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我需要你助我复国》 第1章 走火入魔 姑苏,燕子坞。 是夜,雷声如战鼓般自天边滚来,参合庄深处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密室,烛火被涌入的劲风吹得明灭不定。 慕容复盘膝坐在冰冷的玄玉石台上,双目紧闭,额角青筋暴起。他已在此闭关七日,冲击家传绝学“斗转星移”第七层——那是连父亲慕容博终其一生也未曾真正踏足的境界。 窗外暴雨如注,闪电撕裂夜空,刹那间将密室映得惨白。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他默念心法口诀,体内真气如长江大河般奔涌,沿奇经八脉逆行而上,直冲头顶“百会穴”。这是最关键的一步:逆转乾坤,将外来之力尽数返还,须得将自身真气先倒行逆施,再于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掰正。 汗水浸透了他雪白的中衣,背后已晕开大片深色水迹。 忽然,一股阴寒之气自丹田深处窜起! 慕容复心神剧震——这气息他再熟悉不过,是父亲生前修炼“参合指”时特有的那股戾气。慕容博“病逝”前,曾将毕生功力以灌顶之法传入他体内,彼时他只觉内力大增,却未曾深究其中是否掺杂了别的东西。 “不好……” 那阴寒之气如毒蛇般顺着经脉逆流而上,与他正在倒行的“斗转星移”真气轰然相撞! “噗——” 慕容复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身前三尺处的地面上,竟将青石板蚀出滋滋白烟。他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视野开始模糊,耳边轰鸣作响,仿佛有千万人在同时嘶喊。 幻象,来了。 --- 他看见自己身着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踏着尸山血海铸就的阶梯,一步步走向那金光璀璨的龙椅。脚下是百万大军黑压压跪拜,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塞北的寒风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可他心中只有无边的炽热—— 大燕,终于复国了。 他伸手,要触摸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象征…… 然后他看见了龙椅上的人。 不是他。 是王语嫣。 她穿着与他同样制式的龙袍,头戴凤冠,绝美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静静望着他。她的手轻轻搭在扶手上,那扶手上雕刻的不是龙,而是密密麻麻、扭曲蠕动的—— 蛊虫。 “表妹……?”慕容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王语嫣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他。百万大军齐刷刷转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那些眼睛渐渐变成血红色。 “逆贼。”她朱唇轻启,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不——!” 慕容复厉吼一声,体内真气彻底失控,如脱缰野马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玄玉石台承受不住这股狂暴力量,“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重重磕在石台边缘,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耳畔只剩下雷声、雨声,和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 --- 密室门外,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站了半个时辰。 王语嫣穿着素白寝衣,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琉璃灯。她听见里面传来的闷响和压抑的嘶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表哥……”她低声唤道,声音里满是恐惧与担忧。 三日前慕容复闭关前,曾淡淡吩咐:“无论听见什么动静,不得入内。”可今夜这动静太大了——那一声凄厉的“不”,隔着厚重的石门都清晰可闻。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 王语嫣咬咬牙,伸手按向石门旁的机关。那是慕容复告诉她的应急之法,只需将内力注入特定穴位,石门便会开启。她虽不精武学,但自幼博览琅嬛玉洞万卷武籍,对内力运用之道理论了然于胸。 玉手贴上冰冷石壁,她闭目凝神,将体内那点微薄真气缓缓注入。 “咔、咔咔——” 石门沉重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血腥气扑面而来。 王语嫣提灯照去,只见慕容复倒在裂开的石台上,七窍流血,面容扭曲,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他身下的石缝里,黑红色的血正汩汩渗出。 “表哥!”她失声惊呼,琉璃灯脱手坠地,“砰”地摔得粉碎。 顾不上满地碎渣,王语嫣扑到石台边,颤抖着手去探慕容复的鼻息——气若游丝,时断时续。再摸他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浑身冰凉:那脉象乱如麻絮,真气在体内左冲右突,分明是走火入魔、经脉即将崩毁之兆! 怎么办…… 王语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翻阅着琅嬛玉洞中看过的万千典籍。有了!《逍遥导引篇》中记载过一法,名为“导气归元”,专用于救治内力暴走之人。但此法有个禁忌:需以活人之体温为引,肌肤相贴,以阴导阳,以柔化刚,将暴走真气缓缓疏导至正常经脉。 换言之,需赤身相拥。 王语嫣的脸瞬间烧得通红。 窗外又是一记炸雷,震得密室顶棚灰尘簌簌落下。慕容复的抽搐愈发剧烈,口中开始溢出白沫,眼角流下的血泪在惨白脸上划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着解开自己寝衣的系带。素白绸衣滑落肩头,露出如玉的肌肤。冰冷的空气激得她起了一层细栗,但她没有停下,将衣物尽数褪去,叠好放在一旁。 然后,她伸手去解慕容复的中衣。 男子的身体滚烫得像烧红的铁,指尖触碰的瞬间,王语嫣几乎要缩回手。她咬着下唇,一点一点剥开那件被汗血浸透的衣物,露出慕容复精壮却此刻布满青紫血管的胸膛。 两人的身体终于贴在了一起。 王语嫣浑身一僵——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与男子如此亲密接触。慕容复滚烫的体温灼烧着她,那狂暴紊乱的真气透过皮肤传来,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她喃喃念着方才听见慕容复默念的口诀,按照《逍遥导引篇》所述之法,将他的双手环在自己腰间,自己的手掌则贴上他后背“灵台”“至阳”两处大穴。 肌肤相贴处,奇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慕容复体内那横冲直撞的真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开始缓缓流向王语嫣体内。她闷哼一声,只觉一股炽热洪流涌入自己纤细的经脉,所过之处如刀割火燎。 不能停。 她咬牙坚持,引导着那股真气在自己体内运转一个小周天,化去其中的暴戾之气,再缓缓渡回慕容复体内。如此循环往复,如同以身为炉,炼化着他走火入魔的真气。 时间在疼痛与羞耻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复的抽搐渐渐平复,呼吸也趋于平稳。王语嫣已精疲力尽,额上满是冷汗,却不敢松懈,依旧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 忽然,慕容复的手臂收紧了些。 王语嫣一怔,低头看去,发现慕容复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平日清明锐利的眸子此刻涣散无神,倒映着密室穹顶摇曳的烛光,和她自己苍白的面容。 “……表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表哥,你醒了?别动,真气还未完全导正……”王语嫣急忙道。 慕容复却没有听她说话。他仿佛仍沉浸在某种幻境中,目光迷离地望着她,手臂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语嫣……我的好语嫣……”他呢喃着,滚烫的唇贴在她耳畔,“你需助我……这天下,这江山……慕容氏等了三百年的复国大业……” 王语嫣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复国? 她一直知道表哥胸怀大志,常与四大家臣商议江湖之事,偶尔也会提及“光复祖业”。但她以为那不过是像武林前辈那般开宗立派、光大慕容氏武学声望——从未想过,他口中的“复国”,竟是字面意义上的复辟一个王朝! “表哥,你说什么……什么复国?”她声音发颤。 慕容复却仿佛听不见,自顾自地呓语:“百万大军……龙椅……都是我的……但你为什么在上面?为什么……”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狠厉,环在她腰间的手猛地用力,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然后,在极乐与痛苦的恍惚间,慕容复做了一个动作。 他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遮蔽。 王语嫣的惊呼被堵在喉咙里。慕容复翻身将她压在冰冷的石台上,裂开的石缘硌得她背脊生疼。那双涣散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疯狂欲望——对权力,对江山,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对她。 “你是我的……”他嘶声道,“什么都是我的……” 王语嫣想推开他,可双手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力气。方才导引真气已耗尽了她所有内力,此刻她虚弱得连一个孩童都不如。 窗外闪电再次照亮密室。 那一瞬间,王语嫣看见慕容复脸上交织的血泪,看见他眼中映出的自己惨白如鬼的脸,也看见了他胸口一道陈年旧疤——那是七岁时他为救落水的她,被太湖礁石划伤所留。 她忽然就不挣扎了。 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混入石台上未干的血迹。 撕裂的疼痛传来时,王语嫣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指甲深深掐进慕容复后背的皮肉里,留下十道弯月形的血痕。 雷声掩盖了一切。 --- 当这场漫长而痛苦的“导气”终于结束时,慕容复彻底昏睡过去,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王语嫣躺在冰冷的石台上,望着密室穹顶摇曳的烛影,锁骨处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刺痛。她艰难地侧头看去,借着昏暗的光线,发现自己白皙的皮肤上,竟浮现出一片蛛网般的诡异红痕——那痕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是有生命般缓缓蠕动。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只是很冷,很疼,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个雷雨之夜,彻底碎了。 窗外,暴雨未歇。 而密室角落的阴影里,一枚从慕容复指间滑落的铁指环,正静静躺在血泊中。指环内侧,微如蚊足的契丹文字,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第2章 肌肤滚烫 寅时三刻,天将破晓。 雷雨在黎明前悄然止息,只余檐角滴水声敲打着青石板,一声,又一声,像极了昨夜密室中某种难言的节奏。 王语嫣先醒的。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锦被,穿着干净的素白寝衣——不是昨夜那件。屋内陈设雅致,紫檀梳妆台上搁着一面铜镜,窗外是燕子坞后园的镜湖,晨雾正从湖面缓缓升起。 这是慕容复的卧房。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石台的冰冷,撕裂的痛楚,他滚烫的身体和那些关于“复国”的呓语……还有最后,她锁骨处那阵诡异的刺痛。 王语嫣猛地坐起身,掀开衣领低头看去。 那片蛛网状的红痕依然在,一夜过去非但没有消退,反而颜色更深了些,从淡红变成了暗红,像皮肤下渗出的血丝织成的网。她用手指轻触,没有痛感,只有一种麻木的凉意,仿佛那块皮肤已经不属于自己。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王语嫣迅速拉好衣襟,躺回床上闭眼假寐。心跳如擂鼓,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慕容复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月白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玉冠束起。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扫过床榻时,在那片深褐色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 王语嫣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醒了就别装睡。”慕容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半分情绪。 她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那双昨夜还涣散疯狂的眼睛,此刻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锐利,只是深处结着一层厚厚的冰。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视着。 晨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将房间切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有一道光正落在床榻中央,将那抹血迹照得刺眼夺目。 王语嫣先挪开了目光。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单薄的寝衣。锁骨处的红痕从微敞的领口露出一角,慕容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昨夜……”王语嫣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表哥真气暴走,我按琅嬛玉洞所载‘导气归元’之法……” “我知道。”慕容复打断她,迈步走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我虽意识模糊,但发生了什么,还记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审视一件物品:“你自愿的?” 王语嫣的手在被子下攥紧了。她想起昨夜他撕开她衣衫时的疯狂,想起那些关于江山龙椅的呓语,想起自己最后放弃抵抗时流下的那滴泪。 “是。”她听见自己说,“我自愿的。” 慕容复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拾起地上散落的一件外衫——那是昨夜她脱下的,上面还沾着石台的灰尘和他的血迹。 “此事,”他将那件外衫扔在床尾,声音压低了几分,“勿对外人言。” 王语嫣浑身一僵。 “阿朱阿碧不能说,你母亲不能说,四大家臣更不能说。”慕容复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雾霭沉沉的镜湖,“昨夜只是意外。我练功走火入魔,你为救我而施术,仅此而已。” “那这血迹……”王语嫣的声音在颤抖。 “我会处理。”慕容复侧过头,晨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你今日不必出房门,我会让阿碧送饭食和换洗衣物来。就说你感染风寒,需要静养。” 他说得如此平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 王语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昨夜那个在幻象中嘶吼着要复国的男人,和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表哥,哪个更真实?或许都是真的——疯狂是他的内核,冷静只是他示人的面具。 “表哥,”她轻声问,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昨夜你说的复国……是真的吗?” 慕容复的背影微微一僵。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束中漂浮的声音。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她的脸:“你听见了什么?” “百万大军,龙椅,江山……”王语嫣迎着他的视线,不闪不避,“你说,慕容氏等了三百年的复国大业。” 慕容复笑了。 那是王语嫣十八年来从未见过的笑容——冰冷,讥诮,带着某种近乎残忍的坦然。他走到床边,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既然你听见了,”他凑近她耳边,气息拂过她的鬓发,“那我便告诉你:是真的。” 王语嫣的呼吸停滞了。 “从慕容垂建立后燕,到我慕容氏流落江南,这三百年来,每一代慕容子弟生下来就只有一个使命——复国。”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铁钉,砸进她心里,“我父亲为此假死遁世,我为此苦练武功、结交豪杰、布局天下。昨夜若非真气逆冲,我本不该让你知道。”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现在你知道了,表妹。你是慕容家未来的主母,这个秘密,你需与我一同背负。”“主母?”王语嫣喃喃重复。 “昨夜之事虽属意外,但既然发生了,我便不会不负责任。”慕容复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待时机成熟,我会正式娶你为妻。你是我的表妹,是曼陀山庄的大小姐,更是琅嬛玉洞武学典籍的活钥匙——于公于私,你都该是慕容家的女主人。” 他说“于公于私”,说“活钥匙”,说“该是”。 唯独没有说“我想娶你”。 王语嫣忽然觉得很好笑。她真的笑出了声,声音凄楚,眼角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原来如此……”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所以昨夜,表哥在幻象中看见我坐在龙椅上,才会那般愤怒?” 慕容复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我说,表哥在走火入魔时,看见我穿着龙袍坐在龙椅上,对不对?”王语嫣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破碎的笑容,“所以你喊我‘逆贼’。所以你在最恍惚的时候,还在质问‘为什么是你’。” 她轻轻抚摸自己锁骨的红痕:“这痕迹,也是那时留下的吧?表哥在导气途中,下意识将某种禁制打入了我体内——是怕我有朝一日,真的抢了你的龙椅么?” “住口!”慕容复厉喝一声,猛地伸手掐住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王语嫣疼得蹙眉,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像两柄出鞘的剑,剑锋相抵,谁也不肯后退。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慕容复松开了手。他转身走向房门,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只是在推门前顿了顿,背对着她说:“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若泄露半句——”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冰冷。 门开了,又关上。 王语嫣坐在床榻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下去。她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颤抖,却依然没有哭出声。 原来心真的可以这么冷,冷到连眼泪都冻住了。 --- 辰时,还施水阁。 慕容复站在历代先祖的画像前,手中提着一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他已经喝了半坛,酒液顺着他唇角流下,浸湿了月白长衫的衣襟。 画像上的慕容氏先祖们,一个个锦衣华服,或持剑或执卷,眉宇间俱是睥睨天下的气度。最中央那幅,正是后燕武成帝慕容垂——那位一度光复大燕、几乎问鼎中原的传奇帝王。 “为什么……” 慕容复仰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他盯着慕容垂的画像,眼中血丝密布。 “为什么非要复国?!”他突然暴吼一声,将酒坛狠狠砸向地面! “砰——!” 陶片四溅,酒香弥漫。画像被震得微微晃动,慕容垂那双描绘得栩栩如生的眼睛,仿佛正冷冷俯视着这个不肖子孙。 “三百年了!慕容氏从北到南,从帝王将相到江湖草莽,死了多少人?疯了多少人?”慕容复踉跄着上前,手指几乎要戳到画像上,“祖父为筹措军饷,散尽家财,冻死在塞北风雪中!父亲为布局天下,假死遁世,连亲生儿子都要瞒着!现在轮到我了——练功要走火入魔,娶妻要算计利弊,连说句真话都要瞻前顾后!” 他跌坐在蒲团上,双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而疲惫:“我只是……我只是也想做个普通人啊……” 水阁外,太湖的风穿过长廊,带来潮湿的水汽。 一道纤细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在门边,屏住了呼吸。 是阿碧。 她今日本该如常打扫水阁,却远远听见了摔坛子的声音。她认得那声音——是公子。阿碧从未听过公子这般失态的怒吼,一时心惊,便悄悄靠近,听到了后面那些话。 复国……假死……算计……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心里。 阿碧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她想起昨夜,公子闭关的密室方向传来的异响;想起今早,公子从卧房出来时衣襟上的酒渍(他平时从不这样);想起方才去给表小姐送早膳时,表小姐那苍白如纸的脸色和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红痕…… 还有表小姐低声吩咐的那句:“阿碧,今日之事,莫要告诉旁人。” 当时表小姐的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 阿碧咬住下唇,缓缓后退,离开了水阁。她穿过长廊,走到镜湖边,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碧色衣衫的侍女,平凡,温顺,在燕子坞做了十年工,对慕容家忠心耿耿。 可此刻,那倒影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弯腰,捡起湖边一块扁平的鹅卵石,用力掷向湖心。 “咚。” 涟漪一圈圈荡开,搅碎了倒影,也搅碎了她心里某种坚守多年的东西。 --- 巳时,王语嫣的卧房。 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语嫣已经穿好衣裳,是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领口束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不该露出的痕迹。她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把犀角梳,却久久没有动作。 镜中的女子很美,眉眼如画,肤若凝脂,是姑苏城里出了名的美人。可那双眼睛却空洞无神,眼角带着淡淡的青黑,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她放下梳子,伸手解开衣领的第一颗盘扣。 那片暗红色的蛛网状痕迹完整地暴露在镜中。一夜过去,它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边缘处生出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纹路,像是冰晶在皮肤下生长。 王语嫣伸出指尖,沿着红痕的边缘轻轻描摹。 没有痛感,只有麻木的凉。但当她运起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试图探查时,一股针扎般的刺痛骤然袭来! “呃……”她闷哼一声,连忙撤去内力。 红痕在那一瞬间微微发亮,随即恢复原状。 这到底是什么?昨夜慕容复在导气途中,到底对她做了什么?真的是某种禁制吗?还是如他所言,只是走火入魔时的意外? 王语嫣想起琅嬛玉洞中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其中有一类,记载着江湖各派的奇门秘术,有控人心智的,有追踪定位的,有伤人于无形的……或许,她该回去查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表小姐,是我,阿碧。”少女的声音温软依旧,“公子吩咐我送些点心过来。” 王语嫣迅速系好衣领,定了定神:“进来吧。” 阿碧推门而入,手中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是一碗红枣桂圆羹和几样精致点心。她将托盘放在桌上,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王语嫣还是敏锐地察觉到,阿碧今天有些不同。 往常这丫头送东西来,总会笑着说几句话,问问她需要什么,或是讲些燕子坞里的趣事。可今天,阿碧异常沉默,目光甚至不敢与她直视。 “阿碧,”王语嫣轻声唤道,“你可是……听到了什么?” 阿碧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奴婢不敢。” “不敢什么?”王语嫣起身,走到她面前,“不敢听?还是不敢说?” 阿碧咬着唇,不吭声。 王语嫣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她伸手,轻轻握住阿碧的手——那双手冰凉,手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做活留下的。 “在这燕子坞里,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王语嫣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有一日……我是说若有一日,我需要你帮我,你可愿意?” 阿碧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惶:“表小姐,您……” “不必现在回答。”王语嫣松开手,转身走回梳妆台前,“你先下去吧。点心我会吃。” 阿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躬身行礼,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王语嫣坐回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那双逐渐燃起某种决绝的眼睛。 她伸手,从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摸出一枚冰凉的铁指环。 那是昨夜在密室血泊中,她从慕容复指间滑落处拾起的。指环很朴素,黝黑无光,但内侧刻着一圈微小的文字——不是汉字,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当时光线太暗,她没看清。现在对着晨光仔细辨认,那些文字弯弯曲曲,像是…… 契丹文? 王语嫣的心跳漏了一拍。慕容家怎么会有刻着契丹文字的东西?这指环是从哪里来的?慕容复知道它的存在吗? 她将指环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凉意渗进皮肤。 窗外,镜湖上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破云而出,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第3章 呓语吐真言 午后的镜湖,静得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铜镜。 王语嫣坐在临水的木栈台上,双腿悬空,裙摆下露出白皙的脚踝。她手里攥着那枚黝黑的铁指环,指腹反复摩挲着内侧凹凸的契丹文字。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脸上,可她只觉得冷。 距离那场雷雨夜已经过去三天。这三天里,她再没见过慕容复。阿碧每日按时送来饭食和汤药,说是公子吩咐的“补气血之方”;阿朱来过两次,易容成不同的婢女模样,悄悄塞给她几本从琅嬛玉洞偷出来的典籍残卷。 那些残卷里,有一页提到了“契丹萧氏”。 “萧氏者,辽国后族,世代与耶律皇族通婚。其家传武学刚猛霸道,尤以‘擒龙功’、‘降魔掌’着称。然三十年前,萧氏一族因卷入皇位之争,遭灭门之祸,仅存血脉流落中原,不知所踪……” 王语嫣盯着那几行字,又看了看手中的铁指环。 慕容家怎么会有契丹萧氏的东西?这指环是战利品?是信物?还是……某种她不敢深想的关联? “表小姐。” 身后传来阿碧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迟疑。 王语嫣迅速将指环藏入袖中,回过头。阿碧端着红木托盘站在栈桥入口,盘中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还有几样精致的江南点心。 “公子说……说表小姐近日气色不佳,让奴婢盯着您把药喝完。”阿碧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小。 王语嫣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忽然笑了:“阿碧,你跟在表哥身边多久了?” “十、十年了。”阿碧不明所以。 “那你说,”王语嫣接过药碗,用瓷勺轻轻搅动,“表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碧愣住了。 阳光透过树梢洒在她碧色的衣衫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这个在燕子坞伺候了十年的侍女,第一次被问及对主人的看法,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公子他……武功高强,才智过人,对下人也算宽厚……”她斟酌着用词,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 “宽厚?”王语嫣打断她,将药碗凑到唇边,却没有喝,“那日在水阁外,你听见他摔坛子了吧?” 阿碧浑身一颤,手中的托盘差点脱手。 “我、我……” “别怕,”王语嫣的声音忽然柔和下来,“这燕子坞里,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不多了。阿碧,我只问你一句:你觉得,表哥快乐吗?” 阿碧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许久,她才低声道:“奴婢不知道……奴婢只见过公子笑,没见过公子快乐。” 好一个“见过笑,没见过快乐”。 王语嫣仰头,将整碗药一饮而尽。药汁很苦,苦得她皱紧了眉,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比这药更苦百倍。 她把空碗放回托盘,从袖中摸出那枚铁指环,递到阿碧面前:“你认得这个吗?” 阿碧仔细看了看,摇摇头:“从未见过。” “帮我收好。”王语嫣将指环塞进她手心,“别让表哥知道。” 阿碧握紧指环,手心沁出冷汗:“表小姐,这……” “就当是我求你。”王语嫣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镜湖的水,“若有一日,我需要你帮我离开燕子坞,你会帮我吗?” 这句话问得直白,也问得残忍。 阿碧的脸色瞬间惨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摇头,也不知是表示“不会”,还是“不敢”。 王语嫣没有再逼她。她转回头,望着平静的湖面,轻声道:“你下去吧。药我喝了,点心留着,晚些再吃。” 阿碧如蒙大赦,躬身退下。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表小姐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可脊梁却挺得笔直。 栈台上又恢复了寂静。 王语嫣从怀中掏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面巴掌大的菱花铜镜,镜背雕刻着曼陀罗花纹。她对着镜子,缓缓解开衣领最上面的两颗盘扣。 锁骨处的红痕,又变了。 三天前还只是暗红色的蛛网纹,如今边缘处生出了细密的银色冰晶状纹路,像一层霜花凝结在皮肤下。最诡异的是,当她运起内力时,那些银色纹路会微微发光,而红痕中心会出现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漩涡。 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王语嫣运起那点微薄的内力,试探着触碰红痕中心。 “嗡——” 脑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响!无数破碎的画面洪水般涌来: ——一个白衣女子在云雾缭绕的山巅练剑,剑光如虹,身姿缥缈似仙。 ——那女子回头,容颜绝世,眉间一点朱砂痣,眼神却冷得像万古寒冰。 ——她手中握着一块玉佩,玉佩断裂成两半,一半被她掷入深渊,另一半…… 另一半,正握在王语嫣自己手里。 “啊!”王语嫣痛呼一声,猛地撤回内力,铜镜脱手落入湖中。 “噗通。” 水花溅起,涟漪一圈圈荡开,打碎了湖面完整的倒影,也打碎了她脑海中那些诡异的画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捂着额头,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那些是什么?是谁的记忆?为什么会在她触碰红痕时出现? 还有那半块玉佩……她想起母亲李青萝曾经说过,她的生父留下过一件信物,是一块断裂的玉佩。难道就是这个? 王语嫣盯着湖面渐渐平复的波纹,忽然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要去还施水阁的禁室。 --- 酉时三刻,日影西斜。 还施水阁坐落在燕子坞最深处,临水而建,三层飞檐,是慕容家收藏武学典籍的重地。平日里由四大家臣轮流把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但王语嫣不是闲杂人。 她是慕容复的表妹,是未来主母,更是琅嬛玉洞武学典籍的“活钥匙”——慕容家许多秘藏的解读之法,只有她这个过目不忘的武学奇才才懂。 “表小姐,”把守水阁的是风波恶,这位以“打架发烧”着称的家臣难得露出几分迟疑,“公子吩咐过,近日阁中在整理典籍,外人不得……” “风四哥,”王语嫣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表哥给我的通行令,你不认得么?” 那玉牌确实是慕容复的信物,正面刻着“慕容”二字,背面是燕子坞的地形图。风波恶接过来仔细查验,确认无误,这才侧身让开:“表小姐请。不过禁室那边……” “我只去二楼找几本养气的典籍,”王语嫣神色坦然,“近日总觉得气短胸闷,想是前些日子感染风寒未愈。” 她说得合情合理,风波恶便不再阻拦。 水阁内部比外观更加宏伟。三层楼阁,每层都有数十排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竹简、帛书、纸质典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和防蛀药草的气味。 王语嫣径直上了二楼。 她确实需要找养气的典籍——红痕对内力有反应,她必须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更重要的是,她要找到关于“契丹萧氏”和“逍遥派禁术”的记载。 二楼东侧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室,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禁”字。那是还施水阁的禁室,据说收藏着慕容家历代搜集的邪门武功、禁忌秘术,以及一些不宜示人的江湖秘辛。 门上有锁,是一把造型奇特的九宫连环锁。 王语嫣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插入锁孔。她不会开锁,但她记得琅嬛玉洞中有一本《机关要略》,里面详细记载了九宫连环锁的解法——以簪为针,先探三宫,再转六合,最后叩九星…… “咔、咔咔。” 锁开了。 王语嫣推门而入。 禁室很小,只有丈许见方,没有窗户,靠墙摆着三个铁木书架,上面只有寥寥几十卷典籍。她点燃墙角的油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室内的陈设。 她开始翻阅。 第一排是慕容家历代先祖的修炼心得,其中不乏走火入魔的记载;第二排是搜集来的各派邪功,什么“化血神掌”、“吸星大法”,名字一个比一个骇人;第三排…… 王语嫣的目光定格在第三排最内侧的一卷帛书上。 那帛书很旧了,边缘已经破损,用丝线勉强缀合。封面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诡异的图案:一个人形,胸口处有一个漩涡,漩涡中伸出无数丝线,连接着周围的几个小人。 她取下帛书,展开。 开篇第一行字就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同心蛊秘录》,慕容氏第九代家主慕容恪着。此术以女子为鼎,以胎儿为媒,可借血脉之力反哺母体,增强内力。然施术者需以精血饲蛊,每控一人,折寿一纪……” 同心蛊。 王语嫣的手开始发抖。她继续往下看: “……中蛊女子必孕,胎儿在母体内即开始汲取母体精血,同时反哺内力。若怀双胎,则一强一弱,弱胎供养强胎,此乃‘龙凤夺珠’之象。待分娩之日,母体精血耗尽,十死无生……”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王语嫣踉跄后退,背脊撞在书架上,震落几卷竹简。她死死攥着那卷帛书,指节捏得发白,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成了冰。 原来如此。 原来那夜之后,慕容复给她喝的“补气血之方”,根本不是什么补药。 原来他眼中偶尔闪过的狂热,根本不是对她,而是对她腹中可能存在的“鼎胎”。 原来所谓“慕容家主母”,所谓“未来妻子”,都只是一个笑话。她只是一具容器,一个用来培育“复国工具”的活鼎。 “哈……哈哈哈……”王语嫣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得像夜枭。 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一只困兽。 她忽然想起昨夜的一个细节:慕容复来看她时,手指曾状似无意地拂过她的脉门。当时她以为他在把脉,现在想来,他是在探查她是否已经……有孕。 “呕——” 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王语嫣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擦掉眼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乱。 既然知道了真相,就必须想办法破局。这卷《同心蛊秘录》里,或许会有解法。 她继续翻阅帛书,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几行小字: “破蛊之法有三:一者,施术者自愿解蛊,此为上策;二者,寻得‘逍遥派’生死符解药,以毒攻毒,此为中策;三者……” 第三行字被人为刮去了,只余一片模糊的墨迹。 王语嫣的心沉了下去。 逍遥派。又是逍遥派。 她锁骨上的红痕,母亲说的生父信物,现在连破蛊之法也指向逍遥派。这一切,难道都是冥冥中的安排?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王语嫣还是听见了。她迅速将帛书卷好放回原处,吹灭油灯,闪身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王语嫣认得那身形,认得那身月白长衫,也认得那人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檀香和药草的气味。 是慕容复。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室内,最终落在那个空了的书架上——正是王语嫣刚才取帛书的地方。 “出来吧,表妹。”他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语嫣从阴影里走出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 两人隔着三丈距离对视。油灯已经灭了,只有门外透进来的夕阳光,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两半。慕容复站在光里,王语嫣站在暗处。 “风四哥说你来了水阁,”慕容复迈步走进禁室,反手关上门,“我猜,你一定会来这儿。” “表哥料事如神。”王语嫣淡淡道。 慕容复走到那个书架前,手指抚过那卷《同心蛊秘录》,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看到想看的了?” “看到了。”王语嫣迎着他的目光,“也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我只是一具鼎。”她笑了笑,笑容惨淡,“明白表哥对我的好,都是为着我肚子里的‘复国工具’。” 慕容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若我说,那夜之前,我从未想过对你用蛊,你信么?” 王语嫣没有回答。 “那夜你为我导气,你我内力交融,阴阳互济,”慕容复的声音低了几分,“你的体质……很特殊。普通女子承受不住我的真气,但你不仅承受住了,还将那暴走的真气化为了己用。我从那时才知道,你是千年难遇的‘玄阴之体’,是最适合养蛊的鼎炉。”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改了计划。原本我只想娶你为妻,借曼陀山庄之势,徐徐图之。但现在……语嫣,你腹中若真有胎儿,那将是慕容氏三百年来最有潜力的继承人。他会继承你的武学天赋,我的复国执念,会成为真正能光复大燕的君王。” 他说得如此坦荡,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王语嫣听着,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真的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表哥啊表哥,”她擦掉眼角的泪,“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话本里那些走火入魔的疯子?” 慕容复的脸色终于变了。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你可以算计表妹,可以牺牲骨肉,可以折损寿元,”王语嫣直起身,一字一句,“那如果有一天,需要你献祭整个燕子坞,需要你亲手杀了阿朱阿碧,需要你把我剖腹取子——你也会做,对不对?” 慕容复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夕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带,像一把刀,将两人割裂在世界的两端。 “我明白了。”王语嫣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儿?”慕容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房。”王语嫣推开禁室的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表哥放心,我会好好喝药,好好养胎。毕竟……”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我也想看看,这个从出生就被父亲当作棋子的孩子,将来会怎样对待他的父亲。”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慕容复站在禁室的阴影里,许久没有动。夕阳光一点点偏移,最后一道光线掠过他的脸,照亮了他眼中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他伸手,从书架上取下那卷《同心蛊秘录》,轻轻摩挲着破损的边缘。 “父亲,”他低声自语,像在问那个早已“死去”的人,也像在问自己,“这条路……真的非走不可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禁室里陈年的墨香,和窗外渐起的晚风。 --- 戌时,王语嫣的卧房。 铜镜里映出一张惨白但坚定的脸。 王语嫣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把剪刀。她解开衣领,露出锁骨处那片红痕——银色的冰晶纹路在烛光下微微反光,中心的漩涡若隐若现,真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她举起剪刀,刀尖对准红痕中心。 手在抖。 但她没有犹豫,用力刺了下去。 “嗤——” 皮肤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可诡异的是,那些血并没有流下来,而是被红痕中心的漩涡吸了进去!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刺痛从伤口处炸开,瞬间传遍全身! “呃啊——!” 王语嫣痛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剪刀脱手落地。她捂住锁骨,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在疯狂吞噬她的血液和内力。 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她咬紧牙关,强撑着坐直身体,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那是她这两天暗中配制的,根据琅嬛玉洞中一篇《蛊毒初解》的方子。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滋滋……” 药粉接触血液的瞬间,冒出一股青烟。刺痛感骤然加剧,王语嫣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但三息之后,痛感开始减弱。 她低头看去,伤口处的血止住了,红痕的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非常细微,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 有用。 这药方有用。 王语嫣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她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样子,看着锁骨上那道新鲜的伤口和依然存在的红痕,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但她没有擦。 就让眼泪流吧。流干了,心就硬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辉洒进房间,照在她苍白的脸上,也照在梳妆台那面菱花铜镜上。 镜子里,她的倒影慢慢抬起头,眼神里最后一点软弱和彷徨,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破釜沉舟的光芒。 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那个痴恋表哥的傻丫头王语嫣。 她是慕容复的“鼎”,是未来“复国工具”的母亲,也是……一个要在这场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的女人。 第4章 相对无言 卯时初刻,天光微熹。 慕容复睁开眼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 昨夜在禁室站得太久,又吹了凉风,此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撑着坐起身,目光扫过房间——还是那间卧房,雕花大床,紫檀梳妆台,窗外镜湖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然后他看见了床榻上的血迹。 暗褐色的,已经干涸,在素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像一朵凋谢的曼陀罗。血迹旁边,散落着几件衣衫——王语嫣的淡青色寝衣,他自己的月白中衣,还有……一件鹅黄色的肚兜,绣着小小的荷花。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雷雨夜,密室,七窍流血的真气暴走,王语嫣褪衣相拥的温热,导气归元时的肌肤相亲,还有最后……那场混着血腥与情欲的纠缠。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他起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太湖特有的湿润水汽。 “表哥醒了?” 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慕容复转过身。王语嫣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一下一下梳着及腰的长发。她穿着昨夜那件素白寝衣,领口束得很紧,遮住了所有痕迹。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梳子划过乌黑的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铜镜里映出她半张侧脸,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昨夜……”慕容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昨夜表哥练功走火入魔,我为救表哥,用了琅嬛玉洞所载的‘导气归元’之法。”王语嫣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方法需肌肤相亲,所以有了那些……逾矩之举。” 她放下梳子,缓缓转过身,看向慕容复。 晨光从窗口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依然很美,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可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自愿的。”她又补充了一句。 慕容复沉默地看着她。 他记得昨夜她蜷缩在石台上的样子,记得她咬着唇不肯出声的倔强,记得最后她流下的那滴眼泪——冰凉,砸在他手背上,像一颗烧红的炭。 可现在,她坐在那里,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我自愿的”。 这种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慌。 “你……”慕容复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道歉?解释?承诺?似乎都不对。最后他只是问:“疼吗?” 王语嫣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疼。”她说,“但比起疼,我更怕死。” 慕容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王语嫣已经站起身,走到床边,开始收拾那些散落的衣衫。她先把那件鹅黄肚兜叠好,塞进自己袖中,然后拾起寝衣和中衣,一件件抚平褶皱,叠得整整齐齐。 动作从容,姿态优雅,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家务事。 只是当她弯腰去捡最后一件外衫时,慕容复看见她脖颈后侧露出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周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 是昨夜划伤的吗?还是…… 慕容复忽然想起禁室里那卷《同心蛊秘录》中记载的一个细节:若鼎炉试图自残破蛊,伤口处会呈现暗红色,且愈合极慢。 他的心沉了下去。 “语嫣,”他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昨夜之事,是我对不住你。但事已至此,我会负责。待时机成熟,我便……” “娶我为妻?”王语嫣接过话头,直起身,抱着叠好的衣衫看向他,“然后呢?让我做慕容家的主母,为你打理内务,为你生儿育女,为你光复大燕的伟业添砖加瓦?”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表哥,这些话,你自己信吗?” 慕容复的脸色终于变了。 “昨夜在禁室,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王语嫣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我是鼎,是炉,是你复国大业中最好用的工具。所以不必说这些虚言,我们不如坦诚些——你需要我做什么,直接说。我能做的,我会做。我不能做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也会逼我做,对不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太湖隐约的浪涛声。 许久,慕容复才缓缓开口:“是。” 一个字,斩钉截铁。 王语嫣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抱着衣衫转身,走向房门,却在门口停下脚步。 “表哥放心,”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我会好好喝药,好好养身体,好好当你的‘鼎’。只是有一件事,我想求你。” “你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有一天,我腹中真的有了胎儿,”王语嫣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要告诉他,他的母亲只是一具鼎炉。至少……让他以为,父母之间,曾有过那么一丝真情。” 慕容复沉默了。 他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她还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喊“表哥表哥”,眼睛里满是崇拜和欢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疏离和冰冷? “好。”他终于说。 王语嫣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 辰时,镜湖畔。 王语嫣蹲在水边,将昨夜那几件衣衫一件件浸入湖水。水很凉,激得她手指发红,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揉搓着布料上的血迹。 血渍已经干了,很难洗。她用力搓了很久,直到指腹磨得生疼,才勉强洗掉大半,只在布料纤维深处留下淡淡的褐色痕迹。 像某些烙印,洗不掉,也抹不去。 她看着水中的倒影——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红痕。昨夜自己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红痕的颜色似乎更深了些,边缘的银色纹路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表小姐。” 身后传来阿碧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犹豫。 王语嫣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搓洗衣衫:“何事?” 阿碧走到她身边蹲下,递过来一个小瓷瓶:“这是公子吩咐的……说是止血生肌的药膏,让奴婢给您送来。” 王语嫣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是一股清苦的药香。她笑了笑,将瓷瓶放在岸边:“替我谢谢表哥。” 阿碧看着她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王语嫣将最后一件衣衫拧干,叠好放在一旁,“这里没有旁人。” 阿碧咬了咬唇,低声道:“昨夜……奴婢听见公子在水阁摔东西。今天早上,又看见公子从卧房出来时,脸色很难看。表小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吵架?”王语嫣轻笑一声,“阿碧,你觉得吵架需要两个人吗?” 她站起身,走到一棵柳树下,背靠着树干,望向远处雾霭沉沉的太湖:“有些事,一个人想通了,另一个人接不接受,都不重要了。” 阿碧听不懂,但她能感觉到表小姐身上的某种变化——像一把原本藏在鞘里的剑,终于拔出了寸许,露出了冰冷的锋芒。 “对了,”王语嫣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枚黝黑的铁指环,“这个,你帮我收好了吗?” 阿碧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奴婢缝在贴身锦囊里了,谁也发现不了。” “好。”王语嫣接过锦囊,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阿碧,我再问你一次:若有一日,我需要你帮我离开燕子坞,你会帮我吗?” 这一次,阿碧没有立刻摇头。 她看着王语嫣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温柔似水、如今却冰冷如霜的眸子,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她刚来燕子坞时,还是个八九岁的小丫头,是表小姐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糕,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时表小姐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表小姐,”阿碧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您救过奴婢的命。那年奴婢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是您守了奴婢三天三夜,亲自煎药喂药。这份恩情,奴婢一直记着。” 王语嫣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些许真实的暖意。 她伸手,轻轻握住阿碧的手:“我不需要你报恩。我只希望……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能选择对自己最好的路。” 说完,她松开手,抱着洗净的衣衫转身离开。 阿碧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手心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她低头,看着锦囊中那枚冰冷的铁指环,忽然觉得,这燕子坞的天,好像真的要变了。 --- 巳时,还施水阁。 慕容复站在历代先祖的画像前,手中握着一把匕首。 刀刃很薄,很锋利,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他卷起左袖,露出小臂——那里已经有很多旧伤痕了,纵横交错,像一张扭曲的网。 都是他这些年练功时,为保持清醒、克制心魔而划的。 他举起匕首,刀尖对准手臂内侧一处完好的皮肤,缓缓划下。 “嗤——” 皮肉绽开,鲜血涌出,顺着小臂流淌,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疼痛很尖锐,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神经深处。 慕容复闭着眼,感受着这种疼痛带来的清醒。 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忘记昨夜王语嫣那双空洞的眼睛,忘记她说“我只是一具鼎炉”时那种平静的绝望,忘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地方,正在一点点坍塌。 “公子!” 门外忽然传来包不同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慕容复迅速放下袖子,遮住伤口,转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何事?” 包不同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刚刚得到消息,曼陀山庄那边有异动。” “说。” “王夫人昨日派了四批人出庄,分别往四个方向去,行踪很隐蔽。”包不同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只跟住了其中一路,发现他们去了苏州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采买了大批药材——其中有好几味,是配置‘验孕方’的主药。”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青萝在查王语嫣是否怀孕。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他脑中混沌的思绪。是了,那夜之事虽然瞒住了外人,但李青萝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她定是察觉到女儿异常,开始怀疑了。 若让她知道语嫣可能怀孕,还服用了同心蛊…… 慕容复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还有,”包不同继续道,“今早太湖上出现了几艘陌生的渔船,一直在燕子坞外围徘徊。船上的渔夫不像寻常百姓,下盘稳健,眼神锐利,怕是……曼陀山庄的暗探。” “知道了。”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加派人手,守住燕子坞所有出入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包不同领命,却又迟疑了一下,“公子,还有一事……风四哥说,昨夜表小姐去过禁室。” 慕容复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告诉你的?” “是属下去水阁巡视时,风四哥主动说的。”包不同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风四哥还说,表小姐从禁室出来时,脸色很不好,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慕容复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向镜湖方向——那里,王语嫣正坐在栈台上,望着湖水发呆。晨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她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可慕容复知道,那具单薄的身体里,已经埋下了一颗冰冷的种子。 一颗随时会破土而出、反噬其主的种子。 “包三哥,”他忽然开口,“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公子请吩咐。” “查查契丹萧氏。”慕容复转过身,眼神幽深,“特别是三十年前那场灭门惨案后,萧氏还有没有血脉流落中原。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查查我父亲生前,有没有和契丹人有过往来。” 包不同愣住了:“公子是怀疑……” “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些事。”慕容复打断他,“去吧,小心些,别让任何人知道。” 包不同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下。 水阁里又恢复了寂静。 慕容复走到先祖画像前,目光落在慕容垂那张威严的脸上。画像中的先祖持剑而立,目视远方,仿佛在眺望着三百年前那片属于大燕的江山。 “先祖,”慕容复低声自语,“若复国必须牺牲至亲,必须变得冷血无情,必须踩着所爱之人的尸骨前行……这样的复国,真的有意义吗?” 画像不会回答。 只有窗外太湖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无数亡魂的哭泣。 --- 午时,王语嫣的卧房。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冰冷如霜的眼睛。 王语嫣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那半包自制的药粉。她解开衣领,露出锁骨处的红痕——经过昨夜的自残和今晨的洗濯,那红痕的颜色似乎淡了一点点,但边缘的银色纹路却更清晰了。 她将药粉撒在伤口上。 “滋滋……” 熟悉的青烟冒起,熟悉的刺痛传来。她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 三息之后,痛感渐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道新鲜的伤口和依然存在的红痕,忽然想起昨夜慕容复在禁室里说的那句话: “你是千年难遇的‘玄阴之体’,是最适合养蛊的鼎炉。” 玄阴之体。 这个词她在琅嬛玉洞的典籍里见过,说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经脉天生适合容纳和转化内力。可原来,这种体质最大的用处,是当鼎炉。 真是讽刺。 王语嫣扯了扯嘴角,系好衣领,将药粉小心收好。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倒出那枚黝黑的铁指环,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指环内侧的契丹文字,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想起昨夜在禁室看到的那些关于契丹萧氏的记载,想起慕容复父亲慕容博“病逝”的时间,正好是契丹萧氏灭门后不久。 这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还有母亲李青萝说过的那半块玉佩,说是生父所留……她的生父,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母亲从不提及?为什么慕容博会和她的生父有交易? 一个个谜团,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其中。 而织网的人,是她曾经最信任、最仰慕的表哥。 王语嫣握紧铁指环,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看着镜中自己冰冷的眼神,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也笑得决绝。 既然已经身在网中,那就索性把这张网,撕个粉碎。 第5章 各自煎熬 申时三刻,暮色渐沉。 王语嫣坐在梳妆台前,手中握着那面菱花铜镜,已经一动不动地坐了半个时辰。 镜子里,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青黑浓重,嘴唇干裂起皮。可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锁骨处那片红痕,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边缘处已经生出了细密的银色冰晶,像霜花在皮肤下蔓延。而红痕中心那个原本几乎看不见的漩涡,此刻正微微凸起,呈现出淡淡的紫黑色,像一只闭着的、即将睁开的眼睛。 最可怕的是,当她试着运起内力时,那“眼睛”会轻轻搏动。 “咚、咚……” 缓慢而规律,像另一颗心脏,寄生在她的身体里。 王语嫣放下铜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她已经试过三次了——每次运功探查,那红痕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同时脑海中会闪过破碎的画面:云雾缭绕的山巅,白衣女子练剑的身影,断裂的玉佩…… 逍遥派。 这三个字像魔咒,反复出现在那些破碎的记忆里。她几乎可以肯定,这红痕与逍遥派有关,甚至可能就是逍遥派某种失传的禁术。 可慕容复怎么会逍遥派的武功? 还有那枚铁指环…… 王语嫣从怀中掏出锦囊,倒出那枚黝黑的指环。指环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内侧的契丹文字弯弯曲曲,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她想起昨夜在禁室看到的记载,想起慕容复父亲慕容博“病逝”的时间点,想起母亲李青萝讳莫如深的过去。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而她是网中央的猎物。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阿碧端着晚膳进来。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王语嫣手中的铁指环,眼神闪了闪,低声道:“表小姐,该用膳了。” 王语嫣将指环收回锦囊,淡淡问:“表哥呢?” “公子……在水阁。”阿碧的声音有些迟疑,“从午时到现在,一直没出来。包三爷送过两次酒,都被公子摔出来了。” 又喝酒了。 王语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她起身走到桌边,看着托盘上的饭菜——四菜一汤,都是滋补的食材,还有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散发着熟悉的苦涩气味。 “今天的药,换方子了?”她问。 阿碧点头:“公子吩咐的,说是换了更温和的补药。” 更温和? 王语嫣端起药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确实少了之前那股刺鼻的腥气,多了几分草药的清香。可她不敢信——经历了禁室那卷《同心蛊秘录》,她再也不敢相信慕容复给的任何东西。 “先放着吧,我等会儿喝。”她说。 阿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躬身退下。 房门关上,王语嫣端起药碗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将整碗药汁倒进了窗外的花圃里。黑色的药液迅速渗入泥土,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那片水渍,忽然觉得很好笑。 曾经,她为了慕容复的一句话,可以苦读琅嬛玉洞万卷武籍,可以彻夜不眠推演招式,可以忍受所有人的非议和白眼。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能帮到表哥,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现在呢? 她成了他复国大业中的一颗棋子,一具鼎炉,一个用来培育“工具”的容器。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王语嫣仰起头,拼命眨眼,把泪水逼回去。不能哭,哭了就输了。在这个吃人的燕子坞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走回梳妆台前,重新拿起铜镜,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和那双逐渐冰冷的眼睛。 “王语嫣,”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你只为你自己活。” --- 戌时,还施水阁。 慕容复已经喝空了三坛酒。 三十年陈的女儿红,后劲十足,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滚。可他还在喝,抓起第四坛,拍开封泥,仰头就往喉咙里灌。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月白长衫的前襟,他也浑然不觉。 “砰!” 空酒坛被他狠狠砸在地上,陶片四溅。他踉跄着站起身,走到历代先祖的画像前,仰头看着那些或威严、或肃穆、或狂傲的面孔。 最中央,是后燕武成帝慕容垂。 画像中的慕容垂身着龙袍,头戴冕旒,手持长剑,目视远方,仿佛在眺望三百年前那片广袤的燕国江山。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属于征服者的、睥睨天下的笑。 “先祖……”慕容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在空荡的水阁里回荡,“您告诉我……为什么?” 画像不会回答。 只有窗外太湖的风,呜呜地吹着。 慕容复忽然暴怒起来,他冲上前,指着慕容垂的画像,嘶声吼道:“为什么非要复国?!三百年前的事,为什么要我们这些后人用命来还?!祖父冻死在塞北,父亲假死遁世,我呢?我连爱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咆哮: “我只是想做个普通人!想娶心爱的女子为妻,想有几个孩子,想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慕容家的子孙,生来就要背负这种该死的使命?!” 眼泪夺眶而出。 慕容复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这个平日里冷静自持、算无遗策的“南慕容”,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父亲……您告诉我……”他哽咽着,对着空无一人的水阁说话,仿佛那个“已死”的慕容博就站在面前,“当年您选择假死,选择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吃人的江湖里,选择让我背负这该死的复国大业时……您有没有想过,我也会累?我也会疼?我也会……” “我也会爱上一个人,爱到宁愿放弃一切?”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砸在水阁死寂的空气里。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紧接着是滚滚雷声。 要下雨了。 慕容复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王语嫣卧房的方向——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黑暗中唯一的光。 可他心里清楚,那盏光,永远不会为他而亮了。 从他说出“你是鼎炉”那一刻起,就永远不会了。 “也好……”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既然注定要走这条路,那就走得彻底些。情爱是累赘,心软是毒药。慕容复,你不需要这些。” 他转身,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把长剑。 剑身映出他苍白而扭曲的脸。 “从今天起,”他看着剑身上的倒影,一字一句地说,“你就是复国机器。除了复国,你什么都不需要想,什么都不需要要。” 窗外,暴雨倾盆而下。 --- 亥时,水阁外长廊。 阿碧撑着油纸伞,站在雨中,已经站了一刻钟。 她是来送醒酒汤的——包不同怕公子喝出毛病,特意让她煮了醒酒汤送来。可刚到水阁外,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嘶吼和哭泣。 那些话,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 复国……假死……鼎炉……累赘…… 每一个词,都让她浑身发冷。 阿碧想起十年前,她刚来燕子坞时,还是个九岁的小丫头。那时候的慕容复,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白衣胜雪,笑容温润,会耐心教她认字,会在她生病时亲自煎药,会在她犯错时温和地说“下次注意就好”。 那时候她以为,公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老爷“病逝”后?是公子开始频繁外出结交江湖豪杰时?还是……表小姐渐渐长大,公子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之后? 阿碧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公子,陌生得让她害怕。 雨越下越大,砸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阿碧看着水阁里摇曳的烛光,看着那个跪在先祖画像前痛哭、又站起来对自己说“你不需要这些”的身影,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她想起表小姐今天下午说的话:“阿碧,若有一日,我需要你帮我离开燕子坞,你会帮我吗?” 当时她没有回答。 可现在,她心里有了答案。 阿碧转身,撑着伞,一步步走回厨房。醒酒汤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再热,只是倒进水池,看着褐色的汤水打着旋流走。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锦囊——里面装着表小姐托付的铁指环。 指环很冷,冷得像冰。 阿碧握紧它,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去,却怎么也暖不热。就像这燕子坞,外表看着繁华锦绣,内里早已冰冷刺骨。 窗外电闪雷鸣。 阿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夜——那时她刚来燕子坞不久,夜里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是表小姐发现了,守了她一整夜,一遍遍用湿毛巾给她擦额头,轻声哄她“阿碧不怕,喝了药就好了”。 那是她离家后,第一次有人对她这么好。 “表小姐……”阿碧低声呢喃,眼泪无声滑落,“阿碧会帮你的。一定会。” 她将锦囊重新收好,贴在胸口最深处。 那里,一颗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 子时,王语嫣的卧房。 暴雨敲打着窗棂,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王语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她已经这样躺了一个多时辰,毫无睡意。锁骨处的红痕在隐隐作痛,那“咚咚”的搏动感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她忍不住又坐起身,点燃烛火,拿起铜镜照去。 这一照,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红痕中心那个紫黑色的“眼睛”,此刻竟然……睁开了一条缝。 很细的一条缝,像用最锋利的刀片划开的,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当她运起内力时,那条缝会微微张开,仿佛真的有一只眼睛,在透过她的皮肤,窥视着外面的世界。“啊……” 王语嫣低呼一声,铜镜脱手,砸在地上。 镜子碎了,碎片映出无数个她惊恐的脸。她捂着锁骨,感觉到那里传来的、前所未有的刺痛——不是针扎,而是像有无数根细丝,正从那“眼睛”里伸出,扎进她的经脉,扎进她的骨髓,扎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呃……” 她痛得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寝衣。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王语嫣强忍着痛楚,迅速吹灭烛火,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她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门口,背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看不清面容。但王语嫣认得那身形,认得那身月白长衫上淡淡的酒气。 是慕容复。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望着床的方向。雨水从他身上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久到王语嫣几乎要撑不住发出声音时,他终于开口: “语嫣。” 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沙哑,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王语嫣没有回应。 慕容复也没有期待她回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像在说给她听,也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从今往后,你我再无可能回到从前。”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那夜在密室,你为我导气归元时,我是真的……动过心。” “不是对鼎炉,不是对工具,而是对王语嫣,对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可是语嫣,我是慕容复。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不是我自己的。复国是刻在慕容氏血脉里的诅咒,我逃不掉,你也逃不掉。” “所以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 他没有说完。 王语嫣听见他转身离开的脚步声,听见门被轻轻合上,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暴雨声中。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雨声,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王语嫣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无声地哭着,哭到浑身颤抖,哭到几乎窒息。 原来心真的可以这么疼。 疼到连呼吸都是折磨。 不知哭了多久,她终于止住眼泪,缓缓坐起身,擦干脸上的泪痕。然后她下床,摸索着找到地上的铜镜碎片,捡起最大的一块,对着窗外闪电的光,看向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依然苍白,那双眼睛依然红肿,可眼神里的最后一丝软弱,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破釜沉舟的光芒。 她看着镜中自己锁骨处那条微微睁开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凄美,也笑得疯狂。 “慕容复,”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门外那个早已远去的背影,轻声说,“既然这是命,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看看最后,是你用我这具鼎炉炼出复国的利器,还是我用这条命,毁了你的千秋大梦。”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将房间照得惨白如昼。 镜中的王语嫣,眼神如刀。 第6章 撞破私情 卯时,太湖起雾了。 浓白的水汽从湖面蒸腾而起,缓缓漫过堤岸,淹没了燕子坞的青瓦白墙,将整个参合庄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十步之外,不辨人影。 阿朱拎着食盒,走在通往听香水榭的青石小径上。她今天易容成一个五十余岁的老仆——花白头发,佝偻脊背,脸上布满风霜的皱纹,左手还微微颤抖着,是早年练功伤了经脉的旧疾。 食盒里是给王语嫣的早膳和参汤。 这是慕容复特意吩咐的:“表小姐近日身体虚弱,需每日卯时三刻前送参汤过去,亲眼看着她喝完。”阿朱不知道公子为何突然如此关心表小姐的饮食,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自从那场雷雨夜后,燕子坞的气氛就变了。 公子变得沉默寡言,常常独自一人在水阁待到深夜。表小姐则几乎足不出户,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阿碧最近也魂不守舍,好几次喊她都没听见。 还有那些在太湖上徘徊的陌生渔船…… 阿朱放慢脚步,侧耳倾听。浓雾中传来极轻微的破水声,很轻,轻得像鱼儿摆尾,但阿朱听得出——那是船桨入水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艘。 曼陀山庄的人。 她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食盒里的参汤不能凉,更重要的是,她得赶紧把消息告诉公子。王夫人已经开始行动了,燕子坞平静的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听香水榭建在太湖伸入燕子坞的一处水湾上,三面临水,只有一条九曲木桥与岸边相连。此时浓雾弥漫,木桥隐在雾中,只能看见近处的几段栏杆。 阿朱走上木桥,脚步声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清晰。 忽然,她听见水榭里传来人声。 是王语嫣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迟疑:“表哥……这样,真的有用吗?” 然后是慕容复的声音,平静无波:“逍遥派典籍记载,以‘天山寒玉粉’调‘朱砂’画眉,可暂缓‘生死符’蔓延。你锁骨处的红痕已开眼,再不压制,三日之内必会发作。” 阿朱的脚步顿住了。 生死符?红痕开眼?天山寒玉粉? 这些词像一记记重锤,砸在她心上。她屏住呼吸,悄悄靠近水榭的雕花木窗,透过窗缝向内望去。 --- 水榭内,烛火昏黄。 王语嫣坐在梳妆台前,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微微颤抖。她穿着素白的寝衣,外罩一件淡青色披风,领口敞开,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以及锁骨处那片诡异的红痕。 阿朱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见那片红痕已经蔓延到了肩头,暗红色的蛛网状纹路边缘,布满了银色的冰晶。而最骇人的是红痕中心,那里有一个紫黑色的、微微睁开的“眼睛”,正随着王语嫣的呼吸轻轻搏动。 像活物。 慕容复站在王语嫣身后,手中握着一支纤细的眉笔。笔尖蘸着某种暗红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他俯身,左手轻轻托起王语嫣的下巴,右手持笔,开始为她画眉。 动作很轻柔,指尖触碰她脸颊时,甚至带着几分怜惜。 可他的眼神很冷。 冷得像腊月寒冰,没有一丝温度。他专注地看着王语嫣的眉毛,一笔一笔,描画得极其认真。笔尖划过皮肤时,那些暗红色的膏体会渗入毛孔,在眉骨处留下淡淡的红晕。 “疼吗?”慕容复问。 “不疼。”王语嫣回答,声音平静,可阿朱看见她的手在膝上攥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忍一忍。”慕容复的声音低了几分,“‘天山寒玉粉’性极寒,接触皮肤会有刺痛感。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暂时压制‘生死符’的方法。” 王语嫣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从阿朱的角度看去,慕容复俯身贴近王语嫣,一手托着她的脸,一手为她画眉,姿态亲密得像一对恩爱情侣。 可她知道不是。 那支眉笔蘸的不是胭脂,是毒药。那温柔的动作不是怜爱,是治疗。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算计和控制。 阿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想起公子这些年的变化,想起他越来越频繁的外出,想起他书房里那些来路不明的密信,想起他偶尔提起“复国”时眼中闪烁的狂热…… 原来都是真的。 公子真的在修炼邪术,真的在控制表小姐,真的在谋划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大梦。 食盒从手中滑落。 “哐当——” 红木食盒砸在木桥地板上,盖子掀开,里面的参汤洒了出来,褐色的汤汁顺着木板缝隙流淌,冒着热气。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雾中格外刺耳。 水榭内的两人同时转头。 慕容复的目光像刀锋般刮过窗缝,准确锁定了阿朱的位置。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刚才那种伪装的温和,变成了冰冷的杀意。 “谁?!” 一声厉喝,水榭的门被一股劲风震开! 阿朱来不及躲闪,整个人暴露在门口。她易容的老仆模样在慕容复眼中无所遁形——他太熟悉阿朱的易容术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认出来。“阿朱?”慕容复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阿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越过慕容复,落在王语嫣身上——表小姐已经站起身,迅速拉拢了披风,遮住了锁骨处的红痕。可她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有惊恐,有难堪,还有一丝……绝望。 “我……我来送参汤。”阿朱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弯腰去捡食盒,手却在发抖,“公子吩咐的,卯时三刻前……” “你看见什么了?”慕容复打断她,一步步走出水榭。 浓雾在他身后涌动,月白的长衫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阿朱心上。她看见他眼中翻涌的杀意,那是不加掩饰的、真实的杀意。 阿朱往后退了一步,食盒再次脱手。 “我问你,”慕容复已经走到她面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看见什么了?” 他的手指很冷,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阿朱痛得眼前发黑,呼吸艰难,双手本能地去掰他的手,却像蚍蜉撼树。 “表……表小姐……和公子……”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还有呢?”慕容复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红痕看见了?眉笔看见了?我说的话,都听见了?” 阿朱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疼的,是心寒。她跟了公子十年,十年里尽心尽力,易容刺探,传递消息,甚至为他挡过刀。她以为公子至少会信任她,至少会把她当自己人。 可现在,他掐着她的脖子,眼中只有杀意。 “公子……”阿朱泪流满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在您心里……复国大业,和表小姐……孰重?” 这个问题,她憋在心里很久了。 从公子开始频繁提及“复国”,从他看表小姐的眼神越来越复杂,从燕子坞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开始,她就想问了。 慕容复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松开了手。 阿朱踉跄后退,扶住木桥栏杆,大口喘气,脖子上已经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指印。她抬起头,看着慕容复,等待他的答案。 慕容复也看着她,眼神复杂。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讥诮,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然。 “皆是棋子。”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表妹是,你也是。阿碧是,四大家臣也是。这燕子坞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复国大业中的棋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我自己。” 阿朱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响——是王语嫣跌坐在地的声音。她回过头,看见表小姐瘫坐在水榭门口,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傀儡。 原来如此。 原来在公子心里,所有人都只是棋子。表小姐十年的痴情,她十年的忠心,阿碧十年的伺候,都只是棋子。 “好……好……”阿朱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公子真是……清醒得很。” 慕容复没有接话。他转身走回水榭,扶起王语嫣,动作依然温柔,可那双眼睛里的冰冷,比刚才更甚。 “今日之事,”他背对着阿朱,声音传过来,“若泄露半句,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扶着王语嫣走进水榭深处,关上了门。 “咔哒。” 门栓落下的声音,像某种宣判。 阿朱站在木桥上,站在浓雾中,站在洒了一地的参汤和碎瓷片之间,忽然觉得这燕子坞,陌生得让她害怕。 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手指,鲜血涌出,滴在褐色的参汤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疼。 可比起心里的疼,这点皮肉伤算什么? 阿朱看着水榭紧闭的门,看着门上雕刻的鸳鸯戏水图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公子还年少,表小姐还是个小丫头,她刚学会易容术,变作公子的模样逗表小姐玩,被公子发现后罚抄了一百遍《慕容氏家训》。 那时公子还会笑,会生气,会罚她,也会在她抄累了时,递过来一杯热茶。 那时燕子坞还有烟火气,还有人情味。 可现在…… 阿朱擦掉眼泪,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浓雾渐渐散了。 太阳从太湖东岸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雾气,照在参合庄的青瓦白墙上,照在镜湖平静的水面上,照在燕子坞每一个角落。 可阿朱知道,有些东西,再也照不亮了。 --- 辰时,听香水榭内。 王语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眉骨处那两道暗红色的眉印。慕容复已经走了,走前留下一个小瓷瓶,说每日需涂抹三次,可暂缓红痕蔓延。 她拿起瓷瓶,打开闻了闻,是一股刺鼻的寒气。 “天山寒玉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慕容复刚才说的话:“皆是棋子。”想起他说这话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他眼中毫无波动的冰冷。原来十年痴情,换来的只是一句“棋子”。 原来那些年的陪伴,那些年的仰望,那些年以为至少有那么一丝真心的瞬间,都是笑话。 王语嫣举起瓷瓶,想把它摔碎,可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不能摔。 这是目前唯一能压制“生死符”的东西。她还需要它,需要它保住这条命,需要它争取时间,需要它……报仇。 对,报仇。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她心中混沌的黑暗。凭什么她要当棋子?凭什么她要当鼎炉?凭什么她的命运要由别人摆布? 既然慕容复不仁,就别怪她不义。 既然这燕子坞是牢笼,她就拆了这牢笼。 既然这复国大业需要牺牲她,她就毁了这大业。 王语嫣擦干眼泪,将瓷瓶小心收好。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太湖。 雾已经散了,湖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在撒网。那些渔夫动作娴熟,下盘稳健,一看就是练家子。 母亲的人。 王语嫣的眼神暗了暗。她知道母亲在查她,知道母亲已经怀疑了。可她现在不能见母亲——至少不能在慕容复眼皮底下见。 得想个办法…… 她正思忖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慕容复,也不是阿朱阿碧,是一种陌生的、刻意放轻的步法。 有人潜入。 王语嫣迅速关窗,闪身躲到屏风后。她的手摸向梳妆台抽屉——那里有一把她早就藏好的匕首。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只眼睛透过门缝向内窥视。 王语嫣屏住呼吸,握紧了匕首。 第7章 寒彻心扉 听香水榭,死寂笼罩。 王语嫣屏息躲在屏风后,右手紧握匕首,左手按住锁骨处搏动的红痕。那只“眼睛”在皮肤下微微张开,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仿佛在警告她危险临近。 门缝外的窥视持续了三息。 然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碧色身影闪入室内,动作轻盈如燕,落地无声。来人迅速回身关门,背靠门板,胸口起伏,显然刚才的窥探让她也紧张至极。 不是曼陀山庄的暗探。 是阿碧。 王语嫣松了半口气,从屏风后走出,匕首却未放下。她看着阿碧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中尚未褪去的惊惶,心中已然明白——阿碧也看见了,看见了画眉那一幕,听见了“皆是棋子”那句话。 “表小姐……”阿碧的声音在颤抖,“您……您没事吧?” 王语嫣摇了摇头,将匕首收回袖中。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缝望向外面——浓雾虽散,但太湖上那些渔船仍在,像一群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 “你都听见了?”她背对着阿碧问。 阿碧沉默片刻,低声道:“听见了。公子他……他怎么能那样说……” “怎么能?”王语嫣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丝讥诮的笑,“阿碧,你跟了表哥十年,难道还不明白吗?在慕容复心里,没有什么比复国更重要。表妹也好,侍女也罢,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她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冷得刺骨。 阿碧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想起十年前刚来燕子坞时,那个会笑着教她认字的白衣少年;想起五年前她染了风寒,那个彻夜守在她床前煎药的温柔公子;想起三个月前她生辰,那个特意从苏州城带回来桂花糕的细心主人…… 那些温情,难道都是假的? “我不信……”阿碧摇头,泪珠滚落,“公子对表小姐,分明是有情的。我看得出来,他看您的眼神……” “眼神?”王语嫣打断她,忽然解开衣领,露出锁骨处那片狰狞的红痕,“你看看这个,阿碧。看看这只‘眼睛’,看看这些银色冰晶。这就是他所谓的‘情’——在我身体里种下‘生死符’,把我变成他的傀儡,他的鼎炉!” 阿碧瞪大眼睛,看着那片诡异的皮肤,看着那只微微睁开的紫黑色“眼睛”,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听说过“生死符”——那是江湖传闻中逍遥派最恶毒的控人之术,中者需定期服解药,否则痛痒钻心,生不如死。可她从未想过,公子竟会这种邪术,更未想过,他会对表小姐用! “为什么……”阿碧喃喃,“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是‘玄阴之体’。”王语嫣系好衣领,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因为我的体质最适合养蛊,最适合当鼎炉,最适合为他培育复国的‘工具’。”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支蘸着“天山寒玉粉”的眉笔,在指尖转动:“这支笔,这些药,你以为真的是在救我?不,他只是在保养他的‘鼎’,就像农夫保养农具,猎人保养弓箭。” 眉笔“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王语嫣看着断笔,笑了,笑得凄凉而决绝:“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他的表妹,不再是燕子坞的大小姐。我是王语嫣,是一个要在这死局里,杀出一条生路的女人。” 阿碧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表小姐,忽然觉得陌生。那双曾经温柔似水的眼睛里,此刻燃着冰冷的火焰,那具曾经柔弱单薄的身体里,此刻挺直了不屈的脊梁。 “表小姐……”她上前一步,握住王语嫣冰凉的手,“阿碧帮您。无论您要做什么,阿碧都帮您。” 王语嫣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仅存的温度:“谢谢你,阿碧。但这条路太危险,我不能拖你下水。” “不,”阿碧摇头,眼神坚定,“十年前您救过我的命,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况且……况且阿朱姐姐也……”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早在水榭外,阿朱姐姐也看见了。公子掐着她的脖子,差点杀了她。现在阿朱姐姐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表小姐,我们三个……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王语嫣闭了闭眼。 阿朱也看见了。那个聪明机敏、总是笑着逗她开心的阿朱,也经历了那场羞辱和背叛。这燕子坞里,最后一点温情,终于被慕容复亲手撕碎了。 “好。”她睁开眼,眼神清明,“阿碧,你帮我做一件事。” “表小姐请吩咐。” “去查查‘同心蛊’。”王语嫣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在禁室看到过记载,那是慕容家秘传的邪术,以女子为鼎,以胎儿为媒。我怀疑……表哥给我喝的药里,就有这种东西。” 阿碧的脸色瞬间惨白:“表小姐是说……公子想让您……” “怀孕。”王语嫣吐出这两个字,每个字都像刀割,“怀上他的孩子,然后用那个孩子当复国的‘工具’。所以阿碧,我要你帮我找解药,找克制‘同心蛊’的方法。在我们三个彻底沦为棋子之前,必须找到生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碧重重点头,握紧了拳:“奴婢明白。就算把燕子坞翻个底朝天,奴婢也一定找到线索。”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是练武之人特有的步法。而且不止一人。 王语嫣和阿碧对视一眼,迅速分开。阿碧闪身躲到屏风后,王语嫣则坐回梳妆台前,拿起铜镜,装作整理妆容。 门被敲响。 “表小姐,公子请您去水阁一趟。”是包不同的声音,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王语嫣放下铜镜,深吸一口气:“知道了。我换件衣裳就过去。” “公子说,现在就去。”包不同的声音沉了几分,“有要事相商。” 要事? 王语嫣冷笑。是兴师问罪吧?为今早阿朱撞破的那一幕,为那句“皆是棋子”的失言,为他苦心经营的温情面具被撕碎。 “好。”她起身,拉开门。 包不同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风波恶。两位家臣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风波恶更是眼神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王语嫣心中了然——他们也知道了。至少,知道了一部分。 “走吧。”她平静地说,率先迈步走向水阁。 晨光洒在青石小径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 --- 还施水阁,气氛压抑。 慕容复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镜湖平静的水面。他已经换了一身玄色长衫,头发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背影挺拔如松,看不出丝毫情绪。 可王语嫣知道,这只是表象。 她太了解他了——越是平静,越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越是整洁,越是内心混乱的外在掩饰。 “表哥找我?”她走进水阁,声音平淡。 慕容复没有转身,只是淡淡问:“阿朱今早去找你了?” “是。”王语嫣坦然承认,“她来送参汤,撞见了你为我画眉。” “然后呢?” “然后你掐着她的脖子,告诉她‘皆是棋子’。”王语嫣顿了顿,“表哥,这句话,你是说给阿朱听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慕容复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色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可王语嫣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正微微颤抖——那是他在极力压制情绪的表现。 “有区别吗?”他反问。 “有。”王语嫣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如果是说给阿朱听的,那只是警告一个多嘴的侍女。如果是说给我听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那就是在告诉我,我这十年的痴情,我这十年的陪伴,我这十年以为至少有那么一丝真心的瞬间,都是笑话。” 水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太湖的浪涛声,一声声,拍打着堤岸,像某种沉重的心跳。 许久,慕容复才缓缓开口:“语嫣,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那是什么样?”王语嫣笑了,笑容凄楚,“表哥,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是表妹?是未来妻子?还是……一具鼎炉?”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留给王语嫣一个冰冷而孤独的背影。 王语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曾经那么迷恋这个背影,那么渴望靠近这个背影,那么以为这个背影的主人,至少会回头看她一眼,至少会给她一个温柔的微笑。 可现在她知道了,这个背影永远不会为她回头。 因为在他眼里,她只是棋子。 “表哥,”她轻声说,声音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问你这些问题了。你是慕容复,我是王语嫣。你是执棋者,我是棋子。我们……各自安好。” 说完,她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没有半分犹豫。 慕容复没有拦她,也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镜湖,望着湖面上自己的倒影,望着倒影中那双空洞的眼睛。 直到王语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抬起右手,看着掌心——那里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已经掐出了血。 是他刚才极力压制情绪时,自己掐的。 “棋子……”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是啊,都是棋子。连我自己都是。”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刀刃很薄,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他卷起左袖,露出小臂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痕——都是这些年练功时,为保持清醒而划的。 今天,他要划新的。 刀尖对准完好的皮肤,缓缓刺入。 “嗤——” 皮肉绽开,鲜血涌出,顺着小臂流淌,滴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疼痛很尖锐,像烧红的针,刺进神经深处。 可慕容复却觉得,这种疼,比起心里的疼,舒服多了。 他一刀,又一刀,在手臂上划出新的伤痕。每一刀都很深,每一刀都见骨,可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鲜血染红了玄色衣袖,滴了一地。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喃喃自语: “父亲……您告诉我……这样真的对吗……” “把爱自己的人变成棋子,把信任自己的人变成工具,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复国大业中的零件……” “这样的复国,就算成功了……又有什么意义……” 没有人回答。 只有水阁里弥漫的血腥味,和窗外太湖永不停歇的浪涛声。 --- 戌时,阿朱的房间。 烛火摇曳,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阿朱坐在梳妆台前,已经坐了整整一天。她没有易容,没有伪装,只是以真面目对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脖子上那五个清晰的指印。 青紫色,已经肿了起来,像五条丑陋的毒蛇,盘踞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这是公子留下的。 是那个她跟了十年、效忠了十年、甚至偷偷爱慕了十年的公子,亲手留下的。 阿朱伸手,轻轻触碰那些伤痕,指尖传来的刺痛让她浑身一颤。可她咬着唇,没有哭,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双曾经灵动、如今却死寂的眼睛。 “棋子……” 她低声重复这个词,每个字都像在咀嚼碎玻璃。 原来如此。 原来她那些年的易容刺探,那些年的传递消息,那些年为他挡刀受伤,那些年以为至少能得到他一丝信任的奢望,都只是笑话。 在公子心里,她只是棋子。 一枚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门被轻轻敲响。 “阿朱姐姐,是我。”是阿碧的声音,很轻,带着担忧。 阿朱没有回应。 门被推开,阿碧端着晚膳进来。她看见阿朱脖子上的伤痕,眼眶瞬间红了:“姐姐……还疼吗?” 阿朱摇头,声音沙哑:“不疼了。” “表小姐让我来看看你。”阿碧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阿朱身边,握住她的手,“姐姐,表小姐说……她想见你。” 阿朱怔了怔:“表小姐……她还好吗?” “不好。”阿碧的眼泪掉了下来,“表小姐锁骨上的红痕,已经‘开眼’了。公子给她种了‘生死符’,把她当成鼎炉,还想用‘同心蛊’让她怀孕……表小姐说,我们三个,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阿朱闭上眼睛。 许久,她才睁开,眼神里最后一丝软弱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阿碧,”她轻声说,“帮我做一件事。” “姐姐请说。” “去查查我的身世。”阿朱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粒未化尽的药渣——那是慕容复给她喝的“补药”,她偷偷藏起来的,“这些药渣有问题。我每次喝完,都会做奇怪的梦,梦见大理皇宫,梦见一个叫刀白凤的女人……我怀疑,我的身世不简单。” 阿碧接过纸包,重重点头:“好。奴婢一定查清楚。” “还有,”阿朱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水阁的方向,“告诉表小姐,我阿朱从今天起,不再是慕容复的棋子。她要做什么,我都帮她。” 夜色渐深。 燕子坞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在深夜一盏盏熄灭。 可有三盏灯,始终亮着。 一盏在听香水榭,王语嫣在灯下研读从琅嬛玉洞偷出的典籍,寻找克制“生死符”和“同心蛊”的方法。 一盏在阿朱房间,她在灯下回忆那些破碎的梦境,试图拼凑出自己的身世之谜。 一盏在阿碧的小屋,她在灯下研究那些药渣,并开始秘密探查燕子坞的每一个角落。 三盏孤灯,三个女人,在同一个夜晚,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从棋子,变成执棋者。 第8章 雨夜密信 戌时三刻,雨骤风狂。 太湖的夜雨来得毫无征兆,豆大的雨点砸在燕子坞的青瓦上,噼啪作响,如千军万马踏过屋脊。狂风卷着水汽从湖面扑来,穿过回廊,将檐下的灯笼吹得东摇西晃,烛火在琉璃罩里挣扎,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阿碧的小屋里,只有一盏油灯。 她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三张裁剪整齐的素笺——这是从慕容复书房偷来的特制纸张,薄如蝉翼却遇水不化,右下角印着细微的燕子纹样,是慕容家传递密信专用。 笔已蘸墨,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灯焰在她眼中跳动,映出眼底深重的挣扎。窗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上。 该写吗? 三个时辰前,她刚从听香水榭回来,怀揣着表小姐的托付和王语嫣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发誓要找到“同心蛊”的解药,要帮阿朱查清身世,要和她们一起在这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可一个时辰前,她去了祠堂。 那是每月例行打扫的日子。她提着水桶抹布,像往常一样推开祠堂沉重的木门,却在准备擦拭供桌时,脚下一滑——地砖不知何时翘起一角,她踉跄扶住供桌,却触动了桌底某个机关。 “咔嗒”一声轻响。 供桌侧面弹开一道暗格,深不过三寸,里面只放着一枚铁令牌,乌黑沉重,正面刻着“慕容”二字,背面却是一行小字: “若复儿行差踏错,可传书太湖西山,黑松林第三碑。” 落款是一个“博”字。 阿碧认得这笔迹——是老爷慕容博的。十年前老爷“病逝”前,曾手书过一批家族训诫,这铁画银钩的字形,她绝不会认错。 老爷……没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脑海,让她浑身发冷。她颤抖着拿起令牌,发现暗格底部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墨迹已泛黄: “复儿心魔日深,恐蹈先祖覆辙。阿碧忠慧,可作暗眼。见此令,如见我面。” 日期是七年前。 也就是说,老爷“死”后三年,还回来过祠堂,留下了这枚令牌和这句话。他知道公子会变,知道“心魔”会生,所以早早在最信任的侍女身边,埋下了这枚暗棋。 “阿碧忠慧,可作暗眼。” 七个字,像七根针,扎进她心里。 她该听谁的? 是听表小姐的,和她一起反抗公子,寻找生路?还是听老爷的,向他传信汇报公子近况,祈求那位“死而复生”的老主人能制止这一切? 油灯的焰心“啪”地爆开一朵灯花。 阿碧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是公子教她认字时温暖的手,是公子在她病中彻夜守候的背影,是公子笑着说“阿碧泡的茶最清”的温柔。 也是公子今早掐着阿朱脖子时冰冷的眼神,是公子说“皆是棋子”时漠然的语气,是公子在表小姐锁骨种下“生死符”时那近乎残忍的专注。 还有表小姐解开衣领时那片狰狞的红痕,阿朱脖子上青紫的指印,以及她们眼中燃烧的、不肯屈服的火焰。 “我们都是棋子……” 阿朱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他的表妹……” 王语嫣的声音斩钉截铁。 阿碧睁开眼,眼中已满是泪水。她提起笔,笔尖颤抖着,终于在素笺上落下第一行字: “老主人亲启:公子近日行止异常,疑已种下心魔……” --- 亥时初,雨势稍缓。 阿碧已写好三封密信。 内容大同小异,都简要陈述了慕容复修炼出岔、对三女种符下蛊、四大家臣心生疑虑等事,结尾恳请老主人“速归制止”。但她用了三种不同的笔法:第一封工整恭敬,第二封略显潦草,第三封字迹颤抖似带哭腔——这是她留的心眼,若信被截,笔迹差异或可混淆判断。 她从床底拖出一只小巧的竹笼,里面关着三只信鸽。这不是燕子坞常见的灰鸽,而是羽毛纯白、翅带黑斑的“雪山翎”,飞行极快且耐长途,是慕容博当年从西域带回的异种,整个燕子坞只留了三只,交由阿碧秘密饲养,连慕容复都不知道。 “对不起……”她抚摸着第一只信鸽的羽毛,声音哽咽,“我只能这么做……老爷或许……或许能救公子……” 她将第一封密信卷成细卷,塞进鸽腿上的铜管,用蜡封好。推开后窗,雨丝斜打进屋,她将信鸽捧到窗前,松手。 白鸽振翅而起,冲入雨幕,朝着太湖西岸的方向飞去。 阿碧盯着那点白色消失在黑暗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恐慌。她迅速关窗,回到桌边,准备放第二只。 可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不是鸽鸣,而是某种猛禽的厉啸,穿透雨声,直刺耳膜。紧接着是翅膀扑打、羽毛撕裂的声响,以及一声短促的、属于鸽子的哀鸣。 阿碧浑身一僵,扑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扇。 雨夜漆黑,只能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隐约看见半空中有一团黑影正在纠缠——一只翼展近五尺的黑雕,铁钩般的利爪已嵌入白鸽的身体,尖喙狠狠啄向鸽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黑雕她认得。 是公子三年前从塞外带回的“海东青”,凶悍无比,能搏杀苍狼。公子亲自驯养,平日锁在水阁后的鹰舍,怎会今夜突然出现在这里?! 白鸽拼命挣扎,却敌不过猛禽的力量,几息之后便被撕碎。黑雕抓着残破的鸽尸,在空中盘旋半圈,锐利的眼睛似乎朝窗口瞥了一眼,然后振翅飞向水阁方向。 铜管从鸽尸脱落,坠入下方太湖,连水花都没溅起多少。 第一封信,被截了。 阿碧背靠墙壁,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她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叫出声。 公子发现了?他在监视她?这黑雕是故意放出来的?还是巧合?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炸开,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鬓发,她也浑然不觉。 不能停。 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喊:如果公子已经起疑,如果这真是试探,那么停手就是坐实背叛。必须继续,必须让信传出去,只有老爷回来,才可能制止这一切! 阿碧咬着牙爬起来,重新回到桌边。她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将第二封信塞进铜管。这次她不敢再开窗,而是提起竹笼,悄无声息地溜出小屋,贴着墙根,冒雨朝燕子坞最偏僻的北侧码头摸去。 那里常有渔船夜泊,她计划将信鸽混入渔船的鸽笼——太湖船帮与慕容家有旧,常有信鸽往来,不易引人注意。 雨越下越大。 阿碧缩着身子,在回廊和假山间穿梭。她熟悉燕子坞的每一处暗角,避开巡夜家丁的路线,像一道影子在黑暗中移动。竹笼用油布裹得严实,抱在怀里,鸽子在笼中偶尔轻咕,也被雨声掩盖。 就在她穿过一片竹林,即将抵达码头时,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这鬼天气,船都摇不稳,还让咱们守夜……” “少抱怨,公子吩咐了,这几日严查进出船只,尤其注意信鸽。” 是两个家丁的声音,提着灯笼从码头方向走来。 阿碧立刻闪身躲到一块太湖石后,屏住呼吸。灯笼的光晕掠过她藏身之处,所幸未被发现。等脚步声远去,她才小心翼翼探出头,看向码头—— 灯火通明。 原本夜间只挂三两盏气死风灯的北码头,此刻竟点了七八支火把,五六名家丁披着蓑衣守在那里,对每艘靠岸的渔船都仔细盘查,连船上的鸽笼都要打开查验。 公子果然起疑了! 阿碧的心沉到谷底。她看着怀中竹笼,又看看戒备森严的码头,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怎么办?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码头外侧那片芦苇荡。芦苇深处,隐约可见一点渔火——那是艘小渔船,停在慕容家管辖范围之外,或许是过路的渔夫在此避雨。 赌一把。 阿碧解开油布,打开笼门,取出第二只信鸽。她将铜管重新检查一遍,确认封蜡完好,然后轻轻抚了抚鸽子的头,低声道:“去吧……往亮处飞。” 双手一扬。 白鸽冲出竹笼,在雨中打了个旋,果然朝着那点渔火飞去。它飞得很低,几乎贴着湖面,借着芦苇的掩护,成功避开了码头上的视线,消失在芦苇深处。 阿碧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可她刚走出两步,忽然顿住。 不对。 那艘渔船……太巧了。暴雨夜,寻常渔夫早该归港,怎会孤零零停在芦苇荡?而且那渔火的位置,正好在慕容家码头视线死角,却又从她的小屋窗口能隐约望见……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片芦苇荡。雨幕朦胧,看不清船上动静,但那点渔火,在鸽子飞过去后,似乎……晃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起身,接住了什么。 阿碧手脚冰凉。 第二封信,恐怕也落入了别人的手。 是谁?曼陀山庄的暗探?还是……老爷其他的眼线? 她不敢再想,抱着空竹笼,跌跌撞撞往回跑。雨水混合着泪水糊了满脸,她分不清是冷是怕,只觉得这燕子坞的夜,从未如此漫长而恐怖。 --- 子时,雨停云未散。 阿碧回到了小屋。 她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却顾不得换衣,直接扑到桌边,抓起了第三张素笺和最后一支信鸽。 手还在抖,但眼神已变得决绝。 前两封信命运未卜,这最后一封,必须成功。她换了种写法,不再赘述细节,只写了最核心的一句: “公子欲以三女为鼎炼蛊,恐酿大祸,乞速归。” 字迹潦草如鬼画符,却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几乎划破纸背。她将信卷好塞入铜管,这次没用封蜡,而是用牙齿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管口。 血封。 这是慕容家最紧急的传信方式,见血如见生死。 她推开前窗——不是后窗,也不是侧窗,而是正对太湖开阔水面、毫无遮挡的前窗。这是最冒险的路,也是最难被拦截的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去吧。”她将信鸽捧到窗前,声音沙哑,“飞出去……别再回来了。” 白鸽振翅,冲入尚未散尽的雨雾,朝着西北方向——那是慕容博当年最常提及的“北方故土”的方向——笔直飞去,很快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夜幕深处。 阿碧趴在窗台上,望着那片黑暗,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踪影,才缓缓滑坐在地。 她做到了。 三封信,三种方式,三种命运。无论前两封结果如何,第三封总算飞出去了。老爷……会看到吗?会回来吗?回来之后,是救公子,还是…… 她不敢再想。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靠在墙边,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公子少年时的笑脸,闪过表小姐温柔的眼眸,闪过阿朱灵动的狡黠,也闪过今早水阁里那冰冷对峙的画面。 “我们都是棋子……” 她喃喃重复,泪水终于决堤。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梆子声——丑时了。 阿碧挣扎着爬起来,准备换下湿衣。可就在她转身时,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硬硬的,硌得脚心生疼。 她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小小的瓷瓶,滚落在地,瓶塞已松,里面流出几颗暗红色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息——正是她今早从阿朱那里拿到的“同心蛊”药渣中,辨识出的主药材味道。 瓷瓶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记得,药渣和所有相关物品都锁在梳妆台抽屉里…… 阿碧猛地抬头,看向房门。 门闩,不知何时,开了一道缝隙。 有人进来过。 在她冒雨传信的时候,有人潜入她的小屋,放下了这瓶药。是警告?是试探?还是……另一种形式的“传信”? 她颤抖着捡起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但入手温润,是上等的定窑白瓷。翻转瓶底,借着残灯微光,她看见底款处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怜”。 阿碧如遭雷击。 这个字……这个字是…… 十年前,老爷慕容博的书房里,有一方闲章,刻的就是这个“怜”字。老爷曾说:“世人皆道慕容氏心狠,却不知‘怜’字才是我辈软肋。怜天下,怜苍生,怜至亲,故不得不争。” 那方闲章,随老爷“下葬”了。 可这瓷瓶…… 窗外,乌云散开一线,月光漏下,苍白地照进小屋,照在阿碧惨白的脸上,照在她手中那枚温润的、刻着“怜”字的白瓷瓶上。 远处,水阁的灯火还亮着。 慕容复站在阁顶露台,黑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左手托着一只黑雕,右手掌心,躺着半片染血的白色羽毛。 他望着西北方的夜空,望着那早已消失无踪的第三只信鸽飞走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复杂的笑意。 “父亲……”他低声自语,“连你……也要插手了吗?” 黑雕在他手臂上不安地动了动,锐利的眼睛盯着主人,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慕容复抚了抚它的头,转身走回阁内。经过铜镜时,他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鬓角那缕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他抬手,将白发捋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某种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吹熄了灯。 燕子坞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太湖的水声,永不停歇,像某种低沉的心跳,在这漫长的、充满阴谋与背叛的夜里,一声声,敲打着所有人的梦境。 第9章 祠堂夜现 三日后,寅时未至。 还施水阁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 慕容复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枚刻着“怜”字的定窑瓷瓶,半片染血的雪山翎羽毛,以及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素笺——那是他从黑雕爪下残骸中拼凑出的第一封密信碎片,虽残缺不全,但“公子心魔”“种符下蛊”等字句,依然触目惊心。 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焰跳动而扭曲变形,像某种挣扎的怪物。 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时辰。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住,犹豫片刻,还是叩响了门:“公子,已过四更,您该歇息了。” 是包不同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慕容复没有回应。他的手指抚过瓷瓶上那个“怜”字,指腹感受着刻痕的深浅,眼神晦暗不明。 父亲果然回来了。 不仅回来,还暗中潜入燕子坞,在阿碧房中留下这瓶药,在祠堂换了祭品,甚至可能……目睹了这一切却选择隐匿不出。 这是什么意思?警告?怜悯?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 “公子……”包不同又唤了一声。 “进来。”慕容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门被推开,包不同端着参汤进来,看见案上那些物件,瞳孔微微一缩,却什么也没问,只是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公子,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 慕容复抬眼看他:“阿碧呢?” “在房里,一直没出来。”包不同低声道,“自那夜后,她就称病不出,三餐都是丫鬟送到门口。不过……昨夜子时,她悄悄去了祠堂。” 慕容复的手指顿住:“祠堂?” “是。她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出来时脸色很白,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用布裹着,看不真切。”包不同顿了顿,“公子,是否需要……” “不必。”慕容复打断他,端起参汤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让她去。我倒要看看,父亲还留了多少后手。” 包不同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公子,老奴多嘴一句……老爷若真还活着,这些年为何不现身?如今突然回来,又暗中动作,只怕……来者不善。” “他何时善过?”慕容复冷笑,将汤碗重重放下,“在他心里,只有复国大业是真的,其余皆可牺牲。母亲如此,我如此,如今连语嫣她们……也不过是棋子中的棋子。”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痛楚,快得让包不同几乎以为是错觉。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亮的天空:“今日是十五吧?” “是,该祭祖了。” “那就去祠堂。”慕容复转身,黑袍在晨光中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我要看看,父亲这次……又想给我什么‘惊喜’。” --- 辰时,祠堂。 燕子坞的祠堂坐落在庄园最深处,背靠镜湖,面朝参合古松,是慕容家三百年来供奉先祖之地。青石垒就的墙壁爬满苔藓,飞檐斗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庄重而阴森。 慕容复踏进祠堂时,香烛已经点好。 青烟袅袅上升,在殿内盘旋,模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正中最高处,是慕容垂的灵位——后燕武帝,慕容家最辉煌时代的象征,也是压在所有后代心头的一块巨石。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供桌。 三牲祭品摆放整齐,鲜果水酒一应俱全,香炉里的香灰平整如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 他的视线落在香炉左侧。 那里原本应该空着的位置,此刻多了一尊青铜小鼎,鼎内盛着清水,水面上漂浮着三片鲜红的枫叶——这个季节,姑苏的枫叶尚未转红。 慕容复缓步上前,伸手拈起一片枫叶。叶片薄如蝉翼,脉络清晰,红得诡异,像浸过血。他凑近鼻端,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混杂着某种药材的苦味。 这不是姑苏的枫叶。 是北方的“血枫”,生长在燕山深处,十月方红。而今天,是七月十五。 “父亲……”慕容复低声自语,指尖用力,枫叶在掌心碎裂,渗出暗红色的汁液,染红了手指。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逐一扫过那些牌位。从慕容垂到慕容德,从慕容超到慕容钟,一代代,一排排,全都沉默地注视着他,像无数双眼睛,冰冷,审视,充满期许与压迫。 “你们都要我复国。”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可你们告诉我,复国之后呢?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脚下白骨累累,夜里可曾能安眠?” 牌位无声。 只有穿堂风穿过,吹得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某种不安的魂灵。 慕容复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讥诮和疲惫:“说不出来是吧?因为你们也不知道。你们只记得曾经的荣光,只记得亡国的耻辱,却从没想过,那条路要用多少人的血来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到慕容垂的牌位前,伸手,轻轻抚过上面的鎏金字迹:“太祖皇帝,您当年称帝时,可曾想过您的儿子们会自相残杀?可曾想过您打下的江山,不过二十四年就烟消云散?” 牌位依旧沉默。 慕容复的眼神逐渐变冷:“既然你们都不说,那我就自己选。用我的方式,走我的路。哪怕这条路……要踩着自己最亲的人。” 话音未落,供桌忽然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那张沉重的紫檀木供桌,竟凭空向上抬起半寸,然后又重重落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祭品倾倒,酒水泼洒,香炉摇晃,香灰漫天飞扬。 紧接着,所有的牌位开始摇晃! 从最上层的慕容垂开始,像被无形的手推倒,一块接一块,噼里啪啦地倒下,砸在供桌上、地上,木屑飞溅。转眼之间,上百块牌位倒塌大半,只剩下七八块还勉强立着。 而慕容垂的牌位,非但没有倒,反而向前倾斜,像是要朝慕容复压过来。 慕容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牌位在身旁倒下,任凭香灰落满肩头。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垂的牌位,看着它倾斜、倾斜,最终“哐当”一声,完全倒伏在供桌上。 牌位底下,压着一角发黄的纸张。 风从门外灌入,吹起那张纸的一角,露出上面暗褐色的字迹——不是墨,是血,干涸多年的血。 慕容复伸手,将纸抽出。 纸很薄,脆得像枯叶,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如刀: “复国必舍至亲。” 落款处,是一个熟悉的签名——慕容博。 不是印,不是章,是真真正正用血写下的亲笔签名。那字迹慕容复太熟悉了,从小到大,父亲批阅过他无数功课,签过无数指令,每一笔每一划,都刻在记忆深处。 这纸,这血书,至少是十年前写的。 因为十年前的某天,父亲书房失火,烧掉了大半藏书,也包括他常用的那方血砚。自那之后,父亲就再没用血书过字。 “原来……十年前你就想好了。”慕容复捏着血书,指尖颤抖,“舍至亲……母亲是这样,现在轮到我了,是吗?” 他将血书凑到烛火上。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暗褐色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像挣扎的血管。慕容复看着它燃烧,看着那些字化作灰烬,看着“舍至亲”三个字最后消失,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冰冷,又狂热。 纸烧尽了。 慕容复松开手,灰烬飘落在地,混入满地的香灰和木屑。他转身,准备离开祠堂。 可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时——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幻觉。 那叹息苍老、疲惫,带着某种沉痛和失望,清晰地在祠堂里响起,就在他身后三尺处。 慕容复浑身僵硬,缓缓回头。 祠堂深处,阴影最浓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黑袍,蒙面,身形佝偻,像一截枯木立在黑暗里。唯有那双眼睛,透过蒙面布上的孔洞露出来,浑浊却锐利,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慕容复。 “父……亲?”慕容复的声音干涩。 蒙面人没有回答,只是迈步,从阴影中走出。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飘一样来到供桌前,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向慕容复手中尚未燃尽的纸灰,摇了摇头。 “就这点定力?”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每个字都摩擦着喉咙,“看到血书就失态至此,将来如何执掌江山?” 慕容复盯着他,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您果然没死。” “死?”慕容博冷笑,“大业未成,我怎能死?倒是你——”他忽然欺身上前,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枯瘦的手已扣住慕容复的咽喉,“为了几个女人,就要乱我心血?!” 他的手指如铁钳,指甲深陷皮肉,窒息感瞬间涌上。慕容复没有反抗,只是看着父亲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着里面翻涌的怒火和失望,忽然笑了。 “父亲……”他艰难地开口,“您掐死我……复国大业……谁来继承?” 慕容博的手一颤。 他死死盯着儿子,盯着那张与亡妻有七分相似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痛楚,最终,缓缓松开了手。 “废物。”他转身,背对着慕容复,声音冰冷,“我教你武功,教你权谋,教你一切,不是让你用来儿女情长的。王语嫣也好,阿朱阿碧也罢,都只是工具,是鼎炉,是繁衍子嗣、壮大血脉的容器!你倒好,给她们种符下蛊也就罢了,竟还动了真心?!”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祠堂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慕容复摸着脖子上的指痕,咳嗽几声,声音却异常平静:“父亲怎么知道我动了真心?” “那夜水阁,你为她画眉时的眼神,当我没看见?”慕容博猛地转身,蒙面布因激动而微微起伏,“还有你手臂上那些伤——自残?愧疚?慕容复,我告诉你,帝王路上没有愧疚!只有取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所以您舍弃了母亲。”慕容复直视他,“当年母亲病重,您明明可以救她,却选择去契丹布局。您以为我不知道?那夜我躲在床底,听见您对管家说:‘夫人命数已尽,不必再浪费药材,全力准备北行’。”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博的眼睛瞪大,蒙面布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震骇和……慌乱。 “你……你听见了?” “听见了。”慕容复往前走了一步,逼近父亲,“那年我八岁。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在您心里,复国比什么都重要,重要到可以舍弃发妻,舍弃良心,舍弃一切人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所以父亲,别指责我‘儿女情长’。我只是……还没完全变成您罢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慕容博心上。 他踉跄后退,撞在供桌上,碰倒了最后几块牌位。噼里啪啦的声响中,他盯着儿子,盯着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盯着那双眼睛里深藏的痛楚和挣扎,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 是啊。 这个孩子,终究不像他。 不像他这样狠,不像他这样绝,不像他可以把至亲当棋子,把感情当工具。这是缺陷,是弱点,可不知为何……慕容博竟感到一丝隐秘的、不该有的欣慰。 “罢了……”他长叹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扔给慕容复,“拿着。” 慕容复接住,瓶身温凉:“这是什么?” “‘同心蛊’的母蛊。”慕容博转过身,不再看他,“你给她们种的是子蛊,需定期服用母蛊分泌物调和,否则蛊虫反噬,母子皆亡。这瓶够用三年,三年后……你自己看着办。” 慕容复握紧玉瓶,指节发白:“父亲给我这个,是怕我控制不住局面?” “我是怕你心软。”慕容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越来越远,“复儿,记住那句话——复国必舍至亲。你若舍不下,就等着被她们反噬吧。” 脚步声消失在祠堂深处。 慕容复站在原地,良久未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又看看满地狼藉的牌位,再看看门外渐亮的天光,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怜”字的瓷瓶,将两个瓶子并排放在掌心。 一个刻着“怜”,是父亲留下的,不知是解药还是毒药。 一个装着母蛊,是父亲刚给的,控制着三个女人和未出世孩子的性命。 哪一个更残忍? 慕容复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上,前方是父亲铺好的复国血途,身后是三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人。而他,既不能回头,又看不清前路。 祠堂外传来脚步声,是包不同带着家丁来收拾残局。 慕容复迅速收起两个瓶子,整理衣袍,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慕容公子。他跨过满地牌位,走出祠堂,晨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 “公子,这些牌位……”包不同看着里面,面露骇然。 “重新立好。”慕容复淡淡道,“另外,传我的话:从今日起,燕子坞内外加强戒备,所有进出信件、人员严查。尤其是……与曼陀山庄往来的。” “是。”包不同欲言又止,“那阿碧姑娘……” 慕容复沉默片刻:“让她继续‘养病’。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许见她。” 说完,他大步离开,黑袍在晨风中扬起,背影笔直,却莫名显得孤寂。 包不同看着他走远,又回头看看祠堂里满地的牌位,尤其是慕容垂那块倒伏的、底下曾压着血书的牌位,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彻底变了。 --- 同一时刻,听香水榭。 王语嫣推开窗,看着远处祠堂的方向,眉头微蹙。 她昨夜也没睡好,锁骨处的红痕搏动得厉害,像有活物在皮肤下钻行,带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更诡异的是,今早起来,她发现那“眼睛”的瞳孔位置,竟浮现出一点极细的银色,像冰晶凝结。 生死符在深化。 她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或者……找到种符之人,逼他解开。 身后传来轻响,阿朱闪身进屋,反手关门,脸色凝重:“表小姐,出事了。” “怎么了?” “我刚从厨房过来,听见两个婆子议论,说今早祠堂里闹了鬼,所有牌位都倒了,公子在里面待了很久,出来时脸色很难看。”阿朱压低声音,“而且……包不同下令加强戒备,尤其是防着曼陀山庄的人。” 王语嫣心中一紧。 母亲要动手了?还是……慕容复察觉了什么? “阿碧那边呢?”她问。 “还在房里,门口有人守着,说是养病,实则是软禁。”阿朱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表小姐,我觉得……我们得加快动作了。公子这次的反应不对劲,他好像……在害怕什么。” “害怕?”王语嫣喃喃重复,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个蒙面人的身影——那是她连日来反复做的梦,梦里总有一个黑袍蒙面人站在远处,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一直以为那是心魔幻象。 可现在想来……那会不会是…… “阿朱,”她忽然转身,握住阿朱的手,“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梦吗?那个蒙面人?” 阿朱点头。 “我可能知道他是谁了。”王语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确信,“慕容博……他根本没死。” 阿朱倒吸一口凉气。 窗外,晨光彻底照亮了燕子坞。 第10章 雨夜追踪 戌时三刻,暴雨再临。 燕子坞的灯火在雨中明灭不定,像困兽的眼睛。阿碧的小屋里一片漆黑,她坐在床沿,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怜”字的瓷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门外有两个家丁守着,脚步声每隔一刻钟响起一次,规律得令人窒息。包不同今早亲自来传话:“阿碧姑娘好生养病,公子说了,没有他的允许,谁也不许进出。” 软禁。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灌进阿碧心底。公子果然起了疑心,那三封信——至少第一封被截的信——已经将她暴露。她现在就像笼中鸟,等待主人的发落,或是……处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阿碧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雨幕,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表小姐今早托丫鬟悄悄传来的那句话: “慕容博未死,今夜或有动作。” 表小姐怎么知道的?是直觉?还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阿碧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老爷真的活着,而且就在燕子坞附近,那么今夜——暴雨夜,视线最差、守卫最容易松懈的时机——他很可能会有动作。 而她,必须出去。 必须亲眼确认老爷是否真的还活着,必须知道他回来做什么,必须……在公子彻底处置她之前,找到一线生机。 阿碧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不是胭脂水粉,而是一些寻常女子绝不会有的东西:一捆极细的钢丝,几枚淬毒的银针,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还有一小包迷香。 这些都是她这些年在燕子坞暗中收集的,原本只是为了自保,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她将钢丝缠在腰间,银针藏入袖袋,匕首插进靴筒,迷香塞进怀中。然后,她走到墙边,伸手在墙角某处按了三下。 “咔”的一声轻响。 墙壁向内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这是燕子坞老宅的秘密——慕容家建庄三百年,历经战乱,宅中暗道密布,有些连慕容复都不完全清楚。而这间侍女房下的暗道,是阿碧十年前偶然发现的,通向镜湖岸边的一片芦苇荡。 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公子。 阿碧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暗道。墙壁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暗道里漆黑一片,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霉味。她摸黑向前,脚步放得极轻,手指不时触碰墙壁,确认方向。 大约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是出口,被茂密的芦苇遮挡着,雨水从缝隙渗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 阿碧拨开芦苇,钻出暗道。 眼前是镜湖的北岸,距离燕子坞主宅约半里,一片荒芜的滩涂。暴雨如注,湖面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丈。远处燕子坞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蹲在芦苇丛中,屏息观察。 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些异常——东北方向的湖面上,有一艘小船的轮廓,正缓缓朝岸边靠近。船上没有灯火,像一截黑色的枯木漂浮在雨中,若不是她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船靠岸了。 一道黑影从船上跃下,身形矫健,落地无声,迅速没入岸边的树林。看那身形步伐,阿碧的心跳骤然加速——是老爷!虽然蒙着面,但那略显佝偻的背影、独特的步态,她绝不会认错! 慕容博真的还活着,而且真的在雨夜潜回了燕子坞附近! 阿碧咬紧牙关,从芦苇丛中钻出,借着暴雨的掩护,远远跟了上去。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在树林间穿梭,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影。 慕容博的路线很诡异。 他没有直接回燕子坞,也没有去祠堂,而是沿着镜湖岸线向西,朝着太湖主湖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片废弃的渔村,几十年前就没人住了,只剩下些残垣断壁。 他去那里做什么? 阿碧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她小心翼翼跟着,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尽量不发出声响。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冰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黑影上。 一刻钟后,慕容博在一处破败的渔屋前停下。 渔屋半塌,只剩下三面墙和半个屋顶,在暴雨中摇摇欲坠。屋里有微弱的火光透出——不是灯笼,是火折子的光,一闪一闪,像鬼火。 慕容博闪身进屋。 阿碧躲在二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心脏狂跳。她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才悄悄摸到渔屋侧面的一处缺口,蹲下身,透过墙缝往里看。 渔屋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慕容博,已经摘下了蒙面布,露出那张苍老而阴鸷的脸——比十年前老了许多,皱纹深刻,鬓发全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另一个是黑衣妇人,背对着阿碧的方向,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发髻看,年纪应该在五十上下。她撑着伞,伞面低垂,遮住了大半身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婆婆,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谨慎。”慕容博的声音嘶哑,在雨声中格外阴森。 王婆婆?阿碧心中一震——曼陀山庄李青萝身边最信任的老仆,姓王,据说跟随李青萝三十年,武功深不可测。她怎么会在这里?和老爷密谈? “慕容先生倒是胆大。”王婆婆的声音冷硬,“假死了十年,如今突然现身,就不怕被人发现?” “发现又如何?”慕容博冷笑,“复儿已经知道了。那孩子……比我想象的聪明,也比我想象的软弱。” “为了几个女人,乱了方寸?”王婆婆转过身,阿碧终于看清她的脸——瘦削,刻薄,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典型的严厉老仆模样,“我家夫人早就怀疑了。那夜语嫣小姐彻夜未归,次日回来时脚步虚浮,锁骨处还有红痕……慕容复对她做了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 慕容博沉默片刻:“年轻气盛,一时把持不住,也在情理之中。况且语嫣是玄阴之体,对复儿的功体和未来的子嗣都有大用,我并未阻拦。” “大用?”王婆婆的声音陡然提高,“慕容先生,我家夫人把女儿许配给慕容复,是看中慕容家的江湖地位和未来前程,不是让她当鼎炉、当生育工具的!你们慕容家那些邪术,真当曼陀山庄一无所知?” 墙外的阿碧浑身冰凉。 鼎炉?生育工具?老爷……早就知道公子要对表小姐用那些手段?甚至还……默许? “王婆婆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慕容博的语气冷了下来,“语嫣嫁入慕容家,就是慕容家的人。为夫家绵延子嗣、辅助大业,是她的本分。况且……李青萝当年嫁入王家,不也是为了琅嬛玉洞的武学典籍?各取所需罢了。” “你——!”王婆婆气得发抖,但很快压住怒火,“好,好一个各取所需。那慕容先生今日约我到此,到底想说什么?总不会是为了叙旧吧?” 慕容博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递过去。 阿碧眯起眼睛,勉强看清那是一个小小的锦囊,绣着曼陀罗花的图案——那是曼陀山庄的信物。 “把这个交给李青萝。”慕容博缓缓道,“告诉她,当年我与无崖子的约定,我还记得。慕容家复国需要逍遥派的力量,而她……需要无崖子手中的那半部‘北冥神功’残篇。合作,对我们都有利。” 王婆婆接过锦囊,捏了捏,脸色微变:“这里面是……” “当年她给我的定情信物。”慕容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她还留着另半件吧?告诉她,时机快到了。无崖子还活着,在擂鼓山。只要她助我慕容家成事,那半部残篇,我亲自取来给她。” 墙外的阿碧如遭雷击。 老爷和李青萝……当年有过情?定情信物?还有交易?无崖子……那不是逍遥派的掌门吗?表小姐的生父? 信息量太大,她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手脚冰冷,几乎站不稳。 屋内,王婆婆沉默了很久,才将锦囊收起:“我会转告夫人。但慕容先生,有句话我不得不提醒你——夫人最恨被人欺骗利用。你若敢伤语嫣小姐半分,曼陀山庄与慕容家,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放心。”慕容博转身望向屋外的暴雨,“语嫣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会伤她。至于复儿……我会约束他。但你也转告李青萝,让她别插手太多。慕容家的事,慕容家自己处理。”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近乎警告。 王婆婆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撑伞走出渔屋,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慕容博独自站在屋里,望着跳动的火折子,许久未动。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残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某种蛰伏的怪物。 忽然,他叹了口气。 “听了这么久,还不出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传进阿碧的耳朵。 阿碧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 被发现了?什么时候?怎么发现的? 她来不及细想,转身就想跑。可就在她抬脚的瞬间—— “咔嚓!” 脚下踩断了不知何时落在那里的一截枯枝。 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渔屋里的火光骤然熄灭! 阿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不顾一切地朝树林深处跑去。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狂奔,耳畔除了风雨声,就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狂乱的心跳。 跑!必须跑!被老爷抓到,必死无疑! 可她才跑出十几丈,前方忽然出现一道黑影,像鬼魅般拦在路中。 是慕容博。 他怎么这么快?! 阿碧刹住脚步,转身想往另一个方向逃,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也站了一个人——是王婆婆,去而复返,伞已收起,手中多了一柄细长的软剑,在雨水中泛着寒光。 而左侧,树林深处,又缓步走出第三个人。 黑袍,身形挺拔,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浇透全身。他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死亡的倒计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那人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时,阿碧看清了他的脸。 慕容复。 公子……也来了。 三方合围,她已无路可逃。 阿碧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她看着前方的慕容博,看着身后的王婆婆,最后目光落在左侧的慕容复身上。 慕容复也在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有痛楚,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怜悯。 “阿碧。”慕容复开口,声音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你果然在这里。” 阿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伺候了十年、爱慕了十年、如今却觉得无比陌生的公子,眼泪混着雨水滚落。 慕容博缓缓走上前,枯瘦的手抬起,似乎想做什么。但慕容复忽然跨出一步,挡在了阿碧身前。 “父亲。”他的声音很冷,“她是我的人。要处置,也该我来处置。” 慕容博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眯起,盯着儿子:“你还要护着她?她偷传密信,跟踪你我,听到了不该听的——留着她,是祸害。” “我知道。”慕容复没有回头,“但她跟了我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父亲,给我一个面子,让她……死得痛快点。”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五把刀,狠狠扎进阿碧心里。 死得痛快点。 原来这就是公子给她的最后仁慈。 阿碧笑了,笑得很凄凉。她缓缓跪倒在泥泞中,朝着慕容复的背影磕了一个头:“谢公子……成全。”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慕容博,看着王婆婆,看着这雨夜中三个掌握她生死的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她只是一个侍女,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为什么会卷入这些阴谋、这些背叛、这些你死我活的争斗?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越下越大。 慕容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正是慕容博给他的那瓶“同心蛊”母蛊。他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蹲下身,递到阿碧面前。 “吃了它。”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会睡过去,没有痛苦。” 阿碧看着那粒药丸,又看看慕容复的眼睛,忽然问:“公子,阿碧最后问您一个问题——这十年,您可曾……可曾有一刻,把阿碧当成人看?而不是棋子?” 慕容复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闭上眼,将药丸又往前递了递:“吃吧。” 阿碧明白了。 她接过药丸,放进嘴里,咽下。药丸很苦,苦得她眼泪直流。意识开始模糊,身体渐渐失去力气,她倒在泥泞中,最后看到的,是慕容复转身离去的背影,和慕容博那双冰冷的眼睛。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雨还在下。 慕容复站在雨中,听着身后阿碧倒地的声音,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混着雨水滴落。 他终究,还是变成了和父亲一样的人。 第11章 火焚祖业 寅时末,雨势渐歇。 祠堂的阴冷渗入骨髓。阿碧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只感觉有人正将她拖行——粗麻绳勒着手腕,火辣辣的疼,青石板地面硌着后背,湿透的衣衫沾满泥泞。 “哗啦——” 一桶冰水当头浇下! 阿碧猛吸一口气,呛咳着苏醒。视线模糊,烛火摇曳,她发现自己被反绑着跪在祠堂中央,面前是黑压压的人影——慕容复负手立于供桌前,包不同、风波恶分立两侧,还有七八个家丁手持火把,将祠堂照得亮如白昼。 而她的身后,是满地的牌位——那些白天刚被扶起的先祖灵位,此刻又被胡乱堆在角落,像一堆无用的柴薪。 “醒了?”慕容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碧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她看着慕容复,看着他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忽然笑了:“公子……是想当着先祖的面,处置阿碧吗?” “处置?”慕容复走近一步,蹲下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阿碧,你跟我十年,应该知道我最恨什么。” “背叛。”阿碧直视他,“可阿碧从未背叛公子。传信给老爷,是因为……因为阿碧以为老爷能救您,能救表小姐,能救这燕子坞里所有的人!” “救我?”慕容复的手指收紧,捏得她下颌骨咯咯作响,“你是觉得我疯了?需要那个抛妻弃子、冷血无情的父亲来‘救’?” 阿碧疼得眼泪涌出,却倔强地不肯移开视线:“那公子告诉阿碧,您现在做的这些事——给表小姐种生死符,用同心蛊控制我们,把活生生的人当成鼎炉和棋子——这难道不是疯了吗?!” “啪!” 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她脸上。 阿碧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慕容复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暴戾的情绪:“你以为你懂什么?复国大业,先祖遗志,三百年的执念……你一个侍女,懂什么?!” “阿碧不懂复国。”她喘着气,声音嘶哑,“但阿碧懂人心。公子,您看看自己——这几个月,您可曾真正笑过?可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可曾……可曾把表小姐、阿朱姐姐,还有阿碧,当成人来看待,而不是工具?”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刺耳。包不同和风波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阿碧说的话,何尝不是他们这些老臣心中的疑问? 慕容复的背影僵了僵。 许久,他才缓缓转身,眼中却已恢复了那层冰冷的壳:“阿碧,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父亲还跟你说了什么?他这次回来,到底有什么计划?” 阿碧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悲哀。 到这个时候了,公子关心的,依旧是阴谋、是计划、是那些虚无缥缈的复国大业。她们这些活生生的人,在他心里,究竟算什么? “老爷说……”她低声道,每个字都像在泣血,“复国必舍至亲。他说您……心不够狠。”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庄外传来,震得祠堂梁柱簌簌落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撞击庄门,伴随着隐约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迅速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风波恶厉声喝问。 一个家丁连滚爬爬冲进祠堂:“公子!不好了!曼陀山庄……曼陀山庄的人打进来了!足有上百人,都带着兵器,见人就砍,还……还到处放火!” 话音未落,窗外已映出冲天火光! 赤红的火焰撕裂夜幕,浓烟滚滚而起,将半个天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喊杀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噩梦。 慕容复脸色剧变,瞬间冲到窗边。 只见参合庄的正门方向已是一片火海!数十支火油箭如流星般划过夜空,钉在屋檐、梁柱、窗棂上,火焰迅速蔓延。庄内多处建筑同时起火,显然是有内应提前浇了火油。 而火海中,一群黑衣死士正与燕子坞的家丁厮杀。那些死士武功高强,出手狠辣,且人数占优,燕子坞的守卫节节败退,不断有人倒在血泊中。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绛紫锦袍的中年美妇。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花,在火光中艳丽得诡异。她就那么闲庭信步般走在尸山血海里,伞沿低垂,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涂着猩红口脂的唇,和唇角那一抹冰冷刻毒的弧度。 李青萝。 王语嫣的母亲,曼陀山庄的主人,此刻亲率死士,杀上了燕子坞! “李青萝——”慕容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中杀机暴涨,“她竟敢……” 话未说完,祠堂外已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围起来!”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女声喝道,“祠堂里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是王婆婆的声音。 转眼间,祠堂已被数十名黑衣死士团团围住。他们手持强弓劲弩,箭尖对准门窗,只要一声令下,里面的人就会变成刺猬。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推开祠堂大门,走了出去。 风雨已停,但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脸皮发疼。他站在台阶上,与二十丈外的李青萝隔空对视。 “慕容小子。”李青萝终于抬起伞沿,露出那张保养得宜却写满怨毒的脸,“你好大的胆子。” “王夫人深夜率众焚我祖业,杀我族人,胆子也不小。”慕容复的声音很冷,手已按在剑柄上。 “祖业?”李青萝冷笑,“你这腌臜之地,也配称祖业?辱我女儿,把她当鼎炉,用邪术控制——慕容复,今日我不光要焚你这破庄子,还要把你挫骨扬灰,祭我女儿清白!” 话音落地,她身后死士齐声怒吼,声震夜空。 慕容复环顾四周——火势已蔓延到祠堂附近,东侧的藏书阁、西侧的兵器库都已陷入火海,北边的镜湖映照着漫天红光,像一片血湖。而庄内还能战斗的家丁,已不足三十人,且个个带伤。 实力悬殊。 硬拼,必败无疑。 他缓缓松开剑柄,手垂到身侧,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王夫人误会了。”慕容复忽然开口,声音竟带上了一丝温和,“我对语嫣,是真心的。” “真心?”李青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用生死符控制她是真心?用同心蛊让她怀孕是真心?慕容复,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生死符是为了保护她。”慕容复面不改色地撒谎,“语嫣体质特殊,容易招惹邪祟,生死符可镇邪保平安。至于同心蛊……” 他顿了顿,转身朝祠堂内喊道:“带出来!” 包不同和风波恶押着阿碧走出祠堂。阿碧浑身湿透,脸上还有掌印,看起来凄惨无比。 “此女心怀不轨,暗中传信,意图挑拨我与语嫣的关系。”慕容复指着阿碧,语气平静,“她方才已亲口承认,受奸人指使,在语嫣饮食中下药,导致语嫣身体异样。那些红痕、那些脉象,皆是此女毒计所致。” 阿碧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复。 他在说什么?把所有的罪都推到她身上?为了自保,为了安抚李青萝,他竟能如此颠倒黑白?! “你胡说!”阿碧嘶声喊道,“夫人!不是这样的!公子他——” “闭嘴!”慕容复厉声打断,一掌拍在她后心。 阿碧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倒下,再无声息——这一掌不会要她的命,却足以让她暂时说不出话。 李青萝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一幕。 她不是傻子,慕容复的话漏洞百出。但眼下局势微妙——燕子坞虽处下风,但慕容复武功高强,若真拼死一搏,她带来的死士也要折损大半。而且……女儿还在庄内,若逼得太紧,慕容复狗急跳墙,伤了她怎么办? “空口无凭。”李青萝冷冷道,“你说此女是罪魁祸首,证据呢?” “证据在此。”慕容复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怜”字的瓷瓶——正是慕容博留给阿碧的那瓶,“这是从她房中搜出的毒药,经查验,正是导致语嫣身体异样的元凶。” 他撒起谎来面不改色,甚至将瓷瓶抛给李青萝。 李青萝接过,打开瓶塞闻了闻,脸色微变——这药的气味她认得,确实是慕容家秘传的某种药物,但具体功效……她不确定。 “即便如此,”她将瓷瓶收起,“你也脱不了干系。语嫣在你燕子坞出事,你身为庄主,难辞其咎!” “是。”慕容复忽然撩起衣袍,单膝跪地!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连李青萝都瞳孔一缩——堂堂“南慕容”,江湖上声名赫赫的年轻翘楚,竟当众向她下跪? “慕容复管教不严,致使语嫣受此大难,罪该万死。”慕容复低着头,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为表歉意,也为证清白,慕容复在此立誓——”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李青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慕容复此生,必娶王语嫣为妻!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昭告江湖!若违此誓,教我武功尽废,经脉尽断,子孙死绝,永世不得超生!” 毒誓出口,全场死寂。 就连熊熊燃烧的火焰声,都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跪在火光中的年轻男子,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一时间竟无人敢出声。 李青萝也怔住了。 她没想到慕容复会做到这一步——当众下跪,发下如此毒誓,等于是将整个慕容家的声誉和未来都押了上去。若他日后违背誓言,不但自己身败名裂,连慕容家列祖列宗都要蒙羞。 这代价,太大了。 大到让她不得不相信——至少表面上相信——慕容复对女儿是真心的。 火势还在蔓延,已烧到了祠堂的屋檐。一根燃烧的梁木“咔嚓”断裂,砸落在地,溅起漫天火星。 李青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好。慕容复,记住你今日的誓言。若你敢负我女儿,曼陀山庄与你不死不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挥了挥手:“撤。” 黑衣死士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火光与夜色中。 李青萝最后看了慕容复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警告,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然后她转身,撑起那柄曼陀罗花伞,渐行渐远。 火,还在烧。 慕容复依旧跪在地上,直到李青萝的身影彻底消失,直到包不同上前扶他,他才缓缓站起身。 “公子……”包不同欲言又止。 慕容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说。他走到昏迷的阿碧身边,低头看了她许久,然后对风波恶道:“把她关进水牢。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是。” 家丁们开始救火,但火势太大,已救无可救。参合庄大半建筑都陷在火海中,百年祖业,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慕容复站在废墟前,看着冲天火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袖中紧握的拳头,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一滴,一滴,混进地上的泥泞与血污中。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毒誓锁住的不仅是他的未来,还有王语嫣的,阿朱的,阿碧的,以及……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而他眼中,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温情。 --- 听香水榭。 王语嫣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冲天火光,脸色苍白如纸。 阿朱站在她身边,握着她冰凉的手,声音颤抖:“表小姐,夫人她……她真的放火烧了燕子坞……” “我看到了。”王语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我也看到……表哥下跪,发誓娶我。” “那公子他……” “假的。”王语嫣转过身,烛光映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和她眼中那片死寂的冰冷,“阿朱,你看清他的眼神了吗?跪着的时候,发誓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没有愧疚,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空洞的、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绝。 “他在演戏。”王语嫣缓缓坐回椅中,闭上眼,“演给母亲看,演给所有人看。而那个誓言……不过是另一道枷锁,锁住我,锁住你,锁住这燕子坞里所有的人。” 阿朱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我们……该怎么办?” 王语嫣睁开眼,望向窗外那片燃烧的天空,许久,才轻声说: “等。” “等?” “等孩子出生。”她的手轻轻覆上小腹,那里还平坦,却已埋下了命运的种子,“等一个机会。等这牢笼……出现裂缝的那一天。” 火光映在她瞳孔里,像两簇冰冷的火焰。 而远处祠堂方向的废墟中,慕容复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守着他的誓言,守着他的野心,守着他亲手点燃的、这片燃烧的祖业。 夜还很长。 火,还未熄。 第12章 孕事初谋 大火焚尽三昼夜。 参合庄的焦木残垣在晨雾中散发着刺鼻的烟味,昔日雕梁画栋的江南园林,如今只剩几处未被波及的偏院勉强可用。燕子坞的家丁仆役如蚂蚁般穿梭在废墟间,搬运焦木,清理尸骸,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死灰。 还施水阁是少数幸存的建筑之一,但因紧邻火场,外墙被熏得漆黑,窗纸尽毁,晨风穿堂而过,带来废墟特有的焦苦气息。 阁内密室,烛火通明。 慕容复站在药架前,手中把玩着一个墨玉小瓶。瓶身冰凉,触手生温,内中隐约可见暗红色的液体缓缓流动,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活物的体液。 “公子,都安排妥当了。”包不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三位姑娘已在偏厅等候。”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知道了。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偏厅十丈之内。” “是。”包不同的脚步声远去。 慕容复这才转身,走到铜镜前。镜中人眼眶深陷,鬓角那缕白发在烛光下更加刺眼——这是“同心蛊”反噬的代价,寿元在悄无声息地流逝。 他伸手抚过那缕白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值得吗?”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用寿命换三个鼎炉,换三个……工具?” 镜中人没有回答。 慕容复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夜大火中,王语嫣站在听香水榭窗后的身影——那么单薄,那么遥远,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她看穿了他。 看穿了那个毒誓的虚伪,看穿了他眼中空无一物的温情。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用从前那种痴迷、信赖的眼神看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莫名一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不深,却绵长。 “罢了。”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坚硬如铁,“既已走到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 他握紧墨玉瓶,推门而出。 --- 偏厅,气氛压抑。 王语嫣坐在主位右侧,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锁骨处的红痕被高领遮掩,只隐约露出一点边缘。她的坐姿很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低垂,盯着地面某处,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阿朱坐在她下手,脸色苍白,脖子上青紫的指印已淡去许多,但眼底的红肿显示她昨夜哭过。她的手不时抚过小腹——那里还平坦,却已是某种命运的载体。 阿碧的位置空着。 厅内只有两个丫鬟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诡异的宁静。 脚步声由远及近。 慕容复走进偏厅,一身玄色长衫纤尘不染,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除了那缕白发,看不出半分狼狈。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三人——在王语嫣脸上停留片刻,在阿朱脖子上掠过,最后落在那张空椅上。 “阿碧呢?”王语嫣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水牢。”慕容复的回答同样平淡,“她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王语嫣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没有表情:“公子打算关她多久?” “等她认清自己的身份。”慕容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或者说,等你们都认清自己的身份。” 这话里的寒意让阿朱打了个哆嗦。 慕容复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三个小巧的白玉瓷瓶,一字排开放在桌上。瓷瓶玲珑剔透,内中隐约可见碧绿色的液体,在晨光下泛着幽幽光泽。 “这是什么?”阿朱忍不住问。 “安胎圣药。”慕容复的语气温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关切,“昨夜大火,你们受了惊吓,胎象恐有不稳。这是我从琅嬛玉洞古籍中寻得的秘方,以千年灵芝、雪山参王为主药,佐以七味珍稀药材炼制,可固本培元,安胎养神。” 他说得真诚,眼神温柔,像极了那个曾经体贴入微的表哥、公子。 王语嫣抬起眼,静静看着他表演。 阿朱眼中却闪过一丝动摇——公子……是不是真的在乎这个孩子?在乎她? “语嫣先来。”慕容复拿起第一个瓷瓶,递向王语嫣,“你是正室,又是双胎,最需调理。” 王语嫣没有接。 她看着那个瓷瓶,看着瓶中碧绿得诡异的液体,忽然问:“表哥,这药叫什么名字?” 慕容复的手顿了顿:“‘同心汤’。” “同心……”王语嫣重复这两个字,笑了,笑容凄凉,“好名字。服了这药,我们的心就会和表哥同心吗?” “自然。”慕容复面不改色,“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将来复国大业,还需你们鼎力相助。” 他说着,已将瓷瓶塞进王语嫣手中,手指与她相触的瞬间,感受到一片冰凉。 王语嫣低头看着瓷瓶,许久,才拔开瓶塞,仰头饮尽。 液体入喉,没有想象中的苦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像某种花香,又像熟透的果子。药液滑入腹中,迅速化作一股暖流,扩散向四肢百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确实很舒服。 舒服得让人警惕。 王语嫣放下空瓶,感受到锁骨处的红痕忽然微微发烫,像被什么激活了。她心中一凛——这药和生死符有关? “阿朱。”慕容复已将第二瓶递过去。 阿朱咬了咬唇,接过瓷瓶,看了王语嫣一眼。王语嫣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但阿朱还是仰头喝了下去——她没有选择。在这燕子坞,慕容复的话就是天命。 第三瓶,慕容复拿在手中,看着空椅:“这瓶……我会让人送去水牢给阿碧。她虽犯错,但终究是慕容家的人,不能亏待。” 好一个“不能亏待”。 王语嫣几乎要冷笑出声,但她忍住了,只是垂下眼,感受着体内那股暖流的流向——它最终汇聚在小腹,像某种种子,在那里扎根。 “从今日起,每日辰时服药,连服七日。”慕容复的声音在厅内回荡,“七日后,胎象稳固,我便正式筹备婚事。语嫣,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慕容家,让整个江湖都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伸手握住了王语嫣的手。 王语嫣没有挣脱,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深邃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轻声说:“谢表哥。” 她的手很冷,像一块冰。 慕容复握了一会儿,松开了,转向阿朱:“你的身孕虽比语嫣晚些,但也需仔细调养。从今日起,不用再做那些杂事,好好养胎便是。” 阿朱低头应了声“是”,眼泪却掉了下来——不知是感动,还是恐惧。 “都回去吧。”慕容复站起身,“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王语嫣和阿朱行礼告退。 走出偏厅,穿过焦烟未散的庭院,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进听香水榭的月洞门,阿朱才终于忍不住,抓住王语嫣的衣袖,声音发抖:“表小姐,那药……那药真的没问题吗?我喝了之后,觉得肚子里暖暖的,可是……可是心里慌得厉害。” 王语嫣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阿朱,你记住,从今天起,我们喝的每一口水,吃的每一口饭,都要当成毒药来防备。” 阿朱脸色惨白:“那为什么还要喝?” “因为不喝,现在就会死。”王语嫣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锋利,“喝了,至少还有时间想办法。” 她说着,忽然捂住嘴,冲进屋内,扑到痰盂前干呕起来。 “表小姐!”阿朱急忙跟进去。 王语嫣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觉得头晕目眩,小腹那股暖流越来越热,热得让人心慌。她扶着桌子站稳,喘了几口气,对阿朱说:“你回去休息吧。记住我的话——活着,等机会。” 阿朱含泪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王语嫣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撩起衣袖,看向自己的小臂——皮肤下,隐约可见一丝极细的碧绿色细线,正从手腕处缓缓向上蔓延,像植物的根须。 她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枚从琅嬛玉洞偷出的古籍残页。 残页上记载着一段文字: “同心蛊,慕容氏秘传邪术。以处子为鼎,以情欲为引,种蛊七日,蛊成则女必孕。胎儿血脉可反哺母体,增强内力,然母体精血亦被胎儿汲取,分娩之日,鼎炉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油尽灯枯……” 后面还有小字注释: “蛊虫嗜甜,以‘蜜罗香’为引,可加速蛊成。中蛊者臂现碧线,七日线至心口,则蛊虫入心,此生难除。” 王语嫣看着自己手臂上那抹碧线,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蜜罗香。 刚才那药里的甜香,原来是蜜罗香。怪不得……怪不得她觉得那香味熟悉,小时候在曼陀山庄的药房里闻到过,母亲说过那是西域奇珍,极其罕见。 慕容复为了种蛊,真是下了血本。 她擦掉眼泪,将残页仔细折好,藏回怀中。然后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解开衣领。 锁骨处的红痕,此刻正微微搏动,像一颗小心脏。而在红痕边缘,浮现出几缕极细的银色纹路,像冰晶蔓延——生死符也在深化。 一蛊一符,双重枷锁。 慕容复是要把她彻底锁死,锁成他的鼎炉,锁成他复国大业的工具。 王语嫣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那张依旧美丽却已写满绝望的脸,忽然伸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不能哭。”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坚定,“王语嫣,你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输了。” 她重新系好衣领,坐回桌边,摊开纸笔。 既然要等机会,就不能坐以待毙。古籍残页上还记载了一些缓解蛊毒的方法,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可以拖延时间。 她需要药材,需要工具,需要……同盟。 阿朱是一个,阿碧如果能活着出来,也是一个。还有母亲——李青萝虽然暂时退去,但绝不会真的放心。或许可以暗中联络……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王语嫣警觉地抬头,只见窗棂上停着一只灰扑扑的信鸽,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这不是慕容家的信鸽,而是…… 曼陀山庄的暗号。 母亲果然没有真的放手。 王语嫣迅速开窗取下竹管,倒出一卷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装傻。” 字迹是李青萝的亲笔。 王语嫣捏着纸条,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母亲在提醒她,在帮她。可母亲又知道多少?知道同心蛊吗?知道慕容复的真实目的吗? 她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入茶杯,搅散,倒进花盆。 然后她坐回桌边,继续研究那些古籍残页,像个真正开始为婚事准备、学习持家之道的待嫁女子。 只是眼中,再无半分天真。 --- 水牢,阴冷刺骨。 阿碧被铁链锁在石壁上,下半身浸在及腰深的污水中。水牢建在镜湖底下,透过石壁缝隙能看到游鱼,也能感受到湖水的冰冷——那是种能冻僵骨髓的冷。 她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 伤口泡在污水里开始溃烂,高烧让她意识模糊,但更折磨的是绝望——公子真的要她死吗?那瓶药,真的是毒药吗?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碧勉强抬起头,透过铁栅栏,看到慕容复的身影。他提着一个食盒,站在牢门外,隔着栅栏看着她,眼神复杂。 “公子……”阿碧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慕容复没有说话,只是打开食盒,取出那个白玉瓷瓶,还有一碗热粥。他把东西从栅栏缝隙递进来,放在干燥的石台上。 “把药喝了。”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然后吃饭。” 阿碧盯着那个瓷瓶,许久,才颤抖着手拿起来:“公子……这真的是安胎药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对你来说,是保命药。” “那对表小姐和阿朱姐姐呢?” “……也是安胎药。” 阿碧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公子,您连骗阿碧,都不愿意用心骗了吗?” 慕容复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忽然伸手,穿过栅栏,握住阿碧的手腕——那只握着瓷瓶的手。他的手指很烫,烫得阿碧一哆嗦。 “阿碧,你跟我十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应该知道,在这燕子坞,知道太多的人,活不长。我留你一命,是因为你还有用——喝了这药,安心养胎,将来孩子出生,你依旧是慕容家的妾室,锦衣玉食,不会亏待。” “如果阿碧不喝呢?”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水牢里。”慕容复松开手,后退一步,“等着伤口溃烂,高烧不退,最后变成一具泡发的尸体,喂这镜湖的鱼。” 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阿碧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慕了十年、伺候了十年的公子,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那个会笑会温柔的少年,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冷酷的怪物? 是因为复国吗?还是因为……他从来就是这样,只是她从前没看清? “阿碧喝。”她拔开瓶塞,仰头饮尽。 药液入喉的瞬间,她感到小腹一热,紧接着是剧烈的绞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她闷哼一声,弯下腰,手中的瓷瓶掉落,在石台上滚了几圈,掉进污水里。 慕容复站在牢门外,看着她痛苦的样子,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粥趁热吃。”他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阿碧趴在石台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咬着牙,等那阵绞痛过去,才颤抖着手端起粥碗——粥很香,是燕窝粥,炖得软烂,是她平日最喜欢的口味。 公子还记得。 这个认知让她眼泪夺眶而出,混着冷汗滴进粥里。 她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像在吞下自己的天真、自己的痴心、自己这十年错付的情意。喝完了,她把碗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然后她仰起头,对着水牢顶部的黑暗,无声地嘶喊。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滚滚而落。 而牢门外,慕容复并未走远。 他站在转角阴影处,听着里面碗碎的声音,听着那压抑的、绝望的寂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转身,走向还施水阁。 那里,还有更多“同心蛊”需要炼制,还有更多计划需要完善,还有更多……棋子需要布置。 姑苏的烟雨还在下,笼罩着这片焦土,笼罩着这座囚笼,笼罩着所有人无法挣脱的命运。 第13章 黑血呕秘 服药第三日,寅时。 阿朱在剧烈的反胃中惊醒。 她赤脚冲下床榻,扑到痰盂前,还未来得及弯腰,一股灼热的液体已从喉头喷涌而出——不是寻常呕吐物,而是浓稠如墨的黑血,溅在青瓷痰盂内壁上,发出刺鼻的腥气。 “呕——” 又是一口。 黑血中混杂着尚未完全消化的药液残渣,碧绿色与暗红色交织,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阿朱捂住腹部,那里像有火在烧,灼痛感从小腹蔓延至胸腔,烧得她眼前发黑。 “阿朱姐姐!”守夜的丫鬟惊呼着上前搀扶。 阿朱摆摆手,示意她退开。她盯着痰盂里那滩黑血,瞳孔剧烈收缩——血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某种细如发丝的碧绿色纹路,在黑血中缓缓游移,像活物。 同心蛊……已经开始作用了。 她强忍恶心,用帕子擦去嘴角血迹,对丫鬟说:“去打盆热水来,再拿些干净帕子。这件事……不要声张。” 丫鬟应声退下。 阿朱迅速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这是她前日偷偷准备的。她强忍着眩晕,用银簪从痰盂中挑出几粒尚未完全融化的药渣残粒,小心放入玉盒。那些残粒呈暗红色,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某种虫卵。 就在她盖上玉盒的瞬间,脑中突然一阵刺痛! 无数破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大红宫墙,琉璃瓦在阳光下刺眼。一个穿着淡绿宫装的女子背对着她,肩头在颤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女子转过身来,泪流满面,那张脸……是刀白凤?大理镇南王妃刀白凤? 襁褓被匆匆塞进一个老嬷嬷怀里,嬷嬷的脸模糊不清,只听见她急促的声音:“快走!从密道走!段王爷的仇家找上门了,这孩子不能留!” 然后是颠簸的马蹄声,晃动的车厢,婴儿的啼哭。一只苍白的手掀开车帘,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一座矗立在山巅的巍峨宫殿——那是……大理皇宫? 画面戛然而止。 阿朱瘫坐在地,冷汗浸透中衣。她剧烈喘息着,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有一个正在生长的生命,流着大理皇族的血? 段王爷……段正淳? 她是段正淳的女儿?那个风流成性、四处留情的大理镇南王,是她的生父?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震得她浑身发麻。难怪……难怪她从小对易容术有天赋,难怪她对大理的风土人情有种莫名的熟悉感,难怪那些破碎的梦境里总会出现皇宫、刀白凤、襁褓…… “阿朱姐姐,热水来了。”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阿朱猛地回神,迅速将玉盒藏进怀中,挣扎着站起来:“进来吧。” 她洗净手脸,换上干净衣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指尖在微微颤抖,怀中的玉盒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胸口。 辰时,听香水榭。 王语嫣正在窗前描摹一本医书图谱,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见阿朱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喘息。 “阿朱?你怎么了?”王语嫣放下笔。 阿朱从怀中掏出玉盒,打开,递到王语嫣面前:“表小姐……您看看这个。” 王语嫣看向盒中那几粒暗红色的残渣,瞳孔一缩。她拈起一粒,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光仔细查看表面的金色纹路,脸色渐渐凝重。 “这是‘血蛊卵’。”她的声音很轻,“同心蛊的子蛊,以处女经血混合七种毒虫炼制,入体后吸附于胞宫,吸食母体精血孕育。你……呕吐了?” 阿朱点头,颤声道:“吐的是黑血,血里有碧绿色的细纹在动。而且……而且我看到了很多画面,大理皇宫,刀白凤,还有人说‘段王爷的私生女不能留’……” 她说到这里,眼泪涌了出来:“表小姐,我是不是……是不是大理皇族的人?” 王语嫣握住她冰凉的手,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那很可能是。段正淳风流天下皆知,私生子女遍布中原,你会易容术,又对大理熟悉,这些都对得上。” “那我该怎么办?”阿朱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孩子……这个孩子流着大理皇族的血,却要被慕容家当成复国的工具……我、我……” “冷静。”王语嫣按住她的肩膀,“阿朱,听我说。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你的身世是一个变数,一个慕容复可能不知道的变数。这也许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对。”王语嫣的眼神变得锐利,“如果慕容复知道你是段正淳的女儿,他可能会改变计划——要么更严密地控制你,要么……利用你去牵制大理段氏。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筹码。在他发现之前,我们必须先弄清楚真相。” 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笺,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阿朱:“你托可靠的人,带着这封信和药渣,去苏州城的‘回春堂’找孙大夫。他是我母亲的旧识,医术高明,且欠我母亲人情,会帮我们查验药渣成分,也会帮你查身世线索。”阿朱接过信笺,握在手心,像抓住救命稻草:“可是……我出不去。公子下令,燕子坞现在只进不出,连采买都要包不同亲自带人……” “我有办法。”王语嫣走到窗边,推开窗,对着外面轻唤了一声,“小灰。”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扑棱棱飞进来,落在窗棂上。这不是信鸽,而是燕子坞常见的灰斑鸠,数量众多,不起眼。 王语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竹管,将信笺卷好塞进去,又小心地将一粒药渣残粒用蜡封好,一同放入竹管。她将竹管绑在鸽子腿上,拍了拍鸽子的背:“去老地方。” 鸽子振翅飞出,消失在晨雾中。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联络方式。”王语嫣关上窗,“鸽子会飞到曼陀山庄在苏州城的一处暗桩,那里的人会转交给孙大夫。三日内,必有回音。” 阿朱看着王语嫣冷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柔弱的表小姐,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沉稳果决。她抹去眼泪,重重点头:“谢谢表小姐。” “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王语嫣转身,撩起自己的衣袖——小臂上,那条碧绿色的细线又向上蔓延了一寸,已过肘弯,“我的时间也不多了。七日……蛊虫入心,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阿朱听出了其中深藏的绝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表小姐,公子请您过去一趟。”是包不同的声音,“大夫来了,要给您诊脉。” 王语嫣和阿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诊脉?第三天就诊脉?这不像例行检查,倒像是……确认什么。 “知道了。”王语嫣应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衫,对阿朱低声道,“你回去休息,脸色太差会引起怀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阿朱含泪点头。 --- 偏厅,药香弥漫。 慕容复坐在主位,身旁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穿着青色长衫,背着一个沉甸甸的药箱。见王语嫣进来,慕容复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嫣来了。这位是苏州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陈大夫,我特意请来给你请平安脉。” “有劳表哥费心。”王语嫣微微欠身,在客座坐下,伸出右手。 陈大夫上前,手指搭上她的腕脉,闭目凝神。厅内寂静,只有窗外鸟鸣和远处废墟清理的声响。慕容复的目光落在王语嫣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和……期待。 约莫一盏茶时间,陈大夫忽然“咦”了一声,眉头微皱。 “怎么了?”慕容复问。 陈大夫没有回答,只是换了一只手,再次搭脉。这一次,他诊得更久,脸色从疑惑变为震惊,又从震惊变为难以置信。 终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对着慕容复深深一揖:“恭喜慕容公子!贺喜慕容公子!” “喜从何来?”慕容复的眼神亮了起来。 “夫人这是……喜脉啊!”陈大夫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而且脉象奇特,如双龙戏珠,一强一弱,强脉如龙腾四海,弱脉似凤栖梧桐,这是百年难遇的‘龙凤夺珠’之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奇的是,弱胎的脉象……似乎在反向输送精气给强胎。这在医书上称为‘胎哺胎’,极为罕见。通常意味着其中一个胎儿天赋异禀,在母体中就开始汲取养分,壮大自身。此子若平安诞生,必是武学奇才,甚至……有非凡命格。” 慕容复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王语嫣的小腹,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当真?双胎?龙凤夺珠?” “千真万确!”陈大夫连连点头,“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脉象。只是……” “只是什么?” 陈大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胎哺胎’虽能孕育奇才,但对母体损耗极大。弱胎不断供养强胎,会大量汲取母体精血,夫人体质本就偏弱,长此以往,恐有油尽灯枯之危。分娩之日,怕是……凶险异常。” 慕容复脸上的狂喜凝固了一瞬。 他看向王语嫣,她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有什么办法可以保全?”慕容复问。 “只能尽力调养。”陈大夫叹气,“老夫开几副固本培元的方子,但能否撑到足月,还要看天意和夫人的造化。” 他说着,提笔开方,写下了十几味珍稀药材的名字。慕容复接过药方,扫了一眼,点头:“有劳大夫。包不同,送大夫出去,诊金加倍。” 包不同引着陈大夫离开。 厅内只剩下慕容复和王语嫣两人。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许久,慕容复才缓缓开口:“语嫣,你都听见了。” 王语嫣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听见了。双胎,一个在供养另一个,我会被吸干精血,分娩之日可能就是我的死期。”她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语嫣,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会寻遍天下灵药,保你平安。这个孩子……这个强胎,是上天赐予慕容家的礼物,是复国大业的关键。你要坚强,要撑下去。” 王语嫣看着他眼中的狂热,看着他嘴角压抑不住的笑意,忽然笑了:“表哥,你在高兴对吗?高兴这个孩子可能是‘武学奇才’,可能是‘非凡命格’,能帮你复国。至于我的死活……其实没那么重要,对吗?” 慕容复的手一僵。 “如果我说,我不想生这个孩子呢?”王语嫣轻声问,“如果我说,我想打掉他,想活命,表哥会怎么选?” 慕容复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嫣,不要说傻话。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慕容家的血脉,是先祖的眷顾。你身为慕容家的主母,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荣耀。” “责任?荣耀?”王语嫣也站起身,与他对视,“用我的命换来的责任?用我的血浇灌的荣耀?表哥,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是妻子,还是……孕育工具的容器?”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把冰刀,刺进慕容复心里。 慕容复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闪过怒意,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他伸手,轻轻抚过王语嫣的脸颊,动作温柔,声音却冰冷如铁: “语嫣,记住你现在的身份。你是我的未婚妻,是慕容家未来的主母,是这两个孩子的母亲。有些念头,最好永远不要有。因为……”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死了,孩子还可以找别的女人生。但孩子没了……你就没有价值了。” 王语嫣浑身一颤。 慕容复退后一步,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好好养胎,我会安排最好的丫鬟照顾你。三日后,正式下聘,筹备婚事。” 他说完,转身离开。 王语嫣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决绝的步伐,忽然觉得小腹一阵绞痛。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两个生命——一个可能会要她命的“奇才”,一个被当成养分的“弱者”。 而她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彻底与这两个未出世的孩子捆绑在一起,成为慕容复复国大业中,一枚无法挣脱的棋子。 窗外,阳光刺眼。 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浸在冰窖里。 而远处还施水阁的密室中,慕容复正对着先祖画像,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先祖庇佑……慕容家复兴的希望,终于来了!” 他大笑着,笑着笑着,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一口黑血,溅在画像上。 镜中,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 第14章 身世如谜 服药第四日,卯时未至。 阿朱在梦中再次坠入那片血色宫墙。 刀白凤的脸比前一次更加清晰——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凤眼里此刻蓄满泪水,她死死抱着襁褓,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老嬷嬷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不能留……王爷的仇家已到城外……这孩子若被发现,必死无疑……” 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襁褓被塞进密道,黑暗吞噬一切。婴儿的啼哭在狭窄通道里回荡,最后变成她自己的啜泣。 阿朱猛地睁开眼,冷汗已浸透寝衣。 窗外天色微明,晨雾如纱笼罩着燕子坞的废墟。她抚上小腹——那里还没有明显隆起,但已经能感觉到细微的、若有似无的搏动。同心蛊在生长,胎儿在生长,而她自己的生命,正被这两样东西悄无声息地汲取。 不能再等了。 她翻身下床,从枕下摸出那个玉盒。药渣残粒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光泽,像某种毒虫的眼睛。她小心地取出一粒,用蜡封好,贴身藏在内衫暗袋里。剩余的重新放回玉盒,藏进床板下的暗格。 然后她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易容。 这是她十年来练就的绝技——用特制的药泥、人皮面具、假发和颜料,能在半个时辰内变成任何年龄、任何身份的人。今日她要扮成一个五十多岁的采药婆子,脸上有晒斑,手上有老茧,背微驼,走路时左腿微跛。 易容完成后,她对着铜镜检查——镜中完全是一个陌生的老妇,连她自己都认不出。唯一破绽是眼睛,但戴上斗笠垂下纱帘便可遮掩。 辰时初,阿朱提着竹篮从后门溜出听香水榭。 燕子坞的守卫比前几日更严,废墟周围增设了三层岗哨,连湖面上都有小船巡逻。但她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死角——十年的侍女生涯,让她比慕容复更了解这座庄园的每一寸土地。 她贴着焦黑的断墙,借着晨雾的掩护,像一道影子在废墟间穿行。途中遇到两拨巡逻家丁,她都提前躲进焦木堆后,屏息等他们走过。 半炷香后,她抵达北侧围墙下一处坍塌的缺口——这是大火烧毁的旧马厩,墙体倒塌后形成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且被烧焦的梁木遮挡,极难发现。 阿碧告诉过她这个缺口。 想到阿碧,阿朱心头一痛。那个总跟在她身后叫“姐姐”的姑娘,此刻还泡在冰冷的水牢里,生死未卜。 她甩甩头,从缝隙钻出,踏入围墙外的荒草丛。 自由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 阿朱不敢走大路,而是沿着镜湖岸线的芦苇荡前行。晨雾越来越浓,十步外便看不清人影,这给了她最好的掩护。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跋涉,竹篮里装着几株随手采的野蒿,伪装成采药的模样。 一个时辰后,她抵达太湖边的渔村码头。 这里比往日冷清许多——大火和曼陀山庄的袭击让附近百姓都心有余悸,渔船大多不敢出港,码头上只有几个老渔夫在修补破网。 阿朱压低斗笠,走到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前,用苍老沙哑的声音问:“老哥,打听个事。听说苏州城回春堂的孙大夫前几日来这边出诊,可知道他回城了没?”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孙大夫?前天倒是来过,给刘家媳妇接生。昨天一早就回城了。您找他?” “家里媳妇害喜厉害,想请孙大夫看看。”阿朱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老哥可知回春堂在城里哪条街?” “东市,桂花巷口,招牌挺大的。”老汉收了钱,好心提醒,“不过这几日城里不太平,听说有江湖人在到处找人,您一个老婆子,路上小心些。” “多谢老哥。”阿朱点点头,转身离开。 江湖人在找人?找谁? 她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加快脚步,沿着官道朝苏州城方向走去。雾气渐散,路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农夫、骑马的客商,各色人等混杂。阿朱低着头,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巳时三刻,苏州城东门在望。 城门口果然有异样——四个身穿褐色劲装的汉子守在两侧,目光锐利地扫视每一个进城的人。他们腰间都佩刀,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练家子。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幅画像,不时对照着看。 阿朱脚步微顿,随即镇定下来。她现在的易容天衣无缝,就算慕容复亲自站在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以那种老迈蹒跚的步伐向前走去。 “站住。”一个汉子拦住她,上下打量,“干什么的?” “进城给媳妇抓药。”阿朱低着头,声音颤抖,“官爷,我家媳妇害喜厉害,等着救命呢……” 汉子皱了皱眉,看向她竹篮里的野蒿:“就这些?” “穷人家,买不起好药,只能采些野蒿凑合。”阿朱说着,假意咳嗽几声,咳得弯下腰去。 另一个汉子摆摆手:“行了行了,快进去,别挡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朱连声道谢,颤巍巍走进城门。 进城后,她立刻拐进一条小巷,背靠墙壁,长长舒了口气。冷汗已浸湿内衫——刚才那幅画像虽然没看清,但隐约是个年轻女子的轮廓。难道是找她?还是找…… 她不敢多想,按照摊主指的方向,朝东市走去。 桂花巷不难找,回春堂的招牌也很醒目——黑底金字,门前挂着两串药葫芦,弥漫着浓郁的药香。阿朱在对面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暗中观察。 回春堂生意很好,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坐堂的是个年轻大夫,孙大夫并不在堂前。她耐心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从后堂走出,送一位客人出门——正是孙大夫,与王语嫣描述的一般无二。 阿朱等那客人走远,才起身走进药堂。 “看病还是抓药?”年轻大夫抬头问。 “我找孙大夫。”阿朱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曼陀山庄王夫人有东西转交。” 年轻大夫脸色微变,迅速起身:“请随我来。” 他引着阿朱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的诊室。孙大夫正在整理药柜,见有人进来,转身看来。阿朱摘下斗笠,撕下人皮面具的一角,露出半张真容。 孙大夫瞳孔一缩,随即恢复平静,对年轻大夫说:“守好门,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年轻大夫退出去,关上门。 孙大夫盯着阿朱,声音低沉:“你是阿朱姑娘?语嫣小姐身边的那个?” “是。”阿朱重新戴好面具,“表小姐让我来,有两件事相托。” 她先取出王语嫣的信笺,递给孙大夫。孙大夫展开看了,眉头越皱越紧:“同心蛊……龙凤夺珠……慕容复这是要造孽啊!” 看完信,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掉,灰烬撒入药碾:“语嫣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尽快配制缓解蛊毒的药方,三日后托人送到燕子坞。但根治……难。” “还有这个。”阿朱又取出那粒用蜡封好的药渣残粒,“表小姐说,请您验验这药的成分,另外……帮我查查身世。” 孙大夫接过蜡丸,捏碎,将残粒倒在白瓷盘中,凑到窗边仔细查看。他看了许久,又取出一根银针,小心地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这是‘血蛊卵’不假,但里面掺了别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除了七种毒虫,还有一味‘忘忧草’——这不是中原的药材,是苗疆秘药,服后会扰乱记忆,使人浑噩。通常……是用来控制死士,或掩盖秘密的。” 阿朱浑身一震:“忘忧草?” “对。”孙大夫看向她,“阿朱姑娘,你服药后,是否出现过记忆混乱、看到陌生画面?” 阿朱点头,将那些破碎的梦境说了出来。 孙大夫沉默良久,缓缓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幼年时应该被喂过大量忘忧草,导致记忆被封存。如今同心蛊的药性冲开了部分封印,所以你会看到那些画面。至于你的身世……” 他走到书柜前,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快速翻阅着,最终停在一页:“十五年前,大理镇南王府确实发生过一件秘事。段正淳的一个外室所生女儿,因仇家追杀,被秘密送出大理。护送的人全军覆没,那孩子下落不明。当时江湖传闻,孩子被送来了江南。” 他合上笔记,看向阿朱:“年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而且你肩头,是否有一个‘段’字刺青?” 阿朱猛地撩起左袖——肩头处,确实有一个淡红色的“段”字,很小,像胎记,她从小就有,只当是寻常印记。 “这是大理皇室私生女的标记。”孙大夫叹息,“刺青用特殊药水,平时不显,情绪激动或体温升高时会泛红。阿朱姑娘,你很可能就是段正淳当年那个失踪的女儿。”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证实,阿朱还是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是大理镇南王的女儿?那个风流王爷的私生女?那她腹中的孩子……流着大理皇族和慕容家双重血脉? “此事千万保密。”孙大夫严肃道,“段正淳的仇家不少,若知道你身份,必有杀身之祸。而且慕容复若知晓,定会利用你牵制大理,届时你处境更险。”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年轻大夫的惊呼:“你们干什么?!不能进去!” 紧接着是打斗声和闷哼。 孙大夫脸色大变,迅速将药渣残粒和笔记藏进暗格,推着阿朱往后窗走:“快走!从后窗出去,穿过小巷右转,有个侧门通隔壁布庄!” 阿朱来不及多问,翻窗而出。她落地时回头,只见诊室门已被撞开,四个褐衣汉子冲了进来——正是城门口那四人! “老头,刚才那个老婆子呢?!”为首汉子厉声喝问。 孙大夫挡在窗前,镇定道:“什么老婆子?这里只有老夫一人。” “搜!” 阿朱不敢再看,转身冲进小巷。她听见身后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和孙大夫的怒喝,心像被刀绞——孙大夫为了掩护她,恐怕凶多吉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按孙大夫指的方向,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狂奔。易容的老妇人身体让她行动不便,她索性撕掉面具和外袍,露出里面普通的青布衣衫,又将假发扯下,长发披散——现在她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年轻妇人。 刚拐出小巷,迎面撞上一队巡逻的衙役。 “站住!跑什么跑?”衙役拦住她。 阿朱急中生智,捂着脸哭道:“官爷救命!有、有歹人追我!” 衙役们对视一眼,为首的道:“光天化日,哪来的歹人?你……” 话未说完,后方巷口已冲出那四个褐衣汉子。他们看见衙役,脚步一顿,但为首那人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退反进,抱拳道:“几位差爷,我等奉命捉拿逃奴,还请行个方便。” “逃奴?”衙役头目打量他们,“可有文书?” 汉子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黑铁所铸,正面刻着一个“星”字。衙役头目看见令牌,脸色微变,摆摆手:“既然是贵府私事,我等不便插手。走!” 衙役们竟真的转身离去! 阿朱心沉到谷底。那令牌她认得——星宿派!丁春秋的星宿派!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还和慕容复有关?还是和她的身世有关? 来不及细想,四个汉子已围了上来。 “小丫头,易容术不错啊。”为首汉子冷笑,“可惜逃不过爷们的眼睛。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苦。” 阿朱步步后退,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包迷香粉,是王语嫣给她的最后防身之物。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抓我?”她拖延时间。 “等你见了主子,自然知道。”汉子逼近,“段王爷的私生女……可是值钱的货色。” 果然是为了她的身世! 阿朱不再犹豫,猛地扬手——迷香粉漫天洒出! “闭气!”汉子疾退,但已有两人吸入粉末,摇晃着倒地。 阿朱转身就跑,另外两人紧追不舍。她慌不择路,冲进一条死胡同。眼看无路可逃,她咬牙,从靴筒里抽出匕首——这是她最后的武器。 “还挺烈。”汉子狞笑,拔刀上前。 就在刀光即将落下的瞬间,一道灰色人影如鬼魅般从天而降! “砰!砰!” 两记闷响,两个汉子软软倒地,后颈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灰衣人转过身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她看了阿朱一眼,声音冷淡:“王语嫣让我来的。跟我走。” 阿朱怔住:“表小姐?” “没时间解释。”女子拉起她,几个纵跃翻过墙头,落入另一条小巷。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女子将她推上车,自己跳上车辕,扬鞭催马。 马车疾驰,穿过纵横交错的小巷,很快出了苏州城,驶入郊外山林。 车厢里,阿朱惊魂未定,颤抖着问:“你、你是谁?” “曼陀山庄暗卫,奉命保护语嫣小姐。”女子头也不回,“孙大夫出事前放出信号,我正好在附近。你的事,夫人已经知道了。” 夫人?李青萝? 阿朱想起王语嫣说过,母亲在暗中相助。她稍稍安心,但随即又揪心起来:“孙大夫他……” “凶多吉少。”女子声音平静,“星宿派的人下手狠辣,不会留活口。但你放心,孙大夫的徒弟会处理好后事,药方也会如期送到燕子坞。”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阿朱靠在车厢壁上,抚摸着小腹,眼泪无声滑落。 一天之内,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经历了追杀,目睹了无辜者因她而死。而这一切,还只是个开始。 慕容复、星宿派、大理的仇家……她腹中的孩子,还未出世,就已经被卷入这样复杂的旋涡。 马车驶入一片密林,停下。 女子掀开车帘:“下车。前面有船接应,送你回燕子坞。记住,今天的事,对谁都不要说,包括语嫣小姐——这是夫人的命令。” 阿朱下车,看见林外湖边果然停着一艘小渔船。她回头想问什么,女子已经调转马车,消失在来路。 她只能登上渔船。船夫是个沉默的老汉,一言不发地撑船离岸。 船行湖上,夕阳西下,将太湖染成一片血色。 阿朱看着那片血色,想起自己吐出的黑血,想起孙大夫可能流出的鲜血,想起未来可能还要流的更多的血。 她闭上眼睛,手紧紧护住小腹。 孩子,娘该怎么保护你? 而燕子坞的方向,暮色中,慕容复正站在还施水阁的窗前,看着归巢的信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手中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鱼已入网,可收线矣。” 第15章 龙凤夺珠 阿朱归来的第二日,辰时三刻。 燕子坞笼罩在一场绵密的秋雨中。 雨水冲刷着大火留下的焦黑痕迹,顺着断梁残瓦流淌成灰黑色的溪流。听香水榭内,王语嫣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医书,目光却落在窗外雨幕中——那里,阿朱正从一艘小渔船上走下来,撑着油纸伞,脚步虚浮。 王语嫣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边。 阿朱推门进来时,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她看见王语嫣,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扑上前紧紧抱住她,浑身发抖。 “回来了就好。”王语嫣轻拍她的背,感觉到阿朱的颤抖不同寻常,“出事了?” 阿朱摇头,又点头,眼泪混着雨水落下:“孙大夫……孙大夫可能……” “慢慢说。”王语嫣扶她坐下,转身倒了一盏热茶。 阿朱捧着茶盏,断断续续将苏州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说到孙大夫为掩护她而被围时,声音哽咽;说到自己身世时,更是泣不成声。 王语嫣静静听着,脸上神色几度变幻。等阿朱说完,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你是大理段氏的女儿……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学易容术如此天赋异禀。”王语嫣看着阿朱的眼睛,“大理皇室有一支秘传的‘千面术’,与易容术相通。你虽未学过,但血脉里带着这份天赋。” 阿朱怔住:“表小姐早就怀疑?” “母亲提过。”王语嫣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族谱,“当年大理镇南王府确实丢失过一个女婴,时间、年龄都与你吻合。母亲派人查过,但线索到太湖就断了,没想到你就在燕子坞。”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你服下同心蛊后,吐出的黑血里有金线——那是‘皇血’的特征。大理段氏先祖曾服食过天材地宝,血脉异于常人,受伤时血液中会浮现金线。我看见了,但不敢确定。” 阿朱想起自己呕吐时的情景——那滩黑血里,确实有细微的金色丝状物,她还以为是药渣残留。 “现在该怎么办?”她抓住王语嫣的手,“慕容复知道吗?星宿派为什么追杀我?他们和表哥……” “表哥和星宿派,应该没有直接勾结。”王语嫣冷静分析,“星宿老怪丁春秋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谁给好处就为谁办事。很可能是大理段氏的仇家雇了他,或者……有人想用你牵制大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但表哥肯定察觉到了异常。你这次出逃,恐怕都在他算计之中。”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一惊。阿朱迅速抹去眼泪,王语嫣将那张族谱纸笺塞进袖中。 门被推开,慕容复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头发用玉冠束起,看起来温文尔雅,仿佛只是个寻常世家公子。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扫过两人时,带着审视的寒意。 “阿朱回来了?”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听说你昨日出府了?” 阿朱低头:“是……奴婢去城里抓药。” “抓药需要易容成老妇?”慕容复走到桌前,拿起阿朱带回来的药包,拆开看了看——里面确实是几味安胎药材,孙大夫开的方子。 王语嫣接口:“是我让她去的。这几日胎动不安,想找些稳妥的方子。又怕被人认出,才让她易容。” 慕容复看了王语嫣一眼,忽然笑了:“表妹有心了。” 他走到王语嫣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腹部。动作很轻柔,但王语嫣浑身一僵,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内力透过衣衫渗入,在她腹中游走探查。 “胎象如何?”他问,目光却盯着王语嫣的眼睛。 “还……还好。”王语嫣强作镇定。 慕容复收回手,对门外道:“进来吧。” 一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走进来,向慕容复躬身:“公子。” “这是苏州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陈大夫。”慕容复介绍,“我特意请来,给表妹诊脉。” 王语嫣心中一沉——陈大夫她听说过,确实是名医,但此人与慕容家素有往来,可以说是慕容复的心腹。这个时候请他来,绝非好意。 但她无法拒绝。 “有劳陈大夫。”王语嫣在榻上坐下,伸出右手。 陈大夫搭上她的脉搏,闭目凝神。诊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呼吸声。 阿朱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看见陈大夫的眉头渐渐皱起,搭脉的手指微微移动,似乎在探查什么奇特脉象。 一刻钟后,陈大夫收回手,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如何?”慕容复问。 陈大夫迟疑片刻,才道:“回公子,王姑娘这脉象……着实奇特。按脉理,应是双胎之兆。” 慕容复眼中精光一闪:“双胎?” “是。”陈大夫斟酌着用词,“而且这两个胎儿脉象差异极大。一强一弱,强胎脉象雄浑如江河奔涌,弱胎则细微如溪流。更奇的是……弱胎的脉象似乎在向强胎输送精气,形成一种‘供养’之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向王语嫣:“王姑娘近日是否常感虚弱,且无论进食多少补品,气血始终难以充盈?” 王语嫣点头。她确实如此,原本以为是孕中正常反应。 “那就对了。”陈大夫叹息,“弱胎正在消耗母体精血,供养强胎。此乃医书中记载的‘龙凤夺珠’之象——双胎中必有一胎天生异禀,会本能掠夺同胞养分。若放任不管,分娩时弱胎必死,母体也会元气大伤。” 慕容复却笑了,笑容里透着一种狂热的兴奋:“龙凤夺珠……好,好一个龙凤夺珠!” 他走到王语嫣面前,握住她的手:“表妹,你可知道,这是慕容家祖传秘籍中记载的吉兆?古籍有云:‘双胎夺珠,必出龙凤。强者为皇,弱者为相。得天所授,国运昌隆。’” 王语嫣浑身发冷:“表哥的意思是……” “这两个孩子,是上天赐给我慕容家的祥瑞!”慕容复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焰,“强胎将来必成帝王之材,弱胎则为辅国重臣。有他们相助,复国大业何愁不成?” 陈大夫欲言又止,最终低声道:“公子,虽是吉兆,但母体恐难承受。若想保住两胎,需用极其珍贵的药材滋补,且要以内力护住弱胎心脉,否则……” “药材内力,我自有办法。”慕容复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赤红色的药丸,“这是用百年人参、天山雪莲、东海蛟珠等三十六味珍材炼制的‘护胎丹’,表妹每日服一粒,可保胎儿无恙。” 他将药丸递给王语嫣,动作不容拒绝。 王语嫣接过药丸,指尖触到那温热的玉瓶,心中却一片冰凉。她太了解慕容复了——这药丸绝不只是“护胎丹”那么简单。 但她只能咽下。 “多谢表哥。”她将药丸放入口中,就着茶水服下。 药丸入喉即化,化作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腹部。她确实感觉到胎动平稳了许多,那股被汲取精血的虚弱感也稍减。 但与此同时,一股奇异的联系感在心头浮现——仿佛腹中胎儿与她之间,多了一条无形的线,线的另一端,握在慕容复手中。 “陈大夫,开方子吧。”慕容复吩咐,“用最好的药,不计代价。” “是。”陈大夫提笔写方。 慕容复又转向阿朱:“你也让陈大夫诊诊脉。既然表妹需要人照顾,你腹中孩子也得平安。” 阿朱不敢违抗,也坐下让陈大夫诊脉。 陈大夫搭脉片刻,眉头又是一皱:“这位姑娘的脉象也奇特……胎象稳固,但母体气血亏空严重,似是……被什么外力汲取。” 他看向慕容复:“公子,老朽多嘴一问,府上是否有人修炼过‘移花接木’之类的邪功?” 慕容复面色一沉:“陈大夫何出此言?” “这位姑娘的气血亏损,不似自然损耗,倒像是被人用秘法抽走了部分精血,供养他处。”陈大夫小心道,“若真是如此,必须立刻停止,否则不等分娩,母体就会油尽灯枯。” 阿朱脸色煞白,看向王语嫣。王语嫣微微摇头,示意她别说话。 慕容复沉默片刻,忽然笑道:“陈大夫多虑了。府上怎会有那等邪功?许是阿朱近日操劳过度。你一并开个滋补方子便是。” “是……”陈大夫不敢再说,低头开方。 待方子开好,慕容复亲自送陈大夫出门。走到廊下时,他忽然停步,压低声音:“今日诊脉所见,不得对外透露半字。尤其是‘龙凤夺珠’之象,若走漏风声……” 陈大夫冷汗涔涔:“老朽明白!老朽今日只是来诊个寻常胎象,别无异常!” “很好。”慕容复拍拍他的肩,袖中滑出一锭金子,落入陈大夫药箱,“有劳了。” 送走陈大夫,慕容复没有立即回听香水榭,而是站在廊下,看着雨幕出神。 阿碧从远处走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热姜茶。她看见慕容复,脚步微顿,垂首行礼:“公子。” 慕容复转过身,看着她。 不过几日水牢,阿碧瘦了一圈,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澈。她穿着素净的衣裙,头发简单挽起,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送姜茶?”慕容复问。 “是。阿朱姐姐淋了雨,怕她受寒。”阿碧低声道。 慕容复走近一步,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望:“恨我吗?” 阿碧睫毛颤了颤:“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慕容复的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威胁,“阿碧,你跟了我十年,应该知道我最讨厌背叛。” 阿碧闭上眼睛:“奴婢从未背叛公子。” “那密道呢?”慕容复声音冷了下来,“水下密道通往父亲假冢,你探查了,却没告诉我。若不是我发现,你是不是打算带着人从那里逃走?” 阿碧猛然睁眼,眼中闪过惊恐——他果然都知道! “我没有……”她想辩解,却被慕容复打断。“不用否认。”慕容复松开手,后退一步,语气恢复平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疯了,觉得我为了复国不择手段,觉得跟着我只有死路一条。” 他转身看向雨中的太湖:“但阿碧,你错了。我不是疯了,我是清醒——清醒地知道这世间弱肉强食,清醒地知道慕容家三百年的执念必须有人来实现。你以为逃出去就能活?没有我庇护,你们这些女子,在这江湖上能活几天?” 阿碧沉默。 “回去照顾阿朱吧。”慕容复摆摆手,“记住,你们三个,还有腹中的孩子,现在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好好想想,是跟着我拼一个从龙之功,还是逃出去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阿碧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最终低声道:“奴婢明白了。” 她走进听香水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屋内,王语嫣和阿朱都看着她。 “他……跟你说什么了?”阿朱轻声问。 阿碧摇摇头,将姜茶放在桌上,忽然道:“我们不能逃了。” 王语嫣和阿朱都是一愣。 “至少现在不能。”阿碧走到窗前,看着慕容复在雨中远去的背影,“他说的对,没有他庇护,我们三个孕妇,能逃到哪里去?江湖险恶,比慕容复可怕的人多得是。” 她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要活下去,孩子也要活下去。既然逃不掉,那就留下来,变强,强到有一天,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王语嫣看着阿碧,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变得陌生而强大。 “你想怎么做?”她问。 阿碧走到桌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四个字: “借力打力。” 王语嫣眸光一动:“你是说……” “慕容复要复国,需要力量。我们可以给他力量,但同时,也要为自己争取力量。”阿碧压低声音,“表小姐,你母亲留给你的半卷北冥神功,你能练到什么程度?” 王语嫣沉吟:“刚入门。北冥神功博大精深,没有完整心法,我不敢贸然深修。” “那就继续练。”阿碧道,“慕容复给你的一切资源——药材、补品、甚至内力——都用来练功。阿朱姐姐,你的易容术和记忆恢复,也是武器。而我……” 她摸了摸脚腕上那个看不见的伤疤:“我熟悉燕子坞的一切,包括慕容复不知道的秘密。” 三个女子对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火焰——那是求生欲,也是反抗的火种。 窗外,雨越下越大。 而在还施水阁的密室里,慕容复正对着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他的脸,鬓角那缕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他伸出手指,抚过那缕白发,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同心蛊的代价,比他想象中更大。 但他不后悔。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玉佩——王语嫣给他的,逍遥派的信物。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内层的灵印已被王语嫣的血激活,此刻正微微发烫,指向西北方向。 擂鼓山,无崖子。 逍遥派的百年功力,天山童姥的灵鹫宫,这些都将成为他复国路上的垫脚石。 至于王语嫣腹中的“龙凤夺珠”…… 慕容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确实是他计划中的意外之喜,但也是他埋下的最深伏笔。古籍记载不假,“龙凤夺珠”确实是吉兆,但古籍没说的是——这种异象往往伴随着母体的献祭。弱胎供养强胎,本质是消耗母体精血。等到分娩之日,王语嫣的精气神会被抽干,成为强胎诞生的祭品。 而他,将得到一个天赋异禀、自带帝王气象的儿子,和一个忠心耿耿、以兄长为主的次子。 至于失去王语嫣…… 慕容复握紧玉佩,指尖发白。 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信条。 密室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很轻,三长两短。 慕容复收起玉佩,恢复平静:“进来。” 一个黑衣暗卫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公子,星宿派的人撤了。但他们在太湖留下了眼线,似乎在找什么。” “不用管他们。”慕容复淡淡道,“丁春秋那条老狗,迟早要收拾。现在先让他帮我们清理清理大理的杂鱼。” “还有一事。”暗卫递上一张纸条,“曼陀山庄传来密信,李青萝三日后要来看女儿。” 慕容复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在烛火上烧掉。 “让她来。”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正好,我也有事要跟她谈谈。” 第16章 密道私会 三日后,午后未时。 秋阳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太湖上,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燕子坞的废墟间,工匠们正在清理残骸,叮当声与吆喝声交织。听香水榭内却是一片寂静,唯有窗边铜漏滴答作响。 阿碧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银针,却久久未落。 她在等。 等一个约定的时辰,等一个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三日前与王语嫣、阿朱密谈后,她便开始筹划。慕容复允许她们在府内有限活动,每月初一、十五可外出采买——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今日正是十五。 “阿碧姐姐。” 阿朱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点心。她今日气色好了些,但眼底仍有倦意。走到阿碧身边,她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 阿碧点头,从绣架下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这是采买单子,上面第三项‘太湖白鱼’旁边我画了个圈。船帮的人认得这个记号。” 阿朱接过单子看了眼,又递回:“小心些。我总觉得……太顺利了。” “慕容复在等李青萝。”阿碧将纸条收好,“他心思都在明日岳母来访上,今日守卫会松些。” 话虽如此,她手心却微微出汗。 这十日来,慕容复对她们的态度变得微妙。不再严加看管,反而给予一定自由,每日补品不断,甚至准许她们在花园散步。但这反而让阿碧更不安——像猎人在喂饱猎物,等待宰杀。 “表小姐呢?”她问。 “在午睡。”阿朱坐下,轻抚腹部,“她说昨夜胎动得厉害,几乎没合眼。那‘护胎丹’……我总觉得有问题。” 阿碧沉默。王语嫣每日服用慕容复给的药丸,胎象确实稳定,但人也日渐憔悴。那双曾经灵动的眼睛如今常常失神,仿佛魂魄被一点点抽走。 “我们必须快。”阿碧站起身,“若真如陈大夫所说,‘龙凤夺珠’会耗尽表小姐精血,那分娩之日可能就是……” 她没说完,但阿朱明白。 窗外传来钟声——未时三刻,采买队伍该出发了。 阿碧换上素净的丫鬟服饰,将长发简单挽起,插上一根不起眼的木簪。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她最后检查了袖中的暗袋——里面除了采买单,还有一小包迷香粉,和一把磨尖的铜簪。 “我走了。”她对阿朱说。 阿朱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平安回来。” 阿碧点头,推门而出。 听香水榭外,两个护卫守在那里,见阿碧出来,例行公事地搜了身——只查了腰间荷包和袖袋,没发现暗袋里的东西。其中一个护卫道:“公子吩咐,酉时前必须回府。” “知道了。”阿碧垂首。 她跟着采买队伍走向后门。队伍共六人:两个护卫,一个管事,三个丫鬟。管事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在慕容家干了三十年,一向本分。两个丫鬟都是新来的,低眉顺眼,不敢多话。 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众人上车,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出燕子坞地界。 阿碧靠在车厢壁上,透过窗帘缝隙观察外面。沿途的焦土渐渐被绿意取代,太湖的风带着水汽吹进来,她深深吸气——这是自由的味道,哪怕只是暂时的。 半个时辰后,马车抵达苏州城东市。 市集喧闹,人流如织。赵管事吩咐:“分头采买,申时三刻在此集合,莫要耽搁。” 众人应声散去。 阿碧挎着竹篮,先去了布庄、杂货铺,买了些针线香料,都是单子上明面的东西。最后她走向鱼市——太湖白鱼的摊位在最里面,靠近码头。 鱼腥味扑鼻而来。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正麻利地刮着鱼鳞。阿碧走上前:“老板,要两条白鱼,新鲜些的。” 汉子抬头看她一眼,继续刮鳞:“今天的鱼都好,姑娘自己挑。” 阿碧蹲下身,假装挑选,低声说:“画圈的。” 汉子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正常:“画圈的得等会儿,后面还有刚捞上来的,更鲜。姑娘要不跟我去码头看看?” 阿碧心跳加速:“好。” 汉子对旁边摊位喊了声“帮我看下摊子”,便领着阿碧穿过鱼市,走向码头。路上两人一言不发,直到走到一艘不起眼的渔船前。 渔船船篷低矮,挂着渔网。汉子掀开帘子:“姑娘请。” 阿碧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船篷内光线昏暗,一个年轻人坐在矮凳上,约莫二十出头,穿着粗布短打,但腰间佩着一块青玉——正是船帮少帮主。他面容清秀,眼神却透着江湖人的精明。 “阿碧姑娘?”少帮主起身,抱拳行礼,“在下太湖船帮周少禹。” 阿碧还礼:“周少帮主。”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周少禹示意她坐下,“你上次传信说的密道,我派人探查了。入口确实在燕子坞祖宅水下,但机关复杂,需特定时辰才能开启——每月朔望之夜,子时水位最低时,石门才会露出缝隙。”阿碧记下:“朔望之夜……下次是十月初一。” “对。”周少禹从怀中取出一张油布地图,铺在矮桌上,“这是密道内部草图。我的人只能探到三十丈,再往里机关重重,且……”他顿了顿,“且闻到一股怪味,像是……尸骨腐朽的味道。” 阿碧脸色一白。 “阿碧姑娘,你确定要从这里走?”周少禹看着她,“密道另一端不知通往何处,风险太大。不如等孕满六月,我派船在太湖接应,直接走水路。” “走水路太显眼。”阿碧摇头,“慕容复在太湖布了眼线,船只进出都会被查。密道虽然危险,但出其不意。” 她指着地图:“这密道是慕容家先祖所建,本是逃生之用。慕容复可能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可能?”周少禹捕捉到这个词。 阿碧苦笑:“我也不敢确定。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周少禹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那块玉佩,递给阿碧:“既如此,这个你拿着。” 玉佩入手温润,正面雕刻着船帮的浪花纹样,但阿碧翻到背面,却看见一个微小的符号——星宿纹样!与孙大夫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猛地抬头:“这是……”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周少禹眼神复杂,“她曾是星宿派弟子,后来叛出师门,嫁给我父亲。这玉佩是她的信物,也是……保命符。若在江湖上遇到星宿派的人,出示此玉佩,或可免于一死。” 阿碧握紧玉佩:“少帮主为何帮我?” 周少禹笑了笑:“我母亲也是女子,也是被迫害之人。她临终前说,若见女子落难,能帮则帮。”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而且……我见过慕容复。三年前太湖帮派大会,他代表慕容家出席,表面温文尔雅,但看人的眼神……像看棋子。” 船篷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周少禹脸色一变:“有人来了。快走。” 阿碧将玉佩贴身藏好,起身欲走,又停步:“少帮主,若十月初一子时,我们在密道口见?” “好。”周少禹点头,“我带三个好手接应。记住,若子时三刻我们未到,说明出事了,你自己决断。” 阿碧深深看他一眼,弯腰钻出船篷。 外面阳光刺眼。她快步走回鱼市,那黑瘦汉子已回到摊位,递给她两条用草绳串好的白鱼:“姑娘拿好。” 阿碧付了钱,提着鱼往回走。心跳如鼓,手心全是汗。方才的对话在脑中回响——密道、星宿玉佩、十月初一……每一个词都重如千斤。 走到集市口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有人在看她。 阿碧没有回头,而是自然地拐进一家胭脂铺,假意挑选。透过门边的铜镜,她看见街对面有个卖糖人的小贩,正漫不经心地摆弄着糖稀,但眼神时不时瞟向胭脂铺。 被跟踪了。 她冷静地选了一盒胭脂,付钱出门。脚步不急不缓,朝着集合地点走去。脑中飞速运转——是谁的人?慕容复?李青萝?还是星宿派? 申时三刻,她准时回到马车旁。其他人也陆续回来,赵管事清点物品,众人上车返程。 马车颠簸中,阿碧闭目假寐,实则留意着车外动静。没有异常,那道视线似乎消失了。 但她不敢放松。 回到燕子坞时已是酉时初。夕阳西下,将废墟染成一片橙红。阿碧提着采购物品走向听香水榭,途中经过还施水阁,见阁楼窗边立着一道人影——慕容复。 他正负手看着太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目光相撞。 阿碧心中一紧,垂首行礼:“公子。” 慕容复打量她一眼,淡淡道:“采买回来了?” “是。” “买了什么?” “布料、香料,还有两条白鱼。”阿碧如实回答,“表小姐近日食欲不振,说想喝鱼汤。” 慕容复点点头,忽然问:“苏州城今日热闹么?” 阿碧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平静:“热闹,东市人很多。” “可有遇到熟人?” “……没有。” 慕容复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回去吧。明日岳母来访,你们都准备准备。” “是。”阿碧行礼告退。 走出很远,她仍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背上,如芒在背。 回到听香水榭,阿朱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低声问:“怎么了?” 阿碧摇头,直到关上门,才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听到星宿玉佩时,阿朱倒吸一口凉气:“星宿派……怎么又是他们?” “周少禹说这是他母亲的遗物。”阿碧取出玉佩,“但他母亲曾是星宿派弟子,这玉佩或许真能保命。” 王语嫣从内室走出来,她午睡醒了,脸色却更差。接过玉佩细看,眉头紧皱:“这纹样……我在琅嬛玉洞的古籍里见过。星宿派源于逍遥派分支,丁春秋叛出师门后自创星宿派,但保留了部分逍遥派的符号。这玉佩上的星宿纹,实则是逍遥派‘北斗七宿’的变体。”她将玉佩还给阿碧:“收好。或许将来有用。” “表小姐,还有一事。”阿碧将密道地图摊开,“周少禹说,密道深处有腐臭味,像是……尸骨。” 王语嫣盯着地图,手指轻点某个位置:“这里,应该是慕容家祖宅的正下方。若我没猜错,这密道不止是逃生通道,更是……藏匿秘密的地方。”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阿碧,下次采买是什么时候?” “下月初一。” “好。”王语嫣握紧她的手,“初一那日,我设法拖住慕容复。你去密道,不仅要探路,还要看看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太危险了!”阿朱急道,“若被发现……” “更危险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王语嫣声音很轻,“慕容复的计划,慕容博的假死,逍遥派的秘密,还有我这‘龙凤夺珠’……这一切都像一张网,而我们困在网中。想要破网,必须先看清网的脉络。” 窗外暮色渐浓。 三女子围坐桌旁,烛火在她们脸上跳跃。地图上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延伸向不可知的黑暗深处。 而在还施水阁,慕容复正对着一面铜镜,仔细拔下鬓角新生的又一根白发。 镜旁放着一封信——是李青萝派人送来的,说明日巳时准时到访。 他拔掉白发,看着那根银丝在指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岳母大人……”他轻声自语,“你来得正好。有些戏,观众越多越精彩。” 窗外,太湖起风了。 第17章 生死符现 李青萝来访前夜,亥时三刻。 燕子坞陷入沉睡般的寂静。白日里工匠的喧嚷已歇,唯有太湖夜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守夜家丁偶尔的咳嗽声。月被浓云遮蔽,星光稀薄,整座庄园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 听香水榭内室,王语嫣睁着眼睛。 她已躺了整整一个时辰,却毫无睡意。锁骨处的红痕在黑暗中隐隐发烫,像有细小的火苗在皮肤下燃烧。这不是错觉——自从服下“护胎丹”后,这红痕便有了生命般,每日亥时准时发作,持续一刻钟的灼痛,而后恢复平静。 慕容复说这是“龙凤胎气冲撞所致”,让她不必忧心。 但她不信。 白日里阿碧带回的密道地图和星宿玉佩,像两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若密道真通往慕容家隐秘,那还施水阁的禁室里,是否也藏着答案? 那个她从未被允许进入的地方。 王语嫣轻轻坐起,披上外衣。腹中胎儿似乎感受到她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是那个弱胎,总在夜深人静时轻轻颤动,像在回应她的不安。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手指抚过锁骨,那红痕在昏暗光线下呈暗红色,形状奇特,似花瓣又似符文。她曾翻阅无数医书,却找不到类似记载。 除了……逍遥派典籍。 忽然想起母亲李青萝曾无意中提过:“逍遥派有一门控人之术,唤作‘生死符’,中者体表现红痕,需定期服解药,否则痛痒钻心,生不如死。” 当时她只当奇闻轶事,如今想来,字字惊心。 若这红痕真是生死符……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从妆匣底层取出那半枚断裂玉佩——母亲给她的,生父无崖子的信物。玉佩在掌心泛着微弱的温润光泽,内里似乎有什么在流动。 她必须去禁室。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王语嫣换上深青色衣裙,用黑纱裹住头发,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从后窗翻出,贴着墙根阴影,朝还施水阁方向移动。 还施水阁在大火中受损较轻,主体结构尚存,只是西侧藏书楼烧塌了半边。禁室位于水阁地下,入口在慕容复书房后的暗门——这是她多年前偶然发现的。 那时她还小,追着一只误入书房的猫,看见慕容复按下书架第三排的机关,一道暗门无声滑开。慕容复转身看见她,脸色骤变,厉声喝令她忘记所见。那是他第一次对她发怒。 从此她再未靠近。 今夜,书房外无人值守——慕容复在准备明日迎接李青萝,将大部分护卫调去了前院。王语嫣轻轻推开虚掩的门扉,闪身而入。 书房内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慕容复身上特有的冷冽气息。月光从破损的窗棂漏入,照亮尘埃飞舞。她凭着记忆走到那排书架前,手指抚过一本本古籍。 《参合指要义》、《斗转星移心法》、《慕容氏谱系》……第三排第七本,是一册看似普通的《南华经》。 她用力按下。 “咔”一声轻响,书架向左侧滑开半尺,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内是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寒气扑面而来。 王语嫣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吹亮,踏入门内。 石阶陡峭,壁上凝结着水珠,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幽光。走了约莫三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约三丈见方的石室。四壁皆为青石垒成,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样。正中一张石案,案上散落着几卷竹简、数件奇形兵器,和一盏早已干涸的油灯。 这里就是慕容家真正的核心。 王语嫣举着火折子,仔细看壁上文字。大多是慕容氏历代先祖的武学心得、复国谋划,有些甚至追溯到五胡乱华时期。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段特别记载: “大燕中兴四百七十二年,慕容垂得异人授‘控心之术’,名曰‘生死符’。以特殊内力凝水成冰,打入人身要穴,中者体生红痕,需定期服解药镇压,否则痛痒钻心,内力溃散,终至癫狂而亡。此法阴毒,有伤天和,然为成大事,不得已而用之。” 下面是详细的施术方法、解药配方,以及一行小字注释: “符成则主仆定,生死一念。然施术者亦需以精血养符,折损寿元,慎之慎之。” 王语嫣浑身冰凉。 她颤抖着手抚上锁骨——那灼痛,那红痕,那每日亥时的发作……全都对上了。慕容复那日为她“画眉”,指尖轻点她锁骨、颈侧、耳后,原来不是在检查,而是在埋符! 一枚枚生死符,悄无声息地种入她体内。 而她竟以为那是温情。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石室里空洞回响。 火折子燃到尽头,忽明忽灭。王语嫣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查看。石案上的竹简大多已腐朽,唯有一卷以油布包裹的尚存完好。她小心展开,就着最后一点火光阅读。 这卷竹简记录的不是武学,而是一段秘史: “开皇三年,慕容氏第十七代家主慕容恪,与逍遥派弟子李沧海私定终身。李沧海盗出门派至宝‘北冥神功’全卷相赠,助慕容氏武学大成。后事发,逍遥派掌门无崖子震怒,亲赴姑苏索要。慕容恪拒不归还,双方战于太湖,两败俱伤。无崖子夺回半卷,另半卷下落不明。李沧海被囚于星宿海,终老于此。自此慕容氏与逍遥派结下死仇。”王语嫣如遭雷击。 李沧海……那是她外祖母的名字!母亲李青萝从未提过外祖母的来历,只说早逝。原来竟是逍遥派弟子,因盗取北冥神功而被囚禁至死! 而慕容家那半卷北冥神功…… 她猛然想起母亲留下的半卷残篇。李青萝说那是她生父无崖子所留,但现在看来,恐怕就是当年失窃的那半卷!慕容博与李青萝的交易——“复国需借逍遥派之力”——原来根源在此! 火折子终于熄灭。 黑暗中,王语嫣倚着石壁,大口喘息。太多信息涌入脑海,几乎要将她淹没:生死符、北冥神功、慕容氏与逍遥派的百年恩怨、她自己身上的符咒、腹中正在被献祭的胎儿…… “表妹好兴致。” 一个声音忽然从石阶方向传来。 王语嫣浑身僵住。 火光重新亮起——慕容复举着一盏油灯,缓步走下石阶。他穿着月白寝衣,外披一件墨色长袍,头发未束,散在肩头。灯火映着他俊美的脸,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夜深人静,来此何干?”他走到石案前,放下油灯,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王语嫣后退一步,背抵石壁:“我……我来找医书。” “哦?”慕容复拿起她刚才看的那卷竹简,“找医书,却看起了家族秘史?表妹的兴趣,倒是广泛。”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锁骨处——那里,红痕正在消退,但仍隐约可见。 “这红痕困扰你了?”他忽然问。 王语嫣咬唇不语。 慕容复轻笑一声,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触那红痕。指尖冰凉,王语嫣浑身一颤。 “这是‘凤栖梧’。”他柔声说,“慕容家祖传的护身符咒,女子有孕后自然显现,可保胎儿平安。表妹难道不信我?” 谎言。全是谎言。 王语嫣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无比恶心。十年相伴,青梅竹马,她曾以为这世上最了解他,如今才发现,她从未看清过他。 “表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那日你为我画眉,真的是在检查这‘凤栖梧’吗?” 慕容复眼神微凝。 “还是说……”王语嫣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你是在种‘生死符’?” 石室里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慕容复静静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不是平日的温文浅笑,而是带着某种释然和残忍的笑。 “你果然发现了。”他收回手,负在身后,“也好,省得我再费心隐瞒。” 承认了。他就这样轻易承认了。 王语嫣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为什么……” “为什么?”慕容复转身,看着壁上那些复国谋划的文字,“表妹,你看看这些。慕容家三百年的执念,无数先祖为此耗尽心血,甚至付出生命。而我,是这一代唯一的希望。” 他回头,眼神狂热:“复国大业需要绝对忠诚。你、阿朱、阿碧,你们很好,但人心易变。唯有生死符,能确保你们永远不会背叛。”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王语嫣说不下去。 “从你为我疏导真气那夜开始。”慕容复走到石案边,拿起一个黑色小瓶,“同心蛊控制胎儿,生死符控制你们。待孩儿出世,他们将继承慕容氏血脉和我的意志,而你……”他顿了顿,“你会成为他们的母亲,亲眼看着他们完成我未竟的事业。这是你的荣耀。” 荣耀?被控制,被利用,被献祭,这叫荣耀? 王语嫣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眼泪无声滑落,混着绝望和愤怒。 “那解药呢?”她问,“你打算控制我们一辈子?” “每月初一,我会给你们解药。”慕容复将小瓶放回原处,“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就不会发作。表妹,其实这样也好——你不必再犹豫,不必再痛苦,只需按我的安排走下去。” 他走向她,伸手想替她擦泪,却被王语嫣躲开。 手悬在半空,慕容复眼神沉了沉:“表妹,你恨我?” 王语嫣抬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恨自己,为什么到现在才看清你。”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慕容复心里。他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恨也好,爱也罢,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现在知道了真相,更应该明白——除了跟着我,你别无选择。” 他转身走上石阶:“明日岳母来访,你知道该怎么做。若让她察觉异常……”他停步,没有回头,“你应该不想尝尝生死符发作的滋味。” 脚步声渐远,暗门关闭。 石室里重归黑暗,只余王语嫣一人。 她滑坐在地,抱住双膝,将脸埋进臂弯。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颤抖。锁骨处的红痕彻底消失了,但那种被烙印的感觉,却深深刻进灵魂。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起身,借着石缝透入的微光,最后看了一眼壁上的文字。 目光落在“生死符解药配方”那一行。 药材繁多,炼制复杂,但……她记下了。 每一个字,每一味药,每一个步骤。 然后她走上石阶,推开暗门,回到书房。窗外天色微明,云层散开,露出一线苍白的天光。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李青萝要来了。 而她,带着一身符咒和一个惊天秘密,必须演好这场戏。 走出还施水阁时,王语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曾以为熟悉的建筑。晨雾笼罩下,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嘴,等着吞噬所有走进来的人。 她转身,朝听香水榭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只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第18章 豪杰初逢 李青萝来访后的第三日,辰时初。 燕子坞码头,一艘乌篷船缓缓离岸。 慕容复站在船头,一身靛蓝锦袍,外罩墨色披风,腰悬长剑。晨风吹拂他未束的长发,鬓角那缕白发在曦光下格外刺眼。他微微眯眼,望着太湖烟波浩渺的水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个鼓囊囊的革囊。 革囊里装的是此行的关键——采购同心蛊所需的最后几味药材。 自那夜与王语嫣在禁室摊牌后,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王语嫣不再追问,也不再流露情绪,只是每日按时服药,配合他的所有安排。李青萝来访那日,母女二人关在房中密谈了两个时辰,出来时都面色如常,但慕容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需要加快进度。 “公子,此行要去几日?”船夫是慕容家的老仆,一边撑篙一边问。 “短则三日,长则五日。”慕容复淡淡道,“去苏州城最大的药市,而后转道无锡,有几味药材只有那边的黑市能买到。” “听说近日江湖不太平。”老仆压低声音,“星宿派的爪牙在江南一带活动频繁,专挑落单的江湖人下手。” 慕容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星宿派?丁春秋那条老狗,迟早要收拾。” 但他心中清楚,星宿派此刻出现绝非偶然。阿朱在苏州城被追杀,船帮少帮主周少禹的玉佩,还有孙大夫的遇害……这些碎片背后,隐约可见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 或许,星宿派也是棋子。 船行两个时辰,巳时三刻抵达苏州城码头。 慕容复付了船资,独自上岸。他没有带随从,这次采购涉及慕容家最隐秘的蛊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先去了东市的“百草堂”——苏州城最大的药材铺,掌柜是慕容家几十年的老主顾。 “慕容公子!”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慕容复进门,急忙迎上,“您要的‘七叶断肠草’和‘血蟾酥’已经备好了,都是上等货。只是那‘千年蜈蚣蜕’……实在难寻,小人托了所有关系,也只找到三对。” 慕容复接过掌柜递来的锦盒,打开验看。七叶断肠草叶片呈暗紫色,脉络如血丝;血蟾酥则是暗红色晶体,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蜈蚣蜕薄如蝉翼,在光线下泛着金属光泽。 “成色不错。”他合上锦盒,“价钱?” 掌柜报了个数,慕容复也不还价,直接付了银票:“剩下的药材,三日后我再来取。” “公子放心,小人一定尽力。”掌柜躬身送他出门。 走出百草堂,慕容复没有立即离开东市,而是在熙攘的人流中缓缓穿行。他看似闲逛,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果然,在转过两个街角后,他察觉到了跟踪者。 三个人,分散在人群里,都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服,但步法沉稳,太阳穴微鼓,显然是练家子。其中一人腰间鼓囊,似藏有兵器。 星宿派?还是其他势力? 慕容复不动声色,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深处是家不起眼的酒肆,招牌上写着“醉仙居”三字,字迹斑驳。他推门而入。 酒肆内光线昏暗,只摆了四五张桌子,此刻正是午前,客人稀少。靠窗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大汉,背对着门,正自斟自饮。那大汉身材魁梧,即使坐着也显高大,肩宽背阔,一头黑发随意披散,穿着粗布劲装,脚边放着一根用布包裹的长条物。 慕容复挑了张离门最近的桌子坐下,对柜台后打瞌睡的老掌柜道:“一壶竹叶青,两碟小菜。” “好嘞。”老掌柜懒洋洋起身。 跟踪的三人也进了酒肆,在门口那张桌子坐下,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慕容复。 酒菜上桌,慕容复慢条斯理地斟酒,仿佛全无所觉。窗边那大汉却忽然转过头来——那是一张方正刚毅的脸,浓眉虎目,鼻梁高挺,下颌留着短须,约莫三十岁上下。他目光如电,扫过门口三人,又落在慕容复身上,嘴角咧开一个豪迈的笑容。 “这位兄台好定力。”大汉开口,声音洪亮如钟,“被三条尾巴跟了三条街,还能如此气定神闲。” 慕容复举杯示意:“几只苍蝇罢了,何必在意。” 门口三人脸色一变,其中一人拍桌而起:“你说谁是苍蝇?!” 大汉哈哈大笑,端起自己的酒碗,起身走到慕容复桌边,也不客气,直接坐下:“相逢即是有缘,某家乔峰,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乔峰?! 慕容复心中一震。北乔峰,南慕容,江湖上齐名的两位年轻高手,他却从未见过真人。没想到竟在此地偶遇。 “姑苏慕容复。”他抱拳还礼。 乔峰眼睛一亮:“原来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慕容公子!久仰久仰!”他转头对柜台喊,“掌柜的,上好酒!今日某家要与慕容公子痛饮!” 老掌柜搬来两坛未开封的“烧刀子”,乔峰拍开泥封,醇烈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给慕容复满上一大碗,自己也倒满:“慕容公子,某家敬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慕容复看着那碗烈酒,微微一笑,也举碗饮尽。酒入喉如刀,烧灼感直冲胸腹,确是烈酒中的烈酒。 “好!”乔峰赞道,“慕容公子果然爽快!” 门口那三人见状,交换了个眼色,悄悄起身想溜。乔峰却头也不回,抓起桌上两根竹筷,反手掷出! “嗖!嗖!” 两声破空锐响,竹筷精准地钉在门框两侧,离那三人的鼻子仅半寸之遥! “某家与慕容公子喝酒,最讨厌苍蝇聒噪。”乔峰依旧笑着,眼神却已冰冷,“要么坐下好好喝酒,要么滚出去。再敢动一下,下次钉的就是眼珠子。” 三人僵在原地,冷汗涔涔。为首那人咬牙道:“乔大侠,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并无恶意……” “奉谁的命?”慕容复放下酒碗,淡淡问。 “这……不能……” 话未说完,乔峰突然动了! 他身形如猛虎出闸,瞬间掠过三丈距离,一拳轰向为首那人胸口。那人急忙举臂格挡,“咔嚓”一声脆响,臂骨断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两张桌子。另外两人拔刀欲砍,乔峰左掌拍开一刀,右腿如鞭横扫,两人同时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乔峰拎起为首那人的衣领,像拎小鸡般提到慕容复桌前:“现在能说了?” 那人满口是血,颤声道:“是……是星宿派的‘出尘子’……他让我们盯着慕容公子,看他采购什么药材……” “星宿派要药材做什么?”慕容复问。 “不……不知道……出尘子只说,慕容公子买的药材,我们也要弄一份……” 慕容复与乔峰对视一眼。星宿派也想要蛊虫药材?丁春秋那老怪想做什么? 乔峰将那三人扔出门外:“滚回去告诉丁春秋,江湖事江湖了,再敢用这种下三滥手段,某家亲自去星宿海找他!” 三人连滚爬爬地跑了。 酒肆里一片狼藉,老掌柜却见怪不怪,慢悠悠收拾残局。乔峰坐回桌前,又给两人倒满酒:“扫兴的苍蝇走了,咱们继续喝。” 两人连饮三碗,慕容复脸上已泛起微红,乔峰却面不改色,酒量惊人。 “乔兄为何在苏州?”慕容复问。 “路过。”乔峰抹了把嘴角,“某家本是去少林寺拜访玄苦大师,途经此地,听说星宿派的爪牙在江南作恶,便多留了几日。没想到撞见他们跟踪慕容兄。” 他顿了顿,正色道:“慕容兄,星宿派盯上你,恐怕不是偶然。丁春秋那老怪最擅用毒用蛊,你要采购的药材……是否与他有关?” 慕容复沉吟片刻:“实不相瞒,在下确实在炼制一种蛊虫,但绝非害人之物,而是为了……” 他忽然停住。同心蛊的秘密,绝不能泄露。 乔峰却摆摆手:“慕容兄不必解释。江湖中人,谁没点秘密?某家信你不是邪道中人。”他举起酒碗,“来,喝酒!” 两人又连干数碗。乔峰谈吐豪迈,说起江湖见闻滔滔不绝,从大理段氏的六脉神剑,到丐帮的打狗棒法,再到少林七十二绝技,见解独到,让慕容复也暗自佩服。 酒过三巡,乔峰忽然道:“慕容兄,某家看你眉宇间有郁结之气,可是有什么难处?” 慕容复一怔,苦笑道:“乔兄好眼力。” “若不嫌弃,说来听听。”乔峰真诚道,“某家虽是个粗人,但最见不得英雄受难。” 慕容复沉默良久。这些年的压力、复国的重担、与王语嫣等人的复杂关系,从未对人倾诉过。此刻在酒意催动下,竟有了一吐为快的冲动。 但他终究克制住了。 “多谢乔兄好意。”他举杯,“一些家事罢了,不值一提。” 乔峰也不追问,与他碰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慕容兄,某家今日与你一见如故,若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乔兄豪气!”慕容复也被他的真诚感染,“他日若有需要,慕容复也必鼎力相助!” 两人一直喝到未时,整整三十碗烈酒下肚。慕容复内力深厚,尚能保持清醒,但脚步已有些虚浮。乔峰却依然稳如泰山,大笑道:“痛快!某家走遍大江南北,能跟某家拼酒三十碗而不倒的,慕容兄是第一个!” 他抓起桌上的布包——里面是他的成名兵器“打狗棒”,起身道:“酒也喝了,交也交了,某家该走了。慕容兄,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慕容复抱拳相送。 乔峰大步走出酒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慕容复独坐桌前,看着满桌空碗,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复杂情绪。乔峰的豪爽真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这些年的阴鸷算计。 若没有复国的重担,或许他也能像乔峰那样,做个快意恩仇的江湖豪杰。 但命运没有如果。 他付了酒钱,提着药材走出醉仙居。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踪的人没有再出现,但他知道,星宿派不会善罢甘休。 回到码头时,老仆已在船上等候多时。 “公子,方才有人送来这个。”老仆递上一张纸条。 慕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蛊成之日,便是交易之时。莫忘承诺。” 落款处,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星宿纹样与慕容氏家徽的结合。 慕容复瞳孔微缩。 这是慕容博的记号。 父亲果然与星宿派有联系。所谓的“交易”是什么?蛊虫炼成后,要交给丁春秋?还是…… 他将纸条揉碎,撒入湖中。 夜色渐浓,乌篷船驶向燕子坞。慕容复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苏州城灯火,眼神深沉如墨。 乔峰的豪迈笑声犹在耳畔,父亲的威胁已至眼前,而家中还有三个身中生死符、各怀心思的女子。 第19章 血夜追魂 慕容复归来的第七日,酉时末。 听香水榭内烛火摇曳,将三个女子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阿朱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那粒用蜡封存的药渣残粒,已经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蜡丸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像一只沉睡毒虫的眼睛。自苏州城归来后,她夜夜被那个梦境纠缠——血色宫墙、刀白凤的泪眼、被塞进密道的襁褓。每一次惊醒,肩头的“段”字刺青都在发烫,仿佛要烧穿皮肉。 她必须知道真相。 “决定了?”王语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朱转过身。王语嫣披着外衣站在门边,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自从禁室那夜后,她整个人都沉静下来,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只有偶尔看向慕容复时,眼底会闪过一丝冰冷的恨意。 “表小姐,”阿朱起身,“我想去趟无锡城。孙大夫生前说过,他有个师弟在无锡开医馆,专研苗疆秘药,或许能验出这药渣里的‘忘忧草’来历。” 王语嫣走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母亲昨日暗中送来的。无锡‘济世堂’的葛大夫,是她早年救过的人,可信。” 阿朱接过纸笺,上面写着地址和接头暗号。 “还有这个。”王语嫣又递来一个小瓷瓶,“里面有三颗‘龟息丸’,危急时刻服下,可假死两个时辰。母亲说……孙大夫的遭遇,不能再重演。” 阿朱握紧瓷瓶,喉头哽咽:“表小姐,你……” “我很好。”王语嫣打断她,伸手轻抚阿朱的腹部,“我们都必须活着,为了孩子。” 阿碧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易容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这次扮成中年妇人,样貌普通些,不易引人注意。” 三人相视,眼中都有决绝之色。 亥时初,阿朱开始易容。 特制的药泥敷在脸上,改变轮廓;人皮面具贴合肌肤,掩盖真容;花白的假发,粗布衣衫,微微佝偻的背——不过一个时辰,镜中已是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愁苦的贫苦妇人。 “明日卯时,采买队伍出发。”阿碧低声嘱咐,“我已经打点过赵管事,他会安排你跟着去无锡。申时前必须回来,否则慕容复会起疑。” 阿朱点头,将药渣蜡丸、瓷瓶、纸笺贴身藏好,又在袖中暗袋里放了一包迷香粉和一把淬毒的短匕。 这一夜,无人安眠。 次日卯时,天色未明。 采买队伍准时从燕子坞后门出发。阿朱混在三个仆妇中,低着头,步履蹒跚,与真正的老妇无异。马车驶出废墟,晨雾浓重,太湖在雾中若隐若现。 赵管事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阿朱一眼,微微点头。他是慕容家的老人,但女儿曾得王语嫣救命之恩,这次冒险相助,算是还情。 两个时辰后,马车抵达无锡城。 无锡比苏州小些,但同样繁华。运河穿城而过,两岸商铺林立,船帆如云。赵管事在城东市集停下,吩咐众人分头采买,申时初在此集合。 阿朱挎着竹篮,先假意买了些针线布料,而后按照纸笺上的地址,穿过三条街巷,找到“济世堂”。 医馆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坐堂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夫,正在给一个孩童诊脉。阿朱等病人走完,才走上前,低声道:“葛大夫,曼陀山庄王夫人让我来的。” 葛大夫抬头,眼神锐利地打量她片刻,起身道:“随我来。” 他引着阿朱穿过前堂,来到后院的药房。药房里药香浓郁,四面墙都是药柜,中央一张大桌摆满制药工具。葛大夫关上门,这才道:“王夫人的信我已收到。你要验什么?” 阿朱取出蜡丸,小心捏碎,将药渣残粒倒在白瓷盘中:“请葛大夫验验这药的成分,特别是里面‘忘忧草’的来历。” 葛大夫凑近细看,又取出一根银针,刮下些许粉末,放在鼻端闻了闻,脸色渐渐凝重。他走到药柜前,取出几个小瓷瓶,将粉末分别与瓶中药粉混合,观察反应。 约莫一刻钟后,他缓缓道:“这确实是‘忘忧草’,但……不是普通的忘忧草。” “有何不同?” “普通忘忧草产自苗疆,有致幻、扰乱记忆之效,但药性温和,服用者只是浑噩迷茫。”葛大夫指着瓷盘中变黑的药粉,“而这药里的忘忧草,是经过特殊培育的‘血忘忧’,需以人血浇灌生长,药性霸道百倍。服下后,记忆会被彻底封存,除非有更强的药力冲击,否则永难恢复。” 阿朱浑身发冷:“血忘忧……哪里能弄到?” “只有大理皇室禁地‘忘忧谷’才有种植。”葛大夫看着她,“而且,血忘忧是段氏控制死士的秘药,从不外传。姑娘,你这药渣……从何而来?” 大理皇室。段氏秘药。 阿朱跌坐在椅子上,脑中轰鸣。孙大夫的推测被证实了——她确实是大理段氏的女儿,而且,是被用“血忘忧”刻意封存记忆、隐藏身份的女儿! “葛大夫,”她声音发颤,“若我幼时被喂过血忘忧,如今记忆开始恢复,可有办法……完全解开?”葛大夫沉吟道:“血忘忧无解药,但有一种方法——以‘千年冰蟾’的唾液为引,配以‘七叶还魂草’、‘龙血竭’等十二味珍稀药材,炼成‘破妄丹’,或可冲开封禁。只是这些药材极难寻得,千年冰蟾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翻到某一页:“不过,若姑娘真是段氏血脉,或许另有机缘。笔记记载,大理皇室有一支秘传的‘洗髓经’,可化解天下万毒,包括血忘忧。只是此经非段氏嫡系不传,且已失传百年。” 阿朱接过笔记,看到那一页上画着复杂的经脉图,旁边小字注解:“洗髓经,段氏不传之秘,以特殊内力运转之法,洗经伐髓,可解奇毒……”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葛大夫!葛大夫!”是前堂学徒的声音,“有、有几个人闯进来了,说要找、找一个老妇人……” 葛大夫脸色一变,迅速将笔记塞给阿朱:“从后窗走!快!” 阿朱来不及多问,揣起笔记和药渣,翻窗而出。后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她刚落地,就听见前堂传来打砸声和学徒的惨叫。 她不敢回头,沿着小巷狂奔。心脏狂跳,冷汗浸湿了内衫。是谁?慕容复的人?星宿派?还是…… 刚拐出小巷,迎面撞上三个黑衣汉子! “就是她!”为首那人喝道,“抓住!” 阿朱扬手洒出迷香粉,三人急忙闭气后退。她趁机冲向另一条巷子,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无锡城的巷子错综复杂,她凭着来时的记忆左拐右绕,但追兵如影随形。 转过一个拐角,她忽然停步——前面是死胡同! 脚步声逼近。阿朱咬牙,拔出短匕,背靠墙壁。三个黑衣汉子追到巷口,见她无路可退,狞笑着围上来。 “小丫头,易容术不错啊。”为首那人撕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刀疤纵横的脸,“可惜逃不过爷们的眼睛。乖乖跟我们走,还能留个全尸。” “你们是谁?”阿朱握紧匕首,“为什么要杀我?” “怪只怪你投错了胎。”刀疤脸逼近,“段王爷的私生女……不能留。” 果然!是为了她的身世! 阿朱心脏紧缩:“是谁派你们来的?段正淳的仇家?还是……”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刀疤脸挥手,“上!” 三人同时扑来。阿朱虽会些武功,但怀孕后内力运转滞涩,且对方都是好手,不过数招,匕首就被击飞,肩膀中了一掌,踉跄后退。 刀疤脸掐住她的脖子,将她按在墙上:“放心,我们会让你死得痛快些……” 忽然,一道银光闪过! 刀疤脸闷哼一声,松手后退,胸口插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另外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又有两道银光射来,精准命中咽喉。 三人软软倒地。 一个灰衣人从屋顶飘然而下,正是上次在苏州救过阿朱的曼陀山庄暗卫。她看了阿朱一眼,声音依旧冷淡:“还能走吗?” 阿朱点头,捡起匕首,跟着暗卫冲出死胡同。暗卫轻功极高,带着她在屋顶飞跃,很快将追兵甩脱。 两人落在一处僻静的民居后院。暗卫检查了阿朱的伤势,从怀中取出金疮药:“皮肉伤,无碍。但内力有损,需调养。” “多谢相救。”阿朱喘息道,“你一直在跟着我?” “夫人不放心。”暗卫简单包扎,“今日之事,是星宿派和大理段氏仇家的联手。星宿派要你的命,因为你是段正淳的女儿;段氏的仇家也要你的命,因为你是段氏血脉。” 她看着阿朱:“姑娘,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从今往后,想杀你的人会越来越多。” 阿朱苦笑:“那我该如何?” 暗卫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铁牌,递给阿朱:“这是曼陀山庄的‘护身令’,持此令可调动江南七省的暗卫三次。夫人说……这是她欠你母亲的。” 阿朱怔住:“我母亲?” “阮星竹,当年与夫人有过一面之缘。”暗卫低声道,“夫人说,阮姑娘是个可怜人,为了保全女儿,不惜自毁容貌,远走他乡。这令,算是替她还情。” 阿朱握紧铁牌,眼泪终于落下。她从未见过母亲,却在此刻感受到了一丝迟来的温暖。 “回去吧。”暗卫起身,“申时快到了,采买队伍要返程。记住,今日之事,对谁都不要说。慕容复若知道你身份暴露,只会更严密控制你。” 阿朱擦干眼泪,重新易容成老妇,在暗卫的护送下悄悄回到市集。 申时初,采买队伍集合。赵管事清点人数,见阿朱平安归来,松了口气。马车驶出无锡城时,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 阿朱靠在车厢壁上,抚摸着小腹。肩头的刺青在隐隐发烫,怀中藏着葛大夫的笔记和曼陀山庄的铁牌,脑中回荡着刀疤脸的话: “段王爷的私生女……不能留。” 她闭上眼睛。 孩子,娘该怎样保护你? 而此刻的燕子坞,慕容复正站在还施水阁的窗前,看着一只信鸽落下。他取下信鸽脚上的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鱼已咬钩,可收网矣。” 落款处,是星宿纹样与慕容氏家徽的结合。 慕容复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掉,火光映着他冰冷的眼睛。 第20章 夜雨同榻 阿朱归来的第三日,戌时三刻。 天色在傍晚时分彻底阴沉下来。浓云自太湖深处翻滚而来,吞噬了最后一抹残阳,随即雷声闷响,豆大的雨点开始敲击窗棂。到戌时,暴雨已如天河倾泻,将燕子坞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听香水榭内室,烛火在风雨中摇曳不定。 王语嫣、阿朱、阿碧三人并排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盖着同一床锦被。这本是慕容复的安排——自李青萝来访后,他便以“孕中需相互照应”为由,让三女同室而居。表面温情,实则是更方便监视。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三张苍白的面容,随即雷声炸响,震得窗纸簌簌发抖。 “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阿朱轻声说。她面朝里侧躺着,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藏在枕下的曼陀山庄铁牌。葛大夫的笔记贴身藏着,像一块烙铁,烫着她的心。 王语嫣在中间,平躺着,眼睛望着帐顶。锁骨处的红痕在黑暗中隐隐发烫——亥时快到了,生死符每日的发作从不迟到。她袖中藏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她凭记忆抄写的解药配方中的三味药材,今日趁慕容复外出时偷偷从药房取出的。 阿碧在最外侧,背对着两人,看似睡着,实则呼吸轻而绵长。她在数自己的心跳,计算着距离十月初一密道开启还有多少天。周少禹给的玉佩贴身藏着,冰冷的玉质却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希望。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在雷雨声中蔓延。 良久,王语嫣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朱,阿碧……若有机会离开燕子坞,永远不再回来,你们走么?” 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阿朱的身体微微一僵。阿碧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窗外又一道闪电,将王语嫣的侧脸照得惨白。她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帐顶,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 “表小姐……”阿朱转过身来,在昏暗中摸索到王语嫣的手,紧紧握住。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我们一起走。” 王语嫣终于转过头,看向阿朱。烛光昏暗,但阿朱看见她眼中有一层水光。“走得了么?”她声音更轻了,“我们身上有同心蛊,腹中有他的孩子,我身上还有……生死符。” 阿碧依旧背对着她们,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 “总会有办法的。”阿朱握紧王语嫣的手,“葛大夫的笔记里提到‘洗髓经’,或许能解蛊毒。表小姐你记下的解药配方,我们可以偷偷配制。还有阿碧……”她顿了顿,“阿碧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阿碧的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 王语嫣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阿碧,那日你从苏州城回来,袖口沾了水渍……不是雨水,是太湖水,对吗?” 阿碧猛地转过身来。 黑暗中,三双眼睛相对。闪电再次划过,瞬间照亮阿碧眼中闪过的惊慌、挣扎,最终化为决绝。 “是。”她声音沙哑,“我去见了太湖船帮的少帮主周少禹。慕容家祖宅水下有一条密道,每月朔望之夜子时可开启。十月初一……还有十三天。”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立刻警惕地望向门窗。 “密道通往哪里?”王语嫣问。 “不知道。周少禹的人只探了三十丈,闻到腐臭味,像……尸骨。”阿碧咬唇,“但这是唯一的机会。慕容复在太湖布满了眼线,走水路不可能。只有密道,他想不到。” 雷声滚滚,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十月初一……”王语嫣喃喃重复,“那日慕容复要去无锡取最后一批药材,来回至少两天。是机会。” 阿朱忽然问:“阿碧,你信那个周少禹么?” “我信他母亲的故事。”阿碧从怀中取出那块玉佩,在黑暗中摸索着递给王朱二人,“他母亲曾是星宿派弟子,为逃离丁春秋自毁容貌,嫁给了他父亲。她临终前嘱咐儿子,若见女子落难,能帮则帮。” 玉佩在掌心传来温润的凉意,背面星宿纹样微微凸起。 “星宿派……”王语嫣轻声道,“慕容复与星宿派有交易。那日我在禁室看到记载,慕容博与丁春秋早年便有往来。如今星宿派盯上阿朱,恐怕不单是为了她的身世。” 三人再次沉默。信息太多,像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忽然,阿朱低呼一声,捂住腹部。 “怎么了?”王语嫣急忙问。 “孩子……在动。”阿朱声音带着奇异的情感,“很用力,好像……在听我们说话。” 王语嫣和阿碧同时将手覆上阿朱的腹部。隔着衣衫,能感觉到轻微的、有规律的搏动。那是新生命在黑暗中顽强生长的证明。 “我的也在动。”王语嫣轻声说。她腹中的双胎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情绪,一强一弱两种搏动同时传来——强胎霸道,弱胎微弱,却都在宣告存在。 阿碧也将手放在自己小腹上,那里还平坦,但已能感觉到细微的变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个母亲,三个未出世的孩子,在这个暴雨夜里,通过血脉和手掌的温度,建立了某种无声的联系。 “我们不能一起走。”王语嫣忽然说。 阿朱和阿碧都看向她。 “密道情况不明,且只能容一人通过。我们三个孕妇,行动不便,风险太大。”王语嫣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十月初一,阿碧先走。你身子最轻,孕相最不明显,有机会。” “不行!”阿碧急道,“要走一起走!” “听我说完。”王语嫣握住两人的手,“阿碧出去后,去找我母亲。告诉她密道的事,告诉她我们在燕子坞的处境。母亲在江南经营多年,一定有办法救我们。” “那你们呢?”阿碧眼眶发红。 “我和阿朱留下,继续配制解药。”王语嫣看向阿朱,“葛大夫的笔记,我记下的配方,还有母亲给的北冥残篇……我们需要时间。而且,若我们都走了,慕容复会发疯,整个江南都会被他翻过来搜捕。留两个人牵制他,你才有机会真正逃脱。” 阿朱紧紧咬着嘴唇,良久,重重点头:“表小姐说得对。阿碧,你要活着出去,找到王夫人,回来救我们。” 阿碧的眼泪终于落下,在黑暗中无声流淌。她用力回握两人的手,指甲掐进肉里:“我一定……一定回来救你们。”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但雷声依旧,像远山的猛兽在咆哮。 “还有一件事。”王语嫣压低声音,“慕容复在监视我们。这屋里……可能有监听的法器。” 阿朱和阿碧浑身一紧。 “但我检查过,暂时没发现。”王语嫣继续说,“不过窗外……他一直都在。” 阿碧猛然看向窗户——暴雨如瀑,窗纸被水浸透,昏黄一片。但在某一瞬间,闪电照亮时,她似乎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立在院中雨幕里,一动不动。 慕容复。 他一直站在窗外,听着。 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阿碧几乎要尖叫出声,却被王语嫣捂住了嘴。 “别怕。”王语嫣的声音冷静到诡异,“他知道我们在谋划,但他不会现在戳破。他在等,等我们行动,等一个将计就计的机会。所以我们刚才说的计划……要改。” 她凑近两人,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雨声中: “十月初一,阿碧照常去密道。但不要真的走,只是探查。慕容复一定在那里布了陷阱,我们要让他以为我们中计了。真正的出逃时间……是十月初五。” “为什么是初五?”阿朱问。 “那日是慕容复炼蛊的关键时刻。”王语嫣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同心蛊需在月圆之夜以心血喂养,届时他会闭关至少六个时辰。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那密道……” “密道是诱饵。真正的出口……在琅嬛玉洞。”王语嫣从枕下抽出一张泛黄的图纸,“母亲昨日暗中送来的。慕容家祖宅与琅嬛玉洞之间,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密道,是当年无崖子为见李沧海而秘密修建的。只有逍遥派掌门信物能开启。”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玉佩——逍遥派掌门信物,已被她的血激活。 阿朱和阿碧看着玉佩在昏暗中泛着的微弱光芒,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十月初五,月圆之夜。”王语嫣将图纸塞进阿碧手中,“我们从琅嬛玉洞走,去擂鼓山,找无崖子。” 计划在暴雨声中悄然成形。三个女子头靠着头,手紧握着手,像三株在狂风暴雨中紧紧缠绕的藤蔓。 窗外,慕容复依旧立在雨中。 雨水顺着他冰冷的脸颊滑落,浸透衣衫,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穿透雨幕,落在窗纸上三个模糊的剪影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想逃?”他轻声自语,声音被雷雨吞没,“好啊……让我看看,你们能逃多远。” 他转身,身影融入暴雨深处。 屋内,烛火终于燃尽,陷入彻底的黑暗。 三女依旧握着手,在雷雨声中,等待着黎明,等待着十月初五。 等待着那个可能改变一切命运的月圆之夜。 第21章 人鼎真相 十月初二,巳时三刻。 曼陀山庄的茶花开得正盛,在秋阳下绽出一片猩红如血的花海。王语嫣坐在临湖的水榭中,手中捧着一盏参茶,目光却落在远处太湖的烟波上。 这是她归宁的第三日。 按照计划,她以“孕中思母”为由,在慕容复前往无锡采购最后一批蛊虫药材的次日回到了曼陀山庄。慕容复没有阻拦——他需要李青萝的琅嬛玉洞藏书,也需要维持表面的姻亲和睦。临行前,他温柔地为她披上披风,指尖却在她颈后要穴轻轻一点,那是无声的警告:莫要妄动。 李青萝坐在她对面的檀木椅上,一身深紫锦袍,鬓角簪着一朵白茶花。她已静静看了女儿一盏茶的时间,目光从王语嫣苍白的脸色,移到她微微隆起却异常瘦削的身形,最后落在她捧着茶盏的手上——那双手在轻微颤抖。 “语嫣,”李青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吐了几次了?” 王语嫣指尖一颤,参茶险些洒出:“母亲……说什么?” “从你回来那日到现在,我让丫鬟留意了。”李青萝放下自己手中的茶盏,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每日晨起、午膳后、亥时前,你都会呕吐。而且……”她站起身,走到王语嫣面前,俯身盯着她的眼睛,“你每次都让丫鬟立刻清理,不让任何人看见呕吐物的样子。” 王语嫣避开母亲的目光:“孕中呕吐……是正常的。” “是吗?”李青萝直起身,拍了拍手。 一个青衣丫鬟低着头端着一个铜盆走进水榭,盆中盛着清水,水上漂着几缕暗红色的丝状物。王语嫣看见那盆的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那是她今晨的呕吐物。她明明嘱咐丫鬟深埋,怎么会…… “捞起来。”李青萝命令。 丫鬟颤抖着手,从水中捞起那些血丝——细如发丝,却韧如蚕丝,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暗金色光泽。不是普通的血,血不会是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形态。 “这是‘蛊丝’。”李青萝的声音冷得像冰,“同心蛊在体内生长,汲取母体精血,排出的废物就是这种血丝。吐得越多,说明蛊虫越活跃,母体被汲取得越厉害。” 她挥手让丫鬟退下,水榭中只剩下母女二人。秋风穿堂而过,吹得茶花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隐隐的血腥气。 “慕容复给你们种了同心蛊,对不对?”李青萝问。 王语嫣咬紧嘴唇,不答。 “说话!”李青萝猛地一拍桌子,檀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你以为我不知道?阿朱去无锡验药,阿碧私会船帮少帮主,你夜探还施水阁禁室——你们三个这些日子的动作,真当我这个做母亲的瞎了?” 王语嫣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母亲:“您……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李青萝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扔在桌上,“这是琅嬛玉洞禁室中关于‘同心蛊’的完整记载,慕容复给你看的那本古籍,只是残卷。” 王语嫣颤抖着手展开帛书。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载着同心蛊的来历、炼制方法、以及……真正的用途。 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帛书记载:同心蛊并非慕容家祖传,而是源于南诏巫蛊之术。三百年前,慕容氏先祖慕容垂征战南诏时,俘获一名大巫,逼其交出此蛊术。蛊成后,女子服之必孕,且胎儿会汲取母体精血快速成长,出生后天赋异禀,但母体…… “母体会在分娩之日精血耗尽而亡。”李青萝替她说出下文,“这不是什么‘龙凤夺珠’的吉兆,这是‘人鼎’邪术——以母体为鼎炉,以精血为燃料,炼制出天赋异禀的子嗣。慕容复要的,是一个生来就拥有慕容氏血脉、却无需耗费二十年培养的‘完美继承人’。” 王语嫣手中的帛书滑落在地。 她想起慕容复那日的狂喜,想起他说的“得天所授,国运昌隆”,想起他每日温柔递来的“护胎丹”……原来一切温情背后,都是精准的算计。 “那我的双胎……”她声音发颤。 “双胎更可怕。”李青萝蹲下身,握住女儿冰凉的手,“‘龙凤夺珠’在蛊术中被称为‘双生夺命’。强胎会本能吞噬弱胎的生机,同时加倍汲取母体精血。待到分娩时,弱胎必成死胎,强胎携双份先天精气出世,而母体……”她顿了顿,声音嘶哑,“会如燃尽的灯油,当场毙命。” 水榭中一片死寂。 王语嫣怔怔地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向来强势、冷酷、甚至有些无情的女人,此刻眼中却蓄满了泪水。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母亲的眼泪。 “您……早就知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不定。 “从你第一次回门,说你怀孕开始,我就怀疑。”李青萝擦去眼泪,重新恢复冷静,“但当时我没有证据,慕容复又发下毒誓要娶你,我以为……我以为他至少会念些旧情。” 她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太天真。慕容家的男人,眼里只有复国大业,哪有什么儿女情长?你外祖母李沧海如此,我如此,如今你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外祖母?”王语嫣抓住关键,“您之前说,她是逍遥派弟子,盗取北冥神功给慕容氏,被囚禁至死。那她和慕容氏……” “她是慕容恪的妻子,你的外祖母。”李青萝从怀中取出一枚断裂的玉佩——与王语嫣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断口吻合,“当年她盗取北冥神功全卷,本是想助夫家复国,却不料慕容恪得到神功后性情大变,将她囚禁,夺走半卷神功,将她献给逍遥派换取利益。她被囚星宿海三十年,我出生时都未曾见过她一面。” 王语嫣握紧那半枚玉佩,指尖发白。 “这玉佩是你生父无崖子所留。”李青萝将断裂的玉佩放在王语嫣掌心,“当年他与我……有过一段情缘。后来他知道我怀孕,留下这枚掌门信物,说若有危难,可持此玉佩往擂鼓山寻聪辩先生。但我恨他抛下我们母女,从未去找过他。” 她看着女儿:“现在,我把它给你。语嫣,你必须去擂鼓山,找无崖子。这世上若还有人能解同心蛊、破生死符,只有他。” “可是慕容复……” “慕容复十月初五月圆之夜要炼蛊,那是他闭关最虚弱的时候。”李青萝眼中闪过决绝,“我会派人接应。十月初四夜,曼陀山庄的死士会潜入燕子坞,带你从琅嬛玉洞的密道离开。阿朱和阿碧,我也会安排人一并救出。” 王语嫣摇头:“不行,太危险。慕容复在燕子坞布下天罗地网,他一定料到我们会求助您……” “所以他不会料到,我会亲自去。”李青萝站起身,深紫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曼陀山庄三十七名死士,加上我三十年苦修的‘小无相功’,足够拖住他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够你们从密道离开太湖。” “母亲!”王语嫣抓住她的衣袖,“您不能去!慕容复的武功……” “再高,也高不过一个母亲救女的心。”李青萝轻轻抚过女儿的脸颊,动作是罕见的温柔,“语嫣,我这一生,亏欠你太多。年少时执着于情爱,忽略了你;后来执着于权势,将你当做联姻的工具。如今……让我为你做一件事,就当是赎罪。” 王语嫣的眼泪终于落下。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褪去所有强势与算计,只是一个想要保护女儿的母亲。 “还有这个。”李青萝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三枚赤红色的药丸,“这是‘燃血丹’,服后可激发三倍内力,但药效过后会经脉受损,折寿十年。若到时情况危急,服下它,能为你争取一线生机。” 王语嫣接过玉盒,像接过一团火。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李青萝脸色微变,快步走到窗边。一只信鸽落在栏杆上,脚上绑着竹管。她取下竹管内的纸条,展开一看,面色骤沉。 “母亲,怎么了?” “慕容复提前回来了。”李青萝将纸条递给王语嫣,“无锡的药材已购齐,他正在返回燕子坞的路上,最迟申时抵达。” 王语嫣心脏一紧:“那我们的计划……” “提前。”李青萝当机立断,“今日申时,你就说身体不适要提前回燕子坞。我会安排死士在途中截车,将你直接送往擂鼓山。阿朱和阿碧那边,我另派人接应。” “可是……” “没有可是。”李青萝握住女儿的肩膀,眼神坚定如铁,“语嫣,这是唯一的机会。慕容复一旦开始炼蛊,你们就再无逃脱可能。记住,十月初四夜,琅嬛玉洞,密道入口在第三排书架后的暗格,用你的玉佩开启。” 她将王语嫣拥入怀中,很轻的一个拥抱,却重如千钧。 “活下去。”她在女儿耳边低语,“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王语嫣用力点头,眼泪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申时初,马车准时离开曼陀山庄。 王语嫣坐在车厢内,怀中藏着玉佩、玉盒、帛书,还有母亲最后的拥抱。她掀开车帘回头望去,李青萝依旧站在山庄门口,深紫的身影在秋阳下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茶花丛中。 马车驶上通往燕子坞的官道。 行出三里,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树林。车夫正要扬鞭加速,林中突然掠出十余道黑影! “保护小姐!”随行的四名慕容家护卫拔刀迎上。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王语嫣紧紧抓住车厢壁,看着窗外激烈的厮杀。曼陀山庄的死士武功高强,但慕容家的护卫也是精锐,双方陷入僵持。 忽然,一道灰色人影如鬼魅般穿过战团,一掌击毙车夫,掀开车帘。 是曼陀山庄的暗卫首领。 “小姐,得罪了!”暗卫抱起王语嫣,施展轻功朝林中疾掠。 王语嫣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还有车中她故意留下的披风、首饰——那是制造“被劫”假象的道具。 林中早有马匹等候。暗卫将她扶上马,自己也翻身上另一匹:“夫人已在三十里外码头备好船,我们需在一炷香内赶到!” 两骑冲出树林,沿着小道疾驰。 风在耳边呼啸,王语嫣伏在马背上,腹中胎儿似乎感受到母亲的紧张,剧烈地躁动起来。她咬牙忍住,脑海中不断回响母亲的话: “活下去。” 前方,太湖的波光已隐约可见。 而此刻的燕子坞,慕容复正站在还施水阁的窗前,听着暗卫的急报。 “王姑娘在归途中被劫,对方疑似曼陀山庄死士。护卫死三人,伤一人,马车被焚。” 慕容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窗棂。 良久,他轻笑一声: “岳母大人……终于出手了。” 他转身,对身后的暗卫道: “传令,启动‘网雀计划’。十月初四夜,我要看到所有鱼,都游进我布好的网中。” 窗外,秋阳西斜,将太湖染成一片血色。 第22章 母女交易 十月初二,酉时三刻。 曼陀山庄的茶花在暮色中敛了血色,泛出沉郁的暗紫。李青萝独立在水榭前,目送那两骑消失在太湖畔的芦苇荡中,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过身。 深紫锦袍的袖中,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是内力过度催动的虚脱——方才那一掌击毙慕容家车夫,她用了七成小无相功,务求一击毙命不留活口。此刻经脉中真气逆冲,喉头腥甜翻涌,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夫人。”暗卫首领单膝跪地,“小姐已安全上船,船是太湖船帮的‘飞鱼快舟’,一个时辰内可出太湖入运河,沿水路直抵擂鼓山下。” 李青萝点头:“船帮的人可信?” “船帮老帮主欠夫人一条命,少帮主虽死,老帮主亲口许诺护送小姐至擂鼓山,以全当年救命之恩。”暗卫顿了顿,“只是……慕容家已封锁太湖各水道,飞鱼快舟虽快,恐怕也难以完全避开巡查。” “无妨。”李青萝从袖中取出一枚铁令,抛给暗卫,“这是三十年前,慕容博赠我的‘参合令’,见令如见慕容家主。若遇巡查,出示此令,可通行无阻。” 暗卫接过铁令,触手冰寒,令上“参合”二字殷红如血。他心中一震——这令牌是慕容世家最高信物,夫人竟连这个都拿出来了。 “夫人,此令一出,慕容复必知是您……” “我要的就是他知道。”李青萝冷笑,“让他知道,我这个岳母,不是任他拿捏的软柿子。去吧,传令山庄上下,即刻起全面戒备,所有机关暗器全部开启,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山庄。” “是!” 暗卫领命退下。水榭中只剩下李青萝一人,暮色四合,太湖上起了薄雾,远处燕子坞的灯火若隐若现,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眼。 她走回水榭,俯身拾起地上那卷关于同心蛊的帛书。帛书边缘已经泛黑,是常年被血迹浸染的痕迹——这不是琅嬛玉洞的藏书,是她母亲李沧海的遗物。 三百年前,南诏大巫创出同心蛊时,恐怕不会想到,这邪术会辗转流落到慕容氏手中,成为控制女子、炼制“人鼎”的工具。更不会想到,三百年后,会有三代女子,都栽在这蛊术上。 外祖母李沧海,母亲,还有语嫣。 李青萝的手指抚过帛书上那行小字:“蛊成则母殒,子生而母亡,此天道循环,不可逆也。”字迹娟秀,是她母亲临终前用血写下的注释。 当年李沧海被囚星宿海,慕容恪每月派人送去一碗“补药”,说是保胎安神。她信了,服了整整十个月,生下李青萝的那日,血崩不止,临死前才从接生婆的闲谈中得知真相——那补药里,掺了同心蛊的子蛊。 慕容恪要的,是一个生来就拥有李沧海武学天赋、又绝对忠于慕容氏的女儿。他成功了。李青萝三岁习武,七岁通晓琅嬛玉洞半数典籍,十五岁小无相功已入门,是慕容氏复国计划中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可她不是傀儡。 十八岁那年,她在琅嬛玉洞深处发现了母亲的遗书和这卷帛书,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同心蛊的真相。那一夜,她烧了慕容恪为她定下的婚书,盗走半卷北冥神功,逃出燕子坞,辗转江湖,最终在太湖畔建起曼陀山庄,以茶花大阵为屏障,与慕容氏划清界限。 直到她遇见无崖子。 那个逍遥派的大弟子,白衣胜雪,剑眉星目,在太湖烟雨中撑伞而立,问她:“姑娘可知,这满山茶花,为何独独这一株是白的?” 她答不出。他便笑,折下那朵白茶花簪在她鬓边:“因为它不甘与红紫同流,宁可褪尽颜色,也要守住一点本心。” 那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段算得上“美好”的时光。三个月,九十天,无崖子教她逍遥派心法,带她游遍太湖山水,与她月下对酌,湖畔抚琴。他说要带她回擂鼓山,见师父师叔,明媒正娶。 然后,慕容博来了。 带着三十年前那桩婚约,带着李沧海与慕容氏的旧债,带着“你若不从,我便血洗曼陀山庄”的威胁。无崖子那时刚接任掌门,逍遥派内忧外患,他不能为了一个女子,与慕容氏全面开战。 他留下半枚玉佩,说:“青萝,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必来接你。” 她等了他三年,等到的是他与李秋水成婚的消息,还有一封托聪辩先生送来的信:“情义两难全,此生负卿,来世再报。” 那天,她砸了曼陀山庄所有茶花,将他的信烧成灰烬,吞下那半枚玉佩——她想死,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是语嫣。 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却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她不再等无崖子,不再念旧情,将全部心思放在经营曼陀山庄、培养死士、搜集武学上。她要让女儿强大到无人可欺,强大到不必重复她和母亲的命运。 可她终究还是错了。 她把语嫣养得太单纯,太相信“情”字,才会被慕容复那点虚情假意迷惑,落入今日这般绝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夫人。”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她的回忆,“慕容公子……来了。” 来得真快。 李青萝将帛书收入袖中,整了整衣袍,脸上恢复平日的冷峻:“请他去前厅。” “他……他不是从前门来的。”丫鬟声音发颤,“他在茶花阵外,带着……带着四大家臣,还有三十名黑衣卫。” 李青萝眼神一凛。 茶花大阵是曼陀山庄第一道屏障,以奇门遁甲之术布置,寻常人入阵则迷,三日三夜走不出去。慕容复能直抵阵外,说明他早已破解阵法。 果然是有备而来。 她起身走出水榭,穿过回廊,来到山庄前庭。暮色已深,山庄大门紧闭,门外隐约可见火光晃动,人影幢幢。墙头了望的暗卫急报:“夫人,慕容复以火把围庄,说要‘请岳母开门一叙’。” “叙什么?叙他如何算计我女儿,如何用同心蛊炼制人鼎?”李青萝冷笑,提气扬声道,“慕容复,你要见我,就一个人进来。带这么多人,是心虚,还是怕我这座曼陀山庄吃了你?” 门外静了一瞬。 然后,山庄大门被一股雄浑内力震开!木屑纷飞中,慕容复一袭玄色锦袍,负手而立。他身后,包不同、风波恶、邓百川、公冶乾四大家臣一字排开,再往后是三十名黑衣劲装的慕容家死士,手持火把,将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岳母大人好大的火气。”慕容复踏入山庄,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曼陀山庄暗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小婿不过是来接语嫣回府,岳母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又是劫车,又是放舟的?” 李青萝站在前庭石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语嫣不在我这里。” “哦?”慕容复挑眉,“那她在何处?” “我不知道。”李青萝面不改色,“她今日申时离庄回燕子坞,途中被劫,我也正想问问贤婿——光天化日,太湖官道,你慕容家的护卫连主母都护不住,是能力不济,还是……另有图谋?” 四大家臣脸色微变。风波恶忍不住踏前一步:“王夫人!你休要血口喷人!分明是你曼陀山庄的死士劫车,我们的人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李青萝打断他,“那为何不留活口?为何不当场擒获?死了三个,伤了一个,却连对方一个人的尸首都带不回来——慕容家的精锐,何时变得如此不济了?” 风波恶语塞。包不同拉住他,沉声道:“夫人巧舌如簧,但我们今日不是来辩论的。公子只要王姑娘平安回府,请夫人交出人,大家仍是姻亲,不必伤了和气。” “和气?”李青萝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从你们公子给我女儿种下同心蛊的那一刻起,这姻亲,就已经是血仇了。” 话音落,前庭陷入死寂。 慕容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变得深不见底:“岳母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李青萝从袖中取出那卷帛书,抛给他,“同心蛊,人鼎术,双生夺命——慕容复,你好狠的心。语嫣是你的表妹,是你的妻子,你竟要将她炼成一具人鼎,用她和孩子的命,换你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 慕容复接住帛书,看也不看,掌心内力一吐,帛书瞬间化为齑粉。 “岳母既然知道,那也该明白,此事已成定局。”他缓缓道,“语嫣腹中的双胎,是慕容氏三百年来最大的机缘。‘龙凤夺珠’之相,可生天生异禀、内力通玄的子嗣,这是上天赐予我慕容氏复国的钥匙。至于语嫣……”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会成为慕容氏的英雄,她的名字会刻在宗庙最显眼的位置,受后世子孙香火供奉。这难道不比庸碌一生,老死闺阁更有价值?” “价值?”李青萝气得浑身发抖,“你把她当人吗?她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活人!不是你们慕容氏复国的工具!” “那岳母呢?”慕容复反问,“当年你将语嫣许配给我,难道不是看中‘南慕容’的声望,想借慕容氏之力壮大曼陀山庄?你将她养在深闺,不教她江湖险恶,不教她人心叵测,让她天真单纯如一张白纸——难道不也是想让她成为你最完美的联姻工具?” 李青萝如遭重击,踉跄退后一步。 “我们都是一类人,岳母。”慕容复踏前一步,火光照亮他俊美却冷酷的侧脸,“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只不过,我的目的比你更大,我的手段,也比你想的更决绝。” 他伸出手:“交出语嫣,我可以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曼陀山庄还是曼陀山庄,你还是我的岳母,我们共同抚养那对孩儿,待我复国之日,封语嫣为后,你便是国母之母,享尽荣华。” “若我不交呢?” “那便别怪小婿无情了。”慕容复挥手,三十名黑衣死士齐齐踏前一步,刀剑出鞘之声刺破夜空,“曼陀山庄上下七十三口,包括岳母你,今夜都会‘葬身火海’。而语嫣,我自有办法找到她——别忘了,她体内有我的同心蛊,母子连心,她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感知到她的方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青萝心脏骤缩。 她千算万算,漏算了这一层——同心蛊不仅是控制母体的邪术,更是追踪的印记。只要蛊虫还在语嫣体内,慕容复就能找到她。 “怎么样,岳母?”慕容复微笑,“是交出语嫣,保全山庄;还是玉石俱焚,让你曼陀山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李青萝闭上眼睛。 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母亲的遗书,无崖子的背影,语嫣幼时蹒跚学步的模样,还有今日水榭中,女儿含泪点头说“我会活下去”的神情。 她睁开眼,眼中已无半分犹豫。 “慕容复。”她缓缓走下石阶,走到他面前三尺处站定,“我李青萝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错信男人,错待女儿,错把权势当依靠,错把心机当智慧。但有一件事,我绝不会错——” 她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半枚断裂的玉佩,高高举起。 月光下,玉佩泛着温润的青光,断口处隐约可见逍遥派云纹。 “这是逍遥派掌门信物,我女儿的生父无崖子所留。”李青萝声音清朗,传遍前庭,“今日,我以此佩为誓:我李青萝与慕容氏,恩断义绝!从今往后,曼陀山庄与燕子坞,是敌非友!你要战,我便战!你要血,我便给你血!” 话音落,她猛地将玉佩摔在地上! 玉碎之声清脆刺耳,断佩四分五裂,碎玉中竟迸出一道青光,直冲夜空,在云层中化作一个巨大的逍遥派符印,久久不散。 慕容复脸色终于变了:“你……你竟碎了掌门信物?你可知这玉佩是开启擂鼓山禁地的唯一钥匙?” “我知道。”李青萝冷笑,“正因如此,我才要碎它。慕容复,你以为语嫣去擂鼓山,是为了找无崖子解毒?错了。她去擂鼓山,是为了继承逍遥派掌门之位!这玉佩碎了,禁地永封,无崖子出不来,外人进不去——但语嫣不一样,她体内流着无崖子的血,她是逍遥派血脉正统的继承人!禁地会为她而开,无崖子会倾尽一切救她,而你……” 她一字一顿:“永远别想再碰她一根手指。” 慕容复眼中杀机暴涨:“你找死!” 他身形暴起,一掌拍向李青萝面门!掌风凌厉,挟带参合指力,正是慕容氏绝学“斗转星移”第七层! 李青萝不闪不避,双手结印,小无相功全力催动,周身泛起淡淡白光—— “轰!” 两股内力相撞,气浪翻涌,前庭石板寸寸碎裂!四大家臣与黑衣死士被震得连连后退,曼陀山庄暗卫也纷纷护住要害。 烟尘散尽,李青萝退后七步,嘴角溢血,但依旧挺直脊背。慕容复只退三步,面色如常,眼中却露出惊讶:“你的小无相功,竟已练到‘无相无形’之境?” “三十年苦修,岂是白费。”李青萝擦去嘴角血迹,笑了,“慕容复,我或许打不过你,但拖住你半个时辰,足够语嫣的船离开太湖,进入运河。半个时辰后,你就是追上天涯海角,也追不上她了。” 慕容复眯起眼睛:“你以为,我只有一路人马?” 他拍了拍手。 山庄墙头,忽然冒出数十名弓箭手,弓弦满月,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淬了剧毒。 “太湖十二水道,我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慕容复淡淡道,“岳母,你的船出不了太湖。语嫣此刻,恐怕已经被我的人‘请’回来了。” 李青萝脸色一白。 就在这时,远处太湖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轰隆——”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那方向……正是飞鱼快舟预定的航线! 慕容复笑了:“听,烟花响了。岳母,你的计划,失败了。” 李青萝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石柱,眼前阵阵发黑。 不……不可能…… 语嫣…… “不过,岳母方才那番话,倒是提醒了我。”慕容复缓步走近,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语嫣是逍遥派血脉正统,无崖子的亲生女儿——这件事,我怎么早没想到?若是如此,那她腹中的双胎,岂不是也流着逍遥派最高贵的血统?若以这样的孩子为‘人鼎’,炼制出的‘完美继承人’,该是何等惊才绝艳?” 他伸手,捏住李青萝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 “多谢岳母,又送了我一份大礼。” 李青萝瞳孔骤缩。 她忽然明白了——从一开始,慕容复就不是来要人的。他是来试探的,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语嫣的去向,试探……逍遥派的秘密。 而她,全说了。 碎玉佩,曝身世,说破语嫣的去向和目的——她以为是在绝地反击,实则是把最后一张底牌,亲手摊给了敌人。 “你……”她牙关打颤,“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语嫣的生父不简单,但没想到是无崖子。”慕容复松开手,掸了掸衣袖,“不过现在知道也不晚。岳母放心,待我抓到语嫣,会好好待她。毕竟,她可是我复国大业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他转身,对四大家臣下令: “传令,太湖全线搜查,务必生擒王语嫣。其余人等……血洗曼陀山庄,一个不留。” “是!” 黑衣死士如潮水般涌上。 李青萝看着漫天箭雨,看着逼近的刀光,忽然笑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无崖子曾对她说过一句话: “青萝,这世间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手中的剑,而是藏在心里的执念。你心里的执念太深,终有一日,会伤了你最想保护的人。” 他说对了。 她这一生,执念于情,执念于恨,执念于权势,执念于掌控。到头来,却把女儿推入了最深的火坑。 对不起,语嫣。 母亲……又做错了。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小无相功催动到极致,周身白光炽烈如日—— “慕容复!”她厉声长啸,“我就算死,也要拉你陪葬!” 白光炸开,气吞山河。 而此刻,三十里外的太湖上,飞鱼快舟正破浪疾行。 王语嫣站在船头,忽然心口一痛,低头看去,怀中那半枚玉佩的碎片,不知何时已变得滚烫。 她抬起头,望向曼陀山庄的方向。 夜空中,那道青光符印正在缓缓消散,像一滴泪,融化在无边的黑暗里。 “母亲……”她轻喃,泪水无声滑落。 船老大小跑过来,神色惊慌:“小姐,前方水道有火光,像是……像是船着火了!我们得绕路!” 王语嫣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她说,“加速,冲过去。” “可是……” “加速。”王语嫣握紧玉佩碎片,碎片边缘割破掌心,血珠渗入玉中,泛起微弱的红光,“母亲用命为我铺的路,我不能退。” 船老大一咬牙:“好!全速前进!” 快舟如箭,射向那片火光冲天的水域。 而在他们身后更远的黑暗中,另一艘船正悄然跟随。船头立着一个黑衣人,手中把玩着一枚铁指环,指环内刻的契丹文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他望着前方的快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慕容复,你的网布得再大,也网不住这天下所有的变数。” “这场戏,越来越有趣了。” 第23章 冢中蛇影 十月初三,寅时三刻。 燕子坞在黎明前的黑暗里静得像一座坟。 阿碧赤足踩在还施水阁后院的青石板上,冰冷的寒意从脚心直窜脊椎。她脚踝上那副淬毒脚镣在夜色中泛着幽蓝微光,每走一步,铁环碰撞的轻响都让她心惊肉跳。 这是慕容复离开燕子坞的第七夜。 按照他临行前的命令,三女被分置三处:王语嫣居听香水榭,有李青萝留下的四名“稳婆”看守;阿朱居琴韵小筑,由包不同亲自带人把守;而她,被囚在这还施水阁的偏厢,门外两名黑衣死士十二时辰轮值,半步不得出。 但今夜不同。 半个时辰前,那名送夜宵的哑仆在食盒底层藏了一张字条,只有七个字:“子时三刻,后院枯井。” 哑仆是船帮老帮主的人——这是阿碧与少帮主生前约定的暗号。少帮主虽死,船帮的承诺还在。他们仍愿意冒险,履行那场未完成的逃亡约定。 阿碧在黑暗中屏息等了半个时辰。寅时初,她听见门外传来两声闷响,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她推开门缝窥看,两名黑衣死士瘫软在地,脖颈处各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船帮的“分水刺”,见血封喉。 枯井在后院东北角,井口被半人高的荒草遮掩,井绳早已腐烂。阿碧探头下望,井深不见底,但井壁上隐约可见人工开凿的凹陷,是供人攀爬的脚蹬。 她咬了咬牙,将裙摆撕成布条缠在手上,翻身入井。 井壁湿滑,青苔厚积。阿碧右手戴镣,只能用左手和双脚艰难下攀。脚镣的毒刺不时刮擦井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越往下,空气越冷,隐约有水声传来——这口井果然连通太湖。 下了约莫三丈,脚下踩到实地。井底侧壁竟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洞口边缘光滑,显是常有人出入。阿碧俯身钻入,洞内漆黑一片,她摸索着前行,指尖触到洞壁——不是天然岩石,是人工修砌的青砖。 这是密道。 少帮主生前说过,燕子坞祖宅下有一条通太湖的水下密道,是慕容氏先祖为防灭族之祸所建,只有历代家主知晓。他花了三个月时间,买通慕容家一个老账房,才套出密道入口在还施水阁后院枯井中。 “密道尽头是太湖底的一个气室,气室有木船。从那里划船出水,往西三里就是芦苇荡,船帮的兄弟会在那里接应。”少帮主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阿碧姑娘,待你逃出燕子坞,我带你去看洞庭湖的月色,比太湖的更大、更圆。” 可他死了。 被慕容复斩下头颅,扔在她面前。那双亮如星辰的眼睛,最后凝固成两个空洞的血窟窿。 阿碧停下脚步,在黑暗中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密道越走越宽,渐渐能容人直立行走。前方隐约有光——不是自然光,是幽幽的磷火绿光,像鬼火一样漂浮在空中。 阿碧心跳加速,放轻脚步,贴着洞壁缓缓靠近。 密道尽头是一个石室。 石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案。石室中央摆着一口青铜棺椁,棺盖敞开,里面空空如也。而最骇人的是,石室四角各立着一具骷髅,骷髅身上穿着前朝官服,头戴乌纱,手中各执一卷竹简。 这根本不是通往太湖的密道出口。 这是一座墓室。 阿碧浑身冰凉,一步步退后,想原路返回。可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扫过石壁上的文字,脚步猛然顿住。 那些文字……是慕容氏的家传心法。不,不止心法,还有行军布阵图、朝堂权谋术、人口田亩册……甚至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写满了当朝文武百官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可收买”“可胁迫”“必除”等字样。 这是慕容氏的复国密档。 阿碧颤抖着手,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火光映亮石壁,她终于看清了全貌—— 石室四壁,刻的不是武功秘籍,是三百年来慕容氏历代家主精心谋划的复国毒计! 东壁刻着“军政篇”:“……买通禁军统领,控制皇城防务……结交边镇将领,掌北疆兵权……渗透枢密院,架空兵部……” 西壁刻着“朝堂篇”:“……以美色贿赂宰相……以钱财收买御史……以把柄胁迫尚书……逐步替换六部要员为慕容氏门生……” 南壁刻着“江湖篇”:“……掌控丐帮以控消息……渗透少林以正名声……剿灭星宿以立威望……收服灵鹫以得死士……” 北壁刻着“血脉篇”:“……广纳妾室,繁衍子嗣……子嗣渗透科举,入朝为官……与皇室联姻,混淆血脉……三代之内,朝堂半数姓慕容……” 每一篇都详细到令人发指。何时行动,何人执行,资金从何而来,失败如何补救……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野心,而是一个持续了三百年的、精密如钟表般的庞大计划。 而慕容复,只是这个计划的执行者之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碧的目光落在青铜棺椁前的石碑上。石碑上刻着几行大字: “慕容博假冢。余假死遁世,非为避仇,实为行此百年大计。江湖事交复儿,朝堂事余自为之。待功成之日,当开棺醒世,告慰列祖列宗。” 落款是:“大燕靖难皇帝第七世孙,慕容博。” 慕容博没死。 他一直活着,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慕容复在明处经营江湖势力,他在暗处渗透朝堂权柄。父子二人,一明一暗,要将这大宋江山,一点一点啃食成慕容氏的天下。 阿碧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她一直以为,慕容复的复国梦是痴心妄想。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一场已经进行了三百年、接近收网的惊天阴谋。 而她和王语嫣、阿朱,还有她们腹中的孩子,都只是这阴谋里的一枚棋子——不,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用来繁衍“血脉工具”的容器。 “啪、啪、啪。” 身后忽然响起三声击掌。 阿碧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 密道入口处,慕容复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磷火绿光中泛着幽暗光泽。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 “好阿碧,”他缓步走进石室,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替我看看,父亲还留了什么。” 阿碧手中的火折子“啪嗒”落地,熄灭了。石室重归磷火幽光,那些刻在墙上的毒计文字在绿光中扭曲蠕动,像一条条吐信的毒蛇。 “公子……你……”阿碧声音发颤,“你不是在曼陀山庄……” “在。”慕容复走到青铜棺椁前,伸手抚摸冰冷的棺壁,“但处理完岳母,总得回来看看。毕竟,父亲这假冢,我也很久没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阿碧惨白的脸:“怎么,很惊讶?你以为这密道真是逃生之路?你以为船帮那些乌合之众,真能买通我慕容家的老账房,套出祖传密道的秘密?” 阿碧说不出话。 “那老账房是我的人。”慕容复微笑,“少帮主找他打听密道时,他第一时间就报给了我。我让他透露假消息——密道入口在枯井,尽头是太湖气室,有船接应。多完美的逃亡计划,是不是?” 他走到阿碧面前,俯身拾起地上的火折子,重新点燃。火光映亮他俊美的侧脸,也映亮阿碧眼中绝望的泪水。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发现这里吗?”慕容复轻声问。 阿碧摇头。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伸手,指尖拂过她脸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像情人,“你需要知道,你逃不掉。这天下虽大,但没有一寸土地,能逃出慕容氏的掌心。你和语嫣、阿朱,还有你们腹中的孩子,生是慕容氏的人,死是慕容氏的鬼。这是你们的命,从你们踏进燕子坞那天起,就注定的命。” 阿碧猛地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壁。墙上那些“血脉篇”的文字硌得她生疼:“不……我不要这样的命……我的孩子也不要……” “由不得你们。”慕容复收起笑意,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阿碧,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反抗是愚蠢的。我给你们荣华富贵,给你们主母之位,给你们的孩子锦绣前程——这还不够吗?为何非要逃?” “因为你不把我们当人!”阿碧嘶声喊道,“你把我们当容器,当工具,当炼制‘人鼎’的药材!慕容复,你有没有心?语嫣是你的表妹,阿朱陪了你十几年,我……我从八岁就跟着你!我们对你来说,难道就只是棋子吗?” 慕容复沉默了一瞬。 石室里的磷火忽明忽灭,将他脸上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有那么一刹那,阿碧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一丝波动——像是挣扎,像是痛楚,但转瞬即逝。 “是。”他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们是棋子。我也是棋子。我父亲是棋子,我祖父、曾祖父,慕容氏三百年来每一个人,都是棋子。我们生下来,命运就被刻在这座假冢的石壁上——复国,复国,复国。为了这个目标,我们可以牺牲一切:爱情、亲情、友情,甚至……人性。”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掌纹纵横交错,在火光中像一张密密的网。 “看见了吗?这就是慕容氏的命。每个人都困在这张网里,逃不掉,挣不脱。你以为我不想做个普通的江湖浪子,与心爱的女子泛舟太湖,诗酒年华?我想。但我不敢。因为每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父亲的声音就会在我耳边响起:‘复儿,你肩上扛着三百年的期望,你血管里流着大燕皇族的血。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 他收回手,转身背对阿碧,看向墙上的复国毒计。 “所以,认命吧,阿碧。”他轻声说,“认命,至少还能活得体面些。反抗,只会死得更难看。就像……你那位少帮主一样。” 阿碧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顺着石壁滑坐在地,双手抱膝,将脸埋进臂弯。压抑了数月的恐惧、绝望、悲痛,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石室里回荡,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碎成一片片回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没有回头,也没有制止。他就那样站着,背对着她,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阿碧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抽泣。 “公子……”她哑着嗓子开口,“如果……如果我说,我愿意认命。我愿意乖乖待在燕子坞,生下孩子,助你复国……你能不能,放过语嫣和阿朱?” 慕容复缓缓转身。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做你的人鼎,愿意用我的命换孩子的锦绣前程。”阿碧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透出一股决绝的平静,“但你要放语嫣和阿朱走。她们一个有无崖子,一个有段正淳,她们有退路。我没有。我从小就是孤儿,是慕容家养大的,我无处可去。所以……用我一个人的命,换她们两个人的自由。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石室陷入死寂。 磷火幽幽闪烁,映着两人对视的眼睛。一双是绝望中迸发的最后光芒,一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良久,慕容复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深深的讥讽。 “阿碧,你果然是个聪明人。懂得在绝境中谈条件,懂得用自己仅剩的价值,为朋友换取生机。”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但你想错了两件事。” 阿碧瞳孔微缩。 “第一,语嫣和阿朱,我绝不会放。”慕容复一字一顿,“语嫣是无崖子的女儿,她腹中的双胎流着逍遥派最高贵的血统,是炼制‘完美继承人’的最佳人选。阿朱是大理皇室血脉,她的孩子将来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理王位——到时候,我慕容氏掌控大宋,联姻大理,天下唾手可得。她们俩,比你重要得多。” 阿碧脸色惨白如纸。 “第二,”慕容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你以为,你真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塞子,瓶口凑到阿碧鼻端。 一股奇异的甜香钻入鼻腔。阿碧想闭气,却已来不及——那香气仿佛有生命,顺着呼吸直冲脑髓,瞬间,她全身的力气被抽空,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这是‘软骨香’,父亲新炼制的宝贝。”慕容复收起瓶子,看着瘫软在地的阿碧,“药效能维持十二个时辰。这段时间,你会清醒地感受一切,但动弹不得,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 他将阿碧打横抱起,走向密道入口。 “本来,我想用温和一点的方式,让你接受命运。”他边走边说,声音在密道里回响,“但你既然发现了这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就不能留你继续待在燕子坞了。父亲在太湖底下有一座水牢,专门关押‘不听话的棋子’。你在那里住几天,好好想想。想通了,我接你回来;想不通……” 他没有说完。 但阿碧懂了。 想不通,就永远留在那暗无天日的水底,成为太湖万千枯骨中的一具。 密道很长,慕容复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规律地回响。阿碧躺在他怀里,睁大眼睛看着上方漆黑的洞顶,眼泪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忽然,她的余光瞥见密道侧壁有一处异样。 那里有一块青砖微微凸起,砖缝里塞着一角暗红色的布料——像是从谁衣袖上撕下来的。布料边缘,隐约可见半个绣纹:一只展翅的黑雕。 阿碧心脏猛跳。 这是慕容复驯养的那只黑雕的专属绣纹。整个燕子坞,只有一个人会在衣物上绣这个纹样—— 阿朱。 阿朱来过这里。 而且,她在这里留下了记号。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阿碧混沌的脑海。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转动眼球,将那块青砖的位置、布料的角度、周围的环境,死死刻进记忆里。 慕容复没有察觉。他抱着阿碧走出密道,回到枯井底部。井口上方,天色微亮,一缕灰白的晨光斜射下来,照亮井壁上湿漉漉的青苔。 “阿碧,”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井底的水声淹没,“别恨我。” 阿碧无法回应,只能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张在晨光中半明半暗的脸。 “要恨,就恨你生在乱世,恨你进了慕容家,恨你……遇见的是我,而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说完这句话,纵身跃起,左手抱着阿碧,右手在井壁上连拍三下,身形如鹤冲天,几个起落便出了枯井。 井口外,天色将明未明。 太湖上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吞没了远山近水,也吞没了那座隐藏在湖底某处的黑暗水牢。 而就在慕容复抱着阿碧离开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枯井深处,那块塞着暗红布料的青砖,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 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指尖染着新鲜的泥污。 紧接着,阿朱的脸从砖后探出。她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却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她看着井口上方渐渐亮起的天光,听着远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慕容复,”她轻声自语,声音在井底回荡,“你以为,只有你会将计就计吗?”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就着井口透下的微光展开。羊皮上,是用炭笔绘制的密道全图——每一条岔路,每一间石室,甚至那四具骷髅所站的方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密道非止一条。真冢在北,假冢在南。真冢所藏,非复国毒计,乃慕容氏灭族之秘。”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只展翅的燕子。 阿朱收起羊皮,最后看了一眼阿碧消失的方向,转身钻回密道深处。 砖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枯井重归寂静。 第24章 蛊噬其主 十月初三,辰时三刻。 还施水阁的密室中,慕容复盘膝坐在寒玉床上。面前紫铜香炉里燃着三支线香,青烟笔直如柱,在密闭空间里缓缓升腾,竟不散乱——这是内力高度凝聚的外显。 他在炼蛊。 三只白玉小碗摆在面前,碗中各盛着半碗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是他的精血。每只碗里都泡着一对蛊虫:一对赤红如朱砂,是种在王语嫣体内的“龙凤蛊”;一对幽蓝如深海,是种在阿朱体内的“星宿蛊”;一对墨黑如夜色,是种在阿碧体内的“锁心蛊”。 三蛊同炼,三血同饲。 这是慕容氏同心蛊术中最高深也最危险的“三才归元术”。以自身精血同时喂养三对子蛊,通过母蛊与子蛊的血脉连接,不但能监控三女的方位、身体状况,更能通过蛊虫反向汲取她们的内力与生机,强化自身。 但代价也极其惨重——每炼一日,折寿一年。 慕容复已经连续炼了四十九日。 今日是第五十日,大圆满之日。只要熬过午时三刻,三蛊便会彻底认主,届时他不仅能完全掌控三女生死,更可借助蛊虫之力,将她们腹中胎儿的先天精气源源不断导入己身,一举突破斗转星移第八层,达到慕容氏三百年来无人企及的境界。 “时辰将到……”慕容复低声自语,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金色光芒。 密室四壁悬挂的七盏油灯无风自动,火苗剧烈摇曳。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甜腻的血腥气,混合着药草的苦涩,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奇异香味。 三只玉碗中的蛊虫开始躁动。 赤红蛊虫首尾相衔,在血水中疯狂旋转,形如太极;幽蓝蛊虫张开口器,吞食同伴的尾端,状若互噬;墨黑蛊虫则僵直如死,却在碗底悄无声息地分裂——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顷刻间化作数十只细如发丝的黑色小虫,密密麻麻爬满碗壁。 慕容复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三蛊属性相冲,必须以自身内力强行调和,稍有不慎便会蛊虫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 “天地人三才,归元合一!” 他厉喝一声,双掌平推,三道金色内力如龙出海,分别注入三只玉碗。碗中血水沸腾,蛊虫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不似虫鸣,倒像是婴儿的啼哭、女子的哀嚎、厉鬼的尖啸,混杂在一起,直刺耳膜。 慕容复脸色骤白,喉头一甜,一股腥热冲上口腔。他强行咽下,却感觉那口血在胸中炸开,化作无数细针,顺着经脉四处穿刺。 不对劲。 以往炼蛊,虽也痛苦,但从未如此凶险。今日这三蛊的反抗之力,竟比前四十九日加起来还要猛烈! 他猛然想起昨夜在假冢中对阿碧说的那番话:“你们是棋子,我也是棋子……我们每个人都困在这张网里,逃不掉,挣不脱。” 难道……这蛊术也在反噬他的动摇? “不!”慕容复咬牙低吼,眼中血丝密布,“我慕容复的命,由我自己掌控!区区蛊虫,也敢噬主?!” 他双掌再催内力,金光大盛。可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三只玉碗同时炸裂! 血水与蛊虫四溅,落在寒玉床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那赤红蛊虫落地后弹跳而起,直扑慕容复面门;幽蓝蛊虫化作一道蓝光,射向他胸口膻中穴;墨黑蛊虫分裂出的数十只小虫,则如黑色潮水般涌向他全身窍穴。 “孽畜敢尔!” 慕容复暴喝,周身护体罡气勃发,将蛊虫震飞。可那些蛊虫仿佛发了疯,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有些甚至开始啃噬他的护体罡气。 更可怕的是,他体内那三对已经种下的母蛊,也开始躁动不安。 左胸处,对应王语嫣的龙凤蛊疯狂扭动,像两条烧红的铁链在血管里绞缠;右胸处,对应阿朱的星宿蛊忽冷忽热,时而如冰锥刺骨,时而如炭火灼烧;丹田处,对应阿碧的锁心蛊则开始逆向游走,顺着经脉逆行向上,直冲心脉! “噗——” 慕容复终于压制不住,一口黑血狂喷而出。 那血落在寒玉床上,竟冒出丝丝黑烟。血中混杂着细小的蛊虫残肢,还在微微蠕动。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喷出的血里,有三条细如发丝的虫尸——正是三对母蛊的子体。 母蛊子体离体,意味着蛊虫反噬已到极致。 “怎么会……我明明是按祖传秘法……”慕容复捂住胸口,只觉五脏六腑都像被扔进了绞肉机,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他踉跄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而最骇人的是,他左侧鬓角处,不知何时生出了一缕白发——不是灰白,是雪一样的纯白,在乌黑的发丛中刺眼至极。 慕容复伸手触摸那缕白发,指尖颤抖。 同心蛊代价之一:寿元折损。每炼一日折寿一年,他炼了四十九日,本该折寿四十九年。但他今年才二十六岁,按理至少还能撑到蛊术大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这白发…… “难道……是三蛊同时反噬,折寿加剧?”他猛然想到一个可怕的猜测,“三蛊属性相冲,我强行同炼,反噬之力不是相加,而是相乘!” 若真是如此,他折损的就不是四十九年,而是一百四十七年! 人之一生,能有几个一百四十七年? “不……不可能……”慕容复一拳砸在铜镜上,镜面龟裂,将他的脸分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映着那缕刺眼的白发,“我是慕容复!我是大燕皇族后裔!我要复国!我不能死!不能——”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这次血中夹杂的不只是蛊虫残肢,还有细碎的内脏碎片。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正在寸寸断裂,丹田里的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四处冲撞。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密室门外传来包不同的惊呼。原来慕容复刚才那声嘶吼惊动了守在还施水阁外的四大家臣。包不同、风波恶、邓百川、公冶乾四人破门而入,看到眼前的景象,全都惊呆了。 寒玉床上血污狼藉,三只玉碗碎片散落一地,蛊虫尸体到处都是。而慕容复跪在破碎的铜镜前,衣襟染血,鬓生白发,脸色惨白如鬼。 “公子!”风波恶第一个冲上去扶他。 “别碰我!”慕容复厉声喝止,“我体内蛊虫反噬,真气暴走,你们碰到我会被震伤!” 邓百川急道:“那怎么办?公子,您这……” “去取‘镇元丹’。”慕容复咬着牙,一字一顿,“在……在我卧室暗格第三层,紫金盒里。” 公冶乾转身就跑。 包不同看着慕容复鬓角那缕白发,声音发颤:“公子,您的头发……” “闭嘴!”慕容复眼神狰狞,“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我诛你们九族!” 四人噤若寒蝉。 不多时,公冶乾取来紫金盒。慕容复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三枚龙眼大小的紫色丹药。他抓起一枚吞下,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之气,暂时压制住暴走的真气。 但蛊虫反噬仍在继续。 他盘膝坐好,对四大家臣道:“为我护法。三个时辰内,任何人不得靠近还施水阁百步之内。违令者,杀无赦!” “是!” 四大家臣退出密室,关好门,各守一方。他们脸色凝重,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公子这模样,分明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而此刻的密室内,慕容复正在经历一场生死煎熬。 镇元丹只能暂时压制真气暴走,却治不了蛊虫反噬。那三对母蛊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把钢刀在刮骨剔肉。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就像一盏油灯,被人拧大了灯芯,火焰虽然旺了,灯油却以数倍的速度消耗。 “我不能死……不能死……”慕容复双目紧闭,额头青筋暴起,“复国大业未成,我怎能死?父亲还在等我……慕容氏三百年的期望还在我肩上……” 他咬破舌尖,以剧痛刺激神智,同时双手结印,运转慕容氏祖传的“参合心法”。 这门心法号称能逆转生死,实则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强行提升内力。慕容复从未用过,因为代价太大——用一次,折寿三十年。 但此刻,他已顾不得了。 “参合天地,逆转乾坤!” 他低吼一声,周身金光再起,这次的金光中混杂着血色,形如实质,在密室中凝聚成一条血色金龙。金龙绕体三匝,然后猛地钻入他头顶百会穴。 “轰——” 慕容复浑身一震,七窍同时渗血。 但与此同时,体内暴走的真气开始平复,躁动的蛊虫也渐渐安静下来。那缕白发没有变黑,可至少,他的命暂时保住了。 代价是:再折寿三十年。 加上之前炼蛊折损的一百四十七年,他这一日之间,竟折寿一百七十七年! 慕容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金光一闪而逝。他伸手摸了摸鬓角的白发,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疯狂,在密闭的密室里回荡,像一头濒死的野兽在哀嚎。 “好……好得很……”他喃喃自语,“父亲说,复国必舍至亲。可没说,还要舍命。但现在,连命都要舍了……慕容复啊慕容复,你这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人回答。 只有密室四壁的油灯,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鬼魂。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破碎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鬓生白发、满脸血污的自己。 这真的是他吗? 是那个鲜衣怒马、名满江湖的“南慕容”? 是那个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阴谋家? 还是……只是一个被家族宿命逼到绝境的可怜虫? “公子。” 门外传来包不同的声音,小心翼翼:“听香水榭那边传来消息,王姑娘……胎动了。” 慕容复眼神一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胎动?王语嫣怀孕才四个月,按理不该这么早胎动。除非……是同心蛊催化的结果,或是她偷练北冥残篇引发的异变。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沉声道:“知道了。传令,加派人手看守听香水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是。” 脚步声远去。 慕容复转身,看着地上那些蛊虫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已经折寿至此,那便再无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在寿元耗尽之前,完成复国大业。至于王语嫣、阿朱、阿碧,还有她们腹中的孩子…… “对不起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谁,“要怪,就怪你们生不逢时,遇人不淑。”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的玉佩——王语嫣给他的那枚。玉佩在密室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青光,内层的逍遥派掌门灵印若隐若现。 昨夜在曼陀山庄,李青萝摔碎半枚玉佩,激活了血脉认证。那这枚完整的玉佩,又藏着什么秘密? 慕容复将玉佩举到眼前,仔细端详。忽然,他注意到玉佩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是摔的,是天然形成的纹理。那纹理的形状,竟与他在假冢中看到的某幅地图有些相似。 “这是……擂鼓山的地形图?”他心中一动。 若真如此,那这玉佩不仅是掌门信物,还是寻找无崖子的地图。王语嫣将玉佩给他时,说“血能破邪”,其实是在暗示:用她的血激活地图,就能找到擂鼓山。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是真心想帮他,还是在布局? 慕容复想不明白。他只觉得,自己仿佛陷进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网,网线纵横交错,每一根都连着一个人、一个阴谋、一个秘密。而他在这网中央,看似是织网者,实则也是猎物。 “咚咚咚。” 密室门又被敲响,这次是风波恶的声音,带着慌乱:“公子!不好了!太湖……太湖出事了!” 慕容复皱眉:“何事?” “水牢……水牢被人劫了!阿碧姑娘……不见了!” “什么?!”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一个时辰前才将阿碧送进水牢,那水牢在太湖底十丈深处,入口隐秘,机关重重,还有十二名死士看守。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劫? “谁干的?”他厉声问。 “不……不知道。”风波恶声音发颤,“看守全死了,都是一剑封喉。水牢铁门被整个切开,切口光滑如镜,像是……像是被什么神兵利器一刀两断。” 慕容复心中警铃大作。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劫走阿碧,杀人破门如砍瓜切菜,来人的武功绝对在他之上——不,甚至可能在慕容博之上! 这江湖上,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传令,”他当机立断,“封锁太湖所有水道,搜查所有船只。同时,派人去曼陀山庄,看李青萝是否还在。” “公子怀疑是王夫人?” “除了她,还有谁会对阿碧下手?”慕容复冷笑,“不过……她应该没这个本事。除非,她背后还有人。” 他忽然想到昨夜在太湖上跟踪王语嫣快舟的那个黑衣人。那人手持契丹文字铁指环,身份成谜。难道是他? 若真如此,那这局棋,就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了。 “还有,”慕容复补充道,“去查阿朱。她昨夜在何处,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五一十报给我。” “阿朱姑娘?”风波恶一愣,“她不是在琴韵小筑养胎吗?” “养胎?”慕容复眼中寒光一闪,“我怕她养的不是胎,是别的心思。” 他挥挥手:“去吧。另外,让邓百川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启程前往星宿海。” “星宿海?公子,您的身体……” “死不了。”慕容复淡淡道,“乔峰既然邀我共诛丁春秋,这是个好机会。星宿海势力庞大,若能收服,对我复国大业大有裨益。至于身体……” 他摸了摸鬓角的白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反正也活不久了,不如在死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风波恶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密室重归寂静。 慕容复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窗外,太湖烟波浩渺,晨曦初露,将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曼陀山庄的方向,隐隐还有昨夜激战留下的黑烟。 多美的景色。 可惜,他可能没多少日子欣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又摸了摸鬓角的白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慕容博曾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复儿,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惜身。必要的时候,连自己的命都可以舍出去。因为你的命,从来就不只属于你自己。”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懂了。 懂得太迟,也懂得太痛。 “父亲,”他对着窗外喃喃自语,“你说得对。我的命,从来就不只属于我自己。所以,就算折寿一百年、两百年,我也得把这条路走完。” “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 “走完之后呢?” 无人回答。 只有太湖的风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他鬓角那缕刺眼的白发。 白发在晨光中微微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宣告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江湖上最精于算计的阴谋家,终于也算漏了一着——他算尽了天下,却算不尽自己的命。 第25章 公主归来 十月初三,午时初刻。 太湖西岸,一座废弃的渔家荒宅。 阿朱蜷缩在漏风的柴房里,身上的夜行衣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她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但稍微一动,就有新的血珠渗出来。 三个时辰前,她还在琴韵小筑的软榻上“养胎”。 慕容复派来监视她的四名婢女寸步不离,连如厕都有人跟着。但她还是找到了机会——午膳时,她在汤里下了从琅嬛玉洞偷来的“七日醉”,那是一种能让人陷入沉睡却看似自然的迷药。 婢女们倒下后,她易容成其中一人的模样,拿着食盒从容离开琴韵小筑。守卫没有怀疑,因为“她”半个时辰前刚进去送饭。 出了燕子坞,她在太湖边的一处芦苇荡里换回夜行衣,驾着一艘早已藏好的小舟,来到这座荒宅。这里是船帮老帮主给她的秘密联络点,墙上第三块砖是空的,里面会留下消息。 但今天,砖是空的。 阿朱心中一沉。船帮出事了?还是老帮主改变主意,不再帮她? 她正准备离开,荒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至少八个,脚步声轻重不一,但都刻意放轻,是练家子。 追杀的人来了。 阿朱瞬间反应过来,不是船帮的人,是慕容复的人。他果然开始怀疑她了。 她没有逃。荒宅四面透风,逃出去只会成为活靶子。她闪身躲进柴房,屏住呼吸,从门缝往外看。 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手中提着一柄厚背砍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光泽——淬了毒。 “搜。”独眼汉子冷声道,“公子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七名手下散开,在荒宅里翻箱倒柜。柴房的门被推开时,阿朱已经缩到了柴堆最深处,用破席子盖住身体。 一名黑衣人在柴房里转了一圈,踢翻几个破筐,没发现异常,转身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阿朱出手了。 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席子下射出,精准地刺入黑衣人后颈死穴。黑衣人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倒地。阿朱迅速将他拖进柴堆深处,剥下他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又用易容术快速改了面容——好在这些黑衣人都是蒙面的,只需模仿身形和眼神。 她低头走出柴房,混入搜索队伍。 独眼汉子正在院子中央等待,见手下陆续回来汇报“没有发现”,脸色越来越沉。 “不可能。”他喃喃道,“线报说她就藏在这里,难道已经跑了?” 阿朱心中一动:线报?谁给的线报?船帮老帮主出卖了她?还是……另有其人? 就在这时,荒宅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 是慕容家驯养的黑雕的叫声!慕容复亲自来了?! 阿朱浑身一僵,下意识想逃,但理智告诉她:现在逃,必死无疑。她强迫自己镇定,混在黑衣人中间,低头站着。 片刻后,一道玄色身影飘然而入。 果然是慕容复。 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鬓角那缕白发已经用墨汁染黑,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异常。只是他的眼神更冷了,像两把冰锥,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人呢?”他问。 独眼汉子单膝跪地:“禀公子,搜遍了,没有发现。属下怀疑……她可能已经跑了。” 慕容复没有发怒,反而笑了。 那笑容让在场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跑了?”他轻声说,“阿朱的易容术出神入化,也许她没跑,只是……换了一张脸,站在你们中间。” 话音落,八名黑衣人齐齐变色,彼此警惕地对视。 阿朱心脏狂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她学着旁边人的样子,也露出惊疑不定的表情,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慕容复缓缓踱步,从每个人面前走过。他的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这些黑衣人的脸、身形、站姿。 走到阿朱面前时,他停下了。 阿朱能闻到慕容复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那是他早上呕血留下的,虽然换了衣服,但气味还没散尽。她也看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疲惫和……疯狂。 “你,”慕容复开口,“叫什么名字?” 阿朱压低声线,模仿刚才被她杀死的那个黑衣人的声音:“属下……赵四。” “赵四?”慕容复重复一遍,忽然伸手,闪电般扣向阿朱的咽喉! 阿朱早有防备,身形暴退,同时匕首出鞘,直刺慕容复心口!这一刺又快又狠,完全不是“赵四”该有的武功。 “果然是你。”慕容复冷笑,不闪不避,左手屈指一弹,“叮”的一声,匕首应声而断。右掌已经拍向阿朱面门。 阿朱弃了断匕,双掌齐出,硬接这一掌。 “砰!” 气劲炸裂,阿朱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柴房的土墙。她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来,左肩的伤口也崩裂了,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身子。 差距太大了。 即使慕容复重伤未愈,即使他折寿严重,他的武功依然远在她之上。这就是慕容氏三百年底蕴的差距,不是靠机巧能弥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何必挣扎呢,阿朱。”慕容复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逃不掉的。告诉我,你把阿碧藏哪儿了?” 阿朱咳着血,惨笑:“公子……说什么?阿碧……不是被您关进水牢了吗?” “装傻?”慕容复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水牢被劫,十二名守卫全死,切口光滑如镜——这样的剑法,江南没有几个人使得出来。而你,恰好认识其中一个。” 阿朱瞳孔微缩。 她确实认识一个人,剑法能到这种境界。但那人在大理,不可能出现在太湖。 “我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她咬着牙,“我从昨晚起就在琴韵小筑养胎,婢女可以作证。” “婢女?”慕容复笑了,“你给她们下了‘七日醉’,现在还在昏睡。阿朱,你的易容术确实高明,但别忘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最好的追踪器。” 他掌心按在阿朱腹部,内力一吐。 “啊——”阿朱凄厉惨叫。 不是疼,是腹中胎儿被内力刺激,疯狂躁动。同时,她体内的“星宿蛊”也被激活,幽蓝色的蛊虫在血管里乱窜,所过之处,经脉像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 “说,”慕容复声音冰冷,“阿碧在哪儿?还有,你昨晚去密道做什么?你看到什么了?” 阿朱疼得浑身痉挛,意识开始模糊。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昏过去。 不能说。 阿碧被谁劫走,她确实不知道。但密道的事,她绝不能透露——那幅羊皮地图,那个“真冢所藏乃慕容氏灭族之秘”的线索,是她和王语嫣、阿碧最后的希望。 “不说?”慕容复手上加力。 “啊——!” 阿朱的惨叫划破荒宅的寂静。她能感觉到,腹中胎儿在挣扎,脐带可能已经缠住了脖子——再这样下去,孩子会窒息而死。 她的孩子…… 那个流着她和慕容复血脉的孩子…… 那个她曾经满怀期待,现在却不知该如何面对的孩子…… “我……说……”阿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慕容复稍稍松手。 阿朱喘着气,艰难地开口:“阿碧……我确实不知道……但密道……我去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阿朱眼神涣散,声音越来越低,“看到了……很多……文字……复国……毒计……” 慕容复皱眉:“就这些?” “还……还有……”阿朱的声音低不可闻。 慕容复下意识俯身,想听清她说什么。 就在这一刹那,阿朱眼中精光暴闪! 她用尽最后力气,从袖中抖出一包白色粉末,猛地朝慕容复脸上撒去——不是毒药,是石灰粉,江湖上最下三滥但最实用的手段。 慕容复猝不及防,虽然及时闭眼后退,但还是被石灰粉沾了满脸。他怒吼一声,双掌乱拍,狂暴的掌风将柴房彻底震塌。 尘土飞扬中,阿朱拼死滚出废墟,朝荒宅后门逃去。 她伤得太重了,左肩的刀伤、内腑的震伤、蛊虫的反噬,还有腹中胎儿的躁动,每一样都足以要她的命。但她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荒宅后门外是太湖,湖边拴着一艘破船。阿朱跌跌撞撞扑上船,用匕首割断缆绳,抓起船桨拼命划。 身后传来慕容复的怒喝和黑衣人的追杀声。 箭矢破空而来,擦着她的头皮飞过。阿朱伏低身体,让船借着急流漂向湖心。 “放箭!给我射死她!”慕容复的声音带着狂怒。 更多的箭射来,有的钉在船板上,有的落入水中。一支箭射中了阿朱的右腿,她闷哼一声,险些栽进湖里。 不能倒……不能倒…… 她咬着牙,继续划桨。船渐渐远离岸边,箭矢的力道弱了。 就在她以为逃过一劫时,湖面上忽然起了雾。 白茫茫的大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顷刻间吞没了小船。阿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湖水拍打船舷的声音。 雾中有歌声。 是个女子的歌声,清越婉转,唱的却是大理的白族山歌: “苍山雪,洱海月,明月照我还故乡……十八年,十八年,阿爹阿娘可安康……” 阿朱浑身一震。 这歌声……她听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某个温暖的怀抱里,有人哼着这首歌哄她入睡。 是谁? 是谁在唱歌? 她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雾中的人影。但雾太浓了,只有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忽然,一支箭破雾而来! 这次不是岸上射来的,是从雾中射出的,速度更快,力道更狠,直取阿朱心口! 阿朱想躲,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支箭射中自己胸口—— “噗。” 箭入肉的声音很轻。 剧痛炸开,阿朱低头看去,箭矢没入左胸,离心脏只有一寸。鲜血涌出来,染红了衣襟,也染红了挂在脖子上的一块小木牌。 那是她从小戴着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朱”字。养母说,捡到她时,她襁褓里就有这块牌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木牌被血浸透,忽然发出微弱的红光。 阿朱的意识开始涣散。 她听见雾中有人在说话,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段郎……是我们的女儿……你看,木牌认主了……”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威严中带着颤抖:“快……快救人……”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跳上船,将她抱起。那人身上有檀香味,还有……龙涎香?那是只有皇室才用的香料。 阿朱努力想睁眼,但眼皮太重了。 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到有人撕开她左肩的衣襟——不是看伤口,是在找什么。 然后她听见那个女子尖叫:“肩头……肩头有‘段’字刺青!是她!真的是她!我们的女儿还活着!” 段……字…… 大理……皇室…… 爹爹……娘亲…… 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在这一刻轰然炸开,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脑中那层禁锢了十八年的屏障—— 她看见了大理皇宫,金碧辉煌,一个美丽的宫装女子抱着襁褓中的她,泪流满面:“孩子,娘对不起你……但段氏仇家太多,你必须走……” 她看见一个威严的中年男子,身穿龙袍,将一枚玉佩塞进她的襁褓:“此玉佩可证你身份……待你成年,持玉佩回大理,爹许你公主之位……” 她看见刀光剑影,一群黑衣杀手冲进山庄,养母将她藏进地窖,自己倒在血泊中…… 她看见自己被辗转送人,最后流落到江南,被慕容家收留…… 她看见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慕容复,那个白衣少年对她笑:“你叫阿朱?以后跟着我吧。” 她看见自己一天天长大,对那个人的仰慕一天天加深,直到……直到心甘情愿喝下那碗“安胎药”,直到腹中有了他的骨肉…… “不——!!” 阿朱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那不是疼痛,是比疼痛更深的绝望。 她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她是阮星竹和段正淳的女儿,大理国的公主,真名叫段朱。肩头那个“段”字刺青,是皇室血脉的印记。那块木牌,是母亲留给她的信物。 而她腹中的孩子……是她和灭门仇人(养母一家因段氏仇家而被杀)之子、将她当做棋子工具之人的血脉。 多么讽刺。 多么荒唐。 “女儿……女儿你醒了?”那个宫装女子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很美,和她记忆中的母亲一模一样,只是老了十八岁。 阮星竹。 她的亲生母亲。 阿朱——不,段朱——看着她,眼泪无声滑落。 她想喊一声“娘”,但喉咙被血堵着,发不出声音。她想问“你为什么抛弃我”,但看到母亲眼中的悔恨和泪水,又什么都问不出口。 “别说话。”阮星竹哭着为她止血上药,“娘带你回家……回大理……从此以后,没人能伤害你了……” 段朱摇头。 不是拒绝回家,是拒绝这个“从此以后”。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回不去了。有些身份,一旦揭开,就再也藏不住了。 她抬手,颤抖着摸向腹部。 那里的躁动已经平息,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极致的情绪波动,安静下来。但她能感觉到,孩子还活着,微弱的心跳透过皮肉传到掌心。 这个孩子…… 该不该留? “朱儿,”另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段正淳出现在船头,他穿着便服,但那股帝王气度掩不住,“跟爹回大理。慕容复那里,爹会替你讨回公道。” 段朱看着父亲,又看看母亲,忽然笑了。 那笑容凄美得像一朵染血的花。 “爹……娘……”她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你们……来晚了。” “十八年前……你们把我送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现在回来……又能改变什么?”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汹涌。 雾渐渐散了。 湖面上,三艘大理皇室的官船呈品字形围着小船。船头站着大理侍卫,手持强弓劲弩,警惕地注视着岸边的慕容复等人。 而岸上,慕容复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湖心那艘小船,盯着船上那个被一男一女护在中间的女子。 他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了——看见了段正淳,看见阮星竹,看见了他们看阿朱的眼神。 那是父母看女儿的眼神。 阿朱……真的是大理公主。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在慕容复心上。他忽然想起阿朱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公子心中,复国与表小姐孰重?” 他答:“皆是棋子。你也是。” 现在,这颗棋子翻身了,变成了他不得不正视的对手——大理国公主,段正淳的嫡女。 若她腹中的孩子生下来,那就是有慕容氏和大理皇室双重血脉的继承人。这原本是他计划中的一步棋,但现在…… 这步棋,可能要反过来将他的军。 “公子,怎么办?”独眼汉子低声问,“要强攻吗?他们人不多,我们……”“闭嘴。”慕容复冷冷打断。 他盯着湖心看了很久,忽然转身:“撤。” “撤?”独眼汉子愣住了,“可是……” “我说,撤。”慕容复重复,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回燕子坞。另外,传信给乔峰,星宿海之行,提前到明日。” “明日?公子,您的身体……” “死不了。”慕容复最后看了一眼湖心,袖中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在她把孩子生下来之前,我死不了。” 他走了,带着黑衣人和满身杀气。 湖心小船上,段朱睁开眼,正好看到慕容复离去的背影。 那个她爱了十几年、恨了几个月、如今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的男人,就这样走了,没有回头,没有留恋。 就像她在他心里,从来就只是一颗棋子。 “朱儿,”阮星竹握住她的手,眼泪滴在她手背上,“跟娘回家,好不好?” 段朱看着母亲,又低头看看自己染血的腹部,许久,轻轻点了点头。 不是原谅,也不是释怀。 只是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再恨,没有力气再逃,没有力气再在这个漩涡里挣扎。 “但是娘,”她轻声说,“有件事,我必须去做。” “什么事?” “回燕子坞。”段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救两个人,拿一样东西,然后……彻底了断。” 阮星竹和段正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但他们没有阻止。 因为他们知道,有些债,必须亲自去讨。有些结,必须亲手去解。 就像十八年前他们犯下的错,如今必须用余生来弥补。 夕阳西下,太湖被染成一片血色。 段朱躺在母亲怀里,看着天边那轮血红的落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慕容复教她读的一句诗: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原来伤心到了极致,是真的画不成的。 只能藏在血里,埋在骨里,等着某一天,开出绝望的花。 第26章 暗室同舟 十月初四,亥时三刻。 听香水榭的地下暗室里,一盏豆油灯勉强驱散着黑暗。灯光将三个女子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像三株在风雨中紧紧相依的芦苇。 王语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十几卷泛黄的典籍。她左手按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右手执笔,在宣纸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烛火跳动,照亮她苍白但坚毅的侧脸。 阿朱——现在该叫段朱了,但她还是习惯别人叫她阿朱——正在调配药粉。她用一根玉杵小心研磨着石臼里的药材,每样药材的份量都精确到分毫。左肩的箭伤已经包扎好,但每动一下还是会牵动伤口,疼得她额头冒汗。她没有吭声,只是咬着唇继续。 阿碧坐在最暗的角落里,用一块磨刀石打磨着几根银针。她的脚镣已经被神秘人斩断,但脚踝上还留着深紫色的勒痕,有些地方皮肉翻卷,渗着血丝。她磨针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针,而是复仇的利器。 三个时辰前,她们在这里重新聚首。 当时王语嫣还在听香水榭的卧房里“安胎”,四个李青萝留下的“稳婆”寸步不离地守着。忽然,窗外传来三声猫头鹰叫——这是阿朱和她约定的暗号。 王语嫣借口要如厕,进了净房。净房的暗门早就被她用北冥残篇的内力震松了门轴,轻轻一推就开。她闪身进入密道,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来到了这间只有她和母亲知道的暗室。 阿朱已经等在那里,身边还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阿碧。 “我在太湖边的芦苇荡里找到她的。”阿朱简短解释,“她被关在水牢,有人劫牢,杀了守卫,却把她扔在芦苇荡里。我找到她时,她中了迷药,刚醒。” 王语嫣看着阿碧脚踝的伤,眼眶发红:“是谁……” “不知道。”阿碧自己开口,声音嘶哑,“那人蒙着面,武功极高,一剑就斩断了脚镣。他给我喂了颗药丸,说能暂时压制软骨香的毒性,然后就把我扔在那儿了。” “没有留下姓名?” “没有。只留下一句话。”阿碧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说:‘告诉王语嫣,你外公欠我一条命,现在两清了。’” 王语嫣一震。 外公?她外公是无崖子。无崖子欠谁一条命?又为什么用救阿碧来还? 她想不明白,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慕容复明日就要启程去星宿海,今夜是她们最后的机会——配制出能缓解同心蛊毒性的解药,在慕容复离开期间争取时间,寻找彻底解毒的方法。 “开始吧。”王语嫣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李青萝给她的半卷北冥神功残篇。虽然只有半卷,但里面记载了逍遥派化解百毒的基础心法。 第二样,是她在琅嬛玉洞禁室里偷抄的“蛊术总纲”。虽然不全,但记录了同心蛊的炼制原理和几种可能的克制药物。 第三样,是阿朱从慕容复炼药房里偷来的“药渣样本”。那是慕容复炼制同心蛊时剩下的残渣,虽然被处理过,但阿朱用特殊药水浸泡后,还是析出了一部分成分。 “按照典籍记载,同心蛊的核心是‘血引’。”王语嫣指着蛊术总纲上的一行字,“蛊虫以宿主精血为食,同时分泌一种毒素,这种毒素会麻痹宿主的经脉,让宿主无法运功逼出蛊虫。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杀死蛊虫——那会立刻反噬宿主——而是配制一种药,暂时麻痹蛊虫,让它进入休眠状态。” “休眠多久?”阿朱问。 “最多十二个时辰。”王语嫣神色凝重,“而且这种药不能连续使用,每用一次,蛊虫会产生抗性,下一次效果减半。三次之后,就彻底无效了。” 阿碧磨针的手停了停:“也就是说,我们最多只有三次机会,每次十二个时辰。三十六时辰内,必须找到彻底解毒的方法,否则……” 否则蛊虫苏醒,会疯狂报复,宿主的痛苦会比之前强烈十倍。 三人沉默了片刻。 “够用了。”阿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慕容复这次去星宿海,最快也要半个月。我们有三次机会,每次十二个时辰,就是三天三夜。这三天三夜,足够我们做很多事情。” “比如?”阿碧看向她。 “比如,”阿朱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石桌上,“去擂鼓山,找无崖子。”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线条粗糙,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从太湖到擂鼓山,沿途的城镇、山路、河流,甚至几处可能设伏的险要地点,都一一标出。 “这是……”王语嫣惊讶。 “我凭记忆画的。”阿朱说,“昨晚我被父母救走后,在他们船上看到了大理皇室珍藏的天下舆图。我过目不忘,看了一遍就记下了。擂鼓山在河南嵩山附近,从这里出发,快马加鞭,七天可到。” “但我们现在被软禁,怎么出去?”阿碧皱眉,“慕容复虽然明日离开,但他一定会留下重兵看守。听香水榭外有四个稳婆,琴韵小筑有包不同,还施水阁有风波恶,燕子坞各个出入口都有黑衣卫。我们三个孕妇,怎么闯得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语嫣和段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闯不出去,就不闯。”王语嫣轻声说,“我们等。” “等什么?” “等慕容复离开。”段朱接话,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慕容复生性多疑,他离开前一定会加强戒备,但离开后,守卫反而会松懈。因为他会觉得,我们三个孕妇,没有他的命令,连燕子坞都出不去。” 阿碧明白了:“你们的意思是,等慕容复走远,守卫松懈时,我们再行动?” “不完全是。”王语嫣摇头,“我们要在慕容复离开的当天晚上就走。因为那天晚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送行和后续的防卫调整上,反而会有空隙。” “但怎么走?”阿碧还是不解,“就算有间隙,我们也很难突破三层守卫。” 段朱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也有几分狠绝。 “阿碧,你忘了我是谁了?”她说,“我是段朱,大理公主,但我也是阿朱,燕子坞最擅长易容术和情报的阿朱。慕容复的守卫体系,有一半是我帮他建立的。我知道每一个哨位的位置,知道他们换班的时间,知道他们传信的暗号。” 她从怀中取出三张人皮面具,放在桌上。 “这三张面具,是按照慕容复最信任的三个黑衣卫头领的脸做的。我花了三个月时间,观察他们的举止、口音、习惯,甚至走路的姿势。只要我们戴上这些面具,穿上黑衣卫的衣服,就能大摇大摆地走出燕子坞。” 王语嫣和阿碧都愣住了。 她们没想到,段朱早就开始了准备。不是从今天开始,而是从三个月前,从她第一次怀疑慕容复开始,她就在为这一天布局。 “可是……”王语嫣摸着腹部,“我们都有孕在身,身形掩饰不住。” “这个我也想好了。”段朱又从包裹里取出三件特制的黑衣卫制服,“这些衣服内衬加了棉垫,可以模拟男子体型。至于腹部,我们可以用软甲束起来,虽然会有些不舒服,但短时间没问题。” 阿碧看着那些面具和衣服,忽然问:“阿朱,你早就计划要逃了?” 段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从我知道自己怀孕,从我看到慕容复看我们眼神里的算计,从我发现同心蛊的秘密开始,我就在计划。”她低声说,“但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因为我对他……还有幻想。”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直到昨天,在荒宅里,他要杀我的时候,我才彻底死心。在他眼里,我真的只是一颗棋子,一颗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棋子。” 暗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王语嫣伸手握住段朱的手,阿碧也握住了另一只。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冰凉,但坚定。 “不说这些了。”王语嫣擦去眼角的泪,“我们先配药。有了药,才有逃出去的资本。” 三人重新投入工作。 王语嫣负责分析药性。她将北冥神功残篇的心法和蛊术总纲对照着看,在宣纸上写下一串串药名和剂量。有些药材药性相冲,她必须反复计算,找到平衡点。 段朱负责处理药材。她从带来的包裹里取出几十个小纸包,里面是她这三个月来一点点积攒的药材。有些是托船帮老帮主买的,有些是她易容成郎中从药铺偷的,有些甚至是从慕容复的炼药房里顺出来的。 阿碧负责准备器具。她打磨好银针,又烧了一锅热水,将各种器皿煮沸消毒。她的动作很熟练——在燕子坞十几年,她照顾慕容复的饮食起居,对这些事驾轻就熟。 时间一点点过去。 子时初,王语嫣写出了第一张药方。 “这是‘沉眠散’的配方,按照典籍记载,应该能让蛊虫休眠六个时辰。但我们需要的至少十二个时辰,所以得改良。” 她指着药方上的几味药:“决明子、夜交藤、曼陀罗花,这三味是主药,有安神麻痹之效。但药性太猛,会伤及胎儿,必须用温和的药材中和。” 段朱看着药方,忽然说:“加一味‘血燕窝’。” “血燕窝?”王语嫣皱眉,“那是滋补安胎的,对蛊虫没用。” “对蛊虫没用,但对母体有用。”段朱解释,“我查过药渣,同心蛊在休眠时,会本能地吸取更多母体精血以自保。如果我们不先补足母体的气血,蛊虫一休眠,母体立刻就会虚脱,甚至流产。” 王语嫣恍然:“你说得对。那再加一味‘参须’,益气补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改出了第二版药方。 阿碧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还要加一味‘冰片’。” “冰片?”王语嫣和段朱同时看向她。 “我在水牢时,那个蒙面人给我吃的药丸,里面就有冰片的味道。”阿碧回忆道,“我当时浑身燥热,蛊虫在体内乱窜,但吃了药丸后,感觉一股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丹田,蛊虫立刻就安静了。” 王语嫣眼睛一亮:“冰片性凉,能镇心安神,还能疏通经络。蛊虫躁动是因为宿主情绪波动导致气血紊乱,冰片正好能平复气血。加,必须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三版药方出炉。 接下来是试药。 段朱按照药方配出了一小份药粉,用温水调开。药汁呈暗红色,散发着奇异的香气,有点甜,又有点苦,还带着一丝凉意。 “谁先试?”她看着两人。 “我来。”王语嫣伸手去接。 “不行!”段朱和阿碧同时拦住她。 “你是双胎,又是蛊虫的主要目标,不能冒险。”段朱说,“我来。我的蛊虫是‘星宿蛊’,属性最温和,就算出事,反应也最小。” 阿碧摇头:“你身上有箭伤,气血不稳,试药太危险。我来。我中的是‘锁心蛊’,虽然霸道,但我现在情绪最平稳,蛊虫也最安静。” 三人争了起来,都想自己试药。 最后,王语嫣一锤定音:“都别争了。我们一起试。” “什么?”段朱和阿碧都愣住了。 “这药本来就是要我们三个一起用的,要试就一起试。”王语嫣看着两人,眼神温柔而坚定,“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反正没有这药,我们也是死路一条,不如赌一把。” 段朱和阿碧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好。”段朱点头,“一起试。” 阿碧也笑了:“黄泉路上有个伴,也不错。” 三人端起药碗,看着碗中暗红色的药汁,深吸一口气,同时仰头喝下。 药汁入喉,先是苦,然后是甜,最后是一股清凉之气,顺着食道滑入胃中,又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 “呃……” 王语嫣第一个有了反应。她捂住腹部,脸色发白。她能感觉到,腹中那对双胎忽然剧烈躁动起来,不是疼痛,是兴奋,像是饿极了的孩子闻到奶香。 “别运功抵抗。”段朱扶住她,自己也是额头冒汗,“让药力自然扩散。蛊虫感受到威胁,会本能地反抗,但药力会慢慢麻痹它……” 她的话没说完,自己也是一声闷哼。 阿碧的情况最严重。她中的锁心蛊本就霸道,此刻感受到药力入侵,立刻疯狂反扑。她感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呼吸越来越困难。 “阿碧!”王语嫣和段朱同时扶住她。 “我……没事……”阿碧咬着牙,嘴唇都咬出血来,“按典籍说……这是正常反应……蛊虫在垂死挣扎……” 三人紧紧靠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忍受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痛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暗室里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噼啪声。汗水浸湿了她们的衣衫,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但没有人倒下。 也没有人放弃。 她们互相看着,用眼神鼓励对方,用紧握的手传递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王语嫣第一个感觉到变化。 腹中的躁动渐渐平息了。不是完全停止,而是变得缓慢、微弱,像困极了的孩子,终于沉沉睡去。那种时时刻刻被吸取精血的空虚感,也减轻了许多。 “有效……”她虚弱地说,“蛊虫……睡着了……” 段朱和阿碧也相继感受到了变化。 段朱体内的星宿蛊像一团幽蓝的火焰,原本在经脉里乱窜,现在火焰变小了,变暗了,蜷缩在丹田深处,一动不动。 阿碧的锁心蛊则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原本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脉,现在蛇身松开了,软绵绵地垂在那里,虽然还在,但不再勒得她喘不过气。 “成功了……”段朱瘫坐在地,又哭又笑,“我们……成功了……” 阿碧也松了口气,但随即皱眉:“药效能维持多久?” 王语嫣感受了一下:“大概……六个时辰。” “只有六个时辰?”段朱皱眉,“我们预估的是十二个时辰。” “可能是冰片的份量不够。”王语嫣分析,“冰片药性虽凉,但挥发快,要维持长时间药效,需要加大剂量,或者……找到能替代冰片,但药性更持久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语嫣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雪莲。天山雪莲,性寒,但药力绵长,能持续十二个时辰以上。” “天山雪莲?”段朱苦笑,“那东西长在天山绝顶,百年才开一次花,我们上哪儿找?” 三人又陷入沉默。 是啊,天山雪莲是稀世珍宝,别说她们现在被困燕子坞,就算出去了,也未必能找到。 就在这时,暗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三声轻,两声重,是约定的暗号。 王语嫣脸色一变:“是母亲!” 她挣扎着起身,想去开门。段朱拦住她:“小心有诈。你母亲不是应该在曼陀山庄吗?怎么会来这里?” “约定的暗号只有我和母亲知道。”王语嫣说,“而且昨天母亲说要来救我,也许她真的来了。” 她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语嫣,是我。” 真是李青萝! 王语嫣连忙开门。门外站着李青萝,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也蒙着脸,看不清面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母亲,您怎么来了?”王语嫣又惊又喜,“慕容复不是派人盯着曼陀山庄吗?” “那些废物,拦不住我。”李青萝闪身进来,看到段朱和阿碧,点了点头,“你们都在,正好。” 她身后的蒙面人也跟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这位是……”王语嫣疑惑地看着那人。 蒙面人扯下面巾,露出一张儒雅但苍白的脸。他大约五十岁年纪,鬓角微霜,但眼神清亮,气质出尘。 “我是苏星河。”那人开口,声音温和,“聪辩先生苏星河,无崖子的大弟子。” 王语嫣浑身一震。 苏星河!母亲说的擂鼓山聪辩先生,无崖子的大弟子!他怎么会来这里? 苏星河看着王语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你母亲传信给我,说你中了同心蛊,命在旦夕。我奉师父之命,前来救你。” “师父?无崖子?”王语嫣声音发颤,“他……他知道我?” “知道。”苏星河点头,“十八年前,你母亲怀孕时,师父就知道。但他那时被丁春秋暗算,身受重伤,自身难保,只能托我将半枚玉佩交给你母亲,作为日后相认的信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朵冰雕玉琢般的莲花,散发着淡淡的寒气和清香。 “这是天山雪莲,师父珍藏了六十年的宝物。他知道你中了同心蛊,需要此物入药,特命我送来。” 王语嫣看着那朵雪莲,眼泪夺眶而出。 无崖子……她的生父……虽然十八年未见,但他一直在关注她,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了最珍贵的救命之物。 “师父还说,”苏星河将玉盒递给王语嫣,“让你带着这朵雪莲,去擂鼓山找他。他能解你的蛊,也能救你的孩子。” 王语嫣接过玉盒,双手颤抖。 段朱和阿碧也走过来,看着那朵雪莲,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有了雪莲,药效就能维持十二个时辰。有了十二个时辰,她们就能逃出燕子坞,去擂鼓山找无崖子。 “但是,”苏星河话锋一转,“师父也让我提醒你们,慕容复已经察觉了你们的计划。他提前了去星宿海的行程,不是明天走,是今夜子时就走。而且,他在离开前,会在燕子坞布下‘天罗地网阵’,一旦触发,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李青萝接口:“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在天罗地网阵启动前离开,否则就再也走不了了。” 王语嫣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母亲,苏先生,你们能带我们出去吗?” “能。”李青萝点头,“但只能带两个人。我和苏先生轻功再好,带三个孕妇也飞不过燕子坞的围墙。” 三人对视一眼。 “带语嫣和阿碧走。”段朱第一个开口,“我留下来。慕容复还需要我腹中的孩子牵制大理,暂时不会杀我。而且,我熟悉燕子坞的守卫,可以帮你们引开注意力。” “不行!”王语嫣反对,“要走一起走!” “语嫣,别任性。”段朱握住她的手,“现在不是讲义气的时候。你身负双胎,又是无崖子的女儿,你必须活着去擂鼓山。阿碧身子弱,也需要尽快解毒。我留在这里,反而最安全。” 阿碧也摇头:“不,我留下。我脚上有伤,走不快,会拖累你们。让阿朱走。” 三人又争了起来。 苏星河忽然开口:“都别争了。师父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 三人看向他。 “师父说,”苏星河缓缓道,“三女同命,缺一不可。若想彻底解蛊,必须三人齐聚擂鼓山。因为同心蛊是三蛊一体,解一蛊需三蛊同解。若有一人未到,另外两人就算解了蛊,也会因为蛊虫之间的血脉联系,在三个月内暴毙而亡。” 暗室里一片死寂。 原来……从一开始,她们三个的命运就被彻底绑在了一起。 同生,共死。 没有谁可以单独逃生,也没有谁可以独自赴死。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 王语嫣看着段朱,又看看阿碧,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无奈,但也有释然。 “那就一起走。”她说,“一起闯出这燕子坞,一起去擂鼓山,一起……活下去。” 段朱和阿碧也笑了。 三个人的手再次紧紧握在一起,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坚定。 李青萝看着她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被决绝取代。 “好,那就一起走。”她转身对苏星河说,“苏先生,布阵吧。我们硬闯。” 苏星河点头,从怀中取出几面小旗,开始在暗室里布设一个简易的阵法。 “这是‘障眼阵’,能暂时干扰天罗地网阵的感知,给我们争取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内,我们必须冲出燕子坞,上船离开太湖。” “船在哪儿?”段朱问。 “在琅嬛玉洞下的密道尽头。”李青萝说,“那里有一艘快船,直通太湖深处。船上有我安排的人接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切都准备就绪。 王语嫣将雪莲小心收好,又将改良后的药方和剩下的药材打包。 段朱检查了一遍三张人皮面具和黑衣卫制服。 阿碧将磨好的银针藏在袖中,又带了几包毒粉。 子时三刻,慕容复离开燕子坞的时辰到了。 她们听到外面传来号角声,那是慕容复启程的信号。 “走!”李青萝低喝。 苏星河启动障眼阵,暗室的门无声打开。 五个女子,三个孕妇,两个高手,像五道影子,融入燕子坞沉沉的夜色中。 而在她们身后,还施水阁的屋顶上,一个蒙面人悄然站立,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是慕容博。 他知道儿子今晚要走,也知道这三个女人今晚要逃。 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有些棋,必须放出去,才能引出更大的局。 就像三十年前,他放走李青萝,引出了无崖子。 就像现在,他放走这三个女人,会引出谁呢? 他很好奇。 “复儿,”他对着夜空喃喃自语,“为父再帮你一次。但这一次之后,是成是败,就看你自己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的太湖上,慕容复站在船头,回望越来越远的燕子坞,忽然心口一痛。 不是蛊虫反噬,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 他摸了摸鬓角,那缕白发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公子,怎么了?”身后的风波恶问。 “没事。”慕容复收回目光,看向星宿海的方向,“加速前进。丁春秋的人头,我要定了。” 船帆鼓满,破浪前行。 而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另一艘小船也悄然驶出太湖,船上载着三个他以为永远逃不脱掌控的女人,和她们腹中注定要颠覆一切的孩子。 夜色如墨,太湖如镜。 两艘船,背道而驰,驶向各自的命运。 而命运织就的那张网,才刚刚开始收紧。 第27章 雾锁双舟 十月初五,寅时三刻。 星宿海方向的官道上,慕容复的马车在夜色中疾驰。车帘紧闭,车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苍白的面容和鬓角那缕用墨汁遮掩的白发。 他闭目养神,但并未入睡。 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夜离开燕子坞前的每一个细节——守卫的站位、暗哨的交接、天罗地网阵的启动时间……都严丝合缝,没有破绽。 但那种不安感,却如影随形。 “公子。”车帘外传来风波恶的声音,“前方十里就是镇江渡口,我们在那里换船,沿运河南下。” 慕容复睁开眼:“燕子坞那边,有消息吗?” “暂时没有。按照公子的吩咐,天罗地网阵已全面启动,内外隔绝,任何信鸽都无法进出。要等今日午时阵眼轮换时,才会开启一炷香的通传时间。” 慕容复嗯了一声,重新闭眼。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未必。 他太了解那三个女人了。王语嫣看似柔弱,实则心志坚韧,又得了李青萝的真传;阿朱——不,现在该叫段朱了——心思机敏,易容术出神入化;阿碧看似温顺,但能在燕子坞十几年不出差错,岂是等闲之辈? 三个孕妇,两个高手(李青萝和苏星河)相助,真的冲不出天罗地网阵吗? 未必。 “停车。”慕容复忽然开口。 马车应声停下。风波恶掀开车帘:“公子有何吩咐?” 慕容复取过纸笔,在摇曳的灯光下快速写了几行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竹管,将纸条卷起塞入,用火漆封口。 “放信鸽,回燕子坞。”他将竹管递给风波恶,“给包不同。” 风波恶接过竹管,有些不解:“公子,天罗地网阵还未到通传时间,信鸽进不去啊。” “进不去才好。”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要看看,这只进不去的信鸽,会不会有人‘帮’它进去。” 风波恶一怔,随即明白了:“公子是在试探……” “去吧。”慕容复摆摆手,“记住,用那只脚环有红漆的信鸽,那是阿碧驯养的。” “是。” 风波恶退下。不多时,一只灰羽信鸽扑棱棱飞入夜空,朝着燕子坞方向而去。 慕容复看着信鸽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阿碧,让我看看,你到底还在不在燕子坞。 如果你在,看到自己驯养的信鸽,一定会接收。 如果你不在…… 那昨夜的不安感,就有了解释。 --- 同一时刻,太湖深处,一艘快船正破雾前行。 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灯光在浓雾中只能照亮丈许范围。王语嫣、段朱、阿碧三人坐在船舱里,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李青萝和苏星河在船尾掌舵,两人轮流用内力催动船只,速度快得惊人。 “按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出太湖,进入运河。”段朱看着手中简易的罗盘,“然后沿运河北上,三天可到河南境内,再转陆路去擂鼓山。” 王语嫣摸着腹部,脸色依旧苍白。改良后的沉眠散加入了雪莲,药效确实延长到了十个时辰,但蛊虫的反抗也更激烈了。她能感觉到,腹中那对双胎在沉睡中也不安分,时不时会抽搐一下。 “撑得住吗?”阿碧递过一碗温水。 王语嫣点头接过,啜饮一口:“还好。只是……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 段朱和阿碧对视一眼,都有同感。 从离开燕子坞开始,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一直存在。不是李青萝或苏星河的目光,是更隐蔽、更遥远的窥视,像暗处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是慕容复的人?”阿碧压低声音。 段朱摇头:“不像。如果是慕容复的人,早就动手了。这种窥视……更像是观察,而不是敌意。” 正说着,船尾传来李青萝的惊呼:“有信鸽!” 三人连忙出舱。只见浓雾中,一只灰羽信鸽歪歪斜斜地飞来,落在船帆的横杆上,脚上绑着一个竹管。 “这不是普通的信鸽。”苏星河一眼认出,“脚环有红漆,是慕容家专门驯养传信用的。” 段朱脸色一变:“慕容复的信鸽?怎么会追到这里来?难道他发现我们逃了?” “不可能。”李青萝断然道,“我们离开时障眼阵还在运转,天罗地网阵感知不到异常。而且这鸽子飞的方向……是从星宿海那边来的,不是从燕子坞。” 阿碧盯着那只信鸽,忽然浑身一震:“这是……我驯养的那只。” “你驯养的?”王语嫣看向她。 阿碧点头,眼中闪过复杂情绪:“三年前,公子让我驯养一对信鸽,说以后有急事时用。这对鸽子很特别,只认我和公子两个人的气息。后来一只死了,只剩这一只。公子很少用它,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非常重要,又不能让第三人知道的事。”阿碧咬着唇,“而且,用这只鸽子传信,意味着收信人必须是我本人。因为只有我能安抚它,取出竹管而不触发里面的机关。”众人沉默。 慕容复在前往星宿海的路上,用阿碧驯养的唯一信鸽,给燕子坞传信——这本身就是个疑点。 他明知道阿碧被关在水牢(至少他以为),为什么还用这只只能阿碧接收的信鸽? “是试探。”段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在试探阿碧到底在不在燕子坞。如果鸽子飞回燕子坞,没人接收,或者接收的人不是阿碧,触发机关,他就知道出事了。” 李青萝皱眉:“那这鸽子我们更不能碰了。让它飞走,或者杀了。” “不行。”阿碧摇头,“这只鸽子很固执,它认定了我在这附近,不收到我的回应不会离开。如果我们不管它,它会一直跟着船,反而暴露我们的行踪。” “那怎么办?” 阿碧深吸一口气:“我来处理。” 她走到船头,仰头看着横杆上的信鸽,嘴唇微动,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那是驯鸽时用的密语。 信鸽听到声音,扑棱棱飞下来,落在阿碧伸出的手臂上。它亲昵地用喙蹭了蹭阿碧的手背,然后抬起绑着竹管的脚。 阿碧没有立刻取竹管,而是先抚摸信鸽的羽毛,继续发出安抚的音节。信鸽渐渐放松,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现在可以取了。”阿碧对段朱说,“帮我扶住它。” 段朱上前扶住信鸽。阿碧小心翼翼解开绑竹管的细绳,将竹管取下。竹管入手微沉,她能感觉到里面有机簧转动的声音。 “是连环锁心扣。”她脸色凝重,“如果强行打开,或者打开的方式不对,里面的机簧会弹出一根毒针,同时竹管会自燃,烧毁信件。” 苏星河走过来看了看:“我能解。这种机关我在擂鼓山研究过。” “但需要时间。”李青萝看着越来越亮的天色,“天快亮了,雾也在散。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进入运河支流,避开官府的巡查。” “给我半炷香时间。”苏星河接过竹管,盘膝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套精细的工具。 船舱里陷入寂静,只有苏星河摆弄机关时细微的咔嗒声,和船破水前进的哗哗声。 阿碧抱着那只信鸽,站在船头,望着来时的方向。浓雾中,燕子坞早已看不见了,但她好像还能看见那座困了她十几年的庄园,看见那个她曾经仰望、如今却想逃离的人。 “阿碧。”王语嫣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如果……如果信里的内容,是公子让你回去,你会怎么选?” 阿碧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如果是三天前,我可能会犹豫。但现在……我亲眼看见了假冢里的那些刻文,亲耳听到他说我们都是棋子,亲身经历了水牢的冰冷和绝望……” 她转过头,看着王语嫣:“语嫣,你知道吗?在水牢里的时候,我一度想死。不是怕受苦,是觉得这一生活得太荒唐。八岁进燕子坞,十六岁成了他的人,十八岁怀了他的孩子,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工具。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但那个蒙面人救了我。”阿碧继续说,“他斩断我的脚镣,给我解药,还说了那句话——‘告诉你外公欠我一条命,现在两清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给我的是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所以你不会回去了?” “不会。”阿碧摇头,眼神坚定,“就算公子信里说爱我,说悔过,说从此只对我一个人好……我也不会回去了。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补不上了。有些真相,一旦看清,就再也回不去了。” 王语嫣点头,眼中含泪:“我也是。” 两人并肩站着,看着前方渐渐散开的雾,和雾后隐约可见的运河入口。 那里是新的开始,也是未知的凶险。 但至少,她们在一起。 “解开了。” 苏星河的声音传来。他手中的竹管已经打开,取出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阿碧:若见信,速回燕子坞。语嫣有诈,与李青萝合谋欲害我。此事勿告他人,只你知我知。复。” 阿碧接过纸条,看了三遍,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讽刺。 “公子真是……算无遗策。”她将纸条递给王语嫣和段朱,“他料到我们可能在一起,所以用这种方式离间。如果我还在燕子坞,收到这信,一定会怀疑语嫣。如果我们在一起,这信被我看到,也会让我们之间产生猜忌。” 段朱看完,冷哼:“可惜他算漏了一点——我们之间的信任,已经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考验了。” 王语嫣将纸条揉成一团,准备扔进湖里。 “等等。”苏星河拦住她,“这信还有用。” “有什么用?” “将计就计。”苏星河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慕容复既然试探,我们就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阿碧姑娘,你会模仿慕容复的笔迹吗?” 阿碧点头:“公子批阅账本、写书信时,我常在一旁磨墨,对他的笔迹很熟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苏星河重新摊开一张纸,“那你就写一封回信,用慕容复的笔迹。” “写什么?” 苏星河沉吟片刻:“就写——‘信已收悉。语嫣确与李青萝密谋,已于昨夜携阿朱逃离。阿碧重伤被困水牢,正在救治。我已加派人手追捕,公子勿忧。另:星宿海之行,恐有变数,望公子谨慎。’” 阿碧依言书写。她模仿慕容复的笔迹果然惟妙惟肖,连那种特有的顿笔转折都一模一样。 写完后,苏星河将纸条重新塞入竹管,上好机关。 “现在,让信鸽带着这封‘回信’回去。”他说,“慕容复收到信,会以为阿碧还在燕子坞,而且重伤;会以为语嫣和段朱是单独逃离;会以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阵起了作用——但实际上,我们所有人都已经远在太湖深处了。” 李青萝拍手:“妙计!这样既能打消他的疑心,又能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阿碧重新唤来信鸽,将竹管绑回它脚上,又低声说了几句密语。信鸽扑棱棱飞起,在船上盘旋三圈,然后朝着来时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中。 做完这一切,阿碧忽然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阿碧!”段朱连忙扶住她。 “我没事……”阿碧扶着船舷,脸色惨白,“只是……刚才安抚信鸽时,用了太多心神。那只鸽子对公子有特殊的感应,我必须在安抚它的同时,压制自己的情绪波动,不能让它察觉到异常……” 她说着,忽然呕出一口黑血。 “阿碧!”王语嫣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苏星河上前把脉,脸色凝重:“是蛊虫反噬。她刚才情绪波动太大,蛊虫虽然被药物压制,但还是受到了刺激。必须马上服药。” 段朱连忙取出改良后的沉眠散,调水喂阿碧服下。 药效很快发作,阿碧的呼吸渐渐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她的身子太弱了。”李青萝心疼地说,“脚伤未愈,又中了软骨香的毒,现在蛊虫又反噬……必须尽快到擂鼓山,让无崖子救治。” 王语嫣握着阿碧冰凉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慕容复曾经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握在手里的剑,而是插在心里的刺。” 现在她懂了。 慕容复就是那根刺,插在她们每个人心里。拔出来会流血,不拔出来会溃烂。 只有彻底剔除,才能痊愈。 “加速前进。”她擦干眼泪,对苏星河和李青萝说,“我们必须比慕容复的信更快到达擂鼓山。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找到我父亲,解了蛊,然后……” 她没有说完。 但众人都懂。 然后,就是清算的时候了。 船帆鼓满,快船如箭,冲破最后的雾气,驶入宽阔的运河。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官道上,慕容复收到了信鸽带回的“回信”。 他看完纸条,久久沉默。 “公子,怎么了?”风波恶小心地问。 慕容复将纸条在油灯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没事。”他淡淡地说,“一切都在掌控中。” 但他袖中的手,却握得很紧,很紧。 指甲陷进掌心,渗出血丝。 真的……一切都在掌控中吗? 为什么那种不安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夜色,忽然想起父亲慕容博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复儿,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枪的敌人,而是你以为握在手中,实则早已脱离掌控的棋子。” 棋子…… 阿碧、语嫣、阿朱…… 你们真的……还在我的棋盘上吗?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星宿海就在前方,丁春秋的人头是他下一步计划的关键。 不能分心。 不能怀疑。 否则,这盘下了三百年的棋,就会满盘皆输。 “加速。”他对外面的车夫说,“我要在明日午时前,赶到星宿海。” 马车再次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而在他看不见的运河上,另一艘船也在加速。 两艘船,两个方向,两群心怀各异的人。 但命运的那根线,却早已将他们紧紧绑在一起。 只等某个时刻,骤然收紧。 绞杀所有自以为是的算计。 第28章 血染太湖 十月初六,辰时。 燕子坞在晨雾中静得诡异。 天罗地网阵仍在运转,三十六处暗哨、七十二个机关节点全部激活。从外部看,整座庄园被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气墙笼罩,飞鸟撞上即昏厥坠地,常人靠近则头晕目眩。 但庄园内部,实则已是一座空城。 除了二十余名被慕容复以生死符控制、绝不敢背叛的老仆,以及四大家臣留下的少量心腹守卫外,所有关键人物皆已离去。王语嫣的绣楼、阿朱的易容工坊、阿碧的账房,皆门窗紧闭,了无生气。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太湖西岸的水道上,驶来了四艘乌篷船。 船体漆黑,无帆无旗,吃水颇深。每艘船头各立一名中年妇人,皆着褐色布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腰间鼓鼓囊囊似藏有兵器。她们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越来越近的燕子坞码头。 “停船。”为首一名脸上有刀疤的妇人抬手。 四艘船在距码头三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正好在天罗地网阵的感知边缘。 刀疤妇人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对准燕子坞方向。铜镜反射晨光,在空中划出三道短、两道长的光信号。 片刻后,码头方向也闪出回应信号:两短三长。 “对接无误。”刀疤妇人收镜,冷声道,“王夫人的暗号对上了。看来燕子坞内还有我们的人。” “梅姐,会不会有诈?”另一艘船上的圆脸妇人低声道,“慕容复那厮狡猾得很,万一这是他设的局……” “就算是局,也得进。”被称作梅姐的刀疤妇人面无表情,“夫人有令,务必进驻燕子坞,监控三位小姐的胎象,特别是王小姐的双胎。这是死命令。” “可如果慕容复已经识破……” “那更好。”梅姐眼中闪过狠色,“夫人说了,若事不可为,就执行第二方案——保胎不保人。必要时,剖腹取子,带胎儿回曼陀山庄。” 四名妇人皆是一凛。 她们都是李青萝培养二十年的死士,代号“梅兰竹菊”,专司暗杀、护卫、刺探。此次以“稳婆”身份潜入燕子坞,明为照顾孕妇,实为监控甚至必要时控制王语嫣等人。这是李青萝在女儿逃离前就布下的后手——她从不把全部希望押在一处。 “靠岸。”梅姐挥手。 四艘乌篷船缓缓驶向码头。 就在船头即将触岸的刹那,异变陡生! “哗啦——” 码头水下突然炸开数道水柱!十二条铁索从水底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网,瞬间将四艘船牢牢锁住! “有埋伏!”梅姐厉喝,腾空而起。 但她身形刚离船板三丈,头顶一张巨网已当头罩下!那网丝线泛着幽蓝光泽,显然是淬了剧毒。 “破!”梅姐袖中滑出两柄短刃,寒光闪过,毒网应声而裂。 可她落地时,脸色却变了。 码头上,不知何时已站了八个人。 为首者是个驼背老仆,手持扫帚,正慢悠悠扫着落叶。他身后七人皆着灰衣,面无表情,呈北斗七星站位,将码头出口完全封死。 “慕容家的‘北斗七杀阵’。”梅姐瞳孔收缩,“你是……慕容家的老管家,慕容诚?” 驼背老仆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眼神锐利的脸。 “梅香主,二十年不见,别来无恙。”他的声音嘶哑如破锣,“夫人派你们来时,没告诉你们——燕子坞的管家,从来都不是慕容家的人吗?” 梅姐浑身剧震:“你……你是老爷的人?!” “老爷?你说李秋水老爷,还是无崖子老爷?”慕容诚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不对,你应该不认识无崖子老爷。那你说的,就是西夏那位了。”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梅兰竹菊四人都懵了。 慕容诚是李秋水的人?那他在燕子坞潜伏了多少年?慕容博知道吗?慕容复知道吗? “很意外?”