保家卫国的儿子,一个是在他身前尽孝的皇子,都是儿子,不分彼此,但是他不知道,将士们眼中只有承王一人。 七皇子前还有三皇子,四皇子,八皇子这几个,越过其他皇子,单单封赏七皇子,难免让朝臣揣测,庆帝已经年迈,太子人选就是荣王了。 没有一点功绩的荣王,与打了胜仗的承王并立,内臣不敢说什么,但是跟随而来将军们都冷着脸,一脸愤愤不平的样子。 庆帝也看出来了,他做的有点过,为了缓和气氛,先一步敬酒给将士,尽管所有人都站起来谢恩,但是语气却是冷硬的。 众人都在揣摩,下一任大庆皇帝的人选,所有人都在看着这场没有硝烟的宴会,恐怕不比打仗轻松几分。 酒过三巡,大臣们还是络绎不绝的给庆帝敬酒,庆帝有些醉了,就让荣王代喝,一个小将军上来敬酒,庆帝又让荣王代喝,那个将军表情难看,有些不愿意了,当着所有人的面,然后荣王难看。 温玉站在一旁看着,所有大臣都精了下来,那小将军是个直肠子,他端着酒,坦言道,“皇上,您膝下皇子众多,上有承王尽忠,后有三皇子开枝散叶,您却让年纪,功绩,品行都不如他们的荣王代您接受我们的朝贺,是看不起我们,还是偏爱贵妃娘娘。” 所有大臣都不说话了,庆帝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荣王拿着酒杯的手尴尬的放着,过了片刻,还是承王站起来打圆场,“我不胜酒力,还是七弟酒量好,我们是兄弟,他与我都是一样的。” 那个将军听了他的话,才作罢,众人也松了口气,但是也都看了出来,现在大宁朝的军队在谁手里,他们已经渐渐不听这个老皇帝的话了。 庆帝阴沉着脸看着承王,冷哼了一声,自己现在身边的人,都是些唯利是图小人,要不就是拍马屁的,要不就是结党营私的,他已经有些无法掌控全局,这样的时候,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不过,他的天下,是拼死得来的,绝对不会放手。 56. 百花(下) 温玉冷眼看着这场危机四伏的宴会,明面上觥筹交错左右逢缘,实际上,大家都在观望,看看他们的下一任主子是谁。 不过以温玉对庆帝的了解,他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薄情寡恩的人最擅长坐山观虎斗,不过是想看自己的孩子自相残杀,两虎相斗,他做收渔翁之利罢了。 庆帝不可能把权利交给任何人,他也不会信任任何人,当初的皇后,现在的贵妃,都是他的工具罢了。 不过以他看承王今日的表现,也是在刻意避嫌忍让,说他韬光养晦也罢,说他看清了局势也好,现在这个时候还是贸然进攻时候,守是最好的选择。 庆帝看完了两个儿子的戏,就对上了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裴度,他笑呵呵的道,“景思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有成亲,男儿先立业再成家,也是对的,现在功名已成,也应该考虑这个大事了。” 裴景思默不作声,没有答,也没有回绝,而是想看看庆帝下一步要做什么,温玉站在远处,虽然看不清裴景思的表情,但是能感觉到此时的低气压,心里漏了一拍,也是提着一口气,在别人那里,温玉可以冷静分析,但是到了自己,担心的要命,担心裴景思不能拒绝,担心他拒绝了得罪庆帝,他知道,裴景思不会答应,也不会娶别人。 庆帝看他不答,又跟上道,“朕最小的小女儿,宜安公主正当年龄,还没有婚嫁,朕看与你很适配。”庆帝笑着说出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什么样的心思都有。 温玉看看他们,有的是担心裴家尚了公主,势力更大,有的是羡慕,有得失嫉妒,又的是担心,现在裴景思可谓是风头正盛,少年英雄,封狼居胥,当真是一般无二,连谢朝都被比了下去。 裴景思赶紧站起来,行礼道,“臣感念隆恩,只是年少时家中已经为臣许下过一门亲事,只是那小姐身体孱弱,臣不敢擅自作主,违背约定,也辜负耽误公主。” 温玉猛的抬起头,他有亲事了?不可能,如果真的是这样,不可能不告诉自己。 但是这样的说辞,既能博一个不忘恩义的好名声,又能很好的拒绝了公主,也可以说是很好的,而且裴家远在边境,他们又怎么会知道,裴景思到底有没有未婚妻,所以都是半信半疑。 只不过他们都知道,裴景思尚不了公主了,他们也就放心了。 庆帝虽然被这套说辞弄的没有办法,但是还是有些不高兴,“你与承王在边关为朝廷效力,朕怎么赏赐都不为过,这个也不着急,等你们在过两年,朕再看看。”说这话就是还不死心,庆帝真的很想要这样一个驸马,也是拉到自己的麾下,这是在明着拉拢裴景思。 裴景思明面上不表态,也和承王不咸不淡,况且军中一直传出来两个人不对付,甚至与承王大打出手,一山不容二虎,众说纷纭,看起来裴景思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轻易站队。 左右逢源,保持中立,是裴家现在的态度。 庆帝也不意外他们的选择,这件事也就先过去了,这场宴席看起来其乐融融,其实刀光剑影吃的惊心动魄,所有人都提着心来,不敢多说一句,说错一个字。 庆帝喝多了身子不适就先带荣王回去了,留下承王主持宴席,这会子大家又都灌承王与裴景思,极具谄媚,左右逢缘。 温玉看不下去他们的虚假,就出来透口气,坐在石阶上,一手托着腮,听着厅里戏曲咿咿呀呀的声音传来,现在已经是夜了,天也有着凉,她缩缩的抱着胳膊,忽然觉得背上多了一件衣裳,回头一看,裴景思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天冷,不要坐石头上。” 温玉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酒味,有些不喜,又想到公主赐婚,打趣道,“裴将军可是要当驸马的,何必管我。” 裴景思此时喝了酒,脑子有点晕,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坐着的温玉,只觉得她调侃也是可爱的,他喜欢看温玉平静的表情下只为了他生气,为了他吃醋,这样他就觉得这个人是鲜活的,是在乎他的,但是还是不忍心惹人生气,所以赶紧解释,“我已经拒绝了,更不会娶公主的。” “我知道,毕竟家中已有娇弱的未婚妻,娶了岂不是辜负了?”温玉夏促的笑着,裴景思也不恼,一把拧住她的腮,逼近问道,“你可知道,我的这个未婚妻是谁?” 温玉漫不经心道,“我管是谁,与我何干?”说这就要起来走,被裴景思一把拉住,”不许走。” 他贴上温玉的耳朵,“那个人姓宋,名温玉,是我心中的夫人的不二人选,在下钦慕已久,只盼望早日抱得美人归。” 温玉被他呼出的热气和说的话羞的满面通红,比喝了酒的裴景思更甚,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没脸没皮,说话没有底。 “好了,不闹了,你快回去吧,一会他们过来。” “散了我送你回去。” 温玉笑笑,“不用了,我可以自己。” 说要就走了,她怕被人看到,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用担心,我在后门等你。”裴景思替温玉挽上去发丝,才进去。 这场宴会一直到深夜才结束,温玉和齐大人等所有人都散了,又嘱咐好宫人们如何收拾才分开各自回去,她特意留了醒酒石,打算一会给裴景思。 果然裴景思的车马已经等在后门,四下皆无人,仆从打起来帘子,温玉抓住裴景思伸出来的手,稳稳的坐下,这样的场景,恍如隔世。 温玉将帕子中的醒酒石拿出来,递给裴景思,“回去让人煮醒酒汤,这个先将就用用。” 裴景思接醒酒石的一瞬间,贴上了温玉的腰身,像一条大狗一样,耍无赖的贴着。 温玉挣扎不开,也就懒得计较,顺手抚摸上裴景思的发,这样的铁血将军,在她面前,总是委屈的,没有任何锋芒的。 虽然她从小无父无母,但是却从小遇到了一生挚爱,上天也算对她不薄,让她遇到了值得的人。 “难受吗,那些大臣们也是见风使舵,我见承王倒是应付自如。” “承王在这里,没有根 基,我又不能出面。”裴景思晕晕乎乎的,闻着温玉衣衫上的香气,都有些飘飘宇仙。 若是寻常公子哥,不过是个伶人,何必动真格,但是温玉是他要守护一生的人,含在嘴里怕化了,有些事,他不愿意让温玉担心。 “主子,到了。” 温玉叹了口气,迟疑着在最后一刻,回身保住了裴景思,轻轻的,没有任何缠绵,只是想给彼此力量。 裴景思全身一阵,他明白,温玉懂他的苦,他们的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明日一定是个好天气。”温玉笑道。 裴景思点点头,“明日我下了朝,来这里吃饭,白碧纯的事已经了了。” “好,都听你的。”温玉转身下了车,然后从后门悄悄进去。 第二日中午,温玉刚将饭菜摆上,裴景思风尘仆仆的来了。 “先喝口茶。”温玉端过来刚沏好的雨前眉山,裴景思皱着的眉再见到温玉后终于疏松开。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说到白碧纯。 “我今日会去雍王府抓人,你准备一下,等人来唤你。” 温玉嚼着东西,脸沉了下去,点了点头。 是时候与白碧纯来个了断了,等裴景思走了她立马就让人去准备了鸩酒,想了许久,还是以这样的方式送她走吧,如意的疼,她也应该亲自尝一遍。 果然傍晚十分,裴景思的人就来带她去了地牢,这是官府的地牢,比大狱有过之无不及,温玉没让裴景思跟着,她要一个人,送她走。 温玉一步一步走向白碧纯,看到趴在地牢上的人,虽然一身华贵的衣衫,但是原本圆润丰盈的美人已经因为东躲西藏受损的不成样子,再也没有了当年的风华,只剩下憔悴苍老。 她小时候有哥哥护着长大,长大了成了千秋令,风头无两,现在这样的境遇,真的是物是人非,不堪回首。 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她们一上一下,一个趾高气扬,一个低微无比,现在当真是换了天地,谁能料到自己的下场,自作孽不可活。 门被打开,随行的人放下酒壶就出去了,空捞捞的地方就剩下她们了,温玉慢慢的蹲下身子,看着地上的白碧纯,只觉得心堵的厉害。 温玉从小良善,连一只鸡都不敢杀,现在她要亲手送走一个人,但是她不能不这样做。 “白姑姑,我知道你没有这么大能耐,除了雍王,荣王,长公主她们有没有。” 白碧纯这才抬起走看着温玉,干枯的嘴唇扯了扯,发出一声冷笑,“我是不会告诉你的。”显然嗓子已经沙哑。 “我也知道你不会告诉我,你的哥哥为了你牺牲自己,你却一只在做错的事。” 白碧纯这时候才变了脸色,她无望的看着黑漆漆的外面,仿佛身不见底的深渊。 “不用废话,你想杀就杀。”白碧纯闭上眼,她永远不会低头。 “这就是如意最喜欢的酒,里面加的东西她也亲自尝过,现在我带来给你尝尝。” 58. 劫杀(下) 温玉授意裴景思先把齐彬控制起来,起码不能再让他继续这样为非作歹下去。 裴景思第二日一早就去抓人,齐彬现在不住在齐家,自己一个人住在庄子上,但是等他到了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很显然是怕出事先逃了,裴度又不能大张旗鼓,只能分人出去到处打探。 那齐彬知道白碧纯被抓了之后就知道自己的事情已经败露,他多次想要置温玉于死地,如果被父亲知道了,不仅是没有争夺继承权的能力,而且很可能失去性命,所以他一早就跑了,藏在逢生寺里。 这个地方,一般人不会想到,而且佛门清净地方,也没有人敢带人来搜查,但是他就是不甘心,自己曾经是家族希望,如今母亲死了,妹妹过得也不好,他们现在的一切都是因为宋温玉,什么姐姐,他们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失去了得到的一切,他不甘心,现在还要过上东躲西藏的日子,而看着宋温玉越来越好,不仅得到庆帝重用,而且还会成为齐家大小姐,这么多人帮她,凭什么,他明明才是长子,他到底输在哪里。 宋温玉不过就是个小伶人,地位低下,只知道唱曲,就因为她是嫡母的孩子吗。 齐彬越想越恨,最后气的把桌子上的茶杯都砸了,不过他忽然冷静下来,既然当年可以设计让她走失,那么现在也一样可以让她死,如果宋温玉死了,那是不是自己就还能回家,继续成为齐家的大少爷。 齐彬想着就从床下拿出银子,趁着月黑风高,赶紧下山去,找了一个道上的熟人,把钱拿给他,让他替自己买一些火药,还有刀。 他要想个办法,处理掉温玉,最好是不搭上自己,于是他又去找了一伙人,专门干这些勾当的,许诺给他们钱,只说是留春园一个伶人得罪了他,让他们帮他了结这个人。 那些人哪里知道温玉的身份就应承了下来,齐彬要让温玉死的毫无声息。 温玉那日从宫里回来的晚,只带了两个随从,还没到留春园,拐进一个巷子口就被那帮人劫持了,他们拿着刀先把随从放倒了。 温玉坐在车里,一看外面的情形,就知道不好,她大声喊叫,拼命想要逃,但是这些人显然是奔着要她命来的,幸亏她这些时候跟着裴景思学了皮毛功夫,而且身子轻便,从车后面跳下来,把车上的东西碰到那这人身上,大声喊叫,“你们是什么人,我可是千秋令,是皇上的人,你们是哪里的土匪。”温玉知道是劫财杀人的。 那些人也不理她,只是拿着刀往这边砍过来,温玉一个闪躲,侥幸躲了过去,那个人看见一愣,赶紧追上来,忽然一把剑直直刺进那人胸口,温玉吓得往后一推,正好跌进一个怀抱。 她回头一看,正是裴景思。 裴景思安稳住温玉,拿起来剑三两下就将这几个人处理了,然后走过去看了看,这些人是流匪,平日里很少会进内城,这次一定是奔着温玉来的。 温玉惊魂未定,看了看眼前死的人,腿都软了。 裴景思这些日子没有找到齐彬,就怕他狗急跳墙,所以一有空便来寻温玉,本来想来接她,但是今天有事被绊住了,所以连忙跟了上来,他赶紧蹲下去搂住温玉,急切道,“我看看,伤着了吗。” “我没事,你看看那个人。”温玉指着眼前恶人,裴景思查看了一下,“他死了,不过看这人样子,像是道上的。” 温玉问道,“他们是想要我的命吗?” 裴景思想了想,“会不会是不是齐彬。” “还有这些天你就不要自己一个人了,而且不要太晚了,最好和我在一起,等抓到齐彬再说。” 温玉惊魂未定,被扶着,看到那人的眼睛,木讷的点点头,“好” 这里齐彬见计划失败,又想到一个方法,他最大的优点就是观察敏捷,能发现别人发现不到的地方,比如他发现贺修喜欢温玉,他们什么关系他不甚清楚,但是他可以肯定这一点。 他找了一个贺修的小跟班,买通了他,让他去给温玉送信,说贺修想在逢生寺见她。 而这边,齐彬研究好了炸药,只等人以来,就要炸死温玉,只要她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齐夫人很久没有见到温玉,但是又不能去打扰她,就来逢生寺上香祈福,前日被大雨困住了,所以就住一晚。 这些日子,她觉得逢生寺有奇奇怪怪的人出现,而且都是晚上,来来回回鬼鬼祟祟,也就留个心观察。 第二日早晨见昨晚那些人又走来了,就跟着他们去了后山,然后就见到温玉被齐彬绑在了树上。 她吓的一动不敢动,也不敢惊动,怕害了女儿,就想赶紧下山去找人,但是很显然已经晚了,她看到齐彬拿着刀逼近温玉。 温玉早晨醒过来时,裴景思有事就先走了,叮嘱她不要乱跑,但是贺修派人来送信,自己本来就欠了贺修人情,也想着和他说清楚,而且在寺庙,应该不会有事,就跟着那人来了,没想到竟然是齐彬发现了贺修对她的心意,利用这一点,把她骗了过来。 温玉被齐彬等人绑在了树上,他面目狰狞的拿着刀笔划,温玉挣脱不开,看着他渐渐逼近,而且口被堵上了,只能拼命挣扎。 “你凭什么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这些本来都是属于我。“齐彬恼羞成怒道,“凭什么?” 齐彬发狂了,拿着刀在温玉脸上比划,“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地位,也没有娘,而你,站什么都有了,父亲现在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你母亲害死我娘,今天我就要你的命。” 他举起刀,就在他要砍向温玉的一瞬间,一个人影一下子窜了出来,“不要。” 齐夫人大喊着冲出来,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把将齐彬推倒,刀子落到了地上,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温玉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拼命挣,青筋都冒出来,但是挣扎不开。 旁边的人看着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他们看到一个贵妇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能与男人打,他们也是拿钱办事,这夫人一看就是富贵人家,这些人他们可惹不起,所以就在旁边,没有插手,想先看看究竟。 齐彬到底是男的,齐夫人年纪又大了,怎么可能打 得过他,很快就把她按压上去,“这可是你自找的,别怪我了,今天我就送你们母女一起上路。” 齐夫人被他按住,拼命挣扎,齐彬拿起刀,狠命的刺过去,被齐夫人隔开,划伤了手臂。 温玉急的额头上全是汗,她几乎次数的看向旁边的人,有一个人见温玉实在好看,起了歹心,就走过来,摸摸她的脸。 看她想说话,就将布拿了下来,“那位是礼部尚书齐大人的夫人,你们要是能帮我,要多少钱我都给。”温玉看出来了这些人不过就是为了钱,也没有想真的出事,她这话一处,那个人惊了一下,“你说什么。” 为首的人也听到了,一挥手上来几个人把齐彬拉开,齐夫人此时已经,嘴角都是血,身上也都是血,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温玉看着为她拼命的齐夫人,心疼的落泪,“齐夫人,坚持住。” 齐彬被人抓住,就挣扎道,“你们拿了我的钱,就替我办事,什么齐夫人,你们不要听她胡说。” 温玉看着那个首领,分析道,“你看他装扮,一定不是普通人,我是留春园千秋令,不信你们可以看我腰牌,你们要是还想活命,就快把我放开。” 那人半信半疑,看她也是鼓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就让人把温玉放开。 温玉子赶紧跑过去看齐夫人,“齐夫人,醒醒,不要睡。”她叫着,声音都沙哑了。 然后看到齐夫人身上挂的玉佩,一把扯下来扔给那个人,“你看,这样的东西,普通人家如何会有。” 齐彬眼看着自己的计划要失败,气急败坏的争开拉着他的人,那些人本来也没有真的抓他,只见他一翻身拿起刀砍向温玉。 这时候温玉没有防备,她身后的齐夫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睁开眼,一把推开温玉,那把刀一下子插进她后背。 鲜血瞬间涌出来,温玉转过身,看到齐彬,随手拿起来旁边的刀,刺向齐彬。 爬起来一脚踢向齐彬,之后就是不要命的算砍,一时竟然把齐彬打得措手不及,温玉看到自己母亲的样子,杀红了眼,那几个人见状,也都来帮忙,然后制服了齐彬,将他绑了起来。 温玉来不及看齐彬,赶紧去扶起来齐夫人,哭喊着,“求求你们,快去找大夫,求求你们。” 就在这时,齐夫人慢慢睁开眼,笑了起来,她想摸摸自己女儿的剑,但是没有力气,“夫人,夫人你不要睡了。” “快去找大夫。”温玉狠命的哭喊,那几个人见情况不好,赶紧跑走了也都跑了,就剩下他们三个人。 温玉替齐夫人捂住伤口,就见血不停的往下流,齐夫人合上眼,奄奄一息的躺在温玉怀里,她觉得,能在死前救了女儿,一切都值得。 她轻轻擦去温玉脸上的泪,“你都知道了是不是?” 温玉点点头,哽咽难言,只是眼泪不停的流。 不要,她不要失去母亲,这是她才找回来的亲人呀。 “真好,不要哭,母亲想看你笑。” 温玉拼命忍住哭声,笑起来,紧紧抱住她。 59. 归宗 “槿儿,母亲日日夜夜都在想你,你以后要开开心心的,母亲不能陪伴你长大,但是我相信的孩子,一定能过的很好。” 齐夫人微微喘息,忍住疼,“你能不能唤我一身声母亲?” 温玉哭的不成样子,心里疼的厉害,低声唤道,“母亲,母亲。” 齐夫人断断续续的喘息,这时候几个和尚跑了过来,他们赶紧查看齐夫人的伤势,指挥着,“快把人带去无岁哪里,只有他能救。” 温玉一听还能救,赶紧站起来,随着几个和尚,护住母亲,跟着他们跑起来,几个人一口气跑到后山,竟然是她与裴景思见过的大师这里。 几个人将齐夫人抱进去,无岁大师正好在屋子里参禅,看到了他们,赶紧过去接过来齐夫人抱进了卧房,温玉这才卸了气瘫软在地上,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她看着无岁从橱子里拿出工具,吩咐人去打水烧水,温玉就累的瘫软在地上,看着其他人进进出出,她在心里祈求着佛祖,求他保佑自己不要再失去一次亲人了,从小得到的温暖太少了,如果母亲再因为救她而死,她真的就支撑不住了。 过了许久,无岁和尚走过来扶起她,“施主好久不见,这位夫人没事了,不过她受伤严重,失血过多,需要好好调养。” 温玉握着无岁的手,像是握住了佛子的手一般,无声的哭了起来,幸好,幸好上天垂怜她一次。 “多谢师傅,是你救了我的母亲。”她嘶哑着恨不得跪下来,虔诚的双手合十,无岁慈爱的摸着头她的头,叹了口气,“施主赶紧进去看看这位夫人吧。” 温玉站起来走进去,齐夫人还昏迷,但是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没有一丝生气,她就拿着热帕子给她擦擦脸,又沾了水给她润唇,她的母亲,为了救自己豁出去性命,原来她也是被人一直记着,一直有人爱着她,虽然她们分开了很多很多年。 不多时,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动静,有人在外面说,“老爷,夫人还在里面休息,宋姑娘陪着。” 温玉这才起身打开门,齐大人神色匆匆地赶来,站在门外看着她,两个人遥遥相望,久久地凝望着彼此,没有人开口,下人们见这样也都纷纷下去忙碌,只有风吹动树梢发出的啪啪声,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你都知道了?” 过了半晌齐大人先开口问,他一听到齐彬的事就到了这里,知道自己的夫人为了女儿,可以豁的出性命,“是,是母亲救了我。” 齐大人进了屋子,关上门,“你把胸口拉开我看看。”他还是想亲眼认证一下,这是不是自己的女儿。 温玉闻言轻轻扯下衣衫,那个红痣就映入眼帘,齐大人看着看着就哭了,一把将温玉搂进怀里,“是我的槿儿,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温玉也跟着哭了,这一天她真的太累了,哭着哭着就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自己躺在禅房里,裴景思坐在床边,半眯着眼假寐,听到她翻身的动静,赶紧转过身看,“有没有不舒服,饿不饿,我叫大夫来看看。”温玉都摇摇头,她现在只是脑子昏昏的,只记得自己最后昏倒在齐大人的怀里,其它的都不记得了。 “对不起,我又让你担心了。”温玉委屈的皱皱眉,裴景思本里一肚子担忧后怕,想要让温玉长长记性,但是看到小人哭丧着脸,雪白的脸色,所有的生气也都化成了此刻的爱意,“你也知道自己做事多不考虑,以后记着,不许再这样了。” “我知道了,齐夫人怎么样了。”温玉担忧地问,她一时半刻还没有办法真的改过来称呼,想下床去看望,被裴景思一把按下来,“她没事了,齐大人又请了大夫来,请医问药,现在已经好转了。” “那就好。”温玉松了口气,肚子饿的咕咕叫。 “我去叫吃的来。”裴景思出去吩咐,不多时端过来一碗瘦肉粥,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喂给温玉,热热的食物进了肚子,温玉才觉得活了过来,满足的依偎在裴景思怀了,忽然想起来齐彬,“齐彬现在怎么样了。” “齐大人把他带走了。”温玉吸了口气,他到底也没有死,齐夫人也没事了,既然这样自己也就不管了,交给齐家自己管就好了。 “也好,幸好大家都没事。” “你们都不会再有事了。” 裴景思安慰她,“无论前路多难艰难,你现在有我,有齐家这个后盾,都不会有事。” 原来有人撑腰,有家人支撑是这样的感觉,她孤独十几年,渴望的亲情近在咫尺,忽然觉得心里很满足,自己不应该杞人忧天,温玉躺在裴景思怀里,安静的睡了过去。 齐夫人在山上修养了三天就醒了过来,温玉因为留春园有事不能经常在这里,所以等她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齐夫人已经醒了过来,靠在软垫上喝着药,小丫鬟见到她就主动让开位置,温玉熟门熟路的接过去碗,舀了一勺,细细的吹,喂给齐夫人,齐夫人看到自己的孩子这样对自己,瞬间热泪盈眶。 “夫人,你现在还没好,得的静养。”温玉把碗交给丫鬟,扶着她躺下,现在她的身份,只有齐大人知道,她暂时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嗯,你在这里,我就好得快。”齐夫人慈爱的看向她。 丫鬟打趣道,“夫人不知道,宋姑娘这几日一有时间就守在这里,真的如亲女儿一般孝顺。” 齐夫人听了这话,也是眼角湿润,终于她想了半辈子,她的孩子,回来了。 温玉和齐夫人之间似乎有很多心灵感应,这也许就是母女的联系,所以相处起来很自然,齐夫人等下人出去,拉着温玉的手,想了想,“等我好了,咱们就搬回原来宅子住好不好。” “好,我都听母亲的。” “原本在那里失去你,母亲不想触景生情,二来也是为了求佛方便才搬过来的,现在你回来了,母亲想把你失去,再还给你。” 温玉温然的点头,她现在拥有了最慈爱的母亲 ,“母亲,虽然明面上我不能认你,但是我会经常去看的。” “好,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 齐夫人过了半个月能下床了就搬回了齐家,温玉经常带上礼品去看望,明面上大家都说齐夫人救了温玉,是她的救命恩人,所以温玉才会对齐夫人关怀备至,也没有人怀疑她们真实的关系。 如果温玉真的成了齐家的嫡女,就不能留在留春园,更不能接近庆帝。 这日齐大人让温玉来到齐家祠堂,齐夫人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那里,祠堂中没有一个外人。 齐大人亲自上香,跪拜,“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齐英找回了丢失多年的女儿,现在认回她,希望祖宗保佑,让她以后平平安安的。” 接着温玉就跪拜下去,磕头上香,然后再向坐着的父母叩拜,被齐夫人扶起来,给她带上一个金锁,摸着她的发丝,“槿儿,你的背后永远有我们。” 齐大人接着道,“你现在决定先不亮明身份,我与你母亲也尊重你的决定,只要你好好的就行,有什么需要,我们齐家一定会站在你身后。” “多谢父亲,多谢母亲。”温玉点点头,言辞恳切。 齐大人这才沉下脸,唤了一声,“来人,把人带进来。” 下人的了指令,将被绑起来的齐彬拖进来,扔在了祠堂中央,下人出去之后关上门。 温玉看去,只见齐彬已经神智不清,昏昏沉沉的。 齐大人一拍桌子,“齐彬,你知道自己的罪吗?” 过了许久,齐彬才抬起头,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再看到温玉那一刻眼中全是狠绝,恶狠狠的盯着她,“我没有错,我没有错,父亲,我才是你的长子呀。” 齐大人恨铁不成钢,没想到自己养出样黑心下流种子,他气的一脚踹过去,“你残害长姐,迫害嫡母,这两个罪名,死一万次也不够。” 温玉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冷冷的看着他们。 m 齐彬爬到到齐大人身边,“父亲,请你饶了我,求你救我。” 他这时候才知道害怕,但是很显然已经晚了,齐大人闭上眼,转过身去,看着祠堂上祖宗的排位,“我齐英一辈子,就是宠爱了你的母亲,生下你,差点毁了我,你说我怎么饶你。” “父亲,虎毒不食子,求你。”齐彬看出来齐大人真的要他的命了,才知道害怕了,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苦苦哀求,“我只是不甘心,鬼迷了心窍,请父亲开恩。” 求完齐大人,又去求坐着的齐夫人,齐夫人现在找回了女儿,也不想因为这个,再让她和齐英感情不合,就选择不说话。 齐彬现在是病即可乱投医,见齐夫人不搭理他,为了活命,也顾上其他,爬到温玉腿下,“姐姐,求你饶我,我知道错了。“竟然开始求温玉了,但是温玉只觉得他下贱恶心,面目可憎。 “来人。”齐大人喊了一声。 门口的人进来,垂首看着齐彬。 60. 承王(上) “老爷有什么吩咐。” 齐大人闭上眼,又睁开,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把齐彬带下去,打到他站不起来,我们齐家还养得起,以后就让他躺着生活吧。” “父亲,不要啊。”齐彬哭着喊着被拖下去,“儿子再也不敢了,求父亲。” 不多时就听院子里传来阵阵惨叫声,温玉听在耳朵里,只觉得可怕,这个人以后都站不起来。 不多时,行刑就结束了,齐大人脸色重新又缓和,“把他送回老家,让族中人看管起来,以后不许他再出来。” “是。” “等等,传我的话,如果齐彬在老家有任何不轨举动,立刻乱棍打死,也不用上来回我了。”他担心这个儿子在再做什么事,不受控制,以防万一下死命令。 其实不能下床了以后,活着也是生不如死,何况在这样的大家族,失了宠爱,送回老家,不被折磨死也活得不会好,这样也算是他的下场了。 齐大人不止齐彬这一个庶子,但是当初最宠爱的就是他,所以才这样难割舍,何况他也是真的喜爱过乔姨娘十几年,不能真的下死手。 温玉在齐家吃了晚会就打算回留春园,一出门就见到裴景思等在外面,齐大人其实从裴景思告诉他们温玉的身世就大约知道,他们的关系,不然怎么可能知道这么秘密的地方,他们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多干涉,他们毕竟没有养大温玉,心里存着愧疚,想要去补偿。 现在能找回来孩子已经是万幸了,而且裴家也是豪门大族,裴景思少年得志,已经位极人臣,对他们的女儿比谁都上心,那日他看到温玉昏倒,着急的样子,似乎比他自己受伤还厉害,恨不得把人含在嘴里。 齐夫人是根本不管这个的,只要能时时见到女儿,她就高兴,至于女儿要做的事,与谁亲厚,一概不管,只要真心,开心就好。 裴景思拉着温玉上了车,问她今日来这里做了什么,像平常夫妻间问询一般。 “我今日认祖归宗了。”温玉坐在一旁,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顿了顿,“还有,齐家处置了齐彬,到底是齐家血脉,留了他一条命。” 裴景思眸中一道寒光闪现,“就这样饶了他,我怕他在伤害你。” “说是送回老家,自生自灭,其实他现在这个样子,在哪里都活不过这个冬天。”温玉想着,依偎在裴景思肩膀上,“好,你说了算。” 温玉打了个哈欠,“这几日皇上又让我找人了,看样子之前的都淡了。” “皇上这个年纪了,还是如此不知节制,沉迷酒色。”裴景思口中视掩饰不住的厌恶,他想了想,“温玉,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 温玉问时裴景思却不说了,“现在先不告诉你,等明日,我带你去见个人,你就知道了。” 既然裴家思这样说,温玉也就没有再问。 第二日他们吃了饭,温玉换上通身云锦秋香色的棉服,京中渐渐冷了下里,再过不久看样子就要下雪了,她以前在南方,从未见过雪,一切想象都是听师傅说的,那时她总是盼着能见到雪。 裴景思常年练武,所以没有温玉这么怕冷,他只是多加了件单衣,然后给温玉围上鹿绒貂皮围套,又带上面纱,两个人从后门悄悄出去,没有带任何人。 最后他们的马车停在西郊一处僻静的园子前,裴景思牵着温玉下车,就有下人迎上来,“裴大人,我们小姐等候多时了。” 温玉听那仆人称呼小姐,就在想,难道裴景思要带头见的是一位小姐吗。 他们沿着甬路进入,盘旋而过小溪流,因为带着面纱,她看不清周围的景色,只觉得青绿色一片,现在已经是深秋,这样的绿色,也算别致。 进了一间屋子,下人们上了茶就退下去了,温玉这才摘下来帽子,一见到光亮还有些不适应,看了看四周,是一件小巧别致书房。 而后从帷幔后出来一个小姐,这位小姐她似乎在宴席时见过,但是因为人多,一时也记不住是哪家小姐。 现在看去,只见她穿着杏色对襟衫,领口处是杏花,脖子上挂着项圈,鬓上插着一直赤金八宝如意钗,耳上戴着拇指大珍珠,高贵华丽,面庞绯红,圆润可亲,威严端庄,让人看上去很亲切,但是又不敢多看。 裴景思倒是一点不客气,大大方方的坐下喝茶,“嫂嫂,哥哥来了吗?” 温玉纳闷的看过去,这位明明是个小姐,他怎么这样没轻没重的喊人家嫂子。 裴景思话音还未落,就被那小姐扔过来一本书砸中,只见她柳眉倒竖,娇嗔连连,“我把你这个烂了嘴的,真的是也敢拿我寻开心了。” 裴景思喝了口茶,看温玉还蒙着,就拉着她的手笑了笑,“这位是王家嫡小姐王妙香。” 温玉这才知道这位小姐就是那个名满京城的才女王妙香,赶紧行礼,“王小姐安。” 王妙香客客气气的回了礼,朝着裴景思与她看了看,又满意的点点头,打趣道,“真是标志,难怪裴将军日夜不忘。” 温玉听她话,低头不语,这位王小姐除了才名还有最出名的就是事迹便是二十多岁未嫁,如今执掌王家事务,比男儿厉害百分。 “你还敢打趣我,一会让哥哥收拾你。”裴景思放下茶,拉着温玉坐下。 温玉看王妙香也不生气,更觉得奇怪,正要问裴景思就是要带她来见这位小姐吗,就见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式承王李元澈。 见他进来,裴景思也站起来文物问安,“兄长。” 温玉这是第二次见承王,却是第一次这么近,当真是不可逼视的威严,她赶紧请安,“奴见过王爷。” 承王赶紧虚扶起她,笑呵呵的道,“不必多礼,你是景思的人,同他一样唤我兄长即可。” 温玉这才明白裴景思与承王的关系已经如此亲密,他看过去,裴景思红着脸看向自己,走到她身边咬耳朵,“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没有兄长允许,我不能说出我们的关系。” 温玉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裴景思与王爷的关系,她也没有那么需要知道清楚,而且她的事,本来越少人知道越有利。 她只是惊讶,明面上看裴景思是不站队,保持中立,甚至还有传言他们大打出手,难道都是假的? 承王似乎看出来她的疑惑,笑着道,“我们大打出手是没错,但是不是因为关系不和,是因为你。” “因为我?”温玉更加奇怪,她有没有见过承王,更谈不上引起他们的误会,这时裴景思赶紧拦住,“等我回去告诉你,咱们先谈正式。” 承王见他不愿意讲,也就笑笑不再说话,这时王妙香替承王接过脱下来披风,抱在怀里,“我出去替你们守着,不用担心。” 说完看了承王一眼就出来了。 现在温玉才知道裴景思今天安排她见的人其实是承王,三个人坐下,承王坐在上首,她与裴景思分别坐在两侧,这样的场景,让温玉不仅想起来戏文中的大臣上朝议事。 承王率先开口,看向温玉,“我听景思说皇上又让你替他找人了。” 温玉思索片刻,“前几日皇上处理了白碧纯送去的人,看样子是不满意了,让我找几个合适的女子,在冬至前送进去。 “父皇有没有什么要求。” 温玉红了脸,“王爷虽然就在边关,但是皇上的喜好应该也是明白的,唱戏好,身段轻,容貌美,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了。” 承王想了想,“那你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温玉也在为这件事头疼,人倒是也容易,但是她怕庆帝再一个不高兴发落了,还是得好好挑选,不止是样貌,更多的是要学会察言观色,侍奉主上。 “我这几年一直不在京中,不在父皇身边,对他的喜好也知道得不多,如果我想让你安排我的人进去,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承王开门见山,不拐弯抹角,这样的直截了当让温玉有点懵,她转过脸看向裴景思,裴景思刚才之所以一直没有开口,是不想夹在中间,现在见温玉看向自己,“你按照自己的心意来就好,你怎么选择我都支持。” 温玉见这个情形,裴景思显然已经加入了承王的阵营,而且他也想拉温玉一起,但是温玉对承王了解很少,尽管她信任裴景思,但是也不能贸然下决定。 “王爷,恕我不能这么快就给你答复,我的想想,就算我答应了,我也的见见那些人,相比王爷的人不会错,但是皇上最是多疑,你那些会武功,会察言观色的人未必能逃过皇上的眼。” 承王点点头,“这个我自然知道,你在父皇身边伺候,也最了解,如果愿意,还需要你好好调教她们。” 温玉抓着椅子,她现在还不能即刻就下决定,而且裴景思一直隐瞒她,也让她心里不痛快。 知道是为了她好,知道的越少,才能在应对庆帝的时候越坦然,但是自己也希望被尊重,知道身边人的动向,他告诉自己两人并肩而行,但是现在已经在逼着自己选择。 承王走后,一直到温玉出来上了马车,都没有在搭理过裴景思。 61. 承王(下) 裴景思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一路跟着温玉都不敢言语,直到送温玉回了屋子,都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陪笑。 温玉也不管他,只是解下来帽子放好,洗了手,一回头,看裴景思还愣愣的站在那里,没好气的道,“裴大将军还不走?” 说完也不看人,坐到椅子上自顾自的倒了杯茶,裴景思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拉了拉温玉衣袖,“我错了。” 温玉冷哼一声,想挣开,又挣脱不了,“你知道错了,你错在哪里,裴将军雄才大略,我这样的人大概是不配知道您的抱负。” 裴景思听了温玉的话,急的举起双手发誓,“温温,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瞒你,我只是担心你知道了对你有牵连,如果我们失败了,还不会牵连你,而且没有兄长允许,我也不能说,这是军令。” 其实温玉就是觉得自己不被信任,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展示在了这个人面前,但是裴度却瞒着她,心里只是不舒服,不过也不是生气,“我只是心里不舒服,不用管我。” 她最受不了裴景思的胡搅蛮缠,仿佛吃准了会心软,只要软磨硬泡一下,自己就妥协了。 裴景思见温玉真的生气了,就站来老老实实的哄,温玉也软了下来,“那你今日为什么又要带我去见。” “我把皇上要选人的事告诉了哥哥,他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一来我不会背着你偷偷安排人,欺骗你,二来,他觉得你是能成大事的人。” 温玉笑了笑,“王爷还真看得起我,我要是不愿意,这不就暴露了。” “我们的目标都是一样,其实最开始,我也是因为你才决定要这样做的,最后在打仗的时候选定了承王。” 温玉心里的一角变得很暖,他是为自己的仇才会选择这样一条路,原本他可以衣食无忧的贵族公子,但是现在却要为了他们的将来冒这么大风险。 裴景思那里知道温玉想的,只是安慰,“你相信我,承王爱民如子,勤勉好学,一定是个好主子。” 