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县令的探案日常》 1. 偷尸案1 “…下阴曹地府,给柔儿赔罪吧。” 冰冷锋利的长刀稳稳抵在颈侧,寒意刺骨。前一秒,江晚卿还在卧室里裹着被子睡觉,下一秒,她来到了这里。强烈的危机感让她浑身一颤,这不是梦。 她跌坐在满是尘土的地面,四周断梁漏风,面前持刀的男人一身粗布麻衣,她跌坐在满是尘土的地面,四周断梁漏风,面前持刀的男人一身粗布麻衣,身后一人多长的草席裹成严实的筒状,用一根发黄的布条缚在背上,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愤怒,他死死攥着刀柄,没有松动半分。 就在这一刻,大量不属于江晚卿的记忆,轰然涌入脑海。 原主江阿七是个四处招摇撞骗的江湖混子,两日前,眼前这男人放言要用五十两寻人验尸,江阿七见钱眼开,主动表示自己可以。可她一个连字都不识一个的骗子哪会这些,拿了人家的二十两定金就打算跑路。 一路逃到这破庙里,正计划南下,就被男人堵住了,于是才有了这番对峙。 记忆彻底归位,可她已经不是江阿七了啊。 脖子上传来的刺痛让她回神,男人嘶哑狠戾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骗我会验尸,诓我银子,今天,必须给柔儿偿命!” “且慢!!” 江晚卿情急之下抓住刀柄,艰难开口:“这位壮士,如果我说,你找错人了,我不是江阿七你信吗?” 男人看她的眼神显然不信,挣开她的钳制,持刀一挥,情急之下,江晚卿也顾不上其他,只想活命,她起身全力往前一扑,男人没防备之下,竟真的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布条散开,背上的草席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短暂的脱险也让江晚卿重重的摔了下去,膝盖落地的一刻,她猝不及防对上一张青白的脸,那草席里裹着的竟是尸体!! ‘呕’江晚卿吐了,好在她有点理智,胃里翻江倒海的那一刻,她偏开了头,才没吐尸一脸。 “你…不仅骗我,如今还如此羞辱柔儿?”男人不可置信,悲愤交加之下再次挥刀。 又来,江晚卿还没吐完,她真的无力了,这男人怎么回事,他难道不知道人在拉屎和呕吐的时候最脆弱吗?还有完没完了?她好烦,强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她忍不住大喊:“杀杀杀,你就知道杀,我都说了我不是江阿七,你能不能住手啊!” 喊完她突然有点虚,这么激他,他要是恼羞成怒直接把她砍了,她还能活着回现代吗?可很快她意识到不对劲,男人好像真的没动静了,她抬头望去,只见男人的刀停在半空,眼神呆滞地看着她,迟迟没有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恭喜宿主激活顺言技能,” 正在江晚卿疑惑之际,耳畔响起一道灵动的女声: “该技能每日可用一次,今日次数已用尽。” “顺言?什么意思?” 女声耐心解释:“就是让对方听你的指令呢,刚刚你对他下达住手的指令,他会丢失一天的记忆,不会再记起要杀你这件事了。” 还有这好事? “那你是谁?刚刚你一直都在?” “我是穿越局的系统呢,负责给各位宿主发放技能奖励。我是在你触发技能的时候被召唤过来的,一会儿我就要离开了。” 不对啊,江晚卿想,她看的穿越系统不都是全程跟随吗,怎么到她这儿就变成临时的了? 这么想着她也问出了声,系统很耐心的解答: “我们局人手少,我要负责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无法绑定一位宿主呢。” 说着它想起一件事:“对了,忘了告诉你,作为你使用技能的交换条件,每次你使用完技能,都会短暂且随机的变成一种动物。” 按理说,她应该要变了,怎么没动静呢? 系统call总局,那边很快回应【好像不太对,技能投放app好像出bug了,投到别人身上了。】 江晚卿低头看看自己,还穿着那件破布裙子,手还在:“什么时候变?” 系统有些心虚,其实它们局只是个蹭穿越局热度的冒牌局,不仅人手有限,技术也十分不稳定,不然也不会在拉宿主的时候把一点意外没发生的江晚卿拉进来,但它不能说:“恭喜宿主成为幸运儿,不用承受代价呢。” 说着不等江晚卿再问:“有下一个宿主触发技能了,我得走了。” “喂,你还没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回去呢!” “喂!” 有没有搞错啊,就这么走了??江晚卿有些颓然地坐在原地。 破庙一里地外,沈慎之正与一群黑衣人缠斗。 他刚从京城到通州赴任就接到报案,黄员外家的千金于三日前自杀身亡,家人在给她准备丧事之时,尸体却不见了,他来这边是来查案的,却不想遇到一群直奔自己而来的刺客。 手中的剑干净利落的插进最后一名刺客的胸膛,他抽剑入剑鞘,垂头看了眼手臂被划伤的位置,确认没毒又收回眼神,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身体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周身传来的疼痛仿佛要将他灵魂抽离,他只觉得身体变轻。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释放烟号后,再回过神来,周围原本渺小的草地竟变得比他身体还高,他张开嘴想说话,发出的却是一声猫叫,没等他明白发生了何事,回过头他看见那堆倒下的黑衣人里有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 他扑腾着身体跑过去,看见那张熟悉的人脸的同时,也看见了此刻那双属于自己的黑色毛发的猫爪子。 周围的一切都在等比例放大,包括他的嗅觉和听觉,黑猫鼻子一耸,好像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味道,像是尸体放久了的臭味,想到黄员外女儿的尸体,来不及追究异变的原由,他迈开小猫步寻着那股味道小跑起来。 “姑娘,我们怎么在这儿?” 男人已经回神,不解的看看四周,看见地上的尸体,大惊失色的蹲下检查尸身,没有损坏才将目光移向江晚卿。 他真的不记得了,江晚卿瞥了他一眼,视线避开地面,目前她暂时避开了死亡,可自己要是再次跑路,恐怕还是会被男人砍死。想明白后,她看了眼庙外那片正在盛放的野花,淡淡开口: “踏青,你说外面花开正好想带她来瞧瞧。” 这句话一出男人沉默了,江晚卿注意到他脸上的沉伤,自己随口胡诌的话似乎戳到了他的伤心处,只是很快男人收敛神色,同她告辞: “我不能离开太久,柔儿的尸身我就交给你了,还望姑娘尽快检验给出个结果。” 先前被死亡威胁着,来不及细想,现在江晚卿意识到了不对,她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伸出食指远远地勾开裹尸的白布,死者一身锦服,头上的金饰也不像假货,与男人的衣着打扮实在天差地别。 更何况,真要是家里人死了,按理说也是报官,不应该找民间的人来验尸。 这尸体恐怕来路不正,不会是他偷来的吧? 江晚卿想到这里,觉得事情变得棘手了,偷尸这种事情放在古代不知道犯不犯法,她不会成为共犯吧?她仰天长叹,她一个现代人穿到古代完全就是一个法盲啊。 不行,她得报官! “喵~” 偷尸贼,沈慎之看见黄小姐尸身,又看看她旁边的 女人,说了句,可惜在旁人听来不过一阵猫叫而已。 “小猫?” 江晚卿现代是一名宠物医生,倒不是她多喜欢动物,说起缘由,就不得不提她的偶像宋慈了,熟读洗冤录的她原本她立志要成为一名法医,专业也考上了,可她每次上解剖课看见大体老师都吐得死去活来,情况严重到老师主动谈话劝她转专业,经过深思熟虑,她选择了兽医专业,。 别碰我!沈慎之看着朝自己走来的江晚卿喝道。说来也巧,沈慎之附身的小猫也受了伤,他不确定眼前自身的情况,更不确定这女人的动机,整只猫身仿佛受惊一般拱起,想要驱赶对方。 可小猫的威力实在不值一提,下一秒就被整个抱起,圈进了女人的怀里。 黑色毛发看不清伤,抱在怀里,衣服上沾上血迹江晚卿才注意到这只小猫受伤了,想着得去报官,就索性抱着小猫一起了,路过河边,她打算给小猫清洗一下伤口先简单包扎。 “喵喵喵~”沈慎之疯狂挣扎,在她怀里扭动,可一只小猫的力气太小了,江晚卿又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制服一只不配合的小猫简直轻而易举,双腿夹住他的下半身,左手绕过他的前胸压住它乱动的胳膊头,抓住他的右爪子,霎时间沈慎之还真动弹不得了。 猫眼里满是绝望,都忘了他现在是猫可以张嘴咬人这件事,感受到冰凉的湖水淋在在伤口上的刺痛,他意识到对方是在为自己清洗伤口并无恶意,这才终于放弃抵抗。江晚卿见他挣扎变弱,对他的禁锢稍微松了些,掏出怀里的帕子动作轻柔地给他包扎。 她怀中还放着之前坑来的二十两银子,掏手帕的时候带了出来,又塞回去,见小猫头动来动去,索性把它脑袋固定在胸口,胳膊圈住他脖子。 感受到后脑的柔软,沈慎之意识到什么,如果他现在是人,脸一定红得要滴血了,可惜他现在只是一只猫,他不动声色的挪挪脑袋,凭着猫极好的视力,他瞥到了那被塞好的荷包里露出来的银子一角,看着就沉甸甸的,跟这女人寒酸的样子实在不搭,想到那具尸体,他有理由怀疑这个人偷尸体就是为了卖钱。 “好了,包扎好了,现在跟我去个地方吧。”江晚卿抱着猫站起身,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城中去。 通州县衙内,洪泰将昏迷不醒的沈慎之安顿好,就被马亮以发现线索为由叫出门,两人刚准备上马就被身后一个声音叫住。 正是江晚卿抱着猫找上了门,看见穿着两个官服的男人开口前还措辞了一番,怕叫错名号:“那个大人,我要报案。” 洪泰回身打量了一番报案的女人,身上麻布旧裙打了补丁,脸倒生得好看干净,尤其那双眉眼格外清亮周正。他身旁的马亮一眼就认出了她: “江阿七,稀奇啊,平时都是别人报案抓你,你今儿个还报上案了。” 江晚卿噎了一下,这原主真是没少坑蒙拐骗啊,她没管人家的调侃,继续道:“我在城东破庙里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 这话一出,两人立马意识到可能是黄家小姐,正准备带人去找,江晚卿怀里的猫突然焦躁不安,大叫一声,从她身上蹿出,扑进官府内,没等人反应就朝内宅里狂奔而去。 “我的猫!”江晚卿想要去抓猫,刚抬步就被洪泰伸手拦住,不一会儿从县衙内走出一位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该男子肩背宽阔挺拔,紧实的腰腹敛在腰带之下,眉眼淡漠,视线扫过来,让人很难不注意到其目光里的锐利。 洪泰马亮二人猛然停住脚步,抱拳行礼:“沈大人。” 回归人身后的沈慎之打量着江晚卿,在她开口之前,朝洪马下令:“把这人给我拿下。” 2. 偷尸案2 洪泰架着刀柄将她压进府衙之际江晚卿还是懵的。她一个来报案的怎么变成犯人了??这个俊俏郎君怎么一开口就不分青红皂白呢? 听见自己被怀疑成偷尸贼,她只想喊冤:“冤枉啊大人,我要是偷尸贼我干嘛还来报案呢?” 她不认识沈慎之,也知道能命令官差的人地位不差:“更何况,我偷尸体干嘛呀?” 她问得掏心掏肺,自认极其在理,可谁知沈慎之竟不疾不徐的看了她一眼:“那你解释解释你怀里的银子哪来的?” 银子?江晚卿双手抱胸,猛然想起自己收了二十两银子的事儿,可她放胸前衣襟里这事儿这位大人如何得知? 至于为何知道,沈慎之肯定是不会说的,看着她的动作他神情有瞬间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即便你不是偷尸贼,那你也定然与偷尸那人有关,还不从实交代!” 江晚卿被这一声喝问噎住,心里暗暗心痛,看来二十两银子是昧不下了,为了小命还是将与男人的交易说了一遍,只是把自己坑银子跑路的事情给去掉了,觑着沈慎之看不出神色的脸,投诚似的把那个装有银两的荷包双手奉上,谄媚无比: “其实大人不说这银子我也是打算交出来的,谁知道大人英明神武,早发现了,真不愧是本县的父母官啊,小女子佩服佩服。” 银子递过去,看到沈慎之毫无犹豫的接下,在心里做出尔康手挽留,二十两银子就这样没了。 这时马亮带着两个人抬着裹着黄家小姐的草席进来,放在廊下,白布被揭开,尸首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慎之美假装没看到她如钩子般盯着钱袋子的眼神,接过去也不收起来,还拿在手里掂了掂,就那样明晃晃地勾着人看,吩咐人叫黄员外来认尸: “黄员外说他女儿是上吊自杀,找仵作验过吗?” 马亮犹疑一瞬,抱刀上前: “回禀大人,通州县内并无仵作。” “你说什么?”沈慎之很惊讶:“整个县都没有?” “大人刚到通州有所不知,这里近些年命案少,仵作行业挣得又不多,一身臭味还惹人嫌弃,自从上一任老仵作江大死后,就没年轻人肯干这活儿了。” 江晚卿在一旁听着,脑瓜子转得飞快,要说这老仵作江大,和江阿七还真有点渊源,阿七这个名字就是江大给取的,当年她被人丢在义庄门口,是江大把她抱回去养的,只可惜江阿七不到十岁,江大就病死了。 听着那两人一来一往,看着沈慎之能夹死蚊子的眉头,江晚卿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她缓缓举起手,像一个积极回答问题的小朋友: “那个大人,我可以帮忙验尸!”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只是还没等沈慎之说什么,江晚卿就感觉眼前有一个屎黄色的人球滚过来,又在距离尸体一臂长的位置停下,抹眼泪哭嚎: “我可怜的女儿啊,你死都死了,还要经此一难,是我这个做爹的对不住你啊。” 这一下不用人介绍,大家都知道来人是黄员外了,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打扮的男子。这震天响的干嚎把江晚卿的耳朵都快振聋了。她忍不住歪着脑袋打量人,真不是她夸张,这黄员外胖得跟球似的,跑过来的架势又猛,她真以为是个球被人踢了一脚滚进来了,此人一看就没亏待过自己。只是他看着与死者关系不行啊,嚎这么半天,脸上却不见一滴泪。 光打雷不下雨,沈慎之内心想,他目光瞥到江晚卿见她也在看黄员外,想起刚刚的话题,开口问到: “你会验尸?” 听见沈慎之和自己说话江晚卿赶紧点头,说得倒谦虚:“略懂。” 一旁的马亮赶紧开口提醒:“沈大人,你别听她瞎说,她就是个骗子,平日里纯靠骗人生活的。”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那是给人提供情绪价值,这怎么能叫骗人呢。” 江晚卿张口就来,趁人还没缓明白她又说: “你是不是忘了,江大是我爹,他的那些手艺可全教给我了,要不然,那偷尸贼能平白无故的花五十两请我验尸吗?” 理是这么个理,马亮有点被绕进去了,没再接话,头脑风暴去了。 江晚卿捂紧鼻子凑到黄小姐尸身前,手还没碰到,下一秒就被黄大人一把推了出去,眼看着要摔个屁股蹲儿,后脖领子被一只手大力拽住,活生生给提着站稳了。 回过头看见沈慎之沉静的脸,后怕地道了声感谢,不然她这一摔摔到尾巴骨,那得受老罪了。 沈慎之略微颔首,见江晚卿没事才松开手,眼睛盯着站起身的黄员外,后者也不掩饰自己的意图,黄员外放下肥大的袖子,露出圆滚的肉脸,挤出一点笑来: “沈大人,我女儿走的突然,又因为被偷尸,已经耽误了下葬的吉时,现在我只想让她尽快入土为安,还望大人理解。” 他大手一挥,两个家丁抬起小姐尸身就要走,洪泰马亮二人出手阻拦。 一个连女儿死都不伤心的爹真的会在意她的尸体有没有好生安葬吗?沈慎之想,他抬抬手: “让黄员外走。” 待人踏出衙门,沈慎之的目光还没收回,江晚卿忽然凑近他,语出惊人:“黄小姐不是上吊死的。” 刚刚查看尸身时虽没来得及细看,但那一晃而过的颈部勒痕不太对。 “太浅了,人生前上吊死的话,前脖颈的绳索痕迹应该是青紫色的,可黄小姐的颜色太浅了,不像是活着的时候上吊死的,更像是死了之后才产生的。” 她抚颌沉思:“具体的,得验尸才知道。” 沈慎之没质疑她的话,只是面色更沉了。江晚卿看到他攥着钱袋子手指关节都泛白了,又想到自己现在身无分文的境遇,悲凉之情顿时涌上来,小脸都垮了: “既然黄员外已经把尸身领走,那我也走了。” 见她要走,马亮想说什么,洪泰看了眼没开口的沈慎之,给马使了个眼色。 江阿七的住所在江大留下的那间早已废弃的义庄里,里面没了尸体,可还有不少棺材,白日里看着也跟晚上似的,江晚卿一踏进去就被扑面而来的阴冷给激出一身寒毛,她觉得自己看见进门那口黑漆木棺上有个鬼正对她龇牙笑呢。 要不说江阿七能干骗子这行,胆子是真大啊,这种地方都敢住。 壮着胆子走进去,她把里面能开的窗都打开,太久没收拾,这里到处都是蛛网颌灰尘,光透着窗打进来,照亮屋内,她这才看见靠墙的地方用木头支起了张简易的床,那里就是江阿七平时睡觉的地方。 江晚卿的脑袋里有关江阿七的记忆并不完整,就像是一副拼图,东缺一块西缺一块的,触发到关键信息才能解锁一部分。 ‘嘭’ 义庄的门被大力推开,前不久刚见过的男人找上了门,他神情急切,眯缝眼里充满血丝,脚步极快朝江晚卿而来: “你把柔儿的尸身交给官府了?” 江晚卿从床上霍地起身,这件事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不对,她不动声色往门口望去,那里还如开始那样,落叶灰尘一地,可仔细看,暗了些。 她离开县衙时,难怪沈慎之那么轻易就让她走了,合着是拿自己钓鱼呢。 “我当然得交给官府了!”江晚卿怕外面听不见,特意扯着嗓子喊:“你不知道咱通县来了个新县令,特别英明神武,查清黄小姐死因不在话下。” 男人气结,想拔刀,却摸了个空,想找其他武器,被江晚卿按住手,她低声哼哼:“别气别气,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尸我还是会验的。” 男人不知道她什么意思,表情瞬间的空白,就趁这空档,江晚卿推开他往门口跑,大叫: “沈大人,救命啊!!” 话音落,拿着刀的洪泰冲了进来,没给男人反应时间,一刀背拍在他面门,把人拍翻在地,跟在他身后的马亮把人架起来跪着。 男人看见洪马身上的官服立刻明白了,朝江晚卿怒吼:“贱人,你骗我!” 江晚卿怕男人挣脱,保险起见,她扑到最后进门的沈慎之身后藏着,只露出一个头来 瞧。 沈慎之还是那身翠绿色的袍子,任由江晚卿贴着他走,垂眸看着男人:“名字。” 男人犹豫一顿,洪泰的刀背马上拍在了他背上,抽得他闷哼一声:“贾正。” 沈慎之的目光扫了眼义庄内的棺材,最终落在那半人高的板凳上,江晚卿精准察觉,狗腿的跑过去搬凳子,还拿袖子擦擦才请他坐。 此举虽有拍马屁的嫌疑,但沈慎之很满意,伸手整整袍子落座,淡淡开口: “你为何要偷黄小姐的尸身?” 想起黄心柔,贾正的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他越说越激动: “柔儿是不会自杀的,我怕她下葬了就没人在意她真正的死因了。我不能让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他这么笃定黄心柔的死不是自杀,难道知道什么内情? “你为什么说她不是自杀的?你叫她叫得这么亲密,你们是何关系?” 沈慎之这个人真不愧是当官的,审起人来那气势,不怒自威,连江晚卿都有种下意识不敢说谎的感觉。 说起这个,贾正眼眶顿时红了,原来黄员外发家之前,他与黄心柔本是青梅竹马,可后来黄员外赚了钱就不再允许他们来往,可这黄心柔不是个乖乖听话的主,总是私底下见他,两人早已两情相悦,只待他上门提亲。 贾正语气里都带上了哭音: “可黄员外竟将她许配给了李进士家的公子,柔儿出事前两日,她生辰那天出来找我,说要我带她离开通州,我们约好了两日后一起走的,可是我在约定地点等了很久都不见她来,怕是出了什么岔子,也怕被她爹知道会打她,就偷偷跑去晃府,结果就听见了柔儿上吊自杀的消息,她绝不可能自杀。” 爱人死亡宁愿偷尸体也要为其平冤,承诺给江阿七的那五十两想必也是他全部的积蓄了吧,江晚卿看了眼他身上实在粗糙的衣服布料,不由感叹,这真是一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的爱情故事。 可沈慎之见多了为情杀人的案例,并不为之所动: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怎么知道不是你见她要嫁人,想令其与之私奔不成动了杀心?洪泰马亮,把人带回衙门,押后再审。” 真正的偷尸贼抓到了,江晚卿意识到他们打算走人,一个箭步拦住沈慎之的去路: “沈大人,您看您身边也没个仵作,要不您收了我吧,”江阿七在通州得罪的人比江晚卿从小到大认识的人都多,这义庄比脆脆鲨还脆的大门,她晚上睡觉都怕被人暗杀咯,她勾起一抹讨好的笑: “给我个地儿住,有份吃饭的工钱,上尸山下尸海,我为您鞍前马后。” 沈慎之没回答,定定的看着她看了片刻,不知为何,江晚卿觉得自己刚刚从他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看到了得逞的意味,她只当自己看晃眼了,期待地等他放话。 就见他缓缓开口:“既如此,也不是不可,先破了这桩案子吧,若是合格,我便录用你做通州府衙的仵作。” 说罢他便抬脚跨了出去,江晚卿不管日后,至少当下他算是答应了,把江大那本札记揣怀里乐颠颠儿跟着人身后边儿往黄员外家去。 