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有等差》 1. 结婚纪念日 “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健康或疾病,都爱你、珍视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教堂钟声响起,湛蓝天空鸽群盘旋,新人在祝福声中拥吻。 和煦春风裹挟着馥郁花香,宾客们的欢呼沸反盈天。唯有俞音安静坐着,目光凝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的那圈牙印上。 昨夜极致纠缠留下的印记,力道重,痕迹深。辗转厮磨,黑暗中感官异常敏锐,就算是醉酒意识不清醒,也依旧记得很清楚。 而身体,只会比昏沉的头脑记得更牢。 手指蜷动,连着筋骨都是一阵酸麻,俞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动作,直到手机震动,跳出一条消息。 【礼物喜欢吗?】 屏幕亮了又暗,她始终没有点开。 今天是俞家二小姐俞琳的婚礼,也是她和沈淮西结婚一周年的纪念日。只不过今天风和日丽,而她结婚那天是个雨天。 是俞音最讨厌的雨天。 淅淅沥沥的小雨砸下来,毛茸茸的草坪渐渐起了雾,牧师的誓词才说了一半,沈淮西叫停了仪式。 说来讽刺。 今天,结婚纪念日,她竟然也出轨了。 俞音没参加晚宴,仪式结束就驱车离开。到家的时候,夕阳映照,庭院的紫藤花落簌簌,一切都美得那么梦幻,可俞音无暇顾及。她今天行程挺满,换完衣服还要赶去机场接人。 踏入门厅,却发现墨色地毯上落了几片玫瑰花瓣。 花瓣是新鲜的。 而家里没有玫瑰。 呼吸明显一滞,头顶感应灯熄灭,昏暗的客厅斜穿进一道夕阳余晖,一道修长的身影静立其中。 是沈淮西。 他怎么回来了? 俞音习惯性去看墙上的挂钟,六点差五分,此时他应该在临港应酬。她正愣着,光影几经变换,沈淮西已到眼前。 他身上的银灰色衬衫泛着温润的光泽,纽扣解了两颗,袖口挽至小臂中央,腕上的鳄鱼皮腕表低调优雅。 眉骨清隽,眼睫低垂,看向她的眼眸或许是因为夕阳点缀,覆上了几抹柔情。 “为什么不回消息?” 挂钟还在安静走着,他却伸手来接她的包。俞音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打得措手不及,条件反射般地攥住了包带。 包带绷直的那一瞬间,本就难以言喻的氛围又添进去一点窒息的尴尬,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大脑宕机的那一声“嗡”。 心口蓦地一跳,俞音松开手,紧了紧胸前的披肩。昨晚的事,在没搞清楚谁是「男主角」之前,她还没有想让沈淮西知道的打算。 沈淮西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反常,接过包挂在旁边的黑胡桃木衣架上,垂眸看向她时,又重复了一遍:“为什么不回消息?” 夕阳坠得很快,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那点灿烂隐没进了昏暗。 沈淮西高大的身影投射,逼仄的环境中,俞音躲过他的视线:“没看见。” 她身上水蓝色的缎面鱼尾裙裙摆不及地,一晃一晃如波浪般轻柔。沈淮西却忽然上前一步,裙摆蹭抵着他的西裤,停止了晃动。 俞音退无可退,因为他的靠近,不自知地微昂起头。 他的眼神和以往都不同,是一种熟稔,暗藏着轻佻。 这样的眼神,俞音 不是第一次见,婚前两人在咖啡厅见面的时候,沈淮西就有过这样的眼神。 当时他是在表达对「包办婚姻」的不满以及对她这个「吸血虫」的鄙夷。 那现在呢? 他在表达什么? 他想表达什么? “俞音。”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现在撒谎,连眼睛都不眨了。” 时针滴答,他的眼瞳明亮,似乎在明晃晃地告知她,这句话是一个玩笑。不过俞音心里有鬼,没法儿心安理得,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不想回。” 没必要了。 这段婚姻即将走到尽头,没必要再掩饰了。 俞音不打算再和他纠缠下去,转身推门往外。 谁知,沈淮西竟破天荒地跟着她出门,在她拉开车门的那一刻摁住她的手,食指恰好抵压在她无名指上的那圈咬痕上。 他的掌心温热,柔软又生硬的触碰滋生出一阵猛烈的电流,俞音下意识想要躲开,却被他力道更重地扣紧。 他今天种种反常举动,俞音心底竟生出了一个荒唐念头。 可沈淮西昨天一早就飞去了港城,机场接机、企业洽谈的时间节点都有照片新闻。 绝不可能是他。 晚风骤然而过,落花如绸飞舞到眼前,门前昏黄筒灯应声亮起。 已经六点了。 沈淮西身上有沐浴后的清香,丝丝缕缕地传过来。俞音抬眼看他,竟捕捉到他狭长眼底的那抹笑意。 而他的声音被风声裹挟,也莫名有一种诱哄的味道。 “俞音,我们谈谈。” 2. 好好过日子 “你迟到了整整十七分钟!” 傅莹坐在行李箱上,掐着表,等俞音下车跑到她面前,才严谨地报出了这句话。 十厘米的恨天高,金色闪片的包臀短裙,任谁都猜不到这是一个刚经历了十小时长途飞行的人。 俞音伸手在她如海草般不羁的头发上揉了一把,紧接着把手里的面包和拖鞋扔过去,拖过行李箱转身就走。 傅莹“嘿嘿”一笑,嘴里叼着面包换了鞋,嬉皮笑脸地追上来:“本公主原谅你了。” 俞音没搭理她,打开后备箱,拎起行李箱,整个人差点没栽进去。这箱子轻飘飘得根本没有重量,她都怀疑这是空的。 “东西用你的,我人回来就够了。”傅莹殷勤地把后备箱门关上,笑得更欢。 “……”俞音扶额,真的很想问一句「公主大人,您拎箱子的意义在?」 傅莹心有灵犀,眨巴两下眼睛:“我随手拿的,否则赶飞机都没有仪式感。”紧接着她把俞音推进驾驶室,“你干嘛去了?平时那么守时的一个人。” 俞音一直等她绕回副驾驶,扣上安全带,才开口:“没什么,碰到沈淮西了。” 这下轮到傅莹笑不出来了,嘴里叼着的面包叭唧掉在了腿上。她张着嘴巴,几乎大半个身子越过中控台,就又被一脚油门震了回去。 等车子行驶在宽阔的快速路上,才缓过神来。她把面包捡起来再次塞进嘴里,干巴巴嚼了两下,得出了一个结论:“男人也有第六感?” 然后是连珠炮般地追问:“你和他坦白了?他什么反应?没发飙吧?打你没有?还是互殴?你吃亏没有?” “没有。” “什么没有?哪一点没有?” “都没有。” 傅莹松了口气,再一次发起冲锋:“怎么回事儿?昨天喝多了?被人算计了?还是自愿的?” “不知道。” “出了这种事情你和我说不知道!”傅莹的声调抬高了八度,又立刻降下来,“也是也是,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她嚼着面包,正反复叨叨着,俞音却突然开口喊了她的名字,很是郑重:“傅莹。” “嗯?” “是我错了。” “也不是,你……” “就算是名存实亡的婚姻关系,也要有底线。”俞音捏着方向盘的手攥了两圈,“是我没守好底线。” 傅莹急了,连面包也不啃了:“怎么就是你的错了?!他沈淮西干净到哪里去了,他最近和许思都上几次头版头条了,绯闻漫天飞也没见他有愧疚心啊。你没必要!” “有必要。” 这三个字一出来,傅莹就不吱声了。她很清楚「出轨」这个词对于俞音的重量,是死亡。 是她妈妈的生命。 傅莹把酸涩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低下头继续啃面包。 月上梢头,街面车灯如流水般急驰而过,俞音把傅莹送到富云。傅莹自己去办入住,让她在车上等。 等人的间隙,俞音下车倚着车门透气。 喷泉景观声势浩大,淙淙水流激荡起洁白的水花翻涌,恍惚间,她又想起出门前与沈淮西对峙的那一幕。 指间似乎仍存留着灼热的电流,他的声音浅淡,却足够让她自惭形秽。 「俞音,我们好好过日子吧。」 好好过日子。 如果是半年前或许还可以,她还有期待。 如果昨晚的事没发生,她和沈淮西耗着就耗着,也算不了什么。 但现在不可能了。 她,接受不了。 就在这时,短促的铃声响起,她看了眼来电,是富云酒店陈经理的。电话接通,答案在意料之中。 俞音笑了:“入住系统坏了,监控也坏了。陈经理是不想干了?” 手机对面的陈经理认错态度极好:“俞总,我的工作失误,我认罚。” 昨晚俞琳的单身party开在富云,有人酒醉闹事,几乎打砸就差抢烧了,闹得极其难看。而富云是沈氏经营的,婚前25%的股权被沈老太太划给了她,她担着俞总的名头只能赶过去处理。 谁知道处理完就栽了跟头,还不知道是怎么栽的,俞音觉得挺倒霉的。 二月廿三,果真不是个好日子。 而对面的陈经理久久没听到俞音的回答,心中忐忑难安。 他在富云干了八年,知道沈俞两位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东家。唉,做夹心饼干当真考验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桌上的电话开了免提,时间分秒流逝,他却觉得度秒如年。 因为监控没坏,是他骗了俞音。 昨晚俞总过来处理闹事,到的时候将近十二点,人应该刚从酒桌上下来,醉醺醺的。混乱中她被人搡到了地上。 他本来不指望俞总解决,可没想到平时看着好说话的俞总麻溜地爬起来,拽着闹事的头的衣领毫不手软地往冰桶里按,然后把其他几个嚷得厉害的全揍了一顿。 场面相当惨烈,他都不敢插手。 到了后半夜,远在外地的沈总竟也赶了过来。让人把监控处理干净,还把闹事者的名字要走了,之后就进了俞总住的总统套房。 不过没呆满两小时,天没亮人就走了。 没想到沈总前脚刚走,后脚俞总又找上门让他调监控,还要查客房的入住信息。他旁敲侧击地问,俞总只说打了人要上门道歉。 他左右为难,只好先忽悠过去,现在和沈总对好了口供,他才敢睁眼说瞎话。 风声呼啸,穿插着水声,间奏着鸣笛,听筒里俞音的声音飘渺:“我在停车场,当面谈谈。” 陈经理几乎是一瞬间抬头望向对面的人。 修长的手指,银色素链缠绕在无名指上,在他望过去的那一瞬间,掌心收拢,项链收回西装内袋。 陈经理定了定神,按事前说好的口径回话:“俞总,监控是昨天半夜有人溜进保安室删的,不止宴会厅的,多区域都删除了。” 言下之意,是俞琳那帮闹事的朋友,怕监控流出去,先下手为强。 以俞总的脾气,但凡涉及到俞家的,只要不闹到她脸上,她都懒得管。将这次监控被删推到俞家头上,俞总就是再想查,短时间也是不会闹到俞家去的。 权宜之计,抵用就行。 果不其然,俞音没再坚持。可她抛出了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沈总昨天来过吗?” 陈经理额头的汗一下子冒出来了:“没见过沈总。” 他确实没见到沈总的面,不算说谎。 < p>之后俞音没为难他,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撞击声后,电话挂断。 旁边监工的祖宗也起身往外走。 陈经理长舒一口气,迅速把手机揣回兜里,喜笑颜开地送佛去了。 而俞音的处境却好不到哪里去。 猝不及防被人摁在车门上,清新的柑橘味道笼罩,她的声音和冷淡的眉眼没有一点波澜,甚至连被人围堵的厌烦都没有:“我不喜欢这样。” “为什么不回消息?” “不想回。” 男人却半步不让,上前一步逼得更近,语气也带着强势:“为什么?” 俞音甩开他扣在自己腕间的手,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径直拉开车门发动车子。引擎轰鸣的刹那,他竟偏执地绕到车头,硬生生挡住去路。 她猛踩刹车,强烈的惯性冲击,肩头的披肩垂落,露出胸前细碎又暧昧的吻痕。 俞音觉得今天真的是倒霉透了,因为此时中控屏上正闪烁着沈淮西的电话号码。 她不打算接听。 车窗降下的那一瞬间,不好闻的机油味道混合着尘土的热浪席卷,俞音下意识皱了眉。 “沈淮西没和你一起?” 男人都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她低头把披肩拢好,淡淡开口:“商誉,你是出国,不是出世。” “俞音,回答我。”商誉的手攀在车窗,大半个身体凑近,俊秀的脸庞上有她曾经最喜欢,现在最讨厌的执拗。 “我回家,过我的结婚周年纪念日。”俞音的手放回到方向盘上,视线定在他摁在车窗的手上,“这样的节日,就不邀请商总一起了。” “沈淮西不在南城,他下午在临港开会。” 俞音明显愣了一下。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很多事情点到为止是基本的礼貌,没想到商誉就是要戳穿。 他到底在发什么神经? 而沈淮西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叮铃铃的铃声响个不停。这年头,连发神经都流行扎堆吗? 她不打算和商誉纠缠,停车场不是封闭区域,要是被人看见,又有一堆麻烦事。 就在此时,商誉倾身过来,一只手隔着她的摁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则利落地从里拉开车门:“俞音,和他离婚。” 俞音性子倔强,最讨厌别人逼迫。商誉很清楚她的个性,不过他也知道,这个时候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话,是不起作用的。 俞音的眼睫垂着,看不穿她的想法,她只是很安静,任由他的手压着她的。 自俞家落魄,她的性子变软,柔和了许多。共友透露过在很多事情上,俞音都在忍让,尤其是关于俞家的,早没了以前公然和俞承俊唱反调打擂台的倔了。 商誉是心疼她的。 虽然他一出国,她就狠心断了和他的联系,辗转于各大豪门之间。但他这次回来,是真想帮她。 沈淮西不是个疼人的,绯闻遍天地传,而俞音为了钱嫁给他,名声也坏了。事到如今,还守着这座坟墓干什么?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恼怒还是旁的什么,但当他听见俞音冷漠的声音,一切都熄灭了。 她说:“商誉,你没资格。” 3. 他是故意的 俞音觉得自己是觉少了,连傅莹都忘在酒店了,等意识到的时候,人已经在绕城高架上了,根本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不得已她给傅莹打了电话,傅莹也不在意,说直接餐厅见,省得她来回跑。 宽阔的街道,川流不息,汽车尾灯交错,拉出一道道红色的流光。 俞音贴边开着。 她的脑子很乱,她不得不承认不是觉少了,而是在见到商誉的那一刻起,她就没了理智。 三年前,俞承俊的丑闻闹得满城风雨,俞氏项目接连被抢,资金链濒临断裂。情急之下,他搬出俞音和商誉那段口头约定的“娃娃亲”,求上了商家。 商家对俞音一向满意,点头称好。恰逢商母旧疾复发,亟需出国医治,商父分身乏术,只能让商誉陪同。 在商誉动身前夕,他们见过一面。 他温声对她说:“小音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很快就会回来。 那时候太天真了,俞音以为他真的会回来。 可自此,两人断了联系。订婚的日子一拖再拖,足足拖了一年半,拖到俞家濒临破产清算,他依旧杳无音信。 她才终于知道,往日两家门当户对,联姻乐见其成。如今俞家大厦将倾,联姻无异于平白背负一个拖油瓶,商家绝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她不怪商父商母。连自己的父亲尚且算计她,又怎能奢求外人真心相待? 但是她怪商誉,准确来说是怨恨。 他明知道她最讨厌欺骗,为什么还是选择瞒着一切,把她当成跳梁小丑一样戏弄?难道他以为她也会死缠烂打,抓着他不放吗? 俞音死死捏着方向盘,眼眶发热,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商誉那句「和他离婚」像是一根刺,扎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当初可以一声不响地离开,现在又像个救世主一样回来,对她的人生指手画脚? 凭什么他那么自信,以为现在的她还愿意听他的话? 一路疾驰,街景变幻无定,满腔愤懑应和着心跳,沉闷又急促,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将俞音从翻涌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是陈经理打来的电话。 “俞总,刚刚发现有段监控没删干净,我已经发您了。还有,有位先生联系您,他的联系方式我也发过去了。” 他看着十分钟前沈淮西发过来的短信:【走廊监控给她,告诉她有人找,联系方式:188XXXXXXXX】,硬着头皮说完了。 此时的他,终于知道俞总想查的是昨天晚上和她共处一室的男人。 这半年,沈总的绯闻遍天传,俞总却从没表过态,其实外界早就猜测这段婚姻已经结束了。 