这个事,裴景思还是能保证的,他们一起征战沙场,经历生死,是最了解承王的人,从来没有任何主子架子,亲力亲为,不顾性命安危救一个兵士,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温玉知道裴景思一切都考虑的很周到,心下动容,拉着他的手,“算了,现在我知道了,你选这条路也是因为我,那么,现在我就选你走的这条路,我们说好了,要并肩前行的,我相信你的判断,也相信你。” 裴景思反过来手与温玉十指相扣住,开心道,“其实我都想好了,如果你担心不愿意,那我也就听你的。” “胡说,我的判断怎么能影响你的决定。”温玉分开两个人,一脸严肃的看着他。 “裴景思,你记着,如果有一天真的要你在家国大义是非成败之间选择,你一定不要顾及我,选你应该选的,这也是我的选择。” 裴景思见她说的认真,但是这怎么可能,让他在这两者之间选择,他真的不能,也做不出决定。 “答应我。”裴景思见温玉义正严辞要求,只能先答应,“我知道了,不过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温玉笑了笑,倒上茶,推给裴景思,原本紧张的气氛缓和了,裴景思目光清明的看向温玉,柔和的烛光下,更是温婉动人,而且这个女子,虽然学识不高,但是胸襟广阔,有大智慧。 “对了,承王说的打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裴景思见温玉又提起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你出事,我想从战场上回来帮你,他阻止我,气不过就打起来,后来我才想通了才没有回来。” 温玉这才知道裴景思为什么选择成王这样一个明明不受宠甚至是边缘的王爷,这个人真的是高瞻远瞩,如果裴景思因为她临阵逃脱,那么将会面对更多问题,放弃自己的兵和战士,她也不会原谅。 “王爷做的对,看来你的选择是对的。”温玉忍不住赞叹。 裴景思骄傲道,“那自然然,我的眼光什么时候错过。” “比如?” “比如选择你,就是最正确的。”裴景思顿了顿,朝着温玉道。 温玉笑着拍了他一下,自信道,“这倒是。” 不知不觉,与裴景思在一起,竟然让温玉越来越自信起来,从之前的敏感自卑,到了现在会耍小性子。 “落梅如雪,拂了一身白,唱不尽红尘是非,满腔血。” 温玉动容处低声唱来,说来她已经许久没有唱过戏,现在不知不觉地哼出来。 裴景思闭上眼,斜倚在引枕枕上,听着温玉清朗表缠绵的曲子,恍惚中回到了他们的初相识。 “温温,能遇到你,是我最幸运的事。”裴景思握着温玉的手,发自内心的笑了。 第二日裴景思就把温玉答应了的事告诉了承王,如今已经快年下了,事务繁忙,承王在京中没有自己的府邸,还是住在临时的皇家别院,进出都很不方便,所以王妙香进来告诉他温玉的决定时,又提议送给他一处宅院。 承王本来想着自己很快就回去,没必要这样折腾,但王妙香一片好意,他就收了,而且在这里人多眼杂,出去住还方便。 所以他们再见的时候,就是在承王自己的宅子里,这处院落房在一个小巷子里,是个死胡同,进出就一个地方,所以门户严禁。 温玉这次是自己来的,她现在行事非常小心谨慎,自己一个人,穿的很朴素,戴着斗笠,先扣扣门,有下人来开门,然后跟着进来等候。 这次王妙香也在,互相问好,看来王妙香和承王的关系绝对一般,温玉思索着,是整个王家都支持承王,还是只有掌权的王小姐钦慕王爷。 没有容她细细思索王爷就进来,这次他显得很威严,这种威严温玉经常能在庆帝身上见到,那是一种帝王之气,不容鄙视。 承王请她坐了,王妙香进茶给她,然后关上门出去。 “我很高兴你愿意帮我。”承王说道,“看来景思的作用很大呀。” “我不是为他,不过是因为一个与他有关的故事,我相信 能在战场上拦住他的人,一定是一个有大局观,有雄才大略的人。” 承王一笑,“多谢,谬赞了。” “王爷心怀天下,又关心百姓疾苦,我也是苦出身,只是想为朋友报仇,问了伶人谋一条新的路。” 承王赞赏的看着温玉,“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其实白花宴那日我就注意到你了,原本不让景思告诉你,一来你是父皇的人,就算你与景思的关系,我也不敢赌,二来也是怕你做不好,反而坏了事。” 温玉疑惑,“王爷怎么会注意到我。” 那日白花宴人员众多,她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说来可笑,我在军中日日听景思念叨你如何美貌,如何聪惠,所以那日就留了心,不过,你确实如他所说一般,很难有人能不注意到你的容貌和清淡的气质,还有就是我看到你处理尚书令的事,替一个下人解围,看来不仅机智,而且心地善良。” 温玉想起来那天的事,是尚书令的东西被下人弄坏了,那是要进献的,她遇到了,就替那人解围,还为尚书大人提供了更好的进献礼物的方法,果然得到了庆帝的喜欢。 “不过,你还缺少一样东西。”承王看着她,“什么?” “就是狠心,你太善良了,所以在你送走白碧纯之后,我就已经决定要让你进来。” 原来如此,承王这样的人,不仅胸怀大略,而且也谨慎小心,真的就如裴景思所言,很难不成大事,这样的主子,也值得的。 “多谢王爷赏识,奴愿意效犬马之劳。”温玉站起来,俯身行礼。 承王走过去扶起她来,“伴君如伴虎,温玉,你在父皇身边的作用极大,可是也很危险,所以你也要小心。” 温玉看到了承王的真心,这是对她的重视,他和他的父皇真的不一样。 “多谢王爷。”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见你要送进宫的人。” 他带着温玉从里面穿过去,原来这个院子最紧要的就是这处,可以从里面穿到另外的地方。 他们越走越黑,走过黑暗然后就是烛火照亮。 温玉看去,是四个女孩子,皆是绫罗衣衫,相貌俊美,各有特色,看着确实能被庆帝喜欢。 “王爷。”四个人一起行礼。 “这是宋姑娘,也是你们以后的主子,进了宫,一切都要听从她的安排。” “是,见过宋姑娘。”四个人齐声应允。 温玉看了看她们,又走过去仔细观察,摇摇头,“王爷,这些人虽然都看上去没有问题,但是细细观察,肯定是不能送进宫的。” 承王肯定,“本王也知道。” 温玉想了想,“不如就让她们跟着我,我会教她们如何进宫服侍。” 承王大喜,“那就太好了。” 然后对着四个女孩道,“你们都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此去很可能有去无回,如果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他一说完话,四个人一齐跪下,“我们为王爷效力,万死不辞。” 62. 妙香 承王难得动容,看着四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但是有不得不做,“你们回去收拾一下,等宋姑娘用完饭,跟她一起回去。” “是。”众人答应。 承王又带着温玉回到原来地方,“我今晚有事,就不陪你了,妙香备了宴,留下来吃个便饭,一会景思也过来。” “多谢王爷。”温玉看着承王走了,王妙香接着走过来,亲切的拉着她的手,“宋姑娘,随我这边来。” 温玉与王妙香一般高,倒是融洽,两个人去了偏厅,“先在这里喝碗茶,一会景思来了咱们就入席。” 温玉其实一直想知道王妙香与承王关系,他们一个是世家嫡女,一个是不被重视的皇子,怎么也不会有人把他们放在一起,若是当初王妙香愿意,做个王妃也是很容易的事,但是她就是选择了不嫁。 王妙香亲自为她端茶,“这是我家庄子上新产的秋茶,虽然没有春茶清新,但是味道也是不错,你尝尝。” 温玉端起来,果然一股清香扑鼻,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甘甜味道。 “好茶。”她忍不住道。 王妙香也喝了一口,“其实我一直有些抱歉,你入狱的事,我没有帮上忙,贺修那个家伙,真的是谁的面子都不给,幸亏你平安出来,不然我真的要以死谢罪了。” 温玉没想到王小姐也在为自己的事出力,无论帮没帮上,她都是感激的,“多谢小姐,我没事了。” 王妙香转了话题,眨眨眼,一改平日的端庄沉稳,透着一股狡黠,“听说贺修那个冷面人也看上你了?” 温玉一口茶腔住,赶紧用帕子捂住,不停咳嗽。 “急什么,慢点。”王妙香没想到温玉反应这么大,上前给她顺了顺,笑着打趣。 温玉稳定下来,摆摆手,极力否认,“没有的事,贺统领也是怕皇上问责。” “我才不信,我们一同长大,我还不了解他,不解风情,有几个女的伺候,也是家中安排,不咸不淡的,现在能对你这么上心,还说不是。” 温玉也不知道该怎么搭话,只能讪讪的喝了口茶。 王妙香接着叹气,“我们这几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但是感情都不顺利,其实我还挺羡慕你的,能找到相伴的人。” 温玉闻言壮着胆子问道,“王小姐与承王?” 她笑了笑,露出凄苦的样子,“只是神女有意,襄王无情罢了,我,谢朝,贺修三个人几乎一起长大,至今都是独身一人,谢朝现在也是过了明路一时半会不会娶妻,贺修吗,我们都以为他会是最早成亲一个,但是他从小吊儿郎当,女人又都不放心上,没有定数,一直被耽搁了。”王妙香捂着帕子,眼里满是无奈。 温玉想起贺修,也许他很快也就不喜欢她了,毕竟他也不是缺人的主,只是时间而已,这样想着也就好受多了。 承王竟然对王小姐没有意思,这样的美人,又对他忠心痴情,真的是就是感情一事,外人不能清楚了。 王妙香知道温玉的疑惑,看了看她,“后来,我在一次冬宴上不慎掉进水中,被王爷救了,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他是王爷,也不知道他已经娶了亲,生了子,只是当他不喜欢我,还死缠烂打一段时间。” “那后来那。”温玉接着问道。 王妙香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没什么,反正就是不想嫁人了,和王爷也没关系,稀里糊涂的就被带上了贼船,下也下不了了。”她说的轻松,但是温玉能感受到其中的酸楚。 “小姐真的是与众不同,其实女子不嫁人又如何,只要乐得自在,自己舒心就是好的。” 王妙香终于找到了认同她的人,一时间竟然觉的惺惺相惜,找到知己,忍不住起来拉着她的手,“你说的太对了,难怪这么多人喜欢你。” “咳。”她们还没说完,就听到咳嗽声,一转头就看到裴景思冷着脸现在门口,呼呼的风灌进来,王妙香气的站起来,“赶紧进来,鬼鬼祟祟的吓人,风都吹进了。” 裴景思走到温玉身边,从袖子里伸手握住她的手,掩盖在宽大的袖子中,关心道,“手怎么这么凉,说了让你穿厚一点的衣衫,等回去再让师傅做几身。” 温玉看他在王妙香的面前还如此不知道收敛,不禁红了脸,手又抽不出来,“我没事,少大惊小怪的。” 王妙香看他们这样腻腻歪歪的,捂着腮,酸溜溜道,“裴大人,这些体己话回去慢慢唠,咱们入席吧。” 裴景思看向王妙香,“兄长不在吗?” “宫里有事,他进宫了,咱们吃。”王妙香拉着温玉就起来往外走,一路到了正厅,王妙香一吩咐,就是有婢女来来往往的布菜调停桌椅,王妙香给温玉斟上酒,举起杯子来,“温玉,欢迎加入我们。” 温玉看着杯子里的酒,完全没想到自己有这样一天,她点头示意,仰头饮尽。 现在她已经不唱戏了,所以喝酒也没什么了,不过还是很注意,因为是真的喜欢戏,喜欢那种全身心的投入。 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不知道不觉就夜深了,王妙香酒量很好,从小当男孩子教养,处事既稳重,又大方,温玉真的有些疑惑为什么承王会不喜欢她。 这样的女子,天上地下怕是少有。 王妙香笑了笑,“我之前听过你唱戏,长公主寿宴上,唱的可真好,” “王小姐喜欢,你过生辰,我也专门去给你唱,只不过现在许久未唱,已经生疏了许多。” 裴景思看了她一眼,不满道,“不要,给她唱做什么,想听让兄长给你找戏班子。” 王妙香也不恼,“你可真小气,人家正主都没说什么。” 温玉很喜欢王妙香的性格,“不用管他,我单独给你唱。” 裴景思这一下不乐意了,“你都没给我正经唱过。” 温玉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饭,喝你的酒,我的曲子,我想给谁唱给谁唱。” 王妙香拍手叫好,“对,不用管他。” 三个人其乐融融用了饭,带着四个人一齐回了留春园,给她们安排收拾妥当才回了屋子。 一进门,香热扑鼻,与外头的寒冷大相径庭,温玉吸吸鼻子,她喝的不多,此时算是清醒,之间裴景思已经外在榻上,合目休憩。 她拿了毯子走过去,想给他悄悄盖上,刚靠近,就被人拉进怀里,温玉嗅着醇香的酒气,忽然觉得这样的冷天,依偎在一处,这样冷的天气,大有岁月静好之态。 “不许你给她唱。” “你不是说她是你嫂嫂,怎么还这样小气。” 裴景思有点喝多了,转了转身子,将温玉抱的更严实,蹭着温玉脖子,“你都没给你我唱。” “昨日刚唱的,你就忘了。”温玉气恼的锤了他一把,“我只不是欣赏王小姐。” 裴景思笑嘻嘻的支起头,借着烛火,歪着头瞧温玉,“我知晓,我生辰的时候你也要给我唱。” 温玉低笑一声,揽上裴景思的脖子,只感觉到裴景思一僵,再也不敢动了,“就这点本事。” 平日里威风,其实这些小情趣,温玉从来都会,只是不愿意用,不过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她也不愿意太拘谨。 娇嗔着,“将军何时生辰。” 裴景思就不接触女子,又一心喜欢温玉,哪里见过这般,早就酥麻身子,迷迷糊糊“正月,我出生的时候我母亲还在京中住,她说那日下了好大的一场雪,算命的就说我天生富贵命,能为王为相。” 温玉被他锁紧在怀里,“这倒是,你可不是贵命,裴家的嫡子。” “那你是什么时候生辰。” “我从小没有过过,也不知道自己哪天生辰。”温玉早就不记得了,不过她现在自己后回来了,可以问问母亲。 “你不许问,我问,到时候给你个惊喜。”裴景思知道她的心思,赶紧打断她。 “那我不问,其实过不过也没什么。”温玉是真的不在乎,裴景思不乐意,板着脸,“不行,那是以前,以后你的每一个生辰我都给你过。” 温玉有些困意,打了个哈欠应和,“你还不回去吗,夜深了。” 裴景思也有些睡眼惺忪,“我这几会很忙,来的的少了。” 温玉点头,“正好我要训练她们,也没有时间,只是我一心想问你,王小姐和承王,真的没可能吗。” 裴景思站起来,整理好衣衫,刮了一下温玉的鼻子,“你怎么这么关心她,我都要吃醋了。” “我们都是女子,你吃什么醋。” “女子也不行,其他任何人都不行。” “我就是问问而已,你不许小心眼。” “我觉得兄长对她不是没有意思,只是兄长早年丧妻,现在也大事未定,不敢给承诺,所以一直在拒绝,让她若是遇到好的人,就不要白白耽误。” “我看王小姐绝对不会嫁人的,她是以大事为主的人,现在她要是家人,很多事就会被牵制。” “这倒也是,不过现在王家也是支持兄长的,她也算是中间人。” 温玉替王妙香可惜,但是又替她开心,可以不被闺中束缚,做自己想做的事,一样可以施展才华。 裴景思临出门前叮嘱,“我不在你要好好吃饭,天冷了添衣服,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 温玉觉得裴景思真是越来越啰嗦,赶紧打发他走了,自己收拾了一番,明日还有的忙碌。 63. 死士(上) 温玉起床处理完各项公务之后就召集了那四个女孩到小花厅里, 这个小花厅建在湖中央,四面临水,四周都是窗,一打开门风就窜了进来,她本来坐着打呵欠,被这冷风一吹,顿时清醒过来,坐直了身子。 四个人被婢女带着一齐走进来,她们换了相同的浅碧色衣衫,妙龄少女,芳华正盛,肃杀之气就去了大半,温玉满意的点点头,这是她昨晚临走前吩咐的,让她们穿娇俏衣衫。 四个人站定,齐齐的想她问好,“姑娘安。” 温玉一摆手,婢女们就下去了,等人都走了,她才站起来,慢慢走到这四个人身边细细打量,昨日屋子太黑,没有看清楚长相,现在一看,几个都是各具特色,有的孤傲,有的娇俏,有的妩媚,但是庆帝见的人多了,这些都是有过的。 如今更是上了年纪,不喜欢花时间在这些人身上,所以才会让她选,就是要选择合适的人,既要多才多艺漂亮媚人,又要懂事聪明懂得侍奉君主。 温玉看她们年纪都不大的样子,就问,“你们今年都多大了。” “回姑娘,我们大的十七岁,小的十五岁。”其中一个女孩子回答。 “那你们知道自己即将去做什么事吗?” 一个高高的女孩点点头,“我们都知道,王爷在所有所有=人中选择我们,也告诉了我们,是要进宫伺候皇上。” 温玉看她们脸上没有任何惧怕也没有任何期待,她们真的很不一样,不愿意进宫的人,会害怕,愿意进宫的人更多的是兴奋与期待。 “你们是从小开始训练吗。”温玉观察到她们的手上都有厚厚的茧子,“我们有的人训练时间长,有的短一些,不过姑娘放心,我们的武力,情报能力,侦察能力都是不错的。” 摇摇头,温玉忽然觉得现在真的是时间紧迫,庆帝在成为皇上之前也曾经韬光养晦,他怎么会分辨不出来,这些人要是这样进宫,可能很快就会被发现。 但是她们年纪这样小,就要承受这些训练,听说训练死士都是死里逃生,会很苦很苦。 “你们是自愿的吗,因为一旦进去了,就不可能再出来,也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如果不是自愿的,可以现在告诉我,我可以和王爷说,不会为难你们,因为进入就不能在选择了,我们就是一荣俱荣,生死绑在一起。” “我们是王爷捡到的孤儿,如果没有王爷,我们早就死了,所以我们都是心甘情愿的。”一个脆生生的女孩说到。 原来如此,她们都是承王收养的孤儿,所以才会为了主人拼命,因为她们没有亲人,能做到无牵无挂。 “那好,从今日起,至冬日,我都会训练你们,让你们能真的成为皇上要选的人。” 温玉想了想,“我会给你们一人分两个婢女,你们尽管使用,因为你们以后都将是主子,而且以后每天都要按照我说的,从外到内改变你们。” “是。”四个人齐声应答。 “我已经请了姑姑,她会教你们梳洗打扮,先把手上的茧子,身上的疤痕去掉,穿衣打扮这些很容易改,最关键的就是你们的心理,从现在起你们要忘记你们是杀手,是死士,你们就是普通的十六七岁的孩子,这是最关键的。” 温玉看着她们点点头,“我会亲自教你们唱戏,唱戏不仅能改变你们的身段,还能改变你们的神态,王爷说你们也训练过诗词书画,那些都是一样的东西,我现在要让你们每个人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特点。” 深宫之中就是吃人的牢笼,温玉得下大力气,才能真的帮助她们,“你们入宫后要面对的很多很多,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希望你们永远不要背叛自己人,不要被花花世界迷了眼。” 皇家之中,因为权利,荣华富贵,兄弟相残,姐妹反目不在少数,她们有是彼此知晓身份,若是一旦有一个人成为叛徒,那么她们和自己都要面对无边的困境。 “姑娘放心,我们将永远效忠王爷,至死不悔。” 温玉听到她们这样说,但是不安的感觉却越来越厉害,也许是自己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其实也是有点心虚的,不过幸好对庆帝比较了解,所以还算有些把握。 虽然她发现最近庆帝脾性越来越难琢磨,有时候因为一句话,就能要一个人命。 “那好,你们每日下午就在这里等我,带上你们最拿手的乐器,我会一一教你们。” 几个人一齐出去之后,她立马安排最好的梳妆嬷嬷教导,这样才能尽快的适应。 京中的天越来越冷了,树叶变黄,纷纷扬扬的被风吹起来,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温玉倚着栏杆,看着碧清的水,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有些累了,她这半年,一直在被命运推着走,就像这些看上去是自己的选择,但是从来没有真过的选择。 婢女端上来茶点,“千秋令天冷了,喝杯热茶吧。” 温玉接过去,这个婢女从进来就一直伺候着她,做事认真,可以说是她的心腹,“你不用在这里伺候了,园子管理也离不开你,她现在已经把园子里的人清理的差不多了,除了她知道的庆帝的人不能处理之外,其他的人都被找了由头送出去了,才能安心的在这里,不然早就不知道死了几个回合。 至于庆帝的监视,温玉知道这是她应该让他看到的,而且那几个人也已经被她收买,这样的人,很容易出卖自己的主子,就像她担心这四个人进宫会出卖对方一样,得到的东西不一样至之后,很容易出现背叛。 “姑娘,齐家派人来了。” 婢女把信拿过来,温玉接过打开,是齐夫人的信,信中说齐彬在老家已经病故了,让她不用再害怕了,果然 ,这样的人是撑不过冬天的,他以前嚣张跋扈的性子,就是老家的人折磨也能很快让他消失。 她把信撕了,扔进了水里,看着信随着水飘走了,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想起来裴景思说这几日承王在朝中与雍王不对付。 雍王是庆帝多年来的左膀右臂,为他做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可以说是最信任的人。 在裴景思接管京中守备之前,这个权利一直都是雍王的,但是自从她师傅的事情后,雍王妃时时发疯,闹的雍王府真个鸡犬不宁,雍王就没有精力再去上朝,听说还大病了一场,所以权利就顺势到了裴景思手里。 他带人去搜查,其实在外人眼里,只是权利的争斗,没有其他,刚刚上任的守备,与掌握权力已久的老人之间的争斗,让下面的人看看,到底应该跟谁。 这个时候,权力交叠,白碧纯死了,雍王却没有任何话,甚至没有去告状,在外人眼中,这的就是年轻气盛的裴将军,已经取代了年迈的王爷,掌握了新的权利,他们自然也就会跟着站队,唯命是从。 这件事裴景思一箭双雕,即处理了白碧纯,也受到了威信,但是据她了解,雍王不会这样作隐殆避,他这些年盘根错节,当年可以牺牲她师傅,这样无情无义的人,真的会一直任人欺负吗,温玉想了想,还是回来房间写了信,封起来,让人送给裴景思,嘱咐他一定要小心,不可轻视敌人。 随着庆帝年纪越来越大,现在朝中已经风起云涌,各股势力此起彼伏,每个派系都在争取之后的利益,各家小辈也已经长起来,能不能传承家族的荣耀也是至关重要,尤其是四大世家,他们希望能把旧的传承一代一代延续下去,这样才能一直繁荣昌盛,但是庆帝明显是想多股势力争斗,所以扶持在京中根基浅的裴家,因为裴家的大部分势力都在军中和岭南,天高地远,所以他也放心将权利放下去。 这样世家的权利就分散,他也能更好的扶持自己看中的继承人,承王若不是因为这次大捷回京,还会被庆帝一直困在边境,山高水远,怎么能争夺皇位,而且她有一次无意中听到庆帝与贵妃商议,想要传位给荣王,自己做一个幕后的太上皇,这样既能满足自己的私欲,不受言官大臣们的指摘,更能监视朝堂,但是现在各方势力不均,贵妃不过是个小家族出身,荣王威信又不够,现在加上承王权利越来越大,已经不太受控制,所以才不敢贸然行事。 如果这几个人进宫安插在庆帝身边,确实对她们的帮助会很大,知己知彼,才能获得更大胜算,还是承王的谋算厉害,温玉是很佩服他的,也许是边关的风沙太大,让这个男人磨练出不同的意志,那种乱中取胜的从容,她觉得是值得相信的。 温玉在想,她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但是想了想,自己现在处境危险,还是不要连累他们好。 64. 死士(下) 一切都安排好之后,温玉第二日准时在水亭教她们,并给了她们新的身份,有了新的名字。 这些人的使命是很难得,所以容不得一点马虎,她也不想看着自己亲手教的人,一个个葬身宫中,所以每日的训练要求极为严格。 “把手抬直了,不许动。” 温玉用教鞭打了一下尺素的胳膊,“对,弯下腰,眼神要柔,对就是这样。” 半月下来,她们的变化已经很大了,看上去不在像个冷漠的人,像一个大家女子,“今日这首曲子,你们要先领会其中的意思,遇到君王,爱慕君王,两情相悦,这是最重要的事,就算你们心理不喜欢,只要你们唱戏了,那你们就是这个人,你们就是爱的,记着了,进了宫,你们就是一个个另外的人,不再是原来自己,你们要把自己当成最普通人,忘记你们是带着任务去的,先活着,比任何都重要。 温玉看着她们唱戏,教她们如何收敛眼神,运用感情,忽然心头一动,多年前自己也是在师傅这样的教导下成长起来,那时候她们师姐妹都在一起训练,师傅也是这样严格,告诉她们,戏本人生,唱的就是人的悲欢离合,阴差阳错,只是让你看到不同人的生是怎样度过,怎样的结局而已,当你真的融入进去,那么你也就经历一遍这样的人,这对以后自己有很多用处。 可是她与师傅,真的如同戏曲中一样,不断的经历悲欢离合,伤心欲绝,还是在苦苦挣扎,也许那个去处对师傅来说是更好的,唱了一辈子戏,遇人不淑,葬送了自己一辈子,才是真的悲哀,那么她那,这些女孩们那,都在走不同的道路,终究殊途同归。 “对,就是这样。”温玉一边唱一边教,唱到动容处,她忽然发现自己现在还真的做到了当年师傅所说的用情唱戏,以前师傅总说她纯净有余,但是没有情。 现在她只要一开口,脑海里就是师傅,如意的样子,还有裴景思,谢朝,这些人的影子,难怪当年师傅说,不经历情致是唱不好的,但是一旦磨练了,就再也回不去当初的纯净,世事两难全,不可能都让你得到,有失就有的,她这眼前的人咿咿呀呀的唱着,自己的经历到底是好是坏,她不知道,如果再让她选,也做不到世事洞察,得到更好的结果,只能带着一颗赤诚的心走过。 “姑娘,是这样吗。”湖光喊她看自己的动作,将她思绪拉了回去,回过神来,走过去帮她做动作,“很好就这样。” 秋去东来,树上的叶子落光了,已经是是冬月,温玉换上了厚厚的棉服,是裴景思派人送来的,他虽然现在不方便过来,但是总是派人送吃的穿的过来,大到配饰,小到暖手炉,都想着,每次得了什么新鲜东西也是第一时间派人送来,她母亲也时常过来瞧她,带来自己亲手做的汤,温玉忽然觉得很满足,如果就这样下去也不错的,但是她不能,早就不能了。 这四个人训练的很好,只等冬月就进上去,温玉觉得自己的尽力了,至于结果,不是她能决定的。 这其中又听到了雍王被查出来很多违反大宁律令的事,贪赃枉法等,但是庆帝看了后到底是没有太大的处罚,就是罚了点钱,便算了,但是其他的一切照旧,这毕竟是当年的肱股之臣,因为当时处理了皇后一家的事,庆帝现在背着抛弃糟糠的骂名,他不能把当初的旧人都赶尽杀绝。 不过经受这样一场打击,雍王府的权利瞬间消失大半,当年门庭若市现在人情冷落,这就是人情冷暖,不过是趋炎附势,人走茶凉罢了。 冬日宴在长平宫举行,不是庆帝的太极殿,而是贵妃处,这样的举动,无疑是告诉朝臣们,他已经看中了贵妃,当然还有就是荣王,一时间荣王风光无限,压倒了刚刚大胜归来的大皇子,但是也有几个王爷忿忿不平,他们怎么就比不了那不入流的小门小户出身的皇子。 贵妃出身低微,是大家都知道的,也是她最不喜欢人提起来的。 温玉早上起来,今日她的进宫面圣,带着大量的金银朝贺,还有就是那四个女孩进宫,其实留春园更像是庆帝的小金库,很多人给皇上进献不方便进宫,就会找到她,让她交上去,温玉都会一一收下,然后一五一十的进献上去,她本来就对这些金银没有性趣,所以除了留下日常开支还有打点之外都进献,这就使的她现在进献的东西比当初白碧纯多一倍,庆帝很是高兴,对她更器重,庆帝现在挥霍无度,兴建宫室,炼丹沉迷声色,宫中用度早就不够了。 “你们马上就要进宫了,进了宫中就是要靠自己了,任务固然重要,但是你们自己更重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珍重在珍重,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尽力。“ 这些日子的相处已经让她们很熟悉,也将她们当成妹妹,小姑娘们也不像刚来的时候冷漠,说到底都是年轻,很快就唤起自己骨子里天真烂漫,她们泪眼婆娑地看着温玉,忍不住上来抱住她,“姑娘,你也要保重,我们会好好的。” 温玉摸摸她们的头,“都上车吧,不要误了时辰。” 看着四个人上了车,她们一行车进了宫,自己先进去恭喜皇上,然后献上东西。 庆帝坐在榻上,看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很高兴,一挥手,“你办事很好,这件如意赏你了。” 温玉看着太监们端上来一柄青色如意,心头不好的回忆一下涌上来,如意,这是庆帝在敲打试探她,看看她什么反应,温玉不卑不亢,这些她早就熟悉,跪下来接过如意,高高举起,诚惶诚恐,“奴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 她说的诚恳,几乎将自己也骗了,庆帝看不出异样才满意点点头,“起来吧,今日宫宴你也留下来一起吧?” 温玉装作很高兴的样子,大喜道,“谢皇上隆恩。”能够参加宫宴,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当真就是最高无上的恩宠和荣耀,所以哪里有人会不喜 欢,不高兴,温玉也不能例外。 她紧紧握住手里的如意,心理难受的厉害,姐姐,他把你还给我了,那么我就在送他一份大礼,“带上来。” 温玉一声唤,四个绝美女子就走了进来,“这是奴进献皇上的,望皇上满意。” 庆帝一下子眼神亮了,看到四个年轻的面庞,让他这种年岁人感觉到了很大的活力,他高兴的下了榻,走到几个人面前,抬起湖光的脸,湖光媚眼如丝的柔柔喊了声,“皇上。” 当真是能把人骨头都酥麻,“很好,你们都先退下去,安排好宫室,你留下陪朕。” 温玉看着其她几个人退出去,望着庆帝一把抱起湖光往里面走,笑呵呵的唱到,“梨花满地,春光好,波澜不惊。” 温玉看着湖光软软的把头靠在庆帝肩上,直觉可怕,庆帝爱戏,这唱的是《锁春伤》,讲的的是残花败柳,在没有将来。 不多会宫殿里就传出咿咿呀呀的调子,一会是庆帝,一会是湖光。 温玉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出来把如意交给随从,自己一个人往偏殿去,她的在这里等着庆帝结束,然后一起往太平宫去。 此时天阴沉的压得很低,没有风,听小太监说晚上可能要下雪,这是京中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温玉坐在梨花木交椅上,看着外面园子里红梅花开得正盛,她师傅最喜欢梅花,但是南边没有,也无法活,所以总是很遗憾,原来梅花只有在北方才能活。 这时门帘被打开,走进来几个人,温玉抬头看,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雍王与雍王妃,他们带着东西来朝贺,但是现在庆帝哪里有功夫搭理他们,也被安排来了偏殿。 私底下多不待见,明面上她们都是庆帝的人,温玉赶紧站起来请安,就算失去宠信,他也是王爷,是自己的主子,温玉的礼数从来不会错,也不会拜高踩低,所以众人都很喜欢她,也有人嫉妒她,说其八面玲珑,狐媚子手段,但是这些温玉都不在乎。 三个人见了面就各自坐下,小太监上了茶就退出去,温玉看去,雍王和雍王妃都似乎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很深,眼下乌青一片,显然是没有休息好,他们各自都怀着心事,但是在这里还的装作很客气的样子,就当宋凤楼从来没有出现过。 过了一会,雍王妃先开口了,“宋千秋近来可好?” 温玉冷冷的回道,“多谢王妃关心,奴很好。”她故意把好字咬的很清晰,果然雍王妃变了脸色,“你倒是厉害,就那样结果了碧纯。” “奴还是不厉害,不然早就让害我的人恶有恶报了,王妃要慎言,奴何曾害人,她不过是恶有恶报。”温玉话说得滴水不漏,雍王瞅了王妃一眼,“你要是不能管住嘴,就回去。” 雍王妃显然根本不怕他,恶狠狠的瞪着,“我是雍王妃,我来这里还需要你批不成,你不想让我来,我偏不让你如愿。” 65. 采薇 谢采薇逼视着雍王,“我告诉你,我早就不是以前的谢采薇了,你最好不要惹我,我想做什么你也管不着。” 雍王很显然被她折磨的不成样子,但是也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所以叹了口气,无奈的闭上眼睛,一时之间屋子里静的可怕,只有炭火烧红的啪啪声,外面有小太监在打扫,来来回回的,但是没有人进来。 谢采薇冷笑一声,看到雍王吃瘪的样子只觉得痛快,她就是想让他不好过,自己已经受了十年折磨,失去一切,甚至连最后的希望也没了,现在只有雍王的仇能让自己还有活下去力气。 温玉看她白了半边的发丝,心理戚戚,这个人大半辈子都在家族仇恨里活着,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还要和自己的仇人住在一起,捆绑在一起,一起沉沦下去,也当真是悲哀。 谢采薇自顾自的道,“我想着去给你师傅上柱香,毕竟是冤枉了她。” 温玉面目表情的回道,“不必了,师傅大概不愿意再见你们了,她已成尘归尘土归土,何必再去打扰。” “这倒是,所以我就没有去,不过碧纯的事,我们没完,我答应过她哥哥要保护好她。”谢采薇自顾自的提到白碧纯。 温玉喝了口茶,“王妃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毕竟当时你们合谋想把我送进宫里,后来又想杀我,这些你都可以做,还有什么不敢的,不过最后只会是害人害,自食其果。她现在根本不会再害怕谢采薇,她不过就是个纸糊的老虎,没有了雍王府没有了谢家,她算什么,没有人在乎的。 谢采薇听到她的话,气的柳眉倒竖,“你以为得了势,就能平安荣华富贵了吗,雍王府再落魄,也还是王府,你一个小小的内臣,妄想爬上来,不过是靠着那些男人。” 温玉冷笑,她一定也是听了一些的传闻,都说千秋令宋温玉年轻貌美,一面魅惑皇上,一面勾三搭四,什么谢朝,什么贺修,什么裴度,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和当年人尽可夫的白碧纯没什么两样,确实这也是她放出来的保护色,她要让所有人真的以为自己就是和白碧纯一样,只知道享乐荣华富贵,靠着这些男人才能好过。 “王妃说的是,奴这张脸就是靠着魅惑主上才能到了今日,不过那也是奴的本事,你这样说,就是在质疑皇上吗?” 谢采薇把杯子一放,涧出来水滴落到了碳火之中,很快融化,“你果然伶牙俐齿,但是你给我等着,花无百日红,你总会被厌弃的一日,我不会放过你。” 一直没有开口的雍王此时忽然站起来,“你先在这里,我去看看皇上醒了没有。”他说完深深看了温玉一眼就出去了,温玉看着这个人的背影,恍惚觉得和师傅有些像,他们当年是有多么亲密,才能做到如此相似的神态。 不过早就是一个黄土白骨,一个荣华富贵了,他们也是戏文里的一场错付。 雍王出去之后谢采薇松了口气,反而不再找温玉的刺,其实连她自己都看不明白自己,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曾经也是个心地善良天真烂漫的女孩,被父母捧着长大,不知道人世间疾苦。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遇到念卿,是我偷偷从家中跑出来逛灯会,我被一伙人拦住,差点就遭遇不测,幸亏他救了我,安慰我,把我送回家,他说话很温柔,看着我也很温柔,我喜欢听他唱戏,他唱的很好,清流婉转,不比你差。”谢采薇看看这外面,说着自己的往事,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的自己的故事就要埋没在时间里了,但是她想告诉温玉。 因为她听过温玉的戏,真的很好动人,和她心爱的人一样好,那是一种对戏曲的痴迷,其实她根本就不讨厌温玉,甚至还是很喜欢的,因为念卿说过,戏最能看出来一个人人品,所以她知道温玉很干净,但是就是喜欢不起来。 她是在嫉妒,她为什么这么苦,失去一切,嫁给不爱的人,那个人也不爱她,两人互相折磨到现在,报仇报错了,爱人的妹妹也死了,仿佛他们之间的羁绊已经一点不剩。 “后来,我们相爱,偷偷私会,度过了一段很甜蜜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我们的事被父亲发现了,他气得要打死他,让我必须嫁给雍王,把我关起来。”谢采薇说着说着就哭了,她抬起眼努力让自己不要流下来眼泪,温玉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这些讲给自己听,但是还是没有打断她,无论她做错什么,现在只是一个被命运捉弄,被权利裹挟不能自己做主的苦命人。 说着说着,谢采薇看向温玉,“其实我不恨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也许我十年前就该和念卿一起走了,但是苟活到现在,如今又想找个理由,继续活下去。”她红着眼看着火光,温玉看看她被火烤的发红的脸,面上都是凄楚。 十年前的错误,一直延续到今天,仍是没有解药,谢采薇一辈子都被困在仇恨里,回忆着过去仅有的甜蜜撑到了现在。 温玉刚想说什么,就听到有小太监在外面高喊,“来人呀,来人呀,不好了,皇上昏倒了。” 她们两个大惊失色,赶紧站起来疾步走出去,一出门就被冷气吹了个透心凉,但是顾不上在穿披肩,感紧跑到正殿,只见里面进进出出太监宫女,不一会就有太医跑着进来。 她站在大殿外面,看着雍王一个人站在殿内,太医跑进去,跪下诊脉,过了不多会贵妃带着荣王也来了,哭哭啼啼的往里走,她现在是后宫里地位最高的人,所有人都看她的脸色。 温玉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惊到了,一时间无法思考,这时谢采薇也走了过来,同她站在一起,低声道,“皇上看着精神还好,怎么会晕倒了。” 温玉也弄不清楚来由,只是心里七上八下的打鼓,她赶紧走到一边抓住个小太监,“皇上到底怎么会出事。”那小太监慌慌张张的也说不清楚,“奴也不清楚,只是雍王进去半刻就救出了事。” 雍王,到底他们有什么谋划,温玉一时想 不出来,只能站在外面等着,过了许久终于从里面传出来动静,雍王问道,“皇上,您身体不好,朝政应该怎么办。”看样子庆帝已经醒了,太医们也陆陆续续出来开药。 贵妃哭哭啼啼的喊着皇上,荣王在一旁侧身侍立,然后听到庆帝微弱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清晰,“让荣王监国。” 一切来的太突然,雍王与贵妃传旨荣王监国,这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储君的人选,而且庆帝极为疼爱荣王,这也合情合理,没人有异议。 温玉就愣愣的站在外面,只觉得今日的一切都太过蹊跷,早上来的时候,庆帝明明还是很好的,现在忽然这样,太不对劲。 站在一边的谢采薇冷笑一声,“看样子又要让他如愿了,沉寂这么久,果然还是这个样子。” 温玉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想来应该说的是雍王,她的去问问湖光,才能知道庆帝的状况,所以赶紧问了个太监刚刚侍寝的姑娘在哪里,小太监领着她去,湖光被安排在正殿后面,看来很受宠,见了湖光就给她使眼色,湖光明白就与她一起走到院子里。 “湖光,皇上昏倒了。”她开门见山,“什么?”湖光大惊失色,“怎么会。” “你侍奉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不对劲。”湖光脸色一红,低声道,“没有,就是皇上后来说头晕就让人送我回来了。” “那你看皇上脸色如何。” “还好,没有大碍。” 这就奇怪了,温玉刚走出去回到正殿,就听到一个小太监进来,“来人,赶紧去把刚刚侍寝的姑娘关起来听候发落,去传尚书令大人进宫,再传贺统领进宫护驾。” 温玉一听要把湖光住起来,就担心的拦着,“皇上可是有什么不适。” 那个小太监摇摇头,只怕自己被人连累,“这是贵妃娘娘意思,千秋令不用担心。” 