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闺秀的求生指南》 1. 楔子 周身燥热,四肢酸痛难忍,似千万根银针扎入皮肉般,几近无法呼吸。 游书叶觉得自己将要疼死了。若能安安稳稳死个清净,倒是也甘愿赴死,但她却是被妖尸咬伤了胳膊,终将变成怪物。 念及此,游书叶的眼泪扑簌簌往下落。 她不想变成妖尸那般丑态,双目猩红凸起,长出尖尖的森白獠牙。见人便扑,凭着本能张口,用尖尖的獠牙去疯狂地撕咬,浑浑噩噩毫无理智。 她这般爱漂亮的小娘子,如何能忍得自己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杀了我吧,一把火烧个干净……” “书叶,相信我好吗?我会找到办法的。”奚安之坐在榻边紧紧握住她的手,嗓音发颤:“你不能死……你不能丢下我……” 他说着说着便哽咽了,垂下头,泪水一下一下地砸在二人交叠的双手上。 他的泪珠为何如此重?如此热?似一颗颗大火球砸向她,砸在她的手背上,也砸在她的心上,沉重得让她快要窒息,连呼吸也跟着灼热起来。 游书叶想抬手为他拭泪,可一副镣铐十分沉重,压得她怎么也抬不起手。 “你懂我的,对吗?”游书叶勉力牵了牵嘴角。 “我… …”奚安之犹豫半晌只吐出一个字。 游书叶收回手,慢慢闭上眼:“我累了,我睡一会。你别在这守着我,去休息吧。” 他怔怔望着她,须臾轻手轻脚起身离开。甫一推门,身后传来她虚弱的声音:“别忘了我同你说的话。” 奚安之立时眼眶泛酸,不敢应答,匆匆离去。 游书叶闭着眼睛,意识渐渐昏沉,过往种种如同走马灯,在她脑海中一幕幕更迭。 蓦然回想,她与奚安之初识是何时呢…… 是在她到达汴京的第一日。 那一日,他救了她…… 2. 启程 不觉间已是阳春三月,春风和煦,吹散了冬日残留的寒意。只见枝桠间新芽初萌,点点绿意接连漫开,满目皆是春日生机。 幽州刺史府内亦是一派鲜活气象,仆妇婢女们各司其职,个个精神抖擞、往来穿梭,忙而不乱。 游书叶正坐在卧房内的铜镜前,抬手理了理鬓边珠花,轻叹道:“成天忙着铺中琐事,幸好这面色尚且不算太差。” 一旁为游书叶梳发的婢女柳儿抿嘴笑:“娘子肌肤细腻,谁见了不羡慕?要是开个养颜膏铺子,冲着您也定会红红火火。” 游书叶闻言失笑,“你这丫头真是马屁精转世,不过……我倒是受用得很。” 书案后拨着算盘的季桢头也不抬开口道:“你们主仆俩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 游书叶透过铜镜望向季桢,“表姐,你也是我的盖呀,咱俩是周瑜打黄盖。”说着转头看向季桢,冲她眨眨眸子。 “……” “这个月盈利比上月多了两成,你这两日再多画些新图样,汴京的铺子就开得起来了。”季桢两手飞快地拨着算盘。 季桢是游书叶母亲巩以兰的侄女,十年前大盛朝与西域一战,驻守边关的姨母一家身为守将誓死守城,双双殉国,最终唯有小女儿季桢幸存。 巩以兰一见她便红了眼,搂在怀中轻声道:“好桢娘不要怕,不要怕,以后有姨母在......” 自此季桢留在了游府。起初,她只日日呆坐在秋千上望着天空,不发一语。巩以兰见此情形急得到处寻医问药。 那时游书叶虽年纪也尚小,但对痛失双亲的季桢亦是怜爱。她便日日搬着小杌子坐在秋千旁边,捧着书念给她听。 今日读山水游记,明儿念人物传记…… 念着念着也不知第几日,季桢突然开了口,向游书叶发问:“云娘为何不逃?” 自那日后,季桢慢慢好转。二人就此形影不离,一起读书习字。 季桢天资极好,尤善算数,一把算盘在她手上拨弄得让人眼花缭乱。两年前游书叶拿着私房银子准备开绣坊时,头件事便是拉她入伙。小小绣坊账目对季桢来说手拿把掐,不多时就将铺子账目理得清清爽爽。 两个小娘子倒腾开铺子的事,父亲游明晖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母亲巩以兰起先倒是不怎么乐意,但看着两个小娘子天天干得起劲,她也就不吭声,由着去了。 晚间用饭时,游明晖主动提起,“你先前说准备在汴京开铺子的事情,我本是不放心的,但你们这个莞衣坊开得挺像模像样的,正好也能去汴京看看你们伯父。我与你母亲商量过了,想去便去吧。” “多谢爹娘!我一定不负众望,做出一番名堂!”游书叶喜形于色,抱着父亲的胳膊左右摇晃。 “少闯些祸,我们就知足了。你爹已传信给你伯父,让他先替你瞧瞧铺面去。”巩以兰嗔了游书叶一眼,又道:“去了安分些,回来就给我好好收收心。” “姨母姨父放心,我们去汴京一定乖乖听伯父的话。”季桢笑着盛了一碗汤递给巩以兰。 巩以兰闻言面色稍缓道:“还是桢娘懂事。” 游明晖官至幽州刺史,幽州是个边境大城,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管自家女儿。巩以兰则出身将门,自小舞刀弄枪,偏生一心想成为知书达理的温婉闺秀,奈何血脉注定她只能延续舞刀弄枪的命运。 因此巩以兰当年一眼看中出身书香世家游家的游明晖,希望中和下她的武将血脉。 游书叶倒真是中和了父母亲的特点,诗书管家之事略通,名门闺秀派头也做得,拳脚防身也是小有所成。但她唯独沉迷于机关巧匠之术,大到机关木人,小到防身暗器。 巩以兰自然不满意,游书叶只好阳奉阴违,母亲在旁就读书绣帕子描花样,自己独处时就画些图纸,摸索着自己做。 隔日午饭用过,游书叶便收到了游倡的回信,便寻季桢商量前往汴京的事。 “伯父看了有好几家铺面都还不错。反正这两日幽州也无事,不如早些启程去汴京,我们去挑挑。” 季桢闻言点点头:“好,那我们此去轻装简行,我将桃儿留在莞衣坊吧,她熟门熟路,小事都能应付。” “那我们此去就带上柳儿,速去速回。” 说是轻装简行,但爹娘到底放心不下,还是硬塞了十余名护卫随行。 于是,二人带着丫鬟柳儿、车夫及护卫一行人上了路。 幽州到汴京坐马车约莫三日路程,一路上二人谈天说地,时不时瞧瞧外头景致,倒也是过得轻快。 阳春三月,桃花开得分外娇艳,叶片上清晨氤氲的水汽汇集成水珠缓缓滴落。 一双白皙柔软的手抚过桃花上的露水,映得手更白,花更娇。 “书叶,前头似有个客栈,不如我们用个午食再赶路吧,再有小半日便能赶到汴京了。” 一行人正停在空旷草地上休整,季桢眼尖地发现不远处坐落着一座不大不小的客栈。 游书叶向来对入口之物要求颇高,在路上食用的干粮自是入不了她的眼,一路上吃了几顿都快把她吃恹恹了。 游书叶将手从花瓣上收回,捻了捻指尖的湿润。 她抬首望去,见客栈孤零零地立在不远处,思索片刻道:“也好,但我们不必前去,差两个人打包些热食即可。不可耽搁太久,我们得赶着天黑前进城。” 城外荒郊开的客栈,游书叶饶是带着十来个护卫也不敢进去。 不多时护卫带着热食回来,众人匆匆用过,继续赶路。 ----------------- 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皮似黏住般无法掀起。游书叶费力睁开眼,干涩发痒的喉咙迫使她不由自主地咳了两声,这时神志才有些清晰起来。她动了动手腕,手腕被麻绳勒得生疼,嘴里塞着粗布,咳也咳得不舒坦。 她抬起头,入眼是一间破旧的屋子。因年久失修,日光从屋顶瓦片缺失的空隙中投射到地面上,细小尘埃也因她的动作飞扬起来。 游书叶偏头便见季桢和柳儿都在一旁墙根靠着,二人皆是垂着脑袋,昏迷不醒。 她心下一沉,猜到定是那客栈捣的鬼。 今日她食欲不佳,那饭食便用得少,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游书叶挣扎着挪到二人身旁,试图唤醒他们。 这时门外忽地传来脚步声,游书叶当即阖上双眸,佯装未醒。 门外一道粗犷的声音传入耳中:“门主要三十人,这单就完成了将近一半,爷吃个饭的功夫就立下如此功劳哈哈哈。” “你少得意,这几个丫头来头不简单,出门带十来个护卫,定 不是简单角色,小心栽跟头。”接话这人声音更尖细。 “管他是哪个,到了我黄爷手中,都得老老实实的。”粗嗓子讥笑道。 细嗓子闻言瞬时拔高嗓音:“别惹事,把这伙人交出去,任务也就完成一半了,剩下的等伟子那边得手我们就可以向门主交差了。” 游书叶听此心口一紧,原以为是山匪劫财,没成想竟是拐子。这所谓的门主又是何来头? 此地不宜久留,游书叶赶紧悄声唤季桢和柳儿。 二人毫无动静。 游书叶一时犯了难,这该如何是好?平日里捣鼓的防身暗器搁在了马车里头,本想着马上便到汴京,再胆大的贼子也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没成想世事险恶。 忽瞥见灶台边上搁着口生锈的大铁锅,游书叶眼睛一亮,悄声挪去,背对大铁锅而立,用粗糙的铁锅边一点一点地磨着麻绳。 她心中焦灼,只觉这铁锅边磨的不是麻绳,倒像是把她的心揪起来一寸寸磨着。可手上动作却不敢停,颗颗汗水悄然渗出,洇湿了额发。 门外的交谈声依旧没停,可也就起初几句有点用处,余下皆是二人御女无数,各色美娇娘的浑话。 游书叶双臂麻木,只能机械地动作着。忽感到双臂一松,绳子被磨断了。她赶忙将腿上绳索解开,前去唤未醒的二人。 路过案几边,她转去轻轻推了下窗,发觉这窗竟可打开。不过因久未修葺,稍用些力便会吱呀作响。 忽地迷药后劲也跟着阵阵翻涌起来,腹中难受得紧。 她忍着恶心,走到灶台旁,轻轻摇晃着柳儿。 “娘子......” 柳儿幽幽转醒,刚出声就被游书叶一把捂住嘴。 柳儿瞪大双眼看着她。 游书叶迅速解开二人的绳索,压低声音:“我们被拐子劫了,外头有人守着,我们从窗户翻出去,动静定要轻些。” 柳儿闻言张大嘴巴,又用双手紧紧捂住,慌不迭地点头。 季桢这时也转醒,告知她来龙去脉后,三人轻手轻脚去往窗边。 “表姐先,柳儿跟上,我来撑着窗。”游书叶一手撑着窗户,一手托着借力,帮二人翻出去。 窗外是几畦荒废的菜地,紧邻着便是一大片树林子,郁郁葱葱。 二人出去后,柳儿扶着窗框,游书叶才翻身跃出。尽管几人动作极轻,但窗扇合上时还是发出了声响,在寂静的院子中格外清晰刺耳。 这声音不可避免地惊动了门外二人,刹时一声暴喝传来:“不好!屋里人跑了!” 游书叶陡然慌张,立即道:“快跑,别回头。” 可三人一起逃跑目标太大,迟早被追上。游书叶环顾周遭,当即做出决断。 “柳儿,你带着表姐去屋子左侧的大水缸后藏着,我引他们去前面林子里,这里应离汴京不远,你们去找伯父来救我。” “书叶,太危险了!” “听我的。危急关头不可拖拉,快走。”游书叶眉头紧蹙急急道。 旋即,游书叶转了个方向,直直往树林方向狂奔,裙角一路扫过地上的落叶。 两个男人刚翻出窗就看见一道影子钻进了树林里,当即怒喝:“死丫头往林子里跑了,快追。” 二人一前一后,紧跟着追进林子头去了。 3. 出逃 刚入林子里,一股凉气裹着土腥气便扑面而来,激得游书叶后颈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得跑远些,将这拐子引得远些,季桢和柳儿才好找机会往官道上去。 身后的脚步声却越逼越近,游书叶喉间俱是铁锈血腥味,双腿酸软,力气渐弱。 两个男人很快便撵上了她,一左一右拦住她的去路。 “几个丫头片子还想跑,你们是逃不出去的,乖乖跟我回去还能少吃点苦头。”粗嗓子男人讥笑,步步紧逼。 游书叶面色发白,她已没有了退路,只得弯腰捡起块大石头,双手高高举起,死死盯着对方动作,缓缓往后推。 “少跟她废话,赶紧把她抓了,去找另外两个丫头。”细嗓子男人迈步上前,眼见着就要碰到她的衣袖了。 游书叶只好闭着眼睛,铆足劲往前一砸。 “嘶……小娘子力气还不小。” 一道清冽嗓音响起,如溪水泠泠、清泉漱石。 游书叶闻声猛地睁开眼。 她身前立着个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男人,约莫二十上下。玉面冷骨,眉眼却清隽温润,目若澄泉,鼻梁秀挺。周身气质松弛淡然却带着几分清冷神韵。 好一位玉面郎君! “你是谁!”被玉面郎君擒住的细嗓子厉声喝问。 游书叶也想知晓。 不等玉面郎君答话,粗嗓子男人也连忙挥拳,作势要对其出手。 那人不回答,左手扣住细嗓子男人,右手从容迎上粗嗓子男人的招式。 游书叶摸不清来人是敌是友,不敢多留。趁着三人缠斗,悄悄后退转身往林子深处跑了。 越往林子深处去,天光越暗。参天古树遮云蔽日,树和半人高的荒草杂乱地长在一起,互相缠绕,能下脚的路都无。 游书叶一下子在偌大的林子里迷失了方向,不知该往何处走才能往官道上去。 处处是枯枝野草,很快将游书叶的裙角勾出了好几道破口,露出的小腿被划得伤痕累累,火辣辣的疼。 她有些撑不住了。 紧绷的情绪、身体的疲惫再加上迷药残留的后劲,让游书叶早已是强弩之末。 她缓缓走到一旁的大榕树边,背靠着坐下。本想着歇口气,不知不觉竟沉沉睡去。 ----------------- “小娘子命挺大,快醒醒。” 迷迷糊糊间,游书叶听见有人说话,胳膊也被一个尖尖的东西一下一下地戳着。 游书叶这才陡然睁眼,才发现自己竟靠着树睡沉了。 眼前是刚才见到的玉面郎君,他正蹲在她身前,手里捏着根枯枝正一下下戳着她。 游书叶“唰”一下站起身,后退两步:“你是谁?你是跟那拐子一伙的?你们想干什么?”她警惕地看着对方。 “我?”那人惊疑一刹,随即笑了。 他不笑时,周身气质虽平和但疏离,眸中似蒙着清晨薄雾,藏着冷意;但一笑,眉眼一下子柔和下来,眼波似水。 “我跟他们可不是一伙的。”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中灰土,挑眉看她,轻笑道:“小娘子眼神似乎不太好使啊,想出这林子的话,跟我走吧。” 游书叶心里打鼓,她向来对长得好看的男人有些警惕,这是她从自家表姐身上得来的经验之谈。 季桢善画,但独独画不好人物。她究其根本,认为是自己见识太少,俊俏郎君见得太少,每每见着有俊俏落魄书生哭穷,她便边拿帕子抹着眼泪边拿出贴己银子就给了对方。为此游书叶将她的月供银子卡得紧紧的,凡是支出都得来知会游书叶一声。 季桢虽大游书叶一岁,但游书叶从小早慧,更为成熟;季桢反而更天真单纯些,所以二人间通常都是游书叶拿主意。 由此,游书叶粗暴地得出结论:长得越好的男人越危险。 因此对于玉面郎君说的话,游书叶十分纠结。 要是跟着他,万一他是坏人,或是和那拐子一伙的,那她岂不是羊入狼口? 可不跟他走,眼下日头西斜,她一个人也走不出这片林子,说不准竟要在这深山老林中过夜。 “想好了吗,我可要走了。”那人见她垂着头咬唇思索,说着便转身要走。 游书叶心一横咬咬牙,跟了上去。 那人步子迈得极大,走得又快,起初游书叶小跑着还能勉强跟上,后头二人竟越离越远。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的尘土有多厚。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坏男人专门整她,记恨她把他当成拐子同伙,存心折腾她。 前头那人没听见身后传来动静,转身折返走到她跟前。 “你腿边有条蜈蚣。”男人伫立着,目光落在她的头发旋,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腿侧。 “你少吓唬我了,你这人就是坏心眼。”游书叶眼都没抬,只双眼呆滞地望着前方,陡然又有些悲从中来,泫然欲泣。 他觑着她的神色,放软了语气:“快起来,一会天黑不好寻方向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捉弄你了。” 游书叶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右手握成拳头狠狠锤了一下地,咬牙切齿道: “骗人是狗!” ----------------- 奚安之本随师父在外云游,正到江南时,表兄张文怀的一封来信令奚安之当即返京。 他们的姨母章夫人失踪了。 