行至半路,一个身着和洪马二人相同官服的人行色匆匆而来,看了眼一旁的江晚卿,压低声音: “沈大人,黄员外将尸身带回去,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几人抬着棺材出来,往西山方向去了,这会儿怕是快到了。” 江晚卿本就站得离沈慎之近,见人家汇报,特意竖着耳朵听,还真让她听清楚了,这黄员外是打算直接把人下葬啊。他到底在急着掩盖什么?一时口快: “不能让她下葬!” 沈慎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看得她有点虚,这不暴露自己偷听了吗。好在对方也没计较,只吩咐洪马二人:“你们俩脚程快,带人去把送葬队伍拦住,务必不能让黄小姐下葬,无论如何把尸身带回县衙。” “那我们呢?” 江晚卿收回目光,询问身边人。 沈慎之莫测一笑:“自然是去瞧瞧案发地了。” 3. 偷尸案3 黄员外这个称谓是六年前发了家向朝廷捐了一大笔银子得来的,没有任何实权,就是叫着好听。当年为了对得起自己这身份还专程在通州东边置办了一座大宅子,取名员外府。士农工商,看得出商人出身的他有多想脱离这个身份了,江晚卿看着那红底黑字的楠木牌匾想。 大门应声而开,府内的小丫鬟怯生生的探出头来,今天府上能说得上话的人都给小姐送葬去了,她被临时安排来看门,看见门外这一男一女实在眼生,沈慎之又没穿官服。没等她开口,沈慎之就亮明身份: “我乃本县县令,带我去你们家小姐出事的房间看看。” 小丫鬟终日在府里,什么时候见过大人,吓得赶紧拉开大门,又想起今天老爷他们都不在,人家一只脚都进门了,再关门也不是那回事,愣愣地补充:“老爷夫人去送小姐下葬了,现在府上只有少爷一人在。” “我们不找你家主人。” 员外府的布置能看出家底还算殷实,一进门就是一大片的荷花池,只是如今季节荷花未开,只有成片的莲叶亭亭玉立。穿过堂屋里面摆放的家具和字画看得出都不便宜,江晚卿注意到挂在正中间的那副字,鬼画符似的不知道写的什么。 “假的。”沈慎之突然低声开口,他见江晚卿盯着看以为她感兴趣:“颜正曦题字不喜欢落款。” 哦看来还是个大家,江晚卿收回目光,黄员外连正品赝品都分不清,看来是个没什么内涵的暴发户。 丫鬟将他们带到内院的回廊下指着最里面那间小屋子,眼神回避着那边,垂下头: “大人,那边那间就是小姐的屋子。” “你们小姐没个贴身丫鬟吗?”这内院路过的每一所房子都很大,甚至还有带院子的,可眼前这所小屋子,丫鬟不说是黄小姐的房间,他都要觉得是柴房,太小了,在茂密的竹林覆盖之下,显得格外不起眼。 “原本是有的,不过小姐死后,就被夫人打发掉了。” 女儿刚死就打发走她的下人?这家子人真是越来越令他好奇了。 “你知道黄小姐丫鬟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吗?” 那小丫鬟摇摇头:“奴婢只知道她叫春梅,别的不知。” 沈慎之没再问,抬步往黄小姐的房间走去,江晚卿紧跟而上,忍不住蛐蛐: “沈大人我听先前那位差大哥说你是刚到任通州县,想必不知道黄员外现如今的夫人是他后娶的吧?人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这黄小姐的日子苦哟。” 可不就苦吗,这屋子何止是外面看着小,走进来更小,里面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架衣柜和浣洗架子再无其他了,也放不下其他了。这黄小姐生前还不知道日子多拮据呢。 想到这里,江晚卿深吸了一口气,诶了一声,沈慎之在床边瞧呢,听见动静也回头看向她,眼神询问。 “大人啊,那黄小姐尸身头上戴的是真金吗?” 一个住的和下人似的小姐,死后会打扮得那么华贵吗? 沈慎之给了她一个你才发现啊的眼神,认真回答: “是,不过也不排除停棺的这些天担心外人前来祭奠,看见府里小姐太寒酸会议论的可能性。” 这倒也是,江晚卿点点头,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主要她也不是干这行的,能发现啥,她走到门口朝那小丫鬟招招手,等她走到门外停住才问: “黄小姐当时上吊是用的什么绳子?麻绳?衣带?” 小丫鬟回忆:“麻绳,当时夫人还让罗妈妈去烧掉了。” 沈慎之注意到床边地上有一个铜盆,问:“案发后这个房间被动过吗?” 小丫鬟摇头:“尸首搬出来后夫人就不让人来这边了,嫌晦气。” 趁着沈慎之问话,江晚卿走到那人高衣柜前,伸手拉开柜门,看着里面寥寥无几的成衣感慨,一个大户小姐的衣服甚至比不上她现代牛马家中一半的数量。正要合上门,她脚尖忽然踢到东西,弯腰一看,衣柜底下塞着一个明黄色的包袱。 她伸手将其拽出来,解开上面的布绳,看清里面的东西,她赶紧拿给沈慎之看。 包袱里放着一块刻有‘先母刘氏慧娘之灵位’,除此之外还有两三件女子衣衫,最下面还有一只素木雕花簪子。 “看来贾正至少有一件事没有说谎,黄小姐是真的打算离开这里。”否则不会收拾东西连她娘的牌位也带走。江晚卿拿起那只木簪,上面涂了一层山茶油,看上去油光水滑,闻着还能嗅到淡淡的茶香,只是这款式看着实在不值钱,黄小姐离家都要带着它,肯定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沈慎之的目光落在那簪子上,眸色沉思: “走吧,回县衙,验尸。” 县衙外,黄员外一干人等被马亮带人拦在门外,见沈慎之来,神情十分不睦,叫嚷着要说法: “沈大人您来得正好,刚刚你手底下的人不由分说的就来抢我女儿尸首,太过分了!” 沈慎之的眼神落在马亮身上:“你没跟黄员外说吗?” 马亮摇头,严肃回答:“我只负责听大人命令,大人只让我把尸首带回来。” 沈慎之笑了,目光转向黄员外:“黄小姐的尸首是我下令带回来的,她的死因存疑,在查清事实之前,绝不可草草下葬。” 他话音落,黄员外身边的黄夫人神情中闪过一丝不自在,沈慎之敏锐的捕捉到,迅速地打量了她一番,在她拿着手帕的手上略微停顿,吩咐马亮:“把黄员外他们请进县衙好生招待,切不可怠慢。” 由于县衙的条件有限,没有专门存放尸身的地方,洪泰他们只能搬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用芦席垫着,把黄小姐的尸身放在上面。江晚卿走过来时虽已做好了准备,可已经存放三日的尸身味道实在冲鼻,捂着鼻子也没阻挡住,她胃里那股子秽意上来,下意识扶住跟着她前后脚走过来的沈慎之胳膊,弯腰‘哇’地一下,吐了。 尸臭加上呕吐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江晚卿不用抬头看都知道沈慎之此刻肯定面色不好,她已经看见他衣袖下捏起的拳头了,想道歉,可一张嘴又想吐了。 身旁的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咬着牙:“你确定你会验尸?” 江晚卿捂着嘴,声音透过手掌穿出来,闷闷的:“我会和我想吐不冲突。” 沈慎之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她,又重重叹了口气,伸手向腰间,把左侧一直带着身上的香囊解下来递给她:“这里面有苍术和檀香,你拿着,能缓解你的症状。” 江晚卿正要伸手去接,猛然想起网上说的香囊好像在古代是送有情人的,他这个不会是他的有情人送的吧,那自己拿着可不行。沈慎之似乎有些烦了,看她半天不接,直接塞进她手里,催促:“快点。” 行吧,江晚卿也不管那些了,拿着香囊猛闻,一股淡淡的苦味扑鼻而来,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倒是缓解了不少,她把香囊塞进自己腰间的束带里,大步朝黄小姐的尸身去。 “手帕有吗?”她没问沈慎之有没有手套,这县衙连个仵作都没有,她哪里还能指望人家有装备。沈慎之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还是从怀里掏出手帕递给她,他的手帕也跟他香囊似的,泛着苍术的苦味,江晚卿将其罩在手上,俯身去检查尸首。 她先是褪去死者头上的金饰发钗放在一边,伸手探进发缝去摸索,接着从头至尾细看了一边尸身,排查外伤引起的致命伤,沉声开口: “头骨完整,浑身上下没有淤青伤痕,没有利器造成的伤口,没有骨折错位,并非外部因素造成的死亡。” 她伸手抬起死者的下颌,手指在勒痕上摸索按压: “这条勒痕上颜色浅淡均匀,皮肉紧实没有翻卷,并且周围也没有第二条勒痕痕迹,应该不是被人勒死后伪装上吊的。 说着她又掀开死者的眼睑细看,白眼球上遍布细小的血点,她指给沈慎之看,语气沉静: “若是上吊死,眼球应该是突出的且充血的,不会像这样布满血点,她应该是被捂死的。”她没顾沈慎之的沉思之色,径直吩咐他: “帮我打盆水来,顺便再拿张擦脸的帕子。” 说着反应过来自己语气不对,回头讪笑,重新措辞:“我去打盆水来。” 沈慎之伸出两根手指拽住她衣袖:“我来,你继续验。” 他走后,屋内只剩下她与一具冰冷的尸身,她拿起那枚香囊凑到鼻尖使劲闻了闻又放回去,才凑近死者的口鼻,目光一寸寸扫过唇缝合鼻翼,眸光一动,死者的鼻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手边实在没有工具可用,江晚卿略微迟疑,抬手扯开耳后的一缕发丝,乌黑的发尾被她指尖捻着,极轻地探入死者鼻腔,细细扫刮。神色认真且专注,丝毫没注意到沈慎之已经回来了,这一幕落在男人眼里,眼底闪过明显的惊诧。 细软的发丝不比毛刷,要将里面的东西扫出来颇费了些力,看着那的白色纸絮落于指尖,江晚卿下意识屏住气息,生怕一个大喘气把物证给吹飞。 ”水打来了。“ 这时沈慎之开口,惊得江晚卿没忍住斜了他一眼,置身于疑似被瞪的可能中,就听她举起食指到他 眼前:“这是我刚刚在尸首的鼻腔里找到的,凶手应该是用纸将她捂死的,至于是不是,我还要再看看。” 她把手指往前杵:“你拿着。” 沈慎之看着那要贴脸才能看清的纸絮,十分小心翼翼地将其接过来。就见江晚卿一刻不停地拧干水盆里的帕子,极轻,极其仔细地擦去死者面上的脂粉与艳红色的口脂,朝他招手: “你来看。” 待他走近,江晚卿突然绕到他身后伸手用湿掉的帕子捂住他的口鼻,在他下意识要肘击时,又极快地松开: “刚刚我捂住你,你感觉哪里受力更明显一点?” 沈慎之连呸几声,用袖子擦嘴,脸黑成碳,可还是想了一下回答:“鼻子。” 看到他的举动,江晚卿这才想起这帕子擦过尸首的脸,为了防止沈大人发火她赶忙转移话题,让他看尸身的鼻翼两边那整齐的痕迹:“尸首面部没有磨损,却有压痕,” 她扬扬手里的帕子:“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就是凶手用打湿的纸捂住黄小姐的口鼻,但是他等不及让对方慢慢死,所以用手压着纸加快了黄小姐的死亡,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张纸是比较名贵的,能够做到柔若亲肤。” “不过我刚刚通过刚刚的实验,加上黄小姐只有鼻翼两侧有压痕,我更倾向于第一个可能性。” 检查完面部,她走到死者的身侧,去检查她的手腕及四肢,边看边说:“四肢无束缚痕迹,说明凶手力气比黄小姐大很多,可以轻松控制她,” 她抬起死者的手,细看她的指甲缝,上面粉色的蔻丹引起了她的注意: “人指甲盖每天在长,尤其是惯用的手长得更快,可是她的蔻丹毫无新甲露出,你说她死前因为婚约的事儿发愁,又忙着计划私奔,有心思弄这些吗?” 沈慎之凑近看,还真是:“你的意思是她这是死后涂的?” 江晚卿没答,又用手指扒开死者的指尖肉,看指甲盖缝里的痕迹,从右手小拇指的末尾扒拉出一小点细碎的皮肉组织: “粉的,这真是死后染的。等等..”她举起手中的那一点皮肉放在阳光下,又抬起死者的手指来回看:“这不是普通的蔻丹,里面好像掺了东西。”不灵不灵的,像现代的粗光猫眼。 “是金粉。”沈慎之一看便知:“寻常蔻丹是用凤仙花捣成汁包住手指染色而成,一般就是大红,绯红那些,京城里有一种流行的蔻丹膏,颜色丰富些,有的也会往里面掺一些金粉。” 东西贵意味着稀有,在通州这小地方,能用得起这样东西的想必屈指可数,去金店,脂粉铺子里一查便知。 江晚卿倒吸口凉气,有钱人真够任性的,把黄金当指甲油涂,只不过这沈大人对这些女子用的东西可真熟悉啊,这古代人成亲都早,莫不是在家中早已有了妻子? 沈慎之看到她若有所思,轻咳一声:“我曾经接手过一件蔻丹中毒案,研究过这些。” 江晚卿点点头,把那点皮肉拿给沈慎之看:“一般情况下,人在濒死挣扎的时候肯定会试图自救,尤其是勒死,捂死这种,很容易在指甲缝里留下凶手的痕迹,宋小姐的食指都很干净,只有小拇指这里残留了一点。” 凶手应该清理过,但又忽略了掉了这里。 她又回过头去看尸首面部的压痕,在日光的反射下,看见尸首的下颌底下隐约泛着青,她忍不住惊呼:“这里也有道压痕。” 沈慎之走到她那个位置,站在她身后看过去,果真看见了一道浅浅的压痕。那个位置被挡住正面看不明显,再加上颜色淡,很容易被忽略。 “这应该是个男人,”江晚卿断言:“凶手一定比黄小姐高,而且手掌大,才会在下巴底下也留下压痕,一般女性没有这么大的手掌。”能覆盖着一个成年女性的大半张脸。 有这些线索,黄小姐的尸体就不用再复检,能早日入土为安了,想到这儿江晚卿看着沈慎之笑了,过了那个认真劲儿,周围被忽略的腐臭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涌进鼻腔,江晚卿又想吐了。沈慎之看着她变色的脸,赶紧往后大退几步,捂住鼻子,拉开距离,见她拿起腰间的香囊闻过后才松了口气,大方表示: “香囊你留着吧。” 这时外面传来吵闹声,一个穿着罗裙的女子冲了进来,看见两人一尸愣了一下,她身后的官差看见沈慎之抱拳行礼: “沈大人,这名女子前来报案,属下没拦住。” 听见官差称沈慎之为大人那名女子扑通一声跪下: “沈大人,有人杀了我妹妹,求你给民女做主啊。” 4. 偷尸案4 前来报案的女子名叫何花,是通州县底下黄庄的佃农,她妹妹何叶在两日前早晨出门访友,之后便再也没回家。沈慎之将人扶起,语气柔和:“你说有人杀了你妹妹,可是看见尸体了?” “民女没有,”何花脸上满是焦急:“可小妹两日未回,她好友连翘说她早就回家了,从城中到黄庄是会经过陈虎家的,民女实在担心。” 原来黄庄和隔壁坡家庄的农田都是李进士家的,当初划分区域的时候,因为划给黄庄的田地多两亩,那些佃农不敢闹到主家面前去,可私底下没少因为这件事暗斗。 前不久本来听说李黄二家结亲,俩家的田产要合归一起,到时候田会重新划租,可黄小姐一死,这事也没了音信。 后又因春种田地引水的事,发生了争执,何花的妹妹何叶是个性子泼辣的女子,为此和坡家庄带头的陈虎大吵一架,虽被村长及时拉开,但临走时陈虎曾放言不会放过何叶。 “昨日民女去找陈虎,他拎着东西急匆匆的要出门,他说他没见过小妹,可拉扯间,民女分明看到他篮子里不仅有吃食,还有女子衣物!他一个妹妹早就卖进黄员外家做丫鬟了,他也没成亲,做什么要女子衣物?” 沈慎之道:“你说他有个妹妹在黄员外家当丫鬟,你可知他妹妹叫甚名谁?” 何花摇头,不是乡里相邻的,他那妹妹早就不在家了,她只知道有不知其他了。 这时洪泰带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何花扑了上来,一把搂住那名女子:“小妹,真是小妹!” 被她搂在怀里的人目光呆滞,脸上挂着傻笑,头上还缠着厚重的白布,上面往外渗着血,显然是受过重击,已经神志不清了。洪泰不知道前情,有些摸不着头脑,开口禀报: “大人,属下在户房处查询黄小姐丫鬟的户籍时,发现她还有个哥哥叫陈虎,就住在下面坡家庄里,就将人带了回来。” 何花见妹妹被伤成这样,气得要来厮打陈虎,被洪泰拦住。沈慎之目光如隼盯着他,厉声质问:“陈虎,你出于一己私欲绑走何叶还令她受伤,此举实在丧心病狂,你认是不认?” 陈虎听见这话立马跪在地上,大惊失色:“大人冤枉啊,我没有绑她,是她自己倒在我家门口的,我还给她包扎了呢!”怕沈慎之不信他又说:“我前天晚上从田里回来发现她满脸是血的趴在我门口,我怕出事,还喊了村长过来,大人要是不信大可以去问村长。” “真如你所说的话,你既好心救了人,为何不将何叶送回家,反倒将人扣下?”沈慎之依旧不信,语气愈发严厉。 陈虎慌张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她当时手里抓着我妹妹的长命锁,我去黄府问了,我妹妹前天就被赶走了,她没回家,长命锁却在何叶手里,我怎么能放她走?” 那枚长命锁边缘有些生锈,可背面确实刻着陈春梅三个字。 “她这个伤口有点奇怪。”江晚卿摸了块糕点给何叶吃,哄着查看她额前的伤,上面好几道弧形的伤口,深浅不一,深的地方皮肉翻出还在渗血,浅的地方破皮淤青:“这伤口上还带着纹路。” 沈慎之凑近看,觉得那花纹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江晚卿则是找了一块干净的布重新为何叶将伤口包扎好,随后拿起那块血和脏污混成一块的旧布瞧,问陈虎: “这块布你哪里来的?” “她穿的那件衣服上的,”陈虎答:“那天她浑身上下不仅有伤,还脏,衣服上全是泥,我就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扯下来一块布帮她包的。”怕人误会他又赶紧解释:“衣服是她自己换的。” 江晚卿把布递给沈慎之看,那红色的血上混着一小块黑灰色:“这个看着不像泥啊。可惜被血沾了,看不出具体是什么。” “她原本穿的那件衣服还在我家呢,我没舍得扔。”陈虎邀功似的赶紧回答。 一直在二堂问询黄员外一家的马亮这时也回来了,把那枚木簪交给沈慎之:“大人,这枚簪子是贾正送给黄小姐的生辰礼,据他所说,黄小姐出事前一天是她的生辰,两人在员外府的后门那里匆匆碰了一面,把东西送给黄小姐就分开了。黄小姐出事那天他还在雇主家干活,我已经让人去核实了,确实如此。” 而对于贾黄二人的私情,黄员外不是不知,而是装作不知,他想要李进士的名声帮助自己稳固生意,而且黄员外的儿子要参加今年的乡试,他还想着能利用李进士的人脉打通一下。 “黄夫人那天也不在家,她在金山寺祈福,回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春梅在那里喊小姐自杀了才知道这件事。” 既然他们对于黄小姐有所利用,杀她的可能性就不太大,可先前黄夫人的闪躲让沈慎之始终有些在意,总觉得她在隐瞒什么。 “呜呜呜呜...” 何花抱着妹妹流眼泪,这会儿声音越哭越大,让屋内几人都注意到了,她解释:“大人恕罪,我只是刚刚听这位官爷说起生辰礼,突然想到了我小妹前几天过生辰,她去找好友也是因为对方说要给她补一个生辰礼才过去的。” 这么巧?“你妹妹生日也是二月初八?”沈慎之转头向陈虎:“春梅的生辰呢?” “十,十月初四。” 不对,沈慎之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了,他吩咐马亮:“你去查一下何叶那个好友及周围邻居,重点排查一下何叶回黄庄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洪泰,你带人去陈虎家把何叶的衣服拿回来,”说着他附在洪泰耳边又说了什么。 等人走完了,他才对江晚卿说:“我们去街上逛逛,那掺了金粉的蔻丹膏,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起的。” 通州县城内,卖胭脂水粉的铺子不算少,可卖胭脂膏的店就那么一家,江晚卿和沈慎之一踏进柳绿胭脂铺,老板娘那百转千回的嗓音都落入两人耳中:“哟,这不是江阿七嘛,怎么,”老板娘扫了眼沈慎之,眼神揶揄:“这是哪位家的贵公子,如此俊俏。” 江晚卿轻咳一声,赶紧套近乎:“柳绿姐姐,这位是我们县新上任的县令沈大人,来查案子呢。” 沈慎之也不废话,直接问:“你们铺子里在卖的蔻丹膏都拿出来给我瞧瞧。” 柳绿见状笑了声,配合的拿出几个陶罐,放在台面上排成排,沈慎之一个个打开看,确认材质后开口问:“你们店里可有什么人找你特调掺金粉的蔻丹膏?” 柳绿眸光闪了闪:“有。 ”但她没说是谁,瞥了眼江晚卿:“大人我开门做的都是小本生意,你这弄得我客人都被吓跑了,我今天可是一单都没卖出去呢,您要不照顾照顾我?” 沈慎之掏出一枚银锭放在陶罐旁边,柳绿眉开眼笑把银子收好:“就是李进士家夫人嘛,她爱漂亮,不喜欢那些庸脂俗粉的东西,每隔一月都会让管家拿来金粉让我帮忙特调,不过他们也有半年没来过了。” 她一边打包了胭脂水粉一边回忆:“哦对了,大约四日前,李管家来过,不过当时他拿的是寻常的蔻丹膏。” 问完话,两个人走时,江晚卿手里多了一个盒子,是柳绿打包的胭脂水粉,名曰收了钱自然要给货。江晚卿满怀心事拎着盒子走在沈慎之身边:“半年,李家原本的祖宅在城南夫子庙后面,半年前他们买下了金山寺旁边的一座旧宅,举家搬了过去。” 她说不上来怪在哪里,可就是觉得同样都是半年,时间点会不会卡得太巧了点?“而且,如果凶手真是李家的人,那他们杀黄小姐的动机是什么?她马上就要成为他们家的少夫人了。” 杀人自然有原因,表面上看不出来,那就说明有更深层的原因要挖掘。沈慎之初来通州自然不知道李家有什么密辛,他看向江晚卿:“对于李进士家,你了解多少?” 江晚卿想得力竭,肚皮又饿,不远处的馄饨摊猪油的咸香钻进她的鼻腔,她瞬间被其吸引,她扯了扯沈慎之的衣袖:“要不我们边吃边说吧。” 沈慎之以前在大理寺办案时也时常忘寝废食,一顿不吃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江晚卿不同,她是女子,于是他点了点头。等待摊主煮馄饨的同时,江晚卿回顾了一遍江阿七的记忆,缓缓开口: “其实说是李进士家,但他本人早在去年就已经去世了,现在当家作主的是李夫人,他们家在通州的田地铺子不少,再加上进士这个功名在,声望一直不错。” “只不过民间说闲话的时候都说他们家的运势不行,自从家里早年出了个进士之后,一年不如一年,就只能吃老本了,尤其是他们家三年里连死了两人。” 