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穿进乙游后(快穿)》 1. 掖庭罪女(一) 寒冬腊月,雪粒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掖庭内,苏妩坐在四处漏风的小院里,七八个半人高的木桶摆在面前,粗布、绸缎、轻纱等料子的衣服混作一团,满得快要溢出来,全都是她今日要洗完的衣裳。 终日劳作的手上生了冻疮,混在冰冷的井水里被冻得发麻,苏妩眉头紧锁,忍不住再次尝试呼唤系统,依旧是一片死寂。 什么破游戏,真是把她给坑惨了! 她在现实世界里是个影后,年纪轻轻便获奖无数,有游戏公司看中她的名气,重金聘请她当全球首个沉浸式恋爱游戏的体验员,可进游戏后日日在掖庭浣衣,连男主的影子都没见过。 眼前衣服堆积如山,苏妩泄了气地将手中的衣裳摔进盆里,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破布鞋面。 “发什么脾气?还当你是刺史府里的大小姐呢!” 春菀满脸鄙夷地跨进门,将提着的木桶咣当一声撂在苏妩面前,叉腰睨着她,见到此人明明身上衣衫破旧,头上别的是再简单不过的木簪,反而美得格外素雅,心里火气更甚。 狐媚的东西,怪不得柳尚宫早早将人打发到这地界,若是放在宫中被皇帝看上,那还得了? 春菀下巴抬得老高,点了点地上的木桶:“这是我们柳尚宫的衣裳,再过两日宫里要办赏花宴,你赶紧将这些衣裳洗了,再用香仔细熏过,我明日来取。” 寒冬腊月的,掖庭那么多人不用,偏让她一个人洗,不过是找个借口刁难她罢了。 今日从晨起后,她的手便泡在刺骨的冷水里,十指冻得红肿僵硬,裂开的口子被冷水一激,钻心得疼,刺骨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骨缝里钻,整个身子都发酸发木。 一阵难以忽视的燥热却突然自体内翻涌,苏妩晃了晃,勉强扶住了面前的木盆边沿,寒风吹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不知何时脑门出了一层细汗,此刻耳朵嗡嗡作响,连带着春菀的骂声都好似从千里之外传来,心中暗道不妙,这是要生大病的前兆。 自己这副身体病弱不堪,儿时全靠家里人用各种补药吊着,进了掖庭后更是缺衣少食,又在掖庭高强度劳作月余,已经是撑到了极限。 此刻她浑身酸软,连坐着都觉得费力,根本没有半点力气去跟春菀争执,只能勉强提着口气,低低应道:“知道了。” 见苏妩这副避而不争的样子,春菀顿时更加神气,叉着腰嘲讽道:“这就对了,进了这地界,就别琢磨着当回你那大小姐的美梦了,老老实实洗你的衣裳,哪日柳尚宫心情好,说不定能赏你口热汤喝!” 苏妩没吭声,她眼前阵阵发黑,连春菀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只记得之前听宫人们闲聊时提起,宫人们生病可去奚官局求药,苏妩起身,控制住自己摇晃的身体,缓慢地向奚官局的方向挪去。 “取药?给谁取?”奚官局的小宫女看着苏妩衣着寒酸,忍不住盘问几句,得知是这人自己生病后,蹙了眉头。 奚官局的人手和药材就那么些,一般只有品级高的女官或太监才能得到医治,像苏妩这种浣衣局的低等宫女,自然是不肯给她施药。 何况......小宫女瞥见苏妩倾城之貌,立时想起柳尚宫近日不喜一位掖庭新人,传闻那女子容色过人,怕就是眼前这位。思及此处,她更怕惹祸上身,连推带搡地将人往外边赶:“去去去,什么阿猫阿狗也能来奚官局求药了,赶紧滚。” 苏妩本就发着高热,柔弱的身子骨被这么一推,整个人跌坐在地,冰冷刺骨的雪瞬间裹上单薄的衣裳,激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也像有炭火在烧。苏妩心中暗道糟糕,这具本就体弱的身子骨,若再得不到医治,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堂堂影后穿进全息恋爱游戏一个月,连个男主的影子都没摸着就被迫重开?这要是传出去,她这代言人还做不做了。 苏妩咬破舌尖,刺痛的感觉让她清醒了几分,为了自己的商务口碑,她得想办法搏上一搏。 【叮——系统提示:首个可攻略男主出现,请玩家注意。】 乍响的冰冷机械音让苏妩微微一顿,她下意识抬头,透过纷扬的大雪,一个小太监正小跑着奔来。 “掌印大人来了!” 急促而尖细的声音划破风雪,方才还悄悄打量苏妩的各宫人忙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低头专心地做着自己的活计。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破开茫茫白雪,快步走来。 几乎同时,一层半透明的面板在苏妩眼前展开,框住了这道身影。 【可攻略对象:沈暮】 【身份:掌印太监】 【当前心动值:0】 太监? 苏妩心头猛地一跳,强撑着沉重的头,试图看清来人。 这人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岁,身着暗红色飞鱼服,外罩烫金狐狸毛大氅,随着行动,步履起落间毛锋翻涌,将地上的白雪拂起。夕阳正好,他却走在廊下浓重的阴影中,原本呼啸的北风也被逼得噤声,只在周遭凝结出令人胆颤的寒气。白皙的面庞眉眼低压,更添了几分鬼气,仿佛一幢行走的冰冷石碑,寻不到半点属于活人的生气。 苏妩头晕目眩,想要仔细看清自己的攻略对象,强撑着身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一动,在周遭屏气敛息的宫人中显得尤为扎眼。 沈暮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凉凉地将视线投向那处。 视线里,一宫婢歪斜着起身,像即将枯死却仍倔强支撑的野草,踉跄着向自己走来,嘴唇苍白,面上却透着不正常的殷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弯曲地黏在额头上,那双漂亮的眼睛前一刻还黯淡无神,却在对上他视线的那刻,闪过一丝亮光。 是个美人,可惜看起来病得快要死了。 沈暮漠然地收回视线,脚步未停,径往奚官局室内走去。 他在这深宫里浸淫多年,姿色出众 的宫女见得多了,多是些妄图攀龙附凤的蠢货。当今圣上不近女色,这帮宫婢便将主意打到他身上。他也懒得多费口舌,当场处置了几个后,身边立刻清净了不少,这些宫女转而投向其他宦官的怀抱。 沈暮瞥一眼自己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们,见他们眼珠子一个个都恨不能挂到对方身上去,不免冷哼一声。 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警告,小太监们顿时凛然,纷纷收回了视线,鹌鹑似地跟在沈暮身后,不敢再乱瞟半分。 苏妩本就是强弩之末,走了两步更觉天旋地转,见自己的攻略对象消失在门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沈暮从奚官局出来时,便见到这一幕。 刚与他对视的小宫女此刻半跪在地上,雪花层层压在她身上,冻得她嘴唇苍白,浑身不住地发抖,看着十分可怜。 可这进宫的,哪个不可怜。 沈暮心中轻嗤一声,抬脚欲跨过,袖袍却被人轻轻往后拽了一下。 “求求您,救救我......” 因高热而沙哑的声音细弱蚊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声音里夹杂的颤抖与求生的哀切,却轻轻拨弄着沈暮尘封已久的记忆。 沈暮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已经吓得白了脸,谁不知道掌印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平日见了都恨不能绕路走,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触怒了这位大太监,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这宫女病急乱投医,竟然敢挡掌印的路!小太监赶忙上前呵斥:“大胆!不长眼的东西,敢挡咱们掌印的路......” 沈暮轻轻抬手,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小太监立刻噤声,缩着脖子退到后面,看向苏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可怜。 若是他刚刚将人呵斥走,这姑娘兴许能保住一条命,可如今明显是掌印自己来了兴致,这姑娘的下场......想到之前见过的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各宫人,小太监惋惜地摇了摇头。 沈暮低头看向这宫女,哪怕是穿着最下等的宫人衣服,她却犹如蒙尘的明珠,明明病容憔悴,偏生有股压不住的艳丽透出来,像被霜打过的海棠,脆弱又动人。 感受到面前的人驻足,她忙往前凑得近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眉眼间染上几分急切,失了血色的唇微微翕动:“求您......救救我.......” 沈暮没急着拂开,目光落在她攥着衣料的那几根指尖上,纤细脆弱,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又害怕弄皱料子似的,只敢捏着一角。 他仔细打量着苏妩,瘦得凸起的腕骨下,青色的血管在雪白的皮肤下微微跳动,过分宽大的袖子被向上折起,露出一节玉藕似的小臂,脖颈纤细脆弱,仿佛轻轻一捏就会被折断,颈侧还黏着几缕被冷汗打湿的头发。 视线寸寸上移,最后才落在对方因高烧而有些失焦的眼睛上,那里因难受而蒙上了一层水雾,沈暮凝视良久,兀地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 2. 掖庭罪女(二) 苏妩眼前一片昏花,天旋地转间,面前的人影被晃出重重叠叠的残影。 耳边的嗡鸣声尖锐刺耳,她勉强看见沈暮唇瓣开合,似乎说了什么,却怎么也听不真切。神思混沌间,下颚处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寒冬腊月的雪花本就冷,可这股凉意却比冰雪还要寒,从下巴一点点攀爬上脸颊,激得苏妩猛地打了个寒战,高烧中的混沌竟被这冷意逼退了几分。她神思清明了些,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光景。 沈暮弯着腰,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捏着她下巴的手稍稍用力,迫使她仰头与他对视。 “咱家问你话呢。”沈暮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脸颊,带着几分玩味。 苏妩吃痛地蹙眉,眼角也因疼痛沁出泪花,盈盈水光在眸中打转,更似病弱西子般惹人怜惜,可挟制她的人并没收半点力道,反而向前欺身。 阴柔俊美的脸在她眼里不断放大,二人近乎鼻息相交,苏妩见沈暮薄唇微启,湿热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喷洒在她颊边。 “咱家凭什么要救你?” 苏妩透过他平静如深潭的黑眸,看见了自己狼狈的倒影:发簪歪斜,青丝散乱,衣衫因方才的跌倒而皱作一团,整个人好不狼狈。 她难受地抿了抿唇,半晌,才从喉间挤出沙哑的声音:“我可以......为掌印做任何事。” “呵。” 一道短促而低沉的笑声从沈暮喉间溢出,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沈暮掐着苏妩白玉似的脸,目光寸寸描摹过她的眉眼,远山峨眉轻蹙,眸含一汪秋水,视线交汇的瞬间,对方似乎受不住这漫长的审视,慌乱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不安地轻颤着。 “为我做任何事?” 沈暮定定地看了半晌,想起自己当年生病不起的时候,好像也依稀对那老太监说过这句话。 苏妩自然不知沈暮心中的百转千回,她自诩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作为影后也算有识人的本事,可这太监面上平静无波,眼里却有如一汪深潭,让人捉摸不透。 刚刚被冷意激起的清明正在迅速消散,苏妩的视线再次变得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下巴上钳制着的手恰在此时突然松开,她登时失去了支撑,双腿一软,眼看着就要栽进冰冷的雪地里。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苏妩腰间猛地一紧,冷硬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拦腰抱起。 苏妩意识涣散,头软软地靠在沈暮的胸膛上,明明窝在对方怀中,她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这人如冰雕般不断散发着寒意,冻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又因为那股沁入骨髓的凉意能缓解高烧的灼热,又本能地往他怀里贴了贴。 一切声音仿佛远去,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苏妩似乎听到了从头顶传来的一声“可”。 沈暮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女人,她可怜巴巴地蜷在他怀中,双手不自觉地攥着他胸前的衣襟,几乎没有多少重量。 如今正是寒冬腊月,她身上体温高得吓人,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他手中,令他有些不适应地蜷了蜷手指,指尖触碰到对方凸起的骨头,沈暮这才发现她穿的还是秋装。 宫人按律当发四时衣裳,冬日须配厚棉袄、披风、手衣,缺一不可。而苏妩身上这件秋装,连边角的缝线都磨脱了,显然是宫人穿旧了换下来的,沈暮的眸光沉了沉。 小太监早就被这一幕惊得瞠目,他跟了沈暮这么久,何时见过自家掌印管过这种小事?他杵在原地试探着开口:“掌印,我们......” 话音还没递过去,便见沈暮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冷风,大步向屋内走去。 “你去给那老不死的送药。”沈暮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看着怀里瘦弱的苏妩,又道,“再去查查她身份。” 说话间,沈暮已经抱着苏妩进了屋。 沈暮抱着苏妩径直踏入奚官局,奚官局令正带着宫人配药。见去而复返的掌印太监抱着个宫女进来,他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掌印还有何吩咐……” “找医师来,治好她。”沈暮没分半个眼神给对方,径直走进内室,刚将苏妩放在榻上,立刻有医师上前细细地为苏妩把脉。 奚官局令偷偷抬眼,看清榻上女子的面孔,心中暗道倒霉。这女子他认得,半个时辰前她刚来求过药,听说和柳尚宫有些过节,因此将人赶了出去,谁能想到她竟攀上了沈暮这根高枝? 她有心想找个理由解释,沈暮的声音已经劈头砸下:“咱家竟不知,这患坊和奚官局,什么时候竟成了摆设。” 奚官局令心头一紧,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掌印冤枉!这宫女先前来时意识尚清,在下以为只是寻常风寒,饮碗姜汤便能将养好,万没想到......” “冤枉?” 沈暮轻笑一声,撂袍坐在梨花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奚官局令跪伏在地砖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叩击声像小锤般一下下砸在她的神经上,震得她心突突直跳。 摸不准这位阴晴不定的掌印太监是什么意思,那道审视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头顶,似有万斤重,压得他不敢起身,只能悄悄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沈暮才道:“你这奚官局令,当了多久了?”” 奚官局令闻言身子一软,心下思虑再三,忐忑道:“回掌印的话,到上个月刚好满三年。” “该换人了。”沈暮淡淡地下了结论,不再管地上跪着的人是何种神情,转头看向榻上昏迷的人儿。 那诊治的宫人已端来一碗熬好的药汁,试图灌进苏妩嘴里。可她牙关紧闭,药汁大半顺着嘴角淌出来,在衣襟上晕开一团团褐色的污渍。 沈暮的眉头拧了起来。 医师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端着药碗的手筛糠似的抖起来,药汁晃荡着又洒出些许。 他盯着那碗洒了大半的药,眼中掠过一丝不耐烦,终于懒得再与这帮人计较。 “退下。“ 医师如释重负,忙将药碗搁在桌上,小跑着退下,奚官局令面色惨白如纸,也颤巍巍地爬起来,扶着门框跌跌撞撞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沈暮和苏妩两人。 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烘烤得室内愈发温暖。 沈暮走向榻前,垂眸看着苏妩。她紧蹙着眉头,不知做了什么噩梦,睡得十分不安稳,间或发出一两声难受的低吟,像只受伤的小兽。 沈暮轻嗤一声,俯身将人捞起来靠在床头,伸手将搁在小几上的药碗拿来,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颌骨两侧,强硬地用力,苏妩的嘴这才被迫张开。 他眼疾手快地将药碗凑上去,冷硬的瓷碗边缘压在她娇嫩的唇瓣上,苦涩的汤药顺势灌了下去。 才刚灌了两口,苏妩在昏迷中难受地皱眉,喉咙里溢出一声抗拒的呜咽,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沈暮立刻托着她的后脑,不让她退开分毫。 一碗药灌下去,苏妩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紧皱着的眉头也慢慢松开,呼吸变得清浅绵长。 沈暮将空碗搁在桌上,起身就要离开。细腻温热的触感突然从指尖传来,他下意识地想要甩开,可那东西像藤蔓似的,牢牢缠住不放。 沈暮低头,看向抓着他手的苏妩,神色晦暗不明。 她的领口在刚才的折腾中散得更开了些,露出锁骨下一小片潮红的肌肤,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不正常的绯色。 沈暮的目光在那片羊脂玉般细腻的肌肤上停了一瞬,转而看向苏妩的脸。 她仍然昏睡着,面颊潮红,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高烧带来的燥热似乎令她十分不适,此刻胡乱抓住了他的手,便心满意足地往自己脸上贴去。 冰凉的手掌按在她滚烫的面颊上的一刻,苏妩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眉眼舒展开来,甚至主动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沈暮手指不自然地蜷缩。 这一动恰好刮过对方的指尖,苏妩像是被烫着了般,猛地瑟缩了下,握着沈暮手的力道也减轻了不少。 沈暮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方才在雪地里,她的手被冻得没有半分血色,看不出什么端倪。如今进了暖房,炭火的热气烘烤着,血液逐渐回流,手指也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葱白似的指头上,赫然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冻疮,有的已经红肿起来,往外渗着血珠。 3. 掖庭罪女(三) 苏妩的手指微微蜷缩着,纤秀白皙,可偏偏几道冻疮横亘其上,红肿的伤口狰狞地裂开,与她柔嫩的指尖格格不入,看得沈暮皱眉。 美人有瑕,可就不好看了。 门口传来小太监的低声:“掌印,查到了。” 沈暮接过名籍扫了一眼,眉头拧起:“通州刺史的女儿?”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谋反案主谋的千金,沈暮眯了眯眼睛,复而又打量起榻上的人。 面容洁白如玉,檀口微张,显然一副安睡的模样,看着倒是人畜无害,只是不知有没有存什么别的心思。 “掌印,皇上那边召见......”小太监犹豫道。 估摸着又是借他的手处理看不顺眼的人了,沈暮冷笑一声,起身便要往延英殿去。 “掌印.......”小太监又叫住他,没继续往后说,眼神瞥向床上昏睡着的苏妩,显然是在等他拿主意。 “不过是个宫女,得了医治,送回原处就是。” 沈暮撂下这话,径自转身离去。小太监不敢多言,只躬身应下,亲自带人将苏妩送回了掖庭。 宫中最喜添油加醋,苏妩被掌印救下的消息一层层传到掖庭,早已变了味。待众人瞧见掌印的干儿子亲自将人送回来,一时无人敢怠慢,只将苏妩好生养着。 是以第二日晌午,苏妩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被柔软的被褥拥着,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大冬天的竟让人生了一层薄汗。 身上的烧已经退了,只是喉咙干得像是有刀子在割,苏妩想张口叫人,却发不出声音。她强撑着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睡得不是以往的大通铺,而是一个单间,门口守着个人,正是春菀。 看见苏妩醒来,春菀厌恶地皱了皱眉,又想起自己现在的差事,只能压下不满上前给苏妩倒了杯茶。对方却没接,只睁着眼睛,有些迷茫地看着她。 春菀心中愤愤,给一个奴才当奴才,真是天大的侮辱!她阴阳怪气道:“怎么?大小姐把自己烧糊涂了?要不要给你请个太医?” 苏妩没空理她,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眼睛却盯着系统面板上沈暮名称下方的好感度,那里赫然写着20。 她烧得迷糊,根本不记得见到沈暮后做了什么,只隐约记得一双冰凉的手掰开她的嘴,将苦涩的药汁灌入喉咙。 难道是沈暮送她回来的? 心中想着,苏妩便问了出来。 “哼,掌印他忙着呢,怎么可能亲自送你回来。”春菀没好气地接过茶盏,“柳尚宫传过话,让你醒了就去找她。” 苏妩有些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她穿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做浣衣的差事,只知道这位柳尚宫似乎颇为不喜她,特意将她调去浣衣。如今突然召见,不知是什么心思。 她想打开游戏面板提前做功课,可上面显示着人物未解锁,苏妩叹了口气,刚要换上自己的衣裳,却见春菀拿了一套崭新的冬装给她。 不用想也知道,这也应当是沈暮交代的。 如今宫中没有皇后,尚宫倒也还算清闲,苏妩才刚进门,就见到一女子正仔细修剪着花枝。 柳尚宫看着苏妩低头行礼,一口银牙都要咬碎。她早就知道此女容貌清丽,害怕她被皇上看上,早早打发到偏远的地方,可这小妖精,竟然还能勾搭上沈暮! 柳尚宫本有意刁难,可看着地上跪着的人体型单薄,身子微微发抖,想起沈暮递来的话,心中虽然愤懑,也只能不情愿地开口:“我已让司薄改了你的工作,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浣衣,只需要做些洒扫的活计就行。” 苏妩有些惊讶地抬头,柳尚宫却不愿意多话,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苏妩在宫道上慢慢地走着,新宫装十分温暖,毛茸茸的领子触感很好,大病初愈,身子也跟着轻盈不少,她终于有时间仔细看看这游戏世界。 不得不说,这游戏做得确实逼真,天空澄澈,云朵悠悠,随风飘动间转换成不同的形态,看起来竟与真实世界无二,苏妩仰头望着天空,心中暗暗赞叹。 沈暮从宫道另一侧走来时,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不由得顿住。 她新换了冬装,毛茸茸的领子裹住纤细的脖颈,白玉似的面庞微扬,不复病中时难受的模样,眼下峨眉舒展开,昨日蓄着泪的眸子也映着光。 沈暮负手立在道旁打量着,日光倾洒,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她看了一会云后,像小猫似的满足地眯起眼睛,透露出几分娇憨。 似乎感受到了沈暮的视线,苏妩转头望来,四目相对,她先是眼里露出几分惊喜,旋即脸上绽放出笑容,提着裙子向他小跑来。 “多谢掌印相救。”苏妩规矩地行了一礼,不同于高热时的喑哑,此刻声音如同春风过境,拂得人心妥帖下来。 沈暮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垂眸看她,她应该刚喝过药,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清苦药香,甚是好闻。 直到对面的人脸上浮现出一点不安,他才淡淡开口:“从柳尚宫那处来?” “是。”苏妩微微一怔,“尚宫让我日后做洒扫的活计。” 想了想,她又行了一礼:“多谢掌印。” “倒也不算蠢。”沈暮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让人不知道是夸还是讽。 苏妩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沈暮,依旧是那身暗红色的衣袍,此刻他负手而立,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巍峨的宫殿上。 “怀璧其罪。”沈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咱家今日能帮你一次,可这日后想要活下去,还得寻个靠山。” 苏妩心念一动,面上露出几分慌乱,蹙眉为自己的前路担忧,开口时也多了几分怯意:“求掌印指点。” 沈暮没立刻回答,低头看着苏妩怯弱的模样,视线扫过她湿漉漉的睫毛,本要递出的小圆盒在手里转了一圈,改了主意。 他盯着苏妩,淡淡道:“伸手。” 苏妩愣了一下,虽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还是乖乖地伸出右手。冻疮可怖地散落在指尖,红肿着,破坏了原本的美感。 她看见沈暮从袖中掏出小盒,刚要去接,沈暮却将手腕 一转,避开了她的手。 苏妩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十分不解。 “这是治冻疮的。”沈暮慢条斯理地将盖子打开,淡淡的馨香飘了出来,“此药金贵,也需要些手法,咱家给你演示一遍。” 修长的手指轻挑,沾了一点乳白色的药膏,轻轻地抹在苏妩的指节上。 药膏刚触及伤处,细密的刺痛感登时传来,苏妩痛呼一声,下意识地缩回手。 沈暮的指尖蓦地落了空。 他眸色沉沉,低头盯着苏妩,周身的气息也随之一冷。苏妩疼得眼尾都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被他的目光盯得发抖,颤颤巍巍地又将手递了回去。 沈暮没有立刻动作,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才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重新开始涂药。 指腹从伤口边缘打着圈,一点点推向中央,药膏被轻柔地推开,渗进皮肤里,留下一片晶莹。 苏妩到底没敢再缩手,只蹙眉轻轻地抽气,渐渐地,她适应了这种痛感,疼意被细密的痒意取代,像羽毛拂过,令人心尖颤抖。 她忍不住抬头看向沈暮,日光落在他清隽的脸上,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将他眼中惯有的冷漠遮去几分。衣袖间的墨香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将她困在其中。 察觉到苏妩的视线,他停下动作,抬眼望来。 苏妩的心跳莫名快了些许,她慌乱地低下头,盯着脚下被晒得发白的石砖,脸颊却一点点热起来。 直到最后一处伤口也被细细涂好,沈暮才松开她的手。苏妩暗自松了口气,低声道谢,忙接过药膏,随意寻了个由头便要离开。 头顶传来不咸不淡的一句:“可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苏妩疑惑地眨了眨眼,对方却似乎被她的样子气笑了,指着她手中捏着的盒子:“把另一只手涂了。” 现在吗?苏妩环顾四周,宫道上宫人往来不绝,虽然形色匆匆走过,但眼角余光都看着二人,苏妩担心这般张扬行事,旁人只会当她想要攀上沈暮这棵高枝,明里暗里的嫉恨与刁难,恐怕都要落到她身上。 但看着沈暮俨然一副说一不二的架势,苏妩只能硬着头皮挑出一些药膏,颤颤巍巍地伸向自己的左手,又再即将触碰到时顿住。 骨节和指缝处都有些狰狞的伤口,像殷红的丝线缠绕在自己手上,明明刚才已经适应了沈暮为她上药的痛感,可眼下要自己来,她还是有些犹豫。 她的演艺之路很顺,接到的大多是从小生活幸福美满的角色,拍戏鲜少受伤,平日不小心划破个口子,助理都要心疼地捂着她的眼睛叫她不要看,再耐心地帮忙处理。眼下让她自己摁在伤口上,苏妩怎么都下不了手。 僵持半晌,沈暮先失了耐心,一把夺回苏妩手中的药膏,又细细地涂了起来。 二人在宫道上的举动早被有心人看了去,宫院中,春菀跪在地上,添油加醋地复述着这两日发生的事情。 “所以掌印当真看上了那狐媚子?”柳尚宫捏着帕子,恨声道。 4. 掖庭罪女(四) “千真万确,不止奴婢,好多人都看到他们拉拉扯扯。”春菀抬头愤愤道,“不止如此,奴婢、奴婢现在还被点了去伺候那狐狸精。” 啪—— 桌面上的茶盏尽数被柳尚宫扫落在地,碎瓷片迸溅至春菀脚边,惊得她一个哆嗦,忙跪爬上前拽住柳尚宫的衣裳,哭叫着: “宫中谁人不知,我曾是您身边的人,现在让奴婢去伺候她一个狐狸精,明摆着是给您难堪啊!” 柳尚宫看着跪在地上的春菀,心中怒火更甚。 怪不得掌印昨晚捎了口信来,告诫她要善待宫人,尤其是近日来刚入掖庭的罪臣之女们,她还以为前阵子的谋反案有翻案的可能,掌印特地点醒她不要得罪人,没想到、没想到竟是那狐媚子勾搭上了掌印! 还是她心太软,竟然没第一时间就要了苏妩的命。 柳尚宫沉着脸思索半晌,心下有了主意——既然掌印要保这狐媚子,那便让人错到皇帝面前去,她倒要看看,那时候的苏妩,还能不能脱身! 苏妩自然不知道柳尚宫和春菀的心思,还沉浸在自己不用浣衣的喜悦里。连日来得以好好休息,身子也慢慢调理过来,整个人气色都好了不少,白玉似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 晨起清扫过庭院后,苏妩便坐在窗边细细地为手指涂药,经过药膏的滋养,伤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白嫩细腻的手指如葱段一般,指甲圆润晶莹,透出浅浅的粉色。 虽然已经看不出什么伤痕,可想起沈暮临走前说再次相见时会仔细检查她的手,苏妩不敢有半分怠慢,认真地又挖了一小块药膏,在手指上一点点抹开。 屋内炭火生得足,苏妩本就有些热,药膏不断地揉搓,指尖更生出几分粘腻之感。她不由得想起沈暮为她涂药的情景来,那双手像是寒冰,散发着冷意。 这样想着,苏妩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冷清的墨香,耳朵有些红了。 春菀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苏妩盯着药盒出神的模样,她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药盒,嘴角微微弯起几分弧度。 “别在那思春了!”春菀咣当一声将药碗搁在桌上,药汁溅出些许,险些落在莹白的膏药中。她看着苏妩慌张将药盒盖上的模样,嗤笑一声,目光多了几分不屑。 当时在宫道上看见苏妩巴结上沈暮的时候,春菀确实被吓坏了,担心苏妩告状要了自己的性命,这才前去找柳尚宫表忠心,可小半个月过去,掌印再没过问苏妩半句,权当忘了这个人似的,春菀又硬气起来。 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沈暮那样身份的人,左右不过是一时兴起随便消遣罢了,这丫头倒当了真。 想到和柳尚宫制定的计划,春菀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不管沈暮对这苏妩态度如何,她很快将永远消失在这宫里了。 春菀看着苏妩端起药碗,小口小口地将药喝了,又蹙着眉从一旁的小盒中挑了颗蜜饯含在嘴里,更觉得对方娇气,语气多了几分不耐烦: “你懒散了这些时日,如今身子大好,也该干活了。再过半月便是赏花宴,届时各家小姐都会进宫赏花,柳尚宫知晓你曾是个千金小姐,想必最是知礼数的,这赏花宴的大小事宜,叫你也跟着参与。” 苏妩这才惊觉向窗外望去,院里的梅花早就落了,此刻连积雪也化得剩下薄薄的一层,也的确快到了春日赏花的时候,她点头应下。 皇家自然有一套培育鲜花的方法,赏花宴当日,苏妩同几个宫女一道将温室中育出的花朵搬到院中。这院子专为赏花宴收拾过,两侧列着花架,上面摆着各式开得正盛的花,姹紫嫣红地挤了一院子,煞是好看。 初春的风仍有些寒凉,苏妩穿着统一要求的春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手中捧着一盆芍药,打喷嚏时下意识闭了眼,就这一瞬的功夫,脚下似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住,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栽去。 手中的花可是精心栽培出的,苏妩担心摔了花盆被治罪,只来得及双手死死地抓着花盆,将它举过头顶。 没有双手支撑,苏妩狠狠侧摔在地上,刺啦一声响,衣裳被扯出个大口子,整个侧面也沾染上了泥土,脏污不堪。 “啧,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领头的宫女忍不住责怪,可看着苏妩努力地护着手中的花盆,眼里泪水盈盈的样子,又忍不住放软了语气,“罢了,赏花宴就要开始了,你快下去换件衣裳再来。” “是。”苏妩小心地起身,将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便要回去换衣服。 她跌得严重,整个裙摆已经被撕烂,皱巴巴地随风飘荡着,脚腕传来钻心的痛意,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着,配上那纤细的身形,好似一阵风就要把她吹倒。 “姑姑,她行动不便,我来帮她吧。”春菀适时站出来提议。 “这......” 见领头的宫女有些犹豫,春菀立刻道:“前阵子她生病也是我照顾的,姑姑大可放心,有我照应着,必然能在赏花宴之前将人带回来。” 领头的这才点头应允,春菀三两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架住了苏妩的胳膊,半托半拽着人往外走。 可出了院门,春菀并未带着苏妩往住处去,反倒拐向了另一侧。 “等你回到寝室换衣裳回来,肯定要误了时间,到时候你我都没好果子吃。”春菀拽着苏妩,跌跌撞撞地往她与柳尚宫早就串通好的那间屋子走去,“我知道还有一处能换衣裳。” 苏妩看着此人死死捏着自己胳膊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突然帮她,定是憋着坏水,只是具体是什么,她还不知道,因此也没挣脱,将计就计地跟着往前走,脚步却故意放缓,时不时轻抽口气,好像真疼得不行。 “快点走吧!”春菀嫌她走得慢,白了苏妩一眼,不由分说将人往前拽,“赏花宴若是出了差错,从姑姑到咱们全都得挨罚!我可不想跟你受罪!” 这话愈发欲盖弥彰了。 苏妩不信她的鬼话,但也想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便跟着春菀来到了一处偏殿换上豆绿色的衣裙,她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看看春菀身上的宫装,隐隐觉得有些奇怪,虽然她们身上穿的颜色和款式近乎相似,但好像还有哪里不一样。 “你身上穿的是旧式的宫装,和现在的样子稍微差了些,但不仔细瞧,也看不出来。” 春菀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看着苏妩点头,似乎信了她的说辞,心中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自己提前把屋内的铜镜都撤了。 若是苏妩在镜子面前照上一照,立刻就能发现不对劲:这衣裳比起宫装,好的可不止一星半点,衣料柔软光亮,针脚细腻匀称,行动间淡绿色的暗纹若隐若现,绝非宫女能穿的。 更何况苏妩本身就生得极美,肤 若凝脂,面若桃花,芳唇不点而朱,峨眉不描而黛,这素净的衣衫穿在她身上,非但没有压下她原本的容貌,反而如清水芙蓉,衬得面庞愈发妖冶。 莲步轻移间,裙摆如碧波荡漾,加上她通身从容的气度,哪还有半分宫女的样子,活脱脱又变回了通州刺史家的大小姐。 苏妩和春菀回到院中的时候,各家小姐已经到齐了,每个都精心装扮过,此刻正三两聚在一起说着小话,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瞟去。 众人皆知,圣上后宫空虚,膝下只有萧珩一位子嗣,早早就立了太子。如今太子即将加冠,自然也到了挑选太子妃的时候,因此这场宴会名为赏花,实则是太子的选妃宴。 不远处,几位贵女正围在一处,为首的那个穿一身桃粉色织金云锦长裙,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累丝衔珠步摇,华贵而不张扬,正赏着面前的那盆牡丹花。 身边的姐妹见了,忙凑上前奉承道:“静姝姐姐,这牡丹雍容华贵,和姐姐真是绝配。” 孟静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花瓣,唇角微微一弯:“花中之王,自然是和我相配的。” 这话若是旁人来说,定然要被人嘲笑狂妄托大,可说话的是当今宰相的嫡长女孟静姝。谁人不知宰相当年随皇帝出生入死,在最后众人谋反围困皇帝时挺身而出,硬生生为皇帝挡了一箭。 孟家功勋卓越,亲友门生遍布朝堂,今日前来的贵女心里都很明白,她们不过是个陪衬,跟着走个过场,这太子妃的位置,一定是孟静姝的。 孟静姝也是这样想的,她家世显赫,又生得极美,有着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早在参加赏花宴前,父母就已经私下透过口风:今日太子一定会选她做太子妃。 因此她看着众闺女小心翼翼地模样,孟静姝心里更加受用,面上也多了几分得意,然而她不经意地瞥过侧门,目光一顿。 一女子正提着裙摆走进屋内,豆绿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明明身上无半点金银首饰装点,青丝也只用木簪随意挽起,可她的面容实在太过美丽,竟将一身素色衣裙衬托得熠熠生辉。 这是哪家的小姐?她怎么从来没见过? 孟静姝不由得皱眉,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和审视,见对方匆匆走向宫人所站的位置,才知晓她不过是个当值的宫女,松了口气。 苏妩并未注意到孟静姝的视线,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担心自己回来得迟了要被责罚上,只想快些走回自己该站的位置。可天不随人愿,明明还差几步路就走到地方,偏偏此时门口传来一声尖细的通报。 “太子殿下驾到——” 听到宦官的通报,众贵女忙正了身形,齐刷刷低头行礼。苏妩只得在众人后面跟着跪下,暗自祈祷不要有人注意到她。 苏妩的脑中突然跳出了系统的提示音。 【叮——系统提示:第二位可攻略男主出现,请玩家注意。】 苏妩如受了惊的兔子般抬头,正瞧见太子撂袍跨入院中,那道修长的身影被熟悉的半透明的面板框住,人物信息随之在眼前展开。 【可攻略对象:萧珩】 【身份:太子】 【当前心动值:0】 太子似有所觉地望过来,苏妩飞速地低头,心跳如鼓,拼命掩盖住自己的惊骇。 这游戏难道要同时攻略多个人物吗?! 5. 掖庭罪女(五) 萧珩踏进院中时,一眼就看见了跪在角落里的苏妩。 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乌发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吹落,随风轻轻拂过消瘦莹白的面颊,唇上一点朱红,恰好中和了面上带着的淡淡病气,一袭豆绿色长裙衬得她如初春的嫩柳,散发着勃勃生机。 萧珩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姑娘似乎察觉到视线,浓密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抖着,将头埋得更低。 这院中的世家小姐都精心打扮过,衣衫华贵,珠翠满头,可萧珩觉得,未经装点的苏妩反而将这些世家小姐都比了下去,像是天上的神仙妃子,让人惊叹。 萧珩站在原地,满心满眼都是那抹豆绿色的身影,直到身边的小太监轻咳一声,他才回神,以手掩唇,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抬手道:“都起来吧。” 各家小姐起身,视线却不约而同地落到萧珩手中的并蒂海棠玉簪上,玉身莹润通透,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这玉簪是皇上亲自从私库里挑的上好的料子,命匠人精雕而成,专为太子选妃所用。萧珩在赏花宴上若看中了哪家贵女,将簪子别在对方发间,便算定下了未来的太子妃。 来席之前,皇帝特意召见过萧珩,让他选孟家的大小姐为妻。萧珩原本并不在意自己的太子妃是谁,只不过是到了年纪,寻个家事差不多的,相敬如宾的过一辈子罢了。 但自从踏进小院看见苏妩的那一刻起,他的想法便有了转变,不自觉地摩挲着玉簪,目光又瞟向角落里那豆绿色的身影上。 他迈步向众贵女走去。 孟静姝站在众贵女最前方,她今日特意穿了淡粉衣裳,衣摆绣着荷花,与那并蒂海棠簪遥相呼应。她盯着萧珩手中的玉簪,眉眼间满是志在必得。 看着萧珩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孟静姝脸上逐渐绽放出笑容,估算着太子伸手的时机,心中不断演练着答谢的话,在太子离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缓慢抬手,低头恭敬道:“多谢太子......” 手扑了个空,没说完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余光看见太子脚步径直掠过她,向后走去。 这是要去哪?! 