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乌龙,这对「琴瑟和鸣」的联姻夫妻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算了,这也不是他该操心的。陈经理两眼一闭。 而俞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顿了下回复:“知道了,麻烦你了。” * MOCA落地窗透明,景致一览无余。灯火通明,绿植遍布。 傅莹下车,火急火燎地迈上台阶,不巧和一个衬衫西裤的男人撞上,两人被撞得各退了几步。 傅莹没抬头,回敬两句「不好意思」继续往里冲。 西南角包厢的门半开,俞音正望着手机发呆。 暖黄色的光晕下,她的侧颜温婉,低马尾有些乱了,五色钻石蝴蝶发卡偏在一侧,围在肩颈上素白色披肩也垂在一旁,露出点滴痕迹。 傅莹心里挺不好受的。 俞音自小就是死脑筋,认定的人和事,都非得撞个头破血流才知道回头。正因为这样,只要是俞音想做的,她都支持,从来不劝。 有那么一个眼高手低的爹,还有一个唉声叹气的妈,俞音能这么优秀已经足够了。 她也只要她开心就够了。 可她现在不开心。 傅莹心里酸酸的,她不怕俞音想不开,也不怕她冲动。她知道俞音总能处理好的。她只是替俞音不值。才27岁,老天怎么这么不厚道。 她越想越难受,最后只能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假装犯困来掩盖自己的情绪。她一溜小跑过去,贴上俞音的肩,嗓音黏糊糊地撒娇:“饿死本小姐了。” 俞音没被她吓到,伸手薅了一把她的刘海:“不用担心我,我没那么蠢。” 傅莹被她戳穿心事,鼻子又酸了,可眼泪还没掉下来,俞音又将黑森林蛋糕推给她:“欢迎傅大小姐回国。”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没想到俞音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 “我刚刚碰见商誉了。” 傅莹真的炸了,拉着俞音的胳膊拼命摇:“他故意找你的?他是不是有毛病?他……” 俞音被她闹得脑瓜子嗡嗡的,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我还没离婚。” 也是,还没离婚,她还是沈家的人,商家是不可能找她麻烦的。 “我这次回来呆半个月,你得每天陪我!”傅莹挖了一口蛋糕塞进俞音嘴里,“再等半年我就回国了,以后我俩过。” 俞音也挖了一勺塞进她嘴里:“才不要。你家里乱得要死,我得气昏过去。” “乱室佳人,你懂不懂!” “乱室懒人还差不多,500平的房子被你造得都像蜗居。” 两人嘻嘻哈哈,一顿饭吃完将近十一点。俞音起身结账,傅莹收拾残局,有人从门前经过,她下一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是刚刚碰到的那个男人,他正在一板一眼地通话:“邱总,合同的修改细节……” 这下傅莹看清了他的脸,沈氏集团总裁助理—丞钊。瞬间一道天雷直劈天灵盖。 丞钊来这里不是吃饭,而是谈工作,所以沈淮西也在,还就在她们隔壁。而MOCA的包厢隔断是水纹玻璃,只要不吵嚷都算私密,好在她们刚刚只是叙旧,没有讲什么重点。 傅莹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想立刻冲到俞音面前把她带走,谁知道下一瞬,沈淮西站在她面前。 “傅小姐。” “沈总,好巧啊。”傅莹僵笑着打招呼,实际上一只手已经翻到了俞音的电话。 “我听说,傅家的风电项目出了问题。” 傅莹没拨通俞音的电话。 她不参与傅氏经营,不知道沈淮西说的是真是假,不过套她的话都能用商业为饵了。她倒要看看沈淮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傅莹笑嘻嘻地说道:“这个问题,沈总应该找我哥吧。” “这个时间,我想他没空。” “……” 傅莹的大哥傅则和沈淮西是发小。傅则听起来很负责,实际上和沈淮西一样,是个玩咖。好死不死,这俩玩咖搞事业还都是一把好手,倒成了长辈口中的「好榜样」。 傅莹被呛,瞬间挂脸,见俞音还没回来,就猜到她肯定被沈淮西找人拖住了,肯定就是那个丞钊。 她没 好气儿地斜了眼罪魁祸首:“有事说事。” 沈淮西竟然拉开椅子坐下来,十分随意地将俞音碟子里剩下的半块虾肉吃了:“没事。” 傅莹满头黑线。 “明天碰到傅则,我会转告你回京的消息。” 傅莹瞬间警惕,她这次是偷偷回国,一旦消息传回家里,必定开启一天25h的相亲之旅。呵呵,沈淮西这是在逼她走呢。 “你和商誉一班飞机回的国,我看他就很不错。” 傅莹觉得他脑子有病:“你什么意思?” “傅小姐是什么意思呢?”沈淮西笑着,但眼神明显不对劲,是一种很浓厚的敌意,“我听说是傅小姐告知他,俞音要离婚的。” 傅莹即刻反驳:“我没有!” 她在见到商誉的那一瞬间就赏了他一记白眼。她是不会出卖俞音的,但沈淮西是怎么知道的? 总之不管沈淮西是无意撞见,还是故意监视,都证明这人人品有问题。他怎么能随意造谣? 沈淮西像是猜中了她心思,起身收敛了笑:“傅小姐不是营销号就好。” 傅莹真的要被气笑了。他怎么好意思倒打一耙骂她的?不要脸又阴,俞音结婚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 她越想越生气:“当初婚礼上你中途离场,近期绯闻也没消停过,现在那个女明星许思高调的就差宣布自己是傅太太了。” “你这么糟践她,她凭什么不能离婚?!你们这些男人,就该原地消失,没有你们,她能过的比现在幸福一千倍一万倍!” 傅莹气得半边身子都在抖。 沈淮西却依旧像没事儿人一样,低头轻轻转了下腕表,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嘲讽,却又藏着一点雀跃:“这不是傅小姐打扰我们结婚周年纪念日的理由。” “……” TM,狗日的!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傅莹不想再和他掰扯,准备去解救俞音。 而沈淮西这时候腿脚利索了,长腿一迈将她拦在座位上:“我和俞音有正事要谈,麻烦你回避一下。” 果不其然,俞音结账的时候看到了丞钊。 她侧过身没想和他碰面,没想到丞钊主动上前半步:“太太。” “丞总助。” “沈总今天和岳安集团谈合作。中途饮了不少酒,一会儿劳烦太太了。” “我还有事,不能送他回家。” “太太不用担心,傅小姐那边我来安排。” “……” 故意的。 沈淮西是故意的。 谈合作是假的,跟踪她才是真的。 这么急切,他到底想和她谈什么? 俞音不想接话,而沈淮西已经从转角走了过来,她一转身便和他对视上了。 亨利领的亚麻长T、原色牛仔长裤,都是Bruncello上个月的新品,也是她挑选放进衣柜里的。不过她没指望他会穿,因为他好久没回来了。 今天之前,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老太太的寿宴上,最后因为长辈的「催生」,闹得不欢而散。他以招标项目为由连夜出国,两人再次断了联系。 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沈淮西和女明星许思有了牵扯,甚至为了她在娱乐圈投资了两个大IP项目。明显是上了心,沈家父母立刻把「催·俞音·生」的指标转变成了「催·沈淮西·回家」。 或许今天,他其实是想找她谈离婚的吧。 也好。 4. 一直在期待 晚间风急,穿插进CBD鳞次栉比的高楼,换作割人的寒刀,一寸寸碾压。沈淮西高大的身影投射,莫名有压迫性的窒息感,俞音不喜欢。 她紧了紧披肩,等沈淮西开口。 他将车钥匙递过来:“上车说吧。” 唇齿间淡淡的酒味,混合着他身上清新的花香调,是卧室里香薰味道,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半年前。 那时候的沈淮西不常出差,非必要不加班,就连她参与的几场珠宝设计展,他都会抽时间参加。 他温柔体贴,有分寸,知礼节,关于她的每一件小事都能处理妥当。家庭和睦,让一向讨厌她的沈母都对她换了态度。 至于夫妻生活,两人都没回避,频率不算低。 总之所有的一切,他都做得很好。 或许他只是完成任务,做一个「好丈夫」,就像她也学着收敛,做一个「好妻子」一样。 仅仅半年时间,俞音却不得不承认,她心动了。 因为她冷漠的心底,渐渐生出了不开心。 会因为他临时的工作安排,晚回家而不开心;会因为他参与应酬,酒醉而不开心;会因为他偶尔买的礼物,不合心意而不开心…… 若只是不开心倒还好,但俞音知道,在这些不开心里,有心疼、失落、委屈。 不过她藏得很好。 而这一切,戛然而止,发生在去年秋末,俞音生日后的第三天,沈淮西突然申请常驻国外。 之后两人除了必要的联系,再无其他。 再等到十二月底,圣诞节。沈淮西的花边新闻如雨后春笋,一茬一茬地往外冒,闹得最大、时间最久的是新晋小花,许思。 坐上车,沈淮西打开了热空调,通风口的木质香片随着风一晃一晃,馥郁的香气流转,竟然有些刺鼻。 “国外的项目我已经移交,短时间不会再出国。至于许思,我很抱歉。” 俞音强忍着鼻酸,发动车子:“没什么需要抱歉的。” 沈淮西眸子一黯,车窗外风景变幻,霓虹灯不停闪烁,从俞音的脸颊抚过。清澈的眉眼,秀挺的鼻梁,嫣红的嘴唇,也是说不出一句好听的嘴巴。 他确实没说错。 “奶奶那边可以交给我。” 沈淮西许久都没回答,刚刚还算和睦的气氛也瞬间变得低沉。 俞音也不知道是自己哪一句说错了,她总共也就说了两句话,而这两句她都觉得没问题。说多错多,她准备将错误进行到底。 “我可以净身出户,如果你怕奶奶那边交代不过去,可以象征性的分我一点,等办完手续,我再还给你。” “这半年我想了很多,我们没必要再耗着了,对彼此而言都是负担。人心难得,毕竟碰到喜欢的人不容易。” “许思的身份,家里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也不是没有先例,再等几年……” 她说得正起劲,沈淮西却忽然唤了她的名字:“俞音。” 声调很低,每个字都是重音。沈淮西很少这样和人说话,多数情况,他都是爱答不理,就算回答也只是简短的、不想多费气力的几字箴言。像现在这样的,说明他很烦躁,并且很生气。 算了,他俩过日子都过不到一起,说话就更加说不到心里去了。俞音轻踩刹车,紧接着变道,平静地闭上了嘴巴。 一如既往,她的车开得很平稳,川流不息的马路上,很丝滑地变了好几次道,就连遇见红灯的刹车都踩得恰到好处。 淡淡的。 淡淡的表情,淡淡的语气,她总是这样。 对什么都没意见,对不理解的,也接受。 沈淮西忘了自己换了衣服,下意识抬手想扯松领带,扑了空却没收力道,指尖从脖颈往下划拉出一道红痕。 领口随之往下落了几寸,俞音瞥过去一眼,习惯性地关心:“没事吧?” 他不想回答。 俞音也没指望他回答。沈淮西总是这副死样子,她习惯了。 他们有太长时间没有这么久,这么近距离的相处过了。但俞音能感觉到近半年他的话更少了,好歹在申请国外常驻前,他的头还是会点一下的。 她没再自讨没趣,刚想拿手机,沈淮西却再一次唤了她的名字:“俞音。” 莫名其妙。她的眉轻轻锁了一下,又很快平复。她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了。 “绿灯了。” 前车的尾灯已经过线了,俞音忙踩油门起步,车子因她的慌乱带来一点点颠簸。 沈淮西睨着她,唇角噙着一点笑:“慌什么?” 似是嘲讽,又像是抚慰。俞音不想猜,也不想再绕圈子了。思考了几个呼吸之后,车子刹停在路边,她彻底转过身:“沈淮西,我们离婚吧。”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响,混杂着窗外呼啸的车流。沈淮西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睫垂着,冷硬的侧脸线条在路灯暖黄的光晕中,多了一点温和的味道。 他不说话,连呼吸都很安静,手肘随意搭在中控,袖口提起露出腕间那支深灰钛钢腕表,是上个月她挑选的新款。 俞音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总感觉命中有劫,老天总喜欢在感情上给她开玩笑。 她叹了声气,沈淮西却始终没反应,她不死心又唤了一声:“沈淮西?”甚至还上手搡了搡他的肩。 他的头瞬间歪向一侧,整个人也向她这边倒过来。俞音措手不及,身子忙往前,伸手抵住他的肩和胸膛。 俞音不乐意,声音也不自知地抬高了:“沈淮西,你别……” 他的呼吸灼热,随着他的不安分,七零八落地散在她的脖颈和锁骨。俞音手忙脚乱还是招架不住,以至于最后沈淮西的头已经抵靠在她的胸前。 他的额发蹂躏,十分凌乱,和她的勾缠在一起,俞音感觉自己和它们一样乱七八糟的。 “沈淮西!”她咬牙切齿地喊他的名字,一边摸出手机给丞钊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太太。” 她摁着沈淮西胸膛的胳膊努力伸直,试图拉开距离。沈淮西毫无意识,好像是出于本能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重新拉过来。 他的唇擦过她的脸颊,下颌顺势蹭上她的颈窝,像小猫,吸了猫薄荷的那种。 俞音双拳难敌无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他今天喝了多少?” 丞钊是人精,跟着沈淮西六年,极擅见风使舵。 今天沈总不仅挑选的餐厅特别,饭桌上还坚持滴酒不进,走前却莫名其妙地喝了一小杯,之后就招呼他去找太太「代驾」。 现在听手机那头的动静他就猜到沈总是在「闹」。 他面不改色道:“沈总和合作商洽谈愉快,结束的时候兴致正高,两人各干了半瓶。” “……”俞音沉默。真是倒霉,出来吃饭还吃出个祸害来了。 “辛苦太太,我已经把傅小姐安全送回酒店了。” “谢谢,麻烦你了。” “太太客气,应该的。” 两人彼此客套了几句,俞音挂了电话。 沈淮西似乎真的睡了,可她的手腕被他的手指扣着,明明是虚握的一个圈,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这世上哪有不吃香的沈氏项目? 沈淮西才不会为了促成合作喝成这样,都是别人上赶着讨好他。 难道是家里施压让他收心回来,他借酒消愁呢? 唉,好死不死怎么就摊到她头上了? 俞音越想越气,另一只手也不客气地掐着沈淮西的脸颊肉拽了拽。他瘦了很多,捏起来手感不比当年。 不知怎的,或许是酒味太呛,或许是香薰太浓,眼眶酸涩难耐,她突然觉得委屈。 俞音知道,她一直在期待。 期待真心,期待爱与被爱。 她也总是容易栽跟头,就比如现在。 明明被他莫名其妙地冷落了大半年,明明他和别的女人纠缠不清,明明这段婚姻的开始就不纯粹,她依旧觉得很难过。 而就在眼泪溢出的瞬间,她立刻抬手擦掉。事到如今,她唯一能控制的,只有自己了。 俞音垂眸,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您好,有时间见一面?】 5. 非必要三观 翌日,俞音是被电话吵醒的。 “沈淮西真不是东西!不是说不告诉我哥的吗?我时差还没倒就又上飞机了!” “我真的要被气死了!那厮昨晚还让你伺候!他怎么好意思的?!本姑奶奶都舍不得让你端茶递水!他凭什么!呸!” 傅莹张口就骂,还不带喘气的,最后以土拨鼠的尖叫收尾。 俞音揉揉耳朵,等她喊没劲儿了才慢悠悠应声:“说得很有道理。” 昨晚她把沈淮西半拖半拽进主卧,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解酒药,又灌了半杯水。简单洗漱后,她栽进客卧就睡了过去,这一睡就是十个小时。 傅莹的满腔怒火还没发泄完,感觉到俞音的声音软绵绵的,一听就是还没睡醒,瞬间担心压过了一切。 俞音是个工作狂,睡眠时间极其规律,少得令人发指,某天要是睡到六个小时,都算是烧高香了。 傅莹一直很担心她的身体,可劝也没用,只能疯狂投喂营养补剂。 不过今儿都快十一点了,俞音才醒?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你昨天晚上画图了?是有新灵感吗?什么类型的呀?” 傅莹旁敲侧击,俞音却知道她在想什么,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我睡觉的。” 她昨天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要是没有什么非必要的三观,就不会有乱七八糟的烦心事。没有乱七八糟的烦心事,就能睡个好觉。 “哦哦,那行,那行。”傅莹打着结巴,“要不然你和我一起回法国吧,换个环境,你说不定还能找点灵感。” “等比赛完再说。”俞音从床上爬起来,进了盥洗室,镜子里的她面色红润,“不用担心我。” 挂了电话,迅速洗漱。胸前锁骨的吻痕未消,俞音换了一件半高领的羊毛短袖。 