温玉看着所有人进进出出,过了一会,就见尚书令与贺修一齐进来,贺修走到温玉身边看了一眼,然后赶紧进去,又是大半日,他们才出来。 雍王也一起出来了,看着还在外面的她们,嘱咐道,“王妃你先回去,几今日宴会取消了。”谢采薇白了一眼。 “千秋令,因为皇上是宠幸了你送来的人出事,现在在审讯,所以你不能离开这里。” 温玉心下一冷,这一定是有预谋的,但是也只能遵从,现在最重要的应该把这里消息传递出去才行,不过如今自己出不去,又如何能传信。 谢采薇同她一道出来,两个人到了殿外,谢采薇叫住她,“你是不是想传消息出去。” 温玉看看她,忽然心动一下,但是不敢冒险,“你放心,我比你恨雍王,我可见不得他好,这个人可真是会装模作样,连我也骗了过去。” 温玉想了想,还是选择相信一次,毕竟事情紧急,而且给谢朝带话,不会被质疑,“王妃,请你带句话给谢朝,就说可以送信了。” 66. 祸端 谢采薇虽然不理解这句话什么意思,但是还是点点头走了,望着她的背影,温玉心想谢朝应该能明白,这是他们当初说好的,一旦自己出了事,就把信送到王妙香那里,他们一定就会发觉事情的严重性。 自己现在不能出宫,而且不能随便找一个人去送信,一定会被贵妃的人知道,她能做的就是等湖光的审讯结束,但是现在明显就是他们的计谋,虽然不清楚到底是雍王还是贵妃与荣王,庆帝是否知情,还是这一切都是他们计谋,她总觉得以庆帝的心思,不可能不知道她们做这些。 温玉刚走出去,就见贺修带着人,冷着脸走来,到她面前,一挥手,上来几个人架住她,“先带下去,看管起来。 ”温玉被几个小太监束缚住胳膊,她仰头看向贺修,满脸不解,挣扎着道,“我不会跑,不用这样,贺统领这不知是皇上的意思还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贺修看了看温玉,看不出喜怒,“我只是奉命行事,不要多问。” 温玉就被带到一处偏殿关了起来,这里倒是也不差,起码比大狱好很多,皇帝病重,她是见过的人,而且还送了人去,被审问也合情合理,但是不知道雍王他们要怎么处置自己,还有湖光,这些都是问题。 午后小太监来给她送饭菜,温玉看了看东西,倒是可以,说明她现在还是没有生命危险的,不知道用雍王妃有没有将信送到。 庆帝病重的消息没有多久就传遍了整个皇宫,然后就是荣王监国,这可是大宁朝最大的事,整个京城知道了,贵妃在殿中守着,不允许外人进来,派了贺修带领禁卫军保护起来,几个王爷想接近都接近不了。 谢朝下了班一回家就看到自己姑姑来了,现在他姑姑在这里很不受欢迎,而且已经许久不来了,虽然他觉得不过是上一代恩怨,也没有多么严重,但是这件事闹的京中沸沸扬扬,谢家丢了极大的脸面,他父亲已经气的发话不许再搭理姑姑。 他对这些恩怨名声根本就无所谓,只不过因为如意的事,也不像从前,“姑姑,你怎么来了。” 谢采薇看着自己的这个侄子很是满意,谢朝身上没有半点祖父父亲地秉性,倒是刚正不阿正人君子,“我是来给你送信的。” “什么信?” “你应该也听到了皇上病重的消息,今日本来是家宴,我与王爷进宫,就出了这件事,宋温玉让我给你带句话,说什么信可以送了,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信不信由你,她现在应该是出不来了,我虽然和她有过节,但是我更恨雍王,至于你去不去做,要做什么,都不是我知道的。”谢采薇说完就起来,弹弹衣衫,看了看外头天,眼看就要有一场大雪,“我先走了。” 谢朝上午的时候就听到了这件,但是不知道与温玉有关系,他思索了一下,还是拿上信,出门去了,到了王家听管家说他们大小姐去了西郊北苑,他又赶紧往那里去,这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天就黑了,也顾不上饿,一口气到了地方找人去通报。 谢朝进去时看到王妙香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样子应该也是因为庆帝病重的事,他赶紧拿出来信,把姑姑与他说一五一十说了,王妙香收下信,更是不安起来,她们是一长大的,现在虽然交往不多,但还是能说上话,“你知道皇上的事吗?”王妙香问。 “我刚从部里回来,大约知道些,尚书令进了宫回来就只说我们还是一切照旧。” “你在户部,可知道皇上为什么忽然让荣王监国。” 谢朝想了想,看看外面的天,透出红色的光,乌泱泱压下来,似乎大雪要下来,“不知,不过荣王得权,承王肯定是不利地,我知道你的心思,还是提早准备。” 容不得她们思量的宫变就这样来了,谢朝也不能多留,就赶在雪下之前回去了。 这里王妙香拿着信进了密室,裴景思,承王,都在,他们都是一知道宫里发生的事,就聚到一处商量。 贵妃把持着内庭,他们也打听不出来具体的,裴景思看到王妙香拿着的信,听她说了意思,激动的站起来一把夺过来,打开看,里面事当时温玉写好的诀别书,只是让自己无论如何要保重自己,但是在传递地消息就是自己很危险。 他听说这个消息时雍王妃传来的,都不敢相信。 王妙香想了想道,“温玉大约是要提醒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裴景思哪里知道,他一听到温玉可能有危险,真想此刻就带了兵闯进去救她,但是他知道不能,现在不知道里面的虚实,敌人在暗处,贸然行动,是用兵大忌,万一是庆帝的阴谋,那么他们的大业就会毁于一旦。 “她一定是遇到了事情,可能目睹了事情的经过,所以让雍王妃来传消息,她宁愿冒险让关系并不好的雍王妃传递,就证明事情很严重。”裴景思分析着,他很了解温玉,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求雍王妃带话的。 “那就难办了,现在皇上让荣王监国,整个皇城都在他们的控制下,贺修已经带兵围住了皇宫,下一步他们要做什么,我们不能被动的接受” 一直没有说话的承王站起来,走到一副画着的山水画前,思索良久,“现在情况不乐观,我们最好找人接近温玉,从里面传递出来消息。” 王妙香倒是觉得温玉一时半刻还不会有事,现在当务之急是让承王赶紧离京,回到边境封地去,那里才是安全的,而且他有兵权,进可攻,退可守。 “王爷,我觉得你今晚就得走,立刻马上离京,回去,等我们的消息。”王秒香劝慰道。 裴景思尽管心里冒火,但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在王妙香说的很对,他们不能赌,“兄长,你赶紧走,这里有我们。” 承王看了看这两个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尽管他知道危险,但是不能留她们就在这里替他承受呀。 “我怕我走了,你们会有危险。” 王妙香起身打开门,吩咐外头守着的人,“赶紧去备一匹快马,然后准备干粮银量,越快越好。” 下人听了赶紧下去准备,王妙香拿出来披风给承王披上,眼中万分着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爷,若是真的有万一,你也不要顾忌我们,做你想做的,能做的。” 承王心里微动,面前这个女人的 胆石与心胸是他都无法比拟的恐怕,他见两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着急,要是再令不清,那就真的没有退路,“好,我先离开,你们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冲动,万事好好商量,我回去会立刻整兵,成为你们的后援。” “不会有事的,我现在手握京中兵权,还有裴家威慑,一般人也不好怎么样我们。”裴景思说道。 说完就推开门走出去,“我出去守着,王爷你快来。” 然后留下时间给王妙香和承王告别,他刚走出去,天空就飘起了雪花,一闪一闪,纷纷扬扬的落下,院子里点着灯,昏黄的光与雪花交织在一起,发出昏黄的晕。 他伸出手,握住一片,打开手,已经化成了水,想到温玉此时身陷囹圄,心里刺疼,前几日他还说今日会去留春园,还说要与温玉一起看初雪,但是现在他就已经不能见她了,而且她的安全自己都不能知晓,裴景思握紧了拳头,无论是谁,他一定不会放过。 过了片刻,下人来说都准备好了,承王与王妙香也出来,他们一齐从后门出去,承王上了马,王妙香泪光闪闪看着他,“王爷,一路小心。” “好,你们也是。”裴景思点点头,“兄长放心,我已经长大了,能保护好妙香姐。” 承王拍了拍他的肩,满是欣慰,然后朝着黑夜,扬尘而去,踏着雪花,往城门而去。 裴景思他们回来,王妙香赶紧换了衣衫,对他道,“我去趟贺家,想想办法。” “贺修那个人,不可能告诉你任何的。” “不管他说不说,我都得去。” “那我陪你,现在晚了。”裴景思也披上披风。 他们正说着要一起出去,就见院子里的大门被拍响,有人来通报,“小姐,禁军来了?” 王妙香手一颤,还是强装镇静,“请进来。” 为首的是贺修的一个副将,他带着一队人马闯进来,王妙香瞬间瞪大了眼睛,伸开双臂拦住他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那个副将把刀一亮,“不管哪里,我们奉命来请承王进宫的。” 裴景思和王妙香对视一眼,他们果然沉不住气,幸亏现在承王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城,“这是我王家的府邸,承王怎么会在这里,你们怕不是找错了地方。“ “王小姐,我劝你识相就把人交出来,不要让我们动手。” 那人趾高气扬得对着王妙香,但是王妙香也不惧怕,裴景思向前一步,挡在她身前,一把将人推开,“我们都说这里没有承王,你要是在如此,本官就不客气了。” 副将看见是裴景思,也不敢太过分,但是他们接到的是死命令,必须执行,也就不能管这么多了,“裴大人,我们也奉命行事,荣王行监国之权,请你配合,不要为难我们。” 裴景思还要阻拦,就被王妙香挡住,“我们王家世代忠心,你们不是要找人,那就去搜,如果找不到,我就去状告你们的私闯民宅。”王妙香让开,让他们进去搜。 那副将迟疑片刻还是进去,将宅院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人,只好讪讪得回去。 67. 宫变(上) 那副将带着人气势汹汹的走了,王妙香才松了口气,这样冷的天,她竟然满头大汗。 幸亏,再晚一步,恐怕真的就是阶下之囚了,裴景思也是出了一身冷汗,想想都后怕。 但是一想到这样的人在宫里,不知道温玉会不会被为难,更是提心吊胆。 他们冒着大雪急匆匆去了贺家,得知贺修就一直没有回来过,裴景思让王妙香先回去休息,他再出去打听一下。 王妙香走后裴景思略微思索,还是去了齐家。 现在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睡下了,但是齐大人今天知道荣王监国后也是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齐夫人被他惊扰也是没有睡,好不容易要睡了,下人们来报,“裴大人来了。” 现在已经过了子时,裴景思来了,一定有什么大事,齐夫人也跟着起来出去,裴景思一进来,顾不上寒暄,直接了当,就说温玉有危险,齐夫人吓得赶紧问,“槿儿怎么了,她出了什么事。” 裴景思只能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齐夫人听了之后担心的哭了起来,温玉可是他们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老爷,现在怎么办?” 齐大人也是一脸焦愁,虽然早就听闻庆帝想要垂帘做太上皇,让荣王继位,但是这么急,这么仓促,整个朝堂都始料未及,而且温玉怎么就那么凑巧,撞上了。 “也许,并不是凑巧,是宫里的人故意而为之,如果荣王想篡位,那就得为皇上的让位找一个替罪羔羊,如果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庆帝一个人的计谋,那么槿儿很可能被发现什么,或者需要她做什么事。”齐大人分析道,这样一说,齐夫人更是着急,催着自家丈夫赶紧去打听,无论花多少钱,她都愿意。 裴景思没有告诉他们宫里已经来人抓承王,还有承王逃跑这件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最好不要牵连他们,但是温玉的事也需要明面上有个人出面,齐大人出面是最好的,荣王只知道齐家的孩子容不下温玉,并不知道这些内情,所以现在只有他们合适,这也就是他来找他们的原因。 “你不要急,天一亮我就去打听,现在这样大的雪,你出去也是没人的。”齐大人到底是经历过的,赶紧安抚齐夫人,让她不要慌张,“裴大人,你现在掌管整个京城的守卫,若是真的是宫变,那么你是至关重要额,我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一个派系,是帮荣王,还是承王,亦或者是皇上,你都要小心。” 裴景思抱拳感激,他知道齐大人说的很对,承王跑了,那么他们最担心的一定就是他手中的统领权,不过总要师出有名才行,庆帝又不是真的宾天了,说不定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试探,他一定要在这个关键时刻稳住,不能乱了阵脚,自投罗网。 从齐府出来,裴度上了马,回到住处,强迫自己闭上眼休息会,刚睡着便梦到温玉出了事,惊的他一头大汗,天光已经大亮,雪已经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 裴景思打开窗子一看,雪还未停,如扯絮一般纷纷落下,如今已经是进入年关,家里的下人们都在扫雪,有的在忙着收拾年货,似乎宫中的巨变和这些普通的人没有任何关系,但是裴景思不行,温玉还在宫里,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温玉在宫里这一夜睡的也不安稳,她心心念念的雪终于在日落时见到了,但是自己却是半分赏雪的心情也没有了,她有太多的担心,不知道庆帝现在如何了,不知道湖光怎么样了,而她的生死更是未知数,也许信已经送了出去,也许没有,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化还要牵连多少人。 中午的时候,温玉听到有人敲门,以为是小太监送饭来了,打开一看,贺修穿着玄青色狐皮大氅,腰间别着一把配剑,后面跟着两个手下,他面色阴沉,神态凝重,看到温玉似乎有话想对她说,但是还是做了个手势,后面的人上来抓住温玉,“皇上有令,带你去见驾。” 温玉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她试探着问道,“贺大人,皇上好些了吗?” 贺修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温玉被抓起来,皱着眉扭头不在看,“这些不是你该问的。” 温玉用几近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心理想着,贺修我不是想利用你的感情,但是现在事关不止我一个人的生死,会关系很多人,我只能这样做,就当我欠你的,柔声悄声道,“贺大人,求你,容我与你说几句话。” 贺修看看她,知道自己再办差事,不应该心软,只是面对喜欢的人如此哀求,又有几个人能忍心。 一挥手,那两个手下就放下温玉,刚落下来时脚下一滑没有站稳,幸亏被贺修一把扶住,她感激的看向贺修,“多谢大人。” 贺修向前走了几步,那两个人也知趣,没有跟上,“有什么话赶紧说。” 温玉见人松动,便问,“我为什么被关起来,真的是湖光的事吗,那湖光现在如何了?” 贺修叹了口气,“我不能多说,湖光已经死了,自尽,至于其它的不是我该知道的,我只是听命。” 温玉听到湖光已经自尽,心理难受的不行,这个小姑娘昨日还和她告别,今日就已经没了,她真的是对是错。 “那我们走吧。”温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还有更重的事等着她。 温玉被带进了太极殿,跪下请安,庆帝已经醒了,但是脸色还是不太好,旁边贵妃正端着碗,小心翼翼的伺候着,见她进来,庆帝闭着的眼睛微微睁开,“你们都出去。” 等所有人都出去,庆帝看着地下跪着的瘦瘦小小的温玉,着实挺可怜,“抬起头来。” 温玉闻言稳定心神,抬头看他,“你知不知道承王已经跑了?” 幸好,看来她的信传了出去,而且裴景思明白自己的意思,“奴不知。” 温玉说的坦然,她是最会唱戏的,所有的表情动作,都熟悉的不能再熟悉,很显然没有处置 她就是只是怀疑,庆帝多疑,身边的人,未必不都怀疑,也许贺修也被他监视。 庆帝没有在温玉脸上看出破绽,昨日的事只是他的一步试探,他想看看自己身边的人是否都衷心,想看看自己任命荣王后朝臣们的反应,不过一切看来还算满意,不过就是让他的大儿子跑了,本来可以一并处置了他,但是他知承王多疑和自己一样,自己想到的,他肯定也能想到什么,所以跑了也不稀奇。 昨日那个送进来女人已经自尽了,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说自己是冤枉的,庆帝对温玉的第一步试探还算满意,他的禁军也很好,贺修也是听他的命令,华京统兵也没有异动,但是他现在还觉得应该把京中统治换成贺修,但是裴景思没有过错,又是大功臣,这样临时换人,一定会引起波动。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安稳稳,退到太上皇的位置,然后让荣王上位,自己在幕后操控。 温玉坦诚的看着庆帝,只见他被风一吹,咳嗽了两声,这个样子,真的不像是装的,看上去真的是体力不支,“皇上,您还好吗?”眼里满是担忧,现在庆帝已经年迈,不再复当年的意气风发,很希望自己身边的人都是不用他费心的忠心之人。 “你先不要回去了,留在宫里,朕会随时传召你。”庆帝话刚说完,大殿的门就被推开,贵妃站在门口,逆着光看过来。 这还是第一次温玉见她如此不听庆帝的话,没有通传就自己来了,平日里只觉得贵妃性格温顺,出身不高,但是极听庆帝的话,当年庆帝就是先宠幸她,扶持她上位,然后利用后宫争斗,说是皇后害死贵妃的皇子,这才循序渐进,处理了皇后母族。 至于那个孩子,是不是真的皇后害死就没有人知晓,但是这些年贵妃一直颇受宠爱,她的儿子也即将登上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谁让你进来的。”庆帝大怒,说这说着就大喘气起来,贵妃赶紧跑进来,替他顺气,“皇上,尚书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庆帝缓了口气,喝了口茶,“你先下去,让尚书进来。”温玉闻言就垂头下去,出门的时候正好遇到了尚书令贺大人,也就是贺修的父亲,现在贺家可以说是炙手可热,贺大人把持朝政,贺修是禁军统领,整个大宁宫可以说都是他们的。 温玉回身退出去的时候,分明看到贵妃与贺大人使眼色,她唱戏所以更容易注意到其他人的微表情变化,还有他们的小动作,在退出来的忽然恍然大悟,庆帝现在也许就是已经病了,只不过这个病,是不是自己得的,就是另外的事了。 皇位唾手可得,任凭谁愿意再受牵制,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也许现在贵妃就已经在谋划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这些也都只是她的猜测,出了宫门看到贺修,心理一动,现在的突破口,就在他身上,他们想要逼宫,就一定要得到贺修的帮助。 自己应该想办法,从贺修这里获得真相。 68. 宫变(中) 齐大人一早就去宫里打听,花了许多银钱,终于得知温玉暂时安全也就放心了,将这件事通知了裴景思,王妙香正好也来打听消息,两相汇合,知道人安好,便商量着的尽快安排人来往宫禁送信,但是现在整个大宁宫都是在贺修的统治之下,贺修又是铁面无私忠心耿耿之人,她们下手会很难。 外头雪已经停了,裴景思与王妙香围着炉子烤手,一边分析局势,现在承王应该已经安然回到封地,他们也就放心了。 如今人虽然年关将至,但是所有人都能觉察出整个宫中的气氛很不对劲,昨日荣王监国,尚书令进宫面圣,他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似乎尚书是支持荣王的,不然以他朝臣之首的地位,儿子又是大宁宫统领而言,他不同意的事,绝对不可能一点反对的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那这件事就尽快去安排,先探听到虚实,联络上温玉。”裴景思站起来就要走,耽误一刻都可能发生意外,现在温玉安全,不代表接下来安全。 “我要去趟营里,现在那些人一定都在盯着我手里的华京统管权,我们不能真到了荣王即位在后知后觉,那就来不及了,也会师出无名。” 王妙香这几日都没有睡好,思来想去,承王虽然已经回去了,但是离他们的大业还相去甚远,如果荣王与贺修他们控制了庆帝,真的传位之后在处置他,那他们就真的出师无名,也就来不及了。 “要不要我再去找找贺修,我觉得这件事关键还是在他身上。”王妙香与温玉想到了一处。 裴景思点点头,他毕竟只是宫外,里面的事情也不能知道,要是能得到贺修帮助,最好不过,“你尽力就好。” 王妙香下午就带着礼物堵在贺府,一副不见到人不走的架势,尽管管家说他们少爷不在家,她也一直在那里等着,终于晚饭后贺修回来了,她迎上去,就见贺修一脸不耐烦得瞥了她一眼。 “你怎么来了?” “我与千秋令也算是朋友,想要知道她现在怎么样?”王妙香知道温玉在贺修这里起码有一席之地,不在拐弯抹角。 贺修冷着脸,“我不知道,宫里的事,你都不要问我,我也不会说的。” 王妙香碰了一鼻子灰,但是没有灰心,“这是我给她准备的衣衫,她在里面没有带东西,身子又单薄,女孩子家也需要,烦请你带进去。” 贺修看了看王妙香手里的包袱,想起来今天早晨温玉冷的发抖的样子,“我不能私自传递东西。”但是还是拒绝。 王妙香也是一副好脾气,动之以情,“我知道你担心,这真的就是几件衣服,你可以搜查,我也不敢当着你的面做什么。” 其实衣服真的没有什么,但是这件衣裳绣的文案是特意绣制的,取得是岐州特有的一种花,叫做西莲花,妆似荷花,但却不是,这个花在岐州还有一个典故,在戏文里经常出现,那就是宫变,她不会蠢到直接传递什么,但是以温玉的聪慧,一定可以想到衣服的用意。 贺修拿过去,打开查看,确实没有什么东西,他是个武将,也不懂什么戏文花朵,所以也没注意,还是心软,“只此一次。” “多谢,贺修咱们这几年都生分了,但是我还是记着咱们一起长大着情分,也不会让你为难。”王妙香进退之间有理有度,没有让贺修半分怀疑就将消息传了进去。 贺修看着王妙香离开,想起来他们小时候一起玩耍,说起来自己将来的志向,那时候王妙香还是个小女孩子,说自己要嫁给天底下最好得男儿,谢朝的说他想为民请命,为百姓造福,而他那时只知道吃喝玩乐,想着有朝一日能游山玩水,逍遥快活,现在他们都长大了,但是小时候的话,都没有应验,他们都离自己最初的话,越来越远,一如他们的关系。 贺大人回来后就让贺修去,他进书房就见到父亲在烧信,心理就不自觉得皱眉,贺尚书见到自家儿子,板着脸,厉声道,“今日荣王让你去做事,你推三阻四,到底是想干什么?” 贺修一听他父亲是说这件事就来气,“父亲,荣王现在虽然是监国,但是他也只是监国,皇上没有发话,我不能擅离职守。” 贺尚书气的一个一个后仰,指着他道,“你怎么就生你这么个榆木脑子,现在皇上说话就大限将至,荣王继承大统是迟早的事,你现在不表忠心,要等到什么时候。” 贺修完全不认同他父亲的政治方向,现在大局未定,他就急着站队,“父亲,你怎么知道大位就是荣王的。” “不是荣王还会有谁,皇上早就属意与他,现在更是宠爱贵妃,让荣王监国。” 贺修觉得自己父亲太过自信了,“父亲,我不会参与你的政治站队,我是你儿子,但更是大宁朝的禁军统领,我效忠的只有皇上一个人,让我效忠荣王,等他当上皇上那天再说吧。” 贺尚书被儿子气的直喘气,“你给我滚出去。” 贺修看也不看他就出去了,他从来都不认什么荣王,承王,他只认皇上,现在的皇上还是庆帝,那么庆帝就是他的主子,他会忠心耿耿。 第二日他按照约定将包袱带给温玉,温玉这几日被关在宫里,也联络不上什么人,只是知道庆帝的情况时好时坏,贵妃一直在伺机而动,一看到衣衫,知道是王妙香送进来得,就明白大概。 试图从贺修这里找到突破口,但是他真的就是个铜墙铁壁,一句话不多说,一步不多走。 温玉看着衣服,开始也是想从里面找懂线索,但是发现真的没有,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看到衣裳上的花纹,是西莲花,但又不是,因为这朵花少了一瓣,只有七瓣。 瞬间明白了王妙香的用意,是让她探听荣王的事,然后传递消息出去。 温玉稳住心神,在脑海里思索,现在看来贺修应该还是庆帝的人,没有叛变,所以贵妃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逼死了庆帝被贺修围困宫中,也就没了命。 忽然有人敲门,温玉打开一看是细细,四个带进宫的女孩中的一个,她带着斗篷,灵活的闪身进来,“姑娘,我们知道发生了大事,你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的,我今天去皇上伺候,发现皇上的药里被下了东西。” 温玉看着她绯红的笑脸,才想起来,细细 是出名的用药高手,她这样说,那就是真的,“我知道了,你们现在要多留意贵妃与荣王的举动。” “是。”细细说完就赶紧出去了,温玉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她的想办法把消息传出去才行。 幸亏庆帝没有真的软禁她,只是不让出宫,还是能自由活动,出了院子,慢慢走着,不知不觉走到宫墙边,发现都是守卫,忽然一转身,在墙角处碰到一个小太监,那个小太监是见了她慌了神,怀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这是什?”温玉捡起来看,是一些金银首饰,看起来像是偷盗的贵重之物。 那个小太监见事情不好,赶紧跪下来磕头求饶,“姑娘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几乎要把头磕破了。 温玉忽然想到,这些人是真的能往宫外送东西的,现在宫中乱成一团,但是对于这些底下的人而言,才是趁乱大捞一笔的好时候,所以宫中多有偷盗变卖,“你起来,不要害怕。” 温玉替他把东西收起来,拉着人到了角落里,“我知道你们的难处,也不会去告发你,不过你的帮我做件事。” 那个小太监吓得直哆嗦,颤颤巍巍的问,“什么事?” 温玉笑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紧张,其实都是一样的人,都是为了讨生活。”温玉左右看看见无人,“我这里也有一些东西,烦你一起帮我带出去变卖。” 小太监一听是这件事,他们很熟,也就放下心来,“好,姑娘你交给我,我去给你卖。” 温玉问道,“你都去哪家铺子卖?” “就是西城的祥和当铺。” 温玉装作一副很懂的样子,摇摇头,“那里不好,老板时常坑人,你去东城的晓通当铺,绝对卖的高。” 那小太监知道温玉是慈善的人,说的一定不会错,他一次带东西出去也不容易,为何不去更好的地方卖,就满心欢喜地答应了。 这里温玉与他约好了,就回去准备,找出一块布来,把想要传递的消息换成戏文上的字,用笔写上,看上去只是一块普通得绣帕,再加上她身上所有的收拾,当铺是王家的产业,收到这样的东西一定会告诉他们小姐。 第二日那个小太监果然将东西传了出去,温玉看他没有被发现才放下心来。 王妙香收到当铺的消息赶紧去看,拿到布和裴景思一起思索是什么意思,裴景思左右踱步,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这是戏文上话,讲的是妃嫔谋害皇帝,她想告诉我们,荣王和贵妃真的要下手了。”裴景思大惊,“我们的赶紧派人去通知王爷,让他早做准备,随时准备起兵。” “好,我这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去传信。”王妙香安排小莫亲自去。 安排一切又坐下来商议,“现在马上要年节了,他们会不会在这时候动手。” “很有可能。”王妙香看着布,“我们现在需要靠温玉获得情报,让她想办法传出来消息。” 裴景思看着布出神,“不需要,她知道了一定会在递出来的,我们只需要等着就是了。”他很了解温玉,这个女子一定会在慌乱中做成大事,临危不乱。 69. 宫变(下) 他们只需要准备好一切,等待消息,不过一旦发生宫变,他们都知道,温玉作为庆帝的人,一定会难逃厄运,她的安全就不能保证。 裴景思担心的是这个,所以现在更不能与他们硬碰硬,投鼠忌器就是如此。 “温玉不会有事的,她那么谨慎机灵,一定会全身而退。”王妙香安慰他,裴景思现在也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一有消息传出来,我就带兵进宫,清君侧。” 二十三日,大宁宫中上下都张灯结彩,迎接小年。 庆帝的病总是反反复复,但是他应该也是觉察出了不对劲,让贺修把太医换了。 这就是对贵妃的不信任,而且他会传温玉去侍疾,虽然因为这场病,庆帝已经大不如前,面如灰膏,精神也不好,但是温玉知道他还是清明的。 这日温玉端着刚温好的药进了殿,庆帝精神也好很多,醒了坐在床上看折子,她跪下把药奉上。 “这些苦药汤,一点用没有,不喝也罢。” 温玉还是那个忠心的仆人,耐心的劝着,“皇上,良药苦口,您这几日精神好多了。” 庆帝这才端起来喝,眉头皱起来,他一辈子大权独揽,中年时夺的天下,到如今身边竟然没有一个能信任的人。 他知道自己残暴,多疑,但是他不得不这样做,觊觎皇位的人太多了,他要是不这样早就死了,而且他的父皇也是因为宠爱幼子,害死他母妃的。 他们难得的气氛融洽,这日贵妃来请了安很快就回去了,留下他们,这是温玉第一次被留下来和庆帝一起用晚膳,可以说是莫大的荣耀,但是温玉只觉得寒栗肮,面前坐着的,是她的仇人。 庆帝吃了碗粥,看着温玉,“你唱一段吧。” 温玉站起来,“皇上想听什么?” “满床笏吧。” 外面忽然大风起,刮的窗户乱响,几个小太监连忙去关,忙乱了一阵子。 温玉就唱了起来,没有丝竹管弦,只是清唱,“太平盛世,家和万事兴。” 最后唱道,“一世功名转眼皆空。” 忽然窗户被风吹开,一股冷风灌进来,温玉冷一哆嗦,小太监们赶紧跑过去关,庆帝道,“继续。” 温玉这才继续唱起来,殿外站着的贺修听到温玉的戏,也坐在台阶上听了起来。 庆帝听着听着就想起来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他握着手上的那串佛珠,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一晃已经许多年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得宠的皇子,母妃是名门望族的小姐,与他的父皇算是少年相识,颇受宠爱,可是后来,他自己的结发妻子,竟然为了家族给他的父皇送了个绝代美人,一切都变了。 他母妃色衰而爱迟,被父皇厌弃,最后郁郁而终,他恨,恨父皇的多情寡恩,更狠他的枕边人这样对自己,为了权利牺牲他。 所以他隐忍,勾结,最后终于得到皇位,他还记得自己听到父皇宾天之时将皇位传给他那个刚刚十几岁的弟弟时有多么生气,多么伤心。 还让他发誓,永远护着弟弟,还赐给了他们一样的佛珠,让他们兄弟同心,多么讽刺,一个害死他母妃,不重视他的人,妄想让他保护他恨的人的孩子。 所以,他夺权,篡位,上位之后立马杀了那个女人,而且不多久就设计除掉了发妻全族,他们不是只在乎权利吗,那他就让他们永远得不到。 这个天下,一定是他的,他决不允许有人抢夺去。 温玉唱完了看到庆帝已经支着手迷迷糊糊好似睡着了,大太监给薰笼中加上炭火,放下幔子,招呼温玉一起出去。 温玉一出门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贺修。 她走过去,也坐下,外面很冷,很快就冻得一打哆嗦,抖着唇,“贺大人,如果有一天,有人要谋朝篡位,你会怎么做。” 贺修侧过头去看温玉,只觉得她似乎好知道了什么,其实他父亲一直在劝他投诚,但是他不松口。 心里一直很难受,一方面是家族,一方面是君恩,他不知道要如何抉择,庆帝不是个好皇帝,他知道,但是对他确是信任无比,给了他极大的信任与权利。 他绝不能辜负,他没有什么大的理想抱负,只知道自己要从一而终,只认皇帝一个人。 “我只做我能做的,如果不是名正言顺,那我一样也不会姑息。” 温玉笑了笑,这些日子,他看着贵妃忙里忙外,觉得一定会有大动作,但是看到贺修这样坦诚,他应该是不知道的,或者是没有任何参与的,那么如果真的出事,贺修才能保护他们平安。 而且她的把准确的时间传递出去,这样裴景思就能尽快带人进宫,承王就能以清叛乱的名义起兵。 温玉搓搓手,已经有些发红,暴风雨前,海上总是格外平静,现在已经是山雨欲来,在所有一切倾覆之前,她也的给自己留退路。 所以她决定相信贺修,现在他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庆帝这两日精神好了很多,所以经常传唤贺尚书,重新掌握权力,荣王的这个监国可以说是名存实亡。 哪有人愿意自己的权利旁落,而且庆帝年前贬了贵妃的头衔,这是他做出的反击,他知道荣王他们没有安好心,所以开始试着敲打他们。 腊月二十七,温玉照样侍奉完庆帝出来,这两日庆帝已经不让贵妃去了,而是让她跟着伺候。 正在想着如何才能知道贵妃他们的动作,就看到细细进来,“姑娘,我刚才偷听到贵妃与尚书大人谈话,他们打算尽快动手。” 温玉一惊,显然已经打草惊蛇,看样子是要尽快处理掉庆帝,不然很快这个监国的名头也没有了,到时候在想动手,那也是于事无补了,没有了名正言顺,承王的兵力很快就能进京。 她叮嘱细细不要惊动,“细细,你去告诉她们几个,若是万一出了事,赶紧从西门出去通知裴大人,不要管我,让他带兵进来。” 细细点点头,“姑娘,我们知道,你也要小 心,我们也会保护你的。” 温玉道,“这几天的风很大,我怕这些人就在这几天动手,你们先准备好。” 看着细细出去,温玉望着灰暗的天,心都紧到了一起,她的赶紧用那个方法,把现在知道的消息传出去,让裴景思早做好准备。 现在宫中很混乱,温玉很快就将消息传了出去,裴景思这边一收到消息,就开始整顿人马,每日全城巡查,已近年关加强巡逻也是名正言顺,虽然荣王敲打过他几次,但是也没有理由反对。 荣王这边和贺尚书还有雍王商定好,趁着现在大风天,快要过年的时候动手,这样最好,只要他们杀了庆帝,一切都好说,他现在是监国,没有人能质疑什么,何况还有贺尚书保驾。 贵妃显然没有这样好的心情,“皇上这个人心思多,你看他现在贬了我就知道,母后真的忍他忍够了,天天不把我当人看,这十几年,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贵妃看着外面的天,她记的刚进宫那日也是年下,她是外面的臣子进来的,家里出身不好,但是庆帝却格外宠爱她,人人都说,她有些像皇后的品貌。 于是,她平步青云,成为了妃,可是,她十月怀胎的儿子,就被庆帝活活闷死,用来对付他的发妻,他们的恩怨,为什么要牵连到她的孩子,从那一天起,她就恨毒了庆帝。 但是她越是恨他,就越表现的很爱他,她可不是先皇后那边单纯的人,可能因为她长得颇有皇后品格,所以一直宠爱不断,因为她家世不高,所以儿子可以自己养在身边。 但是在庆帝身边的每一刻,她都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所以,默许庆帝沉迷酒色,垮掉身子,也为了自己的儿子,幸好出了承王,庆帝其他儿子都不优秀,她的儿子很快就要登上皇位了。 什么太上皇,他想的美,她不可能让儿子也跟他一样战战兢兢做个傀儡,她要让自己的儿子成为天下的主。 于是,她私下勾搭上了贺尚书和雍王,只是为了这一刻。 “儿啊,你要小心,母妃这边也一定会给安排好。” 荣王点点头,“母妃,你也小心,我们以暗号为准。” 他们决定在三十这日动手,到时候当会放烟花为暗号,正好这个时候万家灯火,动手最好。 那边裴景思也准备好了一切,随时准备进宫,整个年,所有人都没有心思,只有什么都不知道老百姓依然热热闹闹的置办年货,庆祝新年。 齐夫人也为了女儿担心,齐大人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所以把整个府上的人都安排,一旦出了什么事,立马冲进宫中去。 三十这日清晨,几个皇子进宫,向庆帝朝贺,因为皇上身子欠安,所以免了臣子们的朝贺,只等晚上宴席。 二十九日这天,温玉从庆帝哪里出来,就觉出来不对劲,许多太监慌慌张张,似乎在搬运什么,除了几个庆帝的贴身太监,其他的温玉都不认识,她觉察出来不对劲,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传递消息出去了。 70. 谋权(上) 温玉从殿里出来,顶着冷风,神思却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她躲过所有人,跑到细细的宫中,“你赶紧去告诉其她人,今天晚上会出事,西北角的守卫比较松,到时候你们趁乱跑出去给裴大人送信,让他赶紧带兵进宫平叛。” “姑娘,那你那?” “我跑不了,我一旦不在,一定会引起怀疑,你们不用担心我,到时候我会想办法逃走。” 细细想了想,换上衣衫,冷静的从后门出去,温玉才松了口气,回到房中换上身利落的厚衣衫,然后外面再套上华贵的衣衫,装作掩饰。 今晚贵妃设宴,她逃不了,但是她的早早提醒贺修。 温玉收拾好一切就四处找贺修,终于在东门找到了贺修正在安排人手,见到他,温玉已经是气喘吁吁,面庞绯红。 贺修见温玉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面上嗔怪,心里没来由的心动,“你不在殿里陪着皇上,跑这里做什么?” 温玉侧了侧身,低声道,“我觉得今晚要出事,你要好好注意,谨慎一些。” 贺修其实这几日见他父亲来去匆匆,也是疑惑,但是他们已经决裂,自己也没办法再说什么,他父亲执迷不悟,自己又能做什么,毕竟那是他的亲生父亲。 但是他不能把这些告诉任何人,选择决定,如果真的双方发生冲突,他就拼劲全力守护,如果不行,那就以死明志。 “你快回去吧,我知道怎么做。” 温玉应了一声,刚要走,又贺修拦住,从怀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递给她,“你拿着,护身。” 温玉看了看,眼中湿润了,其实贺修也是很好的儿郎,只不过他们相遇太晚,也没有推脱,收下放在怀里。 这时整个太极殿热热闹闹的,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去,安排宴席,这次是家宴,贵妃为庆帝亲设,一是为了赔罪,而是为了庆贺皇上身体康健,比较随意自在,明日正日子家宴就没有这样自在。 温玉先去庆帝那里,伺候他吃了药,掌灯时分,贵妃亲自来请,她只好随侍庆帝一起出去。 庆帝要死,但是绝对不是现在,她要给承王一个进京的名号,平乱就是最好的由头。 温玉现在算是庆帝的心腹,所以总是侍奉在左右两侧,贵妃也就默许了。 庆帝坐下,先献酒,三巡过后,歌舞升平,今日贵妃似乎格外高兴,一改往日朴素,很是华丽贵重,走上前来,“臣妾敬皇上一杯。”很是端庄柔美。 庆帝没有接话,他瞅了瞅贵妃,“爱妃的心意朕心领了,只是刚喝了药,还是不饮的好,爱妃喝个痛快就好。” 