孟静姝猛地抬头,顾不得宫规礼仪,猛地转身,目光紧紧落在太子身上,看见他在那豆绿色衣衫女子面前停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苏妩从萧珩进院起,耳边的声音就没停过,系统播报心动值提升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短短数息间,萧珩对她的心动值就已经达到了30点。 月白色云纹滚边长袍出现在视野中,苏妩还未来得及抬眼,便觉着头上一沉,玉簪缓缓插进了她的发间,苏妩有些惊讶地抬头,撞进萧珩温柔的眼眸中。 “清水芙蓉固然好看,只是头上装点太少,难免有些空落,这玉簪与你正相配。” 萧珩拢起她鬓边的发丝别在耳后,向后退了半步,满意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一抹碧色斜插在乌黑的发间,衬得青丝如墨,配上豆绿色的衣裙,好像满院子的春色都穿在了她身上。 方才她低垂着头,让人看不清全貌,此刻面庞微扬,黛眉因惊讶而微微上挑,眸光清亮,像是深林中的小鹿初次见人,带了几分疑惑和好奇。 萧珩心跳好像漏了一拍,看着苏妩纤纤玉指轻抚发间的玉簪,对着自己淡淡一笑,款款行礼:“多谢太子殿下。” 声音像泉水流过山间,在空谷中泠泠作响,美人含笑间眉眼也多了几分灵动,萧珩耳尖不由得泛起一丝红晕,手虚虚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才问道: “你是哪家的小姐,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原本见到太子将发簪插到苏妩发髻上时,院中宫女的脸色已经惨白,听到太子问这话,掌事的宫女慌忙上前,扑通一声跪下,不住地磕头。 “太子殿下恕罪,这贱婢是掖庭的宫人,名叫苏妩,宴前不慎弄破了衣裳,下去换了一身,不想竟穿了世家小姐的衣裳。”说着,她转头瞪向苏妩,呵斥道:“还不快把发簪还给太子殿下!” 苏妩有些怔愣,她是临时被叫来干活的,在宫中又无知心体己,加上柳尚宫刻意对她封锁消息,并不知道这赏花宴背后的含义。 眼下看见萧珩眼中闪过的失落,还有周遭带着探究的打量,苏妩立刻反应过来春菀和柳尚宫的计划,原来是打算治她个僭越之罪。 苏妩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惊惶,扑通一声跪下,拔下发间的玉簪,特意用力了些,好似因为着急而顾不得礼仪,原本用于束发的木簪被她碰落,三千青丝瞬间失去了束缚,绸缎般的秀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可怜。 她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殿下明鉴,奴婢不敢僭越!这衣裳是春菀姐姐送来的,说是柳尚宫怕奴婢失了体面,才拿了这身来替换。奴婢眼拙,哪里知道这是世家小姐的衣裳,只当是宫中统一的制式……” 说着,她顿了顿,努力表演着一个惊惶的宫女,怯生生地抬眼看向萧珩,对视的瞬间,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她吸了吸鼻子,双手将玉簪举过头顶,声音更低了几分:“这簪子贵重,奴婢断然是配不上的,也不敢肖想殿下,只求殿下查问春菀姐姐与柳尚宫,便知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苏妩说完,便跪在地上忐忑地等待着,头顶却没有动静,她心中砰砰直跳,反复回忆着刚刚的表演是否贴切,还有哪里需要补充,思虑间鬓边突然一凉,柔软洁白的玉兰别在了她的耳边,似有若无的香气钻入鼻尖,与此同时,手中的发簪也被抽走。 太子这才满意地看向苏妩 。 方才那玉簪虽好,到底是人工雕琢之物,难免沾了几分俗气,眼下换成玉兰,花瓣缀于耳边,更能衬托眼前之人清秀出尘。 苏妩愣愣地摸了摸鬓边的玉兰花,花瓣柔软冰凉,贴着她有些发烫的耳根。 她垂下眼故作害羞,遮住眼中闪过的欣喜——太子殿下这意思,是不打算深究了。 苏妩刚松了口气,不远处传来一声娇嗔:“太子殿下,您怎么把阿姝给忘了!” 自从萧珩将发簪给了苏妩后,孟静姝便承受着周围人或讥讽或嘲笑的目光,她面色越发难看。 这宫女不过是个下贱胚子,居然妄想和她争? 她原本以为萧珩会责罚这不懂事的宫女,没想到他非但没生气,还折花别在对方鬓间,这不是打她这个本来定好的太子妃的脸吗! 孟静姝手中的帕子都要绞烂,盯着跪在地上的苏妩,看对方像刚抽条的嫩柳,柔弱无骨地跪在地上,乌发散乱,身子微颤的可怜样子,心中愈发恼恨。 这哪里像个做粗活的宫女?分明是在装柔弱,故意示弱博人怜惜!可偏偏她装得这样好看,自己身为女子看了都有些心软,更遑论男人! 她气红了脸,几步走上前对着萧珩行礼,语气里添了几分责怪:“这簪子阿姝喜欢得紧,前几日太子殿下说好了给我,可不许反悔。” 说着,她径直伸手抓过萧珩手中的玉簪。 若萧珩不曾见过苏妩,也会觉得孟静姝此番小女儿姿态十分动人,然而眼下,看着孟静姝满眼都是玉簪子的模样,萧珩忍不住皱眉。 孟家分明是高门大户,怎的教养出的女儿如此不识礼数?这副急切善妒的做派,真能胜任太子妃吗? 孟静姝浑然不觉,拿到发簪后看向跪在地上的苏妩,眼中逐渐生出几分得意:一个掖庭的宫女,也敢和她抢东西! 她叉腰指着苏妩,气势汹汹:“穿了就是穿了,还敢狡辩!你一个宫婢套着世家小姐的衣裳,便是僭越!快来人,把她拖下去!” 萧珩听得皱眉,正要训斥孟静姝出言无状,院门口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叮——系统提示:第三位可攻略男主出现,请玩家注意。】 【可攻略对象:萧煜】 【身份:皇帝】 【当前心动值:0】 苏妩已经习惯了系统突然的播报,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伏身叩首,她也跟着将额头贴上了冰凉的地砖。 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身。” 孟静姝跪得最快,起身也最快,还没等旁人直起腰,她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刚开口就红了眼眶: “皇上,赏花宴上有宫女僭越惑主,您可要将她处死啊!” 6. 掖庭罪女(六) 孟静姝十分得意,谁人不知,皇帝暴戾成性,最讨厌女人行狐媚之事,前阵子有个不知死活的宫女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试图勾引皇帝,结果当即被拉出去杖毙。 果不其然,那声音一贯的冷硬:“是谁?” 苏妩往前跪行几步,回道:“陛下,奴婢是被冤枉的。” 萧煜十分厌恶女人,不过是刚好路过此处,起了兴致来看一眼,眼下世家小姐都聚集在院中,胭脂水粉味冲得他额角砰砰直跳,恨不能立刻杖毙了肇事者走人。 可在这些令他作呕的香味中,竟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药香。 这药香似有若无,清苦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竟让他的头痛缓解了不少,看着地上跪伏的婢女,怎么也说不出“拖出去斩了”。 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随意招手:“上前说话。” 苏妩又向前挪了几步,那股药香更加明显,萧煜的视线落在她纤细莹白的后颈,忍不住道:“抬起头来。” 巴掌大的脸上泪水盈盈,眸子里盛了几分惶恐,怯怯地看着他,对上后又慌乱地避开,哭红了的眼角衬得人更加楚楚可怜。 【萧煜心动值+10】 【沈暮心动值+5】 苏妩抬头时才发觉,沈暮就站在皇帝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定定地看着她。 趁着皇帝揉额角的功夫,她赶忙向沈暮投去求助的眼神。 美人泪水盈盈,眼里盛满了哀求,沈暮与她的视线轻轻交汇,很快又分开,目光渐渐下移,最终落在她撑地的素手上。 哪里已经光洁如初,看不出任何伤口的痕迹。 他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这姑娘才被算计过,他又是派人伺候又是赐药,好不容易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转眼间又惹了祸,还捅到皇帝面前来。 沈暮垂眸,顷刻间有了主意,试探着开口:“皇上......” “父皇!她是无辜的!”萧珩已先一步上前,撂袍跪下,抬头直视着皇帝,目光炯炯,“您来前她已辩解过,这衣裳是另外的婢女拿给她的,依儿臣所见,另外那人才是凶手!” 沈暮微微一愣,视线在萧珩和苏妩间转了一圈,见后者害怕地缩了缩脖子,这才轻轻给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下巴向侧门处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皇帝和苏妩身上,没人注意到侧门处,一截绿色宫装下裙正随风轻摆,衣裳的主人自以为隐藏得很好,时不时露出半个脑袋,不住地向院中张望着。 小太监立刻明白掌印的意思,悄悄从正门退了出去,绕路往侧门去了。 沈暮见皇帝今日竟罕见地耐住了性子,也趁机道:“今日是太子选妃,不易见血,不如问清楚了这宫女前因后果,再行发落?” 萧煜被一屋子的胭脂水粉味熏得发烦,只有那股清苦的药香让他平静些许,贪恋这一点味道,他嗯了一声,静静地审视着地上的美人。 苏妩立刻上前,凄然道:“回皇上的话,奴婢本是掖庭罪女,因为知晓礼数,这才被临时调过来,今日摆放花盆的时候,被人故意绊了一脚,衣裳跌破了,这才去换衣。 “可春菀姐姐却说,我们回到寝宫再换会误了时辰,她恰巧知道有一处可以换衣,拉着奴婢进了一个偏殿,让奴婢穿上了这身衣裳。” 说着,她又往前进了两步,抬眼看着皇帝,眼中蓄了泪,不住地摇头:“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您若不信,我可与春菀姐姐当面对质。” 萧煜点头道:“春菀何在?” 此言一出,满院竟无人回应,众宫女眼神逡巡了一圈,顿时面色古怪,领头的宫女额头更是出了一层细汗。 院中哪里还有春菀的影子? 萧煜脸上的不耐烦愈发明显,拨弄着手上的玉扳指,声音里带了杀意:“找不到人,那就把为首的宫人拖出去斩了!” 领头的宫女吓得面色苍白,眼看着就要被拖出去,侧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太监的应和。 “启禀皇上,春菀在这。” “哎呦——” 春菀正躲在门后偷偷瞧着院内的情景,突然腰后传来一股大力,整个人狼狈地跌了出去。 她捂着腰坐起身,就看见满院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吓得一个哆嗦。 “您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吧,为何躲在此处啊?” 小太监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春菀一下子就白了脸。 她哆嗦着唇,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奴婢、奴婢......” 萧煜见对方支支吾吾,瞬间全明白了,耐心已到极限,指着春菀不耐烦道:“拖出去斩了。” 春菀求饶的声音还没出口,已经有宫人上前堵住了她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一声短促的惨叫响起,而后归于寂静,满院宫人大气都不敢出,各家小姐们也都吓得缩成一团,胆小的已经低低地哭起来,都等待着皇帝的发落。 萧煜的目光落在苏妩身上。 对方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中蓄了泪,目光碰上他的,被烫了似的躲开,认命地闭上眼,泪珠子便滚了下来,似乎在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你退下。” 此言一出,满院的人皆是震惊,谁人不知萧煜暴戾成性,今日发现此事,竟然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了? 孟静姝忍不住想要开口:“皇上......” “父皇圣明!”萧珩忙盖过孟静姝的声音,侧头警告了孟静姝一眼。 孟静姝不情愿地住了嘴,愤愤地瞪了一眼苏妩。 苏妩如蒙大赦,忙叩首行礼告退,起身时腿软了一下,险些没站稳,她咬唇稳住身形,快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身后,萧煜的目光一直追着她,直到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收回视线,仔细去闻,院中只剩庸俗的脂粉香气。 萧珩厌恶地皱眉。 初春的风有些寒凉,苏妩裹紧身上的衣裳,快步往寝宫走,路过水池时,突然听到一声凄惨的猫叫。 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崽被困在池中央的凉亭上,不敢下来。 苏妩是个爱猫之人,在现实世界里也养了一只橘猫,和眼前这只有几分相似,因此驻足,往凉亭走去。 然而就在她伸手诱哄小猫下来时,被人猛地一推,整个人失去了重心,跌向湖中。 哗啦—— 巨大的声响引起了萧珩的注意,宴上一出闹剧,他早没了赏花心思,玉簪也已送出,随便寻了个由头离开宴会,正漫无目的地四处闲逛着,只觉得哪里的绿色都像是苏妩的影子。 他定睛一看,脑海中刚还在描摹的人,现在竟然在湖水中拼命挣扎,急忙赶了过去,路上不小心撞到个宫女,他匆匆瞥了一眼,不等那人跪下恕罪,已经跑至湖边。 湖中央,苏妩拼命地仰头,伸手想要抓住可以依靠的东西,一口口水呛灌下去,她的脸色愈发苍白,萧珩四顾找不见竹竿,一咬牙径直跳入水中。

湖水寒凉,冻得人打了个哆嗦,萧珩奋力向苏妩游去,一把抓住对方的肩膀。 清苦的药香登时涌入鼻尖,驱散了湖水的咸腥味,萧珩感受到怀中的人不住地颤抖,似乎又怕又冷,不自觉收紧了手臂,将人牢牢箍在怀中。 苏妩可怜地抬眼看他,还未张口,泪已先流了下来。 “太子殿下......” 这一声叫得婉转哀切,尾音因害怕而颤抖,太子听得心头一紧,搭在苏妩腰边的手紧了紧,将人往怀里带得更深。 “莫怕,我这就救你上去。” 萧珩从小习武,力气大得很,水性也很好,不过一会便将人拽上了岸。 苏妩趴在他身上大口喘息着,胸口紧贴着萧珩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令他红了耳尖。 “咳。”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苏妩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连忙想要起身,发丝却在刚刚的挣扎间不慎勾到了对方的玉冠,是以只能半撑着坐起身,伸手去解。 她落了水,浑身湿漉漉的,豆绿色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原本冷白的皮肤挣扎间摩擦着衣料,此刻泛着一层薄红。她抬手努力解着二人纠缠的发丝,行动间那股清苦的药香飘了出来,环绕在二人身边。 萧珩侧目看去,她低着头认真解发丝的侧脸近在咫尺,睫毛和下巴上都挂着水珠,随着动作摇晃,一滴滴落下来,落在他的胸口上。对方的领口因而松垮下来,领口微敞,一截锁骨在湿发间若隐若现,再往下探去,那雪白的柔软若隐若现。 萧珩猛地别开了眼。 【萧珩心动值+5】 【萧珩心动值+5】 【萧珩心动值+5】 苏妩正一点点将发丝从玉冠中抽出,听到系统一连串的播报,感受到身下人的僵硬,心中惊讶——没想到这太子如此纯情。 苏妩忍不住偏头凑近了些许,瞪大眼无辜道:“太子殿下,您是发烧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说着,冰凉的手贴上了萧珩的额头。 萧珩哪里敢看苏妩,只觉得额头与葇荑相接处似乎被铁烙烫了,慌得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好,只低声道:“姑娘快些解开罢。” 听到系统播报萧珩的心动值又加了十点,苏妩这才收了手,将最后一缕发丝从玉冠中抽出,撑地站了起来。 “多谢太子殿下相救。”说着,苏妩又要跪下去。 萧珩忙伸手拦住她,指腹隔着湿透的衣料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立刻被烫了般将手收了回去。 看着身边小厮递来的干爽大氅,萧珩接过,不假思索地往苏妩身上一盖。 “太子殿下,这使不得。”苏妩惊惶地想要后退,却被摁住了肩膀。 萧珩低垂着头,快速地为她批好大氅,他还是第一次做伺候人的活,绳带系得有些歪,看着不满意,又重新解开系了一次,这次系得漂亮端正,满意地欣赏了一下,叮嘱道:“回去喝碗姜汤,莫要着凉。” 苏妩拢紧了身上的大氅,低头应下。 二人劫后余生,注意力都在当下,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站着两个人。 沈暮当然也看见了亭中两人的动作,看见太子亲昵地将大氅为人系上的模样,语气仍旧平淡:“皇上要去看看么。” “不必。”萧煜坐在轿辇上,挥手示意宫人继续前行,目光却落在自己的□□,不禁拧眉。 从见到那宫婢的一刻起,他发现自己的不举之症好了。 7. 掖庭罪女(七) 苏妩本就是大病初愈,落水着凉又受了惊吓,被冷风一吹,不等回到寝宫就烧了起来。 她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像踩在棉花上,耳边嗡嗡作响,下一个天旋地转,整个人跌落在另一个同样水淋淋的胸膛中。 萧珩从背后托着苏妩,即便穿着大氅,对方的骨头也依旧硌人,怀中的人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不住地颤抖着。 苏妩身上的体温高得吓人,萧珩顾不上自己身上也是一片狼藉,打横抱起苏妩吼道:“太医!传太医!” 苏妩昏睡了整整七日,萧珩每日早晚都会静静坐在榻边的小凳上,垂眸看着苏妩。 她还昏睡着,面颊消瘦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还证明自己活着,萧珩细细用目光描摹着苏妩的轮廓,逐渐捏紧了手。 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白日在宫中杀人,太子派人着手调查,最后的线索指向了孟静姝。 孟家势大,这也是孟静姝敢肆意妄为的底气,想到自己将玉簪给了那心肠歹毒的女人,萧珩心中愈发烦躁。 恰好此时门口有宫人来禀,礼部的人已经拟好了娶亲的流程,请他前去过目。 萧珩回头望了一眼苏妩,自己的心上人因病痛难受地蹙着眉,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他绝不要娶孟静姝为太子妃。 萧珩前脚刚走,沈暮便推门走了进来,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妩。 病弱中的女子看起来甚是娇小可怜,躺在床上病怏怏的,失去了生机,没由来地,沈暮想起凉亭里见到的那一幕。 她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惶,趴在那人身上的时候,耳尖红得要滴血,后来拢着大氅的样子,神情惊喜又感激。 沈暮从没见过她在他面前露出过那样生动的表情,心口像是堵了一下,还是将人捞了起来,掰开嘴将药灌了下去。 太医院那帮庸医,用的药材以温补为主,苏妩的病来势汹汹,靠那些补药吊着根本无济于事,是以沈暮另开了方子,每日来喂苏妩用药。 药碗搁回桌上,沈暮刚要转身离去,背后传来被褥摩擦的轻响。 苏妩觉得自己好像被车辙碾过,浑身的骨头都疼,血肉发烫,她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朦胧间,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床边。 是谁在这里?苏妩强撑着身体坐起来,因身子过于虚弱而微喘,那人立刻感觉到了,将枕头垫在她腰后,让人更舒服地靠坐在榻上。 “醒了?又救了你一次,不道谢吗?” 谁在说话?苏妩努力睁大眼睛,眼前仍是一片朦胧。 她努力回想晕倒前的情形,好像落入了萧珩的怀里,对方抱着自己疾奔在宫道上,喊着传太医。 她张了张口,这才发现嗓子干哑,无论怎么努力,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有一双冰凉的手托上她的后颈,温水一点点灌进她的嘴中。 半杯水下肚,苏妩才觉得好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自己的感激:“多谢......太子殿下。” 沈暮搁置茶杯的身形一滞,转头望向靠坐在床上的苏妩。 她有些紧张地抓着被角,向沈暮所在的方向“看”来,大抵是还没完全清醒,眸子带着些许空洞。 沈暮气得笑出声来,把茶杯一掷,上前捏住苏妩的下巴,一字一顿道:“你方才说,咱家是谁?” “唔......” 苏妩口中发出一声哀怨似的轻吟,只觉得哪里都痛,身子痛、脖子痛、被人掐着的脸也痛,伸手就要掰开他的钳制。 她本就生得柔弱,此刻还在病中,更是没什么力气,因而像小猫儿似的挠抓着他的手臂,努力了半天也只是徒劳。 苏妩只想再好好地睡一觉,偏生这人不让自己安生,掐她的脸不说,还一个劲地问他是谁,她视线模糊,根本瞧不清楚,只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的怒气,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我......我......” 随着说话,脸颊上的软肉一鼓一鼓的,让她本来消瘦的面庞有了些许肉感。 见对方这副支吾的样子,沈暮恨得牙根泛痒,仔细打量着手中的人:乌黑凌乱的秀发,微蹙着的黛眉,泛着水光的眸子,张合的嘴唇...... 沈暮那隐秘的心思突然就泛了上来:该让对方吃些苦头,免得日后还这样不识好歹。 眼瞧着这张嘴又要吐出些不中听的话来,沈暮眸光微暗,直接低头用唇堵住。 带着怒气的吻落了下来,唇瓣狠狠碾过她的,苏妩吃痛,下意识地欲转头躲避,下巴却被钳住,不能动弹分毫,只能被迫仰头承受着这个吻。 许是察觉到她的躲闪,沈暮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叼着她的唇瓣研磨,力道一下重过一下,直欺负得人发出可怜的呜咽。 可这声音非但没引起沈暮的怜惜,反而让他浑身的血液沸腾起来,冰凉的手掌从下巴一点点滑落,落在苏妩脆弱纤细的脖颈上。 这小没良心的,自己每日巴巴地送药,反倒给别人做了嫁衣。 冰凉的掌心缓缓收拢,沈暮感受到皮肤下跳动的脉搏,纤细脆弱,仿佛自己一个用力,就能掐断对方的脖子。 终究还是没舍得,沈暮慢慢松开了手,发泄似的,更重地磨上她的唇,牙齿磕上唇瓣,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 苏妩忍不住痛呼,很快这声音又被堵了回去,沈暮的舌趁着她张口的间隙,顺势探了进去,攻城略地。 胸口发闷,完全无法呼吸,苏妩眼前阵阵眩晕,伸手去推沈暮的肩,可对方长臂一拦,将她整个人带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苏妩无处可躲,反抗的力气也在这个吻中被一点点吞掉,抵在他肩膀上的手慢慢脱了力,无助地滑落下来。 良久,沈暮才放开了她,苏妩整个人软得根本坐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瘫软在他怀中。 沈暮替她细细抹去嘴角的晶莹,蛊惑般在人耳边低语:“愿意为咱家做任何事,这可是你说的。你是咱家的人,不要生出别的心思。” 尤其是攀附皇帝和太子。 怀中的女子却没有回答,她靠在沈暮的胸膛上,已经累得昏睡过去。沈暮抱着怀中的人,小心地平放回榻上,又轻柔地掖好被角,转身走出屋子。 苏妩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一切混沌不清,只有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触感真实到仿佛真的发生过一般。 一个看上去不过豆蔻之年的小丫鬟垂手立在床边,见她醒了,忙凑了上来:“苏姐姐,你醒了,喝点水。” 苏妩就着对方的手喝水,温热的水碰到唇瓣,顿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水洒了出去。 小丫鬟立马拿来帕子,替苏妩擦拭泼了水的衣裳,解释道:“姐姐昏睡了整整七日,嘴唇干得厉害,慢些喝。”< /p>苏妩瞧着这小丫头做事麻利,说话也脆生生的讨喜,忍不住问道:“你是谁,为何会在此?” “奴婢名叫阿若,是掌印派来伺候姐姐的。”阿若说着,将湿了的帕子收起,转身在一旁的柜子里翻找。 苏妩以手指轻点唇边,下唇左侧果然有个细小的裂口,疼得她轻轻蹙眉。 “此物有润唇的功效,姐姐可以试试看。”阿若摊开手心,露出一个银色的小圆盒。 这圆盒的样式颇为熟悉,苏妩摩挲着,问:“可是掌印给的?” 阿若一愣,诚实道:“是。” 苏妩点头没再说什么,只用手指挑了一点唇膏,细细地在唇上涂抹着。 阿若看着苏妩漫不经心地将指腹碾过自己唇瓣的样子,一时间看得痴了,只觉得这人生得如此好看,眼睛定在苏妩涂着唇膏的动作上许久,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红着脸别开了眼。 苏妩在阿若的精心照料下,不过四五日的功夫就恢复得差不多了,大病初愈,心情也畅快不少,恰逢满月,她难得起了兴致,想要四处走走。 阿若为苏妩梳妆着头发,苏妩轻轻闭上眼,好像回到了做千金小姐的时候,享受着人的侍奉。 不一会,发髻便已经挽好,苏妩照着镜子,欣赏着铜镜中的人儿:本就巴掌大的脸因病小了一圈,倒把一双眼睛显得更大,美目水光盈盈,正灵动地打量着自己的发髻,一头乌发被阿若挽了个简单的垂髻,没有簪环点缀,只用一根素色发带系住,软软地垂落,随着动作轻轻飘动。 阿若很开心,不住地念叨:“掌印也曾说过,大病初愈的人要出去走动,才调养得更快,姐姐今晚出去走走,明日定能大好了。” 来伺候苏妩的这些日子,阿若常将沈暮挂在嘴边,整日里“掌印说掌印说”的,苏妩不免好奇:“你似乎不怕他?” 阿若摇头连忙道:“宫里的人都怕掌印,说掌印喜怒无常,遇见犯了事的宫人,轻则掌嘴,重则杖毙,但掌印待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很好。” 这倒是个可用的信息,沈暮这人神秘得很,想要攻略他,还得再多多了解才行。 苏妩眼神示意阿若继续说下去。 “奴婢进宫那年才七岁,原是浣衣局的,个头矮,搓不动衣裳,天天挨打,连饭也吃不上,有一次我饿得受不了了,偷了一个馒头,路上遇到了掌印,他似乎发着热,不住地说冷,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听娘亲说过,吃饱饭就不冷了,我就将手里的馒头分了半个给他。” 阿若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那会儿掌印还是个小太监呢,刚进宫没多久,和奴婢一样受欺负,可后来他一步步升上来,就去浣衣局把奴婢带了出来。 “那日我又没洗完衣裳,掌事的姑姑发了好大的火,将奴婢的脸按进冰冷的水里,若不是掌印来得及时,奴婢早就死了。奴婢这条命是他给的,这辈子给他当牛做马都应当。” 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阿若脸红着瞟了苏妩一眼,心道何况是来照料这么美的美人,她自然乐意至极。 装扮完毕,苏妩自己出了门,在宫道上慢慢行走着,晚风微凉,吹散了脑中的混沌,脚步也跟着轻快了些。 苏妩担心碰到人,特意挑选地安静的小路慢慢走着,待到就要转弯时,忽然听到一娇媚的女声。 “皇上,您喝醉了,臣女扶您回去休息吧。” 8. 掖庭罪女(八) 僻静的宫道上,孟静仪涨红了脸,胆怯地瞟着龙辇上的萧煜。 今日是公主的生辰,这位公主乃是太子的胞姐,性子宁静,甚少露面,往年的生辰不过是在宫中摆桌酒席,与公主亲近的几人前来闹上一宿便散了,今年的却格外盛大。 华灯高悬,丝竹管弦之乐不断,各大臣都带了自家女儿进宫,说是为公主庆生,可任谁都知道,这是为了想要给皇上充盈后宫。 自从皇上建国登基后,后宫便一直空悬,莫说是后位,便是整个皇宫都找不出一个侍奉皇帝的妃子,朝堂之上波诡云涌,孟家自然也想和皇室攀上姻亲。 只是这事原本轮不到孟静仪来做,她的姐姐孟静姝早就定下要与太子定亲,赏花宴前,姐姐精心打扮了一番,信心满满地去了,回来时却哭得梨花带雨。 一问才知道,虽然拿到了代表太子妃的玉簪,但因为和掖庭的小宫女过不去,报复人家时被太子撞了个正着,惹得太子十分不快,对孟静姝十分厌恶,连带着对孟家都忌惮了几分。 可姐姐浑然不觉是自己的问题,只抱怨那小宫女坏了她的好事,父母从小又偏心于她,因此才想出让孟静仪进宫接近皇帝的昏招。 孟静仪心中将姐姐骂了千万遍,都知道皇帝暴戾,更是讨厌女人,让她接近皇帝与送死无异,可为了孟家的前途,她咬牙也要试上一试。 她仰头看向站在轿辇后方的沈暮,对方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衣袖,像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趁着周围无人注意,悄悄向她比了个手势。 半刻钟。 她只有半刻钟的时间,这半刻钟能否让皇帝对她心动,就全凭本事了。 孟静仪咬牙,攥紧了手指,强提着胆子走上前。 听闻皇帝不喜欢脂粉香气,她来时特意卸了妆,发髻上的金银首饰也尽数褪去,此刻露出一张素雅的脸,怯怯地靠向萧煜。 萧煜头痛得紧,他睡眠极差,夜夜恶梦缠身,梦里满是哥哥死去前的场景,眼下更是已经三日都没睡过一个整觉,本想在宴会上吃几杯酒让自己醉过去,可适得其反,头痛得愈发厉害,眼前的景象都有些发虚。 目光朦胧间,他依稀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向自己走来,柔声说着什么。 晚风吹过,带来一缕淡淡的药香,萧煜的脑子清明了些,看见正软着身子向自己靠过来的孟静仪。 “大胆!竟敢惊扰圣驾!”沈暮第一时间察觉到皇帝的变化,厉声对孟静仪呵斥道。 然而已经晚了,孟静仪的手已经触碰到皇帝的胳膊,她闻言一惊,抬头便对上萧煜带着杀意的目光。 面容冷硬,目带寒光,只需一眼,孟静仪立刻吓得不敢动弹。 “啊——”一股大力将她推开,孟静仪瞬间被一股大力推开,跌出去几丈远,重重摔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一片昏花。 萧煜整个人笼罩在夜色的阴影里,低头打量着大胆的女子,发觉她是孟家小姐后,薄唇微启:“哪只手碰的朕?” 孟静仪脸色吓得苍白,跪在地上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右、右手。” “剁了。” 话音刚落,眼前白光闪过,鲜血喷溅,断手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 孟静仪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疼,缓缓抬起手臂,那里已经少了一截,鲜红色的血喷泉似的往外涌。 她不敢相信顷刻间发生的变故,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萧煜看都未看一眼:“扔回孟府去。” 立刻有宫人上前将孟静仪架起,又捡起那截断手,将人拖了下去。 苏妩所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紧紧抱着临行前阿若给她的披风,本来是担心她大病初愈受寒,如今却成了她安抚自己的物件。 她将脸埋进软软的绒毛中,只盼萧煜赶紧离开,然而龙辇上的那人似有所觉察,目光直向她所在的位置射来。 “什么人?!” 话音刚落,苏妩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侍卫立刻闪现在面前,一左一右架住她,将人带到萧煜面前。 孟静仪的血迹还在地上流淌着,缓缓地渗进泥土里,苏妩脸色吓得惨白,失去钳制后,腿一软便跪了下去,喃喃道:“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萧煜皱眉看着跪在地上的宫女,他的视线又因头痛而模糊了,只能看见一个单薄的背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身形十分熟悉,但头痛欲裂,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被头痛扰得心烦,刚要发令了结了这宫女,那阵药香又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眼前也跟着清明了许多。 这下他看清楚了,地上跪着的正是赏花宴上的那名宫女。 自从赏花宴后,那股药香和美人的身影就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午夜难以安眠时,总能想起苏妩那淡绿色的单薄身影,和含水的眸子。 眼下他心念的人就跪在地上,头低垂着,露出半截纤细的脖颈。 萧煜揉着额头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做事?” 沈暮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妩,心烦意乱,他看得出圣人的心思,原本想借孟家之手,推个女人给皇帝,让他忘了苏妩。 可不但孟家小姐没成事,苏妩自己更是直接撞了上来,沈暮看着萧煜阴沉的脸,知晓他现在心情十分糟糕,心念电转,他抢在苏妩前面道: “回皇上,她名叫苏妩,原是负责浣衣的,今夜风寒,特意让她送了披风去宴会,给有需要的小姐披上。” 这话是为苏妩找补,萧煜面上并无变化,只抬手打断了沈暮。 “朕听她说。” 萧煜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人,那股药香伴着晚风又飘了过来,缓解着他的头痛。 不满足于似有若无的药香,他招手道:“上前来。” “是。”苏妩顺从地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距离轿辇三步远处停下,她垂眸地面,模样十分乖觉。 那 股药香果然随着她的动作飘了出来,萧煜上下打量着苏妩,他似乎比上次见到又瘦了些,单薄的宫装穿在身上,随风晃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人吹倒。 美人应是被刚刚的场面吓得不轻,面色苍白,一双黛眉轻蹙,睫毛轻颤,美目里盛着点点水光,她轻轻咬着下唇,似乎在忍着不让那泪珠滚落下来,让人看了心生几分怜惜。 “再靠近些。” 苏妩抿唇,又往前走了两步,这下她彻底站在轿辇旁,裙摆随风轻轻拂过,不时纠缠着萧煜的衣角。 离的近了,那股药香便越发清晰,和衣服熏出来的香味不同,这药香似乎是从她身体里透出来的。 萧煜随手拍了拍自己的轿辇:“坐上来。” 这下不止苏妩,周遭跟着的宫人心里皆是一惊,谁人不知当今圣上最讨厌的就是女人,刚才还处理了个孟静仪,眼下竟邀请个小宫女与他同乘。 沈暮眉心微皱,出声欲阻止:“皇上,这于礼法......” 萧煜不满地皱眉,瞥了眼身侧的人:“沈爱卿今日话格外多啊。” 语气中带着十足的不满,沈暮低垂着头,姿态更恭敬了些:“不敢。” 萧煜没再看他,目光落在苏妩身上,那股药香近在咫尺,他伸手扯住她的手腕,往身前一拽。 苏妩只觉一股大力带着她整个人脱离了地面,踉跄着向前摔去,一时间天旋地转,苏妩害怕地闭上了眼,下一刻跌进了一个宽阔温热的怀抱。 她坐在萧煜的腿上,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感受到对方心脏有力地跳动,一双结实的手臂从她腰侧伸出,将她整个人往怀中按去,似乎要将人揉进血骨里。 苏妩大气都不敢出,忽地感受到针扎般的视线钉在她身上,回神看去,沈暮正立在一侧,定定地看着她,眸色晦暗不明。 她蓦地想到梦中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当时的沈暮也是这样的眼神,目光寸寸扒过她的身子,似乎想将人吃干抹净。 苏妩觉得唇边刚好的伤又烫了起来,一同烫起来的,还有萧煜埋首的地方。 萧煜埋在她的颈窝里,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甘泉,贪婪地深嗅着,呼出的气流喷洒在颈边,带来潮湿的热意。 他被噩梦缠身多年,一旦休息不好便会被头痛折磨,找了无数名医,汤药、针灸、药浴皆试过,全都无济于事,萧煜以为,自己这病要永远治不好了。 可眼下这股药香似乎从苏妩的皮肉里透出来似的,一下下抚慰着他,本来砰砰直跳的太阳穴逐渐平静下来,脑中的钝痛也被逐渐瓦解,连带着身体都放松了许多。 神思逐渐清明,萧煜这才感受到怀中人轻得不可思议,纤细的脖颈就在他嘴边,白皙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跳动着,像是暴露了弱点的猎物,僵硬着不敢乱动。 倒是个听话乖觉的,萧煜满意地收进了手臂,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对众人道: “回寝宫。” 9. 掖庭罪女(九) 萧煜的头还埋在苏妩的颈窝里,说话时薄唇擦过那一小片皮肤,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令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往后退了些许。 身后的人似乎有些不满她的动作,双手掐腰将苏妩转了个身,将她整个人抱得更紧,苏妩的脸埋在他怀中,清冽的龙脑香扑鼻而来。 轿辇像一艘小船,晃晃悠悠地前进着,苏妩的视线被剥夺,她窝在萧煜怀中不敢乱动,只听得到沈暮跟在一旁的脚步声。 苏妩小心地从怀抱的缝隙间探去,见沈暮跟在轿辇旁,似有所感地望来。 四目相对,苏妩心跳蓦地加快,她极小幅度地做了个口型: “救我。” 恰巧这时沈暮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绊了脚,沈暮转头扶了一下对方,错过了苏妩的求救。 苏妩还想再开口,萧煜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些,吓得她再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沈暮说了句:“陛下,到了。” 轿辇落地,苏妩本欲起身,一阵天旋地转,她被萧煜托着腿弯,整个人伏在他身上,视线恰好越过萧煜的肩头,看见站在灯笼下的沈暮。 长身玉立,身着暗红色圆领长袍,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巨蟒盘旋,在灯火照映下栩栩如生。他眉眼生得极好,凤目微微上挑,带着宦官特有的一点阴柔。 此刻半边脸被烛火亮着,半边脸又隐于夜色中,目光沉沉,像折服在暗处的巨蟒,盯着皇帝的背影,感受到苏妩的视线,目光转了过来。 眼中的杀意尚未退却,苏妩被这极度危险的目光吓得睫毛轻颤,却还是忍不住对沈暮投去求救的目光。 一旦成为后妃,她的攻略任务就完不成了。 眼下,沈暮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苏妩心里想着,他救了她那么多次,这次也一定能从皇帝手上救下她。 然而她的救命稻草只站在屋檐下,定定地看着她。 沈暮觉得自己疯了,他血海深仇未报,蛰伏多年才走到今日,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今夜却在皇帝面前维护苏妩,为这个女人露出马脚。 他该再也不管这女人的事才对,可看着苏妩眼中的哀求,觉得胸口阵阵发闷。 沈暮闭了闭眼,直到萧煜抱着她走进屋内,才抬步跟了上来。 苏妩已经被抱着走到榻前,眼眶微红,像是要哭了,可见到他跟进来的那刻,眼睛却突然发出光亮,嘴角也扬了起来。 沈暮心跳漏了一拍。 “陛下。” 他站在门前,头垂得很低,一派恭敬。 “公主传来消息,说是宫宴即将散了。”说着,他抬头瞥了一眼室内,语气带了几分迟疑,“今日宴会宾客众多,公主素来很少参加这种场合,没有圣上在,这宴席恐怕......” “朕没空。”萧煜冷声打断,“她也十九岁了,该学着自己应付。” 这声音里夹杂着压抑的怒气,沈暮应了声是。 他没再说什么,只小心地上前,将香炉里的安神香换了新的换了,关门退了出去。 身后跟着的小太监一头雾水,小声提醒:“掌印,公主那边没有宫人来过......” 一记凌厉的眼刀飞来,小太监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缩着脖子退至一旁。 “今夜门前是谁值守?”沈暮问。 一个精瘦的小太监立刻跪下:“回掌印,是奴才。” “下去,今夜我来。” 这可吓坏了小太监们,他们近日发觉掌印十分反常,平日里都在司礼监忙着,哪能见得到他的影子,近些日子却总是跟在皇帝身边,甚至比那贴身的太监还要近些,眼下竟还要干守夜这苦差事。 望着沈暮面无表情的脸,谁也不敢揣摩掌印的心思,一个个缩着脖子退下。 似有若无的安神香味从门缝飘出,沈暮紧靠在门前,口中含着醒神的丹药,凝神听着室内的声音。 一片寂静,偶尔听见衣料摩擦的轻响,挑拨着他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燃烧殆尽,屋内的光亮也跟着灭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寂静,他微微松了口气,靠坐在门边合眼小憩。 室内,萧煜搂着怀中的人,头埋在她颈侧,那股药香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头痛因着药香的缘故已经散了大半,困倦带来的疲乏不断侵蚀着神志,他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苏妩被人从后面拥着,萧煜已经熟睡,呼吸均匀清浅,不时喷洒在她颈边,有些痒。苏妩却不敢乱动,像个木头人似的侧躺着,生怕自己会惊扰对方的好眠。 这样的姿势原是很不舒服的,但从纱帐外飘来丝缕香气,这香气好像有什么功效般,令她脑子发昏,竟也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身侧早就空无一人,系统提示她萧煜的心动值飙到了五十点,苏妩心头一跳,猛地起身,低头检查自己的衣裳。 “不必担心,都好好穿着呢。” 纱帐外冷不丁地响起一声,吓得苏妩忙抓起被子裹住自己,不住地后退。 修长的手指挑开纱帐,晨光从来人身后照来,在床上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罩住。 沈暮低头看着惊慌失措的苏妩。 她还穿着那身淡绿色的宫装,发髻经过一夜早就散乱,簪子都不知滚到何处去了,满头乌发锦缎似的垂下来,和床上的被褥相比,更要光滑几分。此刻双手警惕地护在胸前,眼里满是惊惶。 沈暮的目光停在对方脸上,她昨夜显然没睡好,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衬得小脸愈发苍白。 看对方这副可怜样子,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会子知道怕了,嗯?” 