和黄小姐订婚的李公子之前其实还有一位哥哥,只是三年前因病去世,如今李家就只剩下孤儿寡母二人,自从大公子死后,李夫人就开始信佛,不仅把大儿子的坟挪到了金山寺后面,还为了多积攒些功德,每年到大公子忌日前两天就会在寺庙外派银子。 没错,江阿七前两年也排队去领过,今年忙着逃命没领成。 “金山寺?有什么说法吗?”馄饨上来,沈慎之没动,按理说,人死后该进祖坟。 江晚卿咬了一大口,猪肉混着猪油的香味充斥口腔,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待咽下去后才答:“好像是风水先生说,金山寺有佛脉,有利于大公子投胎吧。为此李夫人还专门给寺里捐了一座纯金打造的佛像呢。搞不好他们搬家也有这个原因在,只是为什么是半年前呢..” “那二公子呢?” 沈慎之的陡然发问,让江晚卿有一瞬间的空白,她突然发觉,李家二公子的存在感很低,低到江阿七一个到处混迹,靠这些小道消息而活的人都没什么记忆点。 “我好像没怎么听说过这个二公子。” 5. 偷尸案5 “大人?” 江晚卿吃着馄饨身后传来马亮的声音,他刚从连翘家过来,何叶当天很快就从连翘家走了,出门时还曾遇到隔壁的邻居黄婶,当时对方急着来城中庙街摆摊,推车的轮子陷进泥里还是何叶帮忙推出来的。 “黄婶摆摊的位置就在这边,当时何叶是帮着她一起推到摊位上才离开的。” 马亮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卖煎饼的摊位,瞧江晚卿吃得香,他勾得肚子咕噜叫,向老板也要了一碗,在他们桌子空位上坐下。江晚卿最后一个馄饨下肚,看沈慎之用筷子蘸汤汁在桌面上写写画画。 上面是目前所有跟案子有关的人,黄心柔的死,何叶的受伤,春梅的失踪,表面看上去没有关联,可实际上,春梅是因为黄小姐的死而离开员外府的,何叶受伤也与春梅有关联,春梅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目前所知,黄小姐死后的蔻丹是李夫人才有的,严格来讲这不足以说明什么,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不知洪泰那边可有什么线索.... 说曹操曹操到,几人刚结完账准备离开,马蹄声哒哒哒地朝这边而来,来人正是沈慎之刚刚念叨过的洪泰。他奉命去取何叶与黄小姐案发时穿的衣裳,看见几人立刻翻身下马,拿着衣裳就来了,边走边说:“大人,我发现何叶和黄小姐的衣裳上都有同一个颜色的东西。” 黄小姐的是在衣袖内部,何叶的是在裙摆底下。江晚卿拿过何叶的,沾了点馄饨摊的茶水涂在那个早已干涸的污渍上面将其揉开,食指指腹上很快就沾染了化开的颜色,是蔻丹膏:“没金粉。” 难道何叶和李进士家无关?这个念头起,沈慎之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正准备收摊的馄饨店老板:“天色已晚,先回县衙。” 江晚卿的房间与沈慎之的对立而座,在县衙二堂的左右两侧,虽为对面却不相通,各自有独立的院落。今天又是尸检又是逃命的,她这身衣服都不知道多脏了,真想洗个澡,江晚卿扯着衣领凑近闻,差点没吐了。 这时房门被敲响,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戴着头巾的女人,她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提着木桶,里面冒着腾腾热气:“沈大人说姑娘这边需要热水,这是我刚烧好的,你这间屋子屏风后面有洗澡的汤桶,在你回来之前我已经倒了一桶水了,你看看这水够不够,不够厨房里还有。” 江晚卿上前接过女人手里的桶,绕过屏风果然看见一个半人高的木制汤桶,倒完手里这桶,已经过半,足够洗澡了:“多谢大娘,够了。” 女人接过空桶摆摆手:“我姓范,是县衙里伙房的厨娘,平日里你们的衣服也是我洗,这衙门人少,以后江姑娘有需要可以随时去隔壁的耳房找我。” 临走前范大娘还将一个布包交给江晚卿:“里面是苍术,沈大人专门让我交给你的,说是放汤桶里能祛味。剩下多的,姑娘可以放进香囊里随身带着。” 江晚卿将里面的苍术丢进桶内,不一会儿就散发出阵阵清淡的苦味。这里的条件远不比现代,到了晚上燃起烛火可见度也很低,尤其是那泡澡的地方被屏风挡住了大半的烛光,更是暗得可怕,她去床边拿了盏灯放在汤桶边,才敢脱衣服进去。 一天的疲惫在温水中瞬间舒展,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粗糙的澡巾搓过全身,在洗食指上那块被蔻丹晕红的皮肤时,哪一块颜色跟指腹融为一体,擦不掉。 烛火摇曳打在上面,细碎的金光一闪而过,以为自己看错,江晚卿坐直身体,拿起烛台凑得极近去瞧,忽亮忽暗之下,一颗极小的金粉缀在指腹,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 怕碰掉了那粉,她刷地一下站起身,穿衣服时都小心翼翼抻着手,随意裹好身体就往外冲。 沈慎之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桌上还放着刚拆下来的裹伤布。白日里那只猫他差人去寻早已不见踪影,可当时变猫时身体的抽痛如今依旧记忆犹深。 若这一切不是梦,那该如何解释? 他揉着发疼的脑袋,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房门被嘭地一下推开,江晚卿湿发散在脑后,手指着天就冲了进来:“大人,你快看我发现了什么?!” 她那身灰白色的衣裳被浸湿虽不透,可她显然出门的时候太急,并未完全穿整齐,跑动起来的大动作让她胸前的衣襟散开,能看见白色的里衣。沈慎之见状像被烫到似的,赶紧闭上眼睛转过身去,厉声喊道:“三更半夜,衣衫不整,闯入男子房间,成何体统!” 这古代衣服繁琐,江晚卿没想到就少系了一根绳子外衫的领口就散开了,她里衣穿得好好的,不觉得自己有何衣衫不整的,她急着给沈慎之看自己的新发现,举着的手指往他眼前戳了戳:“你看啊,我刚刚发现的,原来何叶裙摆上那蔻丹膏里不是没有金粉,而是金粉含量太少,所以不明显。” 怕他看不清,她还专程跑到床前的烛台下,示意他过来看。听到线索,沈慎之也只好尽量忽略她那不得体的样子,走过去将目光聚在她那根食指指腹上,果然见到了她所说的那颗金粉。 “我们得去一趟李进士家了。”这个发现让江晚卿整个人看上去都十分振奋,语速都变快了:“何叶出事前肯定见过春梅,如果她与李进士家的人有关,那说不定在那里我们也能发现和春梅相关的线索。” 她说得也不无道理,沈慎之看着她越靠越近,不动声色的拉开距离,将手背在身后:“我知道了,现在我要休息了。”逐客令这么明显,江晚卿几乎是立马就意识到了,她收敛神情,告辞走人。 第二日,江晚卿吃了个饱饱的早饭,这是自莫名其妙穿来这个地方吃的第二顿饭,范大娘包的肉包子,油滋滋的口香四溢,她连吃了四个。吃完范大娘还给她送来了两身干净衣裳:“这衣裳是我女儿未出嫁前穿过的,我都洗干净了,你别嫌弃。” 那两身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接在江晚卿手里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她此刻还穿着昨日那身带着尸臭味的脏衣,对范大娘的体贴只觉窝心,满口感谢,哪里来的嫌弃可言。 等她换好衣裳出来,沈慎之和洪泰马亮三人已经用过早饭等在县衙门口了。前二人都不是多话的性子,唯独马亮,他是唯一一个通州县衙的老伙计,看原主坑蒙拐骗,不修边幅的样子看多了,陡然见到收拾齐整还有些像模像样的摆眼觉得新奇,盯着她好一阵瞧,瞧一会儿还乐:“听说你验黄小姐的尸身还有点样子,你说你有这门手艺,干什么要去骗人哪。” 江晚卿斜了他一眼,挤出个皮笑肉不笑表情来,没说话。一行人来到李府,在等待开门的间隙,江晚卿看着金山寺门外扫地的僧人觉得新鲜,在现代时,她是个无神论者,对于寺庙这种地方,有崇敬却无信奉,更是没踏进过寺门半步,和尚这样的存在除了电视里她还没看见过真的呢。 “可是那僧人有何可疑之处?” 马亮离她最近,见她看得认真,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沈慎之扫了眼那僧人很快收回目光,门也在这时开了。开门的是须发发白,身材瘦高的,自称是李管家的男人。他将几人带去前厅,这一路上,江晚卿很快注意到诺大的府邸,除了这位管家,居然没见到其他下人。 显然这一点沈慎之也注意到了:“你们府里还挺安静。” 李管家低着头,声音听着倒是比看着年轻不少:“自老爷去了之后,夫人越发不喜欢人伺候,除了我和几个老佣人,其他的在搬家时都遣散了。” 很快到了前厅,一个身着暗色素衣,右手握着佛珠的女人坐在堂前正位上,看见他们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吩咐李管家去倒茶。沈慎之不等她开口,开门见山道:“黄员外家的小姐是被人谋杀的,李夫人可知道?” 李夫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却颇为惋惜:“可惜了,黄小姐与我儿八字甚配。” 她可惜的不是黄小姐这条命,而是很难找到与之相匹配的八字女,听懂她话中含义,沈慎之笑了,笑得讽刺,开口也更加尖锐:“仵作尸检的时候发现,她的指甲上涂着的蔻丹是死后涂上去的,而那掺金粉的蔻丹膏,柳绿胭脂铺的老板说,只有你有,此事李夫人作何解释?” 6. 偷尸案6 李夫人没急着回答,盘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双眼睛注视着沈慎之,两相对峙之下,良久开口说的却是与问题无关的话:“听闻新任县令大人,原先是大理寺任职的少卿,年纪轻轻做到此等官职不容易,却因为贪墨案惹恼陛下被贬职来这小地方,值当吗?” 这番话在座的几人都没什么反应,显然都知道,就江晚卿第一次听说这沈大人的来头,心中一惊,看着不过二十来岁,居然曾是大理寺少卿。 对此当事人沈慎之更是冷淡:“李夫人还没告诉本官,黄小姐的死和你有什么关系,当日你在哪里?” “我在金山寺,我大儿的忌日快到了,我每年都会在寺里住两日,这点金山寺的方丈可以作证。” 沈慎之看向一旁默默添茶的李管家,注意到他右手大拇指旁多出的那第六指,还没发问,李夫人就接着说:“李管家是我的人,自然是跟着我一起的。” 这李夫人表面看上去滴水不露,没有更多的证据,光凭蔻丹膏很难确定凶手具体是谁。沈慎之倒也不急,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早已冷却的茶水,才四顾周围悠悠开口:“来这里这么久,怎么不见二公子,未过门的妻子逝世,他都不露面?” 这话一出,李夫人的脸色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要不是江晚卿一直盯着她都看不到:“他身子不好,原本我是打算借黄家丫头的命格冲喜,可如今你也看见了。他而今还在卧床休息,实在无法露面。” 一个极其信奉命格风水,又信佛的女人。她反复说到黄小姐的命格好,何叶的出生日与黄小姐同一天,她会出事,是不是因为这个? 因为黄小姐死了,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和她相同命格的人来代替,可何叶为什么会出事呢?她头上的伤口是照着要她命去的。如果他们要的是死人,那黄小姐不是正好? 不对,有哪里还是不对。现下的情况,根本不容沈慎之细想,李夫人已经满脸疲态的站起身,显然打算送客了。 “李夫人,我可以去你佛堂瞧瞧吗?” 开口的是江晚卿,自进入宅邸,她一直在观察,尤其是观察眼前这个即使未施粉黛,五官却依然艳丽的李夫人。一个在外人眼中极其爱美,却在某一天突然遁入佛门,不再关注那些世俗之物,可是真心还是假意,细节上不会骗人,江晚卿分明在她握着佛珠的指盖缝里看见了还未卸干净的粉红。 她忽然开始好奇,一个连涂蔻丹都忍不住的人整日将自己关在佛堂里究竟在做什么? 她的话让李夫人有些惊讶,尤其是看到三大五粗的洪泰马亮,想拒绝的意思都尽显脸上,倒是江晚卿反应快,立马说:“就我和沈大人两个人去瞧,想必李夫人不会拒绝吧?” 穿过前厅,走在长长的回廊上,李夫人在李管家的搀扶下走在前面,江晚卿则故意放慢脚步和沈慎之缀在后面,她压低声音把自己的发现说给对方听,她别的不一定行,可5.0的视力那是没得说的。闻言沈慎之也压低声音: “等会儿去了佛堂,你见机拖住他们,我找借口离开,看能不能去那二公子的住处探一探。” 两个人就这样达成合作,又立马恢复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拉开距离。没多久佛堂就到了。 一进门里面那股浓重的檀香味,跟平时江晚卿闻到的檀香还有些不同,好像还掺了别的香。佛堂的正中间挂着一副观音画像,李夫人拜的竟然不是佛像,而是画。江晚卿的眼神看着那手拖宝瓶的观音娘娘脚底下那座莲台,上面的纹路白的红色颜色勾勒明显,像立体的一样,只是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李夫人这供台上居然不供菩萨?”顺着沈慎之的目光,江晚卿才注意到那画像底下有一座高二尺余的黑色供台,上面什么也没有。 对此李夫人的解释是:“原本是想请一尊的,不过玄和方丈说,菩萨在心中,不在形式,我便只留下了这幅观音画像。” 好一个菩萨在心中,江晚卿梦回小时候济公说的那句“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了,只不过这李夫人可达不到人活佛的境界。 她还在看那莲台,沈慎之已经低头在自己腰间摸索,脸上还挂着讶异:“我的香囊不见了。” 意识到他打算溜,江晚卿立刻接话,面部表情夸张:“是那个里面装有黄金的香囊吗?那可得赶紧去找啊。” 她说得起劲,没注意沈慎之有些无言的神情,李夫人见状,示意李管家陪同沈慎之去找,江晚卿跟着往外走,突然捂着肚子大喊一声:“哎哟,我肚子疼,李管家你能带我去茅房吗?” 这女子去茅房,让男人陪同,实在不雅,李管家那张木脸都难得有了难色,江晚卿朝沈慎之使了个眼色,抓住李管家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带我去茅房。” 此话一出,原本还想拒绝的李管家瞬间沉默,手脚跟得了指令似的调转方向走。江晚卿知道是顺言技能生效,心里乐开花,这技能果然好用。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前脚刚走,沈慎之这边就出了问题。李府后宅的房间不算多,他一过去就看见一个丫鬟打扮的人在那儿东张西望,接着一个清脆的男子声音将她叫了进去。 看着丫鬟消失的那扇门,里面应该就是李家二公子的房间了。只是没等沈慎之有所动作,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抽疼,和上次变猫一样的感觉再次降临,身边的一切都变得巨大无比,只是这一次他不是猫,而是一只吱吱乱叫的老鼠。 原本几步就可到达的房间如今也变得无比遥远,好在老鼠跑起来脚程快。爬上房间的窗台,沈慎之第一次感受到这诡异的变化带给自己的好处,作为一个动物,没有人类会对自己产生防备。 面对这诡异的异变,沈慎之第一次找到了宽慰自己的理由。 他钻进房间,刚刚那个丫鬟跪坐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面色红润,不像有病。由于身体全方位变小,所有东西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沈慎之的视线是受阻的 ,他只能看见丫鬟在给男子揉脚,他便以为这二公子可能病在下肢。 揉得好好的,忽然二公子给了丫鬟一个窝心脚,那小丫头被一脚踹翻在地,眼泪掉出眼眶都来不及哭,赶紧跪下连连认错,可那二公子不依不饶,从床上坐起,他脚落地沈慎之才看清那那双异于常人的脚。 “你们一个两个都嫌弃我,李管家不拿我当主子,我前两日不过是弄撒了他的金粉,他就给我摆脸子。”二公子叫喊着。 “现在连你也当我是怪物,不想伺候了是吧?” 李二同脚一样畸形的手想去拿东西,一时没看见趁手的,扑过来去抓桌面上的杯子,看见两只小爪子扶着茶壶站着的老鼠,大手一挥,沈慎之的鼠身来不及躲闪,被大力打飞出去,身体撞在窗柩的边角上,剧痛袭来,掉出屋外。 江晚卿把李管家引开后,趁技能的效果还没消失又溜了回来,她避开佛堂一路摸到后院,就看见晕倒在地的沈慎之。 怎么她刚走一会儿人晕了,这李家不会有什么隐世高手吧?她飞快的检查沈慎之身体上有无外伤,确认完好之后松了口气,只当他外表看着精干,实则弱不经风。 不过很快她就来不及细想了,不远处的房间里传来的争吵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悄摸的走过去,透过窗台的缝隙看见了里面的一幕。 李二公子正在打骂跪在地上的丫鬟,动作大了,他那只畸形的手不吃力,又换只手拿着藤条。 江晚卿看着那双从掌心正中裂开,只剩下两侧手指的双手,惊得捂住嘴,脚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一退她踢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件,低头一看,一只黑色毛发的老鼠,看着像只花枝鼠。 它似乎受了伤,昏了过去,浑身软啪啪的,不确定病因,防止它失温江晚卿把它先踹进自己的衣服里,看了眼还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沈大人,踮着脚离开了这里。 马亮和洪泰还在前厅喝茶,见她一个人回来往她身后瞅,她快步走过来跟两人低语:“沈大人晕了,我一个人搬不动他。” 闻言两人都愣了,马亮那双牛眼般大的眼珠子一惊讶瞪得更是老大,他认识沈慎之的时间不比江晚卿早多久,也觉得他这个大人身体不好,唯有跟着他从京城来通州的洪泰意识到不对,以大人常年习武的身体最近怎么晕得这么频繁? 三人刚出府,江晚卿怀里就传来动静,那只小老鼠显然醒了,正往外钻,江晚卿嫌它烦又怕它摔,把鼠头又往里按了按,重新塞进衣襟里。与此同时昏迷不醒的沈慎之也有了动静。 江晚卿看见他醒来,立刻凑上前去:“我们去金山寺看看吧,何叶脑袋上那个伤口,我好像知道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了,但是我需要验证一下。” 进入金山寺,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小和尚,江晚卿让其带他们去观音殿,她没急着说目的,而是先沉下心来拜了拜那观音,把香火插?进鼎炉,才一副虔诚信徒的模样问:“你们这里可以请观音小像吗?” 7. 偷尸案7 她也是在看见李夫人佛堂里挂着的那副观音像才想到,何叶头上那一层层的伤口和纹路,和那观音像上的莲台十分相像。若真是菩萨像,那按照那伤口大小,凶器只能是一尊能握在手里的小像。每一个工匠都有自己的造物习惯,她相信要找出和伤口符合的观音像,不会太难。 “能是能,”那小和尚说:“不过最后一尊开过光的小像前些日子被李夫人请走了,如果施主想要的话,需要再等几日。” 李夫人明明说过她没请观音,可小和尚却说她请了。小和尚没必要说谎,那李夫人说谎是为了什么呢?她在隐瞒什么?江晚卿正欲往下细想,一直没出声的沈慎之开口了: “我可以看看那小像长什么样吗?”话是问句,可却没给小和尚回绝的余地,他看向马亮:“你去随小师傅一起去取。” 不一定非要找到当时的凶器,只要找到同一种东西,试验一番自然也能得出个大概结论。 待两人离开,他又吩咐洪泰:“你去找找李大公子的墓在哪里。” 见他提到李大公子,江晚卿想起在李家见到的景象:“那李二公子的手脚如虾螯般裂开分叉,久站都不容易,更别说去黄员外家杀黄小姐了。” 沈慎之微微颔首,想到那李二公子从床上站起的情景,他当时虽然是只老鼠,但站在桌面上也看清对方的身高与那小丫鬟差不多,实在不是江晚卿说的高个儿。 两人想到一起,心中的怀疑如惊雷般炸开,对视一眼,江晚卿便看懂了对方的意思:“你是不是也怀疑李管家?” 李管家是李夫人的人,问题又回到原点,李夫人杀人的原由是什么?李夫人此人如此信奉风水与命理,她看重黄小姐的命格,没理由会杀掉这样的人。除非,杀黄小姐的人不是受她指使。 江晚卿想到这里重重的叹了口气,洪泰这时却去而复返,皱着眉步履匆匆而来,走近了才开口:“大人,李成印的坟不对劲。” 金山寺后面是一片竹林,那里也是李家大公子李成印的墓地所在。洪泰之所以说这坟不对劲,是因为他发现这座坟上的土是新土。一座经历过三年风吹日晒的坟怎么可能还是新土? 马亮带着人回来没瞧见他们,问了当值的和尚也找到了这里。沈慎之没看他手里的小像,而是去坟边抓了把土,捏在手里揉搓,质地松散,确实与旧土的干硬紧实完全不同,他起身,目光如炬般投向那小和尚:“最近有人动过这座坟?” 那小和尚被这么质问过,吓了一跳,问什么答什么:“没有,前两日是大公子忌日,李夫人过来也是在方丈的陪同下,没人动过这座坟。” 沈慎之打量着那坟周围,那墓碑底下埋进土里的位置颜色显然比上面那一层更深,只有常年被泥水浸泡才有的陈旧,被挖出来后重新埋下却忽略了墓碑上会留下的痕迹。 “方丈呢,”洪泰跟了他多年,早已习惯他的行为方式,冲小和尚大喝:“把你们方丈叫过来。” 洪泰人长得凶,又有一条半掌长的疤竖在眼尾,令他看上去与那山匪无异,再加上他语气实在不好,小和尚被吓得赶紧跑去找人了。 