贵妃没办法,只能端着酒回去,又斜眼看看身边的荣王,就这样轮番敬酒,但是庆帝都没有接,他们一时间脸色了下来,庆帝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很显然已经又些晚了。 现在因为病缠绵病榻,脑子没有以前清醒,不过这些事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忽然外面响起一声烟花,所有的人都抬头张望,温玉望出去,是宫中在放烟花,绚烂绽放。 忽然一阵吵闹声,呼啸而来,一个小太监灰头土脸的跑进来,扑通一声跪下,“不好了不好了皇上,起火了。”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忍不住往外张望,果然外面已经火光冲天,这火看样子已经烧的正盛,趁着大风,蔓延而来,霎时间整个宫中被照得通红,罕见的,贵妃笑了起来,装作着急忙慌的样子,赶紧跑到庆帝面前护着,“来人,护驾。” 她这声,忽然殿外涌进来许多禁卫军,温玉下意识的往庆帝身边靠过去,贺修一直都在庆帝身边,他忽然才察觉到,进来的这些人也是他的手下,但是此刻都由副将带着,很显然,他们已经叛变了,不再是他的手下。 贺修明白过来之后赶紧指挥殿中仅剩的人,慢慢的汇聚到庆帝身边,他走到温玉跟前,拉住她,“一会你自己小心,趁乱跑走。” 温玉看了看整个大殿剑拔弩张的气氛,副将带着兵冲进来,名着是为了护驾,实际上就是逼宫。 外面火势越来越大,大有逼近之势,但是庆帝却越发冷静下来,他冷冷的看着整个大殿,感觉就是一场闹剧,“贵妃,你这是什么意思?” 贵妃笑了笑,“臣妾是为了就皇上,若不是皇上的宠爱,臣妾哪里有今日。”她笑的狰狞,荣王也站起来,“母妃,你还与他废话干什么,赶紧让皇上写诏书。” 这时候外面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雍王和贺尚书,他们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不好了,裴景思带人闯进宫里了,咱们的速战速决。” 他话刚出,站在后面的贺修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掏出刀,以掩而不及盗铃之势,将刀架在了贵妃脖子上。 “啊。”所有的太监宫女都大叫起来,所有人都开始四处乱窜,贵妃吓的大惊失色。 温玉赶紧过去扶起庆帝,“皇上,咱们快跑。” 庆帝也跟站起来,跟着她从偏殿往外跑,大太监一手扶着皇上,后面贺修慢慢的带着贵妃往后退。 “孽子,赶紧放开贵妃。”贺尚书气的恨不得自己上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里,“来人,赶紧去追。” 贺修把刀又往里一寸,冷着脸,“都不许动,在动我杀了她。” 贵妃脖子上已经出血了,她疼哭的哀求着,“贺统领,你父亲都已经与我们合作,只要你放下刀,要什么我们都给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荣王看着自己的母妃受伤,赶紧附和想用金钱收买贺修,贺修冷笑道,“乱臣贼子,还想收买我。” 忽然殿里跑进来一个士兵,“王爷,裴景思带人闯进来了,我们快挡不住了。” 大殿里还在僵持着,温玉已经带着庆帝出了偏殿往外跑,她赶紧把庆帝衣衫都脱了,这些衣衫太累赘跑不起来,将自己的也脱了,趁着火势三个人往外跑,忽然撞上细细,两个人一早就等在这里。 “姑娘,我们掩护你们。” 她 们早就商量好了,一个人去通知裴景思,两个人留下来,保护温玉。 温玉感动的看着她们,现在外面人声鼎沸,强杀掠夺,各种人已经开始趁乱做怪,乱成一团,庆帝气喘吁吁地跟着温玉跑,她突然被庆帝一把拉住,低沉着声音道,“跟我来。” 太监扶着庆帝,温玉她们跟在后面,他们转过一座宫殿,然后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宫室,七拐八拐,漆黑一片,但是人倒是少了。 黑暗中,他们走的很慢,还时不时被东西碰到,但是都不敢松懈,现在外面乱的很,也许一个小太监就能要了你的命,温玉拿着怀里的刀,时刻准备着,以防万一。 她们到了一个小宫室门外,庆帝走过去打开,然后进去转来一道机关,原来这是一条密道,他们跟着往里走,人声消失了,这应该是刚刚建大宁宫的时候就有了,只不过只有历代帝王才知道。 庆帝已经累的开始大口大口喘息,温玉赶紧上去扶着,几个人一起从密道走,走了半日终于见到了尽头,出来后就已经到了宫墙之外,这个密道连通着大明宫外,他们赶紧跑出。 就在他们刚想松一口气,就听后面有人马动静,不好,可能是有人追上来,果然他们还没有转过弯,雍王已经带人跟了上来。 原来他们悄悄退出去之后,雍王就派人在各处守着,人马眼看着就要到了眼前,细细她们档在前面,“姑娘,你们先走,我们掩护。” 温玉不想留下她们,雍王来势汹汹,一看就不是要他们命的样子,庆帝已经缓了过来,赶紧往往外跑,温玉现在进退两难,她怕庆帝跑了,又怕他真的被雍王抓到,想了想最后还是先跟上庆帝。 她们回头看时,皇宫里的大火已经染红了半边天,整个华京城怕是都看到了,现在街上也是人仰马翻,一场不受控制的宫变蔓延开。 温玉他们刚跑没多久,就见几匹马朝着他们跑了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在他们身边停下,她定睛一看,是几个和尚,为首的人是无岁大师。 他怎么会在这里,温玉忽然想起来那串佛珠,难道他们真的有什么关系。 来不及多想,无岁已经到了他们面前,几个和尚带着棍棒,骑马冲上去帮细细她们,后面是无岁,“感紧上马,我带你们走。” 无岁朝着庆帝伸出手,但是庆帝迟迟没有反应,温玉急的大喊,“皇上,快呀,雍王要来了。” 庆帝脸色变得极难看,他最后想了想,还是上马,与无岁并排坐在马上,温玉仰头看去,他们出了年纪,其实长得很像。 温玉与太监跟着其他人上了马,一行人忽然转了马头,“细细,我们分开走。”温玉对着后面马上的一下她们道。 无岁看起来根本不是与世无争的人和尚,他一挥手,像一个将军一样,其他和尚冲了出去,他们都是强壮打扮的,又是在黑夜中,如果不是因为熟悉,根本就不知道来人是和尚。 为了躲开追兵,他们分散跑开,往不同方向去。 71. 谋权(中) 裴景思这几日一直都带着兵在大宁宫外,几个门都派人把守,马上就是年底了,从上次传回来的消息看,估计就是这几日动手。 所以他一直不敢休息,就怕疏忽了,不能及时进去救温玉。 但是局势显然比他想的复杂,大宁宫里的火太大了,人又多,各种太监宫女,人仰马翻的,细细一代话给他,立即整兵攻进去。 虽然时间已经很快,但是很显然也已经晚了,他们又不能伤害无辜,投鼠忌器,所以就很受阻碍,进退不行。 贵妃与荣王,拿着无辜的宫女太监把靶子,他们进去很慢,而且显然禁军已经叛变,各方混战在一起,拖了许久裴景思才拿下外围。 这样冷的天,裴景思急的热汗直冒,他真怕温玉出事,拿着剑一路冲在前面。 带着一小部分人,一路冲出来,直接冲向太极殿,但是又遇到了阻碍,被禁军拦住,他看到殿里人影晃动,不停的有宫女太监往外跑,这样的处境,他真的很难冷静。 现在谁都不如温玉重要,裴景思杀红了眼,不再顾其他,但是等他冲进殿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贺修挟持着贵妃,与荣王他们对立。 却没有了温玉的影子,他赶紧吩咐人四处搜寻,连庆帝都不见了,心里没来由的惊慌,只能狠狠压下来,现在自己不能乱了。 贺尚书见裴景思进来了,到底是重臣,也不慌乱,反而大义凌然,“裴大人来的正好,赶紧救娘娘。” 裴景思也不是傻子,他虽然心里明白,但是也不能直接说出来,只能吩咐底下的人,“来人,把所有人都抓起来。” 贺修不知道裴景思到底是哪一伙的,只能顺从的被抓起来,现在不是抵抗的时候,殿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荣王也被控住,他气急败坏得站起来,指着裴景思骂道,“裴度,你好大的胆子,本王奉旨监国,你敢对我动手。” 裴景思现在一心都在温玉身上,没有任何好脸色,他冷着脸,一声不吭,挥挥手,“把所有人都抓起来,荣王殿下,你要是有异议,等皇上亲自来审问,臣是来保驾的,一切都有皇上定夺,现在,所有人都不准离开,委屈你了,先抓起来。” 裴景思的人到底多,又都是精锐,外面也大概处理干净,蜂拥而至,这些人大多都被他换成了战场上同生共死得兄弟,都是信得过的人。 把所有人都抓了起来后,荣王气的直接骂道,“刚刚宫里发生太监宫女叛乱,父皇现在生死未卜,无论如何本王现在才是监国,你要造反吗?” 裴景思一听庆帝跑了,就知道温玉一定和他们一起,安稳许多,冷哼一声,他现在军权在手,“荣王不用和我说这些,等皇上来了,臣任凭处置,至于现在,都还是不要抵抗的好。” 兵士们带着他们往外走,裴景思拦住贺修,问道,“他们往哪里跑了?” 贺修看看偏殿方向,“皇上从偏殿走了,现在不知道在何处,你赶紧去找。” “好。”裴景思听完了就带着人跑了过去,但是等他跑出来,哪里有半个人影,现在宫中这么乱,真不要出什么事才好,他赶紧带人搜寻,又要带人救火,死的伤得一片,他的先稳定局面,一面着手寻找温玉,等到天逐渐亮起来时,三十日的太阳升起来了,明日就是新的一年了。 裴景思带着人搜了一整晚的宫都没有人,各处嫔妃地方都搜了,他急的不知道该如何办法,忽然有人来报,“大人,在冷宫发现一个密道。” 裴景思大喜,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带人去,一行人进入,点着火折子,一路往外,就到了宫外了。 在四处搜寻一番,发现有人死了,很明显时发生过打斗痕迹,幸而里面没有温玉,证明她们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如今难以找到。 虽然荣王他们已经被抓起来了,但是庆帝不见了踪影,如果真的死了,那么就是荣王登基,对他们很不利,但是庆帝如果没有死,现在以护驾的名义出兵是最合适的。 裴景思只能吩咐人去找,自己则骑马往王妙香处来,王妙香已经备好了飞鸽传书,只等裴景思的消息,果然带来了荣王被抓得消息,只是没有温玉下落。 她赶紧派人飞鸽传书给早早安排好的势力,让他们附和承王起兵,以保驾护皇的旗帜进京,这个名头,是最好的通关方法,各大州县一定不会阻拦。 裴景思则是以庆帝遇难为油,向各个州府发令,全力搜寻庆帝下落,其实都知道,庆帝不可能离开京中,因为哪个城门都是他的人在把手,但是要给承王进京创造有利条件。 这边雍王见人被带走了,赶紧带着人去追,势必要杀死庆帝,他们跟着两处马蹄四处搜寻,而裴景思这边也在找人,现在宫中还需要去□□,所以整整找了一天,也没有他们的综迹,裴景思气的恨不得撕了荣王她们了,“搜遍全城,也要给我找到人。” 手下们参与一场宫变,其实已经累的不行了,又找了一天,副将就劝他,“大人,属下们已经累了一天了,现在宫中还有很多事要善后,不如大家休整一晚,明日再找。” 裴景思哪里能放松下来,“你们轮班回去休息,我自己亲自去找。” 他带着兵士找了一晚上,也不见他们的踪迹,等到天快要亮的时候,承王带兵从封死来护驾的消息已经传了进来,大军势如破竹,有没有阻碍,估计用不了不多久就能进华京城。 雍王一边闭目养神,一边思索,他一定要在承王来之前杀了庆帝,不然一旦承王进来了,他们就是以卵击石,这个皇位就是他人的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后忙了半辈子,承王的了好处,气的他看着地上跪着的人,骂道,“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什么用?” 气的直柔眉心,只想让自己冷静 下来思考,现在裴景思的人也在找,他们一定要在他前面找到,不然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就在他准备再次出门去找的时候,雍王妃闯了进来,她一把揽住雍王,“你要去哪里?” “让开,我没空和你白扯。”雍王一挥手,就把雍王妃推翻了一边,雍王妃气的爬起来,拳打脚踢,“你这个卑鄙无耻恶人,你竟然敢谋朝篡位,你真的是胆大包天。” 她爬起来抓住雍王的腿,面目狰狞的瞪着他,“你这个禽兽,你竟然敢做这种事,当年真的就应该是你去死,要不是你,我怎么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雍王气的一脚将她踹开,“赶紧让开,在不让开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还能怎么样我,杀了我?你这种人,连喜欢的人都利用,何况是我,你有本事就杀了我,我要去告你。”她跑起来就要往外冲,被雍王的手下一把揽住,雍王脸色大变,他已经忍得够久了,目露杀意,掏出来身上佩戴的剑,一步一步朝谢采薇走过来,此时谢采薇还在挣扎,什么难听骂什么,冷不不妨,雍王举起剑,一剑刺穿了她的胸口,血就顺着剑流下来,他冷硬的看着谢采薇不敢置信的眼睛,“你,你敢杀我。” “我不但敢杀你,我还敢篡位。” “你这个小人,你不得好死。”谢采薇拼着最后的力气,咬牙切齿道。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好死,但是你一定没有,谢采薇我忍了你十年,牺牲了我爱的人,今天我就让你尝尝滋味,”说要他就抽出了剑,看着谢采薇慢慢的倒在血泊里。 然后头也不回的往外走,身后是谢采薇苟延残喘的声音,她躺在地上,慢慢自语,仿佛看到了白念卿的样子,他朝着自己走过来,伸出手去,谢采薇脑海中都是自己过往的种种,她一生都被困在家族里不得自由,但是现在,她终于自由了,于是慢慢泄了气。 雍王从府里出来,现在还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叛臣,也没有人来抓他,所以的不受任何阻碍得在城中寻找,但是一无所获,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想起了宋凤楼,听说温玉把她葬在了半寒山。 他还没有去哪里看过,想了想,命人去拿酒,他刚杀了谢采薇,要去祭拜一下宋凤楼,这是第一次去,因为以前一直不敢面对。 裴景思因为找不到人,不知不觉骑着马转到了留春园,他停下马,进了园子,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他走着走着,就到了马棚,忽然听到一声马的嘶吼,他赶紧跑出去,是灵魄在嘶吼,他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怎么没想到,灵魄能带他去找温玉,自己一时着急竟然忘了这个,赶紧上前,摸了摸灵魄,“带我去找你的主人好不好。” 灵魄似乎是知道他在说什么,高声叫了一下,裴景思赶紧上前解开绳子,骑着灵魄出了园子,只见它一路往西边跑去,裴景思看它这个方向是出城往半寒山去的。 72. 谋权(下) 庆帝失踪,承王举兵,监国的荣王和受宠的贵妃被禁足在宫中,这一系列的举动,就算是个傻子,平头百姓也知道事情不简单,而且军士又带人每家每户的搜查,一时间整个京中人心惶惶,百姓们连年也不曾好好过,都有人收拾家当准备逃难。 朝廷的官员们就是再漠不关心,也不能看着大宁乱了,他们纷纷到自己的部里商量开会,谢朝刚刚带着人去城门口巡视回来就听到下人来报,“公子,不好了,雍王妃被人杀了。” 谢朝听了大惊失色,雍王府可是王爷的府邸,有什么乱民敢闯进去要人性命,他赶紧带着人赶到雍王府,姑姑已经冷了许久了,他只能先把人安顿下来,等会同吏部在做决定,一个王妃不明不白的死了,这件事也不是小事。 谢家虽然与谢采薇闹的很不好,但是也不至于不在乎她生死,这个过程还是要走到。 现在外面乱着,宫中也乱着,齐大人和齐夫人也派人找温玉的下落,齐大人还要去稳住自己户部里的人。 中书令现在就是首领,他召集大家开会商议,在这样的关键时候,他们也没有兵力能去寻找庆帝,但是已经有人开始站队,一部分人以为庆帝本来就病了,凶多吉少,现在大宁的危机时刻,需要有人站出来□□,七皇子荣王一直都是监国,而且也是庆帝属意的皇子,由他主持大局最为正确。 还有一部分人持观望状态,他们觉得现在局势不明,庆帝也未必就驾崩了,他们现在拥护荣王,万一庆帝回来了,以庆帝的性子,他们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现在朝廷群龙无首,总需要人来主持大局,大臣们七嘴八舌的争论不休,谢朝进来时,就见到他父亲和户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我们总不能一直等着找到皇上吧,这天下大事谁来主持,眼下梧州大水需要拨款,忻州地崩也需要银子,皇上面前主持修建的宫殿也要决定是否继续下去,这些事都是你我能决定的吗?”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不可以群龙无首,但是现在荣王被裴景思关在宫里,谢大人只是说,“我们是皇上的君,总是要找一找的,若是出了十五还有影子,我们再决定不迟。” 户部尚书找到中书令,“张大人,我们不如先去请荣王出来,他本来就是监国,现在也说得过去。” 今日是大年初一,原本是一个阖家欢乐,举国欢庆的日子,现在整个大宁都乱成一团,各地的奏折还是一如往常送上来,都堆起来没人看。 最后中书令想了想,还是户部尚书的话对,他们起码先让荣王监国,也是合乎情理。 “我们现在进宫,去迎荣王监国。”中书令话一出,很多人都跟着附和,眼看着局势已经变了,就算庆帝回来,他这样的身子又能几天,不如现在就先效忠年轻气盛的荣王,俗话说富贵险中求,说不定自己就是下个忠臣,得到重用,改变家族地位。 这些儒生们顶着一把火,一口气冲到了大宁宫,但是还没有进入就被裴景思的人拦住,“站住,现在没有裴大人的令,谁都不能进去。” 中书令这个生气,他堂堂一品大员,竟然还不如一个二品统制,说出去这不是要让人耻笑,他一把推开那个人,“好大的胆子,谁给裴度的命令,让他关住荣王的。” 那个士兵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本来就不看上这些只会咬文嚼字的书生,见中书令不客气,他也就生气了,一下子拔出来刀,“谁敢在上前一步,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他这样的强硬,后面的人都被吓住了,所有的人一时间都进退两难,本来一腔热血,现在都有点熄了,但是还是不肯走,只是在后面叫喊,“我们是来迎荣王监国的,现在朝廷地方一堆事,要是耽搁了,你们死多少次都不够。” 这些军人哪里在乎这个,他们连命都不怕,何况这些,“都给我把门守好了,谁敢进一步,立马就地正法。” 这句话彻底把这些人镇住了,中书令站在狂风中瑟瑟发抖,但是他可是久经世事的人,哪里会被这几个人吓住,只是想了想,他们不能硬刚,还是的想办法。 他背过去看着后面的人,“咱们去找裴度去,去讨个说法。” “好。”后面的人就是随风摇摆的草,也是听上面的意思,于是他们只能拿骂骂咧咧的走了,看上不去不是他们输了,是他们不屑斗。 大家一股脑的涌到裴家,但是这时候裴景思根本不在,门户关的紧紧的,那里是他们能打开的。 一群人兴冲冲的去,灰土土的回来,一个个都耷拉着脸,谢朝本来就没跟着他们胡闹,看到他们碰了一鼻子灰,还是先把自己父亲带回家,以免再出什么祸事。 这边裴景思和雍王几乎是同一时间往半寒山赶去,雍王先去了宋凤楼的墓前,派人去逢生寺搜查下落。 宋凤楼墓碑前,他拿着酒倒了一杯,仰头自己喝下,又给宋凤楼斟满了一杯,坐在地上的石头上,看着光秃秃的地方,忽然有些凄凉,他好像还是走上了不归路。 “凤楼,我是不是错了。”他喃喃自语,“我已经替你报仇了,不过你还有一个仇人,他现在就坐在你面前。” 一阵大风呼啸而过,吹散了雍王的头发,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哭过过了,如今半辈子过去,竟然生出暮年凄凉,“从你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有睡过好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还是一意孤行了,要是这次成了,我就能拥有无上的权利,我已经不被庆帝信任了,这么多年的努力,最后还是被怀疑,天底下,所有人,只有你相信我。” 他一边说一边喝酒,过了段时间,下人们来报,“王爷,没有找到。” 雍 王看过去,把酒壶仍在地上,“废物,这点地方都找不到,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可是王爷,我们不好惊动庙宇里修行的人,这里有佛祖。” 雍王看着他们,站起来迎着冷风,“什么佛祖什么神仙,都是些唬人的话,有什么罪过,我一个人顶着,赶紧去搜。” 那个人悻悻的跑走了,雍王站起来,摸了摸宋凤楼的墓碑,“凤楼,我走了,这是第一次来看你,也许也是最后一次,终究是我负了你。”他说要就摸了把脸,往山上走去。 成败在此一举,他有种直觉,庆帝就在这里。 裴景思骑着灵魄到了逢生寺就下了马,这里香火缭绕,已经阻碍了他的判断,所以他只能自己进入找,刚想进去,就见到了有人在里面到处搜寻,他赶紧躲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个人,不能和他们正面冲突,但是这些人的身手和他没法比,所以他很轻松的就躲了过去。 先转过身去了后山,他想问问无岁法师,毕竟是熟悉的人,而且前面这些人在这里搜寻这么久也没有找到,他只能到后山看看,但是无岁哪里也没有人,因为有人闯进寺庙,所以主持召开所有人一起阻止他们,寺庙的钟声响个不停,嗡嗡嗡的传来,裴景思知道温玉一定是躲了起来,他找不到,其他人也找不到,她现在起码是安全的。 但是她究竟在哪里,如果让这些人先找到,那么后果不堪设想,裴景思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军人,征战沙场,经验非常丰富,他走着走着,到了他与温玉第二次遇到的殿,也就是在这里,他抢了她的签,结下了姻缘,现在这里空无一人,但是佛像依然庄严肃穆,慈爱的看着众生。 他走进去,最不知道该如何办的时候,只能求满天神祖了,他拿起来签筒,跪下来,摇摇晃晃,随着签文落下来的还有一颗玫瑰糖,他眼睛一亮,是自己给温玉的糖,她喜欢吃,总是随身带几颗,这颗糖,一定是温玉故意留下来的,想给他提示,或者自己没有时间通知他。 裴景思紧紧攥着糖,在大殿里来回转,观察着,他细细的摸着每一处,忽然听到外面有声音,就先跳上了房梁躲了起来,果然进来几个人搜,一通乱翻,但是什么都没找到,就又出去了,他从上面往下看,正好发现了佛像的后面,看上去像是机关的东西,他跳下来,走过去敲了敲,是空的,这里有个密道。 他高兴的心里乱跳,温玉和庆帝一定在这里面,他左右找了找,最后视线凝固在佛祖的眼睛上,就转过去,使劲把眼睛按了一按,这是按钮,能撬动机关,两个眼睛下去之后,后面的暗门终于开了,但是他发现还有一道门阻碍,看来做这个的人十分细心,想的得很多,所以这里才很难被发现,他擦了擦干,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已经找了快要两天了,一刻不找到人,他就不安心。 73. 逃亡(上) 那天夜里温玉跟着无岁他们一路上了半寒山,这里人烟稀少,也没有守卫看守,所以很容易被忽视,他们一路到了寺庙,庆帝已经累的要昏倒过去了,奄奄一息的靠在贴身太监身上,那个太监自幼跟着他,可谓是忠心耿耿,他带着哭腔叫喊着,“皇上,你没事吧,皇上。” 温玉见细细她们没有跟上来,想问问无岁,哪里顾得上庆帝,但是最先发现庆帝病情不好的竟然是无岁,他一把将庆帝抱了起来,使劲力气,咧咧趄趄的抱进了屋子,拿出东西来为庆帝医治。 无岁的医术是极好的,这个温玉知道,他忙了半天,温玉看他又是扎针,又是喂丸药,庆帝才安稳下来,所有人终于松了口气,这么冷的天,他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 温玉想到他们有一样的佛珠,而且无岁又来救庆帝,这样费心费力的救他,关系一定非常亲近,温玉给无岁递了把帕子,“多谢大师相救。” 他接过去擦擦,脸色也不太好,温玉先是问,“与我们同行的几个人怎么样了,我见只有我们上山了。” “她们没事,我们一起来,目标太大,而且他们找的人是皇上,不会伤害无辜而且没有用的人的。”温玉见他整理好东西,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也就放下心,“那皇上怎么样了?” 说到这里,无岁脸上露出不忍的表情,“我已经替他医治,但是皇上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值得好病治不好命,不能撑太久,顶多半个月了。” 温玉一惊,那也就是说,十五日,但是现在的情形,裴景思能在十五日之前找到他们吗,如果不能,那荣王,或者是其他王爷会不会就能继承皇位,到时候一切就来不及了。 但是现在他们也不能跑出去,雍王的人一定也在找他们,为了安全他们只能先留在这里,城中人仰马翻,她是在这里守着庆帝还是自己去报信,十分为难。 经过了一夜的奔波与劳累,温玉真的又累又饿,先休息好才能想办法,几个和尚拿来了吃的,温玉接过去,和太监分了吃了,先填饱肚子,不然也没有力气逃命。 然后依靠着桌椅闭上眼,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等明天天亮了,再看看情况,决定是否要下山找裴景思。 这一觉一直睡到了中午,温玉醒来的时候庆帝也刚刚醒,他灰土土的脸色不好,和平日里的样子大相径庭,头发凌乱,眼皮耷拉,一下子感觉老了十几岁。 因为在病中,神思也不太好,大太监忙前忙后的伺候,温玉看着庆帝喝了药,自己就起来也出去找点吃的,顺便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形,想着要不要下山去。 刚出来就遇上了无岁,他拎着水回来,“施主,你要去哪里?” “师傅,我想下山去看看现在城中什么样子,皇上一直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不要去,现在下面乱的很,城中盗贼官兵乱成了一团。” 果然如温玉所料,城中的所有官兵都涌到了宫里,自然外面就人少,有些人就趁虚而入,而且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大宁朝的皇帝失踪了,这可是天大的事,关乎是大宁的稳定,百姓自然惊慌失措。 温玉想了想,还是跟着无岁大师进去了,只能再等等,现在出去很可能羊入虎口,这个地方还是相对安全的。 他们又在这里休整了一天,第二日,无岁正在给庆帝时针的时候,忽然有和尚来报,“无岁,不好了,有一伙人闯上山来了,我们拦不住,赶紧带着皇上躲起来。” 无岁一听,瞬间皱起眉头,收了针,温玉也跟着站起来,帮忙收拾,“收拾上东西,我们的离开这里。” “好。”温玉来不及想,就和大太监收拾上包袱,庆帝现在是半昏迷的样子,那无岁直接将他背了起来,“跟我来。” 他们跟着无岁后面,经过后山的时候果然见到半山腰上有人,但是不能分辨是敌是友,跟着无岁到了前面,进了偏殿,正是那是她和裴景思求签文的地方,这里能躲藏吗? 温玉就见无岁轻轻的放下庆帝,快速的爬到佛像上去按,又转了一下,一道暗门就在他们眼前了,他又下来,背起来庆帝,“赶紧下去躲起来。” 太监护着庆帝跟了上去,这样隐蔽的地方,真的是天衣无缝,很难被找到,温玉想了想,从怀里掏出她不舍得吃的玫瑰糖,放进了签筒里,如果是裴景思来,他一定能认出来这是自己的记号。 然后跟着无岁他们进入,密道很深,她听到后面的石门关上的声音,无岁指挥他们点上明瓦灯照亮,这种灯是没有气味的,平时只有宫中才能用得起,温玉提着灯跟在后面,他们走了许久,忽然别有洞天,是一个很大的山洞的样子,里面也有石床,无岁将人放下,庆帝躺在床上,忍不住哀嚎,看样子十分艰难。 但是这样的远,这么深,他们应该是走到了山洞里,是谁这么有先见之明,在这里挖上一个洞,这需要很大的人力财力,不是一个和尚,几个和尚能做的。 无岁把人放下,替庆帝盖上衣衫,看了看他情况暂时没有大碍,就走过来,“你们也坐下休息吧,这里不会有人找到的。” 温玉问道,“大师,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个密道的?” 无岁左右看看,找出他们带来的水壶,喝了一口,“这里是皇家避难之处,只有历代皇帝才知道。” 温玉大惊失色,但从庆帝的表现在看,他一定是不知道的,但是这个和尚却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大师,你是什么人?” 无岁没有回答,自顾自的说道,“这里曾经是大宁朝开国皇帝避难的地方,也就是在这里逃过了追兵,建立了大宁,后来每一代皇帝都会扩建和完善这里,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温玉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么为什么庆帝会不知道。 “你一定是奇怪我是怎么知道的?” 温玉见被人看穿了心思,就不再隐瞒,“是的 ,我其实早就发现大师和皇上有一串一模一样的佛珠。” ”你很细心,这已经是十年的事了,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温玉想象十年前,那不就是庆帝登上皇位的时候,那时她年纪还小刚刚到岐州不久,但是后来也听过不少传闻,庆帝不是先皇选定的皇子,他的皇位是从自己的亲弟弟,也就是福王那里抢来的,但是这件事没有人证实,也就是传言罢了,庆帝登基之后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处理了,也没有任何记载,就算知道的人,也不高说出去。 “难道大师你是福王?” 无岁看了看床上躺着的人,叹了口气,点点头,他拿出那串佛珠,放在手心里,念叨,“善哉善哉。” 福王没有死,而是躲到了山上当和尚,但是这件事庆帝知不知道,他这样的铁拳铁腕,不可能没有察觉吧。 无岁坐在庆帝身边,眼中里全是平静,按理说,他们是仇人才对,却能救他,温玉从来没见过这种,一个是夺皇位,一个被杀,他们现在竟然可以和平的在一起。 温玉见无岁坐下念经了,也就不好再问,毕竟这不是她现在要知道的,“大师,这里有没有其它的出口。” 既然他门弄这样的避难所的存在,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万一要是敌人发现了机关,他们不就是瓮中之鳖,逃不掉。 无岁睁开眼,看了看温玉,“施主,你很聪明,这里确实还有一个出口,但是没有人能过去,那里通往的是悬崖峭壁,是半寒山的半寒崖。” 半寒崖是半寒山最高的地方,四周都是悬崖峭壁,就算是最厉害的高手,也不一定能获救,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先祖虽然留下了第二道出口,但是却等于没有留下,如果有人找到了这里,那么半寒崖就是他体面的归宿,如果有人能够活着出去,凭他的本事,也一定能重振旗鼓,如果不能出去,大宁也不要无能之人。” 这样的心思,果然是成大事的人才能想到,温玉看了看他们,这就是他们的路,根本就没有第二道路。 就算她能逃出去,庆帝也一定不行。 “我们等到晚上没有人了,可以上去看看。”无岁看着温玉,知道她在想什么,温玉如今这样,这还是她第一次与庆帝在一起这么久,这个他明明恨极了的人,此刻既不能杀了他报仇,也不能扔下他不管。 温玉走到洞口去听动静,果然有人在上面翻找,怕被发现,赶紧躲了回来,这个时候,正好是裴景思找到这里,打开第一道机关的时候, 裴景思在殿里转来转去,寻找第二道机关,外面的人来来回回,他不停躲避,实在是不容易,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那些人也走了,他才出来,先打开第一道门,然后对着里面喊,“温玉,你在吗。” 没有动静,又大了点声音,“有人吗?” 这时候温玉他们正在休息,自己就在洞口不远处,忽然像是被惊醒一样。 74. 逃亡(下) 温玉惊醒了,看看其他人都在休息,自己慢慢走上去,靠近了外头,听听动静,真的见上面有人喊她名字,心中顿时热泪盈眶。 一下子便听出了是裴景思的声音。 但是她还是不敢出声,怕自己听错了,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再引得贼人进入,那就更不好了。 所以她紧紧地贴着石头,一直想等再出声音,听得仔细些再回应,上面裴景思见喊了几声没有人,就去外面看了看天,见四下无人,然后他就回来拿出自己的剑,轻轻地敲了一下石板。 “有人吗?有人在吗?” 几乎是一刹那,温玉就听出了是他的声音,热泪盈眶,“裴郎,是我,我在这里。” 听到温玉的回应,裴景思胸腔里涌出了一股热泪,悬着的心终于是放下了,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要找的人。 “温温,不要怕,是我,我来救你。” 密室中睡着的其他人也被这些惊醒,无岁爬起来,走到洞口边,看了看温玉,半疑惑问她,“外面的人信得过嘛?” 温玉看着无岁,真诚地告诉他,“来人是裴统领,就是常常与我一起的那个人,就是他进入皇城救我们的,绝不会伤害皇上的。” 无岁看了看躺在石床上的庆帝,想了一想,就把石门打开了。 石门缓缓开启的那一刻,裴景思向里张望,温玉仰着头,两两四目相对。 温玉一寸不错的盯着他,眼泪夺眶而出,她等了好久,怕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依靠。 裴景思飞身跳下来,快步走到温玉面前,一把将她抱住,心里被揪得紧紧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出,然后伸出手环住,安慰道,“我在这里,我没事。” 过了许久,他们才分开,温玉这才发现无岁再旁,霎时红了脸,想离裴景思远一点,但是被他紧紧牵住手,幸亏在黑暗之中,察觉不到。 但是现在这里有很多人,他们不能表现出来很亲密的样子,只是稳稳的接住对方的情绪,寄托相思,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无岁看了他们一眼,也不在意,转头往里走,没有再说话。 裴景思下来时,密道的门自动关上了。 温玉拉着裴景思往里走,裴景思的手细细地搓着他的小指,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此时,庆帝被动静惊醒,也慢慢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老太监赶紧上去扶住他,把他架了起来,依偎在自己的怀里。 无岁仍旧坐在他的石凳上,谁也没有看,闭目养神。 裴景思大步走过去,走上前去,跪下,“臣救驾来迟,请皇上赎罪。” 庆帝看了看他,满意的点点头,让他起身,慢慢地问道,“现在宫中是什么情形?” 裴景思把知道的事情说了出来,荣王联合尚书令谋反,他们都一个逃不了,现在外面还有人在找他们。 庆帝难受得咳嗽了一声,老太监赶紧拿过水来给他润嗓子,温玉也走过去。 看着庆帝问道,“皇上,咱们现在要怎么做?” 庆帝显然是精神不济,说了几句话就喘得不行,然后躺在老太监的身上,闭着眼睛休息。 裴景思又接着说出现在处境,“雍王的人正在搜寻,皇上还是待在这里比较安全,等臣清理完叛徒,再来接皇上回去”。 庆帝微微睁开了眼,看了外面,看了看他们,默许地点点头。 裴景思道,“但是臣人微言轻,出去之后,怕是那些老臣们不会相信臣的忠心。请皇上写个诏书,或者是拿一件信物让臣作为证据,这样才能更好地清理余孽。” 庆帝想了想,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一枚玉珏来,那是一枚碧玉似的龙珏,是庆帝的贴身之物。 裴景思上前从老太监手里接过去,拿着之后放进了怀里,“臣谢皇上隆恩,一定不负使命。” 这一切都做完之后,庆帝又闭上了眼睛,阖目休息。 现在正是深夜,温玉送裴景思到密室门口,看着他,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柔情。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又经历一场生离死别,所以此时此刻真的很想在一起,或者给彼此一个拥抱,但是他们不能这样做,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到了洞口,温玉借着黑暗忍不住捏了捏裴景斯的手指。 裴景思再要上去的时候,用另一个手指在黑暗中在她的手心里写下两个字,等我。 温玉笑了,朝他点点头,然后道,“一切小心。” 无岁又去按下机关,然后打开密室的门,裴景思看了看四周无人,上去之后很快隐匿在黑暗当中,他们还是留在了下面。 裴景思拿到信物之后,一路飞奔下山,找到灵魄,骑上马,疾驰朝城里奔去。 裴景思到了城中之后,先到王妙香的家中,敲开了门,从后门进入。 王妙香此时正在厢房中休息,听到裴景思回来的消息之后,立马起身来到书房。 两人相见,裴景思就把玉珏拿了出来,告诉他自己已经找到了温玉和庆帝,他们一切都安好,但是庆帝现在看起来很虚弱,情况不是很明朗。 裴景思看看微弱的烛火,问道,“承王现在已经起兵,差不多再过几日就能抵达京都,我们此时要不要进宫,借由清除叛逆的由头,一举拿下荣王与贺尚书?” 王妙香拿过玉珏,用手摸索了摸索,走到窗边望着黑漆漆的天。 “现在城中上下乱成一片,宫中也不太平,今日我听说中书令大人带着百官们到大宁宫去,要求见荣王,推举荣王继位,代为监国。” 顿了顿接着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一定要保证皇上的安全,但是我们不能让他就这样回到宫中,以皇上因为对承王的偏见,如果皇上现在就回到宫中,那么承王师出就无名。” 王妙香紧紧握住玉玦,“我们要拖,再等两三日,拖到承王进京,一切都好说,有了军队,这些都迎刃而解。” 裴静思道,“好,我先去拿着玉珏去召集百官。其实现在朝中的官员也大多是在观望 ,一方面他们怕皇上出事,自己担责任,另一方面,荣王现在是监国,如果皇上真的驾崩,那么现在最可以继承大统的人就是他,他们也是在及早地站队奉承,讨好荣王。” 王妙香冷哼一声,的点头道,“都是些墙头草,不足为虑,我们就这样做,但是你不要忘了,皇上在近郊还有一支军队,那支军队只受命于皇上一个人,如果京中发生叛乱,他们一定会尽一定会尽快进京勤王,我们要保证,不要让人走漏了风声,封锁城中的消息,不能让任何人带着东西出去。” “我明日进宫一趟,先稳定局势,让那些朝臣们不要闹腾,不过我担心温玉。”裴景思阴沉着脸看着窗外的黑夜,“我现在的兵力不足,无法顾及恐怕。” 王妙香道,“不用怕,我觉得雍王恐怕现在也是自顾不暇,我们倒是安全的。” 她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外面急匆匆的拍门声,有人跑进来通传,“不好了裴大人,刚刚兵部侍郎来传宜州军以保皇为由也举兵朝京来了。” “什么。”