慕容诚继续扫地,落叶在他扫帚下聚成一小堆,“李秋水老爷四十年前就在各大门派埋了暗子。慕容家这种前朝余孽,自然是要重点关照的。我二十二岁进燕子坞,从杂役做到管家,亲眼看着慕容博长大、娶妻、假死,又看着慕容复长大、练功、谋划复国……啧啧,慕容家的男人,个个都是疯子。” 梅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都是为李老爷效力,那就好说了。我们奉王夫人之命进驻燕子坞,监控三位小姐。请行个方便。” “王夫人?李青萝?”慕容诚嗤笑,“她也配指挥我?李老爷给我的命令只有一个——盯死慕容复,必要时助他‘成功’,等他登上巅峰时,再亲手把他推下去。这才叫报仇的快感。” 他顿了顿,扫帚指向梅姐:“至于你们几个……李青萝私自调动‘四君子’,已犯了李老爷的大忌。更别说她还敢打‘北冥神功’和‘逍遥派掌门’的主意。老爷有令:杀。” 最后那个“杀”字出口时,北斗七杀阵动了。 七名灰衣人如鬼魅般移位,手中齐现兵刃——不是刀剑,而是七种奇门兵器:子午鸳鸯钺、判官笔、流星锤、链子枪、铁骨扇、峨眉刺、九节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七般兵器,七种杀招,同时攻向四艘船! “结阵!”梅姐厉喝。 梅兰竹菊四人背靠背站立,各持兵器迎战。她们武功皆是一流,尤其合击之术精妙,一时间竟与七杀阵斗得旗鼓相当。 但慕容诚还没出手。 他依旧在扫地,把落叶扫成一堆后,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差不多了。”慕容诚看看天色,“公子吩咐的时辰到了。” 话音刚落,码头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 “轰——” 无数石灰粉从地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整个码头!石灰遇水即沸,白雾蒸腾,视线彻底被阻! “闭气!石灰有毒!”梅姐惊呼。 但已经晚了。 四名妇人虽及时闭气,可皮肤沾到石灰粉,立刻灼烧起泡!更可怕的是,石灰雾中混杂了软骨散,她们只觉四肢发软,内力运转迟滞。 “噗嗤——” 利器入肉声接连响起。 待石灰雾散尽,码头上只剩四具尸体。 梅姐被链子枪贯穿咽喉,钉在船桅上;兰姐眉心插着判官笔;竹姐被流星锤砸碎头颅;菊姐最惨,被子午鸳鸯钺斩成三段。 鲜血染红码头青石板,顺着缝隙流入太湖,晕开大片猩红。 慕容诚慢悠悠走到梅姐尸体前,拔出链子枪,在她衣襟上擦了擦血。 “清理干净。”他对七名灰衣人道,“尸体装船,送回曼陀山庄。记得把梅香主怀里那封李青萝的密信放回去——要让王夫人知道,她的人是怎么死的。” “是。”七人应声动手。 慕容诚则转身,朝着燕子坞深处走去。 他边走边喃喃自语:“公子啊公子,老奴帮你杀了岳母的人,这份人情,你日后可要好好还……不过,你还有‘日后’吗?” 他的笑声在空荡的庄园里回荡,诡异而苍凉。 --- 同一时辰,运河之上。 王语嫣所在的快船已驶出太湖,进入漕运主干道。天色大亮,河面上船只渐多,漕船、客船、渔船往来如织。李青萝下令降下半帆,伪装成普通商船,混入船流中。 船舱里,阿碧服药后沉沉睡去,脸色仍苍白,但呼吸已平稳。 王语嫣坐在她身边,手持那半卷“北冥神功”残篇,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右眼皮从今早起就一直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段朱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粥,“娘让我送来的,说你早上什么都没吃。” 王语嫣接过粥碗,勉强喝了两口:“阿朱,我心里慌得很。” “担心娘派去的人?”段朱在她身边坐下。 王语嫣点头:“娘说安排了四名‘稳婆’今日进驻燕子坞,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可慕容复虽然不在,燕子坞还有天罗地网阵,还有他留下的后手……我怕那些人会出事。” 段朱沉默片刻:“娘既然敢派人,必有把握。那四位‘梅兰竹菊’阿姨,我小时候见过,武功很高,尤其合击之术,等闲几十个高手近不了身。” “可慕容复不是等闲高手。”王语嫣握紧拳头,“他的心机……你我都领教过。我总觉得,他早就料到娘会派人,所以……” 她话未说完,船身忽然剧烈一晃! “怎么回事?”段朱冲出船舱。 只见前方河面上,三艘官船呈品字形拦住去路!船头插着“漕运巡检”的旗子,数十名官兵持弓搭箭,对准了她们的船。 一名穿着青袍的官员站在首船船头,高声道:“前方船只停下!漕运衙门缉查私盐,所有船只接受检查!” 李青萝从船尾走来,面沉如水:“这位大人,我们是正经商船,运的是丝绸茶叶,并无私盐。” 官员冷笑:“有没有,查过才知道。靠过来!” 苏星河低声道:“夫人,不对劲。漕运巡检从不会在这个河段设卡,而且……那官员脚步虚浮,显然不会武功,但他身后那几个‘官兵’,太阳穴高高鼓起,都是内家高手。” 李青萝眼神一凛:“慕容复的人?” “或是曼陀山庄的仇家。”苏星河眯起眼睛,“也可能是……星宿派。” 听到“星宿派”三字,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阿碧曾说过,太湖船帮少帮主的玉佩上有星宿纹样。如果星宿派早已渗透江南漕运,那在此设卡拦截,就说得通了。 “怎么办?”段朱问,“硬闯还是周旋?” 李青萝略一思忖:“周旋。我们现在不能暴露行踪,更不能动手引来更多注意。苏先生,你易容成船主去交涉,必要时用银钱打点。” 苏星河点头,从怀中取出易容工具,迅速在脸上涂抹。片刻后,他已变成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商人,连身形都佝偻了几分。 “老夫去去就回。”他压低声音,“你们准备好,若我发出三声咳嗽,立刻弃船潜水,沿左岸芦苇丛向西走三里,那里有我预留的小船。” 交代完毕,苏星河走到船头,对着官船拱手:“这位官爷,小老儿是做小本买卖的,这些丝绸茶叶是要运往汴京的……”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水手将船靠过去。 两船相接时,苏星河纵身跃上官船,袖中滑出一锭金子,悄无声息塞进官员手中。 那官员掂了掂金子,脸色稍缓:“嗯,看你也是老实人。不过规矩不能破,船舱还是要查的……” 他边说边给身后“官兵”使眼色。 四名“官兵”会意,跳上商船就要往船舱闯。 “且慢!”李青萝现身拦在舱门前,“内子有孕在身,正在休息,受不得惊扰。” 她虽易了容,扮作普通妇人,但多年养尊处优的气度仍在。四名“官兵”被她气势所慑,脚步一顿。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噗!” 一声闷响。 那名收钱的官员突然瞪大眼睛,缓缓低头。 一截剑尖从他胸口透出,鲜血汩汩涌出。 他身后,一名“官兵”缓缓抽回长剑,冷笑道:“蠢货,真以为我们是查私盐的?” 话音未落,所有“官兵”同时暴起! 刀光剑影瞬间笼罩整艘商船! “保护语嫣!”李青萝厉喝,袖中滑出两柄短剑,迎向最近的三名敌人。 段朱则闪身退回船舱,护在王语嫣和阿碧身前。她不会什么高深武功,但易容术的精髓在于观察和模仿,这些年暗中偷学了不少慕容家的身法,此刻展开,竟也灵动异常。 苏星河与李青萝并肩作战,他武功虽不以刚猛见长,但逍遥派武学讲究以柔克刚,一柄铁骨折扇点、戳、扫、撩,招式精妙,往往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击中敌人要害。 但敌人实在太多。 而且武功路数诡异——有的掌风带毒,有的身法如鬼,有的兵器上淬着幽蓝剧毒。更可怕的是,他们似乎根本不怕死,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是星宿派的‘毒人’!”苏星河脸色大变,“丁春秋把活人炼成毒傀儡,不畏疼痛,不死不休!不能缠斗,必须突围!” 可如何突围? 前后左右都是敌人,水下恐怕也有埋伏。 就在危急关头—— “嗖!嗖!嗖!” 三支响箭从西岸芦苇丛中射出,精准命中三名“官兵”后心! 箭矢入肉即炸,爆出团团白烟!那白烟触及皮肤立刻腐蚀,三名“官兵”惨叫着滚落河中,片刻便化成一滩血水! “腐骨箭?!”剩余的“官兵”惊呼,“是灵鹫宫的人?!” 芦苇丛中,缓缓驶出三艘小船。 每艘船上站着七八名黑衣女子,皆蒙面,手持弓箭。为首一女子身形高挑,虽蒙着面,但一双眼睛冷冽如冰。 “灵鹫宫九天部,奉命接应逍遥派掌门血脉。”她的声音毫无感情,“星宿派余孽,限你们三息内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官兵”们面面相觑。 他们虽是毒人,但还保有部分神智,知道灵鹫宫九天部的可怕——那是天山童姥亲手训练的死士,武功诡异狠辣,尤其擅长用毒和暗器,正是星宿派的克星。 “撤!”领头者咬牙下令。 剩余“官兵”纷纷跳水,眨眼间消失无踪。 三艘灵鹫宫小船靠过来。高挑女子跃上商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语嫣身上。 确切说,是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你就是王语嫣?”女子问。 王语嫣点头:“多谢姑娘相救。不知姑娘是奉谁之命……” “童姥之命。”女子打断她,“童姥感知到逍遥派掌门信物(玉佩)已认主,且血脉将续,特命我等前来保护。从此刻起,你们的安全由灵鹫宫接管。” 李青萝皱眉:“天山童姥?她怎么会知道语嫣怀孕?又怎会知道我们在此?” 女子淡淡看她一眼:“童姥通晓天机,你们那点行踪,瞒不过她。另外——”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铁指环,抛给王语嫣。 “这是慕容复掉落在密室的那枚,内刻契丹文字。童姥说,此物关联萧峰身世,或许日后有用。现在物归原主。” 王语嫣接过指环,触手冰凉。 她忽然想起那日清晨,在密室拾到这枚指环时,慕容复冷漠离去的背影。 原来一切,都早已在别人的算计中。 “走吧。”女子转身,“童姥在擂鼓山等你们。不过要快——慕容复已识破你们的计策,正调头追来。最迟明日子时,他必到太湖。”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怎么可能?!”段朱失声,“我们明明用信鸽骗过他了!” 女子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们太小看慕容复了。那只信鸽脚环里的机关,除了传信,还有另一重功能——记录沿途气味。慕容复驯养了一种异种猎犬,能追踪信鸽飞过的路线。此刻,他应该已经知道你们真正的逃亡方向了。” 船舱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阿碧在睡梦中不安地呻吟,和王语嫣手中铁指环落地时清脆的声响。 “当啷——” 指环在船板上滚了几圈,停在角落。 环内那些微小的契丹文字,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仿佛在嘲笑着所有人自以为是的算计。 第29章 英雄帖至 十月初六,午时三刻。 慕容复的马车在官道上疾驰,速度已快到极致。拉车的四匹西域骏马口吐白沫,车夫拼命挥鞭,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车厢内,慕容复闭目盘膝,双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在调息。 昨夜收到阿碧的“回信”后,他确实安心了片刻。但丑时三刻,那种心悸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像有根针在刺他的眉心。 他立刻唤来驯养的异种猎犬“追风”。 那是慕容博留给他的奇物,形似獒犬,鼻梁却有一道金线,能追踪三百里内特定气味。他将信鸽脚环放在追风鼻前,猎犬闻了片刻,突然狂吠,朝着东南方向——正是运河通往擂鼓山的方向。 那一刻,慕容复全明白了。 什么阿碧重伤、语嫣逃离,全是假的。 三女根本没分开,她们在一起,而且正朝着擂鼓山逃亡。 “掉头!”他当时只说了两个字。 四大家臣大惊。包不同劝道:“公子,星宿海之行事关重大,乔帮主还在等您……” “我说,掉头。”慕容复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立刻,马上。” 没人敢再劝。 马车在官道上硬生生调头,折返东南。慕容复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明日丑时前必须追上。 现在已过去五个时辰。 “公子。”风波恶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带着喘息,“追风的状态不对……它太兴奋了,已经跑死两匹马。再这样下去,恐怕……” “让它继续。”慕容复声音冰冷,“马死了换马,车坏了换车。我要在子时前,看到她们。” “可是公子,前方就是淮安府,那里有漕运衙门的关卡,我们这样硬闯……” “杀过去。” 三个字,杀气森然。 风波恶沉默了。他跟随慕容复十几年,从未见过公子如此失态——不,不是失态,是某种近乎疯魔的执念。那种眼神,像赌徒押上全部身家后,发现骰子被人换了。 马车继续狂奔。 就在此时—— “嗖!” 一支响箭破空而来,精准钉在车辕上!箭尾绑着竹筒,筒口用红漆封着,漆面上压着清晰的掌印——降龙十八掌的掌印。 “乔帮主的箭?!”风波恶惊呼。 慕容复掀开车帘,拔下响箭,捏碎竹筒。里面是一张质地粗糙的羊皮纸,纸上字迹狂放不羁,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慕容兄台鉴:闻星宿老怪丁春秋为祸中原,以化功大法残害武林同道,更与西夏一品堂勾结,欲犯我大宋边境。乔某不才,愿与兄台共诛此獠。三日后,星宿海边,煮酒待君。若兄台愿往,此乃造福苍生之大义;若兄台有要事在身,乔某亦不敢强求。惟盼兄台以天下为重。乔峰拜上。” 落款处,除了乔峰二字,还按了一个鲜红的手印——那是真正的血手印,透着一股豪迈与诚恳。 慕容复握着羊皮纸,久久不语。 乔峰…… 那个在酒楼与他斗酒三十碗,纵声大笑说“慕容公子乃真豪杰”的契丹汉子。他豪爽、仗义、武功盖世,更重要的是——他在江湖上的声望如日中天。 与乔峰联手诛杀丁春秋,确如大纲所载,是“掌控江湖声望的良机”。星宿派恶名昭彰,丁春秋更是武林公敌,此事若成,他慕容复的声望将直追乔峰,甚至…… 甚至能以此为跳板,名正言顺地整合星宿海残部,掌控西域商道,为日后复国积累财力。 可是…… 他看向东南方向。 追风还在狂吠,鼻尖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个方向,有三枚正在逃离的棋子,有他苦心培育的“龙凤夺珠”双胎,有逍遥派掌门信物,有北冥神功残篇…… 还有,他的尊严。 棋子岂能脱控?计划岂容破坏? “公子?”风波恶小心翼翼地问,“乔帮主那边……” 慕容复闭上眼,脑海中两幅画面激烈碰撞: 一幅是星宿海边,他与乔峰并肩而立,脚下是丁春秋的人头,身后是万千武林同道的欢呼。他慕容复的名字,将真正响彻江湖。 另一幅是擂鼓山下,他擒回三女,亲手剖开王语嫣的腹部,取出那对异能双胎,将她们的挣扎与绝望尽收眼底。然后,带着完整的逍遥派传承,踏上真正的复国之路。 两幅画面,都是他想要的。 但时间,只允许选一个。 “停车。”慕容复忽然道。 马车急刹,在官道上犁出两道深痕。 慕容复下车,走到追风面前。猎犬见他,狂吠声更烈,拼命要往东南方向冲,铁链被拽得哗哗作响。 他蹲下身,抚摸追风的头。 猎犬渐渐安静,用鼻子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像是在催促。 “公子。”包不同也下了车,低声道,“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三女逃亡,固然可恨。但她们身怀六甲,逃不远。擂鼓山无崖子虽强,但早已残废,苏星河不过二流,李青萝更不足惧。公子大可先赴乔帮主之约,诛杀丁春秋,扬名立万。待归来时,再收拾她们不迟。”慕容复不语。 风波恶却摇头:“不妥。那三个女人诡计多端,此番逃脱,定有后手。若让她们到了擂鼓山,得到无崖子真传,甚至解开蛊毒……后患无穷。” “可乔帮主那边……” “乔峰算什么?不过是契丹狗……” “住口。”慕容复冷冷打断。 风波恶立刻噤声。 慕容复站起身,看着手中的羊皮纸。乔峰的字迹豪迈,内容磊落,连“若兄台有要事在身,乔某亦不敢强求”这种话都写了出来——那是真把他当朋友,当兄弟。 朋友?兄弟? 慕容复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慕容复此生,不需要朋友,更不需要兄弟。他只需要棋子,只需要工具。 乔峰,也不过是一枚更好用的棋子罢了。 但……这枚棋子现在送上门来,主动要帮他铺路。若弃之不用,确实可惜。 他抬头看天。 午时已过,未时将至。距离子时,还有六个时辰。 六个时辰…… 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 “取地图来。”慕容复道。 包不同连忙从车中取出江南详图铺开。慕容复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最终停在两个点上: 淮安府东南八十里——那是他现在的位置。 星宿海西北四百里——那是乔峰约定的地点。 擂鼓山东南三百里——那是三女逃亡的方向。 三点之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 “从这里到星宿海,快马加鞭需两日。”慕容复手指划出一条线,“但若走水路,顺运河而下,入长江,转鄱阳湖,再走赣江……一日半可到。” 他又划向擂鼓山:“从这里到擂鼓山,陆路需五个时辰。但若她们走的是水路……现在应该刚出淮安段运河。” 包不同眼睛一亮:“公子的意思是……” “分兵。”慕容复眼中寒光闪烁,“风波恶,你带追风,率二十死士,继续沿陆路追击。记住,不必擒回,只需拖住她们,让她们到不了擂鼓山。” “拖住?”风波恶不解。 “对,拖住。”慕容复冷笑,“我要她们在绝望中等待,等我处理完星宿海的事,亲自去收网。” 他转向包不同:“你随我走水路,赶赴星宿海。我要在乔峰面前,亲手斩下丁春秋的人头。” “那邓大哥和公冶二哥……” “让他们留守燕子坞,启动所有机关,封闭所有密道。”慕容复顿了顿,“还有,给慕容诚传信——告诉他,岳母送的‘稳婆’不用留了,尸体处理干净。另外,查查他到底是谁的人。” 包不同心中一震:“公子怀疑老管家?” “一个在慕容家待了四十年的老人,昨夜杀李青萝的人时,武功展露了七分。”慕容复淡淡道,“那七分,是逍遥派‘白虹掌力’的功底。” 白虹掌力! 那是李秋水的独门绝学! 包不同冷汗瞬间湿透后背:“难道他是……” “不重要。”慕容复摆摆手,“眼下最重要的是两件事:星宿海的名望,擂鼓山的棋子。其他的,秋后算账。” 他重新上车,最后看了一眼东南方向。 语嫣,阿朱,阿碧…… 你们以为逃得掉吗? 等我提着丁春秋的人头回来时,希望你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抱团取暖。 “出发。” 一声令下,车队一分为二。 风波恶带着追风与死士,继续沿陆路狂追。 慕容复与包不同则改换快马,直奔最近的漕运码头——那里有慕容家暗中控制的商船,可顺流直下,一日千里。 就在慕容复上马的瞬间,怀中的某样东西突然发烫! 是那枚染血的玉佩! 王语嫣留给他的、说“血能破邪”的玉佩,此刻在怀中剧烈震动,表面泛起诡异的红光,温度高得几乎烫伤皮肤! 慕容复掏出玉佩,只见玉佩内层那逍遥派掌门灵印正在发光,光芒所指的方向…… 不是擂鼓山。 是正西。 准确说,是正西偏北——那是天山的方向,灵鹫宫的方向。 “童姥……”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全明白了。 为什么灵鹫宫会突然介入?为什么九天部来得如此及时?为什么童姥能感知到掌门信物认主? 因为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在那个九十六岁老妖怪的算计中! 王语嫣的血激活了玉佩,也激活了童姥对逍遥派掌门之位的渴望。她现在保护王语嫣,不是好心,是要等双胎出生后,夺取那个“生来便是武学奇才”的孩子,培养成新的逍遥派掌门,或者……更可怕的工具。 “好,好得很。”慕容复怒极反笑,“李秋水在燕子坞埋暗子,童姥在打胎儿的主意,无崖子在擂鼓山等血脉……逍遥派这三个老怪物,把我慕容复当成什么了?棋盘吗?!” 他猛地攥紧玉佩,几乎要将其捏碎。 但最终,他松开了手。 玉佩上的光芒渐渐平息,温度也降了下来。慕容复将它重新塞回怀中,翻身上马。 “公子?”包不同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慕容复面无表情,“既然大家都在下棋,那就看看,最后谁的棋子能走到将帅之位。” 他扬鞭策马,朝着码头疾驰而去。 风中,传来他冰冷的声音: “传令给星宿海附近的暗桩——我要丁春秋这三天内,必须活着。他的人头,只能由我慕容复来取。” “是!” --- 同一时辰,淮安段运河。 王语嫣所在的船队已驶入相对安全的支流。灵鹫宫九天部的三艘小船前后护卫,那些黑衣蒙面女子沉默如雕塑,只偶尔用特定的哨声交流。 船舱内,阿碧终于苏醒。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王语嫣憔悴却关切的脸,和段朱红红的眼眶。 “我……睡了多久?”阿碧声音沙哑。 “三个时辰。”王语嫣握住她的手,“感觉怎么样?” 阿碧试着动了动,四肢依旧无力,但腹中的绞痛感减轻了许多。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缠着新的纱布,纱布下传来清凉感——是上等的金疮药。 “灵鹫宫的姐姐们给的药。”段朱轻声说,“她们说,这药能暂时压制蛊毒,但根除还需童姥亲自出手。” 阿碧看向舱外。 透过帘缝,她能看见那些黑衣女子的背影。她们站姿笔挺,气息悠长,每个人的太阳穴都微微鼓起,显然内力深厚。 “她们真的是童姥派来的?”阿碧低声问。 王语嫣点头:“为首的那位梅剑姐姐说,童姥感知到玉佩认主,又算出血脉将续,特命她们来保护。但……” 她欲言又止。 段朱接过话头:“但我觉得,童姥的目的没那么简单。刚才梅剑偷偷看了你好几次,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阿碧心中一寒。 货物。 这个词,她太熟悉了。 在慕容复眼里,她们是生育工具,是棋子。 在童姥眼里,她们会不会也只是“血脉容器”? “不管怎样,现在只能依靠她们。”李青萝掀帘进来,手中端着一碗药粥,“慕容复最迟明日子时必到,单凭我们,绝对逃不掉。灵鹫宫是唯一能与他抗衡的势力。” “娘,”王语嫣抬头,“童姥到底想要什么?” 李青萝沉默片刻。 “逍遥派掌门之位,空了三十年。”她缓缓道,“无崖子残废,李秋水远走西夏,童姥坐镇天山。三人明争暗斗,都想成为正统。你腹中的孩子,身负无崖子血脉,又因北冥残篇产生异变……对童姥来说,这可能是她掌控逍遥派的最佳契机。” “所以她不是要救我们,是要抢孩子?”段朱失声。 “更准确说,是要控制孩子。”苏星河的声音从舱外传来。 老人走进船舱,脸色凝重:“童姥修炼‘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每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算时间,下次返老还童就在这两年了。届时她会功力尽失,变成女童之身,需耗时一年恢复。这一年,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他看向王语嫣的小腹:“如果她能在返老还童前,得到一个天赋异禀的传人,甚至……用某种秘法将部分功力转移给胎儿,等胎儿出生后迅速成长,就能在她虚弱的这一年,保护她,甚至代她执掌灵鹫宫。” 船舱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 童姥要的,不是一个外孙,不是一个逍遥派血脉。 她要的,是一个量身定制的“护法”,一个能在她最脆弱时,绝对忠诚、绝对强大的保镖。 而这个保镖,最好从胎儿时期就开始培养。 “所以,她不会让我死。”王语嫣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至少,在孩子出生前不会。她会保我平安到擂鼓山,保我顺利生产。然后……” 然后,夺走孩子。 就像慕容复要夺走孩子,去完成他的复国大业一样。 这些站在武林巅峰的人,没有谁把她们当人看。 她们是容器,是桥梁,是工具。 “那我们……”阿碧颤抖着问,“该怎么办?” 王语嫣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能感觉到,那对双胎正在沉睡。一个强大,一个弱小,但都在她体内安稳地生长。那是她的骨血,她的孩子。 不是慕容复的复国工具,不是童姥的护法备选。 是她的孩子。 “我们去擂鼓山。”王语嫣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某种决绝的光芒,“但不是为了投靠童姥,也不是为了依靠父亲。” “那是为了什么?”段朱问。 “为了谈判。”王语嫣一字一顿,“我要用这身血脉,用这对孩子,和无崖子、童姥、李秋水……和所有想要利用我们的人,谈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王语嫣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舱外流淌的河水,看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良久,她才轻声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让我们母子活下去,并且……活得像个人的条件。” 李青萝看着女儿,眼眶突然红了。 她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被迫嫁给王家,被迫生下语嫣,被迫在曼陀山庄孤独终老的自己。 但语嫣比她强。 语嫣至少,还敢谈条件。 “好。”李青萝握住女儿的手,“娘陪你谈。哪怕对手是天山童姥,是李秋水,是无崖子……娘也陪你。” 段朱和阿碧也伸出手,四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响箭突然从岸边射来,精准钉在船舱门框上! 箭尾绑着的,不是竹筒,而是一个小小的铁盒。 梅剑瞬间出现在船头,拔下响箭,打开铁盒。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边缘磨损,正面刻着“开元通宝”,反面却被人用利器刻了两个字: “缓行”。 “是谁送的箭?”梅剑冷声问。 岸边的芦苇丛在风中摇晃,空无一人。 苏星河接过铜钱,仔细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 “这是……聪辩先生的信物。”他喃喃道,“是我师父无崖子年轻时用的暗号。‘开元通宝’代表正统,‘缓行’是让我们……” 他话未说完,梅剑突然厉喝:“全员戒备!” 只见前方河道拐弯处,缓缓驶出了五艘船。 不是官船,不是商船。 是五艘通体漆黑、船头雕刻着骷髅头的—— 星宿派的战船! 船头站着一人,青袍长须,手持羽扇,远远便传来尖利的笑声: “灵鹫宫的姐妹们,星宿派大师兄摘星子在此恭候多时了!童姥要的人,我们丁老祖……也想要呢!” 笑声未落,五艘战船同时张开船身两侧的木板,露出密密麻麻的机弩! 弩箭箭头,幽蓝如鬼火。 那是星宿派最毒的“腐骨毒箭”! 梅剑拔剑,九天部所有女子同时列阵。 战斗,一触即发。 而此刻,远在百里外的慕容复,刚刚登上快船。 他似有所感,回头望向运河方向。 怀中的玉佩,又微微发烫。 “开始了。”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船帆鼓满,顺流而下。 前方是星宿海,是江湖声望,是乔峰的兄弟情义。 后方是擂鼓山,是逃离的棋子,是血脉与尊严。 而他,必须在两者之间,走出第三条路。 一条通往后燕帝位的,血路。 第30章 腐骨毒雨 十月初六,未时三刻。 运河支流,水波赤红。 星宿派大师兄摘星子的尖笑声在河面上回荡,五艘战船呈半圆形合围,每艘船两侧展开的机弩已全部上弦。幽蓝的腐骨毒箭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箭头对准灵鹫宫的三艘护卫船,以及被护在中央的王语嫣主船。 “放!” 摘星子羽扇一挥。 “嗖嗖嗖嗖——!” 百箭齐发! 毒箭破空声如蝗虫过境,箭雨瞬间覆盖整片河面! “结天山雪阵!”梅剑厉喝。 九天部二十一名黑衣女子同时跃起,在空中结成一个诡异的阵型——七人一组,分三组呈品字形,手中长剑舞成密不透风的剑幕! “叮叮叮叮!” 毒箭撞上剑幕,大部分被格飞落水。但腐骨毒箭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箭头的剧毒——只要擦破皮肤,毒液就会瞬间侵入血脉,三息内化骨蚀肉! “噗!” 一名黑衣女子肩头中箭,箭尖入肉不过半分,她立刻挥剑削去那块皮肉!鲜血飞溅,被削下的皮肉落入水中,瞬间冒起白烟,化作一滩脓水! “不要硬挡!”梅剑嘶声,“用掌风!” 九天部变阵,二十一人同时出掌!灵鹫宫绝学“天山六阳掌”刚猛炽热,掌风过处,空气扭曲,竟将第二轮箭雨生生震偏! 但星宿派的攻击不止于此。 “第二队,毒烟筒!”摘星子冷笑。 五艘战船上,数十名星宿弟子举起竹筒状的器物,对准灵鹫宫船队。竹筒口喷出浓稠的黄色烟雾,顺风飘来,腥臭刺鼻! “闭气!是‘化功散’!”苏星河脸色大变,“此烟能侵蚀内力,快退!” 可往哪退? 前后河道都被星宿战船堵死,两岸是陡峭石壁,无路可逃! “冲过去!”李青萝拔剑,“擒贼先擒王,杀了摘星子!” 她纵身跃向最近的战船,身后段朱、苏星河紧随。阿碧重伤未愈,王语嫣有孕在身,只能留在主船,由九天部护着。 “来得好!”摘星子羽扇一展,扇骨中射出七枚银针! 针细如牛毛,淬着幽绿毒液! 李青萝挥剑格挡,但她武功虽高,却多年未经历生死搏杀,动作慢了半拍—— “娘!”王语嫣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 “铛!” 一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击飞七枚毒针! 铜钱去势不减,“噗”地钉入摘星子右肩!摘星子惨叫后退,羽扇脱手! 众人回头。 只见岸边石壁上,不知何时站了一名青袍老者。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双目精光四射。他左手拄着竹杖,右手还保持着弹指的姿势。 “师……师父?!”苏星河浑身剧震,扑通跪倒,“弟子苏星河,拜见恩师!” 无崖子! 逍遥派前任掌门,王语嫣的生父,竟亲至运河! “星河,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莽撞。”无崖子声音平淡,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星宿派的‘化功散’需以内力逼出体外,你让她们闭气,是想让毒气在体内淤积吗?” 苏星河冷汗涔涔:“弟子愚钝……” 无崖子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王语嫣。 那一瞬,王语嫣感到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内力扫过全身,像春风拂过冰原。她腹中的双胎似乎有所感应,同时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是……鲲鹏互化的雏形。”无崖子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孩子,你过来。” 王语嫣怔住。 李青萝急道:“语嫣,他是你父亲,快去!” 王语嫣咬了咬唇,在梅剑的护卫下,小心翼翼登上石壁。无崖子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胎象不稳,蛊毒深入,北冥残篇练岔了气。”无崖子每说一句,王语嫣脸色就白一分,“但你腹中这两个孩子……了不得。强的那个在吸你内力,弱的那个在反哺你,一吸一哺间,竟暗合天道循环。若生下来好生调教,十年可成一流高手,二十年……或可超越老夫全盛之时。” 他顿了顿,看向王语嫣:“你想让他们成为什么人?” 王语嫣脱口而出:“我想让他们……做自己。” 无崖子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悲哀,也有深深的疲惫。 “好,好一个‘做自己’。”他收回手,“但眼下这一关,你打算怎么过?” 王语嫣看向河面上的星宿战船。 摘星子虽受伤,但五艘战船未损,数百星宿弟子虎视眈眈。九天部已有多人中箭中毒,李青萝等人也渐显疲态。若无崖子不出手,她们撑不过一炷香。 “我……”王语嫣咬牙,“我想请父亲帮忙。” “帮什么?” “帮我挡住星宿派,让我们去擂鼓山。” “然后呢?”无崖子问,“到了擂鼓山,童姥等着夺你孩子,李秋水等着控制你,慕容复正在追来的路上。你打算怎么办?” 王语嫣沉默了。 是啊,怎么办? 前有狼,后有虎,天上还有秃鹫盘旋。她忽然想起慕容复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的路,从来都是自己杀出来的。” 杀…… 怎么杀? 她一个身怀六甲、武功平平的女子,拿什么杀? “孩子。”无崖子忽然低声道,“你怀里那枚玉佩,拿出来。” 王语嫣一愣,下意识摸向怀中。 那枚染血的玉佩,一直贴身藏着。 “血能破邪,是你说的。”无崖子看着她,“但血也能通灵。你的血激活了掌门灵印,现在,它已经认你为主。你可以用它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感应同源内力——比如童姥的八荒六合功,比如李秋水的小无相功。” “第二,短暂借用玉佩中储存的逍遥派历代掌门功力——虽然只有一击之力。” “第三……”无崖子顿了顿,“传讯给任何一个你希望收到讯息的人,无论他在天涯海角。” 王语嫣握紧玉佩。 玉佩温热,像有生命般在她掌心轻颤。 “父亲是说……” “你现在最想给谁传讯?”无崖子问,“是给慕容复,求他放过你?还是给童姥,答应她的条件?或是给李秋水,寻求庇护?” 王语嫣摇头。 都不是。 她低头看着玉佩,看着上面已经干涸却依旧鲜红的血迹——那是她的血,是她咬破手指染上去的。 那夜在燕子坞,慕容复即将远行,她鬼使神差地塞给他这枚玉佩,说“血能破邪”。 当时她真的相信血能破邪吗? 或许不是。 或许她只是想留下一点什么,一点属于她自己的印记,在这个冷漠的男人身上。 现在…… 她忽然明白了。 “我要传讯给慕容复。”王语嫣抬起头,眼中泪水滚落,声音却异常坚定,“但不是求饶,也不是谈判。” “那是什么?” “是诀别。” 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玉佩上! 鲜血浸透玉佩的瞬间,整枚玉佩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红光冲天而起,在运河上空凝聚成一道血色的光柱,光柱中隐约可见逍遥派掌门灵印的虚影——那是一个阴阳鱼图案,一半黑,一半白,缓缓旋转。 “以血为引,以魂为契。”无崖子喃喃道,“这孩子……竟真的做到了。” 红光持续了三息,然后骤然收敛,全部没入玉佩之中。 玉佩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密的裂纹。 裂纹蔓延,最终在玉佩中心形成一个字—— “遥”。 逍遥的遥。 王语嫣抚摸着那个字,泪水滴落,与血迹混在一起。 “父亲。”她轻声说,“帮我把它……送给慕容复。” 无崖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接过玉佩。 “你想让他明白什么?” “我想让他明白……”王语嫣擦去眼泪,“从此以后,我与他一刀两断。他走他的复国路,我保我的孩子命。再相见时,不必留情。” 无崖子点头:“好。” 他抬手,将玉佩抛向空中。 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并未落下,而是化作一道流光,朝着西北方向——星宿海的方向——疾射而去! 快如流星,转眼消失在天际。 做完这一切,无崖子转身,面向星宿战船。 “摘星子。”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回去告诉丁春秋,逍遥派的家事,轮不到星宿派插手。今日留你性命,是让你带句话:若再敢碰我女儿和外孙,老夫亲自上星宿海,拆了他的老骨头。” 摘星子脸色惨白,捂住流血的肩膀,咬牙道:“无崖子,你已残废三十年,还有什么资格嚣张……” 他话未说完。 无崖子动了。 不,他没有动。 动的只是他手中的竹杖。 竹杖轻轻一点地面。 “轰——!” 整条运河的水面,炸起十丈高的水柱!水柱如龙,席卷五艘星宿战船,船身剧烈摇晃,数十名弟子惨叫着落水! 更可怕的是,那些水柱在空中凝结成冰,化作无数冰锥,悬在摘星子头顶! “滚。”无崖子只说了一个字。 摘星子屁滚尿流,嘶声下令:“撤!快撤!” 五艘战船仓皇调头,狼狈逃离。 河面恢复平静,只剩漂浮的箭矢和几具星宿弟子的尸体。 九天部众女松了口气,纷纷盘膝运功逼毒。 李青萝等人回到主船,看向无崖子的眼神充满敬畏。 这就是逍遥派前任掌门的实力? 残废三十年,一杖之威,竟恐怖如斯! “父亲……”王语嫣轻声唤道。 无崖子却摇了摇头。 “孩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他声音忽然变得虚弱,“刚才那一杖,耗尽了老夫这三十年积蓄的最后一点真元。现在,我连走路都难了。” 王语嫣这才发现,无崖子的脸色苍白如纸,拄着竹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师父!”苏星河扑过去扶住他。 “星河,带她们去擂鼓山。”无崖子喘息着说,“密道已经打开,童姥的人进不来。但你们要快……慕容复最迟明晚必到,童姥也等不了多久。”他看向王语嫣,眼中满是慈爱:“孩子,记住,你是逍遥派的血脉,是老夫的女儿。这天下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你不愿做的事——除非,你自己先放弃。” 说完,他推开苏星河,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石壁之后。 来无影,去无踪。 真如神仙中人。 王语嫣跪倒在地,朝着无崖子消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女儿……谨记。” --- 同一时辰,星宿海西北三百里,长江水道。 慕容复的快船顺流而下,船速极快,预计子时前就能抵达星宿海边缘。 他站在船头,任凭江风吹拂衣袍。包不同站在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慕容复头也不回。 “公子,属下还是觉得……分兵太冒险。”包不同低声道,“风波恶那边只有二十人,万一三女真有强援……” “她们有强援,我也有后手。”慕容复淡淡道,“你以为我为什么敢分兵?” 包不同一愣。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 但片刻之后,江面下突然涌起暗流!一道黑影破水而出,跃上船头——竟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水靠里的侏儒! 侏儒不过四尺高,四肢短小,但双目精光四射。他单膝跪地,声音尖细:“水鬼营第七队,听候公子差遣。” “水鬼营……”包不同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慕容博生前秘密训练的水下死士,专司刺杀、破坏、情报。慕容博“死后”,这支力量一直下落不明,没想到竟在慕容复手中! “第七队有多少人?”慕容复问。 “三十人,皆精通水下刺杀,可闭气一炷香。”侏儒答道,“另有三艘‘鬼头梭’,潜行水下,日行百里。” “好。”慕容复点头,“你带两队人,立刻赶往淮安段运河,找到三女的船队。不必现身,只需在水下跟着,随时报告位置。若有人对她们不利……杀。” “是!”侏儒领命,翻身入水,悄无声息。 包不同这才明白,公子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陆路有风波恶和追风,水路有水鬼营,天上还有信鸽网络……三女就算插翅也难飞。 “公子深谋远虑,属下佩服。”他由衷道。 慕容复却无喜色。 他望着滔滔江水,心中那股不安感又涌了上来。 玉佩在怀中微微发烫,自从一个时辰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这种温度。像在提醒他什么,又像在警告他什么。 忽然—— “嗖!” 一道红光破空而来,快得肉眼难辨! 慕容复本能侧身,红光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叮”的一声钉在船舱门框上。 是一枚玉佩。 染血的玉佩。 王语嫣的那枚玉佩! 慕容复瞳孔骤缩,上前拔下玉佩。玉佩入手温热,表面布满裂纹,中心有一个用血写成的“遥”字。 血迹未干,还在缓缓渗开。 “这是……”包不同惊疑不定。 慕容复握着玉佩,忽然感到一股磅礴的信息涌入脑海!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意念传讯”—— “慕容复: 此玉还你,从此两清。 你走你的帝皇路,我保我的骨肉命。 再相见时,不必留情。 若你执意相逼,我便以血为誓:宁可玉石俱焚,绝不让孩子成为你的棋子。 好自为之。 ——王语嫣,绝笔。” 信息到此为止。 但玉佩中还有另一股隐晦的波动…… 慕容复运起内力,灌注玉佩。 “咔。” 玉佩表面的裂纹突然扩大,从中间裂成两半! 裂口处,露出一层晶莹的玉芯。玉芯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微小文字,那是—— “逍遥派掌门令:持此玉者,为逍遥派正统继承人。可入琅嬛福地,可阅北冥全篇,可号令灵鹫宫、西夏一品堂内逍遥派旧部。”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但需通过三关考验:心性关、武学关、生死关。三关过,掌门立;三关败,魂飞散。” 最后,是一幅地图。 地图标注着三个地点: 天山缥缈峰(灵鹫宫) 西夏皇宫(李秋水) 擂鼓山聋哑谷(无崖子) 三个地点连成一个三角,三角中心,还有一个红点。 红点旁标注着四个字: “掌门密室”。 慕容复呼吸急促起来。 他全明白了。 王语嫣的血不仅激活了掌门灵印,还解锁了玉佩中隐藏的终极秘密——逍遥派真正的传承所在! 难怪童姥要抢孩子,难怪李秋水要控制王语嫣,难怪无崖子冒险现身…… 他们都想得到这个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就在他手中! “公子?”包不同见他神色不对,小心问道。 慕容复缓缓握紧玉佩碎片。 玉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在甲板上。 一滴,两滴。 像某种仪式。 “传令。”他声音沙哑,“改变路线,不去星宿海了。” “什么?!”包不同大惊,“可是乔帮主那边……” “告诉乔峰,我有要事,诛杀丁春秋之事,请他自行处理。”慕容复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我要去擂鼓山。” “擂鼓山?可三女也在去擂鼓山的路上,万一撞见……” “撞见正好。”慕容复笑了,那笑容冰冷而狰狞,“我要亲手拿到北冥神功全篇,然后……清理门户。” 他看向东南方向,那是擂鼓山的方向。 语嫣,你以为诀别就能摆脱我吗? 你错了。 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有逍遥派的全部传承…… 我全都要。 “全速前进。”慕容复转身入舱,“明日丑时前,我要站在擂鼓山下。” 船帆鼓到极致,快船如箭,在江面上划开一道白浪。 而此刻,百里之外的淮安运河。 王语嫣忽然心悸,捂住胸口。 “怎么了?”段朱扶住她。 “没什么……”王语嫣摇头,却感到腹中双胎同时剧烈胎动! 强的那个在愤怒地踢打,弱的那个在恐惧地颤抖。 像在预警。 像在哭泣。 她抬头看向西北天空,那里乌云汇聚,隐隐有雷声滚动。 要变天了。 第31章 胎动如绞 十月初七,申时初刻。 擂鼓山北麓,汝河支流。 王语嫣一行人弃船登岸,改走陆路。无崖子留下的密道入口就在前方十里处的断龙崖,按苏星河所言,那条密道直通擂鼓山聋哑谷核心区域,外人绝难发现。 但阿碧走不动了。 从半个时辰前开始,她腹中便传来阵阵绞痛,起初还能勉强支撑,此刻已疼得脸色煞白,冷汗浸透衣衫,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不行……我、我走不动了……”阿碧扶着树干,双腿发软,险些跪倒。 段朱急忙搀住她,触手只觉她浑身滚烫:“怎么这么烫?是不是蛊毒又发作了?” “不、不是蛊毒……”阿碧咬着唇,手按在小腹上,“是胎动……太剧烈了……像、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踢打……” 王语嫣心中一紧。 她自己的双胎虽也时常胎动,但从未如此剧烈。阿碧这症状,倒像是……要早产? 可阿碧怀孕才六个月出头,按大夫所说,至少还需三个月才到产期。 “苏先生,你快来看看!”李青萝急唤。 苏星河上前把脉,脸色越来越凝重。 “脉象浮乱,胎心急促,这确实是早产之兆。”他沉声道,“但更奇怪的是……胎儿在母体内似乎在‘挣扎’,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想要挣脱。” “束缚?”段朱不解。 苏星河看向阿碧的腹部,犹豫片刻,低声道:“阿碧姑娘,可否让老夫……以真气探查?” 阿碧疼得意识模糊,只艰难点头。 苏星河并指点在她小腹丹田处,一缕温和真气缓缓注入。 真气入体不过三息,苏星河猛然收手,踉跄后退,嘴角竟渗出一丝鲜血! “苏先生!”众人大惊。 “好……好霸道的禁制!”苏星河喘着气,眼中满是骇然,“阿碧姑娘腹中胎儿,被种下了‘子母连心蛊’的子蛊!而且不是普通的子蛊,是经过慕容复精血喂养的‘血蛊’!” “血蛊?!”李青萝失声,“那是什么?” “是慕容家最阴毒的控人邪术。”苏星河擦去血迹,声音发颤,“以施术者精血喂养蛊虫,种入孕妇体内,胎儿在母腹中便与蛊虫共生。一旦胎儿出生,蛊虫便寄生在婴孩心脉中,终生受施术者控制,稍有违逆,蛊虫发作,痛不欲生!” 他看向阿碧,眼中充满怜悯:“而且这血蛊还有一个特性——它会加速胎儿成长,催其早产。因为蛊虫需要尽快找到宿主寄生,胎儿在母体内待得越久,蛊虫消耗施术者精血就越多。慕容复这是……要把孩子当蛊皿养!” 阿碧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腹中的绞痛还在持续,但她已经感觉不到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原来如此。 原来慕容复给她戴上淬毒脚镣还不够,还要在她孩子身上种下血蛊。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这个孩子正常地出生、正常地长大。 棋子。 连未出世的孩子,都是棋子。 “啊——!!!” 阿碧突然仰天嘶吼,那声音凄厉如鬼,惊起飞鸟无数。 她双手死死抓住小腹,指甲嵌入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慕容复!慕容复!!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嘶吼声在河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王语嫣泪流满面,上前抱住阿碧:“阿碧,阿碧你冷静点……孩子还在,我们还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解蛊……” “解不了。”苏星河惨然摇头,“血蛊一旦种下,除非施术者自愿取出,或者……杀了施术者,蛊虫才会自然死亡。但施术者死,中蛊者也会受重创,胎儿更是必死无疑。” 绝路。 这是一条彻彻底底的绝路。 所有人沉默。 只有阿碧压抑的哭泣声,和腹中胎儿不安的踢打声。 就在此时—— “哗啦!” 前方河面上,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水声! 众人警觉望去。 只见河中心缓缓浮起三艘小船,船上站着十几名渔夫打扮的汉子。为首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星宿纹样! “阿碧姑娘!”青年扬声喊道,“在下太湖船帮少帮主石破浪,奉老帮主之命,特来接应!” 船帮少帮主! 阿碧浑身一震,挣扎着抬头。 那是三个月前,她在太湖边秘密会见的人。当时两人约定,待她孕满六月、守卫松懈时,船帮从水下密道接应她逃离燕子坞。 后来事发,她被关水牢,本以为船帮早已放弃。没想到……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 “石……石少帮主?”阿碧声音颤抖。 “正是在下!”石破浪抱拳,“阿碧姑娘,你托人送出的密信我们收到了。老帮主说,慕容复辱你太甚,船帮虽小,却也不能坐视不理。今日特来带姑娘离开,先去太湖暂避,再从长计议!” 他说得诚恳,眼中满是义愤。李青萝却皱眉,低声对苏星河道:“不对劲。船帮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而且时间掐得这么准,正好是阿碧胎动发作的时候……” 苏星河也觉蹊跷,运起内力传音入密:“石少帮主,多谢好意。但请问,你们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石破浪笑道:“苏先生不必多疑。我们在慕容家有线人,得知三女逃离,便一路追踪。至于为何能找到这里……”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阿碧一眼:“阿碧姑娘身上,是不是戴着一枚慕容复送的玉镯?” 阿碧下意识摸向手腕。 那枚慕容复“温柔”为她戴上的、说是“安胎”的玉镯,她逃离时本想摘下,但当时情况紧急,竟忘了。 “那玉镯是慕容复特制的法器。”石破浪道,“既能定位,也能监听。我们船帮有位机关大师,破解了其中频段,这才一路追踪至此。” 原来如此! 众人恍然,同时也毛骨悚然。 慕容复竟然用这种方式监控阿碧!那她们这一路的行踪,岂不全在他掌握之中? “快摘下来!”段朱急道。 阿碧慌忙去摘玉镯,可那玉镯就像长在手腕上,怎么也取不下。用力拉扯,玉镯表面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泛着诡异的红光! “这是……血契符文!”苏星河脸色大变,“玉镯已与血脉相连,强行摘下,会引爆其中机关!” “那怎么办?” “只能暂时屏蔽。”苏星河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纸,贴在玉镯上。符纸燃起青烟,玉镯红光稍黯,但并未完全熄灭。 石破浪见状,催促道:“诸位,时间紧迫,慕容复随时可能追来。请快上船,我们先离开此地!” 王语嫣看向李青萝。 李青萝沉吟片刻,点头:“先上船。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扶着阿碧,小心翼翼登上中间那艘船。九天部众女分乘另外两艘,护卫左右。 石破浪亲自掌舵,三艘小船调转方向,朝着下游驶去。 船行不过百丈—— “轰隆!” 河面突然炸起三道水柱!水柱冲天,化作漫天水幕,将三艘小船完全笼罩! “有埋伏!”梅剑厉喝。 但已经晚了。 水幕中,数十张巨大的渔网从天而降!那渔网不是普通渔网,网线泛着金属光泽,网上挂满倒钩和铃铛,一旦被罩住,越挣扎缠得越紧! “是慕容家的‘天罗渔网阵’!”苏星河嘶声,“快退!” 可往哪退? 前后左右的水下,同时升起铁栅栏!栅栏相互连接,瞬间形成一个巨大的水中牢笼,将三艘小船死死困在河心! “哈哈哈哈——!” 一阵狂笑声从岸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慕容复负手而立,站在岸边一块巨石上。他身后站着包不同,以及二十名全身黑衣、面带鬼脸面具的死士。 慕容复嘴角噙着冷笑,目光扫过船上众人,最终定格在阿碧脸上。 “阿碧,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逃?”他声音温和,却让所有人汗毛倒竖。 阿碧死死盯着他,眼中血丝密布:“待我不薄?给我下蛊,给我戴镣,在我孩子身上种血蛊……这就是你的‘不薄’?” 慕容复笑容不变:“那是为了你好。你性子弱,容易受人蛊惑。我这么做,是怕你被人利用。” “利用?”阿碧惨笑,“这世上最会利用人的,不就是你吗?” 慕容复叹了口气,似是很失望。 他不再看阿碧,转向石破浪:“石少帮主,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蹚这浑水?现在带人离开,我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 石破浪咬牙:“慕容复,你欺凌弱女,天理难容!我船帮虽小,却也不怕你!” “哦?”慕容复挑眉,“那就……别怪我了。” 他抬手,轻轻一挥。 “收网。” 命令下达的瞬间,困住小船的渔网骤然收紧!网上倒钩刺入船体,铃铛狂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破网!”梅剑挥剑斩向渔网。 “铛!” 剑刃砍在网线上,竟迸出火星!这渔网竟是精金混着玄铁打造,寻常刀剑难伤! “没用的。”慕容复悠然道,“这渔网是我慕容家祖传的困蛟网,专门用来捕捉水中蛟龙。你们……比蛟龙如何?” 说话间,渔网已收紧到极致,三艘小船被挤压得咯吱作响,随时可能散架! 石破浪红了眼,怒吼:“慕容复!我跟你拼了!” 他纵身跃起,手中鱼叉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慕容复面门! 这一叉凝聚了他全部功力,快如闪电,狠如毒龙! 但慕容复只是轻轻抬手。 两根手指。 仅仅两根手指,就夹住了鱼叉的尖端。 “太慢。”慕容复淡淡道。 他手腕一转。 “咔嚓!” 精钢打造的鱼叉,竟被他生生折断!断口处,石破浪的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少帮主!”船帮众汉惊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松开断叉,一步踏出。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掠过十丈河面,出现在石破浪面前。 石破浪还想反抗,但慕容复的手已经按在了他头顶。 “下辈子,别多管闲事。” 话音落,掌力吐。 “噗——!” 石破浪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 红白之物飞溅,洒了旁边船帮汉子满脸满身。 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阿碧瞪大眼睛,看着石破浪无头的尸体缓缓倒下,“扑通”一声落入河中。 河水被染红。 残阳如血,映在河面上,红得刺眼。 “啊啊啊啊——!!!” 阿碧疯了般尖叫,挣扎着要扑过去,被段朱死死抱住。 慕容复甩了甩手上的血污,转头看向阿碧。 他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阿碧,你看清楚。”他轻声说,“这就是帮你的人的下场。” 他弯腰,从河中捞起石破浪的人头。 人头还瞪着眼睛,满脸惊愕与不甘。 慕容复拎着人头,一步步走向阿碧所在的小船。 渔网自动分开一道口子,让他通过。 他登上船,站在阿碧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阿碧浑身颤抖,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表情。 慕容复将人头递到她面前。 “还想逃么?” 人头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船板上。 阿碧低头,看着那枚从石破浪腰间滑落的玉佩——星宿纹样的玉佩,沾满了血。 她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慕容复……”她声音嘶哑,“你会下地狱的。” 慕容复也笑了。 “地狱?”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阿碧,你、语嫣、阿朱,还有你们肚子里的孩子……都是我爬出地狱的垫脚石。” 他直起身,将人头扔在阿碧脚边。 “带上她,走。” 死士上前,用特制的铁链锁住阿碧。 阿碧没有反抗。 她只是低头看着石破浪的人头,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然后,她缓缓抬头,看向王语嫣和段朱。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死了。 彻底死了。 慕容复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转身,看向被渔网困住的其他人。 “语嫣,阿朱,岳母,苏先生……还有灵鹫宫的各位。”他彬彬有礼地抱拳,“抱歉,让诸位受惊了。但现在,请跟我回燕子坞。”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者,我也可以在这里,把所有人都‘请’回去。” “包括……尸体。” 河风凛冽,带着血腥味。 第32章 以胎为饵 十月初七,酉时三刻。 汝河畔,残阳彻底沉入西山,只在天际留下一抹暗红的血痕。河面上漂浮着船帮汉子的尸体,血水将这一段河道染成诡异的绛色。 慕容复站在岸边巨石上,身后二十名鬼面死士如雕塑般肃立。渔网阵已经撤去,但三艘小船被铁索相连,船上所有人——王语嫣、段朱、阿碧、李青萝、苏星河、九天部众女——皆被点了穴道,封住内力,如同待宰羔羊。 阿碧被单独拖到岸边,跪在泥泞中。她脸上溅满了石破浪的血,眼神空洞,对慕容复死士给她重新戴上铁链的动作毫无反应,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公子。”包不同上前低声禀报,“灵鹫宫二十一人,船帮剩余九人,还有王夫人、苏先生,全部制住。如何处置?” 慕容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语嫣身上。 王语嫣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 一个冰冷如铁,一个悲愤如焰。 “语嫣,”慕容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给过你们机会。如果你们乖乖留在燕子坞,等我从星宿海回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王语嫣咬着唇,唇瓣渗出血丝:“留在燕子坞,等我的孩子出生,然后被你炼成复国的工具?” “那是他们的荣耀。”慕容复淡淡道,“生为我慕容复的子嗣,注定了要承载慕容家三百年的复国大业。你应该感到骄傲。” “骄傲?”王语嫣笑了,笑出眼泪,“慕容复,你问问你自己,你心里真的有‘荣耀’这两个字吗?还是只有‘利用’?” 慕容复眼神微沉。 他不再与她争辩,转向阿碧:“至于你,阿碧。勾结外人,私逃叛主,按家法当废去武功,囚禁水牢,直至生产。但念在你怀有身孕,我可以从轻发落。” 他从怀中取出一副脚镣。 那脚镣通体乌黑,镣环上布满细密的倒刺,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这副‘噬骨镣’,你之前戴过。”慕容复走到阿碧面前,蹲下身,“现在重新戴上。不过这次,我会把钥匙扔进汝河河底。从今往后,你就戴着它,直到死。” 他托起阿碧的脚踝。 阿碧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看他。她只是盯着地上石破浪那颗已经开始腐败的人头,盯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倒刺刺入皮肉的瞬间,她只是轻轻颤了一下。 像一具尸体。 “住手!” 王语嫣嘶声喊道。 慕容复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怎么,表妹想替她求情?”他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硬碰硬救不了阿碧。慕容复是冷血的棋手,想要从他手中保住棋子,只能让他觉得这枚棋子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而她现在唯一能用来谈判的筹码…… 是她腹中的双胎。 “表哥,”她改变称呼,声音软了下来,“阿碧有错,但罪不至死。她肚子里怀的也是你的骨肉,若是戴着这副毒镣,毒气侵入血脉,胎儿必受其害。你难道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胎死腹中?” 慕容复眯起眼:“你在威胁我?” “我在求你。”王语嫣眼中蓄满泪水,不是装的,是真的恐惧与悲愤,“表哥,你看在我肚子里这对双胎的份上,饶了阿碧这一次。她再也不敢逃了,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王语嫣咬牙,一字一顿:“拿我自己的命,和我肚子里这两个孩子的命。” 河风骤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慕容复缓缓站起身,走到王语嫣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船舷。 他伸手,轻轻抚摸王语嫣隆起的小腹。 王语嫣浑身僵硬,却没有躲开。 “语嫣,”慕容复低声道,语气竟有几分温柔,“你知道吗,我慕容家历代先祖,为了复国大业,亲手杀过妻子,杀过儿子,杀过至亲骨肉。你觉得,我会因为两个孩子,就放弃原则?” 他的手掌贴在她腹部,内力微吐。 王语嫣闷哼一声,只觉得腹中传来剧烈的绞痛!那对双胎仿佛受到惊吓,同时疯狂踢打! “你……”她疼得冷汗直流。 “但你说得对,”慕容复忽然收回内力,语气又变得平淡,“这对双胎是‘龙凤夺珠’的吉兆,对我复国大业确实有用。所以,我可以给阿碧一个机会。” 他转身,重新看向阿碧。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这副噬骨镣,她必须戴。不过……”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这里面是‘蚀心蛊’的解药,每月服一粒,可缓解镣铐毒性对胎儿的影响。只要阿碧安分守己,每个月我都会给她一粒。” 他看向王语嫣:“这个条件,你接受吗?” 王语嫣知道,这已经是慕容复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但她要的,不止于此。 “表哥,”她捂着仍在绞痛的小腹,脸色苍白如纸,“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 “我这几日胎象一直不稳,今日又受了惊吓,腹痛难忍。”王语嫣声音虚弱,额上冷汗涔涔,不全是装的,“我需要一个人贴身照顾。阿碧跟了我十几年,最懂我的习惯,也最细心。能不能……让她留在我身边照顾我?” 这是赌。 赌慕容复对“龙凤夺珠”双胎的重视程度。 赌他会因为顾忌胎儿安危,而暂时放过阿碧。 慕容复沉默。 他盯着王语嫣,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伪装的痕迹。 王语嫣强忍腹痛,努力保持镇定。她能感觉到腹中双胎的躁动,那种绞痛越来越剧烈,几乎要让她晕厥。 这不是装的。 是真的出问题了。 “苏星河,”慕容复忽然道,“给她诊脉。” 苏星河被封住穴道,动弹不得。一名死士上前解了他的穴道。 苏星河踉跄走到王语嫣身边,搭上她的腕脉。 片刻后,他脸色剧变。 “如何?”慕容复问。 “脉象……大凶!”苏星河声音发颤,“双胎胎心紊乱,一强一弱之势正在逆转!强胎在疯狂吸取母体内力,弱胎反哺之力骤减,若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王姑娘必会内力枯竭而亡,强胎也会因为吸收过度而自爆!”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一把推开苏星河,亲自搭上王语嫣的脉搏。 内力探入的瞬间,他也感受到了那种恐怖的吸力——王语嫣体内的北冥残篇内力正被腹中强胎疯狂吞噬,而弱胎的反哺之力确实在减弱,就像……就像弱胎正在“死去”! “怎么会这样?”他厉声问。 王语嫣自己也懵了。 她只是想让胎象看起来“凶险”,可没想真的出问题啊! “是……是今日连番惊吓,加上之前与星宿派交手时动了胎气。”苏星河急声道,“王姑娘修炼北冥残篇本就不稳,胎儿又天生异能,二者叠加,如今已呈崩坏之象!必须立刻静养,以温和内力疏导,还要有精通医理之人日夜看护,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慕容复脸色阴晴不定。 他确实需要这对双胎。尤其是那个“强胎”,按照古籍记载,“龙凤夺珠”中的“龙胎”天生具有吞噬异能,若培养得当,将来可以成为他最得力的武器。 但若现在胎死腹中,一切皆空。 他看向阿碧。 阿碧确实精通医理,在燕子坞十几年,常帮他处理外伤,也懂调理之法。而且她性子温顺(至少曾经温顺),细心体贴,确实是照顾孕妇的最佳人选。 但…… “阿碧可以留你身边照顾你。”慕容复最终做出决定,“但噬骨镣必须戴。每月解药,我会按时给。”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我会派两个人‘协助’她照顾你。毕竟她刚犯了大错,需要监督。” 所谓“协助”,实为监视。 王语嫣知道这已是极限,点头:“多谢表哥。” 慕容复不再多言,挥手示意死士给阿碧戴镣。 乌黑的噬骨镣重新锁上阿碧脚踝,倒刺深入皮肉,鲜血渗出,很快变成乌黑色——毒已入血。 阿碧依旧没有反应。 直到慕容复将一把青铜钥匙随手抛入汝河,钥匙落入水中的“扑通”声,才让她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带回燕子坞。”慕容复转身,“分开关押。王语嫣和阿碧住听雨轩,加派三班守卫。李青萝、段朱关在水阁地牢。苏星河和灵鹫宫的人……先关进祠堂密室。” “是!” 死士们开始行动。 王语嫣被扶下船时,回头看了一眼阿碧。 阿碧被两名死士架着,脚上的镣铐拖在地上,划出两道血痕。她低着头,长发遮住脸,看不清表情。 但王语嫣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正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是石破浪的那枚星宿纹玉佩。 不知何时,她悄悄捡了起来,藏在掌心。 玉佩沾满血污,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 --- 戌时,燕子坞,听雨轩。 这是燕子坞最幽静的院落,三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回廊与主宅相连。慕容复将王语嫣和阿碧安置在此,表面是“静养”,实为软禁。 院外布置了十二名守卫,皆是慕容复精心培养的死士,每四个时辰轮换一次。回廊入口还设有机关,一旦触发,整个院落会被铁栅栏封死,插翅难飞。 房内点着安神香,但掩盖不住浓重的药味。 王语嫣躺在榻上,脸色苍白。苏星河之前给她施了针,暂时稳住了胎象,但那种被疯狂吸取内力的虚弱感仍在持续。 阿碧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给她擦拭冷汗。 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就像过去十几年在燕子坞做的每一件事一样。但王语嫣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阿碧……”王语嫣轻声唤她。 阿碧动作一顿。 “对不起。”王语嫣眼眶发红,“我没想到会这样……我没想连累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碧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语嫣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不怪你。是我自己……太天真。” 她抬起头。 王语嫣看见她眼中那片空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不是怒火,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冰冷、更决绝的东西。 “语嫣,”阿碧握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想救我们的孩子,对吗?” 王语嫣点头。 “我也想。”阿碧一字一顿,“但慕容复不会放过我们。他今天放过我,只是因为你肚子里那对孩子还有用。一旦孩子出生,或者……你出了什么意外,他会立刻杀了我。”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们必须在孩子出生前,找到办法逃出去。” “怎么逃?”王语嫣苦笑,“外面全是守卫,我们内力被封,你还戴着毒镣……” “毒镣我有办法。”阿碧从怀中取出那枚星宿纹玉佩,“石少帮主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玉佩塞进我手里。他说……这玉佩不仅是信物,里面还藏着一份地图。” “地图?” “太湖船帮经营水道数十年,挖通了无数密道。其中有一条,从太湖直通燕子坞后山。”阿碧眼中闪过精光,“这条密道,只有历代帮主知道。石少帮主把地图刻在玉佩夹层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王语嫣心脏狂跳:“你是说……” “慕容复以为他把钥匙扔进河里,我就永远打不开这镣铐。”阿碧冷笑,“但他不知道,噬骨镣的锁芯是特制的,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才能打开。一把是青铜钥匙,被他扔了。另一把……是玉钥匙。” 她从发髻中拔出一根玉簪。 玉簪顶端有一个极细微的凸起,形状与噬骨镣的锁孔完全吻合。 “这把玉钥匙,是当年老夫人(慕容复之母)悄悄给我的。她说,慕容家的男人都疯了,让我留个后手。”阿碧摩挲着玉簪,“我一直藏着,连慕容复都不知道。” 王语嫣又惊又喜:“那你现在就能打开镣铐?” “现在还不行。”阿碧摇头,“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插入。青铜钥匙虽然丢了,但我可以用其他金属仿制一把,只要形状对就行。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工具。” 她看向窗外:“而且,就算打开镣铐,我们也出不了这院子。必须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阿碧刚要回答,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噤声。 门被推开,两名中年妇人端着药碗进来。这是慕容复派来“协助”阿碧的两人,一个姓赵,一个姓钱,都是慕容家多年的仆妇,武功不高,但眼线极多。 “王姑娘,该喝药了。”赵妈面无表情地递过药碗。 王语嫣接过,嗅了嗅。 是安胎药,但里面多加了一味“软筋散”——药性很轻,不会伤胎,但会让她浑身乏力,无法动弹。 慕容复连这点都要防。 她咬牙,一口喝下。 药很苦,苦得她想吐。 “阿碧姑娘,”钱妈看向阿碧,“公子吩咐,让你去厨房熬明日用的药。我们在这儿守着王姑娘。” 这是要把她们分开。 阿碧低头应了声“是”,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王语嫣一眼。 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王语嫣读懂了一部分: 等我。 夜深了。 阿碧在厨房熬药,灶火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一边看着药罐,一边用烧火棍在灶灰上轻轻划动。 她在画地图。 太湖船帮密道的地图。 玉佩夹层里的地图她已经记在心里,现在需要的是规划出一条从听雨轩到密道入口的路线。 这很难。 但她必须做到。 为了石破浪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为了肚子里这个还未出生就被种下血蛊的孩子。 也为了……她自己那条早该结束,却偏偏还要继续的命。 灶火噼啪。 映着她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越烧越旺。 第33章 绣图藏秘 十月初八,子时。 燕子坞水阁地牢,位于太湖水下三丈深处。牢房以精铁铸成,四壁渗着冰冷的潮气,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一盏长明油灯,灯焰在穿墙而入的水风中摇曳不定,将人影拉长成扭曲的鬼魅。 段朱靠墙坐着,双手抱膝。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囚衣,脚腕上扣着与阿碧同款的噬骨镣——慕容复对“背叛者”一视同仁。镣铐倒刺已深入皮肉,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青萝被关在对面牢房。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曼陀山庄主人,此刻也沦为阶下囚,发髻散乱,衣衫染血。她的待遇更差些——慕容复额外给她加了一副琵琶锁,锁住肩胛骨,让她连抬手都困难。 “阿朱……”李青萝声音嘶哑,“你的伤……” “我没事。”段朱摇头,目光却盯着牢房铁门上方那个小小的通风口。 通风口只有拳头大小,外面就是太湖。她能听见隐隐的水流声,偶尔还有鱼群游过的窸窣声。这个位置,这个大小……她心中飞快计算着。 “你在看什么?”李青萝问。 “看能不能出去。”段朱低声说,“娘,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易容术时说过的话吗?” 李青萝一怔:“什么话?” “你说,这世上最厉害的易容,不是改变脸,是改变身份。”段朱转过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我现在是段朱,大理镇南王的私生女,肩头刺着‘段’字,肚子里怀着段氏血脉的孩子。这个身份,就是我的武器。” 李青萝明白了:“你想联系大理?” 段朱点头:“慕容复把我关在这里,是觉得我武功平平,易容术在地牢里也没用。但他忘了,我除了易容,还有一样本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过目不忘。” 李青萝呼吸急促起来:“你是说……大理皇宫的……” “我从三岁到七岁,在大理皇宫生活了四年。”段朱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清晰无比的画面——朱红的宫墙、汉白玉的台阶、九曲回廊、御花园的奇花异草……还有那些只有皇室成员才知道的密道,“我娘阮星竹是皇妃的侍女,常带我偷偷溜出去玩。有些密道,连我爹段正淳都不知道。” 她睁开眼,从囚衣内衬撕下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布料,又从发髻中拔出一根特制的簪子——簪子中空,里面藏着极细的银针和一卷丝线。这是她作为情报人员的习惯,就算被擒,也会留一手。 “你要画地图?”李青萝惊道,“可这里没有笔墨……” “有。”段朱咬破指尖,鲜血渗出,“血就是墨。” 她将布料摊在膝上,用银针蘸血,开始绘制。 第一笔落下,就是大理皇宫的正门——五华楼。接着是议事殿、寝宫、御书房……每一个建筑的位置、距离、守卫轮换的间隙,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最重要的,是密道。 “从御花园假山第三块石头左转,按‘乾、坤、震、巽’顺序踩踏地砖,会打开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段朱一边画一边低声说,“这条道是段家先祖为防政变所建,只有皇帝和太子知道。我七岁那年,太子段延庆——那时候他还是个好人——偷偷带我去过。” 银针在布料上游走,勾勒出复杂的路线。血很快干涸,她就再咬一次手指。十个指头咬遍,布料上已是一幅详尽到可怕的地图。 “还有一条,从皇后寝宫的梳妆台下面,直通皇陵。”段朱继续画,“这条更隐秘,连太子都不知道。是我娘当年伺候刀白凤皇后时,无意中发现的。” 李青萝看得心惊:“阿朱,这些……你真的都记得?” “我记得。”段朱眼中闪过痛苦,“我被送出大理那天,娘抱着我哭,说‘孩子,把皇宫的每一条路都记在心里,万一哪天你能回来……’。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最后一笔画完,她将布料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 “地图画好了,但要送出去,还需要伪装。”段朱开始解自己的囚衣。 “你要做什么?”李青萝急道。 段朱没回答,而是从囚衣内层撕下更大一块布料——那是衣服的夹层,相对厚实些。她将画了地图的小块布料,仔细缝在这块大布料中央,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然后,她开始将大布料折叠、缝合。 李青萝看懂了。 她在缝一件婴儿襁褓。 “慕容复不会让我留下孩子的。”段朱一边缝一边说,“等我生产那天,他要么抢走孩子,要么……连我一起杀掉。但这件襁褓,也许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要把地图缝在襁褓里,然后送出去?”李青萝声音发颤,“可怎么送?这地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段朱抬头,看向通风口。 “有的。”她说,“每天寅时三刻,会有守卫从通风口递进食物和水。那是唯一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可守卫都是慕容复的死士,怎么可能帮你送东西?” “我不需要他们帮。”段朱缝完最后一针,将襁褓捧在手中,“我只需要他们……疏忽一次。” 她将襁褓卷成一团,塞回囚衣内层,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娘,睡吧。”她轻声说,“明天,会有一场好戏。” --- 十月初八,寅时初。 慕容复没有睡。 他在还施水阁下的密室里,面前摆满了各种诡异的器皿:铜鼎、陶罐、玉碗、血红色的丝线、还有十几只密封的竹筒,竹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他在准备炼“子母连心蛊”。 按照慕容家祖传的蛊术秘籍,这种蛊需要以施术者精血喂养七七四十九天,待蛊虫成熟后,种入目标体内。一旦种下,目标生死尽在施术者一念之间,而且可以通过蛊虫感知目标的位置、情绪,甚至……窥视部分记忆。 但炼蛊的代价极大。 每喂养一天,施术者就会折损一年寿元。四十九天,就是四十九年。 慕容复今年二十七岁,若炼成此蛊,他的寿命将直接走到尽头——除非能找到传说中的“天材地宝”续命。 可他还是决定炼。 因为有了子母连心蛊,他就能彻底控制王语嫣、段朱、阿碧,以及她们肚子里的孩子。这些棋子将永远无法背叛,永远为他所用。 至于寿元…… “待我复国成功,登基为帝,举国之力寻找续命之法,又何愁活不长?”他冷笑自语,割破手腕,将鲜血滴入铜鼎。 鼎中已经浸泡着数十种毒虫:蜈蚣、蝎子、蜘蛛、毒蛇……鲜血落入,毒虫疯狂蠕动,互相撕咬吞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慕容复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想起父亲慕容博曾经说过的话:“复儿,成大事者,需舍七情,断六欲,以己身为祭,以众生为牲。” 当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公子。”密室门被推开,包不同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刚收到飞鸽传书……乔帮主已经到了星宿海,独自一人挑了丁春秋三个分舵。他托人带话,问公子何时能到。” 慕容复头也不抬:“告诉他,我有要事耽搁,最迟半月后到。” 包不同犹豫:“公子,乔帮主那边……似乎有些不满。他说江湖传言,公子在江南大肆抓捕妇孺,手段酷烈,已有多位武林同道写信询问。” “让他们问。”慕容复淡淡道,“待我复国成功,这些蝼蚁的声音,又算得了什么?” 包不同叹了口气,不再劝,转而汇报另一件事:“水阁地牢那边,段朱和李青萝都很安静,没闹也没逃。听雨轩那边,王语嫣胎象依然不稳,阿碧在日夜照顾,没什么异常。” “阿碧……”慕容复眼中闪过寒光,“她脚上的镣铐,每日毒性发作三次,每次半个时辰。让她好好享受。” “是。”包不同顿了顿,“还有一事……太湖船帮覆灭的消息已经传开,江南漕运震动。另外,灵鹫宫九天部被擒,恐怕童姥不会善罢甘休。” “童姥?”慕容复笑了,“她若敢来,正好试试我的新蛊。” 他挥手让包不同退下,继续专注炼蛊。 铜鼎中的毒虫已经死得只剩三只:一只通体赤红的蜈蚣,一只黑得发亮的蝎子,一只背上长着人脸的蜘蛛。 三只毒虫围着一滩慕容复的鲜血,不敢上前,也不敢后退,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慕容复知道,炼蛊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以心头血为引,让三虫合一。 他并指如刀,刺向自己心口。 一滴晶莹如珠的心头血,缓缓渗出。 “滴答。” 落入铜鼎。 --- 寅时三刻,水阁地牢。 通风口准时打开,一只木盘递了进来,上面放着两个发硬的馒头和一碗浑浊的清水。 递食物的守卫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有刀疤,眼神凶戾。他叫慕容十三,是慕容复从死士营里提拔上来的,以冷酷着称。 “吃饭。”他冷冷道。 段朱慢慢爬过去,接过木盘。她的动作很慢,很艰难,因为脚镣的毒性正在发作——每日子、午、卯、酉四个时辰,噬骨镣会释放微量毒素,让人痛痒难忍,却又不会致命。 此刻正是卯时,毒性最烈的时候。 她双手颤抖,端不稳碗,清水洒了一地。 “废物。”慕容十三嗤笑,却没有立刻关上通风口——按照规定,他要等犯人吃完,收回木盘才能离开。 就在这时—— “呕!” 段朱突然弯腰剧烈呕吐!吐出的不是食物,而是乌黑的血块! 她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装什么死?”慕容十三皱眉,但还是多看了两眼。 就是这两眼的机会。 段朱在抽搐中,不着痕迹地将那卷婴儿襁褓从囚衣内层抖出,滚到通风口下方。襁褓卷得很紧,沾了地上的污水,看起来就像一团破布。“喂,你怎么样?”慕容十三问了一句——倒不是关心,是怕她真死了不好交代。 段朱艰难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水……给我水……” 慕容十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碗,转身去旁边水桶重新舀水。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段朱动了! 她强忍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将襁褓从通风口塞了出去! 通风口外面是太湖,但并非直接接触水面——外面还有一层铁网。襁褓塞出后,没有落入水中,而是卡在了铁网与石壁的缝隙里。 位置很隐蔽,除非特意检查,否则根本发现不了。 慕容十三舀了水回来,递进通风口:“喝。” 段朱接过,小口啜饮,脸色稍缓。 “吃完了赶紧把盘子递出来。”慕容十三催促。 段朱慢慢吃完馒头,将木盘递回。慕容十三接过,“哐当”一声关上通风口的铁栅栏。 牢房重归寂静。 段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成功了。 襁褓送出去了。 接下来,就是等。 等那个每天清晨会飞过太湖上空,前往苏州城送信的信鸽群。 那是慕容家与外界联络的信鸽,每日辰时准时起飞,路线固定。其中有一只“灰羽点红”的信鸽,是她三年前偷偷驯养的,只听她的哨声。 她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 辰时初,太湖上空。 一群信鸽掠过水面,朝着苏州方向飞去。 段朱贴在通风口,嘴唇微动,发出一串极细微的、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哨声。 那是驯鸽的密语。 鸽群中,一只灰羽、尾尖带红的信鸽忽然偏离队伍,盘旋两圈,落在了水阁屋顶。 它歪着头,似乎在寻找声音来源。 段朱继续吹哨。 信鸽听清了方向,扑棱棱飞下来,落在通风口外的铁网上。它看见了卡在缝隙里的襁褓,用喙啄了啄。 段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信鸽似乎明白了什么,叼起襁褓,振翅飞起。 它没有回归鸽群,而是转向西南——那是大理的方向。 成了! 段朱几乎要哭出来。 可就在这时—— “嗖!”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精准地射穿了信鸽的胸膛! 信鸽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扑通”掉进太湖。它爪中的襁褓也随之落入水中,缓缓下沉。 段朱浑身冰冷。 她透过通风口,看见岸边站着一个身影。 慕容复。 他手中拿着一把长弓,弓弦还在微微震颤。 他居然亲自守在岸边! 慕容复看着信鸽落水的地方,冷笑一声:“果然还有后手。” 他转身对身后的包不同说:“把鸽子的尸体捞上来,看看它带了什么。” 包不同应声,命死士下水打捞。 片刻后,信鸽的尸体被捞了上来,已经死透。但它爪中空无一物——襁褓在水下飘走了。 “公子,鸽子身上没带东西。”包不同检查后汇报。 慕容复皱眉,亲自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 他盯着信鸽看了半晌,忽然道:“把水阁地牢的守卫全换了,每人杖责三十。另外,段朱的饮食减半,让她好好‘反省’。” “是。” 慕容复最后看了一眼太湖,转身离开。 他并不知道,那件婴儿襁褓虽然落入水中,却没有沉底——段朱在缝制时,在布料夹层里塞了极薄的鱼鳔气囊。此刻襁褓正顺着太湖水流,缓缓漂向南方。 漂向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 地牢里,段朱听见了慕容复的命令。 饮食减半,守卫换人。 但她不在乎。 她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 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娘,我做到了。 我把回家的路,送出去了。 虽然我可能永远回不去了。 但她腹中的孩子,却在这时轻轻动了一下。 像在安慰她。 像在说:娘,还有我。 段朱抚摸着小腹,擦干眼泪。 对,还有孩子。 只要孩子还在,希望就还在。 第34章 幻境白骨 十月初九,亥时三刻。 还施水阁密室,四十九盏长明灯环绕成阵。灯光映照下,慕容复盘坐阵心,面前那尊青铜蛊鼎已变得诡异——鼎身浮现暗红色血纹,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鼎内不断传出“嘶嘶”声,似毒蛇吐信,又似婴儿呜咽。 包不同肃立门外,手中捧着一本发黄的《慕容蛊术秘要》。他每念一句,脸色便苍白一分: “子母连心,以血为媒。饲主日损一寿,四九乃成。成时三虫合一,化无形之蛊,入体即附心脉,一念可决生死,一念可窥记忆……” “够了。”慕容复打断,“开始吧。” 他解开衣襟,露出精壮胸膛。心口处,昨日取血留下的伤口已经结痂,呈暗紫色。他以银刀轻挑,痂皮脱落,伤口再度渗血。 这次不是一滴,而是一线。 血线精准落入蛊鼎。 “嘶——!” 鼎内传来尖锐虫鸣!三条黑影从血水中窜出,正是昨日存活的那三只毒虫:赤红蜈蚣、黑亮蝎子、人面蜘蛛。它们疯狂扑向新鲜血液,贪婪吸吮。 随着吸血,虫体开始膨胀、变色。 蜈蚣从赤红转为暗金,节节甲壳泛起金属光泽;蝎子尾钩暴涨三寸,尖端滴下墨绿色毒液;蜘蛛背上的人脸愈发清晰,甚至能看出眉眼轮廓——竟与慕容复有三分相似! “第一日,饲血。”慕容复闭目运功,感受着生命力随血液流逝的虚弱感。 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髓深处被抽走,不是内力,不是精气,而是更本质的“存在”。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寿命刻度,悄然缩短了一截。 鼎内,三虫吸饱血后并未平静,反而开始互相攻击! 蜈蚣缠住蝎子,毒颚咬向蝎头;蝎子尾钩狠刺蜘蛛腹部;蜘蛛喷出粘稠蛛网,罩住两只虫身。三虫扭打成一团,毒液、断肢、甲壳碎片飞溅。 这是炼蛊必经的“斗虫”阶段——唯有最凶残、最狡猾的那只,才能活到最后,成为蛊母。 慕容复漠然看着。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从小被父亲灌输“复国大业”,六岁背《慕容氏复国方略》,十岁学帝王心术,十五岁开始行走江湖,结交豪杰,培植势力……所有人都说他是“南慕容”,是武林中与乔峰齐名的青年才俊。 可谁又知道,他慕容复从来不想当什么武林豪杰? 他要当皇帝。 “公子!”包不同的惊呼打断他的思绪,“您看——” 慕容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蛊鼎上方,血雾竟凝成了一幅诡异的画面: 画面中,他身穿龙袍,高坐龙椅,脚下跪着文武百官。可那些官员的脸,全是熟悉面孔——王语嫣、段朱、阿碧、乔峰、段誉、虚竹……甚至还有他父亲慕容博! 更骇人的是,龙椅之下不是金砖,而是累累白骨。 白骨堆成山,最上面几具,赫然是三位孕妇的尸骸——腹部被剖开,胎儿不翼而飞。 “这是……”慕容复瞳孔骤缩。 “蛊鼎映心,显化心魔。”包不同颤声念出秘要记载,“饲主心志不坚,则幻象频生,最终走火入魔,被蛊虫反噬……” “心志不坚?”慕容复冷笑,“我之心志,比金刚更坚!”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 血雾画面被冲散。 鼎内三虫的争斗也到了尾声——人面蜘蛛喷出最后一蓬毒丝,将蜈蚣和蝎子裹成茧状,然后缓缓爬上去,开始啃食。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密室中回荡。 半个时辰后,茧被吃空。 蜘蛛体型暴涨一倍,背上人脸已清晰如真,眉眼间透着慕容复的阴鸷冷漠。它伏在鼎底,腹部规律起伏,似在消化,又似在孕育。 “第一日,成。”慕容复长出一口气,额头已布满冷汗。 他看向铜镜。 镜中人依然年轻俊朗,但鬓角那缕白发,已从一缕变成了一小簇。 四十九天后,他会变成什么样? 白发苍苍?满面皱纹?还是直接油尽灯枯? “公子,还要继续吗?”包不同声音发干。 “继续。”慕容复面无表情,“从今日起,每日亥时三刻,你来护法。若我炼蛊期间出现异常——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打断,除非我下令。” “是……” “另外,”慕容复眼中闪过寒光,“加派三队死士,昼夜巡视太湖沿岸。昨日那件襁褓虽然沉了,但我总觉得……不会那么简单。” --- 同一时间,太湖西南水域。 那件婴儿襁褓果然没有沉没——鱼鳔气囊提供了足够浮力,它像一片枯叶,随波逐流,已漂出二十余里。 子夜时分,一艘乌篷渔船恰好经过。 船头蹲着个老渔夫,正收夜网。网中空空,只捞起些水草杂物。他骂骂咧咧地抖网,忽然看见水草中裹着一团布料。 “什么玩意儿?”老渔夫用竹篙挑过来。 是件婴儿襁褓,做工精细,虽浸了水,仍能看出用料考究。更奇怪的是,襁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缝了东西。老渔夫犹豫片刻,还是把它捞上船。 他妻子三年前难产去世,一尸两命,从此他最见不得婴儿之物。本想随手扔回湖里,但指尖触到襁褓内侧时,却摸到了某种凹凸纹路。 好奇心起,他钻进船舱,点起油灯,小心拆开缝线。 内层布料展开的刹那,老渔夫倒抽一口凉气! 血! 密密麻麻的血线,勾勒出他完全看不懂的图案:宫殿、长廊、假山、地洞……还有细如蚊足的标注小字。 他虽然不识字,但在太湖打渔三十年,常去苏州城卖鱼,见过世面。这分明是一幅地图,而且还是用血画的! “祸事……这是祸事啊……”老渔夫手抖得厉害。 他想起最近太湖上的传言:燕子坞慕容公子大肆搜捕孕妇,船帮被灭,漕运震动……这血图,八成跟慕容家有关! 正惊恐时,船舱外忽然传来破水声。 老渔夫吓得一哆嗦,血图掉在船板上。他慌忙吹灭油灯,趴在舱门缝往外看—— 月色下,三艘黑色快船正悄无声息地驶过。船身无灯无火,船头立着白衣人影,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如鬼似魅。 最诡异的是,那些船并非靠桨行驶,而是船底有无数黑影托着船身前进。细看之下,竟是密密麻麻的水蛇! “灵、灵鹫宫……”老渔夫瘫软在地。 他听江湖人说过,天山灵鹫宫麾下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其中就有太湖蛇岛的势力。蛇岛驭蛇之术独步天下,能驱万蛇托船,日行百里。 这三艘黑船,分明是灵鹫宫的战船! 它们前进的方向……正是燕子坞! 老渔夫大气不敢喘,直到黑船远去,才连滚爬爬回到血图前。他知道,这东西绝不能留,否则必招杀身之祸。 可扔回湖里,万一被别人捡到呢? 烧掉? 他摸出火折子,正要点火,目光却落在血图角落的一个标记上。 那标记他认得——三朵茶花,环绕一个“段”字。 三年前,大理镇南王段正淳巡视江南,曾在太湖上举办“茶花会”,邀请沿岸百姓登船赏花。老渔夫有幸上船,见过段王爷的令旗,就是三茶花绕“段”字! 这血图……跟大理皇室有关? 老渔夫冷汗涔涔。 他思前想后,最终一咬牙,将血图重新缝回襁褓内层,然后划船靠岸,连夜赶往苏州城。 他要去一个地方—— 曼陀山庄在苏州城的暗桩,茶花铺。 --- 燕子坞,听雨轩。 王语嫣侧卧在床,腹部高高隆起,已近七个月。双胎负担极重,她这些日子几乎无法下床,每日只能靠参汤吊着精气。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变化发生在体内。 自从那夜偷练李青萝留下的北冥神功残篇,她腹中胎儿便出现了诡异互动——弱胎(她感知中是男胎)的内力开始反向输送给她,而强胎(女胎)则疯狂吸取她的内力。 最初她惊恐万分,怕胎儿出事。 可练了半月后,她发现自己丹田内竟渐渐凝聚出一股奇异的真气:至阴至柔,却又暗藏吞噬之力。这真气不仅能滋养自身,还能缓缓化解锁骨处那枚“生死符”雏形带来的刺痛感。 今夜,异变加剧。 子时刚过,王语嫣忽然感到腹部传来剧烈胎动!不是寻常踢打,而是某种规律的搏动,一强一弱,如阴阳双鱼,在她腹中旋转。 “呃……”她闷哼一声,抓紧床单。 守在床边的阿碧惊醒:“小姐?!” “别声张……”王语嫣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扶我坐起来……快……” 阿碧慌忙扶她坐起,触手之处,竟发现王语嫣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而且皮肤烫得吓人! 更诡异的是,王语嫣腹部竟隐隐透出光华——左腹泛青,右腹泛红,两色光芒如活物般流转、交织,最终在她丹田处汇聚成一团混沌灰光。 “这、这是……”阿碧惊呆了。 “北冥神功……鲲鹏互化……”王语嫣咬紧牙关,脑海中闪过残篇最后一页的记载,“阴阳相生,强弱互易,丹田化海,可纳百川……” 原来如此! 弱胎并非真的弱,而是将先天之气反哺给她;强胎也并非掠夺,而是以她的内力为炉火,淬炼更精纯的先天真元。双胎一体,互为表里,正在她腹中完成某种古老秘法的奠基! “小姐,您别吓我……”阿碧声音发颤。 “我没事……”王语嫣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相反,我很好……从未这么好过……” 她闭目内视,清晰“看见”丹田内那团灰光正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吸入一丝外界灵气,转化为北冥真气。虽然微弱,却是真正迈入了北冥神功的门槛! 从此,她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语嫣。 她是逍遥派北冥一脉的传人。 哪怕只是残篇,哪怕境界尚浅,但有了这个起点,她就有机会——有机会挣脱慕容复的控制,有机会保护孩子,有机会……活下去。“阿碧,”她忽然开口,“脚镣的毒,今日发作了几次?” “三、三次……”阿碧下意识摸了摸脚踝。淬毒脚镣每日发作三次,每次半个时辰,痛痒钻心,她全靠意志硬撑。 王语嫣伸手轻抚阿碧脚踝。 一缕微不可察的北冥真气,悄无声息渗入。 阿碧浑身一颤。 那股折磨她多日的阴寒毒性,竟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了一小部分!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确确实实减轻了痛楚! “小姐,您……” “嘘。”王语嫣收回手,虚弱地笑了笑,“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慢慢来,总有一天,我们能解开这镣铐。” 阿碧泪如雨下,紧紧抱住王语嫣。 窗外,夜空无星。 太湖深处,三艘灵鹫宫黑船已抵达燕子坞水域,悄无声息地潜入芦苇荡。 船头,一名白衣老妪负手而立,目光如电,射向还施水阁的方向。 她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鬼面,面具额心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鹫鸟。 灵鹫宫,九天九部之首——钧天部主,梅剑。 奉童姥之命,前来要人。 若慕容复不给,那便—— 血洗燕子坞。 --- 水阁地牢,新换的守卫已就位。 这批守卫共十二人,全是慕容复从死士营精挑细选的“哑卫”——自幼被毒哑,不识字,只懂手势命令,且个个心狠手辣。 为首的哑卫统领是个独眼汉子,脸上刺着青色刺青,那是慕容家死士的标记:一只衔着断剑的燕子。 他打开段朱的牢门,将半碗馊饭和半碗浑水放在地上,然后退后三步,冷漠注视。 段朱慢慢爬过去。 她没有像昨日那样演戏,因为知道无用。这些哑卫没有情绪,没有疏忽,他们就像机器,只执行命令。 吃完半碗馊饭,她抬头看向哑卫统领。 “我想见慕容复。”她说。 哑卫统领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告诉他,”段朱提高声音,“我可以帮他拿到大理段氏的‘一阳指’秘籍——但条件是,放我娘离开。” 哑卫统领脚步一顿。 “我知道他不信,”段朱继续道,“但你们可以去查,我娘阮星竹曾是刀白凤皇后的贴身侍女,而刀白凤的嫁妆里,就有一卷段氏先祖亲手所书的‘一阳指’精要。那东西不在大理皇宫,而在——” 她故意停住。 哑卫统领缓缓转身,独眼中闪过精光。 他打了个手势。 两名哑卫上前,将段朱拖出牢房,押往刑讯室。 刑讯室里摆满各种器具:烙铁、夹棍、鞭子、钢针……还有一盆正在燃烧的炭火。 哑卫统领指了指炭火,又指了指段朱的腹部。 意思很明确:不说实话,就烙掉你的孩子。 段朱面无惧色,反而笑了:“你不敢。慕容复要的是活着的、健康的孩子,你伤我腹中胎儿,他第一个杀你。” 哑卫统领眼神一厉。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线索,”段朱压低声音,“那卷‘一阳指’精要,被刀白凤藏在了她出家后的修行处——玉虚观。而玉虚观的位置,只有三个人知道:刀白凤本人,段正淳,还有……我娘。” 她盯着哑卫统领的眼睛:“我娘现在就在对面牢房。你们可以折磨我,但若伤了我娘一根头发,这个秘密,就永远石沉大海。” 哑卫统领沉默了。 半晌,他挥手让手下退开,然后亲自将段朱押回牢房。 关门落锁前,他深深看了段朱一眼,那眼神复杂——有警惕,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铁门关闭。 段朱瘫坐在地,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 她在赌。 赌慕容复对“一阳指”的渴望。 赌这些哑卫不敢擅作主张。 赌自己还能争取到时间—— 时间,等那件襁褓被人发现。 等大理,等段家,等那个她从未谋面的父亲段正淳,能看在这幅血图、这个孩子的份上,伸出援手。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她抚摸腹部,轻声呢喃:“孩子,娘一定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里……一定。” 腹中胎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地牢重归死寂。 只有通风口外,太湖的水声,永不停歇。 第35章 北冥残篇 十月十一,子时三刻。 燕子坞上空乌云密布,无星无月。太湖起了大雾,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不见人影。正是夜袭的绝佳时机。 三艘灵鹫宫黑船如鬼魅般滑出芦苇荡,悄无声息地贴向燕子坞码头。船头,梅剑青铜鬼面下的双眼寒光闪烁,她抬手打了个手势—— “嗖嗖嗖!” 数十道黑影从船上跃起,轻功卓绝,踏水无痕,转眼便登上码头。这些人皆身穿白衣,脸覆素纱,腰间悬着弯刀,刀柄刻着鹫鸟图腾。正是灵鹫宫钧天部精锐,三十六洞中“白驼山”一脉的好手。 她们的目标明确:水阁地牢。 据被擒的九天部俘虏暗中传出的消息,地牢中关押着三位孕妇,其中一人腹中怀的,极可能是童姥推算出的“天武星”转世——若得此子,灵鹫宫武运可再延百年。 “分三队,”梅剑声音嘶哑如金石摩擦,“一队佯攻还施水阁,引开守卫;二队强攻地牢,救人;三队随我直取听雨轩,擒王语嫣。” “部主,慕容复那边……”副手低声提醒。 “慕容复正在炼蛊的关键期,分身乏术。”梅剑冷笑,“就算他能出手,我钧天部‘七星锁魂阵’也不是吃素的。行动!” 白衣人如潮水般散开。 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隆!” 还施水阁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而起,夹杂着喊杀与兵刃交击声。佯攻开始了。 慕容家死士迅速反应,从各处涌出,与水阁外的白衣人战作一团。但诡异的是,这些死士仿佛早有准备,并不恋战,只结成阵型且战且退,似在故意将敌人引向某个方向…… 梅剑眉头一皱,隐约觉得不对。 但箭已离弦,容不得多想。她率第三队十二名高手,如鬼影般掠向听雨轩。 听雨轩内,王语嫣猛然惊醒。 不是被爆炸声惊醒,而是腹中双胎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烈胎动!左腹青光大盛,右腹红光冲天,两道光在她腹部皮肤下疯狂流转、碰撞,竟发出“嗡嗡”的震鸣声! “小姐!”阿碧也被惊醒,看到这异象吓得魂飞魄散。 “有人来了……很强……”王语嫣额头冷汗涔涔,她修习北冥神功后,感知敏锐了数倍,能清晰感觉到十几道凌厉气息正飞速逼近,“至少十二人,武功都在包不同之上……” 话音未落! “砰!” 听雨轩大门被一掌震碎! 木屑纷飞中,梅剑负手踏入,青铜鬼面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她身后,十二名白衣人鱼贯而入,瞬间封死所有出口。 “王姑娘,”梅剑声音平淡,“随我走一趟灵鹫宫,童姥要见你。” 王语嫣强撑坐起,将阿碧护在身后:“我与童姥素无往来,为何要见我?” “你腹中胎儿,与童姥有缘。”梅剑目光落在王语嫣腹部,看到那青红交织的光华,眼中闪过狂热,“果然……果然是‘阴阳双生,鲲鹏互化’之相!此子若生,必是武林百年未遇之奇才!” 她不再废话,伸手便抓向王语嫣手腕。 就在此时—— “且慢。” 一个苍老的女声从窗外传来。 梅剑瞳孔骤缩,闪电般收手后退!她竟没察觉到窗外有人! 窗棂无声打开,一道黑影飘然而入,落地无声。来人身穿墨绿色夜行衣,脸蒙黑纱,只露出一双与王语嫣极为相似的眼睛。 李青萝。 她竟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潜入了燕子坞! “娘?!”王语嫣失声惊呼。 “曼陀山庄主?”梅剑认出来人,语气凝重,“此事与你无关,灵鹫宫不欲与曼陀山庄为敌。” “她是我女儿,怎会无关?”李青萝挡在王语嫣身前,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半枚断裂玉佩,“认识这个吗?” 梅剑看到玉佩,浑身剧震:“逍遥派掌门信物……怎会在你手中?!” “因为我是无崖子的女儿。”李青萝一字一顿,“王语嫣,是无崖子的外孙女。”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王语嫣彻底呆住:“娘……你说什么?我生父不是……” “你生父是无崖子,逍遥派前任掌门。”李青萝回头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当年我与你父亲……罢了,旧事不提。你只需知道,慕容博与我父亲曾有交易——慕容家助逍遥派清理门户诛杀丁春秋,逍遥派则助慕容氏复国。” 她转向梅剑:“所以,语嫣是逍遥派嫡系血脉,更是童姥的师侄孙女。你们灵鹫宫,确定要强抢吗?” 梅剑沉默了。 童姥与无崖子的恩怨,她自然清楚。若王语嫣真是无崖子外孙女,那论辈分确实是童姥的晚辈,强抢确实不妥…… 但“天武星”转世的诱惑太大。 “口说无凭,”梅剑冷冷道,“除非无崖子前辈亲自现身作证。” “他会的。”李青萝从怀中又取出一物——半卷发黄的帛书,“这是《北冥神功》上半部残篇,是无崖子当年留给我保命的信物。你带回给童姥,她自会认出师兄笔迹。”梅剑接过帛书,展开只看了一眼,便确定是真品——那独特的逍遥派密文,那蕴含道韵的笔迹,绝无法伪造。 她犹豫了。 而就在这时,外面战局突变! --- 水阁地牢外,钧天部第二队已杀到。 二十名白衣高手结成剑阵,与守牢的十二名哑卫激战正酣。哑卫虽悍不畏死,但武功终究差了一筹,已有六人倒下,剩余六人也伤痕累累。 地牢内,段朱听见外面的厮杀声,心跳如鼓。 机会! 她猛地看向对面牢房的李青萝——方才李青萝说要去救王语嫣,让她在此等待。可如今灵鹫宫杀到,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娘!外面打起来了!”段朱压低声音。 李青萝自然也听见了。她肩胛骨被琵琶锁穿透,动弹不得,但眼中却闪过决绝:“阿朱,听我说——牢门钥匙在哑卫统领腰间,是一把铜匙。你若能拿到,我们就有机会逃。” “可我怎么拿……”段朱看向自己脚上的噬骨镣。 “用这个。”李青萝忽然张嘴,吐出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她竟将暗器藏在舌下!“这是我最后的保命手段,能开精铁锁。但只有一次机会,你必须在三息内打开脚镣,然后……” 她低声说了计划。 段朱咬牙点头,接过银针。 这时,牢门“哐当”一声被踹开!两名白衣人杀了进来,浑身浴血,显然刚经历过恶战。 “找到了!两个孕妇!”其中一人喜道。 另一人看向段朱:“你是阿朱姑娘?童姥有令,带你和胎儿回灵鹫宫,保你母子平安。” 段朱心中一凛——灵鹫宫竟知道她的身份?! 但此刻容不得多想,她假装虚弱点头:“好……我跟你们走……但我娘受伤了,求你们救她……” 白衣人上前来扶她。 就在对方弯腰的刹那! 段朱动了! 银针闪电般刺入脚镣锁孔,一拧一挑——“咔!”锁簧弹开!她挣脱脚镣,同时一掌拍向白衣人胸口! 这一掌毫无内力,却精准拍在对方膻中穴上。白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另一白衣人见状拔刀斩来! 段朱就地一滚,抓起地上那碗馊饭泼向对方眼睛,趁其视线受阻,伸手摸向对方腰间——果然摸到一串钥匙! 她凭手感迅速找到那把铜匙,扑到李青萝牢门前开锁。 “铛铛铛!” 刀锋追斩而来,她后背顿时多了三道血口! 剧痛袭来,但段朱咬牙硬撑,终于打开牢门,又扑到李青萝身前开琵琶锁。 “快走!”李青萝一得自由,反手夺过白衣人的刀,一刀刺穿其咽喉! 但更多白衣人已涌了进来。 足足八人,将她们团团围住。 绝境。 段朱握紧从白衣人尸体上捡来的短刀,护在李青萝身前。她不会武功,但此刻眼中毫无惧色——为了腹中孩子,她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杀。”为首的白衣人冷冷下令。 八刀齐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三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射穿三名白衣人的咽喉! 箭矢来自地牢深处,一个本不该出现的方向。 众人惊骇转头,只见地牢最里侧的墙壁竟缓缓打开,露出一条幽深密道!密道中走出三人:慕容复、包不同,以及…… 慕容博。 那个本该“已死”多年的慕容博,此刻竟活生生站在众人面前!他身穿黑袍,脸蒙黑布,只露出一双与慕容复极为相似的眼睛。 “父亲……”慕容复声音沙哑,显然炼蛊损耗极大,“您终于肯现身了。” “再不来,我慕容家的血脉就要被灵鹫宫抢光了。”慕容博声音苍老而冷漠,他扫了一眼剩余的五名白衣人,“钧天部的小辈,也敢来燕子坞撒野?”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出! 没人看清他如何出手,只听见五声闷响,五名白衣人已全部倒地,胸口塌陷,毙命当场。 快、准、狠。 这就是当年与萧远山齐名的慕容博的实力。 段朱和李青萝看得背脊发寒。 “父亲来得正好,”慕容复走到段朱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这个贱人刚才想逃,还杀了灵鹫宫的人。你说,该怎么处置?” 慕容博看了段朱一眼,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怀着我慕容家血脉,便是死罪也可暂免。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并指如刀,在段朱肩头连点数下! “啊啊啊——!”段朱凄厉惨叫,只觉一股阴寒内力钻入经脉,如万蚁噬咬,痛不欲生! “这是‘截脉指’,每月发作一次,每次十二时辰。”慕容博冷冷道,“若再敢逃跑,下次点的就是你的胎穴,让你一尸两命。” 段朱瘫软在地,浑身抽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李青萝想扶她,却被慕容复一掌震开:“岳母大人,您私自潜入燕子坞,又放走囚犯,这笔账我们稍后再算。”他转向慕容博:“父亲,灵鹫宫主力在听雨轩,王语嫣有危险。” “无妨,”慕容博淡淡道,“李青萝已经去了。有她在,童姥的人不敢乱来。倒是你——” 他盯着慕容复鬓角的白发:“炼蛊折寿,值得吗?” “为了复国,一切都值得。”慕容复毫不犹豫。 慕容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不愧是我儿子。既然如此,为父再助你一臂之力——”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盒,打开。 盒中躺着一枚赤红如血的丹药,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这是‘九转续命丹’,能延寿十年。”慕容博将丹药递给慕容复,“服下它,你就有足够时间炼成子母连心蛊,控制所有人。” 慕容复接过丹药,却没有立刻服下:“父亲为何帮我?” “因为你是慕容家最后的希望。”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忽然变得温和,“复儿,为父当年假死遁世,是为了暗中布局复国大业。如今时机渐熟,你也长大了,是时候让你知道全部计划了。” 他看向地牢密道:“跟我来,为父带你看看,慕容家三百年来真正的底牌。” 慕容复眼中精光大盛,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包不同迟疑了一下,也紧随其后。 地牢中,只剩下痛苦抽搐的段朱,和脸色惨白的李青萝。 还有满地的尸体。 --- 听雨轩内,气氛僵持。 梅剑手握《北冥神功》残篇,陷入两难。抢人,得罪无崖子一脉;不抢,无法向童姥交代。 而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慕容博的声音: “梅剑部主,可否给老夫一个面子?” 梅剑浑身一震:“慕容老先生?!您……您果然还活着!” “诈死瞒名,不得已而为之。”慕容博从窗口飘入,与慕容复并肩而立,“王语嫣是我儿媳,腹中胎儿是我慕容家血脉。灵鹫宫若要强抢,便是与慕容氏开战。”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童姥的面子,老夫也不能不给。这样如何——待语嫣生产后,孩子满月之时,老夫亲自带孙儿上灵鹫宫拜见童姥,让童姥亲自查验是否‘天武星’转世。若是,孩子可留在灵鹫宫学艺三年;若不是,童姥也不亏,老夫奉上《斗转星移》前六层心法作为赔礼。” 梅剑动容了。 《斗转星移》是慕容家绝学,与逍遥派武学各有千秋。若能得到,对灵鹫宫实力提升极大。 而且慕容博亲自担保,分量足够。 “慕容老先生一言九鼎,晚辈自然信得过。”梅剑拱手,“既如此,晚辈便先回灵鹫宫复命。一月之后,恭候老先生大驾。” 她深深看了王语嫣一眼,率众退去。 危机暂解。 慕容复这才看向李青萝:“岳母大人,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 李青萝冷笑:“慕容复,你真以为吃定我了?我既然敢来,自然有后手。”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烟花信号,点燃。 “咻——砰!” 烟花在空中炸开,化作一朵巨大的茶花图案。 太湖对岸,曼陀山庄方向,忽然亮起数十点火光——那是船只,正全速驶来! “我曼陀山庄三百死士,已在太湖集结。”李青萝傲然道,“你若敢动我和语嫣一根头发,今日便血洗燕子坞!” 慕容复脸色阴沉。 慕容博却笑了:“亲家母何必动怒?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 他走到王语嫣床前,看着她腹部那青红交织的光华,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语嫣,你既已修习北冥神功,便算半个逍遥派弟子。这半部残篇,你留着好好参悟。待你生产之后,老夫带你去擂鼓山,见你外公无崖子。” 王语嫣接过残篇,手指颤抖:“外公……真的还活着?” “活着,但被困在一处绝地。”慕容博叹道,“只有你能救他——因为你是他唯一血脉,你的血,能打开困住他的封印。” 他看向李青萝:“这也是你母亲冒险来此的原因。无崖子被困三十年,如今只有语嫣能救他脱困。” 李青萝默然点头,眼中含泪。 王语嫣攥紧残篇,心中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 原来母亲这些年对她的冷漠疏远,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着救父的使命。原来慕容家与逍遥派的交易,早在三十年前就已开始。 原来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我……答应。”她听到自己说,“等我生下孩子,身体恢复,便去擂鼓山救外公。” “好孩子。”慕容博欣慰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物——一个玉瓶,“这是‘九花玉露丸’,能保胎安神。你每日服一粒,可缓解双胎带来的负担。” 王语嫣接过,道谢。 慕容博这才看向李青萝:“亲家母,现在可以让你的人退去了吧?” 李青萝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点头,又放了一枚绿色信号烟花。 对岸的火光开始后退。 一场血战,消弭于无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和平。 慕容复扶着慕容博离开听雨轩时,低声问:“父亲,为何对王语嫣如此优待?她若真救出无崖子,得到完整北冥神功,恐怕会脱离掌控……” 慕容博笑了,笑声意味深长:“复儿,你记住——真正的高手,从不怕棋子变强。因为棋子越强,能下的棋就越大。王语嫣、段朱、阿碧,还有她们腹中的孩子,都将是你复国大业中最锋利的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而握刀的手,永远只能是你。” 慕容复若有所思。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听雨轩内,李青萝抱住女儿,终于泣不成声:“语嫣,娘对不起你……娘这些年冷落你,是怕对你太好,会引起慕容家的警觉……娘其实每晚都睡不着,担心你在燕子坞过得好不好……” 王语嫣也哭了:“娘,我不怪你……我都明白了……” 阿碧在一旁默默流泪。 窗外,雾渐渐散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太湖上,那件顺水漂流的婴儿襁褓,此刻已被一艘悬挂“茶花旗”的快船捞起。 船头站着一个中年文士,他展开襁褓内的血图,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 “快!全速返回大理!禀报王爷——小姐还活着,而且怀了身孕,被困燕子坞!” 帆张满,船如箭,破浪向南。 第36章 三怀异梦 十月十五,霜降。 听雨轩内暖炉生烟,王语嫣倚在软榻上,腹部已隆如覆箩。七个月双胎,寻常妇人早已步履维艰,她却因修炼北冥神功残篇,体内真气自成循环,反将胎儿重负化解了三分。 此刻她掌心摊着那半卷帛书,目光在蝇头小楷间缓缓游移。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开篇仍是《庄子·逍遥游》,但往下细看,字里行间暗藏玄机——某些字的笔画被刻意拉长,连起来竟是另一套行气口诀。 这是逍遥派独有的“字中藏诀”秘法。 王语嫣依诀运功,只觉丹田那团灰蒙蒙的真气开始缓慢旋转,如海中漩涡,将周身散逸的丝丝精气吸纳其中。更奇妙的是,腹中双胎似有所感,也跟着她的呼吸节奏微微搏动。 左腹青光,右腹红光,两色光华在她皮肤下交织流转,渐渐融成一种混沌的淡金色。 “小姐,该喝药了。”阿碧端着药碗进来,见她腹部异象,惊得手一颤,“这光……” “无妨,是北冥真气与胎儿共鸣。”王语嫣接过药碗,闻了闻——是慕容博给的“九花玉露丸”化开的汤药,确实有安神保胎之效。 但她只抿了一小口,便递给阿碧:“倒一半进花盆。” 阿碧愕然:“小姐不信慕容老先生?” “信,但不敢全信。”王语嫣目光幽深,“这药里除了安胎成分,还有一味‘安神香’,久服会让人精神懈怠,丧失警觉。慕容博表面赠药示好,暗地里仍在下棋。” 她抚摸腹部,感受着双胎有力的胎动:“况且我修习北冥神功后,已能自行调理胎气,不必完全依赖药物。” 阿碧依言倒掉半碗,低声道:“小姐,昨夜我梦见……梦见孩子出生后,被慕容复抱走了。我追啊追,怎么也追不上……” 她声音发颤,脚镣随着动作发出轻微撞击声——那淬毒脚镣依旧锁在她踝上,只是这些天王语嫣暗中以真气为她化解毒性,发作时痛苦减轻了许多。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阿碧,我不会让任何人抢走我们的孩子。慕容复也好,慕容博也罢,他们以为我们是任人摆布的棋子,却不知棋子也有翻盘之日。” 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枚银针、一包药粉。 “这是?”阿碧疑惑。 “银针淬了曼陀罗花汁,刺中穴位可致人短暂麻痹。药粉是‘七日醉’,混入饮食,能让高手内力暂失七日。”王语嫣眼神冷静得可怕,“娘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她说,若到万不得已时,该用就得用。” 阿碧倒抽一口凉气:“小姐,您真要……” “我要活着,要孩子活着。”王语嫣将布包重新藏好,“慕容复以为用同心蛊、用脚镣、用毒誓就能锁住我们,却忘了困兽犹斗,何况是人。”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一地黄叶。 王语嫣望向北方,那是擂鼓山的方向。 救无崖子,得完整北冥神功,是她眼下唯一的生路。但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腹中胎儿忽然同时踢了一脚,一左一右,似在回应她的决心。 她低头轻笑,眼中却有泪光:“孩子们,娘一定会带你们离开这个牢笼……一定。” --- 地牢深处,段朱蜷缩在墙角,浑身被冷汗浸透。 截脉指发作了。 距离慕容博种下指力刚好十二个时辰,分毫不差。子时一到,那股潜伏在经脉中的阴寒内力骤然爆发,如千万根冰针同时刺入穴道,痛得她几乎咬碎牙齿。 “呃啊……”她死死捂住嘴,不敢惨叫出声。 因为哑卫统领就在牢门外站着,那双独眼正冷漠地注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场好戏。 痛。 从肩井穴开始,沿着手少阳三焦经一路下行,过天井、支沟、外关、阳池……每过一个穴位,就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慢慢搅动。她想运功抵抗,可丹田空空如也——慕容复早就封了她的内力。 只能硬抗。 “段姑娘,”哑卫统领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难听,“若受不了,可以求饶。公子说了,只要你肯交出‘一阳指’秘籍的确切下落,他立刻为你解了截脉指。” 段朱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嘴唇咬出了血:“做……梦……” “何必硬撑?”哑卫统领蹲下身,隔着铁栏看她,“你腹中怀的是大理段氏血脉,本可锦衣玉食,何苦在这里受罪?说出来,不仅能解脱,将来孩子出生,公子或许还会看在秘籍份上,给他一条生路。” 生路? 段朱惨笑。 慕容复会给她的孩子生路?那个连自己亲生父亲都能算计、连结发妻子都能当作棋子的人,会放过一个流着大理皇室血液的“孽种”? 她抚摸着腹部,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顽强地生长。虽然才六个月,但胎动已很频繁,尤其是她痛苦时,孩子就会轻轻踢她,像在安慰。 “孩子……娘不会放弃……”她喃喃自语。哑卫统领皱了皱眉,正要再劝,忽然耳朵微动,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起身退开,恢复冷漠守卫的姿态。 来的是包不同。 “公子有令,”包不同看也没看段朱,直接对哑卫统领道,“带她去水阁密室。公子要亲自审问。” 哑卫统领犹豫:“可她正在截脉指发作期,恐怕走不动……” “拖也要拖过去。”包不同面无表情,“公子炼蛊到了关键处,需要‘引子’。” 引子? 段朱心中一寒。 哑卫统领不再多言,打开牢门,像拖死狗一样将她拖出来。她脚上的噬骨镣在地上摩擦出刺耳声响,每走一步,脚踝都被倒刺刮得血肉模糊。 穿过长长的地牢走廊,登上石阶,进入还施水阁地下密室。 这里比地牢更加阴森。 密室中央,那尊青铜蛊鼎已被烧得通红,鼎身血纹如同活物般蠕动。慕容复盘坐鼎前,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但脸色却异常红润——那是九转续命丹的药效在支撑。 他睁开眼,看向被拖进来的段朱。 “知道为什么找你吗?”他声音平静,却透着刺骨寒意。 段朱咬牙不答。 “因为你腹中的孩子,流着大理段氏最纯正的皇族血脉。”慕容复缓缓站起,走到她面前,“而子母连心蛊要炼至大成,需要一味‘皇血引’——以皇室嫡系血脉为引,蛊虫才能完全认主,达到一念控生死的境界。” 他伸手按在段朱腹部。 段朱浑身剧颤:“你敢伤我孩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我不伤胎儿。”慕容复冷笑,“只需取你三滴心头血,混合胎血,投入蛊鼎即可。对你和孩子都不会有大碍,顶多虚弱几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段朱知道绝没那么简单。 取心头血,需以银针刺入心口血脉,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心脉,轻则武功尽废,重则当场毙命。而混合胎血……那意味着要刺破胎囊! “慕容复!你禽兽不如!”段朱嘶声骂道。 慕容复不为所动,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盘,上面摆着三根细如牛毛的金针。 “按住她。”他吩咐哑卫统领。 段朱被死死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慕容复举起金针,对准她心口——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的刹那! “公子!”包不同突然冲进来,脸色惊慌,“出事了!四大家臣……风波恶和公冶乾带着手下,叛逃了!” 慕容复手一顿,金针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就在半个时辰前,风波恶和公冶乾趁夜率领本部三十六名死士,驾船离开了燕子坞!”包不同急道,“他们还带走了……带走了水阁密室的‘复国方略’副本!” 慕容复脸色瞬间铁青。 他缓缓收回金针,眼中杀意沸腾。 四大家臣,终于离心了。 --- 同一时间,太湖芦苇荡深处。 阿碧蹲在一条破旧渔船上,手中握着一块磨刀石,正“嚓嚓”地打磨脚镣锁扣。月光透过芦苇缝隙洒下来,照在她满是汗水的脸上。 她已经磨了三个晚上。 脚镣是精铁所铸,掺了玄铁,寻常刀剑难伤。但她发现,镣铐内侧有一个极小的缝隙——那是锁簧所在,也是整个镣铐最脆弱的地方。 只要把缝隙磨大,就能用细铁丝挑开锁芯。 “嚓……嚓……” 磨石与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不时警惕地抬头四望,确认没有守卫跟来。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慕容复这些天忙着炼蛊,对她们的监视略有松懈。李青萝留下的暗桩给她传了消息:每夜子时到寅时,太湖西岸芦苇荡的巡逻会有半刻钟空隙。 她就利用这半刻钟,偷偷划船来这里磨镣铐。 脚踝早已磨破皮肉,鲜血染红了磨石,但她不在乎。比起噬骨镣每日三次的毒发,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孩子,再忍忍……”她抚摸腹部,轻声自语,“等娘解开这镣铐,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一个没有慕容复、没有阴谋的地方……” 腹中胎儿轻轻动了一下。 阿碧眼中泛起泪光。 她想起那个被慕容复斩杀的船帮少帮主,想起他临死前看她的眼神——不是怨恨,而是遗憾。遗憾没能带她走。 如果当时跟他走了,现在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世上没有如果。 她擦掉眼泪,继续打磨。磨石越来越薄,镣铐缝隙终于被磨宽了一分。她颤着手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特制的细铁丝——这是她多年管理内务,常开库房锁练出的手艺。 铁丝探入缝隙,轻轻拨动锁簧。 “咔。” 轻微的一声。 锁簧松动了! 阿碧心脏狂跳,正要继续,忽然听见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声! 有人! 她瞬间僵住,将磨石和铁丝藏入袖中,抓起船桨假装在清理水草。 一个黑影从芦苇中走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月色下,那人身形佝偻,穿着渔夫蓑衣,脸上满是皱纹。但阿碧一眼就认出——是慕容博! “阿碧姑娘好雅兴,深夜在此磨铁。”慕容博声音沙哑,听不出情绪。 阿碧冷汗涔涔:“老、老先生……” “想逃?”慕容博走近,目光落在她脚镣上,“磨得不错,再有三夜就能开了。可惜,你等不到那时候。” 阿碧握紧船桨,指节发白。 慕容博却笑了,笑声诡异:“别紧张,我不是来阻止你的。相反,我是来帮你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奇形钥匙,蹲下身,插进阿碧脚镣锁孔。 “咔嚓。” 镣铐应声而开! 阿碧惊呆了。 “为、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活着,孩子也需要活着。”慕容博收起钥匙,语气平淡,“复儿炼蛊已入魔障,我怕他失控伤及胎儿。你是三女中最弱的一个,若真到生死关头,恐怕第一个遭殃。” 他丢给阿碧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有三颗‘龟息丹’,服下后十二时辰内气息全无,如死人一般。若遇绝境,可服下假死,或许能逃过一劫。” 阿碧接过瓷瓶,手在颤抖。 “老先生,您究竟……是敌是友?” 慕容博沉默良久,缓缓道:“我不是任何人的友,也不是任何人的敌。我只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你们都是棋子。但好棋手,从不会轻易让棋子白白牺牲。” 他转身走入芦苇丛,声音飘来:“记住,今夜之事不可告诉任何人。镣铐已开,但你仍需假装戴着,直到时机成熟。” 身影消失。 阿碧瘫坐在船上,看着脚踝上那道深深的镣铐印痕,又看看手中的瓷瓶,心中一片混乱。 慕容博到底想干什么? 救她?利用她?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不明白。 但脚镣确实开了。 自由近在咫尺,可她忽然感到一种更深的恐惧——解开镣铐容易,但要逃出慕容复布下的天罗地网,难如登天。 她将瓷瓶贴身藏好,重新把镣铐虚扣在脚踝上,划船返回燕子坞。 月光下,太湖波光粼粼。 远处,一艘悬挂茶花旗的快船正悄悄靠近曼陀山庄的码头。 船头,那位中年文士再次展开血图,眼中精光闪烁。 “慕容复……你囚我段氏血脉,此仇不共戴天!” --- 还施水阁,祠堂。 慕容复站在历代先祖牌位前,脸色阴沉如铁。他面前跪着包不同和邓百川,两人皆低头不语。 祠堂内烛火摇曳,将牌位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 “风波恶和公冶乾……跟了我多少年了?”慕容复忽然问。 邓百川低声道:“风波恶二十一年,公冶乾十九年。” “二十一年,十九年……”慕容复笑了,笑声冰冷,“我慕容家待他们不满吧?锦衣玉食,武功秘籍,地位尊崇。他们呢?就为了区区一本‘复国方略’副本,就背叛了我?” 包不同咬牙道:“公子,属下已派人去追,他们跑不远……” “追?”慕容复打断他,“追回来又如何?心已离了,人留下也是祸害。” 他走到供桌前,看着最上方那块牌位——后燕武帝慕容垂。 “先祖,您告诉我,为何人心如此易变?”他轻声问,像是在自语,“我慕容家等待复国等了三百余年,历代先祖忍辱负重,暗中积蓄力量。到了我这一代,眼看大事可成,却连最亲近的家臣都离我而去……” 牌位静立,无言。 慕容复忽然伸手,想拿起慕容垂的牌位细看。 就在他指尖触到牌位的刹那—— “轰隆!” 供桌上所有牌位同时倒塌!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坠落,砸在地上碎成木屑! 唯有慕容垂的牌位,屹立不倒。 而在牌位底座下,压着一张发黄的血书,此刻因震动而显露出来。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缓缓抽出那张血书。 纸上只有四个字,以鲜血写成,历经百年依然殷红刺目: “复国必舍至亲” 笔迹苍劲狰狞,正是慕容垂亲笔。 慕容复手一颤,血书飘落在地。 他终于明白了。 为何父亲慕容博能狠心假死,二十余年不见他一面。 为何母亲早逝,临终前看他的眼神那般复杂。 为何历代慕容家主,不是孤寡,就是妻离子散。 原来这就是慕容家的宿命——要复国,就要舍弃一切亲情、爱情、友情。所有至亲之人,最终都会成为祭品。 “哈哈……哈哈哈……”慕容复突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个‘复国必舍至亲’!好一个慕容家宿命!”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只剩一片冰寒。 “既然如此,那便舍吧。” 他转身看向包不同和邓百川:“传我令,全力追杀风波恶、公冶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加强燕子坞守卫,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李青萝。” “公子,那三位夫人……”邓百川迟疑。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她们腹中胎儿,是我复国大业的重要筹码。在子母连心蛊炼成之前,保她们性命无虞。但若有人敢有异动……”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杀意已说明一切。 包不同和邓百川心中一寒,领命退下。 祠堂内重归寂静。 慕容复捡起那张血书,凑近烛火。 火焰吞噬了百年血字,化作青烟。 他盯着燃烧的纸灰,喃喃自语:“至亲可舍,至爱可弃……慕容复啊慕容复,这条路,你早就没有回头余地了。” 窗外,秋风更急。 卷起满地落叶,如血色的蝶。 第37章 一掌断义 十月十八,卯时初刻。 燕子坞演武场上,寒风凛冽。三百死士肃立如林,黑衣玄甲,腰佩长刀,面覆铁罩,只露一双双冷冽的眼睛。他们是最忠诚的慕容家“玄鸟卫”,每一人都是从孤儿中精选,自幼洗脑训练,只知效忠慕容氏,不知父母为何物。 慕容复站在点将台上,一身墨色劲装,外披玄色大氅。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缕,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锐利,如出鞘的刀。 包不同和邓百川分立两侧,脸色凝重。 “人都到齐了?”慕容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玄鸟卫三百,已全员在此。”包不同沉声道,“另外,太湖十二水寨的弟兄也集结了八百人,在外围待命。” 慕容复缓缓扫视台下。 这些死士,是他父亲慕容博留给他的最核心力量。二十年来,他耗费无数金银,用最残酷的方法训练他们——十岁开始杀人,十二岁学暗杀,十五岁通阵法,十八岁已成冷血机器。他们不懂感情,不懂恐惧,只懂服从。 原本,这是他为将来起事准备的尖刀。 现在,这把刀要先砍向自己人。 “风波恶,公冶乾。”慕容复缓缓吐出这两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跟了我二十余年,吃我慕容家的饭,穿我慕容家的衣,学我慕容家的武功。如今却携机密叛逃,你们说,该当如何?” 台下死寂。 唯有寒风呼啸。 “追杀。”慕容复一字一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复国方略副本,必须追回。若追不回……便毁掉所有可能看过副本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包括他们的家人,朋友,乃至接触过的每一个人。” 包不同浑身一震:“公子,祸不及妻儿……” “包三哥。”慕容复转头看他,眼中毫无温度,“你也要教我做事?” 包不同语塞,低下头去。 邓百川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玄鸟卫听令。”慕容复扬声道,“分三路追剿:一路由包不同率领,沿运河北上,封锁所有水路要道;一路由邓百川率领,往西进入荆湖地界,防止他们投靠丐帮;第三路……我亲自带队。” 他眼中闪过狠戾:“他们最可能去的方向,是少林。” 风波恶和公冶乾都是佛门信徒,尤其公冶乾,早年曾在少林寺挂单三年,与寺中多位高僧有旧。若他们真带着复国方略投奔少林,将慕容家的野心公之于众,那慕容氏三百年的隐忍布局,将毁于一旦。 必须截杀在途中。 “公子。”一个声音忽然从台下传来。 风波恶。 他竟然没有走。 这位虬髯大汉从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恳切:“公子,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复眯起眼睛:“说。” “夫人有孕,已近八月,双胎负担极重,实在不宜远行。”风波恶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直爽,“此去星宿海路途遥远,凶险莫测。公子若执意前往,不如……将夫人留在燕子坞,属下愿率一部弟兄留守护卫,保夫人母子平安。” 他说得诚恳,确是肺腑之言。 这些日子,他看着王语嫣日渐消瘦,看着阿朱阿碧备受折磨,心中早已不忍。四大家臣中,他看似粗豪,实则最重情义。慕容复的种种作为,他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今日站出来,是最后一次劝谏。 也是最后一次尽忠。 慕容复沉默了。 他看着风波恶,看着这个跟随自己二十一年、为他挡过刀、流过血的老部下。曾几何时,他们也曾把酒言欢,也曾并肩作战。风波恶的忠心,他从不怀疑。 可那又如何? “复国必舍至亲。”祠堂里那张血书,在他脑海中浮现。 至亲尚可舍,何况家臣? 他缓缓走下点将台,走到风波恶面前。 “风四哥,”他轻声说,声音竟有几分温和,“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风波恶一愣:“二十一年三个月零七天。” “记得这么清楚?” “公子收留我那日,是腊月初八,大雪。”风波恶眼中泛起回忆,“我爹娘饿死在逃荒路上,我躺在雪地里等死,是公子路过,给了我一碗热粥,带我回燕子坞。这份恩情,属下永生不忘。” 慕容复点点头:“所以你认为,我应该听你的劝?” “属下不敢。”风波恶低头,“只是夫人她……” “只是她怀了我的孩子,所以比复国大业更重要?”慕容复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风四哥,你太让我失望了。” 风波恶抬头,愕然。 下一秒—— “砰!” 慕容复一掌拍在他胸口! 这一掌毫无征兆,快如闪电!掌力蕴含“斗转星移”第七层的阴柔劲道,表面不伤皮肉,内力却直透五脏六腑! “噗——!” 风波恶狂喷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演武场的石柱上!石柱“咔嚓”裂开数道缝隙,他滑落在地,又呕出几口血,其中夹杂着内脏碎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全场死寂。 所有死士都惊呆了。 包不同和邓百川脸色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慕容复。 “公、公子……”风波恶挣扎着想站起,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没有外伤,但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肺腑已受重创。 慕容复缓缓收掌,面无表情:“这一掌,是教你明白——我慕容复做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复国大业面前,一切都可牺牲,包括你,包括她们,包括……我自己。” 他转身,重新走上点将台。 “包不同,邓百川。” 两人浑身一颤,跪地:“属下在。” “风波恶重伤,需要休养。你们带他下去,好生照料。”慕容复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苍蝇,“待他伤好之后……让他离开燕子坞。我慕容家,不留有二心之人。” 包不同猛然抬头:“公子!风四哥他只是一片忠心……” “忠心?”慕容复冷笑,“他的忠心,就是质疑我的决定?就是劝我以妇孺为重,置复国大业于不顾?这样的忠心,我不要也罢。” 他扫视全场,声音如寒冰:“都听清楚了——从今日起,我慕容复的话,就是铁律。谁若质疑,谁若违抗,风波恶就是下场。” 死士们齐刷刷跪倒:“誓死效忠公子!” 声音震天,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包不同扶着风波恶,手在发抖。他看向邓百川,两人眼中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心寒。 二十一年的情义,一掌断尽。 --- 同一时间,听雨轩。 王语嫣靠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南华经》,目光却不在书上。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 昨夜李青萝的暗桩悄悄传来消息:今日卯时三刻,会有一只绣着茶花的香囊从窗外抛入。香囊里,有她需要的东西。 卯时二刻了。 她心跳微微加速,下意识摸了摸枕下的布包——三枚淬毒银针,一包七日醉,还有……那支磨尖的金簪。 金簪是她母亲留下的嫁妆之一,纯金打造,簪头原本是精致的凤尾,被她偷偷磨成了三棱尖刺,淬了曼陀罗花汁。一击刺中要害,足以让一流高手瞬间麻痹。 这是她最后的杀招。 “小姐,药熬好了。”阿碧端着药碗进来,见她神色紧张,低声道,“可是有什么消息?” 王语嫣摇头:“只是心慌。” 她没说谎。从今早醒来,右眼皮就一直跳,心中莫名不安。尤其刚才演武场方向传来震天喊声,更让她心惊肉跳。 阿碧将药碗放在桌上,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都沉默了。 这些日子,她们的关系变得微妙。不再是单纯的主仆,也不是亲密无间的姐妹,而是两个在绝境中相互依靠、却又各自藏着秘密的囚徒。 阿碧脚上的镣铐已经解开,但她仍然假装戴着,每日依旧去磨那块磨刀石——这是慕容博吩咐的,要她“直到时机成熟”。 时机何时成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害怕。怕慕容复发现,怕慕容博另有所图,怕最后谁也救不了她们。 “阿碧,”王语嫣忽然开口,“若有一日,我要你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死,你愿意吗?” 阿碧毫不犹豫:“愿意。” “为什么?” “因为小姐救过我。”阿碧声音很轻,“那年我爹欠了赌债,要把我卖去青楼,是小姐路过,花了一百两银子买下我,带我回燕子坞。这份恩情,阿碧用命还。” 王语嫣眼眶微热。 她记得那件事。那年她十三岁,跟母亲去苏州城逛街,在巷口看见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被几个大汉拖拽,哭得撕心裂肺。她一时心软,求母亲出手相救。 那时她不知道,这一救,就是一生的牵绊。 “若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王语嫣握住阿碧的手,“我便认你做妹妹。将来孩子出生,你就是他们的姨娘。” 阿碧泪如雨下:“小姐……” 就在这时—— “咻!” 一道破空声从窗外传来! 王语嫣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绣着茶花的香囊精准地飞入窗内,落在她脚边。 她迅速捡起,拆开。 香囊里没有纸条,只有三样东西:一小包褐色药粉,一枚铜制钥匙,还有……半块玉佩。 那玉佩她认得——是李青萝随身佩戴的,正面雕着茶花,背面刻着一个“李”字。此刻玉佩从中断裂,断面崭新,显然是刚被掰断的。 “这是……”阿碧惊疑不定。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药粉是解药,能解她锁骨处“生死符”雏形的毒性——这红痕越来越明显,发作时痛痒钻心,她一直瞒着所有人。 钥匙是地牢某处的备用钥匙,母亲在暗示她,必要时可以去救段朱。 而半块玉佩……是信物,也是承诺。 母亲在告诉她:我会来救你,等着。 王语嫣将三样东西贴身藏好,心脏狂跳。希望来了。 但希望来得越突然,危险就越近。 她走到梳妆台前,将那支金簪仔细插进发髻,用几缕青丝巧妙掩盖。镜中的女子,面容憔悴,腹部隆起,但眼中却燃起了许久未见的火焰。 “阿碧,准备一下。”她轻声说,“暴风雨,要来了。” --- 还施水阁地下密室。 青铜蛊鼎已烧得通红如烙铁,鼎身血纹疯狂蠕动,仿佛有生命在挣扎。鼎内传来尖锐的虫鸣,时高时低,如婴儿啼哭,又似厉鬼哀嚎。 慕容复盘坐鼎前,脸色苍白如纸。 九转续命丹给了他十年寿元,但炼蛊的消耗远超想象。每饲血一次,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在流逝——不是慢慢流失,而是被某种东西强行抽走。 今日是炼蛊第七日。 按照秘法,七日为一小周天,蛊虫将经历第一次蜕变。 “时辰到了。”慕容复喃喃自语,割破手腕。 鲜血滴入鼎中。 “嘶——!” 鼎内虫鸣骤然拔高!三条黑影从血水中冲出,悬浮在半空! 正是那三只毒虫:暗金蜈蚣、黑蝎、人面蜘蛛。但此刻它们的模样已大变—— 蜈蚣的每一节甲壳都长出了细密的倒刺,尾端分叉,如蝎尾;蝎子的双钳变得粗大,钳口竟长出了类似人牙的尖齿;而蜘蛛背上的人脸,已清晰得能看清五官,那眉眼……竟与慕容复有七分相似! 三虫围绕着一团血雾,疯狂撕咬吞噬。 它们在互相融合。 慕容复屏息凝神,全力催动内力,按照秘法引导融合过程。他能感觉到,蛊虫每融合一分,他与蛊虫之间的感应就强一分。 待完全融合,子母连心蛊便算炼成一半。 届时,他只需将蛊虫种入三女体内,就能一念控生死,甚至……窥探她们的记忆。 这是控制,也是保障。 有了这个保障,他才能放心去星宿海,与乔峰联手诛杀丁春秋,积累江湖声望。才能开始下一步计划——渗透朝廷,控制皇权。 “快了……就快了……”他眼中闪过狂热。 可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三虫融合到最关键处,人面蜘蛛忽然发出一声尖啸!那张人脸竟张开嘴,吐出无数血丝,将蜈蚣和蝎子死死缠住! 蜈蚣和蝎子疯狂挣扎,却挣脱不得。 更诡异的是,蜘蛛背上的人脸开始扭曲变形,五官逐渐模糊,最后……竟变成了一张女子的脸! 慕容复瞳孔骤缩。 那张脸,他认得。 是王语嫣。 “不……不可能……”他失声低呼。 蛊虫映心,显化心魔。这是秘法中记载的凶兆——意味着饲主心中执念太深,已影响蛊虫本性。若不能压制心魔,蛊虫将反噬饲主,吸干其精血而亡。 “散!”慕容复厉喝,双手结印,催动全部内力压向蛊虫。 人脸在血雾中挣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王语嫣的脸,慕容博的脸,甚至……他自己的脸,轮番浮现。 每一张脸,都代表他心底的一处执念。 对复国的执念。 对权力的执念。 对控制一切的执念。 “啊啊啊——!”慕容复仰天长啸,七窍开始渗出黑血! 他要撑不住了。 九转续命丹的药力在快速消耗,鬓角的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照这样下去,别说四十九天,他连第一个小周天都熬不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密室的暗门忽然打开。 慕容博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鼎中异象,又看了看儿子惨状,叹了口气:“痴儿,心魔不除,蛊虫难成。” 他并指如剑,点在慕容复眉心。 一股精纯无比的内力渡入,如清泉洗心,瞬间压下了慕容复躁动的气血。 “父亲……”慕容复虚弱开口。 “闭嘴,凝神。”慕容博冷声道,“我助你稳住蛊虫,但心魔还需你自己克服。记住——王语嫣也好,段朱阿碧也罢,都只是棋子。对棋子动情,便是取死之道。” 他双手连点,在慕容复周身大穴打入七道真气。 鼎中,三虫终于开始正常融合。 人脸渐渐消散,虫身合而为一,最终化作一条三寸长短、通体赤红的怪虫——头似蜈蚣,身如蝎子,尾是蜘蛛。它伏在鼎底,安静下来。 第一小周天,成了。 慕容复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慕容博收回手,淡淡道:“还有四十二天。每一次小周天,心魔都会反扑一次,一次比一次凶险。你若过不了这关,不如趁早放弃。” “不放弃。”慕容复咬牙站起,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能过。” “很好。”慕容博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盒,“这里面是‘定魂香’,炼蛊时点燃,可助你稳定心神。但记住——外物终是辅助,真正能战胜心魔的,只有你自己。” 他将玉盒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对了,大理那边来人了。段正淳派了‘渔樵耕读’四大护卫中的褚万里和古笃诚,已到苏州。他们是为段朱来的。”慕容复眼神一厉:“来得倒快。” “曼陀山庄正在接待他们。”慕容博声音平淡,“李青萝那个蠢女人,以为借大理之力能救出女儿。殊不知,这是在把段朱往死路上逼。” “父亲的意思是……” “段朱不能留了。”慕容博冷冷道,“她腹中的孩子虽有皇室血脉,但大理一旦介入,变数太大。趁褚万里他们还没找到燕子坞,处理掉她。”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了。” 慕容博这才真正离开。 密室重归寂静。 慕容复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鬓角斑白、面容憔悴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狰狞。 “段朱……别怪我。”他轻声说,“要怪,就怪你生在段家,怪你……怀了我的孩子。” 他从怀中取出那三根金针。 取心头血、胎血的计划,要提前了。 --- 太湖西岸,曼陀山庄码头。 夜色中,两艘快船悄然靠岸。船头站着两人,皆是中年男子,一穿青衫,一着褐衣,腰间各悬长剑,气度不凡。 正是大理段氏“渔樵耕读”四大护卫中的褚万里和古笃诚。 李青萝早已在码头等候,见两人下船,快步迎上:“褚护卫,古护卫,一路辛苦。” “王夫人客气。”褚万里拱手,面色凝重,“小姐的血图,王爷已经看过。王爷说……图是真的,那些密道,只有真正的皇室成员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小姐她……真的还活着?” “活着,但生不如死。”李青萝眼中含泪,“她被慕容复囚禁在燕子坞水阁地牢,怀有六个月身孕,每日受尽折磨。慕容复还在她身上种了‘截脉指’,每月发作一次,痛不欲生。” 古笃诚勃然大怒:“慕容复好大的狗胆!竟敢如此对待我大理郡主!” “郡主?”李青萝一愣。 “王爷已下令,”褚万里沉声道,“寻回小姐后,立即册封为‘镇南郡主’,享亲王俸禄。她腹中的孩子,无论男女,皆入段氏族谱,赐姓段。” 这是段正淳的补偿。 也是对慕容复的宣战。 李青萝心中稍安,但仍忧心忡忡:“可燕子坞守卫森严,慕容复武功高强,还有慕容博暗中相助。要救出语嫣和阿朱,难如登天。” “再难也要救。”古笃诚斩钉截铁,“王爷已调集三百精锐,由朱丹臣和傅思归两位统领,三日后便到。届时我们兵分两路,一路明攻燕子坞,吸引注意;一路暗中潜入地牢,救人。” 他看向李青萝:“王夫人,您在燕子坞可有内应?” 李青萝点头:“有。但需要时间布置。” “好,那便定在五日后。”褚万里道,“五日后子时,我们同时行动。救出小姐和郡主后,立即乘船南下,返回大理。只要进了大理地界,慕容复便不敢轻举妄动。” 三人又密议片刻,定下详细计划。 临走前,褚万里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李青萝:“这是王爷的‘镇南令’,见此令如见王爷。王夫人可凭此令调动大理在江南的所有暗桩。” 李青萝郑重接过。 两艘快船悄然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李青萝握着那枚温热的令牌,望向燕子坞方向,喃喃自语:“语嫣,阿朱……再等五日。五日后,娘一定带你们回家。” 可她不知道,慕容复的计划,也在同时启动。 五日后,将是一场生死较量。 而地牢中的段朱,此刻正经历着此生最痛苦的时刻—— 截脉指第二次发作,比第一次猛烈十倍。 她蜷缩在墙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咬破的嘴唇鲜血淋漓。可她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因为腹中的孩子,在轻轻踢她。 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娘,我陪着你。 段朱泪流满面,却笑了。 “孩子……娘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带你……去见你外公……” 第38章 祠堂血书 十月二十,辰时三刻。 慕容氏祠堂内香火缭绕,历代先祖牌位森然林立,最上方正中供奉的,正是后燕武帝慕容垂——那位三百年前几乎一统北方的枭雄,也是慕容家“复国梦”的源头。 慕容复跪在蒲团上,一身玄色锦袍,鬓角的白发已蔓延至耳际,如霜染寒枝。他身后站着包不同和邓百川,两人皆面色沉重,风波恶重伤卧床,公冶乾叛逃未归,四大家臣分崩离析,这场祭祖仪式显得格外凄凉。 “列祖列宗在上,”慕容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中回荡,“不肖子孙慕容复,今日将远行星宿海,诛杀丁春秋,积攒江湖声望,为我慕容氏复国大业踏出第一步。” 他拈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在牌位间缠绕盘旋,如一条无形的蛇。 “此去凶险,生死难料。若祖宗有灵,请佑我功成。”慕容复拜了三拜,起身将香插入香炉。 就在香柱入炉的刹那—— “咔嚓!” 一声轻微的裂响。 紧接着,“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供桌上数十块先祖牌位,竟同时出现裂痕!从慕容垂往下,慕容宝、慕容盛、慕容熙……一路蔓延至最近几代的牌位,每一块都从中裂开,木质纤维崩断的声音如同垂死者的呻吟! “公子小心!”包不同疾呼上前。 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裂开的牌位并没有倒下,而是悬停在半空,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它们开始缓慢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化作一团模糊的木影!唯有最上方慕容垂的牌位,纹丝不动,如定海神针般屹立。 “轰隆——!” 木影炸开!所有牌位碎片如暴雨般砸落在地,碎屑四溅! 祠堂内一片狼藉。 唯有慕容垂的牌位,依旧立在供桌正中。而在牌位底座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发黄的纸——那是一张血书,字迹殷红刺目,历经百年而不褪色。 包不同和邓百川已经惊呆了。 慕容复死死盯着那张血书,一步步走上前。 他伸手,指尖触到纸张的刹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直冲心脉!那不是温度上的寒冷,而是某种来自血脉深处的、带着绝望与诅咒的阴寒。 他咬牙,抽出那张血书。 纸上只有四个字,笔画狰狞如刀劈斧凿: “复国必舍至亲” 落款处,是一个用血画成的燕形图腾——那是慕容垂的私印。 三百年前,那位几乎复国成功的枭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血写下了这六个字。而后,这张血书被封印在牌位之下,唯有当慕容氏再次出现可能复国的子孙时,才会显现。 这是预言,也是诅咒。 慕容复的手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共鸣。 这六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锁。那些犹豫、挣扎、不忍,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原来如此。 原来慕容家三百年的复国梦,从来不是靠亲情、爱情、友情来维系。恰恰相反,是要靠舍弃这些“至亲”来成就。 父亲慕容博的假死遁世,二十年不见他一面,是在“舍至亲”。 母亲早逝前看他的复杂眼神,是在“舍至亲”。 历代先祖或孤寡终老,或妻离子散,都是在践行这六个字。 而现在,轮到他了。 王语嫣、段朱、阿碧——这些他曾经或多或少动过情的女子,这些怀着他骨肉的女人,都将成为“必舍”的祭品。 “呵……”慕容复忽然笑了,笑声冰冷,“好一个‘复国必舍至亲’。先祖,您这是在点醒我么?” 他将血书小心翼翼折好,贴身收藏。 “公子,这……”包不同声音发干。 “天意。”慕容复转过身,脸上已无半分波澜,“先祖显灵,告诉我该走的路。包三哥,邓二哥,你们记着——从今日起,我慕容复心中只有复国大业,再无儿女私情。所有阻碍此业者,皆可杀,皆可舍。” 包不同和邓百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寒意。 他们知道,那个曾经还会为情所困、还会犹豫不决的慕容复,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尊为复国而生的修罗。 --- 祠堂外,长廊转角处。 王语嫣紧紧捂住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浑身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她是偷偷溜出来的。 昨夜接到母亲密信,说今日辰时慕容复会去祠堂祭祖,这是她唯一能离开听雨轩而不被严密监视的机会。她借口要去琅嬛玉洞查阅医书保胎,阿碧在门口拖住守卫,她才得以溜到祠堂附近。 本想看看慕容复临走前还有什么布置,没想到……竟看到了如此骇人的一幕。 牌位无故倒塌,血书显现,还有慕容复那番话—— “所有阻碍此业者,皆可杀,皆可舍。”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心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慕容复为何能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明白了为何能对段朱下截脉指,明白了为何连跟随二十一年的风波恶都能一掌重伤。 不是因为无情。 而是因为……他在践行那六个字。 复国必舍至亲。 而她王语嫣,就是“至亲”之一。 “孩子……”她下意识抚摸腹部,双胎似乎感受到她的恐惧,轻轻动了动,“娘不会让你成为祭品的……绝不会……” 她咬紧牙关,转身准备悄悄离开。 可就在这时—— “谁在那里?” 慕容复的声音从祠堂内传来,冷如寒冰。 王语嫣浑身一僵,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被发现了? 她屏住呼吸,缓缓蹲下身,藏进廊柱后的阴影里。手已经摸向发间的金簪——若真被发现,这便是她最后一搏。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慕容复,是包不同。 “公子,外面没人。”包不同在长廊上扫视一圈,“许是野猫。” “野猫?”慕容复的声音带着怀疑,“祠堂重地,方圆百步都有玄鸟卫把守,哪来的野猫?” “这……” “搜。”慕容复冷冷道,“每一个角落都搜清楚。若真有人偷听……格杀勿论。” 王语嫣的心沉到谷底。 她所在的位置虽然隐蔽,但若玄鸟卫真的大规模搜索,迟早会被发现。而她现在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根本逃不远。 怎么办? 她的手握紧了金簪,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拼死一搏? 可就算能杀一两人,终究寡不敌众。况且腹中孩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公子!不好了!” 一个急促的呼喊声从远处传来,是邓百川:“地牢那边出事了!段朱她……她胎动异常,见红了!” 慕容复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什么?” “大夫说可能是截脉指引发了早产迹象,若不及时施救,恐怕一尸两命!”邓百川声音焦急,“皇血引还没取,若这时候出事……” 慕容复沉默片刻,冷哼一声:“麻烦。” 他不再搜查祠堂外,转身朝地牢方向走去:“包三哥,你留在这里清理祠堂。邓二哥,跟我来。” 脚步声远去。 王语嫣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好险…… 但她的心并没有放松——段朱早产?那意味着大理的营救计划必须提前,意味着慕容复可能会狗急跳墙,意味着……变数更大了。 她挣扎着站起,扶着墙壁慢慢往回走。 必须尽快通知母亲。 五天之约,等不了了。 --- 水阁地牢深处,血腥味弥漫。 段朱躺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下已是一片暗红。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因为剧痛被咬得鲜血淋漓。 截脉指第二次发作,比第一次猛烈十倍。 但更可怕的是,腹中的孩子似乎受到了刺激,开始疯狂胎动!每一次踢打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流出——那是羊水,混着血。 早产。 她才怀孕六个月,若此时生产,孩子根本活不下来。 “孩子……坚持住……”她颤抖着手抚摸腹部,声音微弱,“娘求你……再坚持几天……” 可胎动越来越剧烈。 就在她几乎要昏厥时,腹中忽然传来一股奇异的热流——从丹田处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所过之处,截脉指的阴寒痛楚竟减轻了几分! 这是…… 段朱猛然想起母亲阮星竹说过的话:“我们段氏皇族血脉特殊,尤其女子怀孕时,胎儿会自发保护母体,以先天之气滋养经脉……” 胎动传功! 她的孩子,在用这种方式救她! “孩子……”段朱泪如雨下,“你是在保护娘吗……” 腹中的热流越来越强,渐渐在她体内形成一个小小的循环。虽然微弱,但确确实实在抵御截脉指的侵蚀。 就在这时,牢门被粗暴推开。 慕容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邓百川和两名玄鸟卫。 他看到段朱身下的血迹,皱了皱眉:“还真是时候。” “公子,皇血引……”邓百川低声道。 “来不及等完全融合了。”慕容复走到石床前,居高临下看着段朱,“原本想让你少受点苦,但现在看来,天意如此。”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玉盘,上面依旧摆着三根金针。 段朱浑身一颤,挣扎着想往后退,但身下剧痛让她动弹不得:“慕容复……你敢伤我孩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放心,我不伤胎儿。”慕容复语气平淡,“只是取你三滴心头血,混一点胎血。你好好配合,或许还能活到生产。若不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杀意已说明一切。 两名玄鸟卫上前,死死按住段朱。 段朱绝望地闭上眼。 可就在慕容复举起金针的瞬间—— “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名玄鸟卫急匆匆冲进来:“公子!曼陀山庄方向有异动!李青萝集结了三百死士,正朝燕子坞而来!另外,太湖上出现不明船队,挂着大理的旗帜!” 慕容复手一顿,眼中寒光大盛:“来得倒快。” 他放下金针,转身看向邓百川:“看来有人走漏了风声。邓二哥,你去调集所有玄鸟卫,封锁燕子坞所有出口。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那这里……”邓百川看向段朱。 慕容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既然大理想要人,那就给他们——不过,得按我的方式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 “这是‘七日断魂丹’,服下后七日内与常人无异,但七日一到,若无解药,便会经脉寸断而亡。”他捏开段朱的嘴,强行将丹药塞了进去,“咽下去。” 段朱拼命挣扎,但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热流顺着喉咙滑下。 “你……”她眼中涌出恨意。 “放心,七日内你死不了。”慕容复淡淡道,“我会让李青萝带你走,还会告诉她解药在我这里。想要解药,就用王语嫣来换。” 他顿了顿,笑容阴冷:“一个怀着我慕容家双胎的正妻,换一个大理郡主的命。这笔买卖,你说李青萝会怎么做?” 段朱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慕容复的算计——用她做饵,逼李青萝在王语嫣和她之间做选择。无论怎么选,慕容复都是赢家。 若选她,王语嫣心寒,母女离心。 若选王语嫣,她死,大理与慕容氏结下死仇,慕容复正好借机彻底控制王语嫣。 好毒的计。 “慕容复……你不得好死……”她嘶声道。 慕容复不以为意,对玄鸟卫吩咐:“把她抬到码头,等李青萝来了,当面交给她。记住,要‘不小心’让她听到七日断魂丹的事。” “是!” 段朱被抬出地牢。 她最后看了一眼慕容复,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恨。 若有来世,她定要这个男人血债血偿。 --- 听雨轩内,王语嫣刚匆匆返回,还未来得及喘息,阿碧就急急迎上:“小姐,您没事吧?方才守卫来查过,我说您在午睡,好不容易才糊弄过去。” “我没事。”王语嫣压低声音,“但段朱出事了,可能早产。慕容复已经去了地牢,而且……大理的人马提前动了,我娘正带人往这边来。” 阿碧脸色一白:“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王语嫣走到窗边,看向码头方向,“等娘来,等变数。慕容复现在应该顾不上我们,这是他炼蛊的关键期,又是牌位异象,又是段朱早产,又是外敌来犯……他分身乏术。” 她摸了摸发间的金簪,又摸了摸怀中的解药和钥匙。 机会,或许就在混乱中。 但她也清楚,慕容复绝不会毫无防备。 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慕容复就来了听雨轩。 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衫,鬓角的白发用发冠仔细束起,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祠堂里那个冷酷的修罗只是错觉。 “表妹。”他走进来,很自然地坐到王语嫣身边,握住她的手,“方才祠堂祭祖,先祖显灵,说我此去星宿海必能功成。你且放宽心,好好养胎,等我回来。” 王语嫣强忍心中寒意,挤出笑容:“表哥吉人天相,定能平安归来。” “只是这一去,短则一月,长则三月。”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温润的玉镯,通体碧绿,隐隐有流光转动,“这是我特意为你寻来的‘安胎玉镯’,戴在手上,可保胎儿安稳,避邪祛病。” 他执起王语嫣的手,要将玉镯戴上。 王语嫣本能地想缩手,但忍住了。 玉镯套上手腕的瞬间,她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针尖刺了一下。紧接着,玉镯内圈传来温热的触感,仿佛活物般贴紧了她的皮肤。 “这镯子……”她强作镇定。 “是西域来的奇玉,认主之后便会与佩戴者血脉相连,取不下来。”慕容复温柔笑道,“不过你放心,待你生产之后,我自会帮你取下。” 王语嫣心中警铃大作。 取不下来?血脉相连? 这绝不是普通的安胎玉镯!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说过的江湖秘闻——有些邪派会用“血玉”制作法器,戴在人身便能监控其位置,甚至……窥探其心思。 难道这玉镯就是? “表哥费心了。”她垂下眼帘,掩饰眼中的寒意。 “你是我妻子,腹中是我慕容家的血脉,我自然要费心。”慕容复轻轻抚摸她的腹部,动作温柔,眼神却深不见底,“语嫣,答应我一件事。” “表哥请说。”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离开听雨轩。”慕容复盯着她的眼睛,“外面很乱,大理的人来了,可能会耍些手段。你怀着双胎,经不起折腾。乖乖待在这里,等我回来,好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语嫣心中冷笑。 这是软禁。 用温柔的话语,将她锁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我答应表哥。”她轻声说。 “好。”慕容复满意地点头,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今晚……可能不回来了。明日一早我便出发,你好好休息,不必送我。”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温柔,有不舍,但最深处的,是冰冷的算计。 然后,他离开了。 王语嫣立刻抬手想摘玉镯,可玉镯如同长在肉里,纹丝不动。她用尽全力,手腕都磨出了血痕,玉镯依旧牢牢箍着。 “小姐,别摘了……”阿碧心疼地拉住她,“这镯子古怪,硬摘恐怕会伤到您。” 王语嫣停下动作,看着手腕上那道血痕,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 “慕容复啊慕容复……你到底,还是不信我。”她喃喃自语,“也罢,既然你要锁,那我便让你锁。只是这锁……锁得住人,锁不住心。” 她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将那支金簪重新插好。 镜中的女子,腹部隆起,手腕戴镯,看似柔弱可欺。 但眼中,已燃起熊熊火焰。 “阿碧,”她转身,“去准备一下。最迟明晚,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可是这镯子……” “镯子的事,我有办法。”王语嫣眼中闪过决绝,“母亲给的解药里,有一味‘化玉散’,可蚀金断玉。只是用了之后,这只手……恐怕要废三个月。” 阿碧倒抽一口凉气:“小姐!” “一只手,换自由,值了。”王语嫣语气平静,“去吧,按计划准备。记住,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阿碧含泪点头,退了出去。 王语嫣独自站在窗前,望向码头方向。 那里,已经能看到隐约的火光。 母亲,你来了吗? 女儿等你。 --- 燕子坞码头,火光通明。 李青萝一袭墨绿劲装,手持长剑,身后站着三百曼陀山庄死士,个个黑衣蒙面,杀气腾腾。而码头上,慕容复只带了二十名玄鸟卫,双方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慕容复,”李青萝声音冰冷,“把我女儿交出来。” “岳母大人何必动怒?”慕容复笑容温和,“语嫣在听雨轩养胎,好好的。您若要见她,我这就派人去请。” “少装糊涂!”李青萝厉声道,“我要的是阿朱!段朱!” 慕容复笑容不变:“段姑娘?她确实在我这里。不过……” 他拍了拍手。 两名玄鸟卫抬着一副担架走出来,上面躺着段朱。她面色苍白,身下还有血迹,但意识清醒,正死死盯着慕容复。 “阿朱!”李青萝失声惊呼,就要上前。 “岳母且慢。”慕容复抬手拦住,“段姑娘方才胎动异常,我请大夫诊治,已无大碍。只是……她体内被种了‘七日断魂丹’,若无解药,七日后必死无疑。” 李青萝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解药在我这里。”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想要解药,很简单——用语嫣来换。” “你!”李青萝气得浑身发抖,“语嫣是你妻子,怀着你慕容家的骨肉!你竟敢拿她做交易?!” “妻子可以再娶,骨肉可以再生。”慕容复语气平淡,“但大理郡主的命,只有一条。岳母,您选吧——是要这个流着段氏皇血的女儿,还是要那个可能救出无崖子的女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对了,无崖子前辈被困擂鼓山,唯有语嫣的血能解开封印。若她死了,无崖子也就永无脱困之日。您想清楚。” 李青萝脸色惨白。 这是她此生最艰难的选择。 一边是亲生女儿,一边是能救生父的女儿。 无论选哪个,都是割心之痛。 “娘……”段朱虚弱开口,“别管我……救语嫣……她怀的是双胎……不能有事……” “闭嘴!”李青萝厉喝,眼泪却夺眶而出。 她握剑的手在颤抖。 慕容复静静等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算准了。 算准了李青萝的软肋,算准了人性的弱点。 这场赌局,他赢定了。 可就在这时—— “不必选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湖面传来。 众人转头,只见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一个黑袍人,脸蒙黑布,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慕容博。 他来了。 “父亲?”慕容复皱眉。 慕容博跳上岸,走到两方中间,看了李青萝一眼,又看了担架上的段朱一眼,最后看向慕容复。 “复儿,把人放了。”他淡淡道。 “父亲,可是皇血引……” “皇血引已经不需要了。”慕容博打断他,“我刚收到消息,无崖子那边出了变故,需要立即带语嫣去擂鼓山。至于这位段郡主……大理的三百精锐已到太湖,领头的是‘渔樵耕读’中的朱丹臣和傅思归,皆是顶尖高手。真打起来,我们讨不了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脸色一沉:“父亲怕了?” “不是怕,是没必要。”慕容博声音平静,“复国大业需要步步为营,不宜过早树敌。大理虽小,但段氏一阳指不可小觑。今日放人,结个善缘,将来或许有用。” 他走到担架前,俯身查看段朱的脉象,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 “这是七日断魂丹的缓释解药,可延命一个月。一个月内,你若回到大理,段正淳自有办法救你。”慕容博直起身,看向李青萝,“王夫人,带着你的人,走吧。” 李青萝愣住了。 她没想到慕容博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会放人。 “条件呢?”她警惕地问。 “没有条件。”慕容博摇头,“只是希望王夫人记住,今日我慕容家给了大理一个面子。来日若我慕容家有事相求,希望段王爷也能给个面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青萝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一笔人情债,将来要还的。 但此刻,她顾不了那么多。 “好。”她咬牙点头,挥手让死士上前抬走段朱。 慕容复还想说什么,被慕容博一个眼神制止。 眼睁睁看着段朱被带走,慕容复眼中闪过不甘,但终究没再阻拦。 乌篷船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博这才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复儿,成大事者,需知进退。今日之舍,是为明日之得。” 慕容复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孩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慕容博望向听雨轩方向,“去准备吧,明日出发。至于语嫣……我亲自看着。擂鼓山那边,不能再拖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片冰冷。 祠堂血书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应验。 复国必舍至亲。 而他们,已经做好了舍弃一切的准备。 第39章 缠绵藏刀 十月二十,亥时三刻。 听雨轩内红烛高烧,暖香缭绕。王语嫣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卸去钗环,散开发髻。铜镜中映出一张憔悴却依然清丽的容颜,腹部高高隆起,在烛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慕容复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俯身看着镜中的两人。 “表妹,”他声音温柔,“明日我便要走了。这一去,快则一月,慢则三月。你独自在燕子坞,要好好照顾自己,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王语嫣从镜中看着他,试图从那温柔的面具下找到一丝真实。可她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就像祠堂里那些碎裂的牌位,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朽。 “表哥放心,”她轻声应道,“我会的。” 慕容复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锁骨,那里“生死符”雏形的红痕又深了几分,在烛光下如一朵妖异的花。他的指尖触到红痕时,王语嫣浑身一颤——不是痛,而是一种冰冷的、如毒蛇爬过皮肤的触感。 “这红痕……”慕容复皱眉,“又严重了。” “不妨事,”王语嫣垂下眼帘,“大夫说孕期气血旺盛,才会显色更深。待生产后,自会消退。” 她在说谎。 这红痕根本不是孕期反应,而是生死符在慢慢侵蚀她的经脉。每夜子时,便会发作一次,痛痒钻心。她一直瞒着,用李青萝给的解药压制着,但效果越来越弱。 慕容复没有再问,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从西域求来的‘冰肌玉露膏’,每日涂抹三次,可缓解痛痒。你且试试。” 王语嫣接过玉瓶,指尖冰凉。 又是这样。 温柔的话语,体贴的赠药,仿佛他还是那个关心她的表哥。可她知道,这瓶药膏里说不定也掺了什么控制她的东西——就像那只取不下来的玉镯,就像那碗掺了安神香的汤药。 “谢谢表哥。”她将玉瓶放在妆台上,没有打开。 侍女退下后,屋内只剩下两人。 慕容复将她横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他的动作极尽温柔,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烛火摇曳,在帐幔上投出两人交叠的影子,看起来如寻常夫妻般恩爱缠绵。 “语嫣,”他躺在她身侧,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 “记得。”王语嫣打断他,声音平静,“那夜雷雨,表哥练功走火,我闯进密室救你。后来……便有了这两个孩子。” 她故意提起那夜,想看看他的反应。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手臂微微收紧:“那夜是我对不起你。若非我失控,你也不必……” “不必什么?”王语嫣转头看他,“不必嫁给你?不必怀上孩子?不必被困在这燕子坞,如笼中鸟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 慕容复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但很快恢复平静:“语嫣,你怨我。” “不敢。”王语嫣别过脸去,“我是慕容家的媳妇,表哥的妻子,自然该听表哥的安排。只是有时夜深人静,会想起从前在曼陀山庄的日子——那时我虽不懂武功,但至少……是自由的。” 自由。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慕容复心里。 他忽然翻身压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两侧,深深看进她的眼睛:“语嫣,你听好。待我复国成功,你便是皇后,我们的孩子便是太子公主。这天下,任你遨游。到那时,你要多少自由,我都给你。”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中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 王语嫣与他对视,忽然笑了:“皇后?表哥真会哄人。只怕到那时,我早已是一具枯骨——就像祠堂血书上写的,‘复国必舍至亲’。我,不就是那‘至亲’之一么?” 慕容复瞳孔骤缩。 她知道了。 她看到了祠堂那一幕。 那一刻,他眼中杀机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不行,现在还不行。王语嫣还有用,她腹中的双胎还有用,她救无崖子的血还有用。 “你偷听了。”他声音冷了下来。 “是,”王语嫣坦然承认,“我看到了牌位倒塌,看到了血书显现,看到了表哥如何对风波恶下手。表哥,你连跟了你二十一年的家臣都能舍弃,何况是我这个怀着你孩子的女人?” 她说得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可心中,早已鲜血淋漓。 慕容复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冰冷:“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也好。省得我再演戏。” 他从她身上下来,躺回一旁,望着帐顶的绣花:“没错,复国必舍至亲。你,段朱,阿碧,甚至我父亲——所有人,都可以舍。但语嫣,你与其他女人不同。” “有何不同?” “你腹中怀的,是‘龙凤夺珠’的吉兆之子。”慕容复侧头看她,“更重要的是,你的血能救无崖子,而无崖子的北冥神功,是我复国大业的关键。所以,在救出无崖子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 王语嫣心中一片冰凉,却又有一丝奇异的解脱——终于不用再猜了,他终于撕下了伪装。 “那之后呢?”她问,“救出无崖子,拿到北冥神功之后,我还有什么用?” 慕容复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王语嫣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早该知道的,从她踏入燕子坞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棋子。只是她曾天真地以为,表哥对她至少还有一丝真情。 现在,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睡吧,”慕容复伸手为她掖好被角,“明日我还要早起。” 他翻过身,背对着她。 王语嫣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她的手悄悄探向枕下——那里,藏着那支磨尖的金簪。 只要一簪,刺入他后心。 以她现在的力气,或许杀不了他,但至少能重伤。然后她可以趁机逃走,去找母亲,去找段朱…… 可就在她的指尖触到金簪的刹那—— 慕容复忽然转回身,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在找什么?”他声音平静,眼中却闪着寒光。 王语嫣心脏骤停。 被发现了? 她强作镇定:“没什么,只是枕得不舒服,想调整一下。” 慕容复盯着她的眼睛,许久,忽然笑了:“是吗?” 他松开她的手,却顺势探入枕下,精准地摸到了那支金簪。他拿出金簪,在烛光下细细打量——三棱尖刺,淬过毒,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 “好精致的簪子,”他赞叹道,“淬的是曼陀罗花汁吧?见血封喉,中者麻痹。表妹,你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东西?” 王语嫣浑身冰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 他知道了。 慕容复把玩着金簪,忽然抬手,将它轻轻插回王语嫣的发髻:“这簪子太危险,不适合放在枕下。戴着吧,明日我走了,你也好防身。”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在关心她的安危。 可王语嫣知道,这是警告。 他在告诉她: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别耍花样。 “谢……谢谢表哥。”她声音发干。 慕容复满意地点头,重新躺下:“睡吧。” 这一次,他真正睡了。 王语嫣睁着眼,看着帐顶,一夜无眠。 --- 寅时初刻,天还未亮。 慕容复起身更衣,准备出发。王语嫣强撑着坐起,要为他整理衣襟,却被他按回床上:“你身子重,好好歇着。不必送我。” “表哥……”王语嫣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泛起泪光——这一次,不是演戏,“此去凶险,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若他能回头,若他能放弃复国…… 慕容复动作一顿,低头看她。烛光下,她脸色苍白,眼中含泪,楚楚可怜。有那么一瞬间,他心软了——这是他的表妹,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他第一个女人,他孩子的母亲。 可祠堂血书那六个字,如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复国必舍至亲。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我会平安的。你也好好保重。” 他抽回衣袖,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 王语嫣瘫坐在床上,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她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从今日起,她不再对慕容复抱有任何幻想。她要活下去,要孩子活下去,要逃出这座牢笼。 “阿碧。”她轻声唤道。 阿碧从外间进来,脸色同样凝重:“小姐,公子已经走了。包不同和邓百川带着玄鸟卫随行,燕子坞现在只剩二十名守卫,由哑卫统领负责。” “机会来了。”王语嫣下床,走到梳妆台前,取出李青萝给的那个香囊。 里面有三样东西:解药、钥匙、化玉散。 她先服下解药——褐色药粉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咙滑下,锁骨处的红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生死符的毒性暂时压制住了。 然后,她拿出化玉散。 那是一小包白色粉末,散发着刺鼻的酸味。李青萝在密信里说得很清楚:将此散涂在玉镯上,可蚀断玉石,但玉镯与血脉相连,断镯之时,手腕经脉必受重创,至少三个月不能用力。 废一只手,换自由。 值了。 “小姐,真要这样吗?”阿碧泪眼婆娑,“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了。”王语嫣平静地将化玉散倒在玉镯上,“这玉镯是慕容复监控我的法器,只要戴着它,我走到哪里他都能知道。必须毁掉。” 白色粉末沾到玉镯的刹那,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青烟。玉镯表面迅速腐蚀,出现裂纹。而王语嫣的手腕,也随之传来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入经脉! “呃……”她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 “小姐!”阿碧想上前帮忙,却被王语嫣抬手制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碰,”她声音发颤,“这化玉散会伤及触碰之人。你退后。” 阿碧只能眼睁睁看着。 玉镯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王语嫣的手腕已经鲜血淋漓,皮肤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她疼得浑身发抖,但眼神依然坚定。 终于—— “咔嚓!” 玉镯断裂,掉在地上,碎成几截。 而王语嫣的右手腕,已是血肉模糊,经脉尽损。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只有小指和无名指能勉强弯曲,其余三指完全不听使唤。 废了。 至少三个月,这只手形同虚设。 但她笑了。 笑得凄凉,却也解脱。 “阿碧,包扎。”她虚弱地坐回床上。 阿碧哭着为她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王语嫣一声不吭,只是看着地上那几截碎玉,眼中寒光闪烁。 慕容复,你以为锁得住我? 你错了。 “现在,”包扎完毕,王语嫣看向阿碧,“该你了。脚镣的钥匙,拿到了吗?” 阿碧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把铜钥匙——那是慕容博昨夜暗中给她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钥匙塞进她手里,便消失了。 王语嫣看着那把钥匙,心中疑窦丛生。 慕容博到底想干什么? 他一面助慕容复炼蛊,一面又暗中帮阿碧逃脱。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或者说,他根本只站在自己那边,所有人都是他的棋子? “不管了,”她甩开杂念,“趁现在守卫松懈,你赶紧走。按计划,从水下密道离开,去曼陀山庄与母亲汇合。” “那小姐你呢?”阿碧急道,“你不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了。”王语嫣摇头,“我这身子,根本潜不了水。况且,慕容博既然给你钥匙,就说明他默许你逃,但不默许我逃。我若跟你一起走,恐怕还没出燕子坞就会被抓回来。” 她握住阿碧的手:“你听好,你逃出去后,立即去找母亲,让她带人来救我。另外,告诉段朱,七日断魂丹的解药可能在慕容博手里——慕容复炼蛊需要他协助,这么重要的东西,不会交给别人。” 阿碧泪如雨下:“可是小姐,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不是一个人,”王语嫣抚摸腹部,“我还有孩子。而且,慕容复暂时不会杀我,我还有时间。” 她将钥匙塞回阿碧手中:“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阿碧跪在地上,对她磕了三个头:“小姐保重,阿碧一定带人来救你!” 说完,她起身,从窗户翻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王语嫣独自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手腕的剧痛一阵阵传来,但她心中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现在,棋局已经布好。 慕容复去了星宿海,阿碧即将逃脱,段朱在大理,而她——要继续扮演那个温顺的妻子,等待时机。 只是这出戏,还能演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王语嫣。 她是无崖子的外孙女,是北冥神功的传人,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她要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 --- 辰时三刻,燕子坞码头。 三艘大船扬帆待发,船头站着慕容复、包不同、邓百川,以及三百名玄鸟卫。此外,还有十二名白衣人——那是慕容博从灵鹫宫借调的钧天部高手,由梅剑率领,名义上是协助剿灭星宿派,实则是监视与制衡。 慕容复一袭玄色劲装,外披墨色大氅,腰间悬着祖传的“参合剑”。他站在船头,回望燕子坞,目光落在听雨轩的方向。 那里,窗户开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倚在窗边,正遥望着码头。 是王语嫣。 她果然没来送行,只是在窗口看着。 慕容复心中闪过一丝异样——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他也说不清。只是昨夜那支金簪,还有她最后那句“一定要平安回来”,让他心中某个地方隐隐作痛。 “公子,时辰到了。”包不同低声提醒。 慕容复收回目光,转身面向太湖:“开船。” 帆张满,桨齐动,三艘大船缓缓驶离码头。 就在船即将驶出视线时,慕容复忽然运起内力,声音如洪钟般传遍燕子坞: “语嫣,好好养胎。待我归来,孩儿该出世了。” 这话听起来是夫妻间的温情嘱咐。 可听在王语嫣耳中,却是赤裸裸的威胁——他在提醒她,孩子出生之日,便是她价值用尽之时。若她敢逃,若她敢作乱,孩子便是人质。 窗户边,王语嫣扶着窗棂,右手腕的纱布下渗出鲜血。她运起刚刚入门的一丝北冥真气,同样以内力回应,声音清越如铃,却带着某种深意: “望公子……珍重。” 珍重。 两个字,一语双关。 既是嘱咐他保重身体,也是警告他好自为之——你若执意走这条路,那便各凭本事,看谁笑到最后。 两句话,在太湖上空回荡,然后消散在风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船上的慕容复眉头微皱。 他听出了王语嫣话中的异样——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温顺,反而有一种……决绝。 难道她已经动手了?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一个巴掌大的铜镜——那是与王语嫣手腕玉镯配套的“母镜”,通过玉镯,他能感应到她的位置,甚至能窥见她周围的声音。 可此刻,铜镜一片漆黑。 玉镯的感应……断了。 慕容复脸色一沉。 果然。 她还是动手了。 “公子,怎么了?”包不同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无事。”慕容复收起铜镜,面色恢复平静,“只是忽然想起,忘了交代哑卫统领一件事。不过也无妨,父亲还在燕子坞,他会处理。”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星宿海所在。 乔峰已经在路上了吧? 那个豪迈直爽的结义大哥,若知道他所做的一切,还会认他这个兄弟吗? 不重要了。 慕容复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 复国之路,注定孤独。 所有情义,所有羁绊,皆可舍。 船行渐远,燕子坞化作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茫茫太湖中。 而听雨轩的窗户边,王语嫣一直站着,直到再也看不见船的影子。 她转身,看向梳妆台上那几截碎玉,又看向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腕。 然后,她走到书案前,用左手——那只还能勉强握笔的手,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笔锋落下,字迹虽因手伤而歪斜,却力透纸背: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在默写北冥神功残篇的心法。 不是用眼记,而是用心记——她要让这些文字,烙印在骨髓里。 从今日起,她要变强。 强到足以保护自己,保护孩子,强到……能挣脱这囚笼。 窗外,朝阳升起,金光万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人生,也从这一刻起,真正开始了反抗。 --- 同一时间,燕子坞水下密道。 阿碧屏住呼吸,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奋力向前游。她的脚镣已经解开,但长时间浸泡让伤口发白溃烂,每划一次水都带来钻心的疼。 可她没有停下。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四壁长满滑腻的青苔。这是慕容家先祖为防灭族之祸修建的逃生通道,从还施水阁直通太湖深处的一个隐蔽出口。 阿碧曾听老仆说过这条密道,但从未走过——因为入口有机关把守,只有慕容氏嫡系才知道开启方法。 昨夜慕容博给她的那把钥匙,不仅能开脚镣,还能开密道入口的锁。 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碧想不明白,但此刻也顾不上了。她只知道,必须逃出去,必须找到王夫人,必须救小姐。 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出口到了。 阿碧心中一喜,加速游去。 可就在她即将钻出密道的刹那—— 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伸出,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 “啊!”阿碧吓得魂飞魄散,呛了一大口水。 她拼命挣扎,但那手如铁钳般牢固,将她一点点拖回黑暗。借着出口透进的微光,她看清了抓她的人。 哑卫统领。 那个独眼汉子,此刻正冷冷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意外。 他早就等在这里。 “放……放开我……”阿碧在水中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拼命踢打。 哑卫统领不为所动,将她拖到密道一处较为宽敞的地方,按在墙壁上。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枚蜡丸。 他将蜡丸塞进阿碧嘴里,强迫她咽下。 阿碧想吐,但哑卫统领捂住她的嘴,直到确认她吞下去才松开。 “这是‘龟息丹’,”哑卫统领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难听,“服下后十二时辰气息全无,如死人一般。公子早就料到你会逃,命我在此等候。你回去,告诉王语嫣——别耍花样。她若再敢妄动,下次喂给她的,就是真正的毒药。” 阿碧浑身冰冷。 原来慕容复早就料到了。 他故意放她走,是为了警告小姐。 “现在,”哑卫统领松开手,“滚回去。若敢再逃,我便去听雨轩,当着王语嫣的面,剖开你的肚子,取出胎儿。” 他说得平淡,却让阿碧如坠冰窟。 她知道,他说到做到。 阿碧颤抖着,转身往回游。 游了几步,她回头,看见哑卫统领还站在那里,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冷光。 他是在监视她,确保她真的回去。 阿碧咬牙,继续向前。 密道很长,回去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她一边游,一边流泪——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小姐。小姐废了一只手才毁掉玉镯,才换来她逃脱的机会,可现在……她失败了。 小姐该怎么办? 她们该怎么办? 终于,她游回了入口,爬上岸,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又冷又绝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哑卫统领,也从水中跃出,站在她面前,丢给她一套干衣服:“换上,回听雨轩。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 他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阿碧默默换上衣服,踉跄着走回听雨轩。 当她推开房门时,王语嫣正坐在书案前写字。见她回来,王语嫣手中的笔一顿,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渍。 “失败了?”王语嫣声音平静。 阿碧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小姐……对不起……他们早就料到了……” 王语嫣沉默良久,放下笔,走到她面前,将她扶起:“不怪你。是慕容复太狡猾。” 她看向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这间屋子。 “不过,他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们?”王语嫣忽然笑了,笑得冰冷,“阿碧,我们还有最后一张牌。” “什么牌?” 王语嫣抚摸腹部,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孩子。这两个孩子,是慕容复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他不敢真伤他们,也不敢真伤我——至少,在救出无崖子之前。” 她转身,重新走回书案前,提笔继续写字。 “所以,我们等。”她一字一顿,“等孩子出生,等慕容复回来,等……时机成熟。” “那要等多久?” “不会太久。”王语嫣笔下不停,“慕容博既然暗中给你钥匙,就说明他对慕容复并非完全放心。父子之间,已有裂痕。而这裂痕……就是我们的机会。” 她写完最后一句心法,放下笔,看着宣纸上歪斜却坚定的字迹。 “阿碧,去准备些安胎药。从今日起,我要好好养胎,好好练功。待孩子出生之时,便是我们破局之日。” 阿碧擦干眼泪,重重点头:“是,小姐。” 窗外,阳光正好。 而一场更深的暗流,已在燕子坞深处悄然涌动。 慕容复以为他掌控了一切。 可他不知道,最致命的变数,从来不是外敌,而是……他最亲近的人。 第40章 一语双关 十月二十一,辰时六刻。 燕子坞码头,三艘玄色大船已扬起风帆,船头“慕容”二字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三百玄鸟卫分列各船甲板,黑衣黑甲,肃杀无声。十二名灵鹫宫钧天部高手白衣如雪,立于主船舷侧,与玄鸟卫形成鲜明对比。 慕容复站在主船船头,墨色大氅随风翻卷。他没有回头。 但神识却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着整个燕子坞——听雨轩的方向,那扇开着的窗户,那个倚窗而立的身影,他“看”得清清楚楚。 昨夜铜镜感应断绝时,他就知道玉镯已毁。 他不意外。 他的表妹从来不是温顺的绵羊。琅嬛玉洞读遍天下武学典籍的女子,怎会甘心做囚鸟?她只是需要时间,需要契机,需要……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 祠堂血书,就是那个理由。 “公子,风向正顺,可启程了。”包不同上前躬身。 慕容复缓缓转身,面朝西北——星宿海的方向。乔峰三日前已飞鸽传书,说在姑苏城外五十里的柳林镇等候。此去星宿海,快马需半月,水路转陆路更慢。但剿灭丁春秋这等大事,急不得,需周密布置。 “开船。”他声音平淡。 号角长鸣,三艘大船同时起锚。桨橹齐动,破开太湖万顷烟波,缓缓驶离码头。 就在船头即将调转方向的那一刻—— 慕容复忽然转身,面向燕子坞,运起七成功力,声音如滚雷般传遍湖面,震得岸边芦苇簌簌作响: “语嫣,好好养胎。待我归来,孩儿该出世了。” 这句话裹挟着雄浑内力,在湖面上荡开层层回音,惊起群群水鸟。码头上留守的二十名守卫齐齐跪地,远处农舍的百姓推开窗张望,连太湖深处渔船上的渔夫都停下手中活计。 这是宣告。 是丈夫对妻子的嘱咐,更是掌控者对囚徒的警告。 听雨轩窗口,王语嫣扶着窗棂的左手微微一颤。 来了。 她知道他会说这句话——从祠堂血书出现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场戏该落幕了。只是没想到,他选择用这种方式,在所有人面前,撕开最后一丝温情面纱。 也好。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中那缕微弱的北冥真气——虽然只有头发丝粗细,虽然运转时右手腕剧痛如绞,但她咬牙坚持着,将真气聚于喉间。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越悠长,如珠玉落盘,竟也传遍了半个湖面: “望公子……珍重。” 珍重。 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秋风里。 可太湖上的所有习武之人,都听出了其中异样——那声音里没有新婚妻子的缠绵不舍,没有即将为人母的温柔期盼,只有一种……冰封的平静。 仿佛在说:此去路远,你好自为之。 也仿佛在说: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船头上,慕容复瞳孔微缩。 他听懂了。 不仅听懂了字面意思,更听懂了那声音里隐藏的东西——北冥真气。虽然微弱,虽然稚嫩,但确实是逍遥派镇派神功的气息。 她开始练了。 什么时候?从哪里得到的功法?李青萝给的?还是从琅嬛玉洞禁室里偷的?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终于踏上了这条路。而他,亲手将她推了上去。 “公子?”包不同察觉到慕容复气息有异。 “无事。”慕容复收回目光,重新转身面向西北,“加速。” 帆满,风疾,船速陡然加快。 三艘大船如离弦之箭,破开万顷碧波,向着太湖深处驶去。船尾留下三道长长的白浪,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王语嫣站在窗口,目送船只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三个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她没有流泪。 只是左手缓缓下移,覆在隆起的腹部。掌心下,两个小生命正在动——一个活跃有力,一个微弱却坚韧。她能感觉到,那个弱小的胎儿,正将一丝丝微弱的真气反哺给她,缓解着她右手腕的剧痛。 “孩子,”她轻声呢喃,“你们也感觉到了,是不是?” 腹中胎动更明显了。 仿佛在回应。 王语嫣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不是伪装,不是强颜,而是母性本能的笑意。但笑意很快淡去,化作冰冷的决绝。 “放心,”她对着腹部说,“娘不会让你们成为复国的工具,不会让你们像我一样……被困一生。” 窗外,秋阳高照。 可燕子坞的上空,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 --- 午时初刻,慕容复的船队已驶出三十里外。 燕子坞,还施水阁。 哑卫统领独眼汉子跪在堂下,额头触地,一动不动。堂上主位,坐着一个灰衣人——斗笠遮面,身形佝偻,手中拄着一根乌木拐杖。 正是慕容博。 “你是说,”慕容博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那丫头用化玉散毁了玉镯,自废右手经脉?” “是。”哑卫统领不敢抬头,“属下按公子吩咐,提前在水下密道等候。阿碧果然前来,属下喂了她龟息丹,让她回去报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龟息丹……”慕容博轻笑一声,“复儿倒是想得周到。既警告了王语嫣,又保住了阿碧腹中胎儿——那孩子,可是炼制‘龙凤夺珠’的关键之一。” 哑卫统领不敢接话。 慕容博缓缓站起,走到窗前,望向听雨轩的方向:“李青萝什么时候到?” “未时。”哑卫统领道,“王夫人带了八名曼陀山庄高手,说是来‘照顾女儿安胎’。公子临走前吩咐,让她入驻,但要严密监视。” “让她进。”慕容博转身,斗笠下的眼睛闪过寒光,“李青萝那点心思,我清楚。她以为借女儿怀孕之机,能把手伸进燕子坞?天真。” 他顿了顿,又道:“你去准备一下。从今日起,燕子坞内外防务,由我直接统辖。那二十名守卫全部换掉,换成我从灵鹫宫带来的人。” 哑卫统领一惊:“全部?那公子留下的玄鸟卫……” “玄鸟卫只听复儿号令,我用不惯。”慕容博摆手,“都调到外围去,负责太湖水域巡逻即可。内宅之事,不必他们插手。” “是。”哑卫统领领命退下。 堂内只剩慕容博一人。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老却目光如鹰的脸。走到祠堂前,看着那满墙牌位——昨日倒塌的牌位已被重新摆好,唯余慕容垂那一块单独供奉在正中。 “复国必舍至亲……”慕容博喃喃念着血书上的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垂公,您当年为复燕国,舍了发妻,舍了长子,最终虽功败垂成,却留此训诫。可我慕容博……当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他想起王语嫣那孩子。 从小看着长大的丫头,乖巧聪慧,过目不忘。若不是慕容氏需要她的血,若不是复国大业需要逍遥派助力,他本不想将她卷进来。 可世间事,哪有那么多“若”? “要怪,就怪你生为无崖子的外孙女吧。”慕容博叹息一声,重新戴上斗笠,“要怪,就怪你爱上了复儿吧。”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却也最是……好用。 --- 同一日,大理国,镇南王府。 段正淳一掌拍碎紫檀木桌,碎片四溅。堂下跪着的侍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你说什么?!”段正淳双目赤红,“阿朱……阿朱是星竹的女儿?!是……是我的女儿?!” “千真万确。”侍卫颤声道,“王夫人派人送来的密信,还有信物——阮夫人当年的贴身玉佩,王爷您该认得。” 段正淳一把抢过侍卫手中的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星月图案,背面刻着一个“竹”字——正是当年他送给阮星竹的定情信物。玉佩边缘有暗红色血迹,已渗入玉纹。 “这血……” “王夫人说,是阿朱姑娘为证身份,咬破手指涂上的。”侍卫低声道,“阿朱姑娘现下在曼陀山庄养伤,身中‘七日断魂丹’,只剩四日可活。王夫人求王爷速送解药,否则……” “否则怎样?!”段正淳怒吼。 “否则阿朱姑娘性命难保,她腹中胎儿也……” “胎儿?!”段正淳如遭雷击,“阿朱她……怀孕了?!” 侍卫点头:“已近六月。王夫人说,是慕容复的种。” “慕容复……慕容复!”段正淳咬牙切齿,“好一个南慕容!辱我女儿,还要害她性命!真当我大理段氏无人吗?!” 他猛地转身,对着内堂喊道:“传令!点五百御林军,即刻启程前往姑苏!本王要亲自接回女儿!” “王爷三思!”一名老臣急忙劝阻,“大理与姑苏相隔数千里,大军行动迟缓,恐来不及救阿朱姑娘。不如先派人送解药……” “解药?”段正淳冷笑,“‘七日断魂丹’是星宿派独门奇毒,除了丁春秋,无人能解。我哪来的解药?!” 老臣一愣。 是啊,七日断魂丹无药可解——这是江湖常识。 “那……”老臣迟疑,“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阿朱姑娘……” “不。”段正淳眼中闪过决绝,“我去求皇兄。大理皇宫秘库中,有一颗‘天香续命丹’,可解百毒,延寿七日。虽不能根治七日断魂丹,但能争取时间——足够我去星宿海,找丁春秋要解药了!” “王爷要亲自去星宿海?!”众臣大惊。 “我女儿命在旦夕,我岂能坐视?”段正淳握紧玉佩,指尖发白,“备马!我即刻入宫面圣!另外,传书给誉儿,让他速回大理——若我此行有失,镇南王之位由他继承!” “王爷!” “不必多言!”段正淳拂袖而出,背影决绝。 堂内众臣面面相觑,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忧虑。 大理段氏,要变天了。 --- 十月二十一,申时。 太湖西北岸,柳林镇码头。 乔峰一袭粗布灰衣,负手立于岸边,望着浩渺湖面。他身旁站着两名丐帮弟子,一个六袋,一个七袋,都是跟随他多年的亲信。 “帮主,”七袋弟子低声道,“慕容公子信中说辰时出发,按船速推算,此刻该到了。会不会……”“不会。”乔峰声音浑厚,“慕容兄弟既答应同行,必不会失信。许是湖上风向有变,耽搁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湖面上出现三个黑点。 渐渐近了,显出三艘玄色大船的轮廓。船头“慕容”旌旗迎风招展,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来了。”乔峰眼中露出笑意。 他对慕容复,是真心欣赏。 虽只见过一面——那日酒楼斗酒,三十碗烈酒下肚,两人相视大笑,结为兄弟——但乔峰看人极准。慕容复那份沉稳,那份气度,那份深藏不露的锋芒,都让他觉得,此人可交。 尤其听闻慕容复要剿灭星宿老怪丁春秋,乔峰更是拍案叫好。星宿派为祸中原多年,用毒控人,无恶不作,江湖正道早欲除之。只是丁春秋武功诡谲,毒术骇人,无人敢牵头。 如今慕容复站出来,乔峰自然要助一臂之力。 船靠岸。 慕容复飞身下船,落地无声,玄色大氅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见到乔峰,他抱拳笑道:“乔兄久候了。” “不久。”乔峰大笑上前,拍了拍慕容复肩膀,“慕容兄弟,你这三艘船气派得很!这三百黑衣壮士,都是慕容家子弟?” “玄鸟卫,”慕容复介绍,“我慕容氏世代训练的私兵。这位是包不同,这位是邓百川,我的家臣。这十二位白衣姑娘,是灵鹫宫钧天部高手,梅剑姑娘率领,特来助阵。” 梅剑上前抱拳:“见过乔帮主。” 乔峰回礼,眼中闪过惊讶:“灵鹫宫?可是天山童姥座下?” “正是。”梅剑不卑不亢,“童姥听闻慕容公子要剿灭丁春秋,特派我等前来协助。星宿派与灵鹫宫,本有旧怨。” 乔峰点头,心中对慕容复评价更高——竟能请动灵鹫宫的人,这位结义兄弟的能耐,比他想象中更大。 “乔兄,”慕容复道,“此去星宿海,路途遥远,凶险重重。乔兄当真要与我同去?丐帮事务繁忙……” “哎!”乔峰摆手,“剿灭星宿派,乃江湖正道义举。我乔峰既为丐帮帮主,岂能坐视?况且你我既结金兰,自当同进同退。帮中事务,我已交代妥当,慕容兄弟不必担心。” 慕容复眼中闪过复杂。 乔峰的豪爽坦荡,如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的阴暗算计。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说出真相——说出他娶王语嫣是为了她的血,说出他接近乔峰是为了积累声望,说出他复国的野心……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祠堂血书六个字如烙铁般烫在心头:复国必舍至亲。 连至亲都可舍,何况结义兄弟? “乔兄高义,”慕容复抱拳,压下心中波澜,“那便同行。今夜在柳林镇歇息,明日一早,改走陆路,直奔星宿海。” “好!”乔峰大笑,“今夜不醉不归!” 两人并肩走向镇中酒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豪迈坦荡,一个深沉如渊。 谁也不知道,这一趟星宿海之行,将彻底改变两人的命运——也将揭开天龙江湖,最黑暗的序幕。 --- 戌时三刻,燕子坞,听雨轩。 李青萝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缠满纱布的右手腕,眼中泪光闪烁:“傻丫头……何苦如此?那玉镯虽能监控,但总有其他办法破解,何必自残……” “母亲,”王语嫣平静道,“这是最快的方法。慕容复多疑,若我慢慢想办法,迟早被他察觉。不如断腕毁镯,让他知道我的决心——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李青萝叹息,握住女儿的左手:“疼吗?” “疼。”王语嫣诚实点头,“但疼过之后,是清醒。” 她看着母亲:“您告诉我实话,无崖子……真是我外公?” 李青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你父亲,是逍遥派掌门无崖子。我是他……是他与李秋水的女儿。当年他与我母亲反目,将我寄养在王家,对外称是王家家主之女。这些,我也是成年后才知晓。” 王语嫣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难怪她对武学典籍过目不忘,难怪她修炼北冥神功时如有神助,难怪她的血能救无崖子——都是血脉传承。 “母亲,”她睁开眼,“慕容复要复国,需要逍遥派助力。所以他娶我,是要用我的血救无崖子,换取北冥神功。对不对?” 李青萝脸色发白,但还是点头:“是。慕容博当年找到我,说只要我同意将你嫁给慕容复,他便帮我寻到父亲,让我们父女相认。我……我答应了。” “所以您早就知道,”王语嫣声音发颤,“知道这是一场交易?知道我会被当成工具?知道我的孩子会被当成复国的筹码?” “我知道,”李青萝泪如雨下,“但我以为……我以为慕容复至少会善待你。我以为你们青梅竹马,总有真情在。我没想到,他会如此狠绝……” 王语嫣苦笑。 是啊,谁能想到呢? 那个温文尔雅的表哥,那个从小护着她的表哥,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母亲,”她深吸一口气,“过去的事,不说了。现在,我们要想办法——救我自己,救我的孩子,救阿朱和阿碧。” 李青萝擦干眼泪:“你想怎么做?” 王语嫣压低声音:“慕容复去了星宿海,最少一月才能回来。这一个月,是唯一的机会。我要在生孩子之前,逃离燕子坞。” “可你现在身子重,右手又废,怎么逃?” “所以需要母亲帮忙。”王语嫣目光坚定,“您带来的八名高手,加上阿朱阿碧,加上我暗中修炼的北冥神功——虽然只有皮毛,但配合琅嬛玉洞的武学典籍,未必不能一战。” 李青萝看着女儿,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只会读书的柔弱女儿,何时有了这般决绝的眼神?何时学会了谋算布局?何时……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母亲? “好。”她重重点头,“娘帮你。这一个月,我会以‘安胎’为名,逐步替换燕子坞的守卫。慕容博那边……我来应付。” “慕容博?”王语嫣皱眉,“他今日接管了燕子坞?” “是。”李青萝冷笑,“那老狐狸,以为我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既想利用慕容复复国,又怕慕容复失控,所以暗中制衡。我们正好利用这点。”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王语嫣:“这是曼陀山庄的庄主令。若事败,你持此令去擂鼓山找聪辩先生——他是我父亲当年的书童,见到令牌,必会救你。” 王语嫣接过令牌,入手温润,是上等暖玉所制,正面刻着曼陀花图案,背面刻着一个“李”字。 “母亲,”她握紧令牌,“您也要小心。慕容博心机深沉,若被他察觉……” “放心。”李青萝抚摸女儿的脸,“娘在江湖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倒是你,好好养胎,好好练功。你腹中这两个孩子……很不一般。” “我知道。”王语嫣抚摸腹部,“我能感觉到,他们在保护我。” 尤其是那个弱小的胎儿——每当她运功时,就会传来微弱的真气,帮她疏通经脉,缓解痛楚。仿佛知道母亲在受苦,在用自己微弱的力量,守护着母亲。 母子连心。 血浓于水。 这是慕容复永远不懂的道理——他以为血缘只是工具,只是筹码。可他不知道,真正的亲情,是斩不断的羁绊,是黑暗中最温暖的光。 窗外,月升中天。 李青萝为女儿掖好被角,吹灭烛火,轻声退出。 黑暗中,王语嫣睁着眼,左手紧握着那枚暖玉令牌,右手腕的剧痛一阵阵传来。 她咬紧牙关,开始默运北冥神功心法。 一丝,两丝,三丝…… 微弱的真气从丹田升起,流过破损的经脉,汇聚在右手腕伤处。剧痛稍缓,伤口处传来清凉之意。 同时,腹中那个弱小的胎儿,也传来更清晰的回应——一股比头发丝还细的暖流,从脐带传来,融入她的经脉。 母子同修。 这是北冥神功中最高深的境界“鲲鹏互化”的雏形——虽只是亿万分之一,却已展现出惊人潜力。 王语嫣不知道,她腹中这对双胎,将会成为改变整个江湖格局的变数。 更不知道,一个月后,当她产子之时,慕容复归来之日—— 将是姑苏烟雨中,最血腥的绽放。 第41章 三女暗战 十月二十二,巳时。 八抬青呢大轿停在燕子坞正门前,李青萝掀帘下轿。她今日着深紫绣金缠枝莲纹锦袍,头戴赤金点翠步摇,妆容精致,眉眼间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八名曼陀山庄高手分列两侧,四男四女,皆着靛青劲装,腰悬长剑。为首的是一名中年女子,面容冷峻,眼角有道细疤——正是曼陀山庄四大护法之首,梅剑的旧识,名唤“冷月”。 哑卫统领独眼汉子率二十名新换的守卫在门前迎接,抱拳躬身:“见过王夫人。老主人吩咐,夫人可入驻听雨轩东厢,一应所需,尽管开口。” 李青萝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刀:“慕容博呢?” “老主人正在还施水阁处理事务,晚些时候会来拜会夫人。”哑卫统领低头答道,独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哼。”李青萝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内宅。 听雨轩内,王语嫣正由阿碧搀扶着在院中散步。见母亲到来,她停下脚步,轻声道:“母亲来了。” 李青萝快步上前,握住女儿的手,目光落在她缠满纱布的右腕上,眼圈一红:“还疼吗?” “好些了。”王语嫣微笑,眼神却看向母亲身后的八名高手,“这几位是?” “曼陀山庄的护法。”李青萝介绍,“冷月、寒星、孤云、残雪,四位女护法。铁鹰、铜狮、银狼、金豹,四位男护法。从今日起,他们负责听雨轩的护卫。” 八人齐声抱拳:“见过小姐。” 王语嫣点头还礼,心中却是一凛——母亲这是要将听雨轩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也好,至少比慕容博的人强。 阿碧站在王语嫣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过八人,最后落在冷月脸上。两人目光相撞,皆是一怔——似乎在哪里见过? 冷月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李青萝扶着女儿进屋,八名护法立即散开,两人守门,两人巡院,四人各据一角,将听雨轩围得如铁桶一般。 屋内,阿朱正在煎药。见李青萝进来,她起身行礼,神色复杂——这位王夫人,既是小姐的母亲,也曾是曼陀山庄那个严厉冷酷的女主人。如今突然转变态度,是真的心疼女儿,还是另有所图? “阿朱,”李青萝看向她,语气缓和了些,“你身子如何?‘七日断魂丹’的毒……” “还能压制。”阿朱低声道,“王夫人给的解药有效,但只是缓解,不能根除。” 李青萝叹息:“我已传信大理,段正淳应该已经动身了。只要拿到丁春秋的解药,你就有救。” 阿朱咬唇,眼中含泪:“多谢夫人。” “不必谢我。”李青萝摆摆手,“你既是我女儿身边的人,我自当护着。只是……”她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今燕子坞形势复杂,慕容博虎视眈眈,我们需得团结。你们二人,可愿听我安排?” 阿碧与阿朱对视一眼,齐声道:“愿听夫人吩咐。” “好。”李青萝从袖中取出一张燕子坞地图,铺在桌上,“这是燕子坞的详细布局。慕容博虽接管了防务,但他带来的人不过三十,且分散在各处。我们若想有所作为,需先摸清他的布置。” 王语嫣看着地图,忽然指向还施水阁后方的一处小院:“这里……我记得是废弃的柴房?” “表面是柴房,”李青萝冷笑,“实则是慕容博的临时居所。昨夜我的人暗中探查,发现那里地下有密室,慕容博多半藏身其中。” “母亲要动他?”王语嫣一惊。 “现在不是时候。”李青萝摇头,“慕容复虽走,但慕容博武功深不可测,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要做的,是暗中布局,等待时机。” 她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听雨轩东厢我已安排妥当,西厢留给阿朱阿碧。院中八名护法,明为护卫,实为眼线——既防慕容博,也防……” 她顿了顿,没说完。 但三女都听懂了——也防彼此。 屋内一时寂静。 窗外秋风扫过落叶,沙沙作响。 --- 十月二十三,午后。 阿碧端着药膳穿过回廊,往听雨轩走去。经过西侧小花园时,她眼角瞥见一个身影闪入假山后——是负责洒扫的婢女,名唤小翠,十五六岁年纪,平日里乖巧寡言。 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动作,分明是轻功身法。 阿碧心中一动,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近假山。只听里面传来压低的女子声音: “……今日巳时三刻,王夫人与小姐密谈半柱香时间,具体内容不知。冷月等八人已接管听雨轩防务,四人一班,十二时辰轮值……” 是汇报。 阿碧屏住呼吸,继续听。 另一个声音响起,苍老嘶哑:“慕容博那边呢?” “老主人昨夜子时离开密室,往太湖方向去了,一个时辰后返回,身上有血腥味。今早哑卫统领调走了西院的五名守卫,说是加强外围巡逻,实则不知去向。” “继续盯着。”苍老声音道,“王语嫣右手伤势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纱布未换,但昨日见她用左手执笔写字,似乎无大碍。另外……”小翠迟疑了一下,“阿朱姑娘今早呕吐物中带黑血,毒性可能压制不住了。” “知道了。你去吧,小心别让人发现。” 假山后传来衣袂轻响。 阿碧急忙闪身躲到廊柱后,只见小翠从假山后走出,左右张望一番,快步离去。她并未立即跟上,而是等了片刻,直到确定无人,才悄悄绕到假山后方。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几片新踩碎的落叶。 阿碧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青石板上有极浅的足印,前深后浅,是内力深厚者施展轻功留下的。她用手指轻抚足印边缘,沾到些许泥土,凑近鼻尖一闻。 有曼陀花的香味。 曼陀山庄后山特有的土壤,混合曼陀花根茎的气味。 这人是母亲带来的?还是……慕容博安排的? 阿碧心中疑窦丛生,不敢久留,起身快步离开。 回到听雨轩,她将药膳交给阿朱,拉过王语嫣到内室,压低声音说了方才所见。 王语嫣听完,眉头紧锁:“小翠是慕容博的人?” “至少是向他汇报的眼线。”阿碧道,“但那个苍老声音的主人,身上有曼陀花土的味道。可能是母亲带来的人,也可能是慕容博从曼陀山庄收买的。” “双面间谍。”王语嫣冷笑,“或者……三面。” 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值守的冷月:“母亲带来的八人,当真都可靠吗?” 阿碧沉默。 确实,曼陀山庄势力复杂,李青萝虽为庄主,但庄中长老、护法各有心思。如今她为救女儿倾巢而出,难保其中没有别有用心之人。 “我们得试试。”王语嫣转身,眼中闪过寒光,“若真有双面间谍,就借刀杀人。” “怎么试?” 王语嫣附耳低语。 阿碧听罢,眼中露出惊色:“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能破局?”王语嫣抚摸腹部,“慕容复最多一月便回,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查了。” --- 十月二十四,夜。 子时三刻,燕子坞一片寂静。 听雨轩东厢书房内,烛火摇曳。王语嫣坐在书案前,左手执笔,在一张信笺上写着什么。阿碧在一旁研磨,阿朱则靠在软榻上,面色苍白,额冒虚汗。 窗外,一道黑影悄然贴近窗纸,用唾液润湿一个小孔,向内窥视。 只见王语嫣写完信,将信笺折好,递给阿碧:“明日一早,你借口采买,将这封信送到太湖东岸的‘悦来客栈’,交给掌柜。记住,要亲手交,不可经他人之手。” 阿碧接过信,郑重放入怀中:“小姐放心。” “另外,”王语嫣压低声音,“告诉掌柜,下月初五,擂鼓山有人来接应。让他备好车马,我们可能要……提前走。” 窗外黑影一震。 王语嫣似有所觉,忽然抬头看向窗户:“谁?” 黑影急退。 几乎是同时,书房门被推开,冷月持剑冲入:“小姐,何事?” “窗外有人。”王语嫣指向窗户。 冷月身形一闪,已到窗边,推窗望去——只见一道黑影正跃上屋顶,往西院方向逃去。 “追!”冷月低喝,院中立即有三道身影腾空而起,追向黑影。 王语嫣与阿碧、阿朱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冷意。 鱼,上钩了。 西院,废弃柴房外。 黑影仓皇落地,正要推门而入,身后三道剑光已至! “锵!” 金铁交鸣,黑影反手拔剑格挡,却被震得踉跄后退。月光下,看清来人——正是冷月、铁鹰、铜狮三名护法。 “冷护法,是我!”黑影急道,拉下面罩——竟是日间在假山后与小翠对话的那名老者,曼陀山庄四大护法之末,名唤“残松”。 冷月剑尖停在他咽喉前三寸,冷冷道:“残松,你深夜窥探小姐书房,意欲何为?” 残松脸色发白:“我……我是奉庄主之命,暗中保护小姐!” “保护需要偷听?”铁鹰冷笑,“残松,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我……”残松眼珠急转,忽然指向柴房,“是老主人!是老主人让我监视王夫人的举动!他说王夫人可能……” 话未说完,柴房门无声开启。 慕容博拄着乌木拐杖走出,斗笠遮面,声音沙哑:“残松,你说什么?” 残松如见救星,扑跪在地:“老主人!老主人救我!我是按您吩咐监视王夫人,不想被他们发现……” “我吩咐的?”慕容博轻笑一声,“我何时吩咐过你?” 残松一怔。 慕容博缓缓抬手,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苍老的脸:“残松,你本是曼陀山庄的人,却暗中投靠星宿派,为丁春秋传递消息。如今事败,还想嫁祸于我?” “什么?!”冷月三人皆惊。 残松更是面如死灰:“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慕容博走到他面前,俯身低语,“因为丁春秋给你的密信,第一封就被我截了。你以为你在为星宿派卖命,实则……一直在替我办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残松瞳孔骤缩。 “可惜,”慕容博直起身,叹了口气,“你太贪心。既收星宿派的银子,又想从李青萝那里捞好处,现在还妄想挑拨我与王夫人的关系。这样的人,留不得。” 他话音未落,拐杖已点出。 “噗!” 杖尖穿透残松心口,鲜血飙溅。 残松瞪大眼睛,喉中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音,倒地气绝。 冷月三人持剑而立,面色凝重。慕容博这一杖快如闪电,他们竟完全看不清轨迹。这份武功,深不可测。 慕容博掏出手帕,擦拭杖尖血迹,淡淡道:“尸体处理掉。告诉李青萝,她手下的人不干净,我替她清理门户。另外……” 他看向听雨轩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告诉她女儿,演戏可以,但别演过头。下月初五擂鼓山接应?这饵撒得,太明显了。” 冷月抱拳:“是。” 慕容博重新戴上斗笠,转身回屋。柴房门关上,一切恢复寂静,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地上那滩鲜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 十月二十五,晨。 听雨轩东厢,李青萝听完冷月的汇报,面色阴沉。 残松是她从曼陀山庄带出的八名护法之一,竟早已被星宿派收买,还暗中与慕容博有联系。更可怕的是,慕容博对此一清二楚,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昨夜才出手杀人。 这是警告。 告诉她:燕子坞的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母亲,”王语嫣轻声开口,“昨夜之事……是我设计试探的。” 李青萝看向女儿:“你早就怀疑残松?” “不只怀疑他。”王语嫣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八个名字——正是八名护法,“冷月、寒星、孤云、残雪、铁鹰、铜狮、银狼、金豹。这八人,母亲当真都信任吗?” 李青萝沉默。 她确实不敢全信。曼陀山庄内部派系林立,她这次强行抽调八名顶尖护法,已引起长老会不满。其中有人被收买,实属正常。 “残松已死,还剩七人。”王语嫣指尖划过名单,“冷月护法追随母亲多年,应当可靠。铁鹰、铜狮是母亲亲手提拔,也可信。但寒星、孤云、残雪、银狼、金豹这五人……需再试。” “怎么试?” 王语嫣附耳低语。 李青萝听罢,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女儿的心思,何时变得如此缜密了?这份谋算,这份狠决,竟有几分像……慕容复。 不,不能像他。 李青萝握紧女儿的手:“语嫣,娘只希望你平安。这些勾心斗角的事,交给娘来做就好。” “母亲,”王语嫣摇头,“我已经卷入其中了。从我爱上表哥那一刻起,就注定逃不掉。如今我能做的,就是保护自己,保护孩子,保护……身边在乎的人。” 她看向阿朱和阿碧。 阿朱强撑病体,勉强一笑:“小姐,我们跟着你。” 阿碧重重点头:“生死与共。” 李青萝看着这三个年轻女子,心中既痛又愧。若非她当年与慕容博交易,若非她同意将女儿嫁入慕容家,她们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好。”她深吸一口气,“就按你说的办。但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即撤走,去擂鼓山找聪辩先生。” “女儿明白。” 同一时间,还施水阁密室。 慕容博面前摊开一张信笺,正是昨夜残松死前从他怀中搜出的——上面写着星宿派与残松往来的密语,以及丁春秋的最新指令: “务必查清慕容复真实意图,若其真欲剿灭星宿派,可暗中助之,换取信任,伺机夺取《北冥神功》残篇。” 慕容博将信笺放在烛火上烧毁,灰烬落入香炉。 “丁春秋这老怪,消息倒是灵通。”他冷笑,“可惜,太贪了。既要《北冥神功》,又想掌控慕容氏,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哑卫统领跪在下方:“老主人,残松已死,星宿派在燕子坞的眼线断了。但丁春秋必然还有其他布置,是否……” “不必。”慕容博摆手,“星宿派那边,让复儿去处理。他现在需要这场胜利,需要乔峰这个兄弟,需要江湖声望。至于丁春秋……” 他眼中闪过寒光:“一个将死之人,不必费心。” 哑卫统领迟疑道:“可王夫人那边……昨夜之事,她恐怕已起疑心。” “起疑才好。”慕容博轻笑,“李青萝越疑心,就越会紧盯着我,反而会忽略真正重要的东西。” “真正重要的东西?” 慕容博走到密室墙边,按动机关,墙面滑开,露出一条密道。密道深处,隐隐传来婴儿啼哭般的怪声,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 “那三个女人腹中的孩子,才是关键。”他低声道,“‘龙凤夺珠’的吉兆,‘北冥传人’的血脉,‘大理皇族’的后裔……这三个孩子若顺利出生,慕容氏复国大业,便有了最坚实的根基。”哑卫统领抬头:“可王语嫣似乎……不想让孩子成为工具。” “由不得她。”慕容博关上密道,声音冰冷,“待孩子出生,她若听话,可留一命。若不听话……” 他没说完。 但哑卫统领已明白——祠堂血书六个字,不是虚言。 复国必舍至亲。 王语嫣是“至亲”,但更是……棋子。 --- 十月二十六,夜。 王语嫣盘坐榻上,五心朝天,默运《北冥神功》残篇心法。这几日她日夜苦修,虽右手经脉受损,进展缓慢,但丹田中那缕真气已从头发丝粗细,增长到小指粗细。 更奇异的是,每当她运功时,腹中两个胎儿便会同时胎动。 强的那个,会微微吸取她运转的真气,如同婴孩吮吸乳汁。弱的那个,则会反向输送一丝微弱却精纯的暖流,融入她经脉,助她疗伤。 今夜,异变突生。 王语嫣运转真气至第三十六周天时,腹中忽然传来剧烈胎动!强的胎儿似乎不满真气供给,猛然加大吸力,竟将她丹田中积攒的真气瞬间吸走大半! “呃……”王语嫣闷哼一声,脸色发白,几乎要中断运功。 就在此时,弱的胎儿忽然传来前所未有的强烈暖流!那暖流如江河奔涌,瞬间冲入她受损的右腕经脉,所过之处,破损的经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剧痛传来,王语嫣咬牙坚持。 她能感觉到,弱的胎儿正在“燃烧”自己的先天元气,为她疗伤。这份母子连心的感应,让她既感动又心痛——这孩子还未出生,就在保护母亲了。 一刻钟后,胎动渐止。 王语嫣缓缓收功,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右腕。 纱布下,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竟已结痂愈合。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拇指、食指、中指,这三根原本完全无法动弹的手指,此刻竟能微微弯曲了! “这……”她震惊地解开纱布。 只见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已长出粉嫩的新肉。经脉虽未完全恢复,但已接续了七八成。照这个速度,最多半月,右手就能恢复如初。 “小姐!”阿碧推门进来,见她手腕异状,惊呼出声。 王语嫣急忙示意她噤声,压低声音将方才之事说了。 阿碧听罢,又惊又喜:“这是……母子连心,先天疗伤?小姐,你这孩子,将来必是非凡人物!” 王语嫣抚摸腹部,眼中含泪:“可这样消耗先天元气,对孩子会不会……” “小姐放心。”阿碧握住她的手,“胎儿在母体中,本就会与母亲共享元气。这孩子既然主动为你疗伤,说明他先天元气充沛,且与你心意相通。这是好事。” 王语嫣点头,心中却仍忧虑。 强的胎儿霸道索取,弱的胎儿无私给予——这一强一弱,一取一予,像极了某种平衡。若这种平衡被打破…… 她不敢想。 窗外,月过中天。 听雨轩外某处屋顶上,一道黑影静静站立,正是慕容博。他方才感应到听雨轩内异常的真气波动,特地前来查看。 此刻,他眼中闪过震惊与狂喜。 “北冥神功最高境界‘鲲鹏互化’的雏形……竟在一个未出生的胎儿身上显现?”他喃喃自语,“慕容氏列祖列宗保佑!此子若顺利出生,好生培养,将来必是武林第一人,复国最大助力!”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星宿海所在。 “复儿,你且安心征战。为父在这里,定会保住这三个孩子,保住我慕容氏的未来。” 夜风中,他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 而听雨轩内,王语嫣重新缠好纱布,对阿碧道:“我右手恢复之事,暂且保密。尤其不能让母亲知道——她若知道孩子有这般异能,恐怕会更坚决地要将孩子带走。” 阿碧点头:“我明白。” “另外,”王语嫣目光坚定,“从明日起,我要加快修炼。右手既已恢复大半,便可双手同修。在孩子出生前,我必须拥有自保之力。” “小姐要练什么?” 王语嫣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左手执笔,写下四个字: 凌波微步。 这是她从《北冥神功》残篇中参悟出的配套身法,虽不完整,但足以让她在关键时刻脱身。 阿碧看着那四个字,心中既欣慰又酸楚。 小姐终于,要真正走上那条路了。 那条与慕容复,与慕容博,与整个复国计划对抗的路。 第42章 血溅残月 十月二十七,寅时末。 太湖水面浮起一层乳白晨雾,将燕子坞重重院落裹成一片朦胧剪影。听雨轩西厢的窗棂后,阿朱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阿碧端着一碗新煎的药汤,勺子在碗沿轻碰,发出细碎脆响。她舀起一勺,吹凉,递到阿朱唇边:“再喝些,王夫人说这方子能暂压毒性。” 阿朱勉强咽下,喉头滚动,却猛地一阵呛咳,药汁混着黑血喷在雪白的帕子上,触目惊心。 “阿朱姐姐!”阿碧急忙扶住她。 “不妨事……”阿朱喘息着靠回引枕,眼角泪痕未干,“不过是……拖一日算一日。只盼小姐平安生产,我腹中孩儿能……能见一见这世间……” 她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悲凉。 阿碧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屏风外,王语嫣静静站立,左手紧攥着那条已经半愈的右腕。纱布下,新生的皮肉透着嫩粉色,经脉已接续七成,小指与无名指尚不能自如屈伸,但拇指、食指、中指已能动弹。 她听见阿朱的话,心如刀绞。 ——必须尽快拿到解药。 “阿碧,”她掀帘而入,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照顾好阿朱。我去找母亲。” “小姐……”阿碧欲言又止。 王语嫣没有回头。 东厢暖阁,李青萝正与冷月密谈。桌上摊着燕子坞防务图,冷月指尖点在一处: “……昨夜子时,慕容博独自进了还施水阁地下密室,约莫一炷香后方出。哑卫统领随后调走了北院七名守卫,换上了他的亲信。另,银狼护法昨夜巡逻时,发现西角门有人翻墙而入,追至太湖边,那人跳入水中逃脱,轻功极佳,应是慕容博手下‘影卫’。” 李青萝眉头紧锁:“慕容博这是要全面接手燕子坞防务?” “不止。”冷月压低声音,“夫人,残松虽死,但曼陀山庄带来的八人中,恐还有他的人。” “谁?” “尚未查实,但昨夜寒星护法曾单独离开驻地约半个时辰,去向不明。” 李青萝眼中寒光一闪。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通禀:“夫人,小姐来了。” 王语嫣踏入暖阁,目光扫过桌上地图,直截了当:“母亲,阿朱的毒拖不得了。七日断魂丹虽无解药,但星宿派必有缓解之法。慕容博与丁春秋有旧,他手中定有暂时压制毒性的药物——即便不能根治,也能为段王爷争取时间。” 李青萝看着她:“你想让我去向慕容博讨药?” “是。”王语嫣迎上母亲的目光,“母亲以曼陀山庄庄主身份,与慕容博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王语嫣一字一顿:“我腹中双胎出生后,长子过继给曼陀山庄,为王家继承人。” 李青萝猛然站起:“你疯了?那是慕容复的孩子,慕容博岂会同意?” “他会的。”王语嫣声音冰凉,“慕容博虽重复国,但更重慕容氏血脉。长子过继王家,仍是慕容家骨血,将来曼陀山庄的一切武藏、人脉、财力,仍可为慕容氏所用。他分得清轻重。” 李青萝怔怔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这步步为营的算计,这冷静到冷酷的取舍——何时起,那个只会躲在书房看武学典籍的柔弱少女,变成了这般模样? “语嫣,”她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发涩,“你当真……舍得?” 王语嫣垂下眼帘,睫毛轻颤。 舍得? 那是她怀胎六月、日夜感应、血脉相连的孩子。是她在无数个无眠夜里轻声呢喃、在生死关头为她疗伤的骨肉。 如何舍得? 可她更舍不得阿朱死。 舍不得那个在她被慕容复冷落时偷偷送来参汤、在她被生死符折磨时彻夜守护、在她最绝望时握住她的手说“小姐,我陪你”的阿朱。 “母亲,”她抬眸,眼中无泪,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绝,“阿朱等不起了。段王爷纵有‘天香续命丹’,也需七日才能赶到。这七日,若无药物压制毒性,阿朱撑不到。” 李青萝沉默良久,终于松口:“我去见慕容博。” --- 辰时三刻,还施水阁。 慕容博负手立于阁中,正对着那幅后燕武帝慕容垂的画像。画像前香炉青烟袅袅,他苍老的背影纹丝不动。 “老主人,王夫人求见。”哑卫统领在门外通禀。 “请。” 李青萝踏入阁中,身后只跟着冷月一人。她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我要‘七日断魂丹’的压制之药。” 慕容博转过身,斗笠下的嘴角牵起一丝笑意:“王夫人好大的口气。丁春秋制此毒时,并未留下解药。压制之药虽能暂缓毒性,却需以数种西域奇毒调和,极难炼制。便是老朽手中,也仅有三日的量。” “三日的量,我买了。”李青萝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放在案上,“这是曼陀山庄在姑苏城内的三间药铺、两处货栈的地契,市价约八千两。够不够?”慕容博瞥了一眼,淡笑:“王夫人果然爽快。只是……老朽不缺银钱。” “那你要什么?” 慕容博缓缓踱步,走到李青萝面前,压低声音:“我要王语嫣腹中双胎出生后,将其中一子交由老朽亲自抚养。” 李青萝面色骤变:“绝无可能!” “夫人别急着拒绝。”慕容博不紧不慢,“慕容氏复国大业,需要血脉纯正、武学根基深厚的继承人。语嫣那孩子腹中的双胎,一强一弱,强胎霸道,弱胎仁厚——此乃‘龙凤夺珠’之相,百年难遇。老朽只需其中一子,从小悉心教导,日后必成慕容氏中兴之主。”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况且,夫人方才不是想以‘长子过继王家’为筹码么?既然长子可过继王家,次子为何不可由老朽抚养?” 李青萝瞳孔骤缩。 他知道了。 方才与女儿在东厢的密谈,慕容博竟已了如指掌。 “你在我身边安插了眼线。”她冷冷道。 “彼此彼此。”慕容博不以为意,“夫人带来的八名护法中,不也有老朽的人?” 他抬手,指向门外侍立的寒星护法:“寒星,还不过来拜见旧主?” 寒星面色一白,却仍缓步上前,对慕容博躬身:“老主人。” 李青萝霍然转头,死死盯着这个她亲手提拔、跟随她八年的女护法。寒星不敢抬头,只垂首道:“夫人恕罪……属下早年曾受慕容老家主救命之恩,不得不报。” “好,好得很。”李青萝怒极反笑,“慕容博,你布得好大的局。” 慕容博摆摆手,寒星如蒙大赦,退出门外。 “王夫人,你我本可合作。”慕容博语气转为平和,“你护女儿,我谋复国,并不冲突。语嫣腹中的孩子,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也是你的外孙。老朽抚养他成人,传授他绝世武功,日后他若登基为帝,你曼陀山庄便是皇亲国戚。何乐而不为?” 李青萝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阿朱的压制之药,三日的量。我给曼陀山庄在太湖的十二处水产生意份额——这已是底线。” 慕容博沉吟片刻,终于点头:“成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置于案上:“此药每六个时辰服一丸,可压制毒性三日。三日后,若段正淳还未赶到……夫人可再来谈。” 李青萝抓起药瓶,转身便走。 至门口,她顿住脚步,未回头:“慕容博,你最好祈祷我女儿平安生产。否则,曼陀山庄倾尽全庄之力,也会让你慕容氏……鸡犬不留。” 慕容博微微一笑:“彼此珍重。” --- 同一日,西北星宿海边缘。 黄沙漫天,枯草连天。星宿派的山门隐在一片毒瘴之后,隐隐可见塔楼轮廓。 慕容复与乔峰率三百玄鸟卫、十二名灵鹫宫高手,在三十里外安营扎寨。 中军大帐内,乔峰对着地图沉吟:“星宿派擅用毒,正面强攻伤亡必重。依我之见,可先由高手潜入,毁掉毒瘴阵眼,再以火攻逼丁春秋出阵。” 慕容复点头:“乔兄所言极是。只是丁春秋老奸巨猾,必在阵中留有后手。梅剑姑娘,灵鹫宫可有破此毒瘴之法?” 梅剑道:“童姥曾言,星宿毒瘴以西域五毒花炼成,畏纯阳真气。若能以内力催动大火,焚尽毒花根茎,毒瘴自散。” “纯阳真气……”乔峰略一思索,“我丐帮降龙掌至刚至阳,可一试。” “那便劳烦乔兄了。”慕容复抱拳,眼底却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精光。 ——丁春秋一死,他便是替无崖子报仇的恩人。届时携“战利品”往擂鼓山一行,以逍遥派掌门信物玉佩为证,何愁无崖子不信?何愁北冥神功不到手?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枚王语嫣临行前所赠的玉佩。 那夜,她说“血能破邪”,咬破手指将鲜血涂在玉佩上。他原以为是女儿家迷信,未料这玉佩在他离开燕子坞第三日起,便隐隐发热,玉质内层竟浮现出极淡的逍遥派掌门灵印。 此刻,那灵印又在微微发烫,指向东南——那是姑苏的方向。 慕容复垂下眼帘,将玉佩重新纳入怀中。 语嫣。 他闭上眼,强行压下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复国必舍至亲。 他已选定了路,便没有回头余地。 “慕容兄弟?”乔峰唤他。 慕容复睁眼,眸光复归清明:“乔兄有何吩咐?” “我观你似有心事。”乔峰爽朗一笑,“可是挂念家中妻儿?” “……是。”慕容复竟未否认。 “贤弟放心。”乔峰拍了拍他肩膀,“此战速战速决,你我联手,丁春秋撑不过十日。待功成,我陪贤弟同返姑苏,喝你孩儿的满月酒!” 他笑声豪迈,坦荡如烈日。 慕容复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有一瞬几乎想移开目光。 “……多谢乔兄。” 他低声说,语气平静。 --- 戌时,燕子坞听雨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阿朱服下压制之药,青紫的唇色稍褪,沉沉睡去。阿碧守在榻边,轻轻握着她冰凉的手。 王语嫣坐在外间书案前,面前摊着那卷《北冥神功》残篇,左手执笔,在纸上描画凌波微步的步法图。她写得极慢,每一笔都需凝神运气,将真气导向手腕。 右手已能执笔,但她刻意不用——这是底牌,不可轻易暴露。 “小姐。”阿碧轻步走出,“阿朱姐姐睡了。” 王语嫣放下笔,看向她:“白日东厢之事,你可知了?” 阿碧点头,眼中犹有惊悸:“寒星护法是慕容博的人……夫人震怒,已将她软禁。但夫人未下令处死她,只说要留着,或许有用。” “母亲做得对。”王语嫣声音平静,“寒星是饵,可钓更大的鱼。”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母亲带来的八名护法中,除了寒星,还有谁可疑?” 阿碧摇头:“不知。但残松、寒星接连暴露,慕容博埋下的钉子应当不止这两枚。他行事向来滴水不漏。” “所以,”王语嫣抬眼,“我们帮他拔。” 阿碧一怔。 王语嫣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展开——上面是阿朱病重时,她以左手模仿阿朱笔迹写的一封密信: “今夜子时,西角门,有要事相告。” 落款是阿朱的化名。 “这是?”阿碧不解。 “你设法将这封信,让剩下五名可疑护法中的某人‘无意间’看到。”王语嫣声音极轻,“谁若在今夜子时出现在西角门,谁就是下一个寒星。” 阿碧恍然。 这是借刀杀人——借慕容博的刀,杀他埋下的眼线。 “可若慕容博识破……” “他识破也无妨。”王语嫣淡笑,“他正愁不知哪些暗桩已暴露。我们替他清理掉已被母亲察觉的棋子,他乐见其成。至于真正深藏的……他会继续留着。” 阿碧看着小姐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那个连杀鸡都不忍看的小姐,学会了这般深沉的心术。 是这燕子坞,是慕容复,将她逼成了这样。 “我去办。”阿碧接过信笺,转身出门。 夜风穿堂,烛火摇曳。 王语嫣独自坐了片刻,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腹部,右手轻轻覆上。 掌心下,弱的胎儿传来轻柔的暖流,仿佛在问:娘,您累吗? 她闭眼。 累。 可她不能倒下。 --- 十月二十八,子时正。 燕子坞西角门,月光如水,残垣斑驳。 一道黑影悄悄靠近,身形矮小,步伐谨慎。她左右张望片刻,确认无人跟踪,才轻叩门板。 三长两短,暗号无误。 门从外推开——来的不是接头人,而是哑卫统领独眼汉子的冰冷面孔。 黑影大惊,欲退,身后已无声围上四名影卫。 “寒星已被软禁,老主人命我来看看,还有谁会上钩。”哑卫统领声音嘶哑,“银狼护法,你藏得可真深。” 银狼面如死灰。 他原是曼陀山庄金狼卫队副统领,六年前被慕容博以重金收买,一直隐伏至今。若非今夜这封密信,他本可继续藏下去。 “是……是谁设的局?”他涩声问。 哑卫统领没有回答,只挥了挥手。 刀光闪过,血溅残垣。 片刻后,影卫拖走尸身,清水泼洒地面,月色下青石板光洁如初。 西角门重归寂静。 听雨轩内,王语嫣倚窗而立,远远望着西院的方向。那里灯火一闪即灭,重归黑暗。 她知道,成了。 阿碧轻轻走到她身后,递上一件披风:“小姐,夜深了。” 王语嫣没有接,只低声道:“阿碧,我是不是……变得可怕了?” 阿碧沉默片刻,轻声道:“小姐只是想活下去,想保护孩子,保护我们。这不可怕。” “那什么才可怕?” 阿碧没有答。 窗外,月华如水,照着姑苏千年的烟雨,也照着燕子坞重重庭院下,那些看不见的血与谋。 王语嫣抚着腹部,转身向内室走去。 她脚步很稳。 可阿碧看见,她垂落的左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 十月二十九,辰时。 李青萝接到禀报:银狼护法昨夜擅离职守,不知所踪,疑似畏罪潜逃。 她看了王语嫣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淡淡道:“通传下去,银狼叛逃,即日起除名护法之列。曼陀山庄与他再无瓜葛。” 王语嫣垂眸饮茶,神色如常。 至此,八名护法已去其三——残松死,寒星软禁,银狼“潜逃”。 剩余五人,短时间内应无人再敢妄动。 而阿朱服下慕容博的压制之药后,毒性暂稳,但神思仍昏沉。她时而清醒,时而呓语,梦中不住唤着“娘亲”“段郎”——那些她从未见过、却在血脉中深深烙印的亲人。 王语嫣守在榻边,轻轻为她擦拭额汗。 “小姐……”阿朱睁开眼,目光涣散,“我梦见父亲了……他来接我了……” “嗯。”王语嫣握住她的手,“他快到了。你再撑一撑。” 阿朱微微点头,又沉沉睡去。 窗外,秋阳正好。 太湖上传来渔歌,悠远平和,仿佛这世间并无暗涌,也无杀机。 王语嫣静静看着阿朱憔悴的睡颜,另一只手覆在腹部。 腹中,强胎又在不安分地吸取真气,弱胎依旧温和地反哺。 她感受着这血脉相连的牵绊,忽然想起慕容复登船前的那句话—— “待我归来,孩儿该出世了。” 那时她回他:“望公子珍重。” 此刻她方知,那不是诀别。 那是战书。 她收拢思绪,起身走至书案前,研墨、铺纸,左手提笔,一笔一划,继续描画凌波微步的步法图。 笔锋虽稚拙,却已初见凌厉。 窗外,残局未了。 窗内,执棋人已定。 第43章 凌波初成 十月三十,申时。 听雨轩西厢的药炉上,青瓷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阿碧手执蒲扇,目不转睛地盯着火候,眼眶泛红——这已是最后一剂压制之药。 六个时辰后,若无新药,阿朱体内的七日断魂丹将再次发作。 而这一次,再无药可压。 王语嫣坐在阿朱榻边,轻轻握着她的手。阿朱昏睡中眉头紧蹙,唇色又开始透出淡淡的青紫,呼吸时急时缓。 “小姐……”阿碧声音发颤,“夫人的信鸽已放出六个时辰,段王爷那边还没有回音。会不会……” “不会。”王语嫣斩钉截铁,“他是阿朱的亲生父亲。纵是刀山火海,也会赶来。” 她语气笃定,指尖却微微发凉。 大理距姑苏三千里,纵是千里良驹昼夜兼程,也需七日。而段正淳从接到信到动身,再到中途关卡、江湖仇杀……变数太多了。 她不敢往下想。 榻上,阿朱眼皮轻颤,缓缓睁开一线。 “小姐……”她声音细若游丝,“外面……是不是下雨了?” 王语嫣侧耳。窗外太湖方向,果然传来隐隐雷声。 “要入冬了。”她轻声道,“第一场冬雨。” 阿朱艰难地扯动嘴角:“我娘说……我出生那日,也是这样的雨……” 她眼神涣散,仿佛穿过时空,看见从未谋面的生母阮星竹。那个在书信中被父亲反复提及、愧疚一生的女子。 “阿朱,”王语嫣握紧她的手,“你撑住。你还没见过父亲,没见过自己的孩子。” 阿朱怔怔看着她,泪水无声滑落。 “……我怕撑不住了。” “你撑得住。”王语嫣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我腹中这孩子,能疗伤。若你毒发,我便让弱胎为你渡真气。” 阿朱瞳孔骤缩:“不行!那会伤了孩子——” “孩子可以再有。”王语嫣打断她,一字一顿,“你只有一个。” 阿朱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话。 窗外,第一滴冬雨落下,打在枯荷上,啪嗒作响。 --- 同一时刻,还施水阁密室。 慕容博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星宿海舆图。他用朱笔在丁春秋老巢“毒神宫”位置画了个圈,又画了一条箭头,指向三十里外的慕容复营地。 “今夜子时,”他喃喃自语,“复儿与乔峰会夜袭毒瘴阵。以乔峰的降龙掌破阵眼,复儿率玄鸟卫正面佯攻……此计可行,但丁春秋老奸巨猾,必留后手。” 哑卫统领跪在下方,独眼低垂:“老主人,是否要派影卫暗中策应公子?” “不必。”慕容博搁下朱笔,“这是他第一次独自领兵,需自己立威。若事事都由我善后,他何时才能独当一面?”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他身边有灵鹫宫的人。童姥与丁春秋积怨数十年,梅剑此来,必怀童姥密令。复儿用她,便是与灵鹫宫结盟,于复国大业有利。” 哑卫统领迟疑道:“可公子似乎对乔峰……颇为推心置腹。” 慕容博目光一冷。 “乔峰。”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丐帮帮主,武功盖世,豪迈坦荡……若能为慕容氏所用,自是臂助。可若他日知晓复儿真实图谋……” 他没有说下去。 但哑卫统领已明白——若乔峰知晓慕容复娶王语嫣是为血救无崖子、纳阿朱阿碧是为蛊控血脉、结义兄弟是为积累声望,这位最重情义的汉子,会如何反应? “老主人,”哑卫统领低声道,“公子对乔峰的‘兄弟之情’,是真心,还是……” “他自己也分不清。”慕容博冷笑,“复儿从小被我教导,情之一字最是误事。可他偏偏生了一副多情种——对王语嫣、对阿朱阿碧、对乔峰,甚至对他那四个渐生离意的家臣……”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冬雨如帘,将燕子坞重重庭院笼成水墨。 “所以他需要磨砺。”慕容博声音低沉,“需要亲手斩断这些羁绊,才能真正成为慕容氏中兴之主。” 他抬手,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击。 “就像当年我对他祖父做的那样。” 哑卫统领垂首,不敢接话。 --- 亥时,雨势稍歇。 听雨轩内烛火大多已熄,唯东厢书案上一盏孤灯,照着王语嫣伏案疾书的身影。 她在默绘燕子坞全图——不是慕容家公开的舆图,而是这半年来,她凭记忆、阿碧口述、阿朱易容探查时带回的碎片,拼凑出的真实布局。 还施水阁、参合庄、听雨轩、西角门、水下密道入口、慕容博假冢…… 每一处,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画完最后一笔,她搁下左手握着的笔,活动了一下酸麻的手指。然后,她抬起右手,凝视着掌心那道粉红色的新疤。 食指、中指、拇指——已然活动自如。无名指尚有些僵硬,小指仍无法完全弯曲,但已不妨碍握剑。 她闭上眼,默运《北冥神功》心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丹田中那缕真气已壮大如小指,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在右腕伤处略作迟滞,便畅通无阻地流过。真气所至,右手指尖传来温热感,仿佛冬日里浸入温水。 她睁开眼,缓缓握拳。 ——七成。 还有三日,应可恢复九成。 她起身,将舆图折好藏入怀中,又取出压在枕下的那卷《北冥神功》残篇。借着微弱的烛光,翻到“凌波微步”一章。 步法图她已临摹不下百遍,每一个方位、每一步距都烂熟于心。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她从未真正实地施展过。 今夜,她想试试。 她披上一件玄色斗篷,将身形完全罩住,轻步推门而出。院中值守的是冷月,见她出来,微怔:“小姐?” “睡不着,想走走。”王语嫣声音平静,“冷护法不必跟从,就在附近即可。” 冷月迟疑,但见小姐神情淡然,不似有事,便点头:“小姐莫走远。” 王语嫣颔首,沿着回廊向西。 她的步法起初与常人无异,但走出十余步后,足尖忽然一转,斜踏乾位,身形如燕掠水,倏忽间已至三丈外。 冷月只觉眼前一花,小姐已到了回廊尽头。她揉了揉眼,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王语嫣立在廊柱阴影中,心跳如鼓。 ——成了。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虽然真气消耗远超预期,但她真的踏出了凌波微步的第一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喜,继续向西。 西院柴房,是慕容博的临时居所。她自然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绕行,将地形与记忆中舆图一一印证。每一处暗哨、每一道巡逻路线,她都默默记下。 忽然,她脚步一顿。 柴房后墙那丛枯死的蔷薇架下,青石板边缘有新翻泥土的痕迹。 ——密道另一处出口? 她凝神细看,却不敢久留,悄然退走。 回到听雨轩时,冷月正在院中等候,见她归来,松了口气。王语嫣解下斗篷,神色如常地回了东厢。 关上门那一刻,她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双腿发软,冷汗已浸湿里衣。 不是怕。 是兴奋。 她终于不再是笼中待宰的雀鸟。 她有了翅。 --- 西北星宿海,子时三刻。 月黑风高,正是夜袭良机。 乔峰一马当先,双掌蓄满十成功力,猛地推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最刚猛的“亢龙有悔”! 金色龙形真气破空而出,直撞向毒瘴阵眼的巨大毒花树。那树高逾三丈,通体紫黑,枝叶间弥漫着浓稠的七彩毒雾。 “轰!” 毒花树拦腰折断,毒雾四散。乔峰屏住呼吸,掌风连催,硬生生在毒瘴中撕开一道缺口。 “慕容兄弟,就是现在!” 慕容复身形一闪,已率三十名玄鸟卫精锐冲入缺口。他手中参合剑出鞘,剑气如虹,将扑来的星宿弟子尽数斩退。 梅剑与十一名灵鹫宫高手紧随其后,她们手持西域寒铁所铸的“破毒刃”,专门克制星宿毒功。 “丁春秋!出来受死!”梅剑冷喝。 毒神宫内传来一声怪笑,沙哑刺耳:“灵鹫宫的小娃娃,童姥自己不来,派你们来送死?”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从殿内掠出,正是星宿老怪丁春秋。他须发皆白,面容却如四十许人,手持一柄鹅毛扇,扇面上绣着五毒图案。 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慕容复身上,阴恻恻道:“南慕容?老夫与你慕容氏井水不犯河水,为何来犯?” 慕容复长剑斜指,正气凛然:“星宿派荼毒中原,人人得而诛之。今日慕容复替武林除害,何须理由?” 丁春秋大笑:“好一个替武林除害!你父亲慕容博与老夫尚有旧谊,你倒来杀我?” 慕容复瞳孔微缩,却面不改色:“家父早逝,与前辈何干?莫要攀扯!” 他话音未落,剑已刺出。 丁春秋挥扇迎战,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丁春秋毒功诡异,慕容复斗转星移精妙,一时竟不分胜负。 乔峰大喝一声,加入战团。降龙掌配合参合剑,丁春秋顿感吃力,虚晃一招,抽身便退。 “撤!”他厉啸一声,袖中飞出数十颗毒烟弹,七彩浓烟瞬间弥漫大殿。 待烟雾散尽,丁春秋已无踪迹。 “追!”梅剑欲动,慕容复抬手制止。 “穷寇莫追。星宿海是他的地盘,夜战不利。”他收剑入鞘,环视四周,“先破毒瘴阵,断他根基。” 众人领命。 半个时辰后,毒花树尽数焚毁,七彩毒瘴在纯阳真气的炙烤下渐渐稀薄。 首战告捷。 乔峰拍着慕容复肩膀大笑:“贤弟好剑法!丁春秋也不过如此!” 慕容复微笑,眼底却有一丝阴翳。 ——丁春秋方才那句“你父亲慕容博与老夫尚有旧谊”,是真是假? 父亲……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温热,灵印指向东南——姑苏的方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忽然很想问语嫣:那夜你染血时,可曾想到,这枚玉佩会成为我此刻唯一不敢对人言说的……牵挂? 他没有问出口。 只是将玉佩握得更紧。 --- 十一月初一,寅时。 听雨轩西厢,阿朱猛然睁开眼,一口黑血喷在锦被上! “阿朱姐姐!”阿碧惊呼。 王语嫣疾步冲入,只见阿朱脸色惨白如纸,唇色青紫,眼角、耳际都渗出血丝。七日断魂丹的毒性,压不住了。 “药!最后一剂药!”阿碧颤抖着端起药碗。 可阿朱牙关紧咬,已无法吞咽。 王语嫣接过药碗,自己含了一口,俯身渡入阿朱口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大半都未咽下。 “不行……”阿碧泪如雨下,“她已失去吞咽之力……” 王语嫣放下药碗,不再犹豫。她扶起阿朱,让她靠在自己怀中,右手按在她后心。 “小姐,你要做什么?”阿碧惊道。 “渡气。”王语嫣声音平静,不容置疑。 她闭上眼,默运北冥神功,引导丹田真气上行。与此同时,她以意念呼唤腹中的弱胎—— 孩子,借娘一些真气。 腹中传来轻柔的回应。 一股精纯暖流自脐下升起,顺着经脉汇入丹田,再沿着右臂,缓缓渡入阿朱体内。 阿朱浑身一震,青紫的唇色竟渐渐淡去。她痛苦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呼吸也平稳了些。 王语嫣面色苍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她腹中强胎似有不忿,躁动地索取更多真气;弱胎却持续输出,竟无半点保留。 一刻钟后,阿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眼。 “……小姐……” 王语嫣收掌,身子一软,几乎坐不住。阿碧急忙扶住她,触手所及,只觉小姐浑身冰凉。 “小姐,您怎么样?” “无妨。”王语嫣喘了口气,抚着腹部。腹中弱胎气息微弱了许多,像累极了的孩子,沉沉欲睡。 她心疼如绞,却无半分悔意。 “阿朱,”她握住阿朱的手,“你听好。段王爷应该已在路上,你必须撑到他来。” 阿朱怔怔看着她,泪水无声滚落。 “我撑。”她声音嘶哑,“为了小姐,为了孩子……我撑。” 窗外,天色微明。 一夜冬雨,洗净了姑苏千年的尘埃,却洗不净燕子坞重重庭院下的血与泪。 王语嫣倚着床柱,闭目养神。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段正淳若再不来,她便要直面慕容博——用她最后的筹码,换阿朱一线生机。 腹中,弱胎沉沉睡着。 强胎却在她体内游走,似在探查、似在权衡。 王语嫣忽然有种感觉: 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已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审视着这个即将到来的世界。 ——审视着他注定要颠覆的命运。 第44章 密道探幽 十一月初二,卯时。 太湖东岸,晨雾如纱。 一骑快马踏破薄霜,自官道疾驰而来。马蹄铁掌敲击青石板,溅起细碎火星。马上之人青衫风尘,鬓发微乱,眉宇间却是久居上位的凛然威仪——正是大理镇南王段正淳。 他身后紧随四名段氏亲卫,皆人困马乏,却无一人敢言歇息。 “王爷,前方二十里便是姑苏城!”亲卫统领段平扬鞭指道。 段正淳不答,只狠狠抽了一记马鞭。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换垮了七匹良驹。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狼狈,也从未如此焦急—— 他从未见过的女儿,正徘徊在鬼门关口。 而他,甚至不知她长什么模样。 晨雾中,太湖水面渐近。段正淳勒马远眺,隐约可见烟波深处的水寨轮廓——那便是燕子坞。 “渡船!”他低喝。 段平挥手,一名亲卫取出信号烟火,点燃引线。 “咻——砰!” 赤红焰火在灰白晨空中炸开,是段氏与曼陀山庄约定的求见信号。 然而,烟火尚未散尽,芦苇丛中陡然掠出数道黑影! “有埋伏!”段平拔刀。 黑影无声合围,清一色玄色劲装,面覆黑巾,正是慕容博麾下影卫。为首者独眼狰狞,哑卫统领嘶声道:“段王爷,燕子坞乃慕容氏私宅,外人不得擅入。” 段正淳勒马,目光如电:“让开。” “老主人有令,”哑卫统领纹丝不动,“王爷若要见阿朱姑娘,须先答应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阿朱姑娘腹中孩儿,出生后须交由慕容氏抚养。若王爷应允,老主人便奉上七日断魂丹的完整解药——不是压制,是根治。” 段正淳瞳孔骤缩。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女儿在何处,她腹中孩儿便在何处。慕容博想夺我外孙,先踏过我尸身。” 话音未落,他凌空跃起,一阳指力破空点出! 哑卫统领侧身闪避,却仍被指风擦过肩头,闷哼一声。四名影卫齐齐出手,段氏亲卫亦拔刀迎上。 太湖岸边,金铁交鸣骤起。 段正淳一阳指连点七人,势如破竹。可他毕竟三日不眠,真气已近枯竭,第七指点出时,指力明显涣散。 哑卫统领觑准破绽,欺身近前,掌风直取他胸口! “王爷!”段平大惊。 千钧一发间,芦苇丛中陡然射出一道冷冽剑光! “锵!” 剑锋架住哑卫统领的掌势,冷月寒霜般的女子声音响起:“段王爷,夫人有请。” 冷月收剑,侧身让开一条路。 哑卫统领面色阴沉:“冷护法,这是燕子坞地界……” “燕子坞地界,却不是你慕容家的私狱。”冷月毫不退让,“王夫人有言,段王爷是曼陀山庄的客人。谁拦他,便是与曼陀山庄为敌。” 哑卫统领独眼闪烁,终于抬手。影卫无声退入芦苇丛,转瞬消失。 段正淳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对冷月抱拳:“多谢。” 冷月摇头:“请随我来。” --- 辰时,听雨轩西厢。 阿朱昏睡中眉头紧蹙,唇色又泛淡淡青紫——王语嫣以真气渡命,只能压制六个时辰。 此刻,已过四个时辰。 王语嫣守在榻边,右手按在阿朱腕脉,以极细微的真气护住她心脉。她面色苍白如纸,腹中弱胎气息微弱,却仍在母亲体内默默反哺——那孩子仿佛知道,娘亲需要他。 阿碧端着温水进来,见小姐这般耗神,欲言又止。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冷月推门而入,声音罕见地带了丝颤抖:“阿朱姑娘!段王爷……段王爷到了!” 榻上,阿朱眼皮剧烈颤动。 王语嫣霍然起身。 院中,段正淳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来的。他看见西厢的门帘,脚下却忽然生了根,不敢再近一步。 四十年沙场,他从不知“恐惧”二字如何写。 此刻他知道了。 门帘掀开。 阿碧扶着阿朱,缓缓走出。 阿朱面色苍白如纸,唇色青紫,眼角犹带泪痕。可她看着院中那个风尘仆仆的青衫男子,看着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看着他鬓边那一缕早生的华发—— 她忽然笑了。 笑得泪流满面。 “父亲……”她声音沙哑,轻得像风,“您来了。” 段正淳如遭雷击。 他疾步上前,却在距离女儿三步处猛地顿住。他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触碰——仿佛眼前这个虚弱至极的年轻女子,是一场梦。 碰一下,就会碎。 “阿朱……”他喉头哽咽,老泪纵横,“孩子……为父来晚了……” 阿朱摇头,泪水扑簌而落:“不晚……您来了,就好……” 她身子一软,向下滑去。 段正淳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如揽住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他感觉到女儿单薄的肩胛骨、高高隆起的腹部、微弱却顽强的脉搏—— 这是他的骨血。 是他欠了十八年的债。“阿朱,阿朱……”他喃喃唤着女儿的名字,仿佛要将这十八年的缺失,在这一刻全部唤回。 阿朱靠在他怀中,像幼时无数次梦到的那样。她闻见父亲衣襟上的风尘气息,听见他胸膛中急促如擂鼓的心跳。 原来,这就是被父亲抱着的感觉。 她闭上眼,泪水濡湿了段正淳的衣襟。 王语嫣静静站在门边,没有打扰这一幕。她看着阿朱依偎在生父怀中的模样,心中涌起复杂的酸楚——她的父亲无崖子,此刻还困在擂鼓山的暗无天日之中,不知此生能否相见。 她轻轻抚着腹部。 至少,她的孩子,她一定要护住。 良久,段正淳抬起头,望向王语嫣。他红着眼,郑重抱拳:“王姑娘,大恩不言谢。阿朱的命,是你救的。这份情,我段正淳记下了。” 王语嫣摇头:“阿朱是我姐妹,救她是应当的。段王爷,阿朱的毒只能再压制两个时辰。慕容博手中的解药……” “他不给。”段正淳沉声道,“他要阿朱腹中的孩子。” 阿朱猛然抬头,死死抓住父亲衣袖:“不!孩子不能给他!” 段正淳握住女儿的手,一字一顿:“放心。为父就是杀进还施水阁,也要把解药抢来。” 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段王爷。”王语嫣忽然开口。 段正淳顿步。 王语嫣从袖中取出那枚半枚断裂的玉佩——李青萝给她的、可往擂鼓山寻聪辩先生的信物。 “此去还施水阁,凶多吉少。”她声音平静,“若事不可为,慕容博真正想要的,不是阿朱的孩子。” 段正淳回头。 “他想要逍遥派的传承。”王语嫣抚着玉佩,“而逍遥派掌门无崖子,是我的生父。慕容博以为,他可以用阿朱的性命,逼我交出掌门信物,带他去擂鼓山。” 她抬眸,目光清冷:“但他不知道,这枚玉佩,早已认主。” 段正淳深深看她一眼,没有多问,只重重点头。 他掀帘而出。 阿朱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他不会有事的。” 阿朱反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 --- 还施水阁,慕容博负手立于慕容垂画像前。 段正淳推门而入,一阳指力蓄势待发。 “慕容博,解药给我。” 慕容博转过身,斗笠下的面容平静无波:“段王爷,十八年前你欠下风流债,如今女儿来讨,原是因果循环。老朽本可袖手旁观,只是那孩子——你可知阿朱腹中胎儿是何等血脉?” 段正淳冷声道:“是我外孙,与慕容氏何干?” “那孩子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慕容博缓缓道,“亦流着大理皇族的血。这等血脉交融的良材,百年难遇。老朽只求将他留在慕容氏,好生教养,日后必成武林栋梁。” “不必。”段正淳一字一顿,“我段氏子孙,自有段氏教养。轮不到外人置喙。” 慕容博叹息:“王爷执迷不悟。” 他袍袖轻挥,一股浑厚内力如山岳压来。段正淳一阳指点出,指力却如泥牛入海,竟被那内力轻易化去。 斗转星移。 段正淳连退三步,面色铁青。 慕容博并未追击,只淡淡道:“王爷三日不眠,真气枯竭,不是老朽对手。老朽敬你是条汉子,不愿取你性命。解药在此——”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置于案上。 “只要王爷亲口应允,将阿朱所生之子交由老朽抚养,此药便双手奉上。老朽还可立誓,绝不伤害孩子分毫,且倾尽慕容氏武藏,将他培养成不世出的武学奇才。” 段正淳盯着那瓶解药,目眦欲裂。 他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慕容博,你做梦。” 李青萝跨入门槛,身后跟着冷月等四名护法。她目光如刀,直刺慕容博:“阿朱的孩子,是我女儿姐妹的孩子,便是我曼陀山庄的后人。你想抢人,先问过我手中剑。” 慕容博轻笑:“王夫人,你我合作多年,何苦为这点小事撕破脸?” “合作?”李青萝冷笑,“当年你以助我寻父为饵,骗我将女儿嫁入慕容家,这笔账我还没与你算。今日你又要抢阿朱的孩子——慕容博,你真当我李青萝是泥捏的?” 她挥手,冷月等人齐齐拔剑。 慕容博却浑不在意,只叹了口气:“王夫人,你我之争,只会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置于案上——那是一枚泛黄的玉佩,正是当年李青萝赠予慕容博的信物。 “曼陀山庄在姑苏城内的三间药铺、两处货栈,老朽即刻归还。另加太湖东岸三百亩良田,作为阿朱母子日后用度。” 李青萝瞳孔微缩。 慕容博续道:“阿朱所生之子,老朽只教养至十六岁,十六岁后是去是留,由孩子自己决断。老朽还可立誓,绝不以生死符、同心蛊等术控制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顿了顿,声音低沉:“王夫人,这是老朽的底线。” 李青萝沉默良久。 她转头,看向门边不知何时到来的王语嫣。 王语嫣静静站着,右手抚着腹部。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答应。 ——阿朱不会同意。 李青萝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复归冰冷。 “慕容博,你的条件,我一样都不接受。” 她一字一顿:“阿朱的孩子,由阿朱自己抚养。你若敢强夺,曼陀山庄便与慕容氏,不死不休。” 她转身,拂袖而去。 身后,慕容博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他没有追,只是将那瓶解药缓缓收回袖中。 “王夫人,”他低声道,“你会后悔的。” --- 酉时,暮色四合。 王语嫣独自站在西院柴房后墙,脚下是那丛枯死的蔷薇架。 白日里李青萝与慕容博摊牌,不欢而散。慕容博虽未当场翻脸,但燕子坞的暗哨明显增多了。冷月提醒她不要四处走动,以免落人口实。 可她没有时间了。 阿朱的毒,只剩不到四个时辰。段正淳与慕容博谈判破裂,父亲正星夜赶回大理求取天香续命丹——可来回至少五日,阿朱等不起。 她必须自己找到出路。 王语嫣蹲下身,以右手轻触蔷薇架下那片新翻的泥土。指尖传来松软潮湿的触感——泥土是昨夜雨后翻开的,痕迹很新。 她运起北冥真气,将内力聚于掌心,缓缓下压。 土层下传来空响。 ——果然是密道。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凌波微步心法,身形轻旋,已从蔷薇架与墙壁的夹缝中滑入。枯枝在她衣襟上划过,发出细微声响。 密道入口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她腹中怀胎七月,艰难侧行,右手护着腹部,左手扶着潮湿的墙壁。 走了约莫三十步,密道骤然开阔。 借着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微光,她看清眼前景象—— 一座石室。 石室正中,竟是一座巨大的棺椁。 棺盖半开,内中空空如也。棺椁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 王语嫣凑近细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这是慕容博亲手刻下的复国毒计。 从如何结交武林豪杰、如何渗透江湖帮派,到如何控制朝臣、如何替换皇室血脉……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太子成年后弑君登基”的细节都无一遗漏。 而最后一行字,如毒蛇吐信,死死咬住她的视线: “欲成大事,必舍至亲。语嫣之血可救无崖子,阿朱之腹可诞皇裔,阿碧之才可掌内库。三女皆棋子,子嗣皆兵刃。情之一字,最是误事——当断则断。” 王语嫣死死盯着那行字,指甲掐入掌心。 原来如此。 从一开始,她们就是被算计好的。不是慕容复一人之谋,而是慕容博两代人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阿朱,阿碧——皆是棋子。 她们腹中的孩子,亦是兵刃。 她忽然想笑。 原来那夜在密室,慕容复走火入魔时喊的“表妹,你需助我复国大业”,不是呓语,是刻入骨髓的执念。 原来祠堂血书“复国必舍至亲”,不是警示,是家训。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锁骨处那道已淡去大半的红痕。 生死符。 她身上的生死符,是慕容复亲手种下的。阿朱阿碧体内的同心蛊,是他亲手喂下的。 他从未当她们是妻子。 只是工具。 “小姐……” 身后传来极轻的呼唤。 王语嫣转身,只见阿碧不知何时也钻入密道,站在她身后三步处,面色苍白如雪。 “阿碧,你怎么来了?” 阿碧咬着唇:“我见小姐独自往西院走,不放心……就跟来了。” 她目光落向石壁上的文字,只扫了一眼,便浑身僵住。 “……慕容博……”她喃喃,“原来他留着我们,不是因为念旧……”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阿碧,你听好。”她声音极轻,却一字一顿,“从今日起,我们不再是谁的棋子。” 她抚着腹部,感受着腹中两个胎儿微弱却坚韧的脉动。 “我们是母亲。我们的孩子,不是兵刃。” 阿碧怔怔看着她,泪如雨下。 “小姐……”她哽咽,“我们能逃出去吗?” 王语嫣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阿碧的手握得更紧。 良久,她轻声道:“会。” --- ## 五、星宿残夜·铁证惊心 同一夜,星宿海。 慕容复独坐帐中,对着一盏孤灯。案上摊开一卷泛黄的帛书——这是他今日追击丁春秋时,在其寝殿暗格中搜出的密信。 信笺共有三封。 第一封,是丁春秋写给慕容博的,日期是十七年前: “慕容兄所托之事,老夫已办妥。逍遥派掌门无崖子中我七毒指,瘫痪多年,苟延残喘。待时机成熟,慕容兄可取北冥神功,老夫只要李秋水项上人头。各取所需,后会有期。”第二封,是慕容博的回信,日期是十六年前: “丁兄所请,自当应允。唯有一事相求——吾子慕容复天资聪颖,然心性仁弱,不宜早知江湖险恶。愚兄‘假死’之事,切勿外泄。另,逍遥派余孽若来寻仇,望丁兄代为周旋。” 第三封,是丁春秋的复信: “慕容兄放心。你‘死’后,星宿派自会放出风去,说你是为护子力战而亡。至于逍遥派那些废物,老夫替你料理。” 三封信,字字如刀。 慕容复握着信笺的手,指节发白。 原来父亲从未死。 原来他与丁春秋早有勾结。 原来他这十六年背负的“父仇”、日夜苦练要为他复仇的执念……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他想起那夜祠堂,父亲现身训斥他“儿女情长,焉成大事”。 他想起父亲丢下那瓶同心蛊时冷漠的眼神。 他想起祠堂血书那六个字—— 复国必舍至亲。 父亲舍了他。 而他,正在一步步舍去语嫣、阿朱、阿碧、乔峰……舍去所有真心待他的人。 慕容复闭上眼,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起乔峰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贤弟,你我兄弟,同进同退!” 他想起语嫣在码头送别时那句“望公子珍重”,清冷如冰,决绝如刀。 他想起阿朱那夜含泪问他:“公子心中,复国与表小姐孰重?” 他答:“皆是棋子。” 可他真的只当她们是棋子吗? 若只是棋子,为何看见语嫣枕下金簪时,心中不是震怒,而是钝痛? 若只是棋子,为何听见阿朱毒发时,他竟有一瞬想丢下星宿海的一切,策马赶回姑苏? 若只是棋子,为何此刻握着父亲与仇人勾结的铁证,他最想倾诉的人——竟是乔峰? 帐帘掀开。 乔峰大步跨入,见慕容复面色惨白,手中攥着帛书,不由一怔:“贤弟,何事?” 慕容复抬眼看他,目光从未有过的复杂。 他张口,想说话。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息。 “……无事。”他将帛书收入怀中,“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乔峰没有追问,只在他身旁坐下,倒了两碗酒。 “贤弟,”他端起酒碗,“丁春秋虽逃,但毒瘴已破,星宿派元气大伤。此战大捷,当浮一大白。” 慕容复接过酒碗,看着碗中澄澈的酒液,映出自己疲惫的面容。 他忽然问:“乔兄,若有朝一日,你发现至亲之人一直在骗你——你会如何?” 乔峰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养父乔三槐,待我如亲生。我师父玄苦大师,授我武功。若有朝一日得知他们骗了我……我想,我会先问一句:为何?” 他仰头饮尽碗中酒,声音低沉:“不问清楚,如何甘心?” 慕容复怔怔看着他。 良久,他也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如刀。 ——不问清楚,如何甘心? 可若问清楚后,发现答案比欺骗更残忍呢? 他没有问出口。 只是将那三封信,藏得更深。 第45章 借刀杀人 十一月初三,卯正。 太湖上的晨雾从未如此浓重,粘稠如浆,将整座燕子坞裹成一座孤岛。 阿朱醒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喉间涌上一大口黑血。 “阿朱!”王语嫣一把扶住她,指尖搭上腕脉,心陡然沉入冰窖——七日断魂丹的毒性已突破丹田防线,正沿着十二正经飞速蔓延。昨日以真气强压的六个时辰,如今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语嫣……”阿朱抓住她的手,指节泛白,唇边黑血蜿蜒如蛇,“我、我梦见父亲了……” “那不是梦。”王语嫣声音发颤,“段王爷真的来了,他为你闯还施水阁,与慕容博正面交锋。他去大理求天香续命丹,你再撑一撑……” 阿朱却笑了。 那笑容虚弱如将熄的烛火,却带着奇异的释然。 “我知道不是梦……”她轻声道,“我闻到他衣襟上的风尘味了……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 “孩子……还能保住么?” 王语嫣死死咬住下唇,说不出话。 阿朱的脉象如风中残烛,腹中胎儿的搏动更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七日断魂丹专攻母体气血,胎儿全赖母血供养,母体衰败,胎儿必受其殃。 她不知道。 她不敢说不知道。 门帘掀开,阿碧端着药碗踉跄奔入。她彻夜未眠,按逍遥派残篇所载“续命三仙汤”重新调配了解毒剂,以千年人参为引、雪山灵芝为辅,又咬破指尖滴入自己的血——她记得小姐说过,同心蛊是慕容复以精血所饲,中蛊者血中含微量抗性,或许能抵消毒性。 “阿朱姐姐,喝药!” 阿朱没有推拒。她一口口咽下那苦涩如胆汁的药汤,咽到一半,忽然剧烈呛咳起来。 黑血混着药汁,染透了衾被。 阿碧手一颤,瓷碗落地,摔得粉碎。 “不对……”王语嫣猛然俯身,掰开阿朱的眼睑。瞳孔边缘泛起细细的蛛网状血丝——这不是毒发,是蛊毒反噬! “同心蛊在吞噬解药。”她声音沙哑,“慕容复种蛊时留了后门——凡人为压制毒性所服之物,皆会被蛊虫判定为‘外敌’,反攻更烈。” 阿碧面如死灰。 她们费尽心机配制的解药,竟是在加速阿朱的死亡。 阿朱反而最平静。 她轻轻握住王语嫣的手,又握住阿碧的手,将三人的掌心贴在自己隆起的腹部。 “听……”她气若游丝,“孩子在动……” 王语嫣掌心下,果然传来极轻极轻的一点搏动。那搏动微弱如蝶翼振颤,却固执地、不肯停歇地,一下,又一下。 她的泪终于夺眶而出。 “阿朱,你不能死。”她一字一顿,“你还没亲口唤段王爷一声父亲。你还没见孩子出世。你还没……”她喉头哽住,“你还没逃出这里,看看外面的天。” 阿朱望着她,眼中噙着泪,却在笑。 “语嫣……你替我唤,也是一样的……” “不好!”阿碧忽然惊呼,“小姐,你的手!” 王语嫣低头,只见自己按在阿朱腹部的右手掌心,正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北冥真气运转到极致的表征。 她并未主动运功。 是阿朱腹中的胎儿,在主动汲取她的内力。 “这是……”王语嫣怔住。 下一刻,一股温润如春水的气息从阿朱丹田处缓缓升起,沿着两人相贴的掌心,倒流入王语嫣经脉之中。 不是汲取。 是反哺。 阿朱腹中那个被断言“先天不足”的孩子,正将自己从母体争夺到的最后一丝生机,渡还给母亲。 王语嫣猛然想起李青萝那日的话: “双胎之一,生来便是武学奇才……或是魔星。” 她俯身,额头抵着阿朱的额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阿朱,你的孩子……在救你。” --- 辰时三刻,李青萝踏入听雨轩。 她一夜未眠,鬓边竟添了数缕白发。曼陀山庄与慕容氏明面决裂,意味着她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姑苏格局彻底倾覆。慕容博那只老狐狸从不会打无准备之仗,昨日他退得那样轻易,必是另伏杀招。 可她来不及细思了。 阿朱的面色已泛起死灰——那是毒入骨髓的征兆。 “续命丹还有多久?”李青萝问。 “段王爷快马加鞭,最快也要三日。”冷月低声回禀。 “三日?”李青萝冷笑,“她连三个时辰都未必撑得住。” 她转身,直视榻上气若游丝的年轻女子。 “阿朱,我与你素无母女情分,你腹中孩儿也非我外孙。但你是语嫣舍命要护的人,曼陀山庄便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赤红丹丸,鸽卵大小,异香扑鼻。 “这是我李青萝压箱底之物——驻颜丹。逍遥派至高圣药,服后容颜永驻、百毒不侵,我攒了三十年不曾舍得用。” 阿朱怔怔望着那枚丹丸。 “王夫人……这是你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废话少说。”李青萝捏开她的下颌,将驻颜丹塞入她口中,内力一送,丹丸顺喉而下。 阿朱只觉一股炽热如熔岩的气息从胃腑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那热意灼烧着血管、骨髓、每一寸经络,将附着在脏腑表面的乌黑毒质一寸寸逼出—— 她弓起身,剧烈呕吐。 呕出的不是血,是浓黑如墨的毒汁。 黑汁溅落地面,青砖竟被蚀出细细的白烟。 李青萝面不改色,右手按在她丹田处,以自身内力强行催化药力。她感受到阿朱体内那股顽强反抗的蛊虫气息,正被驻颜丹的磅礴药力一点点压制、收束、封印。 一盏茶后,阿朱唇上青紫褪去三成。 王语嫣以指尖探她鼻息——虽仍微弱,却不再是随时会断的游丝。 “母亲……”她声音发颤。 “别谢我。”李青萝收手,面色苍白如纸。催化驻颜丹几乎耗尽了她三成内力,“我只是不想让你挺着肚子给个死人守灵。” 她起身,对冷月道:“从今日起,听雨轩内外由曼陀山庄护法接管。任何燕子坞婢女仆妇进出,皆须搜身盘问。” 冷月领命。 李青萝走到门边,忽然顿步。 她背对着榻上阿朱,声音低沉如磨砂: “你父亲……年轻时是个混账。负过的人不止你娘一个,欠下的债足够抄家灭族。” 阿朱抬眸。 “可他得知你存在的当夜,便遣散了大理镇南王府中所有侍妾。”李青萝没有回头,“一个不剩。” 她掀帘而出。 阿朱怔怔望着晃动的门帘,泪水无声滑落。 --- 李青萝踏出听雨轩,迎面正遇上一个低眉顺眼的青衣婢女。 那婢女捧着铜盆,盆中是换下的血水。她侧身让路,垂首恭敬:“夫人万安。” 李青萝脚步一顿。 “抬头。” 婢女缓缓抬眸——眉目清秀,二十出头,是燕子坞西院的洒扫丫头,名唤绿萝。 李青萝盯着她的耳垂。 那里有一枚极细极小的红痣,如针尖点血。 “你是姑苏人氏?” “回夫人,婢子是嘉兴人,三年前入燕子坞当差。” “三年前……”李青萝淡淡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嘉兴绿萝,倒是个好名字。” 她不再多言,径自离去。 绿萝捧着铜盆,恭送她背影消失于月洞门。 然后她转身,走向西院柴房。 柴房后墙,枯死的蔷薇架下,那片新翻的泥土今日又被踩过。绿萝蹲下身,以指腹轻触泥土边缘——土中混着极细的绢丝纤维,青碧色,是阿碧今日所着衫裙的料子。 她唇角微勾。 入夜,一只灰羽信鸽从西院僻静处振翅而起,绕燕子坞盘旋半圈,向西北方向掠去。 冷月立于箭楼,缓缓放下手中扣着的那枚铁蒺藜。 她没有射。 “李夫人所料不差。”她低声对身畔护法道,“内鬼……不止一个。” --- 王语嫣立在听雨轩窗前,目送李青萝背影远去。 阿朱服下驻颜丹后陷入沉睡,面色虽仍苍白,唇上青紫已褪至浅淡。阿碧守在榻边,以绢帕细细擦拭她额上冷汗。 “小姐,”阿碧低声道,“王夫人的驻颜丹……当真能解七日断魂丹?” “不能。”王语嫣望着窗外雾中模糊的水阁轮廓,“只能封。驻颜丹以万年何首乌为主材,功效在‘固本培元’,将毒性压缩封印于丹田一角。最多压制七日——七日后毒必反噬,且来势更烈。” 阿碧手一颤。 “那七日后……” “七日内,要么拿到慕容博手中的完整解药,要么……”王语嫣抚上自己锁骨处已淡至几乎看不见的红痕,“让下蛊之人亲口解除。” 阿碧抬眸,目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 “……公子?” 王语嫣没有答。 她转身,从枕下取出一个青布小包,展开——内中是三封以火漆封缄的密信,信封空白,未落款。 “阿碧,你认得这信笺的质地么?” 阿碧接过,以指尖轻捻,面色微变。 “……这是燕子坞西院专用的‘浣花笺’。” “西院如今住着谁?” 阿碧沉默。 西院本是慕容博旧居,十六年前老主人“死”后封存,直至月前慕容复远行,才拨给新入府的几名妾室居住。 那里如今住着三个女人。 一个姓柳,原是苏州织坊之女,善苏绣。一个姓周,江湖散人之后,略通拳脚。一个姓张,出身最卑微——本是还施水阁洒扫婢女,因生得一双酷似王语嫣的眼睛,被慕容复临幸后抬了妾室。 “这三日,”王语嫣将密信摊开,“我以你调配的‘隐形墨’在浣花笺上写字,晾干后一字皆无。每日入夜,将一张白笺置于西院蔷薇架下第三块青砖暗格中。” 阿碧瞳孔骤缩。 “今晨我去查探,”王语嫣声音平静,“三张白笺,少了一张。” 阿碧背脊生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人偷走了她设下的诱饵。 而那个人以为偷走的是“白笺”,却不知隐形墨遇热显形——那三封信,是她故意写下的假情报: 第一封:“慕容复重伤,丁春秋已投毒,速报老主人。” 第二封:“王语嫣疑密道,已数次夜探西院。” 第三封:“阿朱毒发濒死,段正淳与慕容博彻底翻脸。” 三封假信,三个不同的收信对象。 若偷信者是慕容博的暗桩,会取走第一封。 若偷信者是曼陀山庄的内鬼,会取走第二封。 若偷信者是第三方势力……会取走第三封。 王语嫣闭眼。 今晨少的那一封——是第三封。 “阿碧,”她睁开眼,眸中是从未有过的冷冽,“燕子坞里,除了慕容博的影卫、曼陀山庄的眼线,还有第三拨人。” 她一字一顿: “有人,在为星宿海办事。” --- 阿碧久久无言。 她想起月前太湖边,那个曾允诺接应她逃离的船帮少帮主。 那少帮主腰间玉佩刻着“星宿”纹样——当时她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如今回想,那纹样与星宿海丁春秋门下弟子的服饰暗纹,一模一样。 而那少帮主,已被慕容复亲手斩杀。 尸身沉入太湖那夜,慕容复拎着血淋淋的人头扔在她面前,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刀: “还想逃么?” 阿碧闭上眼,将那段记忆死死压回心底。 她睁开眼时,面上已恢复平日的温婉恭顺。 “小姐,”她轻声道,“偷信之人,我大概知道是谁。” --- 申时三刻,西院。 绿萝推开自己独居的下人房,反手掩门。 她背靠门板,从怀中取出那枚折叠成方胜的青碧色绢帕——今晨她趁阿碧为阿朱换药时,从听雨轩窗边顺来的。 绢帕以素绡织成,边角绣一枝玉簪花,是阿碧贴身之物。 绿萝将绢帕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口。 然后她点燃火折子,将绢帕一角凑近火焰。 青烟起时,帕上缓缓浮现一行极细小的字迹,以隐形墨写成: “今夜子时,参合庄后门,船已备好。” 绿萝盯着那行字,唇角笑意加深。 她没有注意到,窗外枯死的蔷薇丛中,一双眼睛正冷冷注视着她。 --- “就是她。” 阿碧蹲在蔷薇架后,声音轻如蚊蚋。她身旁是王语嫣,腹中沉重的胎儿令她只能侧身斜倚着墙壁,右手却稳稳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柄磨去锋芒的金簪。 “绿萝……三个月前才入燕子坞。西院张氏的同乡,经她引荐入府当差。” “张氏?”王语嫣蹙眉,“还施水阁那个洒扫婢?” “是。公子……”阿碧顿了顿,“公子临幸过她。” 王语嫣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道:“她那双眼睛,生得很像我对么。” 阿碧垂眸,没有答。 王语嫣反而笑了,笑意如冰下寒泉。 “慕容复养着她,大约是为了在我不听话时有个替代品。”她抚着腹部,“只可惜,替代品终究是替代品,成不了正品。” 她扶着墙起身,动作因腹中沉重而略显笨拙。 “阿碧,今夜子时,你去参合庄后门。” 阿碧一怔。 “船是假的,没有船。”王语嫣淡淡道,“但偷信之人不知是假的。她既截获了你的‘密信’,今夜必会去后门蹲守——不是亲自去,就是派人去。” 她转头,望向阿碧。 “而我,会在这里等她回来。” 阿碧望着她平静如深潭的眸子,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借刀杀人。 这是请君入瓮。 --- 子时三刻,西院。 绿萝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而入。 她没有点灯,摸黑解下外衫,正欲就寝—— 黑暗中,一个清冷如碎玉的声音响起: “今夜参合庄后门,风大么?” 绿萝浑身僵住。 火折子亮起,一豆昏黄灯火照亮屋内。 王语嫣端坐于桌前,宽大的斗篷遮住隆起的腹部,右手闲闲把玩着一枚磨得锃亮的金簪。 那金簪的尖端正对着绿萝的方向。 “王……王夫人……”绿萝声音发干。 “你取走的那块绢帕,”王语嫣没有看她,只低头摩挲簪身,“阿碧绣了三个月的玉簪花,本想送给腹中孩儿贴身佩戴。” 她抬眸。 “你却将它烧了。” 绿萝面色惨白,膝下一软,跪倒在地。 “夫人饶命!婢子、婢子是受人指使……” “谁?” 绿萝咬着唇,浑身发抖。 王语嫣缓缓起身,扶着桌沿走近她。每一步都因腹中沉重而缓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丁春秋?”她停步,金簪抵上绿萝下颌,逼她仰起脸。 “还是……慕容博?” 绿萝瞳孔骤缩。 这一瞬的细微反应,已足够。 王语嫣收回金簪,退后一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不必说了。”她声音疲惫,“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替我做一件事。” 绿萝怔怔望着她。 “做完这件事,”王语嫣垂眸,“我保你活着离开燕子坞,再不必给任何人当棋子。”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蜡丸。 “把这枚蜡丸,送进还施水阁——慕容博每日亥时打坐,戌时三刻会服用一碗安神汤。汤是西院小厨房所熬,由他的亲信哑卫亲手端送。” 她将蜡丸放在绿萝掌心。 “你知道该怎么做。” 绿萝死死盯着掌中那枚蜡丸,指尖颤抖。 “……夫人不怕婢子告密?” 王语嫣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慈悲。 “你偷阿碧的绢帕,不是为了告密。”她轻声道,“你是想自己逃。” “慕容氏败亡在即,曼陀山庄容不下你,星宿海远在天边。”她转身,扶着门框,“而燕子坞水下的密道,入口只有三处——我找到两处,第三处在你床下。” 她推门而出。 身后,绿萝跪在黑暗中,望着那枚蜡丸,泪流满面。 --- 同一夜,星宿海。 慕容复独坐帐中,面前摊着那三封密信。 他已这样枯坐了两个时辰。 乔峰来过,邀他夜巡营防,他以“略感风寒”推了。四大家臣来过,风波恶请他定夺明日追击丁春秋的路线,他以“容后再议”挡了。 他谁也不想见。 尤其是乔峰。 他怕乔峰那双坦荡磊落的眼睛。那双眼睛会让他想起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一个连父亲都会欺骗的人,一个连妻儿都当作棋子的人,一个连唯一可称兄弟的人都要算计利用的人。 帐帘微动。 他头也不抬:“我说了,不见客。” “老奴不是客。” 慕容复猛然抬头。 帐口站着一个黑衣老者,斗笠压得极低,露出的半张脸苍老如枯木。他拄着一根乌铁拐杖,身形佝偻,周身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阴沉威压。 慕容博。 慕容复缓缓起身,指节攥得发白。 “父亲……深夜来访,有何赐教?” 慕容博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与儿子七分相似、却苍老二十年的面容。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如深潭。 “那三封信,”他缓缓道,“你看过了。” 不是问句。 慕容复沉默良久。 “是。” “有何想问?” 慕容复望着他,一字一顿: “为何骗我十六年?” 慕容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那时的你,担不起真相。” “何时才能担起?”慕容复声音骤然拔高,“等我也学会欺骗妻儿、利用兄弟、将所有人当作棋子?等我也变成你?” 慕容博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复儿,你以为老朽愿意如此?”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极罕见的疲惫。 “老朽十六岁便知此生别无选择。祖父、父亲、列祖列宗,皆在九泉之下望着我。慕容氏三百年兴复之业,到我这一代若断绝,老朽便是慕容氏最大的罪人。” 他缓缓抬手,抚上慕容垂画像。 “你以为老朽不想归隐山林、含饴弄孙?”他低声道,“老朽也想过。你母亲去世那年,老朽守着她的灵堂,一夜白了头。那时老朽想,复国大业就此罢手吧,我只剩这个儿子了。” 他转眸,望着慕容复。 “可你母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博郎,咱们孩儿日后成亲生子,你要替我看顾孙儿……教他武功,送他成材……复国大业虽要紧,但孩子更要紧……’” 他的声音哽住。 慕容复怔怔望着父亲。 十六年来,他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态。那个永远冷静、永远谋定后动的慕容博,那个在他心中近乎神只又近乎鬼魅的父亲—— 原来也会老。 原来也会痛。 慕容博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时,面上已复归平日的沉静。 “复儿,老朽时日无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置于案上。 “这是七日断魂丹的完整解药。阿朱服下,三日内可清除余毒,腹中胎儿无损。” 慕容复望着那瓶解药,没有动。 “条件?” 慕容博摇头。 “没有条件。”他顿了顿,“算是……老朽给未出世的孙儿,一份见面礼。” 他拄着拐杖,缓缓向帐外走去。 走到帐口,他忽然顿步。 “复儿,”他没有回头,“语嫣腹中之子……是双生龙凤胎。” 慕容复瞳孔微缩。 “一子一女,”慕容博声音苍老,“长子先天不足,幼女却天赋异禀。老朽以逍遥派秘术探过——那女婴未出母胎,已贯通任督二脉。” 他沉默良久。 “那孩子出生之日,便是逍遥派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 “可她也是慕容氏的血脉。”他低声道,“她会成为你最锋利的剑,还是刺向你的刃……全在你今日如何待她母亲。” 他掀帘而出。 慕容复独坐帐中,望着案上那瓶解药。 良久,他缓缓伸手,将它握入掌心。 瓷瓶还带着父亲体温。 他闭上眼,将那瓶解药贴在心口。 窗外,星宿海的冷月如旧。 他却第一次觉得,那月色竟与姑苏太湖上空的月色,有几分相似。 第46章 魔星降世 十一月初四,子时。 太湖底的水道幽黑如墨,唯有石壁缝隙间附着的夜光苔,泛出荧荧碧光。 阿碧举着一盏油纸灯笼,侧身挤过密道最狭窄处。腹中七月胎儿沉沉下坠,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她左手护着腹部,右手以灯笼探路,脚踝上那副淬毒脚镣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那夜神秘蒙面人斩断了锁链,却未能取下镣环。 镣环内侧刻着慕容复亲笔所书的“碧”字,像是烙进皮肉的印记。 她已不在乎了。 今夜她来,不是为了逃。 是为了求证。 三日前,她独自整理西院库房时,无意间碰翻了角落一只积灰的樟木箱。箱中滚出一卷发黄的水路图——标注着太湖底全部密道的走向。 其中一条,终点写着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幽冥渡。 图示旁有蝇头小楷批注:“老主人手记:此路通往参合庄地宫第三层,慕容氏列祖棺椁所在。非嫡长血脉不得入,入者需滴血验亲。若外姓擅闯,机关万箭齐发。” 阿碧当时捧着那张图,指尖冰凉。 慕容氏的祖陵,为何要修水下密道? 她想起那夜神秘蒙面人斩断她脚镣时,俯身在她耳畔说的一句话: “你腹中之子,是慕容氏嫡系血脉。记住——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此刻,阿碧站在密道尽头,面前是一扇青铜浇筑的铁门。 门上镌刻着两只展翅的黑色燕子,燕眼镶嵌鸽血红宝石,在幽暗中泛着妖异的红光。燕子中央,是一个凹下的掌印。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贴上那枚掌印。 冰凉的触感如蛇信舔舐肌肤。 没有任何反应。 阿碧咬破左手食指,将鲜血滴入掌印的纹路中。 ——没有机关,没有万箭齐发。 只有“咔嗒”一声轻响。 门开了。 门后不是棺椁。 门后是一间石室,四壁以整块青玉雕成,玉中嵌着数百枚夜明珠,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石室正中,是一张白玉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阿碧手中的灯笼跌落在地,火焰“噗”地熄灭。 她看清了那女人的脸—— 与自己有七分相似。 不,应该说,自己与那女人有七分相似。 那女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如画,肌肤莹白,仿佛只是睡着了。她双手交叠于胸前,掌心压着一枚紫檀木牌,上刻: 慕容氏第三十一代冢妇·慕容苏氏之灵。 阿碧浑身颤抖。 她从未听说过慕容复的母亲名讳。慕容博对外只说“老妻早亡,未立牌位”,连祠堂中都无这位正室夫人的灵位。 可她的灵柩,竟被藏在这幽冥般的水底地宫。 单独一人。 阿碧缓缓走近,借着夜明珠的光芒,她看见了苏夫人颈侧那道细细的淤痕。 那是勒痕。 她不是病逝。 她是被杀的。 阿碧跪倒在玉床前,泪水无声滚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可怜女人,为自己与她那离奇的相似,还是为这慕容氏代代相传的、吞噬至亲的诅咒。 她俯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玉床沿。 腹中胎儿忽然狠狠踢了她一脚。 阿碧猛然回神。 她看见了。 玉床下的阴影中,有一个小小的襁褓。 她伸手,颤抖着将它拖出。 襁褓中空无一物,只有一张泛黄的纸条,墨迹褪成淡褐色,却仍可辨认: “慕容氏嫡女慕容芷,生于庚申年三月初七,卒于同日。母苏氏殉。” 阿碧怔怔捧着那张纸条。 庚申年三月初七。 那是慕容复七岁生辰的前一日。 他有一个夭折的嫡亲妹妹。 他从未提起。 而她腹中所怀之女,眉眼轮廓竟与玉床上那沉睡女子的画像,生得一模一样。 阿碧忽然剧烈干呕起来。 她扶着玉床,几乎要将胆汁呕出。腹中胎儿不安地踢动,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催促她离开。 她不知道——那夜蒙面人斩断她脚镣时,为何要说“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她此刻只知道一件事: 这座燕子坞,从祖辈到孙辈,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 她和孩子,必须逃出去。 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不让腹中的女儿,变成第二个慕容芷。 --- 同一夜,听雨轩。 王语嫣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混沌中,四周是无边的黑暗。腹中沉坠如坠铅,可低头望去,却只见空空如也的衣襟。 孩子不见了。 她张开口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两点幽光——那是一双婴儿的眼睛。 那孩子望着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固执地望着。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稚嫩如春莺初啼,语调却平静得不似婴孩: “娘亲,别怕。我在。” 王语嫣猛然坐起,冷汗湿透寝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下意识抚上腹部——胎儿在,两个都在。弱胎依然微弱地搏动着,强胎却静得出奇。 她正要松一口气,掌心下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 那热意从丹田深处炸开,如熔岩奔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王语嫣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痛呼出声。她死死按住腹部,运起北冥残篇所载的导气之法,试图将那股暴走的真气压下去—— 可她一运功,那热意反而更加凶猛。 不对。 这不是真气暴走。 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被抽走。 她的内力。 腹中的强胎,在主动汲取她的内力。 王语嫣面色惨白,冷汗如雨。她想要停止运功,可北冥真气一旦运转便如开闸之水,根本不受控制。她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内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流向子宫,被一个小小的、贪婪的漩涡尽数吞噬。 那漩涡是她的女儿。 尚未出世、未满八个月的胎儿,竟在以母体为鼎炉,修炼北冥神功。 “语嫣!” 李青萝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女儿佝偻着身子蜷缩在榻上,面色灰败如死人。她疾步上前,一掌拍在王语嫣背心,以内力强行阻断她经脉运行。 可那阻断只维持了三息。 一股更强劲的反震之力从王语嫣体内弹出,生生将李青萝震退三步! 李青萝扶着桌沿,骇然望着女儿。 她的女儿从未练过上乘武功,体内怎会有如此浑厚的内力反震? 除非—— “你腹中的孩子,”她声音沙哑,“在吸你内力?” 王语嫣抬眸,目中竟有泪。 “母亲……”她喘息着,“她……她不是要伤我……” 她将李青萝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腹部左侧——那是弱胎所在的位置。 李青萝掌心下,传来极微弱、极缓慢的一点搏动。那搏动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可与此同时,有一股温润如春水的气息,正从那微弱的搏动处缓缓升起,沿着胎盘血脉,倒流入王语嫣经脉之中。 反哺。 那个被断言“先天不足”的弱胎,正将自己从母体争夺到的那点可怜内力,一点一点,渡还给母亲。 他在救她。 用他尚未成形、脆弱如蝉翼的小小生命。 李青萝怔怔望着女儿隆起的腹部,望着那个用尽全力反哺母亲的、不足四斤的男婴,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自己怀王语嫣时,无崖子早已被丁春秋暗害,下落不明。她一个人在曼陀山庄,无人问津,独自挺过十月怀胎。 分娩那夜,她痛得几乎死去。 那一刻她恨极了无崖子。 可她抱着刚出世的女儿,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还是忍不住哭了。 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是她即便被天下人辜负,也甘愿豁出性命去护的人。 如今,她的女儿也做了母亲。 而她腹中的外孙,尚未出世,已在舍命护母。 “这孩子……”李青萝声音发哽,“是来报恩的。” 王语嫣泪流满面。 她轻轻抚着腹部左侧,隔着薄薄的肚皮,仿佛能触到那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轮廓。 “娘知道你在这里,”她低声道,“娘知道你在护着我。” “你不要怕。” “娘不会丢下你。” 腹中传来极轻极轻的一下踢动,像是回应。 --- 卯时三刻,天色微明。 李青萝将王语嫣扶至桌前,命人熬来参汤。阿朱已苏醒,听说动静后硬撑着让阿碧搀扶过来,三人围着王语嫣,面色皆凝重。 “那孩子……还在吸你内力?”阿朱低声问。 王语嫣摇头:“寅时过后便停了。她……似乎有分寸,只吸到某一界限便自行收手。” “有分寸?”李青萝冷笑,“一个未出世的胎儿,懂得什么分寸?” 王语嫣沉默。 她没敢告诉母亲——寅时那场内力被攫取的过程中,她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意识。 那不是野兽吞噬的本能。 那是有人在借她的内力,试探着运转周天。 一次失败,两次失败,三次……直到第七次,那股内力终于顺着北冥残篇的经脉路线,成功运行了一小周天。 她的女儿,在用她的内力,自学北冥神功。 一遍就会。 李青萝盯着女儿躲闪的眼神,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起身,从枕下取出那半卷北冥残篇,翻到最后一页。 页角有一行极细小的朱批,是无崖子的笔迹: “北冥者,海纳百川。常人习之,需十年筑基。然世有异禀者,胎中已通任督,生而可运百脉。此等人,千年一出。谓之‘鲲鹏之体’。” *“鲲鹏之体者,未出母胎已具北冥根基。若得正法指引,三岁可吸人内力,七岁可反哺他人,及笄之年,天下无人可制。” “此非福,乃劫。” “得此子者,可兴门派,亦可覆宗庙。” “慎之,慎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青萝手一颤,残篇滑落。 她转头,望着女儿隆起的腹部,仿佛望着一个即将出世的、光芒万丈又危险至极的秘密。 “语嫣,”她声音从未有过的沉重,“你这胎……是双生龙凤。” 王语嫣点头。 “弱胎是男,强胎是女。” 李青萝深吸一口气。 “那女婴……”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给她取名了么?” 王语嫣摇头。 “那便别取了。”李青萝闭眼,“待她出世,满月之日,我亲自带她去擂鼓山。” “让无崖子看看——他的外孙女,究竟是人,是神,还是……” 她没有说完。 但屋内三女都听懂了那未出口的字: 魔。 门外,冷月无声伫立。 她奉命守卫听雨轩,本不该窥探主母私话。可那“鲲鹏之体”四字入耳,她握剑的手,竟微微颤抖。 她是李秋水昔年贴身侍女,随主母入曼陀山庄三十余年。 她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八十年前,天山缥缈峰灵鹫宫,也曾出过一个“胎中通任督”的奇才。 那人六岁执掌灵鹫宫,九岁练成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二十六岁身型返老还童,三十岁杀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无人能敌。 她叫童飘云。 江湖人称——天山童姥。 冷月垂眸,将翻涌的思绪压入心底。 她只是护法。主人未问,她不必说。 可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 --- 同一时刻,星宿海。 慕容复与乔峰并肩立于山崖之上,俯瞰谷底那一片翻涌的紫黑色毒瘴。 丁春秋退守星宿海总坛已三日,这三日间既不迎战也不逃亡,只闭门不出,任由慕容乔二人扫清外围十七寨。 太安静了。 “贤弟,”乔峰沉声道,“丁老怪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慕容复望着谷底弥漫的毒瘴,忽然道:“乔兄可知星宿派总坛为何建在此处?” 乔峰摇头。 “此地原名万劫谷,”慕容复缓缓道,“八十年前,逍遥派第三代掌门无崖子,曾在此闭关三年,参悟北冥神功最后一重境界。” “后丁春秋弑师夺宝,将无崖子打落山崖,便在这万劫谷底建了星宿派总坛。”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他是要踩着师父的尸骨,将逍遥派的气运,镇在这谷底,永世不得翻身。” 乔峰沉默良久。 “贤弟与丁老怪,”他问,“有何私仇?” 慕容复没有答。 他没法答。 他不能说自己的父亲与丁春秋勾结十六年。 他不能说此次远征星宿海,表面是为江湖除害,实则是为了灭丁春秋之口,防止父亲旧事败露。 他不能说昨夜慕容博亲至,他收下解药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感激,而是更深的恐惧—— 父亲对他越好,他便越像父亲。 终有一日,他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用至亲的血,浇灌复国的枯木。 “走。”慕容复拔剑,声音冷硬如铁,“今日便让丁老怪血债血偿。” 两人纵身跃下。 谷底毒瘴扑面而来,乔峰以降龙十八掌开路,掌风如狂龙过境,将紫黑雾气撕开一道裂口。慕容复紧随其后,剑光如水银泻地,将雾气中潜伏的星宿弟子一一封喉。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总坛大门在望。 丁春秋端坐于门前石台之上,鹤发童颜,道骨仙风,手中羽扇轻摇。 他身后,站着七十二名紫衫弟子,列阵如雁翅。 他身前,三枚青铜香炉一字排开,炉中青烟袅袅。 慕容复脚步骤停。 “三绝阵。”他沉声道。 乔峰挑眉。 “星宿派镇派毒阵,”慕容复语速极快,“第一炉七步绝命散,沾肤即烂;第二炉化功散,专破内家真气;第三炉……” 他瞳孔骤缩。 第三炉燃起的青烟,是淡淡的绯红色。 那不是毒。 那是他昨夜亲手喂给父亲的安神汤中,一味不可或缺的药引——龙涎香。 慕容博每日戌时三刻服用安神汤,汤中必加一钱龙涎香。 那是他三十年的老习惯。 丁春秋如何知晓? “慕容公子,”丁春秋抚须轻笑,声如夜枭,“老朽等你,已等了十六年。” 他羽扇一挥。 七十二名紫衫弟子齐声暴喝,掌风齐出! 三炉青烟骤然暴涨,化作三道色彩各异的毒龙,张牙舞爪扑向慕容复与乔峰! 乔峰大喝一声,双掌齐推,亢龙有悔!金色龙影与绯红毒烟当空相撞,轰然炸开! 慕容复拔剑冲入阵中。 他的目标不是丁春秋。 是那第三炉龙涎香。 他必须毁掉它。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星宿海与慕容氏的旧盟,仍未断绝。 不能让乔峰知道。 不能让天下人知道。 剑锋刺破香炉的刹那,炉底骤然炸开! 一张泛黄的帛书从碎片中飘落,不偏不倚,落在乔峰脚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想去抢,可三绝毒阵已完全启动,七步绝命散与化功散交织成天罗地网,将他与乔峰困在当中。 乔峰俯身,拾起帛书。 他展开。 他看见了。 十六年前,慕容博与丁春秋往来的七封密信。 他看见了“假死”二字。 他看见了“北冥神功”四字。 他看见了最后一行: “吾子慕容复天资聪颖,然心性仁弱,不宜早知江湖险恶。愚兄‘假死’之事,切勿外泄。” 乔峰缓缓抬眸。 他望着咫尺之外、正与毒烟苦战的慕容复,望着那张他曾视为生死兄弟的脸。 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将帛书折起,收入怀中。 然后他双掌齐出,以十成功力轰开毒阵,拽着慕容复的衣领,将他生生拖出绝阵范围。 “贤弟,”他声音平静得可怕,“先杀敌。” “旁的事……容后再说。” 慕容复望着他,喉头哽住。 他张口,想解释。 可他能解释什么? 说父亲骗了他十六年,他也是受害者? 可那些密信上,没有他的署名。 他无从辩白。 他只能拔剑,转身,杀向丁春秋。 身后,乔峰的掌风如怒海狂涛。 可那掌风,再也没有落在他的身侧。 --- 姑苏,听雨轩。 王语嫣正与李青萝商议擂鼓山之行,腕间那枚慕容复临行为她戴上的玉镯,忽然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她低头。 玉镯内壁,原本浑然无瑕的青玉中,缓缓浮现出一缕极淡的血丝。 那血丝蜿蜒游走,渐渐凝成一个字: 峰。 王语嫣怔住。 她不知道这玉镯是慕容复特制的“定位监听法器”,能千里感知佩戴者周遭十丈内提及的人名。 她只知道,此刻慕容复所在之地,有人反复念着“峰”字。 是乔峰。 他们在星宿海。 出事了。 她抚着玉镯,望着窗外雾蒙蒙的太湖,忽然想起码头送别那日。 慕容复回望她,说:“待我归来,孩儿该出世了。” 她微笑:“望公子……珍重。” 那时她以为,再见面,恐是刀兵相见。 可此刻她握着这枚藏匿着监听法器的玉镯,心中翻涌的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沉重的悲凉。 他千里之外的一举一动,她竟能知晓。 他怕她逃走,怕她背叛,怕她腹中的孩子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他怕一切失去控制。 可他唯独不怕失去她。 因为在他心中,她从未是“拥有”过的人。 只是棋子。 王语嫣闭眼,将玉镯缓缓褪下。 她没有摔碎它。 她只是将它放进枕边那只空置许久的妆奁盒中,与那枚染过她血的逍遥派掌门玉佩,并排而放。 玉镯沉寂下去。 那缕血丝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 第47章 寒潭奇遇 十一月初四,辰时三刻。 太湖上的雾已散尽,日光薄薄地铺在水面,像一层将化未化的霜。 阿碧跪在听雨轩冰冷的青砖地上,面前摊开着从那玉床下带回的泛黄襁褓。 襁褓中除却那张记有“慕容芷”生卒的纸条,还有一物——一枚拇指大小的羊脂玉锁,背面以蝇头小楷刻着两个生辰八字。 一个是庚申年三月初七,慕容芷的生辰。 另一个是丁巳年八月十八,并刻小字: 阿碧,吾甥。母苏氏婉,卒于丁巳年冬。托孤于姊。 阿碧捧着那枚玉锁,指尖剧烈颤抖,泪珠一颗颗砸在玉面之上。 丁巳年八月十八。 那是她的生辰。 她从未知晓自己的确切生日,慕容博当年将她带回燕子坞时,只说她是“太湖渔家遗孤”,取名阿碧,以姑苏水土养大。 原来她不是遗孤。 她是慕容苏氏嫡亲的外甥女。 她的母亲——苏婉,是慕容苏氏的胞妹。 玉锁背面还有一行极细极淡的字迹,以指甲刻成,几乎磨平: “婉儿临终,目不能瞑。吾抱阿碧立誓:此女即吾女,护其周全,嫁娶从心,不入慕容氏宫墙。” ——苏氏亲笔。 阿碧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原来慕容苏氏不是她的主母。 是她的姨母。 是那个在母亲死后,将她抱在怀中、许下“此女即吾女”诺言的女人。 是那个后来被勒死在慕容氏祖宅、连灵位都不得入祠堂的女人。 而她——阿碧——十七年来,竟唤着杀母仇人之子“公子”,竟怀着他的孩子,竟在这座浸透姨母鲜血的宅邸里,为他操持内务、打理产业。 她俯身,额头抵着冰凉的玉锁,浑身颤抖如风中秋叶。 王语嫣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后。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缓缓蹲下,以自己温热的手掌握住阿碧冰凉的指尖。 阿碧抬眸,泪眼朦胧中望见小姐那张清减苍白的面容——她亦是被慕容氏困锁的鸟,怀中的孩子亦是被算计好的棋。 “小姐……”阿碧声音破碎如冰裂,“我想逃。” “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姨母。” “她到死都在护我,可我……我竟给仇人做牛做马十七年……” 王语嫣将她揽入怀中,如幼时在听雨轩廊下,抱着那个因练琴磨破指尖、却不敢哭的小丫头。 “阿碧,”她轻声道,“你不是在给仇人做牛做马。” “你是替姨母活着。” “她没能逃出这座宅子,你替她逃。” 阿碧伏在她肩头,终于放声痛哭。 窗外,李青萝静静伫立。 她望着屋内两个相拥而泣的年轻女子,望着那枚刻着苏氏姊妹生辰的玉锁,面色沉郁如铁。 良久,她转身,对冷月低声道: “去还施水阁。” “该跟那只老狐狸,算一笔旧账了。” --- 戌时三刻,还施水阁。 慕容博独坐于密室,面前是那幅慕容垂画像。 他今日没有读兵书,亦没有批阅影卫送来的密报。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画中先祖,望着那柄象征后燕帝权的七星长剑,望着那双跨越三百年光阴、仍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博儿,大燕兴复之业,交给你了。” 那时他十七岁,意气风发。 如今他六十三岁,鬓发如霜,膝下唯有一子,而那一子,正用他当年看祖父的目光,看着他。 ——敬,且畏。 密室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哑卫端着一只青瓷盏,躬身而入。 “老主人,安神汤。” 慕容博“嗯”了一声,接过瓷盏。 汤色清亮,药香熟悉——何首乌、酸枣仁、夜交藤、龙涎香……是他饮了三十年的方子,亲手所配,亲手所熬,从不假手他人。 他低头,正要饮下。 瓷盏边缘映出他苍老的面容,以及鬓边那一缕十六年前骤生的白发。 他顿了顿。 “今日这汤,”他缓缓道,“酸味略重。” 哑卫垂首,不动如山。 慕容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仰首,将安神汤一饮而尽。 三息后。 他喉头剧烈痉挛,一口黑血喷溅而出! 那血溅在慕容垂画像上,沿着七星长剑的纹路蜿蜒流下,如剑锋滴血。 “老主人!”哑卫惊骇欲绝,上前欲扶。 慕容博抬手制止他,以袖缓缓擦拭唇角。 他低头,望着袖口那摊浓黑如墨的血迹,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三十年,”他低声道,“三十年不曾尝过毒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蜡丸碎片——那是今晨打扫书房时,于茶几下暗角拾得的。 蜡丸内壁残存的药粉,与安神汤中那味“酸味略重”的异物,成分一致。 他认出了这毒。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而是逍遥派秘传的“七日断魂丹”的变种——毒发缓慢,症状与同心蛊反噬无异,若非他亲口尝过丁春秋调配的原方,几乎无法分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下毒之人,是冲着他与丁春秋的旧盟来的。 而知道这层旧盟、且能从星宿海拿到此毒的—— 慕容博闭眼。 他想起三日前星宿海那夜,他将七日断魂丹的解药交给复儿时,复儿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震惊,有挣扎。 还有一丝他无比熟悉的、藏得很深的…… 怀疑。 “哑卫。”慕容博声音沙哑。 哑卫跪地。 “传令影卫,”他缓缓道,“自今日起,老朽的饮食,不必经小厨房。” “戌时三刻的安神汤,停了。” 哑卫领命。 慕容博独自坐在满室药腥与血腥之中,望着先祖画像上那道蜿蜒的血痕。 “祖父,”他轻声道,“孙儿这一生,算计天下人,亦被天下人算计。” “如今轮到孙儿的亲生子……”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将那枚蜡丸碎片,缓缓收入掌心。 --- 亥时,星宿海。 丁春秋败退后,总坛已成一片火海。 慕容复独立于崖畔,身后是星宿派弟子仓皇逃窜的身影,脚下是染血的砂砾。他衣襟溅满敌人鲜血,右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破三绝阵时被丁春秋偷袭所留。 可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觉得冷。 乔峰就站在三丈之外。 他没有参与追杀残敌,也没有如往常般与慕容复并肩而立、共赏战果。 他只是静静站着,手中握着那卷从香炉底飘落的帛书。 月光下,慕容复看见他的侧脸——那张永远豪迈磊落、坦荡如砥的脸,此刻紧绷如将断之弦。 “乔兄。”慕容复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涩。 乔峰没有应。 他只是缓缓展开帛书,借着火光,一行一行,重读那七封密信。 十六年前,慕容博与丁春秋的交易。 假死。 北冥神功。 逍遥派掌门之位。 以及最后那句: “吾子慕容复天资聪颖,然心性仁弱,不宜早知江湖险恶。” 乔峰读完了。 他将帛书折起,收入怀中。 然后他转身,望着慕容复。 那目光不似愤怒,不似鄙夷。 只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失望。 “贤弟,”他声音低沉,“愚兄只问你一句。” “这些事,你何时知晓?” 慕容复望着他,喉头如塞铅块。 他想说:我也是月前才知。 他想说:父亲骗了我十六年,我也是受害者。 他想说:我此来星宿海,名为除害,实为灭口,我怕你知道父亲与丁春秋的旧盟,怕你觉得我慕容氏满门皆是阴谋家。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看见乔峰的目光——那不是质问凶手的目光,那是质问兄弟的目光。 他可以对天下人说谎,可以对父亲说谎,可以对语嫣、阿朱、阿碧说谎。 可他无法对乔峰说谎。 “……月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如老鸦,“截获父亲密信,方知。” 乔峰沉默。 良久,他问:“何时告知苏星河?” 慕容复一怔。 “告知什么?” “你已得丁春秋下落,随时可取他性命。”乔峰望着他,“你几时去聋哑谷,将此事告知聪辩先生?”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没有想过这件事。 他只知道无崖子是逍遥派掌门,得了无崖子传功便可成为武林第一人。 他只知道苏星河是聪辩先生,收服他便可得函谷八友效力。 他从未想过—— 那被困聋哑谷三十年的老人,是何等煎熬地等待着仇人的死讯。 他从未将丁春秋的人头,当作送给无崖子的“见面礼”。 他只想自己杀了丁春秋,扬名立万。 他只想在无崖子面前表功,骗取传功。 他从未真正在意过,那个被徒弟背叛、困于暗室三十年的老人,是否等得太久。 乔峰望着他沉默的神情,眼底那最后一点微光,熄灭了。 “贤弟,”他声音平静如死水,“回中原后,愚兄需往少林一行。” “你……不必相陪。” 他转身,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渐远的背影,手抬了抬,又缓缓放下。 他忽然很想叫住他。 像那夜在酒楼上,乔峰拍着他的肩膀说“贤弟,你我兄弟,同进同退”时那样,回拍他的肩,说一声“好”。 可他没有。 他只是独自立在星宿海的风沙之中,望着兄弟的背影被夜色吞没。 身后,大火烧透了半边天。 --- 子时,姑苏。 王语嫣独坐窗前,面前摊开着那半卷北冥残篇,以及那枚染过她指尖血的逍遥派掌门玉佩。 阿碧已在隔壁歇下,阿朱服过解药后渐趋安稳。李青萝自还施水阁归来,神色沉沉,只道“慕容博已中毒,虽不致命,足教他痛上几日”,便不再多言。 夜风从窗缝渗入,拂动残篇发黄的纸页。王语嫣低头,指尖缓缓抚过那行小字: “北冥者,海纳百川。鲲鹏之体,千里共鸣。” 她不知何为“千里共鸣”。 她只知,此刻掌下这枚玉佩,正透出极淡极淡的暖意。 那暖意如细丝,如游萤,沿着她指尖经脉缓缓上行,越过腕间、肘弯、肩井,最后汇聚于丹田—— 然后,她听见了。 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唤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唤她。 是唤—— “阿萝……” 王语嫣浑身一震。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她握着玉佩的手剧烈颤抖,眼眶骤然涌上热潮。 这三十年来,她只知父亲早逝,母亲独自将她养大,从不提父亲名姓。 她以为母亲恨他。 她以为父亲早已不在人世。 可此刻这枚玉佩传来的微弱呼唤,分明是一个垂暮之人,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念叨着那个辜负他、亦被他辜负的女子的名字。 那不是恨。 那是至死不休的、悔恨交织的、卑微如尘的——思念。 王语嫣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将那枚玉佩贴在心口,一字一顿: “父亲……女儿来看你。” “你再等一等。” --- 同一轮明月之下,千里之外的擂鼓山。 聋哑谷。 三十年来,这山谷从无人至。 入口处的珍珑棋局已爬满青苔,黑白子间生着细小的野花。谷中石室内,无崖子独坐于黑暗之中,膝上覆着那件三十年不曾换过的旧袍。 他今日没有入定。 他自黄昏起便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极重要之事,即将发生。 他以为是丁春秋。 他等了三十年,等那个逆徒的人头,等到希望都成了灰烬。 可此刻他心口涌动的,不是仇恨,不是杀意。 是一种极陌生的、几乎被遗忘的——期盼。 他低头,望着自己残废的双腿,望着枯瘦如柴的双手。 他想起阿萝。 想起她离开缥缈峰时,腹中已怀着他的骨肉。 他不知那孩子是男是女,不知阿萝将她生在何处,不知她是否平安长大、是否嫁人生子、是否……还记得自己有个从未谋面的父亲。 三十年。 他在这黑暗中等了三十年。 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可他忽然感觉到—— 有极细微极细微的暖意,如春水初融,不知从何处来,却丝丝缕缕渗入他枯竭的经脉。 那暖意与他修炼七十年的北冥真气同根同源。 却比他的更年轻、更鲜活。 那是—— 新的生命。 无崖子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他“看见”了。 千里之外,一个年轻女子手握着那枚他亲手雕琢的逍遥派掌门玉佩,正唤他—— 父亲。 无崖子干涸三十年的眼眶,缓缓滑下一滴泪。 他张开口,三十年不曾发声的声带如锈蚀的铁器,沙哑地、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孩……子……” 窗外,月光如霜。 聋哑谷三十年的寂静,在这一夜,碎了。 --- 丑时,听雨轩。 王语嫣将掌门玉佩郑重系于颈间,贴身藏好。 她转头,望向妆奁中那枚与玉佩并放的青玉镯——慕容复临行为她戴上的、藏有监听法器的“安胎镯”。 她伸手,抚过镯身。 青玉冰凉,内壁已无那日浮现的血丝纹路。 她不知慕容复在星宿海经历了什么,不知他是否已从丁春秋口中得知更多秘密,不知他此刻是胜是负、是生是死。 她只知,这枚镯子,她不会再戴了。 不是原谅。 是心死。 她将妆奁合上。 玉镯与玉佩,隔着一层薄薄的木壁,静静躺着。 一个向她传递慕容复的监控与算计。 一个向她传递父亲三十年不曾熄灭的思念。 她选了后者。 窗外,太湖上又起了雾。 薄薄的,淡淡的,如纱如缕。 王语嫣抚着腹部,感受着腹中两个胎儿沉稳的搏动。 弱胎依然微弱,却不再如风中残烛——他今夜渡给她的内力,足够她支撑三日。 强胎今夜很安静,仿佛知道母亲需要休息,没有再来汲取内力。 她想起李青萝说: “此子生来便是武学奇才……或是魔星。” 她低头,望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你不是魔星,”她轻声道,“你是我女儿。” 腹中传来极轻极轻的一下踢动,如雏鸟啄壳。 王语嫣唇角浮起极浅的笑意。 那是这漫长的一夜中,唯一的一丝暖。 --- 东方既白。 十一月初五,辰时。 李青萝踏入听雨轩,身后跟着四名曼陀山庄护法。 “语嫣,”她沉声道,“擂鼓山路远,你身怀六甲,不宜长途跋涉。” 王语嫣抬眸,正要开口。 李青萝抬手制止她: “我话没说完。” “你身子不便,走陆路颠簸,走水路太久。” “所以——” 她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我送你。” “咱们娘儿俩,一起去擂鼓山。” “去见那个……负心薄幸的老东西。” 王语嫣怔怔望着母亲。 望着她鬓边那几缕不肯染黑的白发,望着她眼角细密的纹路,望着她嘴上刻薄、眼底却藏了三十年的幽怨。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好。”她轻声道。 “娘,咱们一起去。” 第48章 珍珑棋局 十一月初六,辰时。 太湖码头,薄雾如纱。 一艘乌篷小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立着冷月,身后是四名曼陀山庄护法。船舱内铺着厚厚的锦褥,熏笼中炭火正红,驱散初冬的寒意。 王语嫣披着一件玄色斗篷,扶着阿朱的手,缓缓踏上跳板。 阿朱站在岸边,面色仍苍白,唇上却已恢复些许血色。慕容博那瓶解药果有奇效,三日内余毒便可清除殆尽。她望着王语嫣笨重的身影,眼眶微红。 “语嫣……”她欲言又止。 王语嫣回身,握住她的手。 “阿朱,我不在的日子,你和阿碧万事小心。”她声音很轻,“密道的事,阿碧已知晓。若真有万一……” 她顿了顿,将一枚小小的铜哨塞入阿朱掌心。 “这是曼陀山庄的紧急信哨。若遇危难,吹响此哨,太湖沿岸十八处暗桩皆会驰援。” 阿朱攥紧铜哨,重重点头。 阿碧站在稍远处,静静望着这一幕。她怀中藏着那枚玉锁,贴身贴着心口。昨夜她将姨母的遗愿告诉了王语嫣,小姐只是握着她的手说:“阿碧,你姨母护了你十七年,如今该你自己护自己了。” 她懂。 她会护住自己。 也会护住腹中的孩子——那是姨母血脉的延续,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 “阿碧。”王语嫣唤她。 阿碧走上前,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王语嫣轻声道:“那密道……通往慕容博假冢的石室,你探到了何处?” 阿碧垂眸:“幽冥渡。慕容苏氏的灵柩所在。” 王语嫣沉默片刻,忽然道:“阿碧,你有没有想过——那夜斩断你脚镣的蒙面人,为何要留字‘待子三岁,自有人接你走’?” 阿碧抬眸。 “他不是要困住你。”王语嫣一字一顿,“他是在告诉你——三年后,有人会来救你。” “能留这种话、又能出入慕容氏祖陵如无人之境的,只有一人。” 阿碧瞳孔骤缩。 “慕容博?” 王语嫣没有答。 她只是拍了拍阿碧的手,转身登船。 乌篷船缓缓离岸,桨声欸乃,划破薄雾。 阿朱与阿碧并肩立在码头上,望着那艘船渐渐融入烟水茫茫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 良久,阿朱轻声道:“阿碧,你说……小姐还能回来么?” 阿碧没有答。 她只是将手按在腹部,感受着那个小小生命的搏动。 会回来的。 一定会。 --- 申时三刻,擂鼓山。 山路陡峭,马车无法上行。冷月与四名护法轮流搀扶,王语嫣一步一歇,终于攀至山腰。 李青萝走在最前头,步履如风,仿佛这三十年积压的幽怨,都化作了脚下催逼的力气。 “娘……”王语嫣气喘吁吁,“慢些……” 李青萝顿步,回头望着女儿高高隆起的腹部,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她放慢脚步,嘴上却不饶人:“这般没用,当年我怀着你的时候,还能从缥缈峰一路杀到信阳。” 王语嫣苦笑。 她知道母亲嘴硬心软,也不争辩,只扶着山石慢慢前行。 转过一道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平坦的山谷入口,横着一方巨大的青石棋盘。 棋盘上黑白子纵横交错,残局未了。棋子间生着细小的青苔,显然已搁置多年无人触碰。 “珍珑。”李青萝低声道。 王语嫣驻足,望着那盘棋。 她不通弈棋,却莫名觉得那黑白子间藏着某种极深的执念——那是被困之人三十年来,一遍遍摆弄、一遍遍推演、却始终等不到对弈者的绝望。 “聪辩先生苏星河,”冷月轻声道,“就守在这棋局之后。三十年来,凡入谷者,需破此局。破不了,便进不去。” 王语嫣抚着腹部,缓缓走近那方青石棋盘。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一枚黑子。 那一瞬—— 她颈间那枚掌门玉佩骤然发烫!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玉佩中涌出,沿着她指尖注入那枚黑子。黑子微微震颤,竟自行向棋盘中部落下一子! “这……”冷月骇然。 李青萝却瞳孔骤缩。 她看见了。 那黑子落下的位置,正是三十年前无崖子与她最后一次对弈时,她曾落下的那枚“屠龙手”。 这盘棋,是无崖子摆下的。 他摆的不是珍珑。 是他与她未竟的那局棋。 他在等她来。 等了三十年。 李青萝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失态。她一把扶住王语嫣,沉声道:“走。” 母女二人踏过棋局,向谷中行去。 身后,那枚黑子静静嵌在棋盘之上,青苔间的印记,如一滴三十年前落下的泪。 --- 聋哑谷深处,一面爬满藤蔓的石壁前,苏星河盘膝而坐。 他年逾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如槁木。三十年来装聋作哑,不与外人交谈,此刻却缓缓睁开眼,望向来人。他的目光落在王语嫣颈间那枚玉佩上。 然后,他看见了李青萝。 那张苍老的脸上,竟浮起极复杂的表情——惊愕、恍然、悲悯、释然。 他缓缓起身,深深一揖。 “王夫人……三十年了。” 李青萝望着他,声音沙哑:“他……还在么?” 苏星河没有答。 他只是侧身,让开了身后那道石门。 石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条狭长的甬道,尽头隐隐透出昏黄的灯光。 李青萝站在门口,脚下如生了根。 三十年。 她恨了他三十年,怨了他三十年,也想了三十年。 可此刻真相近在咫尺,她竟不敢迈出这一步。 一只温热的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王语嫣轻声道:“娘,我陪你。” 母女二人相携,一步步走向甬道尽头。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 四壁空无一物,唯有正中的石榻上,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他双腿以诡异的姿势盘着——那是残废了三十年、再也无法伸直的模样。他面容清癯,眉目间依稀可辨当年的俊逸,却因长年不见天日而苍白如纸。 唯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着来人,竟亮得惊人。 不是望着李青萝。 是望着她身后的年轻女子——望着那枚系在她颈间的玉佩,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有七分相似的面容。 无崖子的嘴唇剧烈颤抖。 三十年来不曾开口的声带,艰难地、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孩……子……” 王语嫣怔怔望着他。 望着这个她从未谋面、却在无数个夜晚偷偷想象过的男人。 母亲说他薄幸,说他抛弃妻女,说他是个负心汉。 可此刻这个枯瘦的老人,用那样一双眼睛望着她,仿佛她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珍宝。 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缓缓跪下,泪水夺眶而出。 “父亲……” 这一声“父亲”,等了三十年。 无崖子浑身剧颤,那具残废了三十年的躯体,竟挣扎着向前倾去,几乎要从石榻上跌下。 李青萝一步上前,扶住了他。 她的手触到他枯瘦如柴的手臂,触到他因长年不动而僵硬冰冷的肌肤,触到他腕间那枚三十年前她亲手系上的红绳——早已褪色成灰白,却仍在。 她终于崩溃。 “无崖子……你这个混蛋……”她泪流满面,“你骗了我三十年……你让我以为你死了……你让我一个人把女儿养大……你……” 她说不下去了。 无崖子望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缓缓滚下两行浊泪。 “阿萝……”他声音破碎如瓦,“对……不起……” 对不起。 等了三十年,等来的只有这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太重了。 重到李青萝抱着他,放声大哭。 王语嫣跪在一旁,泪水无声滑落。 腹中,两个胎儿轻轻动着,仿佛也感知到了这跨越三十年的悲欢。 良久,无崖子艰难地抬起手,指向石室角落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 “语嫣……打开……” 王语嫣起身,打开木箱。 箱中是一卷卷泛黄的帛书——逍遥派全部武学典籍。最上面,是一封未曾封缄的信,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遗书。 她颤抖着展开。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 “余无崖子,逍遥派第三代掌门。三十年前,为逆徒丁春秋所害,残废困守于此。今有女语嫣,持掌门信物而至,可承余衣钵。凡逍遥派门下,见信如见人——语嫣即第三代掌门嫡传,继任第四代掌门之位。” “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天山折梅手、凌波微步……悉数传之。” “无崖子绝笔。” 王语嫣捧着那封信,如捧千钧。 她抬起头,望向无崖子。 无崖子望着她,目中满是慈爱与期盼。 “孩子……我等你……等了三十年……” “不是为了传你武功……” “是想……见你一面……” “我无崖子的女儿……长什么样……” 王语嫣扑跪在他身前,握着他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父亲,您看见了么?” “女儿……在这里。” 无崖子望着她,望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唇角缓缓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轻,却满足得仿佛此生无憾。 “像……”他喃喃道,“真像……” 他的手,缓缓垂落。 王语嫣大惊,一把抱住他。 李青萝亦是骇然失色,伸手探他鼻息——还好,只是昏过去了。 三十年的等待,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苏星河悄然走入石室,低声道:“师父这三十年来,全靠一口真气撑着。如今心愿已了,恐……” 他没有说下去。 王语嫣抱着无崖子枯瘦的身躯,泪如雨下。 她忽然明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来这世上走一遭,受了三十年的苦,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等他的女儿,唤他一声“父亲”。 --- 亥时,燕子坞。 阿朱独坐灯下,手中是那枚王语嫣留下的铜哨。阿碧在隔壁歇息,连日来的惊惧与奔波,让她腹中的孩子闹得厉害,此刻好不容易才睡着。 窗外传来极轻的“笃笃”声。 阿朱警觉抬眸。 一管竹管从窗缝探入,轻轻吹进一缕白烟。 阿朱屏息,身形一闪已至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唯有窗台上静静躺着一封密信。 信封上无字,只画着一只展翅的黑燕。 慕容氏的标记。 阿朱拆开信,只扫了一眼,面色骤变。 信上只有两行字: “慕容复已自星宿海返程,三日后抵姑苏。” “玉镯空置,彼已知晓。” 落款是一片枯叶——曼陀山庄的暗记。 阿朱攥着那封信,指尖发凉。 语嫣才走一日,慕容复便要回来了。 而他已知道玉镯空置——知道语嫣脱下了他的监控法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知道了语嫣的背叛。 意味着他回来的,将不是一个丈夫,而是一个震怒的主人。 阿朱霍然起身,推门而出。 她必须去找阿碧。 必须在那个人回来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夜风凛冽,太湖上的波涛拍打着堤岸,如催命的鼓点。 --- 子时,汴梁城外官道。 一骑快马踏碎月色,自西北方向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青衫染血,鬓发凌乱,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阴鸷——正是慕容复。 他身后,星宿海的大火已远在千里之外。 他身前,姑苏城尚有五日路程。 可他等不了五日。 今晨,他怀中的那枚子母玉符忽然震动——那是与语嫣腕间玉镯相配的母符。玉符震动,意味着子镯被取下。 语嫣脱下了玉镯。 她知道了。 知道那镯子是监控法器,知道他在千里之外仍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会怎么做? 逃? 还是……等他人赃并获? 慕容复狠狠抽了一记马鞭,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奋蹄狂奔。 他想起码头送别那日,语嫣望着他说:“望公子……珍重。” 那时她眼中没有泪,只有决绝。 他以为那决绝是离别的不舍。 如今想来,那是诀别。 她是真的不打算再见他了。 慕容复咬牙,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逃? 你逃不掉的。 你腹中怀着我的孩子,身上种着我的生死符,这天下之大,你能逃去哪里? 可这狠厉只维持了一瞬。 下一刻,他眼前浮现的,竟是那夜密室中,语嫣褪衣相拥时滚烫的肌肤。 是晨光如刃的清晨,她低声道“我自愿的”时苍白的侧脸。 是码头送别时,她最后那一望。 那一眼里,有怨,有痛,有决绝—— 却唯独没有恨。 慕容复闭上眼,喉头如塞铅块。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她逃走,坏了复国大计? 还是怕……再也见不到她? 马鞭狠狠落下,骏马狂嘶,没入夜色深处。 身后,汴梁城的灯火渐渐远去。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与黑暗中那座困住他、也困住她的—— 燕子坞。 --- 丑时,聋哑谷石室。 无崖子悠悠醒转。 他睁开眼,看见王语嫣守在榻边,红肿的双眼中满是担忧。看见李青萝倚在墙角,面色憔悴却倔强地不肯睡去。 他笑了。 这一生活得太苦,可临了能见到她们,值了。 “语嫣……”他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过来。” 王语嫣凑近。 无崖子抬起枯瘦的手,按在她丹田之上。 “别动……为父……传你……” 王语嫣大惊:“父亲!你身体……” “别说话。”无崖子难得地露出一丝年轻时的执拗,“我撑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刻……” 一股温润浑厚的真气,从他掌心缓缓渡入王语嫣体内。 那是逍遥派七十年的北冥神功。 那是他毕生所学的精华。 那是他留给女儿——最后的礼物。 王语嫣泪如雨下,却不敢动弹,只能任那股真气如春水般涌入经脉,与腹中两个胎儿的气息交融。 她能感觉到,弱胎贪婪地吸收着这股真气,原本微弱的气息渐渐变得沉稳。 她能感觉到,强胎静静地“看着”这股陌生的内力,似乎在分辨、在学习、在吸收。 无崖子的面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下去。 可他望着女儿,望着女儿腹中那两个小小的生命,眼中满是慈爱与欣慰。 “好……好……”他喃喃,“我无崖子……有后了……” 他的手,缓缓垂下。 这一次,是真的垂下了。 王语嫣抱着他渐渐冷却的身躯,放声大哭。 李青萝跪在榻前,握着那只枯瘦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三十年的怨恨,三十年的等待,三十年的思念—— 都结束了。 苏星河悄然入内,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石室中,只有压抑的哭声,与夜风穿过山谷的呜咽。 良久,李青萝抬起头,望向女儿。 “语嫣,”她声音沙哑,“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我了。” “从今往后,咱们娘儿俩,好好活着。” 王语嫣泪眼朦胧,重重点头。 她低头,望着掌心那枚掌门玉佩。 玉佩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芒,仿佛无崖子最后的目光。 她将玉佩贴在心口。 “父亲,女儿记住了。” 窗外,东方既白。 第49章 阿碧破镣 十一月初八,戌时。 燕子坞的上空压着厚厚的云层,不见星月。太湖水面漆黑如墨,偶有夜鸟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阿碧独自坐在西厢窗边,望着自己脚踝上那副淬毒脚镣。 镣环内侧那个“碧”字,在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那是慕容复亲手刻下的印记——他刻这个字的时候,用的是她十五岁时为他磨墨的那方端砚中,剩下的最后一滴墨。 那时她还以为,那是对她的“特别”。 如今才知,那是烙给牲口的记号。 她抬手,轻轻抚上腹部。腹中的孩子已满八月,踢动的力道越来越重,有时甚至能隔着肚皮看到小小的凸起——那是手,或是脚。 是个女孩。 眉眼轮廓像极了幽冥渡石室中那个沉睡的慕容苏氏——她的姨母。 阿碧闭上眼,那夜在地宫中见到的一切又浮现眼前:姨母颈间那道细细的勒痕,玉床下那个空荡荡的襁褓,那张泛黄的纸条上“慕容芷”三个字…… 姨母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怀着孕? 那个叫慕容芷的孩子,是姨母腹中的胎儿,还是出生后才夭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慕容复三日后便回。以他的心性,得知语嫣离庄、玉镯空置,绝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她、阿朱、还有腹中的孩子,都会成为他泄愤的对象。 必须走。 今夜就走。 阿碧起身,从枕下取出那枚玉锁——姨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她将玉锁贴身藏好,又从柜中取出一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碎银,还有一柄磨得锋利的短匕。 她低头,望着脚踝上那副镣环。 镣链早已被那夜的神秘蒙面人斩断,可镣环仍在。环内侧有细小机括,需以特制钥匙方能开启。她没有钥匙。 只能带镣而行。 阿碧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太湖水腥甜的气息。她护着腹部,沿着游廊疾步向西——西院柴房后墙,蔷薇架下,是密道入口。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暗处,一双眼睛正静静望着她。 --- 亥时三刻,西院柴房后。 枯死的蔷薇架在夜风中瑟瑟作响,如无数枯骨在低语。阿碧蹲下身,以手拨开蔷薇架下的泥土——那片新翻的土还在,只是这几日无人来,已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正要掀开掩在入口处的木板,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阿碧姑娘,夜寒风冷,何苦自苦?” 阿碧浑身僵住。 她缓缓回头。 月光不知何时破云而出,照亮了来人——一袭玄色斗篷,斗笠压得极低,只露出半边苍老而阴沉的面容。 慕容博。 阿碧的呼吸几乎停滞。她想逃,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慕容博缓步走近,在她身前五尺处停住。 “你姨母,”他缓缓道,“当年也是从这个密道出去的。” 阿碧瞳孔骤缩。 “可惜,”慕容博叹息,“她没能走成。” 他抬手,摘下斗笠。 月光下,那张脸苍老如枯木,眼窝深陷,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那是七日断魂丹毒发后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仍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你都知道?”阿碧声音发颤。 “老朽知道什么?”慕容博淡淡一笑,“知道你十七年前被苏婉抱进燕子坞?知道你母亲是苏婉的胞妹、难产而亡?知道你姨母将你养大、视如己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还是知道……你姨母是怎么死的?” 阿碧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失态。 慕容博望着她,目光中竟浮起一丝复杂——那是愧疚?是追忆?还是对亡妻的思念? “苏氏,”他缓缓道,“是老朽亲手杀的。” 阿碧如遭雷击。 “她不该……”慕容博的声音沙哑如磨砂,“她不该想带你走。” “复儿那年七岁,正是立嫡长的年纪。她若带走了你,复儿的名分便说不清了——你是苏婉的女儿,论血脉,比慕容氏旁支更近。若有人借此生事,说你是老朽外室所出、与复儿争嫡……” 他没有说下去。 阿碧却听懂了。 她不是慕容苏氏的甥女。 她是慕容博用来威胁慕容苏氏的人质。 慕容苏氏想带她逃,被慕容博发现——所以被杀。 所以留了全尸,葬入祖陵。 所以那玉床下,会有慕容芷的襁褓。 慕容芷不是夭折。 是慕容博在苏氏死后,亲手杀死了自己未出世的女儿。 阿碧胃中翻涌,扶着枯死的蔷薇架,剧烈干呕起来。 慕容博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她。 良久,阿碧抬起头,眼眶通红,目光却如淬过火的刀锋: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杀我灭口?” 慕容博摇头。 “老朽若想杀你,不必等到今日。”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一枚钥匙。 “你脚上那副镣环,”他缓缓道,“是老朽当年亲手设计的。环内有七枚毒针,若强行破镣,毒针齐发,见血封喉。” “能开此镣的钥匙,天下只有两枚。一枚在复儿身上,另一枚……” 他将钥匙递到阿碧面前。 “在老朽这里。” 阿碧怔怔望着那枚钥匙,没有伸手去接。 “你……为何帮我?” 慕容博沉默良久。 “因为你是苏婉的女儿。”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老朽负了苏氏,不能再负苏婉。” 他顿了顿,望向阿碧腹部的目光,竟浮起一丝极罕见的柔和。 “你腹中之子,是老朽的孙女,也是苏婉的外甥孙女。” “老朽杀过自己的女儿,不能再让孙女走同样的路。” 他将钥匙塞入阿碧掌心。 阿碧低头,望着掌中那枚犹带他体温的钥匙,喉头哽住。 她恨这个男人。 恨他囚禁自己,恨他杀了姨母,恨他将自己当作人质十七年。 可此刻,她竟不知该说什么。 慕容博已转身,走出几步,又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密道尽头有船,船夫是老朽的人。他会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三年。” “三年后,自有人接你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方胜的字条,反手递来。 阿碧接过,展开,只看见一行字: 待子三岁,自有人接你走。 与那夜蒙面人斩断她脚镣时留下的字条,一模一样。 阿碧猛然抬头。 那夜的蒙面人—— “是老朽。”慕容博背对着她,声音疲惫如垂暮老人,“复儿已走得太远,老朽拉不住他。” “可他的孩子……不该替他背负。” 他迈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阿碧怔怔站在原地,握着那枚钥匙,望着那张字条。 良久,她缓缓蹲下身,将钥匙插入镣环锁孔。 “咔嗒”一声轻响。 镣环开了。 七年来第一次,她的脚踝上没有那冰冷的束缚。 她站起身,走了两步。 轻得像要飞起来。 可她回头,望向听雨轩的方向——阿朱还在那里。 她不能一个人走。 阿碧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收入怀中,转身向听雨轩疾步而去。 --- 子时,听雨轩。 阿朱未眠,独坐灯下,手中是那枚王语嫣留下的铜哨。她一遍遍摩挲着哨身,仿佛这样就能从铜铁的冰凉中,汲取到一丝勇气。 门被轻轻推开。 阿朱警觉抬眸,见是阿碧,才松了口气。 “阿碧?这么晚了……” 阿碧走到她面前,摊开掌心。 那枚沾着铁锈的镣环,静静躺着。 阿朱瞳孔骤缩。 “你……你开了?” 阿碧点头,声音很轻:“慕容博给的钥匙。” 阿朱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她的手:“他人在何处?可有埋伏?你……” “他走了。”阿碧反握住她的手,“阿朱,他说密道尽头有船,船夫是他的人,可以送我们去安全的地方。” “我们?” “我不能一个人走。”阿碧望着她,“语嫣不在,若连我也走了,你一个人如何应对慕容复?” 阿朱怔住。 她望着阿碧那张温婉却坚定的脸,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她脚踝上那圈因长年戴镣而留下的暗红色勒痕—— 这个她从十五岁起便看着长大的小妹妹,不知何时,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女子。 “好。”阿朱握紧她的手,“咱们一起走。” 她转身,从枕下取出那枚铜哨,塞入阿碧掌心。 “这是语嫣留下的曼陀山庄信哨。若船夫有诈,吹响此哨,太湖沿岸十八处暗桩皆会驰援。” 阿碧攥紧铜哨,重重点头。 两人相携出门。 夜风凛冽,太湖上的波涛声越来越急。乌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 只有听雨轩廊下的那盏风灯,还在风中摇晃着,为她们照亮最后的几步路。 --- 丑时三刻,密道尽头。 阿朱与阿碧相互搀扶,终于走出那条狭长幽暗的水道。出口处是一处隐蔽的芦苇荡,一弯小小的石砌码头隐没其中。 码头上泊着一艘乌篷船。 船头立着一个披蓑衣的老者,面容普通,目光却沉静如深潭。他见二人出现,微微躬身: “阿碧姑娘,老奴奉老主人之命,在此等候。” 阿朱握紧阿碧的手,沉声道:“老伯,我们要两个人一起走。” 老者望向阿碧,目光在她腹部停留一瞬,点了点头。 “老主人吩咐,送阿碧姑娘去安全之地。阿朱姑娘既是姑娘的姐妹,自当同行。” 他侧身,让开船舱入口。 阿朱阿碧相视一眼,正要登船—— 身后密道中,陡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站住!” 一声厉喝,震得芦苇荡中夜鸟惊飞!阿朱回头,只见密道口冲出十余名黑衣影卫,为首之人独眼狰狞,正是哑卫统领! “阿碧姑娘,”哑卫统领声音嘶哑如夜枭,“老主人放你走,可公子有令——燕子坞中人,一个不得擅离!” 他挥手,影卫如狼群般扑上! 阿朱一把将阿碧护在身后,右手已握住腰间短匕。可她身中七日断魂丹余毒未清,连站都勉强,如何能战? 千钧一发间—— 船头老者动了。 他身形一晃,已至阿朱阿碧身前,双掌齐出! 掌风如怒涛,迎面撞上冲在最前的三名影卫!那三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砸倒身后四五人! 哑卫统领瞳孔骤缩。 “你是……” 老者不答,只沉声道:“阿朱姑娘、阿碧姑娘,请登船。” 阿朱拉着阿碧,踉跄登上乌篷船。 老者返身,双掌再出,与哑卫统领硬拼一掌! “砰!” 掌风激荡,芦苇齐刷刷倒伏一片! 哑卫统领连退三步,嘴角溢血。老者却纹丝不动,只冷冷望着他: “回去告诉慕容复——要人,来太湖底找。” 他纵身一跃,落于船尾,竹篙一点,乌篷船如离弦之箭,没入芦苇深处。 哑卫统领捂着胸口,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影,面色铁青。 “追!”他厉喝,“放信号,通知公子!” 一枚赤红烟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 乌篷船在芦苇荡中穿行,苇叶刮过船舷,发出沙沙的声响。 阿朱与阿碧并肩坐在船舱中,望着身后渐远的烟火,久久无言。 良久,阿碧轻声道:“阿朱,咱们……真的逃出来了?” 阿朱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还没有。”她低声道,“等到了安全的地方,才算。” 她转头,望向船尾撑篙的老者。 “老伯,敢问如何称呼?” 老者头也不回:“老奴无名无姓,主人唤老奴‘船公’便是。” “船公……要送我们去何处?” “太湖深处,有一处孤岛,名唤‘忘忧岛’。岛上只有三五户人家,皆是当年追随老主人的旧部。那里偏僻隐蔽,便是公子也寻不到。” 阿朱沉默。 追随慕容博的旧部……那岂非仍是慕容氏的人? 船公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头也不回地低声道: “阿朱姑娘放心。老主人吩咐——自今日起,阿碧姑娘母女,与慕容氏再无干系。” “岛上的人,只认老主人,不认公子。” 阿朱望向阿碧。 阿碧垂眸,抚着腹部,轻声道:“阿朱,我想信他一次。” “不是为了慕容博。” “是为了姨母。” “姨母到死都想护住我,我不能辜负她。” 阿朱望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好。” “咱们信他一次。” 船公撑着竹篙,乌篷船穿出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太湖的广阔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波,远处隐隐可见一点黑影,那是忘忧岛的方向。 阿碧回头,望向燕子坞的方向。 那座困了她十七年的宅邸,已隐没在夜色与芦苇之后,再也看不见。 她轻轻抚着腹部,低声道: “孩子,咱们走了。” “等你们长大了,娘再告诉你们——这世上,有一座叫燕子坞的地方。” “那里住着你们的父亲。” “可他……不配做你们的父亲。” 夜风拂过,吹散了她眼角的一滴泪。 乌篷船渐行渐远,没入太湖深处。 远处,赤红的烟火还在夜空中明灭。 那是追兵的信号。 也是新生的序曲。 --- 卯时,汴梁城外五十里。 慕容复勒马于官道旁,仰头望着天际那抹渐渐淡去的赤红烟火。 那是燕子坞的紧急信号。 他认出那烟火的颜色——赤红如火,意味着“有人出逃”。 谁? 语嫣早已离庄,阿朱身中余毒,阿碧…… 阿碧。 慕容复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他想起那夜亲手斩杀船帮少帮主时,阿碧望着他尸身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那是心死之人的眼神。 她一直在等机会逃。 如今语嫣离庄,阿朱自顾不暇,正是最好的时机。 而她选了今夜。 慕容复狠狠一鞭抽在马股上。骏马长嘶,奋蹄狂奔。 还有两日。 两日,他必到姑苏。 可他能追上那艘驶入太湖深处的乌篷船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阿碧真的逃了—— 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妾室。 还有她腹中那个孩子。 那个眉眼酷似他母亲苏氏的孩子。 那个他暗中请逍遥派秘术探过、确认是“百年难遇的武学良材”的孩子。 那是他精心挑选的、要送入皇宫、顶替皇子之位的最佳人选。 不能丢。 绝不能丢。 马踏晨露,绝尘而去。 身后,汴梁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前方,姑苏仍在千里之外。 而太湖上的孤舟,已隐入芦苇深处,再难寻觅。 第50章 血浸床榻 十一月初九,申时。 太湖上空乌云如墨,从天边滚滚而来。风骤然停了,水面静得诡异,连芦苇都不再摇曳——这是暴雨将至的前兆。 一艘乌篷船自西北方向破水而来,船头立着冷月,手中竹篙点得飞快。船舱内,王语嫣倚着锦褥,面色苍白如纸。 李青萝握着她冰凉的手,眼中是掩不住的焦灼。 “语嫣,再撑一撑,过了这片水域,前面就是码头——” 话音未落,王语嫣腹部猛然一缩! 那痛楚来得毫无征兆,如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的五脏六腑,狠狠向下撕扯。她弓起身,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李青萝脸色骤变。 “冷月!还有多久靠岸?!” “回夫人,至少半个时辰!”冷月的声音从舱外传来,带着压抑的焦急,“可这天——暴雨马上就到!” 李青萝掀开舱帘,望向天际那压得极低的乌云。以她多年的经验,这场雨一旦落下,必是倾盆之势。届时太湖浪起,莫说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也未必能靠岸。 她回头,望向女儿惨白的面容,望向她身下锦褥上那摊渐渐洇开的血迹—— 早产。 整整提前了半个月。 “冷月!”李青萝厉声道,“调头!就近找岸!” “夫人,最近的岸是燕子坞——” “燕子坞就燕子坞!”李青萝一把攥紧女儿的手,“总比生在太湖里强!” 乌篷船猛然转向,向东南方向的燕子坞疾驰而去。 身后,第一道闪电撕裂长空。 --- 酉时三刻,听雨轩。 阿朱独坐灯下,手中攥着那枚铜哨。阿碧走了,语嫣未归,整座燕子坞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腹中那个八个月的孩子。 她轻轻抚着腹部,感受着那小小的生命偶尔踢动的力道。段正淳留给她的书信压在枕下——他已赶回大理求取天香续命丹,最多两日便回。 两日。 她撑得到两日么?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阿朱警觉起身,门已被一把推开! 冷月浑身湿透,扶着门框,声音嘶哑:“阿朱姑娘!王姑娘早产!快——” 阿朱脑中“嗡”的一声,拔腿就往外冲。 听雨轩西厢,灯火通明。 王语嫣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满头满脸的冷汗。李青萝跪在榻边,以真气护住她心脉,可那血——那血根本止不住,浸透了身下的锦褥,一滴一滴,淌到地上。 “语嫣!”阿朱扑到榻前,握住她冰凉的手。 王语嫣睁开眼,看见是她,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朱……你还在……真好……” “别说话!”阿朱声音发颤,“稳婆呢?大夫呢?!” “都走了。”冷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沙哑如磨砂,“慕容复走后,燕子坞的稳婆被王夫人遣散了大半。剩下的……是曼陀山庄的人,可她们……” 她没有说下去。 可阿朱懂了。 曼陀山庄的人,随李青萝去了擂鼓山。如今留在燕子坞的,只有她,只有冷月,只有这个从太湖上九死一生逃回来的王语嫣。 没有稳婆。 没有大夫。 只有一个濒临崩溃的母亲,一个身中余毒的孕妇,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和窗外那倾盆如注的暴雨。 “我来。”阿朱咬紧牙关,挽起袖子,“冷月,烧热水!越多越好!” 冷月转身冲入雨幕。 阿朱跪在榻边,握住王语嫣的手,一字一顿: “语嫣,你听好。我娘生我的时候,也没有稳婆,没有大夫。是在一间破庙里,自己生的。” “你能行。” “你一定行。” 王语嫣望着她,眼中涌出泪来。 可她已没有力气哭了。 腹部又是一阵剧烈的收缩,那痛楚如千刀万剐,将她整个人撕成碎片。她弓起身,死死咬着唇,唇上渗出血来,却硬是没有喊出一声。 “看到头了!”李青萝惊道,“语嫣,使劲!” 王语嫣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推去。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雨夜。 是个女孩。 那孩子浑身是血,皱巴巴的小脸,眉眼却清秀得出奇。她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睁着眼,望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阿朱颤抖着将她抱起,用准备好的软布裹好。 “语嫣,是女儿……你的女儿……” 王语嫣望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泪流满面。 可她还不能歇。 腹中还有一个。 --- 第二个孩子,迟迟不肯出来。 王语嫣已经力竭,面色灰败如死人,身下的血却还在流。李青萝以真气护住她心脉,可那真气入体,竟如泥牛入海——她的丹田空空如也。 无崖子传给她的七十年北冥神功,她在生产时竟全数反哺给了腹中的孩子。 那女婴吸走了她的内力。 贪婪地、毫不留情地。 “语嫣!”李青萝声音发颤,“你不能再使劲了!再这样下去你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母亲。”王语嫣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把孩子……取出来。” 李青萝浑身僵住。 “你疯了?!” “我撑不住了……”王语嫣望着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可孩子……他还在里面……他等了这么久……不能让他……” 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抽搐打断。 阿朱跪在榻边,泪流满面。她握着王语嫣的手,感受着那脉搏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语嫣!”她嘶声喊道,“你答应过我!你说要给孩子取名‘逍’‘遥’!你不能死!” 王语嫣望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阿朱……若我死了……” “孩子……大的叫……慕容遥……” “小的……叫……慕容逍……” 她闭上眼。 李青萝疯了一样将内力灌入她体内,可那丹田空空如也,竟无一丝回应。 “语嫣!!!” 就在这时—— 一股极微弱、极缓慢的气息,从王语嫣腹中升起。 那气息温润如春水,沿着她的经脉缓缓上行,汇入她空空如也的丹田,再流向四肢百骸。 不是李青萝的真气。 是那个孩子。 那个先天不足的弱胎,那个从在母腹中便一直在反哺母亲的男婴,在她濒死的这一刻,将自己仅剩的、维持生命的最后一丝内力,渡还给了母亲。 他在救她。 用他尚未成形的小小生命。 王语嫣猛然睁开眼。 “孩子!”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推去。 一声极细微的啼哭响起,弱得像小猫叫。 是个男孩。 他比姐姐小一圈,浑身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探不到。可他活着。 他活着。 阿朱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泪如雨下。 “语嫣,你看……你的儿子……他活着……” 王语嫣望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望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望着他微弱起伏的胸口—— 她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长空,照亮了庭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树梢。 树梢上,赫然立着一个人影。 青衫尽湿,面色苍白如鬼。 慕容复。 --- 慕容复立在树梢之上,隔着窗棂,冷冷注视着产房内的一切。 他看见了满榻的血。 看见了阿朱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 看见了李青萝抱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面色铁青。 看见了王语嫣躺在血泊之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他的手,缓缓攥紧。 那枚染过王语嫣指尖血的玉佩,被他握在掌心。玉佩在雨中发出极微弱的光芒,明明灭灭,指向西北方向——那是擂鼓山的方向。 无崖子已死。 可这玉佩,仍在指引。 慕容复低头,望着那枚玉佩,望着那微弱的光芒,望着光芒尽头那个再也无法抵达的地方。 他忽然想笑。 他千里疾驰,不眠不休,换了七匹马,只为赶在她生产之前回到燕子坞。 为了什么? 为了质问她为何脱下手镯? 为了审问她与无崖子说了什么? 为了将她腹中的孩子夺走,按照他的计划培养成未来的棋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望着那个濒死的女人,望着那两个刚刚出世的孩子—— 他的心,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喘不过气来。 产房内,王语嫣忽然睁开眼。 她望向窗外。 隔着暴雨,隔着夜色,隔着那扇紧闭的窗棂,她看见了树梢上那个青衫湿透的人影。 她看见了。 她的目光平静如水,不起一丝波澜。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质问。 只是望着他。 像望一个陌生人。 慕容复站在雨中,一动不动。 他想开口,想说些什么。 可他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语嫣缓缓收回目光,望向阿朱怀中的女婴,望向李青萝怀中的男婴。 “阿朱……”她气若游丝,“孩子……名字……” “大的……慕容遥……” “小的……慕容逍……” “让他们……姓慕容……” “可他们……不是……慕容家的棋子……” “他们是……我的孩子……” 她的手,缓缓垂落。 “语嫣!!!” 阿朱的哭喊声撕裂雨夜。 慕容复站在树梢上,望着那个缓缓阖上双眼的女人,望着她垂落的手,望着她苍白如纸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那夜密室,她褪衣相拥时滚烫的肌肤。 想起晨光如刃的清晨,她低声道“我自愿的”时苍白的侧脸。 想起码头送别时,她最后那一望。 那一眼里,有怨,有痛,有决绝—— 却唯独没有恨。 如今,她连怨都没有了。 她只是阖上眼,不再看他。 慕容复站在暴雨之中,浑身湿透。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知道当李青萝抱着孩子冲出房门、仰天嘶喊时,他的脚下,已积了一滩雨水。 混着泪。 他不知道。 --- 子时三刻,雨渐渐小了。 李青萝守在女儿榻边,握着那只冰凉的手,一动不动。冷月端来的参汤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王语嫣一口也未进。 可她没死。 不知是那男婴渡还的一丝内力起了作用,还是无崖子七十年的北冥神功在她体内留下了最后的庇护——她的气息虽弱如游丝,却始终未断。 李青萝望着女儿苍白的面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抱着刚出世的她,也是这样守在榻边,一夜不敢阖眼。 那时她想:这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骨血。 如今她想:这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 窗外,树梢上的人影已消失不见。 慕容复走了。 不知是去了还施水阁,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李青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女儿,与那个男人,再无瓜葛。 阿朱抱着两个孩子,坐在隔壁厢房。 女婴睡得很沉,小小的嘴角微微上翘,仿佛在做一个甜美的梦。男婴气息微弱,却顽强地活着,一下一下,轻轻地呼吸。 阿朱低头,望着这两个小小的生命。 一个是“鲲鹏之体”,未出母胎已贯通任督二脉。 一个是“先天不足”,却在母亲濒死时舍命反哺。 他们是无崖子的外孙,是慕容复的骨血,是逍遥派与慕容氏两大血脉的融合。 他们将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语嫣拼死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不是为了让他们成为谁的棋子。 是为了让他们——活着。 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远处,太湖上的雾渐渐散了。 月光破云而出,洒在听雨轩的屋檐上,洒在那株老槐树上,洒在那两个小小的襁褓之上。 阿碧的乌篷船,已隐入太湖深处。 慕容复的孤骑,不知驰向何方。 乔峰独自北上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星宿海的风沙之中。 段正淳的天香续命丹,还在路上。 而王语嫣,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却顽强地活着。 像那两个孩子一样。 活。 --- 卷终语: 烟雨姑苏埋情种, 他年血海绽孽花。 慕容复不知道, 这三个孩子—— 慕容遥,鲲鹏之体,生而通任督; 慕容逍,先天不足,却以残命哺母; 阿碧腹中之女,眉眼酷肖慕容苏氏,被慕容博亲手送走,藏于太湖深处—— 将成为他完美计划中, 最致命的变数。 第51章 丐帮急报 三月初九,姑苏。 太湖上的烟雨已歇,春风吹皱一池碧水,柳絮纷飞如雪。 燕子坞的廊檐下,王语嫣独坐窗前,怀中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男婴慕容逍正吮着她的手指,小嘴一下一下,用力得额头都沁出细汗。 他比出生时重了许多,面色也不再是那吓人的青紫。只是仍弱,吃奶的力气都比寻常孩子小一半,吃一会儿便要歇一会儿,喘着细细的气。 “逍儿,慢慢吃,不着急。”王语嫣轻声哄着,指尖抚过他额上那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痣。 那是他与生俱来的印记。 也是她每每望见,心头便是一紧的印记——那夜慕容复立于树梢,手中玉佩的光芒,正与这朱砂痣的颜色,一模一样。 “语嫣。” 阿朱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在她身畔坐下。她的腹部已高高隆起,再有月余便要临盆。段正淳的天香续命丹及时送到,她体内的余毒已清了七八成,只是仍需将养。 “阿碧那边可有消息?” 阿朱摇头,压低声音:“船公昨夜传讯来,说忘忧岛上一切安好。阿碧的女儿……生得像极了慕容苏氏,眉眼一模一样的。” 王语嫣沉默。 阿碧走了三个月,她们只通过两次信。每一次都是船公亲自送来,看完即焚,不留片纸。忘忧岛在太湖最深处,便是慕容复的影卫也寻不到。 “她可曾问起……公子?” 阿朱摇头:“只问遥儿和逍儿。” 王语嫣低头,望着怀中那个小小的男婴,又望向榻上睡着的女婴慕容遥。那孩子睡相极沉,小小胸口起伏平稳,仿佛天塌下来也不会醒。 “遥儿这三个月,一次病都没生过。”阿朱轻声道,“冷月说,寻常婴儿要六个月才能抬头,她两个月便能。昨夜我亲眼见她抓着摇铃,那铃铛……摇了整整一盏茶。” 王语嫣没有接话。 她知道女儿不同寻常。 无崖子临终时那句“鲲鹏之体,生而通任督”,她一字不敢忘。那孩子每日睡得多,醒得少,可每回醒来,那双眼睛便亮得惊人——亮得不像个婴儿,倒像是什么都懂。 “语嫣,”阿朱握住她的手,“公子……三个月没回来了。” 王语嫣抬眸,望向窗外。 春水如蓝,柳絮纷飞,燕子坞的一切都与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唯独少了那个人。 “他不会回来了。”她声音平静,“至少,不会以丈夫的身份回来。” 阿朱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夜暴雨中,树梢上那个青衫尽湿的人影。他望着产房,望着满榻的血,望着奄奄一息的语嫣——然后转身离去。 没有进门。 没有问候。 没有看一眼那两个刚刚出世的孩子。 阿朱闭上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想起乔峰。 想起聚贤庄那夜,他为救不相干的人,自插四刀。 想起他望着慕容复时,那双坦荡磊落的眼睛。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阿朱。”王语嫣忽然开口,“你在想他。” 阿朱一怔,随即苦笑:“什么都瞒不过你。” 王语嫣望着她,目光温和如水:“阿朱,若有一日,你想去找他……便去。” 阿朱浑身一震。 “语嫣……” “我不是在试探你。”王语嫣轻声道,“我只是……不愿你像我一样,困在这座宅子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阿朱眼眶发热,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 “我不走。”她一字一顿,“我陪着你,陪着遥儿和逍儿。” “还有我肚子里这个。” 她抚着腹部,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等ta出世,便有三个孩子作伴了。” 王语嫣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抹倔强,心中涌起复杂的暖意。 这世上,终是有人陪着的。 --- 午时,燕子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冷月拔剑起身,护在听雨轩门前。片刻后,一名浑身尘土的青衣男子跌跌撞撞冲进庄来——正是四大家臣之一的邓百川。 “王夫人!阿朱姑娘!”他单膝跪地,面色惨白,“不好了!” 王语嫣抱着孩子走出,沉声道:“何事?” “丐帮……丐帮副帮主马大元死了!”邓百川声音发颤,“死于锁喉功!江湖上传言……是公子下的手!” 阿朱霍然起身:“胡说!公子三月未离燕子坞,如何杀人?” “可那锁喉功……是慕容氏家传绝学!”邓百川咬牙,“丐帮已发下英雄帖,要在杏子林召开大会,当众质问公子!” 王语嫣面色微变。 锁喉功,确是慕容氏武学不假。可慕容复三月来寸步未离燕子坞——她知道的。那夜之后,他一直在还施水阁闭关,连她都不见。 “公子何在?” “还施水阁。”邓百川垂首,“属下已禀报,公子只说了四个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必解释。我去。” 王语嫣瞳孔微缩。 不必解释? 他要去杏子林,亲自面对丐帮的质问? “他疯了?”阿朱失声道,“那是龙潭虎穴!丐帮上下数千人,若认定他是凶手——” “阿朱。”王语嫣打断她,声音出奇平静,“他要去,便让他去。” 阿朱望着她,忽然明白了。 语嫣不是在赌气。 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那个人是生是死,是胜是败,是被人冤枉还是洗清冤屈——都与她无关了。 王语嫣转身,抱着慕容逍走回房中。 临进门时,她顿了顿,没有回头: “冷月,备船。” “夫人要去何处?” “曼陀山庄。”她望着怀中的孩子,目光温柔如水,“让孩子们,见见外祖母。” --- 申时,还施水阁。 慕容复独坐于密室之中,面前摊着一封密信——那是丐帮传来的英雄帖,邀他三日后于杏子林一会。 信纸边缘,有一行以炭笔新添的小字,字迹歪斜,却透着刻骨的恨意: *“慕容复,你杀我夫君,我必让你血债血偿!”* ——马夫人康敏。 慕容复望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马大元死于锁喉功。 锁喉功确是慕容氏家传武学,可他三月未离燕子坞,如何杀人? 除非……有人栽赃。 而能栽赃他的人,这世上只有两个。 一个是父亲慕容博。 另一个…… 他闭眼,眼前浮现起杏子林中那个豪迈磊落的身影。 乔峰。 不,不会是大哥。 大哥若想害他,不必用这种下作手段。 那会是谁? 密室门被轻轻推开。 慕容复没有回头:“我说过,任何人不得打扰。” “老朽也不得?” 慕容复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慕容博立在门口,一袭玄色斗篷,面色比三月前更苍白了几分。那日七日断魂丹的毒虽解,却到底伤了元气,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凹陷。 “父亲……”慕容复起身,目光复杂,“你来做什么?”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望着摊在桌上的英雄帖。 “马大元死了。”他缓缓道,“死于锁喉功。” “我知道。” “你可知是谁下的手?” 慕容复盯着他:“父亲想说是谁?” 慕容博与他对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我。” 慕容复冷笑:“父亲假死三十载,骗尽天下人,如今一句‘不是我’,我便该信?” 慕容博没有动怒,只是望着他,目光中竟有一丝罕见的疲惫。 “复儿,”他缓缓道,“老朽这一生,做过许多恶事。杀妻、假死、勾结丁春秋、将你当作棋子……可有一件事,老朽从未做过。” “什么事?” “栽赃于你。”慕容博一字一顿,“你是慕容氏唯一的血脉。老朽再冷血,也不会毁慕容氏的根基。” 慕容复怔住。 慕容博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杏子林之行,你该去。” “但不是去解释,不是去洗冤。” “而是去……看。” “看谁在为你着急,谁在暗中窥视,谁……值得你结交。” 他推门而出。 慕容复独坐室中,望着那封英雄帖,望着那行恨意滔天的小字。 良久,他将信纸折起,收入怀中。 起身,推门。 门外,夕阳正红。 --- 酉时三刻,太湖码头。 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头立着风波恶。他见慕容复到来,抱拳道:“公子,船已备好。连夜启程,明晚可抵杏子林。” 慕容复点头,登上船头。 临入舱时,他忽然回头,望向燕子坞的方向。 夕阳下,那座宅邸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红。听雨轩的屋檐隐约可见,檐下仿佛有人影伫立。 他看不清是谁。 语嫣?阿朱?还是冷月? 他忽然想转身回去,回去看一眼那两个孩子——那个出生时他只在窗外望了一眼的龙凤双胎。 可他只是顿了顿,便弯腰钻入船舱。 船离岸,桨声欸乃。 慕容复独坐舱中,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过王语嫣指尖血的玉佩。玉佩在昏暗的船舱中,泛着极淡极淡的光芒。 他凝视着那光芒,忽然想起那夜暴雨中,这玉佩在雨中发出的微弱光晕——指向西北方向。 擂鼓山。 无崖子。 他的……外公。 “公子。”舱外传来风波恶的声音,“再往前就是太湖主航道了。夜里风大,您早些歇息。” 慕容复“嗯”了一声,将玉佩贴身藏好。 他闭上眼,想睡一会儿。 可一闭眼,眼前便浮现起那张苍白如纸的脸。 语嫣躺在血泊之中,望着窗外的他。 没有恨,没有怨,没有质问。 只是望着。 像望一个陌生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猛然睁开眼,额上沁出冷汗。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风波恶。” “公子?” “到了杏子林,”他声音沙哑,“先打听一个人。” “谁?” “乔峰。” --- 戌时,太湖岸边的一处芦苇丛中。 一个纤细的身影蹲伏其中,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乌篷船,久久没有动弹。 是阿朱。 她易容成一个寻常渔妇,穿着粗布衣衫,脸上抹了灰,连头发都包在头巾里。从黄昏起她便蹲在这里,等着那艘船启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慕容复是她的夫君,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他要去龙潭虎穴,她该担心,该牵挂,该盼着他平安归来。 可她站在这里,望着那艘渐远的船,心中翻涌的却不是担忧。 是……复杂。 她想起那夜暴雨中,他立在树梢,望着产房内的语嫣。 他没有进门。 没有问候。 没有看一眼那两个刚刚出世的孩子。 她想起三个月来,他独自闭关还施水阁,一次也没有来看过语嫣,没有问过孩子是男是女,是生是死。 她想起阿碧逃亡那夜,他星夜疾驰赶回,却只是为了……追。 追那个怀着他骨肉的女人。 阿朱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她已做了决定。 她要去杏子林。 不是为了慕容复。 是为了……那个人。 那个自插四刀的刚烈汉子。 那个在月下与慕容复对饮时,朗声大笑的磊落男儿。 那个她只在暗处远远望过几眼,却让她每每想起,心中便涌起莫名悸动的人。 阿朱起身,抚着腹部,低声道: “孩子,娘带你去……看一个人。” 她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 月光洒落,照着她离去的方向。 那是杏子林的方向。 第52章 玉佩异动 三月初十,戌时。 太湖上夜色如墨,星月无光。一艘乌篷船悄然穿行于芦苇荡中,船头一盏风灯摇曳不定,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 慕容复独坐舱中,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帛书——那是临行前邓百川呈上的“锁喉功”秘籍。 他翻了几页,便合上了。 锁喉功确是慕容氏家传绝学不假,可这套武功早在三十年前便已外传。父亲“死”后,还施水阁的武学典籍曾一度散落江湖,虽然后来收回大半,但难保没有遗漏。 能施展锁喉功的人,这世上不止他一个。 问题是——谁在栽赃? 为何栽赃? 马大元是丐帮副帮主,为人低调,素无仇家。杀他之人,必是冲着丐帮、冲着帮主乔峰去的。 而他慕容复,不过是这盘棋中的一枚棋子——用来搅浑水的那一枚。 “公子。”舱外传来风波恶的声音,“再往前二十里便是太湖主航道。夜里风大,您要不要进舱歇息?” “不必。”慕容复淡淡应道,“你守好船头便是。” 风波恶应声退下。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抹嫣红的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指尖摩挲着那道血痕,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一张苍白的面孔——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那是语嫣临行前夜,将这枚玉佩塞给他时说的话。 “为何染血?” “血能破邪。” 他当时不懂。 如今隐隐有些懂了。 这玉佩,怕是认主了。 认的是语嫣的血。 他闭上眼,想将那身影从脑海中驱散。可一闭眼,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暴雨如注的夜,听雨轩窗内灯火通明。 他立在树梢上,隔着窗棂,望着满榻的血,望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望着她望向他的目光。 没有恨,没有怨。 只是望着。 像望一个陌生人。 慕容复猛然睁眼,额上沁出冷汗。 他低头,盯着掌心那枚玉佩—— 玉佩正泛着微光。 极淡极淡的光,如萤火,如流萤,在昏暗的船舱中明明灭灭。 他瞳孔骤缩。 这光,他见过。 那夜暴雨中,这玉佩在他掌心发光,指向西北方向。 擂鼓山。 无崖子。 而此刻,那光芒比那夜更盛,且—— 他猛然抬头,望向舱壁。 光芒指向的,不是西北。 是正北。 杏子林的方向。 慕容复心念电转。 语嫣分娩在即,这玉佩却在这时异动……莫非逍遥派有事? 不,不对。 语嫣已持掌门信物,若逍遥派有事,该是语嫣感知,而非他。 除非—— 除非这玉佩认的,不只是语嫣的血。 还有他的。 他是无崖子的外孙。 这玉佩,是他的血脉信物。 慕容复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夜星宿海,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 “慕容小子……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弑亲。 他杀了自己的亲舅舅。 那他体内流的,究竟是谁的血? 慕容世家?还是逍遥派? 他忽然想笑。 原来他这一生,从出生起便是棋子。父亲是棋子,母亲是棋子,他自己是棋子,连他未出世的孩子,也是棋子。 可笑的是,他至今不知,执棋者是谁。 是父亲? 是无崖子? 还是……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贴身藏好。 不管怎样,杏子林,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洗冤。 是为了看清,这盘棋,究竟有多大。 --- 亥时,太湖另一处芦苇荡中。 一艘更小的乌篷船静静泊着,船上没有点灯,只有一个纤细的身影蹲伏在船舱阴影中。 是阿朱。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衫,脸上涂了易容药物,原本清秀的面容变得蜡黄粗糙,看上去就像一个寻常的农家妇人。腹部高高隆起,她用一件宽大的斗篷遮住,勉强掩人耳目。 船头立着一个老叟——正是那夜送阿碧逃亡的船公。 “阿朱姑娘,”船公低声道,“再往前便是主航道。慕容公子的船就在前方三里处,咱们跟得太近,恐被发现。” 阿朱咬着唇,沉默良久。 她知道不该跟来。 她身怀六甲,再有月余便要临盆。此去杏子林路途遥远,万一有个闪失…… 可她必须去。 不是为了慕容复。 是为了那个人。 杏子林大会,丐帮倾巢而出,为的是质问慕容复。可她知道,真正的风暴,不在慕容复身上。 在那个人身上。 乔峰。 这个名字在她心头转了一转,便如烙铁般滚烫。 她没见过他几次。杏子林中远远望过一眼,聚贤庄外匆匆一瞥,星宿海畔她潜伏暗处,望着他背着慕容复走出毒瘴……可就是这几眼,便够了。 够了让她知道,这世间,竟有这样的人。 坦荡磊落,光明如日。 他救慕容复,不是因为利益,不是因为算计,只是因为—— 那是他认的兄弟。 阿朱闭上眼,眼前又浮现起那夜荒野破庙外的画面。 篝火映照下,乔峰与慕容复三拜九叩,义结金兰。 她躲在树后,望着那两道身影,望着乔峰拍着慕容复的肩膀大笑,望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间,有一种人,生来就是光。 而另一种人,注定是影。 慕容复是影。 乔峰是光。 而她……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那道光熄灭。 “船公,”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惊人,“继续跟。” “可是姑娘的身子——” “我撑得住。”她抚着腹部,低声道,“孩子,也撑得住。” 船公望着她,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再劝。 竹篙点水,小船悄然滑入夜色之中。 --- 子时,慕容复的船停靠在一处无名小岛旁,暂作歇息。 风波恶上岸拾柴生火,慕容复独自坐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湖面。 那枚玉佩被他握在掌心,光芒已敛去,只剩下温润的触感。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父亲。 那夜还施水阁,父亲说:“老朽从未栽赃于你。” 他信么? 他不知道。 父亲这一生,说谎无数。假死三十载,骗尽天下人。他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可有一件事,父亲没说谎。 他是真的老了。 那夜他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第一次发现,父亲的背佝偻了,脚步蹒跚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七日断魂丹的毒,虽解了,却伤了元气。 那个曾经如山岳般压在他头顶的男人,终于老了。 慕容复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他恨父亲。 恨他将自己当作棋子,恨他杀了姨母,恨他一手造就了慕容氏这座血淋淋的囚笼。 可他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夜父亲转身离去时,他差一点开口叫住他。 差一点。 “公子。”风波恶捧着一只烤好的鱼过来,“趁热吃些。” 慕容复接过,却没有动口。 “风波恶,”他忽然问,“你跟了我多少年?” 风波恶一怔,随即道:“回公子,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慕容复喃喃,“比我父亲‘死’的时间还长。” 风波恶沉默。 他是四大家臣中跟慕容复最久的一个。当年的老主人,如今的公子,他亲眼看着慕容氏两代人的兴衰。 “公子,”他忽然跪了下来,“属下斗胆,有一言相劝。” “说。” “杏子林之行,公子万金之躯,不该亲赴。”风波恶垂首,“属下愿代公子前往,与丐帮当面对质。”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复杂。 四大家臣中,风波恶性情最烈,也最忠心。那夜他直言“夫人有孕不宜远行”,被自己一掌击伤,可伤好后,仍是那个风波恶。 “你怕我出事?” “属下怕公子被奸人所害。”风波恶一字一顿,“马大元之死,明摆着是栽赃。公子此去,正中奸人下怀。” 慕容复沉默良久。 “风波恶,”他缓缓道,“你知道这世上,最怕什么吗?” 风波恶摇头。 “最怕的,不是被人算计。”慕容复望着漆黑的湖面,“是连算计你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这一局,有人要借我搅浑水。我不去,他便有别的后招。与其等他出招,不如我去看看——看看这盘棋,究竟是谁在下。” 他起身,拍了拍风波恶的肩。 “起来吧。你跟了我二十三年,我信你。” 风波恶眼眶一热,重重叩首。 慕容复转身,走入船舱。 身后,风波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 公子的背影,与当年的老主人,越来越像了。 --- 丑时三刻,慕容复在舱中合衣而卧。 他睡不着。 一闭眼,便是那枚发光的玉佩,便是语嫣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便是那夜树梢上,他隔着窗棂望见的那一幕—— 满榻的血。 垂落的手。 阖上的眼。 他猛然睁眼,翻身坐起。 怀中那枚玉佩,又亮了。 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盛,将整个船舱都照得隐隐发亮。 慕容复盯着那光芒,忽然想起一件事。 语嫣分娩已三月。 按照日子,孩子该满百日了。 他……还没见过那两个孩子。 男婴额有朱砂痣,女婴肩有蝶形胎记——那是飞鸽传书上的寥寥数语。除此之外,他一无所知。 他不知他们像谁,不知他们爱哭爱笑,不知他们是否健康,不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狠狠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他不能想这些。 这些是软肋,是拖累,是复国大业路上最该舍弃的东西。 祠堂血书上写得明明白白: “复国必舍至亲。” 他必须舍。 可那玉佩,偏在这时亮了又亮,亮了又亮,仿佛在提醒他—— 你舍不掉。 你身上流着无崖子的血,流着李秋水的血,流着慕容氏的血。你的孩子身上,也流着同样的血。 血浓于水。 你舍不掉。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气。 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恢复往日的冷冽。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按了按胸口。 “风波恶。” “在!” “启程。天亮之前,离开太湖。” “是!” 乌篷船重新滑入夜色之中。 船尾,一道淡淡的涟漪向两岸荡去,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 寅时,芦苇丛中。 阿朱蹲伏在船头,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乌篷船,久久没有动弹。 她看见了。 看见慕容复独坐船头,与风波恶说话。 看见他望着玉佩发呆。 看见他攥紧玉佩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那是她从未在公子脸上见过的神情。 不是算计,不是冷漠,不是高高在上的疏离—— 是挣扎。 他在挣扎什么? 阿朱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她跟了七年,为他易容,为他潜伏,为他怀上孩子,却从未看懂过他。 “船公。”她忽然开口。 “姑娘有何吩咐?” “到了杏子林,”她顿了顿,“我想见一个人。” “谁?” “丐帮帮主,乔峰。” 船公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老奴尽力安排。” 阿朱抚着腹部,望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那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杏子林,就在前方。 那个人,也在前方。 她不知道此行会看到什么,会经历什么,会改变什么。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为了看清那道光。 也为了看清,那道光与影之间,究竟隔着怎样的距离。 东方既白。 两艘船,一先一后,驶向同一个方向。 驶向命运的风暴眼。 第53章 群丐围困 三月十一,申时。 杏子林外,斜阳西沉。 慕容复勒马于林前,望着那片密密麻麻的杏树林。春风吹过,粉白的花瓣如雪飘落,铺了满地。 可那花香之中,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公子。”风波恶策马上前,面色凝重,“林中至少有三百人。听呼吸,皆是高手。” 慕容复点头,翻身下马。 “你们在此等候。” “公子!”风波恶急道,“让属下随行——” “不必。”慕容复抬手打断他,“他们请的是我,不是慕容氏的四大家臣。你们去了,反倒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望向风波恶:“若我三个时辰未出,你便带着邓百川他们回燕子坞,护好夫人和孩子。” 风波恶眼眶一热,跪地叩首:“公子——” 慕容复已转身,大步踏入林中。 身后,风波恶死死咬着牙,望着那道青衫背影渐渐没入花雨之中。 --- 林中深处,一片空地豁然开朗。 四周密密麻麻站满了丐帮弟子,少说有三四百人。他们分列左右,手中刀剑出鞘,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空地正中,立着四名老者——丐帮四大长老:陈孤雁、吴长风、奚山河、宋清溪。 他们身后,站着数十名八袋、九袋弟子,皆是丐帮精英。 慕容复缓步走入,青衫上沾了几片杏花瓣。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拱手道: “南慕容,应约而来。” 四大长老齐齐变色。 他们没想到,慕容复真的敢来。 而且是一个人。 陈孤雁踏前一步,沉声道:“慕容公子好胆色。既来了,便请解释——我帮副帮主马大元,可是死于你手?”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不是。” 就两个字。 陈孤雁一怔,随即冷笑:“慕容公子轻飘飘两个字,便想撇清关系?锁喉功乃慕容氏家传绝学,江湖皆知。马副帮主喉骨尽碎,分明是锁喉功所致。不是你,还能是谁?” 慕容复仍望着他,淡淡道:“陈长老,锁喉功确是慕容氏武学不假。可这套武功,三十年前便已外传。能施展锁喉功的人,这世上不止我一个。” “狡辩!”吴长风厉声道,“你说外传,可有证据?” 慕容复摇头:“没有证据。正如你们说是我杀的,也没有证据。” “你——”吴长风怒目圆睁。 慕容复不退反进,踏前一步,目光如电: “吴长老,我问你:马大元死于何时?” “二月初八子时。” “二月初八。”慕容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夜我在燕子坞还施水阁闭关,一步未出。燕子坞上下百余口,皆可作证。” 吴长风语塞。 奚山河接口道:“慕容氏的人,自然向着慕容氏说话。他们的证词,如何能信?” 慕容复转头望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讥诮: “奚长老的意思是,慕容氏的人说的话不能信,丐帮的人说的话便能信?” “那是自然!” “好。”慕容复点头,“那请奚长老告诉我——指证我杀人的,是丐帮何人?他可有亲眼目睹?可有确凿证据?还是说——” 他目光陡然一冷: “只凭一句‘锁喉功乃慕容氏绝学’,便要给我定罪?” 奚山河被他问住,张了张口,竟说不出话来。 林中一片死寂。 夕阳西沉,暮色渐浓。杏花瓣无声飘落,落在那三四百名丐帮弟子肩头,落在慕容复的青衫之上。 陈孤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慕容公子,非是我等有意为难。马副帮主之死,事关丐帮声誉。若不能给帮众一个交代,我等无法服众。”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微动。 这陈孤雁,倒是个讲理之人。 “陈长老,”他缓缓道,“我来杏子林,不是为了辩解,更不是为了求你们相信。” “那为何而来?” “来看看。”慕容复淡淡道,“看看这盘棋,究竟是谁在下。” 陈孤雁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 “慕容复!你少在这里巧言令色!” 人群中,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男子越众而出——正是丐帮大智分舵舵主,全冠清。 他指着慕容复,厉声道:“你勾结契丹,杀我帮主,今日还敢独闯杏子林,分明是欺我丐帮无人!” 此言一出,群丐哗然! “勾结契丹?!” “契狗!” “杀了他!” 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三四百人齐齐踏前一步,杀气冲天! 慕容复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望着全冠清,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 “全舵主,”他缓缓道,“你说我勾结契丹,可有证据?” “证据?”全冠清冷笑,“你与契丹狗贼乔峰称兄道弟,这便是证据!” 慕容复眉头微挑。 乔峰? 他尚未见过乔峰,何来称兄道弟? 这全冠清,分明是在栽赃。而且栽得漏洞百出。 他正要开口,全冠清已振臂高呼: “诸位!慕容复与乔峰早有勾结!马副帮主定是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才惨遭灭口!今日他自投罗网,正是天意!拿下他!” “拿下他!” “拿下他!” 群丐齐声呐喊,声震林樾! 四大长老对视一眼,虽觉全冠清所言漏洞百出,但此刻群情激愤,若不出手,恐难服众。 陈孤雁咬牙,正要下令—— “都给我住手!!!” 一声雷霆大喝,如惊雷炸响! 那声音雄浑刚猛,震得林中杏花簌簌落下,震得群丐耳中嗡嗡作响,震得那三四百人齐齐后退一步! 慕容复猛然回头。 林外,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踏来。 那人身长九尺,虎背熊腰,一身粗布衣衫,满面风尘之色。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如星辰,灼如烈火。 他大步走入杏子林,所过之处,群丐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道路。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豪迈磊落的脸,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忽然知道这是谁了。 乔峰。 丐帮帮主,北乔峰。 乔峰大步走到空地中央,目光如电,扫过那三四百名丐帮弟子。 “你们在干什么?!”他声如洪钟,“马副帮主死了,你们不去追查真凶,却在这里围攻一个远道而来的人?!这就是我丐帮的待客之道?!” 群丐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全冠清面色铁青,咬牙道:“帮主,慕容复他——” “住口!”乔峰一声断喝,全冠清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三步。 乔峰转身,望向慕容复。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魁梧如山,一个清隽如竹。 一个目光坦荡,一个眼神深邃。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照在两人身上。 乔峰抱拳,声如洪钟: “丐帮帮主乔峰,见过慕容公子!”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说的话—— “去看,看谁在为你着急,谁在暗中窥视,谁……值得你结交。” 他沉默一瞬,缓缓抱拳回礼: “慕容复,见过乔帮主。” --- 乔峰转身,面对群丐。 “马副帮主之死,我也痛心。”他声音低沉,“但痛心,不等于可以冤枉好人。” 他目光扫过四大长老,扫过全冠清,扫过那三四百名弟子。 “今日之事,是谁挑起的?” 无人应答。 乔峰冷笑一声,大步走到空地旁那株合抱粗的杏树前。 “你们不是要交代吗?” 他忽然拔出腰间法刀——那是丐帮行刑时所用的刀,刀身狭长,寒光凛凛。 群丐大惊! “帮主!” 乔峰置若罔闻,反手一刀,插在自己左肩! “噗!” 刀锋入肉,鲜血迸溅! 慕容复瞳孔骤缩! “这一刀,”乔峰面不改色,“为我乔峰若有负帮众!” 第二刀,右肩! “这一刀,为我乔峰若徇私枉法!” 第三刀,左胸! “这一刀,为我乔峰若包庇凶手!” 第四刀,右胸! “这一刀——”乔峰浑身浴血,目光如炬,“为我乔峰若教众无方,致使帮中出了挑拨离间、陷害忠良的小人!” 四刀! 四刀深深插在肩头胸口,鲜血顺着刀身淌下,滴落在地,染红了满地的杏花瓣! 全场死寂。 三四百名丐帮弟子,没有一个人敢呼吸。 四大长老面色惨白,跪倒在地。 全冠清浑身发抖,连退数步。 慕容复站在不远处,望着那个浑身浴血、却如山岳般屹立不倒的男人——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见过无数人。 虚伪的、阴险的、贪婪的、狠辣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自插四刀,只为明志。 只为了……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解围。 乔峰缓缓抬手,握住第一把刀柄,猛地拔出! 鲜血飙射! 他将刀高高举起,狠狠劈向身旁那株杏树! “咔嚓!” 合抱粗的杏树,竟被他一刀劈断!轰然倒地!花瓣纷飞如雨! 他转身,目光扫过群丐: “我乔峰若有负帮众,有如此树!” 声震四野,久久不绝。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浴血的身躯,望着他那坦荡的目光,望着他那毫无阴霾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值不值得”。 想起自己对阿朱说“皆是棋子”。 想起自己对父亲说“你骗了我十六年”。 想起自己立在树梢上,望着产房内奄奄一息的语嫣,转身离去。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 笑自己这个“南慕容”。 什么南慕容? 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活在算计里、困在棋局中、连真心都不敢有的……笑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乔峰收刀,转身望向慕容复。 他浑身浴血,面上却带着笑: “慕容公子,让你见笑了。” 慕容复望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抱拳,深深一揖: “乔帮主高义,慕容复……佩服。” 乔峰大笑,一把扶住他: “什么帮主不帮主!走,陪我去喝一杯!” 他揽着慕容复的肩,大步向林外走去。 身后,群丐跪了一地,无人敢拦。 慕容复被他揽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感受着他身上鲜血的腥甜,感受着他那毫无保留的坦荡—— 他忽然想。 这世间,原来真有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值得结交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被他揽着的这只肩膀,有些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 他不敢想。 --- 戌时,杏子林外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一堆篝火燃起,火上架着两只野兔,滋滋冒着油光。 乔峰席地而坐,身上胡乱缠着几道布条——那是他自己撕衣包扎的,手法粗犷得吓人,血却已止住了。 他拎起一只酒囊,递给慕容复: “来!尝尝!这是我去年在塞外带的马奶酒,烈得很!” 慕容复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酒酸涩辛辣,呛得他差点咳出来。 乔峰见状,哈哈大笑: “喝不惯吧?哈哈哈哈!你们江南人,喝惯了黄酒米酒,哪受得了这个!” 他接过酒囊,自己灌了一大口,畅快地长出一口气: “痛快!”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毫无城府的笑脸,忽然问: “乔兄为帮众自残,值么?” 乔峰一怔,随即大笑: “值?什么值不值的!” 他放下酒囊,目光炯炯: “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今日我自插四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乔峰,问心无愧!”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坦荡: “至于他们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我问心无愧,便够了。” 慕容复沉默。 他望着篝火,望着那跳动的火焰,望着火焰中明明灭灭的柴薪。 良久,他低声道: “我这南慕容……不过是个笑话。” 乔峰眉头一皱:“这话怎么说?” 慕容复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这一生,活在算计里。每一步都要权衡利弊,每一次都要计算得失。我以为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配得上‘南慕容’三个字。” 他抬眸,望向乔峰: “可今日见了乔兄,我方知——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 “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乔峰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伸手,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兄弟,你这话说得,哥哥我不爱听。” “什么算计不利弊的?那是你生在慕容家,不得不如此。换了我生在你们家,说不定比你还会算计。” 他拎起酒囊,塞进慕容复手里: “可算计归算计,心要守住。” “只要心守住了,算计再多,也还是个人。” 慕容复怔怔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心要守住。 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低下头,望着酒囊中自己的倒影。 火光摇曳,那倒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良久,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那酒酸涩辛辣,呛得他眼眶发热。 可他一口接一口,直到将整囊酒灌完。 “乔兄,”他放下酒囊,声音沙哑,“你这朋友,我交了。” 乔峰大笑,一把揽住他的肩: “好!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篝火熊熊,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 一个魁梧如山,一个清隽如竹。 一个仰天大笑,一个唇角微扬。 山神庙外,杏花如雪,飘落无声。 远处,一棵杏树后,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蹲下。 是阿朱。 她易容成丐帮弟子,混在人群中跟了来。此刻躲在树后,望着篝火旁那两道身影,望着那个浑身浴血却仰天大笑的男人——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想起那夜暴雨中,立在树梢上的慕容复。 想起他望着产房,望着满榻的血,望着奄奄一息的语嫣,然后转身离去。 她想起这三个月来,他一次也没来看过语嫣,没问过孩子是男是女,是生是死。 她以为,这世间的人,都是这样的。 冷血,算计,各怀鬼胎。 可今夜她见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自插四刀,只为替素不相识的人解围的人。 一个揽着慕容复的肩,说“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的人。 一个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人。 阿朱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语嫣不值? 是为自己悲哀? 还是为这世间,原来真有这样的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从今夜起,再也忘不掉了。 乔峰。 --- 亥时,篝火渐熄。 乔峰已醉,靠着破庙的柱子沉沉睡去。他失血过多,又喝了酒,此刻鼾声如雷,睡得极沉。 慕容复却没有睡。 他坐在篝火旁,望着乔峰的睡颜,望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推心置腹,对素不相识的人两肋插刀,对满怀疑虑的人敞开胸怀—— 他是傻么? 不。 他不是傻。 他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自己满身的泥泞。 慕容复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今夜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望着这枚玉佩,心中想的不是语嫣。 是乔峰。 是那句“心要守住”。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心要守住。 可他的心,还能守住么? 庙外,树梢上,一双眼睛正静静望着他。 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身形瘦小如猿。他已在树上蹲了两个时辰,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今夜的任务,是监视杏子林大会,观察慕容复的一举一动。 可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南慕容与北乔峰,月下对饮,惺惺相惜。 那密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个消息,比什么锁喉功、马大元之死,重要百倍。 慕容复与乔峰结为兄弟。 这个人……日后必有大用。 他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之中。 篝火旁,慕容复忽然抬头,望向那棵树的方向。 空空如也。 只有杏花飘落,无声无息。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太累了。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靠着柱子,缓缓阖上眼。 庙内,鼾声如雷。 庙外,夜风轻拂。 杏花如雪,落了一地。 第54章 自插四刀 酉时三刻,杏子林。 那一声“都给我住手”如惊雷炸响,震得满林杏花簌簌而落。三四百名丐帮弟子齐齐回首,只见一个魁梧身影大步踏来。 来人正是乔峰。 他身长九尺,虎背熊腰,一身粗布衣衫满是风尘,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如星辰,灼如烈火,扫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慕容复立于原地,望着这个初次谋面的男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与他在还施水阁中见过的所有高手都不同。 那些人的眼神里,或有算计,或有阴鸷,或有倨傲——唯独没有坦荡。 而这个人,浑身上下,都是坦荡。 乔峰大步走到空地中央,目光如电,扫过那三四百名丐帮弟子。 “你们在干什么?!”他声如洪钟,“马副帮主死了,你们不去追查真凶,却在这里围攻一个远道而来的人?!这就是我丐帮的待客之道?!” 群丐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全冠清面色铁青,咬牙道:“帮主,慕容复他——” “住口!”乔峰一声断喝,全冠清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沁出血丝。 四大长老对视一眼,陈孤雁踏前一步,抱拳道:“帮主,非是我等有意为难。只是马副帮主死于锁喉功,此乃慕容氏家传绝学,我等不得不——” “不得不?”乔峰打断他,冷笑一声,“陈长老,我问你:慕容公子可曾承认?” 陈孤雁语塞。 “可有目击之人?” 沉默。 “可有确凿证据?” 死一般的寂静。 乔峰环视众人,缓缓点头:“好,好得很。什么都没有,就凭一门武功,便要给人定罪。我丐帮立帮数百年,靠的是‘义’字当先,靠的是‘理’字服人。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四大长老垂首不语。 全冠清面色青白交加,却不敢再开口。 慕容复站在一旁,望着这个初次谋面的男人,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见过无数人。 虚伪的、阴险的、贪婪的、狠辣的。 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是他丐帮内部的事,明明与他慕容复毫无干系,可这个人却愿意站出来,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仗义执言。 为什么? 乔峰忽然转身,大步走到空地旁那株合抱粗的杏树前。 “你们不是要交代吗?” 他猛地拔出腰间法刀——那是丐帮行刑时所用的刀,刀身狭长,寒光凛凛。 群丐大惊! “帮主!” 乔峰置若罔闻,反手一刀,插在自己左肩!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在死寂的林中格外清晰。 鲜血飙射而出,染红了他的粗布衣衫,顺着刀身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铺满的杏花瓣上。 慕容复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乔峰面不改色,一字一顿: “这一刀,为我乔峰若有负帮众!” 第二刀,右肩! “这一刀,为我乔峰若徇私枉法!” 第三刀,左胸! “这一刀,为我乔峰若包庇凶手!” 第四刀,右胸! “这一刀——”乔峰浑身浴血,四柄法刀深深插在肩头胸口,鲜血顺着刀身汩汩而下,可他的声音依然洪亮如钟,“为我乔峰若教众无方,致使帮中出了挑拨离间、陷害忠良的小人!” 话音落,他抬手握住第一把刀柄,猛地拔出! 鲜血飙射,溅在他刚毅的脸上。 他将染血的刀高高举起,狠狠劈向身旁那株合抱粗的杏树! “咔嚓——轰隆!” 杏树应声而断,轰然倒地!花瓣纷飞如雨,落了乔峰满身。 他就那样站在血泊与花雨之中,四道伤口仍在汩汩流血,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扫过那三四百名噤若寒蝉的丐帮弟子: “我乔峰若有负帮众,有如此树!” 声震四野,久久不绝。 全场死寂。 没有人敢呼吸。 四大长老面色惨白,缓缓跪倒在地。 八袋弟子、九袋弟子,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全冠清浑身发抖,连退数步,靠在杏树上,才没有倒下。 慕容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望着他那挺直的脊背,望着他那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值不值得”。 想起自己对阿朱说“皆是棋子”。 想起自己对父亲说“你骗了我十六年”。 想起自己立在树梢上,望着产房内奄奄一息的语嫣,然后转身离去。 他以为,这样才是对的。 他以为,这样才能成大事。 可此刻,望着这个自插四刀、只为明志的男人,他忽然发现—— 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 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光。 --- 良久,陈孤雁抬起头,声音沙哑: “帮主……属下知罪。” 吴长风、奚山河、宋清溪齐齐叩首:“属下知罪!” 身后,三四百名丐帮弟子齐刷刷伏地:“属下知罪!” 声浪如潮,在林间回荡。 乔峰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缓缓抬手,将另外三柄法刀一一拔出,随手扔在地上。鲜血仍在流,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胡乱缠了几道。 那包扎的手法粗犷得吓人,他却面不改色。 全冠清缩在人群中,面色铁青,眼中满是怨毒。 他苦心经营的局面,就这样被乔峰四刀劈得粉碎。 他不甘心。 可他不敢动。 因为乔峰的目光,正扫过人群,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全冠清如坠冰窖。 乔峰收回目光,转身望向慕容复。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魁梧如山,浑身浴血。 一个清隽如竹,面色苍白。 乔峰忽然笑了。 那笑容坦荡磊落,毫无阴霾。 “慕容公子,”他抱拳道,“让你见笑了。”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浑身浴血却仍在笑的模样,喉头动了动,竟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缓缓抱拳,深深一揖: “乔帮主高义,慕容复……铭记于心。” 乔峰大步上前,一把扶住他:“什么帮主不帮主!走,陪我去喝一杯!” 他揽着慕容复的肩,大步向林外走去。 身后,群丐跪了一地,无人敢拦。 全冠清盯着那两道背影,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 他低声对身旁一个心腹道:“去请徐长老。” 那心腹会意,悄然退去。 --- 林外一株老杏树上,一个纤细的身影伏在枝桠间,一动不动。 是阿朱。 她易容成一个寻常丐帮弟子,混在人群中,目睹了全过程。 从乔峰大喝出场,到他自插四刀,到他劈断杏树,到他揽着慕容复离去—— 她全都看见了。 此刻,她伏在树上,浑身颤抖。 不知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她见过慕容复无数次。 见过他算计时的阴冷,见过他权衡时的沉默,见过他望着语嫣生产却转身离去的决绝。 她以为,这世间的人,都是这样的。 冷血,算计,各怀鬼胎。 可今夜她见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自插四刀,只为替素不相识的人解围的人。 一个浑身浴血,却仍在笑的人。 一个坦坦荡荡,问心无愧的人。 阿朱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从今夜起,再也忘不掉了。 远处,另一棵树上,一双眼睛也在窥视。 那人一身黑衣,面覆黑巾,身形瘦小如猿——正是昨夜窥视的西夏一品堂密探。 他望着乔峰与慕容复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精光。 “南慕容,北乔峰……”他喃喃自语,“这两个人若真结为兄弟,日后必成大患——也必有大用。” 他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赶回去禀报:杏子林之事,远比预想的更重要。 --- 杏子林外三里,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乔峰松开慕容复的肩,在一块青石上坐下。他扯了扯肩上胡乱缠着的布条,血已止住,只是衣衫上的血迹已然干涸,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他从腰间解下一只酒囊,递给慕容复: “来,喝一口。” 慕容复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那酒辛辣刺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乔峰,目光复杂。 “乔兄,”他忽然开口,“你……为何要这么做?” 乔峰一怔:“什么?” “自插四刀。”慕容复盯着他的眼睛,“你与我素不相识,何必如此?” 乔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慕容公子,你这话问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不是为你。”乔峰望着他,目光坦荡,“我是为丐帮。”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马副帮主死了,我心里也痛。可痛归痛,不能胡乱冤枉人。今日若由着他们给你定罪,明日他们就能给别人定罪。长此以往,丐帮还是丐帮么?” “我自插四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乔峰,问心无愧。”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真诚: “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我问心无愧,便够了。” 慕容复怔怔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那些算计,那些权衡,那些“值不值得”。 他以为这样才是对的。 可此刻,他第一次怀疑——也许他错了。 “乔兄,”他低声道,“我有一事想问。” “说。” “你这一生,可曾后悔过?” 乔峰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悔?当然后悔过!” 他指着自己肩头的伤口:“这四刀插下去,能不疼?能不后悔?可后悔归后悔,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他拎起酒囊,灌了一大口: “我师父从小教我: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但求问心无愧。只要问心无愧,疼就疼了,后悔就后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目光灼灼: “慕容公子,你活得太累了。” 慕容复浑身一震。 “你眼里,全是算计。”乔峰一字一顿,“可算计来算计去,你算到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慕容复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要什么? 复国。 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使命,是慕容氏三百年的执念,是他活着的全部意义。 可此刻被乔峰这样一问,他竟有些茫然。 复国之后呢? 登基称帝之后呢? 然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答案,他想了二十多年,从未想明白过。 乔峰望着他沉默的样子,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酒囊塞进他手里: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来,喝酒!” 慕容复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酒辛辣刺喉,呛得他眼眶发热。 可他一口气灌了半囊,直到那热意从胃里翻涌上来,化作眼角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意。 他放下酒囊,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忽然问: “乔兄,你说……一个人,若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一生,他还有资格为自己活吗?” 乔峰沉默良久。 “有没有资格,不是别人给的。”他缓缓道,“是自己挣的。”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目光如星: “你想为自己活,谁拦得住你?” 慕容复怔住。 为自己活。 这三个字,他从未想过。 