来信说此事实在棘手,章夫人前些日子前往城郊嫁妆庄子查账时,一行人连同车马竟在半路不翼而飞。官府也遍寻不得,毫无线索。盼他早日回京,一同帮忙寻人。 奚安之接信后独自匆匆归京, 那日他正在城郊客栈中歇脚,店中冷冷清清,只他一位客,店中小二正是粗嗓子和细嗓子。 他点了一壶茶,便倚在竹椅上思索章夫人之事。 几个侍卫提着打包好的饭食出门时,奚安之余光瞥见那细嗓子鬼鬼祟祟出门跟上了几人。 他再往远些瞧,正有两架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官道附近,想来便是这侍卫主家。 一阵粗重脚步声传来,奚安之垂眸收回视线。 “客官,您点的茶和茶点来咯。”粗嗓子将其一一摆在奚安之面前的木桌上。 奚安之微微颌首,举起茶杯轻抿一口,便已察觉到了不对。 茶水里竟放了迷药,还是售价颇高的九迷散,这迷药无色无味,见水即溶,不是经验老到的人根本发现不了此药。能在京郊动用如此昂贵迷药,多半来头不小,兴许与章夫人失踪之事有关。 粗嗓子不停往奚安之那边觑,好等着药效发作人一倒就把人带走,再和细嗓子汇合。 奚安之索性将计就计,佯装饮用了茶,眼神缓缓迷离,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一路他都听着周遭动静,他和几个男人一起被绑着扔进了马车。马车头很是宽敞,放着几口大箱子。 不多时,马车便停下来了。粗嗓子和细嗓子合力将带回来的人关进不同的房间。 他悄悄眯着眼打量了下四周,发现马车停在一处荒院,他和几个男人被关进了厢房;对方想来是忌惮侍卫身强力壮,将几名侍卫装扮的男人五花大绑捆在柱子上,只捆住了他的手脚。 奚安之一向五感灵敏,刚悄悄解开了绳子,便听隔壁屋传来细碎的年轻女子说话声,接着不久便是一声暴喝,杂乱的脚步声接连传来。 奚安之当即上前,稍用内力破门,门锁一下子被震开了。 门外竟还有一人,院中有个婆子正在井边打水。见他破门而出,婆子长大了嘴望着他,手里的木桶也“咚”的一声掉入井内。 不等婆子叫嚷,他上前一个手刀便将她打晕,用一旁的绳索捆住后起身出了门。 循着粗嗓子细嗓子的踪迹进入林子,很快奚安之便找到了几人。 他站在不远处定睛观察着对面的情形。 两个大汉围着一少女,二八年华、鬓发稍乱,几根不听话的发丝随着微风飘来飘去。 少女神色紧张,眉头紧蹙,肤如凝脂,一双杏眼因紧张微微睁大,红唇微张,双颊红润饱满。 奚安之远远看着便觉得她这颊肉像极了母亲小时候给他做的白玉糕,入口即化,细腻莹糯。 白玉糕是他小时候最喜吃的点 心。 有趣的是,她手里还举着块大石头,双臂将其高高举过头顶,强装作势要砸人的模样。 正晃神间,细嗓子迈步上前,作势伸手去抓少女时,奚安之跃身一闪,侧身对着二人,左手掐住了细嗓子的衣领,制止住他的动作。 奚安之将全部注意力放在两个男人的举动上,哪曾料到身侧少女闭着眼高举着石头便往他左肩砸来。 “嘶……小娘子力气还不小。” 奚安之又气又笑,这小娘子还真是勇猛,估摸着是算准了细嗓子的身高奔着脑袋去的。偏生他个子高,一下就砸在了肩上。 少女闻声睁眼,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圆圆的。阳光侧映向她的面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一副呆呆的样子。 奚安之心道:嗯,更像白玉糕了。 细嗓子被人攥住衣领,一时无法挣脱,大喝:“你是谁!” “我是你大爷!”奚安之三下五除二制服了二人。 环视四周,这小娘子早已不知所踪。 真是个机灵的小娘子啊! 奚安之盘问了二人,也没有问出什么要紧的消息。二人都只知晓是一个自称门主的人交给他们的差事,拐些过路人交给门主,他们就可以加入教跟着一起发财。院子里打水的婆子是细嗓子的老娘,也只是跟着打杂的。 奚安之带着二人返回院子,将众人唤醒,解开绳索让他们都自行离去。 他则留在院内查看,四处看过也没发现别的线索。院子里只他们这些新来的人,章夫人失踪许久,多半应是落到了那个所谓的门主手中。 没多久两个侍卫折返而来,向奚安之打听他们家小娘子的下落。 一问才知,他们此行是家中娘子和表姑娘结伴进京,刚在不远处找到了表姑娘和丫鬟二人,但是家中娘子却不见踪影。 奚安之想到了林子里的那个“白玉糕”似的小娘子。他本以为她早已出了林子,竟还困在里头? “应当还在林子里,我去寻。你们把这几人送去官府,交予他们细细审问,报官封了那客栈。” 奚安之迈步往林子里去,又循着草地踩踏痕迹往前寻。 没走多久,便见前方一棵大榕树下突兀地垂着半角衣料。 奚安之近前去瞧,正是不久前在林中的那个小娘子。 睡着的小娘子头歪向一侧靠在树干上,眉眼放松,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嘟起,额角的几缕发丝乖顺垂在颊边。 奚安之蹲下身盯着她,有些为难,思忖片刻,捡起地上的枯枝,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胳膊。 小娘子没反应。 “喂!”奚安之又用枯枝戳了戳她。 “小娘子命挺大,快醒醒。” 小娘子迷迷糊糊醒来,呆愣了片刻,立马醒神站起来质问他。 竟是把他和拐子当成一伙的。 奚安之顿时不觉得她是个聪明的小娘子了。 她分明是只呆头鹅。 于是他故意逗弄她,大步向前走,听着身后小娘子为了跟上他的步伐,小跑着吭哧吭哧喘气的声音。 奚安之一下子心情就明朗起来,嘴角不自觉往上抬。 不多时,他耳朵动了动,身后的小娘子没动静了。 奚安之回头去看,便见小娘子正坐在不远处的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形容狼狈,裙角都是撕裂的口子,沾染了不少灰尘。 奚安之心头一软,一下子有点愧疚起来。 他只好没话找话,“你大腿旁边有条蜈蚣。” 哪知小娘子已经身心麻木,眼皮都不抬一下。 仔细听,她的声音还带着微微哽咽:“你少吓唬我了,你这人就是坏心眼。” 奚安之只好再三保证不逗她,会安全送她出林子,小娘子这才红着眼眶站起身来。 奚安之捡了根干净的树枝,一头递给她,一头自己牵着。 她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握住了。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 林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二人踩着落叶此起彼伏的脚步声。 4. 初入汴京 游书叶坐在前往汴京的马车上时仍有些神思恍惚,只静静倚靠在柳儿肩上出神。 马车猛然停住,有人掀帘而入,游倡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霎时眼眶红了,鼻尖一酸。 “伯父……” 游书叶许久未见游倡了,她打小就爱在伯父身边打转,他诙谐幽默,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不论游书叶问的问题有多稀奇古怪,都能笑呵呵地摸着她的头回答。 游倡对她很是宠溺,他发妻早亡,也无子嗣,素来将游书叶视为亲女。有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时间带予她,每回出远门回来也必定会给她带礼物。 游倡侧身坐下,将她与季桢二人仔细打量一番,才松了口气:“没事便好。” 游书叶面露犹豫,捏了捏指尖,还是道:“伯父,这个事你别给爹娘说,不然他们该担心了。” “你们真是胆子大,都跟你们说汴京最近不太平,偏要赶着来。”游倡有些无奈。 “这不是有伯父在嘛。”季桢笑着接话。 游书叶也连连撒娇讨好,讲些贴心话。游倡招架不住,只得掀过此事。 二人随游倡回了府上。翌日一早,又跟着游倡出来看铺面。 “伯父,刚才看的,你觉得哪家更好些?”游书叶刚上马车便开口问一旁的游倡。 “前头看的几家都差不离,各有些小瑕疵。眼下要去看的那家倒是挺好的,就是房主要价贵了些。”游倡回道。 不多时,马车停了下来。 游书叶刚下马车就见一座临水小楼立在眼前,十分精致。 “书叶,就是这里。”游倡带着二人进去。 刚要进,便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前来寻游倡,他跟来人在一旁说了几句。 少顷,游倡行至二人身旁,面露歉意道:“书叶桢娘,伯父生意上出了些岔子,有些棘手,我得离京一段时日去处理。” 游书叶闻言有些失落,但还是开口:“无事伯父,你去忙吧。这些事我俩能处理好的,我们还会在汴京待些时日的。” 季桢也点点头,宽慰游倡。 游倡又仔细叮嘱二人些琐事,告别后便匆匆出城去。 这小楼原是开着家糕点铺子,看得出来前东家对这个铺子颇为用心,陈设装修都是颇为精巧的。 人牙子带着二人在小楼中里外外转了一圈。 “书叶,这小楼好精致,看着不大,里头倒是敞亮,竟然还有个三层小阁楼。”季桢凑在游书叶耳边悄声说。 “我也觉着好。” 游书叶极喜欢那个小阁楼,半面墙皆是支摘窗,一眼望出去就是湖边的街景。左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叫卖声络绎不绝,右边是清澈的湖水,水面倒映着湖边的柳树,湖中泛着几叶小舟。 她素来爱做些手艺活,若是在这窗边置张案几,对着外面的景色,就算是埋头苦干也是好不惬意。 奈何人牙子说这卖家实在不肯让价,二人又喜欢得紧,游书叶便咬咬牙拍板定下了。 签下契书后,游书叶深深叹了口气,得努力赚银子了,不知多久才能回本啊。 她拜托人牙子招了几个打扫卫生的仆妇。这些妇人也都手脚麻利,半日不到便收拾了出来,该扔的扔,该归置的归置。 “娘子,前东家遗留了不少东西在这呢,做糕点的家伙什儿粉面什么的都还不少呢。”一个妇人边扫地边和游书叶交代。 游书叶心中一动,开张当日倒是可以做些糕点零嘴什么的作为赠礼,铺子本就是糕点铺子改的,说不定可以吸引原来铺子的老主顾来光顾。 ----------------- 奚安之刚出皇城,远远便见张文怀伫立在城墙根上等他。 人潮往来的皇城墙下,年轻儒雅的青年靠在马车边上,身姿挺拔,一袭素白锦袍好不惹眼。 “安之,许久未见!”张文怀快步迎上来。 二人已是许久不见,奚安之两年前随师父凌霄道人外出游历。若非因姨母章夫人失踪,他当还得有些日子才会回京。 章夫人陆春敏是三姐妹中的小妹,二人幼时,常跟着母亲去外祖家玩,对这个姨母也是十分亲近,后来姨母嫁来了汴京,更是常来常往。 二人匆匆用过午食后,便乘马车前往章府。 “咦,安之,你最爱吃的点心铺子关门了。”张文怀撩着帘子指着前边临水的小楼对着奚安之说。 奚安之闻言望去,小楼临街的窗内,两个小娘子对坐,朝着这边的少女唇红齿白,笑靥如花,正是那日林子里的小娘子。 不等他开口,坐在一边的张文怀偏头一瞧,又道,“竟是书叶和桢娘吗?这是来汴京开铺子了。” “你认识她们?”奚安之有些诧异。 “自然认识,我爹跟幽州刺史游明晖是莫逆之交,去年我前往幽州时,叨扰了游府好一阵子。”说着张文怀轻声笑了声,“既然遇上了,下去打个招呼吧。” 游书叶正和季桢对着账本商量着铺子开张事宜,一道嗓音突兀响起。 “书叶,桢娘,许久不见。” 游书叶循声望去,抬眼便见张文怀立在窗外,心中微微讶异,转念一想张家本就常居汴京,张大人在刑部任职,张文怀又在太医院当药局医官,在此遇上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了。 “文怀哥,你怎在此处?我……” 游书叶刚开口,便见还有位公子与张文怀并肩而立。 竟是林子里那个玉面郎君?她没认错吧?怎么跟文怀哥在一起?他们竟认识吗? 游书叶转头看向了季桢,她也是一脸诧异的看着张文怀,随即脸色一垮,偏过头去不看他。 游书叶知道季桢跟张文怀的恩怨,也顾不上自己心中疑惑,连忙打哈哈充当和事佬。 “太巧了,文怀哥,竟在此相遇,快进来坐坐吧,这是我们新盘的铺子,还未归置好。” 张文怀看着季桢偏过头,有些讪讪,又看向游书叶,摆手道:“就不进去打扰了,路过正好瞧见你们,来打个招呼。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弟奚安之。”又向着奚安之说道:“安之,这是幽州刺史府上的游娘子游书叶,这位是季娘子季桢。” “奚公子好。”游书叶干巴巴的笑。 季桢也跟着问好,但就是不往张文怀那边看。 奚安之微微颔首,“两位娘子安好。” 两位公子站在窗外:一位身着白衣,眼中带笑,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另一位则气质疏离,身姿挺拔,面如琢玉。 但窗内二人都没心思欣赏,都不太自在,各怀心思。 两位公子临走时,游书叶还是开口邀请道:“我们准备两日后开张,两位有空不妨来凑凑热闹。” “一定。”奚安之挑眉应道。 游书叶对着张文怀说话,回答她的却是奚安之。 张文怀亦是跟着应好,送走二人,游书叶舒了口气。 “这张文怀真是阴魂不散。”季桢恨恨地说道,“不过跟他一起的那位奚公子倒是一表人才。” 游书叶这才说道:“他就是林子里救我的那位公子。” “哇塞,那简直是话本子里英雄救美再重逢的情节。”季桢眼睛一亮,突然兴奋起来。 “打住,你对文怀哥自然点,别总别扭着。好歹我们在幽州开铺子的时候,帮了我们许多。”游书叶开口劝道。 “谁让他骗我。”季桢想起就气,“说好的给我当人物参照的。” “谁知你要画裸男图。”游书叶说起也是头疼,扶额苦笑。 “多么风雅啊,尔等凡人怎会懂。他如此偷着藏着定是身材奇差。”季桢不满,振振有词道。 另一边,二人回到马车上,奚安之看向张文怀,调侃道:“表哥,我看那季娘子倒是很不待见你嘛,看来你在幽州过得倒是精彩。” 张文怀只能苦笑,“饶了我吧,安之。” 到了章府,二人在小厅落座。 不多时,一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来人正是章老爷,失踪的章夫人正是他的夫人。 章老爷已至中年,体态微胖,大腹便便,一脸富贵相,眉头却紧蹙着。 几人问好后落座,奚安之先行开口,“姨父,听表哥说姨母最近常出城,不知是何事如此频繁出城。” 章老爷叹了口气,答道:“春敏怀了身孕,但胎像一直不稳。有一世外高人住城郊,说是一手针灸对此症极好,本想请他过府医治,但他不肯进城,春敏便常去拜访。” “姨母失踪那几日可曾去过?” “安之这是怀疑这大夫有问题吗?”章老爷一愣,摇头道:“最后一次去是失踪前三日,听春敏说那大夫要回老家一个月,她的胎像 稳了不少,所以那日后她就没去了。她失踪那日出城是去看庄子的。” “姨父,安之来之前卜了一卦,卦象虽险,但姨母应是性命无虞,我们会早日将姨母找回来的。”张文怀宽慰道。他看着章老爷这两日生了不少白发,心中实在不忍。 二人问了些细节,又招来章夫人身边伺候的人细细询问。 奚安之心中已有思量,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提笔写下章夫人的姓名与生辰八字,指尖捏诀,口中默念着寻踪咒,黄符燃烧起来,白烟缭绕,随后慢慢拧在一起,顺着一个方向飘去。 “寻踪符只显示大概方位,白烟向东飘,姨母应当还是在城外,我们去那针灸大夫住处看看。”奚安之看向张文怀。 “好。”张文怀应道。 离开章府后,二人又坐着马车往城郊去。 一处不大不小的院子,围了一圈竹篱笆,三间正房坐北朝南,青瓦土墙,中间是堂屋,东西两间住人,窗棂上糊的纸都微微泛黄。 门上挂着锁,奚安之和张文怀便从一旁较矮的篱笆处翻了进去。 这院子的主人应当才离开没几日,四处都还整洁。