他在门外守了一夜,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尾音上挑,听上去有些勾人。 苏妩见到来者是沈暮,松了口气,又很快想起什么,忐忑道:“昨晚......” “什么都没发生。” 沈暮的声音带了点冷意,上前掰开苏妩的嘴,将一颗药丸塞入口中。 清苦的气息在嘴里蔓延,还带着些酸和涩,苏妩皱眉就要吐出来。< /p>“咽了。” 这声命令意味十足,苏妩一惊,下意识地听从,等到药丸骨碌碌地滑进肚子里,才担心道:“这是什么药?” “西域的蛊毒,若是不好好追随主子,便会全身溃烂而亡。”沈暮声音阴恻恻的,偏生又好心似地倒了杯茶水,又不知从哪里变出一颗蜜枣,递给苏妩。 这是在明着警告,让她不要忘了是自己的人。 苏妩被刚刚说的蛊毒吓得脸色苍白,看着他手中递来的茶水和蜜枣,摸不清对方是什么意思。 这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还是说这两个东西也有什么别的用处? 她抬眼悄悄打量站在榻边的沈暮,对方唇角微微翘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甚至带着几分催促。 她不敢接,更不敢不接,心中天人交战许久,最终颤巍巍地接下。 沈暮手指轻敲着床沿,捉弄似地看着苏妩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心情大好,决定先放过眼前的人。 他轻笑一声,抓着苏妩的手腕将茶送入她口中。 “咱家随口编的瞎话,是解药。” 解药? 苏妩眨了眨眼睛,她口中含着水,尚不能说话,只鼓着两颊,用眼神询问。 沈暮不语,目光瞟向不远处的香炉。 他不确定苏妩身上的药香对皇帝来说是什么作用,更不愿自己看上的东西被人沾染了去,因而将皇帝日夜点着的安神香换成了猛药,闻着不消片刻便能沉睡。 这药见效快,自然也伤身,苏妩身子本来就弱,经不起折腾,是以人刚醒他就将解药送了来。 苏妩顺着沈暮的目光望去,瞬间也明白过来这香的玄机,口中的蜜饯散发着丝丝甜意,她淡淡一笑道:“多谢掌印。” 说完她便掀开被子,准备下榻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被沈暮拦住。 他自上而下凝视着苏妩,眼里沾了点她看不懂的神色:“昨夜没发生,不代表后几日不会发生。” 苏妩的心提了起来。 “陛下有旨,这几日你都待在此处,不得离开。” 苏妩的眼睛蓦然睁大,下意识地抓住沈暮的衣袖,不住地摇头:“掌印,我、我不想。” “嘘。” 沈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冰凉的手掌抚上脸颊,轻柔地摩挲着,又缓缓下移,收在下巴处,沈暮猛地一个用力,苏妩便被迫仰头,对上他幽深的眸子。 她僵硬着身子,心跳如鼓,看见他弯下身子,在她耳边低语。 “你以为咱家为何会在这?” 手指从下巴游移至耳根,复而下移,指甲划过纤细的脖颈,酥麻的痒意一路蹿至心尖,苏妩慌张低头,这才发觉沈暮的手已经抓住了她胸前的系带。 “咱家是司礼监的掌印,自然要为陛下分忧。”他微微一笑,说出最终的目的,“咱家不能违抗圣令,但能帮你知道,怎么能更好地服侍皇上。” 系带被拉开,莹白的肌肤骤然碰到冰冷的空气,激得苏妩整个人哆嗦了下。 10. 掖庭罪女(十) 一连几日,苏妩都被困在乾清宫中,白日里有宫人为她端来饭食,傍晚便伺候她梳洗,直到晚上萧煜回来就寝。 这位帝王似乎并无心男女之事,只每晚闻着苏妩身上的药香入睡,心动值也缓慢地增加。 直到这晚,苏妩听到系统突然传来提示音。 【全部男主心动值达到40,恭喜您开启隐藏任务——平反昭雪】 【平反昭雪:请为家族平反,寻找谋反真相】 【任务完成奖励:后悔药】 【后悔药:可返回某一时间节点,逆转你在游戏内的行动】 【注:本任务为隐藏任务,难度较高,玩家可自由选择是否接取。】 苏妩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半透明板子,眉心渐渐蹙起。 这什么破游戏,没有指引,没有提升道具,开局一条命余下全靠她自己,做到一半还加隐藏任务的? 不过后悔药这东西听上去倒是不错,以这个游戏的缺德德行,指不定后面还有什么事情等着她呢。 苏妩想了想,接取了这个任务。 一夜安眠,再醒来时,身边像平日一样空空如也,苏妩挑开纱帘赤脚下床,简单洗漱后,便去了偏殿。 沈暮已经端坐在桌案前,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面前瓶瓶罐罐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醒了?”沈暮并未停笔,只用眼神点了下身侧的木椅,苏妩红了脸,走过去坐下。 自从发现苏妩身上的药香对萧煜是真的有安神作用,萧煜本人对苏妩更多的兴趣在对方能够为自己安神后,沈暮便奉旨根据她身上的香味进行调配,那第一日用的烈性安神香也停了。 因而苏妩每日都会来此让沈暮闻香,再调整药方。 沈暮终于放下了笔,两人挨得极近,他整个人贴了过来,将苏妩圈在怀中,鼻尖轻轻扫过她的脸颊,有些痒,一路向下至脖颈,温热的吐息喷洒在颈边,像羽毛拂过,心也跟着发颤。 “白术、木香、沉香、香附、龙脑、安息香、苏合香......” 沈暮低念出前几日已经分辨出的名字,将对应的药材放进药臼里,又重新探过身来,将头埋得更低,他做这事的时候神色平静,眼神无波,仿佛是真的在努力分辨苏妩身上的药香由什么药材组成。 苏妩有些受不住地想要躲开,沈暮轻轻抬眼,动作散漫,眼神中却警告意味十足,她立刻僵住不再动作。 身前的人嗅闻许久,抬头思忖道:“可能还有一味乳香。” 这人说得一本正经,苏妩却红了脸,别过头不敢看他。 一阵奇异又带着苦味的香气钻入鼻尖。 沈暮的脸近在咫尺,修长的手指夹着一粒半透明的白色水滴状物什,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沈暮将此物在苏妩眼前晃了晃,戏谑地看着她。 “咱家说得是这个。” 苏妩面上更烫,忍不住小声顶嘴:“我又不懂药理,哪里知道,而且你靠这么近做什么......” “不适应?”沈暮轻笑一声,将药材随意掷入药臼中,“比这更亲密的事情又不是没做过。” 药臼里已放好了新的药材,沈暮修长的手执起药杵,砰砰的捣药声在静室回荡,苏妩忍不住想起那天早上发生的事。 他分明早已摸清了门道,却总捣药至一半停住,药杵迟迟不肯落下,她赌气地向后躲,沈暮便扣住她的肩,将人重新带回怀中,咬着耳朵低语:“跑什么?” 她哪里说得出话,只觉得自己成了药臼里的草药,被不疾不徐地碾磨,起初尚能分辨轻重缓急,后来药末渐细,藏在深处的香气也被层层揉醒,不受控制地逸散开来。 偏他耐心得很,总要停下来查看研磨得是否妥帖,偶尔用指尖蘸取一点,送至鼻端细闻,竟还要问她的心得,她哪里答得出,只含泪贴近。 直至最后一缕药汁被尽数催出,她口中也发出破碎的不成调子的呜咽,脱了力般伏在沈暮肩上,对方才终于放过她。 实在是太过荒唐,明明在皇帝的寝宫,这人却稔熟地好似自己的地方一般,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教她,还要坏心眼地问她心得。 苏妩抿唇,决定再为自己辩解一次:“那也不过是......几日前的事情,总要慢慢消化。” “十五日。”沈暮仔细研磨着药粉,纠正道。 苏妩愣住,几日前是清晨欢好,那十五日前...... 她忽然想起那个又冷又绵密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吻。 原来那不是梦。 眼睛缓缓睁大,唇上早已愈合的伤口仿佛又灼了起来,苏妩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唇角,目光落在沈暮脸上。 他看起来却并没什么异样,甚至连目光都收回去了,只将药臼里的药粉仔细地倒在纸上,正一点点搓成药丸。 “今日的调香结束,你回去吧。”沈暮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苏妩已经在寝宫困了六七日,萧珩自从回东宫商讨娶太子妃事宜后,便再没见过她。 他无数次前往小院,却只有一个名叫阿若的小宫女接待他,一问三不知,甚至求他帮忙打探苏妩的下落。 今日他去寻苏妩未果,正忧心地回到东宫,半路竟开始下起了雨,衣服被淋湿了小半,他换了身杏黄色盘领窄袖袍,刚坐下喝了杯茶,门口传来女子环佩轻响之声。 萧珩忍不住皱眉,知晓是孟静姝来了,这姑娘一点不避嫌,刚要命人找个理由搪塞不见,人却已经提着裙摆跨进了屋内。 孟静姝今日梳了个纯阳髻,发髻两侧簪着两枚金镶白玉牡丹花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上穿一件浅藕色暗花罗立领长袄,下系一条织金妆花蓝缎马面裙,脚步生风间裙摆翻飞,眉眼尽是烦躁。 妹妹上次好端端的进宫,结果被几个宦官抬回了孟府,鲜血沿途淌了一地,竟是成了缺一只手的废人。 孟家上下对此面上虽战战兢兢,心底却颇有微词,孟静姝更是愈发怨恨苏妩,若不是这个女子搅乱了赏花宴,她本可以顺利成为太子妃,家里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妹妹去行那步险棋。 可皇帝若是因为不近女色而砍了妹妹 的手也就罢了,偏生近日来听闻他每晚都召见同一人,孟家千方百计地打听,这才知道那人就是苏妩。 这人祸害过她不够,又祸害了自己的妹妹,转头爬上龙床为自己找靠山,当真是打得好算盘! 孟静姝一口银牙气得要咬碎,转念一想,苏妩既被皇帝困在了身边,与太子那边便再无可能,自己这太子妃的位子,反倒坐得更稳了。 “孟大小姐这般急切,可是有要事?”萧珩语气很冷,目光却比语气更冷上几分。 孟静姝浑不在意萧珩的态度,想到自己即将说的事情,表情轻松了不少。 “听闻殿下最近在找一个叫苏妩的宫女?” 萧珩眉头皱了起来,不明白孟静姝为何会突然提起苏妩,又想到她曾陷害苏妩落水一事,眼中冷意更甚,语气带了几分威胁:“你什么意思?” 孟静姝故作惊讶地掩唇,睁大眼睛盯着他:“太子殿下还不知道吗?皇帝最近每晚都要召一个宫女陪伴。” 皇帝一向不近女色,怎么会突然召女子陪伴? 想起多日不见的苏妩,萧珩心里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他紧盯着孟静姝,手不自觉地攥紧。 对方却自来熟地坐在了另一侧椅子上,斟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才不慌不忙道:“那个宫女,听说就叫苏妩。” 啪—— 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断了,所有画面、声音瞬间远去,萧珩如坠冰窖,像是被冻住,半天没缓过神来。 孟静姝十分满意他的反应,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很轻,近乎蛊惑:“孟家才是太子的上选,殿下......” “她是被迫的。”萧珩猛地抬头,直视着孟静姝,为说服自己似的又重复一遍:“她是被迫的。” 孟静姝嗤笑道:“那又怎样,那可是陛下——” “本宫要去救她。” 孟静姝盯着萧珩,见他神色认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了下去。 万万没想到萧珩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她猛地站起来,衣袖拂落茶盏,茶水飞溅,洇湿了裙摆。 “殿下疯了吗?居然为区区一个宫女做到这种地步?” 萧珩没应声。 孟静姝转头看见桌子上钦天监拟好的几个适宜婚礼的日子,还有礼部呈上来的流程,胸口一阵发疼。 “你我二人已经定亲!”面目因愤怒而扭曲,她指着门外,厉声道:“殿下用什么身份、什么方式救她?!” 屋外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白日在乌云的遮蔽下如同黑夜,雨如泼墨般挥洒而下,劈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亮光骤然划过屋内,照亮萧珩紧绷的脸。 他猛地起身,抓起一旁的油纸伞就要往雨里冲去。 “殿下要去哪?!”孟静姝下意识地伸手阻拦,指尖却只擦过他的衣角。 雨幕中,萧珩的脊背挺得笔直,回首淡淡瞥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孟静姝,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奔去。 “请父皇取消你我二人婚约,再求娶苏妩为妻。” 11. 掖庭罪女(十一) 乌云压顶,大雨滂沱而下,空气闷得令人难以呼吸。 萧煜每逢阴雨天头疼尤其厉害,尤其是看了几个为苏家喊冤的折子,更加头痛。 通州刺史苏秉安,三个月前被孟家指出通敌谋反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在,皇帝念在他曾与自己一同上阵杀敌的情分上,才没赐死,只落得个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掖庭的下场。 然而苏秉安毕竟年事已高,经不得流放之苦,才刚到了岭南便因瘴气发起高热,曾经同袍知道此事后,一封又一封地递上奏折,恳请让苏秉安回乡。 又一声惊雷炸响,萧煜头被震得嗡嗡作响,脑子痛到快要炸掉,他索性把奏折往桌上一扔,吩咐道:“回寝宫。” 刚踏进屋内,清凉的药香飘入鼻尖,额角原本躁动的青筋逐渐平复下来,萧煜看见苏妩正坐在窗前,执着针线绣帕子。 见他回来,刚要起身行礼,萧煜两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低头在她发间深嗅了下。 药香沁入心脾,额头的钝痛减轻了不少,美人身子软软地靠在他胸膛,萧煜下意识地摩挲着她的胳膊,突然想起来这宫女也姓苏,问道:“你因什么进的掖庭?” 苏妩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这个,诚实答道:“奴婢是前通州刺史的女儿,因父亲犯了错,家中被抄,这才入了掖庭。” 萧煜动作一顿,没想到她竟然就是通州刺史的女儿。 心头那点被药香压下去的燥又翻了上来,萧煜松开手,将苏妩从怀中推了出去。 美人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目光中盛着疑惑,似乎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萧煜盯着她看了片刻,转而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冷声道:“你可怨朕?” 苏妩连连摇头:“家父自然有错,陛下肯留奴婢家人性命,已是仁义至极,只是......” 身边的人似乎有些犹豫,抬头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萧煜最不喜欲言又止,皱眉道:“说。” 苏妩这才继续道:“家父常在奴婢面前提起陛下,说陛下为君,他为臣,臣为君鞠躬尽瘁,乃是臣的本分,家父从陛下还是一方枭雄时便跟着陛下,如今陛下贵为九五至尊,他很欢喜。” 说着,她带了些颤音,眼眶中蓄出几滴泪来,语气也染上几分哀切:“只是臣女不知,家父为何会突然谋反......” 萧煜声音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朕错怪他了?” “臣女不敢!”苏妩慌忙摇头,眼里尽是惊惶。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萧煜揉着额角,干脆转了话题:“沈暮的香调得怎么样了。” “估摸着还有两三日,”苏妩小声应着,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这是掌印调制出的初版,陛下可先试试。” 萧煜没说话,接下药丸放入口中,淡淡的药香味在口腔蔓延开,和苏妩身上的极为相似,他没再伸手碰她,径直向床榻走去。 苏妩捉摸不透这位帝王的意思,往常他回寝宫,定然是抱着她不松手的,可今日这般自顾自地走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跟上。 才刚试探着探出半步,帝王冷声道:“呆在那别动。” 苏妩脚步顿住,乖乖地回到窗前,借着灯火绣着未完成的帕子。 窗外雷声阵阵,雨滴砸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错落交织,倒是成了安眠曲,不一会,榻上传来清浅的呼吸声。 萧煜在药丸的作用下睡着了。 苏妩更加放轻了动作,生怕吵醒榻上的人,可偏偏门外乱了起来。 “太子殿下,您不能进去,皇上他正在休息——” 门外,小太监欲哭无泪,双手张开阻挡,想要阻拦往里冲的萧珩。 “除了父皇,殿内可还有别人?”萧珩眉头紧锁,语气焦急。 “这......” 小太监不知如何开口,萧珩见对方犹豫的样子,心下更加笃定苏妩就在里面。 “让开。” 一向好言语的太子殿下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压迫,小太监一个哆嗦,意识到对方身份尊贵,不好强硬阻拦。 萧珩趁着机会将人推开,推门冲了进去。 “殿下?” 苏妩听到门口传来声响,抬头发现萧珩有些狼狈地趔趄进来。 他身上的衣裳被雨淋湿了大半,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闻声慌张地向里看来。 水珠随着动作从玉冠低落,在肩膀上洇湿一片,苏妩下意识地将手中刚绣好的帕子递了过去。 “殿下擦擦。” 见到苏妩好端端地坐在窗边,萧珩松了口气,想到自己狼狈的样子,不好意思地接过对方的手帕,手指隔着绢布擦过她的,他的脸又红了几分。 帕子很快被他身上的雨水打湿,原本浅粉色的手帕已经变成暗粉色,萧珩小心地将手帕收入袖中,迟疑地开口:“父皇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苏妩自然明白他说的意思,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眉眼间带了几分哀愁。 “陛下待奴婢甚是妥帖,只是我在此处待了小半个月,整日不能出去,有些烦闷。” 萧珩看着苏妩愈发消瘦的脸,心想这哪里是有些烦闷,父皇性子阴晴不定,她定然是在父皇身边担惊受怕,日日劳心,心中更泛起几分心疼。 他向前走了两步,想拉住苏妩的手,又碍于礼法生生转了个方向,抬手抚摸了下她的发顶。 “你受苦了,我这就接你出去。” 接她出去? 苏妩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睛,正要询问,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你们在做什么!” 苏妩吓得一个哆嗦,立刻躬身跪了下去,身旁的萧珩不卑不亢,行礼叩首。 “参见父皇。” 萧煜坐起身,脑中还残留着刚刚看到的画面,萧珩正温柔地抚摸着苏妩的头发,眼神里满是疼惜,而苏妩也任由着他动作,面上乖巧温顺。 萧煜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口中残存的药香勉强支撑着他清醒,还没开口质问,地上跪着的萧珩已经先开口。 “父皇,儿臣此次前来,是为了求父皇收回成命,取消儿臣与孟家小姐的婚约。” “胡闹!” 萧煜厉声喝止,怒火腾地蹿上来,抓起身边的枕头就往萧珩身上砸去。 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道,萧珩被砸得向一旁歪了身子,玉冠被砸掉,头发散落下来,他却丝毫未惧,深深拜了下去。 “儿臣不愿娶自己不爱之人为太子妃,还望父皇收回成命。” “帝王之家,哪里来的那么多情爱!”萧煜站起身,指着萧珩的手都气得发抖,“你贵为太子,婚姻岂能仅凭自己心意?当以稳定朝局为重!” “那父皇为何 不以身作则?” 萧珩猛地抬高了声音,他分明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如刀,直射着坐在床前的帝王。 “父皇应当娶了孟家二小姐,而不是将一个宫人日夜留在寝宫之中!” 此话一出,屋内骤然安静,萧煜面沉如水,周身气压极低。 轰隆—— 一道惊雷划破天空,照亮了跪伏在地上的另一人。 萧煜指着脸色发白的苏妩,厉声道:“你是为了她来的?” “是。”萧珩语气不卑不亢,“儿臣心悦于苏妩,欲娶她为太子妃。” “混账!咳咳咳咳咳——”萧煜头痛得厉害,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咳嗽半晌才平复,“别以为你是太子,朕就不敢动你!” 他对外吼道:“来人!” 门口候着的小太监立刻走了进来,还没瞧见室内是个什么情形,就听见帝王带着怒意的命令。 “把太子拉下去,杖责二十后送回东宫,禁足一个月,让他好好反省自己的言行!” 小太监额头的冷汗哗的一下渗了出来,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皇上三思啊!太子玉体金贵,怎能受得住杖责!” 苏妩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发展,从萧珩提出要求娶她时,她的心里已经乱了,此刻听见太子要因她受罚,她膝行半步上前,也跟着磕头求饶,声音里带着颤意:“陛下三思啊。” “再多说一个字,你们跟着一起!” “不肖拖累他人!”萧珩捏紧了拳头,仰头直视着自己的父皇,“只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纵然是二百丈、两千杖,我也要求娶苏妩!”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萧煜猛地想起,那人出征前也说过这样的话,可后来他尸骨无存,只留下一双嗷嗷待哺的子女。 萧煜的头痛得厉害,眼前的人神色执拗,带着不屈的光芒,挺拔的身姿逐渐与另一个人重合。 像,太像了,二人都是看起来清贵矜持的模样,可心中似有猛虎,一旦认定的事,任谁说也拉不回来。 萧煜突然觉得累极,喃喃:“倒是与他愈发像了......” 说完,他眼神猛地变得狠厉,在有宫人战战兢兢地要带太子下去受刑的时候,突然出声制止。 “慢着。” 萧珩还跪在地上,抬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萧煜却没如他的意,指着门外厉声道:“你若愿意跪,就去外面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离开!” 雨下得愈发大了,地上已经积起水洼,倒映着墨色的天空。 太子冷笑一声,直起身一步步朝门外走去,经过门口时,跟着的内侍上前,欲为其递伞。 “不准给他!” 萧珩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对方怒目圆睁,眼里布满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神中除了愤怒,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痛楚。 父皇刚刚从自己身上看见了谁? 萧珩若有所思地转头,义无反顾地踏入雨幕之中,撂袍跪了下去。 殿内复归平静,苏妩还跪在地上,余光中看见掉在地上的枕头,旁边的玉冠已经被砸得变形。 冷汗顺着额角滴落,她一动不敢动,过了许久,才听到头顶传来萧煜的声音,低沉沙哑,令人分不出喜怒。 “你过来。” 12. 掖庭罪女(十二) 萧煜坐在床前,看着苏妩穿着淡绿色的襦裙,颤巍巍地起身上前。 刚刚枕头弹开时,不小心刮到了她的发髻,头上的银簪歪斜,发髻松松垮垮地散下来,随着行动在颈边浮动,哪怕心中惶惑,还保持着应有的仪态,莲步轻移间裙摆如漾开的水波,清丽而优雅。 她在距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垂着头,只能看见殷红的唇和消瘦的下巴,绞动的手指暴露着她的不安。 萧煜原本是要罚她的,可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心中突然泛起异样,好似一团暗火闷闷地在胸口烧,燎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心,有些疼又有些痒,连心跳都跟着快起来。 他下意识地皱眉,按了按心口,这股陌生的疼让他无法辨明,蓦地想起那日湖边,太子与苏妩在亭下说话,两人挨得那样近,倾心交谈的样子像是一根刺般扎在他的心里。 他又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养过一只狸奴,温顺乖巧,每次路过他身边,总会用毛茸茸的尾巴卷过他的小腿,分明只是简单的触碰,却偏偏能让人停下脚步看它。 可现在的情绪像是两种感觉混合在一起,顺着心口攀爬到咽喉处,令他吞不下也吐不出,最终只拍了拍身边的被褥:“上来。” 苏妩有些惊讶地抬头,萧煜正面色冷硬地坐在床边,又拍了下身侧空着的床榻。 “陪朕就寝。” 她小心翼翼地脱了鞋子上床,慢腾腾地绕过他挪到里面去,看着床上的枕头又犯了难。 平日里她和萧煜各自枕一个,可今日她的那个已经被他扔了出去,眼下正可怜巴巴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她枕什么? 苏妩瞥了一眼萧煜,对方已经躺下,正睁着双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她看,做着无声的催促,直让她心里发毛。 眼下这情况,再下去把枕头捞回来无异于找死,苏妩缩了缩脖子,小心地掀开被角钻了进去,正要以手为枕,萧煜突然侧过身子,闭上眼睛,让出半截枕头。 苏妩小心翼翼地将头搭在边上,如木雕一般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放清浅。 太近了,近到能看见萧煜鬓边的发丝间藏着的几缕霜白,苏妩微微一怔。 萧煜今年不过三十有五,放在现代妥妥的大好青年,可作为帝王,整日殚精竭虑,竟已操劳到生出华发。 苏妩叹息一声,心道这帝王果真不是人当的。 时间尚早,她毫无睡意,只用目光勾勒被子上的丝线解闷儿,听窗外阵阵雷声作响,狂风裹挟着骤雨砸在窗棂上,惊得室内烛火晃动。 萧煜闭眼转动着手中的扳指,忽然出声:“你怕朕?” 苏妩一惊,下意识反驳:“奴婢没有。” “撒谎。”皇帝嗤笑一声,转动扳指的手快了几分。 忽然一双柔软覆在眉心,缓慢地揉捏着。 “君子不重则不威,陛下能平定天下,威仪自然不同于常人。” 苏妩缓慢地为萧煜按着头,利用自己在艺考前恶补的历史知识,绞尽脑汁地开口。 “何况开国之初朝中人心未定,文臣武将各有所恃,若无雷霆手段,如何震慑群臣、安定社稷?太子殿下生性仁厚,陛下如今整肃朝纲,未尝不是在替殿下荡平前路。 太子殿下尚且年轻,陛下又将这份爱意藏得太深,因而只见雷霆手腕,不见陛下为江山后世所费的苦心罢了。” 萧煜睁眼,见苏妩侧躺着,正睁着水润的眸子看着他,眼神真挚极了。 萧煜恍惚间透过她,又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也曾用这般温和而澄澈的目光望着他,劝他戒急戒躁,凡事三思而后行。 萧煜沉默片刻,突然伸手将苏妩揽在怀中。 窗外风骤雨急,萧煜却好似找到了避雨的地方,贪恋着怀中人的药香,紧锁的眉头渐舒展开,终于沉沉睡去。 温热均匀的吐息喷洒在颈边,苏妩睁着眼,怎么都睡不着,听着窗外雨声渐急,她不由得担心起萧珩来。 他还在院中跪着吗?这么大的雨,皇帝不允许他打伞,如今被浇成了什么样子? 到底是为了她受罚的,苏妩小心翼翼地拿开自己身上横着的手,蹑手蹑脚地跨过萧煜下床。 天色愈暗,雨势却不曾减小,萧珩跪在院中,浑身湿透,雨水冲刷在脸上,模糊了视线。 膝盖已经麻了,带着轻微的肿胀感,萧珩将重心从左腿换至右腿,咬牙坚持着,任凭身后的小太监如何劝,他都不肯起身。 父皇的寝宫亮着灯,朦胧的光晕浅浅地透过窗户,驱散了一小块雨雾,依稀可见室内影影绰绰,有人在窗前走过。 不过隔着一层门板,室内温暖干燥,室外阴郁潮湿,全然是两幅天地,萧珩心中愈发懊悔。 他本有机会可以直接迎娶苏妩的,赏花宴那日,他明明已经将玉簪给了苏妩,若当时自己再强硬些,硬要将那玉簪别在苏妩发间,如今迎娶的便是苏妩了。 可他犹豫了,顾虑父皇的叮嘱,将那玉簪给了孟静姝,一步错,步步错。如今他只能跪在这里,连自己心上人一面都见不到,只能隔着雨幕和门窗望着屋内。 一想到苏妩此刻与父皇共处一室,萧珩心中酸涩,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低下头不愿再看。 眼前突然出现一截淡绿色裙摆,潮湿的药香味飘来,萧珩头顶的雨突然停了。 一顶油纸伞撑在头顶,伞面向他歪斜,遮住了大半的雨。 萧珩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不然本该在屋内的苏妩为何会站在雨中替他撑伞。 “殿下......”苏妩刚唤了一声,眼圈立刻就红了,泪珠子顺着脸颊滑落,与地上的雨水融为一体。 萧珩顿时觉得这雨水变得和苏妩的泪一样滚烫,明明自己还满身狼狈,可见到苏妩落泪,他心痛得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慌忙伸手想要去为心上人拭去泪水,却见到自己被雨淋得滴着水的衣裳,慌乱地收了回来。 “殿下回去吧,”苏妩站在雨中,将手中的伞又往萧珩头顶倾斜几分,似乎怕惊动屋里的人,声音压得极低,轻声道:“殿下这是何苦,奴婢不过一介掖庭宫女,命如草芥,不值得殿下与陛下争执,更不值得殿下再次受苦......” “我心悦于你,与身份无关!” 萧珩目光灼灼,几乎是脱口而出,惊雷炸响,怕苏妩没听见,又补上一句:“今日所求,我无怨无悔,只想带你离开这处。” 撞上苏妩惊讶的神情,萧珩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颊 腾地变得通红,慌乱地垂下眼,见她的衣裙被打湿了大半,柔软的布料变得半透,湿哒哒地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脸又红了几分。 萧珩费力支起身子,伸手握住伞柄,将雨伞推回苏妩头顶,语气僵硬:“我不碍事,你身子才刚好,莫要再淋雨病了。” 伞下的人脸颊还挂着泪,素手抬起,将眼泪抹去,乖顺地嗯了一声,对他露出个感激的笑。 “那日落水,多谢太子殿下相救。” 说着,苏妩从身后取出一个白色软垫,弯着腰向他靠近了几分,身上浓郁的药香侵袭过来,萧珩甚至能看清她发丝上挂着的细小水珠,一时间紧张得忘了动作。 苏妩将软垫小心地铺在他面前,小声道:“这是奴婢偷偷带出来的,殿下垫着些,别伤了膝盖。” 雨水滴在地面,溅起水花,萧珩的心中也泛起涟漪,他犹豫再三,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应该告知对方。 “苏大人前往岭南后,因吸入瘴气旧疾复发。” 苏妩没想到萧珩会突然提起这个,本欲转身的动作顿住,睫毛颤抖着,移开了视线:“父亲他......” “我已托人前去照拂。”萧珩说着,将倾斜向他的伞彻底抵回苏妩那边,目光坚定,“苏大人向来清廉公正,我听奶娘说过,庚午之乱时,他们欲拿尚在襁褓中的我要挟父皇,是苏刺史他护在我帐前,未让叛徒伤我分毫,我不相信苏大人会谋反,其中定有蹊跷。” 触发到关键词,系统突然出现,往苏妩的脑中源源不断地灌输信息。 萧煜登基不过十年,庚午之乱发生在他一统山河前夕,最亲信的部下突然倒戈,当时近乎将萧煜的部下屠杀殆尽,是身边跟着的几个忠臣拼命反杀,才平定了这场叛乱,萧煜也才登上了宝座。 功高震主,苏父早早明白这个道理,待萧煜登基后,他并未留在京城接受那些高官厚禄,反而要求返回故地,做个刺史,只求远离朝堂纷争,可偏偏还有歹人眼红,捏造了谋反的证据诬告苏家。 她才刚领了任务,居然就触发了关于这些的剧情,可再想知道更多朝堂之事,系统就像消失了一般不肯再多透露半分信息,显然是需要她自己探索寻找了。 然而苏妩作为一个掖庭宫女哪里能接触到前朝,因而她颤抖着嘴唇,伸手捏住太子的衣角,恳求道:“父亲他是被害的,求殿下,还父亲一个清白。” 素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他的衣袖,萧珩反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郑重道:“我答应你。” 屋内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苏妩面色一白,立刻松开了拽着萧珩的手:“陛下恐怕要醒了,奴婢得回去了。” 她撑着伞快步往屋内走了两步,又不舍似的回头看了萧珩一眼,眼里满是担忧。 萧珩低声催道:“快回去。” 苏妩这才消失在雨幕中。 屋门悄然合拢,将潮湿的水汽隔绝在外,苏妩轻舒出口气,转身往榻边走去。 刚踏进里间,她的脚步猛然顿住,刚回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烛火摇曳,萧煜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此刻独自坐在榻上,面容隐没在层层纱帐之中,看不清表情,周身却散发着滔天怒意。 “去哪了?” 13. 掖庭罪女(十三) 心脏狂跳,淋过雨水的手脚冰冷,苏妩僵硬在原地不敢上前。 “我......奴婢......”她紧张地连自称都忘了改,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说实话无异于找死,可若是撒谎,她这一身的狼狈,竟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就算她有满腔的演技,也得有个剧本才行啊! “第二次了。” 声音从重重纱帐后透出,苏妩怔愣地抬头,见萧煜挑开纱帐,下床向自己走来。 萧煜面容冷硬,眼中怒意滔天,每走一步,那迫人的气势就逼近一分,待到苏妩面前时,她腿一软就要跪下。 萧煜扣住她的手臂,将人拽了起来,捏着苏妩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自上而下审视着。 “事不过三,再骗朕,按欺君之罪处置。” 从苏妩扳开他手臂时他就醒了,冷眼看着人蹑手蹑脚地从他身上越过,垂落的发丝扫过他的胸口,勾起一阵痒意,直到她彻底离开屋子,那阵痒意也没有消散,化作一股焦躁梗在心间。 如今她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睫毛上挂了水珠,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衣裳更是湿得透彻,黏在身上勾出诱人的曲线,萧煜再看向门口刚收起的伞,上面的雨水还在不断滑落,不用说他也知道,她这是找跪着的太子去了。 他冷声问,“你同他说了什么?” “奴婢......”苏妩嗫嚅着,目光游移,显然在盘算着说辞。 萧煜看着他,忽然松开手,转而拿起墙上挂着的剑,一把抽出,寒芒霎时映入眼底。 “你不肯说,朕便去问他。” 苏妩一个哆嗦,忙跪下颤声道:“奴婢、奴婢只是劝太子回去。” 萧煜擦拭着剑锋,抬头:“当真?” “真的!”苏妩急得眼中浮现泪花,“奴婢见殿下跪在雨中,怕他伤了身子,这才出去劝了几句。殿下不肯听,奴婢便回来了。” 萧煜眸色沉沉,盯着苏妩良久,收剑入鞘。 “你倒是关心他,怎么?想做太子妃?” 苏妩连连摇头:“奴婢不敢!只是怕太子殿下出事,伤了陛下的心。” 湿透的衣料紧贴着她单薄的身子,水珠正顺着衣服不断滴落,很快在脚边积起一小片水痕。 萧煜皱眉,转向门外:“来人。” 候在外面的宫人立刻推门而入,伏地听命。 “拿一身干净的寝衣来。” 宫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东西回来,正要上前服侍,萧煜却冷声道:“东西放下,都出去。” 房门重新合拢,聒噪的雨声隔绝在门外,室内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沉寂得可怕。 苏妩颤巍巍地从地上起身,抱起寝衣,迟疑地看了萧煜一眼。 萧煜仍站在不远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见她不动,语气不耐:“不换?等着染了风寒,再让朕治你个御前失仪之罪?” 苏妩抿唇,捏着寝衣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有些犹豫,小声道:“陛下在此,奴婢如何更衣。” 萧煜神色微顿,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一层。 苏妩被他看得耳根发热,正进退两难,面前忽然落下一方宽大的干布,将她从头到脚罩了个严实。 萧煜转身走回榻边,没入纱幔中。 苏妩松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解开衣服,擦着身上的水珠,又对着新送来的寝衣研究着。 这衣裳不是她平日常穿的样式,料子也更软,她有些苦恼地思索着从何处穿起。 帐内的萧煜冷不丁开口:“再磨蹭,朕替你换。” 苏妩立刻囫囵穿上,随意系了下便上了榻,心道这皇帝怎么跟有透视眼似的。 然而等她进了里面,看到萧煜坐在榻边,指间缓缓转动着扳指,眸中带了点危险,忍不住随着他的目光望去。 纱帐朦胧,她换下的衣裳随意地丢在地上,若隐若现。 所以这纱帐根本不起什么作用,刚刚自己的动作都被他看了个透彻。 萧煜看着苏妩的面色由平静转为惊讶,再转为羞愤,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上一层红晕,像是熟透了的樱果,十分逗趣。 萧煜行随心动,低头咬住了怀中人的耳垂。 突然的刺痛传来,苏妩忍不住嘤咛一声,眼中顷刻沾染了泪花。 可萧煜并没有就此放过她,开始只是好奇地啃咬,后来又凶又急,一遍遍描摹着轮廓,潮湿温热的呼吸随着动作喷洒在耳后、颈边,引得苏妩一阵阵战栗。 好痒,像是羽毛挠过,又像是电流淌过全身,苏妩双腿发软,就要倒下,腰间却突然多了一只手。 滚烫的温度顺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摸索着向上,萧煜找到了系带的位置,轻轻一拉。 衣衫落,美玉出,雨夜寒凉,苏妩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刻,萧煜重新将衣裳为她穿了回去,还打了个漂亮的结。 “穿反了。”他面无表情地指出,旋即躺下休息。 苏妩摸着衣衫,看着萧煜平静的睡眼,有些怔愣。 居然是帮她重新穿对衣裳吗? 苏妩小心地掀开被子躺下,才刚躺稳,腰间便横过一条手臂,将她扣在怀中。 药香的作用下,萧煜很快睡去,只是不大安稳,梦中不断呢喃着,手臂越收越紧,苏妩被勒得有些难受,正想挣开,忽然听见他含混地唤了一声。 “兄长......别杀我......” 苏妩的动作蓦然停住。 朝中并无亲王,皇帝口中的兄长是谁? 萧珩跪在地上,看着宫人往寝宫里送去新的衣裳,看见窗户上映出的两道身影,捏紧了拳头。 夜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周遭漆黑如墨,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晃,微弱的光亮很快被黑夜吞没。 不多时,面前的屋子也黑了下来,萧珩垂首,强迫自己不去想屋里的情形。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由远及近。 “太子殿下。” “如果是来劝本宫的,掌印请回吧。”萧珩冷声打断,强压下身体的不适,努力将背挺得笔直。 “是,也不是。”沈暮在距离萧珩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抬眼看向已经熄了灯的屋子,“过刚易折,若是圣心不改,殿下便是将这膝盖碎了也无用,只 平白伤了身子。” 闻言,萧珩冷笑一声:“那依掌印之见,本宫该如何?” 沈暮没有立刻回答,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在手中捏碎了,极淡的香气散开,混入潮湿的雨幕中。 “殿下不妨想想,陛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丝缕清香钻入鼻尖,清冷柔和,带着些许微苦,竟和苏妩身上的味道有七八分相似。 萧珩震惊地回头,沈暮手执一柄油伞,一手背于身后,身边并无宫人掌灯,整个人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面目隐在伞下,叫人看不真切。 “陛下常年无法安睡,咱家近来一直为陛下调香,可是差了味药,不知太子殿下可愿帮忙?” 萧珩心念一动,父皇素来不好女色,日日召见苏妩实属反常,原来他想要的,不是苏妩这个人,而是这缕药香么...... 他仍防备道:“本宫与掌印平素并无来往,掌印为何愿意帮忙?” 沈暮微微一笑,并未正面回答:“为陛下分忧是咱家的本分。” 下了一天的雨不知何时渐渐小了,太子跪得笔直,看着面前的屋子,低应了一声。 他还想再问,然而胸口骤然一闷,无边的疲惫涌了上来,在雨中跪了太久,寒意侵入身体,令他意识昏沉。 再睁开眼的时候,萧珩已经躺在了东宫。 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痛感,已经用白布细致地扎过,一旁侍候的宫人看见萧珩醒了,忙要去请太医。 “慢着,”萧珩声音沙哑,吩咐道,“传林清来。” 片刻后,一个脸带面具的男子走进屋内,规矩行礼:“殿下。” 周遭的宫人早有眼色地退了下去,萧珩靠在榻上,咳嗽几声,呼吸平缓些许,才问道:“你可知黑沉砂?” 林清神色微变,不知道太子是从哪里听闻这副猛药的,诚实道:“此物可使人安眠,却有毒素,不能久用,服得多了,容易精神恍惚,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萧珩点头,思虑片刻:“去找。” “是。”林清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萧珩支起身子,叫住了林清,“那件事查得怎么样了。” “陛下早年旧部大多已散。有人告老还乡,有人死于朝堂倾轧。陛下登基前后的记载,也有不少被人刻意抹去了。” 萧珩捏紧了被子,萧煜性情暴戾,又从不尽女色,宫中对他的母妃更是缄口不言,好似从未存在过这个人一般。 他与姐姐,真的是父皇的孩子吗? 这些年他一直怀疑自己并非皇帝亲生,他曾以为自己或许只是某个旧臣的遗孤,出于某种缘由养在宫中。可昨日父皇看他时,那样的眼神并不是皇帝对哪个旧臣的怀念,反而夹杂了脆弱和眷恋,还有一丝恐惧。 萧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抬头问道:“父皇可有敬重的人?” 林清沉默片刻,低声道:“据属下所知,皇帝曾是将军时,最敬重他的胞兄,不过他早在庚午之乱时便战死了,流传下来的信息甚少。” 又是庚午之乱,萧珩心头猛地一跳,心中有了猜测。 “去查他是否有过子嗣。” 14. 掖庭罪女(十四) 苏妩醒来时,身边依旧是空的。 昨夜萧煜发了疯般抱着她不肯松手,睡得极不安稳,着了梦魇似的,无论苏妩怎么推都不醒来,她被人紧紧锢在怀中一夜,分毫动弹不得,直到天泛了鱼肚白,最后一滴雨水顺着屋檐滴在地砖上,她才勉强睡去。 空气中还带着些潮湿的凉意,苏妩打了个呵欠,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 掀开纱帘下榻,看见罗汉床上还坐着人,苏妩脚步一顿。 萧煜今日竟然没有上朝。 