主卧房门大开,沈淮西不在家。俞音没耽搁,下楼拿了车钥匙去公司。 下个月的风尚珠宝设计大赛,征稿截止日期迫在眉睫,她为此熬了好几个通宵,在工作面前,很多小事都顾不上了。 等红灯的间隙,她看了眼短信。凌晨就已经有了回复:【昨晚在停车场看见俞小姐了,俞小姐有男朋友?】 俞音的眉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总感觉作为419对象,他有点越界了,但无所谓。 总之,她没急着回复。 俞音到工作室的时候,倪鸢正巧过来找她:“征稿下周一截止,你画得怎么样了?” “手稿再润色一下,就差不多了。” 俞音天赋高,在校时投稿过的五件作品都获过国际奖,一毕业各大高奢品牌的offer自然拿到手软。 她却任性,哪家都没选,来了学姐倪鸢的工作室。两人埋头苦干,配合默契,每个订单都尽心尽力,如今「聆赏」已经成了业内首屈一指的珠宝设计工作室。 倪鸢看她一副心平气和的样子,把心放回肚子里,又想到前天晚上的事儿:“那场酒局不好意思哈,我真不敢出面。” 最近倪鸢想拓宽业务渠道,做联名设计,几家奢牌都有合作意向,但并不倾向于联名,而是买断。 老东家Coressia也抛出橄榄枝,倪鸢怕Coressia提出不合理的诉求,她又不能不给面子,只好借口出差让俞音去了。 “我听说你喝了八壶白酒,还好吧?” 俞音的酒量深不见底,因为基本没见她喝过,倪鸢心里没底,一直找眼线盯着。她听参与的前同事说,俞音被几个人轮番灌酒,离开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了。 “刘铸那个死猪头,一直和我不对付,可算被他逮到给我下马威的机会了。” “没事儿。”俞音笑着,“他半途就睡了。”她凑到倪鸢耳边,又补了一句,“我的是白酒掺水。” 倪鸢惊得下巴都要掉出来。还能有这种操作?那可都是人精,俞音是怎么混过去的? “上去先干两壶,气势要足。”俞音看穿她的心思,笑着说。 倪鸢一脸「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表情,啧啧两声,刚想说点别的,工作室新招的小助理晴乐就飘了过来。 她的眼里冒着星星:“姐,昨天你妹结婚,排场真大,都上新闻了。好浪漫哦。” “一辈子也就一次。” 俞音对俞琳的态度一向平淡,毕竟最憎恶的那几年已经过去了。 更何况婚姻这种东西,和坟墓没什么差别,尤其是这种以利益为基础的,更是乱葬岗。 两姓之外,还能再埋几个姓。 “姐,你当年的婚礼呢?是不是比这个还浪漫?” 晴乐刚毕业没多久,正是对爱情好奇的年纪,尤其热衷俊男美女的爱情故事。就算沈淮西的花边新闻不少,但就她观察俞音这么淡定和不在意的表现来说,新闻肯定是假的。 所以在她心里,俞音和沈淮西天生一对。 而倪鸢和俞音认识八年,了解她的家庭状况。她的食指点着晴乐的脑门,忙岔开话题:“钱太太一会儿过来取珠宝,你先去检查。” 一想到钱太太严苛到几近挑刺的脾性,晴乐恹恹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走了。 俞音没把晴乐的话放心上,把项链的手稿拿出来,比前几版精进很多。 海洋主题,俞音却只专注浪。倪鸢本来觉得元素太过简单,并不可取,但今天看到这样的设计图,还是被惊艳到了。 “有天赋就是不一样啊。”羡慕两个字简直写在她脑门上了,“我以后靠你吃饭了啊。” “RedCouture得主说谁?”俞音也笑着捧她。 倪鸢看了眼时间,说回了正事:“周小姐的单子转让了,客户一会儿过来,你接待一下。” “行。”俞音没拒绝。 可她没想到,在接待室等来的竟然是许思。 许思 是艳丽妩媚类型的美女,但今天穿着不是她风格的白色娃娃裙,脖子上戴着Coressia最新的那款彩宝项链。 她主动打了招呼:“俞小姐,果真漂亮。” 俞音也很给面子:“许小姐,也很漂亮。” 两位当事人大度又大方,倪鸢这个局外人的眉头却近得能夹死人。她不打算让俞音接待了:“许小姐想定制戒指,有喜欢的风格吗?” “不只是戒指,想做个铃兰主题的套系。”许思翻着产品册子,忽然看向俞音,眼神戏谑,“周小姐的定制单子是俞总负责的,转让给我的话,还是俞总负责吧?” 不知不觉,许思改了称呼。这是把俞音给架起来了,有故意找茬的嫌疑。为了避免日后的大麻烦,倪鸢已经不想做她的生意了。 可还没等她开口,俞音说道:“是我负责,许小姐有什么想法?” “目前没什么想法,你可以自由发挥。不过我最近收了一颗十八克拉的绿钻,希望能用上。”许思一手手指点着产品册子,一手手肘撑沙发沿,就这样别扭地看着俞音。 18克拉的绿钻,应该就是上个月瑞士拍卖会沈淮西拍得的那颗。看来如传闻所言,他送给了许思。 心口泛酸,俞音不由捏紧了手中的笔,却继续笑着走流程:“方便的话,许小姐可以把裸石照片发给我。” 许思终于换了个姿势,将册子放回矮几,拿起咖啡抿了一口,皱了下眉:“我不喜欢喝咖啡,太苦,麻烦下次换成橘子水。” “我会记住许小姐的喜好的。”俞音微笑着,将果盘推过去,“设计图十个工作日会发到您邮箱,许小姐注意查收。” 俞音的好脾气还真不是装的,竟然真的一点个性没有,许思莫名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她失了兴致,懒懒地把果盘推了回去:“加个微信吧,以后方便沟通。” 等许思离开,倪鸢拉住俞音低声提醒:“她摆明了过来耀武扬威,存心给你添堵,这单我来对接,你别掺和。” 俞音不以为意:“有钱不赚王八蛋。” 做设计这么多年,碰到的刺头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她应付得来。 倪鸢不好再坚持,也就放任她去了。她相信俞音的能力,而且就算最后真要出事,她会替她兜着的。 俞音手里还有四五个单子要交付,对接客户需求整整忙活一天,还抽空倒腾了蜡膜和电镀。下班前,她才想起那条未回复的短信。 留下太多字面证据总归不好,她简短回复:【见面细聊。】 对面却回复得很快:【俞小姐,麻烦通过一下。】 与此同时,她的私人微信跳出了一条验证消息:【K。】 头像是乌云涟漪,雨天撑伞的倒影,德国艺术家Friedrich的StormsNeverLast。 雨天。 又是雨天。 俞音静静看了两三秒,点了通过。 6. 辛苦俞小姐 俞音私人微信的联系人少得可怜,也不是什么特殊原因。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想着工作生活要分开,后来发现两个号来回切换太麻烦,时常耽误事,渐渐私人号就用得少了。 今天登录是为了找上学时存的学习资料。 而上一次登录是半个月前,俞母生日,她发了一条祝她生日快乐的语音。 K:【俞小姐,工作很忙?】 俞音免去寒暄,直入主题:【你有什么要求?】 那天晚上毕竟是她主动。 K:【我不需要俞小姐负责。】 监控被删,身上的痕迹也会消失,她不怕日后他拿这个威胁她。但看到这句,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既然他表了态,她也不想和他有更多联系:【好。】 可K先生似乎一点也不理解她的意思:【我想找俞小姐设计一套珠宝。】 俞音也不理解他,哪有人要找一个随时会「爆雷」的419对象谈业务的? K紧接着发来一张图片:【更准确的说法,是复刻。】 是祖母绿项链。 是妈妈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四年前被俞承俊偷偷变卖抵债。她辗转寻找了四年,没有半点收获,如今竟出现在这个人手中。 俞音感觉浑身血液沸腾,头晕目眩,身子几乎站不稳,呼吸也乱了节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K也再次逼迫她给出答案:【俞小姐,有时间接单吗?】 无论此人究竟是谁、怀揣何种目的,这条项链是她的执念,她没有拒绝的余地:【我可以去取。】 K:【明天我会送到工作室。】 到家的时候,将近八点。最近她忙着设计手稿,没怎么关心家里。花瓶里空荡荡,冰箱里空荡荡,整个家里都空荡荡的。 俞音饿过头了,不想吃东西,直接上楼进主卧洗澡。而当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沈淮西这尊大佛竟然出现了。 他斜倚着梳妆台,静静地看着她。板正的衬衫西裤,唯独发型不修边幅,细碎凌乱的额发点缀在他的眉眼之间,流露出婚后极少见到的放浪不羁。 俞音愣住了,最近沈淮西出现在家的频率太高了。她很不习惯。 “沈太太。”沈淮西摘下手表放在梳妆台,眼神却依旧锁定着她,“看到我很意外?” 俞音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没有。” 沈淮西既然回来了,那她就换个地方睡觉,左右几步路的事。 可她刚往前走了几步,沈淮西竟然起身从梳妆台前走了过来,长腿一勾,把门关上了。 “礼物喜欢吗?” 次次都是珠宝首饰,没什么新奇的。这次的她还没有拆,还在衣帽间放着,他也能看得到,有什么好问的? 俞音闭了闭眼,她今天忙到头昏,没想到回家还要揣测男人的心思。太累了,她索性不去想。而且现在他清醒得很,不能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我昨天说的话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 沈淮西抬手将发向后梳,深邃的眉眼清晰却捉摸不透,甫一松手,额发又散乱下来,和他的声调一样漫不经心:“你和我结婚的时候,没问过我同不同意。怎么要离婚了,反倒在意起我的想法了?” 他渐渐逼近,直到站到俞音面前,对上她眼睛,才继续道,“俞音,我是该夸你善解人意?还是该骂你不知好歹?” 沈淮西口无遮拦到这种地步,一点都不正常。今天许思也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面前,是他们两个闹矛盾了? 不过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总之,在这段婚姻里,她自认没有对不起他。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想说什么都可以。”俞音的头发还在滴水,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去吹头发,“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走了。” 沈淮西却寸步不让:“我没听说过夫妻是分房睡的。” “那你现在知道了,闹离婚的都是这样。” “我不同意。” “……”俞音深吸一口气,“好的,我知道了。” 她真没力气和他闹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现在只想吹干头发,然后睡觉。 俞音拿起搭在转角柜上的睡衣,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浴室,三下五除二吹干头发,换上睡衣再出来的时候,衣架上的那件西装外套不见了。 沈淮西已经走了。 梳妆台上还放着他的腕表和蓝宝石袖扣,深灰色领带和她的丝巾也紧挨着搭在椅背上。通往阳台的门支着一条小缝,风掠进来托起米黄色窗纱,如月色般溶溶。 俞音走上前,把门关上。 风静止,熄了灯,黑如夜色笼罩。 一夜好眠。 第二日俞音早早到了工作室,发现倪鸢熬了个通宵,她顶着黑乎乎的眼圈,憨态可掬:“你今儿怎么这么早?” “有客户。”俞音习惯性地把多带的那个三明治塞进她嘴里,看见显示屏上的那张图纸,不禁同情起倪鸢,“钱太太又有新想法?” 倪鸢哀嚎:“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此时距离营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两人各忙各的。俞音手上不停,心里却只想着那条祖母绿项链。时间分秒而过,在她第10086次抬头看向门外的时候。 晴乐捧着一个丝绒盒子,呲着一口大白牙跳进来了。 “姐,有人送你的。” 她喜滋滋地往俞音面前一蹦,盒子被她稳稳地放在了桌上。倪鸢也早凑了过来。 俞音没指望见到人,但还是问了一句:“他人呢?” “我刚下滴滴,他就冲过来塞我手里了,长啥样我都没看到。”晴乐回忆了一下,惊道,“姐,他怎么知道我认识你的?” 俞音、倪鸢相视一眼:“……” 但凡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印着【聆赏】字样的帆布包呢。 晴乐仍在震惊中,俞音说了句“客户”打消了倪鸢跃跃欲试的好奇心。打开锁扣,轻轻抬起,祖母绿项链露出一角,这就是她苦苦找寻了四年的项链。 可能是心里早有准备,她神色平淡,轻轻把盒子盖上,拿手机给K发消息:【项链我收到了。】 回复来得很快:【辛苦俞小姐。】【三个月后我来取。】 阳光明媚,地面树影婆娑,聊天界面上的时间跳到8:00。 “沈总,东西送到了。” 丞钊轻叩车窗,而沈淮西没等到俞音的再次回复,收起手机:“好,你先回吧。”

丞钊顿了一下,昨晚沈总得知许小姐来过聆赏,吩咐他去处理,可他磨了一夜还是毫无进展。他总不能把沈总送出去的绿钻再要回来。 “许小姐坚持要太太设计,我没处理好。” 沈淮西的眼眸黯了黯,手指点了点方向盘。 “我知道了。” * 上午晚些时候,沈母打电话让俞音回家吃晚饭。最近这段时间,俞音很忙,很久没回过老宅,这次就没有拒绝。 下午三点,她提前下班,去买城南立交下的板栗饼。板栗饼是沈老太太喜欢吃的,俞音每次回去都会捎带一点。 刚停完车,她收到了沈淮西的微信:【晚上有事,不能陪你回去吃饭。如果不想去,我和妈说。】 俞音坐在车里,看着饼店前狭长的队伍,里面的一男一女尤为扎眼。 女生身材高挑,穿着打扮很是朴素,小小的脸颊被墨镜口罩遮住。男生一身休闲装,同样也是墨镜口罩。 不过两人举止算不上亲密,就连交流也未有。 是沈淮西和许思。 俞音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有事,而且他身上的衣服依旧是她挑选的。 不过也没什么,她也不想在意。 俞音一直等他们买完离开,才推门下车,顺便回复了一句:【我自己过去。】 刚结婚的时候,沈母对俞音不算满意,言语上刺过几句,但相处久了,两人关系愈渐和睦。 这半年,沈淮西常驻国外,她经常一人回老宅,沈家长辈也从来没有因为沈淮西的态度转变而为难过她。 总之不管沈淮西怎么样,这个家,她是乐意回的。 一到老宅,黎叔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又笑道:“少夫人回来啦,老太太从下午就盼着了。” “谢谢黎叔。” 两人有说有笑地进了门,客厅里老太太正打理着窗台上的水仙花,听到动静,笑眯眯地看过来。 俞音也懂事地上前牵过她的手:“奶奶,我最近忙着画图,来得少了。” 茶几上依次摆放着几样糕点,板栗饼、杏仁酥、龙须糖和糯米方糕。 黎叔将俞音带来的东西放在边几上,还特意把板栗饼藏在最里面。 可老太太眼尖,自打黎叔一进门她就看见了。从后院过来的沈母自然也看到了。 两人相视一眼,谁都没有戳穿。 沈淮西没来,板栗饼却一前一后地进了家门,说明这夫妻俩压根儿没有交流过。这样的婚姻,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沈母又想到下午沈淮西打过来说没时间回家吃饭的电话,心里顿时有一股无名火往上钻。 她这个儿子还真是奇葩。婚前谈起联姻一百个不乐意,婚礼上还当众给了俞音难看,没想到婚后却像变了个人。就在她以为他是收了心,要好好过日子的时候,他又发癫搞成现在这样的局面。 搞得俞音这些天都瘦了。 她摸着俞音的手,心疼坏了,这丫头最近为了比赛,肯定没好好吃饭。她话锋一转,立刻拉着俞音上楼,说最近新得件几条古着珠宝,送给她找找灵感。 谁知道,到了饭点,说没时间的沈淮西竟然回来了。 7. 离婚协议书 “妈,你们聊什么呢?”沈淮西看到她们二人下楼,上前亲昵地揽过俞音的肩,笑道。 沈母一看到他就冒火,没给他好脸色,自然也觉得俞音心里不痛快,立刻把她从他怀里拽走了。 不受待见的沈淮西也没急,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视线一转就看到了边几上的几样东西,唇角的笑微微一滞,目光又转回到俞音身上。 她和前几个月相比明显瘦了,原本应该合身的包臀半裙虚虚挂在腰胯。 聆赏这几个月一直辗转寻求合作,俞音虽然主攻设计,但也免不了伤神,再加上珠宝设计大赛和客单,以她的性格,肯定是顾不上自己的。 掌心下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触感。 竟然是一种很久违的幸福感。 只是,她再一次喊错了人。 但,这又有什么的。 沈淮西挑了下眉,等俞音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才抬步跟了过去。 