奚安之先进了西厢房,一进去便见着中间放着一张方桌,周围摆了几把椅子,桌子右边便是一张木床,一旁挂着帘子,应当平日接诊针灸便是在此处。 不同寻常的是木床床头竟有几道深深的抓痕,不似人力所为。奚安之一下也分辨不出来这是什么所致。正要俯身细看,却听张文怀在东屋唤他。 东屋应是主人卧房,奚安之一进去,张文怀便将手中的书籍递给他。 奚安之接过来,封皮上赫然印着四个大字。 《练髓奇经》 奚安之不禁愕然,瞳孔微缩。 这不是院里的禁书吗? 奚安之自幼拜入国师凌霄道人门下,一直随师傅居于皇宫道院。院里的藏书浩如烟海,他终日埋首其中,不管是皇家史籍,道门秘典,丹书药理还是阴阳五行典籍,大大小小的藏书几乎都翻阅过。 但他偏偏对这一本记忆深刻,倒不是因这内容,只因他未看成。 那时他习惯头一天就把次日要做什么事、读什么书计划好。正要读到这书时,他前去藏书阁却怎么也找不到,让他难受了好几天。 因为这是禁书,被单独放在小隔间里头。他也是偷摸着瞧这些,所以即使是难受得紧,也不敢声张。 他一直以为是整理书册的师兄发现有人动过,遂将其收起。没成想,多年以后居然在此荒僻小院再见此书。 怎会在此处出现?这屋子的主人究竟是谁?他跟皇家道院又有什么关系? 谜底怕是只有回到道院才能查清楚了。 二人又四处瞧了瞧,没有什么大发现便离开了。 奚安之坐在马车上,手中捏着那本书,他草草翻阅几下,便合上了书。这书里的内容大多是四处收集来的传闻,不知真假。 如今线索没找到,谜倒是增加了不少。 陡然马车一阵剧烈晃动,车夫惊叫一声,紧接着便急急停了下来。 “出了何事?”张文怀连忙掀开帘子。 “公子……前头好像躺了个死人……”车夫吓得说话直打颤。 二人连忙下马车。 张文怀蹲下身查看,面上有些严肃,对奚安之道:“只是一件血衣,还有一截断肢,但看这出血程度,此人应当已是凶多吉少了。” “我去附近问问是不是附近的村民。”奚安之眉头紧锁。 张文怀交代车夫在这里守着,自己也起身和奚安之一同前去旁边的村里。 还未进村里,二人便感觉十分不妙。 太静了。 这村里仿佛没有一丝活气,没有人声,寻常飞禽走兽的声音也没有,连风吹过也透着死寂。 二人走进村子,景象却更是诡异…… 全村空无一人,有的门还半敞着,有的家里饭已经端上了桌,却早已馊了,碗边嗡嗡地绕着几只蚊子,篱笆也被撞得歪七扭八,摇摇欲坠。 全村人就这样突然蒸发了,原本一切如常的生活,突然停滞。 太诡异了…… 奚安之一进村便觉出浓浓的污浊阴煞之气扑面而来,他心头浮起强烈的不安,脊背发凉。 事出反常必有妖,必有什么大事将发生了…… 5. 新铺开张 不出一个时辰,捕快衙役便赶来现场。二人将情况都交代妥当后,便一同回了城中。 奚安之一路心事重重,片刻不敢耽搁,与张文怀作别后便匆匆策马赶回了皇家道院,直往院内天邢台启阵。 天邢台踞于汴京最高处,奚安之立在阵心为眼,取出八张黄符,手中以灵玉血墨急速绘纹,口里默念占天咒,随即扬手将符箓按八卦方位依次掷出。 最后一张符箓落地刹那,脚下阵纹骤然亮起,以他为中心,似蛛网般循着街巷向整座汴京蔓延而去。 奚安之阖目凝神,灵识一路顺着鎏金阵纹向四周铺展查探。 果不其然,城郊方向黑气笼绕,密得伸手不见五指,竟渐渐缠裹上了他的灵识。他不敢再往前探,当即收回,睁开眼面色微沉,望向远方。 那黑气应是阴煞之气,正缓缓向汴京弥漫。如此浓烈,许是大妖出世,须尽快找到源头并早日破除。 但如此程度的阴煞,非得数人合力布下灭煞阵不可,奈何几个能布阵的师兄都不在汴京。奚安之只好先行筹备,再查探一番虚实。临走时交代师侄尽快传信召几位师兄回京,便回了自己的宅子。 回去后他始终心绪不宁,夜里辗转反侧,干脆起身洗了个冷水澡压下燥意,不多时便沉沉入睡。 ----------------- 四月初一。 宜开张、纳财、祈福、嫁娶、安床、动土;忌出行、远行、渡水、车马劳顿,凡出行者,慎之,戒之。 晨光熹微,游书叶便同季桢从府上赶到莞衣坊里,二人皆是一副眉开眼笑、喜气洋洋的模样。唯有一桩事让游书叶有些许遗憾,游倡前几日匆匆出门,杳无音讯,她一想着又有些闷闷不乐。 季桢忙轻声哄她:“今儿个可是新铺子开张头一天,你这个掌柜的可得打起精神,待会儿给这些汴京闺秀好好展示一下我们莞衣坊的实力。” 游书叶轻点头,双手轻拍了下双颊,迈步出了莞衣坊。 她站在铺子前,瞧着挂在门楣上待揭开的红绸随风轻晃。盯了好一会才温声对女工道:“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游书叶领着铺里的绣娘女工净手整衣,先拜祖师,再拜了财神,上香三叩头,祈愿铺子顺顺利利,生意兴隆。 礼毕,圆脸的牛嫂子点起鞭炮,从铺子里往外头噼里啪啦燃放,嘴里还高声喊着:“送邪迎财,财源滚滚咯!今日凡进店的客官,不论买不买皆可送针线手帕一份,且全场成衣九折酬宾咯!” 游书叶同季桢一同揭下招牌上的红绸布,莞衣坊便是正式开张了。街坊邻居纷纷来凑热闹,女工们也十分热情地给大家伙儿介绍适合的料子。 “书叶,你这开张弄的像模像样,想来往后这红火定与幽州的铺子差不离了。” 游书叶闻声回头,见到来人嘴角立刻扬起,笑语盈盈道:“文怀哥,可盼着你来呢,当初在幽州开铺子可是多亏你帮衬,正好今儿个挑些料子,让绣娘给你做几身衣裳。” 张文怀将手上的锦盒递给她,眉眼含笑:“我是来送开张贺礼呢,衣裳就不必了,我们待会要出城,待不了多久。对了,桢娘呢,怎没见她?” 游书叶接过锦盒,里头装着一匣子精巧的制衣工具。 “多谢文怀哥,表姐在账台带着女工记账呢。”她说着抬手唤来伙计,将贺礼交给他收起。 “那我同桢娘打声招呼,安之你先随意看看。”张文怀说罢往账台去了。 奚安之伫立在一旁,逆光站着,日光将他高挑身型清晰勾勒出来。 张文怀一走,场面陡然安静下来。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好先开口道:“奚公子,上次多谢你。” “你不是已经道过谢了吗?”他话里带笑,说着又朝前跨了两步,二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游书叶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就见他将一个螺钿匣递到她面前,她下意识地将其双手捧住,他才缓缓后退拉开距离,“不请救命恩人进去喝杯茶吗?” “奚公子请随我来吧。”游书叶抱着匣子闷闷出声。 铺子里宾客往来,熙熙攘攘,并无幽静坐下喝茶之处,游书叶便带着奚安之去了三楼小阁楼。 游书叶心中五味杂陈,初遇时误将奚安之当成拐子,后来他又几番捉弄于她,叫她气恼,但确实又救了她。 她至今不愿回想那日窘迫,她素来自诩聪慧,却在他面前落下这等蠢笨糊涂、识人不明的印象,叫她无法坦然面对他。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可她总拿捏不准该用什么态度对他。太过热情,显得谄媚;太过冷淡,又像忘恩负义。每每面对他,心里便像架了杆天平,需反复衡量分寸,但如此总太过刻意,举止便会显得僵硬。 二人在窗边落座,游书叶给他斟了盏茶,这才瞥见他面颊竟微微泛着些不正常的潮红,不过爬几步楼梯罢了,便如此虚弱? 她悄悄撇撇嘴,腹诽道:中看不中用。 奚安之捏起茶杯,轻抿一口,道:“你这儿景致倒是不错。” “尚可。”游书叶淡淡开口。 “游娘子好似对我颇有意见?”奚安之微微挑眉,含笑瞧她。 “奚公子多虑了,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会如此。”游书叶笑得有些僵硬。 奚安之闻言,似笑非笑地说:“游娘子莫不是还在记恨我捉弄于你?这般小气?” 游书叶气极反笑:“自是不会。” 但她心头实在又有些恼,遂站起身道:“奚公子,今日开张诸事繁杂,我得出去照看着,恕我招待不周了。” 奚安之见此也跟着起身,语气散漫:“既如此,那就不多打扰游掌柜了。” 临走时,奚安之忽地顿住脚步,看向她,“这几日小心些,尽量别出城,城郊不太平。” 游书叶听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心头还憋着气,只含糊点点头,送他下楼。 二人刚走到楼梯转角,变故陡生。 耳边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骤然炸开,似要划破天际。 游书叶闻声错愕,寒意顿生,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朝外头望去。 接着便传来众人杂乱喊叫声,只依稀能分辨里头有人厉声高喊:“救命啊!快跑!有怪物!有疯子咬人了!” 铺子里的客人闻声也都纷纷涌上街去,瞬时外头乱作一团。 情况不明,胆子小的忙着逃命;胆子大的循声去瞧究竟何事。等瞧清,又立马回转逃命,嘴里嘶吼着:“快逃,有怪物发疯吃人了!” 整条街彻底乱了,尖叫声、哭喊声又此起彼伏地响起,人群挤作一团又互相推搡着四散奔逃。 游书叶身形一动,正想着去一楼看下情况,奚安之瞬时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应是城郊的邪祟进城,十分危险,我去看看情况。你回阁楼里躲好,千万不要开门。等无事了,我来寻你。” 不等游书叶回话,奚安之便拉着她返回阁楼里,将门窗封住,便转身快步离去。 游书叶虽还懵着,却也知道事态严重,只得听从奚安之的话,不敢轻举妄动。 她心头实在好奇,凑到窗缝边悄悄往外瞧,只一眼便叫她悚然一惊,只怔怔颤声道:“那……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靠近城门的长街上,满是怪物追赶着四处逃窜的百姓。这怪物似人非人,和人一样拥有四肢,双足直立行走。可浑身皮肤却是青紫,满爬着丝丝缕缕血红的纹路;瞳孔浑浊得像是被戳破的蛋黄,界限不明,微微外突。它们的嘴边糊着大片大片的血红,鲜血汇聚顺着下颌缓缓往下滴落。 游书叶脊背发凉,连忙背身蹲下,不敢再看。 怎会如此…… ----------------- 百姓们疯了似的从城门往城中逃,奚安之出了莞衣坊,逆着人群往前,想起昨日探到的黑气,心中不免沉重起来。 一路上这怪物渐渐多起来,落在后头的百姓眼看将被抓住,奚安之当即抬手甩出数张禁步符,沉声喝道:“天地有法,符箓为引,固步,敕!” 他疾步往城门去,守城门的官兵已经所剩无几,个个都畏畏缩缩地躲到一旁,抖如筛糠。 地上横七竖八满是百姓和官兵的尸体,血液缓缓汇聚到一起,四下望去,皆是一片刺眼血红。 几个怪物还游荡在周围,寻找猎物。看见奚安之,立马呲出獠牙向他扑过来,他立刻将符掷出。 几个怪物动作骤然迟缓,他趁机大步朝那几个官兵走去。 “究竟发生了何事?”奚安之面沉如水。 “怪物……好多怪物……他们……他们一窝蜂地闯进城门里,见人就咬,血流得到处都是,他们……力气大得吓人,用刀砍他们都砍不死……”一个蹲在马车底下的官兵哆哆嗦嗦地回答。 奚安之心中已有猜测,多半同那个全村失踪的村子脱不了干系。 正思忖间,一队金吾卫赶来,众人皆是一副狼狈模样,见奚安之在此,急急开口道:“少司玄!这些到底是何物?可有什么法子制服?” “应是妖尸,你们速回皇城,趁着他们还没进去,将所有进出通道封死,不得出入。” “可关皇城门需要圣上亲谕,少司玄……” “速去!需得防着妖尸混入宫中,皇家道院有权便宜行事,事情平息我自会向圣上请罪。”奚安之口吻冷峻,不容置喙。 “是!少司玄,我等奉命疏散百姓往地宫躲避,也请您速往地宫暂避!”众人不敢耽搁,匆匆折返皇城。 奚安之正欲折返,目光扫过周遭,忽地定住,陡然一僵,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他一把将几个官兵拽起来,连推带搡朝城门冲,厉声道:“快关城门!!” 几人被他吼得回了神,手忙脚乱将城门合上落了锁。随即奚安之喝道:“都找地方躲好!无处躲便去地宫,这是妖尸!被咬的人也会变成妖尸!” 交代完,奚安之又急急往莞衣坊赶,一路掩藏踪迹,忽听见有人唤他,闻声望去,只见张文怀带着季桢和一个婢女,正缩藏在街边的小摊后。 奚安之悄悄 摸过去,语气凝重:“表哥,你带着季娘子赶紧躲到地宫里去,大难将至,城外进来了十几个妖尸,被这些妖尸咬伤的人也会妖化。用不了多久,这些尸体都将变成妖尸。” 他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箓塞给张文怀,又道:“这些禁步符交予你,我以前教过你如何使用,应当足以保你们平安前往地宫。路上若遇见无法藏身的百姓,皆叫他们前往地宫去。” 张文怀伸手接过,连忙应好。 季桢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哆哆嗦嗦地说:“我不能去,我妹妹……书叶还不知道在哪,我找不到她……” “季娘子放心,我知道她在何处,定会将她平安带去和你汇合。” 季桢闻言眼眶一红,紧绷的身形放松下来,“好……拜托你了,请你一定要保护好我妹妹。” 三人正起身准备分头行动,街边一具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即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双目猩红,面色苍白,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奚安之抬手迅速掷出一张禁步符,正中妖尸额头,它颤颤巍巍地缓缓定住。 “快走!这些尸体马上要尸变了!禁步符撑不多久!” 说罢,奚安之疾步往莞衣坊去。 ----------------- 莞衣坊,阁楼里。 游书叶听着楼下时不时传来的尖叫声,心慌不已。她又从窗缝看了眼外头,怪物已经都游荡去别处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不知生死。 她十分忧心季桢的安危,只能暗自祈祷张文怀能在季桢身边。可没亲眼看着她安然无恙,游书叶实在不能安心。她打定主意,悄悄去账台那边看看,若是二人在,让他们也躲到阁楼里面来。 游书叶小心翼翼地刚开了点缝,陡然门被拉开,一个身影挤了进来。她吓了一跳,正要叫出声,伸手往外推着。 一双温暖又柔软的手盖住了她的口鼻,手上萦绕着淡淡的墨香。 “别怕,是我。”奚安之的嗓音清冽,很有辨识度,他反手将门关紧。 游书叶这才安下心来,连忙道:“你刚才在楼下可有看见我表姐和文怀哥?” “放心,他们已前往地宫躲避了。”他神色有些恹恹,嗓音也哑了些,“你真是不怕死,这种时候还敢乱跑。” 游书叶连忙辩驳:“我带了防身之物!”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怪物如此可怕,究竟是什么来头?” “是妖尸。最棘手的是,被妖尸咬伤的人也会妖化。外头那些尸体很快要成新的妖尸了,妖尸将会越来越多。”奚安之语气凝重,迈步到一旁椅子旁坐下。 果不其然,游书叶又凑去窗边看,方才还躺在地上的百姓,正一个个慢吞吞地动着,颤巍巍地站起来,而后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 他们此时已算不得人了,面色青灰,皮肤发皱干瘪,时不时地张口露出尖利的獠牙,涎水顺着牙齿缓缓下滴。 游书叶被眼前的一幕吓到,面色煞白,指尖微微颤抖起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眼下只能先躲起来,如今还摸不清这妖尸渊源,没法贸然出手。”奚安之嗓音更沙哑了。 游书叶这才转头望向他,“你嗓子怎么哑成这样?” “我……”奚安之刚吐出一个字,便眼前一黑,脑袋一歪,身子顺着椅子渐渐下滑。 