他坐在罗汉床上,未戴冠冕,只用玉簪将头发束起,身穿玄色常服,削弱了不少锐气。 身前的桌案上奏折堆积如山,正握着朱笔批阅着,他神情专注,落笔极快,批阅完的便随手丢在身边,周身的奏折几乎要将他埋没。 见到苏妩醒来,萧煜淡淡地瞥了眼门口,等候的宫人们立刻鱼贯而入,像往常般伺候苏妩洗漱更衣。 苏妩坐在妆镜前,浑身都有些不自在。 萧煜白日里从不在寝宫,只有就寝时,才会回来抱着她睡到天明,第二日一早,便又上朝去了,是以今日这般长久地和萧煜共处一室,还是头一回。 即便二人相距甚远,可帝王无形的压迫感仍不可忽视,苏妩透过镜子悄悄看了他一眼。 萧煜似乎对眼前的奏折颇为为难,朱笔迟迟没有落下,不住地按着眉头,半晌嗤笑一声,将奏折扔在地上。 苏妩心头一跳,目光还来不及收回,镜中的男人已经抬眼向她望来。 二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苏妩慌忙移开视线,装作看今日要戴的簪子。 左挑右选,最后拿了一支简单的银簪,簪尾部坠着颗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甚是灵动。 梳洗装扮完毕,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寝宫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妩有些犯难,以往她都是靠刺绣打发时间,可如今萧煜占着罗汉床,面前还摆放了满当当的奏折,她总不好过去打扰。 思索片刻,她依旧坐在了妆台前,从箱子里翻出没绣完的帕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安静静地绣着。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笔墨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听到窗外的虫鸣。 萧煜本来专心批阅奏折,可似有若无的药香总是从不远处飘来,勾得他心神不宁。 他抬眼看去,苏妩今日穿的还是那套豆绿色的宫装,柔软的裙摆垂落至地面,随着微风轻轻摇曳,她低垂着头,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纤纤玉手执着针线,指尖翻飞,专注地绣着帕子。 想起刚刚看到的为苏家平反的奏折,萧煜心中发闷,盯着苏妩看了许久,直到朱砂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团红色,他才猛地回神。 “绣得什么?” 冷不丁响起一声,苏妩惊得手上一抖,本来收尾的一针顿时偏了方向,尖锐的针锋扎入食指指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嘶——” 苏妩眉头蹙起,下意识就要将伤口含在嘴里,手腕却猛地被扣住。 “别动。”萧煜抓过她的手,仔细地打量着,语气不悦,“这也能伤到。” 若不是他突然出声吓人,她也不会受伤。 苏妩内心腹诽,面上却装出一副惶恐模样:“是奴婢愚笨。” 血珠从白玉似的指尖缓缓渗出,鬼使神差地,他捏住她的手指,低头将指尖含入口中。 湿滑温热的触感传来,苏妩整个人僵住。 指腹本就因受伤而疼痛,眼下被舌尖碰着,增添了一层酥麻的痒意,扣在手腕上的力道很大,不容她抽离分毫。 片刻后,萧煜见指腹已不再渗血,这才放开了她,示意苏妩回答刚才的问题。 苏妩脸颊发热,注意力还在自己湿润的指尖上,小声回道:“是玉兰花。” “为何绣玉兰?” “因为奴婢的母亲喜欢。” 萧煜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突然听到她提起家里,多了几分兴趣,示意苏妩继续说下去。 系统给她安排的身份是掖庭罪女,她自己的生平信息都是寥寥数语,更何况她父母的信息,苏妩刚刚的回答,说的是现实世界的母亲。 只是话已出口,她只能尽力回想着父母的相处方式,艰难地叙述着: “奴婢儿时常和母亲住在一处,母亲的院中种着许多玉兰,每年开花的时候,母亲喜欢摘下几朵,用清水养在室内,花香宜人,母亲说无论何时,都要像玉兰一样保持风骨。 “父亲不懂这些,只觉得战乱频繁,打理玉兰十分耗费心力,便让人拔了,母亲知道后,同父亲大吵一架,连房门都不许他进。” 说到这里,苏妩不由得弯起眼睛,嘴角含笑。 “后来父亲跑遍了市集,托亲朋好友四处搜集各色玉兰给母亲,又是作揖又是献宝,才得了母亲的原谅。” 这些都是在现实中真正发生的,苏妩回忆着,忍不住说得更多:“我那时淘气,看着各样的玉兰手痒,摧折了不少,都是父亲帮我遮掩,才躲过了母亲的责罚。” 萧煜突然觉得苏妩脸上的笑容刺眼,忍不住问道:“他既然疼爱你,为何还要行大逆不道之事?” 苏妩神色顿住,察觉到这话语气不对,抬眼看他。 萧煜眼中翻涌着她琢磨不透的情绪,语气蛊惑:“因为他,你从官家小姐沦为宫婢,你不恨他?” 苏妩摇头:“不恨。” 琢磨不透萧煜的心思,她干脆坦荡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 “人心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父亲一时糊涂犯下大错是真的,疼爱奴婢是真的,不能因为一件事,就否定前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倘若有一日,他与奴婢同时身陷险境,奴婢想,父亲即便明知会死,也会挡在奴婢面前。” 萧煜冷笑:“你凭什么如此笃定?” “因为他是奴婢的父亲。” 苏妩目光清澈而坚定。 “至亲之间血浓于水,许多选择不必权衡,若奴婢能以死挽回父亲的过错,奴婢也愿意。”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原本阴沉的天明亮,有光透过窗户,照在苏妩身上,翠绿色的衣裙像是柳树新芽,散发着勃勃生机,她伸手将刚刚修好的帕子从绣绷上拆下来。 素手动作间,萧煜脑中突然划过另一只染血的手,挣扎地向他伸来,最后无力地垂落。 是他当年莽撞,导致被亲信的人背叛,长兄为救他中计被亲信毒杀,等他赶到时,恰好见到兄长咽气的样子。 兄长临死前说了什么,他凭借口型看不出,但自那晚后,兄长夜夜都会出现在他的梦中。 萧煜胸口闷痛,这些年他杀过太多人,前朝旧臣、敌军降将,还有那些曾追随他后又背叛他的部下,那些亡魂夜夜闯入梦中,拖着残肢断首向他索命,兄长的身影总在最后,嘴角带血,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他一直以为兄长和那些人一样怨恨他,恨他让自己丢了性命,可苏妩说,亲人之间不会有恨,那真正不肯放过他的,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萧煜的头又开始痛起来,心中烦乱,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苏妩身上,她已经将帕子拆出来,玉兰花开在葱绿色的绸面上,绣工精巧,看上去十分精致。 想到昨晚她递给太子帕子的那一幕,萧煜心中烦躁更甚,直接伸手将帕子抽了过来。 苏妩疑惑地抬眼:“陛下?” 萧煜神色自若:“这帕子朕要了。” 苏妩愣住:“可是,奴婢手边只剩这一块了。” 原本还有一块,昨日里给萧珩擦雨水了,那帕子尚未取回,她才急着赶制一方新的,没想到又被萧煜抢了去。 萧煜重复道:“现在是朕的了。” 苏妩心中叹气,正要重新找块料子做个,突然见萧煜捏着手帕,皱眉道:“这花样太秀气了,朕不喜欢。” 不喜欢还要拿走? 苏妩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人什么强盗逻辑,又听见萧煜道:“再给朕绣个龙纹的。” 苏妩有些犯难:“帕子太小,龙纹可能不方便施展。” “那便绣个别的。”萧煜盯着苏妩温顺乖巧的模样,心念一转,“给朕做个寝衣。” 苏妩觉得自己的指尖又开始痛了,但面对萧煜命令,自己无法拒绝,低声应了。 萧煜看着眼前人乖巧的样子,唇角上扬些许,站在一旁伸开双臂,俨然一副等人量体的架势。 苏妩一愣:“尚衣监应当有陛下的记录。” “半年前的,做不得数。” 苏妩只得取出软尺,走到他面前。 萧煜身型宽厚,即便只穿了常服,肩背依旧宽阔,苏妩踮起脚,将软尺绕到身后,为他测量胸围。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清冷的药香扑了满怀,苏妩身形娇小,费力地将手环至萧煜身后,几乎整个人都贴在萧煜怀中。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边,萧煜看着她红得要滴血的耳垂,张口就要咬上去。 “陛下,掌印已在偏殿候着,该继续调香了。” 宫人跪在门口请示,萧煜动作顿住,想起苏妩所说,再过两日便能配出治疗头痛之症的药,并没有自己预想的欣喜。 苏妩则如蒙大赦,匆匆行礼便要前往偏殿。 人影就要消失在门口,萧煜突然出声:“站住。” 苏妩转头看他。 萧煜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见到人要离开便下意识地唤住,思量半晌,只问道:“寝衣何时能做好?” 苏妩没想到这人憋了半天问出这么一句,回道:“半个月。” 萧煜点头,挥手示意人离开,转身要去批阅剩下的奏折,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边关急报!” 15. 掖庭罪女(十五) 苏妩走进偏殿的时候,沈暮已经摆好了东西,见到人来,示意她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天光大亮,昨夜还厚重的云层彻底散开,阳光洒在桌上,罐中的药材都折射出不同的色彩。 从昨晚到现在经历的事实在太多,终于有了能喘息的时候,苏妩盯着沈暮撰写药方的手发呆,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偷偷查看了下心动值,才发现萧珩的心动值已经遥遥领先,达到了80点,沈暮紧随其后,也有了65点,至于萧煜,依旧是40。 果然伴君如伴虎,帝王的心思让人猜不透。 她不由得又想起昨晚的那些事,思绪像一团乱麻梳理不清。 皇帝梦中喊得那个兄长是谁?太子昨晚什么时候回去的?昨夜的雨那么大,她平日里演戏时被洒水车浇得湿透都觉得冷,稍不注意便要生场大病,萧珩在雨中跪了那么久,身体能受得了吗? 胡思乱想间,下巴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一股力道迫使她抬头。 沈暮眸色沉沉,嘴角勾起一抹笑,语气阴森:“咱家问娘娘话呢。” 什么话? 苏妩眨了眨眼睛,她刚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注意到沈暮说什么。 沈暮见她这副茫然的样子,气得笑出声,舌头顶了顶牙齿,将人往自己近前拽了拽:“在想什么?” 是了,最近几晚都是沈暮守夜,他一定知道萧珩的情况! “太子殿下昨晚几时走的?” 沈暮一口气梗在心口。 还不如不问,果真是小没良心的,自己关心她耳垂怎么肿了,她倒是对自己半点不关心,张口就问萧珩。 眼瞧着对方还要再问,他忙用笔挡在她唇上。 “嘘——” 笔杆冰凉冷硬,将苏妩要说的话堵了回去,淡淡的墨香袭来,沈暮靠在她的耳边,用气声说:“此处尽是皇帝眼线,咱家劝你小心说话。” 苏妩想了想,在沈暮危险的视线中拉过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在掌心写着。 指尖轻柔地划过手掌,酥麻的触感令沈暮浑身紧绷,苏妩低垂着头,眼神认真,每写完一个字,还要捏一下他的指头,提醒他去辨认。 沈暮眯起眼睛,饶有兴趣地等待着,辨认出苏妩的问题后,嘴角的弧度一点点降下来。 “太子殿下可还无恙?” 刚刚问几时走的,这会子又问是否无恙,当真是情、深、意、切。 沈暮咬牙切齿,看着苏妩向自己摊开的手掌,忽然不想顺了她的意。 伸手扯开苏妩的衣裳,他干脆以莹白的皮肤为纸,提笔从锁骨处开始写起。 冰凉的笔尖在瓷白的皮肤上一点点划滑过,湿凉的触感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苏妩极力忍住想要逃离的冲动,努力忽视怪异的感觉,认真分辨着沈暮写下的文字。 “一切都好。” 苏妩松了口气,刚要将衣服穿上,肩头被扳住,沈暮提笔继续写道: “你很关心他?” 苏妩点头,一笔一划地在沈暮手掌写下:“太子救过我。” 肩膀上的笔顿住,沈暮周身的空气瞬间变得可怕,定定地注视着她。 啪—— 毛笔狠狠摔在桌上,墨汁四溅,弄花了刚写好的药方。 苏妩惊得一个哆嗦,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局促地抓着衣襟:“掌印……唔!” 视线蓦地变暗,凶狠的吻落了下来。 沈暮扳着她的肩膀,好像发了狠似的,完全不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牙齿叼着她的唇啃咬,力道痛得人惊呼出声,很快又被吞咽下去。 舌头顺势钻了进来,又凶又急,似昨夜的那场暴雨,将整个世界都搅得天翻地覆。 苏妩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完全跟着对方的节奏换气喘息,血管砰砰直跳,好像下一秒就要炸开,她受不住想要逃离,却被扣住脑袋强行扳回来,被迫承受这个吻。 他的手是凉的,唇也是凉的,可苏妩是热的,辗转流连间,对方的身体也逐渐热了起来。 沈暮是被气的。 雪地里初见,她病得神志不清,是他抱着人去看的太医;转头赏花宴上,她被宫人陷害,是他捉到凶手证了她的清白;深夜惊了龙辇,也是他出声解围;就连现在闻香识药,也是为了把她从皇帝身边救出来。 可这小没良心的全都忘了,满心都是那个狗太子,不过是湖里救了她一次,就值得她惦念这么久。 怎么不见她惦念自己。 沈暮想着,又加深了力道。 唇瓣分开时,苏妩趴在沈暮的肩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脑中混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竟是——这样不会被眼线发现吗? 心中所想,脑子晕乎间竟也说了出来。沈暮听了,将人捞进怀中,低笑出声。 小没良心的还挺好骗。 手指绕着苏妩的发丝,在对方忐忑不安的目光中,沈暮大发慈悲地开口:“只是隔墙有耳。” 苏妩松了口气,手中一沉,紫檀木的盒子乌亮,四角镀金,中央两道铜贯锁轻轻拨动,咔哒一声打开,几十粒指甲盖大小的药丸躺在黑色的绸布上。 盒中的药香弥漫开,竟是和她身上的味道分毫不差。 “药已调好,给陛下拿去,每晚睡前服用一颗即可。” 苏妩应下,撑着桌边要从沈暮腿上起身,被揽住后腰按了回去。 沈暮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声音微哑:“该怎么谢咱家?” 鼻息相交,苏妩的睫毛轻颤,错开了眼,沈暮张口就要噙住那点樱唇,门外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得了掌印的嘱托,小太监不敢贸然进屋,在门口扑通一声跪下,高喊道:“掌印,文华殿已经吵翻了天!您快去看看吧!” 苏妩捏着盒子回到寝宫,皇帝已经离开,桌案上的奏折也跟着消失得无影无踪,倒是桌上摆了针线和黄色的绸缎。 不用当解药给他抱着,又变成了绣娘,苏妩撇撇嘴,坐在桌前拿起针线,无聊地在布料上戳了几下。 直到月上中天,苏妩的眼睛绣得有些花了,皇帝才带着一身冷意进入寝宫。 “陛下。” 苏妩刚要行礼,视线一暗,整个人撞入宽阔的胸膛。 萧煜埋首在她颈边,深吸几口,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他今日一直在文华殿议事,饭都未来得及吃,从苏家谋反案子牵扯到几位开国将领被斩首,又说道北蛮借边关布防空虚,一举攻破边塞,烧杀抢掠无数。 那帮文官武将闹哄哄地说个没完,桩桩件件吵得他头痛欲裂,直到这股药香重新萦绕在鼻尖,额头绷起的青筋终于逐渐消退,胸中的戾气也散去了几分,这才放开了怀中的人。 殿内已点起烛火,亮堂堂地照着,苏妩这才看清萧煜满脸的疲色。 “陛下头疾又犯了?” 萧煜没回答,目光落在桌上放着的木盒上:“这是什么?” 苏妩忙挣开萧煜的怀抱,将药匣呈上:“回陛下,这是掌印配好的药,每日睡前服用一颗,可缓解头痛,也能助眠。” 萧煜随意挑起一颗,在烛火下细细打量着:“你希望这药有用吗?” 这是什么话? 苏妩不明白萧煜的意思,眨了眨眼,将手捧得更高了些:“奴婢宿在此处,本就是为让陛下安睡,如今药丸已经配成,自然希望其能缓解陛下头疾。” 美人满眼真诚,萧煜却没来由地心口发闷。 他留下苏妩,却是因为对方能让自己安睡,可如今替代的药丸制成,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开心。 苏妩不明白萧煜的脸色为什么变幻莫测,也不懂手中的药丸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煜才将药丸放进口中 。 清苦的药香在口腔弥漫,他揉着额角,语气疲倦:“今夜你去偏殿睡吧。” 这是要试试药丸的功效。 苏妩点头应是,低头正准备退出去,萧煜又叫住了她。 “你似乎很高兴?” 苏妩下意识地摸了摸唇角,有些莫名:“奴婢没有。” “那你为何答应得这么痛快。” 苏妩瞧着坐在榻边的萧煜,觉得真是弄不懂他。 她一个小小宫女,自然是萧煜让她怎样就怎样,还能抗旨不成? 萧煜也意识到此话的怪异,摆摆手让人去了。 苏妩说的对,留下她本就是因为她身上的香气能够缓解头痛,如今有了解药,还惦念着她作甚。 不过是一个宫女罢了。 屋门合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宫人识趣地剪灭了烛火,一片漆黑。 下意识往身侧捞去,并没有往日温热柔软的身体,只有淡淡的药香在纱帐中弥漫,萧煜愣了下,收回手臂,闭眼等待着药效。 一夜无梦,天刚蒙蒙亮,萧煜便起身准备上朝,离开时目光不经意往偏殿看去。 门扉紧闭,不见半点动静。 萧煜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大步离开。 早朝上,人人都能察觉出皇帝精神极佳,可这后果便是处理了好几个先前瞒报情况的臣子,斩首的斩首,贬官的贬官,一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人人自危。 “陛下,”此等情况下,当今宰相孟州仍咬牙站出,硬着头皮道:“被占的两处边塞并非重镇,如今开国之初,民间尚有动荡,为保全大局,暂且舍弃也未尝不可,若能以金银换得数年安宁,等国力强大,再......” “听闻宰相在京郊新置办了个宅子?”萧煜盯着孟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朕这就命人拆了你的宅邸,为百姓们烧柴添薪如何?” 孟州面色一白,忙跪地叩首:“陛下何至于此。” “丢了两座城你觉得不打紧,拆了你的宅子便不允?”萧煜眼中盛满冷意,语气令人胆寒:“众卿都是与朕一同浴血厮杀过的,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土地,竟要拱手相让吗!” “今日割两城,明日献十城,待北蛮的马蹄踏到京城,朕是不是还要将龙椅一并送出去?!” 百官齐齐跪下,不敢再多言。 萧煜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拈出一粒药服下,强撑着召集人员议事。 一连几日,苏妩独自待在寝宫,偶尔听到宫人议论,陛下正在筹备钱财粮草,决意北伐。 从他们严肃的语气中,苏妩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五日后,一个面生的太监带着几名宫人走进殿内,语气和善,眼中却不带丝毫笑意。 “陛下的安神药已经调成,近来宿在文华殿也睡得十分安稳。姑娘在此耽搁了这么多时日,也该回掖庭了。” 苏妩微微一怔,下意识问:“可是陛下的意思?” 太监脸上笑意不变,想起柳尚宫的嘱托,含糊道:“陛下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这种小事,姑娘不妨先回掖庭,日后若有传召,自然会引姑娘过来。” 苏妩点头应了,她并无位分,留在此处确实尴尬,简单收拾下东西便回了掖庭。 刚推开门,熟悉的小院出现在眼前,晾晒衣物的竹竿被搭在墙边,青石地面上还有洒扫过未干的水痕,吹风拂面,玉兰香味飘入鼻尖,带来久违的自由气息。 “阿若,我回来啦!” 苏妩高兴地推门,看清屋内情形后,脚步一顿。 房间里似乎刚经历过一场搜查,桌椅被褥全部掀翻在地,凌乱不堪,阿若一左一右被宫女压着,跪在地上。 柳尚宫端坐在屋内唯一完整的椅子上,身边站着五六个宫女,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玉佩,见到苏妩回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给我拿下!” 16. 掖庭罪女(十六) 几个宫女上前,伸手就要捉拿苏妩。 早在看见柳尚宫时,苏妩心中便警铃大作,此刻见来人汹汹,更加确定了对方是来找碴的。 苏妩后退一步,厉声喝道:“私自缉拿宫人乃是大罪!你们要陪柳尚宫以身犯险吗?” 宫女们显然早有准备,闻言丝毫没有停顿,一左一右上前架住苏妩的胳膊。 苏妩正要挣扎,腿弯猛地挨了一脚,她猝不及防,踉跄着跪倒,膝盖重重磕在地面,疼得倒吸口凉气。 她在现实世界里是天才影后,从小被众星捧月着长大,受伤只有众人围着她驱寒温暖的份,何时被人这样对待过。 “我与尚宫无冤无仇,尚宫何故屡次苦苦相逼!” 柳尚宫起身,缓步上前,俯视着苏妩。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私自缉拿?苦苦相逼?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枚玉佩砸在苏妩脚边,双鱼衔尾,玉身莹白温润,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苏妩盯着看了好半晌,才想起在哪见过。 这是沈暮身上的玉佩。可为什么会在她这? 她转头看向同样被押着的阿若,对方哭道:“奴婢、奴婢在姑娘床榻上发现的,以为是姑娘的东西,就收到了妆奁里,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一些混乱的画面涌入脑海,苏妩想起那个带着血腥气的吻,那时她神志昏沉,被沈暮按在怀里亲吻,挣扎间手指好像勾到过什么,想来便是这块玉佩。 “可认出来了?” 柳尚宫紧盯着苏妩神色的变化,见对方抿唇不语,心中愈发笃定。 苏妩伴驾多日,身上丰腴了不少,原本看上去清瘦的面庞也有了血色,更加光彩动人。 就是这副模样,让她嫉妒得发狂。 柳尚宫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愈发不甘。当年宫宴遥遥一眼,她便对帝王一见倾心,知晓他不近女色,后宫悬空,便想法子入宫当女官,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偶尔能与皇帝说上两句话,她已十分开心。 可这个女人,她在皇帝面前犯下过错,皇帝不但轻饶了她,更是留她在身边伴驾。 她如今得了圣眷还不知足,竟还勾搭上了别人。 妒火终于将残存的理智燃烧殆尽,柳尚宫扬起手向苏妩脸上扇去。 “狐媚的东西!得了陛下垂青还不安分,竟与人在宫中行苟且之事!” 染着丹蔻的指尖又尖又长,这一掌扇下去,苏妩多半要花了脸。 苏妩奋力挣扎,两旁的宫人却死死按着她,掌风扑面,眼看着就要落下—— “住手!” 巴掌硬生生在脸侧停住,修长有力的手钳制住对方的胳膊,淡淡的墨香自暗红色的金丝滚边袖口逸出。 苏妩顿时觉得肩膀一轻,原本压着她的两个宫人早没了刚才的气焰,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沈暮站扣着柳尚宫的腕骨,力道一点点收紧,眼眸微眯:“尚宫平日里便是这么教导宫人的?” 下一瞬,沈暮骤然松手,顺势将柳尚宫的胳膊向外一甩,柳尚宫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腰撞上桌角,险些狼狈地跌坐在地。 柳尚宫慌忙扶住桌沿,惊怒交加地抬头,看清来人之后,硬生生压住了将要出口的怒斥。 她站直身子,嘴角挂起一抹得意的笑:“掌印来得正好,这贱婢不知与哪的野男人私会,让我抓到了把柄,正在审问。” “哦?”沈暮尾音上调,似乎颇感兴趣,“你说来听听。” 柳尚宫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将玉佩递了上去:“掌印请看,这玉佩样式分明是男子所用,与她同住的宫女也亲口承认,这枚玉佩是从她床榻上寻得的。宫规森严,严禁宫女与外男往来,她私藏男子贴身之物,是何居心?” 双鱼衔尾,玉身温润,他自然认得,这是可是他亲手留在苏妩榻上的。 沈暮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地看了眼跪在一旁的阿若,眼神凌厉如刀。 阿若嘴唇哆嗦着摇头:“不是的,掌印,奴婢不知道这玉佩是从何而来......” “人证物证俱在,还容得她狡辩!”柳尚宫语气愈发得意:“这贱婢胆大包天,本尚宫自然要好好教训一番。” 沈暮点头:“触犯宫规,是该教训。” 柳尚宫受到鼓舞,面露喜色,言语越发大胆:“这贱婢秽乱宫闱,若依宫规,便是打死也不为过。我不过先替宫中清理门户,以免这等腌臜之事传到陛下面前,污了圣听。” 说完,她果真见沈暮转头对屋外唤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几个小太监立刻上前,垂手听命。 沈暮抬手,随意往她所在处一指:“拿下!” 柳尚宫得意的笑容僵住,直到两名太监一左一右地扣住她的肩膀,才不可置信道:“她才是犯了宫规之人!拿我做什么!” 局势瞬间变换,刚还颐指气使的人此刻被小太监压着跪在地上,而苏妩被沈暮搀扶着站了起来。 柳尚宫扭曲着身子,想要挣脱太监的钳制,脖颈青筋暴起:“沈暮!你要包庇她不成?难不成她的对食是——啊!” 清脆的巴掌声截断了未出口的话,沈暮身边随侍的小太监最会察言观色,看见自家掌印面色不对,立刻出手止住了柳尚宫。 “大胆!竟敢妄议掌印!” 这一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血顺着嘴角淌下,柳尚宫的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 沈暮吩咐:“把她的嘴堵了。” “居然是你!我这就去告诉皇——唔!” 一块破布粗暴地塞进柳尚宫的口中,将未说完的话都堵了回去,她瞪圆了眼,似恨不能用眼神将门口的人千刀万剐。 沈暮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向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垂死挣扎之人:“苏妩治陛下头疾有功,圣心大悦,今日回到寝宫,本想让她领赏,却发现要赏的人不见了。” 柳尚宫面色逐渐发白,沈暮低笑一声,继续道:“咱家奉旨查问,这才得知有人假借宫规之名,擅自买通太监,将人赶回了掖庭。咱家顺着拿太监的描述一查,发现策划一切的人,是你。” 柳尚宫的身子筛糠似的抖起来,眼中的怒气消退,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假传圣意、欺凌宫人,柳尚宫应当比我知道,按宫规如何处置吧?” 沈暮俯身贴在柳尚宫耳边低语,柳尚宫愣了一下,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 “拖下去。” 沈暮不耐烦地挥挥手,太监立刻拖着柳尚宫往屋外走去。 她口被堵住不能说话,发出野兽似的呜咽,目眦欲裂,眼神所过之处,宫人皆害怕地缩起脖子,避开她的视线,生怕自己被判为和她同伙,丢了性命。 柳尚宫只觉得胸口发闷,室外艳阳高照,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寒意好像从骨头缝往外渗,令她止不住地颤抖。 沈暮最后贴在她耳边说的是:“那枚玉佩是咱家的,你口中与她狼狈为奸的野男人,也是咱家。” 室内一片死寂,宫人们鹌鹑似地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 沈暮随意指向刚才押着苏妩的两个宫女:“手剁了喂狗。” 宫女脸色骤变,跪在地上不住地求饶,仍被拖了出去,不久后,院中传来两声凄厉的惨叫。 屋内胆小的早就吓破了胆,扑通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沈暮视线扫过一圈:“滚。” 一声令下,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沈暮抬眼看向最后走出的阿若。 “不怪她!”苏妩立刻挡住沈暮的视线,“她是真心待我,谁也没想到柳尚宫会突然搜查,更没想到掌......那块玉佩会在我这里。” 苏妩说着,捡起玉佩递给沈暮,语气真挚:“兴许是掌印上次落在我这,此物看起来珍贵非常,掌印还请好生收着。” 沈暮手背在身后没动,只淡淡地说了句:“咱家给你的,收着便是。” 苏妩拍戏时接触过不少古物仿品,对玉器也略知一二,这玉佩无论是工艺还是料子都绝非凡品,不是可随意赠人的东西。 她张口便要推拒,抬头看见沈暮盯着玉佩,眼中含着的眷恋令她一愣。 她从未见过沈暮露出这样的表情,话明明已到嘴边,却换了个内容。 “好。” 苏妩从抽屉中取出软布,仔细地包好,又小心放到木匣中。 【沈暮心动值+10】 突然播报的心动值吓了苏妩一跳,亲了那么多回都没涨心动值,帮忙收个玉佩就涨了10点? 玉佩是沈暮故意丢在床上的。 他本以为苏妩会问,可这小没良心的转头去了皇帝身边伴驾,对玉佩的事竟是半句都没提。 若不是他今日来得巧,不敢想等待着苏妩的会是什么后果。 这柳尚宫胆大妄为,等办完事,他定要好好让这人吃些苦头。 看着苏妩小心收起玉佩的背影,和记忆中另一个身影渐渐重合。 那年母亲眉眼含笑,将玉佩放在他掌心。 “这是咱们家的传家玉佩,将来你若是有了心上人,便将这枚玉佩交给她。” 沈暮垂眼,华贵的布料上用金线缝制着蟒纹,而在那之下,是永远无法弥补的残缺。 和他的人生一样,再也无法圆满。 脑海中又想起被抄家那日,脚步声、尖叫声、刀剑出鞘声混作一团,最后是母亲奋力将他推进暗室的染血的手。 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苏妩转头就看见沈暮要杀人似的脸,吓得一个哆嗦,心想这人上一秒还加了心动值,下一秒怎么一副要把人千刀万剐的表情。 自己好像也没做什么?难道刚才的那个木匣不合他的心意? 苏妩小心唤道:“掌印?” 沈暮这才收起骇人的表情,转而淡淡一笑,说出此行的目的:“陛下的头疾已被治好,正准备赏赐你呢,跟咱家去文华殿走一趟吧。” 连歇都没歇,苏妩顶着太阳,又将刚刚走过的路走了一遍。 看着在前面带路的沈暮,苏妩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自她献药给萧煜后,已经足足过了五日,期间他根本没回过寝宫。 怎么突然现在想起赏赐她来? 文华殿门紧闭,宫人立在两侧,个个面色僵硬,见到沈暮过来,才明显松了口气。 尚未靠近殿门,苏妩已隐隐听见里面的争执声。 沈暮已经上前,准备推开殿门,与苏妩擦身而过的瞬间,突然问她: “你喜欢太子殿下?” 17. 掖庭罪女(十七) 文华殿内,宫人们早被屏退出去,偌大的殿内只剩下萧煜萧珩父子二人。 数封奏折皆摊在案上,殿内寂静,只听得萧煜翻阅纸张的声音。 桩桩件件,都是孟家的罪行。 边境的粮饷常年遭到克扣,戍边的将士们食不果腹,不少士兵因此逃亡,留下的人也大多忍饥受冻,心中怨气冲天。是以北蛮来犯时,两处要塞一触即溃,而那些被私藏的银两,大多进了孟家的口袋。 “儿臣已派人查过,孟家新买的京郊宅院里,藏着金银珠宝无数,数额之大,恐怕抵得上半个国库。” 萧珩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沓信纸,放在桌案上。 “除此之外,儿臣还查获了孟相与他人通信的信件,上面不仅提及克扣军饷之事,还牵扯到两起谋反的案子。” 萧煜随手翻阅着信件,眉头皱起。 一个为通州刺史苏秉安,一个为蓟州刺史沈航,二人当年都曾拒绝孟家招揽,不久后便相继被告屯粮聚财、私自豢养兵马,意图谋反。 萧煜用指腹缓缓摩挲着纸张,入手粗糙,对着光看还有些斑驳。 这纸并非京中所制,而是北地军镇惯用的样式,边地物资匮乏,百姓常将废弃的旧纸重新捣碎、漂洗、晾晒,再重新制成纸张使用。 孟州与人通信,为何用的是北地信纸? 萧煜眸色沉了下去。 当年沈家的案子送到御前时,他便察觉到了蹊跷。 沈航确有调兵囤粮之举,可并非蓄意谋反,而是先后收到盖有兵部印信的密令,误以为即将生变,这才越过朝廷,提前征调兵筹粮。 待一切准备妥当,那道密令却突然失踪。他们为御敌而筹集的兵粮,反倒成了蓄意谋反的铁证。 萧煜曾派人暗中核查,可知情者不是暴毙便是离奇失踪,他派人带了二十四口死囚,意欲替换苏家人行刑,可在沈家动身至京城的前一晚,便有人冒充朝廷官员将沈家满门抄斩。 显然有人欲借此斩断他的臂膀。 九年后,他们对苏家也用了同样的招数。 为了揪出幕后黑手,他佯装再次中计,将苏家定罪,但暗中派了人照顾,至于没入掖庭的女眷,也叮嘱柳尚宫多多照拂。 可直到在太子赏花宴上见到苏妩,萧煜才知道柳尚宫竟是如何“照拂”苏妩的,气得他恨不能将人千刀万剐,直到最后真的这样做了,才微微解气。 如今苏家刚被定罪不久,北蛮便来犯境,边关接连失守,看来藏在孟家背后的那个人,终于按捺不住了。 不如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荒唐!”萧煜将奏折重重摔在案上,呼吸急促,“他们竟然敢做出这种蠢事!” 萧珩试探道:“那儿臣的婚事......“ ”孟家犯下此等大错,还想妄攀皇室姻亲?做梦!“ 萧珩心中一喜,撩袍跪下:”多谢父皇。“ 他谢了恩却并未起身,萧煜看着脊背挺得笔直的萧珩,眼皮一跳,心中涌起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果然听到萧珩张口。 “儿臣既与孟家女退婚,便可重新议定婚事,儿臣心悦苏妩已久,不愿负她,恳请父皇成全。“ 萧煜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作痛,他想起亭下二人对立的场景,又想起那场大雨,苏妩被淋得湿透的衣裳,眼神逐渐变得危险。 萧珩浑然不觉,深拜下去,再次恳请:“请父皇为我和苏妩赐婚。” “胡闹!” 白光闪过,瓷片飞溅,茶盏摔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额头传来钝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萧珩怔愣,往面上摸了一把。 满手的血。 萧珩并未退缩,反而将腰板挺得更直,看着端坐在上方那人,重复道。 ”请父皇成全。“ ”你成心要气死朕!“萧煜胸口起伏,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如今边关吃紧,朝中动荡,你身为一国太子,不以江山社稷为先,反而耽于儿女情长,不觉得荒唐吗!” 萧珩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直视着端坐在上的萧煜:“边关自有将士们守卫,贪官也已查明,儿臣欲娶苏妩,与朝堂何关,与战事何关?!” “放肆!” 萧煜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奏折散落一地。 “苏妩是收入掖庭的罪臣之女,你娶她为太子妃,置礼法于何处!” “朕费尽心思扫除朝堂障碍,将那帮冥顽不灵的东西送走,是为了今后的江山社稷,为了你日后能坐稳朝堂,不是让你在这为一个女人肆意妄为!” “父皇口口声声说为了儿臣筹谋,可曾问过儿臣想要什么?”太子指向地上的奏折,语气愈发高昂:“况且苏家是被冤枉的,如今证据确凿,只带三司彻查,便可为苏家平反!” 他明明是跪着的,可眼中半分惧意也无,萧煜看着他这副样子,眼中渐渐泛起冷色。 太子还是太过年轻,心性正直,却不懂得朝堂背后的波诡云涌。 这些证据明显是有人故意递到他手里的,若是现在将案子交给三司复审,势必会惊动幕后之人。 少年人总以为得了证据便能平反昭雪,殊不知过于莽撞反而会害了更多的人。 他比萧珩更想知道,究竟是谁重翻起两桩旧案,又是谁掏空边关,妄图借北蛮之手撕开国门取而代之。 沈家当年出事,是他尚且没有经验,如今苏家也同样遭此横祸,他第一时间便派出暗卫去查那伪造的文书,赶在对方之前将证人保护起来,最近传回的消息更是隐隐有了眉目。 可这些事不能告诉太子。 萧煜闭了闭眼,语气颓然:“不能平反,甚至孟家你也休想妄动,” “父皇?”萧珩瞪大了眼,焦急地向前跪行两步,“证据确凿,为何不查?!” 萧煜没有说话。 萧珩逐渐明白过来,他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颤声道:“儿臣知道天子威严不容侵犯,可苏家沈家数十口人的性命,难道还比不上父皇的颜面......” “放肆!” 萧煜重重拍案,胸口剧烈起伏。 “只凭几封来历不明的信,便敢在朕面前妄议旧案?当真以为朕不会动你? 此事休要再提,若是被朕发现你仍不死心......朕就杖责到你死心为止。” 萧珩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出声,他感受到深深的无力,颓然塌肩,艰涩道:“儿臣知道了。” 萧珩起身,向殿门口走出两步,掏出手中的帕子欲擦额角的鲜血,然而看见一角绣着的白玉兰时,忽而顿住脚步。 今日如果这样离开,他可能真的就错过了。 萧珩深吸口气,转身撂袍跪下,再次叩首:“若以她如今的身份,太子妃之位会招来非议。儿臣可以纳她为才人,为她悬置东宫,再从长计议。” 头顶的人没有说话,萧珩又拜,字字恳切:”父皇将苏妩留在身边,是因为她身上的药香能缓解头疾,可儿臣已找了良药,掌印也将药方配出,父皇连日服药,头疾大有好转,已经不再需要她陪伴。” “她从寝宫回到掖庭后,处境只会比从前更加艰难。就算苏家之事已成定局,可若能将她接出掖庭,护她一世周全,也算补偿一二。“ 萧煜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他额角的伤口未干,鲜血蜿蜒着流下,眼中却执拗明亮。 一声叹息自肺腑中溢出。 ”也罢,只是一厢情愿算不得好姻缘,既然你执意如此,便让她亲自来选。“萧煜对着殿外冷声道,”传苏妩。“ 苏妩进来时,被殿内的狼藉吓了一跳。 奏折散落在地,破碎的茶盏瓷片飞溅,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 自从暴雨伞下一别后,她再也没见到过萧珩,此刻他跪坐在地,背影看起来清瘦了不少。 听见声音,萧珩立刻回头,看见朝思暮想的人款款走进,面色动容,忍不住轻唤出声:“阿妩......” 一想到御前失仪,他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苏妩的目光落在他额角的血痕上,暗暗心惊。 这殿内刚经历过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 她抿唇,在萧珩身后跪下:“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萧煜将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他连续数日宿在文华殿,北境战报昼夜不停地 送入宫中,勉强靠药丸休息,也已多日没见到苏妩了。 可她自进殿后,第一眼看的是太子,萧煜心中莫名堵得厉害。 是以苏妩跪下行礼时,他特意盯着萧珩,见对方一直规矩地跪在地上,才轻咳一声让人平身。 殿内静极,然而苏妩却觉察出这宁静下的涌动。 苏妩盯着地上的碎瓷片,水珠正挂在一角,看起来就要掉落,忽然听到上面传来句:“太子有意纳你入东宫。” 她猛地抬头,身边的萧珩也紧绷着身子。 萧煜坐在高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神色。 “他心悦你已久,愿以才人之位迎你入东宫,你可愿意?” 苏妩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难道就是萧煜要给她的赏赐? 她下意识地去寻沈暮,发现他不知何时走到御案旁,安静地立在萧煜身后。 从踏入文华殿的那一刻,沈暮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殿外的问题并没来得及等到回答,但从苏妩进入殿内,第一时间与萧珩对视的那刻,答案似乎已昭然若揭。 他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戾气,对视的瞬间,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 这笑容看得人心里发毛,苏妩慌张地低头,正对上太子满含期待的眼睛。 被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苏妩浑身都不自在,好像踩在刚结冰的湖面上,稍不留神便会掉入冰冷的水中。 萧煜在等苏妩回答,他本以为自己毫不在意,甚至想着既然太子执迷不悟,那就把人叫来当面说开,她若不愿,也好叫人彻底死心。 可若是愿意...... 想到苏妩从进殿起就落在萧珩身上的目光,萧煜心头蓦地一紧。 苏妩已经开口:“奴婢......” “你治愈朕的头疾有功。”萧煜出声打断,语速飞快:“柳尚宫行事不端已被处罚,宫中尚宫之位正好悬空,你又是官家小姐出身,识文断字、通晓礼仪,若不愿嫁给太子,朕可以任命你为尚宫,留在宫中当差。” 顿了顿,他又道:“尚宫执掌六局,虽与才人同为五品,但权力远胜于后者。” 萧珩未想到父皇还留了一手,不可置信地抬头:“父皇......” “住嘴。”萧煜出声打断,紧盯着苏妩,等待着她的选择。 苏妩定在原地思虑半晌,盈盈下拜:“多谢陛下赐婚。” 跪坐在地上的萧珩惊喜地转头,眼中明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生怕父皇反悔,他忙高声叩谢:“儿臣谢父皇成全。” 萧煜脑子空白了一瞬,看着两人行礼道谢的模样,只觉得胸口愈发烦闷,目光沉沉地盯着苏妩,再次开口。 “你可想好了?” 苏妩发现自己离开皇帝后,这人的好感度却在缓慢增加,是以点头道:“奴婢心意已决。” 殿内寂静,萧珩高坐于台上,神情晦暗不明。 半晌,他才道:“好,退下吧。” 萧珩喜不自胜,原本旧伤就未好全,此刻跪在地上太久,起身时身形踉跄。 苏妩下意识上前,伸手搀扶萧珩,小声道:“太子殿下膝盖可好?” 这是问他雨夜那晚的事。 葇荑隔着布料轻搭在臂弯,萧珩克制住想要覆上去的冲动,眼中欢喜:“多谢阿妩关心,一切都好。” 二人并肩向外走去,萧珩侧首说着什么,苏妩眉眼含笑,轻轻点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两道目光。 沈暮立在皇帝身后,从来伪装良好的神情第一次有了裂隙,他紧盯着二人搀扶离开的背影,阴暗粘腻的妒意从心底滋生。 她何时这样明媚地对自己笑过? 啪—— 身旁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沈暮顿时收敛眸中戾气,循声望去,看见桌上断成两截的笔杆。 萧煜端坐在椅子上,盯着门口,眼神骇人。 “沈卿,你觉得他们两人如何?” 原来心有不甘的不止他一人。 