江晚卿环顾四周,这个坟的位置在金山寺的后面,有竹林遮挡,看不见其他建筑物,可她有些好奇,李家紧挨着寺庙,他们家有没有后门,而后门能不能直接神不知鬼不觉的来到这里。显然沈慎之也想到了这点,他迈步朝竹林深处走去。马亮没得命令自然是留守原地,可江晚卿没这么多规矩,拔腿就跟上。 这里的竹叶枝条非常茂盛,她需要不停地用手去拨开那扫脸的竹叶,忽然她的眼角余光被一道黄色的东西晃了一下,下意识望去,旁边的枝条上落着一朵黄灿灿的绢花,看上去还很新。什么正常人会往这里跑?她看了眼走远的沈慎之把东西拿下来,追了上去,很快两人终于走出竹林,看见了李家的宅子。 如沈慎之设想的那样,李家有一扇两人宽的后门,晚上如果想来李大公子墓边,完全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江晚卿见他站立不动,这才得到机会拿出那朵绢花给他看。沈慎之猛然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最开始何花报案时称何叶是过完生辰去城中找好友连翘取生辰礼的,可何叶找到后,这件礼物是什么,没有人关注。 这朵绢花的材质不是大户人家用的罗布,而是一种粗平布,他看向江晚卿,就像是她昨日那身衣服的布料一样,穷人常用来做衣裳的布料。他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可要证实... 捏着那朵绢花,他未发一言,掉头往回走,等江晚卿摸不着头脑似的跟他又一次穿过竹林,就听见他的声音坚定又不容置疑的传来:“挖坟。” 这话别说在场的其他人了,就连江晚卿这个现代人都吓了一跳,挖坟啊,不管放在那个时代都会被人打死的吧?玄和方丈看了他一眼,低头和身旁的小和尚说了什么,后者被洪泰吓怕了,两只黑眼珠提溜着往他那边瞟,犹疑着迈步子,还没迈开就被沈慎之捕捉:“洪泰,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要放走。马亮,找家伙挖坟。” 那些人那么大费周章的也要动这座坟,里面装的东西,可能是这件案子的关键,如若他猜错了,那他自会向京中请罪,到时皇帝要罚要杀,他都认。 洪泰负责看人,马亮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把铁锹,吭哧吭哧地挖,他练武的力气大,再加上这坟是座新坟,土很松散,没一会儿就挖开了。他看了眼那棺上的钉子,站在坑里冲外喊:“这棺开过,钉子是新钉上去的。” 沈慎之看着那口黑木棺材,眸色微动,沉声下令:“开棺!”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这口棺材上,江晚卿的 位置,是除马亮外离棺材最近的,随着最后一颗钉子被撬起,沉重的棺材板被揭开,一具穿着红色喜服的枯骨映入眼帘,江晚卿喊出声:“他底下还有一具尸!” 马亮比她先看见,可喊得慢,只好看向沈慎之:“是具新鲜的女尸。” 对比起其他人的大惊失色,沈慎之只是在初闻消息时露出讶异神情,但很快,就恢复沉静:“洪泰,你就近找人把两具尸体抬去衙门,马亮你去把李家的人押走。” 那具女尸的身份很快就得到了确认,正是黄小姐的丫鬟,失踪的春梅。将红着眼睛认完尸的陈虎拉开,看着春梅那张十五六岁的脸,江晚卿第一次感觉到沉重。这与给黄小姐尸检时不同,那时她刚来这个世界,一切都还在茫然状态,验尸也是为了生存,可历经这两天的查探,初来乍到的惊恐褪去,她突然意识到,这两名死者都不过豆蔻,放在她的时代里,还只是名高中生。 想到这里,她拱手朝春梅的尸首深深鞠了一躬,抬起头时,眼神里满是坚定,开口的声音铿锵有力:“逝者安息,今日我江晚卿为你尸检,只为查明原由,为你讨回公道,多有得罪,莫怪。” 说完她转头看向一旁的衙役,指明其中一位带着点书生气的:“你,为我执笔,务必写下我所说的所有勘验细节。” “开始验尸。” 周围的闲杂人等都被屏退,停尸的房间只剩下她与那记录的衙役,江晚卿拿出那个金色香囊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才靠近春梅身边,俯下身子,将洗净的手探进她的发缝中仔细摸索:“死者陈春梅,头顶无外伤,头骨完整。” 她凑近死者的面部观察,用手指在那小块淡红色的斑块上按压,随后将尸体外袍解开,确认其后腰亦有几点相同斑块后开口:“左侧脸颊,后腰处,有尸,血坠,按压不散,死亡时间大约两天左右,死后被人搬动过,导致血坠的位置有所变化。” 褪下死者的全部衣物,对方胸口处那处明显的外伤全部暴露,江晚卿观察着伤口形状:“伤口极其杂乱不规则,有深有浅,”她注意到有一处伤口深处里面有东西,她回头看向那个衙役:“有匕首吗?” 拿着匕首她动作极轻地将伤口里的东西挑出来,擦干净上面的血污,捏在手里尖刺分明,是碎裂的玉石。她找衙役要了张纸,将这颗黄豆大小的碎石小心翼翼的包好。 目光落在那伤口上:“死者左胸有穿刺伤,伤口呈锯齿状,有血凝,血坠呈点滴状,色浅,以伤口看凶器,推测应该是一个本身就已经碎掉的玉器尖端,大小大约拳。” 说着她略微停顿,喉结滚动,艰难开口:“根据尸首情况推测,死者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死亡。” 也就是说,春梅在被凶器刺伤之时,还活着,她是眼睁睁感受着自己血流干净而死的。 8. 偷尸案8 这一发现让江晚卿如鲠在喉,验尸还未结束,她只能压下心里的异样,深吸一口气,继续尸检。 她开始检查死者的四肢:“手掌有摩擦伤,膝盖有淤青,”她注意到死者手掌上的黑灰,和何叶包扎伤口的布条上的一模一样,不是泥,更像是什么东西烧完之后留下的灰。 她的视线看向屋内燃烧的檀香落下的灰,很像,质地一样,但颜色不同。她为春梅穿好衣裳,用干净的白布将尸首盖好后转身走向那句只剩下枯骨的尸首。 由于骨头是散的,搬他们的人也分不清哪块是哪块,索性一股脑都堆在那儿,江晚卿需要先将这些尸骨拼回来,她捧着头骨,仔细端详:“死者骨白,颅骨八块,脑后有缝,为男性,”说着她把头骨放回去,又拿起一根锁骨,手指在上面摸索:“有骨骺骨缝宽,死者大约十五六岁。” “他的骨头没有发黑痕迹,也没有折损断裂,骨头偏轻,排除掉毒杀与外力伤害,他的死因确实是因病去世。” 其实对于李成印这具尸体,江晚卿并不怀疑他的身份,她一边验骨一边拼接,很快一具完整的骨架就被拼好,这时她注意到还多出了一小截指骨,这李大公子大拇指旁边有两个关节面,他竟是个六指。 江晚卿拿过那衙役手中的记录薄,跟他道谢,那衙役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站得离尸首远,听她道谢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他也没帮上什么忙。 他的举动江晚卿没注意,她在想她要留下来做仵作,首先得去配一套仵作用的器具。 路过二堂时看见沈慎之还在审李夫人,她没有进去,而是将包有玉石碎片的纸团交给衙役,委托对方将其与尸检记录一并递进去,而后径直离开。 沈慎之这边进展并不顺利,如今虽然一切迹象都指向李夫人,可依旧缺乏关键性的证据指证她。 李夫人咬死了对于儿子坟里多出的尸体毫不知情,还有想要追责其挖坟的意思。 验尸记录就是在这时呈上来的,里面除了衙役记录的内容,还有江晚卿在旁边的额外批注。 那枚玉石碎片旁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我怀疑杀死春梅的凶器和打伤何叶的是同一样的东西。】要证实她的怀疑,拿那尊观音小像对比一番即可。 沈慎之的目光停留在【李大公子的那六指】上,他想起李管家那日倒茶的手,心中一惊。 江晚卿在铁铺里逛得不亦乐乎,将验尸所需的那些刀,锤,凿,能买的都买了,她没钱,拿了东西让老板去找沈慎之,她找铁匠拿了个布套装那些玩意儿,一边装还边说:“刘铁匠,你知道我最近在跟着沈大人当差吧,我这些东西都是公帐上的,过两日,你去县衙找他要。” 江阿七的名声在这通州无人不知,也正是因为如此,她这两日跟着新来的县令办事,有了公职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众所周知了。刘铁匠让她留个字据就放她走了。江晚卿这还是第一次拥有这些骨锤,剔骨刀,以前都是在洗冤录里才能见着的东西,现在都是她自己的了。她从布袋子里抽出那把短铁刀,颇有些爱不释手的意思。 “退钱!你个骗子!” 江晚卿被一声怒喝惊得猛然抬头,她还以为是江阿七的旧人来找她了,抬头一看才发现对方不是在说她,而是在跟香药店的老板说话。这热闹倒是引起她注意了,她正巧打算去店里买些祛除尸臭的香药,进店后边逛边竖起耳朵听这场矛盾。 原来这位男子听闻老板说店里有一款异香燃之可以缓解疼头疼,便为家里患有头疾的老母亲买了不少,可东西买回去,燃烧几夜老母亲的症状也不见好转,男子是个孝子,见母亲每日头疼到睡不着,故而气得来找老板麻烦。 “这位郎君,先前你可没告诉我你母亲有头疾啊,我这香凝神静气,对日常头疼有效,可头疾那是病,得瞧大夫啊。”老板还在解释:“更何况先前我与你说得清清楚楚,这香就连金山寺也在用,那里香客多,去的人闻了这味道身体的不适确实有所减少啊。” 江晚卿捡了些川椒,皂角,听到金山寺不由得看过去,想瞧瞧男子手里那香是什么样,谁知下一秒,那男子气急,解开香囊就抬手一扬,香囊里装的香灰被风一刮,没撒多少在老板身上,倒是糊了听墙角的江晚卿一脸。 这一插曲吓到矛盾中的主角二人,那男子主要也为泄愤,殃及旁人之后反倒歇了火,悻悻地走了,倒是老板不停地给江晚卿道歉,还专程去拿湿帕子让她擦脸。江晚卿不生气,只是觉得好笑,以前不知听谁说过,少看热闹,不然容易引火烧身来着,她这就属于典型的应验了。 她擦着脸让老板把自己挑好的香药拿去称好,想给帕子换个面继续擦的空档,她意外发现帕子上的灰遇水后的颜色和何叶以及春梅身上发现的极其相似。剩下的黑灰她不擦了,用干手摸了一把,在指间摩挲,还真是一种东西。这一发现让她兴奋:“老板,这个是什么香,给我看看,我要了。” 生意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老板痛快答应,去拿香,通过刚刚的纷争,他说话更加实诚:“其实这香就是檀香,只是里面我们多加了一份安息香脂,有安神的效果。” 江晚卿不懂这些,但也猜到了这味多加的安神香想必就是造成这檀香变黑的原因,想起老板先前说的金山寺用的就是这款香,就多问了一嘴,谁知这话一出,老板脸上的怨气都重了:“姑娘有所不知,这安息香脂其实不便宜,一两得二百文,我们这样的小铺子是做不起这个生意的,可是前几年金山寺的人找到我,希望我能为他们做专供香,这些年我供货稳定,可就在前天,金山寺的人找到我说以后不要这香了。” “这不,我手里还有些压货,这才拿出来零卖,能挽回点损失就挽回点吧。”< /p>江晚卿不知道二百文是多少,可听这老板意思,显然很贵,不知道沈慎之的钱多不多,她把老板拿好的那盒檀香里拿出一枚放在自己要结账的那些一起:“这些都是办案用的,记县令大人账上。” 老板觉得自己被耍了,他与江阿七不熟,也不知道她是何人,看她不打算付钱,穿着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就以为她在戏耍自己,拉着人不让走,一番拉车之后,江晚卿都打算不要了,这时马亮找过来了,他穿着官服,一来就叫她名字:“大人让我找你回去,有线索要你验证。” 江晚卿看见马亮跟看见菩萨似的,脸上立刻绽出个笑来:“你来得正好,我也发现了新线索,现在你帮我把钱付了,我马上就跟你走。” 马亮付了钱,两人回了衙门,沈慎之已经不在二堂,而是站在停尸房间等,看见她来立刻迎上去,脸上的神情严肃:“你可知道如何让骸骨与活人验亲?” 骸骨自然是李大公子,可活人..江晚卿开口:“你怀疑这人不是李大公子,还是怀疑李大公子不是李夫人的儿子?” 沈慎之摇头:“都不是,我怀疑李大公子是李管家与李夫人的儿子,你告诉我能不能验。” 江晚卿倒吸一口气,若李大公子是李夫人与李管家所生,那岂不是,李进士和李管家之间,谁给谁戴了帽子?她接触到沈慎之等待她回答的眼睛,还是收了下意识想要八卦的情绪:“可以,但我需要李管家的血。” 她想起洗冤录里关于检滴骨亲法的方式:某甲是父或母,有骸骨在,某乙来认亲生男或女,何以验之?试令某乙就身刺一两点血,滴骸骨上,是的亲生,则血沁入骨内,否则不入。俗云“滴骨亲”,盖谓此也。 以前读到这一卷时就觉得神奇,人死后只剩下骨头,竟还能用滴血验骨之法进行验亲。这次能亲手验证,她颇为跃跃欲试。 她拿着一根洗净的腿骨来到二堂,对押着李管家的马亮示意,眼底满是迫不及待:“滴这里。” 没等李管家明白什么情况,马亮已经动作麻利地往他手指上划了一刀,鲜血瞬间冒出,按照江晚卿所指示的,一滴落在那白色的腿骨上,不消半刻,那血沁入骨内,像是一体而生般。 江晚卿捧着那根骨头啧啧称奇,她将洗冤录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关于宋慈的影视剧也从不放过,可当她终于能将这些东西应用于现实,才发现,纸上得来的远不如亲眼所见到的。 众人看着这一幕,有点摸不着头脑,等着她下定论呢。只是比她的定论先来的,是李管家心虚的跳脚,他原先不知道这官差压自己来做什么,可此刻看见自己的血与那骨头相融还有什么不懂,他一把甩开马亮的钳制,扑通一声跪下: “是我,陈春梅的尸体是我放进去的,可我没杀她。” “我只是想让大公子九泉之下有个伴而已。” 9. 偷尸案9 江晚卿有些惊讶于他的自曝,但很快反应过来,这人分明是在避重就轻。她抬眸正巧撞上沈慎之看向她的眼睛,原来从始至终,对方都没看李管家,而是在等她的结论。 察觉到这点她下意识想抬手摸下鼻子,可手里还攥着李成印的腿骨,指尖能清晰触到骨面肌理,定了定神,给出肯定答复:“血与骨相融,他与死者是亲父子。” 话音落下,江晚卿不动声色留意着堂下众人神色,最先捕捉到李夫人的细微异动——对方垂落的眼睫猛地一颤,缓缓闭上,肩头极轻地塌了一瞬,像是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早料到会有此结果。 沈慎之端坐在公案后的太师椅上,抬眼扫了眼堂下的几人,目光落在一起被带回的玄和方丈身上,语声不高却清晰:“玄和,本官听闻你日前突然向芳菲香药馆退了一批香,是否因为那香与本次的案件有关,它暴露了李夫人遣派李管家杀害春梅,打伤何叶的事实?” “你这么急着撇清关系,是不是你也与此案有关?”他的声音拔高,手中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还不如实招来!” 玄和不愧是出家人,即使面对这样的厉声诘问依旧面不改色,云淡风轻,缓缓开口:“阿弥陀佛,大人,贫僧之所以让寺中换香,是因为前两天李夫人说那香闻多了人容易陷入昏睡,贫僧只是为了保险起见,故而换香。” “至于大人所说的案件,贫僧常年久居寺庙,实在不知。” 玄和话音刚落,江晚卿心里已然有了判断。香能致人昏沉,若是用来制服女子,再好不过,玄和这番说辞看似稳妥,实则坐实了李夫人有能使人失神的物件。她没有贸然插话,只静静立在一侧,继续观察众人反应。 沈慎之没急着审问其他人,只是静静地摩挲着手中的惊堂木。众人不知道他是何意味,江晚卿却早先瞥见他暗地里凑在洪泰耳边低声吩咐,洪泰领命后便匆匆离去。她心里隐约猜得出,沈慎之在等关键人证到场。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洪泰从外面风尘仆仆而来,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道袍、留山羊胡的道士。那道士刚踏入公堂,原本还算稳得住的李管家骤然脸色大变,慌乱程度,远胜于方才滴血验骨之时。 江晚卿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眉心微蹙,这道士身上,定然握着戳破李家秘事的关键。 要等的人来了,沈慎之终于再次开口:“堂下人,报上名来。” 那道士一甩手中的拂尘,做了个揖:“启禀大人,贫道无道子,是游道,也是一名风水先生。” 沈慎之眼神瞟向李管家,遂问:“无道子,你可认识这堂下之人?” 无道子先是看了眼李夫人,又看向李管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点点头:“认识,刘大有和他夫人。” 这话一出,除当事人以外其余人纷纷愣住,都以为他认错了人。江晚卿也抬眼看向洪泰,心底生出疑窦,莫非洪泰寻错了人? 洪泰见状赶紧上前自证:“大人,属下是按您吩咐,寻的李家的风水先生,正是此人。” 既然人没有错,便是内里另有隐情。沈慎之没有犹豫,手中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响,厉声道:“无道子,还不快速讲清原由!” 无道子讪笑一声:“大人恕罪,贫道与刘大有早年间就认识,叫习惯了,如今他是李家的管家,没错没错。” 他缓缓道出旧事:早在刘大有,也就是李管家尚在越州时,二人便已相识。彼时刘大有与如今的李夫人柳眉本是一对夫妻,当年无道子云游途经当地,还曾为柳眉腹中孩子算过一卦,称此子命中富贵。时隔多年再相逢,刘大有已是李家管家,柳眉也摇身一变成了李夫人,无道子则受聘做了李家的风水先生。 待到李家大公子,也就是刘大有与柳眉的亲生儿子李成印早夭之后,刘大有曾私下寻过无道子,打听转世投胎的法子。 “风水里有童子之身难转世为人的说法,需找一位阴时阴月出生的女子行冥婚,骗过阎罗王,方可早日投胎。” 话说至此,江晚卿瞬间完全听懂了,心头涌上一阵寒意——他们要找的阴时阴月女子,便是黄小姐,也就是侥幸活下来的何叶。竟只为让死去的孩子转世,不惜残害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荒谬!”沈慎之怒喝一声:“转世投胎实乃无稽之谈,你们竟然为了这样可笑的事情,残害无辜性命!把人命放在何地?把我朝的律法放在何地?!” 这是江晚卿第一次见沈慎之动如此大的肝火,她抬眼看向公案后的人,心底十分认同,几乎下意识就要出声附和,话到嘴边又按捺住,等着无道子回话。 无道子被这一声怒喝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方才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求生的惶恐:“大人,我不知情啊!我只是将这套说法告知于他,他们行凶害人,贫僧半点未曾参与,我是无辜的!” 这话江晚卿实在听不下去,当即跨步上前,目光直直落在无道子身上,出声驳斥:“你无辜?若非你将这套虚妄说辞告知于他,他们何来害人的念头?明知对方笃信鬼神之说,刻意传递这种害人的法子,与教唆行凶,又有什么分别?” 站得离她最近的马亮没料到她会直接出声辩驳,可细想又觉得句句在理,只悄悄觑了眼公案后的沈慎之,等江晚卿说完,才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退回原位。 沈慎之的情绪此刻已经全然收敛,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刘大有与柳眉:“说吧,你们是怎么杀害黄小姐、春梅,以及打伤何叶的?” 江晚卿看着刘大有二人低头不语,大有负隅顽抗之意,她扯了扯马亮的衣袖,同他耳语,后者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溜了出去。 “大人,”她走出来:“我有新发现,或许可以验证李管家的杀人原由。” 沈慎之目光微顿,颔首示意:“什么发现?” 不多时,马亮带着两名衙役一前一后,抬着一口黑木棺材进来,将棺身静静搁在青砖地面上。江晚卿也不多话,径直翻身进了棺材里躺下,冲外面喊:“再把棺材挪开。” 两名衙役闻声对视一眼,依着吩咐合力将黑木棺向旁移开数尺。方才被棺身盖住的青砖地面上,江晚卿静静躺在原地,姿态和方才在棺中时一模一样。 江晚卿起身,示意沈慎之过来看:“我之所以能穿木,是因为这口棺材底下有暗门。” 马亮闻言,抽刀利落地撬动棺材底下一块木板,果然就看见下面的暗格通道,刚好能容身一人而过。 “这口棺材是当初收敛黄小姐的棺材,黄员外领尸体下葬时,棺材没带走。至于这口棺材为什么会如此巧思,”她看向瑟瑟发抖的黄夫人,微微一笑:“黄夫人,你可以告诉我吗?” 被点名,本就慌乱的黄夫人匍匐在地,一个劲儿的磕头:“她的死和我无关,我只是想拿一笔钱,是李管家!”她指着刘大有:“是他让我在心柔似的那天去金山寺,他说只要我将心柔的尸体下葬,剩下的他会安排,棺材也是他让我找人打的。”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沈慎之指尖叩了叩公案,沉声开口:“黄夫人,你所言句句属实?” 黄夫人重重叩首:“民女不敢欺瞒大人,句句属实。” 事到如今,刘大有也没了顽强抵抗的力气,闭着眼把事情的真相全盘脱出。 他得知李二要成亲,原本也是帮着张罗,可一切都在他看见黄心柔八字时变了。无道子所说的那个阴时阴月出生的人,出现了。这样好的姻缘,自然是要留给自己亲生的儿子。 于是他在去黄家送聘礼时发现员外府的后门紧挨着黄心柔的住所,那里平日无人看管。用事先准备好的黄楮皮纸打湿后将其捂死。事后用麻绳伪造成自缢。 一切都很顺利,只要将黄心柔的尸体在下葬后挖出来与李成印合葬,这场冥婚就大功告成。可谁知,黄心柔的尸身竟然被偷了。 李成印的忌日就在眼前,错过这一个日子要再等一年。刘大有不能再等了,他去金铺磨金粉的那天正巧碰上何叶,何叶是个爱说话的,同他闲聊的功夫就说起自己的生辰,又一个阴时阴历的女子。 