游书叶脸色骤变,忙快步上前去扶住他,伸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奚安之面色潮红,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浑身滚烫。眉头也因着难受,微拧着。 果然是病了,难怪嗓音如此沙哑。 游书叶废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奚安之挪到里间的榻上去。没法去井边取水,她只好用茶水将帕子浸湿,给他擦擦额头和手来降温。 她坐在榻边,刚拧好帕子,突然又犹豫起来了。 这般会不会有些唐突?未经他同意便碰他,会不会不太好?不知道他成婚没有,可有未婚妻?要是他不高兴该如何是好? 她内心一番天人交战,半天落不下手。 胡思乱想着,游书叶突然猛拍自己脑门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救命恩人都要烧成傻子了! 外头妖尸横行,屋里又躺个高烧病人,简直是内忧外患的危急关头! 顾不得许多了!动手! 病中的人,脸上漾着潮红,额角的发丝被帕子沾湿,贴在颊边,竟显出几分柔弱易碎的姿态。 游书叶看着他的脸,擦着擦着便失了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她连忙移开目光,转而给他擦手。 他有一双特别修长白皙的手,骨节分明,透着淡淡的粉。 他是做什么的呢?手上没有茧子,瞧着不像习武之人,想来是个书生吧? 文怀哥是太医院的医官,难不成他也是医官吗? 他的掌纹上生命线线条如此深长干净,智慧线清晰连贯,感情线也是平顺流畅,真是个有福之人啊…… 游书叶胡思乱想着,困意上涌,神识渐渐涣散,不觉沉沉入睡。 6. 这是何物? 奚安之醒来时,屋中已是一片灰暗,唯有紧关着的窗缝漏出一丝光亮。他暗自估摸着,应当已是酉时了。 “你醒了?来用些吃食吧。”游书叶听见动静,移步至榻边查看。她俯身探了探他的额,松了口气:“退了大半,方才烫得跟火炉似的。” 言罢又折返案边,原先堆满各种工具的案几已被收拾干净,只搁着口小铜锅,她正坐在凳子上,拿着把汤勺在锅里轻轻搅着。 游书叶忙前忙后的动作令他有些错愕,“有劳游娘子照看,我已无碍……” “阁楼里竟还备着锅具和吃食?”奚安之颇觉诧异。 “锅倒是阁楼里的,粉面可不是,从楼下库房里拿的,幸好上个东家走时只带走了仆从,家什悉数留予了我……” “你下楼了?”奚安之连忙坐起身来,眉头拧着,语调沉冷道:“你不想活也别找这个死法,死相可不怎么好看。没瞧见外面什么情形吗?” 话音落下,方才那点平缓的氛围荡然无存。 游书叶握在手中的汤勺轻磕在锅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听见奚安之这话气得牙痒,想揍他一顿。可眼下只有跟着他才能找到表姐,只能冷静下来生生将话咽回去。 更何况……也算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吧。好歹是个大活人能陪着说话,总比先前一个人对着满屋寂静,外头又时不时地尖叫哭喊声,她只能靠自言自语来压下恐惧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要不是你这副柔弱身骨,我犯得着冒这个险?赶紧好利索出去找表姐他们去。”说着不知从哪又掏出了两只白瓷小碗。 “况且也不是我下楼拿的。”游书叶说着有些得意地看着他,眉梢微挑:“是我操控小玉去的,是我新做的傀儡。刚完工呢,头一回用,效果还不错。” 奚安之听她这话不由暗自讶异,她竟还会做工艺如此精细复杂的傀儡。 “游娘子好技艺,着实令人叹服,你的傀儡可否给我观摩一下?” “先来吃东西,吃完再说。”游书叶心中得意,面上却佯装冷酷,拍了拍一旁的木凳。 奚安之起身前去坐在她一旁,伸手端起瓷碗,里头躺着几颗圆滚滚的糯米圆子。他舀起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 “很好吃,你的手艺很好。” “看来你嗜甜啊,奚公子还是小童的口味嘛。”游书叶语带戏谑。她尝着觉得有点过于甜了,看他的样子倒是真的爱吃。 “我自小就爱吃些甜食,吃些甜的,感觉心情也会变松快。”奚安之懒懒开口,倒是十分坦然。他轻搅了搅糯米圆子,又抬眼看她,补充道:“尤其爱吃我母亲做的白玉糕。” 二人吃过后,游书叶便将傀儡从柜子里取出来给他看。 “我给她取名小玉。” 小玉仅有半臂长短,通身红木所制,手足关节皆是机关榫卯拼接,活动自如。额间嵌着一枚小玉珠,红碧相衬,看起来极其精巧可爱。 奚安之没料到居然这般小巧,忍不住问:“她如此小巧,如何将这些吃食带回来的?” 游书叶笑而不答,只示意他仔细看。她指尖轻轻按在小玉头顶的机括上一推,只听见细微的咔哒声响起,小玉的四肢一节节地伸展,不过片刻便从半臂长短变成了孩童般高矮。 “如此精妙,你这是如何想到的?”奚安之更觉惊奇。 “太大的话不好携带,就想着改良一番。”游书叶摩挲着小玉额前的玉珠,眉眼弯弯。 “我自小就爱捣鼓些新奇玩意儿。幼时和表姐一起玩布偶娃娃,就想着若是这些娃娃能动起来该多好啊。我伯父便给我到处搜罗了相关的书,以前只做过巴掌般大小的,小玉这般的也是第一次做。” 奚安之在一旁听着,心中隐约察觉游书叶有些不对劲。 从前见他,她向来客气疏离,何曾这般侃侃而谈。或许,她心中亦有几分惧意吧。 “你如今倒是肯好声好气同我说话了?”奚安之眉眼带笑望向她,“是觉得我也在你面前丢脸,就此扯平了?” 游书叶被戳中了心事,目光游移。 清冽的嗓音拉回了她的思绪,“我从前倒是读过些杂书,倒有些想法,你要不要听?” “但闻其详!”游书叶眼睛一亮。 奚安之思索着书中所载,同她娓娓道来:“我曾在本杂书上面看过,数十年前有位鲁班后人,运用秘术将木头制成随身侍卫,形同真人,武艺高强,活动灵敏,如有神智,久战不衰且不痛不死,旁人都道是许多高手假扮的,带着面具,死了一个就再顶上一个,不肯信是木头所制。” “传言虽然有夸大的成分,却也提供了思路,我们倒不求多么武艺高强,倒可以试着将你的小玉改造得更加拟真些,给他添些灵智。” “那该如何添呢?”游书叶听得入神。 “可以添些你的灵气,若有灵气牵引,你便通过意念去操控它,见它所见。不过这只是猜想,具体能不能成,还得你来考虑操作的可行性。” “听起来倒是可行!可我没有灵气啊……”游书叶有些垂头丧气了。 奚安之沉吟片刻:“不如由我渡些灵气给你,你将其内化,这般应也能算作你的灵气?” “你竟有灵气?”游书叶很是讶然,“我以为你只是个柔弱的读书人呢?” 现如今通常是修炼者才拥有灵气,可修炼者寥寥。似她这般平常人,除非借助法宝或是像奚安之所说由他人渡之,否则绝无可能拥有灵气,且渡来的灵气时效极短,至多两日便会自行消散。 “略通一二。”奚安之斜睨着她,又道,“原来你是这般看我?你倒是忘了在林子是谁救的你了?” 游书叶一想也是,可这人实在古怪,手上连点茧子都无,当初还能赤手空拳打倒两个大汉? 想必是有什么独门法器?他这身子骨,功夫嘛,多半只是花拳绣腿。 “那你可有法器吗?”游书叶追问道。 “剑,我用剑。”奚安之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递给她看,“此剑唤作归宸。” 这是柄凝霜银纹短剑,剑身以冷银玉钢锻造,泛着层浅霜蓝光,剑柄通体玉,触之微凉。 一眼便知绝非寻常法器。 游书叶握住剑柄,细细打量剑身暗纹,“我幼时便想学剑,只可惜我没这天赋,后头便改练箭术了……” “你手艺这般精巧,想必射箭也不差。” “也就一般吧。”游书叶其实内心颇有些骄傲,嘴上倒是自谦。外祖父家是武将世家,从老到小没人赢得过她。 “你为什么用剑?”她又问。 “因为帅。”奚安之话说得直白。 “……”游书叶一时语塞。 就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竟不怎么怕了,没多久便有些困倦了。 她歪在躺椅上强撑着困意说:“那明日我试着将小玉再改良一番,随后我们便去寻表姐他们?” “听你的。” 得了准话,游书叶进了内间,歪在榻上,安心沉沉睡去了。 奚安之躺在外间的小榻上,听见她渐渐绵长的呼吸声,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她要是再睡不着的话,这么聊下去,他估计得把祖宗十八代的事情都交代了。 ----------------- 汴京地宫建于五十余年前,乃是先帝下旨督造的藏兵屯粮之所。 整座地宫隐于城池之下,规模浩大,有大小数十个地室,还配着储水窖、通风井等设施,共设城门、京兆府等五处出入口。 季桢紧攥着柳儿的手,跟着张文怀一路疾行。一路上她都只敢闷头往前走,只要一抬头入目便是街边惨状。 三人一路往京兆府处的地宫入口赶,避开了数波刚尸变的百姓,幸好张文怀手中有奚安之给的禁步符,才堪堪平安抵达京兆府外。 京兆府大门紧闭,门板上还嵌着数道深深抓痕,门前地面亦是猩红一片,触目惊心。 张文怀思量片刻,对二人道:“我先翻墙进去探探路。你们二人先藏在这后边,待我确认里头没有危险了,再唤你们进来。” 季桢点点头,带着柳儿往一旁躲着。 张文怀纵身一跃,扒住墙头一下子翻了上去。 京兆府内空空荡荡的,寂静非常。 他本想着自行先去查探,却听见季桢唤他:“如何?里面有人吗?” “没有人,情况不明。”张文怀低声道。 季桢闻言便要起身,“那我们也进去。” 张文怀连忙出声阻止二人动作,语气急切道:“不可,情况尚不可知,进去会很危险。” “我们在此处亦是如此。” 张文怀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他刚准备先下墙头,再送二人过墙,就见季桢和柳儿身形一纵,轻巧利落翻身进了院子。 他跨坐在墙头,看得目瞪口呆。 季桢有些得意,仰着头抬着下巴道:“我爹娘都是武将出身,这点墙小意思。” 张文怀又看向柳儿。 柳儿有些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说:“我从小跟着我家娘子一起长大,娘子练武的时候,我也得练。 ” 得,合着武将世家出来的,一家子从上到下皆是如此,婢女都有两下子。 张文怀翻身下墙,落在二人面前,看向她们道:“进去跟紧我,你们拿着这些符纸以防万一,我教你们如何使用。”他将符纸分与她们,仔细教给她们催动口诀。 确认二人记牢后,张文怀才慢慢往里深入。 他只知在京兆府处有一入口,却不知具体方位。不过入口平时会有官兵把守,应当不会太小,多半设在较明显处。他循着这个思路,处处摸索。 季桢也跟着寻,四处张望着。 院子里有一大水缸,她下意识探头往水缸里看了一眼。 忽地发现水面倒影上,除了她自己,竟还多了一白胡子老头跟着她凑头往下探。她吓得失声尖叫,一旁的柳儿连忙拿出符就要往前贴去。 张文怀见此情景立马喝止:“住手!他不是歹人。” 季桢和柳儿畏畏缩缩地往后退,张文怀走到白胡子老头身旁,躬身行礼:“凌霄道人,您怎在此处?” 张文怀又跟二人解释道:“无事,不用怕。这位是当朝国师凌霄道人。” 季桢听闻竟是国师大人,连忙行礼问安,报上了名讳。 白胡子老头笑呵呵地说:“别怕,老道只是看看你在瞧什么。这丫头倒是机敏。”他摸了摸胡须,又叹口气道:“老道掐指一算,汴京将有大劫,便匆匆赶回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随即又追问道:“凌霄道人,您可有破解之法?” “老道也只是稍有猜测,不敢说是否能解。”白胡子老头神色有些凝重。 季桢也开口问道:“凌霄道人,那您可知道如何进入地宫?” “为了防妖尸潜入,除开朱雀大街那处主入口,其余的入口应当都封锁了。”凌霄道人沉声道。 “那您来此地是为何?”张文怀有些不解。 “官府已经组织幸存百姓往地宫疏散了,听闻京兆府前几日有送来几具死状怪异的尸体,便来瞧瞧。” 凌霄道人捋着胡须,“这京兆府里阴煞之气颇淡,应当没有妖尸。你们三人跟着我吧,待瞧过尸体之后,便带你们回地宫。” 几人连忙应好。 凌霄道人轻车熟路地带着几人找到停尸所。停尸所里头凉意阵阵,好几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排成一排,整齐存列着。 他掀开帘布,凑上去仔细打量。 季桢也眯着眼睛凑过去瞧。这些尸体亦是皮肤青灰,模样与初进城的妖尸很像,却没有尖利的獠牙,神色也很平静。 凌霄道人一一掰开这些尸体的眼皮,俱是眼球浑浊,糊成一片,已分不清瞳仁与眼白的界限。 季桢怯怯开口道:“凌霄道人,这几具尸体不会尸变吗?它们跟妖尸像又不像。” 凌霄道人轻声回答道:“它们应当与进城来的那十几具妖尸同出一源。但与被咬后尸变的不同,它们没有中妖毒。” “妖毒?这是何物?”张文怀有些诧异。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进城来的妖尸皆是中了妖毒,且是浓度较高的妖毒,中妖毒后便妖化成为子尸。” “这些子尸会吸食人血,有些人因此失血而亡;有些人只是被咬了一口。但妖尸的獠牙刺破了他们的皮肉,导致他们中了妖毒。只要中毒,死者为尸变,活人为妖化,最终都会变成妖尸。” 张文怀皱眉沉吟,喃喃道:“那这些子尸,又是从何而来?” “暂且不知,但老道断定,应当背后有母尸。他们所中之妖毒,虽会传染,但毒性会依次减弱,离母尸妖毒越远者,情况应当越轻。” 将白布都一一盖好后,凌霄道人带着几人前往地宫。 街上的妖尸游荡不断,凌霄道人手中拂尘一扬,口中低念口诀,周遭的妖尸缓缓转过身,晃晃悠悠朝别处去了。 有凌霄道人开道,几人不多时便到了朱雀大街的入口处。 地宫入口藏在街角的望江楼之中,看着隐蔽,内里却极为开阔。 凌霄道人在墙侧按了片刻,一扇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 门方开,数名官兵持着兵器蜂拥围了上来,见是凌霄道人,才收了兵器缓缓退下。 季桢有些不解:“凌霄道人,那若是妖尸混进地宫该怎么办呀?” 凌霄道人轻捋胡须道:“楼内可是有弓箭手数百,箭上附有灭灵符,如有异状将会当场射杀。况且此楼老道已布下法阵。”他又轻叹一声:“但这法阵只能护住这楼周遭,无法再扩大。妖尸将会越来越多,只能尽力护住幸存百姓了。” 7. 结伴而行(一) 季桢踏入地宫,眼前情景令她鼻尖发酸:满地百姓瘫坐于地,神情木然,了无生气。怀中拥着稚子的妇人垂首默默流泪;白发苍苍的老人怔怔望向远方,眼神空洞。 季桢心中沉重非常,侧首看向凌霄道人:“国师大人,这些百姓日后会如何安置呢?” “被送来此处的,皆是查验过未染妖毒之人。待过些时日,若无异样便迁入内宫。”凌霄道人语气微沉,“这些人大多与亲人分离,或是于路途中失散,或是亲眼见亲人命丧于妖尸之口,连尸骨都无法收敛。” 言罢,凌霄道人引着季桢与张文怀去见侍卫统领,由侍卫统领带二人前往住处。 临走时,张文怀回头同凌霄道人道:“道人不必挂怀安之,待他脱险,定会来地宫与我们汇合。” “他我倒是不忧心。”凌霄道人面色凝重,“只是前两日起了一卦,此局危机重重,只余一线生机,也不知能否把握住。” 二人同凌霄道人作别后,随着侍卫统领前去住处。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宫殿,见二人相熟,便将住处安排在相邻两处。 住处虽不算破败,终归还是有些窒闷。地宫终年不见天日,通风不畅,四下弥漫着一股潮腐气息,令人心绪都跟着低迷了下去。 季桢正同柳儿收拾屋子,外头传来叩门声。 “桢娘,我得去太医院一趟。你若是有事,便差侍卫去寻我。”