裴景思和王妙香皆是大惊失色,一起站起来,“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目的,没有庆帝传唤,随意带兵进京,不知道是死罪吗?”裴景思气的质问,“大人,兵部让您亲自去一趟。” 裴景思站起来,“我立刻去。” 刚出门又回过头去看王妙香,“温玉就交给你了,如果你不行,就去齐家找齐大人帮忙,他一定会帮你。”王妙香虽然不知道齐家为什么会帮,但是既然裴景思信任他们,那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就安慰道,“一定会没事的,你放心。” 这边裴景思骑快马往兵部去,他一边思索,宜州到京中最快两天,就是说他们可能会比承王的兵快一天到,那么这一天,就是荣王他们的转机,一旦城门失守,他们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王妙香见人走了,赶紧派人去打听雍王的人现在在哪里搜寻,雍王人不多,也都是些不入流的豢养仆从,她现在赶紧去找齐家,聚两家之力,应该可以抵抗。 至于是谁让宜州刺史带兵进京的,虽然没有人知道,但庆帝自身难保,答案一目了然,不过这个时候,他们非常被动,一来兵力不足,二来庆帝的心思他们也摸不清。 王妙香遣人到齐家一说,没有具体说何事,齐大人一听事关温玉,立马把自己合府上下所有家丁都派了来,恨不的自己也跟来,王妙香立马派人去查看雍王动向,一定要保护好庆帝和温玉。 裴景思刚到兵部就被侍郎拦住,兵部尚书就是雍王,他现在不在,他就派人通知了京中统制裴景思,“大人,我们一直找不到王爷,所以来找你,这件事关系到整个京中安全,不能不早做准备。” 裴景思坐下,看了看他手里的信,“你做的很对,现在就去布置下去,关闭城门,不允许任何人进出,调动兵力全副武装,去几个城门守着。” “是,下官明白。” 那人去后裴景思赶紧带着庆帝的信物去找中书令,现在这个时候,他需要稳住这些人。 75. 无岁 裴景思刚到中书令府上,就见大臣们都聚集在这里,一见他进来都气势汹汹的涌上来拉着他,七嘴八舌的,有的说他轻狂,有的说他不知轻重,他本来就是武将出身,只是不愿意和这些人计较,见他们实在是缠得紧,一挥手,轻轻把他们推开,这几个人一下子都站不稳差点滑倒。 中书令看不过去他们这样有失体面,站起来呵斥道,“都安静,有事好好说,现在正是大宁危急关头,你们都是大宁朝肱股之臣,更要临危不乱,要有大将风度。” 裴景思冷笑一声,他们只知道趋之若鹜,哪里有什么风度,他走到前面,站在中间,看着下面愤愤不平的大臣们,从怀里掏出龙珏,展示出来,“大家请看,这是皇上的信物,我已经找到了皇上,虽然皇上现在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身体孱弱,又受到惊吓,为了保证皇上的安全,我只能先让皇上不出面,由我出面处理叛臣。” 这些人都愣住了,定睛看他手上的信物,一个个面面相觑,最后都看向之中职位最高的中书令,“张大人,你看?” 中书令已经在昨日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现在让他承认自己要推崇的人是乱臣贼子,他那里肯,仔细看看玉玦,有是庆帝的没错。 但是他还是坚持,“裴大人,你现在拿出这样的信物,我等都无法信服,一来皇上在大宁宫遇难,生死未卜,也可能是有心人捡到了这个东西,荣王现在被你关在宫里,国不可一日无君,除非我们真的见到了皇上,不然无法相信。” 他刚说完,底下的人都赶紧附和,裴景思气的只想掏出来剑一个个斩杀了,但是他还是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死死按住配剑,“张大人,你是在质疑本官?”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中书令。 中书令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但是他好歹是三朝元老,哪里是这样被吓到的,“裴大人,我们不是怀疑你,不如这样,我同你去见皇上,一切就真相大白,如果是荣王谋朝篡位,那么我们一定不会姑息。” 裴景思想了想,“那好,你今晚同我去。”顿了顿,“但是现在你们就各司其职,不许再闹事。” 其他人都点头同意,裴景思出来是已经是下午,他先进了宫,到了关押荣王他们的地方,守门的人恭敬的行礼,“大人?” “人都在里面吗?开门。” 手下把门打开,裴景思走了进去,殿内黑漆漆的有些昏暗,荣王玉贺尚书坐在一处,贵妃在里面,贺修独自坐在角落里假寐。 他们自二十九日被裴景思关在这里,已经好几天了,见到他来,贺尚书先站起来,“裴大人,我们犯了什么罪,要将我们关起来,你这是滥用职权。” 荣王跟在后面,也看着他,裴景思把玉玦拿出来,别人犹可,贵妃看到了一下子冲出来,高声喊着,“不可能,不可能。” 显然已经到了疯癫状态,裴景思也不管她,高声道,“这是皇上的信物,我已经找到了皇上,你们还有什么同党,现在束手就擒,兴许皇上还能网开一面。” 一直没有动静的贺修松了一口气,又看看自己的父亲,脸上全是失望。 荣王到底是皇子,还是监国,他现在才是他们的主心骨,“父皇既然安然无事,裴大人为什么不带他回来,一切也就真相大白了。” 裴景思冷笑着,“皇上现在不出来,自有他的用意,你们知不知道宜州起兵了?” “你说什么?”贺尚书大惊失色,忍不住问,“起兵?” 裴景思道,“是雍王的手笔,如果华京城不保,我第一个先把你们扔下去祭旗,你们好自为之。” 现在这几个人都发现他们被雍王骗了,雍王明显是借他们的手除掉庆帝,但是自己螳螂捕蝉,再后面操纵,无论如何,现在他们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不可能,不可能。”荣王喃喃自语。 裴景思也不在搭理他们,竟自出门。 大殿里静了一会,“怎么不可能,父亲,你太糊涂了,大宁朝的不只荣王一个,更不只皇上一人,当初他可以杀掉自己弟弟上位,雍王也是大宁朝的的皇室,如果没有合适的继承人,那么他也可以当皇帝。”一直没有说的贺修走到贺尚书面前,让他不得不承认他们的失败,他们都被雍王利用了。 荣王气的把手一拍,发出砰地一声,“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就这样等死吗?” 贺修道,“你们可以戴罪立功,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贺尚书真的是不甘心,也不相信自己就这样被骗了,气的他头疼的厉害,“我们现在求和还有用吗?“ “不行,我不会求和的。”贵妃站起来,盯着他们,脸色发胀,“我这辈子,永远不要在求那个人,既然雍王想要当皇帝,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不如我们帮他好了,这样起码还能得个好处。” 贺修看着已经癫狂的贵妃,真的是觉得他们无可救药,他真的想现在就先把她们杀了,但是裴景思的人一直看着他们。 裴景思早就派人监视他们一举一动,早就知道这些人不会投降,所以将计就计,让他们引出来在暗处的雍王,这样就能一网打尽。 他特意放松了守卫,就是给他们能力联络上宫外的雍王,然后派人悄悄跟着。 这边布局好,裴景思就先去了城楼看布防,都检查一遍,才派人通知中书令与他汇合,中书令上了年纪,赶过来时气喘吁吁,但还是尽力跟上,趁着夜色,裴景思带着他进去,敲了敲门板,“皇上,臣带了中书令大人前来,是否见。” 中书令还没见到人赶紧跪下,“微臣叩见皇上,老臣救驾来迟,万死难辞其咎。” 这时门开了,温玉站在下面,一看到裴景思就笑了笑,然后请中书令进入。 庆帝迷迷糊糊醒过来,靠在石壁上,显得很难堪,定睛看着地下跪着 的人,哭哭啼啼的样子让他心烦,不知道的以为自己已经宾天了,但是现在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已经不行了,这皇位传给谁,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也是裴景思带中书令来的原因,这个时候,庆帝一定会交代这件事,如果,到了此时他心里的皇位人选还不是承王,那么他们真的就要想办法了。 “皇上,是不是荣王想要谋朝篡位?”中书令战战兢兢地问,“张爱卿,你看,朕之后,谁可以看大任。”庆帝没有明说,而是问出这个问题。 温玉和裴景思站在后面,静静的看着一君一臣的对话,“回皇上的话,七皇子颇受恩宠,现在又监国,是否可当大人?” 中书令战战兢兢地试探,庆帝听了冷笑一声,“杀君弑父之辈,也能荣登大宝吗?” 他这话一出,总书令一身冷汗,这就是告诉他,荣王做的事是真的了,他赶紧磕头,“是臣失察,望皇上恕罪。” 庆帝没有处罚他,现在这个时候了,他还有什么能力处罚别人,自己一直被吊着一口气,无非就是因为他还没有确立继承人。 “继续。”庆帝咳嗽两声,“朕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皇子。” “大皇子战功赫赫,又最年长。”中书令想了想,他现在真的是没有头绪,但是温玉却紧张起来,如果庆帝书意承王,那他们就名正言顺,不用再费力气。 但是庆帝久久没有说话,中书令接着又说,“三皇子人品纯良,性格敦厚。” 庆帝想了想,微微点点头,裴景思冷眼看着这一切,他实在是不明白,承王为了大宁朝付出这么多,到底是什么样的厌恨,让庆帝这个时候还是不喜欢他,宁愿选择平庸无能的三皇子。 中书令得到了庆帝的指事,叩了头,“老臣明白,皇上保重身子。”说完站起来,退到一边。 此时一直坐在一边被人忽视的无岁看了看这个情况,冷着开口道,“你到底是在怨恨什么,承王也是你的孩子,他从小被你放到边关苦寒之地,但是无论是战功,还是人品,可以说都是佼佼,你到底还在执着什么?” 无岁看着病床上面目血色的庆帝,发出质问,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的言论,这时中书令才发现还有一个人,因为密室中有些黑暗,加上他刚才精神紧张,所以没有发现,现在听他说话,下意识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在细细看,大惊失色,他扑通一声跪下,“你是,你是福王?” 无岁双手合十,“大人认错了,我就是一个普通的和尚。” 中书令那时候虽然官职不大,但是也是见过福王的,但是后来庆帝执政,就听说福王已经自杀身亡了,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庆帝睁开眼,看着眼前的人,是啊,他在执着什么,执着自己失去的宠爱,执着母妃的死,执着自己的发妻竟然与自己疼爱的弟弟有染,他忽然笑了,看着无岁,“你知道是为什么。” 76. 大战(上) 无岁知道他提到的是什么,无奈认真的道,“我从来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嫂嫂也是一样。” 庆帝一脸不可相信地看着他们,露出了鄙夷的神态。 无岁闭上眼睛,他就知道庆帝是不会相信他们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们都不会这样做,他们都不被信任。 “皇兄,就算不相信我们,但是承王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接受这种不公平的对待,你还要将整个大宁朝的前途毁于一旦,难道你要因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因为自己的仇恨,而让整个大明朝陷入混乱的境地吗?” 无岁狠绝的说着,“当初你可以因为这件事从我手上抢到皇位,那么如果三皇子继位,承王他会甘心吗?他愿意吗?他现在手握兵权,一旦他起兵,那么整个大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就会成为整个大宁朝的罪人。” 庆帝倏忽睁开眼睛,凝视着黑暗中的无岁,他的眼睛闪闪发亮,很真诚地看着他,他不敢相信,然后哆哆嗦嗦地坐起来,靠在老太监的身上,“你说什么?” “皇兄,你自是天资聪颖,有过人的能力,权谋智谋都是大宁朝数一数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承王现在年纪已经渐长,而且手握重兵?三皇子昏庸无能,他能治理好这个天下吗?” 庆帝听完气得把太监手中的碗一扔,“我的天下,我愿意给谁就给谁,容不得你来置喙。” 裴景思与温玉站在后面,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前面,他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想到了当年的风云变幻。 中书令站在一旁瑟瑟发抖,不敢插上一句话,现在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是当初的福王和现在的皇帝之间的对决。 当年的事情一触即发,但是现在换了场景,福王显然比庆帝更身强力壮,看看庆帝现在的情形,差不多已经是病入膏肓。 无岁站起来,走到跟前,居高临下逼视庆帝,“皇兄,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与嫂嫂都是清白的,嫂嫂自始至终心里只有你一个人,而且从来没有背叛过你。” “我母妃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人,只是被嫂嫂家族送到父皇床榻上的人而已。你一直认为,是我抢了父皇的宠爱,抢了你的地位,抢了你的皇位。你一直都怨恨我的母妃,怨恨我,但是皇兄,其实我们俩小时候一直都很好的。” 庆帝想起了很久远的当初,他也是极为疼爱这个弟弟的,无岁接着道,“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爬到树摔下来,你飞快跑过来接住我,胳膊断了一个月才好。你教我骑马,教我射箭,带我出去玩,带我放风筝。那时候我们多好,无忧无虑的,你是我的皇兄,我是你最喜欢的弟弟。” 可是自从先皇帝有意立福王为太子后,一切都变了,他们再也不是亲密无间的兄弟,而是敌人,庆帝母妃失了宠爱抑郁而终,一夜之间狠戾,传闻他与嫂嫂不清不楚。 庆帝想到从前,他们都已经年过半百,人之将死,眼中有些泪眼婆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和这个弟弟在一起的种种情形,那时候他真的是把他当成亲弟弟一般,自己的母妃和他母妃的关系也好,而且是自己嫡妻送进宫的人。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这都是因为他的父皇,那个男人不再信任他的母妃,让他的母妃含恨自亡,他永远记得母妃死前对他说的话,她告诉他,不要相信任何人,要拥有无上的权利才能保护好自己。 现在他做到了,他成了天下的主,成了天下的王,但是他却从来没有开心过,拥有权力之后,他可以杀任何人,可以让任何人都忌惮他。 他不是一个好皇上,对国家、对朝政,对儿子、对妻子都没有做到自己的义务,甚至还利用所有的人。对于他身边的人,他都把他当成棋子,随意丢弃,从来没有正视过任何一个人。 无岁看着眼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打开,抵在自己的胸口上,直直地看着庆帝,“皇兄,如果你要让我以死明志,才能相信我,我对皇兄永远都是忠诚的,我对嫂嫂永远都是清白的,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皇兄的事,我也从来无意于皇位之争,我一直都想做一个无忧无虑的人,什么天下,什么皇位,对我而言,都不重要,都不如我们亲情重要。” 庆帝坐了起来,惶恐地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十几年前那个还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孩儿,就那样笑着看他,亲昵地趴在他的肩膀上叫他皇兄。 “你做什么?快放下,把刀放下。” 无岁冷着眼睛看着眼前的人,泪眼有点模糊,他把匕首一寸一寸地刺进自己的胸膛里,鲜血就那么一滴一滴地溢出来,慢慢地染红了他胸前的一道袍。 他在这里躲了十几年,寻了十几年的清净,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争什么,要去害什么,大宁朝的天下,不能就毁在皇兄的一意孤行里。 “皇兄,我可以以死明志,用我的死来让你相信我,让你相信嫂嫂,你所有的怨恨都是没有来由的。你不能把朝廷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你是大宁朝的皇帝。” “不要,赶紧把刀放下,不许你再伤害自己,把刀放下来,来人赶紧拦住他,裴景思,赶紧把他的刀夺下来。” 裴景思看着眼前的一切,听到命令立刻上去把刀夺下来,温玉赶紧上前,用布替他捂住胸口,不让血渗出来,替他包扎伤口,幸而刀进得还不深,没有伤到性命。 庆帝扶额坐在床榻上,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到现在这个境地,他一心希望报仇,希望要做母妃临死前告诉他的那种人,但是他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这十几年,他究竟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 温玉扶着包扎好伤口的无岁,坐在石上休息,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庆帝,温玉想到了姐姐的死,那时候她就在自己的怀里,无望而亡。 她恨眼前这个人,恨不得立刻就杀了他,不过他也是一个可怜的人。 庆帝想了想,坐正身子看着中书令,既然如此,他就给承王一 次机会,这一次,让他们公平竞争。 如果承王真的适合做皇上,适合做大宁朝的王,那么他就要有过人的胆识,他就要有弄一切压倒一切的力量。 “中书令。” “臣在。” “若朕不能康复,在朕百年之后,如若承王能够顺利进华京城内,那么这个王位就是他的,一切都要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如果他连这些叛臣贼子都无法打败,那么他也就不配做大宁朝的皇帝。” 无岁睡闭着眼睛,听到他的话,安静地捂住了胸口,放下心来。 裴景思和温玉站在后面听到了这一切,所以他们现在就是要把雍王的势力打败,然后让承王顺利和与他们顺利汇合,进驻华京。 就在几个人面面相觑的时候,忽然发出一声砰的声音,似乎有炸炸药发出的声音。 裴景斯一把把温玉护在怀里,看着地道上面,所有人都惊了,站起来。 中书令赶紧跑到庆帝身边,神情紧张,无岁因为受伤,所以不能活动。 接连着又是几声砰砰的声音,响声越来越大,似乎是有人发现了他们在这里,然后用炸药想炸开,直到密道。幸而密道的挡板非常厚实,不是轻而易举就能炸开的,裴景思赶紧站起来指挥,“皇上,我们的赶紧离开。” 老太监扶起颤颤巍巍的庆帝,中书令也跟在后面,裴景思与温玉拉着手站在门密室门门口,低声在温玉耳边道,“不要怕,我在这儿呢。” 他们一行人掩护着庆帝走到悬崖边上,但是半寒山的悬崖峭壁陡峭异常,无岁受了伤,庆帝身体微弱,中书年迈,他们几个人都没有办法过去,正在一筹莫展的时候。 裴景思与温玉对视了一眼。 啪的一声,密室的门被打开,然后冲下来许多穿着黑色的衣裳的人,雍王从上面慢慢走下来,见到皇上,笑呵呵地道,“皇兄何必惊慌,臣弟是来救驾的。” 裴景思立刻把腰间的佩剑拔出来,把他们几个人挡在身后,温玉站在他的一侧,冷眼看着面前的雍王。 中书令颤颤巍巍的指着他,“乱臣贼子,谋害皇上,罪该万死。” 雍王笑呵呵地看着庆帝,“现在你们的命都在我的手心里,还说这么猖狂的话,当年若不是我帮你,你怎么能那么容易夺得皇位?”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捂着胸口的无岁,冷笑了一声,“原来你还没有死,到底是皇兄宅心仁厚,既然放了你一条生路,但是我就不会这么心慈手软,养虎为患,今日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然后他挥手,手下们一拥,蜂拥而上。 裴景思把温玉护在身后,抵挡着前方的攻击。 雍王就站在黑暗里,冷眼看着他们,义正严辞,“皇上,这天下凭什么你能做得,我就做不得?我们都是皇室子弟,而且你昏庸无能,好贪淫好色,置大宁朝江山于不顾,这些年都是我在替你操劳奔波,这个皇位本来应该就是我的。” 77. 大战(下) 就在裴景司带着温玉东左右躲避的时候,一个人拿着剑直直地刺向庆帝。 危急关头,中书令只顾着活命,赶紧躲在一边,无岁身手敏捷,看到之后,没有任何思考,扑在了庆帝身前,剑就那么直直地从后背刺了进去。 庆帝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他这些年做了那么多残忍残暴的事情,皆是因为当年的事情而起,但是他的弟弟却真的愿意为他豁出去性命,怎么会跟他争皇位,怎么会害他的母妃呢?难道这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误会?他误会了所有的人,也害了自己。 他颤抖着身子抱住怀里慢慢支撑不住的人,那杀手把剑拔出来之后,被裴景思一把挑断,刺了回去。 无岁虚弱地倒在庆帝的身怀里,抬起眼看看他的皇兄,想起他们儿时的种种情景,把手里的佛珠递到皇兄的面前,然后告诉他,“皇兄,弟弟从来都把你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一样。也许就是这两串佛珠让我们生了嫌隙,只是我们当初都不知道父亲的用意,他才是那个真正的要让我们兄弟相残的人,帝王之位从来都是残忍的,冰冷的,但是我不愿意伤害你,也不愿意把仇恨埋在心里。” “长策,长策,不要,不要离开我。”庆帝眼前都模糊了,叫着无岁的名讳。 无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气若游丝,“皇兄,如果我们能回到从前该有多好,但是恐怕不能了,我偷生这些年已经知足了。”然后就慢慢地,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碎成了一颗颗。 庆帝看着无岁慢慢合上的眼睛,心里揪得疼,仿佛被人扼住喉咙。 雍王带的人还源源不断地往前涌,中书令和老太监挡在庆帝面前,想拖着庆帝走。 庆帝看着眼前的一切,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恐怕要逃不出去了,也好,和自己的亲弟弟死在一起,也是一个很好的结局。 雍王站在密室最高端,看着眼前的一切,哈哈大笑起来,“咱们都是可怜人,都是孤家寡寡人罢了,你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 裴景思着温玉他们和庆帝边打边往后撤退,到了悬崖边上,看着陡峭的峭壁,中书令吓得尖叫了一声,“皇上,我们该怎么办?这里这么陡,我们下不去呀,不如束手就擒,求一下雍王还能饶我们一命。” 庆帝忽然撑起身子,咳嗽了一声,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在了中世令的脸上,“无用的东西,软骨头,你这样的人,朕应该早就杀了你才对。” 裴景思慌乱中低声告诉温玉,“你先往前走,我在后面护着你。” 庆帝大喊一声,“你们这些乱臣贼子,敢谋朝篡位,一定不得好死,我大宁朝的天下怎么也不会落到你们手里,”然后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弟弟,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老太监见自己的主子跳了下去,也跟着跳了下去,中书令马上跪在地上大声求饶,“雍王殿下,雍王殿下,我是无辜的,我现在是中书令,如果我出去,一定可以帮你们,不要杀我。” 雍王一挥手,“不要动他。” 裴景思护在温玉跟前,看着已经掉下悬崖的庆帝和老太监,然后又看看被雍王抓起来的中书令,低声对温玉道,“抱紧我的腰,我带你跳下去。” 温玉看着悬崖上的陡峭,摇摇头,裴景思道,“相信我吗?”温玉笑了笑,又看了看眼前的人,“我相信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然后,裴景思杀掉一个人之后,纵身一跃,带着温玉跳了下去。 温玉趴在裴景思怀里,只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直直地往下坠,感受着他的呼吸,心想如果能和自己心爱的人死在一起,大约也是好的。 裴景思立刻掏出剑,在峭壁上不停地滑动,幸而悬崖上有很多藤蔓,他一把抓住藤蔓,与温玉荡在悬崖峭壁上。 看着温玉吓得苍白的脸色,在她耳边低语,“不要怕,我一直都在,我会保护好你的。”然后用剑缠住铜碗,用手紧紧地缠住,慢慢地往下坠,他的手臂都已经渗出了丝丝的血。 温玉睁开眼,看着他,忍不住心疼道,“把我放下来吧,带着我一定会连累到你的,以你的功力还可以支撑下去,带着我可能必死无疑。” “不要说话,我一定不会放下你的,如果要死,我们就一起死在这里。”裴景思用尽全身的力气,额头上汗都露出来,深深地看了温玉一眼。 就在他们快要坠到崖底的时候,绳绳子一松,他们直直地往下坠。 裴景思把温玉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们幸而已经到快到了谷底,然后又被树草挡住,弹开了。 因为温玉是被裴景思紧紧地护在怀里,所以她没有受什么样的伤,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落下来以后,立即爬起来四处大喊,“裴郎,你在哪里,回答我。” 然后她边走边找,揭开茂盛的草丛,一下子就看到了落下来的庆帝,他浑身都是血,温玉慢慢地走过去,当初她在姐姐墓前发过的誓,要为她报仇,虽然现在庆帝不是被自己亲手杀死,但是他也落得了个这样的粉身碎骨的下场,也算是为姐姐报了仇。 温玉慢慢地走过去,给庆帝盖上帕子,他身边是他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庆帝这一生,没有什么人是对他忠心的,但是却有这个人一直跟在他身边,不离不弃,也算是他最好的。 温玉站起来,又开始边走边找,一边呼喊着裴景思的名字,忽然就在不远处的小溪边看见了裴景思,因为受到巨大的冲击,他落到了这里,昏迷了过去。 温玉赶紧跑上前去,查看情况,应该是受到了冲击,昏了过去。 温玉将他扶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然后从小溪边拧了帕子回来给他擦脸,“裴郎,你醒醒,不要吓我。” 此时,天已经亮了起来,温玉借 着光看裴景思的样子,他静静地躺在自己怀里,没有一丝生气,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安静地抱在一起了。 温玉就这样静静地等着,等着他醒过来。 光打在脸上,平添暖意,让寒冷不在,裴景思慢慢地睁开眼,混混沌沌的,在看到温玉后,瞬间喜极而泣,把她抱在怀里,“我们没事,对不对?” 温玉泪眼婆娑地点点头,我们一定没事的,“你还好吗?哪里不舒服。”裴景思慢慢坐起来,试了试身上,只是有些受伤,而且可能头被震了一下,“没事,我们现在快点下山。” 温玉站起来,扶住裴景思,他的腿应该是受了一些伤,然后架着他慢慢地往山下走,一路怕遇到雍王的人搜寻他们,温玉就把庆帝和老太监一起扔到了湖里,让他们沉在了湖底,这样也不会被雍王他们发现,用他们来大做文章。 他们现在要赶紧回去与王妙香会合,尽量拖延时间,让承王进入京城。 一路上,裴景思把现在的情形告诉了温玉,雍王已经联络到了宜州刺史起兵,要在承王之前抢先进入京城,然后夺得皇位,他们一定要赶在这之前阻止雍王,只有这样才能争取时间。 他们一边躲避一边往上外走,终于在天亮时回到了城里。 温玉见这里离齐家近,裴景思则需要医治,二人就先去齐家,稍事整顿一下。然后再让齐大人替他们去给王妙香送信,在齐家汇合,以免我们在路上被雍王的人找到,显露了马脚。 齐夫人见到他们两个狼狈不堪的样子,先是搂着温玉大声哭喊起来,抽抽啼啼地搂着温玉,“槿儿,你受苦了,快让母亲看看。”这是温玉第一次感受到母爱,但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他们现在要面对太多了。 其他人看到他们的样子,赶紧把他们接进去,然后去请大夫给他们治伤。 裴景思的腿骨折了,打了板子,温玉倒是只是受了一些皮外伤,大夫给他们各自开了药,温玉陪着裴景思喝了药,看着他睡着了。 她站起来,走到齐大人跟前,“父亲现在外面不太平,雍王带着人四处搜寻,中书令已经叛变,我怕宫里的守卫要守不住,所以还请你去请谢大人一起来商议。” 齐大人派人去后不久,王妙祥和谢朝就一起进了齐府。 他们在书房里见面,都是感慨万分,王妙香激动的拉着她,问东问西,关心他们的伤,温玉没有想要瞒着,告诉他们庆帝已经死了,但是雍王抓住了中书令,一定会大做文章,然后带领宜城的兵造反,如果宜城的兵一旦进入华京,那么他们就再也没有能力得到这个皇位。 裴景思不在,温玉便将他们的筹谋告诉两个人,他们要尽快分工合作,控制住局面,守住京城,等待承王的大军。 这一次,他们要精诚合作,还有在宫中的那些禁军,也要用上,贺修也是他们的要用的人。 78. 胜利 此时,书房外寒风凛冽,呼呼作响,书房内温暖如春,温玉早已经换洗完,穿上了齐夫人准备的桃花折枝云纹棉袄,白貂皮套衬的小脸更加玲珑,端的是齐家嫡小姐做派。 谢朝与温玉分坐在案几的两侧,王妙香坐在榻上。他们三个人看着外面灰突突的天,叹了口气,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雪了,这是新年的第一场雪,却是这样的一个场景,怕是要血流成河,染红鲜血了。 温玉道,“我们现在应该做的是要先把宫中的荣王等一干人先处理干净。” 顿了顿接着道,“景思已经告诉我,他派人跟着荣王的人,看能不能找到雍王藏身的地方,这样我们就可以从中把他们一举打尽。” 王妙香想了想,说道,“但是雍王身边有不少人,我们现在的力量也没有那么充足,如果两两相撞的话,恐怕也不是什么好的时机。如果我们与雍王大战没有得到胜利,但是宜州的兵已经近在眼前,我们现在要做的,如果不能一举把雍王拿下,那么就需要留着充足的兵力去对付宜州来的兵,守住城门,等承王进京。” 几个人商议半天,齐夫人早就着人送来了点心蜜羹,三个人正用着,这时裴景思推开门进来,其他三个人都看着他。 裴景思笑了笑,“睡了一觉,现在没有事了。” 温玉赶紧站起来,过去扶住他,嗔怪着,“你还没好,需要静养。”走上前去扶住他,慢慢地坐到榻子上。 “荣王那边我已经派人去盯住了,就看能不能带我们找到雍王的藏身之地,如果找不到,那么我们就解决了掉他,以决后顾之忧。”裴景思说的果决,这就是他久经沙场的经验,先下手为强。 王妙香皱眉道,“雍王不是无能之辈,他心思深沉,善于藏匿,我们和他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到时候再让其他皇子得了先机,岂不更不好?” 温玉想了想道,“王小姐说的对,现在京中并不只有荣王一位皇子,其他皇子虽然不出面,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不会觊觎皇位。我们现在一定要以保万全,保守我们的兵力,用来阻抗宜州的进攻,等到承王大军到来之时,两两汇合,只要我们有了兵力,那时候就不怕任何人的阻碍,就算荣王再如何,他也抵抗不住的大军。” 谢朝没想到短短半年,温玉可以如此冷静分析朝堂局势,完全不在是最初的小姑娘,说道,“温玉说得对,现在皇城之中不只有荣王一位皇子,还有三皇子和八皇子,虽然他们碌碌无能,但是也是皇位的合理继承人。就算荣王死了,只要我们抵挡不住宜州的大军,那么他们就会趁虚而入,顺势坐上皇位也不是不可能,因为现在皇上已经宾天了,没有合理的继承人。” 裴静思躺在榻子上,“好,我马上派人去皇城之中布置军方,一定要抵抗住宜州兵力,只要守住一天,等到承王大军到来。” 温玉打断他,接着道,“我觉得我们可以相信贺修,把这件事交给贺修去做,虽然他之前并没有和我们一起,但是论忠诚,担当,能力,他都是很强的,我觉得我们可以相信他。” 裴景思面色有些难看,但是没有开口,这他知道,他没有理由去阻止这件事情,因为贺修确实是现在最合适的人选,他既有武力,而且也统掌禁军,虽然现在禁军已经反水到雍王手下,但是也有一部分还在,他威信也是在的。 温玉看着裴景思,只觉得他脸色更难看,知道他又想多了,于是走到面前,捏捏他的肩膀,笑道,“你是不是又多心了?这个时候,不许小气。”两个人旁若无人的亲昵让裴景思舒服很多。 王妙香看着他们,捂着嘴笑道,“我们的听宋姑娘的,裴大将军说对不对。” 裴景思原本难看的脸色逐渐发红,诺诺地道,“那是自然,我只是担心贺修这个人太固执,不想和我们合作,耽误了我们的事。” 谢朝道,“我可以和宋姑娘一起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还是有些情分在的。”王妙香也接着附和道,“确实,我相信我们一起去,一定能说动贺修加入我们,这样我们有了更好的支持,才能和荣王这些人打。” 就在此时,房门被敲响,温玉走过去,打开门,是他的父亲站在门外。 “你们的事,我也都清楚,我想好了,齐家一定会助你们的。” 温玉道谢,“多谢父亲,有了父亲的鼎力相助,我们也可以少些后顾之忧。” 王妙香和谢朝大吃一惊,震惊地看着他们,不敢相信温玉竟然是其他人的女儿。 温玉笑道,也没有想再隐瞒,“我们也才相认没有多久,所以并没有告知大家。” “父亲,我们要做的事情你大概也能猜得到,我们现在正在为承王做事,现在最麻烦的就是雍王,他现在已经叛乱,中书令也已经投靠了雍王,所以他肯定会在朝臣之中引起一阵轰乱,我现在需要您和谢大人一起稳住朝堂的局面。” 齐大人看了看自己的女儿,温柔的拍拍她的头,就像小时候一样,这可是他第一个女儿,第一次做父亲,“其实我早就能够猜到你们要做的事情,只是你们不说我也不会问。我也是朝廷的一员,虽然不能上阵打仗,但是稳住朝堂的局势,我还是能做到的。你们就放心,朝中不会乱的,各部该怎么做还是会怎么做,中书令的话,大抵也没有人相信。” 几个人商议定之后,各司其职,分头行动。 果然,他们分开之后,齐大人一到部里就看到中书令主持大局,召集大家商量立储之事。 现在他竟然一改口径,没有再拥护他之前一直拥护的荣王,反而说荣王此人嚣张跋扈,不适合做君主。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地看着他,齐大人和谢大人走进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谢大人冷笑着讽刺道,“中书令前阵子还在信誓旦旦地拥护荣王,现在又改了主意,难不成中书令又看上了什么其他人?” 这句话一出,张大人脸色面红,支支吾吾道,“既然荣王继位争议颇多,那么我也不会违背大家的意思,今天让大家过来,就是为了让大家一起选一个合适的人 选监国。” 他接着道,“荣王已经被裴景思关在宫中,我们也不好硬碰硬,皇上的皇子又不只有他一人,除了皇子以外,我们也有其他皇室宗亲。正统血脉不一定非要荣王,也不一定要越过裴景思,我们可以拥立一位正统的君王出来代理统治皇家事务,直到真正的合适的人继位。” 他这番话一出,底下的人都窃窃私语起来,交头接耳地商量着。齐大人冷哼一声,司马昭之心,走上前去,面对着大家,看着中书令,“那么中书令大人,您说选什么人合适?” 他问得掷地有声,这一下子把张大人给为难住了。其实中书令是现在已经是雍王的人,但是他又不能直接说出旁支的雍王,因为皇上还有两个皇子在京中,三皇子和八皇子,那么他最好先说出这几个人来,让大家拒绝,然后再引出雍王来。 他讪讪地看着齐大人,说道,“请齐大人先回去坐下,我们也只是在商量,并不是真的要决定谁,而且也只是代为监国而已。” 谢大人怒目而视,“我们现在要做的,并不是要推举一个能监国的人,而是众志成城,万众一心,先把六部稳住,该怎么做的怎么做,稳住我们华京城的百姓。” 他现在头脑清醒,看着这群人就生气,“我听兵部李侍郎说宜州已经大举进兵,意欲不知何为,现在华京城岌岌可危,如果宜州刺史是反叛贼臣,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 中书令被怼得哑口无言,但是还是说道,“现在华京城中还有两位皇子,我们可以选择三皇子,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将,只要有了主心骨,我们才能更好地守住,才有理由让他们退回去,各位大人说的是不是?” 接着有人附和道,“中书令说得对,我们一定要选出一个人来统领,名正言顺,才能让他们退兵,不至于伤害无辜,但是要选什么人,我们可以再商议。” 另一个大臣道,“三皇子碌碌无为,平庸无无能,恐怕不能胜任。” 李大人道,“那就八皇子,虽然年纪尚小,但是聪明机敏。” 另一个又道,“八皇子确实比较机敏,但是他母妃出身,地位比较低,恐怕难以服众。” 这样说来,有一个人忽然想到了什么,“我们还有雍王,雍王殿下是皇上最信任的弟弟,而且也是皇室宗嫡亲血脉宗亲,有封地,有封号,而且这十年来一直为大宁做事,劳苦功高。我们可以先拥立雍王,代理办理朝政,他既有能力,而且也熟悉朝政。” 中书令见已经以上了他想要的结果,面上和悦色起来,“李大人说得对,我们可以拥护雍王代理,他是几位皇子叔叔,也可以服众。” 齐大人和谢大人笑道,“中书令大人,现在皇上下落不明,难道你要让庆帝的骨血不能继承大统吗?” 中书令道面露难色,他已经知道皇上驾崩了,但是仍然要不动声色,“我们现在不知道皇上下落,所以才要拥立雍王。” 齐大人站起来质问道,“中书令是真的不知道吗?” 79. 雍王(上) 齐大人义愤填膺,“中书令大人是真的不知道皇上的下落吗?还是不敢说出来让大家知道?” 因为他已经通过温玉和裴景思知道了庆帝已经被雍王逼死的事情,但是他们不能张扬出来,所以就敲打中书令。 张大人看到他们信誓旦旦的样子,也觉得自己的心思有点儿太过明目张胆,所以也悻悻的不敢说话。 谢大人也站起来附和,掷地有声看着众人,“如果要拥立雍王来做这个新的皇位,那我是第一个不会答应,他并不是皇上的亲生儿子,只是堂兄弟。” 忽然有人通报长公主到,所有的人都赶紧站了起来迎接,只见长公主穿着一身正品朝服,扶着婢女从外面风风火火进来,见到众人,只是笑了笑,“各位大人请坐,不必多礼。” 所有人坐下,中书令把位置让出来给长公主,长公主也不客气,直接坐到正位上,看着众人,“如今皇兄生死未卜,本宫乃皇兄嫡亲血脉的妹妹,不能够继承大统,所以说的话大约能信,如今京城危在旦夕,本宫不能置身事外,让大宁的江山毁于一旦,所以站出来,就是要稳住各位大人的心。” 他气度非凡,说出来的话掷地有声,“本宫虽是一介女流之辈,也没有什么大的能力,但是守护大明的江山的心,和大家是一样的。”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长公主一介女流之辈,却可以在大是大非面前如此重义,所以都点点头表示赞成。 