说到这里,刘大有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大人不觉得这就是上天在可怜我的儿子吗?所以才会把何叶送上来。”说着他脸上又闪现阴毒神色: “若不是春梅,和我儿冥婚的就是何叶!是她毁了我的计划,她太该死了。” “不过春梅那丫头虽然没有个好八字,但谁让她撞上了呢,冥婚仪式开始,我找不到新娘,只能让她代替。” 10. 偷尸案10 刘大有回忆着那天的情景:“我不知道春梅是从哪儿蹿出来的,在我要杀何叶时,她撞开了我,让何叶跑了。我怕惊动寺庙的和尚不敢追。可她就没那么幸运了,我用打完何叶的观音像碎片杀了她。” 当年他与柳眉两情相悦,互定终生,柳眉怀李成印时,被家里的人抓回去,强迫其嫁给李进士,一夕之间,他的爱人,孩子都没了。为了守在家人身边,他不惜改名换姓,给夺妻之人当牛做马。 只要能看着孩子长大,一切都值了。可老天何其不公,他的印儿,因为在娘胎里没养好一出生便体弱多病。还不足十六便去了。可仇人的儿子不但好好活着,还要娶他印儿的妻子。 他所做的,只不过是一个父亲该做的。 他的眼里没有懊悔,只有对这件事本该如此的理所当然。江晚卿见过的罪犯太少,往日看影视剧时看过的不算,如今她只想感叹那些演员演得再好也不足真实所见那般可恨。 没人知道春梅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可与她交好的丫鬟说起过,她想等以后小姐出嫁了,就找李家再租块田,回坡庄去种庄稼去。或许黄心柔死后她只是想履行自己的憧憬,却正好撞见刘大有行凶。当然,这也只是猜测,事实如何,春梅已死,无从对证。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不仅刘大有得死,和他一起的柳眉,黄夫人也同样难逃律法的判决。至于黄员外,他作为一个父亲,为了一己私欲,把女儿嫁给一个残疾。女儿身死,只想着尽快下葬,却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实在枉为人父。 沈慎之站在二堂外那道长廊下,看着外面的雨幕打在房檐,再一点点滴下。江晚卿就倚靠在二堂的大门那看着他,她来是想问问这案子破了后,自己能不能成为县衙的正式仵作了。 可看着他这略显萧条的背影,倒不敢上前了,总觉得自己的出现会破坏点什么。 两人这样一前一后的站着,伴着雨打青石砖的声音,大有一副岁月静好的既视感,如果不是江晚卿肚子叫了的话。范大娘的早饭她都没来得及吃,就想着等自己的生存问题解决后再大吃一顿,谁成想这一去这么久,她肚子已经忍不住发出抗议了。 声音之大,连雨幕下的沈大人都惊动了,他回过头看见她,眼里有不解。江晚卿揉揉肚子:“范大娘喊吃早饭,沈大人你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沈大人不答,两人朝着膳堂走:“我都忘了问你,你是如何发现黄小姐那口棺有玄机的?” 要提起这个,江晚卿刚想张嘴胡诌,外面走来一个衙役看见她,张嘴便问:“江姑娘,棺材铺的老金让我来问你,你那口棺材还卖不卖?” 沈慎之看看那衙役 ,又将目光落回在她那心虚的笑容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所以,老金来检验棺材材质的时候,发现的这扇暗门。” 沈大人气笑了:“你很缺钱吗?”连死人用过的棺材都不放过。 江晚卿打发走衙役,小声嘟囔:“谁不缺钱啊..”怕沈慎之听见又说:“沈大人有所不知,我现在所穿的衣裳都是范大娘给的,这件案子一破,我都不知道我吃完这顿早饭下一顿饭在哪里,我那二十两又交给了大人,如今我身上是身无分文。” 说着她重重的叹了口气,拿眼觑沈慎之:“我也是想着那口棺放在府衙也是占地方,能让老金带走给需要的人,也是做好事嘛。” 这小骗子话里话外都在故作可怜姿态,沈慎之在大理寺时阅人无数,怎会看不懂,先前就说过她若是表现好,便留她在这府衙,如今也到了兑现的时候,脚已踏入膳房的门槛,沈大人衣摆一挥: “以后你便留在这县衙里好好干你的仵作,每月二两银子,聘用文书这两日我差人写给你。” 得了保证,江晚卿觉得手里的素菜馅儿包子更香了。 用过饭回到房里,江晚卿看到先前在柳绿胭脂铺带回来的那几盒胭脂,她平时用得少,有几盒都用不上,她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找出那几盒没动过的抱在怀里,往前堂走。 11. 新案起 “阿七怀里抱着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马亮从外面回来,撞上江晚卿,笑着同她打招呼。 江晚卿也不扭捏,把怀里的盒子拿给他看,告诉他来源:“马大哥要不要给心上人买一盒?” 她也就是随口问问,虽说她确实打算把这些卖掉换钱,可据她所知,马亮还是个单身汉呢。谁知她话音刚落,对方那张有些黑的肌肤竟涌上了几分血色,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呢,就听马亮说: “那我拿一盒吧。” 直到热腾腾的铜板进了江晚卿的口袋,她才回过神,这马亮什么时候有情况了啊?望着他拿着胭脂走远的背影,目光一顿,恰巧看见他特意绕开地上的那团淤泥,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双新鞋子,看上去格外爱惜呢。 县衙里没案件发生,作为仵作的江晚卿就格外清闲,她不需要像其他人那样按时到职,与马亮洪泰等人相比,她像个无业游民似的整日闲逛。荷包里揣着卖胭脂得来的银两,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买了一根,慢悠悠地往县衙走。 “死人了死人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她的目光被吸引,朝着人流看过去,就看见一扇门前挤满了人,各个仰着脖子往屋子里瞧。她也跟着挤过去,她身材不算高,踮着脚也只能看见前面男人的后脑勺,她只好放弃,转而向旁边的大娘打听: “大娘,里面发生什么事了,我怎么听着说像是死人了?” 大娘来得早,知道得多一些,听见她问就说了:“听说是凌峰武官的刘教头死了,他夫人做工回来发现的,死得可惨了,里面全是血呢。” 真死人了?江晚卿心中一颤,这么多人,得保护现场啊,赶紧拨开人群,一个劲儿的往里钻:“让让,官府办案,都让让!” 手中的糖葫芦竹签不小心扎到人,人群中爆发一声痛呼:“哎哟,杀人啦,凶手拿刀子扎我!” 这一喊,不用江晚卿硬挤了,那群看热闹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纷纷散开,生怕自己遭殃。人一散,江晚卿也看清了屋内的情况,除了那个靠在门边抹眼泪的女人,地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腹部插着一把刀,血迹沿着伤口漫开流了一地。 没了人群的汗味与杂味,浓烈的血腥味一股脑钻进江晚卿的鼻腔,再加上如此血流成河的一幕,她还没来得及掏香囊,翻天覆地的酸气顶上喉咙,“哇”地一声,她抓住门框边哭泣的女人,吐了一地。 那女人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瓮声瓮气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江晚卿没空答话,只摆摆手。下一刻一块灰色地手帕递来,她接过擦嘴,拿出香囊猛吸,才想起来道谢:“多谢姑娘..” 一抬头就撞上沈慎之墨黑的眼,他身后还跟着马亮和洪泰,想来是有人报了案,县衙的人过来办案了。 见她缓过神,沈慎之开口:“死者凌峰武官的教头刘驰,半个时辰前,他的妻子发现他死于家中,他的邻居过来报案。既然你在这里,那便一起瞧瞧吧。” 江晚卿点点头踏入门内。死者仰面躺在地上,贯穿他腹部的那把刀很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她看着刀柄尾部的小铁环若有所思,回过头看了眼洪泰腰间的佩刀,又看看马亮的,陡然发现对方腰间竟是空的。 她惊讶的望向马亮,对方没看她,而是以一种十分怪异的神情盯着门边抹眼泪的女人。江晚卿收回目 光,蹲下检查死者的尸体:“根据尸首的尸体僵硬程度看,他应该已经死了两三个时辰了。” 她的目光扫过他衣襟上那一团深色污渍没在意,转而又开始检查死者的面部以及手脚:“死者嘴角有破裂伤。” 她环顾屋内的环境,板凳倒在地上,周围还有碎裂的瓷片,死者生前与人发生过打斗,血泊边缘还有一个已经干涸的鞋印。她看向沈慎之,对方正在向死者的妻子,也就是那个哭泣的女人了解情况:“你说你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人?当时是什么情况?” 女人名叫郑翠翠,与死者刘驰成婚三年,无子嗣。听到大人提问,郑翠翠吸吸鼻子:“今天我本打算去城郊王婶子家做活,走到那儿发现王婶子今天不在家,就回来了,我回来的时候一推开门就看见我家相公倒在地上,全是血,我被吓得一动不敢动。” 她顿了顿,好似想起当时的情景,脸上带着惧色:“还好有隔壁的张姐姐听到了动静过来,帮我报了案。” 沈慎之没有对她这番话发表意见,而是迅速地扫了眼周围:“你相公平日里有没有什么人与他发生过口角?抑或是他平日武馆教学时回来会不会常带着伤?” 郑翠翠想了想摇头又点头:“他那个武馆如今已经没什么人去了,即使以前人多的时候,也没人伤得了他。不过要说得罪什么人,大人有所不知,我相公那个人脾气火爆,时常与人发生争执,可若是有什么人会为了那些口角杀他,我实在想不出。” 说话间她下意识瞥了眼马亮,这一眼极快却被江晚卿捕捉到,她再一次看向马亮,这一眼她终于察觉到怪异,这人怎么还盯着郑翠翠,是巧合,还是一直就没移开过目光? 12. 验尸 这一猜想让江晚卿心惊,她赶紧移开目光,却碰上洪泰的眼神,显然对方也注意到了,只是他什么也没说。 除了这二人,还有一人的目光也始终注意着马亮,此人正是报案人,也是郑蹙翠口中的邻居张氏。 “我见过你!” 张氏的话让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只见她指着马亮:“我想起来了,刘驰死之前我见过你!” 江晚卿闻言有些紧张,她刚发现点什么,难不成真是如此?就听张氏继续说:“大人,大概两个时辰之前,我听见隔壁在吵架,当时我并未在意,可紧接着我就听见东西碎裂的声音,这才担心出了什么事出来瞧瞧,我一出来,就看见他,从刘驰家走出来。” “我绝对没看错,当时他穿的也是这身衣服。” 官府人员与死者死前发生过争执,甚至死者死前最后见的一个人就是他,此事影响不小,沈慎之看了马亮一眼,见他避开眼神,也猜到张氏所言非虚,这时候洪泰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他看向死者腹部那把刀,面色一沉: “把尸首及相关人等一并带回县衙。” 江晚卿这一路上都在猜测,马亮的新鞋子,胭脂该不会都与郑翠翠有关吧?要真是,那他难道真因为私情杀了刘驰?她甩甩脑袋,抑制住自己发散的思维。 县衙内,马亮跪在地上,朝沈慎之重重的磕了个响头,才开口:“大人,接下来我会将当天的事情全部说出来,但是开口前我必须要说清楚,我与郑姑娘绝无任何逾越之举。” 哦豁,江晚卿一听,这马亮还是个恋爱脑,都到这份上了,你都成杀人凶手了,你还护着人,这是重点吗? 这场审问是屏退其他人的,只留下了县衙内几人。沈慎之没答,算默认了。 “昨日,我见到郑姑娘,发现她手臂有伤,就知道刘驰又打她了。这孙子明明答应我只要我每个月给他银子他就不会再动手,我气不过,今天我去找他就是为了这个事。” 说起这件事马亮依然还生气,手握拳放在身侧:“可我没想到他不仅理直气壮,倒打一耙,说我与郑姑娘有私情,说,”他顿了顿:“总之他说话很难听,所以我们就打起来了。我的刀也是那时候掉的,等我想起来,也不好回去拿,就想着等哪天有空了再去,谁知道刘驰死了。” “大人,我走的时候他还活得好好的。” 有人证,有物证,就连刘驰的死亡时间都与马亮离开时对上了。可马亮却说他没有,此时只能寄希望于那枚血脚印,洪泰拿着马亮的鞋去对比,只要证实那鞋与马亮的不同,那就说明,有第三个人。 江晚卿盯着马亮看,看得沈慎之都注意到了她的举动,用眼神询问她做什么,江晚卿没答,她走到马亮身前,开口:“你能把你衣服脱了吗?” “你在胡说什么?!”沈慎之被吓得大声呼喝。上次江晚卿半夜衣衫不整闯他卧房,今日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让男子脱衣,想起她从小无父无母的身世,又觉得她可能自小无人教导,不懂男女大防,自己语气有些过激了,又放低声音,颇有些教导之意道: “不能随便叫人脱衣服。” 江晚卿可不懂他那些弯弯绕绕,直言:“可是他不脱衣服我怎么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伤?” 怕他不懂还热心解释:“刚刚我给刘驰验尸时就发现他身上的伤有点不对劲,大多都是防御性的伤,却没有进攻型伤。比如,你打我,我肯定要反抗打回来,更别说刘驰还是教头,他的身手可不是会乖乖挨打的人。” “假如他还手,”江晚卿握拳做了个击打动作:“手的关节在攻击时别人受伤后他的皮肤也会有轻微的挫伤,可他的手十分干净,什么伤也没有,这不太寻常。” 沈慎之懂了:“你的意思是说,马亮打刘驰的时候他没还手?” 一个脾气暴躁,连女人都打,还有身手在的男人,不还手?马亮也想通了,赶紧说:“对了,阿七这么一说还真是,我当时揍他,他大多是躲避,就是抬手落在我身上的也没什么力气,我还以为我最近练武,筋骨变硬了呢。” 说着就开始脱衣服,沈慎之见状命令江晚卿:“转过去。” 江晚卿转过去前还在心里吐槽,古人真封建,看个上半身怎么了?她在现代,男人果体都见过。 马亮的身上如他所说,半点淤青伤痕都无。这时洪泰拿着他的鞋子回来,带回一个让人不太意外的消息,马亮的鞋底与那个脚印完全一样,连鞋底纹路都相同。 洪泰将用纸拓印过的鞋印也一并呈上,江晚卿看着那两张红色鞋印,和沈慎之对视了一眼,就听见他说:“太巧了,如果不是你发现刘驰身上的伤有问题,目前的证据可以把马亮完全钉死在凶犯的身份上。” 只是有江晚卿所发现的这点还不够,如果找不到更多的线索去证明的话,马亮依然还是那个最有嫌疑的人。 “我去验尸。” 走到门边她又回过头看向沈慎之:“大人,我申请要一个在我验尸时给我写验尸记录的帮手,有时候遇到表征难发现死因的尸体需要复检,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沈慎之虽然不知道她哪有那么多没听过的话,但正当理由必须应承。 站在尸首旁边,刀已经拔出,江晚卿将牛皮手套戴好,观察这那皮肉外翻的伤口,先前在案发地看见尸首周围全是血迹,按理讲伤口处除了出血,也该有严重的青肿反应,可现在肉眼可见的,伤口皮肉附近,青肿淡薄。 不确定,再看看。她翻开死者的眼皮:“死者眼珠湿润,”又给他翻身,掀开背部的衣衫,在血坠上按压:“血坠颜色浅淡,按压后消失。” “死者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半小时。” 她先前通过尸体僵硬程度判断死亡时间是错误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伤口处,用手扒开皮 肉,扯掉一只手套,毫不犹豫地从创口处将半个手都探了进去,旁边负责记录的衙役被她这番举动吓了一跳,就听她喃喃道:“奇怪,他肚子里没什么血。” 被刀刺死,内脏破裂的瞬间,腹腔内会积攒大量的血液,肚子装不下才往外流,可为什么,案发地上那么多血,死者的腹部里面却没什么血? “有人伪造了案发现场。” 沈慎之看了她的验尸记录,断言。 江晚卿点点头赞同,至于为什么要伪造现场,那必然是为了掩盖什么了:“我无法确定他真正的死因是什么。” 怕沈慎之觉得她无能,又补充:“我怀疑他中毒了,可是就现在的尸检来看,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光凭马亮说的他精神无力,并不能作为下结论的依据。 “不过好在确定了他的死亡时间,他是在马亮走后死的。” 她深深叹了口气,颇为惆怅:“也有可能他长期被人投毒,死后外表看不出,银钗也试不出,得用点法子。” 沈慎之侧头看她:“你怀疑刘驰的死和他娘子有关?” 能长期投毒的除了他身边的人没别人了。江晚卿哪里能承受这么大口锅,连连摇头:“我只是想弄清楚他的真正死亡原因,可没有做任何的推测啊。” 说完她提起裙摆走人:“我去找范大娘了,大人你要一起吗?” 如今也没有更多的线索,沈慎之便跟着她去看看她打算做什么。一到后厨,江晚卿就拉住正在打水的范大娘:“大娘,你能给我弄一盆糟醋?我急用。” 范大娘不知她要做什么,也不问,利落的去给她准备。江晚卿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还有皂角和温水,这两个我现在就要,糟醋蒸热,越热越好。” 停放刘驰的尸体处,江晚卿一件件将尸首上的衣服脱下,叮嘱记录的人:“我每脱掉一件,你都要记录有些什么,必须要对得上号。” 等她将尸首最后一条底裤脱下,赤条条的尸体静躺在芦苇席子上,沈慎之在旁边看着她拿着帕子用温水一点点给尸首擦身,虽知道在仵作眼里尸首不分男女,可真看见她面不改色的干这些,还是有些倒吸凉气之感。 想帮忙又怕惊扰到她,想说点什么又怕自己的念头过去龌龊,最终没动也没说,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等江晚卿擦拭完尸身,没多久范大娘端着冒着滚滚热气的糟醋也来了。 她找了块砖头垫在尸身的tun,部。随后朝沈慎之招手:“大人过来搭把手,帮我把他的双腿分开,让他的高谷道及y户位置露出来。” “大娘,放这儿来。”江晚卿招招手,示意范大娘将那盆热糟醋放到尸首下半身附近。 江晚卿将那热腾腾的糟醋用布盖上,热气升腾之后缓缓笼罩在尸首周围,连同固定住尸首双腿的沈慎之也包围在内。她没有看他,而是拿起一只银钗,将其探入死者口腔内部。 13. 我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 凡是检验中毒尸体,若中毒已久,蓄积在内,直接用银钗试验看不出来,可用热糟醋熏蒸谷道,毒气会往上升。这时候再用银钗探入喉咙里测试,就能看见银钗变黑。 可惜,江晚卿的银钗依旧还是原色,她低头百思不得其解,喃喃:“没毒..” 她失落的扫了眼沈慎之:“查不出中毒迹象,他有没有可能生前生病了?” 看出她语气里的泄气,沈慎之不动声色的站直身体,看着她将尸首复原,才张嘴:“我感觉马亮在证词上有所保留。” 江晚卿用白布将尸首盖好,闻言有些不解,他连和郑翠翠之间的私交都说了,还有隐瞒? “那双鞋,”沈慎之沉声道:“就算如他所说,他的佩刀是在与刘驰打架时掉落在刘家的,凶手再拿他的刀刺死刘驰。可鞋呢?凶手能找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鞋来伪造证据,这也太碰巧了吧?” “你的意思是,马亮心里有猜疑的人,但他想保护那个人?” 不惜搭上自己也要保护?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操作,江晚卿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怀疑郑翠翠?” 沈慎之没急着回答她,而是又问:“你还记不记得,刘驰死了,你见到郑翠翠时她是什么样的?” 江晚卿稍一回忆:“一直在哭,没什么奇怪啊。” 说完她就听见沈慎之冷笑一声,下意识看过去对上他玩味的眼,看见他缓缓开口:“若是夫妻恩爱,她的姿态自是不奇怪,可你忘了,马亮说过,刘驰一直有打她的毛病,这样的丈夫死了,你会哭成她那样吗?” 不会,江晚卿摇头:“我会拍掌叫好,打女人真该死。” 怪异之处就在这里,一直殴打自己的人死了,不说拍手叫好,起码也不会过于伤心。可那郑翠翠从案发到来县衙这一路都在哭哭啼啼,究竟是马亮在说谎,还是这件事另有玄机? 就在二人沉思之际,洪泰来了,朝沈慎之禀报:“属下已经派人跟着马亮和郑翠翠了,目前他们都各自回家,从县衙出来没有交集。” 平日里他和马亮在一起,话少也不显得奇怪,可如今只有他自己,除了说正事便没有其他话讲了。汇报完又退回沈慎之身后,像缀在他身后的一道沉默影子。 而沈慎之似乎也早已习惯了,他出声下令: “既然怀疑刘驰是生了病,那就去打听一下,他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样吧,洪泰,你去城中药店问问,江晚卿,你随我去武馆瞧瞧。” 他叫自己江晚卿,而不是江阿七,他如何知道... 江晚卿抬眼看他,可能是眼底的疑惑太甚被他捕捉,就听他解释:“你的验尸记录上不是写的你叫江晚卿,江阿七是你的小名吗?” 江阿七是另一个人的名,可她不能说,不然一定会被当疯子,她含糊回答:“算是吧。” 凌峰武馆距离刘驰家不过两里地,里面如郑翠翠所说,确实没什么人,坐在练武场的那几个也是和刘驰一样的教头。 刘驰的死似乎还没来得及传到这里,他们疑惑官府的人来做什么,听到刘驰的死因,全都面面相觑,忍不住脸上的惊诧。 “昨日刘驰离开武馆前可有什么异样?或者哪里不适?” 沈慎之发问完,一个头绑束发带的教头率先开口:“没有啊,他走之前还说改日给我们拿他夫人烙的糖饼吃呢,没听说他哪里不舒服。” “是啊,他那人平日里就爱跟我们炫耀他夫人,还说什么他夫人烙的糖饼焦香四溢,那糖汁香甜可口,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给我们馋得不行,昨天才终于松口说给我们带。” “怎么好端端的人说死就死了呢?” 