张文怀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季桢快步前去打开房门,“你去太医院做什么?” 张文怀温声道:“师父与诸位师兄都在那边照顾病患。我既来此,也应当出份力。” 季桢思量片刻,语气坚定:“那我与你同去。” 张文怀闻言急急开口:“不可,那边十分危险,可能会混着被妖化的百姓。” “我也略通医理,况且这么多百姓,太医院的人手如何忙得过来?我随你去,权当给你做个医童也好。”季桢语气平静而笃定,“况且跟着你,可能还安全些。” 张文怀向来拗不过她,只得无奈应下。 季桢唤柳儿进来,轻语吩咐:“柳儿,我得前去太医院帮忙,可能会有些危险。你是随我同去,还是留于此处等书叶?” 柳儿立刻朗声道:“表娘子,如今娘子不在,护你周全便是婢子头等大事,自是跟着表娘子同去。” 季桢闻言莞尔,二人便随张文怀往太医院而去。 ----------------- “你试着运转灵气,循着丹田脉络细细感受。” 奚安之未曾给人渡过灵气,只能依着往日古籍所记载的方法尝试。 “灵气入体,果然大不相同。”游书叶此时只觉周身通畅,神采奕奕。 她径自走到桌案边,取出小玉,拿起小刀轻轻拆开木件,取出核心机括,又试着将方才所得灵气凝注其中,却怎么也引不出来。 游书叶不由得怀疑,灵气当真渡过来了?她满脸狐疑地转头望向奚安之。 奚安之见她这模样,勾了勾唇角:“看来你灵根委实太差,连渡过去的灵气都留不住。”说着行至她身侧,解下系在腰间的玉环,“此物蕴着灵气,你带在身上,灵气便不易消散。” 游书叶伸手接过,奚安之再次为她渡入灵气。方才那股轻快之感再度袭来,这一回更觉通体舒畅,想来这玉环当真是件灵物。 她兴致勃勃再次闭眼蓄力,试图将灵气凝出。这一回倒是毫不费力,须臾便有一缕微弱白雾从指尖浮起,渐渐凝结成圆润的气珠。 游书叶睁眼一瞧,又惊又喜,将其捧在手心不住地瞧,轻声叹道:“没成想有朝一日,我竟也能催动灵气。” 她将灵气珠缓缓注入小玉的核心机括,那白气似雾般朝机括飘去,渗入内里后映出淡淡的蓝光。 游书叶又将几处关键部位休整妥当,将小玉重新组装好,心里头既紧张又期待。 完工后,她双手紧紧握着,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小玉,在心底默默用念力下令:用桌案上的白瓷杯倒两碗茶来。 半晌,小玉纹丝不动,游书叶不免有些气馁。难道失败了吗?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奚安之见她有些垂头丧气,淡淡开口:“别急,再看。” 话音刚落,就见小玉倏忽微微一颤,随后竟缓缓踱步到桌旁,动作越来越流畅,一气呵成倒好了两杯茶。 游书叶登时大喜过望。先前她让小玉取吃食之所以能成,全是因她熟悉莞衣坊的路径方位,她将步数、走向一一设定妥当后,小玉才会依令行事。若要去新地方,就得拆解重设,十分不便。 如今能将灵气传入小玉,便无需再设定,只凭意念便可指挥其行动。 她激动地望向奚安之:“你太厉害了,这法子真的管用!” “不过是杂书读得多些罢了,论起动手能力,还是你厉害。况且你并无灵气,自不会想到这。”奚安之心中对于这点,倒是十分佩服游书叶。 游书叶仰首看他,恳切问道:“我若是此时从头开始修炼,需多久才能有灵气呀?” “以你的天资,需得五个你这般年纪吧。” 游书叶登时语塞,只幽怨地瞪着他。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忍字头上一把刀。 忍了! 奚安之倒是轻快开口:“收拾收拾,我们往地宫去。” “好。”游书叶转身便进内室收拾行囊。 不多时她便出来,奚安之瞧着扛着大包小包的游书叶,一时语塞,嘴唇只嗫嚅了几下。 游书叶见他这模样,面露疑惑,半晌才听他含笑开口道:“你这都带了些什么?我们是去踏青吗?” “都是些防身暗器、随身物件,还有我的弓箭,都是要紧物件,得带上。” 奚安之仗着身量高,抬手就将游书叶背着的大包袱扯了下来:“来,都给我说说,都有什么用?逃命还背着这些。” 游书叶对他的举动颇有些不快,但转念一想,如今二人毕竟在一条船上,总得齐心,便耐着性子同他解释,“这是毒箭簪,这是藏了小刀的护袖,还有我必备的弓箭。我的拳脚功夫寻常,遇上能打的还是不济事,弓箭非带不可。”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也跟着坚定起来。 “行,都背着。到时累得逃不动,就等着被妖尸啃吧。”奚安之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似笑非笑瞧着她。 末了游书叶还是忍痛割舍了些物件,毕竟如今妖尸可比歹人多,他既能安然往来,想来应是有些本事。 最后她只带了小玉和弓箭,将其他物件都拾掇到一起藏入箱底,等着日后有空来寻。 奚安之拽着游书叶的衣袖,悄声开了门。小玉在前头探路,二人跟在后面。周遭噤若寒蝉,游书叶只听得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我让小玉转了转莞衣坊,铺子头应该没有妖尸。”游书叶压低声音,凑近奚安之耳边。 “好,那我们下楼。” 虽有小玉在前探路,二人仍是伏低身子,缓步下楼。 游书叶陡然猛地一颤,奚安之忙回头看,只见她面色煞白,指尖微微颤抖,他缓声询问:“怎么了?” “无事……只是铺子门前一片鲜血淋漓,实在有些骇人。”游书叶语声发虚。 奚安之转过身面对她,柔声安抚:“别将心神全沉入小玉里,她所见会直接映射于你脑中,乍现变故便会乱你心神。别怕,你只让小玉大略探路即可,有我在前头。” 游书叶唇瓣紧抿,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一路悄然行进,有小玉在前头探路,奚安之又带着她处处躲避藏匿,不多时便离地宫入口不远。 二人刚躲过几个零散妖尸,正往街角去时,奚安之蓦地脚步一顿。 “不好,这般浓烈的阴煞之气,想来定是附近妖尸聚集成群。快找地方躲起来!” 可这一带地势平坦开阔,因离着皇城近,连个摊贩摊子都没有。要想躲过这批妖尸,只得进入附近民宅,可屋内情况也未可知。 正迟疑间,游书叶猛地甩开奚安之抓着她衣袖的手,快步冲到近旁的一扇大门前,用力一推,门却是被锁的死死的。 阴煞气越发浓重起来,街角慢悠悠晃出几个妖尸,紧接着便是刺耳的牙齿摩擦声,大批妖尸蜂拥而至。 奚安之箭步上前,抓起游书叶往前奔去,身后的妖尸被动静吸引,骤然灵活起来,嘶吼着追了上来。 “往……”游书叶被他攥着手腕拽在身后,刚开口却被他接下来毫无预兆的动作打断。 他闻声忽地放开游书叶的手,紧接着迅速蹲下将她背起,又往前疾奔。 游书叶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吓了一跳。趴在他的背上好半晌才回过神,凑他耳边悄声道:“我是想说,前头有个小巷子能去,我让小玉探过了,应该安全。” 奚安之只轻点点头。他此刻已有些疲惫无力,因他不熟悉渡灵气之法,今日灵力耗损过甚,又无暇调息,如今竟连诀都念不出来了。 不多时前头出现岔路,游书叶忙戳戳他的背:“就在前头!” 身后的妖尸追得紧,奚安之迅速闪身钻进巷子中,一通左右乱拐绕了好一阵,总算不见了妖尸踪影。 “小玉就在前头,我们去找 它。”游书叶腾一下从奚安之背上跳下来,后知后觉有些不好意思。 二人寻到小玉,游书叶开口道:“你面色有些差,不如寻处地方歇会儿,寻些吃食再去找地宫。” 奚安之轻声应好:“方才路过了个食肆,就去那里头吧。” “小玉,去探探。”游书叶摸了摸小玉的木头脑袋。 小玉迈着她的细木头腿,一摇一晃地就往前头食肆去了。 不多时,游书叶开口同他道:“食肆里头挺安静的,没有妖尸,也没有瞧见有人。” 食肆的大门已被小玉推开,正大大敞着。二人进到楼里,眼前大堂一片狼藉,想来是众人都急于逃难,将里头桌椅板凳都撞得东倒西歪。 “我们去后厨瞧瞧有什么吃食。”奚安之将她护在身后。 游书叶点点头,跟着他去寻后厨。路过账台时,奚安之脚步忽地定住。 “怎么了?”游书叶屏住声息,神色紧张,手不自觉地向前想要扯住奚安之的衣袖。 “有动静。”奚安之迅速扫过周遭。 游书叶这才凝神细听,一道微弱、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传入她耳中,“我也听见了。” 奚安之抬步朝账台走去,游书叶忙跟上他的步伐。只见他偏头往账台下一瞧,随即探手一捞,竟掏出来个半大孩子来。 游书叶神色复杂:“这是谁家小娃,怎落在此处?” “我才不是小娃,我已经九岁了!” 这小娃浑身脏兮兮的,眼里包着泪,灰土混着泪水糊了一脸,瞧不清本来模样。 “九岁怎还这般丁点大?你爹娘呢?”奚安之一手拎着他的后领。 小娃手脚挣扎着扑腾,“放开我!我没有爹娘!” “原是个小乞儿,怎会有你这般圆墩墩的乞儿?跟个秤砣似的。”奚安之将他放下来,“光长横不长个儿。” 小娃脸涨得通红,重重哼了声,蹲下将脸埋进胳膊里。 游书叶瞧着奚安之,颇有些无语。 她蹲下朝着小娃温和地笑:“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会在此处?” 小娃闻声,悄悄露出半只眼睛,见她语气温柔,这才小声开口道:“我叫白璟,是白叔叫我来拿吃食的。” “白叔是你的亲人吗?” “我从小就是孤儿,白叔瞧我可怜,将我带回鲜膳楼,给我饭吃,还给我取了名字!白叔还经常教我读书识字呢!”他说着眼睛亮闪闪的,语声雀跃起来。 “那我唤你阿璟好不好?白叔去何处了呢?” 游书叶声音放得极柔,面上一直带着笑,这才让白璟放下戒备,将原委一一道来。 白璟原是孤儿,常在这巷子附近游荡乞食,鲜膳楼白掌柜瞧他年幼可怜得紧,便收留在这鲜膳楼中。因着白璟不知自己来处,白叔便让白璟随他姓白,单名一个璟字。 白璟在鲜膳楼生活得倒是十分安稳,唯独白叔独子对父亲领了个男娃回来十分不满,处处寻白璟麻烦。 妖尸乱起后,白叔带着儿子和白璟往地宫逃,可半路遇上妖尸将他们几人冲散,白璟无处可去,便又偷偷溜回了鲜膳楼。 游书叶听得心软,转头望着奚安之。 奚安之坐在一旁长凳上,瞧见游书叶望过来,这才淡声开口道:“你若是想去地宫寻你白叔,我们可以带你走。” “真的?你们可以带我找到白叔!”白璟腾一下跳起来,扑到奚安之跟前。 奚安之伸出手将他黑乎乎的小手拂开,“你若是将自己打整干净了,这话才算数。” 白璟对鲜膳楼很是熟悉,领着二人往后厨去。 他叫奚安之帮他提了桶水倒入大锅里头,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生火。 火光将白璟的脸映得红彤彤的,见二人还站在门口,不由得疑惑道:“你们不是要找吃的吗?食材都在案上。我给你们烧火。” 游书叶抬眼望天,奚安之低咳一声,两人都没说话。 白璟见状,面无表情道:“你们俩该不会都不会做饭吧?” “你之前不是会做吃食吗?”奚安之偏头看向游书叶。 “上次的糯米圆子是现成的,我不过烧个水煮沸便好了。”游书叶尴尬一笑。 二人只好又齐刷刷望向白璟。 “你们俩让我一个九岁的小孩给你们做吃食?”白璟一下拔高声音。 “别这么妄自菲薄阿璟,你可是在这鲜膳坊耳濡目染了这么些年,我们都相信你。”游书叶柔声哄道。 阿璟气呼呼地站起来,对着二人重重一哼。 8. 结伴而行(二) 最终夕食还是白璟踩着小板凳抡起大铲子做好的。 游书叶毕竟面皮薄些,有些不好意思;奚安之倒是泰然处之,大剌剌坐在长凳上用起夕食来。 “你们连吃食都不会做,真能带我寻到白叔吗?该不会是诓我的吧!”白璟手中捧着瓷碗,将脑袋凑到他们二人跟前,圆眸眨也不眨,仔细捕捉他们神情间细微变化。 “倒不是不会……”游书叶捏着筷子的手一顿,面上泛起些薄红,吞吞吐吐。 奚安之抬眼瞧他,不咸不淡道:“你会做又如何,还不是得央着我们去寻人?” 白璟听这话顿时蔫了下去,垂首不语,探出去的身子收回坐直了,狠狠咽了口大白米饭下肚。 奚安之见他老实了些,才道:“但你倒是有些用,这吃食做得不错。你乖乖听话,我们会帮你寻白掌柜的。” 饭毕,游书叶见白璟有些恹恹,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她将奚安之打发去寻浴桶,便牵着白璟去寻身干净衣裳换。 “阿璟,你的住处在何处?” “我夜里在后门那睡,就在前头!”阿璟拉着游书叶小跑上前。 游书叶见着白璟的住处,眉头不由得皱起来。她听出白璟的话里无不充满着对白掌柜的孺慕之情,想来白掌柜对白璟也应是极好的。 可白璟居然住在一个半人高的狗棚中,这狗棚倒是比一般的狗棚大,想来这里原先应该住着一只大犬。难怪这白璟一身粗布衣裳,处处皆是破洞补丁。 想来他定也没有一件齐整衣裳,游书叶叹了口气,转问他掌柜的住处。 游书叶在掌柜的房中寻了件布料柔软的衣裳,看着这一柜子花里胡哨的衣裳,她不由得撇撇嘴,暗自嘀咕:倒是把自家收拾得齐整。 跟着白璟又去别处寻了些针线,二人这才返回大堂。 暮色沉沉,奚安之在大堂方桌上燃了一支烛,周遭一片漆黑,几近吞噬这一点微弱的光晕。 奚安之见着二人归来,含笑揶揄:“你们许久未归,我还当已是弃我而去呢。” “去给阿璟寻衣裳了。”游书叶有些无精打采,对他的调侃无心反击。 奚安之盯着游书叶手中的宽大衣衫,沉吟半晌才道:“你这是想要揠苗助长?” 游书叶白他一眼,将白璟打发去洗漱,这才语声含怒将刚才所见告知与他。 “这倒是有些稀奇。”奚安之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游书叶取过线轴,抽出截棉线穿针,又拿起剪子开始裁衣裳。 奚安之忙将蜡烛挑亮了些,“你看得清吗?太伤眼,要不你明日再弄?” “无事,凑近些便是。这小娃实在可怜,一身脏破衣衫,不忍再让他穿着了。” 奚安之不再言语,只静静瞧着她,一针一线随手腕翻转间游走。烛火渐暗,他便捏起竹签,轻轻将烛芯挑亮些。 将近一个时辰,游书叶才将这衣裳改好。她侧首朝后厨方向瞧了瞧,“阿璟怎无动静?” 奚安之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我去瞧瞧。”他大步一迈朝着后厨去。 夜色已深,游书叶将针线收拾好,拿起衣裳也跟着去。刚行至后院门口,便见奚安之折返回来,伸手接过她手中衣衫。 “这小娃竟在浴桶中睡着了,衣裳给我吧,我去唤他。” 游书叶点点头,坐在门边的小杌子等二人。 不多时,奚安之牵着白璟出来了。 白璟小脸红彤彤的,瞧见游书叶神色更添几分羞窘,却佯装强势:“你怎如此慢?害得我都在浴桶里等睡着了。” 这小娃怎如今说话派头与奚安之一模一样了! 游书叶眼睛一瞪,恼火道:“有本事别穿我做的衣裳。” 言罢,转身便走。 白璟见状有些慌了,连忙追上去,又不敢贸然搭话,只亦步亦趋跟着她。 游书叶行至大堂桌案边坐下,白璟十分有眼色地给她倒了杯茶。 她也没真恼,但看这小娃慌张神色,倒是有趣得紧。 游书叶下巴一抬,佯装冷酷端起茶,轻抿一口。 奚安之跟着坐在一旁,指节在桌面上一叩,也学着游书叶下巴一抬,淡声道:“我的呢?” 白璟心中憋屈,却只能屈服于二人淫威,认命地给他们侍奉起了茶水。 “朱雀大街上的望江楼有一地宫入口,是几处地宫入口中最大的一个,望江楼倒是离这食肆不远。”奚安之淡淡开口道,“小玉虽可探查,但毕竟有局限。清晨时阴煞气最淡,我们明日一早便走。” 游书叶捏着茶杯,轻点了点头,“依你所言。” 二人商量完,转头一看,白璟竟捧着茶壶坐长椅上就打起了瞌睡。 东方既白,微凉薄雾笼罩周身。在鲜膳楼休整一夜后,二人带着睡眼惺忪的白璟悄悄出了门。 一路倒还算顺利,没碰着妖尸群,只零零散散有些妖尸游荡。三人借助小玉探路,轻松躲过这些落单妖尸。 “我瞧见望江楼了!”白璟兴奋地指给二人看。 已是离望江楼所在不远,几人加快速度前行。 奚安之忽感不对,后头多了道脚步声。虽刻意放轻,但下盘仍沉稳有力,应是个壮年男子。 