沈暮突然笑了,心头的不快忽然散去,恭敬回道:“自然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18. 掖庭罪女(十八) 春光明亮,穿过树枝投在地上,摇晃出细碎的斑驳光影。 萧珩从殿内出来后,眼神就没从苏妩身上离开过。 她还是那身翠绿色襦裙,一只银簪斜插在发髻上,簪尾坠着的珍珠闪闪发亮,随着行动左右摇晃。萧珩看着,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摇晃起来,整个人好像走在棉花里一般软绵绵的,从心底里泛起愉悦的轻快。 想到身边的人不日便要进入东宫,与他举案齐眉,萧珩只觉浑身都紧张起来。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日后的生活,萧珩儿时因为起了高热,被送去寺庙祈福过几日,身边没有平日里跟着的奶娘,他伤心害怕了好一阵,阿妩在掖庭住了这么久,想来也是想家的。 听闻通州那边多亭台水榭,她既然不能回到故乡,他得多请几个能工巧匠,把东宫重新装饰得和通州的庭院风格相似,到时春夏在亭中赏花,秋冬围炉煮茶,一年四季都要有不同的景色,让阿妩不再想家才好。 萧珩想得入神,不知不觉间停了脚步,身边的苏妩不知发生了何事,转头望去:“殿下怎么了?” “没,没什么。”萧珩回神,感受到手臂自衣料透过来的温度,红着脸将手臂抽出,深吸口气,对苏妩行了个大礼:“苏姑娘本为千金,如今我只能纳姑娘为才人,心中有愧,请姑娘受我一拜。” 苏妩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萧珩却执拗地不肯起身。 “我会向父皇请命,让礼部按照迎娶太子妃的规格置办。” “至于我与孟家小姐的婚事,父皇已同意退婚,我在此担保,从今以后,不娶妻不纳妾。整个东宫唯阿妩一人。” 萧珩心跳如鼓,忍了又忍,向文华殿看了一眼。 殿门禁闭,看不见屋里的景象,门口随侍的小太监昏昏欲睡,正半眯着眼偷偷打瞌睡。 看来眼下说话没人听着。 他看着苏妩关切的面容,忍不住和盘托出,低声道:“你父亲的案子……已有眉目,只朝堂凶手同党如老树盘根错节,平反仍需时日。” 隐藏任务居然就这样快完成了,苏妩微微诧异,想到系统神出鬼没的调性,和后悔药这种听上去就很强的道具,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上前隔着帕子握住萧珩的手,眼神真切,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哽咽:“多谢殿下。” 太子要纳苏妩为才人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皇宫。 宫人们开始并不知晓苏妩是谁,但听闻是柳尚宫刁难的那个宫女后,心下了然,不禁啧啧感慨,那宫女确实绝色,让人见了一眼便再难忘怀,难怪太子殿下会对她青眼。 院内,十几个箱子将本就不富裕的空间挤压得更稀薄,珠宝琳琅满目,苏妩看得暗自咂舌,心想萧珩莫不是把整个东宫的宝库都搬来了。 院中唯一的石桌上更是摆着华丽的头冠,苏妩站在门前,看萧珩献宝似的将桌上的东西指给她看,眼里亮晶晶的,满是笑意。 “阿妩,头面你想用东珠的,还是点翠的?或者这个金冠也好,只是看着略微有点俗气,配不上阿妩的气质。” 苏妩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急急忙忙地转身,让宫人将衣服料子拿了出来,走到苏妩面前不住地比划着。 “还有这些布料,阿妩喜欢什么花样?”萧珩盯着宫人手中捧着的料子,皱眉,“你我的婚期定在仲夏,这些衣料都太厚了,到时候三层外三层地穿着,怕是要起痱子。不行不行,要是把阿妩热坏了可怎么好。” 他转头对宫人吩咐:“告诉尚衣局换些轻薄的料子来。” 宫人忙不迭地应着,在本上记录着要求,萧珩又看着满院子的财宝,嫌弃不够,又吩咐着加了两箱。 苏妩见萧珩手忙脚乱指挥宫人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萧珩顿时止住了话,眼神乱瞟,最终手握成拳虚虚放在唇前,轻咳一声,努力回到庄重的太子模样。 教习嬷嬷和他说过,身为储君要喜怒不形于色,他是快要成家的人了,更得稳重些。 萧珩极力将唇角下压,可不过几息,又重新翘了上去,满眼都是苏妩。 他看着苏妩慢慢走下台阶,抽出手帕擦去他额角的汗珠。 “殿下别急,距离婚期还有段时日,慢慢来。” 清苦的药香随风飘来,萧珩心跳却漏了一拍,红着脸向后退了一步:“那、那让他们下去慢慢准备,我陪阿妩做点别的。” 苏妩笑着答应,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将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玉藕似的手臂 衣料柔软,才刚挽上去便滑落,她口中叼着系带不便说话,只蹙着一双眉,有些气恼地再次整理着袖子,身旁突然绕过来一双手,接过她手中的系带。 “我来吧。” 萧珩声音发紧,整只手臂横在她面前,为了系好,萧珩不得不与她紧挨着,胸膛几乎要贴到她的后背,似乎将整个人都拥入怀中。 他一低头便能看见白皙的脖颈和柔软的碎发,丝丝缕缕的清苦药香从中透出,令他耳根发红,颤抖着指尖迅速绑好。 “好了。”他快速拉开二人的距离。 苏妩动了动手臂,发现果真绑得结实,粲然一笑:“多谢太子殿下。” 这一笑如春花盛开,萧珩愣在原地,觉得一切都远去,天地间剩下苏妩的笑颜。 直到苏妩提着花剪从他身边走过,裙角轻轻擦过他的衣摆,他才骤然回神,不禁向前追了两步:“阿妩去哪?” 苏妩俏皮地眨眼:“到奴婢上值的时间了,奴婢去西苑修剪花枝。” “我和你一起。” 萧珩大步跟上来。 春季枝叶生长得快速而茂密,几日不修剪便参差地冒出枝桠,苏妩拿着花剪在其中穿梭,不一会就将低处的修剪整齐。 可轮到高处的,苏妩便犯了难,踮起脚尖试了几次,花剪只能堪堪擦过,惹得树枝轻颤,摇落满身花瓣。 萧珩见状立刻上前,伸手就要接过苏妩手中的花剪:“我来吧。” “殿下金尊玉贵,哪里做得这种粗活?”苏妩忙拦住对方,“何况这是奴婢的差事,怎么可能让殿下代做。” “阿妩是和我订婚之人,怎么还要做这些活计。”萧珩有些不满,“等明日我就找了掖庭的掌事,让阿妩好生歇着。” “奴婢是掖庭宫女,做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殿下肯纳奴婢为才人已是三生有幸,不可再特殊。” 见苏妩态度坚定,萧珩败下阵来:“那我去唤个宫人来修剪上面的。” “不必如此麻烦。”苏妩看见墙角放着的用来摆放花盆的木凳,快步走过去,弯腰将凳子搬到树下,提起裙摆就要踩上去。 萧珩吓了一跳,立刻上前拦住苏妩。 他将凳子左右摇晃了下,确认四条凳腿都稳稳扎在土里,这才让开身子,双手牢牢把着凳腿:“既然阿妩要自己修剪,那我便帮阿妩扶着。” 见他眼神执拗,苏妩也不好推辞,稳稳踏上木凳,耐心修剪着花枝。 可到了最上端的枝条时,还是差了半寸,她只得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努力想上探去。 萧珩自下而上地看着苏妩,明媚的春光自树叶缝隙间透过,洒落在她的眼角眉梢,翠绿的襦裙随着微风轻轻飘扬,萧珩看着只觉得满园春景不及她半分颜色。 最后一点杂枝被清理干 净,苏妩舒了口气,露出满意的笑容,正要下来,衣袖却被旁边的枝桠钩住,她下意识地向后一扯,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向下栽去。 “小心!” 萧珩脸色骤变,慌忙张开手臂接她。 苏妩看着头顶的枝桠离自己越来越远,天旋地转间手中的花剪早就不知道掉落到哪里去了,眼瞧着就要摔在地上,后背却突然贴上具温热的身躯。 头顶传来一声闷哼,她整个人扑进萧珩怀中,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同跌进柔软的草地中,潮湿的泥土气息瞬间涌入鼻腔。 苏妩耳边是急促有力的心跳声,双手紧紧攥着萧煜的衣襟,意识到自己整个人压在萧珩身上,她忙松手要爬起来。 她被萧珩半护在怀中,半点没有受伤,反倒是萧煜面色有些发白,令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间不小心踩到了衣角,苏妩惊呼一声,又重新跌了回去,萧珩的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 咚! 二人的额头撞在一起,苏妩痛呼出声,萧珩同样不好受,可第一时间扶稳了身上的人。 “可撞疼了?” 苏妩这一下撞得头昏眼花,捂着额头好半天才恢复视线,看到太子额头通红,发间还沾着枯枝,忍不住笑起来。 萧珩不明白苏妩在笑什么,但见她这般明媚的表情,也顾不得额头的疼痛,眉眼含笑地问道:“阿妩笑什么?” 苏妩想了想,道:“太子殿下如今的样子,倒不像太子。” 萧珩纳罕:“那我像什么?” “像......”苏妩眼神瞥过太子发间的杂草,捂着嘴又轻轻笑起来,眼波流转,声如莺啼:“像刚在草地里撒欢过的小狗。” 萧珩愣了一下,不免失笑,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苏妩的脸:“我是小狗,那阿妩是什么?” 苏妩看着自己的绿色襦裙,迟疑道:“我是青草?” 萧珩笑得开怀:“那我便挨着青草,一起躺在地上看云舒云卷,听风过草梢,偶尔打个盹,梦里全是青草的味道。” 苏妩脸一热,急忙从太子身上起来,小声嘟囔:“太子殿下又胡说……” 萧煜已经站在花丛后看了二人许久。 今日他原本料理了几个棘手的奏折,心情不错,正在苑中散步,忽然听到苏妩的笑声,忍不住驻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虽然服用那药丸后,他的睡眠确实有所好转,可深夜偶尔惊醒时,身边空荡冰冷,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如今看见两人有说有笑,萧煜手掌不自觉地收紧。 “陛下,可要上前看看太子伤势吗?” 随侍的小太监见萧煜盯着太子殿下和苏妩,忍不住出声询问。 “不必,回文华殿。”萧煜最后看了一眼谈笑的两人,转身离开。 是夜,晚风微凉如水,萧煜浑身却燥热,睡得极不安稳。 那股似有若无的药香缠着他,耳边是女子急促的低喘,似欢愉又似痛苦,他翻身将人压在身下,那呜咽声随着他的行动变得支离破碎。 自是锦被红浪,雨歇云收。 萧煜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身旁,依旧空空如也,怔愣许久,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梦里都做了什么,往下一摸,满手湿热。 “沈暮!” 他向外吼了一声,来的却是个有些面生的小太监,萧煜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沈暮只在这短暂的守过一段时间的夜。 借着月光看见被上的痕迹,萧煜瞬间面色黑沉如水,在小太监惊恐的目光中,起身将半盒丹药都送入口中。 他转身吩咐道:“换一套新的被褥来。” 19. 掖庭罪女(十九) 一连多日,萧煜像为了避开什么似的,再没有召见过苏妩,连带着太子都极少交流,除却每日必要的请安复议等无可避免的事项外,其余时间他能避多远就多远。 这可便宜了萧珩,整日里一得空闲就往苏妩住处跑,今日是吏部拟定的婚仪,明日是要发的请帖,后日又是宴请百官和命妇的名册,就算没有东西要过目,他总有理由跟在苏妩身后,看着她做事。 只是有了上次苏妩修剪树枝摔倒的经验,萧珩怎么也不肯让她再做危险的活计,常常指挥人帮忙,是以苏妩每日醒来,看着已经被洒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和站在廊下身后跟着十来个宫人的萧珩,有些无奈。 堂堂一国储君,整日往她这院子里奔,还让宫人多做额外的活计,像什么话。 不过她还挺喜欢的。 四月初二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雨,苏妩听着滚滚雷声,有些担心如此大的雨,西苑的花草会被催折不少,明日上值怕是有得忙。 翌日苏妩特意起了个大早赶去西苑,结果发现自己要修剪的花枝已经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本应沾满枯枝泥土的陆眠也干净整齐,半晌无言。 太子又派宫人将她的活干了。 同为掖庭的宫人,却要承担额外的活,她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忍不住将自己的忧虑与阿若诉说,对方却扑哧一笑。 “我的好姐姐,您是不知道,太子殿下出手阔绰,凡是帮姐姐干活的,赏钱比一个月的例钱还高!”阿若这般解释道,眼角眉梢都是喜色,将苏妩往院内推,“姐姐就放心吧,大家不仅毫无怨言,还都争着抢着干呢。” 屋内,已经有宫人捧着喜服在等待。 明面上苏妩还是掖庭的宫女,可大家都知道这位贵人马上就要入住东宫,是以谁也不敢怠慢,按照正经主子伺候着,见苏妩回来,立马迎上前,笑颜如花。 “姑娘回来了,之前太子殿下让改良的礼服,已经换了最好的轻纱,姑娘再试试看。” 深青翟衣上以五彩丝线绣翟鸟,九重纹章整齐铺陈四周,再光下泛出细密的光泽,领口和衣襟处均镶嵌着朱红薄縠,腰肢被缀玉大带收束,更显露出细腰,两侧玉佩和彩绶低垂,每走一步,玉饰便相触作响,声音清越,在静室间回荡。 虽然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可不觉笨重,苏妩对着铜镜打量了一圈,这才觉得屋内似乎有些过于安静,环顾四周,发现萧珩不在,忍不住问:“太子殿下呢?” 话出口才察觉不对,平日里劝他不要过于频繁来找自己的是她,可等真没见到,又要问对方为何不来的也是她,一时间不由得脸颊微红。 “阿妩在寻我?” 苏妩蓦地回头,萧珩正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显然是匆忙赶来,身上的朝服还未来得及更换,不同于平日里的清雅温润,绛色衣袍衬得肩背挺拔,腰间玉带与金饰繁复庄重,隐隐已有了几分储君的威仪。 周遭的宫人立刻跪地请安,苏妩也欲行礼,却被一双手拖住。 今日下朝被几个官员拦住许久,像从他这里打探出北上的人选,他一心想看阿妩穿上嫁衣的样子,草草将人打发了一路飞奔而来,幸好赶上了。 萧珩盯着苏妩看了又看,问道:“可还合身?” 苏妩点头,勾唇笑道:“多谢太子殿下体恤,十分合身。” 萧珩也这样觉得,看着美人盛装的样子,悄悄红了耳尖,视线从苏妩脸上移开,恰好看见妆台上摆放着的螺黛与胭脂,心中忽然一动。 “美则美矣,只是淡妆浓抹,方称相宜,我为阿妩描妆如何?” 苏妩有些讶异:“太子殿下还懂这些?” 萧珩轻咳嗽一声,若无其事地摸着鼻尖:“身为储君,自然什么都要会一些。” 他说得一本正经,实则却是唬人的。 实际是读书时听过张敞画眉的故事,觉得那样的夫妻情意十分动人,一直心痒难耐,自从和阿妩订下婚事后,他这心思越发活络,每晚都遣散宫人,自己对镜练习。 最初下笔太重,将自己眉毛画得像毛毛虫,后又手抖,在面上拉出好长一道痕迹,苦练多日,才小有成效。 这些事自然不能让苏妩知道,不然他这个太子的脸面怕是要丢尽了。 萧珩执笔,看着端坐在镜前的苏妩,对方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眼里盛满了期待。 被这样盯着着实不习惯,萧珩有些紧张:“闭眼。” 苏妩听话地闭眼,为了方便他动作,微微扬起素白的面庞,萧珩的视线从她额角的碎发一路向下,最终落在那嫣红的唇上。 又乖巧又天真,萧珩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拿起桌上的炭笔,开始描眉。 微凉的笔尖在她眉间游走,她看不见,但能看收到二人离得极近,对方行动间,衣摆轻轻扫过她的肩膀,淡淡的沉香味也跟着飘过来,勾得人心中泛起痒意。 宫人们早就识趣地退下,室内静谧,听得到两人轻浅的呼吸声,还有对方急速的心跳声,连带着自己的心跳好像也快起来。 实在是受不住这种安静,苏妩忍不住开口:“太子殿下整日来奴婢这里,不担心御史台参你的折子?” “无妨。” 萧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的下巴蓦地被温热的指尖捏住。 头被轻轻转动,萧珩似乎正仔细检查着画好的眉毛,语气随意:“我已得到父皇的许可,那帮人不敢多说什么。况且且北地贪污的官吏已被处置,士兵和其家人们也都得了抚恤,又调了众多粮草军马过去,他们忙着盯那边的错处还来不及呢。” 坚硬的触感褪去,换上了冰凉柔软的物什,在她额头仔细勾勒。 平日里梳妆大多聚焦眉眼,在此处施妆甚是少见,苏妩忍不住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一会你就知道了。” 萧珩故意卖了个关子,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揽住苏妩的肩膀,让她转向铜镜。 苏妩睁眼,瞧见镜中的自己,不免一愣。 她参加一些综艺时,也被安排过男女互换化妆的情节,可让观众们评价,怎么都是她的脸天生丽质,才能撑得起对方的丑妆,可萧珩画的完全不同。 她原本的眉形被稍稍描长,越发显得眼波潋滟,除此之外,萧珩没有在她脸上多施脂粉,只在额心描了一朵盛放的桃花。 粉嫩的花瓣与眼尾天然的薄红彼此映衬,将原本清丽的面容衬出几分秾艳。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萧珩收起笔,俯身在她耳边道,“阿妩好比桃花,惹人怜爱。” 铜镜里,两人的身影靠得极近,互相依偎,萧珩看着自己的杰作,只觉得喉咙发紧,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苏妩的唇角。 那处和他刚画的桃花一样,粉嫩嫩的,引得人忍不住想要采撷。 他情难自矜地低头,却在看见苏妩欢喜的眉眼后生生顿住,心中暗骂自己不可唐突。 苏妩被萧珩突然放大的脸下了一跳:“殿下怎么了?” “咳,没什么。”萧珩站直了身子,透过窗户看见院中盛开的玉兰,迅速转移话题:“阿妩喜欢玉兰?” 之前送他的帕子上绣得也是玉兰。 苏妩眼睛一亮,点头承认:“是,母亲最喜欢玉兰,奴婢幼时常陪她侍弄,久而久之也跟着喜欢上了。” 太子觉得这玉兰香不仅是从窗外飘来的,苏妩的身上好像也透出这种味道,身体跟着燥热起来。 再待下去,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来。 他慌忙起身,掩饰般开口:“正好,我也想看看。” 说完不等苏妩回应,径自大步向院中走去。 苏妩追上去才发现,昨夜雨水大,将土壤泡得太过湿润,留下一个个水坑,玉兰吸了太多的水,略有些萎靡。 “呀!我的玉兰!”她忙抓起墙边立着的花铲,挖渠引水。 萧珩也来帮忙,苏妩负责挖渠,他便将多余的土堆在一旁,行动不久,突然感受到一道窥探的视线,像是针扎般落在他身上,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萧煜已为北蛮的事头疼了大半月,好不容易有了进展,将人捉拿办案,不少北地的女眷都没入了掖庭,顺势去查问孟家往来所用信纸的出处。 得了些有用的线索,思虑间不知怎么又来到了苏妩的院前,一眼就望见了院中的两人。 不知出于什么心思,萧煜没有出声惊动他们,反而借着门扉与廊柱的遮掩,沉默地打量起来。 苏妩不知同萧珩说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递到他面前。萧珩没有接,只目光沉沉地望着她,却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怀中一带。 两人顿时挨得极近,玉兰在风中摇晃,送来阵阵淡香。一旁的道身影紧紧相拥。萧珩像是压抑了太久,吻得急切,苏妩几次想偏头躲避,都被他追着吻上去。 渐渐的,怀中那人身子一点点软下来,被萧珩稳稳拖在怀中。 萧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拳,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堵在胸口,令他如鲠在喉。 “下次拦住朕,不要再踏入此处。” 他对身后跟着的太监丢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小太监心中暗暗叫苦,陛下想去哪岂是他能决定的?刚刚审问宫人后。皇帝分明心情颇好,怎么只往院中看了两眼,便突然暴怒,周身的寒意令人忍不住哆嗦。 他好奇地向院内望去,看见拥吻的两人,心下了然。 太子殿下竟与上未过门的才人私下亲近,怪不得陛下会动怒。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二人婚期将近,这番举动不过是一时情难自禁,算不得有多失礼,陛下素来也不喜那些繁文缛节,何至于气成这样? 难道说.......小太监睁大了眼睛,一个荒唐的念头从心底浮现。 如果陛下不在乎太子失仪,那莫非是对这位未来的太子才人,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小太监登时头皮发麻,恨不能给自己两个嘴巴。 呸呸呸,自己有几条命啊,敢这般揣测陛下! 火烧屁股似的,小太监小跑着去追已经走得快看不见影子的帝王。 院内,苏妩捏着香囊的手被一寸寸掰开,香囊被对方捉去,手指又贴着她的掌心,缓缓撑开指缝扣进去。 十指交握,萧珩的唇紧紧贴着她的,潮湿的吐息令她的脑子发晕。 事情是怎么转变成这样的?她迷迷糊糊地回想着。 他们先是打理玉兰,接着整理衣裳,然后她看见了太子殿下眼下的乌青,将制作的安神香囊递了出去。 可他半晌没接,只盯着她看了许久,眸色越来越深,再之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她还没来得及站稳,唇就被堵住了。 少年人的吻莽撞又不得章法,完全凭借本能驱使辗转掠夺,唇上传来细微痛意,苏妩忍不住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萧珩立刻清醒过来。 他骤然退开,呼吸凌乱,眼中满是懊恼:“抱歉,我......” 苏妩伸手勾住他的衣袖,眸含水光,颤着眼睫道:“殿下轻些。” 萧珩耳根瞬间烧红,试探着重新靠近,这次稳重了许多,先是轻点一下试探,见苏妩没有抗拒,才再次低头吻住。 这次的吻温柔而克制,他缓慢描摹着她的唇形,呼吸逐渐粗重,直到苏妩软软的瘫在他怀中,这个漫长的吻才终于结束。 萧珩没有立即松开她,低头埋在她颈间,胸膛剧烈起伏。 他的掌心贴在苏妩后腰,温度滚烫,苏妩难耐地动了下,瞬间被人摁住。 “别动。”萧珩声音闷闷地传来,沙哑得不像话,“让我缓一会。”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引起一阵战栗,苏妩这才感知到什么,瞬间僵硬了身子。 20. 掖庭罪女(二十) 翌日早朝,萧珩满面春风,一身绛色朝服肃穆端庄,玉冠束发,看着仍是往日矜贵端庄的模样,只是腰间多了一只暗绿色香囊。 这香囊颜色与朝服并不相配,看起来十分突兀,太子素来讲究仪态,这般突兀的搭配甚是少见。朝臣们心中纳罕,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忍不住揣测这香囊究竟有何来头,竟叫太子殿下这般珍视。 萧珩察觉到那些目光,却丝毫不觉冒犯,反而偷偷挺直腰板,刻意将自己腰间别着的香囊展现在众人面前,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可是阿妩亲手给他缝制的香囊。 幽幽药香顺着动作逸散出些许,清苦的药香丝丝缕缕地散开,萧煜不由得想起昨日院中的荒唐。 玉兰树旁,阿妩软软地靠在他怀中,眼尾泛红,那些缠绵的吻,颤巍巍伸来帮他的手,还有耳边急促又湿热的吐息……令萧珩微微红了耳根。 以往觉得君子合该端庄自持,不应耽于男女情爱,可昨日那一通胡闹让他食髓知味,夜里躺在榻上竟又翻来覆去地回想,令他耳根发热。 以至于昨夜梦中所见所为,比白日更加旖旎放肆。 怪不得孔圣会说食色性也,如今想来,倒果真有几分道理。 端坐在上的萧煜自然也注意到了太子的异常,目光落在他腰间,面色一沉,攥着奏折的手微微收紧。 那香囊是他昨日在院外窥视时,亲眼见到苏妩给萧珩的。 缠绵相拥的身影再次在脑海中浮现,一股无名的烦躁堵在胸口,令他整个早朝都心不在焉。 大臣们七嘴八舌说了什么,他都没听进耳朵里,视线总有意无意地落在萧珩腰间,只觉得那处晃动的香囊分外碍眼。 好不容易捱到下朝,他看着萧珩唇角微勾,步履比平时快上许多,显然是急着下朝。 萧煜忍不住出声:“太子留下。” 萧珩本要跨过门槛的腿一顿,不情愿地收了回来。 面上笑容收敛几分,萧珩逆流而上,重新回到殿中,恭敬行礼。 “父皇单独留下儿臣,有何事吩咐?” 人虽然留在殿内,心早就飞回了掖庭。 昨日他答应过阿妩,今日要帮她打理玉兰,希望不要耽搁太久才好。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殿内昏暗,萧煜坐在御案后,垂眸审视着阶下的太子。 他玉冠高束,面庞俊朗,哪怕是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举止间端庄大气,只是从萧煜的视角看去,恰能看见他衣襟内塞着的淡青色手帕。 帕子一角绣着玉兰,栩栩如生,不必多想,也肯定也是苏妩的作品。 萧煜的视线再往下探去,最终停在那腰间挂着的暗绿色香囊上,只觉得格外刺眼。 他冷着脸开口:“欲治其国者,先修其身,你身为储君,喜怒皆形于色,衣饰又搭配的如此不伦不类,哪里是太子应有的样子?” 萧珩本以为父皇留他,是北地的战事有了新进展,没想到训斥的却是他的衣着。 他怔愣一下,立刻低头应道:“是,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萧煜却没因此放过他,抬手指向他腰间,明知故问:“那是什么?” “回父皇,是安神用的香囊。” “呈上来,给朕看看。” 萧珩心中一紧,下意识捂住香囊,感受到目光威压,迟疑片刻,缓慢解下香囊,呈递上去。 萧煜随意接过,漫不经心地拿在手中端详着。 墨绿色的锦缎上绣着盛开的玉兰,似有若无的馨香从布料中透了出来,好像是绣着的玉兰散发出的一般。 这香囊绣工精巧,和宫中绣娘所制大不相同,转动间香气幽幽散发出来,味道颇为熟悉。 萧煜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果真放着几味药材,仔细辨认后,发觉与他近来服用的药丸大致相同。 看来苏妩只是将原有的方子照搬放进香囊,并未特意为萧珩另配新药。 换个角度想,萧珩甚至是沾了他的光。 心中那股不快突然散去不少,萧煜手掌一收,将香囊握在手心。 “样式虽然俗了些,倒还说得过去。” 萧珩闻言心中一紧,立刻抬头:“父皇,这香囊是阿妩亲手所赠,是她送给儿臣的定……” “朕最近头疾复发,正好缺个随身安神的物件。” 这是示意萧珩将香囊献给他。 萧珩抿唇沉默着,若是寻常时候,父皇开口他自然会双手奉上,可这香囊是苏妩第一次赠送给他的东西,哪怕不尽完美,在他眼中也胜过天下奇珍,并不想拱手让人。 “这只香囊做工粗陋,恐怕配不上父皇。”萧珩试探着开口,“父皇若是想要安神的香囊,儿臣回去后请宫中绣娘绣个更好的,再命人搜寻更好的药材,定能让父皇安睡。” 萧煜刚压下去的那点不快又翻了上来,指腹缓缓摩挲着玉兰,语气淡淡:“你倒是有心,不过朕看着这个便很好。” 萧珩抬眼,目光与端坐在上方的帝王相触。 萧珩终于反应过来,父皇今日留下他,就是为了将这只香囊占为己有。可为什么父皇会对这只香囊念念不忘?难道父皇对阿妩...... 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萧珩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 不可能的,父皇厌恶女人整个宫中人尽皆知,若真喜欢阿妩,早就在人伴驾时收入后宫,怎么可能给二人赐婚。 可他到底是皇帝,纵使心中再不舍,萧珩眼下也只能答应。 “儿臣献给父皇便是。” 萧煜脸色稍缓,下一刻,又见萧珩含笑补充:“待儿臣与阿妩成婚后,再央她做个便是。到时想出些安神的法子,也一并来孝敬父皇。” 孝敬父皇。 萧煜细细咀嚼着这四个字,方才因夺得香囊而生出的那点隐秘的欢喜,顷刻间荡然无存,面色骤然冷了下来。 偏生下面的人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妥,还在喋喋不休,他忍无可忍。 “滚出去。”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萧珩微怔,看见父皇黑沉的脸,终于确认父皇因那安神药变得愈发喜怒无常。 他不敢再多说什么,起身向殿外走去。 推开沉重的殿门,刺目的阳光倾泻进来,萧珩不是营地眯了眯眼,半晌才恢复视线。 视野中,一抹红色分外显眼,沈暮正站在不远处,眉眼低垂,似乎已等待许久。 见他出来,沈暮退到一侧,躬身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萧煜像没听到似的,步履未停,径直略过他去了。 衣袖擦过间,香囊残留的淡淡香气扑鼻而至,沈暮瞬间察觉到异常,眯起眼睛,向殿内看去。 萧煜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将香囊放在一处,仔细对比着。 香囊上的玉兰虽然看着精巧,针脚却不够细密,丝线也只是寻常棉线。反倒是帕角那枝玉兰,花瓣舒展,灯光流转时隐约泛着细润光泽,无论用料还是绣工,都明显更为用心。 看来还是他的帕子更胜一筹。 萧煜心头萦绕的阴霾终于散去些许,唇角微微勾起。 “陛下,”沈暮上前行礼,在压低声音道,“您昨日见的那个宫人死了。” 萧煜眸中的笑意顷刻消失,语气森寒:“什么时候死的?” “说是下午修剪花枝时不慎从高处摔下,头恰好磕在石头上,人当场就没了。” 沈暮从袖中抽出一份染血的供词,递交到桌案上。 “不过奴才用了些手段,对那日附近当值的宫人挨个审问过,寻到些蛛丝马迹。” 殿内寂静,只听得到纸张偶尔翻阅的轻响。 宫人们的证词大致相同,只有负责送膳的小宫女提到,昨日午间,那宫人用膳时被人带去了偏院,好半晌才回来,再落座时似心情不佳,低垂着头不与人交流。 “找人验下尸体。”萧煜说着,有些厌恶地将染血的信纸丢在桌子上。 沈暮眸光微动:“陛下怀疑死者并非昨日那个宫人?” “不,尸体或许是真的,人却未必死于那时。” 那宫人若是进入偏院后便已被杀再有人假扮成他的模样重新回到人群中,静待时机再将尸体从高处抛下,伪造成意外坠亡,也不无可能。 能在宫中如此偷梁换柱,甚至避开禁军耳目,足以证明对方安插的眼线远比他们查到的更多。 萧煜眸色愈冷,无意识地摸索着掌心的香囊,缕缕幽香散发出来。 沈暮显然也闻到了这香,见到上面修着的玉兰花,微微一愣:“陛下从何处得来的这香囊?” 萧煜没直接回答:“有何不妥?” 沈暮略一思忖,道:“是药三分毒。陛下近来服药的分量已经超过太医嘱托,若再长期佩戴香囊,药性彼此叠加,恐怕会损伤龙体。” 萧煜似乎认真听取了他的意见,微微颔首:“朕知道了。” 沈暮眼神未动,上前半步,伸手道:“既如此,便由奴才将香囊拿下去销毁,以免宫人不知轻重,再让陛下误用。” 萧煜却避开了他的手,颇含警告意味地看了他一眼。 沈暮立刻跪下:“是奴才唐突了。” “无妨。” 萧煜虽这样说,却并未让对方起身,慢条斯理地拆开香囊,将里面的药材尽数倾倒在桌上。 浓郁的清苦药香弥漫,皇帝盯着桌上的药材出神,半晌才将香囊收入自己袖中。 他这才看向沈暮跪在一旁的沈暮:“朕听说苏妩初入掖庭时生过一场大病,险些丧命,是沈卿救了她?” 沈暮神色未变:“那时正逢大雪,她身上穿的还是秋日单衣,高烧不退,已经不省人事。奴才瞧见她,便想起了自己刚入宫时的模处境,一时心生怜悯,这才多管了闲事。” “朕记得你之前是在混堂司当值?” “是,奴才出身低贱,家中贫寒,老母病重,下面又有一个年幼的妹妹,这才入了宫,想着每月省下些月钱寄回家中,也算为她们谋一条活路。” 沈暮麻木地重复着自入宫来便背好的说辞,鼻尖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潮湿闷热的肮脏气息。 混堂司内永远烧不完的柴火,潮湿闷热的浴房,满地的污水,还有那些有头有脸的太监落在他身上的鞭子。 他顶着不属于自己的姓名,从最卑贱之处一步步爬到今日,早已学会将恨意藏在深处。 沈暮深吸口气,闭上眼睛叩首:“奴才能有今日,全靠陛下提点。” 萧煜视线扫过跪伏在地上的人,声音冷淡:“那便记住你的身份,有些东西,不是你该觊觎的。” “是。”沈暮将头埋得更低,在萧煜看不见的地方,眼睛里盛满阴冷的杀意。 一个窃取江山、手上沾满同袍鲜血的人,如今竟高高在上地告诫他,实在可笑。 沈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都被压回去。 他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时半刻,只要再等等,他身上的血仇便能清算。 21. 掖庭罪女(二十一) 仲春已经悄悄染上了夏天的暑意,阳光正好,苏妩坐在窗边绣了会帕子,出了一层薄汗,顺手拿起一旁的扇子。 团扇轻摇,吹散热意,苏妩以手支颐,望着窗外的玉兰发呆。 不远处,几个小宫女说说笑笑地走过,路过院子时,好奇地向内张望。 这游戏的真实度很高,无论是场景细节,还是NPC的反应都十分自然,游戏内的时间才过了半年,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古代人一样。 可能也正因不想破坏玩家的沉浸感,系统几乎只在发布任务和播报男主的心动值时才出现。 【萧煜心动值+1】 【萧煜心动值+1】 【萧煜心动值+3】 苏妩听到系统的播报,摇着扇子的手一顿。 她好端端在屋中坐着,萧煜这是又因着什么加的心动值? 算算时间,应当刚下早朝不久,难道此人能飞,下了朝便偷偷过来看她? 苏妩忍不住向院外看去,除了随风摇曳的玉兰,什么都没有。 身后蓦地贴上温热的身躯,手臂自她腰间穿过,将人往后一带,苏妩整个人陷进了沉香味的怀抱中。 “殿下?” 苏妩整个人被牢牢禁锢,不同以往的自矜,萧珩此刻像个孩子似的,将头埋在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温热的呼吸着实有些痒,苏妩忍不住轻轻挣了一下,安抚地轻拍横在腰间的手臂,放缓了声音:“怎么啦?” 萧珩闻言将她搂得更紧,半晌才道:“我有个友人遇见了麻烦,有一大官,以权势欺压他,我也没办法伸手援助,阿妩以为该当如何?” 好标准的“我有个朋友”句式,她怎么隐隐觉得不对呢? 苏妩沉默半晌,轻声道:“殿下被谁欺负了?” 萧珩眸色微动,抬头对上苏妩担忧的眼,心口一阵暖流涌过。 他的阿妩怎么这么聪明,可惜妄议父皇是大罪。 萧珩看着桌上摆放的针线,转移了话题:“阿妩在做什么?” “绣衣服。”阿妩脸颊微热,不好意思说是在绣自己的肚兜。 萧珩却没发现这东西的异常,只是抓着她的肩,将人转过来面向自己。 他半蹲着,视线与她平齐,眼中含着几分歉意:“我今日上朝时匆忙,你昨日送的香囊不小心弄丢了,阿妩再给我做一个好不好?” 说着,他垂眼看向自己腰间,微微抿唇,眼中闪过一丝懊恼。 君子当喜怒不形于色,今日是他太过招摇。 苏妩语气委屈:“那是我辛苦绣了许久的香囊,太子殿下弄丢了便想管我要,我又不是绣娘,哪有天天为别人绣东西的道理。” 萧珩一下子慌了神,局促地起身:“是我的不对,阿妩既不愿意,那便作罢。”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缠作一团的丝线上,为了补救似的,伸手将针线匣移到自己面前,慢慢理清拆解。 “阿妩正在绣的需要哪些丝线,我替你理清楚。” 衣袖突然被拽住,萧珩转头,看见苏妩眼里闪过丝狡黠。 “奴婢开玩笑的,殿下也说了,你那朋友被大官欺压,心底已不好受,我何故再做那恶人,让人再次伤心?” 萧珩意动,面上露出几分欢喜:“那阿妩是同意再做个给我了?” 苏妩点头,下一刻萧珩便吻了上来。 呼吸杂乱,玉兰的香气仿佛成了催情的良药,萧珩的吻温柔又绵长,苏妩只觉得自己好像陷入了云端般软绵。 好不容易得到些许喘息,那湿热的吻又落在她耳边,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勾着火般,令她忍不住发出细碎的呻吟。 萧珩从前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人伦纲常,然而最近婚期将至,宫中的教习嬷嬷往他房里塞了不少男女欢好之书。 起初他觉得这物会乱人心境,夫妻之间最重要的当是心意相通,可昨日一朝知味识髓,晚上忍不住将放在床榻边的书籍摊开查看。 这一看可吓坏了他,那上面的两人是颠鸾倒凤,姿态各异,表情似痛苦又似欢愉,令他红了脸,却又忍不住想到苏妩。 他也想让她欢愉。 如今苏妩的脸比他还红,萧珩自觉不应该唐突了她,可今日早朝父皇的表现令他隐隐觉得不安,唯有抓住苏妩,忐忑的心才落回实处。 况且此刻她伸手轻轻抓着他的头发,眼神迷离的样子,当真醉人。 萧珩又将头埋了下去,如饮鸩止渴,又如沙漠中的旅人逢甘霖。 春光微晃,不远处又传来嬉笑之声,苏妩迷蒙间向外看去,刚刚路过的那几个小宫女又折返回来。 似乎对院中的玉兰十分感兴趣,踟蹰着要不要上前。 “这玉兰真好看,妹妹快去摘一朵。” “姐姐莫要诓我,这花一看就是有主的,可不能乱摘。” “那我们前去看看这屋子的主人在不在,问她割爱赠我们一枝可好?” 三人迈步踏进院中,苏妩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停,停下。”苏妩颤抖着推开萧珩,声音中带着几分惊惧。 萧珩抬头,透过窗也看见了院中的几人,身边随侍的小太监已经上前拦住。 “放心,他们不会进来。”萧珩一下下顺着苏妩的脊背,安抚地将人揽到自己怀里,盯着窗外的动静。 小太监说了几句,院中那几个小宫女果真耷拉着脑袋离开了。 被这样一打扰,二人都没了兴致,苏妩身上淡淡的药香平复着两人心中的躁动,萧珩慢条斯理地抬手,将苏妩的衣裙一点点整理好。 萧珩默了半晌,提议道:“玉兰我派宫人打理,阿妩可要和我去御花园赏花?” 怕人拒绝似的,他急忙又跟了句:“我有东西要给阿妩看。” 苏妩不免好奇:“什么?” 萧珩笑道:“阿妩跟我去游园吗?” 这人……看着风清月朗,怎么还玩这一套。 苏妩乖巧点头后,就见到萧珩唇角勾起几分,伸手去捉她的手,拉着人往外走。 御花园苏妩也来过许多遍,只是从前都是为了当差,每次都只顾着干活,哪里还有心思赏景? 是以两人这般闲适地并肩散步,于她而言还是第一次。 满园春色,蝴蝶流连,苏妩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这处桃花林原是我打理的,总是长得七扭八歪,费好大劲才修剪成如今的周正模样。” “还有那处的石头,一下雨就爱溅上泥巴,每次都要清理好久!” 遥遥看见水上的亭子时,苏妩忍不住感慨:“当时殿下便是在此处救下的我。” 萧珩也感慨万千,不曾想他当真找到了与他共守一世之人,将手握得更紧。 心念一动,萧珩干脆领着人往亭中去,两人靠在栏上,盯着湖中的翠绿池水。 几尾游鱼见有人来了,忙游动过来,大张着嘴巴讨食。 苏妩噗嗤一笑,随手掏出锦囊,将其中的饵料撒下去。 萧珩站在一旁,唇角微扬,看着苏妩逗弄鱼群。 她生得好看,从前总是生病,脸上总带着病态的苍白,如今经过慢慢调养,气色好了许多,眉眼灵动,让人只看上一眼就难以自拔。 萧珩不自觉地盯着她看了很久。 纤纤玉手晃动,一会抛得远,一会又抛到近前 ,水中鱼儿追随着她的行动,搅乱了一池春水。 萧珩觉得自己的心和这汪池水一样,都被搅得方寸大乱。 苏妩已经喂完了鱼,颇有些意兴阑珊,她撇了撇嘴,转身正对上萧珩灼热的视线。 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奴婢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萧珩摇头,欲言又止,最终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 自从他与苏妩定下婚约以来,每每想起二人的婚事便难以入眠, 苏妩好奇地接过,上面的字迹工整清逸,一如字的主人。 仔细研读,竟是一首以玉兰为引的情诗。 起初还在咏花,写到后来,却将赏花人比作了瑶台仙子,字里行间尽是相思。 平日里那般端方自持的人,竟将直白的情意全写在了纸上。 萧珩见她迟迟不语,有些紧张:“写得不好?” 苏妩忍不住眨眨眼,无辜道:“确实是好词,不知这词中的神仙妃子是谁,竟让殿下如此念念不忘?” 萧珩觉得苏妩是故意的,不然她怎么会勾起唇角,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桃花纷飞,花瓣随风簌簌而下,落了一场花雨,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她发间,他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打转,最终还是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阿妩......” 萧珩伸手将人鬓边的花瓣摘下,手掌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柔软的触感令他手指微微蜷缩,忍了又忍,最终还是伸手将人揽在怀中,额头挨着她的。 透过乌黑的眼眸,萧珩看见苏妩眼中的自己,目光缓缓垂落,最终定在那粉嫩的唇瓣上,落了下去。 苏妩觉得萧珩最近有些太过了。 平常看着是谦谦君子,怎么变成了如此重欲之人,她被抵在柱子上,承受着细密的啄吻。 呼吸交缠,苏妩身前是滚烫的身躯,身后是冰凉的石柱,进退两难。 明明昨日才第一次吻过,刚刚又做了那种事,如今在御花园中他怎得还如此放肆。 苏妩想要伸手推拒,可大脑中好像有烟花盛开。 花木掩映之外,一抹身形倏然停住。 沈暮早从宫人口中得知二人在此,便以宫人情报禀告为由,引着皇帝往这边来。 可等顺着萧煜的目光看见亭中景象,他亦是动作一顿。 亭中,萧珩背对着二人,将苏妩圈在怀中,她仰着头,脸颊红晕尽显,手中还攥着张信笺。 沈暮的心也揪起,将掩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紧,唇边勾起一抹淡笑。 “殿下与苏姑娘倒是情投意合。” 萧煜面色铁青,紧盯着萧珩埋在苏妩怀中的脸,胸中怒火翻腾。 “去传太子。”萧煜声音冷硬,“就说是北境军务,让他即刻到文华殿议事。” 沈暮躬身应是。 文华殿内,萧煜端坐于御案后,桌上摆着的是早朝递来的折子。 萧珩站在下方许久,腿有些发麻,忍不住开口:“父皇,北地有何急报?” 奏折翻页发出一声脆响,萧煜没有回答。 萧珩咬牙垂手而立,直到日头西斜才出了文华殿。 想起刚刚父皇不痛不痒的问题,萧珩难得有些烦躁,伸手摸向腰间,那里空落落的。 心上人送的香囊留不住,想要陪伴心上人也得等旁人允许,太子之位还是太轻,才人之位更甚。 回到东宫,萧珩面上的温和褪去,语气冷淡:“林清。” 黑色身影顷刻落在窗前,等待他的吩咐。 “传话下去,苏家旧案的证人,加紧寻找。” 他要迎她入东宫,堂堂正正地站在自己身侧。 22. 掖庭罪女(二十二) 那日御花园两人分开后,苏妩便再没见过萧珩,安排的那些宫人倒是还在,每日洒扫修剪花木,做事十分勤勉。 她整日无事,索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绣花,倒也安静地度过了月余。 萧珩却没有一日清闲,婚期在即,为苏家平反的事却只推进了一小半,不仅难以在婚期前完成,甚至有人百般阻挠他调查。 好不容易寻到的证人,往往还没等他的人赶到,便已举家搬走,再寻不到踪迹。 直到今日,林清终于查到一名往来北地的商人。 此人曾为北蛮王庭采买货物,与北地往来书信频繁,其中提及的粮草去向,恰好与苏家当年被指筹粮的路线重合。 