你一言我一语的,几人都开始对刘驰的死感叹。江晚卿发觉到他们话中的奇怪:“你说他经常跟你们说起他夫人,他,”她顿了顿,看了眼沈慎之才继续说:“和他夫人关系很好吗?” “挺好的吧,我们也就是一起共事,也没见过他夫人,不过倒是经常听他说他夫人手巧,他的衣服鞋子,腰带都是他夫人做的。” 从武馆出来,江晚卿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想起昨天那个没吃完的糖葫芦,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想吃?” 有时候江晚卿真的很佩服沈慎之的眼力,他好像总能极快的捕捉到一些常人很难注意到的东西。不过她还真不是想吃,她就是觉得花了钱没吃完可惜而已。 可她的迟疑让沈慎之误会了,毕竟这人之前招摇撞骗的前情,必然也是因为生活所迫,可能从未吃过糖葫芦。她不知道此时沈慎之脑海中已经脑补出一副,小江晚卿穿着破烂,饿着肚子,坐在台阶上眼巴巴地看着过路小孩儿吃糖葫芦咽口水的场景了。 江晚卿刚想摇头,一根竹签就被塞进了她手里,沈慎之的话伴着甜腻的糖汁而来:“吃吧,你大人我请下属吃一根糖葫芦还是请得起的。” 她不知道沈大人这话是怎么来的,不过东西递到手上没有不接的道理,她道了谢,啃了一个果球。 这古代的糖葫芦没有科技与狠活,也没有糯米纸兜着,外面的那层糖遇热融化得很快,一边吃着就一边化了,糖液滴到手上除了黏糊起码好洗,可要是滴衣服上... 这么想着,糖还真就滴到衣服上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墨蓝色的外衣,那团糖渍滴在上面,让原本颜色就暗的那一块看上去更深了。她想伸手去扣,到一半突然想起点什么,动作一顿。 沈慎之走在她身边,注意到她停在原地,回过头去看她,以为她哪里不舒服。刚走近就被她一把抓住胳膊:“大人,刚刚武馆那人是不是提起过郑翠翠做的糖饼?” 她抬眸看他:“我好像知道他衣服上那团污渍是什么了。” 昨日在案发地她注意到刘驰的衣襟上有一团墨色污渍,联想起刚刚发生的,他共事的教头也说今日上工刘驰应承带糖饼,那有没有可能他在案发前已经吃过糖饼了? 可这个发现被证实也代表不了什么,刘驰都不是中 毒而死,即使他死前吃过糖饼又能怎样呢? 想明白这点,江晚卿觉得自己反应过大了,松开沈慎之的胳膊。 可沈慎之却不这样认为:“如果他衣服上的污渍真是糖渍,那就说明他吃下那饼时饼还是热气腾腾的。现在二月,天还不算暖和,出炉的东西冷却得快。” 在案发地验尸时死亡时间是错误的,在衙门验尸死亡时间在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就是说当时郑翠翠回来时刘驰死亡还不超过一个小时。 按照她所说她去城郊王婶子家,从城中步行去城郊有六七里地,一来一回怎么也要两个时辰,刘驰从武馆回来时郑翠翠已经走了一个时辰了,那糖饼做完放外面一个时辰也冷得差不多了,即使糖水没完全凝固,也不可能咬一口直接有糖水流出来。 “郑翠翠可能在说谎。” 如果她是在刘驰快回来时才离开,那么她就不可能在去过王婶子家确认其不在家之后再回来,路程上时间完全来不及。 “她真的出门了吗?” 唯一一个说她出门的人是隔壁那个张娘子,可她真的亲眼看见郑翠翠出门了吗?又或者说,有没有可能,郑翠翠出门后又用什么法子回来了呢? 沈慎之的话让江晚卿心中大惊,郑翠翠确实有杀人动机,以她与马亮的关系,拿到马亮的鞋也很容易。 “再审一次马亮和张娘子吧。”沈慎之开口,说话像叹息。身为官吏他若继续刻意隐瞒影响断案,即使他与命案无关,未来他也不可能再继续留在衙门。 只希望他能迷途知返,将知道的尽数说出。 由于案件还未查清,马亮如今属于停职状态,从衙门出来后便一直待在家里。沈慎之二人找上门时他正给病床上的母亲喂药,见到他们来,立刻起身想要行礼,被沈慎之抬手制止。 “在外面就不用这么多礼节了,你先给你母亲喂药,喂完再说。” 见县太爷来了,怕其久等失礼,马母三两下就喝完了剩下的药,喝完让他赶紧走,边推边说: “这桂仁堂的掌柜的,生意做大了,心黑了,药也开始掺假,你这次给我抓的药吃了都没用。” 马母自从关节病越发严重后,脾气也变大了,马亮柔声安抚了几句。 江晚卿注意到马母的手指的每个关节都比正常的要粗一圈,她没好意思多看,很快收回目光,直到三人出了房门,来到一间茶馆,她才问:“你母亲是生的什么病,看着好像行动不便。” 她问这个不是刻意打听什么,毕竟在现代她也勉强算是个学医的,人与动物有些地方是相通的,古代治不了的病,现代也许能治。 “关节冷痛。通州近些日子雨下得频繁,她这老毛病又严重了些。”对这件事马亮不欲多说,这两日来他的变化很大,平时见到江晚卿总是打趣话多,如今看着都快跟洪泰一样沉默了。 沈慎之也不是来寒暄的,直接开口问道:“昨天你穿的鞋子是哪里买的?亦或者是谁做的?” 14. 僵局 马亮低着头没有回答,这让沈慎之有些不耐,他目光如隼般盯着马亮,将手中的茶杯掷在桌面,发出砰地一声响。虽然他还没说话,但江晚卿已经看出了他眼底但怒意。 “马亮,你审过的犯人也不少了,你真的觉得你不说,我就查不出真相吗?还是说,”沈慎之微顿:“你心中已经给郑翠翠定罪了,觉得她就是杀害刘驰的凶手?” “大人我没有!”马亮终于抬起头,矢口否认:“郑姑娘绝对不可能杀刘驰的,她那么柔弱,根本不是刘驰的对手。” “既然如此,那就把你知道说出来,抓到真正的凶手还她清白不好吗?” 闻言马亮叹了口气:“鞋子是郑姑娘送我的,半个月前,她问了我的尺寸,便说她给刘驰做鞋,顺便给我也做一双,也算是为了感谢我这段时间对她的帮助。” 说着他神色急切地解释:“我知道女子送男子鞋子说出去不好,所以我才不想说,并不是要为郑姑娘隐瞒什么。” 见在座的二人面上都没什么反应才松口气。江晚卿作为现代人并不认为送异性一双鞋能怎样,而沈慎之他的关注点根本不在这上面,他凝神片刻:“你和郑翠翠是如何相识的?” 由于马母患有关节冷痛之症,长年累月已成旧疾,即使不到阴冷天气也依旧隐隐作痛。他们家隔一段时间便需要去药铺里抓药,马亮长期都是在城中桂仁堂抓的药,他与郑翠翠便是在那里相识的。 大约一年前,当时因为连日大雨,药铺的大夫没上山采药。马亮去桂仁堂抓药时,最后一份关节冷痛之症的药被郑翠翠买走,见他着急,她将药让给了他,两人因此相识。 “郑翠翠家有人也有关节之症?” 马亮点头:“刘驰,大人不知道我们这边湖多,天气湿冷,其实有关节冷痛之症的人不少,只是大多是上了年纪的。刘驰习武,他的左腿受过伤,落下了病根,一到雨天会疼。不过郑姑娘说,只是小毛病。” 也因为此,当年马亮才会接受那副药。 沈慎之和江晚卿对视一眼,不知为何,两人都对这件事有些在意。尤其是刘驰死前的症状像中毒,可又查不出中毒的迹象,这让江晚卿不想放过任何一种可能,她出声:“那关节冷痛的药方里都有些什么药?” 马亮扯了扯嘴角:“这我哪里知道,病是桂仁堂的大夫诊的,药也是他们直接抓的。去药铺问问,应该就知道了。” 和马亮分开,两人往桂仁堂走,路上,沈慎之问她:“你难道怀疑药方有问题?” 江晚卿摇头:“我现在是没头苍蝇,管他是什么,都去碰碰运气罢了。” 话虽如此,可郑翠翠这个人身上,太多疑点了。 两人刚看到桂仁堂的牌匾,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里面出来,洪泰也看见了他们,立刻上前同沈慎之禀报情况:“大人,属下查到,刘驰患有腿伤,” “雨天需要吃药,”沈慎之接话:“这点我们刚刚已经知道了,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拿那药的药方。” 洪泰闻言从衣襟里掏出一张纸:“是这个吗?” 江晚卿将那张薄薄的药方接过来看,皱着眉眯着眼,聚精会神。 “能看出什么吗?”沈慎之见她看得认真,还以为她不仅懂验尸还懂药理。 这大夫写字用草书,有些字她不认识。不过江晚卿没说,而是转而问洪泰:“那大夫可有说这药方里有什么特别的药吗?” “没什么特别的啊,刘驰的症状很轻,用药的剂量也小,”洪泰想了想:“更何况掌柜的说他的病症,其实算不上关节病,给他的药方里比一般的冷痛之症少了一味药。” 江晚卿若有所思,拿着药方进了桂仁堂,掌柜的站在柜台里正指挥着药童理药,看见她正准备开口,就看见了紧随其后的洪泰:“官爷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江晚卿把药方放柜台:“掌柜的,这里面缺的一味药是什么药呀?” 掌柜的扫了一眼,认出是自己方才不久前给出去的那张:“制草乌。这个药含毒性的,煎药时要加入蜂蜜中和毒性,除非是冷痛之症十分严重的,否则我们一般不给病人开。” 怕闹误会,掌柜的又解释:“你们问的那个病人,他的症状完全不需要这味药。” 马亮说他与郑翠翠是让药之事相识,江晚卿瞧马母那卧床不起的样子,看上去症状应十分严重了。 “那怎么样的病症叫严重?” “不下雨也疼,卧床不起,关节肿大,这些都算严重。” 那也就是说马母的药和刘驰的不一样。即使郑翠翠将药给了马亮,那病人服下也效果不佳。这点马亮知道吗? “前几日下雨,刘驰的夫人来抓过药吗?” 沈慎之陡然开口,掌柜的这才注意到这个沉默的男子,看他周身散发出来的上位气质,开口后其余二人皆往旁边让开,看样子他才是这三人里的主导者。 “前几日我不在铺子里,不过我们这儿拿药都有记录,几位官爷稍等。”说着掌柜的便让一旁的药童把底簿拿过来。 那一本厚重的蓝色封皮的底簿被掌柜翻到后面,才摊在柜面上,指着一条记录给沈慎之看:“七日前她来过,抓的还是以前那些药。” 沈慎之翻了翻,看见上面只有郑翠翠的名字,又问:“马捕头最近没来抓药?” 掌柜的拿回底簿前后一翻,指着后面那页写着‘叶氏’的那行:“来了,四日前来的。” 沈慎之看着上面两个全然不同的名字,问:“你们药铺里记录的时候,名字都是随便写的吗?怎么有的写病人名,有的写取药人的名字。” 那掌柜的嘿嘿一笑:“名字不就是为了方便人看嘛,我们记录的人都不一样,都习惯写自己更熟悉的名字。药铺的人知道是谁就行了。” 三人从药 铺出来,江晚卿不解:“大人在怀疑什么?” 沈慎之驻足,回头看了眼桂仁堂的招牌:“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去马亮家时,马母说这次的药没效果。” 好像是有这么一句,江晚卿脑瓜子一转:“大人怀疑郑翠翠拿了马亮的药,然后换掉了?” “可是,掌柜的不是说,他们二人抓药的时间不同吗?”洪泰接话。 沈慎之颔首,是啊,要说马亮为了郑翠翠去主动换他娘的药,沈慎之是不信的。马亮虽有些糊涂,但是个孝子。他娘就赖着那药止痛,换药无异于把他娘的生死置之度外。 如今已知的线索,一是郑翠翠是最有可能拿到马亮那双相同鞋的人,二是郑翠翠在出门时间上撒了谎。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了。 这个案件陷入了僵局,他们甚至连刘驰的真正死因都不知道。 一时间,三人各自惆怅。天一擦黑,一天就这样过去,江晚卿闻着街边的饭香,想起范大娘做的卤肉,摸摸干瘪的肚子。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 晚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她翻来覆去的有些睡不着。连平时睡惯了的枕头都嫌其碍眼,时不时得起身调整。她手探进枕头里衬,摸到一块菱角分明的硬物,拿起来一看,才想起来这是之前在义庄时拿回来的江大的验尸笔记。 她还从未打开来看过,这会儿睡不着,她索性掀开被子,倚在床头,就着一盏微黄的烛光翻开看。 一开始她是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思翻开的,可看着看着就看入迷了。对比起洗冤录里全是没有任何废话的干货技巧,江大的笔记里更多的是案例,他从十五岁时跟着他爹干仵作,到他去世四十五岁,干了三十年。 里面不仅有他的经验感悟,还有一些他用文字无法表述时画下的简画。 正当江晚卿懊悔自己打开得太晚时,里面一则文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说是一年秋,城西张家有一猎户,一日打猎回来,口舌发麻,身体发僵拘挛,抽搐不止,她妻子受到惊吓,赶紧去找大夫。大夫来时,找不到病因。询问之下,猎户之妻才回忆起其丈夫带回来一株当归叶,连忙拿给大夫看。 那大夫经过仔细查看,辨认出那哪里是当归叶,分明是未开花前的草乌。全株有毒,幸而张猎户吃的是毒性相对较小的叶片,中毒不深。大夫喂其大量蜂蜜才将人救回。 据那大夫所说,若是草乌中毒而亡,那真是老仵作来了都不一定能验出死因来。写到这里江大又写,这张猎户命真大,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原来还有这种死了验尸竟验不出中毒之症的毒来,天下之大,真是奇也怪哉。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般劈开江晚卿混沌的大脑,这一连串的事情串到一起,她猛然想起,洗冤录在后明清的版本里,确实新增过关于乌头中毒的内容。 可无论是洗冤录还是江大的手札里关于如何分辨死者是否为乌头中毒的方法却没有。 15. 新发现 这一发现倒让江晚卿犯了难,如果无法从尸体上验证,那就得从物证上找了。她叹口气,把手札放好,钻进被子里想,明天交给沈慎之吧。 翌日未等她开口,沈慎之便发话去刘驰家。 江晚卿把自己昨夜的猜想一说,沈慎之更是毫不惊讶,喝完碗底最后一口白粥:“今天洪泰和你都跟我一起过去。” 路上,沈慎之跟江晚卿说起以前他在大理寺时的一桩旧案:“当时那个案子没有物证,大理寺的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仵作身上。” 可是这样的案件对于仵作来说也是前无古人,他只能找头猪,通过给猪喂乌头的方式,来试验,他发现吃过乌头,猪的胃脘部位有很多细小的渗出血点。 “所幸,剖尸后死者的胃脘跟那头猪一模一样,否则当时涉及剖尸的一干人等全都要问罪。” 这也是为什么,沈慎之在听到桂仁堂掌柜的说起药方里有乌头后,会有所怀疑的原因,只是当时没有任何证据,他不想多说。如今就连江大的验尸札记里也提到乌头,这又加深了沈慎之的怀疑。 “即使凶手在杀人后处理过现场,只希望能找到一些遗漏之处吧。” 说这话,三人已经来到了刘驰家,门口站着两名看守的衙役,看见沈慎之立刻上前行礼。 “案发之后有人来过吗?”沈慎之问道。 其中一名衙役回答:“我们整日守在这里,没见过其他人,那郑翠翠自县衙回来,就一直寄居在隔壁张氏家里,连出门都鲜少。” 推开门,屋内的景象还是案发时那样,地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暗发臭。一股冲鼻的味道直击江晚卿天灵盖,她拿出香囊捂在鼻子上,整座房子其实早在案发那天沈慎之就已经看过一遍。 如今再看,只觉得这间屋子又乱有干净,乱在地上的打斗痕迹,桌子上的茶杯碗碟都碎了一地,干净则是因为无论是厨房还是那些角角落落里,就连屋子周围的树荫下连药物的残渣都不曾有。 “大人,你快来看!” 里屋的洪泰叫了声,江晚卿和沈慎之一进去便看见他附身趴在床底下,用刀鞘往里够着什么。 是药渣。通州雨季,药渣倒在地面上干得慢,上面摸上去湿漉漉的有一层水汽。 洪泰抓着那把药渣,指着底下:“下面还有。” 沈慎之没说话,走到床边开始扯床上的被子,掀开最底下那一层棉絮,下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药渣。给身后的江晚卿都看呆了,洪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我听说民间有一种说法,喝过的药渣是带着病气的,倒在马路上任路人踩踏,路人会带走病气,病人会很快康复。可她这,倒在床上和床底下,这不是让人整夜枕着病气睡觉吗,那病还能好吗?” “去桂仁堂,找人来看,这些药渣里有没有草乌。”沈慎之吩咐洪泰。 “刘驰那帮同僚的话和郑翠翠本人的证言,你更相信谁的?”洪泰走后沈慎之问江晚卿。 “自然是郑翠翠,”江晚卿或许之前确实怀疑过郑蹙翠话里的真假,可如今看见那满床的药渣,不由得她不信。一个人能恨自己的丈夫恨成这样,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那刘驰肯定是个家暴男。 她这番话一出以为沈慎之要夸她心思缜密,可对方只是轻轻叹气,走到大门口,看着屋外那颗大槐树:“在证据定性前,谁的证词都不能完全相信。” “办案人员的偏听偏信,都会影响看待事情的公正性。” “你试想,若是你已经相信刘驰就是一个时常殴打妻子的人,那么你在找寻证人证词时,遇到与你相信的完全相反的情况,你会怎么样?” 怀疑证人证词的真实性,就像现在她怀疑刘驰同僚的证词一样。 看出江晚卿脸上的懊悔,沈慎之又道:“我不是在说你的怀疑有错,只是告诉你,在未来办案时,要养成证据大于证词的习惯。虽然床上的那些药渣可以看出郑翠翠对刘驰这个人是有怨恨在,但我们目前并不能完全确定郑翠翠的怨恨是因为什么。” “死人给的饼你也敢乱吃。” 一声呵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槐树下,一个五六岁的小童手里正拿着一块烙饼,刚想放进嘴里啃,就被紧随其后的女人打了一下手,饼也随之掉在地上。 那小童看着掉了的饼,手也疼,哇哇地哭了起来。见孩子哭,那女人又心疼地把人搂进怀里哄,柔声安抚:“劲哥儿乖,你要吃饼娘回家给你烙,这饼是刘叔叔给你的,都放两三天了,不能吃了,到时候吃了坏肚子。” 江晚卿从怀里掏出两颗饴糖,走到那小童身边,俯身递给他:“别哭啦,姐姐给你糖吃,可甜了。” 小童的娘抬头看着这两人,一眼便认出沈慎之就是前两日来的那个县令大人,刚想起身行礼就被制止:“你方才说,那饼是刘驰给的?何时给的?” 女人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还是如实回答:“就是他死的那天,我们家劲哥儿喜欢到处跑,那天跑到他家,他给了他一个糖饼,我怕劲哥儿吃多了牙疼就给他拿走了,谁知道他今天又给翻出来了。” 沈慎之看了眼地上的饼,江晚卿见状立刻捡起来揣进怀里,她这一举动让他神色微顿,小童的娘看他面色不对,赶紧出声询问:“是那块饼有什么问题吗?” 沈慎之摇头:“只是死者当天接触过的东西我们都需要带走。” 女人本就打算扔掉,听他这么说更是不可能不答应,连连答应后就抱着孩子走了。 待人一走,沈慎之的眼神短暂的停留在江晚卿身上,在她看过去时收回,就在她准备往回走时,听见他开口:“你可以买个荷包。” 江晚卿不解地看着他,没理解他好端端地说这个做什么,又听他说:“这样你平时地一些碎银,胶饴糖,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可以放在里面。”好过什么都往衣襟里塞,实在不雅观。 当然后面这句话他没说,江晚卿也没懂,她想起自己手里好不容易有点银子,让她掏出去买那没用的东西,她可不干,她大手一挥,毫不在意道:“我不需要。” 她以前看电视里那些古人动不动从胸前掏东西出来还觉得奇怪,现在到自己身上简直不要太方便。领口那段就像一个巨大的口袋,只要装的东西不多,什么都能放。 < p>她自然没注意到沈慎之的欲言又止,这一番打岔,洪泰带着桂仁堂的人也到了。 这次来的人不是上次的掌柜,看他背个药箱,应该是个大夫。洪泰拉他来时没说所为何事,他还以为是有病人要看病,一来便问:“是哪位生病?” 面前这对男女面色红润,怎么看也不像是病人,莫不是女子有了身孕?大夫看向江晚卿的肚子。见大夫误会沈慎之见状出声解释:“无人生病,请大夫你来,是想让你帮个忙。” 屋内,大夫看了看那些药渣,又凑近闻:“这些里面没有制草乌。” 沈慎之让洪泰把床底下那把拿给他看:“那这些里面呢?” “也没有。” 这个结论让几人刚燃起的希望纷纷破灭,连沈慎之都开始怀疑,自己难道真的猜错了? “那床底下还有,”洪泰率先打破安静:“只是这床与地面的缝隙太小,无法钻进去。” 江晚卿匍匐在地上歪头往里看:“也不算太小,我能爬进去,我把里面剩下的药渣全弄出来。” 说完便行动起来,她体量小,要钻进去实在容易,进去后甚至能够活动自如。她将床下四个角的药渣尽数拨出后,怕有遗漏,掏出火折子在底下照明,发现了一块白色的团块,有点像干涸的石灰块。 她用手指将其搓散,下意识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麦香味。这不会是面粉吧?她有些不可置信地舔了下,还真有咸味。 就在她沉思之际,外面大夫已经验完剩下的药渣,得到的依然是同样的结论。见沈慎之脸上低沉的神色,大夫多嘴说了一句:“大人是怀疑刘教头是中了草乌毒死的?这郑氏上次来拿药时,虽说是拿了一副含制草乌的,可我已在两副药上写清了,她断不可能拿错。” “你说郑翠翠当时拿的是两幅药?那为何药铺的记录里没写清?” 大夫沉思片刻:“写了的,当时是我的药童记录的,他新来的还不太熟悉,第二副是过了两日我发现漏了叫他补上去的,写的是马捕头的名字。” 原先他就怀疑郑翠翠拿了马亮的药,可药铺的记录打消了他的怀疑,如今大夫这番话又让他重新燃起了疑惑。 洪泰见江晚卿迟迟没出来便矮下身催促,江晚卿迅速地从床底下爬出,将自己的发现说与二人听,沈慎之拿过那块面团,若有所思。 沈慎之将那小块面团收好:“先去马亮家瞧瞧。”随即看向大夫:“劳烦大夫再随我去一趟马捕头家。” 