他迅速环视周遭,压低声音同二人道:“别动!后头有人跟着我们。” 游书叶和白璟闻言一惊,忙警惕打量周遭。 一道男声陡然响起,“你这小子五感还是如此灵敏!还是被你发现了。” 话音刚落,一个男人悄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奚安之见着来人,脊背一松,笑道:“七师兄,你终于回来了。” 游书叶从未见过眼前这种男人,他一身红衣,风流不羁,十分吸引人的目光。若论长相,此人并非世俗意义上的俊朗,一双狭长的桃花眼,颧骨微微突出,下颚冷硬锋利。有人会嫌其凌厉强势,有人却欣赏他独特粗粝野性,认为其桀骜有张力。 游书叶正是后者,她自小在北地长大,审美更偏向健壮野性有力量的男子。 奚安之算是世俗意义上标准的俊朗男子。符经义与奚安之站在一处,气质却是迥然相异。 “小娘子怎入了神?”男人沉缓的声音传入耳中。 游书叶闻声回过神来,忙道:“公子安好,小女名唤游书叶。” 男人偷觑着奚安之神色,满脸笑意答:“游娘子不必客气,在下符经义,你随我小师弟唤我一声七师兄便可。” 奚安之淡淡瞟了眼符经义,没有言语。 符经义刚刚赶到汴京,正寻地宫入口时,巧遇了奚安之几人。 几人同往望江楼地宫入口去,奚安之与符经义在前开路,游书叶将小玉收回,牵着白璟跟在后头。 符经义在前头挨着奚安之,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侧,低声调侃道:“我先前看见你还吓了一跳,一段时日未见你,我还当是你妻儿皆齐活了。” “七师兄不会说话就少开尊口。”奚安之看都不看他,“别胡言乱语,我倒是无妨,怎可污了人家小娘子声誉。” 符经义摸了摸鼻子,这才说起正事来:“这望江楼内可有弓箭 手数百,一会小心些,别被误伤了。” “我走前头,你把游娘子和白璟护周全。” 言罢,奚安之快步入了望江楼。几人甫一进望江楼,奚安之便听见细微拉紧弓弦的声音。 奚安之正准备打开入口,一道沉重石门缓缓打开。 “师傅!” 奚安之在门旁还未瞧见人,后头的符经义瞬时朗声上前。 凌霄道人徐徐走近两个徒弟身旁,上下打量一番,“平安归来便好。” 言罢,他目光落向后头,看向后头的游书叶说道:“游娘子,季娘子已盼你前来多时了,随老道前去寻她吧。” 游书叶有些错愕:“您知道我表姐?” 凌霄道人面容和煦,温声开口:“季娘子日日来道院,替你占问吉凶,十分忧心你的安危。” 游书叶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头戴玉冠手挥拂尘,仙风道骨的白胡子老头应是当朝国师。 那……奚安之是他徒弟,他竟是道士吗? 她迅速瞥了眼奚安之,奚安之见她这模样面露疑惑。 “多谢国师大人。”游书叶知晓季桢在此安好,瞬时眉眼舒展开来,笑意盈盈。 “不用这么客气,我师傅喜欢别人叫他道号凌霄道人。”符经义笑嘻嘻插话。 游书叶顺势道:“多谢凌霄道人相助。” 凌霄道人捋捋花白胡须,微笑着点点头。 有凌霄道人开道,几人顺利进入地宫。游书叶和白璟走在后头,二人皆是头回入这地宫,满心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地宫倒是比游书叶以为的好多了。她原以为这地宫应十分狭小,再加上许多百姓来此避难,定是逼仄不堪。没成想倒是敞阔,一路上蜡烛照得亮堂堂的。 白璟捏捏游书叶的手,想同她讲悄悄话,示意她附耳来听。 “你知道吗?奚公子很可能就是皇家道院少司玄!” 游书叶不解:“少司玄是干什么的?” “这你都不知?”白璟眼睛一下睁圆,语调上扬,“少司玄统领皇家道院一应事务,除国师外便是他最大了。国师大人共收八名弟子,关门弟子玉衡君便是少司玄。” 游书叶神色交错:“你是说奚安之便是玉衡君?瞧着不像啊,少司玄听起来不该是孤冷绝尘,萧然物外吗?” “有点道理……”白璟摸摸下巴思索着,“难道他是新收的弟子?” “不是我说,你们说我坏话能不能别在我面前说啊!”奚安之落在一行人最后头,一路听着二人对话,越听脸色越黑。 游书叶这才侧首瞧见他在后头,有些心虚,期期艾艾道:“对不住,我以为后头就我和白璟二人了……” 奚安之双手抱臂,好整以暇瞧着她:“让你们失望了,我便是玉衡君。玉衡君是道号,少司玄为官职,奚安之乃我姓名。” 游书叶嘴唇嗫嚅几下,随即冲他竖起大拇指,讪讪一笑:“真厉害,名头蛮多的。” “……” 奚安之唇角一牵,不再同二人言语,长腿一迈越过二人朝前去。 不多时,一行人行至太医院在地宫的驻扎之处。 “游娘子,季娘子便在前头这药房帮忙。她已担心你多时,快去寻她报平安吧。”甫进太医院,凌霄道人便停下步子同她说。 游书叶连忙应好,对着几人道谢:“多谢诸位一路帮忙,我才能平安至此。” 奚安之将白璟拉到身边,“你去吧。我们先去瞧瞧情况,一会来寻你。” 游书叶点点头,独自朝着药房去了。 9. 第九章 初入魔鬼城 刚踏入药房大门,游书叶便远远见着季桢守在几个药炉子前头忙个不停,时而扇扇风,时而又俯身添些柴火。 “表姐!”她提着裙摆一路小跑上前,朗声唤道。 季桢闻声扇风的手猛然一顿,霍然抬首,赶忙起身迎她。 “书叶,可算见着你了……”她眼眶泛红,一把握住游书叶的双手。 “万幸我们都平安。”游书叶亦是喉头微微发紧。 明明只分别两日,游书叶再见季桢竟觉恍若隔世,满腹言语想要述说。 季桢引着她在一旁小杌子坐下,二人细细说着这两日发生的事。 “此处是地宫外围,新进来的人需得在这待满七日方可入内殿。外围处处有守卫巡查,稍有异样便会移送到太医院疠舍。”季桢语气温缓,“我初入地宫,便随张文怀来了太医院帮忙。如今人手紧缺,既要照料伤患,又得研制妖毒解药,连疑似染了妖毒的百姓也安置在这里。” 游书叶这才了解地宫的情况,忙追问她:“那你平日住在何处?这两日可还习惯?” “我和柳儿就住在这药房后头的小隔间,她去给伤者送药了。我们整日就在这药房头打转,倒还是习惯。”季桢拿起一旁的布垫裹住药铛柄,将褐黄药汁倾入药碗中,袅袅热气升腾,散发出阵阵苦腥药气,“如今这情形,能略尽绵薄之力,心中已是甚感宽慰。” 往后几日,游书叶便跟着季桢在药房捡药、煎药和送药。 这日她将还冒着热气的药碗放入托盘之中,扬声道:“表姐,我去送药了。” 说罢便端着托盘,径直往药房西侧的医案堂去。 “去哪儿?” 声音猝不及防在耳边响起,游书叶惊的手一抖,一只手陡然出现在她身前替她稳稳托住了托盘底。 奚安之将她手中的托盘接过去,眉梢微挑:“想什么呢,我这么大个人在你跟前,都没瞧见?” “你走路怎么都没个动静?”游书叶嗔他一眼,“这药可熬了小半日。” “行,我的不是。”奚安之低笑,“我给你当随行小厮赔罪可好?是去表哥那里送药?” 游书叶走在前头,微微抬着下颌,矜傲颔首。 二人走进医案堂,便瞧见屋中已是坐了许多人。 游书叶走到张文怀身侧:“文怀哥,你新研的药我端来了。你们都聚在此处,是有什么事?” 奚安之将药碗放在张文怀的书案之上,退到一旁同她解释:“是师父唤我们来的,商量有关妖尸之事。” “那我也留下来听听吧。” 游书叶受 凌霄道人道:“应是有人蓄意妖化人族,魔鬼城或许会有线索。” “魔鬼城是何处?”游书叶从未听过这个地方,但一听这名便知应不是个寻常之地。 白璟在一旁蹦蹦跳跳着高声喊道:“我知道,我知道!” “你怎会晓得?”游书叶面露疑惑。 “我以前四处乞讨,有一次不知为何误入了这个魔鬼城,在这里头兜转多日,差点就回不来了。幸好有日魔鬼城来了个大人物,他出城时将门打开,我偷偷跟在后头才出了这个鬼地方。” “你小小年纪,倒是经历不凡。”凌霄道人又接着道:“这妖尸来历不明,魔鬼城鱼龙混杂,兴许会有线索。安之,你们前去查探一番,看看是否能寻到妖尸来源以及解药线索。我须得镇守汴京,全靠你们了。” “我也同去,我带着小玉,可以为你们减少些阻碍。”游书叶口吻果决。 “书叶,不可冲动,此行十分危险。”张文怀连忙劝阻。 奚安之容色和缓,轻声道:“游娘子,你当真要去吗?”。 “我也想尽一份力,让汴京早日重归安宁。”游书叶定定开口道。 奚安之静静望着她,“好,你与我们同去。” “我也要去。”白璟骤然开口。 “你一个小孩子的,凑什么热闹?”符经义笑问。 “我可是在魔鬼城里待了整整一个月的。”白璟掷地有声道:“再说了,你们都还没有给我找到白叔呢。我可得盯着你们。” 凌霄道人徐徐开口:“也好,安之有白小公子为你们引路,你们此行会顺利许多。” “听见没有?”白璟得意地冲奚安之扬了扬眉毛。 “魔鬼城里头终年无阳光,入口位置也隐秘不得知。你们便在日落时分动身吧。” 最终由凌霄道人拍板决定,由奚安之、符经义、游书叶和白璟四人一同前往。 一行四人在日沉西山时分出了地宫,依着国师所言,往着汴京城西去。 白璟眉头微微拧起,小脸肃然:“我先前出来,外头便是城西那个土地公破庙。入口有可能就在那附近。” “去城西会路过我的绣坊,我去绣坊里头寻些防身物件。魔鬼城里人妖混杂,情况不明,我们得做足了准备。”游书叶沉声道。 奚安之想起先前游书叶的大包小包,轻轻点了点头道:“好。” 不多时,几人便赶到了莞衣坊。游书叶站在莞衣坊门前,瞧着落在地上的牌匾,心中满是苦闷:我的铺子已面目全非…… 先前离开时忙着逃命,也没顾得上看清周遭。现如今细看,门框已被撞弯,大堂里的架子、板凳、绣品、布料等等皆是乱作一团。 奚安之跟着游书叶上楼去取东西,白璟和符经义二人在楼下看着动静。 “这次要带些什么?”奚安之问。 “带些护腕、暗器吧。”游书叶答。 奚安之轻笑,靠在门框上等她。 “就带这些,我们下去吧,给他们分一分。” “哇,游娘子,这都是你做的吗?”白璟惊道。 游书叶抬抬下巴,轻点点头。 “游娘子不仅会绣绣花,还会做防身暗器,您这手艺可真好。”符经义赞道。 “好啦,趁天光未暗,我们尽快前往土地庙吧。”奚安之开口催促。 几人将将到达土地庙,却见一群妖尸聚拢,拼命地往一处山壁上靠。 “他们这是作何?这山壁有什么吸引他们的东西吗?”游书叶疑惑道。 “把他们引开看看就知晓了。”奚安之道。 奚安之迅速闪身到妖尸身旁,妖尸见着来人,立马转向抓他。 奚安之将他们引到一旁,符经义也立马上前。二人抬手起阵,将净步符悬于空中。 “快!净步符撑不了多久!”奚安之喊道。 几人立时上前查探。 “这山壁也无特殊之处呀?”白璟嘟囔道。 游书叶沉吟:“难道这山壁与魔鬼城有关?” “有可能,此处离白璟所说之土地庙不远。”奚安之应和。 “我知晓了,此处山壁会不会乃是障眼法?或许妖尸感受到了这里的气息,所以一个劲地往这山壁靠。”游书叶恍然道。 “七师兄,我们二人试试破这障术。”奚安之道。 符经义摸了摸脑袋:“这可咋破。” 下一瞬,符经义将腰侧悬挂着的大刀举起,一刀朝着山壁劈下。 山壁忽如水中倒影一般,轻微弯折摇晃,不觉间化作薄薄的雾,渐渐散去。 众人目瞪口呆。 靠这蛮力竟真有用。 山壁化作,薄雾散去后。眼前一片空地。奚安之和符金义将游书叶和白锦护在中间。谨慎地往前探。 不多时,便在不远处瞧见了一扇黑金城门,城门顶悬挂着的牌匾上几个赫然大字:魔鬼城。 “就在前头。”白锦轻轻摇晃这游书叶的手臂,示意她去看。 几人已寻到魔鬼城入口,便在空地上休整商讨后续事宜。 游书叶坐在一块大石头之上,目光扫过几人:“我们如何混入这魔鬼城?城中有何禁忌吗?” “曾听闻魔鬼城外城皆是往来有门道的生意人或是在外头犯事之人,妖族都居于内城。如果我们要探查妖族相关之事,兴许得入内城。”奚安之思忖道:“我们扮作妖族,行事应会方便些。” “妖族咋扮啊。”白璟挠挠头,似想到什么,眼睛又圆圆睁着:“难不成,我们也得长出尾巴,长耳朵来?” “小阿璟,可得多见见世面啊,谁说的妖族就定是着长耳朵和尾巴的。”符经义闻言哈哈大笑。 “那是什么样?” “妖族除非虚弱到维持不住人形,一般不会现出原形的,都是以人形游走世间。”游书叶轻声同白璟解释道。 “你见过妖?”奚安之没想到游书叶竟会知晓关于妖族之事。 “略知一二,我伯父经常给我讲述他五湖四海遇见的奇人异事。” “没错,你说得对。五十余年前,妖族祸乱人间,先帝与其对抗多年,最终耗费巨大人力物力才将妖族击退。自此,妖族不得入我大盛朝,将其全族驱逐至海外。但有些妖族已经同人族密不可分,所以后来便有了魔鬼城,以虚幻之地为城池。念着妖族始终受魂契牵制,先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去了。” “那你可有法子让我们装成妖族?” “安之给我们画个隐息符即可,符箓之术他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符经义一脸骄傲,好似画符的是他一般。 “七师兄,谨言慎行。”奚安之看着游书叶和白璟二人,“将你们的生辰八字告知于我。” 奚安之大手一挥,一气呵成画了四张隐息符。 “记住你们的身份,妖族同类之间可以感受到气息,有同类的妖族遇上你们很可能会同你们答话,小心行事,”奚安之说着又转头看向符经义,“谨言慎行。” 符经义:“……” 游书叶接过 隐息符细细观察,是兔子吗?奚安之怎给她画了个兔子。 她偏头瞧一边白璟的符箓,奚安之给他画了只憨态可掬的小黑狗。 符经义瞧见这小黑狗噗嗤一笑:“倒是和他人挺相像的。” 白璟一下跳起来去抢他的符箓,看清后,他噗呲一声笑了:“你凭什么笑我,你还是条大土狗呢!” 符经义这才从白璟手中接过一看,随即高声道:“安之,你怎么给我画了这个,这哪里符合我的气质。” “好了,别耽搁了,将就用吧,我们想办法尽快进去。”奚安之抬脚大步向城门走去。 四人扮作在魔鬼城准备开食铺的商贩,此行正是出城魔鬼城与外头来做生意的商人做生意。 “你们干什么的?”一满面络腮胡的士兵伸手拦住几人。 符经义连忙挤出笑容:“大哥,我们都是住在内城的,准备和我这几个伙计在内城里开个食肆。在城门外和凡人商贩采购些原材料呢。” “你们怎么这么多人,还带个孩子?”士兵面露犹疑,目光不停在几人身上打转。 符经义将三人推到前边,在侧解释道:“诶呀,大哥你不知道我这兄弟走哪都得把媳妇儿儿子带着,我也说过他好几回了,男人成大事者,哪有天天拖家带口的嘛。” “是吗?这么年轻就有个这么大的孩子?” 符经义在心中暗骂:这死妖怪,真难缠。 游书叶站在前头面色涨红,随即耳边飘过一句轻语:“抱歉。” 奚安之行至她身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朝着前头的士兵道:“麻烦大哥通融通融,我这媳妇身子不好,留她一人在家我出门也不放心,孩子也就只能跟着一同出来。” 士兵听了这话有所松动,最终没发现什么破绽,就挥挥手让一行人入城了。 “你为何不按原先商量的说?”奚安之没好气的同符经义说。 “原先说掌柜的和伙计,你瞅瞅你们哪里像了,一个个拽的二五八万的。”符经义倒是有理的很:“我哪是掌柜的,我才是你们家的伙计!” 符经义说着目光扫过几人,这才注意到游书叶脸蛋红扑扑的。 “游娘子,抱歉抱歉啊,形势所迫。” 游书叶这才注意到二人手还相握着,连忙撒开:“无事,我知道的。” 白璟站在游书叶身侧,偏头看看她,再偏些去瞧外边的奚安之。 这俩人怎么怪怪的。 “怎么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当你们儿子?” 符经义哈哈大笑,口中却是道:“你没有发言权。” 魔鬼城外城同汴京十分相似,游书叶一路打量着周遭环境,恍惚间还以为自己置身汴京。 她侧首看向白璟,同他道:“难怪你独自待在这魔鬼城,居然也能逃出去。” 白璟微抬下巴:“那是自然,汴京大街小巷我可是烂熟于心。” “为何这魔鬼城居然与汴京如此相像?”游书叶好奇的打量周遭。 “魔鬼城内妖族大多在汴京生活多年,需设虚幻之地为城池自然会以汴京为参考。此地同汴京如此相似,想来这魔鬼城城主同汴京渊源颇深。”奚安之沉声道:“今日我们先寻个客栈住下,再想法子混入内城。” “想进内城可不好糊弄,看来我们得在这外城多待些日子了。” 