萧珩带着亲信悄悄出宫,希望赶在对方离京前将人截住,拿到书信。 然而才骑马转入一条偏巷,箭矢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耳侧钉入身后的墙壁,尾羽颤动不绝。 他与亲卫自知中计,忙掉转马头撤退,响亮的哨声响起,十几名蒙面刺客瞬间提着刀围杀过来。 萧珩且战且退,混乱中,角落里再次传来一声轻响,他心有所感,猛地侧身闪避,然而利刃破空的嘶鸣声转瞬而至,箭锋擦过肩膀,瞬间撕破衣裳与皮肉,鲜血涌出。 回到东宫时,他肩头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索性箭上无毒,也没有伤及筋骨,只是伤口颇深,稍微牵动便是钻心的痛。 此事不能声张,萧珩只自己草草处理了下,坐在窗前望向院中忙着布置庭院的众人。 从通州调来的工匠已在东宫大刀阔斧地装修了两月有余,如今已快要完工,先前调来的花树也已栽种好。 春日已尽,只余几朵残花倔强地开在树上,随风轻晃,送来浅淡的馨香。 萧珩看了许久,脑中蓦地想起前日截获的密信:“苏氏不可留,花败之际,便是动身之时。” 萧珩突然很想见苏妩,立刻就想。 深蓝色长袍熏了沉香,盖住了肩头的血色,他在镜前看了又看,确保看不出任何异常,才拿起桌上放着的礼部送来的册子出门。 苏妩见他过来,眼里亮起光,十分欢喜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又是奉茶又是准备点心,语气中都透着雀跃。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绿色宫装,乌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簪了一朵小巧的白玉兰,行动间娉婷袅袅,淡淡药香浮散,萧珩看着她在眼前走动,紧张的心缓缓落回去。 肩膀上的伤口未妥善处理,隐隐有再次崩开之势,萧珩刻意坐得远了些,生怕她发现异常。 苏妩忙前忙后好一阵,等到安静下来才隐隐觉得不对,上次见面时,萧珩虽然也克制,可总忍不住想要靠近,如今却坐得离她远远的,好像在刻意避着什么般。 苏妩心中奇怪,蹙眉询问:“太子殿下可遇到什么事了?” 萧珩抬眼看她,午后的日光落在她面上,将细软的绒毛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水润的眸子满是担忧。 原本堵在心口的话忽然不知该从何说起。 想问问她近来可好,又怕她问自己怎么消失了这么久;想问问她儿时家中的经历,又怕不小心说漏了嘴,叫她跟着担惊受怕。 斟酌良久,最终只将册子递了过去:“婚期将近,因着你在京中无亲,是以删减了一些流程,想问问你的意思。” 苏妩笑着接过:“殿下安排的自然都是极好的。” 她看得认真,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可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再抬眼时,眸子里亮晶晶的,俨然十分欢喜。 萧珩见人这副样子,心中更加酸涩。 即便他多次求过父皇,又让礼官从中转圜,最终也未能按照迎娶太子妃的规格置办。该有的仪式虽尽力保留,轿子和衣饰却都得依着才人的品级,不能逾矩。 可她本应该值得更好的,双亲在侧,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嫁入东宫。 “殿下,这里也是当日要行的礼么?” 苏妩问了一句,见萧珩怔愣地不知在想什么,便将册子往他那边递了递,心中更加疑惑。 萧煜那日叫走他到底说了什么?再见便跟换了个人似的。 衣袖扫过茶盏,眼见要将杯子带倒,苏妩下意识伸手去扶,偏生萧珩也回过神来,忙倾身补救。 苏妩的手掌恰好碰上他的右肩,萧珩的脸色骤然白了几分,一声闷哼从唇间溢出,手也停在半空。 茶盏落地,碎瓷飞溅,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两人的衣摆。 离得近了,苏妩才发现萧珩的面色十分苍白,眼底泛着乌青,嘴唇毫无血色,她顾不得满地狼藉,担忧道:“殿下?” “无事。”萧珩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 他肩膀处的伤口本就没有好好处理,经过按压更是直接崩开,涓涓血液从中奔涌,很快打湿了衣襟。 好在他来之前换了深蓝色圆领长袍,如今血渍倒是不明显,只是不能再留下来了。 他面上又白了几分,努力平复着呼吸:“我还有要事要处理,先走了。” 说完匆匆就要离开,衣袖突然被人抓住。 “殿下等等!”苏妩不知道他怎么了,从见面起就像有什么事避着她一般,情急之下直接抓住了人的袖子。 “嘶——”伤口被扯动,萧珩倒抽一口凉气, 苏妩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将人的手臂攥得更紧,声音有些颤抖:“殿下受伤了?” 不等萧珩回答,她忙并作两步上前将人堵住,扶着对方的肩膀想要仔细查看。 触手濡湿,苏妩吓了一跳,收手看向掌心,一片血红。 “这是怎么回事?” 苏妩将手掌摊开,眼中逐渐染了泪花,声音颤抖。 “殿下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萧珩心跟着揪起,像怕弄碎了眼前的人般,轻轻拭去她面上的泪珠。 “无碍,不过是不小心划了一下,已经处理过。” 苏妩怎么可能相信,这样多的血,肯定是受了很重的伤。 她面色焦急地盯着人看,可萧珩垂眼避开她的目光,一副不肯说的模样,情急之下,她伸手想上前扒人的衣裳,被萧珩抓住手掌按住。 “阿妩做什么?” “殿下不肯说,总要让奴婢看看?” 萧珩抿唇没有说话,看着苏妩的泪珠子一颗颗往下掉,只觉得砸在了自己的心上,闷闷的痛。 他害怕自己身上的血沾在她身上,只虚虚地将人揽在怀中,叹息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是我不好,不该瞒你,阿妩别哭了。” 苏妩点头:“殿下是不好,受了伤还不好好休息,奴婢牵扯到殿下伤口复发,更是罪该万死。” “并非阿妩的过错……” “奴婢虽然不知殿下因何受伤,可殿下既没有宣太医处理,想必不想让消息走漏。”苏妩打断萧珩,目光灼灼,“奴婢体弱,先前在掖庭做活时没少受外伤,也有不少能止血除疤的药,殿下不嫌弃,奴婢可帮殿下包扎。” 萧珩攥着苏妩的手收紧,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面容,思虑良久,最终松开了手。 他转身对外唤道:“来人。” 贴身近侍立刻上前,垂首等待吩咐。 “让所有人都在院中候着,没有本宫的准许,不得踏入屋内一步。” 苏妩见萧珩这般样子,愈发笃定他的伤势没那么简单,上前伸手欲为他宽衣,被对方红着脸挡开。 “我自己来。” 苏妩点点头,收手站在一旁,看萧珩慢吞吞地解衣带,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平日里穿得清隽出尘,没想到身上也有不少肌肉,只着中衣后,越发凸现出遒劲有力的身材。 这情景怎么看都叫人脸热,苏妩面上一红,匆忙低头:“奴婢去给殿下备药。” 说完便匆匆离开,去外室寻找药材。 叮叮咣咣的翻找声诉说着 那人的慌乱,萧珩有些失笑,摇了摇头。 苏妩端着药回来时,萧珩已经褪下外袍,中衣松松搭在臂间,只露出受伤的肩膀,随意包扎的白布已经一片鲜红。 这哪里是划了一下! 苏妩开始庆幸自己戏路广泛,之前拍过医疗剧,为了演得逼真,特意请了医生教她最基础的医疗手法。 小心拆开绷带,看见萧珩肩膀狰狞地翻着嫩肉的伤口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狭长的伤口横在肩头,边缘红肿,血顺着伤口缓缓渗出来。 苏妩的手微微颤抖,古代受伤最怕的便是感染,这伤口得好好处理。 如今他坐在椅子上,仍旧高出她些许,苏妩深吸口气,指了指里间的床榻。 “去那边坐着。” 萧珩一愣,坐在女子榻上不合礼数,苏妩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解释道:“殿下太高了,坐在椅子上不便动作,奴婢的床榻矮些,正合适。” 萧珩踌躇了下,只搭着边缘虚虚地坐在榻边,手撑着边缘。 床榻微陷,独属于苏妩身上的香气围绕着他,手下触感软绵,萧珩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 沾着烈酒的帕子触碰到伤口,萧珩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肌肉紧绷,撑在榻边的手猛地攥握成拳。 苏妩忙放轻了动作,神色专注,低头仔细擦拭着。 温热的呼吸轻拂过他的肩膀,淡淡的药香气混杂着烈酒的气息扑面而来,伤口虽然仍火辣辣地痛,可心头却泛起几分暖意,萧珩只觉胸膛里的心跳声愈来愈急。 仔细处理过伤口后,苏妩拿起一旁的布条开始包扎,为了方便动作,整个人将他环在怀中。 入眼是一片青绿,纤细的腰肢晃动,微凉的指尖不时碰到他的肩膀,随着动作,衣袖内的缕缕药香又透了出来,萧珩深吸了口气,平复着躁动的心。 纱布缠绕,苏妩在他肩头打了个结。 萧珩看着放在一旁的药盒,忍不住开口:“这伤药是哪里来的?” 药盒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苏妩愣了一下,这药膏是沈暮当时给她治疗冻疮的,对于伤口愈合有奇效,她这才找出来给萧珩。 虽然都是伤口,可是这箭伤和冻疮或许还是有些不同,苏妩身子僵硬,心想自己不会一时好心办坏事吧,犹豫许久,抿唇道:“原本是掌印给奴婢治疗手上冻疮的,奴婢想着都是差不多的......” 萧珩有些讶异:“沈暮?” 苏妩不明所以地点头:“奴婢在掖庭生过一场大病,险些死掉,是掌印救下的奴婢。” 萧珩若有所思,看见苏妩忐忑的眼神,宽慰一笑:“无事,这膏药是上好的,想来伤口很快便能愈合。” 苏妩喜极而泣,伸手抹去眼角的泪珠,语气雀跃:“能帮到殿下就好。” 谁能不心动于美人为自己垂泪,萧珩伸手将人揽在怀中,声音微颤: “阿妩,有件事,我原想等办妥了再告诉你.......对不起,我没法在婚期前为苏家平反。” 苏妩从他怀中微微挣脱,抬眼讶异地看着他:“所以殿下的伤,是因为帮奴婢家人平反所致吗?” 萧珩沉默片刻,摇头:“是我自己大意,遭人暗算。” 说着,他忍不住将人重新搂回怀中,声音带着不自觉地颤抖:“阿妩......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好么?” 这些时日他越查越觉得不对,除却那封除掉苏家的密信,苏、沈两家的冤案,庚午之乱,还有那些隐隐牵扯到自己身世的线索,仿佛所有线索都能被串联在一起,令他推出一个早就怀疑的真相。 可这猜测太过惊骇,令他觉得近二十年的人生如梦幻泡影,唯有此刻怀中的人是真的。 他有些意动,低头想要吻上去,屋门轰地被踹开。 人影未至,带着怒气的声音已经传进来:“敢拦朕?你们这群东宫的奴才找死吗!” 23. 掖庭罪女(二十三) 萧煜的怒气已经达到了顶峰,额角突突地跳,像有锥子一下下锤着脑壳,痛得眼前阵阵发黑。 最近这些日子,他又开始被无尽的梦魇缠上。 梦中一片猩红混沌,只有那人站在远处的身影分外清晰。 隔着漫天血色,兄长一言不发,只望向他,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令人读不懂心中所想。 久久、久久地凝视之后,传来一声近乎叹息似的低语:“替我保护好他......” 萧煜猛地惊醒,寝衣总被冷汗洇湿。 他看向身旁,那里空荡荡,没有令人安心的药香,再看向远方,那里也空荡荡,只有无尽的黑暗。 萧煜只当是近日事务繁重,引得旧疾复发,是以又加大了药量。 今日送来的和北蛮战报中提到,北蛮军中不仅出现了改良过的铁骑,甚至还用上了杀伤力翻倍的火药,萧珩捏着奏折,眉头紧锁。 这些东西绝不是那帮蛮子自己能研制出来的,其背后的推手应当是本朝通晓军务之人。 脑中快速闪过几个人的名字,可思来想去,并无能确定的对象,萧煜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掏出腰间别着的暗绿色香囊,从中倒出颗安神药丸吃了。 闭眼等待药效发作,但等了许久,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胸口似有东西堵住,令他呼吸艰难。 那异物缓缓顺着喉管上移,微薄的空气艰难地从缝隙中挤压进出,耳边嗡嗡作响,他强行压制这股异样,忽然胃中翻江倒海。 萧珩弓身,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嫣红的血液溅在奏折上,遮盖了上面的墨迹,缓缓洇透纸张,宛如打翻的朱砂。 “陛下!”小太监吓得脸色煞白,立刻转身要去寻太医。 “站住!” 萧珩手撑着桌案,咬牙厉声喝止,胸膛又是一阵闷痛,他低头猛地咳嗽,鲜血顺着唇角流下,被他毫不在意地擦去。 是药三分毒,他近来头痛发作频繁,服用的安神药丸早就超过了原本的用量,积攒多日的毒素终于在此时发作。 如今孟家未除,北蛮作乱,正是内忧外患之际,若帝王病重的消息传出,潜伏在暗处的人必然会趁机生事。 他不可以、也不能倒下。 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宫人,萧煜语气森寒:“今日的事若是传出去半个字,朕定砍了你们的脑袋。” 宫人们跪在地上,连声道不敢。 不能靠药物缓解头痛,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他闭眼平复片刻,将口中腥甜尽数咽下:“去传苏妩来。” 常跟在他身边的李福立刻领命而去。 宫人战战兢兢地上前,收走染血的奏折,将御案擦干净后,又点燃龙涎香,没过多久,殿内恢复如初,只是未见苏妩踪影。 萧煜忍着头痛又批了几个折子,殿外依旧没有动静。 捏着笔杆的手指因用力泛青,他抬头望了一眼殿门,心底蓦地生出一股烦躁。 刚服下的药终于起了微弱的作用,头痛有所好转,萧煜面色铁青,再不能压抑心中怒火,猛地一拍桌案。 哗啦—— 折子被衣袖扫过,散落一地,萧煜却是径直跨过满地狼藉,大步向掖庭走去。 他倒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一个宫女耽搁他的旨意! 刚进院门,便瞧见宫人乌泱泱站了一院,李福正被拦在院中,急得额头冒汗。 “不是咱不给公公进,只是太子殿下正在与苏姑娘商议婚仪,特意吩咐过奴才,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打扰。公公不妨再等片刻,待殿下出来,奴才立即替您通传。” “大胆!陛下口谕,你竟敢拦?” “奴才不敢违抗圣意,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苏姑娘如今婚期在即,确有要事,不知陛下找苏姑娘是为何事,奴才也好禀报。” 李福急得额头直冒汗,偏又不能将皇帝的情况说出,只道:“陛下头痛,传苏姑娘过去。” 明黄色的衣摆从眼前闪过,本正赔笑的小太监立刻变了脸色,慌忙跪下。 “陛下……” 萧煜眼睛微眯,低头审视着地上跪着的人。 他认得这拦路的奴才,正是太子身边的贴身侍从。 什么狗东西,也敢拦他的路! 萧珩抬腿,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小太监倒在地上,顾不得疼痛,立刻爬起身,不住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的确该死。” 萧煜一个眼神,立刻有侍卫上前堵住他的嘴,将人拖下去。 满院宫人瞬间伏倒在地,瑟瑟发抖。 李福忙迎上来:“陛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萧煜冷冷瞥他一眼。 “废物。” 李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说什么。 冷冽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宫人,萧煜的视线最终落在禁闭的屋门上。 里面的景象全被门板隔住,风吹动树梢簌簌轻响,异常安静。 眼前又开始阵阵发黑,萧煜咬紧牙关,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努力平复着呼吸。 “你来时发生了什么?” 李福忙将自己来到此处后,被宫人阻拦的情景一五一十地告知。 “放肆!”萧煜大步上前,伸手推门,却发现房门竟从里面锁上了,面色更加难看。 还没成婚呢,就敢关起门来私自相会! 怒火直冲头顶,萧煜再无耐心,一脚踹开屋门。 砰地一声巨响,门闩应声断裂,门扉重重撞在墙上,震颤不止。 里间的萧珩和苏妩同时抬头。 隔着屏风,只能看见一道明黄色身影从门口大步走来,屋内气氛凝固,滔天的怒意从那身影投射来。 苏妩面色煞白,慌忙从萧珩怀里挣脱出来,只来得及将一旁放着的药品和纱布尽数收好。 萧珩也反应 过来肩膀的伤不能被父皇看见,迅速将衣裳拢上肩头,可还是慢了一步。 屏风被萧煜一把掀翻,三人中间再无遮挡。 萧珩衣衫不整地坐在榻边,露出大片肩膀,苏妩立刻站在他身前,恰好挡住受伤的肩膀。 她眸中因亲吻产生的水汽尚未褪去,面色微红,慌乱地看着萧煜。 “参见陛下......” 萧煜的目光从苏妩泛红的脸逐渐移到萧珩尚未系好的衣襟,怎么看都觉得是被人撞破好事的模样。 刚隔着屏风看到的交叠身影也在脑海中反复浮现,那样人贴得极近,似乎已吻了上去。 额头的疼痛猛地炸开,仿佛有人将长□□入他的脑中搅动,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绞痛起来。 萧煜脸色阴沉,双目赤红:“你们......你们......” 喉中腥甜翻涌,竟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苏妩见萧煜面色不对,也慌了神,立刻跪下,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息怒,方才奴婢不慎打翻茶水,脏了太子殿下的外袍,伺候殿下更衣时,奴婢又不小心绊倒,殿下顺势扶了奴婢一把。” 萧恒趁机穿好中衣,将受伤的肩膀完全遮住,起身跪在苏妩身侧,同样解释道: “儿臣自觉失仪,不愿让外人看到,这才打发宫人至门外等候,没想到他们竟会错意,以致冲撞了父皇。父皇若要责罚,便罚儿臣吧。” 萧煜冷眼看着配合默契的二人,心中更加郁结。 二人的解释看似天衣无缝,可他一个字也不信。若当真只是更衣,苏妩为何会坐在萧珩怀中? 眼前发黑,萧煜踉跄着扶住一旁的桌案,见上面放着萧珩的外袍,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他抓起外袍便往萧珩面上甩去:“穿上!” 萧珩接过外袍,长臂舒展,两下便将衣裳穿好。 看着他的动作,萧煜又想起刚刚横在苏妩腰间的手。 砍了萧珩的那只手,不,刚刚苏妩坐在他的腿上,那就连着他的腿一起打折,再将苏妩带回寝宫,锁在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她是他的解药,他不许任何人再靠近苏妩,不许任何人再触碰她。 萧煜转动着玉扳指,目光愈发森寒。 帝王的目光太过恐怖,苏妩下意识贴近萧珩,这动作深深刺痛了萧煜。 她在怕自己。 萧煜猛地回神,回想自己刚刚的念头,不免出了一身冷汗。 这孩子可是兄长的儿子。 胸口愈发闷痛,仿佛有千斤石头压在上面,令他无法呼吸。 心口猛地揪紧,他再也压不下喉中腥甜,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陛下!” “父皇!”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萧煜面前一片模糊,隐约间看见苏妩惊惶的面容,心底竟生出一丝暖流。 下一刻,他眼前彻底黑暗,整个人重重倒了下去。 24. 掖庭罪女(二十四) 萧煜昏迷了一天一夜,好在李福反应及时,立刻封锁了院落,将随性的宫人尽数扣下,这才没有让人将消息传出去。 不能惊动太医,李福思来想去,只能将沈暮请来,对方仔细诊脉半天,最终下了结论——药毒积聚,怒火攻心。 药毒本就沁入肺腑,他讳疾忌医,一直未让太医调养,撞见苏妩和萧珩又急火攻心,骤然动怒引发毒性,才会呕血昏厥。 需得停药静养,苏妩作为能让他安神的人,自然要常伴身侧。 沈暮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向苏妩,对方却没什么波动,只乖顺点头:“未陛下分忧是奴婢的本分。” 萧珩握紧了拳头。 萧煜醒来时,殿中的残烛将燃烧殆尽,窗外是沉沉月色,幔帐中满是清苦的药香。 胸口还残留着闷痛,头也昏沉得厉害,睁眼许久,视线才慢慢变得清晰。 苏妩伏在榻边,半张脸埋在锦被中,眼下乌青,显然是守了一夜支撑不住睡去。 萧煜盯着她许久,晕倒前的混乱场面一点点涌入脑中,眸色沉了下去。 “来人。” 声音沙哑,惊醒了榻边的人。 苏妩眼神有些混沌,看见他醒了,眼中露出惊喜:“陛下醒了?” 她忙起身要为他倒水,可趴着太久,身子有些发麻,起身时不受控制第晃了一下。 萧煜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又想起苏妩如今的身份,攥紧了被褥。 她是萧珩即将纳入东宫的才人,日后不能再成为随时可以召来的解药。 苏妩并未察觉到异样,端了水送到萧煜嘴边:“陛下喝些,润润喉咙。” 萧煜深深看她一眼,转头看向门外:“朕说来人!你们死了吗?” 宫人立刻战战兢兢上前,接过苏妩手中的水杯,萧煜就着那太监的手喝水。 苏妩有些无措地站在一旁,捏紧了衣角。 “你不日便要入住东宫,回去。”萧煜干脆利落地下了命令,不再看她。 直到人已经离开许久,萧煜才转头看向她刚刚伏过的位置,那里还留着淡淡的药香,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那股香味。 没有苏妩,他也一样可以安睡。 * 刚入暑,宫里已经有了灼人的热意。 那日赶苏妩离开后,萧煜便再没传召过苏妩,常枯坐在床榻许久,心口像是有一团火,闷闷地烧得他烦躁。 他不清楚这烦闷是从何而来,偶尔还会做那些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前一刻苏妩还靠在他怀里,眉眼弯弯地同他讲话,下一刻,那双清润的眸子里突然流出血泪来。她哭诉着,伸出手掐他的脖子,声声如泣血般质问着为何要毁了她的生活。 萧煜想要按住她,可苏妩如一条游鱼似的挣脱了他的桎梏,眼中含泪,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中。 他想伸手抓住她,可原本平静清澈的水面突然变得粘腻浓稠,大片大片的红色从水底翻上来,一双惨白的手自水中伸出,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向水下拖。 水中一张张惨白的面孔浮现上来,是他逝去多年的兄长,空洞的眼神盯得人背后发毛,先是似呓语般低喃,而后转为凄厉的尖叫,质问为何杀了他。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他都会下意识摸向身侧,触手是冰冷空荡的被褥,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苏妩早就不再这里。 那股无边的烦躁便又涌上来。 北边的战事已经稍有平息,朝堂上的臣子心怀鬼胎,又开始你一言我一句地争斗,惹得他更加心烦意乱。 沈暮惯会揣摩他的心思,见他面色不虞,便提出出宫散心。 他登基十余载,每日在文华殿批阅奏折,确实很久没见过宫外的天地,早朝过后,萧煜径直回了寝宫换了件轻便衣裳,做成寻常贵公子的打扮,带着沈暮出了宫。 长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商人站在买卖摊前招揽客人,小贩则挑着扁担吆喝着,间或夹杂着路人的谈笑声,与压抑的皇宫全然是两个世界。 萧煜负手走在人群中,出宫的新鲜劲过去,便有些索然无味。 宫中锦衣玉食,天下间的奇珍都往他殿中送,寻常摊位卖的东西自然入不了他的眼,直到路过一家脂粉铺,脚步才停下来。 铺面不大,却在最显眼的地方挂了各式香囊,风一吹便带着香气送入鼻尖,算是店家招揽客人的一种方式。 这招果真有用,本朝民风开放,女子亦可自由上街,因而铺中许多正在挑选的年轻女子,交谈间珠翠摇晃,笑声不断。 萧煜站在店门口看了半晌,忽然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沈暮顺着皇帝的视线望去,看见货架上摆放的各色胭脂花钿,低声回道:“这是胭脂铺子,女子每日描眉点唇,用的便是这些。” 萧煜幼时丧母,又早早混迹军营,身边尽是些舞刀弄枪的糙汉,对女子梳妆之事一无所知,后来遇见苏妩,两人也因作息较少碰面,因而此刻突然有几分好奇,迈步走了进去。 他身量极高,肩膀开阔,带着战场上的杀伐气息,故而虽然此刻穿着朴素,可站在全是女子的脂粉铺子里额外扎眼。 踏入店铺的瞬间,原本在说笑的女郎们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眼神偷偷瞟向他。 他站在柜台前,将胭脂挨个扫了一遍,似乎在认真遴选,这副样子令各家女郎心动不已,有胆大的姑娘用团扇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瞧他,面上染上一阵绯红。 可目光才刚落过去,便撞上他身边跟着的那人似笑非笑的眼。 这人穿着一袭淡青色暗纹圆领长袍,乍一看是副清贵公子的模样,可眼神里笼着一层阴郁之色。只是对视一眼,便觉得自己被毒蛇缠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姑娘面色一白,慌忙低头。 萧煜已经上前随意挑了个胭脂盒,掀开盖子仔细观赏着。 香味扑鼻而来,红艳艳的胭脂像凝结的血块,看得他心头一跳,忙放了回去,转而随手拿了个桃红色的把玩。 脑中突然浮现出苏妩的脸,她身量纤细,皮肤白皙,这口脂颜色似乎还是过于艳丽,将人原本的颜色压下去。 “这位郎君来给自家娘子买胭脂么?” 萧煜动作一顿,苏妩并非他的妃子,甚至月余前已经赐婚给太子,不日便要入住东宫,可不知怎得,他没有开口解释,只应了一声。 掌柜的更加热络,这人看衣着打扮不俗,应当是个贵公子,是以将铺子中最好的胭脂挑了出来。 “郎君来得正巧,这几个都是最近京城中时兴的颜色。尤其这一盒,用来画桃花妆最好不过。如今城中的女郎,都爱描这妆。” 萧煜将目光在摊上女郎的脸上逡巡了一圈,这才发现每个人穿着虽然迥异,但脸上画着近乎一致的妆容。 苏妩画上或许也会好看。 萧煜大手一挥:“都包起来吧。” “贵客眼光真好!”掌柜顿时眉开眼笑,一边将胭脂装好,一边夸赞,“这妆额间点花,眼尾描红,瞧着如桃花一般,听闻这妆还是太子殿下与那位将纳入宫的才人一同想出来的,大家都说若有情人为彼此描上桃花,便能白首不离……” 萧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中的胭脂盒瞬间被捏变形。 跟在身后的沈暮也瞥了掌柜一眼,这眼神幽深得骇人,仿佛下一刻就要掏出刀子将他捅个对穿。明明已经入暑,掌柜的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 萧煜将胭脂扔回台上,转身便走,径直进了一旁的茶楼。 一壶寿眉,两碟茶点,萧煜坐在茶楼中央,听台上的说书人讲穷酸文人爱上官家小姐的故事,心中愈发烦闷。 无非是萧珩和苏妩一同想了个新妆,无非是百姓们流传他们的恩爱,更何况是他亲自下旨赐婚,旁人都夸赞,他应当高兴才是。 可越是这样想,心口越堵得慌。 萧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沈暮忙重新添茶:“公子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萧煜睨了沈暮一眼:“多嘴。” 恰好此时说书人的故事也到了尾声,那对有情人受尽阻挠,最终书生高中,亲自登门求娶,待说到书生与小姐拜堂成亲,台下众人纷纷叫好。 说书人见气氛正盛,便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当众展开,扇面素净,只题着一首缠绵悱恻的情诗。 有眼尖的人率先认了出来:“这不是太子殿下为那位苏姑娘写的诗么?” “正是!”说书人笑容满面,顺势说道,“要说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当真是用情至深。听闻苏姑娘尚在掖庭时,太子便对其诸多照拂,如今更是求得陛下赐婚,听说聘礼都足足准备了八十抬!”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艳羡的议论,有人夸赞太子仁厚深情 ,有人说苏姑娘苦尽甘来,还有年轻女子低声感慨,若此生能得一人如此相待,便是死也无憾。 萧煜捏着茶盏递到嘴边,却怎么都喝不下去,那些艳羡的语言似飞刀般扎在他的身上,令人坐立难安,又想起两人在亭中亲吻的画面。 “走。” 萧煜腾地起身,脚步翻飞,一路回了宫中。 只觉得那股火气越烧越旺,神志也跟着不甚清晰,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掖庭。 他盯着苏妩的院门,眉头紧蹙,抬手制止了欲通报的宫女。 里面传来一阵谈笑声。 “阿妩,你上次说头冠有些重,戴久了硌得头痛,我让他们重新改过,在内侧加了软垫,你再试试。” “还有这个婚服,也换了轻薄的料子,如今暑气愈盛,我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你尽管穿得舒服些。” 萧煜的手掌缓缓收紧。 院内静了一会,不久后,苏妩带着怯意的声音响起:“太子殿下......奴婢只是被封才人,穿成这样会不会胎招摇了?” “不会。”太子于其中含着笑意,“阿妩天生丽质,是你为这衣裳增色,何来招摇一说?” 院中响起女子银铃般的笑声,萧煜黑着脸回了寝宫。 殿内的宫人跪了一地请安,萧煜从人身边跨过,面色阴沉:“都滚下去。”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一人。 萧煜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忘记刚刚听到的对话。 苏妩已经赐婚给太子,他应该祝福他们白头偕老。 再睁开眼时,萧煜忽然看见了角落里放着的寝衣,是之前让苏妩帮他绣的。 衣服上的盘龙只绣了一半,龙首已经成型,看着威风凛凛,只剩下龙身尚未完工,一旁放着各色针线,好像刺绣的人随时都会回来将余下的部分补全。 心底那股火气越烧越旺,终于爆发。 “来人!拿炭盆来!” 门外守着的小太监被怒吼声吓得一哆嗦。 如今正是暑日,殿中还摆着冰鉴,用炭盆做什么? 心中纵然有千般疑惑,可想起刚刚皇帝的面色,他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匆忙将炭盆端进殿内。 萧煜抓着那件未绣完的寝衣就扔了进去。 衣服落入盆中,火苗瞬间蹿了上来,刺鼻的焦糊味在殿内蔓延。 一件寝衣而已,烧了就烧了。 萧煜冷眼看着火舌舔过衣摆,极快地上移,眼瞧着就要烧到胸口的盘龙,他的面容突然扭曲。 顾不得火势,他徒手将衣裳从火盆里拎了出来。 火苗沿着布料向上蹿,几乎要燎到他的指尖,一旁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陛下!” 萧煜恍若未闻,直接伸手拍灭寝衣上的火苗,掌心传来灼热的痛感,他却只盯着那未竟的刺绣,脸色比刚刚更加难看。 小太监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萧煜眼中满是暴戾:“滚出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他握着被烧焦的衣裳,坐在榻边怔愣半晌,缓缓抬头。 窗台上的花瓶里,还插着苏妩之前折的玉兰。 春日已过,玉兰早已枯萎,叶片无力地垂下,几片干枯的花瓣落在帕子上。 那是他从苏妩手里要来的帕子。 萧煜呼吸一滞,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异样的感觉是什么。 是嫉妒,是不甘,是他从未发现却已经无法遏制的占有欲。 他想起苏妩身上的药香、想起她温软地靠在自己怀中的身体、想起她熟睡时清浅的呼吸。 他想要苏妩。 可他竟然亲手将苏妩赐给了太子。 萧煜怔坐良久,胸口似乎空了一瞬,旋即翻涌起更浓烈的情绪,认清自己的内心后,那些被忽视的情意突然挣脱了束缚,疯了一般滋长。 他不愿意将苏妩交给任何人。 门扉轻响,有人走了进来。 萧煜头也没抬,抄起桌上的花瓶就砸了过去。 “滚!” 花瓶砸在门框上,瞬间摔得粉碎,枯萎的玉兰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沈暮看着萧煜手中的寝衣,瞬间明白他心中所想,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人总是失去后才懂得珍惜。 他撂袍跪下,语气诚恳:“陛下,奴才可为您分忧。” 25. 掖庭罪女(二十五) 大婚前一晚,苏妩坐着马车出了宫,前往太子准备好的宅院。 她母家远在通州,父母尚是代罪之身,京中并无落脚之处,是以萧珩为她在京郊寻了处宅院,权作为她的娘家,等到明日便从此处将人迎进东宫。 约莫行进了一个时辰,马车才在郊外的一处宅院前停下。 朱门早已打开,屋檐下挂着崭新的红灯笼,牌匾上也已挂了绣球,满园都是喜庆的红色。 苏妩刚踏进院中,数十个仆从立刻围上来行礼,为首的妇人约莫三十岁左右,个子不高,身形微胖,一张圆脸瞧着十分和善,见到苏妩进门,她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早就听说太子殿下要纳的苏才人是人间绝色,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张婆活了半辈子,还从未见到这样的妙人,黛眉朱唇,眼眸含水,行动间幽香扑鼻,让人见之难忘。 怪不得太子殿下一见倾心,这身段、这仪态,怎么看都是当娘娘的命! 张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苏姑娘安好,奴婢姓张,是这院中的管事,太子殿下早早叮嘱我们要小心服侍贵人。眼下院子和房屋都已收拾妥当,姑娘舟车劳顿,快进屋歇歇。” 盛夏暑热熏人,苏妩跟张婆身后慢吞吞地走着,脑子有些昏沉,突然一阵水雾飞来,清凉的水汽扑面,令她精神了几分。 转头望去,却见院中亭台水榭错落有致,鱼儿在池中莲叶间游动,颇有意趣,池水中央更是建了一座瀑布,潺潺流水从石顶飞泻而下,想来刚刚的水雾便是从此处飘下。 苏妩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一旁的张婆忙开口道:“太子殿下两月前特意从通州接了几个巧匠,都是曾经给当地富庶人家设计过庭院的,光是图纸殿下就亲自抄笔修改了五次,最终才建成这样。” 说着,她朝着苏妩眨眼,闪过一丝促狭,开口道:“何况这些算啥!东宫那边还有更大的惊喜呢!奴婢面见太子的时候曾去过一次,那里面可真是......” 张婆一时想不出什么词语可描述里面的景象,憋了半天,最终只道:“反正就像进了仙境似的,姑娘明日去东宫便知道了。” 苏妩有些感慨,她有不少古装戏是在通州拍的,那里多水道,阴雨天水面上罩着茫茫一层白雾,远远望去,恰似人间仙境。 萧珩这是怕她思乡情苦,尽力还原她家乡的样子,苏妩有些动容。 院中的婢女都十分知进退,将人送进屋内后,便悄无声息退出去了。 室内只剩下苏妩一人,她打量着周围,果真已经装扮成即将大婚的样子,挂着不少大红的装饰,连纱帐和被褥都是大红色,喜气洋洋。 从宫中到此处走了一个时辰,苏妩有些累了,一头扎进被褥中,玉兰香扑鼻而来,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抬头一看,榻边放着一束玉兰。 此刻正是盛夏,也不知萧珩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延长花期。苏妩用指尖随意拨弄着柔嫩的花瓣,嘴角轻轻翘起。 院中隐隐传来奴仆们装饰庭院的交谈声,苏妩翻了个身,盯着床顶的红帐,上面绣得是鸳鸯戏水,苏妩看了半晌,鼻子莫名有些发酸。 演了那么多场戏,这还是她第一次碰上大婚的剧情。 苏妩有些激动地翻身,点开心动值面板检查,果不其然,太子的好感度已经达到了95点,还差5点就能攻略完毕。 手指无意识地向下划拉着屏幕,她最近与沈暮并无交集,是以沈暮的心动值维持在75点,再往下翻,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萧煜当前心动值:80】 竟然反超了沈暮! 苏妩确实发现自己离开萧煜后,这位帝王的好感度会增加,可以往都是1点1点的加,是怎么突然涨到80的?! 咕噜一下坐起身,苏妩查看着涨幅记录,意外地发现某日晚上,萧煜的好感度一下子增加了整整20。 这可真是稀奇,可苏妩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那日在哪里见到过萧煜,但不论怎样,结果与她预想的一致,萧煜的好感度确实因为二人的分开而增加了。 苏妩松了一口气,将自己埋进玉兰香的被子里,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一般,安心睡去。 再睁眼时,她是被张婆摇醒的。 “姑娘醒醒,该梳妆了。” 苏妩整个人还迷糊着,就被一群侍女围上来好一通折腾,又是洗漱又是宽衣,待坐到镜前梳妆时,她半眯着眼,任由侍女为她描妆戴冠。 门外也逐渐热闹起来了,苏妩听见宫人们道喜的声音,她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发现眉毛有些淡了,于是拿起螺黛,细细描摹着。 身后接着是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不同平日里的清冷,萧珩身着大红色喜服,整个人看起来张扬了不少,此刻眼角眉梢都透露着喜色。 萧珩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镜前的苏妩。 他在书中看到过,女子一生最美的时候便是出嫁那日,可苏妩在他眼中一直都美若神仙妃子,他想不出苏妩还能如何更美。 往日婚服头饰在他面前试了不少次,按理来说早就该习惯,可如今她身着喜服,眼中含羞带怯,对着镜子前认真描眉的模样,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阿妩终于要成为他的人了。 “阿妩......”萧珩只唤了一声,便觉得喉咙发紧,僵硬地往前走了两步。 苏妩有些讶异地挑眉,她本想说按流程应当等张婆接引她去堂上,他怎么直接进来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抹笑,眼波流转,眸中含情:“太子殿下,您来了。” 太子已站在她身后,对着镜子查看着她今日的妆容,嗔怪道:“阿妩梳妆怎么不让我来。” 说着,也不待苏妩回答,从桌上取了笔,沾了一旁的脂粉就往她脸上画来。 “闭眼。” 苏妩依言听话地闭上,额头处传来阵阵的痒意,笔尖微凉,在她眉间轻轻地游走,她虽然闭着眼,可依旧能感受到萧珩认真的视线,不由得睫毛颤动。 离得太近了,近到能听到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她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发顶,引得她头皮发麻,脸也跟着烧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萧珩的声音。 “好了。” 苏妩睁开眼,萧珩将手轻轻搭她的肩上,转了个向,带着她看向镜中的自己。 一朵桃花在眉间盛开,配上芙蓉面,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萧珩放在苏妩肩上的手蜷缩了下,想到今夜过后,她会彻底变成自己的妻子,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恰巧苏妩此时转身面向他,仰头对着他灿然一笑:“多谢殿下。” 萧珩小心翼翼地捧起苏妩的脸,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耳后,艰涩道:“可以么?” 不明白他的意思,苏妩有些疑惑地歪头,面颊正巧落在他的手心里,在萧珩看来,就像小猫主动蹭他的掌心一样。 掌心好像灼烧起来,连带着身子也跟着发烫,萧珩深吸口气,低头轻轻吻上那点朱唇。 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他退开些许,红着脸仔细观察她面上神情的细微 变化,心跳如鼓。 可苏妩只是茫然地抬手,在自己的唇角点了一下,怔愣道: “口脂要花了。” 萧珩忍不住闷笑出声。 他的阿妩真可爱,这种时候居然关心的是自己的妆。 心口激荡,萧珩又落下一吻。 这次吻得极重,唇压着唇,好像要将那口脂都印在他嘴上似的,半晌才分开。 “无妨。”他抵着苏妩的额头,眼神逐渐变得幽暗,“一会我为阿妩重新梳妆。” 她有些犹豫地想要开口,萧珩顺势将唇又贴了上去,堵住了没出口的话。 真的好软,像是刚做出的桂花糕,一口咬上去又软又弹,还带着香气。 他轻轻研磨吮吸着,有些意动,小心翼翼地将舌头送了进去。 苏妩靠在萧珩怀中,双颊微红,忍不住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这个吻。 一吻落毕,她整个人软成了一滩水,靠在萧珩怀中。 口脂已经彻底花了,连带着萧珩唇角都跟着沾染不少嫣红的痕迹。对方安抚般一下下顺着她的脊背,像有电流通过全身,带来酥麻的痒意。 苏妩有些受不住地捉住他的手,低声道:“殿下莫要误了吉时。” 萧珩红了脸,匆匆用帕子将这些痕迹擦除,又重新为苏妩点唇,才带着人出了屋子。 喜轿已经停在门口,萧珩在轿前驻足,转身向苏妩伸去手臂。 纤纤玉手搭在手腕上,指尖纤细,用力时指甲泛着粉嫩的颜色。苏妩隔着薄薄的衣料,抓着他的胳膊,借力登上了轿辇。 轿辇经过孟府时,孟静姝正抓着自家妹妹唯一完好的手臂,恶狠狠地盯着喜轿。 那本该是她的位置! 她甚至想上前向众人咒骂这个狐媚惑主的女人!才一动作,就被孟静仪牢牢抓住。 “姐姐!”孟静仪对着她摇头,附耳小声道:“不要忘了爹爹的大计。” 孟静姝梗着脖子,想到那日在书房偷听到的事,心里那些不快慢慢散去,瞥了一眼迎亲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笑。 等着瞧吧,过不了多久,她便会让那个贱人匍匐在脚下。 “有什么可看的,回去吧!” 孟静姝冷哼一声,带着妹妹回了院中,见家仆们还在好奇地张望着,心头火气更甚。 “一个个耳朵聋了吗?!我说不许看了!” 孟家下人们一个机灵,忙低头应声,匆匆将府门关上。 轿子摇摇晃晃地向东宫走去,苏妩已经盖上了盖头,眼前是大片的红色,只能看得到眼下的一小块地方,忍不住紧张地抓着衣角。 似有若无的玉兰香气飘来,安抚着她的情绪。 视线被遮蔽,听力就变得尤其敏锐,能听见外面锣鼓喧天中夹杂着的百姓艳羡的议论声,还有萧珩所乘的马匹踏过路面时发出的哒哒马蹄声。 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忽然混入了一阵极为突兀的脚步声,快而整齐,迅速贴近迎亲的队伍。 苏妩被自己的发现骇了一跳,刚想安慰自己许是太紧张导致的幻听,轿辇突然重重摔在地上,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一旁栽倒,狠狠撞上车壁。 