中书令没想到自己忙活了大半天,最后竟然是这个结果,只能灰灰地点头答应。 长公主坐在座上,看着下面的人,“你们若是要有异议。就现在提出来,会让大家畅所直言,如果没有,那么之后朝中的事就要向本宫汇报,听本宫指挥,直到把皇兄找回来,如果皇兄真的遇难,那么就等下一任皇上登基。” 中书令的阴谋没有得逞,大家在长公主的稳定下渐渐平复心情,该忙自己的事情就忙自己的事情,京城中一切照旧,中书令只能讪讪地离开,去找雍王复命。 齐大人也回到家中,把这些事告诉了温玉,温玉称赞,其实现在长公主来稳控朝中的长臣的局面,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她既不是从我们一边,也不是荣王和其他皇子一边,代表的是大宁朝,既有说服力又信服力,所以让她来主持也是很好的选择。 众人都觉得这这样反而更好了,他们就能分出更多的心来,与裴景思一起抵守住宜州的兵力,温玉和谢朝道,“我们现在就马上进宫去找贺修。” 两人到了宫中,拿出来裴景思令牌,打开门,把贺修单独带出来。 谢朝把事情告诉了他,包括庆帝已经身亡的事情。贺修面上虽然平静,但是眼睛已经微微发红,显然他没有想到自己保护的人终究还是没有保护好,让雍王得了逞。 温玉看着他道,“现在下任皇帝并没有选出来,你可以有自己想要支持拥护的皇帝,你要想拥护荣王,我们也不会反对你,毕竟现在大家都有自己的选择。” 贺修想了想,说道,“我不会拥立任何一位皇子,我现在还是庆帝的臣子,但是我要保护整个京中的安全,既然雍王狼子野心,想置华京城的百姓于不顾,引狼入室,那么我不会让他得逞的,你们说我要怎么做,我会尽量配合你们的。” 温玉就知道贺修的品格,“贺大人果然忠心耿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其实裴大人已经派人暗暗跟踪荣王的人,看他能不能找到雍王的下落。我们想让贺大人帮忙,因没有现在城中的兵力已经到城防去,军力不足,而你的禁军中有一些是你的下属,我相信你可以更好地带领他们,如果找到雍王的话,希望何大人能够把他扣押起来。” 谢朝道,“你现在可以不相信我们说说的雍王所做的事情,但是我们只是不希望让雍王来干扰我们敌手一州兵力的事情。 贺修看了看他们,说道,“我会尽力而为的,你们放心。” 谢朝与温玉说动贺修之后,便从宫中出来,想着到城墙看看裴景思的部署,算了算时辰,明日宜州的兵就能就能进到城下,现在他们城中兵力空虚,又有雍王在里面里应外合,恐怕很难抵挡住大举进攻。 承王的军队还要晚一日才能到,眼看着就要下雪了,温玉望了望天,也许这场大雪是他们最好的防卫。 “他们是攻,我们是守,华京城城墙比任何的城墙都要高,所以我们是易守难攻,他们也并不容易攻下我们,眼看就要下大雪,我们可以利用这种天气,来阻碍他们的进攻。他们的时间只有一天,所以一定会集中兵力进攻城防,所以我们只要在这一天当中集中力量抵住他们的进攻。”两人边走边分析局势,都很赞同,到了宫外,各种牵上马。 温玉骑上灵魄,与谢昭一起扬尘而去,往城门飞奔而去。 这里贺修被放了出来,接管了他之前的禁军力量,然后指挥手下时时刻刻盯住荣王他们的动静。 这里尚书令他们其实与雍王之前商议决定,如果出了什么事,他们就在城中的华京台相见,这里是大宁第一任国胜利地方,所以他们约在这里相见。 是夜,他们看守卫松懈,就偷偷溜了出去,想要去华京台。 荣王看了看身边的尚书令,拿出一只小小的信号弹,砰的一声放到了天上。 贺修带着兵跟在后面,淹没在黑暗之中。 此时天越发的阴沉,眼看着就要下雪。 不多时,来了一从远处来了一伙人,贺修定睛一看,不是雍王,却是中书令带着人来。 他们三个人一见面,大吃一惊。 荣王气愤地问道,“皇叔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中书令笑道,“荣王殿下,你还在痴心妄想做着斗皇帝的梦吗?” 因为荣王与尚书令气愤地走 上前去,揪住中书令的衣领,“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质问我?” 中书令被卡住喉咙,脸色憋得通红,一挥手,后面跟着的人一起涌上来,把荣王按倒在地上。 荣王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拼命地挣扎,大声喊叫,“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住我,让我皇叔来见我。” 贺修还想等等,看看雍王会不会出现。 中书令冷笑道,“荣王殿下,那我就送您去见您的父皇好了。”一挥手,一个黑衣人上前掏出一把刀,直接刺进了荣王的胸膛里,呲砰的一声,鲜血直流。 贺修见事情不好,赶紧冲出去,中书令没想到后面还有人跟着他,想到雍王让他来之前阴恻恻的脸神,才知道自己上当了。 他拔腿就要往后跑,被贺修一把擒住,两伙人扭打打在一起。 中书令被贺修一脚踢倒在地上,擒住他不能动。其他人哪里管中书令,他们只听用于于雍王,还是拼命地厮杀,见大事不好,就四散逃逃窜了。 这边贺修抓住中书令,然后去看了看荣王,已经没有了气息,吩咐手下把荣王带回去,然后把自己的父亲和中书令也带一同带回了宫中。 回到宫中,贵妃见到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哭嚎着抱住他。 尚书令见他拥护的人已经不在了,自己再这样下去也没有意义,彻底失败了,看着自己的儿子泪眼婆娑道,“我是不是做错了?” “父亲,你一开始就不应该卷入这场争斗当中,你想要更大的权利,可是你现在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你还贪图什么呢?为什么不知足呢?” 贵妃看着抱着自己的儿子哭得震天动地,哭着哭着,她就看到贺修,跑上来抓住他,“我的孩子为什么会死?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他?” 贺修拂开她,“不是我。” 贵妃不可相信地看着他,“不是你那是谁?” 此时中书令也被抓来,贵妃看着他闪躲的样子,跑过去揪住他,“是你对不对?你为什么要杀他?他可是皇子,你怎么敢?” 贵妃上去把中书令厮打在地上,拼命撕扯他,中书令也不甘示弱,两人扭打在一起。 贵妃到底是女子,哪里是他的对手,被一巴掌呼倒在地上。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自己面前,喃喃自语道,“是我做错了对不对?如果我一开始就不涉及这一切,你是不是就不会出事?都是他,都是他害得我们这么苦,害得我这一辈子这么苦。”说完,就拔下头发上的簪子,刺进了脖子当中,拼命挣扎地走到儿子面前,死在了他的身上。 贺修不忍心看,便吩咐人把荣王与贵妃都带了下去,安置起来,等之后再做处理,然后把钟书令与自己的父亲统统下到了大狱之中,那里的守卫最为森严。 然后派人去通知温玉,没有等到雍王,雍王现在还在城中让他们一定要小心。 80. 雍王(下) 温玉和谢朝一起到了城楼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远远望去西北的天沉的可怕,他们顺着城墙上了城楼,一眼就看到了身穿铠甲站在哪里指挥部署的裴景思。 “裴将军。”谢朝叫了声,裴景思闻言回头看他们,放下手中的弓弩,交代属下几句,就走过来,温玉看着他有些苍白的脸色,走路还是有些不便,不仅有些担心你,“累不累,要不要下去休息,这里我来看着,一旦有事我立马叫你。” 裴景思也不顾旁边有人,顺势拉起她的手,“我没事,一会我们下去吃饭,今天晚上,一定是场大仗。” 温玉点点头,看着他为了救自己被藤蔓划伤的脸,眼里动容,又转念想起来正事,“对了,大臣们现在由长公主出面安定下来,我们本来想抓住雍王,但是他防范意识太强,没有抓到,荣王在混乱中被杀,贵妃也死了,中书令被我们控制住了。” 裴景思皱眉,若是现在雍王和宜州里应外合,他们真的很被动,但是既来之则安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究竟是战场厮杀过的,也不是怕事的人,大不了就是一死,只是他担心温玉。 “你们先去吃饭,我在这里守着,一会来换我。”谢朝看到裴景思和温玉两个人含情脉脉的样子,心里酸楚,不免想到了柳如意,不愿意再看,就让他们先去吃饭。 温玉看看谢朝,也没有再客气,“多谢,我们很快就来。” 裴景思拍拍谢朝的肩膀,“有事唤我。” 然后拉着温玉下了城墙,到了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两个人拿起默默吃着,喝了口汤,身子暖和活过来,外面是刺骨的冷风,他们依偎在一起,享受来之不易的时光。 其实到现在,温玉的仇早就已经报了,白碧纯死了,庆帝死了,雍王妃死了,她要报仇的人都已经不在了,可以说是已经完成了当时的心愿。 但是现在她发现自己在报仇中,渐渐地改变了自己的想法,渐渐地不再于局限于简单的复仇,而有更多的去看到民间百姓的疾苦。 她不单单是一个唱戏的伶人,也不仅仅想当一个唱戏的伶人,她更想和裴景思一样,为国家、为百姓做一些事情。 温玉站起来,走到铜盆前,拿出来手帕,放进水里,然后拧干,回到裴景思身边,蹲下来轻轻地擦拭他脸上的伤口,轻轻地摸摸,问道,“疼吗?” 裴景思笑着看她,“不疼,只要你没有事情,我就算死了。”温玉一把握住他的口,“不许胡说,我们都会好好的,都会没事的。”裴景思握住温玉的手,“好,我们一起。” 温玉倚在他的肩膀上,合上眼,“今晚我陪你一起去城墙上。”裴景思本来想拒绝,让温玉在下面休息,她身子弱,但是他知道温玉不会答应,他们说好了,要生死一处。 “那你一会换上盔甲,里面多穿点,外头冷。”裴景思嘱咐道,“好,一会儿我们装一壶酒,然后带上去。” 今天晚上注定是不眠夜。 一切收拾妥当,他们刚要起身去换谢朝进来吃饭,就见王妙香带着其他人一起推门进,看到他们安好就点点头。 王妙香说道,“我们已经带着贺修把城内的布防都安顿妥当,一旦雍王的人动手,我们就会保证他们不能能里应外合,你们只管守着城门就好。” 温玉看了他父亲一眼,说道,“父亲,你身子年迈,还是不要参与这些,你只要在部里安稳那些大臣们即可。” 齐大人道,“我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年轻的时候也是会一些武力的,你放心,你母亲在家里很安全。” 温玉总是放心不下他们,再三叮嘱,最后只能同意。 裴景思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要赶紧安排好,城里的布防就靠你们了。” 王妙香道,“承王明日就能赶到,只要我们守住今晚,到时候他们就没有任何的抵抗之力了。” 等王妙香和齐大人走后,裴景思又找出来披风给温玉披上,把自的配一把配剑递给文玉。“这把剑给你,虽然我没有经常使,但是它经常待在我身边。” 温玉握住剑,点点头,“好,我们一起并肩作战。”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裴景思带着温玉上了城墙,把谢朝换下来,两人依偎在城墙的角落里,看着远处漆黑的夜里,没有一丝的光亮。 温玉靠在他的肩膀上,迷迷瞪瞪地想要睡觉,裴景思道,“问你有没有怪我。” 温玉不解,“怪你什么?” “我没有去宫里救你,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惊险。” 温玉紧了紧衣衫,“你不是来救我了吗?我们说好了,一切以大局为重。” “裴郎,我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你要做的事情,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只要你心里有我,而且我也一定能够做好承王交给我的任务,而且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坐在这里,还要说之前的事情干什么?” 一阵风吹过,飘落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 温玉坐起来,伸出手,接住雪花,笑着朝着裴景思道,“你看,是雪。” 裴景思也笑了,是啊,是雪。 我们没能一起看的初雪,此时已经将近,一起同淋雪,今生一定可以白头。就算下一刻不能在一起,我们要死去,但是我已经很满足了。 裴景思揽着温玉的腰,贴上她的脸,两心相许,一切尽在不言中。 温玉很喜欢雪,雪落到头上就白了头,也算不算一起共白头了。他们此刻面对的是生死未卜,但是能和心爱的人一起面对,也知足了。 “我们不止要今天一起看雪,我们往后年年岁岁都要一起好吗,一言为定。” “好,一言为定。” 子时,谢朝来换他们两人进去休息,裴景思把温玉送回去,看着她睡着,然后又去巡边防线。 城墙边的每一道防线,他都要仔仔细细地检查,弓弩坚守储备够不够,去慰劳一下军士,给 他们送酒。 裴景思刚要进去看看温玉,忽然有人向来报,“大人不好了,前方发现有军队的踪迹,可能是前锋营在探军探探听敌情。” 温玉一下子被惊醒,然后坐起来,立马穿上盔甲,拿上佩剑,看着裴景思,“我同你一起去好。” 裴景思点点头,他们一起快速登上城墙,谢朝也在那里看着远处。 裴景思大喊一声,“大家准备好,有敌情。” 温玉远远地看去,只见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灯火,在漫天的大雪中格外显眼。 她忽然觉得手心里都已经发汗了,额头上都在紧张地冒汗。 这还是她第一次面对如此险要的情景,这样的战争,裴景思已经经历过千千万万次,而且每次都是经历着生与死的较量。 温玉不禁看着身边的人,眼中泪光闪闪,她拿好佩剑,立在城墙之上,感受着风从耳边吹过,此时此刻,她不是一个只会唱戏的伶人,而是一个能保家卫国、保护百姓的人。 忽然,下面发出震天的号角声,嗡嗡的吹响。 温玉瞬间紧张起来,左顾右看,炮声响彻整个云霄。 这不是烟花,而是战火。 裴景思凝视着远处,下令弓箭手准备,等他们由远及近再放箭。 远处一大批军队忽然涌了上来,从黑暗中星光点点,由远及近,士兵们开始推早就准备好的落石,无数的箭涌了上来。 温玉躲在城墙的角落里,帮着运石头,看着有人死在自己的面前,她想上去帮忙。 人声、马声、炮火声、落石声,不断地传到温玉的耳朵里。 她凭着一股劲,与士兵们一起把石头推下去,阻断敌人想要进攻的脚步。 裴景思和谢朝都拿着弓箭,往下射,一边指挥运输,一边躲藏箭矢。 下面的敌军大约攻了两三个时辰之后,渐渐的火力减少,但是他们城墙上的布防也已经很少很少了,弹药也不足。 裴景思看着谢朝大喊着,“你现在马上进城去,再运输弹药和布防进来。” 而在此时,王妙祥与贺修带领的禁军,正与雍王的人打在一起,刀光剑影,血鲜淋淋。 这是一场皇权的争斗,谁输谁赢都将决定着之后的命运。 因为城墙天然优势,与他们的拼命抵抗,天快亮的时候,敌军终于不再进攻。 温玉与和与裴景思一起把伤员抬下去救治,现在全城的大夫都已经到了这里来帮助大家治病。 温玉看着他们叫喊,然后解下布子来替他们包扎伤口,一边擦着脸上的鲜血。 终于,他们用几千人的兵力抵挡住了几万的大军。 天已经亮了,错过这个时机,他们就再也不能顽强抵抗。 王妙香忽然闯了进来,着看他们,“我们成了,虽然没有抓到雍王,但是已经削弱了他们的力量,只要我们等到中午,承王大军一到,他们就不能再抵抗了。” 81. 新帝(上) 下了一夜的雪终于在天亮时停了,所有人都累的靠在城墙上,一动不动,幸好敌人也退了回去。 温玉头发凌乱的窝在角落里,看着下面的一片荒芜,这场皇权的争斗,无辜的还是这些将士们。 长公主带着人登上城墙,看看这个场景,不淋湿了眼眶,“大家都辛苦了,我命人做了吃的,天冷,都喝点热乎的。” 这场保卫战役,各个官员贵族皇子们都有钱的出钱,三皇子与八皇子虽然躲在后面,但是也派了自己人来,还捐了东西钱财安抚受伤的军士。 温玉扶着城墙一步一步往下走,看着战士们对她的眼神,不再是当初站在台以上那种被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心疼敬佩,女子一样也可以,做有意义的事,无论是唱戏,还是其他,她都可以做好,伶人不在只是戏台子上的艳丽,也是沙场上的巾帼。 裴景思累的靠在角落里睡着了,屋子里已经没有地方,全都是伤患,温玉拿出披风轻轻给他盖上,裴景思惊醒了,抬头看看是温玉,一侧头,靠在温玉肩膀上,沉沉的睡去。 百姓也出来帮忙收拾,整理,给将士们做饭。 中午时分,使者来报,承王大军前锋营已经把宜州军将全部缉拿起来,下午大军就能到城外十里驻扎。 现在先派二千前锋军士来稳住局面,承王也已经快进城了。 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好,王妙香说道,“还是没有找到雍王,我们现在人数不够,是等到大军进来再找,还是如何?” 她担心夜长梦多,雍王趁乱跑掉,那就后患无穷了。 温玉喝了口酒,身子暖了些,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他在哪里。” 裴景思看着她,“那我们现在就去。” 立马站起来点人,温玉心里难受,因为那个地方,也是她的痛。 温玉带着人与裴景思一路上山,在半山处宋凤楼的墓碑前看到了满头白发蓬头垢面的雍王,他就那样坐在石头上,头靠在墓碑上,一动不动。 温玉下了马,慢慢走过去,裴景思跟在后面生怕出意外,温玉摆摆手,制止裴景思跟着,裴景思明白,也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温玉一步一步走进。 雍王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看来人,见到是温玉,忽然笑了,苍白的脸上显出不一样的神采。 “你来了?” 仿佛知道温玉能找到这里一样,他没有逃,败了就是败了,他这些年做的一切,做小伏低,勾结党羽,牺牲自己最爱的人,换来的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 温玉看着师傅的墓碑,忽然觉得,她这辈子到底是不值的,爱上一个心理只有权势地位的人,付出了一辈子真心,最后换来黄土一抷。 “你师傅也一定不想见我,其实,我在做决定之前也来过,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不会赢,但是我不甘心,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也是可以登上皇位的。” 温玉道,“那个位置,就这样重要吗,重要到你可以牺牲一切,不过,师傅在你眼里不过就是枚棋子。” 雍王忽然笑了,“是啊,我怎么配的上她,她那么漂亮,那么喜欢我,那么爱我,可我,一次一次伤害她。”他坐起来身子,看着眼前的墓碑,仿佛宋凤楼就在眼前,对着他笑。 “你能再给我唱一曲凤楼春吗。” 温玉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但是想到师傅,还是开口,淡淡的声音仿佛从恒古传来,第一次听这出戏,已经是十几年前了,那时候他是不受待见的王爷,现在他是阶下囚。 “你说,她会不会在哪里等我。” 温玉停下声音,果决的说道,“不会,我师父肯定已经投胎转世了,这一世一定会遇到很爱她,对她好的人。” 雍王忽然猛的一下冲向墓碑,砰的一声鲜血肆意,温玉后退一步,被一直盯着动静的裴景思一把搂住,稳住她身体,雍王就这样以这种方式选择了最后的结局。 雍王靠在墓碑上,鲜血染红了墓碑,在雪中格外醒目,他喃喃自语,“凤楼,下辈子,我怕是找不到你了。” 一滴泪从温玉腮边滑落,仰起头,看着日光,用手擦去,慢慢走上前去,“师傅,我知道你都是心甘情愿的,这样也算是好结局。” 裴景思吩咐人把雍王抬走,温玉就这样静静的跪在幕前,他走过去,也跪了下来,“师傅在上,承蒙您对温玉的教养之恩,从今往后,她就交给我了,请您放心。” 温玉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师傅一定会安心的。” “我们下山吧。” 裴景思拉起来温玉,两个人并肩在太阳下往前走,后面是大片大片的皑皑白雪,在日光的照耀下,发出刺目的光。 中午的时候,华京城城门大开,这样的场景温玉来的时候完全不同,那时候的京中一派繁荣,人来人往,现在满目疮痍,不过也是新生,大雪能洗干净一切污秽,然后在春天生根发芽。 承王带着兵进了城,没有先进大宁宫,此时的大明宫被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净,也需要修缮,文武百官都在尚书府,承王继任大统已经板上钉钉,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走,一切都还没有落定。 他先是安排人去半寒山为庆帝收尸,把无岁也安葬了,雍王荣王虽然都是乱臣贼子,但是人已经死了,也为有必要过多追究,都好好的安葬了,也是安抚民心。 整个华京城百废待兴,急需要安定。 礼部尚书齐英建议先把庆帝安放在黄陵,等一切安顿好,再由新皇主持下葬,承王知道,他成功了,但是看着自己的父皇,过往种种仿佛都是过眼云烟一般,他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亲宠爱,如今得到了他的天下,得失之间,谁又能说得清楚。 温玉没有回齐家,而是回到了留春园,她现在还是住在这里,裴景思每日都很忙,何处都需要他,新皇帝的肱股之臣,很快就会被委以重任,但是每日都会来瞧她,哪怕坐一小会,也是好的。 马上就是正月十五,元夕之日,钦天监算出良辰吉日,承王在这一天登基最为合适。 全城 上下忙作一团,街口巷尾都要清洁,所有人都忙碌,留春园倒是静了下来,她们曾经是此后庆帝的,如今没有了主子,新皇也没有批示,所以就闲了下来。 这样也好,温玉乐的舒坦,闲着就围炉煮茶,看看书,喂喂鱼,不禁让人艳羡。 一股冷风窜进来,门被推开,裴景思冒着一身严寒进来,抬眼就看到温玉惬意的裹着狐皮毯子拿着书,一面脱披风一面抱怨,“你倒是躲清闲,我与谢朝他们都要忙死了。” 温玉笑呵呵的看着他佯装生气的脸,赶紧放下书,穿上鞋,“好好好,那我现在伺候你总成了吧。” 裴景思一把搂住她的腰,蹭蹭脸,“这可是你说的。” 温玉笑着推他,“又没个正经,今日回来的倒是早。” 裴景思微微皱眉,坐到榻上,见温玉在看诗经,踟蹰着道,“家亲不日就要进京了,来参加新皇朝贺。” 温玉斟了茶端过来,收起来书,“四方朝贺,原本就是正理。” 裴景思还要在说些什么,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如等他见过二老,再做决定,就转移了话题,“你整日在园子里闷着,没事出去逛逛。” 温玉接话,“我打算明日去瞧瞧王小姐,多日未见了。” 第二日,温玉就带着礼物,到了王家,管家很客气的迎了她进入,“姑娘,我们小姐这几日正不自在,你快去劝劝。” “发生了什么?”温玉问到,她现在很少出门,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一问三不知的时候。 “还不是皇上,我们小姐想要南下去游玩,皇上不许,拦下了。” 王妙香真是女中豪杰,动乱时能出谋划策稳定局面,现在又自由自在不受拘束,她想着走进去,见到王妙香正坐在书桌前画画,神情专注,走近看是山水画。 “画的真好,惟妙惟肖。”温玉忍不住夸赞。 王妙香抬头,见是她,赶紧放下笔,“你来了,快坐,上茶。” “听说小姐近来不痛快?”温玉一边喝茶一边问,“没什么,想着出城去逛逛,被拦下了,不过没事,等十五日后,也是一样的。” “真的就是因为皇上登基这件事吗,恐怕不止吧。”王妙香听了之后脸上涨红,“胡说八道什么,就为这个,反正谁也阻挡不住我游山玩水。” 温玉道,“我也想去,不如咱俩作伴。” “我可不敢,带走了你,裴度的要我命,他现在,哪里一天离得开你。” 温玉笑到,“理他那,我们这就走,他能管得着吗?” 王妙香看看她,“你怕是还不知道,明日裴侯爷与夫人就要进京了吧。” 温玉阴下来脸,“知道的,不过与我何干?” 现在轮到温玉面色绯红,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裴家会同意裴景思与她吗,她毕竟是伶人出身,一下子坐立难安,王妙香道,“你现在还有心思与我去吗。” 温玉心思哪里还在这里,只剩下担心,又不好问裴景思。 82. 新帝(中) 从王家出来,温玉不知不觉到了兵部,如今裴景思大多在这里办公,正好遇上了贺修,他也是来送公文,两人一见,都是不知道说什么。 “贺大人,别来无恙。”温玉行礼,贺修站定回礼,他定定的看着温玉,只觉得恍如隔世,他们一起在大宁宫中看雪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已经再无可能。 贺家,还是罪臣之身,他哪里配得上。 “我没事。”贺修知道温玉的担心,这个姑娘总是善良的过分。 温玉点点头,“贺大人,你多次在我危难时帮我,如果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一定会尽力。” 贺修低下头,想了想,还是抬头看她,“没有。” 他不知道要和她说些什么,就在温玉要进去的时候,贺修叫住了她,“温玉,如果可以,能不能帮我父亲求个情。” 温玉知道,贺尚书现在还在大狱里,新帝还没有做决定,处罚如何。 “可以,大人请放心,我一定尽力。” 不在过多寒暄,温玉转身进去,留给贺修一个背影,他们应该再也没有瓜葛了。 温玉进了兵部,听到属下说裴景思在议事,自己就到侧房等他,不一会就见他急匆匆的赶来,温玉看他满头大汗,“急什么,我又不会跑了?” 裴景思看着她,“这可是你第一次来,我当然要积极一点。” 温玉不与他嬉皮笑脸,先把正事问出来,“皇上登基后是不是要论功行赏。” “这是自然,你放心少不了你的。”裴景思笑着打趣,“我不要封赏。” “为何?” 温玉道,“我想求你告诉皇上,我愿意用我的赏赐,换贺尚书安度晚年。” 裴景思眯起眼,“你来就是要告诉我这个?” 温玉知道裴景思不是不通情理,只是一涉及她就容易情绪不稳定,“你不要吃醋,这是我欠贺修的,他既然提了,我就一定要做到。” 裴景思忽然变了脸,笑道,“我现在虽然该吃醋,但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本来贺修就有功,而且还有你这份人情,放心吧,皇上会从轻发落的。”温玉这才放心,接着问道,“裴大人明日进京了,你可不要与她们起冲突。” 裴景思露出心虚的表情,眼睛无辜地看着温玉,说道,“我怕委屈你,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他们的。” 裴景思坚定的看向温玉,他的决定没有人更改,“温温,你放心,我父母再怎么样,我都不会轻易放手的,你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人,我哪里会这么轻易让你逃过去?” 温玉想了想道,“既然裴大人他们来是要来参加新皇登基大典的,而且还不知道我们现在的事情,不如等皇上登基之后再来说这件事,以免再出现什么差错。” 裴景思看着她,“难道你不想让他们尽快知道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拿不出手?” 温玉笑道,“我是这个道理吗?我只是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皇上的登基大典,万一出现什么纰漏,我担待不起。等到登基大典之后再说也是一样的。” 裴景思想了想,确实有道理,“好,那我听你的。” 温玉从从兵部出来往齐府走,一路上,各家各户都在打扫门庭,张挂灯笼,既是迎接元夕的到来,也是为了迎接新帝的登基,各门各户都摆上了花草,如今雪已经化了,天气渐渐回暖,温玉忽然觉得风都是暖和的。 到了齐府门口,早有下人打开门让进去,现在齐府上下的人都默认了温玉的身份,只是还没有彻底公开。 齐大人礼部事情比较忙,所以今日不在。 齐夫人一见她来,高兴地拉着的手说道,“槿儿,你来得正好,娘今日做了你爱吃的香酥骨,你一会儿要多吃一些。” 温玉看着齐夫人慈爱的眼睛,眯起了眼,仰起头看看日头,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她们身上,忽然觉得这也许是她最幸福的时光,亲人在侧,往前几十年的孤苦伶仃,无依无靠都已经成为尘土往事,但是现在她有家人,有爱人,应该很知足了。 朗声答应道,“母亲,我今日在这里陪你用饭。” 齐夫人高兴的拉着她进去,先是给她看准备衣衫首饰,等都忙完了,母女二人并排坐在榻上,温玉依偎在母亲怀里,齐夫人问道,“如今新皇马上要登基,你这个千秋令也是名存实亡,你不如就回来住,你是齐家大小姐。” 温玉道,“园子到底是先皇的,我也不能轻易离开,里面还有不少伶人,现在忙乱,这件事等登基之后再说。” 齐夫人叹气,“那你什么时候能真正的回到齐家?” 温玉想了想,“母亲,我正是因为这件事要来和你商议,我现在是齐家的人,但是我不打算把名字改回来。” “师傅待我恩重如山,她死后无儿无女,我想一直就用这个名字,以此来纪念教养之恩。” 齐夫人想了想,只能答应,如今能有女儿陪在身边已经是万幸,也不再强求,“也好,反正姓什么都不重要,你回来了,我们就高兴。” 温玉道,“那父亲那边,” 她有些为难地看着母亲,齐夫人道,“你放心,那边我去说,其实经过这场大大战,生离死别之后,你父亲也早就看开了这一切,他还说想辞官,带着我游山玩水,逍遥快活呢。” 温玉看着母亲道,“父亲要辞官?” 齐夫人道,“你父亲身子大不如前,也年迈了,是时候该退下来休息休息,颐养天年了。” 温玉想父亲到底年迈,从礼部尚书退下来也好,只是如今朝廷上各处都缺人,职位多空缺,皇上恐怕不会同意。 正说着,婢女来请用膳,齐夫人也就岔开话题,带着温玉出去,母女两人一起吃了饭,天色尚早,温玉也没有坐车,就一边逛着一边往回走,看到路上卖货郎,就停下来驻足,买一只糖 葫芦,惬意地吃着,像小孩子一样。 最后逛了一圈,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带回去。 温玉想,无论裴大人、裴夫人愿不愿意,同不同意她们的事,也要把礼数做得周到了。 裴大人与裴夫人在十五日之前到达了京城,安顿在裴景思的宅子里。 裴景思这两日要回去陪伴父母,所以没有来温玉这边。 十五日一早,温玉早早起来换上新的衣裳,想着就算不是新皇登基,今日也是元夕,不如晚上出去走走,看看京城的元夕是怎样过的。 她刚收拾完,婢女来通报,“裴大人派人来告诉姑娘,今晚要带您出去逛,请姑娘晚上留出时间,早早做好准备,等他晚宴结束,就回来带您出去。” 温玉点点头道,”知道了,你让他好生去忙,不用管我。” 今日是新皇的登基大典,承帝成王终于成为了皇上,虽然她们不能去观礼,但是举国欢庆,晚宴后会在大宁宫外放烟火,举国同庆。 温玉一个人到街上去走走,四处都张挂着灯笼迎接今天的喜悦。 百姓们热火朝天的叫卖声,整个街市又恢复到了她刚来时候的繁华,仿佛那一场大战乱并不存在一样,但是战乱中死伤的那些人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温玉拿着酒走到了孟河边如意的墓前,抱着腿坐下,对着墓碑道,“姐姐,我来瞧你了,我已经替你报了仇。” 温玉给如意倒上一杯酒,洒在墓碑前,“姐姐,我给你带的这壶酒是京中最好的酒,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我现在也会饮酒了,也许是因为你的缘故,而且现在不怎么唱戏了,虽然我还是很喜欢,伤害过你的人都已经不在了,你也应该能安息了。” 温玉泪光闪闪,想起曾经的画面,这个一直陪着她,帮助她的姐姐,“姐姐,我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我想回岐州去,但是现在那里已经没有我想要回的地方了,亲人都已经不在了,我打算留在京中,在这里陪着你,你放心,你放心不下的事情,我也一定会替你看着,谢大人如今仕途青云直上,也能施展抱负,他一定会荣华富贵,幸福一生的,你也可以安心了,我们都陪在你身边。” 想了想,还是说道,“妹妹找到了亲生父母,他们对我很好,现在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而且我与裴景思也很好,请你放心,如果你在天有灵,就回来看看我。” 正说着,忽然一只蒲扇大的青色蝴蝶挥动着翅膀,从墓后的草丛中扑闪而出。 温玉抬起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只蝴蝶,慢慢地向她飞过来。 伸出手,那只蝴蝶就落在了她的掌心里,仿佛在看着她一般,一动不动,只有翅膀上下扇动,似乎在回应她刚才的话。 温玉的眼泪一瞬间就布满了脸,她喃喃道,“是你吗?姐姐,是你回来看我了吗?” 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你是我第一个亲人,也是我唯一的姐姐。 83. 新帝(下) 蝴蝶在她手心里停了一停,扑闪了一下翅膀,然后慢慢地飞起来。 温玉慢慢地把手放下,看着那只蝴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晴空万里之中。 春天马上就要来了,雪已经融化了,姐姐,所有的苦难都已经结束了。 温玉在柳如意的墓前陪了她许久,直到晌午时候才往回走。 新帝的登基大典已经结束,晚上便是皇城之中的庆功宴,大宁宫紧赶慢赶的修缮,虽然没有办法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但是为了节俭开支用度,没有恢复到以前那么华贵富丽的样子,但是承帝一心为民,心怀天下,崇尚简朴,在民间深受好评。 傍晚时分,温玉在房间中沐浴更衣,然后换上一身海棠花样描金线云锦袄子,乌黑的鬓发只是简单的海棠步摇,她的气色仍算不上好,儿时亏了身子,又在京中受了挫折,大夫劝她要好好保养,因着这句话,裴景思恨不得把全天下的补品都送进留春园。 温玉吃了点点心垫垫肚子,就歪在榻上看书,等着裴景思,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外面砰的一声,温玉被惊醒,抬头看去,只见灯火通明,烟花震天声响,推开窗户,绚丽的烟花在空中绽放。 这时候是宫中宴会开始,裴景思现在应该已经和父母一起在宫中陪着新帝喝酒宴席。 窗外的烟花越来越大,此起彼伏地绽放在空中,夺目而耀眼。 温玉关上了窗户,虽然是已经到了立春时节,但是还是有些冷的。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温玉起来穿上披风,想出去透透气,刚出门口,转过身,只见裴景思从灯火处大步走来,忽明忽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温玉笑盈盈望着他,一朵烟花此时炸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又同时望向彼此。 历尽千帆,当下便是最好的。 裴景思上前拉住温玉的手,嗔怪着,“这样冷的天,你看手都是冰的,大夫地话又当耳旁疯了。” 温玉眯着眼看裴景思,“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宴会结束了?”裴景思摇摇头,“没有,我懒得和那些人周旋,就像与你在一处。” 温玉嗔道,“你怎么这么胡闹,皇上还在那里,今的日子你怎么能自己独自回来?” 裴静思笑着拉着她的手,“你放心,我已经与皇上说好了,他允许地,如果能把你一起带进宫中就好了。” “我不去,现在这样挺好的,繁文缛节我也应付不来。” “你是没看那样的阵势,兄长终于做了皇帝了,我们也终于成功了。” 温玉笑道,“是呀,我们终于成功了。” 裴景思进了屋子,给她拿上手炉,“走,我们一起出去,今天街市上可热闹了。” 温玉被裴景思拉着往外走,两人上了车马,外面灯火通明的景象,温玉下意识地看看外面的灯笼,灯笼上都写着字,画着各种花卉,街上有在猜灯谜的,有在版画的,好不热闹。 到了地方,裴景思扶着温玉下车。 温玉下来之后,四处观望,是一座高五层的酒楼,上面写着聚盛楼。 “先带你来吃东西,在这栋楼的最高层,可以俯瞰整个华京,看整个金华城,一点也不比大宁宫差。” 温玉跟着裴景思上了楼,这一次,她可以不用带着面纱,可以光明正大的与裴景思走在一起,因为再也没有人能够阻碍她做自己想做的事。 两个人上了楼,进了雅间。 裴景思赶紧拉着温玉到窗前,推开窗,果然高出看,下面灯火融融,烟花绚丽。 温玉沉醉其中,映入眼帘的是整个华京城,就连半寒山上的逢生寺都亮着点点星光。 忽然,砰的一声,一声巨响,烟花在空中绽放。 从地上升起无数盏孔明灯,成千上万只孔明灯慢慢地上空中升起。 温玉大惊地看向裴景思,“这是什么?” 裴景思道,“这是我给你放的祈福灯,你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温玉定睛一看,上面果然有字,都是她曾经唱过的戏文。 裴景思道,“无论你是伶人也好,齐家嫡女也罢,我心悦的都是你,想共渡一生的也只有你。我希望你永远平平安安的,永远快快乐乐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想离开回到岐州,那我就陪着你回去,如果你想去游山玩水,那我就陪你游山玩水。我永远在你身后。” 温玉心里酸楚,泪眼婆娑地看着裴景思,说道,“我也是一样的,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如果你想投身报国,那我就陪你去征战四方,如果你想留在京中,我也陪你留在这里,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山水。” 裴景思从后面搂住温玉,“好,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等明日我就带你去见我的父母,我们把事情告诉他们,不管他们同不同意,我都不会改变我自己的决定。” 温玉忽然觉得一股暖流涌向心口,她不再惧怕面对未知的事情,就算不成,只要努力过了,起码不后悔。 店家摆上来菜肴,满满一桌子,甚是丰盛。 裴景思给温玉布了一盘子,她只能硬着头皮,如若不吃,一定又会被唠叨,当初那个目中无人,冷面将军都变成了唠叨鬼。 “想什么,快点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是我特意为你点的,补身子。” 温玉知道他担心自己,也积极配合。 大宁宫的宫宴直到子时才渐渐结束。 王妙香从宫里出来,径直回到了王府,然后收拾好东西,命家丁们搬上了车,告诉了自己的妹妹和管家,自己要出去游玩一番,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让他们不必挂怀。 而且叮嘱管家,如果皇上有什么旨意或者是有什么话传出来,也不必捎信给她,她想回来的时候,自然就回来了。 王妙云看着姐姐上车的身影,挥挥手道,“姐姐一路小心,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家中照管得很好。” 