要说他们来得也是真巧,刚到马亮家附近就看见他正在倒药渣,看见他们,还有些惊讶,以为沈慎之还想问什么,刚打算开口,就见白大夫冲他地上的药渣而来。 沈慎之问他:“这药是你前几天没吃完的那副吗?” 虽不知他为何这么问,但马亮还是点头:“这是最后一副了,我正准备一会儿去抓新的。” 刚倒出来的药渣还有些温热,大夫抓了一把放在手里,有些烫,他还吹了吹,看了一会儿才朝沈慎之摇头:“这里面也没有制草乌。” 既然两幅药里都没有制草乌,那药方里的制草乌去了哪里呢? 16. 喊冤 大夫的任务已经完成,药铺里病人多他也不便离开太久,便告辞了。待他一走,沈慎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江晚卿与洪泰面面相觑,等他理清头绪。 等到第十片落叶从江晚卿眼前掉落时,他终于开口了:“张氏说刘驰死亡那日,郑翠翠不在家。她是亲眼所见,还是道听途说?” “亲眼所见的话,是她看着郑翠翠离开的,还是因为在屋内没看见她所以才断言她不在家?” 洪泰被他这个问题问得有点懵,倒是江晚卿听明白了:“你是怀疑郑翠翠那天根本没走吗?”但她又不懂了:“如果她在家,刘驰怎么会跟张氏说她不在家呢?” 要知道以刘驰家的大小,有没有第二个人显而易见。 沈慎之斜了她一眼:“你忘记床底下那团面团了吗?”刘驰当天吃过糖饼,就那么巧,床底下正好有一块面团。 “你怀疑郑翠翠躲在床底下?”要说那郑翠翠的身型和江晚卿差不多,她能钻进去,郑翠翠也能。 “马亮说那天他是因为郑翠翠被刘驰打了,第二天才去找的她。可是以他俩的关系,马亮会笨到挑着刘驰在家的时间去找她吗?” 沈慎之又问:“而且若真如郑翠翠所说,她当天要去王婶子家,那她会不告诉马亮吗?又或者说,她是故意不告诉马亮的?” 江晚卿觉得脑袋有点痒,她伸手挠了挠。 沈慎之已经不打算再说,他吩咐洪泰:“你拿着画像沿街问一遍那天有没有人见着郑翠翠。”他要去重审一遍张氏。 张氏是寡妇,平日里就一个人在家,靠给成衣店做点散活度日。沈慎之二人去时,郑翠翠替她出门送货了。见他们来,张氏赶紧起身迎接。沈慎之直言:“刘驰死亡那日,你说郑翠翠不在家,是不是听刘驰说的?” 张氏愣了愣:“大人怎么知道?那日我出门正巧碰见刘驰给劲哥儿糖饼,就随口问了句翠翠,他说翠翠去做工了不在家。” “所以你并没有见到郑翠翠出门,那你又是如何知道她是回来后发现刘驰死亡的呢?” 这个问题把张氏问住了,她稍稍回忆:“那我听到她叫喊,出来看时,就看她扒着门口,手里还挎着一个篮子,那样子就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啊。” 沈慎之没在问了。留下摸不着头脑的张氏带着江晚卿走了。两人出门后,他将心中的猜想说了一遍:“假使郑翠翠因为不满刘驰的常年殴打,设计杀害刘驰,她在前一天见过马亮后故意让他知道自己被打了。以马亮冲动的性格即使当时被压下去,再见到刘驰也会与其发生争斗。” “郑翠翠算准了这点,在事前就提前跟刘驰说自己当天要去王婶子家,并在马亮过去之前给刘驰投毒,但实则她并没离开,而是在刘驰回来之前躲在了床底下。马亮找过来时刘驰的毒正好发作,才会在打斗的时候不敌马亮。” “马亮走了之后,他的佩刀落在了刘驰家,这时候一直躲在床底下的郑翠翠爬出来,捡起马亮遗落的刀给了刘驰最后一击。等他死后再用动物的血洒在现场制造他是被刀捅死的假象。” “她在送马亮鞋时可能就已经计划好了整场行为,那鞋是一模一样的两双。一双送给马亮,一双留着陷害马亮。” 若真是这样,江晚卿不得不佩服郑翠翠的心思缜密了:“这只是你的猜想。” 沈慎之望着她,忽而笑了:“那张饼,验一验有毒没毒就知道了。” 如何验?很简单,江晚卿看着衙役手里抓着一只吱哇乱叫的老鼠,沈慎之将饼掰下一小块塞进老鼠嘴里,看着那只小老鼠哼哧哼哧的吃完。随后将其扔进早已准备好的笼子里。 大约半个时辰,原本活蹦乱跳的老鼠忽然浑身僵硬,抽搐着倒下,就这样死了。 江晚卿看着桌上那剩下没吃完的饼,心里忽然一阵后怕,当时那个劲哥儿如果吃下了这块饼,死的可能就是他了。 沈慎之对旁边的衙役下令:“去抓人吧。” 公堂之下,面对沈慎之指控,郑翠翠一直在喊冤:“我没有杀我夫君!身为县令就能草菅人命吗?” 当那个带着乌头毒的饼被作为证物呈上来时,郑翠翠脸上的错愕如同实质般,嘴上不住地喃喃:“怎么会?怎么会?我明明没放啊。” 她的反应让江晚卿心中一惊,她是不会断案,但此刻郑翠翠脸上的表情不似作假。 良久郑翠翠才说:“是,我承认我调包了马捕头他娘的药,我也是故意引马捕头去与刘驰争斗,可我真的没有杀刘驰。” “我只是希望刘驰能与我和离,并没有想让他死。” 这番话里显然还有隐情,沈慎之神色一凛,厉声道:“既然不想让他死,那你为何拿走含有乌头的药?又是为何要设计这么一出?” 郑翠翠跪在堂下,放弃抵抗般娓娓道来:“当年我是被我爹以十两银子卖给刘驰的,我对他并无感情。” 说话间她脸上缓缓流下两行清泪:“大人可能认为我这个理由过于荒诞,我第一次提出和离时,刘驰也觉得荒诞,这世上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有多少女子是因为两情相悦而嫁人的呢?” “我承认刘驰对我不错,我也曾试过接受他,可每每,”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脸上带着耻辱的神色:“我无法与他亲近,我太痛苦了。” “我劝过他,也求过他,可他就是不愿与我和离。前些天我替马捕头拿药时,听桂仁堂的白大夫说起那制草乌含毒,当时我鬼迷心窍,想着毒死他我就解脱了,便调换了两幅药。可回来后,我实在害怕,也于心不忍,就把那幅药给扔了。” “你的意思是,那幅药你根本没炖给刘驰喝?” “是,我不认识制草乌,也怕那副沾了它的药也染了它的毒,我不敢给他喝,怕出事 ,就扔了,我怕别人捡走,还特意趁着天黑无人时,埋在了门口那颗槐树底下。” 还是说不通,江晚卿看着她脸上的泪,说出心中疑惑:“那你家床上床下那些药渣呢,你为什么要倒在那上面,难道不是巴不得刘驰死吗?” 闻言郑翠翠深深看向提问的江晚卿,问了句题外话:“姑娘还未成婚吧?”说着苦笑一声:“自然是不知道嫁与不爱之人,还要日日忍受自己抗拒的亲密之举的痛苦。我巴不得他死,也巴不得我自己死。可谁让我胆子小呢,只能寄希望于那些鬼神之说。” “他若真因为那些药渣死了,我也算解脱了。” 看见她眼底的死灰,江晚卿忽然觉得自己的话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这时被派出去的衙役回来禀报,手里还拿着一个小布袋:“回禀大人,那颗槐树底下确实有东西,但不多,属下全拿回来了。” 那布袋子里只有一小把药材,全然不是郑翠翠所说的一整副药。沈慎之把药丢回去,下令:“先把人押下去,案情未明,堂后再议。” 事后,江晚卿坐在长廊外的石桌前发呆,沈慎之过来她都没发现,直到一只粉色荷包在她眼前晃动,她才回过神来,入眼看见那荷包上绣着一朵青色莲花,抬头不解地看着拿着荷包之人。 沈慎之垂下眼,长睫毛遮住眼帘,看不清情绪:“这是范大娘给你做的,拿着吧。” 听到是范大娘做的,江晚卿喜笑颜开地接过荷包,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看着那绣地栩栩如生的莲花,忍不住夸赞:“范大娘真厉害,不仅做得一手好菜,连绣工都这么好。咱们衙门真是找了个宝贝。” 沈慎之轻咳一声:“有荷包之后就把东西放里面,别浪费了范大娘的一番心意。” 江晚卿自然是满口答应,低头把荷包系在腰间,还不忘夸:“我这身衣裳真是配不上这荷包,真精致啊。” 沈慎之闻言顿了顿,看了看她身上的衣服,穿的还是范大娘给的那两身。又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那身带着补丁的,姑娘家是该穿点好衣裳。 江晚卿只是感叹一番,没有其他意思,把荷包挂好她想到刚刚自己苦恼的问题:“沈大人你觉得郑翠翠说的话是真的吗?” 沈慎之没回答,而是问她:“目前这个案件,你认为还有那些地方有问题?” 刘驰的死因是因为乌头毒,而郑翠翠做的饼里确有毒。衙役确实在她所说的地方找到了没煮过的药材,可又只有一小部分。江晚卿想得头都大了。 沈慎之看他脸因为苦恼皱成一团有些好笑,出声提示:“其实,我们还有一件物证没找到。” 江晚卿看向他,眨巴眼,见他站起身,整理衣摆,抬步走人,刚想开口,就看见他行过之处,那湿润的泥地上印出的鞋印,闹钟声灵光一闪: “案发现场的那双和马亮一模一样的鞋!” 17. 端倪 那双鞋如今还在县衙里放着,先前看过并未发现异样,就是一双十分普通的粗棉布料的短筒靴。连颜色都是常见的黑色,鞋面上没有任何的花纹款式。这也是为何先前沈慎之没将那双鞋作为重点排查的原因。 沈慎之坐在桌案前,面前放着那双鞋,目光落在后跟处冒出的线头上。想到刘驰跟同僚说起郑翠翠手巧,如此看来也只能算尚可,实在不到能夸赞的地步。 一直以来,他们都在在意鞋底留下的痕迹了。如果将注意力放在做鞋子这件事本身,那么一双鞋有鞋底,鞋面,也会有鞋垫。它内里是什么样的呢?沈慎之这样想着,手也伸了进去。 没有,里面能摸到鞋底粗糙的痕迹,却没有鞋垫隔着。身为捕快,平日里用脚多,怎么会穿一双没有鞋垫的鞋呢? 他叫来洪泰,后者询问了当天办事的衙役被告知鞋垫被马亮拿走了,洪泰复述着那人的话:“他认为我们只需要比对鞋印,所以马亮说要拿走鞋垫他就没阻止。” 江晚卿跟着范大娘在城中铺子里闲逛,范大娘要给未出世的外孙打一个长命锁。大娘的女儿前两年嫁人,跟着夫婿去了川县,前些日子来信说身怀有孕,大娘心里一直惦记着。 买好锁从首饰铺子里出来,江晚卿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劲哥儿,你怎么在这里,你娘呢?” 那矮小的身影,正是刘驰隔壁那个小孩儿劲哥儿,只是今天就他一个人,站在那卖烧饼的摊位前望眼欲穿。看见江晚卿,他笑嘻嘻的打招呼:“我认得你,你是那天给我糖吃的姐姐。” 说着劲哥儿又回过头直勾勾盯着那灶里的饼,那馋样儿看得江晚卿好笑。 “这是哪家小孩儿啊?” 这时范大娘也过来了,问道。 江晚卿简单介绍了番,从荷包里拿出铜板:“老板,给我来三张饼。” 她把最先做好的饼递给劲哥儿,看他吃得香,矮下身来逗小孩儿:“你就那么喜欢吃饼啊,上次你刘叔叔做的饼没吃着是不是给你馋坏了?” 劲哥儿脸颊被饼撑得鼓鼓囊囊,说话含糊不清:“那饼不是刘叔叔做的。” 江晚卿只道小孩儿较真,嘴上应承:“是是,是郑婶婶做的对不对?” 谁知小孩儿还是摇头,颇有些不耐:“姐姐你真笨,那是张婶婶做的啦!” 他凑过来小声说:“张婶婶做的饼不是圆的,郑婶婶做的可圆了。” 这话让江晚卿愣住了,连老板递过来的饼都没注意,还是范大娘接的。可她又不懂,她那天拿到的饼就是圆的啊。 她这么想也这么问了,劲哥儿看着她像看个孺子不可教的孩子,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张婶婶烙饼都会把饼掐掉一块面,她说这样烙饼不会鼓起来,烤的时候不会炸。” 为了体现自己的厉害,劲哥儿神秘一笑露出那口缺掉的大牙:“这件事只有劲哥儿发现了,连我娘都没发现呢。” 他以为说完会迎来江晚卿的夸赞,可此时的江晚卿没空理会这个,她只觉心惊,若劲哥儿说的是真的,杀死刘池的人是张娘子,那他们从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她得赶紧回去找沈慎之。 “范大娘,麻烦你送劲哥儿回去,我得马上去找大人。” 范大娘还没反应过来呢,江晚卿就跑没影了。 县衙里衙役带回了马亮的鞋垫,看着上面细密规整的走针,和那双鞋面的线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双鞋垫也是郑翠翠送的?” “马捕头说鞋垫是放在鞋里一起送给他的。” 沈慎之听着衙役的回话微挑眉头,还没开口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自己这边来,紧接着就看见江晚卿满面泛红,额间还冒着薄汗,气喘吁吁的倚着门框,说话也断断续续: “大人,我,查,不行,” 她颤颤巍巍的提起水壶倒了杯水,猛灌一口才喘上来气:“张氏不对劲。” 她把方才和劲哥儿的对话说了一遍,听完沈慎之若有所思。 那鞋垫与鞋分明出自两个人之手,若那饼也出自两个人之手,那做鞋垫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杀害刘池的真凶。 他看向洪泰:“张氏是不是说过成衣店放活给她做,具体是做什么?” 洪泰想了想:“女红…”说着他恍然大悟:“张氏不就是专门做针线活的吗?” 案件到这里终于有了点眉目,江晚卿看着他沉思的脸色,迟迟不下达命令,遂问:“不提审郑翠翠吗?” 沈慎之摇头:“现在审她,即便她指正张氏,也还是缺少关键性的证据。” “郑翠翠的嫌疑未消,她说的话不可为证。既然她说她确实去了城郊,那就再找人证。” 待洪泰离开,江晚卿问:“那我们呢?” “去找张氏与刘驰之间可有旧怨。” 张氏是五年前随夫君孙君从沙州来的通州,她丈夫在夫子庙前面摆摊卖烙饼,她则在家做女红去卖。 原本男耕女织日子也算过得去,可日子过了不到一年,孙君死了。 沈慎之在案卷上死因那一栏看见暴毙二字稍稍停顿。 他问一旁的老师爷:“既然是暴毙为何会有报案的卷宗?” 唐师爷从上上任县令在位时就已经是师爷了,如今已经年过古稀,县衙事少,他就负责管理架阁。 他闻言回忆片刻:“当年孙君的夫人声称她夫君是被人打死的,来县衙报案,但当时的仵作验尸结论孙君虽有外伤,但并非致死因。” “当时的仵作是谁?” 唐师爷看了眼一旁的江晚卿,不言而喻。 验尸的是江大,江晚卿虽没见过其人,但对他有种天然的信任,毕竟能一笔一画将所见心得写进札记的人,她不信他会徇私。 沈慎之换了个问题:“当年张氏状告的是谁?” 唐师爷又没接话,这让沈慎之颇为无言,他神情不悦:“怎么?很难说?” “不是,”唐师爷汗颜,矢口否认:“属下只是在想,张氏当年状告的那人三年前就已经离开通 州了。” 从架阁出来,江晚卿苦恼扶额:“刘驰夫妇是两年前搬到张氏隔壁的,就版籍来看他们之前应无交集。” 实在想不到能有什么仇怨。 “要不,我们去一趟沙洲吧?” 表面看不出那可能是有更深层的缘由。搞不好在沙州能发现点什么。 沈慎之斜了她一眼,:“县令无事不能离开本洲县。” 哦,比现代公务员不能出国还严苛,江晚卿心中腹诽,就听他又说: “我会派洪泰去查。” 说到这个,江晚卿想起马亮:“如今案件到这里,马亮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大人要不让他去查?” “查清了算将功折罪,查不清到时候再考虑让他滚蛋不迟,您觉得呢?” 她眨巴眼,最开始那股谄媚劲儿又来了。 她这帮马亮说话的意图在明显不过,马亮在郑翠翠的事情上犯了糊涂,可后来也算是迷途知返,沈慎之本就踌躇于事后如何处理他,如今江晚卿一提,他也算顺坡下驴。 他捏捏鼻根:“那就让唐宁和他去。” “阿七,饼。” 范大娘回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饼。怕冷她一直放在袖口里窝着呢。递到她手里还是温热的。 “这一个饼两文钱,你挣钱也不容易,下次别乱花钱了。” 范大娘女儿不在身边,看江晚卿这些晚辈总有种当娘的操心,更何况,江晚卿先前是个什么样的身世,她也知道。 “怎么能叫乱花呢,大娘,自从我来,你对我那么好,给我衣服穿,现在又送荷包给我…” 咳… 沈慎之突然的咳嗽打断了江晚卿未完的话,他见两人的目光汇聚在自己身上,同江晚卿说:“跟我去张氏家周边转转。” 徒留饭大娘满头雾水,独自喃喃:什么荷包啊… 劲哥儿的娘正在外面晾晒衣服,看见他二人,热情招呼他们进家里吃茶。 原来劲哥儿先前自己跑出去,给他娘吓坏了,幸好饭大娘把人带回来了,否则她都要去报官了。 “如今这通州县城不太平,以往都没那么多命案,我是真怕孩子有个好歹。” 说着他娘又觉得当着县令的面这么说不妥,尴尬一笑:“吃茶吃茶,这茶是今年雨后的新茶,最鲜嫩了。” 沈慎之倒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喝口茶还不忘给予评价:“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好像还有一股微微的炭烧味,真是新奇。” 劲哥儿他娘笑呵呵的:“没想到大人不仅会查案还会品茶呢。不错,这茶啊不同于一般的烹炒,还多了道炭火熏烤的步骤。” “您是不知道,那熏烤过程多复杂,火大不得小不得,茶叶离近不得远不得。” 江晚卿在一旁听他们一来一往,咂摸着嘴里的茶水味,愣是除了苦什么也没品出来。 她这边和茶水较劲,沈慎之那边已经放下茶杯切入主题:“听闻隔壁张氏夫妇五年前搬来这周口巷,不知娘子对她夫妇俩的事了解多少?” 18. 午后问斩 听见沈慎之问张氏夫妇的情况,劲哥儿他娘忽地笑了。 笑完她倒有些不好意思:“大人问这个,倒是让我想起前些年的一桩旧事了。” 那时候张氏夫妇刚搬来这周口巷,每到夜里,张氏总能听见女人的哭声,一开始她还以为闹鬼,后来实在被烦扰得没法子,便叫她家夫君壮着胆子去找找那哭声的源头。 这不找还好,一找倒是让她夫妇二人颇有些尴尬了。 “你说她二人夜夜耳鬓厮磨,关系能不好吗?” 当时那张氏的哭声她可是到现在都还记着,她只道是张氏夫君太厉害。 “他俩如此恩爱,可惜没能生个一儿半女。” 听着劲哥儿娘口中别人的床笫之事,江晚卿觉得疑惑:“为什么你觉得她哭是因为她夫君厉害,而不是她不愿意呢?” 这话一出劲哥儿娘都倒愣了一瞬,看得出她根本没想过这点,但她也不认同这点:“哪有女人嫁了人不愿意跟夫君亲热的,那岂不是把他推向别的女人那里吗?” 江晚卿端着茶杯张张嘴,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又闭上了。 与其论短长,不如改变社会现状。这不是一个人的错误思想,二是这个时代灌输给女子的错误观念。她无力改变,那还不如闭嘴。 之后屋内陷入沉默,一直到从劲哥儿家出来江晚卿都没再开口。两人刚离开就看见张氏挎着篮子出了门,来不及思索江晚卿拽着沈慎之便跟了上去。 一直到金山寺外,她都不明白自己跟上去做什么,沈慎之也任由她拽着,见她终于回神,将她手中自己的衣袖扯出来,用手理了理,语气平淡:“来都来了,便进去瞧瞧吧。” 眼看着张氏往寺中后院走,踏进一间禅房。江晚卿二人被一和尚抬手拦下:“阿弥陀佛,施主,后院禅房方丈正在解经,非邀请之人不得入内。” 这江晚卿就不解了,怎么讲个佛还分人啊。 “不是佛祖面前人人平等吗,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身旁的沈慎之开口:“请问师父,要如何才能得到入后院禅房的资格?” 那和尚还是八风不动的神情,挂着佛珠阿弥陀佛:“有缘之人。” 江晚卿笑了,气的,那不就等于没说,今天她还就得去瞧瞧了,什么破经她还听不得了。 她上前一步,盯着那和尚:“让我进去。” 有金手指真好啊,江晚卿想。 眼看着刚刚还一副说什么都不让进的和尚乖顺地主动让路,她心中升腾起一股小人得志之感,瞥一眼沈慎之,那样子外人看来颇有一种求夸姿态。 沈慎之狐疑地看看那和尚,又看看江晚卿,冒出的疑问还没出头,胸腔那股抽离感骤然涌现,他迈出的步子顿在原地,对着回头看他的江晚卿喃喃: “我好像,要晕了。” 话音落,人也倒了。 江晚卿还没来得及听清他说什么,就见他直挺挺的倒下,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身体砸下来的那刻她鼻腔里闷哼一声,没想到沈大人看着结实,人也是真的沉啊… 她被砸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门框才得以稳住身形。 有没有搞错啊,这时候晕倒。 看来今天这经是注定听不成了,目光扫过还未回神的和尚,她想着是等沈慎之醒还是想办法把人弄回去。 就在她纠结之际,背后一只几个月大的小黄狗向她靠近,也不叫,咬住她的裙摆就往后拽。 “别咬别咬,我现在没空和你玩啊。” 江晚卿往回拽,那黄狗见她没反应呜咽着看看那扇禅房门,到底是常年和动物打交道的兽医,江晚卿立刻懂了它的意思。 “你让我跟你去那间禅房?” “汪!” 江晚卿摇头:“不行,我这还有个人呢,我走了他怎么办?” 要把沈慎之一个人扔这里她可良心不安。更何况她来这里也不是认为能查出点什么。 “汪!” 黄狗小跑到庙宇之间的夹道那又叫了一声。 都说动物有灵,江晚卿不信迷信,可她信有的动物确实聪明。 要拖动毫无反应的男子并不容易,那黄狗也帮了点忙。等安顿好沈慎之,那黄狗突然咬住沈慎之的衣袍,锋利的牙齿迅速地扯下了一块布,叼在嘴里朝江晚卿扬扬嘴。 完了,江晚卿想。她就歇口气的功夫,沈慎之那身一看就贵的衣裳就成战损状态了。 等他醒还能交代清楚吗? 汪! 黄狗似乎很急,用爪子拖住布料把脸盖上。 诡异的,江晚卿想通了关窍。 自己要进禅房,为了不让张氏认出自己她肯定得挡住脸啊。 既然要进,她也不耽误,就黄狗嘴里那块布能盖住什么,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湿泥滩上。 飞速地抹了把在脸上以及衣服上,活像一个摔了个狗啃泥的倒霉蛋。 “走吧。” 禅房内讲经早已开始,江晚卿进去时玄和方丈看了她一眼,很快收回眼神,毫无停顿继续。 她在十来个人中一眼锁定听得聚精会神的张氏,在她身后的空地坐下。 这场讲经可以说是毫无可疑之处且无聊。张氏全程后脑勺都没动一下,更别说有什么线索了。就在江晚卿听得昏昏欲睡之际,玄和方丈关上了经书,缓缓开口: “法会已了,诸位可自行散去。若还有心中不安之事,可留步,贫僧可听其发露。” 