马儿嘶鸣,喜乐戛然而止。 “有刺客!” “保护殿下!” 兵刃相接的声音轰然炸开。 苏妩强忍着额头剧痛,一把扯下自己头上的盖头。 几乎同时,轿帘猛地被掀开,一个蒙面黑衣人目光冷寒,提着淌血的长刀,俯身向她抓来! 26. 掖庭罪女(二十六) “阿妩!” 萧珩目眦欲裂,奋力斩杀扑上来的黑衣人,踉跄着往前追去。 周围的刺客如同潮水涌来,任他如何挥剑,也无法切断流水,仓促间肩膀处的旧伤再次撕裂,涓涓鲜血渗出,洇湿了婚服。 百姓们也未想到大喜的日子竟然有贼子作乱,原本围观的众人顿时四处逃窜,惊叫哭喊声混作一团,场面极度混乱。 萧煜好不容易撕开一道口子,刚往前追了两步,又被慌乱的百姓围堵,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黑衣人将苏妩扛离喜轿,转瞬没入人群。 大红色的喜服分外显眼,如一点朱砂在人群中流蹿,任凭他如何奋力拨开人群追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点红色消失在远处。 尖锐响亮的哨声在人群中散开,黑衣人们得到命令,迅速撤离。 喜矫断裂成两节,四角的鎏金铜飞凤也被折断了羽翼,瓜果器皿散落满地,萧珩一口气闷在心头,两眼一黑,向后踉跄。 “太子殿下!” “无事。”萧珩以刀撑地,勉强稳住身形,看向苏妩消失的方向,咬牙道:“给本宫追。” 苏妩被黑衣人抗在肩上,两侧光景急速向后退去,对方步伐极快,看起来对这一带十分熟悉,凌巧诋穿行于慌乱拥挤的人群中。 她双腿用力乱蹬,想从这人身上跳下来,被对方死死拢住脚踝,她张口想要呼救,黑衣人已一个闪身钻入旁边的小巷,喧闹的人声骤然远去,一记重击敲在她的后颈。 苏妩眼前瞬间一黑,身子软瘫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眼前一片黑暗,她匆忙想起身,额头却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闷响。 头嗡嗡作响,苏妩想伸手查探,这才发现手脚都被绑住,以蜷缩的姿态被放在了木箱中。 她的眼睛被蒙住,看不到具体情景,只觉得箱子摇摇晃晃,正被人抬往某个地方。 不行!她得想办法出去! 苏妩扭动着身体,试图摸索箱子的构造,外面的人似乎感应到她已经醒来,轻轻敲了敲木板。 “外头有十几个人守着,姑娘莫废力气。” 对方刻意压着嗓子,听不出原本声音,苏妩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了十几个脚步声,沉稳有力,像是习武之人。 她一个弱女子,就算能挣脱束缚掀开木箱,也敌不过这么多训练有素的大汉,苏妩思忖了下,索性放弃挣扎。 等他们把自己从箱中放出去再伺机逃跑也不迟。 相通后人也轻松了许多,丝丝凉意从身后传来,苏妩有些稀奇,这才发现她虽然被塞在箱子里,可并不觉得闷热,忍不住扭动腰板,伸手向后摸去,摸到一块冰凉水润的东西。 竟然是冰鉴。 苏妩有些讶异,这伙劫匪还想的挺周到,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很快她就哭笑都不能了,这伙人发现她醒来后,不知道往箱子里吹了什么,一股甜腻的香味蔓延,令她再次陷入昏迷。 再醒来时,苏妩发现自己靠坐在榻边,眼睛被布条遮住,手被反绑在身后,唯一能活动的只有双腿。 她摸索着下榻,寻找能解开绳子的利器,可视线被完全剥夺,才向前挪了几步,便重重磕上一只矮凳,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险些栽倒。 矮凳反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惊得外面看守的人匆忙进屋查看,将她又带回榻边,将绑着她的绳子又紧了紧。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显然训练有素,苏妩不敢贸然再动,脑中飞快思考自己被绑的原因。 她自觉在游戏内表现得无比纯良,自己的家人也早就被流放,若是想寻她的麻烦,实在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早在掖庭的时候将她处理了便是。 既然不是冲她来的,那便是冲着太子去的,可既然想对付萧珩,乱杀了他便是,这样兴师动众地劫她一个女子做什么? 苏妩脑子越想越乱,刚想到或许是孟静姝嫉妒发狂,敢行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吱呀一声响,房门突然被推开。 暑气裹挟着热浪卷入,苏妩眼前一片漆黑,视线被剥夺后,听觉变得十分敏锐,所有细微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来人只有一个,步调沉稳而有力,不疾不徐地朝她逼近,行走间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苏妩侧耳细听,屋内寂静,她甚至能听清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狂跳的声音,虽目不能视,却也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正审视着她,令她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凛冽的气息钻入鼻尖,苏妩只觉得分外熟悉,却不轻易确认。只试探着问了一句:“谁在那?” 回答她的是无边的沉默,可那份灼热的目光却不曾削减半分,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萧煜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被蒙住眼睛绑住的苏妩。 她身上穿着大红喜服,头冠为了藏匿早已被人卸去,此刻满头青丝垂落,平添了几分破碎的美感。 红色绸缎遮住她的眼睛,苍白的小脸微微扬起,感受到他的视线,紧张地绷紧了身子,歪头“看”来。 明明害怕得指尖都在颤抖,可面上却故作镇定,紧绷着脸扬声道: “我不过是一个掖庭的宫女,自诩与人无冤无仇,也不曾有什么可交换的价值,阁下这般大费周章将我绑来,又不肯开口说话,是为了什么?” 萧煜本来有许多话想说,可曾日夜入梦的人就站在眼前,他竟将那些话都忘了。 淡淡药香和着脂粉香气飘来,萧煜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将人揽入怀中。 苏妩猝不及防撞上坚硬的胸膛,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滚烫的呼吸落在颈边,手臂将她紧锢在怀中,苏妩的脸颊贴着对方的衣料,上面的丝线磨得她有些痛。 她挣扎着想要挣脱:“放开我!” 对方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拥得更紧,下一刻,蒙在眼上的绸缎被扯开。 骤然接触到阳光,眼前一片白色,苏妩适应了好一会,视线才重新清晰。 明黄色的衣袍映入眼帘,苏妩怔愣,抬头看清那张冷硬熟悉的面庞后,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 “陛下?” “嗯。”萧煜低应了声,将她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手臂一松,反绑着她的绳子也被萧煜丢在地上,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浑身因激动而颤抖。 苏妩努力从对方怀里抬头,眼里染了泪花,声声泣血般控诉:“陛下,有人于闹市中行凶,刺杀太子殿下,又将奴婢强掳,奴婢被带走前,看见太子殿下的侍卫已经折损了大半!陛下既救了我,也请救救太子殿下!” 身前的人有片刻僵硬,苏妩抓着他的衣角,满眼恳切:“陛下,奴婢和太子今日大婚,恳请陛下送奴婢出宫……唔!” 唇骤然被堵住,独属于帝王的清冽气息钻了进来,长驱直入,将她的话语都尽数吞下。 不同于她经历的任何一次亲吻,萧煜的吻带着十足的占有,宽大的手掌托在她的脑后,手臂紧紧将她困在怀中,强势的挤走她肺中的空气,清冽的气息侵占她的口腔。 苏妩看见萧煜近在咫尺的脸,有神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眼中是她不曾见过的欲色,脑子嗡的一下,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向不受控的方向发展去了。 惊怒交加,苏妩抬手抵在萧煜肩上,拼命推拒着,却被对方捉住手,牢牢攥在胸前。 躲不过也逃不掉,苏妩干脆张口,狠狠咬上他的唇,血腥味顷刻在两人唇齿间散开。 “嘶——” 萧煜吃痛地退开些许,拇指擦过唇边的血迹,强势的占有欲疯狂滋生。 他低头看着苏妩的眼,想到了很久前猎到的一头小鹿。 冬日大雪纷飞,那鹿跟丢了鹿群,焦急地乱转,转头看见他搭弓,更是慌不择路地逃跑,结果被雪里藏着的石头绊了腿,重重摔在地上。 那鹿跪在地上无法起身,看他拉弓瞄准时,也是这般的神情。 苏妩只觉得小腹一阵坠痛,心中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面色苍白地开口:“陛下,奴婢是苏妩,是今日要和太子成婚的才人,您看看清楚奴婢。” 她还以为自己精神恍惚,将她认做了旁人。 萧煜嗤笑一声,低头咬着她的耳朵,残忍地撕碎她的幻想:“朕知 道。” 苏妩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啪地一下断了,脸上血色顷刻褪去,不可置信地看着萧煜,先前被忽略的细节此刻尽数串联起来。 怪不得那些人只劫了她便跑,那藏人的箱子中又贴心地放了冰鉴,最后又避开宫中的层层守卫,将她送进殿内。 原来这些从一开始就是萧煜做的。 “为什么?”苏妩惊惧抬眼,声音因紧张而干涩,“奴婢与太子的婚事,是陛下亲口所赐,陛下为何要......” “朕后悔了。”萧煜打断她的话,伸手抚向她的脸。 苏妩偏头躲开,萧煜的手僵在半空,盯着她眼神逐渐暗了下去。 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苏妩不知自己从哪里来的力气,奋力推开他的胸膛,转身便往门口跑去! 可她身子本就较弱,又被绑了许久,此时双腿发麻,才迈开腿便踉跄了下。 身子被人从后牢牢抱住,揽在她身前的手臂蓦然用力,下一刻,苏妩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抱起扔到松软的被褥中。 她挣扎着起身,手脚并用地想要爬出寝帐,却被拽住脚踝拖了回去。 “陛下!” 她惊呼出声,萧煜恍若未闻,整个人从后面压上来,胡乱地在她脸颊耳边落下细密的吻。 苏妩被吻得喘不过气来,趁着换气的间隙哭喊:“奴婢是太子的才人!” “礼数未成,你既未入住东宫,册书也不曾正是授下,算什么太子才人?” 萧煜咬着苏妩的耳垂,向里轻轻气,惹得身下人阵阵颤栗。 “陛下!您不能这样!” 斥责因身体酥麻的感觉而变了调,尾音颤抖,听上去不像推拒,倒像是调情。 萧煜将头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嗅闻着独属于她身上的香气,低声喃喃:“朕不该赐婚,你是朕的,只能是朕的。” 苏妩承受着骤雨般的吻,手腕被牢牢锢住,避无可避,小腹处的疼痛愈发明晰,视线逐渐模糊。 萧煜尝到咸涩的味道,动作微顿,看向身下的苏妩。 美人面色苍白,额角发丝被汗水打湿,粘腻地贴在脸上,双眸含水,泪珠断了线般落下。 萧煜的心跟着揪起,放缓了动作,一点点舔舐掉她面上的泪珠,安抚般蛊惑:“太子才人有什么好,他能给你的,朕都能给,他给不了的,朕也一样能给。权财?名利?阿妩想要什么,朕都满足你。” 苏妩仍是摇头,啜泣道:“奴婢什么都不要,只想离开这。” 萧煜伸手去解她的衣带:“可以,你想去哪里,朕就陪你去哪里。再过月余天气凉爽,朕带你去秋猎,猎最好的狐狸给你做冬衣。你若想回通州,来年朕也可以陪你南巡。” 他明知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偏要故意曲解,苏妩心中酸涩,忽然不再挣扎。 如今她身陷囹圄,阖宫上下都是他的人,她一个掖庭罪女,能怎么办? 最后一丝遮羞布被扯开,苏妩睫毛轻颤,认命般闭上了眼睛。 小腹猛地传来一阵坠痛,像有人要将她扯成两半,苏妩面色煞白,登时出了一身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萧煜的动作也跟着停了,刚刚的强势顷刻消失,低头看向那处,声音颤抖:“阿妩,你怎么了?” 浓郁的血腥气在帐内蔓延,暗红色血液从她腿间缓缓流出,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染透了身下的被褥。 “他们怎么将你送来的?你伤到哪了?” 萧煜面色一片慌乱,颤抖地伸手寻找伤处,却被人按住。 “奴婢没有受伤。”苏妩疼得牙齿都在打颤,不知该不该庆幸,“奴婢……来月信了。” 萧煜愣住,这对他是全然陌生的知识,他从小在军营长大,身边别说女人了,连军犬都是公的,自然不知道女子的月信是什么样,只知道女子来月信时,是最脆弱的时候,如今见到苏妩一副痛得快死了的模样,更是确信了这话。 他慌乱地起身,将被子盖到她身上就转头对门外厉声喝道:“太医!传太医!” 苏妩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27. 掖庭罪女(二十七) “父皇为何不见我?” 萧珩站在文华殿前,看着紧闭的殿门,心急如焚。 大婚当日京城贼人四起,掳了苏妩便迅速撤离,明显早有预谋,萧珩带着人从长街一路追到城东,没有追查到半点踪迹,只得赶回宫中请求调取禁军搜查。 他的婚服早就因为打斗变得凌乱,肩上伤口流出的血迹干涸,衣摆沾满了尘土,束发的金冠歪斜,几缕发丝垂落,衬得面庞愈发苍白。 李福垂首立在台阶下,见平时矜贵自持的太子如今这般模样,叹息一声,只道:“陛下头疾复发,掌印正在医治。” “京城有贼子作乱,本宫的婚仪亦被打断,苏才人不知所踪。”萧珩看着他,眼含哀切,“事关东宫安危,即便如此,父皇也不肯见我吗?” 李福将身子躬得更低,仍旧是那套说辞:“陛下头疾复发,正在医治。” 萧珩心急如焚,正要硬闯,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殿下!” 带着焦急的声音蓦地在身后响起,东宫的侍卫跌跌撞撞地赶来。 萧珩眼睛一亮,向前迎了两步:“可有消息了?” 这宫人剧烈喘息着,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上石板。 萧珩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隐隐有不妙的预感:“人在哪?怎么样了?” 侍卫并未抬头,“回殿下,城东的河边发现了一具女尸,身上穿着苏才人的婚服。” 萧珩脑中嗡的一下:“你说什么?” 侍卫将头埋得更低:“殿下节哀,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不可能!”萧珩骤然打断,神情也镇定了些许,“一件衣裳证明不了什么。她被掳走,贼人定会为她乔装打扮,那尸体很可能是旁人。” “尸身在水中泡了许久,面目虽然有些肿胀,可也能看出七八分的样貌,仵作也已验过,确实是苏才人无疑。” 萧珩眼中希冀的光灭了下去,不可置信般喃喃:“真的是她?” 前不久还软软靠在他怀中,对着他笑的人,没了? 阳光刺目,他晃了下身子,脑中嗡嗡作响。 小太监忙上前扶住萧珩:“殿下!殿下节哀!” “人现在在哪?”萧珩咽下口中腥甜,勉强扶着人站住。 “已经运回东宫,就在院内,已经放进棺木中……” 萧珩已经略过他,步履虚浮地往回走,开始还能端着几分仪态,后越走越急,近乎是飞奔着回到东宫。 旁人说的他一个字都不信,他要亲眼验证。 东宫亭台水榭,飞鸟池鱼一应俱全,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绣球花,花木掩映间,一具棺材正躺在院中央。 他特意为苏妩建造的家中景色,她终究是看不到了。 夏季暑热逼人,毒辣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可萧珩却觉得遍体生寒,每一步似有千斤重。 宫人乌泱泱跪了一地,萧珩似无所觉,踉跄着走到棺材前。 林清走上来,面色动容:“殿下……” “开棺。” 萧珩眼眸低垂,伸手抚上棺木。 “殿下!”林清上前阻拦,艰难斟酌道:“苏才人尸身泡在水中太久,开棺所见恐惊扰殿下,殿下还是直接发丧……” “本宫说开棺!”萧珩打断他的话,神情紧绷,眼中满是执拗。 林清与他对视半晌,最终退后半步,推开棺盖。 木板摩擦时发出嘶哑的呻吟,潮湿腐烂的气息漫出,几名离得近的宫人悄悄别过头去,忍不住小声干呕。 萧珩站在木棺前,看着尸身缓缓露出全貌。 棺内的尸体浮肿而扭曲,却也能见到额头上的粉色油彩,那是他亲自为阿妩描的妆,萧珩摇晃了下身子,颤抖着手翻开她的右侧衣袖,内侧果然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 那是苏妩亲自绣上去的,她说女子的婚服是独一无二的,她想做个小小的标记。 如今婚服被河水浸泡成深红色,衣摆沾满了污泥,萧珩想用手去擦,可越擦越脏,手不小心碰到她的皮肤,登时擦下来一大块皮肉。 她那么好看的一个人,前一刻还在镜前描眉画目,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林清有些不忍地开口:“殿下……” 天空开始剧烈地旋转,萧珩扶住棺木,勉强稳住身形,伸手想要抱起那女尸,腿一软跪倒在地。 “殿下!” 萧珩胸口发闷,极淡的血腥味从喉咙一路涌至唇边,终究是没忍住,呕出一口血,染红了棺盖。 耳中嗡鸣声愈发强烈,萧珩两眼一黑,终究是晕了过去。 * “人怎么样了?” 萧煜坐在榻边,看着嘴唇毫无血色的苏妩,拧紧眉头。 太医收回诊脉的手,战战兢兢回道:“姑娘身子本就虚弱,今日月事忽至,又受了惊吓,以至郁结于心,又因忧思太过,这才晕倒。” 太子有什么好,值得她这般悲恸! 两人痴缠厮混的场面混乱地浮现在眼前,萧煜心中一团乱麻,如鲠在喉。 他睨着正在诊脉的太医,语气冷硬:“治好她,今日的事胆敢说出去半个字,朕便割了你的舌头。” 太医顿时冷汗直流,连连叩首:“臣定当竭尽全力救治,绝不乱说一个字!” 太医连滚带爬地出去,殿内只剩下萧煜和苏妩,他坐在榻边,看着苏妩。 她生得纤细,如今整个人陷入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满头乌发散落在枕边,只露出张苍白的脸,呼吸均匀清浅,好像只是睡着了。 她似乎有些难受,眉毛微微蹙起,萧煜伸手轻抚上她的眉心,正巧遇见她难受地翻身。 萧煜的手落在半空,端详苏妩许久,才对门口道:“沈暮!” 早就候在门口的沈暮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长宁宫收拾得如何?” “已按照陛下的要求布置,院内洒扫妥当,日常所用器物均已备好,伺候的宫人都是奴才亲自挑选的,嘴巴严得很。” 沈暮说着,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榻上的苏妩身上。 “奴才已经敲打过他们,没有陛下的旨意,长宁宫内任何人不能出入,更不会向外透露苏姑娘的消息。” 萧煜点头,打横抱起苏妩,将人送往寝宫。 沈暮盯着两人消失的背影,慢慢眯起了眼睛。 苏妩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无边黑暗,茫茫天地里只有她一人,她想叫,却发不出声音,隐隐从远处传来喜乐声,她抬腿去追,可脚下像是陷入泥沼,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接着,温热的液体从她口中灌入,唇上触感柔软,带着潮气。 不知过了多久,无边的黑暗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她费力地睁开眼,就撞入一个冷硬的怀抱。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颤抖,她的脸整个埋在对方怀中,见不到对方面貌,可龙 涎香的味道环绕在周身,令她瞬间认出。 苏妩剧烈地挣扎起来。 萧煜本就睡得极浅,在她动弹的瞬间便睁开了眼,收紧手臂,低声道:“别动。” 苏妩哪里肯听,手脚并用地挣扎,却使不出多少力气。萧煜按住她的手腕,正要将人重新扣回怀里,触及她惊恐的目光,动作微微一顿。 苏妩立刻挣脱,向床榻内侧退去,抓紧被褥挡在身前,眼中满是惊恐:“这是哪里?” “长宁宫。”萧煜起身,将人靠放在软垫上半躺着,低声哄道,“你刚醒,身子还虚弱,先好生静养。” 他转而拍了拍手,殿门打开,宫人鱼贯而入。 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只托盘,东珠、翡翠、宝石、步摇依次从苏妩面前晃过,萧煜随手拿了一串,在苏妩颈间比量。 “阿妩看看喜欢什么?东珠还是宝石?” 见苏妩不答,他挥手让第一波宫人退下,后面的人紧接着跟上来,托盘里盛着的是点翠步摇。 苏妩仍是不语,看着金银财宝如流水般在眼前掠过,最后落在最末端的宫女身上,她端着的是一套桃红色宫装,衣襟与袖口皆以金线绣成翟鸟,华贵异常,绝不是普通宫女能穿的样式。 萧煜将衣裳拿起,放在苏妩面前比量着,仔细看了片刻,满意点头:“很衬阿妩。” 苏妩别过脸去,攥紧被角,低声道:“我不穿。” “这件不喜欢?”萧煜放下衣裳,认真询问,“阿妩喜欢什么颜色样式?朕让尚衣局做。” “陛下,请放我出宫。” 萧煜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捏过苏妩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不可能,你要留在这,做朕的妃子。” 苏妩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身子颤抖起来,声音因焦急变得尖锐:“奴婢是太子的才人!如何做陛下的妃子!” “仪式未进行到底!做不得数!”萧煜咬牙切齿盯着苏妩,掰过她的脸吻上去。 带着怒意的几乎不算吻的吻落下,苏妩的嘴唇磕到他的牙齿,痛呼出声。 萧煜置若罔闻,发了疯般啃咬着,气息强势地将她包裹,掠夺她肺中的空气。 苏妩耳边嗡鸣声不绝,浑身虚弱无力,伸手推拒间反而被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她心一横,张口咬了上去。 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蔓延,萧煜吃痛地闷哼一声,苏妩趁机偏头逃离。 可他像感觉不到痛般,又追吻上来,唇狠狠碾过她的,血珠顺着动作从伤口处挤压出来,温热湿润,均匀地涂抹在她唇上,红艳艳的。 宫人们早就识趣地退下,室内只能听到两人衣料摩擦的声音,和苏妩无力地挣扎声。 “你还念着他,他有什么好!” 萧煜恶狠狠地叼着她的唇,言语含糊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萧煜才终于放开了她。 她的眸中还带着水汽,可里面的绝望和恨意又那样强烈,看得他心口发苦。 萧煜闭了闭眼,伸手擦去苏妩眼角的泪水:“你不愿接受册封,朕暂时不逼你,只是你即便不做朕的妃子,也做不成他的才人。” 苏妩心中骤然生出不好的预感:“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城东的河中捞出了一具女尸,身上穿着太子才人的婚服。” 萧煜将她垂落的发丝别在耳后,动作轻柔,语言却残忍。 “苏妩已经死了。” 28. 掖庭罪女(二十八) 苏妩浑身发冷,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音。 所以他找了具女尸顶替自己,装作她已经死去的假象?这样太子的才人就会名正言顺地消失,而“她”就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萧煜身边。 苏妩惊惧地看着坐在榻边的男人,他神色坦然,似乎并不觉得有何不对。 可这样的淡漠令她心底发冷,以往只是当攻略的游戏NPC,如今轻而易举就抹去了她的身份,还想强纳她为妃。 今日能因想要得到她随意找了个女尸,那日后呢? 日后萧煜若是厌弃了,她又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苏妩第一次感受到皇权的可怕,只觉浑身发冷,下意识抱住了自己,脑中思绪混乱,模糊混沌间,一个声音在脑中越发清晰——她不想玩了。 什么破测试,什么心动值!从开始到现在除了偶尔播报好感度,几乎全部时间都在装死! 脑中唤出游戏面板查看,苏妩试图寻找退出界面,可找了半天,最后只在角落里找到一行小字。 【为确保玩家完整游戏体验,测试任务完成前,非因剧情不可抗力因素死亡外不可退出,请在游戏开始前确保周围环境安全,并预留充足时间进行体验。】 苏妩瞪大了眼,死死盯着小字提示,巨大的绝望感涌上心头,近乎将她淹没。 她脱力般跌坐回被褥里,抬眼环顾四周,这才发觉纱帐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软软地垂落下来,将她和萧煜笼罩在内,透过纱帐往外看去,一切都模糊不清。 “在想什么?”萧煜见苏妩低垂着头,半天都没有动静,伸手欲将人揽入怀中。 苏妩惊恐地往后瑟缩:“那我呢?”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语气哀恸,指着自己,指尖都在颤抖:“苏妩死了,那我是谁?” 萧煜不以为意,伸手拂去她面上的泪水:“一个身份而已,你想要什么样的?将军家的嫡女,还是大学士家的孙女?总归都是好的,入宫来也合情合理。” 他还是想着要她! 苏妩心一抽一抽地痛,再问:“那苏家呢?” 萧煜沉默,他此番设计让苏妩假死,是因为查到苏秉安并非旧疾复发,而是有人在他衣食里下药,欲借此毒害他。 幸亏他暗中保护的人发现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有人想故技重施除掉苏家,苏妩留在东宫,太子未必能护得住她。 故而只有让苏妩“死”去,才能永绝后患。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如今宫中也并非全然太平,眼前的苏妩已经哭成了泪人,这种情况下说什么都是危险的。 萧煜沉默许久,只道:“朕不会让他们有事。” 苏妩盯着萧煜,不明白他为何能说出这种话,是他让苏家流放的,如今却说会护好苏家。 苏妩摇头向后退去,被萧煜伸手拦住,下一刻天旋地转,她被强硬地揽进怀中。 苏妩如案板上的鱼般奋力挣扎着,可挣扎得越用力,她身侧的手臂收得越紧。 萧煜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摩挲着,说出的话依旧冷酷无情。 “阿妩不愿做妃子,做皇后也可,只是身份有些难办,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等朕想想。” 如今他说让她任意挑选身份,焉不知以后会如何对待? 脑中浮现萧珩的模样,他一身衣裳洁白如玉,端得是翩翩公子的姿态,进退有礼,会询问她的意见,会答应她为苏家平反。 苏妩抬起头来,面无表情:“我要做太子才人。” 萧煜的目光果然沉了下去:“这个朕不能答应你。” 什么身份随她挑选,果真都是假的,苏妩气急,浑身又被绑定动弹不得,张口咬上他的肩膀。 肌肉硬邦邦的,硌得她牙酸,苏妩眼中的泪又落了出来,没有松口,咬得更深。 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萧煜闷哼一声,强硬地掰开她的嘴,自上而下地审视着她。 “苏妩,你当真以为朕没有脾气?” 他面色铁青,脸上肌肉紧绷着,眸中暗火涌动。 苏妩恍若未觉,想到家中的玉兰,低声喃喃:“我想回家……” 为了安慰自己似的,她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家……” 萧煜皱眉,轻抚着苏妩的脊背,在她耳边低声诱哄:“等你身体好了,朕带你回通州。” 苏妩面色苍白,绝望地闭上了眼,轻轻摇头。 她最终也没有答应萧煜的册封,萧煜也不肯放她走,每日补药珍宝流水似地送到她宫中,苏妩却不肯看上一眼。 萧煜似乎很忙,自那天后便极少露面,偶尔匆匆来一次,不过喝杯茶的功夫又被人叫走,苏妩终于得以喘息。 七月初,萧煜不知从哪里运来一棵百年玉兰,命匠人移栽在院中。 盛夏暑热,长宁宫却丝毫没有被热意侵袭,冰鉴化至一半便被人端走换上新的,苏妩以手支颐坐在窗前,看着宫人们忙前忙后地移栽那棵玉兰。 “陛下对姑娘当真上心。”一个陌生的宫女上前,轻轻打着扇子。 苏妩转头看了她一眼:“你也是他派来劝我的吗?” 宫女摇着扇子的手一顿,赔笑道:“怎么会?奴婢只是从未见过陛下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过。” 好熟悉的霸总台词,苏妩难得被制作组的冷幽默触动,扑哧笑出声来。 “呀!姑娘笑了。”阿若刚好从门外进来,看见苏妩脸上的笑容,十分欢喜。 自从姑娘被接进长宁宫后,整日眉眼间都是挥不去的忧愁,明明长得美玉似的一个人,却终日不见一个笑模样,让人看了心疼。 她本就生着病,又因心情不好茶饭不思,是以病症也总不见好,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 可人生病着,不吃饭哪能行?趁着苏妩心情好,阿若赶忙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桌上。 “御膳房新请来的师傅,据说做糕点的手艺很好,姑娘快尝尝。” 淡淡的玫瑰香气飘来,精致的金丝珐琅托盘上摆着几枚玫瑰茯苓糕,用模具压实成花朵状,甚是好看。 苏妩随意捻起一块看着,嘴角笑意又淡了下去。 不用想也知道,这定是萧煜的意思,不仅这些糕点,连这些日子的伙食也都换成了通州的本地菜肴,连食材据说都是走水路加急运来的。 可那终究不是她真正的家乡。 “撤了吧。”将花糕推回原处,苏妩恹恹道。 她趴在桌边,看着宫人们已经将玉兰树扶起,正一铲铲地填土,眼瞧着就要种好。 “怎么不吃?” 身后伸出一双手臂,将她紧紧揽在怀中,熟悉的清冽香味瞬间涌来,苏妩木着一张脸,恍若未觉般仍看着窗外。 她和萧煜冷战 已许久,准确说是她单方面的不回应,可这人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哪怕只是一刻钟的空闲,也要过来找她。 见苏妩不语,他转而问一旁站立侍候的宫人:“今日的糕点是谁做的?” 有宫人小心上前报了个名字,萧煜点头:“斩了。” 苏妩瞪大了眼,出声阻止:“不可!” “肯与朕说话了?” 萧煜低头碰了碰她的鼻尖,苏妩这才反应过来,皱眉别过头去。 下巴被人强硬地掰回,萧煜眸中怒意翻涌:“不要再挑战朕的耐心。” “陛下言重了,奴婢怎么敢?” “朕看你一直挺敢的,你一日不理朕,朕便……” “便怎样?”苏妩猛地抬头,“杀了我?还是杀我身边的人?” 她掰开萧煜捏在下巴上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前阵子是无名女尸,今日是糕点师傅,明日陛下打算杀谁?” “苏妩!”萧煜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你就是这样看朕的?” 萧煜伸手掰过苏妩的脸,见她面颊消瘦,整个人苍白如纸,眼里满是倔强,他心中怒意更甚。 “你就对他这么念念不忘!他到底有什么好!” 他的吻又要落下,带着疯狂和偏执,苏妩挣扎无果,索性紧抿着唇,冷眼看他。 “陛下!掌印有要事相禀,已经在殿外候着。” 门口突然传来小太监的禀告,萧煜深深看了一眼苏妩,起身离开。 这一眼叫她毛骨悚然,这种眼神她在纪录片中见过,捕猎者锁定猎物时,便是这种神情。 她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将自己缩成一团,半张脸都埋在臂弯中,迷迷糊糊地想要躺下,又不想费力起身,最终迷糊地靠在小几上睡去。 “姑娘怎么又烧起来了!快去请太医!” 阿若的声音似从很远处传来,苏妩眼皮有千斤重,怎么都抬不起来,干脆放任自己陷入黑暗。 黑暗中,血迹蜿蜒,苏妩顺着走去,尽头看见了她的爹娘。 两人已经咽气,可眼睛大睁着,向她伸手。 下一刻,白光一闪,两人头颅齐刷刷断裂,鲜血自颈部喷出,苏妩猝不及防被糊了一脸。 视线骤然模糊,粘稠带着腥气的液体顺着睫毛滴滴答答地垂落,苏妩抹了把脸,满手的血。 她想尖叫,可胸口像被石头压住,喘不上气。 “受死吧!” 白光一闪,蒙面的黑衣人从暗处飞出,提刀奔她而来。 苏妩害怕地想要逃走,可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踉跄着往前跑几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她惊恐地抬头,刀刃已奔着她脖颈落下! 苏妩猛地惊醒,天色已完全黑了,她睡在柔软的床榻中,纱幔被风吹动,轻轻摇晃。 一道身影黑漆漆的,正站在榻边盯着她,见到她醒来,附身欺上。 有人要杀她! 苏妩尚未从噩梦中完全苏醒,下意识地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响亮,面前的人被扇得微微偏过头。 纱幔轻晃,飘动间露出一道缺口,更多月光透了进来。 苏妩这才看清对方的脸,惊恐地向后挪动。 萧煜还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苏、妩!” 29. 掖庭罪女(二十九) 室内的冰鉴已经完全化了,阵阵暑气泛开,苏妩却感受到了寒意。 萧煜额角青筋爆起,被扇得微微偏过头去,借着月色,苏妩看到他脸上逐渐浮现的清晰指印。 她紧张地攥着被角,颤声道:“我……” “呵。” 短促的笑声在寂静的帷幔中十分突兀,听得苏妩心头一跳。 萧煜面上崩得死紧,缓缓转过头:“你就这么厌恶朕?” 苏妩哆嗦着嘴唇,轻轻摇头:“不是的,我……” 话未说完,萧煜突然倾身而上,苏妩骇得急忙向后倒去,与他拉开距离。 萧煜周身的气压一下子变得更低,垂头看她,眼中血丝密布,目光如有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妩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的举动无异于证实了自己厌恶他。 她刚要张口解释,萧煜却已抽身离开,伸手扯过墙上挂着的佩剑。 “好!好!好啊!” 剑身出鞘,在月色下泛着寒光,萧煜将剑鞘猛地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上面镶嵌的宝石登时震落,噼里啪啦散落一地。 “朕这就去杀了他!让你死了和他在一起的心!” 【#警告# 察觉到游戏NPC行动异常,攻略角色不可消失,请玩家尽快处理。】 眼前突然弹出红色的提示框,系统尖锐的警告声疯狂在耳边响起,苏妩看着提剑往外走的身影,忙下榻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陛下!” 她焦急地喊了一声,萧煜步履微顿,很快又恢复正常。 苏妩一路小跑,穿过院中小径,终于在他快要出院门的时候追上,整个人扑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 “陛下。” 手环绕过萧煜的腰,苏妩将脸埋进他宽阔的背中,声音闷闷的。 萧煜终于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人近来消瘦得过分,搭在他身上的手臂几乎没多少肉,骨头横在他的腰间,有些硌人。 潮湿的吐息透过衣料打在他后背,那处逐渐泛起热意,连带着他心头跟着发烫。 萧煜听见她闷闷的声音:“我只是做了噩梦,梦里父母都被人杀害,有人提着刀要杀我。” 说话间嘴唇下巴微动,一下下地磕着他的脊背,有些痒,淡淡的药香从她体内散发出来,萧煜眼中的红血丝逐渐褪去,神色恢复清明。 近来他总是会突然暴怒,体内燥意涌动,令他忍不住产生强烈的破坏欲,更有时直接失去神志,再回神时屋里已经被砸得满地狼藉。 太医只说他操劳过度,继续用那安神的药丸即可,萧煜盯着药丸许久,全都倒了。 熬过剧烈的头痛,他的癔状果真好了许多,可今晚还是复发了。 他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宝剑,微微怔愣,幸亏苏妩及时拦住了他,否则就这样去往东宫,后果不堪设想。 苏妩见萧煜定定地站着,大着胆子伸手触碰他握剑的手,试图夺下宝剑。 萧煜低头,看着苏妩白皙细嫩的指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害怕,微微颤抖着,可还是执拗地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想让他松开那剑。 系统的警告声仍在耳边叫嚣,苏妩硬着头皮道:“我说的都是真的,陛下信我……啊!” 宝剑落地,当啷一声响,剑身颤动不绝,然而无人顾及。 天旋地转间,苏妩被萧煜打横抱起,向屋内走去。 她有些惊惶地蹬腿,想要从萧煜怀里挣脱,托在她腿弯的手臂收得更紧。 “想要他活着,就别乱动。” 苏妩顿时停住动作,乖乖窝在他怀中。 穿过重叠的纱幔,里间的床榻还维持着她慌忙离开的样子,被褥一半摊在床上,一半垂落在地。 苏妩被放到榻上,有些紧张地坐起身,却见萧煜转头捞过掉落的被子,盖在她身上。 萧煜将人按倒,自己也跟着凑了上去,躺在人身侧。 床榻间都是她的味道,清苦的药香弥漫,驱散他的头痛,萧煜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声音满是疲惫:“朕抱着睡一会。” 许是白天睡得太多,又或许是萧煜搂得实在太紧,苏妩盯着头顶微微晃动的纱帐,毫无睡意。 萧煜呼吸均匀而绵长,苏妩透过层叠的纱帐,看见窗外微弱的月色,和被银光笼罩着的玉兰树。 花期已过,只留下满树绿色,随着夜风微晃,好像催眠的钟摆,苏妩看了半晌,也生出些许睡意。 翌日,文华殿内,太子正与几名老臣站在台下,与皇帝议事。 盛夏暑热,文华殿内的冰鉴却少得可怜,萧珩时而拿出帕子,擦拭额头渗出的汗珠。 几名老臣也没好到哪里去,不时就要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水,时不时抬眼偷瞟上面坐着的人。 萧煜似无所觉,手执着北地的战报,仔细研究着。 看来父皇的身体确实已经虚弱,萧珩心中松了口气,想再多观察些他的亏空程度,却发现萧煜右侧脸颊似乎微微浮肿,还带着点红痕,不免一怔。 “朕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萧煜将折子随意往御案上一撇,抬眼望过来。 “没什么。”萧珩别过眼,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 漫长的议事在近正午时结束,朝臣们陆续退下,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萧煜用朱笔批阅着奏折,头也没抬:“还有何事?” 萧珩咬牙跪下,忍着心中楚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苏才人遇刺身亡,儿臣心中悲痛,近来忧戚难眠,想去掖庭取几件她的旧物,留作念想。” 萧煜闻言停笔,抬头看他,不知在思考什么,半晌挥手:“准了。” 掖庭内,曾经住着苏妩的小院空寂无声,院中玉兰青葱,花草均修剪得十分整齐,半点不见久无人居的荒芜。 萧珩走进屋内,看见里面的情景,脚步慢了下来。 明明已经空置月余,可室内收拾得一尘不染,针线整齐地摆放在桌上,床榻上的被褥也干净整洁,像是主人只是暂时出了门,随时都会回来。 掖庭的宫人素来见风使舵,谁会替一个死人日日打扫房间? 萧珩眸色微沉,视线缓缓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桌角那只银色的小圆盒上。 他忍不住上前,摩挲着圆盒上细腻的纹路,若有所思。 再次环顾四周,虽然看起来干净不染纤尘,可一应器物 都摆放在方便拿取的位置,显然这段时间有人住在这。 “参见太子殿下。” 萧珩一惊,转头望去,门口一道绛红色身影十分扎眼。 外头明明是艳阳天,可他偏生站在阴影里,嘴角勾着抹笑:“掖庭污秽,殿下怎会纡尊来此处?” 萧珩不答反问:“掌印又为何在此?” “苏姑娘生前得过陛下不少赏赐,如今人不在了,东西总要清点入册。”沈暮忍着身上的伤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奴才怕下面的人手脚不干净,这才亲自来盯着。” 银色的圆盒在他面前一晃,萧珩绵里藏刀:“此物是掌印的?” 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分外笃定,沈暮的手不着痕迹地按向后腰的匕首:“殿下认得此物?” 萧珩愈发笃定沈暮最近都住在这,心中不免生出些敌意。 他怎敢觊觎他的阿妩,甚至人死了还不放过! 他将圆盒在手中转了一段,坦荡荡说出实情:“本宫曾受过伤,阿妩便是用这盒药,亲自为本宫敷的。” 沈暮摸向腰间的手缓缓放下,可心中淤堵更甚,背后的刀口隐隐作痛。 小没良心的!将他几日未曾合眼才调出的药膏,转头便拿给别的男人疗伤。 “苏姑娘向来心软,便是在路边瞧见受伤的猫儿狗儿,也舍不得不管。”沈暮吐出口浊气,再抬眼时满含关切:“听闻太子殿下肩头受伤,如今恢复得如何了?” “尚未好全。”萧珩说着,将药盒收入袖中,“本宫想收走这盒伤药,想必掌印不会介意吧?” 沈暮躬身:“能替殿下分忧,是奴才的荣幸。” 萧珩点头,估摸着准备带走的东西,见沈暮仍立在门口,微微蹙眉:“本宫今日奉父皇旨意,将苏才人的遗物收走,就不劳烦掌印核对了。” 沈暮没动,盯着萧珩,眸光微微闪动,突然开口:“殿下当真认为,这些是苏姑娘的遗物?” 萧珩动作一顿:“掌印此话何意?” 沈暮没有立刻回答,缓步走到桌前,从袖中抽出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轻轻搁在桌上:“奴才只是觉得,仅凭婚服和妆容便认定那尸体的身份,未免草率了些。” 萧珩微微一怔,盯着那片玉兰,心中惊骇:“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苏才人的事,殿下不是早有猜测吗?”沈暮仍旧盯着萧煜,眼中没什么情绪。 被他强行压下去的希冀再度复燃,萧珩还想说什么,沈暮却已经先行行礼。 “奴才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行告退。” 萧珩愣在原地,手中捏着干枯的玉兰,久久未动。 他低头看向掌中的玉兰花瓣,稍一用力,干枯的花瓣便化为齑粉,从指缝流散。 当日围杀的刺客训练有素,劫掠到苏妩便撤离,所用招式都令他分外熟悉;发现的尸身面目模糊,只有身上婚服能辨认出身份;而今日议事时,父皇脸上又无端多出道可疑的红痕…… 沈暮或许别有用心,可他的话如同催生的肥料,令萧珩心中怀疑的种子疯狂滋长,种种异样纠缠在一起,连成一道隐约可见的线索。 苏妩没有死,他一定要找到她。 30. 掖庭罪女(三十) 那晚的慌乱后,萧煜虽然没再来过,苏妩一人幽居在长宁宫内,虽然轻快不少,但身子仍病怏怏的。 病来如山倒,苏妩大多数时间缠绵病榻,偶尔披着衣服起身,也只坐在窗前发呆。 她想回家的心十分迫切,将游戏面板看了又看,萧珩的心动值卡在95点再没动过,萧煜的90点心动值也已经卡了很久。 