王妙香先点点头 ,又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也长大了,也该学会管理家中的事务,你若是想出嫁,姐姐会就给你准备最丰厚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若是不想,咱们姐妹俩就守在这个家里,不会委屈你的。” 王妙云知道姐姐怕她被谢朝拒婚的事影响,不过她早就看开了,曾经的那些喜欢,在这场大战中也变的微不足道,点点头。 王妙香看到妹妹长大懂事了,就放心的进了车子,车马缓缓向城外驶去。 新帝登基的第一次朝会,满朝文武百官齐聚紫薇殿,众官朝贺。 朝贺完毕,承帝先说了一下庆帝安葬的事宜,定于三日后入庆陵。 然后便让太监宣读圣旨。 因为贺修在平定叛乱中有功,仍然做大宁宫的禁卫军统领,而他的父亲虽然犯了错,但是念在他年迈以及众大臣的求情,所以法外开恩,让他回老家颐养天年。中书令叛国,与雍王勾结,不顾国家性命,赐自尽,家产抄没。 礼部尚书齐英因身体年迈,辞官告老,承帝也允了,这样礼部的位置就空出来。 又封谢大人为中书令统管六部,其子谢朝为户部尚书,统管户部事宜。 至于空出的礼部尚书称帝道,“我心中自有人选,只是现在还没有决定好,等之后再行宣判。” 最后太监念道,封京都统辖指挥使裴度为正一品兵部尚书兼左右大将军,赐睿王爵位。 “朕登基以后,后位空悬,加封太史令王尚书之女王妙香为皇后。” 可是等皇上的圣旨传到王家的时候,王妙香早已出了城,管家接到圣旨,惶恐不安地跪道,“我们家大小姐一早就出了城,现在恐怕已经找不见踪迹了。” 太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不接皇后圣旨的人,只能悻悻地拿着圣旨回到宫中去复命。 只得到了承帝一句笑嘻嘻的话,“她愿意做什么,就做好了,这个后位朕一直给她着,她不来,朕就不立,要是一辈子都不回来,朕一辈子也不会再立皇后。” 至于第二日,王家小姐出逃消息就已经不胫而走,坊间各种传闻,皇上爱王小姐如命,王小姐却只爱山水。 裴景思下朝回来,刚到温玉这儿,还没有来得及脱下衣服,就被温玉抓着道,“妙香姐真的出城了吗?” 裴景思道,“这个王大小姐可真是厉害,一点也不顾皇上的面子,说走就走了,不过他们的事情咱们也管不着。” 温玉看着裴景斯一身朝服,笑道,“你现在可是大宁朝第一个最年轻的异姓王爷,可是风光得很啊,各家小姐怕是要把裴家的门槛踏破了。” 裴景思扭着她的腮道,“那些人我连正眼都不会瞧的,不过如果你要是贤惠大度,想替我娶几房妾室,我也不能辜负你的好意。” 温玉抬起脚就踹了他一下,“看把你美的,你若是想娶三妻四妾,我就给她们让位好了。” 裴景思连连求饶,“我不敢了,只要你一个就足够了。” 84. 姻缘 两个互相闹通一番,温玉笑着求饶道,“是你先有这个心思,怎么现在开始来怪我?” 裴景思笑着一把揽住她的腰,“咱们先用饭,下午我就回去同父母商议,到齐家提亲。” 婢女们摆上了饭食,温玉看着满桌子的菜肴,却无没有胃口吃。 望着裴景思,有些忧愁道,“如今你是王爷,我们身份悬殊,如果裴大人和裴夫人确实不能接受,我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如果他们不同意,我就终身不娶,反正这辈子,我只认定你一个。” “不许皱眉。”裴景思给温玉舒展眉心,“我会说服他们的。” 两个人吃了饭,温玉对着镜子,摸摸自己的脸,“我是不是胖了。” 裴景思走过去从镜中看去,面如桃花,粉面含春,当真是不可方物,“前些时候受苦了,现在就的多补补。” 温玉其实是怕,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如此耀眼的裴景思,前阵子事情多,脸颊都凹陷了,以前是为了唱戏,不敢多吃,后来是遇到的事情太多,根本就没精力,现在倒是闲下来了,也圆润了不少。 裴景思面上淡淡的不在乎,其实他心里也是很忐忑,自己现在已经贵为王,裴家上下对他的亲事都颇为关心。 不过既然已经决定,哪怕是与父母决裂,他也不会后悔,他都想好了,先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如果父母实在不同意,他大不了就一直不娶。 温玉靠在裴景思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最安心的时候就是在这个人身边。 裴景思先是到京中最好的糕点铺买了母亲爱吃的点心,又去打了酒,回到府上后,裴大人与裴夫人正在厢房里收拾打点东西,准备不日启程回去。 看到裴景思拎着不少东西进来,先是一愣。 裴夫人抬眼看去,放下手中的东西,直起身子来看着他。 裴景思看见自己的父母,行了一个大礼说道,“父亲,母亲,这是给二老准备的礼物,请笑纳。” 裴夫人笑了笑,推了推丈夫,“你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说吧,有什么事?” “父亲母亲明鉴,儿子心悦一女子,想让二老帮忙提亲。” “谁家的姑娘,竟能让你动心。”裴大人也放下东西,颇有兴趣的看着裴景思。 “是齐大人家的嫡女。” 裴夫人皱眉,这个齐大人,她是知道的,原本是礼部尚书,官职虽然与他们比不算什么,但是到底也是书香门第,其夫人出身名门。 不过,现在已经告老还乡,家中后代也没有才学之人,可谓是门厅萧条。 而且,她听说齐夫人只有一个女儿,小时候走丢了,这又哪里来的嫡女。 “你可不要打量我们好糊弄,齐夫人哪里来的嫡女。” “母亲,儿子不好撒谎,是前阵子刚刚寻了回来,已经认祖归宗。”裴景思一步一步引导。 “刚寻回来,那这位小姐,之前是做什么的?” 裴景思也不想隐瞒,温玉很好,没有任何说不出口,“她姓宋,名温玉,在岐州学艺,后来成为先帝的千秋令。” 裴夫人大惊失色,“什么,千秋令,那不就是伶人,还是这样的身份。” 她上前推了裴景思下把,“你被什么狐媚子迷住了,她是什么什么,也敢攀扯裴家。” 裴景思跪下,叩头道,“母亲,温玉很好,这次华另宫变,也是她从中传递消息,帮助皇上登基。” “不行,我们不同意一个伶人进裴家。”裴大人怒道。 “父亲,母亲,我只是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要是不同意,那我就终身不娶,此生只他一人。” “你,你以为自己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就是做了王爷,也是我们的儿子,婚姻大事,由不得你做主。” 裴夫人也不能接受一个伶人做裴家下一任当家主母,说出去自己的脸面都没有了。 其他们知道自己的儿子什么都让他们骄傲,无论是战功还是现在的地位,都让裴家争光,但是却在姻缘之上,让他们不省心。 裴夫人气的赶紧坐下,瞪着裴景思,喝了口茶顺气。 裴大人气得一拍桌子,桌子上的茶都溅了出来,说道,“我们是不止你一个儿子,但是你是我们裴家的嫡子,代表的是我们裴家整个人,整个家族的门楣,你是不是以为你现在成了当红新贵,是皇上的肱骨之臣,封了王比我还厉害,要骑在我的头上。” 舒了口气,“如果你要执意如此,那么你就与裴家断绝关系。我们就当没有生养你这个儿子,也不是你的父母,你们离我远远的,我们眼不见心不烦。” 裴景思梗着头道,“如果父亲母亲不同意这件事,那么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好了,我也不会再回裴家,咱们山高水远的,再也不见。” 裴夫人气得直哭,拿着帕子擦眼泪,“孩子,你可是为母亲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说这样的话怎么让母亲不伤心?你这还没有怎么样呢,就已经要舍家弃业,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吗?” 裴夫人又道,“千秋令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那可是伺候庆帝的,这样的人你都敢要,我们裴家可不敢,这要背着多少人说闲话?” 裴景思道,“清者自清,她清清白白,何惧人言,谁敢说闲话?伶人又如何,她做得,比任何人都多,她的聪慧稳重,甚至不惜性命,助皇上大业,谁敢在背后嚼舌根?” 裴夫人叹了口气道,“人言可畏,你能堵住悠悠之口吗?” “我只知道,我想与心爱的人共度一生。” 裴夫人见儿子执拗,只好松口,“既然这样,我们总的先见见那个姑娘。” 裴景思大喜,“好好,父亲母亲,想如何见。” “我与你父亲本来马上便要回去,既然如此,长公主明日设宴,你告诉宋姑娘一声。” 裴景思道,“多谢父亲母亲。” 第二日下了早朝,裴景思就带着早准备好的衣衫首饰进了留春园。 温玉此时刚用完早饭,看着下人搬东西,见 他来了,满面春光,心里顿时轻松许多。 “又带东西来,我这里不缺,母亲也常常送来。” 裴景思先将东西放下,喝了口茶,“明日长公主设宴,我陪你一道去。” “可是长公主没有给我下帖子。” “是我父亲母亲,想见你。” 温玉这才明白,为何带着许多东西,她打开看,果然是上好衣衫。 “我明白了。”温玉其实有些不高兴,但是不想表现出来,她虽然是伶人,倒也不是街市上任人挑选的白菜萝卜。 裴景思最是注意温玉的脸色,见她语气不对,瞬间明白,“温温,若是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为何不去,我又不是见不得人。”温玉生气道,“他们若是不满意,也不是我的错,有眼无珠罢了。” “是是是,我的温温,有谁不喜欢。” 十六日,长公主设宴,温玉没有穿华贵衣衫,一如往常朴素装扮。 其实,她不该来,就算成了齐家嫡女,也摆脱不了曾经伶人身份,不过她不怕。 各家夫人们聚在一处,听着戏台上的软语,温玉只觉得刺耳,不是不好听,也不是看不上,只是处境不同,倒不如从前,想做什么都没有顾虑。 “裴夫人,你可是好不容易进京,何不多住几日。” “就是,睿王年纪也不小了,该议亲了。” 长公主是知道温玉的事,她今日是主家,“不知道裴夫人可有中意小姐。” “王家嫡次女,出身高贵,品貌端庄,其姐为后,但是相配。”一妇人道。 裴夫人皱着眉头,她倒是愿意,只不过自家儿子铁了心要娶一个伶人。 长公主低声耳语几句,命人唤温玉过来,等到了跟前,她热络的站起来,亲切的拉着温玉的手道,“温玉,来本宫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温玉身上,裴夫人细细打量,只见此人通身宝蓝裙,身材苗条,面如玉,眼含春水,秀丽貌美,果然是绝色。 难怪自家儿子非她不要,不过,这样女子,做个侧室,但是无伤大雅,正妻未免狐媚。 温玉规规矩矩行礼,然后被长公主拉着坐在一旁看戏,只能耳畔窃窃私语。 “这不是宋千秋,她怎么也来了。” “惯会曲意逢迎的,伶人大多如此,可不得给自己谋条出路。” 温玉不言语,只见裴夫人脸色不好,只是盯着戏台子出身,长公主也不管这个,“你不必听这些,闲言碎语总是不少,皇上只是还没有顾的过来,你是大功臣,怎么会没有封赏。” 温玉道,“奴不敢居功,不过是为了城中百姓而做。” 裴夫人看温玉不卑不亢,倒是有些惊奇,但不像是那些伶人一般谄媚。 长公主笑道,“快了,好事都在后头。”然后看看裴夫人,“裴夫人,你说是不是,这儿女的姻缘,此时也许近在眼前也未可知。” 裴夫人明白长公主意思,就只能讪讪的应着。 85. 试探 裴夫人回来与裴大人商议,他们要是一直阻挠,一来让人笑话,二来也是不见成效的,不如让他们自己分开。 虽然宋温玉表面上看起来不像是有心机的女子,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们还是不放心。 这样拆散,他们一定会更加紧密地坚持在一起,如果能够逐一击破,那么还有机会让他们分开,就算不能分开,起码他们可以退让一步,不做正室。 于是,当晚裴大人就在府中发了怒,命人将裴景思捆了起来,“你这样对得起我们的教养之恩吗?你可是我们裴家的嫡子,算了,我与你母亲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我们可以退让一步,只要不是正室,我们也不再阻挠。” 裴景思那里愿意,被打得两只耳朵嗡嗡地发响,他父亲常年在军中,力气大得很,下手也是十分重。 仍然目不斜视地抬着眼看着他的父亲道,“我不会这样做的,娶一个官家的小姐回去,但是却不爱她,这样对她也是一种伤害。” 裴夫人道,“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这样的世家大族,哪个不是三妻四妾?我想宋姑娘也不会在意,毕竟她也是伶人出身,从前我听说她与庆帝十分亲密,与各个王爷之间周旋,你便知道她此时与你真心,莫不是看到你现在已经封了王,是当朝新贵才攀附于你?” 裴景思冷眼看着他的母亲说道,“我与父亲母亲恐怕再无话可说,你们不信任她,这样污蔑,就是在污蔑你们的儿子,我们之间经历过生死,她的人品,不容人置喙。” 裴大人怒目而视,“我不管你说的如何天花乱坠,她如何蕙质兰心,我就是坚决不会同意你把他娶为正室带回来,那我们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我们家百年的名声就要毁在你的手里。” 裴景思道,“我此生非她一人,绝不会再娶第二个人,我要永远和她在一起,父亲,母亲,我尊重你们,如果你们不愿意,那么就请离开,这里是我的府邸。我不仅要娶她,我还要光明正大地把她娶回来,我会请皇上为我们赐婚,请他为我们主持婚礼,这一路,我们并肩作战,早已经融入彼此,再难分割,如果你让我们分开,那么就是要我的命。” 裴大人道,“你说你不要命,那么她对你呢?这样的女子,真的会一样真心?她会不会只是贪恋你的权势,贪恋荣华富贵?我们可不相信这样的一个戏子出身的人会有这样的胸襟和见识。” 裴景思抬起头来,看着他们说道,“那你们想怎么证明?” 齐夫人道,“我们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们,如果你们真的能做到我们所说的事,那么我们就相信你们,也不再管你们的事情。”然后与裴大人相互看了一下,裴大人点点头,“好,只要你们能做到,我们就再也不干涉。” 裴景思觉得有希望,赶紧问道,“你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一定会做到的。” 裴大人看着他,冷哼一声,“不要把话说得太早太满,你们能做到再说。” 裴夫人道,“你今晚不许去她那里,也不能通风报信,如果你一样做不到的话,那么我们就会坚决不同意。” 裴景思想了想,还是同意,站起来叹了口气,“好,我一定会做到的,温玉也一定会相信我。” 当天晚上裴大人就把第一道难题给了裴景思,他看着自己儿子,说道,“你不许通风报信,必须配合我们演戏,如果你们都能做到,我们就放手,承认你们。” 裴景思到,“什么?” “第一关,我们要看看她对你是否真心,还是觊觎我们的家世,你的权力,我们会派人告诉她你被我打断了腿,以后都不能站起来了,我到要看看她还会不会要你。” 裴景思无奈道,“父亲,你至于这样吗。” “怎么不至于,同甘共苦,这是夫妻最重要的,若是你你无所有,她仍然不离不弃,我们也不好多说了。” “就算温玉她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倒是希望不连累她,放她自由。” 裴大人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道,“你这个傻子,我们这样做有我们的道理,你只管配合就是了,若是你通风报信,或者不配合,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好,我答应你们,虽然我不赞同你们的测试,但是我会配合的,而且我相信温玉,不过父亲,如果真的有这样一天,我会主动放手。” 裴景思一动不动的着父亲,气的裴大人倒气,“我们家怎么养出你这种傻子,就认准这么一个女人。” 温玉第二日被请到裴家时,就见裴夫人哭哭啼啼的哭红了眼睛,她紧张的问道,“夫人,是不是出事了什么事。” “都怪你,景思与他父亲顶嘴,他父亲的脾气,是在军中历练过的,那里能饶了他,一气之下就动了家法,让人把他绑起来,打了个半死,这军棍下去,腿都废了。” 温玉吓的冷汗直冒,不敢相信的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们还能骗你,他父亲也是后悔,不该下手重了,如今正请太医来诊治。” 温玉哪里来得急分辨真假,一听到裴景思出了事,只想着赶紧见到人,看看情况,着急的抓住裴夫人的手,焦虑道,“夫人,求你带我去看看他。” 裴夫人不动声色,见她不像是装出来的模样,但是还是不愿意松口,便带着她到了厢房。 一打开门,温玉顾不上女子矜持,赶紧冲了进去,看到有大夫在诊治,裴景思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合目睡着了,温玉赶紧拉着大夫问,“大夫,裴大人有没有事?” 裴夫人也跟着进来哭,那大夫不过是请来演戏的,只能按裴大人要求说,“王爷伤了腿,怕是要落下伤病,我会尽力诊治的。” 温玉红了眼眶,也顾不上真假,赶紧上前看裴景思,只 见他脸色苍白,自己赶紧擦擦眼泪,接过一旁婢女洗好的帕子,轻轻的给他擦拭。 裴夫人道,“现在景思这样,我们也不想连累你。” “不是连累,我不怕。”温玉试了试他的头,“景思现在一定很需要我,夫人,让我留下来照顾他,我不求什么正室之位了,哪怕做个婢女,我只想能在他身边照顾他,我们在试试其他的大夫,我相信一定会治好的。” 裴夫人没想到温玉如此,真是一心为了裴景思,但是还是要做全套,哭道,“哪里这样容易,我见过太多军中的受刑罚的了,你还有大好人生,何处浪费在景思这里。” 温玉一来就是慌乱,何况遇到裴景思的事,也没有怀疑,现在听到裴夫人的话不禁有些怀疑,裴景思现在贵为王爷,有谁敢真的打,但是无论是不是真的,她都不会放弃,也不会离开。 温玉也不顾其他人阻拦,自顾自站起来去看药,过滤好药,端过来。 想了想,“夫人,我可以不和你在一起。” “这就对了。” 温玉接着说道,“但是,我一定会留在他身边照顾她,怎么样我都不会离开,就算他是乞丐,我也会和意在一起。”然后放下碗,“我去厨房看看吃食,等王爷醒来就能用了。” 说着就跟着婢女出去,这样一副样子,亦然把自己当这里的人了。 温玉刚出去,裴大人就走出来,叹了口气,夫人也止了哭声,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等温玉端着点心回来,裴大人就坐在椅子上着她,冷冷的道,“你当真不离不弃。” 温玉也不管他,把东西放下,去换了帕子,“我说什么你们也不回信,何必再问,俗话说虎毒不食子,您伤他,我也没必要在客气,无论如何,我都陪着他。” 温玉这个样子竟然把裴大人弄的里外不是人,被自家夫人扯了一下,忍不住在后面悄悄道,“咱们竟然成了了外人。” “好好好,那我们走。”裴大人说完拉着夫人走了。 温玉看着裴景思睡的沉,想着看看伤的怎么样了,还是的请个太医来看看。 刚掀开被子,试探着试了试,那是双完好无缺的腿,瞬间气上心头,这是玩弄她吗,好玩吗,亏的她急的不行。 温玉气的一巴掌拍下去,裴景思从梦中被拍了一下,忽然惊醒,看着眼前的人,一脸怒气的样子,赶紧爬起来一把抱住人,“温温,我错了,我错了。” 温玉气的挣脱开,但是被抱的太紧,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说道,“你这是做什么,最好给我个解释。” 裴景思想起来他父亲的话,我不敢说真话,只是抱着她,“我不能说现在,不过你相信我。” 看着温玉难受的样子,裴景思真相告诉她,但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只能委屈她了,等过后她想打他骂他他都受着就是了。 86. 赐婚 温玉气的当天就回了园子,裴景思真的恨不得此时此刻就追了过去,不愿意看着心爱的人误会。 他从来没有想过试探她,也没有不信任她,但是自己答应了父亲,就不能言而无信,这只是第一个考验,接下来还有,他不能放弃。 等将来,他一定好好补偿温玉。 果然,第二日,承帝的旨意就到了,裴景思也是佩服自己父亲如何说动承帝陪着他们玩这一出戏。 大太监前来传旨,说是裴度在军中贪污受贿,要把他下狱盘查。 这个事一出来,整个裴府上下一片愁云惨淡,裴景思也只好配合,跟着官差去接受调查。 裴大人很快就将消息传到了留春园,温玉本来正生气裴景思欺骗自己,现在又得到这个消息,一开始觉得又是他们在试探,裴度与皇上的关系,怎么会被下狱,这次不能再上当。 但是等到了下午,还是没有打听出来什么,宁可自己再被欺骗,也不能真的拿裴景思的命开玩笑,温玉这才急得不行,她先是去了裴家,发现大门紧闭,下人说裴大人已经出去行关系了,不在家。 温玉这才有些慌张,难道这次不是骗自己,是真的吗,她想要进宫去讨一个说法,确认裴景思没有殉赃枉法,但是皇宫哪里是她想去就去的。 温玉让自己冷静下来,想了想,先去齐家,占父亲商议,等到了齐家,齐夫人一听这个,也是生气,他们如今已经没有实权,但是自己家女儿,被裴家轻视,也是不愿意,劝女儿不要管裴景思,他们一定给她寻更好的人家。 温玉哪里是来问这个的,被父亲母亲弄的心里更是着急,只能先出来,在想想办法,如今是在大狱,看样子,只能去找贺修了,虽然她并不想在欠贺修的人情,但是为了裴景思,不得不做。 贺修见温玉来了,仿佛早就料到了,所以沏好了茶等着,“裴度就在大狱,你想见,我随时可以带你去。” “那就劳烦大人。”温玉道。 “不过,这大狱,进去容易,出来难,皇上发了话,谁要是想去求情,探视,就与裴度一起关起来,同罪论处。” 贺修断了断,问道,“这你还想去吗,温玉,一去恐怕难出来了,何必打上自己。” 温玉咬咬唇,她是真的想要见到裴度,问个清楚,就是是十八层地狱,她也愿意陪着他一起,何况大狱又不是没有去过。 “我不怕,我想陪着他,生气一处。” 贺修不禁羡慕,裴景思真的是好命,有温玉这般佳人,愿意不顾生死相随,而他,至今孤家寡人一个。 温玉坦然道,“我愿意陪他去,我相信他一定是清白的,皇上一定能查明真相。” 这边裴景思也不敢相信称帝真的把他下到狱里去,而且他在军中,一切事务承帝一清二楚,怎么可能会让他会查出来贪赃枉法呢? 这样的欺骗,最后要是真的收不回来,他没了夫人,那真的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贺修带温玉到了大狱去,这是温玉第二次来,早就没有当初的好怕,她十分熟悉这里的环境。 一看到裴景思,温玉赶紧跑过去,两个人隔着门,裴景思也着急了,哪里顾得上什么演不演戏, 温玉身子亏,已经受过一次牢狱之灾,哪里能来这种地方,上次的愧疚还让他不安,“你怎么来,你放心我没时,赶紧出去,这里不是你能来的。” 温玉也不管,只是打开门进入,“我又不是没来过,你能待,我也可以,我陪着你在这里等查明真相。” 裴景思气的让贺修带温玉走,哪里能劝的住,贺修看两个人,只觉得碍眼,“反正也出不去,你们有什么话就在里面说吧。”说要就出去了,也不管裴景思的生气。 等人走了,裴景思赶紧脱下来外衣,披在温玉身上,如今天还冷着,这样的地方,温玉穿的单薄,他早就不想在演什么戏了,裴家不同意又如何,他为什么一开始要答应。 赶紧抱住她,“那日我不想骗你,只是父亲母亲说我们只要经过考验,就同意,不过我现在后悔了,你在这种地方,哪里受的住,我一刻都不想在骗你。” 温玉听了这话,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大狱恐怕也是假的,她挣脱出来,死死盯着眼前的人,这一日她提心吊胆,尽管怀疑,但是不敢去赌,原来自己就是个小丑,一直在被玩弄。 她感觉自己的心跌入谷底,何必那,为了看不起自己的人,“睿王,我虽然是伶人,但是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不耻的事,你们有何必戏弄我,我不嫁了,你们裴家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裴家,什么高门大户,与我何干,我就是一辈子不嫁人又如何。” 裴景思听着温玉的话,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急的直冒汗,就不应该答应这件事,现在这样的处境,“温温,求你,不要说气话,也不要生我的气,我知道错了,裴家认可和你相比,不值一提,求你不要说这样的话。” 温玉也不再搭理他,走到桌子前坐下,不发一言,她现在不想在与裴景思说什么,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裴景思现在真的恨不得杀了自己,为何要鬼迷心窍的答应了,不然现在都已经将温玉娶回家了,裴家如何与他们什么相干。 不多时,就有太监来请他们进宫去。 裴景思看看温玉,只见她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的出去,裴景思唯唯诺诺的跟在后头,两人一起到了太极殿。 承帝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齐大人站在一边,裴大人也站在一边,都冷着脸不作声地看着他们。 二人一起跪下给皇上请安。 承帝看他们的样子,不禁有些艳羡,如果王妙香现在这里该有多好,叹了口气看了看两个老大人,真的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裴大人,让我帮你演这一出戏,我已经演了 ,现在他们这样两这样的情形,你是否可满意?” 裴景思恨不的起来与父亲对峙,但是在皇上面前只能忍了。 裴大人跪下道,“老臣多谢皇上。” 承帝满意的点点头,有看看两个人,“朕现在就为你们赐婚,裴大人相信也不会有异议。” “臣不敢。” 齐大人先开口了,“皇上,臣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但是只有这个嫡女,哪里能看着她受委屈,小时候已经让她受尽苦楚,现在还要被裴家轻视,臣不同意这门婚事。” 承帝知道齐家又气,看看裴景思,“睿王,这件事,你觉得该如何。” 裴景思见温玉一直冷着脸,看着地面,心里难受的厉害,他咬咬牙,“是臣的错,辜负温玉,若是她不愿意,我不会强求,只是臣也不会在成婚,一切都看温玉的意愿,她愿意嫁与臣,那便是唯一的王妃,我的一切都是她的,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她,只要她开心变好。” 温玉原本生气被骗,如今见裴景思这样说,又心里委屈,抬头泪眼娑娑地看着裴景思,又看看承帝,她应该给裴景思一次机会。 “皇上,奴愿意。”温玉道,她是真的在遵从自己的心意,生气是生气,但是与裴景思经历过这么多,岂是这么容易动摇的。 裴景思大喜过望,本来他都做好了,去过温玉另嫁他们,自己就守护榻一辈子。 裴大人知道事情都是因为他们而起,走过来,看着两个人,“宋姑娘,是我考虑不周,让你难堪了,现在当着皇上的面,向你赔罪,我们裴家,一定会拿出十分诚意,向齐家提亲,也希望齐大人海涵。” 温玉道,“我知道裴大人的心,为人父母,都是为了孩子,不会挂在心上的。” 承帝笑呵呵的看着一对新人,“朕这个媒人是做定了,而且还要当证婚人。” 所有人都一起领旨谢恩。 出了宫,裴景思想送温玉回去,但是齐大人发了话,婚前不许见面,也是给裴景思个教训,让他合起伙来骗人。 裴景思没办法,在齐大人面前已经没有好印象,现在要是在顶风作案,那就真的娶不到夫人了。 温玉看着裴景思吃瘪的样子,倒是觉的痛快,自己这几日受的苦,也得让他尝尝,左不过也没多久。 便跟着父亲回了齐家,齐夫人听说皇上赐婚,虽然不高兴,但是也只能顺从,女儿喜欢,他们也就喜欢,何况裴家是裴家,裴景思是裴景思,不能一概而论。 这边齐夫人开始为女儿准备,她失去孩子多年,总觉得亏欠,恨不得将自己所有都给女儿带上,“槿儿你放心,我们齐家的礼,绝对不会逊色半分,你是齐家大小姐,母亲会为你准备十里红妆,让裴家不敢怠慢你,无论你去哪里,齐家也都是你的后盾。” 温玉感动,虽然十几年孤身一身,但是此时有了家,承欢膝下,大抵世间最动容的事。 87. 伶人 第二日,承帝赐婚的圣旨就分别到了裴家和齐府,由掌事太监亲自奉旨前去赐婚。 承帝的圣旨一下,满朝上下,文官文武,包括百姓都纷纷知道了这件事情。 一时之间,整个京华城贵族,百姓、商贩等纷纷议论,纷纷都来议论睿王要娶曾经的伶人为妻,有的人嫉妒,有的人称赞,还有人说温玉用了手段,已经与睿王有了夫妻之实,也有人说温玉做伶人时就不干不净,左右逢缘,与已故的荣王不清不楚,肯定是用了什么手段魅惑了睿王。 不过,他们不论如何诋毁,圣旨以下,其他的话不过是谈资,不足挂齿。 整个齐府与裴府上下络绎不绝的人前来送礼道贺,然后都在询问他们是怎么让皇上能开口赐婚的。 裴景思这几日上朝都乐呵呵的笑脸相迎,对谁都是一副好脸色,碰到任何人都恨不得告诉他,自己马上就要成亲,娶的还是自己最心爱的人。 众人也都见怪不怪了,毕竟这位王爷就是性情中人,倒是没有坏心思,也都纷纷祝贺,要讨酒吃。 温玉忙了一天,准备嫁妆,傍晚时才得了空闲,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窝在屋子里不出去见人。 裴家果然守信用,接到旨意,立马送来了六礼,只是他们大多东西都在外头,京里也是刚刚修缮,不过该补上的都写好了单子,已经通知外头,快马加鞭送来。 裴景思虽然也想帮忙,但是蛮族要进京朝贺,他忙着布防,所以耽搁。 只是告诉父亲母亲,一切都不要简省,要给温玉最盛大的婚礼。 裴家商议之后,选取了一个良辰吉日,婚期定在了二月十五日。 温玉现在也多半住在齐家,园子也顾不上,此时正在房中看着他们刚送过来的喜服样子,要忙命人赶制工服,幸而承帝已经为他们派了宫中最能干的秀娘缝制衣衫,连夜缝制喜服。 此时,温玉选定了喜服,正与齐夫人看准备的头面,这是齐夫人当年出嫁的时候所用,赤金玲珑珍珠彩凤冠,一颗颗珍珠饱满透亮,温玉忍不住摸了摸,从未想到有一日,能有这种东西带在自己头上。 忽然有婢女来通传,宫里有太监来传温玉进宫面圣。 温玉不知道何时,其实从承帝登基,她就再也没有单独见过皇上,也没有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就连忙换了衣服,从跟着太监进了宫中。 从宫门口到太极殿,她再熟悉不过,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路,如今成帝并不住在太极殿,而是住在太极殿后面的一个小小的宫院里。 温玉走进去,里面亮亮堂堂的,和当时庆帝在位时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独自走进去,跪下给皇上请安。 承帝在看奏折,连忙放下,起身把她扶起来,笑呵呵地看着她,“朕还没有恭喜你们,虽然下了圣旨,但是朕的贺礼久久未到,等你们成亲那日,朕给你们准备一份丰厚的贺礼。” 温玉诚惶诚恐,她哪里敢再要什么贺礼,“奴不敢承受皇上隆恩,皇上对奴恩泽有加。” 承帝笑盈盈地看着她,就像是自己的妹妹一般,“如今你虽然还住在园里,但是留春园现在已经没有什么用处,千秋令也名存实亡,朕叫你来,就是同你商量园子的处置。” 温玉明白承帝的顾虑,这个园子是庆帝的,她也是庆帝的人,如何处置才能不被言官议论。 “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回齐家,不过你不日也就要嫁到裴家,至于园子里的人,朕的意思是,这是父皇留下来的东西,并不是什么好的东西,所以并不打算留着。” 温玉跪下,看了看成帝,想了想道,“留春园建起来也不容易,耗费人力物力,如果就这样拆了,岂不是太劳民伤财?不如就把它留下来,改成其他的东西。其实奴一直有个想法,奴出身从小就无父无母,跟着师傅长大,所以愿意出资在园子中收养无父无父无母的孤儿,把他们留在里面教养,供他们读书,他们以后想做什么,为国家效力也好,做买卖也好,也算是奴全了小时候的私心。” 成帝看着她,不禁感叹,“你竟有这番心胸,是朕想得不周到了。好,就依你所言,把园子改成收留孤儿的场所。朕会派人去管理,不用你操心,这么好的事,朕也愿意做。” 承帝把温玉扶起来,给她看座,然后就有太监搬上来椅子。 温玉谢了恩之后坐下。 承帝把奏折放下,喝了口茶。 “其实朕今天叫你来,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要与你商量。” 温玉问道,“何事,请陛下明言。” 承帝道,“再过几日,蛮族的首领赫连文就要上京来朝贺,朕想举办一场宴会款待,展示我天朝风姿,只是如今礼部尚书,也就是你的父亲已经辞职告老还乡。礼部无人掌管,虽然还有几个侍郎,但是都不堪大用,当初的百花宴就是你与你的父亲一起主持,而且在戏曲这方面,你也比较熟悉,朕想让你来操持,让蛮夷小卒见见我天朝的风姿。” 温玉没想到承帝会让她做这么重要的事,赶紧站起来道,“这件事事关重大,与大宁朝国威有关,奴不敢。” 承帝道,“你无须谦虚,这些事你可以办好,不过既要让你来操持这场宴席,那么就要给你一个合理的身份,你父亲已经辞官,朕属意你为礼部尚书。” 温玉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疑惑的看着承帝,她,做礼部尚书,这怎么可能。 一来她是女子,虽然大宁朝也有女子为官先例,但毕竟是少数,而且榻之前的身份是伶人,怕是会受到非议。 温玉摇摇头道,“奴资质甚微,而且读书不多,怕难堪重任,请皇上明鉴。” 承帝道,“朕用人从不看出身,你从龙有功,而 且那心思聪明又懂唱戏,这是朕给你的赏赐,除非你不想要。” 温玉想了想,她怎么会不想要,能在朝廷中施展才华,这是多少女子求而不得的,她也不想一辈子被困在深宅后院,不过怕是前朝不会允许。 但是无论如何,她都想试一试,为自己争一争,跪下道,“臣,叩谢皇上隆恩,定不辱使命,臣朝廷尽忠。” “这就是朕送你的第一份贺礼,朕明日就下旨封你为礼部尚书。不过朕要问问你,你是想以齐家嫡女的身份做这个礼部尚书,改名换姓?还是要你用你现在的身份,一个伶人出身,做礼部尚书,朕都允许,朕给你选择的机会。” 温玉低下头想了想,片刻间,她抬起头来看着承帝,“其实臣若是以齐家嫡女的身份做这个礼部尚书,应该会少很多人非议,顶多就是说臣借助家族之事,皇上蒙受的事情也会少,但是臣心中还是想以宋温玉这个名字来替皇上做事,臣从来没有觉得伶人的身份拿不出手,伶人又如何,一样可以做成大事。” 承帝首肯地点点头,看着温玉,“朕就是喜欢你这一腔热情,一腔赤诚、冰雪剔透的心思,朕看中你的也是这一番心思,你与裴度都是朕的肱股之臣。女子又如何,伶人更是不值一提,朕要的就是不拘一格降人才,让世人看看,你既然有胆识,不怕世人议论你伶人的身份,那么朕当然也不会惧怕世人的言语。人的出身决定不了任何,朕也不受先帝待见,母族是罪臣,朕能做皇上,你就可以做礼部尚书,这没有什么不同。” 一番话说的温玉动容的跪下叩拜道,“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温玉从宫里出来,迎着漫天紫蓝色的霞光,一个人往外走,风也变得格外温柔,吹在脸上,她伸出手去擦,竟然是湿的,原来她早就泣不成声。 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她即将成为大宁朝第一个女子礼部尚书,而且还是伶人出身,马上天就要黑了,但是黑夜之后就是黎明。 她上了马车,打开帘子,让风吹进来,闭上眼睛,想到了自己刚进京城时候,不到一年的光景,一切都变了,她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都不按照她原本想的走。 曾经渴望的自由,渴望的游山玩水,渴望的回到岐州,都成了昨日的梦,那场梦里,她找到了家,也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她要改变伶人的地位,处境。 她要向所有人证明,即使出身备受争议,也可以做到最好,她不再是戏台子上唱戏的伶人,也可以是戏台子上唱戏的人,无论何种身份,她都可以做到最好。 凤凰于飞,她这多海棠花,终于在历经风雨过后,找到了更值得她去做的事,王妃,尚书,伶人,都是她,她也不会抹去这些,我不惧怕风雨吹来,太阳一定会升起,柳姐姐,你若是还在,该有多好,我们就可以一道,走出去,走出困住我们的园子。 88. 成婚(上) 封宋温玉为礼部尚书的诏书一下,果然朝野上下议论纷纷,她与睿王成亲已经是多少人眼红心热,妒忌不行,现在又一越从先帝的千秋令沉了当朝大员。 这可是大宁第一个女尚书,何况她曾经还是伶人身份。 一时之间,朝堂上下议论纷纷,言官门都上书请求承帝收回成命。 承帝一开始都置之不理,而且有裴景思在,也没有人敢真的摆到明面上说什么,但是后来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多,温玉也不想承帝为难,就请命让皇上收回成命,自己做什么都不要紧的,礼部尚书毕竟还是太大了,不能让皇上为难。 这样的话多了传到了裴景思的耳朵里,气得他只要打到那些人的门上去问问他们凭什么不同意,他们有什么资格不同意? 他们在家中躲避的时候,温玉一介女流都能穿上盔甲,站在城墙之上,救驾先帝,保卫京城,都是温玉这个女伶做的,最有资格做礼部尚书的就是她。 裴景思派人给温玉带话,让她不必介意,放宽心,朝堂之上一切有他,越是退让,他们就越是得寸进尺,只要不管,看他们能怎么样,礼部尚书就是承帝定的,他们只能羡慕嫉妒而已,不用管。 承帝上朝时,又有言官进言,说宋温玉不适合,不能担当礼部尚书的重任。 承帝看了看道,“如今她还没有正式到礼部上任,马上再过几日,蛮夷的赫连王就要来大宁朝贡,到时候所有的礼仪宴会等,我们就让宋大人来主持,如果她做得好,那就说明完全有能力胜任这个职位,如果不好,我就听各各位大臣的。” 这是他的让步,如果还是不同意,可以辞官回乡。 大臣们听了这个决定,看到承帝也是在退让,所以都同意了,等着看温玉如何胜任。 承帝把这件事告诉温玉,温玉感念道,“多谢皇上替臣着想,臣一定不负所望,办好这次盛会,展现我天朝国威。” 只是如此一来,温玉就更忙碌了,一边要弄自己婚礼的事情,一边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迎接蛮夷到来的宴会上。 如今王妙云已经顺利接管家务,没有事情的时候,她也来齐府帮温玉操持他们婚事。 这方面齐大人比较熟悉,所以温玉就每日到书房与父亲商议,先拟定章程,然后将所有细节都一一敲定,然后分派人手联络各处。 裴景思虽然不能来看温玉,但是每日都会派人来问候,带来何种吃食,玩物,或者是一句话,一张画,诸如种种,让温玉心里暖暖的,夫妻一体,大多如此,往后朝堂之上,他们就是同僚,家中便是夫妻。 虽然裴家对温玉要抛头露面不太满意,但是礼部尚书这样的职位,还是皇上钦点,他们也没有什么异议,这样的殊荣,试问几个人能做到,他们裴家也算是祖坟冒了青烟。 一位王爷,王妃又是礼部尚书,这样的功勋,怕是后无来者了,裴家在不愿意,也得同意,而且要在朝堂上,支持睿王妃。 毕竟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温玉对这场朝贺十分用心,这样的耐心,试问哪个人能做到呢?