一进餐厅,全是不友善的视线。沈淮西习以为常,如往常一样贴着俞音坐下,吊儿郎当地依次叫了人。 沈老太太瞥了他一眼,就开始招呼俞音吃饭,一会儿功夫,俞音碗里就堆成了小山。而沈淮西面前空空如也,仅有的一碗汤也是连块肉渣都没有。 他也没闹脾气,筷子伸到俞音碗里夹着吃。 只是他那么一伸手,饭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之后沈老太太和沈父低头装作没看见,沈母的情绪却全写在脸上。她一言难尽地望着自己的儿子,是真想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都是*吗? 而作为当事人的俞音反应是最平淡的,她默默夹了一筷子笋片放进他碗里。 沈淮西慢悠悠地看了她一眼,笑着把笋吃了,又撞撞她的肩,变本加厉地使唤她给他夹菜。 俞音捏紧了手里的筷子,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筷子砸他头上。这人竟然比出国之前更没脸没皮了,骂他他还得瑟上了。 沈淮西不知收敛,一手往后摁住她的椅背,一手手肘撑在桌上,大半个身子转过去笑看着她。 俞音对上他的眼,明晃晃的笑意,看不穿他到底在想什么。她总感觉这次他回国是有目的的,否则何必几次三番地找她麻烦。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回答,沈母替她出了头:“不要没事找事。” “我有吗?” 沈母:“……” 没有吗?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吃饭还要人伺候。 沈淮西不为所动,眼神依旧落在俞音身上:“那你欺负我算怎么个事儿?” 俞音静静看着他,眼里似有不解和探究,但唯独没有不满的情绪。沈淮西早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她总是这样,不理解但接受。 这时沈父发话了:“不想吃就滚。” 沈淮西不打声招呼就申请外派出国,就连家里人也是被通知的。大家心里都不痛快,再加上这半年他鲜少回来,大家心里的火一直没发泄出来。 没想到他缺心眼,自己往枪眼上撞,那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劈头盖脸一通数落,正常人早就羞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了,可沈淮西不仅没反驳一句,还更加神采奕奕了。 反正数落到最后,大家不仅心里的火没灭,反倒更气了。 而罪魁祸首气定神闲地起身说了结束语:“我吃饱了。” 无心恋饭一心恋战,饥肠辘辘的沈家众人:“……” 三战一触即发,真吃饱了的俞音站出来打圆场:“奶奶,爸妈,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他最近瘦了不少,肯定是工作压力大,今儿在家难得放纵。” 不偏不倚,台阶儿给得正正好。而且这么一瞧,沈淮西这小子确实好像瘦了一点。 沈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把已经准备好的、更难听的话咽了下去。沈父抢先离席,眼不见为净。而沈老太太沉默了几秒,把沈淮西喊进了书房。 一点星光点缀的夜幕平静柔和,沈老太太递过来一份文件,沈淮西打开一看,竟然是上个月就拟好的离婚协议书。 沈老太太开门见山:“你们都还年轻,还有时间享受自己的人生。” 沈淮西翻都没翻开就把文件摔到桌上,一副不以为意的神情:“奶奶,我觉得挺好的。” “之前是挺好的,就算没有感情,你说什么做什么都知道护着她。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申请外派搞冷战,绯闻也是漫天地传。这样的日子,不止对你们,对我们也是煎熬。” 这些日子,她仔细想过了。 俞音是好孩子,沈淮西也是,只是两个好孩子不适合,谈不上谁对谁错。归根结底,他们走到今天都是因为当初她乱点鸳鸯谱。 沈淮西低着头,手没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花盆里的文竹。 沈老太太有的是耐心,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 许久之后,她才听到沈淮西的声音:“奶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祖孙二人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俞音已经走了。晴乐手里的订单出了点问题,倪鸢又在饭局上,她要赶回去帮忙。 沈淮西也没多逗留,走时,沈父破天荒叮嘱了他一句。 “感情里的输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是不是你想要的结果。” * 俞音赶到工作室的时候,钱太太的脸色很差。她立刻把蔫巴的晴乐拉到一边,摆正姿态:“不好意思,钱太太,我路上耽搁了一点时间。” “俞总来了啊。不是我计较,是这次的方案我实在不满意!”钱太太指着桌上花里胡哨的设计图,火气很大,“没有新意,元素堆砌,送出去我是要被人笑话的。” “我建议过您删减几项,只是您……”晴乐小声解释, 又被钱太太的一记眼刀吓了回去。 确实不怪晴乐,这上面的元素都是钱太太要求的,双方来回拉扯了好几趟,最终聆赏选择尊重她的意见。 不过,晴乐的态度让钱太太的声音明显大了:“你们是专业搞设计的,不能一出事就说是客户的问题。我负责出钱提要求,你们就要负责做好。” 这次她定的这套是给生意伙伴庆贺用的,为显重视,肯定是宝石堆砌,价格越高越好。按理说不太讲究审美,但她没想到能这么俗,实在是送不出手。 钱太太双手环胸,背往后一靠,睨了俞音一眼接着道:“之前定的几套我都很满意,否则不会继续在你这儿下单。大家心里都有数,以你们的定价,我买品牌都够了。” 话里话外,都是看不上聆赏的意思,不过花了钱的顾客就是上帝。 俞音把快掉眼泪的晴乐支开去调档案,自己则继续赔笑脸:“谢谢钱太太肯定,我们会负责到底的。之前您的要求基本都满足了,不过既然您现在有新的想法,我也会改到您满意为止的。” 态度和话倒是挺软的,实际上根本没顺着她的话讲。钱太太凝了一口气,想想又算了,毕竟她还指望着俞音的金手指呢。 “我就一点要求,下周交付。” 晴乐把资料送过来,满脸委屈,俞音摸了摸她的头,让她先去吃饭,做好今晚通宵的准备。而自己半蹲在故意坐在沙发边缘的钱太太身边,一条一条地和她确认细节。 钱太太心里憋着火,态度不好,大多数时候,半天才点头“嗯”一声。 因此进度很慢。 以至于后来,俞音是屈膝跪在地上给她服务的。 当钱太太最后一个“嗯”姗姗来迟,俞音心里松了口气,合上文件,态度依旧很好:“钱太太,我现在按照您的要求改图,预计3个小时完成。您看您是在这里等,还是回家?” 钱太太把她的话当耳旁风,拿出手机笑眯眯地给朋友发语音消息。 俞音:“……” 其实忍到现在也不差这几分钟了。而且她的腿有点麻了,正好趁着这段时间缓一缓。 钱太太说了五六句话才放下手机,不屑的眼神飘回她身上,慢悠悠说道:“俞总,你的脾气是真好,看来是习惯了。” 看惯了她这幅不动声色云淡风轻的清高模样,钱太太的心底竟然生出鄙夷来。 圈子里任谁都知道,沈淮西和俞音的婚姻,是俞音讨好沈家老太太求来的。既然是求来的,也不怪沈家大少爷常年不回家,她逆来顺受是活该。 钱太太早打算好了。她说这话一部分是为了发泄不满,一部分是想让俞音发火,她好毁约去买成品珠宝,这样更保险。 不过,她没等到俞音的回答,而是等到了一个比她说的话更阴阳怪气的回答。 “原来是钱太太大驾光临啊。” 8. 不想继续了 俞音闻声抬头,看清来人,一怔。 原本趾高气昂的钱太太更是看呆了,等人走到眼前,才回过神。她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摆出一副和善的表情:“沈总,这么晚您怎么过来了?” 沈淮西揽过半弯着身子的俞音,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又捉住她的右手腕仔细翻看了下。 俞音想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握住。由于长时间的执笔,她的中指上有一道很深的压痕,根本没什么好看的。 她看不懂沈淮西,只知道他半晌没有理会钱太太。 过分的安静让钱太太心里发毛,这沈大少爷什么时候到的?是不是看到她对俞音爱答不理的样子,以牙还牙呢? 今天真的是昏了头了,俞音就算再不受宠,那也是沈家的人。她怎么能对沈家儿媳摆脸色呢?她还不想变成破落户! 她心里正打鼓,就看见沈淮西挑了下眉,回答了她:“我太太在饭桌上被人叫过来,我不放心,所以过来瞧瞧。” “俞总还没吃饭?我这不急的!”钱太太赶忙接话,脑子转得飞快,十分善解人意地换了说辞,“哎呀,我仔细想想,其实这套设计很不错的,不用改了。” 做人就是要能屈能伸。就算这套珠宝放进保险箱落灰,也比得罪沈家要划算得多。 “哦。原来我们一家难得团聚,竟然都抵不上钱太太您的一个电话。” 钱太太:“……” 俞音是从沈家老宅过来的? 这岂不是就说明整个沈家都知道她把俞音折腾过来的事了?! 还有沈淮西用的这个您字? 额,她可不认为沈淮西是在讲礼貌。 钱太太这人的特质就是挂脸特别明显,心思几乎都写在脸上了。 虽然性格不讨喜,但给钱极为痛快。既然是开门做生意,顾客就是上帝,俞音可不想让聆赏落得一个仗势欺人的好名声。 她的腿还软着,沈淮西又抱得紧,她只能用肩抵了他一下,让他别裹乱:“钱太太,您放心,我……” “她都说不用改了。客户的需求不是大过天?”沈淮西揽着她,像提溜着猫一样把她放在沙发上,弯腰随手翻开了桌上的那叠修改资料,“我看设计挺符合钱太太的气质。” 俞音:“……” 她突然发现,她现在对沈淮西最多的反应竟然是无语。 而钱太太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真的觉得很好。” “那签个字,好确认存档?”沈淮西表现得像个熟练工,皱眉撇嘴,看着俞音,在等她点头同意。 钱太太这次没敢妄动,也跟着沈淮西看着俞音,眼神殷切炙热。 俞音也不想再生事了:“如果钱太太没意见的话,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谁知道下一秒,沈淮西忽然抻腿似是要蹲下,钱太太无脑秒跟。却没想到他是虚晃一枪,贴着俞音坐下了,而她是真的跪下了。 可钱太太丝毫没有被戏弄的恼怒,反倒松了口气,伏在地毯上逐页签字。 俞音见状想起身,却被沈淮西牢牢把住腰,她也就没继续折腾。事到如今,已经是陈沈两家的事了,她做做样子,没必要非赶着凑热闹。 可钱太太签字很慢,足足签了五六分钟还没好。 而沈淮西的掌心很热,抵压着她的整个后腰,偏他还不安分,总是一收一放。俞音受不了这样长时间的亲密接触,暗戳戳地踩了他一脚。 不踩不知道,一踩吓一跳。沈淮西的右手直接捞过她的小腿架在膝上,甚至还把她的高跟鞋给脱了。 俞音这次不是无语了,而是想骂人。她一下子忘了表情管理,立刻摁住沈淮西的手:“你干嘛!” 沈淮西似乎定了两秒,紧接着手腕一翻就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飘飘甩出一句:“女人就是麻烦。” “不用你管。” 俞音瞪了他一眼,腿拼命往回蜷,视线恨不得黏在钱太太身上,发现她不知何时往旁边挪了两个身位,正埋头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 “钱太太慢慢写吧。” 沈淮西好像有点不乐意了,明显能听出他语气里的不满。钱太太的肩也明显抖了一下,她依旧埋着头写字,却笑着回答:“沈总俞总有事就先走,不用等我。” “不用的,钱太太,我等……”俞音就差一点就能挣脱沈淮西的桎梏,刚得空回答钱太太,就感到身子一轻,整个人被沈淮西抱在怀里。 “你……”她感觉到自己已经说不出话了。 “不知道说什么就不说。”沈淮西把她又往上颠了颠,似乎是意有所指地顿了顿,“要是说点我不爱听的,我还不敢说你。” 出了接待室,俞音没再给他面子,沈淮西也没纠缠,两人分开各自站着。 俞音扶靠着桌面,脸色很不好看。沈淮西不知道是何时到的,但肯定到了有一段时间,否则不会拿钱太太的招再对付回去。 他是看笑话看够了,等钱太太讽刺到沈家头上才出的面。 而这件事她本来都要解决了,虽说过程曲折了点,但总归是解决了。偏偏他出来折腾,让她付出的时间和尊严瞬间没有了任何价值。 她从来都不是个会忍气吞声的人,可现实逼着她必须这样做,这几年她也确实做得很好。只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像钱太太今天说的这样明晃晃的讽刺了。 俞音在这一刻重新意识到,原来在和沈淮西的这段婚姻里,她是受益者。原来离了沈家,她什么都不是。 她有什么资格和沈淮西提离婚呢? 心脏像 是被水泵源源不断地灌进苦水,难以言喻的情绪顺着喉咙往上钻,俞音死死咬着唇,情绪就只能漫进眼眶。 安静的空间里,时钟走针的声音一顿一顿。圆形筒灯围绕,进一步将空间收缩成小小一个圆。地面上二人身影在她眼前交缠,是两条再无相逢的相交线。 突然又再度重逢。 他的身影消失不见。 脚踝上有温热的触感传递,俞音望过去。 沈淮西屈膝半跪在地,抬手轻轻托住她的脚踝,拭去脚底尘土,耐心地将高跟鞋为她穿好。 俞音一直被克制地很好的眼泪汹涌而出。 一滴两滴地砸下去。 砸进沈淮西的发顶,蜿蜒着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他没有抬头。 “沈淮西。” “嗯。” “是我对不起你。” 俞音将腿从他的掌心收回,呼出一口气,“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沈淮西起身,单手抄兜,静静看着她,突然抬手将她脸颊上的眼泪胡乱抹了去。 “别哭了,行吗?” 俞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侧过身,躲开了他的视线。 其实她很久都没有哭过了。自从母亲跳楼,日子就算再委屈、再绝望,她都没有允许自己哭过。今天或许是积压太久的缘故吧。 落地窗外,街景繁华,霓虹闪烁,落进朦胧的泪眼幻化成肆无忌惮的春日娇花。就在这一片艳丽中,俞音听见沈淮西说。 “俞音,给我一点时间,行吗?” * 昨晚的事外界没人知道,但整个聆赏对此了如指掌,晴乐功不可没。倪鸢知道后,去俞音办公室找她。 俞音在聆赏呆了一夜,刚准备小憩,就看见倪鸢推门进来。她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搓着手指比出一个来钱的手势,开玩笑:“钱太太的单子圆满解决,发点奖金呗。” “200块不能再多了。”倪鸢关上门,走近,“晴乐以为你哭是受了委屈在撒娇,我知道不是。”她顺势握住俞音的手,认真道,“你实话告诉我,你对沈淮西还有没有感情?” 俞音说了实话:“有的。但不想继续了。” “因为许思?” “不是。是我自己。”俞音没把那晚的事告诉倪鸢,“我和他不合适。” 倪鸢知道俞音是认真的,也就没再追问。之后俞音拿着最近的订单准备先去工厂看看,再回家。 可一出门,就被一群记者围堵了。 “你好,请问昨天许思来聆赏,是订做戒指的吗?有人陪同吗?是沈氏那位吗?” “昨晚有人拍到沈总从聆赏出来,就和许思夜游霜江,是不是真的?” 9. 牵连到聆赏 俞音双手去挡从四面八方戳过来的话筒,快被乱七八糟的记者的七嘴八舌给说晕了。 倪鸢从身后蹿过来,立刻把她护到身后:“工作室不接受采访。如果各位有珠宝定制需要,可以按序进店咨询。” 记者A:“你好,我们就几个小问题,不算采访。” 记者B:“许思说聆赏的设计师很懂她的品味,可以透露一下设计理念吗?” 记者C:“沈总昨晚来聆赏是不是也是为了她来的呢?” 此时俞音昏沉的大脑总算清醒了一点,能听清记者的提问了。又是沈淮西,他这次回来是专程给她惹麻烦吧?! 倪鸢:“各位有疑问可以去问当事人,聆赏不做任何解答。如果各位没有别的需求,请现在离开,否则我要报警处理。” 记者A仍不死心,话筒几乎杵到倪鸢脸上:“客户资料上沈总的婚姻状况呢?半年前就听说婚姻破裂,在走离婚程序了。” 记者BCDEFG的话筒紧随其后。 “这个问题嘛……”倪鸢十分好脾气地笑道,“沿着这条马路直行三公里,左转过三个红绿灯,再行300m。各位请到民政局咨询。” 记者集体缄默,三三两两地散了。 半小时后,出现了一个热搜词条。 【许思是三。】 佐证材料为倪鸢指路的这段视频里的每一个“三”。 “……”倪鸢彻底无语了,“民政局又不是我家开的,地图就这么标的。” 俞音刚想安慰她,手机上就跳出了许思发来的消息:【俞总,请给我一个解释。】 