言罢,符经义拉着白璟的后领子缓步徐行走进不远处的一家客栈。 二人跟在后头,奚安之率先开口同她说话,语气轻柔:“抱歉,师兄向来随心所欲贯了,如果有让你不适的地方一定要同我说。” “没什么,我可不是如此小气的人。”游书叶抬眸去看他,语气促狭:“我要真是如此,肯定现在还生着你的气呢!” 奚安之低头一笑,随即侧首同她对视:“抱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游书叶忍不住大笑出声,可瞧见他挑眉带笑盯着自己,她有些不自然,只好抬袖遮面,快步向前走。 她刚走进这客栈便听见符经义的高声质问。 “你们这么大间客栈怎会只剩两件空房?我们四个人怎么住嘛!” “那我们去别处客栈住!” “什么?别的客栈都满了!” 奚安之跟在游书叶后头进了客栈,便瞧见符经义和白璟垂头丧气的走向他们。 “安之,这掌柜的说,前段时间外城来了许多人,都是内城里头要见的人。这魔鬼城本就没几间客栈,这些人将这些客栈都住的差不多了,如今只这星月客栈还有两件空房。” “就这两间吧,游娘子住一间,我们仨住一间。”奚安之速下决断。 掌柜的领着三人往二楼最里间去,游书叶打量着周遭,感觉实在是有些古怪。 只要离这些房间近些便能嗅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周身却是感觉发寒。 10. 第十章 疑窦丛生 两间房并不相邻,中间还隔着好几间。 奚安之皱了皱眉头,转身同游书叶道:“先到我们这里来吧,要歇息的时候再送你过去。” 游书叶也觉这星月客栈古怪,点点头跟着三人去了二楼最里头那件房。 房间倒是看起来不错,明亮宽敞,各种物什一应俱全,不愧是有着“魔鬼城第一客栈”的名头。 几人取下行囊,一一收整起来。 游书叶坐在一旁瞧着白璟井井有条游刃有余收拾的模样,又有些心疼他的遭遇。 她走到白璟身旁轻语道:“要不我来替你收拾吧。” “用不着,用不着。游娘子多谢你,这些事我都做惯了,你不用担心我。” “你以后若是有孩子,定是个慈母。” “别以为我听不出来,你是想说我慈母多败儿?” “我可没说这话。”奚安之忙撇清关系。 “哼……”游书叶轻哼一声,还是走到白璟身旁帮着他一起收拾。 不多时,几人休整好了围坐在房内圆桌上。 “刚才掌柜的说住着店里头的人都是会入内城的,我们可以打探下这些人的来头,寻机会混入其中。”符经义手中不停转着茶杯,神色有些严肃。 “我觉得可行,但这些人感觉实在古怪,怕是不好混进去。”游书叶想起刚才嗅到的芬芳气息,有些毛骨悚然。 奚安之思忖一番,也没有什么好想法,“客栈里头怕是寻不到什么消息,我们出去看看情况吧。” 四人兵分两路,白璟同符经义往城西去探,在汴京时白璟对那边更为熟悉。 奚安之便与游书叶结伴往城东打探消息。 “真美啊!可惜如今汴京已是遍地狼藉。”游书叶语气中带着惋惜。 奚安之瞧着她的神色,语带安慰道:“会好的,你还没有瞧过汴京的夏日吧,差不多便是这魔鬼城如今的模样。” 魔鬼城似比汴京要更热些,街上行人皆是已着轻薄夏衫,只他们二人还穿着略厚的春衫。 二人走了一段路,皆是额上已微微沁了层汗。 “不若我们去前头成衣铺子头买几件夏衫吧,这魔鬼城着实有些热了。”游书叶不停以手扇风,主动提议道。 “好。”奚安之欣然应答。 二人跨进铺子,一丰腴夫人便拥了上来。 “请问二位客官想买些什么呢?我们这里衣裳帕子荷包什么应有尽有!” 说罢,她瞧着二人容色,不由得又炭:“二位真是好俊俏一对小夫妻!” 奚安之有些怔愣,忙准备开口解释:“我……” “多些娘子夸赞,我来是想给我这夫君也挑两身衣裳,整日就穿那两件换来换去,瞧的我眼睛都疼了。” 游书叶语带抱怨,挽住了奚安之的臂膀。 他有些惊了,嘴唇嗫嚅片刻,最终没有言语。 “二位都是好颜色,瞧瞧这些成衣可有中意的,若是没有看上的,可以上二楼选些料子让绣娘做衣裳。”丰腴妇人不停引着他们瞧。 这魔鬼城流行的衣裳款式倒是同西域相似,游书叶在幽州时莞衣坊便是这种款式买的最好。 游书叶随意挑了几件夏衫给奚安之让他去试,随即同丰腴妇人攀谈起来。 “掌柜的,你这铺子看起来生意挺不错嘛,许多款式都卖完了。”游书叶笑语盈盈。 妇人听得眉开眼笑:“诶呀娘子说笑了,也就这两日外城来了许多外头的人这才生意好了许多!” “是有什么喜庆的事,来了这么多外人?” 妇人朗声笑道:“你竟不知?为了给王储选王妃呢,王储成年之日便是成婚之时。” “那可真是大喜事呀。”游书叶笑着附和道。 奚安之换好衣裳掀帘而出,丰腴妇人眼睛一亮,转头同游书叶道:“诶哟,公子真是俊的咧。二位真是对金童玉女哟,生个胖娃娃定是也漂亮的很哩。” 游书叶呵呵一笑。 奚安之身上穿着件黑金衣裳,微带着西域元素,衬得他朗眉星目,眉眼更加深邃。他面上带着笑,弯眼柔目同妇人道谢:“多谢掌柜的夸赞,还是我家娘子更俊些。” 游书叶面上维持着殷勤的笑容,悄悄的扯奚安之的衣袖,想要赶紧离开。 奚安之同妇人又客套几句,两人同她作别后才踏出铺子。 “你是说我们混进选妃队伍?”奚安之眉头拧紧。 “对,我听那掌柜的所说,我们要想最快最安全混入内城的话,只有这个法子最可行了。”游书叶声色肃然:“我们先去打听打听有哪些人要入内城选妃,再寻机会混进去。” 二人将附近茶馆,胭脂铺甚至是赌坊都一一打探过,才趁着天色未黑尽时回了星月客栈。 甫推开房门,便瞧见房中满桌佳肴,白璟和符经义坐在桌前大眼瞪小眼。 “你们俩终于回来了,我还当你们俩私奔了呢。白璟这小子,你们不回来还不让我动筷,我要饿死了。”符经义一脸愁苦,一只手捂着肚子。 “你们俩这是打哪儿打劫回来了?”奚安之拖开一把椅子,又将一侧椅子拖开坐下。 游书叶在他一旁坐下,也笑道:“我们四人怎么吃的了如此多?” “还不是符大哥,这也要吃那也买,还都跟店家说是我馋嘴!”白璟语带委屈,憋着小嘴。 “别管这些细微末节,先吃先吃,咱们吃饱了再说!”符经义捏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用罢后,几人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一道来。 “王储之妃都是从凡人之中挑选,将前往内城选妃的主要是靠近西域的宗门和西域公主,这些宗派地域同妖族常有来往,所以不太抵触。为了增进关系,很乐意将自家女儿送来选妃。”奚安之缓声道来。 “那我们是混入他们的队伍还是说我们自己就伪装一只来选妃的队伍?”符经义也觉事情棘手,正色起来。 游书叶率先提议道:“我们先寻有突破口的队伍,若是没有合适的,我们便假装单独前来选妃的队伍。” “也好。”奚安之侧首看符经义:“你们打听到什么了没有?” 符经义顿时来了精神:“听说这次索菱岛的小公主也来了,这可是以美人著称的地方啊,这小公主更是其中翘楚。” “说重点。”奚安之催促他。 “不止索菱岛,还有零花岛,沧浪派都是头回前来,以往从未同妖族联姻过。”符经义啧啧称奇。 游书叶听他这话,颇感不妙:“兴许与这次妖尸之劫有关。这星月客栈所住何人,怎么古古怪怪的?” 白璟放下手中小碗,嘴里还包着食物,含糊道:“我知道,我知道!” 他努力咽了几下,才压下声音同几人道:“我们这客栈头住的是莲花教的圣女!这莲花教之前在汴京可算是邪教,可到了西域摇身一变成了第一大教,也不知是使了什么法子?” 游书叶听着耳熟,“莲花教?略有耳闻。” “你从哪里听说过?”奚安之听她这话颇感稀奇。 “我从前在幽州时,因着靠近西域,铺子经常会接些西域女子衣裳的单子,同这莲花教也打过几回交道。”游书叶回想着以前相关之事,“这莲花教除教主外皆是女子,他们在汴京之事我不知晓,但他们去了西域之后,确是风靡西域,吸引了许多教众,人数扩大数倍,所以都找到我们莞衣坊来做衣裳了。” “莲花教都住这客栈,可我们几番上下楼,甚至此时已是饭点都不见有人出来,着实古怪。”符经义嘀嘀咕咕念叨着。 “不若等夜深了,我让小玉去探探?”游书叶提议道。 “好哇好哇,又可以瞧见小玉了!”白璟两手合掌,十分高兴。 夜色已深,整座客栈都陷入沉睡,十分安静。 游书叶几人正立在窗前摆弄着小玉,“好了差不多了,我试试将她放在墙上。” 游书叶将小玉拿起放在墙上,小玉敏捷四肢抓住墙面,慢慢侧移缓缓靠近不远处房间的窗户。 她静坐在桌边,控制着小玉前行。 不多时,小玉摸到了窗框,悄悄探头望去。 游书叶闭着眼睛感受,话语断断续续的:“房内没有燃烛,很暗,似乎有好几个人,皆是女子。” 她停顿片刻:“血,好多血,里头有一个血淋淋的女人。” 游书叶感觉自己要陷进去了,忽然颈间一凉清醒过来。 “游娘子!快醒过来!游娘子!”奚安之不停摇晃她。 “我……我这是怎么了?”游书叶不明白为何这次用小玉去看自己居然会沉溺其中,似有一吸盘将她吸入其中。 “估计是这香有古怪,你入神了更易受其影响。”奚安之担忧的望着她,“可还好?有没有什么不适之处?” 游书叶摇摇头。 符经义这才问道:“游娘子,你究竟瞧见什么了?” 游书叶面色不太好,尽量平缓道:“那个房间没有燃烛,只能透过月光去瞧,房内好几个侍女装扮的女子。我让小玉悄悄往深处探了点,便瞧见里头浴桶头躺着个血淋淋的女子,似已无外皮,十分可怖。往来侍女不停将桶里头的水往她身上浇。” 奚安之眉头拧起:“依你所见,此女子是莲花教圣女吗?” “我猜测应当是,即使不是圣女应该也是个教内身份不俗的女子。” “既有古怪破绽,我们便有机可乘。”奚安之迅速做出判断,“我们先从莲花教入手。” 几人纷纷赞同,游书叶看着时候不早了,起身同几人道:“夜已深,我先回房去休息了。” 符经义猛的戳戳奚安之,他拂开符经义的手,同游书叶温和道:“游娘子,我送你回去。” 游书叶轻点头,两人一起走出房门。 奚安之将游书叶送到房门后,临走前同她道:“不用担心,今晚我回盯着他们的。” 因为晚上看见了血淋淋的场景,游书叶一夜都睡得不太安稳,她隐隐听见了咳嗽声。 游书叶心中有些惊慌,悄悄起床去查探。悄悄将房门打了开了一条缝,却见奚安之居然立在她房外。 她大惊失色,连忙将房门打开。 两人四目相对,都瞪大了眼睛。 “你为何还在我房门前?怎么还不去睡?”游书叶有些不解。 “这楼中之人实在有些古怪,怕他们看你独身一人对你下手,没事,我马上就回去了。”奚安之看起来面色有些尴尬。 “多谢你,你早点说呀。”游书叶叹了口气:“你进来坐吧。” 奚安之摇摇头说道:“不了不了。没一会天就亮了。” 游书叶没睡醒,心中正是烦闷,懒得听他废话,将他手抓住,一把扯进来。 “我要睡觉了,你自便吧。” 奚安之有些手足无措,先前在莞衣坊共处一室,是形势所迫。但此时他却怕冒犯了人家娘子。 胡思乱想间,奚安之紧靠着桌子睡熟了。 翌日游书叶醒来时,奚安之端坐在窗边打坐。 这时的他看起来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道士气质。 “这门口的花是哪来的?”游书叶刚推开房门,并且门口摆着一盆花,“想必是七师兄送来的吧。” 她将花盆抱进房中,花朵娇嫩鲜艳,艳红似火。 “奚公子,你可知这是什么 品种的花?我怎从未见过?”游书叶偏头去看奚安之。 奚安之闻声睁开眼睛,看见游书叶手中抱着的花,猛然瞳孔一缩,闪身上前将花抱走。 “怎么了?” “这花有问题!想必我们都已中了毒。”奚安之迅速拿起纸张写下纸条提醒符经义。 “一会儿我们可能会进入幻境。为了避免我们俩分开。不要松开我的手。”奚安之紧紧拉住了游书叶的手。 游书叶怔怔地点点头。 两人都忽感晕眩,不多时都沉沉睡去。 ----------------- 游书叶眼皮沉重,费力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林子里头。 身旁空无一人,不见奚安之踪影。 游书叶心中慌乱起来,迅速起身去寻找奚安之。 她寻不到方向,只能胡乱走着。 “奚公子!” “奚安之!你在吗?” 回应她的只有林子里咕咕的鸟叫声。 游书叶望着周遭陌生的林子,不由得有些泄气。 “我怎在此处?我该怎么回去啊?” 她猛地回过神,一摸袖中,万幸小玉还带在身上。 她迅速让小玉去远处寻奚安之,自己便在周遭寻找他的踪迹。 “奚安之,是你吗?”游书叶刚行至悬崖边,便瞧见崖边一棵树上挂着个人。 没有人回应,游书叶咬咬牙,将小玉唤回,让它去将树上的人带下来。 小玉将层层树叶拨开,游书叶瞥见一角衣袖,黑金鎏边,正是奚安之。 小玉将他带下来,平放在地上,游书叶赶紧在他耳边唤他。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不醒?”她有点慌了,“该不会是死了吧?” 她越想越可怖,越来越用力地摇晃他。 “咳……咳咳咳,别摇了。”奚安之缓缓睁开眼,被她猛力摇得脑袋发昏。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游书叶松了口气。 奚安之坐起来,揉了揉眉心说道:“我们这是进入幻境了。” “幻境?是那盆花吗?” 奚安之点点头继续说道:“应是莲花教发现了我们。” “那我们应该怎么样才能出去呢?”游书叶着急地问道。 奚安之沉思片刻回答道:“这是莲花教秘宝,为今之计只有一试。” 二人在诺大的林子里头兜兜转转许久也未寻找到线索。 “幻境应当都会有阵眼。我们须得寻找到阵眼,破除后便可离开。”奚安之沉吟道。 “那这林子的阵眼究竟是何处呢?”游书叶皱眉思索。 “你是在何处醒来的?”奚安之突然问道。 游书叶一愣,回忆道:“离你醒来之地不远。” “不若我们返回看看。兴许离开之地,便在我们出现之地。” “好。”游书叶应道。 二人转身往回走,不久便寻到了游书叶醒来之地。 “我刚醒来便观察了此处,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奚安之皱眉思索:“这幻境中全是障眼法,兴许我们错过了不少线索。” “小玉!小玉兴许可以破除。”游书叶灵光一闪,“我让小玉去寻你。刚才正着急着,来不及细思。现在回想起来,小玉看见的跟我所见的都不相同。” 奚安之轻笑一声:“你很厉害。” 游书叶将小玉唤回,让它细寻二人醒来之地。 在游书叶醒来之地,倒是没有什么发现。在奚安之醒来的那棵树上,却寻到了一丝踪迹,那棵参天大树树根隐隐发着红光。 “我们该如何做呢?这发着红光的究竟是何物?” “兴许是这幻境的心脏所在。我们将其摧毁,可能就能出了这幻境。”奚安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递给游书叶:“你将此符交给小玉,让它贴入树根,兴许便有成效。” 游书叶接过符箓让小玉前去行动,小玉将符箓贴入树根之时,地面居然开始微微摇晃起来。 奚安之抓住游书叶的手:“幻境要坍塌了。小心,抓紧我。” 周遭的参天大树开始微微摇晃起来,滚石也不停跌落。 两人蹲下,奚安之护住游书叶的头,幻境震荡许久才渐渐平息。 游书叶抬起头,怔怔道:“这又是哪里?” 眼前已不是拥有许多参天大树的森林,而是一座人来人往的小城。 奚安之也是惊疑非常:“这莲花教有些本事。我们先进城看看。” “嘶……”游书叶刚抬腿想走,一阵剧痛袭来。 “怎么了?”奚安之关切地问。 游书叶咬了咬牙:“兴许是刚才的滚石砸到了脚踝。” 奚安之闻言俯身仔细查看,“脚踝有些红肿,应当没有大事。” 说罢,他蹲下了身子,道:“上来吧。” 游书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趴了上去。 奚安之背着她往前走,边走边说:“你不用担心,这幻境应该只是想困住我们。” 游书叶点了点头,疑惑地问:“这莲花教究竟有何蹊跷,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想要困住我们?” “兴许是他们那位圣女出了什么问题吧。”奚安之猜测道。 街边人潮涌动,人来人往。