从他记事起,他就是慕容氏的嫡长子,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是父亲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为自己活”。 夜风吹过,带来杏花的淡淡香气。 远处,杏子林中灯火渐熄,群丐陆续散去。 破庙前,两个人一坐一立,久久无言。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乔兄,谢谢你。” 乔峰一怔:“谢什么?”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间,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 乔峰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坦荡磊落,如春风拂面。 “慕容公子,”他站起身,拍了拍慕容复的肩,“明日我就要回丐帮处理帮务了。你若无事,便在这附近多留几日。等我忙完了,再找你喝酒!” 慕容复点头:“好。” 乔峰大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独自立在破庙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望着那玉佩,忽然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今夜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这枚玉佩,心中想的不是语嫣,不是复国,不是父亲—— 是乔峰。 是那句“你想为自己活,谁拦得住你”。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繁星。 那些星子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望着这个被困在棋局中二十多年的男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 “为自己活……”他喃喃道,“我……能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拂过,带来杏花的淡淡香气。 第55章 惺惺相惜 三月十一,亥时。 杏子林外三里,山神庙前的空地上,一堆篝火燃得正旺。 乔峰盘膝坐在火边,肩上胡乱缠着的布条已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拎着酒囊,一口接一口地灌。 慕容复坐在他对面,望着那跳动的火焰,久久无言。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杏花的淡淡香气。月光如练,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堆篝火上,洒在满地斑驳的树影间。 “慕容公子,”乔峰忽然开口,“你今年多大了?” 慕容复一怔,随即道:“二十有七。” “二十七……”乔峰喃喃,“我比你大三岁。三十而立,你还有三年。” 他拎起酒囊,递给慕容复: “来,陪哥哥喝一碗。” 慕容复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那酒辛辣刺喉,他却已渐渐习惯,不再呛咳。 乔峰望着他,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这人,心事太重。” 慕容复抬眸。 “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看出来了。”乔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看人很准。” “你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团火。”乔峰一字一顿,“烧得很旺的火。” 慕容复瞳孔微缩。 “可那火,”乔峰顿了顿,“是冷的。” 冷。 慕容复咀嚼着这个字,忽然想笑。 他活了二十七年,从没有人用“冷”字形容过他。别人看到的,是“南慕容”的威名,是慕容氏的风度,是运筹帷幄的冷静。 只有这个人,第一眼就看穿了——那冷静,是冷的。 因为那火,从来不是为自己烧的。 是为复国。 是为慕容氏三百年执念。 是为父亲棋盘上那枚最重要的棋子。 乔峰没有追问,只是拎起酒囊,又灌了一口。 “我小时候,在少林寺长大。”他忽然说起往事,“师父教我练武,教我做人。他总说,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心。” “对得起自己的心?”慕容复喃喃。 “对。”乔峰望着他,“你做的事,能不能让你自己心安?能不能让你半夜醒来,不觉得亏欠谁?”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这四刀插下去,疼是真疼。可我半夜醒来,问心无愧。” 慕容复沉默。 问心无愧。 这四个字,他从未想过。 他想的从来都是“值不值得”——值不值得做这件事,值不值得冒这个险,值不值得舍弃一些人。 他从没想过“愧不愧”。 因为那些人,在他心里,本就是棋子。 语嫣是棋子,阿朱是棋子,阿碧是棋子,四大家臣是棋子,连他自己,也是棋子。 棋子对棋子,何来愧疚? 可此刻,望着乔峰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乔兄,”他忽然问,“你为帮众自残,值么?” 乔峰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那笑声洪亮爽朗,震得篝火都晃了几晃。 “值?什么值不值的!” 他放下酒囊,目光炯炯: “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今日我自插四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想让他们知道——我乔峰,问心无愧!”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坦荡: “至于他们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我问心无愧,便够了。” 慕容复怔怔望着他。 问心无愧。 又是这四个字。 他低下头,望着酒囊中自己的倒影。火光摇曳,那倒影明明灭灭,看不真切。 良久,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那酒辛辣刺喉,呛得他眼眶发热。 “乔兄,”他放下酒囊,声音沙哑,“我这南慕容……不过是个笑话。” 乔峰眉头一皱:“这话怎么说?” 慕容复望着篝火,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这一生,活在算计里。每一步都要权衡利弊,每一次都要计算得失。我以为这样才是对的,这样才配得上‘南慕容’三个字。” 他抬眸,望向乔峰: “可今日见了乔兄,我方知——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 “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乔峰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薄薄的茧,拍在他肩头,竟让他有一瞬的恍惚。 “兄弟,”乔峰望着他,目光认真,“你这话说得,哥哥我不爱听。” “什么算计不利弊的?那是你生在慕容家,不得不如此。换了我生在你们家,说不定比你还会算计。” 他拎起酒囊,塞进慕容复手里: “可算计归算计,心要守住。” “只要心守住了,算计再多,也还是个人。” 心要守住。 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喉头动了动,竟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想起那夜暴雨中,他立在树梢上,望着产房内奄奄一息的语嫣。 他转身离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进门。 没有问候。 没有看一眼那两个刚刚出世的孩子。 那一刻,他的心,守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被乔峰这样望着,他竟有些不敢与他对视。 因为他心虚。 因为那四刀,他做不到。 因为那“问心无愧”,他没有。 乔峰似乎看穿了什么,没有再问。 他只是拎起酒囊,高高举起: “来,喝酒!” 慕容复举起酒囊,与他重重一碰。 酒液入喉,辛辣如刀。 可那刀,割开的不只是喉咙,还有心里那个封了二十多年的结。 --- 子时,山神庙外一株老杏树后。 阿朱蹲伏在阴影中,一动不动。 她易容成一个寻常丐帮弟子,穿着粗布衣衫,脸上涂了易容药物,从黄昏起便蹲在这里,望着篝火旁那两个人。 她不该来的。 她身怀六甲,再有月余便要临盆。此来杏子林,一路奔波,已是冒险。此刻夜深露重,她该回去歇息,养精蓄锐。 可她走不动。 从乔峰自插四刀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此刻,她望着篝火旁那两个人,望着乔峰拍着慕容复的肩大笑,望着慕容复低头沉默,望着他们碰杯共饮——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语嫣不值?语嫣在燕子坞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那个人却在外面与人饮酒谈心。 是为自己悲哀?她怀着他的孩子,却只能躲在暗处,望着他和另一个男人惺惺相惜。 还是为这世间,原来真有这样的人——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从今夜起,再也忘不掉了。 乔峰。 她想起他自插四刀时的模样,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想起他劈断杏树时的目光,灼如烈火,毫无阴霾。 想起他拍着慕容复的肩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她忽然想,若有一日,她也能被那样的人拍着肩说“心守住了”,该有多好。 可她知道,不可能了。 她已经是慕容复的人,怀着慕容复的孩子,这辈子,都只能困在那座宅子里。 那个男人,是光。 而她,注定只能站在暗处,远远地望着。 她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月光洒落,照着她颤抖的肩头。 照着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那个孩子,永远不会知道,今夜,她的母亲曾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流过泪。 --- 子时三刻,酒已过三巡。 乔峰脸颊微红,眼神却仍清明。他酒量极好,三五斤酒下肚,不过微醺而已。 慕容复却已有了醉意。 他酒量本就不如乔峰,今夜又心事重重,几囊酒下去,已是眼饧耳热,话也多了起来。 “乔兄,”他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若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一生,他还有资格为自己活吗?” 乔峰望着他,沉默片刻。 “有没有资格,不是别人给的。”他缓缓道,“是自己挣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乔峰,本是少林弃婴,被养父养母养大。若按你说的‘安排好的一生’,我该是个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我不甘心。” “我想学武,便去求师父。我想行走江湖,便去闯荡。我想当帮主,便去拼去争。”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灼灼: “我这三十年,每一步都是自己选的。选对了,喝酒庆祝;选错了,自己担着。” “没有人替我选。” “我也不要人替我选。” 慕容复怔怔望着他。 自己选。 这三个字,他从未想过。 他的人生,从来都是被选好的——慕容氏的嫡长子,复国大业的继承者,父亲棋盘上最重要的棋子。 他从没有选过。 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选”。 “乔兄,”他低声道,“你……真幸运。” 乔峰一怔,随即笑了。 “幸运?也许是吧。”他拎起酒囊,“可幸运也是自己挣来的。你若想为自己活,谁也拦不住你。”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豪迈磊落的脸,忽然有一股冲动,想把自己的一切告诉他—— 告诉他慕容氏三百年的复国执念。 告诉他父亲假死三十年的骗局。 告诉他语嫣、阿朱、阿碧,还有那两个从未见过的孩子。 告诉他,他活在一个怎样血淋淋的棋局里。 可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些事,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只知道,此刻望着这个人,他心里那个封了二十多年的结,好像松动了一些。 “乔兄,”他忽然举起酒囊,“谢谢你。” 乔峰一怔:“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世间,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乔峰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坦荡磊落,如春风拂面。 “慕容公子,”他举起酒囊,“你这朋友,我交了。”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两只酒囊,重重碰在一起。 酒液溅出,落在篝火中,发出“嗤嗤”的声响。 月光下,两道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魁梧如山。 一道清隽如竹。 一个仰天大笑。 一个唇角微扬。 --- 丑时,篝火渐熄。 乔峰靠着破庙的柱子,已沉沉睡去。他肩上伤口仍在,却鼾声如雷,睡得极沉。 慕容复却没有睡。 他坐在渐渐暗淡的篝火旁,望着乔峰的睡颜,望着他那张毫无防备的脸。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推心置腹,对素不相识的人两肋插刀,对满怀疑虑的人敞开胸怀—— 他是傻么? 不。 他不是傻。 他是……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一面镜子,照出自己满身的泥泞。 慕容复低下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残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今夜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这枚玉佩,心中想的不是语嫣,不是复国,不是父亲—— 是乔峰。 是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心能守住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把所有人当作棋子了。 因为有人告诉他——那叫“亏心”。 庙外,杏树后,阿朱仍蹲在那里。 她望着篝火旁那道清隽的身影,望着他手中那枚发光的玉佩,望着他低垂的眼睫—— 她忽然想起,那个人,是她的夫君。 是她腹中孩子的父亲。 是那个在暴雨夜,立在树梢上,望着产房内奄奄一息的语嫣,然后转身离去的人。 她该恨他的。 可她此刻望着他,心中翻涌的,却不是恨。 是复杂。 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酸楚。 她轻轻抚着腹部,低声道: “孩子,你爹……其实也会难过。” “他只是……不敢让人看见。” 夜风拂过,杏花飘落。 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膝上,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已做了决定。 她要留下来。 不是为了慕容复。 是为了那个人。 那个叫乔峰的人。 哪怕只能在暗处望着,也好。 --- 寅时三刻,东方泛起鱼肚白。 乔峰醒来,伸了个懒腰。肩上伤口已结痂,他扯了扯布条,浑不在意。 “慕容公子,”他站起身,“我要回丐帮处理帮务了。你若无大事,便在这附近多留几日。等我忙完了,再找你喝酒!” 慕容复点头:“好。” 乔峰大步离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慕容复独自立在破庙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良久,他低下头,望着手中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向林中走去。 走出十余丈,他忽然顿住脚步。 “谁?” 林中一片寂静。 慕容复盯着那株老杏树,目光如电。 片刻后,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树后走出。 是阿朱。 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脸上涂着易容药物,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瞒不过他。 慕容复瞳孔微缩。 “阿朱?” 阿朱低下头,轻声道:“公子。” 慕容复盯着她,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面色骤变。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你身怀六甲,独自跑来这里做什么?!” 阿朱咬着唇,不说话。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怒意,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走,先回去。” 阿朱任他扶着,一步一步向林外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望了一眼破庙的方向。 晨光中,破庙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慕容复,消失在林中。 身后,杏花如雪,飘落无声。 第56章 夜探杏子林 三月十二,辰时。 杏子林外二十里,一座偏僻的客店内。 阿朱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她已洗去脸上的易容药物,露出那张清秀苍白的面容。腹部高高隆起,在粗布衣衫下格外显眼。 慕容复站在窗前,背对着她,久久不语。 屋内一片死寂。 良久,慕容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腹间。 “几个月了?” 阿朱低声道:“八个多月了。” “八个多月。”慕容复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再有月余便要临盆,你却独自跑到这里来?” 阿朱咬着唇,不说话。 慕容复盯着她,目光复杂。 他想起那夜暴雨中,他立在树梢上,望着产房内的语嫣。那时阿朱也在,跪在榻边,握着语嫣的手,泪流满面。 她是为了语嫣。 那这一次呢? 她是为了谁? “阿朱,”他缓缓开口,“你为何来此?” 阿朱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畏惧,不是顺从,不是往日那种小心翼翼的温婉。 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公子,”她轻声道,“你……信命么?” 慕容复一怔。 “我不信。”阿朱自顾自说下去,“可这几日,我信了。” 她抚着腹部,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若不信命,我怎会在这里?若不信命,我怎会……遇见那个人?” 那个人。 慕容复瞳孔微缩。 他知道阿朱说的是谁。 乔峰。 他想起昨夜月下,乔峰拍着他的肩大笑,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他想起阿朱躲在暗处,望着他们的方向。 他想起她此刻眼中那抹复杂的光。 “阿朱,”他声音微沉,“他是契丹人。” 阿朱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慕容复盯着她,一字一顿:“我也是昨夜才知。全冠清他们密谋要揭发的,就是他的身世。” 阿朱面色骤变,霍然站起。 “公子!你……你要救他!” 那不是问句。 是恳求。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她眼中那抹不顾一切的急切—— 他忽然想起那夜密室,她含泪问他:“公子心中,复国与表小姐孰重?” 他答:“皆是棋子。” 那时她眼中,是绝望。 而此刻她眼中,是另一种光。 为了另一个人。 慕容复转过身,望向窗外。 “阿朱,”他声音低沉,“你是我的人。” 阿朱脸色一白。 “你怀着我的孩子。”慕容复没有回头,“却为别的男人求情?” 阿朱咬着唇,指节攥得发白。 “公子,”她声音发颤,“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慕容复冷笑,“这世上的好人,还少么?” 阿朱沉默片刻,忽然跪了下来。 慕容复猛然转身,望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压在地上,望着她低垂的头—— 他心中某处,狠狠一抽。 “阿朱!” “公子,”阿朱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不该来,我知道我怀着您的孩子却为别人求情,我知道我没脸见您——”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可他真的是好人。” “这世上,像他那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您……您也不忍心看他被人害死的,对不对?”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泪光,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那夜月下,乔峰拍着他的肩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心守住了。 他的心,守住了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望着阿朱跪在地上的身影,他竟无法像从前那样,冷硬地拒绝。 “起来。”他上前一步,扶起她,“地上凉。” 阿朱怔怔望着他,任他扶起。 慕容复没有看她,只是低声道: “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阿朱眼中涌出泪来,重重点头。 --- 戌时,夜色如墨。 杏子林中一片寂静,白日里的喧嚣已散去,只剩几处篝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丐帮弟子三三两两围坐在火边,低声交谈。 一道黑影悄然潜入林中,身法轻灵如猫,落地无声。 是慕容复。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白日里他已探明,徐长老今夜抵达杏子林,与全冠清有密会。 地点在林深处一座废弃的草棚内。 他必须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慕容复贴着树干潜行,避过三拨巡夜的弟子,终于摸到那座草棚附近。 棚内透出昏黄的灯光,两个人影相对而坐。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丐帮辈分最高的徐长老。 另一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书生——全冠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屏息凝神,运起内力,将棚内的对话一字不漏收入耳中。 “徐长老,”全冠清压低声音,“那封信,您带了吗?” 徐长老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书信,展开在灯下。 “这是当年带头大哥写给汪帮主的亲笔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乔峰乃契丹人萧远山之后,本名萧峰,不可传以帮主之位。” 全冠清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有这封信,明日杏子林大会上,当众宣读,乔峰百口莫辩!” 徐长老却面露犹豫。 “全舵主,此事……是否太过?”他叹道,“乔峰担任帮主八年来,为丐帮立下汗马功劳,从未有过失。咱们这样……” “徐长老!”全冠清打断他,“他功劳再大,也是契丹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今日不除他,他日丐帮必被他葬送!” 徐长老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也罢。为了丐帮,老夫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全冠清又道:“还有一事。马副帮主之死,咱们可以借机做篇文章。” 徐长老眉头一皱:“你是说……” “慕容复。”全冠清冷笑,“他正好在杏子林,正好与乔峰走得近。明日咱们揭穿乔峰身世后,便说他们二人早有勾结,马副帮主发现了秘密,才被灭口。” “这一石二鸟之计,既除了乔峰,又毁了南慕容的名声。日后江湖上,谁还会信慕容氏的话?” 徐长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全舵主深谋远虑,老夫佩服。” 棚内,两人相视而笑。 棚外,慕容复浑身冰凉。 他早知全冠清不是善类,却没想到,此人竟阴毒至此。 不仅要揭穿乔峰身世,还要顺手栽赃他。 一石二鸟。 好一个一石二鸟。 他悄然退后,消失在夜色中。 --- 亥时,杏子林边缘一处僻静的山石后。 慕容复盘膝而坐,面色阴沉如水。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听到的对话—— 乔峰是契丹人。 带头大哥的亲笔信。 明日当众揭穿。 还有那封信。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若全冠清所言属实,乔峰的身份一旦揭穿,丐帮帮主之位必失。届时群丐哗然,乔峰何去何从? 更重要的是—— 他该怎么办? 若他抢在全冠清之前,将乔峰身世的秘密公之于众,便可借此掌控丐帮,收服一部分不满乔峰的人马。这对他的复国大业,大有裨益。 可那样做的话…… 他想起月下那四刀。 想起乔峰拍着他的肩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想起他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若他那样做了,他的心,还守得住么? 慕容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从未如此纠结过。 从前他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标准——值不值得。 值得,便做。 不值得,便不做。 可这一次,他第一次开始想—— 这件事,做了之后,他还能面对那个人么? 还能面对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么? 他想起阿朱跪在地上的身影,想起她眼中的泪光,想起她说“他是个好人”。 好人。 这世上,像他那样的人,太少太少了。 若连这样的人都要被他算计,他慕容复,与全冠清有何区别? 他狠狠一拳砸在身侧的山石上。 “砰!” 山石裂开一道细纹,他的手背渗出血来。 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盯着那裂缝,久久不动。 --- 子时,客店内。 阿朱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杏子林的方向,心中七上八下。 公子去了那么久,怎么还不回来? 他会不会出事? 他……会不会救乔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昨夜起,她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 那个人自插四刀的场面,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那个人揽着慕容复的肩大笑的模样,她怎么也忘不掉。 那个人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的声音,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 她忽然想,若她不是慕容复的人,若她没有怀着他的孩子—— 她会不会有机会,走到那个人面前,说一声“谢谢你”? 可她随即苦笑。 没有如果。 她就是慕容复的人,怀着慕容复的孩子,这辈子,都只能困在那座宅子里。 那个人,是光。 而她,注定只能站在暗处,远远地望着。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阿朱猛然回头,只见慕容复推门而入。 他面色苍白,手背上血迹斑斑,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复杂。 阿朱霍然站起:“公子!你受伤了?” 慕容复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摇了摇头。 “不是伤。” 他走到桌边坐下,沉默良久。 阿朱不敢问,只是站在一旁,静静望着他。终于,慕容复开口了。 “阿朱,”他声音沙哑,“若有一日,我在你和……和那个人之间,只能选一个,你会如何?” 阿朱浑身一震。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从未如此迷茫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他问的不是她。 是他自己。 他是在问自己——若必须在复国大业和乔峰之间做选择,他该如何? 阿朱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 “公子,”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水,“我不知道您会怎么选。我只知道——” “那个人,是真心待您的。” “就像您说的,这世上的好人,太少太少了。” “您……别辜负他。”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泪光,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忽然想起,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 怀着他的孩子。 却在这里,为另一个男人求情。 而他,竟无法生气。 因为他也一样。 他也在为那个男人,彻夜难眠。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阿朱,”他沉声道,“明日杏子林大会,你不许去。” 阿朱一怔:“公子——” “你身怀六甲,不能再冒险。”慕容复打断她,“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顿了顿,望着她: “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你……都要好好活着。” 阿朱望着他,眼眶发热,重重点头。 慕容复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夜风凛冽。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繁星,喃喃道: “乔兄……你教我守住心。” “可我的心,已经乱了。” --- 丑时三刻,杏子林外。 慕容复立在林边,望着林中那几点明明灭灭的篝火。 明日日出之后,那封带头大哥的信,就会被当众宣读。 乔峰的身世,将大白于天下。 而他,慕容复,必须在日出之前,做出选择—— 是抢在全冠清之前,亲手揭开这个秘密,借此掌控丐帮? 还是…… 他想起那月下四刀。 想起那句“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想起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夜风吹过,杏花飘落,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 他一动不动,如一座雕像。 远处,林中传来夜鸟的啼鸣,凄厉而悠长。 东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线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他,还没有答案。 第57章 旧情难断 三月十二,子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杏子林外二十里的那座偏僻客店,早已熄了灯火,只有一间客房还透出微弱的烛光。 那是慕容复的房间。 阿朱坐在隔壁房中,隔着薄薄的墙壁,听着那边偶尔传来的脚步声。他已回来两个时辰了,却一直没有睡,只是来回踱步。 他在想什么? 在想明日如何选择吗? 阿朱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知到她的焦躁,轻轻踢动着,一下又一下。 她忽然站起身。 不行。 她不能这样干等下去。 她要去问清楚——他到底打算怎么办? 阿朱从包袱中取出易容药物,对着铜镜,一点点涂抹在脸上。片刻后,镜中那张清秀的面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蜡黄粗糙的少年面孔——寻常丐帮弟子的模样。 她换上一身粗布衣衫,将高高隆起的腹部用宽大的腰带紧紧束住,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走廊尽头,慕容复房中还亮着灯。 她轻轻叩门。 “谁?” “公子……是我。” 屋内沉默片刻,随即门开了。 慕容复站在门口,望着眼前这个易容成小丐的女子,望着她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依然清澈的眼睛—— “阿朱?”他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阿朱闪身入内,反手关上门。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颤抖着低声道: “公子……乔帮主有难。” 慕容复瞳孔微缩。 他盯着阿朱,盯着她眼中那抹不顾一切的急切,盯着她被腰带紧紧束住的腹部—— 那里,怀着的是他的孩子。 她却在这深更半夜,易容成这副模样,来为另一个男人求情。 慕容复凝视她良久,缓缓开口: “你已是我的人,却为别的男人求情?” 阿朱脸色一白,咬着唇,低下头去。 可她随即又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一字一顿: “他……他是个好人。” 好人。 又是这两个字。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那夜月下,乔峰拍着他的肩大笑,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他想起乔峰自插四刀时,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想起他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而此刻,他的女人站在他面前,为那个人求情。 他本该生气的。 可他竟生不起气来。 因为他也一样。 他也想救那个人。 只是他还在权衡,还在计算,还在想值不值得。 而阿朱没有想那么多。 她只是单纯地觉得——他是个好人,不该被害死。 慕容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 “阿朱,”他低声道,“你知道他是谁么?” 阿朱一怔。 “他是契丹人。”慕容复一字一顿,“全冠清他们明日要当众揭发的,就是他的身世。那封带头大哥的信,证据确凿。” 阿朱面色惨白。 契丹人…… 那个人,竟是契丹人? 可契丹人又如何? 她想起他自插四刀时的模样,想起他揽着慕容复的肩大笑的模样,想起他说“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的声音—— 契丹人,就不能是好人么?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倔强: “公子,契丹人又如何?” “他待您是真心,您看不出来么?” 慕容复浑身一震。 真心。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刺入他心底最深处。 他活了一十七年,从没有人对他用过这两个字。 所有人对他,都是利用。 父亲利用他复国。 语嫣利用他寄托少女情怀。 阿朱阿碧,不过是被他强纳的棋子。 只有乔峰—— 那个人,从第一眼见他,便待他以诚。 自插四刀,为他解围。 月下对饮,推心置腹。 拍着他的肩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那是真心。 是他在黑暗中行走了二十七年,第一次看见的光。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多了些什么。 “阿朱,”他沉声道,“你回去歇着。明日的事……我自有分寸。” 阿朱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抹从未有过的光芒—— 她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 是高兴。 因为她知道,他听进去了。 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计算值不值得了。 她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公子……谢谢您。” 慕容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不语。 --- 丑时,客店内。 慕容复独坐灯下,手中握着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这枚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今夜,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心中想的,不是语嫣,不是复国,不是父亲—— 是乔峰。 是他自插四刀时,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的身影。 是他拍着自己的肩,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时,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是他月下对饮时,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慕容复闭上眼,眼前又浮现起那一幕幕。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乔峰时,心中的震撼——原来人可以这样活着,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他想起自己对他说“我这南慕容不过是个笑话”时,他拍着自己的肩说“算计归算计,心要守住”。 他想起自己问“值么”时,他大笑着说“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 值么? 这两个字,他问了一辈子。 做任何事之前,他都会问自己——值不值得? 可乔峰从不问。 他只问——该不该做。 该做,便做。哪怕自插四刀,哪怕血流如注。 不该做,便不做。哪怕江山万里,哪怕唾手可得。 慕容复忽然明白,他与乔峰之间,隔着的不是武功高低,不是身份贵贱—— 是活法。 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早已忘了光是什么颜色。 一个生来便是光,走到哪里,哪里便是坦途。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若他选择揭穿乔峰的身世,借此掌控丐帮—— 他能得到什么? 几百名丐帮弟子的效忠? 一个可以慢慢渗透的江湖势力? 复国大业向前迈进的一步? 可他会失去什么? 他会失去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会失去那一声“兄弟”。 会失去这二十七年来,唯一照进他黑暗中的——那道光。 值么? 他问自己。 值么? 窗外,夜风拂过,传来远处杏子林中隐约的喧嚣。 那是丐帮弟子在为明日的大会做准备。 天快亮了。 而他,还没有答案。 --- 寅时三刻,杏子林。 林中已燃起数十堆篝火,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丐帮弟子陆续聚集,四大长老已到场,各舵舵主分列左右。 人群边缘,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负手而立——正是徐长老。 他身旁,站着面色阴鸷的全冠清。 “徐长老,”全冠清低声道,“信可带好了?” 徐长老拍了拍怀中,点头。 “放心。待日出之后,群丐聚齐,咱们便当众宣读。” 全冠清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乔峰啊乔峰,我看你今日如何收场。” 他转身,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顿住。 人群边缘,一个身材瘦小的丐帮弟子正低着头,缩在阴影中。那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全冠清眯起眼,正要细看,那弟子却已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他皱了皱眉,没有多想。 不远处,那瘦小的身影闪入一顶帐篷后,靠着帐篷布,大口喘息。 是阿朱。 她终究还是来了。 她不放心。 她要亲眼看着,看慕容复会如何选择,看那个人……会遭遇什么。 她捂着被腰带紧紧束住的腹部,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 孩子踢得很厉害,像是也在替她着急。 阿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已做了决定。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要留在这里。 直到亲眼看见那个人——平安无事。 --- 卯时,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仍坐在房中,一动不动。 那枚玉佩被他握在掌心,已被汗水浸透。 他想起那夜暴雨中,他立在树梢上,望着产房内的语嫣。 他没有进门。 没有问候。 没有看一眼那两个刚刚出世的孩子。 他以为自己做得对——那是“舍至亲”,是复国大业必须付出的代价。 可此刻他忽然想,若那时他进了门,抱一抱那两个孩子,语嫣会不会……不会用那种目光看他? 那种没有恨、没有怨、只是望着陌生人的目光。 他又想起乔峰。 想起他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的心,守住了么? 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丢了心? 是从父亲假死那一刻起? 是从他第一次对人说“皆是棋子”那一刻起? 还是从更早——从他出生起,就注定要活在这暗无天日的棋局里?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是继续走在黑暗里,踩着所有人的尸骨,走向那张龙椅? 还是……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方,一轮红日正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慕容复站起身,将那枚玉佩贴身藏好。 推门而出。 --- 卯时三刻,杏子林中。 群丐已聚齐,黑压压站了数百人。四大长老立于高台之上,徐长老负手而立,全冠清站在他身侧,眼中满是得意。 人群边缘,慕容复悄然现身。 他没有穿夜行衣,而是一袭青衫,负手而立,如寻常江湖人一般,静静望着高台。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在某处顿住。 那里,一个瘦小的丐帮弟子正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是阿朱。 慕容复眉头微皱,却没有上前。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 他也知道,此刻她心中,比任何人都焦急。 高台上,徐长老踏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书信。 “诸位,”他沉声道,“老夫有一封三十年前的信,今日当众宣读。此信涉及本帮一件惊天秘密——”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帮主!” “帮主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路,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入。 乔峰。 他身长九尺,虎背熊腰,一身粗布衣衫,肩上的伤口还在,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扫过全场。 “徐长老,”他声如洪钟,“有何事需当众宣读?” 徐长老面色微变,全冠清却冷笑一声,踏前一步: “乔峰!你少在这里装糊涂!那封信,正是揭穿你身世的证据!” 群丐哗然! 乔峰瞳孔骤缩。 他盯着全冠清,盯着徐长老,盯着那封泛黄的书信—— “什么身世?” 全冠清冷笑: “你是契丹人!本名萧峰!你的生父萧远山,是三十年前雁门关外被中原高手围杀的契丹武士!你根本不配做我丐帮帮主!”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四大长老面色惨白! 数百名丐帮弟子目瞪口呆! 乔峰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你……你说什么?!” 徐长老叹息一声,展开那封信,当众宣读。 一字一句,如刀如剑,刺入乔峰心中。 信读完,全场鸦雀无声。 乔峰仰起头,望着苍天,忽然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悲怆苍凉,如孤狼对月长嚎,震得林中杏花簌簌而落! 震得数百名丐帮弟子齐齐后退! 震得全冠清面色惨白,连退数步! 啸声止歇,乔峰低下头,目光扫过全场。 扫过那些曾经追随他、敬重他、称他为帮主的人。 如今,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已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恐惧,变得……像看一个怪物。 乔峰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正要开口—— 人群中,一个青衫身影忽然踏前一步。 “且慢。” 所有人齐齐望去。 慕容复。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水,望着高台上的徐长老和全冠清。 “徐长老,全舵主,”他缓缓开口,“你们说这封信是证据,我且问一句——” “三十年前,写信之人是谁?” “收信之人是谁?” “可有人亲眼目睹乔帮主……不,乔兄的生父,当真是契丹人?” 徐长老一怔,全冠清面色微变。 “慕容复!你少在这里狡辩!”全冠清厉声道,“这封信是带头大哥亲笔所写,汪帮主亲收,岂能有假?” 慕容复冷笑: “带头大哥?谁是带头大哥?他人在何处?可能当面对质?” 全冠清语塞。 慕容复踏前一步,目光如电: “你说乔兄是契丹人,可有确凿证据?仅凭一封三十年前的信,便要定一个人的出身?便要否定他为丐帮立下的汗马功劳?” 他转身,望向那数百名丐帮弟子: “诸位,乔兄担任帮主八年来,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的事?” “可曾徇私枉法?” “可曾欺压帮众?” “可曾……对不住你们任何一个人?” 全场死寂。 四大长老垂首不语。 八袋弟子、九袋弟子,面面相觑。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人能否认——这八年,乔峰待他们,以诚以义,从未有负。 慕容复转身,望向乔峰。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满眼悲怆,一个目光平静。 慕容复踏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乔兄,”他一字一顿,“无论你流何人之血,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 “今日,我站在你这边。” 乔峰浑身一震!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从未如此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说不清的复杂。 “二弟……”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慕容复被他拍得微微一晃,却没有退开。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数百名惊疑不定的丐帮弟子,望着面色铁青的全冠清,望着叹息摇头的徐长老——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魁梧如山。 一道清隽如竹。 肩并着肩。 第58章 良知与野心 三月十二,午时。 杏子林外三里,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乔峰与慕容复相对而立。晨光已变成正午的烈阳,照在两人身上,投下短短的影子。 “二弟,”乔峰望着他,目光复杂,“你方才……不该站出来的。” 慕容复挑眉:“为何?” “你这一站出来,便得罪了全冠清,得罪了徐长老,得罪了那些想借此事上位的人。”乔峰沉声道,“日后他们必会报复。” 慕容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与往日不同。 “大哥,”他轻声道,“你说过,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我今日站出来,便是想试试——我的心,还能不能守住。” 乔峰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从未如此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眼中那团冷火。 而此刻,那火还在,却不再是冷的。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就这三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慕容复被他拍得微微一晃,却没有退开。他只是抬起头,望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人,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忽然想,若他早些遇见他,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随即压下这个念头。 没有如果。 他就是他,生在慕容家,背负着复国的宿命,走在这条不归路上。 能遇见这个人,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大哥,”他开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乔峰沉默良久。 “我不知道。”他声音低沉,“我从小在少林长大,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做人。我以为我是汉人,是丐帮帮主,是中原武林的一份子。” “可现在……” 他抬起头,望着远方: “我是契丹人。是那些人口中的‘契丹狗贼’。” “我该恨谁?恨那些杀我父母的人?恨那些瞒我三十年的人?还是恨……我自己?”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酸楚。 这个人,如此坦荡磊落,如此光明如日,却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大哥,”他忽然开口,“无论你是谁,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乔峰转头望他,眼中似有泪光,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兄弟。你的情,我记下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可今日你站出来的那一刻,我看到的不只是野心。” “还有人心。” “守住它。” 语毕,他大步而去,再不回头。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良久,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人心。 他守住了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心,前所未有的乱。 --- 申时,客店内。 慕容复独坐房中,一动不动。 他已这样坐了两个时辰。 阿朱来过,端了饭菜来,他只摆摆手,她便默默退下。 窗外日光渐斜,暮色四合。 他的思绪,却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斗转星移”。 那时父亲还没“死”,还住在还施水阁,每日亲自教他武功。他学得很快,父亲很少夸他,但眼中偶尔会闪过满意之色。 他以为父亲是爱他的。 直到那年冬天,父亲忽然“病逝”。 他跪在灵堂前,哭了三天三夜。 他不知道,那是一场骗局。 他更不知道,父亲“死”前,已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包括如何利用语嫣,如何纳娶阿朱阿碧,如何一步步走向那张龙椅。 他以为自己是慕容氏的嫡长子,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父亲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棋子。 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对阿朱说的。 可如今想来,他自己,何尝不是棋子? 慕容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夜祠堂,父亲现身训斥他“儿女情长,焉成大事”。 他想起父亲丢下那瓶同心蛊时,冷漠的眼神。 他想起父亲说“复国必舍至亲”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舍至亲。 父亲舍了他。 而他,正在一步步舍去语嫣、阿朱、阿碧…… 舍去所有真心待他的人。 若今日他选择揭穿乔峰的身世,借此掌控丐帮—— 他舍的,就是那一声“兄弟”。 就是那道光。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多了些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暮色已深,一轮明月正从东方升起。 月下,杏子林中隐约传来喧嚣声——那是丐帮弟子在为明日的大会做准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明日。 明日还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他必须做出选择。 --- 戌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门开了,阿朱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粥、两碟小菜。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低声道:“公子,您一日没吃东西了。多少用些。”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她苍白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这个女人,怀着的是他的孩子。 她本该在燕子坞安养待产,却为了那个人,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 “阿朱,”他忽然开口,“你……怨我么?” 阿朱一怔。 “怨您什么?” “怨我将你困在燕子坞,怨我纳你为妾,怨我……”他顿了顿,“怨我从未问过你愿不愿意。” 阿朱沉默良久。 “公子,”她轻声道,“您知道我最怨您什么吗?” 慕容复望着她。 “我最怨您的,不是这些。”阿朱抬起头,眼中带着泪光,“是您从不把自己当人看。” “您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您自己。” “您以为这样就能成大事,就能对得起慕容氏三百年的基业。” “可您有没有想过——” “您若连人心都没有了,就算复了国,坐了龙椅,又有什么意思?”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阿朱,望着她眼中的泪光,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忽然想起乔峰说的话。 “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阿朱说的,和乔峰说的,是一样的。 只是乔峰拍着他的肩说,阿朱含着泪说。 可意思都一样—— 他的心,丢了。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阿朱望着他,没有再说。 她只是将托盘往他面前推了推。 “公子,吃点东西吧。” “无论您做什么选择……我都陪着您。” 慕容复睁开眼,望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将那碗粥喝完。 阿朱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 --- 亥时,慕容复推门而出。 他没有告诉阿朱要去哪里,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慕容复一路走到杏子林边,在一株老杏树下停住脚步。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今夜,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握着这枚玉佩,心中想的不是语嫣,不是复国,不是父亲—— 是乔峰。 是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是阿朱那句“您若连人心都没有了,就算复了国,坐了龙椅,又有什么意思”。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月下那四刀。 想起乔峰自插四刀时,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的身影。 想起他说“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 想起他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若他今日选择揭穿乔峰的身世—— 他能得到什么? 几百名丐帮弟子的效忠? 一个可以慢慢渗透的江湖势力? 复国大业向前迈进的一步? 可他会失去什么? 他会失去那一声“兄弟”。 会失去这二十七年来,唯一照进他黑暗中的——那道光。 值么? 他问自己。 值么? 他想起阿朱跪在地上,含着泪说“他是个好人”。 他想起自己扶着阿朱起来时,她眼中的感激。 他想起乔峰转身离去时,那句“守住它”。 慕容复猛然睁开眼。 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然后,他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老杏树上! “砰!” 树干剧震,杏花簌簌而落。 他的手背渗出鲜血,可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望着那株老杏树,一字一顿: “我慕容复,何曾欠过人情!” “今日,我便还他这个人情!” 他转身,大步向客店走去。 身后,月光洒落,照着他挺拔的背影。 那背影,与从前似乎有些不同。 说不清哪里不同。 可就是……不一样了。 --- 子时,客店内。 慕容复推门而入,阿朱仍在等他。 她见他回来,霍然站起,眼中满是急切。 “公子……”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望着她。 “阿朱,”他沉声道,“明日杏子林大会,我已有决断。” 阿朱屏住呼吸。 “我不会揭穿他的身世。”慕容复一字一顿,“我还会……帮他。” 阿朱眼中涌出泪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跪下,叩首。 慕容复一把扶起她。 “你这是做什么?” 阿朱抬起头,泪流满面: “公子,谢谢您……”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那动作很轻,很生涩,像是从未做过。 阿朱浑身一僵,随即泪如雨下。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慕容复抱着她,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忽然想,也许,这就是人心。 会疼,会软,会为另一个人流泪。 他闭上眼,将阿朱抱得更紧。 窗外,月光如练。 屋内,烛火摇曳。 这一夜,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不是为了复国,不是为了野心。 只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那一声“兄弟”。 为了那道光。 第59章 身世大白 三月十三,辰时。 杏子林中,黑压压站满了人。 丐帮四大长老立于高台之上,八袋弟子、九袋弟子分列左右。林外还不断有各舵弟子赶来,将这片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的大会,比昨日更盛大。 因为今日要议的,是帮主的生死。 人群边缘,一个青衫身影负手而立——正是慕容复。 他面色平静,眼中却藏着难以察觉的波澜。昨夜的决定,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乔峰。 他要亲眼看着,看着那些人的嘴脸,看着那封信,看着……乔峰的反应。 人群中,一个瘦小的丐帮弟子缩在角落,正是阿朱。 她今日又易容了,束着腹部,面色蜡黄,混在人群最不起眼的地方。她不敢靠近慕容复,怕被人看出端倪。她只想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人……会遭遇什么。 高台上,徐长老缓步走出,面色凝重。 他身后,跟着全冠清。 全冠清今日一身簇新的青衫,面带微笑,眼中却闪着得意之色。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慕容复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诸位!”徐长老扬声道,“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一件关乎丐帮存亡的大事!” 人群骚动起来。 “昨日老夫曾拿出一封书信,但因故未能宣读完毕。今日——”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便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封信的内容,公之于众!” 他展开信纸,高声朗读。 信是三十年前写的,出自“带头大哥”之手。信中详细记述了雁门关外那一战——如何埋伏,如何突袭,如何杀死那对契丹夫妇,如何发现那妇人怀中的婴儿…… 那婴儿,后来被少林寺收养,取名乔峰。 那对契丹夫妇,是乔峰的亲生父母。 信读完,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四大长老面色惨白。 八袋弟子、九袋弟子目瞪口呆。 那些跟随乔峰出生入死多年的帮众,一个个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不……不可能……” “帮主是契丹人?” “怎么会……” 人群中,一个魁梧的身影缓缓走出。 乔峰。 他面色苍白如纸,双目却亮得惊人。他一步一步走到高台前,走到徐长老面前,伸出手。 “信,给我。” 徐长老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还是将信递了过去。 乔峰接过信,一字一字,从头看到尾。 他的手在抖。 那封泛黄的信纸,在他手中瑟瑟发抖,如同秋风中最后的枯叶。 他看完了。 他抬起头,望着苍天,忽然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悲怆苍凉,如孤狼对月长嚎,如猛虎困于绝境!震得林中杏花簌簌而落,震得数百名丐帮弟子齐齐后退,震得全冠清面色惨白,连退数步! 啸声止歇。 乔峰低下头,望着那些曾经追随他、敬重他、称他为帮主的人。 那些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已变了。 变得陌生,变得恐惧,变得……像看一个怪物。 乔峰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乔峰,”他一字一顿,“八岁入少林,十七岁入丐帮,二十岁继任帮主。” “这三十年来,我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我自问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对不起中原武林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可原来,我是契丹人。” “我杀的,是我自己族人。” “我救的,是杀我父母的仇人。” 他仰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笑声中,满是悲怆,满是苍凉,满是……无处可诉的痛。 人群中,已有人开始哭泣。 那些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可没有人敢上前。 因为他是契丹人。 是他们的敌人。 全冠清踏前一步,厉声道:“乔峰!你既已知自己身份,还不速速交出打狗棒,卸任帮主之位!” 四大长老面面相觑,却无人开口。 乔峰低头,望着手中的打狗棒——那根代表着丐帮最高权力的翠绿竹棒。 他缓缓举起。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且慢。” 所有人齐齐望去。 慕容复。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如水,望着高台上的徐长老和全冠清。 “徐长老,全舵主,”他缓缓开口,“你们说这封信是证据,我且问一句——” “写信之人,可曾亲眼目睹乔兄的生父是契丹人?” 全冠清冷笑:“带头大哥亲笔所写,还能有假?” “带头大哥是谁?”慕容复追问,“他人在何处?可敢当面对质?” 全冠清语塞。 慕容复踏前一步,目光如电: “三十年前的事,仅凭一封信,便要定一个人的出身?便要否定他为丐帮立下的汗马功劳?” 他转身,望向那数百名丐帮弟子: “诸位,乔兄担任帮主八年来,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的事?”“可曾徇私枉法?” “可曾欺压帮众?” “可曾……对不住你们任何一个人?” 全场死寂。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人能否认——这八年,乔峰待他们,以诚以义,从未有负。 慕容复转身,望向乔峰。 两人四目相对。 一个满眼悲怆,一个目光坚定。 慕容复踏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 “乔兄,”他一字一顿,“无论你流何人之血,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 “今日,我站在你这边。” 乔峰浑身一震!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从未如此坚定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有……说不清的复杂。 “二弟……” 他抬起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慕容复被他拍得微微一晃,却没有退开。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数百名惊疑不定的丐帮弟子,望着面色铁青的全冠清,望着叹息摇头的徐长老——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魁梧如山。 一道清隽如竹。 肩并着肩。 --- 巳时,杏子林中。 慕容复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人群中开始骚动。 “慕容公子说得对……” “帮主这八年,确实没有对不住咱们……” “可他是契丹人啊……” “契丹人怎么了?契丹人就一定是坏人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大。 四大长老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收场。 全冠清面色铁青,厉声道:“慕容复!你少在这里蛊惑人心!乔峰是契丹人,这是铁一般的事实!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插手我丐帮内务!” 慕容复冷笑:“全舵主,你口口声声说我外人,那请问——你今日召集这么多人来,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借众人之力,逼乔兄退位?” “你——” “还有,”慕容复打断他,“马副帮主死于锁喉功,你一口咬定是我所为。可我问你——案发那夜,我在燕子坞闭关,一步未出,你可有证据证明我在场?” 全冠清语塞。 “你没有。”慕容复一字一顿,“你只是想借此事,一石二鸟——既除了乔兄,又毁了我慕容氏的名声。” “是也不是?” 全冠清面色惨白,连退数步。 四大长老望着他的眼神,已变得复杂起来。 人群中,议论声更大了。 “全舵主这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 “别瞎说,全舵主也是为丐帮好……”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 “全冠清!你少在这里装好人!” 所有人齐齐望去。 人群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挤了出来——是个年轻的丐帮弟子,面色蜡黄,身材瘦小,腹部却微微隆起。 阿朱。 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不能看着全冠清这样诬蔑慕容复,诬蔑那个人。 “你——”全冠清瞪着她,“你是何人?” 阿朱一把撕下脸上的易容药物,露出那张清秀苍白的面容。 “我是阿朱,慕容公子的妻子。” 全场哗然! 四大长老目瞪口呆! 全冠清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阿朱走到慕容复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全冠清,”她一字一顿,“你诬蔑我夫君杀马副帮主,可有证据?你揭穿乔帮主身世,可曾想过他这八年来为丐帮所做的一切?” “你不过是个小人,想借机上位罢了!” 全冠清面色青白交加,指着她:“你……你……” 他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口: “阿朱姑娘说得对!” “全冠清不是好东西!” “让全冠清滚出去!” 声浪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全冠清面色惨白,连退数步,靠在杏树上,才没有倒下。 四大长老对视一眼,陈孤雁踏前一步,扬声道: “诸位,今日之事,容后再议!先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去。 全冠清踉跄着消失在林中。 徐长老叹息一声,也转身离去。 杏子林中,只剩乔峰、慕容复、阿朱三人。 还有那满地的杏花瓣,和那株被乔峰劈断的老杏树。 --- 午时,杏子林深处一片僻静的空地。 乔峰坐在一块青石上,久久不语。 慕容复和阿朱站在一旁,也没有说话。 良久,乔峰抬起头,望向慕容复。 “二弟,”他声音沙哑,“你今日……不该站出来的。” 慕容复挑眉:“为何?” “你这一站出来,便得罪了全冠清,得罪了徐长老,得罪了那些想借此事上位的人。”乔峰沉声道,“日后他们必会报复。” 慕容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与往日不同。 “大哥,”他轻声道,“你说过,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今日站出来,便是想试试——我的心,还能不能守住。” 乔峰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从未如此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眼中那团冷火。 而此刻,那火还在,却不再是冷的。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就这三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慕容复被他拍得微微一晃,却没有退开。他只是抬起头,望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人,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忽然想,若他早些遇见他,会不会……不一样? 可他随即压下这个念头。 没有如果。 他就是他,生在慕容家,背负着复国的宿命,走在这条不归路上。 能遇见这个人,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乔峰转头,望向阿朱。 “阿朱姑娘,”他抱拳道,“多谢你方才仗义执言。” 阿朱脸一红,低下头去。 “我……我只是看不惯全冠清那副嘴脸……” 乔峰望着她,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忽然笑了。 “你这丫头,倒有几分胆色。” 他顿了顿,望向慕容复: “二弟,你福气不浅。” 慕容复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阿朱,望着她那张因怀孕而略显苍白、却倔强地挺立的脸——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阿朱浑身一颤,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慕容复没有看她,只是低声道: “大哥说得对。我福气不浅。” 阿朱眼中涌出泪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乔峰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二弟,阿朱姑娘,你们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慕容复望着他,欲言又止。 乔峰摆摆手:“放心,我不会做傻事。只是……需要静一静。” 慕容复点点头,拉着阿朱,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大哥,”他一字一顿,“无论你是谁,你是我慕容复的大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乔峰望着他,点了点头。 慕容复转身,大步离去。 乔峰独自立在林中,望着那满地的杏花瓣,望着那株被自己劈断的老杏树—— 他忽然仰起头,望着苍天。 天很蓝,云很白。 可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乱。 --- 未时,杏子林外。 全冠清踉跄着走出林子,面色铁青。 他身后,一个身穿素衣的妇人缓缓走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如画,风情万种。她望着全冠清,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全舵主,怎么,栽了?” 全冠清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马夫人……” 康敏——马大元的遗孀——缓步走到他面前。 “我夫君死了,你们不但没替他报仇,还让那个慕容复当众羞辱。”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全舵主,你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全冠清望着她,望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马夫人有何高见?”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毛骨悚然。 “慕容复……”她喃喃道,“我要他生不如死。” 她转身,消失在林中。 全冠清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远处,一棵老杏树上,一个黑衣蒙面人悄然滑下。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精光。 “有意思……慕容复、乔峰、全冠清、马夫人……” 他喃喃道:“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杏子林的风波,看似平息。 可暗处的眼睛,正在窥视。 第60章 打狗棒碎 三月十三,申时。 杏子林中的喧嚣已渐渐平息,人群却仍未散去。四大长老站在高台之上,面色凝重。数百名丐帮弟子围在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方向—— 乔峰。 他独自立于空地中央,手中握着那根翠绿如玉的打狗棒。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慕容复站在不远处,身旁是阿朱。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个魁梧的背影。 那背影,此刻显得如此孤独。 陈孤雁踏前一步,抱拳道:“帮主……” 乔峰抬手,打断了他。 “陈长老,”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不必再叫我帮主了。” 陈孤雁浑身一震,张了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乔峰转过身,面对那数百名曾经追随他、敬重他、称他为帮主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四大长老,扫过八袋弟子、九袋弟子,扫过那些他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 “我乔峰,”他一字一顿,“八岁入少林,十七岁入丐帮,二十岁继任帮主。这三十年来,我杀过无数人,也救过无数人。我自问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丐帮、对不起中原武林的事。”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可原来,我是契丹人。” “我杀的,是我自己族人。” “我救的,是杀我父母的仇人。” 人群中,已有人开始低声啜泣。 吴长风踏前一步,老泪纵横:“帮主!无论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你永远是我吴长风的帮主!” “对!帮主永远是我们的帮主!” “让那封破信见鬼去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呼喊,越来越响,越来越烈。 乔峰望着他们,望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望着他们眼中的泪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也有……决绝。 他抬起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他沉声道,“你们的这份情,我乔峰记下了。” “可丐帮的规矩,不能破。帮主的位子,不能让一个契丹人坐着。” 他低头,望着手中的打狗棒——那根代表着丐帮最高权力的翠绿竹棒,他已握了八年。 八年。 他想起继任帮主那日,汪帮主将打狗棒交到他手中,拍着他的肩说:“峰儿,从今往后,丐帮就交给你了。” 他想起这些年来,他带着兄弟们出生入死,诛杀过多少奸邪,解救过多少危难。 他想起杏子林中,他自插四刀时,那些兄弟们眼中的震惊与敬重。 都结束了。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丐帮帮主。 他只是……一个契丹人。 乔峰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打狗棒,高高举起。 “诸位,”他声如洪钟,“我乔峰,今日卸任丐帮帮主之位!” 他将打狗棒递向陈孤雁。 陈孤雁颤抖着伸出手,却不敢去接。 “帮主……” “接住。”乔峰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这是丐帮的规矩。” 陈孤雁泪流满面,终于接过打狗棒。 乔峰转身,面向那数百名丐帮弟子。 “从今往后,我乔峰与丐帮再无瓜葛!” 他忽然抬手,一掌拍在那根打狗棒上! “咔嚓!” 翠绿的竹棒应声而断,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打狗棒——丐帮传承数百年的圣物,象征着帮主至高无上的权力——就这样碎了! 陈孤雁捧着半截断棒,浑身颤抖。 吴长风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全冠清躲在人群中,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狂喜。 慕容复瞳孔骤缩,上前一步:“大哥!” 乔峰回头,望向他。 那双眼睛,依然坦荡如砥。 “二弟,”他轻声道,“丐帮的规矩,不能破。可这打狗棒,是我乔峰的东西。我想碎,便碎了。”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丐帮帮主乔峰。” “只有一个契丹人,萧峰。” 萧峰。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属于他的生父,属于他的族人,属于他从未见过的故乡。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望着他那挺直的脊背——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自插四刀的模样。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敢作敢当,绝不回头。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哥,无论你叫乔峰还是萧峰,你永远是我慕容复的大哥。” 萧峰望着他,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他大步上前,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就这三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 酉时,杏子林边。 夕阳西沉,天边燃起一片火红的晚霞。 萧峰牵着马,准备离去。四大长老站在一旁,满脸不舍。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兄弟,远远站着,不敢上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和阿朱站在他面前。 “大哥,”慕容复开口,“你打算去哪?” 萧峰望着远方,沉默片刻。 “先回少室山,看看我师父和养父养母。”他低声道,“然后……去雁门关外,找我父母的遗骨。” 他转过头,望向慕容复: “二弟,你的情,我记下了。” “日后若有需要,无论天涯海角,你只需派人传个话,我萧峰必到。” 慕容复抱拳:“大哥保重。” 萧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他回头,望向那一片杏子林,望向那些曾经追随他的兄弟,望向那满地的杏花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阿朱身上。 那个女子,挺着大肚子,站在慕容复身旁,望着他的眼中,竟有泪光。 萧峰微微一怔。 他忽然想起,这女子今日在杏子林中,挺身而出,怒斥全冠清。 他想起她望着慕容复时,眼中那抹温柔。 他想起她望着自己时,眼中那抹……说不清的东西。 萧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阿朱姑娘。” 阿朱浑身一颤,抬起头。 萧峰望着她,目光坦荡: “你是个好姑娘。跟着我二弟,好好过日子。” 阿朱眼中涌出泪来,重重点头。 萧峰又望向慕容复: “二弟,她是个好女人。别辜负她。” 慕容复握着阿朱的手,用力握紧。 “我知道。” 萧峰点了点头,一勒缰绳,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魁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阿朱望着那个方向,泪水终于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他的离去而难过? 是为他那一句“好姑娘”而感动? 还是为那藏在心底深处、从未说出口的……那一点说不清的情愫?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背影,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慕容复望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走吧,”他低声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阿朱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任由他扶着,一步一步向客店走去。 身后,杏子林中的灯火渐渐亮起。 可那道光,已经不在了。 --- 戌时,杏子林外一处僻静的山坡上。 全冠清站在一棵老松树下,面色阴沉如水。 他今日输得彻底。 本想一石二鸟,既除了乔峰,又毁了慕容复。可没想到,慕容复竟然站出来帮乔峰说话,那个阿朱更是当众揭穿他的心思。 如今乔峰虽卸任,却是主动退位,赢得了所有人的同情。那些愚昧的帮众,竟还为他流泪! 而他全冠清,反倒成了小人。 “不甘心?”一个轻柔的女声忽然响起。 全冠清回头,只见一个素衣妇人缓缓走来。 康敏。 月光下,她那张美艳的脸庞,带着淡淡的冷笑,眼中却是一片寒冰。 “马夫人……”全冠清抱拳。 康敏走到他面前,望着杏子林的方向。 “乔峰走了,慕容复还在。”她轻声道,“全舵主,你说……该怎么对付他?” 全冠清咬牙:“慕容复坏我大事,我必让他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康敏轻笑,“就凭你?” 全冠清面色一僵。 康敏转身,望着他,眼中满是嘲讽: “全舵主,你不过是个舵主,上面还有四大长老,还有那么多帮众。慕容复是南慕容,背后有慕容世家,有曼陀山庄。你拿什么让他付出代价?” 全冠清语塞。 康敏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下来: “可我不同。” “我是马大元的遗孀。我夫君死了,我替他报仇,天经地义。” “只要我做得好,江湖上不但不会有人说我,还会夸我一句‘烈女’。” 全冠清望着她,眼中闪过忌惮。 “马夫人有何计划?”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毛骨悚然。 “计划?”她轻声道,“不急。” “我要先看看,看看那个慕容复,到底有什么弱点。” 她转身,望着杏子林的方向,眼中满是怨毒: “他让我在杏子林丢尽脸面,我便要他……生不如死。” 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毒蛇,正在暗处,吐着信子。 --- 亥时,客店内。 阿朱坐在床沿,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不语。 慕容复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她面前。 “吃点东西。” 阿朱回过神,接过碗,低声道:“谢谢公子。” 慕容复在她身旁坐下,望着她。 “还在想他?” 阿朱手一颤,碗中的粥差点洒出。 她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道:“公子……我……” 慕容复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不用解释。”他轻声道,“我懂。” 阿朱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惊讶。慕容复望着窗外的月色,缓缓道: “他那个人,就像一盏灯。靠近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照亮。” “你被他照亮了,我也被他照亮了。” “这不丢人。” 阿朱眼中涌出泪来。 她放下碗,握住慕容复的手。 “公子,”她颤声道,“我……我不会离开你的。” 慕容复望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的月色。 良久,阿朱忽然开口: “公子,您说……他还会回来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 “会的。” “为什么?” “因为他是萧峰。”慕容复一字一顿,“他那种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阿朱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缓缓闭上眼。 慕容复望着窗外,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萧峰离去时,回头望阿朱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关切,有欣赏,有……他说不清的东西。 萧峰看阿朱的眼神,和他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敢深想。 有些事,想得越深,越可怕。 他只能将那些念头,死死压在心底。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两人相依。 可那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在窥视。 那藏在心底的情愫,正在发酵。 --- 子时,客店外。 慕容复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夜空中的繁星。 那枚染血玉佩,被他握在掌心。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这几日,他经历了太多生死关头。 可他没有去曼陀山庄。 他挺过来了。 不是靠玉佩,不是靠任何人。 是靠他自己。 靠他心中那一点,刚刚被唤醒的东西。 慕容复低下头,望着玉佩,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语嫣,”他喃喃道,“等我回去。” “我会告诉你,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我会告诉你,我遇见了谁。” “我会告诉你……我的心,还在。”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转身走回客店。 身后,月色如水,洒在他挺拔的背影上。 杏子林的风波,终于落下帷幕。 可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聚贤庄的英雄帖,已在路上。 星宿海的毒雾,正在酝酿。 而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等待着他,露出破绽。 第61章 暗处的眼睛 三月十四,卯时。 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客店简陋的床榻上。 阿朱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慕容复肩上睡着了。他不知何时也睡着了,头微微侧着,眉宇间是连日奔波后的疲惫。 她没有动。 只是静静望着他的侧脸,望着他那张清隽却总是紧锁眉头的面容。 她想起昨夜他说的话——“他那个人,就像一盏灯。靠近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被照亮。” 他说得对。 萧峰是灯。 可慕容复呢? 他是影。 是那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已经忘了光是什么颜色的人。 可昨夜,她看见他眼中有了光。 那光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阿朱轻轻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手刚抬起,慕容复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 阿朱脸一红,连忙缩回手。 慕容复却握住了她的手。 “醒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嗯……”阿朱低下头,“公子,您睡得好吗?” 慕容复没有答,只是望着她。 望着她因怀孕而略显苍白的脸,望着她眼中那抹来不及藏起的温柔—— 他忽然想起萧峰离去时,回头望阿朱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赏,有关切,还有……他说不清的东西。 慕容复松开手,站起身。 “收拾一下,咱们该回去了。” 阿朱点点头,撑着床沿慢慢起身。 她腹中的孩子又踢了一下,她轻轻抚着,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慕容复望着她的动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怀着他的孩子。 可她的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有些事,不问,便还能假装不存在。 问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 辰时,杏子林外的小道上。 慕容复驾着马车,阿朱坐在车厢内,掀开帘子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杏子林。 那片林子,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里有一个人,自插四刀,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那里有一个人,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那里有一个人,策马离去时,回头对她说“你是个好姑娘”。 阿朱闭上眼,将那画面深深印在心底。 她知道不该想。 她是有夫之妇,怀着别人的孩子。 可那画面,就是挥之不去。 马车忽然停下。 阿朱睁开眼:“公子?” 慕容复没有答,只是望着前方。 阿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小道上,一个素衣妇人正缓缓走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如画,风情万种。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条麻绳——那是守丧的装扮。 她走到马车前,停下脚步,望着慕容复。 “慕容公子,”她盈盈一福,“奴家这厢有礼了。” 慕容复望着她,瞳孔微缩。 “马夫人。” 康敏。 马大元的遗孀。 阿朱心中一跳,下意识抓紧了帘子。 这个女人……她听慕容复说过。那日杏子林中,她躲在暗处,亲眼看见这个女人盯着慕容复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莫名发冷。 “慕容公子好眼力。奴家不过是在人群中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记住了。”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马夫人有何见教?” 康敏走近一步,仰头望着车上的慕容复。 “奴家夫君死了,死于锁喉功。”她轻声道,“江湖上都说是公子下的手。奴家本也这么以为。” 她顿了顿,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可那日杏子林中,公子仗义执言,为乔……为萧峰说话。奴家看在眼里,便知公子绝非那等阴险小人。” 她掩面而泣: “我夫君死得不明不白,奴家一个弱女子,不知该找谁伸冤……今日偶遇公子,实在是上天垂怜……” 慕容复望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想起那夜偷听到的密谋——全冠清与徐长老的对话中,从未提及马夫人。这个女人,似乎并不在那场阴谋的核心。 可此刻她出现在这里,未免太巧。 “马夫人,”他淡淡道,“令夫之死,我也在追查。若有了线索,定当告知。” 康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公子大恩,奴家没齿难忘……” 她忽然转头,望向车厢内的阿朱。 “这位是……阿朱姑娘吧?” 阿朱一怔,点了点头。 康敏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阿朱姑娘好福气,嫁得如此夫君。”她轻声道,“奴家……便没这个命了。” 她又望向慕容复: “公子,奴家住在信阳城西,若有了消息,还望公子告知。” 慕容复点了点头。 康敏再次一福,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望着阿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朱姑娘,你……有身孕了吧?” 阿朱下意识护住腹部,点了点头。 康敏微微一笑: “那可得好好养着。女人怀孩子,是最要紧的时候。” 她转身,消失在林间。 马车重新上路。 阿朱放下帘子,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那个女人的眼神……让她很不舒服。 就像被一条蛇盯上了。 --- 巳时,杏子林深处。 康敏缓步走进一间废弃的草棚,全冠清已在里面等候。 “马夫人,”他迎上来,“如何?” 康敏在草棚中的一块青石上坐下,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位慕容公子,倒是个人物。”她轻声道,“警惕得很,对我的话半信半疑。” 全冠清皱眉:“那他可曾露出什么破绽?” “破绽?”康敏轻笑,“他没有破绽。可他有弱点。” “什么弱点?” 康敏眼中闪过寒光: “那个阿朱。” 全冠清一怔:“阿朱?” “你没看见吗?”康敏缓缓道,“那个贱人,看萧峰的眼神……不对劲。” 全冠清瞳孔微缩。 “马夫人的意思是……” 康敏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望着外面斑驳的树影。 “萧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我隔着那么远都看清了。”她声音很轻,却透着刻骨的寒意,“那个贱人,心里有萧峰。” “而她肚子里,怀着慕容复的孩子。” “你说……若慕容复知道自己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他会如何?” 全冠清眼睛一亮。 “马夫人妙计!” 康敏回头,望着他: “这只是开始。” “我要慢慢来,一点一点,撕开他们的皮,让他们痛不欲生。” “先让慕容复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然后……再要他的命。” 全冠清望着她,心中涌起深深的忌惮。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的仇恨,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每一个得罪过她的人。 康敏忽然笑了,那笑容美艳动人: “全舵主,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马夫人请讲。” “打听清楚,阿朱那个贱人,什么时候临盆。” “我要在她最虚弱的时候,送她一份大礼。” 全冠清重重点头。 两人密谋良久,方才散去。 林间,一双眼睛悄然隐去。 那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将这个消息,记在心中。 慕容复的弱点——阿朱。 这个消息,日后必有大用。 --- 午时,马车继续前行。 阿朱坐在车厢内,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那个马夫人……她的眼神,总让阿朱想起一些不好的东西。 像小时候在太湖边,看见水蛇潜伏在芦苇丛中,静静盯着水面上的蜻蜓。 那种感觉,让人背脊发凉。 “阿朱。”慕容复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阿朱掀开帘子:“公子?”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那个女人,你要小心。” 阿朱一怔。 “她不是善类。”慕容复沉声道,“她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阿朱点点头:“我知道。” 慕容复沉默片刻,又道: “还有……萧峰的事,你……” 他没有说下去。 阿朱却懂了。 她的脸微微一白,低下头去。 慕容复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车内,阿朱靠着车厢壁,闭上眼。 她想起萧峰离去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欣赏,有关切…… 可那只是欣赏,只是关切。 不是她心里想的那种。 她知道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会想。 想那个人的背影,想他说的那句“你是个好姑娘”,想他策马离去时,暮色中渐渐消失的身影。 她不该想的。 可她控制不住。 她睁开眼,望着车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伸手抹去,不让自己哭出声。 车外,慕容复驾着马车,目光直视前方。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可他知道,她在哭。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 申时,太湖渡口。 马车停下,风波恶已在此等候多时。 “公子!”他迎上来,见阿朱从车厢内出来,连忙扶住,“阿朱姑娘,您没事吧?” 阿朱摇摇头,笑了笑:“我没事。” 慕容复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风波恶,你先送阿朱回燕子坞。一路上好生照看,不得有误。” 风波恶抱拳:“是!” 阿朱望着慕容复:“公子,您不回去?” 慕容复摇头。 “我还有些事要办。”他顿了顿,望着她,“你先回去,好好养着。我办完事,便回来看你。” 阿朱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慕容复望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去吧。” 阿朱点点头,扶着风波恶的手,上了另一艘船。 船离岸,渐渐远去。 阿朱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不舍? 是愧疚?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岸上,慕容复负手而立,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直到船影消失在天水之间,他才收回目光。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已渗入玉髓深处,像是长在玉中的一道朱砂。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快回来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杏子林的风波,终于落下帷幕。 可新的风暴,正在暗处酝酿。 马夫人的毒计,已经展开。 阿朱心底的情愫,正在发酵。 而远在燕子坞的王语嫣,正抱着两个孩子,日日望着太湖的方向,等他归来。 他不知道,这一次回去,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62章 再饮三百杯 三月十四,酉时。 暮色苍茫,残阳如血。 距离杏子林三十里外的一条官道上,一匹青骢马驻足不前。马上之人魁梧如山,面色沉郁,正是卸任帮主之位的乔峰——不,此刻他已是萧峰。 他已在此徘徊了半个时辰。 本该北上去少室山,可心中总有一事放不下。 是慕容复。 那个才相识数日、却已让他认作兄弟的人。 萧峰抬头,望着渐渐暗淡的天色,忽然一勒缰绳,调转马头。 “驾!” 青骢马长嘶一声,向杏子林方向奔去。 他要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喝最后一顿酒。 --- 戌时,杏子林外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萧峰翻身下马,正欲进庙,却见庙前的青石上,已坐着一个人。 青衫磊落,面如冠玉,正是慕容复。 他手中拎着两只酒囊,望着萧峰,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我等你很久了。” 萧峰一怔,随即仰天大笑。 那笑声洪亮爽朗,震得庙檐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好兄弟!你怎知我会回来?” 慕容复站起身,递过一只酒囊: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等等看。” “等不到,便当是自己喝一顿。等到了,便是上天成全。” 萧峰接过酒囊,重重拍在他肩上。 “好!就冲你这句话,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两人在青石上坐下,对着暮色,对着那轮初升的明月,大口大口地灌酒。 酒是烈酒,是萧峰从塞外带来的马奶酒,酸涩辛辣,却最是酣畅。 一囊见底,萧峰又取出两囊。 “二弟,你酒量见长啊!” 慕容复抹了抹嘴角,笑道:“大哥的酒,不敢不喝。” 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二弟,你知道吗?我活了三十年,真正的朋友,没几个。” “丐帮的兄弟虽多,可他们敬我,是敬帮主。只有你……” 他顿了顿,拎起酒囊: “你敬我,是敬我这个人。” 慕容复沉默片刻,仰头灌了一大口。 “大哥,”他低声道,“你也是第一个……让我想敬的人。” 萧峰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担忧。 --- 亥时,月上中天。 山神庙前的空地上,已摆了七八只空酒囊。两人都喝得不少,面色酡红,眼神却还清亮。 萧峰靠着一株老树,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开口: “二弟,你知道吗?我从小在少林长大,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做人。他说,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但求问心无愧。” “我一直以为,我问心无愧。” “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我问心有愧。” 慕容复望着他。 萧峰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愧对我的亲生父母。他们被中原高手围杀的时候,我才襁褓之中。我活下来了,他们却死了。” “我愧对我的养父养母。他们养我三十年,我却从未想过,自己身上流着谁的血。” “我更愧对……”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慕容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愧对丐帮那些兄弟。他走了,留下一个烂摊子。 慕容复拎起酒囊,递给他。 “大哥,喝酒。” 萧峰接过,灌了一大口。 两人沉默良久。 忽然,萧峰转过头,望着慕容复。 那双眼睛,虽已醉意朦胧,却仍亮得惊人。 “二弟,”他缓缓开口,“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慕容复浑身僵住。 他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以为他藏得很好。 他以为没人能看穿。 可这个人,第一眼就看穿了。 萧峰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第一次见你,就看见了。你眼里有一团火,烧得很旺。可那火,是冷的。” “后来我才明白,那火,不是你自己的。” “是你们慕容氏三百年的执念,是你父亲强加给你的使命。” 他伸手,重重按在慕容复肩上: “二弟,听大哥一句劝——人这一生,可以背负很多东西,但不能背负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若一直背着别人的执念,总有一天,会被压垮的。” 慕容复望着他,喉头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说,那是他的宿命,他别无选择。 他想说,从出生起,他就是慕容氏的嫡长子,复国大业的继承者。 他想说,他试过放下,可放不下。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那些话,在这个人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 萧峰望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只有……心疼。 “二弟,”他轻声道,“我知道你难。” “可再难,心也要守住。” “只要心守住了,你还是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心若丢了,就算坐上龙椅,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自己的身不由己? 是为这世上竟有人懂他? 还是为那句“心若丢了,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只知道,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 萧峰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拎起酒囊,与他轻轻一碰。 “来,喝酒。” 慕容复睁开眼,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酒辛辣刺喉,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可他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 子时,夜已深。 两人都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说话也不再遮掩。 慕容复靠着青石,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问: “大哥,你说……若有一日,我当真做了那件事,你会如何?” 萧峰没有问“那件事”是什么。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 “二弟,我萧峰这辈子,只认一个理——对得起自己的心。” “你若做的事,对得起自己的心,我便支持你。” “你若做的事,昧了良心……” 他顿了顿,望着慕容复: “那我便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慕容复浑身一震。 “大哥……” 萧峰抬手,止住他的话。 “我不是在威胁你。”他轻声道,“我只是告诉你,我会怎么做。” “你是我的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可有些路,不能一起走。” 他拎起酒囊,灌了一大口: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兄弟一场,好聚好散。”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他想起那月下四刀。 想起那句“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想起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这个人,是真心待他的。 可也正是这份真心,让他无地自容。 因为他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辜负这份真心。 慕容复低下头,攥紧酒囊,指节发白。 萧峰望着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陪他坐着,望着天上的明月。 月华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魁梧如山,一个清隽如竹。 一个仰望苍穹,一个低头沉思。 各有各的心事,各有各的执念。 可此刻,他们坐在一起,便是最好的兄弟。 --- 丑时三刻,东方泛起鱼肚白。 萧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二弟,天快亮了。我该走了。” 慕容复也站起身,望着他。 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萧峰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塞进慕容复手里。 “这是什么?” 慕容复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打狗棒法精要! “大哥!这……” 萧峰按住他的手: “这是我私自录下的。丐帮的规矩,打狗棒法只能帮主修炼。可我……我信你。” “二弟,望你……莫负此心。” 慕容复如遭雷击,捧着那卷帛书的手,微微发抖。 “你……你既知我……” 他语无伦次。 萧峰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这就够了。” 他仰头大笑,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二弟,保重。”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魁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他握紧手中的帛书,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喊住他,想说些什么。 可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知道,这一别,再见不知何时。 甚至……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晨雾渐浓,吞没了那个身影。 慕容复独自立在破庙前,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低下头,望着手中的帛书。 帛书泛黄,墨迹犹新。 那上面,是打狗棒法的精要,是丐帮的不传之秘。 是那个人,对他的信任。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将帛书贴身藏好,与那枚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身后,晨雾弥漫,吞没了一切。 --- 卯时,晨雾渐散。 山神庙外一株老槐树后,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滑下。 是阿朱。 她没有回燕子坞。 她让风波恶先回去,自己偷偷折返回来。 她放心不下。 她不知道自己在放心不下什么。 是慕容复?还是……那个人? 她躲在树后,望着破庙前那两个人,望着他们喝酒,望着他们说话,望着萧峰将那卷帛书塞进慕容复手里—— 她全看见了。 也全听见了。 她听见萧峰说“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她听见萧峰说“你若昧了良心,我便远走塞外”。 她听见萧峰说“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她望着萧峰转身离去,望着慕容复独自伫立—— 她的泪,无声滑落。 她想追出去。 想喊住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想对他说一声……谢谢。 可她终究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她不配。 她是有夫之妇,怀着别人的孩子。 她只能躲在暗处,望着他离去。 就像那夜,她躲在暗处,望着他与慕容复月下对饮。 她永远只能躲在暗处。 永远只能望着。 阿朱狠狠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模糊了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 直到晨雾散尽。 直到她终于转身,踉跄着离去。 身后,只余一地破碎的晨光。 和那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情愫。 第63章 乔峰的赠予 寅时,东方欲晓。 山神庙前的空地上,两只酒囊已空。晨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离别的寒意。 慕容复捧着那卷泛黄的帛书,手在微微发抖。 帛书上的字迹苍劲有力,分明是乔峰亲笔所书——打狗棒法精要,一招一式,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丐帮的不传之秘。 这是历代帮主口口相传的镇帮绝学。 这是……一个刚卸任的帮主,私自录下、赠予外人的“罪证”。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面前这个魁梧的男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大哥……你……” 他语无伦次。 乔峰却笑了。 那笑容坦荡磊落,如初升的朝阳。 “二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轻声道,“你想问——我为何要将这东西给你?我难道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慕容复喉头滚动,说不出话来。 乔峰走近一步,伸手按在他肩上。 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薄薄的茧,拍在他肩头,却像拍在他心上。 “二弟,”他一字一顿,“我不知你谋什么。” 慕容复浑身一震。 “我不知你要的是江湖,还是庙堂;不知你要的是权柄,还是江山。我统统不知道。” 乔峰望着他,目光坦荡如砥: “可我知道一件事——” “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慕容复如遭雷击! 他望着乔峰,望着他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望着他那张豪迈磊落的面容——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乔峰按在他肩上的手,微微用力: “杏子林中,你本可以站在一旁看戏。你没有。” “全冠清栽赃你时,你本可以借机脱身。你没有。” “徐长老宣读那封信时,你本可以落井下石。你也没有。” “你站了出来。和我并肩而立。” 乔峰的声音低沉下来: “二弟,这世上,我萧峰的朋友不多。真心待我的人,更少。” “你是其中一个。”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望着慕容复: “所以,无论你谋什么,这卷帛书,我给了。” “你……望你莫负此心。” 莫负此心。 这四个字,如千斤重锤,砸在慕容复心上。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的帛书,望着那一个个墨迹犹存的字——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什么都看穿了。 看穿他眼中那团冷火,看穿他藏在心底的野心,看穿他背负着的复国宿命。 可他选择了不揭穿。 选择了相信。 选择了……赠予。 慕容复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 “你既知我……既知我……” 他说不下去了。 乔峰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知你什么?知你有野心?知你藏着秘密?知你也许在做一些我未必认同的事?” 他笑了: “那又如何?” “你是我的兄弟。这一点,不会因为你要做什么而改变。” “将来你若为善,我为你高兴。将来你若为恶……”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瞳孔骤缩! 乔峰却已转过身,大步向那匹青骢马走去。 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他没有回头。 “二弟,保重。” 马蹄声起,渐行渐远。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魁梧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握紧手中的帛书,手背青筋暴起。 他想喊住他。 想对他说些什么。 想告诉他,自己这辈子,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 可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有些话,说不出口。 因为有些情,还不起。 晨雾渐浓,吞没了那个身影。 也吞没了慕容复眼中那一滴,始终没有落下的泪。 --- 卯时,晨雾渐散。 山神庙外那株老槐树后,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滑下。 是阿朱。 她一夜未眠。 从慕容复与萧峰对饮开始,她便躲在这棵树后,一动不动,望着那两个人,望着那两盏酒,望着那两道人影在月光下时而靠近、时而疏离。 她全看见了。 也全听见了。 她听见萧峰说“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她听见萧峰说“你若昧良心,我便远走塞外”。 她听见萧峰说“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她看见萧峰将那卷帛书塞进慕容复手里。 她看见慕容复捧着帛书,手在发抖。 她看见慕容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泪光。 她的泪,也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那兄弟情深感动? 是为萧峰的坦荡磊落震撼? 还是为那藏在心底深处、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情愫? 她只知道,那个人的背影,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个自插四刀、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的人。 那个仰天长啸、声震四野的人。 那个拍着她的肩说“你是个好姑娘”的人。 那个此刻,正策马远去、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阿朱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模糊了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直到再也看不见。 直到晨雾散尽。 直到慕容复终于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才终于松开手臂,缓缓站起身。 手臂上,是一排深深的牙印,渗着血丝。 可她浑然不觉。 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喃喃道: “萧大哥……谢谢你……”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然后,她转身,踉跄着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去追慕容复。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辰时,杏子林外的小道上。 慕容复独自行走,手中仍握着那卷帛书。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叫人来接。 他只是想一个人走走。 想静一静。 想理一理心中那团乱麻。 那卷帛书被他握得发热,墨迹似乎都要被掌心的汗水洇开。 他低头,望着那一个个字,眼前又浮现起萧峰那张豪迈磊落的脸。 “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不是痛。 是……愧疚。 因为他知道,他对萧峰的情,是真的。 可他也知道,这份真情,终有一日,会与他的野心冲突。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萧峰说,若他为恶,第一个杀他的,便是萧峰。 他信。 那个人,说到做到。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将帛书贴身藏好,与那枚染血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一段路,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棵老槐树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息。 是阿朱。 慕容复瞳孔微缩,快步上前。 “阿朱!” 阿朱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满是冷汗。 “公……公子……” 慕容复一把扶住她:“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让风波恶送你回去吗?” 阿朱咬着唇,低下头去。 她不敢说。 不敢说自己偷偷折返回来,在树后躲了一夜,偷听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不敢说自己望着萧峰离去的背影,哭得泪流满面。 不敢说自己此刻站在这里,是因为不知该往何处去。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闪躲的眼神,望着她苍白的面容—— 他忽然明白了。 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起萧峰离去时,回头望阿朱的那一眼。 想起那一眼里的欣赏与关切。 想起阿朱望着萧峰背影时,眼中那抹藏不住的……光。 他的手,微微收紧。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扶着她,低声道: “走吧,我送你回去。” 阿朱点了点头,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林间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 巳时,太湖渡口。 风波恶已在船上等候多时,见慕容复扶着阿朱走来,连忙跳下船迎上。 “公子!阿朱姑娘!你们……”他看见阿朱苍白的脸色,惊道,“阿朱姑娘怎么了?” “没事。”慕容复淡淡道,“路上累了。” 他将阿朱扶上船,安顿在舱内。 阿朱靠在舱壁上,望着他,欲言又止。 慕容复站在船头,背对着她。 良久,他忽然开口: “阿朱。” 阿朱浑身一颤。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你心里有他,我知道。” 阿朱脸色瞬间惨白! “公子……我……” 慕容复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不用解释。”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不是瞎子。你看他的眼神,我看得见。” 阿朱的泪夺眶而出。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真的。 她心里,确实有了那个人。 那个不该有、不能有、永远不会属于她的人。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阿朱,你是我的人。这一点,不会变。” “可你的心,我管不了。” 他转过身,望着她。 那双眼睛,深邃如潭,看不出喜怒。 “我只问你一句——” “若有一日,我与他对立,你选谁?” 阿朱如遭雷击!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选谁? 一个是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个是她心底那道光,那个永远只能藏在暗处的人。 她……选谁? 慕容复望着她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 “我知道了。” 他转身,跳下船。 “风波恶,送她回去。” 风波恶抱拳:“是!” 船离岸,渐渐远去。 阿朱趴在船舷上,望着岸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流满面。 她想喊他,想告诉他—— 她不知道选谁。 可她不想失去他。 可她喊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岸上,慕容复负手而立,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直到船影消失在天水之间,他才收回目光。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快回来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太湖水波浩渺,一望无际。 --- 午时,杏子林外一处隐秘的山坡上。 康敏负手而立,望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小道。 全冠清匆匆走来,抱拳道:“马夫人,打听清楚了。” 康敏转过头:“说。” “阿朱那个贱人,临盆之日大概在四月初十前后。还有不到一个月。” 康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不到一个月……好,很好。” 她转过身,望着远方: “全舵主,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马夫人请讲。” “去打听打听,慕容复什么时候回燕子坞。我要在他回去之前,给阿朱送一份大礼。” 全冠清一怔:“马夫人的意思是……”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女人,最脆弱的时候,就是生孩子的时候。” “我要让阿朱在那个贱人最虚弱的时候,知道一个秘密——” “她心里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她。” “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怨毒: “我还要让慕容复知道,他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我倒要看看,他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全冠清望着她,心中涌起深深的寒意。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她的仇恨,像毒蛇一样,缠绕着每一个得罪过她的人。 康敏转身,向林中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 “对了,那个萧峰……现在去了哪里?” “回马夫人,他往少室山方向去了。” “少室山……”康敏喃喃道,“有意思。” 她消失在林中。 全冠清站在原地,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远处,一棵老槐树上,一双眼睛悄然隐去。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马夫人要对阿朱下手……”他喃喃道,“这个消息,也该报上去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密林深处。 暗流,正在涌动。 毒蛇,已经吐信。 而暴风雨中的人们,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第64章 不揭穿的真相 三月十五,辰时。 慕容复独自行走在通往太湖的官道上,脚步沉重如灌了铅。 他已走了两个时辰,却只走出十余里。 不是走不动。 是不知该往何处去。 那卷帛书被他贴身藏好,与那枚染血玉佩并排放在胸口。两样东西,一样是兄弟的情义,一样是妻子的牵挂。 此刻,这两样东西都压在他心上,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不是痛。 是愧疚。 因为他知道,他对萧峰的情,是真的。 可他也知道,这份真情,终有一日,会与他的野心冲突。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萧峰说,若他为恶,第一个杀他的,便是萧峰。 他信。 那个人,说到做到。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望向路旁一株老槐树,忽然开口: “出来吧。” 树后一阵窸窣,一个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 是阿朱。 她面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眠、哭了很久的模样。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知道他知道了。 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良久,阿朱开口,声音沙哑: “公子……您……您怎么知道的?”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你躲的那棵树,正对着我。” 阿朱浑身一颤。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 从昨夜起,他就知道她躲在树后,知道她偷听了所有的对话,知道她望着萧峰离去的背影哭得泪流满面。 可他什么都没说。 一直到此刻。 “公子……”阿朱的泪又涌出来,“我……我对不起您……”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阿朱,”他轻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阿朱浑身剧震!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他说出来了。 他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公子……”她语无伦次,“我……我没有……我只是……”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中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阿朱,你不用解释。”他轻声道,“我都看见了。” “你望着他的眼神,和我望着他的眼神,是一样的。” 阿朱怔住了。 和她……是一样的? 慕容复转过身,望向远方。 “他是光。”他低声道,“靠近他的人,都会被照亮。” “你被照亮了,我也被照亮了。” “这不丢人。” 阿朱的泪如泉涌。 她望着慕容复的背影,望着那个清隽如竹、却总是锁着眉头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责备她。 他是在……安慰她。 因为他懂。 因为他和她一样,都被那道光吸引,都渴望靠近那道光,都知道那道光永远不会属于自己。 “公子……”她扑上去,从背后抱住他,放声大哭。 慕容复没有动。 只是任她抱着,任她的泪水浸透自己的衣衫。 良久,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朱,”他低声道,“回去之后,好好养着。把孩子生下来。” “其他的事……等以后再说。” 阿朱拼命点头,泪如雨下。 --- 巳时,太湖渡口。 风波恶已在船上等候,见慕容复扶着阿朱走来,连忙迎上。 “公子,阿朱姑娘!” 他将阿朱扶上船,安顿在舱内。 阿朱靠在舱壁上,望着岸上的慕容复,欲言又止。 慕容复站在船头,背对着她。 “风波恶,”他沉声道,“一路上好生照看。到了燕子坞,让王夫人派稳婆守着,不许有任何闪失。” 风波恶抱拳:“是!” 船离岸,渐渐远去。 阿朱趴在船舷上,望着岸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喊他,想对他说—— 她不想失去他。 她知道自己心里有别人,可那个人,永远只能在暗处。 而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是会在她哭时轻轻抹去她眼泪的人。 可她喊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有些话,说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岸上,慕容复负手而立,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船。 直到船影消失在天水之间,他才收回目光。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快回来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太湖水波浩渺,一望无际。 --- 午时,杏子林外一处隐秘的山坡上。 康敏坐在一块青石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玉簪。那玉簪通体莹白,雕成一条盘曲的小蛇,栩栩如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全冠清匆匆走来,抱拳道:“马夫人,打听清楚了。” 康敏抬眸:“说。” “阿朱那个贱人,今日已由风波恶护送回燕子坞。慕容复独自留在杏子林附近,尚未离去。” 康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独自留下?”她喃喃道,“有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山崖边,望着远处那条蜿蜒的官道。 “全舵主,你说……慕容复为什么留下?” 全冠清一怔:“这……属下不知。”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毛骨悚然: “因为他心里有事。” “什么事?” “萧峰。”康敏一字一顿,“他那个结义大哥。” 全冠清恍然:“马夫人的意思是……” 康敏转过身,望着他: “全舵主,你说,若让慕容复知道,他的女人心里装着萧峰,他会如何?” 全冠清眼睛一亮:“马夫人妙计!” 康敏冷笑: “这只是开始。” “我要让阿朱那个贱人,在最虚弱的时候,知道一个秘密——” “她心里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她。” “我还要让慕容复知道,他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他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情深义重。”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 “全舵主,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马夫人请讲。” “去打听打听,阿朱什么时候临盆。我要在她临盆那日,送她一份大礼。” 全冠清重重点头。 康敏转身,望向远方。 那双美目中,满是怨毒。 --- 未时,杏子林外那座破败的山神庙前。 慕容复独自坐在青石上,面前摆着两只空酒囊。 那是昨夜与萧峰喝剩的。 他望着那两只酒囊,眼前又浮现起那张豪迈磊落的脸。 “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以为没人能看穿。 可那个人,第一眼就看穿了。 不仅看穿,还不揭穿。 不仅不揭穿,还赠他打狗棒法精要。 “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他忽然想,若他不是慕容氏的嫡长子,若他没有背负复国的宿命,若他只是一个寻常江湖人—— 他会不会,也能像萧峰那样活着? 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可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就是他,生在慕容家,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了一生。 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哪怕孤独终老,哪怕众叛亲离。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缓缓展开。 打狗棒法精要,一招一式,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那个人对他的信任。 也是那个人对他的……警告。 “将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握紧帛书,指节发白。 良久,他将帛书重新藏好,站起身。 该回去了。 燕子坞里,还有人在等他。 还有那两个……他从未见过的孩子。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 他没有回头。 --- 申时,杏子林外一处隐秘的树梢上。 一个黑衣蒙面人悄然滑下,落在地上。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这几日,他将杏子林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乔峰自插四刀,慕容月下对饮,徐长老揭发身世,乔峰卸任离去,慕容复独坐破庙…… 还有那个女人。 那个叫康敏的女人。 她的一举一动,他也都看在眼里。 密探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以炭笔快速书写: “禀堂主:中原丐帮内乱,帮主乔峰卸任,已查明为契丹后裔,改名萧峰。南慕容慕容复与其结为兄弟,交情深厚。另,马大元遗孀康敏似对慕容复怀恨在心,正谋划报复。此女心思歹毒,可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卷成小卷,塞入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筒内。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 暗处的眼睛,越来越多。 暗流,越来越汹涌。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 三月十五,暮色四合。 慕容复策马北上,向着燕子坞的方向。 阿朱的船,已入了太湖,再有半日便到家。 萧峰的背影,早已消失在晨雾之中。 杏子林的风波,终于落下帷幕。 可那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每一个人。 那藏在心底的情愫,正在悄然发酵。 那藏在怀中的帛书,沉甸甸的,压在心口。 慕容复不知道,当他回到燕子坞时,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那个叫康敏的女人,正在暗中编织一张大网,要将他和阿朱一起,网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萧峰。 是他的大哥。 是他这辈子……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也是他终将辜负的人。 暮色中,那匹青骢马渐行渐远。 身后,杏子林的轮廓渐渐模糊。 前方,太湖的水波,正在月光下泛着粼粼银光。 第65章 泪落无声 三月十五,酉时。 暮色四合,太湖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风波恶,神色疲惫。 船舱内,阿朱掀开帘子,望着渐渐清晰的燕子坞轮廓,心中五味杂陈。 离开不过数日,却像过了半生。 那杏子林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乔峰自插四刀,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乔峰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乔峰拍着她的肩说“你是个好姑娘”。 乔峰策马离去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 还有昨夜,她躲在树后,望着他与慕容复对饮,望着他将那卷帛书塞进慕容复手里,望着他大笑着踏月而去—— 阿朱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阿朱姑娘,”风波恶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到了。” 阿朱睁开眼,抹去眼泪,扶着船舷慢慢起身。 码头上,一个身影正静静伫立。 王语嫣。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身后跟着两名稳婆。她的目光落在船上,落在那个缓缓走出的纤细身影上。 船靠岸,阿朱下船。 两人相对而立。 王语嫣望着她,望着她红肿的眼眶,望着她苍白的面容,望着她微微颤抖的唇——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 “回来了。” 就两个字。 却让阿朱的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扑进王语嫣怀里,放声大哭。 王语嫣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两个稳婆识趣地退开,风波恶也转身走向别处。 暮色中,两个女子相拥而泣。 一个刚生产不久,身子还虚。 一个即将临盆,心中藏着不能说的秘密。 良久,阿朱止住哭,抬起头。 “语嫣……我……” 王语嫣抬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先回去歇着。”她轻声道,“有什么话,等你想说了,再说。” 阿朱点点头,任她扶着,一步一步向听雨轩走去。 身后,暮色渐浓。 太湖水面,一片寂静。 --- 戌时,听雨轩内。 阿朱靠在床榻上,面前放着一碗热腾腾的参汤。王语嫣坐在她身旁,两个襁褓中的婴儿并排躺在不远处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阿朱望着那两个小小的孩子,眼中浮起一丝温柔。 “他们……长得真像。” 王语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浮起笑意。 “遥儿像他父亲,眉眼一模一样。逍儿像我多一些。” 阿朱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那个叫慕容遥的女婴,睡得极沉,小小胸口起伏平稳,眉宇间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英气。 那个叫慕容逍的男婴,气息弱一些,睡得却也很安稳,小嘴微微嘟着,像在做梦。 阿朱轻轻抚着自己的腹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的孩子,再过不到一个月,也要出世了。 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会像谁? 会像……那个人么? 她猛然惊醒,将这个念头狠狠压下去。 不能想。 不能。 王语嫣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阿朱,”她忽然开口,“你心里有事。” 阿朱浑身一颤。 “没……没有……”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 “阿朱,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骗不了我。” 阿朱的泪又涌出来。 她望着王语嫣,望着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睛—— 她忽然想,若她说出来,语嫣会如何? 会恨她?会怨她?会觉得她下贱? 毕竟,她是慕容复的妻子,怀着慕容复的孩子,心里却装着别的男人。 可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重了。 压在心上,喘不过气来。 王语嫣望着她沉默的样子,没有再问。 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不想说,就不说。”她轻声道,“可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阿朱望着她,泪如雨下。 她扑进王语嫣怀里,紧紧抱住她。 “语嫣……谢谢你……” 王语嫣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两个女子相依。 可她们的心事,却像两条平行线,永远无法交汇。 --- 亥时,阿朱独坐房中。 王语嫣已回自己房间照看孩子去了。稳婆也退下了。整座听雨轩,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窗外那轮冷清的明月。 她望着那轮明月,眼前又浮现起那个人的脸。 那张豪迈磊落、坦荡如砥的脸。 那自插四刀、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的身影。 那仰天长啸、声震四野的悲怆。 那拍着她的肩说“你是个好姑娘”时的温和。 那策马离去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 阿朱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想起昨夜,她躲在树后,望着他与慕容复对饮。 她听见他说“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听见他说“你若昧良心,我便远走塞外”。 她听见他说“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她看见他将那卷帛书塞进慕容复手里,看见慕容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泪光,看见他大笑着踏月而去—— 那一刻,她多想追出去。 多想喊住他。 多想对他说—— 萧大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人。 可她没有。 她只能躲在树后,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因为她知道,她不配。 她是有夫之妇,怀着别人的孩子。 她只能躲在暗处,望着他离去。 永远只能躲在暗处。 永远只能望着。 阿朱低下头,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臂。 牙齿陷进肉里,渗出血丝。 可她浑然不觉。 只是咬着,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模糊了窗外的月光,模糊了那永远无法说出口的……情愫。 良久,她松开手臂。 手臂上,是一排深深的牙印,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望着那排牙印,喃喃道: “萧大哥……你……一定要好好的……”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泪落无声。 --- 子时,信阳城西,一座幽静的宅院内。 康敏独坐灯下,手中把玩着那支蛇形玉簪。 全冠清匆匆走进,抱拳道:“马夫人,打听清楚了。” 康敏抬眸:“说。” “阿朱那个贱人,今日已回燕子坞。据可靠消息,她临盆之日,大约在四月初十前后,还有不到一个月。” 康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不到一个月……好,很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全舵主,你说,一个女人,什么时候最脆弱?” 全冠清一怔,随即道:“自然是生孩子的时候。” 康敏微微一笑,那笑容美艳动人,却让人毛骨悚然: “不错。生孩子的时候,她痛得死去活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那个时候,若有人告诉她一个秘密……” 她顿了顿,转过身: “你猜,她会如何?” 全冠清眼中闪过兴奋之色:“马夫人妙计!” 康敏走回桌前,取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几行字。 写罢,她将素笺折好,递给全冠清。 “四月初十前后,派人将这封信,送到阿朱手上。记住,要趁她最虚弱的时候。” 全冠清接过信,重重点头。 康敏转身,望向窗外。 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毒蛇,正在暗处,吐着信子。 --- 丑时,燕子坞外一处隐秘的芦苇丛中。 一个黑衣蒙面人悄然蹲伏,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听雨轩。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从杏子林一路跟到这里。 他看见了阿朱归来,看见了王语嫣迎接,看见了那两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看见阿朱独坐窗前,望着月亮落泪。 他看见她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密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意思……”他喃喃道,“这个女人,心里有别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以炭笔快速书写: “禀堂主:南慕容之妻阿朱,似与他人有私情。其临盆在即,可从此处入手。” 他写完,将帛书卷成小卷,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内。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 暗处的眼睛,越来越多。 暗流,越来越汹涌。 而那个在月光下独自垂泪的女子,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为多方势力觊觎的猎物。 ---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阿朱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手臂上的牙印已结痂,脸上的泪痕已干。 她就那样坐着,望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眶红肿,憔悴得不像样子。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 然后,她端起桌上的水盆,洗了把脸。 再抬头时,镜中的自己,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不能倒下。 她还要生孩子。 她还要……活下去。 不管心里藏着什么,日子总要过下去。 阿朱转身,推开门。 门外,晨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 三月十六,卯时。 阿朱走出听雨轩,迎着晨光,向王语嫣的房间走去。 身后,那间屋子的窗台上,还留着她昨夜咬下的那一排牙印。 那牙印里,藏着她的秘密。 藏着那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名字。 藏着那永远无法追上的背影。 藏着她这辈子,最痛的……爱。 远处,芦苇丛中,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更远处,信阳城西的宅院里,一条毒蛇正在冷笑。 而更远更远的北方,一个魁梧的身影,正策马走在通往少室山的官道上。 他忽然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只有漫天的晨雾。 他笑了笑,一勒缰绳,继续前行。 身后,晨雾渐散。 第66章 慕容复盘算 三月十七,辰时。 太湖上的晨雾尚未散尽,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 慕容复跃上码头,负手而立,望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宅邸。 燕子坞,他回来了。 离开不过十余日,却像过了半生。 杏子林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闪现——乔峰自插四刀,月下对饮,赠予帛书,大笑离去…… 还有阿朱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大步向内走去。 听雨轩前,王语嫣已闻讯迎出。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面色比月前红润了些,只是眉宇间仍带着产后未愈的倦意。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身后跟着两名稳婆,另一个襁褓在她们手中。 慕容复脚步一顿。 那是他的孩子。 他从未见过的孩子。 王语嫣走到他面前,静静望着他。 四目相对。 一个满身风尘,一个清冷如水。 “回来了。”她轻声道。 慕容复点头,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脸上。 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小的一张脸,眉眼尚未长开,却已隐隐看得出几分他的轮廓。 “这是……遥儿?” 王语嫣点头:“慕容遥,女儿。” 稳婆上前,将另一个襁褓递上:“公子,这是小公子,慕容逍。” 慕容复低头望去。 那男婴比姐姐小一圈,面色略显苍白,气息微弱却平稳。他额上有一枚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朱砂痣,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红晕。 慕容复望着那枚朱砂痣,心头忽然一跳。 他想起星宿海那夜,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 *“我……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无崖子……李秋水…… 那枚朱砂痣,和丁春秋额上的一模一样。 慕容复的手,微微收紧。 王语嫣察觉他的异样,轻声道:“怎么了?” 慕容复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事。”他顿了顿,“这几日,辛苦你了。” 王语嫣望着他,目光复杂。 她想问他在杏子林发生了什么,想问阿朱为何那般模样,想问他在归途中经历了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点了点头。 慕容复转身,向内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阿朱呢?” 王语嫣轻声答:“在房里歇着。她……不太好。” 慕容复沉默片刻。 “让她好好养着。”他顿了顿,“我闭关三日,任何人不得打扰。” 说完,他大步离去。 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 --- 巳时,还施水阁。 这是慕容氏的武学禁地,平日里只有慕容复一人能入内。 此刻,他独坐阁中,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帛书——打狗棒法精要。 一枚染血的玉佩——语嫣留给他的信物。 一封密信——风波恶临行前交给他的,上面写着马夫人康敏在杏子林外与全冠清密谋的只言片语。 慕容复的目光,在这三样东西上缓缓扫过。 打狗棒法。 这是丐帮的不传之秘,是那个人对他的信任,也是那个人对他的警告。 “将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玉佩。 这是逍遥派掌门信物,是无崖子留给语嫣的遗物,也是他身世的线索。 那枚朱砂痣……像极了丁春秋。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那他的母亲是谁? 他母亲……与无崖子、李秋水,又是什么关系?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马夫人康敏。 这个女人,他只在杏子林中见过一面。她望着他的眼神,怨毒如蛇蝎。 他坏了她的好事。 她必会报复。 而她会从何处下手? 慕容复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那是听雨轩的方向。 阿朱。 她怀着孩子,即将临盆。 她是他的妻子,也是……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若康敏要对阿朱下手…… 慕容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良久,他松开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盘棋,”他喃喃道,“才刚刚开始。”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浩渺的太湖。 杏子林的风波,只是序幕。 乔峰的身世,打狗棒法,马夫人的敌意,西夏的窥视,逍遥派的秘密……还有那枚发光的玉佩。 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更大的棋局。 而他慕容复,既是棋子,也是执棋人。 “来人。” 门外传来风波恶的声音:“公子有何吩咐?” “去查。”慕容复沉声道,“查清楚马夫人康敏的底细,她与全冠清的关系,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都要。” “是!” 脚步声远去。 慕容复转身,走回案前,再次摊开那卷帛书。 打狗棒法精要,一招一式,写得清清楚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那个人给他的。 也是那个人给他的……枷锁。 他抚摸着帛书上的字迹,眼前又浮现起那张豪迈磊落的脸。 *“二弟,望你莫负此心。”* 莫负此心。 慕容复闭上眼,将帛书缓缓合上。 他的心,还能守住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下去。 --- 申时,听雨轩。 阿朱靠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天色出神。 慕容复回来的消息,她已听说了。 他没有来看她。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日在渡口,他问她“若有一日我与他对立,你选谁”,她沉默。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她知道自己不该那样。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阿朱。”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阿朱抬头,只见王语嫣端着药碗走进来。 “该喝药了。” 阿朱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 王语嫣在她身旁坐下,望着她。 “阿朱,”她轻声开口,“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阿朱浑身一颤,碗差点脱手。 她抬起头,望着王语嫣,眼中满是惊惶。 “语嫣……我……”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 “阿朱,我不同你。你的心思,瞒不过我。”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低下头,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语嫣轻轻拍着她的手,没有追问。 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良久,阿朱抬起头,声音沙哑: “语嫣……我……我心里……有个人……” 王语嫣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我知道。” 阿朱一怔。 “你知道?” 王语嫣点了点头。 “你从杏子林回来,眼中就多了些东西。”她轻声道,“你看他的眼神,和你看公子的眼神,不一样。” 阿朱的泪如泉涌。 她扑进王语嫣怀里,放声大哭。 “语嫣……我……我对不起公子……也对不起你……” 王语嫣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阿朱,”她轻声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感情这种事,由不得人。” 阿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那……那公子……” 王语嫣沉默片刻。 “公子他……”她顿了顿,“他也许早就知道了。” 阿朱浑身一震。 是啊。 他早就知道了。 那日在林中,他望着她的眼睛,说“你心里有他,我知道”。 他知道,却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只是轻轻抹去她的眼泪。 阿朱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 戌时,还施水阁。 慕容复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几页纸。 那是风波恶傍晚送来的密报: 康敏,信阳人氏,年二十七,嫁与马大元为妻三年。马大元死后,她独居信阳城西宅院,与全冠清往来密切。据查,她曾多次暗中联络丐帮中反对乔峰的势力,意在夺取丐帮大权。 另:西夏一品堂近日在杏子林一带活动频繁,似在搜集情报。 慕容复看完,将密报折起。 康敏……全冠清……西夏一品堂…… 这些人,都盯着他。 或者说,盯着他身上的某样东西。 打狗棒法?还是……乔峰? 慕容复冷笑一声。 他们想对付他,那就来吧。 他慕容复,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语嫣……你父亲无崖子,究竟留了什么秘密?” 玉佩沉默。 只有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那夜太湖夜航,玉佩第一次发光,指向西北。 擂鼓山的方向。 那里,有他要的答案。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要先处理好眼前的局。 乔峰,康敏,西夏,还有……阿朱。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还有两日。 两日后,他出关。 到时候,这盘棋,正式开始。 --- 戌时三刻,燕子坞外。 芦苇丛中,一双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还施水阁的方向。 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已在此蹲守三日。 这三日里,他看见慕容复归来,看见他闭关不出,看见王语嫣和阿朱足不出户。 他还看见……一封信鸽从燕子坞飞出,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慕容复传出的密信? 还是另有其人? 密探眯起眼,暗暗记下。 远处,另一双眼睛也在窥视。 那是全冠清派来的探子。 他奉命盯住燕子坞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阿朱的动向。 四月初十,还有不到一个月。 那时,马夫人会送一份大礼给那个贱人。 探子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芦苇丛中,两双眼睛,各怀鬼胎。 而他们盯着的那些人,还不知道自己已成猎物。 --- 三月二十,辰时。 还施水阁的门,终于开了。 慕容复走出,负手而立,望着东方初升的朝阳。 三日闭关,他梳理了所有的线索,想清了所有的关节。 乔峰的身世,可以成为他日后的筹码。 打狗棒法,可以帮他渗透丐帮。 马夫人的敌意,可以反过来利用。 西夏的窥视,暂时不必理会。 至于阿朱…… 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闭上眼,将那个念头压下。 他转身,向听雨轩走去。 该去看看她了。 该去看看那两个孩子。 该让这盘棋,真正开始了。 身后,还施水阁的门,缓缓合上。 门内,那卷帛书静静躺在案上。 那枚玉佩,被他贴身藏好。 新的棋局,已经拉开序幕。 而他慕容复,将在这盘棋中,走出自己的路。 无论前方是什么。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已准备好。 第67章 双胎降生 三月二十,辰时。 听雨轩前的石阶上,慕容复驻足片刻。 窗内传来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王语嫣轻声哄慰的软语。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王语嫣正抱着慕容遥喂奶,见是他,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你来了。” 慕容复点头,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儿身上。 那孩子正用力吸吮着,小脸涨得通红,偶尔睁开眼,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眸子。那眼睛清澈如水,像极了……语嫣。 “遥儿……”他喃喃道。 王语嫣身旁的摇篮里,慕容逍正睡得香甜。他比姐姐小一圈,面色仍有些苍白,额上那枚朱砂痣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 慕容复走过去,俯身望着那个小小的男婴。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孩子的小脸。 那肌肤柔软温热,像上好的丝缎。 孩子似乎感知到什么,皱了皱小眉头,却没有醒。 慕容复望着那枚朱砂痣,心头又涌起那股说不清的复杂。 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又在耳边响起。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他闭上眼,将那画面压下去。 “他……身子弱些。”王语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夫说,要好生养着,不可受凉,不可受惊。” 慕容复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望向王语嫣。 她比月前清减了些,面色仍有些苍白,眉宇间是产后未愈的倦意。可那双眼睛,依然清冷如水,望着他时,没有怨,没有恨,只有一种淡淡的……疏离。 “辛苦你了。”他轻声道。 王语嫣摇了摇头。 “应该的。”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慕容复开口: “阿朱呢?” 王语嫣目光微动,望向隔壁的房间。 “在歇着。她……不太好。” 慕容复沉默片刻。 “我去看看她。”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王语嫣忽然开口: “表哥。” 慕容复顿步。 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声音很轻: “她心里有别人,你知道的。” 慕容复没有回头。 “我知道。” “那你……” 慕容复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是我的妻子,怀着我的孩子。”他声音低沉,“这就够了。” 他推门而出。 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她低头,望着怀中的慕容遥,轻轻叹了口气。 --- 巳时,阿朱房中。 阿朱靠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她的腹部已高高隆起,再有不到一个月便要临盆。 慕容复推门而入时,她正望着窗外出神。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公……公子……” 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慕容复上前按住她。 “躺着别动。” 阿朱只得靠回去,垂下眼帘,不敢看他。 慕容复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望着她。 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红肿的眼眶,望着她微微颤抖的唇。 良久,他开口: “阿朱。” 阿朱浑身一颤。 “那日在林中,我问你的话,你还记得吗?”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记得。 她怎么会不记得。 他问她,若有一日他与萧峰对立,她选谁。 她沉默了。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公子……”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我……我对不起您……”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阿朱,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阿朱浑身一震。 这句话,他在林中说过一次。 如今又说了一次。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公子……我……我好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慕容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那就不要想。”他低声道,“先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阿朱拼命点头,泪如雨下。 慕容复抱着她,感受着她颤抖的身体,感受着她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 他忽然想起萧峰的话。 “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的心,守住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抱着这个心里有别人的女人,他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因为他懂。 因为他和她一样,都被那道光吸引。 只是她爱的是那个人。 而他……敬的是那个人。 不一样的。 可痛,是一样的。 --- 午时,还施水阁。 慕容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卷从琅嬛玉洞取来的医书。他在查如何调理产后体虚的方子——给语嫣的,也是给阿朱的。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枚小小的竹筒。 慕容复起身,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展开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邓百川的笔迹: “禀公子:据可靠消息,少室山近日有异动,疑似有神秘高手出没。另,丐帮内部暗流涌动,全冠清与马夫人往来密切,似在谋划什么。再有——” 他顿了顿,继续往下看: “公子离开杏子林后,属下暗中查访,得知马大元死前曾与全冠清密会,次日便遭毒手。此事蹊跷,或与全冠清有关。另,公子之前让查的马夫人底细,已有眉目——” 慕容复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 “属下斗胆,另有一事禀报:阿碧姑娘近日传出密信,似与老主人有关。具体内容不知,但信鸽方向,是往少林。” 慕容复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 阿碧…… 那个在太湖深处忘忧岛上的女子,那个怀着孩子的女子,那个眉眼酷肖慕容苏氏的女子—— 她传信给父亲? 她想做什么? 慕容复将信纸放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冷静。 他拿起信纸,再看一遍。 然后,他的手忽然一顿。 目光落在信纸边缘——那里,沾着一滴淡淡的墨迹。 不是他的墨。 是送信之人的。 那墨迹的形状,像一滴泪。 慕容复望着那滴墨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封信,也许不只是禀报。 也许……是提醒。 提醒他,风暴将至。 他凝视着那封信,良久良久。 忽然,他想起乔峰那句话: “二弟,望你莫负此心。” 莫负此心。 他辜负了谁? 辜负了萧峰的信任? 辜负了语嫣的期待? 辜负了阿朱的情义? 还是……辜负了自己? 慕容复闭上眼,将那封信,狠狠揉成一团! 纸团在掌心变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指节,泛着青白。 良久,他睁开眼,将纸团扔进炭盆。 火苗腾起,将那张信纸吞没。 他望着那渐渐化为灰烬的纸,一字一顿: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 未时,信阳城西。 康敏独坐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支蛇形玉簪。 全冠清匆匆走进,面带喜色: “马夫人,好消息!” 康敏抬眸:“说。” “燕子坞那边传来消息,阿朱那个贱人,临盆之日确定了——四月初十前后,误差不过三日!” 康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确定?” “确定!”全冠清压低声音,“我在燕子坞外围布了眼线,这几日阿朱足不出户,稳婆频繁出入,推算下来,正是那个日子。” 康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四月初十……”她喃喃道,“好,很好。”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全冠清。 “四月初九那日,派人将这封信送到阿朱手上。记住,要亲手交给她,趁她最虚弱的时候。” 全冠清接过信,重重点头。 康敏转过身,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阿朱啊阿朱,你不是心里有萧峰吗?” “那我就让你知道,你心里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你。” “我还要让慕容复知道,他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情深义重。”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支蛇形玉簪。 玉簪通体莹白,雕成一条盘曲的小蛇,蛇眼处嵌着两粒细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将那玉簪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美艳动人,笑容温婉。 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 --- 申时,燕子坞外的芦苇丛中。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伏在暗处,手中握着一卷薄薄的帛书。 这是他这几日的收获: 慕容复归来,闭关三日,出关后探望阿朱和王语嫣。 阿朱临盆在即,日期约在四月初十前后。 王语嫣所生双胞胎,男婴额有朱砂痣,女婴肩有蝶形胎记——这个信息,是他昨夜冒险潜入听雨轩外围,透过窗缝亲眼所见。 还有…… 他眯起眼,想起今日午时看见的那只信鸽。 那信鸽从还施水阁飞出,方向是西北——少室山的方向。 慕容复在给谁传信? 密探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消息,必须报上去。 他将帛书卷好,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还有那两个孩子……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暗处的眼睛,越来越多。 暗流,越来越汹涌。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不知道,自己已成猎物。 --- 酉时,暮色四合。 慕容复独自站在听雨轩外的石阶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语嫣。” 王语嫣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望着同一个方向,久久无言。 良久,王语嫣开口: “表哥,你在想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 “在想一个人。” “萧峰?” 慕容复转头,望向她。 王语嫣的目光平静如水。 “阿朱告诉我的。”她轻声道,“他说,他是个好人。”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个好人。” 王语嫣望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探寻。 “那你……会辜负他吗?”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王语嫣,望着那双清冷如水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萧峰的话。 “将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他想起阿朱的泪。 想起那卷帛书。 想起那句“莫负此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语嫣,”他轻声道,“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王语嫣望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微凉,却坚定。 慕容复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忽然想,若他没有生在慕容家,若他只是个寻常江湖人—— 他会不会,也能像萧峰那样,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可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就是他。 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哪怕孤独终老,哪怕众叛亲离。 暮色渐浓,将两人的身影吞没。 远处,太湖水面,波光粼粼。 那光,像极了那个人离去时的背影。 --- 三月二十,戌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燕子坞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只有还施水阁的窗内,还透出一丝微光。 慕容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那卷打狗棒法精要。 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行小字上: “赠二弟,望你莫负此心。”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行字。 良久,他将帛书合上,贴身藏好。 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远处,有夜鸟掠过,发出凄厉的鸣叫。 他喃喃道: “大哥……你的情,我记下了。” “可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夜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 暗处,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暗流,正在涌动。 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慕容复,已经准备好了。 第68章 忘忧岛 三月二十二,酉时。 太湖深处,忘忧岛。 这是一座极小的小岛,方圆不过数里,岛上只有三五户人家,皆是当年追随慕容博的旧部。岛上遍植桃李,此时正值暮春,桃花已谢,枝头挂满青涩的小果。 阿碧独坐在岛西的一间小屋前,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那是她的女儿,出生已四月有余。 孩子睡得很沉,小小的一张脸,眉眼尚未长开,却已隐隐看得出几分那个人的轮廓——不是慕容复,而是那个沉睡在幽冥渡地宫中的女子,慕容苏氏。 阿碧低头,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孩子,娘对不起你。”她喃喃道,“让你跟着娘,躲在这个没人的地方。” 孩子咿呀一声,又沉沉睡去。 阿碧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来忘忧岛已经四个多月了。 这四个多月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这座小岛。船公每隔几日会送来食物和日用品,偶尔也会带来外面的消息——杏子林的风波,乔峰的身世,慕容复的归来…… 她都知道了。 也知道,那个人,终究还是走上了那条路。 阿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那夜,慕容博斩断她脚镣时说的话: *“你腹中之子,是慕容氏嫡系血脉。记住——你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她当时不懂。 如今,她懂了。 因为她的女儿,眉眼酷肖慕容苏氏——那个被慕容博亲手杀死的妻子。 这是慕容博的愧疚,也是他的软肋。 所以他会救她,会放她走,会留下那句“待子三岁,自有人接你走”。 可阿碧不想等三年。 她有自己的打算。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老主人欲见公子,月圆之夜,少林后山。”*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可慕容复会知道是谁写的。 阿碧将信折好,塞进一枚小小的竹筒。 她站起身,走到屋后的一棵老槐树下。树上落着一只灰羽信鸽,是她这几日悄悄养熟的。 她将竹筒绑在信鸽腿上,轻轻拍了拍它的背。 信鸽振翅而起,向东南方向飞去。 那是燕子坞的方向。 阿碧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久久没有动弹。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她只知道,这是她能为女儿做的,唯一的事。 让那个人,去见他的父亲。 让那对父子,去解决他们之间的恩怨。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的女儿,可以清清白白地活在这个世上,不必再背负慕容氏的诅咒。 夜风吹过,带着湖水的腥甜。 阿碧抱紧怀中的孩子,转身走回屋里。 身后,暮色渐浓,吞没了整个小岛。 --- 三月二十四,午时。 还施水阁。 慕容复独坐案前,面前摊着那卷打狗棒法精要。这几日他一直在参详这套棒法,越看越觉得精深奥妙,对萧峰的敬意又添了几分。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枚竹筒。 慕容复起身,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展开一看,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字迹,是阿碧的。 只有一行字: *“老主人欲见公子,月圆之夜,少林后山。”* 慕容复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弹。 老主人。 父亲。 他终于肯现身了。 从杏子林归来后,慕容复曾无数次想过,父亲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现。他以为父亲会像从前那样,悄无声息地潜入燕子坞,给他一番训斥,再丢下一堆难题。 可他没想到,父亲会通过阿碧传信。 阿碧……那个被他困在燕子坞多年、又被他亲手放走的女子。 她怎么会帮父亲传信? 她和父亲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 慕容复攥紧信纸,指节发白。 可他随即松开了手。 不管怎样,父亲终于肯现身了。 这是好事。 至少,他可以当面问清楚那些事—— 母亲是谁? 无崖子与他有何关系? 丁春秋那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有……他这一生,到底是不是一颗棋子?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浩渺的太湖。 良久,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父亲,”他喃喃道,“你终于肯现身了。” 那笑容里,有期待,有愤怒,有疑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 酉时,还施水阁。 慕容复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正在看从姑苏到少室山的路线。 水路到汴梁,再换陆路北上,快则七日,慢则十日。月圆之夜是四月初五,还有十来天,时间足够。 他收起地图,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望着那血痕,眼前浮现起王语嫣的脸。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这一次,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去,也许会揭开一个惊天秘密。 也许会改变他的一生。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又取出那卷打狗棒法精要。 帛书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那个人亲手所书。 *“二弟,望你莫负此心。”*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将帛书折好,与玉佩放在一起。 然后,他起身,推门而出。 该去看看她们了。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 戌时,听雨轩。 王语嫣正在灯下给慕容遥喂奶,见慕容复进来,微微一怔。 “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 慕容复在她身旁坐下,望着她怀中的孩子。 那孩子正用力吸吮着,小脸涨得通红。她似乎感知到有人注视,睁开眼,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眸子,望着慕容复,眨也不眨。 慕容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那肌肤柔软温热,像上好的丝缎。 “遥儿……”他轻声道。 王语嫣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你有心事?”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我要出一趟远门。” 王语嫣的手微微一紧。 “去哪里?” “少林。” 王语嫣瞳孔微缩。 “少林?去找……带头大哥?” 慕容复摇头。 “去见一个人。” 他没有说是谁。 王语嫣也没有问。 她只是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孩子,轻声道: “什么时候走?” “再过几日。” 王语嫣点了点头。 “那……孩子的名字……” 慕容复打断她: “等我回来取。”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 四目相对。 一个清冷如水,一个深邃如潭。 良久,王语嫣轻轻点了点头。 “好。”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摇篮前,望着熟睡的慕容逍。 那男婴面色仍有些苍白,额上那枚朱砂痣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然后,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语嫣……照顾好自己。” 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嗯”了一声。 慕容复推门而出。 身后,王语嫣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慕容遥的脸上。 孩子被烫了一下,哇地哭出声来。 王语嫣连忙抱起她,轻声哄着。 可她自己眼中的泪,却止也止不住。 --- 亥时,阿朱房中。 阿朱靠在床榻上,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她见慕容复进来,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慕容复上前按住她。 “躺着别动。” 阿朱只得靠回去,望着他。 “公子,您……有事?” 慕容复在她身旁坐下,望着她。 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她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光。 “我要出一趟远门。”他轻声道。 阿朱的手微微一紧。 “去哪里?” “少林。” 阿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要些时日。” 阿朱低下头,没有说话。 慕容复望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阿朱,”他轻声道,“好好养着。把孩子生下来。” 阿朱抬起头,眼中含着泪。 “公子……您……您要小心。”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阿朱。” 阿朱望着他。 “若他日……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慕容复一字一顿,“你……会恨我吗?” 阿朱浑身一震。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 她忽然明白,他问的不是她。 是他自己。 他是在问自己,若他日他为了野心,辜负了这些人,他还能不能面对自己? 阿朱的泪涌出来。 “公子,”她颤声道,“无论您做什么,您……永远是我的夫君。” 慕容复望着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激,也有……说不清的苦涩。 他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阿朱的泪,无声滑落。 --- 子时,燕子坞外。 芦苇丛中,两双眼睛仍在窥视。 一双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一双是全冠清派来的探子。 他们看见还施水阁的灯亮了又灭,看见慕容复先后去了听雨轩和阿朱的房间,看见他最后回到还施水阁,再也没有出来。 “他好像要出远门。”西夏密探喃喃道。 全冠清的探子眯起眼:“得赶紧禀报马夫人。” 两人各怀鬼胎,悄然退去。 夜色如墨,笼罩着整座燕子坞。 远处,太湖水面波光粼粼。 那光,像极了那个人离去时的背影。 也像极了,即将到来的风暴。 --- 三月二十五,辰时。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眼前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宅邸。 风波恶和邓百川已备好船只,只等他登船。 他转过身,望向听雨轩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 还有那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登上船。 船离岸,渐渐远去。 慕容复站在船头,望着渐渐模糊的燕子坞,久久没有动弹。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父亲……我来了。” 船行渐远,没入太湖的晨雾之中。 身后,燕子坞的轮廓渐渐消失。 第69章 启程北上 三月二十六,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听雨轩的青砖地上,一片温暖的金黄。 慕容复推门而入时,王语嫣正在给两个孩子喂奶。她坐在床沿,怀中抱着慕容遥,身旁的摇篮里,慕容逍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屋顶。 听见脚步声,王语嫣抬起头。 四目相对。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她怀中的孩子。 慕容遥正用力吸吮着,小脸涨得通红。她似乎感知到有人注视,睁开眼,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望着慕容复,眨也不眨。 慕容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 那肌肤柔软温热,像上好的丝缎。 “遥儿……”他轻声道。 王语嫣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今天就走?” 慕容复点了点头。 “船已备好,辰时三刻启程。” 王语嫣沉默片刻,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孩子。 “那……孩子的名字……” 慕容复打断了她: “等我回来取。”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 那双眼睛,清冷如水,却隐隐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好。”她轻声道。 慕容复转身,走到摇篮前,俯身望着慕容逍。 那男婴面色仍有些苍白,额上那枚朱砂痣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他似乎感知到父亲的注视,小嘴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咿呀。 慕容复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那手握成拳头,只有他拇指大小,却握得紧紧的,像是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萧峰的话。 “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松开孩子的手,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语嫣。” 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 “嗯。” “照顾好他们。” 王语嫣没有答。 只是低下头,一滴泪落在慕容遥的脸上。 孩子被烫了一下,哇地哭出声来。 慕容复推门而出。 身后,婴儿的啼哭声凄厉异常,一声一声,像针扎在他心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加快脚步,大步离去。 --- 巳时,阿朱房中。 阿朱靠在床榻上,面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她望着推门而入的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公子,您要走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在她身旁坐下。 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望着她眼中那抹小心翼翼的光。 “阿朱,”他轻声道,“好好养着。把孩子生下来。” 阿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慕容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他,颤声道: “公子……您……您一定要回来。” 慕容复望着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会的。”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阿朱。” 阿朱望着他。 “若他日……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慕容复一字一顿,“你……会恨我吗?” 阿朱浑身一震。 她想起那日在林中,他也问过同样的话。 她当时说,无论他做什么,他永远是她的夫君。 可此刻,她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忽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挣扎。 看见了愧疚。 看见了……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害怕。 慕容复望着她沉默的样子,没有再问。 他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阿朱的泪,无声滑落。 --- 午时,燕子坞码头。 风波恶和邓百川已在船上等候。四大家臣中的另外两人——包不同和公冶乾,也闻讯赶来送行。 慕容复登上船头,回望这座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宅邸。 听雨轩的屋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那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有那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 还施水阁的窗紧闭着。那里,藏着慕容氏数百年的武学典籍,也藏着他这一生的执念。 远处的芦苇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慕容复眯起眼,望向那个方向。 芦苇丛中,一双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那是一个黑衣人,身形瘦小,面覆黑巾——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慕容复看见了。 慕容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收回目光。 “公子,”风波恶抱拳道,“一路顺风!” 包不同也抱拳:“公子保重!” 慕容复点了点头,转身望向船夫。 “启程。” 竹篙点水,乌篷船缓缓离岸。 慕容复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燕子坞,望着码头上那四个抱拳而立的身影——他忽然想起码头送别那日,语嫣对他说的话。 “望公子……珍重。” 那时她眼中,是诀别。 而此刻,他眼中,也是诀别。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别,再见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船行渐远,燕子坞的轮廓渐渐模糊。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父亲……我来了。” --- 未时,燕子坞外的芦苇丛中。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伏在暗处,目送那艘乌篷船消失在太湖深处。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以炭笔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已启程北上,方向疑似少室山。随身携带一玉佩,似是信物。另,燕子坞内现有王语嫣及双胞胎,阿朱临盆在即,防守薄弱。” 他写完,将帛书卷成小卷,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喃喃道: “慕容复……少室山……有意思。” 他转身,正要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然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密探皱了皱眉,消失在芦苇丛中。 远处,另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那是全冠清派来的探子。 他望着那艘远去的船,望着那只飞向西北的信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慕容复走了……”他喃喃道,“马夫人那边,可以动手了。” 他转身,向信阳方向疾奔而去。 --- 申时,信阳城西。 康敏独坐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支蛇形玉簪。 全冠清匆匆走进,面带喜色: “马夫人!好消息!” 康敏抬眸:“说。” “慕容复今日午时离开燕子坞,乘船北上,方向似是少室山!”全冠清压低声音,“燕子坞内,只剩王语嫣、阿朱和那两个孩子,防守空虚!” 康敏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确定?” “确定!我的人亲眼所见!” 康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四月初十……”她喃喃道,“还有半个月。” 她转过身,望向全冠清: “那封信,准备好了吗?” 全冠清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双手呈上。 康敏接过,展开看了一眼,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好。”她将信还给全冠清,“四月初九那日,派人送到阿朱手上。记住,要趁她最虚弱的时候。” 全冠清重重点头。 康敏转身,望向窗外。 那双美目中,满是怨毒。 “阿朱啊阿朱,”她轻声道,“你心里的那个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属于你。” “我要让你在最痛的时候,知道这个真相。” “我还要让慕容复知道,他的女人,心里装着别的男人。”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情深义重。” 她伸手,轻轻抚摸着那支蛇形玉簪。 玉簪通体莹白,雕成一条盘曲的小蛇,蛇眼处嵌着两粒细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 她将那玉簪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美艳动人,笑容温婉。 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 --- 酉时,太湖之上。 乌篷船缓缓穿行于芦苇荡中,船头一盏风灯摇曳不定,在暮色中投下破碎的光影。 慕容复独坐舱中,面前摊着那卷打狗棒法精要。 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招每一式都烂熟于心。 可他仍在看。 不是因为没记住。 是因为每看一遍,就会想起那个人一次。 想起他自插四刀时的模样,想起他拍着自己的肩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想起他将这卷帛书塞进自己手里时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警告。 “将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闭上眼,将那卷帛书合上,贴身藏好。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昏暗的船舱中,忽然泛起微光! 那光芒很淡,很柔,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盯着那光芒,只见它明明灭灭,指向一个方向—— 西北。 那是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父亲约他相见的地方。 慕容复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光芒,是在夜航船上,指向杏子林的方向。 那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隐隐有些懂了。 这玉佩,是在指引他。 指引他去寻找答案。 寻找关于他身世的答案。 寻找关于逍遥派的答案。 寻找关于……无崖子的答案。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起身走到船头。 船夫正撑着竹篙,见他出来,笑着道: “客官,再往前就是汴梁方向了。过了汴梁,往北走官道,快则五日,便可到少室山。”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望着前方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灯火—— 那是汴梁的方向。 也是……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那即将揭开的,惊天秘密的方向。 他喃喃道: “少林、乔峰、带头大哥……这张网,该收了。” --- 戌时,夜色如墨。 乌篷船在太湖上穿行,船头的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破碎的光影。 慕容复独坐舱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想起今日离开时,语嫣眼中的泪。 想起阿朱沉默的样子。 想起那两个孩子——遥儿和逍儿。 想起那个眉眼酷肖慕容苏氏的孩子,此刻正在忘忧岛上,和阿碧一起,望着同一片夜空。 他想起萧峰。 想起他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想起父亲。 想起那个即将在月圆之夜,出现在少林后山的人。 慕容复闭上眼,将这一切压在心底。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芒,明明灭灭,指向西北。 他望着那光芒,一字一顿: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瞒了我什么——” “这一次,我都要知道。” 船行渐远,没入夜色之中。 第70章 少室山下 三月二十六,戌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一艘乌篷船悄然穿行于运河之上,船头一盏风灯摇曳不定,在漆黑的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倒影。 慕容复独坐舱中,面前摊着那卷打狗棒法精要。 他已看了无数遍,每一招每一式都烂熟于心。 可他仍在看。 不是因为没记住。 是因为每看一遍,就会想起那个人一次。 想起他自插四刀时的模样,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想起他拍着自己的肩说“从今往后,你便是我乔峰的兄弟”。 想起他将这卷帛书塞进自己手里时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警告。 “将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闭上眼,将那卷帛书合上,贴身藏好。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昏暗的船舱中,忽然泛起微光! 那光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比任何一次都要炽烈!不再是淡淡的萤火,而是明晃晃的光晕,将整个船舱都照得隐隐发亮!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盯着那光芒,只见它明明灭灭,指向一个方向—— 西北。 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父亲约他相见的地方。 也是……萧峰此刻可能在的地方。 也是……那即将揭开的惊天秘密,所在的地方。 慕容复攥紧玉佩,指节发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光芒,是在夜航船上,指向杏子林的方向。 那时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今他隐隐有些懂了。 这玉佩,是在指引他。 指引他去寻找答案。 寻找关于他身世的答案。 寻找关于逍遥派的答案。 寻找关于……无崖子的答案。 他想起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 “我……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弑亲。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那他的母亲是谁? 他与无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与李秋水,又是什么关系?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起身走到船头。 --- 亥时,夜风渐凉。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脸风霜,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他见慕容复出来,笑着招呼: “客官,夜里风大,仔细着凉。” 慕容复摇了摇头,负手而立,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色。 “老丈,在这运河上撑船多少年了?” 船夫笑道:“三十多年喽!从年轻时候起,就在这条水上讨生活。” 慕容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船夫撑了一会儿篙,忽然道: “客官是要往北去吧?” 慕容复侧目:“何以见得?” 船夫指了指他怀中的玉佩: “方才您在舱里,那玉佩发光,老汉我瞧见了。” 慕容复目光一凝。 船夫笑道:“客官别多心。老汉我撑船三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那玉佩发光,想必是件宝物,指向某个方向——老汉猜,是少室山的方向吧?”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船夫叹了口气: “少室山啊……那可是个是非之地。” 慕容复挑眉:“哦?” 船夫一边撑篙,一边道: “那山上有个少林寺,天下武学正宗。这些年,多少英雄好汉往那儿跑?有去学艺的,有去寻仇的,有去找人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还有去找‘带头大哥’的。” 慕容复瞳孔微缩! 船夫浑然不觉,自顾自说下去: “老汉我送过好几拨人去少室山。那些人啊,一个个都神秘兮兮的,问什么也不说。可老汉我耳朵好使,偶尔能听见几句——什么‘雁门关’啊,‘萧远山’啊,‘带头大哥’啊……” 他摇了摇头: “都是些陈年旧事,可那些人,一个个都放不下。”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深邃。 “老丈可知道,那‘带头大哥’是谁?” 船夫摇了摇头: “这老汉可不知道。只知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能让那么多英雄好汉惦记三十年。”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道: “对了,前些日子,老汉还送过一个客官去少室山。那人长得魁梧得很,说话跟打雷似的,一看就是个英雄好汉!” 慕容复心中一动。 “那人……可曾留下姓名?” 船夫想了想,摇头: “没说。不过老汉听他自言自语,说什么‘师父’、‘养父养母’、‘我究竟是谁’……听着怪可怜的。” 慕容复的手,微微收紧。 萧峰。 那是萧峰。 他也去了少室山。 去看他的师父,去看他的养父养母,去寻找他身世的答案。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有少室山。 有萧峰。 有父亲。 有带头大哥。 有三十年前的真相。 有他必须面对的……一切。 船夫忽然道: “客官,再往前就是汴梁了。过了汴梁,往北走官道,快则四五日,便可到少室山。”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望着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灯火——那是汴梁城的轮廓。 也是通往少室山的必经之路。 也是……命运的十字路口。 他喃喃道: “少林、乔峰、带头大哥……这张网,该收了。” --- 子时,船过汴梁,继续向北。 慕容复独坐舱中,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无法入眠。 脑海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斗转星移”。 那时父亲还没“死”,还住在还施水阁,每日亲自教他武功。他学得很快,父亲很少夸他,但眼中偶尔会闪过满意之色。 他以为父亲是爱他的。 直到那年冬天,父亲忽然“病逝”。 他跪在灵堂前,哭了三天三夜。 他不知道,那是一场骗局。 他更不知道,父亲“死”前,已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包括如何利用语嫣,如何纳娶阿朱阿碧,如何一步步走向那张龙椅。 他以为自己是慕容氏的嫡长子,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父亲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棋子。 这两个字,是他自己对阿朱说的。 可如今想来,他自己,何尝不是棋子? 慕容复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夜祠堂,父亲现身训斥他“儿女情长,焉成大事”。 他想起父亲丢下那瓶同心蛊时,冷漠的眼神。 他想起父亲说“复国必舍至亲”时,那理所当然的语气。 舍至亲。 父亲舍了他。 而他,正在一步步舍去语嫣、阿朱、阿碧…… 舍去所有真心待他的人。 他想起萧峰的话。 “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他的心,守住了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北上的船中,怀揣着父亲的秘密,怀揣着萧峰的信任,怀揣着语嫣的玉佩,怀揣着阿朱的泪—— 他的心,已经乱了。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那泪很轻,很淡,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没有人看见。 包括他自己。 --- 丑时,运河岸边一处隐秘的芦苇丛中。 一个黑衣蒙面人蹲伏在暗处,望着那艘渐行渐远的乌篷船。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从燕子坞一路跟到这里。 他亲眼看见慕容复登船,看见他夜航北上,看见他站在船头与船夫说话。 他隐约听见“少室山”三个字。 密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以炭笔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已确认北上少室山,随身携带发光玉佩,疑似逍遥派信物。另,萧峰亦在少室山附近活动。两人或将重逢。” 他写完,将帛书卷成小卷,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少室山……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芦苇丛中。 暗处的眼睛,越来越多。 暗流,越来越汹涌。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那个人,还不知道,自己已成多方势力觊觎的猎物。 ---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走出船舱,站在船头,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一夜未眠。 可他毫无倦意。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光芒已敛去,只剩下温润的玉质,和他掌心残留的余温。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将这枚玉佩塞给他时,那双清冷的眼睛。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这一次,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去,也许会揭开一个惊天秘密。 也许会改变他的一生。 也许会让他和萧峰,站在对立面。 也许会让他,万劫不复。 可他还是要去。 因为有些答案,他必须知道。 因为有些真相,他必须面对。 因为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 船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客官,前面就是登岸的码头了。下了船,往北走官道,快则四日,便可到少室山。”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贴身藏好。 船靠岸,他跃上码头。 回望来路,运河蜿蜒,一望无际。 那是他来时的路。 也是他回不去的路。 他转身,大步向北走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四月初一,卯时。 少室山下。 慕容复勒马而立,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山峰。 晨雾缭绕,古刹隐现。山门前的石阶上,已有僧人在清扫落叶。 这就是少林。 天下武学正宗。 也是三十年前雁门关惨案的发端之地。 也是萧峰的师门所在。 也是……父亲约他相见的地方。 慕容复翻身下马,牵马向山脚下一座小镇走去。 镇子不大,只有几家客栈、酒肆和杂货铺。可这几日,镇上却格外热闹——来来往往的江湖人比往常多了许多。 慕容复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安顿好后,他坐在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少室山。 月圆之夜,还有四天。 四天后,他就要去见父亲。 四天后,他就要知道真相。 四天后,一切都会不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玉佩沉默着,没有发光。 可他知道,它不会沉默太久。 就像那些被掩埋了三十年的真相,不会永远沉默一样。 --- 四月初一,辰时。 少室山下,晨雾渐散。 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峰。 他不知道,此刻的少室山上,有一个人正在对着石碑发呆,喃喃自问:“我究竟是谁……我究竟该恨谁……” 他不知道,此刻的燕子坞里,有两个女人正在为他祈祷,有两个孩子正在梦中咿呀。 他不知道,此刻的信阳城中,有一条毒蛇正在冷笑,有一封密信正在等待送出。 他不知道,此刻的西夏皇宫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的行踪,有一张网正在悄悄收紧。 他只知道,四天后,月圆之夜,他将见到那个骗了他二十七年的人。 那个人叫慕容博。 是他的父亲。 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劫。 北上舟中,玉佩发光。 少室山下,风云际会。 第71章 聚贤庄英雄宴 四月初三,申时。 聚贤庄。 这是豫北一带赫赫有名的江湖重地,庄主游氏双雄——游骥、游驹兄弟,世代豪侠,家财万贯,广交天下英雄。庄院占地百亩,屋舍连绵,光是迎客厅便能容纳数百人。 此刻,这迎客厅中,已是人声鼎沸。 黑压压坐了不下二百人,皆是各方豪杰——有丐帮的旧部,有河南一带的世家,有山东来的好汉,有山西来的刀客。桌上摆满了酒肉,可没有几个人动筷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厅前那两张巨大的英雄帖上。 帖子以红纸金字写成,龙飞凤舞: *“契丹狗贼萧峰,本名乔峰,窃据丐帮帮主之位八年,杀我中原豪杰无数。今邀天下英雄,共聚聚贤庄,商诛此獠之大计!”* 落款:游氏双雄。 人群中,议论纷纷。 “萧峰那厮,听说在杏子林被揭穿身份后,便往少室山去了。” “少室山?那不是他师门所在吗?” “哼!他还有脸去见师父?要我说,少林也该给他个交代!” “游氏双雄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听说请帖发了三百多张,大半个中原武林都惊动了。” “那萧峰若是敢来……” “他敢来?来了就是找死!” 笑声四起,酒气冲天。 迎客厅角落的一张桌旁,一个青衫男子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壶酒,却一口未动。 正是慕容复。 他本在少室山下等待月圆之夜,可昨日偶然听闻聚贤庄的英雄宴,便改了主意,快马加鞭赶来。 因为他听说,这场宴会的目标,是萧峰。 他的大哥。 慕容复端起酒杯,在唇边沾了沾,又放下。 他的目光扫过厅中这二百多人——个个面露杀机,人人摩拳擦掌。 若萧峰真的来了…… 他能活着离开吗? 慕容复的手,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忽然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慕容公子,晚辈游坦之,家父游骥,久仰公子大名!” 慕容复抬眸。 眼前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却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怯懦。他穿着锦袍,腰悬玉佩,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公子。 慕容复点了点头。 “游公子客气。” 游坦之在他身旁坐下,眼中满是仰慕之色: “慕容公子,您的‘斗转星移’名震天下,晚辈仰慕已久。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慕容复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游坦之却浑然不觉,自顾自说下去: “公子也是来参加英雄宴的吗?那萧峰……不,那契丹狗贼,真是可恶!我父亲说,这次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慕容复目光微动。 “你父亲……与萧峰有仇?” 游坦之摇了摇头: “没仇。可我父亲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萧峰是契丹人,却在中原武林混了这么多年,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不定早就想里应外合,灭我大宋!” 他说得义愤填膺,却没注意到慕容复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慕容复端起酒杯,饮了一口。 “游公子,若萧峰真的来了,你可敢与他动手?” 游坦之一怔,随即挺起胸膛: “有何不敢!我游家枪法天下无双,我虽年纪小,却也练了七八年了!”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他轻声道,“那便祝游公子,旗开得胜。” 游坦之被他这一笑,笑得心中发毛,却又不知哪里不对。 他讪讪地笑了笑,起身告辞。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孩子,不过是个被父辈裹挟的懵懂少年。 可他不知道,今日这一场英雄宴,将改变他的一生。 --- 酉时,天色渐暗。 迎客厅中,已点了上百盏灯火,照得亮如白昼。 人越来越多,已接近三百之数。游氏双雄站在厅前,满面红光,频频举杯。 游骥朗声道: “诸位!今日承蒙各位英雄赏脸,共聚一堂!那契丹狗贼萧峰,杀我中原豪杰,辱我中原武林,此仇不共戴天!” “对!不共戴天!” 群雄齐声呐喊,声震屋瓦。 游驹接道: “据可靠消息,那萧峰此刻就在少室山附近!我等在此聚义,便是要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诛此獠,雪此恨!” “诛萧峰!雪此恨!” 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慕容复坐在角落,冷眼旁观。 这三百人中,有多少是真与萧峰有仇的? 恐怕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 大多数人,不过是随波逐流,人云亦云。 萧峰是契丹人,所以该死。 就这么简单。 慕容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酒辛辣刺喉,却比不上他心中的冷。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蹭到他身后。 慕容复眉头一皱,正要回头,耳边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子,别回头。” 慕容复浑身一震。 那是阿朱的声音。 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压低声音: “你怎么来了?” 阿朱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我不放心……”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 “你疯了?你身怀六甲,再有几日便要临盆,你跑到这里来?” 阿朱咬着唇,没有说话。 慕容复闭上眼,压下胸口的怒火。 他知道她为什么来。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那个人。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躲好。别让人发现。” 阿朱轻轻“嗯”了一声,身形一闪,消失在人群中。 慕容复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 那酒,更苦了。 --- 戌时三刻,夜色已深。 迎客厅中,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游骥正要再次举杯,忽听庄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蹄声如雷,由远及近,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微微发颤! 所有人齐齐变色! “什么人?” “好快的身手!” 马蹄声戛然而止,随即,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入迎客厅! 虎背熊腰,目光如电,满面风尘,却掩不住那一身豪迈之气! 萧峰! 他来了! 孤身一人!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惊惧,有愤怒,有忌惮,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萧峰目光扫过全场,在那三百多张脸上缓缓掠过。 最后,落在游氏双雄身上。 “游庄主,”他声如洪钟,“萧某听闻二位广发英雄帖,邀天下英雄共讨萧某。萧某不请自来,不知二位欢迎不欢迎?” 游骥面色铁青,强撑着道: “萧……萧峰!你竟敢自投罗网!” 萧峰冷笑: “萧某行得正坐得直,有何不敢?” 他大步走到厅中,目光如电,扫过那三百多人: “萧某今日前来,只有一句话要说——” “我萧峰,是契丹人,不错。” “可我自幼在中原长大,受的是中原师父的教诲,吃的是中原百姓的粮食。这三十年来,我杀过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我做过的事,没有一件是亏心的。” “你们要杀我,可以。” “可你们要给我一个理由——我萧峰,究竟做错了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能回答。 萧峰等了三息,冷笑一声: “既然没有理由,那便动手吧。” 他双掌一错,降龙十八掌蓄势待发! 人群中,有人大喊: “大家一起上!他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 “对!杀了他!” 三百多人蜂拥而上! 萧峰仰天长啸,双掌齐出! “亢龙有悔!” 金色龙影呼啸而出,当先的七八人齐齐倒飞出去! 血战,开始了! --- 戌时三刻,迎客厅已成了修罗场。 萧峰独战群雄,降龙十八掌虎虎生威,每一掌击出,便有数人倒地! 可人太多了。 打退一批,又涌上一批。 谭公谭婆联手攻来,萧峰一掌震飞谭婆,却被谭公在肩上划了一刀! 鲜血迸溅,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来得好!” 他反手一掌,将谭公也震飞出去! 人群中,不断有人倒下,也不断有人顶上。 萧峰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角落中,慕容复端坐不动。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一只杯。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上。 他的手,握着酒杯。 那酒杯,在微微发抖。 他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咬着唇,眼中满是泪光。 阿朱。 她看着萧峰身上不断添新的伤口,看着他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看着他的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终于忍不住,俯身到慕容复耳边,颤抖着低语: “公子……救他……” 慕容复握着酒杯的手,猛然收紧。 他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那个浴血的身影,望着他那挺直的脊背,望着他那双依然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想起杏子林中,那自插四刀的刚烈。 想起月下对饮,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想起破庙前,那卷塞进他手里的帛书,和那句“望你莫负此心”。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有了决断。 人群中,萧峰一掌击退三名高手,身形却微微一晃。 他已力竭。 围攻的群雄见状,精神大振! “他撑不住了!上!” “杀了他!” 数十人蜂拥而上! 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青衫身影霍然站起! “住手!” 声震屋瓦! 所有人齐齐望去! 慕容复!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那三百多人! “乔峰是我结义大哥,”他一字一顿,“谁敢伤他!”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掠入战圈! 斗转星移! 四两拨千斤! 三名高手的杀招,被他轻轻一带,反撞向自己人! “啊——” 惨叫声中,三人齐齐倒地! 慕容复落在萧峰身旁,与他背靠背而立! 萧峰回头,望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二弟……你……” 慕容复冷哼一声: “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萧峰一怔,随即仰天大笑! 那笑声豪迈爽朗,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好!好兄弟!” 两人背靠背,面对那三百多惊疑不定的群雄! 一个魁梧如山,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一个清隽如竹,青衫磊落却目光如电。 他们身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躲在角落,泪流满面。 那是阿朱。 她望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望着那道光与那道影终于站在一起—— 她的泪,无声滑落。 可这一次,不是痛。 是欣慰。 是……说不清的复杂。 第72章 乔峰独闯 戌时三刻,聚贤庄迎客厅。 灯火通明,杀声震天。 慕容复与萧峰背靠背而立,面对着三百多名虎视眈眈的江湖豪杰。 地上已躺了二十余人,呻吟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可更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萧峰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衣衫已被刀剑划破十几处,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二弟,”他沉声道,“你不该来的。” 慕容复冷哼一声: “来都来了,说这些作甚。” 萧峰仰天大笑: “好!今日你我兄弟,便杀他个痛快!”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有人大喊: “他们只有两个人!大家一起上!” “杀了他们!” 数十人蜂拥而上! 萧峰双掌齐出,降龙十八掌呼啸而出! “亢龙有悔!” 金色龙影横扫而过,当先的七八人齐齐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一片! 慕容复也不甘示弱,斗转星移运到极致,将四面八方袭来的刀剑拳掌一一拨转,反攻向它们的主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人太多了。 打退一批,又涌上一批。 慕容复的额头已沁出冷汗,内力消耗极大。他瞥了一眼身旁的萧峰,只见他掌风依然刚猛,可呼吸已有些粗重。 他已血战了半个时辰。 从孤身闯入,到此刻,他至少击倒了七八十人。 可他身上的伤,也添了十几处。 慕容复心中一凛。 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 人群中,两条人影疾掠而出! 一个白发老翁,一个白发老妪,正是谭公谭婆! 这二人是太行山一带的成名高手,武功虽不及萧峰,却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他们一直在旁窥伺,等待时机。 此刻见萧峰呼吸渐重,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谭公双掌齐出,拍向萧峰后心! 谭婆一柄长剑,刺向萧峰腰胁! 两人配合默契,封死了萧峰所有的退路! “大哥小心!”慕容复急喝。 萧峰却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恰好避开了谭婆的长剑,同时将后背完全暴露在谭公的双掌之下! “砰!” 谭公双掌结结实实印在萧峰背上! 可萧峰只是身形一晃,反手一掌! “震惊百里!” 掌风如怒涛,正中谭公胸口! 谭公闷哼一声,鲜血狂喷,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七八人! 谭婆大惊,正要抽身,萧峰已欺身而进! “吼!” 一声龙吟,谭婆连人带剑被震飞,撞在厅柱上,昏死过去! 两招! 仅仅两招,谭公谭婆双双重伤! 全场骇然! 那可是谭公谭婆!太行山一带的顶尖高手! 可在萧峰手下,竟走不过两招! 慕容复也看呆了。 他知道萧峰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这个地步。 身负重伤,力战半个时辰,还能两招击败两大高手! 这就是北乔峰的实力吗? 萧峰回身,与慕容复对视一眼,咧嘴一笑: “二弟,发什么呆?小心身后!” 慕容复猛然回神,身形一转,斗转星移将一柄偷袭的长刀拨转,反刺向来人! 血光迸溅! 战斗仍在继续。 --- 亥时,迎客厅中已是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酒菜洒了一地。墙上、柱上、地上,到处都是血迹。 地上躺着的人,已有七八十。 可站着的人,还有二百多。 萧峰的呼吸越来越重,动作已不如最初那般凌厉。他的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地上。 慕容复也好不到哪去。他的青衫已被划破多处,肩头中了一掌,隐隐作痛。 两人背靠背,大口喘息。 人群中,有人喊道: “他们撑不住了!再加把劲!” “对!耗也耗死他们!” 二百多人再次围拢过来,眼中满是杀意。 萧峰低声道: “二弟,待会儿我杀开一条路,你先走。” 慕容复一怔: “你说什么?” 萧峰目光如电: “你我兄弟,能并肩战这一场,我已心满意足。你还有妻儿,不能死在这里。” 慕容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 “大哥,”他一字一顿,“我慕容复这一生,从没为谁拼过命。” “今日,便破例一回。” 话音未落,他身形暴起,斗转星移全力催动! 三名高手猝不及防,被他拨转的掌力击中,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萧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之色。 随即,他也仰天长啸,双掌齐出! 两人再次杀入敌群! --- 角落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阴影里。 是阿朱。 她易容成一个灰衣小厮,从始至终躲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亲眼看着萧峰孤身闯入,看着他一掌震飞谭公谭婆,看着他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她亲眼看着慕容复霍然站起,与他背靠背并肩而战。 她看着他们一次次击退敌人,又一次次被包围。 她看着萧峰身上的伤越来越多,慕容复的动作越来越慢。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她想冲出去。 想站在他们身边,哪怕只是递上一把刀。 可她不能。 她身怀六甲,再有几日便要临盆。 她若出去,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她只能躲在这里,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个她心底的人,一步步走向绝境。 阿朱死死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手臂上,渗出血来。 可她浑然不觉。 只是望着那个浴血的身影,泪流满面。 --- 亥时四刻,战斗已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萧峰和慕容复身边,已倒下了一百多人。 可他们自己,也到了极限。 萧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下二十处。他的左臂已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掌应敌。 慕容复内力几乎耗尽,斗转星移的威力大减,只能勉强招架。 两人靠着一根厅柱,大口喘息。 “二弟……”萧峰声音沙哑,“对不住……连累你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剩下的近二百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决绝。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紧紧握在掌心。 玉佩微微发烫,仿佛在给他力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有了决断。 “大哥,”他低声道,“我还有最后一招。” 萧峰一怔。 慕容复没有解释,只是握紧玉佩,将体内残存的内力全部注入其中! 玉佩骤然发光! 那光芒炽烈如焰,将整个迎客厅都照得通明! 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是什么?” “宝物!” “抢啊!” 人群骚动起来,可那光芒太过刺眼,没人敢靠近。 慕容复一口鲜血喷出,洒在玉佩上。 玉佩光芒更盛! 他猛然抬手,将玉佩对准人群—— “斗转星移·逆转乾坤!” 这是斗转星移的最高境界,以自身精血为引,将敌人攻来的内力加倍反弹! 可他此刻内力已尽,这一招,是在透支生命! 光芒炸裂! 近二百人同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体内的内力竟不由自主地向外涌去! “不好!” “他在吸我们内力!” “快退!” 可已经晚了。 慕容复七窍渗血,面容狰狞,死死握着玉佩。 那些内力,如百川入海,疯狂涌入他体内! 然后,他双掌齐出—— “轰!” 光芒爆闪! 近二百人齐齐倒飞出去,摔得七零八落! 迎客厅中,一片狼藉。 慕容复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仰面倒下。 “二弟!”萧峰扑过去,一把扶住他。 慕容复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 “大哥……”他声音微弱,“我……不欠你了……” 萧峰眼眶通红,紧紧抱着他。 “你不欠我!是我欠你!” 阿朱从角落冲出来,跪在慕容复身边,泪流满面。 “公子……公子……” 慕容复望着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朱……你……也来了……” 阿朱拼命点头,泣不成声。 慕容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萧峰。 “大哥……带她……走……” 萧峰浑身一震。 慕容复的意思,他懂。 带阿朱走,护她周全。 萧峰望向阿朱,望向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望向她那泪流满面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他重重点头。 “好兄弟,你放心。” 慕容复闭上了眼。 --- 聚贤庄外,一棵老槐树上。 一个黑衣蒙面人蹲在树梢,望着庄内那一片狼藉,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今夜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的勇猛,慕容复的拼死相救,阿朱的现身…… 还有那枚发光的玉佩。 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聚贤庄一战,萧峰慕容复联手,杀敌百余,慕容复重伤。玉佩威力惊人,疑似逍遥派至宝。另,慕容复之妻阿朱现身,似与萧峰有旧。”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远处那一片狼藉的庄子,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庄内,游坦之从一堆尸体中爬出来,浑身是血。 他望着远处那三个身影——萧峰扶着慕容复,阿朱跟在旁边,正要离去。 他的父亲,游骥,躺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游坦之爬过去,颤抖着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 冰凉。 死了。 他猛然回头,死死盯着萧峰的背影。 眼中满是仇恨。 “萧峰……慕容复……”他一字一顿,“我记住你们了。” 夜风拂过,吹散了他的声音。 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 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 第73章 出手相救 四月初四,子时。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 距离聚贤庄二十里外的一片荒野中,一个魁梧的身影踉跄前行。他背上负着一个昏迷的青衫男子,身旁跟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 正是萧峰、慕容复和阿朱。 萧峰浑身浴血,伤口不下二十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可他咬着牙,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阿朱跟在他身旁,面色苍白如纸,额上沁满冷汗。她身怀六甲,长途跋涉已是极限,可她不敢停。 身后,隐约传来喊杀声。 追兵还在。 “萧大哥……”阿朱声音发颤,“您放我下来,自己走吧……您伤得太重了……” 萧峰头也不回: “闭嘴。”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望着萧峰那浴血的背影,望着他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 她忽然想起杏子林中,他自插四刀时的模样。 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 宁可自己死,也不肯丢下兄弟。 又走了三里,萧峰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隐在夜色中。 “先进去歇歇。” 他背着慕容复踉跄走进庙中,将他轻轻放在一堆干草上。 阿朱跟进来,点燃随身带的火折子,照亮了这间破庙。 庙不大,四处漏风,神像早已倒塌,只剩半截石台。好在还算隐蔽,暂时安全。 萧峰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阿朱跪在慕容复身边,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虽微弱,却还在。 她松了口气,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公子……公子……” 慕容复一动不动,面色惨白如纸。 萧峰挣扎着爬起来,走到慕容复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 片刻后,他的面色更加凝重。 “经脉受损严重,内力几乎耗尽。”他低声道,“他……是在拼命。” 阿朱的泪如泉涌。 她知道。 她亲眼看见他握着那枚发光的玉佩,七窍渗血,却死死不肯松手。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是为了萧峰。 也是为了……她。 阿朱低下头,紧紧握住慕容复冰凉的手。 “公子……您醒醒……您不是说,要等孩子出生,要给他们取名字吗……” 她的声音哽咽,断断续续。 萧峰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慕容复问他“值么”。 他答“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 如今,慕容复用行动告诉他——他懂了。 萧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有了决断。 “阿朱姑娘,”他沉声道,“你照顾他。我去找些水和药草。” 阿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萧大哥,您伤得这么重……” 萧峰摆了摆手,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阿朱姑娘。” 阿朱望着他的背影。 “他是个好人。”萧峰声音低沉,“你……要好好待他。” 阿朱浑身一震。 她望着那个浴血的背影,望着他那挺直的脊背—— 她知道他看出来了。 看出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这样一句话。 阿朱的泪再次涌出,重重点头。 “我会的。” 萧峰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 丑时,破庙中。 阿朱守在慕容复身边,一遍遍用帕子蘸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 他的面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 阿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公子……您不能死……”她喃喃道,“您还有遥儿和逍儿……您还没给他们取名字……” 慕容复一动不动。 阿朱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 想起那夜密室,他走火入魔,她不顾一切救他。 想起他说“皆是棋子”时,她心如刀绞。 想起杏子林中,他踏前一步,说“无论你流何人之血,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 想起渡口分别时,他问她“若他日我对不起你,你会恨我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可此刻,望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她忽然知道答案了。 不会。 她不会恨他。 因为他是她的夫君,是她孩子的父亲,是那个在她哭时轻轻抹去她眼泪的人。 “公子……”她颤声道,“您醒过来……我……我什么都听您的……” 慕容复依然一动不动。 阿朱伏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掌忽然搭在她肩上。 阿朱抬头,泪眼朦胧中,看见萧峰站在身后。 他浑身是伤,怀中却抱着一把草药,还有一只盛满清水的破碗。 “让开。”他沉声道。 阿朱连忙退开。萧峰跪在慕容复身边,将那把草药嚼碎,敷在慕容复的伤口上。然后,他扶起慕容复,将清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水顺着唇角流下,慕容复一动不动。 萧峰眉头紧皱,一掌按在他背心,将内力缓缓渡入他体内。 阿朱屏住呼吸,死死盯着慕容复的脸。 一刻钟。 两刻钟。 慕容复的眉头,忽然微微动了动。 阿朱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萧峰额上沁满冷汗,面色越来越苍白。他本就重伤,此刻又将内力渡给慕容复,简直是雪上加霜。 可他咬着牙,不肯停。 又过了一刻钟,慕容复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公……公子!”阿朱扑过去,泪流满面。 慕容复的目光,缓缓落在她脸上。 “阿朱……”他声音沙哑如砂纸,“你……还在……” 阿朱拼命点头,泣不成声。 慕容复的目光,又移向萧峰。 萧峰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却咧嘴一笑: “二弟,你可算醒了。”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浴血的身影,望着他那双依然坦荡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 “大哥……你又救了我一次……” 萧峰拍了拍他的肩: “你救我在先,我救你在后。咱们扯平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扯不平的。” 萧峰一怔。 慕容复没有解释。 他只是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比如萧峰对他的信任。 比如阿朱对他的情义。 比如……他欠自己的那颗心。 --- 寅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萧峰正靠着墙打盹,忽然睁开眼。 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至少十几人。 阿朱也听见了,面色骤变。 “萧大哥……” 萧峰霍然起身,挡在庙门前。 慕容复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靠在墙上。 “大哥……别管我们……你先走……” 萧峰头也不回: “闭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声音从庙外传来: “搜!他们肯定在这附近!” “那萧峰受了重伤,跑不远!” “还有那个慕容复,也快死了!” “抓住他们,赏金千两!” 萧峰冷笑一声,双掌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你过来。” 萧峰回头,只见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已不再发光,黯淡如寻常玉石。 慕容复将玉佩塞进萧峰手里。 “大哥,这玉佩……是我妻子留给我的。若我死了,你……帮我带给她。” 萧峰瞳孔骤缩。 “你胡说什么?” 慕容复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经脉已废,活不成了。你带着阿朱走,别管我。” 萧峰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起来! “你给我听好!”他一字一顿,“我萧峰,从不丢下兄弟!” “你活,我活。你死,我陪你死!” 慕容复怔怔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中,那自插四刀的刚烈。 想起月下对饮,那句“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想起破庙前,那卷塞进他手里的帛书。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宁可自己死,也不肯丢下兄弟。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大哥……” 萧峰将他放回干草上,转身大步走向庙门。 “阿朱姑娘,照顾好他。” 他推门而出。 庙外,传来一声雷霆大喝: “萧峰在此!谁敢上来送死!” 接着,是惨叫声,是骨骼碎裂声,是降龙十八掌的龙吟声。 阿朱紧紧抱住慕容复,将脸埋在他怀里,不敢听,不敢看。 慕容复死死盯着庙门,盯着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是他这辈子,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也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 卯时,东方既白。 庙外的惨叫声,终于停了。 萧峰踉跄着走回庙中,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他的左臂上,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可他还站着。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走。”他沙哑着嗓子,“还有追兵。” 他上前,一把背起慕容复。 阿朱挣扎着站起来,跟在身后。 三人跌跌撞撞,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破庙门口,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远处,又传来喊杀声。 追兵,还在。 --- 辰时,三人终于摆脱追兵,躲进另一座更偏僻的破庙。 这庙更破,连屋顶都塌了一半,但胜在隐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峰将慕容复放下,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阿朱连忙检查两人的伤势。 慕容复面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些。萧峰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最深的刀伤已见骨。 阿朱撕下自己的衣襟,颤抖着为他包扎。 萧峰任由她摆弄,望着慕容复,忽然开口: “二弟,你……为什么救我?” 慕容复睁开眼,望着他。 “你不是问我值不值吗?”他轻声道,“我也想问问自己。” “我慕容复这一生,从没为谁拼过命。” “可今日为你拼了,我忽然觉得……”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挺值的。” 萧峰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就这三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慕容复被他拍得身子一晃,却笑了。 那笑容,从未有过的轻松。 两人就这样靠着墙,望着破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晨光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阿朱坐在一旁,望着这两个男人,望着那道光和那道影终于并肩而立—— 她的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不是痛。 是欣慰。 是……说不清的圆满。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74章 并肩血战 四月初四,午时。 日头正烈,破庙中却阴凉如常。 慕容复靠在墙上,面色仍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阿朱守在他身旁,用破碗喂他喝水。萧峰坐在庙门旁,闭目养神,身上的伤口已用草药敷过,胡乱缠着布条。 三人刚歇了不过两个时辰。 忽然,萧峰睁开眼。 “有人来了。” 阿朱面色一变,慕容复也挣扎着想坐起来。 萧峰侧耳倾听片刻,沉声道: “不少于三十人,正朝这边来。” 慕容复苦笑: “大哥,你带着阿朱走吧。我这样子,只会拖累你们。” 萧峰回头,瞪了他一眼: “再说这种话,我先一掌拍死你。” 慕容复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暖意。 “好,不说了。” 萧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他身上伤口虽多,但内力仍在,降龙十八掌还可一战。 慕容复也扶着墙站起来,脚步虚浮,却咬牙撑着。 “阿朱,”他轻声道,“你躲好。” 阿朱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公子,您伤得这么重……” 慕容复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黯淡无光,但握在掌心,仍有一丝温热的余韵。 “有它在,我死不了。” 阿朱的泪涌出来,却只能拼命点头,躲到神像后面。 萧峰走到慕容复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二弟,待会儿跟紧我。”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而出。 --- 破庙外,三十余骑快马正朝这边奔来。 马上之人,皆是江湖装束,刀剑出鞘,杀气腾腾。为首一人,正是聚贤庄的管家,身后跟着的,多是游氏双雄豢养的死士。 他们追了一夜,终于找到了这里。 “在那!” 管家一声令下,三十余人齐齐勒马,将破庙团团围住。 萧峰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这三十余人。 “就凭你们这些货色,也敢来送死?” 管家冷笑: “萧峰!你已是强弩之末,还有那个慕容复,半死不活!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他挥手,三十余人齐齐下马,手持刀剑,缓缓逼近。 慕容复站在萧峰身后,深吸一口气。 他体内经脉受损,内力只剩三成。可此刻,他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意。 萧峰回头,望了他一眼: “怕吗?” 慕容复摇头。 萧峰笑了: “好!今日你我兄弟,便再杀他个痛快!” 他双掌一错,降龙十八掌蓄势待发! 慕容复也运起斗转星移,虽威力大减,但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仍在。 三十余人齐声呐喊,蜂拥而上! --- 萧峰双掌齐出,金色龙影呼啸而出! “亢龙有悔!” 当先三人齐齐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慕容复也不甘示弱,斗转星移运到极致,将两柄刺来的长剑轻轻一带,反刺向它们的主人! 惨叫声中,又有两人倒地! 可人太多了。 三十余人,倒下七八个,还有二十多个。 他们见萧峰勇猛,便转而围攻慕容复。 慕容复毕竟重伤未愈,内力不足,面对四五人的围攻,渐渐吃力。 一柄大刀斜刺里砍来,他闪避不及,眼看就要中招—— “吼!” 一声龙吟,萧峰一掌将那持刀之人震飞,反手扶住慕容复。 “二弟,跟紧我!” 两人背靠背,面向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萧峰掌风呼啸,每一掌击出,必有人倒地! 慕容复借着他的掩护,斗转星移频频奏效,将偷袭的刀剑一一拨转!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南慕容北乔峰。 只是两个并肩而战的兄弟。 萧峰忽然仰天大笑: “二弟,你终是来了!” 那笑声豪迈爽朗,震得破庙上的瓦片都簌簌而落! 慕容复心中一动,嘴上却冷哼: “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 可他说这话时,心中却涌起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 这热血,不是野心的燃烧,不是算计的兴奋。 是……与兄弟并肩而战的痛快!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中,萧峰自插四刀时的模样。 想起月下对饮,他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想起破庙前,他将那卷帛书塞进自己手里,说“望你莫负此心”。 此刻,他终于明白。 什么叫做兄弟。 什么叫做……值得。 慕容复仰天长啸,斗转星移全力催动! 围攻的敌人,被他一招拨转,三人撞在一起,口吐鲜血! 萧峰大笑: “好!二弟,咱们比比谁杀得多!” 慕容复也笑了: “比就比!” 两人如虎入羊群,杀得那三十余人节节后退! --- 未时,战斗终于结束。 破庙前,横七竖八躺着三十余具尸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峰和慕容复背靠背站着,大口喘息。 萧峰身上又添了四五道伤口,最深的一刀在腰侧,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慕容复也好不到哪去,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右臂也划开一道口子。 可他们还站着。 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二弟,”萧峰沙哑着嗓子,“你伤得不轻。” 慕容复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咧嘴一笑: “不碍事。倒是大哥,腰上那道再深一寸,肠子都要流出来了。” 萧峰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那笑声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止不住地笑。 慕容复也笑了。 两人就这样靠着,笑了好一会儿。 阿朱从破庙中冲出来,见两人浑身是血,吓得脸色惨白。 “公子!萧大哥!” 她扑到慕容复身边,颤抖着查看他的伤口。 慕容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皮外伤。” 阿朱的泪夺眶而出,却顾不上哭,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 萧峰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转身,走到一旁,也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可刚走两步,身子一晃,差点摔倒。 慕容复挣扎着站起来,扶住他: “大哥!” 萧峰摆了摆手: “没事,失血多了些。” 阿朱连忙过来,扶着萧峰坐下,为他包扎腰间的伤口。 萧峰任由她摆弄,目光却落在慕容复身上。 “二弟,”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慕容复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他轻声道,“也许是……不想再欠你了。” 萧峰摇了摇头: “你不欠我什么。”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可我想欠着。” 萧峰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欣慰。 阿朱低头包扎,泪水却一滴一滴落在萧峰腰间的伤口上。 萧峰感觉到那温热的液体,心中忽然一软。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阿朱的肩。 “阿朱姑娘,别哭了。我们都没事。” 阿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望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却依然豪迈的脸—— 她忽然想,若她没有嫁给慕容复,若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她会不会有机会,站在他身边? 可她知道,没有如果。 她只能低下头,继续包扎。 将那点隐秘的情愫,深深埋进心底。 --- 申时,三人回到破庙中。 阿朱生了一堆火,烤着路上采的野菜和一只野兔。萧峰打来的。 慕容复靠在墙上,望着那跳动的火焰,久久无言。 萧峰坐在他身旁,也望着火焰。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可那种沉默,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良久,萧峰开口: “二弟,等伤好了,你有什么打算?” 慕容复沉默片刻。 “我要去少室山。” 萧峰眉头一挑: “少室山?去找带头大哥?” 慕容复摇了摇头: “去见一个人。” 他没有说是谁。 萧峰也没有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到时候,我陪你去。” 慕容复转头,望着他。 “大哥,你……不问我见谁?” 萧峰笑了: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慕容复怔怔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坦荡磊落,从不追问。 可也正是这份坦荡,让他无地自容。 因为他知道,他要去见的人,是慕容博。 是他的父亲。 也是当年雁门关惨案的……参与者之一。 若萧峰知道真相…… 慕容复闭上眼,不敢想下去。 萧峰见他沉默,以为他累了,便不再说话。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薄薄的茧,拍在他肩上,却像拍在他心上。 慕容复睁开眼,望着他。 “大哥,”他忽然开口,“若有一日,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如何?” 萧峰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二弟,我萧峰这辈子,只认一个理——对得起自己的心。” “你对我,是真的。这就够了。” “至于将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若你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不会恨你。” “我只会……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慕容复浑身一震。 这句话,萧峰在杏子林外说过一次。 如今,又说了一次。 他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忽然想,若他真的做了那件事,他还能面对这双眼睛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望着这双眼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能晚一天,就晚一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晚一刻,就晚一刻。 阿朱端着烤好的兔肉过来,打断了他们的沉默。 “公子,萧大哥,吃点东西吧。” 两人接过肉,慢慢吃着。 火光映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 破庙外,暮色渐浓。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 入夜,破庙外一里处的一片树林中。 一个少年跪在地上,面前躺着两具尸体。 游骥,游驹。 游氏双雄。 他们是在聚贤庄一战中,被萧峰的掌风扫中,双双毙命。 游坦之跪在父亲和叔父的尸身前,泪流满面。 他已跪了整整一天。 从聚贤庄被烧,到此刻。 他不吃不喝,只是跪着。 身后,几个幸存的庄客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良久,游坦之抬起头。 他望着破庙方向,眼中满是仇恨。 “萧峰……慕容复……”他一字一顿,“我记住你们了。” 他站起身,走到父亲尸身前,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父亲,您放心。” “这个仇,儿子一定报。”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庄客们连忙跟上。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那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 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 第75章 聚贤庄焚 四月初四,酉时。 聚贤庄。 这座昔日辉煌的庄院,此刻已成一片废墟。 大门倒塌,墙壁崩裂,迎客厅的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里面烧焦的梁柱。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迹,到处都是刀剑的残片。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游坦之跪在废墟前,身旁并排放着两具尸体。 游骥,游驹。 他的父亲和叔父。 他们的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胸口塌陷,显然是被人一掌震断心脉而亡。 那一掌,是萧峰的降龙十八掌。 游坦之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 不吃不喝,一动不动。 只是跪着。 身后,幸存的庄客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他们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看着他跪在那里的背影,心中满是怜悯。 游家两代人积累的基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两位庄主双双毙命。 留下这个少不经事的少年,如何支撑? 有人想上前劝慰,却被旁人拉住。 “让他跪着吧……他心里苦……” 游坦之听不见这些声音。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是望着父亲那张苍白的脸,望着他临死前还睁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惊恐,有不甘,也有……对他的牵挂。 游坦之伸出手,轻轻合上父亲的眼睛。 “父亲,”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您放心。” “这个仇,儿子一定报。” 他站起身,转身望向那些庄客。 “把庄子烧了。” 庄客们大惊失色。 “少庄主!这可是游家几代人的基业……” 游坦之目光冰冷: “人都死了,要基业何用?” “烧了。” 庄客们面面相觑,终于有人点起火把,扔进废墟。 火势更旺了。 游坦之站在火光前,望着那熊熊燃烧的宅院,望着那曾经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今日午后,他亲眼看见的那一幕。 萧峰双掌齐出,金色龙影呼啸而过。 父亲和叔父正要上前围攻,却被那龙影扫中,双双倒飞出去,撞在厅柱上,口吐鲜血,再也没能站起来。 而慕容复…… 游坦之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他记得清清楚楚。 慕容复就站在萧峰身后,与他背靠背而战。 那些围攻萧峰的人,被他用斗转星移一一拨转,反伤自身。 父亲和叔父被萧峰掌风扫中的那一刻,慕容复正抬手挡住一柄刺向萧峰的长剑。 是他。 是他帮了萧峰。 是他……助纣为虐! 游坦之死死盯着火光,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 “慕容复……”他一字一顿,“我记住你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张稚嫩的脸,在这一刻,仿佛老了十岁。 --- 戌时,破庙中。 篝火燃得正旺,火上烤着两只野兔,滋滋冒着油光。 萧峰靠墙坐着,身上的伤口已重新包扎过。慕容复坐在他身旁,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阿朱坐在对面,默默翻动着烤兔。 三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 良久,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今日那些追兵,是游氏双雄的人。” 慕容复点了点头。 “聚贤庄这一战,游氏双雄怕是……凶多吉少。” 萧峰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杀的人太多,记不清了。但最后那几掌,确实打中了几个穿锦袍的。”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复杂。 “大哥,你后悔吗?” 萧峰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们想杀我,我便杀他们。江湖事,江湖了。” 他顿了顿,望向慕容复: “我只后悔,连累了你。” 慕容复笑了: “是我自己要来的,怪得了谁?” 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二弟,你变了。” 慕容复一怔。 “变了?” 萧峰点了点头: “杏子林初见时,你眼里只有算计。如今,你眼里有光了。” 慕容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他变了么? 也许吧。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变不了。 比如他的出身。 比如他的宿命。 比如……他终将要做的那件事。 阿朱将烤好的兔肉递过来,打断了沉默。 “公子,萧大哥,吃点东西吧。” 两人接过,慢慢吃着。 火光映在三人脸上,明明灭灭。 破庙外,夜风呼啸。 远处,隐隐有火光冲天——那是聚贤庄的方向。 慕容复望着那火光,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安。 游氏双雄若真死了,那个少年…… 他想起今日在聚贤庄,那个对自己执晚辈礼的少年。 游坦之。 他才十六七岁。 若他父亲真的死了……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敢想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些债,注定要还。 只是不知何时,不知何地,不知以何种方式。 --- 亥时,夜黑如墨。 萧峰忽然睁开眼,翻身站起。 “有人来了。” 慕容复和阿朱也连忙起身。 三人侧耳倾听,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至少有五六十人。 “追兵又来了。”萧峰沉声道,“走!” 三人冲出破庙,向黑暗中奔去。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在那!” “追!”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树干上,嗡嗡作响。 萧峰护着阿朱,慕容复紧跟其后,三人在密林中狂奔。 阿朱身怀六甲,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面色发白。 慕容复心中一紧,一把扶住她: “阿朱!” 阿朱咬着牙: “公子,我……我没事……” 萧峰回头,见阿朱脸色不对,当机立断: “二弟,你背着她!” 慕容复二话不说,背起阿朱,继续狂奔。 可背着一个人,速度更慢了。 追兵越来越近。 萧峰猛然停步,转身面向追兵。 “二弟,带她先走!我拦住他们!” 慕容复瞳孔骤缩: “大哥!” “走!”萧峰大喝一声,双掌齐出,降龙十八掌呼啸而出! 当先几人应声倒地,可更多的人涌了上来。 慕容复望着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眼眶发热。 他知道,萧峰是在用自己的命,换他们的命。 他咬紧牙关,背着阿朱,继续向黑暗中奔去。 身后,喊杀声震天。 --- 子时,慕容复终于背着阿朱逃出密林,躲进一处山洞。 他将阿朱轻轻放下,靠在洞壁上。 阿朱面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腹中的孩子踢得厉害。 “公子……萧大哥……他……” 慕容复望着洞外,心中满是担忧。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萧峰跌跌撞撞冲进山洞,浑身是血,左肩上插着一支箭,背后还有两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可他活着。 他还活着。 慕容复冲上去扶住他: “大哥!” 萧峰咧嘴一笑,满口是血: “放心……死不了……” 话没说完,身子一软,倒在慕容复怀里。 慕容复连忙将他放平,检查伤势。 箭伤在左肩,不算致命。可背后的刀伤太深,血流不止。 阿朱挣扎着爬起来,撕下自己的衣襟,颤抖着为萧峰包扎。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洒在伤口上。 萧峰昏迷中眉头紧皱,却一声不吭。 两人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将血止住。 慕容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阿朱靠在洞壁上,望着昏迷的萧峰,泪流满面。 “公子……萧大哥他……会不会……” 慕容复摇了摇头: “他命硬,死不了。” 可他望着萧峰那苍白的脸,心中却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怕。 怕这个人真的死了。 怕他还没来得及……还没来得及…… 还没来得及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这个大哥。 阿朱忽然握住他的手。 “公子,”她轻声道,“您对萧大哥,是真的。” 慕容复望着她,没有说话。 阿朱的泪又涌出来: “我……我也是。”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坐着,守着昏迷的萧峰,一夜未眠。 ---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聚贤庄的废墟前,游坦之仍站在那里。 大火已熄灭,只剩袅袅青烟。 庄客们早已散去,只剩他一个人。 他望着那堆灰烬,忽然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遗物,上刻一个“游”字。 他握紧玉佩,指节发白。 “父亲,叔父,”他一字一顿,“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 “终有一日,我要亲手杀了萧峰和慕容复。” “为你们报仇。” 他将玉佩系在腰间,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废墟中最后一点火星,悄然熄灭。 那少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 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江湖上将会多一个…… 疯子。 --- 卯时,山洞中。 萧峰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慕容复和阿朱两张疲惫而关切的脸。 他咧嘴一笑: “怎么,守了我一夜?” 慕容复冷哼: “怕你死了,没人还我人情。” 萧峰哈哈大笑,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阿朱连忙扶住他: “萧大哥,您别动!” 萧峰摆了摆手,望着慕容复: “二弟,咱们扯平了。”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扯不平的。” 萧峰一怔。 慕容复没有解释。 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玉佩黯淡无光,却似乎比昨夜更温润了些。 他望着那玉佩,喃喃道: “有些债,这辈子都还不清。” 萧峰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慕容复问他“若有一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如何”。 他答“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此刻,他望着慕容复的眼睛,忽然有些明白。 那些话,不是随便问问的。 他是真的……怕。 怕将来有一天,不得不面对那个选择。 萧峰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二弟,无论将来如何,你是我萧峰的兄弟。”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慕容复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晨光透过洞口,洒在三人身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76章 突出重围 四月初五,卯时。 晨光透过洞口,洒在山洞中。 萧峰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慕容复疲惫的脸。他靠在洞壁上,眼睛半闭,显然是一夜未眠。阿朱蜷缩在另一边,也已睡着。 萧峰动了动,左肩的箭伤传来剧痛,背后的刀伤更是火辣辣的。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慕容复却忽然睁开眼。 “大哥,你醒了?” 萧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水……” 慕容复连忙取过水囊,扶着他慢慢喝了几口。 萧峰缓过一口气,望着慕容复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二弟,你守了一夜?” 慕容复没有答,只是问: “伤口还疼吗?” 萧峰咧嘴一笑: “这点伤,算得了什么。” 他想坐起来,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慕容复按住他: “别动。你背后的刀伤太深,再动伤口要裂开。” 萧峰只得靠回洞壁,望着洞口透进来的晨光。 “追兵呢?” 慕容复摇了摇头: “暂时没追来。但这一带不能久留,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 萧峰沉默片刻,忽然道: “二弟,你带着阿朱先走。” 慕容复一怔。 萧峰望着他,目光平静: “我伤得太重,带着我是累赘。你们先走,我伤好了再去找你们。” 慕容复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再说一遍?” 萧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还是道: “我说,你们先……” “闭嘴。”慕容复打断他,“这话我不想再听第二次。” 萧峰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牵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止不住地笑。 “好,不说了。” 慕容复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异样。 阿朱不知何时醒了,望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 她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 “公子,萧大哥,我去找些吃的。” 不等两人回答,她便走了出去。 慕容复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为什么出去。 是不想让他们看见她的眼泪。 --- 辰时,阿朱在山林中寻找野果和草药。 她身怀六甲,行动不便,走得很慢。可她知道,萧峰伤得重,需要草药;他们都需要食物。 她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片野果林。 她心中一喜,正要上前,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然回头,只见三个黑衣人从树后窜出,手持刀剑,狞笑着向她扑来! “哈哈哈!这里有个女人!” “抓回去!庄主有赏!” 阿朱面色惨白,转身就跑! 可她身怀六甲,哪里跑得过这些练家子? 追兵越来越近! “站住!” “别跑!” 阿朱拼命跑,可腹中的孩子踢得厉害,她一阵剧痛,脚步踉跄,摔倒在地! 她回头,只见那三人已追到跟前,刀剑高高举起——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疾掠而来! “住手!” 慕容复! 他挡在阿朱身前,双掌齐出! 斗转星移! 两柄长剑被他拨转,反刺向它们的主人! “啊——” 惨叫声中,两人倒飞出去! 剩下一人大惊失色,转身要逃,被慕容复一掌击在后心,口吐鲜血倒地! 慕容复转身扶起阿朱: “阿朱!你没事吧?” 阿朱脸色惨白,额上全是冷汗,却摇了摇头: “我没事……公子……您怎么来了?” 慕容复没有答。 他只是扶着她,慢慢走回山洞。 他没有告诉她,他一直在后面跟着她。 不放心。 --- 巳时,山洞中。 慕容复将阿朱扶到洞壁坐下,检查她的伤势。 她只是摔了一跤,没有大碍。可腹中的孩子踢得厉害,显然受了惊吓。 慕容复轻轻抚着她的腹部,低声道: “孩子,别怕,父亲在这儿。” 那孩子仿佛听懂了,渐渐安静下来。 阿朱望着他,眼眶发红。 “公子……” 慕容复抬头,望着她。 阿朱的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您……您为什么要救我?”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你是我妻子。” 就这四个字。 阿朱的泪如泉涌。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慕容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萧峰靠在洞壁上,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复杂。 他忽然开口: “二弟,你受伤了。” 慕容复一怔,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左肩上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 是刚才救阿朱时被划伤的。 阿朱大惊失色: “公子!您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慕容复摇了摇头: “小伤,不碍事。” 萧峰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沉声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坐下。” 慕容复想说什么,却被萧峰一把按在石头上。 萧峰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那是阿朱之前撕下的衣襟,他仔细叠好收着的。 他撕开慕容复肩头的衣衫,露出那道伤口。 伤口不深,但也不浅,血还在流。 萧峰将布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住。 “忍着点。” 慕容复点了点头。 萧峰从怀中取出金创药——那是慕容复昨夜给他用的,还剩一些——洒在伤口上。 慕容复眉头一皱,却一声不吭。 萧峰用布条将伤口缠好,打了个结。 “好了。” 他拍了拍慕容复的肩,低声道: “这份情,我记下了。”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扯平了。” 萧峰摇了摇头: “扯不平的。” 慕容复一怔。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如砥: “你救我,是为还人情。你救她——” 他看了一眼阿朱: “是发自内心。” “这两样,不一样。” 慕容复沉默片刻,别过脸去。 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异样。 阿朱望着这两个男人,望着他们之间的情义,望着慕容复别过去的侧脸—— 她的泪又涌出来。 可这一次,不是痛。 是欣慰。 是……圆满。 --- 午时,山洞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萧峰霍然起身,侧耳倾听。 “至少二十人。”他沉声道,“朝这边来了。” 慕容复面色一凝: “走!” 三人冲出山洞,向山林深处奔去。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 “在那!” “追!” 箭矢破空而来,钉在树干上,嗡嗡作响。 萧峰护着阿朱,慕容复断后,三人在密林中狂奔。 阿朱身怀六甲,跑了几步便气喘吁吁。 萧峰一咬牙,一把将她背起来! “萧大哥!” “别说话!” 萧峰背着阿朱,速度丝毫不减。 慕容复跟在身后,一边跑一边回头,斗转星移频频出手,将追来的箭矢一一拨转! 追兵越来越多! 前面忽然出现一道悬崖! 萧峰猛然停步。 悬崖深不见底,云雾缭绕。 身后,追兵已到,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冷笑: “萧峰!慕容复!看你们还往哪里跑!” 萧峰放下阿朱,与慕容复背靠背而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二弟,怕吗?” 慕容复摇头。 萧峰仰天长啸: “好!那便杀个痛快!” 两人双掌齐出,冲入敌群! 降龙十八掌! 斗转星移! 惨叫声此起彼伏! 阿朱躲在悬崖边的一块大石后,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望着那两个浴血奋战的身影,望着他们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血越流越多——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看着。 --- 未时,战斗已持续了半个时辰。 地上躺了十几具尸体,可还有十几人围着他们。 萧峰浑身浴血,身上的伤口又多添了几道。他的动作已不如最初凌厉,降龙十八掌的威力也弱了许多。 慕容复也好不到哪去。他内力本就未复,此刻更是几乎耗尽,斗转星移只能勉强招架。 一名高手趁慕容复不备,一刀砍向他后心! “二弟小心!” 萧峰猛然转身,一掌震飞那人,却被另一人一剑刺中左臂! 鲜血迸溅! 慕容复目眦欲裂: “大哥!” 他疯了一样冲上去,斗转星移全力催动,将那人震飞出去! 可另一人趁他露出破绽,一刀砍向他肩头! “公子!”阿朱惊叫。 慕容复闪避不及,肩头中了一刀! 鲜血染红了他的青衫! 萧峰冲过来,一掌震飞那人,扶住慕容复: “二弟!” 慕容复咬着牙,摇了摇头: “没事……” 两人背靠背,大口喘息。 围着他们的还有七八人,正虎视眈眈。 萧峰低声道: “二弟,我数到三,咱们一起往悬崖那边冲。” 慕容复一怔: “悬崖?” 萧峰点了点头: “跳下去。” 慕容复瞳孔骤缩。 可他没有犹豫。 “好。” 萧峰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 两人猛然冲向悬崖! 追兵大惊失色: “他们要跳崖!” “拦住他们!” 可为时已晚。 萧峰和慕容复已冲到崖边,纵身一跃! 阿朱从大石后冲出来,泪流满面: “公子!萧大哥!” 她也纵身一跃! 三人一起坠入云雾之中。 追兵们冲到崖边,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面面相觑。 “这……这么高,必死无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回去禀报!” 他们转身离去。 悬崖下,云雾缭绕。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白雾之中。 --- 申时,崖底。 慕容复缓缓睁开眼。 浑身剧痛,像是被人生生拆散了骨架。 他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落在一棵大树上,树枝托住了他。 他低头一看,下面是一条山涧,水流湍急。 萧峰呢?阿朱呢? 他心中一紧,连忙四处张望。 不远处,萧峰也挂在一棵树上,昏迷不醒。 更远些的地方,阿朱落在一堆枯枝败叶上,一动不动。 “阿朱!” 慕容复挣扎着爬下树,踉跄着向阿朱跑去。 他跪在她身边,颤抖着伸手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虽微弱,却还在。 他松了口气,又去看萧峰。 萧峰伤得更重,浑身是血,背后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不止。 慕容复连忙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洒在他的伤口上,撕下自己的衣襟,颤抖着为他包扎。 萧峰被痛醒,睁开眼,望着他: “二弟……阿朱呢……” 慕容复指了指远处: “她没事,只是昏过去了。” 萧峰松了口气,咧嘴一笑: “好……都没死……就好……” 话没说完,又昏了过去。 慕容复守在他身边,望着他苍白的脸,眼眶发热。 这个人,又救了他一次。 这份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远处,阿朱悠悠醒转,挣扎着爬起来。 “公子……萧大哥……” 慕容复冲她喊道: “我在这儿!你慢慢过来,别动!” 阿朱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爬过来。 三人聚在一起,靠着山涧旁的巨石,大口喘息。 慕容复望着萧峰,望着阿朱,望着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 “咱们……还活着。” 萧峰不知何时醒了,也笑了。 “还活着。” 阿朱的泪涌出来,拼命点头。 “还活着。” 三人相视而笑。 绝境中,这份情义,比什么都珍贵。 远处,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天。 第77章 荒野破庙 四月初五,酉时。 暮色四合,荒野苍茫。 慕容复搀扶着萧峰,阿朱跟在身后,三人跌跌撞撞地走进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这庙比之前躲过的两座更破,屋顶塌了一半,神像早已倾倒在地,覆满尘埃。庙内四处漏风,却好歹能遮风挡雨。 萧峰一进门,便靠着墙滑坐下来,大口喘息。他身上的伤口又多添了几道,最深的一处在腰侧,虽已用布条缠住,血迹仍不断渗出。 慕容复也好不到哪去。他肩头的刀伤虽已包扎,但一路奔波,伤口又裂开,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阿朱更是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她身怀六甲,跟着他们爬悬崖、穿山林,早已到了极限。 三人就这样瘫坐在地上,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破庙中回荡。 良久,萧峰忽然咧嘴一笑: “还活着。” 慕容复也笑了: “还活着。” 阿朱望着他们,泪流满面,却拼命点头: “还活着。” 三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同生共死的情义,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萧峰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只酒囊。 那酒囊已被压扁,里面的酒洒了大半,却还剩少许。 他晃了晃,笑道: “还好,没全洒了。” 慕容复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萧峰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递给慕容复。 慕容复接过,也灌了一口。那酒辛辣刺喉,却让他浑身一暖。 阿朱也接过来,小小地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萧峰哈哈大笑: “阿朱姑娘,这酒烈,喝不惯就别喝了。” 阿朱摇了摇头,将酒囊还给他。 萧峰接过,望着慕容复,目光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二弟,”他沉声道,“咱们相识虽短,却已同生共死好几回。” 慕容复点了点头。 萧峰继续道: “我萧峰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可你,我认了。” 他站起身,虽然踉跄,却挺直了脊背。 “今日,咱们就在这破庙里,正式结拜为兄弟!” 慕容复怔住了。 他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坦荡如砥的眼睛,望着他那满身伤痕却依然挺直的身影—— 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 那热流,让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他也站起身,走到萧峰面前。 “好。” 就一个字。 却重若千钧。 --- 酉时三刻,破庙中燃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道人影。 萧峰和慕容复并肩跪在神像前,面前摆着那只残存的酒囊。 萧峰朗声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萧峰——” 他顿了顿,改口道: “我萧峰,今日与慕容复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永不背弃!”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震动。 萧峰说完,重重叩首。 慕容复也叩首,一字一顿: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慕容复,今日与萧峰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生死与共,永不背弃!” 两人三拜九叩,礼成。 萧峰转过身,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二弟!” 慕容复也拍在他肩上: “大哥!”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 阿朱在一旁望着这一幕,泪流满面。 她望着那两道身影,望着那光和影终于融为一体—— 她的心,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填满。 是为他们高兴? 是为自己悲哀? 还是为这份情义,太过珍贵,珍贵到让人心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多了一对兄弟。 而她的心里,又多了一个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萧峰拿起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递给慕容复。 慕容复接过,也灌了一大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将那残酒喝尽。 萧峰忽然道: “二弟,我痴长你几岁,以后便叫你二弟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大哥。” 萧峰哈哈大笑: “好!痛快!” 那笑声豪迈爽朗,震得破庙上的瓦片都簌簌而落。 阿朱也笑了。 笑着笑着,泪又流下来。 可她不在乎了。 能亲眼见证这一刻,值了。 --- 戌时,篝火燃得正旺。 三人围坐在火旁,身上的伤口都已重新包扎过。阿朱采了些草药,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虽简陋,却能止血止痛。 萧峰靠在墙上,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 “二弟,你家在姑苏,怎么跑到这北边来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来见一个人。” 萧峰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慕容复望着他,忽然道: “大哥,你呢?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峰望着庙外的夜色,目光变得深邃: “我要去少室山。” 慕容复一怔。 萧峰缓缓道: “我师父玄苦大师在少林寺,养父养母也在少室山下。我想去看看他们。”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想知道,我的生父到底是谁。” 慕容复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 他知道萧峰的生父是萧远山。 他知道萧远山还活着,就藏在少林寺中。 他更知道,那个秘密,是父亲慕容博告诉他的。 若萧峰知道真相…… 慕容复闭上眼,不敢想下去。 萧峰见他沉默,以为他累了,便道: “二弟,你先歇着。我守着。” 慕容复睁开眼,摇了摇头: “大哥,你伤得更重,你歇着,我来守。” 萧峰还要说什么,阿朱忽然道: “你们都歇着,我来守。” 两人齐齐望向她。 阿朱挺着大肚子,却一脸坚定: “我虽然不会武功,但守着火堆,添添柴火,还是能做的。你们伤成这样,再不休息,明天怎么赶路?” 萧峰和慕容复对视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靠着墙,闭上眼。 阿朱坐在篝火旁,望着那两个沉睡的男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一个,是她的夫君。 一个,是她心底的那个人。 她望着萧峰那张刚毅的脸,望着他即使睡着了也紧锁的眉头—— 她的心,像被人轻轻揪住。 她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只是默默往火里添着柴。 火光跳跃,映在她的脸上。 明明灭灭,如同她的心事。 --- 亥时,夜已深。 破庙外,一棵老槐树上,一个黑影悄然蹲伏。 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从聚贤庄一路跟到这里,亲眼目睹了那场血战,亲眼看见三人坠崖,又亲眼看见他们从崖底爬出来,躲进这座破庙。 他本可以回去复命了。 可他忍不住想多看看。 看看这对结义兄弟,到底能走多远。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借着月光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已于荒野破庙中结拜为兄弟。两人感情深厚,可资利用。另,慕容复之妻阿朱随行,身怀六甲,似与萧峰亦有旧。”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破庙中透出的火光,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萧峰……慕容复……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庙内,阿朱忽然抬起头,望向庙外。 什么也没有。 只有夜风呼啸,吹动枯枝。 她摇了摇头,继续添柴。 暗处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而他们,还一无所知。 --- 子时,萧峰忽然醒了。 他睁开眼,见阿朱还坐在火边,慕容复也睡得正沉。 他轻轻起身,走到阿朱身边坐下。 阿朱一怔: “萧大哥,您怎么不睡了?” 萧峰摇了摇头: “睡不着。” 他望着火堆,沉默片刻,忽然道: “阿朱姑娘,你……是个好姑娘。” 阿朱的脸一红,低下头去。 萧峰继续道: “我二弟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阿朱的泪又涌出来。 她抬起头,望着萧峰: “萧大哥,您……您也是好人。” 萧峰笑了: “好人?可这世上的人,都说我是契丹狗贼。” 阿朱摇了摇头: “那是他们瞎了眼。” 萧峰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阿朱姑娘,多谢你。” 阿朱的泪止不住地流,却笑着点头。 就在这时,慕容复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喃喃着什么。 两人望去,只见他眉头紧皱,似乎在做什么梦。 萧峰凑近,只听他喃喃道: “复国……复国……大燕……” 萧峰的面色,微微一凝。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即使在梦中也紧锁的眉头——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自己对他说的话: *“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此刻,那野心,在梦中暴露无遗。 萧峰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为慕容复掖了掖衣角。 阿朱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萧峰看出来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为他盖好衣裳。 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让人心疼。 --- 丑时,篝火渐渐熄灭。 阿朱靠在墙上,也睡着了。 萧峰坐在火边,望着那渐渐暗淡的火光,望着沉睡中的慕容复,望着蜷缩在角落的阿朱—— 他忽然想,若日子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没有追杀,没有仇恨,没有身份之谜。只有兄弟,只有朋友,只有这一方破庙,和这一堆篝火。 可他随即苦笑。 不可能。 明日太阳升起,他们还要赶路。 还要面对那些追杀他们的人。 还要面对……各自的宿命。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 可他知道,黎明终会到来。 新的一天,终会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睁开眼,见萧峰站在庙门口,望着远方。 他起身,走到萧峰身边。 “大哥,一夜没睡?” 萧峰回头,笑了笑: “睡了会儿,不碍事。”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慕容复忽然道: “大哥,谢谢你。” 萧峰一怔: “谢什么?”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真挚: “谢谢你,愿意和我结拜。” 萧峰笑了,重重拍在他肩上: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兄弟,我不和你结拜,和谁结拜?” 慕容复也笑了。 那笑容,从未有过的轻松。 身后,阿朱也醒了,望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唇角浮起笑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结拜之夜,已成永恒。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飞向西北。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可那又怎样? 他们不在乎了。 因为他们是兄弟。 生死与共,永不背弃。 第78章 醉后真言 四月初六,辰时。 晨光洒在荒野上,驱散了夜的寒意。 三人走出破庙,迎着朝阳,向东北方向行去。萧峰伤重,走得不快;慕容复肩伤未愈,也是步履蹒跚;阿朱身怀六甲,更是小心翼翼。可三人相互搀扶,竟也走出了十几里。 日头渐高,他们寻了一处山涧歇脚。 萧峰打了几只野兔,阿朱生火烤熟,三人饱餐一顿。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端详。 玉佩黯淡无光,但隐隐透着一丝温润。 萧峰瞥了一眼,问道: “二弟,这玉佩有何来历?”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是我妻子留给我的。” 萧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阿朱望着那玉佩,心中却涌起复杂的情绪。那是语嫣留给他的信物,是逍遥派掌门之位的凭证,也是……他与语嫣之间最后的牵绊。 她低下头,默默拨弄着火堆。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接下来你们打算去哪?” 慕容复抬眸,望着他: “大哥呢?” 萧峰望向东北方向,目光深邃: “我要去少室山。看看师父,看看养父养母。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然后去找一个人。” 慕容复知道他说的是带头大哥。 也知道那个带头大哥,就是少林方丈玄慈。 更知道,他的生父萧远山,此刻就藏在少林寺中。 他的手微微收紧,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陪大哥去少室山。” 萧峰一怔: “你们?” 慕容复淡淡道: “我和阿朱反正也无处可去,不如跟着大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萧峰望着他,眼中闪过感动,却没有推辞。 “好。那就一起走。” 阿朱抬起头,望着这两个男人,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 申时,三人来到一处山间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却有一家小小的客栈。萧峰去买了些干粮和金创药,又打了两角酒,三人便在客栈住下。 这是几日来第一次睡在床上。 阿朱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孩子的踢动,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慕容复和萧峰住在隔壁。两人都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伤口也重新包扎过,精神好了许多。 入夜,萧峰敲开慕容复的门,手中拎着两角酒。 “二弟,睡不着,陪大哥喝一杯?” 慕容复望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在窗边坐下,就着一碟花生米,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来。 酒是普通的烧刀子,烈得很,可两人都不在意。 几碗下肚,萧峰脸上泛起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二弟,你知道吗?我从小在少林寺长大,师父教我武功,教我做人。我一直以为,我是汉人,是中原人。” 他灌了一口酒,苦笑道: “可谁知,我竟是契丹人。” 慕容复望着他,没有说话。 萧峰继续道: “有时候我想,若我不是契丹人,若我没有被揭穿身份,现在会是什么样?” 他摇了摇头: “也许还在丐帮当帮主,带着兄弟们锄强扶弱。也许已经娶妻生子,过上了安稳日子。”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 “可命运这东西,由不得人选。”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大哥,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萧峰一怔。 慕容复一字一顿: “不管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你都是萧峰。是我慕容复的大哥。” 萧峰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两人又灌了几碗酒。 酒意渐浓,话也越来越多。 --- 戌时,两角酒已见底。 慕容复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已有了七八分醉意。 萧峰酒量虽好,此刻也有些醺然。 两人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那轮初升的明月。 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若有一日,我做了皇帝,你当如何?” 萧峰一怔,转头望着他。 月光下,慕容复的眼神迷离而炽热,唇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萧峰沉默良久。 他知道慕容复有野心。 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看出来了。 可他没想到,这份野心,大到要坐龙椅。 萧峰缓缓开口: “二弟,你是认真的?”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灼灼: “大哥,我慕容氏,本是后燕皇族。三百年来,列祖列宗心心念念的,就是复国。” “我从小就知道,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复兴大燕。” 他灌了一口酒,声音沙哑: “为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做。” 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复杂。 “包括利用阿朱?包括利用语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浑身一震。 萧峰继续道: “二弟,有些东西,比江山更重要。” “比如人心。” 慕容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峰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若你真有一日登临九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那我便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慕容复猛然抬头! 他望着萧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大哥……” 萧峰按住他的肩,目光坦荡如砥: “二弟,你是我的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可有些路,不能一起走。”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兄弟一场,好聚好散。”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萧峰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如今才知道,他是认真的。 慕容复低下头,紧紧攥着酒碗,指节发白。 萧峰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陪他坐着。 月光洒进窗棂,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魁梧如山,一个清隽如竹。 一个仰望苍穹,一个低头沉思。 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宿命。 可此刻,他们仍是兄弟。 --- 亥时,酒已尽。 萧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慕容复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你聪明绝顶,武功高强,心机深沉。若真想成大事,未必不能。”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的背影。 萧峰转过身,目光如电: “可你记住,权欲噬心。” “若有一日,你为了那把椅子,昧了良心,害了无辜……”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知道,萧峰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认真的。 若他真的为了复国不择手段,这个人,真的会杀他。 慕容复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他不知是为萧峰的警告而心惊,还是为这份情义而感动。 他只知道,从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 父亲只会说“复国必舍至亲”。 语嫣只会默默承受。 阿朱只会暗自垂泪。 只有萧峰,会拍着他的肩,说“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慕容复垂下眼帘,轻声道: “大哥,我知道了。” 萧峰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那手掌宽厚温热,带着薄薄的茧。 “二弟,”他声音低沉,“别让我走到那一步。”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篝火映照下,他的眼角,似有泪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萧峰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好好待阿朱。她是个好姑娘。” 门开了,又关上。 慕容复独坐房中,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 --- 子时,阿朱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慕容复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阿朱没有睡着。她一直醒着。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微微发红的眼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公子……”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 “阿朱,我是不是……很可怕?” 阿朱一怔。 慕容复继续道: “大哥说,若我为恶,第一个杀我的就是他。” 他苦笑: “我竟然让他,动了杀我的念头。”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公子,萧大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他是怕你走错路。”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复杂: “阿朱,你呢?你怕不怕?” 阿朱沉默片刻,轻声道: “公子,我只怕……您不快乐。”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阿朱,望着她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这个女人,心里装着别人。 可她却说,只怕他不快乐。 慕容复闭上眼,将她揽入怀中。 “阿朱,谢谢你。” 阿朱伏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两人相拥而坐,久久无言。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 这一夜,注定无眠。 ---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床柱睡着了。阿朱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他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想起昨夜萧峰的话,心中仍有余悸。 “若你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他知道萧峰说到做到。 他也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面对那个选择。 是继续走这条路,踩着所有人的尸骨,走向那张龙椅? 还是……放下?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转身,推门而出。 隔壁,萧峰也已醒了,正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 两人对视一眼。 萧峰点了点头: “二弟,早。” 慕容复也点了点头: “大哥,早。”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出口了。 有些裂痕,已经存在了。 只是此刻,谁都不愿提起。 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 “客官!早饭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他们一起下楼,一起吃饭,一起叫醒阿朱,一起离开客栈。 继续向北,向少室山的方向。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可至少此刻,他们仍是兄弟。 --- 辰时,小镇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目送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结拜后,感情愈深。昨夜饮酒时,慕容复酒后吐露复国之志,萧峰警告其莫走邪路。两人虽无裂痕,然已埋下隐患。另,慕容复之妻阿朱随行,临盆在即,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三人,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晨雾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三人,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可至少此刻,他们仍是兄弟。 这就够了。 第79章 乔峰的警告 四月初七,辰时。 晨光洒在山间小道上,三人默默前行。 萧峰走在最前头,步伐沉稳,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两人。慕容复跟在他身后,面色平静,却一言不发。阿朱走在最后,一手扶着腹部,一手撑着腰,步履蹒跚。 没有人说话。 昨夜那场对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三人心头。 慕容复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峰那句话: “若你真有一日登临九五,那我便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萧峰是认真的。 可他也知道,自己放不下。 三百年的复国梦,二十多年的执念,岂是一句话能放下的? 萧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 “前面有个茶棚,歇歇脚吧。” 阿朱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三人走进路边的茶棚,要了一壶粗茶,几碟点心。 萧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开口: “二弟,昨夜的话,你还在想?” 慕容复抬眸,望着他。 萧峰的目光坦荡如砥: “有些话,说出来,是为了让你想清楚。不是让你一直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你是我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大哥。” 萧峰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那就别想了。赶路。” 慕容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阿朱低着头,默默喝着茶,不敢看他们。 她听见了昨夜所有的对话。 她听见萧峰说“远走塞外”,听见他说“权欲噬心”,听见他说“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她听见慕容复沉默,听见他后来到她房中,问她“我是不是很可怕”。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她知道,这两个男人之间,已经有了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也许永远不会愈合。 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 午时,三人来到一条山间小溪旁。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阿朱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歇息,萧峰去打猎,慕容复独自站在溪边,望着流水出神。 阿朱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公子。” 慕容复回头,望着她。 阿朱咬了咬唇,轻声道: “昨夜……您和萧大哥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慕容复目光微动,却没有说话。 阿朱继续道: “公子,您……您真的想当皇帝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阿朱,你知道吗?我从小就知道,我活着的意义,就是复兴大燕。” 他望着溪水,声音低沉: “我父亲,我祖父,我曾祖父……慕容氏列祖列宗,都等着这一天。” “我若不继,便是慕容氏的罪人。” 阿朱望着他,眼眶发红。 “可萧大哥说,权欲噬心……” 慕容复打断她: “大哥是好人。可他不明白。” 阿朱一怔。 慕容复转头望向她,目光深邃如潭: “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握住他的手: “公子,无论您走哪条路,我都陪着您。” 慕容复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阿朱,谢谢你。” 两人就这样站在溪边,久久无言。 远处,萧峰拎着两只野兔回来,望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生火,开始收拾猎物。 可他的眼中,多了一丝复杂。 --- 申时,三人继续赶路。 萧峰走在最前,慕容复居中,阿朱在后。 一路上,三人依旧沉默。 可这沉默,与早晨不同。 早晨的沉默,是各有心事。 此刻的沉默,却像隔着什么。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前面有个镇子,今晚在那儿歇了吧。” 慕容复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萧峰回头望了他一眼,没有多说。 阿朱看着这一幕,心中隐隐不安。 她知道,昨夜那场对话,已经改变了什么。 虽然两人依旧并肩而行,依旧相互照应,可那种无话不谈的亲密,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回避。 谁也不愿再提起那个话题。 可那个话题,已经横亘在两人之间。 阿朱低下头,默默跟着。 她不知道,这道裂痕,会不会越来越大。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 酉时,三人来到一处小镇,寻了家客栈住下。 萧峰要了两间上房——他和慕容复一间,阿朱单独一间。 阿朱知道,这是为了省钱,也是为了相互照应。 可她还是隐隐觉得,萧峰是在回避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晚饭时,三人坐在大堂里,默默吃着。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明日咱们就能到少室山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嗯。” 萧峰望着他: “你……还是要去见那个人?” 慕容复知道他说的是父亲。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是。” 萧峰没有追问,只是道: “那你自己小心。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慕容复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大哥,多谢。” 萧峰摆了摆手: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两人继续吃饭,再无多话。 阿朱坐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慕容复要去见的人,是慕容博。 她也知道,慕容博是当年雁门关惨案的参与者之一。 若萧峰知道真相…… 她不敢想下去。 --- 戌时,萧峰独自站在客栈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 慕容复从房间出来,走到他身边。 “大哥,还不睡?” 萧峰摇了摇头: “睡不着。”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轮明月。 良久,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有些话,我昨夜说过,今日还想再说一遍。” 慕容复望着他。 萧峰转过头,目光坦荡如砥: “你聪明绝顶,武功高强,心机深沉。若真想成大事,未必不能。” “可你记住,权欲噬心。” 他按住慕容复的肩,一字一顿: “听大哥一句,莫要……走上不归路。”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萧峰也是这样按着他的肩,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如今,他说“莫要走不归路”。 慕容复垂下眼帘,轻声道: “大哥,我知道了。” 萧峰望着他,沉默片刻,松开了手。 “知道就好。” 他转身,向房间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二弟,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萧峰的背影,望着那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他知道,萧峰不是在威胁他。 是在告诉他,有些底线,不能碰。 慕容复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轮明月,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洒在他身上,冷清如水。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心中的挣扎。 他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那泪很轻,很淡,很快消失在夜风中。 没有人看见。 包括他自己。 --- 亥时,阿朱的房门被轻轻推开。 慕容复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阿朱没有睡着。她一直在等他。 她望着他微红的眼角,心中涌起疼惜。 “公子……”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 “阿朱,大哥说,若我为恶,第一个杀我的就是他。”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公子,萧大哥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他是怕您走错路。” 慕容复苦笑: “我知道。可有些路,我必须走。” 阿朱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昨夜萧峰说的话: “好好待阿朱。她是个好姑娘。” 她知道萧峰看出来了。 看出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让她好好待她。 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让她心疼。 阿朱伏在慕容复怀里,泪流满面。 慕容复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两人相拥而坐,久久无言。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 这一夜,注定无眠。 --- 子时,小镇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望着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房间。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裂痕已现。萧峰警告慕容复莫走邪路,并言‘若你为恶,第一个杀你者便是我’。两人虽仍同行,然信任已不如前。慕容复之妻阿朱随行,临盆在即,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间亮着灯的房间,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三个人,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裂痕已现,终有一日,会崩成深渊。 ---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床柱睡着了。阿朱蜷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他轻轻将她放平,盖好被子,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想起昨夜萧峰的话,心中仍有余悸。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他知道萧峰说到做到。 他也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面对那个选择。 是继续走这条路,踩着所有人的尸骨,走向那张龙椅? 还是……放下?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转身,推门而出。 隔壁,萧峰也已醒了,正站在走廊上,望着窗外。 两人对视一眼。 萧峰点了点头: “二弟,早。” 慕容复也点了点头: “大哥,早。”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说出口了。 有些裂痕,已经存在了。 只是此刻,谁都不愿提起。 楼下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 “客官!早饭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他们一起下楼,一起吃饭,一起叫醒阿朱,一起离开客栈。 继续向北,向少室山的方向。 第80章 西夏密探 四月初八,子时。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 距离三人落脚的小镇五里外,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宇早已破败,屋顶塌了大半,只剩下四面透风的墙壁和半截倒塌的神像。 萧峰选择在此过夜,是因为这里隐蔽,不易被追兵发现。 庙内,一堆篝火燃得正旺。萧峰靠墙坐着,闭目养神。慕容复坐在他对面,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阿朱蜷缩在角落里,已沉沉睡去。 三人一路奔波,都已疲惫不堪。 可他们没有发现,庙外三十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那是一个黑衣人,身形瘦小,面覆黑巾,蹲在树梢上,一动不动,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从聚贤庄开始,他就一路跟着这三个人。他们经历的血战,他们受的伤,他们的对话,他们的结拜,他们的裂痕——他全都看在眼里。 此刻,他望着庙内那三个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有意思……”他喃喃道,“慕容复与萧峰结拜,这消息,堂主一定感兴趣。”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以炭笔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已于荒野破庙中正式结拜为兄弟。两人感情深厚,然因慕容复透露复国之志,已生裂痕。萧峰警告慕容复‘若为恶,第一个杀你者便是我’。此二人可用,亦可分化。另,慕容复之妻阿朱随行,身怀六甲,临盆在即,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卷成小卷,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密探望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慕容复……萧峰……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悄然滑下树梢,隐入夜色之中。 庙内,三人一无所知。 --- 子时三刻,篝火渐弱。 慕容复忽然睁开眼,望向庙外。 什么也没有。 只有夜风呼啸,吹动枯枝。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萧峰也睁开眼,低声道: “怎么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错觉。” 萧峰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两人继续沉默。 阿朱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喃喃呓语。她似乎在做梦,眉头紧皱,脸上带着不安。 慕容复走过去,轻轻为她盖好衣袍。 萧峰望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忽然开口: “二弟,阿朱是个好姑娘。” 慕容复抬眸,望着他。 萧峰继续道: “她跟着你,吃了不少苦。”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知道。”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好好待她。”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两人再无多话。 篝火渐渐熄灭,庙内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进来,落在三人身上,清冷如水。 远处,那只信鸽已飞过山峦,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天际。 暗流,正在涌动。 --- 寅时,千里之外的西夏都城兴庆府。 皇宫深处,一间密室内,烛火通明。 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刚刚送到的密报。他面色阴鸷,目光锐利,正是西夏一品堂的堂主——赫连铁树。 他看完密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萧峰……慕容复……” 他喃喃道,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 一旁,一个黑衣谋士低声道: “堂主,这二人若能为我所用,必是大助力。” 赫连铁树点了点头: “不错。萧峰武功盖世,慕容复心机深沉,又刚刚结拜,感情深厚。若能拉拢他们,西夏在中原的势力,可大增。” 谋士道: “可那萧峰是契丹人,慕容复是汉人,两人又都是中原武林的名人,怕是不易拉拢。” 赫连铁树冷笑: “不易?那便分化。” 他指着密报上的一行字: “你看这里——萧峰警告慕容复‘若为恶,第一个杀你者便是我’。这说明两人已有裂痕。裂痕,就是机会。” 谋士眼睛一亮: “堂主的意思是……” 赫连铁树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传令下去,继续监视。另外,派人接触慕容复,探探他的口风。” “若他愿意为我西夏所用,许他高官厚禄。” “若他不愿……”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那便让他和萧峰的裂痕,再大一些。” 谋士躬身: “是!” 密室内,烛火摇曳。 暗处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身处网中的三人,还一无所知。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萧峰第一个醒来,起身走到庙外。 晨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里,是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他此行目的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慕容复走到他身边。 “大哥,在想什么?” 萧峰望着远方,缓缓道: “在想……见了师父,该怎么开口。”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大哥,有些事,迟早要面对。” 萧峰转头望向他,目光复杂。 “二弟,你呢?你的事,打算什么时候面对?” 慕容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要去见的人,是慕容博。 是他的父亲。 也是当年雁门关惨案的……参与者之一。 慕容复垂下眼帘,低声道: “快了。” 萧峰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该叫醒阿朱了。” 两人转身走回庙内。 阿朱已醒了,正坐在角落里,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 “萧大哥,公子,咱们该走了吧?” 萧峰点了点头: “嗯。再走一日,就能到少室山了。” 三人收拾停当,继续上路。 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一棵老槐树上,一双眼睛再次出现。 西夏密探又跟上来了。 他望着那三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晨雾中。 --- 午时,三人在一处山间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一个白发老者在灶前忙碌。 萧峰要了一壶粗茶,几碟点心,三人默默吃着。 忽然,一个身穿灰袍的年轻人走进茶棚,在邻桌坐下。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却有些阴沉。他要了一碗茶,便低头喝着,偶尔抬眼,望向萧峰和慕容复这一桌。 慕容复敏锐地察觉到那目光,转头望去。 四目相对。 那年轻人连忙低下头,继续喝茶。 慕容复眉头微皱,却什么都没说。 萧峰也察觉到了,低声道: “二弟,那人有问题?”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像是偶然。” 萧峰目光一凛,正要起身,那年轻人忽然站起来,匆匆付了茶钱,快步离开。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这人……是谁? 为何盯着他们? 他想起昨夜庙外的错觉,心中更加警觉。 萧峰低声道: “要不要追?” 慕容复摇了摇头: “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可他知道,不是想多了。 暗处的眼睛,一直都在。 只是他们不知道,那眼睛属于谁。 --- 酉时,夕阳西斜。 三人终于抵达少室山下。 远处,少林寺的轮廓隐在暮色中,钟声隐隐传来,悠远绵长。 萧峰望着那熟悉的寺庙,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武,在这里度过无数个日夜。 可如今,他以契丹人的身份回来,不知师父会如何看他。 慕容复站在他身旁,轻声道: “大哥,明日你就要上山了。” 萧峰点了点头: “嗯。你们呢?”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也要去见一个人。” 萧峰望着他: “还是那个人?” 慕容复点了点头。 萧峰没有追问,只是道: “那你自己小心。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一别,再见不知何时。 也许很快。 也许……再也不会。 他忽然开口: “大哥。” 萧峰转头望他。 慕容复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一字一顿: “无论将来如何,你永远是我大哥。” 萧峰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豪迈磊落,一如初见。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阿朱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眶发红。 她知道,这一别,也许就是永远的分别。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站在慕容复身边,握住他的手。 远处,夕阳渐渐沉入山后。 暮色四合,将三人的身影吞没。 暗处,一双眼睛仍在窥视。 西夏的网,正在收紧。 而少室山上,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 入夜,少室山下的小镇。 慕容复和阿朱住进一家客栈,萧峰独自去了另一家。 他说,想一个人静静。 慕容复知道,他是想独自面对明日的一切。 他没有挽留。 夜深人静,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远处少室山的轮廓。 那山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肃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父亲……我来了。”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少室山上,月圆之夜,即将到来。 而那时,一切真相,都将揭开。 第81章 乔家村 四月初九,卯时。 晨光初透,少室山下的市集渐渐苏醒。卖早点的小贩支起摊位,热气腾腾的包子出笼,吆喝声此起彼伏。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昨夜萧峰离开时的背影——那魁梧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没有回头。 “公子。” 阿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扶着腰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面色有些苍白。 慕容复回过神,望着她: “怎么不多睡会儿?” 阿朱摇了摇头: “睡不着。孩子踢得厉害。”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慕容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萧峰。 在想他此去少室山,会遭遇什么。 在想他们何时才能再见。 慕容复没有点破,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再熬几日。等月圆之夜过去,咱们就回燕子坞。” 阿朱点了点头,轻声道: “公子,您要去见的人……是老爷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阿朱的手微微一紧。 她知道慕容博是谁。 也知道慕容博做过什么。 若萧峰知道真相…… 她不敢想下去。 慕容复望着她,忽然道: “阿朱,若有一日,大哥知道了我父亲做的事,你说……他会如何?” 阿朱张了张口,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会如何? 会恨他?会杀他?还是会……原谅他?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道裂痕,恐怕会越来越大。 慕容复没有等她的答案,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让邓百川去查一件事。今日该有回信了。” 阿朱一怔: “查什么?” 慕容复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带头大哥。” --- 巳时,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 慕容复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邓百川的回信。 他快速扫过,瞳孔微缩。 阿朱见他面色有异,轻声问: “公子,怎么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将纸条递给她。 阿朱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禀公子:属下多方查访,得知‘带头大哥’乃少林寺一位极有身份之人,三十年前曾率中原高手赴雁门关伏击契丹武士。此人身份隐秘,唯有丐帮前帮主汪剑通及少林方丈知晓。另,据传此人至今仍在世,且与当年之事有莫大干系。” 阿朱看完,面色也变了。 “公子,这带头大哥……会不会是少林方丈?”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一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与大哥的身世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也与父亲有关。” 阿朱心中一惊: “老爷?” 慕容复点了点头: “父亲当年假死之前,曾与丁春秋有书信往来。那些信里,提到过‘带头大哥’。” 他想起那夜在星宿海截获的信件,想起父亲与丁春秋的交易,想起那“带头大哥”四字出现的频率。 父亲一定知道带头大哥是谁。 而月圆之夜,他就要见到父亲了。 慕容复攥紧手中的纸条,指节发白。 “阿朱,这几日你不要出门。我去查一些事。” 阿朱连忙道: “公子,您要去哪儿?” 慕容复已走到门口,回头望她: “少室山下有个村子,叫乔家村。大哥的养父养母住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想去看看。” --- 午时,乔家村。 这是一个不大的村落,只有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村前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 慕容复站在村口,望着这个宁静的小村。 这里就是萧峰长大的地方。 他沿着村中小路走去,很快找到一户人家——院墙低矮,茅屋三间,门前种着一棵老槐树。 一个老妇正坐在树下缝补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慈祥。 慕容复上前,抱拳道: “请问,可是乔三槐夫妇家?” 老妇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你是谁?” 慕容复道: “晚辈姓慕容,是……是萧峰的朋友。” 老妇浑身一颤,手中的针线差点掉落。 她死死盯着慕容复,声音发颤: “你……你认识峰儿?” 慕容复点了点头。 老妇的泪瞬间涌出来,她站起身,踉跄着向屋里喊: “老头子!快出来!峰儿的朋友来了!” 一个老者匆匆走出,须发皆白,面容沧桑。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期盼: “峰儿……峰儿他还好吗?” 慕容复望着这两位老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们是萧峰的养父养母,含辛茹苦将他养大,视如己出。可如今,萧峰身世暴露,江湖中人喊打喊杀,他们却只能躲在这小山村里,日夜牵挂。他轻声道: “大哥他很好。前几日我们还在一起。” 乔三槐的泪也涌出来,连连点头: “好……好……那就好……” 老妇拉着慕容复的手,泣不成声: “峰儿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好……他怎么会是契丹人……他怎么会……”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无论他是汉人还是契丹人,他都是萧峰。是我慕容复的大哥。” 乔三槐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还认他这个大哥……” 慕容复没有再多留。 他怕自己待久了,会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你们可知道,当年带头大哥是谁? 可他没有问。 因为答案,他要去问另一个人。 --- 申时,慕容复回到客栈。 阿朱正在房中焦急等待,见他回来,连忙迎上: “公子,您见到乔大侠的养父母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 阿朱为他倒了一杯茶,轻声问: “他们……还好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们在等大哥回去。”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知道,萧峰一定会回去的。 可那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慕容复忽然道: “阿朱,我见到他们时,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 阿朱望着他。 慕容复一字一顿: “带头大哥,会不会就是少林方丈?” 阿朱一怔。 慕容复继续道: “当年雁门关一战,能调动那么多中原高手的人,必是武林中极有威望之人。少林方丈玄慈,德高望重,武功高强,若他出面召集,没有人会拒绝。” 阿朱想了想,轻声道: “可若真是玄慈方丈,他为何要隐瞒三十年?” 慕容复冷笑: “因为他心虚。”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少室山的轮廓: “当年他们伏击萧远山夫妇,杀错了人,害得大哥家破人亡。这笔血债,他们不敢认。” 阿朱沉默了。 她知道,若真相真是如此,萧峰知道后,会如何? 他会恨。 会疯。 会血洗少林。 慕容复忽然转身,望着她: “阿朱,这几日你不要出门。无论发生什么,都等我回来。” 阿朱心中一紧: “公子,您要去哪儿?” 慕容复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低声道: “月圆之夜,还有五日。” “五日之后,一切都会揭晓。” --- 酉时,夕阳西斜。 慕容复独自走在山间小径上,脑海中反复回想着今日所见所闻。 乔三槐夫妇的眼泪,让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他忽然有些明白,萧峰为什么会是那样的人。 坦荡磊落,重情重义。 因为他是被这样的人养大的。 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慕容复抬头,只见一个灰袍僧人正沿着山道走来。那僧人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双目低垂,手中捻着佛珠。 两人交错而过时,那僧人忽然停下脚步。 “施主留步。” 慕容复回头,望着他。 僧人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施主可是慕容公子?” 慕容复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师认得我?” 僧人微微一笑: “老衲不认得施主,但认得施主身上的气息。” 慕容复眉头一皱: “什么气息?” 僧人望着他,目光深邃: “逍遥派的气息。”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下意识握住怀中的玉佩。 僧人缓缓道: “施主不必紧张。老衲只是路过,有感而发。” 他顿了顿,轻声道: “逍遥派与少林,曾有一段渊源。老衲的师父,曾与逍遥派掌门无崖子有过一面之缘。” 慕容复心中大震! 无崖子! 那是语嫣的父亲,也是……他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名字,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僧人望着他,忽然道: “施主此行,是为了见一个人吧?” 慕容复没有回答。 僧人轻叹一声: “月圆之夜,少林后山。施主要见的人,老衲知道是谁。” 慕容复死死盯着他: “大师究竟是谁?” 僧人微微一笑,双手合十: “老衲法号玄渡,在少林寺藏经阁扫地。” 他转身,缓缓向山上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慕容公子,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施主……保重。”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玄渡。 藏经阁。 他为何知道无崖子? 为何知道自己要见慕容博? 慕容复攥紧玉佩,指节发白。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 戌时,慕容复回到客栈。 阿朱已歇下,他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枚玉佩出神。 今日遇见玄渡,让他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那个扫地僧,究竟是什么人? 他为何知道无崖子? 又为何提醒自己“知道了就回不了头”?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五日。 还有五日。 五日后,月圆之夜,一切都会揭晓。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而少室山上,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 亥时,少室山上。 萧峰跪在一座简陋的茅屋前,望着屋中那盏昏黄的灯火。 那是他养父养母的家。 他不敢进去。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 屋内,老妇的哭声隐隐传来,断断续续。 萧峰的泪,无声滑落。 远处,少室山脚的客栈里,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山上的方向。 他知道,萧峰此刻一定很痛苦。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等。 等月圆之夜。 等那个人的出现。 等真相大白。 远处,西夏兴庆府的皇宫里,赫连铁树看着手中的密报,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萧峰……慕容复……有意思。” 他放下密报,对身旁的谋士道: “派人接触慕容复。许他高官厚禄。” 谋士领命而去。 更远处,信阳城西的宅院里,康敏把玩着那支蛇形玉簪,眼中满是怨毒。 “四月初十……快到了。”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喃喃道: “阿朱,我送你的礼物,准备好了。”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片大地。 无数双眼睛,正盯着少室山的方向。 无数条暗流,正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在各自的夜里,独自煎熬。 等待黎明。 等待真相。 等待……命运的裁决。 第82章 慕容博现身 四月十四,酉时。 夕阳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染红了少室山的峰峦。一轮圆月从东方缓缓升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山间,将古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肃穆。 慕容复站在客栈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五天了。 五天来,他足不出户,只陪在阿朱身边。她腹中的孩子踢得越来越厉害,稳婆说,就在这几日了。 可他必须走。 今夜,是月圆之夜。 慕容复转身,走到床边。阿朱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担忧。 “公子……”她伸出手。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去去就回。你在这儿等我。” 阿朱的泪涌出来,却拼命点头: “您……您一定要回来。” 慕容复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阿朱的泪无声滑落。 --- 戌时,慕容复已登上少室山后山。 这条山路极为偏僻,荆棘丛生,显然很少有人行走。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慕容复走得很快,心中却思绪万千。 父亲真的在这里吗? 他为何要选择此地相见? 是为了避开少林寺的耳目,还是另有深意? 正想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慕容复身形一顿,隐入树后。 一个灰袍僧人缓缓走来,手持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 玄渡。 慕容复心中一凛,正要现身,玄渡却已停下脚步,头也不抬地缓缓道: “施主既来赴约,何必躲躲藏藏?” 慕容复从树后走出,抱拳道: “大师。” 玄渡抬起眼眸,月光下那张清瘦的脸平静如水: “施主果然来了。” 慕容复望着他: “大师知道我要见谁?” 玄渡轻轻叹了口气: “老衲什么都不知道。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只是劝施主一句,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好。”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大师的好意,晚辈心领。但有些事,必须知道。” 玄渡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施主请便。” 他侧身让开,指向山道更深处: “沿着这条路再走三里,有一片松林。施主要见的人,就在那里。” 慕容复抱拳: “多谢大师。” 他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玄渡的声音轻轻传来: “慕容公子……保重。” 慕容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继续前行。 --- 亥时,慕容复穿过密林,来到一片松林前。 月光下,松林幽深静谧,只有夜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 他深吸一口气,踏入林中。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空地,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亮如白昼。 空地上,负手立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 慕容复脚步一顿,心脏猛地收紧。 那是他父亲。 那个他以为死了十六年的人。 那个他恨了十六年、也想了十六年的人。 黑衣人缓缓转身。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与慕容复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苍老了太多,鬓角斑白,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隼。 慕容博。 父子相对,久久无言。 月光冷冷地照着他们,照着这片寂静的松林。 良久,慕容博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你来了。”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慕容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缓打量了一番,忽然冷笑一声: “你与乔峰结拜了?” 慕容复心中一凛,却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是。” 慕容博的冷笑更浓了: “愚蠢!” 慕容复望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 “父亲假死三十载,骗尽天下人,便不愚蠢?” 慕容博面色一僵。 慕容复一字一顿: “儿子不孝,想问父亲一句——这十六年来,您可曾想过,您的儿子是怎么活过来的?” 慕容博沉默。 慕容复继续道: “您可曾想过,我多少次在祠堂里跪着,对着您的灵位发誓,一定要复兴大燕?” “您可曾想过,我为了这个所谓的复国梦,娶了表妹,纳了阿朱阿碧,把她们当成棋子?” “您可曾想过,我差点死在聚贤庄,差点死在悬崖下?”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带着压抑了十六年的愤怒与委屈: “您什么都不知道!” “您只是在暗处看着,看着您的儿子一步一步,按照您铺好的路走下去!” 慕容博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不是愧疚。 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良久,他缓缓开口: “复儿,你恨我?” 慕容复死死盯着他: “我不该恨吗?” 慕容博轻叹一声: “该恨。可你更该明白——这世上,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走近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深邃如潭: “慕容氏三百年的基业,列祖列宗的期盼,都在你身上。你以为我愿意假死?我愿意躲躲藏藏十六年?” 他声音低沉: “可若不如此,怎能骗过那些盯着慕容氏的人?怎能让你平安长大?怎能等到今日?” 慕容复冷笑: “等到今日?等什么?等我继续当您的棋子?” 慕容博目光一厉: “住口!”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慕容复: “你是慕容氏的嫡长子,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这是你的宿命,谁也改变不了!” 慕容复毫不退让: “那乔峰呢?他也是我的大哥!” 慕容博冷笑: “乔峰?一个契丹人,也配做你大哥?” 慕容复瞳孔骤缩。 慕容博一字一顿: “你可知道,当年雁门关一战,带头大哥是谁?” 慕容复心中一震。 慕容博缓缓道: “带头大哥,就是少林方丈,玄慈!” 慕容复如遭雷击! 玄慈! 那个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 那个萧峰曾经敬仰的师父的师兄! 竟然是他! 慕容博继续道: “当年玄慈率二十一名中原高手,在雁门关外伏击萧远山夫妇。那一战,萧远山夫妇一死一失踪,留下的那个婴儿,就是乔峰。”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冰冷: “你那位大哥,是契丹人。他的父母,是被中原高手杀的。他的仇人,是玄慈,是汪剑通,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 “而你,慕容复,你是汉人,是慕容氏的嫡系血脉。你与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慕容复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 萧远山……还活着? 他想起星宿海那夜,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 “我……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 无崖子,李秋水,丁春秋,萧远山…… 这些名字,像一张大网,将他紧紧缠住。 慕容博望着他,声音缓和了一些: “复儿,为父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恨我。而是要你知道,这世上,有些真相,你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伸手,想拍慕容复的肩。 慕容复却猛地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他抬起头,望着慕容博,目光复杂至极。 “父亲,”他声音沙哑,“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慕容博收回手,缓缓道: “我要你明白,乔峰与你,终究不是一路人。你该做的,是利用他,而不是真心待他。” 慕容复浑身一震。 利用? 真心? 他想起萧峰自插四刀的刚烈,想起他背着自己杀出重围的浴血,想起他拍着自己的肩说“好兄弟”。 那是真心。 是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真心。 而此刻,父亲却要他……利用那份真心?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父亲,”他缓缓道,“您的话,我记住了。” 慕容博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好。记住就好。” 他转身,向林外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复儿,好好活着。慕容氏的未来,在你身上。”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如水。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 子时,慕容复仍在松林中。 他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 带头大哥是玄慈。 萧远山还活着。 萧峰的仇人,就在少林寺中。 而他慕容复,知道这一切,却要瞒着萧峰。 若萧峰知道真相…… 他不敢想下去。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萧峰按着他的肩说: “若有一日你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若他隐瞒真相,算不算为恶?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道裂痕,已经越来越深。 深到终有一日,会将他们彻底撕碎。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那泪很轻,很淡,很快消失在夜风中。 他睁开眼,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该回去了。 阿朱还在等他。 --- 丑时,慕容复回到客栈。 阿朱的房中,灯还亮着。他推门而入,阿朱猛然抬头,见他安然无恙,眼泪夺眶而出: “公子!” 慕容复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我回来了。” 阿朱紧紧握着他的手,泣不成声: “您……您没事就好……”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告诉她今夜发生的一切。 想告诉她带头大哥是谁。 想告诉她萧远山还活着。 可他开不了口。 因为他知道,这些真相,会把所有人都拖入深渊。 他只能轻轻抚着她的发,低声道: “睡吧。我在这儿陪你。” 阿朱点了点头,靠在他怀里,渐渐睡去。 慕容复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 寅时,客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慕容复上山,与慕容博相见,两人的对话…… 他听不见内容,但他看见了慕容博的身影,看见了慕容复失魂落魄的样子。 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今夜于少林后山密会一神秘黑衣人,疑为慕容博。两人似有争执,慕容复下山时神色异常。另,慕容复之妻阿朱临盆在即,可择机行事。”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渐消失的窗户,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在各自的夜里,独自煎熬。 等待黎明。 等待真相。 等待……命运的裁决。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阿朱睡得很沉,眉头却紧皱着,似乎在做噩梦。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心。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想起父亲的话,想起萧峰,想起那些即将揭开的真相—— 他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可他已无路可退。 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远处,少室山的钟声隐隐传来,悠远绵长。 那是少林寺的早课钟声。 也是……萧峰此刻所在的地方。 慕容复望着那山,喃喃道: “大哥……对不起……” 第83章 父子的交易 四月十五,卯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慕容复仍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阿朱睡得很沉,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她腹中的孩子偶尔踢动一下,她便不安地翻个身。 慕容复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他想起昨夜父亲的话。 带头大哥是玄慈。 萧远山还活着。 这两个名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头。 若萧峰知道真相……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慕容复警觉地抬头,只见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他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邓百川的密报: “公子,属下又查到一事:当年雁门关一役,除了带头大哥玄慈,还有一人至关重要——此人乃契丹贵族,名唤萧远山,传闻并未死于那场伏击。另,少室山近日有神秘高手出没,形迹可疑。” 慕容复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父亲没有骗他。 萧远山真的还活着。 而且,就在少室山。 他猛然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少室山。 萧峰此刻就在山上。 他若遇见萧远山……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再见父亲一面。 --- 辰时,慕容复再次登上少室山后山。 他没有告诉阿朱自己去哪儿,只说要出去一趟。 穿过昨夜那片松林,他来到更深处的一处隐秘山洞前。 洞口站着一个人。 慕容博。 他似乎料到慕容复会来,负手而立,面色平静。 “来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走到他面前。 父子相对,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 慕容博望着他,忽然道: “你查到了?” 慕容复没有否认: “萧远山还活着。就在少室山。” 慕容博点了点头: “不错。为父当年与丁春秋通信时,便得知此事。萧远山那日未死,隐姓埋名三十年,如今回来了。” 慕容复盯着他: “父亲告诉我这些,究竟想做什么?”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复儿,你以为为父这十六年,只是在躲藏?” 慕容复没有说话。 慕容博继续道: “为父一直在查。查当年雁门关的真相,查萧远山的去向,查带头大哥的身份。因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因为这些人,都可以成为我们复国的筹码。” 慕容复瞳孔微缩。 慕容博一字一顿: “萧峰是契丹人,他的生父萧远山尚在人世,他的仇人是玄慈,是中原武林。若我们帮萧峰报仇,他会如何?” “他会感激我们,会成为我们最锋利的刀。” 慕容复心中大震。 这就是父亲的计划? 利用萧峰?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深邃: “复儿,你与萧峰结拜,为父本觉得愚蠢。可现在看来,这也许是个机会。” “你是他结义兄弟,他最信任的人。若由你告诉他真相,由你帮他报仇,他会更信任你。” 慕容复死死盯着父亲: “父亲的意思是……让我骗他?” 慕容博摇了摇头: “不是骗。是……引导。” “萧远山就在少室山。让他父子相见,让萧峰知道真相,让他去恨玄慈,去恨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 “到那时,他走投无路,自然会靠向我们。” 慕容复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萧峰拍着他的肩说“好兄弟”。 想起他背着自己杀出重围的浴血。 想起他说“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那是真心。 是这世上,唯一对他毫无保留的真心。 而父亲,却要他利用这份真心。 慕容博望着他沉默的样子,眉头微皱: “复儿,你在犹豫?” 慕容复抬起头,目光复杂: “父亲,他是我大哥。” 慕容博冷笑: “大哥?他是契丹人,你是汉人。你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所谓的兄弟情义,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沉: “复儿,别忘了,你是慕容氏的嫡长子。三百年的基业,列祖列宗的期盼,都在你身上。” “儿女情长,只会误了大事。”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父亲,您要我怎么做?” 慕容博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慕容复: “这是萧远山藏身之处的地图。三日后,他会去后山一处悬崖祭拜亡妻。你引萧峰前去,让他们父子相见。” “至于之后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 “让萧峰自己选。” 慕容复接过地图,望着上面标注的位置。 他的手,微微收紧。 慕容博转身,向山洞深处走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出几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复儿,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那张地图,久久没有动弹。 --- 巳时,慕容复独自走在山间小径上。 那张地图被他贴身藏好,却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 他该告诉萧峰吗? 若告诉,萧峰会如何? 会感激他,还是会恨他隐瞒这么久? 若隐瞒,父亲那边又如何交代? 他忽然想起阿朱的话: “公子,无论您走哪条路,我都陪着您。” 可这一次,这条路,他不敢让她陪。 因为太黑了。 黑到他自己都看不清前方。 前方忽然传来脚步声。 慕容复抬头,只见一个灰袍僧人迎面走来。 玄渡。 他手持扫帚,一下一下扫着落叶,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可慕容复知道,不是偶然。 玄渡停下脚步,抬眸望向他。 那目光平静如水,却仿佛能看透一切。 “施主,又见面了。” 慕容复抱拳: “大师。” 玄渡望着他,轻叹一声: “施主心事重重,可是见了不该见的人?” 慕容复沉默。 玄渡缓缓道: “有些路,走上去容易,回头难。” 慕容复望着他,忽然问: “大师,若有一人,对您推心置腹,视您为兄弟,您可会负他?” 玄渡沉默片刻,轻声道: “老衲不知。老衲只知道,心若守不住,便是万劫不复。” 他转身,继续扫着落叶,缓缓远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心若守不住,便是万劫不复。” 心守不住? 他的心,还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昨夜起,他的心,就已经乱了。 --- 午时,慕容复回到客栈。 阿朱已经醒了,靠在床头,面色苍白。见他回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又被担忧取代。 “公子,您去哪儿了?” 慕容复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出去走了走。” 阿朱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阿朱,若有一日,我做了对不起大哥的事,你会如何?” 阿朱浑身一震。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深邃如潭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萧峰说过的话: “若他为恶,第一个杀他的便是我。” 她想起慕容复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那时她答不出。 此刻,她依然答不出。 慕容复望着她沉默的样子,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罢了,当我没问。” 阿朱却忽然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公子,无论您做什么,我都陪着您。” “可您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复望着她。 阿朱一字一顿: “别让自己后悔。” 慕容复心中一震。 后悔? 他已经后悔了。 后悔与萧峰结拜? 不,不后悔。 后悔知道这些真相? 不,迟早要知道。 他后悔的,是生在这个家族。 是背负这个宿命。 是……无法选择。 他闭上眼,将阿朱揽入怀中。 “阿朱,谢谢你。” 阿朱伏在他怀里,泪流满面。 两人相拥而坐,久久无言。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进来,温暖而明亮。 可他们心中,却是一片阴霾。 --- 申时,慕容复独自站在客栈院中,望着远处的少室山。 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道上走来。 萧峰。 他步伐沉重,面色悲戚,眼中布满血丝。 慕容复心中一紧,迎了上去。 “大哥!” 萧峰抬头,见是他,唇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二弟。”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峰上山见了谁。 见了师父玄苦,见了养父养母。 也知道了那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 “大哥,你……还好吗?” 萧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两人并肩走进客栈,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萧峰望着远方,缓缓开口: “我见了师父。他说……我身世暴露后,少林上下议论纷纷。他虽不信我是恶人,却也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见了养父养母。他们老了,头发全白了。见我回来,抱着我哭了一夜。” 慕容复沉默着,听他诉说。 萧峰转头望向他: “二弟,你说,我到底是谁?是汉人?是契丹人?我该恨谁?该谢谁?” 慕容复望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告诉他真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告诉他萧远山还活着。 告诉他他的生父就在少室山。 可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张地图,就在他怀中。 因为父亲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只能低声道: “大哥,无论你是谁,你是我大哥。” 萧峰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就这三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慕容复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因为他心虚。 因为他怀里,藏着那张地图。 藏着那个即将改变一切的……秘密。 --- 酉时,夕阳西斜。 慕容复独自坐在房中,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夕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语嫣。 想起她说“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此刻,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在父亲和大哥之间,做一个选择。 门忽然被推开。 慕容博站在门口。 慕容复霍然起身: “父亲?您怎么来了?” 慕容博走进房中,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慕容复身上: “为父来提醒你——别忘了三日后的事。” 慕容复沉默。 慕容博望着他,眉头微皱: “你在犹豫?”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父亲,若大哥知道真相,他会如何?” 慕容博冷笑: “他会恨。会疯。会找玄慈报仇。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慕容复攥紧拳头: “可他是真心待我。” 慕容博目光一厉: “真心?复儿,你太天真了。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心?” 他走近一步,死死盯着慕容复: “你记住,你是慕容氏的嫡长子,是复国大业的继承者。儿女情长,只会误了大事!”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 他的手,缓缓探入袖中。 那里,藏着几枚生死符。 这是他从灵鹫宫得来的秘术,中者生死尽在他一念之间。 他可以用它控制父亲。 让他闭嘴。 让他不再逼自己。 让他……放过萧峰。 慕容博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一凝: “你想做什么?” 慕容复的手,停在袖中。 他望着父亲,望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望着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这个人,是他的父亲。 是那个从小教他武功,在他七岁那年“死去”,让他跪在灵堂前哭了三天三夜的人。 也是那个骗了他十六年,将他当作棋子,逼他走上这条不归路的人。 他的手,在袖中颤抖。 生死符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只需轻轻一弹…… 慕容博盯着他,目光如炬: “复儿,你想对你父亲动手?”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父亲,望着他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的手,缓缓松开。 生死符,滑落袖底。 他垂下眼帘,低声道: “父亲好走。” 慕容博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失望,也有……说不清的复杂。 “复儿,你终究还是太心软。” 他转身,大步离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额上,冷汗涔涔。 他望着自己那只手,那只曾经握住生死符的手—— 他差一点,就杀了自己的父亲。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那泪很烫,烫得他心口发疼。 窗外,夕阳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笼罩着这座小小的客栈。 也笼罩着他那颗,已经碎裂的心。 --- 入夜,慕容复独坐窗前,久久不动。 那张地图,还在他怀中。 那个决定,他还没有做。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犹豫多久。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密探的密报,又一次传往兴庆府。 更远处,信阳城西的宅院里,康敏望着窗外的月色,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四月初十……快到了。” 她抚摸着那支蛇形玉簪,喃喃道: “阿朱,我送你的礼物,准备好了。” 少室山上,萧峰跪在养父母屋外,久久不起。 他不知道,他的生父,就在这座山中。 他不知道,他最好的兄弟,怀里揣着那张地图。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跪着,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泪流满面。 第84章 隐于袖中的生死符 四月十五,酉时。 夕阳沉入西山,暮色悄然降临。 慕容复仍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方才那一刻,生死符就扣在掌心,冰凉刺骨。只需轻轻一弹,那个骗了他十六年的人,那个将他当作棋子的人,那个逼他利用萧峰的人—— 就会痛不欲生,生死尽在他一念之间。 可他松手了。 慕容复低头,望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握过刀,杀过人,沾过血。 可它从来没有对准过自己的父亲。 “公子。” 阿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慕容复回过神,转头望去。 阿朱扶着腰,艰难地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坐下。她的面色比昨日更苍白,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您怎么了?”她轻声问,“手抖得这么厉害。” 慕容复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阿朱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暖着。 她的手很暖,暖得让他那颗冰凉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阿朱,”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若有一日,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你会如何?” 阿朱望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公子,您是指……对萧大哥吗?” 慕容复浑身一震。 阿朱的泪涌出来,却强忍着,一字一顿: “公子,您做什么,我都陪着您。可萧大哥……他是真心待您的。” “这世上,真心太少了。” “您……别辜负他。” 慕容复闭上眼,将她揽入怀中。 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眼中的泪。 因为他知道,他已经辜负了。 从接过那张地图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辜负了。 --- 戌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慕容复打开门,萧峰站在门外。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面色仍有些疲惫,但比白日里好了许多。 “二弟,陪大哥喝一杯?”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萧峰拎来两坛酒,拍开泥封,递了一坛给慕容复。 “来,喝!” 两人对饮。 酒过三巡,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我今日又去了一趟乔家村。” 慕容复握酒坛的手微微一顿。 萧峰望着远处的少室山,缓缓道: “我养父养母老了。头发全白了。见了我,抱着我哭了一夜。” 他灌了一口酒,声音沙哑: “他们说,不管我是汉人还是契丹人,我都是他们的儿子。” 慕容复沉默着,听他诉说。 萧峰转头望向他: “二弟,你知道吗?我忽然想通了。” 慕容复抬眸。 萧峰一字一顿: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没有辜负那些真心待我的人。”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比如你。” 慕容复浑身一震。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如砥: “二弟,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萧峰的兄弟。” 慕容复望着他那双眼睛,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告诉他。 告诉他萧远山还活着。 告诉他他的生父就在少室山。 告诉他那张地图就藏在自己怀里。 可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一旦说出来,今夜这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 萧峰见他沉默,以为他累了,便站起身: “二弟,早些歇息。明日我再去山上走走。” 他转身,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大哥!” 萧峰回头。 慕容复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只说出三个字: “……保重。” 萧峰笑了,摆了摆手,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独坐院中,望着那坛未喝完的酒,久久没有动弹。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 月光下,地图上的标注清晰可见——悬崖,松林,石碑。 三日后,萧远山会在那里祭拜亡妻。 而他,必须做出选择。 --- 亥时,慕容复再次登上后山。 他知道父亲一定还在那里。 穿过松林,来到那处隐秘的山洞前。 洞口站着一个人。 慕容博。 他似乎早就料到慕容复会来,负手而立,面色平静。 “来了?” 慕容复走到他面前,望着他。 月光下,父子相对。 慕容复缓缓开口: “父亲,那张地图,我不会用。” 慕容博目光一凝。 慕容复一字一顿: “我不会引大哥去见他生父。” 慕容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淡。 “复儿,你以为,你还有选择吗?” 慕容复瞳孔微缩。 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一物,在月光下展开。 那是一封信。 信封上,赫然写着“萧峰亲启”四个字。 慕容复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什么?” 慕容博淡淡道: “这是为父替你写的信。信中写明了萧远山的藏身之处,写明了当年雁门关的真相,也写明了……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慕容复如遭雷击! “你!”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冰冷: “复儿,你若不愿做,为父替你做。” “明日,这封信就会送到萧峰手上。” “你说,他看到这封信,会怎么想?” 慕容复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一步。 他会怎么想? 他会知道,自己最信任的兄弟,一直瞒着他这个惊天秘密。 他会知道,自己的生父就在少室山,而慕容复却从未告诉他。 他会恨。 会疯。 会……杀了自己。 慕容复死死盯着父亲,眼中第一次涌起刻骨的恨意。 他的手,再次探入袖中。 生死符,冰凉刺骨。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如炬: “复儿,你想对你父亲动手?”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枚生死符。 月光下,那枚薄如蝉翼的冰片,泛着幽冷的光。 慕容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生死符?” 慕容复点了点头: “天山童姥的独门秘术。中者奇痒剧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望着父亲,一字一顿: “父亲,您说,我该不该用它?” 慕容博沉默。 父子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慕容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复儿,你长大了。” 他转身,向山洞深处走去。 慕容复握着生死符,望着他的背影—— 只需轻轻一弹…… 他的手在颤抖。 那张脸,是他父亲。 那个背影,是他从小仰望的人。 可也是这个人,骗了他十六年,将他当作棋子,此刻还要毁掉他唯一的大哥。 他的手,越握越紧。 生死符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 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慕容博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复儿,你舍不得的。”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握着那枚染血的生死符,久久没有动弹。 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枯叶上。 他终于松手。 生死符落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消失在枯叶中。 他转身,踉跄着向山下走去。 身后,夜风吹过,带走了地上的血迹。 也带走了他心中,最后一点犹豫。 --- 子时,慕容复回到客栈。 阿朱没有睡,一直在等他。 见他回来,她连忙迎上,却见他面色惨白如纸,掌心还在滴血。 “公子!您的手!” 慕容复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仿佛这才发现它在流血。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 “没事。” 阿朱连忙取来布条,为他包扎。 她一边包扎,一边流泪。 “公子……您到底怎么了……”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含泪的眼睛,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 “阿朱,我没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只是……有些路,回不了头了。” 阿朱的泪如泉涌。 她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公子,无论您走哪条路,我都陪着您。” 慕容复望着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感激,有愧疚,也有……说不清的苦涩。 窗外,夜风吹过,带走了他掌心残留的血腥气。 远处,少室山的轮廓隐在夜色中,沉默而肃穆。 他知道,明日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 寅时,客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慕容复上山,与慕容博再次相见,两人的对峙,慕容复手中的生死符…… 他虽然听不见对话,但他看见了慕容复掌心的血,看见了他失魂落魄的样子。 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与慕容博父子裂痕已深。慕容复曾以生死符相胁,最终未下杀手。慕容博似有后手,恐将激化二人矛盾。另,萧峰与慕容复感情仍深,但慕容复隐瞒之事一旦败露,兄弟必反。”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在各自的夜里,独自煎熬。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阿朱蜷缩在床上,已沉沉睡去。她的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什么噩梦。 慕容复起身,走到床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他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里面,是他的孩子。 他忽然想,若他没有生在慕容家,若他只是个寻常江湖人,若他没有背负这该死的复国宿命—— 他会不会,也能像萧峰那样,坦坦荡荡,问心无愧? 可他知道,没有如果。 他就是他。 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哪怕孤独终老,哪怕众叛亲离。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语嫣……若我回不去了……替我照顾好孩子……” 玉佩沉默着,没有回应。 只有晨光,渐渐照亮了窗棂。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方是什么。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已准备好。 --- 卯时三刻,客栈院中。 慕容复独自站着,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少室山。 那张地图,已被他撕碎,埋在院中的老槐树下。 那封父亲写的信,他不知在哪里。 但他知道,那封信,迟早会出现在萧峰面前。 到那时……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峰的声音响起: “二弟,起得这么早?” 慕容复转身,望着他。 晨光下,萧峰那张豪迈的脸,带着坦荡的笑意。 慕容复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 “大哥,陪我喝一杯?” 萧峰一怔,随即大笑: “好!大清早喝酒,痛快!” 两人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就着一坛酒,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朝阳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可慕容复知道,这温暖,持续不了多久了。 裂痕已成。 只待那封信,将它彻底撕碎。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更远处,信阳城西的宅院里,康敏望着窗外的朝阳,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四月初十……快到了。” 她抚摸着那支蛇形玉簪,喃喃道: “阿朱,我送你的礼物,准备好了。” 少室山上,一个灰袍僧人缓缓扫着落叶。 玄渡抬起头,望着山脚下那间小小的客栈,轻轻叹了口气。 “劫数……都是劫数……”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落叶纷飞,一如这世间的纷纷扰扰。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裂痕已成。 终有一日,会崩成深渊。 第85章 阿朱临盆 四月十六,辰时。 晨光洒进客栈小院,鸟雀在枝头叽喳。 慕容复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玉佩,一夜未眠。掌心那道被生死符割破的伤口已结痂,却仍在隐隐作痛。 阿朱还在睡着,眉头紧锁,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腹中的孩子踢得越来越厉害,稳婆说,就在这几日了。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枚小小的竹筒。那信鸽的羽色与寻常不同,颈间有一圈淡青色的绒毛——这是燕子坞豢养的信鸽。 慕容复心中一紧,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阿碧的笔迹。 “公子:燕子坞一切安好,两位小主子白白胖胖,遥儿已会翻身,逍儿虽弱些,却也日日见好。王夫人让我转告公子——” 慕容复的目光向下移去,忽然顿住。 “曼陀山庄来人,提及‘无崖子’三字。王夫人闻之色变,连夜赶回曼陀山庄。临行前留话:若公子问起,便说……有些事,该知道了。” 慕容复握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无崖子。 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了。 语嫣的生父,逍遥派掌门,李秋水的……师兄。 也是丁春秋临死前狂笑着喊出的名字。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那他与无崖子,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与李秋水,又是什么关系?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想起慕容逍额上那枚朱砂痣。 那痣,和丁春秋额上的一模一样。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的儿子,那慕容逍…… 他不敢想下去。 --- 巳时,阿朱悠悠醒转。 她睁开眼,见慕容复坐在床边,手中握着一张纸条,面色凝重。 “公子,怎么了?” 慕容复回过神,将纸条递给她。 阿朱接过,细细看完,面色也变了。 “无崖子……那不是语嫣的生父吗?”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丁春秋临死前说,他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 阿朱瞳孔微缩: “那公子您……” 她没有说完。 但慕容复懂她的意思。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儿子,那慕容复与丁春秋,是什么关系? 他杀了丁春秋,是不是……弑亲?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我不知道。” 阿朱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公子,无论真相如何,您都是您。” 慕容复望着她,唇角浮起一丝苦笑: “阿朱,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阿朱的泪涌出来,拼命摇头: “不是的……您不是……” 慕容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少室山,忽然问: “阿朱,你说,我该回燕子坞吗?” 阿朱一怔: “公子,您不是还要等萧大哥……” 慕容复打断她: “大哥那边……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阿朱沉默。 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萧远山的事,慕容博的信,那随时可能引爆的真相。 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复忽然转身,望着她: “阿朱,你陪了我这么久,我却从来没问过你——你想回燕子坞吗?” 阿朱怔怔望着他,泪流满面。 “公子,您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慕容复走到她身边,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好。那咱们就再等几日。” “等大哥那边的事了了,咱们就一起回去。” “回去看遥儿和逍儿。” 阿朱伏在他怀里,拼命点头。 --- 午时,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慕容复警觉地起身,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男子站在客栈门口,正与店小二说着什么。那男子面容清瘦,目光深邃,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气息。 慕容复瞳孔微缩。 那人,他见过。 是在少室山后山,与父亲相见的那夜,曾远远瞥见的一个身影。 灰袍男子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向这边望来。 四目相对。 那男子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慕容复心中一凛,对阿朱道: “我出去一下。” 不等阿朱回答,他已推门而出。 --- 慕容复追出客栈,只见那灰袍男子已转入一条小巷。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小巷幽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那灰袍男子负手而立,似乎在等他。 慕容复在他身后三丈处停下,沉声道: “阁下是谁?” 灰袍男子缓缓转身,望着他。 那双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一切。 “慕容公子,老衲等了你很久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心中一凛: “老衲?阁下是少林僧人?” 灰袍男子微微一笑: “老衲法号玄渡,在藏经阁扫地。” 慕容复瞳孔骤缩。 玄渡! 那日在山间偶遇、提醒他“心若守不住便是万劫不复”的扫地僧! 玄渡望着他,缓缓道: “慕容公子,老衲今日前来,是受人之托。” 慕容复眉头一皱: “受谁之托?” 玄渡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公子看完便知。”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一看,面色骤变。 那字迹,是王语嫣的。 “表哥:母亲从曼陀山庄归来后,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昨夜她来找我,说了许多事——关于外公,关于外婆,也关于……你。母亲说,你的身世,远比你想象的复杂。若你有机会,务必去一趟擂鼓山。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慕容复握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擂鼓山。 那是聪辩先生苏星河隐居的地方。 也是……无崖子可能所在的地方。 他抬起头,望向玄渡: “大师,这封信……” 玄渡轻叹一声: “是一位故人托老衲转交的。那位故人说,有些事,该让公子知道了。” 慕容复死死盯着他: “那位故人是谁?” 