那些朝臣们还妄想用这种弹劾的方式来打压她,她就偏要做到最好,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所有的流程就梳理好之后,温玉开始着手安排,她每日都到宫中协调各方,其中一个正在搭建的戏台子让她看晃了神,愣愣地望着那个戏台子出神。 曾几何时,他就她也是站在这上面的,唱给所有人听,一出一出,仿佛就是她的经历一般,忽然想到,若是这出戏由自己来唱,会不会不一样呢? 最近她在排戏,觉得其她的伶人唱的都没有达到她满意的效果。 但是如果她自己来唱,可能会不一样,但是想了想,如果自己唱,会不会又让朝臣们弹劾?她是礼部尚书,怎么能抛头露面去唱戏? 裴景思在宫中办事,远远的见到温玉,本来是不让他们见面的,但是见她愁容满面,忍不住走过来。 温玉见了他,顿时觉得心情舒畅,他们已经许久未见,其实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什么不能见面,不过是规矩压着人,他们就算见了又能如何,不过既然长辈在乎,她也不想在违背,此时在宫中见面,也说得过去。 裴景思走过来,拉起温玉的手,用力握着道,“这个戏台子扎得可真好,富丽桃花高贵典雅中不失富丽,能彰显我国的天威。” 有问道,“不知道你排了几出什么戏,我听说蛮族最正视这些胡琴琵琶。” 温玉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 “那是自然。” 温玉看着他道,“你说如果我上去唱,算了,还是不要了?” 裴景思道,“这有什么,你想上去唱就唱好了,而且你唱戏那么好,这天底下恐怕没有人能比得上你。” 温玉高兴道,“真的吗?我可以上去唱吗?但是我怕言官们又要进言了。” 裴景思皱眉道,“他们若听了你唱的戏,恐怕只会拍手叫好,而且现在皇上开明,一定也会支持的。” “那好,那我就准备着,若是皇上不满意,我就不上去,若是皇上愿意满意的话,那我就上去唱一出。其实无论是朝廷重臣还是伶人,在我眼中都不分高低贵贱,只不过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裴景思认真道,“正是如此,平民百姓也在他们的职位上各司其职,就如我们一样。” 温玉道,“不知道咱们成婚的时候,妙香姐能不能回来,她是否现在已经到了远处,看到了无限风光,真想她回来看我们的婚礼呀。” “是啊,如果她能回来,皇上一定会很高兴的,这几年,他们也该有个好结果。” 温玉道,“无论他们如何,我都会支持妙香姐的决定,王家小姐我好,皇后也罢,或者其他,只要她开心便好。” “皇上也是这 个意思,俗话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相信他们一定能如我们一般,得到自己最想要的结果。” 宴会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蛮族派使者来报,他们在路上遇到了不好的天气,需要耽搁了几日,所以要再晚半个月才能进京。 这个事情一传过来,温玉先是松了一口气,起码她还有再多点时间去准备,但是一想到他们的婚礼就在不不久几日,那么这件事就要在他们婚礼之后办。 温玉心想如果她办得不好,或者是出了什么纰漏,会不会连累裴家?毕竟他们马上成亲,成为一体,如果还没有成亲,自己一个人的话,出了事情,起码也不会连累裴家。 因为婚事在前,所以宴会的事情就先放下,温玉被喜婆带着,梳理流程,不至于当天慌乱。 眼看着就要到了日子,温玉心有些忐忑,她没想到自己这辈子会嫁人,而且会嫁给裴景思,这是她从前想都没有想过的。 以前只想着要自己一个人游山玩水,逍遥自在,如今却留在皇宫之中,甚至还要做皇上的臣子,但是她觉得这样也是很好的,先为国尽忠,在游山玩水,总有时间的。 婚礼的前一日,终于将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就绪,但是温玉和裴景思在这一日不能相见。 裴景思被几个同僚们拉着去喝酒,温玉这边也有齐家的人,上下忙乱着。 等到一切都安顿下来,温玉终于送走了亲朋,可以好好沐浴洗澡休息,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 刚躺下,就有下人来敲门,“小姐,睿王派人送东西来给您。” 温玉叹了口气,忍着浑身的酸痛爬起来,打开门,只见婢女们递上一个锦盒。 文玉接过去,然后回到屋里,坐在床上,慢慢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盒她最爱吃的玫瑰糖。 不禁展开笑容,然后忍不住从盒子里拿出糖来,拆开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感觉瞬间蔓延到心口。 忽然发现盒子的底下还放着一枚玉珏,就是当初她拒绝裴景思时还给他的那枚。 温玉颤抖着手,慢慢地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左右摸索,那个裴子依旧如新,实在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有今天,当初说过的话仿佛还在眼前,现在她就要和这个人永远地在一起,他们要成亲了。 温玉不自觉地把玉珏贴在自己的心口处,贴近她胸口的鲜红的点。 缘分大抵如此,他们小的时候一起患难,后来身份悬殊,从未想过有今日,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安排。 温玉抬头,看到挂在架子上的喜服,红的耀目,上面的龙凤呈祥格外鲜艳,她已经很幸运了,柳姐姐,师傅没有得到的,她都有了,也是她们牺牲了自己换来的,温玉明白,她不是自己一个人活着,是替所有伶人在活着,她一定要改变伶人的地位,她们不是奴,是人,从来都是。 她是王妃,也是伶人,没有任何区别,只是身份不同而已。 89. 成婚(下) 温玉手心里攥着那枚玉佩,躺在床上,外头天还冷,不过她心里很暖,口中玫瑰的甜味还在丝丝入扣,嘴角不自觉的扬起,闭上双目,安静地入眠。 第二日三更天,便有婢女来敲门。 温玉迷迷糊糊的睁眼,天还是漆黑的。 虽说已经开春,但是天亮的还是晚。 她翻了个身,叹了口气,忍着自己的困倦,慢慢爬起来,打开门。 几个婢女进来,“小姐,夫人让我们先来布置,一会喜婆就来为您梳洗。”温玉看看几个人有的端着水盆,有的拿着胭脂水粉,连新鲜花卉都有。 温玉揉揉头,走到榻上坐下,打了个哈欠,婢女端过来茶,她微微抬眉,又靠在软枕上迷糊。 齐夫人一进来就见女儿这样,心疼的不行,最近忙着宴席的事,人都瘦了一大圈,她挥挥手,让其他人动静小一些,然后自己拿着毯子,给温玉盖上。 温玉实在困的厉害,不知不觉醒来天已经亮了,一睁眼,就看到母亲坐在身旁,她挣扎着起来,“母亲,何时来的。” “我让他们不必惊动你,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厨房预备了早点,你先吃点。” 温玉现在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宠爱,“好,多谢母亲。” 用完早点,她才进入沐浴更衣,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被婢女们左右来回地摆弄。 婚服里三层外三层,重叠繁琐,她站的身子都僵硬了,从前练功便是半日,也没觉得如何,现在真的被惯坏了,一点小事就受不住,温玉自嘲笑笑。 穿好衣衫,婢女给她递过一个温热湿手帕,温玉接过去在脸上擦了擦,才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困顿。 被搀扶着坐在梳妆前,梳妆喜婆给她梳头。 “一梳梳到尾,白发齐眉,二梳儿孙满堂。”喜婆口中喃喃细语,说这喜庆吉利话,手中的发丝盘盘绕绕,整整齐齐的梳上去,最后带上凤冠。 喜婆是积古的老人,福泽深厚,她梳过头的新娘子都和和美美,是齐家特意寻来的。 “王妃天庭饱满,这是大富大贵之相。” 温玉笑笑,没有接话,可是温玉没有告诉她,其实她之前过得特别苦,那十几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现在这一天的日子,不过,以后都是好日子。 温玉看着头上的赤金凤冠,想到第一次登台,师傅也是这样为她上妆面,恍惚间,她还在眼前,一回头,确是人去楼空。 盘好发,喜婆看着温玉赞叹道,“小姐是老婆子这些年见过的最漂亮的,当真是不可方物。” 匀面,点唇,胭脂,一步一步,耳着明月,腰佩玲珑。 镜子当中赫然出现了一个貌美绝代的人,唇红齿白,眉目清秀,如远山画,水中花,遗世而立。 所有都收拾妥当,齐夫人站在一旁,忍不住拭泪,她的女儿,终于回到了身边,也有了幸福,亦如当面自己出嫁之时,岁月匆匆。 齐夫人走到温玉身边,拉起她的手,“来人。” 婢女端上来一个匣子,“这是你外祖母在母亲出嫁时赠我的,是我们家世代相传之物,今日便交到你的手中。” 温玉顺着目光看去,是一对银镯子,上面刻着凤凰图样,“母亲这是。” 齐夫人拿出来镯子给温玉带上,“这镯子虽然不迷名贵,但确是大宁朝第一任皇后的陪嫁之物,她赠与我们祖上,一直传到你手中。” 温玉摸着镯子,仿佛感受到当年皇后的风姿,据传圣贤皇后陪着先祖打江山,勤俭持家,惠泽后宫,也是她的推动下,开创了女子为官先例。 温玉拜谢母亲,她真的十分珍惜这份礼物的传承,也一定会将圣贤皇后的意志发扬下去。 齐夫人亲自扶着她坐到床边,“已经晌午了,忙了半日,一定饿了,母亲给你做了吃食,先用点。” 温玉便就着齐夫人的手,吃了点心,倒是没有那么饿了。 一切准备就绪,只能下午裴家来接亲。 中午齐家设宴款待来宾,以示答谢,谢朝与贺修带着礼物亲自来了,送下之后,谢朝将准备的第二份礼物交给婢女,代为转赠。 温玉此时正靠在床边打盹,婢女进来,“小姐,谢大人送了东西来,这是特意交代交给您的。” 温玉手一颤,看到是一个小盒子,她接过来,放在腿上,打开,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下来,里面不是华贵之物,是一个小小的荷包。 她拿起来,握在手中,姐姐,这是你给我准备的是不是。 心中思绪万千,喃喃细语,当初我们便约定,要一起出园子,如今我出来了,你一定也出来了,我们都自由了。 若是你还在,我是不是也能送你出嫁,看你穿上嫁衣,嫁给自己心仪的男子,不过谢大人如今一直未娶,妹妹不知道他是否在等着你,世间的种种,便是阴差阳错,不能事事如意。 正想着,只见王妙云进来看她,“怎么哭了,大喜的日子,怕不是想家,又不是不能回来了。” “不是,只是心里高兴。”温玉用帕子拭去泪水,勉强笑道。 “可惜姐姐不在,如果她在就好了。”王妙云嘟囔着,一边替温玉看头饰。 “是呀,许久不见妙香姐,不知道她是否可好。” 两个人说着话解闷,不知不觉到了时辰。 黄昏时分,裴家前来接亲。 锣鼓震天,鞭炮齐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看热闹的人站满了整个街巷,人人都想沾沾喜气。 王妙云听见动静,赶紧命令婢女关紧门窗,“可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轻易进来的。” 温玉赶紧坐直身子,手中握着荷包,她实在是不想折腾这些,但是看王妙云高兴,到底是小孩子心性,也就由着她去了。 婢女们一通忙乱,有的收拾屋子,有的为温玉整理衣衫,喜婆赶紧给她盖上盖头,拿过来红绳放到温玉手中。 不多时就听到一阵阵嬉闹声,便听到了裴景思的声音。 裴景思带着众人叫门,王妙云把守 着,得了许多好处才问温玉意思,温玉是真的想赶紧结束,便同意开门,一阵慌乱过后,众人推门而进。 裴景思一眼便看到了床上坐着的温玉,他笑盈盈地走上去,不禁红了眼眶。 但是这样的日子,又不好真的哭,只能强忍着。 喜娘按照流程完成了仪式。 然后王妙云将红线的一头交给裴景思。 裴景思走上前,一把将温玉抱起来,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稳稳的将人抱在怀中,往外走,一路上贴着温玉耳边低语,“累不累,再忍忍。” 温玉摇摇头,搂着他的脖子,“不累。”红绳牵在两个人的手心里,生生世世不能断。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整个京城都知道齐家嫁女的排场,送亲的队伍绵延不绝。 温玉拜别父母,跟着裴景思上了轿子。 裴景思骑马而上,一路敲锣敲锣打鼓,到了裴府。 此时已经是黄昏之交,这日天气极好,裴家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裴家本族的弟兄从外头赶来,在门口相迎,给足了温玉见面的,这可是他们裴家的主母。 裴景思下马,张弓搭箭,一箭射中喜轿顶,然后喜娘赶紧笑着打起来帘子,裴景思扶着温玉下轿子。 扶着温玉进入到内堂当中行叩拜大礼。 他们还没有进行仪式时,就听外面传到皇上到,众人都吓了一跳,赶紧出去迎接。 温玉此时盖着盖头,看不清外头,只见众人匆匆忙忙出去,不多时,走进来,她猜是承帝进来了。 裴景思拉着温玉,温玉赶紧跪下,先向承帝问安。 承帝笑呵呵地看着他们,“不必多礼,你们是今日的主角,你们最大。” 王妙香跟在承帝身后,虽然现在她还没有成为皇后,但是人人都知道她身份地位,纷纷让行。 承帝走到前面去,站在正中央。 “朕说过要来为你们证婚,就一定会来,这口喜酒朕是不会少了喝的,而且睿王像我的弟弟一样,我怎么可能不来参加呢?而且朕说要送你们的大礼也已经准备好了,西郊别院有一处朕赐给你们的宅子,若是你们公务繁忙,想要休息的时候,就去西郊别院。”裴景思与温玉赶紧跪下谢恩。 裴大人,裴夫人也一脸泪痕,这样的荣耀,他们裴家此生怕是不可能再有了。 承帝主婚,新人行大礼,温玉牵着红绳,跟着裴景思,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低头瞬间,她才恍惚觉得自己是真的成亲了,遥想当初初见,她还十分不待见这个纨绔子弟,觉得他们永远不要交集才好,半年多,一步一步,他们走进了彼此,互相依靠,互相鼓励。 姻缘二字,最是不明,情愫暗生,便如野草,瞬间燎原。 “礼成,送去洞房。”话音落下,众人都不住点头。 喜娘搀扶着温玉,跟在裴景思后面,被带着走向后宅,热络喧嚣被挡在后头,她要迎接新的人生了。 90. 伶官(上) 温玉被搀扶着进了新房,坐到床上,喜娘在一旁指挥,先是挑起盖头。 裴景思拿着喜称,缓缓挑起,看到温玉的脸一点点完整,是这个人,是自己要过一辈子的人,何其有幸,不离不弃。 婢女又端过来饺子与汤圆,温玉被盖头压了一天,又饿了许久,早就想吃点东西,没成想一进口,是生的,忍不住皱眉,“生的。” 大家都笑,“要的就是王妃这句话,恭祝王爷王妃早生贵子。” 温玉瞬间脸红,裴景思看着她的样子,也是心中悸动。 喜娘端上来酒杯,温玉和裴静思两手拿起来,交叉相握,饮进嘴里,温润触滑在腔,胸腔里发热。 然后他们相视一笑,喜娘说着吉庆的话,然后二人端坐在床上,由童男童女撒花帐,一切礼成,众人才笑着退出去。 等所有人都退下去之后,温玉累得赶紧抬手扶着头,裴景思还的出去款待宾客,承帝也没走,不能失礼。 “温温,累了吧,一会让婢女先服侍你梳洗,我让人早准备好燕窝粥,你喝一盏。” 温玉点点头,推着他快去,“不用担心我,我自己明白。” 就这样,裴景思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他前脚刚出门,温玉后脚就累的倚在了床上,四个陪嫁贴身婢女连忙上前扶住温玉。 “王妃,是否梳洗?” 温玉累的眼睛打架,伸开手,她们就赶紧上前,有的卸头面,有的摘耳环,都将首饰放好。 换完了衣衫,温玉才觉得轻松许多,婢女端来燕窝粥,温玉吃了,也不等裴景思,窝进了床中,熏香扑鼻,昏昏欲睡。 “王妃,您不等等王爷吗?” “不等,把烛火熄了,你们就出去吧,我累了。”温玉翻了个身,朝里头睡下。 子时前头的宴席才结束,裴景思这个新郎官被灌了好些酒,被下人扶着进了屋子,只见漆黑一片。 “王爷,要不要掌灯,派人来伺候。” 裴景思赶紧摆摆手,“都下去吧。” 他一个人进去,摸着黑,先是换下来衣衫,洗了把脸,听到碧纱橱内均匀的呼吸,只觉得心里安定,此时躺在里面的,是他的夫人。 自己满身酒气,他就躺在榻上眯眼休息,这边温玉其实早就听见动静,但是迟迟不见人上来,实在是忍不住,坐起来,披上衣服下床,看到人仰躺在榻上,只觉得好笑,上前推了推。 “王爷,醒醒。” 裴景思的警觉性很高,立时睁开眼,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了温玉温柔的脸庞,他忍不住抬起手,抚摸上去。 温玉嗔怪着,“去床上睡,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在冻坏了。” 裴景思笑了笑,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一把将温玉抱起来,“你做什么?” “当然是陪王妃入睡了。” 温玉红了脸,“谁要你陪。” “春宵一刻值千金,王妃说哪?”裴景思径直抱着温玉进了里面,轻轻放下。 温玉脸上一红,使劲儿推了推他,“我累了。” “那你休息便好,闭上眼睛。”裴景思附上温玉的双眸,一下子暗了下去。 只有彼此的呼吸在寂静中交织在一处,越来越紧。 裴景思看出来温玉的紧张,他笑道,“皇上赏了咱们一处西郊别院,等过些日子忙完了,咱们去那儿住上一阵子,好好放松放松。” 温热划过脸颊,脖颈,来到一抹红,红烛高烧照天光,醉玉化成春满床。 第二日一早,敲门声响起。 裴景思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搂紧怀中的人。 敲门声没断,温玉也被惊醒了,裴景思拍拍她的后背,“你先休息,我出去看看是什么事情。” 裴景思穿上衣服走到门,打开门就见婢女们端着铜盆,“王爷,是时候向老爷和夫人敬茶了。” 裴景斯看看累得不成样子的温宇,摆摆手,让她们先出去,“你们一会儿再来,现在时辰还早。” 温玉翻了个身,大片大片的白腻露在外面,上面全是深深浅浅的痕迹,只能强撑着坐起来。 嘟囔道,“是什么事?” “一会儿要起来向我父亲母亲敬茶。” 温玉点点头,又躺下,裴景思赶紧把手搓热,捂上她的腰侧,轻轻地揉着。 “舒服点了吗?” 温玉舒服地眯起眼睛,又要睡过去。 “你再睡一会儿,等一会儿我们再去。” “那可不行,二老马上就要回去了,我可不能在这个时候失了礼数。” 裴景思道,“什么礼数不礼数的,我说是,就是,你再睡会儿。” 温玉实在是眼皮累得撑不起来,想着就眯一小会,就着裴景思的胳膊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温玉赶紧起来,婢女们已经等候多时,鱼龙而入,为她穿衣,梳洗。 裴景思擦擦脸,穿上衣衫坐着吃茶,看着温玉束腰后玲珑的腰身,只觉得好看,忍不住当下茶,亲自走过去,为她描眉。 旁边的婢女都忍不住笑起来,羡煞旁人。 两人收拾好,就到前厅,向裴大人和裴夫人敬茶,温玉跪下身子,规规矩矩奉茶,“父亲母亲在上,请喝茶。” 裴大人接过茶喝了起来,裴夫人笑嘻嘻地接过茶,然后一挥手,婢女递上贺礼,“这是我与你父亲给你的见面礼,不要嫌弃。” 温玉因为得到了他们的认可,眼眶有些发红,笑着接过东西。 这是这些东西,不仅是他们给的贺礼,而且是他们对自己与裴景思新婚的祝福,这证明他们真的接纳了她。 两人在家休息休整了一日,第三日,裴大人与裴夫人就上了路,与亲朋一起返回。 温玉与裴景思也各忙各的。 再过两日,蛮族的王就要进京城,温玉将所有的礼单核对一遍,然后宴会需要准备的东西都布置妥当,又请自己的父亲再亲自去过目一遍,以保万无一失。 这日温玉进宫,向承帝回报,承帝见她欲言又止,问道,“是有什么事吗?” 温玉道,“臣为陛下迎接朝贺排了几出戏,但是都不甚满意,我与王爷商量,有一出戏其实臣来唱最好,但是怕陛下不会同意。” 承帝道,“这样的好戏,什么人唱有什么要紧?而且朕早早就要与你商议一件事情。” “朕想了许久,其实伶人也并不是贱奴,她们也只是孤苦无依的百姓,投靠到了戏班子当中,有手艺也能吃口饭,所以我打算把大宁朝的伶人全部脱奴籍,这样她们就可以自谋出路。而且以后不止贵族之中可以听戏唱戏,普通的百姓也可以听戏唱戏,这样好的东西,为何不传遍各处。” 温玉听了这话,不禁热泪盈眶地看着承帝,五体投地叩拜,“多谢陛下隆恩,臣替天下伶人谢陛下。” 承帝道,“你不必有任何的顾虑,想唱就唱,唱戏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贵族之中喜欢听戏,为什么就看不起唱戏的呢?而且你唱得极好,蛮族一定刮目相看,朕允许了,其他的人你不必在意。” 温玉叩谢道,“请皇上放心,臣一定不负所望。宴会的事情也已经准备妥当,保证万无一失,请皇上放心。” 承帝看了看她,“你做事谨慎细心,朕一直是放心的。之后皇后的封后大典还要你来主持呢。” 温玉眼中一喜,问道,“难道妙香姐同意了?” 承面露喜色,“等你真的成为了礼部尚书,还需要你来操办?” 温玉道,“臣一定为皇上、皇后娘娘办好大婚之事。” 晚上回去,温玉把这件事情和裴静思一说,裴静思笑呵呵地捧着她的脸,“你看,我就说一定会赞同的。咱们的皇上可不是以前的皇上,而且我一直都支持你,你放心出了什么事,我站在你的身后替你挡着,那些人要议论什么,我替你去挡去。” “其实他们议论什么我也并不在意,我只是为了证明我自己的心而已,但是我怕皇上为难,如今皇上也赞成,那么我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明日我就去重新把那首曲排练,拾起来,这些日子已经荒废了太多。” “好,那为夫就做你的后盾,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去给你准备。” 温玉从来都是一个很有毅力的人,而且她的基本功很强,非常扎实。尽管这两个月荒废了,但实施起来还是非常容易的。 紧赶慢赶着将曲子熟悉一遍,然后自己每日都会去留春园练习两个时辰。 当初的留春园已经住满了孤儿,伺候她的伶人也成了女官,负责照看这些人,细细她们也留在了院子里,恢复了身份,不再是死士。 看着这座园子,她不禁想起在这里练场的时候,她们还是不知道自己前途的人,现在,她有了希望,有了自己想要去的方向。 朗朗的读书声传到水榭,温玉也将自己的曲子改好了,满意的看着这里一切。 这里不再叫留春园,承帝赐名乐善园,乐善好施,才是这座院子应该有的。 91. 伶官(中) 虽然已经与裴景思成亲,但是温玉这些日子忙着准备排戏,仿佛回到了岐州的日子,每天就沉下心来,沉浸在戏中,把之前丢失的,荒废的功业全部拾了回来。 裴景思知道她一心沉浸在戏里,也不想让她分神,自己便多照顾她,在饮食起居上都十分照顾,每日都会炖梨雪梨汤看着温玉喝下,滋润补肺,养好她的嗓子。 温玉自之前生了几场大病之后,嗓子有些倒了,现在慢慢调理着,倒是生出另一番滋味,少了清亮,多了些沉稳浑厚。 二月下旬,蛮族的赫连王带着一众臣子长途跋涉到了京中,彼时城门,温玉带领下属将他们妥善安置在驿馆,一应吃穿用度吩咐安排妥当。 之前每次听裴景思提起蛮族,都野蛮强横,面目狰狞,让温玉以为他们真的是这样的人。 但是这几日与和赫连王接触之后,她发现完全不是裴景思说的那般。 蛮族中也有女子做官,赫连王也是通情达理,识文断字,而且非常通晓乐律,大有儒雅之风。 虽然蛮族没有大宁朝这样好的条件,这样多的人才,但是她们在宴会当中也会唱戏,弹琴,歌舞等来助兴。 熟悉之后,温玉带着礼物去见赫连王,两个人倒是少了很多拘束,赫连王见了她眼睛一亮,笑着道,“大宁朝当真是人才辈出,宋大人这般绝色,又能干的人,我们若是得了,要奉为珍宝。” 赫连王看她的眼睛,满是欣赏,没有任何色情之意。 温玉笑道,“蛮族各个身强体壮,赫连王雄壮威武,才是难得一见的奇才。” 两个人谈笑风生,正好被来查看防御的裴景思跟看到,他瘪着嘴看着温玉与赫连王喜笑颜开的样子,哼冷了一声,转身走出了驿站。 等温玉安排妥当准备回去,一出驿站就看到了裴景思的马车,她笑了笑,走上前去,下人恭敬的打起帘子。 温玉刚上车,就被裴景思一把捞了进去,使劲捏着她的软肉,弄得温玉十分不舒服,笑着讨扰,“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又是这般吃醋?我还以为咱们成亲之后你不会再吃醋了呢。” 裴景思道,“我偏要吃醋,我不仅今日吃醋,我这辈子都要吃醋。” 温玉笑道,“那我让小厨房今日做饭多加些醋可好?” 裴景思冷着脸,使劲地把她按在怀里,“这些日子见你劳累,不舍得,你倒是得寸进尺了,看我晚上如何罚你。” 温玉红着脸捂上裴景思的嘴,“王爷谨言慎行,青天白日的,不怕人听到,过两日便要登台了,你就行行好,饶了我这次吧。” 裴景思这才笑着放开她,给温玉挽了挽松散的头发,“那不许你私下再见赫连王。” “我哪里私下,都有下人在,你又胡说。” 裴景思这才舒了口气,“出来时吩咐下人给你炖了冰糖雪梨,咱们回去喝了就休息,你这些日子都瘦了。” 温玉点点头,笑着道,“忙完了便轻松了,咱们就可以去西郊好好住些日子。” “这可是你答应的,不许反悔。”裴景思将温玉的手握紧,“不反悔。” 第三日,承帝在太极殿举办宴席,宴请赫连王。 温玉把所有的一切都布置妥当。 赫连王送上他们蛮族的奇珍异宝,还有各种美女香车。 承帝都让温玉登记在册,又吩咐回礼。 宴席结束之后,承帝又邀请赫连王一同到百花园去赏景观花,看大宁朝的奇山异水,那边温玉已经准备好了一切,只能晚上的正式宴席。 晚上的百花园,亭台楼阁,水榭听风,别有一番滋味。 三巡酒过,温玉安排唱戏。 戏台子搭建在水上,隔着弯月,映着花草,幽幽琵琶诉衷情,别有一番滋味。 一出一出戏结束,早就安排好的宫人将烛火熄去大半,只留下戏台上的那几盏明瓦灯。 戏台上的光很亮,下面是黑的,互相交错,更能清楚地看着戏台上的演出。 温玉在后台紧张装扮,拿出来早就准备好的衣衫换上,曾经给她梳过头的老师傅,再次来为她上头。 今天要唱的这出戏,是她自己排编的,名叫做《清平乐》。 忽然舞台上静了下来,四处管弦之声全无,只有几盏灯设在台子当中。 从两边四散涌出一股股雾气,而后呼隆隆地涌上一群人来,扮作仙人的样子,在西方仙山之上,管弦缓缓升起,众人都凝神静气看着上方台上的这出戏。 承帝与赫连王分坐在两边,赫连王子兴致勃勃道,“这出戏有意思,这样的仙气是哪里来的?竟想出这样的巧思来。” 仙气缭绕,真如是腾云驾雾,如坠仙境一般,而且这样的丝竹管弦,既不嘈杂,也不失雅致,听起来格外悦耳。 忽然,丝竹声管弦之声变成琵琶铮铮弹起,云雾散开,温玉踏着雾气,缓缓步入莲步。 一上台来,定睛亮相。 赫连王从黑暗中望去,只见台上站着一个仙人般模样的人,竟像一尊观音一样。 不禁拍手叫道,“好好个扮相,这样的扮相在我们那里是不曾有的。”然后他定睛一看,疑惑了一声,“这不是宋大人吗?宋大人还会唱戏吗?” 承帝道,“我天朝臣子六艺之术无一不精,女子亦是如此。” 赫连王拍手道,“好好个扮相,近似天神下凡一般。我只当你们看不唱戏的那,看来是我们鼠目寸光了。” 温玉亮相完,便开口唱开,这出戏唱的就是观世音菩萨普度众生救世危难的化身凡人,见证大宁国兴衰荣辱,最后富昌繁荣的一出戏。 温玉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众人,想起从前她在台上唱戏时,那些世家公子小姐人家对她的眼神,那种看不上,是明目张胆的。 尽管现在还是有很多鄙夷,但是他们完全不敢相信,台上唱戏的这个人即将要成为礼部尚书。 温玉彻底改变了他们对戏子的看法。 伶人一样可以,女子一样 可以。 从前温玉唱戏时,师傅总说她唱功有余,但是情志不足,那时候她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所以是三情缺乏。 但是现在她有了父母,有了朋友,有了爱人,所以唱腔之中慢慢变了,虽然唱功如以往日一般,但是更多的是多了一丝丝情致,以情动人。 一出戏唱完,台下响起轰鸣般的掌声。 众人完全沉醉在温玉的唱腔故事当中,忘记了她是什么样的人,忘记世俗,忘记任何的一切,只沉浸在戏曲当中,欣赏音乐的美,欣赏唱腔的美。 赫连王连连称赞,大宁朝果然不同凡响。 那场盛会嗯余温甚至于在赫连王要走时都留下痕迹,他向承帝请求能不能带温玉回到他们一族。 当承帝赏赐他东西时,他请求什么东西都不要,但是想要温玉跟他回蛮族。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裴景思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被温玉拉住,承帝笑道,“宋爱卿是本朝的臣子,怎么能到你们那里去,如果王子再来我大朝,我还让宋爱卿款待你如何。” 赫连王见承帝不肯松口,而且然后就转身问宋温玉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我们蛮族?我们那里有好山好水,牛马成群,而且在那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可以给你高官厚禄。” 温玉拒绝道,“承蒙王子厚爱,臣不胜欣喜,但是臣已经成家立业,家在这里,臣哪里也不能去的。” 可怜的赫连王遗憾又委屈的看着温玉,只好道,“好,那本王一定还会再来,下次宋大人还要唱一出。” 温玉道,“荣幸之至。” 这场接待宴圆满结束,赫连王被温玉送出城门之后,她才松了口气,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这些日子,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现在实在累得不不行,转头一看,裴景思就站在城墙之上,上下望着她。 她仰头朝裴景思挥挥手,见裴景思转过脸,知道他又是吃味了,然后抬步上了城墙。 两人并肩而立,此时已经不是当夜的危机,而是大好河山尽收眼底,温玉看着远去的队伍,没有低头,但是拉起裴景思的手,“我们去西郊吧。” 裴景思冷哼道,“你这些日子忙碌,都把我忽视了,要怎么补偿我才好?” 温玉贴上他的耳朵,呼出气声说道,“那我今晚便补偿你如何?” 裴景思霎时红了脸,又看着那远去的队伍,“这赫连王真是胆大,竟然还想把你带走,也不问问我的刀剑答不答应,我看他们就是贼心不死。” 温玉捏了捏他的手心,“胡说什么,赫连王通情达理,并没有真的为难我,王爷这样有失风度。” 裴景思道,“你就与他相识这么几日,就对有这样高的评价?你初见我时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那个时候就是富家公子,我妇女还来不及,可不想招惹。” 裴景思揽上温玉的肩,将人搂在怀里,“现在还不是成了我的王妃。” 92. 伶官(完) “还记得逢生寺那支签文吗?”温玉轻轻的靠在裴景思肩膀上,“没想到,真的应验了。” 佛祖显灵,逢凶化吉,那日的签文被裴景思阻扰,但是却一语成谶。 “守得云开月满轮,温温,我们会一直在一起,长长久久。” 裴景思笑道,“幸而我这人脸皮厚,所以才能把你娶到手,不然早让人抢了,你看看这些人一个个觊觎你,我防都防不过来呢。” 温玉微微勾起唇角道,“何必去防?你不防我也不会跟他们任何人有关系,如果不是你,也没有他们。” 裴景思惊喜道,“真的吗?” 其实曾经他一直都很担心温玉与和他在一起,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有相同的目标,而不是真正的喜欢,不过如今听到温玉这样说,心中满是柔情,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不过如此,他的求而不得,早就已经得到了。 “千真万确,此生不变。”温玉望着远处道。 第二日,裴景思就吩咐人先去打扫西郊的别院,午后他带着温玉一起骑着马,两人慢慢地往别院去,温玉骑着灵魄缓缓地走在路上,此时风都变得暖和起来,春天真的来了。 西郊别院中有一个大水池,里面种养满了各种的锦鲤,来回游荡,温玉拿着鱼饵喂鱼,成群结队的聚在一处,霎时好看。 裴景思指着一处空的院落,“等咱们闲了下来,我就带你来这里种花,把这些地方种满海棠,杏花、梨花,等春天的时候,满园都是花,我们就一起坐在花树下喝酒品茶,在冬夏天的时候,抚琴听雨。 秋天,我们就在漫漫天的落叶中,我舞剑,你唱曲。 冬日,我们就在皑皑白雪中看红梅映雪,围炉烤肉,好不快活。 温玉听着裴景思的描述,心里也不禁憧憬起来,笑着点点头,“好,我们要一起,度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第二日,裴景思醒来的时候,床边已经不见了温玉的身影。 他着急地起来,穿上衣裳,到院子里一瞧,温玉正在一株迎春花下迎风而立,咿咿呀呀的调子传来。 裴景思宛然一笑,慢慢走过去,上前拉住她的手,“这是你第一次,正正经经地给我一个人唱。” “我以后都给你唱,好不好?”温玉仰着头看他。 裴景思道,“好,对了,我命人给你做了几身新衣裳,你等会儿换上。” 温玉问道,“今个是什么日子?神神秘秘的。” 裴景思道,“你不用管,只管照我说的做就行。” 温玉只好回去换上衣衫,将裴景思准备的钗带上, 只见门被推开,裴景思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温温,生辰愉快。” 温玉顿时眼眶一亮,“今日,真的是我生辰。” “我特意下厨为你亲自做的长寿面,不要嫌弃,手艺不好,我学了很久。” 温玉赶紧坐下,闻上去很香,吃了一口,裴景思坐在一旁,盯着她问道,“好吃吗?” “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东西。”温玉不住的点头,裴景思欣慰的道,“我问母亲,今日确是你生辰,本来齐夫人要与你做生日的,但是我说我们晚上再回去。” 温玉笑道,“好。” 温玉就这样,很快将面吃完,她其实早上总是没有什么胃口,但是今日的面格外好吃,也许意义不一样。 这是裴景思第一次为她做饭,很满足的,很幸福,把长寿面都吃了个干净。 裴景思道,“你要是喜欢,我以后经常给你做饭。” “那你可不许食言,我是要吃的。” “大丈夫言即出驷马难追。”裴景思举着手发誓。 他们一吃了早饭之后,收拾收拾,然后一起去了齐府。 晚上,齐夫人亲自下厨摆了一桌宴席,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饭。 这是齐夫人第一次在十几年后给女儿过生辰,所以准备的相当丰富,亲自下厨做了温玉爱吃的东西。 虽然北方的吃食偏咸口味,但是温玉从小长在南方,所以喜欢吃甜食。 齐夫人一直记着这个,所以每次温玉来都会做她爱吃的甜甜腻的食物。 齐大人看着女儿,心里满是愧疚,又满是骄傲,笑着看温玉,捋了捋胡子,“我与你母亲已经颐养天年,不日皇上就要封你为礼部尚书,也算是光耀了我们齐家的门楣。我们齐家虽然出了一个不孝的儿子,但是我们也找回来你这样的女儿,总算上苍带我们不薄。我们老一辈已纷纷到了告老还乡的时候,将来这朝堂之上就是你们的天下,槿儿,你要记住,一定要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温玉点点头,望着父亲,“父亲放心,我一定会恪尽职守,为民请命,造福百姓,定不负这身官职。” 齐夫人道,“现在这般,你师傅在九泉之下,也一定会瞑目了。” 温玉心里想,是呀,师傅的教诲,她真的做到了。 回去的路上,温玉问道,“咱们是回西郊,还是回王府。”” 裴静思道,“咱们回府吧,现在回西郊太晚了。” 温玉也没有在意,只是看着裴景思闭上眼,直到感觉自己被蒙上眼睛,才挣扎,“这是做什么。” “别怕,跟我下车。”快到王府时候,裴景思拿出一条黑布来,蒙上温玉的眼睛,然后扶着她慢慢地走上台阶,走到府中。 此时,合府上下没有一个人,都被裴景思放了假,寂静的院落里悄无一人。 温玉紧张的紧紧的抓住身边的人,等到停下来,裴景思一只手慢慢解下温玉的眼罩。 漫天的灯火瞬间照亮了温玉的眼睛,由黑暗到光明,温玉目光点点地望着裴景思,“这是你做的吗?” 裴景思道,“你还记得孟河灯会吗,我想带你回去,锦衣玉食,咱们都不缺,这是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辰,一定要别致出出彩一些,这几日亲手做了这些灯笼。” 温玉边看,边顺着灯笼往里走,只见枯枝上开出了朵朵海棠,蝴蝶纷纷飞起,带着点点星光, 不停地飞向空中,像漫天花雨一样。” 温玉道,“这是什么。” “这是新巧机括蝴蝶,上面染上磷粉便能发光。” 树上的海棠花,蝴蝶与闪闪发光的星辰,温玉觉得这就像是一场盛大的梦,夏天未到,海棠花开。 温玉泪眼点点地看着缓缓升起的蝴蝶,如烟花在空中漫天飞舞,然后握上身边裴景思的手,“裴郎,谢谢你,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这是我过得最好的生辰。” 裴景思抚摸着她的脸,痴痴地看着,“温温,遇见你也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以后你的每个生辰,我都会陪在你身边,陪你过。” 温玉扑进他的怀中,撑着脸抬头看,春寒料峭,身边温暖,绿色的蝴蝶在他们四周纷飞,不断上升,越飞越高,飞向深处。 温玉从没想过自己能在留在京中,岐州似乎已经成为了遥远的梦,那个梦随着身边的离开也不再醒来。 裴景思一把将温玉抱起来,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一步一步走向前,那是她们的家。 他们正如唱词中一般,只羡鸳鸯不羡仙,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大宁承帝元年,三月初三日。 紫宸殿下,太监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千秋令宋温玉,从龙之功,封为从一品礼部侍郎。 温玉身穿紫色朝服,头戴官帽,跪在玉阶之下,双手接过圣旨。 此时晨光熹微,惠风和畅,万物复苏,春天就要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龙椅上坐着的人,又看看下面跪着的人,只觉得满腔热血翻涌而出,从今起,她就是朝廷官员,不再是任人欺凌的伶人。 柳如意,宋凤楼,苏南远,银玉,杭玉,墨玉,荣王,白碧纯,谢采薇,庆帝,齐彬,这些曾经在她生命中出现过的,有的给她带来了所有的温暖,有的给她带来了无尽的痛苦与仇恨,但是她们都已经不在了,离她的生命越来越远。 历史长河滚滚而去,尘归尘,土归土,缘来缘去,皆是命数。 曾几何时,她的想法只有唱好戏便足够了,后来,她的目标只有报仇,现在她找到了人生的意义,戏文中唱的精忠报国,为官做宰,也真的让她做到了,身为一个女伶人,做到了礼部尚书。 她得到过,也失去过,迷失过,也重新活过。 她是伶人,也是千秋令,是睿王妃,更是大宁朝的礼部尚书。 宋温玉,就这样从岐州一个小小的伶人,一步一步,靠着自己的智慧与坚毅,走到了朝堂之上。 成为伶官。 后记: 《伶官传》中记载,承帝元年,岐州伶人宋温玉受封礼部尚书衔,统管礼部事宜,成为大宁朝官职最高的女官。 其任职二十余年,辅佐君主,忠心耿耿,励精图治,她廉洁奉公,改革礼法,兴建艺堂,教养孤儿,编著乐谱,造福百姓,深受爱戴。 后辞官,与睿王裴度同离华京,云游天下,不知所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