倪鸢瞄了一眼,白眼差点儿没翻到天上去:“要你解释什么?又不是你说的。要找找我。” 她说着就去翻客户资料,找到许思的电话,可打了两个都被挂断,她直接编辑了一条道歉短信发过去。 “我之前还就纳闷呢,沈淮西结婚的消息人尽皆知,许思正当红还敢和他传绯闻。敢情儿都以为他离了。啧,民政局这地儿选得真不错。” 倪鸢把手机往桌上一叩,恍然大悟,忽然又想到了什么,看着俞音说道,“幸好你没在人前露过面,否则今儿真的让他们逮到大新闻了。” 俞音正低头望着手机发呆。她的左侧脸颊刚刚被话筒怼了,擦破了皮,此刻正肿着。 倪鸢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不规则的一棱棱。窗边黄栌绽了新芽,清冷幽静。 俞音手机里有许思发来的最新消息:【俞总,我并不觉得这是无心之失。】 其实她没觉得许思有多冒犯,许思于她而言只是顾客。至于她和沈淮西的关系。 看得久了早就不在意了。 那么对于顾客而言,她不能对这些责问视而不见:【许小姐,给您造成不良舆论,我们深表歉意。聆赏近期会联系记者澄清。】 许思:【黄金公关时间是6小时。】【俞总作为聆赏的股东,我希望由您出面澄清。】 许思的要求已经超过正常的尺度,俞音没有再回复。 她的心思,俞音知道。 大概是沈淮西那边迟迟不表态,她只能找上她了。但再怎么样,她也是不可能把沈家的脸往地上踩的。 她是不会出面的。 联系好记者,倪鸢负责对接,俞音回了趟家。 而沈母已经在家等着她了。 沈母一下子就看到了俞音脸上的伤,本来冷得吓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焦急,她从沙发那头绕过来,摸着俞音的头:“哎呀哎呀,怎么还受伤了呢?” “妈别担心。一点小伤,不打紧的。”俞音忙安慰她。 “沈淮西这个混帐东西,不回来的时候就不消停,回来还变本加厉了。”沈母性子急,骂起沈淮西向来是得心应手,“给他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丞钊这孩子也学坏了,说他在家。在家在家,我连个人影都没看到。难不成长了翅膀,变成花园里的蜜蜂了。” 俞音哭笑不得。 沈母看她脸色苍白,又是这个点回家,就猜到她又是熬了一个通宵没睡。她心里就算是再着急,再想问许思去聆赏的事是不是真的,此刻也不想拖着俞音掰扯,直接催促她上楼睡觉。 自己则出了门。一出门,她给沈淮西发了消息:【小音到家了。】 下一秒,沈淮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在公司。” 沈母愤恨地摔上车门:“哟,沈大少爷不是在家吗?” “我爸和我总得有一个人上班,要不妈你选一个吧?” “沈大少爷那是上班吗?又是定制首饰,又是夜游霜江的。” 沈淮西拧眉。他刚结束会议,还没看到网上的新闻,不过现在听沈母的意思,他心中已有了数:“妈,你别插手。” “别插手?”沈母一脚油门冲了出去,“记者都堵到聆赏门前了,小音还受了伤。我现在准备去医院,查查看当年是不是抱错了小孩。” “我会处理。”沈淮西不想再和她做无意义的争吵,直接挂断了电话。 窗明几净的会议室里空荡,沈淮西只身坐在会议桌前,食指无名指并拢点成撑着额头。 手机上的视频循环播放。 一片嘈杂声中,俞音被人裹挟着,踉跄了好几步,后背冲抵在旋转门前,差点被门挤压到。然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一只高过一只的话筒中。 她很少有这般惶然无措的样子。昨晚加班,她估计一夜没睡,而一出门就遇到这样的围堵,肯定是懵了。 视频里乱糟糟的声音入耳,沈淮西的眼神晦暗不明。 此时丞钊叩门:“沈总,许小姐说要见你。” 沈淮西过了许久才起身暂停视频,切出去看了眼微博热搜。热搜前十,许思的相关词条占了六个。他没心情点进去细看。 “撤掉她的电影资源。” 上周许思已经进组参加武训,现在撤掉的话,舆论只会更加难看,不过沈总不会不清楚其中利害,或许只是想给她一些敲打吧。 因此丞钊没发表看法:“好的,沈总。” 忽然沈淮西转身看向他:“丞钊。” 丞钊的心瞬间咯噔一声。 阳光融化了沈淮西的轮廓,却让他的声音更加凉:“以后走预约程序。” 昨天下午临时有外商到访,沈总不能参与家宴,便去城南立交买糕点送回去当作赔礼。当时他正和许小姐一起处理代言的问题,因此许小姐从他这里得到消息赶了过去。 晚上沈总临时决定回家吃饭,由他陪同外商吃饭,饭后沈总陪外商在霜江游船。因他下午的过失,许小姐再一次守株待兔。 丞钊在沈淮西身边六年,知道沈淮西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的了。 许小姐在沈总这边已经没有特权了。 丞钊立刻回答:“收到。” 沈淮西那边没有回应,丞钊抬头看了一眼,见他没有要出会议室的意思,于是安静地把门带上退了出去。 沈淮西正看着手机上各类社交平台不停弹出来的推送。 三分钟前聆赏道歉的采访视频发布上网。此时聆赏的社交平台已经完全沦陷,视频底下的评论转发量瞬间达到了惊人的100w+。 作为老板的倪鸢和俞音,两人的社交账号也跟着火了一把。好在两人工作生活分得很开,没什么能扒的。 热门评论五花八门: 【作为负责人,下次发言的时候注意谨言慎行!】 【划重点!许思是客户!不是女明星!客户隐私得不到保障!请大家避雷!】 【这有什么好道歉的……民政局又不会长脚自己走。人家店过去的路线确实没错啊。】 【细思极恐,会不会是沈氏出面了?】 最后一条热门评论,沈淮西默默点了一个踩就收起手机。网络上的事情总归是一阵风,过几天就消停了。 他今天的行程很满,半小时后要和外商签署合作协议,下午要参加政府的招标会,晚上还约了地产项目的负责人吃饭。 他没有时间亲自处理这件事情。 而俞音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钟了。 网络上许思退组的新闻已经发酵,但在资本的运作之下,将此事和【许思是三】等黑热搜挂钩。 聆赏依旧在风口浪尖。 最近聆赏搞联名合作的事情刚有眉目,如果因为这个话题风评被害,那就得不偿失了。 俞音破天荒地给沈淮西发了微信:【牵连到聆赏,许思的话题你解决一下。】 10. 商总请让让 沈淮西刚上牌桌,手机叮了一下。彩色简笔画的头像闪过。 是俞音。 他没急着看,等理好牌倒扣在桌上,才起身示意旁边的经理接替他的位置,走到窗边点开消息回复:【脸上的伤好些了吗?】 【谢谢关心,已经没事了。】 收到俞音的官方回复,沈淮西冷淡的眸子竟划过一点笑意,他答应她今晚会处理好网上的新闻。 紧接着他和包厢里的各位说了抱歉。 许思的新闻在网上挂了一天,其中不少词条都提及了沈淮西,想必他是要出手处理这件事情了。 沈氏这位公子哥儿的作事风格和他的私生活不一样,干脆利落,稳妥周到,从不拖泥带水。再说了,以他的财力自然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能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不过走前沈淮西又补充了一句。 “我太太的聆赏近期会有新的活动,各位感兴趣的话,可以了解一下。” 太太。 聆赏。 大家这才意识到这次事件里有俞音的存在。 啧。 原来是后院起火了。 走廊上,丞钊刚拒绝了许思今天打来的第33通电话,并无视了她发来的第72条短信,转身就看到沈淮西从包厢出来。 他快步上前:“沈总。” 沈淮西的表情浅淡,但丞钊知道他现在的心情要比白天好很多。 他解松了领带,正低头回复消息:“娱记名单整理好了吗?” 丞钊一天都在关注舆论发酵,对涉及到沈氏的一一记录,好在各家报道都有尺度,还不需要他出面解决。 不过沈淮西关心的应该不是这件事。 他心领神会:“和聆赏相关的都整理好了,u盘在副驾储物柜,电子档我现在发您。” 沈淮西点头,让丞钊参加饭局,自己则开车去了丽笙。 丽笙是南城最高端的私人会所,里面最私密的包间几乎夜夜笙歌。 今日也不例外,甚至比以往更热闹,因为傅则过30大寿,圈子里认识的几乎都来捧场了。 他一见到沈淮西,就是一副阴阳怪气的嘴脸:“沈大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沈淮西见怪不怪,上前把他手里的酒杯抢了,把u盘摔过去。 傅则看都没看,拿在手里转着,歪倒进沙发:“啧,不是懒得管?不需要我帮忙的吗?” 今儿上午他给沈淮西打电话,问他来不来party,顺便八卦了下热搜。谁知道沈淮西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在忙”就挂了电话。 现在倒是眼巴巴地过来找他了。 傅则憋着坏,继续调侃:“你还真是有福气。俞音多听话啊,都没闹。” 交好的几个看到沈淮西来了,不约而同地聚过来,张口也都是调侃八卦。其中有个不怕死的,提到了前几日富云的那桩惨案。 他由衷感叹:“嫂子真厉害啊,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她发飙揍人,场面相当壮观。” 傅则晃悠悠起身,一把勾住沈淮西的肩,脸对脸阴阳:“沈大少爷也没见过吧。” 沈淮西没搭理他。 “我听说当天那几个就被家里收拾了,最严重的那个被打得连肋骨都断了三根。” 傅则挑眉,好心充当了解说:“小白,这可是你三哥的手笔。” 沈淮西交心的几个几乎都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他在其中行三,后来大家也就都跟着叫了。 原本嘻嘻哈哈没过脑子的白鸣一下子愣住了。 三哥的手笔? 三哥那时候不是在港城吗? 怎么南城的消息还能这么灵通? 还有,三哥不是不喜欢俞音的吗? 但看这动静,不像一点不在乎的。 白鸣脸上在笑,心里在哀嚎。都怪他嘴快,说错话了! “你展开说说?”傅则得寸进尺地伸手去挑沈淮西的下巴,然后飞快地躲过了他的一记肘击,继续吊儿郎当地开玩笑,“小白,你还年轻多听着点儿。” 白鸣早察觉氛围不对,挠头“嘿嘿”两声,和几个年轻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傅则算是报了上午沈淮西的冷暴力之仇,心里痛快了就收敛了笑。 沈淮西依旧是一副要死不死的死样子,他以为许思资源被撤的消息传出来,聆赏就没事了。 哦,自大的人就是容易栽跟头啊。 傅则的手指蹭了蹭鼻尖,又不厚道地笑了:“老狐狸也有失算的时候啊。感情生活很重要的,碰上事了,仇人都能说上两句。” 沈淮西十分反常地没说回来。 傅则又觉得有点问题了,这时他才真正注意到手里的东西,是个u盘,上面贴着聆赏字样的标签。 他是真的有点看不懂沈淮西了。 说他对俞音上心吧,能莫名其妙地自请外派,三天两头搞出点有的没的。 说不上心吧,婚后那段时间殷勤得像狗,现在虽然收敛了,但性质没变。 傅则掂量着u盘,看着沈淮西,冷不丁冒出一句:“俞音找你了?” 沈淮西贴心地把他反掖的衣领扯出来整理好,终于说了一句好听的人话:“生日快乐。” 说得傅则心里发毛。 “傅总人脉深厚,帮忙处理一下。能赶上我现在回去交差就行。” * 俞音将设计手稿发送到了主办方的邮箱,长舒了一口气,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网上关于聆赏的话题热度也明显降了下去,大家都跑去关注半小时前发布的傅则30岁狂欢party了。 本次舆论危机算是圆满解决了,整个聆赏都松了口气。倪鸢甚至在工作群里发了「以后要把嘴巴缝起来」的毒誓,俞音附和着建议她「学习微笑的多种角度」。 傅则的私生活精彩,不过娱记几乎都和他达成了友好共识,所以他执掌傅氏的这几年爆出来的新闻少之又少。 而他和沈淮西的关系,是好到能穿同一条裤子的。这次他主动曝光自己生日party,应该是沈淮西托他帮忙了。 算是沈淮西说话算话。 不过俞音没给他发感谢的消息。聆赏这次舆论危机拜他所赐,纯属无妄之灾。他应该的。 俞音心安理得地下楼。这几天她没时间采购,她想着凑合煮碗泡面填饱肚子。可打开冰箱,她有点懵了,满满当当的全是新鲜食材。 今天沈母来过,应该是她准备的。俞音心里暖暖的,欢快地取了几样处理起来简单的,准备煮上一锅丰盛的海鲜泡面。 小奶锅里浓郁的汤汁咕嘟咕嘟,正疯狂往上冒着热气,在这诱人的香气中,俞音叼 着匙羹,迫不及待地往碗里捞。 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热呼呼地饱餐一顿!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碗走到餐厅,大大的笑脸却僵了。 入户门开着,门外感应灯亮起,高大的身影伫立。风卷树影婆娑,细雨如银丝挥洒,原来下雨了。 俞音缓过神,将碗放到餐桌,没再看他:“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的。” 商誉没回答,也没往前,他就站在那里,直到感应灯灭的那一瞬间,他才开口:“这么多年,你的习惯还是没有变。” 090911 这个密码俞音用了八年。 起初的纪念意义早在时间长河里消磨成了省事的代码。 俞音不想就这个问题和他追忆往昔,也不想问他莫名其妙地跑过来是为了什么,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她彻底背过身。 “新闻我看到了。你和许思……” 俞音不自知地绷直了脊背。 “她找你定制首饰,你把她当作客户,有些时候没必要较真。” 俞音紧蹙的眉心顷刻舒展,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 是没必要。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没必要还会因为他的一句评价而紧张。 她转身看他,疏离冷漠的眼神,却是客气热情的口吻:“谢谢商总提醒。” 商誉看到她这副样子,因为怜惜而迫不及待冲到她面前的焦急荡然无存。 为了她,他辗转周旋了好几方才和许思取得联系,堵住了她的嘴。 又在这里守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灯亮起看到她的身影出现,便再也按捺不住,把礼义廉耻抛到脑后,不管不顾地开了门。 可是她呢? 冷漠到几近没有人情味道,就好像他是无足轻重的陌生人。 雨丝织密成网,额发一缕一缕地荡在额前,身上的黑色衬衫也早被雨水打湿。 他最讨厌这种潮湿的感觉。 他也很久都没有过这么疯狂的时候了。 上一次,是三年前。 他车祸刚出ICU,醒来却发现和俞音断了联络,因为担心和自责,他不顾一切飞回国内。抵达南城已是深夜,他连时差都没有倒就赶去她家。 看到的,却是她和一个男人在树下拥抱亲吻。 呵。 三年过去,俞音还是会给他惊喜。 商誉的手死死攥成拳,失望和愤怒争相往上涌,心口窒息到几乎无法呼吸。 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她连三个月都等不了。为什么她会这么轻易地放弃他。为什么最后她宁愿选择素不相识的沈淮西,也不愿意选择他。 受伤的左腿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已经颤抖得不成样子,但商誉强撑着,也用最平静的眼神望着她。 “俞音,你嫁给沈淮西,就应该做好心理准备。” 他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点他熟悉的样子。可是俞音早就长成一个合格的大人了,她只是笑着。 那就说明,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嫁给沈淮西就是为了钱。 难以言说的心悸钻入肺腑,商誉再也不能忽视,原来俞音早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俞音了。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不甘心。 忽然一道清冽的声音打破僵局。 “商总,请让让。” 11. 真是没良心 沈淮西擦着商誉的肩进了屋,带进来的雨丝溅落进地毯,洇开一滩水渍。 暖黄光下,他的唇角勾着,狭长的眼里也满是调笑。他转身向后,彻底挡住了俞音望过来的视线。 “商总不请自来,所谓何事?”他上下打量着商誉,目光最终落在他颤抖的左腿上,轻“啧”一声,笑着说道,“看来是我太太招待不周,都忘了让商总进来坐坐。” 最简单的衬衫西裤,手里还提着「辉星」的打包盒,整个人慵懒又不羁,很不和谐的气质交融,偏生是一种独特的味道。 “还下着雨呢,商总进来坐坐?” 他越是表现得漫不经心,商誉越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极力克制着左腿钻心的疼痛。 原来在俞音和沈淮西的这场婚事里,他们早就达成共识。是他自己还活在梦里,以为俞音还会是那个纯粹的小女孩。 早就不是了。 