玄渡摇了摇头: “公子日后自会知晓。” 他转身,缓缓向巷子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慕容公子,老衲再劝你一句——有些真相,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可若不知道,一辈子都会活在迷雾中。” “如何选择,在公子自己。”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慕容复站在原地,握着那封信,久久没有动弹。 擂鼓山。 无崖子。 他的身世。 这些词,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 --- 申时,慕容复回到客栈。 阿朱见他面色凝重,连忙问: “公子,怎么了?” 慕容复将信递给她。 阿朱看完,面色也变了: “擂鼓山?公子,您要去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不知道。”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少室山: “大哥那边的事还没了,那封信也不知何时会出现。若我现在离开……” 他没有说下去。 但阿朱懂他的意思。 若他现在离开,萧峰收到那封信时,他不在身边。 那时,萧峰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心虚? 会觉得他早就知道一切,却故意躲开? 阿朱握住他的手: “公子,无论您怎么选,我都陪着您。” 慕容复转头望她,眼中满是复杂。 他忽然问: “阿朱,你说,若大哥知道了一切,他会原谅我吗?” 阿朱沉默良久,轻声道: “萧大哥他……是真心待您的。” 慕容复苦笑: “真心……这世上,真心太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可正因为少,才更不能辜负。”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知道,他已经做了选择。 他选择留下。 哪怕那封信随时会引爆,哪怕真相会让一切崩塌。 他也要留下。 陪着他大哥。 --- 酉时,夕阳西斜。 阿朱忽然捂着肚子,面色惨白。 “公子……我……我肚子疼……” 慕容复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 “阿朱!你怎么了?” 阿朱额上冷汗涔涔,咬着牙道: “孩子……孩子要出来了……” 慕容复脑中一片空白,随即猛然清醒,冲出门去大喊: “掌柜的!快请稳婆!” 客栈顿时乱成一团。 --- 戌时,阿朱房中。 稳婆已经来了,正在里间忙碌。慕容复被赶了出来,只能在门外焦急地踱步。 屋内传来阿朱的痛呼,一声比一声凄厉。 慕容复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 他想冲进去,想陪在她身边,可稳婆说男人不能进产房。 他只能站在门外,听着她的惨叫,什么都做不了。 “阿朱!阿朱!”他拍着门,“你撑住!我在这儿!” 屋内,阿朱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公……公子……我没事……您……您别担心……” 慕容复的泪,终于涌出来。 他跪在门外,额头抵着门板,浑身颤抖。 “阿朱……你不能有事……你答应过我的……你要陪我回去……回去看遥儿和逍儿……” 屋内,稳婆的声音传来: “夫人,用力!再用力!” 阿朱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远处,少室山的钟声隐隐传来,悠远绵长。 慕容复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他从没信过神佛。 可此刻,他愿意信。 只要能让她平安。 只要能让她和孩子平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什么都愿意。 --- 亥时,一声响亮的啼哭从屋内传来。 慕容复猛然抬头。 门开了,稳婆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笑意: “恭喜公子,是个小公子!母子平安!” 慕容复踉跄着冲进屋内。 阿朱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满头的汗,可她在笑。 望着他,虚弱地笑。 慕容复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 “阿朱……阿朱……” 阿朱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公子……咱们……有儿子了……” 慕容复拼命点头,泣不成声。 稳婆将襁褓递过来,他接过,低头望去。 那孩子皱巴巴的小脸,眉眼尚未长开,却已隐隐看得出几分他的轮廓。 他轻轻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那肌肤柔软温热,像上好的丝缎。 孩子睁开眼,望了他一眼,又闭上,沉沉睡去。 慕容复的泪,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他抬起头,望着阿朱,一字一顿: “阿朱,谢谢你。” 阿朱望着他,唇角浮起笑意,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慕容复抱着孩子,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一夜,有惊险,有痛苦,也有新生。 他望着怀中那个小小的生命,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暖意。 这个孩子,是他和阿朱的骨肉。 是他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牵挂。 也是他在这条不归路上,又多了一份羁绊。 --- 子时,客栈外的那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阿朱临盆,母子平安。 慕容复跪在门外祈祷,抱着孩子落泪。 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之妻阿朱今夜产下一子,母子平安。慕容复喜极而泣,守了一夜。此人虽心机深沉,却有软肋——妻儿。可从此处入手。”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慕容复……你有软肋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新生的婴儿,还不知道,自己已成为多方势力觊觎的对象。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床边,一夜未眠。 阿朱睡得很沉,面色比昨夜好了些。孩子躺在小床上,也睡得正香。 他望着这两个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喜悦,有担忧,也有……说不清的苦涩。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又当父亲了……” 玉佩沉默着,没有回应。 只有晨光,渐渐照亮了窗棂。 远处,少室山的钟声隐隐传来。 那是新的一天,开始的信号。 也是新的风暴,即将来临的预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阿朱,为了这个孩子,也为了……他心中的那道光。 哪怕那道光,终将熄灭。 第86章 雁门关外 四月十七,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中,照在小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上。婴儿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动一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咿呀声。 慕容复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阿朱醒了过来,面色仍苍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她望着慕容复,望着他眼中的血丝,心中涌起疼惜。 “公子,您一夜没睡?” 慕容复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 “不碍事。” 阿朱的泪涌出来,却笑着: “公子,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叫慕容明吧。” “明?”阿朱喃喃。 慕容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缓缓道: “光明。希望他这一生,能活在光明里。” 而不是像他一样,活在算计与黑暗中。 阿朱懂了他的意思,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明儿……明儿……” 慕容复低头,望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柔软。 这是他第二个孩子。 遥儿和逍儿在燕子坞,有语嫣照顾。 明儿在这里,有阿朱陪伴。 他忽然想,若日子能永远这样,该多好。 可他随即苦笑。 不可能。 那张地图虽已撕碎,可父亲的信,还在某个地方。 那封信,随时会出现在萧峰面前。 而他自己,还有太多的秘密,太多的真相,等着他去面对。 --- 午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慕容复打开门,萧峰站在门外。 他面色凝重,眼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二弟,我来辞行。” 慕容复一怔: “大哥要去哪儿?” 萧峰望向北方,缓缓道: “雁门关。” 慕容复心中一紧。 萧峰继续道: “我想去看看,当年我父母出事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想知道,我究竟是谁。”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他知道。 他知道萧峰的生父是萧远山。 他知道萧远山还活着,就藏在少室山。 他知道带头大哥是玄慈,知道当年雁门关的真相。 可他不能说。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大哥,我陪你去。” 萧峰一怔,随即摇头: “你刚得儿子,该陪在阿朱身边。” 慕容复坚定道: “让阿朱和明儿在这儿歇几日。我陪大哥去。” 萧峰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慕容复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因为他心虚。 因为他怀里,还藏着那些秘密。 --- 申时,慕容复安排好阿朱和孩子,与萧峰一同启程。 两人骑着马,向北而行。 一路上,萧峰沉默寡言,只是望着前方的路,偶尔灌一口酒。 慕容复也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默默赶路,只有马蹄声和风声相伴。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小镇歇脚。 客栈里,萧峰要了两坛酒,与慕容复对饮。 酒过三巡,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你说,我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复手一顿。 萧峰望着窗外的夜色,喃喃道: “我从小在少林长大,师父待我如子,养父养母疼我如亲生。可我从来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什么样。” “他们为什么要去雁门关?为什么要带着我这个婴儿?” “那些杀他们的人,又是谁?”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眼中满是迷茫: “二弟,你说,我该恨谁?” 慕容复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愧疚。 他知道答案。 他知道该恨的人是玄慈,是汪剑通,是那些所谓的中原高手。 他也知道,萧峰的生父还活着,正在少室山上,等着与儿子相见。 可他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举起酒坛: “大哥,喝酒。” 萧峰望着他,沉默片刻,也举起酒坛。 两人对饮,一夜无话。 --- 四月十九,午时。 雁门关外。 这是大宋与契丹的边界,关墙巍峨,烽燧连绵。关外是茫茫荒野,风沙漫天,一片苍凉。 萧峰勒马而立,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 这里,就是当年他父母出事的地方。 三十年前,他的父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他,从这里经过,却遭到中原高手的伏击。 母亲惨死,父亲跳崖。 而他,被带回中原,成了乔峰。 萧峰翻身下马,一步步向前走去。 荒野中,有一块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碑上刻着几个字: “大辽萧氏夫妇殉难处。” 萧峰跪在碑前,久久不语。 慕容复站在远处,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复杂。 他知道,萧峰此刻的心,一定很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他也知道,更大的痛,还在后面。 因为萧远山还活着。 因为他隐瞒了这个真相。 萧峰跪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究竟是谁……我究竟该恨谁……” 风沙呼啸,卷起他的声音,消失在茫茫荒野中。 慕容复闭上眼,不忍再看。 --- 申时,萧峰仍跪在碑前。 慕容复终于走过去,在他身边跪下。 萧峰转头望他,眼中满是血丝: “二弟,你说,若我父母还活着,他们会希望我怎么做?” 慕容复心中一震。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继续道: “是希望我为他们报仇?还是希望我好好活着?” 他苦笑: “我不知道。”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告诉他。 告诉他萧远山还活着。 告诉他他的生父就在少室山,等着见他。 可他想到父亲的那封信,想到那封信一旦送到萧峰手上,萧峰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沉默了。 萧峰见他沉默,以为他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便不再问。 他站起身,望着那块石碑,一字一顿: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儿,儿子……会找到你的。” 慕容复站在他身后,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峰会找到萧远山的。 只是那时候,他会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好兄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道裂痕,已经越来越深。 --- 酉时,两人踏上归途。 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峰仍沉默,慕容复也沉默。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 身后不远处,一个黑影悄然跟在后面。 那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从少室山一路跟到雁门关,亲眼看着萧峰跪在碑前,亲眼看着慕容复陪在他身边。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已至雁门关祭拜父母,慕容复全程陪同,兄弟感情仍深。然慕容复神色异常,似有隐情。另,萧远山尚在人世之消息,可择机透露,以激化二人矛盾。”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两人,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萧峰……慕容复……有意思……”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 戌时,两人回到小镇客栈。 萧峰独自回了房间,慕容复也回到自己房中。 他坐在窗前,望着手中的玉佩,久久无言。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萧峰跪在碑前说的话: *“我究竟是谁……我究竟该恨谁……”* 他想起自己隐瞒的真相。 想起父亲的那封信。 想起那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秘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满是疲惫。 隔壁传来萧峰的脚步声,然后是酒坛碰撞的声音。 慕容复知道,萧峰又在喝酒。 他一个人,喝着闷酒,想着那些他想不通的事。 慕容复想过去陪他。 可他不敢。 因为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那个秘密。 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隔壁的酒坛声,一夜无眠。 --- 子时,客栈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一个黑影蹲在树梢,望着那间亮着灯的窗户。 他不是西夏密探。 他身形魁梧,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他是萧远山。 三十年前,他从雁门关跳崖,却没有死。 他隐姓埋名,躲在少林寺中,一躲就是三十年。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找那些仇人报仇。 等一个机会,见他的儿子。 今夜,他终于见到了。 他的儿子,萧峰,就在那间客栈里。 萧远山望着那扇窗户,望着窗内那个模糊的身影,眼中满是复杂。 有思念,有愧疚,也有……恨。 他恨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 他也恨自己,没能护住妻子,没能陪儿子长大。 他多想冲进去,抱住他,叫他一声“峰儿”。 可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有仇要报。 他还要见一个人。 那个人的名字,叫玄慈。 萧远山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没有注意到,隔壁的窗户里,有一双眼睛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是慕容复。 他看见了。 那个魁梧的身影,那双如炬的目光,那周身凛冽的杀气—— 他知道那是谁。 萧远山。 萧峰的生父。 他就在这儿。 就在他们身边。 慕容复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父亲的安排。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一切都将不同。 ---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萧远山的身影,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该告诉萧峰吗? 告诉他,你的生父就在外面,等着见你? 可若说了,萧峰会怎么看他? 会感激他?还是会质问他为何隐瞒这么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隔壁传来萧峰的开门声。 慕容复心中一紧,站起身。 门外,萧峰的声音响起: “二弟,醒了没?该赶路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萧峰站在门外,面色疲惫,却仍挤出一个笑容: “走吧,回去。” 慕容复望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骑上马,向南而去。 身后,朝阳缓缓升起,照亮了大地。 第87章 试探与隐瞒 四月二十,卯时。 晨曦洒在官道上,两骑并辔而行。 萧峰面色沉郁,一路无话。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却不知在看什么。慕容复跟在他身侧,同样沉默。 从雁门关归来已过了一夜,可那石碑前的画面,仍刻在两人心头。 尤其是慕容复。 因为他知道萧峰不知道的事。 他知道萧远山还活着。 他知道那个魁梧的身影,昨夜就在客栈外。 他知道萧峰的生父,正躲在暗处,看着自己的儿子。 可他不能说。 慕容复握紧缰绳,指节微微发白。 “二弟。”萧峰忽然开口。 慕容复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哥?” 萧峰转头望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跳。 他望着萧峰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恐惧。 可他很快压了下去。 “大哥何出此言?” 萧峰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几日你话少了。” 慕容复垂下眼帘,轻声道: “阿朱刚生了孩子,我心里牵挂。” 萧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骑继续前行。 慕容复暗中松了口气,可心中的愧疚,却更深了一层。 他骗了他。 用阿朱,用孩子,骗了他。 --- 辰时,两人在一处路边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一个白发老者在灶前忙碌。他们要了一壶粗茶,几碟点心,默默吃着。 慕容复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扫向四周。 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们。 茶棚外,官道上人来人往,并无异常。 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萧峰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放下茶碗,低声道: “有人在盯着咱们。”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 茶棚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是萧远山。 他从雁门关一路跟来,始终与两人保持距离,不让他们发现。 此刻,他望着茶棚内的萧峰,望着那张与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三十年了。 他的儿子,已经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 他想冲下去,抱住他,叫他一声“峰儿”。 可他不能。 因为他还有仇要报。 因为他要让那些害死他妻子的人,血债血偿。 萧远山深吸一口气,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密林中。 茶棚内,慕容复忽然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 巳时,两人回到小镇客栈。 阿朱正在房中喂孩子,见慕容复回来,眼中闪过喜色: “公子,您回来了!” 慕容复走到床边,望着她怀中的婴儿,心中涌起暖意。 “明儿乖吗?” 阿朱笑着点头: “乖得很,吃了就睡,比逍儿小时候还省心。” 慕容复轻轻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那孩子皱了皱小眉头,却没有醒,继续呼呼大睡。 阿朱望着他,忽然轻声道: “公子,您……有心事?” 慕容复手一顿。 他望着阿朱,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那是这世上,少数几双对他毫无保留的眼睛。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要说的,是萧峰的事。 是萧远山的事。 是他隐瞒的真相。 阿朱见他不语,也不追问,只是握住他的手: “公子,无论什么事,我都陪着您。”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问: “阿朱,若有一日,大哥知道了我瞒着他的事,你说他会如何?” 阿朱沉默片刻,轻声道: “萧大哥他……是真心待您的。” 慕容复苦笑: “是啊,真心。” “可正是这份真心,让我更不敢告诉他。”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知道,慕容复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陪着他。 --- 午时,萧峰来敲门。 “二弟,陪大哥喝一杯?” 慕容复点了点头,随他来到院中。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萧峰拎来两坛酒,拍开泥封。 酒过三巡,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慕容复心中一紧,面上却平静: “大哥请说。” 萧峰望着他,目光如炬: “你说,若有人知道我的身世,却瞒着我,我该不该恨他?” 慕容复手一抖,酒洒了出来。 萧峰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大哥为何突然这么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总觉得,有些事不对劲。” “我去少室山,见师父,见养父养母。他们对我,一如既往的好。可我总觉得,他们眼中,藏着什么。” “我去雁门关,跪在那块碑前。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人在看着我。” 他盯着慕容复: “二弟,你信吗?那种被亲人注视的感觉。” 慕容复的心,猛地揪紧。 他知道。 他知道那种感觉。 因为昨夜,他也感觉到了。 那是萧远山的目光。 是他的生父,在暗处看着自己的儿子。 慕容复垂下眼帘,不敢与萧峰对视。 他只能举起酒坛: “大哥,喝酒。” 萧峰望着他,沉默片刻,也举起酒坛。 两人对饮,各怀心事。 --- 申时,慕容复独自坐在房中。 阿朱和孩子都睡了,屋内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窗外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峰的话: “若有人知道我的身世,却瞒着我,我该不该恨他?” 该恨。 当然该恨。 可他能说吗? 若说了,萧峰会怎么看他? 会感激他?还是会质问他为何隐瞒这么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若说了,他失去的,将是一个大哥。 而若不说…… 慕容复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萧峰是契丹人,他的仇人是玄慈,是中原武林。若我们帮他报仇,他会成为我们最锋利的刀。” 若他帮萧峰找到萧远山,帮他们父子相认,帮他们报仇—— 萧峰会感激他。 会成为他最忠诚的盟友。 会成为他复国大业中,最锋利的刀。 慕容复的手,微微收紧。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心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望着那枚玉佩,喃喃道: “大哥,无论你是谁,你是我大哥。” 可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个秘密,日后必有大用。 --- 酉时,夕阳西斜。 萧峰独自站在客栈院中,望着远处的少室山。 他总觉得,那座山,藏着什么秘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头,却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萧峰皱了皱眉,转身走回房中。 他没有看见,院墙外的一棵大树上,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蹲在树梢,死死盯着他。 萧远山。 他望着儿子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 有思念,有愧疚,也有……恨。 他恨那些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 他也恨自己,没能陪儿子长大。 可他更恨的,是那个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人。 慕容复。 萧远山的目光,移向慕容复的窗户。 他知道,慕容复知道他的存在。 因为昨夜,他们四目相对过。 可慕容复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 是因为怕萧峰知道真相后痛苦? 还是……另有所图? 萧远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可信。 他深吸一口气,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 戌时,萧峰又来敲门。 “二弟,再陪大哥喝一杯。”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两人在院中坐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清冷如水。 酒过三巡,萧峰忽然问: “二弟,你说,若我生父还活着,他会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复手一顿。 萧峰望着月亮,喃喃道: “他会恨我吗?恨我没有为他报仇?还是会想见我?”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大哥,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一定想见你。” 萧峰转头望他: “你怎么知道?” 慕容复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他真相。 可他张了张口,终究只说出: “因为你是他儿子。” 萧峰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苦涩。 “二弟,谢谢你。” 慕容复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因为他心虚。 因为他隐瞒了太多。 萧峰举起酒坛: “来,喝酒。” 两人对饮,一夜无话。 可那道裂痕,已经存在了。 只是谁都不愿提起。 --- 子时,客栈外的那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望着院中那两个对饮的身影。 今夜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的疑惑,慕容复的隐瞒,还有……萧远山的现身。 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已起疑心,多次试探慕容复。慕容复选择隐瞒,但内心挣扎。另,萧远山已现身,暗中窥视萧峰。父子相见之日不远,可趁机制造矛盾。慕容复似有利用萧峰之心,可从此处入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慕容复……萧峰……有意思……”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那道裂痕,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深渊。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萧峰的话,萧远山的目光,还有自己心中那个念头—— 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头。 他低头,望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语嫣,想起阿朱,想起那两个孩子。 也想起萧峰。 那个真心待他的人。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起身,走到床边,望着熟睡的阿朱和明儿。 “阿朱,”他轻声道,“我可能……要变成一个坏人了。” 阿朱在睡梦中,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有醒。 慕容复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然后他转身,推门而出。 门外,萧峰也正好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 萧峰点了点头: “二弟,早。” 慕容复也点了点头: “大哥,早。”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问过了。 有些事,已经瞒下了。 那道裂痕,已经存在了。 只是此刻,谁都不愿提起。 第88章 暗处的萧远山 四月二十一,戌时。 月华如练,洒在客栈的小院中,将石桌石凳镀上一层银霜。 萧峰拎着两坛酒,在石凳上坐下,拍开泥封,浓郁的酒香四溢开来。他抬头望向二楼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沉默片刻,扬声道: “二弟,出来喝酒。” 窗户应声而开,慕容复的身影出现在窗前。他望着院中的萧峰,望着那坛酒,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大哥稍候。” 他转身,轻轻为熟睡的阿朱掖好被角,又看了一眼小床上的明儿,然后推门而出。 院中,两人相对而坐。 萧峰将一坛酒推到他面前: “今夜月色好,陪大哥喝个痛快。” 慕容复接过酒坛,点了点头。 两人对饮,一时无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院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萧峰灌了一大口酒,忽然开口: “二弟,咱们结拜也有些日子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是。”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这些日子,咱们一起经历过生死,一起喝过酒,一起杀过敌。我萧峰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可你,是我认的兄弟。” 慕容复垂下眼帘,低声道: “大哥,我也是。” 萧峰笑了,举起酒坛: “来,再喝一碗。” 两人又饮。 酒过三巡,萧峰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二弟,你知道吗?我这些日子,总在想一件事。” 慕容复抬眸。 萧峰望着天上的月亮,缓缓道: “我总觉得,我身边有个人,在看着我。” 慕容复手一顿。 萧峰继续道: “不是那种仇人的目光,而是……说不清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师父看着我练功时的那种目光。”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 “二弟,你说,会不会是我生父……还活着?”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他望着萧峰那双坦荡的眼睛,忽然有一种被看穿的恐惧。 可他很快压了下去。 “大哥,你多虑了。” 萧峰盯着他,目光如炬: “是吗?” 慕容复举起酒坛,掩饰自己的慌乱: “大哥,喝酒。” 萧峰沉默片刻,也举起酒坛。 两人对饮,各怀心事。 --- 亥时,两坛酒已见了底。 萧峰的脸微微泛红,眼神却依然清明。他酒量极好,三五斤酒不过微醺而已。 慕容复却已有了醉意。 他本不善饮,这几日心事重重,酒入愁肠,醉得比往日更快。 萧峰望着他,忽然问: “二弟,你心里有事。” 慕容复一怔,随即摇头: “没有。” 萧峰盯着他: “你瞒不过我。”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二弟,你可有事瞒我?” 慕容复浑身一僵。 他握着酒坛的手,微微发抖。 月光下,萧峰的目光坦荡如砥,却锐利如刀。 慕容复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道: “大哥多虑了。” 萧峰望着他,沉默良久。 那沉默,像一座山,压在慕容复心头。 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与萧峰对视。 萧峰的目光,依旧坦荡,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失望?是疑惑?还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慕容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快撑不住了。 萧峰忽然笑了。 那笑容,依旧豪迈磊落。 “好,是我想多了。” 他举起酒坛: “来,喝酒。” 慕容复如蒙大赦,也举起酒坛。 两人又饮。 可那酒,已经没了滋味。 --- 子时,夜已深。 萧峰起身,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二弟,早些歇息。” 慕容复点了点头,目送他走回房中。 然后,他独自坐在院中,望着那轮明月,久久没有动弹。 他不知道,院墙外的一棵大树上,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萧远山。 他从雁门关一路跟来,始终没有离开。 今夜,他亲眼看着萧峰和慕容复对饮,亲耳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看着萧峰一次次试探,看着慕容复一次次掩饰。 他知道,慕容复知道他的存在。 可慕容复选择了隐瞒。 为什么? 萧远山眯起眼,目光如刀。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不仅仅是在隐瞒,他是在……算计。 萧远山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三十年,见过太多人心险恶。他一眼就看穿了慕容复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野心。 这个人,想利用他的儿子。 萧远山的手,微微收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杀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儿子面前。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那些仇人血债血偿。至于慕容复…… 萧远山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 若他敢伤害峰儿,自己第一个不放过他。 他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院中,慕容复忽然抬头,望向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 客栈外,另一棵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夜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的试探,慕容复的隐瞒,萧远山的现身,还有……萧远山看向慕容复时那冰冷的眼神。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对慕容复已起疑心,多次试探。慕容复虽极力隐瞒,但神色异常,恐难长久。萧远山已现身,对慕容复起疑,父子相认之日不远。届时兄弟必反,可趁虚而入。另,慕容复似有利用萧峰之意,可从此处入手,离间二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院中那个独坐的身影,喃喃道: “慕容复……你瞒不住的……”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那道裂痕,正在一点一点,变成深渊。 --- 丑时,慕容复回到房中。 阿朱没有睡着。她一直在等他。 见他进来,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轻声道: “公子。” 慕容复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怎么还没睡?” 阿朱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您和萧大哥……没事吧?” 慕容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没事。” 阿朱的泪涌出来。 她不信。 她听见了院中的对话。 她听见萧峰问“你可有事瞒我”,听见慕容复答“大哥多虑了”。 她知道,慕容复有事瞒着萧峰。 而且,是很严重的事。 “公子,”她颤声道,“您……您别骗萧大哥。他是真心待您的。”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含泪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杏子林外,她跪在地上求他救萧峰。 想起她望着萧峰背影时,眼中的光。 想起她说“他是个好人”。 慕容复的心,忽然揪紧。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阿朱,有些事,你不懂。” 阿朱握住他的手,泪流满面: “我懂。我什么都懂。” “您想复国,您想利用萧大哥。可您有没有想过,若萧大哥知道了,他会多难过?”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阿朱,望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陪着他。 慕容复闭上眼,将她揽入怀中。 “阿朱,对不起。” 阿朱伏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两人相拥而坐,久久无言。 窗外,月光如水。 小床上的明儿翻了个身,发出极轻极轻的咿呀声。 慕容复低头,望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复杂。 他有两个孩子了。 可他却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不知道,若有一日,孩子们知道他做过的事,会怎么看他。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 寅时,萧峰房中。 他没有睡。 他坐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慕容复那句“大哥多虑了”。 多虑了吗? 他不觉得。 这些日子,慕容复的异常,他都看在眼里。 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闪躲的目光,那微微发抖的手—— 若说没有事瞒他,他不信。 可他不愿往坏处想。 那是他的兄弟。 是他结拜的兄弟。 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兄弟。 萧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满是复杂。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慕容复问他“若有一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如何”。 他答“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那时他以为只是随口一问。 如今想来,他是在试探。 萧峰的手,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慕容复瞒着他什么。 但他知道,那道裂痕,已经存在了。 他望着窗外的月色,喃喃道: “二弟……别让我失望……”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阿朱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若萧大哥知道了,他会多难过?” 他知道。 他知道萧峰会难过。 会失望。 会……恨他。 可他能怎么办? 告诉萧峰真相,告诉他萧远山还活着,告诉他他的仇人是玄慈? 然后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萧峰会去报仇,会血洗少林,会成为武林公敌。 而他慕容复,可以得到什么? 什么也得不到。 若他隐瞒,利用这个秘密,让萧峰成为他复国的助力—— 那就不一样了。 慕容复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大哥,对不起……” “可有些路,我必须走。”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站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萧峰也正好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 萧峰点了点头: “二弟,早。” 慕容复也点了点头: “大哥,早。” 一切如常。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已经问过了。 有些事,已经瞒下了。 那道裂痕,已经存在了。 只是此刻,谁都不愿提起。 远处,朝阳缓缓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 少室山上,一个灰袍僧人缓缓扫着落叶。 玄渡抬起头,望着山脚下那间小小的客栈,轻轻叹了口气。 “劫数……都是劫数……”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落叶纷飞,一如这世间的纷纷扰扰。 信阳城西,一座幽静的宅院里。 康敏坐在窗前,手中把玩着那支蛇形玉簪。 她望着窗外的晨光,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四月初十……已经过了。阿朱那个贱人,竟然平安产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怨毒: “没关系。我还有的是机会。” 她将那玉簪插进发髻,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中的女人,美艳动人,笑容温婉。 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怨毒。 西夏兴庆府,皇宫深处。 赫连铁树看着手中的密报,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萧峰已起疑心,萧远山也已现身。父子相认之日不远,兄弟反目之时将至。” 他放下密报,对身旁的谋士道: “派人准备好。等他们反目,立刻接触萧峰。” 谋士领命而去。 赫连铁树望向窗外,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少室山方向飞去。 那是新的密令。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裂痕已成。 终有一日,会崩成深渊。 第89章 阿朱的潜伏 四月二十二,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中,阿朱正在给小床上明儿喂奶。婴儿吸得用力,小脸涨得通红。阿朱低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门被轻轻推开,慕容复走了进来。 他在床边坐下,望着阿朱,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阿朱,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阿朱抬头,望着他,心中隐隐不安: “公子请说。”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袱,放在她手边。 “这是易容药物。我要你扮成契丹妇人,跟在大哥身边。” 阿朱手一颤,怀中的明儿差点滑落。她连忙抱紧,瞪大眼睛望着慕容复: “公子……您要我……监视萧大哥?” 慕容复点了点头: “是保护,也是监视。” 阿朱的泪涌出来: “公子,萧大哥是真心待您的!您不能……” 慕容复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他望着阿朱,目光深邃如潭: “阿朱,你听我说。” “大哥的生父萧远山还活着,就在少室山。他一直在暗处看着大哥。若他们父子相认,大哥必会去找玄慈报仇。到那时,整个中原武林都会与他为敌。”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需要知道他的动向,需要知道他的计划。只有这样,我才能在关键时刻帮他,也帮我自己。” 阿朱泪流满面: “公子,您说的‘帮自己’,是帮您复国吗?” 慕容复沉默。 阿朱握住他的手,颤声道: “公子,您变了。” 慕容复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阿朱,有些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他伸手,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 “你放心,我只是让你看着他,不会让你做任何伤害他的事。” 阿朱低下头,望着怀中的明儿,心如刀绞。 她想起萧峰自插四刀的刚烈,想起他背着自己杀出重围的浴血,想起他说“你是个好姑娘”时的温柔。 她也想起慕容复,想起他这些年来的挣扎,想起他抱着明儿时的喜悦,想起他说“谢谢你”时的真诚。 一边是夫君,一边是……心底的那个人。 她该如何选择? 慕容复望着她,轻声道: “阿朱,你若不愿,我不勉强。” 阿朱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良久,她点了点头。 “我去。” 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却很快隐去。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阿朱,谢谢你。” 阿朱伏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 巳时,阿朱坐在铜镜前,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涂抹易容药物。 镜中那张清秀的脸,渐渐变得蜡黄粗糙,颧骨高高突起,眉眼间多了几分沧桑。她又换上一身粗布衣衫,将头发梳成契丹妇人的样式。 再抬头时,镜中已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 阿朱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涌起说不清的苦涩。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阿朱,而是一个叫“乌苏”的契丹妇人。 慕容复走到她身后,望着镜中的她,轻声道: “很好。大哥不会认出你的。” 阿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哨,递给她: “若有事,吹响此哨,我会立刻赶到。” 阿朱接过,贴身藏好。 慕容复又叮嘱道: “大哥要去少室山附近打听他生父的消息。你就在那一带等着,扮成难民,找机会接近他。记住,不要说太多,不要露破绽。” 阿朱一一记下。 她站起身,走到小床边,低头望着熟睡的明儿。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襁褓上。 她俯身,轻轻吻了吻儿子的额头。 “明儿,等娘回来。” 慕容复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我会照顾好他。” 阿朱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身后,房门轻轻关上。 慕容复独自站在房中,望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弹。 --- 午时,少室山下的官道上,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踽踽独行。 萧峰。 他从客栈出来,想独自上山再查访一番。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看着他,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一个妇人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只破碗,像是在乞讨。她穿着粗布衣衫,头发散乱,面容蜡黄憔悴,一看就是逃难的难民。 萧峰路过时,那妇人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 那一眼,让萧峰微微一怔。 那双眼睛……好熟悉。 可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妇人很快低下头,继续盯着面前的破碗。 萧峰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那妇人仍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萧峰皱了皱眉,转身走回她身边,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进碗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妇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下头,用生硬的汉话道: “多谢……大爷……” 萧峰摆了摆手,大步离去。 他没有看见,那妇人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涌出泪来。 阿朱。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成功了。 她接近了他。 可这一刻,她心中没有喜悦,只有无尽的酸楚。 她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 “萧大哥……对不起……” --- 申时,天色骤变,大雨倾盆而下。 阿朱躲进路边一座破庙,浑身已被淋湿。她抱着双臂,瑟瑟发抖。 庙门忽然被推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 萧峰。 他也被雨困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萧峰微微一怔: “是你?” 阿朱低下头,没有说话。 萧峰走到她身边,脱下外衣,拧干雨水。他望着阿朱瑟瑟发抖的样子,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吃点东西。” 阿朱接过,低声道: “谢谢……大爷……” 萧峰在庙中找了些干柴,生起火来。火光跳跃,驱散了寒意。 他坐在火边,望着外面的雨幕,忽然开口: “你是哪里人?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 阿朱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按慕容复教的话,低声道: “我……我是契丹人。丈夫死了,逃难到此。” 萧峰目光一凝: “契丹人?” 阿朱点了点头。 萧峰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 阿朱低声道: “乌苏。” 萧峰喃喃道: “乌苏……契丹名字……” 他望着阿朱,目光复杂。 阿朱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萧峰忽然问: “你可知道,契丹人中,有没有一个叫萧远山的?” 阿朱手一抖,干粮差点掉落。 她强压住心中的惊骇,摇了摇头: “不……不知道……” 萧峰叹了口气,没有追问。 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两人就这样坐着,各怀心事。 --- 酉时,雨渐渐停了。 萧峰站起身,对阿朱道: “雨停了,你往哪儿去?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阿朱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我……我自己走……” 萧峰点了点头,大步走出破庙。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望着阿朱: “乌苏姑娘,你……很像一个人。” 阿朱心中一紧: “像……谁?” 萧峰摇了摇头: “说不清。只是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转身离去。 阿朱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忽然想起,在杏子林外,她躲在树后,望着他与慕容复对饮,也是这样泪流满面。 那时她还能躲在暗处,默默望着他。 如今,她就在他面前,却要装作陌生人。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 戌时,少室山后山。 萧远山蹲在一棵大树上,望着山脚下那间破庙,目光冰冷。 他看见了。 看见那个“契丹妇人”与萧峰在庙中独处。 也看见了那妇人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一个难民该有的。 萧远山眯起眼。 这个女人,有问题。 他悄然滑下树梢,向破庙方向潜去。 庙中,阿朱正独自坐着,望着那堆渐渐熄灭的火堆发呆。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 她猛然抬头,只见一个魁梧的黑影站在庙门口,目光如炬。 萧远山。 阿朱心中大骇,下意识后退一步。 萧远山盯着她,一字一顿: “你是谁?为何接近我儿子?” 阿朱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萧远山。 萧峰的生父。 也是……慕容复要她监视的人。 她张了张口,想解释,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远山缓缓走近,每一步都带着凛冽的杀气: “说!是谁派你来的?” 阿朱退到墙角,无路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远山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阿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衣衫。 她不知道,自己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 亥时,客栈中。 慕容复正守在明儿床边,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他心中一紧,推开窗户。 一只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竹筒。 他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阿朱的笔迹: “萧远山已发现我,险遭不测。萧大哥对我似有疑心。公子,我该怎么办?” 慕容复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萧远山…… 他终于动手了。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走到桌边,提笔写了几行字,塞入竹筒,放飞信鸽。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继续潜伏,随机应变。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 他望着信鸽消失在夜色中,喃喃道: “阿朱……撑住……” --- 子时,客栈外那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阿朱的潜伏,萧峰的偶遇,萧远山的逼问,慕容复的密信……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派其妻阿朱易容潜伏于萧峰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阿朱已引起萧远山怀疑,处境危险。萧峰似有所觉,但尚未识破。此女内心挣扎,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慕容复……你连自己妻子都能利用……真狠……”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阿朱,正独自面对那无尽的黑暗。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阿朱蜷缩在破庙角落,一夜未眠。 萧远山没有再出现,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 她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疲惫。 她想起萧峰,想起他那双坦荡的眼睛,想起他递给自己干粮时温暖的手。 她想起慕容复,想起他抱着明儿时的喜悦,想起他说“谢谢你”时的真诚。 她想起明儿,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等着她回去。 阿朱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她喃喃道: “萧大哥……公子……明儿……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光,渐渐照亮了破庙。 第90章 星宿海 四月二十三,辰时。 晨光洒进客栈小院,慕容复独坐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玉佩。明儿在小床上睡得正香,阿朱已离开三日,至今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他望着窗外的少室山,心中思绪万千。 阿朱那边,不知如何了。 萧远山已经发现了她,虽然暂时脱险,但下次呢? 还有萧峰……他有没有察觉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竹筒。那信鸽的羽色与寻常不同,是燕子坞豢养的。 慕容复心中一紧,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是邓百川的笔迹: “禀公子:江湖传言,星宿老怪丁春秋近日屠杀中原武林人士,已有十余门派遭其毒手。丁老怪放出话来,邀天下英雄前往星宿海一决生死,要‘会尽天下英雄,看谁人能破我星宿派神功’。此事已轰动江湖,各大门派纷纷响应。” 慕容复握着纸条的手,微微收紧。 丁春秋。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 他想起星宿海那夜,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儿子,那他与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有了决断。 这是个机会。 丁春秋作恶多端,若他与萧峰联手诛杀此獠,必能名震天下,收揽江湖人心。 更重要的是——丁春秋知道无崖子的秘密。 杀了他,那些秘密,就永远埋在土里了。 慕容复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将纸条贴身藏好,起身推门而出。 该去找大哥了。 --- 巳时,慕容复在后山找到了萧峰。 他独自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远处的山峦,面色沉郁。这几日他一直在附近查访,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暗中窥视他的人。 慕容复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大哥。” 萧峰转头望他,点了点头: “二弟。” 两人沉默片刻,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张纸条,递给萧峰。 “大哥看看这个。” 萧峰接过,快速扫过,面色骤变! “丁春秋!” 他霍然站起,眼中怒火熊熊: “这老贼,竟敢如此猖狂!” 慕容复点了点头: “江湖传言,他已屠杀十余门派,邀天下英雄前往星宿海一决生死。” 萧峰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此獠当诛!”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目光如炬: “二弟,咱们去星宿海!”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峰一定会去。 因为他嫉恶如仇。 因为他不会坐视无辜之人惨死。 可他也知道,这一去,等待他们的,将是九死一生。 慕容复站起身,与萧峰并肩而立: “好。我陪大哥去。” 萧峰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好兄弟!” 两人相视而笑。 可慕容复的笑容下,藏着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 午时,两人回到客栈。 慕容复收拾行装,萧峰在一旁等着。 明儿被稳婆抱走了,这几日由她照看。慕容复望着空荡荡的小床,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阿朱在那边生死未卜,明儿还这么小…… 可他很快压下这些情绪。 复国大业要紧。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那个叫乌苏的契丹妇人,你见过吗?” 慕容复手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 “乌苏?没见过。大哥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萧峰摇了摇头: “没什么。只是觉得她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慕容复心中一紧,面上却笑道: “大哥多虑了。这世上眼熟的人多了。” 萧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慕容复暗中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望着屋内那两人,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丁春秋……星宿海……有意思……”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丁春秋邀战天下,萧峰慕容复已决定前往星宿海。此乃天赐良机,可趁二人远行,从其身边之人入手。另,阿朱潜伏萧峰身边,已引起萧远山怀疑,处境危险。可择机告知萧峰真相,激化矛盾。”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屋内那两人,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星宿海……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密林中。 --- 申时,少室山下的破庙中。 阿朱蜷缩在角落,望着外面的雨幕,心中满是煎熬。她已经三天没有见到萧峰了。 自从那夜被萧远山逼问后,她就不敢再出现在他面前。她怕再遇见萧远山,怕被识破,更怕……怕萧峰知道真相后的眼神。 可她又忍不住想见他。 想看看他好不好,想听他说话,想……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他。 雨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忽然,庙门被推开。 一个魁梧的身影冲了进来。 萧峰。 阿朱浑身一僵,下意识低下头。 萧峰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抬头看见她,微微一怔: “乌苏姑娘?你还在?” 阿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萧峰走到她身边,在火堆旁坐下。他望着外面的雨幕,忽然开口: “我要走了。” 阿朱心中一紧: “走……去哪儿?” 萧峰转头望她,目光坦荡: “星宿海。丁春秋那老贼屠杀中原武林人士,邀天下英雄前去一决生死。我要去杀他。” 阿朱的泪差点涌出来。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望着她,忽然问: “乌苏姑娘,你……可愿意跟我一起去?” 阿朱浑身一震! 她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是在邀请她? 还是……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 萧峰见她愣住,笑了笑道: “你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外不安全。星宿海虽然危险,但跟着我,总比你一个人强。” 阿朱低下头,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我跟你去。” 萧峰点了点头: “好。明日一早,咱们启程。” 阿朱望着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忽然想,若她没有嫁给慕容复,若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她会不会有机会,一直跟在他身边? 可她知道,没有如果。 她只能以“乌苏”的身份,陪他走这一程。 --- 酉时,慕容复房中。 明儿被稳婆抱了回来,正在小床上呼呼大睡。慕容复坐在床边,望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 那孩子皱了皱小眉头,却没有醒。 慕容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门忽然被推开,萧峰走了进来。 他在慕容复身边坐下,望着明儿,轻声道: “这孩子,长得像你。” 慕容复点了点头: “像吗?我觉得像阿朱多一些。” 萧峰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沉默片刻,萧峰忽然道: “二弟,此去星宿海,凶多吉少。你……可有什么放不下的?” 慕容复望着明儿,轻声道: “他。” 萧峰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会安排人保护好他们母子。” 慕容复转头望他,目光复杂: “大哥,你呢?你可有什么放不下的?”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想见一个人。” 慕容复心中一紧: “谁?” 萧峰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我的生父。” 慕容复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萧峰的生父,就是萧远山。 而萧远山,此刻就在少室山上。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算了,不说这些。喝酒!”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两人对饮,一夜无话。 可那酒,已经没了滋味。 --- 戌时,少室山后山。 萧远山蹲在一棵大树上,望着山脚下那间客栈,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 他的儿子,就在那里。 明日,他就要去星宿海了。 去杀丁春秋。 萧远山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丁春秋是谁。 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 是害得逍遥派四分五裂的罪魁祸首。 也是……与慕容复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萧远山的目光,移向另一扇窗户。 那是慕容复的房间。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存在,却选择了隐瞒。 他派自己的妻子潜伏在峰儿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他想做什么? 萧远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不可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杀意。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还要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出现在儿子面前。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让那些仇人血债血偿。 他望着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峰儿……保重……”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亥时,慕容复房中。 明儿已经睡了,稳婆将他抱走。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无言。 明日,他就要启程去星宿海了。 去面对丁春秋,去面对那些他不敢触碰的秘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低头,望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语嫣,想起阿朱,想起那两个孩子。 也想起萧峰。 那个真心待他的人。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少室山的轮廓隐在夜色中,沉默而肃穆。 他喃喃道: “大哥……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可有些路,必须走。” 窗外,夜风吹过,带走了他的低语。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更远处,信阳城西的宅院里,康敏望着窗外的月色,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星宿海……有意思……” 她抚摸着那支蛇形玉簪,喃喃道: “阿朱那个贱人,也会去吧?” “那就让他们,都有去无回。” 少室山上,玄渡缓缓扫着落叶。 他抬起头,望着山脚下那间客栈,轻轻叹了口气。 “劫数……都是劫数……”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落叶纷飞,一如这世间的纷纷扰扰。 而身处风暴中心的人们,还在各自的路上,渐行渐远。 明日,他们就要踏上新的征程。 星宿海,生死之地。 第91章 三日断肠散 五月初三,午后。 一行人西行已有十日,越往西走,天地越显荒凉。 萧峰策马走在最前,慕容复紧随其后,阿朱扮作的“乌苏”跟在最后,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脸上涂着易容药物,粗布衣衫,头发散乱,与寻常逃难妇人无异。 可她的心,从未平静过。 这些日子,她日日看着萧峰的背影,看着他与慕容复并肩而行,看着他们谈笑风生,看着他们彼此信任—— 她知道,那信任,已经裂了。 只是萧峰还不知道。 “乌苏姑娘。”萧峰忽然回头,递过一个水囊,“喝口水。” 阿朱接过,低声道:“多谢大爷。” 萧峰望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关切: “你身子弱,跟得上吗?要不要歇一歇?” 阿朱摇了摇头:“不碍事。” 萧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慕容复策马上前,与萧峰并肩,目光却从阿朱身上扫过。那目光很淡,很轻,却让阿朱心中一紧。 她知道,那是提醒。 提醒她别忘了自己的任务。 阿朱低下头,紧紧握住水囊,指节发白。 前方,天际隐隐泛起一片诡异的紫黑色。 慕容复眯起眼,沉声道: “大哥,前面就是星宿海了。” 萧峰勒马,望着那片紫黑色的天空,面色凝重。 传说星宿海毒雾弥漫,方圆百里寸草不生。那紫黑色的天空,便是毒雾折射日光所致。 “走。”萧峰一夹马腹,“小心些。” 三人继续前行。 身后不远处,一个黑影悄然跟在后面。 那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从少室山一路跟到这里,从未间断。 此刻,他望着那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星宿海……丁春秋……有意思……” 他悄然跟了上去。 --- 申时,三人终于踏入星宿海地界。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生死的萧峰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遍地尸骨。 有人的,有牲畜的,密密麻麻铺了一地。有的已化为白骨,有的还残留着腐肉,恶臭熏天。紫黑色的毒雾弥漫四周,能见度不足十丈。 阿朱面色惨白,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萧峰沉声道: “跟紧我,不要走散。” 三人牵着马,小心翼翼地在尸骨间穿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隐传来人声。 萧峰抬手,示意停下。 三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那是一阵狂笑,声音苍老而刺耳,在毒雾中回荡: “哈哈哈哈!又有不怕死的来了!” 萧峰目光一凛,大步向前走去。 毒雾渐散,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空地,高台矗立。 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他身穿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道骨仙风,可那双眼睛,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丁春秋。 他身后,站着数十名星宿派弟子,手持刀剑,杀气腾腾。 高台之下,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皆是前来挑战的中原豪杰,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显然刚死不久。 丁春秋望着萧峰三人,抚须大笑: “乔峰!慕容复!老夫等你们很久了!” 萧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丁春秋!你滥杀无辜,罪大恶极!今日萧某便取你性命!” 丁春秋冷笑: “取我性命?就凭你们两个?” 他拂尘一挥,身后的星宿派弟子齐声呐喊,蜂拥而上! 萧峰双掌齐出,降龙十八掌呼啸而出! “亢龙有悔!” 金色龙影横扫而过,当先的七八人齐齐倒飞出去! 慕容复也不甘示弱,斗转星移运到极致,将四面八方袭来的刀剑一一拨转! 阿朱躲在远处一块大石后,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丁春秋始终端坐高台,一动不动,只是冷眼看着。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 酉时,战斗已持续半个时辰。 星宿派弟子倒下了三四十人,可还有五六十人围在四周,虎视眈眈。 萧峰额上沁出汗水,呼吸渐重。 慕容复也好不到哪去,内力消耗极大。 丁春秋忽然站起身,拂尘一挥: “退下。” 星宿派弟子如潮水般退开,却仍将两人围在当中。 丁春秋缓缓走下高台,走到萧峰和慕容复面前,抚须笑道: “乔峰,慕容复,老夫敬你们是英雄,本想收为己用。可惜……” 他摇了摇头: “可惜你们不识抬举。” 萧峰冷笑: “丁老贼,少说废话!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丁春秋哈哈大笑: “好!有骨气!” 他忽然抬手,袖中飘出一阵粉红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向萧峰和慕容复笼罩而去! 萧峰双掌齐出,掌风将烟雾吹散! 可慕容复却觉眼前一花,身子微微一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低头,发现自己衣襟上沾着几粒极细极细的粉末,粉红色的,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 慕容复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运起内力,试图将那些粉末逼出体外—— 可那些粉末,竟像是活的一样,顺着他的经脉,向体内钻去! 慕容复面色骤变! 他抬头,望向丁春秋。 丁春秋正望着他,眼中满是玩味: “慕容公子,老夫的三笑逍遥散,滋味如何?” 慕容复心中一沉。 三笑逍遥散? 他听语嫣说过,这是丁春秋的独门毒药,中者若无解药,三个时辰后便会毒发身亡,临死前会狂笑三声,故名“三笑”。 可他不能让萧峰知道。 不能让萧峰为他分心。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冷声道: “区区小毒,也敢猖狂?” 丁春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哈哈大笑: “好!有骨气!老夫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他拂尘一挥,转身走回高台。 萧峰沉声道: “二弟,你没事吧?”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事。” 萧峰望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担忧,却没有追问。 两人背靠背,面对那数十名星宿派弟子。 阿朱躲在远处,死死盯着慕容复。 她看见了他那一瞬间的异样。 她知道,他中毒了。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看着。 --- 戌时,夜色降临。 星宿海上空,毒雾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是无数幽魂在飘荡。 战斗仍在继续。 星宿派弟子已倒下大半,可萧峰和慕容复也已疲惫不堪。 萧峰身上添了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刀在腰侧,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慕容复更糟。他中毒后内力运转不畅,每一次出手都比平时吃力数倍。可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丁春秋端坐高台,冷眼看着,眼中满是戏谑。 他在等。 等慕容复毒发。 等这两个所谓的英雄,跪在他面前求饶。 忽然,萧峰一掌震飞三名星宿派弟子,转身扶住慕容复: “二弟!你脸色不对!”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事。” 萧峰盯着他,目光如炬: “你中毒了?” 慕容复沉默。 萧峰心中一沉,正要说话,丁春秋的狂笑声传来: “哈哈哈哈!乔峰!慕容复中了老夫的三笑逍遥散,三个时辰后必死无疑!你若想救他,现在跪下来求老夫,也许老夫心情好,会给他解药!” 萧峰猛然回头,眼中怒火熊熊: “解药拿来!” 丁春秋冷笑: “求人要有求人的样子。” 萧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忽然跪了下来。 “大哥!”慕容复惊叫。 萧峰没有回头,只是跪在那里,一字一顿: “丁春秋,求你解药。” 丁春秋哈哈大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乔峰!你也有今天!”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高台,走到萧峰面前,俯视着他: “好,老夫给你解药。”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在地上。 萧峰伸手去捡—— 丁春秋忽然一掌拍在他背心! “砰!” 萧峰口吐鲜血,向前扑倒! “大哥!”慕容复目眦欲裂,冲上前去扶住他! 丁春秋冷笑: “乔峰,老夫这一掌,要你半条命。至于解药……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走回高台。 萧峰挣扎着爬起来,将那小瓷瓶塞进慕容复手里: “二弟……快……服下……”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嘴角的血,望着他那双依然坦荡的眼睛—— 他的泪,涌了出来。 他拔开瓶塞,倒出里面的药丸—— 药丸是黑色的,散发着腥臭的气味。 他心中一凛,抬头望向丁春秋。 丁春秋正望着他,眼中满是玩味。 慕容复的手,微微颤抖。 这药,是真的解药,还是……另一种毒? 他不知道。 可他别无选择。 他一仰头,将那药丸吞了下去。 丁春秋哈哈大笑: “慕容复!你吞的是老夫特制的‘三日断肠散’!三日后若无解药,肠穿肚烂而死!” 慕容复如遭雷击! 萧峰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杀意: “丁春秋!你这卑鄙小人!” 丁春秋冷笑: “卑鄙?成王败寇,何来卑鄙?” 他拂尘一挥: “来人!把他们绑起来!明日午时,当众处死!” 星宿派弟子蜂拥而上。 萧峰和慕容复都已重伤,无力反抗,被五花大绑,押了下去。 阿朱躲在大石后,泪流满面。 她多想冲出去,多想救他们。 可她不能。 她只能看着。 看着他们被押走,看着他们被绑在高台下的木桩上,看着他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待死亡。 --- 亥时,星宿海总坛。 萧峰和慕容复被绑在两根木桩上,相距不过三尺。 四周是星宿派弟子,个个虎视眈眈。 远处高台上,丁春秋正与弟子们饮酒作乐,笑声隐隐传来。 萧峰转头,望着慕容复: “二弟,对不住,连累你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是我连累大哥才对。” 萧峰苦笑: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咱们是兄弟。”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却依然坦荡的脸—— 他忽然想,若他没有那些野心,若他没有隐瞒那些真相,若他只是单纯地做他的兄弟—— 该有多好。 可他随即苦笑。 没有如果。 他就是他。 萧峰忽然问: “二弟,你怕死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怕。” 萧峰望着他。 慕容复望着夜空,缓缓道: “我怕死了,再也见不到阿朱,见不到语嫣,见不到那几个孩子。” 萧峰点了点头: “我也是。我怕死了,再也找不到我生父,再也报不了仇。” 两人沉默。 良久,萧峰忽然笑了: “二弟,若咱们能活着出去,你陪我去找我生父,好不好?” 慕容复心中一颤。 他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 他知道萧远山在哪儿。 他知道萧远山就在少室山,等着他。 可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他点了点头: “好。” 萧峰笑了: “那就说定了。” 远处,丁春秋的笑声再次传来。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靠在木桩上,望着夜空中的星辰,久久无言。 这一夜,是他们最绝望的一夜。 也是他们最靠近彼此的一夜。 --- 子时,星宿海总坛外的一处山崖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一块巨石后,望着远处灯火通明的总坛。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下跪,慕容复中毒,两人被绑…… 密探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于星宿海与丁春秋一战,双双被擒。慕容复中了‘三日断肠散’,萧峰重伤。明日午时将当众处死。此二人若死,我西夏少一助力;若活,则可趁此救命之恩收为己用。请堂主定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远处那两根木桩上的人影,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你们的命,就看造化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身处绝境的兄弟,还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们。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萧峰睁开眼,转头望向慕容复。 慕容复靠在木桩上,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他中的毒,正在发作。 萧峰心中大急,低声唤道: “二弟!二弟!” 慕容复缓缓睁开眼,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哥……我……还活着……” 萧峰眼眶发红,拼命点头: “活着!活着!” 慕容复望着他,忽然问: “大哥……你说……咱们……能活着出去吗?” 萧峰沉默片刻,一字一顿: “能。” 慕容复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 远处,高台上传来丁春秋的狂笑: “天亮了!准备行刑!” 萧峰握紧拳头,望向那个方向。 他绝不会死在这里。 他还要去找生父。 他还要报仇。 他还要……护着他这个兄弟。 朝阳升起,照亮了这片魔窟。 也照亮了那两根木桩上,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 第92章 三笑逍遥散 五月初四,午时将至。 毒雾笼罩的星宿海总坛,日光透过紫黑色的瘴气,变得诡异而惨淡。 两根木桩矗立在空地中央,相距不过三尺。萧峰和慕容复被粗大的铁链牢牢绑缚,身上血迹斑斑,衣衫褴褛。 萧峰抬起头,望向高台上那个鹤发童颜的身影。丁春秋正悠然品着美酒,身边弟子殷勤伺候,时不时朝这边投来戏谑的目光。 “二弟。”萧峰低声唤道。 慕容复转过头,面色惨白如纸,额上沁满冷汗。他体内两股剧毒正在交织发作,三笑逍遥散让他经脉如万蚁噬咬,三日断肠散则像无数钢针在腹中搅动。 可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大哥……”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你撑住。咱们不会死在这儿。” 慕容复唇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大哥,你……总是这么……乐观……” 萧峰没有笑。他只是望着慕容复,目光坦荡如砥: “二弟,我问你一件事。” 慕容复微微一怔。 萧峰一字一顿: “昨日那一战,你是不是早就中毒了?” 慕容复浑身一僵。 萧峰继续道: “我看见你脸色不对,你却说没事。后来丁老贼撒那粉红烟雾时,你身子晃了一下——你是不是那时候中的毒?” 慕容复沉默。 他想起昨日那一幕—— --- 昨日酉时,夕阳如血。 数百名星宿派弟子层层围困,萧峰与慕容复背靠背,浴血奋战。 丁春秋始终端坐高台,冷眼旁观。忽然,他袖袍一挥,一片粉红色的烟雾无声无息飘散开来,笼罩了整片战场。 “闭气!”萧峰大喝一声,双掌齐出,掌风将烟雾吹散大半。 可慕容复却觉眼前一花,一股甜腻的气息钻入口鼻。他心中一凛,低头一看,衣襟上沾着几粒极细的粉末,正迅速渗入肌肤。 三笑逍遥散! 他立刻运功,试图将毒素逼出体外。可那毒竟如活物,顺着经脉向丹田钻去。 慕容复面色一白,身子微微一晃。 “二弟!”萧峰回头,目光如电。 慕容复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血气压下,摇了摇头: “没事。” 他不能让萧峰分心。 这是他的选择。 可那一瞬间的异样,已被丁春秋看在眼里。 老怪物的唇角,浮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 昨日戌时,夜色降临。 战斗已持续三个时辰,星宿派弟子死伤大半,可萧峰和慕容复也到了极限。 慕容复体内的毒愈发猛烈,每一次运功都如刀割。可他咬着牙,斗转星移频频出手,将四面八方袭来的刀剑一一拨转。 萧峰比他更勇猛,降龙十八掌虎虎生威,掌风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可他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左肩、右臂、腰侧,鲜血染红了衣衫。 丁春秋终于站起身,缓缓走下高台。 “乔峰,慕容复,老夫敬你们是英雄,本想收为己用。可惜——” 他摇了摇头,忽然身形一晃,欺近萧峰身后! 一掌拍出! 那一掌悄无声息,却蕴含着剧毒内力。 慕容复眼角余光瞥见,大惊失色: “大哥小心!” 他拼尽余力,斗转星移全力催动,试图将那掌力拨转—— 可他中毒太深,内力迟滞,只来得及挡下三成。 七成的掌力,结结实实印在萧峰背心! “砰!” 萧峰口吐鲜血,向前扑倒! “大哥!”慕容复目眦欲裂,冲上前去扶住他。 萧峰面色惨白,唇角挂着黑血,却仍挤出笑容: “二弟……我没事……”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依然坦荡的眼睛,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愧疚。 若不是为了护他,大哥怎会受伤? 若不是他隐瞒中毒,大哥怎会分心? 都是他的错。 可他什么都来不及说,丁春秋已大笑着下令: “绑起来!明日午时,当众处死!” ---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又缓缓退去。 慕容复睁开眼,望着身边的萧峰。他面色青灰,嘴角还残留着黑血的痕迹,那是丁春秋毒掌留下的印记。 “大哥,”他声音沙哑,“你中的毒……怎么样?” 萧峰咧嘴一笑: “死不了。”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宁可自己死,也不肯让兄弟担心。 他忽然开口: “大哥,若咱们能活着出去,我……我有话对你说。” 萧峰望着他,目光平静: “什么话?” 慕容复张了张口,想告诉他萧远山的事,想告诉他自己的隐瞒,想告诉他一切—— 可就在这时,高台上传来丁春秋的狂笑: “时辰到!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押上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星宿派弟子蜂拥而上,解开铁链,将两人拖到高台前。 丁春秋俯视着他们,抚须笑道: “乔峰,慕容复,你们可知道,老夫这三笑逍遥散,中毒者临死前会狂笑三声,七窍流血而亡。而三日断肠散,三日后肠穿肚烂,死状更惨。” 他摇了摇头,啧啧道: “可惜啊可惜,两位英雄,就要这样死在我星宿海了。” 萧峰抬头,冷冷望着他: “丁老贼,少说废话!要杀要剐,动手便是!” 丁春秋哈哈大笑: “好!有骨气!老夫成全你们!” 他拂尘一挥: “行刑!” 两名刽子手走上前,举起明晃晃的大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苍凉悲壮,如孤狼啸月,震得毒雾都为之激荡! 所有人齐齐望去。 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毒雾中大步踏来! 那人虎背熊腰,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凛冽杀气。他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 萧峰望着那个身影,瞳孔骤缩。 那张脸…… 那张脸,与他如此相似! 那人走到近前,与萧峰四目相对。 “峰儿。”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为父来晚了。” 萧峰如遭雷击! 父亲? 他的生父? 萧远山! 丁春秋面色骤变: “萧远山!你还没死?!” 萧远山冷冷望向他: “丁春秋,你害我妻子,害我骨肉分离三十年。今日,该还债了。” 他双掌一错,周身内力激荡,衣袍猎猎作响。 丁春秋面色惨白,连退数步: “来人!给我杀了他!” 星宿派弟子蜂拥而上。 萧远山大步向前,一掌一个,无人能挡! 高台下,慕容复望着这一幕,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萧远山来了。 大哥的生父来了。 他……该怎么办? 阿朱躲在大石后,死死捂着嘴,泪流满面。 她望着萧远山,望着萧峰,望着慕容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毒雾弥漫的星宿海上,父子重逢,兄弟相认。 而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 星宿海外的一处山崖上,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巨石后,手中握着炭笔。 他望着远处那场激战,望着萧远山如虎入羊群,望着丁春秋节节败退—— 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远山现身星宿海,救子于危难。父子相认,必成萧峰一大助力。慕容复处境微妙,其隐瞒萧远山之事或将暴露。可趁此良机,拉拢萧峰。”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远处那即将父子相认的场景,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消失在毒雾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第93章 乔峰中毒 午时三刻,星宿海总坛。 毒雾在日光下翻涌,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腐臭。 萧远山如猛虎下山,双掌翻飞,每一掌击出,必有星宿派弟子口吐鲜血倒飞出去。他三十年的仇恨,三十年的压抑,尽数倾泻在这些爪牙身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丁春秋面色惨白,连退数步,厉声喝道: “结阵!给我结阵!” 剩余的数十名弟子慌忙聚拢,摆出星宿派的毒阵。各色毒烟毒粉漫天飞舞,可萧远山浑然不惧,掌风所过,毒雾尽数倒卷。 慕容复扶着萧峰,望着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萧远山。 大哥的生父。 他早就知道此人的存在,却一直隐瞒至今。 若大哥醒来,知道了真相…… 他低头,望向怀中的萧峰。 萧峰面色青灰,唇角不断渗出黑血,呼吸越来越微弱。丁春秋那一掌,不仅震伤了他的脏腑,更将剧毒注入他体内。 “大哥!大哥!”慕容复低声唤道。 萧峰眼皮动了动,却没能睁开。 远处,萧远山一掌震飞最后几名弟子,大步向这边走来。他浑身浴血,目光却始终落在萧峰身上。 “峰儿!” 他跪在萧峰身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儿子的鼻息。 还有气。 虽微弱,却还在。 萧远山眼眶泛红,抬头望向慕容复: “他中了丁老贼的毒掌,你可有解药?”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丁春秋给的那颗药,是三日断肠散,不是解药。” 萧远山面色一沉,猛然站起,转身望向高台上的丁春秋。 丁春秋正试图逃走,被他一步上前,扣住咽喉。 “解药拿来!” 丁春秋被他掐得喘不过气来,却仍狞笑道: “萧远山……你儿子中的是老夫的独门毒掌……天下……只有老夫有解药……可老夫……偏不给……” 萧远山手上加力: “你找死!” 丁春秋面色涨紫,却仍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怨毒。 就在这时,慕容复忽然开口: “萧前辈,让我试试。” 萧远山回头,望向这个年轻人。 慕容复将萧峰轻轻放平,盘膝坐好,双手按在他背心。 “大哥是为护我中的毒。这条命,我还他。” 他闭上眼,运起内功。 可他一运功,体内那两股剧毒立刻发作!三笑逍遥散如万蚁噬咬,三日断肠散如钢针攒刺,痛得他浑身颤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 萧远山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年轻人……倒有几分骨气。 可他随即想起,那夜在少室山下,此人看见自己,却选择了沉默。 他为何隐瞒? 萧远山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这个人在用命救自己的儿子。 丁春秋被萧远山掐着咽喉,却仍挣扎着望向慕容复,眼中满是嘲讽。 他等着看这个人毒发身亡。 等着看这两个所谓的英雄,死在他面前。 --- 未时,日头偏西。 慕容复仍在运功,可他的内力每进入萧峰体内一分,自己体内的毒就猛烈一分。 他的面色越来越白,唇角渗出血丝。 萧峰体内的毒,被他一点点吸出,可那些毒,却顺着他的内力,反噬自身。 “住手!”萧远山沉声道,“你这样下去,自己会死!” 慕容复没有睁眼,只是摇了摇头: “大哥……为我……挡了一掌……我不能……看着他死……” 萧远山望着他,望着他那惨白如纸的脸,望着他唇角不断渗出的血——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曾这样,为护妻子,不顾一切。 他松开了掐着丁春秋的手。 丁春秋跌倒在地,大口喘息,却仍狞笑着望着慕容复: “小子……你吸吧……你每吸一分……老夫的毒就在你体内多一分……等老夫的儿子……等你毒发……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慕容复充耳不闻,只是拼命运功。 忽然,萧峰身子一震,一口黑血喷出! 那黑血落在地上,腐蚀出嗤嗤的白烟。 萧峰缓缓睁开眼。 “二弟……”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你醒了……” 话没说完,他身子一晃,向前栽倒! “二弟!”萧峰挣扎着扶住他。 慕容复面色惨白如纸,七窍都在渗血,可他在笑。 “大哥……我……没事……” 萧峰眼眶通红,死死抱着他: “你这个傻子!谁让你救我的!” 慕容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萧远山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两个年轻人,为了彼此,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份情义,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可他也知道,这份情义,很快就会面临最大的考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因为慕容复知道他的存在,却选择了隐瞒。 因为慕容复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 远处,丁春秋趁着萧远山分神,悄悄向后退去。 他的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 申时,丁春秋退到高台边缘,忽然扬声大笑: “哈哈哈哈!有趣!真有趣!” 萧远山猛然回头,目光如刀: “你还敢笑?” 丁春秋捂着咽喉,喘息着道: “萧远山,你以为你赢了吗?你儿子中的毒,只是暂时压制。三日之内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他望向慕容复,眼中满是怨毒: “还有你,慕容复。你体内有三种毒——三笑逍遥散,三日断肠散,还有方才吸入的毒掌之毒。三毒齐发,你活不过三日!” 萧峰面色大变,死死盯着丁春秋: “解药拿来!” 丁春秋冷笑: “解药?可以。但老夫有个条件。” 萧峰目光一凛: “什么条件?” 丁春秋望向萧远山,一字一顿: “我要他——萧远山——在我面前自尽!” 萧峰浑身一震! 萧远山冷笑: “丁老贼,你做梦!” 丁春秋摇了摇头: “那你就等着给你儿子收尸吧。” 他转身,向高台后的密道走去。 就在这时,慕容复忽然开口: “慢着。” 丁春秋回头。 慕容复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向他。 萧峰想拦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慕容复走到丁春秋面前,望着他,一字一顿: “你方才说,你体内流的,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血?” 丁春秋瞳孔微缩: “你怎么知道?” 慕容复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手。 他的掌心,开始凝聚内力。 那内力,与寻常内力截然不同——它带着一股浩瀚如海的吸力,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丁春秋面色骤变! “这……这是……” 慕容复一字一顿: “北冥神功。” 话音未落,他手掌已按在丁春秋丹田之上! 丁春秋只觉体内内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向外涌去! 他惊恐大叫: “住手!住手!这是师父的北冥神功!你是何人!你是何人!” 慕容复冷笑: “送你上路之人!” 他疯狂吸收着丁春秋的内力,任凭那些剧毒顺着内力涌入自己体内! 萧峰大惊: “二弟!住手!你会死的!” 慕容复充耳不闻。 他只是死死按着丁春秋,拼命吸收着。 他知道,自己体内的毒已无解。 既然要死,不如拉着这个老贼一起下地狱。 丁春秋的内力,如长江大河,源源不断涌入慕容复体内。那些内力中,蕴含着几十年的修为,也蕴含着无数的剧毒。 慕容复的经脉,开始寸寸断裂。 他的七窍,血流如注。 可他死死不放。 萧峰挣扎着冲过来,想拉开他,却被萧远山拦住。 “别动。”萧远山沉声道,“他已经停不下来了。” 萧峰望着慕容复,泪流满面: “二弟!二弟!”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只是死死盯着丁春秋,盯着那张越来越惨白的脸。 丁春秋的内力,已被他吸尽。 丁春秋瘫软如泥,倒在地上,喘息着道: “你……你疯了……你吸了我的内力……也吸了我的毒……你……活不过三日……” 慕容复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他望着丁春秋,唇角浮起一丝惨然的笑容: “我知道。” “可你,也活不过今日。” 他转头,望向萧峰: “大哥……对不住……我……瞒了你很多事……” 萧峰冲过去,抱住他: “别说!什么都别说!你撑着!我带你去找解药!” 慕容复摇了摇头,轻声道: “来不及了……大哥……你听我说……” 萧峰拼命摇头: “不听!我不听!你活着!活着再说!”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未有过的释然。 “大哥……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 酉时,夕阳如血。 萧远山背起慕容复,萧峰挣扎着跟在身后,三人向星宿海外逃去。 身后,星宿海总坛燃起大火。 那是萧远山临走前点的火。 他要让这个魔窟,化为灰烬。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 萧峰回头望了一眼,又望向萧远山背上的慕容复,心如刀绞。 他不知道,慕容复能不能撑下去。 他也不知道,慕容复方才想说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这个兄弟,为了他,连命都不要了。 萧远山忽然开口: “他叫慕容复?” 萧峰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体内有三种毒,寻常人早该死了。可他撑着,是因为他不想让你担心。” 萧峰眼眶通红: “我知道。” 萧远山转头望他,目光复杂: “你知道什么?” 萧峰望着慕容复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我知道,他是真心待我的。” 萧远山沉默。 他没有告诉萧峰,慕容复早就知道他的存在。 也没有告诉萧峰,那夜在少室山下,慕容复看见了他,却选择了沉默。 因为此刻,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慕容复用命,证明了他的真心。 这就够了。 --- 戌时,三人躲进一座破庙。 萧远山将慕容复放在干草上,萧峰跪在他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 慕容复的面色,已如金纸。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萧峰泪流满面,不停地唤着: “二弟……二弟……” 慕容复忽然睁开眼。 他的目光,落在萧峰脸上。 “大哥……”他声音微弱如蚊蚋,“你……听我说……” 萧峰拼命点头: “你说!我听着!”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我……早就知道……你生父……还活着……” 萧峰浑身一震! 慕容复继续道: “我……见过他……在少室山……他一直在……暗处看着你……我……我瞒了你……” 萧峰如遭雷击!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慕容复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对不起……大哥……我……我本可以……早点告诉你……可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萧峰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傻子……你这个傻子……”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你……不怪我?” 萧峰拼命摇头: “不怪!不怪!你是我兄弟!永远是我兄弟!” 慕容复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萧峰抱着他,放声大哭。 萧远山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久久无言。 --- 破庙外,一棵老槐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望着庙内那三个人影。 他看见萧峰抱着慕容复痛哭,看见萧远山沉默伫立,看见那个奄奄一息的年轻人。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星宿海一战,丁春秋被慕容复吸尽内力,生死不明。慕容复为救萧峰,以命换命,经脉尽断,恐难活命。萧峰痛不欲生。此二人情义深重,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庙内那昏黄的灯火,喃喃道: “慕容复……你……到底是怎样的人……”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破庙内,烛火摇曳。 萧峰守在慕容复身边,一夜未眠。 他不知道,慕容复能不能撑过去。 他只知道,无论生死,他都是他的兄弟。 永远。 第94章 北冥惊世 五月初五,寅时。 东方未明,夜色如墨。 破庙中,一堆篝火燃得正旺,火光跳跃,映照着三张苍老或年轻的脸。 萧峰守在慕容复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慕容复的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的七窍仍在渗血,虽已凝结成暗红色的血痂,却仍触目惊心。 萧远山坐在不远处,望着这个年轻人,目光复杂。 他见过无数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为了救兄弟,连命都不要。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也曾这样护着妻子,护着襁褓中的峰儿。 可他没有慕容复幸运。 他的妻子死了,峰儿被人夺走,他一个人在黑暗中活了三十年。 而慕容复,至少还有峰儿守着他。 萧远山站起身,走到慕容复身边,俯身探了探他的脉。 萧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 “他……还能活吗?” 萧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体内有三毒,经脉损毁七成,寻常人早该死了。” 萧峰的心一沉。 萧远山继续道: “可他没死。因为他在用最后的内力护住心脉。” 他顿了顿,望向萧峰: “他在等你。” 萧峰的泪涌出来。 他紧紧握住慕容复的手,一字一顿: “二弟,你撑着。等你醒了,咱们喝酒。” 慕容复没有回应。 只有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脉搏,证明他还活着。 --- 寅时三刻,慕容复忽然浑身一颤。 他的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什么。 萧峰连忙凑近,只听他喃喃道: “丁春秋……你……你不能死……” 萧峰一怔。 慕容复继续梦呓: “北冥……北冥神功……吸……吸干你……” 他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萧峰心中一紧,正要唤醒他,却被萧远山拦住。 “别动。”萧远山沉声道,“他在经历什么。” 萧峰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慕容复在噩梦中挣扎。 --- 那是昨日申时,星宿海总坛。 慕容复走到丁春秋面前,缓缓抬起手。 他的掌心,开始凝聚内力。 那内力与寻常内力截然不同——它浩瀚如海,深邃如渊,仿佛要将一切吞噬。 丁春秋原本瘫软在地,此刻却忽然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复的掌心。 那内力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师父无崖子的内力! 那是他梦寐以求、却永远无法企及的北冥神功! “这……这是……”丁春秋声音发颤。 慕容复一字一顿: “北冥神功。”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已按在丁春秋丹田之上! 丁春秋只觉体内内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向外涌去! 他惊恐大叫: “住手!住手!这是师父的北冥神功!你是何人!你是何人!” 慕容复冷笑: “送你上路之人!” 他疯狂吸收着丁春秋的内力,任凭那些剧毒顺着内力涌入自己体内! 丁春秋的内力,如长江大河,源源不断涌入慕容复体内。那些内力中,蕴含着丁春秋六十年的修为,也蕴含着无数的剧毒。 慕容复的经脉,开始寸寸断裂。 他的七窍,血流如注。 可他死死不放。 丁春秋的内力越来越少,他的面色越来越惨白。 终于,最后一丝内力也被慕容复吸尽。 丁春秋瘫软如泥,倒在地上,喘息着道: “你……你疯了……你吸了我的内力……也吸了我的毒……你……活不过三日……” 慕容复踉跄后退,跌坐在地。 他望着丁春秋,唇角浮起一丝惨然的笑容: “我知道。” “可你,也活不过今日。” 他转头,望向萧峰: “大哥……对不住……我……瞒了你很多事……” 回忆戛然而止。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忽然睁开眼。 萧峰大喜过望,紧紧握住他的手: “二弟!你醒了!” 慕容复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 他张了张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哥……丁春秋……死了吗?” 萧峰一怔,随即道: “他没死。可他的内力被你吸尽,跟死了也差不多。” 慕容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就好……那就好……” 萧峰望着他,眼眶通红: “你这个傻子!谁让你吸他的内力的!你不知道那毒会要你的命吗!” 慕容复摇了摇头,轻声道: “大哥为我挡那一掌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的命。” 萧峰浑身一震。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大哥,咱们扯平了。” 萧峰的泪夺眶而出。 他紧紧抱住慕容复,放声大哭。 萧远山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两个年轻人,一个比一个傻。 可正是这份傻,让他看到了这三十年来,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真心。 是比仇恨、比野心、比一切都珍贵的东西。 --- 卯时三刻,天色渐亮。 慕容复靠在干草堆上,面色依然惨白,但精神比方才好了些。 萧峰去外面找水,破庙中只剩他和萧远山。 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萧远山忽然开口: “你早就知道我的存在。” 不是问句,是陈述。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萧远山望着他,目光如刀: “为何隐瞒?” 慕容复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轻声道: “我怕。” 萧远山眉头一皱: “怕什么?” 慕容复垂下眼帘: “怕大哥知道真相后,会离开。” 萧远山冷笑: “你倒是诚实。”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萧前辈,我知道您恨我。可我对大哥的心,是真的。” 萧远山沉默。 他望着这个年轻人,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少室山下,这个人看见自己时,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复杂。 那复杂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挣扎,也有……不舍。 他舍不得峰儿。 萧远山忽然问: “你吸丁春秋内力的时候,在想什么?” 慕容复微微一怔,随即道: “在想……不能让大哥死。” 萧远山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好。你配做峰儿的兄弟。” 慕容复怔住了。 萧远山站起身,走到破庙门口,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等你伤好了,陪峰儿来少室山找我。” 他没有回头,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远山原谅他了。 或者说,认可他了。 --- 破庙外,一棵老槐树后。 阿朱蹲在树后,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从星宿海一路跟来,亲眼看着慕容复吸尽丁春秋内力,亲眼看着他七窍流血倒地,亲眼看着萧峰抱着他痛哭。 她多想冲出去,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是“乌苏”,不是阿朱。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他。 望着他苏醒,望着他与萧远山对话,望着萧峰给他喂水喂药—— 她的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明儿,想起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想起慕容复抱着明儿时的温柔,想起他说“谢谢你”时的真诚。 她也想起萧峰,想起他递给自己干粮时的温暖,想起他说“你是个好姑娘”时的温和。 这两个男人,都待她好。 可她却要夹在他们中间,不能做自己。 阿朱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她已擦干了泪。 她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她还要继续演下去。 为了明儿,为了慕容复,也为了……那个人。 --- 巳时,破庙外三里处的一棵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他亲眼看着萧远山离去,看着慕容复苏醒,看着萧峰照顾他。 他亲眼看见阿朱躲在树后流泪,又看着她离去。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苏醒,但经脉损毁严重,恐成废人。萧峰寸步不离守护,兄弟情深。萧远山认可慕容复,邀其伤愈后往少室山相见。另,阿朱以‘乌苏’身份潜伏在侧,目睹全程,内心撕裂。可择机告知萧峰真相,激化矛盾。”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破庙的方向,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你们的命,还真大……”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密林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破庙中的兄弟,还不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他们。 --- 午时,阳光洒进破庙。 萧峰守在慕容复身边,望着他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心中涌起欣慰。 “二弟,你感觉怎么样?” 慕容复笑了笑: “死不了。” 萧峰也笑了: “那就好。等你好了,咱们喝酒。”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望向破庙外,望着那片蔚蓝的天空。 他想起丁春秋临死前的话: “你身上……早已有我下的三笑逍遥散……三个月后……必死无疑!” 三个月。 他还有三个月。 他不知道这三个月里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要好好活着。 为了阿朱,为了语嫣,为了那几个孩子。 也为了……他大哥。 萧峰似乎察觉到什么,轻声问: “二弟,在想什么?” 慕容复转过头,望着他: “在想,活着真好。” 萧峰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对!活着真好!” 那笑声豪迈爽朗,在破庙中回荡。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远处,太阳高悬,驱散了毒雾。 新的一天,新的希望。 可那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那三个月后的死亡预言,仍在倒计时。 第95章 经脉受损 五月初六,辰时。 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进来,落在干草堆上那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身上。 慕容复缓缓睁开眼。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剧痛。他咬了咬牙,试图运起内力—— 丹田空空如也。 经脉如碎裂的陶片,每一条都在刺痛。 他愣住了。 他再次运功,拼命调动体内残存的内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内力,他的武功,他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没了。 慕容复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萧峰端着水碗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紧: “二弟!你怎么了?”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绝望: “大哥……我……我的内力……没了……” 萧峰手一抖,水碗差点掉落。 他冲到慕容复身边,一把按住他的腕脉。 片刻后,他的面色也变得凝重。 慕容复的经脉,损毁了七成以上。 别说运功,就是活着,都是奇迹。 慕容复惨然一笑: “老天也要绝我……” 萧峰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 “你胡说什么!你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慕容复摇了摇头: “大哥,你不懂。我从小苦练武功,就是为了复兴大燕。如今武功全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萧峰忽然一掌拍在他背上! 慕容复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浑厚的内力涌入体内! “大哥!你做什么!”他惊叫道。 萧峰没有回答,只是疯狂地将自己的内力渡入慕容复体内。 那些内力,如滚滚洪流,顺着慕容复损毁的经脉,强行冲开堵塞的关窍! 慕容复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挣扎着喊道: “大哥!你会死的!快住手!” 萧峰大吼: “闭嘴!受着!” --- 辰时三刻,破庙中。 萧峰仍在疯狂灌输内力。 他的面色越来越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身上的伤本就没好,此刻强行运功,更是雪上加霜。 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停。 慕容复的经脉,在他内力的冲击下,开始缓缓愈合。 那些碎裂的关窍,被强行接续起来。 那些堵塞的通道,被一一冲开。 慕容复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正在一点点恢复。 可他也知道,这些内力,是萧峰的命。 “大哥……够了……够了……”他声音沙哑,泪流满面。 萧峰充耳不闻。 他只是拼命地、疯狂地,将自己的内力渡给慕容复。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午时,萧峰终于停手。 他身子一晃,向前栽倒。 “大哥!”慕容复一把扶住他。 萧峰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渗出血丝,可他在笑。 “二弟……你的经脉……续上了……” 慕容复抱着他,泪流满面: “大哥!你这个傻子!你会死的!” 萧峰摇了摇头: “死不了……我命硬……” 他顿了顿,望着慕容复: “二弟,你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你废了。”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惨白的脸,望着他那双依然坦荡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什么叫做兄弟。 不是一起喝酒,不是一起杀敌。 是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 午时,破庙门被推开。 萧远山走了进来。 他看见萧峰躺在干草堆上,面色惨白,气息微弱。看见慕容复守在他身边,泪流满面。 他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慕容复抬起头,声音沙哑: “大哥……大哥把他的内力渡给了我……他自己……” 萧远山面色一变,冲过去探萧峰的脉。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 “还好,只是内力损耗过度,休息几日便能恢复。” 慕容复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萧远山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慕容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远山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体内有三种毒,经脉虽被续上,但毒未解。若无解药,你活不过三个月。” 慕容复点了点头: “我知道。” 萧远山望着他: “你不怕?”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昏迷的萧峰,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怕。可大哥为了我连命都不要,我这条命,就算只剩下三个月,也要好好活着。” 萧远山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复杂。 “好。你配做峰儿的兄弟。” 他转身,向破庙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丁春秋的毒,天下只有两个人能解。” 慕容复一怔: “谁?” 萧远山缓缓道: “一个是无崖子,一个是李秋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无崖子已死,李秋水……在西夏。” 他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翻涌着滔天巨浪。 无崖子……死了? 李秋水……在西夏?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萧峰,又望向自己掌心的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喃喃道: “语嫣……你的父亲……死了……” --- 申时,萧峰缓缓睁开眼。 慕容复守在他身边,见他醒来,眼中闪过喜色: “大哥!你醒了!” 萧峰咧嘴一笑: “我说了,死不了。” 慕容复的眼眶又红了。 萧峰挣扎着坐起来,望着他: “你的经脉,怎么样了?” 慕容复运了运功,轻声道: “续上了。虽然内力不如从前,但总比废了好。” 萧峰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 萧峰忽然问: “二弟,你体内那三种毒,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萧前辈说,丁春秋的毒,只有两个人能解——无崖子和李秋水。” 萧峰眉头一皱: “无崖子?那是谁?” 慕容复望着他,缓缓道: “语嫣的父亲。逍遥派掌门。” 萧峰一怔: “语嫣的父亲?他……还活着?” 慕容复摇了摇头: “萧前辈说,他死了。” 萧峰沉默。 良久,他忽然道: “那李秋水呢?” 慕容复轻声道: “在西夏。” 萧峰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咱们就去西夏!”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峰是为了他。 可他也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萧峰抬手止住: “别说了。你是我兄弟,我不能看着你死。” 慕容复的泪,再次涌出。 他忽然抱住萧峰,放声大哭。 萧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破庙中,两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孩子。 --- 破庙外,那棵老槐树后。 阿朱蹲在树后,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亲眼看着萧峰为慕容复渡内力,亲眼看着他昏迷,亲眼看着他苏醒。 她也亲眼看着两人抱头痛哭。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喘不过气来。 她多想冲进去,多想陪在他们身边。 可她不能。 她是“乌苏”,不是阿朱。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他们。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是她昨晚写的。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公子无恙,妾身回燕子坞复命。” 她本想离开。 本想回到明儿身边,回到那个小小的婴儿身边。 可望着破庙中那两个男人,她忽然舍不得走了。 她将纸条塞回怀中,继续蹲在树后,守着他们。 守着她的夫君。 守着那个她心里的人。 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 她只知道,她舍不得离开。 --- 戌时,破庙外三里处的密林中。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一棵大树上,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他亲眼看着萧峰为慕容复渡内力,看着萧远山离去,看着两人抱头痛哭。 他也看见了那个躲在树后的契丹妇人。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为救慕容复,以自身内力为其续脉,损耗过半。慕容复经脉虽续,但体内三毒未解,仅剩三月之命。萧远山透露,丁春秋之毒唯无崖子、李秋水可解。无崖子已死,李秋水在西夏。萧峰已决意陪慕容复往西夏寻李秋水求药。此乃天赐良机,可趁机拉拢二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破庙的方向,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你们要来西夏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密林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破庙中的兄弟,还不知道,他们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 亥时,夜色已深。 破庙中燃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苍老或年轻的脸。 萧峰靠在墙上,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慕容复坐在他身边,望着那跳动的火焰,久久无言。 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等咱们从西夏回来,你陪我去少室山找我父亲。” 慕容复转头望他: “大哥,你不恨他?” 萧峰摇了摇头: “恨什么?他也是受害者。” 他望着火焰,缓缓道: “这三十年来,他一个人活在仇恨里,比我更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沉默。 萧峰忽然问: “二弟,你父亲呢?他还活着吗?”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想起慕容博,想起那夜在后山,自己袖中暗扣生死符,却最终松手。 他想起父亲那张苍老的脸,想起他说“复儿,你长大了”。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活着。” 萧峰点了点头: “那等从西夏回来,你也去见见他。”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若萧峰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慕容博,是当年雁门关惨案的参与者之一,他会如何。 可他不想再瞒了。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萧峰止住: “别说了。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慕容复望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点了点头: “好。” 两人相视而笑。 篝火跳跃,映照着他们的笑容。 这一夜,他们定下了约定。 等从西夏回来,一起去见各自的父亲。 可他们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大的风暴。 --- 五月初七,卯时。 天色微明,晨风清凉。 萧峰和慕容复走出破庙,迎着朝阳,向西而行。 萧峰身上的伤还没好,走得不快。慕容复体内三毒未解,也是步履蹒跚。可两人相互搀扶,竟也走出了很远。 身后,那棵老槐树后,阿朱探出头来,望着他们的背影。 她咬了咬唇,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这一去会经历什么。 但她知道,她要陪在他们身边。 哪怕只能躲在暗处。 哪怕永远不能相认。 她也要陪着。 远处,朝阳升起,照亮了三个人的路。 第96章 丁春秋临死狂笑 五月初八,午时。 星宿海总坛已化作一片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间,青烟袅袅。萧远山临走前放的那把火,烧了整整两天两夜,将这座魔窟化为灰烬。 废墟深处,一堆瓦砾忽然动了动。 一只枯瘦的手从瓦砾中伸出,扒开碎石,露出一个蓬头垢面的身影。 丁春秋。 他没有死。 那日慕容复吸尽他的内力后,他瘫软在地,眼睁睁看着萧远山点火。可就在火焰吞噬总坛的前一刻,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滚进了高台下的暗沟。 那条暗沟,是他多年前为自己准备的逃生密道。 此刻,他从瓦砾中爬出,浑身焦黑,衣衫破烂,可那双眼睛,依然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慕容复……萧峰……萧远山……” 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如夜枭。 “你们以为……赢了吗?” 他忽然仰天大笑! 那笑声疯狂刺耳,在废墟上空回荡: “哈哈哈哈!慕容小子!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了几步,又跌倒在地。可他仍在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你吸了我的内力……可你身上……早就中了我下的三笑逍遥散!哈哈哈哈!” “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必死无疑!” “老夫死了,你也活不了!” 他趴在地上,喘息着,狂笑着,声音渐渐微弱。 可那笑容,依然凝固在脸上。 --- 五月十三,申时。 西行路上,烈日当空。 萧峰和慕容复牵着马,缓缓前行。他们已走了五日,离星宿海越来越远,离西夏越来越近。 慕容复忽然打了个寒颤。 萧峰回头,关切地问: “二弟,怎么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忽然觉得有些冷。” 萧峰眉头一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没发烧。是不是毒发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也许吧。”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心。掌心那枚玉佩,正泛着极淡极淡的光芒,明明灭灭,像是某种预兆。 萧峰也看见了那光芒,沉声道: “这玉佩……又在发光?” 慕容复点了点头: “每次发光,都预示着什么事。” 他想起第一次发光,是在去杏子林的夜航船上,指向西北。 第二次发光,是在北上舟中,指向少室山。 如今,它又在发光。 指向……西夏。 慕容复握紧玉佩,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星宿海废墟中,有一个人正在狂笑着,诅咒他三个月后必死。 他也不知道,那个人的狂笑,即将传到他的耳中。 --- 酉时,两人在一处小镇落脚。 客栈简陋,只有几间客房。他们要了两间相邻的房间,简单吃过晚饭,各自歇下。 夜深人静,慕容复辗转难眠。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远山的话: “你活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 他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他就会毒发身亡。 他想起阿朱,想起语嫣,想起明儿,想起燕子坞那两个从未谋面的孩子—— 他还没给他们取名字。 他还没看着他们长大。 他还没……好好活过。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那笑声疯狂刺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 慕容复猛然坐起,浑身汗毛倒竖! 那笑声……是丁春秋的! “慕容小子……你以为你赢了吗……哈哈哈哈……” 声音缥缈,若有若无,像是幻觉,又像是真的。 慕容复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房门被猛然推开,萧峰冲了进来: “二弟!你听见了吗?” 慕容复点了点头,声音发颤: “是丁春秋……他没死……” 萧峰面色一沉,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那笑声,也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萧峰回头,望着慕容复: “也许是幻觉。你太累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是幻觉。我真的听见了。” 他捂着心口,那里正剧烈跳动着。 他忽然想起丁春秋临别前的话: “你身上……早已有我下的三笑逍遥散……” 若他没死,那三个月后…… 慕容复不敢想下去。 萧峰走到他身边,按住他的肩: “二弟,别多想。无论那老贼是死是活,咱们都要去西夏。找到李秋水,你就有救了。”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点了点头: “好。” 萧峰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弟,今晚我陪你睡。” 慕容复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也有释然。 两人挤在一张床上,和衣而卧。 窗外,月色如水。 那诡异的笑声,再也没有出现。 可慕容复知道,那不是幻觉。 丁春秋,一定还活着。 --- 客栈外的老槐树上,阿朱蹲在树梢,瑟瑟发抖。 她也听见了那笑声。 那疯狂刺耳的笑声,让她浑身发冷。 她不怕丁春秋。 她怕的是那笑声中的诅咒—— “三个月后,你必死无疑!” 阿朱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明儿,那个小小的婴儿,还在等她回去。 她想起慕容复,那个抱着明儿时的温柔男人。 她想起萧峰,那个递给自己干粮的温暖汉子。 她舍不得他们。 她不能让他们死。 阿朱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是她早就写好的: “公子无恙,妾身回燕子坞复命。” 她本想离开。 本想回到明儿身边。 可此刻,她改变了主意。 她要将这张纸条,撕碎。 她要将这个决定,永远埋在心底。 她要跟着他们。 无论前路多凶险,无论自己会遭遇什么。 她都要跟着。 直到……最后一刻。 阿朱将纸条撕成碎片,洒在夜风中。 她望着客栈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公子……萧大哥……你们一定要活着……” 泪水无声滑落。 --- 寅时,小镇外的一棵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丁春秋的狂笑,慕容复的恐惧,萧峰的守护,还有那个契丹妇人的眼泪。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丁春秋未死,于星宿海废墟中狂笑,诅咒慕容复三月后毒发身亡。慕容复已听见,恐难安眠。萧峰寸步不离守护,兄弟情深。另,阿朱撕碎留书,决意继续跟随,内心撕裂加剧。此三人关系微妙,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的方向,喃喃道: “慕容复……你只有三个月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死亡的倒计时,已经正式开始。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睁开眼,发现萧峰已经醒了,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大哥,你一晚没睡?” 萧峰回头,笑了笑: “睡了会儿。不碍事。” 慕容复起身,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两人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久久无言。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若我真的只剩三个月,你……会怎么做?” 萧峰转头望他,目光坦荡如砥: “我会陪你去西夏,找到李秋水,求她救你。” 慕容复一怔: “若找不到呢?” 萧峰沉默片刻,一字一顿: “那我就陪你,走完这三个月。”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忽然抱住萧峰,放声大哭。 萧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二弟,别怕。有我在。”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窗外,朝阳升起,驱散了夜的寒意。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即将踏上新的征程。 无论前路多险,无论生死几何。 他们都不会分开。 --- 五月十三,卯时三刻。 慕容复和萧峰离开小镇,继续向西而行。 身后,阿朱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前方,西夏的方向,隐隐可见。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语嫣……等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他要去。 为了活着,为了家人,为了兄弟。 哪怕只剩三个月。 他也要走完这条路。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也是命运的方向。 死亡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第97章 惊天真相·弑亲 五月十五,黄昏。 星宿海废墟。 夕阳如血,照在这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上,将断骨残骸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丁春秋趴在地上,浑身焦黑,衣衫破烂,气息奄奄。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七天七夜。 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内力。 可他还没死。 他不想死。 他还要看着慕容复毒发身亡,还要看着那些仇人一个个死在他面前。 可他撑不住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是西夏的方向。 也是慕容复和萧峰离去的方向。 “慕容复……”他喃喃着,声音沙哑如破锣,“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而疯狂。 “你吸了我的内力……可你知道吗……你杀的人……是你的亲舅舅……”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可那笑容,越来越盛。 “无崖子……李秋水……他们的私生子……是我……哈哈哈哈……” “你杀了我……便是弑亲……” “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的母亲……是谁……” 他趴在地上,喘息着,狂笑着。 那笑声,在废墟上空回荡,凄厉刺耳。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 丁春秋的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望着西边的天空。 可他再也不动了。 星宿老怪,死了。 --- 酉时,西行路上。 慕容复忽然勒住马,捂住胸口。 萧峰回头,见他面色惨白,连忙问: “二弟,怎么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眉头紧皱: “不知道……忽然心口疼得厉害……” 萧峰翻身下马,走到他身边,扶住他: “是不是毒发了?” 慕容复深吸几口气,那疼痛渐渐消退。 他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夕阳如血。 “不知道……”他喃喃道,“只是……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失去了什么……” 萧峰沉默片刻,轻声道: “也许是错觉。咱们找个地方歇一歇。”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 慕容复没有看见,他怀中的那枚玉佩,忽然泛起了极淡极淡的光芒。 那光芒,一闪即逝。 像是某种预兆。 也像是某种告别。 --- 戌时,两人在一处小镇落脚。 吃过晚饭,慕容复早早歇下。 他太累了。 身体累,心更累。 闭上眼,很快就沉沉睡去。 可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他站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中,遍地都是断骨残骸。 一个浑身焦黑的人趴在他脚下,抬起头,用一双诡异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丁春秋。 “慕容复……”他张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你杀了我……你杀了你的亲舅舅……” 慕容复浑身一震: “你说什么?” 丁春秋狂笑: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在废墟上空回荡。 慕容复想逃,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也动不了。 他想喊,可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丁春秋爬向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 “二弟!二弟!” 慕容复猛然睁开眼,浑身冷汗涔涔。 萧峰坐在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做噩梦了?” 慕容复大口喘息着,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我梦见丁春秋了。” 萧峰眉头一皱: “他?”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说……他是我舅舅……” 萧峰一怔: “什么?” 慕容复睁开眼,望着他: “他说,他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我杀了他,便是弑亲。” 萧峰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只是一个梦。”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不是梦。”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语嫣的父亲是无崖子,她的外婆是李秋水。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儿子……”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话里的意思,萧峰懂了。 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儿子,那他与慕容复,是什么关系? 萧峰沉默片刻,按住他的肩: “二弟,别多想。也许只是那老贼临死前胡言乱语。”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复杂: “大哥,若他说的是真的,那我……” 萧峰打断他: “不管他是谁,他都是死有余辜。你杀他,是为武林除害,不是弑亲。” 慕容复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萧峰是在安慰他。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害怕。--- 亥时,客栈外的老槐树上。 阿朱蹲在树梢,透过窗户,望着屋内那两个人。 她看见慕容复从噩梦中惊醒,看见萧峰握着他的手安慰他。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慕容复脸上的恐惧。 那恐惧,让她心疼。 她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 但她知道,一定和丁春秋有关。 和那个死亡预言有关。 阿朱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明儿,想起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想起慕容复抱着明儿时的温柔,想起他说“谢谢你”时的真诚。 她不能让他死。 可她能做什么?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不会武功,不懂医术。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他。 阿朱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 子时,小镇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丁春秋的死,慕容复的噩梦,萧峰的守护,还有那个契丹妇人的眼泪。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丁春秋已死于星宿海废墟,临死前透露其为无崖子与李秋水私生子。慕容复梦见此事,心神大乱。萧峰寸步不离守护。此二人关系微妙,慕容复身世成谜,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的方向,喃喃道: “慕容复……你杀了自己的亲舅舅……若你知道真相……会如何……”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那被隐藏了数十年的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窗前,一夜未眠。 那个梦,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 丁春秋的脸,他的狂笑,他说的那些话——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若他说的是真的…… 慕容复的手,微微颤抖。 他低头,望着掌心的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语嫣,想起她将玉佩塞给自己时的模样。 “若遇生死关头,去曼陀山庄找我母亲。” 生死关头。 此刻,算不算生死关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西夏。 找到李秋水,问清楚真相。 也找到解药,活下去。 门被推开,萧峰走了进来。 他在慕容复身边坐下,轻声道: “还在想那个梦?” 慕容复点了点头。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二弟,无论真相是什么,你都是我兄弟。” 慕容复转头望他,眼眶微微发红。 “大哥……” 萧峰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该启程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两人起身,走出客栈。 身后,朝阳升起,驱散了夜的寒意。 前方,西夏的方向,隐隐可见。 他们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真相。 他们也不知道,那个真相,会将他们带向何方。 但他们知道,无论前路多险,他们都会一起走。 因为他们是兄弟。 --- 五月十六,辰时。 西行路上,两骑并辔而行。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温润,血痕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语嫣……你的父亲……真的是我杀的舅舅吗……” 玉佩沉默着,没有回答。 只有晨风拂过,带走了他的低语。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也是真相的方向。 死亡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而那颗真相的种子,已经种下。 终有一日,会生根发芽。 长成参天大树。 到那时,一切都将不同。 第98章 乔峰苏醒 五月十七,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房中,落在两张疲惫的脸上。 萧峰缓缓睁开眼。 他睡了整整一夜,这是连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为慕容复渡内力损耗过大,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昨夜戌时便昏睡过去。 他转头,望向旁边的床铺。 空的。 萧峰心中一紧,猛然坐起。 “二弟!” 无人应答。 他翻身下床,正要冲出门去,却见窗前站着一个青衫身影。 慕容复背对着他,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天空。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背影透着说不出的孤寂与萧索。 萧峰松了口气,走到他身边。 “二弟,怎么起这么早?”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 “睡不着。” 萧峰望着他的侧脸,发现他面色苍白得吓人,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他心中涌起疼惜,伸手按住他的肩: “还在想那个梦?”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可那亮光里,满是痛苦与迷茫。 “大哥,”他声音沙哑,“那不是梦。” 萧峰一怔。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刺目。 “丁春秋临死前说的话,我听见了。”他一字一顿,“他亲口说,他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我杀他,便是弑亲。” 萧峰眉头紧皱: “你如何听见?那时我们已离开星宿海。” 慕容复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我听见了,清清楚楚。他的声音,他的狂笑,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的身子微微一晃,踉跄了一下。 萧峰连忙扶住他: “二弟!” 慕容复扶着他的手臂,站稳身形,惨然一笑: “大哥……我杀了自己的……亲舅舅……”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萧峰望着他,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紧紧扶着他,一字一顿: “不管他是谁,他都是死有余辜。你杀他,是为武林除害。” 慕容复摇了摇头: “可他是我的血亲……我身上流着和他一样的血……”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微微颤抖: “这双手,沾着亲人的血。” 萧峰沉默。 良久,他忽然伸手,将慕容复揽入怀中,重重拍着他的背。 “二弟,你听着。”他声音低沉,却坚定如山,“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身上流着什么血,你都是我萧峰的兄弟。”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慕容复伏在他肩上,浑身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可萧峰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抽搐。 那是无声的泪。 --- 巳时,两人坐在客栈大堂,要了两碗粥,却谁也没有动筷。 慕容复的面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方才好了些。萧峰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我想回星宿海。” 萧峰抬眸: “回去做什么?”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了许多: “我想亲眼看看丁春秋的尸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有些事,总要面对。” 萧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哥,谢谢你。” 萧峰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两人起身,结账出门。 翻身上马,向西而行。 身后,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魁梧如山,一个清隽如竹。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 却始终并肩。 --- 午时,烈日当空。 阿朱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她看见萧峰和慕容复从客栈出来,看见他们翻身上马,看见他们向西而行。 那是回星宿海的方向。 他们为什么要回去? 阿朱不知道。 可她看见了慕容复的脸色,看见了那惨白如纸的面容,看见了他眼中的痛苦。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她多想冲上去,多想问他怎么了,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是“乌苏”,不是阿朱。 她只能远远跟着,默默望着。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啃了一口,却味同嚼蜡。 她将干粮塞回怀中,继续跟了上去。 泪水,无声滑落。 被风一吹,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 申时,两人回到星宿海。 废墟依旧,断壁残垣间,青烟早已散尽。焦黑的尸骨散落一地,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焦糊混合的气味。 萧峰和慕容复牵着马,缓缓走进废墟深处。 终于,他们看见了那具尸体。丁春秋趴在地上,浑身焦黑,面目狰狞。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西边的天空,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慕容复站在他面前,久久不语。 萧峰守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他临死前说的话,是真的吗?”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不知道。” 慕容复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按在丁春秋丹田上,吸尽了他六十年的内力。 那双手,也曾抱过明儿,抚过阿朱的发,握过萧峰的手。 此刻,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若他说的是真的,”他喃喃道,“那我便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外孙。语嫣,是我的表妹。” 萧峰一怔。 慕容复继续道: “语嫣的父亲是无崖子,她的外婆是李秋水。若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儿子,那他便是语嫣的……舅舅。” 他抬起头,望向萧峰,眼中满是茫然: “而我,杀了语嫣的舅舅。” 萧峰按住他的肩: “二弟,你冷静些。这些都只是那老贼的一面之词,未必是真。”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大哥,我有感觉。那是真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多了些什么。 他走到丁春秋尸体旁,蹲下身,伸手合上那双睁着的眼睛。 “无论你是谁,”他一字一顿,“你死了,一切恩怨,就此了结。” 他站起身,转身望向萧峰: “大哥,咱们烧了这里吧。” 萧峰点了点头。 两人分头行动,找来干柴枯草,堆在废墟各处。 夕阳西下时,萧峰点燃了火。 火苗腾起,迅速蔓延,将这片魔窟彻底吞噬。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慕容复望着那熊熊大火,喃喃道: “从此,星宿海不复存在。” 萧峰站在他身边,沉声道: “丁春秋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二弟,你别多想。” 慕容复转头望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有你在身边,真好。” 萧峰伸手,揽住他的肩: “走吧。该去西夏了。” 两人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大火熊熊,将一切罪恶化为灰烬。 --- 酉时,两人骑马缓缓东行。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荒凉的大地上。 慕容复忽然勒住马,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语嫣……若你知道我杀了你的舅舅……你会恨我吗……” 萧峰策马走到他身边,沉声道: “语嫣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丁春秋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她不会怪你。” 慕容复摇了摇头: “可那终究是她的血亲。” 萧峰沉默片刻,忽然道: “二弟,你可曾想过,你的生母是谁?”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父亲慕容博,从未提过他的母亲。从小到大,他只知道自己是慕容氏的嫡长子,却从未见过母亲一面。 他甚至不知道母亲是死是活。 萧峰望着他,缓缓道: “若丁春秋的话是真的,那你母亲……很可能与无崖子、李秋水有关。” 慕容复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夜在后山,父亲曾说“你母亲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 当时他以为只是随口一说。 如今想来,也许……是真的。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大哥,等从西夏回来,我要去擂鼓山。” 萧峰一怔: “擂鼓山?” 慕容复点了点头: “那里有聪辩先生苏星河,是无崖子的大弟子。若我身世真有隐情,他一定知道。” 萧峰望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慕容复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前行。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两骑并辔,渐行渐远。 身后,星宿海的大火还在燃烧,照亮了半边天。 那火光,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也像是在为过去的恩怨,画上句号。 --- 戌时,离星宿海三十里外的一处山崖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巨石后,望着远处那渐渐熄灭的火光。 他一路跟着萧峰和慕容复,亲眼看着他们返回星宿海,看着他们焚烧废墟,看着他们离开。 他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慕容复的身世,擂鼓山,无崖子……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已确认丁春秋遗言,疑己身世与无崖子、李秋水有关。其母疑为无崖子与李秋水之女,慕容复乃逍遥派嫡系传人。二人将往西夏求药,而后往擂鼓山寻苏星河。此乃天赐良机,可趁其在西夏时加以笼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远处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喃喃道: “慕容复……你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真相的拼图,正在一块块拼凑完整。 --- 戌时三刻,天色已全黑。 萧峰和慕容复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坳,生起篝火,露宿荒野。 两人围着火堆坐下,烤着干粮,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啼鸣。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若我真是无崖子的外孙,那我算不算逍遥派的人?” 萧峰想了想,缓缓道: “算也不算。你是慕容氏的嫡长子,这是你的根。至于逍遥派……那是另一条路。” 慕容复望着火光,喃喃道: “另一条路……” 萧峰转头望他,目光坦荡: “二弟,无论你走哪条路,我都支持你。” 慕容复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大哥,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萧峰笑了: “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就这七个字。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慕容复低下头,一滴泪落在衣襟上。 他连忙用袖子擦去,不想让萧峰看见。 可萧峰看见了。 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篝火,一夜未眠。 远处,一轮明月缓缓升起,洒下清冷的光辉。 那月光,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投在山壁上。 相依相伴,永不分离。 第99章 星宿海焚 五月十八,卯时。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洒在星宿海的废墟上,照出一片焦黑与死寂。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此刻已渐渐熄灭。断壁残垣间,青烟袅袅,焦臭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萧峰和慕容复站在废墟边缘,望着这片被火焰吞噬的土地。 慕容复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具焦黑的尸体上。 丁春秋。 他的尸身已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烤焦的虾米。可那双眼睛,依然睁得大大的,望着西边的天空。 慕容复缓缓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萧峰跟在身后,没有说话。 慕容复蹲下身,望着那张已无法辨认的脸。良久,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睁着的眼睛。 “丁春秋,”他一字一顿,“你我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刺目。 他想起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想起那些话——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若他说的是真的,那这枚玉佩的主人无崖子,便是他的……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转身望向萧峰: “大哥,咱们再添一把火。” 萧峰点了点头。 两人分头行动,将废墟中还未燃尽的木柴聚拢,堆在丁春秋尸体周围。 萧峰点燃火折子,扔进柴堆。 火苗腾起,迅速蔓延,将丁春秋的尸体再次吞没。 慕容复望着那熊熊大火,喃喃道: “从此,星宿海不复存在。” 萧峰站在他身边,沉声道: “丁春秋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二弟,你别多想。” 慕容复转头望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哥,有你在身边,真好。” 萧峰伸手,揽住他的肩: “走吧。该去西夏了。” 两人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大火熊熊,将最后一点罪恶化为灰烬。 --- 辰时,两人骑马西行。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慕容复忽然身子一晃,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二弟!”萧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慕容复面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的身子滚烫,呼吸急促,眼神涣散。 萧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心中一沉: “发烧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模糊的音节,却听不清是什么。 萧峰连忙将他扶下马,让他靠在一棵大树下。 慕容复靠在树干上,双眼半闭,口中喃喃自语: “复国……复国……大燕……” 萧峰眉头紧皱,俯身倾听。 慕容复的梦呓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只有那几个字: “复国……大燕……父亲……对不起……” 萧峰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慕容复背负着什么。 三百年的复国梦,慕容氏列祖列宗的期盼,父亲慕容博的算计与利用…… 这些,都压在这个年轻人肩上。 他望着慕容复那张因高烧而通红的脸,望着他紧皱的眉头,望着他翕动的嘴唇—— 他忽然低声问: “二弟,你究竟背负着怎样的宿命……”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蜷缩在树下,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着伤口。 萧峰脱下外衣,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他身边,守着他。 远处,阿朱躲在一块巨石后,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着慕容复烧成这样,看着萧峰守在他身边,看着那孤零零的两匹马——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她多想冲出去,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望着他受苦,望着他煎熬,望着他在昏迷中,还在念叨着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 巳时,日头渐高。 慕容复的高烧没有退,反而越来越重。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浑身滚烫,嘴唇干裂,呼吸急促。 萧峰不停地用湿帕子给他敷额头,喂他喝水,可那些水大半都顺着唇角流下,根本喂不进去。 慕容复的呓语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父亲……你骗了我十六年……” “大哥……对不起……我瞒了你……” “阿朱……明儿……等我回来……” “语嫣……遥儿……逍儿……” 萧峰听着他的呓语,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这个人心里装着太多事。 装着对父亲的恨,对兄弟的愧疚,对妻儿的牵挂,还有那该死的复国梦。 他忽然伸手,握住慕容复的手。 那手滚烫,却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颤抖。 “二弟,”他一字一顿,“你撑着。等到了西夏,找到李秋水,你就有救了。”慕容复似乎听见了,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音节: “大……哥……” 萧峰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紧紧握着那只滚烫的手,低声道: “我在。我一直都在。” --- 午时,烈日当空。 阿朱躲在巨石后,望着树下那两个人,望着萧峰握着慕容复的手,望着他眼中的担忧与心疼—— 她忽然站起身。 她不能再躲了。 她要去找药。 她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大夫,不知道有没有能退烧的草药。但她要去试试。 哪怕只能找到一株野生的柴胡,哪怕只能打来一壶清水,她也要去。 阿朱转身,向远处的山岭奔去。 她跑得很快,快得几乎忘了自己还怀着孩子——不,孩子已经生了,明儿还在少室山下的客栈里,由稳婆照看。 她跑着跑着,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药,不知道慕容复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她只知道,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 未时,日头西斜。 慕容复的高烧依然未退,但他的呓语渐渐少了,只是安静地躺在树下,呼吸微弱。 萧峰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他望着慕容复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怕。 怕这个兄弟真的撑不过去。 怕他再也醒不来。 怕他那些没说完的话,永远说不完。 萧峰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口烈酒。那酒辛辣刺喉,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二弟,你听着。等你醒了,咱们一起去西夏。找到李秋水,求她救你。” “然后咱们回中原,你去找你父亲,我去找我父亲。” “咱们的事,都要有个了断。”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所以你不能死。你听见了吗?” 慕容复没有回答。 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萧峰闭上眼,不再说话。 他只是守着他,等着他。 等着他醒来。 --- 申时,阿朱跌跌撞撞地从山岭上跑下来。 她的衣衫被荆棘划破,脸上手上全是血痕,可她浑然不觉。她的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野生的柴胡。 她跑到巨石后,蹲下身,大口喘息。 然后,她将那把柴胡放在地上,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将柴胡包好。 她不能亲自送过去。 她只能把它放在这里,让萧峰自己发现。 阿朱将柴胡包放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然后转身,消失在巨石后。 她躲在远处,望着萧峰的方向。 过了许久,萧峰终于站起身,向四周张望。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落在那个帕子包上。 他走过去,拿起帕子包,打开一看—— 柴胡。 萧峰猛然抬头,向四周望去。 四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荒原,卷起尘土。 萧峰眉头紧皱,回到树下,将那柴胡捣碎,敷在慕容复额上。 他不知道这柴胡是谁送来的。 但他知道,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阿朱躲在远处,望着萧峰将那柴胡敷在慕容复额上,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她知道,她尽力了。 --- 酉时,夕阳西斜。 慕容复的高烧,终于开始退了。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面色也不再那么通红。他安静地躺在树下,像睡着了一样。 萧峰守在他身边,望着他渐渐恢复血色的脸,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再滚烫。 他松了口气,靠在树干上,闭上眼。 这一天,太累了。 可他不敢睡。 他要守着。 直到他醒来。 远处,阿朱躲在巨石后,望着这一幕,泪如雨下。 她知道,他挺过来了。 她知道,她做的那些,没有白费。 她抹去眼泪,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她还要继续跟着。 直到他们安全到达西夏。 直到他……真的得救。 --- 戌时,夜色降临。 慕容复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萧峰那张疲惫却欣慰的脸。 “二弟!你醒了!”萧峰大喜过望。 慕容复望着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哥……我……还活着……” 萧峰眼眶通红,紧紧握住他的手: “活着!活着!” 慕容复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喃喃道: “我梦见……好多事……” 萧峰轻声道: “你烧了一天,说了好多胡话。”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说了什么?” 萧峰望着他,缓缓道: “你说,复国,大燕,父亲,对不起。” 慕容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二弟,无论你背负着什么,都有我陪着你。” 慕容复抬头望他,眼中满是感激。 两人相视而笑。 篝火燃起,照亮了他们的脸。 远处,阿朱躲在暗处,望着这一幕,泪流满面。 可这一次,是欣慰的泪。 --- 戌时三刻,离山坳三里外的一棵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慕容复发高烧,萧峰守护,阿朱找药,慕容复苏醒……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高烧昏迷一日,呓语不断,提及复国、大燕、父亲等事。萧峰寸步不离守护,兄弟情深。阿朱冒险寻药,暗中相助,内心撕裂更甚。二人明日将继续西行,约十日后可抵西夏。请堂主定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山坳中那堆篝火,喃喃道: “慕容复……你的命,还真大……”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第100章 乔峰的洞察 五月十九,寅时。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西行路上的山坳中,一堆篝火燃得正旺。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疲惫的脸。 萧峰守在慕容复身边,望着他沉睡的面容,心中稍稍安定。昨日高烧退去后,慕容复精神好了许多,两人又赶了半日路程,入夜后才在此歇息。 可此刻,慕容复的眉头又紧皱起来。 他的呼吸渐渐急促,额上沁出冷汗。 萧峰心中一紧,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二弟!”萧峰低声唤道。 慕容复没有回应。 他只是紧紧皱着眉,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呓语: “复国……复国……大燕……” 萧峰凑近,仔细倾听。 慕容复的呓语断断续续,像是一场噩梦中的挣扎: “父亲……您骗了我十六年……您说……复国是慕容氏的宿命……” “可我……我杀了他……我杀了自己的舅舅……” “大哥……对不起……我瞒着你……” “语嫣……孩子……等我……” 萧峰听着这些呓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慕容复背负着很多东西。 可他没想到,这些东西,重到能把一个人压成这样。 他伸手,握住慕容复滚烫的手。 那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却紧紧回握着他,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二弟,”萧峰低声道,“我在这儿。” 慕容复似乎听见了,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可呓语,仍在继续。 --- 寅时三刻,慕容复的呓语越来越清晰。 “慕容氏……三百年……列祖列宗……” “我……我是嫡长子……我不能……不能辜负……” “可大哥说……心守住了……才是人……” “我的心……还在吗……” 萧峰听着这些话,眼眶微微发红。 他想起杏子林中,慕容复问他“值么”。 他想起月下对饮,慕容复说“我这南慕容不过是个笑话”。 他想起破庙结拜时,慕容复眼中的泪光。 他想起聚贤庄血战时,慕容复拼死挡在他身前。 这个人,一直在挣扎。 在野心与良知之间,在复国与真情之间,在父亲的期望与自己的本心之间。 萧峰望着他,忽然低声问: “二弟,你究竟背负着怎样的宿命……”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蜷缩着,像一个在噩梦中挣扎的孩子。 篝火噼啪作响,夜风呼啸而过。 萧峰守在他身边,一夜未眠。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的呼吸渐渐平稳,高烧似乎又退了些。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萧峰那张疲惫却欣慰的脸。 “大哥……”他声音沙哑,“你又守了我一夜?” 萧峰咧嘴一笑: “没事。你烧了一夜,说了好多胡话。”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说了什么?”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你说复国,说大燕,说父亲骗了你,说你杀了舅舅,说对不起我。” 慕容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二弟,这些话,我早该知道。你不必瞒我。”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萧峰一字一顿: “你背负的东西,太重了。”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忽然抱住萧峰,放声大哭。 萧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慕容复伏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愧疚、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萧峰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直到他哭够了,哭累了,才松开手。 慕容复抹去眼泪,望着他,惨然一笑: “大哥,让你见笑了。” 萧峰摇了摇头: “见笑什么?你是我兄弟。”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 他忽然问: “大哥,若有一日,我真的走上那条路,你会如何?” 萧峰沉默良久。 篝火噼啪作响,像是在替他们回答。 终于,萧峰开口,声音低沉: “二弟,我会劝你。若劝不动……” 他顿了顿,目光坦荡如砥: “那我便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慕容复浑身一震。 这句话,萧峰说过不止一次。 可每一次听,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萧峰却伸手,抬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 “二弟,你听好。”他一字一顿,“无论你做什么选择,你都是我兄弟。” “可有些路,不能一起走。” “若你真的走上不归路,我宁愿此生不见,也不愿亲眼看着你坠入深渊。” 慕容复的泪,再次涌出。 他拼命点头: “大哥……我记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他知道,这个承诺,慕容复未必能守住。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是他大哥。 --- 辰时,两人收拾停当,继续西行。 慕容复的精神好了许多,面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他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的路,忽然问: “大哥,还有多久能到西夏?” 萧峰算了算: “再走七八日,应该能到兴庆府。” 慕容复点了点头: “到了西夏,咱们去哪儿找李秋水?” 萧峰摇了摇头: “不知道。不过西夏一品堂的人一直盯着咱们,也许他们会主动出现。” 慕容复眉头一皱: “大哥的意思是……” 萧峰沉声道: “那密探跟了咱们一路,你以为我不知道?” 慕容复一怔: “你早发现了?” 萧峰点了点头: “从他第一次出现,我就知道了。只是想看看他要做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大哥,你……不担心吗?” 萧峰笑了: “担心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慕容复望着他,眼中满是敬佩。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天塌下来,也能当作被子盖。 两人相视一笑,策马前行。 身后,阿朱远远跟着,望着他们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听见了昨夜的一切。 听见慕容复的呓语,听见萧峰的承诺,听见那一声声“兄弟”。 她的心,像被人紧紧揪住。 她多想冲上去,多想告诉他们,她一直在。 可她不能。 她只能远远跟着,默默守护。 直到最后一刻。 --- 午时,两人在一处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一个白发老者在灶前忙碌。他们要了一壶粗茶,几碟点心,默默吃着。 慕容复忽然低声道: “大哥,有人在盯着我们。” 萧峰点了点头: “知道。还是那个密探。” 慕容复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也许是西夏一品堂的人,想拉拢咱们。” 慕容复眉头一皱: “拉拢?” 萧峰放下茶碗,缓缓道: “西夏近年来招兵买马,网罗天下高手。咱们两人,一个北乔峰,一个南慕容,正是他们想要的人。”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大哥,若他们真的来拉拢,你会如何?”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我是契丹人,西夏是大宋的敌国。我不会为西夏卖命。” 慕容复点了点头: “我也是。” 萧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别想太多。该来的,总会来。” 两人继续喝茶,不再说话。 茶棚外,一棵大树上,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他从怀中取出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已确认目标为西夏,约七八日后抵达兴庆府。二人对西夏一品堂似有戒心,但仍可争取。萧峰坦荡磊落,不易动摇;慕容复心事重重,或可入手。”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茶棚中那两个人,喃喃道: “萧峰……慕容复……你们快来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密林中。 --- 申时,两人在一处山间小溪边歇息。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萧峰捧起水洗了把脸,回头望向慕容复。 慕容复坐在溪边的大石上,手中握着那枚玉佩,望着流水出神。 萧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还在想那个梦?” 慕容复点了点头: “大哥,你说,若我真是无崖子的外孙,那我算什么?慕容氏的嫡长子,还是逍遥派的传人?”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二弟,你是慕容复。这一点,不会变。” 慕容复转头望他。 萧峰望着溪水,一字一顿: “无论你身上流着什么血,无论你背负着什么宿命,你都是你自己。” “你可以选择走哪条路。” “没有人能替你选。” 慕容复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萧峰说的是对的。 可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选。 萧峰忽然问: “二弟,若让你在复国和真情之间选一个,你选什么?”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萧峰,望着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萧峰没有等他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不用现在回答。慢慢想。” 他转身,向小溪上游走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溪水潺潺,像是在替他回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又像是在嘲笑他的犹豫。 --- 酉时,夕阳西斜。 阿朱躲在一块巨石后,望着小溪边那两个人。 她看见他们说话,看见萧峰起身离去,看见慕容复独自坐在石上,望着手中的玉佩出神。 她的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明儿,想起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想起慕容复抱着明儿时的温柔。 她想起萧峰递给自己干粮时的温暖。 她多想冲出去,多想告诉他们,她一直在。 可她不能。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望着。 望着他们受苦,望着他们煎熬,望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泪。 那帕子上,绣着一个“朱”字。 她低头望着那个字,喃喃道: “阿朱……你还是阿朱……只是没人认得你了……” 她将帕子塞回怀中,继续望着那两个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道魁梧如山,一道清隽如竹。 相依相伴,永不分离。 --- 戌时,两人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坳,生起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着两张脸。 慕容复靠在树干上,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 “大哥,谢谢你。” 萧峰转头望他: “谢什么?” 慕容复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萧峰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自家兄弟,说什么谢。”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是自家兄弟,我也要谢。” 他顿了顿,望着萧峰: “大哥,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萧峰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红。 他忽然伸手,将慕容复揽入怀中,用力抱了抱。 “二弟,你也一样。” 慕容复伏在他肩上,泪流满面。 两人就这样抱着,久久无言。 篝火噼啪作响,像是在为他们见证。 远处,阿朱躲在巨石后,望着这一幕,泪如雨下。 她知道,这份兄弟情,比什么都珍贵。 她也知道,自己这辈子,只能远远望着。 --- 五月十九,亥时。 慕容复靠在树干上,沉沉睡去。 萧峰守在他身边,望着那跳动的火焰,久久无言。 他想起慕容复的呓语,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复国……大燕……父亲骗了我……” 他想起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想起那些关于身世的秘密。 他想起慕容复问他“若有一日我走上那条路,你会如何”。 他答“远走塞外,此生不见”。 可他知道,若真有那一日,他未必能走。 因为他是他大哥。 因为他真心待他。 萧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满是复杂。 他望着沉睡的慕容复,低声喃喃: “二弟,你究竟背负着怎样的宿命……” 夜风吹过,带走了他的低语。 篝火渐渐熄灭。 第101章 经脉尽断 五月二十,辰时。 朝阳初升,洒在苍茫的荒野上,将两骑并辔的身影拉得很长。 慕容复骑在马上,面色比昨日又好了些。高烧退去后,他精神渐复,只是身子仍虚,骑马时偶尔会晃一晃。 萧峰走在他身侧,时刻留意着他的状态。 “二弟,前面有个镇子,咱们歇一日再走。” 慕容复摇了摇头: “大哥,我没事。赶路要紧。” 萧峰眉头一皱: “你身子还没好透,逞什么强?” 慕容复笑了笑: “真的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试着运了运内力—— 然后,他的面色骤变。 丹田空空如也。 经脉如碎裂的陶片,每一条都在隐隐作痛。他试图调动内力,可那些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根本无法运转。 他愣住了。 萧峰见他面色不对,连忙问: “二弟,怎么了?”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再次运功,拼命调动体内残存的内力——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的内力,他的武功,他赖以生存的一切……都没了。 慕容复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颤抖。 萧峰勒住马,一把扶住他: “二弟!”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绝望: “大哥……我……我的内力……没了……” 萧峰心中一沉,连忙探手搭上他的腕脉。 片刻后,他的面色也变得凝重。 慕容复的经脉,损毁了七成以上。 不仅内力尽失,连活着都是奇迹。 慕容复惨然一笑: “老天也要绝我……” 萧峰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 “你胡说什么!你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慕容复摇了摇头: “大哥,你不懂。我从小苦练武功,就是为了复兴大燕。如今武功全废,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萧峰忽然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从马上拉下来。 “二弟,你听我说。” 他盯着慕容复的眼睛,一字一顿: “武功没了可以再练,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阿朱,还有语嫣,还有明儿、遥儿、逍儿。他们都等着你回去。” “你不能死。”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泪水夺眶而出。 “大哥……可我……” 萧峰打断他: “别说了。跟我走。” 他扶着慕容复,一步步向前走去。 身后,两匹马默默跟着。 远处,阿朱躲在巨石后,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看见了。 看见慕容复运功时的绝望,看见他惨白的脸,看见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她多想冲出去,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望着他受苦,望着他煎熬,望着他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 巳时,两人在小镇客栈落脚。 萧峰扶着慕容复在床上躺下,又出去找大夫。 慕容复独自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脑海中一片空白。 内力没了。 武功没了。 他从小苦练的一切,都没了。 他闭上眼,想起父亲的话: “复儿,你是慕容氏的嫡长子,复国大业的继承者。” 他想起列祖列宗的牌位,想起祠堂里那张发黄的血书: “复国必舍至亲。” 他想起萧峰,想起他说的: “武功没了可以再练,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没了武功,他还算什么慕容复? 还凭什么复兴大燕? 凭什么保护妻儿? 凭什么……站在萧峰身边? 慕容复的泪,无声滑落。 门被推开,萧峰带着一个白发老者进来。 老者坐在床边,为慕容复仔细诊脉。 良久,他站起身,对萧峰摇了摇头: “这位公子的经脉损毁严重,老朽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重的伤。能活着已是奇迹,至于武功……” 他叹了口气: “恐怕是废了。” 萧峰面色一沉: “当真没有办法?” 老者摇了摇头: “除非有绝世高手以自身内力为他重塑经脉,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 但话里的意思,谁都明白。 那是不可能的。 萧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劳老先生。” 老者叹了口气,拎着药箱离去。 慕容复躺在床上,望着萧峰,惨然一笑: “大哥,你听见了?” 萧峰走到床边,在他身旁坐下。 “听见了。” 慕容复望着他: “你不失望?” 萧峰摇了摇头: “失望什么?你活着就好。”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忽然伸手,握住萧峰的手: “大哥,谢谢你。” 萧峰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多想。好好养着。” 慕容复点了点头,闭上眼。 可他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 午时,萧峰端着一碗粥进来。 慕容复靠在床头,面色惨白,眼神空洞。 萧峰将粥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在他身旁坐下。 “二弟,吃点东西。” 慕容复摇了摇头: “吃不下。” 萧峰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二弟,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慕容复转头望他。 萧峰一字一顿: “武功没了可以再练,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阿朱,还有语嫣,还有三个孩子。他们都等着你回去。” “你不能放弃。”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星宿海上,萧峰为救自己,跪在丁春秋面前求药。 想起破庙中,萧峰以自身内力为他续脉,昏迷不醒。 想起这一路走来,萧峰始终陪在他身边,从未离开。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 “大哥,你说得对。” “我不能放弃。”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将那碗粥喝完。 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兄弟。” 慕容复放下碗,望着他: “大哥,你说,若我真能重塑经脉,需要多少内力?” 萧峰一怔,随即道: “大夫说,需要绝世高手以自身内力为他重塑。这世上,能有这等内力的,不超过五人。” 慕容复望着他: “大哥,你的内力,够吗?” 萧峰沉默。 他的内力,当然够。 可若他将内力渡给慕容复,自己会如何? 他不知道。 慕容复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大哥,我不让你冒险。” 萧峰忽然笑了: “冒险?为你,值得。” 慕容复一怔: “大哥……”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二弟,你听着。等你好些了,我帮你重塑经脉。” 慕容复大惊: “不行!你会死的!” 萧峰摇了摇头: “死不了。我命硬。” 慕容复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 “大哥,你不能……” 萧峰打断他: “别说了。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 申时,客栈外的老槐树上。 阿朱蹲在树梢,透过窗户,望着屋内那两个人。 她看见萧峰端粥进去,看见慕容复喝粥,看见两人说话,看见萧峰离去。 她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她能看见慕容复脸上的泪。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一定是很严重的事。 她多想冲进去,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泪。 那帕子上,绣着一个“朱”字。 她低头望着那个字,喃喃道: “阿朱……你还是阿朱……只是没人认得你了……” 她将帕子塞回怀中,继续望着那间屋子。 夕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守多久。 但她知道,她不会离开。 直到他平安。 直到他……真的得救。 --- 酉时,萧峰独自坐在客栈院中,望着西边的天空。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他从腰间解下酒囊,灌了一口烈酒。 那酒辛辣刺喉,却驱不散他心中的寒意。 他知道,帮慕容复重塑经脉,凶多吉少。 可他别无选择。 那是他兄弟。 是他这辈子,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萧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站起身,向慕容复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慕容复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见他进来,慕容复转过头: “大哥。” 萧峰走到床边,在他身旁坐下。 “二弟,我想好了。” 慕容复一怔。 萧峰一字一顿: “明日一早,我帮你重塑经脉。” 慕容复大惊: “大哥!不行!你会死的!” 萧峰摇了摇头: “死不了。我命硬。” 慕容复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 “大哥,你听我说。我宁愿武功全废,也不要你冒险。”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二弟,你听着。若今日躺在这里的是我,你会怎么做?”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会怎么做? 他会拼了命救他。 就像星宿海上,他吸尽丁春秋内力,差点死掉一样。 萧峰笑了: “所以,别说了。”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忽然抱住萧峰,放声大哭。 萧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别怕。有我在。”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窗外,夕阳沉入西山,暮色降临。 这一夜,注定无眠。 --- 戌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日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慕容复经脉尽断,武功全废。萧峰决意以自身内力为他重塑。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经脉损毁七成,武功全废。萧峰决意以自身内力为其重塑经脉,凶多吉少。此二人情义深重,若萧峰因此丧命,慕容复必痛不欲生;若二人皆活,则情义更固。无论何种结果,皆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你们的命,就看明日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明日,将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 亥时,夜色已深。 慕容复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眠。 萧峰坐在窗边,守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烛火摇曳,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 萧峰转头望他。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复杂: “若明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办?”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我就把内力都给你,让你替我好好活着。”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拼命摇头: “不行……我不要……” 萧峰站起身,走到床边,在他身旁坐下。 他伸手,按住慕容复的肩: “二弟,你听着。无论明日结果如何,你都要好好活着。” “为了阿朱,为了语嫣,为了那几个孩子。” “也为了我。” 慕容复望着他,泪流满面。 他忽然伸手,握住萧峰的手: “大哥,我答应你。” 萧峰点了点头: “好。” 两人相视而笑。 第102章 乔峰渡内力 五月二十一,卯时。 东方尚未破晓,夜色如墨。 客栈的小院中,萧峰负手而立,望着漆黑的夜空。他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回想着昨日大夫的话: “除非有绝世高手以自身内力为他重塑经脉,否则……武功是废了。” 绝世高手。 他就是。 他的降龙十八掌威震天下,他的内力浑厚无匹,当世能与他比肩者,不超过五人。 可若他将内力渡给慕容复,自己会如何?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看着兄弟变成一个废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峰回头,只见慕容复扶着门框,踉跄着走出来。他的面色依然惨白,脚步虚浮,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大哥。”他声音沙哑,“你真的决定了?” 萧峰点了点头。 慕容复走到他面前,望着他: “大哥,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 萧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二弟,你听我说。”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坦荡如砥: “我萧峰这辈子,没什么朋友。可你,是我认的兄弟。” “若今日躺在这里的是我,你也会这么做。” 慕容复的泪涌出来。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说了。天快亮了,咱们开始吧。”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两人相携,走回房中。 窗外,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决定生死的一天。 --- 辰时,客栈房中。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慕容复盘膝坐在床上,面色凝重。萧峰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掌抵在他背心。 “二弟,过程会很痛苦,你忍着点。” 慕容复点了点头: “大哥,我撑得住。” 萧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体内的内力,开始缓缓运转。 那些内力,如滚滚洪流,顺着他的经脉涌向双掌,再从双掌渡入慕容复体内。 慕容复浑身一震! 那内力涌入的瞬间,他仿佛被人从内部撕裂!那些损毁的经脉,在这股霸道的内力冲击下,发出钻心的剧痛!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萧峰感觉到他的颤抖,沉声道: “二弟,撑住!” 慕容复拼命点头,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发白。 内力,源源不断涌入。 那些损毁的经脉,在这股内力的冲击下,开始一点点被重塑。可每重塑一寸,便是剥皮抽筋般的痛。 慕容复的面色,从惨白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惨白。 他的唇角,渗出血丝。 可他始终没有叫出声。 萧峰也不好受。 他体内的内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那些内力是他三十年来苦修所得,是他纵横天下的根本。 可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只是拼命地、疯狂地,将自己的内力渡给慕容复。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午时,萧峰忽然身子一晃,一口鲜血喷出! “大哥!”慕容复大惊失色。 萧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没事……继续……” 慕容复眼眶通红: “大哥!你歇一歇!” 萧峰大吼: “闭嘴!受着!”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闭上眼,咬着牙,继续承受那撕心裂肺的痛。 萧峰再次运功,将内力渡入他体内。 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一滴一滴,落在床上。 可他浑然不觉。 只是拼命地、疯狂地,渡着内力。 --- 午时三刻,客栈外的老槐树上。 阿朱蹲在树梢,透过窗户的缝隙,死死盯着屋内那两个人。 她看见萧峰口吐鲜血,看见慕容复泪流满面,看见那两个人像两座雕塑,一动不动。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撕裂。 她多想冲进去,多想让他们停下来。 可她不能。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望着他们以命换命,望着他们生不如死。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帕子,死死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泪水,无声滑落。 一滴一滴,落在树梢上,落在叶片上,落在她颤抖的手上。 她忽然想起明儿,想起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想起慕容复抱着明儿时的温柔。 她想起萧峰递给自己干粮时的温暖。 这两个男人,都在拼命。 一个为了救兄弟,一个为了不让兄弟失望。 她呢? 她能做什么?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望着。 望着他们受苦,望着他们煎熬,望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阿朱闭上眼,泪水如泉涌。 她不知道,这一场以命换命的救治,结果会如何。 她只知道,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会陪着他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直到最后一刻。 --- 申时,夕阳西斜。 屋内,两人仍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萧峰的面色,已惨白如纸。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体内的内力已所剩无几。 可他没有停。 他还在拼命地、疯狂地,将最后一丝内力渡给慕容复。 慕容复的经脉,已重塑了大半。他能感觉到,那些曾经碎裂的经脉,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 可他也知道,萧峰快撑不住了。 “大哥……”他声音沙哑,“够了……够了……” 萧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继续渡着内力。 忽然,他身子一晃,向前栽倒! “大哥!”慕容复转身,一把扶住他。 萧峰倒在他怀里,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 可他还在笑: “二弟……你的经脉……续上了……” 慕容复抱着他,泪流满面: “大哥!你这个傻子!你会死的!” 萧峰摇了摇头: “死不了……我命硬……”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昏了过去。 慕容复抱着他,放声大哭。 他感觉到,萧峰体内的内力,已所剩无几。 那些内力,都给了他。 用三十年的苦修,换他一个废人的重生。 慕容复低头,望着怀中那张惨白的脸,一字一顿: “大哥,你若死了,我也不活。” --- 酉时,房门被猛然推开。 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入。 萧远山。 他面色铁青,冲到床边,一把推开慕容复,扶起萧峰。 “峰儿!” 他伸手探了探萧峰的鼻息,又搭上他的腕脉。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转头望向慕容复,目光如刀: “他为了你,把内力都渡给你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泪流满面: “萧前辈,大哥他……” 萧远山打断他: “他死不了。只是内力损耗过度,需要静养。” 慕容复心中一松,却又涌起更深的愧疚。 萧远山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惨白的脸,望着他眼中的泪—— 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也是个傻子。” 慕容复一怔。 萧远山沉声道: “峰儿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若真死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跪在萧远山面前,重重叩首: “萧前辈,晚辈对不起大哥……” 萧远山扶起他: “别说了。好好养着,别辜负他这份情。” 慕容复拼命点头。 萧远山转身,走到萧峰身边,将他扶正,双掌抵在他背心。 “我来帮他恢复。” 他闭上眼,运起内力。 慕容复守在一旁,望着那对父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份情,他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也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不只是自己的。 还有萧峰的一半。 --- 戌时,夜色降临。 萧峰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萧远山那张苍老的脸,和慕容复那双红肿的眼睛。 “峰儿,你醒了。”萧远山声音沙哑。 萧峰咧嘴一笑: “爹,您怎么来了?” 萧远山冷哼一声: “我不来,你就要把命搭进去了。” 萧峰笑了笑,转头望向慕容复。 慕容复跪在他床边,泪流满面: “大哥……” 萧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哭什么?我没事。” 慕容复拼命点头,却止不住泪。 萧峰望着他,忽然问: “二弟,你的经脉,怎么样了?” 慕容复运了运功,只觉体内内力充盈,经脉畅通无阻。 他怔住了。 那些内力,不仅有萧峰的,还有丁春秋的。 两股内力,在他体内融合、激荡,竟比从前更强! “大哥……我的内力……比从前更强了……”他颤声道。 萧峰笑了: “那就好。”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萧远山守在他身边,慕容复跪在一旁,久久没有起身。 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的身影。 一个父亲,一个兄弟,一个用命换来新生的人。 --- 亥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日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以命续命,萧远山现身相救,慕容复经脉重塑,功力大增。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以自身内力为慕容复重塑经脉,损耗殆尽,幸得萧远山相救。慕容复经脉重塑,因吸收丁春秋与萧峰内力,功力大增,已臻化境。此二人情义深重,萧远山亦已认可慕容复。可用之人,不可用之人,请堂主定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你们的命,真硬……”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这对用命换命的兄弟,即将迎来新的考验。 --- 子时,夜已深。 萧远山守在萧峰身边,闭目养神。慕容复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无言。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吸尽丁春秋内力,曾抱着昏迷的萧峰,曾握过阿朱的手,曾抚过明儿的脸。 如今,这双手里,有萧峰一半的命。 慕容复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他喃喃道: “大哥……你的情,我记下了。” “这辈子,还不清。” 第103章 经脉重塑 五月二十八,辰时。 距离那场以命换命的救治,已过去了整整七日。 客栈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上那个沉睡的人身上。 慕容复缓缓睁开眼。 他睡了很久,很久。 久到仿佛过了一生。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 丹田之内,内力如汪洋大海,浩瀚无垠! 他怔住了。 那些内力,不仅仅是他的。还有丁春秋六十年的修为,还有萧峰三十年的苦修,还有他自己二十多年的根基。 三股内力,在他体内完美融合,激荡翻涌,竟比从前强了数倍不止! 慕容复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吸尽丁春秋内力,曾抱过昏迷的萧峰,曾握过阿朱的手。 如今,这双手里,有萧峰一半的命。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 阳光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吸一口气,只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可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 他转身,望向隔壁的床铺。 萧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七日来,他一直昏睡不醒,全靠萧远山以内力维持生机。 慕容复走到他床边,跪下。 “大哥……”他声音沙哑,“你为我,连命都不要了。” 萧峰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像一个耗尽了一切的战士。 慕容复的泪,一滴一滴,落在床沿。 --- 巳时,萧远山推门而入。 他走到萧峰床边,探了探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面色,沉声道: “比昨日好些了。” 慕容复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萧前辈,大哥他……什么时候能醒?” 萧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损耗太大,需要时间。也许三五日,也许十天半月。” 慕容复心中一沉。 萧远山望着他,目光复杂: “你的经脉,如何了?” 慕容复运了运功,只觉内力充盈,畅通无阻。 “比从前更强了。” 萧远山点了点头: “你吸了丁春秋六十年内力,又得了峰儿三十年内力。如今你的内力之强,天下已少有人能及。” 慕容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萧远山忽然问: “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抬起头。 萧远山一字一顿: “峰儿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这条命,是他给的。你打算怎么还?” 慕容复沉默良久,轻声道: “萧前辈,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哥的。” 萧远山望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复杂: “好。记住你说的话。” 他转身,推门而去。 慕容复跪在萧峰床边,久久没有起身。 --- 午时,客栈外的老槐树上。 阿朱蹲在树梢,透过窗户,望着屋内那两个人。 她看见慕容复跪在萧峰床边,看见他眼中的泪,看见他憔悴的面容。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七日了。 整整七日,她守在这棵树上,寸步未离。 饿了,啃一口干粮。渴了,喝一口水囊里的水。困了,靠在树干上眯一会儿。 她不敢离开。 她怕自己一离开,就再也见不到他们。 她看见萧远山进进出出,看见慕容复日夜守在床边,看见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萧峰,如今像一盏将熄的灯。 她的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峰,是在杏子林中。那时他自插四刀,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 她想起破庙中,他递给自己干粮时的温暖。 她想起他说“你是个好姑娘”时的温和。 如今,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阿朱闭上眼,泪水如泉涌。 她多想冲进去,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望着他受苦,望着他煎熬,望着他一步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帕子,死死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哭出声。 帕子上,绣着一个“朱”字。 那个字,已经被泪水浸透,模糊不清。 --- 申时,夕阳西斜。 萧峰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慕容复守在他床边,第一时间察觉,猛然抬头: “大哥!” 萧峰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依然坦荡如砥,却多了几分疲惫。 “二弟……”他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你……没事了?”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大哥,我没事了!我的经脉续上了,内力比从前更强!” 萧峰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就好……” 慕容复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大哥,你怎么这么傻?你会死的!” 萧峰摇了摇头: “死不了……我命硬……”慕容复伏在他床边,放声大哭。 萧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哭什么?我醒了,你应该笑。” 慕容复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拼命点头: “我笑……我笑……” 可他笑得比哭还难看。 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门被推开,萧远山走了进来。 见萧峰醒了,他大步上前,探了探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面色。 “醒了就好。好好养着,别再折腾了。” 萧峰咧嘴一笑: “爹,让您担心了。” 萧远山冷哼一声: “知道就好。” 他转身,大步离去。 可转身的那一瞬间,慕容复看见,他的眼角,也有泪光。 --- 酉时,夜色渐浓。 萧峰靠在床头,喝了几口粥,精神好了许多。慕容复坐在他身边,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萧峰笑了笑: “死不了。就是有点虚。” 慕容复低下头: “都是因为我……” 萧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别说这些。你是我兄弟,我救你,天经地义。”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萧峰望着他,忽然问: “二弟,你的内力,现在有多强?” 慕容复一怔,随即运了运功。 丹田之内,内力如汪洋大海,浩瀚无垠。他抬手,轻轻一掌拍在桌上—— “砰!” 那张实木桌子,应声而碎,化作一堆木屑! 两人都愣住了。 慕容复望着自己的手,目瞪口呆: “这……这怎么可能……” 萧峰也怔住了,随即哈哈大笑: “好!好啊!二弟,你现在的内力,只怕比我当年还强!” 慕容复望着那堆木屑,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有丁春秋六十年内力,有萧峰三十年内力,有自己二十多年根基。 如今的他,已臻化境。 可这些内力,是萧峰用命换来的。 他抬起头,望向萧峰: “大哥,这些内力,有一半是你的。” 萧峰摇了摇头: “给你了,就是你的。” 慕容复望着他,一字一顿: “大哥,从今往后,我的命,是你的。” 萧峰伸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说什么傻话。你活着,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烛火摇曳。 这一夜,他们谈了很多。 谈过去,谈未来,谈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可慕容复始终没有说出口的是—— 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偿还。 --- 戌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日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苏醒,慕容复功力大增,两人夜话。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已苏醒,虽内力大损,性命无碍。慕容复经脉重塑,融合丁春秋与萧峰内力,功力大增,已臻化境。二人情义更深,萧远山亦在侧守护。此三人若能为西夏所用,必成一大助力。若不能,则为心腹大患。请堂主定夺。”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你们越来越强了……”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这对用命换命的兄弟,即将迎来新的考验。 --- 亥时,夜深人静。 萧峰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慕容复守在他床边,望着他苍白的脸,久久无言。 他想起萧远山的话: “峰儿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打算怎么还?” 怎么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偿还。 他想起自己的复国梦,想起慕容氏三百年的基业,想起父亲那双期待的眼睛。 若有一日,这些与萧峰冲突,他该如何选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愧疚。 这份愧疚,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将那份愧疚,深深压下。 他告诉自己,这份情,日后必成束缚。 可他没有办法。 因为那是萧峰。 是他大哥。 是那个用命换他命的人。 第104章 憔悴的大哥 五月二十九,辰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中,落在萧峰的脸上。 那张脸,曾经豪迈磊落,目光如炬。此刻却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慕容复守在床边,望着这张脸,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愧疚。 他知道,这都是因为他。 萧峰为了他,将三十年的功力尽数渡出。那些内力,是他纵横天下的根本,是他威震武林的依仗。 如今,那些内力,在他体内流淌。 而萧峰,成了一个虚弱不堪的病人。 慕容复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萧峰额前的乱发。 萧峰睁开眼,望着他,咧嘴一笑: “二弟,你这么早?” 慕容复连忙收回手,垂下眼帘: “大哥,你醒了。” 萧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只能靠回床头。他低头望着自己枯瘦的双手,苦笑一声: “没想到,我萧峰也有今天。” 慕容复的泪涌出来: “大哥,都是我害了你……” 萧峰摇了摇头: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兄弟,我救你,天经地义。”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那张憔悴的脸,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有心疼,也有…… 他不敢深想的恐惧。 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偿还。 重到让他害怕。 --- 巳时,萧远山推门而入。 他走到萧峰床边,探了探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面色,沉声道: “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再养几日,应该能下床了。” 萧峰咧嘴一笑: “爹,让您费心了。” 萧远山冷哼一声: “知道就好。” 他转头,望向慕容复。 那目光,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一切。 “你跟我出来。” 慕容复一怔,起身随他走出房门。 两人站在走廊上,萧远山负手而立,望着远处的山峦,久久无言。 良久,他忽然开口: “峰儿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萧前辈,我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大哥的。” 萧远山转头望他,目光如刀: “嘴上说说,谁都会。我要看你怎么做。” 慕容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萧前辈,您要我怎么做?” 萧远山望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 他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山峦,缓缓道: “峰儿这辈子,没几个真心待他的人。你是第一个。” “他信你,我信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别让他失望。” 慕容复重重点头: “我不会。” 萧远山没有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慕容复站在走廊上,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远山这是在敲打他。 也是在提醒他。 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他必须用一辈子去还。 --- 午时,萧峰沉沉睡去。 慕容复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天空,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远山的话: “别让他失望。” 不让他失望。 可若有一日,他的复国梦与萧峰冲突,他该怎么办? 若有一日,他必须在兄弟和江山之间做选择,他该怎么选?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会成为他的束缚。 他不能让自己被这份情绑住。 他还有慕容氏三百年的基业要复兴,还有列祖列宗的期盼要完成,还有父亲那双期待的眼睛要面对。 他不能停下。 慕容复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将那份愧疚,深深压下。 压到心底最深处。 告诉自己,这份情,日后必成束缚。 告诉自己,不能让它影响自己的选择。 可当他转头,望向床上那张憔悴的脸时,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 申时,客栈外的老槐树上。 阿朱蹲在树梢,透过窗户,望着屋内那两个人。 她看见萧峰沉睡,看见慕容复守在床边,看见他眼中的泪光。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 她知道,慕容复心里有多苦。 她知道,他背负着多少东西。 她也知道,那份愧疚,有多重。 她多想冲进去,多想陪在他身边。 可她不能。 她是“乌苏”,不是阿朱。 她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望着他受苦,望着他煎熬,望着他独自承受一切。 阿朱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抱过明儿,曾经握过慕容复的手,曾经接过萧峰递来的干粮。 如今,那双手,只能紧紧抓着树干,指甲深深嵌进树皮。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只知道,她不能放弃。 为了明儿,为了慕容复,也为了……那个人。 --- 酉时,夕阳西斜。 萧峰醒来,见慕容复坐在窗边发呆,轻声道: “二弟。” 慕容复回过神,走到床边: “大哥,醒了?”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你有心事。” 慕容复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 萧峰盯着他,一字一顿: “你瞒不过我。” 慕容复沉默。 萧峰伸手,握住他的手: “二弟,无论你在想什么,都可以跟我说。”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愧疚。 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害怕。 多想告诉他,自己有多矛盾。 可他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那些话,不能说。 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只能笑了笑: “大哥,我真的没事。只是担心你。” 萧峰望着他,良久,缓缓道: “二弟,你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兄弟。” 慕容复的泪,差点涌出来。 他拼命点头: “我知道。” 萧峰松开手,靠回床头,闭上眼。 慕容复守在他身边,久久无言。 窗外,夕阳沉入西山。 暮色四合,笼罩着这间小小的客栈。 --- 戌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日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远山的敲打,慕容复的愧疚,萧峰的洞察,阿朱的泪。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功力大增后,对萧峰愧疚深重,已到无法承受之地步。萧远山敲打慕容复,提醒其勿忘恩情。萧峰虽虚弱,仍洞察慕容复心事。此三人关系微妙,慕容复内心挣扎,可资利用。另,阿朱潜伏在侧,目睹一切,内心撕裂加剧。”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慕容复……你的愧疚,就是你的弱点……”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慕容复心中的那道裂痕,正在一点点扩大。 --- 亥时,夜深人静。 萧峰沉沉睡去,呼吸平稳。慕容复守在他床边,望着他苍白的脸,久久无言。 他想起今日萧远山的话,想起萧峰的眼神,想起自己压下的那份愧疚。 那些情绪,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满是泪光。 他伸手,轻轻握住萧峰的手。 那只手,曾经宽厚有力,如今却枯瘦冰凉。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那只手,无声落泪。 “大哥……”他声音沙哑,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萧峰没有醒。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 慕容复就这样坐着,握着他的手,一夜未眠。 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萧峰的手背上。 那些泪,是愧疚,是心疼,是恐惧,也是……无法言说的复杂。 他知道,这份情,太重了。 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偿还。 重到会成为他一生的束缚。 可他没有办法。 因为那是萧峰。 是他大哥。 是那个用命换他命的人。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烛火摇曳。 这一夜,他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心底。 可那些情绪,终有一日,会爆发。 第105章 阿朱的暗中守护 六月初一,卯时。 东方泛起鱼肚白,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客栈后院那棵老槐树上。 阿朱蹲在树梢,整整七日了。 她的衣衫早已被露水打湿,脸上易容的药物也开始剥落,露出一小块原本白皙的肌肤。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透过窗棂,她看见慕容复守在萧峰床边,看见他憔悴的面容,看见他眼中的血丝。 她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 七日来,她亲眼看着萧峰以命续命,看着慕容复功力大增,看着两人相拥而泣,看着慕容复独自压抑愧疚。 她什么都看见了。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躲在这里,远远地望着。 望着她夫君受苦,望着她心底那个人憔悴,望着这两个男人用命换来的情义。 阿朱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抱过明儿,曾经握过慕容复的手,曾经接过萧峰递来的干粮。 如今,那双手,只能紧紧抓着树干,指甲深深嵌进树皮。 她从怀中取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公子无恙,妾身回燕子坞复命。” 她原本早就该离开的。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慕容复,舍不得离开萧峰,舍不得离开这个她用尽全力守护的地方。 可她知道,不能再留了。 萧远山已经起疑,西夏密探虎视眈眈,若她继续留下去,迟早会暴露。 到那时,她不仅帮不了他们,还会成为他们的累赘。 阿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眼中已有了决断。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扇窗户,望着屋内那两个男人—— 然后,她悄然滑下树梢,消失在晨雾中。 --- 卯时三刻,客栈后院。 阿朱站在院墙外,从怀中取出那张纸条,又取出一块小小的石子。 她用帕子将纸条包好,系在石子上,然后轻轻一抛。 石子越过院墙,落在客栈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阿朱望着那个方向,泪流满面。 “公子……”她喃喃道,“妾身……走了……” “您……保重……” 她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住,回头望向那间客栈。 望着那扇窗户,望着那棵她蹲了七日的槐树,望着那片她洒下无数泪水的土地。 她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她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只知道,她要回去。 回到明儿身边。 回到那个小小的婴儿身边。 阿朱深吸一口气,抹去眼泪,大步离去。 晨雾渐渐散去,她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 辰时,阳光洒满小院。 慕容复推开房门,走到院中透气。他双眼布满血丝,面色憔悴,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他走到院中,忽然看见青石板上有一块石子,上面系着一方帕子。 他心中一紧,俯身拾起。 展开帕子,上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公子无恙,妾身回燕子坞复命。” 慕容复瞳孔骤缩! 这是阿朱的字! 他猛然抬头,向四周望去。 四下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慕容复攥紧那张纸条,指节发白。 阿朱……她一直在? 她一直在暗处跟着他们? 她看见了什么?她经历了什么?她……怎么回去的?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那日在星宿海,他高烧昏迷时,有人送来柴胡。 他想起那夜在破庙外,他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原来是她。 一直是她在暗中守护。 慕容复睁开眼,望着手中的帕子,眼眶发红。 帕子上,那个“朱”字,被泪水浸透,模糊不清。 他知道,那是她的泪。 --- 巳时,萧峰醒来。 他靠在床头,见慕容复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方帕子,面色复杂。 “二弟,怎么了?” 慕容复回过神,走到他床边,将那方帕子递给他。 萧峰接过,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是……阿朱的字?” 慕容复点了点头: “她一直跟着我们。” 萧峰一怔: “什么?” 慕容复将帕子上的字指给他看: “公子无恙,妾身回燕子坞复命。这是她留的。” 萧峰盯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那字迹……好熟悉。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 萧峰抬头,望向慕容复: “她什么时候走的?”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今早在院中发现的。”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她一直跟着咱们,从星宿海到这里?” 慕容复点了点头。 萧峰望着那方帕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想起那个叫“乌苏”的契丹妇人,想起她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想起她望着自己时的神情—— 难道…… 他抬头,望向慕容复: “二弟,阿朱她……是不是易容成那个契丹妇人,一直跟着咱们?”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点了点头: “是。” 萧峰怔住了。 他想起那个在破庙中瑟瑟发抖的妇人,想起那个递给自己干粮的难民,想起那个总是远远跟在后面的身影—— 原来是她。 一直是她在暗中守护。 萧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满是复杂: “二弟,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慕容复沉默良久,低声道: “是我让她去的。” 萧峰猛然抬头。 慕容复望着他,一字一顿: “大哥,对不起。我让她潜伏在你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萧峰如遭雷击!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双他曾经无比信任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慕容复问他“若有一日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如何”。 他想起那些日子的试探,想起慕容复闪烁的眼神,想起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原来,他早就做了。 萧峰的手,微微颤抖。 他低头,望着那方帕子,望着那行娟秀的字迹。 那字迹,和那个契丹妇人留给他的一模一样。 他一直觉得眼熟,却从未往那方面想。 因为他不愿相信。 因为那是他的兄弟。 萧峰闭上眼,将帕子放在床边,声音沙哑: “二弟,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从未有过的疲惫面容—— 他的泪,夺眶而出。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转身,踉跄着走出房门。 身后,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萧峰独自坐着,望着那方帕子,久久无言。 --- 午时,萧远山端着一碗药进来。 见萧峰独自坐着,面色阴沉,他眉头一皱: “峰儿,怎么了?” 萧峰摇了摇头: “没事。” 萧远山将药碗放在床边,望着他: “你的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爹,若有人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萧远山一怔,随即冷笑: “那要看是谁。若是仇人,杀。若是亲人……” 他顿了顿,望向萧峰: “是慕容复?” 萧峰没有回答。 萧远山叹了口气: “他骗你什么了?” 萧峰摇了摇头: “没什么。爹,您别问了。” 萧远山望着他,良久,缓缓道: “峰儿,无论他骗你什么,他为你做的事,都是真的。” 萧峰抬头。 萧远山一字一顿: “他吸丁春秋内力时,差点死掉。他经脉尽断时,是你救的他。你们之间的情义,是真的。” “别的,不重要。” 萧峰怔住了。 他望着萧远山,望着那张苍老的脸—— 他忽然想起星宿海上,慕容复吸尽丁春秋内力后,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大哥……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他想起破庙中,慕容复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大哥,对不起……我瞒了你……” 他想起这几日,慕容复守在他床边,日夜不离。 那些,都是真的。 萧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萧远山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知道,峰儿想通了。 --- 申时,慕容复推门而入。 他走到萧峰床边,跪了下来。 “大哥。” 萧峰望着他,没有说话。 慕容复低着头,一字一顿: “大哥,我骗了你。阿朱是我派去的,我让她监视你。我……我对不起你。” 萧峰沉默良久。 然后,他伸手,扶起慕容复。 “起来。” 慕容复抬起头,泪流满面。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二弟,我恨过你。” 慕容复浑身一震。 萧峰继续道: “可我想明白了。你派她去,是为了我。她跟着咱们,也是为了我。那些柴胡,那些守护,都是她做的。” “你们夫妻俩,一个用命救我,一个用命守我。这份情,我萧峰记下了。” 慕容复怔怔望着他: “大哥……你……不怪我?” 萧峰摇了摇头: “不怪。”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忽然抱住萧峰,放声大哭。 萧峰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慕容复伏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些压抑了多日的愧疚、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萧峰没有说话,只是陪着他。 直到他哭够了,哭累了,才松开手。 慕容复抹去眼泪,望着他,惨然一笑: “大哥,谢谢你。” 萧峰摇了摇头: “谢什么?你是我兄弟。”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夕阳西斜,洒进一片金黄。 这一笑,将所有的隔阂,都化作了云烟。 --- 戌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日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阿朱离去,留书被发现,萧峰得知真相后的愤怒与释然,兄弟和解。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阿朱已离去,留书暴露身份。萧峰得知慕容复派妻监视,初时震怒,后释然。兄弟情义更深,已无可撼动。此二人可用,然不可离间。另,阿朱回燕子坞,可从此处入手。”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你们的命,真硬……”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这对经历过背叛与原谅的兄弟,即将迎来新的考验。 --- 亥时,夜深人静。 萧峰靠在床头,慕容复坐在床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烛火摇曳。 良久,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等回中原,你陪我去少室山找我爹。” 慕容复点了点头: “好。” 萧峰转头望他: “然后,我陪你去擂鼓山找苏星河。” 慕容复一怔: “大哥,你知道?” 萧峰笑了: “你那点心思,瞒不过我。” 慕容复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 说过去,说未来,说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但谁都没有再提阿朱的事。 因为那些,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还活着。 还在一起。 还是兄弟。 第106章 山巅深谈 六月初二,辰时。 阳光洒进客栈的小院,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萧峰站在院中,活动着筋骨。七日休养,他的气色好了许多,虽仍不及从前,但已能下床行走。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残存的内力——虽然只剩三成,但足够他自保。 慕容复从房中走出,见他站在院中,连忙上前: “大哥,你怎么出来了?身子还没好利索。” 萧峰回头,咧嘴一笑: “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生锈了。出来透透气。” 慕容复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大哥,你的内力……” 萧峰摆了摆手: “没了就没了。大不了重头练过。” 慕容复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那些内力,都在他体内。 萧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二弟,别多想。给你了,就是你的。”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眼眶微微发红。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被萧峰止住: “别说了。陪我走走。”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沿着小镇外的山道缓缓而行。 晨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两人走了许久,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山道上回响。 --- 巳时,两人登上一处山巅。 站在崖边,俯瞰群山,天地辽阔,心胸也随之开阔。 萧峰负手而立,望着远方,忽然开口: “二弟,你如今功力大进,已臻化境。天下能与你比肩者,不超过五人。” 慕容复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萧峰转头望他,目光坦荡如砥: “可你要记住,武功再高,不及人心。” 慕容复浑身一震。 萧峰一字一顿: “我见过太多人,武功盖世,却因心术不正,落得身败名裂。也见过太多人,武功平平,却因心怀坦荡,受人敬仰。” “武功,是手段,不是目的。” “人心,才是根本。”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想起杏子林中,萧峰自插四刀时的刚烈。 想起月下对饮,他说“只要心守住了,还是个人”。 想起破庙结拜时,他眼中的真诚。 想起星宿海上,他跪在丁春秋面前求药时的屈辱。 这个人,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做“人心”。 慕容复垂下眼帘,轻声道: “大哥教诲,我铭记于心。” 萧峰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二弟,我知道你背负着慕容氏三百年的基业,知道你父亲对你的期望。可那些,都是别人的东西。” “你自己的心,才是你自己的。”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萧峰伸手,按在他肩上: “无论将来你做什么选择,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慕容复的泪,差点涌出来。 他拼命点头: “大哥,我记住了。” 萧峰笑了: “记住就好。” 两人并肩站在山巅,望着远方。 风吹过,带走了他们的低语。 也带走了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 午时,两人下山。 走到半山腰,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那打狗棒法……” 萧峰转头望他: “怎么?”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卷泛黄的帛书,那是萧峰在杏子林外赠予他的。 “大哥,这棒法,我参详了许久,但始终有些地方不明白。” 萧峰接过帛书,翻看了几页,点了点头: “打狗棒法精妙之处,不在招式,而在心法。你只学招式,不悟心法,自然难通。” 他将帛书还给慕容复: “等回中原,我陪你练。” 慕容复一怔: “大哥,你……不怪我?” 萧峰笑了: “怪你什么?送你的,就是你的。”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份信任,太重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利用他,让他成为你最锋利的刀。” 可此刻,他望着萧峰那张坦荡的脸,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念头压下。 至少此刻,他不愿想那些。 至少此刻,他只是他的兄弟。 --- 申时,两人回到客栈。 萧远山正在院中坐着,见他们回来,点了点头: “回来了?” 萧峰走到他身边坐下: “爹,您什么时候走?” 萧远山沉默片刻,缓缓道: “明日。” 萧峰一怔: “这么快?” 萧远山望着他,目光复杂: “峰儿,为父还有些事要办。等办完了,再来找你。” 萧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带头大哥,玄慈。 他点了点头: “爹,您小心。” 萧远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是。”他转头,望向慕容复: “小子,好好照顾他。” 慕容复郑重点头: “萧前辈放心。” 萧远山站起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峰儿,你是个好儿子。” 萧峰的泪,夺眶而出。 他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慕容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大哥……” 萧峰摇了摇头: “没事。” 他转身,走回房中。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萧峰心里有多苦。 他也知道,那些苦,他分担不了。 他只能陪着他。 --- 酉时,夜幕降临。 萧峰和慕容复盘膝坐在房中,面前摆着一壶酒,两碟小菜。 酒是普通的烧刀子,烈得很。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默默喝着。 良久,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明日咱们就分道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嗯。” 萧峰望着他: “你回燕子坞,我去少室山。等办完了事,咱们再聚。”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大哥,等我从擂鼓山回来,就去找你。” 萧峰笑了: “好。” 两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萧峰放下酒杯,凝视着他: “二弟,你如今功力大进,但切记:武功再高,不及人心。” 慕容复垂首: “大哥教诲,我铭记于心。” 萧峰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 两人又喝了几杯。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们的脸。 慕容复忽然问: “大哥,若有一日,我做了什么错事,你会原谅我吗?”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那要看是什么错事。” 慕容复心中一紧。 萧峰一字一顿: “若你伤害无辜,为恶不仁,我不会原谅你。” “可若你只是走错了路,我会把你拉回来。”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不让萧峰看见。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二弟,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我兄弟。”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个人的身影。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 说过去,说未来,说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但谁都没有再提那两个字—— “复国”。 因为那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让慕容复不敢提起。 重到让萧峰不敢追问。 --- 戌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日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山巅深谈,打狗棒法的印证,萧远山离去,烛火夜话。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山巅深谈,萧峰告诫慕容复‘武功再高,不及人心’。慕容复铭记于心。二人约定分道,萧峰往少室山寻父,慕容复先回燕子坞后往擂鼓山。此二人情义深重,难以离间。然慕容复心中仍有执念,可从此处入手。”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你们的缘分,还能走多远……”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这对即将分别的兄弟,还不知道,下一次相见,会是怎样的光景。 --- 亥时,夜深人静。 萧峰靠在床头,慕容复坐在床边。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烛火摇曳。 良久,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唱首歌吧。” 慕容复一怔: “唱歌?” 萧峰点了点头: “我娘小时候,经常给我唱歌。虽然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但那些歌,我一直记得。”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不会唱歌。” 萧峰笑了: “那我唱给你听。”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唱了起来: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那歌声苍凉悲壮,在夜空中回荡。 慕容复听着听着,泪流满面。 他知道,这首歌,是萧峰对故乡的思念。 对那个他从未见过的故乡。 萧峰唱完,转头望他: “好听吗?” 慕容复拼命点头: “好听。” 萧峰笑了: “等找到我爹,我让他教我唱契丹的歌。到时候,唱给你听。”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拼命点头: “好。” 两人相视而笑。 第107章 打狗棒法印证 六月初三,卯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客栈房中,落在两张疲惫却清醒的脸上。 萧峰和慕容复相对而坐,一夜未眠。 桌上摆着两坛酒,已经见了底。还有几碟小菜,几乎没动。 慕容复望着萧峰,望着他那张依然苍白却坚毅的脸,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萧峰先开了口: “二弟,天亮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嗯。” 萧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吹进,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离别的寒意。 他望着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缓缓道: “该走了。” 慕容复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同一片天空。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那棒法……” 萧峰转头望他。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卷泛黄的帛书——那是杏子林外,萧峰临别前赠予他的打狗棒法精要。 他一直贴身收藏,从未离身。 此刻,他将帛书捧在掌心,递到萧峰面前: “大哥,这棒法……我参详了许久,但始终有些地方不明白。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想请大哥指点一二。” 萧峰低头,望着那卷帛书。 那上面,是他亲笔所书的打狗棒法精要,是他违背丐帮祖训,私自录下的不传之秘。 他伸手,接过帛书,翻开看了几页。 然后,他合上帛书,递还给慕容复。 “二弟,”他一字一顿,“送你的,便是你的。” 慕容复一怔。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如砥: “这棒法,我既然给了你,就没打算要回来。你参详不明白的地方,等咱们再见时,我陪你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只望你,用在正途。”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萧峰,望着那双坦荡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无条件的信任。 他知道萧峰看到了什么。 看到那卷帛书上,有些页角已经卷起,有些地方被他反复翻阅,留下淡淡的指痕。 他知道萧峰明白什么。 明白他一直在参详这套棒法,明白他想要掌握这套丐帮的不传之秘。 可萧峰什么都没问。 只是说,送你的,便是你的。 只望你,用在正途。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忽然跪了下来。 “大哥!” 萧峰一怔,连忙扶他: “二弟,你这是做什么?” 慕容复跪在地上,抬头望着他,泪流满面: “大哥,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萧峰摇了摇头: “说什么还不还的。起来。” 慕容复不肯起: “大哥,你听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我慕容复,从小就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慕容氏三百年的基业,列祖列宗的期盼,父亲那双期待的眼睛……我以为,那就是我的全部。” “可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复国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人心。” 萧峰望着他,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将慕容复扶起来: “二弟,你长大了。” 慕容复望着他,拼命点头。 两人相视而笑,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 窗外,朝阳升起,洒进一片金黄。 那光芒,照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辰时,两人重新坐下。 萧峰又拿来两坛酒,拍开泥封,递了一坛给慕容复: “来,最后一顿酒。” 慕容复接过,与他碰了碰坛。 两人仰头,大口大口地喝着。 酒入愁肠,化作满腔热血。 萧峰放下酒坛,望着他: “二弟,那打狗棒法,你参详到哪一招了?” 慕容复一怔,随即从怀中取出帛书,翻到其中一页: “这一招,‘拨狗朝天’,我始终不得要领。” 萧峰接过帛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这一招的精要,不在手,而在心。你要想象自己是一条狗,被人用棍子拨弄,顺势而起……”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 慕容复凝神看着,用心记着。 萧峰讲完,将帛书还给他: “记住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记住了。” 萧峰笑了: “等再见时,我陪你练。” 慕容复也笑了: “好。” 两人又喝了几口酒。 萧峰忽然问: “二弟,你回燕子坞后,打算做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先看看阿朱,看看明儿,看看语嫣和那两个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然后,去擂鼓山。” 萧峰点了点头: “去找苏星河?” 慕容复点了点头: “嗯。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萧峰望着他,目光复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二弟,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兄弟。”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低下头,不让萧峰看见。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拼命点头: “嗯,不是生离死别。” 两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期待,也有……说不清的不舍。 --- 巳时,两人站在客栈门口。 两匹马已经备好,一匹往东,一匹往北。 萧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 慕容复也上了马,望着他。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良久,萧峰忽然开口: “二弟,记住我的话。” 慕容复点了点头: “武功再高,不及人心。” 萧峰笑了: “还有。” 慕容复一怔。 萧峰一字一顿: “那棒法,用在正途。”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萧峰,望着那双坦荡的眼睛—— 他知道,萧峰这是在提醒他。 也是在警告他。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 “大哥教诲,慕容复铭记于心。” 萧峰点了点头,一勒缰绳: “保重。” “保重。” 两匹马,同时扬蹄。 一匹向东,一匹向北。 渐行渐远。 慕容复回头,望向那个渐渐变小的身影。 萧峰也正好回头。 两人隔空相望,同时举起手,挥了挥。 然后,各自转过头,策马远去。 身后,客栈的轮廓渐渐模糊。 前方,是各自的路。 --- 申时,慕容复独自行走在东归的路上。 他已走了整整四个时辰,却只走出三十里。 不是走不动。 是不知该往何处去。 怀中那卷打狗棒法,沉甸甸的,压在他心上。 他想起萧峰的话: “用在正途。” 正途。 什么是正途? 复兴大燕,算不算正途?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算不算正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萧峰对他的信任,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语嫣……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掠过耳畔。 远处,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那是西夏的方向。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而他,还在独自挣扎。 --- 酉时,慕容复在一处山间茶棚歇脚。 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一个白发老者在灶前忙碌。 他要了一壶茶,几碟点心,默默吃着。 邻桌坐着几个江湖人,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乔峰那厮,又现身了!” 慕容复手一顿,侧耳倾听。 “现身?在哪儿?” “少室山!有人看见他在少室山一带出没,好像是在找他师父!” “找他师父?他不是被逐出师门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这厮也是可怜,好好的丐帮帮主当不成,还被揭穿是契丹人……” “可怜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慕容复握紧茶杯,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 他知道,萧峰此去少室山,是为了找萧远山。 可这些人的话,还是让他心中难受。 他想起萧峰唱敕勒歌时的苍凉,想起他说“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时的迷茫。 那个人,承受了太多不该他承受的东西。 慕容复放下茶杯,起身结账。 他不能停。 他要去擂鼓山。 找到真相,也找到自己。 --- 戌时,茶棚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日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与慕容复分别,打狗棒法的印证,慕容复独自东归,茶棚听到的消息。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于小镇分别,萧峰北上司少室山,慕容复东归燕子坞。临别前,萧峰将打狗棒法精要赠予慕容复,并嘱其‘用在正途’。慕容复内心挣扎,对萧峰既感激又愧疚。此二人情义深重,然慕容复心中执念未消,可资利用。另,萧峰现身少室山,可派人接触。”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慕容复……你拿着打狗棒法,会用在正途吗……”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这对刚刚分别的兄弟,即将迎来各自的风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亥时,慕容复寻了一处破庙歇脚。 他生起篝火,靠墙坐着,从怀中取出那卷打狗棒法。 火光跳跃,映照着帛书上的字迹。 那些字,是萧峰亲笔所书,一笔一划,苍劲有力。 他想起杏子林外,萧峰将帛书塞进他手里时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信任,有期待,也有警告。 他想起今日清晨,萧峰说“送你的,便是你的”时的坦荡。 那坦荡,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满身的泥泞。 他想起分别时,萧峰最后那句话: “用在正途。”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他眼中满是复杂。 他将帛书合上,贴身藏好。 然后,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喃喃道: “大哥,你的棒法,我定会用。” “可什么是正途……” “我不知道。” 火光跳跃,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就像他此刻的心。 --- 六月初三,亥时。 少室山下,萧峰勒马而立,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山峰。 月色下,古刹的轮廓若隐若现,钟声隐隐传来,悠远绵长。 他翻身下马,向山上走去。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遇见什么。 但他知道,他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人,叫萧远山。 是他的生父。 东归路上,慕容复独坐破庙,望着手中的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不知道,这一去,会揭开怎样的真相。 但他知道,他要去擂鼓山。 去找一个叫苏星河的人。 去问清楚,自己到底是谁。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一个往北,一个向东。 各自的路,各自的夜。 但他们的心,始终在一起。 因为他们是兄弟。 第108章 最后一场酒 六月初七,申时。 少室山下,夕阳西斜。 慕容复勒马而立,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山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本该一路东归,回燕子坞去看阿朱,去看明儿,去看语嫣和那两个孩子。 可走到半路,他改了主意。 他要来见萧峰。 有些话,他必须问清楚。 哪怕答案会让他痛苦,哪怕结果会让他后悔。 他也必须问。 慕容复翻身下马,牵着马向山脚下的镇子走去。 镇子不大,只有几家客栈。他随意寻了一家,正要进去,却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客栈中走出。 萧峰。 两人四目相对,都怔住了。 “二弟?”萧峰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那张依然苍白却坚毅的脸,忽然笑了: “大哥,我来陪你喝酒。” 萧峰一怔,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豪迈依旧。 “好!进来!” 两人并肩走进客栈,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萧峰拎来两坛酒,拍开泥封,递了一坛给慕容复。 “来,喝!” 慕容复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酒辛辣刺喉,却让他心中一暖。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二弟,你不是回燕子坞了吗?怎么又折回来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有些话,想问问大哥。” 萧峰点了点头: “问。”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 那双眼睛,从初见时起,就从未变过。 永远坦荡,永远磊落,永远让人无法直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大哥,若有一日……我与你站在对立面,你当如何?” 萧峰握着酒坛的手,微微一紧。 他没有回答。 只是望着慕容复,望着他那双复杂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愧疚,有恐惧,也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萧峰沉默良久。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带走了酒香,也带走了喧嚣。 终于,萧峰开口: “二弟,你为何这么问?” 慕容复垂下眼帘: “我只是想知道。” 萧峰望着他,目光如炬: “你想知道,若有一日,你的复国大业与我冲突,我会怎么做?” 慕容复浑身一震。 萧峰,什么都看穿了。 他点了点头: “是。” 萧峰沉默。 然后,他举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那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衣襟上。 他放下酒坛,望着慕容复,一字一顿: “二弟,我萧峰这辈子,只认一个理——对得起自己的心。” “你是我兄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可若你真的站在对立面,做了那伤天害理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我不会手下留情。”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萧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二弟,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 “所以,趁还来得及,回头。”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泪流满面。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松开手,转身走回石凳,重新坐下。 他举起酒坛: “来,喝酒。” 慕容复也举起酒坛。 两人碰了碰,仰头灌酒。 酒入愁肠,化作满腔苦涩。 --- 酉时,天色渐暗。 客栈院中燃起灯笼,昏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两坛酒已经空了,萧峰又拎来两坛。 两人默默喝着,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酒碗碰撞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叹息。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大哥,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选择,可以两全?” 萧峰望着他: “两全什么?” 慕容复低声道: “忠义与情义。”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二弟,这世上,没有两全的选择。” “选了忠,就得舍义。选了义,就得舍忠。” “谁也逃不掉。”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知道萧峰说的是对的。 可他还是想问问。 哪怕只是问问。 萧峰望着他,忽然问: “二弟,你的复国梦,真的那么重要吗?”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望着萧峰。 萧峰的目光坦荡如砥: “重要到,可以舍弃一切?” 慕容复沉默。 他想起父亲那双期待的眼睛,想起列祖列宗的牌位,想起祠堂里那张发黄的血书。 那些,是他的宿命。 可他也想起萧峰,想起阿朱,想起语嫣,想起那三个孩子。 那些,是他的牵绊。 他不知道,哪个更重要。 萧峰没有追问。 他只是举起酒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来,喝酒。” 慕容复也举起酒坛。 两人对饮,一夜无话。 --- 戌时,夜色已深。 两坛酒又见了底。 萧峰面色微红,眼神却依然清明。他酒量极好,三五斤酒不过微醺而已。 慕容复却已有了醉意。 他本不善饮,今夜心事重重,醉得比往日更快。 萧峰望着他,忽然问: “二弟,你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有。” 萧峰盯着他: “你瞒不过我。” 慕容复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望着萧峰: “大哥,若有一日,你真的要杀我,你会怎么做?” 萧峰一怔。 慕容复继续道: “会像杀仇人一样,毫不犹豫吗?” 萧峰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缓缓道: “二弟,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先问你一句——为什么。” “若你答得出来,我会听。” “若你答不出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会亲手送你上路。”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低下头,不让萧峰看见。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可我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慕容复拼命点头: “不会的……不会的……” 他不知是在安慰萧峰,还是在安慰自己。 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他知道,这个兄弟,心里苦。 可有些苦,只能自己咽下去。 谁也帮不了。 --- 亥时,夜已深。 客栈院中只剩两人,和一地空酒坛。 萧峰靠在石凳上,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开口: “二弟,若我明日就走了,你会怎么做?” 慕容复一怔: “大哥要去哪儿?” 萧峰摇了摇头: “不知道。也许去雁门关,也许去塞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想去找我爹,也想去找那些害死我娘的人。” 慕容复心中一紧。 他知道萧峰说的是谁。 带头大哥,玄慈。 那些当年参与雁门关惨案的人。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转头望他: “二弟,若我回不来了,你帮我照顾我爹。” 慕容复浑身一震: “大哥!” 萧峰摆了摆手: “别打岔。听我说。”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坦荡: “我爹性子孤僻,又憋了三十年仇恨,我怕他做出什么傻事。若我不在,你帮我看着他。” 慕容复的泪涌出来: “大哥,你不会回不来的。” 萧峰笑了: “谁知道呢。”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二弟,答应我。” 慕容复拼命点头: “我答应你。” 萧峰点了点头: “好。” 两人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 --- 子时,夜风渐凉。 萧峰站起身,拎起最后一坛酒: “二弟,最后一碗。” 慕容复也站起身,接过酒坛。 两人倒满碗,举起。 萧峰望着他,一字一顿: “二弟,无论将来如何,你是我兄弟。”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大哥,你也是。” 两人碰了碰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辛辣刺喉,却暖了心。 萧峰放下碗,转身向房中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二弟,保重。”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大哥,保重。” 萧峰推门而入,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大哥……对不起……”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 --- 丑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 今夜发生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萧峰与慕容复的对饮,那些对话,那些眼泪,那些嘱托。 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快速书写: “禀堂主:萧峰与慕容复于少室山下重逢,最后一次对饮。慕容复问‘若对立当如何’,萧峰答‘不会手下留情’。两人约定,若萧峰不归,慕容复代其照顾萧远山。此二人情义深重,然裂痕已现。慕容复心中愧疚深重,可资利用。” 他写完,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又望向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喃喃道:“萧峰……慕容复……你们的缘分,还能走多远……” 他滑下树梢,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仍在窥视。 暗流,仍在涌动。 而这对刚刚喝完最后一场酒的兄弟,即将迎来命运的转折。 --- 寅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院中,一夜未眠。 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他知道,萧峰不会再出来了。 这一别,再见不知何时。 也许很快。 也许……再也不会。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门前,轻轻叩了叩。 “大哥,我走了。” 没有回应。 慕容复站了许久,终于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扇门依然紧闭。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向东奔去。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朝阳升起,洒在他身上。 那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可他依然向前。 向前,向他的命运。 --- 六月初八,卯时。 萧峰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石桌上,摆着一只空酒坛,和一只倒扣的碗。 碗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哥,保重。我会记住你说的话。” 萧峰望着那张纸条,眼眶微微发红。 他将纸条折好,贴身藏好。 然后,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他命运的方向。 他大步离去,没有回头。 第109章 离别赠言 六月初八,辰时。 朝阳初升,洒在少室山下的这座小镇上。 萧峰推开房门,走到院中。石桌上那只空酒坛还在,倒扣的碗还在,那张纸条已被他贴身藏好。 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青草的气息,有炊烟的气息,还有—— 一个熟悉的气息。 他转过头。 慕容复站在院门口,牵着那匹枣红马,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 “二弟?”萧峰眉头微皱,“你不是走了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走到半路,又回来了。” “为何?” “因为……”慕容复顿了顿,抬起头,望着他,“昨夜那碗酒,不该是最后一碗。” 萧峰望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点了点头:“好。那就再喝一碗。”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 萧峰拎来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两碗。 酒香四溢。 慕容复端起碗,望着碗中清澈的酒液,忽然道:“大哥,昨夜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 萧峰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我回答了。” “你没有。”慕容复盯着他,“你只是说,若我真站在对立面,你不会手下留情。可你没说,若真有那一日,你会怎么做。” 萧峰沉默。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却透着一丝疲惫。 他放下碗,望着慕容复: “二弟,你一定要知道?” 慕容复点头:“一定要知道。” 萧峰凝视他良久,终于开口: “那我告诉你。” 他站起身,走到慕容复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先问你三句话。” “第一句:你为何这么做?” “你若答得出来,我会听。若你答不出来,或答得让我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第二句:你可还记得,杏子林中,我自插四刀时,你对我说的话?”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当然记得。 那时他说:“乔兄,无论你流何人之血,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 萧峰继续道:“第三句:你可还记得,星宿海上,你为我吸尽剧毒内力,经脉寸断时,我对你说的话?”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也记得。 那时萧峰说:“二弟,你是我萧峰的兄弟,这辈子都是。” 萧峰望着他,一字一顿: “这三句话,你若答得让我失望,我便不会再问第四句。” “我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如雷霆: “亲手杀你。”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萧峰就是这样的人。 坦荡,磊落,绝不姑息。 可亲耳听到这句话从萧峰口中说出,他还是心如刀绞。 萧峰伸手,按住他的肩: “可我希望,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二弟,你是我这辈子认的第一个兄弟,也是唯一一个。” “我不想杀你。”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流满面: “不会的……不会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他只想哭。 萧峰松开手,转身走回石凳,重新坐下。 他端起酒碗: “来,喝。” 慕容复也端起酒碗。 两人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辛辣刺喉,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涩。 --- 巳时,阳光渐烈。 两坛酒又空了。 萧峰靠在石凳上,望着天上的云,忽然开口: “二弟,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慕容复抬头望他:“什么事?” 萧峰转过头,盯着他: “你的复国梦,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慕容复一怔。 萧峰继续道:“是从小你爹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要?” 慕容复沉默。 萧峰望着他,目光如炬: “二弟,你我相识虽不久,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个坏人。” “你心中有善,有义,有情。” “否则,你不会在杏子林中站出来帮我,不会在聚贤庄为我挡刀,不会在星宿海拼死救我。” “可我也看得出来,你心中有魔。” “那魔,叫野心。” 慕容复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 萧峰的声音继续传来: “二弟,你可知道,野心这东西,最是噬心。” “它会让一个人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曾爱过谁,忘记自己曾为何而活。” “它会让你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大哥,你也曾有过野心吗?” 萧峰摇了摇头: “我没有野心。我只想找到真相,只想为我娘讨个公道。” “可我也知道,若我放纵心中的仇恨,我会变成什么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我会变成另一个萧远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浑身一震。 萧远山。 那个在少林寺藏了三十年、一心只想复仇的人。 那个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只想杀光仇人的人。 萧峰望着他: “二弟,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慕容复摇头。 萧峰一字一顿: “我最怕的,是有朝一日,我照镜子时,看到的不是我爹,也不是我娘,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一个被仇恨和野心吞噬的人。”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懂了。 萧峰是在劝他。 劝他放下野心,放下复国梦,做回自己。 可他能放下吗? 他想起父亲那双期待的眼睛,想起列祖列宗的牌位,想起祠堂里那张发黄的血书。 那些,是他的宿命。 他放不下。 萧峰望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 “二弟,我知道你放不下。” “可我想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你的复国梦,到底是为了你爹,为了列祖列宗,还是为了你自己?” 慕容复如遭雷击。 萧峰继续道:“若只是为了你爹,为了列祖列宗,那你可曾想过——他们真的希望你这样吗?” “若他们地下有知,看到你为了复国,不惜舍弃一切,不惜变得面目全非,他们会高兴吗?” 慕容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心疼: “二弟,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所以,趁还来得及,回头。” 慕容复低下头,泪如雨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萧峰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 午时,日头正盛。 客栈院中,两人相对而坐。 萧峰望着慕容复,忽然道: “二弟,我今日就要走了。” 慕容复抬起头:“去哪儿?” 萧峰望向北方: “少室山。” 慕容复心中一紧。 少室山。 少林寺。 萧远山。 带头大哥。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峰继续道:“我爹在少林寺藏了三十年,我要去找他。” “那些害死我娘的人,我也要去找。” 他转过头,望着慕容复: “二弟,若我回不来了,你帮我做几件事。” 慕容复拼命点头:“大哥你说。” 萧峰一字一顿: “第一件,帮我照顾我爹。” “他性子孤僻,又憋了三十年仇恨,我怕他做出什么傻事。若我不在,你帮我看着他。” 慕容复点头:“我答应你。” 萧峰继续道:“第二件,帮我照顾阿朱。” 慕容复一怔。 萧峰望着他,目光坦荡: “阿朱那丫头,是个好姑娘。” “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可她也苦。” “你回去后,好好待她。”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想起阿朱那双含泪的眼睛,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公子,乔帮主他……他对你是真心的。” 他拼命点头:“我会的。” 萧峰点了点头,继续道: “第三件——”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慕容复。 慕容复接过,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辽”字。 萧峰道:“此乃辽帝所赐的南院大王令牌。若有一日,你走投无路,可持此令北上契丹,自有人接应。” 慕容复浑身一震: “大哥!” 萧峰摆了摆手: “别打岔。听我说完。”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坦荡: “二弟,我不知道你的复国梦能不能成,也不知道你我日后会站在哪一边。” “可我知道,你是我兄弟。” “这就够了。” “这块令牌,算是我这个做大哥的,给你留的一条后路。” 慕容复握着那块令牌,手在发抖。 他抬起头,望着萧峰,泪流满面: “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萧峰笑了: “因为你是我的兄弟。” 慕容复低下头,拼命忍着泪。 他不敢让萧峰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因为他知道,自己脸上除了感激,还有愧疚。 深深的愧疚。 --- 未时,日头偏西。 萧峰站起身,拎起最后一坛酒: “二弟,最后一碗。” 慕容复也站起身,接过酒坛。 两人倒满碗,举起。 萧峰望着他,一字一顿: “二弟,我要走了。” “临走前,有几句话,你记住。” 慕容复点头:“大哥你说。” 萧峰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 “第一句: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萧峰继续道:“第二句: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记得今夜这碗酒,记得你我结拜时说过的话。” “第三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若有一日,你真的累了,想回头了,就来找我。” “无论我在哪儿,无论我在做什么,我都会等你。” 慕容复拼命点头,泪如雨下: “大哥……我记住了……我都记住了……” 萧峰望着他,目光中满是心疼。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二弟,保重。” 慕容复哽咽道:“大哥,你也保重。” 两人碰了碰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辛辣刺喉,却暖了心。 萧峰放下碗,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二弟。”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嗯?”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昨夜你问我,若有一日你与我站在对立面,我当如何。” “我现在告诉你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 “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 “我会陪你一起死。”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萧峰大步离去,再不回头。 那魁梧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消失在夕阳里。 慕容复望着那扇门,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口,泪流满面。 他张了张口,想喊住他,想追出去,想告诉他—— “大哥,对不起……我……”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着,站着,站着。 直到夕阳西斜,直到暮色四合。 --- 申时,客栈外的大树上。 阿朱蹲在树梢,死死咬着嘴唇。 她从昨夜就潜伏在这里。 从萧峰与慕容复重逢,到他们最后一次对饮,到萧峰说出那些话—— 她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当她听到萧峰说“我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时,她的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住手臂,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 她望着萧峰离去的方向,望着那空荡荡的山路,心如刀绞。 她想起了杏子林中,那个大步踏入、自插四刀的汉子。 想起了聚贤庄上,那个血战八方、护她周全的英雄。 想起了星宿海里,那个为救兄弟、不惜耗尽内力的大哥。 她想起他喝酒时的豪迈,想起他笑时的坦荡,想起他看着自己时,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 她想起—— 她想起自己本可以成为他的人。 那一夜,在破庙外,她曾有机会。 可她选择了退缩。 因为她知道,自己是慕容复的人。 因为她的心,早已给了慕容复。 可此刻,看着萧峰离去的背影,她忽然发现—— 自己的心,不知何时,裂成了两半。 一半给了慕容复,一半给了萧峰。 她趴在树梢上,无声地哭着。 哭萧峰的离去,哭慕容复的挣扎,哭自己的无能。 哭这该死的命运。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依然坐在院中,一动不动。 手中的那块南院大王令牌,被他握得发烫。 他望着那扇门,望着萧峰离去的方向,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峰最后那句话: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我会陪你一起死。” 他的泪又涌出来。 他知道萧峰说的是真的。 这个男人,从不说谎。 若真有那一日,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然后,他真的会陪自己一起死。 慕容复低下头,泪滴在令牌上,滴在那块刻着“辽”字的青铜上。 他喃喃道: “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为什么……要让我欠你这么多……” 没有人回答。 只有暮色,渐渐将他吞没。 他忽然想起昨夜萧峰问的那句话: “你的复国梦,到底是为了你爹,为了列祖列宗,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想放弃。 放弃复国,放弃野心,放弃一切。 只想做萧峰的兄弟。 只想做阿朱的丈夫。 只想做语嫣的表哥。 只想做明儿的父亲。 可他能吗? 他想起父亲那双期待的眼睛,想起列祖列宗的牌位,想起祠堂里那张发黄的血书。 那些,是他的宿命。 他逃不掉。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那渐暗的天色,喃喃道: “大哥……若真有那一日……你杀我吧……” “我……不怪你……” 泪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直到夜色降临,直到月升中天。 --- 戌时,夜色已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朱从树上滑下,悄悄潜入客栈。 她站在院门口,望着院中那个孤独的身影,心如刀绞。 她想走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 “公子,回头吧。趁还来得及。” 可她不能。 因为她是慕容复的人。 因为她知道,慕容复不会回头。 她只是悄悄走到石桌前,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压在碗下。 然后,她转身离去。 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坐了许久,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石桌前,看到了那张纸条。 他拿起,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公子,阿朱先回燕子坞了。乔帮主的话,阿朱都听见了。公子……保重。” 慕容复望着那张纸条,泪又涌出来。 他知道阿朱一直在。 她知道阿朱什么都听见了。 他知道阿朱心中,和自己一样苦。 他将纸条折好,贴身藏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里,是燕子坞的方向。 也是家的方向。 他喃喃道: “阿朱……等我……我很快就回去……”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向东奔去。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 六月初八,亥时。 少室山下,客栈院中,人去楼空。 月光洒在石桌上,洒在那只空酒坛上,洒在那只倒扣的碗上。 夜风吹过,带走了酒香,也带走了最后的温暖。 百里之外。 萧峰独自走在山路上,向少室山攀登。 他走得很快,很稳。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两百里外。 慕容复纵马狂奔,向东而去。 他跑得很快,很急。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萧峰站在那里,笑着对他说: “二弟,来,再喝一碗。” 第110章 慕容复的泪 六月初九,寅时。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 慕容复依然坐在客栈院中,一动不动。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右手握着那块南院大王令牌,左手攥着阿朱留下的那张纸条,目光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那扇门后,早已空无一人。 萧峰走了。 真的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从昨夜到现在,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起了杏子林中,那个大步踏入、自插四刀的汉子。那时他问:“乔兄为帮众自残,值么?”那人答:“我待人以诚,人必待我以义。” 他想起了聚贤庄上,两人背靠背血战,那人放声大笑:“二弟,你终是来了!”他冷着脸说“只是不想欠你人情”,心中却涌起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 他想起了荒野破庙,两人三拜九叩,义结金兰。那人拍着他的肩:“二弟,从今往后,咱们就是生死兄弟!” 他想起了星宿海上,他经脉寸断,那人一掌拍在他背上,疯狂灌输内力,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放手,只是大吼:“闭嘴!受着!” 他想起了昨夜,那人站在院门口,没有回头,只是说:“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我会陪你一起死。”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的令牌。青铜的质地,冰冷坚硬,此刻却被他握得温热。 他喃喃道:“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明知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明知我心中藏着野心……你明知我……”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知道,萧峰什么都知道。 从始至终,萧峰什么都看穿了。 可萧峰从未揭穿他。 从未。 慕容复忽然想起那一次,在杏子林分别前夕,萧峰醉眼朦胧地说:“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那时他浑身僵住,以为萧峰要与他割袍断义。 可萧峰只是笑笑,从怀中取出那卷打狗棒法精要,塞给他。 他当时问:“你既知我……” 萧峰按住他的肩:“我不知你谋什么,但你对我的情,是真的。” 慕容复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情。 他对萧峰,真的有情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心如刀绞。 他只知道,他想追上去,想喊住萧峰,想告诉他—— “大哥,我不复国了……我不做皇帝了……我只想做你的兄弟……” 可他开不了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的命,不是自己的。 --- 卯时,朝阳初升。 金色的阳光洒进院中,洒在慕容复身上。 他依然坐着,一动不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可他不想动。 他想就这么坐着,坐一辈子。 可是…… 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道血痕愈发刺目。 他盯着那道血痕,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 那张脸,冷峻、威严、不容置疑。 那张脸,从他记事起就在告诉他:“复儿,你是大燕皇族后裔,你的使命是复国。” 那张脸,从未对他笑过。 他想起祠堂里那些牌位,密密麻麻,从慕容廆到慕容垂,从慕容垂到慕容德,几百年的血脉,几百年的等待,全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想起那张发黄的血书,上面是他曾祖父临死前写下的遗言:“后世子孙,勿忘复国。” 他想起父亲跪在祠堂里,对着那些牌位发誓:“不肖子孙慕容博,有生之年,必复大燕!” 然后父亲“死”了。 留下他一个人,扛着这一切。 慕容复握紧玉佩,手在发抖。 他想起萧峰的话:“你的复国梦,到底是为了你爹,为了列祖列宗,还是为了你自己?”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逃不掉。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门,望着萧峰离去的方向,泪流满面。 他喃喃道:“大哥……对不起……” “我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我会照顾好你爹,会照顾好阿朱。” “可其他的……我做不到……” “我放不下。” 他站起身,走到那扇门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门板。 这扇门后,萧峰曾经睡过。 这扇门后,曾有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他闭上眼,额头抵在门板上,无声地哭着。 哭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他转身,走回石桌旁,将那只倒扣的碗翻过来,倒满一碗酒。 他端起碗,对着那扇门,一字一顿: “大哥,这碗酒,敬你。” “敬你的坦荡,敬你的磊落,敬你的真心。” “也敬……”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也敬咱们的兄弟情。” 他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辛辣刺喉,却压不住心中的苦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放下碗,转身,大步向院门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 辰时,少室山东麓的山道上。 阿朱蹲在一块巨石后,死死盯着山下的客栈。 她看见慕容复走出院门,翻身上马,向东奔去。 她看见他纵马狂奔,头也不回。 她看见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她的泪流了下来。 她从昨夜就一直守在这里。 她看见慕容复在院中坐了一夜,看见他对着那扇门喃喃自语,看见他抚摸着门板无声哭泣,看见他喝下最后一碗酒,看见他大步离去。 她全都看见了。 她多想冲下去,抱住他,告诉他:“公子,回头吧,趁还来得及。” 可她不能。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她只能蹲在这里,看着他离去,看着他消失,看着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渐行渐远。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萧峰离去时的背影,想起慕容复离去时的背影。 两个背影,一个向北,一个向东。 一个坦荡,一个沉重。 一个让她敬,一个让她爱。 她爱慕容复,从她还是个少女时就爱了。 可她也敬萧峰,从杏子林中第一眼看见他时就敬了。 她奉命潜伏在萧峰身边,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她每日看着他喝酒,看着他发呆,看着他对着石碑喃喃自语:“我究竟是谁……我究竟该恨谁……” 她看见他痛苦,她心如刀绞。 她看见他对慕容复掏心掏肺,她泪流满面。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她的心,裂成了两半。 一半给了慕容复,一半给了萧峰。 她趴在巨石上,无声地哭着。 哭这两个男人,哭自己的无能,哭这该死的命运。 哭了好久好久,她终于抬起头,擦干眼泪。 她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帛书,快速写道: “公子已东归。乔峰北上少室山寻父。两人分别时,乔峰赠公子南院大王令牌,并嘱托:若公子日后为恶,第一个杀他的便是乔峰。乔峰还说,若有一日公子累了想回头,就去找他。公子饮尽最后一碗酒,泪流满面而去。” 她写完,将帛书折好,塞入怀中。 然后,她站起身,望向东方。 那里,是慕容复离去的方向。 也是她的方向。 她喃喃道:“公子……阿朱这就回去……阿朱陪你……” 她滑下巨石,向东方追去。 她没有回头。 她也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萧峰站在少室山上,笑着对她说:“阿朱姑娘,保重。” --- 巳时,日头渐高。 慕容复纵马狂奔,一口气跑出了三十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他只是想跑,想跑得远远的,想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些回忆,逃离萧峰留给他的那些话。 可他知道,他逃不掉。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上。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记得今夜这碗酒。” “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就来找我。”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我会陪你一起死。” 慕容复闭上眼,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想起萧峰说这些话时的眼神。 那眼神,坦荡,磊落,真诚,没有任何虚伪,没有任何算计。 那眼神,让他无地自容。 他忽然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 他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抱着头,无声地哭着。 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想起自己这一生。 从小,父亲就告诉他,你是大燕皇族后裔,你的使命是复国。 从小,他就在练武,在学习权谋,在算计人心。 从小,他就没有朋友。 所有人都敬畏他,所有人都仰望他,所有人都想利用他。 唯独没有一个人,真心待他。 直到遇见萧峰。 萧峰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萧峰不图他什么,不利用他什么,不算计他什么。 萧峰只是把他当兄弟。 就这么简单。 可就这么简单的事,他这辈子,只遇到过一次。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那刺眼的太阳,喃喃道: “大哥……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唯一的一个……” 他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滴在那块南院大王令牌上。 他低头,望着那块令牌。 青铜的质地,刻着一个“辽”字。 这是萧峰给他的后路。 若他走投无路,可持此令北上契丹。 萧峰给他留了一条命。 可萧峰不知道,他要的不是后路,不是命。 他要的,只是一个能真心待他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这个人,他亲手推开了。 他低下头,泪滴在令牌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苦涩,绝望,带着无尽的悲哀。 他喃喃道:“大哥……若真有那一日……你杀我吧……” “我……不怪你……” “我只求你一件事……” “杀我的时候……别让我看见你的脸……” “我怕我下不了决心……让你杀我……” 他说完,趴在膝上,放声大哭。 哭声在山道上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没有人听见。 没有人看见。 只有他自己。 和那块令牌。 --- 午时,日头正烈。 阿朱站在一棵大树后,死死盯着不远处的慕容复。 她追上了他。 她看见他勒马,看见他下马,看见他靠着树干滑坐在地上,看见他抱着头无声哭泣,看见他抬起头喃喃自语,看见他趴在膝上放声大哭。 她全都看见了。 她想冲出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 “公子,阿朱在,阿朱一直陪着你。” 可她不能。 因为她知道,此刻的慕容复,不需要任何人。 他需要的是自己,是萧峰,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她只能站在树后,看着他哭,陪着他哭。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听见他喃喃道:“大哥……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她的心如被刀割。 她是他的妻子,她爱他,她愿意为他去死。 可她给不了他真心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人是萧峰。 不是她,不是王语嫣,不是阿碧,不是任何人。 是萧峰。 那个让他愧疚,让他痛苦,让他流泪的男人。 阿朱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她想起萧峰离去的背影,想起慕容复离去的背影。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两个男人,一个给了对方全部真心,一个给了对方全部愧疚。 一个走得坦荡,一个走得沉重。 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是孤独的。 萧峰孤独,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慕容复孤独,因为他太知道自己是谁。 而她呢? 她是谁? 她是阿朱,是慕容复的妻子,是萧峰的……什么都不是。 她只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看客。 一个只能看着他们痛苦、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看客。 她趴在树上,无声地哭着。 哭了好久好久,她终于抬起头。 她看见慕容复站起身,擦干眼泪,翻身上马。 她看见他继续向东奔去,头也不回。 她深吸一口气,从树上滑下,继续追上去。 她不会让他看见她。 她只会在暗处,陪着他。 一直陪着他。 --- 未时,日头偏西。 慕容复纵马奔出了五十里。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他只知道,他必须跑。 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些话、那些泪、那些愧疚,全都甩在身后。 可他错了。 那些东西,不在身后。 在他心里。 他勒住马,停在一条溪流边。 他翻身下马,走到溪边,蹲下,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望着水中的倒影,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望着那双红肿的眼睛。 他忽然问自己: “慕容复,你到底想要什么?” “复国?” “还是……那个真心待你的人?”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望着水中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在望着他。 那眼神,空洞,迷茫,带着无尽的悲哀。 他忽然想起萧峰说过的一句话: “二弟,你聪明绝顶,但权欲噬心。” 权欲噬心。 他苦笑着喃喃道:“大哥,你说得对……权欲噬心……我已被它噬得千疮百孔……” “可我没有回头路。” “我不是你,可以放下一切,去找自己的身世。” “我是慕容复,是大燕皇族后裔,是几百年的等待。” “我不能放下。” “我放不下。” 他站起身,望着东方。 那里,是燕子坞的方向。 也是他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这一次,他不再狂奔。 他只是缓缓而行。 一步一步,向他的命运走去。 --- 申时,夕阳西斜。 慕容复停在一座山岗上,望着远处的村落。 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那是普通人的生活。 那些普通人,不会武功,不懂权谋,不知道什么叫复国。 他们只知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们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们只知道,活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望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羡慕。 他想,若他不是慕容复,若他只是个普通人,该多好。 他可以找一个人,真心待他。 他可以找一个兄弟,一起喝酒。 他可以找一个妻子,生一堆孩子。 他可以就这么活着,简简单单地活着。 可是……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望着那道血痕。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红光,那血痕愈发刺目。 他喃喃道:“我是慕容复……我是大燕皇族后裔……这是我的命……” “我逃不掉。” 他将玉佩贴身藏好,又从怀中取出那块南院大王令牌。 他望着那块令牌,望着那个“辽”字,望着萧峰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的泪又涌出来。 他喃喃道:“大哥……你给我的后路,我收下了。” “可我可能……永远用不上它。” “因为我不会回头。” “我回不了头。”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可大哥,我答应你——” “若有一日,我真的站在你的对立面……” “我会让你亲手杀我。” “我不会躲,不会逃,不会还手。” “我会站在那里,让你杀。” “因为……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 他收起令牌,翻身上马。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萧峰的方向。 他喃喃道:“大哥……保重……” “无论将来如何……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唯一的一个……” 他说完,一勒缰绳,向东奔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夕阳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影子,孤独,沉重,带着无尽的悲哀。 渐行渐远。 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 暮色四合。 阿朱站在山岗上,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 她追了他一天,看了他一天。 她看见他在溪边发呆,看见他对着玉佩喃喃自语,看见他对着令牌流泪,看见他对着北方说话。 她全都看见了。 她也看见了他最后那个眼神。 那眼神,决绝,悲哀,带着无尽的孤独。 她终于明白—— 慕容复,不会回头。 他永远不会回头。 哪怕他知道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会走下去。 因为那是他的命。 阿朱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她喃喃道:“公子……你若真的不回头……阿朱陪你……” “你走多远,阿朱陪你走多远。” “你去哪儿,阿朱跟去哪儿。” “哪怕……”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哪怕最后站在你面前的,是萧峰。” “阿朱也陪你。” 她睁开眼,望着暮色中的东方。 那里,是慕容复的方向。 也是她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追了上去。 她没有回头。 她也不敢回头。 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萧峰站在少室山上,笑着对她说: “阿朱姑娘,好好照顾他。” 她怕自己会哭。 她怕自己会动摇。 她怕自己会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所以她不回头。 她只是向前,向前,向她的命运走去。 暮色四合,将她的身影吞没。 山岗上,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带走了所有的泪,所有的痛,所有的牵挂。 --- 六月初九,亥时。 少室山上,萧峰站在一块巨石上,望着山下的万家灯火。 他不知道,此刻有人正对着他的方向流泪。 他不知道,此刻有人正握着他给的令牌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此刻有人正跟在那个人身后,默默陪着他。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真相。 他只知道,他要找到他爹。 他只知道,他要报仇。 他转身,向少林寺的方向走去。 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百里之外。 慕容复纵马狂奔,向东而去。 他握着那块令牌,握得手心发烫。 他告诉自己,他不会用上它。 可他不知道,命运从来不由人。 他身后三十里。 阿朱拼命追赶,不敢停下。 她告诉自己,她要陪着他。 可她不知道,她能陪他多久。 三个方向,三条路。 一个向北,一个向东,一个在后面追赶。 渐行渐远。 却始终纠缠在一起。 因为他们是兄弟。 因为他们是夫妻。 因为这该死的命运。 也因为—— 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第111章 阿朱的抉择 六月初十,辰时。 朝阳初升,洒在蜿蜒的山道上。 阿朱拼命追赶,一口气跑出了四十里。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她只知道,她必须追上慕容复。 她必须问清楚。 问清楚他心里到底怎么想,问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问清楚—— 他是否真的要把萧峰当筹码。 昨夜,她躲在那棵大树后,听见了慕容复所有的自言自语。 她听见他说:“大哥……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她听见他说:“若真有那一日……你杀我吧……我不怪你……” 她听见他说:“杀我的时候……别让我看见你的脸……我怕我下不了决心……让你杀我……” 她听得泪流满面。 那一刻,她以为慕容复会回头。 那一刻,她以为他会放下一切,去找萧峰,去告诉他—— “大哥,我不复国了,我只想做你的兄弟。” 可她错了。 今日卯时,她看见慕容复从一座破庙中走出。 他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脚步虚浮,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可他眼中的那抹光,变了。 不再是昨日的迷茫、痛苦、挣扎。 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 决绝。 阿朱心中一沉。 她知道,慕容复做出了选择。 一个她不想看到的选择。 她必须追上他,必须问清楚。 哪怕答案会让她心碎。 她咬牙狂奔,终于在山道的一个拐弯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慕容复牵着马,缓缓而行。 背影孤独,却挺得笔直。 阿朱深吸一口气,追了上去。 “公子!” 她喊道。 慕容复身形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望着她。 那眼神,平静,冷漠,没有任何波澜。 仿佛昨夜那个崩溃痛哭的人,不是他。 阿朱的心,沉到了谷底。 --- 巳时,日头渐高。 山道上,两人相对而立。 阿朱站在慕容复面前,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她望着他,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望着那双陌生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认识这个男人十几年。 她爱了他十几年。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了。 慕容复望着她,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阿朱咬着唇,低声道:“我……我一直跟着公子。” 慕容复眉头微挑:“从少室山?” 阿朱点头:“从少室山。” 慕容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讽刺,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所以,你都看见了?” 阿朱点头:“看见了。” 慕容复望着她:“看见什么了?” 阿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看见公子对着门板哭,看见公子对着北方说话,看见公子说‘大哥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看见公子说‘若真有那一日你杀我吧’。” 她每说一句,慕容复的眼神就冷一分。 说到最后,慕容复的目光已冷得像冰。 他盯着阿朱,一字一顿: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阿朱浑身一震。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她听见了他最后那句话—— “萧峰……是我最大的筹码。” 可她不愿相信。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哀求: “公子,乔帮主他……他对你是真心的。” 慕容复没有回答。 阿朱继续道:“杏子林中,他自插四刀时,是公子第一个站出来挺他。聚贤庄上,他血战八方时,是公子出手救他。星宿海里,他毒发倒地时,是公子拼死救他。” “他对公子,也是真心的。” “他明知公子有野心,却不揭穿。他明知公子接近他有目的,却依然把公子当兄弟。他把打狗棒法送给公子,他把南院大王令牌送给公子,他把自己的命——”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 “他把自己的命,都给了公子。” “他走之前说的那些话,公子都听见了。”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那是因为他不想让公子为恶!” “‘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记得今夜这碗酒’——那是因为他记着公子的情!” “‘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就来找我’——那是因为他在等公子回头!”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那是因为……那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 她捂着嘴,泪流满面。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那情绪,一闪即逝。 他淡淡道:“说完了?” 阿朱一怔。 慕容复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阿朱颤声道:“我想告诉公子……乔帮主他是真心待公子的……公子……公子能不能……能不能不要……” “不要把他当筹码?” 慕容复接过她的话。 阿朱拼命点头:“是……公子能不能……不要……” 慕容复忽然笑了。 那笑声,冰冷,刺耳,在山道上回荡。 他转过身,望着阿朱,眼神冰冷如刀: “阿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阿朱一怔:“十……十几年了。” 慕容复点头:“十几年了。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阿朱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慕容复一字一顿: “我是慕容复。是大燕皇族后裔。是几百年的等待。” “我的命,不是自己的。” “我的情,也不是自己的。” “萧峰对我的真心,我知道。” “可正因为知道,所以他才是我最大的筹码。” 阿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双冰冷的眼睛,望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 她颤声道:“公子……你……你说什么?” 慕容复望着她,一字一顿: “我说,萧峰对我的真心,是我最大的筹码。” “只要这份真心还在,他就永远不会真的对我下手。” “只要他不对我下手,我就可以利用他,利用他的名声,利用他的武功,利用他的一切。” “阿朱,你懂了吗?” 阿朱的泪夺眶而出。 她懂了。 她终于懂了。 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或者说,他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她不愿相信。 她捂着脸,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慕容复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可那不忍,只是一瞬。 他转身,牵起马,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阿朱,你若受不了,可以回燕子坞。” “你若想留下来,就继续跟着。” “可你若敢把今日这些话告诉萧峰——”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我会亲手杀你。” 说完,他大步离去。 头也不回。 阿朱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张了张口,想喊住他,想追上去,想告诉他—— “公子,阿朱不会背叛你……阿朱只是……只是不想你变成这样……” 可她喊不出来。 她只是站着,站着,站着。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 午时,日头正烈。 阿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抱着膝,无声地哭着。 她哭了好久好久。 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声。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那刺眼的太阳,喃喃道: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带走了她的泪,也带走了她的希望。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慕容复时的样子。 那时她还是个少女,第一次走进燕子坞,第一次见到那个丰神俊朗的公子。 他站在荷塘边,一袭白衣,温润如玉。 他转过身,望着她,微微一笑:“你就是阿朱?” 那一刻,她的心就给了他。 她心甘情愿为他做任何事。 易容,潜伏,刺探情报,甚至…… 甚至嫁给别的男人。 她以为,只要她够听话,够忠心,够有用,他就会一直要她。 她以为,只要她陪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真心待她。 可她错了。 她终于明白—— 慕容复的心里,没有真心。 他对萧峰的那些泪,那些愧疚,那些痛苦,都是真的。 可那些真的东西,在他心里,敌不过一个“复国”。 他可以一边为萧峰哭,一边把萧峰当筹码。 他可以一边说“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一边说“正因为知道,所以你是我最大的筹码”。 他可以把真心和利用,同时装在心里。 这样的人…… 阿朱闭上眼,泪又流下来。 这样的人,她还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逃不掉。 她爱了他十几年,爱成了习惯,爱成了执念,爱成了命。 她逃不掉。 --- 未时,日头偏西。 阿朱站起身,擦干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追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 她只知道,她必须追。 因为那是她的男人。 因为那是她的命。 她追了十几里,终于在一个镇子口,追上了慕容复。 慕容复正在一家茶棚里喝茶。 他看见阿朱追上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还跟着?” 阿朱点头:“跟着。”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红肿的眼睛,望着她苍白的脸,望着她倔强的表情,沉默片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阿朱坐下。 慕容复倒了一碗茶,推到她面前。 阿朱接过,捧在手里,没有喝。 两人沉默着。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阿朱,你恨我吗?” 阿朱抬起头,望着他。 她想了很久,缓缓摇头:“不恨。” 慕容复一怔:“为何?” 阿朱低声道:“因为公子没有骗我。” “公子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是阿朱自己……自己一直不愿相信。”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复杂。 阿朱继续道:“公子对萧峰的情,是真的。公子的野心,也是真的。公子可以为萧峰哭,也可以把萧峰当筹码。这两件事,在公子心里,不冲突。” “阿朱想通了。”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一字一顿: “公子是什么样的人,阿朱就爱什么样的人。” “公子要走什么路,阿朱就陪公子走什么路。” “哪怕……”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哪怕最后站在公子面前的,是萧峰。” “阿朱也陪公子。”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望着阿朱,望着那双红肿却坚定的眼睛,望着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叫愧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阿朱的手。 “阿朱……” 阿朱的泪又涌出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颤声道:“公子,阿朱只是……只是不想你太苦。” “你若真的要把萧峰当筹码,阿朱不拦你。” “可阿朱求你……求你别让自己太苦……” “你哭的时候,阿朱心疼……” 慕容复的泪,也涌了出来。 他别过脸,不让阿朱看见。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阿朱,我答应你——” “我会好好活着。” “不会太苦。” 阿朱拼命点头。 两人握着手,默默流泪。 茶棚外,日头西斜。 茶棚里,两颗心,紧紧贴在一起。 可他们都清楚—— 这条路,还很长。 很长。 --- 申时,两人离开茶棚,继续赶路。 阿朱跟在慕容复身后,默默走着。 走出镇子,慕容复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望着阿朱: “阿朱,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阿朱一怔:“什么事?”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萧远山还活着。” 阿朱瞳孔骤缩:“什么?” 慕容复一字一顿:“萧峰的生父,萧远山,没有死。他一直藏在少林寺,藏了三十年。” 阿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颤声道:“公子……你……你怎么知道?” 慕容复道:“我父亲告诉我的。” 阿朱张大了嘴,说不出话。 慕容复继续道:“萧峰一直在找他爹。他不知道,他爹就在他身边,就在少林寺里。” “我早就知道,可我瞒着他。” 阿朱的泪又涌出来。 她终于明白,慕容复说的“筹码”是什么意思。 萧远山,就是慕容复手里最大的牌。 只要萧远山在手,萧峰就永远被他拿捏。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个男人……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可他刚才还握着她的手,对她流泪。 他还说“我会好好活着,不会太苦”。 他还是那个人吗? 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他? 阿朱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上了这条船。 下不去了。 慕容复望着她,淡淡道: “怕了?” 阿朱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怕。” “公子做什么,阿朱都跟着。” 慕容复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继续赶路。 一前一后。 一个冷漠,一个坚定。 渐行渐远。 --- 酉时,暮色渐浓。 两人在一座小镇落脚,各自住进一间客房。 阿朱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心中翻江倒海。 慕容复告诉她的那个秘密,让她彻夜难眠。 萧远山还活着。 藏在少林寺。 萧峰不知道。 慕容复知道,却不说。 她闭上眼,想起萧峰那张脸。 那张脸,豪迈,坦荡,真诚。 那张脸,从无半点虚假。 他那么痛苦,那么迷茫,那么想知道自己是谁。 他站在雁门关外的石碑前,喃喃道:“我究竟是谁……我究竟该恨谁……” 那声音,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慕容复明明知道答案,却不说。 非但不说,还要把这个秘密当筹码。 阿朱的心,如被刀割。 她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帛书。 她要做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机械地写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禀老主人:公子已东归。乔峰北上少室山寻父。公子已知萧远山下落,秘而不宣。阿朱会继续监视公子,随时禀报。” 她写完,望着那张帛书,泪流满面。 这是她与慕容博的秘密通信。 慕容博让她潜伏在慕容复身边,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她答应了。 因为慕容博说:“你若帮我,我就让你做慕容复的正妻。” 她想做慕容复的正妻。 想了很多年。 可此刻,她握着这张帛书,忽然觉得自己好脏。 她一面爱着慕容复,一面监视他。 一面陪他流泪,一面背叛他。 她算什么? 她把帛书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一团。 最终,她还是把它塞进了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消失在暮色中。 阿朱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泪流满面。 她喃喃道:“公子……对不起……阿朱不是故意的……阿朱只是……只是想永远陪着你……” 没有人回答。 只有暮色,将她吞没。 --- 戌时,夜色已深。 慕容复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他看见一只信鸽从阿朱的房中飞出,向西北方向飞去。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西北方向。 那是少林寺的方向。 也是慕容博藏身的方向。 他冷笑一声。 阿朱啊阿朱,你还是太嫩了。 他早就知道阿朱和慕容博有联系。 从阿朱第一次潜伏在萧峰身边时,他就知道了。 因为那些密信,他 intercept 过。 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需要阿朱。 需要她在萧峰身边,需要她在慕容博身边,需要她做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允许她监视自己,因为她的那些密报,都会经过他的手。 他让包不同在信鸽必经之路上设了埋伏,所有飞往少林的密信,都会被 intercept 一遍,抄录一份,再放行。 所以慕容博知道的,他都知道。 慕容博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他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父亲,你以为你在监视我?” “殊不知,我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他转身,走回房中。 桌上,放着一封信。 那是包不同刚刚送来的。 他拆开,借着烛光阅读。 信中只有一行字: “曼陀山庄来人,李秋水欲见公子。” 慕容复瞳孔骤缩。 李秋水。 无崖子。 逍遥派。 他握紧信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然后,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房梁。 他想起萧峰,想起阿朱,想起慕容博,想起李秋水。 这些人,都是他的棋子。 萧峰是真心的,所以最好用。 阿朱是真心的,所以最听话。 慕容博是有野心的,所以最好骗。 李秋水是有秘密的,所以最值得利用。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 六月十一,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阿朱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慕容复已经站在院中,牵着马,等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 阿朱的目光,有些躲闪。 慕容复的目光,平静如常。 “走吧。” 他翻身上马。 阿朱也翻身上马。 两匹马,一前一后,向东奔去。 渐行渐远。 渐行渐远。 他们身后,一只信鸽从镇外的树梢上飞起,向西北方向飞去。 那是包不同放出的信鸽。 信鸽腿上,绑着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着: “禀老主人:阿朱密信已拦截。公子已知一切,按兵不动。公子城府之深,远超老主人预料。请老主人小心。” 信鸽振翅而起,消失在晨雾中。 两个方向,两封信。 一个向西北,一个向西北。 一个来自阿朱,一个来自包不同。 一个被拦截,一个主动送出。 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谁是棋子,谁是棋手。 只有慕容复知道。 因为他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第112章 儿女初啼 六月十五,午时。 太湖之上,烟波浩渺。 一叶扁舟,缓缓向燕子坞驶去。 慕容复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家乡,心中五味杂陈。 离开时,是四月初。 归来时,已是六月中。 短短两个多月,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他想起杏子林中的那四刀,想起聚贤庄上的那场血战,想起破庙里的结拜,想起星宿海上的生死相托,想起少室山下的那最后一碗酒。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每一幅画里,都有萧峰。 那个豪迈磊落、坦荡真诚的男人。 那个明知他有野心却依然把他当兄弟的男人。 那个说“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的男人。 那个说“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的男人。 慕容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能想了。 那些情,那些义,那些泪,都过去了。 从现在开始,他是慕容复。 是大燕皇族后裔。 是几百年的等待。 是那个下棋的人。 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平静。 身后,阿朱默默站着,望着他的背影。 她看见他闭眼,看见他深吸气,看见他睁眼时那目光的变化。 她的心,又疼了一下。 她知道,他在压下那些情。 她知道,他在变回那个冰冷的慕容复。 她想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告诉他—— “公子,阿朱在,阿朱一直陪着你。” 可她不敢。 因为她知道,他的手,是冷的。 心,也是冷的。 船缓缓靠岸。 燕子坞,到了。 --- 码头上,一群人正在等候。 王语嫣站在最前面,一袭淡绿长裙,风姿绰约。 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儿,身旁的奶娘抱着另一个。 阿碧站在她身侧,一袭青衣,神色平静。 身后是四大家臣——邓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风波恶。 慕容复跃上岸,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语嫣身上。 他走过去,望着她,望着她怀中的婴儿,目光复杂。 王语嫣迎上前,微微一福: “表哥,回来了。” 慕容复点头:“嗯。” 王语嫣将怀中的婴儿递给他: “这是我们的儿子。表哥……你抱抱他。” 慕容复伸出手,接过婴儿。 婴儿很小,很轻,闭着眼,睡得正香。 慕容复低头望着他,望着那张稚嫩的小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这是他的儿子。 是他的血脉。 是他慕容家的后人。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的额头。 忽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婴儿的额头上,有一颗朱砂痣。 殷红如血。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那颗朱砂痣,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星宿海上,丁春秋临死前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也有一颗朱砂痣。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颜色,同样的…… 慕容复浑身一颤,险些将婴儿脱手。 王语嫣察觉有异,关切道:“表哥,怎么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摇了摇头:“没事。” 他又低头望向婴儿,望着那颗朱砂痣,心中翻江倒海。 丁春秋的脸,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闪过。 那张狰狞的脸,那双怨毒的眼睛,那颗殷红的朱砂痣…… 还有他临死前的那句话: “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慕容复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丁春秋的年龄,想起丁春秋与无崖子的关系,想起丁春秋与李秋水的关系。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女儿。 也就是说—— 丁春秋,是他母亲的同母异父弟弟。 是他的亲舅舅。 他杀了自己的亲舅舅。 而现在,他的儿子额头上,有一颗和丁春秋一模一样的朱砂痣。 这是巧合吗? 还是…… 慕容复不敢想下去。 他低下头,望着怀中熟睡的婴儿,望着那张无辜的小脸,望着那颗殷红的朱砂痣,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个孩子,是他的儿子。 也是丁春秋的外甥孙。 他身上,流着丁春秋的血。 也流着无崖子和李秋水的血。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不能乱。 不能乱。 这只是巧合。 只是巧合。 可他的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王语嫣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她轻声道:“表哥,你累了。先回去歇息吧。” 慕容复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将婴儿还给奶娘,转身向燕子坞内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他回过头,望着王语嫣: “孩子……取名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语嫣摇头:“没有。等着表哥回来取。”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等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 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总觉得,表哥变了。 变得陌生了。 变得…… 让人害怕了。 --- 申时,燕子坞内院。 慕容复独自坐在书房中,一动不动。 桌上放着一杯茶,早已凉透。 他望着窗外,目光空洞。 脑海中,全是那颗朱砂痣。 丁春秋的脸,婴儿的脸,两张脸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同样的朱砂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殷红如血。 他的手,又开始发抖。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让他如此恐惧。 因为他杀的,是自己的亲舅舅。 而他的儿子,长着和那个亲舅舅一样的朱砂痣。 这是天意吗? 还是…… 他忽然想起丁春秋临死前的狂笑: “慕容小子……你以为赢了吗?哈哈哈哈……你身上……早已有我下的三笑逍遥散……三个月后……必死无疑!” 三个月。 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他还有不到两个月。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三笑逍遥散的毒,还在潜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作。 也许是一个月后,也许是两个月后,也许是明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他只知道,他还有很多事没做。 他要复国。 他要让慕容氏重登皇位。 他要…… 他低下头,望着桌上那块南院大王令牌。 萧峰的脸,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张豪迈的脸,那双坦荡的眼睛,那些掏心掏肺的话。 他闭上眼,喃喃道: “大哥……对不起……” “我知道你对我好……” “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 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慕容复睁开眼,目光瞬间恢复平静。 “进来。” 门推开,阿碧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她走到桌前,将汤放下,轻声道: “公子,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复杂。 阿碧,他的女人。 从十几岁就跟着他,一直到现在。 她从不争什么,从不求什么,只是默默做事,默默陪着他。 他知道她和父亲有联系。 他知道她一直在暗中给父亲传递消息。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需要她。 需要她在燕子坞,需要她做父亲的眼线,需要她让父亲以为一切尽在掌控。 他端起汤,喝了一口。 阿碧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慕容复放下碗,望着她: “有话要说?” 阿碧咬了咬唇,低声道: “公子……老主人……来信了。” 慕容复目光一凛:“说什么?” 阿碧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慕容复接过,拆开,借着窗外的光阅读。 信中只有一行字: “七月初七,擂鼓山。不可不来。”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擂鼓山。 那是无崖子隐居的地方。 父亲约他去那里,必然与逍遥派有关。 他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阿碧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 “还有事?” 阿碧摇头:“没有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下去吧。” 阿碧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公子……” 慕容复望着她的背影:“嗯?” 阿碧沉默片刻,低声道: “公子……阿碧只想说……无论公子做什么……阿碧都……都……” 她说不下去了。 她推开门,快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那扇关上的门,目光复杂。 他知道阿碧想说什么。 她想说,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支持他。 可她也知道,她做不到。 因为她夹在他和父亲之间。 夹在忠与义之间。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走出书房,向正厅走去。 王语嫣正在厅中,抱着婴儿,轻轻摇晃。 她看见慕容复进来,站起身: “表哥。” 慕容复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他望着她怀中的婴儿,望着那颗朱砂痣,心中又是一紧。 他移开目光,望向王语嫣: “孩子……可有什么异常?” 王语嫣一怔:“异常?没有啊。吃得好,睡得好,乖得很。” 慕容复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语嫣望着他,犹豫片刻,轻声道: “表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 王语嫣的目光,温柔中带着担忧: “你这次回来,变了。” “变得……好像有心事。”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那张温柔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是他的表妹,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她从小就喜欢他,一心一意对他,从不求回报。 他应该信任她,应该告诉她一切。 可他不能。 因为他的世界太黑暗,太肮脏,太可怕。 他不想把她卷进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语嫣,你只需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颤声道: “表哥……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想……只想你平安……” “你……你能不能……不要……” 她说不下去了。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复杂。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能不能不要离开,能不能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可他不能。 因为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慕容复。 是大燕皇族后裔。 是几百年的等待。 他轻轻放开她的手,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低声道: “语嫣,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有些路,我不得不走。” “你……好好照顾孩子。” 王语嫣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知道,她留不住他。 从来都留不住。 --- 戌时,夜色已深。 阿朱回到自己的房中,坐在窗前,望着夜空发呆。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梦。 码头上,她看见王语嫣抱着孩子迎向慕容复,看见慕容复接过孩子时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疼。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那颗朱砂痣。 在想丁春秋。 在想弑亲的真相。 她想去安慰他,想去陪他,可她知道,他不需要。 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待着。 她只能远远看着,默默陪着。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今天发出了一封密信。 那封信,此刻应该已经到了慕容博手中。 她出卖了慕容复。 虽然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可她还是出卖了他。 她闭上眼,泪流满面。 她喃喃道:“公子……对不起……阿朱不是故意的……阿朱只是……只是想……”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朱抬起头,擦干眼泪。 门被推开,阿碧走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都怔住了。 阿碧望着她红肿的眼睛,轻声道: “阿朱姐姐,你……哭了?” 阿朱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眼睛有些不舒服。” 阿碧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她握住阿朱的手,低声道: “阿朱姐姐,别骗我了。我知道,你也很难。” 阿朱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阿碧,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女人,这个一直不争不抢的女人,这个一直…… 她忽然发现,她从未真正了解过阿碧。 她反握住阿碧的手,低声道: “阿碧,你……你跟着公子这么多年,你……你后悔吗?” 阿碧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后悔。” 阿朱一怔:“为什么?” 阿碧望着窗外的夜空,轻声道: “因为……我是公子的人。” “从我进燕子坞的那天起,我就是公子的人。” “无论公子做什么,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我都是公子的人。” “所以,我不后悔。” 阿朱望着她,泪又涌了出来。 她知道阿碧说的是真心话。 可她做不到。 她爱慕容复,可她也敬萧峰。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她低下头,喃喃道: “阿碧……我……我该怎么办……” 阿碧轻轻抱住她,柔声道: “阿朱姐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我知道,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不会怪你。” 阿朱伏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哭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 亥时,夜深人静。 慕容复坐在书房中,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包不同的: “七月初七之前,备好一切。我要去擂鼓山。” 他写完,折好,封上火漆。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推开窗,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喃喃道: “擂鼓山……无崖子……外公……” “我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是期待,是野心,也是—— 恐惧。 因为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 是百年功力? 还是另一个弑亲的真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他的命。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桌前。 桌上,那块南院大王令牌,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伸手拿起令牌,轻轻摩挲着。 萧峰的脸,又浮现在他脑海中。 他闭上眼,喃喃道: “大哥……若有一日,你真的要杀我……” “我不会躲。” 他睁开眼,将令牌贴身藏好。 然后,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着房梁。 脑海中,全是那颗朱砂痣。 和萧峰的脸。 --- 子时,夜深人静。 燕子坞的某个角落,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信鸽腿上,绑着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着: “禀老主人:公子已回燕子坞,见过双胞胎。男婴额有朱砂痣,公子见后神色异常。公子七月初七将赴擂鼓山。阿碧禀。” 信鸽越飞越高,消失在夜空中。 另一间房中,包不同推开窗,望着那只远去的信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信: “禀公子:阿碧密信已发出,老主人已知公子行踪。另,属下已探明,擂鼓山中有逍遥派掌门无崖子,公子此去,必有奇遇。请公子小心。” 他写完,折好,塞入另一只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两封信,两个方向。 一个向西北,一个向东。 一个来自阿碧,一个来自包不同。 一个明,一个暗。 慕容博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 慕容复以为自己在掌控一切。 可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谁也不知道。 只有夜风知道。 夜风吹过,带走了所有的秘密。 --- 六月十六,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慕容复站在院中,望着东方。 身后,忽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他转过身,看见王语嫣抱着婴儿,从房中走出。 婴儿哭得很凶,小脸涨得通红。 慕容复走过去,望着那个孩子,望着那颗朱砂痣,心中又是一紧。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婴儿的脸。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睁着眼,望着慕容复,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疼。 慕容复望着他,忽然问: “语嫣,你说……这孩子……像谁?” 王语嫣想了想,轻声道: “眉眼像表哥,鼻子像我。” 慕容复沉默片刻,低声道: “那颗朱砂痣……像谁?” 王语嫣一怔,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们两家,好像没有人有这种胎记。”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婴儿的啼哭声又响了起来。 凄厉异常。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丁春秋的脸。 在那张婴儿的脸上。 第113章 父子再会 六月十七,子时。 夜色如墨,月隐星沉。 燕子坞外,太湖水面波光粼粼,一叶扁舟无声无息地滑过水面,靠近了水榭。 船上之人一身黑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峻的眼睛。 他跃上岸,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回廊,穿过花园,最终停在一扇门前。 门无声地开了。 慕容复站在门内,望着眼前的黑衣人,目光平静。 “父亲,你来了。” 黑衣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与慕容复有七分相似的脸。 只是更冷,更沉,更狠。 慕容博。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慕容博开口: “进去说。” 慕容复侧身,让开道路。 慕容博大步踏入,目光扫过书房,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上。 那是一幅大宋疆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慕容博走过去,盯着地图,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做得不错。” 慕容复站在他身后,淡淡道: “父亲过奖。” 慕容博转过身,望着他: “听说你杀了丁春秋?” 慕容复点头:“是。” 慕容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听说你用的是北冥神功?” 慕容复再次点头:“是。” 慕容博盯着他,目光如刀: “谁教你的?”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没人教。是我从琅嬛玉洞的典籍中自己悟出来的。” 慕容博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了点头: “不错。比我预想的更好。” 他走到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慕容复坐下。 父子二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慕容博开口: “说说吧。这两个月,你都做了什么。”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四月十八,杏子林。乔峰被揭发契丹人身世,卸任丐帮帮主。我与他结义。” 慕容博眉头微皱,却未打断。 慕容复继续道: “五月初九,聚贤庄。群雄围攻乔峰,我出手相救,与他并肩血战。游氏双雄死,游坦之记恨于我。” 慕容博点了点头:“游坦之……此子日后可用。” 慕容复继续道: “五月十五,破庙结拜。我与乔峰正式结为兄弟。” 慕容博冷哼一声:“你倒是会攀附。” 慕容复没有接话,继续道: “五月二十,少林后山,与父亲相见。” 慕容博目光微动:“然后?” 慕容复道:“然后我北上寻乔峰,与他同赴星宿海。” “六月十三,星宿海一战。丁春秋死于我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慕容博盯着他:“怎么?有隐情?”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丁春秋临死前说……他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 慕容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站起身,盯着慕容复: “你说什么?!”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一字一顿: “丁春秋说,他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我杀他,是弑亲。” 慕容博的脸色变了。 他来回踱步,口中喃喃道: “无崖子……李秋水……私生子……” 他忽然顿住,转过身,死死盯着慕容复: “此事还有谁知道?” 慕容复道:“乔峰知道。丁春秋死前说的,他听见了。” 慕容博的眉头皱得更紧: “乔峰……此人……”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你可知道,你母亲是谁?” 慕容复一怔。 他当然知道。 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只记得她温柔的脸,和那双总是带着忧伤的眼睛。 他低声道:“母亲……不是慕容家的人吗?” 慕容博摇了摇头: “她姓李。” 慕容复浑身一震。 姓李? 李秋水也姓李。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可他还来不及抓住,慕容博已经开口: “你母亲,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复杂: “所以,丁春秋是你母亲的同母异父弟弟。是你的亲舅舅。” “你杀他,确实是弑亲。” 慕容复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星宿海上,丁春秋临死前那张狰狞的脸,那双怨毒的眼睛,那句“你杀我……便是弑亲”。 他以为那只是丁春秋临死前的疯话。 他以为那只是为了让他痛苦而编造的谎言。 可现在……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满了亲人的血。 慕容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那情绪,叫怜悯。 他轻声道:“复儿,你……还好吗?”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慕容博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慕容博一字一顿: “因为我要让你明白,从今往后,你只有一个亲人。” “那就是我。” “只有我,不会背叛你。” “只有我,不会利用你。” “只有我,会陪你走完这条路。”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少室山下,萧峰离去的背影。 想起萧峰说的那些话。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记得今夜这碗酒。” “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就来找我。” 那些话,是真心。 而眼前这个人的话,是真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流着相同的血。 这就够了。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缓缓道: “接下来,你该去擂鼓山了。” 慕容复一怔:“擂鼓山?” 慕容博转过身,望着他: “无崖子在擂鼓山。他快死了。” “他需要一个传人。” 慕容复瞳孔骤缩:“传人?” 慕容博点头:“逍遥派的掌门之位,一直空着。无崖子想找一个资质出众的年轻人,将毕生功力传给他。” “你身负北冥神功,又杀了丁春秋,正是最佳人选。” 慕容复的心跳加快了。 逍遥派掌门。 无崖子的百年功力。 那些传说中的武功…… 慕容博望着他,一字一顿: “你若能得到无崖子的传承,便可成为武林第一人。” “到时候,复国大业,指日可待。”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他抬起头,望着慕容博: “父亲……您为何不自己去?”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有我的路。” 他没有多说。 慕容复也没有多问。 他知道,父亲有很多秘密。 他也有。 父子二人,各自藏着心思。 却要并肩而行。 这世上的事,真是讽刺。 --- 丑时,夜深人静。 慕容博重新坐下,望着慕容复: “乔峰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是我大哥。” 慕容博冷笑:“大哥?他不过是你的棋子。”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父亲,您从未真心待过任何人吧?” 慕容博一怔。 慕容复继续道: “您假死三十载,让儿子一个人扛着复国大业。您在暗中布局,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您对母亲……可曾有过真心?” 慕容博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慕容复,目光如刀: “你在教训我?”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是教训。只是……想问问。” 慕容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讽刺: “复儿,你变了。” 慕容复没有否认。 慕容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以为乔峰对你是真心?” “你以为阿朱对你是真心?” “你以为语嫣对你是真心?” “他们都是棋子。只是棋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阿朱身边安插了人,拦截她的密信?”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慕容博冷笑: “你以为我不知道,包不同是你的人,不是我的?”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暗中布局,想摆脱我的控制?” 慕容复沉默。 慕容博盯着他,一字一顿: “复儿,你是我儿子。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你有野心,有手段,有心机。很好。” “可你要记住——” 他俯下身,凑到慕容复耳边,声音冷得像冰: “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我能给你,也能收回。”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交锋。 谁也不让谁。 良久,慕容复缓缓开口: “父亲,您说得对。” “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 “可您别忘了——” 他站起身,与慕容博平视,一字一顿: “我也是您的儿子。” “我身上流着您的血。” “我若倒下,您的一切,也完了。” 慕容博盯着他,目光闪烁。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好。很好。” 他伸手,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有这份心气,我就放心了。”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却在想: 父亲,您到底在试探什么? 您在怕什么? ---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慕容博走到门口,准备离去。 他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复儿,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请讲。”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身上的三笑逍遥散,无崖子能解。” 慕容复浑身一震。 慕容博继续道: “丁春秋的三笑逍遥散,源自逍遥派。无崖子是他的师父,自然知道解法。” “所以,你必须去擂鼓山。” “不是为了功力,是为了活命。” 慕容复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剩不到两个月。 他一直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可现在…… 慕容博转过身,望着他: “你以为我让你去擂鼓山,只是为了逍遥派的传承?” “我是为了救你的命。”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叫感动。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博走过去,按住他的肩: “复儿,你是我儿子。” “我怎么会看着你死?”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不让慕容博看见。 慕容博轻声道: “活着回来。” “复国大业,不能没有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流满面。 他喃喃道: “父亲……”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复坐在书房中,一动不动。 他望着桌上那枚玉佩,望着那道血痕,脑海中翻江倒海。 父亲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身上的三笑逍遥散,无崖子能解。” “不是为了功力,是为了活命。”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看着你死?” 慕容复闭上眼,泪又流下来。 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利用他。 他一直以为父亲只在乎复国大业。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父亲眼里,只是一枚棋子。 可刚才,父亲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神是真诚的。 至少,他愿意相信那是真诚的。 他低下头,喃喃道: “父亲……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您到底……有没有真心……”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风,轻轻吹过。 他忽然想起萧峰。 想起萧峰说的那些话。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记得今夜这碗酒。” “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就来找我。” 萧峰的话,是真心。 父亲的话,也是真心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擂鼓山。 为了活命。 为了功力。 为了复国。 也为了……父亲的那份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荷花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喃喃道: “擂鼓山……无崖子……外公……” “我来了。” --- 辰时,阳光洒满燕子坞。 慕容复走出书房,向正厅走去。 他不知道,昨夜的一切,都被一双眼睛看在眼里。 阿朱。 她躲在书房的暗处,用龟息功屏住呼吸,从头到尾,目睹了父子二人的密谈。 她看见慕容博深夜潜入,看见父子二人相对而坐,看见他们谈论丁春秋、谈论无崖子、谈论擂鼓山。 她看见慕容复得知身世真相时的震惊,看见他得知三笑逍遥散可解时的泪流满面。 她全都看见了。 她的心,如被刀割。 她终于知道,慕容复为什么要杀丁春秋。 她终于知道,慕容复为什么看见男婴的朱砂痣时会颤抖。 她终于知道,慕容复为什么那么痛苦。 她也知道,慕容复要去擂鼓山。 去求无崖子救命。 去求逍遥派的传承。 去走那条不归路。 她躲在暗处,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多想冲出去,抱住他,告诉他—— “公子,阿朱陪你去。” 可她不敢。 因为她知道,慕容复不会让她去。 因为她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只是一个棋子。 她闭上眼,泪流满面。 良久,她睁开眼,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帛书。 她写道: “禀老主人:昨夜公子与慕容博密谈,已知身世真相。公子七月初七将赴擂鼓山。阿朱会继续监视。” 她写完,折好,塞入怀中。 然后,她悄悄离去。 她不知道,她写的每一个字,都会经过包不同的手。 她不知道,慕容复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只是按照自己的方式,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 哪怕那是对的,也是错的。 --- 巳时,书房中。 包不同站在慕容复面前,递上一卷帛书: “公子,阿朱的密信。” 慕容复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很好。放行。” 包不同点头:“是。” 他转身欲走,忽然顿住: “公子,老主人那边……真的信得过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信不过。” 包不同一怔:“那您……”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可我必须去擂鼓山。”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活命。” 包不同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身离去。 慕容复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窗外。 他想起父亲昨晚的那些话。 那些话,有真有假。 他知道父亲在利用他。 他也知道父亲可能真的不想他死。 可那又怎样? 他需要的,不是父亲的真心。 他需要的,是活下去。 是变强。 是复国。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刺目。 他喃喃道: “外公……我来了……” “你……会认我这个外孙吗?” --- 六月十七,午时。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太湖的水面。 身后,王语嫣抱着婴儿,阿朱阿碧站在一旁。 王语嫣轻声道: “表哥,你……什么时候走?” 慕容复没有回头: “七月初一。”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那……还回来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会。” 王语嫣没有再问。 她只是抱着孩子,默默流泪。 阿朱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要去哪里,知道他要做什么,知道他可能会死。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阿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们三个,望着那个婴儿,望着那个额上有朱砂痣的孩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却又带着无尽的悲哀: “等我回来。” “给孩子取名。”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凄厉异常。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远处,太湖的水面波光粼粼。 一叶扁舟,缓缓驶来。 那是接他去擂鼓山的船。 也是接他去命运的船。 第114章 玉佩的秘密 六月十八,子时。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慕容复独坐书房,望着桌上那枚染血玉佩出神。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道血痕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细细的红线,缠绕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昨夜父亲的那些话。 “你母亲,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 “丁春秋是你亲舅舅。” “你杀他,是弑亲。”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弑亲。 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插在他心上。 他杀过很多人,从不手软。 可这一次,他杀的是自己的亲人。 虽然他不知道,虽然他是被迫的,可他还是杀了。 他的手沾满了亲人的血。 他低下头,望着那枚玉佩。 这枚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母亲临终前,将它塞在他手里,用尽最后一口气说: “复儿……好好保管……它……它会带你……找到……” 话没说完,她就咽了气。 那时他只有七岁。 他不懂母亲想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所以他一直贴身带着,从不离身。 可他从不知道,这枚玉佩究竟有什么秘密。 直到今夜。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慕容复目光一凛,手按剑柄。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慕容博。 慕容复松开剑柄,站起身: “父亲?您怎么又……” 慕容博摆了摆手,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那枚玉佩上。 他盯着那枚玉佩,目光复杂: “复儿,你可知道,这枚玉佩的来历?” 慕容复一怔,摇了摇头。 慕容博拿起玉佩,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那玉佩通体洁白,温润如玉——它本就是玉。只是那道血痕,像是渗进了玉里,怎么也擦不掉。 慕容博缓缓道: “这枚玉佩,名叫‘血玉’。” “它不是普通的玉,而是逍遥派的掌门信物。” 慕容复瞳孔骤缩。 慕容博继续道: “逍遥派创派祖师逍遥子,临终前将这枚玉佩传给大弟子无崖子,命他为逍遥派掌门。” “无崖子执掌玉佩三十年,后来……他将玉佩送给了自己最爱的女人。” 慕容复的呼吸急促起来: “谁?” 慕容博望着他,一字一顿: “李秋水。”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慕容博继续道: “无崖子与李秋水,本是师兄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他们结为夫妻,生下了一个女儿。” “那个女儿,就是你母亲。” 慕容复的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慕容博将那枚玉佩放在他面前,缓缓道: “这枚玉佩,是你外公送给你外婆的定情之物。” “你外婆又将它传给了你母亲。” “你母亲临终前,将它交给了你。” 慕容复低下头,望着那枚玉佩,泪流满面。 他从小戴到大的这枚玉佩,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它是逍遥派的掌门信物。 它是外公送给外婆的定情之物。 它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它……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复杂: “复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慕容博一字一顿: “这意味着,你是逍遥派的嫡系传人。” “你的外公是无崖子,你的外婆是李秋水。” “你的体内,流着逍遥派最纯正的血。” “你,是逍遥派的少主。” 慕容复浑身一震。 逍遥派的少主。 这五个字,在他脑海中回荡,久久不散。 他想起星宿海上,丁春秋临死前那张狰狞的脸。 他想起丁春秋说的那句话:“我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你杀我……便是弑亲……”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丁春秋是他的亲舅舅。 无崖子是他的亲外公。 李秋水是他的亲外婆。 他身上流着他们的血。 他的手,沾着他们的血。 他杀了自己的亲舅舅。 他…… 慕容复低下头,泪滴在玉佩上,一滴,两滴,三滴。 那玉佩忽然泛起一阵微光。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仿佛在回应他的泪。 仿佛在呼唤他。 慕容博望着那发光的玉佩,目光闪烁: “玉佩认主了。” “它在呼唤你。” “复儿,你必须去擂鼓山。” “你必须去见无崖子。”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为什么?”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无崖子快死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人。” “等一个能替他清理门户的人。” “等一个……”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等他的后人。”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外公……在等他? 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公,那个传说中的逍遥派掌门,那个…… 他低下头,望着那枚发光的玉佩,喃喃道: “外公……您……您在等我?” 玉佩的光芒更盛了。 仿佛在回答他。 仿佛在说: “孩子,来吧。我在等你。” --- 丑时,夜深人静。 慕容复坐在书房中,握着那枚玉佩,久久不语。 慕容博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开口: “复儿,你想知道你母亲的事吗?”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慕容博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 “你母亲,叫慕容瑶。” “她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独生女。” “她从小在逍遥派长大,天资聪颖,美貌绝伦,深得父母宠爱。” “可她不快乐。” 慕容复一怔:“为什么?” 慕容博转过身,望着他: “因为她的父母,在吵架。” “无崖子痴迷于雕刻,整日对着一尊白玉雕像发呆。那尊雕像,雕的是李秋水的妹妹——李沧海。” 慕容复瞳孔骤缩。 慕容博继续道: “李秋水发现后,醋意大发。她以为无崖子移情别恋,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从此,夫妻反目,天天争吵。” “你母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劝父亲,父亲不听。她劝母亲,母亲不理。” “她恨极了那个家。” 慕容复的心揪紧了。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脸。 那张脸,温柔,却又带着无尽的忧伤。 他从未见过母亲笑。 一次都没有。 慕容博继续道: “后来,你母亲离开了逍遥派。” “她一个人闯荡江湖,遇上了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柔和: “那时我还年轻,意气风发。她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美人,我是慕容世家的少主。” “我们一见钟情。” “我带她回燕子坞,娶她为妻。” “她终于笑了。”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从未见过母亲笑。 可父亲见过。 父亲说,母亲笑了。 那就够了。 慕容博继续道: “你母亲嫁给我后,从不提逍遥派的事。她不想和那个家有任何瓜葛。” “她把那枚玉佩收起来,从不示人。” “直到她临终前,才把它交给你。” 他走到慕容复面前,按住他的肩: “复儿,你母亲不希望你卷入逍遥派的恩怨。” “可命运弄人,你还是卷进去了。” “你杀了丁春秋,你身上流着逍遥派的血,你握着逍遥派的掌门信物。” “这是天意。”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父亲……您恨无崖子吗?” 慕容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恨。” “他是我岳父,我怎么会恨他?”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他快死了。” “一个快死的人,有什么好恨的?” 慕容复低下头,望着那枚玉佩。 玉佩的光芒,已经渐渐黯淡下来。 可他知道,它还在呼唤他。 在千里之外的擂鼓山。 在无崖子的手中。 在他的血脉里。 ---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慕容博准备离去。 他走到门口,忽然顿住: “复儿,有件事,我要问你。”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请讲。”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上次在少林后山,你袖中暗扣的,可是生死符?”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回答。 慕容博转过身,望着他: “你想杀我?”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交锋。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慕容复缓缓开口: “是。” 慕容博盯着他,目光如刀: “为什么?” 慕容复一字一顿: “因为父亲太危险。” “您假死三十载,把我一个人丢在燕子坞。您在暗中布局,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您对我……可有半点真心?” 慕容博沉默。 慕容复继续道: “我承认,我想过杀您。” “可我没有。” “为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因为您是我父亲。” “因为您身上流着我的血。” “因为……” 他低下头,泪又涌出来: “因为我不想再杀亲人了。”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缓缓走回来,站在慕容复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慕容复的肩: “复儿,你做得对。”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慕容博一字一顿: “你若是真的出手,今夜我不会来。” “你若是真的出手,刚才那些话,我不会说。” “你若是真的出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你就真的变成我了。” 慕容复浑身一震。 慕容博望着他,轻声道: “复儿,我不想你变成我。” “我想你……比我强。”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扑通一声跪下,抱住慕容博的腿: “父亲!” 慕容博扶起他,父子二人相拥而泣。 烛光摇曳,映出两道紧紧相依的影子。 可谁也不知道,这份温情,能持续多久。 因为他们是慕容家的人。 因为他们心中,都藏着野心。 因为这条路,注定孤独。 --- 卯时,东方泛起鱼肚白。 慕容博已经离去。 慕容复独坐书房,握着那枚玉佩,久久不动。 玉佩忽然又亮了起来。 比之前更亮。 慕容复一怔,低头望去。 只见玉佩上的那道血痕,仿佛活了过来,缓缓蠕动,指向一个方向。 西北。 擂鼓山的方向。 慕容复的心跳加快了。 他喃喃道:“外公……是您在叫我吗?” 玉佩的光芒更盛了。 仿佛在回答他。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荷花的清香。 他望着西北方向,望着那片遥远的天空,喃喃道: “擂鼓山……无崖子……外公……” “我来了。” 他握紧玉佩,目光坚定。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复国。 不是为了功力。 不是为了活命。 而是为了—— 见一见那个从未谋面的亲人。 那个在等他的人。 --- 辰时,阳光洒满燕子坞。 阿朱躲在自己的房中,正在写密信。 她写道: “禀老主人:昨夜慕容博再次潜入,与公子密谈至天明。公子已知身世真相,知自己是无崖子外孙。玉佩已认主,公子七月初七必赴擂鼓山。另,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似有真情流露。阿朱禀。” 她写完,折好,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阿朱望着那只远去的信鸽,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 因为这是她的命。 可她不知道,那只信鸽飞出不到三里,就被一只大手抓住。 包不同。 他将信鸽腿上的竹筒取下,取出密信,抄录一份,再将原信放回。 信鸽继续向西北飞去。 包不同望着那远去的信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身,向慕容复的书房走去。 --- 巳时,书房中。 包不同将抄录的密信呈上。 慕容复接过,看了一眼。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阿朱啊阿朱,你还是太嫩了。” 包不同道:“公子,要不要……” 慕容复摆了摆手: “不用。让她继续。” “她写的每一封信,都会经过你的手。” “她知道的一切,我都会知道。” “她以为她在监视我,其实……”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 “我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包不同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慕容复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手中那枚玉佩。 玉佩的光芒,已经恢复正常。 可他知道,它还在呼唤他。 他喃喃道: “外公,您等我。” “我很快就来。” --- 午时,燕子坞后院。 王语嫣抱着婴儿,坐在廊下晒太阳。 阿朱从房中走出,在她身旁坐下。 阿碧端着一碗莲子羹,也走了过来。 三女聚在一起,却各怀心事。 王语嫣望着怀中的婴儿,轻声道: “表哥又要走了。” 阿朱沉默。 阿碧沉默。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她们两个: “你们……有没有觉得,表哥变了?” 阿朱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阿碧低着头,也没有说话。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他变得好陌生。” “他看我的眼神,好冷。” “他看孩子的眼神……”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他看孩子的眼神,好可怕。” 阿朱的心揪紧了。 她知道王语嫣在说什么。 她在说那颗朱砂痣。 她在说丁春秋。 她在说…… 阿朱伸出手,轻轻握住王语嫣的手: “语嫣姐姐,别怕。” “公子他……他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阿碧忽然抬起头,轻声道: “语嫣姐姐,公子他……他心里有苦。” 王语嫣一怔:“什么苦?” 阿碧摇了摇头: “我不能说。” “可我知道,他心里很苦。”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王语嫣望着她,泪流满面: “阿碧,你……你知道些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碧低下头,不再说话。 三女沉默着,各怀心事。 只有婴儿的啼哭声,在廊下回荡。 凄厉异常。 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 六月三十,亥时。 七月初一的前夜。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太湖的水面。 身后,王语嫣抱着婴儿,阿朱阿碧站在一旁。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荷香。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 良久,他开口: “我明日启程。”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表哥……你……你还回来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会。” 王语嫣没有再问。 她只是抱着孩子,默默流泪。 阿朱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他去哪里,知道他要做什么,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阿碧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慕容复忽然转过身,走到王语嫣面前。 他低头,望着她怀中的婴儿。 望着那颗朱砂痣。 他的目光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婴儿的脸。 婴儿睁开眼,望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疼。 慕容复轻声道: “等我回来。” “给你取名。” 婴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真无邪。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转身,大步离去。 没有回头。 身后,婴儿的啼哭声响起。 凄厉异常。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远处,太湖的水面波光粼粼。 一叶扁舟,缓缓驶来。 那是接他去擂鼓山的船。 也是接他去命运的船。 也是接他去见外公的船。 慕容复握紧手中那枚玉佩。 玉佩在夜色中泛起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仿佛在呼唤他。 仿佛在说: “孩子,来吧。我在等你。” 慕容复喃喃道: “外公……我来了。” “您的外孙……来看您了。” 第115章 真相大白 七月初二,午时。 大运河上,一艘客船缓缓向北航行。 慕容复立在船头,望着两岸飞逝的景色,手中紧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已经离燕子坞两日了。 两日来,他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眼,就是父亲那些话在脑海中回荡。 “你母亲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 “丁春秋是你亲舅舅。” “你杀他,是弑亲。” 他低下头,望着那枚玉佩。 这枚从小戴到大的玉佩,竟然是逍遥派的掌门信物。 是外公送给外婆的定情之物。 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脸。 那张脸,苍白,消瘦,却依然温柔。 她握着他的手,用尽最后一口气说: “复儿……好好保管……它……它会带你……找到……” 找到什么? 找到外公? 找到真相? 找到……家?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从小就没有母亲。 父亲也“死”了。 他一个人在燕子坞长大,扛着复国大业,扛着几百年的等待。 