街边商贩贩卖着各色小吃、饰品等等。 游书叶闻到了食物的芬香,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道:“为什么我还能闻到食物的香味?这幻境居然如此逼真。” “你饿了?”奚安之挑眉。 游书叶老实点头。 奚安之轻笑:“希望这里也认银子吧。” 11. 第十一章 探寻真相 游书叶趴在奚安之的背上小口小口地咬着刚才买来的包子。 “你真不吃吗?你不饿吗?”游书叶咬了一口包子问他。 “我辟谷也可。”奚安之淡淡道。 游书叶瘪瘪嘴,从纸袋中又拿出一个包子,手拿着包子往前伸到奚安之的嘴边。 “快吃,要是饿晕了没有力气,背不动我可怎么办?”游书叶催促着他张嘴。 奚安之无奈只好乖乖听话张嘴,一口一口吃着她喂的包子。 “我们现在到何处去呢?”游书叶盯着远方。 奚安之想了想说道:“此处如此多的人,那我们便往最热闹的地方去吧。” 二人一边走一边瞧,穿过几条长街,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平地。 “这么多人都围在这里,这是在干嘛?”游书叶瞧着眼前的情景不解地问。 眼前的平地上围满了一圈圈的人,看起来十分喜庆,众人皆着大红大紫,有人吹着唢呐,有人敲着鼓,边唱边跳好不热闹。 “我猜是成亲。”奚安之轻声说。 游书叶不甘示弱:“我猜是比武招亲。” 奚安之背着游书叶十分显眼,很快便有人注意到了两人。 一个妇人十分热心地同二人道:“二位面生,是外地人吧?我们今日可有喜事,二位也一同来参与呀!” 游书叶点点头,同奚安之耳边低声说:“兴许这里头就有线索。” 奚安之颔首赞同。 二人跟着妇人前往其中,越靠近,才发现里头围着的是一对对新人。 “原来真是成亲。他们这里的人还流行一起成亲吗?”游书叶惊讶不已。 走在前头的妇人闻言笑道:“二位初来此地,不了解我们这儿的风俗。这是我们的相亲宴。看对眼的姑娘少年便可一起结伴共用佳肴。一同用过后便算是定亲了!” 妇人瞧着二人,一脸心领神会道:“二位也来结伴共用佳肴吧。” “啊……如此甚好……多谢大姐。”游书叶磕磕绊绊地说道。 奚安之将游书叶放在凳子上,自己则落座对面。 奚安之左右看看,低声笑道:“这地方可真有意思。” “怎么吃个饭就算是定亲了?”游书叶实是不解,“那我们俩在这吃,也算是定亲了?” 言罢,才发现自己有些失言。游书叶脸一红忙解释道:“抱歉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奚安之笑了笑。 游书叶松了口气,但又心想:他明白什么了? 这相亲宴的饭食倒还是十分丰富,荤素皆有,摆盘精美,色香味俱全。游书叶尝了一口,顿时精神了。 这也太好吃了! 游书叶视线瞥向对面的奚安之,见他亦是大快朵颐。 游书叶不禁莞尔,心想:这家伙辟谷也是说着玩的吧? 二人用罢,便想起身离开。 一旁的妇人连忙拦住他们,“公子娘子,你们的仪式可还没有举行呢。这要是只做一半,以后可会是苦命鸳鸯的。” 两人只得作罢,等着他们安排。 不一会儿,有人一左一右将他们分开带入房中。 奚安之皱眉,忙要拒绝,游书叶连忙捏捏他的手打断他。 “好的,麻烦大姐们了。” 游书叶被带入房中,热情的妇人们围着她打转。 “好俊的小娘子呀,你相公真是有福了。” “相公?”游书叶一愣。 “哎呀,马上不就是了。”妇人调笑道。 游书叶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二人要成亲。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游书叶像布偶娃娃一样由着妇人们装扮,给她换上鲜红嫁衣,妆点妆面。 妇人们给她盖上红喜帕,引着他前往喜堂。 游书叶盯着地上往前跟着走,停下后不多时,一只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她认得那只手,是奚安之的手。 游书叶这才长舒一口气,轻轻握住他的手,悄悄捏了捏他的指尖。 行过礼后,妇人们又将她带入房中盖,这才轻手轻脚关门而去。 她静坐片刻,暗自琢磨着,这些大姐应当已离去,这才自己掀开了盖头。 游书叶悄悄行至门边,想要去寻奚安之。 门却突然打开了。 “娘子。”奚安之静静站在门口看着她。 游书叶觉得他有些奇怪,走到他跟前盯着他。 “奚安之,你怎么了?” 哪知奚安之一听她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娘子,你为何不唤我安之了?我们如今成婚了,你为何也不唤我相公?”奚安之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游书叶沉默片刻,才开口道:“你……这是怎么了?” 奚安之闻言瞪大了眼睛,眼泪更是扑簌簌地往下掉。 “娘子,你才是怎么了?你是忘了我吗!我是你的夫君奚安之啊!” “夫君?” “对呀,我们才拜完堂呢!”奚安之义正言辞。 “这话倒是没错,可是……”游书叶欲言又止。 奚安之一脸受伤,“你是喜欢上别人了?” 游书叶连忙否认,“奚安之……” 眼见着他眼泪又要往下掉,游书叶连忙改口哄他:“相公,我刚才摔了一跤,被砸晕了脑袋,不太记事了。你跟我说说我们俩的事呗。” 奚安之闻言连忙将她抱起放在榻上,语气宠溺又心疼地说:“娘子,你怎么不早说?是我的错,我错怪你了。” 说完他又轻轻摸着游书叶的头,安慰道:“是哪磕到了?还疼吗?有没有肿?我给你揉揉,好不好?” 游书叶从未见过奚安之如此,只好顺势而为,轻轻摇了摇头:“没事,已经不疼了。” “娘子,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奚安之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相公,我有点想离开这里了。你带我走好不好呀?”游书叶诱哄道。 我奚安之皱眉思考了片刻:“可是,张大姐说我们住在这里会很安稳的。我们俩才刚成婚,我不想让你受苦,居无定所。” 游书叶连忙安慰道:“相公,我不觉得委屈,我待在这里实在难受,我们去别处住,好不好嘛。” 她见奚安之仍然犹豫,心一横,咬咬牙,抱住他的臂膀轻轻摇晃撒娇道:“相公,好不好嘛。” 奚安之耳根一红,忙点头应下。 奚安之带着游书叶出了院子,一路绕过院中人群。 游书叶脚踝越发疼痛起来,越走越跟不上他。 奚安之很快发现她的不对劲,俯身查看她的伤势。 游书叶的脚踝已经红肿非常,奚安之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游书叶脸颊微微发烫,奚安之其实已经背过她好几次,但如此近距离地抱她,倒还是头回。 但如今奚安之已经傻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盯着奚安之的下颚,恍惚间又想起他们俩初识那日,他刻意捉弄她,让她在后方费力地追赶他。 念及于此,游书叶不禁噗嗤一笑。 “娘子为何发笑?”奚安之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游书叶忍住笑解释道:“我突然想起我们俩刚认识的时候,你对我可坏了。” 奚安之皱眉回忆:“我们俩初识的时候,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游书叶轻声引导他:“那一天你救了我呀,你还记得吗?” “我不记得了,我头好痛。”奚安之头痛欲裂,身形微晃。 游书叶见此,大惊失色,连忙哄住他:“哎呀,相公,我脚腕好疼呀。” 奚安之闻言回过神来,忙要停下查看她的伤势。 “你帮我看看我这个伤口。好疼呀。” 奚安之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脚踝,轻轻为他揉按着。 游书叶实在是无法自然接受他的动作,“我好多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奚安之这才将她继续抱起往前去,“相公,我们这是去哪呀?” “你不是说不想待在这处吗?我带你离开呀。奚安之温柔地说道。 游书叶微微一怔,“那该怎么离开呢?” “坐船呀,坐船就可以离开。”奚安之解释道。 游书叶若有所思,也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多时,奚安之便带着游书叶到了湖边。 奚安之撑起一艘小船,带着游书叶往前驶去。 周遭水天一色,十分惬意。游书叶躺在小船上,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游书叶才微微睁开眼睛,偏头一看,奚安之竟也在一旁睡熟了过去。 二人躺在这艘小船上,小船漫无目的地飘着,仿佛天地间只剩两人存在于此。 游书叶望着远方微微出着神。 “娘子,你醒了。” 奚安之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游书叶回神看向他笑了笑:“你讲讲我们俩之间的事情吧。” “我们俩?”奚安之愣了一下,“我们俩是夫妻呀,我是相公,你是娘子。我们不是自小就是如此吗?” 游书叶摇了摇头,轻声开口同他说了这一路发生过来的事情。 奚安之闻言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不是我娘子?怎么可能?你就是我的娘子呀。” 游书叶无奈地说:“虽然说我们是拜了堂,但我之前真的不是你娘子。” “反正现在是我的娘子。”奚安之又开始抹起了眼泪,“我以前怎么是对你这么坏呀!你是不是生气了?才说不是我的娘子的。对不起娘子,我以后绝对不会这样的。” 游书叶放弃同他解释了,“你要是带我离开这里,我就是你娘子。” 奚安之眼睛一亮,连忙道:“我肯定 会带你出去的,娘子。” 他又拿起桨,开始划起了船,“张大姐说不能穿过这条河,所以想出去一定在这!” 游书叶不禁欣慰地看着他:“幸好脑子还没完全坏。” 他也想跟着帮忙划,奚安之连忙制止他。 “娘子的手是绣花的。可不能干这粗活。” 游书叶居然忽感感动,人都傻了,居然还记得她会绣花。 她心里暖了一下,随即又猛地绷紧了神经。她撑着坐起身,仔细打量四周——湖面雾蒙蒙的,连太阳光都发闷,像蒙了层半透明的纱,越看越不真切。她伸手沾了点湖水,指尖凉得刺骨,还带着股甜腻腻的香味,和之前客栈客房里闻到的香气,竟有七分相似。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叫奚安之,就听见远处隐隐约约飘来喊声,忽远忽近的,听着像白璟的声音。 奚安之也听见了,立刻把她往身后护了护,皱着眉说:“娘子别怕,我去看看。”说着拿起船桨就要往声音的方向划。 可他刚划了两下,水面突然“哗啦”一声炸开,一道金光擦着船边劈过来。游书叶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景象像被砸碎的镜子似的,裂出密密麻麻的纹路,紧接着碎得一干二净。 等她再定睛看,哪有什么烟波浩渺的大湖,就是客栈后院一个半亩大的破池塘,水又浑又臭,飘着烂叶子。他们俩根本没坐什么小船,就蹲在一块泡得发黑的旧木板上,板子都快沉水里了。 池塘边站着符经义,手里举着大刀,刀刃上还沾着符纸烧过的灰。白璟扒着池沿的石头踮脚跳,看见她就扯着嗓子喊:“游娘子!你可算醒了!再晚来会儿你们俩精气都要被吸干啦!” 原来符经义和白璟在客栈等了快一个时辰,不见他俩回来,就觉得不对劲。顺着街找过去,才发现那“相亲宴”根本是妖族设的圈套,满场都是化形的低阶小妖,专靠幻术迷晕外乡人,吸人精气。他俩打进去的时候,好多中招的人还坐在那儿傻乐呢。找了半天才在后院池塘找到他俩,整个人都陷在幻术中,对外界一点反应都没有。 奚安之扶着额头缓了好半天,零散的记忆一点点涌回来——喂包子、猜喜事、拜堂、一口一个“娘子”、还掉眼泪……他猛地抬头看向游书叶,脸“唰”地红到了耳朵根,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游书叶也有点不自在,扶着池沿往上爬,脚底下一滑差点又栽回去。奚安之反应快,伸手一把捞住她的胳膊,把人拉稳了。指尖碰到她手腕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错开眼神。 “可以啊安之!”符经义跳下来,踩着石头走到他俩跟前,笑得不怀好意,“这才半天功夫,娘子都叫顺口了?要不是我和白璟赶过来,你俩是不是还得在这幻里把日子过下去啊?” “少说两句。”奚安之声音有点僵,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游书叶肩上,语气放轻了点,“身上沾了水,别着凉。” 白璟也凑过来,仰着小脸补刀:“就是!我都看见了,奚大哥刚才还哭鼻子呢!” 奚安之耳根更红,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袖。游书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赶紧绷住,正色道:“先回客栈再说。这幻术的香味,和咱们住的客栈房间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只怕这星月客栈本身就不干净。” 几人往客栈走,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奚安之走在游书叶旁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可路过坑坑洼洼的砖缝时,还是会下意识地伸手,虚虚扶一下她的胳膊。 快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他才低声开口,语气有点不自在:“刚才……抱歉,失态了。” 游书叶摇摇头,嘴角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笑意:“没事,又不是你故意的。说起来,你都中幻术了,还记着我会绣花,也不算全傻。” 奚安之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也忍不住笑了。晚风卷着点细沙尘吹过来,混着远处隐约的胡琴声,刚才那点尴尬,倒也跟着风,悄悄散了大半。 几人前脚刚踏进客栈,大堂里的动静就像被掐断了似的,刚才还散坐着几桌客人,这会儿全没了踪影。只剩掌柜的伏在柜台上,抬着眼皮直勾勾地盯着他们,脸上堆着的笑僵得像画上去的。 游书叶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奚安之轻轻按了下她的手背,示意她别作声。 上了楼,房间里那股甜香味比白天更浓了,闷得人头沉。符经义蹲在墙角摸了摸墙缝里的暗纹,压低声音说:“这是引魂阵的纹路,专门勾人神思的。这客栈根本就是个黑店,专留住客给妖族送精气。” 白璟赶紧往游书叶身后缩了缩:“难怪住进来的人都没见出过门。” “不能在这儿待了。”奚安之当机立断,“趁天还没全黑,先撤到外城边缘的破庙去,回头再查这家店的底细。” 几人简单收拾了东西轻手轻脚下楼,那掌柜的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像尊泥胎似的一动不动。等他们踏出客栈大门,身后大堂的油灯才“忽”地一下,暗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