在她决定抛弃他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了。 “谢谢沈总的好意,我就不打扰了。” 沈淮西挑眉轻点了下头,无所谓地看着商誉转身退至台阶下,才关上了门。 手掌摁在门上,手背上青筋横亘,他敛眸,喉结轻滚,一直等到身后传来椅子拖拽的声音才回头。 俞音坐着,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压根儿没管他。 他晃悠悠地走到桌前,伸手夺了她的筷子:“心情不错?” “心情不好也要吃饭。”俞音没和他抢,起身想去厨房重新拿一双,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摁住。 “不解释解释?” “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其实早没了吃饭的兴致,但又不知道要做什么。尤其是见到沈淮西回来,她更加不知道要做什么。 沈淮西竟也没逼问,就好像刚刚他的问题只是因为商誉出现,走个过场而已。 他松开手,把手上提着的打包盒拎上桌,依次拆好放到她面前:“妈说你没吃饭,特意找人送过来的。” “替我谢谢妈。” 沈淮西看着她,凝了凝神,突然笑着说了一句:“真是没良心。” 俞音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顺着话也就接了,没和他抬杠:“谢谢沈总。” 沈淮西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把筷子递给她,俞音去接,他却没松手。 “俞总,商场上讲究互惠互利,你想和我交换什么?” “……” 俞音真的很想说一句,人是你的,事是你的人闹出来的,凭什么算作是生意。但以沈淮西的性格,她呛回去只会让情势变得更复杂。 她还不想吵架。 他也好像总能算准她的心思,知道她不耐烦的底线,在那刻之前松了手:“不逗你了,沈太太。” 之后沈淮西也没留宿,说要去参加傅则的生日宴人就走了,不过走前把她煮的面吃了。俞音也陪着吃了几口饭菜。 夜深人静,俞音辗转反侧,索性起身把那条祖母绿项链拿出来。朦胧光下,她盘腿坐在地毯上,她没有把项链捧出来,就这样静静看着。 项链保存得很好,光洁剔透,锁扣上镂刻着的「QW」仍旧清晰,这是母亲的名字缩写。 十五岁生日当天,母亲把项链交到她手上,那时候俞承俊和宋梅芳的丑事还没有暴露,家庭和睦。外婆也还没有去世,祖孙三代闹成一片。 俞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一直到十八岁,宋梅芳逼宫。母亲受创,精神失常,和俞承俊互相折磨了几年,在俞音毕业那年,终于离了婚。 之后母亲病情加重,分不清现实虚妄,她和外婆提心吊胆地守了三年。再到外婆突发脑溢血住院的第六天,俞音分身乏术之时,母亲竟然恢复清醒,哄着她睡了一觉,然后自己从俞氏大楼一跃而下。 她没有妈妈了。 当天夜里,她连外婆也没留下。 其实小三、私生子之类的并不少见,也鲜有人诟病。但母亲跳楼,俞承俊的这桩花边新闻性质就不一样了。 俞氏开始走下坡路。 这条项链就是俞承俊趁着她处理外婆和母亲身后事的时候偷走变卖,用来填补窟窿的。 她心中的无价之宝,换来了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八百万。 窗外雨停,月色如银,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俞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干净,之后把盒子盖上,收好。 一夜安眠。 雨过天晴,澄澈天空有云层点缀,柔和日光洒下,地面积水闪耀着光芒。 傅则生日party的热搜挂了一晚上,天明前诡异地消失了。 在去聆赏的路上,俞音接到了沈母打来的电话。 “小音,妈有几个朋友最近想定制首饰,你看今天方不方便?” 俞音知道沈母是因为昨天的事在补偿她。她没拒绝沈母的好意:“妈,我今天一天都在的。” 之后俞音提到了昨晚沈母送过去的饭菜很好吃,沈母哈哈一笑,提醒她要好好吃饭。之后婆媳两个又扯了几句家常,就挂断了电话。 电话一挂,沈母原本和蔼的脸色一掉,对着一大早出现在家的沈淮西问道:“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在外头惹了祸事,立刻上赶着回去送饭献殷勤,还不好意思说是自己买回去道歉的,这就是典型的死鸭子嘴硬,外加不知悔改。 死鸭子点头:“灰质白质脑脊液。” “……”沈母翻了个白眼,低头给朋友发消息,“就算你不说,我也早打算好了,别想人情算在你头上!” 沈淮西起身鼓掌:“嗯,面慈心善的绝世仙女。” 沈母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叹了声气:“你和我说实话,你和许思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她噎了一下,藏住了想杀人的眼神,“你就离婚,以后一个人过。” 沈淮西依旧没脸没皮地笑。 伸手不打笑脸人,沈母踹了他一脚,让他滚了。 * 沈母介绍的人来得很快,几乎俞音刚收拾完晴乐就过来喊她了。 “姐,一共五位,信息我都留好了。”她冒着星星眼,“预算都很充足哦。” 俞音宠溺地点了下她的脑门儿,让她收敛起八颗牙的笑。 进了接待室,来的人都有点眼熟,没等俞音说开场白,太太们起身和她打招呼。经常客李太太介绍,彼此熟络之后,俞音一一记下了大家的诉求,也重点说了工期的问题。 “不着急的,赶上年底聚会就行。” “李太太,用不了那么久的。我们要保证效率的。”俞音难得俏皮地眨了下眼睛。 接触下来,太太 们都蛮喜欢俞音的,觉得她不似传言中的寡言少语。人又长得漂亮,性格大方体贴,只是和沈淮西的这段婚姻,的确令人惋惜。 大家相视一眼,默契地没提到昨天的新闻。 接待室里其乐融融,门外的状况就没那么好了。 裁剪得体的丝质长裙,配着一双红底高跟鞋,面容姣好的女子怒气冲冲地推门而入,紧接着包往前台一摔:“俞音人呢?叫她出来见我!” “俞小姐,俞总不在。”前台立刻回道。 俞琳是无业游民,闲着无事经营社交平台,凭着美貌和财力有不少粉丝追随,算是半个网红。因此就算她出现在聆赏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家也都认识她。 之前每次来,她都是和网络人设一样的温婉可人。但今天来势汹汹,准没好事。 “不在?不在我就在这里等!”俞音墨镜一摘,横眉冷对。 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扒出了她的身份,她即时设置了评论区权限,但后台私信爆了。她花了大价钱才压下来。 她猜测是聆赏的事牵扯出来的,那就和俞音脱不了干系。 她给俞音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又不敢去她家闹,毕竟沈淮西回了国,所以就只能来聆赏守株待兔了。 “俞小姐有定制需求吗?没有的话,我们这边暂不接待哦。” 前台语气强硬,她现在百分百确定,俞琳是来闹事的。 俞琳很少被人驱赶,面子上下不来,再加上她本就一肚子气,此时更是怒火中烧。 她双手握拳交腕,往前一送:“有本事你报警抓我啊。聆赏对待消费者就这个态度?做有钱人的生意,真以为就是自己有钱了。你一个前台算什么东西!” 前台经验丰富,没被她激到,笑脸相迎:“俞小姐请注意措辞,我们这边都是有监控的哦。”她抬手示意监控就在左上角,热情解读,“360度无死角、音视频同步的激光摄像头哦。” 俞琳一愣:“我要定制首饰。” “请稍等,这边安排接待哦。”前台低头操作。 三五分钟后,她如空乘一般贴心引导:“俞小姐,二号接待室。” 两人路过一众工位,源源不断地接收着诚挚的注目礼,俞琳默默掏出墨镜戴上。 路过一号接待室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位妇人拎着包准备离开。俞琳瞥了一眼,立刻低头装没看见。 妇人却拦住了她:“小琳啊。” 俞琳只能摘下墨镜,硬着头皮笑道:“陈伯母也在啊。” “刚刚外面是你在吵吗?” 俞琳一直乖巧温顺,没想到就今天没刹住车,还被逮了个正着。不过她脑子转得快,反正刚刚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她立刻找到了说辞:“我担心我姐,心急了。” 陈芳是俞琳婆婆徐兰的好友,对俞琳一直不冷不热,今天又听到了俞琳的那场骂战,对她更是厌恶。 “原来是这样啊,徐兰有你这个善解人意的儿媳,真是好福气。” 陈芳戴上墨镜,明显不想多说,俞琳也没上赶着贴脸子。 她刚刚透过门缝,看到了和太太们谈笑风生的俞音,但她已经歇了想上前理论的心思了。今天不是好时机,只能再次再说。 可她没想到的是,在接待室里,她等到的是俞音。 12. 有没有受伤 俞音甚至没进门,怀里还抱着一叠资料:“俞小姐要定制首饰?” 她身后是陆续从1号接待室出来的太太们。因此就算知道俞音出现在这里,挑衅的意味明显,俞琳也没失态:“我想给妈做套珠宝,金玉材质的,姐姐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徐太太喜欢翡翠。” 俞音没含糊,用手中的遥控在接待室的投影里调出了徐兰的客户档案,当然只有她重点标注过的喜好部分。 “姐姐,我说的是咱妈,咱妈喜欢金玉。” 俞琳知道俞音对宋梅芳有意见,但她今天过来就是想恶心她。 俞音知道她的心思,没和她客气:“不用这么麻烦。马上清明节了,到时候叠八筐元宝,凑个吉利。” “姐姐,我今天过来是想帮你的。”俞琳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心里不停咒骂着那群看热闹不走的太太们。 “嗯,我知道。所以今天才会做你生意。”俞音轻描淡写地又把产品手册调出来,“你先看看吧,做到心里有数。” 说完也没等俞琳回话,她就退了出去。 门一关,俞琳铁青的脸色被隔绝在内,俞音的心情谈不上开心,但总归出了气。 她把太太们送走,没理会还在接待室等待的俞琳,边收拾东西,边交代晴乐:“徐太太还有五分钟到,你直接带她去2号接待室。” 晴乐苦着一张脸,她现在看到俞琳就想翻白眼,根本无法共情前几天还在羡慕的她自己。 俞音熟练地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奶糖,给她打气:“笑一笑,业绩算你的。” 此时刚过十点,俞音回了趟老宅,沈父沈母不在家,她便陪着沈老太太去别墅后山散步。 沈老太太的生活规律,不常上网,尚且不知道网上的风波。祖孙闲聊走了半个多小时后,坐在湖旁长椅上歇脚。 “淮西回来的这段时间,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不常接触。” 俞音在草坪里揪了朵小粉花别在老太太耳边,歪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软,“奶奶,您就别操心我们的事了。” 沈淮西说的给他点时间,不知道要等多久,左不过三两月的时间。 她等得起。 沈老太太知道俞音不想谈论这个问题,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声气:“你外婆去世的时候,把你托付给我,我还是没做到。” “奶奶,他对我挺好的,是我自己不争气。” 俞音对沈老太太说不出重话,对沈淮西也是,对沈家任何一个人都是。要不是沈家,她现在应该还要为生计发愁,哪能这么舒坦。 “小音,有没有想过……” 离婚两个字就在嘴边,沈老太太却怎么也说不出口。结婚是她提的,离婚也要她来提吗?这两个孩子真的不能好好坐下来聊一聊吗? 沈老太太想到那天晚上沈淮西说的那句「以后会越来越好的」。她了解她的孙子,知道他不喜欢、也不会说大话。只是以后,是多久以后呢? 到那个时候,还真的会越来越好吗? 「离婚」两个字沈老太太到底还是没问出口,俞音也没问沈老太太想说什么。 风拂过,湖对岸垂枝杨柳浩荡,柳絮招摇,头顶上淡紫色桐花簌簌而落,几片落进掌心,俞音仰头去看。 阳光穿透云层,如薄雾般朦朦,却又把一切染成金黄。她忽然想到去年秋天,夕阳西下,她捧回MU最佳设计奖,顺着人流走出场馆。 远在临港出差的沈淮西竟然站在梧桐树下等她。 喧嚣世界里,他身上的深卡其色风衣和漫天落叶一同飞舞,额发也乱着,那双褐色的眼眸却清澈透亮。 其实她也不是那么没用,他曾经也是动过心的吧。 只不过,他动过心太多了。 让他动心的人,也太多了。 俞音陪着沈老太太用过午饭,倪鸢打电话让她去Coressia商定联名合作的事。其实她平时很少参与这类决策,但这次倪鸢格外坚持,她只能过去一趟。 途中收到了晴乐发过来的收款截图:【姐!三套!一千二百万!】 收获颇丰啊,看来这次俞琳吃了血亏。俞音笑着回了句:【等你请客吃饭哈。】 Coressia总部大楼毗邻霜江,通过十八层会议室的落地窗,美景一览无余。俞音到的时候,合同条款才敲定到第十四条。 Coressia负责人濮昌久,俞音见过,礼貌寒暄过后,Coressia设计部负责人曲雯姗姗来迟。 在合同敲定间隙,她给俞音添了水,随口说道:“我听说俞总参加了风尚珠宝设计大赛。我们设计部的陶姜也参赛了,据说她是俞总的大学同学。也不知道最后会花落谁家。” 倪鸢耳听八方,察觉到曲雯话里的不友善,主动插了话:“陶姜也是我学妹,现在在Coressia就职?她之前不是拿了国外的offer吗?” “去年年底刚跳槽回国,设计很有灵气,我十分看好她。”曲雯的目光落回到合同上,之后就没有多余的闲话了。 合同修改完,等法务部审核已经是下午六点半,霜江的游船陆续亮了灯。濮昌久邀请她们共进晚餐,于是大家各自驱车去「湘商会」集合。 湘商会有人办酒席,来往众多,拥挤的电梯停过好几层,等俞音再抬头时,竟只剩下商誉了。 她下意识去看电梯按钮。 即便她被挤在角落,商誉应该早就看到她了,目光随着她的视线而去,面无表情地背过身:“放心,我没有跟踪人的癖好。” “……”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电梯极速上升,内嵌的线条灯光感冷硬,檀香的香薰味道里,俞音还是嗅到了他身上清新的柑橘香调。 还有六层,十秒。 下一瞬,光条跃跳出刺眼的光线,一切光亮消失。失重感来袭,电梯骤降又猛然停滞。 俞音闭眼,再睁眼,眼前毫无变化。 她真的要被气笑了。 连应急照明灯都没亮。 这是摊上大事了。 轿厢里同时传来工 作人员的声音: “您好,这里监控室!监测到电梯出现骤停故障,安全钳已锁死轿厢,不会再下坠,切勿扒门。请问轿厢里有几个人?请问有无人员受伤?” “两人,无人员受伤。” “收到,两位不要恐慌,维修人员马上到。有一切需要,随时与我联系。” “好的,尽快。” 俞音打开手机,发现没有信号,随后摁开手电筒。 商誉背倚着厢壁,神情淡淡,似乎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事故而焦虑。俞音也没有,她始终很冷静。 逼仄的空间,渐渐蒸腾起热浪,应急照明灯亮起,门外也渐渐有人声传来。 俞音收起手机,盯着地面发呆。 这时她才注意到地上有几点猩红。 视线再往上,看到了商誉的指尖、袖口全是血。 “你怎么了?” 她立刻走过去捉住他流血的左手,手背上的血口很深,还有大片摩擦的痕迹。 怪不得刚刚电梯下坠时,她撞到裂开的面板没感觉到疼,原来是他替她垫了一下。 俞音忙对着梯外喊道:“这里有人受伤!还要多久!请再快点!” 说话间,商誉的身体忽然往下滑,俞音一手箍住他的腰,用尽气力想托住他,可毕竟力气小,最后两个人都滑倒在了地上。 商誉双眸紧闭,唇也毫无血色,俞音不安地瞪着眼睛,双手拍着他的脸颊,不停地喊他的名字:“商誉,商誉!” 一声叹息之后,他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扣住她的手腕往下压,依旧没睁眼,无奈开口:“你非要……” 他的脸上有了颜色,是错落的手掌印,上面她的掌纹也乱七八糟的。而且血腥味浓厚。 俞音突然感觉到了尴尬。她就说人也没这么弱啊,这么点伤还不至于昏倒进医院急救。 是她忘记他晕血了。 极速调动的呼吸紊乱,俞音一时之间难以平复。 然后传来一声“叮”,梯门被扒开一条窄缝,门外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不要惊慌,马上就好!” 俞音皱眉暗自咒了一声。 商誉的晕血症严重,从前还为此进过医院的。这次都怪她,好死不死把他流血的手凑到他眼前干什么?还糊了他一脸血迹。 维保人员很快把门打开。外面的几人齐心协力先把商誉救了出来,而俞音心里着急又好手好脚,没等人来帮,自己爬了出来。 “他手受了伤,需要立刻清创包扎!还有他晕血,不能……” 她人还没站稳,就着急交代,四周乌泱泱的人,她竟然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息。 