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 他以为自己只有那些牌位,只有那张发黄的血书,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 可现在他知道—— 他还有亲人。 外公还活着。 在擂鼓山,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不管怎样,他要见外公一面。 哪怕只是为了母亲。 --- 申时,日头偏西。 慕容复回到船舱,坐在窗前,望着那枚玉佩出神。 脑海中,母亲的音容笑貌,渐渐清晰起来。 母亲是个温柔的人。 她从不发火,从不骂人,从不对他说重话。 她总是抱着他,轻轻哼着歌。 那些歌,他听不懂,却觉得很安心。 他记得有一次,他问母亲: “娘,您为什么不笑?” 母亲怔住了。 她望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她轻轻抚摸他的头,柔声道: “复儿,娘不是不笑。娘只是……忘了怎么笑。”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母亲从小在逍遥派长大,看着父母天天争吵,看着父亲对着一尊雕像发呆,看着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喊。 她怎么会笑? 她离开了那个家,嫁给了父亲,以为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可那些记忆,那些伤痛,一直跟着她。 她忘不掉。 所以她不会笑了。 慕容复闭上眼,泪又流下来。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终于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那么美。 她握着他的手,轻声道: “复儿……娘终于……可以去找你外婆了……” “娘……想她了……”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终于明白,母亲心里一直装着外婆。 哪怕外婆让她那么痛苦,那么伤心,她还是爱她。 因为那是她娘。 慕容复睁开眼,望着那枚玉佩。 他喃喃道: “娘,您放心。” “我去找外公。” “我去替您……看看他。” --- 酉时,暮色渐浓。 客船行至一处河湾,忽然停了下来。 船夫走进舱中,拱手道: “慕容公子,前面有船挡住了河道。怕是要等上一等。” 慕容复眉头微皱,走出船舱。 只见前方河面上,横着一艘大船,船上挂着灯笼,灯火通明。 船头站着一个女子,一袭白衣,白发如雪,却面容娇嫩,宛如少女。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山童姥! 他曾在琅嬛玉洞的典籍中见过她的画像。 那是逍遥派三老之一,天山缥缈峰灵鹫宫的主人,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天山童姥。 她怎么会在这里? 童姥也看见了他。 她盯着他,目光如刀: “你就是慕容复?”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正是在下。不知前辈……” 童姥打断他: “你手里那枚玉佩,拿来我看看。” 慕容复心中一凛。 他下意识握紧玉佩。 童姥冷笑: “怎么?怕我抢你的?” “我若想抢,你早就死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取出玉佩。 童姥一招手,那枚玉佩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飞入她手中。 她盯着那枚玉佩,目光复杂。 良久,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 “这玉佩,谁给你的?” 慕容复道:“家母。” 童姥追问:“你母亲是谁?” 慕容复沉默。 童姥盯着他,目光如炬: “说!” 慕容复一字一顿: “家母……姓慕容,名瑶。” 童姥浑身一震。 她盯着慕容复,目光中满是震惊: “你……你是瑶儿的儿子?” 慕容复点头:“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童姥的泪涌了出来。 她握着那枚玉佩,喃喃道: “瑶儿……瑶儿……你……你竟然……” 她忽然抬起头,盯着慕容复: “你母亲……她……她还活着吗?” 慕容复摇了摇头: “家母……已经过世多年。” 童姥的泪夺眶而出。 她转过身,背对着慕容复,肩膀微微颤抖。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童姥是谁。 她是外婆李秋水的师姐,也是外婆的生死大敌。 她们为了无崖子,斗了一辈子。 可此刻,她却在为母亲流泪。 这份情,是真的。 良久,童姥转过身,擦干眼泪。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将那枚玉佩还给他。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 “孩子,你听好了。” “你母亲,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是个好孩子,比她那对糊涂父母强一百倍。” “她离开逍遥派,是对的。” “她嫁给你父亲,也是对的。” “她……”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喜欢过的孩子。”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跪下,给童姥磕了一个头: “前辈厚爱,慕容复铭记于心。” 童姥扶起他,望着他: “孩子,你要去擂鼓山?” 慕容复点头:“是。” 童姥沉默片刻,缓缓道: “无崖子……他快死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继承他衣钵的人。” “等一个……”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 “等一个能替他……看看瑶儿的人。”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原来外公一直在等母亲。 可母亲已经不在了。 童姥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替我去看看他。” “告诉他……师姐……不恨他了。” 慕容复点头:“我会的。” 童姥转身,跃上自己的船。 她站在船头,望着慕容复,忽然笑了: “孩子,你长得像你母亲。” “尤其是那双眼睛。” “一样的温柔。” 船缓缓驶离,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复站在船头,望着那远去的船影,泪流满面。 他喃喃道: “谢谢您……童姥……” --- 戌时,夜色已深。 慕容复坐在船舱中,望着那枚玉佩,久久不语。 今日遇见童姥,让他明白了许多事。 母亲在逍遥派长大,虽然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可那里的人,是真的爱她。 童姥爱她。 外公也爱她。 只有外婆…… 他想起李秋水。 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婆,那个传说中绝世倾城却心狠手辣的女人。 她为什么和母亲吵架? 她为什么让母亲那么痛苦?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无崖子痴迷于雕刻,整日对着一尊白玉雕像发呆。那尊雕像,雕的是李秋水的妹妹——李沧海。” “李秋水以为无崖子移情别恋,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的根源,是一尊雕像。 一尊雕错了人的雕像。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该恨谁。 恨外公?可他只是痴迷于艺术。 恨外婆?可她只是太爱外公。 恨命运?可命运…… 他睁开眼,望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仿佛在流动。 他忽然想起母亲的话: “复儿……好好保管……它……它会带你……找到……” 找到什么? 他低头,盯着那枚玉佩。 那道血痕,指向西北。 擂鼓山的方向。 他喃喃道: “娘,您是想让我找到外公?” “还是想让我……找到真相?” 玉佩没有回答。 只有烛光,轻轻摇曳。 --- 亥时,夜深人静。 慕容复跪在船舱中,面对那枚玉佩,郑重起誓: “娘,儿子在此立誓。” “此次去擂鼓山,无论见到什么,无论听到什么,儿子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 “儿子是您的儿子。” “是慕容家的子孙。” “是大燕皇族后裔。” “儿子会继承外公的功力,成为逍遥派掌门。” “儿子会替您……看看外公。” “儿子会替您……告诉外公,您一直想他。” “儿子会……” 他顿了顿,泪流满面: “儿子会替您……好好地活着。” “替您……笑。”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 窗外,月光如水。 他望着那轮明月,喃喃道: “娘,您在天上,看着儿子。” “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 七月初三,午时。 客船行至少室山下。 慕容复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山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少室山。 萧峰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见大哥。 他想起萧峰离去的背影,想起萧峰说的那些话。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记得今夜这碗酒。” “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就来找我。” 他的泪又涌出来。 他知道,萧峰是真心待他的。 可他不能回头。 因为他是慕容复。 因为他是大燕皇族后裔。 因为他是……无崖子的外孙。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不再看那座山。 船继续向北航行。 身后,少室山越来越远。 他喃喃道: “大哥……等我……” “等我从擂鼓山回来……我再去找你……” “到时候……无论你要杀我……还是……还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默默流泪。 --- 七月初三,申时。 客船行至一处偏僻的河湾,忽然又停了下来。 慕容复走出船舱,只见河面上漂着一叶扁舟。 舟上站着一个老妇人,满头银发,面容却保养得极好,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世风华。 李秋水。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复杂: “你……是瑶儿的儿子?” 慕容复点头:“是。”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 她跃上慕容复的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和瑶儿一模一样……”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他的外婆。 那个让母亲痛苦的女人。 那个让母亲离开逍遥派的女人。 那个……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秋水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你恨我吗?” 慕容复沉默。 李秋水苦笑: “你该恨我。” “是我把你母亲逼走的。” “是我让她那么痛苦的。” “是我……” 她的泪流了下来: “是我害死了她。”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什么?” 李秋水颤声道: “你母亲离开逍遥派后,我派人找过她。” “我想让她回来。” “可她不回。” “我……我气急了,说了很多狠话。” “我说……我说再也不认她这个女儿……” “她……她……” 她捂着脸,放声大哭: “她是被我气死的……是被我……” 慕容复的泪也涌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那么忧伤。 她一直以为,母亲不要她了。 李秋水忽然跪下,抓住慕容复的手: “孩子,你告诉我,你母亲……她……她临终前……有没有……有没有提到我?”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 “母亲临终前说……她终于可以去见您了。” “她说……她想您了。” 李秋水浑身一震,随即伏地痛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叫原谅。 他弯下腰,扶起李秋水: “外婆,母亲不怪您。” “您……也别怪自己了。” 李秋水抬起头,望着他,泪流满面: “孩子……你……你叫我什么?” 慕容复轻声道: “外婆。” 李秋水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慕容复抱着她,也哭了。 祖孙二人,相拥而泣。 夕阳西斜,洒在两人身上。 那光芒,温暖,柔和。 仿佛母亲在天上,看着他们。 --- 七月初三,酉时。 李秋水站在船头,望着慕容复。 她擦干眼泪,轻声道: “孩子,你去吧。” “你外公……在等你。” 慕容复点头:“我会的。” 李秋水犹豫片刻,忽然道: “孩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慕容复一怔:“什么事?” 李秋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丁春秋……不是我生的。” 慕容复瞳孔骤缩。 李秋水继续道: “他是我师姐的私生子。” “我师姐……天山童姥。”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复杂: “我师姐年轻时,曾与一个男人相爱,生下了丁春秋。” “她怕师门责罚,将孩子偷偷送人。” “那孩子……就是丁春秋。” “后来,我收养了他,名义上认他为私生子。” “其实……他是我的外甥。” 慕容复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丁春秋是童姥的儿子? 那他杀的…… 李秋水轻声道: “孩子,你不是弑亲。” “你杀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可以放下这份罪孽了。”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跪在船头,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 哭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哭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哭那些压在心头的大石。 李秋水轻轻抱住他,柔声道: “孩子,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夕阳西下,洒在两人身上。 祖孙二人,紧紧相拥。 远处,擂鼓山的轮廓,渐渐清晰。 第116章 王语嫣的试探 七月初五,午时。 燕子坞正厅,王语嫣独坐窗前,望着庭中的荷花出神。 荷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一片,在阳光下摇曳生姿。 可她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甸甸的。 表哥已经走了五日。 五日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一闭眼,就是表哥临走前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复杂,深沉,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从未见过表哥那样看她。 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婴儿。 儿子睡得很香,小脸粉嫩,额上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颗朱砂痣。 她记得,表哥第一次看见这颗朱砂痣时,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恐惧? 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表哥有事瞒着她。 而且,是很重要的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语嫣没有回头: “阿朱,你来了。” 阿朱走到她身旁,在她对面坐下。 她望着王语嫣,望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楚。 “语嫣姐姐,你……又一夜没睡?” 王语嫣摇了摇头: “睡不着。” 阿朱沉默。 她知道王语嫣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慕容复。 因为那个让她们都放不下的男人。 王语嫣忽然抬起头,望着她: “阿朱,你跟表哥一起去北上的,对不对?” 阿朱的心一紧。 她点了点头:“是。” 王语嫣盯着她: “那你告诉我,表哥他……到底怎么了?” 阿朱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语嫣姐姐,我……我不能说。”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为什么不能说?” “我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亲。” “我有权知道!” 阿朱抬起头,望着她,眼中也满是泪: “语嫣姐姐,我知道你有权知道。” “可是……可是公子不让我说。” “他说……他说……”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他说,若我说出去,他会亲手杀我。” 王语嫣浑身一震。 她望着阿朱,望着那张苍白的脸,望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表哥……会杀阿朱? 那个她爱了十几年的人,那个她以为温柔体贴的人,那个…… 她闭上眼,泪流满面。 阿朱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语嫣姐姐,别问了。” “公子他……他有他的苦衷。”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 王语嫣睁开眼,望着她: “你也这么说。” “阿碧也这么说。” “可你们谁都不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苦衷!” 阿朱低下头,无言以对。 王语嫣望着她,忽然问: “阿朱,你……你怕表哥吗?” 阿朱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怕。” “可我也爱他。” 王语嫣的泪又涌出来。 她握住阿朱的手,用力握紧: “阿朱,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阿朱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公子变成什么样,我都会陪着他。” “哪怕……”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哪怕最后要陪他去死。” 王语嫣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敬佩,也是恐惧。 敬佩她的坚定,恐惧她的盲目。 她松开手,转过头,望向窗外。 荷花开得正盛,可她的心,却一片荒芜。 --- 申时,日头偏西。 王语嫣走到阿碧的房中。 阿碧正在整理账册,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语嫣姐姐。” 王语嫣在她对面坐下,望着她: “阿碧,我有话问你。” 阿碧低下头: “语嫣姐姐请说。” 王语嫣盯着她: “你跟老主人,有联系对不对?” 阿碧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望着王语嫣,目光闪烁: “语嫣姐姐……你……你怎么……” 王语嫣打断她: “我看见了。” “那天晚上,老主人来的时候,你从后门出去,放了一只信鸽。” 阿碧的脸色白了。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语嫣望着她,眼中满是失望: “阿碧,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待你如亲妹妹。”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阿碧的泪涌了出来。 她跪下,抓住王语嫣的手: “语嫣姐姐,我……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是老主人……老主人让我做的。” “他说……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护公子。” 王语嫣盯着她: “保护公子?怎么保护?” 阿碧咬了咬唇,低声道: “老主人在暗中布局,公子在明处行事。他们父子二人,一个在暗,一个在明,互为照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我只是负责传递消息。” 王语嫣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 “阿碧,你……你知道表哥要去哪里吗?” 阿碧点头:“知道。” “哪里?” “擂鼓山。” 王语嫣一怔:“擂鼓山?那是什么地方?” 阿碧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在等公子。” “谁?” 阿碧犹豫片刻,低声道: “无崖子。” 王语嫣瞳孔骤缩。 无崖子。 她在琅嬛玉洞的典籍中见过这个名字。 逍遥派掌门,传说中的武林第一人。 表哥去找他做什么? 阿碧望着她,轻声道: “语嫣姐姐,我知道的就这些。” “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王语嫣扶起她,望着她: “阿碧,我不怪你。” “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阿碧点头:“语嫣姐姐请说。” 王语嫣一字一顿: “以后,无论老主人让你做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我们……我们一起保护表哥。” 阿碧的泪又涌出来。 她拼命点头: “我答应你。” 王语嫣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两人相拥而泣。 可她们都知道,这份信任,已经裂了。 再也回不到从前。 --- 酉时,暮色渐浓。 王语嫣将阿朱阿碧都叫到自己房中。 三女围坐在一起,各怀心事。 王语嫣望着她们两个,缓缓开口: “阿朱,阿碧,我们三个,都是表哥的女人。” “我们一起在这燕子坞,住了这么多年。” “我一直把你们当亲妹妹。” 阿朱阿碧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王语嫣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都有事瞒着我。” “我也知道,你们都有苦衷。” “可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告诉我,表哥到底怎么了?” 阿朱阿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良久,阿朱开口: “语嫣姐姐,公子他……他杀了丁春秋。” 王语嫣一怔:“丁春秋?星宿老怪?他杀得好啊。” 阿朱摇头: “不是杀得好不好的问题。” “是……是丁春秋的身份。” 王语嫣眉头微皱:“什么身份?” 阿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丁春秋,是公子的亲舅舅。” 王语嫣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朱继续道: “公子的母亲,是逍遥派无崖子与李秋水的女儿。” “丁春秋,是无崖子与李秋水的私生子。” “所以……公子杀的,是他的亲舅舅。”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她终于明白,表哥为什么看见儿子额上的朱砂痣时会发抖。 那朱砂痣,和丁春秋一模一样。 那是血脉的印记。 那是弑亲的烙印。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阿碧轻轻抱住她: “语嫣姐姐,公子他……他心里很苦。” “他一直在扛着这一切。” “他不想让我们担心,所以什么都不说。” 王语嫣伏在阿碧肩上,放声大哭。 哭了好久好久,她才抬起头,擦干眼泪。 她望着阿朱阿碧,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我们三个人,一起守着这个秘密。” “一起等表哥回来。” “一起……帮他扛。” 阿朱阿碧点头,泪流满面。 三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暮色渐深。 燕子坞的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在见证这一刻。 这一刻,三个女人的心,终于连在了一起。 --- 戌时,夜色已深。 王语嫣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熟睡的婴儿,心中思绪万千。 今天从阿朱阿碧口中听到的那些话,像一块大石,压在她心上。 表哥杀了自己的亲舅舅。 表哥是逍遥派掌门的外孙。 表哥身上流着逍遥派最纯正的血。 表哥…… 她低下头,望着儿子额上那颗朱砂痣。 那是丁春秋的印记。 也是表哥的印记。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颗朱砂痣,喃喃道: “孩子,你爹他……他心里很苦。” “你知道吗?” 婴儿睡得很香,没有回答。 王语嫣的泪又涌出来: “娘一直以为,你爹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 “他武功高强,足智多谋,人人敬仰。” “可娘现在才知道,他……他也只是个普通人。” “他也会痛,也会哭,也会怕。”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孩子,等你长大了,娘会告诉你,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南慕容,不是大燕皇族,不是逍遥派传人。”“只是一个……扛着太多东西的普通人。” “一个……让娘心疼的人。” 她伏在婴儿床边,无声地哭着。 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身上。 清冷,孤寂。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 亥时,夜深人静。 阿朱独自坐在房中,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慕容博的: “禀老主人:公子已北上五日。语嫣姐姐察觉异常,今日追问阿碧与阿朱。阿朱已告知公子身世,但隐去了老主人与公子的密谈。三女已结盟,誓共守秘密。请老主人放心,阿朱会继续监视。” 她写完,折好,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阿朱望着那只远去的信鸽,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 因为这是她的命。 可她不知道,那只信鸽飞出不到三里,就被一只大手抓住。 包不同。 他将信鸽腿上的竹筒取下,取出密信,抄录一份,再将原信放回。 信鸽继续向西北飞去。 包不同望着那远去的信鸽,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知道,公子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 因为公子才是那个下棋的人。 --- 子时,夜深人静。 阿碧悄悄起身,走出房门。 她走到后院,来到一间偏僻的柴房前。 她推开门,闪身进去。 柴房里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有一只大箱子。 她走到箱子前,打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叠密信。 那是她这些年与慕容博往来的所有信件。 她一封封翻看,忽然停住了。 其中一封信,她从未见过。 她抽出信纸,借着窗外的月光阅读。 信上的字迹,是慕容博的: “阿碧:复儿已赴擂鼓山。你继续监视三女动向,尤其是王语嫣。她若察觉异常,可……酌情处置。” 阿碧的瞳孔骤然收缩。 酌情处置? 处置谁? 王语嫣? 她的心跳加快了。 老主人这是什么意思? 他要对语嫣姐姐下手? 她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白天王语嫣对她说的那些话。 “我们……我们一起保护表哥。” 她咬了咬唇,将信纸折好,贴身藏好。 她知道,这封信,她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尤其是阿朱。 因为她不知道,阿朱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她关上箱子,悄悄退出柴房。 回到自己房中,她坐在窗前,久久无法入睡。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喃喃道: “语嫣姐姐……阿碧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哪怕是老主人……也不行。” --- 丑时,夜深人静。 王语嫣的房中,忽然响起婴儿的啼哭声。 王语嫣惊醒,连忙抱起婴儿,轻轻摇晃。 可婴儿哭得很凶,怎么哄都哄不好。 王语嫣望着他,望着他那张涨红的小脸,望着他额上那颗朱砂痣,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这孩子,今夜为何哭得这么凶? 是哪里不舒服? 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是抱着他,轻轻哼着歌。 那歌,是母亲教她的。 母亲说,这是外婆教她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歌谣。 婴儿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睁着眼,望着王语嫣,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疼。 王语嫣望着他,泪又涌出来。 她轻声道: “孩子,不怕。” “娘在。” “娘一直在。” 婴儿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真无邪。 王语嫣也笑了。 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 窗外,月光如水。 洒在母子二人身上。 温柔,静谧。 仿佛在守护着他们。 --- 七月初六,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王语嫣站在码头上,望着太湖的水面。 远处,水天一色,烟波浩渺。 她知道,表哥就在那片水天之外。 在擂鼓山。 在无崖子身边。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命运。 可她决定等。 一直等。 等到他回来。 等到他亲口告诉她一切。 等到他们一家人,真正团聚。 身后,阿朱阿碧也走了过来。 三女并肩站在码头上,望着远方。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 望着那片水天相接的地方。 望着那个他们深爱的男人离去的方向。 朝阳缓缓升起,洒在她们身上。 那光芒,温暖,明亮。 第117章 三女的反应 七月初七,午时。 燕子坞码头上,一叶扁舟缓缓靠岸。 阿朱跃上码头,脸色苍白,步履有些踉跄。 她刚从外面回来。 不,不是外面。 是从那条路上回来。 从那条通往擂鼓山的路上。 她没有去见慕容复。 她只是远远跟着,看着他登上那条北上的船,看着那艘船消失在茫茫水天之间。 然后她就回来了。 因为她知道,她不能跟去。 那是公子的路,不是她的。 她只能回来,回到燕子坞,回到王语嫣和阿碧身边,回到等待的日子里。 码头上,王语嫣和阿碧已经等在那里。 她们看见阿朱,连忙迎上去。 “阿朱!”王语嫣握住她的手,“你……你还好吗?” 阿朱望着她,望着她那双关切的眼睛,心中一阵酸楚。 她点了点头:“我没事。” 阿碧轻声道:“阿朱姐姐,先回去歇息吧。” 三女并肩向燕子坞内走去。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轻轻回响。 --- 未时,日头偏西。 王语嫣的房中,三女围坐在一起。 阿朱捧着茶盏,却一口没喝。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荷塘,目光空洞。 王语嫣望着她,轻声问: “阿朱,表哥他……他到了吗?” 阿朱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远远跟着,看着他上了北上的船。那船……是往擂鼓山方向去的。” 王语嫣沉默。 擂鼓山。 这个名字,她已经在阿碧口中听过一次。 那是表哥要去的地方。 那是无崖子所在的地方。 那是…… 阿朱忽然开口: “语嫣姐姐,阿碧,你们知道吗?” “公子他……变了。”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她。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 “他变得……好冷。” “从少室山下来的一路上,我看着他,看着他哭,看着他笑,看着他对着萧峰离去的方向发呆。” “我以为他会回头。” “我以为他会放下一切,去找萧峰,去告诉他——大哥,我不复国了。” “可是他没有。”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 “他说,萧峰对他的真心,是他最大的筹码。” “他说,正因为萧峰真心待他,他才能更好地利用他。” “他说……” 她说不下去了。 王语嫣的泪也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握住阿朱的手: “阿朱,别说了。” 阿朱抬起头,望着她: “语嫣姐姐,你……你不怕吗?” 王语嫣沉默片刻,缓缓道: “怕。” “可我更心疼他。” “他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怎会变成这样?” 阿朱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敬佩,也是不解。 她不知道王语嫣为什么能这样坚定。 她只知道,自己做不到。 她爱慕容复,可她也敬萧峰。 她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阿碧忽然开口: “公子从来如此。” 王语嫣和阿朱同时望向她。 阿碧低着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认识公子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他心里只有复国,只有大燕,只有那几百年的等待。” “他可以对任何人好,也可以对任何人狠。” “他对萧峰的那些泪,是真的。可他把萧峰当筹码,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在他心里,不冲突。” 她抬起头,望着王语嫣和阿朱: “语嫣姐姐,阿朱姐姐,你们……现在才看清吗?” 王语嫣浑身一震。 阿朱如遭雷击。 阿碧的话,像一把刀,刺进她们心里。 是啊。 她们早就知道慕容复是什么样的人。 只是一直不愿相信。 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他。 一直以为,他对自己的情,是不一样的。 可阿碧说,不冲突。 真心和利用,在他心里,可以同时存在。 他对萧峰是这样。 对她们,又何尝不是? 王语嫣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婴儿。 婴儿睡得很香,小脸粉嫩,额上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 她的泪滴在婴儿脸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喃喃道: “阿碧,你说得对。” “是我……一直不愿看清。” 阿朱捂着脸,无声地哭着。 阿碧望着她们两个,眼中也涌出了泪。 她轻声道: “语嫣姐姐,阿朱姐姐,我不是想伤害你们。”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真相。” “公子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能做的,要么接受,要么……”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要么离开。 可她们能离开吗? 不能。 因为她们爱他。 爱得深入骨髓,爱得无法自拔。哪怕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放不下。 这就是命。 --- 申时,暮色渐浓。 阿朱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荷塘,忽然开口: “语嫣姐姐,阿碧,你们知道吗?” “在少室山下,萧峰临走前,对公子说了什么?” 王语嫣和阿碧望着她。 阿朱缓缓道: “萧峰说,他日公子若为恶,第一个杀他的,便是他。” “萧峰说,无论公子走到哪一步,记得那晚的酒。” “萧峰说,若有一日公子累了想回头,就去找他。” “萧峰还说……” 她顿了顿,泪流满面: “若真有那一日,他会亲手杀公子。” “然后,他会陪公子一起死。” 王语嫣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碧的手,紧紧攥住衣角。 阿朱望着她们,一字一顿: “萧峰对公子,是真心的。” “比任何人对公子,都真心。” “可公子……” 她说不下去了。 王语嫣闭上眼,泪流满面。 她想起表哥临走前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复杂,深沉,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她懂了。 那是愧疚。 对萧峰的愧疚。 对自己无法回头的愧疚。 对这份真心的辜负。 阿碧低着头,轻声道: “萧峰……是个好人。” “可惜……” 她没有说下去。 可惜什么? 可惜他是契丹人? 可惜他与公子注定站在对立面? 可惜这世上,真心总是被辜负? 谁也不知道。 只知道,此刻三女心中,都想起了那个豪迈磊落的汉子。 那个自插四刀也不皱眉的汉子。 那个血战八方也不退缩的汉子。 那个明知被利用也不揭穿的汉子。 那个说“我会陪你一起死”的汉子。 这样的人,世间能有几个? 王语嫣喃喃道: “萧峰……他……他……”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抱着婴儿,默默流泪。 --- 酉时,夜色渐深。 阿碧忽然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关上。 她转过身,望着王语嫣和阿朱,低声道: “语嫣姐姐,阿朱姐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们。” 王语嫣一怔:“什么事?” 阿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王语嫣接过,展开阅读。 信上的字迹,是慕容博的: “阿碧:复儿已赴擂鼓山。你继续监视三女动向,尤其是王语嫣。她若察觉异常,可……酌情处置。” 王语嫣的手在发抖。 酌情处置。 处置她? 慕容博要处置她? 阿朱凑过来,看了信,脸色也变了。 她抬起头,盯着阿碧: “这信……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阿碧道:“昨夜。在柴房的箱子里。” 阿朱的眉头紧皱:“你一直和老主人有联系?” 阿碧点头:“是。” 阿朱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你……你把这些告诉我们,不怕老主人……” 阿碧打断她: “怕。” “可我更怕语嫣姐姐出事。” 她走到王语嫣面前,跪下: “语嫣姐姐,阿碧从小跟着你,你是知道的。” “阿碧不会害你。” “老主人让我监视你,可阿碧做不到。” “阿碧……阿碧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人伤害你。”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她扶起阿碧,紧紧抱住她: “阿碧……傻丫头……你……” 阿碧伏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阿朱望着她们两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感动,也是羞愧。 她一直在暗中给慕容博传信。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公子好。 可此刻,看着阿碧的坦诚,她忽然觉得自己好脏。 她低下头,不敢与她们对视。 王语嫣放开阿碧,走到阿朱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抬起阿朱的下巴: “阿朱,你怎么了?”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 “语嫣姐姐,我……我……” 她说不出话。 王语嫣望着她,目光温柔: “阿朱,你也给老主人传信,对不对?” 阿朱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望着王语嫣: “你……你怎么知道?” 王语嫣轻声道: “我猜的。” “阿碧给老主人传信,是为了保护公子。” “你呢?” 阿朱低下头,泪流满面: “我……我不知道。” “老主人说,只要我帮他,他就让我做公子的正妻。” “我……我想做公子的正妻。” “我想了很多年。” 王语嫣望着她,心中一阵酸楚。 她伸手,轻轻抱住阿朱: “阿朱,傻丫头。” “你以为老主人会让你做正妻吗?” “他只是利用你。” 阿朱伏在她肩上,放声大哭:“我知道……我知道……” “可我还是……还是忍不住……” 王语嫣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道: “别怕,阿朱。” “我们三个人,一起面对。” “从今往后,我们谁也不再瞒谁。” 阿朱拼命点头。 三女紧紧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窗外,夜色渐深。 月光洒在三人身上,清冷,孤寂。 可她们的心,却是暖的。 因为她们终于坦诚相见。 因为她们终于明白,只有彼此,才是真正的依靠。 --- 戌时,夜深人静。 婴儿醒了,哇哇大哭。 王语嫣抱起他,轻轻摇晃。 阿朱和阿碧已经回自己房中歇息。 房中只剩下她母子二人。 王语嫣望着怀中的婴儿,望着他额上那颗朱砂痣,心中思绪万千。 今天发生的这一切,像一场梦。 阿朱说,表哥变了,变得好冷。 阿碧说,表哥从来如此。 她不知道谁对谁错。 她只知道,无论表哥变成什么样,她都会等他。 因为他是她的丈夫。 是她孩子的父亲。 是她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她低下头,轻声道: “孩子,你爹他……他心里很苦。” “你知道吗?” 婴儿望着她,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疼。 王语嫣的泪又涌出来: “等你长大了,娘会告诉你,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南慕容,不是大燕皇族,不是逍遥派传人。” “只是一个……扛着太多东西的普通人。” “一个……让娘心疼的人。” “一个……让娘等到死也要等的人。” 婴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真无邪。 王语嫣也笑了。 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 她抱着婴儿,轻轻哼起那首歌谣。 那歌谣,是母亲教她的。 母亲说,这是外婆教她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歌谣。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温柔,忧伤。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等待,诉说着思念,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爱。 --- 亥时,夜深人静。 阿朱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月色。 今天发生的一切,让她看清了很多事。 她看清了慕容博的真面目。 她看清了自己的愚蠢。 她也看清了王语嫣和阿碧的真心。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 会易容,会潜伏,会刺探情报。 可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是最傻的那个。 被慕容博利用,被自己的贪心蒙蔽,差点害了语嫣姐姐。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发出过多少密信? 这双手,出卖过多少秘密? 她闭上眼,泪流满面。 她喃喃道: “公子……对不起……” “阿朱错了……” “阿朱……阿朱以后再也不做这种事了……”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擂鼓山的方向。 也是慕容复所在的方向。 她轻声道: “公子,你在那里,还好吗?” “阿朱……阿朱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阿朱亲口告诉你——” “阿朱错了。” “阿朱……永远是你的阿朱。” 月光洒在她脸上,清冷,温柔。 仿佛在回应她。 仿佛在说: “等吧。他会回来的。” --- 子时,夜深人静。 阿碧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封慕容博的密信。 她一遍遍地看着那行字: “尤其是王语嫣。她若察觉异常,可……酌情处置。” 酌情处置。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插在她心上。 老主人为什么要对语嫣姐姐下手? 语嫣姐姐哪里得罪了他? 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吗? 还是因为……她影响了公子? 阿碧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加小心。 她要保护好语嫣姐姐。 哪怕与老主人为敌。 她将那封信贴身藏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 燕子坞的荷塘,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她望着那片荷塘,喃喃道: “老主人,您若真的要伤害语嫣姐姐……” “阿碧……阿碧不会坐视不理的。” “哪怕……哪怕您是公子的父亲。” 她握紧拳头,目光坚定。 从今夜起,她不再是慕容博的眼线。 她是王语嫣的守护者。 是燕子坞的守护者。 是那个愿意为爱付出一切的人。 --- 七月初八,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燕子坞的某个角落,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信鸽腿上,绑着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着: “禀老主人:阿朱已归,三女密谈,已知一切。阿碧似有异心,王语嫣已知酌情处置之事。请老主人定夺。” 信鸽越飞越高,消失在晨雾中。 远处,另一只信鸽也飞了起来,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那是包不同放出的信鸽。 信鸽腿上,绑着另一卷帛书: “禀公子:阿朱已归,三女密谈,已知一切。阿碧已向王语嫣示警,三女结盟。阿朱痛哭悔过,似有转向之意。请公子示下。” 两只信鸽,两个方向。 一个向慕容博,一个向慕容复。 一场无声的战争,正在暗处悄然展开。 而燕子坞中,三女尚不知晓。 她们只是静静等待着。 等待那个人的归来。 等待命运的审判。 等待…… 第118章 乔峰北上的消息 七月十五,黄昏。 擂鼓山外三十里,一处偏僻的驿站。 慕容复独坐窗前,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细细的红线,缠绕在他的指尖。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 苏星河说,师父闭关未出,请他稍候。 他知道,这是考验。 逍遥派的掌门传承,岂是轻易能得的? 他不急。 他可以等。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慕容复抬起头,目光一凛。 一匹快马飞奔而至,马上之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进驿站。 是包不同。 慕容复眉头微皱: “你怎么来了?” 包不同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公子,江湖急报。” 慕容复接过,拆开,借着夕阳的余晖阅读。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江湖传闻:乔峰北上契丹,被辽帝耶律洪基封为南院大王,统领契丹南部兵马,权势熏天。消息已传遍江湖,中原武林震动。”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包不同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良久,慕容复抬起头。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有欣慰,有苦涩,有算计,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将信纸放下,轻声道: “大哥……你在那个位置……正好。” 包不同一怔:“公子?” 慕容复摆了摆手: “没事。你下去吧。” 包不同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慕容复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 脑海中,浮现出萧峰的脸。 那张豪迈的脸,那双坦荡的眼睛,那些掏心掏肺的话。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记得今夜这碗酒。” “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就来找我。”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我会陪你一起死。”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喃喃道: “大哥,你终于走到那个位置了。” “南院大王……契丹的南院大王……” “这个位置,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在契丹掌兵,我在中原布局。” “你我兄弟,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若有一日……若有一日……”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那个“若有一日”,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低头,望着手中那枚玉佩。 玉佩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仿佛在回应他的心事。 他喃喃道: “外公,您快些出关吧。” “您的外孙,还有很多事要做。” “还有很多局……要布。” --- 同日,酉时。 燕子坞,王语嫣的房中。 三女正在逗弄婴儿,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邓百川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夫人,有消息。” 王语嫣心中一惊,起身开门。 邓百川站在门外,神色凝重: “江湖传闻:乔峰北上契丹,被辽帝封为南院大王。” 王语嫣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接过邓百川递来的信纸,匆匆阅读。 信上写的,和包不同带给慕容复的一模一样。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乔峰……成了契丹的南院大王? 那个豪迈磊落的汉子,那个对表哥掏心掏肺的人,那个说“我会陪你一起死”的人…… 他……他真的成了契丹人? 不,他本来就是契丹人。 只是现在,他站到了那个位置上。 邓百川轻声道: “夫人,此事已在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据说乔峰……不,萧峰,他在契丹深受辽帝器重,封王拜相,权势熏天。” 王语嫣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邓百川拱手退去。 王语嫣转身走回房中,阿朱和阿碧已经迎了上来。 阿朱颤声道: “语嫣姐姐,是……是萧峰的消息吗?” 王语嫣点了点头,将信纸递给她们。 阿朱接过,匆匆阅读。 读着读着,她的泪涌了出来。 萧峰……成了南院大王。 那个她曾奉命监视的男人,那个她暗中敬佩的男人,那个本可以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他……他终于有了自己的位置。 可那个位置,和她们,和慕容复,越来越远了。 阿碧轻声道: “萧峰……他……他会对公子不利吗?” 王语嫣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阿朱抬起头,泪流满面: “他不会。” “他对公子是真心的。” “就算他成了南院大王,他也不会害公子。” 王语嫣望着她,心中一阵酸楚。 她知道阿朱对萧峰的感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种感情,不是爱,却比爱更深。 那是敬,是怜,是不忍。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阿朱: “阿朱,别哭。” “萧峰是个好人。” “无论他站在哪一边,他都是个好人。” 阿朱伏在她肩上,无声地哭着。 阿碧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窗外,暮色渐深。 燕子坞的荷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命运的捉弄,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 --- 戌时,夜色已深。 王语嫣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月色。 婴儿已经睡了,睡得很香,小脸粉嫩,额上那颗朱砂痣格外醒目。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颗朱砂痣。 这颗痣,是丁春秋的印记。 也是表哥的印记。 更是命运的印记。 她喃喃道: “孩子,你知道吗?” “你大伯……成了南院大王。” “契丹的南院大王。” 婴儿睡得很香,没有回答。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你大伯是个好人。” “他对你爹是真心的。” “可你爹……你爹……”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表哥不会因为萧峰的真情而改变。 表哥只会利用这份真情。 这是他的路。 也是他的劫。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喃喃道: “表哥,你在擂鼓山,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你知道你大哥……成了南院大王吗?”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她身上。 她忽然想起萧峰临走前对表哥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阿朱告诉过她。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无论你走到哪一步,记得今夜这碗酒。” “若有一日你累了想回头,就来找我。”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我会陪你一起死。” 她闭上眼,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萧峰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那是真心的极致。 也是悲哀的极致。 因为他知道,慕容复不会回头。 可他还是说了。 还是等了。 还是……爱着这个兄弟。 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婴儿,喃喃道: “孩子,你长大了,要记住一个人。” “他叫萧峰。” “他是你爹的大哥。” “他是这世上,对你爹最真心的人。” 婴儿忽然动了动,小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那温度,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她轻轻哼起那首歌谣。 那歌谣,是母亲教她的。 母亲说,这是外婆教她的。 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歌谣。 歌声在夜空中回荡,温柔,忧伤。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等待,诉说着思念,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爱。 --- 亥时,夜深人静。 阿朱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脑海中,全是萧峰的脸。 那张豪迈的脸,那双坦荡的眼睛,那些让她心动又心碎的话。 她想起杏子林中,他自插四刀时的决绝。 她想起聚贤庄上,他血战八方时的豪迈。 她想起星宿海里,他为救慕容复不顾一切时的执着。 她想起少室山下,他离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低下头,泪流满面。 她喃喃道: “萧峰……你……你真的成了南院大王……” “你……你还好吗?” “你还记得那个潜伏在你身边的契丹妇人吗?” “你还记得……阿朱吗?” 她知道他不会记得。 因为在他心里,只有一个兄弟。 那就是慕容复。 她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一个不起眼的过客。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 忍不住为他担心。 忍不住……为他流泪。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契丹的方向。 也是萧峰所在的方向。 她轻声道: “萧峰,你保重。” “阿朱……阿朱会一直记着你。” “一直……一直……” 月光洒在她脸上,清冷,温柔。 仿佛在回应她。 仿佛在说: “记着吧。记着那个真心待你们的人。” --- 子时,夜深人静。 阿碧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中握着那封慕容博的密信。 今夜萧峰的消息传来,让她更加警惕。 萧峰成了南院大王。 公子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会怎么利用? 老主人知道了这个消息,又会怎么想? 会不会…… 她不敢想下去。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加小心。 要保护好语嫣姐姐。要保护好燕子坞。 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日,她在柴房发现这封密信时,还发现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慕容博写给别人的。 信上写着: “萧峰此人,可用。他日若能为己用,大事可成。若不能……当除之。” 她的心跳加快了。 老主人要对萧峰下手? 她咬了咬唇,将那封信的内容牢牢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件事,她必须告诉公子。 可公子在擂鼓山,联系不上。 她只能等。 等公子回来。 等……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色,喃喃道: “公子,您快些回来吧。” “燕子坞……需要您。” “语嫣姐姐……需要您。” “阿碧……也需要您。” 月光洒在她脸上,清冷,孤寂。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等待,诉说着守护,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忠诚。 --- 同一时刻,擂鼓山外的驿站。 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细细的红线,缠绕在他的指尖。 他想起萧峰。 想起他们一起喝酒的夜晚。 想起萧峰说的那些话。 “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二弟,你聪明绝顶,但权欲噬心。” “二弟,无论将来如何,你是我兄弟。” 他的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喃喃道: “大哥……对不起……” “我知道你对我好……” “可我没有回头路。” “你成了南院大王,很好。” “那个位置,对我……对我也很有用。”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契丹的方向。 也是萧峰所在的方向。 他轻声道: “大哥,你在那个位置,好好的。” “等我……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等我……等我……”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等他的,可能是萧峰的刀。 是萧峰亲手杀他的刀。 也是萧峰陪他一起死的刀。 他闭上眼,泪流满面。 月光洒在他脸上,清冷,孤寂。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兄弟,诉说着背叛,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悲哀。 --- 子时三刻,驿站外的树梢上。 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信鸽腿上,绑着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着: “禀堂主:慕容复已至擂鼓山外,等候无崖子传功。萧峰被封南院大王,慕容复闻讯后神色复杂,似有算计。西夏一品堂当密切关注此人动向。” 信鸽越飞越高,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另一只信鸽也飞了起来,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那是包不同放出的信鸽。 信鸽腿上,绑着另一卷帛书: “禀公子:阿朱阿碧王语嫣三女已结盟,燕子坞暂安。萧峰消息已传至,三女反应各异。阿朱痛哭,王语嫣忧思,阿碧警惕。请公子示下。” 两只信鸽,两个方向。 一个向西夏,一个向擂鼓山。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流,仍在涌动。 而那个站在漩涡中心的人,正独坐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有欣慰,有苦涩,有算计,也有……悲哀。 他喃喃道: “大哥,你在那个位置……正好。”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 七月十六,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燕子坞的码头上,三女并肩而立,望着远方。 远处,水天一色,烟波浩渺。 那是慕容复离去的方向。 也是擂鼓山的方向。 王语嫣轻声道: “阿朱,阿碧,你们说……表哥知道萧峰的消息了吗?” 阿朱点头:“应该知道了。” 王语嫣沉默片刻,又问: “你们说……他会怎么想?” 阿朱和阿碧对视一眼,都没有回答。 因为她们不知道。 也不敢猜。 她们只知道,无论慕容复怎么想,怎么做,她们都会等。 等他回来。 等他亲口告诉她们一切。 等他……回到她们身边。 朝阳缓缓升起,洒在三人身上。 那光芒,温暖,明亮。 仿佛在告诉她们—— 希望,就在前方。 可她们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是什么命运。 是团圆? 还是离别? 是生? 还是死? 没有人知道。 只有命运知道。 而命运,从不告诉任何人答案。 第119章 苏星河的到访 七月二十,辰时。 擂鼓山外的驿站,慕容复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七日的等待,七日的闭关,七日的沉淀。 他的眼神,比七日前更深沉了。 七日来,他几乎没怎么睡。 他在想萧峰,想阿朱,想王语嫣,想阿碧,想父亲,想那个从未谋面的外公。 他也在想自己。 想自己走上的这条路。 想这条路尽头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苏星河昨日传来消息:师父明日出关。 明日,他就能见到外公了。 明日,他就能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燕子坞的方向。 他想起临行前,王语嫣抱着婴儿,站在码头上的样子。 她没说挽留的话,只是默默流泪。 他知道她在等他。 等了他很多年。 等他回头,等他回家,等他……做个普通人。 可他做不到。 他永远做不到。 因为他不是普通人。 他是慕容复。 是大燕皇族后裔。 是无崖子的外孙。 是那个下棋的人。 他闭上眼,喃喃道: “语嫣,等我。”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等我……回来。” --- 午时,包不同匆匆赶来。 他将一封信双手呈上: “公子,燕子坞的密报。” 慕容复接过,展开阅读。 信是包不同写的,上面详细记录了这几日燕子坞的一切: 三女密谈,阿朱忏悔,阿碧出示慕容博密信,三人结盟,萧峰消息传来后的各自反应…… 慕容复读着读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他将信纸放下,轻声道: “阿朱悔过了……阿碧背叛了父亲……语嫣……”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包不同小心翼翼地问: “公子,要不要……属下做些什么?”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用。” “让她们继续。” “让阿朱继续以为自己在忏悔,让阿碧继续以为自己背叛了父亲,让语嫣继续等。” “她们做的这些事,正好。” 包不同一怔:“正好?”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深邃: “阿朱的悔过,会让她更死心塌地。” “阿碧的背叛,会让她更拼命保护语嫣。” “语嫣的等待,会让她更坚定。” “这些人,这些情,这些……都是我的棋子。” “棋子越是真心,越是好用。” 包不同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公子,好陌生。 好可怕。 慕容复转身,望着远方,轻声道: “告诉阿朱,继续给父亲传信。” “告诉她,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告诉她……我等她回来。” 包不同点头,退了出去。 慕容复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那枚玉佩。 玉佩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亮了。 仿佛在催促他。 仿佛在说: “孩子,来吧。我在等你。” --- 申时,苏星河来了。 他是无崖子的大弟子,也是逍遥派眼下实际的主事人。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慕容公子,师父明日出关。” “他让我问你三句话。” 慕容复心中一凛:“请讲。” 苏星河一字一顿: “第一句:你为何而来?”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为见外公。” 苏星河点头,继续道: “第二句:你可知道,见了之后,意味着什么?” 慕容复道: “知道。意味着传承,意味着责任,意味着……再也回不了头。” 苏星河望着他,目光深邃: “第三句:你可愿意,接下这份责任?”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愿意。” 苏星河点了点头: “好。明日卯时,我来接你。” 他转身欲走,忽然顿住,没有回头: “慕容公子,师父他……等你很久了。” “你母亲,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你……别让他失望。” 说完,他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外公……在等他。 等了他很多年。 等他来,替他看看母亲。 等他来,接下逍遥派的传承。 等他来,成为……逍遥派的掌门。 他低下头,望着那枚玉佩。 玉佩的光芒,盛得刺眼。 仿佛在说: “孩子,终于等到你了。”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坐在窗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王语嫣的: “语嫣吾妻:见字如面。 我已在擂鼓山外,明日将入山见外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去不知多久,短则数月,长则一年。 燕子坞一切,拜托你了。 照顾好孩子,照顾好阿朱阿碧。 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给孩子取名。 等我回来,告诉你一切。 等我回来……陪你。 夫 慕容复 字” 他写完,折好,封上火漆。 包不同接过信,轻声道: “公子,这就送去?” 慕容复点头:“送去。” 包不同转身欲走,慕容复忽然叫住他: “等等。” 包不同回过头。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告诉她们……别等了。” 包不同一怔:“公子?” 慕容复低下头,声音低沉: “告诉她们,若我一年未归,就让她们……各自嫁人吧。” 包不同浑身一震: “公子!” 慕容复摆了摆手: “去吧。” 包不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张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情绪,叫悲哀。 他知道,公子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多痛。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因为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命运。 因为他…… 包不同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慕容复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 他的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喃喃道: “语嫣……对不起……” “阿朱……对不起……” “阿碧……对不起……” “你们……忘了我吧。” --- 戌时,夜色已深。 一只信鸽飞入燕子坞,落在王语嫣的窗前。 王语嫣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信纸。 是慕容复的信。 她颤抖着展开,借着烛光阅读。 读着读着,她的泪涌了出来。 “等我回来……给你和孩子取名……” “等我回来……告诉你一切……” “等我回来……陪你……” 她抱着信纸,放声大哭。 阿朱和阿碧听见哭声,匆匆赶来。 “语嫣姐姐,怎么了?” 王语嫣将信递给她们。 阿朱接过,匆匆阅读,泪也流了下来。 阿碧读着,也红了眼眶。 三女相拥而泣。 哭了很久很久,王语嫣才抬起头,擦干眼泪。 她望着阿朱和阿碧,一字一顿: “他说,让我等他。” “我等。” “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都等。” 阿朱握住她的手: “语嫣姐姐,我陪你等。” 阿碧也握住她的手: “我也陪你们等。” 三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月光如水。 洒在三人身上,清冷,温柔。 仿佛在见证这一刻。 这一刻,三个女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这一刻,她们决定,等一个人。 等一辈子。 --- 亥时,夜深人静。 阿朱独自坐在房中,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慕容博的: “禀老主人:公子来信,明日将入擂鼓山。公子让语嫣姐姐等他一年,若一年未归,可各自嫁人。三女已决意等待。另,公子似乎已知阿碧背叛之事,但未点破。阿朱会继续监视。” 她写完,折好,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阿朱望着那只远去的信鸽,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 她只知道,她必须做。 因为这是公子的命令。 公子让她继续传信。 公子让她继续做慕容博的眼线。 公子让她……继续演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演多久。 她只知道,她必须演。 因为这是她的命。 也是她的赎罪。 她低下头,喃喃道: “公子……阿朱听你的。” “阿朱……永远听你的。” --- 子时,夜深人静。 阿碧悄悄起身,走到柴房。 她打开那只箱子,翻看那些密信。 忽然,她的手停住了。 箱底,有一封信,她从未见过。 信上的字迹,不是慕容博的。 是谁的? 她抽出信纸,借着窗外的月光阅读。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禀宫主:慕容复已至擂鼓山外,明日入山。此人乃无崖子外孙,身负北冥神功,已杀丁春秋。是否接触,请宫主定夺。灵鹫宫密探禀。” 阿碧的瞳孔骤然收缩。 灵鹫宫? 天山童姥的人? 他们也盯上公子了? 她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那日在河上遇见童姥的事。 童姥对公子说:“孩子,你长得像你母亲。” 童姥为母亲流泪。 童姥说:“告诉他,师姐不恨他了。” 原来……原来童姥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公子。 她咬了咬唇,将那封信贴身藏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知道,这件事,她必须告诉公子。 可公子在擂鼓山,联系不上。 她只能等。 等公子回来。 等……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色,喃喃道: “公子……您知道吗?” “除了老主人,还有人在盯着您。” “您……要小心啊。” --- 七月二十一,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擂鼓山下,苏星河已经等在路口。 慕容复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衫,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苏星河望着他,轻声道: “慕容公子,准备好了吗?” 慕容复点头:“准备好了。” 苏星河转身,向山中走去。 慕容复跟在他身后。 山路崎岖,蜿蜒向上。 走了很久很久,前方出现一个山洞。 洞口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三个大字: “逍遥洞” 苏星河在门前停下,转身望着慕容复: “师父就在里面。”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慕容复点了点头,走到石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按在石门上。 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幽深的洞穴。 洞穴深处,有一点微光。 那微光,在呼唤他。 慕容复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石门缓缓关闭。 苏星河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喃喃道: “师父……您等的人,终于来了。” --- 洞穴很深,很长。 慕容复走了很久很久。 前方,那点微光越来越亮。 终于,他走到了洞穴尽头。 那里,有一个石台。 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老人。 白发如雪,面容清癯,双目紧闭。 无崖子。 慕容复的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外孙慕容复,拜见外公。” 无崖子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却又深邃。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张与女儿相似的脸,望着那双与女儿相似的眼睛,眼中涌出了泪。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摸慕容复的脸: “孩子……你……你是瑶儿的儿子……” 慕容复点头,泪流满面: “是。” 无崖子的泪夺眶而出: “瑶儿……瑶儿她……她还好吗?” 慕容复低下头,声音哽咽: “母亲……已经过世多年。” 无崖子浑身一震。 他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良久,他睁开眼,望着慕容复: “孩子,你恨我吗?”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恨。” 无崖子苦笑: “你该恨我。” “是我……是我害了你母亲。” “若不是我痴迷于雕刻,若不是我伤了她的心,她……她不会离开……” 慕容复握住他的手,轻声道: “外公,母亲从未恨过您。” “她临终前说……她想您了。” 无崖子浑身颤抖,放声大哭。 那哭声,在洞穴中回荡,久久不散。 慕容复跪在他面前,陪他流泪。 祖孙二人,相拥而泣。 洞穴深处,那点微光,越来越亮。 仿佛在见证这一刻。 这一刻,两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相见。 --- 七月二十一,辰时。 燕子坞的码头上,三女并肩而立,望着远方。 朝阳升起,洒在她们身上。 王语嫣握着那封信,轻声喃喃: “表哥,你……你一定要回来。” 阿朱望着远方,泪流满面: “公子……阿朱等你。” 阿碧低着头,默默祈祷: “公子……平安……” 远处,擂鼓山上。 洞穴深处。 无崖子望着慕容复,轻声道: “孩子,从今往后,你就是逍遥派的掌门了。” “你……准备好了吗?” 慕容复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无崖子笑了。 那笑容,欣慰,释然。 他伸出手,按在慕容复头顶。 一股浩瀚的内力,如江河入海,涌入慕容复体内。 慕容复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力量。 那是逍遥派百年的传承。 那是外公毕生的功力。 那是…… 他的命运。 洞穴深处,那点微光,越来越亮。 最终,化作一片光明。 第120章 逍遥洞内 巳时,逍遥洞深处。 无崖子的手掌按在慕容复头顶,浩瀚的内力如长江大河,源源不断地涌入慕容复体内。 慕容复闭着眼,感受着那股力量。 那力量,温暖,浩瀚,带着近百年的岁月沉淀。 他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无崖子,意气风发,纵横江湖。 他仿佛看见了母亲小时候,在无崖子膝下嬉戏的模样。 他仿佛看见了逍遥派的兴衰,看见了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无崖子缓缓收回手掌。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欣慰: “孩子,你……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慕容复睁开眼,跪在他面前,重重磕头: “外公大恩,慕容复永世不忘!” 无崖子摆了摆手: “起来,起来。” 慕容复站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无崖子。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外公快不行了。” “临死前,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慕容复点头:“外公请讲。” 无崖子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第一,逍遥派的掌门信物,是那枚玉佩。你持此佩,可号令逍遥派上下。” “第二,你外婆李秋水,还在人间。她……她虽然与我反目,但她心里,一直记挂着瑶儿,记挂着你。”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丁春秋,不是我儿子。” 慕容复浑身一震。 无崖子继续道: “他是你师伯天山童姥的私生子。” “当年,你师伯与一个男人相爱,生下了他。她怕师门责罚,将他偷偷送人。” “我念及同门之谊,收养了他,名义上认他为子。” “他……他是我徒弟,不是我儿子。”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丁春秋临死前会那样说。 因为那是丁春秋以为的真相。 因为童姥从未告诉过他,自己才是他的生母。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你不是弑亲。” “你杀的,是一个背叛师门、作恶多端的人。” “你可以……放下那份罪孽了。” 慕容复跪在他面前,放声大哭。 哭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哭那些挥之不去的噩梦,哭那些压在心头的大石。 无崖子轻轻抚摸他的头,就像小时候抚摸瑶儿一样。 他喃喃道: “孩子,哭吧。” “哭出来,就好了。” 慕容复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哭到嗓子沙哑,哭到再也哭不出声。 他抬起头,望着无崖子。 无崖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知道,外公的时间不多了。 他握住无崖子的手,颤声道: “外公……您还有什么话要对外婆说吗?” 无崖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告诉她……那尊雕像,雕的是她。” “不是她妹妹。” “我这一辈子,只爱过她一个人。”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拼命点头: “我会的……我会告诉外婆的……” 无崖子笑了。 那笑容,欣慰,释然。 他望着慕容复,轻声道: “孩子,你长得像你母亲。” “尤其是这双眼睛。” “一样的温柔。” 他缓缓闭上眼。 手,从慕容复手中滑落。 慕容复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他磕了三个头,一字一顿: “外公,您安息吧。” “您的外孙,不会让您失望的。” “逍遥派……会在外孙手中,发扬光大。” 洞穴深处,那点微光,渐渐熄灭。 慕容复站起身,最后看了无崖子一眼。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是无崖子安详的遗容。 是逍遥派百年的传承。 是母亲未尽的牵挂。 也是他的,新的开始。 --- 午时,慕容复走出逍遥洞。 阳光刺眼,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 苏星河等在洞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 “慕容公子,师父他……” 慕容复点了点头: “外公……已经去了。” 苏星河的泪涌了出来。 他跪在洞口,朝着洞内磕了三个头: “师父……您……您一路走好……” 慕容复扶起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外公说,此佩乃逍遥派掌门信物。” 苏星河看了一眼,躬身行礼: “属下苏星河,参见掌门。” 慕容复扶住他: “苏师兄不必多礼。日后逍遥派上下,还要仰仗师兄。” 苏星河点了点头: “掌门放心,属下必当尽心竭力。”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慕容复: “这是师父生前留给掌门的。” 慕容复接过,拆开阅读。信中只有短短几行字: “复儿吾孙:见字如面。 外公一生,最遗憾的,是没能好好待你母亲。 若你见到你外婆,替外公告诉她——那尊雕像,雕的是她。 另,天山童姥是你师伯,她性情刚烈,却最重情义。你可持此佩去缥缈峰寻她,她会助你。 外公 绝笔” 慕容复握着信纸,泪又涌出来。 他将信纸折好,贴身藏好。 然后,他抬头,望向远方。 那里,是西北方向。 是缥缈峰的方向。 也是……擂鼓山的方向。 不,擂鼓山就在脚下。 他要去的,是更远的地方。 --- 申时,慕容复下了擂鼓山。 山下,包不同已经等在那里。 他见慕容复出来,连忙迎上: “公子!” 慕容复点了点头: “回燕子坞。” 包不同一怔:“公子,您……您成功了?”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向东奔去。 包不同连忙跟上。 一路上,慕容复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前方,目光深邃。 包不同不敢多问,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跑出几十里,慕容复忽然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一处山崖边,望着远方。 那里,是少室山的方向。 也是萧峰曾经所在的方向。 他喃喃道: “大哥……你还好吗?” “你在北边,我在南边。” “你我兄弟,天各一方。” “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风吹过,带走了他的话。 也带走了他的思念。 他站了很久很久,才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包不同跟在后面,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公子变了。 变得更加深沉,更加让人看不懂。 也更加……可怕。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来到一处渡口。 这里,是他北上时经过的地方。 他望着那条河,望着河对岸的村落,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几个月前,他从此处北上,去杏子林,去聚贤庄,去星宿海,去少室山。 几个月后,他从此处南下,回燕子坞,回那个有语嫣、有阿朱、有阿碧、有孩子的家。 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不是回不去燕子坞。 是回不去从前的自己。 他站在渡口,望着滔滔河水,忽然想起萧峰说过的话: “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他苦笑了一下。 大哥,你说得对。 我藏不住。 可我也不想藏了。 我就是这样的人。 就是这样的命。 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身后,暮色渐深。 前方,是燕子坞的方向。 也是他的方向。 --- 戌时,夜色已深。 一只信鸽从远处飞来,落在包不同肩上。 包不同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递给慕容复。 慕容复接过,抽出信纸,借着火折子的光阅读。 信是阿朱写来的: “禀公子:三女已收到公子来信,决意等待。语嫣姐姐日日抱着婴儿,望着码头。阿碧似有发现,近日频频去柴房翻看密信。阿朱会继续监视。另,老主人那边,暂无新指令。” 慕容复读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他将信纸烧掉,望着那渐渐熄灭的火光,轻声道: “阿朱,继续演下去。” “语嫣,继续等下去。” “阿碧,继续查下去。” “你们做的这些事,正好。” “正好……”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身后,夜色如墨。 前方,是燕子坞的灯火。 也是他的,棋局。 --- 亥时,慕容复来到太湖边。 一艘小船,已经等在渡口。 他跃上船,站在船头,望着湖对岸的燕子坞。 那里,灯火通明。 那里,有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家。 可他不能回去。 不是不想。 是不能。 因为他还不能停下。 因为还有太多事要做。 因为……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枚玉佩发光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不知道它的秘密。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是慕容复,仅此而已。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是慕容复,也是无崖子的外孙。 他是大燕皇族后裔,也是逍遥派的掌门。 他是萧峰的兄弟,也是…… 他抬起头,望着西北方向。 那里,是擂鼓山的方向。 也是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他喃喃道: “无崖子……外公……我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我又走了。” “带着您的功力,带着您的嘱托,带着您的……遗憾。” “您放心,我会去见外婆。” “我会告诉她,那尊雕像,雕的是她。” “我会让她知道,您这辈子,只爱过她一个人。” 他的泪涌了出来。 月光洒在他脸上,清冷,温柔。 仿佛外公在天上看着他。 仿佛母亲在天上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 船,缓缓向燕子坞驶去。 可他的心,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飘向了缥缈峰,飘向了西夏,飘向了那个他注定要去的地方。 --- 子时,燕子坞码头上。 王语嫣抱着婴儿,站在月光下。 她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从收到信的那天起,她每天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 望着湖面,望着远方,望着那个她深爱的男人离去的方向。 阿朱和阿碧站在她身后,默默陪着。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 望着那片茫茫的湖水。 望着那片无边的夜色。 忽然,阿朱轻声道: “语嫣姐姐,你看!” 王语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湖面上,有一点灯火,在缓缓靠近。 一艘小船,正向燕子坞驶来。 王语嫣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她抱紧婴儿,死死盯着那点灯火。 船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终于,她看清了船头站着的人。 一袭白衣,身姿挺拔。 慕容复。 她的泪夺眶而出。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船靠岸了。 慕容复跃上码头,走到她面前。 他望着她,望着她怀中的婴儿,望着那张熟悉的、泪流满面的脸。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语嫣,我回来了。” 王语嫣拼命点头,泪如雨下: “表哥……表哥……” 她说不出别的话。 只是不停叫着他的名字。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抱住那个婴儿。 阿朱和阿碧也围了上来,泪流满面。 一家五口,紧紧相拥。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柔,静谧。 仿佛在祝福他们。 仿佛在说: “珍惜这一刻吧。” “因为下一刻,不知会怎样。” --- 丑时,夜深人静。 婴儿已经睡了。 王语嫣依偎在慕容复怀中,轻轻抚摸着他的脸: “表哥,你……你瘦了。”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 “你也瘦了。” 王语嫣的泪又涌出来: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 “那……你还走吗?”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她,望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说不走了。 想说自己累了。 想说自己只想守着她们,守着孩子,过普通人的日子。 可他不能。 因为他是慕容复。 因为他是大燕皇族后裔。 因为他是逍遥派的掌门。 因为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他轻轻抱住王语嫣,低声道: “语嫣,我……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王语嫣的泪又涌出来: “我知道。”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做。” “我知道你不会留下。” “我……我只求你一件事。” 慕容复望着她:“你说。” 王语嫣一字一顿: “活着回来。”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紧紧抱住她: “我答应你。” “我一定会活着回来。” 两人相拥而泣。 窗外,月色如水。 这一夜,是他们最后的温存。 这一夜,是他们最珍贵的时光。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天,他就要走了。 明天,他就要去更远的地方。 明天,等待他们的,又是漫长的等待。 --- 七月二十二,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眼前的三女。 王语嫣抱着婴儿,泪流满面。 阿朱和阿碧站在她身后,也是泪眼婆娑。 慕容复走到王语嫣面前,低头,轻轻吻了吻婴儿的额头。 他望着那颗朱砂痣,轻声道: “孩子,等爹回来。” “爹给你取名。” 婴儿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真无邪。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转身,大步向船上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语嫣,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 王语嫣颤声道:“叫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男孩,叫慕容念。” “念,是思念的念。” “女孩,叫慕容思。” “思,是思念的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念思……念思……” “念着你们,想着你们。” “等我回来。” 说完,他跃上船头。 船,缓缓离岸。 三女站在码头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影,泪流满面。 王语嫣抱着婴儿,喃喃道: “念儿……思儿……你们听到了吗?” “你们有名字了。” “是爹取的。” “念……思……” “念着你们,想着你们……” 她抱着婴儿,放声大哭。 阿朱和阿碧扶着她,也哭了。 船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码头上,只剩下三女。 和那无尽的等待。 --- 船上,慕容复站在船头,望着远方。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在他身上。 他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那道血痕,仿佛活了过来,指向西北方向。 擂鼓山的方向。 也是他来的方向。 也是他即将要去的方向。 他喃喃道: “无崖子……外公……我来了。” “我又走了。” “可我知道,您一直在看着我。” “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 那里,是缥缈峰的方向。 是西夏的方向。 是命运的方向。 船,缓缓向北驶去。 身后,燕子坞越来越远。 前方,是新的江湖,新的征程,新的…… 劫。 --- 姑苏烟雨埋情种,星宿血战断亲缘。 乔峰不知,他拼死救下的二弟,终将成为他此生最大的劫。 而擂鼓山上,一个更惊天的秘密,正等待着慕容复的到来。 第121章 缥缈峰上 七月二十五,辰时。 官道上,两匹快马向北疾驰。 慕容复一马当先,白衣猎猎,目光如炬。 包不同紧随其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跟着。 他们已经赶了三天路。 三天来,慕容复几乎没有停歇。 白天赶路,夜里练功,偶尔在驿站打个盹,便又继续启程。 包不同忍不住问: “公子,咱们这是去哪儿?”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缥缈峰。” 包不同一怔:“灵鹫宫?” 慕容复点了点头。 包不同的心猛地一跳。 灵鹫宫,天山童姥。 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尽皆臣服于她麾下。 那些人不堪受制,暗中谋划反抗,却无一人敢正面捋其虎须。 公子要去见那个人? 包不同咽了口唾沫,不敢多问。 只是默默跟着。 跑出数十里,慕容复忽然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的一棵大树下,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盯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外公,您让我去找师伯。” “您说她会助我。” “可您没告诉我,她……会不会信我。” 风吹过,带走了他的话。 玉佩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一些。 仿佛在回答他。 仿佛在说: “孩子,去吧。” “她等你很久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两匹快马,继续向北。 向着缥缈峰的方向。 向着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向着他的……新的征程。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再次经过少室山下。 他勒住马,望着那座巍峨的山峰,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几个月前,他在这里与萧峰最后一次对饮。 那时萧峰说:“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那时萧峰说:“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 那时他泪流满面,却不能回头。 现在,他又经过这里。 可萧峰已经不在了。 萧峰去了北方,去了契丹,成了南院大王。 他们兄弟二人,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天各一方。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萧峰的脸,想起萧峰的笑,想起萧峰那些掏心掏肺的话。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喃喃道: “大哥……你还好吗?” “你在北边,我在南边。” “你我兄弟,何时才能再见?” “再见之时……是并肩作战,还是……刀剑相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在山间呼啸。 他站了很久很久,才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包不同跟在后面,心中暗暗叹息。 他知道,公子心里,一直装着萧峰。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真心待他的人。 可这条路,注定让他们越走越远。 --- 七月二十八,午时。 慕容复终于抵达天山脚下。 抬头望去,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最高的那座山峰,直插云霄。 那就是缥缈峰。 灵鹫宫所在之地。 慕容复站在山脚下,望着那座山峰,心中涌起一股凛然之意。 他能感觉到,山上有无数双眼睛,正在盯着他。 那些是灵鹫宫的弟子,是童姥的耳目。 他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中。 玉佩的光芒,愈发耀眼。 仿佛在告诉山上的人—— 逍遥派掌门来了。 不多时,山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十名白衣女子鱼贯而下,列队两旁。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子,面容清冷,目光如电。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躬身行礼: “灵鹫宫钧天部首领程青霜,奉童姥之命,恭迎逍遥派掌门。” 慕容复点了点头: “有劳程首领。” 程青霜直起身,望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童姥在宫中恭候多时。慕容掌门,请。” 她侧身,让开道路。 慕容复迈步,向山上走去。 身后,包不同想要跟上,却被两名白衣女子拦住。 程青霜道: “童姥只请慕容掌门一人上山。这位壮士,请在山下等候。” 包不同望向慕容复。 慕容复点了点头: “等我。” 包不同只好停下脚步,目送他上山。 慕容复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走去。 身后,是包不同的目光。 身前,是未知的命运。 --- 申时,慕容复终于登上缥缈峰。 灵鹫宫巍峨壮丽,矗立在山巅之上。 程青霜领着他穿过重重殿宇,来到一座大殿前。 殿门敞开,里面隐隐有歌声传来。 那歌声,苍凉,悲怆,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程青霜在殿外停下,躬身道: “童姥,慕容掌门到了。” 歌声戛然而止。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内传出: “让他进来。” 程青霜退到一旁,向慕容复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殿。 殿内空旷,只有一人。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云海。 一袭白衣,白发如雪。 天山童姥。 慕容复走到她身后三步处,停下脚步。 他躬身行礼: “逍遥派掌门慕容复,拜见师伯。” 童姥没有回头。 只是淡淡道: “你来了。” 慕容复道:“是。” 童姥沉默片刻,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与那日在河上见到时,一模一样。 娇嫩如少女,却满头白发。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张与瑶儿相似的脸,望着那双与瑶儿相似的眼睛,眼中涌出了泪。 她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脸: “孩子……你……你终于来了。” 慕容复的泪也涌了出来: “师伯……” 童姥摇了摇头: “别叫师伯。叫……叫我姥姥吧。” “你母亲,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叫我姥姥。” 慕容复跪在她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姥姥。” 童姥扶起他,泪流满面: “好孩子……好孩子……” 她拉着慕容复的手,走到一旁的榻上坐下。 她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你外公……他……他还好吗?” 慕容复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道: “外公……已经去了。” 童姥浑身一震。 她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良久,她睁开眼,轻声道: “他……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无崖子的遗信,递给她。 童姥接过,颤抖着展开阅读。 读着读着,她的泪又涌了出来。 当读到“那尊雕像,雕的是她。我这一辈子,只爱过她一个人”时,她捂住嘴,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慕容复跪在她面前,陪她流泪。 哭了很久很久,童姥才抬起头,擦干眼泪。 她望着慕容复,一字一顿: “孩子,你外公……他是个傻子。” “他傻了一辈子,到死……才说真话。”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 “姥姥,外公他……他一直爱着您。” “他只是……只是太痴迷于雕刻,忘了说。” 童姥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只是……只是气他……” “气他对着一尊雕像发呆,气他不理我,气他……”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抱着慕容复,放声大哭。 慕容复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安慰一个孩子。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 这个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天山童姥,也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一个爱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女人。 一个……孤独的女人。 --- 酉时,暮色渐浓。 童姥终于止住了泪。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变得坚定: “孩子,你外公把逍遥派交给了你,还把玉佩给了你。” “从今往后,你就是逍遥派的掌门。” “姥姥帮你。” 慕容复心中一震:“姥姥……” 童姥摆了摆手: “别说话。听我说。” “灵鹫宫麾下,有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这些人,都是我收服的。” “他们表面臣服,心里却恨我入骨。时时刻刻想着反抗。” “我老了,管不了他们多久了。” 她盯着慕容复,一字一顿: “孩子,我把他们交给你。” “用生死符控制他们,让他们成为你的棋子。” “你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你的刀。” “你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是你的盾。” 慕容复的心跳加快了。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 那是多少势力? 那是多少人马? 那是多大的力量? 童姥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我知道你心里装着什么。” “复国,对不对?” 慕容复浑身一震。 童姥笑了: “你母亲告诉过我。” “你母亲说,她嫁的那个人,一心只想复国。” “她说,她怕你也会变成那样。” “她说……”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她说,她只希望你……能过得开心。”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他低下头,喃喃道: “母亲……” 童姥轻轻抚摸他的头: “孩子,姥姥不拦你。” “你想复国,就去复国。” “你想当皇帝,就去当皇帝。” “姥姥帮你。” “可你要答应姥姥一件事。”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 “姥姥请讲。” 童姥一字一顿: “活着。” “好好活着。” “别让你母亲……在那边还为你担心。”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跪在童姥面前,重重磕头: “姥姥大恩,慕容复永世不忘!” 童姥扶起他,将他搂在怀里: “好孩子……好孩子……” 窗外,暮色渐深。 云海翻涌,如波涛汹涌。 仿佛在见证这一刻。 这一刻,一个老人,把毕生心血,交给了她的外孙孙。 这一刻,一个新的棋局,悄然开启。 --- 戌时,夜色已深。 童姥将慕容复带到一间密室。 密室中,放着一只玉盒。 童姥打开玉盒,里面是一块晶莹剔透的寒冰。 她指着那块寒冰,沉声道: “孩子,这就是生死符的本源。” “生死符,是以内力将水凝成薄冰,打入敌人体内。” “冰入体内即化,附于经脉之中。发作之时,痛痒难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有施术者,才能解。” 慕容复盯着那块寒冰,心中凛然。 这小小的一片冰,竟能让人生不如死。 童姥望着他: “孩子,你想学吗?” 慕容复点头:“想。” 童姥笑了: “好。姥姥教你。” 她开始讲解生死符的运功法门,如何凝水成冰,如何打入敌人体内,如何控制发作的时间,如何…… 慕容复一一记在心里。 他本就天资聪颖,又得无崖子百年功力,学起这些来,事半功倍。 不到一个时辰,他已经掌握了生死符的要诀。 童姥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你比你外公当年还聪明。” 慕容复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心中思绪万千。 生死符。 有了这个,他就能控制三十六洞、七十二岛。 有了这个,他就能收服无数势力。 有了这个,他的复国大业,就更进一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手上,将沾满更多的……控制。 可他不后悔。 因为这是他的路。 --- 亥时,夜深人静。 程青霜匆匆走进密室,在童姥耳边低语了几句。 童姥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转过头,望向慕容复: “孩子,有件事,你要知道。” 慕容复一怔:“什么事?” 童姥沉声道: “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暗中结盟,准备在八月初八,齐聚万仙大会,商议反抗灵鹫宫之事。”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童姥冷笑一声: “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以为我不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她望向慕容复,目光深邃: “孩子,这是个机会。” 慕容复心中一动:“姥姥的意思是……” 童姥一字一顿: “你去参加万仙大会。” “以逍遥派掌门的身份。” “用生死符,收服他们。” “让他们知道,谁才是他们的主人。” 慕容复的心跳加快了。 万仙大会。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 那是多少势力? 那是多少人马? 那是多大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童姥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孩子,姥姥相信你。” “你会比姥姥做得更好。” 慕容复跪在她面前,重重磕头: “姥姥放心,复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童姥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 “去走你的路。” 慕容复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姥姥,保重。”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童姥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涌出了泪。 她喃喃道: “瑶儿……你的儿子……长大了……” “他比你……比我们都强……” --- 子时,夜深人静。 缥缈峰下,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东南飞去。 信鸽腿上,绑着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着: “禀老主人:公子已上缥缈峰,面见天山童姥。童姥似已将灵鹫宫势力交付公子。公子将赴万仙大会,收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公子之势力,正以惊人速度扩张。” 信鸽越飞越高,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另一只信鸽也飞了起来,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那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信鸽腿上,绑着另一卷帛书: “禀堂主:慕容复入灵鹫宫,得天山童姥信任,将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此人野心勃勃,势力日增,可为西夏所用,亦可为西夏大患。请堂主定夺。” 两只信鸽,两个方向。 一个向慕容博,一个向西夏。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流,仍在涌动。 而那个站在漩涡中心的人,正在走向他的下一个战场。 --- 七月二十九,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慕容复站在缥缈峰山巅,望着远方。 云海翻涌,朝阳初升。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那道血痕,指向东南。 那是万仙大会的方向。 那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所在的方向。 那是他的……新的战场。 他喃喃道: “外公,您看着吧。” “您的外孙,会让逍遥派,重现辉煌。” “会让您的名字,传遍天下。” “会让那些曾经背叛您的人,付出代价。” 他握紧玉佩,目光坚定。 身后,程青霜躬身道: “掌门,马已备好。” 慕容复点了点头: “出发。” 他转身,大步向山下走去。 身后,是灵鹫宫。 身前,是万仙大会。 是新的征程。 是新的……棋局。 第122章 万仙大会 八月初八,酉时。 夕阳西斜,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金黄。 无名谷口,两匹快马疾驰而至。 慕容复勒住马,望着前方的山谷。 谷口狭窄,两侧山势陡峭,易守难攻。 谷口处,有三三两两的江湖人正在把守,见到来人,立刻警觉地围了上来。 一个虬髯大汉喝道: “来者何人?此地不接待外客!” 慕容复翻身下马,淡淡道: “逍遥派掌门,慕容复。” 那虬髯大汉浑身一震,脸色骤变。 逍遥派? 那个传说中的门派? 那个让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又恨又怕的逍遥派? 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道: “你……你有什么凭证?”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高高举起。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耀眼的光芒,那道血痕格外醒目。 虬髯大汉只看了一眼,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属下……属下参见掌门!”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也跟着跪了下去。 慕容复收起玉佩,淡淡道: “起来吧。带路。” 虬髯大汉连忙起身,恭敬地在前引路。 慕容复迈步向谷中走去。 身后,包不同紧紧跟随。 谷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这些人,有的凶神恶煞,有的阴鸷狡诈,有的沉默寡言。 他们都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洞主、岛主。 他们都是被童姥用生死符控制的人。 他们都是……恨极了灵鹫宫的人。 慕容复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恨吧。 越恨越好。 越恨,越容易控制。 --- 酉时三刻,谷中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上百人。 这些人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听说灵鹫宫来了人?” “可不是嘛,那童姥派人来了。” “哼,来得好!今日咱们就……” “嘘!小声点!” 正议论间,虬髯大汉领着慕容复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慕容复一袭白衣,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 那目光,冷冽,深邃,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傲然。 人群中,一个黑脸汉子大步走出,抱拳道: “在下南海鳄神岛岛主,敢问阁下是……” 慕容复淡淡道: “逍遥派掌门,慕容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逍遥派掌门? 那个传说中的门派,真的有掌门? 还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公子哥? 黑脸汉子眉头一皱: “阁下可有凭证?” 慕容复取出玉佩,高高举起。 那枚玉佩,在火光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光芒。 有人认了出来: “是……是灵鹫宫的掌门信物!” “我见过!当年童姥就是持此佩收服我等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骚动。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变,拱手道: “原来是逍遥派掌门亲临,失敬失敬。不知掌门此来,有何贵干?” 慕容复微微一笑: “听说诸位在此聚会,商议大事。本座特来听听。”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聚会的目的,是商议反抗灵鹫宫。 逍遥派掌门来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黑脸汉子干笑一声: “掌门说笑了。我等不过是……不过是……” 他说不下去了。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不过是商议如何反抗灵鹫宫,对不对?”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慕容复淡淡道: “不必紧张。本座今日来,不是问罪的。” 黑脸汉子一怔: “那掌门的意思是……” 慕容复一字一顿: “本座是来帮你们的。” --- 戌时,夜色降临。 谷中燃起篝火,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慕容复站在篝火旁,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被生死符控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夜夜受那痛痒之苦,本座知道。” 人群中,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咬牙切齿。 慕容复继续道: “本座也知道,诸位今日聚会,就是为了商议如何摆脱生死符,如何反抗灵鹫宫。” 黑脸汉子沉声道: “掌门既然知道,那掌门的意思到底是……” 慕容复望着他,一字一顿: “本座可以帮你们解除生死符。” 全场再次哗然。 解除生死符? 那是他们做梦都想的事! 黑脸汉子颤声道: “掌门此言当真?” 慕容复点头: “当真。” 人群中,有人喊道: “那掌门有什么条件?” 慕容复笑了: “条件很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从今往后,你们归顺于我。” “听我号令,为我所用。” “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做得到,我替你们解了生死符。” “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道: “掌门,不是我等不信你。只是……只是那生死符只有童姥能解,你……” 慕容复打断他: “谁告诉你,生死符只有童姥能解?” 他伸出手,掌心凝出一片薄冰。 那冰晶莹剔透,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生死符。 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生死符的本源! 慕容复淡淡道: “生死符,是逍遥派的武功。童姥会,本座也会。” “现在,你们信了吗?”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希望。 黑脸汉子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若掌门真能解除生死符,我等愿为掌门效犬马之劳!” 话音刚落,人群中有人喊道: “乌老大,你疯了?他是灵鹫宫的人!” 黑脸汉子——乌老大回过头,沉声道: “他不是灵鹫宫的人。他是逍遥派掌门。” “童姥是童姥,掌门是掌门。” “他说能解生死符,我们为何不信?” 那人语塞。 乌老大转过头,望向慕容复: “掌门,话已至此。请掌门……先为一人解除生死符,让我等亲眼见证。” 慕容复点了点头: “可以。谁来?” 人群中,一个瘦削的汉子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显然正在受那生死符发作之苦。 慕容复走到他面前,伸手搭在他腕上。 内力探入,很快找到了那道潜伏在经脉中的生死符。 他运起内力,缓缓将那生死符化去。 那汉子浑身一震,随即瘫软在地。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狂喜: “不痛了!不痒了!好了!真的好了!” 全场沸腾了! 真的能解! 这个年轻的掌门,真的能解生死符! 乌老大扑通一声跪在慕容复面前: “属下乌老大,愿为掌门效死!” 其余人也纷纷跪下: “愿为掌门效死!” 慕容复望着跪了一地的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他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众人起身,恭敬地望着他。 慕容复缓缓道: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 “生死符,我会一个一个给你们解。” “但解符之前,有件事,你们要先做。” 乌老大道: “掌门请吩咐!” 慕容复一字一顿: “把今日聚会的头领,都给我叫出来。” --- 戌时三刻,谷中一处隐蔽的角落。 两个黑衣人蹲在阴影中,盯着谷中的动静。 他们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其中一人低声道: “慕容复果然来了。” 另一人道: “他已经收服了那些人?” “还没完全收服。但快了。” “此人手段……当真可怕。” “是啊。用生死符控制人,让人心甘情愿臣服。” “要不要禀报堂主?” “当然要。” 那人从怀中取出炭笔和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已至万仙大会,以解除生死符为饵,收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此人野心勃勃,势力日增,不可不防。” 写完,他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两只眼睛,盯着那远去的信鸽,又盯着谷中那道白衣身影。 他们不知道,远处,另一只信鸽也飞了起来。 那是包不同放出的信鸽。 信鸽腿上,绑着另一卷帛书: “禀公子:西夏密探已至,正在窥视。是否……” 信鸽飞向慕容复所在的方向。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流,仍在涌动。 --- 亥时,谷中一处帐篷内。 慕容复端坐上首,面前站着十几个人。 乌老大,南海鳄神岛岛主。 桑土公,川西碧磷洞洞主。 玄黄子,北海玄冥岛岛主。 端木元,南海赤焰洞洞主。 还有司空玄、左子穆、辛双清……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头领,尽数在此。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他们,缓缓开口: “诸位既然愿意归顺于我,本座也不藏私。”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我的人了。” “我会替你们解除生死符。” “但解除之后,你们要做什么?” 乌老大道: “为掌门效死!”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 “你们要做的,是等。” 众人一怔:“等?” 慕容复点头: “等我的号令。” “我要你们潜伏下来,表面上,还是受制于灵鹫宫,还是恨极了童姥。” “可暗地里,你们是我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是我的刀。” “我不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就继续潜伏。” “懂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 乌老大深吸一口气: “属下懂了。掌门是要我等……做暗子。” 慕容复微微一笑: “聪明。” “暗子,才是最可怕的。” “平日里不起眼,关键时刻,一击致命。” 众人齐声道: “谨遵掌门之命!”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乌老大面前。 他伸出手,按在乌老大肩上: “你的生死符,我现在就解。” 乌老大浑身一震,随即跪下: “谢掌门!” 慕容复运起内力,片刻后,乌老大体内的生死符化为乌有。 乌老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眼中满是狂喜: “好了!真的好了!” 其余人望着他,眼中满是羡慕。 慕容复淡淡道: “别急。一个一个来。” “今夜,我把你们的生死符都解了。” “从今往后,你们就是自由人了。” 众人齐刷刷跪下: “谢掌门大恩!” 慕容复望着跪了一地的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深邃,莫测。 仿佛在说: “棋子,已经布好了。” --- 子时,夜深人静。 谷中一片寂静,只有篝火还在燃烧。 慕容复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天上的明月。 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喃喃道: “外公,您看见了吗?”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已经是我的人了。” “有了他们,我的复国大业,就更进一步了。” “可……”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可我心里,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在山谷中呼啸。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萧峰的脸。 那张豪迈的脸,那双坦荡的眼睛。 “二弟,你眼中野心太重,藏不住的。” “二弟,你聪明绝顶,但权欲噬心。” “二弟,无论将来如何,你是我兄弟。”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喃喃道: “大哥……你说得对……” “我权欲噬心……” “我回不了头……” “可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我……不后悔。”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站起身,望着北方。 那里,是契丹的方向。 是萧峰的方向。 他轻声道: “大哥,你等着我。”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 “等我来见你。” “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到时候,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是并肩作战? 还是刀剑相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 --- 丑时,谷口外的一处密林中。 两个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一个是乌老大。 另一个,是个黑衣人,看不清面目。 黑衣人沉声道: “乌老大,你真的相信那个慕容复?” 乌老大冷哼一声: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他能解生死符,这就够了。” 黑衣人道: “可他也是灵鹫宫的人。” 乌老大道: “他是逍遥派掌门,不是灵鹫宫的人。童姥是童姥,他是他。” 黑衣人沉默片刻,道: “若有一日,他让你对付童姥,你怎么办?” 乌老大冷笑: “那又如何?童姥控制我等这么多年,生不如死。若能摆脱她,对付她又何妨?” 黑衣人点了点头: “好。记住你的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乌老大: “这是我家主人给你的。你若愿意,日后可为我主人效力。” 乌老大接过信,借着月光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信封上,写着一个字: “夏”。 西夏。 他抬起头,望着黑衣人: “你们是西夏的人?”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道: “乌老大,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乌老大握着那封信,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他将信塞入怀中,转身向谷中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选择。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的命运,已经不由自己掌控了。 --- 八月初九,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慕容复站在谷口,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已经分批离开了。 他们带着解除生死符的喜悦,带着对慕容复的感激,也带着……新的使命。 潜伏。 等待。 伺机而动。 乌老大走到慕容复面前,躬身道: “掌门,我等告退。” 慕容复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我的话。” 乌老大道: “属下谨记。”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掌门,昨夜……有人找我。” 慕容复目光一凛:“谁?” 乌老大低声道: “西夏的人。”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乌老大继续道: “他们让我为他们效力。” “我……还没有答应。”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答应他们。” 乌老大浑身一震:“掌门?”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深邃: “答应他们。打入他们内部。” “西夏这条线,我需要。” 乌老大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属下明白了。” 他大步离去。 慕容复站在谷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深邃,莫测。 他喃喃道: “西夏……你们终于出手了。” “好。” “很好。”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向东北方向奔去。 第123章 西夏的邀请 八月十二,午时。 凉州城外,官道旁的一处茶棚。 慕容复独坐桌前,手中握着一盏茶,却久久没有入口。 包不同站在一旁,低声道: “公子,咱们已经在凉州城外等了三天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我知道。” 包不同忍不住问: “公子,咱们等的是谁?”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三天前,他收到一封密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八月十二,凉州城外,有要事相商。” 字迹陌生,但信封上的印记,他认得。 那是一品堂的印记。 西夏一品堂。 慕容复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西夏人,终于出手了。 远处,忽然扬起一阵尘土。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满脸横肉,目光凶狠。 他在茶棚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大步走到慕容复面前。 抱拳道: “可是慕容公子?” 慕容复抬起头,淡淡道: “正是。” 那大汉咧嘴一笑: “在下西夏一品堂赫连铁树麾下,李延宗。奉将军之命,特来迎接公子。” 慕容复的目光微微一闪。 李延宗。 这个名字,他听过。 西夏一品堂的顶尖高手,据说武功深不可测。 他站起身,拱手道: “李兄客气了。不知将军召见,所为何事?” 李延宗笑道: “公子去了便知。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慕容复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一行人向东驰去。 包不同想要跟上,却被两名西夏武士拦住。 李延宗回头道: “将军只请慕容公子一人。这位壮士,请在此处等候。” 包不同望向慕容复。 慕容复点了点头: “等我。” 包不同只好停下脚步,目送他们远去。 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包不同站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西夏人……到底想做什么? --- 申时,凉州城内,一处幽静的宅院。 慕容复被领进正厅。 厅中端坐一人,身披铠甲,气势威严。 赫连铁树。 西夏大将军,一品堂的实际掌控者。 他见慕容复进来,起身相迎: “慕容公子,久仰大名。” 慕容复拱手: “将军客气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 赫连铁树望着慕容复,目光灼灼: “慕容公子近日在万仙大会上的作为,本将军已经听说了。”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一夜之间尽数归顺。” “公子好手段。” 慕容复微微一笑: “将军过奖。不过是些江湖草莽,不值一提。” 赫连铁树摇了摇头: “公子不必自谦。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虽说是江湖草莽,却也是不可小觑的力量。公子能收服他们,足见本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知公子……可有意为我西夏效力?” 慕容复的目光微微一闪。 终于说到正题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 “将军此话何意?” 赫连铁树笑道: “明人不说暗话。公子身负大燕皇族血脉,一心复国,此事天下皆知。” “可大宋国力强盛,单凭公子一人之力,复国谈何容易?” “若公子愿意与我西夏合作,我西夏愿助公子一臂之力。” 慕容复放下茶盏,望着他: “将军想让我做什么?” 赫连铁树一字一顿: “公子只需在一品堂挂个虚职,为我西夏刺探大宋军情。日后西夏与大宋开战,公子从中策应。” “事成之后,我西夏愿助公子在大宋境内立足,甚至……割地相助。” 慕容复沉默。 赫连铁树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西夏若真愿助他,他的复国大业,确实能更进一步。 可他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西夏人不是傻子,不会无缘无故帮他。 他们要的,是他的利用价值。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赫连铁树: “将军的好意,慕容复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 “慕容复虽想复国,却不想做别人的刀。” 赫连铁树笑了: “公子误会了。本将军不是要公子做刀,而是要公子做盟友。” “西夏与大宋,迟早有一战。公子在大宋境内根基深厚,若能在关键时刻助我西夏一臂之力,我西夏必当厚报。” “至于公子日后复国,我西夏自当全力支持。”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深邃: “将军此言当真?” 赫连铁树正色道: “本将军一言九鼎。”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容我想想。” 赫连铁树点了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公子慢慢想。本将军在凉州恭候公子三日。” 他站起身,拱手道: “公子若无其他事,可以先歇息了。明日,本将军带公子看看一品堂的底蕴。” 慕容复起身还礼: “多谢将军。”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将军,有件事,我想问。” 赫连铁树道:“公子请讲。” 慕容复缓缓道: “将军可知道,我大哥萧峰,如今在契丹为南院大王?” 赫连铁树的瞳孔微微一缩。 慕容复继续道: “若有一日,西夏与契丹为敌,将军让我……如何自处?” 赫连铁树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公子的意思是……” 慕容复回过头,望着他,目光如刀: “将军让我刺探大宋军情,是为了对付大宋。” “可若有一日,西夏与契丹开战,我大哥在契丹为将,将军让我……对他下手吗?” 赫连铁树怔住了。 他没有想到,慕容复会问出这个问题。 慕容复望着他,一字一顿: “将军,我慕容复虽想复国,却不想与大哥为敌。” “这一点,将军可明白?” 赫连铁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本将军明白了。” “公子重情重义,本将军佩服。” “公子放心,我西夏与契丹,暂无战事。即便将来……本将军也不会让公子为难。” 慕容复望着他,点了点头: “多谢将军。”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赫连铁树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李延宗从屏风后走出,低声道: “将军,此人……可信吗?” 赫连铁树沉默片刻,缓缓道: “此人心机深沉,野心勃勃,不是好掌控之人。” “可他重情重义,对萧峰如此,对我西夏……未必不会如此。” “这样的人,要么是最大的助力,要么是最大的隐患。”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先看看再说。”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独坐房中,望着窗外的晚霞。 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刚才与赫连铁树的对话。 “若有一日,西夏与契丹开战,将军让我……对他下手吗?”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是试探? 是拒绝? 还是……真的不想与大哥为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愧疚,是不舍,是…… 他想起了萧峰的脸。 那张豪迈的脸,那双坦荡的眼睛。 “二弟,无论将来如何,你是我兄弟。”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喃喃道: “大哥……你知道吗……” “我今天,差点为了复国,走上另一条路。” “一条……与你为敌的路。” “可我……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握着那枚玉佩,默默流泪。 窗外,晚霞渐渐褪去,夜色降临。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初升的明月,轻声道: “大哥,你在北边,还好吗?” “你知道我在这里吗?”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 --- 戌时,李延宗来了。 他领着慕容复,来到宅院深处的一处密室。 密室很大,四周摆满了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卷宗。 李延宗道: “公子,这里便是一品堂的密库。” “大宋各州府的兵力部署、将领履历、粮草储备,尽在于此。”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那些卷宗,心中凛然。 西夏的谍报,竟然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 李延宗继续道: “一品堂在大宋境内,有密探三百余人。上至朝堂,下至江湖,皆有耳目。” “公子若愿意合作,这些人,都可以为公子所用。” 慕容复沉默。 三百密探。 这是多大的力量? 若能得到这股力量,他的复国大业,将如虎添翼。 可他…… 他忽然想起萧峰。 想起萧峰说的那些话。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若真有那一日,我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望着李延宗: “李兄,这些……我暂时不想知道。” 李延宗一怔:“公子?” 慕容复淡淡道: “我还没有决定,是否与贵国合作。” “在决定之前,这些……还是不看为好。” 李延宗望着他,目光复杂。 半晌,他点了点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子谨慎,在下佩服。” 他领着慕容复,退出密室。 身后,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关闭。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道门后面,藏着无数的诱惑。 可他不能看。 因为他怕自己看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 亥时,夜深人静。 凉州城外的密林中,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东北飞去。 信鸽腿上,绑着一卷帛书。 帛书上写着: “禀大王:慕容复已至凉州,与赫连铁树密谈。西夏欲招揽慕容复,许以重利。慕容复问及大王,言‘不想与大哥为敌’。赫连铁树未逼其表态。慕容复心系大王,情真意切。属下会继续监视。” 信鸽越飞越高,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契丹的密探。 他们一直在暗中监视着慕容复。 远处,另一只信鸽也飞了起来,向另一个方向飞去。 那是包不同放出的信鸽。 信鸽腿上,绑着另一卷帛书: “禀公子:西夏密探已与公子接触,公子未当场应允。公子提及萧峰,似有不忍。另有契丹密探在侧,请公子留意。” 两只信鸽,两个方向。 一个向契丹,一个向慕容复。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流,仍在涌动。 --- 子时,夜深人静。 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他想了很久很久。 西夏的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三百密探,军情刺探,日后割地相助…… 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 可他知道,一旦答应了,他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会成为西夏的刀,刺向大宋。 而大宋,有他的家,他的女人,他的孩子。 更重要的是—— 大宋,有萧峰的仇人,也有萧峰的…… 他不知道萧峰会怎么想。 但他知道,若他真的做了,萧峰一定会杀他。 就像萧峰说的那样。 “他日你若为恶,第一个杀你的,便是我。”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信。 信是写给赫连铁树的: “将军厚爱,慕容复铭记于心。 然复国之路,艰难险阻,慕容复不敢轻率。 将军之邀,容我三思。 三日之内,必当答复。 慕容复拜上。” 他写完,折好,封上火漆。 包不同接过信,低声道: “公子,这就送去?” 慕容复点了点头: “送去。” 包不同转身离去。 慕容复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他喃喃道: “大哥……你等着我。” “等我……想清楚。” “等我……决定。” 月光洒在他脸上,清冷,孤寂。 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诉说着犹豫,诉说着挣扎,诉说着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 --- 丑时,赫连铁树收到慕容复的信。 他看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李延宗站在一旁,低声道: “将军,慕容复这是在拖延。” 赫连铁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李延宗道:“那将军打算怎么办?” 赫连铁树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 李延宗一怔:“等?” 赫连铁树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深邃: “此人心系萧峰,一时半会儿放不下。可他有复国大志,迟早会想通的。” “等他真正想通的那一天,他会自己来找我们的。” 李延宗点了点头: “将军高明。” 赫连铁树将那封信放下,淡淡道: “继续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李延宗躬身道: “是。” 他转身,退了出去。 赫连铁树独坐厅中,望着那封信,喃喃道: “慕容复……萧峰……” “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一个野心勃勃,一个重情重义。” “有趣……真有趣……”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段兄弟情,能走多远。” --- 八月十三,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慕容复站在凉州城楼上,望着远方。 东方,是燕子坞的方向。 北方,是契丹的方向。 西方,是西夏的方向。 三个方向,三条路。 他该选哪一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选。 因为他不能永远在这里等下去。 他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中。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喃喃道: “外公,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玉佩没有回答。 只有晨风,轻轻吹过。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 包不同迎上来: “公子,咱们去哪儿?”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翻身上马,一勒缰绳。 马儿长嘶一声,向东方奔去。 那是燕子坞的方向。 也是……回家的方向。 包不同连忙跟上。 身后,凉州城越来越远。 第124章 慕容博密令 八月十五,中秋节。 明月东升,洒在太湖水面,波光粼粼。 燕子坞中,却无半点过节的气氛。 王语嫣抱着婴儿,坐在窗前,望着那轮明月,久久不语。 阿朱和阿碧陪在她身旁,也是各怀心事。 已经一个月了。 慕容复离开燕子坞,已经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们收到过他的信,知道他在擂鼓山,知道他在缥缈峰,知道他在万仙大会。 可她们更知道,他离她们,越来越远了。 王语嫣低头,望着怀中的儿子。 慕容念。 这是表哥取的名字。 念,思念的念。 她喃喃道: “念儿,你想爹吗?” 婴儿望着她,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娘想……娘好想他……” 阿朱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语嫣姐姐,别难过。公子他……他会回来的。”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她: “阿朱,你说……表哥他……他真的会回来吗?” 阿朱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阿碧忽然开口: “语嫣姐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王语嫣望向她:“什么事?” 阿碧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是我今日在柴房发现的。老主人新传来的密令。” 王语嫣接过,展开阅读。 信上的字迹,是慕容博的: “阿碧:慕容复已收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势力大增。此人野心日盛,恐难掌控。若他回燕子坞,密切监视其动向。若有异动,可……酌情处置。另,王语嫣母子,是牵制他的最好筹码。必要时,可……”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下面的话,被撕掉了。 王语嫣的手在发抖。 她抬起头,望着阿碧: “下面的话呢?” 阿碧低声道: “被我撕了。” “那些话……语嫣姐姐还是不知道的好。”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她知道下面的话是什么。 必要时,可对她们母子下手。 慕容博……要对她和念儿下手。 阿朱也看到了信,脸色苍白: “老主人他……他疯了吗?” 阿碧摇了摇头: “他没疯。他只是……把所有人都当棋子。” “公子是棋子,我们是棋子,语嫣姐姐和念儿……也是棋子。” 王语嫣抱紧婴儿,泪流满面: “为什么……为什么……” 阿碧握住她的手: “语嫣姐姐,别怕。” “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和念儿。” “哪怕是老主人……也不行。” 王语嫣望着她,望着那张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点了点头: “阿碧……谢谢你。” 阿朱也走过来,握住她们的手: “还有我。” “我们一起。” 三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明月当空。 可她们的心,却沉甸甸的。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 戌时,夜色已深。 燕子坞外的芦苇荡中,一双眼睛,正盯着水榭中的灯火。 那是一个黑衣人,潜伏在水中已有两个时辰。 他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是慕容博派来的密探。 奉命监视燕子坞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王语嫣母子。 他看见三女聚在窗前,看见她们神情凝重,看见她们相拥而泣。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些女人,以为结盟就能对抗老主人? 太天真了。 他从怀中取出炭笔和防水帛书,快速书写: “禀老主人:阿碧已发现密令,将其撕毁。三女结盟,誓护王语嫣母子。是否采取进一步行动,请老主人示下。” 写完,他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黑衣人继续潜伏在水中,盯着那扇窗。 他不知道,远处,另一双眼睛,也在盯着他。 那是包不同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 亥时,夜深人静。 王语嫣将婴儿哄睡,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湖面。 月光如水,洒在芦苇荡上。 忽然,她的目光一凝。 芦苇荡中,有一点微光闪烁。 那是……金属的反光? 她的心猛地一紧。 有人! 她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阿朱的房门。 阿朱开门,见她神色有异,低声道: “语嫣姐姐,怎么了?” 王语嫣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阿朱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房,片刻后,换了一身夜行衣出来。 她从窗户翻出,无声无息地潜入水中。王语嫣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芦苇荡,手心全是汗。 阿朱的水性极好,不多时,就游到了芦苇荡边缘。 她屏住呼吸,缓缓靠近。 那点微光,越来越近。 终于,她看清了。 那是一个黑衣人,潜伏在水中,正举着一个单筒望远镜,盯着燕子坞的方向。 阿朱的心猛地一跳。 密探!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绕到他身后。 然后,她出手了。 一掌劈在他后颈。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阿朱将他拖出芦苇荡,拖到岸边。 她搜遍他全身,找到了一块腰牌。 腰牌上,刻着一个字: “博”。 慕容博的人。 阿朱的脸色,沉了下来。 --- 子时,王语嫣的房中。 那个黑衣人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阿朱将那块腰牌递给王语嫣: “语嫣姐姐,是老主人的人。” 王语嫣接过腰牌,盯着上面那个“博”字,手在发抖。 慕容博……真的派人监视她们。 阿碧蹲下身,检查黑衣人的身上,又搜出一封信。 那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密报。 阿碧展开,阅读。 读着读着,她的脸色变了。 她抬起头,望着王语嫣: “语嫣姐姐……这信上说……老主人命令他,若公子回燕子坞,就……就……” 她说不下去了。 王语嫣颤声道: “就什么?” 阿碧咬了咬牙,一字一顿: “就制造意外,让念儿……夭折。” 王语嫣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 阿朱连忙扶住她: “语嫣姐姐!” 王语嫣的泪夺眶而出。 她望着床上熟睡的婴儿,望着那张粉嫩的小脸,望着那颗朱砂痣,心如刀绞。 慕容博……要杀她的孩子。 那是他的亲曾孙! 他怎么下得了手? 阿碧走过去,轻轻抱住她: “语嫣姐姐,别怕。” “我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念儿的。” “就算是老主人……也不行。” 阿朱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语嫣姐姐,从今往后,我们轮流守夜。” “白天我守,晚上阿碧守,你只管照顾念儿。” “燕子坞,就是我们的战场。” 王语嫣望着她们两个,泪流满面。 她点了点头: “好……我们一起守……” 三女紧紧抱在一起。 窗外,月色凄冷。 这一夜,她们终于明白—— 这个家,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家了。 --- 丑时,西北方向的某处密室。 慕容博收到了黑衣人的密信。 他看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三女结盟……阿碧背叛……王语嫣警觉……” 他喃喃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复儿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阿朱,表面悔过,实则继续传信。 阿碧,表面顺从,实则已经倒向王语嫣。 王语嫣……这个他最看不上的女人,反而成了最大的变数。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回桌前,提笔写下一封新的密令: “阿朱:继续潜伏,获取三女信任。阿碧已叛,若有必要,可……清除。王语嫣母子,暂不动。待复儿归来,再定。” 他写完,折好,封上火漆。 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东南飞去。 那是给阿朱的密令。 他要让阿朱,继续做他的眼睛。 他要让阿朱,在关键时刻,成为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他不知道,这只信鸽,飞出不到百里,就被一只大手抓住。 包不同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密信被抄录一份,原信继续飞向燕子坞。 而抄录的那份,正快马加鞭,送往慕容复手中。 暗处的棋局,越下越大。 ---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官道上,两匹快马正在疾驰。 慕容复忽然勒住马,翻身而下。 包不同追上来,气喘吁吁: “公子,怎么了?”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路边,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那不安,来得突然,却挥之不去。 他取出那枚玉佩,握在手中。 玉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依旧清晰。 可不知为何,他觉得那血痕,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一些。 他喃喃道: “语嫣……念儿……你们……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晨风,轻轻吹过。 远处,一匹快马飞奔而来。 那是包不同的手下。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公子,燕子坞急报!”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阅读。 读着读着,他的脸色变了。 阿碧发现慕容博密令……慕容博要对念儿下手……阿朱继续双面潜伏……三女结盟守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眼中,涌出了泪。 他抬起头,望着东方。 那里,是燕子坞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女人,他的孩子,他的家。 可那里,也有他父亲的刀。 他喃喃道: “父亲……您……您真的要这样吗?” “念儿是您的亲曾孙……” “您怎么下得了手?”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带着他的话,飘向远方。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走!” 两匹快马,继续向东疾驰。 更快,更急。 仿佛要追回什么。 仿佛要守护什么。 仿佛……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一定要在……之前赶到。 --- 卯时,契丹上京,南院大王府。 萧峰站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 手中,握着一封密信。 那是契丹密探从凉州传来的消息: “慕容复已至凉州,与西夏赫连铁树密谈。西夏欲招揽慕容复,许以重利。慕容复问及大王,言‘不想与大哥为敌’,未当场应允。现已东归。” 萧峰读完,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二弟……不想与大哥为敌……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欣慰,苦涩,又带着一丝担忧。 他喃喃道: “二弟……你……你还是那个二弟……” “你心里……还有大哥……” 他闭上眼,想起那些一起喝酒的日子。 杏子林的月下对饮,聚贤庄的背靠背血战,破庙里的三拜九叩,星宿海的生死相托,少室山下的最后一碗酒。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的泪,涌了出来。 他睁开眼,望着东方,喃喃道: “二弟,你在东边,大哥在北边。” “你我兄弟,天各一方。” “可大哥知道,你心里……还有大哥。” “这就够了。” 他将信纸折好,贴身藏好。 然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门外,亲兵躬身道: “大王,去哪儿?” 萧峰沉声道: “练兵场。” 亲兵一怔:“大王,天还没亮……” 萧峰打断他: “天亮不亮,有什么关系?” “心中有光,便是天亮。” 他大步离去。 身后,是渐渐明亮的天空。 身前,是他该走的路。 --- 八月十六,卯时。 燕子坞的码头上,三女并肩而立,望着远方。 王语嫣抱着念儿,阿朱和阿碧站在她两侧。 她们一夜未睡。 可她们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坚定。 阿朱轻声道: “语嫣姐姐,你说……公子今天会回来吗?” 王语嫣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一定。” 阿碧望着远方,忽然目光一凝: “你们看!” 远处的水面上,有一点帆影,正在缓缓靠近。 一艘小船,正向燕子坞驶来。 王语嫣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她抱紧念儿,死死盯着那点帆影。 船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终于,她看清了船头站着的人。 一袭白衣,身姿挺拔。 慕容复。 她的泪夺眶而出。 慕容复跃上码头,大步走到她面前。 他望着她,望着她怀中的念儿,望着她身后的阿朱阿碧,眼中涌出了泪。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她们。 “我回来了。” 王语嫣伏在他肩上,放声大哭。 阿朱和阿碧也哭了。 一家五口,紧紧相拥。 朝阳升起,洒在他们身上。 那光芒,温暖,明亮。 仿佛在告诉她们—— 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 可她们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因为暗处的眼睛,还在盯着她们。 因为慕容博的刀,还在暗处。 因为……这盘棋,还远远没有下完。 第125章 父与子 八月十六,辰时。 朝阳洒进燕子坞正厅,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 可厅中的气氛,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慕容复坐在上首,手中握着阿碧递来的那封密令。 慕容博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必要时,可对王语嫣母子下手……”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父亲……要对念儿下手。 那是他的亲曾孙! 是他慕容家的血脉! 他怎么下得去手? 王语嫣抱着念儿,坐在他身旁,眼中满是担忧。 阿朱和阿碧站在两侧,神色凝重。 良久,慕容复放下密令,抬起头。 他的目光扫过三女,最后落在阿朱身上: “阿朱,你也有话要对我说吧?” 阿朱浑身一震。 她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慕容复缓缓道: “我收到了包不同的密报。父亲给你的密令,我已经看过了。”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 她扑通一声跪下: “公子……阿朱……阿朱不是有意瞒你的……” “是老主人……老主人逼我的……”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扶起她。 他望着她,目光复杂: “阿朱,我知道。” “从你第一次给父亲传信,我就知道。” “我让包不同 intercept 了你所有的密信。” “你写的每一句话,我都看过。” 阿朱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复继续道: “我没有揭穿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你做的那些事,不是真心想害我。” “你只是……被父亲利用了。” 阿朱的泪夺眶而出。 她扑进慕容复怀里,放声大哭: “公子……对不起……对不起……” 慕容复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别哭了。” “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给父亲传信了。” “你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人。” 阿朱拼命点头: “阿朱……阿朱永远是公子的人……” 王语嫣和阿碧望着这一幕,眼中也涌出了泪。 她们走过去,轻轻抱住阿朱。 一家人的心,从未如此贴近。 可她们都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 因为那个人,随时会出现。 --- 午时,念儿忽然哭闹起来。 怎么哄都哄不好。 王语嫣心急如焚,抱着他在厅中来回踱步。 慕容复走过去,接过念儿。 他望着那张粉嫩的小脸,望着那颗朱砂痣,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长得真像丁春秋。 可他是他的儿子。 是他慕容复的儿子。 他轻轻摇晃着念儿,口中哼起一首歌谣。 那歌谣,是母亲小时候唱给他听的。 温柔,悠扬,带着淡淡的忧伤。 念儿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睁着眼,望着慕容复,那双眼睛,清澈得让人心疼。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念儿的额头: “念儿,爹在。” “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任何人……都不行。” 念儿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真无邪。 慕容复也笑了。 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 王语嫣走过去,轻轻靠在他肩上: “表哥……”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 “语嫣,你放心。” “有我在,没人能动念儿一根汗毛。” 王语嫣点了点头,泪流满面。 这一刻,她终于有了一丝安全感。 可她知道,这份安全感,能持续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能久一点。 再久一点。 --- 申时,燕子坞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朱警觉地站起身: “有人来了!” 慕容复目光一凛,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窗缝,他看见一个人影,正从芦苇荡中走出。 那人一身黑衣,步履沉稳,目光如电。 慕容博。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转过身,对三女道: “你们带着念儿,去内室。我不叫你们,不要出来。” 王语嫣脸色苍白: “表哥……是老主人吗?” 慕容复点了点头: “是。” 王语嫣的心猛地一紧。 她抱紧念儿,颤声道: “表哥……你……你要小心……” 慕容复微微一笑: “放心。他是我父亲,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王语嫣咬了咬唇,抱着念儿,和阿朱阿碧一起退入内室。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打开门。 慕容博站在门外,望着他。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良久,慕容博开口: “不请我进去坐坐?” 慕容复侧身,让开道路: “父亲请。” 慕容博大步踏入厅中,在上首坐下。 慕容复在他对面坐下。 父子二人,隔着茶案,相对而坐。 茶案上,放着那封密令。 慕容博的目光扫过密令,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看来,你都知道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知道了。” 慕容博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如刀: “父亲想让我怎么办?” 慕容博放下茶盏,望着他: “复儿,你以为我想害你的儿子?” 慕容复没有回答。 慕容博叹了口气: “我确实派人监视燕子坞,也确实下了那道密令。”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慕容复冷冷道: “请父亲指教。” 慕容博一字一顿: “因为你的弱点,太多了。” “王语嫣,是你的弱点。那两个孩子,也是你的弱点。” “你的敌人若抓住他们,你会怎么做?” 慕容复沉默。 慕容博继续道: “我让人监视她们,不是为了害她们,是为了保护她们。” “那道密令……只是以防万一。” “若她们真的被敌人利用,与其让敌人得手,不如……” 他没有说下去。 慕容复盯着他,目光复杂: “不如让父亲亲手杀了她们?” 慕容博没有否认。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父亲,念儿是您的亲曾孙!” “他才两个月大!” “您怎么下得了手?”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复儿,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假死三十年吗?” 慕容复一怔。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深邃: “因为我知道,复国这条路,容不得半点心软。” “我若不死,仇家会找上门来,连累你们母子。” “我若不死,大宋朝廷会盯紧慕容家,让你们寸步难行。” “所以我死了。” “死了三十年。” “这三十年,我在暗处,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你知道我看到什么吗?” 慕容复没有回答。 慕容博一字一顿: “我看到你,越来越像我。” “可你心里,还有情。” “对萧峰的情,对王语嫣的情,对阿朱阿碧的情,对那个孩子的情。” “这些情,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弱点。” “你若不能放下这些情,你就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帝王。”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望着慕容博,望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恨,也是悲。 他颤声道: “父亲……您……您真的没有爱过谁吗?” 慕容博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爱过。” “你母亲。” 慕容复浑身一震。 慕容博的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柔: “你母亲,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她走后,我就再也没有心了。”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低下头,喃喃道: “母亲……” 慕容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复儿,我今日来,不是要与你为敌。” “我只是想告诉你——” “你若想复国,就必须狠下心来。” “你若放不下那些情,就走不到最后。” “到时候,不是敌人杀你,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父亲……您……您是来劝我的?” 慕容博点了点头: “是。” 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 “可您……可您为什么要让人监视语嫣?为什么要对念儿……” 慕容博打断他: “我说过,那是以防万一。” “只要她们不成为你的软肋,我就不会动她们。” “你若能保护好她们,我自然不会出手。” “可你若保护不了……” 他没有说下去。 慕容复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保护得了。” “她们是我的女人,是我的孩子。” “我用命保护。”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我信你。” 他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复儿,西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还没有决定。” 慕容博道: “西夏的橄榄枝,是机会。” “你若能借西夏之力,复国大业可成。” “可你若顾忌萧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萧峰是契丹南院大王,迟早与西夏为敌。”“你选一边,就必须放弃另一边。” “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他喃喃道: “父亲……您……您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在厅中回荡。 --- 酉时,暮色渐浓。 阿朱独自坐在房中,望着手中那封密令。 慕容博给她的密令:“清除阿碧”。 她的手在发抖。 阿碧,是她的姐妹。 一起长大,一起服侍公子,一起走过那么多风风雨雨。 她怎么下得了手? 可若不动手,慕容博会怎么对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再做慕容博的刀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慕容复站在门外,望着她。 阿朱一怔:“公子……” 慕容复走进房中,在她对面坐下。 他望着她,目光温柔: “阿朱,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阿朱低下头,泪流满面: “公子……阿朱……阿朱不知道该怎么做……” 慕容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阿朱,那封密令,你不用管。” “父亲那边,我来处理。”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阿朱抬起头,望着他: “什么事?” 慕容复一字一顿: “做你自己。” “做我慕容复的女人。” “做阿碧的姐姐。” “做语嫣的妹妹。” “做念儿的姨娘。” “其他的,交给我。” 阿朱的泪夺眶而出。 她扑进慕容复怀里,放声大哭。 慕容复轻轻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窗外,暮色渐深。 可她的心,却从未如此明亮。 因为她知道,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慕容博的棋子。 不是双面间谍。 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只是阿朱。 只是他的阿朱。 --- 戌时,夜色已深。 王语嫣的房中,三女围坐在一起。 念儿已经睡了,睡得很香。 阿朱将慕容博的密令放在桌上,当着王语嫣和阿碧的面,撕成了碎片。 她望着她们,一字一顿: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老主人的眼线。” “我是你们的姐妹。” “谁想伤害你们,先过我这一关。”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她抱住阿朱: “阿朱……谢谢你……” 阿碧也走过去,抱住她们: “阿朱姐姐……阿碧……阿碧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坏人。” 三女紧紧相拥,泪流满面。 这一刻,所有的猜忌、怀疑、隔阂,都烟消云散。 她们终于成了真正的姐妹。 可以托付生死的姐妹。 窗外,月光如水。 洒在三人身上,温柔,静谧。 仿佛在见证这一刻。 这一刻,三个女人的心,终于紧紧连在一起。 --- 亥时,夜深人静。 慕容复独坐书房,望着窗外的月色。 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想起父亲今天说的那些话。 “你若想复国,就必须狠下心来。” “你若放不下那些情,就走不到最后。” “你选一边,就必须放弃另一边。”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喃喃道: “父亲,您说得对……” “我放不下。” “放不下语嫣,放不下念儿思儿,放不下阿朱阿碧,放不下……大哥。” “这些情,是我的弱点。” “可它们,也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若没有这些情,我就算复了国,成了帝王,又有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遥远的北方。 那里,是契丹的方向。 是萧峰的方向。 他轻声道: “大哥,你在北边,可曾想过我?” “我在这里,每天都在想你。” “想你……会不会恨我。” “想你……会不会真的杀我。” “想你……会不会……陪我一起死。” 他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滴在玉佩上,一滴,两滴,三滴。 玉佩的光芒,忽然大盛。 那道血痕,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细细的红线,缠绕在他的指尖。 他望着那道血痕,喃喃道: “外公……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玉佩没有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 --- 子时,夜深人静。 燕子坞外的芦苇荡中,一双眼睛,正盯着那扇亮着灯光的窗。 那是一个黑衣人,潜伏在水中,一动不动。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奉命监视慕容复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慕容复独坐窗前,看见他握着玉佩流泪,看见他对着北方喃喃自语。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从怀中取出炭笔和防水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已回燕子坞,与三女团聚。父子密谈,内容不详。慕容复似对萧峰念念不忘,情绪波动。此人重情重义,可资利用。请堂主定夺。” 写完,他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北飞去。 黑衣人继续潜伏在水中,盯着那扇窗。 他不知道,远处,另一双眼睛,也在盯着他。 那是包不同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流,仍在涌动。 --- 八月十七,卯时。 天色将明未明。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远方。 身后,三女并肩而立,望着他的背影。 王语嫣轻声道: “表哥,你……又要走了吗?” 慕容复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 良久,他缓缓道: “不走了。” 王语嫣一怔:“什么?”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望着她怀中的念儿,望着阿朱阿碧,眼中涌出泪: “不走了。” “我哪儿也不去了。” “就在这里,守着你们,守着念儿思儿,守着这个家。” “复国……先放一放。” 王语嫣的泪夺眶而出。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阿朱和阿碧也围上来,泪流满面。 慕容复抱着她们,轻轻拍着她们的背。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渐渐西沉的明月,望着那遥远的北方,心中默默道: “大哥,对不起……” “我……还是放不下她们。” “复国……先等等。” “等我……陪她们几年。” “等我……看着念儿思儿长大。” “等我……再去找你。” “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到时候,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可此刻,他不想想那么多。 此刻,他只想抱着她们,守着这个家。 此刻,他只想做慕容复。 做她们的慕容复。 做念儿思儿的爹。 做阿朱阿碧的夫君。 做语嫣的表哥。 做……一个普通人。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只有几天。 他也愿意。 朝阳升起,洒在他们身上。 那光芒,温暖,明亮。 仿佛在告诉他—— 你选对了。 第126章 蛇蝎美人 八月二十,午时。 阳光洒在太湖水面,波光粼粼。 燕子坞中,一片祥和。 慕容复坐在廊下,抱着念儿,轻轻摇晃。 念儿已经两个多月了,小脸红润,眼睛明亮,正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慕容复望着他,眼中满是温柔。 王语嫣坐在一旁,绣着一件小衣裳,时不时抬头看他们父子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阿朱和阿碧在院中晾晒衣裳,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这样的日子,平静,温暖,像一场梦。 慕容复低头,轻轻吻了吻念儿的额头: “念儿,爹陪着你,好不好?” 念儿望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纯真无邪。 慕容复也笑了。 可他的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 暗处的眼睛,还在盯着他们。 暗处的毒蛇,还在伺机而动。 他只是……想让这一刻,长一点,再长一点。 王语嫣似乎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望着他: “表哥,你在想什么?”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什么。” 王语嫣放下手中的针线,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表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可……可我只想这样,一直这样,陪着你,陪着念儿。”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 “会的。” “我们会一直这样。” “我保证。”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她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静谧。 仿佛这一刻,可以永恒。 --- 酉时,暮色渐浓。 一只信鸽从北方飞来,落在燕子坞的鸽舍中。 阿朱眼尖,连忙走过去,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 她抽出信纸,展开阅读。 读着读着,她的脸色变了。 她拿着信纸,快步走进正厅。 慕容复正在厅中逗弄念儿,见她神色有异,眉头微皱: “怎么了?” 阿朱将信纸递给他: “公子,北方的消息。” 慕容复接过,展开阅读。 信是契丹密探传来的,但字迹,他认得。 是萧峰的亲笔。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二弟: 闻汝暂弃复国之志,归隐燕子坞,陪伴妻儿,大哥甚慰。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汝之仇敌,未曾休眠。 马夫人康敏,近日与全冠清频繁往来,似有图谋。 此人蛇蝎心肠,杏子林之仇,必不甘休。 望汝小心。 兄 萧峰 字”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马夫人康敏。 那个在杏子林中,盯着他背影、眼神怨毒的女人。 那个对全冠清说“我要他生不如死”的女人。 他终于要出手了。 阿朱颤声道: “公子,马夫人……她真的要……” 慕容复点了点头: “大哥不会骗我。她一定在筹划什么。” 王语嫣抱紧念儿,脸色苍白: “表哥,那……那我们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 王语嫣一怔:“等?” 慕容复的目光变得深邃: “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她若真想动手,迟早会露出马脚。” “到时候……一网打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王语嫣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刻的表哥,让她既安心,又害怕。 安心的是,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害怕的是,他……又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的慕容复。 --- 戌时,夜色已深。 阿朱独自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马夫人康敏。 这个名字,她听过。 杏子林中,她亲眼看见那个女人盯着慕容复的背影,眼神怨毒得让人不寒而栗。 她也知道,那个女人,是丐帮副帮主马大元的遗孀。 马大元死于“锁喉功”,凶手指向南慕容。 虽然最后证明是冤案,可那个女人,把账算在了慕容复头上。 阿朱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美艳,妖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就像……一条毒蛇。 她打了个寒颤。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初她奉命潜伏在萧峰身边时,曾听萧峰提起过这个女人。 萧峰说,马夫人对他有意,被他拒绝。从此怀恨在心,勾结全冠清,揭发他契丹人的身份。 这个女人,因为得不到,就要毁掉。 现在,她又盯上了慕容复。 阿朱的手,微微发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芦苇荡。 那里,曾经藏着慕容博的密探。 现在,会不会也藏着马夫人的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要更加小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要保护好语嫣姐姐,保护好阿碧,保护好念儿。 也要保护好……公子。 --- 亥时,夜深人静。 信州城中,一处幽静的宅院。 康敏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封信。 信是全冠清派人送来的。 上面写着: “马夫人: 慕容复已归隐燕子坞,与妻儿团聚,暂弃复国之志。 此人重情重义,家人是其软肋。 若要下手,此刻正是良机。 全冠清 拜上” 康敏读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慕容复……归隐了? 那个在杏子林中坏她大事的男人,那个让她当众出丑的男人,那个让她恨不得生啖其肉的男人…… 他居然归隐了? 她将信纸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美艳的脸,此刻却狰狞得可怕。 她喃喃道: “慕容复……你以为归隐了,就能逃得掉吗?” “你坏我大事,让我在天下英雄面前丢尽脸面。” “我要你……生不如死。” 她转过身,走到桌前,提笔写下一封回信: “全冠清: 既如此,按计划行事。 先从他的女人下手。 王语嫣、阿朱、阿碧……一个一个来。 我要让他……痛不欲生。 康敏” 她写完,折好,封上火漆。 一只信鸽,振翅而起,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毒蛇,终于露出了獠牙。 --- 子时,夜深人静。 慕容复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几个地方: 信州、洛阳、汴梁…… 那是马夫人和全冠清可能藏身的地方。 他已经派人去打探消息。 可他知道,这需要时间。 而时间,可能是他最缺的东西。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思绪万千。 大哥的提醒,来得正是时候。 可大哥不知道,他早就知道马夫人不会善罢甘休。 从杏子林那天起,他就知道。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美艳,妖娆,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就像……一条毒蛇。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冰冷: “马夫人……你想动我的女人?” “那就来吧。” “我等着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芦苇荡。 那里,藏着多少双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加小心。 要保护好语嫣,保护好阿朱阿碧,保护好念儿思儿。 也要……守护好这个家。 哪怕要与天下为敌。 --- 丑时,夜深人静。 阿碧睡不着,起身走到院中。 她望着那片荷塘,望着那片芦苇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 盯着她们。 她走到芦苇荡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忽然,她的目光一凝。 芦苇丛中,有一片被踩断的芦苇,痕迹很新。 有人来过。 而且,就在不久前。 她的心猛地一紧。 她站起身,快步走回书房,敲响了慕容复的门。 慕容复开门,见她神色紧张,眉头微皱: “怎么了?” 阿碧低声道: “公子,芦苇荡中,有人来过。”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快步走到芦苇荡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片被踩断的芦苇,痕迹很新。 而且,不止一个人。 至少……两个。 他的目光变得冰冷。 马夫人的人,已经摸到燕子坞了。 他站起身,望着那片芦苇荡,沉声道: “阿碧,从今夜起,你和阿朱轮流守夜。”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叫醒我。” 阿碧点头: “是,公子。” 慕容复转身,走回书房。 他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芦苇荡,目光如刀: “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有多大的本事。” ---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阿朱悄悄起身,换上一身夜行衣。 她从箱中取出易容工具,对着铜镜,开始易容。 片刻后,镜中出现了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普通农妇的脸。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窗户翻出,无声无息地潜入芦苇荡。 她要亲自去看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到底是谁。 芦苇荡很深,很密。 她小心翼翼地穿行其间,不发出一点声音。 走了约莫一刻钟,她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她蹲下身,屏住呼吸,悄悄拨开芦苇。 前方不远处,两个黑衣人正蹲在地上,低声交谈。 其中一个道: “那慕容复,真的归隐了?” 另一个道: “千真万确。马夫人让我们盯紧他,一有机会就下手。” “先动哪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语嫣。她是慕容复的正妻,动了她,慕容复最痛。” 阿朱的心,猛地一紧。 她记住了那两个人的脸,然后悄悄退去。 回到燕子坞,她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告诉了慕容复。 慕容复听完,目光冰冷: “王语嫣……他们想动语嫣……” 阿朱颤声道: “公子,我们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 阿朱一怔:“还等?”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们既然来了,就不会只来这两个。” “背后一定还有人。” “等他们把所有人都露出来,再一网打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阿朱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敬畏。 她知道,公子……又变回那个下棋的人了。 --- 卯时,天色微明。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远方。 身后,三女并肩而立,望着他的背影。 王语嫣轻声道: “表哥,你……一夜没睡?” 慕容复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远方,望着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 良久,他缓缓道: “语嫣,阿朱,阿碧。” “你们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们。” “谁想伤害你们,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三女的泪涌了出来。 王语嫣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表哥……我们……我们不怕。” “只要和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阿朱和阿碧也走过去,紧紧抱住他们。 一家五口,紧紧相拥。 朝阳升起,洒在他们身上。 那光芒,温暖,明亮。 仿佛在告诉她们—— 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可她们不知道,暗处的毒蛇,已经张开了獠牙。 第127章 毒蛇的獠牙 八月二十二,子时。 夜色如墨,月隐星沉。 燕子坞外的芦苇荡中,十几条黑影正悄然穿行。 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汉子,目光阴鸷,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他叫赵钱孙,是江湖上有名的采花贼,后来被全冠清收服,成了马夫人的走狗。 赵钱孙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凶狠。 他们在芦苇荡深处停下,围成一圈。 赵钱孙低声道: “马夫人的命令,都记住了?” 众人点头。 赵钱孙继续道: “今夜只是试探。先摸清燕子坞的底细,看看那慕容复到底有多少本事。” “明日夜间,正式动手。” “目标是王语嫣。抓活的,带回信州。” 一个黑衣人问道: “赵老大,那慕容复武功高强,万一……” 赵钱孙冷笑: “怕什么?马夫人说了,那慕容复如今归隐,心思全在妻儿身上,警觉性必然下降。” “况且,咱们有调虎离山之计。”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地上: “明日亥时,你们几个在燕子坞东侧放火。慕容复必然去救火。” “等他离开,我们从西侧潜入,直取王语嫣的卧房。” “得手后立刻撤离,不可恋战。” 众人点头称是。 赵钱孙收起地图,目光阴冷: “都回去准备吧。明日亥时,准时动手。” 十几条黑影,悄然散去。 他们没有发现,远处的一丛芦苇中,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阿朱。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那些人全部消失在夜色中,才悄悄退去。 她的心,跳得厉害。 明日亥时……放火……调虎离山……抓语嫣姐姐…… 她咬着牙,无声无息地潜回燕子坞。 --- 丑时,慕容复的书房中。 阿朱将听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诉了慕容复。 慕容复听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笑容,冰冷,嘲讽,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意味。 他喃喃道: “调虎离山……放火……抓语嫣……” “马夫人,你倒是想得周到。” 阿朱急道: “公子,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急。” 阿朱一怔:“还不急?他们明夜就要动手了!”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深邃: “阿朱,你听仔细了。” “他们明夜亥时动手,对不对?” 阿朱点头。 慕容复继续道: “他们放火的地方,是东侧,对不对?” 阿朱再点头。 慕容复笑了: “那就让他们放。” “让他们抓。” 阿朱瞪大了眼睛: “公子!你……” 慕容复摆了摆手: “听我说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们想抓语嫣,我就让他们抓。” “可他们抓到的,会是语嫣吗?” 阿朱的脑海中灵光一闪: “公子的意思是……易容?”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点了点头: “阿朱,你的易容术,天下无双。” “明夜,你易容成语嫣的模样,躺在她的床上。” “等那些人进来,你就……将计就计。” 阿朱的心猛地一跳。 她明白了。 公子要让她假扮王语嫣,引那些人上钩。 然后…… 慕容复继续道: “我会带着包不同他们,暗中跟在后面。” “等他们把‘语嫣’带到马夫人面前,我们再出手。” “一网打尽。” 阿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阿朱明白了。”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 “阿朱,这一去,危险重重。” “你若不愿,我可以另想办法。” 阿朱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坚定: “公子,阿朱愿意。” “只要能保护语嫣姐姐,保护这个家,阿朱什么都愿意。” 慕容复的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轻轻抱住她: “阿朱……谢谢你。” 阿朱伏在他肩上,泪流满面: “公子……阿朱……阿朱终于能为你做点事了。” ---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王语嫣的房中,烛火摇曳。 阿朱将计划告诉了她。 王语嫣听完,脸色苍白: “阿朱……你……你要去冒这个险?” 阿朱握住她的手: “语嫣姐姐,你放心。公子会暗中跟着我,不会让我有事的。”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可是……可是万一……” 阿朱笑了: “语嫣姐姐,你忘了?我可是阿朱。” “这世上,能伤我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王语嫣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感激,也是心疼。 她抱住阿朱: “阿朱……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回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朱轻轻拍着她的背: “会的。我一定回来。” 两人相拥而泣。 窗外,天色渐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天。 --- 酉时,暮色渐浓。 阿朱坐在铜镜前,开始易容。 她先敷上一层特制的药水,让脸色变得苍白。 然后细细描画眉眼,让眉形变得柔和,眼神变得温婉。 最后,她戴上王语嫣常戴的那支玉簪,穿上王语嫣的衣裳。 半个时辰后,镜中出现了一个人。 王语嫣。 一模一样。 连王语嫣自己站在她面前,都愣了半天: “阿朱……你……你简直……” 阿朱笑了: “怎么样?像不像?” 王语嫣点头,泪又涌出来: “像……太像了……” 阿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语嫣姐姐,今夜你就带着念儿,和阿碧一起躲进密室。”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等公子回来,就好了。” 王语嫣拼命点头: “阿朱……你一定要小心……” 阿朱笑了笑,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语嫣姐姐,若我……若我回不来……” “帮我照顾公子。” “告诉他……阿朱……阿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他。” 说完,她大步离去。 王语嫣望着她的背影,泪流满面。 --- 亥时,夜色已深。 燕子坞东侧,忽然燃起冲天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惊叫声四起。 慕容复冲出书房,望着那片火光,大声道: “不好!着火了!快救火!” 他带着几个家丁,向东侧奔去。 芦苇荡中,赵钱孙望着那片火光,嘴角浮起得意的笑容: “慕容复走了。动手!” 十几条黑影,从芦苇荡中窜出,向西侧的卧房扑去。 卧房中,“王语嫣”正抱着“念儿”,坐在床边,瑟瑟发抖。 房门被一脚踢开。 赵钱孙冲进来,一把抓住“王语嫣”: “跟我们走!” “王语嫣”尖叫一声,拼命挣扎。 可赵钱孙力大无穷,她根本挣脱不开。 片刻后,她被五花大绑,塞进一辆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赵钱孙没有发现,“王语嫣”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是阿朱的笑。 --- 子时,夜色深沉。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赵钱孙坐在车夫的位置上,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中的“王语嫣”。 那女人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被吓坏了。 他冷笑一声: “慕容复的女人,也不过如此。” 他不知道,远处,十几骑快马正在悄然追踪。 慕容复一马当先,目光如炬。 包不同紧随其后,低声道: “公子,他们往信州方向去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跟紧了。别让他们发现。” 包不同道: “公子放心,兄弟们都是追踪的好手。” 马蹄声轻,尘土不扬。 暗夜中,一场猎杀,正在悄然展开。 --- 丑时,信州城中的宅院里。 康敏坐在厅中,手中握着一杯茶,却久久没有入口。 她在等。 等赵钱孙把王语嫣带回来。 等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尝到失去挚爱的滋味。 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慕容复……你坏我大事,让我在天下英雄面前丢尽脸面。” “今夜,我要你……痛不欲生。”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钱孙大步走进来,单膝跪地: “夫人,人带来了!” 康敏猛地站起身: “带进来!” 赵钱孙一挥手,两个黑衣人押着“王语嫣”走了进来。 “王语嫣”低着头,浑身发抖。 康敏走到她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王语嫣”缓缓抬起头。 康敏望着那张脸,笑得愈发得意: “果然是个美人。难怪慕容复那么宝贝你。” “王语嫣”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嘲讽。 康敏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王语嫣”缓缓开口: “马夫人,你……认得我吗?” 那声音,不是王语嫣的。 康敏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你是谁?!” “王语嫣”伸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 阿朱的脸,露了出来。 她望着康敏,笑得灿烂: “马夫人,我叫阿朱。” “公子让我来……看看你。” 康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猛地后退一步,尖声道: “杀了她!快杀了她!”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巨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门被一脚踢开,慕容复大步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包不同和十几个家丁。 他望着康敏,目光冰冷如刀: “马夫人,好久不见。” 康敏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她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张冷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恐惧。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早就知道了…… 她颤声道: “你……你怎么……” 慕容复打断她: “我怎么知道你的计划?” “从你的人踏入芦苇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我等了三天,就等今夜。” 他走到康敏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马夫人,你输了。” 康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她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复转身,走到阿朱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朱,辛苦你了。” 阿朱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泪: “公子……阿朱……阿朱做到了……”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 “嗯。你做到了。” “我们回家。” --- 八月二十三,卯时。 天色微明。 慕容复站在信州城外的山坡上,望着押送康敏的马车渐渐远去。 他没有杀她。 而是让人把她送交官府,以绑架、纵火、图谋不轨的罪名,押入大牢。 以她的所作所为,这辈子,是别想出来了。 包不同站在一旁,低声道: “公子,为什么不杀了她?”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杀她,太便宜她了。” “让她在牢里度过余生,日日夜夜想着自己的失败,比死更难受。” 包不同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慕容复转身,望向东方。 那里,是燕子坞的方向。 那里,有语嫣,有念儿思儿,有阿碧,有他的家。 他翻身上马: “走,回家。” 十几骑快马,向东奔去。 身后,朝阳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慕容复知道,这只是开始。 马夫人倒了,可还有游坦之,还有西夏,还有父亲……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她们。 有那个家。 有……大哥。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契丹的方向。 他喃喃道: “大哥,谢谢你。” “你的提醒,救了我们一家。” “等我……等我忙完这些事,我就去找你。” “到时候……我们兄弟,再喝一场。” 马蹄声疾,渐行渐远。 身后,是信州城。 身前,是家的方向。 是新的开始。 也是新的……劫。 第128章 南院大王 契丹上京,南院大王府。 萧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萧瑟的秋风,久久不语。 手中握着一封信。 信是三天前收到的,从燕子坞飞来,穿越千里河山,终于到了他手中。 信上的字迹,是慕容复的亲笔: “大哥: 见字如面。 马夫人康敏已伏法,燕子坞暂安。此事能成,全仗大哥提醒。大恩不言谢,弟铭记于心。 弟近日常在月下独酌,想起与大哥共饮的日子,杏子林、聚贤庄、破庙、少室山……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大哥在北,弟在南,相隔千里。然兄弟之情,不因距离而减,反因思念而深。 望大哥珍重。待弟忙完家中琐事,定当北上,与大哥再饮三百杯。 弟 慕容复 拜上” 萧峰读着读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欣慰,温暖,又带着一丝苦涩。 他喃喃道: “二弟……你……你果然还是那个二弟……” 他将信纸折好,贴身藏好。 那封信的位置,就在心口。 那里,还有一块玉佩,是当年母亲留给他的。 一个兄弟的信,一个母亲的遗物。 都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一地落叶。 他望着那片落叶,喃喃道: “二弟,大哥也想你。” “想和你喝酒,想和你说话,想和你……并肩站着,看这天下。” “可大哥……大哥能去找你吗?” 他不知道。 因为他不再是那个无牵无挂的乔峰了。 他是萧峰。 是契丹的南院大王。 是辽帝耶律洪基的亲信重臣。 他的身上,系着千军万马,系着整个契丹的南部防线。 他……走不开。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门口,亲兵躬身道: “大王,去哪儿?” 萧峰沉声道: “练兵场。” 亲兵一怔:“大王,天快黑了……” 萧峰道: “天黑又如何?心中有光,便是白昼。” 他大步离去。 身后,秋风萧瑟。 身前,是他该走的路。 --- 酉时,暮色渐浓。 练兵场上,数千契丹骑兵正在操练。 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萧峰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奋勇向前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将士,是他的兵。 他们效忠于他,信任于他,愿意为他赴死。 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主帅,曾经是个汉人。 不,是曾经以为自己是汉人。 萧峰苦笑了一下。 他走下高台,骑上战马,冲入练兵场。 “跟我来!” 他大喝一声,一马当先,向前冲去。 身后,数千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震天动地。 那一刻,他不是萧峰,不是乔峰,只是一个驰骋疆场的将军。 一个属于这片土地的人。 操练结束,天色已暗。 萧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兵,大步走回王府。 他知道,他属于这里。 可他也知道,他的心,有一半,留在了南方。 留在了燕子坞。 留在了那个叫他“大哥”的人身边。 --- 戌时,夜色已深。 萧峰正在书房中批阅军报,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大王,宫中来人,陛下急召!” 萧峰目光一凛。 陛下急召?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大步向外走去。 一个时辰后,他站在辽帝耶律洪基面前。 耶律洪基坐在御座上,望着他,目光深邃: “萧峰,朕有一件大事,要交给你去做。” 萧峰拱手: “请陛下吩咐。” 耶律洪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 “朕要你,南下大宋。” 萧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耶律洪基继续道: “大宋皇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朝堂不稳。朕欲趁此时机,南下用兵。” “你熟悉宋境,又精通汉人兵法。朕命你为南征先锋,率五万精骑,直取大宋。” 萧峰的心,猛地一沉。 南下大宋?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率兵攻打自己长大的地方。 意味着他要与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人为敌。 意味着他…… 他想起慕容复。 想起那个在少室山下,与他饮尽最后一碗酒的人。 想起那个说“大哥,若有一日我与你站在对立面,你当如何”的人。 他当时回答:“我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 可现在,站在对立面的,不是慕容复。 是他自己。 是萧峰,率契丹铁骑,南下攻宋。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痛苦。 耶律洪基望着他,目光复杂: “萧峰,你怎么不说话?” 萧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臣……臣需要时间考虑。” 耶律洪基眉头微皱: “考虑?这是军令,不是请求。” 萧峰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坦然: “陛下,臣知道这是军令。” “可臣也知道,臣曾经是汉人,曾经在大宋生活了三十年。” “臣的养父母,是大宋的百姓。臣的师父,是大宋的武林高手。臣的朋友,兄弟,都在大宋。” “陛下让臣率兵攻打大宋,臣……臣心中不忍。” 耶律洪基盯着他,目光如刀: “萧峰,你是在违抗朕的命令?” 萧峰摇了摇头: “臣不敢违抗陛下。臣只是……需要时间。” “请陛下给臣三日。三日之后,臣必当给陛下一个答复。” 耶律洪基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好。朕给你三日。” “三日后,你若答应,便率兵南下。你若不答应……” 他没有说下去。 但萧峰明白他的意思。 不答应,就是抗旨。 抗旨的下场,只有一个。 死。 萧峰拱手: “谢陛下。”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耶律洪基望着他的背影,目光复杂。 他知道萧峰为难。 可他是皇帝。 他要的是胜利,是疆土,是大宋的江山。 萧峰的为难,与他何干? --- 亥时,夜深人静。 萧峰独坐书房,望着窗外的月色。 手中,握着慕容复的那封信。 “大哥在北,弟在南,相隔千里。然兄弟之情,不因距离而减,反因思念而深。” 他的泪,涌了出来。 他喃喃道: “二弟……大哥……大哥该怎么办?” “陛下让我南下攻宋。让我率兵攻打你所在的地方。” “我若答应,你我兄弟,终将成为敌人。” “我若不答应,便是抗旨,便是死。” “我……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冷冷地洒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画面。 杏子林中,他自插四刀,慕容复望着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敬佩。 聚贤庄上,两人背靠背血战,慕容复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出手救他。 破庙里,两人三拜九叩,义结金兰,慕容复眼中闪着泪光。 星宿海上,他拼死救下慕容复,把自己毕生功力渡给他。 少室山下,最后一碗酒,慕容复问他:“若有一日我与你站在对立面,你当如何?” 他当时回答:“我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 他睁开眼,泪流满面。 他喃喃道: “二弟……大哥……大哥不想和你站在对立面……” “大哥……大哥宁可死……也不愿与你为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明月。 那里,是南方。 是燕子坞的方向。 是慕容复的方向。 他轻声道: “二弟……若大哥真的率兵南下……” “你……你会恨大哥吗?” “你会……亲手杀大哥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秋风,带着他的话,飘向远方。 --- 子时,夜深人静。 契丹上京的某个角落,一只信鸽振翅而起,向南方飞去。 信鸽腿上,绑着一卷帛书。 那是阿朱的密信。 阿朱虽然已经回归慕容复,可她暗中还在做一件事—— 她在契丹上京,安插了自己的眼线。 那眼线,是她当年潜伏在萧峰身边时结识的一个契丹妇人,对她忠心耿耿。 今夜,那妇人送来了消息: 辽帝耶律洪基密令萧峰南下攻宋,萧峰请旨三日考虑。 阿朱收到消息,心中大惊。 她立刻写了密信,让信鸽送往燕子坞。 信鸽越飞越高,消失在夜色中。 阿朱站在窗前,望着那远去的信鸽,喃喃道: “公子……大事不好了……” “萧峰……要南下攻宋了……” “您……您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消息,必须尽快让慕容复知道。 因为……因为…… 她不敢想下去。 --- 丑时,燕子坞。 慕容复正在睡梦中,忽然惊醒。 他坐起身,满头大汗。 王语嫣被他惊醒,连忙起身: “表哥,怎么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事……做了个噩梦。” 王语嫣关切道: “什么梦?”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梦见……梦见大哥……梦见我和他……”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那个梦,太可怕了。 梦里,萧峰骑着战马,率千军万马向他冲来。 而他,站在城墙上,手中握着剑。 萧峰望着他,眼中满是痛苦: “二弟,对不住了。” 他望着萧峰,泪流满面: “大哥……来吧……”然后,萧峰的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他也刺进了萧峰的胸膛。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血流成河。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梦。 只是梦。 可他知道,有时候,梦,会变成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那里,是北方。 是契丹的方向。 是萧峰的方向。 他喃喃道: “大哥……你……你还好吗?” “我……我好想你。” ---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一只信鸽落在燕子坞的鸽舍中。 阿朱一夜未眠,一直在等。 她看见信鸽,连忙走过去,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 她抽出信纸,展开阅读。 读着读着,她的脸色变得惨白。 她拿着信纸,快步走到慕容复的书房。 慕容复也一夜未眠,正坐在窗前发呆。 见阿朱进来,他抬起头: “怎么了?” 阿朱颤声道: “公子……大事不好了……” “萧峰……萧峰他……”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大哥怎么了?” 阿朱将信纸递给他。 慕容复接过,展开阅读。 读着读着,他的手开始发抖。 辽帝密令萧峰南下攻宋……萧峰请旨三日考虑…… 他的泪,夺眶而出。 他喃喃道: “大哥……你……你要南下?” “你……你要与我为敌?” “你……你真的要……” 他说不下去了。 阿朱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公子……萧峰他……他还没有答应。” “他在考虑。” “他……他也许……也许不会……” 慕容复摇了摇头: “他是契丹的南院大王,是辽帝的亲信重臣。” “他若不答应,就是抗旨,就是死。” “他……他没有选择。” 阿朱的泪也涌了出来: “那……那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 “等。” 阿朱一怔:“等?” 慕容复点了点头: “等他做出选择。” “等他……告诉我们,他想怎么做。” “然后……我再决定。”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是契丹的方向。 是萧峰的方向。 是他的……大哥的方向。 他喃喃道: “大哥……你……你会怎么选?” “你……你会选择我,还是选择契丹?” “你……你会……”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无论萧峰怎么选,他们兄弟,都回不去了。 --- 九月初二,卯时。 天色微明。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北方。 一夜未眠。 王语嫣抱着念儿,走到他身后,轻轻道: “表哥,回去吧。天亮了。” 慕容复没有回头。 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 良久,他缓缓道: “语嫣,你说……大哥会怎么选?” 王语嫣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萧峰……他是真心待你的。” “无论他选什么,他心里,都有你这个兄弟。”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转过身,望着她,望着她怀中的念儿,望着那张稚嫩的小脸。 他伸手,轻轻抚过念儿的额头: “念儿,你大伯……是个好人。” “是这世上,对爹最好的人。” “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他。” “记住……他叫萧峰。” 念儿望着他,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慕容复笑了。 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 他抬起头,望着北方,喃喃道: “大哥……我等你的消息。” “无论你选什么,我都……我都……”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 他只知道,无论发生什么,萧峰永远是他的大哥。 永远是。 朝阳升起,洒在他身上。 那光芒,温暖,明亮。 可他的心,却沉甸甸的。 因为他知道,等待他的,是命运的审判。 是兄弟的抉择。 是……未知的明天。 第129章 三日的抉择 九月初二,辰时。 萧峰独坐书房,一夜未眠。 窗外的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面前的书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封是慕容复的信,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一块是母亲的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他的心口,却暖不了他的心。 他望着这两样东西,眼中满是血丝。 左边,是兄弟。 右边,是母亲留给他的身份——契丹人。 他该选哪一边?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萧峰沉声道:“进来。” 门推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是萧峰的军师,也是他在这上京城中为数不多的心腹——耶律莫哥。 耶律莫哥走到萧峰面前,望着他憔悴的面容,叹了口气: “大王,一夜未睡?” 萧峰点了点头。 耶律莫哥在他对面坐下,缓缓道: “大王,老臣知道您在为难什么。” “南下攻宋,是陛下的旨意。您若不从,便是抗旨,便是死。” “可您若从了,便要面对那些曾经与您并肩作战的人,面对……您的结义兄弟。” 萧峰抬起头,望着他: “莫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耶律莫哥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王,老臣斗胆问一句——在您心中,是兄弟重要,还是契丹重要?” 萧峰怔住了。 他从未这样问过自己。 兄弟,还是契丹? 他想起了杏子林中,慕容复踏前一步,说“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 他想起了聚贤庄上,两人背靠背血战,慕容复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出手救他。 他想起了破庙里,两人三拜九叩,义结金兰,慕容复眼中闪着泪光。 他想起了星宿海上,他拼死救下慕容复,把自己毕生功力渡给他。 他想起了少室山下,最后一碗酒,慕容复问他:“若有一日我与你站在对立面,你当如何?” 他当时回答:“我会亲手杀你,然后陪你一起死。” 那是他的真心话。 可此刻,站在对立面的,不是慕容复。 是他自己。 是他萧峰,要率兵南下,攻打慕容复所在的地方。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望着耶律莫哥: “莫哥,若有一日,契丹和大宋开战,你让我……如何自处?” 耶律莫哥沉默良久,缓缓道: “大王,老臣无法回答您。” “可老臣知道,您的心,不在战场上。” “您的心,在南方。” 萧峰浑身一震。 耶律莫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大王,无论您做什么选择,老臣都支持您。” “因为您是老臣见过,最重情义的人。” 他转身,大步离去。 萧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涌出了泪。 他喃喃道: “莫哥……谢谢你……” --- 午时,练兵场上。 萧峰站在高台上,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骑兵。 他们的刀,即将指向南方。 指向他曾经的家。 指向他的兄弟。 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痛苦。 忽然,一个亲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 “大王,陛下派人来了!” 萧峰目光一凛。 他走下高台,大步向王府走去。 王府正厅中,一个内侍正等着他。 那内侍见他进来,躬身道: “大王,陛下口谕——” 萧峰跪下。 内侍道: “陛下问大王,考虑得如何了?”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请回禀陛下,臣……还需要时间。” 内侍的眉头微微一皱: “大王,陛下只给了您三日。今日已是第二日。” 萧峰道: “臣知道。请陛下再容臣一日。” 内侍望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咱家会替大王转达。” 他转身,大步离去。 萧峰站起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知道,陛下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明日此时,他必须给出答案。 否则…… 他没有想下去。 只是默默握紧了拳头。 --- 申时,燕子坞。 慕容复依然站在码头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一天一夜。 王语嫣抱着念儿,站在他身后,默默陪着他。 阿朱和阿碧也来了,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陪着他,望着北方。 忽然,一只信鸽从天边飞来,落在阿朱肩上。 阿朱连忙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信纸。 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走到慕容复身边,将信纸递给他: “公子……萧峰的消息。” 慕容复接过,展开阅读。 信是阿朱在契丹的眼线传来的: “萧峰尚未答复辽帝,请旨再容一日。辽帝似有不耐,恐生变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读完,手在微微发抖。 大哥……还在犹豫。 他……他还在挣扎。 阿朱轻声道: “公子,萧峰他……他还没有答应。” “他……他也许……也许不会……” 慕容复摇了摇头: “他是契丹的南院大王。他没有选择。”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 “那……那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 “我要去北方。” 王语嫣浑身一震: “表哥!你……你要去契丹?”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望着她怀中的念儿,望着阿朱阿碧,眼中满是痛苦: “语嫣,我……我必须去。” “大哥他……他在为我挣扎。我不能……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我要去告诉他……无论他选什么,我都……我都……” 他说不下去了。 王语嫣的泪夺眶而出: “表哥,你去了,万一……万一回不来呢?” 慕容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语嫣,若我回不来……你……你带着念儿思儿,好好活下去。” 王语嫣拼命摇头: “不!我不要!我……我跟你去!”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 “傻丫头,你不能去。” “念儿还小,思儿还小,他们需要你。” “你留在家里,等我回来。” 王语嫣伏在他肩上,放声大哭。 阿朱和阿碧也哭了。 一家五口,紧紧相拥。 可她们知道,这一次,他真的要走了。 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正在收拾行装,忽然门被推开。 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慕容博。 父子二人四目相对。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复杂: “复儿,你要去契丹?” 慕容复点了点头: “是。” 慕容博沉声道: “你疯了?那是契丹!是敌国!” 慕容复望着他,一字一顿: “父亲,大哥在那里。” “他在为我挣扎。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慕容博的眉头紧皱: “萧峰……萧峰……你就那么在乎他?”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父亲,您不懂。”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他可以为我死,我也可以为他死。” 慕容博沉默。 良久,他叹了口气: “复儿,你长大了。” “你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 “父亲……不拦你。” 慕容复一怔。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他: “这是慕容家在北方的暗桩令牌。你若遇到危险,可持此令,找他们相助。” 慕容复接过令牌,眼中满是感激: “父亲……” 慕容博摆了摆手: “别说了。去吧。” “活着回来。” 慕容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离去。 慕容博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涌出了泪。 他喃喃道: “瑶儿……你看见了吗?” “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他……他比你我都强……” --- 戌时,夜色已深。 慕容复牵着马,站在码头上。 王语嫣抱着念儿,阿碧站在她身旁,泪流满面。 阿朱忽然走上前,望着慕容复: “公子,带上我。” 慕容复一怔:“阿朱?” 阿朱一字一顿: “公子,我会易容,会潜伏,会刺探消息。你一个人去契丹,太危险。” “带上我,我能帮你。”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轻轻抱住她: “阿朱……谢谢你。” 阿朱伏在他肩上,泪流满面: “公子……阿朱……阿朱终于能为你做点事了。” 王语嫣走上前,轻轻握住阿朱的手: “阿朱……保护好表哥。” 阿朱点头: “语嫣姐姐放心。阿朱在,公子就在。” 阿碧也走过来,握住她们的手: “你们……一定要回来。” 四人紧紧相拥。 然后,慕容复翻身上马,阿朱也上了另一匹马。 两匹快马,向北奔去。 身后,王语嫣抱着念儿,阿碧站在码头上,泪流满面。 她们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 “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 亥时,契丹上京。 萧峰独坐书房,望着窗外的月色。 明日此时,他必须给出答案。 可他的心中,依然没有答案。 他取出慕容复的那封信,再次阅读。 “大哥在北,弟在南,相隔千里。然兄弟之情,不因距离而减,反因思念而深。”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喃喃道: “二弟……大哥……大哥该怎么办?”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耶律莫哥推门而入,神色凝重: “大王,陛下派人来了。” 萧峰心中一凛。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正厅中,那个内侍又来了。 他望着萧峰,目光复杂: “大王,陛下口谕——” 萧峰跪下。 内侍道: “陛下问大王,明日此时,可否给出答复?” 萧峰沉默片刻,缓缓道: “请回禀陛下,明日此时,臣必当答复。” 内侍点了点头: “好。咱家会转告陛下。” 他转身离去。 萧峰站起身,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决绝。 明日。 明日此时。 他必须做出选择。 无论选什么,都将是……生死之别。 --- 子时,夜色深沉。 官道上,两匹快马正在疾驰。 慕容复一马当先,阿朱紧随其后。 他们已经在路上跑了三个时辰。 阿朱望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愫。 这个男人,是她这辈子最爱的人。 为了他,她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是去死。 她咬咬牙,催马追上: “公子,我们还要跑多久?”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一直跑。跑到上京为止。” 阿朱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两匹快马,继续向北。 前方,是无边的黑暗。 前方,是未知的命运。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心中有光。 那光,叫兄弟情。 那光,叫爱。 --- 九月初三,卯时。 天色微明。 萧峰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 那里,是燕子坞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兄弟。 他喃喃道: “二弟……大哥……大哥对不起你……” “无论大哥选什么……大哥……大哥都……” 他没有说下去。 因为他说不出口。 远处,一只信鸽从天边飞来,落在他肩上。 他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信纸。 是慕容复的笔迹: “大哥,弟已在北上途中。无论你选什么,弟都在你身边。等弟。” 萧峰的手在发抖。 他的泪,夺眶而出。 他望着南方,望着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喃喃道: “二弟……你……你……” 他说不出话。 只是握着那张信纸,泪流满面。 朝阳升起,洒在他身上。 那光芒,温暖,明亮。 仿佛在告诉他—— 兄弟,来了。 第130章 兄弟重逢 九月初三,巳时。 契丹上京,南院大王府。 萧峰独坐书房,手中握着两样东西。 一封是慕容复的信,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一块是母亲的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他的心口。 窗外阳光刺眼,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望着这两样东西,眼中满是血丝,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三日的挣扎,三日的煎熬,三日的痛苦。 终于,他做出了决定。 他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 “陛下: 臣萧峰,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封南院大王。此恩此情,臣铭记于心。 然臣自幼在大宋长大,养父母、师父、朋友、兄弟,皆在大宋。臣虽为契丹人,心却难舍大宋之情。 陛下命臣南下攻宋,臣实难从命。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臣愿交出南院大王兵权,自囚于上京,永不出仕。只求陛下念在臣曾为契丹效力的份上,饶臣一命,容臣在此终老。 臣萧峰,泣血拜上。” 他写完,放下笔,将那封信折好。 然后,他将慕容复的信和母亲的玉佩,一起贴身藏好。 无论生死,这两样东西,都要陪着他。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将信交给亲兵: “送去皇宫。” 亲兵一怔:“大王,这……” 萧峰摆了摆手: “去吧。” 亲兵不敢多问,接过信,飞奔而去。 萧峰站在门口,望着南方。 那里,是燕子坞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兄弟。 他喃喃道: “二弟……大哥……大哥对不起你……” “大哥……不能再陪你喝酒了……” 他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 午时,官道上。 两匹快马正在疾驰,马蹄声如雷鸣。 慕容复一马当先,白衣猎猎,目光如炬。 阿朱紧随其后,虽然疲惫,却咬紧牙关,死死跟着。 他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几乎没有停歇。 阿朱望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心疼。 公子为了萧峰,真的可以拼上性命。 她大声道: “公子!前面就是上京了!还有不到百里!”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继续跑!天黑之前,必须赶到!” 阿朱点头: “是!” 两匹快马,继续向北。 身后,尘土飞扬。 前方,是无边的草原,是未知的命运。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心中有光。 那光,叫兄弟情。 --- 申时,夕阳西斜。 慕容复和阿朱终于抵达上京城外。 巍峨的城墙,矗立在草原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城门口,有契丹士兵把守,盘查过往行人。 慕容复勒住马,从怀中取出慕容博给的那块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慕容”字,是慕容家在北方经营多年的暗桩信物。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向城门走去。 一个契丹士兵拦住他,用生硬的汉语道: “站住!什么人?” 慕容复将令牌递上: “商人,从南朝来,有要事进城。” 那士兵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慕容复几眼。 慕容复一袭白衣,风尘仆仆,却气度不凡,确实像个大商人。 士兵点了点头: “进去吧。别惹事。” 慕容复接过令牌,翻身上马,和阿朱一起进了城。 城内街道宽阔,行人如织。 慕容复顾不得多看,径直向南院大王府的方向奔去。 阿朱跟在他身后,心中默默祈祷: 萧峰……你一定要在……一定要等我们……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终于找到了南院大王府。 高大的府门,朱红的柱子,门前站着两排亲兵。 他翻身下马,大步向府门走去。 一个亲兵拦住他: “站住!此乃南院大王府,闲人不得入内!” 慕容复沉声道: “告诉你们大王,就说……就说他二弟来了。” 那亲兵一怔,上下打量着他。 忽然,府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让他进来。” 亲兵连忙让开。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耶律莫哥。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你……就是慕容复?” 慕容复点头: “正是。请问大哥他……” 耶律莫哥叹了口气: “大王他……他在书房。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没出来过。” “他写了封信给陛下,交出兵权,自囚于此。”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他大步冲进府内,穿过回廊,来到书房前。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峰坐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暮色。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颤声道: “大哥……” 萧峰浑身一震。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豪迈的脸,满是憔悴,眼中布满血丝,却透着一丝温柔。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张熟悉的脸,望着那双含泪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二弟……你……你真的来了……” 慕容复扑过去,一把抱住他: “大哥!” 萧峰也紧紧抱住他,泪流满面: “二弟……二弟……” 两人相拥而泣,久久无言。 这一刻,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等待,都化作了泪水。 他们终于重逢了。 --- 酉时三刻,暮色已深。 萧峰和慕容复正坐在书房中,相对无言,只是默默看着对方。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 耶律莫哥匆匆跑进来,神色凝重: “大王,不好了!陛下派人来了!” 萧峰目光一凛。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门外,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契丹士兵已经将王府团团围住。 一个内侍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武将。 那内侍望着萧峰,冷笑一声: “萧峰,陛下有旨——” 萧峰跪下。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萧峰抗旨不遵,交出兵权,自囚于府。念其曾有功于国,免其死罪,即日起软禁南院大王府,不得擅出。其同党,一并拿下!” 萧峰听完,缓缓站起身。 他望着那内侍,沉声道: “萧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二弟从南朝来,与此事无关。让他走。” 内侍冷笑: “无关?他擅闯王府,便是同党!来人,拿下!” 几名士兵冲上来,就要抓慕容复。 萧峰怒喝一声,一掌挥出,将那几个士兵震退: “谁敢动他!” 他站在慕容复身前,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内侍脸色一变: “萧峰!你想造反吗?” 萧峰冷冷道: “萧某不想造反。萧某只想保护自己的兄弟。” 内侍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你等着!咱家这就去禀报陛下!” 他转身,带着士兵离去。 王府外,士兵们依然围得水泄不通。 萧峰转过身,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愧疚: “二弟……大哥……大哥连累你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大哥,你我兄弟,说什么连累不连累。” “要死,一起死。” 萧峰望着他,泪又涌出来。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 戌时,夜色已深。 阿朱一直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她见那些士兵退去,连忙溜进书房。 萧峰见到她,一怔: “阿朱?你怎么也来了?” 阿朱道: “大王,我陪公子一起来的。” 她望着萧峰,望着那张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心疼。 这个男人,本可以成为她的丈夫。 可现在,他只是她公子的兄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念,沉声道: “公子,大王,我有办法让你们脱身。” 慕容复一怔: “什么办法?” 阿朱道: “易容。” “我易容成大王,留在这里。你们易容成士兵,混出去。” 萧峰摇头: “不行!阿朱,你留下,必死无疑!” 阿朱笑了: “大王,我阿朱虽然贪生怕死,可为了公子,为了大王,死又何妨?” “况且……大王,当年我在您身边潜伏时,您待我如友,阿朱一直记在心里。” “今日,就当阿朱还您这份情了。” 萧峰望着她,眼中满是感动: “阿朱……你……” 慕容复握住阿朱的手: “阿朱,不行。我带你出来,就要带你回去。” 阿朱摇了摇头: “公子,您忘了吗?阿朱说过,阿朱在,公子就在。” “您若死了,阿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不如让阿朱替您去死。”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紧紧抱住阿朱: “阿朱……你……” 阿朱伏在他肩上,轻声道: “公子,阿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您。” “让阿朱……为您做最后一件事吧。” --- 亥时,王府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耶律莫哥再次跑进来: “大王,陛下有旨,宣您和慕容公子进宫面圣!” 萧峰和慕容复对视一眼。 进宫? 陛下要见他们? 阿朱道: “公子,这是个机会!你们去见陛下,或许能说服他!” 慕容复点了点头: “好。阿朱,你在这里等我们。” 阿朱点头: “公子放心,阿朱等您回来。” 萧峰和慕容复整理衣冠,随内侍向皇宫走去。 皇宫内,灯火通明。 耶律洪基端坐御座之上,望着走进来的两人。 萧峰跪下:“臣萧峰,参见陛下。” 慕容复站着,只是拱了拱手: “逍遥派掌门慕容复,见过辽帝。” 耶律洪基眉头一挑: “逍遥派掌门?你……你是无崖子的传人?”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 “正是。” 耶律洪基望着那枚玉佩,目光闪烁。 逍遥派,他是知道的。 那是中原最神秘的门派,高手如云,势力庞大。 若能拉拢逍遥派,对辽国大有裨益。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慕容复,你擅闯我大辽,可知罪?” 慕容复坦然道: “知罪。但为了大哥,慕容复甘愿领罪。” 耶律洪基望着他,又望向萧峰: “萧峰,你为了他,甘愿交出兵权,自囚于此。你们兄弟之情,倒是让朕感动。” 萧峰道: “陛下,萧峰愿以性命担保,我二弟绝无恶意。求陛下放他离去。” 耶律洪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放他?朕不但要放他,还要重用他。” 萧峰一怔。 耶律洪基道: “慕容复,你若愿为我大辽效力,朕可饶恕萧峰,还让他继续做南院大王。”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深邃: “陛下想让慕容复做什么?” 耶律洪基一字一顿: “你在大宋境内,为我大辽刺探军情,关键时刻,里应外合。” “事成之后,朕可助你复国。” 慕容复沉默。 萧峰急道: “二弟,不可!” 慕容复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望着耶律洪基,缓缓道: “陛下,慕容复可以答应您。” “但有一个条件。” 耶律洪基道: “说。” 慕容复一字一顿: “我大哥,不能亲自率兵南下。” “他不能与曾经的兄弟、朋友为敌。” “这是慕容复的底线。” 耶律洪基眉头微皱。 他望着萧峰,望着慕容复,望着这两个为了彼此不惜性命的人。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朕答应你。” “萧峰继续做他的南院大王,但兵权……朕要收回。” 萧峰道: “臣愿意。” 耶律洪基挥了挥手: “去吧。记住你们今日的承诺。” 萧峰和慕容复对视一眼,跪谢离去。 --- 子时,南院大王府。 萧峰、慕容复、阿朱三人围坐院中。 月光如水,洒在他们身上。 萧峰取出酒囊,倒满三碗: “二弟,阿朱,今夜,咱们好好喝一场。” 慕容复端起碗,望着他: “大哥,让你受苦了。” 萧峰摇了摇头: “说什么受苦?能保住性命,能和你重逢,就是最大的福分。” 阿朱也端起碗: “大王,阿朱敬您。” 三人碰了碰碗,仰头饮尽。 萧峰望着慕容复,轻声道: “二弟,你为了大哥,把整个逍遥派都押上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大哥,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我这点付出,算什么?” “复国可以再等,大哥只有一个。” 萧峰的泪涌了出来。 他伸手,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 “好兄弟!” 两人相视而笑。 月光下,兄弟二人,一如当年。 阿朱望着他们,眼中也涌出了泪。 她喃喃道: “真好……真好啊……” 夜风吹过,带来草原的清香。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但今夜,他们只想喝酒。 只想守着这份难得的团聚。 因为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此刻,他们只想享受这一刻。 这一刻,兄弟情深的时刻。 第131章 暗流涌动 九月初四,辰时。 朝阳透过窗棂,洒进书房。 萧峰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落叶,久久不语。 一夜的酒,一夜的话,一夜的泪。 此刻,酒醒了,话尽了,泪干了。 剩下的,是空落落的心。 他转过头,望向榻上沉睡的慕容复。 二弟太累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赶路,昨夜又喝了那么多,此刻睡得正沉。 萧峰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温柔,欣慰,又带着一丝苦涩。 他喃喃道: “二弟……你为了大哥,连命都不要……” “这份情,大哥记一辈子。”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萧峰站起身,走到门口。 耶律莫哥站在门外,神色凝重: “大王,有消息。” 萧峰目光一凛: “说。” 耶律莫哥低声道: “昨夜,西夏一品堂的密探在城外出现过。” “他们……似乎在盯着王府。” 萧峰的眉头皱了起来。 西夏一品堂? 他们来做什么? 是冲着二弟来的? 还是冲着他来的? 耶律莫哥继续道: “还有,全冠清逃了。” 萧峰一怔: “全冠清?那个丐帮的……” 耶律莫哥点头: “就是他。马夫人被抓后,他连夜逃离信州,下落不明。” 萧峰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全冠清。 那个阴险狡诈的小人,那个与马夫人勾结陷害二弟的人。 他逃了。 逃到哪里去了? 还会不会再对二弟下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 --- 巳时,阿朱从外面回来。 她昨夜没有留在王府,而是去了城中的暗桩,打探消息。 她一进门,就看见慕容复已经醒了,正和萧峰对坐饮茶。 她走过去,低声道: “公子,大王,有情况。” 慕容复抬起头: “什么情况?” 阿朱道: “昨夜,城外有西夏一品堂的人出没。” “他们在监视王府。” 慕容复的眉头皱了起来。 西夏一品堂。 赫连铁树的人。 他们果然还在盯着他。 萧峰沉声道: “二弟,西夏人盯上你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之前在凉州,赫连铁树曾邀我合作。我没有答应。” “他们……怕是还没死心。” 萧峰道: “你现在是大辽的贵客,他们不敢乱来。” 慕容复摇了摇头: “大哥,西夏人不会在乎这些。” “他们只在乎利益。” 萧峰沉默。 他知道二弟说得对。 西夏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阿朱又道: “还有一件事。全冠清逃了。” 慕容复的目光一凛: “全冠清?” 阿朱点头: “马夫人被抓后,他连夜逃离信州,不知去向。” 慕容复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全冠清。 那个与马夫人勾结、欲置他于死地的人。 他逃了。 他会去哪里? 还会不会再出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必须除掉。 否则,后患无穷。 --- 午时,一只信鸽落在王府院中。 阿朱眼尖,连忙走过去,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 她抽出信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进书房,将信纸递给慕容复: “公子,老主人的信。” 慕容复接过,展开阅读。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复儿: 全冠清已投靠西夏,正与赫连铁树密谋,欲对你下手。 此人知晓你与萧峰的关系,或以此设局。 小心。 父 字” 慕容复读完,手微微发颤。 全冠清……投靠了西夏? 那个小人,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将信递给萧峰。 萧峰看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二弟,全冠清若与西夏联手,恐怕……” 慕容复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 那里,是西方的方向。 是西夏的方向。 他喃喃道: “赫连铁树……全冠清……” “你们想玩,我就陪你们玩。” 他转过身,望着萧峰: “大哥,我必须尽快回燕子坞。” “全冠清既然投靠了西夏,他一定会对语嫣她们下手。” 萧峰点头: “你说得对。阿朱,你跟二弟一起回去,保护好她们。” 阿朱点头: “大王放心,阿朱在,公子在。” 慕容复走到萧峰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大哥,你在这里……保重。” 萧峰握住他的手: “二弟放心。大哥虽然被软禁,但这条命还在。” “等你处理完那边的事,咱们兄弟……再喝一场。”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好。” 两人紧紧握手,久久不放。 --- 申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和阿朱站在王府门口,准备启程。 萧峰站在他们面前,眼中满是不舍。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那块母亲的玉佩,递给慕容复: “二弟,这个……你拿着。” 慕容复一怔: “大哥,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萧峰摇了摇头: “正因为是母亲留给我的,才要给你。” “你这一去,危险重重。这块玉佩,就当大哥陪在你身边。” “看见它,就想起大哥。”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接过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大哥……我一定……一定活着回来。” 萧峰点了点头: “大哥等你。” 两人紧紧相拥。 然后,慕容复翻身上马,阿朱也上了另一匹马。 两匹快马,向南奔去。 萧峰站在门口,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不动。 耶律莫哥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大王,回去吧。” 萧峰摇了摇头: “再等等。” “等他们走远。” 夕阳西斜,洒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那两匹马消失在天地尽头,他才缓缓转身,走回府中。 身后,是一地落叶。 身前,是无尽的等待。 --- 酉时,燕子坞。 王语嫣抱着念儿,站在码头上,望着北方。 阿碧站在她身旁,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她们已经站了三天。 从慕容复离开的那天起,每天这个时候,她们都会来这里站着。 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水天相接的地方。 望着那个她们深爱的男人离去的方向。 念儿忽然哭了起来。 王语嫣轻轻摇晃着他: “念儿乖,不哭。爹很快就回来了。” 念儿还是哭。 阿碧轻声道: “语嫣姐姐,回去吧。天快黑了。” 王语嫣摇了摇头: “再等等。” “也许……也许今天就回来了。” 阿碧望着她,心中一阵酸楚。 她知道,语嫣姐姐在骗自己。 公子刚走三天,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 可她不忍心说破。 只是陪着她站着,望着北方。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 码头上,两个女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们不知道,此刻,她们等待的那个人,正在千里之外,纵马疾驰。 正在向她们奔来。 --- 戌时,夜色已深。 燕子坞外的芦苇荡中,一双眼睛,正盯着码头上那两个女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黑衣人,潜伏在水中,一动不动。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奉命监视燕子坞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王语嫣和阿碧每日站在码头上,望着北方。 他看见她们眼中的期盼和担忧。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从怀中取出炭笔和防水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已离上京,正南下返回燕子坞。其妻王语嫣及妾室阿碧每日在码头守望,似不知慕容复行踪。全冠清所料不差,慕容复果然会先回燕子坞。请堂主定夺。” 写完,他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方飞去。 黑衣人继续潜伏在水中,盯着那扇亮着灯光的窗。 他不知道,远处,另一双眼睛,也在盯着他。 那是包不同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流,仍在涌动。 --- 亥时,西方某处。 一座隐秘的山谷中,灯火通明。 全冠清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几个地方: 燕子坞、信州、凉州、上京…… 赫连铁树坐在他对面,目光灼灼: “全先生,你的计策,当真可行?” 全冠清冷笑一声: “将军放心。慕容复此人,重情重义。” “他的女人、孩子,就是他的软肋。” “只要抓住王语嫣母子,不怕他不就范。” 赫连铁树沉吟片刻: “可他身边有萧峰。萧峰武功盖世,若他出手……” 全冠清摆了摆手: “将军多虑了。萧峰已被辽帝软禁,自身难保。” “况且,就算他出手又如何?” “咱们有西夏一品堂的高手,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放在桌上。 赫连铁树目光一凝: “这是什么?” 全冠清阴恻恻地笑了: “三笑逍遥散。” “丁春秋的遗物。” “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生不如死。” 赫连铁树望着那个小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全冠清道: “将军放心,这药不是给您用的。” “是给慕容复准备的。” “他若识相,乖乖听话,就给他解药。” “他若不识相……” 他没有说下去。 但赫连铁树明白他的意思。 他点了点头: “好。就依全先生之计。” 全冠清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喃喃道: “慕容复……你坏我大事,让我如丧家之犬。” “今夜,我要你……血债血偿。” --- 九月初五,子时。 官道上,两匹快马仍在疾驰。 慕容复一马当先,阿朱紧随其后。 他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 阿朱望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心疼。 公子为了赶回去,又是不眠不休。 她大声道: “公子,歇一歇吧!马都快跑死了!”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 “不能歇。” “全冠清已经投靠西夏,他们一定会对语嫣下手。” “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 阿朱咬了咬牙,催马追上: “公子,阿朱陪你!” 两匹快马,继续向南。 前方,是无边的黑暗。 前方,是未知的危险。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心中有光。 那光,叫爱。 那光,叫责任。 那光,叫家。 第132章 毒蛇再临 九月初六,午时。 官道蜿蜒,两侧山势陡峭。 此处名为虎啸谷,因山谷狭长,风声如虎啸而得名。 是南下必经之路。 慕容复勒住马,望着前方的峡谷,眉头微皱。 阿朱催马上前: “公子,怎么了?” 慕容复沉声道: “这山谷地势险要,若有埋伏……” 阿朱心中一凛: “公子是怕……” 慕容复点了点头: “全冠清既然投靠了西夏,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阿朱道: “那我们绕道?” 慕容复摇了摇头: “绕道要多走三天。来不及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 “走吧。小心些。” 两匹快马,缓缓进入峡谷。 峡谷很长,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 风声呼啸,如鬼哭狼嚎。 阿朱握紧缰绳,四处张望,手心全是汗。 忽然,慕容复猛地勒住马: “停!” 阿朱一怔: “公子?” 慕容复的目光盯着前方的一块巨石: “那块石头……不对。” 话音刚落,巨石后忽然窜出十几条黑影! 为首一人,正是全冠清! 他望着慕容复,嘴角浮起阴冷的笑容: “慕容公子,好久不见。” 慕容复的目光如刀: “全冠清,果然是你。” 全冠清哈哈大笑: “慕容复,你坏我大事,害得马夫人身陷牢狱,害得我如丧家之犬!” “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一挥手,那十几个黑衣人齐刷刷抽出兵刃,向慕容复围了过来。 慕容复冷冷道: “就凭这些废物?” 全冠清冷笑: “当然不止。” 他一拍手,山崖上忽然又冒出几十个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对准了慕容复和阿朱。 阿朱脸色大变: “公子!”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那些弓箭手,又落在全冠清脸上: “西夏一品堂的人?” 全冠清得意道: “不错。赫连将军借了我三十名精锐,专门来对付你。” “慕容复,你武功再高,能挡得住这三十张强弓吗?” 慕容复沉默。 全冠清说得对。 三十张强弓齐发,他或许能躲开,但阿朱躲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全冠清,你想怎样?” 全冠清阴恻恻地笑了: “很简单。你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去见赫连将军。” “你若肯为西夏效力,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你若不肯……”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在手中晃了晃: “三笑逍遥散,你认得吧?”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笑逍遥散。 丁春秋的剧毒。 他曾中过此毒,生不如死。 全冠清笑道: “你若不肯,我就把这瓶药,倒进你女人的嘴里。” “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阿朱的脸色变得惨白。 慕容复的手,握紧了剑柄。 他盯着全冠清,一字一顿: “全冠清,你若敢动阿朱一根汗毛,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全冠清哈哈大笑: “慕容复,你现在是瓮中之鳖,还敢嘴硬?” 他一挥手: “来人,拿下!” 十几个黑衣人,向慕容复冲了过去。 --- 慕容复拔剑,剑光如雪。 他一剑挥出,两个黑衣人应声倒下。 但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山崖上,弓箭手虎视眈眈,随时准备放箭。 阿朱也拔出兵刃,与慕容复背靠背,奋力抵挡。 她武功不高,但拼死护在慕容复身后,不让任何人靠近。 全冠清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慕容复,别挣扎了!你逃不掉的!” 慕容复没有理他,只是一剑又一剑,杀退那些黑衣人。 忽然,一个黑衣人从侧面袭来,刀锋直取阿朱! 慕容复眼角余光瞥见,猛地转身,一剑架住那人的刀。 但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个黑衣人从他背后刺来! 阿朱尖叫一声: “公子!” 她想扑过去挡住,却已经来不及。 那人的刀,刺进了慕容复的左肩。 慕容复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黑衣人斩杀。 鲜血,顺着他的左臂流下。 阿朱的泪夺眶而出: “公子!” 慕容复咬牙道: “没事。小伤。” 全冠清见状,笑得更加得意: “慕容复,你受伤了!还不束手就擒?” 慕容复冷冷地望着他: “全冠清,你以为,这点伤就能让我倒下?” 全冠清脸色一变: “放箭!” 山崖上,三十张强弓齐发,箭如雨下! 慕容复猛地抱住阿朱,施展凌波微步,在箭雨中穿梭! 但箭太密了。 他躲过了十几支,却终于力竭。 一支箭,射中了阿朱的右肩。阿朱闷哼一声,差点跌倒。 慕容复目眦欲裂: “阿朱!” 他一把扶住阿朱,护在身后,挥剑格挡飞来的箭矢。 全冠清大笑: “慕容复,你也有今天!” “投降吧!否则,下一箭,就射穿她的脑袋!” 慕容复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着怀中的阿朱,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肩上不断流出的血,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握紧剑柄,望着全冠清: “全冠清,我……” 话音未落,山崖上忽然传来一阵惨叫声! 那些弓箭手,一个接一个,从山崖上跌落! 全冠清脸色大变: “什么人!” 一道黑影,从山崖上飞掠而下。 那人一袭黑衣,面蒙黑巾,手中长剑滴着血。 他落在慕容复身前,冷冷地望着全冠清: “全冠清,你这条毒蛇,终于现身了。” 全冠清瞳孔骤缩: “你……你是谁!” 那人一把扯下面巾。 慕容博。 慕容复浑身一震: “父亲!” 慕容博没有回头,只是冷冷道: “复儿,带阿朱走。这里交给为父。” 全冠清的脸色变得惨白。 慕容博……那个传说中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人,竟然还活着! 他颤声道: “你……你是慕容博!” 慕容博冷笑: “认得我?那就更该死了。” 他一剑挥出,剑气如虹! 全冠清身边的黑衣人纷纷倒下。 全冠清转身就逃。 慕容博正要追,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十匹快马,正从谷口冲来。 马上之人,身着西夏一品堂的服饰。 为首的,正是赫连铁树。 他望着慕容博,目光阴沉: “慕容博,你果然还活着。” 慕容博冷冷道: “赫连铁树,你派人在我儿子归途设伏,这笔账,怎么算?” 赫连铁树冷笑: “怎么算?今日你们父子二人,一个也别想走!” 他一挥手,几十名西夏高手,将慕容复、慕容博、阿朱团团围住。 慕容博目光一扫,沉声道: “复儿,你带着阿朱,跟在我身后。” “为父今日,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斗转星移。” --- 山谷中,厮杀声震天。 慕容博一剑当先,剑气纵横,所到之处,西夏高手纷纷倒下。 他的武功,比慕容复更高,更狠,更凌厉。 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蛰伏,三十年的杀意,尽数倾泻在这群敌人身上。 慕容复护着阿朱,紧随其后,偶尔出手,斩杀漏网之鱼。 阿朱咬牙忍着肩上的剧痛,拼命不让自己倒下。 她不能成为公子的累赘。 不能。 赫连铁树见手下死伤惨重,脸色铁青: “慕容博!你找死!” 他亲自出手,一掌向慕容博拍来。 掌风凌厉,带着剧毒。 慕容博冷笑一声,斗转星移施展,将那一掌之力尽数转了回去! 赫连铁树大惊,连忙闪避,却还是被自己的掌力扫中,口吐鲜血。 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斗转星移……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博冷冷道: “赫连铁树,今日饶你一命。回去告诉你家皇帝,慕容家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赫连铁树咬牙: “慕容博,你等着!这笔账,西夏必报!” 他一挥手,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窜。 山谷中,尸横遍野。 慕容博转过身,望着慕容复和阿朱,目光复杂。 他走到慕容复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复儿,你受伤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小伤。父亲,您……您怎么来了?”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一直派人跟着你。” “从你离开上京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全冠清要对你下手。” “我一直等着,等他现身。”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父亲……” 慕容博摆了摆手: “别说这些了。快带阿朱回去治伤。” 他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复儿,你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儿子。” “父亲……永远在你身后。”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他喃喃道: “父亲……谢谢您……”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扶着阿朱,找到一处山洞暂避。 阿朱的脸色苍白如纸,肩上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但箭上有毒。 她中的那支箭,淬了毒。 全冠清那个卑鄙小人,连箭上都抹了毒药。 慕容复撕开阿朱的衣衫,望着那发黑的伤口,手在发抖。 阿朱望着他,轻声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子……别怕……阿朱……阿朱不怕……”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阿朱,你别说傻话。我这就给你解毒。” 他运起北冥神功,将内力渡入阿朱体内,试图逼出毒素。 可那毒十分霸道,竟然与内力相抗,无法逼出。 阿朱的脸色越来越白,呼吸越来越弱。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温柔: “公子……别……别费力气了……” “阿朱……阿朱能陪您……走这一趟……已经很……很满足了……” 慕容复摇头: “不!阿朱,你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阿朱轻轻握住他的手: “公子……您……您听我说……” “阿朱……阿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您……” “您……您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语嫣姐姐……照顾念儿思儿……” 慕容复的泪滴在她脸上: “阿朱,你别说了!你也要活着!我们一起活着!” 阿朱笑了。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美得让人心碎。 她喃喃道: “公子……阿朱……阿朱好累……让阿朱……睡一会儿……” 她缓缓闭上眼。 慕容复紧紧抱住她,放声大哭: “阿朱!阿朱!” --- 戌时,夜色已深。 慕容复抱着昏迷的阿朱,跪在山洞中,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阿朱快不行了。 忽然,洞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白发老妪,走了进来。 天山童姥。 慕容复浑身一震: “姥姥!” 童姥快步走到阿朱身边,看了一眼她的伤口,眉头紧皱: “三笑逍遥散?”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姥姥,您……您能救她吗?” 童姥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阿朱嘴里。 她沉声道: “这是逍遥派的解毒圣药,可压制三笑逍遥散的毒性。” “但要彻底解毒,需要……” 她顿了顿。 慕容复急道: “需要什么?” 童姥望着他,缓缓道: “需要无崖子的北冥真气。” “你外公已死,这世上,只有你身负北冥真气。” “可你若运功为她解毒,你的内力会大损,至少三年才能恢复。” 慕容复毫不犹豫: “我愿意!” 童姥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好孩子。” “开始吧。” 慕容复盘膝而坐,将阿朱扶在身前,双掌抵在她背上。 北冥真气,源源不断地渡入阿朱体内。 阿朱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 伤口上的黑气,慢慢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复终于收功。 他浑身大汗,脸色苍白,几乎虚脱。 阿朱缓缓睁开眼,望着他,眼中满是泪: “公子……您……您救了我……” 慕容复笑了: “傻丫头,我说过,我们都要活着。” 阿朱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童姥站在一旁,望着他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喃喃道: “瑶儿……你看见了吗……” “你儿子……是个好男人……” --- 亥时,夜深人静。 阿朱已经沉沉睡去。 慕容复坐在洞口,望着月色。 童姥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坐下。 她望着他,轻声道: “复儿,全冠清还没死。” 慕容复的目光一凛: “我知道。” 童姥道: “他逃了,一定会再来的。” “西夏人不会善罢甘休,你父亲今日杀了他们那么多人,这笔账,他们一定会算在你头上。” 慕容复点了点头: “我知道。” 童姥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复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先回燕子坞。把阿朱送回去,让她养伤。” “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冰冷: “然后,找到全冠清,杀了他。” 童姥点了点头: “好。姥姥帮你。” 慕容复一怔: “姥姥?” 童姥笑了: “傻孩子,你是我外孙孙,我不帮你帮谁?” “况且,全冠清那条毒蛇,留着也是祸害。” “等阿朱伤好了,姥姥陪你走一趟。”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姥姥……谢谢您……” 童姥摆了摆手: “别谢我。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她站起身,望着远处的夜空,喃喃道: “西夏……一品堂……” “敢动我天山童姥的人,他们是活腻了。” --- 子时,夜深人静。 虎啸谷外的一处山岗上,全冠清捂着受伤的肩膀,望着远处的山洞。 他的眼中,满是怨毒。 慕容复……慕容博……天山童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们都还活着。 他们都在护着那个该死的慕容复。 他咬牙切齿: “慕容复……你等着……” “我不会放过你的……绝不会……”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瓶,望着里面残留的三笑逍遥散,嘴角浮起阴冷的笑容: “这次让你逃了,下次……” “下次,我一定让你生不如死。”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远处,另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那是童姥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流,仍在涌动。 --- 九月初七,卯时。 天色微明。 慕容复扶着阿朱,走出了山洞。 阿朱的脸色已经恢复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温柔: “公子……谢谢您……” 慕容复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傻丫头,跟我还说什么谢。” 阿朱笑了。 笑着笑着,泪又流了下来。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公子……阿朱……阿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您。”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 “我也是。” “所以,我们要一起活着。” “一起回家。” 两匹快马,继续向南。 身后,是虎啸谷,是血战之地,是生死一线。 身前,是家的方向。 是燕子坞。 是王语嫣,是阿碧,是念儿思儿。 是他们拼死守护的一切。 朝阳升起,洒在他们身上。 那光芒,温暖,明亮。 仿佛在告诉他们—— 家,就在前方。 第133章 燕子坞危机 九月初九,重阳节。 太湖水面,烟波浩渺。 一叶扁舟,缓缓向燕子坞驶去。 慕容复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近的家乡,心中五味杂陈。 离开时,是八月十六。 归来时,已是九月初九。 二十多天,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他想起虎啸谷中的血战,想起阿朱中毒时的绝望,想起父亲突然现身时的震撼,想起童姥救命之恩。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中闪过。 每一幅画里,都有生死,都有情义,都有他拼死守护的人。 他低下头,望着怀中沉睡的阿朱。 她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但还很虚弱。 童姥说,她需要静养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 三个月。 这三个月,他要好好守着她,守着语嫣,守着阿碧,守着念儿思儿。 哪里也不去。 什么也不做。 只是守着他们。 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两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王语嫣抱着念儿,阿碧站在她身旁。 她们看见船,看见船头那个白衣身影,泪夺眶而出。 “表哥!” “公子!” 慕容复跃上码头,走到她们面前。 他望着王语嫣,望着她怀中的念儿,望着阿碧,眼中涌出泪: “语嫣,阿碧,我回来了。” 王语嫣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表哥……表哥……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 “傻丫头,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阿碧也走过来,泪流满面: “公子……阿朱姐姐她……” 慕容复轻声道: “她没事。受了点伤,需要静养。” 阿碧点头: “阿碧会照顾好阿朱姐姐的。” 慕容复望着她们,望着这个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回来了。 终于回来了。 --- 未时,阿朱被安置在自己的房中。 王语嫣和阿碧守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心疼不已。 阿朱缓缓睁开眼,看见她们,笑了: “语嫣姐姐……阿碧……我回来了……”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 “阿朱……你吓死我了……” 阿朱轻声道: “没事……公子救了我……” 她望向站在门口的慕容复,眼中满是温柔: “公子……用他的内力……救了我……” 王语嫣转过头,望着慕容复: “表哥,你的内力……” 慕容复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损耗了些,休息一阵就好。” 他没有说实话。 他不想让她们担心。 可王语嫣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看见他眼中的疲惫,心中明白,他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表哥……你……你也歇歇吧。” 慕容复点了点头: “好。”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阿朱的手,望着她沉睡的脸,心中默默道: “阿朱,你好好养伤。我会一直陪着你。” 窗外,秋阳正好。 洒在三人身上,温暖,静谧。 仿佛在告诉她们—— 苦难,终于过去了。 --- 申时,包不同匆匆赶来。 他在书房中见到慕容复,神色凝重: “公子,有情况。” 慕容复目光一凛: “说。” 包不同道: “这几日,芦苇荡中又出现了西夏密探的踪迹。” “他们……似乎在监视燕子坞。” 慕容复的眉头皱了起来。 西夏人,果然不死心。 包不同继续道: “还有,全冠清……好像也潜入了附近。” “有人在山下的镇上见过他。” 慕容复的目光变得冰冷: “全冠清……他还敢来?” 包不同道: “此人阴险狡诈,又投靠了西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芦苇荡。 那里,曾经藏着慕容博的密探。 现在,又藏着西夏的人。 他沉声道: “包不同,加派人手,日夜巡逻。”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包不同拱手: “是!” 他转身离去。 慕容复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芦苇荡,目光如刀: “全冠清……你既然敢来,就别想活着离开。” --- 酉时,暮色渐浓。 王语嫣走进书房,见慕容复站在窗前发呆,走过去,轻轻靠在他肩上: “表哥,在想什么?”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 “没什么。” 王语嫣望着他,轻声道: “表哥,你骗不了我。” “你脸色这么差,一定……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慕容复沉默。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表哥……你……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难处……我们一起面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语嫣,你放心。”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好这个家。” “我答应你。” 王语嫣点了点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相拥而立,望着窗外的暮色。 良久,慕容复忽然开口: “语嫣,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王语嫣抬起头: “什么事?” 慕容复缓缓道: “全冠清……就在山下。” “西夏的人……也在附近。” 王语嫣的脸色微微一变。 慕容复继续道: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再来。” “所以,从今天起,你和阿碧、阿朱,还有念儿思儿,都要小心。” “晚上不要出门。白天也不要单独行动。” “有什么事,就让包不同他们去做。” 王语嫣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担忧: “表哥,那你呢?” 慕容复微微一笑: “我?我当然是在这里守着你们。” “他们不来便罢。若敢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王语嫣明白他的意思。 若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 戌时,夜色已深。 芦苇荡中,一双眼睛正盯着燕子坞的灯火。 那是一个黑衣人,潜伏在水中,一动不动。 他是西夏一品堂的密探。 奉命监视燕子坞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慕容复回来了,看见阿朱受伤了,看见王语嫣和阿碧守在床边。 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他从怀中取出炭笔和防水帛书,快速书写: “禀堂主:慕容复已回燕子坞,阿朱受伤,慕容复内力大损。全冠清所言不虚,此时正是下手良机。请堂主定夺。” 写完,他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 信鸽振翅而起,向西方飞去。 黑衣人继续潜伏在水中,盯着那扇亮着灯光的窗。 他不知道,远处,另一双眼睛,也在盯着他。 那是包不同的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 亥时,夜深人静。 燕子坞山下的小镇上,一个黑影闪进一间破旧的客栈。 全冠清。 他推开门,走进房中,点上油灯。 灯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阴鸷,狰狞,眼中满是怨毒。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瓶,望着里面残留的三笑逍遥散,喃喃道: “慕容复……你命大,有人救你……” “可你女人呢?你孩子呢?” “我就不信,你能护住所有人。” 他将小瓶收好,走到窗前,望着山上的方向。 那里,有灯火闪烁。 那是燕子坞。 那是慕容复的家。 那是他全冠清,要毁掉的地方。 他嘴角浮起阴冷的笑容: “慕容复……你等着……” “很快……很快你就会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 子时,一只信鸽落在慕容复窗前。 慕容复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信纸。 是童姥的笔迹: “复儿: 全冠清已潜入山下,西夏一品堂的人正暗中集结。 他们准备在三日之内动手。 姥姥已在路上,明日可到。 在此之前,小心防范。 姥姥 字” 慕容复读完,目光变得锐利。 三日之内。 西夏人要动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下的方向。 那里,藏着全冠清,藏着西夏的人。 他们正虎视眈眈,准备扑上来,咬他一口。 他冷笑一声: “来吧。” “我等着你们。” --- 九月初十,卯时。 天色微明。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太湖的水面。 一夜未眠。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语嫣走过来,将一件披风披在他肩上: “表哥,一夜没睡?”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 “睡不着。”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 “我也睡不着。” 两人相拥而立,望着远方。 朝阳缓缓升起,洒在湖面上,金光粼粼。 王语嫣轻声道: “表哥,你说……我们能守住这个家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能。” “一定能。” “因为这里有你们,有念儿思儿,有我们的一切。” “谁想毁掉它,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她紧紧抱住他: “表哥……我们一起守。” 慕容复点了点头: “好。一起守。” 身后,阿碧也走了出来,站在他们身旁。 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望着远方,望着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 他们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因为他们……已经准备好,拼死守护。 第134章 决战前夕 九月初十,辰时。 太湖水面,一叶扁舟破雾而来。 舟上站着一位白发老妪,身形瘦小,目光却锐利如鹰。 天山童姥。 码头上,慕容复早已等候多时。 船靠岸,童姥跃上码头,慕容复连忙上前: “姥姥!” 童姥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四周的芦苇荡,冷哼一声: “那些西夏的小崽子,还在外面守着?” 慕容复点头: “是。全冠清也潜伏在山下镇上。” 童姥冷笑: “不知死活。” 她大步向燕子坞内走去,慕容复紧随其后。 正厅中,王语嫣、阿碧扶着刚刚起身的阿朱,早已等候。 童姥走到阿朱面前,伸手搭在她腕上,片刻后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再养一个月,就能痊愈了。” 阿朱感激道: “多谢姥姥救命之恩。” 童姥摆了摆手: “谢什么?你是复儿的人,就是自家人。” 她转过身,望着慕容复: “复儿,说说你的打算。” 慕容复沉声道: “西夏人约定了三日之期,明日便是最后一日。” “我已让包不同加派人手,日夜巡逻。芦苇荡中,各处要道,都布下了暗哨。” “只等他们来。” 童姥点了点头: “不错。但还不够。” 她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芦苇荡: “西夏一品堂的高手,少说也有四五十人。全冠清那个小人,不知还会耍什么花招。” “单凭你手下那些人,挡不住。” 慕容复沉默。 他知道姥姥说得对。 包不同他们虽然忠心,但武功平平,对付寻常江湖人还行,面对西夏一品堂的精锐,胜算不大。 童姥转过身,望着他: “姥姥带来了三十名灵鹫宫的高手。” “她们都受过严格训练,以一当十。” “今夜,就让她们埋伏在芦苇荡中,等西夏人一进来,杀他个片甲不留。” 慕容复心中大定,拱手道: “多谢姥姥!” 童姥摆了摆手: “别谢我。我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母亲。” “瑶儿若在天有灵,也不希望她的儿子受人欺负。”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姥姥……” 童姥拍了拍他的肩: “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去准备吧。” “今夜,姥姥陪你,会会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 --- 午时,阳光正烈。 芦苇荡中,三十名灵鹫宫的高手悄然潜入。 她们身着绿衣,与芦苇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包不同带着手下,在燕子坞四周布下暗哨。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芦苇荡,心中默默盘算。 童姥走到他身边: “复儿,你的内力恢复得如何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只恢复了三成。” 童姥的眉头皱了起来: “三成?那怎么够?” 慕容复道: “姥姥放心。就算只有三成内力,我也能杀敌。” 童姥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傻孩子,你为了阿朱,连命都不要了。” 慕容复摇了摇头: “姥姥,阿朱是我的女人。为她,值。” 童姥叹了口气: “你跟你母亲一样,太重情义。” 慕容复微微一笑: “姥姥,这不好吗?” 童姥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也不好。” “好的是,有人愿意为你拼命。不好的是,你会因为这份情义,吃很多苦。” 慕容复望着远方,目光坚定: “吃苦不怕。只要她们平安。” 童姥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瑶儿……你生了个好儿子。” --- 申时,暮色渐浓。 阿朱来到慕容复的书房。 她的脸色还很苍白,但已经能自己走动了。 慕容复见她进来,连忙起身扶她坐下: “阿朱,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 阿朱摇了摇头: “公子,我没事。”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坚定: “公子,让我也参加今夜的行动吧。” 慕容复一怔: “阿朱,你伤还没好……” 阿朱打断他: “公子,我的伤不碍事。” “我会易容。我可以易容成你的样子,引开敌人。” 慕容复脸色一变: “不行!” 阿朱握住他的手: “公子,你听我说。” “你内力只恢复了三成,若正面迎敌,太危险了。” “让我易容成你,引开一部分敌人。你带姥姥她们,从侧面袭击。” “这样,胜算更大。” 慕容复摇头: “不行。阿朱,我不能让你再冒险了。”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 “公子……阿朱不怕冒险……” “阿朱只怕……只怕你出事……”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泪,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阿朱,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可你刚中了毒,身体还没恢复。若再受伤,我……” 他说不下去了。 阿朱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公子……让阿朱为你做点什么吧……” “阿朱不想……不想只是躲在后面……” 慕容复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但你答应我,若有危险,立刻撤退。” 阿朱点头: “阿朱答应您。” 两人相拥而立。 窗外,暮色渐深。 决战,即将来临。 --- 酉时,山下小镇。 破旧的客栈中,全冠清与几个黑衣人正在密谋。 为首的黑衣人,正是赫连铁树的心腹——李延宗。 他望着全冠清,冷冷道: “全先生,你的计策,到底行不行?” 全冠清阴恻恻地笑了: “李将军放心。我已探明,慕容复为救阿朱,内力大损。现在他的功力,不足三成。” “而燕子坞中,只有他一个高手。其他人,不堪一击。” 李延宗道: “那王语嫣、阿朱、阿碧,还有那两个孩子呢?” 全冠清道: “今夜子时,我们兵分两路。” “一路从正面强攻,吸引慕容复的注意。” “另一路从侧面潜入,直取内院。” “抓住王语嫣母子,不怕慕容复不就范。” 李延宗点了点头: “好。就依全先生之计。” 全冠清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瓶: “若慕容复反抗,就用这个。” “三笑逍遥散,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李延宗望着那只小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全冠清收起小瓶,走到窗前,望着山上的方向。 那里,灯火闪烁。 那是燕子坞。 那是他全冠清,今夜要毁掉的地方。 他嘴角浮起阴冷的笑容: “慕容复……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 戌时,夜色已深。 王语嫣的房中,烛火摇曳。 她抱着念儿,轻轻摇晃,却怎么也睡不着。 慕容复推门进来,见她还没睡,轻声道: “语嫣,怎么还不睡?”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表哥……我睡不着……” 慕容复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别怕。有我在。”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 “表哥……你说……我们能赢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能。” “一定能。”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表哥……我好怕……” “我怕你……怕你出事……”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 “傻丫头,我不会有事的。” “我还要看着念儿思儿长大,还要陪你一辈子。” 王语嫣拼命点头: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慕容复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答应你。” 两人相拥而坐,久久不语。 怀中的念儿,睡得香甜。 他不知道,今夜,将有一场生死之战。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将为他拼上性命。 --- 亥时,夜深人静。 阿碧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摆着一个小包袱。 包袱里,是几瓶伤药,几卷绷带,还有一些暗器。 她不会武功,但她可以帮忙。 可以给受伤的人包扎伤口。 可以给需要的人递上暗器。 可以做任何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芦苇荡中,一片寂静。 可她知道,那里藏着灵鹫宫的高手。 那里,也藏着西夏的敌人。 她喃喃道: “公子……阿碧虽然不会武功……但阿碧也会……也会保护这个家……” 她握紧手中的一枚暗器,目光坚定。 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退缩。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因为这里有她爱的人。 --- 子时,夜最深的时候。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太湖的水面。 月光如水,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童姥走到他身边: “复儿,准备好了吗?” 慕容复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童姥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孩子,别怕。姥姥在。”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姥姥……谢谢您……” 童姥摆了摆手: “别说这些。等打完这一仗,姥姥陪你好好喝一场。” 慕容复笑了: “好。”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方。 那里,是山下的方向。 那里,藏着他们的敌人。 远处,芦苇荡中,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那是暗号。 敌人,来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姥姥,他们来了。” 童姥冷笑一声: “来吧。姥姥等他们很久了。” --- 子时三刻。 芦苇荡中,数十条黑影悄然穿行。 为首之人,正是李延宗。 他目光锐利,身形矫健,带着一众西夏高手,向燕子坞逼近。 另一侧,全冠清带着几个心腹,悄悄向侧面摸去。 他的手中,握着那只小瓶。 他的眼中,满是怨毒。 芦苇荡深处,三十名灵鹫宫的高手,静静潜伏。 她们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只等敌人进入包围圈。 码头上,慕容复握紧剑柄,目光如刀。 童姥站在他身旁,白发在夜风中飘扬。 燕子坞内,王语嫣抱着念儿,阿碧守在窗边,阿朱已经易容成慕容复的模样,准备出发。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今夜,注定有人流血。 今夜,注定有人……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远处,一声凄厉的鸟叫划破夜空。 那是进攻的信号。 慕容复拔剑出鞘,剑光如雪: “来了。” 童姥冷笑: “来吧。” 芦苇荡中,厮杀声骤然响起! 决战,开始了! 第135章 血战燕子坞 子时三刻,夜色如墨。 芦苇荡深处,三十名灵鹫宫高手屏息潜伏,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们等了整整一天一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前方,数十条黑影正在悄然穿行。 为首的正是李延宗,他目光锐利,手持长刀,带着一众西夏高手向燕子坞逼近。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死亡陷阱。 当他们走到芦苇荡中央时,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刹那间,三十道绿影从芦苇丛中暴起! 剑光如雪,杀意如潮! 西夏高手猝不及防,瞬间有七八人倒下! 李延宗大惊,挥刀格挡: “有埋伏!结阵!” 但灵鹫宫的高手们根本不给他们结阵的机会。 她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剑法诡异,专刺要害。 芦苇荡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鲜血,染红了芦苇。 染红了湖水。 染红了这个不眠之夜。 --- 码头上,慕容复和童姥并肩而立。 远处芦苇荡中的厮杀声,清晰可闻。 慕容复握紧剑柄,目光如炬: “姥姥,她们开始了。” 童姥冷笑一声: “放心。姥姥的人,一个顶他们十个。” 话音未落,侧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全冠清带着十几个黑衣人,从侧面杀出!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怨毒: “慕容复!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慕容复拔剑出鞘,剑光如雪: “全冠清,你这条毒蛇,终于敢出来了。” 全冠清狞笑一声: “给我上!” 十几个黑衣人一拥而上。 慕容复正要迎敌,童姥却一把按住他: “复儿,你内力未复,别逞强。让姥姥来。” 她身形一闪,如鬼魅般冲入敌阵! 天山六阳掌! 一掌拍出,一个黑衣人当场毙命! 反手一挥,又是一个! 童姥虽然身形瘦小,但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全冠清看得心惊胆战,连连后退: “上!都给我上!” 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 慕容复握紧剑柄,正要出手相助,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他的心猛地一紧。 念儿! 他转过头,望向燕子坞内院的灯火。 全冠清见状,狞笑一声: “慕容复,你以为我只带了这点人?” “李将军带人去芦苇荡,我在这里拖住你。” “还有一队人,已经去抓你的女人和孩子了!”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全冠清大笑: “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不过……恐怕已经晚了!” 慕容复转身就向内院冲去。 身后,童姥的声音传来: “复儿,这里交给姥姥!快去!” --- 内院中,王语嫣抱着念儿,阿碧守在窗边,脸色苍白。 她们听见外面的厮杀声,听见婴儿的啼哭,心中充满了恐惧。 忽然,院墙上传来一阵响动。 几个黑衣人翻墙而入,手持利刃,向她们扑来! 王语嫣尖叫一声,抱紧念儿,转身就跑。 阿碧咬牙,从怀中掏出暗器,用力掷出! 一个黑衣人应声倒下,但更多的黑衣人冲了上来。 阿碧护在王语嫣身前,颤声道: “语嫣姐姐,快走!带念儿走!” 王语嫣摇头: “不!阿碧,我们一起走!” 阿碧推她: “快走!我挡住他们!” 一个黑衣人挥刀向她砍来。 阿碧闭上眼,准备迎接死亡。 忽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慕容复! 他一剑挥出,将那黑衣人斩杀! 他护在阿碧身前,目光如刀: “敢动我的女人,找死!” 那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但很快又冲了上来。 慕容复内力只恢复了三成,但剑法仍在。 他一剑一个,杀得那些黑衣人节节败退。 忽然,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向王语嫣! 慕容复眼角余光瞥见,猛地转身,一剑刺穿那人的胸膛。 但就在这一瞬间,另一个黑衣人从他背后刺来! 王语嫣尖叫: “表哥小心!” 慕容复来不及闪避,只能侧身。 那人的刀,刺进了他的左臂。 慕容复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将那人斩杀。 鲜血,顺着他的左臂流下。 王语嫣的泪夺眶而出: “表哥!你受伤了!” 慕容复咬牙道: “没事。小伤。” 他护着王语嫣和阿碧,一步步退向房中。 外面的黑衣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 --- 另一侧,芦苇荡边缘。 一个白衣身影正在芦苇丛中疾行。 那是阿朱。 她易容成了慕容复的模样,引开了一部分追兵。 身后,七八个黑衣人紧追不舍。 他们以为追的是慕容复,拼了命地追。 阿朱跑得很快,但她伤还没好,跑着跑着,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咬牙坚持,拼命向前跑。 只要把这些人引开,公子那边就能少一分压力。 只要公子安全,她死也愿意。 跑着跑着,她忽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那几个黑衣人追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狞笑道: “慕容复,你跑不掉了!” 阿朱缓缓站起身,望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嘲讽。 她伸手,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层薄薄的人皮面具。 阿朱的脸,露了出来。 那几个黑衣人愣住了: “你……你不是慕容复!” 阿朱笑了: “我当然不是。” “我家公子,现在正在杀你们的同伙呢。” 为首之人大怒: “臭娘们,敢耍我们!杀了她!” 几把刀,同时向阿朱砍来。 阿朱闭上眼,心中默默道: “公子……阿朱……阿朱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语嫣姐姐……阿碧……念儿思儿……你们……保重……” 刀光落下。 但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那人一掌挥出,将那几个黑衣人全部震飞! 阿朱睁开眼,望着眼前的人,愣住了。 慕容博。 他转过身,望着阿朱,目光复杂: “丫头,你……你怎么这么傻?” 阿朱的泪夺眶而出: “老主人……您……您怎么……” 慕容博打断她: “别说了。快回去。这里交给我。” 他转身,望着那些爬起来的黑衣人,目光如刀: “敢动我慕容家的人,找死。” --- 码头上,童姥已经杀退了所有的黑衣人。 她浑身是血,却毫发无伤。 全冠清见状,转身就逃。 童姥正要追,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芦苇荡中走出。 慕容博。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住了。 慕容博率先开口: “师姐。” 童姥冷哼一声: “谁是你师姐?你这个假死三十年的骗子。” 慕容博苦笑: “师姐,当年的事……容后解释。先追全冠清。” 童姥点了点头: “好。这笔账,回头再算。” 两人同时施展轻功,向全冠清追去。 全冠清拼命逃跑,但他哪里跑得过这两个绝世高手? 片刻后,他被堵在太湖边上。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他转过身,望着慕容博和童姥,脸色惨白。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小瓶,颤声道: “别……别过来!这是三笑逍遥散!谁过来,我就洒谁!” 慕容博冷笑: “全冠清,你这条毒蛇,还想垂死挣扎?” 全冠清咬牙: “放我走!否则……否则我拉着你们一起死!” 童姥冷冷道: “你试试看。” 全冠清的手在发抖。 他咬了咬牙,猛地将小瓶向慕容博掷去! 慕容博侧身一闪,那小瓶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绿色的毒雾弥漫开来。 全冠清趁机转身就逃。 但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侧面冲出! 慕容复! 他一剑刺出,直取全冠清后心! 全冠清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他挣扎着转过身,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怨毒: “慕容复……你……你……” 慕容复冷冷道: “全冠清,这一剑,是替阿朱刺的。” “是替语嫣刺的。” “是替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刺的。” 全冠清的口中涌出鲜血,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慕容复收剑,转过身,望着慕容博和童姥: “父亲,姥姥,谢谢你们。” 慕容博点了点头: “去吧。阿朱受伤了,去看看她。” 慕容复心中一紧,转身向芦苇荡奔去。 --- 芦苇荡边缘,阿朱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苍白。 慕容复冲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阿朱!阿朱!” 阿朱睁开眼,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 “公子……您……您没事……真好……”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阿朱,你别说话。我带你回去治伤。” 阿朱摇了摇头: “公子……阿朱……阿朱没事……只是……只是有点累……” 慕容复抱起她,向内院奔去。 内院中,王语嫣和阿碧正在给受伤的人包扎。 见慕容复抱着阿朱回来,两人连忙迎上去: “阿朱!” 慕容复将阿朱放在床上,撕开她肩上的衣衫。 伤口不深,但流了很多血。 更重要的是,她的旧伤还没好,这一折腾,又严重了。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阿朱……你……你怎么这么傻……” 阿朱轻声道: “语嫣姐姐……我……我没事……” 她转过头,望着慕容复: “公子……阿朱……阿朱没给您丢脸吧……”慕容复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 “没有。阿朱,你是最勇敢的。” 阿朱笑了。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美得让人心碎。 她缓缓闭上眼,沉沉睡去。 慕容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久久不动。 王语嫣和阿碧站在他身后,默默流泪。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这一夜,终于过去了。 --- 卯时,天色微明。 芦苇荡中,尸横遍野。 灵鹫宫的高手们正在清理战场,将受伤的同伴抬回去救治。 李延宗不见了。 他在混战中逃走,不知所踪。 码头上,慕容博和童姥并肩而立。 两人望着渐渐明亮的天空,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慕容博开口: “师姐,谢谢你来帮复儿。” 童姥冷哼一声: “我帮的是瑶儿的儿子,不是你。” 慕容博苦笑: “我知道。” 童姥望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躲下去?”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童姥盯着他,目光复杂: “慕容博,你这个人……我永远看不懂。” 慕容博微微一笑: “师姐,你看不懂我,我看得懂你就行了。” “你心里,一直装着师父。” 童姥的脸色变了。 慕容博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师姐,师父临终前说……那尊雕像,雕的是你。” “他这一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 童姥浑身一震,泪夺眶而出。 她望着慕容博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无崖子……你这个傻子……” --- 九月初十一,辰时。 阳光洒在燕子坞上,驱散了一夜的阴霾。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太湖的水面。 一夜的血战,一夜的生死,一夜的泪。 此刻,终于结束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表哥,阿朱醒了。她没事。” 慕容复点了点头: “那就好。” 王语嫣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表哥,你一夜没睡……回去歇歇吧。” 慕容复摇了摇头: “睡不着。” 他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语嫣,你说……全冠清死了,西夏人还会来吗?” 王语嫣沉默片刻,轻声道: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无论他们来多少次,我们都会守住的。”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 慕容复转过头,望着她,眼中涌出泪: “语嫣……谢谢你。” 王语嫣轻轻抱住他: “表哥,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 两人相拥而立,望着远方的朝阳。 身后,阿碧扶着阿朱走了出来。 四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劫后余生。 他们,终于守住了这个家。 可他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西夏人不会善罢甘休。 游坦之的仇恨,还在暗处潜伏。 慕容博的现身,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 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但此刻,他们只想享受这一刻。 这一刻,阳光正好。 这一刻,家人都在。 这一刻,活着。 真好。 第136章 杀到老巢去 九月十二,午时。 西夏兴庆府,将军府。 赫连铁树端坐正厅,脸色铁青。 李延宗跪在他面前,浑身是伤,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厅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赫连铁树缓缓开口: “三十名一品堂精锐,全军覆没?” 李延宗颤声道: “是……是属下无能……” 赫连铁树猛地一拍桌案: “无能?你还有脸说无能?!” 他站起身,走到李延宗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全冠清呢?” 李延宗道: “死……死了。被慕容复亲手所杀。” 赫连铁树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慕容复……又是慕容复……”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忽然顿住: “天山童姥也出手了?” 李延宗点头: “是。她带了三十名灵鹫宫的高手,设伏偷袭。” “若非如此,属下……属下不会败得这么惨。” 赫连铁树冷笑: “天山童姥……那个老妖婆,居然也跟慕容复搅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慕容博呢?你确定他也出现了?” 李延宗道: “确定。他救了那个叫阿朱的女人,还杀了我们好几个兄弟。” 赫连铁树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慕容博。 那个传说中已经死了三十年的人,竟然真的活着。 而且,还护着慕容复。 他喃喃道: “慕容博……天山童姥……慕容复……” “这些人,怎么都凑到一起去了?” 李延宗小心翼翼道: “将军,咱们……还继续吗?” 赫连铁树转过身,盯着他: “继续?当然要继续!” “我西夏一品堂,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若就此罢手,岂不让天下人笑话?”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目光阴鸷: “慕容复……你等着。” “这次,本将军亲自出手。” --- 申时,某处无名山谷。 游坦之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手中的一本旧书发呆。 那是一本武功秘籍,是全冠清临死前派人送给他的。 全冠清在信中写道: “游公子,令尊之仇,全某铭记于心。慕容复此人,阴险狡诈,害死令尊。全某无能,不能亲手为他报仇。今赠公子一本秘籍,望公子勤加修炼,他日手刃仇人,为令尊雪恨。” 游坦之读完信,泪流满面。 他想起聚贤庄那一夜,火光冲天,父亲和叔父双双毙命。 他想起慕容复站在人群中,冷冷地望着他。 他想起自己跪在父亲尸身前,发誓一定要报仇。 可他现在,什么都不是。 武功低微,毫无根基,连个普通江湖人都打不过。 他凭什么报仇? 他低下头,望着手中的秘籍。 《冰蚕毒掌》。 听说是星宿老怪丁春秋的绝学,阴毒无比,中者必死。 全冠清说,只要练成此功,就能杀死慕容复。 游坦之咬了咬牙,翻开第一页。 “欲练此功,必先以冰蚕寒毒浸体,忍受七七四十九日寒毒噬骨之苦……” 他的脸色变了。 七七四十九日,寒毒噬骨。 那是什么样的痛苦? 他不敢想。 可他一想到慕容复那张脸,想到父亲临死前的惨状,心中的仇恨就压过了一切恐惧。 他咬牙道: “慕容复……你等着……” “就算死,我也要拉你垫背!” --- 酉时,夕阳西斜。 燕子坞中,一片祥和。 阿朱靠在床上,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王语嫣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 阿碧在一旁整理着药箱,时不时抬头看她们一眼。 慕容复推门进来,见阿朱醒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阿朱,感觉怎么样?” 阿朱望着他,微微一笑: “公子,阿朱没事了。” 慕容复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阿朱,以后……别再这么冒险了。” 阿朱摇了摇头: “公子,阿朱不怕冒险。阿朱只怕……只怕再也见不到您。”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傻丫头……” 王语嫣轻轻放下药碗,站起身: “表哥,你们聊。我去看看念儿。” 阿碧也起身: “我去准备晚饭。” 两人退了出去,留下慕容复和阿朱独处。 慕容复望着阿朱,轻声道: “阿朱,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我以为……我以为要失去你了。”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 “公子……阿朱也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你若有事,我也不活了。” 阿朱伏在他肩上,放声大哭。 哭了好久好久,她才抬起头,望着他: “公子……阿朱……阿朱答应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两人相拥而坐,久久不语。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 这一瞬间,岁月静好。 --- 戌时,夜色渐深。 童姥站在码头上,望着太湖的水面。 慕容复走到她身边: “姥姥,您要走了?” 童姥点了点头: “嗯。灵鹫宫那边,还有事要处理。” 慕容复的眼中满是不舍: “姥姥……谢谢您。” 童姥转过身,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傻孩子,跟姥姥还说什么谢。”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复儿,你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姥姥都在你身后。” “西夏人若敢再来,姥姥就带灵鹫宫的人,杀到他们老巢去。”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姥姥……” 童姥摆了摆手: “好了,别婆婆妈妈的。好好养伤,好好照顾她们。” “等姥姥忙完那边的事,再来看你。” 她转身,跃上小船。 船缓缓离岸,驶向远方。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船影,久久不动。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表哥,姥姥走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嗯。走了。” “可她的心,留下了。” 两人相拥而立,望着远方的夜色。 --- 亥时,夜深人静。 阿碧独自坐在房中,整理着药箱。 忽然,她的手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 她从药箱底部抽出一张纸条。 那纸条,不知何时被人塞进去的。 她展开纸条,借着烛光阅读。 读着读着,她的脸色变了。 纸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阿碧: 西夏人不会善罢甘休。赫连铁树已决定亲自出手。 另,游坦之正在修炼冰蚕毒掌,欲为父报仇。 小心。 父 字” 是慕容博的笔迹。 阿碧的手在发抖。 赫连铁树要亲自出手? 游坦之在修炼冰蚕毒掌? 这两件事,任何一个都足以致命。 她站起身,快步走向慕容复的书房。 慕容复正在灯下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阿碧,怎么了?” 阿碧将纸条递给他: “公子,老主人的信。” 慕容复接过,展开阅读。 读着读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赫连铁树……亲自出手…… 游坦之……冰蚕毒掌……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阿碧,这件事,先别告诉语嫣和阿朱。” “她们伤还没好,知道了只会担心。” 阿碧点头: “阿碧明白。”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赫连铁树……游坦之……” “一个在西,一个在暗。” “这盘棋,还没下完。” --- 子时,夜深人静。 慕容复独坐书房,久久无法入眠。 慕容博的提醒,像一块大石,压在他心上。 赫连铁树要亲自出手。 那是西夏大将军,武功高强,手下高手如云。 他若亲自来,燕子坞还能守住吗? 还有游坦之。 那个在聚贤庄跪地痛哭的少年,那个发誓要为父报仇的少年。 他正在修炼冰蚕毒掌。 那是丁春秋的绝学,阴毒无比。 若他练成,必是一大祸患。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睁开眼,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那里,是西方。 是西夏的方向。 那里,藏着赫连铁树,藏着西夏的千军万马。 那里,也藏着游坦之的仇恨。 他喃喃道: “来吧……” “我等着你们。” --- 丑时,一只信鸽落在慕容复窗前。 慕容复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信纸。 是萧峰的笔迹: “二弟: 闻汝燕子坞血战,诛杀全冠清,大哥甚慰。 然西夏人不会善罢甘休,赫连铁树此人睚眦必报,必会亲自出手。 大哥虽被软禁,但已暗中派人盯着西夏动向。 若有消息,必当告知。 另,游坦之此子,大哥在聚贤庄见过。他眼神阴鸷,心中满是仇恨,若得机缘,必成大患。 望汝小心。 兄 萧峰 字” 慕容复读完,眼中涌出泪。 大哥……在被软禁之中,还在为他操心。 他握着信纸,喃喃道: “大哥……谢谢您……”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 那里,是契丹的方向。 是萧峰的方向。 他轻声道: “大哥,您放心。” “无论来多少敌人,我都会守住这个家。” “等您解禁之日,咱们兄弟……再喝一场。” --- 九月十三,卯时。 天色微明。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远方的湖面。 一夜未眠。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表哥,又是一夜没睡?”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 “睡不着。” 王语嫣望着他: “是在担心西夏人?”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是。” 王语嫣轻轻道: “表哥,别怕。” “无论来多少敌人,我们一起面对。” “这里是我们的家,谁也别想毁掉它。” 慕容复转过头,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抱住她: “语嫣……谢谢你。” 两人相拥而立,望着远方的朝阳。 他们知道,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但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 因为他们已经准备好,再一次,拼死守护。 朝阳升起,洒在两人身上。 那光芒,温暖,明亮。 仿佛在告诉他们—— 无论前方有多少风雨,只要在一起,就能走下去。 第137章 冰蚕毒掌 九月十五,子时。 月色惨淡,洒在无名山谷中,照得怪石嶙峋如鬼魅。 游坦之盘膝坐在一块寒冰之上,浑身颤抖,脸色青白。 他的身前,放着一只玉盒。 玉盒中,是一条通体晶莹的冰蚕。 那是全冠清留给他的遗物,据说是从星宿海深处捕获的异种冰蚕,寒毒之烈,天下无双。 秘籍上写着:欲练冰蚕毒掌,必先以冰蚕寒毒浸体,忍受七七四十九日寒毒噬骨之苦。 今日,是第一日。 游坦之咬了咬牙,伸手从玉盒中取出冰蚕。 那冰蚕在他掌心蠕动,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侵入他的经脉。 他惨叫一声,几乎要将冰蚕甩出去。 可他忍住了。 他想起聚贤庄那一夜,火光冲天,父亲和叔父双双毙命。 他想起慕容复站在人群中,冷冷地望着他。 他想起自己跪在父亲尸身前,发誓一定要报仇。 他咬紧牙关,任由那冰蚕的寒毒渗入体内。 寒意如刀,一刀刀剐着他的骨头。 他的牙齿咯咯作响,浑身抖得像筛糠。 可他没有松手。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终于,那冰蚕停止了蠕动,化作一团冰晶,融入了他的掌心。 游坦之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色青白如鬼,嘴唇冻得发紫,可他的眼中,却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 他喃喃道: “慕容复……你等着……” “还有四十八天……四十八天后……就是你的死期……” ---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西夏兴庆府,将军府中灯火通明。 赫连铁树坐在上首,面前站着十几名黑衣高手。 这些人,都是一品堂的顶尖人物,每一个都身怀绝技,杀人无数。 赫连铁树的目光扫过他们,缓缓开口: “上一次的失败,你们都知道了。” 众人低头,不敢应声。 赫连铁树继续道: “慕容复有天山童姥相助,有慕容博在暗中护着,还有那个萧峰,虽然被软禁,但也在盯着我们。” “这一次,本将军亲自出手,绝不容有失。”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指着太湖的位置: “燕子坞四面环水,易守难攻。正面强攻,损失太大。” “所以,本将军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桌上。 那图纸上,画着一艘奇形怪状的大船。 赫连铁树道: “这是潜水船。可潜入水下,从湖底接近燕子坞。” “慕容复再厉害,也想不到敌人会从水下来。” 众人眼睛一亮。 赫连铁树继续道: “李延宗,你带十人,乘潜水船从水下潜入。” “本将军带其余人,从正面佯攻,吸引慕容复的注意。” “你们潜入之后,直取内院,抓住王语嫣母子。” “只要人质在手,慕容复就是瓮中之鳖。” 李延宗拱手: “属下遵命!” 赫连铁树的目光变得阴冷: “这一次,本将军要让慕容复知道,得罪西夏的下场。” --- 辰时,阳光洒在燕子坞上。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太湖的水面,久久不语。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表哥,又在想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语嫣,你说……西夏人会从哪个方向来?” 王语嫣一怔: “表哥,你是说……” 慕容复点了点头: “赫连铁树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来。” “只是……我想不出,他会用什么方法。” 王语嫣想了想,道: “燕子坞四面环水,易守难攻。他们若从正面强攻,损失太大。” “若是……从水下来呢?” 慕容复的目光一凛。 从水下来? 他望向太湖的水面,那平静的湖水下,藏着多少可能?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语嫣,你说得对。” “他们……可能会从水下来。”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包不同道: “包不同,从今天起,加派人手,日夜盯着湖面。”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我。” 包不同拱手: “是!” 慕容复又望向阿朱: “阿朱,你的伤还没好,别太劳累。但若需要你易容的时候……” 阿朱点头: “公子放心,阿朱随时可以。” 慕容复望着她们,望着这个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无论来多少敌人,他都要守住这里。 一定。 --- 午时,阿碧正在库房中整理东西。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里,放着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她记得,那是慕容博年轻时用过的东西。 她走过去,打开木箱。 箱子里,是一些旧书和杂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翻了翻,忽然看见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水下埋伏”。 她翻开小册子,里面是慕容博亲笔写下的笔记。 记载着如何在水下设伏,如何用芦苇管呼吸,如何从水下潜入…… 阿碧的眼睛亮了。 她抱起小册子,快步向慕容复的书房走去。 慕容复正在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阿碧,怎么了?” 阿碧将小册子递给他: “公子,你看这个!” 慕容复接过,翻开阅读。 读着读着,他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这是父亲留下的笔记! 水下埋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太湖的水面: “阿碧,你立了大功了。” 阿碧的脸微微一红: “公子……阿碧只是……只是偶然发现的……”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 “阿碧,有了这个,我们就能提前知道西夏人会从哪里来。” “就能……将计就计。” --- 申时,慕容复召集众人,在正厅中议事。 他将慕容博的笔记摊在桌上,指着其中的一页: “西夏人若从水下来,必然会用潜水船,或者派人潜入。” “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 “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布下水下暗哨。” “用芦苇管呼吸,潜伏在水下,盯着湖底的动静。” “一旦发现敌人,立刻发信号。” 包不同点头: “公子高明!” 慕容复继续道: “阿朱,你的易容术,这次要派上大用场了。” 阿朱一怔: “公子请吩咐。” 慕容复道: “你易容成我的模样,在码头上现身,吸引他们的注意。” “让他们以为,我还在盯着湖面,没有发现水下的人。” 阿朱点头: “阿朱明白。” 慕容复又望向王语嫣和阿碧: “语嫣,阿碧,你们带着念儿思儿,躲进密室。”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王语嫣的眼中涌出泪: “表哥……你……你一定要小心……”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 “放心。我会的。” 他抬起头,望着众人: “这一次,我们要让西夏人有来无回。” --- 戌时,夜色已深。 太湖水面,平静如镜。 水下,十几道黑影正在悄然游动。 为首的正是李延宗,他口中衔着芦苇管,缓缓向燕子坞靠近。 身后,十名西夏高手紧随其后。 他们游得很慢,很轻,不发出一点声音。 芦苇荡中,包不同的人潜伏在暗处,盯着湖面。 他们没有发现水下的动静。 可水下,还有另一双眼睛。 那是慕容复布下的水下暗哨。 一个精瘦的汉子,口中衔着芦苇管,潜伏在水底的一块大石后。 他看见了那十几道黑影。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直到那些黑影游过他的身边。 然后,他悄悄浮上水面,向码头上的人打了个手势。 码头上,阿朱易容成的“慕容复”正在踱步。 她看见那个手势,心中一惊。 敌人,果然从水下来了。 她强作镇定,继续在码头上踱步,假装没有发现。 暗中,包不同已经带着人,悄悄向湖边摸去。 一场无声的猎杀,即将展开。 --- 亥时,夜深人静。 李延宗带着十名西夏高手,终于游到了燕子坞岸边。 他们悄悄浮上水面,准备上岸。 就在这时,水中忽然冒出十几个人影! 那是包不同带着的暗哨! 他们手持分水刺,在水中与西夏高手搏杀起来! 水花四溅,鲜血染红了湖水! 李延宗大惊,挥刀格挡,却发现自己陷入了包围。 岸上,阿朱易容成的“慕容复”冷冷地望着他: “李延宗,没想到吧?” 李延宗咬牙: “慕容复!你……你怎么知道的?!” 阿朱笑了: “这你得问我家公子的父亲。” 李延宗脸色大变。 他想起慕容博,那个神出鬼没的人。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向湖中逃去。 身后,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名西夏高手,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 李延宗拼命游,拼命游,终于逃出了包围圈。 他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回头望去,燕子坞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他的眼中,满是恐惧。 --- 九月十六,卯时。 天色微明。 西夏兴庆府,将军府。 李延宗跪在赫连铁树面前,浑身是伤,瑟瑟发抖。 赫连铁树的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又失败了?!” 李延宗颤声道: “将军……慕容复……慕容复他好像早就知道了……他在水下布了暗哨……” 赫连铁树猛地一拍桌案: “废物!都是废物!” 他在厅中来回踱步,忽然顿住: “慕容复……他怎么知道我们会从水下进攻?” 李延宗摇头: “属下……属下不知……” 赫连铁树沉默片刻,缓缓道: “慕容博……一定是慕容博!” “那个老狐狸,一定早就料到我们会来!”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慕容博……慕容复……这对父子……” “好……很好……” 他转过身,望向墙上挂着的地图,目光阴鸷: “既然水下不行,那就正面强攻。” “本将军就不信,他慕容复,能挡得住我西夏千军万马!” 第138章 擒贼擒王 九月二十,辰时。 太湖水面,薄雾弥漫。 往日宁静的湖面上,此刻却密密麻麻布满了战船。 大小船只不下五十艘,每艘船上都站满了西夏士兵,刀枪如林,旌旗蔽日。 最大的那艘楼船上,赫连铁树负手而立,目光如鹰,盯着远处若隐若现的燕子坞。 李延宗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伤口还未痊愈。 赫连铁树缓缓开口: “李延宗,你说……这次能成功吗?” 李延宗浑身一颤,低声道: “将军亲临,必当旗开得胜。” 赫连铁树冷笑一声: “旗开得胜?上一次你也这么说。” 李延宗低下头,不敢应声。 赫连铁树转过身,望着那些战船,望着那些整装待发的士兵,目光阴冷: “五十艘战船,三千精兵。” “慕容复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挡不住。” 他一挥手: “传令下去,全军出击!” 战鼓声骤然响起,震天动地。 五十艘战船,如离弦之箭,向燕子坞冲去。 --- 巳时,燕子坞码头上,慕容复负手而立。 身后,包不同、风波恶、邓百川、公冶乾四大家臣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更远处,燕子坞中的家丁、仆妇,甚至一些江湖上投奔而来的好汉,也都手持刀枪,准备迎敌。 慕容复的目光扫过那些战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三千精兵……赫连铁树,你还真看得起我。” 包不同沉声道: “公子,咱们的人手加起来不过二百,硬拼不是办法。” 慕容复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望向燕子坞内院的阁楼。 那里,阿朱、王语嫣、阿碧正站在窗前,望着这边。 他看见王语嫣抱着念儿,眼中满是担忧。 他看见阿朱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站在那里。 他看见阿碧紧紧握着一把匕首,那是她唯一会的武器。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战船。 “包不同,准备好了吗?” 包不同点头: “按公子的吩咐,都准备好了。” 慕容复微微一笑: “那就……让他们来吧。” --- 午时,双方战船终于相遇。 西夏战船上的弓箭手率先发难,箭如雨下! 燕子坞的家丁们举起盾牌,护住身后的弓箭手。 慕容复一声令下,己方的弓箭手也开始还击。 箭矢在空中交错,不断有人中箭落水。 惨叫声、厮杀声、战鼓声,响彻湖面。 一艘西夏战船冲破了防线,靠上了码头。 几十名西夏士兵跳下船,挥舞刀枪向岸上冲来。 风波恶大吼一声,挥舞单刀迎了上去! 他一刀一个,杀得那些西夏士兵人仰马翻。 但更多的战船靠了上来,更多的西夏士兵冲上岸来。 包不同、邓百川、公冶乾也带着家丁们冲了上去。 双方在码头上展开了一场惨烈的肉搏战。 鲜血,染红了码头。 染红了湖水。 染红了这个秋日的午后。 慕容复站在后方,目光紧紧盯着那艘最大的楼船。 他知道,赫连铁树就在那里。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 未时,楼船上。 赫连铁树望着码头上惨烈的厮杀,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慕容复……你还能撑多久?” 李延宗在一旁道: “将军,咱们的人死伤惨重,是不是……” 赫连铁树摆了摆手: “不急。让他们杀。” “慕容复的人少,死一个少一个。咱们的人多,死得起。” 李延宗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赫连铁树转过身,望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燕子坞的内院。 他喃喃道: “慕容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我上岸。” “可我偏不上去。” “我就要用人海战术,慢慢耗死你。”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等你的人死光了,我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 申时,码头上已经尸横遍野。 燕子坞的家丁死伤过半,四大家臣也都受了伤。 慕容复的左臂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袖。 可他依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朱。 慕容复转过头,望着她,眉头紧皱: “阿朱,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阿朱摇了摇头: “公子,阿朱不走。” 她走到慕容复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公子,阿朱说过,阿朱在,公子在。”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阿朱……” 阿朱望着那些还在厮杀的西夏士兵,轻声道: “公子,阿朱有一个办法。” 慕容复一怔: “什么办法?” 阿朱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的脸色变了: “不行!太危险了!” 阿朱握住他的手: “公子,阿朱不怕危险。” “只要能帮到公子,阿朱什么都愿意。”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那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轻轻抱住她: “阿朱……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阿朱点头: “阿朱答应您。” 她松开手,转身向内院跑去。 慕容复望着她的背影,泪流满面。 --- 酉时,暮色渐浓。 码头上,厮杀仍在继续。 忽然,一艘小船从燕子坞侧面划出,向湖心驶去。 船上站着一个人,一袭白衣,身姿挺拔。 慕容复。 至少,看起来是慕容复。 楼船上,赫连铁树看见那个身影,眼睛一亮: “慕容复!他想逃!” 他猛地一挥手: “追!给我追!一定要抓住他!” 几艘战船立刻调转方向,向那艘小船追去。 码头上,真正的慕容复望着那些远去的战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阿朱……谢谢您……” 他转过身,望向楼船的方向。 那艘最大的楼船上,赫连铁树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名亲兵。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包不同,跟我来!” 包不同、风波恶、邓百川、公冶乾,还有几十名还能战斗的家丁,跟着慕容复,向那艘楼船冲去。 --- 酉时三刻,慕容复带着人冲上了楼船。 赫连铁树大惊失色: “慕容复?!你不是……” 慕容复冷笑: “我不是已经逃了吗?” “赫连铁树,你以为我的人会逃?” “那是我的人,易容成我的模样,引开了你的追兵。” 赫连铁树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他身后那些浑身是血、却杀气腾腾的人,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恐惧。 他颤声道: “慕容复……你……你想怎样?” 慕容复一步步向他走去: “赫连铁树,你派人偷袭我的家,想抓我的女人和孩子。” “今日,我要你血债血偿。” 赫连铁树咬牙,拔出刀: “来人!给我上!” 那几十名亲兵冲了上来。 慕容复一剑挥出,剑气纵横,瞬间倒下三人! 包不同等人也冲了上去,与那些亲兵厮杀在一起。 赫连铁树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慕容复哪容他逃走,凌波微步施展,瞬间追到他身后,一剑刺出! 赫连铁树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慕容复的剑,刺穿了他的右肩。 他低头,望着赫连铁树: “这一剑,是替阿朱刺的。” 他又是一剑,刺穿他的左肩: “这一剑,是替那些死去的家丁刺的。” 他再一剑,刺穿他的大腿: “这一剑,是替我自己刺的。” 赫连铁树惨叫连连,瘫倒在血泊中。 慕容复收剑,冷冷道: “赫连铁树,我不杀你。” “你回去告诉你家皇帝,慕容家的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若再敢来,下次刺的,就是你的心口。” 他一挥手: “扔下船!” 几个家丁抬起赫连铁树,将他扔进了湖里。 赫连铁树在水中挣扎着,被几个亲兵救起,狼狈逃窜。 远处,那些追出去的战船,也纷纷掉头,跟着他们的将军逃走了。 --- 夜幕降临,湖面恢复了平静。 慕容复站在码头上,望着远方,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阿朱回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他的心中越来越不安。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划水声。 一艘小船,从黑暗中缓缓驶来。 船上,阿朱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浑身是血。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他跳进水里,游向那艘小船。 他爬上船,抱起阿朱: “阿朱!阿朱!” 阿朱缓缓睁开眼,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 “公子……阿朱……阿朱回来了……”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阿朱……你……你受伤了……” 阿朱摇了摇头: “没事……只是……只是被箭射中了一下……” “阿朱……阿朱答应您……一定会……会回来的……” 慕容复紧紧抱住她,放声大哭。 码头上,王语嫣、阿碧、包不同等人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幕,泪流满面。 这一战,他们赢了。 可代价,太重了。 阿朱,又一次,差点离他们而去。 慕容复抱着阿朱,一步步走回燕子坞。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战场。 身前,是那个他拼死守护的家。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喃喃道: “大哥……您看到了吗……” “我们……守住了……” “守住了……” 夜风吹过,带走了他的声音。 也带走了这一日的血腥与惨烈。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游坦之的仇恨,还在暗处潜伏。 西夏的报复,还会再来。 但此刻,他只想守着阿朱,守着语嫣,守着阿碧,守着念儿思儿。 守着这个家。 哪怕只有一夜。 也好。 第139章 仇恨的种子 九月二十五,子时。 月光惨淡,洒在无名山谷中,照得怪石嶙峋如鬼魅。 游坦之盘膝坐在寒冰之上,浑身颤抖,脸色青白如纸。 已经第十天了。 十天的寒毒噬骨,十天的生不如死。 他的身上结满了冰霜,眉毛、头发都白了,整个人像一尊冰雕。 可他没有死。 他的体内,一股阴寒无比的内力正在缓缓成形。 那是冰蚕毒掌的根基。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幽蓝的光。 那是寒毒入体的征兆。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苍白如雪,指甲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轻轻一掌拍在身旁的巨石上。 巨石上,瞬间结满冰霜,咔咔作响,裂开一道道细纹。 游坦之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狰狞,阴冷,与他年轻的面容极不相称。 他喃喃道: “慕容复……你等着……” “还有三十九天……三十九天后……就是你的死期……”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残月,眼中满是怨毒。 “父亲……叔父……你们在天之灵……看着吧……” “孩儿……一定为你们报仇……” --- 寅时,西夏兴庆府,皇宫之中。 赫连铁树跪在大殿之上,浑身缠满绷带,脸色惨白。 御座之上,西夏皇帝李乾顺面色阴沉,目光如刀: “赫连铁树,你率三千精兵,五十艘战船,攻一个小小的燕子坞,居然全军覆没?” 赫连铁树颤声道: “陛下……那慕容复……慕容复诡计多端……还有天山童姥、慕容博在暗中相助……臣……臣……” 李乾顺猛地一拍御案: “够了!”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赫连铁树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让朕的一品堂精锐损失殆尽,让朕的颜面扫地。” “你还有脸回来?” 赫连铁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臣……臣罪该万死……” 李乾顺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起来吧。” 赫连铁树一怔,抬起头。 李乾顺转过身,背对着他: “慕容复……慕容博……天山童姥……” “这些人,确实不好对付。” “你败在他们手里,也不算太丢人。” 赫连铁树颤声道: “陛下……臣……臣愿将功折罪……” 李乾顺摆了摆手: “你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从长计议。” 赫连铁树磕头: “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退了出去。 李乾顺站在殿中,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深邃。 他喃喃道: “慕容复……你连败我西夏两次……” “有意思……真有意思……” “看来,朕要重新估量你了。” --- 辰时,阳光洒进阿朱的房中。 阿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眼紧闭。 慕容复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未眠。 王语嫣端着一碗药走进来,轻声道: “表哥,药煎好了。让阿朱喝了吧。” 慕容复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将阿朱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他轻声唤道: “阿朱……阿朱……喝药了……” 阿朱缓缓睁开眼,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虚弱的笑容: “公子……您……您又一夜没睡……”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傻丫头,你不醒,我怎么睡得着?” 阿朱靠在他怀里,一口一口地喝着药。 喝完药,她又沉沉睡去。 慕容复将她轻轻放回床上,盖好被子。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表哥,你去歇歇吧。阿碧在这里守着。” 慕容复摇了摇头: “我不累。” 王语嫣望着他憔悴的面容,心疼道: “表哥……你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 “语嫣,阿朱是为了我才受伤的。若不是她引开追兵,那一战……我们赢不了。” “我要守着她,直到她醒来。”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那……那我陪你。”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守着阿朱。 阳光洒进房中,照在三人身上。 那一刻,岁月静好。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 --- 午时,阿朱终于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望着守在床边的慕容复和王语嫣,眼中涌出泪: “公子……语嫣姐姐……” 慕容复连忙扶起她: “阿朱,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阿朱轻声道: “好多了……就是……就是有点饿……” 王语嫣破涕为笑: “饿了好!我让阿碧去煮粥!” 她转身跑出去。 慕容复握着阿朱的手,泪流满面: “阿朱……你吓死我了……”阿朱轻轻抚摸他的脸: “公子……阿朱没事……阿朱答应您……一定会回来的……” 慕容复将她拥入怀中: “阿朱……以后……不许再这样了……” 阿朱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公子……只要您需要……阿朱……阿朱还会这样……” 慕容复摇头: “不。我不许。” “你若有事,我也不活了。”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 “公子……您……您怎么这么傻……” 两人相拥而泣。 窗外,阳光正好。 阿碧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她把粥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把这一刻,留给他们。 --- 申时,一只信鸽落在慕容复窗前。 慕容复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信纸。 是萧峰的笔迹: “二弟: 闻汝大败西夏,重伤赫连铁树,大哥甚慰。 然西夏人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据大哥所知,西夏皇帝李乾顺已秘密召集高手,准备卷土重来。 另,大哥被软禁期间,暗中查探到一事:游坦之此子,正在某处山谷中修炼冰蚕毒掌,此功阴毒无比,若练成,必成大患。 望汝早作准备。 兄 萧峰 字” 慕容复读完,眉头紧皱。 西夏要卷土重来? 游坦之的冰蚕毒掌快练成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目光深邃。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 “表哥,怎么了?” 慕容复将信递给她。 王语嫣看完,脸色也变了: “游坦之……他还活着?” 慕容复点了点头: “他一直活着。而且,正在修炼一门阴毒的武功,要找我报仇。” 王语嫣握住他的手: “表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 王语嫣一怔:“等?” 慕容复道: “游坦之练功需要时间。西夏卷土重来也需要时间。” “趁这段时间,我要把内力恢复过来。” “到时候……无论是谁,我都不怕。” 他转过身,望着王语嫣: “语嫣,帮我护法。我要闭关。” 王语嫣点头: “好。” --- 酉时,慕容复走进密室。 密室中,放着一张蒲团,四周点着蜡烛。 他盘膝坐下,闭上眼,运起北冥神功。 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点一点地恢复。 可他知道,要想恢复到巅峰状态,至少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 游坦之的冰蚕毒掌,还有三十多天练成。 西夏人的卷土重来,不知何时。 他必须抓紧时间。 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密室中,烛火摇曳。 他的身影,映在墙上,孤独而坚定。 --- 戌时,夜色已深。 阿朱的房中,王语嫣、阿碧陪着她。 阿朱靠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她望着王语嫣: “语嫣姐姐,公子闭关了?” 王语嫣点头: “嗯。他要恢复内力,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敌人。” 阿朱的眼中满是心疼: “公子……他太累了……” 阿碧轻声道: “阿朱姐姐,你也累。你好好养伤,外面的事,有我们。” 阿朱摇了摇头: “我没事。我只是担心……担心公子……” 王语嫣握住她的手: “阿朱,你放心。表哥他……他一定能撑过去的。” “我们也要撑住。在他出关之前,替他守好这个家。” 阿朱和阿碧点头: “好。” 三女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月色如水。 她们的目光,望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是慕容复闭关的密室。 那里,有她们最爱的人。 她们在心中默默祈祷: “公子……一定要平安……” --- 九月二十六,子时。 无名山谷中,游坦之再次睁开眼。 他的眼中,幽蓝的光更加浓郁。 他的双手,已经完全变成了冰蓝色。 他站起身,一掌拍在身旁的巨石上。 巨石轰然碎裂,化作一地冰渣。 他望着自己的双手,嘴角浮起狰狞的笑容: “慕容复……还有三十八天……” “三十八天后……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他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惊起一群夜鸟。 月光下,他的身影,孤独而阴冷。 仇恨的种子,正在他心中疯狂生长。 终有一天,会开出死亡的花朵。 而那一天,正在一天天逼近。 第140章 绝境 十月初一,辰时。 密室中,烛火摇曳。 慕容复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北冥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点一点地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 五天了。 五天来,他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只靠真气维持。 内力已经恢复了五成。 可他知道,越往后越难。 受损的经脉就像干涸的河道,需要真气一点一点地滋润、拓宽。 这个过程,急不得。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隐隐带着一丝金色。 那是北冥真气精纯到极致的表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密室门前。 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王语嫣。 她每日这个时候,都会来送饭。 慕容复打开门,望着她: “语嫣,辛苦你了。” 王语嫣摇了摇头,将食盒递给他: “表哥,我不辛苦。你才辛苦。”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心疼: “你瘦了。” 慕容复微微一笑: “没事。内力恢复得不错,再有二十多天,就能回到巅峰了。” 王语嫣的眼中涌出泪: “二十多天……那时候,游坦之的冰蚕毒掌也该练成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知道。” “所以,我必须在他练成之前,恢复到巅峰。” 他握住王语嫣的手: “语嫣,这段时间,外面的事,就靠你们了。” 王语嫣点头: “表哥放心。有阿朱、阿碧在,还有包不同他们,燕子坞固若金汤。” 慕容复望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语嫣……谢谢你。” 王语嫣摇了摇头: “表哥,我们是一家人。说什么谢。” 两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信任,有温暖,也有对未来的担忧。 但他们都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们都会一起面对。 --- 午时,阿朱的房中。 她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虽然还不能下床走动,但已经能坐起来说话了。 阿碧坐在床边,给她喂药。 阿朱喝完药,忽然道: “阿碧,你说……游坦之的冰蚕毒掌,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阿碧想了想,道: “我听老主人说过,冰蚕毒掌是丁春秋的绝学,阴毒无比。中掌者,血脉冻结,五脏六腑都会被寒毒侵蚀,死状极惨。” 阿朱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公子若是对上他……” 阿碧握住她的手: “阿朱姐姐,你别担心。公子的北冥神功,专克各种毒功。当初丁春秋的三笑逍遥散,不就奈何不了公子吗?” 阿朱摇了摇头: “不一样。那时候,公子有萧峰相助。现在……萧峰被软禁在契丹,姥姥也回灵鹫宫了。” “公子一个人……能行吗?” 阿碧沉默。 她知道阿朱说得对。 这一次,慕容复真的要一个人面对。 阿朱忽然道: “阿碧,我要做一件事。” 阿碧一怔: “什么事?” 阿朱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我要易容成公子的模样,去会会那个游坦之。” 阿碧脸色大变: “阿朱姐姐!你疯了!你的伤还没好!” 阿朱摇头: “我的伤不碍事。只要能让公子少一分危险,我什么都愿意。” 阿碧握住她的手: “不行!公子知道了,会骂死我的!” 阿朱微微一笑: “所以,不要让他知道。” “等公子出关,一切都结束了。” 阿碧望着她,眼中满是泪: “阿朱姐姐……你……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傻……” 阿朱轻声道: “因为……我爱他啊。” --- 申时,包不同匆匆走进阿朱的房中。 他脸色凝重,低声道: “阿朱姑娘,有情况。” 阿朱心中一紧: “什么事?” 包不同道: “咱们的人在芦苇荡里,发现了一些痕迹。有人潜入过。” 阿朱的眉头皱了起来: “西夏人?” 包不同摇头: “不像。那些痕迹很隐蔽,像是……一个人。” “而且,那人似乎受了伤,留下了血迹。” 阿朱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血迹?在哪儿?” 包不同道: “在北边的芦苇荡里。我已经让人守在那里了。” 阿朱沉吟片刻,缓缓道: “包三哥,带我去看看。” 阿碧大惊: “阿朱姐姐!你不能去!” 阿朱摇了摇头: “我必须去。若真是游坦之,那血迹……也许能帮我们找到他。” 她挣扎着坐起身,披上外衣。 阿碧扶着她,眼中满是泪。 两人跟着包不同,向北边的芦苇荡走去。 --- 酉时,暮色渐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芦苇荡深处,阿朱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着那摊血迹。 血迹已经干涸,呈暗红色。 她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点,凑到鼻端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寒意,直冲脑门。 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寒毒!” 阿碧颤声道: “寒毒?难道是……” 阿朱点头: “是游坦之。他来过。” 她站起身,顺着血迹向前望去。 血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芦苇荡深处。 她咬了咬牙: “追!” 阿碧拉住她: “阿朱姐姐!你的伤……” 阿朱摇头: “没事。他受了伤,跑不远。这是个机会。” 她扶着阿碧,一步一步向前追去。 包不同带着几个家丁,紧紧跟在后面。 血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终于,在芦苇荡的边缘,他们发现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隐隐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 戌时,夜色已深。 阿朱等人潜伏在山洞外,借着微弱的月光,向里望去。 山洞中,一个年轻人正盘膝而坐,浑身颤抖。 他的脸色青白如鬼,双手泛着幽蓝的光,嘴唇冻得发紫。 正是游坦之。 他的身旁,放着一只玉盒,里面空空如也。 那条冰蚕,已经被他彻底吸收。 阿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那个发誓要杀公子的少年。 这就是那个被仇恨吞噬的人。 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 可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仇恨之火,让人不寒而栗。 游坦之忽然睁开眼,望向洞口: “谁?!” 阿朱心中一凛,知道藏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进山洞。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游坦之盯着她,目光阴冷: “你是谁?” 阿朱轻声道: “我是阿朱。慕容复的妻子。” 游坦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慕容复的人?!” 他猛地站起身,一掌向阿朱拍来! 掌风凌厉,带着刺骨的寒意! 阿朱早有准备,侧身一闪,那一掌拍在身后的石壁上。 石壁上瞬间结满冰霜,咔咔作响。 阿朱望着那被冰封的石壁,心中骇然。 好厉害的冰蚕毒掌! 游坦之一击不中,又要再攻。 阿朱连忙道: “游公子,我不是来杀你的!” 游坦之的手顿在半空: “那你来做什么?” 阿朱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悲悯: “我来……看看你。” “看看那个被仇恨吞噬的少年。” 游坦之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阿朱轻声道: “游公子,我知道你恨公子。你以为是他害死了你父亲。” “可你知道吗?当年聚贤庄一战,你父亲和叔父,是死在谁的手里?” 游坦之咬牙: “是乔峰!还有慕容复!他们联手杀了我父亲!” 阿朱摇了摇头: “你错了。” “杀你父亲的,是乔峰。公子……是去救乔峰的。” “他本可以袖手旁观,看着乔峰被你们围攻致死。可他选择了出手。” “因为他把乔峰当兄弟。” 游坦之怔住了。 阿朱继续道: “你恨公子,恨错了人。” “真正该死的人,是全冠清。是他煽动群雄围攻乔峰,是你父亲自己冲上去送死。” “全冠清已经死了。被公子亲手所杀。” 游坦之的脸色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你骗我……” 阿朱望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游公子,放下仇恨吧。” “你本是个好孩子。不该被仇恨毁了一生。” 游坦之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十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李延宗! 他望着阿朱,狞笑道: “阿朱姑娘,多谢你带路。” “这下,慕容复的女人,也落在我们手里了!” --- 阿朱的脸色变了。 李延宗! 他怎么也在这里? 游坦之望着那些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你们……你们是谁?” 李延宗笑道: “游公子,我是西夏一品堂的人。我们将军,想请你去兴庆府做客。” 游坦之咬牙: “我不去!” 李延宗冷笑: “这可由不得你。” 他一挥手,那些黑衣人冲了上来。 包不同等人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很快就被制服。 阿朱护在游坦之身前,目光如刀: “李延宗,你想怎样?” 李延宗笑道: “阿朱姑娘,你可是慕容复最爱的女人。抓了你,不怕他不就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朱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她转过身,望着游坦之,轻声道: “游公子,快走。” 游坦之一怔: “你……你让我走?” 阿朱点头: “走。从后面走。我挡住他们。” 游坦之望着她,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感动,也是羞愧。 他咬了咬牙,转身向后跑去。 李延宗大怒: “追!” 阿朱拼尽全力,一掌拍出,挡住了几个黑衣人。 但她伤还没好,这一掌,耗尽了她的力气。 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李延宗走到她面前,冷笑: “阿朱姑娘,跟我走吧。” 阿朱闭上眼,心中默默道: “公子……阿朱……阿朱对不起您……” --- 子时,夜色深沉。 游坦之拼命地跑,跑出了十几里。 终于,他跑不动了,瘫倒在一块大石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海中一片混乱。 阿朱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 “你恨公子,恨错了人。” “真正该死的人,是全冠清。” “放下仇恨吧。” 他闭上眼,泪流满面。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样子,想起叔父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他也想起阿朱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 那个女人,明明是慕容复的妻子,为什么要救他? 她不怕死吗? 他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 他不能走。 不能让她替自己死。 他转身,向来路奔去。 --- 子时三刻,山洞前。 李延宗正要带阿朱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脸色变了。 游坦之。 他回来了。 李延宗冷笑: “游公子,你回来送死?” 游坦之没有理他,只是望着阿朱。 阿朱望着他,眼中满是泪: “你……你怎么回来了?” 游坦之轻声道: “你救了我,我不能……不能让你替我死。” 他转过身,望着李延宗,目光冰冷: “放了她。” 李延宗大笑: “放了她?就凭你?” 游坦之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 他的双手,泛着幽蓝的光。 李延宗的笑容凝固了。 游坦之一掌拍出,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李延宗连忙闪避,却还是被掌风扫中,半边身子瞬间麻木! 他惊骇欲绝: “冰蚕毒掌!你练成了!” 游坦之没有理他,又是一掌拍出。 那些黑衣人纷纷倒地,浑身结满冰霜。 李延宗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游坦之没有追。 他走到阿朱面前,蹲下身,将她扶起: “你……你没事吧?” 阿朱望着他,泪流满面: “游公子……你……你……” 游坦之低下头,轻声道: “你说得对。我……我恨错人了。” “慕容复……不是我的仇人。” 阿朱轻轻抱住他: “好孩子……你……你终于想通了……” 游坦之的泪,也涌了出来。 月光下,两个被仇恨和命运捉弄的人,紧紧相拥。 --- 十月初二,卯时。 天色微明。 阿朱带着游坦之,回到了燕子坞。 王语嫣和阿碧迎出来,看见游坦之,脸色都变了。 阿朱连忙道: “语嫣姐姐,阿碧,别怕。他……他不是敌人了。” 游坦之低着头,不敢看她们。 他轻声道: “我……我想见慕容复。” 王语嫣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在闭关。不能打扰。” 游坦之点了点头: “那……那我等他。”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水榭,望着那个他恨了这么久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里,本是他要毁灭的地方。 可现在,他却站在这里,等待一个曾经恨之入骨的人。 命运,真是奇妙。 远处,密室的石门,依然紧闭。 慕容复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 还不知道,那个仇恨的种子,已经放下了仇恨。 还不知道,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但此刻,阳光正好。 洒在燕子坞上,洒在每一个人身上。 温暖,明亮。 第141章 擂鼓山下 十月初八,辰时。 密室石门缓缓开启。 慕容复踏出密室,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二十三日了。 二十三日的闭关,二十三日的苦修,二十三日的与世隔绝。 他的内力,恢复了七成。 虽然还未到巅峰,但已足够应对大多数敌人。 门外,王语嫣早已等候多时。 她望着慕容复,泪眼婆娑: “表哥……你终于出来了……”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 “语嫣,辛苦你了。” 王语嫣摇了摇头: “我不辛苦。倒是阿朱……阿朱她……” 慕容复心中一紧: “阿朱怎么了?” 王语嫣将这几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阿朱发现游坦之,孤身前往山洞相劝,遇李延宗埋伏,游坦之返回相救,最终放下仇恨,随阿朱回燕子坞…… 慕容复听得心惊肉跳。 他握住王语嫣的手: “阿朱现在何处?” 王语嫣道: “在她房中。游坦之也在。” 慕容复大步向阿朱房中走去。 --- 房中,阿朱靠在床上,脸色苍白。 游坦之坐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慕容复推门而入,阿朱抬起头,眼中涌出泪: “公子……” 慕容复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朱……你……你怎么又……” 阿朱摇了摇头: “公子,阿朱没事。倒是他……” 她望向游坦之。 游坦之站起身,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良久,游坦之开口: “慕容复……我……我……” 他说不出口。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这个曾经恨他入骨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轻声道: “游坦之,阿朱都告诉我了。” “你……能放下仇恨,很好。” 游坦之的泪涌了出来: “我……我恨了你那么久……可你……你却……” 慕容复摇了摇头: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你若愿意,可以留在燕子坞。” “若想离开,我也不会阻拦。” 游坦之怔住了。 他没想到,慕容复会这样说。 他以为,慕容复会恨他,会赶他走,甚至会杀他。 可慕容复只是……原谅了他。 他扑通一声跪下: “慕容公子……我……我愿意留下……做牛做马……报答您……” 慕容复扶起他: “不必如此。你年纪还小,以后的路还长。” “好好活着,便是对你父亲最好的告慰。” 游坦之泪流满面,拼命点头。 阿朱望着这一幕,也哭了。 她轻声道: “公子……您……您真好……”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 “阿朱,你才是最好的。” “你用自己的命,换回了一个少年的心。” --- 午时,一只信鸽落在院中。 包不同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递给慕容复。 慕容复抽出信纸,展开阅读。 是苏星河的笔迹: “慕容公子: 师父有召,请公子于本月十五之前,务必抵达擂鼓山。 珍珑棋局已设,恭候公子大驾。 苏星河 拜上” 慕容复读完,眉头微皱。 擂鼓山。 珍珑棋局。 无崖子。 他终于要见那个传说中的外公了。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 “表哥,怎么了?” 慕容复将信递给她: “外公召我。要我本月十五之前,赶到擂鼓山。” 王语嫣的脸色微微一变: “擂鼓山……那岂不是很远?” 慕容复点了点头: “是。来回至少一个月。” 他望着王语嫣,望着她眼中的不舍,心中涌起愧疚: “语嫣,我……” 王语嫣打断他: “表哥,你去吧。” “外公召你,必有大事。不能耽误。” “家里有我,有阿朱阿碧,有包不同他们。你放心去。”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语嫣……谢谢你……” 他轻轻抱住她。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轻声道: “表哥……你要活着回来。” “我和孩子们……等你。” --- 申时,慕容复收拾好行装,站在码头上。 阿朱、阿碧、游坦之都来送行。 阿朱的伤还没好,脸色苍白,却强撑着站在这里。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不舍: “公子……您……您一定要小心……”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朱,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阿朱点头,泪流满面。 阿碧走上前,轻声道: “公子,阿碧会照顾好姐姐们的。” 慕容复点了点头: “阿碧,辛苦你了。” 游坦之低着头,忽然开口: “慕容公子……我……我能跟您去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一怔。 游坦之道: “我虽然武功低微,但我有冰蚕毒掌,或许……或许能帮上忙。”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那双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摇了摇头: “坦之,你留下。” “你的冰蚕毒掌虽厉害,但还未纯熟。留在这里,好好练功。” “等我回来,再教你些别的。” 游坦之的眼中涌出泪: “公子……我……我……” 慕容复拍了拍他的肩: “好好活着。等我回来。” 他转身,跃上小船。 船缓缓离岸。 码头上,四人的身影越来越远。 慕容复站在船头,望着他们,心中默默道: “等我。” “我一定回来。” --- 酉时,暮色渐浓。 小船在太湖上缓缓前行。 慕容复独坐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燕子坞,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去,不知何时能回。 这一去,不知会遇到什么。 这一去,也许……再也回不来。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喃喃道: “外公……您……您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您为何要召我?” “您……会不会也像父亲一样……只是在利用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水声,桨声。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他的外公。 因为那是逍遥派的掌门。 因为……那是他的宿命。 --- 戌时,天色已暗。 慕容复弃舟登岸,沿着山路向擂鼓山行去。 行至山脚,看见一处茶寮。 茶寮中灯火昏黄,三三两两的客人坐着喝茶。 慕容复走过去,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 他端着茶碗,目光扫过茶寮中的客人。 忽然,他的目光凝住了。 角落的阴影中,坐着一个灰袍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瘦长,手持一根铁杖。 那背影,竟是如此熟悉!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段延庆! “恶贯满盈”段延庆! 他怎么会在这里? 慕容复握紧茶碗,强作镇定。 那灰袍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那张脸满是疤痕,狰狞可怖。 正是段延庆!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段延庆盯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让慕容复浑身发冷。 他正要开口,段延庆却已转过头去,继续喝茶。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心中翻江倒海。 段延庆为何在此? 他也是来擂鼓山的? 他……他究竟想做什么? --- 亥时,夜深人静。 慕容复离开茶寮,继续向山上走去。 他不知道,身后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那眼睛,来自茶寮的阴影中。 来自那个灰袍人。 “段延庆”缓缓站起身,望着慕容复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以腹语传音,喃喃自语: “复儿……你终于来了……” “父亲……等你很久了。” 他拄着铁杖,缓缓向山上走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与段延庆一模一样。 可那眼神,那笑容,分明是另一个人。 慕容博。 --- 子时,夜色深沉。 慕容复行至山腰,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有杀气。 他握紧剑柄,缓缓前行。 忽然,两侧林中窜出十几条黑影! 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向他扑来! 慕容复冷笑一声,拔剑出鞘! 剑光如雪,瞬间斩杀三人! 那些黑衣人见他武功高强,纷纷后退,却不肯离去。 为首之人沉声道: “慕容公子,有人想见你。” 慕容复冷冷道: “谁?” 那人道: “到了便知。” 慕容复盯着他,目光如刀: “若我不去呢?” 那人笑道: “公子若不去,您的家人……恐怕会有麻烦。” 慕容复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他收起剑,冷冷道: “带路。” 那些黑衣人带着他,向山林的更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谷。 谷中,灯火通明。 一个人影,负手而立。 慕容复看清那人,瞳孔骤然收缩。 段延庆! 又是他! “段延庆”转过身,望着他,嘴角浮起诡异的笑容: “慕容公子,久仰。” 慕容复冷冷道: “段延庆,你想怎样?” “段延庆”笑了: “不想怎样。只是想……看看你。” 他走近几步,盯着慕容复的眼睛: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慕容复浑身一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段延庆……认识他母亲? “段延庆”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笑道: “不必多想。我与你母亲……有些旧缘。” “今夜请公子来,只是想问一句——” 他凑近慕容复耳边,以腹语传音: “复儿,你可知……你父亲在何处?”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声音! 这称呼! 这是…… 他猛地抬头,盯着那张满是疤痕的脸。 那张脸,那眼神,那笑容…… 是父亲! 慕容博! 慕容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段延庆”——不,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不必惊慌。为父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转身,拄着铁杖,向黑暗中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复儿,擂鼓山上,珍珑棋局,你……会见到很多故人。” “好自为之。” 说完,他消失在黑暗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他的心,却比夜风更冷。 父亲……又出现了。 他又在算计什么? 他又在布什么局?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冰冷: “父亲……你布你的局,我走我的路。”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摆布。” 他转身,大步向山上走去。 身后,夜色如墨。 身前,擂鼓山巍峨耸立。 珍珑棋局,即将开启。 而那个下棋的人,究竟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棋局,他必须赢。 为了自己。 为了家人。 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复国梦。 第142章 聪辩先生 十月十二,辰时。 晨雾尚未散尽,擂鼓山巅已是一片肃穆。 慕容复拾级而上,终于踏上山顶平台。 平台中央,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是一方青石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子错落有致。 棋盘旁,坐着一位灰衣老者。 老者面容清癯,须发皆白,双目微阖,宛若入定。 聪辩先生,苏星河。 慕容复走上前,拱手道: “晚辈慕容复,见过聪辩先生。” 苏星河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复杂难言。 有审视,有期待,有犹豫,也有一丝……失望? 他伸出手,以指蘸茶,在桌上写道: “公子为何而来?” 慕容复望着那行字,淡然道: “为逍遥派百年传承而来。” 苏星河的手微微一颤。 他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然后,他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那落子的位置,诡异至极。 既非进攻,亦非防守,而是将自己的一条大龙,生生困在中央。 困龙之局。 慕容复盯着那棋局,眉头微皱。 他精通棋艺,自然看得出此局的凶险。 那条白龙,若不能突围,必死无疑。 可若要突围,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苏星河抬起头,望着他,目光中似有深意。 他又蘸茶,在桌上写道: “公子可愿入局?” 慕容复沉默。 他望着那棋局,心中思绪翻涌。 这是考验。 是苏星河对他的考验。 也是无崖子对他的考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先生盛情,慕容复感激不尽。只是……” 他顿了顿: “此局,非我能破。” 苏星河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那意外化作失望,又化作……欣慰? 那神情变化极快,快得让慕容复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苏星河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继续闭目入定。 不再看他。 也不再理他。 --- 巳时,阳光驱散晨雾。 山顶上,又来了几个人。 有江湖豪客,有文人雅士,有僧有道,有俗有尼。 他们都是听闻珍珑棋局之名,前来一试的。 苏星河来者不拒,谁来都可入局。 可那棋局,仿佛有魔力一般,每一个入局之人,不到半个时辰,便面色惨白,弃子认输。 一个。 两个。 三个。 无一例外。 慕容复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发现,那些入局之人,无一例外都被那条被困的白龙所困。 他们拼命想救那条白龙,却越陷越深,最终全军覆没。 他心中暗暗思忖: 这棋局,考验的不是棋艺,而是心性。 那白龙,便是自己。 若能放下执念,舍弃那条白龙,或许……能破局?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若真是如此简单,苏星河何必摆下此局? 其中必有更深奥义。 他正思索间,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循着那目光望去。 山崖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一个是宫装老妇,面容美艳,眼神却冷若冰霜。 一个是白发老妪,身形瘦小,目光却锐利如鹰。 李秋水。 天山童姥。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们……怎么在这里? 她们……是敌是友? 那两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 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可慕容复知道,那不是随意。 那是审视。 是试探。 是……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 午时,日头正盛。 一个灰袍人拄着铁杖,缓缓走上山顶。 正是“段延庆”。 慕容复的目光一凛。 父亲……终于来了。 “段延庆”走到石桌前,望着那棋局,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转过头,望向慕容复。 那目光,复杂难言。 有深意,有警告,也有一丝……期待? 他收回目光,在石桌前坐下。 拈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 他的落子,与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样。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每一步,都凶险至极。 可每一步,又偏偏活了下来。 慕容复盯着那棋局,心中翻江倒海。 这棋路……他太熟悉了。 这是父亲的棋路! 从小到大,父亲教他下棋,用的就是这种风格。 看似凶险,实则步步为营。 看似走投无路,实则暗藏生机。 他抬起头,望向“段延庆”。 那人也正好抬起头,望向他。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段延庆”以腹语传音,声音直入慕容复耳中: “复儿,你心软了。为何不入局?” 慕容复咬牙,以传音入密回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父亲大人,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段延庆”笑了。 那笑容,诡异至极。 他没有再回话,继续专注于棋局。 --- 未时,棋局已至关键处。 “段延庆”的那条黑龙,在棋盘上左冲右突,竟然真的从那“困龙”之局中杀出一条血路! 围观之人纷纷惊叹。 可苏星河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惊讶。 他只是静静望着棋局,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忽然,“段延庆”落下一子。 那一子,落在棋盘中央,看似平平无奇。 可就在那一子落下的瞬间,整个棋局仿佛活了过来! 黑白两子剧烈震荡,发出咔咔的声响!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看见,那条被困的白龙,竟然开始自行移动! 不,不是自行移动,是被那黑子牵引! 白龙的身躯,一点点扭曲,一点点变形…… 最终,轰然破碎! 棋盘炸裂! 碎石四溅! 围观之人惊呼后退! 烟尘散尽,只见那棋盘中央,露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凹槽中,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帛书。 苏星河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盯着“段延庆”,目光中满是震惊。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段延庆”站起身,拄着铁杖,缓缓走到慕容复面前。 他低下头,以腹语传音: “复儿,为父送你的第一份礼,收好了。” 他转身,拄着铁杖,缓缓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记住,这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消失在人群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那卷帛书,心中翻江倒海。 父亲……到底在谋划什么? --- 申时,人群散去。 山顶上,只剩下慕容复和苏星河。 苏星河走到慕容复面前,盯着他看了良久。 然后,他蘸茶,在桌上写道: “公子既来,为何不入局?” 慕容复摇了摇头: “此局非我能破。” 苏星河盯着他,目光复杂。 他又写道: “那公子可知,入局之人,为何都失败了?” 慕容复沉吟片刻,缓缓道: “因为他们都想救那条白龙。” “若能放下执念,舍弃那条白龙,或许……能破局。” 苏星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又写道: “公子既知,为何不入局?” 慕容复沉默。 他知道,自己若入局,或许真的能破。 可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局,不是为他而设。 这局,是父亲布的。 他若入局,便是入了父亲的局。 他不想再被父亲摆布。 他抬起头,望着苏星河: “先生,那卷帛书,是什么?” 苏星河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蘸茶,缓缓写道: “那是无崖子留给‘破局者’的入门指引。” “得此帛书者,方有资格入木屋,见师父。”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入门指引。 木屋。 无崖子。 他深吸一口气: “那破局之人……是‘段延庆’?” 苏星河摇了摇头。 他又写道: “破局之人,是那黑子。” “黑子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帛书被谁所得。”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复身上。 慕容复怔住了。 帛书……被谁所得? 他低头,望向自己腰间。 那卷帛书,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上。 他猛地抬头,望向“段延庆”离去的方向。 父亲……你…… 你早就知道,帛书会落在我身上?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以为我是破局者? 你……你又在算计什么? 苏星河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他蘸茶,最后一次写道: “公子,好自为之。” 他转身,缓缓离去。 山顶上,只剩下慕容复一人。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他握紧那卷帛书,心中思绪万千。 父亲……你的局,到底有多大? 而我……又是在局中,还是局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入局。 ---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站在山顶,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木屋。 木屋中,住着一个人。 无崖子。 他的外公。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那卷帛书,向后山走去。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他的宿命。 身后,山崖之上,两道目光一直注视着他。 李秋水幽幽道: “他去了。” 天山童姥冷笑: “你心疼了?” 李秋水摇了摇头: “我只是在想……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童姥沉默片刻,缓缓道: “无论走到哪一步,都是他的命。” 两人目光交汇,似有旧怨,更似新盟。 她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而慕容复,已经走到木屋前。 他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门内,一片寂静。 只有一盏油灯,在黑暗中摇曳。 第143章 破局星河 酉时,暮色如血。 擂鼓山后山的崖壁上,两块凸起的巨石如鹰喙般伸出,俯瞰着整个山谷。 巨石之上,两道人影并肩而立。 一个是宫装老妇,云髻高绾,面容美艳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一个是白发老妪,身形瘦小,目光却锐利如鹰隼。 李秋水。 天山童姥。 武林中谁人不知,这两个女人斗了数十年,从师门斗到江湖,从青春斗到白头。 可此刻,她们却并肩而立,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里,一个白衣青年正沿着山径缓缓前行。 慕容复。 童姥冷笑一声: “这小子就是无崖子的外孙?” 李秋水幽幽道: “也是我的外孙……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童姥转过头,盯着她: “你倒是认得快。当年瑶儿离家出走,你不是说再也不认这个女儿吗?” 李秋水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你如何知道瑶儿的事?” 童姥冷笑: “我知道的多了。我知道瑶儿嫁给了慕容博,知道她生了这个小子,知道她郁郁而终。”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那些破事能瞒过谁?” 李秋水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 “瑶儿……是我对不起她。” 童姥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再次望向山径上的那个身影。 那身影,此刻正停在一棵老松树下,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童姥道: “你说……他能走到哪一步?” 李秋水沉默片刻: “不知道。” “无崖子那个老东西,心里想什么,我从来猜不透。” 童姥冷笑: “你猜不透?你当年不是天天缠着他,恨不得把他拴在裙带上?” 李秋水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你呢?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你为了他,不惜与我翻脸,与我斗了几十年!” 童姥笑了,笑得凄凉: “是啊……几十年……我们为了一个不爱我们的男人,斗了几十年……” 李秋水怔住了。 她望着童姥,望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是啊……几十年…… 她们争的是什么? 争那个男人的心? 可那个男人的心,从来不在她们身上。 他的心里,只有那尊雕像。 只有那个……永远得不到的人。 童姥忽然开口: “那个孩子……长得像瑶儿。” 李秋水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暮色中,慕容复的侧脸,确实有几分当年瑶儿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 一样的清澈,一样的倔强,一样的……藏着说不出的忧伤。 李秋水的眼中,忽然涌出泪。 她喃喃道: “瑶儿……娘……娘对不起你……” 童姥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嘲讽,是怜悯,也是……同病相怜。 她轻声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李秋水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可……可我想为他做点什么。” “为那个孩子。” 童姥盯着她: “你想做什么?” 李秋水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 “若他能得到无崖子的真传……我便将小无相功、白虹掌力都传给他。” “让他……成为真正的逍遥派传人。” 童姥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疯了?他可是慕容博的儿子!慕容博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李秋水苦笑: “我知道。可那又如何?” “他身上流着我的血。他是瑶儿的儿子。” “这就够了。” 童姥望着她,久久不语。 暮色渐深,山风渐冷。 两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第一次站在一起,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她们共同的牵挂。 也有她们共同的……愧疚。 --- 戌时,夜色渐浓。 慕容复沿着山径,缓缓向木屋走去。 他不知道,山崖之上,有两双眼睛正注视着他。 他只知道,手中那卷帛书,沉甸甸的。 那是父亲用计为他夺来的。 那是无崖子留给“破局者”的入门指引。 那是他进入木屋的钥匙。 可父亲……为何要帮他? 父亲……究竟在图谋什么?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着暮色中的天空。 那里,有两只鹰在盘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射箭,指着天空中的鹰说: “复儿,你看那鹰。它飞得高,看得远。它知道哪里有猎物,哪里有危险。” “你要像它一样,永远站在高处,永远看清全局。”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父亲,就是那只鹰。 永远在高处,永远在暗处,永远在盯着他。 可他……不想再做被盯着的猎物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要成为那只鹰。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山崖之上,两道目光一直追随。 --- 戌时三刻,慕容复终于来到木屋前。 那是一座简陋的木屋,坐落在山坳深处,四周松柏环绕,幽静至极。 木屋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那是油灯的光。 慕容复站在门前,久久不动。 他想起苏星河的话: “得此帛书者,方有资格入木屋,见师父。” 他握紧手中的帛书,心中思绪万千。 门内,就是无崖子。 他的外公。 那个他从未谋面,却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那个传说中武功盖世、风流倜傥的逍遥派掌门。 那个……被他母亲恨了一辈子的人。 他该进去吗? 他进去之后,会面对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进去。 因为那是他的宿命。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门内,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的光,在门缝里摇曳。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叩。 还是没有回应。 他犹豫片刻,伸手推门。 门,竟然没有上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内昏暗,唯有一盏油灯,放在窗前的木桌上。 灯光摇曳,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盘膝坐在榻上,背对着门。 无崖子。 慕容复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老者,忽然缓缓转过头来。 一双眼睛,如古井般深邃,如寒星般明亮,直直地望向门口。 慕容复如坠冰窟。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老者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去,继续背对着门。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容复站在门口,浑身冷汗。 那一眼,只有一瞬。 可那一瞬,他觉得自己被看得通透。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屋内。 身后,门无声地关上了。 --- 亥时,夜色已深。 山崖之上,李秋水和童姥依然站在那里。 她们望着那间木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那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的光。 童姥忽然开口: “他进去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你说……无崖子会传功给他吗?” 李秋水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不知道。” “那个老东西的心思,我从来猜不透。” 童姥冷笑: “你猜不透?你不是号称最懂他的人吗?” 李秋水苦笑: “懂?我若真懂他,就不会和他斗一辈子了。” 童姥沉默。 良久,她忽然道: “若他传功给那小子……你打算怎么办?” 李秋水望着那间木屋,目光复杂: “我说过,我要将小无相功、白虹掌力都传给他。” “让他成为真正的逍遥派传人。” 童姥盯着她: “你就不怕他变成第二个慕容博?” 李秋水摇了摇头: “他不是慕容博。” “他身上流着瑶儿的血。” “他……不会的。” 童姥冷笑: “你倒是会自欺欺人。” 李秋水没有反驳。 她只是望着那间木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那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的光。 那光,在她眼中闪烁。 如同她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 亥时三刻,木屋之内。 慕容复站在屋中央,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白发老者。 屋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灯、一蒲团。 榻上的老者,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慕容复犹豫片刻,缓缓跪在蒲团上。 他轻声道: “晚辈慕容复,拜见……拜见外公。” 老者的背影,微微一颤。 良久,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叫我什么?” 慕容复抬起头: “外公。” 老者沉默。 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你母亲……可曾提过我?” 慕容复低下头: “母亲……很少提起往事。” 老者的背影,似乎又佝偻了几分。 他喃喃道: “是啊……她恨我……她该恨我……”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外公……母亲她……她临终前说……说她想去见外婆……” “她说……她想她了。” 老者的肩膀微微颤抖。 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脸,苍老,清癯,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却明亮如初。 那眼中,有泪。他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张与瑶儿相似的脸,望着那双与瑶儿相似的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孩子……你……你过来。”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榻前。 老者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摸他的脸。 那手,枯瘦,冰凉。 可那触感,却让慕容复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 那是亲人的手。 那是血脉相连的手。 他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老者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我等你……等了很久了……” --- 子时,夜深人静。 山崖之上,李秋水和童姥依然站在那里。 她们望着那间木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那已经熄灭的灯光。 童姥忽然道: “灯灭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你说……他们在做什么?” 李秋水沉默片刻,缓缓道: “也许……在说话。” “也许……在哭。” “也许……在互相舔舐伤口。” 童姥望着她,目光复杂: “你……倒是很懂。” 李秋水苦笑: “我懂什么?我若懂,就不会错过这么多年了。” 她转过身,望着童姥: “师妹,你我斗了一辈子。” “为了一个不爱我们的男人,斗了一辈子。” “值吗?” 童姥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 “值不值,都已经斗了。” “只是……我累了。” 李秋水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我也是。”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苦涩,释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她们并肩站在山崖之上,望着那间木屋,望着那轮明月,望着这片她们斗了一辈子的天地。 夜风吹过,带走了她们的恩怨,也带走了她们的青春。 留下的,只有两个垂垂老矣的女人。 和一份迟来的……和解。 --- 子时三刻,山崖之上。 李秋水和童姥终于离去。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可暗处的眼睛,还在。 一棵老松树上,一个灰袍人蹲在树杈间,一动不动。 正是慕容博。 他望着那间木屋,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喃喃道: “复儿……你终于进去了……” “无崖子……你会传功给他吗?” “还是说……你另有打算?” 他眯起眼,目光闪烁: “不管怎样,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处的棋局,仍在继续。 而那间木屋中,慕容复与无崖子,祖孙二人,正相对而坐。 他们不知道,门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怎样的命运。 他们只知道,今夜,是他们第一次相见。 也是……也许最后一次。 第144章 段延庆入局 十月十三,辰时。 晨雾散尽,擂鼓山巅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石桌旁,苏星河闭目端坐,仿佛一夜未动。 石桌上,珍珑棋局依旧摆在那里——不,不对。 那棋局,变了。 昨日被“段延庆”破去的残局,今日竟然恢复如初。 黑白子错落有致,那条被困的白龙,依旧盘踞在棋盘中央,挣扎求生。 慕容复站在一旁,望着那棋局,心中惊疑不定。 这是怎么回事? 昨日那棋局分明已经破碎,棋盘都炸裂了,如何一夜之间恢复如初? 苏星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疑惑,缓缓睁开眼,蘸茶在桌上写道: “珍珑不死,棋局不灭。” 慕容复望着那行字,心中凛然。 珍珑不死…… 棋局不灭…… 这棋局,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正思索间,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那脚步声,缓慢,沉重,却每一步都踏在人心上。 慕容复转过头,瞳孔微微一缩。 “段延庆”。 那个灰袍人,拄着铁杖,一步一步向山巅走来。 他的脸上依旧布满疤痕,狰狞可怖,那双眼睛却深邃如渊。 慕容复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他知道,那不是段延庆。 那是父亲。 慕容博。 “段延庆”走到石桌前,与苏星河对视一眼。 苏星河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然后,他垂下眼帘,以手示意:请。 “段延庆”在石桌前坐下,拈起一枚黑子。 他的目光,扫过棋盘,最后落在慕容复身上。 那目光,意味深长。 他以腹语传音: “复儿,看好了。” “这一局,为父教你什么是真正的棋。” 慕容复心中一凛。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望向棋盘。 --- 巳时,棋局正式开始。 “段延庆”落子。 那一子,落在棋盘边角,看似漫不经心。 可慕容复一眼就看出,那是在布局。 父亲下棋,从不急于进攻。 他总是先布下无数暗子,看似散乱,实则环环相扣。 待对手察觉时,已入瓮中。 果然,那黑子落下后,棋盘上的局势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条被困的白龙,原本只有一条生路,此刻却忽然多了几条岔道。 可那些岔道,每一条都通向绝境。 苏星河拈起白子,落于棋盘。 他的落子,与“段延庆”截然不同。 