说完他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打坐。 禅房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就剩下江晚卿和张氏。 两人面面相觑,既不走也不开口。 “姑娘,要不你先?” 张氏开口,江晚卿想推脱,可转念一想,说不定张氏有什么隐秘不想当着外人说,便应下了。 可说点什么呢? “我害了一个人,”江阿七。 “她因为我遭了罪,我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江阿七都不知道去哪里了,她要真回来我就得走,确实见不到。 “可是我不知道我希不希望她平安无事地回来。我有罪。” 她编不下去了。 话到这里停下,禅房陷入沉默。是继续编还是走人,江晚卿在思考。 “我同你有同样的 烦扰。” 她的剖白让张氏产生了共情,竟不顾有旁人在兀自开口:“我原意是想救人于苦海,却无心害了她。” 张氏顿了顿看着打坐的玄和方丈:“我让她落入了另一汪苦海。” 这是在说郑翠翠吗?江晚卿在心中猜测,脸上的黄泥干了后皮肤紧绷感明显,她努努嘴,靠近嘴边的一块泥掉了下来。这一场佛经加上张氏似是而非的话听得她一头雾水。外面的黄狗忽然开始叫个不停,江晚卿一出门就与站在黄狗身边的沈慎之对上视线,她不由得一喜,可一想到张氏还在,就装作移开视线,装不认识。 张氏也看见了沈慎之,惊慌之色明显,这一幕都被江晚卿看在眼里。 回衙门的路上,她将禅房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沈慎之并无表态,而是瞥了眼她怀里那只黄狗,眉心一跳:“你确定要把它带回去?” “当然了,”江晚卿把狗往上颠了颠:“我觉得我和它有缘,你是不知道它有多聪明。” 我当然知道,沈慎之移开目光,没再接话。 到衙门时洪泰已经回来了,正在找他们,一看见沈慎之就立刻走了过来: “大人,我这一路打听,并没有找到其他人见过郑翠翠,不过,” 他略作停顿:“我去了一趟王婶子家,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王婶子那天女儿难产,她去了隔壁村,走得急门没锁,可回来之后发现门被锁上了。 她家那扇门有个老毛病,正常拉上是锁不紧的,只有关的时候往上托一把门板才能锁上。 这件事除了她家人知道,就只有常去她家郑翠翠知道了。 “所以那天郑翠翠真的去了王婶子家。” 江晚卿接话,他们先前最开始怀疑郑翠翠除了因为她最了解马亮的鞋码情况,就是因为刘驰吃的糖饼温度与郑翠翠说的出门时辰对不上。 郑翠翠坚称自己没有投毒,现在王婶子的话也证实郑翠翠确实去了她家,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刘驰衣裳上掉落的糖汁是另外一批。” “看来郑翠翠真是无辜的。” 对于她的推论沈慎之是认同的:“既然她确实去了城郊,那她就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躲在床底下杀掉刘驰。” 洪泰点点头:“那属下命人放郑翠翠出来。” “慢着,”沈慎之叫住他:“我何时说过要放掉郑翠翠了?” 屋内二人皆不解地看向他,江晚卿更是问出了声。 沈慎之没急着答她,而是发问:“从通州到沙州,快马加鞭的情况下,几日来回?” 洪泰想了想:“最少也得三日。” “那就,放告示出去,三日后菜场口,郑翠翠午后问斩。” “什么?”洪泰错愕:“县令并无问斩之权!”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郑翠翠不是无辜的吗? 这么浅显的事情沈慎之当然知道,他笑而不语,洪泰这人就是个天生的武官,丝毫没有半点动智之资。 “我知道了!”江晚卿脑瓜子一转:“大人是不是听我说张氏在禅房说的那番话之后,想看看张氏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会有什么举动?” 19. 江阿柒 先前在金山寺的禅房里,张氏心中显然是有悔意的。只看她这份悔意是对郑翠翠还是对其他人。 “她若是心中有愧来了,那自然好,”沈慎之道:“若是不来,三日后马亮二人也该回来了。只是在这之前,派出去盯着她的人要再盯紧些。” 等待的这两日,县衙里算是闲了下来,身为仵作的江晚卿更是无事可做。出门要花银子,她舍不得,就整日在后厨跟着范大娘转悠,有时候还能蹭点吃的。 她已经学会用柴烧火了。 这天傍晚,用晚饭时她听见隔壁桌衙役在讨论今晚夫子庙那边有彩灯会。说起这个那她可就来劲了,穿过来这么久她还没凑过什么热闹,更没参加过什么活动呢。 她兴致勃勃地看向对面的沈慎之,他吃饭的动作斯文,每筷都只夹几粒饭,进食期间仿若书上说的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求知者。全然没听别人在说什么,更不管其做什么。 跟他一对比起来,江晚卿觉得自己端碗扒饭的姿态像那只抢着进食的某种动物。心中的那点雀跃淡了些,手里的剜也放下了,装模作样地学着沈慎之吃饭。 “怎么了,今天的饭菜不合口味?” 沈慎之咽下最后一口饭,慢条斯理地擦嘴,就看见她和往常截然相反的吃相,看上去食欲不佳。 可饭桌上的菜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啊,他记得。莫非... “生病了?” 以前在京中,他被皇帝教导的是举止端庄,不出声,不越盘,小口慢食。 可来到这里,衙门的人忙起来有时候连饭点都不准时,更别说这些进餐礼仪了。更何况他早已习惯了他们的平日里的样子,即使是对身为女子的江晚卿,他也从不认为她进食的样子有何不妥。 反倒是看着她吃东西,给人一种食物比本身还要更香的感觉,他都用得更愉悦了。 江晚卿摇摇头,自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学他那样用饭实在难受,那米饭在嘴里嚼久了都返甜了。没坚持多久还是端碗扒饭吃得爽一点。 一碗饭见底,她肚子也饱了,又想起那灯会:“大人去吗?” 沈慎之本无兴趣,可看见她眼底的期盼,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到任通州这么久,也是该去体会一番当地的风俗人情,便应允了。 等到达夫子庙时,天已经尽黑了,外面那条街两边都挂满了彩灯。江晚卿还以为是像猜灯谜那样的灯会,可到了才知道,这灯会真就只是游灯,没有任何游戏环节,纯逛。 好在那些灯的样式多样,看着还算新奇,路两边也有不少摊贩出来卖货。要花钱的江晚卿一律只看不买,不远处一家卖风铃的引起了她的注意,这古代的风铃款式简单,不如现代那么多花样,不过风吹过后,那声音倒是更响亮清脆些。 “姑娘买风铎吗?” 店家看她瞧得久便主动招揽生意,江晚卿摆手:“我就看看。”看过等于有过,花钱买这个,她可舍不得。 原本她与沈慎之是一起来的,结果走着走着两人就散了,她想找找他,一回头,就瞧见身后一人盯着她,原本以为是巧合,可几次三番她回头都发现那人直勾勾地看她,这大晚上的,给她盯得头皮发麻。 看来真得赶紧走了。 要是找不到沈慎之自己就先溜,反正沈慎之身手不错,当是没什么危险,可自己不同啊。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路上不敢再四处张望,终于在李员外家老宅前看见沈慎之。她顾不得问他为何跑这里来了,只觉得此刻的他简直是菩萨下凡,救她如水火:“沈大人!” 她一路小跑至沈慎之身边,瞥了眼,先前那人果然跟上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那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眼皮一眨不眨的,黑眼珠大到一眼看过去全是,江晚卿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鬼了。她对着这个世界不太了解啊,万一真是什么灵异志怪呢? 她偷偷问沈慎之:“大人,这世上有鬼吗?” 沈慎之被她问懵了,先前他瞧着江晚卿逛得起劲,想起李进士的旧宅就在夫子庙附近,便想着过来瞧瞧。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过来,还一副奇奇怪怪的模样。 见他未答,江晚卿又问:“那边那人你能看见吗?” 这样拉扯着,那人走过来了。 “你是江晚卿吗?” 这鬼还知道她的名字,江晚卿更怕了,往沈慎之身后躲。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江阿七啊。” ??? 这下在场的二人都懵了。 确认对方不是鬼之后,江晚卿倒是不怕了,可眼前这个自称江阿七,且知道自己本名的陌生女子,究竟是谁? 她搜寻原主江阿七的记忆也没找到这个人,她确信无论是自己还是原主都并不认识这名女子。 见她真不记得自己了,那女子有些失落。 “我的名字还是你送给我的呢,才七年不见,你就当真不记得我了?” 这位江阿七,七年前还是个没有名字的乞儿,常年在城西破庙那边游荡,也是在那里她遇到了跟着江阿大一起收尸的江晚卿。 那时候的江晚卿还叫江阿七,但她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她帮乞儿赶走欺负她的小孩儿后便常来找她玩,得知乞儿没名字,她慷慨的将自己的名字给了她,并告诉她,自己看话本,有位小姐名叫于晚卿,她喜欢这个名字。 从那之后,她们一人叫江晚卿,一人叫江阿七,只是这七,是柒。 后来两人怎么分开的,江阿柒没说。 江晚卿不信,可江阿柒又确实认识自己。且这个人似乎只认自己,她走哪儿她跟哪儿,万般无奈之下,沈慎之提议,先将人带回去。至于来龙去脉,到时候再查。 自这天后,江晚卿便有意躲开江阿柒,她不喜欢她看过来的眼神,更不喜欢那种只有江阿柒身上才有的违和感。 好在,第三天如约而至。 派出去的衙役来报,前两天里张氏很安静,除了头一天在菜场口看 见那张贴的告示后,就没再出过门。直到第三天,一大早张氏便挎着篮子往西山去了,看样子像是要去祭奠她丈夫。 既不是祭日也不是中元节,这个时辰去祭奠亡夫? “继续跟着。” 沈慎之道。 今日的日头不太好,早晨那阵子有些许晨光,临近午时那点微弱的晨光早已被乌云遮挡,伴随着狂风,大有一种要下雨的架势。 押送郑翠翠的囚车一路来到菜场口,通州历年来还是第一次有当众砍头行刑的人。来看热闹的人们早已将整个菜场口堵满了。都想看看这砍头是个什么样的新鲜场景,也有些胆子小又想看的,畏畏缩缩,准备着随时捂眼睛。 江晚卿也站在人群里,当然她身边还有那个如跟屁虫般的江阿柒。 “卿卿,真的要砍那人的头吗?” 江阿柒自与她重逢后就一直表现出对她极其的亲密,尽管江晚卿对她的态度不冷不热,也丝毫不妨碍其热脸贴冷皮股。 她不知道沈慎之的计划,江晚卿也不可能跟她说,唔了一声,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钟鼓楼那边传来响彻县城上空的击鼓声,短促响亮,十五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催促,催促着行刑尽快开始。 张氏还没来,江晚卿环顾人群,确定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她的身影。她是不准备来了吗? 不远处空地上,郑翠翠头戴麻袋,手臂反绑,一动不动的双膝跪地。她身后是拿着鬼头刀的洪泰,一切都像模像样的进行着,在场的人都在等着坐在桌案前的沈慎之下令。 尽管知道是在做戏,江晚卿的心还是吊在了嗓子眼。 天空一声惊雷乍现,豆大的雨点一滴滴打下来,没有人躲雨避开,似乎都不想在临门一脚时走开。沈慎之目视前方,扔下刑签,沉声下令 “斩!” 一声令下,洪泰手起刀落,随着血液四溅郑翠翠的头颅骨碌碌的滚到江晚卿脚边。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被吓了一跳,包括江晚卿,她直愣愣地看着那头颅的血浸湿包裹它的麻袋,不是假的吗?她想。 不对,那头的脖颈不对劲,这不是郑翠翠,亦不是活人。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尸体连带头颅都被衙役带走。 一场砍头戏就这样在众人的惊魂未定中结束,张氏始终没来。 县衙内,郑翠翠那具尸首被展现全貌,原来不过是一具木偶,只是脖颈处用猪皮缝上,夹着狗血。 这时跟踪张氏的衙役回来禀报:“张氏试图逃跑,已经被属下抓回来了。” 张氏跪在堂下,她的身边是“郑翠翠”的尸首。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看那尸首。 “大人,我回娘家省亲,大人凭什么抓我?” “难不成,回娘家也是罪?” “当然不是,”沈慎之开口,脸上挂着笑:“只是这郑翠翠刚死,据本官所知,她除你之外并无亲友,无论如何,你也该给她下葬了再走啊,不是吗?” 20. 真相 沈慎之话落,洪泰便朝那具假尸首身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那脑袋骨碌碌地险些滚到张氏面前,把她吓得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嘴里还在喊: “我与她并不熟,不过邻居一场而已,别来找我!” “她不找你找谁呢?”沈慎之走到她面前,拿起那个套头麻袋,用沾满血的那边凑近她:“你不仅杀了她夫君,还害死了她,不给她收尸怎么行呢?” “我没有!不是我!”张氏被吓得面部扭曲,已经顾不上面前的人是不是县令了,爬起来就想跑,被洪泰挡住。逃跑失败的她嘴里只好不停重复她没有。 “大人!” 堂外马亮和唐宁风尘仆仆的来,这一幕让沈慎之松了口气。 他再次退回到桌案后坐着,看向刚进门的两人:“辛苦了,把你们查到的消息说出来吧。” 张氏在沙洲时,原本是名采药女,可她父亲好赌,欠了孙君的钱还不上,便把女儿张氏抵给了他。 “孙君在沙洲的邻居亲友说,他与张氏的关系并不好,张氏的性子烈,总想着要跑,因为这件事张氏没少被打。而且,”说到这里,马亮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他旁边的唐宁接话:“他们夫妻之间房事似乎也不太和谐,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孙君的咒骂声,张氏的叫喊,哭声。” 这件事倒是与劲哥儿娘说的对上了,沈慎之想起那日江晚卿问的那句话,不由得看了她一眼。从始至终江晚卿的目光一直在张氏身上,脸上的表情也十分莫测,不知在想些什么。 其实江晚卿也没想什么,她听到唐宁的话,并没有认为自己当初猜对了这件事有多快乐得意,只觉得心里发酸。 张氏先前是采药女,她能清晰分辨制草乌和其他药这就十分合理了。 惊堂木被拍响,沈慎之目光如炬盯着堂下的张氏,厉声呵斥:“还不速速招来,你是如何杀害刘驰又是如何把罪名嫁祸于郑翠翠的!” “我没有嫁祸给郑翠翠!”张氏反驳:“我是在帮她!” “她想逃离刘驰,我帮她逃离,可谁知道你们会把她当凶手!我没想害死她!” “马亮的鞋,他的佩刀,还有他娘的药,你做这些的时候真的没想过如果马亮脱罪了,那衙门第一个怀疑的人就会是郑翠翠吗?” 江晚卿忽然出声,她不是质问,只是在平静的说出自己的疑惑。 张氏以为自己站出来指证马亮,就能将马亮定罪,可殊不知,天网恢恢,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但比起明面上的证据指向马亮,实则在背地里与一切有关联的郑翠翠才是最大的嫌疑人。她不相信能想出这个杀人计谋的张氏,想不到这点。 或许她只是企图用她是在帮郑翠翠的说辞来说服自己吧。 张氏听了她的话,怔了一瞬,原本还在企图诡辩的脸色顿时萎靡下去,自己,真的没有想到吗? 过了很久,堂内忽然安静下来,马亮这时才注意到地上有一具尸体,伸手要去掀,离他最近的洪泰阻止不及,那套头的麻袋被掀开,一张木头脸露了出来。 众人都没料到这一幕,就连始作俑者马亮都愣住了。 坏了,江晚卿心想,下意识看向沈慎之,后者则面不改色地望着张氏。 张氏看着那个木头人偶,短暂的失神之后,忽地笑了。笑声从牙缝溢出,由小及大,渐渐张狂。笑够了,才摸了摸眼角泪水: “原来是假的啊,郑翠翠没死对吧?” “没死也好。” “这样起码,我不算负她太多。” 沈慎之看了眼洪泰:“把郑翠翠带过来。” “不要!”张氏叫出声:“求大人不要,我什么都说,只要,别让她见我就行。” 原来,自郑翠翠和刘驰搬到她家隔壁之后,由于郑翠翠同她一样孤苦无依,两个人便做了个伴,时常一起聊天,就连郑翠翠的阵线都是跟张氏学的。一来二往,郑翠翠把她当作交心姐姐,便什么都同她讲。 “她跟我说她并不是自愿嫁给刘驰的,尽管刘驰这人还算不错,可她还是想与他和离。前些日子我起夜的时候发现郑翠翠一个人在槐树底下埋东西,鬼鬼祟祟的,等她走后我就东西给翻出来了” 张氏一眼就认出了里面的制草乌,她也知道刘驰的病是用不上这幅药的:“郑翠翠想杀他,没胆子。她的经历和我太像了,我觉得我可以帮帮她。” 张氏发现捕快马亮时常来找郑翠翠,看着似乎对她有意,在张氏看来这不过又是一位为了得到美人而装腔作势的人渣罢了。于是她的计谋里就算上了马亮。 “我知道刘驰喜欢吃烙糖饼,那天我跟郑翠翠说我家细面没了,找她借点,她就把原本要给刘驰烙饼的细面借给了我,刘驰饭量大,那点儿肯定不够吃。” “我就把从槐树底下挖出来的制草乌熬成水,和糖做成糖饼,给刘驰送去。趁着他和劲哥儿说话,我钻进了他床底下。原本我只想用马捕快的鞋子制造现场。” 可她没想到那天马亮会去找刘驰,也算是误打误撞给了她一个更有利的方法。 “马捕快走了之后,没多久刘驰就毒发倒下了,在他死之前,我用马捕快的那把刀刺进他身体。再在周围撒上黑狗血,一是为了伪装,二是因为黑狗血驱邪。”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案件告一段落,张氏杀了人,自然要接受杀人的代价。郑翠翠被释放后,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三番五次的想去牢狱中看望张氏,可都被张氏拒绝。 江晚卿站在不远处看着和狱头周旋的郑翠翠,叹了口气,走过去:“张氏不想见你,你求他也没用。” 郑翠翠闻言有些失落。 “不过,你可以给她写封信,我帮你带给她。”江晚卿想了想:“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郑翠翠抬头,满眼惊喜:“多谢江姑娘。” 信很快写好送来,江晚卿第一次踏进这通州的牢狱,在牢头的指引下,来到了关押张氏的地方。她正坐在地上,用稻草编着什么。 不得不说她的手 艺非常好,无论是阵线还是编织,江晚卿就这样看着她,直到一直惟妙惟肖的蚂蚱编好,她才出声:“郑翠翠写了封信,托我交给你。” “人不见,信至少要看看吧。” 张氏没什么反应,江晚卿把那封信放在地上。 她没急着走,而是看了会儿张氏,忽然开口:“孙君身强体健,平日里无病无痛,怎么会突然暴毙呢?” “我不认为江大的验尸会出错,那只有一种可能,他在死之前,是不是吃了什么能让他的死亡和暴毙死状很像的东西?” “只是当时下药的人没控制好时间,原本想嫁祸给殴打他的人,却不想,仵作验尸的时候验出了孙君的死亡与殴打无关。” “我有一件事一直很好奇,刘驰毒发到你用刀刺死他,时间把控得如此准确,你是如何做到的呢?是不是在此之前,你已经有过经验了?” 她说完,眼神一错不错地注视着张氏,生怕错过张氏脸色一丝一毫的表情。 只见张氏轻笑一声,脸上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她把手里那只草编蚂蚱放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江姑娘,你的故事说得很好,只可惜,定罪是要讲证据的。” “我听说先前李大公子的尸首就是你们挖坟开棺之后验的,或者你们也去验验孙君的?” 乌头毒根本验不出来,更别说是死了几年只剩下骨头的尸首了。江晚卿也仅是猜测,张氏不认她也没办法。 临走前,江晚卿看了眼地上的信,顿了顿:“郑翠翠这些天一直在外面求牢头让她见见你。” 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江晚卿不再停留,离开。 后来听牢头说,她走之后,张氏久久看着那封信,最终还是打开了。不知信中写了什么,张氏看完就哭了。 这两天范大娘都做了肉饼,味道之好,给江晚卿都吃积食了。整天捂着肚子,唉声叹气。 沈慎之让她去抓药,她不肯,一是中药谁能喝得下?二是舍不得花那钱。 江阿柒依旧跟在她身后,开心的时候笑着跟,不开心的时候皱着眉跟,此时此刻,看着江晚卿难受的样子,那眉毛担心得都快掉地上了。 “阿七!” 马亮将功赎罪,今日正式官复原职,他一路风风火火的过来找江晚卿,边走边喊,两位江阿七(柒)都看着他。 马亮看见她身后的女子才想起来:“啊~我听洪泰说了,现在有两位阿七。” 他看看江晚卿又看看江阿柒,想到什么,指着前者:“那以后叫你阿晚,”又指着后者:“叫你阿柒。” 江晚卿无可无不可,反正她本来就不是江阿七,江阿七更是无所谓,她眼里只有江晚卿。 说完,洪泰扬起手中的药包,这下江晚卿才看清原来他手里还提着东西。 “我听洪泰说你这两天吃多了,腹痛,专程去桂仁堂给你抓的药。”正好范大娘抱着菜过来,他把药给她煎,顺便不忘说:“我能将功赎罪多亏你,我也不是小气人,这药就算谢礼了,多谢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