恍惚间有人揽住她的肩,温柔却强势地阻断她望向商誉的视线。他的声音也飘渺:“有没有受伤?” “我没有,是商誉……” “你的腿怎么回事?” 俞音着急挣脱桎梏,早没了耐心:“我没受伤!” 话音落。 头顶的语调骤冷,一字一顿,清晰地叩入耳膜。 “俞音。” 13. 我有个条件 瞳孔失焦,也能感觉到沈淮西的脸庞近在咫尺。俞音的理智慢慢从混沌里挣了出来,这才勉强看清他眼眸里的冷漠。 “嗯。”她低下头,没再挣扎。 沈淮西的气息紊乱,胸腔里的心跳也杂乱无章,每一样都断续敲击在她的发顶和肩头。俞音彻底冷静下来,小声说道:“腿疼。” 梯门比平面低了十厘米左右,她刚刚爬出来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小腿蹭到了大理石的切割面。虽然只是擦破点皮,不过面积广,火辣辣得疼。 “我还以为你看到了止疼药,感觉不到疼。” 沈淮西不仅说话带刺,语气还冷冰冰的。 “刚刚确实没感觉。”俞音没心情管他话里的讽刺,说了实话,她确实没顾得上自己。 此时电梯口的人群差不多疏散干净,倪鸢等人匆匆赶来。 倪鸢压根儿没认出沈淮西,立刻把俞音从他怀里拽出来,一脸惊慌:“你最近怎么这么倒霉!吓死我了!” “确实。应该去上香。”俞音认真地点了下头。 濮昌久满脸歉意,刚准备上前询问,就看到了一旁脸色不太好的沈淮西。不过见他没有想说话的意思,濮昌久也就心领神会地略过了他。 “俞总,今天实在不好意思,饭没吃上不说,还让你受伤了。” 全程在旁观望的酒店经理也紧随其后:“是湘商会的失职,后续您有任何问题,湘商会全部负责。” 自从知道电梯里困住的人是俞音,沈总的脸色就一直很不好看。 后来电梯里传来几声急切的、甚至带着哭腔的“商誉”,沈总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 再等梯门打开,看到里面两人拥抱的「温馨」画面,沈总的脸色更别提有多恐怖了。 不过当俞音的脸上和手上都带着血爬出来的时候,沈总的脸色就有点变了,眉眼间有极其少见的焦躁、慌乱。 和心疼。 只不过俞音,这位沈太太,看着要在乎商总更多。 啧,三角恋。 啧,沈总这小半年的花边新闻。 啧,哦,是耍性子,闹脾气? 酒店经理心领神会,继续保持缄默。 倪鸢最近因为工作性质在研究法学,对着酒店经理噼里啪啦一顿输出。期间,她认出了沈淮西,于是果断结束战斗,想拉着俞音离开。 而沈淮西长腿一迈,在她行动前,单手拥过俞音的腰往上提,俞音措手不及再次被他提溜进怀里。 十分不常见的姿势,俞音半坐在他的小臂上,比沈淮西还要高出大半个头。 高度堪称姚明。 “你......”倪鸢大为震惊,又被沈淮西不耐烦的眼神吓住,准确来说是愣了。 濮昌久见势,立刻把愣住的倪鸢留下了:“倪总留步,一会儿还要回去签合同。” 沈淮西用脚踢开步梯间的门,走得很快,颠得俞音十分没有安全感。在某层转角,她伸手用力握住了栏杆:“我可以自己走。” “哦。” 俞音松了口气,刚准备下来,沈淮西竟然就趁着她松懈的这几秒钟,继续抱着她往下,甚至为了提防她,贴着边儿走了。 到一楼的时候,酒店经理早已经打开门,拿着药等着了。 丞钊也在。他很有眼力见地把药接过去,抢先几步到门廊打开了车门,然后将车开回停车场就主动离开了。 俞音不知道沈淮西最近是抽什么风了,总是出现不说,还总是干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事情。她并不觉得她有什么独特品质,能让他如此放低姿态。 充其量是被她先开口谈离婚的态度挑衅到了。 俞音也没等他出手,自己给自己抹药。 沈淮西坐在旁边,只顾着添乱,手指叩着车窗按钮,车窗降一下、升一下。 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明灭光线闪得低头涂药的俞音眼花。 她忍着没说话,安静地、稀里糊涂地涂药。然而药刚涂完,沈淮西就松了手。 俞音闭了下眼,嘴角扯了下,她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车窗彻底落下,不远处江水波涛尽入眼帘,沈淮西的侧颜浸入。他淡淡开口:“明晚的慈善晚宴,你陪我参加。” 南城的慈善基金会早就给聆赏发过邀请函了,一般这种性质的活动都是倪鸢参加,俞音很少露面。她不想浪费时间:“我要赶订单。” “哪家的?” 沈淮西点亮手机,好像只要她说出是哪家着急,他就会立刻打电话去问。 算了。 “我参加。” “好。”沈淮西把手机放回,又轻飘飘地添了一句,“你和我一起。” 直接把她想代替聆赏出席的路给堵死了。有时候俞音觉得沈淮西真的很聪明。也是,这么年轻就能执掌大权的人,哪个不是揣摩人心的好手? “我知道。” 沈淮西的右手食指蹭了下鼻子,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不去看他?” 俞音一怔,她差点忘记了,不过商誉因她受伤,于情于理是要去的。 “要去的。” 沈淮西又开始叩车窗按钮,但只一下,是为了关窗。下一秒他开门下车,声音很不耐烦:“右边。” 经他提醒,俞音这才看到站在不远处路灯下的商誉,她拉开车门,快步走到他身边。 “你好点没有?要不要去医院?” 商誉换了衬衫,脸上的血渍清洗干净,额发湿润往后梳拢,晚风中清隽的气质突出。他轻笑一声:“这点伤,死不了。你的腿还好吗?” 很久没有这么心平气和地和他相处过了,以往总是温情的时刻,也再也回不去了。人这一生,需要学会接受亲密关系变成点头之交。 “也死不了。”俞音郑重地说,“谢谢你。” 彼此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晚风拂过长发,柔和光下她的眼瞳亮晶晶的,纯粹的好比今晚的皎皎月色。 商誉不习惯她这样的眼神。 她望向他时,应该是要带着情绪的。 手背上的伤口牵扯着疼,支使着他往前走了一小步:“我......” 而原本望着他的俞音,在这一刻低下了头。 “商誉,我们就这样过去吧。” 俞音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容易心软。很多时候,遇到再大的事,别人一解释就会觉得自己也有错。以前她想要听解释,是因为她愿意,是因为他是商誉。 但现在,不重要了。 她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反思自己的问题,来让回不到过去的关系走得更长远。 江面游轮鸣笛声响起,厚重悠长,短暂的沉默似乎也随着这一声多了很多不明的涌动。 鸣笛声断,车子带着浪刹停在身边,俞音下意识往里闪了闪。 主驾的沈淮西连头都没偏一下:“上车。” “我有......”俞音的话只说了一半,就硬生生地止住了。 沈淮西开的正是她的那辆。他怎么会有她的车钥匙? 下一秒俞音瞥见了副驾上她的包。原来是她刚刚忘记拿了。 “倪鸢给你打电话,让你去签合同。”沈淮西随手拿起她的包甩到后座,又摁了几下开锁键催促她,“快点。” 俞音的指尖轻轻蜷了蜷。 在商誉开口之前,她和商誉说了「再见。」 沈淮西没带着她去签合同,俞音也知道这不过就是一个借口。聆赏的法人又不是她,她去签什么字? 她只是不想再和商誉说什么了。 路上的车并不多,沈淮西开得又快又猛,横冲直撞。一会功夫,就把俞音心里那点难受劲儿全变成了被甩的恶心,她在心底默默把他骂了个遍。 “开慢点行不行?”俞音受不了了,终于在沈淮西打灯准备再次变道的时候开了口。 沈淮西摁灭了转向灯,开始换方式发泄:“我听说妈给你介绍生意了?” “嗯。” “哦,她对你倒是用心。” 这是变相地说她会讨沈母欢心? 他怎么不找找自己的问题。作为儿子,他这几年对母亲上过心吗? 俞音没好气儿地怼回去:“是的,不像某些人。” “你说我?” “你觉得是就是。” “行。”沈淮西不冷不热地说道,“你别怕单子做不完就行。” 偷换概念。 明明说的是沈母,关她什么事? “不用,谢谢。” 俞音说完,手就攥上了车顶扶手。 果然,沈淮西提了速。 平安到家后,俞音黑着脸,拿着包一瘸一拐地跳进了门。而沈淮西接着电话,晃晃悠悠地跟在身后。 “彭总,谈合作可以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语气拽得要死,真希望有人把他打一顿。俞音实在听不下去了,挠挠耳朵刚准备上楼,就听见他说,“嗯,聆赏的俞总是我太太,她最近......” 俞音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淮西歪了下头,朝她扬了扬眉毛,大大咧咧地擦过她的肩膀走过去,“比较有创作欲望。” 俞音被他撞得一趔趄,身子抵着沙发沿停下。没礼貌的沈淮西回首站定,抬腕看了眼时间,又望向她,明晃晃地观察她的反应。 “嗯,明晚慈善晚宴,静候您的光临。” 14. 天地良心啊 聆赏迎来了客流「超」高峰期。 人逢喜事精神爽,倪鸢的脸都快笑烂了。昨天刚拿下和Coressia的联名合作,今天又是大丰收。她已经在幻想年底聆赏市值过亿了。 俞音就没有那么乐观了。今天的单子几乎都过千万,就算能保证工期和效率,她也没法保证工作室的灵感能够。 “不能再接了。” 倪鸢见她眉头紧锁,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俞音把昨晚沈淮西打电话的事说了。 倪鸢摸了摸下巴,神情复杂地“哦”了一声。 俞音没在意,以为她是在纠结。 倪鸢确实在纠结,她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俞音,和Coressia的合作似乎也有沈淮西推波助澜的功劳。因为昨晚签合同时,濮昌久很隐晦地提了嘴「沈总也关心过。」 她还在纠结,俞音已经拨通了沈淮西的电话。 那边很快接起。 “你让他们不要再来了。” 吵吵嚷嚷的背景音,俞音的声音也是气鼓鼓的,明显是急了。 “天地良心啊。”沈淮西转着笔,身子往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的会议室投影,“我就只接了一个电话。” 投影上是彭总公司的新媒体项目方案。半小时前刚发过来,目前正在开展内部投资研讨。 “你!”俞音深吸了一口气,缓和了下情绪,“沈淮西,我是认真的。” “能者多劳嘛,俞总。他们都是看中你的实力。再说了......”沈淮西点按着眉心,似乎是在苦恼,实则藏着逗趣的坏心思,“我又不是老板。” 会议室里的高层缄口不言。 沈氏投资的项目大多是经过一轮轮内审,腥风血雨杀进决策层的。可今天这个项目几乎属于空降,虽然优质,投资的概率有百分之80,但到底不太符合程序,也不太符合沈总的工作作风。 还有,他们的这位沈总虽说平时没个正形,很少有严肃正经的样子,但像今天这般无赖的,也是稀奇。 高层都等着沈淮西的指示,而沈淮西等到的是俞音掐断电话的忙音。 他看了眼暗掉的手机屏幕,饶有兴味地把手机放回西装内袋,对着丞钊吩咐道:“你去一趟,顺便提醒太太别忘了今晚的慈善晚宴。” 丞钊无言。 沈总怕是早就在等着太太的这通电话了。从到公司他就一直在光明正大地开小差,尤其是在收到彭总发来的项目方案后,手机更是没离开过视线。 重点是,他不觉得现在过去,太太能给他什么好脸色。 更重要的是,谈判技巧什么的都用不上,只能一个劲儿地赔笑脸。 静坐的高层又互相对了眼神,这次疑惑的目光里吃瓜的心思更多。项目背后的故事另说,但一通电话就能让总助亲自跑一趟,足够说明俞音在沈总心里的分量。 也不对,或许是为了晚上的慈善晚宴保有体面,哄着俞音呢。 * 丞钊赶到聆赏的时候,俞音刚送走第十二位太太。 她看到丞钊标准的商务微笑,回敬了一个不拖泥带水的转身。 “太太,沈总让我过来帮您。” 话落,他看见了聆赏门前竖着的大大的指示牌:【暂停营业】 瞬间,丞钊标准的商务微笑变成了八颗牙齿的服务微笑。 “好的,谢谢你。” 丞钊当然不会把俞音这句阴阳怪气的感谢当真,等跟着她进了门,看到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欢聚一堂的场景,他脑子里想好的话术一下子跑没影了。 俞音飘过来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带着他进了办公室。 “沈氏的投资这么儿戏?董事会没有意见?” “董事会暂时还不知道。” “......”俞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给沈母打电话告状,但转念一想,沈母知道后,大概率会支持沈淮西这样大逆不道的行为。 她看着丞钊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了,“丞总助,我怕是没时间参加慈善晚宴了。” 丞钊觉得这夫妻俩都挺不讲人情的,一个慈善晚宴而已,搞出这么多弯弯绕绕。 让他快刀斩乱麻吧。 他刚从办公室退出去,就被一个太太抓着问:“小伙子,我看你长得挺周正的,怎么还插队呢?” 丞钊看得出来这位太太的「没素质」三个字就在嘴边,却硬生生只用眼神表现出来了。他点了点胸前的工作牌,大声说道:“您好,沈总让我过来提醒太太记得参加晚上的慈善晚宴。” 喧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就连接待室的门都被推开。 丞钊秉承着「一物降一物、沈总降万物」的态度,说了下半句,“届时,沈总等着各位的策划书。” 到时候沈总能不能脱身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他反正圆满完成任务了。 各位太太听出丞钊的弦外之音。 参加晚宴要做护理、妆造,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三四个小时。算算时间,俞音该走了。而她们不用再打扰俞音工作了,晚上找到沈淮西即可。 在办公室听完全程的俞音手一抖。呵,丞钊真不是人,这是把她架火上烤了。 果然太太们喜滋滋地回家报喜去了,走前好几个和俞音打了招呼,说晚上见,到时再细聊设计方案。 玻璃窗上倒映着她笑到僵硬的脸。 哈哈。 俞音真挺想对丞钊说声「谢谢」的。 “沈太太,这条礼服裙是今早刚空运过来的。”光洁的橱窗玻璃上经理严谨到一丝不苟的笑脸,正在隆重介绍,“是沈总全款预定的。” 俞音沉默地看着镶满碎钻和亮片的蓬蓬纱,沈淮西的喜好一如既往的浮夸,她随手指了另一件:“ 这件吧。” 经理一脸磕到了的表情,在俞音疑惑的目光里淡然开口:“这件也是沈总订下的,他说您应该会喜欢。” 此时,店里涌进了一批客人,早上刚碰过面的彭总太太和李太太也在其中,俞音再改口显然不现实了。 彭总太太和俞音没那么熟,再加上丞钊早上的那一席话,点头打过招呼就离开了。 而李太太是沈母的好友,很喜欢俞音,第一眼就看到她半裙下结痂的小腿,关切道:“小音,你的腿还好吗?” “小伤而已,谢谢您关心。” “昨天湘商会的事我听说了,你没吓到吧?”李太太昨天也在湘商会吃饭,亲眼见到沈淮西从楼梯间一跨三级台阶上楼的场景。 “有一点哦。”俞音笑着开玩笑。 李太太笑着,没再问,也没提是不是商誉和她一起被困的事情。既然淮西有心把事情压下去,她又何必追根究底呢。 做完妆造,换好礼服,俞音收到了沈淮西的微信:【我来接你。】 俞音没回,可和李太太结伴出来的时候,沈淮西已经到了。 下着太阳雨,阳光下能看到雨丝被风吹成一片,沈淮西斜倚着车门,双手插兜地懒懒望着她。 极简风格的西装,内搭却是一件酒红色的丝质系带衬衫。系带和他本人一样不羁,露出锁骨下三寸。 “李姨今天真漂亮。”沈淮西的表情稍微收敛了点。 “没个正经儿。”李太太嘴上吐槽,实际上心里乐开了花,把俞音轻轻推过去,“算你有心,还知道来接人。” 俞音没说话。 沈淮西顺势把她搂过来:“顺路。” 顺路,怕是从天南海北过来,都叫顺路。沈淮西的性格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总之这嘴犟得该去翘地球。 李太太揶揄地看了他一眼,愉快地说了再见。 她一走,俞音就挣开了沈淮西的怀抱,反手拉开后座车门。而沈淮西贴心地替她关好门。 “太太。”司机小明看着内后视镜里的俞音,恭敬道。 沈淮西从另一侧上车,明明看出了俞音的错愕,偏要再补一句:“今天我不开车。” 俞音闭目养神,没搭理他。 慈善晚宴在北郊的庄园,大概半小时的车程,两人全程0交流。除了沈淮西接了几通关于工作的电话外,车里没有别的声音了。 小明头一次开车开得如坐针毡,一到目的地,他立刻出声提醒,并下车给沈淮西开门。 而俞音没动,左右都是做戏,她没必要和沈淮西较劲,等着他走流程就行。 车门打开,密集的闪光灯晃了眼,俞音下意识往里缩了缩。 下一瞬,沈淮西的身影盖过来,手也伸到她眼前。 有人围上来,嘈杂吵嚷,闪光灯却陆续灭了。昏暗中,他的脸庞看不清,声音却清晰:“俞音,开心一点。” 15. 嫂子挺横啊 纸醉金迷,觥筹交错。硕大的琉璃水晶灯投射出的波光粼粼,洒在往来者的酒杯里。 