每一步,都是防守。 每一步,都是试探。 他似乎在等。 等“段延庆”露出破绽。 可“段延庆”的棋,毫无破绽。 他的每一子,都踩在生死线上。 看似凶险,实则步步为营。 看似走投无路,实则暗藏生机。 慕容复越看越心惊。 这棋路,他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父亲教他下棋,用的就是这种风格。 看似凶险,实则步步为营。 看似走投无路,实则暗藏生机。 他幼时不懂,只觉得父亲下棋太险,总是为他捏一把汗。 后来他懂了。 父亲教他的,不只是下棋。 是做人。 是做事。 是在这险恶的江湖中,如何活下去。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望着那个灰袍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敬,是畏,是怨,也是……爱。 --- 午时,日头正盛。 棋局已至中盘。 黑白两子,在棋盘上厮杀得难解难分。 苏星河的白子,守得滴水不漏。 “段延庆”的黑子,攻得凌厉无匹。 可慕容复看出来了。 父亲在让棋。 他明明可以一举击溃那条白龙,却故意留手。 他在等。 等什么? 等苏星河出招? 还是等……别人? 他正思索间,忽然感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抬起头,望向山崖。 那里,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李秋水。 天山童姥。 她们不知何时又出现了,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这边。 慕容复心中凛然。 她们……也在看? 她们……在等什么?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向棋局。 可他的心中,已经乱了。 --- 未时,棋局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那条被困的白龙,终于开始挣扎。 苏星河的白子,开始反击。 他一改之前的守势,步步紧逼,试图将黑子逼入绝境。 “段延庆”依旧从容。 他的落子,依旧凶险。 可慕容复忽然发现—— 那落子手法,变了。 不再是父亲惯用的棋路。 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风格。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为何突然变招? 他死死盯着棋盘,试图从那些黑子中找出父亲的身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找不到。 那些黑子,仿佛换了个人在下。 他抬起头,望向“段延庆”的背影。 那背影,依旧是他熟悉的。 可那棋路,却陌生得让他心惊。 他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这个人……真的是父亲吗? 还是说,父亲……也在被人利用? 他的手,微微发抖。 --- 申时,棋局仍在继续。 苏星河忽然停下落子,抬起头,望向“段延庆”。 他的目光,复杂至极。 有疑惑,有震惊,也有……一丝恐惧? 他蘸茶,在桌上写道: “阁下……究竟是谁?” “段延庆”望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以腹语传音,声音只传入苏星河耳中: “聪辩先生,你说呢?” 苏星河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盯着“段延庆”,盯着那张满是疤痕的脸,盯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 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蘸茶,又写道: “你……你是……” “段延庆”打断他: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局棋,你输定了。” 他拈起一枚黑子,落于棋盘。 那一子落下,整盘棋仿佛活了过来! 黑子如潮水般涌向白龙! 那条挣扎了一日的白龙,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苏星河面色惨白,死死盯着棋盘。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段延庆”站起身,拄着铁杖,缓缓走到慕容复面前。 他低下头,以腹语传音: “复儿,看清楚了?” “这才是真正的棋。”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翻江倒海。 他张了张口,想喊一声“父亲”,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口。 “段延庆”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 “不必喊。” “喊了,就不灵了。” 他转身,拄着铁杖,缓缓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记住,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消失在人群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 酉时,暮色渐浓。 山巅上,只剩下慕容复和苏星河。 苏星河坐在石桌前,望着那盘棋,久久不语。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他的手,依旧在微微发抖。 慕容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先生……” 苏星河抬起头,望着他。 那目光,复杂至极。 有疑惑,有震惊,也有……一丝悲悯? 他蘸茶,在桌上写道: “公子可知,方才那人……是谁?” 慕容复沉默。 他知道。 可他不能说。 苏星河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又写道: “公子不便说,老夫不问。” “但有一言,请公子牢记。” 慕容复点头: “先生请讲。” 苏星河蘸茶,一字一顿地写道: “棋局之外,还有棋局。” “棋子之上,还有棋子。” “公子……好自为之。” 他写完,站起身,缓缓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慕容复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 然后,他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棋局之外,还有棋局。 棋子之上,还有棋子。 他……究竟是棋手,还是棋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入局。 --- 戌时,夜色降临。 慕容复独自站在山巅,望着棋盘发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 李秋水。 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正笑吟吟地望着他。 “好外孙,在想什么?” 慕容复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外婆。” 李秋水走到他身边,望着那盘棋: “这棋局,你可看懂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看懂了一些。” “但还有很多……看不懂。” 李秋水笑了: “看不懂就对了。” “这棋局,本就不是给你看的。” 慕容复一怔。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深邃: “傻孩子,你以为你父亲为何要出手破局?” “他是在帮你吗?” 慕容复沉默。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李秋水叹了口气: “你父亲那个人,心机太深。” “连我……都看不透他。” 她转过头,望着慕容复: “孩子,你要小心。” “你父亲……未必是真的为你好。” 慕容复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疑惑,是警惕,也是……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他点了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多谢外婆提醒。” 李秋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吧。天黑了。”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动。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他忽然觉得,这座山,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这些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而他,不过是一个刚刚入局的棋子。 在棋局之外,还有棋局。 在棋子之上,还有棋子。 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没有回头路。 --- 戌时三刻,夜色已深。 擂鼓山上,万籁俱寂。 一棵老松树上,一个灰袍人蹲在树杈间,一动不动。 慕容博。 他望着山巅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喃喃道: “复儿……你终于开始怀疑了……” “怀疑为父,怀疑你外婆,怀疑所有人……” “很好……很好……”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得更久。” 他眯起眼,目光闪烁: “无崖子……你会传功给他吗?” “还是说……你另有打算?” “不管怎样,这盘棋……还长着呢。”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处的棋局,仍在继续。 而那个站在山巅的少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盯上。 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入了无数个局。 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命运。 夜风吹过,带走了所有的声音。 只有那盘棋,静静躺在石桌上。 黑白子,沉默相对。 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仿佛在预示着…… 第145章 父子对峙 戌时三刻,夜色如墨。 慕容复独自行走在山腰密林中,脚步沉重。 方才李秋水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父亲那个人,心机太深……未必是真的为你好。”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父亲……真的在利用他吗? 从小到大,父亲教他武功,教他权谋,教他如何在江湖中活下去。 那些教诲,难道都是假的? 那些深夜里的父子对弈,那些语重心长的叮嘱,难道都是……算计? 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忽然,他停住脚步。 前方,一棵老松树下,一个灰袍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那人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根铁杖,斜倚在树干上。 慕容复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 他沉声道: “父亲。” 灰袍人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依旧狰狞可怖。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慕容博的眼睛。 父子二人,隔着三丈的距离,静静对视。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他们之间盘旋。 良久,慕容博开口: “复儿,你来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慕容复听出了那声音中的一丝……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冷冷道: “父亲大人,你究竟在谋划什么?” 慕容博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是在质问为父?” 慕容复昂首: “是。” 慕容博笑了。 那笑容,在这阴森的密林中,显得格外诡异: “好。很好。” “你终于学会质问为父了。” 他拄起铁杖,缓缓向慕容复走来。 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慕容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不能退。 退了,就输了。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父子二人,相距不过三尺。 这是他们分别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 慕容博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脸。 那手,枯瘦,冰凉。 可那触感,却让慕容复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抚摸他的脸,笑着夸他: “复儿真聪明。” 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别过脸去,不让父亲看见。 慕容博的手,停在半空。 他叹了口气: “复儿,你眼中怨气太重了。” 慕容复转过头,盯着他: “父亲,你假死三十载,让我一个人扛着复国大业。” “你在暗中布局,把所有人都当棋子。” “你让我如何不怨?” 慕容博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你说得对。” “为父……确实亏欠你太多。” 慕容复怔住了。 他没想到,父亲会这样承认。 慕容博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残月: “复儿,你可知道,为父为何要假死?” 慕容复沉默。 慕容博自顾自地说下去: “因为为父得罪的人太多。” “因为为父的仇家太多。” “因为为父若不假死,你和你母亲,都会受到牵连。”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以为为父这三十年,过得很轻松吗?” “为父躲在暗处,看着你长大,看着你习武,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 “为父多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教你武功,教你权谋,教你一切。” “可我不能。” 他转过身,望着慕容复: “因为为父若出现,那些仇家,就会找上门来。” “他们杀不了我,就会杀你,杀你母亲。” “你明白吗?” 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 “复儿,为父知道,你心中有怨。” “可你要记住,无论为父做什么,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能够活下去。” “为了你能够复国。” “为了你能够……成为真正的帝王。” 慕容复望着他,望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恨,是怨,是敬,也是……爱。 他颤声道: “父亲……您……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慕容博摇了摇头: “告诉你?告诉你又如何?” “你那时还小,告诉你,只会让你徒增烦恼。” “现在你长大了,可以承受这些了。” 他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复儿,你记住——” “无论为父做什么,都是在为你铺路。” “这盘棋,为父下了三十年。” “棋子无数,棋局无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你,是这盘棋中,最重要的那一颗。”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 “父亲……孩儿……孩儿错怪您了……” 慕容博扶起他,将他拥入怀中: “傻孩子……为父不怪你……” 父子二人,紧紧相拥。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清冷而温柔。 仿佛在见证这一刻。 这一刻,三十年的隔阂,终于消融。 --- 亥时,夜深人静。 父子二人坐在一棵大树下,相对无言。 良久,慕容复开口: “父亲,您为何要扮成段延庆?” 慕容博微微一笑: “因为段延庆这个人,很好用。” “他是大理段氏的弃徒,武功高强,心狠手辣,江湖上人人畏惧。” “扮成他,行事方便。” 慕容复点了点头: “那珍珑棋局……” 慕容博道: “珍珑棋局,是为父故意破的。” “那卷帛书,是为父故意留给你的。” 慕容复一怔: “为何?”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深邃: “因为无崖子,在试探你。” 慕容复心中一凛: “试探?” 慕容博点头: “你以为无崖子真的想传功给你?” “他若真想传,何必设什么珍珑棋局?” “他不过是在等一个人。” 慕容复道: “等谁?”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等一个能破局的人。” “一个真正……无心无情的人。”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无心无情? 慕容博继续道: “复儿,你要记住——” “无崖子这个人,心机极深。” “他看似超然物外,实则一直在算计。” “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李秋水、天山童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慕容复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想起苏星河的话: “棋局之外,还有棋局。” “棋子之上,还有棋子。” 原来……他真的是棋子。 慕容博望着他,轻声道: “复儿,为父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绝望。” “而是要你明白——” “在这盘棋中,你若想活到最后,就必须比所有人都聪明。” “必须比所有人都狠。” “必须比所有人都……无情。”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父亲……您……您也是这样过来的吗?” 慕容博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 “是。” “为父这三十年,就是这样过来的。”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 “可为父不希望你变成这样。” “为父希望你能比为父走得更远。” “希望你能……真正地活着。”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扑进慕容博怀里,放声大哭。 慕容博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眼中也涌出了泪。 父子二人,相拥而泣。 --- 子时,擂鼓山巅。 苏星河独坐石桌前,望着那盘棋,久久不语。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那人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月光下,那人的脸,赫然是李秋水。 她望着那盘棋,轻声道: “他赢了。” 苏星河点了点头: “嗯。” 李秋水道: “你早就知道,他不是段延庆?” 苏星河蘸茶,在桌上写道: “知道。” 李秋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你为何不揭穿他?” 苏星河写道: “因为……他也是局中人。” 李秋水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苏星河望着她,写道: “师娘,您……真的打算传功给那孩子?” 李秋水微微一笑: “怎么?不行吗?” 苏星河写道: “他心术不正。” 李秋水笑了: “心术不正又如何?” “他身上流着我的血。” “他是瑶儿的儿子。” “这就够了。” 苏星河沉默。 他望着那盘棋,望着那条被围困的白龙,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这盘棋,究竟谁是棋手,谁是棋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棋局之外,还有棋局。 棋子之上,还有棋子。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这棋局之中。 谁也逃不掉。 --- 丑时,密林深处。 慕容复已经沉沉睡去。 慕容博坐在他身旁,望着他沉睡的脸,目光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慕容复的眉间,抚平那紧皱的眉头。 他喃喃道: “复儿……别怪为父……” “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你能活下去……” “为了你能复国……” “为了你能……成为真正的帝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他站起身,拄着铁杖,缓缓向密林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复儿,你记住——” “明日无崖子传功,你……要小心。” “他……未必是真的想传功给你。” “他……可能在试探你。” “若他问你什么,你……要想清楚再答。”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睡得很沉,没有听见这些话。 月光洒在他脸上,安详而宁静。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命运。 他不知道,明日,他将面对怎样的考验。 他只知道,此刻,他很安心。 因为父亲,在他身边。 --- 十月十四,寅时。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擂鼓山上,万籁俱寂。 木屋中,无崖子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喃喃道: “慕容博……你终于肯现身了……” “三十年了……你终于肯出现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暗中布局?”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算计什么?” “可笑……可笑……” 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明亮如初。 他轻声道: “来吧……都来吧……” “这盘棋,该收官了……” 远处,山崖之上。 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望着那间木屋。 童姥忽然道: “天快亮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那小子,马上就要进去了。” 李秋水微微一笑: “是啊……马上就要进去了。” 童姥转过头,望着她: “你……真的舍得?” 李秋水沉默片刻,缓缓道: “舍得又如何?舍不得又如何?” “这是他的命。” 童姥叹了口气: “是啊……都是命……”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间木屋。 望着那片即将迎来黎明的黑暗。 远处,密林深处。 慕容博隐于一棵大树后,同样望着那间木屋。 他的目光,深邃如渊。 他喃喃道: “复儿……去吧……” “去面对你的命运……” “去接受你的考验……” “为父……在这里等你……”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一切。 可他们都知道,光明,即将来临。 而光明之后,是更深的黑暗。 还是……真正的希望? 没有人知道。 只有那间木屋,静静伫立。 等待着那个即将推门而入的人。 第146章 珍珑碎天机现 十月十四,辰时。 晨雾散尽,阳光洒在擂鼓山巅,驱散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石桌旁,苏星河依旧端坐,仿佛一夜未动。 那盘珍珑棋局,依旧摆在桌上,黑白子错落有致。 可今日的棋局,与昨日又不同了。 那条被困的白龙,此刻已经杀出重围,在棋盘上蜿蜒游走。 慕容复站在一旁,望着那棋局,心中惊疑不定。 一夜之间,棋局又变了? 这珍珑,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正思索间,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段延庆”拄着铁杖,缓缓走上山巅。 他的脸上,依旧布满疤痕,狰狞可怖。 可那双眼睛,今日却格外明亮。 慕容复的目光与他相遇,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父亲。 那是昨夜与他相拥而泣的父亲。 那是……他既敬又畏的人。 “段延庆”走到石桌前,与苏星河对视。 苏星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不动。 那目光里,有疑惑,有警惕,也有一丝……恐惧? “段延庆”微微一笑,以腹语传音: “聪辩先生,今日这局,该有个了断了。” 苏星河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他伸手,示意“段延庆”落子。 “段延庆”拈起一枚黑子,悬于棋盘之上。 他的目光,扫过整盘棋,最后落在那条白龙身上。 然后,他落子了。 那一子,落在棋盘中央,看似平平无奇。 可就在那一子落下的瞬间,整盘棋仿佛活了过来! 黑白两子剧烈震荡,发出咔咔的声响!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他看见,那条白龙的身躯,开始扭曲,开始变形,开始……崩碎! 棋盘的表面,裂开一道道细纹! 那些细纹,如同蛛网一般,迅速向四周蔓延! 苏星河面色大变,霍然站起! 他伸出手,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一声巨响! 珍珑棋局,轰然破碎! 棋盘炸裂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烟尘弥漫,碎石乱飞! 慕容复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 一卷泛黄的帛书,从棋盘炸裂处飞出,落在他脚下。 他低头,望着那卷帛书,心中翻江倒海。 这是…… 无崖子留给“破局者”的入门指引? 烟尘散尽,山巅上恢复了寂静。 苏星河站在那里,面色惨白,死死盯着“段延庆”。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惧。 “段延庆”缓缓站起身,拄着铁杖,与他对视。 两人目光相触,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良久,苏星河以手语比划: “你……你究竟是谁?!” “段延庆”笑了。 那笑容,在这狼藉的山巅上,显得格外诡异: “聪辩先生,你说呢?” 苏星河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又比划: “这棋局……是师父亲手所布!天下无人能破!” “你……你如何做到的?!” “段延庆”淡然道: “无人能破?那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执念。” “放不下执念,自然破不了局。” “我?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我能破。” 苏星河怔住了。 他望着“段延庆”,望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个人……什么都没有? 不。 他什么都有。 他有野心,有算计,有三十年的隐忍。 他有的,比任何人都多。 苏星河深吸一口气,转向慕容复。 他走近慕容复,以指蘸茶——可茶案已在棋局破碎时被毁,他只能蘸着地上的茶水,在地上写道: “公子……那帛书……” 慕容复低头,捡起那卷帛书。 帛书入手,温润光滑,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 他抬起头,望向“段延庆”。 “段延庆”也正望着他。 父子二人,目光相触。 “段延庆”以腹语传音: “复儿,收好了。” “这是为父送你的第二份礼。” 慕容复握紧帛书,心中思绪万千。 父亲……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你为何要帮我? 你……真的是为我好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必须收下这份礼。 因为这是通往木屋的钥匙。 因为这是见到无崖子的凭证。 因为这是……他的命运。 --- 巳时,山崖之上。 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俯瞰着山巅上的一切。 童姥冷笑: “慕容博那老狐狸,还真有两下子。” 李秋水幽幽道: “他何止有两下子。他这三十年,布了多少局,谁说得清?” 童姥转过头,望着她: “你就不怕他把那小子带歪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秋水沉默片刻,缓缓道: “怕又如何?那小子身上流着他的血,也流着我的血。” “他能走到哪一步,是他的命。” 童姥哼了一声: “你倒是看得开。” 李秋水微微一笑: “看不开又如何?斗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什么都抓不住?” 童姥沉默。 良久,她忽然道: “师姐,你说……无崖子那老东西,会传功给那小子吗?” 李秋水望着那间木屋,目光复杂: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他会。” 童姥一怔: “为何?” 李秋水轻声道: “因为那是瑶儿的儿子。” “因为……我想为瑶儿做点什么。” 童姥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是嘲讽,是怜悯,也是……同病相怜。 她叹了口气: “你啊……一辈子都放不下。” 李秋水笑了: “你不也一样?” 两个女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 午时,日头正盛。 山巅上,人群渐渐散去。 那些前来挑战珍珑棋局的江湖豪客,见棋局已破,纷纷下山。 只剩下慕容复、苏星河,和那个灰袍人。 “段延庆”拄着铁杖,走到慕容复面前。 他低下头,望着慕容复手中的帛书,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他以腹语传音: “复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 “父亲……您……您不留下吗?” “段延庆”摇了摇头: “为父还有事要做。” “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沉住气。” “无崖子问你什么,你想清楚再答。”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去吧。为父在暗处看着你。” 他转身,拄着铁杖,缓缓向山下走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舍。 他张了张口,想喊住他,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口。 那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山野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久久不动。 苏星河走到他身边,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蘸着地上的茶水,写道: “公子……那人是……” 慕容复转过头,望着他。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先生,您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 苏星河怔住了。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双与“段延庆”相似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写道: “他是……令尊?” 慕容复点了点头。 苏星河的手,微微发抖。 他又写道: “令尊……不是已经……” 慕容复摇了摇头: “先生,有些事,不便多说。” “只求先生……保密。” 苏星河望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点头。 他写道: “公子放心。老夫……什么都不知道。” 慕容复拱手: “多谢先生。” 苏星河摆了摆手,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他蘸着地上的茶水,写下最后一行字: “公子,木屋在后山。无崖子……等你很久了。” 他大步离去。 山巅上,只剩下慕容复一人。 他握紧手中的帛书,望向后山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木屋。 那里,有一个人。 无崖子。 他的外公。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后山走去。 --- 未时,慕容复来到木屋前。 那座木屋,与前夜所见一模一样。 简陋,幽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 他站在门前,久久不动。 手中的帛书,已经被他握得温热。 他想起父亲的话: “无崖子问你什么,你想清楚再答。” 他想起苏星河的话: “木屋在后山。无崖子……等你很久了。”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门内,一片寂静。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叩。 还是没有回应。 他犹豫片刻,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昏暗,唯有一盏油灯,放在窗前的木桌上。 灯光摇曳,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盘膝坐在榻上,背对着门。 无崖子。 慕容复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他迈步走进屋内。 身后,门无声地关上了。 --- 屋内,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慕容复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白发老者,久久不语。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对方会说什么。 良久,那老者缓缓开口: “你来了。” 声音苍老,却透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深吸一口气: “是。” 老者道: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慕容复低头,望着手中的帛书: “珍珑棋局中得到的……入门指引。”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苍凉,悲怆,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入门指引……入门指引……” “慕容博啊慕容博……你倒是好心机。”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望着那老者的背影。 老者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苍老,清癯,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却明亮如初。 那目光,落在慕容复身上,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 无崖子望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孩子,你知道……那棋局,是谁布的吗?” 慕容复怔住了。 无崖子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那棋局,是我布的。” “可破了它的,是你父亲。” “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慕容复摇了摇头。 无崖子笑了: “意味着……你父亲,比我更懂人心。” 他伸出手,指着慕容复手中的帛书: “那东西,是我留给破局者的。” “可破局者,不是你。” “是你父亲。”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深邃: “孩子,你父亲用这局棋,为你铺了一条路。” “可这条路,通向哪里,我也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来都来了,就坐吧。” 慕容复在榻前坐下,与无崖子相对。 油灯的光芒,映在两人脸上。 祖孙二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 无崖子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你……长得像你母亲。” “尤其是这双眼睛。”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第147章 星河试探 酉时,暮色渐浓。 慕容复从后山木屋中走出,脚步沉重。 方才与无崖子的对话,还在他心中翻涌。 那苍老的声音,那穿透灵魂的目光,那句“你父亲比我更懂人心”……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公……究竟想说什么? 他是在夸父亲,还是在……警告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心,乱成一团。 他沿着山径,缓缓向山巅走去。 那里,有一个人正在等他。 苏星河。 --- 酉时三刻,慕容复回到山巅。 石桌旁,苏星河独坐,仿佛从未离开过。 那破碎的棋盘,已经被人清理干净。石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盏新点的油灯,在暮色中摇曳。 苏星河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慕容复身上。 那目光,复杂至极。 有审视,有疑惑,有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深意。 他伸出手,以指蘸茶,在桌上写道: “公子,可曾见到师父?” 慕容复点头: “见到了。” 苏星河眼中闪过一丝光。 他又写道: “师父……可说了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外公说……破局者,是我父亲。” 苏星河的手,微微一颤。 他盯着慕容复,目光如电。 良久,他又写道: “公子……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慕容复摇了摇头: “请先生明示。” 苏星河深吸一口气,蘸茶写道: “珍珑棋局,是师父亲手所布。天下能破此局者,便是他认定的传人。” “如今,破局者是令尊。可令尊……并未入局。” 他抬起头,望着慕容复: “公子既来,为何不入局?” 慕容复望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他想起父亲的话: “无崖子问你什么,你想清楚再答。” 他想起无崖子的话: “你父亲用这局棋,为你铺了一条路。”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此局……非我能破。” 苏星河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盯着慕容复,久久不语。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可那失望之后,又有一丝……欣慰? 那神情变化极快,快得让慕容复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苏星河垂下眼帘,又蘸茶写道: “公子为何如此说?” 慕容复道: “入局之人,皆有执念。他们想救那条白龙,想赢那盘棋。” “可我不同。” “我知道那白龙救不了,那棋局赢不了。” “所以,我不入局。” 苏星河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又写道: “公子……可是怕输?” 慕容复摇了摇头: “不是怕输。” “是知道……输赢本无意义。” 苏星河的手,顿住了。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那震惊,与之前苏星河听闻“段延庆”破局时的震惊,一模一样。 他蘸茶,颤抖着写道: “公子……此言……从何而来?” 慕容复道: “从我父亲那里。” 苏星河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慕容复面前。 他盯着慕容复的眼睛,久久不动。 那目光,仿佛要将他看穿。 慕容复坦然与他对视。 他知道,这是一场试探。 是苏星河对他的试探。 也是无崖子……对他的试探。 终于,苏星河收回目光。 他蘸茶,在桌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公子……好自为之。” 他转身,缓缓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他蘸着地上的尘土,写下几个字: “明日入夜,后山木屋。” 然后,他大步离去,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复望着那行字,心中思绪万千。 明日入夜。 后山木屋。 外公……要见他? 还是……另有其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入局。 --- 戌时,夜色已深。 山崖之上,李秋水和天山童姥依旧站在那里。 她们望着山巅上的那个白衣身影,久久不语。 童姥忽然道: “那小子出来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苏星河那老东西,又去找他了。” 李秋水微微一笑: “苏星河是在试探他。” 童姥转过头: “试探什么?” 李秋水道: “试探他……是不是无崖子等的那个人。” 童姥冷笑: “无崖子等的那个人?他不是已经等到了吗?慕容博破了棋局,他就是破局者。” 李秋水摇了摇头: “你不懂无崖子。” “他要的,不是破局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要的,是……不破局的人。” 童姥怔住了: “不破局的人?什么意思?” 李秋水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珍珑棋局,困住的是人心。” “入局之人,都想破局,都想赢。” “可无崖子要的,是一个不想赢的人。” 童姥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 “那小子……不想赢?” 李秋水道: “他不知道。” “可苏星河刚才的反应,说明……他答对了。” 童姥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望向山巅上的那个白衣身影,喃喃道: “这小子……还真有点意思。” 李秋水微微一笑: “他是瑶儿的儿子。” “当然有意思。” --- 亥时,夜深人静。 密林深处,一个灰袍人隐于树后,望着山巅上的那个白衣身影。 慕容博。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喃喃道: “复儿……你答得好……” “答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眯起眼,目光闪烁: “无崖子……你现在,该满意了吧?” “你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 暗处的棋局,仍在继续。 --- 子时,月到中天。 慕容复独自坐在山巅石桌旁,望着那轮明月。 油灯已灭,四周一片寂静。 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落叶。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轻轻展开。 帛书上,只有几行字: “得此帛者,可入木屋见吾。 然吾有一言相告: 珍珑非棋,人心是棋。 破局非胜,不破方胜。” 慕容复盯着那几行字,久久不语。 破局非胜。 不破方胜。 这是什么意思? 外公……到底想说什么? 他想起苏星河的反应。 当他说出“此局非我能破”时,苏星河眼中闪过的……是失望,还是欣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答对了。 可答对什么,他不知道。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燕子坞,想起王语嫣,想起阿朱阿碧,想起念儿思儿。 他们……还好吗? 他们……在等他吗?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快了。 等这里的事结束,他就回去。 回去守着他们,守着那个家。 哪里也不去。 什么也不做。 只是守着他们。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 无论这场棋局的结果如何,他都要活着回去。 为了他们。 为了那个家。 --- 丑时,后山木屋中。 无崖子盘膝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欣慰,释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他喃喃道: “瑶儿……你看见了吗……” “你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不入局……他不争……” “他……比我聪明……” 他的眼中,涌出泪。 泪光中,他仿佛看见了那个久违的身影。 那个他辜负了一生的女人。 秋水。 他轻声道: “秋水……你来吧……” “我等了你一辈子……这一次……我们一起走……” 月光洒进木屋,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那脸上,有泪,有笑,有释然,也有……期待。 ---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擂鼓山上,万籁俱寂。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山巅上,慕容复依旧坐在石桌旁,一夜未眠。 山崖上,李秋水和童姥依旧站在那里,一夜未动。 密林中,慕容博隐于暗处,一夜未离。 木屋中,无崖子望着窗外,一夜未睡。 所有人,都在等。 等天明。 等那个时刻的到来。 等那场……决定命运的对话。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即将来临。 而黑暗,即将退去。 可他们都知道—— 黑暗之后,未必是光明。 也许,是更深的黑暗。 也许,是永远的黑夜。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的命。 因为这是他们的……局。 --- 十月十五,卯时。 朝阳初升,洒在擂鼓山上,驱散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慕容复站起身,望着那轮红日,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转身,向后山走去。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无崖子。 他的外公。 他握紧手中的帛书,迈步向前。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道路。 因为这是他……的命运。 身后,山崖之上。 李秋水和童姥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童姥忽然道: “他去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你说……他能活着出来吗?” 李秋水沉默片刻,缓缓道: “能。” “一定能。” “因为他是瑶儿的儿子。” “因为他是……我的外孙。” 朝阳升起,洒在她们身上。 两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第一次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她们的牵挂。 也有她们的……希望。 远处,密林深处。 慕容博望着那个白衣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欣慰,骄傲,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他喃喃道: “复儿……去吧……” “去面对你的命运……” “为父……在这里等你。” 他转身,消失在密林中。 暗处的眼睛,还在。 暗处的棋局,仍在继续。 而那个白衣少年,已经走进了木屋。 走进了他的命运。 走进了那场……决定一切的对话。 第148章 夜探木屋 十月十五,戌时。 夜色如墨,月隐星沉。 擂鼓山巅,慕容复独坐石桌旁,望着后山的方向。 一整天了。 从清晨到日暮,他都在等。 等入夜。 等那个时刻。 等那扇门再次为他打开。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借着微弱的月光,再次阅读上面的字: “得此帛者,可入木屋见吾。 然吾有一言相告: 珍珑非棋,人心是棋。 破局非胜,不破方胜。” 破局非胜。 不破方胜。 他喃喃道: “外公……您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他收起帛书,站起身,向后山走去。 身后,山崖之上。 李秋水和童姥并肩而立,望着他的背影。 童姥轻声道: “他去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你说……无崖子会见他吗?” 李秋水沉默片刻,缓缓道: “会的。”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童姥转过头,望着她: “你……不去看看?” 李秋水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 “让他自己去。” “让他……自己面对。” 童姥叹了口气: “你啊……一辈子都放不下。” 李秋水微微一笑: “你不也一样?”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 --- 戌时三刻,慕容复来到后山。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 他沿着白天的记忆,向木屋的方向走去。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走得很慢,很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那座木屋,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简陋,幽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 与他前日来时,一模一样。 可今夜,那木屋似乎与往日不同。 那扇紧闭的门,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神秘。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木屋前,他停下脚步。 他没有敲门。 也没有推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窗。 窗内,灯光摇曳。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的影子。 那是一个白发老者,盘膝坐在榻上。 无崖子。 慕容复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他犹豫片刻,缓缓走近窗前。 他想看看。 想看看那个传说中的外公,究竟是什么模样。 想看看那个他从未谋面,却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他悄悄探出头,透过窗缝,向屋内望去。 屋内昏暗,唯有一盏油灯。 灯下,一个白发老者端坐榻上,背对着窗口。 他的背影,苍老,佝偻,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仪。 慕容复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老者,忽然动了。 他缓缓转过头来。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清癯,布满皱纹。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明亮如炬,深邃如渊! 那目光,直直地望向窗口! 直直地望向慕容复! 慕容复如坠冰窟!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 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秘密! 他想逃,可他的腿,仿佛被钉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他想喊,可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与那双眼睛对视。 一瞬。 或许只是一瞬。 可对慕容复来说,那一瞬,仿佛比一生还要漫长。 那老者,望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惊讶,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有慈爱,也有一丝……悲凉? 慕容复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被看得通透。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野心,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然后,那老者缓缓转过头去。 继续背对着窗口。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慕容复僵在原地,浑身冷汗。 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样站着,站着,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踉跄后退,转身,向来路奔去。 逃。 逃得越远越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 他只知道,他必须逃。 那双眼睛,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亥时,慕容复逃到密林深处,瘫倒在一棵大树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仍在发抖。 那双眼睛,还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目光,仿佛还在盯着他。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静下来。 他睁开眼,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喃喃道: “外公……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无崖子问你什么,你想清楚再答。” 他想起苏星河的话: “师父只见破局者一人。” 他想起李秋水的话: “他要的,是一个不想赢的人。” 他心中翻江倒海。 不想赢? 他不想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被外公的目光,看得通透。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在那目光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忽然明白—— 他以为自己是在下棋。 可其实,他才是那颗棋子。 在棋局之外,还有棋局。 在棋子之上,还有棋子。 而他,不过是一个刚刚入局的……棋子。 --- 亥时三刻,山崖之上。 李秋水和童姥依旧站在那里。 她们望着密林的方向,久久不语。 童姥忽然道: “他逃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被无崖子那一眼,吓得不轻。” 李秋水微微一笑: “谁被那老东西看一眼,都得吓得不轻。” 童姥转过头,望着她: “你当年不也一样?” 李秋水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 “是啊……当年……” “他看我那一眼,我就知道,这辈子……逃不掉了。” 童姥望着她,目光复杂: “你……后悔吗?” 李秋水摇了摇头: “不后悔。” “爱过他,恨过他,怨过他……这辈子,值了。” 童姥沉默。 良久,她忽然道: “那小子……也会像你一样吗?” 李秋水望着密林的方向,目光深邃: “不知道。” “但无论怎样,都是他的命。” 夜风吹过,带走了她们的话。 也带走了她们的叹息。 --- 子时,木屋之中。 无崖子依旧端坐榻上,望着窗外的夜色。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欣慰,释然,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他喃喃道: “瑶儿……你看见了吗……” “你儿子……来了……” “他长得真像你……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的眼中,涌出泪。 泪光中,他仿佛看见了那个久违的身影。 那个他辜负了一生的女儿。 瑶儿。 他轻声道: “瑶儿……爹对不起你……” “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可你的儿子……你的儿子来了……” “爹……会把一切都给他……” “就当……就当是爹……对你的补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那叹息,在木屋中回荡。 久久不散。 --- 丑时,密林深处。 慕容复终于平静下来。 他靠在大树上,望着夜空中的星辰,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那双眼睛。 那目光,穿透了他的灵魂。 那目光,让他无处可逃。 可那目光里,除了审视,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慈爱? 那是……期待? 那是……悲凉?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明白—— 外公,不是在审判他。 外公,是在看他。 看他是什么样的人。 看他能不能……担得起那份传承。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他望向木屋的方向。 那里,灯火依旧。 那里,那个人还在。 他握紧拳头,喃喃道: “外公……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无论您要什么,我都会做到。” “无论您问什么,我都会如实回答。” “因为……我是您的外孙。” 他迈步,向木屋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逃。 这一次,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外公面前。 --- 丑时三刻,慕容复再次来到木屋前。 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咚。 咚。 咚。 门内,一片寂静。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 他又叩了叩。 还是没有回应。 他犹豫片刻,缓缓开口: “外公……是我……慕容复。” “我……我想见您。” 门内,依旧寂静。 他正要再开口,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进来吧。”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跳。 他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昏暗,唯有一盏油灯。 灯下,无崖子端坐榻上,背对着门。 与之前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慕容复没有逃。 他迈步走进屋内。 身后,门无声地关上了。 --- 寅时,木屋之中。 慕容复站在榻前,望着无崖子的背影。 无崖子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 良久,无崖子缓缓开口: “你……又来了。” 慕容复点头: “是。” 无崖子道: “不怕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怕。” “但怕也要来。” 无崖子笑了。 那笑声,苍老,欣慰: “好……好……” 他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苍老的脸,那双眼如炬的眼睛,再次与慕容复对视。 这一次,慕容复没有躲闪。 他坦然与那目光对视。 无崖子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那惊讶化作欣慰。 他点了点头: “好孩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伸出手,指着榻前的蒲团: “坐吧。” 慕容复在蒲团上坐下,与无崖子相对。 油灯的光芒,映在两人脸上。 祖孙二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面。 无崖子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孩子……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慕容复摇了摇头。 无崖子轻声道: “三十年了。” “从你母亲离开的那一天起,我就在等。” “等她回来,等她的孩子回来,等一个……可以托付一切的人。” 他的眼中,涌出泪: “你母亲……她……她恨我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母亲……很少提起您。” “但她临终前说……她想去见外婆。” “她说……她想她了。” 无崖子的泪,夺眶而出。 他喃喃道: “瑶儿……瑶儿……”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悲,是怜,是怨,也是……爱。 他轻声道: “外公……您……您别难过……” 无崖子摇了摇头: “不难过……不难过……” “她肯想她娘……她肯想那个家……就够了……” 他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摸慕容复的脸: “孩子……你长得真像你母亲……” “尤其是这双眼睛……” 慕容复的泪,也涌了出来。 祖孙二人,相视而泣。 油灯摇曳,映出两个紧紧相依的身影。 这一刻,三十年的隔阂,终于消融。 这一刻,血脉的呼唤,终于被听见。 这一刻,他们终于……成了真正的祖孙。 远处,东方泛起鱼肚白。 天,快亮了。 第149章 不负嫣儿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木屋中,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映出两个相对而坐的身影。 慕容复跪在蒲团上,与无崖子对视。 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有穿透灵魂的凌厉,只有慈爱,只有欣慰,只有……泪。 无崖子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脸,就像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喃喃道: “孩子……让外公好好看看你……”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任由那双枯瘦的手,在自己脸上游走。 那触感,冰凉,粗糙,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暖。 那是亲人的手。 那是血脉相连的手。 无崖子望着他,忽然笑了: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尤其是这双眼睛……” “一样的清澈……一样的倔强……一样的……藏着心事……” 慕容复低声道: “外公……母亲她……她若是知道您这样想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无崖子摇了摇头: “她不会高兴的……她恨我……” “她该恨我……” 慕容复握住他的手: “外公……母亲临终前……说她想外婆……可她没说恨您……” “她……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您……” 无崖子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睁开眼,望着慕容复: “孩子,外公时间不多了。” “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慕容复心中一凛: “外公……” 无崖子摆了摆手: “听我说。” “我这一生,负了两个人。” “一个是秋水,一个是童姥。” “她们都爱我,可我的心……却不在她们身上。” 慕容复怔住了。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深邃: “孩子,你可知道……我心中真正念着的人,是谁?” 慕容复摇了摇头。 无崖子轻声道: “是秋水的小妹……李沧海。” 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沧海? 那个从未出现过的人? 无崖子叹了口气: “我当年痴迷于雕刻,为秋水塑了一尊玉像。可那玉像的脸,我刻的……却是沧海。” “秋水发现了,从此恨我入骨。” “童姥知道后,也与我反目。” “我众叛亲离,孤独终老。” “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悲,是怜,是怨,也是……不解。 他轻声道: “外公……您……您爱的是李沧海……那您为何还要娶外婆?” 无崖子苦笑: “因为……因为我糊涂。” “我以为我能把她们当妹妹,当知己,当朋友。” “可她们要的,不是这些。” “她们要的,是我全部的心。” “我给不了。” 慕容复沉默。 他忽然想起自己。 想起王语嫣,想起阿朱,想起阿碧。 她们要的,也是他全部的心吗? 他……给得了吗? 他不知道。 无崖子望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孩子,你也有放不下的人吧?” 慕容复点了点头: “是。” 无崖子轻声道: “记住,别学外公。” “别辜负了真心待你的人。” “否则,你会后悔一辈子。”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外公……我……我记住了。” 无崖子欣慰地点了点头: “好……好……” 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目光一凝,望向门口。 慕容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一惊。 门外,有人? --- 寅时三刻,木屋外。 一个宫装老妇站在门前,静静听着屋内的对话。 月光下,那张脸美艳依旧,只是眼中含着泪。 李秋水。 她听见无崖子说起李沧海,说起当年的往事,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恨,是怨,是悲,也是……释然。 这么多年了。 她恨了他这么多年,怨了他这么多年。 可此刻,听着他对慕容复说的那些话,她忽然觉得…… 恨,没那么重要了。 怨,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咚。 咚。 咚。 屋内,慕容复的心猛地一跳。 他站起身,望向无崖子。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去吧。开门吧。” 慕容复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门。 门外,一个宫装老妇笑吟吟地望着他。 那张脸,与王语嫣有七分相似。 那双眼睛,带着笑,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望着慕容复,柔声道: “好外孙,外婆等你许久了。” 慕容复怔住了。 李秋水。 他的外婆。那个传说中绝世倾城、心狠手辣的女人。 那个……他母亲恨了一辈子的人。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李秋水笑吟吟地望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和瑶儿一模一样……”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颤声道: “外婆……” 李秋水的眼中,也涌出了泪。 她轻轻抱住他: “好孩子……好孩子……外婆终于见到你了……” 慕容复伏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这一夜,他哭了太多次。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亲人的怀抱。 是血脉的温暖。 是……家的感觉。 --- 卯时,天色微明。 木屋中,无崖子、李秋水、慕容复祖孙三人,相对而坐。 油灯已经燃尽,晨曦从窗缝中透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李秋水望着无崖子,目光复杂: “老东西,你……还好吗?” 无崖子微微一笑: “还好。还能再活几日。” 李秋水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几日?” 无崖子点了点头: “几日就够了。” “该说的话,都说完。” “该做的事,都做完。” 李秋水沉默。 良久,她转过头,望向慕容复: “好外孙,告诉外婆,嫣儿……还好吗?” 慕容复点头: “语嫣很好。她……她替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李秋水的眼睛亮了: “龙凤胎?男孩女孩?” 慕容复道: “男孩叫念儿,女孩叫思儿。” 李秋水喃喃道: “念儿……思儿……念思……念思……” 她笑了,笑得温柔: “好名字……好名字……”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慈爱: “好外孙,谢谢你……谢谢你让嫣儿过得这么好……” 慕容复摇了摇头: “外婆,语嫣是我的妻子,我对她好,是应该的。”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深邃: “应该的……应该的……”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好外孙,外婆问你——” “若有一日,你的复国梦与嫣儿冲突,你……会怎么选?”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望着李秋水。 李秋水也望着他,目光如电。 那目光,与无崖子如出一辙。 仿佛能穿透人心。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 “外婆,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李秋水笑了: “不会?还是……不敢想?” 慕容复咬牙: “不会。” 李秋水望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她点了点头: “好。外婆信你。” “但你要记住——” “你若负了嫣儿,外婆……不会放过你。” 她的声音,温柔依旧。 可那温柔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慕容复心中一凛。 他知道,外婆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认真的。 非常认真。 --- 辰时,阳光洒满擂鼓山。 木屋外,山崖之上。 天山童姥站在那里,望着那间木屋,目光复杂。 她知道,李秋水进去了。 她知道,他们祖孙三人,正在里面说话。 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斗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 到头来,她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站在这里,望着那间木屋。 她喃喃道: “师姐……你终于得偿所愿了……” “可你知道……那小子心里在想什么吗?” “你知道……他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慕容博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轻轻吹过。 她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身后,那间木屋,越来越远。 --- 巳时,木屋中。 无崖子望着慕容复,轻声道: “孩子,外公问你——” “你为何而来?”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 “为逍遥派百年传承而来。” “为学绝世武功而来。” “为……” 他顿了顿,望向李秋水: “也为见外婆一面。” 李秋水的眼中,涌出泪。 无崖子点了点头: “好。很好。” 他转过头,望向李秋水: “秋水,你呢?你为何而来?” 李秋水微微一笑: “我?我来看看我的外孙。” “也来看看……你。” 无崖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秋水……谢谢你。” 李秋水摇了摇头: “谢什么?我恨了你一辈子,也爱了你一辈子。” “够了。” 两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和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慕容复望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就是他的外公外婆。 这就是逍遥派的两位绝世高手。 他们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 可到头来,他们还是……放不下彼此。 无崖子转过头,望向慕容复: “孩子,今夜……你再来。” “外公……有话对你说。” 慕容复点头: “是。” 李秋水站起身: “好外孙,外婆走了。” “记住外婆的话——莫负嫣儿。” 慕容复跪在她面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外婆放心。复儿记住了。” 李秋水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好孩子……外婆……等你回来。” 她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木屋,她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老东西……你……好好活着。” 说完,她消失在晨光中。 无崖子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涌出泪。 他喃喃道: “秋水……你也是……” --- 午时,日头正盛。 慕容复独自坐在山巅石桌旁,望着远方。 一夜之间,他经历了太多。 外公的目光,外婆的警告,童姥的离去…… 还有那些话,那些泪,那些……真相。 他取出那枚染血玉佩,握在手中。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喃喃道: “母亲……您看见了吗……” “外公……外婆……我都见到了……” “他们……他们都惦记着您……” “您……可以安心了……” 他的泪,滴在玉佩上。 玉佩的光芒,似乎更盛了一些。 仿佛母亲在天上,看着他。 仿佛在说: “孩子……娘为你骄傲……” --- 未时,密林深处。 慕容博隐于一棵大树后,望着山巅上的那个白衣身影。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欣慰,骄傲,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算计? 他喃喃道: “复儿……你做得很好……”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无崖子……李秋水……他们都被你打动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他眯起眼,目光闪烁: “传功之夜……你会怎么选?” “是接受……还是拒绝?” “无论你怎么选,为父……都为你准备好了后路。”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密林中。 暗处的眼睛,还在。 暗处的棋局,仍在继续。 --- 十月十六,酉时。 暮色渐浓,夜幕将至。 慕容复站在山巅,望着后山的方向。 那里,有那间木屋。 那里,有他的外公。 那里,有今晚的……传功之夜。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深吸一口气。 无论今夜会发生什么,他都必须面对。 因为这是他的命运。 因为这是他的……路。 身后,山崖之上。 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再次并肩而立。 童姥轻声道: “今夜……就是传功之夜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你……不去看看?” 李秋水摇了摇头: “不去。” “让他自己去。” “让他……自己选。” 童姥沉默。 良久,她忽然道: “师姐……你说……他会怎么选?” 李秋水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不知道。” “但无论他选什么,都是他的命。” 夜风吹过,带走了她们的话。 也带走了她们的叹息。 夜幕,缓缓降临。 传功之夜,即将开始。 而那场决定命运的对话,也即将展开。 慕容复望着后山的方向,迈步向前。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那是他的外公。 因为那是他的……传承。 月光下,他的背影,孤独而坚定。 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150章 深夜密谈 戌时,夜色已深。 慕容复刚从木屋返回住处,行至山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好外孙。” 他回过头。 月光下,李秋水一袭宫装,笑吟吟地望着他。 那笑容,温柔慈爱,与白日里一模一样。 可慕容复的心中,却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白日里,外婆的眼中,带着泪,带着笑,带着重逢的喜悦。 可此刻,那双眼睛,虽然也在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停下脚步,拱手道: “外婆。” 李秋水走到他面前,轻轻拉起他的手: “好孩子,陪外婆走走。” 慕容复点了点头,随她向山道旁的密林深处走去。 林中幽暗,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走了一会儿,李秋水忽然开口: “好外孙,告诉外婆,嫣儿……她过得好吗?” 慕容复道: “语嫣很好。她是燕子坞的主母,掌管内务,大家都敬重她。” 李秋水点了点头: “那她……可曾受过什么委屈?” 慕容复微微一怔: “委屈?外婆的意思是……”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深邃: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让她伤心过?”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外婆,语嫣是我的妻子,是我孩子的母亲。我待她,从未有过二心。” 李秋水笑了: “从未有过二心?那阿朱、阿碧呢?”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他抬起头,望着李秋水。 李秋水也望着他,目光依旧温柔,可那温柔中,却带着一丝……审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坦然道: “阿朱、阿碧,也是我的妻子。她们与语嫣姐妹相称,和睦相处。” “语嫣从未因此受过委屈。” 李秋水望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她忽然笑了: “好孩子,别紧张。外婆只是随便问问。” 她拉着慕容复的手,继续向前走去。 可慕容复的心中,却再也不能平静。 外婆……到底想试探什么? --- 亥时,两人走到一处林间空地。 月光洒在空地上,一片银白。 李秋水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拍了拍身旁: “来,坐。” 慕容复在她身旁坐下。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复杂: “好外孙,你知道外婆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慕容复摇了摇头。 李秋水轻声道: “是没能看着瑶儿长大。” “她离开我的时候,才十六岁。” “十六岁……还是个孩子……” 她的眼中,涌出泪: “我以为她会回来……我以为她气消了就会回来……” “可她没有……” “她嫁给了慕容博,生了孩子,然后……死了。” 慕容复的泪,也涌了出来。 他握住李秋水的手: “外婆……母亲她……她临终前说……她想您……” 李秋水浑身一震: “她……她真的这么说?” 慕容复点头: “是。母亲说……她想去见您……她想您了……” 李秋水的泪,夺眶而出。 她紧紧握住慕容复的手,泣不成声。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任由她伏在自己肩上哭泣。 这一刻,他心中的警惕,消散了许多。 外婆……是真的想念母亲。 是真的……爱她。 哭了很久,李秋水才抬起头,擦干眼泪。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慈爱: “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告诉外婆这些……” 慕容复摇了摇头: “外婆,这是应该的。” 李秋水望着他,忽然道: “好外孙,外婆问你——” “你……真的只想复国吗?” 慕容复一怔。 李秋水继续道: “复国……当皇帝……真的那么重要吗?” “比嫣儿还重要?” “比你的孩子还重要?” 慕容复沉默。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如电: “你回答外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外婆,复国……是我慕容家的使命。” “是我从出生那天起,就背负的宿命。” “我不能放下。” 李秋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失望,是心疼,也是……理解? 她轻声道: “可你母亲……她最希望的是你能过得开心。” “不是复国,不是当皇帝。” “只是……开心。”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喃喃道: “我知道……我知道……” “可我不能……” 李秋水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外婆不逼你。”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 “好孩子,你记住——”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外婆都支持你。”“但你要答应外婆一件事。” 慕容复抬起头: “外婆请讲。” 李秋水一字一顿: “无论如何,别负了嫣儿。” “她是我唯一的孙女。” “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 慕容复郑重地点头: “外婆放心。复儿……绝不辜负语嫣。” 李秋水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 她站起身,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喃喃道: “瑶儿……你听见了吗……” “你的儿子……是个好孩子……” --- 子时,慕容复回到住处。 那是一间简陋的木屋,位于山腰,是苏星河为他安排的。 他推开门,点上油灯,正要躺下休息,忽然看见床榻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字条。 他拿起字条,借着灯光细看。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 “李秋水心狠手辣,勿信其言。” 笔迹稚拙,歪歪扭扭,像是孩童所书。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谁写的? 童姥? 他想起白日里,童姥独自离去的背影。 想起她站在山崖上,望着木屋时的孤独。 想起她与李秋水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 他心中冷笑。 童姥与李秋水相争数十年,这是要拉拢自己? 他将字条折好,收入怀中。 可他心中,却再也不能平静。 外婆……真的心狠手辣吗? 她方才的那些话,那些泪,那些慈爱……都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擂鼓山上,每一个人,都有秘密。 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而他,不过是一个刚刚入局的棋子。 --- 丑时,夜深人静。 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今晚的对话。 外婆的泪,是真的。 外婆的慈爱,也是真的。 可外婆的那些问题,那些试探,也是真的。 她问嫣儿有没有受过委屈,问阿朱阿碧的事,问他复国是不是比嫣儿还重要…… 每问一句,都在审视他的反应。 每问一句,都在试探他的真心。 慕容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父亲的话: “无崖子问你什么,你想清楚再答。” 他想起苏星河的话: “棋局之外,还有棋局。棋子之上,还有棋子。” 他想起童姥的字条: “李秋水心狠手辣,勿信其言。” 他睁开眼,目光变得深邃。 外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你是在关心嫣儿,还是在……利用嫣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更加小心。 无论对谁,都不能全抛一片心。 哪怕是……血脉至亲。 --- 寅时,山崖之上。 李秋水独自站在那里,望着慕容复住处的那点灯火。 她的眼中,满是复杂。 方才的密谈,她问了很多,也试探了很多。 她看见那孩子眼中的警惕,看见他回答时的谨慎。 她知道,他不信她。 不全信。 她苦笑了一下。 这孩子……真像他母亲。 瑶儿当年,也是这样。 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却什么都不说。 明明受了委屈,却独自扛着。 她叹了口气,喃喃道: “瑶儿……娘对不起你……” “可你的儿子……娘会替你护着……” “哪怕他不信我……哪怕他恨我……” “娘也要护着他……” 夜风吹过,带走了她的话。 也带走了她的泪。 --- 卯时,天色将明未明。 密林深处,慕容博隐于一棵大树后,望着山腰的那间木屋。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欣慰,骄傲,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算计? 他喃喃道: “复儿……你做得很好……” “李秋水那老妖婆,也被你应付过去了……” “接下来……就看今晚了……” 他眯起眼,目光闪烁: “无崖子……你会问什么?” “他会怎么答?” “若他答得不好……为父还有后手。”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晨雾中。 暗处的眼睛,还在。 暗处的棋局,仍在继续。 --- 辰时,阳光洒满山腰。 慕容复正坐在木屋前发呆,忽然看见一个灰衣人缓缓走来。 苏星河。 他走到慕容复面前,望着他,目光复杂。 然后,他以指蘸露水,在石桌上写道: “公子,昨夜可好?” 慕容复点了点头: “还好。” 苏星河又写道: “可曾见到什么人?”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见到了。” 苏星河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他又写道: “公子可信那人?”慕容复摇了摇头。 苏星河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写道: “公子聪明。” “在这擂鼓山上,谁的话都不要全信。” “包括老夫。” 他写完,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他蘸着露水,写下最后一行字: “今夜亥时,木屋。师父等你。” 然后,他大步离去,消失在晨光中。 慕容复望着那行字,心中思绪万千。 今夜亥时。 木屋。 外公。 传功之夜,终于要来了。 --- 十月十七,巳时。 慕容复坐在山巅石桌旁,望着后山的方向。 一夜的密谈,一夜的试探,一夜的警惕。 此刻,他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无论外婆是真心还是假意,无论童姥的警告是善意还是拉拢,无论父亲在暗处谋划什么—— 今夜,才是真正的关键。 今夜,他将面对无崖子。 今夜,他将回答那三个问题。 今夜,将决定他的命运。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握在手中。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喃喃道: “外公……您会问我什么?” “我又该怎么答?”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轻轻吹过。 远处,山崖之上。 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望着他的背影。 童姥忽然道: “今夜就是传功之夜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你……不担心?” 李秋水微微一笑: “担心又如何?不担心又如何?” “这是他的命。” 童姥沉默。 良久,她忽然道: “师姐……你说……他会怎么答?” 李秋水望着远方,目光深邃: “不知道。” “但无论他怎么答,都是他的选择。” “我们……只能看着。” 两个女人,不再说话。 只是静静望着那个白衣身影。 第151章 童姥警告 十月十七,辰时。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木屋,照在慕容复脸上。 他一夜未眠。 手中,还握着那张字条。 “李秋水心狠手辣,勿信其言。” 那歪歪扭扭的笔迹,稚拙得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 可他知道,这不是孩子写的。 这是天山童姥。 那个与李秋水斗了一辈子的女人。 那个在暗处注视着他的人。 他将字条折好,收入怀中,站起身,推开木门。 门外,晨雾散尽,山色空明。 他深吸一口气,向山巅走去。 他不知道童姥为何要给他这张字条。 是在提醒他? 还是在利用他?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擂鼓山上,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每一个人,都不能全信。 包括……童姥。 --- 巳时,慕容复行至山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苍凉,悲怆,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块大石上,坐着一个白发老妪。 天山童姥。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个背影。 童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歌声戛然而止。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小子,过来坐。” 慕容复犹豫片刻,走到她身边,在那块大石上坐下。 两人并肩而坐,望着远处的群山。 良久,童姥忽然开口: “收到我的字条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收到了。” 童姥转过头,望着他: “信吗?” 慕容复沉默。 童姥笑了: “不信就对了。” “在这世上,谁的话都别全信。” “包括我的。” 慕容复望着她,目光复杂: “童姥,您为何要提醒我?” 童姥冷笑一声: “为何?因为我恨她。” “恨了一辈子。” “可我也知道,她恨了我一辈子。” “我们俩,谁也放不下谁。” 她转过头,继续望着远方: “小子,你知道我和李秋水,是怎么反目的吗?” 慕容复摇了摇头。 童姥轻声道: “因为无崖子。” “那个傻子,心里装的是李秋水的妹妹,却偏偏娶了李秋水,又对我若即若离。” “我们俩都以为他爱的是自己,都以为对方是第三者。” “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 “到头来,才发现……我们都被他骗了。” 慕容复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悲,是怜,也是……不解。 他轻声道: “童姥,您……恨外公吗?” 童姥沉默片刻,缓缓道: “恨过。” “可恨有什么用?” “他都要死了。” 她转过头,望着慕容复: “小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 “只是想让你知道——” “李秋水那个人,心思深沉,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她对你好,未必是真心的。” “你自己小心。” 慕容复郑重地点头: “多谢童姥提醒。” 童姥摆了摆手: “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你。” “我是为了瑶儿。” “那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若是知道我对她儿子见死不救,会恨我的。”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那温柔,转瞬即逝。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好了,我走了。” “今晚传功,你自己把握。” 她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顿住: “对了,你外婆……昨晚是不是问了你很多关于嫣儿的事?” 慕容复一怔: “是。” 童姥冷笑: “她那是怕你负了嫣儿,提前警告你。” “可她不知道,越是这样,越会让人起疑。” “你……好自为之。” 她消失在密林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语。 --- 午时,日头正盛。 慕容复独坐山巅石桌旁,望着那盘已经破碎的珍珑棋局残骸。 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这几日的种种。 父亲扮成段延庆,为他破局。 苏星河试探他,眼中闪过欣慰。 无崖子的目光,穿透他的灵魂。 李秋水的眼泪,真假难辨。 童姥的警告,意味深长。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而他,不过是一个刚刚入局的棋子。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 “李秋水心狠手辣,勿信其言。” 他喃喃道: “童姥……您到底是想提醒我,还是想利用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轻轻吹过。 他将字条折好,收入怀中。 无论童姥是真心还是假意,有一件事,他确定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这擂鼓山上,谁都不能全信。 包括外公。 包括外婆。 包括父亲。 包括童姥。 包括苏星河。 他只能信自己。 --- 申时,密林深处。 慕容博隐于一棵大树后,望着山巅上的那个白衣身影。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欣慰,骄傲,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担忧? 他喃喃道: “复儿……你长大了……” “开始怀疑所有人了……” “很好……很好……”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他眯起眼,目光闪烁: “今晚传功……无崖子会问你什么?” “你会怎么答?” “若你答得不好……为父还有后手。”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密林中。 暗处的眼睛,还在。 暗处的棋局,仍在继续。 --- 酉时,暮色渐浓。 一只信鸽落在慕容复面前。 他取下信鸽腿上的竹筒,抽出信纸。 是苏星河的笔迹: “公子: 今夜亥时,木屋相见。 师父有言,只准公子一人入内。 切记,无论听到什么,都要如实回答。 瞒不过师父的。 苏星河 拜上” 慕容复读完,心中凛然。 如实回答。 瞒不过师父的。 他想起无崖子那双眼睛。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在那双眼睛面前,任何谎言,都无所遁形。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今夜,他必须说实话。 可他……真的能说实话吗? 那些野心,那些算计,那些……复国梦? 他敢说出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是决定命运的时刻。 --- 戌时,夜幕降临。 山崖之上,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 两人望着后山那间木屋,久久不语。 童姥忽然道: “快到时候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转过头,望着她: “你……紧张吗?” 李秋水微微一笑: “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 童姥冷笑: “别装了。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李秋水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 “你说……他会通过吗?” 童姥道: “不知道。” “那小子心机深沉,野心勃勃。无崖子那双眼睛,能看透一切。” “若他如实相告,只怕通不过。” “若他隐瞒,更通不过。” “怎么选,都是死局。” 李秋水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那……那怎么办?” 童姥望着她,目光复杂: “你……真的那么在乎他?” 李秋水轻声道: “他是瑶儿的儿子。” “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我……我不能让他死。” 童姥沉默。 良久,她忽然道: “若他通不过,我会出手。” 李秋水一怔: “你?” 童姥冷笑: “怎么?不信我?” “我虽然恨你,可那小子……是无崖子的外孙,也是瑶儿的儿子。” “我不能看着他死。” 李秋水望着她,眼中涌出泪: “师妹……谢谢你……” 童姥别过脸去: “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你。” 夜风吹过,带走了她们的话。 两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并肩站着,望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她们共同的牵挂。 也有她们共同的……希望。 --- 戌时三刻,慕容复站起身,向后山走去。 月色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命运的审判。 可他不能退。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道路。 因为这是他的……宿命。 他走到木屋前,停下脚步。 那扇门,依旧紧闭。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咚。 咚。 咚。 门内,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慕容复推门而入。 屋内昏暗,唯有一盏油灯。 无崖子端坐榻上,白发垂肩,面容清癯。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慈爱: “孩子,你来了。” 慕容复跪在榻前: “外公。” 无崖子点了点头: “坐吧。” 慕容复在蒲团上坐下,与无崖子相对。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 映在两人脸上。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今夜……外公要问你几个问题。” “你要如实回答。” 慕容复点头: “是。” 无崖子凝视着他,缓缓开口: “第一个问题——” “你为何而来?”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 “为逍遥派百年传承而来。” “为学绝世武功而来。” “为……” 无崖子打断他: “为你那复国梦?”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望着无崖子。 无崖子也望着他,目光如炬。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 慕容复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 无崖子望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叹了口气: “果然……果然如此……”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让慕容复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152章 传功前夜 亥时,木屋内。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慕容复跪在蒲团上,与无崖子相对。 无崖子望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失望,心疼,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缓缓开口: “孩子,你知道我为何要问你这个问题吗?” 慕容复摇了摇头。 无崖子轻声道: “因为我怕。” “怕你走上我的老路。”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目光变得悠远: “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有雄心,有抱负,有想做的事。” “我以为我可以兼得天下与美人。” “我以为我可以不负任何人。” “可到头来……” 他苦笑了一下: “我负了秋水,负了童姥,负了瑶儿,负了所有人。” “我这一生,就是个笑话。”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 他望着无崖子,望着那张苍老的脸,望着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是悲,是怜,是怕,也是……警醒。 无崖子转过头,望着他: “孩子,你可知道,我为何要设那珍珑棋局?” 慕容复道: “为了找一个传人。” 无崖子点了点头: “是。也不是。” “我设那棋局,是为了找一个……不想赢的人。” 慕容复怔住了。 不想赢的人?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深邃: “入局之人,都想赢,都想破局。” “可他们不知道,那棋局,根本赢不了。” “只有不想赢的人,才能破局。” “只有放下执念的人,才能得到。” 慕容复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苏星河眼中的欣慰。 闪过童姥的话: “他要的,是一个不想赢的人。” 他明白了。 外公要的,不是野心勃勃的枭雄。 不是一心复国的皇子。 而是一个……能放下的人。 可他……放得下吗?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沾过血,握过剑,抱过孩子,也牵过爱人的手。 这双手的主人,背负着几百年的复国梦。 他能放下吗? 无崖子望着他,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孩子,今晚你先回去吧。” “明日亥时,你再来。” “到时候,外公会问你三个问题。” “你要想清楚再答。” 慕容复抬起头: “外公……若我答得不好呢?” 无崖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那便是你我祖孙的缘分……尽了。”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跪在榻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外公……明日……我一定来。”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身后,无崖子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悲悯。 他喃喃道: “瑶儿……你的儿子……能走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油灯,轻轻跳动。 --- 亥时三刻,慕容复回到自己的住处。 他推开门,点上油灯,正要坐下,忽然目光一凝。 屋内的榻上,坐着一个人。 灰袍,铁杖,狰狞的面容。 慕容博。 慕容复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可随即,他松开手,深吸一口气: “父亲。”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复杂: “回来了?” 慕容复点了点头。 慕容博道: “无崖子……问了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问了我为何而来。” 慕容博眼中闪过一丝光: “你怎么答的?” 慕容复望着他: “如实答的。” 慕容博的眉头微微一皱: “如实?你把复国梦也说了?” 慕容复点头: “说了。” 慕容博霍然站起: “你疯了?!无崖子最恨的就是野心之人!” “他当年就是因为野心,才失去一切的!” 慕容复冷冷道: “那又如何?” “我不想骗外公。” 慕容博盯着他,目光如电: “你……你这是在赌。” 慕容复昂首: “是。我在赌。” “赌外公能接受真实的我。” “赌他……还认我这个外孙。” 慕容博沉默。 良久,他缓缓坐下,叹了口气: “复儿,你长大了。” “有自己的主意了。” 慕容复望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父亲,您今夜来,是有什么事吗?”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 “明日传功,你可知该如何做?” 慕容复冷声: “无需父亲教导。” 慕容博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复儿……你眼中怨气太重了。” “为父知道,你恨我假死三十年,恨我把你一个人丢下。” “可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慕容复冷冷道: “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复国梦?” 慕容博怔住了。 他望着慕容复,望着那双与自己相似的眼睛,望着那眼中的怨与恨,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悲凉。 他轻声道: “复儿……你……你真的这么想为父?” 慕容复没有回答。 慕容博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抚摸他的脸。 慕容复侧过头,避开了。 慕容博的手,停在半空。 他苦笑了一下: “好……好……” “你既然这么想,为父……无话可说。”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没有回头。 “复儿,你记住——” “无论你怎么想为父,为父……永远是你的父亲。” “明日传功,若有什么意外,为父……会在暗处护着你。”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泪流满面。 他喃喃道: “父亲……我……我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 子时,夜深人静。 山崖之上,李秋水和天山童姥依旧并肩而立。 她们望着山腰那间木屋,望着那盏刚刚熄灭的灯火。 童姥忽然道: “慕容博进去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那小子……好像和他爹吵了一架。” 李秋水微微一笑: “吵一架也好。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如说出来。” 童姥转过头,望着她: “你……不担心?” 李秋水沉默片刻,缓缓道: “担心又如何?不担心又如何?” “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事。” “我们……插不上手。” 童姥叹了口气: “是啊……插不上手……” 她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残月,喃喃道: “师姐,你说……那小子明日能通过吗?” 李秋水摇了摇头: “不知道。” “我只知道,无论他能不能通过,我都会护着他。” “因为他是瑶儿的儿子。” 童姥望着她,目光复杂: “你……真的变了。” 李秋水笑了: “变了?我哪里变了?” 童姥道: “以前的你,只会为自己着想。” “现在……你心里有别人了。” 李秋水沉默。 良久,她缓缓道: “是啊……变了……” “可这变化,来得太晚了。” 夜风吹过,带走了她的话。 也带走了她的叹息。 --- 丑时,密林深处。 慕容博隐于一棵大树后,望着山腰那间木屋。 他的眼中,有泪。 方才慕容复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剜着他的心。 “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复国梦?”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三十年前,瑶儿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博郎……照顾好复儿……别让他……变成第二个你……” 他当时答应了她。 他以为自己能做到。 可现在看来……他好像……失败了。 他睁开眼,望着那间木屋,喃喃道: “瑶儿……对不起……” “我没能把复儿教好……” “他心里……只有恨……” 他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还在。 可那双眼睛,今夜,满是悲伤。 ---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 慕容复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一夜未眠。 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父亲的背影。 那佝偻的背影,那停在半空的手,那最后的话: “无论你怎么想为父,为父……永远是你的父亲。”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喃喃道: “父亲……我……我不是真的恨您……”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您……” “您假死三十年……我一个人……一个人扛着复国大业……” “您知道那有多难吗?” “您知道……我有多想您吗?” 他伏在窗前,无声地哭着。 哭了好久好久,他才抬起头,擦干眼泪。 他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喃喃道: “父亲……对不起……” “明日……不,今日……今日传功之后……” “若我能活着出来……我一定……一定好好跟您说……”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决定命运的一天。 --- 卯时,天色微明。 慕容复推开木门,看见苏星河站在门外。 他不知站了多久,衣袍上沾满晨露。 苏星河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以手语比划: “公子,昨夜可好?”慕容复点了点头: “还好。” 苏星河又比划: “令尊……来过?”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苏星河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他又比划: “公子可信令尊的话?” 慕容复摇了摇头。 苏星河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长。 他比划道: “公子聪明。” “在这擂鼓山上,谁的话都不要全信。” “包括老夫,包括令尊,包括你外婆,包括童姥。” “只信自己。” 慕容复望着他,郑重地点头: “多谢先生教诲。” 苏星河摆了摆手。 他又比划: “今夜亥时,木屋。” “师父等你。” 他转身,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思绪万千。 只信自己。 在这擂鼓山上,只有这句话,是真的。 --- 辰时,阳光洒满山巅。 慕容复独坐石桌旁,望着后山那间木屋。 一夜之间,发生了太多事。 外公的失望,父亲的悲伤,外婆的守护,童姥的警告,苏星河的教诲……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 而他,不过是这盘棋中的一颗棋子。 可今夜,他要自己下这盘棋。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道血痕愈发清晰。 他喃喃道: “母亲……您在天上……看着儿子吧……” “今夜……儿子要面对最大的考验……” “若儿子能通过……便能得到外公的传承……” “若通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握紧玉佩,望向远方。 那里,有燕子坞,有语嫣,有阿朱阿碧,有念儿思儿。 那里,是他的家。 他必须活着回去。 必须。 --- 十月十八,酉时。 暮色渐浓,夜幕将至。 擂鼓山上,万籁俱寂。 山巅上,慕容复依旧坐在石桌旁,望着后山的方向。 山崖上,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望着同一个方向。 密林中,慕容博隐于暗处,望着山腰那间木屋。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是传功之夜。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将决定慕容复的命运。 所有人都知道,今夜,会发生很多事。 可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有那间木屋,静静伫立。 等待着那个即将推门而入的人。 等待着那场……决定一切的对话。 夜风吹过,带走了所有人的思绪。 也带走了所有人的……期盼。 夜幕降临。 第153章 苏星河交待 十月十八,辰时。 晨雾散尽,阳光洒满擂鼓山。 慕容复推开木门,看见苏星河站在门外。 他依旧是一袭灰衣,面容清癯,双目微阖,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衣袍上沾满晨露,白发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慕容复拱手: “先生。” 苏星河缓缓睁开眼,望着他。 那目光,复杂至极。 有审视,有期待,有担忧,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深意。 他伸出手,以指蘸露,在木门上写道: “公子,随我来。” 慕容复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向后山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熟悉的山径,向那间木屋走去。 一路上,苏星河没有说话。 慕容复也没有问。 他只是默默跟着,心中思绪万千。 苏星河带他去木屋做什么? 是外公要见他? 还是……另有缘由?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面对。 --- 巳时,两人来到木屋前。 那间木屋,依旧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简陋,幽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 苏星河在门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慕容复。 他伸出手,以手语比划: “公子可知,师父只见破局者一人?” 慕容复点头: “知道。” 苏星河又比划: “公子未破局,本当无缘入内。” 慕容复的心,微微一沉。 他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那珍珑棋局,是外公留给破局者的入门指引。 他未入局,未破局,自然没有资格。 可他……还是进去了。 是父亲用计,为他夺来了那卷帛书。 是父亲,让他有了入局的资格。 可那资格,终究是假的。 苏星河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他又比划: “但师娘为你求情,破例一次。” 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 师娘? 李秋水? 外婆为他求情? 他抬起头,望着苏星河: “先生……外婆她……为何要帮我?” 苏星河摇了摇头。 他比划道: “老夫不知。” “但师娘昨夜来找老夫,说……” 他顿了顿,继续比划: “说那孩子是我外孙,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我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颤。 他想起昨夜,外婆在山崖上,与童姥并肩而立。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他是瑶儿的儿子。” “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我……我不能让他死。” 他的眼中,涌出泪。 外婆……是真的在护着他。 不是利用,不是试探,是真的……在护着他。 苏星河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又比划: “公子,进去吧。” “师父……等你很久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伸出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门。 咚。 咚。 咚。 门内,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慕容复推门而入。 身后,苏星河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期待,是担忧,也是……解脱? 他喃喃道: “师父……弟子……只能帮到这里了……” 他转身,大步离去。 --- 巳时三刻,木屋中。 无崖子端坐榻上,白发垂肩,面容清癯。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慈爱: “孩子,你来了。” 慕容复跪在榻前: “外公。” 无崖子点了点头: “坐吧。” 慕容复在蒲团上坐下,与无崖子相对。 油灯已经燃尽,晨曦从窗缝中透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苏星河……都告诉你了?” 慕容复点头: “是。他说……是外婆为我求情,才破例让我进来。” 无崖子微微一笑: “你外婆……她终于学会疼人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当年,她对瑶儿,可没这么上心。” 慕容复沉默。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深邃: “孩子,你知道你外婆为何要帮你吗?” 慕容复想了想,缓缓道: “因为……我是她外孙?” 无崖子摇了摇头: “不止。” “她帮你,是因为她欠你母亲太多。” “她想……补偿。”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想起外婆昨夜的那些话,那些泪,那些……慈爱。 原来,她不是在利用他。 她是在……赎罪。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你记住——” “无论今夜结果如何,你外婆……是真心待你的。” “莫要辜负了她。”慕容复郑重地点头: “外公放心。复儿记住了。” 无崖子欣慰地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 “好孩子……好孩子……” --- 午时,日头正盛。 山崖之上,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 童姥望着后山那间木屋,忽然道: “他进去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转过头,望着她: “是你求的情?” 李秋水微微一笑: “怎么?不行吗?” 童姥冷哼一声: “你不是一向心狠手辣吗?怎么突然转性了?” 李秋水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也不知道。” “只是……看见那孩子,就想起瑶儿。” “想起我欠瑶儿的那些……就忍不住想对他好。” 童姥望着她,目光复杂: “你……真的变了。” 李秋水笑了: “变了又如何?不変又如何?” “反正……也没几年好活了。” 童姥沉默。 良久,她忽然道: “师姐……对不起。” 李秋水一怔: “什么?” 童姥别过脸去: “当年……是我太任性了。” “若不是我,你和无崖子……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李秋水望着她,眼中涌出泪。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童姥的手: “傻师妹……说什么对不起……” “我们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 “到头来……还不是只剩下我们两个?” 童姥的泪,也涌了出来。 两个女人,相视而泣。 山风吹过,带走了她们的泪。 也带走了她们几十年的恩怨。 --- 未时,木屋中。 无崖子望着慕容复,目光深邃: “孩子,今夜亥时,你再来。” “到时候,外公会问你三个问题。” “你要想清楚再答。” 慕容复点头: “是。” 无崖子望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孩子……外公知道,你心里有怨。” “怨你父亲,怨你母亲,怨这世间不公。” “可你要记住——” “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有放下,才能向前走。”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喃喃道: “外公……我……我放不下……” 无崖子轻声道: “放不下,就慢慢放。” “外公……等你。”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去吧。今夜再来。” 慕容复站起身,跪在榻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转身,推门而出。 身后,无崖子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悲悯。 他喃喃道: “瑶儿……你的儿子……能走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阳光,透过窗缝洒进来。 温暖,明亮。 仿佛在告诉他—— 能。 一定能。 --- 申时,慕容复独坐山巅石桌旁,望着后山那间木屋。 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今日的种种。 苏星河的交待,外婆的求情,外公的教诲…… 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 可他们不知道,他心里的怨,有多深。 怨父亲假死三十年,让他一个人扛着复国大业。 怨母亲早早离世,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这冰冷的世界。 怨这世间不公,让他一出生就背负着几百年的复国梦。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外公说,只有放下,才能向前走。 可他……放得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他必须面对。 面对外公的三个问题。 面对自己的内心。 面对……真正的自己。 --- 酉时,暮色渐浓。 密林深处,慕容博隐于一棵大树后,望着山巅上的那个白衣身影。 他的眼中,满是复杂。 苏星河的交待,他听到了。 李秋水的求情,他也知道了。 他没想到,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会为了自己的儿子求情。 他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心里对他有那么多怨。 他想起昨夜,慕容复那些话。 “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复国梦?” 他的心,又疼了起来。 他闭上眼,喃喃道: “复儿……为父……为父真的只是为了你……” “你可知道……为父这三十年……有多想你……” 他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他睁开眼,望着那个白衣身影,心中默默道: “今夜……无论发生什么……为父都会护着你……” “哪怕……你要为父的命……”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暗处的眼睛,还在。 可那双眼睛,今夜,满是泪。 --- 戌时,夜幕降临。 擂鼓山上,万籁俱寂。 慕容复站起身,望向后山那间木屋。 那里,有微弱的灯光透出。 那里,有他的外公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后山走去。 身后,山崖之上。 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望着他的背影。 童姥轻声道: “他去了。” 李秋水点了点头: “嗯。” 童姥道: “你……紧张吗?” 李秋水微微一笑: “紧张什么?又不是我去受考验。” 童姥望着她: “别装了。你的手在抖。” 李秋水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果然,在微微发抖。 她苦笑了一下: “是啊……紧张……” “那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童姥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会通过的。” 李秋水望着她: “你怎么知道?” 童姥笑了: “因为他是瑶儿的儿子。” “因为他是无崖子的外孙。” “因为他……是你李秋水的孙子。”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 她紧紧握住童姥的手: “师妹……谢谢你……” 两个女人,并肩站在山崖上,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衣身影。 夜幕中,那身影,孤独而坚定。 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第154章 真相前夜 亥时,月隐星沉。 擂鼓山后山,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已绝迹。 慕容复站在木屋前,深吸一口气。 那扇门,依旧紧闭。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昏黄摇曳,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他伸出手,想要叩门。 手指停在半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沉重。 几十年了。 从母亲去世那年起,他就再没有过这种紧张。 那一年,他七岁。 母亲李青瑶躺在榻上,握着他的手,声音微弱: “复儿……你要记住……你是大燕皇室血脉……你要……复国……” 话音未落,手已冰凉。 从那以后,他再没有害怕过什么。 因为他是慕容复。 是大燕皇室后裔。 是注定要坐上龙椅的男人。 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他却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是怕死。 是怕……失望。 怕门内的那个老人,看穿他的伪装。 怕自己,配不上那份传承。 他闭上眼,握紧拳头。 指尖嵌入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慕容复,”他对自己说,“你没有退路。” 他睁开眼,叩响了门。 咚。 咚。 咚。 门内,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 --- 慕容复推门而入。 屋内昏暗,唯有一盏油灯。 灯芯已经燃尽大半,火光微弱,照不清四壁。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苦涩而陈旧。 还有一股……死亡的气息。 无崖子端坐榻上,白发垂肩,面容清癯。 他穿着一袭白色长袍,衣襟敞开,露出嶙峋的锁骨。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却深邃。 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平静: “你来了。” 声音苍老,嘶哑,却透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仿佛每一个字,都能直达心底。 慕容复跪在榻前: “外公。” 无崖子点了点头: “起来吧。” 慕容复站起身,站在榻前。 两人对视。 油灯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老一少。 无崖子望着他,忽然笑了: “像……真像……” 慕容复一怔: “像谁?” 无崖子轻声道: “像你母亲。” “尤其是眉眼……一模一样。”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颤。 无崖子继续说: “瑶儿年轻时,也是这般眉眼……倔强,骄傲,又藏着……脆弱。”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慕容复: “你眼里的光,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那种……不甘平庸的光。”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临终前的嘱托。 想起她那双眼睛,也是这般倔强,这般……不甘。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过来。” 慕容复走上前,跪在榻边。 无崖子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 “我等你……很久了。” “等了三十年。” “从瑶儿去世那年起,我就在等这一天。” 慕容复抬起头,泪眼婆娯: “外公……您……您知道我母亲……” 无崖子点头: “我知道。” “我知道她嫁入了慕容家,知道你出生,知道你七岁丧母……” “也知道你父亲,假死遁世。”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我知道你这些年……吃了很多苦。” 慕容复低下头,浑身颤抖。 无崖子轻声道: “孩子,你恨吗?”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 “恨。” “恨父亲假死,恨母亲早逝,恨这世间不公。”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悲悯: “那你恨我吗?” 慕容复一怔: “恨您?” 无崖子点头: “恨我为何不早早出现,为何不帮你。” “恨我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慕容复摇头: “不……不恨。” “您……您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无崖子轻叹: “可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只是……我不能出现。” 慕容复抬起头: “为何?” 无崖子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我在等你父亲。” “等他露出真面目。” ---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什么?”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如炬: “孩子,你以为你父亲为何假死?” 慕容复咬牙: “为了……躲避仇家?” 无崖子摇头: “不。” “他假死,是为了让你一个人扛起复国大业。” “让你孤注一掷,让你不择手段。” “让你……成为他最锋利的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瞳孔骤缩: “您……您说什么?” 无崖子缓缓道: “你父亲慕容博,三十年前假死遁世,表面上是躲避少林、丐帮追杀。” “实际上,他是要逼你。” “逼你一个人扛起慕容家的大旗。” “逼你孤身闯荡江湖。” “逼你……变成一个没有退路的亡命徒。” “因为只有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拼命。” 慕容复浑身发抖: “不……不可能……” “父亲他……他昨夜还说……说是在护着我……”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悲悯: “他护着你,是因为你有用了。” “你闯出了‘南慕容’的名头,你有了江湖声望,你……可以为他所用了。” “可你想过没有——” “若他真护着你,为何三十年不现身?” “为何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追杀、那些阴谋、那些……生死关头?” 慕容复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七岁丧母,独自跪在灵堂。 十三岁初涉江湖,被人追杀,滚下山崖。 十八岁与乔峰结拜,被人嘲笑“高攀”。 二十五岁创立“南慕容”名号,无数人想踩着他上位。 每一次,都是他一个人扛过来的。 每一次,父亲都不在。 他以为,那是磨砺。 可现在…… 无崖子轻声道: “孩子,你父亲爱你吗?” “爱的。” “可他更爱……那个复国梦。” “在他眼里,你不是儿子。” “你是……他复国的工具。” 慕容复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他想起父亲昨夜那些话: “为父会在暗处护着你。” 护着他? 护着他什么? 护着他继续当工具? 他的泪,无声滑落。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悲悯: “孩子,外公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恨你父亲。” “是要你……看清真相。” “只有看清真相,你才能……真正放下。” --- 油灯火光,忽然剧烈摇曳。 无崖子抬起头,望向窗口: “你来了。” 慕容复一怔,转头望去。 窗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虚影。 宫装老妇,面容模糊,身形透明。 是李秋水。 不……是她的幻影。 那幻影飘然而入,悬浮在油灯上方。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好外孙……你外公说的……都是真的。” 慕容复浑身僵硬: “外婆……您……” 李秋水幻影轻声道: “我生前,在这木屋中留下了一道神念。” “就是为了……在传功前夜,告诉你真相。” “你父亲慕容博,是个聪明人。” “聪明到……连我都差点被他骗了。” “他接近我,讨好我,让我传你武功。” “表面上是为你好。” “实际上……是在利用我。” “利用我的武功,利用我的身份,利用我对瑶儿的愧疚。” “让你变强,让你有用,让你……更好地为他卖命。” 慕容复浑身颤抖: “不……不可能……” 李秋水幻影叹息: “孩子,外婆知道你接受不了。” “可这就是真相。” “你父亲……从未把你当儿子。” “他把你当……棋子。” 慕容复嘶声道: “那您呢?!” “您是不是也在利用我?!” 李秋水幻影沉默片刻,缓缓道: “我……不知道。” “刚开始,是。” “我想通过你,报复无崖子,报复童姥。” “可后来……” 她的声音颤抖: “后来我看见你的眼睛……看见你一个人扛着那些……我就……” “我就想起了瑶儿。” “想起了我对她的亏欠。” “我想补偿……想对你好的时候……” “已经来不及了。” 她的虚影,渐渐模糊: “孩子……外婆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你母亲……” “若有来世……外婆一定……好好待你们……” 话音未落,虚影消散。 油灯火光,恢复平静。 慕容复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你还好吗?” 慕容复摇头,声音嘶哑: “我……我不知道……” “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对我好……是因为爱我……” “可原来……原来都是利用……” “父亲利用我……外婆也利用我……” “所有人……都在利用我……” 无崖子轻叹: “孩子,你说错了。” “你外婆……最后是真的爱你。” “只是……她明白得太晚了。” “至于你父亲……” 他的目光深邃: “他是否爱你,只有他自己知道。” “但有一件事,外公可以确定——”慕容复抬起头: “什么?” 无崖子一字一顿: “今夜,外公问你三个问题。” “这三个问题,与利用无关,与复国无关。” “只与……你的心有关。” “你若答得对,外公毕生功力、逍遥派掌门之位,尽数传你。” “你若答不对……” 他闭上眼: “那你便走吧。” “带着你现有的武功,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别再……被你父亲摆布了。” --- 慕容复跪在榻前,浑身颤抖。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慈爱: “孩子,外公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好好想想。” “想想你是谁,想要什么,该往哪里走。” “一炷香后,外公问你第一个问题。” 他伸出手,从榻边拿起一炷香。 那香,只有三寸长。 燃尽,不过半个时辰。 他将香插在香炉里,点燃。 青烟袅袅,升腾而起。 木屋中,弥漫着檀香的气息。 无崖子闭上眼,不再说话。 慕容复跪在那里,望着那炷香。 香火明灭,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他的脑海中,翻江倒海。 我是谁? 我是慕容复。 是大燕皇室后裔。 是慕容博的儿子。 是王语嫣的丈夫。 是阿朱、阿碧的夫君。 是龙凤胎的父亲。 是乔峰的结义兄弟。 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南慕容”。 可这些……真的是我吗? 这些身份……哪一个是我自己选的? 皇室后裔——是血脉强加的。 慕容博的儿子——是父亲强加的。 复国大业——是祖宗强加的。 他的一生,从未为自己活过。 从未。 他的泪,无声滑落。 他想起外公的话: “只有放下,才能向前走。” 可放得下吗? 放得下那几百年的复国梦吗? 放得下父亲的期望吗? 放得下……那些死去祖先的英灵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他必须面对。 面对自己。 面对真相。 面对……那三个问题。 --- 子时。 香,燃尽。 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无崖子睁开眼,目光如电: “慕容复。” 直呼其名。 慕容复抬起头,与他对视。 无崖子缓缓开口: “你为何而来?” “为逍遥派百年传承?” “为学绝世武功?” “为你那……复国梦?”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 “我……” 无崖子打断他: “别急着答。” “想清楚再说。” “因为你的答案……将决定一切。” 慕容复沉默。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大一小。 一老一少。 一个,是将死之人。 一个,是迷茫之子。 窗外,夜风呼啸。 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慕容复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七岁丧母,灵堂前的孤独。 十三岁被追杀,滚下山崖的绝望。 十八岁与乔峰结拜,被人嘲笑的屈辱。 二十五岁创立“南慕容”,众人敬仰的得意。 昨夜与父亲对峙,心中的怨恨。 今夜得知真相,泪流满面的崩溃。 所有画面,一一闪过。 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 王语嫣抱着龙凤胎,望着他,眼中满是期盼: “表哥……你要平安回来……” 他睁开眼,目光清澈。 望着无崖子,一字一顿: “外公,我想好了。” 无崖子望着他: “说。”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 “我为何而来?” “不是为了复国。” “不是为了武功。” “更不是为了……完成谁的期望。” “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证明……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 “为了……活出我自己。”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深邃: “你说的是真心话?” 慕容复点头: “是。” 无崖子沉默良久。 忽然,他笑了。 笑得欣慰,笑得释然: “好孩子……好孩子……” “你终于……想明白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肩: “那外公……现在问你第一个问题。” 慕容复正襟危坐: “外公请问。” 无崖子凝视着他,一字一顿: “你可知……‘道’为何物?” 慕容复浑身一震。 窗外,夜风骤停。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问。 和那个……等待答案的人。 第155章 无崖子第一问 子时已过。 擂鼓山后山的木屋里,油灯将尽。 火光越来越微弱,昏黄摇曳,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无崖子端坐榻上,白发垂肩,目光如电。 他凝视着慕容复,等待答案。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达心底。 慕容复跪在蒲团上,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道”为何物?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他从小被教导的,是权谋,是复国,是如何坐上龙椅。 从没有人问过他——道为何物。 他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道者……天地运行之理,万物生灭之法。” “日月星辰,循道而行;春夏秋冬,依道而变。” “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他抬起头,望着无崖子: “外公,这便是‘道’。” 无崖子听完,闭上眼。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油灯“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慕容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无崖子摇了摇头。 他睁开眼,目光悲悯: “孩子,你说的是‘理’,非‘道’。” “天地运行之理,万物生灭之法——那是天道,是自然之道。” “可我问的,是你的道。” 慕容复一怔: “我的……道?” 无崖子点头: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 “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 “农夫的道,在田间地头,在春种秋收。” “商贾的道,在四方奔走,在利来利往。” “侠客的道,在锄强扶弱,在快意恩仇。” “帝王的道,在江山社稷,在万民安康。” 他凝视慕容复: “你的心,向的什么?” “你的性,至的何处?” “你的道……究竟是什么?” 慕容复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心之所向? 性之所至? 他的心……向的什么? 从小到大,他的心只向着一件事——复国。 可那是父亲塞给他的,是祖宗强加给他的。 是他自己的吗? 他从未想过。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外公给你讲个故事。” “很久以前,有三个年轻人。” “一个痴迷武学,一个醉心琴棋书画,一个只想长生不老。” “他们拜入同一个师父门下,学同样的武功,读同样的书。” “可他们的道,截然不同。” “痴迷武学的那个,后来创出了一门又一门绝世武功。” “醉心琴棋书画的那个,将武学与艺术融为一体,创出了逍遥派的根基。” “只想长生不老的那个,穷其一生追求不老之术,最终……却死得最早。” 慕容复心头一颤。 他知道,那三个人,就是逍遥三老。 无崖子望着他: “孩子,你知道他们为何结局不同吗?” 慕容复摇头。 无崖子轻声道: “因为前两人,走的是自己的道。” “第三个人,走的是别人给她指的道。” “她师父说,逍遥派武学可以长生不老,她便信了。” “穷其一生,都在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目标。” “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他的眼中,涌出泪: “孩子,外公不想你走她的老路。” “你父亲给你指了一条路,你祖宗给你指了一条路。” “可那……是你的路吗?” 慕容复浑身颤抖。 他的脑海中,翻江倒海。 是我的路吗? 复国……是我想要的吗? 还是……只是我必须做的? 他想起七岁那年,母亲临终前的嘱托: “复儿……你要记住……你是大燕皇室血脉……你要……复国……” 他想起父亲假死前,最后一次见他时的嘱托: “复儿,你是慕容家的希望。大燕的江山,要靠你夺回来。” 他想起从小到大,每一夜,都在背诵那些祖宗的丰功伟绩。 每一日,都在提醒自己——你是大燕皇室后裔。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 你想要什么? 他闭上眼,泪流满面。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悲悯: “孩子,外公不是在逼你。” “外公只是……想让你想清楚。” “若你走的路,不是你的道——你走得再远,也不会快乐。” “就算你复了国,坐上龙椅,你也不会快乐。” “因为那……不是你想要的。” 慕容复抬起头,泪眼模糊: “那……我想要的什么?” 无崖子摇头: “这要问你自己。” “外公不能替你想,也不能替你做决定。” “我只是……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看清自己的心。” 他伸出手,指着慕容复的胸口: “你的心,告诉你了什么?” 慕容复闭上眼,倾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沉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声音,像是在说——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睁开眼,苦笑: “外公……我的心……什么都没告诉我。” 无崖子轻叹: “那是因为你从未听过它。” “你从小到大,都在听别人的声音。” “听你母亲的,听你父亲的,听你祖宗的。” “你从未……静下来,听听自己的心。” “孩子,从今夜起,学着听自己的心。” “它会告诉你,你的道在哪里。” 慕容复跪在榻前,重重磕头: “外公……复儿……记住了。” ---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渐渐柔和: “孩子,外公问你第二个问题。” 慕容复抬起头: “外公请问。” 无崖子凝视他,一字一顿: “情为何物?” 慕容复浑身一震。 情为何物? 他想起王语嫣,想起阿朱,想起阿碧。 想起那些……他娶了的,和没娶的女子。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 “情者……羁绊也。” 无崖子目光一凝: “说下去。”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 “情是人与人之间的牵绊。” “夫妻之情,父子之情,兄弟之情,朋友之情。” “有了情,便有了牵挂,有了软肋。” “可利用之,亦可舍弃之。”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情碍了路,便当断则断。” 他说完,抬起头,望着无崖子。 无崖子闭上眼。 沉默。 又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如刀: “孩子,你错了。” “大错特错。” 慕容复心头一凛: “外公……” 无崖子打断他: “你说的,是‘用情’,不是‘情’。” “你说情是羁绊,是软肋,可利用可舍弃——那是把情当工具。” “可真正的‘情’是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 “情者,心之所感,性之所钟。” “看见花开,心中欢喜——那是情。” “听见鸟鸣,心中宁静——那是情。” “想起故人,心中温暖——那也是情。” “情不是工具,不是羁绊。” “情是……活着的感觉。”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悲悯: “孩子,你说情可利用可舍弃——” “那外公问你,你可曾……真正爱过一个人?” 慕容复怔住。 爱过一个人? 他爱王语嫣吗? 爱的。 可那份爱里,有多少是利用? 王语嫣是曼陀山庄的继承人,是李秋水的外孙女,是连接逍遥派的关键。 他娶她,是因为爱,还是因为……有用? 他不知道。 他爱阿朱吗? 爱的。 可阿朱是他的情报头子,是他最锋利的刀。 他娶她,是因为爱,还是因为……需要? 他也不知道。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你眼中无情,只有权。” “你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把所有的情都当工具。” “可你知不知道——” “当你把情当工具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失去了爱的能力。” “一个没有爱的人,就算坐上了龙椅,也是……孤家寡人。” “因为没有人……会真心对你。” 慕容复浑身发抖: “外公……我……” 无崖子摆手: “别急着辩。” “外公不是在指责你。” “我只是……在告诉你真相。”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慕容复的手: “孩子,你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 “是你父亲,是你母亲,是你背负的那个复国梦……把你逼成这样的。” “可你要记住——” “从今夜起,你可以选择……变回去。” “变回那个……会笑、会哭、会爱、会痛的……普通人。” 慕容复的泪,汹涌而出。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他会笑,会哭,会撒娇。 会在母亲怀里,听她讲故事。 会在父亲膝下,听他讲祖宗的丰功伟绩。 可母亲死后,父亲假死后—— 他就再也不会笑了。 他把所有的情感,都封存起来。 因为他要复国。 因为复国路上,不需要情感。 可此刻,外公告诉他——你可以变回去。 他哭得浑身发抖: “外公……我……我还能变回去吗?” 无崖子轻声道: “能。” “只要你愿意。” “只要你……开始听自己的心。” “它会告诉你,怎么变回去。” 慕容复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无崖子轻轻抚摸他的头: “孩子,别哭了。” “外公还有……第三个问题。” --- 寅时,天色将明。 油灯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木屋陷入黑暗。 可无崖子的眼睛,却在黑暗中发光。 那双眼睛,仿佛两颗星辰,照亮了整个木屋。 他凝视慕容复,缓缓开口: “第三个问题——” “若得我百年功力,你当如何?” 慕容复抬起头,泪痕未干。 他深吸一口气,昂首道: “横扫江湖,掌控朝堂,复我大燕!” 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可这一次,无崖子没有闭眼,没有沉默。 他只是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至极。 有失望,有悲悯,有心疼,也有一丝……释然。 他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苦涩: “果然……果然如此。” 慕容复心头一沉: “外公?” 无崖子摇头,轻声道: “孩子,你知道外公为何问这三个问题吗?” 慕容复摇头。 无崖子缓缓道: “第一个问题,道为何物——外公想看看,你有没有自己的道。” “可你没有。你走的路,是你父亲给你指的。” “第二个问题,情为何物——外公想看看,你有没有爱人的能力。” “可你没有。你把所有人都当棋子,把所有的情都当工具。” “第三个问题,若得我功力,你当如何——外公想看看,你的心,究竟向着什么。” “可你的答案……让外公很失望。” 他的眼中,涌出泪: “你心里,只有复国。” “只有权,只有利。” “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大燕梦。” “你可知道……就算你复了国,坐上了龙椅——” “你也不会快乐。” “因为那个位置,不是你想要的。” “是你父亲想要的,是你祖宗想要的。” “不是你。” 慕容复浑身颤抖: “外公……我……” 无崖子摆手,打断他: “孩子,外公不怪你。” “怪只怪……你生在了慕容家。” “怪只怪……你背负了不该背负的东西。” 他闭上眼,声音疲惫: “你走吧。” 慕容复如遭雷击: “外公?!” 无崖子睁开眼,目光决绝: “我逍遥派……不收无心之人。” “你没有自己的道,没有爱人的能力,心里只有权与利——” “你不配做逍遥派的传人。” 慕容复嘶声道: “为何?!我是你外孙!我身上流着你的血!” 无崖子闭目不答。 慕容复扑上前,抓住无崖子的手: “外公!求您!求您传我功力!” “我发誓!我一定光大逍遥派!我一定……” 无崖子睁开眼,目光如电: “光大逍遥派?” “用我的功力去复国?” “去杀人?去夺权?去满足你父亲的野心?” “孩子,那不是光大逍遥派。” “那是……毁了逍遥派。” 他抽出手,声音冰冷: “走吧。” “趁我还当你是我外孙……走吧。” 慕容复瘫坐在地,浑身冰凉。 他望着无崖子,泪流满面。 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无崖子闭上眼,不再看他。 木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慕容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只知道—— 外公不要他了。 --- 寅时三刻,天色微明。 慕容复跪在榻前,已经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的膝盖已经麻木,他的泪已经流干。 他只是跪着,望着无崖子那张苍老的脸。 那张脸上,有失望,有悲悯,有心痛。 可没有……一丝动摇。 他知道,外公是认真的。 外公不会传功给他。 永远不会。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 他望着无崖子,深深鞠了一躬: “外公……复儿……告辞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走到门前,他伸出手,正要推门—— 木门轰然撞开! 一道白影闪入! 慕容复踉跄后退,定睛一看—— 李秋水! 她大步踏入木屋,脸色苍白,呼吸急促。 她的衣襟上,有血迹。 她的眼中,满是怒火。 她望着无崖子,冷笑: “老东西,你还是这般固执!” 无崖子睁开眼,目光一凝: “秋水?你……” 李秋水打断他: “我什么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打定主意,不传功给他!” “你问那三个问题,不过是在找借口!” 无崖子沉声道: “秋水,你不懂……” “我懂!”李秋水嘶声打断他,“我什么都懂!” “你不传他,是因为他心术不正,是因为他只有权与利!” “可那又如何?!” 她指向慕容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是我的外孙!是瑶儿的儿子!是你无崖子的血脉!” “你不传他,难道要把毕生功力……带进棺材里吗?!” 无崖子闭目不答。 李秋水走上前,站在榻前,俯视着他: “无崖子,我恨了你一辈子。” “恨你负心,恨你薄情,恨你……心里只有那个贱人!” “可我也爱了你一辈子。” “爱你的才华,爱你的风骨,爱你……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她的泪,涌了出来: “今夜,我不想跟你吵。” “我只求你……传功给他。”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她跪在榻前,握住无崖子的手: “求你了。” 无崖子睁开眼,望着她。 他的眼中,有泪。 有心疼,有不舍,有……深深的无奈。 他轻声道: “秋水……你中毒了。” 李秋水一怔,低头望向自己的衣襟。 那血迹,是黑色的。 她惨然一笑: “是啊……中毒了。” “昨夜……童姥给我下了毒。” “她说,若我插手此事,便让我……死在你的面前。” 无崖子浑身一震: “什么?!” 李秋水笑得更惨: “她说得对。” “我这一生,对不起你,对不起瑶儿,对不起所有人。” “死在你面前……也算是……赎罪了。” 她的身体,忽然软倒。 无崖子猛地抱住她: “秋水!秋水!” 李秋水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 “无崖子……我恨了你一辈子……也爱了你一辈子……” “够了……够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无崖子老泪纵横: “秋水!你别说话!我救你!我……” 李秋水摇头: “来不及了……这毒……无解……” 她抬起头,望向慕容复: “好外孙……过来……” 慕容复扑到榻前,握住她的手: “外婆!外婆!” 李秋水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孩子……外婆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你母亲……” “若有来世……外婆一定……好好待你们……” 她的目光,转向无崖子: “无崖子……答应我……传功给他……” “他是我们……唯一的血脉了……” “求你……” 无崖子抱着她,泪流满面: “秋水……你……你这是何苦!” 李秋水惨然一笑: “我乐意……”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无崖子的脸: “老头子……这辈子……能死在你怀里……我知足了……” 她的手,缓缓垂下。 气息,渐渐消散。 无崖子抱着她,嚎啕大哭: “秋水!秋水!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啊!” 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回应。 木屋中,回荡着他的哭声。 慕容复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他望着外婆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凉。 外婆……死了? 那个昨夜还在山崖上对他笑的外婆……死了? 那个为了他,向童姥求情的外婆……死了? 那个为了他,撞开木门、跪地求外公的外婆……死了? 他扑上前,抱住李秋水的身体: “外婆!外婆!您醒醒!您醒醒啊!” 可怀里的人,已经冰凉。 无崖子抱着李秋水,老泪纵横。 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孩子……你外婆……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外公……也不能……辜负她……” 他抬起头,望着慕容复: “孩子……过来……” 慕容复扑到榻前: “外公!” 无崖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孩子……外公……传功给你……” “不是为了你的复国梦……” “是为了……你外婆的遗愿……” “你要记住……” “莫要辜负了她……” 他的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 “接好了!” 一股磅礴的内力,如洪流般涌入慕容复体内! 经脉如刀割! 七窍渗血! 慕容复浑身剧痛,嘶声惨叫! 无崖子的内力,如怒涛般灌入! 百年功力,疯狂倾泻! 木屋中,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山崩地裂! 天旋地转! 慕容复的意识,渐渐模糊。 他听见无崖子的声音,越来越远: “孩子……记住……莫负逍遥……莫负……嫣儿……” 白光消散。 木屋归于黑暗。 慕容复失去意识,倒在榻前。 他的手中,还握着外婆冰凉的手。 他的身上,还有外公残余的温度。 可两位老人,都已经…… 没了气息。 远处,山巅之上。 天山童姥望着后山木屋,眼中满是泪。 她喃喃道: “师姐……你赢了……” “你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你……好狠的心啊……” 她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山风吹过,带走了她的泪。 也带走了……逍遥派最后的情。 木屋中,油灯已灭。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一切。 慕容复昏迷不醒。 他的体内,无崖子的百年功力正在翻涌。 他的身边,两位绝世高手相拥而亡。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 属于他的劫,才刚刚开始。 第156章 道为何物 黑暗。 无尽的黑暗。 慕容复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四周全是冰冷的海水,将他裹挟、挤压、吞噬。 他睁不开眼。 他动不了手。 他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 只有那股磅礴的内力,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四处撕咬,寻找出路。 经脉在撕裂。 骨骼在碎裂。 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他想惨叫,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承受。 承受这非人的痛苦。 承受这百年功力的反噬。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那股内力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虽然仍有波澜,却不再狂暴。 慕容复的呼吸,也渐渐平稳。 他依旧昏迷,依旧沉在黑暗之中。 可黑暗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像是远方的一盏灯。 忽明忽暗,摇摇曳曳。 慕容复想向那光走去,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他只能望着那光,望着它一点一点靠近。 近了。 更近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白发垂肩,面容清癯,一袭白袍。 是无崖子。 可又不像是无崖子。 他太年轻了,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面容儒雅,气度翩翩。 他的眼中,满是慈爱与悲悯。 他站在慕容复面前,轻声道: “孩子,我们又见面了。” 慕容复想说话,可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无崖子笑了: “别怕,这是在你的意识深处。” “外公的功力进入你的体内,也带来了外公残存的一缕神念。” “这缕神念,只能存续很短的时间。” “外公想趁这最后的机会,跟你……说完那三个问题。” 慕容复的眼中,涌出泪。 他拼命想开口,可依旧发不出声音。 无崖子摆摆手: “不用说话,孩子。” “外公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想说——外公,你为何还是传功给我了?你不是说我不配吗?” 慕容复拼命点头。 无崖子轻叹一声: “因为你外婆。” “她用自己的命,替你换了这份功力。” “外公若再不传,就真的……辜负她了。” 他的眼中,涌出泪: “孩子,外公这辈子,负了很多人。” “负了你外婆,负了童姥,负了……很多人。” “外公不想再负你外婆的遗愿。” “所以,这份功力,给你。” “可外公还是要问你——那三个问题。” “不是为了考验你,是为了……让你想清楚。” “想清楚你是谁,想清楚你要什么。” “这样,你以后的路,才不会走偏。” 慕容复跪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无崖子凝视着他,目光如电: “第一个问题——” “道为何物?” --- 慕容复浑身一震。 这个问题,无崖子在木屋中已经问过。 他答了,被否定了。 现在,又要答一次。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上次你答——道者,天地运行之理,万物生灭之法。” “外公说,那是‘理’,非‘道’。” “现在,外公再问你一次——” “道为何物?” 慕容复闭上眼,沉思良久。 然后,他睁开眼,心中涌出一个答案。 他依旧说不出话,可无崖子却仿佛听见了。 他笑了: “你说——道者,路也。人生在世,总要选一条路走。选对了,便是正道;选错了,便是歧途。” “是这意思吗?” 慕容复点头。 无崖子摇头: “还是不对。” “你说的,是‘选择’,非‘道’。” “道不是路,是……走路的那个‘你’。” 慕容复怔住。 无崖子继续说: “孩子,外公给你打个比方。” “两条路摆在面前,一条通往江湖,一条通往朝堂。” “你选哪条?” 慕容复想了想,心中答道:朝堂。 无崖子点头: “对,你会选朝堂。因为你要复国,你要坐龙椅。” “可若换一个人——比如乔峰——他会选哪条?” 慕容复一怔:江湖。 无崖子笑了: “对。他会选江湖。” “同样的两条路,不同的人,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道’不同。” “你的道,是权与利,是复国与野心。” “乔峰的道,是侠与义,是兄弟与苍生。” “道不同,选择便不同。” 他凝视慕容复: “所以,道不是路,是……你的心。” “你的心向着什么,你的道就是什么。” “你的心若是向着权与利,你的道便是权与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的心若是向着侠与义,你的道便是侠与义。” “你的心若是向着爱与善,你的道便是爱与善。”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 “这十六个字,便是道的真谛。” 慕容复跪在黑暗中,浑身颤抖。 心之所向,性之所至。 他的心,向的什么? 权与利。 复国与野心。 从小到大,他的心只向着这些。 从未变过。 可这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还是……只是别人塞给他的?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悲悯: “孩子,外公再问你一次——” “你的心,向的什么?” 慕容复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七岁,母亲临终嘱托:“复儿,你要复国。” 十岁,父亲教他帝王心术:“慕容家的男人,要坐龙椅。” 十五岁,第一次杀人,手在抖,心在颤,可他还是刺出了那一剑。 二十岁,与乔峰结拜,他心中想的不是兄弟情,而是——这个人有用。 二十五岁,娶王语嫣,他心中想的不是爱,而是——曼陀山庄的武藏,李秋水的外孙女。 三十岁,此刻,跪在黑暗中,外公问他——你的心,向的什么? 他睁开眼,泪流满面。 心中涌出一个答案。 一个让他羞愧、让他痛苦、让他无地自容的答案。 无崖子听见了。 他闭上眼,长长叹息: “孩子……你终于……说了实话。” --- 慕容复心中涌出的答案是——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的心向的什么。” “我以为我向的是复国,可那是我父亲塞给我的。” “我以为我向的是权力,可那是我祖宗强加给我的。” “我以为我向的是野心,可那是我……从小被灌输的。” “我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他跪在黑暗中,哭得浑身发抖。 无崖子望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孩子,你知道吗——” “你说‘我不知道’,比你说‘我向着权与利’……更让外公欣慰。” 慕容复抬起头,泪眼模糊。 无崖子轻声道: “因为你说‘我不知道’,说明你开始……怀疑了。” “怀疑那条路,是不是你自己的路。” “怀疑那个梦,是不是你自己的梦。” “怀疑……你活了三十年,究竟在为谁而活。” “孩子,怀疑不是坏事。” “怀疑,是觉醒的开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 “外公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负了你外婆,不是负了童姥。” “是……从来没有怀疑过。” “从来没有怀疑过,师父教我的那些,是不是对的。” “从来没有怀疑过,逍遥派的路,是不是我自己的路。” “所以,我活了九十多年,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武功?天下第一又如何?” “掌门?逍遥派都散了。” “爱人?你外婆恨了我一辈子,童姥也恨了我一辈子。” “我这一生,看似风光,实则……一场空。” 他的泪,滴落在慕容复脸上: “孩子,外公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所以,外公问你这三个问题,不是要你答对。” “是要你……开始想。” “开始想,你是谁。” “开始想,你要什么。” “开始想,你的道……在哪里。” “你不用现在就想清楚。” “你可以用一年,用十年,用一辈子去想。” “只要你……开始想了,就不晚。” 慕容复跪在黑暗中,泣不成声。 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从未。 他只是一步一步,沿着父亲给他铺好的路走。 从不质疑,从不犹豫。 因为他以为,那就是他的命。 可现在,外公告诉他——你可以选。 你可以选自己的路。 你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抬起头,望着无崖子,心中涌出一个问题: “外公……我……还能选吗?” 无崖子笑了: “能。” “只要你还活着,就能选。” “只要你的心还在跳,就能选。” “孩子,记住——” “道不是走出来的,是……选出来的。” “你选什么,你的道就是什么。” “你选复国,你的道就是复国。” “你选江湖,你的道就是江湖。” “你选……做一个普通人,你的道就是做一个普通人。” “没有对错,只有……愿不愿意。” 他凝视慕容复: “所以,外公不替你选。” “外公只是……给你选的权利。” “等你醒了,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再走。” 他的虚影,渐渐模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心中大急,拼命想抓住他: “外公!外公!你别走!” 无崖子笑了,笑得释然: “孩子,外公该走了。” “你外婆……在等我了。” “这辈子,我负了她太多。” “下辈子……外公要好好补偿她。”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 最后,化作一点光,消散在黑暗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慕容复心中回荡: “孩子,记住——莫负逍遥,莫负嫣儿,莫负……你自己。” 光散了。 黑暗重临。 慕容复跪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可这一次,黑暗不再冰冷。 因为他的心中,有了一盏灯。 那盏灯,很微弱,却不会熄灭。 那是……外公留给他的。 那是……觉醒的光。 --- 寅时,天色微明。 木屋中,油灯已灭。 无崖子与李秋水相拥而坐,气息全无。 两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仿佛只是睡着了。 苏星河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他的身后,函谷八友跪了一地。 所有人都在哭。 可没有人敢出声。 因为师父说过——逍遥派弟子,不兴哭哭啼啼。 可苏星河忍不住。 他跟了师父几十年,从少年到白头。 师父教他武功,教他琴棋书画,教他做人。 在苏星河心里,无崖子不仅是师父,更是父亲。 可此刻,父亲走了。 永远地走了。 他跪在榻前,磕了九个响头: “师父……弟子……送您最后一程。” 他的额头,磕出了血。 血迹留在木地板上,触目惊心。 函谷八友也纷纷磕头,泪流满面。 康广陵低声道: “师父……您一路走好……” 薛慕华泣不成声: “师父……弟子无能……救不了您……” 苏星河站起身,转向慕容复。 慕容复依旧昏迷,躺在榻边。 他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可体内却有一股磅礴的内力在流转。 苏星河跪在慕容复面前,重重磕头: “公子……师父临终传音,说……” 他的声音哽咽: “说您虽非他选中之人,但既得他三成功力,便是逍遥派记名弟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环,双手捧上: “这是逍遥派掌门指环。” “师父说……若您愿意,便接下这指环。” “若您不愿……” 他将指环放在慕容复手边: “便将指环放在这里,您醒来后,自行决定。” 那指环通体碧绿,是上好的翡翠。 戒面上刻着两个字——逍遥。 苏星河跪在那里,等待。 函谷八友也跪在那里,等待。 可慕容复依旧昏迷,没有醒来。 苏星河轻声道: “公子,弟子……等您醒来。” 他退到一旁,盘膝坐下,闭目等待。 函谷八友也退到一旁,静静等待。 木屋中,陷入寂静。 只有无崖子与李秋水的遗体,还相拥而坐。 只有慕容复昏迷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回响。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 卯时,天色大亮。 山巅之上,天山童姥负手而立。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 她望着后山那间木屋,喃喃道: “师姐……你赢了……” “你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你……好狠的心啊……” 她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几十年前,她们还是少女的时候。 那时候,她们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师姐会教她武功,会给她讲故事,会在她生病时照顾她。 她们也曾是……最好的姐妹。 可后来,因为无崖子,她们反目成仇。 斗了几十年,恨了几十年。 到头来……师姐死了,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只有……无尽的空虚。 她闭上眼,喃喃道: “师姐……你在那边……见到无崖子了吗?” “你们……和好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呼啸,吹动她的衣袂。 她睁开眼,目光变得冰冷: “慕容复……你拿了师姐用命换来的功力……” “你若敢负了逍遥派……我饶不了你……” 她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山风呜咽。 仿佛在为逝者哭泣。 --- 辰时,阳光洒满擂鼓山。 木屋之外,苏星河依旧跪着。 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的膝盖已经麻木,可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慕容复醒来。 函谷八友也跪着,没有人敢起身。 忽然,木屋中传来一声呻吟。 苏星河猛地抬头: “公子!” 他冲进木屋,只见慕容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迷茫,空洞,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望着苏星河,声音沙哑: “先生……我……我这是……” 苏星河跪在榻前,老泪纵横: “公子!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他重重磕头: “师父……师父临终传音,说您虽非他选中之人,但既得他三成功力,便是逍遥派记名弟子。” 他捧起掌门指环: “这是掌门指环,师父说……若您愿意,便接下它。” 慕容复望着那枚指环,眼中闪过复杂的光。 他想起外公在意识深处说的那些话: “莫负逍遥,莫负嫣儿,莫负……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接过指环。 指环入手,冰凉温润。 他低头一看,指环下压着一张字条。 他将字条抽出,展开一看—— 字迹娟秀,是李秋水的笔迹: “好外孙,琅嬛福地有你要的东西……但记住,莫负嫣儿。” 慕容复心头一颤。 外婆…… 她临死还在惦记王语嫣? 她怕自己负了嫣儿?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紧紧握住字条,喃喃道: “外婆……复儿……记住了……” 苏星河望着他,欲言又止。 慕容复抬起头: “先生有话要说?” 苏星河犹豫片刻,以手语比划: “公子……师父临终还有一句话……” 慕容复心头一紧: “什么话?” 苏星河比划道: “师父说……琅嬛福地……有他真正的遗藏……” “那遗藏……比功力更珍贵……” 慕容复瞳孔微缩。 比百年功力更珍贵? 那是什么? 苏星河又比划: “师父还说……让公子……小心……” 他目光飘向窗外,含义不言自明。 慕容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密林深处,一个黑影一闪而逝。 是父亲? 还是……童姥的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擂鼓山的事,还没有结束。 他的劫,才刚刚开始。 他握紧掌门指环,站起身,望向窗外。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因为外公的死,外婆的死,都在告诉他一个真相——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得到的三成功力,是用外婆的命换来的。 那琅嬛福地的遗藏,又要用什么来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用什么换,他都必须去。 因为那是他的道。 至少……是他以为的道。 窗外,山风呼啸。 木屋中,无崖子与李秋水相拥而坐,永远地睡去了。 而慕容复,握着掌门指环,站在生与死的交界处。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157章 情为何物 巳时,日头渐高。 擂鼓山后山的木屋里,无崖子与李秋水的遗体已被苏星河安置在榻上。 两人相拥而坐,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苏星河在榻前燃起三炷香,青烟袅袅,弥漫着檀香的气息。 慕容复跪在榻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冰凉坚硬。 他的泪,无声滑落。 “外公,外婆……复儿……走了。” 他站起身,转向苏星河: “先生,晚辈告辞。” 苏星河点了点头,以手语比划: “公子保重。琅嬛福地……务必小心。” 慕容复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榻上,两位老人相拥而坐。 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生前恩怨纠缠,死后终于和解。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 门外,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的山巅。 那里,天山童姥的身影已经消失。 可他知道,她还在某处,盯着他。 他握紧掌门指环,大步离去。 --- 慕容复沿着山道下行,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个人影立在道中。 灰衣白发,面容清癯——是苏星河。 他不是在木屋中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慕容复一怔: “先生?” 苏星河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伸出手,以手语比划: “公子,老夫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慕容复点头: “先生请讲。” 苏星河比划道: “昨夜……师父临终前,除了传音给老夫,还留了一封遗书。” 慕容复心头一紧: “遗书?写了什么?” 苏星河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慕容复。 慕容复接过,展开一看—— 字迹苍劲有力,正是无崖子的笔迹: “星河吾徒,见字如晤。” “为师一生,负人太多。秋水、童姥、还有……那个不敢提起的人。” “为师死后,逍遥派掌门之位,传与破局者。” “若破局者是慕容复,你当将此信交他。” “信中内容,事关逍遥派百年隐秘。” “为师算出,二十年后,少林寺有一小僧,法号虚竹,将是逍遥派真正的传人。” “他心地纯善,天性慈悲,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 “若慕容复得了掌门之位,你当劝他……莫要伤害虚竹。” “因为虚竹……是逍遥派最后的希望。” 慕容复读完信,浑身僵冷。 虚竹? 那个少林寺的小和尚? 外公……真正的传人……是虚竹? 不是他? 他的脑海中,翻江倒海。 外公昨夜问他三个问题,不传功给他,是因为……他根本不是外公选中的人? 外公选中的人,是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和尚? 一个在少林寺挑水砍柴的……普通人? 他的手,在发抖。 苏星河望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他比划道: “公子……老夫本不该将这封信给你。” “可师父临终有命,老夫不敢违背。” “老夫只想告诉你——” “你虽不是师父选中的人,可你得了师父三成功力,便是逍遥派记名弟子。” “你有掌门指环,有师父的功力,有……你外婆用命换来的机会。” “你可以选择……走自己的路。” “也可以选择……听师父的话,莫要伤害虚竹。” “一切……都在你一念之间。” 慕容复握着信,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冰冷: “先生,虚竹……现在何处?” 苏星河心头一凛: “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慕容复淡然道: “随便问问。” 苏星河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比划道: “公子……老夫不知。” “老夫只知道……他在少林寺。” “至于法号是不是虚竹……是不是师父说的那个人……老夫不确定。” “或许……师父只是随口一说。” “或许……根本没有这个人。” 他的目光,飘忽不定。 慕容复盯着他,一字一顿: “先生,你在说谎。” 苏星河浑身一震。 慕容复冷笑: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虚竹……确实存在。” “他在少林寺,对吗?” 苏星河沉默。 慕容复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将信收入怀中,转身就走。 苏星河在身后比划: “公子!公子!你答应老夫……莫要伤害他!” 慕容复头也不回: “先生放心,晚辈只是去看看。” “看看……外公选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 苏星河站在那里,老泪纵横。他喃喃道: “师父……弟子……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呜咽。 --- 午时,日头正盛。 慕容复行至山巅,正要下山,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站住。”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山巅巨石之上,天山童姥负手而立。 她依旧是一副八九岁女童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沧桑与冰冷。 慕容复拱手: “童姥。” 童姥俯视着他,冷笑: “傻小子,你以为无崖子真会传功给你?” 慕容复心头一凛: “童姥此言何意?” 童姥冷哼一声: “他不过是在试探你!” “那三个问题,不是要你答对,是要你看清自己的心!” “你答得不对,他不传功给你——那是他早就打定的主意!” “你外婆撞门进去,用自己的命逼他——他才不得不传!” “你以为你得了三成功力,就是逍遥派掌门了?” “做梦!” 慕容复握紧拳头: “童姥,你到底想说什么?” 童姥望着他,目光如刀: “我想说——你外婆死得太不值了!” “她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可你……配吗?” “你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 “你连什么是情都不懂,你配得到她的爱吗?” 慕容复浑身发抖。 童姥继续说: “你知道你外婆为何要帮你吗?” “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不是因为你配得上逍遥派的传承!” “是因为……她欠你母亲的!” “她当年抛弃了你母亲,让你母亲一个人在慕容家受苦!” “她愧疚!她想补偿!” “可你呢?你把她当什么?” “工具?棋子?” “你以为她不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还是在帮你!还是用命在护你!” “因为你……是她唯一的血脉!” 童姥的眼中,涌出泪: “傻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外婆临死前……还在惦记你……” “她说……那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我不能让他空手而归……”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你的三成功力……” “可你……连一滴眼泪……都没为她流……” 慕容复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童姥……我……我流了……” 童姥冷笑: “流了?那是为你自己流的!” “你哭的是外公不传功给你,哭的是自己命不好!” “你从来没有……为你外婆哭过!” “因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慕容复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童姥望着他,眼中满是失望: “傻小子,你走吧。” “我不想再看见你。” “你拿着那三成功力,去复你的国,去坐你的龙椅。” “可你给我记住——” “你若敢负了逍遥派,负了你外婆的遗愿——” “我饶不了你。” 她转身,飘然而去。 慕容复跪在山巅,泪流满面。 他想起外婆昨夜的那些话: “好外孙,外婆等你许久了。” “好外孙,他不传,外婆传你!” “孩子……外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 “若有来世……外婆一定……好好待你们……” 他的泪,汹涌而出。 这一次,不是为自己。 是……为外婆。 那个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最后用命护了他的……外婆。 他跪在山巅,嚎啕大哭。 可山风呼啸,带走了他的哭声。 没有人听见。 也没有人在意。 --- 未时,慕容复下山。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可他走得很稳,步伐坚定。 行至密林深处,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棵大树后,转出一个人影。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双目如电。 是慕容博。 他没有易容,以真面目示人。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冰冷: “父亲。” 慕容博点了点头: “复儿。” 父子相对,沉默良久。 慕容博开口: “你得了三成功力?” 慕容复点头: “是。” 慕容博又问: “掌门指环呢?” 慕容复伸出手,指环在阳光下泛着碧绿的光。 慕容博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好……好……” 他走上前,伸手要接。 慕容复却收回手,冷冷道: “父亲要做什么?” 慕容博一怔: “我看看。” 慕容复摇头: “不用了。” 慕容博的脸色,微微一变: “复儿,你……” 慕容复打断他: “父亲,我问你一件事。” 慕容博点头: “你问。” 慕容复凝视他:“你可知……无崖子为何不传功给我?” 慕容博沉默。 慕容复继续说: “他真正的传人,不是我。” “是一个叫虚竹的少林小僧。” “他算出二十年后,虚竹会来擂鼓山破局。” “他等的人,是虚竹。” “不是我。” 慕容博的瞳孔,微微收缩。 慕容复望着他,一字一顿: “父亲,你……知道吗?” 慕容博沉默良久,缓缓道: “知道。” 慕容复浑身一震: “你早就知道?!” 慕容博点头: “是。” “我早就知道,无崖子真正等的人,不是你。” “所以我才会假扮段延庆,入局破棋。” “所以我才会抢走那卷帛书,让你有入局的资格。” “所以我才会……让你去木屋,去见无崖子。” 慕容复嘶声道: “为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他选中的人,为什么还要我去?!”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我不信命。” “无崖子选中虚竹,是因为虚竹心性纯善。” “可那又如何?” “纯善的人,能复国吗?能坐龙椅吗?” “不能!” “只有你——我的儿子——才能!” “你有野心,有手段,有城府!” “你才是……最适合逍遥派传承的人!” “无崖子看不上你,那是他的问题!” “可你外婆……用命替你换了三成功力!” “这就是天意!” “天意让你成为逍遥派的传人!” 慕容复浑身发抖: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 “利用我去抢传承,利用我去骗无崖子,利用我去……完成你的复国梦?” 慕容博摇头: “不是利用,是……布局。” “复儿,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慕容家,为了大燕。” “你懂吗?” 慕容复望着他,泪流满面: “我懂。” “我什么都懂。” “你假死三十年,是为了让我一个人扛起复国大业。” “你让我去擂鼓山,是为了让我抢逍遥派传承。” “你让我去见无崖子,是为了让我骗他的功力。” “你把我当棋子,当工具,当……复国的机器。” “可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儿子。” 慕容博浑身一震: “复儿!你……” 慕容复打断他: “父亲,你不用说了。” “我什么都知道。” “外公告诉我的。” “他说,你假死,是为了逼我。” “逼我孤注一掷,逼我不择手段,逼我……变成一个没有退路的亡命徒。” “因为只有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拼命。” “你把我当成了……你最锋利的刀。” 慕容博的脸色,变得惨白: “复儿……为父……为父真的是为了你……” 慕容复摇头: “别说了。” “我不想听。” 他转身,大步离去。 慕容博在身后喊道: “复儿!你要去哪里?!” 慕容复头也不回: “去琅嬛福地。” “去拿外公真正的遗藏。” “然后……去复我的国。” “不是你的国。” “是我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 慕容博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他伸出手,想要叫住儿子。 可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泪,无声滑落。 他喃喃道: “复儿……为父……为父真的是为了你……” 没有人回答。 只有密林深处,传来乌鸦的叫声。 凄厉,刺耳。 像是在嘲笑他。 也像是在……为他哭泣。 --- 申时,慕容复抵达山脚。 他在茶寮坐下,要了一碗茶。 茶寮老板是个老者,见他脸色苍白,问道: “客官,您没事吧?” 慕容复摇头: “没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苦涩难咽。 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的脑海中,翻江倒海。 外公的话,外婆的话,童姥的话,父亲的话…… 一遍遍回响。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你的心,向的什么?” “你眼中无情,只有权。” “莫负逍遥,莫负嫣儿,莫负你自己。” “你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你连什么是情都不懂!” “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什么是情? 他问自己。 他想起了外婆,那个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最后用命护了他的外婆。 他想起了母亲,那个临终前还在叮嘱他复国的母亲。 他想起了王语嫣,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他“表哥”的女子。 他想起了阿朱,那个总是笑嘻嘻的、为他打探情报的女子。 他想起了阿碧,那个温婉如水、替他管着燕子坞内务的女子。 他想起了龙凤胎,那个刚出生不久、还不会叫“爹爹”的孩子。 这些人……他爱他们吗? 爱的。 可那份爱里,有多少是利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外婆用命护他,不是因为他有用。 是因为……她是他的外婆。 是因为……她爱他。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茶寮老板吓了一跳: “客官!您怎么了?” 慕容复摇头: “没事……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他站起身,放下茶钱,大步离去。 茶寮老板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这人……好奇怪……” “明明在哭,却说眼睛进了沙子。” “唉……江湖人……都是这般……” 他摇摇头,继续招呼客人。 夕阳西下,慕容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上。 他的手中,握着那枚掌门指环。 他的心中,回荡着外公的第二个问题—— 情为何物? 他还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要学着……去爱。 不是利用,不是工具。 是真正的……爱。 因为外婆用命告诉他——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复国更重要。 第158章 若得我功力,你当如何 夕阳如血,染红了整条官道。 慕容复策马前行,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他已经离开擂鼓山两个时辰了。 脑海中,依旧翻江倒海。 外公的三个问题,一遍遍回响。 第一个问题:道为何物? 他答了,错了。 外公告诉他——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 他的心,向的什么? 他不知道。 第二个问题:情为何物? 他也答了,也错了。 外公说——你眼中无情,只有权。 他想了很久,想了外婆,想了母亲,想了王语嫣,想了阿朱阿碧,想了那对龙凤胎。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情。 情不是工具,不是羁绊。 情是……看见花开时的欢喜,听见鸟鸣时的宁静,想起故人时的温暖。 情是……外婆用命护他的那份决绝。 情是……母亲临终嘱托时的那滴泪。 情是……王语嫣望向他时的那双眼。 他以为自己懂了。 可他知道,第三个问题,才是最难答的。 外公问—— 若得我百年功力,你当如何? 他当时答:横扫江湖,掌控朝堂,复我大燕。 可那是三天前答的。 三天前,他还不知道外公选中的人是虚竹。 三天前,他还不知道外婆会用自己的命替他换功力。 三天前,他还不知道父亲假死的真相。 三天前,他还不知道……自己活了三十年,从未为自己活过。 三天后的今天,若外公再问他一次—— 若得我百年功力,你当如何? 他会怎么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去琅嬛福地。 去拿外公真正的遗藏。 然后……然后什么? 复国? 还是……另做他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马儿依旧在跑,蹄声急促。 他要赶在日落前,赶到前方的驿站。 可就在这时,他忽然勒住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停在了路中央。 前方,十丈之外,一棵枯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双目如电。 是慕容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夕阳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冰冷: “父亲,你还要说什么?” 慕容博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目光复杂。 良久,他开口: “复儿,为父想了一下午。” “你说为父把你当棋子,当工具,当复国的机器。” “你说得对。” 慕容复浑身一震。 他没有想到,父亲会承认。 慕容博继续说: “为父假死三十年,确实是在逼你。” “逼你一个人扛起复国大业,逼你孤注一掷,逼你不择手段。” “因为为父知道,只有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拼命。” “而为父……需要你拼命。”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你知道吗——为父看着你一个人闯荡江湖,看着你被人追杀,看着你九死一生……为父的心,也在滴血。” “可为父不能出手。” “因为为父一出手,你就会知道我还活着。” “你就会有了依靠,有了退路。” “你就不会拼命。” “你就……成不了大事。” 他的眼中,涌出泪: “复儿,为父知道你不信。” “可为父还是要说——为父做这一切,真的是为了你。” “为了慕容家,为了大燕。” “也为了……让你成为最强的那个。” 慕容复望着他,泪流满面: “父亲……你知不知道……我七岁那年,母亲去世,我一个人跪在灵堂……有多害怕?” “我十岁那年,被仇家追杀,滚下山崖……有多绝望?” “我十五岁那年,第一次杀人,手抖了三天三夜……有多痛苦?” “我二十岁那年,与乔峰结拜,被人嘲笑‘高攀’……有多屈辱?” “我二十五岁那年,创立‘南慕容’名号,无数人想踩着我上位……有多累?” “这些时候,你在哪里?” “你在假死。” “你在暗处看着。” “你在想——复儿,你要撑住,你要变强,你要……成为我的刀。” 他嘶声道: “父亲,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 “可你问过我吗?” “问过我……愿不愿意?” “问过我……想不想要?” “问过我……快不快乐?” 慕容博浑身发抖: “复儿……为父……” 慕容复打断他: “你没有。” “你从来没有。” “因为在你眼里,我的感受不重要。” “我的快乐不重要。” “我这个人……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复国。” “只有大燕。” “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他策马,从慕容博身边走过。 没有回头。 只有一句话,飘散在风中: “父亲,从今往后,我的路,我自己走。” “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大燕。” “是为了……我自己。” 马蹄声远去。 慕容博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可手里,只有空气。 他的儿子,走了。 永远地走了。 他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夕阳如血,照在他身上。 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孤独的狗。 --- 入夜,慕容复抵达驿站。 他开了一间房,要了一壶酒,坐在窗前独酌。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擂鼓山的方向,隐隐有火光。 那是苏星河在给无崖子和李秋水举行火化仪式。 他端起酒杯,朝着那个方向,洒在地上。 “外公,外婆……一路走好。” 他喃喃道。 然后,他倒满第二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想起外公在意识深处说的那些话: “孩子,若你再答一次第三个问题,你会怎么答?”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 木屋中,油灯下,外公凝视着他: “若得我百年功力,你当如何?”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默答道: “外公,若你再问我一次——” “我不会说横扫江湖,不会说掌控朝堂,不会说复我大燕。” “我会说——” “我要用你给我的功力,保护我在乎的人。” “保护嫣儿,保护阿朱阿碧,保护我的孩子。” “保护那些……真正爱我的人。” “然后,我要找到自己的道。” “不是父亲给我的道,不是祖宗强加给我的道。” “是我自己的。” “我想去看看,这世上,除了复国,还有什么。” “我想去听听,自己的心,究竟想要什么。” 他睁开眼,泪流满面。 可这一次,他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轻松。 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 外公,你听见了吗? 你的外孙,终于……答对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火光渐渐熄灭。 苏星河送走了师父师娘,跪在灰烬前,重重磕了九个响头。 然后,他站起身,望着远方,喃喃道: “师父……您的遗愿,弟子完成了。” “慕容复……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有权与利的年轻人了。” “他……开始懂了。” “懂什么是道,懂什么是情。” “懂……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师父,您放心去吧。” “逍遥派……还有希望。” 山风吹过,带走了灰烬。 也带走了逍遥派最后的一缕尘缘。 --- 凌晨,慕容复沉沉睡去。 梦中,无崖子的虚影再次出现。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榻上,而是站在一片花海之中。 百花盛开,蝶舞蜂飞。 他穿着一袭白袍,面容年轻,气度翩翩。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子。 宫装华服,笑靥如花——是李秋水。 她也很年轻,很美,眼中满是爱意。 两人手牵手,站在花海中,望着慕容复。 无崖子笑了: “孩子,你的答案,外公听见了。” 慕容复跪倒在地: “外公……我……” 无崖子摆手: “不用说了。” “外公很高兴。” “你终于……想明白了。” 他转头望向李秋水: “秋水,你的外孙……长大了。” 李秋水笑了,笑得慈爱: “是啊……长大了。”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欣慰: “好外孙,外婆没看错你。” “你值得……外婆用命护你。” 慕容复泪流满面: “外婆……对不起……我……我那天没有为你哭……” 李秋水摇头: “傻孩子,你哭了。” “外婆看见了。” “在你的心里,你哭了。” “那就够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 “好外孙,去吧。” “去琅嬛福地,拿你外公的真正遗藏。” “然后……去过你想要的日子。” “外婆……永远爱你。” 无崖子也望着他: “孩子,记住——”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 “情者,心之所感,性之所钟。” “功力者,护道之情之器也。” “莫让器……奴役了道与情。” 他挥挥手: “去吧。” “外公外婆……该走了。” 两人转过身,手牵手,向花海深处走去。 慕容复跪在地上,嘶声喊道: “外公!外婆!” 两人回头,冲他笑了笑。 然后,消失在花海之中。花瓣飘落,蝶舞纷飞。 慕容复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可这一次,他没有悲伤。 因为外公外婆……终于在一起了。 因为他们的恩怨,终于化解了。 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安息了。 他跪在花海中,重重磕了三个头。 “外公,外婆,复儿……记住了。” “莫负逍遥,莫负嫣儿,莫负……我自己。” 他睁开眼,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色微明。 驿站外,公鸡啼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到院中。 晨风拂面,清新冷冽。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第三个问题的答案。 若得外公百年功力,他当如何? 保护在乎的人。 找到自己的道。 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是他的答案。 永远不变。 --- 清晨,慕容复牵马走出驿站。 正要上马,忽然看见驿站门口的石阶上,放着一个包袱。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干粮、水囊,还有一张字条。 字迹苍劲,是慕容博的笔迹: “复儿,为父知道你不愿见我。” “这些东西,你带着。” “路上小心。” “为父……会在暗处护着你。” “不是因为你有用。” “是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慕容复握着字条,沉默良久。 然后,他将字条收入怀中,背上包袱,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头,策马向前。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驿站二楼的窗口,慕容博站在那里,望着儿子的背影,泪流满面。 他喃喃道: “复儿……对不起……” “为父……真的知道错了……”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窗外,朝阳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可对于慕容博来说,他的儿子,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的泪,滴落在窗台上。 风干,无痕。 --- 午时,慕容复在一座小镇上打尖。 他坐在茶棚里,要了一碗面,慢慢吃着。 忽然,他看见茶棚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 “少林寺将于十月三十日举办水陆法会,届时欢迎十方信众前来参拜。” 慕容复盯着“少林寺”三个字,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虚竹。 那个外公真正选中的人。 那个心地纯善、天性慈悲的小和尚。 他该去看看吗? 去看看……外公选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去看看……那个本该得到一切、却被自己截胡了命运的……可怜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去琅嬛福地,拿外公的真正遗藏。 然后……然后再说吧。 他吃完面,放下铜钱,起身离去。 走出茶棚,正要上马,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慕容公子?” 他转头一看,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街角转出。 是个女子,身材娇小,面容清秀,穿着一身青衫。 慕容复一怔: “你是?” 女子拱手: “灵鹫宫梅剑,奉童姥之命,给公子送一封信。” 她递上一封信。 慕容复接过,展开一看—— 只有一行字: “琅嬛福地,杀机四伏。小心你父亲。” 慕容复瞳孔微缩。 他抬起头,梅剑已经消失在街角。 他握着信,沉默良久。 小心父亲? 父亲……要对琅嬛福地动手? 还是……童姥在挑拨离间?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琅嬛福地之行,不会太平。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前。 前方,是无量山。 是琅嬛福地。 是外公的真正遗藏。 也是……杀机四伏的险地。 可他别无选择。 因为那是外公留给他的。 因为那是外婆用命替他换来的。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道。 他策马狂奔,风声呼啸。 身后,街角的阴影里,梅剑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 “公子……童姥说,你若能活着从琅嬛福地出来,她才承认你是逍遥派掌门。” “您……可要活着啊。” 她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官道上,慕容复策马狂奔。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手中,握着掌门指环。 他的心中,回荡着外公的第三个问题—— 若得我百年功力,你当如何? 他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坚定。 因为他知道答案了。 永远知道。 第159章 拒绝传功 夜深了。 慕容复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脑海中,不断闪现着外公那张苍老的脸,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 “若得我百年功力,你当如何?” 他已经在心中答过了。 可外公真的听见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份功力,已经在他体内了。 三成。 只有三成。 可这三成,是外婆用命换来的。 他闭上眼,试图运功感受那股内力。 丹田之中,一股温热的气流缓缓流转。 不像之前那般狂暴,而是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野兽。 这就是外公的功力吗? 百年修为,只余三成。 可即便如此,他也感觉自己的内力比之前强了数倍。 若是十成……该有多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七成功力,散入山野,归于天地了。 永远回不来了。 他叹了口气,正要入睡,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猛地睁眼,翻身坐起,手按剑柄。 “谁?” 窗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复儿,是我。” 慕容博。 慕容复的手,微微一僵。 他沉默片刻,冷冷道: “父亲,你还要说什么?” 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慕容博的声音: “复儿,为父知道你不愿见我。” “可为父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关于无崖子的真正遗藏。” 慕容复心头一紧: “什么事?” 慕容博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以为无崖子为何不传功给你?” 慕容复一怔: “因为我不是他选中的人。他选中了虚竹。” 慕容博冷笑: “那只是其一。” “其二——因为他早将毕生功力,封在了琅嬛福地!”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什么?!” 慕容博继续说: “你以为昨夜散去的,是百年功力?” “不。那只是无崖子与李秋水残存的表象。” “真正的百年功力,早被他封在了琅嬛福地的暗格之中。” “他之所以在木屋中只传你三成,是因为……那三成,只是钥匙。” “用来开启琅嬛福地真正遗藏的钥匙。” 慕容复浑身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 慕容博笑了,笑得得意: “因为为父……三十年前就知道了。” “为父假死遁世,四处查访逍遥派的隐秘。” “三十年了,为父终于查清了——” “无崖子当年被丁春秋打落悬崖,身负重伤,自知命不久长。” “他将毕生功力封存在琅嬛福地,又在擂鼓山设下珍珑棋局,等待真正的传人。” “而那三成功力,是他留给破局者的见面礼。” “也是……开启琅嬛福地真正遗藏的钥匙。” “所以,复儿——你必须去琅嬛福地。” “拿到那七成功力,你就能成为天下第一。” “到时候,复国大业,指日可待!” 慕容复握着被角,浑身冰凉。 他想起外公在意识深处说的那些话: “孩子,外公给你这份功力,不是要你去复国。” “是要你……保护在乎的人。” “找到自己的道。” 可现在,父亲告诉他——这份功力,只是钥匙。 真正的遗藏,在琅嬛福地。 那七成功力,才是外公真正的百年修为。 他该去拿吗? 拿了之后,用来做什么? 保护在乎的人? 还是……复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外公不想他拿去复国。 可父亲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父亲,你走吧。” “我累了。” 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慕容博的声音: “复儿,为父言尽于此。” “去不去琅嬛福地,你自己决定。” “可为父要告诉你——你若不去,别人也会去。” “童姥的人,已经盯上你了。” “你若不去,他们就会抢走钥匙。” “到时候,那七成功力,就是童姥的了。” 脚步声远去。 慕容复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月色如水。 他望着月亮,喃喃道: “外公……你到底要复儿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呜咽,吹动窗棂。 --- 凌晨,慕容复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回到了那间木屋。 油灯依旧昏暗,无崖子依旧端坐榻上。 可这一次,外公的脸上,没有慈爱,只有悲悯。 慕容复跪在榻前: “外公……” 无崖子望着他,轻声道: “孩子,你父亲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慕容复一怔: “外公……您……您知道?” 无崖子点头: “外公在你体内留了一缕神念。” “你身边发生的事,外公都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低下头: “外公……父亲说的……是真的吗?” “您真的将毕生功力……封在了琅嬛福地?” 无崖子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是。” 慕容复浑身一震: “那……那您为何不直接传给我?” “为何要设下珍珑棋局?为何要等虚竹?”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深邃: “因为外公要等的人,不是有野心的人。” “是有心的人。” “虚竹心性纯善,天性慈悲,他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 “而你……” 他轻叹一声: “你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 “外公若将十成功力都给你,你会做什么?” “你会去杀人,去夺权,去满足你父亲的野心。” “那十成功力,会成为杀人的刀,而不是救人的手。” “外公不想那样。” “所以,外公只留了三成在体内,其余七成,封在了琅嬛福地。” “等你……真正想明白了,再去拿。” 慕容复泪流满面: “外公……我……我想明白了。” “我答对了第三个问题。” “我要保护在乎的人,要找到自己的道。” 无崖子望着他,目光柔和了一些: “孩子,你真的想明白了吗?” “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慕容复一怔: “外公……” 无崖子打断他: “孩子,外公考考你。” “若你去了琅嬛福地,拿到那七成功力——” “你会用来做什么?” 慕容复毫不犹豫: “保护嫣儿,保护阿朱阿碧,保护我的孩子。” “然后……找到自己的道。” 无崖子摇头: “不够。” 慕容复怔住: “什么?” 无崖子凝视他: “孩子,你说保护在乎的人——可你在乎的人,只有你的妻儿吗?” “那些无辜的百姓呢?那些受苦的苍生呢?” “你可曾想过……他们也在乎?” 慕容复浑身一震。 无崖子继续说: “你说找到自己的道——可你的道,只是为了自己吗?”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 “可心之所向,不只是为了自己。” “也是为了天下。” “为了苍生。” “为了……让这世上,少一些苦难,多一些安乐。” “这才是真正的道。” “这才是逍遥派的道。”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如电: “孩子,你记住了——” “功力越大,责任越大。” “你若只为了自己和家人,那三成功力,足够了。” “你若想为天下苍生做点什么,那七成功力,才是你该拿的。” “你……明白吗?” 慕容复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外公……我……我明白了。” 无崖子点头: “好。那你告诉外公——” “你拿那七成功力,要做什么?”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保护苍生。” “让这世上,少一些苦难,多一些安乐。” “这……就是我的道。” 无崖子望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欣慰,笑得释然: “好孩子……好孩子……” “你终于……答对了。” 他的虚影,渐渐模糊: “孩子,去吧。” “去琅嬛福地,拿那七成功力。” “然后……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外公……相信你。” 虚影消散。 慕容复跪在黑暗中,泪流满面。 可这一次,他没有迷茫。 因为他知道——他的道,在哪里了。 --- 清晨,慕容复睁开眼。 窗外,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房间。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到院中。 晨风拂面,清新冷冽。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前所未有的坚定。 外公说得对。 功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不能只为了自己和家人。 他还要为天下苍生做点什么。 让这世上,少一些苦难,多一些安乐。 这,才是真正的道。 这,才是逍遥派的道。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前。 前方,是无量山。 是琅嬛福地。 是外公真正的遗藏。 也是……他的道。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驿站的窗口,慕容博望着儿子的背影,喃喃道: “复儿……你终于……长大了。” 他的眼中,涌出泪。 可这一次,是欣慰的泪。 因为他的儿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 不是他指的路,不是祖宗强加的路。 是自己的。 他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身后,朝阳升起,金光万道。 第160章 木门开,秋水入 十月二十三日,黄昏。 慕容复勒住缰绳,望着眼前的山崖。 无量山。 到了。 夕阳将山崖染成暗红色,崖壁上的藤蔓随风摇曳。“琅嬛福地”四个大字,依稀可辨,被岁月侵蚀得只剩浅浅的刻痕。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崖下的一棵老松上。 从怀中取出那枚掌门指环,碧绿的翡翠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指环入手冰凉,可他的掌心却隐隐发烫。 那是外公的功力在共鸣。 钥匙,就在他体内。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崖壁上的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陡峭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多年无人踏足。 他运起轻功,身形如燕,片刻便到了崖顶。 崖顶上,是一扇石门。 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青灰,门缝处长满了藤蔓和苔藓。 门楣上,“琅嬛福地”四个字,苍劲有力,正是无崖子的笔迹。 慕容复跪在石门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外公,复儿来了。” 他站起身,将掌门指环按在石门中央的一个凹槽里。 咔嚓—— 指环与凹槽完美契合。 石门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藤蔓断裂,苔藓簌簌落下。 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慕容复点燃火折子,踏入甬道。 身后,石门轰然关闭。 他举着火折子,一步步向前走去。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 第一幅画,是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山巅,衣袂飘飘,手持长剑,脚下是万丈深渊。他的身后,站着两个女子,一个白衣如雪,一个红衣似火。 慕容复心头一颤——那是年轻时的无崖子、李秋水和天山童姥。 画中的三人,意气风发,笑容灿烂。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 第二幅画,是男子与白衣女子并肩而立,面前是一尊玉像。那玉像栩栩如生,面容绝美,与王语嫣如出一辙。 第三幅画,是白衣女子站在悬崖边,泪流满面。她的身后,红衣女子冷冷地望着她。 第四幅画,是男子独坐木屋中,满头白发,形容枯槁。他的面前,摆着一盘棋。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这是外公的一生。 也是外婆和童姥的一生。 从意气风发到形销骨立,从恩爱缠绵到反目成仇。 百年恩怨,尽在这四幅画中。 他跪在壁画前,重重磕头: “外公……复儿……一定会完成您的遗愿。” 他站起身,继续前行。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 木门很旧,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三丈。 石室中央,立着一尊玉像。 玉像高约八尺,通体莹白,是一个年轻女子的模样。 她穿着宫装,衣袂飘飘,面容绝美,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仿佛活的一般。 慕容复浑身一震——这玉像的面容,与王语嫣一模一样! 不,比王语嫣更美。 美得不像是人间之物。 他跪在玉像前,重重磕头: “外婆……” 他知道,这玉像是外公为外婆所塑。 可外公心中所念的,另有其人。 他想起无崖子遗书上的那句话: “吾一生负三人:秋水、童姥,及那……” 及那谁?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外公这一生,太苦了。 他站起身,绕过玉像,看向石室深处。 石室尽头,是一张石榻。 石榻上,端坐着一个人。 白发垂肩,面容清癯,一袭白袍。 是无崖子! 慕容复浑身僵冷——外公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他走上前,伸手探向那人的鼻息。 没有呼吸。 是……一尊雕像? 不,不是雕像。 是……遗体? 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真人,而是一尊栩栩如生的蜡像。 蜡像的胸口,贴着一条白布,上面写着几行字: “后来者,汝既至此,当知吾心。” “吾将毕生功力封于此处,以待有缘。” “此功力,非为复国,非为争霸。” “只为护道。”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 “汝若得吾功力,当护苍生,济天下。” “莫负逍遥,莫负苍生。” “无崖子绝笔。” 慕容复跪在蜡像前,泪流满面: “外公……复儿……记住了。” 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寻找封存功力的所在。 石室中,除了玉像和蜡像,再无他物。 功力封在哪里? 他四处查看,敲击石壁,寻找暗格。 可石壁都是实心的,没有空洞。 他回到玉像前,仔细端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玉像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指着什么。 他顺着玉像手指的方向看去——指向石室的天花板。 他抬起头,天花板上,刻着一个太极图。 太极图的阴阳鱼眼处,各有一个凹槽。 他运起轻功,跃上屋顶,将双掌按在凹槽上。 体内,无崖子的三成功力如洪流般涌出,注入凹槽。 太极图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 石室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玉像、蜡像,都在颤抖。 轰—— 天花板裂开,一道白光倾泻而下! 白光中,一团温热的气流缓缓降下,悬浮在石室中央。 那是……功力! 无崖子真正的百年功力!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终于找到了。 外公真正的遗藏。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运起北冥神功。 那团白光,缓缓飘向他,将他包裹。 温热的气流,从百会穴灌入,涌入四肢百骸。 经脉在扩张。 骨骼在淬炼。 五脏六腑都在欢呼。 这一次,没有痛苦,没有撕裂。 只有温暖,只有安宁。 仿佛外公在轻轻抚摸他的头,对他说: “孩子,外公给你了。” “好好用。” 他的泪,无声滑落。 白光渐渐消散。 百年功力,尽入他体。 他睁开眼,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举手投足间,仿佛能撼动山岳。 他站起身,对着蜡像重重磕了三个头: “外公,复儿……拿到了。” “复儿一定不负您的期望。” “护苍生,济天下。” “这是复儿的道。” 他转过身,正要离去,忽然看见玉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他走近一看,浑身僵冷—— “无崖子为秋水妹所塑,然心中所念,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是谁? 他想起无崖子遗书上的那句话: “吾一生负三人:秋水、童姥,及那……” 及那谁? 那个名字,被泪水模糊了,看不清。 他跪在玉像前,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石门。 身后,玉像依旧含笑。 仿佛在说: “孩子,去吧。”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 --- 慕容复推开石门,走出甬道。 夜风拂面,清冷如刀。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百年功力如江河般奔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好外孙,你终于出来了。” 慕容复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个宫装老妇站在崖边,笑吟吟地望着他。 是……李秋水! 不对,她已经死了!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是真人,而是一道虚影。 透明的,发光的,飘浮在半空中。 是……幻影? 那幻影开口了: “好外孙,别怕。外婆在这洞中留下了一道神念,就是为了等你。” 慕容复跪倒在地: “外婆……” 李秋水的幻影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孩子,你拿到你外公的功力了?” 慕容复点头: “是。” 李秋水笑了: “好……好……你外公……终于肯给了。” 她的眼中,涌出泪: “孩子,外婆问你一件事。” 慕容复点头: “外婆请问。” 李秋水凝视他: “你外公……可曾提起过我?” 慕容复一怔,缓缓点头: “提起过。” “外公说……他负了您一辈子。” “他后悔了。”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 “他……他真的这么说了?” 慕容复点头: “是。” “外公还说……若有来世,他一定好好补偿您。” 李秋水捂着脸,泣不成声: “这个老东西……到死……才肯说一句软话……” 她哭了很久,才抬起头,望着慕容复: “孩子,外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慕容复心头一紧: “什么事?” 李秋水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外公……为何不直接传功给你?” 慕容复一怔: “因为……我不是他选中的人?” 李秋水摇头: “那只是其一。” “其二——因为他算出,你将来会杀了他最后一个弟子。”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什么?” 李秋水缓缓道: “你外公精于占卜,他算出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少林小僧来擂鼓山破局。” “那小僧心性纯善,天性慈悲,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 “他是你外公真正的传人。” “可你……会杀了他。” 慕容复浑身僵冷: “外婆……我……我不会……” 李秋水打断他: “孩子,外婆不是在指责你。” “外婆只是想告诉你——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你外公算出你会杀虚竹,可那只是‘算’,不是‘定’。” “你若不想杀,便不会杀。” “一切……都在你一念之间。”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如电: “孩子,你记住——功力越大,杀孽越重。” “你若用这功力去杀人,去复国,去争霸——” “你外公的百年修为,就会变成杀人的刀。” “那将是逍遥派最大的悲哀。” “也是你外婆……最不想看到的。”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外婆……我……我不会。” “我答应外公,要护苍生,济天下。” “这是……我的道。” 李秋水望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欣慰,笑得释然: “好孩子……好孩子……” “你外公……没有看错你。” 她的虚影,渐渐模糊: “孩子,外婆该走了。” “你外公……在等我了。” “这辈子,我恨了他一辈子,也爱了他一辈子。” “够了……够了……” 她转过身,向月光深处走去。 慕容复跪在地上,嘶声喊道: “外婆!” 李秋水回头,冲他笑了笑: “孩子,记住——莫负嫣儿。” “她是你外婆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你若是负了她……外婆饶不了你。” 话音未落,虚影消散。 月光下,只剩慕容复一人。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良久,他站起身,握紧掌门指环,望向远方。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喃喃道: “外公,外婆……复儿……记住了。” “莫负逍遥,莫负嫣儿,莫负苍生。” “这是……复儿的道。” 他转身,大步下山。 身后,石门缓缓关闭。 “琅嬛福地”四个字,在晨光中渐渐模糊。 仿佛在告诉他—— 孩子,去吧。 去走你的路。 去护你的道。 百年恩怨,尽付笑谈。 千秋功业,且看今朝。 第161章 相拥而亡 晨雾弥漫,无量山下,松涛阵阵。 慕容复牵马走上官道,正要上马,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丈外,一棵老松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双目通红。 是慕容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衣袍上沾满晨露,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 “父亲。” 慕容博点了点头: “复儿。” 父子相对,沉默良久。 慕容博开口,声音沙哑: “拿到了?” 慕容复点头: “拿到了。” 慕容博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十成功力?” 慕容复摇头: “十成。” 慕容博深吸一口气: “好……好……” 他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拍慕容复的肩膀。 慕容复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慕容博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 他的眼中,涌出泪: “复儿……为父……为父知道你不肯原谅我。” “可为父还是要说——” “恭喜你。” “你终于……成了天下第一。” 慕容复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父亲,天下第一,又如何?” 慕容博一怔。 慕容复继续说: “外公百年功力,不是让我去争天下第一的。” “是让我……护苍生,济天下。” “这是外公的道。” “也是我的道。” 慕容博浑身一震: “护苍生?济天下?” “复儿,你在说什么?” “你是慕容家的子孙!你是大燕皇室后裔!” “你的道,是复国!是坐龙椅!” “不是护什么苍生,济什么天下!” 慕容复摇头: “父亲,你说错了。” “大燕已经亡了几百年。” “慕容家的子孙,不是只有复国一条路。” “我可以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 “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慕容博嘶声道: “可你身上流着慕容家的血!你有责任复国!”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悲悯: “父亲,你有没有想过——” “那些所谓的责任,所谓的使命——” “不过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 慕容博浑身僵冷: “你说什么?” 慕容复一字一顿: “你假死三十年,说是为了逼我变强,为了让我复国。” “可你有没有想过——” “你只是……害怕面对我?” “害怕面对那个……七岁就没了母亲、十岁就被追杀、十五岁就杀人的……儿子?” “你不敢面对我,因为你愧疚。” “因为你没有保护好母亲。” “因为你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所以,你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复国。” “你告诉自己,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国,为了大燕,为了慕容家。” “可实际上……你只是在逃避。” 慕容博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不……不是……不是这样……” 慕容复走上前,握住他的手: “父亲,别骗自己了。” “母亲去世那年,你在哪里?” “我被人追杀那年,你在哪里?” “我第一次杀人那年,你在哪里?” “你不在。” “你从来不在。” “因为你在假死。” “因为你在逃避。” 慕容博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复儿……为父……为父对不起你……” “为父……真的对不起你……” 慕容复蹲下身,望着他: “父亲,我不怪你了。” “以前怪,现在不怪了。” “因为外公告诉我——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有放下,才能向前走。” “所以,我放下了。” “不恨你了。” “可我也不需要你了。”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 “父亲,你走吧。” “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日子。” “别再想着复国了。” “那只是一个梦。” “一个做了几百年的……虚无缥缈的梦。” 他策马,从慕容博身边走过。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慕容博跪在地上,望着儿子的背影,嚎啕大哭。 他知道,他的儿子,真的不需要他了。 永远不需要了。 晨光洒落,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孤独而苍老。 像一棵枯树,在风中摇曳。 --- 午时,慕容复在一座茶棚打尖。 他刚坐下,要了一碗茶,就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街角转出。 是梅剑。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拱手道: “慕容公子,童姥有请。” 慕容复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若我不去呢?” 梅剑抬起头,望着他: “公子,童姥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若不去的,她便亲自来请。” “到时候……就不是请了。” 慕容复放下茶碗: “她在哪里?” 梅剑道: “天山,灵鹫宫。”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头道: “好,我去。” 梅剑一怔: “公子答应了?” 慕容复站起身: “童姥是外婆的师妹,是逍遥派的前辈。” “她请我,我不能不去。” “况且……” 他望向北方,目光深邃: “有些事,也该了结了。” 梅剑跪倒在地: “公子,奴婢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复点头: “你说。” 梅剑低声道: “童姥……她……她身体很不好了。”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反噬越来越严重。” “她每隔三十年就要返老还童一次,散功一次。” “这一次……她可能撑不过去了。” “所以她才急着要见您。” “因为您……是逍遥派最后的血脉了。”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 “我知道了。” “走吧。”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梅剑紧随其后。 官道上,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茶棚的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 “天山……灵鹫宫……” “那可是……龙潭虎穴啊……” 他摇摇头,继续招呼客人。 --- 傍晚,慕容复和梅剑在一座山间客栈投宿。 两人坐在院中,篝火燃起,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梅剑低声道: “公子,童姥她……其实很可怜。” 慕容复望着篝火: “怎么说?” 梅剑道: “她六岁开始练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二十六岁那年,本该是功力大成的时候。” “可李秋水……在她练功的关键时刻,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走火入魔,从此永远长不大了。” “永远都是八九岁女童的模样。” “她恨了李秋水一辈子。” “可李秋水死了,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只有……无尽的空虚。” “她在山巅上哭了一夜。” “第二天,头发白了一半。” 慕容复沉默。 梅剑继续说: “公子,童姥她……其实不想害您。” “她只是想……在死之前,见您一面。” “因为您是无崖子的外孙,是李秋水的外孙。” “是逍遥派……最后的血脉了。”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如练。 他喃喃道: “外婆……童姥……你们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 “到头来……都只是……可怜人罢了。” 梅剑跪倒在地: “公子……奴婢求您一件事。” 慕容复点头: “你说。” 梅剑道: “童姥若是要对您不利……您能不能……饶她一命?” “她……她真的没多少日子了。” 慕容复望着她,沉默良久: “你放心,我不会杀她。” “她是我外婆的师妹,是逍遥派的前辈。” “我不会……对同门动手。” 梅剑重重磕头: “多谢公子!” 篝火噼啪,火星飞溅。 慕容复望着火焰,喃喃道: “外公,外婆……你们放心。” “复儿……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 凌晨,慕容复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回到了那间木屋。 可这一次,木屋里不止无崖子一人。 李秋水也在。 她坐在无崖子身边,两人手牵手,相视而笑。 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女子。 白衣如雪,面容清冷——是天山童姥。 慕容复一怔: “童姥?” 童姥望着他,目光复杂: “傻小子,别怕。这是在你的梦里。” “你外公和你外婆……有话要对你说。” 无崖子望着慕容复,轻声道: “孩子,你父亲……走了?” 慕容复点头: “走了。” 无崖子轻叹: “也好……也好……” “他这一生,太苦了。” “让他……去歇歇吧。” 李秋水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慈爱: “好外孙,你答应外婆的事,还记得吗?” 慕容复点头: “记得。莫负嫣儿。” 李秋水笑了: “好……好……” “外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慕容复心头一紧: “什么事?” 李秋水望向童姥: “师妹,你来说吧。” 童姥走上前,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傻小子,你知道我为何要见你吗?” 慕容复摇头。 童姥缓缓道: “因为……我要死了。” 慕容复浑身一震: “童姥……” 童姥摆手: “别插嘴,听我说完。”“我修炼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每隔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散功一次。” “今年,是我第九十六年练功。” “本该是第三次返老还童的时候。” “可我的身体……撑不住了。” “这一次返老还童,我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所以,我想在死之前,见你一面。” “看看你……配不配做逍遥派的掌门。” 她凝视慕容复: “你外公说,你立誓要护苍生,济天下。” “是真的吗?” 慕容复点头: “是真的。” 童姥望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好……” “你比你外公……强。” “他只会躲在山里,下棋画画。” “你至少……敢走出去。”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肩膀: “傻小子,我把我毕生所学,都留在了灵鹫宫。” “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生死符。” “你要学,便来拿。” “我只有一个条件。” 慕容复点头: “童姥请说。” 童姥凝视他: “拿了我的武功,便要替我……守住灵鹫宫。” “守住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 “她们都是被男人抛弃的可怜人。” “我收了她们,教她们武功,让她们有个安身之所。” “我死后,她们就没人管了。” “你……能替我照顾她们吗?” 慕容复跪倒在地: “童姥放心。” “复儿一定……替您守住灵鹫宫。” “守住那些女子。” 童姥望着他,眼中涌出泪: “好孩子……好孩子……” “你外婆……没有看错你。” 她转过身,走向无崖子和李秋水。 无崖子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师妹,走吧。” “我们……该回去了。” 童姥点头,泪流满面: “师兄,师姐……对不起……” “我这辈子……太任性了……” 李秋水摇头: “傻师妹……说什么对不起……” “我们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 “到头来……还不是要一起走?” 她伸出手,握住童姥的手。 无崖子也伸出手,握住两人的手。 三人手牵手,站在花海中。 无崖子笑了: “走吧。” “下辈子……我们还做师兄妹。” “这一次……不吵了,不闹了。” “好好……过日子。” 三人转过身,向花海深处走去。 慕容复跪在地上,嘶声喊道: “外公!外婆!童姥!” 三人回头,冲他笑了笑。 然后,消失在花海之中。 花瓣飘落,蝶舞纷飞。 慕容复跪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外公,外婆,童姥…… 他们终于……和解了。 终于……可以安息了。 他跪在花海中,重重磕了三个头: “外公,外婆,童姥……” “复儿……一定不负你们的期望。” “护苍生,济天下。” “守住灵鹫宫,守住逍遥派。” “这是……复儿的道。” 他睁开眼,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色微明。 远处,天山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站起身,推开门,走到院中。 晨风拂面,清新冷冽。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前所未有的坚定。 外公,外婆,童姥—— 你们放心。 你们的恩怨,了了。 你们的道,我来继承。 你们的逍遥派,我来守护。 这是复儿的承诺。 永远不变。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身后,梅剑紧随其后。 前方,是天山。 是灵鹫宫。 是童姥的最后嘱托。 也是他新的征程。 朝阳升起,金光万道。 第162章 功力散逸 十月二十六日,黄昏。 慕容复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连绵的山峦。 天山。 终于到了。 夕阳将雪山染成暗金色,峰顶的积雪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山脚下,一条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之中。 梅剑策马上前,低声道: “公子,灵鹫宫在山顶。石阶有三千六百级,是童姥当年用内力削出来的。” 慕容复点头: “走吧。” 两人下马,沿石阶而上。 石阶陡峭,两侧是万丈深渊。山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慕容复运起轻功,如履平地。梅剑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 行至半山,梅剑忽然停下脚步,脸色煞白: “公子……等等……” 慕容复回头,见她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怎么了?” 梅剑颤声道: “童姥……童姥在散功……”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每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散功一次。散功时,方圆十里的内力都会被抽空……奴婢内力太弱,撑不住了……” 她说着,腿一软,跪倒在地。 慕容复扶住她,将一股内力渡入她体内。梅剑的脸色渐渐好转,感激道: “多谢公子。” 慕容复抬头望向山顶,目光凝重。 散功? 童姥不是说她撑不过这次散功了吗? 他加快脚步,向山顶掠去。梅剑咬牙跟上。 --- 入夜,慕容复抵达山顶。 灵鹫宫矗立在眼前——一座巍峨的宫殿,通体用白色巨石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宫门大开,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刚踏入宫门,就看见数十人围在大殿外。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各异,兵器五花八门——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 他们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童姥要散功了……” “这次怕是撑不过去了……” “她若死了,我们身上的生死符怎么办?” “对啊!没有她的解药,我们都要死!” “不如……趁她散功,抢她的解药!” “你疯了?她就算散功,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慕容复走进大殿,众人纷纷让路。 大殿深处,童姥盘坐在一张石榻上。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冷汗。她的身上,一道道白光在游走,像是无数条蛇在她体内钻动。 梅兰竹菊四剑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童姥抬起头,看见慕容复,惨然一笑: “傻小子……你来了……” 慕容复走上前,跪在榻前: “童姥。” 童姥望着他,目光涣散: “我……我要散功了……” “这一次……怕是醒不过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身上的白光却越来越盛。 忽然,她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洒在石榻上,触目惊心。 四剑惊呼: “宫主!” 童姥的身体开始膨胀,像是一个被吹胀的气球。她的皮肤下,一道道白光疯狂游走,仿佛随时都会破体而出。 慕容复瞳孔骤缩——这是内力失控的征兆! 童姥嘶声道: “快……快走……” “我的内力要散了……方圆十里……都会……” 她说不下去了,身体膨胀得更加厉害。 慕容复不退反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童姥,我帮你!” 童姥瞪大眼睛: “你疯了?!我的内力……会把你炸碎的!” 慕容复没有理会,运起北冥神功,将童姥体内失控的内力吸入自己体内。 轰—— 一股磅礴的内力如洪流般涌入! 比无崖子的功力更加狂暴,更加霸道!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内力,带着极寒与极热,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经脉如刀割! 骨骼如锤击! 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慕容复七窍渗血,浑身剧痛,可他咬牙不放。 童姥嘶声喊道: “放手!你会死的!” 慕容复不理,疯狂运功吸收。 他要救童姥。 这是他对三老的承诺。 也是他的道。 童姥的泪涌了出来: “傻小子……你……你这是何苦……” 慕容复说不出话,只是拼命吸收。 体内的内力越来越多,越来越狂暴。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白光游走——和童姥一模一样。 他要撑不住了。 可他不能放手。 一旦放手,童姥的内力就会彻底溃散,她必死无疑。 而他,也会被反噬而死。 两人都被困住了。 童姥望着他,泪流满面: “傻小子……你放手吧……” “我活了九十多年……够了……” “你还年轻……不能死在这里……” 慕容复摇头,七窍流血,嘶声道: “不放……” “我答应过外公……护苍生,济天下……” “你……也是苍生……”童姥愣住,泪如雨下: “傻小子……你……你真是……” 她闭上眼,不再挣扎,任由慕容复吸收她的内力。 白光越来越盛,将两人包裹。 大殿中,所有人都被刺得睁不开眼。 轰—— 一声巨响,白光炸裂! 慕容复和童姥被震飞,重重摔在地上。 童姥的内力,如洪流般溃散! 大殿中,狂风大作,桌椅翻倒,烛火尽灭。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惊呼逃窜: “快跑!内力散了!” “会死人的!” 梅兰竹菊死死抱住柱子,才没有被吹走。 慕容复趴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的体内,童姥的内力与无崖子的内力在剧烈冲突。 两股力量,一阴一阳,一寒一热,在他体内撕扯。 他的经脉在断裂。 他的骨骼在碎裂。 他的意识在模糊。 可他还在运功。 还在吸收。 还在拼命。 因为散逸的内力,会杀死所有人。 他必须吸干净。 必须。 他咬破舌尖,让自己清醒,疯狂运起北冥神功。 散逸的内力,被他一点一点吸回体内。 可太多了。 太多了。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再吸下去,他会爆体而亡。 可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散逸的内力就会席卷整座灵鹫宫,杀死所有人。 他答应过童姥,要守住灵鹫宫。 答应过外公,要护苍生。 他不能食言。 他闭上眼,拼尽全力,疯狂吸收。 体内的两股内力,终于开始融合。 无崖子的内力温润如水,童姥的内力霸道如火。 水火交融,阴阳相生。 他的经脉在重塑。 他的骨骼在淬炼。 他的丹田在扩张。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散逸的内力终于被他吸尽。 大殿中,狂风止息。 慕容复趴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梅兰竹菊冲上前: “公子!公子!” 慕容复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梅剑探他的脉搏,脸色大变: “公子……公子的经脉……全断了……” 四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远处,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望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道: “他……他把童姥散逸的内力……全吸了?” “疯子……真是疯子……” “他救了我们……” “也救了自己?” “不……他快死了……” 慕容复趴在地上,意识模糊。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四周全是冰冷的海水。 他想挣扎,可身体不听使唤。 他想呼吸,可肺里全是水。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股温暖的气流从丹田升起,包裹了他。 那是无崖子的内力。 温润如水,柔和温暖。 它在他体内流转,修复着他断裂的经脉,愈合着他碎裂的骨骼。 紧接着,童姥的内力也动了。 霸道如火,却不再狂暴。 它在他体内燃烧,淬炼着他的筋骨,扩张着他的丹田。 两股内力,一阴一阳,一水一火,在他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的经脉,在修复。 他的骨骼,在重塑。 他的丹田,在扩张。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蜕变的蝉,正在挣脱旧壳。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大殿中,烛火重燃。 梅兰竹菊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童姥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可她还活着。 她的身体不再膨胀,脸色也不再苍白。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你……你竟然……没死?” 慕容复坐起身,浑身剧痛,可体内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下,隐隐有白光流转。 那是无崖子和童姥的功力,在他体内完美融合。 他握紧拳头,感觉能撼动山岳。 童姥望着他,忽然笑了: “傻小子……你……你竟然把我的功力……也吸了……” “还和无崖子的……融合了……” “这……这怎么可能……” 慕容复跪在榻前: “童姥,我……” 童姥摆手,打断他: “别说了……” “你救了我的命……” “也救了灵鹫宫所有人……” “我……欠你的……” 她的眼中,涌出泪: “傻小子……你比无崖子……强多了……” “他只会躲在山里下棋……” “你至少……敢拼命……” 慕容复摇头: “童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童姥望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好孩子……” “你外婆……没有看错你……” “逍遥派……交给你……我放心了……”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梅剑上前探她鼻息,松了口气: “宫主……睡着了……” “她……她挺过来了……” 四剑跪在慕容复面前,重重磕头: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慕容复站起身,望向殿外。 月光如水,洒在灵鹫宫的屋顶上。 远处,天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外公,外婆,童姥…… 你们的功力,在我体内融合了。 你们的恩怨,了了。 你们的道,我来继承。 你们的逍遥派,我来守护。 这是复儿的承诺。 永远不变。 他转过身,望向梅兰竹菊: “从今日起,我慕容复,便是灵鹫宫的新主人。” “我会守住这里,守住你们。” “这是我对童姥的承诺。” “也是我的道。” 四剑跪地,齐声道: “奴婢参见主人!” 殿外,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面面相觑,纷纷跪倒: “参见慕容公子!参见新主人!” 慕容复站在大殿中央,月光洒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座山。 一座可以依靠的山。 第163章 星河跪拜 慕容复沉在黑暗里,已经三天了。 三天来,他的身体躺在灵鹫宫后殿的玉榻上,一动不动。 梅兰竹菊轮流守在榻前,寸步不离。 童姥也躺在旁边的榻上,气息微弱,却始终没有闭眼,望着慕容复的方向。 他的体内,两股内力正在经历最后的融合。 无崖子的内力温润如水,在他体内流转,修复着断裂的经脉。 童姥的内力霸道如火,淬炼着他的筋骨,扩张着他的丹田。 水与火,阴与阳,在他体内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的经脉在重塑,比之前更宽、更韧。 他的骨骼在淬炼,比之前更密、更硬。 他的丹田在扩张,比之前大了数倍。 他的意识深处,无崖子的虚影再次浮现。 “孩子,你做到了。” 慕容复跪在虚影面前:“外公,我……我把童姥的功力也吸了。” 无崖子笑了:“我知道。这是好事。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与北冥神功,本就是阴阳互补的功法。当年师父传功时曾说,这两门功法若能合二为一,便是天下第一。只是我与童姥性子不合,谁也容不下谁。没想到……在你身上,它们融合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头:“孩子,这是天意。从今往后,你就是逍遥派真正的传人了。” 虚影消散。 慕容复睁开眼。 --- 窗外,暮色沉沉。 梅剑跪在榻前,见他睁眼,喜极而泣:“公子!公子醒了!” 慕容复坐起身,浑身酸痛,可体内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下隐隐有白光流转,掌心温热,仿佛握着一个小太阳。 童姥躺在旁边的榻上,望着他,虚弱地笑了:“傻小子……你终于醒了。” 慕容复起身,跪在童姥榻前:“童姥,我……” 童姥摆手:“别说了。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灵鹫宫所有人。我欠你的。” 她的眼中涌出泪:“我活了九十多年,恨了你外婆一辈子,恨了你外公一辈子。到头来……救我的,却是他们的外孙。” 慕容复摇头:“童姥,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童姥望着他,沉默良久:“你比你外公强。他只会躲在山里下棋画画,你至少敢拼命。” 她伸出手,握住慕容复的手腕:“孩子,我的功力在你体内,与无崖子的融合了。从今往后,你就是逍遥派真正的掌门。灵鹫宫,交给你了。” 慕容复郑重叩首:“复儿一定不负童姥所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女匆匆入内,跪地禀报:“宫主,山下来了一个人,说是苏星河,要见慕容公子。” 慕容复心头一震——苏星河?他来天山做什么? --- 大殿中,烛火通明。 慕容复端坐主位,童姥躺在旁边的软榻上,梅兰竹菊侍立两侧。 殿门大开,一个灰衣老者大步走入。 白发苍苍,面容清癯,正是苏星河。 他看见慕容复,眼中涌出泪,跪倒在地,重重磕头:“掌门!弟子苏星河,参见掌门!” 慕容复起身扶他:“先生快快请起。我不过是个记名弟子,当不得先生如此大礼。” 苏星河摇头,泪流满面:“公子……不,掌门。师父临终传音,说您虽非他选中之人,但既得他三成功力,便是逍遥派记名弟子。如今您又得了童姥的功力,两功合一,便是逍遥派真正的传人。这掌门之位,非您莫属。”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碧绿指环,双手捧上:“这是逍遥派掌门指环。那日公子匆匆离去,未来得及正式交接。今日弟子千里赶来,便是要将指环亲手交给您。” 慕容复接过指环,入手冰凉温润。 戒面上刻着两个字—— 逍遥。 苏星河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这是师娘临终前留下的,压在指环下面。弟子不敢看,原封不动带来。” 慕容复接过字条,展开一看—— 字迹娟秀,是李秋水的笔迹: “好外孙,琅嬛福地有你要的东西。但记住,莫负嫣儿。”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外婆…… 她临死还在惦记王语嫣,怕他负了嫣儿。 他跪在地上,朝着擂鼓山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婆,复儿记住了。” 童姥望着他,忽然开口:“苏星河,你来得正好。我有些话,要对这小子说。” --- 深夜,大殿中人已散尽。 童姥躺在榻上,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傻小子,你过来。” 慕容复跪在榻前:“童姥有何吩咐?” 童姥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我修炼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已经九十六年了。这门功法有个致命缺陷——每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散功一次。散功时,我就像个婴儿,毫无自保之力。” 她的眼中涌出泪:“第一次散功,是你外婆害我走火入魔,让我永远长不大。第二次散功,我躲在山洞里,像条野狗一样熬了三十天。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我的身体撑不住了,下一次散功,我必死无疑。”慕容复心头一紧:“童姥……” 童姥摆手:“别插嘴。我想把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传给你。” 慕容复一怔:“传给我?可这门功法有致命缺陷……” 童姥笑了:“傻小子,你体内有无崖子的北冥神功,可以化解返老还童的副作用。北冥神功吸人内力,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淬炼筋骨,两功合一,天下无敌。你学了我的功法,就不用怕散功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摇头:“童姥,我不想学。” 童姥诧异:“为何?” 慕容复抬起头,目光清澈:“童姥,我答应过外公,要用他的功力护苍生、济天下。我也答应过您,要守住灵鹫宫、守住逍遥派。这些承诺,已经够我忙一辈子了。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虽然厉害,却有违天道。每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每一次都是生死关。我不想把精力花在续命上,我想把精力花在该做的事上。” 童姥望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释然:“你比无崖子聪明。他若早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头:“好孩子,我不逼你。不过,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生死符,你得学。这三门武功,是逍遥派的根基,也是守住灵鹫宫的依仗。” 慕容复叩首:“多谢童姥。” 童姥疲惫地闭上眼:“去吧。明天开始,我教你。” --- 十一月初一,清晨。 灵鹫宫后山的练武场上,白雪皑皑。 童姥站在场中,虽然身形如八九岁女童,气势却如山岳。 慕容复站在她面前,恭敬行礼:“请童姥指点。” 童姥点头:“天山六阳掌,共六路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暗合六阳融雪之意,至刚至阳,是逍遥派掌法中最为刚猛的一门。你看好了——” 她双掌齐出,掌风如雷,地上的积雪被卷起,化作漫天雪雾。 六路掌法使完,地上多了六个深达三尺的掌印。 慕容复看得目眩神驰。 童姥收掌:“该你了。”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运起体内功力,双掌推出。 掌风如涛,地上积雪被卷起,虽然没有童姥那般精纯,却也有了几分气象。 童姥点头:“不错。你体内有无崖子的功力和我的功力,学这门掌法事半功倍。继续。” 一日一夜,慕容复不眠不休,将天山六阳掌六路三十六式尽数学会。 --- 十一月初二,童姥教他天山折梅手。 “天山折梅手,共三路十八式。虽只有十八式,却可化尽天下武功。天下任何招式,都能化入这十八式中。” 童姥说完,双手如穿花蝴蝶,将十八式使完。 每一式都精妙绝伦,暗含无数后招。 慕容复潜心参悟,三日三夜后,终于将十八式尽数领悟。 童姥叹道:“你果然是练武奇才。当年我学这门武功,用了整整一个月。” --- 十一月初五,童姥教他最后一门武功—— 生死符。 “生死符,是逍遥派最厉害的暗器。以水为体,以内力为引,打入敌人体内后,奇痒难耐,生不如死。除非用我的独门解药,否则无人能解。” 童姥取出一碗水,手指轻弹,水滴化作无数薄冰,射入石壁,留下一个个深洞。 慕容复学了三日,将生死符的运劲法门尽数掌握。 童姥道:“生死符是用来控制敌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你记住,能不用,尽量不用。” 慕容复点头:“复儿记住了。” --- 十一月初八,慕容复正在练武场练功,苏星河匆匆走来,神色凝重:“掌门,弟子有要事禀报。” 慕容复收掌:“先生请讲。” 苏星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燕子坞送来的急信。阿朱姑娘写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一看—— “公子,燕子坞一切安好。但表小姐似乎察觉了什么,日日心神不宁。她总说梦见了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一片花海中,对她说‘莫负嫣儿’。公子,表小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慕容复浑身一震。 莫负嫣儿—— 这是外婆字条上的话。 也是外婆幻影中的嘱托。 可嫣儿怎么会梦见外婆? 她从未见过外婆。 苏星河望着他:“掌门,怎么了?” 慕容复摇头:“没什么。先生,我要回一趟燕子坞。” 苏星河一怔:“现在?” 慕容复点头:“现在。嫣儿心神不宁,我得回去看看。” 童姥从殿中走出来,望着他:“傻小子,你要走?” 慕容复跪在童姥面前:“童姥,弟子要回燕子坞一趟。家中出了点事。” 童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去吧。灵鹫宫的事,有梅兰竹菊打理。你办完事,记得回来。” 慕容复叩首:“弟子一定回来。” 他站起身,望向南方。 燕子坞,嫣儿,龙凤胎——他要回去了。 带着外公的功力,带着童姥的武功,带着逍遥派掌门之位,也带着外婆那句“莫负嫣儿”。 他翻身上马,策马下山。 身后,苏星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师父,您的遗愿,弟子完成了。慕容复,他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有权与利的年轻人了。他开始懂什么是道,什么是情,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师父,您放心去吧。逍遥派,还有希望。” 山风吹过,带走了他的话。 也带走了逍遥派最后的一缕尘缘。 第164章 指环下的字条 十一月初九,清晨。 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寒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怀中,揣着那张字条。 那张外婆临终前留下的字条。 他单手从怀中取出,展开来看—— “好外孙,琅嬛福地有你要的东西……但记住,莫负嫣儿。” 字迹娟秀,却透着说不出的疲惫。 那是一个将死之人,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嘱托。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想起外婆临终前的模样——靠在无崖子怀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丝,却还是强撑着对他说:“好外孙……外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若有来世……外婆一定……好好待你们……” 他想起外婆幻影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孩子,记住——莫负嫣儿。她是你外婆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他握紧字条,喃喃道:“外婆,复儿记住了。复儿一定……不负嫣儿。” 可嫣儿梦见的那个白衣女子,真的是外婆吗? 她从未见过外婆,怎么会梦见她? 而且……外婆说“莫负嫣儿”,嫣儿梦见外婆也说“莫负嫣儿”。 这究竟只是临终嘱托,还是另有深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快些回去,回到嫣儿身边。 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四蹄腾空,向前狂奔。 --- 傍晚,慕容复在一处驿站歇脚。 他要了一间房,一壶酒,坐在窗前独酌。 窗外,暮色沉沉,远山如黛。 他从怀中取出那张字条,铺在桌上,借着烛光细细端详。 字条只有巴掌大小,是寻常的宣纸,边缘已经有些毛糙。 “琅嬛福地有你要的东西”——他去过了,拿到了外公的百年功力,也拿到了三卷真经。 “莫负嫣儿”——这句话,他已经记在心里了。 可字条上,真的只有这些吗? 他翻过字条,背面空白。 他对着烛光照,没有水印。 他凑近闻了闻,除了墨香,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那是外婆身上的香味,他记得。 再无其他。 他叹了口气,将字条收入怀中。 正要端起酒杯,忽然看见窗外闪过一个黑影。 他猛地起身,推开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 只有月光洒在地上,清冷如水。 他正要关窗,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封信。 他捡起信,拆开一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琅嬛玉洞,另有玄机。莫负嫣儿,非止一言。——青萝留” 慕容复瞳孔骤缩。 李青萝! 岳母大人! 她……她来过? 他冲出房间,跑到驿站门口,四下张望。 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月光和寒风。 他站在门口,握着信,浑身冰凉。 李青萝为何要给他写信? “琅嬛玉洞,另有玄机”——他去过琅嬛福地,拿了功力,拿了真经,还有什么玄机? “莫负嫣儿,非止一言”——外婆的“莫负嫣儿”,不止是嘱托?还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尽快回燕子坞。 回燕子坞,见嫣儿,见龙凤胎,也见……李青萝。 他翻身上马,连夜赶路。 --- 凌晨,慕容复在一座破庙中打盹。 连日赶路,他太累了。 刚闭上眼,就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回到了琅嬛福地。 玉像依旧屹立,含笑望着他。 可这一次,玉像的眼中,有泪。 他跪在玉像前,喃喃道:“外婆……” 玉像开口了,声音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外孙,你终于来了。” 慕容复浑身一震:“外婆?” 玉像点头:“这是我留在玉像中的最后一道神念。等你拿到字条、开始怀疑的时候,就会触发。” 慕容复跪在地上:“外婆,您到底要告诉我什么?” 玉像轻叹一声:“孩子,你知道这玉像,是谁塑的吗?” 慕容复点头:“外公塑的。” 玉像又问:“你知道外公塑这玉像,是为谁吗?” 慕容复一怔:“为您?” 玉像摇头,泪流满面:“不是。是为……另一个女子。” 慕容复心头一震——玉像底座上的刻字,是真的。 玉像继续说:“无崖子为塑这玉像,耗尽心血。他把我关在门外,不许我看。我以为他是在给我惊喜,满心欢喜地等着。可玉像塑成那天,我闯进去一看——那玉像的面容,不是我。” 她的泪滴落在玉像的衣襟上:“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子。比我年轻,比我美,比我……温柔。” “我问他,那是谁。他不肯说。我逼问他,他就沉默。我恨他,恨了一辈子。” “可你知道吗——直到临死前,我才知道,那个女子……根本不存在。” 慕容复怔住:“不存在?” 玉像点头:“那是他心中理想的模样。是他想象中……完美的伴侣。他画了一辈子,雕了一辈子,却永远得不到。”“他负了我,负了童姥,也负了他自己。” “所以,孩子——莫负嫣儿。” “不是因为我怕你辜负她。” “是因为……你若辜负了她,你会像无崖子一样,用一辈子去后悔。”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外婆……复儿……记住了。” 玉像笑了,笑得释然:“好孩子……去吧。” “回去见嫣儿。” “回去……好好过日子。” 玉像化作白光,消散在黑暗中。 慕容复睁开眼,从梦中醒来。 破庙外,天色微明。 他站起身,走出破庙,望向南方。 南方,是燕子坞。 是嫣儿。 是龙凤胎。 也是他的家。 他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 午后,慕容复在一座小镇打尖。 他刚坐下,要了一碗面,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茶棚。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满头白发。 是慕容博。 他比一个月前苍老了许多,背也驼了,眼也花了。 他看见慕容复,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在对面。 父子相对,沉默良久。 慕容博开口,声音沙哑:“复儿……你……还好吗?” 慕容复点头:“还好。” 慕容博又问:“灵鹫宫的事……我听说了。你……成了新主人?” 慕容复点头:“是。” 慕容博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好……好……”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外婆……给你留了字条?” 慕容复一怔:“你怎么知道?” 慕容博苦笑:“你外婆……临死前,给我也留了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慕容复接过,展开一看—— “慕容博,我知道你一直在利用我外孙。” “我不怪你,因为你是他父亲。” “可我警告你——你若再敢利用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还有,琅嬛福地里,有一卷《北冥神功》的副本。那副本的最后一页,被你妻子李青萝撕掉了。” “你若想让你儿子神功大成,就让他去琅嬛福地,找无崖子留下的真本。” “记住——莫负嫣儿。你若敢害我外孙辜负嫣儿,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慕容复读完信,浑身冰凉。 外婆……什么都知道。 知道父亲在利用他。 知道母亲撕掉了《北冥神功》的最后一页。 知道琅嬛福地有真本。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用命护着他。 他的泪,涌了出来。 慕容博望着他,轻声道:“复儿……你外婆……是真的爱你。” “她比我……强多了。” “我这辈子……对不起你。” “也对不起你母亲。” 他站起身,转过身,向茶棚外走去。 慕容复在身后喊道:“父亲!你去哪里?” 慕容博头也不回:“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去赎罪。” “去……想你母亲。”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慕容复坐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父亲……真的走了。 永远地走了。 他擦干泪,站起身,翻身上马。 策马向南,向燕子坞,向他的家。 --- 十一月初十,深夜。 慕容复勒住缰绳,望着眼前的水乡。 燕子坞,终于到了。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参合庄的灯火隐隐可见。 他翻身下马,沿湖岸向庄内走去。 刚走到庄门口,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前。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面容清冷。 是王语嫣。 她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看见他,她的眼中涌出泪,扑进他怀里: “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慕容复抱住她,轻声道: “嫣儿,我回来了。” 王语嫣抬起头,泪眼婆娑: “表哥……我……我梦见外婆了。” 慕容复心头一紧: “梦见什么了?” 王语嫣颤声道: “我梦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一片花海中,对我说……‘莫负嫣儿’。” “她……她是谁?” “她为什么要对我说‘莫负嫣儿’?” 慕容复抱住她,轻声道: “她是外婆。” “是你外婆……也是我外婆。” 王语嫣怔住: “外婆?” 慕容复点头: “她……去世了。” “临死前,她给我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莫负嫣儿’。” “她怕我辜负你。” “她……很牵挂你。”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外婆……我从未见过她……她为何牵挂我?” 慕容复轻声道: “因为你是她的外孙女。” “因为你身上……流着她的血。” “因为她……爱你。” 王语嫣扑进他怀里,泣不成声。 慕容复抱着她,望向远方。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 他的心中,回荡着外婆的话: “莫负嫣儿。” “不是因为我怕你辜负她。” “是因为……你若辜负了她,你会像无崖子一样,用一辈子去后悔。” 他抱紧王语嫣,喃喃道: “嫣儿,我不会负你。” “永远不会。” 王语嫣抬起头,泪眼婆娑: “表哥……你说什么?” 慕容复笑了,笑得释然: “我说——我不会负你。” “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是幸福的泪。 月光下,两人相拥。 身后,参合庄的灯火,温暖明亮。 像是外婆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在说—— 好孩子,你们好好的。 外婆……放心了。 第165章 童姥冷笑 十一月十二日,清晨。 慕容复站在参合庄的书房里,望着窗外湖面上的薄雾,手中握着那枚碧绿的掌门指环。 回燕子坞已经两天了。 两天来,他与王语嫣团聚,看了龙凤胎,处理了积压的家族事务。 阿朱和阿碧也赶回来相见,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 可他心中,始终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童姥的话,言犹在耳。 “傻小子,你以为无崖子真会传功给你?他不过是在试探你!” 试探? 什么试探? 他反复回想那夜木屋中的情景—— 无崖子问他三个问题,他答了,错了。 外公让他走,他不肯。 外婆撞门而入,中毒身亡,外公抱着她痛哭,临终前将功力灌入他体内。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可童姥说,那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他是否配得上逍遥派的传承? 可他明明没有通过考验,外公为何还是传功了? 因为外婆。 因为外婆用自己的命,逼外公传功。 可如果外公真的不想传,外婆逼得了他吗? 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除非……外公本来就想传。 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需要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外婆的死,就是那个理由。 慕容复浑身一震。 如果这是真的……那外公和外婆……是在演戏? 不,不可能。 外婆中毒是真的,她死在自己面前也是真的。 外公抱着她痛哭,也是真的。 那……童姥为何要那么说? 是童姥在挑拨离间?还是……另有隐情?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公子,有您的信。” 是阿朱的声音。 他开门,阿朱递上一封信,神色有些古怪:“是天山来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一看—— 只有一行字,笔迹稚拙,像是孩童所书: “傻小子,若想知道真相,来天山见我。童姥。” 慕容复握紧信纸,沉默良久。 阿朱望着他:“公子,您要去吗?” 慕容复点头:“去。” 阿朱一怔:“可您才回来两天……” 慕容复轻声道:“有些事,必须弄清楚。” 他转身走向内室,去向王语嫣告别。 --- 王语嫣坐在窗前,怀中抱着儿子。 龙凤胎已经三个月大了,儿子叫慕容兴,女儿叫慕容晴。 她看见慕容复进来,微微一笑:“表哥,怎么了?” 慕容复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嫣儿,我要去一趟天山。” 王语嫣的笑容僵住:“你才回来两天……” 慕容复轻声道:“童姥来信,说有事要告诉我。关于外公和外婆的。” 王语嫣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慕容复看着她,心中涌起愧疚:“嫣儿,对不起……” 王语嫣摇头:“表哥,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有你的事要做。我只是……”她低下头,“只是怕你一去不回。” 慕容复抱住她:“不会的。我一定会回来。我答应过外婆,不负你。” 王语嫣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表哥,你带着那块玉佩吧。那是我娘给我的,说是外婆留下的。或许……能护你。”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块染血玉佩—— 那是外婆留给嫣儿、嫣儿又转赠给他的。 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隐隐有血迹,怎么也擦不掉。 他握紧玉佩,点头道:“好。”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王语嫣在身后喊道:“表哥!你……你一定要回来!” 慕容复回头,冲她笑了笑:“放心。我一定回来。” 他转身,大步离去。 --- 十一月十五日,慕容复再次登上天山。 梅兰竹菊在山门前迎接,神色都有些凝重。 梅剑低声道:“公子,童姥这几日身体很不好,可她不肯休息,一直说要等您来。” 慕容复点头:“带我去见她。” 灵鹫宫后殿,童姥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看见慕容复,她冷笑一声:“傻小子,你还真敢来。” 慕容复跪在榻前:“童姥相召,岂敢不来。” 童姥望着他,目光复杂:“你回了燕子坞?见了你那个表妹?” 慕容复点头:“是。” 童姥又问:“你外婆给你留了字条?上面写着‘莫负嫣儿’?” 慕容复心头一紧:“童姥怎么知道?” 童姥冷笑:“我当然知道。那字条上的话,是我让你外婆写的。” 慕容复浑身一震:“什么?!” 童姥望着他,目光如刀:“你以为你外婆真的只是临死前惦记你表妹?她是在用那句话……绑住你。” 慕容复怔住:“绑住我?” 童姥点头:“你外婆知道,你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你娶王语嫣,不过是因为她是曼陀山庄的继承人,是她李秋水的外孙女。你根本不爱她。”“所以她留下那句话——‘莫负嫣儿’。她要让你记住,你若负了王语嫣,就是负了她。她要用自己的死,绑住你的心,让你不敢乱来。” 慕容复跪在地上,浑身冰凉。 童姥继续说:“你以为无崖子真的会传功给你?他不过是在试探你!那三个问题,不是要你答对,是要你看清自己的心!你答得不对,他不传功给你——那是他早就打定的主意!你外婆撞门进去,用自己的命逼他——他才不得不传!” “可你知道吗——你外婆中毒,是真的。可她中的毒……是我下的。” 慕容复瞳孔骤缩:“什么?!” 童姥的眼中涌出泪:“那毒,是我和她商量好的。她说,她活不了多久了,不如用这条命,替你换一份前程。她说,只要她死在无崖子面前,无崖子一定会心软,一定会传功给你。” “我不同意。我恨了她一辈子,可我不想她死。可她求我……她跪在我面前求我……” 童姥的泪流了下来:“她说——师妹,我这辈子对不起你,对不起无崖子,对不起瑶儿。临死前,我想为那孩子做最后一件事。求你,帮我。”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不……不可能……外婆她……” 童姥望着他,目光悲悯:“傻小子,你以为你外婆真的只是心狠手辣的女人?她爱你。她爱你的母亲,也爱你。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她这辈子,没有好好爱过任何人。临死前,她想学会爱。可她只会用一种方式——用命去换。” 慕容复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童姥望着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傻小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恨你外婆。是要你知道——你外婆,是真心爱你的。她用自己的命,替你换了这份功力。她留下‘莫负嫣儿’,不是要绑住你,是怕你……走上无崖子的老路。” “无崖子心里有个完美的人,一辈子都在追求那个不存在的人,辜负了身边所有爱他的人。你外婆怕你也这样——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辜负了真正爱你的人。” “所以,她让你记住——莫负嫣儿。”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他想起了外婆临终前的模样——靠在无崖子怀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丝,却还是强撑着对他说:“好外孙……外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若有来世……外婆一定……好好待你们……” 他想起了外婆幻影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孩子,记住——莫负嫣儿。她是你外婆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 原来,那不是嘱托。 是遗言。 是外婆用最后的力量,留给他的……爱的箴言。 他重重磕头:“童姥,复儿……记住了。” 童姥望着他,疲惫地闭上眼:“去吧。回燕子坞去吧。去守着你表妹,守着你那对龙凤胎。别再想复国了,别再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你外婆用命换你一条命,不是要你去送死的。” 慕容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童姥,外婆她……临死前,有没有提起过……虚竹?” 童姥睁开眼,目光一凝:“虚竹?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无崖子的遗书:“外公信中说,他真正的传人是虚竹。一个少林寺的小和尚。” 童姥接过信,看完之后,脸色大变:“无崖子……你……你真是……”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至极:“傻小子,你知道你外公为何选中那个小和尚吗?” 慕容复摇头。 童姥缓缓道:“因为他心性纯善,天性慈悲。他若是得了你外公的功力,绝不会用来杀人夺权。他会用来救人,用来化解恩怨。你外公选他,是因为他……无心。” “无心?” “对,无心。他没有野心,没有欲望,没有执念。他心里没有复国,没有权与利,只有慈悲。你外公要的传人,不是最强者,是最善者。”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悲悯:“可你外婆……用命替你换了这份功力。你外公临终前,不得不传。可你外公算出,你将来会杀了虚竹——他最后一个弟子,也是他真正的传人。” 慕容复浑身僵冷:“我……我会杀虚竹?” 童姥点头:“你外公的占卜,从未错过。你身上有无崖子的功力,有我的功力,有逍遥派掌门之位。你会成为武林第一人。可你心里,还有复国梦。虚竹是你外公真正的传人,是你的威胁。你会杀他。” 慕容复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我不会……” 童姥望着他,目光如刀:“你不会?那你去少林寺做什么?你问苏星河虚竹在哪里,你心里已经在想——要不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慕容复如遭雷击。 因为童姥说得对。 他问过苏星河虚竹在哪里。他确实想过——要不要杀了他,以绝后患。 童姥望着他,疲惫地闭上眼:“傻小子,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我只求你一件事——若你真的去了少林寺,见了那个小和尚,你下手之前,想一想你外婆。想一想她用自己的命,替你换这份功力,是为什么。” “不是为了让你杀人。是为了让你……好好活着。” 慕容复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童姥,复儿……记住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灵鹫宫。 身后,童姥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喃喃道:“师姐……你看到了吗?你的外孙……他变了。他开始懂什么是情,什么是道了。只是……他心里的复国梦,还在。那个梦,会害死他的。” 山风吹过,带走了她的话。 远处,夕阳如血。 慕容复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手中握着外婆的字条,心中翻江倒海。 外婆用自己的命,替他换了这份功力。 外婆留下“莫负嫣儿”,是怕他走上无崖子的老路。 外公选中虚竹,因为虚竹无心。 而他……会杀了虚竹。 他停下脚步,望着远方。 远处,少室山的方向,云雾缭绕。 那里,有一个小和尚,正在挑水砍柴,浑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经被改写。 他握紧字条,喃喃道:“虚竹……我该拿你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路。 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第166章 道破天机 慕容复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月光如水,照得石阶泛着清冷的光。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童姥的话,还在他脑海中回荡: “傻小子,你以为你外婆真的只是临死前惦记你表妹?她是在用那句话……绑住你。” “你外婆知道,你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你娶王语嫣,不过是因为她是曼陀山庄的继承人,是她李秋水的外孙女。你根本不爱她。” “所以,她让你记住——莫负嫣儿。” 外婆……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他想起外婆临死前的模样——靠在无崖子怀里,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如丝,却还是强撑着对他说:“好外孙……外婆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母亲……若有来世……外婆一定……好好待你们……” 那是演戏吗? 不。 那不是。 那是一个母亲,一个外婆,用最后的力气,对子孙说的……真心话。 童姥说,外婆是在用那句话绑住他。 可他知道,外婆不是在绑他。 外婆是在救他。 救他走出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救他回到真正爱他的人身边。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走到山脚,他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离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复儿。” 他勒住缰绳,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棵枯树旁,站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满头白发。 是慕容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衣袍上沾满露水,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 “父亲。你不是走了吗?” 慕容博点头: “走了。又回来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 “为何?” 慕容博从树影中走出,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满是疲惫和苍老: “因为有一件事,为父必须告诉你。” 慕容复心头一紧: “什么事?”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 “复儿,你可知无崖子为何不传功给你?” 慕容复一怔: “童姥说,是因为他在试探我。” 慕容博摇头: “那只是其一。” “其二——因为他早将毕生功力,封在了琅嬛福地!” 慕容复瞳孔骤缩: “什么?!可我明明已经拿到他的功力了……” 慕容博冷笑: “你拿到的,只是表象。” “无崖子在木屋中散去的功力,只是他与李秋水残存的表象。” “真正的百年功力,早被他封在了琅嬛福地的暗格之中。” “你体内那三成功力,不是无崖子的。” “是你外婆的。” 慕容复如遭雷击: “什么?!” 慕容博缓缓道: “你外婆李秋水,修炼的是小无相功。她体内也有一甲子的功力。那夜她中毒身亡,功力散逸,你疯狂吸收,吸到的是她的功力,不是你外公的。” “无崖子的真正功力,封在琅嬛福地。你后来去拿的,才是他的。” “所以,你体内现在有两股功力——你外婆的一甲子小无相功,和你外公的百年北冥神功。” “两功合一,天下无敌。” 慕容复浑身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 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他: “这是为父三十年前,从琅嬛福地中偷出来的。” “无崖子的手札。” 慕容复接过帛书,展开一看—— 字迹苍劲,正是无崖子的笔迹: “余将毕生功力封于琅嬛福地,以待有缘。” “秋水之功力,将散于天地之间。” “若有缘人得之,当知——那是秋水用命换的。” “莫负秋水,莫负逍遥。” 慕容复读完,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原来……他体内那三成功力,是外婆的。 原来……外婆用自己的命,不只是逼外公传功。 她把自己的功力,也给了他。 童姥说,外婆是在用“莫负嫣儿”绑住他。 可外婆给他的,不只是那句话。 还有她一生的修为。 一甲子的功力。 她用命换来的机会。 他的泪,滴落在帛书上。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复杂: “复儿,为父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感激你外婆。” “是要你知道——你外婆,是真的爱你。” “她比我……强多了。” 他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 慕容复在身后喊道: “父亲!你去哪里?” 慕容博头也不回: “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去赎罪。” “去……想你母亲。” 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慕容复跪在地上,握着帛书,泪流满面。 良久,他站起身,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月光下,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他的手中,握着那卷帛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的心中,回荡着父亲的话: “你体内那三成功力,是你外婆的。” “她用自己的命,把她一生的修为,都给了你。” 外婆…… 复儿……记住了。 莫负嫣儿。 莫负逍遥。 莫负……您。 --- 凌晨,慕容复在一座破庙中歇脚。 他坐在佛像前,手中握着那卷帛书,一页一页地翻看。 无崖子的手札,记录了他一生的心事。 “余一生负三人:秋水、童姥,及那画中之人。” “画中之人,非真实存在。乃余心中之理想,镜花水月,终不可得。” “为追求虚幻,辜负真实。此余一生之憾。” “后来者,若得此手札,当知——莫步余后尘。” “莫为虚幻之梦,辜负眼前之人。” 慕容复合上帛书,闭上眼。 外公……他一生都在追求一个不存在的人。 辜负了外婆,辜负了童姥。 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外婆……她恨了外公一辈子,可爱了他一辈子。 临死前,她用命替外孙换了一份前程。 把一生的修为,都给了他。 童姥……她恨了外婆一辈子,可外婆跪在她面前求她时,她还是心软了。 她帮外婆完成了那个计划,然后一个人扛着秘密,扛到现在。 三个人,纠缠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 到头来……都只是可怜人罢了。 他睁开眼,望向佛像。 佛像低眉垂目,仿佛在说—— 放下吧。 放下执念,放下仇恨,放下那个虚无缥缈的复国梦。 去做你该做的事。 去爱该爱的人。 他站起身,走出破庙。 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前方,是燕子坞。 是嫣儿。 是龙凤胎。 是他的家。 --- 十一月十八日,傍晚。 慕容复回到参合庄。 王语嫣抱着儿子慕容兴,站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她的眼中涌出泪: “表哥……你回来了。” 慕容复下马,走到她面前,轻轻抱住她和孩子: “嫣儿,我回来了。” 王语嫣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表哥,你这次回来……好像不一样了。” 慕容复一怔: “哪里不一样?”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 “你的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冷冰冰的东西了。” 慕容复笑了: “是吗?” 王语嫣点头: “嗯。以前你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算计什么。现在……你像是在看人。” 慕容复抱住她,轻声道: “嫣儿,我想明白了一些事。” 王语嫣问: “什么事?” 慕容复望着远处的湖面,缓缓道: “以前,我以为我活着,是为了复国。为了那个做了几百年的梦。可现在我明白了——那个梦,不是我的。是我父亲的,是我祖宗的。不是我的。” “我的梦,应该是……和你在一起。和孩子在一起。和阿朱阿碧在一起。守住燕子坞,守住灵鹫宫,守住逍遥派。做我该做的事,爱该爱的人。”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表哥……你真的……想明白了?” 慕容复点头: “想明白了。”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儿子慕容兴。小家伙正睁着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儿子的小手。掌心温热,没有异样。 他松了口气。 “兴儿,爹爹回来了。” 小家伙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 慕容复也笑了。 他望向远方,夕阳如血,将湖面染成金色。 他想起外婆,想起外公,想起童姥,想起父亲。 想起那些爱他的、恨他的、利用他的、保护他的人。 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他。 可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嫣儿,有阿朱阿碧,有兴儿和晴儿,有灵鹫宫,有逍遥派。 有外婆留给他的功力,有外公留给他的真经,有童姥留给他的武功。 有那句——莫负嫣儿。 他抱紧妻儿,喃喃道: “外婆,复儿……记住了。” 夕阳西下,湖面上波光粼粼。 参合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温暖,明亮。 像是外婆的眼睛,在看着他们。 第167章 信任崩裂 十一月十九日,清晨。 慕容复站在参合庄的书房里,手中握着无崖子的手札,一页一页地翻看。 窗外,湖面上薄雾缭绕,几只白鹭掠过水面。 他已经看了一夜。 手札中,无崖子记录了自己一生的遗憾——追求虚幻的完美,辜负了身边真实的爱。每一页都像一把刀,割在慕容复心上。 因为他也一样。 他追求复国梦,追求那个做了几百年的虚幻之梦,辜负了嫣儿,辜负了阿朱阿碧,辜负了那些真正爱他的人。 他合上手札,长叹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阿朱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公子,庄外有人要见您。” 慕容复心头一紧:“谁?” 阿朱低声道:“是……老爷。”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 参合庄大厅里,慕容复端坐主位。 门外,慕容博大步走入。 他依旧是一身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满头白发。可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疲惫和苍老,只有一种慕容复从未见过的东西——兴奋。 是的,兴奋。 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看见了猎物。 慕容复心中一沉。 慕容博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复儿,为父有一个计划。”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什么计划?” 慕容博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利用灵鹫宫的势力,渗透朝廷,控制皇帝!” 慕容复瞳孔微缩。 慕容博继续说:“你现在是灵鹫宫的主人,手下有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马,有梅兰竹菊四剑奴,有天山童姥的武功和生死符。这些人马,加上你体内的百年功力,足够做成大事。” “我们可以先用生死符控制朝中重臣,再逐步渗透后宫。等时机成熟,杀了皇帝,你登基称帝,大燕复国!” 他说完,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期待。 慕容复沉默。 长久的沉默。 慕容博的笑容渐渐僵住:“复儿?你怎么不说话?”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冰冷:“父亲,你说完了?” 慕容博一怔:“说完了。” 慕容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湖面,背对着慕容博: “父亲,我问你一件事。” 慕容博点头:“你问。” 慕容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假死三十年,是为了什么?” 慕容博一怔:“为了……” 慕容复打断他:“为了逼我变强,为了让我一个人扛起复国大业,为了让我变成你最锋利的刀。这是你以前说的。” “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假死三十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慕容博沉默。 慕容复转过身,凝视着他:“是为了你自己。” 慕容博浑身一震。 慕容复一字一顿:“你假死三十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逃避。逃避你对我母亲的愧疚,逃避你没有保护好她的自责,逃避你作为一个父亲的失败。你把自己藏起来,告诉自己——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国,为了大燕,为了慕容家。可实际上,你只是在逃避。” “现在,你回来了。不是因为你想通了,不是因为你愧疚了。是因为我有用了。我有了灵鹫宫,有了百年功力,有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马。我成了你最锋利的刀。所以,你回来了。你要用这把刀,去完成你的梦。” 慕容博的脸色变得惨白:“复儿!你——” 慕容复再次打断他:“父亲,你知道外婆临死前给我留了什么吗?” 慕容博怔住。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张字条,展开在慕容博面前:“‘莫负嫣儿’。” “外婆用命换来的,不是让我去复国,是让我好好活着,爱该爱的人,做该做的事。” “外公在手札里写的,不是让我去争霸天下,是让我不要步他后尘——不要为了虚幻的梦,辜负真实的人。” “童姥教我的,不是让我去杀人夺权,是让我守住灵鹫宫,守住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 他收起字条,望着慕容博:“父亲,你的计划,我不会去做。” 慕容博霍然站起,嘶声道:“为什么?!你是慕容家的子孙!你是大燕皇室后裔!你有责任复国!” 慕容复摇头,目光悲悯:“父亲,大燕已经亡了几百年。慕容家的子孙,不是只有复国一条路。我可以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你说的责任,你说的使命,不过是你的执念。你放不下,所以你逼我替你扛。可我不想扛了。我不想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辜负嫣儿,辜负孩子,辜负那些真正爱我的人。” 慕容博浑身发抖,眼中涌出泪:“复儿……为父……为父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慕容复走上前,握住他的手:“父亲,你错了。你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无法接受大燕已经亡了,无法接受慕容家再也回不去了,所以你编了一个梦,骗了自己三十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梦该醒了。” 慕容博瘫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 慕容复松开他的手,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前,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慕容博: “父亲,你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日子。别再想着复国了,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做了几百年的……虚无缥缈的梦。” “我不会杀虚竹。我不会辜负嫣儿。我不会用外婆用命换来的功力去杀人夺权。我要守住灵鹫宫,守住逍遥派,守住那些该守的东西。这是我对自己的承诺,也是对外婆的承诺。” 他推开门,大步走出大厅。 身后,慕容博瘫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 他知道,他的儿子,真的不需要他了。 永远不需要了。 --- 午后,慕容博走出参合庄。 他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他站在庄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参合庄的牌匾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庄内传来婴儿的笑声和女子的低语。 那是慕容复的家。 他的儿子,有家了。 可他,没有。 他转过身,沿着湖岸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前方,一棵柳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面容清冷。 是王语嫣。 她怀中抱着慕容兴,静静望着他。 慕容博怔住:“你……” 王语嫣走上前,轻声道:“父亲,你要走了?” 慕容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王语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表哥让我交给您的。” 慕容博接过信,展开一看—— 只有一行字,是慕容复的笔迹: “父亲,保重。若有来世,复儿还做你儿子。只是……别再假死了。” 慕容博的泪,又涌了出来。 王语嫣望着他,轻声道:“父亲,表哥他……不恨你了。他只是……不需要你了。你该为自己活了。” 慕容博握着信,泪流满面。良久,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沿着湖岸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王语嫣还站在柳树下,怀中的慕容兴正冲他笑。 他笑了,笑得苦涩,却也释然。 “兴儿,爷爷走了。” 他转过身,大步离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林深处。 王语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喃喃道:“父亲,保重。” 怀中的慕容兴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说——再见,爷爷。 --- 傍晚,慕容复坐在书房里,手中握着那枚碧绿的掌门指环。 王语嫣推门进来,轻声道:“表哥,父亲走了。” 慕容复点头:“我知道。”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你……难过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一点。他是我的父亲,我小时候,他教过我武功,给我讲过故事。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他望向窗外,夕阳如血,湖面上波光粼粼:“嫣儿,我不会让兴儿和晴儿走我的老路。我不会逼他们复国,不会逼他们练功,不会逼他们做任何不想做的事。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学武,就学武;想读书,就读书;想种地,就种地。只要他们开心,就好。”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表哥,你真的是……变了。” 慕容复笑了:“是吗?” 王语嫣点头:“嗯。以前你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现在你心里有我们,有孩子,有那些该守的东西。你……像个人了。” 慕容复一怔:“像个人了?” 王语嫣笑了:“以前你像个……机器。冷冰冰的,只会算计。现在你会笑,会哭,会难过,会心疼人。你……活了。” 慕容复抱紧她,轻声道:“是外婆把我救活的。”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表哥,外婆……是什么样的人?” 慕容复想了想,缓缓道:“她是个……可怜的人。她恨了外公一辈子,可爱了他一辈子。她对不起很多人,可最后,她用命赎了罪。她给我留了字条,说‘莫负嫣儿’。她怕我辜负你。”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外婆……她……” 慕容复抱紧她:“嫣儿,我不会辜负你。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 第168章 星河暗示 十一月二十二日,清晨。 慕容复站在参合庄的练武场上,缓缓打出天山六阳掌的第三十六式。 掌风如涛,将湖面上的薄雾卷起,化作漫天水雾。 他的内力已臻化境——体内两股功力,一阴一阳,一水一火,循环往复,生生不息。外婆的一甲子小无相功温润如水,外公的百年北冥神功浩瀚如海,两功合一,举手投足间皆有风雷之势。 收掌,吐纳。 他睁开眼,看见阿朱匆匆走来,神色有些古怪。 “公子,庄外来了一个人,说是苏星河,要见您。” 慕容复一怔——苏星河?他来燕子坞做什么? “请他到大厅,我马上来。” --- 参合庄大厅里,慕容复端坐主位。 门外,苏星河大步走入。 他依旧是一袭灰衣,白发苍苍,面容清癯。可这一次,他的眼中没有往日的从容,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他走到慕容复面前,跪倒在地,重重磕头:“掌门!” 慕容复起身扶他:“先生快快请起。您是我长辈,当不得如此大礼。” 苏星河摇头,站起身,以手语比划:“掌门,弟子此次前来,有要事相告。” 慕容复心头一紧:“先生请讲。” 苏星河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双手递上。 慕容复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幅山水地形图,标注着“无量山”“琅嬛福地”“暗格”等字样。 苏星河以手语比划:“掌门,师父的真正遗藏,不在琅嬛福地的主室中。” 慕容复瞳孔微缩:“什么?” 苏星河继续比划:“师父当年将毕生功力封在琅嬛福地,又将三卷真经藏在玉像后的暗格里。可那三卷真经……只是副本。” “真正的《北冥真解》《凌波微步图谱》《逍遥御气心法》,另有藏处。” 慕容复浑身一震:“副本?那我在暗格里拿到的,是副本?” 苏星河点头:“是。师父早料到有人会觊觎真经,所以在玉像后的暗格里放了副本。真正的真经,藏在了另一个地方。”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钥匙,双手递上:“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弟子的。他说——若掌门通过了考验,便将这钥匙交给掌门;若通不过,便毁去钥匙,让真经永埋地下。” 慕容复接过玉钥匙,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两个蝇头小字——“琅嬛”。 苏星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比划道:“真正的真经,藏在这里。无量山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中。洞口有师父布下的奇门遁甲,只有用这枚玉钥匙,才能开启。” 慕容复望着地图,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先生,外公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 苏星河眼中涌出泪,比划道:“因为师父……怕。” “怕他选中的传人,心术不正。” “若传人心术不正,得了真经,只会祸害天下。” “所以,他将真经分了两处——副本在明处,真本在暗处。” “若传人通过了考验,心性纯善,便将真本给他;若通不过……”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便只给副本,让他终生无法窥得逍遥派武学的真谛。” 慕容复握着玉钥匙,手指微微发抖。 外公……到死都在算计。 不是在算计他,是在算计“命运”。 在试探他是否配得上逍遥派的真正传承。 他深吸一口气:“先生,外公说的‘考验’,是什么?” 苏星河比划道:“三个问题。” “道为何物?” “情为何物?” “若得我功力,你当如何?” 慕容复浑身一震——那三个问题,他在木屋中答过,答错了。可后来,他在心中重答了。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我的心向着——护苍生,济天下。” “情者,心之所感,性之所钟。我学会了——爱该爱的人,惜该惜的情。” “若得外公百年功力,我当——保护在乎的人,守住逍遥派,不让外婆用命换来的机会白费。” 苏星河望着他,眼中涌出泪,比划道:“掌门,您……答对了。” 慕容复怔住:“什么?” 苏星河比划道:“师父临终前,用最后的力量给弟子传音。他说——若慕容复在离开擂鼓山后,能自己想明白这三个问题,便将真经给他。若想不明白……便罢了。” “师父说,他信您。” “信您能想明白。” “信您……不会辜负他,也不会辜负您外婆。” 慕容复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外公……他信他。 从一开始,就信他。 可他还是设下了考验,因为他怕——怕自己看走眼,怕逍遥派的传承落入恶人之手。 他握着玉钥匙,重重叩首:“外公,复儿……一定不负您的期望。” 苏星河扶起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慕容复接过,展开一看—— 字迹娟秀,是李秋水的笔迹:“好外孙,若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通过了无崖子的考验。” “外婆为你高兴。” “琅嬛福地的真经,是无崖子一生武学之精华。你得之,当善用。” “莫负嫣儿,莫负逍遥,莫负苍生。” “外婆在天上,看着你。” 慕容复握着信,泪如雨下。 外婆……她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他会通过考验,算到他会拿到真经,算到他会……走上正道。 他收起信和玉钥匙,望向苏星河:“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苏星河犹豫片刻,以手语比划:“掌门,还有一件事。” “师父临终前,还传音说——让您小心……有人盯着您。” 慕容复心头一紧:“谁?” 苏星河目光飘向窗外,飘向远处,含义不言自明。 慕容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窗外,湖面上波光粼粼,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苏星河说的“有人”,是谁。 是他的父亲?是童姥?还是……别的势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必须小心。 苏星河又比划道:“掌门,弟子言尽于此。您保重。”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慕容复在身后喊道:“先生!您去哪里?” 苏星河头也不回,以手语比划:“回擂鼓山。守着师父和师娘的墓。” “弟子……一辈子都是逍遥派的人。”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慕容复站在大厅中,握着玉钥匙和地图,心中翻江倒海。 外公,外婆……你们放心。 复儿……一定拿到真经。 一定善用。 一定……不负你们。 --- 午后,慕容复坐在书房里,将地图铺在桌上,细细端详。 无量山后山,一处隐蔽的山洞——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他从未去过。 洞口有外公布下的奇门遁甲,只有用玉钥匙才能开启。 真经藏在洞里。 他该去拿吗? 他该去的。 那是外公一生的心血,是逍遥派武学的精华。他身为掌门,有责任将真经取回,传承下去。 可他刚回燕子坞,刚和嫣儿团聚,刚和父亲决裂。 他不想走。 他想留在燕子坞,陪着嫣儿,陪着孩子,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他必须走。 因为外婆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白费。 他正想着,门被推开,王语嫣走了进来。 她看见桌上的地图,微微一怔:“表哥,你要出门?” 慕容复点头:“嗯。去无量山。拿外公真正的遗藏。” 王语嫣沉默片刻,轻声道:“去多久?” 慕容复想了想:“来回半个月。”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那你去吧。家里有我。” 慕容复看着她,心中涌起愧疚:“嫣儿,对不起……我又要走。” 王语嫣摇头,微微一笑:“表哥,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有你的事要做。我只是……”她低下头,“只是怕你一去不回。” 慕容复抱紧她:“不会的。我一定会回来。我答应过外婆,不负你。” 王语嫣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表哥,你带着那块玉佩吧。那是我娘给我的,说是外婆留下的。或许……能护你。” 慕容复从颈间取出那块染血玉佩——外婆留给嫣儿、嫣儿又转赠给他的。玉佩上隐隐有血迹,怎么也擦不掉。 他握紧玉佩,点头道:“好。” 他站起身,走向门口。王语嫣在身后喊道:“表哥!你……你一定要回来!” 慕容复回头,冲她笑了笑:“放心。我一定回来。” 他转身,大步离去。 --- 傍晚,慕容复牵着马,站在参合庄门口。 阿朱和阿碧也来送行。 阿朱的眼眶红了:“公子,您路上小心。” 阿碧轻声道:“公子,家里的事您放心,有我们呢。” 慕容复点头,翻身上马。 正要策马离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表哥!” 他回头,看见王语嫣抱着慕容兴,站在庄门口。慕容晴被她身边的侍女抱着。 王语嫣的眼中,满是泪。 慕容复望着她,望着孩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策马走到她面前,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 “嫣儿,等我回来。” 他直起身,策马向前。 身后,王语嫣抱着孩子,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慕容兴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说——爹爹,早点回来。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王语嫣站在那里,抱着孩子,喃喃道: “表哥,你一定要回来……” 怀中的慕容兴,忽然安静下来,睁着眼睛,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 那双眼睛,清澈如水。 仿佛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 仿佛能看见……父亲的路。 第169章 身后尾随 十一月二十四日,黄昏。 慕容复策马行至擂鼓山脚,勒住缰绳,望向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一个多月前,他来这里,是为了争夺逍遥派传承。 那时他心中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把所有人都当棋子——外公、外婆、苏星河,甚至父亲。 可一个多月后,他再路过这里,心中却只有愧疚和思念。 外公死了,外婆死了,父亲走了。 苏星河守着墓,孤零零的。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旁的老松树上,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陡峭,两侧是万丈深渊。暮色中,山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要去外公和外婆的墓前,磕几个头。 --- 入夜,慕容复来到后山的那间木屋前。 木屋已经空了,门板上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可木屋前的空地上,多了两座新坟。 坟前立着两块石碑,一块刻着“逍遥派无崖子之墓”,另一块刻着“逍遥派李秋水之墓”。碑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 苏星河跪在坟前,白发在夜风中飘动。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慕容复,怔了一下,然后起身跪拜:“掌门。” 慕容复扶起他:“先生,我来看看外公外婆。” 他走到坟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外公,外婆……复儿来看你们了。” 他的泪,无声滑落。 苏星河站在一旁,也泪流满面。 慕容复跪了很久,才站起身。他转向苏星河:“先生,您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跟我回燕子坞吧。” 苏星河摇头,以手语比划:“弟子要守着师父和师娘的墓。弟子答应过师父,一辈子都不离开。”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酸楚。 苏星河一生未婚,无儿无女,只有师父和八个徒弟。师父死了,八个徒弟各有各的事,只剩他一个人,守在这空山之中。 “先生,您保重。”慕容复深深鞠了一躬。 苏星河点头,以手语比划:“掌门,您也保重。无量山后山的山洞,奇门遁甲很厉害,您要小心。” 慕容复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身后,苏星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师父,掌门他……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有权与利的年轻人了。他开始懂什么是情,什么是道了。您放心去吧。逍遥派……还有希望。” 山风吹过,带走了他的话。 也带走了逍遥派最后的一缕尘缘。 --- 慕容复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月光如水,照得石阶泛着清冷的光。 他的脚步很快,想赶在子时前下山,找个地方投宿。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脚步。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细,像猫踩在落叶上。 若不是他内力深厚、耳力惊人,根本听不见。 他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可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加快脚步,身后也加快。他放慢,身后也放慢。 慕容复心中冷笑——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他拐入一条岔路,向密林深处走去。身后,脚步声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 密林中,月光被树冠遮蔽,伸手不见五指。慕容复屏住呼吸,藏在一棵大树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了。 更近了。 一个矮小的身影从他面前掠过,轻功极好,几乎没有声音。 慕容复猛地出手,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谁?!” 那人惊呼一声,挣扎着想逃。可慕容复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锁住她。 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照在那人脸上——是个女子,身材娇小,面容清秀,穿着一身青衫。 慕容复一怔:“梅剑?” 梅剑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公……公子……奴婢……” 慕容复松开手,望着她:“你跟着我做什么?” 梅剑低下头,不敢看他:“是……是童姥让奴婢跟着您的。” 慕容复心头一紧:“童姥?她让你跟着我做什么?” 梅剑颤声道:“童姥说……说您一个人去无量山,她不放心。让奴婢在暗中保护您。” 慕容复沉默片刻,冷冷道:“保护?还是监视?” 梅剑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公子!童姥真的是在保护您!她……她虽然嘴上不说,可心里很在乎您。她说您是逍遥派最后的血脉,不能出任何差错。所以让奴婢跟着您,万一有危险,奴婢可以传信回灵鹫宫。” 慕容复望着她,沉默良久。 他想起了童姥——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老人,恨了外婆一辈子,可爱了师姐一辈子。外婆跪在她面前求她帮忙时,她心软了。外婆死后,她一个人扛着秘密,扛到现在。 她说“你外婆是真心爱你的”,自己却哭了。 她说“你下手之前,想一想你外婆”,自己却先流泪了。 她嘴上刻薄,心里却比谁都柔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叹了口气:“起来吧。” 梅剑站起身,低着头,不敢看他。 慕容复问:“童姥的身体……怎么样了?” 梅剑的泪又涌了出来:“很不好。上次散功后,她的身体一直没恢复。太医说……说她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了。” 慕容复的心沉了下去。 童姥……快死了? 他想起梦中,童姥对他说:“我要死了。我想在死之前,见你一面。”他以为那只是梦,只是童姥在吓唬他。可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你回去告诉童姥,我办完事,就去灵鹫宫看她。” 梅剑点头:“是。” 慕容复转身,向山下走去。梅剑在身后喊道:“公子!奴婢……奴婢还能跟着您吗?” 慕容复头也不回:“随你。” 梅剑大喜,跟在他身后。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向山下走去。 --- 十一月二十五日,凌晨。 慕容复和梅剑在一处驿站投宿。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想着童姥。 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老人,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到头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想起外婆,想起外公,想起父亲。 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童姥。 可童姥也快走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梅剑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公子,您……您还在生奴婢的气吗?” 慕容复摇头:“没有。我只是在想,童姥为什么要让你跟着我。” 梅剑低声道:“童姥说……她说您太像无崖子了。” 慕容复一怔:“像外公?” 梅剑点头:“童姥说,无崖子年轻时,也像您一样,心怀天下,想要做一番大事。可后来,他追求虚幻的完美,辜负了身边所有爱他的人。童姥怕您也这样——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辜负了真正爱您的人。” 慕容复沉默。 童姥说得对。 他确实太像外公了。 外公追求虚幻的完美,他追求虚幻的复国梦。 外公辜负了外婆和童姥,他差点辜负了嫣儿。 若不是外婆用命换他醒悟,他可能真的走上了外公的老路。 他握紧酒杯,喃喃道:“童姥……谢谢。” 梅剑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她知道,公子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南慕容”,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 清晨,慕容复和梅剑策马奔驰在官道上。 前方,是无量山。 是外公真正的遗藏。 也是他新的征程。 梅剑策马跟在他身后,忽然问道:“公子,您拿到真经后,要做什么?” 慕容复想了想,缓缓道:“先回燕子坞,陪嫣儿和孩子。然后去灵鹫宫,看童姥。再然后……守住逍遥派,守住那些该守的东西。” 梅剑又问:“那……复国呢?” 慕容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复了。” 梅剑一怔:“不复了?” 慕容复望着远方的天际,缓缓道:“大燕已经亡了几百年。慕容家的子孙,不是只有复国一条路。我可以选择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外婆用命换我醒悟,不是要我去送死的。她要我好好活着,爱该爱的人,做该做的事。” 他转过头,望着梅剑,微微一笑:“所以,不复了。”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 她想起童姥的话——“那孩子,会想明白的。” 童姥,您说得对。 公子,真的想明白了。 她策马跟上去,与慕容复并肩而行。 前方,官道尽头,朝阳升起,金光万道。 第170章 逍遥藏 十一月二十七日,黄昏。 慕容复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连绵的山峦。 无量山,到了。 一个多月前,他来这里是拿外公封存的百年功力。 那时他心中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把外公的遗藏当作复国的工具。 一个多月后,他再来到这里,心中却只有敬畏和感激。 外公把毕生功力封在这里,不是要他去杀人夺权,是要他护苍生、济天下。 外婆用命替他换来的机会,不是要他去送死,是要他好好活着。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崖下的老松上。 梅剑也下了马,跟在他身后。 “公子,天快黑了,要不要明天再上山?” 慕容复摇头:“今夜就去。外公等我很久了。” 他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陡峭湿滑,长满青苔,显然多年无人踏足。 他运起轻功,身形如燕,片刻便到了崖顶。 崖顶上,那扇石门依旧矗立。 石门高三丈,宽两丈,通体青灰,门缝处长满了藤蔓和苔藓。 门楣上,“琅嬛福地”四个字苍劲有力,正是无崖子的笔迹。 一个多月前,他在这里用掌门指环开启了石门,进去拿了外公的百年功力。 一个多月后,他再站在这里,心中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外公,复儿又来了。 这一次,复儿不是来拿您的功力,是来拿您的真经,是来继承您的道。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上面的血迹依旧鲜红,怎么也擦不掉。 这是外婆留给嫣儿、嫣儿又转赠给他的。 玉佩一接触空气,忽然发出“嗡”的一声轻鸣! 紧接着,玉佩爆发出璀璨的蓝光! 蓝光如潮水般涌出,将整个崖顶照得如同白昼。 梅剑惊呼一声,后退数步。 慕容复也吃了一惊,险些将玉佩脱手。 玉佩上的蓝光越来越盛,仿佛在欢呼,在雀跃,在说—— 你终于来了。 慕容复握紧玉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外婆,您在看着复儿吗? 玉佩的光芒渐渐收敛,恢复了温润的模样。 可门楣上的“琅嬛福地”四个字,却在蓝光的映照下,泛起了淡淡的金光。 梅剑颤声道:“公子……这……这是……” 慕容复轻声道:“是外婆。她在护着我。”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石门前,将掌门指环按在石门中央的凹槽里。 咔嚓—— 指环与凹槽完美契合。 石门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藤蔓断裂,苔藓簌簌落下。 石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 慕容复点燃火折子,踏入甬道。 梅剑跟在身后,小心翼翼。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依旧刻着那四幅壁画—— 无崖子一生的缩影。 第一幅:年轻的无崖子站在山巅,衣袂飘飘,身后站着李秋水和天山童姥,三人意气风发,笑容灿烂。 第二幅:无崖子与李秋水并肩而立,面前是一尊玉像。 第三幅:李秋水站在悬崖边,泪流满面,童姥冷冷地望着她。 第四幅:无崖子独坐木屋中,满头白发,形容枯槁,面前摆着一盘棋。 慕容复在每幅壁画前都停下脚步,深深鞠躬。 “外公,外婆,童姥……复儿又来了。” 他继续前行。 甬道的尽头,是那扇木门。 木门依旧很旧,漆皮剥落,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他伸手推门。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门后,是那间石室。 石室中央,玉像依旧屹立,仙袂飘飘,含笑望着他。 玉像的面容与王语嫣如出一辙,可眼中却有一种王语嫣没有的东西——沧桑。 那是一个活了近百年的人,才能拥有的眼神。 慕容复跪在玉像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婆,复儿又来看您了。” 玉像没有回应。可他知道,外婆在看着他。 他站起身,绕过玉像,走到石室尽头的石榻前。 石榻上,那尊无崖子的蜡像依旧端坐,白发垂肩,面容清癯,一袭白袍。 蜡像的胸口,贴着那条白布:“后来者,汝既至此,当知吾心。吾将毕生功力封于此处,以待有缘。此功力,非为复国,非为争霸。只为护道。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汝若得吾功力,当护苍生,济天下。莫负逍遥,莫负苍生。无崖子绝笔。” 慕容复跪在蜡像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公,复儿记住了。”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苏星河给他的地图和玉钥匙。 地图上标注的位置,不是这里,而是无量山后山的一处隐蔽山洞。 他转向石室的北墙。 按照地图的标注,暗门应该在这里。 他在墙上摸索,找到一处微微凹陷的地方。将玉钥匙按入凹槽——咔嚓。 石墙震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暗道里漆黑一片,阴冷潮湿。 梅剑颤声道:“公子……这……” 慕容复举着火折子,踏入暗道:“你在这里等我。” 梅剑摇头:“奴婢跟着您。” 慕容复没有反对,向暗道深处走去。 暗道很窄,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八个字:“逍遥真经,有缘者得。”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将玉钥匙按入石门的凹槽。 石门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小小的石室。 石室只有丈许见方,中央摆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放着一只玉匣。 玉匣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三个字—— “逍遥藏”。 慕容复跪在石桌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公,复儿来拿真经了。” 他站起身,打开玉匣。 匣中,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卷帛书—— 《北冥真解》《凌波微步图谱》《逍遥御气心法》。 他取出《北冥真解》,翻开第一页—— “北冥神功,逍遥派镇派之宝。吸人内力,为己所用。然吸人内力,如饮鸩止渴。吸得越多,反噬越重。唯有配合逍遥御气心法,方可化解。” 他翻开第二页、第三页…… 每一页都记载着北冥神功的精要,比他之前在暗格里拿到的副本详细十倍不止。 他合上《北冥真解》,取出《凌波微步图谱》。 图谱上画着一个个脚印,标注着穴位和运劲法门。 凌波微步,逍遥派轻功绝学。 踏雪无痕,水上飘行。 练至大成,可化身千万,敌莫能近。 他又取出《逍遥御气心法》。 心法开篇第一句—— “逍遥御气,逍遥派内功心法。修炼此心法,可化解北冥神功之反噬,可调和阴阳二气,可达天人合一之境。此乃逍遥派武学之根基。” 慕容复捧着三卷真经,泪流满面。 外公,复儿拿到了。 复儿一定善用,一定不负您。 他将三卷真经收入怀中,站起身,向石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石桌上,玉匣空空的。 可他总觉得,那玉匣里还藏着什么。 他走回去,仔细端详玉匣。 匣底有一层薄薄的丝绒,他掀开丝绒,下面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很小,折叠得整整齐齐。他展开一看——字迹苍劲,是无崖子的笔迹: “后来者,汝能见此字条,说明汝已通过考验。汝心性纯善,当得我真传。然吾有一事相告——吾之真正传人,非汝。乃少林寺一小僧,法号虚竹。他心性慈悲,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汝若遇他,当善待之,勿伤其性命。此乃吾之遗愿。无崖子绝笔。” 慕容复握着字条,手指微微发抖。 外公……他算到了一切。 算到他会来拿真经,算到他会通过考验,算到他会……遇见虚竹。 外公说“勿伤其性命”—— 他在怕,怕自己会杀虚竹。 他的泪,滴落在字条上。 “外公,复儿不会杀虚竹。复儿答应您。” 他将字条收入怀中,与外婆的字条放在一起。 外公,外婆,你们放心。 复儿会好好的,会守住逍遥派,会善待虚竹,会护苍生、济天下。 他转身,大步走出石室。 梅剑跟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欣慰。 公子,真的变了。 --- 深夜,慕容复走出甬道,站在崖顶上。 月光如水,洒在无量山的群峰上。 远处,天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从怀中取出那三卷真经,在月光下展开。 帛书上,每一个字都是外公的心血,每一句话都是外公的教诲。 他合上真经,望向远方。 外公,复儿拿到真经了。 复儿会好好练,会守住逍遥派,会善待虚竹,会护苍生、济天下。 复儿不会让您失望。 他转头望向梅剑:“走吧。回燕子坞。” 梅剑一怔:“公子,您不去灵鹫宫看童姥了?” 慕容复摇头:“先去灵鹫宫。童姥身体不好,我怕来不及。”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公子……谢谢您。” 慕容复微微一笑:“走吧。” 两人沿着石阶下山。 月光下,无量山的群峰如诗如画。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171章 神仙姊姊 十一月二十八日,清晨。 慕容复和梅剑牵着马,站在无量山脚下。 晨雾弥漫,山峦如黛。 他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峰,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外公,外婆,复儿走了。 复儿会再来看你们的。 他正要翻身上马,忽然停下脚步—— 李青萝那封信中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琅嬛玉洞,另有玄机。” 另有玄机? 他已经去过琅嬛福地两次了。 第一次拿了外公的百年功力,第二次拿了真正的三卷真经。 还有什么玄机? 他想起那尊玉像。 玉像的面容与王语嫣如出一辙,可底座上刻着的那行字—— “无崖子为秋水妹所塑,然心中所念,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 是谁? 他转向梅剑:“梅剑,你先去前面的镇上等我。我要回一趟琅嬛福地。” 梅剑一怔:“公子,还要回去?” 慕容复点头:“有些事,必须弄清楚。”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山上奔去。 梅剑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公子……到底要找什么?” --- 慕容复再次推开石门,踏入甬道。 甬道两侧的壁画依旧—— 无崖子一生的缩影。 他快步走过,推开尽头的木门,进入石室。 玉像依旧屹立,仙袂飘飘,含笑望着他。 他跪在玉像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婆,复儿又来了。” 站起身,走到玉像侧面,仔细端详底座上的刻字—— “无崖子为秋水妹所塑,然心中所念,另有其人。” 这行字,是谁刻上去的? 是外公自己? 还是……外婆? 他伸手触摸那行字,指尖划过刻痕—— 字迹很深,像是用内力刻上去的。 刻痕很新,不像是几十年前刻的。 他凑近细看—— 字迹娟秀,不是无崖子的笔迹,是李秋水的! 慕容复浑身一震—— 这行字,是外婆刻的! 她发现了外公心中另有其人,所以在玉像底座上刻下了这行字。 可她为何不毁掉玉像? 为何要留下这行字? 他跪在玉像前,闭上眼。 脑海中,外婆的声音响起:“好外孙,你知道这玉像是为谁塑的吗?不是为我。是为另一个女子。一个不存在的女子。” 他睁开眼,泪流满面。 外婆,您恨了一辈子,可爱了一辈子。 您知道外公心里有别人,可您还是舍不得毁掉这尊玉像。 因为这是外公亲手塑的,是外公留给您的…… 唯一念想。 他站起身,绕过玉像,走到石壁前。 石壁上刻着无崖子的遗言—— “后来者,汝既至此,当知吾心。吾一生负三人:秋水、童姥,及那……” 及那谁? 那个名字被泪水模糊了,看不清。 他伸手触摸那片模糊的字迹—— 不是泪水,是有人故意抹去的。 是外婆抹去的。 慕容复跪在石壁前,泪流满面。 外婆,您恨那个名字,恨了一辈子。 您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外公心里念的究竟是谁。 可您知道吗—— 外公在手札里写了,那个人不存在,是他心中理想的模样,是镜花水月,终不可得。 他辜负了您,辜负了童姥,辜负了自己。 他站起身,向玉像深深鞠了一躬:“外婆,复儿知道了。复儿不会步外公的后尘。复儿不会追求虚幻的完美,辜负真实的爱。” 他转身,大步走出石室。 身后,玉像依旧含笑。 可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释然。 仿佛在说—— 好孩子,你终于懂了。 --- 午后,慕容复策马下山。 梅剑在山脚等他,见他回来,迎上前:“公子,找到了吗?” 慕容复点头:“找到了。” 梅剑问:“是什么?” 慕容复望向远方,缓缓道:“一个真相。一个外公用一辈子才明白、外婆用一辈子才放下的真相。” 梅剑似懂非懂,没有再问。 慕容复翻身上马,望向北方:“走吧,去灵鹫宫。童姥在等我们。” 两人策马向北,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无量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可那尊玉像,那双含笑的眼睛,那行娟秀的字迹,却永远刻在了慕容复心里。 外婆,您放心。 复儿不会辜负嫣儿,不会辜负孩子,不会辜负那些真正爱复儿的人。 这是复儿对您的承诺。 --- 深夜,慕容复和梅剑在一处驿站投宿。 他坐在窗前,从怀中取出那三卷真经。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帛书上,每一个字都泛着淡淡的光。 他翻开《北冥真解》,一页一页地看。 北冥神功的精要,比他之前学的深奥十倍不止。 吸人内力,化归己用; 阴阳调和,生生不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练至大成,可吸天地之灵气,纳万物之精华。 他又翻开《凌波微步图谱》,图谱上的脚印穴位,暗合易经八卦。 踏雪无痕,水上飘行;练至大成,可化身千万。 最后翻开《逍遥御气心法》,开篇第一句:“逍遥御气,逍遥派内功心法。修炼此心法,可化解北冥神功之反噬,可调和阴阳二气,可达天人合一之境。” 他闭上眼,按照心法运功。 体内的两股功力—— 外婆的小无相功和外公的北冥神功—— 缓缓流转,阴阳相生,水火交融。 丹田之中,一股温热的气流升腾而起,游走四肢百骸。 经脉在扩张,骨骼在淬炼,五脏六腑都在欢呼。 他睁开眼,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 他竟练了整整两个时辰。 梅剑端着一杯茶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您没事吧?” 慕容复接过茶,一饮而尽:“没事。只是……在练功。” 梅剑望着他,欲言又止。慕容复问:“怎么了?” 梅剑低声道:“公子,童姥她……她真的很想见您。她嘴上不说,可奴婢知道,她每天都在等您的消息。她说……说您是逍遥派最后的血脉,不能出任何差错。”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要快些赶路。” 梅剑跪倒在地:“多谢公子!” 慕容复扶起她:“起来吧。童姥对我有恩,我理应去看她。” 窗外,月光如水。 他望着月亮,想起童姥—— 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老人,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到头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外公走了,外婆走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灵鹫宫。 她嘴上刻薄,心里却比谁都柔软。 她派梅剑跟着他,不是监视,是保护。 她说“你下手之前,想一想你外婆”,自己却先流泪了。 童姥,您等着。 复儿……来看您了。 第172章 北冥神功 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驿站客房中,面前摊开着《北冥真解》。 他已经研读了一夜,帛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外公在耳边低语。 他翻到卷末,手指停住——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撕下。 断口下方,有几行新墨小字,字迹娟秀而凌厉: “慕容氏子,你若负嫣儿,此功必反噬。——李青萝留” 慕容复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缩。 李青萝! 岳母大人! 她来过琅嬛福地? 她撕掉了《北冥真解》的最后一页? 她留下这行字,是在警告他—— 若负王语嫣,神功不全,必有灾殃! 他握紧帛书,手指微微发抖。怒火从胸中升起——她凭什么撕掉外公的真经?凭什么用神功不全来威胁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仔细端详那行字。 字迹很新,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不,不是新写的。 是有人用特殊的方法保存了墨色,让字迹看起来像新的一样。 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是防腐的药材。 这行字,是多年前写下的。 可字里行间的怒气,穿越时空,依旧扑面而来。 慕容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青萝的模样—— 那个永远冷着脸的丈母娘,那个把嫣儿关在曼陀山庄、不许她见任何男子的女人,那个把琅嬛玉洞的武学典籍当作嫁妆、却从不允许外人染指的女人。 她恨他吗? 也许。 她恨他娶了嫣儿,恨他利用嫣儿,恨他把嫣儿当作复国的工具。 所以她撕掉最后一页,留下这行字—— 你若负嫣儿,此功必反噬。 他睁开眼,将帛书收入怀中。 岳母大人,您放心。 复儿不会负嫣儿。这是复儿对外婆的承诺,也是复儿对自己的承诺。 可这最后一页,复儿必须找到。 因为这是外公的心血,是逍遥派的传承。 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梅剑已经在院中等候,牵着他的马。 “公子,今天赶路吗?” 慕容复点头:“赶路。越快越好。” 两人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身后,驿站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 午后,慕容复和梅剑在一座茶棚打尖。 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粗木桌凳,老板是个驼背老者。 慕容复要了两碗茶,坐在角落里,又取出《北冥真解》,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页。 断口处参差不齐,他仔细端详—— 撕得很急,像是有人匆匆忙忙扯下来的。 可李青萝为什么要撕得这么急? 她怕被人发现? 还是…… 她当时也在被人追杀? 他正想着,茶棚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个灰衣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茶棚。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是慕容博。 慕容复一怔,站起身:“父亲?”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帛书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拿到真经了?” 慕容复点头:“是。” 慕容博又问:“最后一页,被撕掉了?” 慕容复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 慕容博坐下,要了一碗茶,一饮而尽:“因为那最后一页,是为父撕的。” 慕容复瞳孔骤缩:“什么?!”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平静:“三十年前,为父潜入琅嬛福地,偷走了无崖子的手札。那手札中记载了北冥神功最后一页的内容——北冥神功练至大成,可吸天地灵气,纳万物精华。可若练功者心术不正,必遭反噬。轻则功力尽废,重则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 “你岳母李青萝,也去过琅嬛福地。她找到了那最后一页,想要毁掉。可她下不了手——因为那是无崖子的遗物,是她母亲的念想。所以她只是撕了下来,藏在别处,留下那行字警告你。” “为父知道这件事后,又去了一次琅嬛福地,找到了她藏起来的那一页。为父本想毁掉,可犹豫了三十年,还是下不了手。”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帛纸,放在桌上:“这是最后一页。为父把它还给你。” 慕容复望着那张帛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拿起帛纸,展开—— 字迹苍劲,是无崖子的笔迹: “北冥神功,以‘化’字诀收尾。 化天地为北冥,化万物为己用。 然此功有一致命缺陷—— 反噬。 练功者心术不正,则功力反噬,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 唯有心性纯善者,方可驾驭。 后来者,切记: 功力越大,杀孽越重。 善用者,可护苍生; 恶用者,必遭天谴。 无崖子绝笔。” 慕容复读完,泪流满面。 外公…… 他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会有人心术不正,算到神功会反噬,算到……需要有人来警告后来者。 他抬起头,望着慕容博:“父亲,你为何……现在才给我?” 慕容博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为父……一直在等你通过考验。若你没有通过,还是那个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的人,为父不会给你。为父宁可让这最后一页永远消失,也不想你被反噬而死。” “可你现在……变了。你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南慕容’了。你心里有嫣儿,有孩子,有逍遥派,有那些该守的东西。你……通过了考验。” 他的眼中涌出泪:“复儿,为父对不起你。为父假死三十年,利用你,算计你,把你当工具。可为父……也是爱你的。只是为父……不知道怎么爱。” 慕容复握住他的手:“父亲,我知道。我都知道。” 父子相对,泪流满面。 梅剑站在一旁,也悄悄抹泪。 良久,慕容博站起身:“复儿,为父该走了。” 慕容复一怔:“你要去哪里?” 慕容博望向北方:“去天山。去见童姥。有些话……为父欠她几十年了。” 慕容复站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慕容博摇头:“不用。你走你的,为父走为父的。到了灵鹫宫,自然会见面。” 他转身,大步走出茶棚。 慕容复在身后喊道:“父亲!保重!” 慕容博头也不回,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慕容复站在那里,握着那张帛纸,泪流满面。 父亲…… 他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他将最后一页与真经合在一起,收入怀中。 外公,父亲把最后一页还给我了。 复儿一定善用,一定不负您。 他翻身上马,望向梅剑:“走吧。” 两人策马向北。 身后,茶棚的驼背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江湖人……都是可怜人……” --- 深夜,慕容复在驿站客房中将最后一页粘回《北冥真解》。 帛书终于完整了。 他翻开最后一页,一字一句地读。 外公的笔迹苍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功力越大,杀孽越重。善用者,可护苍生;恶用者,必遭天谴。” 他闭上眼,想起外婆,想起外公,想起童姥。 他们都有百年功力,可他们用这功力做了什么? 外公躲在山里下棋画画,外婆和童姥斗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窗棂上。 童姥,您等着。 复儿来看您了。 这一次,复儿不会让您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研墨铺纸,提笔写下—— “岳母大人,复儿已得真经最后一页。复儿不会负嫣儿,这是复儿对外婆的承诺,也是复儿对自己的承诺。最后一页,复儿会善用。请您放心。” 他将信折好,唤来驿卒,吩咐送往曼陀山庄。 梅剑推门进来,端着茶:“公子,您还没睡?” 慕容复合上真经:“睡了。明天还要赶路。” 梅剑放下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童姥她……她真的快不行了。太医说,她可能撑不到过年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快些赶路。” 梅剑跪倒在地:“多谢公子!” 慕容复扶起她:“起来吧。童姥对我有恩,我理应去看她。”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中却翻江倒海—— 最后一页,反噬,虚竹,童姥的病。 这一切都像一张网,把他牢牢缠住。 可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外公,为了外婆,为了童姥,为了嫣儿,为了孩子,为了逍遥派,也为了……他自己。 第173章 丈母娘的警告 十二月初二,曼陀山庄。 李青萝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信。 信是慕容复写的,驿卒日夜兼程送来。 字迹端正,语气恭敬,与慕容复平日里的冷傲截然不同。 “岳母大人,复儿已得真经最后一页。复儿不会负嫣儿,这是复儿对外婆的承诺,也是复儿对自己的承诺。最后一页,复儿会善用。请您放心。” 李青萝读完信,冷笑一声。 “不会负嫣儿?” 她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当年你娶嫣儿,不过是因为她是曼陀山庄的继承人,是我母亲的外孙女。你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何曾有嫣儿半分?” 她将信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湖烟波浩渺,几只白鹭掠过水面。 “可你现在说,你不会负嫣儿。” 她转过身,望着桌上那封信,“是因为你外婆用命换你醒悟?还是因为你自己想明白了?” 她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你会善用……” 她冷笑,“你若真能做到,我便认你这个女婿。若做不到……”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 瓷瓶中,是她从西域求来的奇毒—— 无色无味,服之三日,七窍流血而亡,无药可解。 “若你负了嫣儿,我便让你尝尝北冥神功反噬之外的滋味。” 她将瓷瓶收入袖中,望向北方。 北方,是天山。 是灵鹫宫。 也是慕容复此刻奔赴的方向。 “慕容复,你若真心待嫣儿,我便真心待你。你若负她……” 她喃喃道,“我李青萝说到做到。” 窗外,风吹过太湖,卷起千层浪。 --- 午后,李青萝在花园中散步。 曼陀山庄的花园种满了茶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盛。 可她的心思不在花上。 她想起母亲李秋水。 母亲临终前,给她留了一封信。 信中说:“青萝,我对不起你。我这一生,恨了你父亲一辈子,可爱了他一辈子。我把他心中所念的名字从石壁上抹去,可抹不去的,是我自己的心。” “嫣儿是慕容复的妻子,你拦不住。可你能护着她。慕容复若真心待她,你便认这个女婿。若他负她……你便替母亲做一件事——杀了他。” “母亲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负心人。你父亲负了我,我恨了他一辈子。慕容复若负了嫣儿,你便让他尝尝被负的滋味。” 李青萝握紧袖中的瓷瓶。 母亲,您放心。 女儿不会让嫣儿步您的后尘。 她正想着,一个侍女匆匆走来:“夫人,门外有人求见。” 李青萝皱眉:“谁?” 侍女递上一张拜帖。 她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灵鹫宫梅兰竹菊,奉童姥之命,求见李夫人。” 童姥的人? 来曼陀山庄做什么? 她将拜帖收入袖中:“请她们到大厅。” --- 大厅中,李青萝端坐主位。 门外,四个白衣女子鱼贯而入—— 正是梅兰竹菊四剑。 梅剑走在最前面,手中捧着一只锦盒。 四人走到李青萝面前,齐齐跪倒:“奴婢参见李夫人。” 李青萝望着她们,目光冰冷:“童姥让你们来做什么?” 梅剑双手捧上锦盒:“童姥说,这是她欠李夫人的。” 李青萝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只小小的玉瓶。 她先展开信,字迹稚拙,像是孩童所书,可每一笔都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青萝,我是你师叔童姥。你母亲走了,我也快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恨了你母亲一辈子,可我也爱了她一辈子。她临死前,跪在我面前求我帮忙,我心软了。我帮她设计了那一场戏,让她死在无崖子怀里。这是她最后的心愿——死在你父亲怀里,和他和解。” “我恨了她一辈子,可最后,还是成全了她。因为我知道,她这辈子太苦了。” “青萝,你母亲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她把你丢在曼陀山庄,一个人去江湖上闯荡。她不是不爱你,是不知道怎么爱。她和你父亲一样,心里只有那个虚幻的梦,辜负了身边真实的人。” “你别学她。嫣儿是慕容复的妻子,你拦不住。可你能护着她。慕容复那小子,以前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可他变了。你母亲用命换他醒悟,他没有辜负你母亲。我看得出来,他现在心里有嫣儿,有孩子,有逍遥派。他是真心想改。” “可我也知道,你不信他。所以我给你留了这瓶药——这是生死符的解药。慕容复已经学会了生死符,可他答应过我,不会用来害人。你拿着这解药,若他有一天真的负了嫣儿,你便用这解药,换他一条命。他欠你母亲的,欠嫣儿的,欠你的。他不会拒绝。” “青萝,师叔走了。你好好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青萝读完信,泪流满面。 童姥…… 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老人,恨了母亲一辈子,可爱了母亲一辈子。 母亲临死前跪在她面前求她帮忙,她心软了。 母亲死后,她一个人扛着秘密,扛到现在。 她握紧那只玉瓶,望向北方。 童姥,您放心。 女儿不会让嫣儿步母亲的后尘。 慕容复若真心待嫣儿,女儿便认他这个女婿。 若他负她…… 女儿便让生死符的反噬,来得更快一些。 她转向梅剑:“回去告诉童姥,她的信,我收到了。她的药,我收下了。替我谢谢她。” 梅剑叩首:“奴婢一定带到。” 四剑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梅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李夫人,童姥她……快不行了。太医说,她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了。她让奴婢转告您——若有来世,她一定好好待您母亲,也好好待您。” 李青萝的泪又涌了出来。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四剑离去。大厅中,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主位上,握着那封信,泪流满面。 母亲,童姥,你们走了,留下女儿一个人。 女儿会好好的,会护着嫣儿,会守着曼陀山庄。 你们放心。 窗外,夕阳西下,太湖上波光粼粼。 她将信收入怀中,将玉瓶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出大厅。 “来人。” 一个侍女匆匆走来:“夫人有何吩咐?” 李青萝望向北方:“备马。我要去天山。” 侍女一怔:“夫人要去天山?” 李青萝点头:“去看童姥最后一眼。” 她转身回房,换上一身劲装,将瓷瓶和玉瓶都收入怀中。 慕容复,你若真心待嫣儿,我便真心待你。 你若负她…… 我便让你知道,丈母娘不是好惹的。 --- 十二月初三,清晨。 李青萝策马奔驰在官道上,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她已有多年不曾出过曼陀山庄。 上一次出远门,还是送嫣儿去燕子坞成亲。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三年来,她看着嫣儿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两个孩子的母亲。 嫣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眼中的担忧越来越多。 她知道,嫣儿在担心慕容复—— 担心他心中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没有她。 可现在,慕容复说他不会负嫣儿。 他拿到了真经最后一页,他学会了生死符,他继承了逍遥派掌门之位。 他可以去复国,可以去争霸天下,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去天山,去看童姥。 她喃喃道:“慕容复,你到底是真的变了,还是在演戏?” 没有人回答。 只有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她策马向北,向天山奔去。 第174章 石壁遗言 十二月初五,黄昏。 慕容复勒住缰绳,望着眼前连绵的雪峰。 天山,终于到了。 一个多月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是为了救童姥、争掌门。 那时他心中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 一个多月后,他再来到这里,心中却只有愧疚和牵挂。 梅剑策马上前,低声道:“公子,童姥她……这几天一直问您到了没有。” 慕容复点头:“上山吧。” 两人将马拴在山脚,沿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上积满了雪,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走到半山腰,慕容复忽然停下脚步。 梅剑一怔:“公子?” 慕容复望着左侧的石壁,目光凝住。 石壁上,刻着大片文字,被风雪侵蚀得有些模糊。 可那些字迹,他认得 ——是无崖子的笔迹。 他走上前,拂去石壁上的积雪,一字一句地读。 “后来者,汝既至此,当知吾心。吾一生负三人:秋水、童姥,及那画中之人。画中之人,非真实存在。乃余心中之理想,镜花水月,终不可得。为追求虚幻,辜负真实。此余一生之憾。后来者,莫步余后尘。莫为虚幻之梦,辜负眼前之人。无崖子绝笔。”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还有一行,可被什么东西模糊了,像是被泪水浸染过,又像是被人故意抹去。 慕容复跪在石壁前,伸手触摸那片模糊的字迹。 是泪。 是外公的泪? 还是…… 外婆的泪? 他想起琅嬛福地中那尊玉像,想起底座上那行娟秀的字迹 ——“无崖子为秋水妹所塑,然心中所念,另有其人。” 外婆抹去了石壁上那个名字,却在外公死后,在玉像底座上刻下了那行字。 她恨那个名字,恨了一辈子。 可她舍不得毁掉玉像,因为那是外公亲手塑的,是外公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慕容复跪在雪地里,泪流满面。 外公,您一生追求虚幻的完美,辜负了身边真实的爱。 外婆恨您,可爱了您一辈子。 童姥恨您,可最后,还是成全了您。 您知道吗? 梅剑站在身后,不敢出声。 她虽然不知道石壁上写的是什么,可她看见公子的泪,心中也跟着酸楚。 慕容复跪了很久,才站起身。 他转向石壁,深深鞠了一躬:“外公,复儿记住了。莫为虚幻之梦,辜负眼前之人。” 他转身,继续向上攀登。 身后,石壁上的文字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仿佛在说 ——孩子,去吧。 去做该做的事,去爱该爱的人。 --- 入夜,慕容复抵达灵鹫宫。 宫门大开,里面灯火通明。 可那灯火,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凄清,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回光返照。 他刚踏入宫门,就看见兰剑匆匆迎上来,眼眶通红:“公子!您终于来了!宫主她……她一直在等您。” 慕容复心头一紧:“童姥怎么了?” 兰剑颤声道:“宫主她……今天下午又散功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严重。太医说……说可能撑不过今夜了。” 慕容复加快脚步,向后殿走去。 后殿中,童姥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竹剑和菊剑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听见脚步声,童姥缓缓睁开眼,看见慕容复,惨然一笑:“傻小子……你终于来了。” 慕容复跪在榻前:“童姥,复儿来晚了。” 童姥摇头,声音虚弱:“不晚……不晚……我还能撑到见你最后一面……够了。”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握住慕容复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像冬天的雪。 “傻小子,你拿到真经了?” 慕容复点头:“拿到了。” 童姥又问:“最后一页……也拿到了?” 慕容复一怔:“童姥怎么知道?” 童姥笑了,笑得苦涩:“我当然知道。那最后一页,是你父亲偷走的。我本来想追回来,可你外婆不让。她说——让他留着吧。总有一天,他会还回来的。” 她的眼中涌出泪:“你父亲……还了吗?” 慕容复点头:“还了。” 童姥的泪流了下来:“好……好……你父亲……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她咳嗽了几声,脸色更加苍白。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将一股内力渡入她体内。 童姥摇头:“别费力气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一次,是真的撑不过去了。”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涣散:“傻小子,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慕容复跪在榻前:“童姥请说。” 童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外婆……临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她说——师妹,我这辈子对不起你。我抢了无崖子,害你走火入魔,让你永远长不大。我恨了你一辈子,可我也爱了你一辈子。若有来世,我一定好好待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泪涌了出来:“我恨了她一辈子,可爱了她一辈子。她死了,我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虚。我在山巅上哭了一夜,第二天头发白了一半。”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悲悯:“傻小子,你外婆……是真心爱你的。她用自己的命,替你换了这份功力。她留下‘莫负嫣儿’,不是要绑住你,是怕你走上无崖子的老路。你记住了吗?” 慕容复泪流满面:“复儿记住了。” 童姥点头:“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她闭上眼,呼吸越来越微弱。 慕容复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 忽然,她睁开眼,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傻小子,还有一件事。” 慕容复心头一紧:“什么事?” 童姥一字一顿:“你外公在石壁上写的那个名字……被你外婆抹去了。可我知道,那是谁。” 慕容复浑身一震:“是谁?” 童姥的泪流了下来:“是你。也不是你。” 慕容复怔住。 童姥缓缓道:“你外公画了一辈子,雕了一辈子,追求的那个完美之人,根本不存在。可你知道吗——他画的那个人的眉眼,像你外婆;那个人的神韵,像你母亲;那个人的笑容,像你表妹。他追求了一辈子的,不是某个人,是他心中最完美的样子。可那个样子,在真实的人身上,永远找不到。所以他辜负了你外婆,辜负了我,辜负了自己。”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如刀:“傻小子,你别学他。你别追求什么完美的复国梦,完美的帝王路。那些都是虚幻的。真实的东西,在你身边——你表妹,你孩子,你的家。守住这些,比守住什么大燕江山,强一万倍。” 慕容复跪在榻前,泣不成声:“复儿……记住了。” 童姥笑了,笑得释然:“好孩子……好孩子……你外婆……没有看错你。” 她闭上眼,手缓缓垂下。 慕容复猛地握住她的手:“童姥!童姥!” 童姥没有回应。 她的呼吸,微弱得像一根丝线,随时都会断。 梅兰竹菊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慕容复跪在榻前,紧紧握着童姥的手,泪如雨下。 童姥,您别走。 复儿还有很多话要对您说。 复儿还想听您讲外公外婆的故事,还想听您骂我“傻小子”,还想…… 看您笑。 可童姥没有回应。 她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消逝。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 月光如水,洒在童姥苍白的脸上。 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仿佛在说 ——傻小子,别哭了。 我走了,去找你外婆了。 下辈子,我们还做师姐妹。 这一次,不吵了,不闹了。 慕容复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他握着童姥的手,不肯放开。 仿佛只要不放开,童姥就不会走。 梅剑跪在地上,轻声道:“公子……宫主她……她走了。” 慕容复摇头:“没有。她还在。她的手还是温的。” 可他知道,那是他渡入童姥体内的内力,在维持她最后的心跳。 一旦内力耗尽,童姥就会永远离开。 他闭上眼,将更多的内力渡入童姥体内。梅剑惊呼:“公子!您会把自己耗尽的!” 慕容复不理。 他只想让童姥多活一会儿,哪怕只是一炷香,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功夫。 童姥,您再等等。 复儿还不想让您走。 --- 深夜,童姥忽然睁开眼。 她的眼中,竟然有了一丝光彩。 她望着慕容复,虚弱地笑了:“傻小子……你还在……” 慕容复泪流满面:“童姥,复儿在。” 童姥轻声道:“我刚才……梦见你外婆了。” 慕容复一怔。 童姥笑了,笑得像个孩子:“她说——师妹,我来接你了。我们走吧。下辈子,我还做你师姐。这一次,我不抢你的东西了。” 她的泪涌了出来:“傻小子,你外婆……她原谅我了。她说……她不怪我。” 慕容复握着她的手:“童姥,外婆一直都不怪您。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和您说。” 童姥点头:“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闭上眼,嘴角带着笑:“傻小子……我走了……你……好好的……” 她的手,缓缓垂下。 呼吸,渐渐停止。 慕容复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生命,像风一样,飘走了。 他跪在榻前,泪如雨下。 梅兰竹菊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童姥走了。 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老人,那个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最后孤零零一个人走的老人,走了。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童姥走了,他的心里,空了一块。 他跪在榻前,握着童姥冰凉的手,喃喃道:“童姥,您走好。去找外婆吧。她等您很久了。” 窗外,风吹过天山,卷起漫天雪花。 仿佛在说 ——师妹,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第175章 无崖子真传 十二月初六,清晨。 慕容复跪在童姥榻前,已经跪了一夜。 他的膝盖已经麻木,眼睛已经哭肿,可他不肯起来。 童姥走了。 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老人,那个恨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最后孤零零一个人走的老人,走了。 梅剑跪在他身后,轻声道:“公子,天亮了。” 慕容复没有回应。 他握着童姥冰凉的手,不肯放开。 兰剑端来热水,想给童姥擦洗身体。 慕容复摇头:“我来。” 他接过毛巾,轻轻擦拭童姥的脸。 她的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 仿佛在说 ——傻小子,别哭了。 我走了,去找你外婆了。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仔细地擦洗童姥的脸、手、身体,为她换上干净的衣裳。 梅兰竹菊跪在一旁,泣不成声。 一切收拾妥当,慕容复站起身,转向四剑:“童姥的遗愿,是葬在无量山。和她师姐在一起。” 梅剑点头:“奴婢知道。童姥生前说过,她死后,要和师伯葬在一起。她说,斗了一辈子,吵了一辈子,死了,就不吵了。” 慕容复望向窗外。 窗外,天山的雪峰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无量山,在千里之外。 “我送她。” 他转向四剑,“准备车驾,送童姥去无量山。” 四剑跪地叩首:“是。” --- 上午,慕容复坐在灵鹫宫大殿中。 梅剑走进来,捧着一只玉匣:“公子,这是童姥生前让奴婢交给您的。她说,等您来了,就给您。” 慕容复接过玉匣,打开 ——里面是三卷帛书,和一封信。 帛书是《北冥真解》《凌波微步图谱》《逍遥御气心法》的副本。 他已经在无量山拿到了真本,可童姥还是给他留了副本。 他先展开信。 字迹稚拙,像是孩童所书,可每一笔都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傻小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 “别哭。我活了九十多年,够了。这辈子,恨过,爱过,闹过,也被人恨过,被人爱过。够了。” “我给你留了这三卷真经的副本。我知道你已经拿到了真本,可这副本上,有你外公的亲笔批注。他当年教我武功时,在副本上写了很多心得。这些心得,真本上没有。” “你好好练,别辜负了你外公的心血。” “还有一件事——灵鹫宫的地下,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你外公留下的东西。我本来想毁掉,可下不了手。那是他一生的心血,也是他一生的遗憾。” “你去看吧。看完了,你就什么都明白了。” “傻小子,我走了。你好好的。别辜负你外婆,别辜负你表妹,别辜负逍遥派。” “若有来世,我还做你师叔祖。到时候,我教你武功,不骂你了。” “童姥绝笔” 慕容复读完信,泪流满面。 童姥,您放心。 复儿一定好好练功,一定不负外婆,不负嫣儿,不负逍遥派。 若有来世,复儿还做您的徒孙,还听您骂我“傻小子”。 他将信收入怀中,站起身:“带我去暗格。” --- 梅剑引着慕容复,来到灵鹫宫地下的一间密室。 密室很小,只有丈许见方。 正中央,摆着一只石匣。 石匣上刻着四个字 ——“无崖子藏”。 慕容复跪在石匣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然后打开石匣 ——里面是一幅画,和一封信。 他先取出那幅画,展开 ——画上是一个女子,白衣如雪,站在花海中,回眸一笑。 那女子的面容,与王语嫣如出一辙。 可又不完全一样。 她的眉眼像李秋水,神韵像李青瑶,笑容像王语嫣。 她是三个人,也是一个人。 是无崖子心中最完美的模样。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外公,您画了一辈子,雕了一辈子,追求了一辈子。 可这个人,不存在。 她只是您心中的幻影。 他放下画,取出那封信。 字迹苍劲,是无崖子的笔迹。 “后来者,汝能见此信,说明童姥已去。她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之一。我把她害成那样,她却替我守了一辈子秘密。” “我这一生,负了三人——秋水,童姥,还有我自己。秋水恨我,童姥恨我,我也恨我自己。可恨了一辈子,又有什么用?” “我追求的那个完美之人,不存在。她只是我心中的幻影。我把她画在纸上,雕在石上,可永远得不到。因为我追求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后来者,你莫学我。莫追求虚幻的完美,莫辜负真实的爱。你身边的那个人,也许不完美,可她是真实的。她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心疼你。这些,比什么完美,强一万倍。” “我走了。去找秋水和童姥了。若有来世,我一定好好待她们。这一次,不吵了,不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无崖子绝笔” 慕容复合上信,泪流满面。 外公,您终于明白了。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 外婆走了,童姥走了,您也走了。 可您放心,复儿不会走您的路。 复儿不会追求虚幻的完美,辜负真实的爱。 他将画和信都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出密室。 --- 傍晚,慕容复坐在灵鹫宫大殿中。 梅兰竹菊跪在他面前。 梅剑道:“公子,童姥走了,灵鹫宫不能没有主人。请您……接掌灵鹫宫。”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我答应过童姥,守住灵鹫宫,守住你们。我会做到的。” 他从怀中取出掌门指环,戴在手上。 碧绿的翡翠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梅兰竹菊齐齐叩首:“奴婢参见主人!” 慕容复扶起她们:“起来吧。从今往后,灵鹫宫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四剑泪流满面。 公子,真的变了。 窗外,夕阳西下,天山的雪峰被染成暗金色。 慕容复站在大殿中,望着远方。 外公,外婆,童姥,你们放心。 复儿会守住灵鹫宫,守住逍遥派,守住你们留下的一切。 这是复儿对你们的承诺。 他转向梅剑:“准备车驾,明日启程,送童姥去无量山。” 梅剑点头:“是。” 他顿了顿,又问:“李夫人……到了吗?” 梅剑一怔:“李夫人?曼陀山庄的李夫人?” 慕容复点头:“她应该在路上。童姥给她写了信,她会来的。” 梅剑道:“奴婢派人去山下迎候。” 慕容复点头,望向远方。 岳母大人,您快来。 童姥等不了太久了。 --- 深夜,慕容复站在灵鹫宫外,望着漫天的星星。 天山上的星星,比别处都亮,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他想起外婆,想起外公,想起童姥。 他们都走了,可他们的星星,还在天上。 梅剑走到他身后,轻声道:“公子,李夫人到了。” 慕容复转身,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石阶上走来。 她披着斗篷,面容清冷,眼中满是疲惫。 是李青萝。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停下脚步,望着他:“童姥呢?” 慕容复轻声道:“走了。今天凌晨走的。” 李青萝的泪涌了出来。 她推开慕容复,冲进灵鹫宫。 后殿中,童姥的遗体已经换好衣裳,静静地躺在榻上。 她的脸上带着笑,仿佛只是睡着了。 李青萝跪在榻前,泪流满面:“师叔……我来晚了……” 慕容复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酸楚。 岳母大人,她恨了童姥一辈子,爱了童姥一辈子。 她嘴上说“师叔”,可心里,是把童姥当亲人。 李青萝跪了很久,才站起身。 她转向慕容复,目光复杂:“你……一直在这里?” 慕容复点头:“是。” 李青萝又问:“童姥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 慕容复点头:“是。” 李青萝的泪又涌了出来:“她……她说什么了吗?” 慕容复轻声道:“她说,她梦见外婆了。外婆说,来接她了。还说,下辈子还做师姐妹,不抢东西了。” 李青萝捂着脸,泣不成声。 慕容复走上前,轻声道:“岳母大人,童姥给您留了信。” 他从怀中取出童姥的信,递给她。 李青萝接过信,展开一看,泪如雨下。 “青萝,我是你师叔。你母亲走了,我也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你母亲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她不是不爱你,是不知道怎么爱。你别学她。嫣儿是慕容复的妻子,你拦不住。可你能护着她。” “慕容复那小子,以前心里只有复国。可他变了。你母亲用命换他醒悟,他没有辜负你母亲。我看得出来,他现在心里有嫣儿,有孩子,有逍遥派。他是真心想改。” “你信他一次。若他真负了嫣儿,我在地下,也不会放过他。” 李青萝读完信,泪流满面。她转向慕容复,目光复杂:“你……真的变了?” 慕容复跪下,郑重道:“岳母大人,复儿以前不懂事,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辜负了嫣儿,辜负了您。可外婆用命换我醒悟,童姥用命教我做人。复儿不会再辜负嫣儿。这是复儿对外婆的承诺,对童姥的承诺,也是复儿对自己的承诺。” 李青萝望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她伸出手,扶起他:“起来吧。” 慕容复站起身。 李青萝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外婆……没有看错你。” 她转向童姥的遗体,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师叔,您走好。去找我母亲吧。她等您很久了。”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 月光如水,洒在童姥苍白的脸上。 她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 仿佛在说 ——青萝,你来了。 我等你好久了。 李青萝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师叔,您走好。 我会好好的,会护着嫣儿,会守着曼陀山庄。 您放心。 窗外,风吹过天山,卷起漫天雪花。 仿佛在说 ——青萝,我走了。 你保重。 第176章 北冥真解 十二月初七,清晨。 慕容复坐在童姥生前的书房中,面前摊着那三卷帛书 ——童姥留给他的《北冥真解》《凌波微步图谱》《逍遥御气心法》副本。 他已经看了一夜。 童姥在信中说,这副本上有无崖子的亲笔批注。 他翻到《北冥真解》的最后一页,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无崖子的批注密密麻麻。 “北冥神功,以‘化’字诀收尾。化天地为北冥,化万物为己用。然此功有一致命缺陷——反噬。练功者心术不正,则功力反噬,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唯有心性纯善者,方可驾驭。” 这是他在最后一页上读过的话。 可在这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笔迹更加苍劲,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后来者,吾穷其一生,方悟此功之真谛——非‘化’,乃‘还’。化天地为北冥,还万物于天地。取之于天地,用之于天地。如此,方可化解反噬,达天人合一之境。” 慕容复浑身一震。 非“化”,乃“还”? 他反复读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 外公一生都在“化” ——化天地灵气为己用,化万物精华为己用,化别人的内力为己用。 他化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功力散了,人走了,只剩下满纸遗憾。 可他临终前,终于悟了 ——不是“化”,是“还”。 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 这才是北冥神功的真谛,也是逍遥派的道。 他跪在帛书前,泪流满面。 外公,您终于悟了。 可惜,悟得太晚了。 可您放心,复儿不会走您的路。 复儿会记住 ——“化”是手段,“还”才是目的。 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 他翻到《逍遥御气心法》的最后一页。无崖子在这里也留下了批注: “逍遥御气,以‘和’字诀收尾。和阴阳,和内外,和天人。练至大成,可与天地同息,与万物共生。此乃逍遥派武学之最高境界。” 慕容复闭上眼,按照心法运功。 体内的两股功力 ——外婆的小无相功和外公的北冥神功 ——缓缓流转,阴阳相生,水火交融。 他感觉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大地,枝叶伸向天空,与天地同呼吸,与万物共命运。 他睁开眼,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不是以前那种霸道的力量,而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山的雪峰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那金光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与他的内力合为一体。 这就是“还”吗?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 他转向梅剑:“准备车驾。今日启程,送童姥去无量山。” 梅剑点头:“是。” --- 上午,李青萝在童姥的遗物中整理。 她翻到一只旧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和一幅小小的画像。 她先展开画像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白衣如雪,站在花海中,回眸一笑。 那女子的面容,与她母亲李秋水年轻时一模一样。 可画像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稚拙,是童姥的笔迹:“师姐,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李青萝的泪涌了出来。 师叔,您没有对不起我母亲。 您恨了她一辈子,可爱了她一辈子。 您替她守了一辈子秘密,替她照顾了一辈子灵鹫宫。 您…… 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放下画像,展开那些信。信都是李秋水写的,每一封都只有寥寥数语: “师妹,今日我在无量山,看见一株茶花开得正好。想起你小时候最喜欢茶花,便画了一幅,随信寄给你。” “师妹,今日我练成了白虹掌力。想起当年师父说,这门功夫最适合你我合练。可惜……你不在了。” “师妹,今日我梦见你了。你还是八九岁的模样,追在我身后喊‘师姐’。我回头看你,你却不见了。” “师妹,我快死了。这辈子,我对不起你。若有来世,我一定好好待你。” 李青萝读完信,泣不成声。 母亲,您爱师叔,师叔也爱您。 你们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可心里,都有彼此。 她将信和画像都收入怀中。 师叔,您走好。 去找我母亲吧。 她等您很久了。 --- 午后,灵鹫宫外,车驾已经备好。 童姥的遗体安置在车中,四剑跪在车前,泪流满面。 慕容复站在车旁,望着童姥安详的面容。 童姥,复儿送您去无量山。 去找外婆吧。她等您很久了。 李青萝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慕容复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车驾缓缓启程。 身后,灵鹫宫渐渐消失在风雪中。梅剑策马跟在慕容复身后,低声道:“公子,童姥她……真的走了。” 慕容复望向远方:“她没有走。她在外婆身边。她们终于在一起了。”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 公子说得对。 童姥和师伯,终于在一起了。 车驾在风雪中缓缓前行,向无量山,向李秋水的墓,向逍遥派百年恩怨的终点。 --- 傍晚,车队在一处山谷中扎营。 慕容复坐在篝火旁,手中握着那三卷帛书。 李青萝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你还在看你外公的批注?” 慕容复点头:“外公说,北冥神功的真谛,不是‘化’,是‘还’。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 李青萝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外公……他一生都在‘化’。化别人的内力为己用,化天地灵气为己用。可他从来没想过,‘还’。所以,他辜负了你外婆,辜负了童姥,辜负了所有人。” 她望着篝火,眼中涌出泪:“可临死前,他终于想明白了。可惜……太晚了。” 慕容复握紧帛书:“岳母大人,复儿不会走外公的老路。复儿会记住——‘化’是手段,‘还’才是目的。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 李青萝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你外婆……没有看错你。” 她从怀中取出那只小小的瓷瓶,放在慕容复面前。 慕容复一怔:“这是什么?” 李青萝轻声道:“毒药。我本来打算,你若负了嫣儿,便让你尝尝北冥神功反噬之外的滋味。” 慕容复望着那只瓷瓶,沉默良久。 李青萝继续说:“可现在,我不需要它了。”她将瓷瓶扔进篝火中。瓷瓶炸裂,火焰腾起,瞬间将毒药吞噬。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清澈:“你通过了考验。我信你。” 慕容复跪下,郑重叩首:“岳母大人放心。复儿一定不负嫣儿。这是复儿对外婆的承诺,对童姥的承诺,也是复儿对自己的承诺。” 李青萝扶起他:“起来吧。从今往后,你是我女婿,也是我儿子。”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岳母大人,她终于认他了。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雪地上,银光一片。 远处,无量山的方向,隐隐有星光闪烁。 仿佛在说 ——孩子,你们好好的。 我们……放心了。 第177章 神功大成 十二月初十,黄昏。 车队抵达无量山。 慕容复亲自将童姥的遗体抱上山崖,进入琅嬛福地。 玉像依旧屹立,含笑望着他。 石室尽头,无崖子的蜡像依旧端坐。 李秋水的墓就在后山,苏星河已经在那里守了两个月。 慕容复将童姥的遗体放在李秋水墓旁,亲手挖开泥土,将两位老人合葬在一起。 他跪在墓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婆,童姥,你们在一起了。这一次,不吵了,不闹了。” 李青萝跪在他身边,也磕了三个头:“母亲,师叔,女儿来看你们了。” 苏星河跪在一旁,老泪纵横。 他守了师父的墓两个月,现在师叔也来了。 师父,师娘,师叔,你们终于团聚了。 慕容复站起身,转向苏星河:“先生,我要在无量山闭关。参悟三卷真经。” 苏星河一怔:“闭关?多久?” 慕容复望向远方的天际:“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等我想明白了,自然会出来。” 他转向李青萝:“岳母大人,您先回曼陀山庄吧。嫣儿和孩子,拜托您了。” 李青萝点头:“你放心。嫣儿有我守着。” 慕容复又转向梅剑:“你回灵鹫宫,守住那里。等我出关,就去看你们。” 梅剑跪地叩首:“是。” 众人下山而去。 慕容复独自站在琅嬛福地前,望着那扇石门。 外公,外婆,童姥,复儿要闭关了。 复儿要把你们的心血,变成自己的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石门,走了进去。 身后,石门缓缓关闭。 --- 闭关的第一月,慕容复修炼《逍遥御气心法》。 心法开篇第一句:“逍遥御气,以‘和’字诀收尾。和阴阳,和内外,和天人。练至大成,可与天地同息,与万物共生。” 他盘膝坐在玉像前,按照心法运功。 体内的两股功力 ——外婆的小无相功和外公的北冥神功 ——缓缓流转,阴阳相生,水火交融。 他感觉自己像一棵树,根扎在大地,枝叶伸向天空。 可他的心,静不下来。 他想起外婆,想起外公,想起童姥。 他们的一生,都在他眼前浮现。 外婆的恨,外公的悔,童姥的孤独。 他想起父亲,想起嫣儿,想起孩子。 父亲的执念,嫣儿的等待,孩子的笑脸。 他的心像一锅沸水,翻腾不息。 第十天,他走火入魔,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洒在玉像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他瘫倒在地,浑身颤抖。 “化”是手段,“还”才是目的。 可他心里有太多东西,放不下。 放不下外婆的死,放不下外公的悔,放不下童姥的孤独。 放不下父亲,放不下嫣儿,放不下孩子。 他的心被这些东西塞满了,没有空间留给“和”。 他闭上眼,想起外公的批注:“吾穷其一生,方悟此功之真谛——非‘化’,乃‘还’。” 外公穷其一生,才悟出这个道理。 他是在临终前才想明白的。 可复儿不想等到临终前。 复儿想现在就明白。 他挣扎着坐起来,重新运功。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压制心中的杂念,而是让它们像水一样流过。 外婆的恨,流过; 外公的悔,流过; 童姥的孤独,流过。 他不抓住它们,也不推开它们,只是让它们来,让它们走。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心中的杂念渐渐平息,像暴风雨后的海面。 体内的两股功力缓缓流转,越来越柔和,越来越温润。 他感觉自己融入了天地之间,与山石同呼吸,与风云共命运。 他睁开眼,不知今夕何夕。 玉像依旧含笑望着他,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他站起身,感觉浑身轻盈,像一片羽毛。 逍遥御气心法,成了。 --- 闭关的第二月,慕容复修炼《凌波微步图谱》。 图谱上画着一个个脚印,标注着穴位和运劲法门。 凌波微步,逍遥派轻功绝学。 踏雪无痕,水上飘行。 练至大成,可化身千万,敌莫能近。 他按照图谱上的脚印,在石室中一步一步地走。 起初很慢,每一步都要找准穴位。 渐渐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石室中,他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像是水上的涟漪,风中的柳絮。 第二十天,他走出石室,来到崖顶。 崖顶积雪皑皑,他踏雪而行,脚下不留一丝痕迹。 他站在崖边,望着万丈深渊,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他踏着崖壁上的岩石,如履平地。 几个起落,便到了崖底。 他站在崖底,仰头望着高耸的山峰,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凌波微步,成了。 --- 闭关的第三月,慕容复修炼《北冥真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真解最后一页,有无崖子的批注:“化天地为北冥,还万物于天地。取之于天地,用之于天地。如此,方可化解反噬,达天人合一之境。” 他盘膝坐在玉像前,运起北冥神功。 体内的功力如江河般奔涌,可这一次,他不再将它们据为己有。 他让它们流出去,流进大地,流进山石,流进风云。 天地之间,万物都在呼吸,他也在呼吸。 他吸进天地的灵气,呼出自己的浊气。 他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 他的功力不再增长,也不再减少。 它像一条河流,源源不断地流淌,既不泛滥,也不干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天地的一部分,与万物同在,与天地同寿。 他睁开眼,长啸一声。 啸声如龙吟,在山谷中回荡,惊起漫天的飞鸟。 石壁上,无崖子刻下的那行字 ——“吾一生负三人” ——在啸声中微微颤动。 仿佛在说 ——孩子,你终于悟了。 他站起身,走到玉像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外公,外婆,童姥,复儿悟了。 北冥神功,凌波微步,逍遥御气心法,复儿都练成了。 复儿会记住 ——“化”是手段,“还”才是目的。 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 他站起身,向石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玉像依旧含笑,仿佛在说 ——孩子,去吧。 去做你该做的事。 他推开石门,走出琅嬛福地。 --- 二月十五,清晨。 慕容复走出琅嬛福地,站在崖顶上。 晨风吹过,衣袂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天地之间的灵气都涌入他的身体。 他长啸一声,啸声如雷,在山谷中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苏星河从后山赶来,看见他,怔住了:“掌门?您……您出关了?” 慕容复点头:“先生,我出关了。” 苏星河望着他,感觉他变了。 不是变强了,是变了。 以前的慕容复,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现在的他,像一块温润的玉,光华内敛。 “掌门,您……练成了?” 慕容复点头:“练成了。” 苏星河的泪涌了出来:“师父……您看到了吗?掌门他……练成了。” 慕容复走到李秋水和童姥的墓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外婆,童姥,复儿练成了。 复儿会记住你们的教诲,会守住逍遥派,会护苍生、济天下。 你们放心。 他站起身,忽然看见墓前放着三封信。 他拿起第一封,展开 ——字迹娟秀,是阿朱的笔迹:“公子,燕子坞一切安好。表小姐每日都来问您回来了没有。公子,您什么时候回来?” 他心头一暖。 嫣儿,她还在等他。 他拿起第二封,展开 ——字迹刚劲,是江湖探子的密报:“乔峰任南院大王后,整顿军备,辽帝对其日渐猜忌。朝中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辽帝已削其兵权。” 慕容复读完,沉默良久。 大哥,你被猜忌了。 你在那个位置,果然坐不稳。 他冷笑一声,将信收入怀中。 大哥,你在辽国的处境越危险,对我就越有用。 等时机成熟,我会去找你的。 他拿起第三封,翻来覆去,只有一张白纸。 他对着晨光细看,纸角有一个极小的“梅”字。 是灵鹫宫梅剑! 童姥的人为何给他送无字信? 他沉思片刻,忽然明白了。 无字,是无事。 可梅剑特意送一张白纸来,说明有事。 只是不方便写在信上。 他握紧白纸,望向北方。 灵鹫宫,出事了。 苏星河望着他:“掌门,怎么了?” 慕容复摇头:“没什么。先生,我要走了。” 苏星河一怔:“去哪里?” 慕容复望向北方:“先去灵鹫宫,然后回燕子坞。有些事,该处理了。”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苏星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师父,掌门他……真的变了。他不再是那个只有权与利的年轻人了。 他…… 像个真正的掌门了。” 山风吹过,带走了他的话。 也带走了逍遥派最后的一缕尘缘。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对于慕容复来说,属于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一条他自己选的路,一条外公和外婆用命替他铺的路,一条童姥用一生护着的路。 第178章 洞外的访客 二月十五,午后。 慕容复策马走在下山的路上,春风拂面,带着山花的香气。 无量山的桃花开了,漫山遍野,如云似霞。 他闭关三个月,外面的世界已经换了季节。 三个月前,他来这里时,心中只有愧疚和迷茫。 三个月后,他离开这里时,心中只有坚定和清明。 外公说得对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 他的心,向着护苍生、济天下。 他的性,向着守逍遥、不负人。 这就是他的道。 行至山脚,他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十丈外,一棵老松树下,站着十余名黑衣人。 为首者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目光如鹰。 他看见慕容复,冷笑一声:“慕容公子,童姥有请。”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童姥已经去世了。你不知道吗?” 为首者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童姥死了?那更好!她死了,灵鹫宫群龙无首,正是我们翻身的时候!” 他身后的黑衣人也跟着笑起来,笑声刺耳。 慕容复望着他们,心中已经明白了 ——这些人,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 童姥在时,用生死符控制着他们,让他们不敢造次。 童姥一死,他们就蠢蠢欲动,想夺权,想抢生死符的解药。 他淡然道:“若我不去呢?” 为首者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我们就请你回去。”他手一挥,十余名黑衣人齐齐踏前一步,杀气四溢。 慕容复望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淡然,笑得从容。 为首者怒道:“你笑什么?” 慕容复摇头:“我笑你们不知死活。” 他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残影! 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兵刃已尽数被夺! 慕容复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抱着一堆刀剑,负手而立。 为首者骇然后退:“这……这是凌波微步!” 慕容复将刀剑扔在地上,淡然道:“回去告诉你们的同伙,我慕容复,是灵鹫宫的新主人。童姥虽然走了,可灵鹫宫还在。生死符的解药,在我手里。谁想造反,尽管来试试。” 为首者脸色煞白,带着众人灰溜溜地跑了。 慕容复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童姥一死,这些人就按捺不住了。 若他晚来一步,灵鹫宫怕是已经乱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梅剑那封无字信,他终于明白了。 灵鹫宫出事了,梅剑不敢写在信上,怕被人截获。 所以送了一张白纸,让他自己来看。 他握紧缰绳,加快速度。灵鹫宫,等他。 --- 二月十八,黄昏。 慕容复再次勒马在天山脚下。 这是他第三次来这里了。 第一次是为了救童姥、争掌门。 第二次是为了看童姥最后一眼。 这一次,是为了守住童姥留下的一切。 他沿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上的积雪已经化了,两旁的松树抽出新芽,山间的溪流叮咚作响。 春天到了,天山也醒了。 行至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石壁上无崖子的遗言依旧刻在那里 ——“吾一生负三人:秋水、童姥,及那……” 那行被泪水模糊的字迹,在春日的阳光下,依旧清晰可辨。 可他已经不需要知道那个名字了。 因为童姥说得对 ——那个名字,是他,也不是他。 是无崖子心中最完美的幻影。 可幻影,终究是幻影。 他继续向上攀登。 --- 入夜,慕容复抵达灵鹫宫。 宫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紧张气氛。 他刚走到门前,门就开了。 梅剑站在门后,眼眶通红,看见他,扑通一声跪下:“公子!您终于来了!” 慕容复扶起她:“怎么了?” 梅剑颤声道:“童姥死后,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就开始闹事。一开始只是吵着要解药,后来越来越过分,有人开始抢东西,有人开始打人。前几天,他们联合起来,说要逼我们交出生死符的解药,不然就血洗灵鹫宫。” 慕容复心头一沉:“童姥的遗物呢?” 梅剑道:“奴婢藏起来了。他们没找到。” 慕容复点头:“带我去见他们。” 梅剑一怔:“现在?” 慕容复点头:“现在。” --- 深夜,灵鹫宫大殿中,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 “童姥死了,灵鹫宫没人了!咱们还怕什么?” “对!逼她们交出解药!不然就杀进去!” “听说慕容复是灵鹫宫的新主人?他算什么东西!” “就是!一个外人,凭什么做咱们的主人?” 他们正吵着,大殿的门忽然开了。 慕容复大步走入,白衣如雪,负手而立。 梅兰竹菊跟在他身后,四剑出鞘,寒光凛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安静下来,望着他。 有人认出了他,脸色一变:“慕容复!” 慕容复走到主位前,坐下,望着众人,目光平静:“听说,你们要造反?”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为首者 ——白天在山脚下拦截慕容复的那个中年男子 ——站了出来,冷笑道:“慕容复,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做灵鹫宫的主人?童姥在时,我们服她。她死了,我们凭什么服你?” 慕容复望着他,淡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为首者昂首:“乌老大!” 慕容复点头:“乌老大,你说你是童姥的人。可童姥刚死,你就带头造反。你对得起她吗?” 乌老大脸色一变:“童姥用生死符控制我们几十年,我们受够了!她死了,我们凭什么还要受灵鹫宫的摆布?”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童姥用生死符控制你们,是因为你们当年犯了错,该受罚。可她有没有亏待你们?你们在灵鹫宫吃好的穿好的,练功的药材、兵器,哪一样不是灵鹫宫出的?你们有今天,是靠灵鹫宫,不是靠你们自己!” 乌老大脸色涨红:“你……” 慕容复打断他:“你们想要生死符的解药,可以。我给你们。”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众人眼睛都亮了。 慕容复继续道:“可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从今往后,你们是灵鹫宫的人。灵鹫宫有难,你们要出手。灵鹫宫有令,你们要听从。若有人再敢造反……”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生死符,不是只有童姥会。” 他伸出手,掌心凝出一片薄冰,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众人脸色大变 ——那是生死符! 乌老大颤声道:“你……你怎么会……” 慕容复淡然道:“童姥教我的。她是我的师叔祖,灵鹫宫是我的家。谁想毁我的家,我就让他尝尝生死符的滋味。” 大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乌老大扑通一声跪下:“属下参见主人!” 众人纷纷跪下:“参见主人!” 慕容复望着他们,将玉瓶递给梅剑:“把解药分给他们。” 梅剑一怔:“公子?” 慕容复道:“我说过,他们想要解药,我给他们。可他们若再敢造反……”他目光扫过众人,“生死符,随时等着他们。” 众人叩首,不敢抬头。 慕容复站在大殿中央,望着跪了一地的人,心中涌起一股疲惫。 