她开始发愁,90点之后心动值好像变得很难,甚至像卡了bug一般一动不动,她将游戏须知看了又看,可只有短短数句。 【本游戏为全息高自由度恋爱游戏,玩家需自由探索,攻略男主】 苏妩忍不住叹了口气,坐在窗前下意识拨弄着花瓶中的芙蓉。 阿若进来时便看见苏妩半倚在桌边,玉藕似的手臂从葱绿色轻纱广袖中伸出,纤纤玉手拨弄着红艳的花瓣,淡淡馨香逸散出来。 苏妩因生病面色苍白,眉头紧蹙,阿若见了,心里有些心疼。 西子蹙眉固然美丽,可阿若更想让姑娘开心,她上前几步,将手中刚编的小玩意儿递给苏妩。 草编的小兔子毛茸茸,在阳光的照耀下嵌了一层金边,苏妩好奇地在手中把玩,忍不住赞叹:“阿若的手艺真好。” 阿若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也是看见掌印姑姑会编这个,觉得新奇,在一旁偷偷看着学会的。” 苏妩心中一动,她怎么差点把沈暮给忘了。 “我累了,要歇一会,你们都出去吧。”她随意找了个理由将宫人支走,又点了阿若,“你留下来陪我。” 宫女们迅速放下手中活计,屏息鱼贯而出,屋内只剩下两人。 阿若机灵得很,知道苏妩这是有话和她说,忙上前两步,耳朵凑在她唇边,再次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姑娘的。” “有没有办法联系到掌印?”苏妩问。 阿若有些犯难,沈暮以往每日都要来问她苏姑娘今日吃了什么,身体情况如何,末了还会给她一包药粉,让她定时给苏妩服用。 阿若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掌印肯定不会害苏姑娘,那药粉服下后,苏妩果真睡得比以往安稳许多。 只是她上次见到沈暮,还是半旬前,沈暮脸色苍白如纸,有些痛苦地捂着胸口,将药粉交付之后,再没来过。 是以面对苏妩希冀的目光,她艰难摇头:“奴婢也很久没见过掌印了。” 那便是无法了。 苏妩眼中的光逐渐黯淡下去,阿若有些不忍,出声宽慰:“姑娘放宽心,陛下也是爱重你的。” 苏妩的目光越过窗子,落在院内的玉兰上。 盛夏暑热,这颗百年玉兰不知从哪里转运而来,一把年岁经受如此折腾,到底是受不住,大片的枝叶枯萎,软趴趴地垂落。 工匠正提了桶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铲铲将土培上,苏妩的视线也跟着游移。 阿若见苏妩小猫似的被转移了视线,左右摇晃着头追随,刚要出声打趣,却听到一声叹息。 “水月镜花,强留不住。” 瓶中的芙蓉经不住拨弄,花瓣片片凋落,苏妩失去了兴致,将观音瓶推远了些。 夏风吹动,玉兰树叶悄然落下,打着旋晃悠悠地穿过窗前,在眼前打转,令人忍不住伸手去接。 树叶已经蔫了,叶子边缘微卷泛黄,苏妩托在掌心,观察着上面交错的纹路。 “万物生长自有规律,它好端端地活了百年,偏生要将它移栽至宫里,路上风吹日晒,从根上便坏了。” 阿若看着院中的玉兰,只觉得苏妩话中有话,可又不敢多说什么,眼角见一抹明黄色身影闪过,心头一跳。 苏妩浑然不觉,玉手轻巧翻动,将那树叶从中扯开。 “强硬困在不适合它的地方,便是给再多的肥料,也活不长久。” 萧煜踏入殿内时,恰好听见这句话,心头一颤,抬眼望去,苏妩病恹恹地倚在桌边,明明是夏季,她身上却披着件宽大的外袍,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弱。 她这话究竟是在说院中的玉兰,还是在说她自己? 萧煜眸色微暗,沉着脸大步上前。 冷冽的气息骤然侵袭,苏妩似有所觉察,刚回头便撞入坚硬的怀抱,苏妩眼前光景骤然暗下,被人强硬地按入怀中,手臂牢牢环绕在身后,似铁链般将人锁住,有些喘不过气。 她微挣扎了下,温热的吐息立刻攀了上来,在她耳边厮磨。 “借花喻己?”萧煜声音低哑,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直视着她。 两人挨得极近,苏妩能从他幽深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身影,发髻松散,面颊清瘦而苍白,确实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鼻息相交,萧煜的眸中透露出些许愤怒和无奈,捏着她下巴的手不断用力,痛得她忍不住伸手抓上他的手臂。 萧煜执拗地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朕会找最好的药材治好你,宫里的太医治不好,朕就寻天下名医,天下名医若是也束手无策,朕就去拆了阎王殿! 你不是还惦记着苏家的案子,还惦记着萧珩吗?休想一了百了,哪怕你怨朕、恨朕,也要与朕日日相见!” 明明发着狠,萧煜贴着她的身子却在颤抖,眼里的执拗近乎将人吞没。 苏妩受不住这样的眼神,颤抖着睫毛,别开了视线。 “苏妩。”他不依不饶,强硬地掰回她的脸,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再次重复,“不许离开朕。” 苏妩不答,萧煜便用嘴唇描摹着她的眉眼,蹭过脸颊,一路向下,最终窝在她的颈边。 苏妩后知后觉地闻到了血腥气,惊惶间抬眼,明黄色的衣袍上洇开大片血迹,像朵朵艳丽的芙蓉,妖冶而危险。 “陛下?”苏妩颤着手,轻轻搭在他背上,摸到一手湿热。 “无妨,已经处理过。” 萧煜的声音有些虚弱,说话时唇擦过她的脖颈,沉重的呼吸烙在上面,烫得她瑟缩着向后退。 沉重的身躯立刻压了上来,苏妩支撑不住向后倒去,想要伸手推拒,又顾及着萧煜背后的伤,无力地挥动着胳膊,慌乱间磕到观音瓶,发出一声闷响。 瓶身倾倒,水泼了满地,洇湿了上好的羊绒薄毯,瓶中的那束芙蓉终于尽数凋落,萧煜似无所觉,只将人抱得更紧。 他刚经历了一场刺杀,尚不知道是谁做的,可能是当年旧案的幕后之人,可能是太子,抑或是忘记清算的哪一位旧臣遗党。 匕首刺入肩胛的瞬间,他忽然想到了不久前见到的那张字条。 “苏氏不可留,花败之际,便是动身之时。” 窗外玉兰花已落,苏妩仍还好端端地在他怀中,萧煜没来由地感受到一阵后怕。 幸好自己提前布局,将人假死安排进宫,不然......他不敢想那个可怕的后果。 只是如今宫里也未必安全。 萧煜叹息一声,不顾身上的疼痛,从后托起苏妩的腰,将人抱到榻上。 苏妩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萧煜从后面死死抱住,坚硬的身躯硌得她有些不适,本就生病的身子经不住这般折腾,低低咳嗽起来。 萧煜惊觉,放松了手臂,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等到她平复下来后,安抚似的顺着椎骨摩挲。 “你何苦为他将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萧煜叹息一声,见苏妩仍是沉默,无边的疲惫涌上来,半梦半醒之间,清苦的药香似乎近了些。 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雨,将暑气都洗刷殆尽,苏妩本就因病睡得不安稳,被雨声吵醒,盯着帷帐外的月光出神。 静夜里突然传来细微的猫叫,苏妩愣了一下,看向身侧睡着的萧煜。 他安静的时候与白日里完全不同,发髻散落,遮住了锐气,褪去帝王威严的他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 门口断续的猫叫声挠过她的心尖,似乎还有宫人提灯小心寻找的声音。 “别吵了主子的安静,快找到丢出去。” 屋外雨声大作,苏妩闻言更是放心不下,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袍下床。 门外,一名小太监正巧捉住了只幼猫,拎着后脖颈将它提起来,正要往外丢—— “住手!”苏妩看得心都揪了起来,忍不住出声轻斥。 这猫还没人的巴掌大,浑身的毛被雨淋得湿漉漉,睁着一双漆黑的圆眼,和她隔空对视。 许是知道苏妩能救它,小短腿扑腾两下,扭着身子冲她“喵”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异常响亮,穿透雨幕都听得真切,小太监下意识就想一巴掌敲上去,又想起站在门口的苏妩,手硬生生收住,干笑着看向她。 “把猫给我,再拿那两块干净的帕子来。”苏妩轻咳两声,伸出手。 掌心上的小东西乖巧地缩成一团,因冷而瑟瑟发抖,呼吸间小腹起伏蹭到她的手掌,有些痒。 苏妩坐在椅子上,将幼猫隔着帕子放在腿上,细心擦拭着。 不多时,原本湿漉漉的毛发变得蓬松,幼猫直起身子抖了抖身上的毛,将剩下的水珠甩了她一身。 苏妩有些好笑地擦去面上的水珠,用手轻点它的额头:“乖一点。” 幼猫歪着脑袋,冲着她喵了一声,用脑袋蹭着她的指尖。 “它饿了。” 不辨喜怒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苏妩一个激灵,怀中的猫也受到了惊吓,猛地蹿了出去。 苏妩下意识地想去抓,猫儿却已经蹿到了萧煜怀中,尖利的爪子在对方的手臂上刮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萧煜神色莫测,拎起幼猫的后颈,将它提离怀中,看着苏妩。 “大晚上不睡觉偷溜出去,是为了救猫?” 31. 掖庭罪女(三十一) 屋内屋外的的宫人乌泱泱跪了一地,惶恐请罪,苏妩的心都揪了起来。 现在不仅把萧煜吵醒了,猫儿还抓伤了他,她担心萧煜会迁怒宫人,顾不得别的,伸手扯住他的袖子。 萧煜面色淡漠,捏着幼猫的后脖颈没动,只看着她攥着他袖子的手。 目光像是火烧,烫得苏妩想要退缩,对上幼猫湿漉漉的可怜眸子,她心一横,整个人准备往萧煜怀里扑—— “取羊乳和伤药来。” 萧煜骤然发话,苏妩硬生生立住了身子,不可置信地抬眼,对方已经拎着猫坐回榻边。 幼猫被放在腿上,他拎着后颈的手却没放松,手指拨弄开它的毛,仔细检查着有没有受伤。偶尔戳到敏感处,猫儿挣扎着想要逃跑,他立刻捏着后颈将它重新拎起。 还没巴掌大的小猫骤然悬空,立刻噤声,停下所有动作。 反复几次后,猫儿逐渐放弃了逃跑,乖巧地趴在他腿上,任他摆弄。 苏妩没忍住扑哧笑出声,萧煜抬眼,凉凉地看她一眼。 “愣着做什么?过来帮忙。” 苏妩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真的很奇妙。 下午萧煜还将她锢在怀中,发了狂似的对她说着那些疯话,如今两人倒能平和地坐在榻边,一同侍弄幼猫。 萧煜正擦拭着幼猫的爪子,这猫儿也不知先前去了哪里,脏得很,轻轻一擦,素白的帕子上立刻印出爪印。 苏妩忙将脏帕子换下,转头递上新的。 两人挨得极近,对方的呼吸间吐出的气息打在她的头顶,一抬眼就能看见萧煜紧绷的侧脸。 他背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手臂上新抓出的疤痕还没有处理,长长的一道伤疤从手肘蜿蜒至腕间,像一条血藤蔓扭曲缠绕。 “看朕做什么?”萧煜头也没抬,熟练地揪住小猫的后颈,迫使它抬头,将羊奶一点点送进它的口中。 有了吃的,小猫顿时满足地眯起眼,甚至讨好地伸出爪子,扒着萧煜的胳膊。 苏妩看得心痒,伸出手轻挠猫儿的头,毛茸茸的触感令她心情也好了许多,忍不住眉眼弯弯。 “没想到陛下竟会照顾幼猫。” “朕儿时养过一只。”萧煜言简意赅,见猫儿的肚子已经鼓胀,将羊奶撤去,幼猫不甘心地想追,被他按住了身子,仔细擦去嘴上的奶渍。 窗外的雨还在淅沥沥地下着,室内却保留一隅安静,暖黄的灯火跳跃,映在萧煜的脸上,忽明忽暗。 帝王身躯高大,面容冷硬,但他抚摸幼猫的动作却十分轻柔,手指点在它头上,轻轻拂过眉眼。 猫儿在他手中发出舒服的呼噜声,没过多久便四脚朝天地睡着了。 苏妩心情轻快,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下幼猫的头,萧煜却直接将猫抱到她怀中。 小东西睡得很死,呼吸间小腹微微起伏,碰着她的腿,温热的体温透过轻薄的衣料,有些烫。 苏妩屏住了呼吸,一动也不敢动,欢喜地看了好半晌,突然感受到一道十分有存在感的视线,转头瞧见萧煜正盯着她……腿上的猫。 “陛下怎么不自己抱着。”苏妩见他十分喜欢,想要将猫放回去,却被按住了手。 “不必。”萧煜喉结滚动,视线从她腿间的猫一路向上滑过,最终落在她面上,眸光微闪,“朕……不想养。” 不想养?苏妩有些懵懂地眨眼,他明明很喜欢这猫。 “曾经养过一只,后来死了。” 萧煜说着,拿起一旁的帕子,沾了水擦拭胳膊上的血迹。 “那时朕还只是个将军,身边已有人揣摩我的喜好,有人搜寻了品相最好的猫,想借此谋个官职;也有对家敌不过朕,便想用朕身边的猫泄愤。 朕身边的猫刚生产不久,幼崽和它差不多大,调皮得很,整日不见踪影,开始朕也只当它又溜出去玩,可第二日,朕收到了一个木匣,匣中的猫被扒了皮煮熟,下面垫着的是它沾了血的皮毛。” 他说的云淡风轻,手中的动作没停,血迹氤氲开,染红了帕子。 “自那以后,朕就没再养过猫。” 沾了血的帕子被随意地扔在一边,萧煜取过桌上搁着的药粉,倒在伤口上。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已经习惯了伤痛,苏妩心口没来由得一阵疼。 灯影绰绰,苏妩注意到他的手心有一道疤,从食指一直贯穿到手腕,盘虬错节,看上去是陈年旧伤。 她忽然想起系统的人物设定面板中提起过,这位开国皇帝生于战乱,从小便在战场厮杀,这道疤应是那时留下的。 如今他虽处理着伤口,可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她身边。 世人皆以为帝王高高在上,有呼风唤雨之能,实则也不过是囿于权力漩涡的可怜人罢了。 心头颤动,苏妩忍不住将猫儿托起,放在宫人备好的软垫上,又起身拿起一旁的纱布,仔细地为萧煜包扎。 清苦的药香笼罩过来,萧煜轻抬胳膊,看着纤纤玉手环过他的手臂,将纱布层层缠绕在伤口上。 发髻因沉睡变得松散,此刻垂落几缕,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拂过她白皙细嫩的脖颈,那点子药香止不住地往他鼻尖里钻,勾得他心头一点火起,眸色逐渐变得幽深。 这般容易心软的性子,也难怪太子会喜欢。 他也甚是喜欢。 萧煜不动声色地向前探了探身子,近乎将人包裹在怀中,面前的人似无所觉,眼睫低垂,目光专注,手指灵巧地在绷带末端打了个结。 终于做好了一切,苏妩轻吐口气,正要抽身离开,腰后却突然贴上滚烫的手掌,烙得她哆嗦了一下。 手掌微微用力向前一推,苏妩没站稳向前踉跄两步,惊呼出声。 凛冽的气息瞬间侵染上来,苏妩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手撑着对方的肩膀就要起身,身后的手掌却不依不饶,从后腰向上游移,在她后背处用力一按,她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坐在了萧煜怀中。 “唔!” 下巴蓦地被抬起,强势的吻落下,带着急切的渴求,扫过她口中的每一处软肉。 苏妩想要推拒,却被抓住手反剪在身后;想要偏头,又被强行地扣住后脑,情急之下,她张口欲咬,对方却突然抽身,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张开嘴。 萧煜的目光带着暗色,盯着她水润红肿的唇,声音沙哑:“同样的招数,别想着用第二次。” 美人的眼中盈满了泪,水光潋滟,檀口微张,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令人忍不住想要蹂躏。 萧煜捏着她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苏妩拼命挣扎,可哪里拗得过萧煜,动作间两人的衣料摩擦,裙摆推搡着越堆越高,倒方便了他动作。 两人滚在床榻间,苏妩趁着他压上来的间隙,挣扎着抽出胳膊,扬手欲打,猛地被抓住了手腕钳制在头顶。 萧煜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发间,目光沉沉压下。 “这招你也曾用过了。” 苏妩挣扎着踢腿扭动,慌乱间似乎踢到什么,萧煜闷哼一声,抓着她的手掌骤然缩紧。 他的神情终于浮现出几分痛意,可下一瞬又发了狠似的扑上来,不管不顾地将她摁在怀中。 “留在朕身边,朕会让你好好的,没有人敢碰你。” 他的唇擦过耳廓,酥麻的痒意从耳尖一路向下,苏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骗子。 他明明就在碰她。 苏妩看着头顶晃动的纱幔,听窗外雨声淅沥沥,顺着房檐汇聚成一道水流,将要没入泥土中。 她开始剧烈地挣扎,细长的指甲在对方的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愤愤地咬上萧煜的肩膀。 淡淡的血腥味散开,坚硬的肌肉硌得她牙酸,生理性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在被褥上洇出湿痕。 萧煜吃痛地停下,眼神愈发晦涩:“为什么?之前朕抱着你的时候,你从来不会反抗。” 指尖流连处带起战栗,萧煜低头笨拙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他到底有什么好?值得念念不忘?” 苏妩泪眼朦胧:“他从不逼迫我做不愿之事。” 萧煜定定看着她良久,重新压了下去。 他的吻愈发急切,似乎要证明什么似的,辗转厮磨。 “朕不是 他。”萧煜叼着她的耳垂,仿佛在品尝熟烂的浆果,在上面留下一道道齿印,声音含糊,“朕想要的,从来就要得到。” 苏妩受不住,嘶哑着嗓子哀哀道:“父皇……” 一声惊雷炸响,萧煜所有的动作顿住,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 见她欲张口再唤,萧煜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发出声音。 “你们还未拜堂,做不得数。”胸口沉闷得像有石头压着,萧煜语气艰涩:“就算你心底认定他,但你已经进了长宁宫,休想再回到他身边。” 可看见她哀切的眼,脸颊上不知被汗水还是泪水打湿的发丝,萧煜的心猛地揪起,落在腰间的手缓缓收回。 替她拢好扯乱的衣裳,萧煜从背后将人紧紧抱在怀里。 “朕给你时间,忘了他。” * 苏妩是被细微的声音吵醒的,尖细的抓挠声一道接着一道,像有人在耳边用羽毛轻拂,扰得人无法安睡。 浑身散了架般酸痛,昨夜萧煜虽放过了她,可除却那最后的事,其余的早都做了个遍,眼下强撑着支起身子,瞧见身上未退的红痕,苏妩叹了口气,打开游戏面板。 【萧煜心动值:90】 苏妩抓狂地挠着虚空,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昨日又是哭又是求,嗓子都哑了,竟然一点心动值没涨,90以后的心动值到底要怎么升! 回答她的只有幼猫的叫声,见到她醒来,挠门的爪子更加起劲,甚至用头不断顶着沉重的门扉,显然是想要出去。 “醒了?” 突兀的声音响起,苏妩这才惊觉屋里还站着一个人。 萧煜已经换上了明黄色十二章和团龙纹衣裳,正在对镜整理着衣袖,显然要去上朝。 他下巴往幼猫处轻点:“想好叫什么名字了吗?” 苏妩一愣,没有反应过来。 “养它总是要起个名字的。”萧煜向前走了两步,捞起不安分的幼猫,向她走来。 苏妩忙提起被褥,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向后退去。 萧煜动作一顿。 “不养。”声音还带着哭喊后的嘶哑,苏妩轻轻摇头,“它本是以天地为家,广阔世界任它探索,不应囿于此处。” 话一出口才察觉不对,上次她言院中玉兰不合水土后,闹出那般大的动静,今日又这样说幼猫,萧煜该如何想? 他果真在距离她几步远处停下,隔着纱幔,面容模糊不清。 苏妩下意识抓紧了被角。 室内安静,萧煜就这般隔着纱幔盯着她,她被看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放轻。 直到幼猫不安地挣扎,门外的小太监催促着提醒,萧煜才推开屋门。 幼猫立刻从怀中跳出,几个灵巧的闪身后,消失在草木中。 “不必追。”萧煜拦住想要上前寻找的宫人,回头看着苏妩所在的方向,“朕晚些回来陪你。” 朝中仍旧争吵个不停,萧珩没有以往那般帮他理清场面,眼神总似有若无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萧煜顺着看去,看见白色的绷带层层缠绕在胳膊上,末了打一个蝴蝶结,小巧又漂亮。 嘴角微勾,萧煜心情甚好,下朝后就要回长宁宫。 “父皇。”太子上前两步,恭敬行礼,“父皇最近睡得可安稳?” 萧煜知道他想问什么,安神药是沈暮配置送来,可其中的一味药材极为珍贵,以他的位置,不一定能拿得到此物,但萧珩贵为太子,情况便完全不同。 他想看看萧珩究竟要做什么,顺着他的意思点头:“按太医的嘱托,每晚睡前服用一粒。” 萧珩又指着他手腕处的伤,眼中担忧:“父皇的胳膊……” “不小心被猫挠了。”萧煜无所谓地抬起手臂,对他展示。 直到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萧珩脸上关心的神色尽数褪去。 父皇的身上带着极淡的药香,那是苏妩身上的味道,手臂上的包扎手法,与苏妩给萧珩包扎的手法如出一辙。 他这下完全确定了,他的阿妩没有死。 父皇囚禁了她。 32. 掖庭罪女(三十二) 病来如山倒,苏妩的面色迅速衰败下去。 萧煜果真如他所说,每日下了朝直奔长宁宫而来,苏妩刚开始还有力气抗拒,可随着日子渐渐过去,身子越来越虚弱,她干脆如同木偶一般不声不响,任由萧煜抱着。 暑气褪去,空气里渐渐染了凉意,苏妩换了身干净的寝衣,正病恹恹地靠在榻边吃药。 门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瞬间绷紧了身子,转头看见萧煜走进屋内。 外头还下着雨,他身上沾染了潮气,抬眼淡淡地看着她,等宫人上前伺候着换了身干爽的衣裳,才步入里间。 苏妩下意识地后退,萧煜长臂一揽,轻松将人带进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缓缓摩挲着。 “今日身子如何?” 他每日都问,苏妩从不回答,木着一张脸任他动作,可萧煜却不觉尴尬,一旁的宫婢总能战战兢兢地上前,替她回答。 姑娘今日吃了多少,睡了多久,看了些什么东西,太医又如何调整了方子…… 苏妩看着两人一问一答,心中淤堵愈盛,久积的火气突然爆发,讥笑打断:“陛下流水似的补品送到长宁宫,我自然是死不了的。” 环抱着她的身躯一僵,萧煜低头,黑漆漆的眸色压下:“你许久不曾理朕,开口就是为了说这个?” 苏妩偏头,又被萧煜掰过来,迫使与他对视。 “苏妩,别不理朕。”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力气很轻,似乎担心稍一用力就会将人碰碎,可身上凛冽的气息却强势地将她包裹。 苏妩觉得他身上的玉佩分外硌人,搂着她的手臂也令她难受,扭动着身子挣扎。 急火攻心,一口气岔在胸口,她猛地咳嗽起来,身子颤动着,后背立刻抚上一双手,摩挲着脊背替她顺气。 苏妩却没能停下,像要把心都咳出来似的,只觉得喉中有东西堵住,五脏六腑似乎在灼烧,腥甜的气息上涌,呕了出来。 刺目的红色入眼,苏妩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萧煜已经将她揽在怀中,对外怒吼:“传新进宫的那个太医来!” 苏妩怔愣地伸手,擦了擦唇角,苍白的指尖上顷刻沾染嫣红的颜色。 她吐血了。 萧煜搂着她的手臂颤抖,一遍遍顺着她的脊背,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朕已经寻来了最好的郎中入宫,定能将你治好。” 声音愈发远去,眼皮沉重得似有千斤重,苏妩觉得累极,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无,干脆放弃了挣扎,闭上眼睛任自己陷入黑暗。 萧煜大惊,颤抖着推她:“苏妩!别睡!” 怀中的人轻得可怕,如弱柳般摇摆,呼吸微弱,似乎对外界一无所觉。 萧煜来不及等太医过来,抱起苏妩便准备冲出去。 沈暮急匆匆拎着太医到门口,将人往前推了一把,老太医踉跄两步,跨进屋内。 他是皇帝从民间请来的高人,年事已高,腿脚也不利索,原本颤颤巍巍地往文华殿挪着,谁知半路竟然突然冲出来个人。 这人长身玉立,力气却大如牛,二话不说,拎起他的衣领,拖着他疾步向前。 他被拽得发冠都歪歪扭扭,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折腾散架,忙迭声叫人慢些。 这人脚步未停,只淡淡地瞥他一眼。 眼神如刀,令人脊背生寒,老太医这才发现对方身穿绛红色蟒袍,惊出一身冷汗。 宫中身着蟒袍,又这般在宫中肆无忌惮行事的,除了那位深得圣心的掌印,再无他人。 老太医顿时噤声,跌跌撞撞地跟着人向前奔去。 眼下瞧见地上的一摊血,又瞧见榻上人的面色,老太医差点没摔个跟头。 好在那宦官将自己强拽了来,再晚一会人可就危险了! 又是施针又是煎药,好半天才将人安定下来,老太医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萧煜坐在榻边,看着苏妩安静的睡颜,道:“朕已经找来了最好的药材,为何她的病不曾见好?” 老太医心中叫苦,跪在地上斟酌开口:“贵人得的乃是神思之病,非自己将心绪置之度外不可治,汤药再好也只是辅助罢了。” 萧煜低头看向昏睡的苏妩,怀中人轻得可怕,所触及的地方尽是消瘦的骨头,曾经红润的唇色如今也变得苍白如纸,随时一副就要一命归西的模样。 他自然知道她心中郁结之处,心中酸涩,视线描摹着她的面庞,最终在额头落下一吻。 “阿若。”他看着站在角落的宫女,知晓她是苏妩在掖庭时交好的对象,叮嘱道:“朕这些日子还有其他要事,你好生伺候。”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她每日吃了什么,说了什么,都一一记下,汇报给朕。” 见阿若应下,萧煜又额外点了十来个宫人,一并留在长宁宫,美其名曰照看苏妩。 众人跪下应是,半晌听不见皇帝的动静,再抬头时,那抹明黄身影已经撑伞消失在雨雾中。 * 第三次无意识地在宣纸上写下苏妩名字时,萧煜皱眉,盯着未干的字迹许久,将纸揉作一团,扔在地上。 他已经半个月没见过苏妩,每日送来的信上记录了她一天的行程,从最开始的缠绵病榻,到现在已经能在院内走动赏景,饭也比最初多吃了不少。 可他却没有自己想的那般欢心,忍着不去见她,自己也不肯吃药丸,没日没夜的头痛令他难以安睡,清醒时满脑子都是她。 纸团骨碌碌朝着殿外滚去,恰好落在刚跨进殿内的沈暮脚边,他低头随意看了一眼,撩袍行礼:“陛下。” 上面的人半晌没有动静,沈暮脑中飞快旋转,正要开口询问,忽而听到萧煜带着探究的语气:“沈卿可有中意的女子?” 沈暮眼皮一跳,掩在袖中的手猛地收拢。 地上的纸团微微散开,层叠的褶皱间,依稀可辨认出上面的字迹。 “奴才没有。”视线落在纸团上,沈暮缓慢地摇头,“但奴才出身于乡野,听说不少男女相好之事。” 萧煜沉默半晌,最终问:“如何得到一个女子?” 沈暮状似不解:“陛下乃九五至尊,天下百姓皆为陛下所有,陛下看上了谁,接进宫来好生待着便是。” 萧煜没说话,指尖敲在桌上,笃笃声在寂静的殿中回荡。 沈暮等了一会,才缓慢道:“若只论得人确实容易,方才的法子已足够,可若要得心,便需另说。” “得心要如何?”萧煜停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治国有方,知晓得人者先得心,欲得人心需施仁政,此话对天下如此,对一人亦然。” 沈暮抬眼看着端坐在上方的帝王。 “陛下,真情流露如抽丝剥茧,急不得也强求不得,需敬她爱她,才能慢慢剥开覆在她心上的外壳,得到她的心。” 他忍不住想起那日在文华殿外,遥遥向屋内瞥上的那一眼,苏妩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满殿宫人无不惊慌。 沈暮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笑,帝王专断霸道也不是一两天了,连人都快要养死了,怎么可能理解其中意思。 他要尽快将苏妩转移走才是。 帝王端坐在上,半张脸没在日光投下的阴影中,令人看不清神色。 沈 暮刚要开口禀报近来太子异动,却听见上方投下的疲惫声音:“退下吧,让朕自己静静。” 当晚,萧煜去了长宁宫。 小半个月没见,她气色好了不少,面颊上终于有了些软肉,胳膊也不再是凸起的骨头,静静地靠坐在床上,手执着卷书,正借着灯火看得入神。 她身上的药香更浓郁了些,萧煜贪恋上前,伸手欲将人揽入怀中:“在看什么?” 苏妩惊了一跳,手中书卷登时落地,哗啦作响,她抬头看清来人,脸上笑意瞬间褪去,用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萧煜神色一顿,身子前倾,固执地想要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煜进,她便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再无退路。 她被困在方寸之间,面前就是萧煜宽阔的胸膛,能感受到布料下透出的体温。 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苏妩心头打鼓,只将被子攥得更紧,好像这样便能保护自己。 灼热的目光落在她因用力攥得泛白的指尖上,萧煜并未更进一步,只这么垂头看着她。苏妩觉得那处跟着灼烧起来,挣扎着要起身离开困境。 恰在此时,对方长臂一揽,一手拖住她的脊背,一手勾住她的膝弯,将人抱了出来。 “放开我!” 挣扎间苏妩真切明白了什么叫作茧自缚,她整个人被被子牢牢裹住,连手臂都伸不出来,所有的挣扎都被困在被褥中,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煜将她从榻中捞出。 “今日为何不肯吃药?” 苏妩偏过头一言不发,起初她以为这药是调养身体的,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喝了便会昏昏欲睡,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药里下了东西。 至于是强迫她安神,还是提防她逃跑,她不得而知。 桌上的药宫人催了又催,已经热了几回,她还是不肯喝。 萧煜将人抱在怀中,端起桌上备好的汤药,不顾她挣扎,强硬地掰开她的嘴,将汤药灌了进去。 苦涩的药液入喉,胃里翻江倒海,苏妩干呕一声,嘴巴里立刻被塞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苏妩下意识抗拒,萧煜伸手捂住她的嘴,不肯让她吐出来:“只是糖块,药也是安神的药,太医说你需要静养。” 丝丝甜意在口中蔓延,带着淡淡的梅子酸,刚因药苦产生的反胃被压了下去。 萧煜回想着自己幼年病重时兄长是如何待他的,他前后轻晃着苏妩,试图哄她入睡。 她还想挣扎,被萧煜按住被角:“朕说了会给你时间。” 刚喝下的汤药开始奏效,苏妩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便会了周公。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大亮,身边空无一人,苏妩惊坐起查看身上的衣衫。 衣服还是她昨夜穿的那套,衣衫完整,看不出别的痕迹,苏妩松了口气。 房门吱呀被推开,阿若走进来,见苏妩已经醒了,小跑过去。 苏妩看了看周围,以往监视她的宫人不知去哪了,有些困惑。 “陛下昨晚……” “陛下昨晚看着姑娘睡了后,让奴婢拿了几件姑娘的衣物便走了。”阿若说着,给苏妩端了杯茶。 苏妩有些讶异,反常必有妖,不论萧煜打的什么算盘,她都不能再待在此处。 被困在长宁宫这么久,几个男主的心动值几乎没有变化,她还想早日完成任务,赶紧出去呢! 妆镜前双鱼戏水的玉佩分外惹眼,苏妩招手,示意阿若附耳倾听。 “最近你可有办法联系上掌印?” 见阿若点头,她指了指桌上的玉佩:“你拿着那玉佩去找他,求掌印想办法带我离开这。” 33. 掖庭罪女(三十三) 送出那枚玉佩后,沈暮很快便回了话,要她静待时机,彼时自会让阿若与她联系。 虽有了盼头,可苏妩也知晓从宫中逃脱没那么容易,尤其现在身子羸弱,别说逃跑,站得久了都会气喘,是以努力配合太医治疗,多加餐饭,调养月余,脸上总算恢复了血色。 秋日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雨,院中的玉兰才刚被花匠救活,又受了摧残,苏妩坐在窗前,心疼地看着树枝在风雨中摇曳。 入了秋本就稀疏的树叶,经过这般折腾,更是被打得簌簌掉落,愈发荒芜。 疾骤的雨声中,一声猫叫突然响起。 苏妩绣着帕子的手停下,侧耳细听,声音带着些许委屈,由远及近,逐渐焦急,听起来十分熟悉。 带着潮气的黑影忽地从窗外钻进来,差点打翻桌上的灯火,苏妩忙伸手将烛台扶正,一转头,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对视。 猫儿喉咙中发出委屈的呜咽,身形摇晃,前爪虚虚地搭在桌面,一道狭长的伤口已经被雨水泡发,周遭泛白浮肿,上面还沾染了些许泥巴。 身上柔软的绒毛被雨水洗过,湿哒哒地黏成一团,猫儿焦急地用头蹭着苏妩的手心,一声比一声哀切,将它受伤的前爪往苏妩眼前送。 她这下认出来了,这猫正是她前不久救下的那只。 “怎么将自己弄成这样了?”苏妩将猫儿抱到腿上,仔细检查了一圈,发现只有前爪的一道伤口,松了口气,忙让阿若取来伤药。 月余不见,猫儿长大了不少,原本掌心大的一小团,如今已有小臂长,苏妩抱了一会,只觉得腿酸。 将猫身上的雨水和污泥擦去,又小心翼翼地将伤口周围的毛发剔除,苏妩才开始正式上药。 药粉撒在伤口上时,原本乖顺的猫咪痛得打了个哆嗦,猛地收回爪子。 “呀!”苏妩吓了一跳,伸手就要按住猫儿,却晚了一步,对方已经猛地蹿了出去。 猫儿一脚踩翻砚台,墨汁飞溅,原本干净的爪子也沾上了颜色,所过之处留下朵朵梅花。 苏妩忙起身去追,不忘指挥宫人:“快捉住它!” 人一多,猫儿愈发惊慌,慌不择路地往门口逃去,却因伤痛动作逐渐缓慢,最终停留在门口,低下身子警惕地看着众人,呜呜低吼着警告。 苏妩示意宫人退下,自己缓缓上前,诱哄道:“乖,上药包扎好就不痛了。” 猫儿有些犹豫,苏妩抓住时机,向前扑去—— “啊!” 猫儿在她扑过去的瞬间猛地跳开,苏妩被裙子绊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条手臂横在腰间,将她捞了回来。 熟悉的龙脑香混着外面潮湿的水汽,顷刻将人包裹,苏妩瞬间认清了来人,心中警铃大作,猛地挣开搭在她身侧的手臂,向后退了半步。 萧煜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她腰间柔软的触感,忍不住蜷手轻拈。 抬眼看见苏妩苍白着一张脸站在几步之外,浑身紧绷地看着他,萧煜眸色微沉。 他扫了一眼室内,瓶器翻倒,物件散乱,墨迹沾染得到处都是,皱眉:“怎么回事?” 宫人们齐刷刷跪地请罪,只有苏妩仍站在原地,抿唇不语,视线越过他落在某处。 一声幽怨的猫叫响起,在寂静的殿内分外突兀,萧煜转身看去,罪魁祸首正蹲在门边,原本雪白的爪子沾染墨汁,弓着身子与他对视。 萧煜丝毫未避,大步走上前,猫儿顿时慌了神,压着身子缓缓向后退去,眼神不住地向身后瞟。 蹿出去的瞬间,萧煜伸手托住它的腹部,长臂一收,猫儿被他牢牢抓在手中。 突然被人控制,猫顿时剧烈挣扎,萧煜用手掌压住它的脊背,将它固定在怀中。 猫的前腿有伤,伤口处乱七八糟地糊着药,薄厚不均,一看便知是情急之下倒上去的。 手中的猫不安分地扭动,萧煜一记眼神过去,猫儿吓得僵住了身子。 抱着猫走进里间,萧煜坐在窗边,将猫放在腿上,自然伸手:“药。” 苏妩抿唇,她并不想见到萧煜,可又不想放弃救猫,最终将手上伤药撂在桌上,咚地发出一声巨响,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悄悄抬眼,正与萧煜对视,他眸色深沉,似乎要将人拽进去溺毙其中, 浑身一颤,苏妩仍倔强地抿唇不肯说话,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 萧煜倒出些药粉,用指尖捏着,一点点撒在猫儿的伤口处,像是做示范似的,对她解释:“伤口太深,不能强来,要让它一点点适应。” 苏妩心口微动,瞧见萧煜掩映在烛火阴影下的脸,火光跃动,他神色淡淡,专注地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手下的猫儿颤抖了下,果真没有躲开,萧煜小心观察着猫儿的状态,见它有些想跑便停下来,等到恢复平静便继续撒药,反复几次后,原本躁动的猫竟然伏在他腿上委屈地呜咽。 将伤口处理好,他瞥了一眼苏妩:“纱布。” 苏妩拿起纱布上前,萧煜托起猫受伤的爪子,方便她动作。 二人离得极近,淡淡的药香和清冽的冷香交织在一起,萧煜抬头看见她红润的唇。 月余不见,她气色好了不少,身子也丰腴了些,不再是从前风一吹就要倒的纸片模样,垂落的发丝偶尔扫过他的臂膀,有些痒。 纱布层层缠绕,最终打了个小巧漂亮的结,猫儿顺势蹭了蹭她的手腕表示感谢,又转过头,试探着轻舔了下萧煜的手指。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猫儿动了动耳朵,一瘸一拐地走向外面,苏妩以为它要负伤跑掉,紧张地起身跟着,却见它轻车熟路地找到软垫,将自己缩成一团趴上去。 暖黄的灯光打在它身上,猫儿闭着眼睛,身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苏妩唇角不自觉勾起,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身后响起沉缓的脚步声,凛冽的气息随之飘来,苏妩笑意僵住,刚救了猫的那点愉快顿时散去,下意识转身向一旁挪动,戒备地盯着萧煜。 萧煜最终停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将人困在窗棂与他身前。 他只是想看看她,看看她最近生活得好不好,目光扫过她颤抖的睫毛,还有攥紧了衣袖的手,最终退开,转身对宫人吩咐:“将东西搬进来。” 苏妩一怔,宫人们已鱼贯而入,似乎早有准备,将一张软榻搬进里间,又竖起一道屏风,与她原本的床榻隔开。 这是什么意思?苏妩疑惑地看向萧煜,对方却已走进里间,坐在软榻上揉着眉心。 近日送来的军报一封接着一封,时常要与众朝臣议事到深夜,本就劳心费神,偏偏秋雨下个没完,天气寒凉,潮气入体,令他头痛不已。 那调制的药丸不能再吃,他只能来找苏妩,又怕她抗拒自己,最终想出这个办法。 “该休息了。”见苏妩面色一白,萧煜抿唇补充,“朕就睡在这里,不动你。” 这话可信度不知有多少,苏妩环顾四周,宫人们不知何时已退了出去,门窗紧闭,只有烛火的幽光跃动,令人心也跟着打颤。 无处可躲,苏妩只好硬着头皮走去,行动间萧煜一直盯着她,目光专注,让人无法忽略,绕过软榻时,她甚至能听见对方压抑的呼吸声。 苏妩和衣而卧,小心翼翼地用被褥将自己裹好,心提到了嗓子眼,偷偷瞥了一眼萧煜在的方向。 宫人们已经将屏风放在两榻中间,重重山水隔开彼此,只能看到屏风外掩映的模糊身影。 他明明背对着她躺下,身后却像是长了眼睛般,开口道:“朕说过给你时间,不必盯着朕。” 苏妩心头微动,愣愣地盯着屏风上的丝线出神,心中天人交战许久,直到烛火燃烧殆尽,室内完全暗下,困意才逐渐侵袭。 睡了不知多久,眼前似乎有光点在晃,扰得人心中烦闷。 睁开眼是山水屏风,苏妩愣了下,才慢慢坐起身。 软榻上只有散乱的被褥,豆大的火光透过屏风,轻轻跃动着,隐隐有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微弱的猫叫。 睡意骤然消散,苏妩心中一紧,起身下榻,绕过屏风,终于看清了外间的场景。 萧煜正坐在猫窝旁,用银匙向猫的嘴里喂着什么。 秋日夜凉,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长发 未束,轻柔地垂落下来,灯火明明灭灭,照亮他疲惫的眉眼。 听到响动,萧煜抬头看她,眉心微蹙:“吵醒你了?” 苏妩的注意力都在猫身上,快步上前打量着。 猫儿还是蜷缩的姿态,可呼吸明显急促了不少,恹恹地趴在垫子上,见到她来,也只费力地抬起眼,极轻地呜咽了声。 苏妩伸手摸了摸猫的耳朵,烫得吓人,有些慌神:“这是怎么了?” “伤口拖得太久,又沾染了污泥,发热了。” 他喂药的动作轻柔,猫儿烧得厉害,却也知晓萧煜在救它,努力扬起脖子喝药,偶尔有药从嘴角溢出,萧煜便暂时停下,用一旁的帕子仔细擦干净才继续。 看着猫儿奄奄一息的样子,苏妩心中触动:“陛下为何不叫醒我?” “叫醒你做什么?你身子弱,要多休息。”萧煜瞥她一眼,取过帕子仔细地擦着手指,“药已喂下,能不能熬过去,就要看它自己了。” 说着,他想起什么,下巴点了点桌上放着的纸张,道:“朕择了几个身份给你,你看看喜欢哪个?” 苏妩瞥了一眼,上面果真写着几个身份,都是京城内再尊贵不过的。 他总是这样,想做什么便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自以为的对别人好,替别人做决定。 苏妩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猫儿的手都在颤抖:“所以陛下说着给我时间,实际上还是想要强纳我为妃?” 萧煜皱眉:“只是选个身份,你如今这般在长宁宫无名无分地住着,终究是不妥。” “陛下也知不妥,那便该早放了我出宫去!”苏妩深吸口气,眼尾泛红,指尖传来毛茸茸的触感,低头看去,猫儿正努力抬头蹭着她。 萧煜面色冷了下来:“你明知道朕不会答应,何况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我不需要这样的好。”见猫儿逐渐安睡,苏妩收手,转身看着萧煜,“从前是我的身份,后来是这只猫,往后呢?是不是陛下只要觉得是为我好,便可以什么都替我做主?” “只要你平安活着,有什么不行?”萧煜看着她,回答得毫不犹豫,“你若安分留在长宁宫,朕自然能护你周全。” “陛下觉得我该感激吗!”苏妩呼吸急促,不敢高声对峙,恐惊扰了熟睡的猫,只用气声指责,“陛下将我困在长宁宫,给我旁的身份,我的亲人不知我还活着,为我悲恸难眠,可我非但不能与他们相认,反而要与那新择的‘父母’虚与委蛇,这样活着,与死了有什么区别!” “这个身份不会用太久,”萧煜面色难看,“只是权益之计,等往后......” “往后做了你的妃子,便又换了身份?”苏妩苦笑。 “苏妩!”萧煜厉喝出声,“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苏妩眼中染了泪花,“陛下不曾对我说过任何,我能知道什么?又该知道什么!” 萧煜张口欲言,苏妩急忙打断:“陛下!” 想到角色介绍卡中的只言片语,她心中隐隐有所推测,紧张地吞咽,试探道:“倘若有一日,有人替陛下做下一个再无转圜的决定,待一切尘埃落定,才告诉陛下他是为了你好,陛下会接受吗?” 蜡烛燃得太久,灯芯裸露出来,黑黢黢歪扭扭,像是盘虬错节的疤,横在火光中。 萧煜看见苏妩的眼中也跳动着怒火,倔强又决绝,红唇轻启,字字诛心。 “陛下若是被这般对待,知道真相那一刻,难道不会横生怨怼吗?” 萧煜骤然绷紧了身子,兄长也是如此,不曾问过他的意愿,只沉默地为他铺好所有的路,为了他甘愿赴死。 他怨兄长独断地替他做决定,可如今他所为,与当年兄长所作有何区别? 忽然一声极轻的爆破声响起,烛花炸开,那点灯芯终于断裂,落在银盘上,萧煜手攥紧又松开,最终轻吐口气:“是朕错了,以后不会了。” 苏妩一怔,却看见萧煜自嘲似的扯了下嘴角,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声音轻缓,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朕刚刚做了个梦,阿妩要听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