童姥,您看到了吗? 复儿守住了灵鹫宫,守住了您留下的一切。 您放心。 他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大殿。 梅兰竹菊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公子……谢谢您。” 慕容复扶起她们:“起来吧。我说过,灵鹫宫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望向窗外。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已升至中天,月光如水,洒在天山的雪峰上。 童姥,您看到了吗? 复儿做到了。 他转过身,正要回房休息,梅剑忽然道:“公子,还有一件事。” 慕容复一怔:“什么事?” 梅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今天下午送来的。燕子坞的急信。”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一看 ——字迹娟秀,是王语嫣的笔迹: “表哥,速归。孩儿……孩儿生了怪病。” 慕容复瞳孔骤缩,心头大震。 孩儿生了怪病? 兴儿还是晴儿? 什么怪病? 他握紧信纸,转向梅剑:“备马。我要连夜赶回燕子坞。” 梅剑一怔:“现在?” 慕容复已经向门口走去:“现在。” 他冲出灵鹫宫,沿石阶飞奔而下。 身后,梅兰竹菊追了出来:“公子!公子!” 他没有回头。 他的心中,只有王语嫣那封信 ——“孩儿生了怪病。” --- 凌晨,慕容复策马狂奔在官道上。 春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心中,翻江倒海。 兴儿和晴儿才几个月大,会生什么病? 他想起外公的批注 ——“神功大成者,子嗣或有‘先天北冥’之象。” 难道…… 兴儿也有北冥神功?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说他刚出生时,也曾自动吸收过别人的内力。 当时家里人都以为是怪病,后来才发现,那是慕容家的血脉在觉醒。 可兴儿…… 他才几个月大。 他的身体,承受得住吗? 他策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嫣儿在等他,孩子在等他。 身后,天山的雪峰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前方,燕子坞的方向,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他的心,已经飞到了燕子坞,飞到了嫣儿和孩子身边。 第179章 乔峰的消息 二月二十日,黄昏。 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春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路两旁的柳树抽出新芽,在暮色中摇曳。 他的心中,只有王语嫣那封信 ——“孩儿生了怪病。” 兴儿还是晴儿? 什么怪病? 严重吗? 他握紧缰绳,策马狂奔。 行至一处驿站,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口吐白沫,再跑下去就要累死了。 他走进驿站,要了一间房,让驿卒去换马。 驿卒点头:“客官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他坐在桌前,要了一壶茶,刚端起茶碗,驿卒又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客官,这是今天下午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刚劲,是江湖探子的密报。 “慕容公子台鉴:乔峰任南院大王后,整顿军备,操练兵马,深得辽帝赏识。然近日朝中有人弹劾其‘拥兵自重’,辽帝已削其兵权,改任虚职。乔峰心灰意冷,闭门不出。辽帝派人暗中监视,其处境甚危。属下以为,此乃天赐良机。公子若欲图大事,乔峰可为一大利器。属下叩首。” 慕容复合上信,冷笑一声。 大哥,你在那个位置,正好为我所用。 他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窗外,暮色苍茫,官道两旁的柳树在风中摇曳。 他想起三年前,与乔峰在无锡松鹤楼结拜的情景。 那时他心中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 与乔峰结拜,不过是因为他是丐帮帮主,是江湖上最有势力的人之一。 他需要乔峰的声望,需要丐帮的力量,所以与他结拜。 三年来,他与乔峰并肩作战,扫平星宿海,干掉丁春秋。 乔峰把他当兄弟,可他…… 把乔峰当工具。 他闭上眼,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可那丝愧疚,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大哥,对不起了。 你是契丹人,辽帝容不下你,大宋也容不下你。 只有我,能容得下你。 只有我,能给你一条活路。 他睁开眼,将信收入怀中。 等办完家里的事,就去辽国,找大哥。 他站起身,正要出门,驿卒又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客官,又有一封信。” 慕容复接过,展开 ——字迹娟秀,是王语嫣的笔迹。 “表哥,兴儿的病越来越严重了。他一直在发烧,浑身滚烫,怎么都退不下来。大夫说,可能是中了邪。表哥,你快回来吧。我怕……我怕……” 字迹到此模糊了,像是被泪水浸染过。 慕容复握紧信纸,浑身发抖。 兴儿…… 他的儿子…… 他才几个月大…… 他冲出驿站,翻身上马。 驿卒在身后喊道:“客官!马还没换好!” 慕容复头也不回:“不换了!” 他策马狂奔,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驿卒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人……疯了……” --- 深夜,慕容复策马狂奔在官道上。 月亮升起,洒在路面上,银白一片。 他的心中,只有王语嫣那封信 ——“兴儿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他想起兴儿出生那天的情景。 嫣儿抱着孩子,笑中带泪:“表哥,你看,他长得像你。” 他接过孩子,小小的、软软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是我的儿子,我的血脉,我的骨肉。 他想起父亲。 父亲在他出生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可后来,父亲假死了,利用他,算计他,把他当工具。 他恨父亲,恨了三十年。 可现在,他也当父亲了。 他不能像父亲那样。 他要做一个好父亲。 他要陪兴儿长大,教他武功,教他做人。 不逼他复国,不逼他练功,不逼他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只要他开心,就好。 可兴儿…… 生了怪病。 他策马狂奔,泪水在风中飘散。 --- 二月二十一日,清晨。 慕容复在一座茶棚打尖。 马已经跑死了两匹,这是他换的第三匹马。 茶棚老板是个老者,见他脸色苍白,问道:“客官,您没事吧?” 慕容复摇头:“没事。给我一碗茶。” 老板端来茶,他接过来一饮而尽。 正要起身,忽然看见茶棚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写着:“少林寺将于三月初三举办水陆法会,届时欢迎十方信众前来参拜。” 他盯着“少林寺”三个字,沉默良久。 虚竹…… 那个外公真正选中的人,那个少林寺的小和尚,那个…… 他答应过外公不杀的人。 他握紧茶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虚竹,你现在在做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挑水? 砍柴? 念经? 你知不知道,你的命运,被我截胡了? 你知不知道,你本该是逍遥派的掌门,本该有无崖子的百年功力,本该有天山童姥的武功,本该有李秋水的传承。 可这一切,都被我抢了。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 等家里的事办完了,他要去一趟少林寺。 去看看虚竹,去看看那个本该得到一切、却被自己截胡了命运的可怜人。 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 看看他。 看看外公选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身后,茶棚老板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人……好奇怪……明明在赶路,却盯着少林寺的告示看了半天……江湖人,都是这般……” 他摇摇头,继续招呼客人。 --- 二月二十二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来到太湖边。 夕阳西下,湖面上金光万道。 远处,燕子坞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勒住缰绳,望着那片熟悉的水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三个月了,他终于回来了。 嫣儿,兴儿,晴儿,阿朱,阿碧,他回来了。 他策马沿着湖岸走去。 行至参合庄门口,他翻身下马,推开庄门。 庄内,灯火通明。 阿朱正在院中浇花,看见他,怔住了:“公……公子?” 慕容复走上前:“嫣儿呢?”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公子!您终于回来了!表小姐她……她在房里,兴儿他……” 慕容复已经向房里冲去。 --- 内室中,王语嫣坐在床边,怀中抱着慕容兴。 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浑身滚烫。 她一边给孩子擦汗,一边流泪。 门被推开,慕容复冲了进来。王语嫣抬起头,看见他,泪如雨下:“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慕容复扑到床边,接过兴儿。 孩子软软的,烫得像一团火。 他伸手探孩子的额头,掌心一烫 ——那孩子的身体,竟在自动吸收他的内力! 他想抽手,却被牢牢吸住! 慕容复瞳孔骤缩,心中大骇——这是北冥神功!兴儿在自动吸收他的内力! 他运功抵抗,可孩子的身体像一块磁铁,牢牢吸住他的手,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孩子体内。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王语嫣惊呼:“表哥!你怎么了?!” 慕容复咬牙:“别过来!”他拼尽全力,猛地抽手。 手从孩子身上挣脱,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大口喘气。 王语嫣抱着兴儿,泪流满面:“表哥……兴儿他……他是不是……”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北冥真解》,翻到最后一页。 无崖子的批注赫然在目 ——“神功大成者,子嗣或有‘先天北冥’之象,可自动吸取外力护体。” 他读完,浑身冰凉。 外公…… 你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神功大成者的子嗣,会有北冥神功?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语嫣颤声道:“表哥……兴儿他……他会不会有事?” 慕容复摇头:“不会。这是北冥神功的‘先天北冥’之象。他……他在自动吸收外力,护住自己的身体。” 他走到床边,握住兴儿的小手。 这一次,孩子没有吸收他的内力。 体温,似乎在一点一点下降。 他轻声道:“兴儿,爹爹回来了。爹爹不会让你有事的。”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光一片。 远处,燕子坞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温暖,明亮。 仿佛在说 ——孩子,你回来了。 一切都好了。 慕容复抱着兴儿,望着窗外的月亮。 外公,外婆,童姥,你们看到了吗? 兴儿他…… 也有北冥神功。 复儿会好好教他,不会让他走复儿的老路。 他会让他做一个普通人,一个快乐的普通人。 这是复儿对他的承诺,也是复儿对自己的承诺。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慕容复抱紧她:“嫣儿,我回来了。不走了。”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一家团聚。 远处,少林寺的方向,钟声隐隐传来。 仿佛在说 ——孩子,你回家了。 可你的路,还很长。 第180章 灵鹫宫危 二月二十三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封无字信。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 白纸,没有任何字迹。 纸角有一个极小的“梅”字,是灵鹫宫梅剑的标记。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他翻来覆去地看,对着晨光看,凑近闻,都没有发现异常。 梅剑为何要送一张白纸? 是报平安? 还是…… 不敢写? 他想起三天前在灵鹫宫,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虽然暂时被镇压,可他们眼中的不甘和怨恨,他看得清清楚楚。 童姥用生死符控制了他们几十年,他们早就恨透了灵鹫宫。 童姥一死,他们就像一群饿狼,随时会扑上来。 他当时用生死符震慑了他们,又给了他们解药,恩威并施。 可那些人,真的会安分吗? 他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梅剑送白纸,是因为情况危急,不敢在信上写,怕被人截获。 白纸,就是“有口难言”。 他睁开眼,将白纸放在桌上,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 ——那是童姥留给他的,装着显影药水。 童姥在信中说,灵鹫宫的秘密通信,用药水涂抹,字迹才会显现。 他拔开瓶塞,将药水滴在白纸上。 药水渗入纸中,白纸渐渐变了颜色。 一行小字浮现出来,字迹娟秀而急促: “公子,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勾结了西夏一品堂,要血洗灵鹫宫,抢生死符解药。奴婢们快撑不住了。公子速来。——梅剑” 慕容复瞳孔骤缩。 西夏一品堂! 那是西夏皇室培养的杀手组织,高手如云。 他们怎么会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勾结? 是为了生死符的解药,还是另有所图? 他握紧白纸,手指微微发抖。 他答应过童姥,守住灵鹫宫,守住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 他不能食言。 可他刚刚回到燕子坞,兴儿的病还没好,嫣儿还在等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湖烟波浩渺,几只白鹭掠过水面。 远处,王语嫣正抱着兴儿在花园中散步,阿朱和阿碧跟在身后,笑声隐隐传来。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嫣儿,对不起。 我又要走了。 他转身,推门而出。 --- 花园中,王语嫣抱着兴儿,正在看茶花。 兴儿的烧已经退了,小脸红扑扑的,正睁着眼睛四处看。 慕容复走过来,王语嫣抬起头,微微一笑:“表哥,你看,兴儿今天精神好多了。” 慕容复接过孩子,兴儿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慕容复的泪差点涌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嫣儿,我要出去一趟。” 王语嫣的笑容僵住,沉默良久,缓缓道:“去哪里?” 慕容复道:“灵鹫宫。出事了。” 王语嫣低下头,轻声道:“你才回来三天。”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嫣儿,我答应过童姥,守住灵鹫宫。现在有人要血洗灵鹫宫,我不能不去。” 王语嫣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可兴儿他……他的病还没好……” 慕容复抱紧她:“我知道。可灵鹫宫那边,有几百条人命。童姥对我有恩,我不能不管。” 王语嫣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良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你去吧。家里有我。” 她从颈间取下那块染血玉佩,挂在慕容复颈间:“这是外婆留下的。她说,此物或许能护你。你带着它,平平安安地回来。” 慕容复握紧玉佩,玉佩温润,上面的血迹依旧鲜红。 外婆,您在天上看着复儿吗? 复儿要去守住灵鹫宫了。 您保佑复儿。 他低头,在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兴儿,爹爹去去就回来。你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 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说 ——爹爹,早点回来。 慕容复将孩子递给王语嫣,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王语嫣抱着孩子,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阿朱走上前,轻声道:“表小姐,公子他……会回来的。” 王语嫣点头:“我知道。我只是……怕。” 阿朱握住她的手:“不怕。公子现在,不是以前那个冷冰冰的人了。他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王语嫣望着慕容复消失的方向,喃喃道:“表哥,你一定要回来。” --- 午后,慕容复策马站在太湖边,望着北方。 梅剑的信上说,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勾结了西夏一品堂。 西夏一品堂是西夏皇室的力量,他们为何要插手灵鹫宫的事? 是为了生死符的解药,还是…… 另有所图? 他想起西夏。 想起西夏皇帝,想起西夏公主,想起那个曾经对他示好的西夏将军。 西夏一直想拉拢中原武林,灵鹫宫是天山一带最大的势力,控制了灵鹫宫,就等于控制了半个西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冷笑一声 ——西夏人,好大的胃口。 他正要策马离去,忽然看见官道上走来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是慕容博。 他勒住缰绳:“父亲?”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你要去灵鹫宫?” 慕容复点头:“是。” 慕容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为父昨天收到的。你看看吧。”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刚劲,是江湖探子的密报: “慕容老先生台鉴:西夏一品堂调集高手三十余人,已秘密潜入天山。为首者是西夏将军赫连铁树,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他们与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里应外合,准备血洗灵鹫宫。属下以为,此乃天赐良机。公子若能在灵鹫宫立威,便可一举控制天山武林。属下叩首。” 慕容复合上信,望向慕容博:“父亲,你想说什么?”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深沉:“复儿,为父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些。可为父还是要说——灵鹫宫是你手中的一张王牌。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马,灵鹫宫的财力物力,天山的地理位置,都是你日后复国的根基。你若能守住灵鹫宫,击退西夏人,那些人就会真心服你。你若守不住……一切都没了。”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父亲,我去灵鹫宫,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童姥的遗愿,为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不是为了什么根基。” 慕容博苦笑:“不管为了什么,结果都是一样的。复儿,为父只求你一件事——活着回来。”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慕容复在身后喊道:“父亲!你去哪里?” 慕容博头也不回:“去天山。帮你看着那些宵小。”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他终于学会做父亲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 深夜,慕容复在一处驿站歇脚。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想着灵鹫宫的事。 梅剑说,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勾结了西夏一品堂。 他三天前在灵鹫宫时,那些人虽然表面臣服,可眼中的怨恨,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恨童姥,恨生死符,恨灵鹫宫。 童姥死了,他们就像脱了缰的野马,谁也拦不住。 他当时用生死符震慑了他们,又给了他们解药。 可那只是权宜之计。 解药只能管一年,一年之后,他们还会来闹。 除非…… 他彻底掌控他们,或者彻底放了他们。 可放了他们,灵鹫宫就失去了保护。 那些女子,怎么办? 他闭上眼,想起童姥临终前的话:“傻小子,拿了我的武功,便要替我……守住灵鹫宫。守住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 童姥,复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那枚掌门指环,碧绿的翡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外公,外婆,童姥,你们放心。 复儿一定会守住灵鹫宫,守住你们留下的一切。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他站起身,正要休息,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猛地推窗 ——窗外,空无一人。 可窗台上,放着一封信。 他捡起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王语嫣的笔迹: “表哥,兴儿又发烧了。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他一直在哭,怎么都哄不好。表哥,你快回来吧。我怕……” 慕容复握紧信纸,浑身发抖。 兴儿…… 又发作了? 他冲出驿站,翻身上马。 驿卒在身后喊道:“客官!天还没亮!” 慕容复头也不回:“不歇了!” 他策马狂奔,向南,向燕子坞,向他的儿子。 身后,月亮沉入地平线。 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他的心,已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北方,灵鹫宫在等他; 一半在南方,兴儿在等他。 他该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去哪里,他都无法同时守住两头。 外公,外婆,童姥,复儿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只有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远处,燕子坞的方向,隐隐有哭声传来。 仿佛在说 ——爹爹,你在哪里? 兴儿好难受。 慕容复的泪,在风中飘散。 第181章 北上灵鹫宫 二月二十四日,凌晨。 慕容复策马狂奔在官道上,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他已经跑了一夜,马嘴里吐着白沫,可他不敢停。 他的脑海中,两封信在撕扯。 一封是梅剑的:“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勾结了西夏一品堂,要血洗灵鹫宫。” 另一封是王语嫣的:“兴儿又发烧了,比上次更严重。” 灵鹫宫有几百条人命,童姥临终前托付给他的。 兴儿是他的骨肉,才几个月大。 他该去哪里? 他勒住缰绳,停在岔路口。 左边,通往燕子坞; 右边,通往灵鹫宫。 他望着两条路,沉默良久。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掌门指环,握紧。 指环冰凉,可他的掌心滚烫。 童姥,对不起。 复儿要先回去看兴儿。 等兴儿好了,复儿立刻去灵鹫宫。 您再等等。 他正要策马向左,忽然看见官道尽头奔来一匹快马。 马上是个青衣小厮,看见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倒在地:“慕容公子!灵鹫宫急信!” 慕容复心头一紧,接过信,展开 ——字迹潦草,是梅剑的笔迹:“公子,西夏一品堂的人已经动手了。乌老大带人围攻灵鹫宫,奴婢们快撑不住了。公子速来!” 信纸上有血迹,触目惊心。 慕容复握紧信纸,浑身发抖。 灵鹫宫…… 撑不住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策马向右。 身后,青衣小厮喊道:“公子!您去哪里?” 慕容复头也不回:“去灵鹫宫。” 他策马狂奔,泪水在风中飘散。 兴儿,对不起。 爹爹先去救人,救了人就回来。 你一定要撑住。 身后,燕子坞的方向,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他的心,已经碎成了两半。 --- 二月二十五日,午后。 慕容复策马来到无量山下。 这是他第四次来这里了。 第一次是拿外公的百年功力,第二次是拿三卷真经,第三次是送外婆和童姥合葬。 这一次,是路过。 他要从这里穿过去,走捷径,可以节省一天的路程。 行至山脚,他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十丈外,十余名黑衣人拦住去路。 为首者是个中年男子,面容阴鸷,目光如鹰。 他看见慕容复,冷笑一声:“慕容公子,童姥有请。”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童姥已经去世了。你不知道吗?” 为首者哈哈大笑:“我当然知道。可我的主子想见你。” 慕容复淡然道:“你的主子是谁?” 为首者昂首:“西夏一品堂,赫连将军!” 慕容复心头一沉 ——西夏一品堂的人,已经在这里等他了。 他们知道他要去灵鹫宫,所以在这里拦截。 他冷笑一声:“若我不去呢?” 为首者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他手一挥,十余名黑衣人齐齐踏前一步,刀剑出鞘,杀气四溢。 慕容复望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淡然,笑得从容。 为首者怒道:“你笑什么?” 慕容复摇头:“我笑你们不知死活。”他翻身下马,负手而立。 为首者冷哼一声:“慕容复,我知道你是‘南慕容’,武功高强。可我们西夏一品堂也不是吃素的。今天,你走不了。” 他手一挥,黑衣人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将慕容复围在核心。 慕容复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残影! 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兵刃已尽数被夺。 慕容复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抱着一堆刀剑,负手而立。 为首者骇然后退:“这……这是凌波微步!” 慕容复将刀剑扔在地上,淡然道:“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慕容复,是灵鹫宫的主人。谁想动灵鹫宫,先问过我。” 为首者脸色煞白,带着众人灰溜溜地跑了。 慕容复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西夏一品堂的人,果然已经插手了。 他们在无量山下拦截他,是怕他去灵鹫宫救援。 灵鹫宫的形势,比他想象的更危急。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 傍晚,慕容复策马行至无量山腰。 夕阳西下,将山峦染成暗金色。 他望着那片熟悉的风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外公,外婆,童姥,你们看到了吗? 西夏人要抢灵鹫宫。 复儿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他正要策马前行,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是慕容博。 他勒住缰绳:“父亲?”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为父等了你一天了。” 慕容复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会从这里走?” 慕容博苦笑:“因为这是去灵鹫宫的捷径。为父当年走过无数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慕容复:“这是灵鹫宫附近的地形图。西夏一品堂的人已经在灵鹫宫周围布下了埋伏。你从正面走,会被人发现。从这里……”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条小路,“从这里绕过去,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灵鹫宫。” 慕容复接过地图,心中一暖:“父亲,谢谢你。” 慕容博摇头:“不用谢。为父欠你的。”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慕容复在身后喊道:“父亲!你去哪里?” 慕容博头也不回:“去引开西夏人。你从后面进去,救灵鹫宫。”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父亲,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只会算计的慕容博了。 他学会做父亲了。 他握紧地图,策马向北。 父亲,你等着。 复儿救了灵鹫宫,就来找你。 --- 深夜,慕容复按照地图上的小路,绕到灵鹫宫后山。 山路上积雪未化,月光如水,照得雪地银白一片。 他弃马步行,运起轻功,踏雪无痕。 行至后山门口,他看见两个黑衣人正在巡逻。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点中两人的穴道。 两人无声倒下。 他推开门,闪身进入。 灵鹫宫中,灯火通明,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他沿着走廊,向后殿摸去。 行至半路,他听见前殿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声。 他加快脚步,冲进后殿。 后殿中,梅兰竹菊四剑背靠背站在一起,浑身是血。 她们周围,围着数十名黑衣人。 梅剑的剑已经断了,她握着一柄断剑,咬牙支撑。 兰剑的肩头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竹剑和菊剑也已经伤痕累累。 梅剑嘶声道:“姐妹们,撑住!公子会来的!” 兰剑惨笑:“梅姐,公子……公子不会来了。他回燕子坞了。” 梅剑摇头:“不会的。公子答应过童姥,会守住灵鹫宫。他一定会来的。” 黑衣人哈哈大笑:“你们的公子?他早就被我们的人拦在无量山下了。你们死心吧!”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 公子,您真的不来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冰冷如刀:“谁说我不会来?” 黑衣人回头,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门口,负手而立。 月光洒在他身上,衣袂飘飘,如仙如幻。 是慕容复!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公子!” 慕容复走进大殿,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淡然道:“西夏一品堂的人,好大的胆子。敢动灵鹫宫。” 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他看见慕容复,脸色一变:“慕容复!你怎么进来的?” 慕容复冷笑:“走进来的。” 他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残影! 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手中兵刃已尽数被夺。 慕容复站在他们面前,手中抱着一堆刀剑,负手而立。 独眼汉子骇然后退:“你……你……” 慕容复将刀剑扔在地上,一字一顿:“回去告诉赫连铁树,灵鹫宫是我慕容复的。谁想动灵鹫宫,先问过我。今天,我饶你们一命。下次,生死符伺候。” 他伸出手,掌心凝出一片薄冰,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黑衣人脸色大变,连滚带爬地逃出灵鹫宫。 梅兰竹菊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公子……您终于来了。” 慕容复扶起她们:“起来吧。我说过,灵鹫宫的事,就是我的事。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走到梅剑面前,看着她肩头的伤口,轻声道:“疼吗?” 梅剑摇头:“不疼。公子来了,就不疼了。”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这些女子,都是童姥收养的孤儿,无依无靠。 童姥走了,她们只有他了。 他转向四剑,郑重道:“从今往后,灵鹫宫,我来守。你们,我来护。这是我对童姥的承诺,也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四剑跪地叩首:“奴婢誓死追随公子!” 慕容复扶起她们,望向北方。 父亲,你看到了吗? 复儿守住灵鹫宫了。 你等着,复儿来找你。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他的心,还留在燕子坞。 兴儿,爹爹救了人,就回去。 你一定要撑住。 远处,燕子坞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仿佛在说 ——孩子,你做得对。 可你的家,还在等你。 第182章 斗转星移 二月二十六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灵鹫宫大殿的主位上,一夜未眠。 梅兰竹菊四剑跪在他面前,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可脸色依旧苍白。 梅剑低声道:“公子,赫连铁树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带了三十多名西夏一品堂的高手,还有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马,加起来不下百人。我们……我们只有几个人。” 慕容复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山的雪峰在晨光中泛着金光。 远处,隐隐有炊烟升起 ——那是西夏人的营地。 “他们昨天吃了亏,今天一定会来报复。” 他转过身,望着四剑,“你们怕吗?” 梅剑昂首:“不怕!公子在,我们就不怕!” 慕容复摇头:“不是我在。是你们自己在。灵鹫宫是你们的家,你们要自己守住它。我帮得了你们一时,帮不了一世。” 他走到梅剑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递给她:“这是生死符的解药。童姥留给我的。从今往后,灵鹫宫的人,不再需要生死符。你们是自由的。” 梅剑接过玉瓶,泪流满面:“公子……” 慕容复扶起她:“起来吧。今天,我们并肩作战。” 他望向窗外。 远处,西夏人的营地已经开始动起来了。 赫连铁树,要来了。 --- 午时,灵鹫宫外,黑压压的人群将宫殿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者是个魁梧的汉子,身披铁甲,面容粗犷,眼中满是凶光 ——西夏一品堂将军,赫连铁树。 他身后,是三十多名西夏高手,和近百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马。 乌老大站在赫连铁树身边,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将军,灵鹫宫里就剩几个丫头了。那个慕容复,昨天虽然来了,可他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赫连铁树冷笑一声:“慕容复?南慕容?我倒是想会会他。” 他手一挥,一个西夏高手上前,对着灵鹫宫喊道:“里面的人听着!赫连将军有令,交出灵鹫宫,交出生死符的解药,饶你们不死!若敢反抗,鸡犬不留!” 声音刚落,灵鹫宫的大门缓缓打开。 慕容复走出来,白衣如雪,负手而立。 梅兰竹菊跟在他身后,四剑出鞘,寒光凛凛。 赫连铁树望着他,冷笑:“慕容复,你一个人,想挡住我们一百多人?” 慕容复淡然道:“试试看。” 赫连铁树脸色一沉:“找死!” 他手一挥,三十多名西夏高手蜂拥而上! 慕容复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残影! 西夏高手只觉眼前一花,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真人,哪个是幻影。 刀剑砍在残影上,如砍水中月、镜中花。 慕容复在人群中穿梭,如穿花蝴蝶,如水中游鱼。 凌波微步,踏雪无痕。 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 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 一名西夏高手挥刀砍来,他侧身避开,一掌拍在对方胸口。 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人。 又一名高手从背后偷袭,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指点在对方手腕上,刀落地,人惨叫。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三十多名西夏高手,倒了一地。 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抱着手腕,有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赫连铁树脸色铁青:“斗转星移!慕容家的斗转星移!” 慕容复站在场中,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毫发无伤。 他望着赫连铁树,淡然道:“赫连将军,还要打吗?” 赫连铁树咬牙:“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给我上!” 乌老大带着百余人蜂拥而上。 他们虽然武功不如西夏高手,可人多势众,黑压压的一片,将慕容复围在核心。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运起北冥神功。 体内的功力如江河般奔涌,他双掌齐出,掌风如涛,将前排的人震飞。 后排的人又涌上来,前赴后继。 他一个人,面对百余人。 凌波微步再展,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 斗转星移连挡数十招,将敌人的攻击反弹回去。 可人太多了。 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他渐渐力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梅兰竹菊冲上来帮忙,四剑齐出,杀出一条血路。 可她们身上有伤,战斗力大减。 梅剑的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兰剑咬牙支撑,脸色苍白如纸。 竹剑和菊剑也已经摇摇欲坠。 慕容复瞥见她们的样子,心中一沉。 再这样下去,她们会撑不住的。 他必须速战速决。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将面前的人震飞。 然后,他身形一晃,来到赫连铁树面前,一掌拍向他胸口。 赫连铁树大惊,举掌相迎。 双掌相交,轰的一声,赫连铁树连退数步,脸色煞白。慕容复负手而立:“赫连将军,你的人,已经倒了一半。还要打吗?” 赫连铁树望着满地的伤兵,脸色铁青。 他咬牙道:“慕容复,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他手一挥,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撤了。 灵鹫宫外,终于安静下来。 梅兰竹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梅剑的肩头鲜血淋漓,可她脸上带着笑:“公子……我们赢了……” 慕容复扶起她:“赢了。可下一次,不会这么容易。” 他望着赫连铁树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西夏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今天他只是暂时击退了他们,等他们卷土重来,灵鹫宫就真的危险了。 他必须想一个长久的办法。 --- 傍晚,慕容复坐在后殿中,面前摊着灵鹫宫的地图。 梅剑端来茶,轻声道:“公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慕容复摇头:“不饿。” 梅剑放下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公子,燕子坞……来了信。” 慕容复心头一紧,接过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王语嫣的笔迹: “表哥,兴儿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大夫说,可能是先天不足,伤了元气。表哥,你快回来吧。我怕……我怕失去他。” 信纸上有泪痕,触目惊心。 慕容复握紧信纸,浑身发抖。 兴儿…… 他的儿子…… 他才几个月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天山的雪峰上,银白一片。 梅剑跪在地上,轻声道:“公子,您回去吧。灵鹫宫有我们。” 慕容复摇头:“我走了,赫连铁树再来,你们怎么办?” 梅剑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奴婢们拼死守住灵鹫宫。这是童姥留给我们的家,我们不能让任何人抢走它。” 慕容复望着她,沉默良久。 然后,他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让你们送死。”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掌门指环,戴在手上。 碧绿的翡翠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外公,外婆,童姥,你们告诉复儿,复儿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目光坚定:“我不走。我要守住灵鹫宫。这是我对童姥的承诺。” 他转向梅剑:“去给燕子坞回信。就说——我在灵鹫宫,暂时走不开。让嫣儿请最好的大夫,不惜一切代价,治好兴儿。我办完事,立刻就回去。”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公子……” 慕容复扶起她:“起来吧。去写信。” 梅剑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前,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公子,您……您不后悔吗?” 慕容复望着窗外的月亮,沉默片刻,缓缓道:“后悔。可有些事,比后悔更重要。” 梅剑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擦了擦泪,推门而出。 慕容复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兴儿,对不起。 爹爹不能回去。 爹爹要守住灵鹫宫,守住童姥留下的一切。 等爹爹办完事,就回去看你。 你一定要撑住。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远处,燕子坞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仿佛在说—— 孩子,你做得对。 可你的儿子,在等你。 慕容复的泪,无声滑落。 --- 深夜,慕容复站在灵鹫宫外,望着西夏人撤走的方向。 月光下,雪地上残留着血迹和杂乱的脚印。 他正沉思着,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从山路上走来。 他运起内力,凝神戒备。 黑影越来越近,是个灰衣人,步履蹒跚,似乎受了伤。 “谁?”慕容复喝道。 灰衣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慕容博。 他的左臂垂着,衣袍上满是血迹,脸色苍白如纸。 慕容复冲上前:“父亲!你怎么了?” 慕容博惨然一笑:“为父……帮你引开了西夏人。可他们人太多了,为父……受了点伤。” 慕容复扶住他,将他搀进灵鹫宫。 梅剑赶来,帮慕容博包扎伤口。 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刀伤,几乎见骨。 慕容复跪在榻前,泪流满面:“父亲……你为什么要去引开他们?你为什么不跑?” 慕容博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为父欠你的,太多太多了。这辈子,还不完。下辈子,接着还。” 慕容复握住他的手,泣不成声。 慕容博望着他,虚弱地笑了:“复儿,你今天……做得很好。你守住了灵鹫宫,守住了童姥的遗愿。为父……为你骄傲。” 他的眼中涌出泪:“为父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假死,利用你,算计你。可有一件事,为父没有做错——你是我的儿子。我慕容博的儿子。” 慕容复跪在榻前,泪如雨下。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他的心,既在北方的灵鹫宫,也在南方的燕子坞。 他该去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去哪里,他都无法同时守住两头。 可外公说过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 他的心,向着护苍生、济天下。 他的性,向着守逍遥、不负人。 这就是他的道。 无论多难,他都要走下去。 第183章 偶遇段誉 二月二十八日,清晨。 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春风拂面,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湿润气息。 他在灵鹫宫待了三天,等慕容博的伤势稳定后,便匆匆启程南归。 临走前,慕容博握着他的手,虚弱地说:“复儿,回去看看孩子。为父在这里,帮你守着灵鹫宫。” 梅剑也跪在地上:“公子,您放心去吧。灵鹫宫有我们。赫连铁树若敢再来,奴婢们拼死也要守住童姥的家。” 慕容复望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变了,四剑也长大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如今已经赶了两天路,离燕子坞越来越近。 他的心中,既期待又恐惧 ——期待见到兴儿和嫣儿,恐惧听到坏消息。 行至午时,他在一座小镇打尖。 要了一碗面,刚坐下,就听见邻桌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大理国段誉段公子,最近在苏州一带出现。” “段誉?那不是大理镇南王的世子吗?他来中原做什么?” “谁知道呢。听说他自从慕容公子娶了王语嫣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四处游荡。” 慕容复握紧茶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段誉…… 他想起三年前,在无锡松鹤楼,段誉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慕容兄”,眼中满是崇拜。 后来段誉见到了王语嫣,对她一见钟情,可王语嫣心里只有他慕容复。 再后来,他娶了王语嫣,段誉黯然离去。 他对段誉,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愧疚,不是同情,而是一种…… 优越感。 段誉是大理世子,家世显赫,武功高强,可在情场上,他永远是失败者。 他放下茶碗,继续赶路。 --- 午后,慕容复策马来到苏州城外。 春日的苏州,柳絮纷飞,护城河上画舫穿梭,岸上行人如织。 他勒住缰绳,正要进城,忽然看见城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面容俊秀,气质儒雅 ——是段誉。 段誉也看见了他,怔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来,拱手道:“慕容兄。” 慕容复翻身下马,还礼道:“段兄。”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片刻。 段誉望着他,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慕容复也望着段誉,发现他瘦了许多,脸上少了当年的稚气,多了几分沧桑。 段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慕容兄,我姐姐……可好?” 慕容复点头:“她很好。替我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叫慕容兴,女儿叫慕容晴。” 段誉的眼中闪过一丝苦涩,随即笑了,笑得勉强:“恭喜慕容兄。”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涌起一丝怜悯。 他知道段誉对王语嫣的感情,知道段誉至今未娶,知道段誉四处游荡,不过是为了逃避。 “段兄,你……还好吗?” 段誉点头:“还好。四处走走,看看风景,读读佛经。大理的事务,有父王和兄长打理,用不着我操心。” 他顿了顿,忽然问:“慕容兄,你……快乐吗?” 慕容复一怔。 快乐?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一生,都在为复国而活。 娶王语嫣,是为了曼陀山庄的武藏; 闯荡江湖,是为了积累声望; 争夺逍遥派传承,是为了增强实力。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国。 可快乐…… 他不知道。 段誉望着他的沉默,苦笑了一下:“慕容兄,你不用回答了。我懂了。” 他拱手道:“慕容兄,告辞了。祝你和姐姐……白头偕老。” 他转身,向城内走去。 慕容复在身后喊道:“段兄!你去哪里?” 段誉头也不回:“去灵隐寺。听说那里有一位高僧,佛法精深。我想去听听。” 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慕容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段誉,他是真的放下了吗? 还是只是…… 在逃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段誉比他幸运。 段誉可以放下一切,去读佛经,去游山玩水。 可他不能。 他有复国的使命,有灵鹫宫的责任,有兴儿的病,有嫣儿的等待。 他放不下。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燕子坞奔去。 --- 傍晚,慕容复策马来到燕子坞。 夕阳西下,太湖上金光万道。 远处,参合庄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勒住缰绳,望着那片熟悉的水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三天了,他终于回来了。 他策马沿着湖岸走去。 行至参合庄门口,他翻身下马,推开庄门。 庄内,阿朱正在院中浇花,看见他,怔住了:“公子?您怎么回来了?灵鹫宫的事……” 慕容复打断她:“办完了。嫣儿呢?”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表小姐她在房里,兴儿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已经向房里冲去。 内室中,王语嫣坐在床边,怀中抱着慕容兴。 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浑身滚烫。 她一边给孩子擦汗,一边流泪。 门被推开,慕容复冲了进来。 王语嫣抬起头,看见他,泪如雨下:“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慕容复扑到床边,接过兴儿。 孩子软软的,烫得像一团火。 他伸手探孩子的额头,掌心一烫 ——那孩子的身体,又在自动吸收他的内力! 他早有准备,运起逍遥御气心法,将内力缓缓收回。 孩子的身体不再吸收,体温似乎也降了一些。 王语嫣颤声道:“表哥……兴儿他……他会不会有事?” 慕容复摇头:“不会。这是先天北冥之象。他体内有北冥神功的根基,在自动吸收外力护体。等他再大一些,学会了控制,就不会这样了。”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兴儿。 孩子闭着眼睛,小脸通红,呼吸急促。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愧疚 ——兴儿,对不起。 爹爹没有陪在你身边。 爹爹答应你,以后不走了。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表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不走了。至少……等兴儿好了再说。” 王语嫣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光一片。 慕容复抱着兴儿,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却想起了段誉。 段誉说,他去灵隐寺听高僧讲经。 他是在逃避,还是在寻找?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逃避。 他有太多责任,太多牵挂。 他必须留下来,面对这一切。 --- 深夜,慕容复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北冥真解》。 他翻到最后一页,无崖子的批注赫然在目 ——“神功大成者,子嗣或有‘先天北冥’之象,可自动吸取外力护体。” 他反复读了几遍,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兴儿的先天北冥,是因为他的北冥神功大成,血脉觉醒。 等兴儿再大一些,学会了控制,就不会再自动吸收内力。 可在那之前,他必须小心,不能让兴儿接触到内力太强的人,否则会被吸干。 他合上书,叹了口气。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太湖上的月光。 段誉,你今天问我的话,我还没有回答。 你问我快不快乐。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有嫣儿,有兴儿,有晴儿,有父亲,有灵鹫宫。 这些,就够了。 远处,灵隐寺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仿佛在说 ——放下,放下,放下。 慕容复握紧窗棂,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说 ——放不下。 他放不下复国,放不下责任,放不下那些该做的事。 可他必须学会放下。 因为外公说过 ——莫为虚幻之梦,辜负眼前之人。 他的眼前之人,是嫣儿,是兴儿,是晴儿。 他不能再辜负他们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向内室走去。 内室中,王语嫣抱着兴儿,已经睡着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轻轻走过去,将被子盖好,然后坐在床边,望着她们。 兴儿,爹爹不走了。 爹爹陪着你,等你长大,教你武功,教你做人。 爹爹不会逼你复国,不会逼你练功,不会逼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你只要开心,就好。 窗外,月亮沉入地平线。 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他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安宁。 第184章 语嫣的呼唤 三月初二,清晨。 慕容复站在参合庄的花园中,怀中抱着慕容兴。 孩子烧已经退了,小脸红扑扑的,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世界。 他伸出一根手指,兴儿抓住,咯咯地笑。 慕容复也笑了。 这是他在燕子坞的第三天。 三天来,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兴儿,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带他看太湖的风景。 王语嫣说,他变了,变得像个父亲了。 可他心中,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灵鹫宫。 父亲还在那里养伤,梅兰竹菊四剑日夜提防西夏人。 赫连铁树虽然暂时退去,可他说过“我还会回来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慕容复心里。 王语嫣走过来,轻声道:“表哥,你在想什么?” 慕容复摇头:“没什么。” 王语嫣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在想灵鹫宫的事。” 慕容复没有否认。 王语嫣握住他的手:“表哥,你若放心不下,就去吧。家里有我。” 慕容复抱紧她:“嫣儿,我答应过你,不走了。” 王语嫣摇头:“可我也答应过外婆,要支持你。你去吧,办完事再回来。兴儿我会照顾好的。”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嫣儿,她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庄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阿朱匆匆跑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公子!灵鹫宫急信!”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潦草,是梅剑的笔迹:“公子,赫连铁树又来了。这一次,他带了更多高手,还有西夏皇室的供奉。奴婢们快撑不住了。公子速来!” 信纸上有血迹,触目惊心。 慕容复握紧信纸,浑身发抖。 西夏皇室供奉! 那是西夏最顶尖的高手,武功不在赫连铁树之下。 他们竟然出动了供奉,看来是铁了心要拿下灵鹫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将兴儿递给王语嫣:“嫣儿,我去去就回。”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可她点了点头:“去吧。我等你。” 慕容复低头,在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又吻了王语嫣,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王语嫣抱着兴儿,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兴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哇哇大哭起来。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 午时,慕容复策马来到太湖边,正要北上,忽然看见官道上奔来一匹快马。 马上是个青衣小厮,看见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倒在地:“慕容公子!燕子坞急信!” 慕容复心头一紧 ——他刚从燕子坞出来,怎么又有急信? 他接过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王语嫣的笔迹: “表哥,速归。兴儿……兴儿又发作了。这一次,比之前更严重。他浑身抽搐,怎么都停不下来。表哥,你快回来吧。我怕……我怕失去他。” 信纸上有泪痕,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慕容复握紧信纸,浑身发抖。 兴儿…… 又发作了? 他刚才离开时,兴儿还好好的。 怎么才过了两个时辰,就…… 他策马在原地打转,心中翻江倒海。 左边,是灵鹫宫,几百条人命在等他。 右边,是燕子坞,他的儿子在等他。 他该去哪里? 他闭上眼,想起外公的话 ——“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 他的心,向着护苍生、济天下。 可他的儿子,也是苍生。 他若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护苍生? 他睁开眼,策马向南,向燕子坞奔去。 灵鹫宫,对不起。 复儿要先救儿子。 等兴儿好了,复儿立刻去救你们。 他策马狂奔,泪水在风中飘散。 --- 傍晚,慕容复策马冲进参合庄。 他翻身下马,冲向内室。 内室中,王语嫣抱着兴儿,泪流满面。 兴儿浑身抽搐,小脸煞白,嘴唇发紫。 阿朱和阿碧在一旁帮忙,可谁都束手无策。 慕容复扑到床边,接过兴儿。 孩子烫得像一团火,抽搐得厉害。 他伸手探孩子的额头,掌心一烫 ——那孩子的身体,又在自动吸收他的内力! 他运起逍遥御气心法,试图将内力收回。 可这一次,孩子的身体像一块巨大的磁铁,牢牢吸住他的手。 内力源源不断地涌入孩子体内,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王语嫣惊呼:“表哥!你怎么了?!” 慕容复咬牙:“别过来!” 他拼尽全力,想要抽手,可手像被焊在了孩子身上,纹丝不动。 兴儿的抽搐渐渐停止,小脸也不再煞白。 可慕容复的内力,还在疯狂地涌入孩子体内。 他的丹田在枯竭,经脉在萎缩,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王语嫣扑过来,想要拉开他。 慕容复嘶声道:“别碰我!你会被吸干的!”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表哥!你会死的!” 慕容复摇头:“不会。我不会死。兴儿也不会。” 他闭上眼,不再抵抗,任由内力涌入兴儿体内。 丹田中的内力,一点一点流逝。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中,他听见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孩子,别怕。这是先天北冥的觉醒。等它吸够了,自然会停。” 是外公的声音。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外公,您还在。 您一直在看着复儿。 不知过了多久,兴儿的手松开了。 慕容复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王语嫣扑过来,扶起他:“表哥!表哥!” 慕容复虚弱地笑了:“没事……兴儿……兴儿好了。” 王语嫣转头看兴儿,孩子已经不抽搐了,小脸恢复了红润,正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她抱起孩子,泪流满面。 阿朱和阿碧也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慕容复坐起身,握住兴儿的小手。 孩子的手暖暖的,不再滚烫。 他的内力,被吸走了大半。 可他不后悔。 因为兴儿是他的儿子,是他的骨肉。 为了儿子,他什么都愿意。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光一片。 慕容复抱着兴儿,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却想起了灵鹫宫。 父亲,梅剑,你们再撑一撑。 等复儿恢复一些内力,就去找你们。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表哥,你还要去灵鹫宫吗?” 慕容复点头:“去。等兴儿稳定了,我就去。” 王语嫣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慕容复一怔:“你去做什么?” 王语嫣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灵鹫宫有难,我不能袖手旁观。”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嫣儿,她变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曼陀山庄的娇弱女子了。 她长大了。 他抱紧她,轻声道:“好。我们一起。”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远处,灵鹫宫的方向,隐隐有火光。 仿佛在说—— 孩子,你快来。 我们等你。 慕容复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童姥,您再等等。 复儿很快就来。 第185章 婴儿异象 三月初三,清晨。 慕容复从昏迷中醒来,浑身酸痛,丹田空虚。 他的内力被兴儿吸走了大半,此刻连站都有些不稳。可他没有后悔。 王语嫣坐在床边,怀中抱着兴儿。 孩子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小脸红润,睡得香甜。 她看见慕容复睁眼,泪涌了出来:“表哥,你终于醒了。” 慕容复坐起身,握住兴儿的小手。 孩子的手暖暖的,不再滚烫。 他轻声道:“兴儿,爹爹没事。你没事就好。”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表哥,我们今天出发吗?” 慕容复点头:“去灵鹫宫。不过……” 他看了看自己虚弱的身体,“我需要先恢复一些内力。” 王语嫣从怀中取出那只染血玉佩,挂在他颈间:“外婆说,此物能护你。你带着它,兴儿就不敢再吸你的内力了。” 慕容复握紧玉佩,玉佩温润,上面的血迹依旧鲜红。 他轻声道:“外婆,您还在看着复儿吗?” 玉佩没有回应。 可它的温度,似乎高了一些。 慕容复盘膝坐下,运起逍遥御气心法。 丹田虽空,可心法运转,天地间的灵气缓缓涌入体内。 他感觉自己的内力在一点一点恢复。 就在这时,兴儿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婴儿的懵懂,而是…… 深邃得像两口古井。 他望着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蓝光。 王语嫣惊呼:“表哥!兴儿的眼睛!” 慕容复睁开眼,与兴儿对视。 那双眼睛里的蓝光越来越盛,像两团鬼火。 然后,兴儿伸出了小手,抓住了慕容复的手指。 掌心一烫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 慕容复感觉自己的内力如决堤之水,疯狂涌入兴儿体内。 他想抽手,可手像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他想运功抵抗,可丹田空空,根本无力反抗。 王语嫣扑过来,想要拉开兴儿的手。 可她的手刚一碰到兴儿,也感觉内力在流失! 她惊呼一声,瘫倒在地。 阿朱和阿碧冲进来,看见这一幕,大惊失色:“公子!表小姐!” 慕容复嘶声道:“别过来!你们会被吸干的!” 兴儿的眼睛越来越亮,蓝光将整个内室照得如同白昼。 他的身体漂浮起来,悬在半空。 周围的物件 ——桌椅、花瓶、书册 ——纷纷向他飞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 阿朱惊呼:“这……这是北冥神功?!” 慕容复咬牙:“不止……这是先天北冥的完全觉醒!” 他想起无崖子批注中的一句话 ——“觉醒之时,需以父(母)内力为引,稍有不慎,父子俱亡。” 他冷汗直流 ——现在,就是那个“觉醒之时”。 兴儿悬在半空,蓝光越来越盛。 他的小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说不出的…… 安详。 仿佛他本就应该如此。 慕容复感觉自己快要被吸干了。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颈间的玉佩忽然爆发出一道金光! 金光与蓝光相撞,轰的一声,整个内室都在颤抖。 兴儿的手松开了,慕容复瘫倒在地。 王语嫣也昏了过去。 阿朱和阿碧冲上前,扶起他们。 兴儿缓缓落回床上,蓝光渐渐收敛,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慕容复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他望着兴儿,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这个孩子,到底是福是祸? 阿朱颤声道:“公子……这……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复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兴儿体内的北冥神功,比我的更强。它……有自己的意志。”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怀中取出《北冥真解》,翻到最后一页。 无崖子的批注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他以前从未注意到: “先天北冥觉醒者,需以父之血为引,滴于婴童眉心,方可封印其功力,待成年后再行开启。否则,婴童将成为吸人内力的怪物,六亲不认,血流成河。” 慕容复读完,浑身冰凉。 封印? 以父之血为引? 他想起刚才的异象 ——若不是玉佩发威,兴儿可能会吸干他和王语嫣,甚至阿朱阿碧。 他放下书,走到床边,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兴儿的眉心。 鲜血渗入皮肤,兴儿的眉心浮现出一个红点,像一颗朱砂痣。 红点闪烁了几下,渐渐隐去。 兴儿依旧睡着,呼吸平稳。 慕容复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 外公,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您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 差点害死兴儿? 窗外,太阳升起,洒在太湖上,金光万道。 从今往后,他的心中多了一道疤 ——一道关于儿子的疤。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午后,慕容复坐在大厅中,面前摊着那卷《北冥真解》。 王语嫣坐在他身边,脸色依旧苍白。 阿朱和阿碧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慕容复合上书,望向王语嫣:“嫣儿,我不能带你去灵鹫宫了。” 王语嫣一怔:“为什么?”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因为兴儿。他的先天北冥虽然被我封印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发作。你必须留在这里,守着他。”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可你一个人去灵鹫宫,我不放心。” 慕容复摇头:“我不是一个人。父亲在那里,梅兰竹菊也在那里。而且……”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掌门指环,戴在手上,“我是逍遥派掌门,灵鹫宫的主人。我有责任去守住它。” 王语嫣沉默良久,缓缓点头:“那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慕容复抱紧她:“我答应你。” 他站起身,走到阿朱面前:“阿朱,帮我做一件事。” 阿朱跪地:“公子请吩咐。” 慕容复道:“去曼陀山庄,请我岳母来燕子坞。有她在,灵鹫宫的人不敢动燕子坞。” 阿朱点头:“是。” 慕容复又转向阿碧:“阿碧,家里的事,交给你了。” 阿碧含泪点头:“公子放心。”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出大厅。 身后,王语嫣抱着兴儿,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睛,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着。 仿佛在说 ——爹爹,早点回来。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 傍晚,慕容复策马站在太湖边,望着北方。 夕阳西下,湖面上金光万道。 他的内力只恢复了两成,可他没有时间等了。 梅剑的信上说,赫连铁树带来了西夏皇室的供奉。 那些供奉,武功不在赫连铁树之下。 他现在的状态,去了可能也是送死。 可他必须去。 因为灵鹫宫,是童姥留给他的。 因为那些女子,在等他。 他正要策马离去,忽然看见官道上走来一个人。 白衣如雪,面容清秀 ——是李青萝。 他勒住缰绳:“岳母?” 李青萝走到他面前,望着他,目光复杂:“阿朱派人来送信,说你要去灵鹫宫,让我来守着燕子坞。” 慕容复点头:“是。” 李青萝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递给他:“这是生死符的解药。你带着,也许用得上。” 慕容复接过玉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多谢岳母。” 李青萝摇头:“不用谢。你是我女婿,也是我儿子。你去灵鹫宫,我帮不上忙,只能帮你守着家。” 她从颈间取下一块玉佩,递给慕容复:“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她说,关键时刻,此物能救命。你带着它,兴儿的那块已经在你身上了,这块给你防身。” 慕容复接过玉佩,两块玉佩一模一样,上面的血迹也一模一样。 外婆,您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他收好玉佩,翻身上马:“岳母,保重。” 李青萝点头:“你也是。” 慕容复策马向北,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李青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母亲,您看到了吗?您的孙女婿,他去守住您师姐的灵鹫宫了。您保佑他。” 远处,灵鹫宫的方向,隐隐有火光。 仿佛在说 ——孩子,你快来。 我们等你。 慕容复策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灵鹫宫,等我。 第186章 无崖子遗泽 三月初五,黄昏。 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已经赶了两天路。 他的内力只恢复了三成,丹田空虚,每一次运功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可他不敢停。 灵鹫宫的急信一封接一封 ——赫连铁树攻破了外围,梅兰竹菊退守后殿,死伤惨重。 行至一处驿站,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马已经口吐白沫,再跑就要累死了。 他走进驿站,要了一间房,盘膝坐在床上,运起逍遥御气心法。 天地间的灵气缓缓涌入体内,可速度慢得像蜗牛爬。 他心急如焚,强行催动心法,丹田一阵剧痛,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瘫倒在床上,大口喘气。 走火入魔的征兆。 外公说得对 ——欲速则不达。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放松。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无崖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孩子,北冥神功的‘还’字诀,可助你快速恢复内力。但需以自身精血为引。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你把自己的血还给天地,天地就会把灵气还给你。” 慕容复猛地睁开眼。 这是外公在梦中的指点? 还是他自己的幻觉? 他不知道。 可他别无选择。 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空中。 血雾弥漫,他运起北冥神功,将血雾化作内力,吸入体内。 丹田中,一股温热的气流升腾而起,游走四肢百骸。 经脉在扩张,骨骼在淬炼,五脏六腑都在欢呼。 他感觉自己的内力在快速恢复 ——四成、五成、六成、七成! 他睁开眼,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虽然不及全盛时期,可对付西夏人,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官道上,银白一片。 远处,灵鹫宫的方向,隐隐有火光。 仿佛在说 ——孩子,你快来。 我们等你。 他推门而出,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 深夜,燕子坞。 王语嫣坐在床边,怀中抱着慕容兴。 孩子睡得很安稳,眉心的红点像一颗朱砂痣,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已经守了三天三夜,不敢合眼。 李青萝推门进来,轻声道:“嫣儿,你去歇歇吧。我来守着。” 王语嫣摇头:“娘,我不困。” 李青萝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你在担心慕容复?”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他内力只恢复了三成,就去灵鹫宫拼命。万一……” 李青萝打断她:“他不会有事。他是你外婆选中的人,是你外公的传人,是童姥托付的人。他不会那么容易死。” 王语嫣靠在她肩上,泣不成声。 李青萝望着兴儿眉心的红点,轻声道:“这孩子的先天北冥,被慕容复用血封印了。等他成年后,封印会自动解开。到时候,他的武功会超越他父亲。这是福,不是祸。” 王语嫣抬起头:“真的?” 李青萝点头:“你外公的批注上写得明明白白。慕容复没有告诉你,是怕你担心。” 王语嫣望向窗外。窗外,月亮渐渐西沉。她喃喃道:“表哥,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兴儿忽然翻了个身,眉心的红点闪烁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仿佛在说 ——爹爹,我等你。 --- 三月初六,清晨。 慕容复在一座茶棚打尖。 他要了一碗茶,刚端起碗,就看见官道上奔来一匹快马。 马上是个灰衣人,面容清瘦,左臂还缠着绷带 ——是慕容博。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走到慕容复面前:“复儿。” 慕容复站起身:“父亲?你的伤还没好,怎么来了?” 慕容博坐下,要了一碗茶,一饮而尽:“灵鹫宫的事,为父不能袖手旁观。赫连铁树带来了西夏皇室的三大供奉——‘修罗刀’赫连山、‘鬼手’拓跋野、‘毒娘子’萧观音。这三人武功不在赫连铁树之下,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慕容复心头一沉:“三大供奉?” 慕容博点头:“为父已经查清了他们的底细。赫连山是赫连铁树的胞弟,刀法凌厉,一刀毙命。拓跋野擅长擒拿手,被他抓住,骨骼寸断。萧观音用毒,防不胜防。你要小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慕容复:“这是解毒丹。萧观音的毒,无色无味,中者三日内七窍流血而亡。你带着,以防万一。” 慕容复接过瓷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父亲,谢谢你。” 慕容博摇头:“不用谢。为父欠你的。”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走吧。为父跟你一起去。” 慕容复一怔:“你的伤……” 慕容博淡然道:“死不了。” 两人策马向北,并肩而行。 身后,茶棚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喃喃道:“父子同心,其利断金。这灵鹫宫,怕是有一场恶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三月初六,午后。 慕容复和慕容博策马来到天山脚下。 山上的积雪已经化了,石阶两旁的松树抽出新芽。 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他们弃马步行,沿石阶向上攀登。 行至半山腰,看见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有西夏人的,也有灵鹫宫弟子的。 鲜血染红了石阶,触目惊心。 慕容复握紧拳头,加快脚步。 灵鹫宫,他来了。 行至山门口,他看见梅剑靠在门框上,浑身是血,手中的剑已经断了。 她看见慕容复,泪涌了出来:“公子……您终于来了……” 慕容复冲上前,扶住她:“其他人呢?” 梅剑颤声道:“兰剑和竹剑受了重伤,在后殿躺着。菊剑……菊剑她……” 慕容复心头一紧:“菊剑怎么了?” 梅剑泣不成声:“菊剑她……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被赫连山一刀……一刀砍死了……” 慕容复浑身发抖。 菊剑,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小姑娘,那个叫他“公子”叫得最甜的孩子,死了。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赫连山,你等着。 他扶起梅剑:“带我去后殿。” 后殿中,兰剑和竹剑躺在榻上,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慕容博正在给她们把脉,眉头紧锁。 慕容复跪在榻前,握住兰剑的手:“兰剑,我来了。” 兰剑睁开眼,虚弱地笑了:“公子……奴婢就知道……您会来的……”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站起身,转向慕容博:“父亲,帮我照顾她们。” 慕容博点头:“你去吧。赫连铁树在山顶扎营,等着你。”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两块玉佩,一块挂在颈间,一块握在手中。 外婆,您保佑复儿。 童姥,您看着复儿。 他大步走出后殿,向山顶走去。 身后,梅剑喊道:“公子!您一个人去?” 慕容回头:“一个人够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远处,山顶上,西夏人的营地灯火通明。 赫连铁树,我来了。 第187章 童姥催请 三月初六,深夜。 慕容复独自登上灵鹫宫山顶。 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银白一片。 前方十丈外,西夏人的营地灯火通明,帐篷连绵,人影幢幢。 营地中央,赫连铁树端坐在一把太师椅上,身后站着三个奇装异服的人 ——一个持刀,一个空手,一个腰间挂满瓶罐。 赫连铁树看见慕容复,哈哈大笑: “慕容复,你一个人来送死?” 慕容复负手而立,淡然道: “试试看。” 赫连铁树脸色一沉,正要挥手让手下围攻,忽然,灵鹫宫中传出一个声音—— “傻小子,你还真敢来!” 那声音苍老,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欣慰 ——是童姥的声音! 慕容复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童姥?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亲手将她葬在无量山,与外婆合葬。 那声音,难道是鬼魂? 赫连铁树也脸色大变,霍然站起: “天山童姥?她不是死了吗?” 他身后的西夏高手们也面露惧色。 童姥的威名,在天山一带如雷贯耳。 她若还活着,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来犯。 “傻小子,进来!” 那声音再次响起,不容置疑。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大步向灵鹫宫走去。 赫连铁树想要阻拦,可那声音让他犹豫了。 他眼睁睁看着慕容复走进灵鹫宫,咬牙道: “围住灵鹫宫!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走!” --- 慕容复推开灵鹫宫大殿的门,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得大殿半明半暗。 殿内空无一人,只有那座童姥生前坐过的石椅,孤零零地摆在正中央。 “童姥?” 他轻声唤道。 没有人回答。 可那声音,又从石壁中传了出来—— “傻小子,别找了。我不在这里。” 慕容复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是从大殿北侧的石壁中传出的。 他走近一看,石壁上刻着一个太极图,太极图的阴阳鱼眼处各有一个凹槽。 声音,就是从凹槽中传出的。 “这是……回音壁?” 他想起外公手札中记载的一种机关 ——以内力激发,可录下声音,百年不散。 石壁上的太极图忽然旋转起来,一道白光闪过,李秋水的虚影浮现出来。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慈爱: “好外孙,你终于来了。这是外婆生前设下的回音壁。你若能听到这段话,说明灵鹫宫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慕容复跪在石壁前: “外婆……” 李秋水的虚影继续说: “师妹,你若也在听着,我要对你说——你我斗了一辈子,但逍遥派不能无后。若持玉佩者至此,你当传功于他。这是你我最后的和解。” 虚影消散,石壁恢复了原样。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外婆,您什么都算到了。 您知道童姥会心软,知道她会把灵鹫宫托付给我,知道西夏人会来犯。 您用这面回音壁,在死后还能护着灵鹫宫。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殿外传来喊杀声。 赫连铁树的声音传来: “慕容复!你出来!别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了!” 慕容复冷笑一声,推门而出。 --- 殿外,赫连铁树率三大供奉和百余名高手将灵鹫宫围得水泄不通。 他看见慕容复出来,狞笑道: “慕容复,你以为装神弄鬼就能吓住我?天山童姥已经死了,那不过是机关而已!” 慕容复淡然道: “你知道是机关,还敢来?” 赫连铁树脸色一变,手一挥: “给我上!” 百余名高手蜂拥而上。 慕容复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残影,凌波微步再展。 他在人群中穿梭,如穿花蝴蝶,如水中游鱼。 斗转星移连挡数十招,将敌人的攻击反弹回去。 可人太多了,他内力只恢复了七成,渐渐力不从心。 忽然,一道凌厉的刀风从背后袭来! 慕容复侧身避开,一柄厚背大刀擦着他的衣襟劈过,将地面劈出一道深沟。 持刀者是个魁梧的汉子,面容与赫连铁树有几分相似 ——修罗刀赫连山。 赫连山冷笑: “慕容复,你的凌波微步在我面前没用!”他挥刀再砍,刀光如匹练,将慕容复笼罩其中。 慕容复连连闪避,可赫连山的刀法太快、太狠,他几次险些被砍中。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侧面伸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鬼手拓跋野! 拓跋野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锁住慕容复的腕骨,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他狞笑道: “慕容复,你的骨头还挺硬。” 慕容复剧痛之下,运起北冥神功! 拓跋野的内力如决堤之水,疯狂涌入慕容复体内。 拓跋野大惊,想要松手,可手像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赫连山大惊,挥刀砍向慕容复的手臂,要逼他松手。 慕容复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掌风中夹杂着一片薄冰 ——生死符! 薄冰射入赫连山胸口,他惨叫一声,浑身颤抖,刀落地,人瘫倒。 拓跋野的内力被吸走了三成,终于挣脱了慕容复的手,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赫连铁树怒吼: “萧观音!用毒!” 一个妖艳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手一扬,一团粉色的烟雾向慕容复笼罩而来。 慕容复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慕容博给的解毒丹,含在口中。 烟雾扑面,他只觉微微一晕,便恢复了正常。 萧观音见毒无效,脸色一变: “你……你怎么……” 慕容复冷笑道: “你的毒,对我没用。” 他身形一晃,来到萧观音面前,一掌拍在她肩头。 萧观音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数人。 赫连铁树见三大供奉一伤一败一退,脸色铁青。 他咬牙道: “慕容复,你等着!我还会回来的!” 他手一挥,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撤了。 慕容复站在场中,衣袂飘飘,月光洒在他身上,如仙如幻。 他的内力消耗了大半,可他没有倒下。 因为他知道,身后有灵鹫宫,有父亲,有梅兰竹菊,有童姥和外婆的期望。 --- 凌晨,慕容复回到后殿。 慕容博正在给兰剑和竹剑换药,梅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慕容复扶起梅剑: “起来吧。菊剑的仇,我会报的。” 梅剑点头,泣不成声。 慕容博走过来,低声道: “复儿,赫连铁树虽然暂时退了,可他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会带来更多的人。” 慕容复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走到石壁前,望着那面刻着太极图的回音壁。 外婆,您用这面石壁护了灵鹫宫一次。 可下一次,复儿要靠自己了。 他转身,望向梅剑: “灵鹫宫还有多少能战的人?” 梅剑道: “加上奴婢,还有十二个姐妹。其余的都……都死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 “够了。十二个人,加上我和父亲,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两块玉佩,一块挂在颈间,一块握在手中。 外婆,您保佑复儿。 童姥,您看着复儿。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更大的血战,还在后面。 第188章 萧峰上山 三月初七,清晨。 慕容复站在后殿窗前,一夜未眠。 窗外,天山的雪峰在晨光中泛着金光,可他的心情却沉重如铅。 赫连铁树虽然暂时退了,可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他会带来更多的高手,更狠的手段。 慕容博走过来,低声道:“复儿,你一夜没睡?” 慕容复点头:“睡不着。父亲,你的伤怎么样了?” 慕容博活动了一下左臂:“已经好多了。不碍事。”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两块玉佩,一块挂在颈间,一块握在手中。 外婆,您保佑复儿。 童姥,您看着复儿。 他转身,望向梅剑:“梅剑,灵鹫宫还有多少粮食和药材?” 梅剑道:“粮食够吃半个月,药材不多了。兰剑和竹剑的伤需要静养,不能再打仗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让她们留在后殿养伤。其余的人,跟我守前殿。” 他走到石壁前,望着那面刻着太极图的回音壁。 外婆,您用这面石壁护了灵鹫宫一次。 可下一次,复儿要靠自己了。 他转向慕容博:“父亲,您对西夏一品堂了解多少?” 慕容博道:“西夏一品堂是西夏皇室豢养的杀手组织,赫连铁树是统领。他手下有三大供奉——修罗刀赫连山、鬼手拓跋野、毒娘子萧观音。你昨天已经见识过了。除此之外,还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共一百零八名高手。昨天来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慕容复心头一沉:“一百零八名?” 慕容博点头:“赫连铁树这次志在必得。他若倾巢而出,我们这点人,根本挡不住。” 慕容复握紧拳头。 挡不住,也要挡。 灵鹫宫是童姥留给他的,他不能让它落在西夏人手里。 他望向梅剑:“梅剑,你去天山脚下守着。若有援军,立刻接引上山。” 梅剑一怔:“援军?公子,我们哪里还有援军?”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我昨天写好的。你送去山下驿站,交给一个叫‘乔峰’的人。他在辽国,是南院大王。他若收到信,一定会来。” 梅剑接过信,眼中涌出泪:“公子,您……您要请乔峰帮忙?” 慕容复点头:“大哥欠我一个人情。现在,该还了。” 梅剑跪地叩首:“奴婢一定送到!” 慕容复扶起她:“去吧。路上小心。” 梅剑转身,大步离去。 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 慕容复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道: 大哥,你快来。 灵鹫宫需要你。 --- 午时,梅剑策马来到天山脚下。 山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她勒住缰绳,正要寻找驿站,忽然看见前方官道上尘烟滚滚,一队人马正在向天山方向开来。 她心头一紧 ——是西夏人? 还是…… 她翻身下马,躲在一块巨石后,凝神望去。 那队人马约有百余人,为首者是个魁梧的汉子,身披铁甲,手持长枪,威风凛凛。 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骑兵,马蹄声震天动地。 梅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西夏人,她必须立刻回去报信。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 她看清了为首者的面容 ——不是西夏人,是…… 契丹人? 那人的服饰,是辽国军官的打扮。 她正疑惑,那队人马已经来到她藏身的巨石前。 为首者勒住缰绳,目光如电,扫向巨石:“出来!” 梅剑浑身一颤,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为首者望着她,目光锐利:“你是灵鹫宫的人?” 梅剑点头:“是。敢问将军是……” 为首者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抱拳道:“在下辽国南院大王萧峰,受慕容复兄弟之邀,前来助战。”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萧大王!公子他……他等您很久了!” 萧峰点头:“带路。” 梅剑翻身上马,策马在前引路。 萧峰率百余骑兵,紧随其后。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天山巍峨,雪峰入云。 前方,灵鹫宫在望。 --- 傍晚,梅剑引着萧峰来到灵鹫宫山门前。 慕容复已经得到消息,站在山门前迎接。 他看见萧峰,大步走上前,抱拳道:“大哥!” 萧峰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二弟,好久不见。”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片刻。 萧峰望着慕容复,发现他瘦了许多,眼中满是疲惫。他轻声道:“你瘦了。” 慕容复苦笑:“大哥也瘦了。” 萧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灵鹫宫有难,我立刻带人来了。路上赶了三天三夜,总算赶上了。” 慕容复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大哥,多谢。” 萧峰摇头:“不用谢。你是我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身,指向身后的骑兵:“这些都是我的亲兵,个个以一当十。他们跟我出生入死多年,信得过。” 慕容复抱拳:“诸位辛苦了。” 骑兵们齐齐抱拳:“参见慕容公子!” 慕容复引着萧峰走进灵鹫宫,慕容博已经在后殿等候。 萧峰看见慕容博,微微一怔:“这位是……” 慕容复道:“家父,慕容博。” 萧峰抱拳:“伯父。” 慕容博还礼:“萧大王,久仰大名。” 三人坐下,慕容复将灵鹫宫的形势一一道来。 萧峰听完,眉头紧锁:“西夏一品堂,一百零八名高手,加上三大供奉和赫连铁树,确实不好对付。” 慕容复点头:“所以,我需要大哥帮忙。” 萧峰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山:“二弟,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灵鹫宫有事。” 他转身,目光如炬:“赫连铁树若敢来,我让他有来无回。”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大哥,他还是那个大哥。 那个在无锡松鹤楼与他结拜的大哥,那个与他并肩作战扫平星宿海的大哥,那个把他当兄弟的大哥。 可他…… 却一直在利用他。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萧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走到他面前,低声道:“二弟,你怎么了?” 慕容复摇头:“没什么。只是……太久没见大哥,想你了。” 萧峰笑了,笑得爽朗:“等打完仗,我陪你喝个够。” 慕容复也笑了。 可他的笑,带着苦涩。 --- 深夜,慕容复坐在大殿中,面前摊着灵鹫宫的地图。 萧峰坐在他对面,两人商议防御之策。 萧峰指着地图:“赫连铁树若从正面进攻,我们可以在山门处设伏。你的人守在山门两侧,我的人藏在暗处,等他进来,两面夹击。” 慕容复点头:“可若是他从后山绕过来呢?” 萧峰道:“后山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路。派几个人守住就行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大哥,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萧峰一怔:“什么事?”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辽国来的密报。” 萧峰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大变。 信上写着:“辽帝疑萧峰拥兵自重,已削其兵权,改任虚职。朝中有人弹劾其通敌,欲置之于死地。” 萧峰握紧信纸,手指微微发抖:“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慕容复道:“半个月前。大哥,你被削去兵权,辽帝已经不信你了。你这次带兵来灵鹫宫,若是被辽帝知道,他会以为你要造反。” 萧峰沉默良久,缓缓道:“我知道。可我……不能不来。你是我兄弟。”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大哥,你把我当兄弟,可我…… 一直在利用你。 他跪在萧峰面前,重重磕头:“大哥,对不起。” 萧峰扶起他:“二弟,你这是做什么?” 慕容复泪流满面:“大哥,我……我当初与你结拜,不是为了兄弟情,是为了利用你。我需要你的声望,需要丐帮的力量,需要你帮我复国。我……我一直在利用你。” 萧峰怔住了。 他望着慕容复,沉默良久,然后笑了,笑得苦涩:“我知道。” 慕容复浑身一震:“你知道?” 萧峰点头:“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慕容家的人,你有复国的使命。你与我结拜,不过是为了利用我。可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你虽然利用我,可你没有害过我。你把我当兄弟,虽然只是……偶尔。” 他拍了拍慕容复的肩膀:“二弟,人这一辈子,谁没有利用过别人?我不怪你。我只问你一句——你现在,还把我当兄弟吗?” 慕容复泪流满面:“当。一辈子都是。” 萧峰笑了:“那就够了。” 两人相视而笑,泪中带笑。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他的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 大哥,谢谢你。 谢谢你不怪我。 谢谢你…… 还把我当兄弟。 远处,山下隐隐传来马蹄声。 赫连铁树,来了。 第189章 童影退敌 三月初八,凌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灵鹫宫山门外便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赫连铁树身披铁甲,手持长刀,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身后,三大供奉 ——赫连山、拓跋野、萧观音一字排开。 再往后,是一百零八名西夏一品堂高手,刀剑出鞘,寒光凛凛。 赫连铁树抬头望着山门上的“灵鹫宫”三个大字,冷笑一声:“慕容复,今天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他手一挥:“攻山!” 一百零八名高手蜂拥而上,向山门冲去。 山门内,慕容复和萧峰并肩而立。 慕容博站在他们身后,梅剑率领十二名灵鹫宫弟子持剑列阵。 萧峰的一百亲兵埋伏在山门两侧,弓箭上弦。 慕容复望着黑压压的敌人,深吸一口气:“大哥,今天怕是有一场恶战。” 萧峰淡然道:“那就战。” 敌人冲进山门,慕容复手一挥:“放箭!” 两侧的辽国亲兵齐声呐喊,箭如雨下。 冲在最前面的西夏高手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敌人太多了,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赫连铁树怒吼:“冲进去!杀光他们!” 西夏高手冲破箭阵,与灵鹫宫弟子和辽国亲兵混战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慕容复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残影,凌波微步在人群中穿梭。 斗转星移连挡数十招,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敌人倒下。 萧峰赤手空拳,降龙十八掌掌风如雷。 一掌拍出,数名西夏高手倒飞出去,口吐鲜血。 他大喝道:“来啊!让萧某看看西夏人有多大本事!” 慕容博虽然左臂有伤,可右手剑法依旧凌厉。 他护在梅剑等人身前,一剑一个,将冲上来的敌人刺倒。 可敌人太多了。 一百零八名高手,加上三大供奉和赫连铁树,足有一百多人。 而慕容复这边,能战的不超过一百五十人。 虽然辽国亲兵骁勇,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个个武功不弱,以一当十。 战况胶着,鲜血染红了山门前的石阶。 --- 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双方各有死伤。 慕容复的内力消耗大半,凌波微步渐渐慢了下来。 萧峰的掌风也不再如开始时那般凌厉,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赫连铁树看出他们的疲态,大喝道:“他们快撑不住了!加把劲!” 赫连山挥刀冲向慕容复,刀光如匹练,直劈而下。 慕容复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他胸口。 赫连山早有防备,刀锋一转,削向慕容复的手腕。 慕容复收掌,后退数步,心中一惊 ——这赫连山的刀法,比上次更快了。 拓跋野也从侧面攻来,双手如鬼爪,抓向慕容复的咽喉。 慕容复身形一晃,避开他的攻击,可拓跋野的爪子如影随形,紧紧咬住他不放。 萧观音在一旁伺机放毒,粉色的烟雾在战场上弥漫。 慕容复早有准备,将解毒丹分给众人含在口中。 可烟雾太浓,有几个辽国亲兵不慎吸入,倒地抽搐,七窍流血而亡。 萧峰大怒,一掌拍向萧观音。 萧观音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赫连铁树迎上来,与萧峰对了一掌。 双掌相交,轰的一声,两人各退数步。 赫连铁树脸色煞白,萧峰也气血翻涌。 赫连铁树狞笑道:“萧峰,你一个契丹人,帮汉人卖命?值得吗?” 萧峰淡然道:“我不是帮汉人,我是帮我兄弟。” 赫连铁树冷笑:“兄弟?你把他当兄弟,他可未必把你当兄弟。” 萧峰望向慕容复,慕容复正被赫连山和拓跋野围攻,险象环生。 他大声道:“二弟,撑住!” 慕容复咬牙:“大哥放心,我死不了。” 他运起北冥神功,抓住拓跋野的手腕。 拓跋野的内力如决堤之水涌入慕容复体内,他大惊失色,想要挣脱,可手像被焊住了一样。 赫连山挥刀砍来,慕容复头也不回,另一只手凝出生死符,射入赫连山胸口。 赫连山惨叫一声,刀落地,人瘫倒。 拓跋野的内力被吸走了五成,终于挣脱,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慕容复的内力恢复了一些,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赫连铁树见两大供奉一败一伤,脸色铁青。 他怒吼道:“萧观音!用绝招!” 萧观音从腰间取出一只黑色的瓷瓶,拔开瓶塞,一股黑色的烟雾冲天而起。 烟雾弥漫,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石阶腐蚀。 慕容复大惊:“这是……腐骨毒!” 他曾在无崖子的手札中读到过这种毒 ——西域奇毒,无药可解,中者一时三刻化为脓血。 他嘶声道:“快退!” 众人纷纷后退,可烟雾扩散太快,有几个辽国亲兵来不及撤退,被烟雾笼罩,惨叫着倒地,身体迅速腐蚀,化作一摊脓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峰双目赤红:“妖妇!”他一掌拍出,降龙十八掌的劲风将烟雾吹散了一些,可烟雾太浓,根本无法彻底驱散。 赫连铁树大笑:“慕容复,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慕容复望着越来越近的黑色烟雾,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难道,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灵鹫宫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哈哈哈哈哈哈!” 那声音苍老,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轻蔑,震得山门都在颤抖 ——是童姥的声音! 赫连铁树脸色大变:“天山童姥?!不可能!她已经死了!” 那声音再次响起:“谁说老娘死了?” 灵鹫宫大殿的门轰然打开,一道白光从殿内射出,直冲云霄。 白光中,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走出 ——八九岁女童的模样,白发如雪,眼中满是冰冷 ——正是天山童姥! 赫连铁树骇然后退:“你……你……” 慕容复也怔住了 ——童姥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亲手将她葬在无量山,与外婆合葬。 眼前的这个,是人是鬼? 童姥走到山门前,负手而立,望着赫连铁树,冷笑:“赫连铁树,你好大的胆子。趁老娘不在,欺负我的人?” 赫连铁树脸色煞白,颤声道:“你……你不是死了吗?” 童姥冷哼一声:“老娘活了一百多年,阎王爷都不敢收我。就凭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也想要我的灵鹫宫?” 她伸出手,掌心凝出一片薄冰 ——生死符! 冰片射入黑色烟雾中,烟雾竟然被冻结,化作黑色的冰晶落在地上。 萧观音惊呼:“不可能!腐骨毒遇水则散,遇火则燃,怎么可能被冻结?” 童姥冷笑:“小丫头,你师父没教过你吗?生死符至阴至寒,可冻结万物。你的毒,在我面前没用。” 她手一扬,数十片生死符射向西夏高手。 那些高手躲闪不及,被生死符打中,惨叫倒地,浑身颤抖。 赫连铁树见势不妙,咬牙道:“撤!” 他带着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童姥站在山门前,望着他们的背影,冷笑:“下次再来,老娘让你们尝尝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厉害。” 敌人逃远,童姥转过身,望着慕容复。 她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傻小子,你受伤了。”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童姥……您……您不是……” 童姥笑了,笑得苦涩:“我当然死了。你看到的,是我的幻影。” 她伸出手,指了指灵鹫宫大殿:“回音壁里,你外婆留了话,我也留了话。那白光,是机关。那幻影,也是机关。我生前设下这一切,就是为了吓退敌人。” 她的幻影渐渐模糊:“傻小子,我帮不了你太久。我的内力,只够支撑这一炷香的功夫。剩下的,要靠你自己了。” 慕容复跪地叩首:“童姥,复儿记住了。” 童姥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傻小子,你长大了。灵鹫宫交给你,我放心。” 她的幻影化作白光,消散在晨风中。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童姥,您走了,可您还在护着灵鹫宫。 您放心,复儿一定守住它。 萧峰走上前,扶起他:“二弟,起来吧。敌人还会再来的。” 慕容复点头,站起身,望向山下。 赫连铁树虽然暂时退了,可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他会带来更厉害的毒,更狠的手段。 可他不怕。 因为童姥在看着他,外婆在看着他,外公也在看着他。 他握紧玉佩,转身走进灵鹫宫。 身后,朝阳升起,洒在天山的雪峰上,金光万道。 第190章 真图夺功 三月初八,午后。 慕容复坐在后殿中,面前摊着灵鹫宫的地图,眉头紧锁。 童姥的幻影虽然吓退了赫连铁树,可那只是权宜之计。 西夏人很快就会识破真相,下一次进攻,会更加猛烈。 萧峰坐在他对面,大口喝着酒,身上还缠着绷带。 慕容博在一旁给梅剑换药,兰剑和竹剑躺在榻上,脸色苍白。 萧峰放下酒碗:“二弟,西夏人吃了这次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若知道童姥已死,下次来的人会更多。” 慕容复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要下山一趟。” 慕容博抬起头:“下山?做什么?” 慕容复目光深邃:“去打探虚实。赫连铁树这次败得莫名其妙,一定会派人来查探。我想……会会他的密使。” 萧峰一怔:“你想干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假意合作,将计就计。”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 ——西夏人想要灵鹫宫,无非是为了生死符的控制之法和天山的地理位置。 若能以此为饵,诱使赫连铁树上钩,甚至借西夏之力…… 复国。 萧峰听完,脸色微变:“二弟,你……你还想着复国?” 慕容复低下头:“大哥,我从小就被灌输这个使命,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但我不会拿灵鹫宫去换。我只是想……利用西夏人,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慕容博放下药瓶,望着儿子,目光复杂:“复儿,你长大了。知道用脑子了。” 慕容复站起身:“父亲,大哥,你们守着灵鹫宫。我下山,天黑之前回来。” 他披上斗篷,大步走出后殿。 身后,萧峰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二弟,你可别走回头路。” --- 傍晚,慕容复独自来到天山脚下。 夕阳西下,将雪峰染成暗金色。 他找了一处隐蔽的岩石,盘膝坐下,闭目养神。 他知道,赫连铁树一定会派人来。 因为西夏人输得不明不白,他们需要一个答案。 而最好的答案,就是灵鹫宫里到底有没有天山童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山路上便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穿灰袍,头戴斗笠,步履匆匆。 他走到山脚,四下张望,似乎在看有没有人跟踪。 慕容复从岩石后走出来,负手而立:“你在找我?” 灰袍人浑身一震,抬起头。 斗笠下是一张瘦削的脸,眼中带着惊惧:“慕容……慕容公子?” 慕容复淡然道:“赫连铁树派你来的?” 灰袍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将军说……想与公子做笔交易。” 慕容复冷笑:“什么交易?” 灰袍人压低声音:“将军说,只要公子交出灵鹫宫和生死符的秘密,西夏愿助公子……复国。” 慕容复瞳孔微缩,心中却翻起巨浪。 复国 ——这两个字,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沉寂已久的欲望。 可他脸上不动声色:“助我复国?怎么助?” 灰袍人道:“将军说了,西夏有精兵十万,粮草充足。只要公子点头,西夏皇帝可以封公子为王,划出一块地盘,让公子招兵买马。待时机成熟,西夏大军南下,公子从中响应,大燕可复。” 慕容复沉默良久,似乎在思考。 灰袍人以为他动心了,连忙加码:“公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将军说,他敬重公子是个人才,不想与公子为敌。只要公子肯合作,灵鹫宫还是公子的,西夏绝不染指。” 慕容复抬起头,目光如刀:“回去告诉赫连铁树,我要见他。当面谈。” 灰袍人一怔,随即大喜:“公子答应了?” 慕容复淡淡道:“我只是说,当面谈。” 灰袍人连连点头:“小人这就回去禀报!”他转身,匆匆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复国…… 西夏人倒是会投其所好。 可他们真的会真心助他? 不过是利用罢了。 他可以利用他们,他们也可以利用他。 就看谁的手段更高。 他转身,向山上走去。 --- 入夜,慕容复回到灵鹫宫。 萧峰和慕容博正在大殿中等他。 萧峰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二弟,怎么样?” 慕容复坐下,将下山后的经过说了一遍。 当他说到“西夏愿助我复国”时,萧峰的脸色沉了下来。 “二弟,你真信他们?” 慕容复摇头:“不信。可我们可以利用他们。” 慕容博眼睛一亮:“复儿,你的意思是……” 慕容复道:“赫连铁树想要灵鹫宫和生死符,我们正好可以以此为饵,诱他上钩。先假意答应合作,套出他们的计划和兵力部署,再一举歼灭。” 萧峰皱眉:“可这样一来,你就要和西夏人打交道。万一他们翻脸……” 慕容复打断他:“大哥,江湖险恶,我早就习惯了。再说,有你和父亲在,我怕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二弟,我只怕你……又被复国梦迷了心窍。” 慕容复低下头,轻声道:“大哥,我答应过外婆,莫负嫣儿,莫负逍遥。复国……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择手段。可若有机会,能借西夏之力恢复大燕,我……也想试试。” 萧峰望着他,目光复杂。 他知道,慕容复骨子里的执念,不是几句话就能消除的。 他只希望,这个兄弟不要再走上歧途。 慕容博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复儿,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为父都支持你。” 慕容复点头,从怀中取出那两块玉佩,握在手中。 外婆,您会怪我吗? 复儿不是要辜负您,复儿只是想…… 试一试。 若事不可为,复儿也不会强求。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天山的雪峰上,银白一片。 远处,山下隐隐有火光。 赫连铁树的营地,灯火通明。 明天的谈判,是凶是吉? 慕容复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外婆,童姥,你们保佑复儿。 --- 深夜,慕容复坐在房中,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他在思考明天的对策。 赫连铁树想要灵鹫宫,无非是为了生死符的控制之法和天山的地理位置。 生死符是童姥的独门绝技,他学会了,可他没有童姥的功力,生死符的威力大打折扣。 若将生死符的秘密交给西夏人,他等于自断一臂。 可若不交,西夏人不会上当。 他必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门被推开,萧峰走了进来。 他端着一壶酒,放在桌上。 “二弟,喝一杯。” 慕容复合上地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心中的烦闷却未减分毫。 萧峰坐在他对面,轻声道:“二弟,我知道你放不下复国。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西夏人真的助你复国,大燕的百姓会认你这个皇帝吗?大宋会坐视不管吗?辽国、大理、吐蕃,都会盯着你。你就算坐上龙椅,也坐不稳。”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大哥,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我不甘心。慕容家几百年来的梦想,不能断在我手里。” 萧峰叹了口气:“二弟,你太累了。有时候,放下才是解脱。” 慕容复摇头:“大哥,你不是慕容家的人,你不懂。” 萧峰苦笑:“我确实不懂。可我知道,人活着,不能只为了一个梦。你看看嫣儿,看看兴儿,看看那些在乎你的人。你若为了复国,把他们都丢了,值得吗?”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想起王语嫣送他离开时的眼神,想起兴儿眉心那颗红点,想起阿朱阿碧的牵挂。 他握紧酒杯,声音哽咽:“大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萧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明天去见赫连铁树,你只需记住——保住性命,保住灵鹫宫。其他的,顺其自然。” 慕容复点头,擦干眼泪:“大哥,谢谢你。” 萧峰笑了:“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两人对饮,直到深夜。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对于慕容复来说,明天的谈判,将是他人生中又一次重要的抉择。 第191章 谁敢伤我兄弟 三月初九,清晨。 慕容复独自来到天山脚下。 晨雾弥漫,雪峰若隐若现。 他负手而立,等着赫连铁树。 不到半个时辰,山路上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赫连铁树率三大供奉和数十名高手从浓雾中走出,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赫连铁树看见慕容复,哈哈大笑:“慕容公子果然守信。” 慕容复淡然道:“赫连将军想谈什么?” 赫连铁树收起笑容,目光如鹰:“交出灵鹫宫,交出生死符的秘密。西夏助你复国,封你为王。这个条件,够优厚了。” 慕容复望着他,缓缓道:“若我不答应呢?” 赫连铁树脸色一沉:“那你就别想活着离开。” 他手一挥,数十名高手将慕容复团团围住。 慕容复环顾四周,冷笑道:“赫连将军,这就是你的诚意?” 赫连铁树狞笑:“诚意?你假意与我合作,不过是想套取情报。你以为我不知道?昨天你的密探潜入我营地,已经被我抓住了。” 慕容复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谈?” 赫连铁树拔刀出鞘:“灵鹫宫我要,生死符我要,你的命,我也要!上!” 数十名高手蜂拥而上。 慕容复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残影,凌波微步再展。 他穿过人群,向山上掠去。赫连铁树怒吼:“追!不能让他跑了!” 慕容复并不逃跑,而是退向灵鹫宫。 他要把敌人引入殿内,借助地形和机关,逐一击破。 --- 慕容复冲进灵鹫宫大殿,赫连铁树率众紧随其后。 大殿宽阔,足以容纳百人激战。 慕容复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 赫连铁树率众涌入,将慕容复围在核心。 他狞笑道:“慕容复,今天你插翅难飞!” 慕容复淡然道:“那就试试。” 赫连铁树手一挥:“杀!”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马率先冲上。 这些人曾被童姥用生死符控制,如今投靠西夏,对灵鹫宫恨之入骨。 他们挥舞刀剑,如潮水般涌来。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运起北冥神功。 内力如江河奔涌,他双掌齐出,掌风将前排数人震飞。 可敌人太多,前赴后继。 他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凌波微步踏出无数残影。 斗转星移连挡数十招,将敌人的攻击反弹回去,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 一百多人挤在大殿中,刀光剑影密不透风。 慕容复虽然武功高强,可内力消耗极快。 半个时辰后,他的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渐渐急促。 赫连铁树站在殿门口,冷眼旁观。 三大供奉护在他身前,尚未出手。 慕容复一掌震飞三名敌人,趁机喘息。 他瞥向殿角 ——梅兰竹三剑站在那儿,手持长剑,却纹丝不动。 他心中一沉 ——她们是童姥心腹,为何袖手旁观? 赫连铁树也注意到了,大笑:“慕容复,你的人都不敢帮你!你还有什么底牌?”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知道,梅剑她们不是不想帮,而是伤势太重,上来也是送死。 可他不怪她们。 他只求能多撑一会儿,等萧峰从后山绕过来。 可敌人太多了。 他的内力已经消耗大半,凌波微步慢了下来,斗转星移也开始力不从心。 一名高手趁机一刀砍在他左臂上,鲜血飞溅。 慕容复闷哼一声,反手一掌将那人拍飞。 赫连铁树眼睛一亮:“他快撑不住了!加把劲!” 敌人更加疯狂地涌上来。 慕容复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他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梅剑站在殿角,双手握剑,指节发白。 她看着慕容复浴血奋战,泪流满面。 兰剑低声道:“梅姐,我们……” 梅剑咬牙:“公子说过,让我们养伤,不许我们参战。我们不能违抗命令。” 竹剑哽咽:“可公子会死的!”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公子不会死。他答应过童姥,要守住灵鹫宫。他一定不会死。” --- 午时,激战已持续一个多时辰。 慕容复浑身是伤,内力几乎耗尽。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砖上。 赫连铁树哈哈大笑:“慕容复,你不行了吧?” 慕容复抬起头,眼中依旧冰冷:“你试试。” 赫连铁树手一挥,三大供奉终于出手。 赫连山挥刀劈来,刀光如匹练; 拓跋野从侧面攻来,双爪如钩; 萧观音扬手撒出一把毒针,泛着蓝光。 慕容复避无可避。 他咬牙运起最后的内力,双掌齐出,斗转星移将毒针反射回去。 萧观音惊呼一声,连连后退,可还是有几根毒针刺入她肩头,她惨叫倒地。 赫连山的大刀砍到,慕容复侧身避开,可左肩还是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拓跋野趁机抓住他的右腕,用力一拧,骨骼发出咯咯的响声。 慕容复剧痛之下,运起北冥神功! 拓跋野的内力如决堤之水涌入慕容复体内。 拓跋野大惊,想要松手,可手像被焊住了一样。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内力疯狂流失。 赫连山大怒,挥刀砍向慕容复的手臂。 慕容复头也不回,左手凝出生死符,射入赫连山胸口。 赫连山惨叫一声,刀落地,人瘫倒。 拓跋野的内力被吸走了七成,终于挣脱,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他颤声道:“你……你是怪物……” 慕容复站起身,摇摇晃晃。 他的内力恢复了一些,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望着赫连铁树,淡然道:“赫连将军,你的三大供奉都败了,还要打吗?” 赫连铁树脸色铁青,咬牙道:“你一个人,能打一百个吗?上!全都给我上!” 剩下的数十名高手蜂拥而上。 慕容复苦笑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声怒吼:“谁敢伤我兄弟!” 萧峰率百余亲兵从殿外杀入! 降龙十八掌掌风如雷,一掌拍出,数名西夏高手倒飞出去。 慕容博紧随其后,长剑如虹,一剑一个。 赫连铁树脸色大变:“萧峰!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峰冷笑:“老子想来就来。” 他一掌拍向赫连铁树,赫连铁树举刀相迎。 刀掌相交,轰的一声,赫连铁树连退数步,虎口震裂。 萧峰扶住摇摇欲坠的慕容复:“二弟,你没事吧?” 慕容复虚弱地笑了:“大哥,你再晚来一步,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萧峰眼圈一红:“别说傻话。” 他转身,面对剩下的敌人,大喝道:“不怕死的,上来!” 西夏高手们面面相觑,无人敢上。 赫连铁树见大势已去,咬牙道:“撤!”他带着残兵败将,狼狈逃出灵鹫宫。 大殿中,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鲜血染红了地砖。 慕容复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梅兰竹冲上来,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公子!您没事吧?” 慕容复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望向殿外,赫连铁树逃去的方向。 虽然击退了敌人,可他知道,赫连铁树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他会带来更多的兵力,更狠的手段。 萧峰蹲下,查看他的伤口,眉头紧锁:“二弟,你伤得不轻。必须马上包扎。” 慕容复合上眼,轻声道:“大哥,谢谢你。” 萧峰摇头:“自家兄弟,谢什么。” 慕容复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可他的心中,却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 这样的血战,还要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倒下。 因为灵鹫宫还需要他,童姥的托付还没有完成。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山的雪峰染成暗金色。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192章 毒手药王 三月初九,傍晚。 慕容复躺在后殿的榻上,浑身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左臂被刀砍伤,右腕被拓跋野拧得脱臼,身上还有数不清的刀伤剑痕。 鲜血浸透了绷带,触目惊心。 慕容博坐在榻边,给他把脉,眉头紧锁。 萧峰站在一旁,焦急地问道:“伯父,二弟他怎么样?” 慕容博摇头:“伤势很重,内力耗尽。若不是他体内有无崖子和童姥的功力护体,怕是早就撑不住了。” 萧峰握紧拳头,眼中满是怒火:“赫连铁树,我饶不了他!” 梅兰竹三剑跪在榻前,泪流满面。 梅剑的手在发抖,她想起白天那一战,公子一个人面对百余名敌人,浴血奋战,而她们却站在殿角,一动不动。 她低下头,泣不成声:“公子……奴婢对不起您……” 慕容博转过头,望着她们,目光复杂:“你们不用自责。公子不让你们参战,是因为你们是灵鹫宫最后的希望。他若死了,你们要替他守住这里。” 梅剑抬起头,泪眼婆娑:“可是……可是我们眼睁睁看着公子受伤,却什么都做不了……” 慕容博叹了口气:“你们能做的,就是好好养伤,等公子醒来,替他分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天山的雪峰上,银白一片。 远处,山下隐隐有火光 ——那是赫连铁树的营地。 他们虽然败了,却没有撤走,而是在山下扎营,等待援军。 萧峰走过来,低声道:“伯父,赫连铁树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他会带来更多的人。” 慕容博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转过身,望着梅兰竹:“你们,伤势如何?” 梅剑道:“奴婢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兰剑和竹剑还需要静养,菊剑……”她说不下去了。 菊剑已经死了。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小姑娘,那个叫“公子”叫得最甜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从明天开始,梅剑负责巡山。兰剑和竹剑继续养伤。灵鹫宫的事,暂时由我和萧大王主持。” 四剑叩首:“是。” --- 深夜,慕容复沉沉睡去。 梦中,他又回到了那间木屋。 油灯昏暗,无崖子端坐榻上,白发垂肩,面容清癯。 李秋水站在他身边,一袭白衣,含笑望着他。 童姥坐在榻边,依旧是八九岁女童的模样,可眼中满是沧桑。 三老都在。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外公,外婆,童姥……复儿好累。” 无崖子轻声道:“孩子,你做得很好。灵鹫宫保住了,童姥的托付,你没有辜负。” 李秋水柔声道:“好外孙,你受伤了。疼吗?” 慕容复点头:“疼。可复儿不怕疼。复儿只怕……守不住灵鹫宫。” 童姥冷哼一声:“傻小子,你一个人打一百多个,还不满足?老娘当年也没你这么拼命。”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做得很好。灵鹫宫交给你,我放心。” 慕容复抬起头,泪眼模糊:“童姥,复儿还能撑多久?赫连铁树还会再来,下一次,复儿怕是真的撑不住了。” 童姥望着他,目光深邃:“傻小子,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有萧峰,有你父亲,有梅兰竹菊,有灵鹫宫上下。他们都在你身边。” 她转过身,走向无崖子和李秋水:“我们该走了。” 无崖子点头,站起身,走到慕容复面前,轻声道:“孩子,记住外公的话——道者,心之所向,性之所至。你的心,向着灵鹫宫,向着那些在乎你的人。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然后转身,与李秋水和童姥一起,向黑暗中走去。 慕容复跪在地上,嘶声喊道:“外公!外婆!童姥!” 三老回头,冲他笑了笑。 然后,消失在黑暗中。 慕容复睁开眼,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色微明。他的眼角,还挂着泪。 他挣扎着坐起身,浑身剧痛。 梅剑趴在榻边,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轻轻伸出手,替她擦去眼泪。 梅剑惊醒,看见他醒了,喜极而泣:“公子!您醒了!” 慕容复点头:“我没事。扶我起来。” 梅剑扶他坐好,给他倒了一杯水。 慕容复接过,一饮而尽。 他望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知道,赫连铁树很快就会来。 而这一次,他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他有萧峰,有父亲,有梅兰竹,有灵鹫宫上下。 他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外公,外婆,童姥,复儿记住了。 不是一个人。 --- 三月初十,清晨。 慕容复坐在大殿主位上,身上还缠着绷带,可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萧峰坐在他旁边,慕容博站在一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梅兰竹三剑侍立两侧。 梅剑禀报:“公子,山下探子来报,赫连铁树昨夜又来了援军,约有两百人。他们还带来了西夏皇室的御用毒师,据说此人用毒出神入化,比萧观音厉害十倍。” 慕容复心头一沉:“御用毒师?” 慕容博点头:“我听说过此人。他叫毒手药王,是西夏皇室供奉的第一高手。此人不仅用毒厉害,武功也极高。他若来了,灵鹫宫就真的危险了。” 萧峰皱眉:“毒手药王?我倒是会过他。当年在辽国,他奉西夏皇帝之命来刺杀辽帝,被我一掌打伤,逃了回去。此人武功不弱,用毒更是防不胜防。”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既然他用毒厉害,我们就以毒攻毒。”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这是外婆留给我的生死符解药。生死符至阴至寒,可冻结万物。上次童姥的幻影用生死符冻结了萧观音的腐骨毒,说明生死符对毒有克制作用。” 萧峰眼睛一亮:“你是说,用生死符对付毒手药王?” 慕容复点头:“不止。我还要请他尝尝北冥神功的滋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下的西夏营地。 赫连铁树,毒手药王,你们来吧。 灵鹫宫,不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梅剑跪在地上:“公子,这一次,奴婢们不会再袖手旁观了。” 慕容复转过身,扶起她:“我知道。可你们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奴婢一定活着回来。” 兰剑和竹剑也跪在地上:“奴婢们也一定活着回来。” 慕容复望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们是童姥留给他的,是灵鹫宫最后的希望。 他不能失去她们。 窗外,朝阳升起,洒在天山的雪峰上,金光万道。 而对于慕容复来说,最后的血战,即将来临。 第193章 生死关头 三月初十,午时。 赫连铁树率两百余名高手,浩浩荡荡地杀上灵鹫宫。 队伍最前面,是一个身着黑袍、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腰间挂满瓶罐,十指漆黑如墨,眼中闪着幽绿的光 ——毒手药王。 赫连铁树站在山门外,大喝道:“慕容复,出来受死!” 山门缓缓打开,慕容复走出来。 白衣如雪,负手而立。 萧峰、慕容博站在他左右,梅兰竹三剑持剑列于身后。 灵鹫宫剩余的弟子和萧峰的亲兵,也各执兵刃,严阵以待。 赫连铁树冷笑:“慕容复,你以为请来萧峰就能挡住我?今天,我要踏平灵鹫宫!” 慕容复淡然道:“试试看。” 毒手药王走上前,望着慕容复,桀桀怪笑:“慕容公子,听说你会生死符?老夫倒想领教领教。” 慕容复望着他漆黑的手指,心中警惕 ——此人的毒,恐怕比萧观音厉害十倍。 他不动声色:“那就来吧。” 毒手药王手一扬,一团黑色的烟雾向慕容复笼罩而来。 烟雾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石阶腐蚀。 慕容复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生死符解药,含在口中。 同时双掌齐出,生死符化作漫天冰晶,射入黑色烟雾。 冰晶与毒雾相撞,发出嗤嗤的声响,毒雾竟然被冻结,化作黑色的冰晶落在地上。 毒手药王脸色一变:“生死符果然能克制我的毒!” 慕容复冷笑:“你的毒,对我没用。” 毒手药王眼中凶光一闪,从腰间取出一只赤红色的瓷瓶,拔开瓶塞,一股血色的烟雾冲天而起。 这烟雾比之前的毒雾更加浓烈,所过之处,石阶被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慕容复心头一沉 ——这毒,生死符未必能冻结。 萧峰大喝一声,降龙十八掌拍出,掌风将血色烟雾吹散了一些。 可烟雾太浓,根本吹不散。 慕容博挥剑护在慕容复身前,梅兰竹也各自出剑,抵挡烟雾的侵蚀。 可烟雾越来越浓,众人渐渐撑不住了。 几个辽国亲兵不慎吸入烟雾,惨叫倒地,七窍流血而亡。 梅剑咳嗽了几声,脸色发白。 兰剑和竹剑也摇摇欲坠。 慕容复咬牙,运起北冥神功,将周围的毒雾吸入体内! 众人大惊:“公子!你疯了!” 慕容复不理。 他的体内有无崖子和童姥的功力护体,北冥神功可以化解大部分毒素。 可这血色的毒太厉害了,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毒手药王哈哈大笑:“慕容复,你这是在找死!老夫这‘血煞毒’,天下无药可解!” 慕容复脸色煞白,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可他依旧在吸,疯狂地吸。 他要把所有的毒都吸进自己体内,不让它们伤害其他人。 萧峰红了眼:“二弟!住手!” 他冲上前,想要拉开慕容复。 慕容复嘶声道:“别过来!我能撑住!” 他拼尽全力,将最后一丝毒雾吸入体内。 然后,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脸上的皮肤,隐隐泛着黑色。 毒手药王怔住了:“你……你真的把血煞毒全吸了?” 慕容复挣扎着站起来,擦去嘴角的黑血,冷笑:“你的毒,不过如此。” 毒手药王脸色铁青,手一挥:“杀了他!” 两百余名高手蜂拥而上。 萧峰怒吼一声,降龙十八掌连拍数掌,将前排的敌人震飞。 慕容博长剑如虹,一剑一个。 梅兰竹三剑齐出,杀出一条血路。 灵鹫宫弟子和辽国亲兵也奋勇杀敌。 慕容复虽然中毒,可内力尚在。 他运起凌波微步,在人群中穿梭,斗转星移连挡数十招。 可他中毒太深,动作越来越慢,渐渐力不从心。 一名西夏高手趁他不备,一掌击中他的胸口! 慕容复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口中鲜血狂喷。 那一掌,几乎打断了他的肋骨。 可就在此时,他颈间的玉佩陡然爆发璀璨蓝光! 蓝光如潮水般涌出,化作无数冰晶,射入那名西夏高手体内。 那人惨叫一声,浑身结满冰霜,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众人骇然 ——那冰晶,竟是生死符! 而且是威力远超普通生死符的冰晶! 慕容复怔住了。 他低头望着颈间的玉佩,蓝光还在闪烁。 外婆的玉佩,竟然能自动护主? 而且能自行激发生死符? 毒手药王脸色大变:“那是什么东西?!” 赫连铁树也骇然后退:“妖……妖物!” 慕容复握紧玉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外婆,您还在。 您一直在复儿身边。 他挣扎着站起来,望着赫连铁树和毒手药王,冷笑:“还要打吗?” 赫连铁树咬牙:“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上!全都给我上!” 剩下的高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冲了上来。慕容复深吸一口气,握紧玉佩。 玉佩蓝光大盛,射出无数冰晶,铺天盖地地射向西夏高手。 那些高手躲闪不及,被冰晶击中,惨叫倒地,浑身结满冰霜。 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两百余名高手,倒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去。 赫连铁树和毒手药王也狼狈逃窜。 慕容复站在山门前,浑身是血,脸色煞白,可他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骄傲。 萧峰冲上来,扶住他:“二弟!你没事吧?” 慕容复摇头:“没事。只是……有点累。” 他望向手中的玉佩。 玉佩的蓝光已经收敛,恢复了温润的模样。 可他知道,外婆一直在看着他,一直在护着他。 梅兰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公子!您吓死奴婢了!” 慕容复扶起她们:“起来吧。我没事。” 他转身,望向山下。 赫连铁树虽然败了,可他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他会带来更多的高手,更狠的手段。 可他不怕。 因为外婆的玉佩在,因为萧峰在,因为父亲在,因为梅兰竹在。 他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外婆,谢谢您。 远处,夕阳西下,将天山的雪峰染成暗金色。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战斗,还没有结束。 他转身,走进灵鹫宫。 身后,山门缓缓关闭。 第194章 惊天反转 三月初十,入夜。 慕容复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黑。 毒手药王的血煞毒虽被北冥神功化解了大半,可仍有残余在体内肆虐。 他的呼吸时断时续,额头上满是冷汗。 萧峰坐在榻边,给他输送内力。 慕容博在一旁配药,眉头紧锁。 梅兰竹三剑跪在榻前,眼睛哭得红肿。 梅剑握着慕容复的手,颤声道:“公子,您一定要撑住。您答应过童姥,要守住灵鹫宫。您不能食言。” 兰剑哽咽道:“公子,您醒醒。您看看奴婢们。” 竹剑也泣不成声。 萧峰收回手掌,叹了口气:“伯父,二弟体内的毒很难清除。北冥神功虽然化解了大半,可余毒深入经脉,若不及时解毒,恐怕……” 慕容博咬牙:“毒手药王的血煞毒,只有他自己的解药能解。可那厮已经跑了,上哪儿找解药去?”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梅剑猛地起身,握紧长剑:“谁?” 殿门被推开,几个灵鹫宫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萧大王!不好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反了!他们说是童姥用生死符控制了她们几十年,如今童姥已死,他们要血洗灵鹫宫,抢生死符的解药!” 萧峰霍然站起:“多少人?” 弟子颤声道:“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百余人!他们已经攻破了前殿,正往后殿杀来!” 慕容博脸色大变:“这些人果然不安分!童姥一死,他们就露出真面目了。” 梅剑握紧长剑,眼中满是决绝:“萧大王,伯父,你们守着公子。奴婢们去挡住他们。” 萧峰摇头:“你们几个伤还没好,挡不住的。我去。” 他正要往外走,梅剑拦住他:“萧大王,您是公子的兄弟,您不能出事。灵鹫宫是童姥留给公子的,奴婢们就算拼了命,也要守住。” 她转身,望向兰竹菊三剑:“姐妹们,跟我来。” 四剑冲出后殿,消失在夜色中。 萧峰望着她们的背影,喃喃道:“好女子。” 慕容博叹了口气:“可惜了。” --- 深夜,前殿中火光冲天。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手持刀剑,将灵鹫宫弟子杀得节节败退。 为首的是乌老大,他满脸狰狞:“兄弟们,杀进去!抢了解药,我们就自由了!” 众人齐声呐喊,攻势更猛。 梅兰竹三剑从后殿杀出,四柄长剑如蛟龙出海,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人刺倒。 梅剑大喝道:“灵鹫宫弟子听着!童姥虽死,可公子还在!公子答应过童姥,要守住灵鹫宫。你们若想活命,就拿起剑,跟我杀!” 灵鹫宫弟子们精神一振,纷纷举剑反击。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一百多人将四剑团团围住。 梅剑虽然剑法凌厉,可伤势未愈,渐渐力不从心。 兰剑更是摇摇欲坠。 竹剑已经浑身是血,可她依旧咬牙死战。 乌老大狞笑道:“几个小丫头,也敢挡路?兄弟们,给我上!” 众人蜂拥而上,三剑被逼得连连后退。 梅剑的手臂被砍了一刀,鲜血飞溅。 兰剑的剑被磕飞,赤手空拳。 竹剑倒地。 乌老大举刀要砍梅剑,忽然,后殿中传来一声长啸! 一道白光从后殿射出,直冲云霄。 白光中,慕容复走了出来。 他脸色依旧苍白,可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他的颈间,玉佩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乌老大脸色大变:“慕容复?你……你不是中毒了吗?” 慕容复淡然道:“毒已经解了。” 他确实解了毒 ——在他昏迷时,玉佩自动释放了一股清凉的气流,将体内残余的毒素尽数逼出。 外婆的玉佩,不仅能护主,还能解毒。 他走到梅剑面前,扶起她:“你们退下。这里交给我。” 梅剑摇头:“公子,奴婢还能打。” 慕容复望着她眼中的倔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他转身,面对乌老大和百余叛军,负手而立:“乌老大,我上次饶你一命,你不知悔改,还敢来犯?” 乌老大咬牙:“慕容复,你少废话!童姥用生死符控制我们几十年,我们受够了!今天,要么交出生死符的解药,要么灵鹫宫鸡犬不留!” 慕容复冷笑:“生死符的解药,我已经给你们了。是你们自己贪得无厌,还想把灵鹫宫据为己有。” 乌老大脸色一变:“你给的那解药只能管一年!我们要的是彻底解药!” 慕容复摇头:“生死符无药可解。我给你们的解药,只能压制。想要彻底解脱,只有一个办法——不再作恶。童姥当年给你们种生死符,是因为你们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你们若真心悔改,不再作恶,生死符自然不会发作。” 乌老大怒道:“放屁!兄弟们,别听他胡说!杀了他,抢解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再次蜂拥而上。 慕容复正要出手,忽然,梅兰竹三剑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在他面前,大声道:“公子身怀逍遥掌门信物,便是我等新主!奴婢们誓死追随公子!” 慕容复一怔:“你们……” 梅剑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公子,童姥在世时,奴婢们是她的奴婢。童姥走了,奴婢们本不知道该效忠谁。可这些日子,公子为了灵鹫宫,拼了命,流了血。奴婢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今往后,公子就是奴婢们的主人。灵鹫宫,就是奴婢们的家。” 兰竹菊也齐声道:“奴婢誓死追随公子!”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扶起她们:“起来。我们一起,守住灵鹫宫。” 他转身,面对百余叛军,深吸一口气,运起北冥神功。 玉佩蓝光大盛,化作无数冰晶,铺天盖地地射向叛军。 梅兰竹三紧随其后,长剑如虹,杀入敌阵。 慕容复一掌拍飞乌老大,乌老大惨叫倒地,生死符入体,浑身抽搐。 其余叛军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慕容复站在血泊中,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灵鹫宫是我的。你们若愿意留下,我既往不咎。若不愿意,现在就走。可若再敢来犯……” 他没有说下去,可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叛军们面面相觑,有的跪下臣服,有的灰溜溜地逃走。 灵鹫宫,终于彻底安静了。 梅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公子,我们赢了。” 慕容复扶起她:“不是赢了。是守住了。” 他望向后殿,那里有萧峰、有父亲、有灵鹫宫的弟子。 他们一起,守住了童姥留下的家。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天山的雪峰上,银白一片。 远处,赫连铁树的营地已经空了 ——他们彻底撤了。 慕容复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外婆,童姥,你们看到了吗? 复儿守住了灵鹫宫。 他转身,走进后殿。 身后,梅兰竹紧紧跟随。 从今往后,她们是他的剑,他的盾,他的家人。 第195章 李秋水的算计 三月十一日,清晨。 慕容复独自坐在灵鹫宫大殿中,面前摊着童姥留下的遗物 ——几卷帛书、一只玉瓶、一封信。 梅兰竹三剑在外殿值守,萧峰和慕容博在后殿休息。 他拿起那封信,展开。字迹稚拙,是童姥的笔迹: “傻小子,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灵鹫宫应该已经保住了。我知道你会来,也知道你会拼命。你外婆说得对,你是个好孩子。” “我这一辈子,恨了你外婆几十年,也爱了她几十年。临死前,她来找我,求我一件事。她说,她要在无崖子面前演一场戏——让自己中毒,死在无崖子怀里,逼他把功力传给你。她让我给她下毒。” 慕容复的手颤抖起来。 “我不同意。我说,师姐,你疯了?你会死的。她说,我本来就快死了。与其死在别处,不如死在他怀里。这辈子,我恨他,可爱了他一辈子。临死能死在他怀里,够了。” “我哭了。我恨了她一辈子,可那晚,我抱着她哭了。我说,师姐,我对不起你。她笑了,说,傻师妹,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我给她下了毒。那毒不会立刻发作,会等她情绪激动时才会发作。她知道,见到无崖子,她一定会激动。她算好了一切。” 慕容复的泪滴在信纸上。 外婆…… 她用自己的命,设了一个局。 一个让无崖子心软、让童姥帮忙、让他得到功力的局。 他继续往下读。 “无崖子那个老东西,到死都不知道,师姐是故意死在他怀里的。他以为是他害死了师姐,所以他才肯把功力传给你。可他不肯传全部,只传了三成。师姐早就料到了,所以她让我告诉你——真正的功力在琅嬛福地。她让你自己去拿。” “傻小子,你外婆这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可她算计的,从来不是害人。她是在救你。” 慕容复合上信,泪流满面。 他跪在童姥的遗像前,重重磕了三个头。 外婆,复儿知道了。 您什么都算到了。 您用命,替复儿铺了路。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大殿北侧的石壁上,那面刻着太极图的回音壁,隐隐发出白光。 他走过去,伸手触摸太极图的阴阳鱼眼。 凹槽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白光越来越盛,一道虚影从石壁中浮现出来 ——是李秋水。 她依旧是一袭白衣,面容绝美,含笑望着慕容复。 “好外孙,你终于来了。这是外婆留在回音壁中的最后一段话。你能听到,说明灵鹫宫已经守住了,你也已经得到了童姥的认可。” 慕容复跪在虚影面前:“外婆……” 李秋水的虚影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为什么我要让童姥给我下毒?为什么我要死在无崖子怀里?为什么我不直接把功力传给你?” “因为无崖子那个老顽固,他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他认定你不是他选中的人,就不会传功给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觉得,是他害死了我。他欠我的,所以他才肯把功力给你。” 她的眼中涌出泪:“可他不肯给全部。他只给了三成。我知道他会这样,所以我让你去琅嬛福地,拿他封存的真正功力。” “好外孙,外婆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你母亲,对不起童姥,对不起很多人。可我唯一不后悔的,就是用这条命,替你换了一份前程。” 她的虚影渐渐模糊:“孩子,外婆走了。你好好的。莫负嫣儿,莫负逍遥,莫负自己。” 虚影消散。 石壁恢复了原样。 慕容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 上午,慕容复回到后殿。 萧峰和慕容博正在议事,见他眼睛红肿,萧峰问道:“二弟,你怎么了?” 慕容复摇头:“没事。只是……看了外婆和童姥的信。” 他将信递给萧峰。 萧峰看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你外婆……真是个奇女子。” 慕容博也看了信,眼中涌出泪:“她……她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慕容复合上信,收入怀中:“外婆的恩情,复儿一辈子都还不完。” 他望向窗外。 窗外,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外婆,您放心。 复儿会好好的。 梅剑走进来,禀报道:“公子,山下有个人要见您。他说他叫苏星河。” 慕容复一怔:“苏星河?他来做什么?” 梅剑道:“他说有要事禀报。” 慕容复点头:“请他上来。” --- 午时,苏星河走上灵鹫宫。 他比几个月前更老了,白发苍苍,背也驼了。 可他的眼睛,依旧清亮。 他看见慕容复,跪倒在地:“掌门。” 慕容复扶起他:“先生不必多礼。您怎么来了?” 苏星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弟子的。他说,等掌门守住灵鹫宫后,再将此信交给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苍劲,是无崖子的笔迹。 “复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灵鹫宫应该已经在你手中了。外公知道,你一定会守住它。” “外公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追求虚幻的完美,辜负了真实的人。秋水恨我,童姥恨我,我也恨我自己。” “可外公不后悔把功力给你。因为你虽然不是我选中的人,可你是秋水的孙子,是瑶儿的儿子。你身上流着逍遥派的血。” “外公只求你一件事——若有一天,你遇见一个叫虚竹的少林小僧,莫要伤他。他是外公真正选中的人。他心性纯善,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外公算出,你会杀他。可外公不想你走上歧途。” “孩子,放下执念。复国不是你的道。你的道,在灵鹫宫,在燕子坞,在那些在乎你的人身边。” “外公走了。你好好的。” 慕容复合上信,泪流满面。 外公,您什么都算到了。 您算到我会杀虚竹,所以您求我不要杀他。 可您知不知道,虚竹在哪里? 他抬起头,望着苏星河:“先生,外公说的虚竹,现在何处?” 苏星河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在少林寺。法号虚竹,是少林寺的一名普通僧人。” 慕容复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山的雪峰巍峨耸立。 虚竹,那个本该得到一切的小和尚,现在在少林寺挑水砍柴。 而他,抢了虚竹的命运。 他握紧玉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 可命运,真的能逃得过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去一趟少林寺。 去看看虚竹,去看看那个本该是逍遥派掌门的人。 萧峰走过来,低声道:“二弟,你要去少林寺?” 慕容复点头:“去看看。” 萧峰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慕容复摇头:“大哥,你该回辽国了。辽帝已经怀疑你了,你若再不回去,他会以为你要造反。” 萧峰苦笑:“回去也是死。不回去也是死。不如留下来,帮你。” 慕容复握住他的手:“大哥,你回去。想办法化解辽帝的疑心。等时机成熟,我会去找你。” 萧峰叹了口气:“好吧。你保重。” 两人相视,眼中满是兄弟情义。 --- 傍晚,萧峰率亲兵下山。 慕容复站在山门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不舍。 大哥,保重。 萧峰回头,冲他笑了笑,然后策马离去。 慕容复转身,走进灵鹫宫。 梅剑跟在他身后,轻声道:“公子,您什么时候去少林寺?” 慕容复道:“等灵鹫宫的事安排好,就去。” 他望向南方。 南方,是燕子坞,是嫣儿,是兴儿。 南方,也是少林寺,是虚竹。 他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外婆,外公,童姥,你们放心。 复儿会守住灵鹫宫,会守住逍遥派,也会…… 去看看虚竹。 远处,夕阳西下,将天山的雪峰染成暗金色。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新的征程,即将开始。 他走进灵鹫宫,身后,山门缓缓关闭。 第196章 童姥的悲笑 三月十二日,清晨。 慕容复独自站在灵鹫宫大殿中,面前是那面刻着太极图的回音壁。 他准备今日下山,先去燕子坞看嫣儿和兴儿,再去少林寺。 临行前,他想再拜别童姥。 他跪在回音壁前,磕了三个头:“童姥,复儿要走了。复儿会守住灵鹫宫,守住您留下的一切。”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太极图旋转起来,白光迸射。 一道虚影从石壁中浮现 ——是童姥。 她依旧是八九岁女童的模样,白发如雪,可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讥诮,没有冰冷,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她望着慕容复,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苍凉,在大殿中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哈哈哈哈哈哈!” 慕容复怔住了:“童姥?” 童姥笑够了,低下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泪:“傻小子,你知道你外婆有多狠吗?她临死还要算计我!” 慕容复心头一紧:“童姥……” 童姥打断他,声音嘶哑:“她知道自己快死了,也知道无崖子不会传功给你。所以她来找我,跪在我面前,求我给她下毒。她说,她要死在无崖子怀里,逼他传功。我不同意,她就哭。她说——师妹,我这辈子对不起你,临死前,你就让我做一件对得起子孙的事吧。” “我心软了。我给她下了毒。可我不知道,她在毒里还加了别的东西。” 慕容复浑身一震:“什么?” 童姥的泪涌了出来:“她在毒里加了忘情水。那是一种西域奇毒,中毒者死后,魂魄会被困在死前最后一刻,永远无法超生。她不想投胎,她想永远留在无崖子怀里。”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外婆……” 童姥惨然大笑:“师姐,你恨了无崖子一辈子,可爱了他一辈子。你宁可魂魄被困,也要永远留在他怀里。你……你真是……”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泣不成声。 慕容复跪着,不知该说什么。 童姥哭了一阵,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复杂:“傻小子,你外婆早就算好了一切。她知道我不甘心,知道我会恨她,可她也知道,我最终会心软。她留下这个局——若你凭自己活到现在,我便不得不认。” 慕容复怔住:“认什么?” 童姥一字一顿:“认你是逍遥派的掌门,认你是灵鹫宫的主人,认你是……我的传人。” 她伸出手,虚影的手指触碰到慕容复的额头,一股温暖的气流涌入他的眉心。 “傻小子,你通过了考验。你没有辜负你外婆,没有辜负灵鹫宫,没有辜负我。我……认了。”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童姥收回手,虚影渐渐模糊:“傻小子,我要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我的魂魄,要去陪你外婆了。她一个人在无崖子怀里,太孤单了。” 她转过身,向白光深处走去。 慕容复嘶声喊道:“童姥!” 童姥回头,冲他笑了笑:“傻小子,你记住——你外婆爱你,我也爱你。好好的。” 她的虚影消散在白光中。 太极图停止旋转,石壁恢复了原样。 慕容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 上午,慕容复回到后殿。 梅剑正在收拾行装,见他眼睛红肿,轻声道:“公子,您怎么了?” 慕容复摇头:“没事。梦见童姥……走了。”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你的梦里童姥她……真的走了?” 慕容复点头:“这一次梦,是真的。” 他走到窗前,望着天山的雪峰。 外婆,童姥,你们终于在一起了。 复儿会好好的。 梅剑跪在地上,朝回音壁的方向磕了三个头:“童姥,您走好。奴婢会替您守住灵鹫宫的。” 慕容复扶起她:“起来吧。我们该下山了。” 梅剑点头:“公子,先去哪里?” 慕容复望向南方:“先回燕子坞。看嫣儿和兴儿。” 他顿了顿,又道:“然后去少林寺。” 梅剑一怔:“去少林寺做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去看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可梅剑从他眼中,看到了复杂的光。 --- 午后,慕容复站在灵鹫宫山门外,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巍峨的宫殿。 他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流过血,拼过命,守住了童姥留下的家。 梅兰竹三剑站在他身后,兰剑和竹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菊剑虽然不在了,可她的剑,被梅剑挂在腰间。 慕容复轻声道:“走吧。”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三剑紧随其后。 行至山腰,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石壁上,无崖子的遗言依旧刻在那里 ——“吾一生负三人:秋水、童姥,及那……” 那行被泪水模糊的字迹,在阳光下依旧清晰可辨。 可他已经不需要知道那个名字了。 因为童姥说得对——那个名字,是他,也不是他。 是无崖子心中最完美的幻影。 可幻影,终究是幻影。 他对着石壁深深鞠了一躬,继续下山。 山下,苏星河牵着马,等着他。 看见慕容复,他跪倒在地:“掌门。” 慕容复扶起他:“先生,您要回擂鼓山吗?” 苏星河点头:“弟子要回去守着师父和师娘的墓。掌门若有需要,弟子随时听候差遣。”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先生,这封信,请您替我送到燕子坞。交给王语嫣。” 苏星河接过信:“掌门放心。”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先生,保重。 他翻身上马,望向梅兰竹:“走吧。” 四剑齐声:“是。”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灵鹫宫渐渐消失在云雾中。 前方,是燕子坞,是家。 --- 傍晚,慕容复在一座小镇投宿。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想着童姥最后的笑。 那笑声,悲凉,释然,解脱。 童姥恨了外婆一辈子,可爱了外婆一辈子。 她嘴上刻薄,心里却比谁都柔软。 外婆跪在她面前求她帮忙,她心软了。 外婆死后,她一个人扛着秘密,扛到现在。 如今,她终于可以放下了。 梅剑端来茶,轻声道:“公子,您在想童姥?” 慕容复点头:“她这辈子,太苦了。” 梅剑的泪涌了出来:“童姥她……其实很可怜。她六岁练功,二十六岁走火入魔,永远长不大。她恨师伯,可师伯死了,她却哭了。她一个人守着灵鹫宫几十年,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慕容复合上眼,轻声道:“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你们。” 梅剑摇头:“奴婢们是她的奴婢,不是她的亲人。她真正的亲人,只有师伯和师公。可他们都走了。” 慕容复睁开眼,望向月亮。 童姥,您去找外婆吧。 她等您很久了。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远处,少林寺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仿佛在说 ——孩子,你的路,还很长。 慕容复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外婆,童姥,外公,你们放心。 复儿会好好的。 他站起身,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明天,还要赶路。 第197章 传功于子 三月十二日,深夜。 慕容复躺在床上,却辗转难眠。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洒在床前如霜似雪。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脑海中却全是童姥最后的笑容。 那笑声,悲凉,释然,解脱。 她终于放下了。 他叹了口气,正要强迫自己入睡,忽然感觉额头一凉。 他睁开眼,看见一道白光从窗外射入,落在床前。 白光中,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浮现 ——八九岁女童的模样,白发如雪,正是童姥。 慕容复猛地坐起身:“童姥?您不是……” 童姥摆摆手,虚影飘浮在半空:“别怕,这是我的最后一道神念。我的魂魄已经去陪你外婆了,这道神念,是我生前留在玉佩里的。” 慕容复低头,望向颈间的玉佩。 玉佩泛着淡淡的蓝光,果然与童姥的虚影呼应。 童姥望着他,目光复杂:“傻小子,我来问你最后一件事。” 慕容复跪在床前:“童姥请说。” 童姥凝视他良久,缓缓开口:“你身上戾气太重,心术不正……但你是逍遥派最后的血脉。我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修炼需返老还童,每三十年散功一次。你要学么?” 慕容复一怔 ——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那是童姥的独门绝学,威力无穷,却有致命缺陷。 每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散功一次,毫无自保之力。 童姥当年就是被李秋水趁她返老还童时暗算,才永远长不大。 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学。” 童姥诧异:“为何?” 慕容复抬起头,目光清澈:“童姥,此功有致命缺陷。每三十年散功一次,每一次都是生死关。复儿不想把精力花在续命上,复儿想花在该做的事上。” 童姥望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欣慰:“你比无崖子聪明。他若早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她伸出手,虚影的手指触碰到慕容复的额头:“傻小子,我不逼你。不过,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生死符,我已经教过你了。那些武功,够你用了。” 慕容复叩首:“多谢童姥。” 童姥收回手,虚影渐渐模糊:“傻小子,我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你好好的。别辜负你外婆,别辜负你表妹,别辜负逍遥派。” 她转过身,向白光深处走去。 慕容复跪在地上,嘶声喊道:“童姥!” 童姥回头,冲他笑了笑:“傻小子,若有来世,我还做你师叔祖。到时候,我教你武功,不骂你了。” 虚影消散。 白光收敛。 玉佩恢复了温润的模样。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童姥,您走好。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远处,少林寺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慕容复站起身,擦干眼泪。 他走到窗前,望着月亮,心中默默道: 外婆,童姥,外公,你们放心。 复儿会好好的。 他转身,躺在床上,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 三月十三日,清晨。 慕容复睁开眼,感觉精神好了许多。 他洗漱完毕,推门而出。 梅兰竹已经在院中等候,四剑出鞘,英姿飒爽。 梅剑递上一碗粥:“公子,吃点东西再赶路。” 慕容复接过粥,几口喝完。 他翻身上马,望向南方:“走吧。” 三剑齐声:“是。”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小镇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前方,是燕子坞,是家。 行至午时,他们在路边茶棚打尖。 慕容复刚坐下,就看见官道上奔来一匹快马。 马上是个青衣小厮,看见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倒在地:“慕容公子!燕子坞急信!” 慕容复心头一紧,接过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王语嫣的笔迹: “表哥,兴儿眉心的红点又发光了。这几天他一直哭闹,怎么都哄不好。大夫说,可能是先天之气外泄,需要你回来用内力引导。表哥,你快回来吧。” 信纸上有泪痕,触目惊心。 慕容复握紧信纸,浑身发抖。 兴儿…… 先天北冥又出问题了。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走!” 三剑也纷纷上马,紧随其后。 慕容复策马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兴儿在等他。 --- 三月十四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来到太湖边。 夕阳西下,湖面上金光万道。 远处,参合庄的轮廓若隐若现。 他勒住缰绳,望着那片熟悉的水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半个多月了,他终于回来了。 他策马沿着湖岸走去。 行至参合庄门口,他翻身下马,推开庄门。 庄内,阿朱正在院中浇花,看见他,怔住了:“公子?您回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点头:“嫣儿呢?” 阿朱道:“表小姐在房里,兴儿他……” 慕容复已经向房里冲去。 内室中,王语嫣坐在床边,怀中抱着慕容兴。 孩子小脸通红,眉心的红点隐隐发光,哭得声嘶力竭。 她一边哄孩子,一边流泪。 门被推开,慕容复冲了进来。 王语嫣抬起头,看见他,泪如雨下:“表哥!你终于回来了!” 慕容复扑到床边,接过兴儿。 孩子软软的,烫得像一团火。 他伸手探孩子的额头,掌心一烫 ——那孩子的身体,又在自动吸收他的内力! 他早有准备,运起逍遥御气心法,将内力缓缓引导入兴儿体内。 不是被吸,而是主动输送。 无崖子手札中记载: 先天北冥觉醒者,需以北冥神功引导,方可化解经脉中的紊乱。 内力如涓涓细流,涌入兴儿体内。 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眉心的红点也暗了下去。 他的小脸恢复了红润,呼吸平稳下来。 慕容复收回手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王语嫣递上毛巾,轻声道:“表哥,辛苦你了。” 慕容复摇头:“不辛苦。兴儿是我的儿子。”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兴儿。 孩子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他轻声道:“兴儿,爹爹回来了。爹爹不会让你有事的。”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光一片。 慕容复抱着兴儿,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却想起了童姥的话 ——“你身上戾气太重,心术不正。” 他低头,望着兴儿。 兴儿,爹爹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可爹爹不会再错了。 爹爹要守着你,守着嫣儿,守着这个家。 他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外婆,童姥,外公,你们放心。 复儿会好好的。 第198章 武功精进 三月十五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无崖子的手札和童姥留下的帛书。 窗外,太湖上薄雾缭绕,几只白鹭掠过水面。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 手札中,无崖子详细记载了逍遥派各门武功的优劣。 其中有一段专门写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 “此功乃逍遥派镇派之宝,威力无穷,练至大成,可返老还童,延年益寿。然其缺陷亦致命:每三十年散功一次,返老还童,形同婴儿,毫无自保之力。且散功之时,若遭人暗算,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毙命。童姥当年便是被秋水在散功时惊扰,致经脉错乱,永远长不大。” “后来者,若非万不得已,莫修此功。长生虽好,不如平安。” 慕容复合上手札,长叹一声。 外公说得对 ——长生虽好,不如平安。 他拿起童姥留下的帛书,展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心法口诀。 字迹稚拙,可每一笔都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帛书的末尾,童姥加了一段话: “傻小子,我知道你不会学。可我还是把心法留给你。万一有一天,你改变主意了,可以拿出来看看。记住,学这门功夫,要有大毅力、大智慧、大福缘。你三者皆有,可你不愿。我不怪你。人各有志。”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童姥,您什么都算到了。 您知道我不会学,可您还是把心法留给了我。 他将帛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太阳升起,洒在太湖上,金光万道。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 从今往后,他要守着燕子坞,守着灵鹫宫,守着嫣儿和兴儿,守着那些在乎他的人。 至于复国…… 随缘吧。 门被推开,王语嫣走了进来。 她怀中抱着兴儿,孩子已经醒了,正睁着眼睛四处看。 “表哥,你一夜没睡?” 慕容复点头:“在看外公和童姥留下的手札。” 王语嫣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表哥,你决定不学童姥的功夫了?” 慕容复摇头:“不学。那门功夫有致命缺陷,我不想把精力花在续命上。”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慕容复抱住她,轻声道:“嫣儿,谢谢你。” 窗外,阳光洒进来,照在三人身上,温暖明亮。 --- 午后,慕容复抱着兴儿在花园中散步。 兴儿眉心的红点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小脸红扑扑的,精神很好。 他伸着小手,抓住慕容复的手指,咯咯地笑。 慕容复也笑了。 他低头,在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兴儿,爹爹以后多陪陪你。” 王语嫣跟在身后,看着父子俩,眼中满是幸福。 阿朱和阿碧也走过来,阿朱笑道:“公子,您这次回来,好像变了一个人。” 慕容复一怔:“哪里变了?” 阿朱想了想:“以前您总是板着脸,好像谁都欠您钱。现在您会笑了。” 慕容复笑了:“是吗?” 阿碧点头:“嗯。公子现在笑起来,好看多了。” 慕容复望向远处的湖面,轻声道:“以前我太累了。现在,我想歇歇。”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兴儿。 兴儿,爹爹以前做错了很多事。 可爹爹不会再错了。 爹爹要守着你长大,教你武功,教你做人。 不逼你复国,不逼你练功,不逼你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你只要开心,就好。 王语嫣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表哥,你什么时候去少林寺?”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等兴儿再稳定一些,我就去。” 王语嫣点头:“那你答应我,平平安安地回来。” 慕容复抱紧她:“我答应你。” --- 三月十六日,上午。 慕容复站在练武场上,缓缓打出天山六阳掌。 掌风如涛,将湖面上的水雾卷起,化作漫天水雾。 六路三十六式使完,地上多了六个浅浅的掌印 ——不是他功力不够,而是他刻意收敛了内力。 童姥说过,武功是用来护道的,不是用来炫耀的。 他记住了。 收掌,吐纳。 梅剑站在一旁,眼中满是敬佩:“公子,您的天山六阳掌比在灵鹫宫时更精纯了。” 慕容复摇头:“还差得远。童姥当年一掌能打出三尺深的掌印,我只有一寸。” 梅剑道:“童姥练了九十多年,您才练了几个月。不急。” 慕容复点头:“不急。” 他走到石桌旁,拿起那卷《北冥真解》,翻到最后一页。 无崖子的批注历历在目 ——“化天地为北冥,还万物于天地。” 他闭上眼,运起北冥神功。 体内的功力如江河般奔涌,可这一次,他不再将它们据为己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让它们流出去,流进大地,流进太湖,流进风云。 取之于天地,还之于天地。 他睁开眼,感觉浑身轻盈。 外公,复儿悟了。 化是手段,还是目的。 复儿不会再用北冥神功去吸别人的内力了。 复儿要用它,护住该护的人。 王语嫣抱着兴儿走过来,轻声道:“表哥,你的武功好像又进步了。” 慕容复笑了:“不是进步,是想明白了。” 他接过兴儿,孩子在他怀里咯咯地笑。 他轻声道:“兴儿,等你长大了,爹爹教你武功。不为了打架,为了护住你在乎的人。” 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说 ——好。 --- 三月十七日,深夜。 慕容复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幅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少林寺的位置 ——嵩山少室山。 他决定后天启程,去少林寺看看虚竹。 那个本该是逍遥派掌门的小和尚,现在在做什么? 挑水? 砍柴? 念经? 他想起外公信中的话 ——“他心性纯善,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凭什么能化解百年恩怨? 他不懂。 可他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 他也不会杀。 他只是想去看看。 王语嫣推门进来,端着一碗汤:“表哥,喝点汤再睡。” 慕容复合上地图,接过汤,一饮而尽。 王语嫣坐在他对面,轻声道:“表哥,你在想少林寺的事?” 慕容复点头:“嗯。” 王语嫣握住他的手:“表哥,你去吧。家里有我。兴儿我会照顾好的。”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嫣儿,谢谢你。” 王语嫣摇头:“不用谢。我是你的妻子。”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表哥,你说虚竹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容复想了想,缓缓道:“我不知道。外公说他心性纯善,天性慈悲。也许……是个好人吧。” 王语嫣转过身,望着他:“表哥,你答应我,不要伤害他。” 慕容复点头:“我答应你。也答应过外公。” 王语嫣笑了:“那就好。”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远处,少林寺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仿佛在说 ——孩子,你来吧。 我等你。 慕容复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虚竹,我来了。 他站起身,吹灭蜡烛,走出书房。 明天,还要准备行装。 第199章 灵鹫新主 三月十八日,清晨。 慕容复策马站在太湖边,望着北方。 晨雾弥漫,湖面上水汽氤氲。 他决定先回灵鹫宫,将童姥留下的武功心法整理成册,传给梅兰竹,然后再去少林寺。 王语嫣抱着兴儿站在庄门口,阿朱和阿碧跟在身后。 她轻声道:“表哥,早去早回。” 慕容复点头:“我去灵鹫宫安排些事情,最多十天半个月就回来。兴儿若再发作,就用我教你的方法引导他的内力。” 王语嫣含泪点头。 慕容复策马向北,三剑紧随其后。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王语嫣抱着兴儿,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表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眉心的红点在晨光中隐隐闪烁。 --- 三月二十日,傍晚。 慕容复再次登上灵鹫宫。 梅兰竹跟在他身后,三剑归位。 山门前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灵鹫宫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夕阳将宫殿染成暗金色,巍峨壮丽。 梅剑轻声道:“公子,您回来了。” 慕容复点头:“我回来,是为了把童姥的武功传给你们。” 他走进大殿,来到回音壁前。 太极图依旧刻在石壁上,可童姥和李秋水的虚影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外婆,童姥,复儿回来了。复儿要把你们的武功传下去,让灵鹫宫代代相传。” 他站起身,转向梅兰竹:“从明天开始,我用三天时间,把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生死符的基本心法传授给你们。你们能学多少,看你们的悟性。” 三剑跪地叩首:“多谢公子!” 慕容复扶起她们:“起来吧。灵鹫宫以后要靠你们了。” --- 三月二十一日,清晨。 灵鹫宫后山的练武场上,白雪初融,春风拂面。 慕容复站在场中,梅兰竹三剑持剑列于面前。 慕容复道:“天山六阳掌,共六路三十六式。每一式都暗合六阳融雪之意,至刚至阳。我先教你们第一路。” 他双掌齐出,掌风如雷,将地上的积雪卷起,化作漫天雪雾。 六路掌法使完,地上多了六个浅浅的掌印 ——他刻意收敛了内力,以免伤到三剑。 梅剑看得目眩神驰,兰剑和竹剑也屏息凝神。 慕容复收掌:“该你们了。” 三剑依次出掌,虽然威力远不及慕容复,可招式已经像模像样。 慕容复一一指点,纠正她们的姿势和运劲法门。 整整一天,三剑不眠不休,将天山六阳掌第一路至第三路学会。 三月二十二日,慕容复教她们天山折梅手。 “天山折梅手,共三路十八式。虽只有十八式,却可化尽天下武功。天下任何招式,都能化入这十八式中。” 他双手如穿花蝴蝶,将十八式使完。 每一式都精妙绝伦,暗含无数后招。 三剑潜心参悟,练了一天一夜,终于将十八式尽数领悟。 虽然远不及慕容复的精纯,可对付一般高手已经绰绰有余。 三月二十三日,慕容复教她们生死符。 “生死符,以水为体,以内力为引,打入敌人体内后,奇痒难耐,生不如死。” 他取出一碗水,手指轻弹,水滴化作无数薄冰,射入石壁,留下一个个深洞。 三剑看得心惊肉跳。 慕容复道:“生死符是用来控制敌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你们记住,能不用,尽量不用。” 三剑齐声:“奴婢记住了。” 慕容复将生死符的运劲法门详细讲解,又让她们反复练习。 三天下来,三剑虽然不能像慕容复那样收发自如,可也已经能够凝水成冰。 --- 三月二十三日,深夜。 慕容复坐在灵鹫宫大殿中,面前摊着童姥留下的帛书和无崖子的手札。 他将童姥的武功心法整理成册,又将自己对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生死符的领悟写在后面。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 这是童姥一生的心血,不能有任何差错。 梅剑端来茶,轻声道:“公子,您已经写了一夜了。” 慕容复合上帛书:“写完了。” 他将整理好的武功心法递给梅剑:“这是我根据童姥的帛书和无崖子的手札,整理出的灵鹫宫武学总纲。从今往后,灵鹫宫的弟子,按这本心法修炼。” 梅剑接过,双手颤抖:“公子……您要把灵鹫宫交给奴婢们?” 慕容复点头:“灵鹫宫是童姥留给我的,可我不能一直守在这里。我要回燕子坞,要去少林寺,还有很多事要做。灵鹫宫,要靠你们了。” 梅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公子,奴婢……奴婢怕担不起。” 慕容复扶起她:“你担得起。童姥在世时,灵鹫宫的事务就是你在打理。你比任何人都了解这里。你们三个人,就是灵鹫宫的支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转向兰剑和竹剑:“你们也一样。从今往后,灵鹫宫是你们的家。你们要守住它,守住童姥留下的一切。” 兰剑和竹剑也跪下了,泣不成声。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掌门指环,戴在手上,然后又取下,递给梅剑:“这是逍遥派掌门指环。童姥把它传给了我,我现在把它传给灵鹫宫。从今往后,灵鹫宫的宫主,就是逍遥派的掌门。” 梅剑不敢接:“公子,这……这太贵重了……” 慕容复将指环塞进她手里:“贵重的是责任,不是指环。你拿着。” 梅剑握紧指环,泪如雨下。 慕容复转身,走到回音壁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童姥,复儿把灵鹫宫交给梅剑了。她跟了您几十年,忠心耿耿,不会辜负您的。” 他站起身,望向三剑:“明天一早,我下山。你们不用送。” 梅剑颤声道:“公子,您还会回来吗?” 慕容复笑了:“会。灵鹫宫是我的家,我当然会回来。” 他转身,走出大殿。 身后,三剑跪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天山的雪峰上,银白一片。 慕容复站在山门前,最后一次回望灵鹫宫。 从今往后,灵鹫宫就是你们的了。 他转身,大步下山。 身后,梅剑喊道:“公子,您一定要回来!”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200章 不会杀虚竹 三月二十四日,清晨。 慕容复站在灵鹫宫山门外,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朝阳从天山雪峰后升起,金光洒在巍峨的宫殿上,将整座灵鹫宫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 梅兰竹三剑跪在他身后,泪流满面。 梅剑双手捧着那枚碧绿的掌门指环,指环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颤声道:“公子,您真的要走吗?”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们,目光平静:“灵鹫宫交给你们了。童姥的武功心法我已经整理成册,你们按此修炼,代代相传。” 他走到梅剑面前,扶起她:“你是大姐,灵鹫宫的事,你多操心。” 梅剑泣不成声:“公子,奴婢怕……怕做不好。” 慕容复摇头:“你做得很好。童姥在世时,你就是她的左膀右臂。现在,灵鹫宫是你的了。” 他转向兰剑和竹剑:“你们要帮梅剑守住这里。灵鹫宫是童姥一生的心血,不能毁在我们手里。” 兰剑和竹剑叩首:“奴婢誓死守住灵鹫宫!” 慕容复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宫殿。 他在那里流过血,拼过命,守住了童姥留下的家。 如今,他要走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山下走去。 身后,三剑跪在地上,齐声喊道:“公子,您一定要回来!”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 午时,慕容复策马来到天山脚下。 山道两旁的松树抽出新芽,春风拂面,带着泥土的芬芳。 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天山巍峨,雪峰入云。 灵鹫宫已经看不见了,可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梅兰竹在那里,童姥的英灵也在那里。 他正要策马前行,忽然,前方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面容绝美 ——是李秋水。 不对,是她的幻影。 那虚影飘浮在半空中,通体透明,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她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慈爱与悲悯。 慕容复浑身一震,翻身下马,跪倒在地:“外婆!” 李秋水的幻影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外孙,你终于来了。这是外婆留在天山脚下的最后一道神念。等你下山时,就会触发。”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外婆,您还有什么要告诉复儿的?” 李秋水的幻影凝视着他,目光如电:“好外孙,你可知……无崖子为何不传功于你?” 慕容复一怔:“因为……因为我不是他选中的人?” 李秋水摇头:“那只是其一。其二——因为他算出,你将来会杀了他最后一个弟子……也是他真正的传人。” 慕容复瞳孔骤缩:“什么?!” 李秋水缓缓道:“无崖子精于占卜。他算出,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少林小僧来擂鼓山破局。那小僧心性纯善,天性慈悲,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他是无崖子真正选中的人。” “可无崖子也算出,你会杀了那个小僧。因为他是你复国路上的绊脚石,是你逍遥派掌门之位的威胁。你会杀他。” 慕容复浑身僵冷,跪在地上,手指深深嵌入泥土:“不……不会的……我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 李秋水的幻影望着他,目光悲悯:“孩子,你答应过,可你能做到吗?你心里还有复国梦。那个梦,会让你身不由己。” 慕容复抬起头,泪流满面:“外婆,复儿不会杀虚竹。复儿答应过外公,答应过嫣儿,也答应过您。复儿不会食言。” 李秋水的幻影沉默良久,然后笑了,笑得欣慰:“好孩子……外婆信你。可你要记住——命运虽然难违,可事在人为。你若真心不想杀他,便不会杀。一切,都在你一念之间。” 她的虚影渐渐模糊:“孩子,西夏皇帝,是女扮男装。你好好的。莫负嫣儿,莫负逍遥,莫负自己。” 慕容复跪在地上,嘶声喊道:“外婆!” 李秋水的幻影回过头,冲他笑了笑,然后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春风中。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如雨下。 外婆,外公,童姥,你们都走了。 留下复儿一个人。 可复儿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复儿会守住灵鹫宫,会守住逍遥派,会守住对你们的承诺。 慕容复站起身,擦干眼泪,翻身上马。 他望着南方,目光坚定。 虚竹,我来了。 我不会杀你。 我只是…… 想去看看你。 他策马向南,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天山巍峨,雪峰入云。 前方,是燕子坞,是少林寺,是他的道。 --- 傍晚,慕容复在一座小镇投宿。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翻江倒海。 外婆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将来会杀了他最后一个弟子……也是他真正的传人。”虚竹,那个少林寺的小和尚,那个本该得到一切、却被自己截胡了命运的可怜人。 他现在在做什么? 挑水? 砍柴? 念经? 他想起外公信中的话 ——“他心性纯善,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凭什么能化解百年恩怨?他不懂。可他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他也不会杀。 可外婆说,命运难违。 他真的能做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去少林寺,去看看虚竹。 看看外公选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握紧玉佩,玉佩温润,上面的血迹依旧鲜红。 外婆,您保佑复儿。 童姥,您看着复儿。 外公,您信复儿。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远处,少林寺的钟声,隐隐约约,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警告。 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明天,还要赶路。 --- 擂鼓山上百年局,灵鹫宫中血战时。 慕容复自以为胜天半子,却不知,他每一步都在三位逍遥前辈的算计之中。 无崖子的考验,李秋水的牺牲,童姥的托付 ——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推上了逍遥派掌门之位。 而他,却不知道,更大的劫数,还在前方。 那个被他截胡了命运的少林小僧虚竹,此刻正在少室山下,挑水砍柴,念经打坐,浑然不知自己错过了什么…… 也浑然不知,杀机已然逼近。 慕容复策马向南,奔向少林寺。 他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可命运真的能逃得过吗? 第201章 西夏一品堂 四月十八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回到燕子坞。 夕阳西下,太湖上金光万道,参合庄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在少林寺待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来,他见到了虚竹 ——那个本该是逍遥派掌门的小和尚。 他站在少室山后的菜园里,挑水、砍柴、念经,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慕容复远远望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外公选中的人,就是这样一个……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和尚? 他没有上前搭话,也没有出手。 他只是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去。 因为他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 也答应过嫣儿。 他翻身下马,推开庄门。 院内,阿朱正在浇花,看见他,怔了一下:“公子?您回来了!” 慕容复点头:“嫣儿呢?” 阿朱道:“表小姐在房里,这几日她一直心神不宁,总说梦见您出事。” 慕容复心头一紧,快步向内室走去。 内室中,王语嫣坐在床边,怀中抱着慕容兴。 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眉心的红点不再发光,睡得香甜。 她看见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有欣喜,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表哥,你回来了。” 慕容复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轻声道:“嫣儿,我回来了。” 王语嫣望着他,欲言又止。 她发现表哥的眼神变了 ——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冷,可也不像以前那样坚定。 他的眼中,多了一种东西,叫迷惘。 “表哥,你去少林寺……见到那个人了?” 慕容复点头:“见到了。” 王语嫣问:“那你……杀他了吗?” 慕容复摇头:“没有。我答应过你,也答应过外公。” 王语嫣沉默片刻,轻声道:“表哥,你变了。” 慕容复一怔:“哪里变了?” 王语嫣望着他的眼睛:“以前你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现在你心里……好像多了很多东西。可也好像……少了很多东西。”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嫣儿,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是我妻子,兴儿和晴儿都是我孩子。”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 深夜,慕容复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卷《北冥真解》。 他已经看了很久,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全是虚竹那张憨厚的脸。 那个小和尚,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命运被截胡,不知道逍遥派的百年恩怨,不知道有个叫慕容复的人,差点杀了他。 他叹了口气,合上书。 门被推开,阿朱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她放下汤碗,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公子,这是今天下午收到的密信。西夏一品堂送来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刚劲,是赫连铁树的笔迹: “慕容公子台鉴:闻公子武功盖世,逍遥派传承已得。我西夏一品堂仰慕已久,特邀公子前来兴庆府一叙。若公子肯赏光,必有重谢。若公子不来……” 信的最后,画着一枚生死符的图案,含义不言自明。 慕容复冷笑一声。 赫连铁树,上次在灵鹫宫被你跑了,你倒还敢来找我。 正好,我正要去会会你们。 他将信揉碎,望向阿朱:“一品堂最近有什么异动?” 阿朱低声道:“探子回报,西夏一品堂近来频繁调兵,似乎内部出了大乱子。赫连铁树忙着平叛,所以想拉拢公子。” 慕容复点头:“我知道了。” 阿朱犹豫了一下,又道:“公子,还有一件事。表小姐她……这几日一直在翻看曼陀山庄送来的书信。她母亲李青萝,似乎有什么事瞒着她。” 慕容复心头一凛。 李青萝? 那个丈母娘,自从上次在太湖边赠玉佩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她在谋划什么? 他沉吟片刻,对阿朱道:“你继续盯着。还有,准备一下,我明日启程去西夏。” 阿朱一怔:“公子要去西夏?” 慕容复点头:“赫连铁树想见我,我就去见见他。顺便……看看西夏皇宫里藏着什么秘密。” 他想起李秋水幻影的话 ——“西夏皇帝,是女扮男装。” 这是外婆临死前告诉他的最后一个秘密。 他要去验证。 阿朱点头,转身离去。 慕容复独坐书房,从颈间取出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温润,血迹依旧鲜红。 外婆,您在天上看着复儿吗? 您说的那个女皇,复儿会去查清楚。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光一片。 --- 四月十九日,清晨。 慕容复牵着马,站在参合庄门口。 王语嫣抱着兴儿,阿朱和阿碧跟在身后。 王语嫣轻声道:“表哥,你这次去西夏,要多久?”慕容复想了想:“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个月。我一定回来。” 王语嫣点头,将兴儿递给他:“让孩子再抱抱你。” 慕容复接过兴儿,孩子在怀里咯咯地笑,伸着小手抓他的脸。 他低头,在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兴儿,爹爹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要乖乖的,听娘亲的话。” 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说 ——好。 慕容复将孩子递给王语嫣,又看了看阿朱和阿碧。 阿朱的眼中满是不舍,阿碧却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心中微微一沉 ——阿碧最近总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没有多问,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身后,王语嫣抱着兴儿,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表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阿朱也望着,眼中满是担忧。 阿碧依旧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 午时,慕容复策马来到太湖边,正要北上,忽然看见官道上站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白发苍苍 ——是慕容博。 他勒住缰绳:“父亲?”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你要去西夏?” 慕容复点头:“是。” 慕容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他:“这是西夏皇宫的地形图。为父三十年前曾潜入过,记得一些暗道。” 慕容复接过地图,心中一暖:“父亲,谢谢你。” 慕容博摇头:“不用谢。为父只求你一件事——活着回来。” 他转身,向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复儿,你外婆说的那个女皇,是真的。你到了西夏,自然会明白。”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慕容复握着地图,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他虽然曾经利用我,可现在,他真的在帮我。 他收起地图,策马向北。 身后,燕子坞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前方,是西夏,是兴庆府,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女皇,也是外婆口中“不该杀”的人。 他握紧玉佩,心中默默道: 外婆,您放心。 复儿不会乱来。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远处,天边泛起鱼肚白。 西夏,他来了。 第202章 冰窖之约 四月二十五日,午后。 慕容复策马行至秦岭深处。 官道两旁山峦叠嶂,松涛阵阵,暮春的山风吹过,带着野花的香气。 他已经赶了六天的路,再过两日便可出宋境,进入西夏地界。 连日奔波,马匹已经疲惫。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牵着马沿山道缓行,想寻一处溪水让马喝个痛快。 行至一处岔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丈外,一棵老松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老妪。 她佝偻着背,满面皱纹,一袭灰布衣裳,手中拄着一根拐杖。 看上去至少有七八十岁,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慕容复心头一凛 ——这荒山野岭,一个老妪独自行走,本就蹊跷。 更何况,她的眼中精光内敛,分明是内力深厚的高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她。 老妪抬起头,望着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多半的牙:“慕容公子,老身在此等候多时了。” 慕容复淡然道:“你是何人?” 老妪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捧着,颤巍巍地走上前。 那是一枚玉簪,通体碧绿,簪头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 慕容复瞳孔骤缩 ——这玉簪,他见过! 外婆李秋水的发髻上,常年插着这枚玉簪。 擂鼓山那夜,外婆死在外公怀里时,发髻散落,玉簪滚落在地。 他亲手捡起,交给了苏星河。 这玉簪,怎么会在这老妪手中? 老妪将玉簪递到他面前,低声道:“老夫人有遗命,请公子往西夏冰窖一叙。” 慕容复接过玉簪,仔细端详。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兰花花瓣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是当年外婆不小心磕的,他记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外婆的遗物。 可他心中疑云更重:“外婆已死,何来遗命?” 老妪抬起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公子去了便知。老身只负责传话,其余一概不知。” 慕容复盯着她:“你是外婆的人?” 老妪点头:“老身伺候老夫人三十余年。擂鼓山之事,老身全程目睹。” 慕容复心头一震 ——擂鼓山之事,她全程目睹? 那她应该知道,外婆死在了外公怀里。 难道…… 他握紧玉簪,沉声道:“冰窖在哪里?” 老妪道:“西夏皇宫地下。公子到了兴庆府,按此图所示,便可找到入口。”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递给他。 慕容复接过地图,展开一看 ——上面标注着兴庆府的街道、皇宫的布局,以及一个用红圈标出的位置: 冰窖。 他收起地图,望着老妪:“你叫什么名字?” 老妪躬身:“老身姓赵,老夫人唤我赵嬷嬷。” 慕容复点头:“赵嬷嬷,外婆她……真的还活着?” 赵嬷嬷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山林。 她的背影佝偻,步态蹒跚,可慕容复知道,那只是表象。 一个能在秦岭深山中等他数日的老妪,武功绝对不弱。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外婆,您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擂鼓山死的,真的是您的替身? 还是…… 这又是一个骗局? 他将玉簪收入怀中,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不管怎样,他要去西夏。 不是为了外婆的遗命,是为了弄清楚真相。 --- 傍晚,慕容复在一处山间客栈投宿。 客栈简陋,只有三五间房,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 他要了一间房,一壶酒,坐在窗前独酌。 窗外,暮色苍茫,群山如黛。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簪,在烛光下端详。 玉簪温润,兰花花瓣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他想起外婆生前,总是把这枚玉簪插在发髻上。 有一次他问:“外婆,这玉簪上的兰花,为何缺了一片花瓣?” 外婆笑着说:“那是你外公刻的。他刻了一百零八朵兰花,每一朵都不一样。这一朵缺了一片花瓣,他说,人生哪有十全十美?缺憾,才是常态。” 他的泪涌了出来。 外公刻的…… 一百零八朵兰花。 外公心里有外婆,可外公心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不存在的人。 他握紧玉簪,喃喃道:“外婆,您到底想告诉复儿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收起玉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然后,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可他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赵嬷嬷的话 ——“老夫人有遗命,请公子往西夏冰窖一叙。” 外婆已死,何来遗命? 除非…… 擂鼓山死的,不是外婆。 他想起那夜的情景: 外婆撞门而入,身中剧毒,倒在外公怀里。 外公抱着她,老泪纵横。两人相拥,气息渐无。 他亲手将外婆的遗体放入棺中,亲手将她葬在无量山,与外公合葬。 如果那是替身,那真正的外婆在哪里? 她为何要假死? 为何要骗过外公、骗过童姥、骗过他? 他越想越觉得心寒。 外婆,您到底在算计什么?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秦岭的山峦上,银白一片。 远处,北方,是西夏,是兴庆府,是那个冰窖。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赶路。 --- 四月二十六日,清晨。 慕容复策马继续北上。 山道崎岖,两侧悬崖峭壁,马儿走得小心翼翼。 他骑在马上,心中却一直在想那枚玉簪。 赵嬷嬷说,她伺候了老夫人三十余年。 三十余年,那应该是外婆从西夏皇宫离开后的事。 外婆年轻时曾是西夏王妃,后来离开皇宫,重返中原,与外公相爱相杀。 如果赵嬷嬷真的是外婆的人,那她应该知道很多秘密。 他后悔没有多问几句。 行至一处山崖,他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山道中央,坐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是慕容博。 他叹了口气,翻身下马:“父亲,你怎么又来了?” 慕容博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望着他:“复儿,为父不放心你。” 慕容复沉默。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赵嬷嬷来找你了?” 慕容复一怔:“你怎么知道?” 慕容博苦笑:“因为为父当年,也见过她。三十年前,为父潜入西夏皇宫,就是她引的路。” 慕容复心头一震:“你见过她?” 慕容博点头:“她是李秋水的贴身侍女,武功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她效忠李秋水,已经几十年了。李秋水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他望着慕容复,目光深邃:“复儿,你外婆……很可能没有死。” 慕容复握紧缰绳:“你也这么认为?” 慕容博道:“擂鼓山那夜,为父在暗处看着。李秋水中毒倒地,无崖子抱着她痛哭。可你有没有注意到——李秋水的手,始终放在无崖子的胸口?” 慕容复一怔:“手放在胸口?” 慕容博点头:“她在用内力护住无崖子的心脉。她不是要死在无崖子怀里,她是要救他。可无崖子伤得太重,她救不了。所以她才用那种方式,逼无崖子传功给你。” “至于她自己……” 慕容博顿了顿,“她可能真的中了毒,但未必会死。因为她早有准备。” 慕容复浑身冰凉。 如果外婆没死,那她为何要假死? 为何要骗过所有人? 慕容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因为她要摆脱童姥的监视。童姥若知道她没死,一定会追杀她。只有让童姥亲眼看见她死在无崖子怀里,童姥才会罢休。” “你外婆,是个狠人。”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父亲,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慕容博叹了口气:“因为为父也不确定。直到赵嬷嬷出现,为父才敢肯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慕容复:“这是为父当年从赵嬷嬷手中得到的。她说,若有一天,她来找你,就把这个给你。” 慕容复接过铜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李”。 那是李秋水的标志。 他握紧铜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外婆,您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复儿,你去西夏吧。不管李秋水要你做什么,你都先答应。拿到好处再说。至于杀不杀那个人……你自己决定。”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慕容复在身后喊道:“父亲!你去哪里?” 慕容博头也不回:“去帮你看着燕子坞。你走了,家里不能没人。”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慕容复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只会利用他的慕容博了。 他学会做父亲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前方,是西夏,是兴庆府,是冰窖,是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外婆。 他握紧玉簪,心中默默道: 外婆,复儿来了。 您到底要做什么,复儿当面问您。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秦岭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第203章 西夏都城 四月二十八日,黄昏。 慕容复策马来到兴庆府城外。 夕阳西下,将巍峨的城墙染成暗金色。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商贩、百姓、士兵进进出出,一片繁忙景象。 他翻身下马,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仔细贴在脸上。 片刻之间,他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愁眉苦脸的中年商人 ——这是阿朱给他准备的,据说是从江南一个破落商人脸上拓下来的,惟妙惟肖。 他牵着马,混入进城的人群。 城门口的士兵盘查得很严,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出示路引。 他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份伪造的路引,递了过去。 士兵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他的脸,挥了挥手:“进去吧。” 他牵着马,走进兴庆府。 城中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可慕容复一眼就看出,这繁华表象之下,暗流涌动。 街头巷尾,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名劲装汉子,腰悬刀剑,目光如鹰,四处巡视。 那是一品堂的高手。 他低着头,牵着马,沿街向北走去。 赵嬷嬷给他的地图上标注着冰窖的位置 ——在皇宫地下,入口在御花园西北角的一处假山后。 他必须想办法潜入皇宫。 行至一处十字路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顶金碧辉煌的凤辇从侧门驶出,前后各有数十名侍卫护卫,旌旗招展,銮铃清脆。 百姓纷纷避让,跪在路边。 慕容复也随着人群退到路边,低头垂目。 凤辇从他面前经过,帘幕被风吹起一角—— 他看见了里面的人。 那是一个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凤冠霞帔,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一丝英气。 她的脸,与王语嫣有三分相似! 慕容复心头一震 ——那是谁? 凤辇远去,他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那女子,是李秋水的什么人? 是西夏皇帝的妃子? 还是…… 皇帝本人? 他想起李秋水幻影的话 ——“西夏皇帝,是女扮男装。” 难道,那凤辇中的女子,就是西夏皇帝? 不,不对。 皇帝出行,应该坐龙辇,而不是凤辇。 而且那女子的服饰,分明是后妃的装扮。 那她是谁?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向北走去。 --- 入夜,慕容复在一家偏僻的客栈住下。 他要了一间房,关上门,从怀中取出地图,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地图上,皇宫的布局一目了然。 外朝、内廷、御花园、冰窖…… 每一处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冰窖的入口,在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后,有一条暗道直通地下。 他必须潜入皇宫,找到冰窖,见到外婆。 可皇宫戒备森严,一品堂高手密布,硬闯是不可能的。 他需要一张可以自由出入皇宫的令牌,或者…… 一个身份。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吹灭蜡烛,闪身到窗边,屏息凝神。 窗外,两个黑影一闪而过,轻功极好,几乎没有声音。 他运足目力,看见那两人身穿黑衣,腰悬短刀,在屋顶上飞奔,向皇宫方向而去。 是一品堂的暗探。 慕容复冷笑一声,回到桌前,重新点燃蜡烛。 看来,兴庆府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可他不怕。 他连灵鹫宫的血战都挺过来了,还怕这些? 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明日,他要夜探皇宫。 --- 四月二十九日,子时。 慕容复换上一身黑衣,蒙上面巾,从客栈后窗翻出,跃上屋顶。 月光如水,洒在兴庆府的街道上,银白一片。 他运起轻功,踏瓦无声,向皇宫方向掠去。 皇宫巍峨,宫墙高耸。 他绕到西北角,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运起轻功,翻墙而入。 墙内是御花园。 夜色中,花木扶疏,亭台楼阁影影绰绰。 他按地图所示,向西北角的假山摸去。 御花园中也有巡逻的侍卫,可慕容复的凌波微步已达化境,身形如鬼魅,在花木间穿梭,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行至假山前,他停下脚步。 假山高约三丈,嶙峋突兀,洞口被藤蔓遮住,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拨开藤蔓,闪身进入。 洞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的暗道。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 他沿着暗道,一步步向下走去。 越走越深,越走越冷。 寒气从脚下升起,侵入骨髓。 他运起内力,抵御寒冷,继续前行。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 石门上刻着两个字 ——“冰窖”。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石门沉重,缓缓开启。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中堆满了冰块,寒气刺骨。 冰块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深处。 他沿着通道,向深处走去。 石室尽头,是一张寒玉床。床上,端坐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白发如霜,面容苍老,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是李秋水。 不,不是幻影,是真人! 慕容复浑身一震,跪倒在地:“外婆……” 李秋水睁开眼,望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外孙,你来了。” 第204章 故人重逢 寒气如刀,刺入骨髓。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望着那张苍老却熟悉的脸,浑身颤抖。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质问,可真正看见外婆还活着的那一刻,他的心中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外婆……您……您真的没死?” 李秋水睁开眼,望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中,有欣慰,有苦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好外孙,你来了。” 她的声音虚弱,却依旧清冷。 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拍了拍慕容复的头,像当年在擂鼓山时一样。 “起来吧,地上凉。” 慕容复站起身,站在寒玉床前,望着她。 她比擂鼓山时更老了,脸上的皱纹更深,头发全白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外婆,擂鼓山死的……是谁?” 李秋水咳嗽了两声,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角。 手帕上,有血迹。 “是我的替身。一个从小跟着我、与我容貌相似的侍女。她自愿替我去死。” 慕容复浑身一震:“自愿?” 李秋水点头:“她跟了我三十年,忠心耿耿。她知道我时日无多,可还有未了的心愿。她说,老夫人,您还有事要做,不能死。让我替您去吧。” 她的眼中涌出泪:“我本不想答应。可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老夫人,您若不肯,我便死在您面前。” 慕容复的泪也涌了出来。 那个侍女,他见过。 在擂鼓山,外婆身边确实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女,总是低着头,从不说话。 原来,那是替身。 “外婆,您为何要假死?为何要骗过外公、骗过童姥、骗过我?”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深邃:“因为我怕童姥。她知道我没死,一定会追杀我。只有让她亲眼看见我死在无崖子怀里,她才会罢休。” “至于无崖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恨了他一辈子,可爱了他一辈子。临死前,我想让他抱抱我。哪怕他抱的是替身,哪怕他以为我死了……我也想让他抱抱我。”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握住她的手:“外婆,您太苦了。” 李秋水摇头:“不苦。这辈子,我做过很多错事。可我不后悔。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好好待你母亲。”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慕容复:“这是你母亲的遗物。我当年离开她时,她才三岁,哭着追在我身后喊‘娘’。我没有回头。” “后来,她死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的泪滴在玉佩上:“复儿,你替外婆把这枚玉佩,放在你母亲墓前。告诉她,娘对不起她。” 慕容复接过玉佩,握紧,重重叩首:“外婆放心,复儿一定做到。” 李秋水擦干眼泪,望着他,目光陡然凌厉:“好外孙,外婆时日无多,但有一事需你去做。” 慕容复心头一凛:“外婆请说。” 李秋水一字一顿:“替我杀一个人——当今西夏皇帝,我儿子。” 慕容复瞳孔骤缩,如遭雷击。 --- “杀皇帝?” 慕容复声音发涩,“外婆,皇帝是您儿子?” 李秋水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是我与无崖子之子,也是你母亲的亲弟弟,你的亲舅舅。可他……不认我。” 慕容复沉默。 李秋水继续说:“当年我生下他,本是女儿身,却因我非男儿身,被先帝嫌弃。我带着她离开皇宫,将她托付给一户农家。可那户人家后来遭了灾,她流落街头,被先帝的侍卫发现,带了回去。” “先帝没有儿子,便让她女扮男装,冒充皇子。后来先帝驾崩,她登基为帝,成了西夏的皇帝。” 慕容复心头一震 ——皇帝是女子? 那凤辇中的女子…… “她登基后,我本以为她会认我。可她恨我,恨我抛弃了她。她不但不认我,还夺了我的权,将我软禁在这冰窖中,派一品堂的高手日夜监视。” 李秋水的眼中满是恨意:“我要她死。复儿,你替外婆杀了她。”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外婆,她是我亲姨母。” 李秋水冷笑:“亲姨母?她派人暗杀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她亲娘?她夺我权、软禁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她亲娘?” 她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复儿,外婆没几天好活了。你若不肯,外婆也不怪你。可你……就真的不想拿到西夏的玉玺吗?” 慕容复心头一动:“玉玺?” 李秋水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小无相功真本,还有白虹掌力图谱。杀了他,这些都是你的。另外……”她压低声音,“皇帝手中有一枚西夏玉玺,可调动全国兵马。你若得了玉玺,复国大业,指日可待。” 慕容复握着帛书,手指微微发抖。 小无相功,白虹掌力,西夏玉玺…… 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代价,是杀自己的亲姨母。 他抬起头,望着李秋水:“外婆,您真的要我杀她?” 李秋水凝视着他,目光如刀:“你若心软,便当外婆没说过。可你记住——她不死,你拿不到玉玺,也得不到西夏的支持。你的复国梦,永远只是梦。” 慕容复闭上眼,脑海中翻江倒海。 杀,还是不杀?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冰冷:“成交。” 李秋水笑了,笑得欣慰,也笑得凄凉:“好外孙,外婆没看错你。” 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递给他:“这是生死符的解药。你身上有我种下的母符,三年后若不服用解药,便会痛不欲生。这瓶解药,可保你三年无忧。三年后,你再来找我拿下一瓶。” 慕容复接过玉瓶,心头一沉 ——外婆在他身上种了生死符? 她一直在控制他? 他压下怒火,淡然道:“多谢外婆。” 李秋水又道:“皇帝身边有一品堂高手护卫,你需智取。另有一事……”她压低声音,“皇帝有个秘密,你见到便知。” 慕容复问:“什么秘密?” 李秋水摇头:“你见了便知。外婆只能告诉你——她不是男人,是女人。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腹中,怀有身孕。” 慕容复浑身一震 ——怀孕? 女皇怀了孩子? 他正要再问,李秋水摆手:“去吧。外婆累了。” 赵嬷嬷从阴影中走出,躬身道:“公子,请随老身来。”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婆保重,复儿去了。” 他站起身,跟着赵嬷嬷向冰窖外走去。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别怪外婆。外婆也是……没有办法。”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 慕容复跟着赵嬷嬷走出冰窖,来到御花园中。 月光如水,洒在花木上,银白一片。 赵嬷嬷转过身,望着他,低声道:“公子,老身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复点头:“嬷嬷请说。” 赵嬷嬷叹了口气:“老夫人她……其实很可怜。她这辈子,被无崖子辜负,被女儿背叛,被儿子软禁。她心中苦,却无人可说。” “她让您杀皇帝,不是为了权,是为了……出一口气。她恨女儿不认她,恨女儿夺她的权,恨女儿让她在这冰窖中等死。” 慕容复沉默。 赵嬷嬷又道:“可皇帝……也是个可怜人。她从小被母亲抛弃,女扮男装,战战兢兢地做了二十年的皇帝。她不敢认母亲,因为她怕身份暴露,怕被废,怕死。” “公子,老身不知您会怎么选。可老身求您一件事——若有可能,别杀皇帝。她腹中还有孩子,孩子无辜。” 慕容复望着她,缓缓道:“嬷嬷,你到底是外婆的人,还是皇帝的人?” 赵嬷嬷苦笑:“老身是老夫人的人,可老身……心疼皇帝。她小时候,老身抱过她。” 她转身,消失在花木深处。 慕容复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外婆让他杀皇帝,赵嬷嬷让他别杀。 他该听谁的?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洒在他身上,清冷如水。 他深吸一口气,向宫墙走去。 不管怎样,他先要拿到玉玺。 至于杀不杀…… 到时候再说。 他运起轻功,翻墙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御花园的假山上,一只白猫蹲在石头上,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假山,向皇宫深处跑去。 第205章 李秋水未死? 寅时,天色未明。 慕容复翻窗回到客栈,摘下人皮面具,坐在桌前。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愤怒。 外婆还活着。 她骗过了外公,骗过了童姥,骗过了所有人。 她用替身代死,自己却躲在这冰窖中,布下一盘棋。 而他,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枚棋子。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开。 小无相功真本,白虹掌力图谱—— 字迹苍劲,确是无崖子的笔迹。 他粗略翻了几页,便知不假。 可这些东西,是用亲姨母的命换来的。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凤辇中那张与王语嫣有三分相似的面孔。 那是他的姨母,他母亲的亲妹妹。 外婆要他去杀她。 他睁开眼,将帛书收入怀中。 杀,还是不杀? 他想起外婆的话—— “她不死,你拿不到玉玺,也得不到西夏的支持。你的复国梦,永远只是梦。” 复国梦。 他做了一辈子的梦。 为了这个梦,他娶了不爱的人,杀了不该杀的人,利用了一切可利用的人。 如今,外婆要他去杀自己的亲姨母。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复国梦,真的值得吗? 他想起王语嫣,想起兴儿,想起阿朱阿碧。 他想起灵鹫宫,想起童姥,想起外公。 那些人,那些事,都在他心中翻涌。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而他的心中,依旧没有答案。 他正要躺下休息,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封信。 他心头一凛—— 他回来时,窗台是空的。 有人在他沉思时潜入了房间,而他竟毫无察觉! 他拿起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李秋水的笔迹: “好外孙,外婆知道你心中犹豫。所以外婆再告诉你几件事,让你下定决心。” “第一,皇帝腹中的孩子,是赫连铁树的。她与一品堂统领私通,若被朝臣知道,她必被废。你可用此事要挟她。” “第二,外婆手中有一份先帝遗诏,证明她是女子。若公之于众,她必死无疑。这遗诏,外婆可以给你。” “第三,你身上有外婆种下的生死符母符。三个月后若不服用解药,痛不欲生。解药,外婆会按时给你。可你若背叛外婆……” 信没有写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慕容复读完信,浑身冰凉。 外婆在他身上种了生死符? 她传他生死符时,早已布下了后手。 她从未信任过他。 他握紧信纸,手指发抖。 愤怒、屈辱、恐惧,一起涌上心头。 他想起童姥的话—— “你外婆,是个狠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信撕碎。 碎片飘落,像雪花。 他不能慌。 外婆要他去杀皇帝,他就去杀。 可他要的不是武功秘籍,不是玉玺,而是…… 自由。 他要拿到解药,彻底摆脱外婆的控制。 然后,他要让她知道,他慕容复,不是棋子。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他要再次去见外婆。 --- 四月二十九日,清晨。 慕容复换上一身青衫,戴上人皮面具,走出客栈。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商贩叫卖,行人穿梭。 他混在人群中,向皇宫方向走去。 行至一处早点摊,他坐下,要了一碗羊杂汤和两个胡饼。 他一边吃,一边观察四周。 街头巷尾,一品堂的高手依旧在巡逻。 可今日的巡逻,比昨日更加密集。 他听见邻桌两个商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夜宫里出事了。” “什么事?” “不知道。只知道一品堂的人忙了一夜,好像在抓什么人。” 慕容复心头一凛—— 昨夜他潜入皇宫,虽然没被发现,可一品堂的人还是察觉到了异常。 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吃完早点,起身离开。 他没有再去皇宫,而是向城北走去。 赵嬷嬷说过,若有事要找她,便在城北的土地庙前放一枚铜钱。 他找到土地庙,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然后转身离开。 他相信,赵嬷嬷会来找他。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白发老妪便出现在他面前。 赵嬷嬷拄着拐杖,佝偻着背,低声道:“公子,老夫人请您再去一趟。” 慕容复点头,跟着她向皇宫方向走去。 --- 巳时,慕容复再次踏入冰窖。 寒气依旧刺骨,可他已经习惯了。 李秋水依旧端坐在寒玉床上,面色苍白,眼中却闪着精光。 赵嬷嬷退到阴影中,消失在黑暗里。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外婆。”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如刀:“复儿,你考虑好了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抬起头,目光平静:“外婆,复儿可以替您杀皇帝。可复儿要的不是武功秘籍,也不是玉玺。” 李秋水一怔:“那你要什么?” 慕容复一字一顿:“解药。彻底解除生死符的解药。” 李秋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讽刺:“好外孙,你果然聪明。比无崖子聪明,比童姥聪明,也比……你母亲聪明。” 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掌心:“这是彻底解除生死符的解药。只要你杀了皇帝,拿着她的人头来见我,这解药就是你的。” 慕容复盯着那只玉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成交。” 李秋水将玉瓶收回怀中,又道:“皇帝身边有一品堂高手护卫,你需智取。另有一事……”她压低声音,“她腹中的孩子,是赫连铁树的。你可利用此事要挟赫连铁树,让他帮你。” 慕容复心头一震—— 赫连铁树? 那个一品堂统领? 皇帝竟与他私通? 李秋水冷笑:“赫连铁树野心勃勃,想当摄政王。他接近皇帝,不过是为了权力。你若能控制他,便等于控制了半个西夏。” 慕容复点头:“复儿明白了。” 李秋水挥了挥手:“去吧。外婆等你消息。” 慕容复站起身,正要离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复儿问您一件事。” 李秋水抬眸:“什么事?” 慕容复凝视着她:“您爱过外公吗?” 李秋水怔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良久,她缓缓道:“爱过。恨过。到死都放不下。” 慕容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别怪外婆。外婆也是……没有办法。”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 慕容复走出冰窖,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冰窖中的寒气,似乎还残留在他的骨髓里。 赵嬷嬷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老身送您出去。” 慕容复点头,跟着她向御花园外走去。 行至一处假山后,赵嬷嬷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他。 “公子,老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复道:“嬷嬷请说。” 赵嬷嬷叹了口气:“老夫人她……其实很可怜。她这辈子,被无崖子辜负,被女儿背叛,被儿子软禁。她心中苦,却无人可说。” “她让您杀皇帝,不是为了权,是为了……出一口气。她恨女儿不认她,恨女儿夺她的权,恨女儿让她在这冰窖中等死。” 慕容复沉默。 赵嬷嬷又道:“可皇帝……也是个可怜人。她从小被母亲抛弃,女扮男装,战战兢兢地做了二十年的皇帝。她不敢认母亲,因为她怕身份暴露,怕被废,怕死。” “公子,老身不知您会怎么选。可老身求您一件事——若有可能,别杀皇帝。她腹中还有孩子,孩子无辜。” 慕容复望着她,缓缓道:“嬷嬷,你到底是谁的人?” 赵嬷嬷苦笑:“老身是老夫人的人,可老身……心疼皇帝。她小时候,老身抱过她。” 她转身,消失在花木深处。 慕容复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外婆让他杀皇帝,赵嬷嬷让他别杀。 他该听谁的?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太阳。 阳光刺眼,可他心中却一片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向宫墙走去。 不管怎样,他先要拿到解药。 至于杀不杀…… 到时候再说。 他运起轻功,翻墙而出,消失在人群中。 身后,御花园的假山上,一只白猫蹲在石头上,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假山,向皇宫深处跑去。 第206章 交易的条件 四月二十九日,午后。 慕容复回到客栈,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 小无相功真本,白虹掌力图谱 ——他在冰窖中只粗略翻了几页,现在才有时间细看。 小无相功,逍遥派镇派内功心法,以“无相”为要旨,不着形相,无迹可寻。 练成之后,可模仿天下任何武功,且威力不减。 白虹掌力,则是李秋水的独门绝技,掌力曲直如意,可转弯攻击,防不胜防。 他仔细研读,越看越心惊。 这两门武功,与北冥神功、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相辅相成,若能融会贯通,他的武功将再上一个台阶。 可代价,是杀自己的亲姨母。 他合上帛书,闭目沉思。 外婆时日无多,她急着要杀皇帝,无非是想在死前出一口气。 可皇帝腹中还有孩子,那是他的表弟或表妹。 他下得去手吗? 他想起凤辇中那张与王语嫣有三分相似的面孔。 那是他的姨母,他母亲的亲妹妹。 外婆要他去杀她。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复国梦,真的值得吗?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 可他的心中,一片冰冷。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研墨铺纸,给阿朱写一封信。 他需要知道燕子坞的情况,需要知道王语嫣和孩子是否安好。 他不能让后方出事。 信写好了,他唤来客栈的小二,赏了他几钱银子,让他送去城中的信鸽站。 小二点头哈腰,接过信,匆匆离去。 慕容复坐回桌前,继续研读小无相功。 不管怎样,他必须先提升实力。 实力,才是他在西夏立足的根本。 --- 傍晚,慕容复走出客栈,在街头漫步。 他依旧戴着人皮面具,扮作那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商人。 街上华灯初上,西夏的夜晚比中原更加热闹。 胡人的歌舞、商贩的叫卖、食客的喧哗,交织成一幅异域画卷。 他走着走着,忽然看见前方一座酒楼前围了一群人。 他走近一看,只见酒楼门口贴着一张告示,上面写着: “一品堂统领赫连将军,特邀天下英雄入府赴宴,共商国是。凡有武功高强者,皆可前来。” 慕容复心头一动。 赫连铁树,一品堂统领,皇帝的情人,孩子的父亲。 外婆说,若能用孩子要挟他,便等于控制了半个西夏。 他正愁如何接近皇帝,赫连铁树的邀请,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记下告示上的地址,转身离去。 回到客栈,他摘下人皮面具,换上自己的衣裳。 既然要赴宴,就不能藏头露尾。 他要用“南慕容”的身份,去会会这个赫连铁树。 --- 戌时,慕容复来到赫连府。 府邸巍峨,门前站着两排一品堂高手,刀剑出鞘,目光如鹰。 他递上名帖,门卫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躬身道:“慕容公子,请。” 他跟着门卫,穿过前院,来到大厅。 厅内灯火通明,已经坐了数十人,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赫连铁树端坐主位,一身铁甲,面容粗犷,眼中满是精光。 他看见慕容复,哈哈大笑着站起身:“慕容公子,久仰久仰!请上座。” 慕容复抱拳:“赫连将军客气了。” 他走到客位坐下,环顾四周。 厅中众人纷纷向他投来目光,有好奇,有敬畏,也有的带着一丝敌意。 他知道,这些人中,有不少是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也有从各地请来的武林人士。 赫连铁树举起酒杯:“诸位,今日赫连某设宴,一是为了结交天下英雄,二是为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为了替陛下选拔护卫。” 众人议论纷纷。 赫连铁树继续道:“陛下听闻中原武林人才济济,特命赫连某设宴相邀。凡武功高强者,皆可入宫担任侍卫,享三品俸禄。” 慕容复心头一凛—— 这是鸿门宴,也是天赐良机。 若能入宫担任侍卫,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皇帝。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酒过三巡,赫连铁树忽然转向他,笑道:“慕容公子,听闻你武功盖世,逍遥派传承已得。不知可否赏脸,为在座诸位展示一二?” 慕容复放下酒杯,淡然道:“恭敬不如从命。”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负手而立。 众人纷纷让开,围成一圈。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小无相功—— 这是他刚刚从帛书中学会的,虽然只是皮毛,可已经足够震撼。 双掌齐出,掌风如涛,将厅中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白虹掌力曲直如意,一道掌力明明打向左边,却在半途拐弯,击中了右边的柱子。 轰的一声,柱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众人骇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赫连铁树眼中精光一闪,站起身,鼓掌道:“好!好掌法!慕容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慕容复收掌,淡然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他回到座位,端起酒杯,心中却暗暗警惕—— 赫连铁树眼中的精光,不只是赞赏,还有一丝…… 杀意。 --- 亥时,宴席散去。 赫连铁树留下慕容复,请他到书房密谈。 书房中,只有他们两人。 赫连铁树关上门,转过身,望着慕容复,目光如刀:“慕容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次来西夏,到底为了什么?” 慕容复淡然道:“赫连将军邀我来的。” 赫连铁树冷笑:“我邀你来,你就来?慕容公子可不是这么听话的人。” 慕容复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赫连将军,你想说什么?” 赫连铁树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见过李秋水。也知道她让你做什么。” 慕容复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赫连将军说笑了。李秋水已经死在擂鼓山,我如何见她?” 赫连铁树盯着他,目光如鹰:“慕容公子,别装了。李秋水没死,她藏在皇宫冰窖中。你昨晚潜入皇宫,就是去见她的。” 慕容复沉默。 赫连铁树继续道:“她让你杀皇帝,对不对?” 慕容复依旧沉默。 赫连铁树冷笑:“你不用否认。我的人看见你从冰窖出来。”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他:“既然你知道,为何不抓我?” 赫连铁树叹了口气:“因为我不想与慕容公子为敌。”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慕容复,“我想与你合作。” 慕容复一怔:“合作?” 赫连铁树转过身,目光灼灼:“皇帝腹中的孩子,是我的。可她不认我,也不让我认孩子。她只想利用我,控制一品堂。” “我要的不是孩子,是权力。我要做西夏的摄政王。你帮我,我帮你。” 慕容复心头飞速转动:“帮我什么?” 赫连铁树一字一顿:“帮你复国。” 慕容复瞳孔微缩。 赫连铁树道:“西夏有精兵十万,粮草充足。你若帮我坐上摄政王之位,我便出兵助你夺回大燕江山。”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你要我做什么?” 赫连铁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杀了皇帝。嫁祸给李秋水。然后我以摄政王身份辅佐新君,你带着西夏兵马南下复国。你我各取所需。” 慕容复望着他,心中翻江倒海。 赫连铁树要杀皇帝,外婆也要杀皇帝。 皇帝腹中还有他的孩子,他也要杀。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他也利用所有人。 他缓缓开口:“成交。” 赫连铁树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慕容复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两人击掌,密室中的烛火,在掌风中剧烈摇曳。 窗外,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书房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皇宫方向跑去。 第207章 弑亲的代价 四月三十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一夜未眠。 昨夜与赫连铁树的密谈还在脑海中翻涌—— 杀皇帝,嫁祸外婆,拿玉玺,借西夏兵马复国。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每一步都险象环生。 可外婆也在逼他杀皇帝。 两方都要皇帝死,他只需动一次手,便可从两边拿好处。 可皇帝腹中还有孩子,那是他的表弟或表妹。 他下得去手吗?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三声轻响—— 是赵嬷嬷的暗号。 他推开窗,白发老妪佝偻着背站在楼下,朝他点了点头。 他戴上人皮面具,下楼跟着赵嬷嬷,七拐八拐,又来到皇宫西北角的假山后。 赵嬷嬷低声道:“老夫人请您再去一趟,有要事相告。” 慕容复点头,闪身进入暗道。 --- 冰窖中寒气依旧刺骨。 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面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 她看见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复儿,你昨夜去赫连府了?” 慕容复心头一凛—— 她什么都知道。 他点头:“是。” 李秋水冷笑:“赫连铁树是不是让你杀皇帝,嫁祸给我?”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是。” 李秋水没有愤怒,反而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讽刺:“好外孙,你倒是坦诚。那你答应他了?” 慕容复抬起头,目光平静:“复儿还没有决定。”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没有决定?你是在等更好的价码?” 慕容复摇头:“复儿只是在想,皇帝到底是您的什么人。” 李秋水怔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良久,她缓缓开口:“她是我与无崖子的女儿。” 慕容复虽已猜到,可亲耳听见,心头还是巨震:“女儿?可您说她是儿子……” 李秋水苦笑:“我骗了你。也骗了赫连铁树,骗了所有人。”她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我生下她时,先帝想要儿子。若他知道是女儿,会当场将她溺死。所以我谎称是儿子,将她女扮男装养大。” “后来先帝驾崩,她顺理成章登基。她恨我,恨我让她一辈子活在谎言中。她夺了我的权,将我软禁在这冰窖中,还要杀我灭口。”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声音发涩:“外婆,她是您的女儿,我的亲姨母。您真的要我杀她?”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电:“你杀过丁春秋,再杀一个姨母,又何妨?” 慕容复浑身一震。 李秋水继续说:“丁春秋是你师父,你杀他时可有犹豫?没有。因为他是恶人,该杀。可你的姨母呢?她为了权力,软禁亲母,与奸夫私通,还让赫连铁树那个野心家掌握一品堂。她若不死,西夏必乱,中原必遭兵燹。” “你杀她,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天下苍生。” 慕容复低下头,沉默良久。 “外婆,您说的这些,复儿都明白。可复儿需要时间。” 李秋水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寒玉床上:“这是三个月的解药。你先服下,压制生死符。三个月内,你若杀了皇帝,我便给你彻底解药。” 慕容复接过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丹田,体内那股隐隐的躁动瞬间平息。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复杂:“复儿,外婆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想想你的复国梦,想想大燕几百年来的血泪。一个女人,一个不认你的姨母,值得你放弃一切吗?” 慕容复抬起头,眼中已无迷茫,只有冰冷:“外婆,复儿明白了。” 他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别怪外婆。外婆也是……没有办法。” --- 慕容复走出冰窖,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冰窖中的寒气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让他浑身发冷。 赵嬷嬷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老身送您出去。” 慕容复点头,跟着她向御花园外走去。 行至假山后,赵嬷嬷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 “公子,这是昨夜有人放在老身窗下的。说是给您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慕容公子,若想知道真相,今夜子时,来御花园观月亭一叙。来者请带一枚铜钱,放在亭中石桌上。过时不候。” 没有落款。 慕容复皱眉:“这是谁送来的?” 赵嬷嬷摇头:“老身不知。送信的人轻功极高,老身追出去时,已经不见了。” 慕容复合上信,收入怀中。 他隐隐觉得,这封信与皇帝有关。 他翻墙而出,回到客栈。 --- 子时,慕容复换上一身黑衣,蒙上面巾,再次潜入皇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御花园中静悄悄的,只有虫鸣。 他找到观月亭,将一枚铜钱放在石桌上,然后闪身躲入花木丛中。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白衣人从花木深处走出,步态轻盈,身形窈窕。 月光下,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与王语嫣有七分相似的面孔。 是皇帝。 她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袭白色宫装,长发披肩,腹部微微隆起。 慕容复从花木丛中走出,抱拳:“陛下。” 皇帝望着他,目光平静:“你果然来了。” 慕容复道:“陛下约我来,所为何事?” 皇帝走到亭中,坐在石凳上,抚摸着腹部,轻声道:“母亲让你杀我,赫连铁树也让你杀我。你答应了两边,对不对?” 慕容复沉默。 皇帝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疲惫:“我不怪你。若我是你,也会这么做。” 慕容复心头一震:“陛下……” 皇帝打断他:“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慕容复摇头。 皇帝凄然一笑:“因为母亲想要一个儿子。她把我当儿子养了十几年,直到先帝驾崩,我登基为帝。她以为我会感激她,可我只恨她。恨她让我一辈子活在谎言中,恨她让我不敢爱、不敢哭、不敢做自己。” “我夺她的权,软禁她,不是因为我恨她。是因为我怕她。她知道我太多秘密,若她将这些秘密公之于众,我会被废,会死,我的孩子也会死。”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您到底想说什么?”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的眼睛:“我想说,我不求你帮我。只求你一件事——若有一天,你不得不杀我,请让我见孩子最后一面。”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皇帝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和你母亲一样,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我不怪你。” 她松开手,转身向花木深处走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他该杀她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之后,他的心更乱了。 身后,花木丛中,一只白猫蹲在石头上,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然后跳下石头,跟着皇帝消失在黑暗中。 第208章 交易的筹码 五月初一,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枚染血玉佩,一夜未眠。 昨夜御花园中皇帝的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我不求你帮我,只求你一件事。若有一天你不得不杀我,请让我见孩子最后一面。”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与王语嫣有七分相似的面孔。 那是他的姨母,他母亲的亲妹妹。 外婆要他去杀她,赫连铁树也要他去杀她。 她腹中还有孩子,那是他的表弟或表妹。 他该杀她吗?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商贩叫卖,行人穿梭。 可他的心中,一片冰冷。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 赵嬷嬷的暗号。 他戴上人皮面具,下楼跟着老妪,再次向皇宫方向走去。 --- 冰窖中寒气刺骨,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面色比昨日更加苍白。 她看见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复儿,考虑得如何?”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抬起头,目光平静:“外婆,复儿可以替您杀皇帝。可复儿要问您一句——您给复儿的筹码,够吗?” 李秋水一怔,随即笑了。 笑得讽刺,笑得凄厉:“好外孙,你果然是个生意人。” 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卷帛书,扔在他面前:“这是小无相功真本,还有白虹掌力图谱。你先看看。” 慕容复接过帛书,展开。 字迹苍劲,确是无崖子的笔迹。 他粗略翻了几页,小无相功的心法口诀、白虹掌力的运劲法门,一一在目。 他在赫连府展示的只是皮毛,而这卷帛书上记载的,才是真正的精髓。 他合上帛书,收入怀中:“多谢外婆。” 李秋水盯着他:“你还没回答我。杀,还是不杀?”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杀。可复儿要的不是武功秘籍,而是……”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西夏的兵权。” 李秋水瞳孔微缩,随即大笑:“你倒是贪心。” 她从寒玉床下又取出一枚虎符,扔给他,“这是西夏一半兵权的虎符。杀了皇帝,另一半也是你的。” 慕容复接过虎符,入手沉重,上面刻着西夏文字。 他握紧虎符,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因为这东西,是用亲姨母的命换来的。 “成交。” 他将虎符收入怀中,与帛书放在一起。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复杂:“复儿,外婆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想想你的复国梦,想想大燕几百年来的血泪。一个女人,一个不认你的姨母,值得你放弃一切吗?” 慕容复低下头,声音发涩:“外婆,复儿明白了。” 李秋水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她擦了擦嘴角,继续道:“皇帝身边有一品堂高手护卫,你需智取。另有一事……” 她压低声音,“皇帝有个秘密,你见到便知。” 慕容复心头一动—— 她说的秘密,应该就是皇帝是女子。 他早已从御花园中知道了,可他没有说破。 “什么秘密?” 李秋水摇头:“你见了便知。外婆只能告诉你——她不是男人,是女人。而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腹中怀有身孕。” 慕容复故作震惊:“怀孕?” 李秋水点头:“孩子是赫连铁树的。你可利用此事要挟他,让他帮你。”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复儿明白了。” 李秋水挥了挥手:“去吧。外婆等你消息。” 慕容复站起身,正要离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复儿再问您一件事。” 李秋水抬眸:“什么事?” 慕容复凝视着她:“您爱过母亲吗?” 李秋水怔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良久,她缓缓道:“爱过。可她恨我。恨我抛弃她,恨我一辈子不认她。她到死都不肯叫我一声娘。” 她的泪涌了出来:“复儿,你替外婆把那枚玉佩放在她墓前,告诉她……娘对不起她。” 慕容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别怪外婆。外婆也是……没有办法。”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 慕容复走出冰窖,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冰窖中的寒气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让他浑身发冷。 赵嬷嬷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老身送您出去。” 慕容复点头,跟着她向御花园外走去。 行至假山后,赵嬷嬷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递给他。 “公子,这是老夫人让老身交给您的。她说,若您答应了她,便将这个给您。” 慕容复接过锦囊,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刻着“冰窖”二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 赵嬷嬷道:“这是出入冰窖的令牌。老夫人说,您以后想见她,随时可以来。” 慕容复合上锦囊,收入怀中。 他转身,正要翻墙而出,忽然看见假山上一只白猫蹲在石头上,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那猫望着他,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假山,向皇宫深处跑去。 他望着白猫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猫,是谁的? 是外婆的,还是皇帝的? 他翻墙而出,回到客栈。 --- 慕容复坐在桌前,将小无相功真本和白虹掌力图谱摊开,仔细研读。 小无相功以“无相”为要旨,不着形相,无迹可寻。 练成之后,可模仿天下任何武功,且威力不减。 白虹掌力则是曲直如意,可转弯攻击,防不胜防。 他越看越心惊。 这两门武功,与北冥神功、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相辅相成,若能融会贯通,他的武功将再上一个台阶。 可代价,是杀自己的亲姨母。 他合上帛书,从怀中取出那枚虎符。 虎符沉重,上面刻着西夏文字。 他看不懂,可他知道,这东西代表着权力—— 一半西夏兵权的权力。 外婆用武功秘籍和兵权,买他杀一个人。 赫连铁树用复国的承诺,买他杀同一个人。 那个人,是他的亲姨母,是皇帝,是一个母亲。 他该杀她吗? 他想起御花园中,皇帝抚摸腹部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 她说—— “我只想保住这个孩子,他是我的命。” 他握紧虎符,指甲嵌入掌心。 复国梦,真的值得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街上人来人往。 可他的心中,一片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将虎符和帛书收入怀中。 不管怎样,他先要活下去。 外婆的生死符还在他体内,三个月后若不服解药,他会痛不欲生。他必须拿到彻底解药。 至于杀不杀皇帝…… 到时候再说。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他还要去见赫连铁树,还要去见皇帝,还要在这盘棋中,走出自己的路。 窗外,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窗户,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消失在街巷深处。 第209章 冰窖密约 五月初一,傍晚。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枚虎符,夕阳透过窗棂洒在上面,铜质泛着暗红的光。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一动未动。 虎符沉甸甸的,那是西夏一半兵权的象征。 外婆用这东西,买他杀一个人—— 他的亲姨母,西夏皇帝,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御花园中皇帝抚摸腹部的样子。 她说:“我只想保住这个孩子,他是我的命。” 他睁开眼,将虎符收入怀中。 他需要时间。 外婆给的解药只能压制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不拿到彻底解药,生死符发作,他会生不如死。 可若他真的杀了皇帝,他这辈子都别想心安。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 赵嬷嬷的暗号。 他戴上人皮面具,下楼跟着老妪,再次向皇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赵嬷嬷没有说话,只是佝偻着背,走得极慢。 慕容复跟在她身后,心中却飞速转动—— 外婆又召他,是要敲定最后的约定,还是有别的变故?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前。 赵嬷嬷低声道:“公子,老夫人说,今日与您做最后的约定。她说,过了今日,便不再催您。” 慕容复点头,闪身进入暗道。 --- 冰窖中寒气刺骨,李秋水依旧端坐在寒玉床上。 她的面色比早上更加苍白,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外婆。”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如刀:“复儿,外婆再问你一次——你答应的,可还作数?” 慕容复抬起头,目光平静:“作数。” 李秋水盯着他看了良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掌心朝上:“那好,击掌为誓。” 慕容复一怔—— 击掌? 这是江湖人最重的誓言,一旦击掌,便不可反悔。 外婆是要用这种方式,逼他无路可退。 他沉默片刻,伸出手,与李秋水的掌心相击。 啪—— 一声脆响,在冰窖中回荡。 李秋水收回手,满意地点头:“好外孙,外婆没看错你。”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寒玉床上,“这是三个月的解药。你服下,可保你三个月内生死符不发作。三个月后,拿皇帝的人头来换彻底解药。” 慕容复接过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清凉的气流涌入丹田,体内那股隐隐的躁动彻底平息。 李秋水又道:“皇帝身边有一品堂高手护卫,你需智取,不可硬拼。” 她压低声音,“另有一事——皇帝有个秘密,你见到便知。” 慕容复心头一动—— 她说的秘密,应该就是皇帝是女子。 他已经知道了,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什么秘密?”他故作疑惑。 李秋水摇头:“你见了便知。外婆只能告诉你——她不是男人,是女人。而且……她腹中怀有身孕。” 慕容复故作震惊:“怀孕?” 李秋水点头:“孩子是赫连铁树的。你可利用此事要挟他,让他帮你。”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复儿明白了。” 李秋水挥了挥手:“去吧。外婆等你消息。记住,三个月。” 慕容复站起身,正要离去,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复儿再问您一件事。” 李秋水抬眸:“什么事?” 慕容复凝视着她:“若复儿真的杀了皇帝,您会开心吗?” 李秋水怔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良久,她缓缓道:“不会。她是我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她死了,我怎么会开心?” “可她不认我,软禁我,还要杀我灭口。她不死,我死不瞑目。”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这对母女,一个恨到要杀对方,一个恨到要杀对方,却都放不下对方。 外婆嘴上说恨,可她的眼中,分明有泪。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别怪外婆。外婆也是……没有办法。”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 慕容复离开冰窖后,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赫连府。 他需要与赫连铁树敲定刺杀皇帝的细节。 赫连铁树已经在密室中等他。 见他进来,起身笑道:“慕容公子,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反悔了。” 慕容复坐下,淡然道:“赫连将军说笑了。我答应的事,不会反悔。” 赫连铁树给他倒了一杯酒,两人对饮。 酒过三巡,赫连铁树压低声音:“皇帝每月初一都会去城外寺庙进香,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明天就是初一。” 慕容复心头一震—— 明天? 这么快? 他面上不动声色:“寺庙中守卫如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赫连铁树道:“皇帝出行,会带三十名一品堂高手随行。这些人交给我,我会提前调开大部分,只留几个心腹。你只需在寺庙中动手,杀了皇帝,嫁祸给李秋水的人。” 慕容复皱眉:“如何嫁祸?” 赫连铁树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上刻着一个“李”字,与慕容复从赵嬷嬷手中拿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李秋水的人常用的令牌。你杀皇帝后,将这令牌留在现场,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李秋水派人下的手。” 慕容复接过令牌,心中一凛—— 赫连铁树连这个都准备好了,他策划此事绝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杀手,而自己,就是那个人。 “事成之后,我如何脱身?” 赫连铁树道:“我会安排人接应你。你从寺庙后山离开,骑马向南,直奔宋夏边境。到了边境,就安全了。” 慕容复点头:“好。” 赫连铁树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慕容复与他碰杯,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心中的苦涩却更浓了。 他站起身,正要离去,赫连铁树忽然叫住他:“慕容公子,我还有一句话。” 慕容复回头:“赫连将军请说。” 赫连铁树盯着他,目光如鹰:“你……不会心软吧?” 慕容复淡然道:“赫连将军放心。我慕容复,从不知道什么叫心软。”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赫连铁树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慕容复……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 子时,慕容复独自走在兴庆府的街头。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银白一片。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走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明天,他要去杀自己的亲姨母。 外婆逼他,赫连铁树逼他,他自己也答应了两边。 可他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问—— 你真的下得去手吗?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王语嫣,想起兴儿,想起阿朱阿碧。 他想回家。 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因为他身上背负着慕容家几百年的复国梦。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走到客栈门口,他忽然看见一只白猫蹲在台阶上,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那猫望着他,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台阶,向黑暗中跑去。 他望着白猫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猫,是在监视他,还是在提醒他? 他推门走进客栈,回到房中,摘下的人皮面具扔在桌上。 他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那枚虎符,握紧。 明天,一切都会有个了断。 他躺下,闭上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皇帝站在御花园中,抚摸腹部,笑着对他说:“复儿,你来了。你看,这是你的表弟,他长得像你。” 他伸手去摸,手却穿透了孩子的身体。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上满是鲜血。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 五月初二,到了。 他坐起身,擦去额头的冷汗,从怀中取出那枚李字令牌,握紧。 然后,他戴上人皮面具,推门而出。 门外,晨风清冷,吹动他的衣袂。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姨母,有他的命运,有他无法逃避的杀劫。 他迈步,向城外走去。 第210章 身后之眼 五月初一,戌时。 慕容复从冰窖中走出,寒气在衣袂上凝成薄霜。 他与外婆击掌的那一刻,掌心还残留着那股冰凉。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无退路。 御花园中暮色沉沉,花木在晚风中摇曳,假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沿着小径向宫墙走去,脚步轻快无声,凌波微步已运至极致。 行至转角,他忽然停下。 背后有一道视线,黏腻如蛇,贴在他的脊背上。 他猛然回身,目光如刀,扫向墙角。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花木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运足目力,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 墙角阴影中,一只白猫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它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在暮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它蹲在石头上,歪着头望着慕容复,绿色的眼睛像两颗宝石。 慕容复盯着那只猫,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他见过这只猫—— 在御花园的假山上,在他翻墙而出的夜晚,在客栈的台阶上。它无处不在。 白猫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不紧不慢地向花木深处走去。 它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慕容复,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跟上来。 慕容复没有动。 他看见白猫颈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在暮色中闪着暗金色的光。 铜牌上刻着四个字—— “西夏皇宫”。 那是皇宫的信物。 白猫消失在花木深处,慕容复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这只猫,是外婆的,还是皇帝的? 还是…… 另有其人? 他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皇帝身边有一品堂高手护卫,你需智取。” 可她没有提过一只猫。 他也想起皇帝那夜在御花园中的话—— “我不求你帮我,只求你一件事。” 她也没有提过猫。 可这只猫,一直在监视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向宫墙走去。 不管怎样,他必须按计划行事。 明日,他要去城外寺庙。 他翻墙而出,落在宫外的巷子里。 巷子空无一人,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银白一片。 他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他猛地回头—— 那只白猫蹲在墙头上,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墙头,向皇宫方向跑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白猫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它不是偶然出现,它一直在跟着他。 他加快脚步,向客栈走去。 --- 慕容复回到客栈,关上房门,摘下的人皮面具扔在桌上。 他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那枚李字令牌,在烛光下端详。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刻着冰窖的标记。 赫连铁树给他这枚令牌,是要他嫁祸给外婆。 可他心中清楚,这枚令牌,很可能也是外婆的人常用的。 他放下令牌,又取出那枚虎符。 虎符沉重,上面刻着西夏文字,他看不懂,可他知道,这是西夏一半兵权的象征。 外婆用这东西,买他杀一个人。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御花园中皇帝抚摸腹部的样子。 她说:“我只想保住这个孩子,他是我的命。” 他睁开眼,将虎符和令牌收入怀中。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起身,走到门边,屏息凝神。 门外没有人,可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他捡起纸条,展开——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慕容公子,小心那只白猫。它不是普通的猫,是西夏皇宫的密探。它能听懂人言,会传递消息。你的一举一动,都已被它看在眼里。” 没有落款。 慕容复握紧纸条,手指微微发抖。 白猫是密探? 能听懂人言? 会传递消息? 那它这些天一直在跟着他,外婆和皇帝岂不是已经知道了他与赫连铁树的密谋?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月亮西沉,街上空无一人。 他扫视屋檐,没有看见白猫的身影。 他退回房中,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花。 他不能慌。 就算白猫是密探,外婆和皇帝可能已经知道了他的计划,可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按计划行事,见机行事。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 五月初二,清晨。 慕容复起身,戴上人皮面具,换上一身青衫。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李字令牌,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怀中。 他走出客栈,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商贩叫卖,行人穿梭。 他没有向城外走去,而是先去了城北的土地庙。 他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然后转身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嬷嬷佝偻着背出现在他面前。“公子,老夫人有什么吩咐?”赵嬷嬷低声问。 慕容复摇头:“不是外婆让我来的。是我自己有事问你。” 赵嬷嬷一怔:“公子请说。” 慕容复盯着她:“那只白猫,是谁的?” 赵嬷嬷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道:“是老身的。” 慕容复心头一震:“你的?” 赵嬷嬷点头:“老身养了它十年。它叫小雪,能听懂人言,老身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老夫人让它监视皇宫中的动静,老身便让它去了。” 慕容复盯着她:“它也在监视我?” 赵嬷嬷抬起头,眼中满是泪:“公子,老身……老身也是奉命行事。老夫人说,您是她最后的希望,她不能让您出事。所以让小雪跟着您,若有危险,小雪会回来报信。”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它有没有把我与赫连铁树的密谋告诉外婆?” 赵嬷嬷摇头:“小雪不会说话,它只会用行动提醒老身。比如在您去见赫连铁树时,小雪会蹲在赫连府外,老身就知道您去了那里。至于你们说了什么,小雪不知道。” 慕容复松了口气,可心中的寒意并未消散。 外婆不信任他,所以派一只猫监视他。 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眼皮底下。 “嬷嬷,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外婆怪罪?” 赵嬷嬷苦笑:“老身活了七十多年,早就活够了。公子,老身只求您一件事——别杀皇帝。她腹中的孩子,是您的亲表弟。” 慕容复心头一颤:“你怎么知道?” 赵嬷嬷低下头:“因为老身亲眼看着皇帝出生。她是老夫人的女儿,是您的亲姨母。那孩子,是您的表弟。” 她转身,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离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公子,老身言尽于此。您保重。” 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赵嬷嬷离去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 赵嬷嬷让他别杀皇帝,外婆让他杀皇帝。他该听谁的?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太阳。阳光刺眼,可他心中一片冰冷。 他深吸一口气,向城外走去。 不管怎样,他要去寺庙。 不是为了杀皇帝,是为了…… 见机行事。 --- 巳时,慕容复来到城外寺庙。 寺庙不大,香火鼎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 他混在人群中,走进寺庙,在大殿中上了一炷香。 他跪在佛像前,心中默默道: 佛祖,弟子该怎么做? 佛像低眉垂目,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出大殿,在寺庙中漫步。 他看见一顶凤辇停在寺庙后门,四周站着数十名一品堂高手,刀剑出鞘,目光如鹰。 皇帝在里面。 他站在远处,望着那顶凤辇,心中挣扎。 只要他出手,以他的武功,那些护卫挡不住他。 杀了皇帝,他就能拿到彻底解药,拿到另一半兵权,拿到复国的希望。 可皇帝腹中还有孩子,那是他的表弟。 他正犹豫,忽然看见凤辇的帘幕掀起一角,皇帝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龙袍,头戴冕旒,可她的脸上,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与慕容复隔空相撞。 慕容复低下头,转身混入人群中。 他没有动手。 因为他看见皇帝的手,一直放在腹部。她在保护那个孩子。 他走出寺庙,站在山门外,望着远方的天际。 天边白云悠悠,可他心中乌云密布。 他该走了。 他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他回头,看见那只白猫蹲在寺庙的屋檐上,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檐,向寺庙深处跑去。 慕容复望着白猫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它在警告他,还是在提醒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回到外婆身边,回到赫连铁树身边,回到那盘棋中。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寺庙的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仿佛在说—— 孩子,你的路,还很长。 第211章 一品堂的邀请 五月初三,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枚虎符,一夜未眠。 昨夜从寺庙回来后,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没有动手? 外婆逼他,赫连铁树逼他,他自己也答应了两边。 可当他看见皇帝抚摸腹部的那一瞬间,他的手软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孩子。 那是他的亲表弟,一个还没出世的孩子。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她似乎已经知道了一切—— 知道母亲要杀她,知道赫连铁树要杀她,知道自己的外甥也要杀她。 可她不在乎了。 她只想保住腹中的孩子。 他睁开眼,将虎符收入怀中。 他不能这样拖下去。 外婆只给了他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若拿不到彻底解药,生死符发作,他会生不如死。 可他也不能真的杀了皇帝。 那是他的亲姨母,她腹中的孩子是他的亲表弟。 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三声轻响,不急不缓。 他起身,走到门边,沉声道:“谁?” “客官,楼下有人找您。” 是客栈小二的声音。 慕容复戴好人皮面具,推门而出。 小二站在门外,低声道:“是一位官爷,穿一品堂的服饰,说是给公子送请柬的。” 慕容复心头一动—— 一品堂? 赫连铁树的人? 他点点头,跟着小二下楼。 楼下大堂中,一名身着西夏官服的男子端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一只大红烫金的请柬。 他看见慕容复,站起身,抱拳道:“慕容公子,在下奉陛下之命,特来送上请柬。” 慕容复接过请柬,展开—— 字迹端正,是官方文书的口吻: “慕容公子台鉴:陛下久闻公子武功盖世,逍遥派传承已得,特邀公子于五月初五戌时入宫赴宴,一展绝艺。届时朝中百官、一品堂高手皆在,公子亦可借此扬名天下。望公子勿却。” 落款处盖着西夏皇帝的玺印。 慕容复读完,心中冷笑—— 这是鸿门宴,也是天赐良机。 他正苦思如何入宫接近皇帝,这请柬简直是雪中送炭。 可他也清楚,皇帝邀请他,未必是善意。 也许她已经知道了他与李秋水的交易,要借此机会除掉他。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然道:“多谢陛下厚爱,在下届时一定赴宴。” 那官员抱拳告辞,转身离去。 慕容复握着请柬,回到房中,关上门。 他将请柬放在桌上,盯着那枚玺印,心中飞速转动。 五月初五,还有两天。 这两天,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需要知道皇帝的真正意图。 是试探,还是陷阱? 他需要知道宫中一品堂高手的布防。 他需要知道…… 外婆会不会也在宫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商贩叫卖,行人穿梭。 他扫视屋檐,没有看见那只白猫。 赵嬷嬷说白猫是她养的密探,可那张匿名纸条又提醒他小心白猫。 赵嬷嬷的话,能信吗?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去见赫连铁树。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 午时,慕容复来到赫连府。 赫连铁树已经在密室中等他,桌上摆着酒菜。 赫连铁树见他进来,笑道:“慕容公子,请柬收到了?” 慕容复坐下,点头:“收到了。赫连将军,皇帝为何突然邀请我?” 赫连铁树给他倒了一杯酒,压低声音:“因为她怕了。她知道自己身边有人要杀她,所以想拉拢你,让你做她的护卫。” 慕容复一怔:“护卫?” 赫连铁树点头:“她听说你在灵鹫宫以一敌百的事迹,知道你是难得的高手。她想把你留在身边,一来可以保护她,二来可以制衡我。” 慕容复心头一动—— 这是机会。 若能成为皇帝的贴身护卫,他就有更多机会接近她,也可以名正言顺地保护她。 可他不能表现出兴趣,否则赫连铁树会起疑。 “那赫连将军希望我怎么做?” 赫连铁树盯着他,目光如鹰:“按原计划行事。入宫后,找机会杀了她。我会在宫外接应你。”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宫中守卫森严,我如何下手?” 赫连铁树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皇宫的详细布防图。皇帝住在内廷的乾德殿,四周有三十名一品堂高手轮流值守。宴会那天,大部分高手会集中在宴会大殿,乾德殿的守卫会减少。你可在宴会中途借口更衣,潜入乾德殿动手。” 慕容复看着地图,将路线记在心中。 他抬起头:“杀了皇帝之后,我如何脱身?” 赫连铁树道:“你从乾德殿后窗离开,沿这条小路到御花园西北角,那里有一道暗门直通宫外。我会在那里安排人接应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点头:“好。” 赫连铁树举起酒杯:“祝我们成功。” 慕容复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心中的苦涩更浓了。 赫连铁树要杀皇帝,外婆也要杀皇帝,皇帝自己却想拉拢他。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站起身,正要离去,赫连铁树忽然叫住他:“慕容公子,我还有一句话。” 慕容复回头:“赫连将军请说。” 赫连铁树盯着他,目光如刀:“你不会心软吧?” 慕容复淡然道:“赫连将军放心。我慕容复,从不知道什么叫心软。”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赫连铁树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慕容复……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 傍晚,慕容复从赫连府出来,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城北的土地庙。 他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然后转身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嬷嬷佝偻着背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您找老身?” 慕容复点头:“嬷嬷,皇帝邀请我入宫赴宴。我想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赵嬷嬷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她……想见您。她听说您是老夫人的外孙,想亲眼看看您。” 慕容复心头一震:“她知道了?” 赵嬷嬷点头:“陛下早就知道老夫人没死,也知道老夫人派了人来杀她。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那她为何还要见我?” 赵嬷嬷叹了口气:“因为她想看看,老夫人选中的杀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也许……她还想求您一件事。” 慕容复问:“什么事?” 赵嬷嬷低下头:“求您……别杀她。至少,别杀她腹中的孩子。”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嬷嬷,你到底是外婆的人,还是皇帝的人?” 赵嬷嬷抬起头,眼中满是泪:“老身是老夫人的人,可老身……心疼皇帝。她从小没有母亲,一个人在这深宫中长大,战战兢兢地活了二十多年。她不敢认老夫人,因为她怕身份暴露,怕被废,怕死。可她心里,一直想着老夫人。” “公子,老身求您,别杀她。她腹中的孩子,是您的亲表弟。孩子无辜。” 慕容复望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赵嬷嬷说的,他都懂。 可外婆的生死符还在他体内,三个月后若不服解药,他会生不如死。他别无选择。 “嬷嬷,我知道了。” 他转身,向客栈走去。 身后,赵嬷嬷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公子……您保重。” --- 深夜,慕容复坐在房中,面前摊着赫连铁树给的皇宫布防图。 他将路线记在心中,又将地图烧掉。 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花。 他不能杀皇帝。 至少,不能亲手杀。 可他也不能违抗外婆的命令。 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想起皇帝在御花园中的话—— “我不求你帮我,只求你一件事。若有一天你不得不杀我,请让我见孩子最后一面。”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也许,他可以假意答应外婆和赫连铁树,暗中保护皇帝。 等孩子出生后,再另作打算。 可外婆的生死符只有三个月期限,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也许,他该去找皇帝,与她联手。 皇帝有兵符,有西夏的兵马。 若她肯助他复国,他可以帮她对付外婆和赫连铁树。 可皇帝会信他吗?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月亮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五月初四,到了。 明天,就是赴宴的日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清冷,吹动他的衣袂。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心中默默道: 姨母,明天见。 远处,皇宫的屋顶上,一只白猫蹲在瓦片上,颈间的铜牌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皇宫深处跑去。 第212章 皇宫夜宴 五月初五,戌时。 慕容复站在皇宫门前,仰头望着巍峨的宫墙。 夕阳西下,将整座皇宫染成暗金色,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如巨兽蹲伏。 门前两排一品堂高手持刀而立,目光如鹰,扫视着每一个入宫的人。 他今日没有戴人皮面具。 外婆说过,皇帝想见他,想亲眼看看她选中的杀手是什么样的人。 他要用真面目去见她。 他递上请柬,门卫看了一眼,躬身道:“慕容公子,请。” 他踏进宫门,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内走去。 甬道两侧每隔数步便有一名侍卫,刀剑出鞘,灯火通明。 他走得不快不慢,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转过一道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大殿巍峨,殿前广场上已经停满了轿辇,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穿过人群,向大殿走去。 殿门口,一名内侍高声唱道:“慕容公子到!” 殿内已经坐满了人。 西夏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一品堂的高手坐在右首,赫连铁树端坐其中,朝他微微点头。 慕容复走到客位坐下,环顾四周。 殿中高手云集,光是气息深厚者便有数十人。 一品堂的三十名高手分列两旁,刀剑出鞘,寒光凛凛。 朝中武将个个虎背熊腰,文臣则面色各异,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不屑。 慕容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西夏特产的葡萄酒,甘醇中带着一丝苦涩。 他放下酒杯,暗中观察殿中的布局。 大门在他身后,左右各有偏门,正前方是高台,台上摆着龙椅,龙椅后有一道屏风,屏风后应该就是皇帝休息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 戌时三刻,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高台。 内侍尖声高唱:“陛下驾到!” 屏风后转出一人。 龙袍加身,头戴冕旒,前后垂着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那身形,那步态—— 慕容复运足目力,透过晃动的珠串,看见了那张脸。 面容清秀,眉目如画,皮肤白皙得不像男人。 没有喉结。 步态轻盈,腰肢柔软,分明是女子之态。 慕容复心头巨震—— 外婆让他杀的儿子,竟是女儿? 他握紧酒杯,指节泛白。 外婆骗了他。 从始至终都在骗他。 她说皇帝是儿子,是亲舅舅,让他杀起来没有负担。 可皇帝是女儿,是他的亲姨母。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 皇帝走到龙椅前坐下,冕旒后的目光扫过殿中,在慕容复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中,有探究,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 熟悉。 慕容复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皇帝开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女子的柔美,却被刻意压低了:“今日朕设宴,一是为了犒劳诸位爱卿,二是为了……”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向慕容复,“为了见识一下中原武林的风采。” 殿中响起一片附和声。 赫连铁树站起身,抱拳道:“陛下,慕容公子武功盖世,曾在灵鹫宫以一敌百,击退我西夏一品堂的高手。今日机会难得,不如请慕容公子献艺,让我等开开眼界。” 皇帝点头:“准。”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负手而立。 他知道,这是赫连铁树的安排,让他展示武功,赢得皇帝的信任。 可他也知道,皇帝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小无相功。 双掌齐出,掌风如涛,将殿中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白虹掌力曲直如意,一道掌力明明打向左边,却在半途拐弯,击中了右边的柱子。 轰的一声,柱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 殿中众人骇然,纷纷交头接耳。 赫连铁树鼓掌道:“好掌法!慕容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慕容复,目光越来越复杂。 慕容回收掌,抱拳道:“献丑了。” 他回到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心中的苦涩更浓了。 他抬头,与皇帝的目光隔空相撞。 那目光中没有赞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知道了。她知道他是母亲派来杀她的。 慕容复低下头,不敢再看。 --- 亥时,宴席渐入佳境。 百官推杯换盏,一品堂的高手们也放松了警惕。 慕容复端坐席间,心中却一直在盘算。 赫连铁树的计划是让他借口更衣,潜入乾德殿动手。 可他现在不想杀皇帝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是女人,是他的亲姨母,她腹中还有孩子。 他必须想办法拖过今夜,再另作打算。 他正想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他抬头,看见皇帝正望着他,冕旒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忽然开口:“慕容公子,朕听闻你与辽国南院大王萧峰是结拜兄弟?” 慕容复点头:“是。” 皇帝又问:“萧大王在辽国处境如何?” 慕容复心头一动—— 她问萧峰,是想拉拢他,还是想借他拉拢萧峰? 他淡然道:“大哥被辽帝猜忌,处境艰难。”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他愿意,朕可收留他。” 慕容复抱拳:“多谢陛下美意,在下一定转告大哥。” 殿中众人纷纷议论,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警惕。 赫连铁树的脸色却阴沉下来—— 皇帝当众拉拢慕容复,是在警告他。 慕容复端起酒杯,挡住嘴角的冷笑。 这盘棋,越来越乱了。 宴席持续到亥时三刻,皇帝起身,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去。 临走前,她又看了慕容复一眼,那目光中,似有话要说。 慕容复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 赫连铁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慕容公子,皇帝对你很感兴趣。这是个好机会。” 慕容复点头:“我知道。” 赫连铁树压低声音:“今夜子时,乾德殿。我的人会在宫外接应。” 慕容复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 子时,慕容复借口更衣,离开宴会大殿。 他沿着赫连铁树给的路线,穿过一道长廊,绕过一座花园,来到了乾德殿外。 殿前站着四名一品堂高手,刀剑出鞘,目光如鹰。 他藏在花木丛中,运起小无相功,收敛气息。四名高手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存在。 他抬头,望着乾德殿的窗户。 皇帝就在里面。 只要他冲进去,以他的武功,那四名护卫挡不住他。 杀了皇帝,他就能拿到彻底解药,拿到另一半兵权,拿到复国的希望。 可他下不去手。 因为皇帝是女人,是他的亲姨母,她腹中还有孩子。 他想起御花园中皇帝抚摸腹部的样子,眼中满是温柔。 她说:“我只想保住这个孩子,他是我的命。”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宴会大殿,而是直接向宫外走去。 他不能杀皇帝,也不能违抗外婆的命令。 他需要时间,需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翻墙而出,落在宫外的巷子里。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银白一片。 他正要迈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 他回头,看见那只白猫蹲在墙头上,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墙头,向皇宫深处跑去。 慕容复望着白猫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它在监视他。 外婆一定已经知道了他今夜没有动手。 他加快脚步,向客栈走去。 第213章 女扮男装 五月初六,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一夜未眠。 桌上摊着那枚虎符,铜质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他已经盯着它看了整整一夜。 皇帝是女子。 外婆骗了他。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冕旒后那张清秀的面孔。 没有喉结,步态轻盈,声音虽然刻意压低,却难掩女子的柔美。 她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是为了皇位,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他睁开眼,将虎符收入怀中。 他必须再见皇帝一面,当面问清楚。 可她是一国之君,深居宫中,如何能轻易见到?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三声轻响—— 赵嬷嬷的暗号。 他起身开门,白发老妪佝偻着背站在门外,低声道:“公子,老夫人请您去一趟。” 慕容复心头一沉—— 外婆知道了。 昨夜他没有动手,白猫一定已经报了信。 他点点头,戴好人皮面具,跟着赵嬷嬷向皇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赵嬷嬷没有说话,只是佝偻着背,走得极慢。 慕容复跟在她身后,心中飞速转动—— 外婆会怎么质问他? 他该如何回答?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前。 赵嬷嬷低声道:“公子,老夫人今日心情不好,您小心。” 慕容复点头,闪身进入暗道。 --- 冰窖中寒气刺骨,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 她的面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此刻却满是冷意。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外婆。”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复儿,昨夜为何不动手?” 慕容复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道:“外婆,皇帝身边高手太多,复儿没有找到机会。” 李秋水冷笑:“没有找到机会?乾德殿外只有四名护卫,以你的武功,杀他们易如反掌。你分明是心软了。” 慕容复心头一震——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白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抬起头,望着李秋水,目光平静:“外婆,复儿有一事想问您。” 李秋水冷声道:“说。” 慕容复一字一顿:“皇帝到底是您的儿子,还是女儿?” 李秋水怔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那慌乱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慕容复的眼睛。 她沉默良久,缓缓道:“你知道了?” 慕容复点头:“昨夜宴上,复儿亲眼所见。她没有喉结,步态轻盈,分明是女子。” 李秋水闭上眼,长叹一声:“是。她是女儿。我骗了你。” 慕容复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外婆,您为何要骗我?” 李秋水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因为我要你杀她。若你知道她是女儿,你的亲姨母,你还会答应吗?” 慕容复沉默。 李秋水继续道:“复儿,外婆知道你不忍心。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无辜的孩子了。她夺了我的权,软禁我在这冰窖中,还要杀我灭口。她不死,我死不瞑目。”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声音发涩:“外婆,她腹中还有孩子。那是您的亲外孙。” 李秋水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可很快被冷意取代:“那又如何?她怀的是赫连铁树的孽种。赫连铁树狼子野心,若那孩子出生,西夏必被其操控。你杀了她,也是为西夏除害。” 慕容复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复儿,外婆再给你一次机会。三个月内,杀了她。否则,生死符发作,你生不如死。” 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放在床上:“这是三个月的解药。你已服过一次,这是第二次。三个月后,拿皇帝的人头来换彻底解药。” 慕容复接过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清凉的气流涌入丹田,可他心中只有苦涩。 “复儿明白了。” 他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别怪外婆。外婆也是……没有办法。” 慕容复没有回头。 --- 慕容复从冰窖出来,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城北的土地庙。 他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然后转身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嬷嬷佝偻着背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您找老身?” 慕容复点头:“嬷嬷,我想见皇帝。当面谈。” 赵嬷嬷脸色微变:“公子,这……这太冒险了。宫中守卫森严,若被人发现……” 慕容复打断她:“所以需要嬷嬷帮忙。您在外婆身边多年,对宫中地形了如指掌。一定有办法让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见到皇帝。” 赵嬷嬷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公子,您真的想好了?” 慕容复点头:“想好了。” 赵嬷嬷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他:“这是宫中巡逻的令牌。今夜子时,您从御花园西北角的暗门进入,沿着这条路……”她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路线,“就能到乾德殿。陛下每晚子时都会屏退左右,独自待上一炷香的功夫。那是您见她的唯一机会。” 慕容复接过令牌,收入怀中:“多谢嬷嬷。” 赵嬷嬷望着他,眼中满是担忧:“公子,您……不会杀她吧?”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不会。” 赵嬷嬷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嬷嬷,她是真心护着皇帝的。 --- 子时,慕容复换上黑衣,蒙上面巾,从御花园西北角的暗门潜入宫中。 他按照赵嬷嬷给的路线,穿过一道长廊,绕过一座花园,来到了乾德殿外。 殿前站着两名护卫,比昨夜少了一半。 他运起小无相功,收敛气息,从侧面绕到殿后,推开窗户,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殿内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 帷幔后,一个身影坐在梳妆台前,正在卸下冕旒。 慕容复躲在帷幔后,屏息凝神。 皇帝卸下龙袍,露出一头青丝。 她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慕容复从帷幔后走出,负手而立。 皇帝没有回头,声音清冷:“你来了。母亲让你来杀我,是么?” 慕容复咬牙:“你究竟是谁?” 皇帝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 慕容复看清了她的面容—— 与王语嫣有七分相似,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只是比王语嫣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她望着慕容复,凄然一笑:“我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你母亲的妹妹……你的亲姨母。”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虽然已经猜到,可亲耳听见,心头还是巨震。 “你……你真的是……” 皇帝点头:“我姓李,没有名字。母亲生下我时,因我是女儿,便将我丢弃。先帝收养了我,让我女扮男装,冒充皇子。后来先帝驾崩,我登基为帝,一直至今。”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你长得真像你母亲。我见过她一次,那时我还小,她来宫中看我。可她恨我,恨我夺了母亲的宠爱。她骂我是野种,让我滚。”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皇帝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我不怪你。母亲让你来杀我,你就杀吧。我早就活够了。” 慕容复跪在地上,声音发涩:“姨母,复儿不想杀您。”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眼中满是泪:“那你来做什么?” 慕容复抬起头,目光坚定:“来问您一件事——您愿不愿意帮我?” 皇帝一怔:“帮你什么?” 慕容复一字一顿:“帮我复国。”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讽刺:“你和你母亲一样,只知利用人。” 她转身,走向床边,背对着慕容复:“你走吧。我需要时间考虑。” 慕容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姨母,复儿不会杀您。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和您的孩子。”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皇帝坐在床边,抚摸腹部,喃喃道:“孩子,你听到了吗?你的表哥说,不会伤害我们。”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第214章 天山折梅手 五月初七,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枚虎符,一夜未眠。 昨夜与皇帝的密谈还在他脑海中翻涌—— “你和你母亲一样,只知利用人。” 皇帝说这话时,眼中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悲凉。 她不是不想帮他,是不敢信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皇帝的信任,需要西夏的支持。 可信任不是一天能建立的。他必须拿出诚意。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声轻响。 他起身开门,小二递上一封信:“客官,宫里送来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端正,是皇帝的笔迹:“慕容公子,今日午时,请入宫一叙。朕想再看一次你的武功。” 慕容复心头一动—— 再看一次武功? 是试探,还是有意拉拢? 他将信收入怀中,戴上人皮面具,走出客栈。 --- 午时,慕容复入宫。 这一次,他没有去宴会大殿,而是被内侍引到了皇宫西北角的演武殿。 殿不大,四周站着十余名一品堂高手,赫连铁树也在其中,目光阴沉。 皇帝坐在高台上,依旧穿着龙袍,头戴冕旒。 她的目光透过晃动的珠串,落在慕容复身上,复杂难明。 慕容复跪拜:“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平身。朕今日想再看看慕容公子的武功。上次夜宴人多嘈杂,未能尽兴。” 慕容复点头:“遵旨。” 他走到殿中央,负手而立。 他知道,皇帝是想单独试探他。 赫连铁树在场,说明皇帝也在试探赫连铁树的反应。 这是一盘棋,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步。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天山折梅手。 双手如穿花蝴蝶,将三路十八式一一 使出。 每一式都精妙绝伦,暗含无数后招。 殿中众人看得目眩神驰,连赫连铁树也不禁动容。 收招,吐纳。 殿中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目光中似有探究,更似有…… 熟悉。 慕容复抬头,与她的目光隔空相撞。 那目光中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她在看什么? 在看他的武功,还是在看他这个人?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皇帝开口,声音清朗:“慕容公子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朕有一事相询。” 慕容复抱拳:“陛下请说。” 皇帝道:“你与辽国南院大王萧峰是结拜兄弟。若朕想请他出仕西夏,你可愿代为引荐?” 慕容复心头一动—— 她在拉拢萧峰。 萧峰在辽国被猜忌,处境艰难,若他能来西夏,对皇帝是助力,对他也是助力。 他点头:“在下一定转告大哥。” 皇帝满意地点头,又转向赫连铁树:“赫连将军,你觉得慕容公子的武功如何?” 赫连铁树抱拳,脸色阴沉:“慕容公子武功盖世,臣自愧不如。” 皇帝微微一笑:“那朕若让慕容公子担任一品堂副统领,赫连将军意下如何?” 殿中众人哗然。 一品堂副统领,那是仅次于赫连铁树的位置。 皇帝这是要分赫连铁树的权,也是在试探慕容复的忠诚。 赫连铁树的脸色更难看了,可他不敢违抗皇命,只得咬牙道:“陛下圣明。” 慕容复跪下:“谢陛下隆恩。只是在下江湖中人,不惯官场规矩,恐难胜任。” 皇帝摇头:“无妨。朕只要你挂个名,不需你每日点卯。你依旧可以行走江湖,只是西夏有难时,需出手相助。” 慕容复沉默片刻,叩首:“臣遵旨。” 皇帝笑了,可那笑容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她挥了挥手:“都退下吧。慕容公子留下,朕还有话问你。” 众人退出演武殿,只剩下慕容复和皇帝,以及高台两侧的贴身内侍。 皇帝站起身,走下高台,走到慕容复面前。 冕旒的珠串晃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望着他,目光复杂。 “慕容复,你知道朕为何要你做这个副统领吗?” 慕容复摇头:“臣不知。” 皇帝压低声音:“因为朕需要你。赫连铁树野心勃勃,一品堂快成他的私军了。朕需要一个能制衡他的人。” 慕容复心头一震—— 她要他对付赫连铁树。 “陛下,臣……” 皇帝打断他:“你不用急着答应。朕只是告诉你,朕愿意信你。至于你愿不愿意信朕……”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自己决定。” 慕容复跪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和他一样,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她女扮男装,战战兢兢地做了二十年的皇帝; 他背负复国梦,不择手段地算计了半辈子。 他们都在挣扎,都在求一条活路。 “陛下,”他开口,声音坚定,“臣愿意。”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好。那朕等你。”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向高台走去。 慕容复站起身,目送她离去。 她的背影在珠帘后渐渐模糊,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和她的命运,绑在了一起。 他走出演武殿,阳光刺眼。 赫连铁树站在殿外,脸色阴沉。 “慕容公子,恭喜啊。” 赫连铁树的声音阴阳怪气。 慕容复淡然道:“赫连将军,以后我们同朝为官,还请多多关照。” 赫连铁树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 赫连铁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杀皇帝? 你想杀她,我却要护她。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迈步向宫外走去。 身后,演武殿的屋檐上,一只白猫蹲在瓦片上,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檐,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 可他不在乎了。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 傍晚,慕容复从皇宫出来,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城北的土地庙。 他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然后转身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嬷嬷佝偻着背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您找老身?” 慕容复点头:“嬷嬷,皇帝封我做了一品堂副统领。” 赵嬷嬷脸色微变,随即笑了:“陛下这是要重用您啊。” 慕容复摇头:“她是想让我制衡赫连铁树。嬷嬷,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赵嬷嬷道:“公子请说。” 慕容复压低声音:“帮我盯着赫连铁树。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赵嬷嬷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老身尽力。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公子,老夫人那边……” 慕容复道:“我会应付。” 赵嬷嬷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赵嬷嬷是外婆的人,可她心疼皇帝,也心疼他。 她夹在中间,最难做。 他转身,向客栈走去。 --- 深夜,慕容复坐在房中,面前摊着那枚虎符。 他已经是西夏一品堂的副统领了,虽然只是挂名,可这个身份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出入皇宫,保护皇帝。 可他心中清楚,这只是第一步。 外婆要杀皇帝,赫连铁树也要杀皇帝,他夹在中间,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拿起笔,给乔峰写了一封信: “大哥,弟在西夏,已得皇帝信任。大哥在辽国处境艰难,若愿来西夏,弟当竭力引荐。弟在西夏等你。” 他将信折好,唤来小二,让他送去信鸽站。 然后,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窗外,月亮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皇帝的目光。 那目光中,有探究,有熟悉,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她在看什么? 在看他的武功,还是在看他这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护着她。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仿佛在说—— 孩子,你的路,还很长。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215章 夜探寝宫 五月初八,子时。 慕容复换上一品堂副统领的官服,腰悬令牌,大步走在皇宫甬道上。 这是他第一次以官员身份入宫,沿途的侍卫纷纷低头行礼,无人敢拦。 一品堂副统领的令牌,比赵嬷嬷给的临时令牌好用得多。 他穿过一道长廊,绕过一座花园,来到乾德殿外。 殿前站着四名护卫,见他到来,抱拳道:“慕容大人。” 慕容复点头:“陛下可安歇了?” 护卫道:“陛下尚未就寝,正在殿中批阅奏章。” 慕容复道:“我奉旨巡查宫禁,需入内查看。” 他亮出令牌,护卫不敢阻拦,侧身让开。 他推门而入,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书案后,龙袍加身,头戴冕旒,正在批阅奏章。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珠串后的目光闪过一丝诧异。 “慕容复?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慕容复跪拜:“臣奉旨巡查宫禁,特来查看陛下安危。” 皇帝放下笔,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巡查宫禁?朕怎么不记得下过这道旨?” 慕容复心头一凛—— 她看穿了他的借口。 可他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日理万机,许是忘了。臣是副统领,有责任确保皇宫安全。” 皇帝没有拆穿他,只是挥了挥手:“起来吧。既然来了,就陪朕说说话。”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殿中只有他们两人,连内侍都被屏退了。 他望着皇帝,冕旒后的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皇帝摇头:“睡不着。一闭眼,就梦见母亲派人来杀我。”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你说,朕是不是很可怜?” 慕容复沉默。他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帝站起身,走下书案,背对着他:“慕容复,你知道吗?朕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孤独。” 她转过身,走到帷幔前,伸手掀开帷幔:“你既然来了,朕也不瞒你。” 慕容复心头一紧。 皇帝卸下龙袍,冕旒随之脱落,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她穿着白色的中衣,腹部微微隆起,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怀有身孕!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凄然一笑:“很惊讶?朕以为母亲会告诉你。” 慕容复声音发涩:“外婆只说您有秘密,没说……没说您怀了孩子。” 皇帝抚摸腹部,眼中满是温柔:“这孩子,是朕的命。朕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他平安出生。” 慕容复盯着她的腹部,心中翻江倒海。 她是一国之君,女扮男装,若被人知道怀有身孕,不仅皇位不保,连命都保不住。 可她不在乎了。她只想保住孩子。 “孩子的父亲……是谁?” 皇帝垂眸,沉默片刻,缓缓道:“赫连铁树。” 慕容复瞳孔骤缩—— 赫连铁树? 那个野心勃勃的一品堂统领? 他一直在利用皇帝,皇帝却怀了他的孩子? “他知道吗?” 皇帝摇头:“不知道。朕不想让他知道。他若知道,会用这个孩子要挟朕,甚至篡位。” 慕容复握紧拳头:“那您为何还要留着他?” 皇帝苦笑:“因为朕需要他。一品堂在他手中,朕若动他,他会反。朕只能虚与委蛇,等他露出破绽。”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慕容复,朕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朕愿意信你。你……愿意帮朕吗?” 慕容复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中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和期盼。 她和他一样,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 她需要他,他也需要她。 他跪在地上,郑重叩首:“臣愿意。臣会保护陛下,也会保护陛下的孩子。” 皇帝的泪涌了出来。 她扶起他,轻声道:“好。那朕……等你。”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乾德殿的窗户,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看见那只猫。 他正望着皇帝,心中暗暗发誓—— 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 丑时,皇帝重新穿上龙袍,戴上冕旒,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她坐回书案后,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慕容复,朕有一事相询。” 慕容复抱拳:“陛下请说。” 皇帝道:“你与辽国南院大王萧峰是结拜兄弟。他如今被辽帝猜忌,处境艰难。若朕想请他出仕西夏,你可愿代为引荐?” 慕容复点头:“臣已经写信给大哥,邀他来西夏。只是……” 他顿了顿,“大哥性情刚烈,未必肯寄人篱下。” 皇帝微微一笑:“朕不让他寄人篱下。朕可以封他为王,给他兵马,让他镇守一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心头一震—— 封王? 皇帝这是要下血本拉拢萧峰。 他抱拳:“臣一定尽力。” 皇帝点头,又拿起一份奏章:“还有一件事。赫连铁树最近频频调动一品堂的人马,似乎在谋划什么。你帮朕盯着他。” 慕容复道:“臣已经安排了人手。” 皇帝满意地点头:“你比朕想象的能干。” 她放下奏章,站起身,“夜深了,你回去吧。” 慕容复跪拜:“臣告退。”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陛下,臣还有一句话。” 皇帝抬眸:“说。” 慕容复凝视着她:“您腹中的孩子,是您的骨肉,也是赫连铁树的。您打算……告诉他吗?”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等孩子出生后,朕会告诉他。若他愿意认这个孩子,朕可以既往不咎。若他不愿……”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朕会让他永远闭嘴。” 慕容复心头一凛,不再说话,推门而出。 身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慕容复……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 慕容复回到客栈,摘下官帽,坐在桌前。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赫连铁树那个畜生,利用皇帝,还让她怀了孩子。 他若不除,西夏迟早大乱。 他取出那枚虎符,握紧。 这是西夏一半兵权的象征,外婆用这东西买他杀皇帝。 可现在,他要用它保护皇帝。 他必须加快速度。 外婆的生死符只有三个月期限,他必须在期限内找到彻底解药,或者…… 彻底摆脱外婆的控制。 他想起赵嬷嬷的话—— “老夫人她……其实很可怜。” 可怜? 她可怜,皇帝就不可怜吗? 她怀着自己的孩子,被母亲追杀,被情人利用,还要提防朝中百官。 她才是真的可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 他要护着皇帝,护着那个孩子。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皇帝抱着一个婴儿,笑着对他说:“复儿,你看,这是你的表弟。” 他伸手去接,婴儿却化作一团血雾,消失不见。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 五月初八,到了。 他坐起身,擦去额头的冷汗。 那个梦,是凶兆。 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清冷,吹动他的衣袂。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心中默默道: 姨母,复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和孩子。 远处,皇宫的屋顶上,一只白猫蹲在瓦片上,颈间的铜牌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深处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昨夜的一切。 可他不在乎了。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通向深渊,他也要走到底。 他关上窗户,开始练功。 第216章 皇帝的身份 五月初八,巳时。 慕容复踏入乾德殿时,殿中只有皇帝一人。 没有内侍,没有护卫,连帷幔都被拉上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龙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皇帝坐在书案后,没有批奏章,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冕旒的珠串垂在面前,遮住了她的表情,可慕容复能感觉到,那目光比昨夜更加复杂。 “臣参见陛下。”他跪拜。 皇帝没有让他起来,而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清冷:“慕容复,你昨夜答应朕的事,还记得吗?” 慕容复低头:“臣记得。臣会保护陛下,也会保护陛下的孩子。” 皇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掀开冕旒的珠串,露出一张苍白却清秀的脸。 她的眼眶微红,似乎哭过。 “那朕问你,若有一日,母亲让你在她和朕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慕容复浑身一震,抬起头,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中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和期盼。 她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在问他,是以一个女人的身份,以一个母亲的身份。 “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皇帝凄然一笑,松开手,珠串落回原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你走吧。朕不想为难你。” 慕容复跪在地上,没有动。 “陛下,臣虽然不知道答案,但臣知道,臣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他声音坚定,“不管是外婆,还是赫连铁树。”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转过身,摘下冕旒,放在书案上。 一头青丝倾泻而下,披散在龙袍上。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慕容复,你看着朕。”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 没有冕旒的遮挡,她的面容清晰可见—— 与王语嫣有七分相似,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只是多了几分沧桑和疲惫。 “你知不知道,朕为什么愿意信你?”她问。 慕容复摇头。 皇帝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指尖冰凉:“因为你长得像你母亲。朕见过她一次,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她来宫中看我,站在殿门口,远远地望了我一眼。她没有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朕当时还小,不懂她为什么不来抱我。后来朕才知道,她恨我。恨我夺了母亲的宠爱,恨我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眼中涌出泪:“可朕不恨她。朕只恨母亲。” 慕容复的泪也涌了出来。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早逝的女人。 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复儿,你要复国”。 她从未提过这个妹妹,从未提过西夏,从未提过她的母亲李秋水。 她把这些秘密带进了坟墓。 “陛下……”他的声音发涩。 皇帝打断他:“别叫我陛下。叫我姨母。” 慕容复怔住。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朕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你母亲的亲妹妹。朕没有名字,母亲生下朕时,因为朕是女儿,便没有给朕取名。先帝收养朕后,给朕取了个名字,叫李元昊。那是男人的名字,朕用了三十年。” 她转过身,望着慕容复,凄然一笑:“慕容复,你愿意叫朕一声姨母吗?”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姨母。” 皇帝笑了,笑得释然,笑得悲凉。 她走过来,扶起他,轻轻抱住他的头,像抱着一个孩子:“好孩子……好孩子……姨母等这句话,等了三十年。” 慕容复靠在她肩上,泣不成声。 窗外,阳光明媚,可殿中的两人,却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半生的孤独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 --- 午时,皇帝重新戴上冕旒,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她坐回书案后,望着慕容复,目光柔和了许多。 “复儿,姨母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是要你知道,从今往后,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慕容复点头:“姨母放心,复儿明白。” 皇帝从书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虎符—— 与李秋水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西夏另一半兵权的虎符。” 她将虎符推到慕容复面前,“朕把它给你。从今往后,西夏的兵马,你都可以调动。” 慕容复心头一震—— 外婆给了他一枚,姨母又给了他一枚。 两枚虎符合一,便是西夏全部兵权。 “姨母,这……” 他没有接。 皇帝将虎符塞进他手里:“拿着。姨母信你。你若负我……”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双眼睛中的冷意,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惊。 慕容复握紧虎符,郑重叩首:“复儿不会负姨母。” 皇帝点头,又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西夏先帝留下的遗诏。上面写着,若朕身份暴露,可将皇位传给朕腹中的孩子。你替姨母保管。”慕容复接过帛书,展开—— 字迹端正,盖着先帝的玺印。 他合上帛书,收入怀中。 “姨母,您腹中的孩子,赫连铁树知道吗?” 皇帝摇头:“他不知道。朕也不想让他知道。他若知道,会用这个孩子要挟朕,甚至篡位。” 慕容复皱眉:“可他是一品堂统领,手握重兵。您打算怎么办?”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朕需要一个理由,削他的兵权。复儿,你能帮姨母吗?” 慕容复沉吟片刻,点头:“复儿可以想办法。但需要时间。” 皇帝道:“朕可以等。只是……” 她抚摸腹部,“这孩子等不了太久。朕必须在孩子出生前,解决赫连铁树。” 慕容复心头一凛—— 她要在孩子出生前除掉赫连铁树。 那意味着,时间不多了。 “复儿明白。”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姨母累了。” 慕容复跪拜,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姨母,您真的没有名字吗?” 皇帝一怔,随即笑了:“有。先帝给朕取过一个名字,叫‘明月’。他说,朕出生那夜,月亮又圆又亮,像一颗明珠。” 慕容复点头:“明月姨母,复儿记住了。”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阳光中。 身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明月……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叫朕了。” 窗外,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一切。 可他不在乎了。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 慕容复从皇宫出来,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城北的土地庙。 他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然后转身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嬷嬷佝偻着背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您找老身?” 慕容复点头:“嬷嬷,皇帝是我的亲姨母。” 赵嬷嬷脸色微变,随即叹了口气:“老身知道。老身一直在等您发现。” 慕容复盯着她:“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赵嬷嬷低下头:“因为老夫人不让。她说,若您知道了,就不会杀皇帝了。” 慕容复握紧拳头:“外婆她……真的那么恨姨母?” 赵嬷嬷抬起头,眼中满是泪:“老夫人不是恨陛下,是恨自己。她恨自己当年抛弃了陛下,恨自己一辈子不敢认她。可她不肯承认,所以把恨都转嫁到陛下身上。” “公子,老身求您,别让她们母女相残。她们都太苦了。”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嬷嬷,我答应您。” 赵嬷嬷松了口气,转身离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外婆恨姨母,姨母恨外婆,可她们都放不下对方。 赵嬷嬷说得对,她们都太苦了。 他转身,向客栈走去。 --- 傍晚,慕容复坐在房中,面前摊着两枚虎符。 铜质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沉甸甸的。 一枚是外婆给的,一枚是姨母给的。 两枚虎符合一,便是西夏全部兵权。 他握紧虎符,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因为这兵权,是用亲情换来的。 外婆用兵权买他杀姨母,姨母用兵权买他保护她。 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已经选择了自己的路。 他要护着姨母,护着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至于外婆……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取出那枚染血玉佩,握在手中。 外婆,您真的那么恨姨母吗? 您恨她,可她是您的女儿,是复儿的亲姨母。 复儿下不去手。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暗金色。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仿佛在说—— 孩子,你的路,还很长。 他将虎符和玉佩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心中默默道:姨母,复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窗外,屋檐上,那只白猫蹲在瓦片上,颈间的铜牌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檐,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召见他。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关上窗户,开始练功。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 第217章 姐妹恩怨 傍晚,夕阳透过窗棂洒进乾德殿,将龙椅镀上一层暗金色。 慕容复没有离开。 皇帝让他留下,说要告诉他一些事—— 关于她的身世,关于外婆,关于那个被丢弃在雪地里的女婴。 皇帝摘下了冕旒,卸下了龙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披散着青丝,坐在窗前的软榻上。 她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目光望着窗外的晚霞,仿佛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慕容复坐在她对面,不敢出声。 沉默了很久,皇帝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复儿,你知道姨母为什么没有名字吗?” 慕容复摇头。 皇帝凄然一笑:“因为母亲生下我时,看见我是个女儿,便对接生的嬷嬷说——‘扔了吧,我没有女儿。’” 慕容复浑身一震。 “那嬷嬷不忍心,将我裹在襁褓中,放在皇宫后门的雪地里。她说,若有人捡走,便是我的命;若冻死了,也是我的命。” 皇帝的眼中涌出泪:“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我在雪地里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先帝上朝时路过,听见了我的哭声。” “他掀开襁褓,看见我是个女婴,叹了口气,说——‘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他把我抱回宫中,交给乳娘抚养。他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李元昊。那是男人的名字,因为他想让我以男儿身活下去。”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去世,父亲假死,他也是一个人扛着。 可至少,他没有被扔在雪地里等死。 “后来呢?” 他声音发涩。 皇帝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先帝没有儿子,只有几个女儿。他把我当儿子养,教我读书识字、骑马射箭、治国理政。我十五岁那年,先帝驾崩,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元昊,朕把这江山交给你了。你要守住它,别让那些男人把你吃了。’” “我跪在他床前,哭着说——‘父皇,儿臣是女儿身,怎能当皇帝?’先帝说——‘朕说你是儿子,你就是儿子。谁不服,朕让他陪葬。’” 皇帝的声音颤抖:“他走了。我女扮男装,登基为帝。那年,我十五岁。” 慕容复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姨母,您太苦了。” 皇帝摇头:“不苦。苦的是后来。母亲知道我先帝驾崩、登基为帝后,派人来找我。她说,她是我的亲生母亲,要我认她。” “我本不想认。可她跪在宫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我心软了,开门让她进来。” “可她一进来,就变了脸。她要我封她为太后,要我把朝政交给她,要我杀了那些忠于先帝的大臣。我不肯,她就骂我是白眼狼,说我是野种,说我不配做皇帝。” 皇帝的泪如雨下:“复儿,你知道吗?姨母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孤独。可母亲让我觉得,我活该孤独。” 慕容复抱紧她,泣不成声:“姨母,您不孤独。您有复儿。” 皇帝靠在他肩上,哭得像个小女孩。 窗外,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 入夜,内侍送来晚膳。 皇帝没有食欲,只喝了几口粥。 慕容复陪她坐着,不敢离开。 皇帝放下碗,望着他,目光柔和了许多:“复儿,姨母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是要你知道,姨母为什么恨母亲。” 慕容复点头:“复儿明白。”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母亲她……其实也很可怜。她一辈子,被无崖子辜负,被童姥追杀,被自己的女儿背叛。她心中苦,却无人可说。她把所有的恨都发泄在我身上,因为我是她最亲的人,也是她最不敢面对的人。” 她转过身,望着慕容复:“复儿,姨母不恨她。姨母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她。”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姨母,外婆她……也爱您。只是她不会爱。” 皇帝苦笑:“我知道。可知道又有什么用?她还是要杀我。” 慕容复握紧拳头:“复儿不会让她杀您。” 皇帝走回来,坐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复儿,姨母求你一件事。” 慕容复点头:“姨母请说。” 皇帝凝视着他:“若有一日,母亲落在你手里,你……别杀她。” 慕容复一怔。 皇帝继续道:“她是我母亲,我恨她,可她终究是我母亲。我不想她死。”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外婆要杀姨母,姨母却求他别杀外婆。 这对母女,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却都用错了方式。 “复儿答应您。” 他郑重叩首。 皇帝扶起他,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悲凉:“好孩子。姨母没看错你。”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乾德殿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慕容复知道,外婆很快就会召见他。 他已经准备好了。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深夜,慕容复回到客栈,坐在桌前,手中握着那枚染血玉佩。 玉佩温润,血迹依旧鲜红。 外婆,您听到了吗? 姨母说,她不想您死。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姨母哭泣的样子。 她是个皇帝,可她也是个被母亲抛弃的女儿。 她扛着江山,扛着秘密,扛着腹中的孩子,扛了三十年。 他睁开眼,将玉佩收入怀中。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赵嬷嬷的暗号。 他起身开门,白发老妪佝偻着背站在门外,低声道:“公子,老夫人请您去一趟。” 慕容复点头,戴好人皮面具,跟着赵嬷嬷向皇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赵嬷嬷没有说话,只是佝偻着背,走得极慢。 慕容复跟在她身后,心中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平静。 他已经想好了。 外婆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他不怕了。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前。 赵嬷嬷低声道:“公子,老夫人今日心情很不好。您……小心。” 慕容复点头,闪身进入暗道。 --- 冰窖中寒气刺骨,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 她的面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此刻却满是冷意。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外婆。”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复儿,你认了那个贱人做姨母?” 慕容复心头一震—— 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白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否认,抬起头,目光平静:“是。她是复儿的亲姨母,是外婆的女儿。” 李秋水冷笑:“女儿?我没有女儿。我只有你母亲一个孩子。” 慕容复握紧拳头:“外婆,您骗了复儿。您说皇帝是儿子,是复儿的舅舅。可她是女儿,是复儿的姨母。您为什么要骗复儿?” 李秋水怔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那慌乱一闪而逝,却没能逃过慕容复的眼睛。 她沉默良久,缓缓道:“因为我要你杀她。若你知道她是女儿,你的亲姨母,你还会答应吗?” 慕容复低下头,声音发涩:“外婆,您恨姨母,可姨母不恨您。她说,她不想您死。” 李秋水浑身一震,瞳孔骤缩:“她……她说什么?” 慕容复抬起头,凝视着她:“姨母说,若有一日,外婆落在复儿手里,让复儿别杀您。她说,您是她母亲,她恨您,可她不想您死。”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望着她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外婆恨了姨母一辈子,可爱了姨母一辈子。 她嘴上说恨,可心里,从未放下。 “外婆,您和姨母,都太苦了。” 他轻声道。 李秋水哭了一阵,擦干眼泪,望着他,目光复杂:“复儿,你……你替外婆做一件事。” 慕容复点头:“外婆请说。” 李秋水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锦盒,递给他:“这是外婆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你交给皇帝,就说……就说外婆对不起她。” 慕容复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串佛珠,一封泛黄的信,还有一枚小小的玉佩。 佛珠是檀木的,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被人常年握在手中。 那封信没有封口,他抽出信纸,字迹娟秀,是外婆的笔迹: “吾儿明月,娘对不起你。娘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错的,就是把你丢在雪地里。娘不敢认你,因为娘怕你恨我。可你恨我,是对的。这串佛珠,娘为你念了三十年的经。这枚玉佩,是你出生时,娘为你准备的。娘一直留着,不敢给你。今日,娘让复儿带给你。娘不求你原谅,只求你……好好的。” 慕容复读完,泪流满面。 外婆,您一直念着姨母。 您一直留着她的玉佩。 您一直为她念经。 您为什么不说? 他合上锦盒,收入怀中:“外婆,复儿一定带到。” 李秋水挥了挥手:“去吧。外婆累了。” 慕容复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姨母她……真的很想您。” 李秋水的泪又涌了出来,可她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明月……娘对不起你……”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乾德殿的灯火,隐隐闪烁。 第218章 胎儿的父亲 五月初九,清晨。 慕容复踏入乾德殿时,皇帝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奏章。 她依旧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珠串后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可慕容复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昨夜又没睡好。 他跪拜:“臣参见陛下。” 皇帝抬起头,目光透过珠串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疑惑:“这么早,有事?”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只锦盒,双手捧上:“臣奉外婆之命,将此物转交陛下。” 皇帝浑身一震,手中的笔落在奏章上,墨迹洇开一片。 她盯着那只锦盒,手指微微发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她……让你给我的?” 慕容复点头:“外婆说,这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她说……她对不住您。” 皇帝没有接,只是望着那只锦盒,眼中渐渐涌出泪。 慕容复跪在地上,不敢动。 殿中沉默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终于,皇帝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慕容复面前。 她伸出手,接过锦盒,指尖冰凉。 她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握着,指节泛白。 “复儿,她……还说了什么?” 皇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外婆说,这串佛珠,她为您念了三十年的经。这枚玉佩,是您出生时她为您准备的,一直留着,不敢给您。这封信……” 他顿了顿,“是她写给您的。” 皇帝的泪涌了出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慕容复,肩膀微微颤抖。 慕容复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皇帝才转过身,擦干眼泪,坐回书案后。 她打开锦盒,取出那串佛珠。 檀木珠子已经被磨得发亮,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她握在手中,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念着什么。 然后,她取出那封信,展开。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娟秀,是外婆的笔迹。 她一行一行地读,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 读到最后,她将信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慕容复跪在地上,也红了眼眶。 皇帝哭了一阵,擦干眼泪,从锦盒中取出那枚玉佩。 玉佩通体碧绿,雕着一朵兰花,与外婆发髻上那枚一模一样。 她握在手中,喃喃道:“母亲……她一直留着……” 慕容复轻声道:“姨母,外婆她……一直念着您。” 皇帝摇头,凄然一笑:“她念着我,却要杀我。她爱着我,却不敢认我。复儿,你说,这算什么呢?” 慕容复沉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皇帝将佛珠戴在手腕上,将玉佩挂在颈间,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目光中多了一丝柔软。 “复儿,谢谢你。” 慕容复叩首:“姨母不必谢复儿。复儿只是传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复儿,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吗?” 慕容复心头一紧—— 她终于要说了。 --- 皇帝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复儿,你知道赫连铁树为什么能当上一品堂统领吗?” 慕容复摇头。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因为是我提拔的。十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我看中了他的武功和野心,一步一步把他提拔上来。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我杀人的刀。” 慕容复心头一震。 皇帝继续道:“可他太聪明了。他渐渐发现我是女子,发现我身边没有可信的人,发现我可以被他控制。他开始要挟我,要我给他更高的职位、更多的权力。我不给,他就暗中拉拢朝臣,培植自己的势力。” “我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反。所以我必须在他反之前,先下手为强。” 她抚摸腹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这个孩子,是我设计他的。” 慕容复瞳孔骤缩:“设计?” 皇帝点头:“去年冬天,我借口商议军务,将他召入宫中。我在酒中下了药,他喝下后便不省人事。那一夜……他以为是他占有了我,其实是我占有了他。”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皇帝凄然一笑:“很惊讶?你姨母不是你想的那样,是个任人欺凌的弱女子。我是皇帝,是西夏之主。没有人能欺负我,除非我愿意。” 慕容复声音发涩:“姨母,您为什么要这样做?” 皇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因为我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赫连铁树血脉的孩子。等孩子出生,我便有了借口——赫连铁树玷污龙体,罪该万死。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他,灭他满门,夺回一品堂的兵权。” 慕容复浑身冰凉。 他望着姨母的眼睛,那双眼中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冷静到极致的算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不是被命运玩弄的弱女子,她是执棋之人。 “可您……您真的舍得杀他吗?他是孩子的父亲。” 皇帝站起身,背对着他:“舍得。因为他不死,西夏就会乱。西夏一乱,大宋就会趁机出兵,大辽也会虎视眈眈。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她转过身,望着慕容复,目光如刀:“复儿,姨母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是要你知道,姨母不是什么好人。姨母为了江山,可以不择手段。” 慕容复跪在地上,沉默良久,缓缓道:“姨母,复儿明白了。可复儿还是想问您一句——您对赫连铁树,真的没有一点感情吗?” 皇帝怔住,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那痛楚一闪而逝,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没有。” 她的声音冰冷,“从来没有。” 慕容复低下头,不再说话。 可他心中清楚,姨母在说谎。 若真的没有感情,她不会抚摸腹部时眼中满是温柔。 若真的没有感情,她不会在提起赫连铁树时,声音微微发颤。 她爱他。 可她不能爱他。 因为她是皇帝。 窗外,阳光明媚,可殿中的两人,心中都阴云密布。 --- 午时,内侍送来午膳。 皇帝没有食欲,只喝了几口汤。 慕容复陪她坐着,两人都沉默。 皇帝忽然开口:“复儿,你觉得姨母做得对吗?” 慕容复想了想,缓缓道:“姨母为了江山,为了百姓,没有错。可对赫连铁树来说,不公平。” 皇帝苦笑:“公平?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他被我设计,是他的命。我生在帝王家,也是我的命。” 她放下碗,望着慕容复:“复儿,姨母求你一件事。” 慕容复点头:“姨母请说。” 皇帝凝视着他:“若有一天,赫连铁树落在你手里,你……别杀他。留他一条命,让他活着。” 慕容复一怔:“姨母不是说要杀他吗?” 皇帝摇头,眼中涌出泪:“我说舍得,是骗你的。我舍不得。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我……我爱他。”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慕容复跪在地上,握住她的手:“姨母,复儿答应您。不杀他。” 皇帝哭了一阵,擦干眼泪,望着他,目光中满是感激:“复儿,谢谢你。”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复儿,你走吧。姨母想一个人静一静。” 慕容复跪拜,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姨母,您有没有想过,告诉赫连铁树真相?”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想过。可我不敢。他若知道孩子是他的,会用这个孩子要挟我,甚至篡位。我不能冒险。” 慕容复点头,推门而出。 身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谢谢你。” 窗外,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 可他不在乎了。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 慕容复从皇宫出来,没有回客栈,而是去了城北的土地庙。 他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然后转身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嬷嬷佝偻着背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您找老身?” 慕容复点头:“嬷嬷,皇帝腹中的孩子,是赫连铁树的。可她不想让他知道。” 赵嬷嬷脸色微变,随即叹了口气:“老身早就猜到了。陛下她……太苦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嬷嬷,帮我盯着赫连铁树。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赵嬷嬷点头:“老身尽力。” 她转身,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离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姨母设计赫连铁树,怀了他的孩子,又要在孩子出生后杀他。 她爱他,却不能爱他。 她恨他,却舍不得杀他。 这盘棋,越来越乱了。 他转身,向客栈走去。 身后,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219章 不争皇位 五月初十,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赵嬷嬷昨夜送来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赫连铁树已起疑,正在调查公子与陛下的关系。公子小心。” 他将信放在烛火上烧了,灰烬飘落。 赫连铁树不是蠢人,皇帝封他做一品堂副统领,又频频召他入宫,赫连铁树不可能不起疑。 与其等他查上门,不如主动出击。 他站起身,换上一品堂副统领的官服,戴上腰牌,推门而出。 --- 巳时,慕容复来到赫连府。 门卫见他穿着官服,不敢阻拦,引他到大堂等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赫连铁树从内堂走出,脸上挂着虚伪的笑。 “慕容公子,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慕容复抱拳:“赫连将军,在下有些事想与将军商议。” 赫连铁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挥手屏退左右,引他到密室。 两人坐下,赫连铁树给他倒了一杯酒,盯着他:“慕容公子,你想说什么?” 慕容复端起酒杯,没有喝,放在桌上,抬起头与他对视:“赫连将军,你在调查我?” 赫连铁树脸色微变,随即笑了:“慕容公子说笑了。我查你做什么?” 慕容复淡然道:“将军不必掩饰。你查我,无非是想知道我为何接近皇帝。我可以告诉你——皇帝是我的亲姨母。” 赫连铁树瞳孔骤缩,手中的酒杯差点掉落。 他盯着慕容复,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慕容复一字一顿:“皇帝是李秋水与无崖子的女儿,我母亲的妹妹。她是我的亲姨母。我来西夏,不是为了杀她,是为了保护她。” 赫连铁树沉默良久,缓缓道:“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揭穿她?” 慕容复冷笑:“你若揭穿她,她固然会死,可你也活不了。她是皇帝,你是臣子。你以下犯上,罪该万死。况且……” 他顿了顿,“她腹中还有你的孩子。” 赫连铁树浑身一震,脸色大变:“你……你怎么知道?” 慕容复盯着他:“将军以为那一夜是意外?陛下在酒中下了药,你喝下后便不省人事。那一夜,是她占有了你。” 赫连铁树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喃喃道:“她……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慕容复道:“因为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着你血脉的孩子。等孩子出生,她便有借口杀你——你玷污龙体,罪该万死。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夺回一品堂的兵权。” 赫连铁树握紧酒杯,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愤怒与屈辱:“她……她一直在利用我?” 慕容复点头:“是。可她也爱你。她舍不得杀你,所以让我来告诉你。” 赫连铁树怔住,眼中的愤怒渐渐被复杂取代。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她……她真的爱我?” 慕容复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 赫连铁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慕容复,声音沙哑:“慕容复,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怎么做?” 慕容复道:“我想让将军与陛下和解。你继续做你的统领,她继续做她的皇帝。你们各退一步,保全孩子。” 赫连铁树转过身,盯着他,目光如刀:“她都要杀我了,我还怎么和解?”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凝视着他:“她不会杀你。我答应过她,不让你死。可你若敢动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赫连铁树冷笑:“你凭什么?” 慕容复运起小无相功,一掌拍在石桌上。 石桌应声裂开,碎石飞溅。 赫连铁树脸色微变,后退一步。 慕容复收掌,淡然道:“凭这个。” 赫连铁树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无奈:“好,我答应你。各退一步。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复道:“说。” 赫连铁树一字一顿:“让我见孩子一面。孩子出生后,让我见他一面。我保证,不争皇位,不抢兵权。我只是……想看看我的孩子。”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头:“我会转告陛下。” 赫连铁树伸出手:“成交。” 慕容复握住他的手。 两人击掌,密室中的烛火在掌风中剧烈摇曳。 窗外,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密室的窗户,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 可他不在乎了。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 午时,慕容复入宫,将赫连铁树的话转告皇帝。 皇帝坐在书案后,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腕上的佛珠,那是外婆给她的。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他……真的这么说?” 慕容复点头:“他说,只想见孩子一面。不争皇位,不抢兵权。” 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然后睁开眼,缓缓道:“好。朕答应他。” 慕容复跪拜:“姨母圣明。”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复儿,你觉得姨母做错了吗?” 慕容复想了想,缓缓道:“姨母为了江山,为了百姓,没有错。可对赫连铁树来说,不公平。” 皇帝苦笑:“公平?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他生在将门,是他的命。我生在帝王家,也是我的命。” 她转过身,望着慕容复:“复儿,谢谢你。” 慕容复叩首:“姨母不必谢复儿。复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帝走回来,扶起他,轻轻抱住他:“复儿,姨母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了你这个外甥。”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窗外,阳光明媚。 殿中的两人,像两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半生的孤独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 --- 傍晚,慕容复被赵嬷嬷引入冰窖。 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复儿,你见了赫连铁树?”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是。复儿与他和解了。” 李秋水冷笑:“和解?他要杀皇帝,你与他和解?” 慕容复抬起头,目光平静:“外婆,赫连铁树答应不争皇位,不抢兵权。他只求见孩子一面。” 李秋水盯着他看了良久,缓缓道:“你心软了。” 慕容复没有否认:“外婆,复儿只是想保护姨母,也保护那个孩子。” 李秋水沉默片刻,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递给他:“这是三个月的解药。你服下,可保你三个月内生死符不发作。” 慕容复接过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清凉的气流涌入丹田,可他心中只有苦涩。 “外婆,您和姨母……真的不能和解吗?” 李秋水闭上眼,长叹一声:“我不知道。我恨了她一辈子,可爱了她一辈子。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慕容复轻声道:“外婆,姨母她……很想您。她戴着您给她的佛珠,挂着您给她的玉佩,把您的信贴身收着。”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望着她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李秋水哭了一阵,擦干眼泪,望着他:“复儿,你替外婆告诉她……外婆对不起她。” 慕容复点头:“复儿一定带到。” 他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您有没有想过,去见姨母一面?” 李秋水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想。可我不敢。”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明月……娘对不起你……”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冰窖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乾德殿的灯火,隐隐闪烁。 慕容复走出冰窖,站在御花园中,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向宫外走去。 身后,白猫蹲在假山上,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假山,向乾德殿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第220章 密诏 亥时,乾德殿的灯火渐次熄灭。 皇帝已经就寝,帷幔低垂,只留一盏长明灯在殿角幽幽地亮着。 殿中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没有人注意到,房梁之上,伏着一个人。 黑衣蒙面,身形瘦削,像一只蛰伏的蝙蝠。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慕容复入宫见皇帝开始,到皇帝与内侍交代事务,再到皇帝卸妆就寝—— 他全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一个“李”字,背面刻着冰窖的标记。 他是李秋水的人。 不,不完全是。 他是李秋水的暗探,可他心中另有主子。 这个秘密,连李秋水都不知道。 他叫李义,是李秋水当年从街上捡来的孤儿,养在宫中,教他武功,让他做她的眼睛和耳朵。 他替李秋水监视皇帝,监视赫连铁树,监视朝中百官,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他见过太多秘密。 皇帝是女子,皇帝怀有身孕,皇帝与赫连铁树的那一夜,皇帝与慕容复的相认…… 他都知道。 可他从未告诉李秋水全部。 因为他效忠的,不是李秋水,而是先帝。 先帝临终前,曾单独召见他,对他说:“李义,朕知道你是个忠心的。朕走后,你替朕看着元昊。她若做得好,你便护着她;她若做得不好……你便替朕杀了她,另立明君。” 他跪在先帝床前,接过那枚先帝赐予的令牌,叩首:“臣遵旨。” 十五年来,他一直在看着皇帝。 她做得很好,比他想象的更好。 她扛着江山,扛着秘密,扛着腹中的孩子,扛了三十年。 他从未想过要杀她。 可李秋水要杀她。 他不能让她死。 因为先帝说过—— “她若做得好,你便护着她。” 今夜,他听见了慕容复与皇帝的所有对话。 皇帝对慕容复说:“我爱他。” 皇帝对慕容复说:“若有一日,赫连铁树落在你手里,你……别杀他。” 他听见皇帝哭,听见慕容复答应。 他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皇帝是个可怜人。 她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怀了一个不该怀的孩子,被自己的母亲追杀,被自己的情人利用。 可她从未抱怨过。她只是扛着。 他睁开眼,从房梁上无声地滑下,落在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翻身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李秋水,是另一个人。 --- 子时,李义来到兴庆府城外的一座破庙前。 庙中亮着微弱的烛光,一个灰衣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 李义跪在地上:“主子,李义回来了。” 灰衣人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慕容博。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如刀:“都听到了?” 李义点头:“听到了。慕容公子与赫连铁树和解,赫连铁树答应不争皇位、不抢兵权,只求见孩子一面。皇帝答应了。慕容公子将老夫人的思念转达,老夫人落泪,说想见女儿却不敢。”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有呢?” 李义低下头:“皇帝说,她爱赫连铁树。她求慕容公子别杀他。” 慕容博冷笑:“爱?她倒是会爱。赫连铁树那种人,也配?” 他转过身,背对着李义:“继续盯着。若有异动,立刻报我。” 李义叩首:“是。” 他站起身,退入黑暗中。 慕容博站在破庙中,望着窗外的月亮,喃喃道:“复儿,你做得很好。可还不够。赫连铁树不死,西夏的兵权就永远不在你手中。”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与李义手中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先帝赐予他的。 他与李义,都是先帝的人。 先帝临终前,不仅召见了李义,还召见了他。 先帝说:“慕容博,朕知道你一心复国。朕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朕。替朕看着元昊,替朕守住西夏。” 他答应了。 不是为了先帝,是为了自己。 西夏是他复国棋局中最重要的棋子,他不能让任何人毁了它。 他收起令牌,走出破庙,消失在夜色中。 --- 子时,李义回到冰窖。 李秋水还没有睡,坐在寒玉床上,手中握着那串佛珠—— 慕容复转交给皇帝、皇帝又托赵嬷嬷送回来的那串。 她说,她不需要母亲的东西。可李秋水还是留着。 李秋水抬起头,望着李义:“都听到了?” 李义跪在地上:“是。” 李秋水问:“复儿与赫连铁树说了什么?” 李义将慕容复与赫连铁树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当说到“赫连铁树答应不争皇位、不抢兵权,只求见孩子一面”时,李秋水的脸色变了。 “他答应不争皇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冷笑,“他骗得了复儿,骗不了我。赫连铁树野心勃勃,他若真不争皇位,母猪都会上树。” 李义低下头,不敢说话。 李秋水又问:“皇帝怎么说?” 李义道:“皇帝答应了。” 李秋水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沉默片刻,挥了挥手:“下去吧。继续盯着。” 李义叩首,退入黑暗中。 李秋水坐在寒玉床上,握着佛珠,喃喃道:“明月……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真的信赫连铁树?还是……你根本不想杀他?” 没有人回答。 只有冰窖中的寒气,刺骨地冷。 --- 五月十一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枚虎符,一夜未眠。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赫连铁树答应得太痛快了。 以他的野心,怎么可能甘心不争皇位?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赫连铁树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愤怒,有屈辱,有无奈,可也有一丝…… 隐藏的杀意。 他睁开眼,将虎符收入怀中。 他不能大意。 赫连铁树不是善类,他必须时刻提防。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声轻响。 他起身开门,小二递上一封信:“客官,宫里送来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端正,是皇帝的笔迹: “复儿,今日午时,入宫一趟。姨母有事与你商议。” 他将信收入怀中,心中隐隐觉得,姨母要说的,一定与赫连铁树有关。 他换上官服,推门而出。 --- 午时,慕容复踏入乾德殿。 皇帝坐在书案后,没有批奏章,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夜又没睡好。 慕容复跪拜:“臣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叫姨母。” 慕容复站起身:“姨母,您找复儿何事?”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复儿,姨母想了一夜。赫连铁树不能留。” 慕容复心头一震:“姨母?”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他答应得太痛快了。以他的野心,怎么可能甘心不争皇位?他一定在谋划什么。若等他准备好了,死的就是我。” 慕容复沉默。 姨母说得对。 赫连铁树不是善类,他答应得太痛快,反而让人起疑。 “姨母,您打算怎么办?”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如刀:“先下手为强。趁他还未准备好,夺他的兵权,灭他的党羽。” 慕容复心头一凛:“可您答应过他,让他见孩子一面。” 皇帝苦笑:“我是答应了。可我没说什么时候让他见。等孩子出生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见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慕容复低下头,不再说话。 皇帝走回来,握住他的手:“复儿,姨母知道你不忍心。可姨母是皇帝,不能心软。心软的人,坐不稳江山。”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姨母,复儿明白了。复儿会帮您。” 皇帝点头,从书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卷帛书:“这是先帝留下的密诏。上面写着,若朕遭遇不测,可由你暂代朝政,直至朕的孩子成年。” 慕容复浑身一震:“姨母,您……” 皇帝将锦盒推到他面前:“拿着。这是姨母给你的最后一道护身符。若有一日姨母不在了,你要替姨母守住西夏。”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姨母,您不会不在的。复儿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 皇帝扶起他,轻轻抱住他:“好孩子。姨母信你。” 窗外,阳光明媚,可殿中的两人,心中都阴云密布。 远处,房梁之上,李义伏在黑暗中,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的手中,握着那枚李字令牌。 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他无声地滑下房梁,消失在殿外的阳光中。 第221章 李秋水催促 五月十一日,傍晚。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卷先帝密诏,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帛书上,将字迹镀上一层暗金色。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密诏上说,若皇帝遭遇不测,可由他暂代朝政,直至皇帝的孩子成年。 这是姨母给他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也是一道催命符—— 若被人知道这密诏的存在,他会成为众矢之的。 他将密诏收入怀中,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姨母今日说那句话时的眼神:“心软的人,坐不稳江山。”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心软。 赫连铁树必须死。 可他答应过姨母,不杀赫连铁树。 姨母也答应过,让他见孩子一面。 可如今,姨母要提前动手。 他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门外传来三声轻响—— 赵嬷嬷的暗号。 他起身开门,白发老妪佝偻着背站在门外,低声道:“公子,老夫人请您去一趟。她……很生气。” 慕容复心头一沉。 他知道外婆为什么生气—— 他已经很久没有动手了。 她给他的三个月期限,正在一天天流逝。 他点头,戴好人皮面具,跟着赵嬷嬷向皇宫方向走去。 一路上,赵嬷嬷没有说话,只是佝偻着背,走得极慢。 慕容复跟在她身后,心中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重。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外婆了。 他答应过她杀皇帝,可他认了皇帝做姨母。 他答应过她拿皇帝的人头换解药,可他如今在保护皇帝。 外婆若知道这些,会怎样? 两人七拐八拐,来到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前。 赵嬷嬷低声道:“公子,老夫人今日心情很不好。您……小心。” 慕容复点头,闪身进入暗道。 --- 冰窖中寒气刺骨,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 她的面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此刻却满是冷意和怒火。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外婆。”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复儿,外婆问你——你认了那个贱人做姨母,是么?” 慕容复心头一震—— 她知道了。 白猫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否认,抬起头,目光平静:“是。她是复儿的亲姨母,是外婆的女儿。” 李秋水的脸色更加阴沉:“她告诉你她的身份了?” 慕容复点头:“是。” 李秋水冷笑:“她有没有告诉你,她是怎么当上皇帝的?女扮男装,欺瞒天下,谋杀忠臣,勾结外敌——她做的那些事,够她死一百次。” 慕容复低下头,声音发涩:“外婆,姨母她……很苦。” 李秋水霍然站起,厉声道:“苦?她苦?那我呢?我被自己的女儿软禁在这冰窖中等死,我就不苦?” 她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慕容复跪着不敢动。 李秋水擦去血迹,盯着他,目光如刀:“复儿,外婆再问你——你杀了她没有?” 慕容复摇头:“没有。” 李秋水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别忘了,你身上还中着生死符!三个月后若拿不到彻底解药,你会生不如死!” 慕容复跪在地上,沉默良久,缓缓道:“外婆,复儿需要时间。皇帝身边高手太多,复儿找不到机会。” 李秋水冷笑:“找不到机会?你是一品堂副统领,可以随意出入皇宫。你想杀她,随时都可以。你分明是心软了。” 慕容复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秋水走回寒玉床前,坐下,盯着他:“复儿,外婆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内,杀了皇帝,拿她的人头来换彻底解药。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双眼睛中的冷意,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惊。 慕容复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复儿……明白了。” 李秋水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扔给他:“这是三个月的解药。你已经服过两次,这是第三次。半个月后,若你还没有动手,就不需要再服了。” 慕容复接过玉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 清凉的气流涌入丹田,可他心中只有苦涩。 “复儿告退。” 他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别怪外婆。外婆也是……没有办法。”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推开石门,走出冰窖。 --- 慕容复走出冰窖,站在御花园中,夜风吹过,带着花香。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半个月。 外婆只给了他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内,他必须杀了姨母,否则生死符发作,他会生不如死。 可他怎能杀她? 她是他的亲姨母,是母亲的妹妹,是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下不去手。 可外婆的生死符,也让他无路可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不让外婆失望,又不伤害姨母。 他睁开眼,正要离开,忽然看见假山上蹲着一只白猫。 它通体雪白,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假山,向乾德殿方向跑去。 慕容复望着白猫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它在监视他。 外婆知道他在犹豫,所以派白猫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转身,向宫外走去。 --- 慕容复走在兴庆府的街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袂。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走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外婆要他杀姨母,姨母要他保护她,赫连铁树在暗中谋划,父亲在暗中盯着—— 他夹在中间,四面楚歌。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只有黑暗。 他正要继续走,忽然看见前方站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 是慕容博。 他走到慕容复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你见过你外婆了?” 慕容复点头:“是。” 慕容博问:“她说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她给我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内,杀了皇帝。” 慕容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摇头:“我不知道。” 慕容博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复儿,为父知道你为难。可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皇帝不死,西夏的兵权就永远不在你手中。没有西夏的支持,复国就只是一场梦。” 慕容复握紧拳头:“可她是我的亲姨母。”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深邃:“亲姨母又如何?你杀过丁春秋,杀过那么多人,再多一个,又何妨?” 慕容复低下头,不再说话。 慕容博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吧。为父只能帮你到这里。”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父亲说得对,他杀过很多人,再多一个又何妨? 可她不是别人,是他的亲姨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继续向客栈走去。 身后,月亮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对于慕容复来说,他的心中,依旧没有答案。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他知道,外婆在等他。 可他还需要时间。 第222章 生死符发作 五月十二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一夜未眠。 窗外,朝阳升起,将兴庆府的屋顶染成金色。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商贩叫卖,行人穿梭。 可他的心中,只有黑暗。 外婆给了他半个月的期限。 半个月内,他必须杀了姨母,否则生死符发作,他会生不如死。 可他怎能杀她? 她是他的亲姨母,是母亲的妹妹,是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不让外婆失望,又不伤害姨母。 他睁开眼,正要起身,忽然感觉体内一股寒意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脸色大变—— 这是生死符发作的前兆! 他来不及反应,那股寒意化作千万根冰针,刺入他的每一寸经脉。 痛! 钻心的痛! 痒! 刻骨的痒! 他闷哼一声,从椅子上摔倒在地,满地打滚。 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爬,在咬,在钻。 他忍不住伸手去抓,指甲划破皮肤,鲜血淋漓。 可他停不下来。 因为那痒,比痛更让人疯狂。 “啊——!” 他嘶声惨叫,声音中满是痛苦和绝望。 小二听见动静,在门外喊道:“客官!客官您怎么了?” 慕容复嘶声道:“别进来!滚!” 小二吓得连滚带爬地跑了。 慕容复在地上翻滚,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 他运起内力,试图压制生死符,可越运功,发作得越厉害。 他这才明白—— 外婆传他生死符时,早已在他身上种下母符。 她一直在控制他!他根本无法反抗! 他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指甲嵌入掌心,鲜血直流。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再叫出声。 可他撑不住了。 那痒,那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不,比死更难受。 他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 那痛痒终于渐渐平息。 他瘫倒在地上,浑身是伤,大口喘气。 他的眼角,有泪。 不是因为他想哭,是因为他控制不住。 他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生死符发作,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十倍。 外婆没有骗他。 若半个月内拿不到彻底解药,他真的会生不如死。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不能这样下去。 他必须去找外婆。 他站起身,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戴上人皮面具,推门而出。 --- 巳时,慕容复来到冰窖。 寒气刺骨,可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生死符发作后的余悸。 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望着慕容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复儿,你来了。生死符发作的滋味,不好受吧?”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浑身还在发抖:“外婆……求您……求您给复儿解药……”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解药?可以。杀了皇帝,拿她的人头来换。” 慕容复低下头,声音发涩:“外婆,复儿……复儿需要时间……” 李秋水冷笑:“时间?我已经给了你半个月。你若不想等,现在就可以动手。” 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在手中把玩:“这是压制发作的解药。服下后,可保你三个月内不发作。可你若三个月内还不动手……”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双眼睛中的冷意,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惊。 慕容复跪在地上,咬牙道:“外婆,复儿答应您。半个月内,一定杀了皇帝。求您……求您给复儿解药。” 李秋水盯着他看了良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然后,她将玉瓶扔给他:“服下吧。” 慕容复接过玉瓶,倒出一粒药丸,颤巍巍地送入口中。 药丸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丹田,体内的寒意渐渐消退。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李秋水望着他,目光复杂:“复儿,外婆不想逼你。可外婆没时间了。外婆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外婆死之前,一定要看到那个贱人死。”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苍老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外婆,您真的那么恨姨母?” 李秋水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可很快被冷意取代:“恨。恨她夺了我的权,恨她软禁我,恨她不认我。她不死,我死不瞑目。” 慕容复低下头,不再说话。 李秋水挥了挥手:“去吧。半个月后,拿她的人头来换彻底解药。” 慕容复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若复儿真的杀了姨母,您会开心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秋水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不会。她是我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她死了,我怎么会开心?可她不死,我死不瞑目。”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别怪外婆。外婆也是……没有办法。”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 慕容复走出冰窖,站在御花园中,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冰窖中的寒气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让他浑身发冷。 他的手中,握着那只玉瓶。 玉瓶中还有两颗解药—— 每颗可压制三个月。 外婆给了他半个月的期限,却给了他三颗解药。 她在给他机会,也在逼他。 他握紧玉瓶,心中燃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 终有一日,他要反杀这个外婆。 她要杀姨母,他就先杀了她。 可他不能。 她是他的外婆,是母亲的母亲。 他下不去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向宫外走去。 走到宫门口,他忽然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门外的巷子里—— 是慕容博。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你见过你外婆了?” 慕容复点头:“生死符发作了。” 慕容博脸色微变:“你没事吧?” 慕容复摇头:“没事。她给了我压制发作的解药。” 慕容博松了口气,又问道:“她给了你多长时间?” 慕容复道:“半个月。”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半个月,够了。复儿,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摇头:“我不知道。” 慕容博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复儿,为父知道你为难。可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皇帝不死,西夏的兵权就永远不在你手中。没有西夏的支持,复国就只是一场梦。” 慕容复握紧拳头:“可她是我的亲姨母。”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深邃:“亲姨母又如何?你杀过丁春秋,杀过那么多人,再多一个,又何妨?况且,她不是也要杀你外婆吗?你帮她,她可曾真心待你?” 慕容复低下头,不再说话。 慕容博叹了口气:“你自己想想吧。为父只能帮你到这里。” 他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父亲说得对,姨母也在利用他。 她给他兵符,给他密诏,不过是想让他替她杀人。 她和外婆,没有区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向客栈走去。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孤独的蛇。 --- 傍晚,慕容复坐在客栈房中,手中握着那只玉瓶。 瓶中还有两颗解药,每一颗可保他三个月无忧。 可半个月后,若他拿不到彻底解药,生死符还会发作。 他已经尝过一次那种滋味了。 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外婆的脸。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恨,有怨,有泪,也有爱。 她恨姨母,可爱姨母。 她恨了一辈子,可爱了一辈子。 她到死都放不下。 他睁开眼,将玉瓶收入怀中。 他不能杀姨母。 可他也不能让生死符再发作。 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暗金色。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 姨母,复儿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呜呜地吹着。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他知道,外婆在等他。 可他还需要时间。 他关上窗户,开始练功。 他要变强,强到足以保护想保护的人,强到足以摆脱外婆的控制。 他盘膝坐下,运起北冥神功。 体内的内力如江河般奔涌,可他心中清楚,这些内力,随时可能被外婆的生死符反噬。 他必须找到彻底解除生死符的方法。 他想起阿碧说过,外婆留了生死符解药的配方。 可那配方,他还没有拿到。 他必须尽快回燕子坞,找到那配方。 可他现在走不开。 姨母需要他,外婆在逼他,赫连铁树在暗中谋划。 他夹在中间,四面楚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练功。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兴庆府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窗户,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看见那只猫。 他正闭目运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变强,强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 第223章 解药的条件 五月十三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只玉瓶。 瓶中还有两颗解药,每一颗可保他三个月无忧。 可半个月后,若拿不到彻底解药,生死符还会发作。 他已经尝过一次那种滋味了,不想再尝第二次。 窗外,朝阳升起,将兴庆府的屋顶染成金色。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商贩叫卖,行人穿梭。 可他的心中,只有黑暗。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外婆的脸。 那张苍老的脸上,有恨,有怨,有泪,也有爱。 她恨姨母,也爱姨母。 她恨了一辈子,可爱了一辈子。 她到死都放不下。 他睁开眼,将玉瓶收入怀中。 他不能杀姨母。 可他也不能让生死符再发作。 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声轻响。 他起身开门,小二递上一封信:“客官,宫里送来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端正,是皇帝的笔迹:“复儿,今日午时,入宫一趟。姨母有事与你商议。” 他将信收入怀中,心中隐隐觉得,姨母要说的,一定与赫连铁树有关。 他换上官服,推门而出。 --- 午时,慕容复踏入乾德殿。 皇帝坐在书案后,没有批奏章,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夜又没睡好。 慕容复跪拜:“臣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叫姨母。” 慕容复站起身:“姨母,您找复儿何事?”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复儿,姨母想了一夜。赫连铁树不能留。” 慕容复心头一震—— 姨母又提这件事了。 他以为上次已经说服了她,可她并没有改变主意。 “姨母,您不是答应过,让他见孩子一面吗?” 皇帝苦笑:“我是答应了。可我没说什么时候让他见。等孩子出生后,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见不见,又有什么区别?” 慕容复低下头,不再说话。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复儿,姨母知道你不忍心。可姨母是皇帝,不能心软。心软的人,坐不稳江山。”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姨母,复儿明白了。复儿会帮您。” 皇帝点头,从书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这是赫连铁树与辽国密使的通信。上面有他通敌叛国的证据。你拿着,必要时可用。” 慕容复接过信,收入怀中。 皇帝又道:“复儿,还有一件事。母亲那边……她还在逼你?” 慕容复点头:“她给了复儿半个月的时间。”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复儿,姨母不想让你为难。若真的到了那一天,你……你便杀了姨母吧。” 慕容复浑身一震:“姨母!” 皇帝凄然一笑:“姨母这辈子,活得太累了。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母亲手里强。”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姨母,复儿不会杀您。复儿会想出办法的。” 皇帝扶起他,轻轻抱住他:“好孩子。姨母信你。” 窗外,阳光明媚,可殿中的两人,心中都阴云密布。 --- 午后,慕容复从皇宫出来,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赫连府。 他必须见赫连铁树,必须想出一个办法,既不让外婆失望,又不伤害姨母。 赫连铁树在密室中等他,见他进来,脸色阴沉:“慕容公子,你又来做什么?” 慕容复坐下,盯着他:“赫连将军,我想与你合作。” 赫连铁树冷笑:“合作?你上次不是说,让我与皇帝和解吗?怎么,变卦了?” 慕容复摇头:“没有变卦。可外婆在逼我杀皇帝。她给了我半个月的时间。” 赫连铁树脸色微变:“那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盯着他,一字一顿:“假意合作,引出外婆,一网打尽。” 赫连铁树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是说……让我帮你对付李秋水?” 慕容复点头:“外婆不死,皇帝永远不安。皇帝不安,西夏永远不稳。西夏不稳,你我都没有好日子过。” 赫连铁树盯着他,目光如刀:“我凭什么帮你?”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皇帝给的那封信,放在桌上:“这是你与辽国密使的通信。通敌叛国,够你死十次。” 赫连铁树脸色大变,霍然站起:“你!” 慕容复淡然道:“赫连将军别激动。这封信,皇帝已经看过了。她之所以没有动你,是因为她还想给你机会。你若帮我,这封信就永远不存在。你若不肯……”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双眼睛中的冷意,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惊。 赫连铁树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慕容复道:“外婆在冰窖中,身边只有赵嬷嬷和几个暗探。我需要你调开冰窖外的护卫,让我进去见她。”赫连铁树皱眉:“你要杀她?” 慕容复摇头:“不杀。我要与她谈条件。若谈不拢,再动手。” 赫连铁树盯着他看了良久,缓缓道:“好。我答应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复道:“说。” 赫连铁树一字一顿:“事成之后,让我见孩子一面。” 慕容复点头:“成交。” 两人击掌,密室中的烛火在掌风中剧烈摇曳。 窗外,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密室的窗户,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他与赫连铁树的密谋。 可他不在乎了。 他选择了自己的路。 --- 傍晚,慕容复从赫连府出来,走在兴庆府的街头。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手中,握着皇帝给的那封信。 信中是赫连铁树通敌叛国的证据。 有了这封信,赫连铁树不敢不帮他。 可他也清楚,赫连铁树不是善类,他必须在利用完他之后,提防他反咬一口。 他走到城北的土地庙,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然后转身离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赵嬷嬷佝偻着背出现在他面前。 “公子,您找老身?” 慕容复点头:“嬷嬷,我要见外婆。今晚。” 赵嬷嬷脸色微变:“公子,老夫人今日心情很不好。您……” 慕容复打断她:“我知道。可我必须见她。” 赵嬷嬷叹了口气:“好吧。老身带您去。” 两人向皇宫方向走去。 --- 戌时,慕容复再次踏入冰窖。 寒气刺骨,可他的心更冷。 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如刀:“复儿,你又来了。想通了?”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抬起头,目光平静:“外婆,复儿想通了。复儿可以杀皇帝。可复儿有一个条件。” 李秋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什么条件?” 慕容复一字一顿:“复儿要您手中的全部兵权。还有,彻底解除生死符的解药。” 李秋水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讽刺:“好外孙,你果然是个生意人。” 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匣,打开,里面是一枚虎符和一只玉瓶:“这是另一半兵权的虎符,和彻底解除生死符的解药。杀了皇帝,这些都是你的。” 慕容复盯着那只玉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李秋水又道:“可你若敢骗我……” 她没有说下去,可那双眼睛中的冷意,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惊。 慕容复叩首:“外婆放心,复儿不会让您失望。” 他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复儿再问您一件事。” 李秋水抬眸:“什么事?” 慕容复凝视着她:“若复儿真的杀了姨母,您会去看她最后一眼吗?” 李秋水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会。她是我女儿。”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明月……娘对不起你……”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冰窖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乾德殿的灯火,隐隐闪烁。 慕容复走出冰窖,站在御花园中,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向宫外走去。 第224章 第二封信 五月十四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手中握着那只玉瓶,一夜未眠。 瓶中还有两颗压制解药,每一颗可保他三个月无忧。 可外婆给了他半个月的期限,要他拿姨母的人头来换彻底解药和全部兵权。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外婆苍老的脸。 她说“她是我女儿”,她说“我会去看她最后一眼”。 她恨姨母,也爱姨母。 她恨了一辈子,可爱了一辈子。 他该帮她杀姨母吗? 他睁开眼,将玉瓶收入怀中。 他不能杀姨母。 可他也不能让生死符再发作。 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声轻响。 他起身开门,小二递上一封信:“客官,宫里送来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端正,是皇帝的笔迹:“复儿,今日巳时,入宫一趟。姨母有要事相商。” 他将信收入怀中,换上官服,推门而出。 --- 巳时,慕容复踏入乾德殿。 皇帝坐在书案后,没有批奏章,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夜又没睡好。 慕容复跪拜:“臣参见陛下。” 皇帝抬手:“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叫姨母。” 慕容复站起身:“姨母,您找复儿何事?” 皇帝沉默片刻,从书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放在桌上,推到慕容复面前:“打开看看。” 慕容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封信,和一柄小小的铜制兵符。 他取出信,展开—— 字迹端正,是皇帝的笔迹: “复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姨母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你了。这枚兵符,可调动三万精兵,是西夏最精锐的‘铁鹞子’军。三万铁鹞子,足以横扫千军。” “姨母把它给你。条件是——替姨母除掉李秋水。” 慕容复瞳孔骤缩,手指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望着皇帝:“姨母,您……”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复儿,姨母知道母亲在逼你杀我。她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对不对?她也给你兵权,给你解药,对不对?” 慕容复浑身一震:“您……您怎么知道?”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凄然一笑:“因为姨母在母亲身边,也有眼线。她的一举一动,姨母都知道。” 慕容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皇帝走回来,坐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复儿,姨母不想骗你。姨母给你这枚兵符,不是要你杀母亲。姨母是要你保护自己。” 慕容复怔住:“保护自己?” 皇帝点头:“母亲给你的彻底解药,是假的。她根本不会给你。她只是在利用你。等你杀了姨母,她就会杀了你灭口。你手中的兵权,她也会夺回去。” 慕容复浑身冰凉:“您……您怎么知道?” 皇帝从书案下又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母亲身边赵嬷嬷偷偷送出来的。你看看。”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赵嬷嬷的笔迹: “陛下,老夫人手中的彻底解药是假的。她从未打算给慕容公子解药。她只是想利用他杀了陛下,然后再杀他灭口。老夫人还说,等慕容公子杀了陛下,她就用生死符控制他,让他一辈子做她的奴隶。陛下小心。” 慕容复读完信,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信纸。 他抬起头,望着皇帝,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外婆她……” 皇帝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心疼:“复儿,姨母知道你为难。姨母不逼你。这枚兵符,你拿着。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姨母都支持你。” 她从颈间取下那枚外婆给的玉佩,递给他:“这是母亲给姨母的。姨母把它转赠给你。它可以护你平安。”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姨母……复儿……复儿不知道该怎么做……” 皇帝扶起他,轻轻抱住他:“好孩子,别哭。姨母在。” 窗外,阳光明媚,可殿中的两人,心中都阴云密布。 --- 午时,慕容复走出乾德殿,手中握着那枚兵符和皇帝的玉佩。 阳光下,铜制兵符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握紧兵符,心中翻江倒海。 外婆要杀姨母,给他的彻底解药是假的。 姨母要杀外婆,给他的兵符是真的。 这对母女,都在用他做刀。 可姨母至少没有骗他—— 她给了他真正的兵符,告诉他真相。 而外婆,一直在骗他。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杀姨母。 可他也不能让外婆继续控制他。 他必须摆脱生死符,必须拿到真正的彻底解药。 他睁开眼,正要离开,忽然看见赵嬷嬷佝偻着背,站在长廊尽头。 她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向御花园方向走去。 慕容复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御花园西北角的假山后。 赵嬷嬷转过身,望着他,眼中满是泪:“公子,您看到老身的信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点头:“嬷嬷,谢谢你。” 赵嬷嬷摇头:“不用谢。老身只是……不想看着老夫人一错再错。”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玉瓶,递给他:“这是老身偷偷从老夫人床下拿出来的。应该是真正的彻底解药。老身不懂药理,不敢确定。公子可以找人验验。” 慕容复接过玉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 药丸通体碧绿,散发着一股清香。 他凑近闻了闻,与外婆给的压制解药气味不同。 这药丸的气味更加浓郁,带着一丝苦涩。 “嬷嬷,您为何帮我?” 赵嬷嬷颤声道:“因为老身心疼陛下,也心疼公子。老夫人她……她已经疯了。她为了杀陛下,什么都做得出来。老身不能看着她一错再错。”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慕容复:“这是老夫人与赫连铁树暗中的通信。她一直在与赫连铁树勾结,想借他的手除掉陛下。公子若不信,可以看看。”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苍劲,是外婆的笔迹: “赫连将军,若你能帮我除掉皇帝,我便将西夏一半兵权交给你。事成之后,你我共治西夏。” 慕容复读完信,浑身冰凉。 外婆与赫连铁树勾结? 她一直在骗他? 她给他的兵权,根本不是什么条件,而是早就打算送给赫连铁树的? 他握紧信纸,心中燃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 外婆,您骗了复儿。 您一直在骗复儿。 他抬起头,望着赵嬷嬷:“嬷嬷,您走吧。离开这里。若外婆知道您背叛了她,她会杀了您。” 赵嬷嬷摇头:“老身不怕死。老身活了七十多年,早就活够了。老身只求公子一件事——护着陛下,别让她死。” 慕容复点头:“复儿答应您。” 赵嬷嬷转身,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离去。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外婆身边,连最忠心的人都背叛了她。 她众叛亲离,都是自己作的。 他转身,向宫外走去。 身后,白猫蹲在假山上,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假山,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了白猫是谁的—— 是外婆的。 可它也是赵嬷嬷养的。 赵嬷嬷用它监视外婆。 这宫里,每个人都在互相监视,互相背叛。 他走出皇宫,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他握紧手中的玉瓶—— 那里面,可能是真正的彻底解药。 他必须找人验验。 他知道该找谁—— 苏星河。 他是无崖子的弟子,精通药理。 他一定能分辨出这是不是真正的解药。 他加快脚步,向客栈走去。 他要收拾行装,立刻回中原。 --- 傍晚,慕容复收拾好行装,将玉瓶、兵符、玉佩、密信全部收入怀中。 他正要出门,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他开门,小二递上一封信:“客官,又有人送信来了。”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潦草,是赵嬷嬷的笔迹:“公子,老夫人知道了。她知道老身背叛了她,派人追杀老身。公子快走!” 慕容复心头一凛,冲出客栈。 街上人来人往,他四处张望,没有看见赵嬷嬷的身影。 他沿着街巷寻找,一直找到城北的土地庙。 庙前围了一群人,他挤进去一看—— 赵嬷嬷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衣衫。 她还没有断气,看见慕容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公子……老身……老身把解药……给您了……您……您一定要……护着陛下……” 话音未落,她闭上了眼睛。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赵嬷嬷,您为什么不等我? 您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 他抱起赵嬷嬷的遗体,走出人群。 身后,众人议论纷纷,可他没有回头。 他将赵嬷嬷葬在城外的一棵老槐树下,没有立碑。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嬷嬷,您放心。复儿一定护着姨母。” 他站起身,擦干眼泪,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身后,兴庆府的城墙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他逃了。 可他不在乎了。 他要去擂鼓山,找苏星河验药。 他要拿到真正的彻底解药,摆脱外婆的控制。 然后,他要回来,护着姨母,夺回兵权,杀了赫连铁树。 这是他对赵嬷嬷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远处,兴庆府的城墙上,一只白猫蹲在垛口,颈间的铜牌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城墙,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追来。 可他不在乎了。 他握紧缰绳,策马狂奔。 前方,是擂鼓山,是苏星河,是真正的解药。 也是他的自由。 第225章 燕子坞生变 五月十七日,黄昏。 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已经赶了三天三夜的路。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可他没有停。 赵嬷嬷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她为了帮他,连命都不要了。 他若不能找到真正的解药,如何对得起她? 行至一处驿站,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马已经口吐白沫,再跑就要累死了。 他走进驿站,要了一间房,让驿卒去换马。 驿卒点头哈腰:“客官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慕容复坐在桌前,要了一壶茶,刚端起茶碗,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他起身推窗,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只竹筒。 他取下竹筒,抽出信纸—— 字迹娟秀,是阿朱的笔迹: “公子,燕子坞一切安好。但表小姐近日心神不宁,常在深夜独自哭泣。问她为何,她只说梦见公子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公子,您没事吧?还有,阿碧最近频繁外出,行踪诡秘。奴婢问她去哪里,她只说出去走走。公子,阿碧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您?” 慕容复读完信,烦躁地将信纸揉成一团。 嫣儿心神不宁,阿碧行踪诡秘—— 后方不稳,前方又陷入母女相争。 他夹在中间,四面楚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分心。 他必须先去擂鼓山,找到苏星河验药。 拿到真正的解药,摆脱外婆的控制,才能回去处理燕子坞的事。 他睁开眼,将信纸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阿碧频繁外出,行踪诡秘—— 她到底在做什么? 他想起阿碧临行前的眼神,那眼神中有愧疚,有不舍,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决绝。 她到底瞒着他什么? 他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等办完西夏的事,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门外传来敲门声,驿卒喊道:“客官,马换好了。” 慕容复起身,推门而出。 驿卒牵着一匹枣红马,正在院中等候。 他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离去,忽然看见驿站的屋檐上蹲着一只白猫。 他浑身一震—— 那是外婆的白猫! 它怎么会在这里? 它跟着他逃出了兴庆府? 白猫望着他,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檐,消失在街巷深处。 慕容复握紧缰绳,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外婆的白猫跟来了,说明外婆的人也在附近。 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策马向北,消失在暮色中。 --- 五月十八日,清晨。 慕容复在一座茶棚打尖。 他要了一碗面,刚端起来,就看见茶棚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上画着一个人像—— 正是他自己! 旁边写着:“悬赏捉拿要犯慕容复,生死不论。赏金一万两。” 他放下碗,低下头,将斗笠压低。 外婆的动作好快。 他才离开兴庆府三天,悬赏令就贴到了宋夏边境。 茶棚老板是个中年汉子,见他低头不语,问道:“客官,您没事吧?” 慕容复摇头:“没事。面不错。” 他匆匆吃完面,放下铜钱,起身离去。 走出茶棚,他正要上马,忽然看见官道上尘烟滚滚,一队骑兵正向茶棚方向开来。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西,拐进一条岔路。 身后,骑兵的队伍从茶棚前经过,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正是赫连铁树麾下的一名将领。 慕容复藏在树林中,望着骑兵远去,心中暗骂。 赫连铁树也派兵追他了。 外婆和赫连铁树联手,他若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 他策马向西,继续赶路。 --- 午后,慕容复策马进入秦岭。 山路崎岖,两侧悬崖峭壁,马儿走得小心翼翼。 他骑在马上,心中却一直在想阿朱的信。 嫣儿心神不宁,常在深夜独自哭泣。 她梦见自己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 那梦,是凶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尽快办完西夏的事,赶回燕子坞。 阿碧频繁外出,行踪诡秘。 她到底在做什么? 他想起阿碧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一定有事瞒着他。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一匹快马正从山道上奔来。 马上是个青衣小厮,看见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跪倒在地:“慕容公子!燕子坞急信!”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潦草,是阿朱的笔迹: “公子,阿碧不见了。她留下一封信,说她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公子,您快回来吧。表小姐她……她快撑不住了。” 信纸上有泪痕,触目惊心。 慕容复握紧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阿碧不见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去了哪里? 她要去做什么必须做的事? 他想起阿碧的温柔,想起她的细心,想起她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 她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她如今不告而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回去。 他必须先去擂鼓山。 拿到解药,才能回去处理燕子坞的事。 否则,他就算回去了,也逃不过外婆的生死符。 他睁开眼,将信收入怀中,对那青衣小厮道:“回去告诉阿朱,就说我没事,让她照顾好表小姐。等我办完事,立刻回去。” 青衣小厮叩首,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嫣儿在等他,阿朱在等他,燕子坞在等他。 可他不能回去。 他握紧缰绳,策马向西。 前方,是擂鼓山,是苏星河,是真正的解药。 也是他的自由。 --- 五月十九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来到擂鼓山下。 夕阳西下,将山峰染成暗金色。 他翻身下马,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陡峭,两侧是万丈深渊。 暮色中,山风呼啸,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走了很久,终于来到后山的那间木屋前。 木屋依旧,门板上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 木屋前的空地上,两座新坟已经长出了青草。 一块刻着“逍遥派无崖子之墓”,另一块刻着“逍遥派李秋水之墓”。 坟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 他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外公,外婆,复儿来看你们了。外婆,您骗了复儿。您真的要杀复儿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风吹过,带走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木屋前,推开门。 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榻和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一只玉匣,匣中是一封信。 他拿起信,展开—— 字迹苍劲,是苏星河的笔迹: “掌门,弟子去山下采药,三日即回。掌门若来,请在木屋中等候。弟子有要事禀报。” 慕容复合上信,坐在木榻上,闭目养神。 连日奔波,他太累了。 他要等苏星河回来。 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梦中,他看见王语嫣抱着孩子,站在一片花海中,笑着对他说:“表哥,你回来了。” 他伸手去接,孩子却化作一团血雾,消失不见。 他从梦中惊醒,满头冷汗。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擂鼓山上,银白一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只有黑暗。 远处,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他走出木屋,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背着药篓,正缓缓走来。 是苏星河。 苏星河看见他,怔了一下,随即跪倒在地:“掌门!您怎么来了?” 慕容复扶起他:“先生,我有要事相求。” 苏星河点头:“掌门请说。”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赵嬷嬷给的那只玉瓶,递给他:“先生,请您看看,这药丸是不是生死符的彻底解药。” 苏星河接过玉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 他凑近闻了闻,又舔了舔,脸色大变:“掌门,这药丸……是谁给您的?” 慕容复道:“一个忠仆。她为此送了命。” 苏星河沉默片刻,缓缓道:“掌门,这药丸确实是生死符的彻底解药。可它……” 他犹豫了一下,“它有毒。” 慕容复瞳孔骤缩:“有毒?” 苏星河点头:“这药丸中,除了解药成分,还加了一味‘断肠草’。服下后,生死符可解,可中毒者会在三日内力竭而亡。这是……这是要杀您灭口啊。” 慕容复握紧玉瓶,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外婆…… 她不仅要骗他,还要杀他灭口。 她给赵嬷嬷的“彻底解药”,是毒药。 他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 外婆要杀他,赫连铁树要杀他,连他身边的人都在背叛他。 他该怎么办? 苏星河望着他,目光复杂:“掌门,您……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慕容复苦笑:“得罪了外婆。” 苏星河脸色大变:“老夫人?她不是已经……” 慕容复摇头:“她没有死。擂鼓山死的,是她的替身。她骗过了外公,骗过了童姥,也骗过了我。” 苏星河沉默良久,缓缓道:“掌门,弟子有办法配制真正的彻底解药。可弟子需要时间,也需要药材。弟子需要……三个月。” 慕容复心头一沉:“三个月?” 苏星河点头:“三个月。掌门若等得了,弟子一定为您配制出解药。”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等不了三个月。外婆给了我半个月的期限,若我拿不到解药,生死符会发作。我已经尝过一次那种滋味了,不想再尝第二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从怀中取出外婆给的压制解药,递给苏星河:“先生,这是压制解药。您能仿制吗?” 苏星河接过,看了看,点头:“可以。弟子可以仿制。可这只能压制,不能根治。” 慕容复道:“压制就够了。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您配出彻底解药,我回来取。” 苏星河点头:“弟子尽力。” 慕容复抱拳:“多谢先生。”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苏星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掌门,您保重。” 山风吹过,带走了他的话。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月光如水,照得石阶泛着清冷的光。 他的手中,握着那只玉瓶—— 里面是毒药。 外婆要杀他灭口。 他握紧玉瓶,心中涌起一股杀意。 外婆,您既然不仁,就别怪复儿不义。 他加快脚步,向山下走去。 远处,山脚下,一只白猫蹲在路旁的石头上,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然后跳下石头,向黑暗中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他来过擂鼓山。 可他不在乎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前方,是燕子坞,是嫣儿,是兴儿,是阿朱。 也是他的家。 他握紧缰绳,策马狂奔。 第226章 宋夏边境 五月二十一日,午后。 慕容复策马行走在宋夏边境的官道上。 两侧是连绵的丘陵,灌木丛生,秋风萧瑟。 他已经离开擂鼓山一天半了,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五天就能赶到燕子坞。 可他心中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阿碧不告而别,王语嫣心神不宁,外婆和赫连铁树都在追杀他—— 他四面楚歌,却无路可退。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杂沓的马蹄声。 他勒住缰绳,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尘烟滚滚,一队骑兵正朝他疾驰而来。 他心头一凛,调转马头想要避开,可两侧都是荒野,无处可藏。 他握紧剑柄,凝神戒备。 骑兵越来越近,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身披铁甲,腰悬长刀—— 正是赫连铁树麾下的一员将领。 他看见慕容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抱拳道:“慕容公子,赫连将军在前方驿站设宴,请公子移步一叙。” 慕容复心头一沉—— 赫连铁树找上门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然道:“赫连将军客气了。在下有要事在身,急着赶路,改日再叙。” 独眼汉子脸色微变,手一挥,身后的骑兵散开,将慕容复团团围住。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慕容公子,将军说了,若公子不肯赏光,就让属下‘请’公子过去。” 慕容复冷笑—— 这是鸿门宴,不去不行。 他点头道:“好,我去。” 独眼汉子满意地点头,翻身上马,在前引路。 慕容复策马跟在后面,心中飞速盘算。 赫连铁树为什么要见他? 是想试探他与皇帝的关系,还是想趁机杀他? 他摸了摸怀中的兵符和密信—— 这些都是证据,也是保命符。 若赫连铁树敢动手,他就用这些东西要挟他。 骑兵护着他,向不远处的一座驿站行去。 --- 傍晚,慕容复被引到一座驿站前。 驿站不大,却戒备森严,四周站满了一品堂的高手。 他翻身下马,跟着独眼汉子走进大堂。 大堂中灯火通明,赫连铁树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酒菜。 他看见慕容复,哈哈大笑,站起身迎上来:“慕容公子,好久不见!本将军听说你路过此地,特意设宴相待,你可不能不给面子啊。” 慕容复抱拳:“赫连将军客气了。在下只是路过,不敢劳将军破费。” 赫连铁树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客位,亲自给他倒了一杯酒:“慕容公子,你我一见如故,何必见外?来,先饮此杯。” 慕容复端起酒杯,没有喝,放在桌上,望着赫连铁树:“赫连将军,你找在下,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赫连铁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放下酒杯,盯着慕容复,目光如鹰:“慕容公子快人快语,本将军也不拐弯抹角了。我听说,你与我西夏皇帝交情匪浅?” 慕容复心头一凛——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淡然道:“陛下赏识在下武功,封了在下一品堂副统领之职。仅此而已。” 赫连铁树盯着他看了良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他忽然笑了:“仅此而已?慕容公子,你可知道,皇帝从未给任何人封过副统领之职。你是第一个。” 慕容复放下酒杯,抬起头,与他对视:“赫连将军想说什么?” 赫连铁树收起笑容,压低声音:“我想说,皇帝对你,不一般。”他顿了顿,“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慕容复心中一动—— 赫连铁树在试探他,想知道皇帝有没有把他的秘密告诉慕容复。 他淡然道:“陛下只与在下谈论武功,没有说别的。” 赫连铁树的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举起酒杯:“那就好。来,喝酒。” 慕容复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心中的苦涩更浓了。 酒过三巡,赫连铁树忽然又问:“慕容公子,你这次离开兴庆府,是要去哪里?” 慕容复道:“回燕子坞。家中有些事需要处理。” 赫连铁树点头:“那本将军就不留你了。不过……” 他顿了顿,“慕容公子,你若再回西夏,一定要来本将军府上坐坐。本将军还有事想与你商议。” 慕容复抱拳:“一定。” 他站起身,正要告辞,赫连铁树忽然叫住他:“慕容公子,还有一件事。” 慕容复回头:“赫连将军请说。” 赫连铁树盯着他,目光如刀:“你……不会帮着皇帝对付我吧?” 慕容复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赫连将军说笑了。在下只是江湖人,不掺和朝堂之事。” 赫连铁树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那就好。慕容公子慢走。” 慕容复转身,大步走出驿站。 身后,赫连铁树望着他的背影,收起笑容,对身边的独眼汉子低声吩咐:“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独眼汉子点头:“是。” 慕容复走出驿站,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他知道赫连铁树不会轻易放过他,一定会派人跟踪。 可他不在乎了。 他要尽快赶回燕子坞,处理家事,然后回来与外婆和赫连铁树做个了断。 他策马狂奔,消失在暮色中。 身后,驿站的屋檐上,一只白猫蹲在瓦片上,颈间的铜牌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檐,向黑暗中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外婆和赫连铁树都在盯着他。 可他不在乎了。 他握紧缰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 入夜,慕容复在一座山间破庙中歇脚。 他生了堆火,烤着干粮,心中却一直在想赫连铁树的话。 “你……不会帮着皇帝对付我吧?” 赫连铁树已经开始怀疑了。 他若知道慕容复手中握着他通敌叛国的证据,一定会先下手为强。 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庙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他吹灭火堆,闪身到门边,屏息凝神。 月光下,一个黑影从树后探出头来,朝庙中张望。 是一品堂的暗探。 慕容复冷笑一声,没有惊动他,悄悄从后窗翻出,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能让暗探知道他的行踪,否则赫连铁树会派更多的人追杀他。 他摸黑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山涧旁。 月光照在水面上,银光粼粼。 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把脸,忽然看见水面上倒映着一个白色的影子。 他猛地回头—— 那只白猫蹲在身后的石头上,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 慕容复盯着它,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这只猫,从兴庆府一路跟到擂鼓山,又从擂鼓山跟到这里。 它阴魂不散,像外婆的眼睛,无处不在。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它。 白猫却灵活地跳开,跑进黑暗中,消失不见。 慕容复站起身,擦干脸上的水,继续赶路。 他不怕外婆知道他的行踪。 因为他已经决定,不再受她控制。 他加快脚步,向南方走去。 --- 五月二十二日,清晨。 慕容复在一座茶棚打尖。 他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将斗笠压得很低。 茶棚中还有其他客人,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西夏一品堂最近在到处抓人,说是抓一个叫慕容复的。” “慕容复?那不是‘南慕容’吗?他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呢。反正悬赏一万两,生死不论。” 慕容复低下头,喝茶。 他付了钱,起身离去。 走出茶棚,他正要上马,忽然看见官道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是他的父亲慕容博。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你没事吧?” 慕容复摇头:“没事。父亲,你怎么在这里?” 慕容博叹了口气:“为父听说你被一品堂追杀,特意赶来接应你。走,为父带你走小路,避开他们的眼线。” 慕容复点头,跟着慕容博拐进一条岔路。 两人一前一后,在山林中穿行。 走了一个多时辰,慕容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慕容复:“复儿,你外婆给的解药,是假的?” 慕容复点头:“是。她给赵嬷嬷的彻底解药,加了断肠草。她想杀我灭口。”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握紧拳头:“我要先回燕子坞,处理家事。然后回来,与外婆做个了断。”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深邃:“复儿,你长大了。为父不拦你。只是……” 他顿了顿,“你要小心赫连铁树。他已经派人盯上你了。” 慕容复点头:“复儿知道。” 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他:“这是通往燕子坞的小路,可以避开一品堂的追兵。你拿着。” 慕容复接过地图,心中一暖:“父亲,谢谢你。” 慕容博摇头:“不用谢。为父欠你的。” 他转身,向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复儿,若需要为父帮忙,就飞鸽传书。” 慕容复点头:“复儿记住了。” 慕容博的背影消失在山林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握着地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虽然曾经利用他,可现在,他是真的在帮他。 他展开地图,辨明方向,继续赶路。 身后,山风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树梢上,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树梢,消失在密林中。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第227章 李秋水的底牌 五月二十四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已经赶了两天路。 按照父亲给的小路地图,他成功避开了几波一品堂的追兵。 可那只白猫,依旧如影随形—— 每次他在驿站歇脚,它都会出现在屋檐上,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恨透了那只猫。 可他抓不住它。 行至一处驿站,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马已经口吐白沫,再跑就要累死了。 他走进驿站,要了一间房,让驿卒去换马。 驿卒点头哈腰:“客官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慕容复坐在桌前,要了一壶茶,刚端起茶碗,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他起身推窗,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只竹筒。 他取下竹筒,抽出信纸—— 字迹苍劲,是外婆的笔迹: “复儿,外婆知道你在回燕子坞的路上。外婆也不拦你。可你要记住,你身上还中着生死符。半个月的期限,已经过了十天。你若再不回来,生死符会再次发作。到时候,可没人给你解药。”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另外,外婆手中有一份西夏先帝遗诏,证明当今皇帝是女子。若公之于众,她必被废。你若想救她,就回来找外婆。否则,外婆就把遗诏交给赫连铁树。” 慕容复读完信,手指微微发抖—— 外婆亮出底牌了。 她要用遗诏逼他回去,逼他杀皇帝。 他若不去,她就把遗诏交给赫连铁树。 皇帝是女子的秘密一旦公开,她必死无疑。 他握紧信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 外婆要杀他灭口,赫连铁树要杀他夺权,皇帝要杀外婆夺兵权—— 他夹在中间,四面楚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回去。 他若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若不回去,外婆就会把遗诏交给赫连铁树,皇帝必死无疑。 他答应过赵嬷嬷,护着皇帝。 他不能食言。 他睁开眼,将信收入怀中,坐下继续喝茶。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心,却渐渐冷了下来。 门外传来敲门声,驿卒喊道:“客官,马换好了。” 慕容复起身,推门而出。 驿卒牵着一匹枣红马,正在院中等候。 他翻身上马,正要策马离去,忽然看见驿站的屋檐上蹲着一只白猫。 它望着他,绿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檐,消失在黑暗中。 慕容复握紧缰绳,策马向南。 他改变主意了—— 不去燕子坞了。 他要回西夏,去见外婆。 他不能让她把遗诏交给赫连铁树。 他要亲手拿回遗诏,保护皇帝。 他策马狂奔,消失在暮色中。 --- 五月二十五日,清晨。 慕容复在一座茶棚打尖。 他要了一碗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将斗笠压得很低。 茶棚中还有其他客人,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西夏那边出大事了。一品堂统领赫连铁树要逼宫,说皇帝是女子,不配坐在龙椅上。” “真的假的?皇帝怎么能是女子?” “谁知道呢。反正西夏要乱了。” 慕容复低下头,喝茶。 外婆的动作好快。 他才收到她的信一天,遗诏的消息就传到了宋夏边境。 她不是在逼他,是在逼皇帝。 他放下茶碗,付了钱,起身离去。 走出茶棚,他正要上马,忽然看见官道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是他的父亲慕容博。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你要回西夏?” 慕容复点头:“外婆要拿遗诏逼宫。复儿不能让她害死皇帝。”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为父跟你一起去。” 慕容复摇头:“父亲,这是复儿自己的事。您不用……” 慕容博打断他:“你的事,就是为父的事。况且,为父与先帝有约,要守护西夏。皇帝若死了,为父也无颜去见先帝。” 慕容复望着父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两人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身后,茶棚的屋檐上,一只白猫蹲在瓦片上,颈间的铜牌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檐,向北方跑去。 --- 五月二十七日,午后。 慕容复和慕容博策马来到兴庆府城外。 城门口戒备森严,进出的人都要接受盘查。 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画着慕容复的人像,写着:“悬赏捉拿要犯慕容复,生死不论。赏金一万两。” 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两张人皮面具,递给慕容复一张:“戴上。” 两人戴上面具,变成了两个面色蜡黄的中年商人。 他们牵着马,混在人群中,顺利进了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中气氛紧张,街头巷尾皆有一品堂的高手巡逻。 百姓们低头疾走,不敢多言。 慕容复压低声音:“父亲,我们先去哪里?” 慕容博道:“先去见皇帝。她一定知道遗诏的事。” 两人向皇宫方向走去。 --- 傍晚,慕容复和慕容博来到皇宫外。 慕容博出示了先帝赐予的令牌,守卫不敢阻拦,放他们进去。 两人来到乾德殿前,殿门紧闭。 慕容复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中只有皇帝一人。 她没有批奏章,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那串佛珠—— 外婆给她的那串。 她的眼下有深深的青黑,显然很久没有睡了。 她看见慕容复,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凄然,笑得疲惫:“复儿,你回来了。姨母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慕容复跪在地上:“姨母,复儿来晚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不晚。姨母还能撑得住。” 慕容博也跪在地上:“臣参见陛下。” 皇帝望着他,目光复杂:“慕容博,你也来了。” 慕容博低头:“臣与先帝有约,要守护西夏。陛下有难,臣不能袖手旁观。” 皇帝点头:“起来吧。” 她走回书案后,坐下,望着慕容复:“复儿,母亲要拿遗诏逼宫。赫连铁树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母亲一声令下。” 慕容复握紧拳头:“姨母,复儿不会让她们得逞。” 皇帝凄然一笑:“你怎么阻止?遗诏是真的,母亲手中还有我与辽国密使的通信。她若把这些都公开,姨母必死无疑。”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封皇帝给他的信—— 赫连铁树与辽国密使的通信:“姨母,这是您给复儿的。外婆若有您的把柄,您也有外婆的把柄。她与赫连铁树勾结,证据确凿。” 皇帝接过信,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可这只能扳倒赫连铁树,扳不倒母亲。母亲手中还有先帝遗诏,那是先帝亲手写的,谁也推翻不了。” 慕容复沉默。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复儿,姨母想好了。若母亲真的要逼宫,姨母就认罪。” 慕容复浑身一震:“姨母!” 皇帝转过身,望着他,眼中满是泪:“姨母累了。扛了这么多年,真的累了。死在自己女儿手里,总比死在母亲手里强。” 慕容复冲上前,握住她的手:“姨母,您不能认罪。您还有孩子。您要为孩子着想。” 皇帝抚摸腹部,泪如雨下:“孩子……姨母的孩子……姨母若死了,他能活吗?”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能。复儿会护着他。复儿会让他平安长大。” 皇帝怔住,望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她扶起他,轻轻抱住他:“好孩子。姨母信你。” 窗外,夕阳西下,将乾德殿的屋顶染成暗金色。 殿中的两人,相拥而泣。 慕容博跪在一旁,望着他们,眼中也涌出了泪。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乾德殿的窗户,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他已经回兴庆府了。 他不怕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兵符,放在皇帝手中:“姨母,这是您给复儿的兵符。复儿用它来保护您。” 皇帝握紧兵符,泪流满面。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乾德殿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慕容复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第228章 皇帝的底牌 入夜,乾德殿中烛火通明。 皇帝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那串佛珠,指尖轻轻捻动。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疲惫却坚定:“复儿,母亲不会善罢甘休的。她既然亮出了遗诏,就一定会有下一步。” 慕容复站在她面前,沉声道:“姨母,您手中可有制衡外婆的东西?” 皇帝沉默片刻,从书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和一卷帛书。 她将信递给慕容复:“这是母亲与一品堂叛将密谋造反的证据。她不仅与赫连铁树勾结,还暗中联络了辽国。若这些公开,她死无葬身之地。”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苍劲,是外婆的笔迹。 信中写着调兵计划、刺杀朝臣的名单、以及与辽国密使的约定。 每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他抬起头,望着皇帝:“姨母,您为何不早拿出来?” 皇帝凄然一笑:“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若公开这些,她必死无疑。我不想她死。” 慕容复握紧信纸,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姨母不想外婆死,外婆却要姨母死。 这对母女,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却都用错了方式。 “姨母,复儿明白了。复儿会用这些证据,逼外婆退让。” 皇帝摇头:“没用的。她手中还有先帝遗诏。遗诏一出,我的皇位不保。这些证据,最多只能让她与我同归于尽。” 她将帛书也递给慕容复:“这是母亲与辽国密使的通信原件。你拿着。若母亲真的逼宫,你就把这些公开。姨母活不成,她也别想活。” 慕容复接过帛书,手指微微发抖:“姨母,您这是……” 皇帝握住他的手,目光如刀:“玉石俱焚。复儿,姨母不怕死。姨母只怕孩子没人照顾。” 慕容复跪在地上,郑重叩首:“姨母放心,复儿一定护着孩子。” 皇帝扶起他,轻轻抱住他:“好孩子。姨母信你。”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乾德殿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慕容博站在殿门旁,望着这一幕,眼中也涌出了泪。 --- 深夜,慕容复独自来到冰窖。 寒气刺骨,他的脚步却很坚定。 赵嬷嬷的坟还在城外,外婆杀了最忠心的人,她已经疯了。 他必须来见她,必须当面问清楚。 冰窖深处,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 她的面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望着慕容复,冷笑:“复儿,你终于回来了。外婆还以为你不敢来了。”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抬起头,目光平静:“外婆,复儿回来了。复儿想问您一件事。” 李秋水盯着他:“说。” 慕容复一字一顿:“您手中的先帝遗诏,是真的吗?” 李秋水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帛书上字迹端正,盖着先帝的玺印—— “朕驾崩后,若李元昊非男儿身,则皇位传于皇弟李元瞻。” 慕容复读完,心头一沉。 遗诏是真的。 先帝虽然让皇帝女扮男装登基,却留了后手。 若皇帝身份暴露,皇位就要传给他人。 “外婆,您真的要公开它?” 李秋水冷笑:“那要看你了。你若杀了皇帝,外婆就毁掉遗诏。你若不动手,外婆就把遗诏交给赫连铁树。到时候,皇帝被废,你什么都没有。”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皇帝给的那叠信,扔在寒玉床上:“外婆,您看看这些。” 李秋水捡起信,展开。 她的脸色大变,手指颤抖:“你……你从哪里得到的?” 慕容复盯着她:“姨母给的。外婆,您与赫连铁树勾结,与辽国密使通信,密谋造反。这些证据若公开,您也活不了。” 李秋水将信撕碎,冷笑:“你以为撕了就没了?复儿,你太天真了。姨母那里还有原件,对不对?” 慕容复点头:“是。外婆,您和姨母各执把柄,谁也奈何不了谁。何必两败俱伤?” 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你想让外婆退让?” 慕容复摇头:“复儿想让外婆与姨母和解。你们是母女,何必自相残杀?” 李秋水怔住,沉默良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凄厉,笑得悲凉:“和解?她恨我,我恨她,怎么和解?” 慕容复跪在地上,声音发涩:“外婆,姨母说她不想您死。她手中握着您的证据,却从未公开。因为她不想您死。”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望着她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李秋水哭了一阵,擦干眼泪,望着他,目光复杂:“复儿,你走吧。外婆需要时间。” 慕容复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复儿再问您一件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秋水抬眸:“什么事?” 慕容复凝视着她:“您真的忍心让姨母死吗?” 李秋水没有回答。她只是闭上眼,挥了挥手。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明月……娘不想你死。可娘……放不下……”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 五月二十八日,清晨。 慕容复回到乾德殿,将冰窖中的对话告诉了皇帝。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道:“她不想我死,却要杀我。复儿,你说这算什么呢?” 慕容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朝阳:“复儿,姨母想好了。姨母不能坐以待毙。母亲既然要逼宫,姨母就先下手为强。” 慕容复心头一凛:“姨母,您要做什么?”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刀:“公开母亲与赫连铁树勾结的证据,废了她的太后之位,将她软禁。” 慕容复浑身一震:“可那样,外婆她……” 皇帝打断他:“她不会死。姨母不会杀她。姨母只是让她不能再害人。” 慕容复跪在地上:“姨母,您真的想好了?” 皇帝点头:“想好了。复儿,你会帮姨母吗?” 慕容复沉默片刻,郑重叩首:“复儿会。” 皇帝扶起他,轻轻抱住他:“好孩子。姨母没看错你。” 窗外,阳光明媚,可殿中的两人,心中都阴云密布。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慕容复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 午时,慕容复秘密约见赫连铁树。 赫连铁树在密室中等他,脸色阴沉:“慕容公子,你又来做什么?” 慕容复坐下,盯着他:“赫连将军,皇帝要动手了。她要公开外婆与你的勾结证据,废了她的太后之位。” 赫连铁树脸色大变:“什么?”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皇帝给的那封信—— 赫连铁树与辽国密使的通信,放在桌上:“这是你通敌叛国的证据。皇帝已经看过了。她之所以没有动你,是因为她还想给你机会。你若帮她,这封信就永远不存在。你若帮她对付外婆,她可以既往不咎。” 赫连铁树盯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沉默了很久,缓缓道:“你想让我怎么做?” 慕容复道:“站在皇帝这边。外婆手中的遗诏,只有你能帮她公开。你若反水,外婆就输了。” 赫连铁树咬牙:“我凭什么信你?” 慕容复淡然道:“凭你没有选择。” 赫连铁树盯着他看了良久,缓缓道:“好。我答应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复道:“说。” 赫连铁树一字一顿:“事成之后,让我见孩子一面。” 慕容复点头:“成交。” 两人击掌,密室中的烛火在掌风中剧烈摇曳。 窗外,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密室的窗户,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很快就会知道他与赫连铁树的密谋。 他不怕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身后,赫连铁树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慕容复,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慕容复没有回答。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阳光中。 第229章 两全其美 五月二十八日,深夜。 慕容复独自坐在冰窖外的石阶上,抬头望着星空。 天山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如练,繁星点点。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了。 冰窖中,外婆在等他。 乾德殿里,姨母在等他。 赫连铁树在等他,父亲也在等他。 所有人都在等他做决定。 外婆要他杀皇帝,拿皇帝的人头换彻底解药。 姨母要他帮她对付外婆,夺回兵权,保住皇位。 赫连铁树要他兑现承诺,让他见孩子一面。 父亲要他拿到西夏的兵权,为复国铺路。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他也利用所有人。 可这一次,他必须自己选。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王语嫣的脸。 她抱着兴儿,站在太湖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泪。 她说:“表哥,你一定要回来。” 阿朱的信中说,她心神不宁,常在深夜独自哭泣,梦见自己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 那梦,是凶兆吗? 他睁开眼,又想起阿碧。 她温柔如水,细心如发,却行踪诡秘,不告而别。 她去了哪里? 她要做什么必须做的事? 他想起乔峰。 大哥在辽国被猜忌,处境艰难,却还是带着亲兵来灵鹫宫帮他。 他欠大哥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想起父亲慕容博。 父亲曾经利用他,可现在,父亲是真的在帮他。 他说:“你的事,就是为父的事。” 他想起外婆和姨母。 她们是母女,却互相残杀。 外婆恨姨母,可爱姨母。 姨母恨外婆,却不想她死。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对方,却都用错了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只有迷茫。 他该帮谁? 帮外婆,杀了姨母? 那他就成了弑亲的畜生,一辈子良心不安。 况且,外婆给他的彻底解药是毒药,她根本不想让他活。 帮她,只有死路一条。 帮姨母,对付外婆? 那他就成了背叛外婆的不孝子孙。 况且,姨母也在利用他。 她给他兵符,给他密诏,不过是想让他替她杀人。 帮他,也是利用。 不帮任何人,置身事外? 可他身上还中着生死符,半个月的期限只剩三天。 若不拿到彻底解药,生死符会再次发作。 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他不想再尝第二次。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必须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重新坐下,望着冰窖的石门。 石门后面,是外婆。 她苍老,病重,却依旧固执。 她要杀姨母,因为姨母夺了她的权,软禁了她,还要杀她灭口。 可她真的恨姨母吗? 她若真的恨,就不会留着那枚玉佩三十年,就不会为姨母念三十年的经。 他想起外婆说“会”,她说会去看姨母最后一眼。 她的心中,有恨,也有爱。 他想起姨母说“我不想她死”,她手中握着外婆通敌叛国的证据,却从未公开。 她的心中,有恨,也有爱。 她们都放不下对方,却都不肯低头。 他闭上眼,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不帮外婆,也不帮姨母。 他帮她们和解。 可怎么和解? 外婆要杀姨母,姨母要废外婆,两人都握着对方的把柄,谁也不肯退让。 除非…… 他抢走双方把柄,逼她们坐下来谈。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抢走遗诏,抢走通敌证据。 让她们都没有武器,然后逼她们和谈。 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站起身,向冰窖走去。 --- 慕容复推开冰窖的石门,寒气扑面而来。 李秋水依旧端坐在寒玉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 “复儿,你考虑好了?”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抬起头,目光平静:“外婆,复儿想好了。复儿不杀姨母。” 李秋水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你说什么?” 慕容复一字一顿:“复儿不杀姨母。复儿也不会让您杀她。” 李秋水冷笑:“你疯了?你身上还中着生死符!三天后若拿不到彻底解药,你会生不如死!”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赵嬷嬷给的那只玉瓶,放在寒玉床上:“外婆,您给赵嬷嬷的彻底解药,是毒药。您根本不想给复儿解药,您想杀复儿灭口。” 李秋水脸色大变,盯着那只玉瓶,沉默良久,缓缓道:“你……你知道了?” 慕容复点头:“复儿什么都知道了。外婆,您与赫连铁树勾结,与辽国密使通信,密谋造反。您手中还有先帝遗诏,要废姨母的皇位。您做了这么多,到底为了什么?”李秋水盯着他,目光如刀:“为了活命。她夺了我的权,软禁我在这冰窖中,还要杀我灭口。我不先下手,死的就是我。” 慕容复跪在地上,声音发涩:“外婆,姨母说她不想您死。她手中握着您的证据,却从未公开。因为她不想您死。”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 她捂住脸,泣不成声。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望着她苍老的脸上泪水纵横,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外婆,复儿有一个办法,可以化解您和姨母的恩怨。” 李秋水抬起头,泪眼婆娑:“什么办法?” 慕容复道:“复儿要拿走您手中的遗诏,也要拿走姨母手中的证据。让你们都没有武器,然后逼你们坐下来谈。您和姨母是母女,何必自相残杀?” 李秋水盯着他,沉默良久,缓缓道:“你想做和事佬?你凭什么?”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兵符,放在寒玉床上:“凭这个。复儿手中有西夏三万铁鹞子的兵权。您和姨母,谁也奈何不了复儿。” 李秋水盯着兵符,瞳孔微缩。 她沉默了很久,缓缓道:“好,外婆答应你。可你要答应外婆一件事。” 慕容复道:“外婆请说。” 李秋水一字一顿:“让姨母亲口叫我一声娘。叫了,我就放下一切。” 慕容复怔住。 让姨母亲口叫一声娘? 姨母恨了外婆一辈子,她能叫出口吗? 他沉默片刻,点头:“复儿会尽力。” 李秋水从寒玉床下取出那卷遗诏,递给他:“拿去吧。” 慕容复接过遗诏,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复儿再问您一件事。” 李秋水抬眸:“什么事?” 慕容复凝视着她:“您爱姨母吗?” 李秋水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爱。可爱有什么用?她恨我。”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明月……娘等你叫娘……等了三十年……”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 五月二十九日,凌晨。 慕容复来到乾德殿。 皇帝还没有睡,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那串佛珠。 她看见慕容复,柔声道:“复儿,你怎么来了?” 慕容复跪在皇帝面前,将遗诏放在书案上:“姨母,这是外婆手中的先帝遗诏。复儿拿来了。” 皇帝浑身一震,拿起遗诏,展开。 她读完后,泪流满面:“她……她真的给你了?” 慕容复点头:“外婆说,只要您亲口叫她一声娘,她就放下一切。” 皇帝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她……她真的这么说?” 慕容复点头:“是。” 皇帝低下头,泪水滴在遗诏上。 她沉默了很久,抬起头,望着慕容复:“复儿,姨母想一个人静一静。” 慕容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姨母,外婆说,她爱您。” 皇帝的泪又涌了出来。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晨光中。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慕容复站在乾德殿外,望着初升的朝阳,心中却依旧没有答案。 他拿走了遗诏,也拿走了证据,可外婆和姨母的心结,不是他能解开的。 她们需要时间,需要彼此低头。 他深吸一口气,向宫外走去。 他要去见赫连铁树,告诉他计划有变。 他不能让他轻举妄动。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条孤独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冰窖方向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知道,外婆在等他。 姨母也在等他。 所有人都在等他。 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要让她们和解。 哪怕这条路,比任何一条都难走。 第230章 一把火 五月二十九日,清晨。 慕容复离开皇宫后,没有回客栈,而是直接去了赫连府。 他必须赶在赫连铁树动手之前,改变计划。 赫连铁树已经在密室中等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慕容公子,什么时候动手?” 慕容复坐下,盯着他:“计划有变。不动手了。” 赫连铁树脸色一变:“什么?你耍我?”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兵符,放在桌上:“赫连将军,我手中握着三万铁鹞子的兵权。皇帝手中握着你通敌叛国的证据。外婆手中握着先帝遗诏。三方制衡,谁先动手谁死。” 赫连铁树盯着兵符,脸色阴晴不定:“那你想怎么办?” 慕容复淡然道:“暂时不动。等。” 赫连铁树咬牙:“等什么?” 慕容复道:“等皇帝和外婆和解。” 赫连铁树冷笑:“和解?她们恨不得杀了对方,怎么和解?”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所以需要有人推一把。”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赫连将军,你只需按兵不动。其他的,交给我。” 赫连铁树盯着他看了良久,缓缓道:“好。我信你。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复道:“说。” 赫连铁树一字一顿:“事成之后,让我见孩子一面。” 慕容复点头:“成交。”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晨光中。 身后,赫连铁树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慕容复,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 午时,慕容复走在兴庆府的街头,人皮面具已经摘下。 他换了一身青衫,头戴斗笠,混在人群中。 他需要放出消息—— 皇帝是女子,且李秋水手中握有先帝遗诏。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朝野震动,母女二人都会被逼到绝境。 只有到了绝境,她们才可能坐下来谈。 他走进一家茶馆,坐在角落,要了一壶茶。 茶馆中客人不少,三教九流都有。 他压低声音,对邻桌的茶客说:“听说了吗?皇帝是女的。” 那茶客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慕容复压低声音:“千真万确。先帝遗诏就在李秋水手中。一旦公开,皇帝必被废。” 茶客倒吸一口凉气,匆匆付钱离去。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兴庆府。 慕容复坐在茶馆中,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他在玩火。 这个消息一旦传开,皇帝和外婆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她们若不肯和解,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别无选择。 他站起身,付了茶钱,走出茶馆。 街头巷尾,已经有人在议论纷纷。 他听见有人说:“皇帝是女的?那怎么可能?” 也有人说:“李秋水要废皇帝,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向客栈走去。 --- 傍晚,慕容复回到客栈。 他刚坐下,门外就传来敲门声。 他开门,小二递上一封信:“客官,宫里送来的。” 他接过信,展开—— 字迹潦草,是皇帝的笔迹:“复儿,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慕容复提笔回信:“是。姨母,复儿别无选择。只有这样,才能逼您和外婆坐下来谈。复儿不想您们自相残杀。” 他将信交给小二,让他送回宫中。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夕阳,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外婆那张苍老的脸,想起姨母那双疲惫的眼睛。 她们都太苦了。 他只想让她们和解。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他开门,一个灰衣人站在门外—— 是慕容博。 慕容博走进来,关上门,望着他:“复儿,消息是你放的?” 慕容复点头:“是。” 慕容博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知不知道,这会害死她们?” 慕容复摇头:“不会。复儿手里有遗诏,也有证据。复儿可以控制局面。” 慕容博叹了口气:“你长大了。为父不拦你。可你要小心,赫连铁树不是善类。他若知道你在利用他,会反咬你一口。” 慕容复点头:“复儿知道。” 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复儿,若需要为父帮忙,就开口。” 慕容复心中一暖:“复儿记住了。” 慕容博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慕容复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只有迷茫。 他放出的消息,像一把火,点燃了整个兴庆府。 接下来,会怎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 深夜,慕容复再次来到冰窖。 他必须告诉外婆,消息是他放的。 冰窖中寒气刺骨,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的面色更加苍白,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复儿,消息是你放的?”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是。外婆,复儿别无选择。” 李秋水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笑了。 笑得凄厉,笑得悲凉:“好外孙,你比外婆狠。你放出这个消息,是想逼外婆和那个贱人和解,对不对?” 慕容复点头:“是。复儿不想您们自相残杀。”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和解?她恨我,我恨她,怎么和解?” 慕容复跪在地上,声音发涩:“外婆,姨母说她不想您死。她手中握着您的证据,却从未公开。因为她不想您死。” 李秋水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那她……她愿意见我?” 慕容复抬起头:“外婆,您若想见姨母,复儿可以安排。” 李秋水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外婆见她。” 慕容复心中一喜,重重叩首:“多谢外婆。” 他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复儿再问您一件事。” 李秋水抬眸:“什么事?” 慕容复凝视着她:“若姨母真的叫您一声娘,您会放下仇恨吗?” 李秋水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会。”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明月……娘等你……等得好苦……”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乾德殿的灯火,隐隐闪烁。 慕容复走出冰窖,站在御花园中,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向宫外走去。 身后,白猫蹲在假山上,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假山,向乾德殿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走出皇宫,回到客栈,躺在床上,闭上眼。 明天,他要安排外婆和姨母见面。 这将是她们三十年来第一次面对面。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局面。 可他必须试一试。 第231章 朝堂对峙 五月三十日,清晨。 朝阳初升,将兴庆府皇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色。 大殿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一品堂的高手、朝中百官、侍卫亲军,将殿前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赫连铁树身披铁甲,腰悬长刀,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一品堂三十余名顶尖高手,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他的面前,是紧闭的大殿门。 “陛下!” 赫连铁树的声音在大殿外回荡,“臣等听闻宫中传言,说陛下非男儿身,乃女子所扮。臣等恳请陛下自证清白,以安朝野之心!” 殿内,鸦雀无声。 百官们面面相觑,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窃窃私语,有的面露兴奋。 这场逼宫,他们已经等了很久。 慕容复站在百官之中,穿着从四品的官服,面色平静。 他的手中,握着那枚兵符和遗诏。 他的身边,是慕容博,同样穿着官服,神情冷峻。 今天,是他安排的局。 外婆和姨母,必须面对面。 只有到了绝境,她们才可能和解。 殿门缓缓打开。 内侍高唱:“陛下驾到!” 百官跪拜,慕容复也随着跪了下去。 他抬起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皇帝从殿后转出。 她依旧穿着龙袍,头戴冕旒,珠串后的面容看不清表情。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可慕容复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皇帝走上高台,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赫连铁树身上:“赫连将军,你说朕是女子,可有证据?” 赫连铁树冷笑:“臣不需要证据。臣只请陛下自证。若陛下是男儿身,脱了龙袍便是。” 殿中哗然。 脱龙袍? 这是大不敬! 可没有人敢出声。 皇帝盯着赫连铁树,沉默良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凄然,笑得讽刺:“好。朕脱。” 百官大惊。 慕容复心头一紧—— 姨母,您真的要…… 皇帝站起身,摘下冕旒,放在龙椅上。 珠串散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露出真容—— 清秀的面容,白皙的皮肤,没有喉结。 百官哗然。 皇帝又开始解龙袍的衣扣。 一颗,两颗,三颗…… 龙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 她的身形,在白色的中衣下清晰可见—— 女子之态,一览无余。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真的是女子!” “天哪,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皇位……” 皇帝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赫连铁树身上:“赫连将军,你满意了?” 赫连铁树抱拳,皮笑肉不笑:“陛下果然是女子。按先帝遗诏,女子不能继承皇位。臣请陛下退位,让贤者居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 “朕驾崩后,若李元昊非男儿身,则皇位传于皇弟李元瞻。” 百官再次哗然。 皇帝盯着那卷遗诏,沉默良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悲凉,笑得释然:“好。朕退位。” 慕容复心头一震—— 姨母,您不能退! 他正要站出来,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后传来:“慢着。” 慕容复浑身一震—— 外婆! 殿后转出一人。 白发如雪,面色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穿着一袭白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是李秋水。 真正的李秋水。 殿中众人骇然:“李……李秋水?她不是死了吗?” 李秋水走到高台上,站在皇帝身边,望着赫连铁树,冷笑:“赫连将军,你好大的胆子。逼宫篡位,该当何罪?” 赫连铁树脸色微变,可随即镇定下来:“李秋水,你手中虽有先帝遗诏,可你自己呢?你与辽国密使通信,通敌叛国!陛下,臣手中也有证据!” 皇帝从龙椅旁取出一只锦盒,打开,取出几封信,扔在赫连铁树面前:“这是你与辽国密使的通信。通敌叛国,够你死十次。” 赫连铁树脸色大变。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帮谁。 慕容复站在人群中,望着高台上的母女二人。 她们站在一起,像两座孤独的山峰,被所有人围攻。 他的手握紧兵符,心中却涌起一股悲凉。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吗? 把她们逼到绝境,让她们不得不联手?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站出来,忽然听见外婆开口了。 “明月,” 李秋水转向皇帝,声音颤抖,“娘今日来,不是要夺你的皇位。娘是要告诉你——娘错了。” 皇帝浑身一震,盯着她:“你说什么?”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娘错了。娘不该把你丢在雪地里,不该一辈子不认你,不该恨你。娘错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的泪也涌了出来。 她望着母亲苍老的脸,嘴唇颤抖,可她没有说话。 李秋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明月,叫娘一声,好不好?” 皇帝盯着她,泪如雨下。 她张了张嘴,可那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慕容复站在人群中,握紧拳头,心中默默道: 姨母,叫啊。 您等这一天等了三十年。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娘。” 李秋水的泪决堤了。 她抱住女儿,嚎啕大哭。 殿中百官,有的低头,有的抹泪。 赫连铁树脸色铁青,手一挥:“拿下她们!” 一品堂高手蜂拥而上。 慕容复从人群中走出,负手而立,朗声道:“慢着。” 赫连铁树盯着他:“慕容复,你要帮她们?”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兵符,高高举起:“西夏三万铁鹞子,听我号令。谁敢动手,格杀勿论。” 殿中众人脸色大变。 赫连铁树咬牙:“你……” 慕容复淡然道:“赫连将军,你通敌叛国的证据,在我手中。你若不想死,就带着你的人,退出去。” 赫连铁树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咬牙道:“撤!” 他带着一品堂的高手,狼狈地退出大殿。 殿中,只剩下慕容复、慕容博、皇帝、李秋水,和战战兢兢的百官。 李秋水松开皇帝,转向慕容复,目光复杂:“复儿,谢谢你。” 慕容复跪在地上:“外婆,复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皇帝也走过来,扶起他:“复儿,谢谢你。” 慕容复摇头:“姨母不必谢复儿。复儿只是不想您们自相残杀。” 他站起身,望向殿中百官:“诸位大人,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皇帝是女子,可她有先帝遗诏,有兵权在手。谁若不服,尽管站出来。” 百官面面相觑,无人敢应。 慕容复转身,向殿外走去。 身后,皇帝和李秋水相拥而泣。 慕容博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复儿,你做得很好。” 慕容复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出大殿,站在阳光下,仰头望着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可他心中,依旧没有答案。 外婆和姨母虽然相认了,可她们的恩怨,真的能放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做了该做的事。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宫中跑去。 慕容复看见了那只猫。 他笑了。 这一次,它不是在监视他,是在报信。 他深吸一口气,向宫外走去。 身后,大殿中,皇帝和李秋水手牵手,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更远处,赫连铁树站在宫门外,脸色阴沉,喃喃道:“慕容复,你等着。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令牌—— 那是辽国密使给他的。 暴风雨,还没有结束。 第232章 绝地反击 慕容复站在殿门外,听见里面传出外婆和姨母的声音—— 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三十年的怨气,像两把出鞘的刀,刀刀见血。 他推门而入。 殿中百官还在,战战兢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赫连铁树虽然退去,可他的余党仍在人群中冷眼旁观。 皇帝站在高台上,龙袍已经穿回,可冕旒没有戴。 她披散着长发,面容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闪着从未有过的冷光。 她盯着李秋水,声音冰冷:“母亲,你说你错了。可你错的不只是把我丢在雪地里。你还做了什么,要我帮你回忆吗?” 李秋水脸色微变:“明月,你……” 皇帝从龙椅旁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面向百官:“这是母亲与辽国密使的通信。通敌叛国!” 殿中哗然。 百官纷纷望向那卷帛书,窃窃私语。 李秋水脸色大变,厉声道:“你——你从哪里得到的?” 皇帝冷笑:“母亲,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你与辽国密使在冰窖中密谈,许以割地赔款,换他们出兵助你夺回皇位。你不仅要废我,还要把西夏卖给辽国!” 李秋水踉跄后退,脸色惨白:“你……你血口喷人!” 皇帝又从锦盒中取出另一封信,扔在她面前:“这是你与赫连铁树的通信。你许他摄政王之位,让他逼宫。母亲,你为了杀我,连江山都不要了,西夏百姓的死活你也不管了。你配做太后吗?” 李秋水浑身发抖,指着皇帝:“你……你……逆女!” 皇帝冷笑:“逆女?我是逆女,你又是什么?抛女弃国,通敌叛卖,你也配做母亲?”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嘶声道:“我抛下你,是因为你是女儿!先帝要杀你,我能怎么办?我若不把你丢在雪地里,你早就死了!” 皇帝怔住。 李秋水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我通敌叛国,是为了夺回皇位。我夺回皇位,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你一个女子,坐不稳这江山。那些大臣,那些武将,迟早会吃了你。只有我,只有我替你扫清障碍,你才能活下去!” 皇帝的泪涌了出来:“你……你是为了我?” 李秋水泣不成声:“不然呢?你以为我真的恨你?你是我女儿,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我恨你,是因为我恨自己。恨自己保护不了你,恨自己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殿中百官,有的低头抹泪,有的面面相觑。 慕容复站在人群中,望着高台上的母女,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她们互相揭短,互相伤害,可说到底,都是因为爱。 只是爱错了方式。 皇帝走下高台,走到李秋水面前,握住她的手:“母亲,我不需要你替我扫清障碍。我自己能扛。这江山,我坐了十五年,还会继续坐下去。您若真想帮我,就放下仇恨,好好活着。” 李秋水望着她,泪流满面:“明月……娘真的错了……” 皇帝轻轻抱住她:“娘,别说了。女儿不怪您。” 殿中百官纷纷跪倒,齐声道:“陛下圣明,太后圣明。” 慕容复站在人群中,望着这一幕,心中却依旧没有答案。 她们和解了,可赫连铁树还在,辽国的威胁还在,西夏的危机还在。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大殿。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慕容复走在兴庆府的街头,阳光刺眼。 他摘下官帽,脱下官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 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可他不在乎。 他走到城北的土地庙前,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白发老妪从庙后转出—— 不是赵嬷嬷,赵嬷嬷已经死了。 这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妪,满脸皱纹,眼神浑浊。 老妪走到他面前,低声道:“公子,老夫人让老身转告您——谢谢您。” 慕容复点头:“告诉外婆,复儿知道了。” 老妪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赵嬷嬷曾经站过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赵嬷嬷,您看到了吗? 外婆和姨母和解了。 您没有白死。 他转身,向客栈走去。 身后,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皇宫方向跑去。 --- 傍晚,慕容复回到客栈,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夕阳。 他的手中,握着那枚兵符。 外婆和姨母和解了,可他身上的生死符还没有解。 苏星河说要三个月才能配出彻底解药,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必须尽快拿到彻底解药,否则生死符还会发作。 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开门,小二递上一封信:“客官,宫里送来的。” 他接过信,展开——字迹端正,是皇帝的笔迹:“复儿,明日午时,姨母在乾德殿设宴,请你和外婆。你一定要来。” 他将信收入怀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姨母终于肯叫外婆了。 他正要关门,忽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是他的父亲慕容博。 慕容博走进来,关上门,望着他:“复儿,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燕子坞?” 慕容复摇头:“复儿还不能走。生死符还没解。” 慕容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递给他:“这是为父从苏星河那里拿到的压制解药。他说,三个月后,他会把彻底解药送到燕子坞。你可以先回去。” 慕容复接过玉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父亲,谢谢你。” 慕容博摇头:“不用谢。为父欠你的。”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复儿,阿碧……她可能是李青萝的人。你回去后,小心她。” 慕容复心头一震:“父亲,您怎么知道?” 慕容博道:“为父查了很久。阿碧是李青萝从小养大的孤儿,送进燕子坞,就是为了监视你。她接近你,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李青萝。”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慕容复坐在窗前,握着玉瓶,心中翻江倒海。 阿碧…… 她真的是叛徒? 他想起她那双低垂的眼睛,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一定有事瞒着他,可他没想到,她会是李青萝的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样,他要先回燕子坞。 嫣儿在等他,兴儿在等他,阿朱在等他。 他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装。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兴庆府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他知道,明天还有一场宴席。 宴席之后,他就要离开了。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阿碧站在一片花海中,笑着对他说:“公子,奴婢不是叛徒。奴婢只是……身不由己。” 他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 五月三十一日,到了。 他坐起身,擦去额头的冷汗,开始洗漱换衣。 今天,他要赴宴。 今天,他要向外婆和姨母告别。 今天,他要回燕子坞了。 第233章 渔翁得利 五月三十一日,午时。 乾德殿中摆下一桌素雅的宴席。 四碟凉菜,六道热菜,一壶西夏特产的葡萄酒。 没有百官,没有内侍,只有三个人—— 皇帝、李秋水、慕容复。 皇帝坐在主位,穿着白色常服,长发只用一支玉簪挽起。 她没有戴冕旒,没有穿龙袍,像一个普通的女子。 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李秋水坐在客位,依旧一袭白衣,面色苍白如纸。 她比昨日更加虚弱,咳嗽不止,可她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笑容—— 那是三十年来第一次真心的笑容。 慕容复坐在末位,穿着青衫,面色平静。 他的手中,握着那枚兵符。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不会平静。 皇帝端起酒杯,望向李秋水,柔声道:“娘,女儿敬您一杯。”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端起酒杯,与女儿轻轻一碰。 两人饮尽杯中酒,相视而笑。 慕容复也端起酒杯,敬向母女二人:“外婆,姨母,复儿敬您们。祝您们从此和睦,不再相争。” 皇帝和李秋水同时举杯,三人共饮。 酒过三巡,李秋水放下酒杯,望向慕容复:“复儿,外婆有一事要与你说。” 慕容复点头:“外婆请说。” 李秋水道:“你手中的兵符,是西夏三万铁鹞子的兵权。如今外婆与皇帝已经和解,这兵符也该还回来了。” 慕容复心头一沉—— 果然来了。 他望向皇帝,皇帝也望着他,目光复杂。 皇帝开口:“母亲,兵符是朕给复儿的。他护驾有功,朕想留给他。” 李秋水皱眉:“留给他?他是慕容家的人,不是西夏人。兵权怎能落在异姓手中?” 皇帝道:“复儿是您的外孙,是朕的外甥。他身上流着李家的血,怎么是异姓?” 李秋水脸色一沉:“明月,你太天真了。慕容复姓慕容,不姓李。他帮我们,不过是为了利用我们复国。你若把兵权给他,他迟早会把西夏卖给大宋。” 皇帝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母亲,复儿不是那样的人。” 李秋水冷笑:“不是那样的人?你忘了他是谁的儿子?慕容博那个老狐狸,会教出什么好东西?” 慕容复握紧酒杯,指节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皇帝站起身,走到慕容复面前,握住他的手:“复儿,姨母信你。兵符你留着,不用还。” 李秋水也站起身,厉声道:“明月,你!” 皇帝转过头,望着母亲,目光坚定:“母亲,朕是皇帝。兵权给谁,朕说了算。” 李秋水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慕容复站起身,从怀中取出兵符,放在桌上,推到李秋水面前:“外婆,兵符复儿可以还。可复儿要问您一句——您要兵符,是为了西夏,还是为了控制姨母?” 李秋水怔住。 慕容复凝视着她,一字一顿:“外婆,您和姨母刚刚和解,难道又要因为兵权反目?” 李秋水沉默良久,缓缓道:“复儿,你说得对。外婆……外婆不要了。” 她将兵符推回慕容复面前:“你留着。外婆信你。” 慕容复摇头,将兵符推向皇帝:“姨母,兵符是您的,复儿只是替您保管。如今您和外婆已经和解,兵符物归原主。” 皇帝望着兵符,沉默片刻,收入怀中:“好。姨母替你保管。” 李秋水松了口气,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 宴席继续,可气氛已经变了。 --- 未时,酒过数巡。 皇帝和李秋水都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晕。 慕容复没有多喝,他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她们再起争执。 他知道,兵权只是导火索,真正的炸药,是遗诏和通敌证据。 果然,李秋水放下酒杯,望向皇帝:“明月,母亲手中的遗诏,你已经看过了。那东西留着,始终是个隐患。不如毁了吧。” 皇帝摇头:“不能毁。遗诏是先帝所留,是国宝。朕要留着,警示后人。” 李秋水脸色微变:“你留着它,是想有朝一日用来对付母亲?” 皇帝望着她,目光平静:“母亲,您多虑了。朕只是想留着,别无他意。” 李秋水冷笑:“你别无他意?你若别无他意,为何不把母亲与辽国密使的通信也毁了?你留着那些证据,不就是想有朝一日用来要挟母亲吗?” 皇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母亲,您与辽国密使通信是事实。朕留着证据,是为了以防万一。若您再与外人勾结,朕不能坐视不理。” 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你……你还是不信我?” 皇帝也红了眼眶:“朕信您。可朕不能把江山赌在‘信’字上。” 两人再次对峙,殿中的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两人中间,负手而立:“外婆,姨母,你们何必再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秋水盯着他:“复儿,你让开。这是外婆与你姨母的事。” 慕容复摇头:“外婆,您和姨母的事,就是复儿的事。”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遗诏—— 外婆给他的那卷,又从皇帝面前拿起那叠通敌证据,高高举起:“这些东西,才是你们争执的根源。既然如此,不如让复儿替你们保管。” 李秋水脸色大变:“复儿,你!” 皇帝也霍然站起:“复儿,你要做什么?” 慕容复没有回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 凌波微步展开,他在殿中穿梭如鬼魅,将桌上的遗诏、通敌证据、甚至皇帝刚收入怀中的兵符,一并卷入手中。 片刻之间,所有东西都到了他怀里。 他站在殿中央,负手而立,朗声道:“两位何必相争?不如将这些东西交给我保管。” 李秋水与皇帝同时色变,异口同声:“你!” 慕容复望着她们,淡然一笑:“外婆,姨母,复儿没有恶意。复儿只是不想你们再因为这些死物伤了感情。遗诏、证据、兵符,复儿暂时保管。等你们真正放下恩怨,复儿再还给你们。” 李秋水气得浑身发抖:“慕容复,你竟敢背叛我!” 皇帝也厉声道:“复儿,把东西还回来!” 慕容复摇头:“不还。除非你们答应复儿一件事。” 李秋水咬牙:“什么事?” 慕容复一字一顿:“你们母女,从今往后,不再互相猜忌,不再互相伤害。若能做到,复儿立刻归还。” 李秋水沉默。 皇帝也沉默。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皇帝开口,声音沙哑:“复儿,姨母答应你。” 李秋水也低下头,泪流满面:“外婆也答应你。” 慕容复跪在地上,将遗诏、证据、兵符全部放在桌上:“外婆,姨母,复儿信你们。” 皇帝拿起兵符,收入怀中。 李秋水拿起遗诏,犹豫了一下,递给了皇帝:“明月,你留着吧。娘不要了。” 皇帝接过遗诏,望着母亲,泪如雨下:“娘……” 李秋水轻轻抱住她:“别哭了。娘在。” 慕容复站起身,望着相拥而泣的母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从今往后,她们不会再争了。 他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姨母,复儿明日便要回燕子坞了。您们保重。” 皇帝松开李秋水,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复儿,你这么快就要走?” 慕容复点头:“家中有些事需要处理。复儿办完事,就回来看您们。” 李秋水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好孩子,去吧。外婆等你。” 慕容复跪地叩首,然后站起身,大步走出乾德殿。 身后,皇帝和李秋水手牵手,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窗外,阳光明媚。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宫中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他走出皇宫,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明天,他就要回燕子坞了。 嫣儿在等他,兴儿在等他,阿朱在等他。 还有阿碧—— 那个可能是叛徒的人。 他握紧拳头,心中默默道: 阿碧,你到底是谁的人? 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加快脚步,向客栈走去。 身后,皇宫的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第234章 言语如刀 五月三十一日,傍晚。 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面前摊着那只已经收拾好的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还有那枚染血玉佩。 他准备明日一早便启程南下,回燕子坞。 窗外,夕阳西下,将兴庆府的屋顶染成暗金色。 街上行人匆匆,归家的归家,赴宴的赴宴。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可他心中,却隐隐不安。 赫连铁树虽然退去,可他真的会善罢甘休吗? 他手中还有一品堂的兵权,还有辽国的支持。 他若反扑,外婆和姨母未必挡得住。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起身开门,慕容博闪身而入,面色凝重。 “复儿,出事了。” 慕容复心头一凛:“什么事?” 慕容博关上门,压低声音:“为父得到消息,赫连铁树昨夜密会了辽国密使。他们要联手政变,就在这三五日内。” 慕容复瞳孔微缩:“政变?他要做什么?” 慕容博道:“趁你离开兴庆府,趁皇帝和太后刚刚和解、朝局不稳,发动兵变,逼皇帝退位,扶植傀儡。事成之后,割让西夏五州给辽国,换辽国出兵助他稳固政权。” 慕容复握紧拳头:“他敢。” 慕容博叹了口气:“他有什么不敢的?他手中有一品堂的兵权,有辽国的支持,朝中还有不少他的党羽。皇帝和太后虽然和解,可她们的根基不稳。你若走了,她们未必挡得住。”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复儿不走了。先除掉赫连铁树,再回燕子坞。” 慕容博点头:“为父也是这个意思。可你要小心,赫连铁树不是善类。他若知道你要对付他,会先下手为强。”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兵符—— 昨日他交还给了皇帝,可皇帝又偷偷塞回给了他。 她说:“复儿,你拿着。姨母信你。” 他握紧兵符:“复儿知道。” 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复儿,赫连铁树身边有个叫李义的暗探,是先帝的人,也是为父的人。他会帮你。” 慕容复一怔:“李义?” 慕容博道:“你见过的。他就是那个一直躲在暗处、替李秋水监视皇帝的人。他其实是先帝的人,也是为父的人。他会把赫连铁树的一举一动告诉你。”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 慕容复站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李义—— 那个房梁上的第三只眼。 他竟然是父亲的人。 父亲在这盘棋中,布了多深的局? 他坐回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只有黑暗。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他开门,小二递上一封信:“客官,宫里送来的。” 他接过信,展开—— 字迹端正,是皇帝的笔迹:“复儿,姨母已知赫连铁树要政变。姨母已调集铁鹞子入城,三日后动手。你且在客栈等候,姨母需要你。” 慕容复合上信,收入怀中。 姨母要亲自动手了。 她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女皇,而是主动出击的战士。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道: 赫连铁树,你等着。 --- 深夜,赫连府密室中灯火通明。 赫连铁树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的对面,坐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辽国密使耶律努尔。 耶律努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冷笑道:“赫连将军,你答应的事,什么时候兑现?” 赫连铁树道:“三日之内。等慕容复离开兴庆府,我便动手。” 耶律努尔放下酒杯:“慕容复?那个南慕容?他不过是一个人,能坏你什么事?” 赫连铁树摇头:“他不是一个人。他手中有三万铁鹞子的兵权,还有皇帝和太后的信任。他若不走,我动不了手。” 耶律努尔冷笑:“你怕他?” 赫连铁树脸色一沉:“我不是怕他。我是怕坏了大局。” 耶律努尔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赫连将军,我们辽国等不了太久。陛下说了,你若一个月内不能夺权,他便派兵自己来取。到时候,可不是割让五州的问题了。” 赫连铁树咬牙:“我知道。我会尽快。” 耶律努尔转过身,盯着他:“慕容复明日当真会走?” 赫连铁树点头:“他亲口说的。明日一早,他便启程回燕子坞。” 耶律努尔满意地点头:“那就好。等他走了,你立刻动手。我在城外接应你。” 两人击掌为誓。 密室的烛火在掌风中剧烈摇曳。 窗外,房梁之上,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伏着。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刻有“李”字的令牌—— 是李义。 他将赫连铁树与耶律努尔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中,然后无声地滑下房梁,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去见慕容复。--- 子时,慕容复正要熄灯就寝,窗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他打开窗户,一个黑衣人翻身而入,跪在地上:“慕容公子,属下李义。” 慕容复盯着他:“父亲让你来的?” 李义点头:“是。赫连铁树要在公子离开兴庆府后动手。他手中有三千一品堂精兵,辽国密使耶律努尔在城外接应。政变定在三日后。” 慕容复心头一沉:“三日后?” 李义道:“是。公子若明日离开,正好中计。他巴不得您走。” 慕容复冷笑:“他想让我走,我偏不走。” 李义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慕容复:“这是赫连府的布防图。一品堂三千精兵的驻地和口令,都在上面。” 慕容复接过地图,粗略一看,收入怀中:“替我谢谢父亲。” 李义叩首,翻身跳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坐在桌前,将地图展开,仔细端详。 赫连铁树的兵力主要分布在城外的三座大营,每营一千人。 城内只有五百亲兵,驻在赫连府周围。 若他能先发制人,拿下赫连铁树,城外群龙无首,必乱。 他正想着,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他开门,小二递上一封信:“客官,又有人送信来了。” 他接过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皇帝的笔迹:“复儿,姨母改变主意了。不等三日,明日便动手。你今夜入宫,姨母与你商议。” 慕容复合上信,吹灭蜡烛,换上夜行衣,从后窗翻出,向皇宫方向掠去。 --- 子时,慕容复潜入乾德殿。 皇帝坐在书案后,没有睡,手中握着那串佛珠。 她看见慕容复,微微一笑:“复儿,你来了。” 慕容复跪拜:“姨母,您要明日动手?” 皇帝点头:“兵贵神速。赫连铁树以为你要走,防备必然松懈。我们趁他不备,一举拿下。” 慕容复道:“姨母,复儿手中有赫连府的布防图和一品堂的口令。可以绕过外围,直取赫连铁树。” 皇帝眼睛一亮:“你从哪里得到的?” 慕容复道:“父亲给的。”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慕容博……他倒是忠心。” 慕容复摇头:“他不是忠心,他是在为自己的复国梦布局。可这一次,他是真心帮我们。” 皇帝点头:“不管怎样,有用就好。” 她从书案下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虎符—— 铁鹞子的另一枚虎符。 她将虎符递给慕容复:“复儿,三万铁鹞子,全部交给你。明日丑时,你带兵围住赫连府。姨母在宫中坐镇,以防城外大营兵变。” 慕容复接过虎符,郑重叩首:“复儿遵命。” 皇帝扶起他,轻轻抱住他:“复儿,小心。” 慕容复点头,转身离去。 身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赫连府的方向,灯火通明。 慕容复走在兴庆府的街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袂。 他的手中,握着那枚虎符。 三万铁鹞子,明日丑时,听他号令。 他加快脚步,向城外的军营走去。 身后,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赫连府方向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大战在即。 他深吸一口气,消失在夜色中。 第235章 皇帝的眼泪 六月初一,丑时。 夜色如墨,月亮早已西沉。 兴庆府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赫连府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鸦雀无声。 三万铁鹞子精兵,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矛,弓弩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慕容复站在队伍最前面,身披银甲,腰悬长剑。 他的手中,握着那枚虎符。 他的身边,是慕容博,同样披甲佩剑。 慕容复抬头望了一眼赫连府的院墙,沉声道:“动手。” 铁鹞子如潮水般涌入赫连府。 府中的护卫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应战。 可他们只有五百人,而铁鹞子有三万。 刀光剑影,惨叫声此起彼伏。 慕容复没有停留,直奔后院。他要亲手拿下赫连铁树。 后院中,赫连铁树被厮杀声惊醒,披衣而起,提刀冲出房门。 他看见慕容复,脸色大变:“慕容复!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走了吗?” 慕容复冷笑:“赫连将军,你不死,我怎么舍得走?” 赫连铁树咬牙:“你……”他手一挥,身边的亲兵蜂拥而上。 慕容复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残影。 凌波微步在人群中穿梭,斗转星移连挡数十招,每一次出手都有一名亲兵倒地。 慕容博也挥剑杀入,父子二人如入无人之境。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院中便躺满了赫连铁树的亲兵。 赫连铁树握着长刀,步步后退,脸色惨白。 慕容复收剑,负手而立:“赫连将军,投降吧。你输了。” 赫连铁树盯着他,眼中满是恨意:“慕容复,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高枕无忧?辽国不会放过你们!你等着瞧!” 他挥刀自杀。慕容复身形一晃,一掌拍飞他手中的刀,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摁在地上。 “想死?没那么容易。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赫连铁树挣扎着,嘶声道:“你……你到底想怎样?” 慕容复正要回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复儿,住手。” 他浑身一震,回头望去。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缓缓走来—— 是皇帝。 她穿着白色常服,长发披散,腹部微微隆起。 她的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泪。 慕容复怔住:“姨母?您怎么来了?” 皇帝走到他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复儿,别杀他。” 慕容复一怔:“姨母,他勾结辽国,要发动政变,他……” 皇帝打断他:“我知道。可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我不能让你杀他。” 慕容复怔住了。 赫连铁树也怔住了,他抬起头,望着皇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皇帝的泪涌了出来,望着赫连铁树,声音沙哑:“孩子是你的。那一夜,不是意外。是我设计了你。” 赫连铁树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你……你说什么?” 皇帝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我骗了你。我在酒中下了药,你喝下后不省人事。那一夜,是我占有了你。孩子是你的。我本想利用这个孩子杀你,可我……可我舍不得。” 赫连铁树盯着她,眼中满是愤怒、屈辱、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皇帝凄然一笑:“因为我不想你死。复儿要杀你,我不能让他动手。你是孩子的父亲,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她转过头,望着慕容复,眼中泪水打转:“复儿,姨母求你,别杀他。他虽然有罪,可罪不至死。况且,他若死了,孩子出生就没有父亲了。” 慕容复跪在地上,沉默良久,缓缓道:“姨母,复儿可以不杀他。可他勾结辽国,通敌叛国,必须受罚。” 皇帝点头:“我知道。我会罚他。削去兵权,贬为庶人,终身软禁。这样,他不能再害人,孩子也能有父亲。” 慕容复望向赫连铁树:“赫连将军,你愿意吗?” 赫连铁树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我愿意。” 皇帝扶起他,轻轻抱住他:“谢谢你。” 赫连铁树的泪涌了出来,僵硬地伸出手,轻轻抱住她。 慕容复站起身,望向慕容博:“父亲,收兵。” 慕容博点头,转身离去。 后院中,只剩下慕容复、皇帝和赫连铁树三人。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银白一片。 慕容复望着相拥的两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姨母爱赫连铁树,赫连铁树也爱姨母,只是他们都不知道。 如今真相大白,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他转身,向院外走去。 身后,皇帝轻声道:“复儿,谢谢你。” 慕容复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姨母保重,复儿明日便回燕子坞。” 他走出赫连府,站在门外,望着东方的天空。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嫣儿,我回来了。 --- 清晨,铁鹞子陆续撤离。 赫连府被查封,赫连铁树被押往宫中软禁。 慕容复站在府门外,望着忙碌的士兵,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姨母终于放下仇恨,选择了爱。 可他呢? 他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复国梦,放下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回燕子坞,去见嫣儿,去见兴儿,去见阿朱。 还有阿碧—— 那个可能是叛徒的人。 慕容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复儿,你什么时候走?” 慕容复道:“今日便走。” 慕容博点头:“为父不送你了。你自己小心。” 慕容复望着父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父亲,谢谢你。” 慕容博摇头:“不用谢。为父欠你的。” 他转身,大步离去。 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向客栈走去。 他要收拾行装,然后启程。 --- 午时,慕容复牵着马,站在兴庆府城门外。 他已经换回青衫,包袱挂在马背上。 身后,城门内走出一个人—— 白衣胜雪,是皇帝。 她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复儿,你真的要走?” 慕容复点头:“姨母,复儿必须回去。家中出了事。” 皇帝从颈间取下那枚外婆给的玉佩,挂在他颈间:“这枚玉佩,姨母送给你。它护了姨母三十年,如今该护你了。” 慕容复低头,望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姨母,复儿……” 皇帝轻轻抱住他:“别说了。姨母知道。你快去快回,姨母等你。” 慕容复点头,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兴庆府的城墙,望了一眼城门口的白衣女子,然后策马向南。 身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她喃喃道:“复儿,保重。” 远处,城墙上,一只白猫蹲在垛口,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城墙,向宫中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他策马狂奔,溅起一路烟尘。 前方,是燕子坞,是家。 他握紧缰绳,心中默默道:嫣儿,我回来了。 第236章 快传御医 六月初二,清晨。 赫连铁树坐在软禁之处的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 桌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壶凉透的茶。 门外站着两名铁鹞子卫兵,日夜看守,寸步不离。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天一夜了。 皇帝的惩罚不算重—— 削去兵权,贬为庶人,终身软禁。 至少,他还活着。 孩子出生后,每月还能见一面。 可他知道,他活不下去了。 不是皇帝要杀他,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他想起那一夜,皇帝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地说:“孩子是你的。我设计了你。可我舍不得杀你。” 他当时震惊、愤怒、屈辱,可当他看见她眼中的泪,他的心软了。 因为她爱他。 她一直爱他。 只是他不知道。 可他配不上她的爱。 他勾结辽国,出卖西夏,还要发动政变,逼她退位。 他做过太多错事,死一百次都不够。 他低下头,望着桌上的纸笔。 他该给她留一封信。 他拿起笔,蘸墨,手在颤抖。 沉默了很久,落笔: “明月,对不起。” 只写了六个字,他的泪就涌了出来。 他擦了擦眼泪,继续写: “我这一生,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我做过很多错事,死一百次都不够。可我不后悔认识你。那一夜,虽然是你设计了我,可我是心甘情愿的。” “我本想夺你的皇位,自己做皇帝。可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我只配做一个将军,替你打仗,替你杀人。如今连将军也做不成了。” “明月,我走了。你别难过。我不值得你难过。” “孩子出生后,你告诉他,他父亲是个坏人,可坏人也有好的时候。至少,他爱他的母亲。” “来生,我好好待你们。” “赫连铁树绝笔” 他放下笔,将信折好,放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可他仿佛看见了什么—— 也许是曙光,也许是来生。 他从腰间拔出那柄随身多年的短刀,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握紧刀柄,闭上眼。 “明月,来生再见。” 刀锋划过咽喉,鲜血飞溅。 他倒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门外的卫兵听见动静,推门而入,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赫连铁树,大惊失色。 “赫连将军!快传御医!” 可已经来不及了。 赫连铁树的眼睛已经闭上,呼吸已经停止,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 卫兵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另一个卫兵冲出门,向宫中跑去。 --- 清晨,皇帝坐在乾德殿中,手中握着那串佛珠,一夜未眠。 她一直在想赫连铁树。 他被软禁在宫中,离她不过几百步,可她却不能去看他。 因为她是皇帝,他是阶下囚。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颤声道:“陛下!赫连将军他……他自刎了!” 皇帝霍然站起,手中的佛珠掉落在地,滚了很远。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你说什么?” 内侍颤声道:“赫连将军今晨在屋中自刎,留下一封遗书。御医赶到时,已经……已经来不及了。” 皇帝踉跄后退,撞在书案上,砚台翻倒,墨汁溅了一身。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不……不可能……他答应过朕……他答应过要见孩子的……” 她冲出乾德殿,不顾内侍和侍卫的阻拦,向软禁之所跑去。 跑到门前,她推开卫兵,冲进屋子。 赫连铁树躺在血泊中,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 他的手中,还握着那柄短刀。 皇帝跪在他身边,抱起他的头,泪流满面:“铁树!铁树!你睁开眼看看我!你说过要见孩子的!你骗我!你骗我!” 赫连铁树没有回答。 他已经永远闭上了眼睛。 皇帝抱着他,嚎啕大哭。 哭声在屋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卫兵和内侍跪在门外,不敢出声。 哭了很久,皇帝的眼泪流干了。 她放下赫连铁树,站起身,看见桌上的那封信。 她拿起信,展开,一字一句地读。 读到最后—— “来生,我好好待你们。” 她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将信贴在胸口,喃喃道:“铁树……你等着我……来生……我等你……” 她转过身,走出屋子,站在阳光下。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深吸一口气。 “传朕旨意,赫连铁树虽犯下大错,然已伏诛。免其罪责,以将军之礼厚葬。其子女……朕会抚养成人。” 内侍叩首:“遵旨。” 皇帝望着南方,喃喃道:“复儿……你快回来……姨母……姨母撑不住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皇帝,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南方跑去。 它要去给慕容复报信。 --- 六月初二,午后。 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可他没有停。 他要尽快赶回燕子坞,见嫣儿,见兴儿,见阿朱。 行至一处驿站,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马已经口吐白沫,再跑就要累死了。 他走进驿站,要了一间房,让驿卒去换马。 驿卒点头哈腰:“客官放心,小人这就去办。” 慕容复坐在桌前,要了一壶茶,刚端起茶碗,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他起身推窗,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只竹筒。 他心头一紧,取下竹筒,抽出信纸—— 字迹潦草,是阿朱的笔迹: “公子,燕子坞出事了。表小姐……表小姐带着孩子失踪了!她留下一封信,说‘我走了,不要找我’。公子,您快回来吧!” 信纸上有泪痕,触目惊心。 慕容复握紧信纸,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嫣儿带着孩子失踪了? 她去了哪里? 为什么要走? 他想起阿朱之前的信—— 王语嫣心神不宁,常在深夜独自哭泣,梦见自己浑身是血倒在雪地里。 那是凶兆吗? 还是她早就打算离开?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慌。 他必须尽快赶回去,找到她。 他将信收入怀中,冲出驿站,翻身上马。 驿卒在身后喊道:“客官!马还没换好!” 慕容复头也不回:“不换了!” 他策马狂奔,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驿卒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人……疯了……” 慕容复策马奔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再快些。 嫣儿在等他,兴儿在等他。 他不能失去他们。 他策马狂奔,泪水在风中飘散。 嫣儿,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远处,天边乌云密布,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慕容复没有停。 他策马冲进风雨中,任由雨水打在身上。 他要回家。 回燕子坞。 回那个有嫣儿、有兴儿、有阿朱、有阿碧的家。 哪怕那个家,已经空了。 第237章 玉玺在手 六月初三,清晨。 雨停了,天空依旧阴沉。 慕容复浑身湿透,站在岔路口,左手边通往燕子坞,右手边通往兴庆府。 他的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再跑就要倒下了。 他望着两条路,心中翻江倒海。 嫣儿带着孩子失踪了,他必须回去找她。 可姨母在信中说,赫连铁树自刎,朝局不稳,有人趁机作乱,需要他回去主持大局。 他该去哪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策马向右—— 向兴庆府。 不是因为他不想找嫣儿,是因为他必须先稳住西夏。 西夏若乱,大宋和辽国会趁虚而入,到时候死的是千千万万的百姓。 嫣儿和孩子,他只能先放下。 他策马狂奔,泪水在风中飘散。 嫣儿,对不起。 你等我,我办完事就回来找你。 身后,那只白猫蹲在岔路口,望着他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石头,向兴庆府方向跑去。 --- 午后,慕容复风尘仆仆地冲进乾德殿。 皇帝坐在书案后,没有批奏章,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她的眼下有深深的青黑,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慕容复,凄然一笑:“复儿,你回来了。” 慕容复跪在地上:“姨母,复儿回来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起来吧。地上凉。” 她拉着他的手,走到书案前。 书案上,放着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枚玉玺—— 西夏皇帝的玉玺。 玉玺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是赫连铁树的。 皇帝拿起玉玺,递给慕容复:“复儿,姨母把这玉玺交给你。” 慕容复浑身一震:“姨母,这……” 皇帝打断他:“朝中有人趁铁树之死作乱,想逼姨母退位。姨母一个人撑不住了。你拿着玉玺,替姨母坐镇朝堂。” 慕容复摇头:“姨母,复儿是江湖人,不是当官的料。” 皇帝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恳求:“复儿,姨母不求你当官。姨母只要你拿着玉玺,让那些人知道,姨母身后有人。你手中还有三万铁鹞子的兵权,他们不敢动。” 慕容复沉默良久,接过玉玺。 玉玺入手沉重,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触手冰凉。 他握紧玉玺,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因为这东西,是用赫连铁树的命换来的。 “姨母,复儿答应您。” 皇帝的泪涌了出来,轻轻抱住他:“好孩子。姨母没看错你。” 窗外,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可殿中的两人,心中依旧阴云密布。 --- 傍晚,慕容复来到冰窖。 他必须告诉外婆,他拿到了玉玺。 冰窖中寒气刺骨,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 她的面色比上次更加苍白,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她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复儿,你拿到玉玺了?” 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将玉玺放在她面前:“外婆,姨母把玉玺交给了复儿。” 李秋水盯着玉玺,沉默良久,缓缓道:“她倒是会托付人。”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复儿,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复道:“复儿会替姨母守住朝堂,直到局势稳定。” 李秋水点头:“好。外婆信你。”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复儿,你长大了。外婆……对不起你。外婆不该骗你,不该给你下生死符,不该想杀你灭口。”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外婆,复儿不怪您。” 李秋水摇头:“你怪也好,不怪也好。外婆都欠你的。” 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递给他,“这是彻底解除生死符的解药。苏星河配好了,让人送来的。你服下吧。” 慕容复接过玉瓶,倒出一粒药丸,送入口中。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丹田,体内那股隐隐的寒意彻底消散。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外婆,谢谢您。” 李秋水摇头:“不用谢。外婆欠你的。” 她挥了挥手:“去吧。外婆累了。” 慕容复站起身,向冰窖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外婆,复儿再问您一件事。” 李秋水抬眸:“什么事?” 慕容复凝视着她:“您恨姨母吗?” 李秋水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不恨了。她是我的女儿,我爱她还来不及。”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保重。” 她的泪,滴在寒玉床上,瞬间凝结成冰。 --- 深夜,慕容复回到乾德殿。 皇帝还没有睡,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赫连铁树留下的那封信。 她一遍一遍地读,泪一遍一遍地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看见慕容复,擦干眼泪,勉强一笑:“复儿,你怎么还不睡?”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跪下:“姨母,复儿有一事相求。” 皇帝扶起他:“你说。” 慕容复道:“复儿想去找嫣儿和孩子。她们失踪了,复儿必须找到她们。”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去吧。姨母这里,能撑住。”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给他:“这是出入兴庆府和皇宫的令牌。你拿着,随时可以回来。” 慕容复接过令牌,收入怀中:“姨母,复儿办完事,就回来。” 皇帝轻轻抱住他:“好。姨母等你。” 慕容复站起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姨母,赫连将军的孩子……您打算怎么办?” 皇帝抚摸腹部,眼中满是温柔:“生下来。他是铁树的骨肉,是姨母的命。姨母会好好抚养他长大。” 慕容复点头,推门而出。 身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铁树,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孩子,会好好的。”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乾德殿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冰窖的方向,隐隐有寒风吹来。 慕容复走出皇宫,站在宫门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他心中只有迷茫。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这一次,他不会再回头了。 他要找嫣儿,找孩子,找阿朱,找阿碧。 他要问清楚,她们为什么离开,去了哪里。 他策马狂奔,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兴庆府的城墙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城墙上,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城墙,向宫中跑去。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 前方,是燕子坞,是家。 可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握紧缰绳,心中默默道: 嫣儿,你到底在哪里? 第238章 秋水末路 六月初四,清晨。 李秋水躺在寒玉床上,面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已经起不来了。 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她让赵嬷嬷—— 新来的侍女—— 去请皇帝。 她要见女儿最后一面。 侍女跪在床前,泪流满面:“太后,您……” 李秋水摆手,声音微弱:“去吧。告诉她……娘……想她了。” 侍女擦干眼泪,匆匆离去。 李秋水躺在寒玉床上,望着冰窖的穹顶。 寒气从身下渗入骨髓,可她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往事—— 少女时与无崖子在无量山练剑,与童姥争风吃醋,生下瑶儿又被逼丢弃,生下明月又抛在雪地里…… 她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 可她不后悔。 唯一后悔的,是没有好好爱自己的女儿。 她闭上眼,等着。 --- 巳时,皇帝坐在乾德殿中,面前摊着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赫连铁树死了,慕容复走了,朝中暗流涌动,她一个人扛着整个西夏,快要撑不住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女跪在殿前:“陛下!太后她……她快不行了!” 皇帝霍然站起,手中的笔落在奏章上,墨迹洇开一片。 她冲出门,向冰窖跑去。 跑到冰窖前,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冰窖中寒气刺骨,可她的心更冷。 李秋水躺在寒玉床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她跪在床前,握住母亲的手,泪如雨下:“娘……女儿来了。” 李秋水缓缓睁开眼,看见女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明月……你来了。” 皇帝泣不成声:“娘,您别说话,女儿叫御医,女儿……” 李秋水摇头,打断她:“不用了。娘自己的身体,娘知道。” 她握着女儿的手,声音微弱:“明月,娘问你一件事。” 皇帝点头:“娘问。” 李秋水凝视着她:“你……还恨娘吗?” 皇帝怔住。 恨吗? 她恨过。 恨母亲把她丢在雪地里,恨母亲一辈子不认她,恨母亲要杀她。 可当母亲跪在朝堂上,对她说“娘错了”的时候,她的恨就已经消了。 只是她从未说出口。 “娘,女儿不恨您。” 李秋水笑了,笑得释然:“真的?” 皇帝点头,泪如雨下:“真的。女儿早就不恨您了。女儿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您。” 李秋水的泪也涌了出来。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儿的脸:“娘也是。娘也不知道怎么爱你。娘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把你丢在雪地里。你能原谅娘吗?” 皇帝泣不成声:“娘,女儿原谅您。女儿早就原谅您了。” 李秋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她握着女儿的手,喃喃道:“好……好……那娘……就放心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缓缓闭上。 皇帝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流失。 “娘!娘!您别睡!您睁开眼看看女儿!娘!” 李秋水没有回应。 她的嘴角,还带着那丝笑意。 皇帝抱着母亲的身体,嚎啕大哭。 哭声在冰窖中回荡,凄厉而绝望。 窗外,一只白猫蹲在冰窖外,颈间的铜牌在晨光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冰窖的方向,喵了一声,然后跳下石头,消失在宫中。 李秋水走了。 西夏最后一颗巨星,陨落了。 --- 午后,皇帝跪在冰窖中,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 她的膝盖已经麻木,眼睛已经哭肿,可她不起来。她要陪着母亲。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内侍跪在门口,颤声道:“陛下,朝中出事了。赫连铁树的旧部聚在宫外,说要为赫连将军讨个公道。他们……他们快攻进来了。” 皇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放下母亲的手,站起身,走出冰窖。 站在阳光下,她深吸一口气,望着宫门的方向。 “传朕旨意,调铁鹞子入宫平叛。一个不留。” 内侍叩首,匆匆离去。 皇帝站在冰窖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娘,您看到了吗?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 她转身,向乾德殿走去。 身后,冰窖中,李秋水躺在寒玉床上,嘴角带着笑意,仿佛只是在沉睡。 远处,宫门外,喊杀声震天。 铁鹞子与叛军厮杀,血流成河。 皇帝站在乾德殿的高台上,望着远处的火光,面色平静。 她的手中,握着那串佛珠—— 母亲给她的那串。 “娘,您保佑女儿。”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走下高台,向宫门走去。 她要亲自去平叛。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黄昏,宫门外的厮杀已经结束。 叛军被铁鹞子击溃,赫连铁树的旧部死的死,逃的逃,投降的投降。 皇帝站在宫门上,望着满地的尸骸,面色苍白。 一个将领跪在她面前:“陛下,叛军已平。为首者已被诛杀,余党正在追捕。” 皇帝点头:“传朕旨意,赫连铁树旧部,凡参与叛乱者,格杀勿论。未参与者,既往不咎。” 将领叩首:“遵旨。” 皇帝转身,走下宫门。 她回到冰窖,跪在母亲床前。 “娘,叛军平了。您安心走吧。” 她伸出手,轻轻替母亲合上眼睛。 然后,她站起身,走出冰窖。 夕阳西下,将冰窖的门口染成暗金色。 她站在门口,望着天边的晚霞,喃喃道:“娘,您和铁树都走了。留下女儿一个人。女儿会好好的,会把孩子养大,会守住西夏。您放心。” 远处,一只白猫蹲在屋顶,颈间的铜牌在暮色中闪着幽幽的光。 它望着皇帝,喵了一声,然后跳下屋顶,向南方跑去。 它要去给慕容复报信。 皇帝望着白猫离去的方向,喃喃道:“复儿,你快回来。姨母……需要你。” 她的手中,握着那串佛珠。 佛珠温润,仿佛还带着母亲的体温。 她转身,走进冰窖,在母亲身边坐下,靠着寒玉床,闭上眼。 她太累了。 她要歇一歇。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冰窖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南方的天际,隐隐有星光闪烁。 仿佛在说—— 孩子,你娘走了。 可她永远在你心里。 第239章 突围出城 六月初五,清晨。 慕容复策马行在宋夏边境的官道上。 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 他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马嘴里吐着白沫,可他没有停。 外婆走了,他没能送最后一程。 他不能再让嫣儿和孩子等下去。 昨夜,白猫追上了他,颈间铜牌绑着一张小字条。 他取下展开,只有一行字,是皇帝的笔迹:“外婆走了,走得安详。你放心。” 他跪在路边,朝北方磕了三个头:“外婆,您走好。复儿不能送您了。” 然后翻身上马,继续南下。 行至一处山谷,他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雾气中,隐隐有刀光闪烁。 他握紧剑柄,凝神戒备。 雾气中走出数十名骑兵,身披西夏铁甲,手持长刀—— 是一品堂的残部。 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正是赫连铁树麾下的一员将领。 他看见慕容复,狞笑道:“慕容公子,可算等到你了。将军虽死,可他的人还在。今日,你要给将军偿命!” 慕容复冷笑:“就凭你们?” 独眼汉子手一挥,数十名骑兵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将慕容复围在核心。 慕容复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残影。 凌波微步在人群中穿梭,斗转星移连挡数十招。 他一掌拍飞一名骑兵,夺过他的长刀,反手一刀砍翻另一人。 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人太多了。 前一批倒下,后一批又涌上来。 慕容复虽然武功高强,可对方人多势众,且都是亡命之徒。 他的身上,渐渐多了几道伤口。 左臂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右肩被箭擦过,皮开肉绽。 他咬牙死战,一刀砍翻为首者的战马,将那人踢飞。 “挡我者死!” 他策马冲出包围,向南狂奔。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箭矢如雨。 他伏在马背上,任由箭矢从头顶飞过。 马臀部中了一箭,嘶鸣着狂奔。 他知道,这匹马撑不了多久了。 前方,出现一片密林。 他策马冲了进去,身后的追兵也跟了进去。 林中昏暗,树枝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弃马步行,施展轻功在林间穿梭。 身后,追兵的马被树枝绊倒,惨叫声不断。 他趁机拉开距离,消失在山林深处。 --- 午时,慕容复躲在一棵大树后,大口喘气。 他的左臂还在流血,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 苏星河给的伤药,倒出一些敷在伤口上。 药粉入肉,钻心地疼,可他咬牙忍着。 他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追兵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可他不能久留。 他必须尽快穿过边境,回到大宋境内。 他想起外婆,想起皇帝,想起赫连铁树。 他们都走了,留下他一个人。 可他不能倒下。 嫣儿还在等他。 他睁开眼,站起身,向密林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他走出了密林,来到一条小溪边。 溪水清澈,映出他狼狈的模样。 满脸血污,衣衫破烂,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 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把脸,又喝了几口。 他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个灰衣人从林中走出—— 是慕容博。 “父亲?你怎么在这里?”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为父听说一品堂残部在追杀你,特意来接应。” 他看见慕容复身上的伤,脸色一沉,“伤得重吗?” 慕容复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递给他:“这是通往燕子坞的小路,可以避开追兵。你沿着这条路走,三天就能到。” 慕容复接过地图,心中一暖:“父亲,谢谢你。” 慕容博摇头:“不用谢。为父欠你的。” 他顿了顿,又道,“复儿,你外婆的事……为父知道了。你别难过。” 慕容复低下头,沉默片刻,缓缓道:“复儿不难过。外婆走得安详,姨母在身边。复儿只是……没能送她。” 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外婆不会怪你。她最疼你。” 慕容复点头,将地图收入怀中。 他抬头望着父亲,忽然道:“父亲,您接下来要去哪里?” 慕容博望向北方,目光深邃:“为父要回兴庆府。你姨母一个人撑着西夏,为父不能袖手旁观。” 慕容复一怔:“父亲,您……” 慕容博打断他:“为父与先帝有约,要守护西夏。如今先帝已去,可他的遗愿,为父不能忘。况且……” 他顿了顿,“你姨母是好人。她值得帮。” 慕容复望着父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父亲变了。 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只会算计的慕容博了。 他学会了爱,学会了守护。 “父亲,您保重。” 慕容博点头:“你也是。” 父子二人相对抱拳,然后转身,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慕容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喊道:“父亲!您一定要活着回来!” 慕容博头也不回,挥了挥手:“放心。为父命硬,死不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南。 --- 傍晚,慕容复来到边境的一座小镇。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在一家客栈住下。 他要了一间房,一壶酒,坐在窗前独酌。 窗外,夕阳西下,将小镇的屋顶染成暗金色。 街上行人匆匆,归家的归家,赴宴的赴宴。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可他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外婆走了。 姨母一个人在兴庆府扛着。 父亲去了兴庆府帮她。 而他,要去燕子坞找嫣儿。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他想起嫣儿,想起兴儿,想起阿朱,想起阿碧。 她们到底去了哪里? 为什么要离开? 他放下酒杯,从怀中取出阿朱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潦草,泪痕斑斑。 “公子,燕子坞出事了。表小姐……表小姐带着孩子失踪了!她留下一封信,说‘我走了,不要找我’。公子,您快回来吧!” 他握紧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嫣儿,你到底在哪里? 你为什么要走? 你等我回来不行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将信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只有黑暗。 明天,还要赶路。 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王语嫣站在太湖边,抱着兴儿,笑着对他说:“表哥,你回来了。” 他伸手去接,孩子却化作一团血雾,消失不见。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 六月初六,到了。 他坐起身,擦去额头的冷汗,开始洗漱换衣。 今天,他要继续赶路。 今天,他要穿过边境,回到大宋。 今天,他要离燕子坞更近一步。 他推开门,走出客栈。 晨风清冷,吹动他的衣袂。 他抬头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 嫣儿,我回来了。 你等我。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身后,小镇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前方,是燕子坞,是家。 也是他必须找到的人。 第240章 归途偶遇 六月初六,午时。 慕容复策马行在宋夏边境的官道上,已经进入大宋境内。 两侧是连绵的丘陵,树木葱茏,蝉鸣阵阵。 南方的夏日潮湿闷热,他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左臂和右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勒住缰绳,望向路边的一座茶寮。 茶寮简陋,只有几张粗木桌凳,棚顶盖着茅草。 老板是个驼背老者,正在灶台前忙活。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茶寮旁的木桩上,走了进去。 “老板,来一碗凉茶,两个馒头。” 老者应了一声,端上茶和馒头。 慕容复坐在角落里,摘下斗笠,大口喝着凉茶。 连日奔波,他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馒头虽然粗硬,可他吃得狼吞虎咽。 茶寮中还有几个客人,都是过往的行商和百姓,没人注意到他。 他正吃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 那目光黏腻如蛇,带着寒意,让他后背发凉。 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角落中,坐着一个青年。 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衫,身材瘦削,脸色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只铁面具。 那面具只露出眼睛、嘴巴和下巴,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复,眼中满是仇恨,如火如炬,却强压未发。 慕容复心头一凛—— 游坦之! 他放下馒头,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装作没有认出他。 心中却飞速盘算。 游坦之怎么会在这里? 他练成了冰蚕毒掌,武功今非昔比。 他来这里是巧合,还是预谋? 游坦之似乎察觉到慕容复在观察他,低下头,端起茶碗,掩饰自己的目光。 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茶碗中的水泛着涟漪。 慕容复没有动。 他不知道游坦之为何不动手,可他不会主动招惹麻烦。 他还要赶路,还要找嫣儿。 他吃完馒头,喝完茶,放下几文铜钱,站起身,戴上斗笠,向茶寮外走去。 身后,那道目光依旧黏在他背上。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走出一段距离,他回头望去,茶寮中已经没有了游坦之的身影。 他心头一沉—— 游坦之跟上来了。 --- 慕容复策马走在官道上,速度不快不慢。 他一边走,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 官道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时不时有鸟雀惊飞,却看不见人影。 可他知道,游坦之就在附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 他负手而立,望着身后的官道,朗声道:“出来吧。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树林中沙沙作响,一个灰衣人走了出来。 铁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正是游坦之。 他走到慕容复面前,停下脚步,盯着他,眼中仇恨如火,声音沙哑:“慕容复,你还认得我吗?” 慕容复点头:“游坦之。你变了很多。” 游坦之冷笑:“拜你所赐。我全家被你害死,我自己被你害得人不人鬼不鬼。今日,我要你偿命。” 慕容复望着他,目光平静:“你的仇人是丁春秋,不是我。丁春秋已经死了。” 游坦之摇头:“丁春秋是死了,可你也不是好东西。你利用我师父,利用我,利用所有人。你手上沾的血,不比丁春秋少。”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你说得对。我手上沾了很多血。可我不想再杀了。你走吧。” 游坦之怔住,随即狞笑:“你不想杀?可我想杀你!” 他双掌齐出,掌风带着刺骨的寒气,向慕容复袭来。 慕容复侧身避开,一掌拍开他的攻势。 游坦之的掌风中,隐隐有冰晶闪烁—— 冰蚕毒掌! 慕容复心头一凛,不敢大意。 他运起北冥神功,护住全身经脉,以免被寒毒入侵。 两人在官道上交手,掌风激荡,尘土飞扬。 游坦之的武功比当年强了何止十倍。 冰蚕毒掌阴狠毒辣,每一掌都带着寒毒,沾之即伤。 慕容复虽然武功更高,可他身上有伤,连日奔波体力不支,渐渐处于下风。 他一掌震开游坦之,后退数步,胸口气血翻涌。 游坦之也被震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可他眼中的仇恨更加炽烈。 “慕容复,你今天跑不掉的!”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运起小无相功,双掌齐出。 白虹掌力曲直如意,一道掌力明明打向左边,却在半途拐弯,击中了游坦之的胸口。 游坦之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摔落在地。 他挣扎着站起来,铁面具歪了,露出一张狰狞的脸—— 半边脸烧得面目全非,疤痕累累,触目惊心。 慕容复怔住了。 游坦之擦去嘴角的血,凄然一笑:“看到了吗?这就是拜你所赐。我活着,就是为了杀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慕容复握紧拳头,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游坦之是个可怜人。 他全家被丁春秋害死,自己被毁容,被利用,被抛弃。 他把所有的仇恨都转嫁到了慕容复身上,因为慕容复是他在世上唯一能找到的仇人。 “游坦之,你的仇人不是我。是丁春秋。他已经死了,你的仇已经报了。你放下吧。” 游坦之摇头,泪流满面:“放下?我怎么放下?我这张脸,我这双手,我这一辈子,都毁了。你让我怎么放下?”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那你杀了我,就能放下了吗?” 游坦之怔住。 慕容复继续道:“你恨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保护不了家人,恨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你把恨转嫁给我,不过是因为你不敢面对自己。” 游坦之浑身发抖,泪如雨下。 慕容复叹了口气:“你走吧。我不杀你。你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转身,翻身上马,策马离去。 身后,游坦之跪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嚎啕大哭。 他没有追上去。 因为他知道,慕容复说得对。 他恨的人,不是慕容复,是他自己。 他跪在官道上,哭得撕心裂肺。 远处,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慕容复策马前行,没有回头。 他的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游坦之恨他,可他不能恨游坦之。 因为他知道,游坦之所受的苦,比他多得多。 他握紧缰绳,策马向南。 嫣儿,等我。 第241章 人去楼空 六月初八,傍晚。 慕容复策马来到参合庄门前,夕阳将庄门的牌匾染成暗金色。 他翻身下马,推开大门,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他回来了。 离开三个多月,他终于回来了。 可那暖意只持续了一瞬。 院内,空无一人。 花圃中的花草已经枯萎,落叶满地,显然很久没有人打理。 鸦雀无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咽咽,像在哭泣。 他心头一沉,加快脚步向内室走去。 “嫣儿!阿朱!阿碧!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推开内室的门,床榻空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可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梳妆台上的铜镜蒙着尘,胭脂水粉早已干涸。 他冲进婴儿房,小床上空空的,龙凤胎的小被子小枕头都不见了。 墙上还挂着兴儿和晴儿的周岁画像,画中的孩子笑得天真烂漫。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浑身发抖。 “嫣儿!兴儿!晴儿!你们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冲出内室,在庄中四处寻找。 书房、练武场、厨房、花园—— 每一个角落都找遍了,没有一个人影。 四大家臣也不见了,包不同、风波恶、邓百川、公冶乾—— 全都不在。 他回到大厅,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忽然,他看见大厅的桌上,压着一封信。 他冲过去,拿起信—— 信纸已经泛黄,显然写了有一段日子了。 信纸上有血迹,触目惊心。 他展开信,字迹娟秀,是阿碧的笔迹: “公子,当您读到这封信时,奴婢已经走了。表小姐也走了,阿朱也走了,孩子们也走了。我们都走了。” “公子欲成大事,妻儿皆是累赘。您为了复国,可以不顾一切,我们却不能不顾孩子。表小姐说,她不想让兴儿和晴儿重走您的路。她不想让他们成为您复国的工具。” “我等自去,勿寻。公子保重。” “阿碧绝笔” 慕容复读完信,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他踉跄后退,撞在椅子上,跌坐在地。 信纸从手中滑落,飘在地上。 他呆呆地坐着,望着空荡荡的大厅,泪流满面。 “嫣儿……阿朱……阿碧……你们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不知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月亮升起,洒进大厅,照在他身上,银白一片。 他忽然站起身,眼中满是血丝,冲出大厅,向还施水阁跑去。 还施水阁中,藏着他半生收集的武功秘籍—— 慕容家的斗转星移、参合指,逍遥派的北冥神功、小无相功、天山六阳掌、天山折梅手,还有从各处搜罗来的数百卷武学典籍。 这些是他半生的心血,是他复国的根基。 可如今,妻儿都走了,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他将书架上的秘籍一卷一卷地抱出来,堆在院中。 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 他站在书山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眼中,满是血丝和泪水。 “我慕容复半生算计,到头来……连妻儿都留不住!留不住!” 他将火折子扔进书山,火焰腾起,吞噬了一切。 秘籍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红了他的脸,热浪扑面而来,可他一动不动地站在火前,任由火焰炙烤。 他仰天长啸,声震夜空。 “嫣儿——!你在哪里——!” 远处,太湖的水面上,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没有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山庄中回荡。 他跪在火堆前,泪流满面。 他想起王语嫣的笑,想起她抱着兴儿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太湖边送他离开的身影。 她说:“表哥,你一定要回来。”他回来了,可她却不在了。 他想起阿朱的俏皮,想起她易容成各种模样逗他开心。 她说:“公子,您笑起来好看。” 他笑了,可她却看不见了。 他想起阿碧的温柔,想起她低垂的眼睛,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说:“公子,奴婢永远是您的人。” 可她走了,还带走了他的妻儿。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走了?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焰噼啪作响,吞噬着他半生的心血。 --- 深夜,火堆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 慕容复跪在灰烬前,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中已经没有泪了。 他站起身,走进还施水阁。 书架已经空了,秘籍都化为了灰烬。 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架前,闭上眼。 他想起外公的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莫为虚幻之梦,辜负眼前之人。” 他辜负了。 他为了复国梦,辜负了嫣儿,辜负了孩子,辜负了所有爱他的人。 他想起外婆的话—— “莫负嫣儿。” 他负了。 他让嫣儿一个人扛着家,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承受孤独。 他回来得太晚了。 他想起童姥的话—— “傻小子,你比无崖子聪明。” 他聪明吗? 不,他是天下最蠢的人。 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他睁开眼,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月光洒在他身上,照出他孤独的影子。 他走到太湖边,站在曾经与王语嫣一起看夕阳的地方。 湖水依旧,月光依旧,可人已经不在了。 他跪在湖边,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刺骨。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只有黑暗。 “嫣儿,你到底在哪里?” 远处,湖面上,一只白鹭掠过,消失在夜色中。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身,走回参合庄。 他不能倒下。 他还要找她们。 就算找遍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她们。 他走进书房,研墨铺纸,给慕容博写一封信。 他要告诉父亲,燕子坞出事了,他要去找她们,暂时不能回兴庆府。 写完后,他唤来信鸽,绑在鸽腿上,放飞。 他站在窗前,望着信鸽消失在月光中,心中默默道: 父亲,帮复儿照顾姨母。 复儿找到她们就回来。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行装。 几件换洗衣裳,一些碎银,那枚染血玉佩,还有阿碧留下的那封信。 他不会再带秘籍了,因为秘籍已经烧了。 他不会再带兵符了,因为兵符已经还给了姨母。 他只想轻装上路,去找他的妻儿。 他背上包袱,走出参合庄,翻身上马。 月光下,他回头望了一眼庄子。 参合庄的牌匾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庭院中空无一人,只有灰烬还在冒着青烟。 他转过身,策马向南。 身后,参合庄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向南—— 向南是大理,是曼陀山庄,是李青萝的地方。 也许,嫣儿在那里。 他握紧缰绳,策马狂奔。 月光洒在官道上,银白一片。 远处,一只白鹭从太湖上飞起,向南飞去,仿佛在给他引路。 第242章 曼陀山庄 六月初九,凌晨。 天边泛起鱼肚白,参合庄院中的灰烬还在冒着袅袅青烟。 慕容复跪在灰烬旁,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他的膝盖早已麻木,眼睛早已哭肿,可他不肯起来。 他要记住这一刻。 记住他亲手毁掉半生心血的这一刻。 他缓缓站起身,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低头望着那堆灰烬。 灰烬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蹲下身,拨开灰烬,从滚烫的余烬中捡出一枚耳环。 耳环被火烧得发黑,可还能看出原来的模样—— 是一只碧玉耳环,通体翠绿,雕着兰花。 是阿朱的。 他记得,阿朱最喜欢戴这对耳环,说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他将耳环握在手中,冰凉刺骨。 他翻过耳环,看向内侧—— 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迹纤细,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曼陀山庄。” 慕容复瞳孔骤缩,霍然站起。 曼陀山庄—— 李青萝! 是岳母! 她带走了嫣儿和孩子? 还是阿朱故意留下线索给他? 他握紧耳环,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他冲出参合庄,翻身上马,策马向曼陀山庄狂奔。 身后,参合庄的灰烬还在冒着青烟,月光下,像一座坟墓。 --- 清晨,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太湖边的官道上。 晨雾弥漫,湖面上水汽氤氲,看不清对岸。 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露水。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阿碧的血书—— “公子欲成大事,妻儿皆是累赘。我等自去,勿寻。” 字字诛心。 他想不明白,阿碧为什么要帮他? 她不是叛徒吗? 可血书上的字迹分明是她的,泪痕也是她的。 她写这封信时,一定很痛苦。 他想起阿碧那双低垂的眼睛,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可没有机会。 或者说,她不敢。 他握紧缰绳,加快速度。 曼陀山庄在太湖对岸,乘船只需半个时辰,可骑马绕湖需要两个时辰。 他等不了那么久。 他策马来到湖边的一个小码头,翻身下马。 码头上停着几艘小船,船夫正在整理渔网。 他走过去,扔给船夫一锭银子:“船借我用一下。” 船夫接住银子,愣了一下:“客官,这船小,风浪大,不安全……” 慕容复已经跳上船,解开缆绳,撑船向对岸驶去。 他内力深厚,双掌运力,小船如箭般破浪前行。 湖面上风浪不小,小船颠簸,水花溅了他一身。 他不管不顾,拼命划船。 他要去曼陀山庄,去找李青萝,问她为什么要带走嫣儿和孩子。 --- 巳时,慕容复登上曼陀山庄的码头。 山庄依旧,茶花依旧,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清。 他大步走向山庄大门。 门前两个丫鬟看见他,脸色一变,转身向里跑。 “夫人!慕容公子来了!” 慕容复没有等通报,直接闯了进去。 穿过花园,来到大厅。 大厅中,李青萝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茶,悠然自得,仿佛早就知道他来了。 她看见慕容复,微微一笑:“女婿来了?坐吧。” 慕容复没有坐,站在她面前,将阿朱的耳环扔在桌上:“岳母,嫣儿在哪里?阿朱在哪里?孩子们在哪里?” 李青萝放下茶杯,拿起那枚耳环,看了看,放在桌上:“你找到这个了?看来阿朱还是心软。” 慕容复咬牙:“嫣儿在哪里?” 李青萝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冰冷:“你还有脸问嫣儿在哪里?你利用她,利用阿朱阿碧,利用她们的孩子。你把她们当什么?工具?棋子?” 慕容复浑身一震。 李青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你为了复国,可以不顾一切。可嫣儿不行。她不想让兴儿和晴儿重走你的路。她不想让他们成为你复国的工具。”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岳母,复儿知道错了。复儿只想见她们一面……” 李青萝摇头:“不是我不想让你见,是嫣儿不想见你。她说,她不想再看到你。” 慕容复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不可能……嫣儿她……” 李青萝打断他:“她爱你,可她更恨你。恨你把她当棋子,恨你让她的孩子成为工具。她带着孩子走了,去了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岳母,求您告诉复儿,她们在哪里。复儿只想看看她们,看看孩子……” 李青萝望着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慕容复,你知道吗?阿碧是我的人。她从小就是我养大的孤儿,我送她去燕子坞,就是为了监视你们慕容家。”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她,眼中满是震惊—— 虽然慕容博早已告诉过他,可亲耳听见,心中依旧翻江倒海。“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青萝道:“因为我不信你。你娶嫣儿,不过是因为她是曼陀山庄的继承人,是我母亲的外孙女。你根本不爱她。我要确保她不会被你伤害。”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可阿碧背叛了我。她爱上了你。所以她帮你,帮你压制生死符,帮你对付我母亲。她甚至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慕容复浑身一震:“阿碧她……她怎么了?” 李青萝转过身,眼中涌出泪:“她走了。离开山谷后,她去了西域,再也没有回来。她说,她不想再见到你,因为她对不起你。” 慕容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青萝走回来,扶起他:“慕容复,嫣儿她们不在这里。我送她们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找不到的。你走吧,别再找她们了。让她们过安生日子。” 慕容复摇头:“不行。复儿一定要找到她们。” 李青萝盯着他,目光如刀:“你若再纠缠,我便让她们离开中原,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她们。”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好。复儿不找了。可复儿要您答应一件事。” 李青萝道:“什么事?” 慕容复一字一顿:“让复儿见她们一面。就一面。见了之后,复儿再也不找她们。” 李青萝沉默,过了很久,缓缓道:“我会考虑的。你走吧。” 慕容复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叩首告辞,转身走出大厅。 身后,李青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慕容复……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拿起那枚耳环,握在手中,泪流满面。 窗外,阳光明媚,可厅中的两人,心中都阴云密布。 慕容复走出曼陀山庄,站在码头上,望着太湖的碧波,心中翻江倒海。 嫣儿不想见他。 岳母不让他见。 他该怎么办?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跳上船,撑船离去。 他不能放弃。 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她们。 船行湖上,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远处,曼陀山庄的茶花在风中摇曳,像在向他告别。 第243章 王语嫣窥视 六月初九,午后。 慕容复走进还施水阁。 昨夜的焚烧,他只烧了外间的秘籍,内室中还有几卷他珍藏多年的孤本—— 斗转星移的原本、参合指的秘谱、慕容家世代相传的武学心法。 这些是他最后的家底,也是他心中最后一丝念想。 他站在书架前,望着那几卷泛黄的帛书,沉默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它们一卷一卷取下。 他抱着书卷走出还施水阁,走到院中的灰烬堆前。 将书卷扔在地上。 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亮。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眼中满是血丝,脸上满是泪痕。 “我慕容复半生算计,到头来……连妻儿都留不住!留不住!” 他将火折子扔在书卷上。 火焰腾起,吞噬了斗转星移的原本。 帛书在火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参合指的秘谱也燃了起来,火焰舔舐着上面的字迹,那些他从小背诵的口诀,一个一个消失在火中。 他跪在火堆前,仰天长啸。 啸声如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啸声中满是痛苦、绝望、悔恨,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嘶吼。 “嫣儿——!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焰噼啪作响,吞噬着他最后的心血。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火焰炙烤着他的脸,热浪扑面而来,可他感觉不到热。 他的心,比冰还冷。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教他背诵斗转星移的口诀。 他想起父亲教他参合指的运劲法门。 那些温暖的画面,如今都化为了灰烬。 他想起外公的话—— “莫为虚幻之梦,辜负眼前之人。” 他辜负了。 他为了复国梦,辜负了嫣儿,辜负了孩子,辜负了所有爱他的人。 他想起外婆的话—— “莫负嫣儿。” 他负了。 他让嫣儿一个人扛着家,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承受孤独。 他回来得太晚了。 他想起童姥的话—— “傻小子,你比无崖子聪明。” 他聪明吗? 不,他是天下最蠢的人。 他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丢了最珍贵的东西。 他跪在火堆前,泪流满面。 --- 傍晚,火堆渐渐熄灭,最后一丝青烟消散在暮色中。 慕容复跪在灰烬前,一动不动,已经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膝盖早已麻木,眼睛早已哭肿,可他不肯起来。 他要记住这一刻。 记住他亲手毁掉所有的这一刻。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夕阳将湖水染成暗金色。 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向远方飞去。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那堆灰烬。 灰烬中,隐约还能看到帛书的残片,焦黑的,卷曲的,像一朵朵黑色的花。 他弯腰捡起一片残片,上面还剩几个字—— “斗转星移,以彼之道……” 后面的字已经烧没了。 他握紧残片,手指被烫了一下,可他感觉不到疼。 “罢了。罢了。什么都罢了。” 他将残片扔回灰烬中,转过身,向大厅走去。 大厅中,依旧空荡荡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阿碧留下的那封血书,又看了一遍。 字迹娟秀,泪痕斑斑。 “公子欲成大事,妻儿皆是累赘。我等自去,勿寻。” 他握紧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阿碧……你到底是谁的人?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又为什么要帮我?”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将血书折好,收入怀中。 这是他仅存的东西了—— 阿碧的血书,阿朱的耳环,外婆的玉佩。 还有记忆。 他走出大厅,站在院中,最后一次环顾参合庄。 花圃荒了,落叶满地,墙角长出了青苔。 曾经热闹的庄子,如今冷清得像一座坟墓。 他转身,向庄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参合庄的牌匾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还记得当年父亲亲手写下这三个字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小,站在父亲身边,仰头望着牌匾,心中满是骄傲。 如今,父亲走了,母亲走了,嫣儿走了,孩子走了,阿朱阿碧也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庄子。 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太湖边走去。 身后,参合庄的院墙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牌匾上的字,越来越模糊,像他记忆中的家。 --- 入夜,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光一片。 参合庄外,一棵老槐树的树梢上,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泪流满面。 是王语嫣。 她没有走。 她一直在这里。 从慕容复回到燕子坞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暗处看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他冲进内室,看着他发疯般焚烧秘籍,看着他跪在灰烬前长啸,看着他孤独地离开。 她想下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她在这里。 可她没有。 因为她不能。 她恨他。 恨他把她当棋子,恨他让兴儿和晴儿成为工具。 恨他为了复国,可以不顾一切。 可她更心疼他。 心疼他一个人扛着,心疼他孤独的背影,心疼他跪在灰烬前哭得像个孩子。 她靠在树干上,泪如雨下。 “表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她想起当年在曼陀山庄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他白衣如雪,站在茶花丛中,笑着对她说:“表妹,我来接你了。” 那一刻,她的心就属于他了。 可他的心,从来不属于她。 他的心,属于复国。 属于那个虚无缥缈的梦。 她以为有了孩子,他就会变。 可他没变。 他依旧在为复国奔波,依旧把她们母子丢在家里。 她不想再等了。 她带着孩子离开,是想让他醒过来。 可他醒了吗? 他烧了秘籍,可他的复国梦,真的烧得掉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回去。 她若回去,他会继续为复国奔波,继续把她们丢下。 她受够了。 她擦干眼泪,从树梢上跃下,消失在夜色中。 她要回到那个山谷,回到孩子们身边。 那是她最后的家。 远处,慕容复策马走在太湖边,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孤独而坚定。 他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嫣儿,就在他身后。 只是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一个不愿回头,一个不敢上前。 第244章 无名山谷 六月初九,入夜。 月亮从太湖东岸升起,洒下银白的光,将参合庄的屋顶照得如同铺了一层霜。 王语嫣站在老槐树的树梢上,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的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长发被吹散,可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的手中,握着那枚从灰烬中捡起的残片—— “斗转星移,以彼之道……” 后面的字已经烧没了。 这是她趁慕容复离开后,从灰烬中捡回来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捡,也许是舍不得。 这些秘籍是慕容家几百年的传承,是表哥从小到大的心血。 他烧了它们,就像烧了自己的半条命。 她心疼他,可她不能下去。 她看着他冲进内室,看着他抱出秘籍,看着他点火,看着他跪在火堆前长啸—— “我慕容复半生算计,到头来连妻儿都留不住!” 那声音中的绝望,像一把刀,插进她的胸口。 她的手在发抖,好几次想冲下去抱住他,告诉他“我在这里”。 可她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她若下去,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他会继续为复国奔波,继续把她们母子丢在家里。 她受够了。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残片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表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自己逼成这样……” 她喃喃低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的猫头鹰,咕咕地叫着。 她看见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然后走出庄子,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太湖边走去。 月光下,他的背影孤独而坚定,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她想追上去。 可她的脚像钉在了树梢上,动不了。 她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犹豫。 可她真的怕了。 怕回去后又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家,怕孩子问“爹爹呢”时她不知如何回答。 她闭上眼睛,泪如雨下。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擦干眼泪,从树梢上跃下。 她要回山谷,回到孩子们身边。 那是她最后的家。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月光下,一个灰衣人站在老槐树下,负手而立。 是李青萝。 “娘?” 王语嫣怔住,“您怎么来了?” 李青萝走到她面前,目光复杂:“我一直在这里。从慕容复回到燕子坞的那一刻起,我就在暗处看着。” 王语嫣的泪又涌了出来:“娘……他……他好可怜……” 李青萝轻轻抱住她:“傻孩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他自己作的。你心疼他,他可曾心疼过你?” 王语嫣摇头,泣不成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他这样……” 李青萝叹了口气,松开她,替她擦去眼泪:“别哭了。跟娘回去。孩子还在等你。” 王语嫣点头,跟着母亲向太湖边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参合庄。 月光下,庄子的轮廓影影绰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娘,他……他会来找我们吗?” 李青萝沉默片刻,缓缓道:“也许会,也许不会。可不管他来不来,你都不能再见他。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吗?” 王语嫣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青萝拉着她的手,向码头走去。 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船夫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上船,船夫撑篙,小船向太湖深处驶去。 身后,参合庄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王语嫣坐在船头,望着庄子的方向,泪流满面。 “表哥……你保重……” 月光洒在湖面上,银光粼粼。 远处,一只白鹭掠过水面,向南方飞去。 --- 深夜,王语嫣和李青萝回到山谷。 山谷在太湖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水路可通。 山上种满了茶花,四季常开,是李青萝年轻时亲手栽的。 这里是无崖子当年隐居的地方,也是王语嫣和孩子现在的家。 山谷中,几间木屋错落有致,灯火通明。 乳母抱着龙凤胎在屋中踱步,兴儿还没睡,睁着眼睛四处看。 晴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王语嫣走进屋,从乳母手中接过兴儿。 孩子看见她,咯咯地笑,伸出小手抓她的脸。 她低头,在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兴儿,娘回来了。” 李青萝站在门口,望着女儿和外孙,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嫣儿本该在燕子坞过着安稳的日子,可慕容复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 她恨慕容复,可她也知道,嫣儿还爱着他。 她走进屋,坐在王语嫣身边:“嫣儿,娘问你一件事。” 王语嫣抬起头:“什么事?” 李青萝凝视着她:“你还爱他吗?” 王语嫣怔住,沉默良久,缓缓道:“爱。可爱有什么用?他心里只有复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青萝握住她的手:“那你就忘了他。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娘养得起你们。” 王语嫣摇头,泪流满面:“娘,女儿忘不了。女儿试过了,忘不了。” 李青萝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山谷的入口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李青萝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身影,心中一惊—— 有人跟踪她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月光如水,空无一人。 可她确定自己没看错。 她关上门窗,压低声音:“嫣儿,有人跟踪我们。你和孩子先躲起来。” 王语嫣脸色一变:“谁?” 李青萝摇头:“不知道。也许是慕容复的人,也许是西夏的人。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们找到你们。” 她叫来乳母和侍女,带着王语嫣和孩子,从木屋后面的暗道离开。 暗道通往山后的另一个山谷,那里有一间更隐蔽的木屋,是李青萝早年准备的避难所。 王语嫣抱着兴儿,跟着母亲在暗道中穿行。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长满了青苔。 她走得跌跌撞撞,可不敢停。 身后,乳母抱着晴儿,紧紧跟着。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亮光。 李青萝推开暗门,走出暗道。 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山谷,四面悬崖,只有一条隐秘的石缝可以进出。 谷中有一间木屋,屋前种着几株茶花,正在月光下静静开放。 李青萝推开木屋的门,点燃油灯:“这几天你们先住这里。等外面安全了,娘再带你们回去。” 王语嫣将兴儿放在床上,坐在床边,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有人跟踪她们。 是谁? 是表哥吗? 还是其他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们不能再被找到了。 远处,山谷外,那个黑影站在一棵大树后,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的手中,握着一枚刻有“李”字的令牌。 他是李青萝的人,是来保护她们的。 可他的眼中,却闪着另一种光—— 贪婪的光。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245章 阿朱的线索 六月初十,清晨。 慕容复策马走在太湖边,一夜未眠。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向南。 向南是大理,是曼陀山庄,是李青萝的地方。 可岳母不肯告诉他嫣儿的下落,他去了也没用。 晨雾弥漫,湖面上水汽氤气,看不清对岸。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将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上。 他走到码头边,坐在木桩上,望着湖水发呆。 湖水拍打着码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低头,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 满脸胡茬,眼窝深陷,憔悴得像一个陌生人。 他苦笑了一下,伸手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刺骨。 他正要站起身,忽然看见水中漂来一只竹筒。 竹筒不大,只有成人手掌长短,用蜡封着口,随着波浪一荡一荡地向码头漂来。 他伸手捞起竹筒,抹去水渍,仔细端详。 竹筒上没有刻字,可封口的蜡是红色的,很新鲜,显然是刚扔下不久。 他剥开蜡封,从竹筒中抽出一卷纸。 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 他展开,字迹娟秀,是阿朱的笔迹: “公子,当您读到这封信时,奴婢已经离开了燕子坞。奴婢对不起您,没有帮您照顾好表小姐和孩子。” “表小姐在当年无崖子隐居的山谷。山谷在太湖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水路可通。入口在一座茶花盛开的小岛后面,有一条隐蔽的水道,两岸长满了芦苇。顺着水道一直走,便能找到。” “公子,您若真心悔改,便来找我们。若只是想利用孩子,便不要来了。表小姐她……她经不起再一次伤害了。” “阿朱敬上” 慕容复读完信,手指微微发抖。 阿朱在帮他! 她没有抛弃他,她一直在暗中帮他! 他的泪涌了出来,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握紧信纸,站起身,向太湖深处望去。 湖面上雾气弥漫,看不清远方,可他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阿朱……谢谢你……” 他将信收入怀中,跳上码头边的一艘小船,解开缆绳,撑船向湖心驶去。 --- 小船在雾气中穿行,慕容复凭感觉向太湖深处划去。 他不知道那座小岛在哪里,只知道要找到开满茶花的小岛。 茶花是李青萝最爱的花,曼陀山庄种满了茶花,无崖子隐居的山谷也种满了茶花—— 岳母把那里当成了第二个家。 他划了很久,雾气渐渐散去,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他四处张望,忽然看见左前方有一座小岛,岛上花团锦簇,红白相间,正是茶花。 他心中一喜,加快速度向小岛划去。 靠近小岛,他看见岛后的芦苇丛中,有一条狭窄的水道,两岸芦苇比人还高,遮住了视线。 他撑船驶入水道,两侧的芦苇刮得船身沙沙作响。 水道蜿蜒曲折,岔路极多,若不是阿朱在信中指明了方向,他根本找不到正确的路。 他划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山谷出现在面前。 山谷四面环山,山上种满了茶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盛。 谷中几间木屋错落有致,屋顶上飘着袅袅炊烟。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慕容复将船停在岸边,跳上岸,向木屋走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他害怕—— 害怕嫣儿不在,害怕她不肯见他,害怕她赶他走。 他走到第一间木屋前,推开门。 屋内空无一人,桌上放着半碗凉了的粥,灶台还有余温—— 人刚走不久。 他又推开第二间木屋的门,同样空无一人。 他站在屋前,四处张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们走了。 有人走漏了消息。 他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脚印。 脚印杂乱,有大人有小孩,向山谷后山方向延伸。 他站起身,沿着脚印追去。 后山有一条石缝,仅容一人通过。 石缝后有微风吹出,说明另一边是开阔地。 他侧身挤进石缝,艰难地穿过,眼前又出现一个山谷。 这个山谷更小,四面悬崖,只有这一条石缝可以进出。 谷中有一间木屋,屋前种着几株茶花,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推开门。 屋内,空无一人。 床上还有余温,地上散落着几件孩子的衣裳—— 是兴儿的。 他们刚走不久。 慕容复站在空荡荡的屋中,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她们在躲他。 有人通风报信,在阿朱送信的同一时间,她们转移了。 他走出木屋,站在谷中,仰天长啸:“嫣儿——!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山谷中的回声,一遍一遍地回荡。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以为找到了,可还是晚了一步。--- 午时,慕容复走出石缝,回到第一个山谷。 他坐在溪边,双手捧起溪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刺骨。 他抬头望着满山的茶花,心中翻江倒海。 阿朱的信不会错,嫣儿确实在这里住过。 可有人比我先到,通知她们转移了。 是谁? 是李青萝的人? 还是…… 那个黑影? 他想起了离开曼陀山庄时,李青萝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一定安排了人暗中监视嫣儿和孩子,一有风吹草动就转移。 那个人,也许就是跟踪他、或者跟踪阿朱的人。 他站起身,沿着山谷走了一圈。 在一棵茶花树下,他发现了一只耳环—— 与他在灰烬中找到的那只一模一样,是阿朱的。 耳环的针上挂着一小片布条,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字: “公子,对不起。有人通风报信,奴婢慢了半步。她们已经转移了,去了哪里奴婢也不知道。您先回去,奴婢找到她们再通知您。” 慕容复握紧耳环,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阿朱还在帮他。 她还在。 他没有被所有人抛弃。 他将耳环收入怀中,走回溪边,捧起水喝了几口。 然后他站起身,向山谷外走去。 他要回去,回燕子坞,回客栈,等阿朱的消息。 他不能放弃。 他一定要找到她们。 他跳上船,撑船离开山谷。 身后,山谷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 那些茶花,还在风中摇曳,像是在向他告别。 他划出水道,回到太湖上。 阳光洒在湖面上,金光万道。 他望着南方,心中默默道: 嫣儿,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 第246章 夜访曼陀山庄 六月初十,傍晚。 慕容复将小船系在岸边,翻身下船,站在码头上。 夕阳西下,将太湖染成一片暗金,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金。 他望着对岸的方向,心中翻江倒海。 嫣儿和孩子转移了,阿朱说有人通风报信。 是谁? 是李青萝的人,还是那个黑影?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曼陀山庄奔去。 他要再问岳母一次。 哪怕她不肯说,他也要逼她说。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夕阳沉入湖面,暮色四合。 他走了一个时辰,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月亮升起,洒在官道上,银白一片。 曼陀山庄的轮廓在前方若隐若现。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向庄门走去。 门前两个丫鬟看见他,脸色一变,转身向里跑:“夫人!慕容公子又来了!” 慕容复没有等通报,直接闯了进去。 穿过花园,来到大厅。 大厅中灯火通明,李青萝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茶,悠然自得,仿佛早就知道他来了。 她穿着一袭青色长裙,发髻高挽,面容清冷,眉宇间带着一丝讥诮。 她看见慕容复,微微一笑:“女婿来了?坐吧。” 慕容复没有坐,站在她面前,将阿朱的那只耳环扔在桌上:“岳母,您把嫣儿藏到哪里去了?阿朱在帮我,可有人通风报信,比我先到。那个人是不是您的人?” 李青萝放下茶杯,拿起那枚耳环,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抬起头望着他,目光冰冷:“你找到山谷了?看来阿朱还是心软。她背叛了我。” 慕容复咬牙:“阿朱不是背叛您,她是在帮我。” 李青萝冷笑:“帮你?她帮你还不是因为她爱你。可她知不知道,你心里只有复国,只有权与利。她帮了你,你给过她什么?什么都没有。” 慕容复浑身一震。 李青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你利用我女儿,利用阿朱阿碧,还想利用她们的孩子?你把她们当什么?工具?棋子?” “我送她们去了安全的地方,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你死了这条心吧。” 慕容复跪在地上,声音发涩:“岳母,复儿知道错了。复儿只想见她们一面,就一面。见了之后,复儿再也不找她们。” 李青萝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慕容复,你知道吗?阿碧是我的人。她从小就是我养大的孤儿,我送她去燕子坞,就是为了监视你们慕容家。” 慕容复虽已从父亲口中得知,可亲耳听见李青萝承认,心中依旧翻江倒海。 他抬起头,望着她,眼中满是震惊:“您……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青萝道:“因为我不信你。你娶嫣儿,不过是因为她是曼陀山庄的继承人,是我母亲的外孙女。你根本不爱她。我要确保她不会被你伤害。”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可阿碧背叛了我。她爱上了你。所以她帮你,帮你压制生死符,帮你对付我母亲。她甚至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慕容复浑身一震:“阿碧她……她怎么了?” 李青萝转过身,眼中涌出泪:“她走了。离开山谷后,她去了西域,再也没有回来。她说,她不想再见到你,因为她对不起你。” 慕容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青萝走回来,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扔在他面前:“这是她们现在所在的地方。你去找吧。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复捡起地图,展开—— 上面标注着一个山谷,在无量山深处,是当年无崖子另一个隐居之地。 他握紧地图,抬起头:“什么事?” 李青萝一字一顿:“从此不再打扰她们。见了这一面,你就当她们死了。让她们过安生日子。”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好。复儿答应您。” 李青萝盯着他看了良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然后,她挥了挥手:“去吧。她们在等你。” 慕容复站起身,向李青萝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大厅。 身后,李青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慕容复……你若真能做到,我便认你这个女婿。若做不到……” 她没有说下去。 可那双眼睛中的冷意,比任何威胁都让人心惊。 慕容复走出曼陀山庄,站在月光下,展开地图,仔细端详。 无量山深处,一个隐蔽的山谷,只有一条山路可通。 他要去那里,找嫣儿,找孩子。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西南奔去。 身后,曼陀山庄的灯火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 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月亮高悬,银光洒满大地。 他的心中,既期待又恐惧。 期待见到嫣儿和孩子,恐惧她们不肯原谅他。 他想起阿碧。 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子,那个总是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的女子。 她是李青萝的眼线,可她爱上了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帮他压制生死符,帮他对付外婆,甚至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她去了西域,再也没有回来。 她一定很恨他,恨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他握紧缰绳,加快速度。 无量山,他来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拿外公的百年功力,第二次是拿三卷真经,第三次是送外婆和童姥合葬,第四次是路过。 这一次,是为了找嫣儿和孩子。 他策马狂奔,溅起一路烟尘。 --- 六月十一日,清晨。 慕容复策马来到无量山脚下。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无量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山脚的一棵老松树上,沿着山路向上攀登。 山路崎岖,两侧是万丈深渊,他一刻不停。 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十丈外,一棵古松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是王语嫣。 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目光平静。 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慕容复浑身一震,冲上前去:“嫣儿!” 王语嫣伸出手,挡在他面前,声音清冷:“别过来。” 慕容复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泪流满面:“嫣儿,我终于找到你了。我……” 王语嫣打断他:“你找到我了,又如何?你想让我跟你回去?回去继续当你的棋子?继续让你的孩子学北冥神功,将来替你杀人?” 慕容复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嫣儿,复儿知道错了。复儿不会再为复国奔波了。复儿只想和你在一起,和孩子在一起。” 王语嫣望着他,眼中涌出泪:“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慕容复点头:“是。复儿已经把还施水阁的秘籍都烧了。复儿什么都不想要了,只想要你和孩子。” 王语嫣的泪流了下来。她沉默了很久,缓缓道:“表哥,你走吧。我们母子平安,不劳你挂念。” 慕容复如遭雷击:“嫣儿……” 王语嫣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颤抖:“我恨你。恨你把我当棋子,恨你让我的孩子成为工具。可我更恨我自己,因为我忘不了你。” 慕容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王语嫣擦了擦眼泪,头也不回地说:“你走吧。我需要时间。” 她向山谷深处走去,白衣在晨风中飘动,像一朵移动的白云。 慕容复跪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他知道,他不能逼她。 他需要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他站起身,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嫣儿,我等你。等多久都行。”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山谷中,王语嫣靠在一棵茶花树上,泪流满面。 她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道: 表哥,你变了。 可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 嘴上说说。 她擦干眼泪,转身向木屋走去。 孩子还在等她。 第247章 李青萝的条件 六月十一日,午后。 慕容复策马回到曼陀山庄。 阳光炽烈,晒得他头晕目眩,他的心却比冰还冷。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山庄。 丫鬟们不敢拦他,纷纷退到一旁。 大厅中,李青萝依旧端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茶,悠然自得。 她看见慕容复,微微一笑:“见到嫣儿了?” 慕容复点头,声音沙哑:“见到了。” 李青萝放下茶杯,盯着他:“她怎么说?” 慕容复低下头:“她说……她需要时间。” 李青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她愿意给你时间,说明她心里还有你。可你若再让她失望,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 慕容复跪在地上,声音发涩:“岳母,复儿知道。复儿不会再让她失望了。” 李青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刀:“慕容复,我信你一次。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复抬起头:“岳母请说。” 李青萝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不许再为复国梦奔波。不许再利用嫣儿和孩子。不许再让她们担惊受怕。你若能做到,我便认你这个女婿。若做不到……”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会让她们离开中原,去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她们。” 慕容复叩首,郑重道:“复儿答应您。复儿不会再为复国梦奔波了。复儿只想和她们在一起。” 李青萝盯着他看了良久,似乎在判断他是否说谎。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回主位坐下。 “起来吧。地上凉。” 慕容复站起身,站在她面前,欲言又止。 李青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 慕容复深吸一口气:“岳母,阿碧她……真的去了西域?” 李青萝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她走了。她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我。她不想再见到任何人。”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她……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李青萝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她留给你的。她说,等你回来,就交给你。” 慕容复接过信,手指微微发抖。 他展开信纸,字迹娟秀,是阿碧的笔迹: “公子,当您读到这封信时,奴婢已经走了。奴婢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夫人。奴婢是夫人的眼线,奉命监视您。可奴婢……奴婢真的爱上了您。” “奴婢知道,您心里只有复国,只有表小姐。奴婢不敢奢求您的爱,只求您平安。” “奴婢走了,去西域,再也不回来了。公子保重。这是生死符的解药配方,奴婢从老夫人那里偷来的。您若信得过奴婢,便按此配方炼制,可彻底解除生死符。” “阿碧绝笔” 慕容复读完信,泪流满面。他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阿碧……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见我一面……” 李青萝望着他,眼中也涌出泪:“她不想让你看到她狼狈的样子。她说,她在你心里,永远是那个温柔如水的阿碧。她不想让你看到她背叛你的一面。” 慕容复握紧信纸,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阿碧,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感受。 她把一生都给了他,他却只把她当丫鬟。 “岳母,阿碧她……还会回来吗?” 李青萝摇头:“不会了。她说,她要在西域开一家茶馆,过平凡的日子。她让你别找她。” 慕容复擦干眼泪,将信收入怀中。 他抬起头,望着李青萝:“岳母,阿朱呢?她在哪里?” 李青萝道:“阿朱也走了。她说,她要去一个地方,等公子真正放下了复国梦,她会回来找你。”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道:“复儿知道了。” 他站起身,向李青萝深深鞠了一躬:“岳母,复儿告辞了。” 李青萝点头:“去吧。记住你的承诺。” 慕容复转身,向大厅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岳母,复儿还想问一件事。” 李青萝抬眸:“什么事?” 慕容复凝视着她:“您恨复儿吗?” 李青萝怔住,沉默片刻,缓缓道:“恨过。可嫣儿爱你,我没办法。我只求你,别再伤害她。” 慕容复点头,推门而出。 身后,李青萝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慕容复……你若真能做到,我便认你这个女婿。” 她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窗外,阳光明媚,可她的心中,阴云密布。 --- 傍晚,慕容复回到燕子坞。 庄门依旧敞开着,院中的灰烬已经被风吹散。 他走进去,站在空荡荡的院中,环顾四周。 花圃荒了,落叶满地,墙角长出了青苔。 曾经热闹的庄子,如今冷清得像一座坟墓。 他走进还施水阁,书架空荡荡的,地上还有烧焦的痕迹。 他坐在书架前,望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这里教他背口诀。 母亲坐在一旁,笑着看他们。 那些温暖的画面,如今都成了回忆。 他从怀中取出阿碧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公子,奴婢真的爱上了您。”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来到太湖边。 夕阳西下,湖面上金光万道。 他站在湖边,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默默道: 阿碧,对不起。 阿朱,谢谢你。 嫣儿,等我。 他转过身,走回庄子。 他要重建燕子坞。 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家。 为了等她们回来。 他大声道:“有人吗?” 空荡荡的庄子,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远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谁啊?” 一个白发老翁从庄外走进来,是附近村子里的老木匠。 他看见慕容复,怔了一下:“公子?您回来了?老朽还以为这庄子不要了呢。” 慕容复走到他面前,抱拳道:“老人家,麻烦您帮我找一些工匠,我要重建燕子坞。” 老木匠点头:“好嘞。公子放心,老朽这就去办。” 他转身,匆匆离去。 慕容复站在院中,望着参合庄的牌匾。 牌匾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可他还记得父亲写下它们时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内室。 床榻依旧空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阿朱留下的那只耳环,握在手中。 “阿朱,你在哪里?你回来帮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坐在床边,闭上眼。 他太累了。 他要歇一歇。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光一片。 第248章 阿碧的背叛 六月十二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一夜未眠。 面前摊着阿碧的那封信,他已经读了无数遍。 信纸被泪水浸得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可每一句话都刻在他心上。 “奴婢是夫人的眼线,奉命监视您。可奴婢……奴婢真的爱上了您。”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阿碧的模样。 她总是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她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缕风,像一片云。 她在燕子坞十几年,从不引人注目,可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他睁开眼,开始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见阿碧,是他十五岁那年。 李青萝派人送她来燕子坞,说是曼陀山庄的丫鬟,擅长打理内务。 母亲那时还在,看了阿碧一眼,说:“这丫头眼神太活,心思太重,留在身边要小心。” 他当时不以为然。 阿碧乖巧懂事,做事利落,从不惹麻烦。 母亲去世后,她更是成了庄里的顶梁柱,把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从来不知道,她那双低垂的眼睛,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她记录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然后飞鸽传书给曼陀山庄。 她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可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他握紧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敲门声,老木匠的声音响起:“公子,工匠们都到了。您看看怎么修?” 慕容复合上信,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站着十几个工匠,带着工具,正等着他吩咐。 他走到院中,环顾四周。 “大厅先修,然后内室,最后还施水阁。材料用最好的,工钱双倍。” 工匠们应了一声,纷纷开工。 锯木声、锤打声、呼喊声,让冷清的庄子重新热闹起来。 慕容复站在院中,望着忙碌的工匠,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想起阿碧临走前,把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件器物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她早就知道他要回来,也早就知道她要走。 她把自己最后的心血,都留给了燕子坞。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庄子,向太湖边走去。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 午时,慕容复坐在太湖边的一块青石上,望着碧波万顷的湖水。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远处觅食。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一动不动。 他在想阿碧。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叛徒,还是忠仆? 是骗子,还是痴情人? 他想不明白。 她帮他压制生死符,帮他对付外婆,甚至偷了生死符的解药配方给他。 她背叛了李青萝,背叛了养育她的恩人,只因为爱上了他。 可他也背叛了她。 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从来没有在乎过她的感受。 她把一生都给了他,他却只把她当丫鬟。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阿碧……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没有人回答。 只有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哗哗作响。 他不知坐了多久,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一个灰衣人站在不远处—— 是慕容博。 慕容博走到他身边,坐下,望着湖水,沉默片刻:“复儿,你还在想阿碧的事?” 慕容复点头。 慕容博叹了口气:“为父查过了。阿碧是李青萝从小养大的孤儿,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李青萝教她读书识字,教她武功,教她如何监视人。她十岁那年被送到燕子坞,一待就是十几年。” “她背叛李青萝,是因为她爱上了你。可她背叛你,是因为她欠李青萝的养育之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所以她选择离开,去一个谁也不认识她的地方。” 慕容复低下头,泪流满面:“父亲,复儿对不起她。” 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可你不能一直活在愧疚里。你要振作起来,把燕子坞重新建好,把家人找回来。这才是你该做的事。” 慕容复擦干眼泪,点头:“复儿知道了。” 慕容博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木匣,递给他:“这是李青萝派人送来的。说是阿碧留给你的遗物。你看看吧。” 慕容复接过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只玉簪,一串佛珠,和一封信。 玉簪是碧玉的,雕着一朵兰花,与外婆发髻上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阿碧最心爱的东西,他从未见她戴过,她一直珍藏着。 佛珠是檀木的,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常年握在手中。 信纸泛黄,字迹娟秀,是阿碧的笔迹: “公子,当您读到这封信时,奴婢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是奴婢想死,是奴婢活得太累了。” “奴婢从小没有父母,是夫人收养了奴婢。她教奴婢读书识字,教奴婢武功,教奴婢做人。奴婢感激她,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奴婢遇见了您。您不知道,您第一次对奴婢笑的时候,奴婢的心跳得多快。从那一刻起,奴婢就知道,奴婢完了。” “奴婢对不起夫人,也对不起您。奴婢是个叛徒,背叛了夫人,也背叛了您。奴婢不配活在这世上。” “这枚玉簪,是夫人送给奴婢的。奴婢一直舍不得戴,因为奴婢觉得,自己不配。” “这串佛珠,是奴婢为您念了十年经的。奴婢不求您长命百岁,只求您平安喜乐。” “公子,奴婢走了。您保重。若有来世,奴婢还做您的丫鬟。这一次,奴婢不会背叛您了。” 慕容复读完信,浑身发抖。 他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阿碧——!你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 慕容博站在一旁,望着儿子,眼中也涌出了泪。 远处,湖面上,一只白鹭飞起,向南方飞去,仿佛在给谁报信。 慕容复哭了好久,才站起身,将玉簪和佛珠收入怀中,将信折好,与阿碧之前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心中默默道: 阿碧,你等着我。 来生,我还你做我的丫鬟。 这一次,我不会辜负你了。 他转身,向燕子坞走去。 身后,慕容博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复儿,你长大了。” --- 傍晚,工匠们收工离去。 庄中已经修缮了大半,大厅焕然一新,内室也收拾干净。 慕容复站在院中,望着焕然一新的庄子,心中却空落落的。 庄子修好了,可人不在。 嫣儿不在,阿朱不在,阿碧也不在。 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庄子,有什么用? 他走进内室,坐在床边,从怀中取出阿碧的那串佛珠,握在手中。 佛珠温润,仿佛还有她的体温。 他闭上眼,开始念经。 他不懂经文,只是跟着记忆中阿碧的样子,一遍一遍地念。 他念了一夜,直到天亮。 他睁开眼,将佛珠挂在颈间,站起身,走出内室。 他还要等。 等嫣儿原谅他,等阿朱回来,等阿碧…… 他知道阿碧不会回来了,可他还是要等。 因为这是他欠她们的。 他走到太湖边,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默默道: 嫣儿,阿朱,阿碧,你们等着我。 我会让燕子坞重新成为你们的家。 远处,湖面上,一只白鹭飞过,消失在晨光中。 第249章 王语嫣的选择 六月十三日,清晨。 晨雾弥漫,无量山深处的山谷如同仙境。 茶花在雾中若隐若现,红的白的粉的,像一幅水墨画。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几间木屋错落有致地建在山谷中,屋顶飘着袅袅炊烟。 王语嫣站在木屋前的茶花树下,怀中抱着慕容兴,望着南方的天空。 兴儿已经五个多月了,小脸红扑扑的,睁着大眼睛四处看。 晴儿在屋中睡觉,乳母正守着她。 王语嫣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一动未动。 她的手中,握着那枚从灰烬中捡回的残片—— “斗转星移,以彼之道……” 后面的字已经烧没了。 她一直在想表哥。 想他跪在火堆前长啸的样子,想他孤独离去的背影,想他跪在山谷外求她原谅的样子。 他说:“我不会再为复国奔波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和孩子在一起。” 她该信他吗? 她不知道。 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兴儿。 兴儿正睁着眼睛看她,小手抓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 她低头,在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兴儿,你爹爹……他真的变了吗?” 兴儿咯咯地笑,仿佛在说—— 也许吧。 李青萝从木屋中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粥。 她走到王语嫣面前,将粥递给她:“嫣儿,吃点东西吧。你已经两天没好好吃饭了。” 王语嫣摇头:“娘,女儿不饿。” 李青萝叹了口气,将粥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拉着王语嫣的手,让她坐在石凳上。 她蹲下身,望着女儿憔悴的脸,心疼道:“嫣儿,你在想慕容复?”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点了点头。 李青萝握住她的手:“你恨他?” 王语嫣摇头:“女儿不知道。女儿恨他把我当棋子,恨他让兴儿和晴儿成为工具。可女儿……女儿忘不了他。” 她靠在母亲肩上,泣不成声:“娘,女儿该怎么办?” 李青萝轻轻抱住她,沉默良久,缓缓道:“嫣儿,你心里有答案,只是不敢承认。” 王语嫣抬起头,泪眼婆娑:“什么答案?” 李青萝凝视着她:“你还爱他。你想给他一次机会。” 王语嫣怔住。 李青萝继续道:“可你又怕。怕他只是在骗你,怕他拿到兵权后又去为复国奔波,怕你和孩子再次被抛弃。所以你不敢回去,不敢见他,不敢给他机会。” 王语嫣低下头,泪如雨下:“娘,女儿真的怕。女儿怕回去后,一切又会回到原点。他会继续为复国奔波,会把女儿和孩子丢在家里。女儿受够了。” 李青萝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你就等。等他真正放下了复国梦,等他真正把你们当成家,你再回去。若他做不到,你就永远别回去。” 王语嫣抬起头:“可女儿想见他。女儿想看看他,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变了。” 李青萝叹了口气:“那你就去见。带着孩子去见。让他知道,他还有机会。可你要答应娘一件事。” 王语嫣点头:“娘请说。” 李青萝一字一顿:“若他再让你失望,你就彻底死了这条心。带着孩子,跟娘离开中原,再也不回来。” 王语嫣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女儿答应您。” 她从颈间取下那枚玉佩—— 慕容复给她的那枚,是外婆留下的。 她握在手中,喃喃道:“表哥,你等着我。等兴儿和晴儿再大一些,我就带他们去见你。” 她抬起头,望着南方的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她仿佛看见了燕子坞,看见了太湖,看见了慕容复孤独的背影。 她心中默默道: 表哥,你一定要等我。 --- 午时,阳光洒在山谷中,雾气渐渐散去。 王语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兴儿在她怀中睡着了。 她望着溪水,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慕容复的情景。 那时她才十二岁,他十八岁。 他白衣如雪,站在曼陀山庄的茶花丛中,笑着对她说:“表妹,我来接你了。” 那一刻,她的心就属于他了。 她以为他会一直那样笑,一直那样温柔。 可她错了。 他娶她,不过是因为她是曼陀山庄的继承人,是李秋水的外孙女。 他把她的嫁妆—— 琅嬛玉洞的武学典籍—— 当成了复国的工具。 他把她当成了棋子。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低头望着怀中的兴儿。 兴儿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 她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兴儿,你爹爹……他会改的。娘信他。” 兴儿动了动,继续睡。 李青萝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封信:“这是阿朱让人送来的。她说,她要去找乔峰,把他和孩子的事告诉他。她说,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慕容复。可她必须先对得起自己的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语嫣接过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阿朱的笔迹: “表小姐,奴婢走了。奴婢要去辽国,找乔峰。奴婢要对他说,他有儿子了。奴婢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公子,可奴婢……奴婢真的爱他。” “表小姐,您若还爱公子,就给他一次机会吧。他真的变了。他把秘籍都烧了,他不要复国了。他只想和您在一起。” “奴婢走了。您保重。孩子保重。” 王语嫣读完信,泪流满面。 阿朱去找乔峰了。 她把孩子的事告诉他。 她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她擦干眼泪,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她也要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孩子。 孩子需要父亲。 她站起身,抱着兴儿,向木屋走去。 “娘,女儿想好了。等兴儿和晴儿满一周岁,女儿就带他们去见表哥。” 李青萝点头:“好。娘陪你去。” 王语嫣摇头:“女儿自己去。这是女儿和他之间的事。” 李青萝望着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娘不拦你。” 王语嫣走进木屋,将兴儿放在床上,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她仿佛看见了燕子坞,看见了太湖,看见了慕容复。 他站在太湖边,望着她,眼中满是期盼。 她心中默默道: 表哥,你等着我。 一年后,我带孩子们去见你。 --- 傍晚,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暗金色。 王语嫣站在茶花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 她的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玉佩温润,上面的血迹依旧鲜红。 这是外婆留给表哥、表哥又留给她的。 外婆说,此物能护平安。 她将玉佩挂在颈间,闭上眼。 外婆,您保佑表哥。 保佑他平平安安,保佑他真的变了。 她睁开眼,转身走回木屋。 兴儿和晴儿都醒了,乳母正喂他们吃米糊。 她走过去,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喂。 “兴儿,晴儿,你们要快快长大。爹爹在等你们。” 两个孩子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说—— 好。 窗外,夕阳落下,夜幕降临。 月亮升起,洒在山谷中,银白一片。 王语嫣坐在窗前,望着月亮,心中默默道: 表哥,你在燕子坞吗? 你在想我们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要等。 等一年后,带孩子们去见他。 远处,南方的天际,一颗星星闪闪发光,仿佛在说—— 我等你。 第250章 独坐废墟 六月十三日,入夜。 慕容复独自坐在还施水阁中,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空荡荡的书架上,地上还残留着烧焦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的气味,半个月过去了,依旧没有散尽。 他坐了很久,一动未动。 他的手中,握着阿碧留下的那串佛珠。 檀木珠子温润,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常年握在手中。 她为他念了十年的经。 他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任何事。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阿碧的模样。 她总是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她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缕风,像一片云。 她在燕子坞十几年,从不引人注目,可处处都有她的痕迹。 “阿碧……你为什么这么傻……”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睁开眼,将佛珠挂在颈间,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他心中却只有黑暗。 他想起王语嫣的笑,想起她第一次唤他“表哥”时的样子,想起她站在太湖边送他离开的身影。 那时她的眼中满是期待,对他说:“表哥,你一定要回来。” 他回来了,可她却不在了。 他想起阿朱的俏皮,想起她易容成各种模样逗他开心。 她总是笑嘻嘻的,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怕。 她对他说:“公子,您笑起来好看。” 他笑了,可她却看不到了。 他想起阿碧的温柔,想起她低垂的眼睛,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她总是默默地做事,从不多话。 她给他端茶倒水,为他打理内务,替他挡着那些他不愿见的人。 她做了十几年,从无怨言。 她临走前还给他留下了解药配方,救了他的命。 他靠在窗框上,泪流满面。 他从未哭过。 从小父亲就告诉他,慕容家的男人不能哭。 母亲去世时,他没哭; 父亲假死时,他没哭; 被仇家追杀滚下山崖时,他没哭; 第一次杀人手抖了三天三夜时,他也没哭。 可此刻,他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他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嫣儿……阿朱……阿碧……你们在哪里……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他不知哭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 他哭干了眼泪,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依旧又圆又亮,可他心中依旧黑暗。 他站起身,擦干眼泪,从怀中取出阿碧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已经被泪水浸得皱巴巴的,字迹有些模糊,可每一句话都刻在他心上。 “公子,奴婢真的爱上了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他不能死。 他还要等嫣儿回来,等阿朱回来。 他还要替阿碧活着。 这是他对她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他走出还施水阁,站在院中。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望着天空,心中默默道: 嫣儿,我等你。 等多久都行。 阿朱,你去找乔峰吧。 我不怪你。 阿碧,你等着我。 来生,我还你做我的丫鬟。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 一只白鹭从湖面飞起,向南飞去,仿佛在给他引路。 他转过身,走回内室。 床榻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新弹的棉花,松松软软。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无量山的方向,隐隐有星光闪烁。 --- 六月十四日,清晨。 慕容复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昨晚哭得太狠,眼睛还是肿的。 他走出内室,来到院中。 工匠们已经来了,正在忙碌。 老木匠走过来,抱拳道:“公子,大厅已经修好了,内室也收拾干净了。还施水阁的书架,老朽让人重新做,过两天就能装好。” 慕容复点头,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老木匠:“老人家,辛苦你们了。这是工钱,多出来的请兄弟们喝酒。” 老木匠接过银子,感激道:“公子太客气了。老朽替兄弟们谢谢公子。” 他转身,招呼工匠们继续干活。 慕容复站在院中,环顾四周。 大厅焕然一新,朱漆大门在阳光下泛着光。 内室的窗户换了新的窗纸,透着光。 花园中的杂草被拔干净了,墙角新种了几株茶花,正在风中摇曳。 庄子修好了,可人不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庄子,有什么用? 他走出庄子,来到太湖边。 清晨的太湖,薄雾弥漫,水天一色。 他站在码头上,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默默道: 嫣儿,你在哪里? 你在做什么?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他弯下腰,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刺骨。 他直起身,正要转身离去,忽然看见水面上漂着一只竹筒—— 与上次阿朱送信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跳,弯腰捞起竹筒,剥开蜡封,抽出信纸—— 字迹娟秀,是阿朱的笔迹: “公子,奴婢已经到了辽国,见到了乔峰。他瘦了很多,老了很多,可他还是那个乔峰。奴婢告诉了他孩子的事,他哭了。他说,他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奴婢。他说,他会来燕子坞看您。” “公子,奴婢不回去了。奴婢要留在辽国,陪在乔峰身边。孩子奴婢会照顾好,您放心。” “公子,您一定要好好的。表小姐会回来的。她只是需要时间。” “阿朱敬上” 慕容复读完信,泪又涌了出来。 阿朱不回来了。 她留在辽国,陪在乔峰身边。 她有家了。 他应该为她高兴,可他心中只有酸楚。 他又失去了一个人。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与阿碧的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走回庄子。 他走进大厅,坐在主位上,望着空荡荡的屋子。 他想起从前,这里总是很热闹。 嫣儿在弹琴,阿朱在逗孩子,阿碧给他端茶倒水。 包不同和风波恶在院中练剑,嚷嚷着“非也非也”。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木匠的声音响起:“公子,有人找您。” 慕容复睁开眼,走出大厅。 院中站着一个灰衣人,面容清瘦,是慕容博。 “父亲,您怎么来了?”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为父听说你这边的事,过来看看。” 慕容复点头:“复儿没事。” 慕容博环顾四周,叹了口气:“庄子修得不错。可人不在,修得再好也没用。” 慕容复低下头:“复儿知道。可复儿只能等。” 慕容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乔峰托人送来的。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阿朱。他说,他会来燕子坞看你,当面向你赔罪。”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刚劲,是乔峰的笔迹: “二弟,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为兄已经知道了一切。阿朱和孩子的事,为兄对不起你。为兄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为兄只想告诉你,为兄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和你结拜。” “为兄会来燕子坞看你。你要好好的。弟妹会回来的。” “乔峰拜上” 慕容复读完信,泪流满面。 大哥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乔峰,那个在无锡松鹤楼与他结拜的大哥。 他从来不会责怪他,只会原谅他。 他握紧信纸,抬起头望着慕容博:“父亲,大哥他……什么时候来?” 慕容博摇头:“不知道。他说等辽国的事处理完,就来。” 慕容复点头,将信收入怀中。 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复儿,你长大了。为父不担心你了。” 他转身,向庄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复儿,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她希望你幸福。”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朝父亲离去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父亲,您保重。” 慕容博没有回头,大步消失在晨光中。 慕容复站起身,站在院中,望着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他仿佛看见了母亲,看见了外婆,看见了外公,看见了童姥。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道: 娘,外婆,外公,童姥,你们放心。 复儿会好好的。 复儿会等嫣儿回来,会把孩子养大,会守住燕子坞。 这是复儿对你们的承诺。 他转过身,走进大厅。 窗外,阳光明媚。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 第251章 一路追杀 七月十八日,清晨。 慕容复站在太湖边,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多月来,他每天清晨都会来这里,望着远方的天际,等一只信鸽,等一叶扁舟,等一个归人。 可什么都没有。 嫣儿没有回来,阿朱没有回来,阿碧更不会回来了。 只有太湖的水,日复一日地拍打着岸边,像是在嘲笑他的痴心。 他叹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扑棱棱的声音。 他猛地回头,一只灰色的信鸽落在码头的木桩上,脚上绑着一只竹筒。 他的手在发抖。 这一个多月来,他收到了很多信—— 皇帝问他何时回兴庆府,父亲问他近况如何,乔峰说辽国事务缠身暂时来不了。 可没有一封是阿朱的,更没有一封是嫣儿的。 他取下竹筒,剥开蜡封,抽出信纸—— 字迹娟秀,是阿朱的笔迹。 可这一次,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公子,表小姐病了。她一直低烧不退,咳嗽不止。大夫说,是心病。她想见您。公子,您快来。山谷的路您还记得吗?表小姐在等您。” 慕容复读完信,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嫣儿病了。 心病。 她想见他。 他握紧信纸,冲出码头,向庄子跑去。 他冲进内室,抓起包袱,将阿碧的佛珠挂在颈间,将外婆的玉佩塞入怀中,将阿朱的耳环和那两封信贴身收好。 他冲出庄子,翻身上马,策马向西南狂奔。 身后,老木匠追出来喊道:“公子!您去哪里?” 慕容复头也不回:“去接嫣儿回家!” 马蹄声碎,溅起一路烟尘。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 午时,慕容复策马奔驰在官道上,已经跑了两个时辰。 马嘴里吐着白沫,可他不敢停。 嫣儿在等他。 她病了,想见他。 他不能再让她等了。 他策马冲进一片树林,想抄近路。 林中阴暗,树枝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不管不顾,策马狂奔。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弓弦响。 他猛地勒住缰绳,一支利箭擦着他的耳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颤动。 他心头一凛,翻身下马,躲在树后。 林中沙沙作响,数十名黑衣人从树后闪出,手持刀剑,将他团团围住。 为首者是个独眼汉子,正是上次在边境追杀他的那个—— 赫连铁树的余党。 独眼汉子狞笑:“慕容复,你可让我们好等。一个多月了,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慕容复握紧剑柄,冷笑:“你们倒是有耐心。” 独眼汉子咬牙:“将军的仇,我们等多久都值。今日,你要给将军偿命!” 他手一挥,黑衣人蜂拥而上。 刀光剑影,将慕容复围在核心。 慕容复身形一晃,化作十余道残影。 凌波微步在林中穿梭,斗转星移连挡数十招。 他一掌拍飞一名黑衣人,夺过他的长刀,反手一刀砍翻另一人。 鲜血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他身上有伤。 一个多月前在边境受的伤还没有完全愈合,左臂和右肩的伤口隐隐作痛。 加上连日奔波,体力不支,他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一名黑衣人趁他闪避之际,一刀砍在他左肩上。 他闷哼一声,鲜血飞溅。 他咬牙反手一刀,将那人砍翻。 可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又一刀砍在他右腿上,他踉跄跪地。 黑衣人蜂拥而上,刀剑齐下。 他仰天长啸,运起北冥神功,将周身内力迸发而出。 一股磅礴的气劲将黑衣人震飞,在地上滚了几滚,口吐鲜血。 他挣扎着站起来,浑身是血,左肩和右腿的伤口还在流血。 他捡起一柄长刀,拄着刀,一步一步向树林外走去。 身后,黑衣人倒地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他走出树林,找到受惊的马,翻身上马,继续向南。 马跑了几步,他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了下来。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左肩的血还在流,右腿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挣扎着爬起来,扶着树干,一步一步向前走。 不能停。 嫣儿在等他。 他不能停。 他走了很久,终于看见前方有一座小镇。 他踉跄地走进镇子,敲开一家客栈的门。 店小二看见他浑身是血,吓得脸都白了:“客……客官,您……”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扔给小二:“一间房,伤药,干净衣裳。剩下的赏你。” 小二接过银子,连连点头,扶着他上楼。 他躺在床上,任由小二替他包扎伤口。 左肩的刀伤深可见骨,右腿的伤口也在流血。 小二手忙脚乱地撒上金创药,用布条缠住。 他闭着眼,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嫣儿,等我。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深夜,慕容复躺在床上,伤口疼得他睡不着。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他心中只有嫣儿。 她病了。 心病。 大夫说是心病。 她是因为他才病的。 她怪他,恨他,可爱他,想他。 她想见他,又不敢见他。 所以把自己折磨出了病。 他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嫣儿,你等着我。我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扶着墙走到桌前,研墨铺纸,给阿朱回信: “阿朱,信已收到。我已在路上。不管多远,不管多难,我一定会到。告诉嫣儿,等我。” 他将信折好,唤来小二,让他送去信鸽站。 小二接过信,匆匆离去。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王语嫣站在茶花树下,笑着对他说:“表哥,你来了。” 他伸手去抱她,她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他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 七月十九日,到了。 他坐起身,伤口还在疼,可他顾不上。 他穿上小二准备好的干净衣裳,扶着墙走下楼。 小二迎上来:“客官,您伤成这样,还要赶路?” 慕容复点头:“备马。” 小二叹了口气,去牵马。 慕容复站在客栈门口,望着南方的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策马向南。 身后,小镇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前方,是无量山,是那个山谷,是嫣儿。 他策马狂奔,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追兵还会再来,可他不在乎了。 他只要见到嫣儿,哪怕死了,也值了。 他握紧缰绳,心中默默道: 嫣儿,我来了。 第252章 阿朱现身 七月二十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来到那片熟悉的芦苇荡前。 夕阳西下,将芦苇染成暗金色,湖面上波光粼粼。 他的左肩和右腿还在隐隐作痛,伤口渗出的血浸透了衣衫。 连日赶路,他已经换了三匹马,身上的伤愈发严重,可他不敢停。 嫣儿在等他。 她病了,想见他。 他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站稳。 他深吸一口气,拨开芦苇,沿着那条隐蔽的水道向山谷走去。 水道蜿蜒,两岸芦苇比人还高,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出现在面前,茶花依旧盛开,红的白的粉的,在暮色中静静摇曳。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清。 他走出水道,踏上山谷的土地。 他正要向木屋走去,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冷冷清清,没有温度。 “公子,你不该来。” 他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谷口的一棵茶花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一袭布衣,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清瘦,眼中满是疲惫。 是阿朱。 她的怀中,抱着一个婴儿,裹着青色襁褓。 慕容复怔住了。 他颤声道:“阿朱……你不是在辽国吗?你怎么在这里?” 阿朱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目光冰冷,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慕容复走上前,伸出手:“阿朱,跟我回去。燕子坞修好了,大厅焕然一新,花园里种了新茶花。你回去帮我打理,好不好?” 阿朱摇头,声音依旧冰冷:“回不去了。公子,奴婢回不去了。” 慕容复心头一沉:“为什么?” 阿朱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婴儿,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奴婢有了孩子。孩子的父亲,不是您。” 慕容复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阿朱怀中的婴儿,那孩子正好醒了,睁着眼睛,四处张望。 月光下,孩子的面容清晰可见—— 眉眼酷似乔峰! 那浓眉,那方脸,那坚毅的下巴,分明是乔峰的翻版! 他浑身僵住,声音发涩:“这孩子……是谁的?” 阿朱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涌出泪:“公子,奴婢对不起您。这孩子……是乔峰的。” 慕容复脑中一片空白。 乔峰? 大哥? 阿朱和大哥? 什么时候? 怎么会? “你……你什么时候……” 阿朱的泪流了下来:“去年冬天,您让奴婢易容成您的模样,去辽国给乔峰送信。那一夜,他喝醉了,把奴婢当成了您。奴婢……奴婢本想推开他,可奴婢……奴婢也醉了。” 她泣不成声:“公子,奴婢对不起您。奴婢背叛了您。奴婢没脸见您,所以才去了辽国。可乔峰他不知道,他以为那一夜是您。奴婢不敢告诉他,也不敢告诉您。”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望着阿朱怀中的婴儿,那孩子的眉眼,越看越像乔峰。 像极了。 他想起大哥,想起那个在无锡松鹤楼与他结拜的豪爽汉子。 大哥把他当兄弟,他却让阿朱易容成自己去接近他。 他才是罪魁祸首。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阿朱,不怪你。怪我。是我让你去的。是我把你推给大哥的。” 阿朱摇头,泪如雨下:“公子,您别说了。奴婢不怪您。奴婢只怪自己。” 怀中的婴儿忽然啼哭起来,声音洪亮。 阿朱连忙哄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阿朱面前,望着那个孩子。 孩子渐渐止住了啼哭,睁着眼睛望着他,乌黑的眼珠像两颗葡萄。 “他叫什么名字?” 阿朱低下头:“念峰。思念的念,乔峰的峰。”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念峰。 阿朱给孩子取名念峰,她在思念乔峰。 她爱他。 她没有背叛他,她只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孩子的脸。 孩子抓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那笑容,像极了乔峰。 “阿朱,大哥知道吗?” 阿朱摇头:“奴婢没告诉他。奴婢怕他知道了,会恨奴婢。他那么重情重义,若知道奴婢怀了他的孩子,一定会娶奴婢。可奴婢不想让他为难。他已经是辽国的南院大王了,不能娶一个婢女。”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阿朱,你不是婢女。你是我的妻子。你永远都是。这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会把他当亲生儿子养大。” 阿朱怔住,望着他,泪流满面:“公子……您……您不怪奴婢?” 慕容复摇头:“不怪。怪我。怪我让你去送信,怪我让你陷入那种境地。怪我从来没有好好待你。” 他轻轻抱住阿朱和念峰,泪水滴在孩子的襁褓上。 念峰咿咿呀呀地叫着,伸手抓他的脸。 “阿朱,跟我回去。回燕子坞。我们一起等嫣儿回来,一起把孩子养大。” 阿朱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她点了点头:“好。奴婢跟您回去。” 慕容复松开她,替她擦去眼泪:“别哭了。进去看嫣儿吧。她还在等我。” 阿朱点头,抱着念峰,向山谷深处走去。 慕容复跟在她身后。 山谷中,暮色沉沉。 木屋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灯光,像一只眼睛,望着他们。 远处,无量山的山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位沉默的巨人,俯视着这片土地。 第253章 双胞胎的秘密 暮色四合,山谷中的茶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远处的木屋透出微弱的灯火,像一只温柔的眼睛,注视着这片与世隔绝的土地。 慕容复抱着念峰,和阿朱并肩走在溪边的小路上。 念峰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做美梦。 慕容复低头望着怀中的婴儿,那张酷似乔峰的脸,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念峰……乔念峰。” 他喃喃道,“大哥知道吗?” 阿朱摇头,声音很轻:“不知道。奴婢没告诉他。那一夜之后,奴婢就离开了辽国,再也没有见过他。他不知道有这个孩子,也不知道奴婢……喜欢他。”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应该告诉他。他是孩子的父亲。”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可他是辽国的南院大王,怎么能娶一个婢女?况且……况且奴婢是您的妻子。若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名声就毁了。” 慕容复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阿朱,目光坚定:“阿朱,我说过,你不是婢女。你是我的妻子,永远都是。大哥那边,我会去说。他不会嫌弃你,他只会觉得自己对不起你。他这个人,你还不了解吗?” 阿朱低下头,泣不成声。 慕容复腾出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别哭了。等嫣儿好了,我们一起回燕子坞。以后,念峰就是我的儿子。我会教他武功,教他做人,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 阿朱靠在他肩上,泪如雨下:“公子……奴婢对不起您……奴婢……” 慕容复打断她:“没有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为了复国,把你们都当棋子。阿碧走了,嫣儿病了,你也差点离开。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 他抬起头,望着木屋的灯火,深吸一口气:“走吧。嫣儿还在等我们。” 阿朱擦干眼泪,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向木屋走去。 --- 木屋前,李青萝站在门口,一袭青衣,面容清冷。 她的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深深的疲惫。 她看见慕容复和阿朱,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低声道:“岳母,嫣儿她……” 李青萝打断他:“在里面。她等了你很久。” 她看了一眼慕容复怀中的念峰,目光微动,“这孩子……” 阿朱跪下:“夫人,这是奴婢的孩子。是乔峰的。” 李青萝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起来吧。进去说话。” 她转身走进木屋,慕容复和阿朱跟在后面。 木屋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几碗药。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王语嫣坐在床边,怀中抱着慕容兴和慕容晴。 两个孩子已经快一岁了,兴儿眉眼像慕容复,英气勃勃; 晴儿像王语嫣,眉目如画。 他们都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王语嫣穿着白色中衣,长发披散,面容苍白消瘦,眼窝深陷。 她看见慕容复,目光平静,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表哥,你来了。” 慕容复将念峰轻轻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跪在床前,泪流满面:“嫣儿,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 王语嫣望着他,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回不去了。” 慕容复浑身一震:“嫣儿……” 王语嫣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孩子:“表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吗?因为我不想让兴儿和晴儿走你的路。我不想让他们成为你复国的工具。”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嫣儿,复国梦已经烧了。我把还施水阁的秘籍都烧了,什么都不剩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和孩子在一起。什么大燕,什么复国,我都不要了。只要你。”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她望着他,嘴唇颤抖:“你……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慕容复点头:“是。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话。嫣儿,跟我回去。燕子坞修好了,大厅焕然一新,花园里种了新茶花。阿朱也回来了,她会帮我们。我们一起把孩子养大,再也不分开。” 王语嫣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兴儿和晴儿。 兴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动了动,又沉沉睡去。 李青萝站在一旁,望着这一幕,眼中也涌出了泪。 她轻声道:“嫣儿,给他一次机会吧。他……他真的变了。” 阿朱也跪在床前,泪流满面:“表小姐,公子他真的变了。他把秘籍都烧了,他为了来见您,被一品堂的人追杀,受了重伤。他心里只有您和孩子。”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慕容复,看见他左肩和右腿渗出的血迹,心中一疼。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表哥,你受伤了。” 慕容复摇头:“不碍事。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死都值了。”王语嫣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跟你回去。” 她低头,在兴儿和晴儿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兴儿,晴儿,我们回家。” 慕容复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嫣儿……谢谢……谢谢你……” 他伸出手,轻轻抱住王语嫣和两个孩子。 一家四口,终于团聚。 李青萝转过身,悄悄擦去眼泪。 阿朱也跪在一旁,望着他们,泪中带笑。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山谷中,银白一片。 茶花在月光下静静开放,暗香浮动。 远处,无量山的山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位慈祥的老人,注视着这片土地。 念峰躺在椅子上,忽然醒了过来,睁着眼睛四处张望,咿咿呀呀地叫着。 阿朱连忙抱起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念峰乖,不哭。” 王语嫣望着阿朱怀中的婴儿,微微一怔:“这孩子……” 阿朱低下头,不敢看她:“表小姐,这是奴婢的孩子。” 王语嫣沉默片刻,轻声道:“阿朱,你辛苦了。以后,我们一起养。” 阿朱的泪又涌了出来,跪在地上:“表小姐……谢谢您……” 王语嫣扶起她:“别跪了。我们都是一家人。” 她转过头,望着慕容复,微微一笑。 那笑容,像春日的阳光,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慕容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嫣儿,我们回家。” 王语嫣点头:“好。回家。” 第254章 割心裂肺 夜深了。 山谷中的木屋灯火摇曳,窗外虫鸣阵阵,月光洒在茶花树上,银白一片。 王语嫣靠在床边,怀中抱着慕容兴和慕容晴。 两个孩子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 她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那是几个月来第一次真心的笑。 慕容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肯松开。 他的左肩和右腿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心中,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阿朱抱着念峰,站在一旁,望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念峰—— 孩子正睁着眼睛,乌黑的眼珠像两颗葡萄,那张酷似乔峰的脸,让她心中一阵刺痛。 她不能瞒下去。 她必须告诉表小姐真相。这是她欠表小姐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前,跪了下来。 “表小姐,奴婢有话要说。” 王语嫣一怔,转过头望着她:“阿朱,你怎么了?起来说话。” 阿朱没有起来,低着头,声音颤抖:“表小姐,奴婢……奴婢对不起您。” 王语嫣脸色微变,松开慕容复的手,坐直身子:“什么事?你说。”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奴婢怀中的孩子……不是公子的。” 王语嫣浑身一震,目光落在念峰脸上。 那孩子的眉眼,确实不像表哥,反而像…… 她说不清像谁,可那浓眉、方脸、坚毅的下巴,分明是另一个人的翻版。 “那是谁的?” 她的声音发紧。 阿朱抬起头,泪流满面:“是……是乔峰的。” 王语嫣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她转过头,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震惊和质问。 慕容复低下头,不敢看她。 王语嫣的声音发抖:“表哥,这……这是怎么回事?阿朱怎么会和乔峰……” 阿朱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抓住王语嫣的手,泣不成声:“表小姐,不怪公子。是奴婢的错。去年冬天,公子让奴婢易容成他的模样,去辽国给乔峰送信。那一夜,乔峰喝醉了,把奴婢当成了公子。奴婢……奴婢也醉了……” 王语嫣听完,沉默。 长久的沉默。 木屋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念峰咿咿呀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缓缓转过头,望着慕容复,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表哥,你……你让阿朱去做这种事?你让她易容成你,去接近乔峰?” 慕容复跪在地上,浑身冰凉,声音沙哑:“嫣儿,我……” 王语嫣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为了复国,什么都做得出来!你把阿朱当什么?工具?棋子?你让她去色诱乔峰,你——” 她说不下去了,泪如雨下。 慕容复跪着向前,想要握住她的手。 王语嫣一把甩开,抱着孩子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慕容复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嫣儿……” 王语嫣声音颤抖,却坚定不移:“你走。现在就走。” 阿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表小姐!不怪公子!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奴婢不该……” 王语嫣转过头,望着阿朱,泪流满面:“阿朱,我不怪你。你也是被他利用的。你起来。” 她伸手扶起阿朱,紧紧握住她的手,“你受苦了。” 阿朱靠在她肩上,泣不成声。 慕容复跪在地上,望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王语嫣说得对—— 他确实把阿朱当工具,当棋子。 他让她易容成自己,去接近乔峰,是为了拉拢大哥,是为了复国。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阿朱的感受,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因此受到伤害。 他低下头,泪流满面。 “嫣儿……对不起……” 王语嫣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她在忍着不哭出声。 慕容复缓缓站起身,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站稳。 他望着王语嫣的背影,望着她怀中两个孩子的轮廓,心中像被刀剜一样疼。 “嫣儿,我走。可我不会放弃。我会等你,等多久都行。”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王语嫣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阿朱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愧疚和不舍。 念峰在她怀中,睁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着。 慕容复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木屋中传来王语嫣压抑的哭声,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上。 --- 月亮西沉,将山谷染成银白色。 慕容复独自走在溪边的小路上,月光照着他的背影,孤独而绝望。 他的左肩和右腿还在渗血,伤口崩开了,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心中,只有嫣儿那句 “你走”。 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把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水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只有黑暗。 他想起阿朱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王语嫣抱着孩子颤抖的背影。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做过的事—— 利用阿朱,利用嫣儿,利用所有人。 他以为烧了秘籍就能赎罪,可他欠她们的,太多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站起身,向山谷外走去。 他要去等。 等嫣儿消气,等她愿意见他。 哪怕等一年、十年、一辈子,他都等。 他走进芦苇荡,沿着水道向外走去。 芦苇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 身后,山谷中,木屋的灯火还亮着。 王语嫣坐在床边,抱着孩子,泪流满面。 阿朱跪在她面前,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表小姐,您别哭了。公子他……他真的知道错了。” 王语嫣摇头,声音沙哑:“我知道。可我一想到他让阿朱去做那种事,我的心就像被刀割。他为了复国,连阿朱都可以牺牲,那我和孩子呢?他会不会也把我们当工具?” 阿朱握住她的手,坚定道:“不会的。公子他变了。他把秘籍都烧了,他不要复国了。他心里只有您和孩子。” 王语嫣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兴儿和晴儿。 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望着她,伸出小手,轻轻摸她的脸。 她的泪又涌了出来。 “兴儿……娘该怎么办?” 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说—— 原谅爹爹吧。 王语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需要时间。 窗外,月亮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远处,芦苇荡中,慕容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第255章 芦苇荡 七月二十一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芦苇荡边的一块青石上,望着山谷的方向。 晨雾弥漫,芦苇在风中摇曳,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左肩和右腿的伤口已经化脓,散发着腐臭的气味,他发着高烧,额头滚烫,浑身无力。 可他不敢走。 他怕一走,就再也回不来了。 昨夜,他走出木屋后,没有离开山谷,而是来到芦苇荡边,找了一块青石坐下。 他望着木屋的灯火,一直坐到天亮。 灯火灭了,天亮了,可木屋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他低下头,望着左肩渗血的伤口,苦笑了一下。 自作自受。 谁让他把阿朱当棋子,谁让他为了复国不择手段。 嫣儿骂得对,他活该。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芦苇丛中传来沙沙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布衣女子从芦苇中走出来,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是阿朱。 阿朱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和一卷干净的布条。 “公子,您的伤口该换药了。” 慕容复摇头:“不碍事。” 阿朱不听,解开他左肩已经发黑的绷带,看见化脓的伤口,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公子,您再这样下去,这条胳膊就废了。” 她颤抖着手,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 慕容复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朱又替他处理了右腿的伤口,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馒头。 她将馒头递给他:“公子,吃点东西。” 慕容复接过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他放下馒头,望着阿朱:“嫣儿……她还好吗?” 阿朱低下头,不敢看他:“表小姐她……还在生气。她不让奴婢来找您,是奴婢自己来的。公子,您先回去吧。等表小姐消了气,奴婢再给您报信。” 慕容复摇头:“我不走。我在这里等。等多久都行。” 阿朱的泪又涌了出来:“公子,您这是何苦……” 慕容复望着山谷的方向,轻声道:“阿朱,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嫣儿。我为了复国,把你们都当棋子。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们的感受。” 阿朱摇头,泣不成声:“公子,奴婢不怪您。奴婢只怪自己。” 慕容复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了。回去吧。照顾好嫣儿和孩子。” 阿朱站起身,抱着念峰,向芦苇丛中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道:“公子,表小姐她……她心里还是有您的。她只是需要时间。” 慕容复点了点头。 阿朱消失在芦苇丛中。 慕容复坐在青石上,望着山谷的方向,继续等。 --- 七月二十二日,傍晚。 慕容复在芦苇荡边等了两天两夜。 伤口化脓更严重了,高烧不退,他有时迷迷糊糊,仿佛看见嫣儿抱着孩子向他走来,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不想走。 他怕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嫣儿了。 傍晚,阿朱又来了。 她带来了一碗粥和一些伤药。 她看见慕容复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眼泪止不住地流。 “公子,您不能再等了。您会死的。” 慕容复摇头:“死也要等。” 阿朱跪在他面前,抓住他的手:“公子,奴婢求您了。您先回去养伤,等伤好了再来。表小姐不会走的,她带着孩子,能去哪里?” 慕容复望着她,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可我还会回来的。” 阿朱连连点头:“好。公子先回去养伤。奴婢会照顾好表小姐和孩子的。” 她扶起慕容复,搀着他向芦苇荡外走去。 走到水道边,她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他:“公子,这是出入山谷的令牌。您拿着,以后可以随时来。” 慕容复接过令牌,收入怀中。 他回头望了一眼山谷的方向,然后转身,沿着水道向外走去。 身后,阿朱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慕容复走出芦苇荡,找到拴在树下的马,翻身上马,向燕子坞的方向走去。 马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他回过头,望着山谷的方向,心中默默道: 嫣儿,我等你。 等多久都行。 --- 七月二十三日,清晨。 慕容复没有离开。 他走到半路,又折返回来了。 他放不下。 他让马自己去燕子坞,自己又走回了芦苇荡边。 他坐在那块青石上,望着山谷的方向,继续等。 阿朱再来送药时,看见他还在,又气又急:“公子!您怎么又回来了!” 慕容复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山谷的方向。 阿朱叹了口气,蹲下身替他换药。 伤口更严重了,左臂肿得老高,右腿已经不能动了。 她知道,公子再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子,奴婢去求表小姐。奴婢跪着求她,求她来见您一面。” 慕容复摇头:“别去。别逼她。我自愿的。” 阿朱不听,站起身,向山谷走去。 慕容复想叫住她,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靠在青石上,闭上眼,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像踩在棉花上。 他睁开眼,晨光刺眼,他眯着眼,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面前。 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面容清瘦,眼窝深陷。 她抱着两个孩子,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是王语嫣。 慕容复浑身一震,挣扎着站起来,可右腿已经不听使唤,他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 “嫣儿……” 王语嫣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表哥,你走吧。我们母子平安,不劳你挂念。”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嫣儿,跟我回去。燕子坞修好了,大厅焕然一新,花园里种了新茶花。你回去看看,好不好?” 王语嫣摇头,眼中涌出泪:“回去?回去继续当你的棋子?继续让你的孩子学北冥神功,将来替你杀人?” 慕容复摇头,泪如雨下:“不会了。复国梦已经烧了。我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王语嫣望着他,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兴儿和晴儿。 兴儿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望着慕容复,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着。 她抬起头,望着慕容复,泪终于落了下来。 “表哥……你让我怎么信你?你骗了我那么多次,我该怎么信你?” 慕容复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抓住她的手:“嫣儿,我发誓。我若再为复国奔波,就不得好死。” 王语嫣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她望着他憔悴的脸,望着他左肩上渗血的绷带,望着他右腿上包着的布条,心中一疼。 “你受伤了。” 慕容复摇头:“不碍事。只要你肯跟我回去,死都值了。” 王语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缓缓道:“好。我跟你回去。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慕容复点头:“你说。一百件都答应。” 王语嫣凝视着他:“从此以后,不许再提复国。不许再练北冥神功。不许再让兴儿和晴儿学武功。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答应吗?” 慕容复怔住了。 不练北冥神功? 那是外公留给他的,是逍遥派的传承。 可他一想到嫣儿和孩子,想到复国梦差点毁了他的家,他咬了咬牙,点头:“好。我答应你。” 王语嫣望着他,沉默良久,终于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他。 慕容复靠在她的肩上,泪如雨下。 两个孩子被挤在中间,兴儿咯咯地笑,晴儿还在睡。 阿朱站在远处,望着他们,泪中带笑。 李青萝站在木屋门口,望着这一幕,也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 晨光洒在芦苇荡上,金色的光芒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无量山的山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位慈祥的老人,注视着这片土地。 第256章 夫妻对峙 七月二十三日,上午。 慕容复坐在木屋的床边,左肩和右腿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 王语嫣坐在他身边,手中拿着药瓶和布条,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替他解开旧的绷带时,看见化脓的伤口,手在发抖,可她没有哭。 她已经哭够了。 阿朱抱着念峰站在门口,李青萝靠在门框上,两人都没有进来。 她们知道,这一家人需要独处。 木屋中很安静,只有窗外鸟鸣啾啾,茶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安静。 慕容复望着王语嫣的侧脸,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削。 他心中一疼,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嫣儿,对不起。” 王语嫣没有抬头,继续替他包扎伤口。 她的手很稳,可她的声音在发抖:“别说对不起。我不想听。”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嫣儿,你问我后不后悔。我现在告诉你——不后悔。复国梦,我做了三十年,可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你,只有孩子,才是真的。” 王语嫣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泪。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泪不停地流。 慕容复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了。我回来了。你也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王语嫣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表哥……你知道我有多怕吗?我怕你真的变回去,我怕你为了复国又把我们丢下。我怕兴儿和晴儿走你的路,一辈子活在仇恨里。” 慕容复轻轻抱住她,声音沙哑:“不会了。再也不会了。复国梦已经烧了,秘籍也烧了。从今往后,我只是慕容复,你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不是什么大燕皇子,不是什么南慕容。”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泪眼婆娑:“你真的能做到吗?你身上还有北冥神功,你还有灵鹫宫,还有西夏的兵权。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慕容复怔住。 她说得对。 他身上的北冥神功还在,灵鹫宫的三万私军还在,西夏的兵权还在。 他可以不去碰它们,可它们不会放过他。 外婆的生死符虽然解了,可苏星河配制的彻底解药只能管三年。 三年后,若没有新的解药,生死符还会发作。 他答应过嫣儿不练北冥神功,可不练北冥神功,他就无法炼制解药。 这是一个死结。 他低下头,沉默良久,缓缓道:“嫣儿,我答应你,不练北冥神功。可我需要时间,把灵鹫宫和西夏的事处理完。等事情都了结了,我就废了武功,做一个普通人。” 王语嫣浑身一震:“废了武功?” 慕容复点头:“我说到做到。” 王语嫣的泪又涌了出来。她抱住他,泣不成声:“表哥……你……你真的……” 慕容复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窗外,李青萝望着这一幕,悄悄擦去眼角的泪。 她转过身,对阿朱轻声道:“让他们待一会儿吧。我们去做饭。” 阿朱点头,抱着念峰,跟着李青萝向另一间木屋走去。 木屋中,只剩下慕容复和王语嫣,和床上还在睡觉的慕容兴和慕容晴。 王语嫣靠在慕容复肩上,轻声道:“表哥,你知道吗?兴儿会叫爹爹了。” 慕容复一怔,低头望着床上的兴儿。 孩子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兴儿的脸。 “他……他会叫爹爹了?” 王语嫣点头:“嗯。前几天,他突然开口叫了一声‘爹爹’。阿朱说,他一定是想你了。”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在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兴儿,爹爹回来了。爹爹再也不走了。” 兴儿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晴儿睡在兴儿旁边,小手握成拳头,放在嘴边。 慕容复又亲了亲晴儿的脸:“晴儿,爹爹也亲亲你。” 王语嫣望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像春日的阳光,驱散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 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表哥,我们什么时候回燕子坞?” 慕容复道:“等你身体好些,我们就回去。燕子坞修好了,大厅焕然一新,花园里种了新茶花。你回去看看,一定喜欢。” 王语嫣点头:“好。我们回去。”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她太累了。 几个月来,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她可以安心了。 “表哥,我睡一会儿。” 慕容复轻声道:“睡吧。我守着你。” 王语嫣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脸上还挂着一丝笑意。 慕容复坐在床边,望着她憔悴的脸,望着床上两个孩子,望着窗外的茶花,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想起外公的话—— “莫为虚幻之梦,辜负眼前之人。” 他辜负了太久。 如今,他不能再辜负了。 他低下头,在嫣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嫣儿,谢谢你。” 窗外,阳光明媚。 茶花在风中摇曳,暗香浮动。 远处,无量山的山峰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像一位慈祥的老人,注视着这片土地。 --- 午后,王语嫣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慕容复还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表哥,你一直没睡?” 慕容复摇头:“不困。” 王语嫣坐起身,理了理头发,望着他:“表哥,你的伤……还疼吗?” 慕容复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摇头:“不疼了。” 王语嫣知道他在说谎,没有拆穿。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慕容复接过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他望着王语嫣,欲言又止。 王语嫣道:“你想说什么?”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嫣儿,阿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王语嫣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平静:“阿朱是阿朱,孩子是孩子。我不怪她。以后,念峰就是我们家的孩子。我会把他当亲生儿子养。” 慕容复的泪又涌了出来:“嫣儿,谢谢你。” 王语嫣摇头:“不用谢。我是你的妻子,阿朱也是你的妻子。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茶花:“表哥,你知道吗?在山谷里的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小时候,你带我去太湖边捉蝴蝶。你捉了一只最漂亮的,插在我头发上,说‘表妹,你比蝴蝶还美’。”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抱住她。 “嫣儿,那些日子,我也记得。” 王语嫣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表哥,我们回去吧。回燕子坞,回我们的家。” 慕容复点头:“好。我们回去。” 窗外,阳光洒在茶花树上,花瓣在风中飘落,像一只只粉色的蝴蝶。 远处,阿朱抱着念峰,站在另一间木屋的门口,望着他们,泪中带笑。 李青萝端着饭菜走过来,看见这一幕,也笑了。 “吃饭了。” 她轻声道。 慕容复松开王语嫣,牵着她的手,走出木屋。 院中,阿朱摆好了饭菜。 李青萝解下围裙,坐在桌前。 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第257章 龙凤胎的异象 七月二十四日,深夜。 月亮西沉,将参合庄的屋顶染成银白色。 太湖上波光粼粼,夜风拂过湖面,带来阵阵清凉。 庄中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在草丛中低吟。 王语嫣坐在床边,怀中抱着慕容兴和慕容晴。 两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慕容复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望着两个孩子,眼中满是慈爱。 傍晚他们从山谷回到燕子坞,工匠们已经将庄子修缮一新。 大厅朱漆大门泛着光,花园里的茶花是新种的,正在月光下静静开放。 阿朱带着念峰住进了东厢房,李青萝住进了西厢房。 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表哥,你看兴儿做梦了。” 王语嫣轻声道。 兴儿的小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慕容复低下头,在兴儿额头上轻轻一吻: “这小子,一定梦见好吃的了。” 王语嫣笑了,靠在他肩上。 忽然,兴儿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婴儿的懵懂,而是深邃得像两口古井,隐隐泛着蓝光。 王语嫣心头一紧:“表哥,兴儿的眼睛……” 慕容复低头望去,只见兴儿的眼中蓝光越来越盛,像两团鬼火。 紧接着,晴儿也睁开了眼睛,同样的蓝光在瞳孔中闪烁。 慕容复浑身一震—— 这是先天北冥觉醒的前兆! 他正要伸手去接孩子,兴儿和晴儿忽然同时哭泣。 哭声尖锐,像两道利刃划破夜空。 慕容复只觉体内的内力如决堤之水,疯狂向双手涌去! 他的掌心像被两团磁铁吸住,牢牢贴在兴儿和晴儿的身上,内力源源不断地流失。 王语嫣惊呼:“表哥!你怎么了?!” 慕容复咬牙:“别过来!他们的先天北冥发作了!” 他想要抽手,可手像被焊住了一样,纹丝不动。 体内的内力越流越快,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王语嫣大惊,伸手去拉慕容复的手。 可她的手刚一碰到兴儿,也感觉内力在流失! 她惊呼一声,瘫倒在地。 阿朱和李青萝听见哭声,从各自的房间冲过来。 推开门,看见慕容复和王语嫣被两个孩子吸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阿朱惊呼:“公子!表小姐!” 冲上前想拉开他们。 李青萝一把拦住她:“别过去!会被吸干的!” 阿朱急得泪流满面:“那怎么办?!” 李青萝咬牙,运起内力,一掌击在慕容复的肩头。 慕容复闷哼一声,被震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王语嫣也被震开,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李青萝将王语嫣和孩子护在身后,盯着慕容复,目光如刀:“你再靠近,我杀了你!” 慕容复嘴角溢血,靠在墙上,惨笑:“好……好得很……” 他挣扎着站起来,望着兴儿和晴儿。 孩子的蓝光渐渐收敛,哭声也渐渐平息。 他们闭上眼睛,又睡着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慕容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他的内力被吸走了大半,丹田空虚,浑身无力。 王语嫣挣扎着爬起来,冲到慕容复身边,扶住他:“表哥!你没事吧?” 慕容复摇头:“没事……只是内力被吸走了大半……”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表哥……兴儿和晴儿他们……他们怎么会……”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卷《北冥真解》—— 幸好他随身带着。 翻到最后一页,无崖子的批注赫然在目:“神功大成者,子嗣或有‘先天北冥’之象,可自动吸取外力护体。” 他读完,浑身冰凉。 外公…… 你早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王语嫣颤声道:“表哥……兴儿和晴儿……他们会不会有事?” 慕容复摇头:“不会。这是先天北冥的自动护体。他们体内有北冥神功的根基,刚才应该是感觉到了危险,所以在自动吸收内力护体。” 他走到床边,望着睡得香甜的兴儿和晴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两个孩子,继承了他的北冥神功。 等他们长大,武功会比他更强。 可他答应过嫣儿,不让孩子学武功。 先天北冥,是天生的,不是学的。 他拦不住。 他跪在床前,握住王语嫣的手:“嫣儿,对不起。” 王语嫣摇头:“不怪你。这是命。” 她低下头,望着孩子,泪水滴在兴儿的脸上。兴儿动了动,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青萝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慕容复,你答应过嫣儿,不让孩子学武功。可先天北冥是天生的,你想拦也拦不住。与其堵,不如疏。等他们再大一些,你教他们如何控制内力,免得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慕容复点头:“岳母说得对。我会教他们。” 王语嫣抬起头,望着他:“表哥,你真的要教他们北冥神功?”慕容复摇头:“不教北冥神功。只教他们如何控制内力,不让内力失控。我答应过你,不让他们走我的路。” 王语嫣的泪又涌了出来,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 慕容复抱着王语嫣,望着床上的两个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他是父亲,要保护她们,要教孩子如何控制体内的力量,要让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大。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承诺。 他低下头,在王语嫣额头上轻轻一吻:“嫣儿,睡吧。明天还要给孩子熬药。” 王语嫣点头,靠在他怀里,闭上眼。 她太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慕容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未眠。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天边,泛起鱼肚白。 远处,太湖上,一只白鹭飞起,向南方飞去。 慕容复望着那只白鹭,心中默默道: 外公,外婆,童姥,你们看到了吗? 兴儿和晴儿,也有北冥神功。 我会好好教他们,不会让他们走我的老路。 他们会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一个普通人。 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他低下头,在兴儿和晴儿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兴儿,晴儿,爹爹会保护你们的。” 两个孩子睡得香甜,小嘴微微上扬,仿佛在笑。 第258章 李青萝出手 七月二十五日,凌晨。 天边还没有亮,月亮已经西沉,只剩下最后一丝银光挂在窗棂上。 参合庄内室中,灯火摇曳,映得墙面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王语嫣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 她的内力被吸走了不少,浑身无力,可她的目光一直望着慕容复—— 他靠在墙上,嘴角挂着血迹,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鲜血渗透绷带,在白衣上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李青萝挡在王语嫣和两个孩子面前,盯着慕容复,目光如刀。 她身上还穿着中衣,显然是从睡梦中惊醒,头发散乱,可她的气势,像一柄出鞘的剑。 “慕容复,你答应过嫣儿什么?” 她的声音冰冷,像冬天的风。 慕容复挣扎着站直身体,擦去嘴角的血迹:“岳母,我答应过嫣儿,不让孩子们走我的路。可先天北冥是天生的,我拦不住。我只是想帮他们……” 李青萝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帮他们?你帮他们就是让他们吸你的内力?你帮他们就是让他们走你的老路?” 慕容复低下头,无言以对。 李青萝深吸一口气,指着门外,一字一顿:“带着你的北冥神功,滚出燕子坞。从今往后,不许你再靠近她们。” 慕容复浑身一震,抬起头,望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岳母……” 李青萝冷声道:“你没有资格叫我岳母。”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如刀:“慕容复,你利用我女儿,利用阿朱阿碧,把她们当棋子,当工具。你把她们害得还不够吗?你答应过不再练北冥神功,可你的孩子还在吸你的内力。你答应过不让她们走你的路,可她们天生就有北冥神功。你拿什么保证?你拿什么兑现?” 慕容复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岳母,我……我可以废去武功。只要废了北冥神功,兴儿和晴儿就不会再吸收内力了。” 李青萝冷笑:“废去武功?你说废就废?你体内有无崖子的百年功力,有童姥的八荒六合内力,还有我母亲的小无相功。这些内力早就和你融为一体,你说废就能废?” 慕容复低下头,无言以对。 她说得对。 这些内力已经和他融为一体,强行废去,轻则经脉寸断,重则当场毙命。 他不是不想废,是废不了。 王语嫣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李青萝身边,抓住她的衣袖,泪流满面:“娘……表哥他……他真的知道错了……” 李青萝转过头,望着女儿,眼中满是心疼:“嫣儿,你还要被他骗多少次?他答应过你不再为复国奔波,可西夏的兵权还在他手里,灵鹫宫的私军还在他手里,皇帝还在等他回去。他拿什么兑现承诺?”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娘不是要拆散你们。娘只是……不想你再受伤害。” 她握住王语嫣的手,将她拉到身后。 王语嫣低下头,泪如雨下,没有再说话。 慕容复望着王语嫣,心中涌起一股绝望。 他不怪岳母,她说的都是事实。 他答应嫣儿的事,一样都没有做到。 复国梦虽然烧了,可兵权还在,灵鹫宫还在,皇帝还在等他回去。 他拿什么兑现承诺? 他跪在地上,朝李青萝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王语嫣。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嫣儿,对不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李青萝关上了门。 慕容复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泪流满面。 他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可先天北冥的发作,让他又回到了原点。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阿朱抱着念峰走出来,她蹲下身,轻声道:“公子,您……您先去还施水阁住吧。夫人正在气头上,等她消了气,奴婢再帮您说话。”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阿朱,声音沙哑:“阿朱,谢谢你。” 阿朱摇头:“公子不用谢奴婢。奴婢只求您……别再让表小姐伤心了。她经不起再折腾了。” 慕容复点头,站起身,踉跄着向还施水阁走去。 身后,阿朱望着他的背影,泪流满面。 --- 清晨,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 他靠在书架旁,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知道岳母说得对。 他答应嫣儿的事,一样都没有做到。 复国梦虽然烧了,可兵权还在,灵鹫宫还在,生死符的隐患还在。 他拿什么兑现承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需要时间。 可岳母不给他时间,嫣儿不给他时间,连他自己的武功都不给他时间。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阿碧留下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公子,奴婢真的爱上了您。” 他握紧信纸,泪又涌了出来。 阿碧走了,嫣儿被岳母带走了,阿朱虽然还在,可她有了念峰,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还施水阁,有什么用? 他将信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他要去见岳母,求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走到内室门前,他正要敲门,门开了。 李青萝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药。 她看见慕容复,脸色一沉:“你还在这里?” 慕容复跪在地上:“岳母,我求您,让我见嫣儿一面。” 李青萝摇头:“不行。她不想见你。” 慕容复抬起头,泪流满面:“岳母,我知道错了。我答应您,等兴儿和晴儿再大一些,我就废去武功。我发誓。” 李青萝望着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慕容复,我不信你。你骗了嫣儿太多次。你想见她,可以。等你能废去武功的那一天,再来找她。现在,你走吧。” 她端着药,走进内室,关上了门。 慕容复跪在门外,一动不动。 他跪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直到膝盖失去了知觉。 他知道,岳母不会改变主意。 他站起身,踉跄着向庄外走去。 他要去西夏,去找姨母。 他要把兵权还给她,把灵鹫宫的事处理完。 然后回来,废去武功,求嫣儿原谅。 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他走出庄子,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身后,参合庄的牌匾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一只白鹭飞起,向北方飞去。 慕容复策马狂奔,溅起一路烟尘。 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259章 阿碧的遗言 七月二十五日,清晨。 慕容复策马走在太湖边的官道上,晨雾弥漫,湖面上水汽氤氲。 他的左肩和右腿还在隐隐作痛,伤口崩开了,鲜血渗在衣衫上。 他的眼睛红肿,一夜未眠。 他的心中只有苦涩和绝望。 岳母说得对。 他答应嫣儿的事,一样都没有做到。 复国梦虽然烧了,可兵权还在,灵鹫宫还在,生死符的隐患还在。 他拿什么保证? 他拿什么兑现? 他策马缓行,望着太湖上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中涌起一股疲惫。 他累了。 半辈子的算计,半辈子的奔波,到头来,妻离子散,众叛亲离。 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正想着,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十丈外,一棵柳树下,站着一个女子。 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他。 她站在那里,像一缕风,像一片云,像一幅画。 慕容复浑身一震,翻身下马,踉跄着向她走去。 “阿碧……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去了西域吗?” 阿碧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沉默了很久,她抬起头,望着他。 她的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 阿碧退后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公子,奴婢对不起您。” 慕容复摇头:“不怪你。怪我。” 阿碧的泪涌了出来,她低下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公子,这是奴婢最后为您做的事。信中是老夫人留下的生死符解药配方。您拿着,以后可以自己炼制解药。”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娟秀,是李秋水的笔迹。 上面详细记载着生死符解药的药材、配比和炼制方法。 他握紧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阿碧,你……你从哪里得到的?” 阿碧低下头,声音很轻:“老夫人还在世时,奴婢偷偷抄录的。奴婢知道,老夫人不会轻易给您解药。奴婢怕您有一天需要,就……就偷偷抄了一份。”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阿碧……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阿碧摇头,泣不成声:“公子,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奴婢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您。最不幸的事,也是遇见了您。” 她擦了擦眼泪,抬起头,望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凄美得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茶花。 “公子,奴婢走了。您保重。” 她转身,向湖边的芦苇丛中走去。 慕容复跪在地上,嘶声喊道:“阿碧!你跟我回去!燕子坞修好了,你回去帮我,好不好?” 阿碧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公子,奴婢回不去了。奴婢没脸见您,也没脸见表小姐。奴婢走了,您……您别找奴婢。” 她迈步,走进芦苇丛中。 慕容复挣扎着站起来,追了几步,可他的右腿不听使唤,摔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望着阿碧消失的方向,嘶声喊道:“阿碧——!你回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哭泣。 他趴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想起阿碧在燕子坞的点点滴滴,想起她低垂的眼睛,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她为他端茶倒水,为他打理内务,为他挡着那些不愿见的人。 她做了十几年,从无怨言。 她临走前还为他偷了解药配方,救了他的命。 他把一生都给了他,他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阿碧……我对不起你……” 他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望着阿碧消失的方向。 芦苇丛中,已经没有了她的身影。 只有风,还在吹。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马旁,翻身上马。 他握着阿碧给他的那封信,握紧。 他要好好活着,替阿碧活着,替她看看这世间的美好。 这是他欠她的。 他策马向北,消失在晨雾中。 身后,芦苇丛中,阿碧蹲在地上,双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泪如雨下。 “公子……保重……” 她站起身,向芦苇深处走去。 这一次,她真的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 一只白鹭从湖面飞起,向南方飞去,仿佛在给她引路。 --- 午后,慕容复在一处驿站歇脚。 他要了一间房,坐在桌前,将阿碧给他的那封信铺在桌上,仔细研读。 信中是生死符解药的完整配方。 药材虽然珍贵,但都能找到。 炼制方法也不复杂,只是需要以内力为引,将药性引导入体内。 可问题是,炼制解药需要北冥神功。 他答应过嫣儿,不练北冥神功。 可若不练,他就无法炼制解药。 三年后,生死符还会发作。 这是一个死结。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必须活着。 为了嫣儿,为了孩子,为了阿朱,为了阿碧。 他必须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睁开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站起身,走出驿站,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他要去西夏,找姨母。 他要把兵权还给她,把灵鹫宫的事处理完。 然后回来,想办法废去武功,或者找到不用北冥神功也能炼制解药的方法。 他不能再让嫣儿失望了。 他策马狂奔,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驿站渐渐消失在暮色中。 前方,是西夏,是兴庆府,是他的姨母,是他的责任。 他握紧缰绳,心中默默道: 姨母,复儿来了。 第260章 独自离去 七月二十五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走在官道上,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左肩和右腿还在隐隐作痛,伤口崩开后又被他胡乱包扎了一下,鲜血渗在衣衫上,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的血痂。 他已经走了整整一天。 离开燕子坞时是清晨,如今已是傍晚。 他不知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向北,向北,一直向北。 他的怀中,揣着阿碧留给他的那封信。 信纸轻薄,却重如千斤。 那是阿碧用背叛换来的,是她用一生的愧疚换来的。 她把他从生死符的深渊中拉了出来,自己却坠入了更深的深渊。 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闭上眼,阿碧消失在芦苇丛中的身影,像一把刀,刻在他心上。 她说:“公子,奴婢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您。最不幸的事,也是遇见了您。” 他当时跪在地上,嘶声喊着“你回来”,可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她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回来。 因为她觉得自己背叛了他,背叛了嫣儿,背叛了所有人。 她没有脸再面对他们。 他睁开眼,望着前方的官道。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稻谷金黄,丰收在望。 农夫们还在田间劳作,弯着腰,挥舞着镰刀。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而安宁。 他羡慕他们。 他们不用为复国奔波,不用为生死符发愁,不用被妻儿抛弃,不用被岳母赶出家门。 他们只需要种好地,养好家,就足够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手中的缰绳。 缰绳被磨得发亮,握了十几年。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骑马。 父亲说:“复儿,骑马如做人,你要控制它,不能让它控制你。” 他学会了控制马,却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人生。 他被复国梦控制了三十年,被野心控制了三十年,被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控制了三十年。 到头来,妻离子散,众叛亲离。 他什么都没剩下。 他叹了口气,策马继续前行。 --- 入夜,慕容复在一座破庙中歇脚。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奉着一尊不知名的佛像。 佛像已经斑驳,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泥土。 香炉中还有未燃尽的香灰,但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上香了。 他将马拴在庙外的树上,走进殿中,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从包袱中取出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他放下干粮,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天的画面。 阿碧消失在芦苇丛中,阿朱抱着念峰站在门口,王语嫣低着头不敢看他,李青萝挡在她们面前,目光如刀。 他想解释,可没有人听。 他想挽回,可没有机会。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阿碧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公子,这是奴婢最后为您做的事。”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阿碧为他做了最后一件事,然后走了。 她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他却连一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他握紧信纸,贴在胸口。 阿碧,你放心。 我会好好活着,替你活着。 我会找到不用北冥神功也能炼制解药的方法,我会废去武功,我会求得嫣儿的原谅。 我会让燕子坞重新成为我们的家。 你等着我。 他将信收入怀中,靠在墙上,闭上眼。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破庙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燕子坞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那是太湖边寺庙的晚钟,悠远绵长。 仿佛在说—— 孩子,你的路,还很长。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七月二十六日,清晨。 慕容复睁开眼,阳光透过破庙的窗棂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左肩的伤口还在疼,右腿的伤已经结痂,走路时还是一瘸一拐。 他站起身,走出破庙,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官道弯弯曲曲,消失在晨雾中。 那是回燕子坞的路。 他望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策马向北。 他不能回去。 至少现在不能。 他要去西夏,找姨母,把兵权还给她,把灵鹫宫的事处理完。 他还欠着很多人的债。 欠嫣儿的,欠孩子的,欠阿朱的,欠阿碧的。 他要把这些债,一笔一笔地还清。 他策马走在官道上,晨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背影,孤独而坚定。 像一条蛇,一条孤独的蛇,在荒野中游走。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慕容复。 因为他是父亲,是丈夫,是儿子。 因为他欠下的债,必须由他自己来还。 他策马狂奔,溅起一路烟尘。 身后,燕子坞的方向,晨雾渐渐散去,露出太湖的碧波。 远处,无量山的山峰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他握紧缰绳,心中默默道: 嫣儿,等我。 我一定会回来的。 --- 西夏夜宴终成空,母女棋局血染成。 慕容复以为失去一切,却不知,真正的失去,才刚刚开始。 他独自走在北上的路上,身后是被他辜负的妻儿,是被他利用的爱人,是被他背叛的亲人。 他以为烧了秘籍就能赎罪,可罪孽已经刻在骨子里,烧不掉。 他以为许下承诺就能挽回,可信任已经碎了一地,拼不回。 他只能往前走。 走向西夏,走向那些还未还清的债,走向那个未知的、或许更加黑暗的未来。 他的背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像一条孤独的蛇,游走在荒原上。 远处,兴庆府的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他必须先去面对姨母,面对那些他欠下的债。 第261章 独居水阁 八月初五,傍晚。 慕容复策马回到参合庄门前,夕阳将庄门的牌匾染成暗金色。 他翻身下马,推开大门,院中空荡荡的,花圃中的茶花已经枯萎,落叶满地。 工匠们已经收工回家,只有几间修缮过半的房屋还搭着脚手架。 他离开燕子坞去西夏,已经整整十天了。 十天里,他日夜兼程赶到兴庆府,见到了姨母。 皇帝瘦了很多,肚子更大了,可精神还好。 她看见慕容复,眼眶红了,却没有问王语嫣和孩子的事,只是轻轻抱住他:“回来就好。” 他将西夏的兵符还给了姨母。 皇帝没有接,推回他手中:“你留着。姨母信你。” 慕容复摇头,将兵符放在桌上:“姨母,复儿不能再要了。复儿答应过嫣儿,不再为复国奔波。” 皇帝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收起了兵符。 他又去了灵鹫宫。 梅兰竹三剑跪在殿前,齐声道:“参见主人。” 慕容复将童姥的遗令和灵鹫宫的掌门指环还给了她们:“从今往后,灵鹫宫是你们的。我不再是你们的主人。” 梅剑跪地不肯起来:“公子,您不要我们了吗?” 慕容复扶起她,轻声道:“不是不要你们,是我不能再连累你们。你们守着灵鹫宫,替童姥看好这个家。” 三剑泣不成声。 他处理完这些事,便匆匆赶回了燕子坞。 如今,他站在空荡荡的院中,望着修缮过半的房舍,心中涌起一股疲惫。 他走进还施水阁。 书架已经重新做好,可上面一本书都没有。 秘籍都烧了,还施水阁只是一个空壳。 他坐在书架前,闭上眼。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这里教他背口诀。 母亲坐在一旁,笑着看他们。 那些温暖的画面,如今都成了回忆。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阿碧给他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公子,这是奴婢最后为您做的事。” 他握紧信纸,心中默默道: 阿碧,你放心。 我会好好活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包不同走进来,抱拳道:“公子,工匠们明日继续修缮,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 慕容复摇头:“没有了。你看着办吧。” 包不同犹豫了一下,又道:“公子,风波恶说,庄中只有我们两个人伺候,怕是不够。要不要再添几个丫鬟?”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不用了。我一个人清静。” 包不同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他心中只有黑暗。 --- 八月初六,清晨。 慕容复走出还施水阁,站在院中。 工匠们已经来了,锯木声、敲打声、呼喊声,让冷清的庄子重新热闹起来。 他站在院中,望着忙碌的工匠,心中却空落落的。 包不同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道:“公子,吃点东西吧。” 慕容复接过粥,喝了几口,放下碗。 他走到太湖边,坐在那块青石上,望着碧波万顷的湖水。 阳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远处觅食。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如何炼制生死符的解药。 阿碧给的配方需要以北冥神功为引,可他答应过嫣儿不练北冥神功。 他必须找到不用北冥神功也能炼制解药的方法。 他闭上眼,回忆阿碧信中的内容。 配方中有一味“雪莲”,需要以内力化开,融入其他药材。 若是普通人,可以用内力慢慢化开,不需要北冥神功。 可“雪莲”极寒,普通内力难以融化,只有北冥神功的“化”字诀可以快速化解。 若用普通内力,需要的时间是北冥神功的十倍,且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他睁开眼,心中有了计较。 他可以不用北冥神功,用普通内力慢慢化开雪莲。 虽然耗时,但只要小心,也能成功。 他需要尽快炼制解药,因为三年之期已经在流逝。 他站起身,走回庄子。 包不同迎上来:“公子,您去哪里?” 慕容复道:“去一趟擂鼓山。找苏星河。” 包不同一怔:“公子去擂鼓山做什么?” 慕容复没有回答,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他要去擂鼓山,找苏星河帮他一起炼制解药。 苏星河是无崖子的弟子,精通药理,一定能帮上忙。 身后,包不同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公子怎么又走了?” 风波恶从院中走出来,嘟囔道:“非也非也,公子这是去办正事。你管得着吗?” 包不同瞪了他一眼:“你少说两句。” 风波恶缩了缩脖子,不再说话。 --- 八月初八,午时。 慕容复策马来到擂鼓山下。 山上的树木已经有些泛黄,秋风萧瑟。 他翻身下马,沿着石阶向上攀登。石阶依旧陡峭,两侧依旧是万丈深渊。 他走得很慢,左肩和右腿的伤还没有完全好,每走一步都隐隐作痛。 他走了很久,终于来到后山的那间木屋前。 木屋依旧,门板上的漆皮剥落得更厉害了。 木屋前的空地上,两座坟已经长满了青草。 一块刻着“逍遥派无崖子之墓”,另一块刻着“逍遥派李秋水之墓”。 坟前的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 苏星河跪在坟前,白发在风中飘动。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慕容复,怔了一下,然后跪拜:“掌门。” 慕容复扶起他:“先生不必多礼。复儿早已不是掌门了。” 苏星河摇头:“在弟子心中,您永远是掌门。”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阿碧给的那封信,递给苏星河:“先生,这是生死符解药的配方。您看看,能不能不用北冥神功炼制?” 苏星河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配方没有问题。只是这‘雪莲’极寒,普通内力难以化开。不过,若用小火慢慢熬煮,再加几味辅药,也可以。只是时间要长一些,大约需要三个月。” 慕容复心中一喜:“三个月?我等得了。” 苏星河点头:“弟子可以帮掌门炼制。只是药材需要掌门自己准备。” 慕容复道:“药材我来想办法。先生需要什么,尽管说。” 苏星河列了一张清单,递给他。 慕容复接过,收入怀中。 “先生,多谢。” 苏星河摇头:“掌门不必客气。弟子能为您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慕容复在无崖子和李秋水的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下山。 身后,苏星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掌门,您变了。不再是那个只有权与利的年轻人了。师父,您看到了吗?” 山风吹过,带走了他的话。 慕容复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心中却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解药的事有了着落,他只需找到清单上的药材,交给苏星河即可。 这些药材虽然珍贵,但他能找到。 他加快脚步,向山下走去。 --- 八月初十,傍晚。 慕容复回到参合庄。 工匠们已经收工,庄中静悄悄的。 包不同和风波恶正在院中练剑,看见他回来,迎上前。 “公子,您回来了。” 慕容复点头,走进还施水阁。 他坐在书架前,从怀中取出那张药材清单,仔细看着。 雪莲、灵芝、人参、鹿茸…… 都是珍贵的药材。 他需要去一趟大理,找段誉帮忙。 大理皇宫中一定有这些药材。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包不同走进来,抱拳道:“公子,有人找您。” 慕容复走出还施水阁,院中站着一个灰衣人,面容清瘦,是慕容博。 “父亲?您怎么来了?” 慕容博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复儿,为父听说你去了西夏,把兵权还给了皇帝?” 慕容复点头:“是。” 慕容博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做得对。那些东西,不该你扛。”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乔峰托人送来的。他说,他已经从辽国辞官,准备来燕子坞看你。”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刚劲,是乔峰的笔迹: “二弟,为兄已辞去南院大王之职,不日将携阿朱和念峰南下。阿朱已经告诉了为兄一切,为兄对不起你。为兄无颜见你,可阿朱说,你从不在乎。二弟,你等着为兄。” 慕容复读完信,泪流满面。 大哥要来了。 他要带着阿朱和念峰来燕子坞。 他们要回家了。 他握紧信纸,抬起头望着慕容博:“父亲,大哥他……真的要来?” 慕容博点头:“是。他说,他要当面向你赔罪。” 慕容复摇头,泪中带笑:“大哥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他。” 慕容博拍了拍他的肩膀:“复儿,你长大了。为父不担心你了。” 他转身,向庄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复儿,你娘在天上看着你。她希望你幸福。” 慕容复跪在地上,朝父亲离去的方向磕了一个头:“父亲,您保重。” 慕容博没有回头,大步消失在暮色中。 慕容复站起身,站在院中,望着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他仿佛看见了母亲,看见了外婆,看见了外公,看见了童姥。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道: 娘,外婆,外公,童姥,你们放心。 我会好好的。 我会炼制解药,会等嫣儿回来,会把孩子养大。 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他转过身,走进还施水阁。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光一片。 远处,无量山的方向,隐隐有星光闪烁。 第262章 三年之期 八月十二日,清晨。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面前摊着那张药材清单。 雪莲、灵芝、人参、鹿茸、麝香、龙涎…… 每一味都是稀世珍品。 以他如今的财力,凑齐这些药材并不难,可需要时间。 他等不了太久,三年之期已经在流逝。 他提笔给段誉写了一封信:“段兄,弟急需以下药材,望兄相助。弟他日当面致谢。” 他将清单抄录一份,连同信一起封好,唤来包不同,让他派人送去大理。 包不同接过信,抱拳道:“公子放心,属下亲自去一趟大理。” 他转身大步离去。 慕容复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工匠们正在粉刷墙壁,忙得热火朝天。 风波恶蹲在墙角,百无聊赖地逗一只蛐蛐。 他看见慕容复出来,站起身,笑嘻嘻地道:“公子,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慕容复点头:“风波恶,你去一趟灵鹫宫,告诉梅剑她们,我很好,让她们不用担心。” 风波恶抱拳:“属下遵命。” 他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慕容复站在院中,望着忙碌的工匠,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乔峰要来了。 大哥辞去南院大王之职,带着阿朱和念峰南下。 他们要在燕子坞住多久? 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欠大哥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他叹了口气,走出庄子,来到太湖边。 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远处觅食。 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刺骨。 他直起身,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默默道: 大哥,你快来吧。 我等你好久了。 --- 八月二十日,午后。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手中握着一封信。 段誉的回信,快马加鞭送到了。 信中说:“慕容兄,药材已经备齐,不日将派人送往燕子坞。兄之所需,弟定当竭力。” 信中还有一枚玉佩,是段誉随身之物,说是信物。 慕容复握着玉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段誉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在无锡松鹤楼叫他“慕容兄”的年轻人,还是那个把姐姐嫁给他、自己黯然离去的大理世子。 他欠段誉的,也很多。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工匠们已经收工了,庄中静悄悄的。 他站在太湖边,望着夕阳西下,心中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平静。 解药的事有了着落,大哥要来了,燕子坞也快修好了。 一切都在好起来。 他转过身,走回还施水阁。 他要等。 等药材送来,等苏星河炼好解药,等大哥来,等嫣儿原谅他。 他等得起。 --- 八月二十五日,慕容复带着段誉送来的药材,再次登上擂鼓山。 苏星河将药材一一 验过,点头道:“掌门,这些药材都是上品。弟子可以开始炼制了。只是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您要耐心等待。” 慕容复点头:“先生费心了。我三个月后再来。” 他转身下山,回到燕子坞。 接下来的三个月,他每日练功,沉默寡言。 包不同和风波恶小心翼翼伺候,不敢打扰他。 他偶尔会去太湖边坐坐,望着湖面发呆。 他在等。 等解药,等乔峰,等王语嫣原谅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天来了,树叶黄了,落了。 冬天来了,太湖上结了薄冰。 他依旧坐在还施水阁中,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活着。 十一月底,苏星河派人送信来:“掌门,解药已成,请来擂鼓山。” 慕容复握紧信纸,手在微微发抖。 他冲出还施水阁,翻身上马,策马向擂鼓山狂奔。 --- 十一月二十八日,黄昏。 慕容复跪在苏星河面前,接过那只玉瓶。 瓶中是一粒通体碧绿的药丸,散发着一股清香。 苏星河道:“掌门,这是弟子按照阿碧姑娘的配方炼制的解药。您服下后,生死符便可彻底解除。” 慕容复倒出药丸,送入口中。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流涌入丹田,游走四肢百骸。 他感觉体内的寒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他闭上眼,运起内力,内力如江河般奔涌,再也没有之前的凝滞感。 他睁开眼,望着苏星河:“先生,解药……成了?” 苏星河点头,可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欲言又止。 慕容复心头一沉:“先生,怎么了?” 苏星河叹了口气,缓缓道:“掌门,这解药虽然能彻底解除生死符,可药效只能维持三年。三年后,生死符会重新凝聚。到时候,您需要再服一次解药。” 慕容复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什么?只能维持三年?” 苏星河低下头:“是。阿碧姑娘的配方中,有一味‘雪莲’的药性只能维持三年。三年后,需要重新炼制。弟子也想过其他办法,可……可没有更好的替代。”慕容复跪在地上,沉默良久。 三年。 他只有三年。 三年后,他必须再服一次解药。 可三年后,他可能已经废去了武功。 没有内力,如何炼制解药? 这是一个死结。 他抬起头,望着苏星河:“先生,有没有办法炼制永久性的解药?” 苏星河摇头:“弟子翻遍了师父留下的医书,没有找到。生死符是童姥的独门绝技,除了她,没有人能彻底破解。阿碧姑娘的配方,已经是极限了。” 慕容复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先生,麻烦您把配方再抄录一份给我。我回去想办法。” 苏星河点头,研墨铺纸,将配方重新抄录了一份,递给慕容复。 慕容复合上配方,收入怀中,向苏星河深深鞠了一躬:“先生,多谢。” 苏星河摇头:“掌门不必客气。弟子能为您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慕容复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身后,苏星河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掌门,您保重。” 山风吹过,带走了他的话。 慕容复走在下山的石阶上,心中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他以为拿到解药就万事大吉,可没想到,这解药只能管三年。 三年后,一切还要重来。 他的人生,就像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永远被命运牵着走。 他走下石阶,翻身上马,策马向燕子坞奔去。 --- 深夜,慕容复回到燕子坞。 他走进还施水阁,打开密室的门。 密室很小,只有丈许见方,是父亲当年用来藏宝的。 如今,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只石匣。 他将阿碧给的配方和苏星河抄录的配方都放进石匣,合上盖子。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他不能丢了。 他走出密室,关上门,坐在还施水阁中。 窗外,月亮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可他心中,依旧没有答案。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他必须在这三年内,找到彻底解决生死符的办法,或者…… 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睁开眼,从怀中取出阿碧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公子,这是奴婢最后为您做的事。” 他的泪又涌了出来。 阿碧用命换来的解药,只能管三年。 他不能辜负她。 他一定要找到办法。 他将信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包不同和风波恶正在打扫落叶。 他们看见慕容复,迎上前:“公子,您回来了。” 慕容复点头,轻声道:“回来了。” 他走到太湖边,站在那块青石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朝阳从东方升起,洒在湖面上,金光万道。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道: 嫣儿,你等着我。 我一定会找到办法的。 第263章 乔峰的来信 十一月二十九日,清晨。 慕容复站在太湖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晨雾弥漫,湖面上水汽氤氲,看不清对岸。 他的衣袂被露水打湿,左肩和右腿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可每逢阴天还会隐隐作痛。 他望着北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哥要来了。 阿朱的信中说,他们已经启程南下,不日将到燕子坞。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要等到了。 他想起与乔峰在无锡松鹤楼结拜的情景,想起他们一起扫平星宿海、干掉丁春秋,想起乔峰在灵鹫宫为他拼命。 大哥从来没有对不起他,是他一直对不起大哥。 他利用大哥的声望,利用大哥的武功,利用大哥的真心。 大哥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怪他。 他蹲下身,捧起水洗了把脸。 水冰凉,刺骨。 他直起身,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包不同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中举着一封信:“公子!辽国来的信!是乔峰大侠的!” 慕容复心头一颤,接过信,展开。 字迹刚劲,是乔峰的笔迹: “二弟,当你读到这封信时,为兄已经离开了辽国。南院大王的职位,为兄辞了。辽帝猜忌,朝中无人可信,为兄心灰意冷。阿朱告诉为兄一切,为兄对不起你。为兄不知那是阿朱,那一夜……为兄以为是你。为兄无颜见你,可阿朱说,你不会怪我。” “二弟,为兄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与你结拜。不管你是慕容复还是南慕容,不管你有多少算计,为兄都认你这个兄弟。” “为兄已经在路上了。阿朱和孩子同行。我们到燕子坞后,再细说。” “乔峰拜上” 慕容复读完信,泪流满面。 大哥没有变。 他还是那个乔峰,那个在无锡松鹤楼与他结拜的大哥。 他从来不会责怪他,只会原谅他。 他握紧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包不同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北方,喃喃道:“大哥,你快来吧。我等你。” 他转身,走回庄子。 --- 午后,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面前摊着乔峰的信。 他已经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泪流满面。 他想给大哥回信,可提起笔,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可说再多对不起也没用。 他想说谢谢,可大哥不需要他的谢谢。 他放下笔,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与阿碧那封信放在一起。 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温暖。 他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包不同和风波恶正在打扫落叶。 他走到他们面前,轻声道:“大哥要来了。你们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大哥一家住。” 包不同抱拳:“属下这就去。” 风波恶也跟了上去。 慕容复站在院中,望着天空。 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悠哉悠哉。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期待。 他转身,走出庄子,来到太湖边。 他坐在那块青石上,望着碧波万顷的湖面,心中想着大哥来了以后的事。 他要带大哥去看太湖的日出,带他去吃太湖的鱼鲜,带他去灵鹫宫看看。 他要让大哥知道,燕子坞永远是他的家。 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 他站起身,走回庄子。 包不同迎上来:“公子,东厢房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还备了炭火。” 慕容复点头:“辛苦了。” 他走进东厢房,看了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杯子。 窗前放着一张书案,上面有笔墨纸砚。 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花园。 花园里的茶花是新种的,还没有开花,可他已经能想象春天时满园芬芳的样子。 他转过身,走出东厢房。 他还要等。 等大哥来,等嫣儿原谅他。 他等得起。 --- 十二月十八日,傍晚。 慕容复站在参合庄门口,望着官道的方向。 太阳已经落山,暮色四合,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包不同和风波恶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他已经等了二十天。 每一天,他都会来这里站一会儿,望着北方,等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今天,他终于等到了。 官道上,尘烟滚滚,一队人马向参合庄驶来。 为首者是个魁梧的汉子,身披灰色斗篷,面容粗犷,眼中满是风霜。 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向慕容复走来。 慕容复迎上前,跪在地上:“大哥!” 乔峰一把扶起他,紧紧抱住他:“二弟!” 两人相拥,泪流满面。 包不同和风波恶站在一旁,也红了眼眶。 阿朱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怀中抱着念峰。 她走到慕容复面前,轻声道:“公子,奴婢回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慕容复松开乔峰,望着阿朱,微微一笑:“回来就好。” 他低头,望着阿朱怀中的念峰。 孩子已经快一岁了,眉眼酷似乔峰,浓眉大眼,虎头虎脑。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念峰,叫伯伯。” 念峰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小手,抓住慕容复的手指。 慕容复笑了,笑得释然。 乔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进去说话。” 慕容复点头,引着乔峰和阿朱走进庄子。 身后,包不同和风波恶张罗着搬行李。 暮色中,参合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温暖明亮。 --- 深夜,慕容复和乔峰坐在还施水阁中,相对饮酒。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几碟小菜。 酒是江南的米酒,不烈,入口甘醇。 乔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二弟,为兄对不起你。” 慕容复摇头:“大哥,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对不起你。” 乔峰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阿朱都告诉我了。是你让她易容成你,去辽国送信。那一夜,为兄喝醉了,把她当成了你。为兄……为兄不该——” 慕容复打断他:“大哥,不怪你。怪我。是我把你和阿朱推到一起的。” 乔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二弟,你恨为兄吗?” 慕容复摇头:“不恨。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你是我大哥,一辈子都是。” 乔峰的泪涌了出来。 他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 慕容复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白一片。 远处,无量山的方向,隐隐有星光闪烁。 乔峰放下酒杯,望着慕容复:“二弟,为兄听说你把西夏的兵权还了,灵鹫宫也交给别人了。你……真的放下了?” 慕容复点头:“放下了。复国梦,我做了三十年。可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你,只有阿朱,只有嫣儿和孩子,才是真的。” 乔峰望着他,沉默片刻,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弟,你长大了。” 慕容复笑了,笑得释然,也笑得苦涩。 两人又饮了几杯,直到酒壶空了。 乔峰站起身:“二弟,晚了。你早点歇息。” 慕容复点头:“大哥也是。” 乔峰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二弟,若有什么需要为兄帮忙的,尽管开口。” 慕容复心中一暖:“大哥放心,复儿不会客气的。” 乔峰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望着窗外的月亮,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大哥来了。 阿朱回来了。 念峰也来了。 燕子坞,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月亮,心中默默道: 嫣儿,你看到了吗? 大哥来了,阿朱回来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依旧没有答案。 第264章 段誉的消息 十二月十九日,清晨。 慕容复和乔峰并肩走在太湖边,晨雾弥漫,湖面上水汽氤氲,几只白鹭在远处觅食。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 经过昨夜的畅谈,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 乔峰望着湖面,忽然开口:“二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慕容复沉默片刻,缓缓道:“等嫣儿回来。等孩子长大。守着燕子坞,过安生日子。” 乔峰点头:“好。为兄陪你。” 慕容复心中一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包不同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中举着一封信:“公子!大理来的信!是段誉段公子的!”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清秀,是段誉的笔迹。 可那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 “慕容兄,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弟已经不在大理了。弟已出家为僧,法号‘独灯’。父王传位于兄长,弟无牵无挂,遁入空门。弟这一生,爱过,恨过,痴过,傻过。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不如放下。” “慕容兄,弟知道你心里苦。可弟想告诉你——放下,才是解脱。你放不下复国,放不下仇恨,放不下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所以你苦。弟放下了,弟不苦了。” “慕容兄,保重。若有缘,他日再见。” 慕容复读完信,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冷,笑得讽刺,笑得苦涩。 “又一个被情所困的傻子。” 乔峰接过信,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段誉……他倒是想得开。” 慕容复冷笑:“想得开?他要是想得开,就不会出家了。他放不下王语嫣,又得不到,所以躲到寺庙里去。自欺欺人。” 乔峰望着他,目光深邃:“二弟,你呢?你放得下吗?” 慕容复怔住。 乔峰继续道:“你说放下了复国,可你真的放下了吗?你心里还有嫣儿,还有孩子,还有阿朱阿碧。你放不下她们,所以你苦。段誉至少敢承认自己放不下,躲到寺庙里去念经。你呢?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慕容复低下头,无言以对。 大哥说得对。 他放不下。 他放不下嫣儿,放不下孩子,放不下阿朱,放不下阿碧,放不下那些他辜负了的人。 他只能扛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抬起头,望着湖面,轻声道:“大哥,我做不到。我不能像他那样躲起来。我还有责任。” 乔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兄知道。所以为兄佩服你。” 两人继续沿着湖边走去。 身后,包不同拿着信,不知该说什么,只好跟上。 --- 午后,慕容复独自坐在还施水阁中,面前摊着段誉的那封信。 他已经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段誉出家了。 那个在无锡松鹤楼叫他“慕容兄”的年轻人,那个对王语嫣一见钟情的痴情种子,那个被他抢了心上人却从未怨恨过他的大理世子—— 出家了。 他说:“弟放下了,弟不苦了。” 他真的放下了吗? 还是只是躲进了寺庙,用青灯古佛麻痹自己? 慕容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做不到。 他不能像段誉那样一走了之。 他还有嫣儿,还有孩子,还有燕子坞,还有那些欠下的债。 他必须扛着。 他想起段誉对王语嫣的感情。 段誉一见王语嫣便惊为天人,可王语嫣心里只有他慕容复。 段誉从不怨恨,只是默默祝福。 后来他娶了王语嫣,段誉黯然离去,四处游荡,最终选择了出家。 他不是放不下,他是太放得下了。 他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吞了,把所有的祝福都给了别人。 慕容复握紧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段誉,你是个好人。 可好人没好报。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与阿碧、乔峰的信放在一起。 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温暖。 他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阿朱抱着念峰在晒太阳,乔峰坐在石凳上,望着天空发呆。 他走过去,在乔峰身边坐下。 “大哥,你说段誉他……真的放下了吗?” 乔峰沉默片刻,缓缓道:“也许吧。也许他只是累了。人累了,就想找个地方歇歇。寺庙,是个好地方。” 慕容复苦笑:“我也想找个地方歇歇。可我不能。” 乔峰转过头,望着他:“二弟,你不是不能,是不敢。你怕一歇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慕容复怔住。 大哥说得对。 他不敢歇。 他怕一歇下来,那些愧疚、那些悔恨、那些痛苦会把他淹没。 他只能不停地走,不停地扛,直到有一天,他再也走不动了。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阿朱抱着念峰走过来,轻声道:“公子,您别太难过。段公子他……他会好好的。”慕容复点头:“我知道。”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峰的脸。 念峰咯咯地笑,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 慕容复也笑了。 笑得苦涩,却也释然。 --- 傍晚,慕容复独自坐在太湖边的那块青石上,望着夕阳西下。 湖面上金光万道,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向远方飞去。 他的手中,握着段誉的那封信。 他在想段誉的话—— “放下,才是解脱。” 可什么是放下? 放下复国,放下仇恨,放下执念。 可他放不下嫣儿,放不下孩子,放不下那些他辜负了的人。 这些,也是执念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下。 因为那些是他欠下的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段誉选择了逃避,他选择了面对。 没有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 他睁开眼,将信收入怀中。 段誉,你保重。 你我虽道不同,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兄弟。 他站起身,走回庄子。 院中,乔峰正在教包不同和风波恶练拳,阿朱抱着念峰在廊下观战。 慕容复走过去,站在阿朱身边。 “念峰,长大了让你乔伯伯教你武功。” 他轻声道。 阿朱笑了:“公子,您不教他吗?” 慕容复摇头:“我不教。我教出来的,都像我。太苦了。”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慕容复望着院中练拳的三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家,就是这个样子吧。 有人在等你,有人在陪你,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扛。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他仿佛看见了母亲,看见了外婆,看见了外公,看见了童姥。 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道: 娘,外婆,外公,童姥,你们放心。 复儿会好好的。 复儿会守着燕子坞,守着这个家。 这是复儿对你们的承诺。 他转过身,走进还施水阁。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光一片。 远处,无量山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那是寺庙的晚钟,悠远绵长。 慕容复站在窗前,听着钟声,心中默默道: 段誉,你听,钟声响了。 你在念经吗? 你放下了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钟声,一遍一遍,回荡在夜空中。 第265章 虚竹的踪迹 十二月二十日,傍晚。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手中握着一封江湖探子的密报。 字迹潦草,内容却让他心头一紧: “江湖传言,少林寺有一挑水和尚,法号虚竹,武功深不可测。曾在少室山后山以一己之力击退数十名黑衣刺客,却无人知其师承。疑似逍遥派传人。” 慕容复盯着“虚竹”二字,手指微微发抖。 虚竹。 那个本该是逍遥派掌门的小和尚,那个外公真正选中的人,那个他截胡了命运的可怜人。 他在少林寺见过他一面,那时他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挑水和尚,憨厚老实,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 他以为他一辈子都会那样,平平淡淡,与世无争。 可如今,他也练成了绝世武功。 他想起李秋水幻影的话—— “你会杀了无崖子真正的传人。” 他当时跪在地上,发誓不会杀虚竹。 可命运,真的能逃得过吗? 门被推开,乔峰走了进来。 他看见慕容复的脸色,眉头一皱:“二弟,怎么了?” 慕容复将密报递给他。 乔峰看完,沉默片刻,缓缓道:“虚竹?就是那个你外公选中的人?” 慕容复点头。 乔峰将密报还给他:“二弟,你要去少林寺吗?” 慕容复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去。我答应过外公,不杀他。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看看他变成了什么样。” 乔峰望着他,目光深邃:“二弟,你心里还有杀意?” 慕容复怔住。 杀意? 他有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虚竹是无崖子选中的人,是逍遥派真正的传人。 他抢了虚竹的命运,虚竹却从未抱怨过,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 那个小和尚,在少林寺挑水砍柴,念经打坐,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而他慕容复,得到了百年功力,得到了逍遥派掌门之位,得到了灵鹫宫的势力,却落得妻离子散、众叛亲离的下场。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大哥,我不知道。我只是……想去看看他。看看外公选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乔峰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兄陪你去。” 慕容复摇头:“不用。这是我自己欠的债。我自己去还。” 乔峰望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你去吧。燕子坞有为兄守着。” 慕容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大哥,谢谢你。” 乔峰摇头:“自家兄弟,谢什么。” 慕容复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乔峰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二弟,你小心。” --- 十二月二十一日,清晨。 慕容复策马走在官道上,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 他穿着青衫,头戴斗笠,腰悬长剑,像一个普通的江湖人。 他要去少林寺,去看虚竹。 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看看他。 看看外公选中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想起外公信中的话—— “他心性纯善,能化解逍遥派百年恩怨。” 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和尚,凭什么能化解百年恩怨? 他不懂。 他见过虚竹,那是一个憨厚老实、甚至有些木讷的年轻人。 他没有野心,没有欲望,没有执念。 他心里没有复国,没有权与利,只有慈悲。 也许,这就是外公选中他的原因。 他叹了口气,策马继续前行。 行至午时,他在一座小镇打尖。 茶棚中,几个江湖人正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少林寺那个挑水和尚虚竹,一个人打跑了三十多个黑衣人,武功邪门得很。” “可不是嘛。有人说他是逍遥派传人,有人说他是少林寺隐藏的高手。反正惹不得。” “逍遥派?那不是慕容复的师门吗?他跟慕容复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少惹事为妙。” 慕容复低下头,喝茶。 他付了钱,起身离去。 走出茶棚,他翻身上马,继续向北。 身后,茶棚老板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这人……好奇怪……听到虚竹的名字,手都在抖……江湖人,都是这般……” 他摇摇头,继续招呼客人。 --- 十二月二十三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来到少室山下。 夕阳西下,将山峦染成暗金色。 他翻身下马,将马拴在山脚的一棵老松树上,仰头望着巍峨的少室山。 少林寺,就在山顶。 他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陡峭,两侧是古木参天。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虚竹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尚,不会武功时不会,练成绝世武功后也不会伤害他。 他怕的是自己。 怕自己见到虚竹后,心中会涌起杀意。 怕自己违背对外公的承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怕自己变成一个弑亲的畜生。 他走了很久,终于来到少林寺的山门前。 山门巍峨,门前站着两个知客僧,双手合十:“施主,天色已晚,本寺不留外客。施主明日再来上香吧。” 慕容复抱拳:“两位师父,在下不是来上香的。在下想找一个人。” 知客僧问:“施主找谁?” 慕容复道:“虚竹。一个挑水和尚。” 知客僧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虚竹师兄在後山菜园。施主从这里绕过去,便能找到。” 慕容复抱拳:“多谢。” 他沿着寺墙,向后山走去。 --- 入夜,慕容复来到后山菜园。 菜园不大,四周用篱笆围着,里面种着白菜、萝卜、青菜,绿油油的一片。 菜园边上有一间小木屋,屋里亮着灯。 他站在篱笆外,望着那间木屋。 木屋很小,只有一间,窗户上糊着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他看见一个身影在窗前晃动,然后门开了,一个年轻和尚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僧袍,身材高大,面容憨厚,脸上带着笑。 他走到菜地里,蹲下身,拔了几棵白菜,放进竹篮里。 慕容复站在篱笆外,望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就是虚竹。 这就是外公选中的人。 这就是那个本该拥有一切、却被自己截胡了命运的可怜人。 他看起来很快乐。 挑水、砍柴、种菜、念经,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也不知道有人差点杀了他。 慕容复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虚竹。 他看了很久,直到虚竹提着菜篮走回木屋,关上了门。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 他不会杀。 他只想看看他。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如今他看到了,他过得很好。 他不需要知道那些恩怨,不需要知道逍遥派,不需要知道无崖子。 他只需要当他的和尚,念他的经,种他的菜。这就够了。 他走在下山的石阶上,月光如水,照得石阶泛着清冷的光。 他的心中,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 他答应过外公,不杀虚竹。 他做到了。 远处,少林寺的钟声响起,悠远绵长。 慕容复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来了。 第266章 朝廷的动静 十二月二十五日,傍晚。 慕容复策马回到参合庄,夕阳将庄门的牌匾染成暗金色。 他翻身下马,推开大门,院中落叶已被扫净,工匠们已经收工,庄中静悄悄的。 包不同和风波恶正在院中练剑,看见他,迎上前。 “公子,您回来了。” 包不同抱拳,神色却有些凝重。 慕容复点头:“大哥呢?” 包不同道:“乔大侠在还施水阁。公子,朝廷出事了。” 慕容复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向还施水阁走去。 还施水阁中,乔峰坐在书架前,面前摊着一封信。 他看见慕容复进来,站起身:“二弟,你回来了。坐,为兄有事跟你说。” 慕容复坐下,接过乔峰递来的信。 信纸泛黄,字迹端正,是大宋朝廷的邸报抄本。 他逐行读下去,脸色渐渐变了。 “西夏内乱,皇帝为女子,太后李秋水已死,一品堂统领赫连铁树自刎。朝局动荡,边防空虚。朝中诸臣议,趁西夏内乱,出兵收复失地。” 慕容复合上信,沉默良久。 乔峰道:“二弟,大宋要出兵西夏了。” 慕容复点头:“我知道。” 乔峰望着他,目光深邃:“二弟,你心里在想什么?” 慕容复沉默。 他在想—— 这正是他渗透朝廷的好时机。 西夏内乱,大宋出兵,朝中需要懂西夏事务的人。 他当过西夏一品堂副统领,手握西夏兵符(虽然已还),熟悉西夏地形和官场。 若他主动请缨,朝廷一定会用他。 到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大宋官场,接近皇帝,接近权力中心。 这是复国的捷径。 可—— 他答应过嫣儿,不再为复国奔波。 答应过岳母,不再利用妻儿。 答应过自己,放下复国梦。 他该怎么办? 乔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二弟,你还想复国?” 慕容复抬起头,望着乔峰,目光复杂:“大哥,我不知道。以前,复国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现在,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活着。” 乔峰沉默片刻,缓缓道:“二弟,为兄不会劝你。你自己选。不管你选什么,为兄都站在你这边。”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大哥,他永远是这样。 从不责怪,从不劝阻,只是默默地支持。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白一片。 他抬起头,目光渐渐坚定:“大哥,我想试试。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保护西夏。姨母还在那里,西夏不能乱。大宋若出兵,百姓受苦。我不想看到生灵涂炭。” 乔峰望着他,点了点头:“好。为兄陪你。” 慕容复摇头:“大哥,你不用陪。你刚辞官,不能再卷入朝堂。你在燕子坞,帮我守着家。” 乔峰沉默片刻,点头:“好。你小心。”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他心中却依旧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选得对不对,只知道他必须去做。 因为姨母在等他,因为西夏的百姓在等他。 他转过身,望向包不同:“包不同,帮我查一下,朝中谁主战,谁主和。还有,朝廷什么时候出兵。” 包不同抱拳:“属下这就去。” 他转身大步离去。 慕容复坐回书案前,研墨铺纸,开始写信。 他要写给姨母,告诉她大宋即将出兵的消息,让她早做准备。 他还要写给苏星河,让他帮忙留意西夏的动静。 乔峰站在一旁,望着他写信,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开封府的方向,隐隐有烽火燃起。 --- 十二月二十六日,清晨。 慕容复站在太湖边,手中握着刚刚收到的回信。 姨母的回信很快,只有一行字:“复儿,姨母知道。你不用担心,姨母能应付。” 他握紧信纸,心中却更加不安。 姨母一个人,扛着整个西夏,她真的能应付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袖手旁观。 他转过身,走回庄子。 院中,乔峰正在教念峰走路。 孩子刚满一岁,摇摇晃晃,抓着乔峰的手指,一步一步地挪。 阿朱站在一旁,笑着看他们。 慕容复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念峰的头:“念峰,叫伯伯。” 念峰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小手,抓住慕容复的手指。 慕容复笑了,心中却涌起一股酸楚。 他的孩子,兴儿和晴儿,也在学走路了吧。 他不在身边,嫣儿一个人,怎么带两个孩子? 他不敢想。 他站起身,望向乔峰:“大哥,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乔峰点头:“去吧。家里有为兄。” 慕容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还施水阁。 他要收拾行装,准备北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午后,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中,面前摊着一张地图。 他要去开封府,去大宋的京城。 他要亲眼看看,朝廷对西夏的态度。 他正看着地图,包不同匆匆走进来,抱拳道:“公子,查到了。朝中主战的是枢密使童贯,主和的是太宰郑居中。皇帝年幼,太后垂帘听政,主战派占了上风。出兵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慕容复点头:“知道了。” 包不同犹豫了一下,又道:“公子,还有一件事。朝廷最近在选秀女,各地官员都在往宫里送人。说是为皇帝充实后宫。” 慕容复心头一动—— 选秀女? 这是渗透后宫的好机会。 若能控制一名宫女,让她接近皇帝,甚至怀上龙种,那他的血脉就能进入皇室。 他压下心中的念头,淡然道:“知道了。你继续盯着。” 包不同抱拳,转身离去。 慕容复坐在书案前,望着地图,心中却翻江倒海。 选秀女,控制宫女,让她们怀上他的孩子—— 这是慕容博曾经提过的计划。 他当时拒绝了,因为他觉得那是侮辱。 可如今,嫣儿不在身边,孩子不在身边,他一个人,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 他答应过嫣儿,不再为复国奔波。 他不能走回头路。 他睁开眼,将地图收起来。 他要去开封府,只是去看,不是去做。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站起身,走出还施水阁。 院中,乔峰正在和阿朱说话。 看见他出来,乔峰问道:“二弟,你要走了?” 慕容复点头:“去开封府看看。” 乔峰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牌,递给他:“这是为兄当年在辽国的令牌,虽然已经无用,但上面有契丹文字。你若遇到麻烦,或许能唬住人。” 慕容复接过令牌,收入怀中:“大哥,谢谢你。” 乔峰摇头:“不用谢。小心。” 慕容复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身后,乔峰和阿朱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阿朱轻声道:“乔大哥,公子他……会没事吧?” 乔峰点头:“会的。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算计的慕容复了。他有分寸。” 阿朱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远处,慕容复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 慕容复策马走在官道上,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手中,握着乔峰给的那面铜牌。 铜牌上刻着契丹文字,他看不懂,但他知道,这是大哥的心意。 他要去开封府,去见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去探听大宋对西夏的真实态度。 他不能像以前那样,为了复国不择手段。 他只是想保护姨母,保护西夏的百姓。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知道,他心中还有一个声音在说—— 这是机会。 渗透朝廷,控制皇帝,复国的机会。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听那个声音。 他答应过嫣儿,不能再辜负她。 他睁开眼,策马继续前行。 远处,开封府的城墙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场新的博弈。 而他,必须赢。 第267章 三剑归来 十二月二十八日,黄昏。 慕容复策马来到天山脚下,夕阳将雪峰染成暗金色。 他勒住缰绳,抬头望着云雾中的灵鹫宫,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本打算绕过天山,直接去开封府。 可双腿像不听使唤一样,带着他来到了这里。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沿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上积满了雪,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走得很慢,心中却翻江倒海。 梅剑、兰剑、竹剑—— 她们还好吗? 他离开灵鹫宫已经半年多了,把掌门指环和童姥的遗令都还给了她们。 他不再是她们的主人,她们也不再是他的奴婢。 可他还是想来看看她们。 他走到山门前,忽然停下了脚步。 山门前,跪着四个白衣女子。 梅剑跪在最前面,兰剑、竹剑依次跪在身后。 她们穿着白色的孝服,头发用白布扎着,脸上满是泪痕。 她们面前的雪地上,摆着童姥的灵位。 慕容复心头一颤,走上前:“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梅剑抬起头,望着他,泪流满面:“公子,您终于来了。奴婢们等您等了半年了。” 慕容复蹲下身,想要扶起她。 梅剑不肯起来,跪着向前挪了两步,抓住他的手:“公子,您不要我们了吗?您把掌门指环还给我们,把童姥的遗令还给我们,然后就不见了。奴婢们找您找了好久。”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低下头,声音沙哑:“不是不要你们,是我不能再连累你们。我身上背负着太多东西,跟着我没有好下场。” 兰剑也跪着向前,抓住他的衣角:“公子,奴婢们不怕。童姥临终前让奴婢们跟着您,您去哪,奴婢们就去哪。您不要赶奴婢们走。” 竹剑也道:“公子,奴婢们誓死追随您。” 慕容复望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想起童姥临终前的话—— “傻小子,灵鹫宫交给你了。替我守住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 他答应过童姥,可他食言了。 他把灵鹫宫还给了她们,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们,却不知道,她们需要的不是自由,是一个家。 他伸出手,轻轻扶起梅剑:“起来吧。地上凉。” 梅剑站起身,泪中带笑:“公子,您答应带奴婢们走了?” 慕容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你们跟我去开封府。” 四剑破涕为笑,齐齐跪地叩首:“多谢公子!” 慕容复扶起她们,转身望着山门上的“灵鹫宫”三个字,心中默默道: 童姥,您看到了吗? 复儿回来了。 复儿会带着她们,好好活着。 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四剑紧紧跟随。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入夜,慕容复坐在灵鹫宫大殿中,面前摊着童姥的灵位。 梅剑端来茶,轻声道:“公子,您今晚在这里歇息,明日再赶路吧。” 慕容复点头:“好。”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望着梅剑:“梅剑,灵鹫宫现在还有多少人?” 梅剑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走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无依无靠的女子。童姥在世时收留了她们,她们无处可去,就一直留在宫里。” 慕容复点头:“她们愿意跟我走吗?” 梅剑摇头:“她们武功低微,跟着公子只会拖累。奴婢已经安排好了,让她们留在灵鹫宫,守着童姥的基业。” 慕容复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递给梅剑:“这是西夏皇宫的令牌。若遇到危险,可以去兴庆府找皇帝。她会帮你们。” 梅剑接过令牌,收入怀中:“多谢公子。”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他心中却依旧迷茫。 他要去开封府,去面对那些朝堂上的大人物。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只知道他必须去。 他转过身,望向梅剑:“你们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启程。” 梅剑点头,转身离去。 慕容复坐在蒲团上,闭上眼。 他要养足精神,明天还要赶路。 --- 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 慕容复站在灵鹫宫外,望着巍峨的宫殿。 晨光洒在雪峰上,金光万道。 梅兰竹三剑站在他身后,每人背着一个包袱,腰间悬着长剑。 慕容复轻声道:“走吧。”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四剑紧随其后。 走了几步,梅剑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灵鹫宫,眼中涌出泪:“童姥,奴婢走了。您保重。” 她转过身,擦干眼泪,跟上慕容复。 山下,包不同和风波恶已经牵着马在等候。 他们看见慕容复带着四剑下来,迎上前:“公子,这几位是……” 慕容复道:“灵鹫宫的人。跟我去开封府。” 包不同抱拳:“属下明白了。” 众人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身后,灵鹫宫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 傍晚,众人在一处驿站歇脚。 慕容复要了几间房,让四剑先去休息。 他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望着天空发呆。 梅剑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公子,吃点东西吧。” 慕容复接过粥,喝了几口,放下碗。 他望着梅剑,轻声道:“梅剑,你们为什么要跟着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梅剑坐在他身边,沉默片刻,缓缓道:“公子,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您是个好人。童姥在世时,说您是个傻小子,可她说这话时,眼中带着笑。奴婢知道,童姥喜欢您。”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奴婢也喜欢您。不是那种喜欢,是……是家人的喜欢。您就像奴婢的哥哥一样。”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梅剑的头:“傻丫头。” 梅剑抬起头,泪中带笑:“公子,您别难过。您还有我们。我们会一直陪着您。” 慕容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远处,月亮升起,洒在驿站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他站起身,走回房间。 明天还要赶路。 第268章 灰衣僧人 十二月三十日,清晨。 慕容复策马走在山道上,晨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丈。 梅兰竹三剑跟在他身后,包不同和风波恶殿后。 山道两侧是光秃秃的树木,枝干上挂着霜,寒风凛冽。 他走得很慢,心中却在想父亲。 上一次见父亲,是在燕子坞。 父亲送来了乔峰的信,说“你娘在天上看着你”。 然后转身离去,背影苍老而孤独。 他不知父亲去了哪里,只知道父亲一直在暗处护着他。 行至一处山坳,他忽然勒住缰绳。 前方十丈外,一棵枯树下,站着一个人。 灰衣僧袍,面容清瘦,白发苍苍—— 是慕容博。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衣袍上沾满晨露,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慕容复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父亲。” 慕容博望着他,目光复杂:“复儿,你要去开封府?” 慕容复点头:“是。” 慕容博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递给他:“这是开封府皇宫的地形图。为父三十年前曾潜入过,记得一些暗道。你拿着,也许用得着。” 慕容复接过地图,展开一看。 上面标注着皇宫的布局、侍卫的巡逻路线、以及几条隐蔽的暗道。 他心中一暖,抬起头:“父亲,谢谢你。” 慕容博摇头:“不用谢。为父只求你一件事——活着回来。”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郑重叩首:“父亲放心,复儿会小心的。” 慕容博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地上凉。” 他转过身,向远处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复儿,你虽失了妻儿,却得了灵鹫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慕容复心头一震—— 父亲还是那个父亲。 在他眼中,一切都可以用利益衡量。 他冷笑一声:“父亲眼中,只有利益。” 慕容博怔住,缓缓转过身,望着他,目光复杂:“复儿,为父不是那个意思。为父只是……只是不想你太难过。” 慕容复低下头,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复儿知道。可复儿宁愿不要灵鹫宫,也要嫣儿和孩子。” 慕容博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走去。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慕容复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父亲变了很多,可他骨子里还是那个慕容博—— 那个把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 他不怪父亲,只是有些失望。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策马继续前行。 身后,梅剑轻声道:“公子,您没事吧?” 慕容复摇头:“没事。走吧。” 众人策马向北,消失在晨雾中。 --- 午时,众人在一座茶棚打尖。 茶棚简陋,只有几张粗木桌凳,老板是个驼背老者。 慕容复要了几碗茶,坐在角落里,摊开父亲给的那张地图,仔细端详。 梅剑坐在他身边,低声道:“公子,这地图可靠吗?” 慕容复点头:“父亲不会害我。他三十年前曾潜入大宋皇宫,应该记得一些路。” 梅剑望着地图上的标注,皱眉道:“公子,您真的要潜入皇宫?” 慕容复收起地图,沉默片刻,缓缓道:“不是潜入。是光明正大地进去。” 梅剑一怔:“光明正大?” 慕容复道:“朝廷在选秀女。我可以易容成太监,混入宫中。只要接近皇帝,就能探听到朝廷对西夏的真实态度。” 梅剑脸色一变:“公子,这太冒险了。万一被识破……” 慕容复打断她:“不会。阿朱教过我易容术,我有把握。” 梅剑低下头,不再说话。 包不同端着一碗茶走过来,放在慕容复面前:“公子,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慕容复点头:“你说。” 包不同压低声音:“公子,您答应过表小姐,不再为复国奔波。您去开封府,到底是为了保护西夏,还是为了复国?” 慕容复怔住。 包不同继续道:“属下跟着您几十年,知道您心里在想什么。您放不下复国梦。您以为烧了秘籍就能放下,可您心里,从来没有放下。” 慕容复低下头,沉默良久,缓缓道:“包不同,你说得对。我心里,从来没有放下。可这一次,我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姨母,为了西夏的百姓。大宋若出兵,生灵涂炭。我想阻止这场战争。” 包不同望着他,叹了口气:“公子,属下信您。可您要答应属下,别走回头路。” 慕容复点头:“我答应你。” 包不同抱拳,转身离去。 慕容复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茶是粗茶,苦涩难咽。 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品味人生的滋味。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吧。” 众人翻身上马,策马向北。 ---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傍晚,众人在一处驿站歇脚。 慕容复要了几间房,让众人先去休息。 他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他心中却思绪万千。 父亲的话,还在他耳边回响—— “你虽失了妻儿,却得了灵鹫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父亲是在安慰他,可他不想要这种安慰。 他宁愿不要灵鹫宫,也要嫣儿和孩子。 可嫣儿不要他,孩子不在身边。 他只能一个人,扛着。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梅剑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放在他面前:“公子,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慕容复接过粥,喝了几口,放下碗。 他望着梅剑,轻声道:“梅剑,你后悔跟着我吗?” 梅剑摇头:“不后悔。奴婢这条命是童姥救的,童姥让奴婢跟着公子,奴婢就跟着公子。不管公子去哪,奴婢都跟着。”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梅剑的头:“傻丫头。” 梅剑低下头,轻声道:“公子,您别难过。您还有我们。” 慕容复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远处,月亮西沉。 他站起身,走回房间。 明天还要赶路。 --- 深夜,慕容复坐在房中,面前摊着父亲给的那张地图。 他在研究进入皇宫的路线。 父亲标注了三条暗道。 一条通往御花园,一条通往太庙,一条通往皇帝的寝宫。 最危险的是通往寝宫的那条,因为沿途有侍卫巡逻,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 最安全的是通往御花园的那条,因为御花园晚上很少有人。 他决定走御花园那条。 先进宫,摸清情况,再作打算。 他收起地图,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可他一夜未眠。 他在想父亲。 父亲老了,背也驼了,头发全白了。 他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只会算计的慕容博了。 他学会爱了,可他不会表达。 他把爱藏在心里,藏在那些暗中的守护里。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为父只求你一件事,活着回来。” 他活着,可他的心已经死了。 嫣儿不要他,孩子不在身边,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他不能死。 他还有责任。 对姨母的责任,对灵鹫宫的责任,对那些跟着他的人的uct。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要赶路。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开封府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269章 开封府客栈 正月初二,傍晚。 慕容复站在客栈窗前,望着窗外的街景。 开封府是大宋的京城,繁华喧嚣,车水马龙。 街上张灯结彩,年味还未散去,爆竹声此起彼伏。 可他没有心情欣赏这一切。 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 他需要找到进入皇宫的机会。 选秀女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各地官员都在往宫里送人。 他易容成太监混入宫中,是唯一的办法。 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梅剑的声音响起:“公子,有人找您。” 慕容复开门,梅剑侧身让开,一个灰衣人从她身后走出—— 是慕容博。 慕容复一怔:“父亲?您怎么来了?” 慕容博走进房间,关上门,望着他:“复儿,为父不放心你。” 慕容复请父亲坐下,倒了一杯茶。 慕容博接过茶,没有喝,放在桌上,望着他,目光深邃:“复儿,你打算怎么入宫?” 慕容复道:“易容成太监,混进选秀女的队伍。” 慕容博摇头:“太冒险了。太监都要验身,你易容术再高明,也瞒不过宫里的老太监。” 慕容复沉默。 父亲说得对。 他低估了宫中的戒备。 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为父帮你弄到的。礼部官员的荐书,可以让你以江湖异士的身份入宫献艺。皇帝年幼,喜欢新鲜事物,朝中大臣时常举荐江湖人入宫表演。你只要献上一套绝技,就能光明正大地进去。” 慕容复接过信,展开。 字迹端正,盖着礼部的官印。 他心中一暖:“父亲,您……您怎么弄到的?” 慕容博淡然道:“为父在朝中还有些故交。你放心用,不会有事。” 慕容复将信收入怀中,望着父亲,欲言又止。 慕容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叹了口气:“复儿,为父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为父是不是又在利用你。” 慕容复低下头,没有说话。 慕容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复儿,为父以前确实在利用你。可这一次,不是。为父只是想帮你。” 他转过身,望着慕容复,目光复杂:“你姨母一个人撑着西夏,撑不了多久。大宋若出兵,西夏必亡。到时候,你外婆留下的基业,你母亲长大的地方,就都没了。为父不想看到那一天。” 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他跪在地上:“父亲,复儿……复儿错怪您了。” 慕容博扶起他:“起来吧。为父不怪你。” 他从怀中又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这是为父拟的计划。利用西夏内乱,派灵鹫宫高手潜入中原朝廷,以生死符控制官员。这样,你就能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既能保护西夏,又能在关键时刻影响大宋的决策。” 慕容复接过帛书,展开。 上面详细写着如何渗透、如何控制、如何传递情报。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周密得像一张网。 他读完,沉默良久。 慕容博望着他:“复儿,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点头,为父全力助你。你若摇头,为父也不勉强。” 慕容复握紧帛书,手指微微发抖。 他想起对嫣儿的承诺——“不再为复国奔波。” 他想起对岳母的承诺——“不再利用妻儿。” 他想起对自己的承诺——“放下复国梦。” 可这计划,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保护西夏。 他这样告诉自己。 姨母在那里,西夏的百姓在那里。 他不能看着他们受苦。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父亲,复儿答应您。可复儿有一个条件。” 慕容博点头:“你说。” 慕容复一字一顿:“不伤害无辜。只用生死符控制那些贪官污吏,不害百姓。” 慕容博望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为父答应你。” 父子二人相对,击掌为誓。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开封府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慕容复站在窗前,望着那巍峨的宫墙,心中默默道: 嫣儿,对不起。 我又要食言了。 可我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保护姨母,保护西夏的百姓。 你能原谅是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呜呜地吹着。 --- 正月初三,清晨。 慕容复坐在房中,面前摊着父亲给的帛书。 他已经看了一夜,将每一步都记在了心里。 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派灵鹫宫高手潜入京城,以各种身份混入朝中官员家中,伺机种下生死符。 第二步,控制关键官员,让他们在朝堂上反对出兵西夏。 第三步,若事不可为,则利用控制的官员,在皇帝耳边吹风,让他改变主意。 这个计划需要大量人手。 灵鹫宫虽然有不少高手,可她们都是女子,不熟悉朝堂之事。 他需要有人帮他训练她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梅剑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公子,您一夜没睡?” 慕容复接过粥,喝了几口,放下碗:“梅剑,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梅剑跪在地上:“公子请吩咐。”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你回灵鹫宫,挑十个武功最好的姐妹,带到开封府来。我有事要让你们做。” 梅剑接过信,收入怀中:“奴婢这就去。”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道:“公子,您……您不会又要做危险的事吧?” 慕容复摇头:“不会。我有分寸。” 梅剑望着他,沉默片刻,推门而出。 慕容复坐在桌前,继续研究帛书。 他要在梅剑回来之前,把计划完善好。 --- 午后,慕容复独自走在开封府的街头。 他穿着青衫,头戴斗笠,像一个普通的江湖人。 他需要实地查看皇宫周围的地形,为入宫献艺做准备。 他沿着宫墙走了一圈,心中默默记下侍卫换岗的时间和巡逻的路线。 宫墙高耸,戒备森严,可父亲给的暗道地图上标注的入口,在一处偏僻的角落,被灌木丛遮住,不容易被发现。 他走到那处角落,假装系鞋带,蹲下身,拨开灌木丛。 墙根处有一块松动的砖石,他轻轻一推,砖石陷了进去,露出一个小洞。 洞很小,只能容一人匍匐穿过。 他记下位置,站起身,若无其事地离去。 走回客栈的路上,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灰色道袍,面容清瘦,手持拂尘,正从一间茶楼中走出。 是苏星河。 慕容复心头一喜,迎上前:“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苏星河看见他,怔了一下,随即跪拜:“掌门。弟子是来京城采买药材的。掌门您……” 慕容复扶起他:“先生不必多礼。我现在不是掌门了。” 苏星河摇头:“在弟子心中,您永远是掌门。” 慕容复拉着苏星河,走进茶楼,要了一间雅间。 两人坐下,慕容复将计划告诉了苏星河。 苏星河听完,沉默良久,缓缓道:“掌门,您这是在与虎谋皮。朝堂上的那些人,不是那么好控制的。” 慕容复点头:“我知道。可我别无选择。” 苏星河叹了口气:“弟子能帮您做什么?” 慕容复道:“先生精通药理,能不能帮我炼制一些药物?不需要致命,只是能让人昏睡、暂时失去内力就行。” 苏星河点头:“可以。弟子需要几天时间。”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先生费心了。” 苏星河摇头,将银子推回去:“掌门不必客气。弟子为您做这些,是应该的。” 慕容复心中一暖,没有再推辞。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苏星河起身告辞。 慕容复送他到茶楼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转身,走回客栈。 --- 深夜,慕容复坐在房中,面前摊着父亲给的帛书和苏星河留下的药方。 他需要把计划做得更周密。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正写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开门,包不同站在门外,神色凝重:“公子,属下有要事禀报。” 慕容复让他进来。 包不同关上门,压低声音:“公子,属下查到,朝廷出兵西夏的决心已定。童贯已经在调兵了,恐怕等不到春天,就要开战。” 慕容复心头一沉:“这么快?” 包不同点头:“童贯是主战派,他想借这场战争立功,好升官。太后虽然犹豫,可童贯手握兵权,她拗不过他。” 慕容复握紧拳头:“我知道了。你继续盯着。” 包不同抱拳,转身离去。 慕容复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中只有黑暗。 他不能等了。 他必须加快速度。 他提起笔,继续写计划。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皇宫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他放下笔,吹灭蜡烛,躺在床上。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第270章 阿朱的孩子 正月初三,傍晚。 夕阳西下,将参合庄的屋顶染成暗金色。 太湖上波光粼粼,几只白鹭在远处觅食。 院中,乔峰正在练拳。 他赤着上身,肌肉虬结,拳风如雷,每一拳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降龙十八掌至刚至阳,打得院中的落叶纷纷扬起,在空中旋转。 阿朱站在廊下,怀中抱着念峰,望着乔峰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来这里已经半个月了。 半个月来,她每天都能看见乔峰。 看着他练拳,看着他吃饭,看着他坐在太湖边发呆。 她喜欢他,从在辽国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那一夜是意外,可她从来不后悔。 她后悔的,是瞒着他。 念峰已经一岁多了,会叫“爹爹”了。 可他叫的爹爹,是慕容复。 慕容复对他很好,把他当亲生儿子。 可念峰不是慕容复的儿子,是乔峰的。 那张酷似乔峰的脸,骗不了人。 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念峰。 孩子正睁着眼睛,四处张望,小手指着院中的乔峰,咿咿呀呀地叫着。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 她想告诉乔峰,可不敢。 乔峰是辽国的南院大王,虽然辞了官,可他心中还有大辽。 他若知道有个儿子,会怎么想? 会认吗? 会娶她吗? 她不敢赌。 她正想着,乔峰收拳,转过身,看见她站在廊下,微微一笑:“阿朱,你怎么站在这里?天冷,进屋去。” 阿朱摇头:“不冷。乔大哥,你练完了?” 乔峰拿起搭在石凳上的外衣,披在身上,走到她面前,低头望着念峰。 念峰伸出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乔峰也笑了,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这小子,越长越像他爹。” 阿朱心头一紧,低下头,不敢看他。 乔峰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接过念峰,抱在怀中,逗他玩。 念峰咯咯地笑,小手抓着乔峰的鼻子。 阿朱望着他们,心中像被刀割。 她想说—— 乔大哥,他不是慕容复的儿子,是你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敢。 她转过身,向厨房走去:“乔大哥,我去做饭。” 乔峰点头,抱着念峰继续逗他玩。 阿朱走进厨房,靠在门板上,泪流满面。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念峰,娘对不起你。 娘不敢告诉他。 你等娘,等娘攒够了勇气,就告诉他。 她擦干眼泪,开始做饭。 --- 入夜,阿朱坐在床边,抱着念峰,哄他睡觉。 念峰已经困了,眼睛半睁半闭,小手抓着阿朱的衣襟,不肯松开。 阿朱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歌谣。 那是她小时候,娘亲唱给她听的。 念峰渐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带着笑。 阿朱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 “念峰,娘一定会告诉他的。你等着。” 她将念峰放在床上,盖好被子,走出房间。 院中,乔峰坐在石凳上,望着月亮发呆。 他看见阿朱出来,轻声道:“孩子睡了?” 阿朱点头,走到他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 阿朱望着月亮,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她想告诉他,现在就说。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乔峰忽然开口:“阿朱,你有心事?” 阿朱怔住。 乔峰转过头,望着她:“你总是欲言又止,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阿朱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望着乔峰,眼中满是泪。 “乔大哥,奴婢有一件事,瞒了您很久。” 乔峰心头一紧:“什么事?” 阿朱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念峰……不是公子的儿子。是您的。” 乔峰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他盯着阿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阿朱的泪涌了出来,跪在地上:“乔大哥,那一夜在辽国,您喝醉了,把奴婢当成了公子。奴婢……奴婢也醉了。那一夜之后,奴婢就有了念峰。奴婢不敢告诉您,怕您为难。奴婢对不起您,也对不起公子。” 乔峰瘫坐在石凳上,面如死灰。 他想起那一夜,想起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以为是慕容复,原来是阿朱。 那一夜,他有了儿子。 他有了儿子,却不知道。 他每天看着念峰,逗他玩,抱他,却不知道那是自己的骨肉。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阿朱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乔大哥,奴婢对不起您。奴婢不奢求您原谅,只求您……只求您认念峰。他是您的儿子,他应该叫您爹爹。” 乔峰抬起头,泪流满面。 他站起身,走到阿朱面前,扶起她:“起来。不要跪。” 阿朱站起身,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乔峰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阿朱,你不该瞒我。” 阿朱低下头:“奴婢怕……怕您为难。” 乔峰摇头:“我不为难。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当爹。” 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阿朱站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乔峰忽然开口:“念峰,是思念的念,山峰的峰?” 阿朱点头:“是。奴婢思念您。” 乔峰的泪又涌了出来。 他转过身,轻轻抱住阿朱:“阿朱,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阿朱靠在他肩上,泣不成声。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太湖上,银白一片。 远处,无量山的方向,隐隐有星光闪烁。 --- 正月初四,清晨。 阿朱醒来,发现乔峰不在房中。 她起身,披上衣裳,走出房间。 院中,乔峰抱着念峰,正坐在石凳上,教他说话。 “叫爹爹。” 念峰咿咿呀呀地叫着,含糊不清地吐出一个字:“爹……爹……” 乔峰的泪涌了出来,紧紧抱住念峰:“好儿子。” 阿朱站在廊下,望着他们,泪中带笑。 她终于说出来了。 乔峰认了念峰。 他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她走过去,在乔峰身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乔峰伸出手,揽住她的肩:“阿朱,等二弟回来,我们就成亲。” 阿朱点头,泪流满面。 远处,太阳升起,洒在太湖上,金光万道。 --- 午后,阿朱抱着念峰,坐在太湖边的那块青石上。 乔峰站在她身后,望着湖面。 念峰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带着笑。 阿朱轻声道:“乔大哥,你说公子知道了,会怪我们吗?” 乔峰沉默片刻,缓缓道:“不会。二弟不是那种人。” 阿朱低下头:“可奴婢对不起他。他是奴婢的丈夫,奴婢却生了别人的孩子。” 乔峰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阿朱,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对不起二弟。” 阿朱摇头,泪流满面。 乔峰轻声道:“别哭了。等二弟回来,我亲自向他赔罪。” 阿朱点头,靠在他肩上。 远处,湖面上,一只白鹭飞起,向南方飞去。 阿朱望着那只白鹭,心中默默道: 公子,您快回来吧。 奴婢有好多话想对您说。 第271章 王语嫣的抉择 正月初五,清晨。 晨雾弥漫,无量山深处的山谷如同仙境。 茶花在雾中若隐若现,红的白的粉的,像一幅水墨画。 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几间木屋错落有致地建在山谷中,屋顶飘着袅袅炊烟。 王语嫣坐在木屋前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本书,正在教慕容兴和慕容晴读书。 两个孩子已经一岁多了,兴儿眉眼像慕容复,英气勃勃; 晴儿像王语嫣,眉目如画。 他们坐在小板凳上,睁着大眼睛,听娘亲讲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它住在森林里……” 王语嫣的声音温柔,像春风拂过湖面。 兴儿忽然开口,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娘……” 王语嫣低头,望着他,微微一笑:“兴儿乖。” 兴儿伸出小手,抓住她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叫着。 晴儿也凑过来,抓住她的另一只衣角。 两个孩子都往她怀里钻。 王语嫣放下书,一手一个,将他们抱在怀中。 她低下头,在兴儿和晴儿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兴儿,晴儿,娘好爱你们。” 两个孩子咯咯地笑,小手抓着她的头发。 王语嫣的泪涌了出来。 她想起慕容复,想起他跪在山谷外求她原谅的样子,想起他浑身是血、伤口崩开的样子,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复国梦已经烧了”的样子。 他说他变了,他真的变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他。 李青萝从木屋中走出来,手中端着一碗粥。 她看见王语嫣在哭,叹了口气,走过来,将粥放在石桌上。 “嫣儿,你又想他了?” 王语嫣擦干眼泪,摇头:“没有。” 李青萝坐在她身边,望着她,目光心疼:“嫣儿,你骗不了娘。你心里还有他。” 王语嫣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青萝握住她的手:“嫣儿,娘不拦你。你想回去,就回去。娘只求你一件事——别再让他伤害你。” 王语嫣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靠在母亲肩上,泣不成声。 “娘……女儿想回去……可女儿怕……怕他又变成以前那样……” 李青萝轻轻拍着她的背:“不会的。他变了。他把秘籍都烧了,他把兵权还了,他把灵鹫宫也还了。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你。” 王语嫣抬起头,泪眼婆娑:“真的吗?” 李青萝点头:“真的。阿朱写信来了。她说,慕容复在燕子坞修好了房子,种了茶花,天天在太湖边等你们回去。她说,乔峰也去了燕子坞,他们住在一起。燕子坞,像个家了。” 王语嫣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燕子坞,想起太湖边的茶花,想起还施水阁中满架的书。 那里是她的家,是她和表哥的家。 她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兴儿和晴儿。 兴儿正睁着眼睛看她,小手摸着她的脸。 “兴儿,你想爹爹吗?” 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仿佛在说—— 想。 王语嫣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 她抬起头,望着母亲:“娘,女儿想回去。女儿想带兴儿和晴儿去见爹爹。” 李青萝望着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娘陪你去。” 王语嫣摇头:“女儿自己去。这是女儿和他之间的事。” 李青萝叹了口气:“好。娘不拦你。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王语嫣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孩子,轻声道:“等兴儿和晴儿再大一些。等他们会叫爹爹了,我们就去。” 李青萝点头,轻轻抱住她:“好。娘等你。” 窗外,太阳升起,洒在山谷中,金光万道。 茶花在晨风中摇曳,花瓣飘落,像一只只粉色的蝴蝶。 王语嫣抱着孩子,望着远方的天空,心中默默道: 表哥,你等着我。 等兴儿和晴儿会叫爹爹了,我就带他们去见你。 远处,燕子坞的方向,隐隐有钟声传来。 --- 午后,王语嫣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望着潺潺的溪水。 兴儿和晴儿在旁边的草地上爬来爬去,乳母在一旁看着他们。 她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慕容复留给她的那枚,是外婆留下的。 玉佩温润,上面的血迹依旧鲜红。 她握紧玉佩,闭上眼。 表哥,你在燕子坞吗? 你在等我们吗? 她睁开眼,将玉佩挂在颈间,贴身收好。 她站起身,走到孩子们身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兴儿的脸。 “兴儿,爹爹在等我们。你要快快长大,学会叫爹爹。” 兴儿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小手,抓住她的手指。 王语嫣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幸福。 远处,李青萝站在木屋门口,望着女儿和外孙,眼中涌出泪。 她知道,女儿要走了。 她留不住。 她只能祝福。 她转过身,走进木屋,开始收拾行李。 她也要走。回曼陀山庄。 那里是她的家。 --- 傍晚,王语嫣站在茶花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 夕阳西下,将山谷染成暗金色。 她的手中,握着那枚玉佩。 李青萝走过来,将一只包袱递给她:“嫣儿,这是娘给你们收拾的衣裳。路上用得着。” 王语嫣接过包袱,抱住母亲:“娘,女儿舍不得您。” 李青萝的泪涌了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娘也舍不得你。可你有了自己的家,该回去了。” 王语嫣泣不成声。 李青萝松开她,替她擦去眼泪:“别哭了。路上小心。到了燕子坞,给娘写信。” 王语嫣点头,抱着包袱,走到孩子们身边。 乳母已经抱起了晴儿,兴儿在另一个乳母怀中。 王语嫣望着这个住了将近两年的山谷,望着那些茶花,望着那几间木屋,心中涌起一股不舍。 这里是她避难的地方,是她独自抚养孩子的地方,是她疗伤的地方。 如今,她要离开了。 她转过身,向山谷外走去。 身后,李青萝望着她的背影,泪流满面。 “嫣儿,保重。” 王语嫣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她走出山谷,沿着那条隐蔽的水道,向太湖走去。 身后,山谷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芦苇在风中摇曳,像在向她告别。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远处,太湖上波光粼粼。 阳西下,将湖面染成暗金色。 她知道,表哥在等她。 她加快脚步,向湖边走去。 第272章 阿碧的自由 正月十五,元宵节。 西域的碎叶城,虽远在万里之外,却也张灯结彩,庆祝上元佳节。 街上人来人往,小孩们提着灯笼嬉笑打闹,大人们猜灯谜、吃汤圆,热闹非凡。 碎叶城是丝绸之路上的重镇,商贾云集,胡汉杂处。 城中的一条小巷深处,有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 “忘忧”。 茶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布置得简朴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茶禅一味”,笔迹娟秀,是老板娘亲手所书。 老板娘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淡青色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清秀,眉眼温柔。 她总是低垂着眼睛,不敢看人,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没有声音。 她叫阿碧。 阿碧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了。 去年春天,她离开中原,一路向西,走过荒漠,翻过雪山,来到了碎叶城。 她本来想去更远的地方,可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不是身体走不动,是心走不动了。 她累了。 不想再走了。 她用身上仅剩的银子盘下这间小茶馆,取名“忘忧”。 她想忘记过去,忘记燕子坞,忘记慕容复,忘记那些背叛与愧疚。 可她忘不了。 每天清晨,她早起煮茶,招呼客人。 客人大多是丝路上的商旅,赶路的旅人。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说着各种方言,带着各自的故事。 她静静地听着,从不插嘴。 她喜欢听别人的故事,因为听别人的故事,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故事。 夜深人静时,她关了店门,独自坐在窗前,望着东方的天空。 那里,是中原,是江南,是燕子坞。 她想起太湖的烟波浩渺,想起参合庄的茶花满园,想起还施水阁中的书卷香气。 她想起慕容复,想起他白衣如雪的样子,想起他偶尔露出的笑容。 她从不后悔爱上他,只后悔背叛了他。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可她喝习惯了。 苦茶,就像她的人生。 她放下茶杯,喃喃道:“公子,您保重。” 窗外,月亮升起,洒在小镇的屋顶上,银白一片。 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是人们在庆祝元宵节。 她站起身,吹灭蜡烛,走进内室,躺在床上。 这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又回到了燕子坞。 慕容复站在太湖边,笑着对她说:“阿碧,你回来了。” 她冲过去,想要抱住他,可她的身体穿过了他,像穿过一缕烟。 她回头,看见他的身影渐渐消散在晨雾中。 她猛地睁开眼,窗外,天色微明。 正月十六,到了。 她坐起身,擦去眼角的泪,开始洗漱换衣。 今天,还要开店。 --- 正月十六,清晨。 阿碧打开店门,门口已经站着一个胡商,牵着骆驼,风尘仆仆。 他用生硬的汉话问:“老板娘,有茶吗?” 阿碧点头,让进店里,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胡商端起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从怀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好茶。老板娘,你一个人开店?” 阿碧点头:“嗯。” 胡商叹了口气:“一个女人,不容易。” 阿碧没有说话,只是低垂着眼睛。 胡商站起身,牵着骆驼,继续赶路。 阿碧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也是一个人。 可她不是一个人,她有思念,有愧疚,有那些放不下的过去。 她转过身,开始收拾碗筷。 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面容和善。 她看见阿碧,笑道:“阿碧姑娘,今天有汤圆吗?正月十五过了,可我还想吃。” 阿碧点头:“有。您稍等。” 她走进厨房,煮了一碗汤圆,端出来。 妇人接过碗,吃了一口,眯起眼睛:“好吃。阿碧姑娘,你手艺真好。” 阿碧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妇人放下碗,望着她:“阿碧姑娘,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孤单吗?” 阿碧怔住。 孤单? 她早就习惯了。 从离开燕子坞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一个人。 孤单是她的影子,甩不掉。 她轻声道:“不孤单。有茶,有客人,就够了。” 妇人叹了口气:“你还年轻,该找个人嫁了。女人啊,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阿碧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不是没想过嫁人,可她心里装着一个人,装不下别人。 那个人,是她这辈子最幸运的遇见,也是最不幸的遇见。 妇人吃完汤圆,放下几个铜钱,起身离去。 阿碧送她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默默道: 我这一辈子,不会再嫁给别人了。 我爱过他,就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转身,走回店里,继续煮茶。 --- 午后,茶馆里来了几个客人。 他们坐在角落,低声议论着什么。 阿碧端着茶壶,给他们倒茶,无意中听见他们的话。 “听说了吗?中原那边出大事了。朝廷要出兵西夏,已经在调兵了。” “西夏?那不是慕容复的地盘吗?” “慕容复?那个南慕容?他早就不是南慕容了。听说他把灵鹫宫都还了,一个人躲在燕子坞,不出来了。” “啧啧,可惜了。一代枭雄,落得这般下场。” 阿碧的手微微发抖,茶壶差点脱手。 她稳住心神,继续倒茶。 客人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议论。 “那个乔峰也去了燕子坞,听说连官都不当了。” “乔峰?那不是辽国的南院大王吗?” “是啊。他跟慕容复是结拜兄弟,去投奔他了。” “这倒是有意思。两个大男人,躲在江南过安生日子。” 阿碧倒完茶,转身走回厨房。 她靠在墙上,泪流满面。 公子,他一个人在燕子坞,孤单吗? 他有没有想她? 他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他。 她擦干眼泪,继续煮茶。 日子还要过,茶还要卖。 --- 傍晚,阿碧关了店门,独自走在碎叶城的街上。 夕阳西下,将街道染成暗金色。 街上行人匆匆,归家的归家,赴宴的赴宴。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上。 她走到城门口,望着东方的官道。 官道弯弯曲曲,消失在暮色中。 那是回中原的路,回燕子坞的路。 她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条路,站了很久。 她想起慕容复跪在地上,嘶声喊道:“阿碧!你跟我回去!” 她当时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可她舍不得,又怎样? 她没脸回去。 她转过身,走回城中。 身后,城门缓缓关闭。 暮色四合,碎叶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走回茶馆,推开门,点上灯。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又想起了燕子坞。 “公子,您保重。”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苦味更浓了。 她放下茶杯,走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 木匣不大,里面装着她最珍贵的东西—— 一枚玉簪,和一封信。 玉簪是慕容复送给她的,是她离开燕子坞时偷偷带走的。 她从不戴它,只是偶尔拿出来看看。 信是慕容复写给她,她没敢看,偷偷藏了起来。 她怕看了,会更舍不得。 她握着玉簪,闭上眼。 公子,您一定要好好的。 奴婢在这里,为您祈福。 她将玉簪和信放回木匣,锁好,放回抽屉。 她站起身,吹灭蜡烛,走进内室。 窗外,月亮西沉。 远处,隐约传来驼铃声,是夜行的商队。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