本次慈善晚宴因有明星的加入,分外引人瞩目,网络上【慈善晚宴红毯】悄然爬上热搜,词条下几乎每一位出席者都有正脸特写照。 主办方出面交涉后,媒体没再放出照片。 俞音很不习惯这样的环境和氛围,参与了几场必要的社交后,沈淮西正好被彭总缠住,她脱了身。 灯火通明映照成的深灰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晚风习习,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叶沙沙。 俞音倚在走廊转角,看着空荡的夜晚庭院,耳畔似乎还残留着社交的推杯换盏。宁静又喧嚣,忽近又忽远。 她刚刚看到了许思,她身上穿着的正是沈淮西全款预定的那件碎钻蓬蓬裙。 她还看到了商誉,黑丝绒的西装外套上点缀着金钻双麦穗胸针。是她的毕业设计,是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而他露面后几乎没做停留就离开了。她根本来不及看清他的手还有没有事。 但往事不可追。 她不该再去想了。 “姐姐。” 俞音垂眸,俞琳竟然端着酒杯凑过来了。准没好事。 “今天许思也来了,你还好吗?” 俞琳水汪汪的大眼睛泛着天真,底下是呼之欲出的嘲讽,可俞音笑眯眯地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发毛。 “你......啊啊啊!” 俞琳的身子猛地往后跳,手腕却被俞音拉住,只能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保持着平衡。而她身上茶棕色的礼服裙上滚动着浅金色的香槟,正淅淅沥沥地往下滴。 “你什么?”俞音松开俞琳,挑了下眉,“要不然你泼回来?” 俞琳不傻,知道不能和俞音当众闹翻。她攥紧了手里的高脚杯,硬生生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扭头就走,可走到半道又忍不住回头补了一句:“俞音,你真的很可怜。” 在后院被父亲教育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白鸣巴巴地跑去沈淮西眼前传话:“三哥,嫂子还挺横啊。” 刚结束好几场接洽的沈淮西不知所以,看着不远处俞音的身影,勾了下唇角。 白鸣嘴上没个把门的,一下子全吐出来,压根儿没注意到沈淮西沉下去的脸。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了结束语:“三哥,嫂子脾气真好,看到许思都不生气的。” 没得到沈淮西的回应,白鸣就看了他一眼,原本轻松的脸瞬间就僵了。嗯,他应该是说错话了。 可他是真心的!他是真心觉得许思对俞音毫无威胁!三哥要是有一丁点儿在意许思,都不会允许旁人靠近她一点,又怎么可能让她和旁人谈笑风生。 他迅速瞥了一眼被簇拥着的许思,再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那个,三哥,我先走了啊。” 白鸣逃也似地离开了。 他的离开像是带起了风,搅动了凝滞的气氛,沈淮西和俞音隔空遥望。这么远的距离,他竟能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那点恨。 不时有人从身边经过,俞音的身影消失又出现,最终站到他面前,伸手挽住了他的臂弯。 悠扬的轻音乐戛然而止,七点钟声敲响。 “拍卖会要开始了。” 如此亲昵的动作,声音却如平常般冷淡。 心底升起的那一点期待和喜悦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原本绷直的脊背松下来,沈淮西的手指叩住西装纽扣理了下。他笑着说:“谢谢太太提醒。” 落座时,俞音发现慈善拍卖的座次安排很有意思,明星和社会企事家的座位穿插着,毫无章法,可偏偏她这一排没有明星。不过许思的位置就在后面一排,只是相隔很远。 而在入场前,俞音注意到两名工作人员摁着耳返急匆匆进了会场,在前排紧急调换名牌。应该换的就是这个。 许思和沈淮西那么高调,主办方竟还急着避嫌。还真是奇怪。 俞音没深究。 拍卖会很快开始,都是常见的字画、雕塑、珠宝首饰之类的。俞音不感兴趣,一直低着头和工厂对接订单细节。 沈淮西的态度倒比她端正,手肘半撑地看着拍卖品一件一件地走过场。 拍卖会进程过半,昏暗的会场落进一束明亮的暖光,从后斜斜笼罩过来,又慢慢暗下去。 一顿一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刚进场,就在俞音身后落座。 与此同时,落锤声响。 “恭喜周先生,成功竞得这件拍品!善款将全部用于公益项目。” 此起彼伏的掌声静默。 之后射灯再次洒下,照亮展台上那串素雅珠串。青白玉莲蓬肌理自然,搭配卷曲小巧的荷叶,绳结温润素雅,设计干净克制,带着淡淡的禅意。 “这件拍品是聆赏捐赠的原创作品。竞价现在开始。” 话音刚落,很快有人举牌竞价,不一会儿就从3万叫到了20万。 俞音看得出来大多都是上午光顾过聆赏的太太们,这是再次把她当成敲门砖,想敲开沈氏的门。她抿着唇,心情出奇的平和。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100万。” 刚刚来的人竟然是商誉。他怎么回来了? 俞音眉心微蹙,又很快舒展。 此时她身旁的沈淮西终于换了姿势,凑热闹似地抬了下号牌:“300万。” 这次,俞音的眉彻底揪了起来。 而场上的氛围也变得有些微妙。 聆赏提供的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绳结编织串珠,上面的和田玉扣稍微值点钱,就算款式独特、雕工新颖,但市值至多五位数。 仅仅因为沈淮西与商誉先后举牌,价格竟硬生生冲到了三百万。要知道这两人唯一的共通点,是俞音。俞音也恰是聆赏的股东之一。 因此在场的各位没人敢再举牌。 两人持续激烈竞价,气氛越来越微妙,拍卖主持人委婉提醒:“感谢各位爱心竞拍。本次拍卖初衷是助力公益,大家不妨理性出价。” 沈 淮西转下了手里的号牌,丝毫不吃压力:“1000万。” 俞音彻底坐不住了,立刻按住他搁在膝上的手,轻声喝道:“你疯了!1000万不是小数目,不值当的!” 沈淮西的眸凝在她的手上,下一瞬反客为主握在掌心:“还差一点。我还没疯。” “......”俞音气急,又不能当众甩脸子。 这条珠串是她早些年编的,虽说玉石雕刻下了功夫,但远不如如今雕工的细腻。因开过光,这些年一直被她当成挂件用着。要不是这次慈善拍卖重在心意,她也不会拿出来。 可就算是这样,沈淮西也不能这样任性。她和她的这件东西都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3000万。” 看来商誉才是真的疯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的俞音,眼疾手快地摁住了沈淮西拿着号牌的另一只手。她横眉冷对:“你别!” 沈淮西这次不仅没反抗,甚至还很有礼貌地把号牌递进她手里。乖巧听话的模样,仿佛刚刚发疯的人不是他。 俞音坐正了身体,真的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大。沈淮西回来还没五天,闹出的事就足够她消化一年的了。 现场气氛十分诡异,主持人皮笑逼着肉也笑地说道:“恭喜商先生竞得这件拍品。由衷感谢两位的爱心参与,巨额善款助力公益发展。” 下一件拍品很快推了上来。因为刚刚那出闹剧,大家都急着活跃场面,接连举牌,场面很是热闹。 沈淮西探身过来,慢条斯理地替俞音整理被头发勾缠的耳环。彼此间距离更近,他在耳边轻轻开口。 “俞音,我不稀罕。但我以为你会知道,你的东西就算不是我的,也不能是商誉的。” 俞音本来还在担心聆赏明天会不会再次上新闻,听到沈淮西这番意有所指的话,不禁侧身看向他。 他以为她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把这件东西给商誉吗?她是脑子坏掉了?既没挣到钱,还赔件东西? “既然你都不在乎你的名声,我当然没意见。”他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拨正,“不过沈太太,在外面记得给我点面子。” 要是以前,俞音大概率会被他的这番话激怒,会觉得人格被玷污,但如今她的心情却没什么太大波动。总之她要和沈淮西离婚,那有些事情就不要太较真。 她凑过去,贴心地替他把卡在衬衫袖口上的亮片摘掉了:“谢谢提醒。” 之后拍卖会的进程推得很快,不过半小时就到了尾声。 然而当慷慨激昂、即将要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主持人,看到压轴拍品的介绍词,瞬间卡壳了。 沈氏怎么临时更换拍品了? 他清楚记得原定清单,是上个月闹得满城风雨、传闻沈淮西拍下赠予许思的裸钻。 可现在竟然换成了一对蓝宝石袖扣,还是Bruncello当季款。最主要的是...... 他迅速瞥了眼台下,心头一震。 竟然还是刚刚从袖子上摘下来的。 16. 不讨人喜欢 宝石袖扣一经亮相,全场鸦雀无声。 入座时,每位席位上都摆放着一本拍卖图录,上面列明本场所有拍品,不少人提前翻到末尾。沈淮西捐赠的珍稀裸钻,自然成了整场拍卖最大的看点。 本以为沈淮西是想借此机会澄清和许思的绯闻,可临时撤拍就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了。难不成真如传言所说,裸钻真被沈淮西送给了许思,他们两个真的还在接触。 毕竟刚刚他们曾在露台也有过短暂的独处。 一时之间,很多人看向许思,在心底重新审视她和沈淮西之间的关系。 自拍卖会开始,许思一直就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没举过牌,没说过话。直到沈淮西的这对袖扣登台,才稍微掂了下手里的号牌。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出价。 可是第一个举牌的,竟然是白家的那位小少爷。 于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举牌者白鸣在万众瞩目中,用5万块得到了市价42万的宝石袖扣。 拍卖会到此为止。 众人陆续离场,沈淮西起身的时候,俞音还在发消息。她的眉轻轻蹙着,神情专注又冷漠,看来是工作上的事情。 沈淮西的身体歪过去,眼神往后挑,人流中商誉的身姿挺拔,周围团簇着几位递名片的商人。他饶有兴味地目送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而这时的俞音连身体都坐正了,咬唇敲出几个字【不建议修改哦。】,还没发送,沈淮西就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起来。 “脾气真好。” 他看到了,对方提出了「加工加金不加价」的无理要求。 “谢谢。”俞音摁下发送键,想吐槽的愤懑几乎达至顶峰,偏偏身边的人是沈淮西,她只能忍了。 转身向后。沈淮西竟莫名其妙地笑了声,紧接着越过她往外走,走了几步才回头。 敞开的大门,光影变幻,人行匆匆,沈淮西伫立其中,挡住了他身后的所有。 俞音恰好抬头,朦胧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也知道他的意思,赶忙跟上。 慈善晚宴将近尾声,俞音和沈淮西寸步不离,但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加之拍卖会上发生的事情,种种猜测已经传开了。 而名利场上,大家又只认钱权,一时之间,许思风头愈盛。 不过诚然娱乐的曲鹏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是真的欣赏许思,从红毯一开始,他就围在许思身边,不遗余力地游说:“许小姐,我们最近投资的那部电视剧,真的很适合你!” “曲总,非常抱歉。”许思晃着酒杯,显然对他和他的项目不感兴趣,只是面子还得给,“我新签的戏下月开机,不能耽误您。” 有人见缝插针,把话题引走了:“许小姐,拍不了剧,代言能接吗?我们致尚做彩妆也是全国数一数二的!” “我们XDD潮牌的图文推广,许小姐不妨也考虑考虑?” 七嘴八舌的攀附,许思应付了小半天,吃不消了就轻车熟路地把经纪人推出来挡,自己则借口去趟卫生间,不过她着实没想到曲鹏如此穷追不舍,竟堵在走廊尽头等她。 “曲总,合作什么的,您还是和我经纪人谈比较好。”她的耐心即将告罄,整个人凌厉了不少。 曲鹏刚接班,年龄和许思差不多,多少抱着点粉丝追星的心态,因此姿态放得很低,就算听出许思话里的不悦,也笑着解释:“我不是故意堵你的,我刚一直在这边,你可能没注意到我。” 许思一噎,干笑了两声。 “真是大IP,自带流量的!”曲鹏秉承着「撞都撞上了,多说一句是一句」的心态,嘴巴不带停的,“虽然是我们投资大第一部戏,但肯定保证质量!” 许思的眉峰不由往下压了压,闭了闭眼,看到俞音路过时,下意识伸手拉住了她:“俞总。” 俞音本来是来躲清静的,不成想遇到了许思,更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脸上却还挂着礼貌的微笑:“许小姐。” 许思尴尬地缩回手:“那个,我之前订的那套首饰,想改风格。” “可以,新的想法微信发我就好。”俞音看得出来许思不想和曲鹏相处,想扯着她当救命稻草,但她不想掺和,说完就想走。 没想到许思真把她当救命稻草拽着不放了:“就现在吧,我喜欢当面聊。” 俞音还没说话,曲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下去。 几天前在俞琳的单身party上,他被她甩了一巴掌,酒醒后又被家里长辈断了经济来源。他之所以今天眼巴巴地来求许思,就是想借此机会做点成绩给家里人看看。 所以他看到俞音,自然气不打一处来:“你有没有眼力见啊?非要这个时候做生意?你知不知道,你的性格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在他眼里,俞音是个满心只有利益的势利眼。然而她不仅留不住自己的丈夫,还要对「第三者」低声下气。 呵,还是个没骨气的势利眼。 当初商誉车祸不省人事,她却头也不回地抛弃他,辗转于各大豪门,如今沦落到这般下场,纯属活该! 曲鹏几乎是跟着商誉长大的,对俞音的恨大多也是因为商誉。这一点,俞音很清楚。 “我不知道。”俞音挑了他一眼,笑问,“再说了,曲总的喜欢,值几个钱?” 曲鹏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冷笑,无视她,继续和许思说话:“许小姐不想和我说话直说便是,没必要欠她人情。要知道她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挟恩图报。” 当初凭着商誉对她的喜欢,先算计了俞承俊,把俞家搞垮;后来又凭着自己和沈家的那点恩,算计了沈淮西,自己也从落魄千金摇身一变成了富家太太。 曲鹏双手插兜,凶恶地朝着俞音晃近两步,看她依旧是一副得体的笑脸,恶毒的话脱口而出,“你现在和沈淮西闹离婚,也是算计吧,反正早晚要离,还不如自己让步,挣个知进退的好名声。正好誉哥回来了,你又......” 突然一道冷沉的「曲 鹏」把他喊回了魂。 他扭头望过去,商誉皱着眉站在走廊那头,似乎只是路过。 “家里的教训给的还不够,是吗?” 原来不是路过,都听见了。 “誉哥。”曲鹏摸了摸鼻子,讪讪后退了两步,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没乱说什么。” 商誉的目光定在俞音身上。 她今天很漂亮,简约的月白色缎面礼服裙勾勒着姣好的身形,脖颈间悬挂着的多层珍珠缀饰随着呼吸摇晃。 平和,安稳,看来她没有因为这些恶言恶语有丝毫波动。 鼻间仍有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清新自然,却刺激出莫名的心酸,商誉凝住呼吸,错开视线,等曲鹏走到身侧,才一言不发地带着人转身离开。 而俞音神色未变,重新看向一旁僵住的许思,继续了刚刚的话题:“许小姐,还想谈吗?” “没,没有了。” 俞音没纠缠,就连走路的姿态也沉稳,她好像没将曲鹏的话放在心上,但许思暗自捏紧了双拳,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原来俞音就要和沈淮西离婚了。那沈淮西对她莫名的冷淡,是不是沈家施压,他只能暂时疏远自己? 否则单单她前几天自作主张跑到俞音眼前,就这么一件小事,也能让他勃然大怒。不仅断了彼此联系,还断了她的资源。 刚刚宴会在露台,她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话,他竟然没给她面子,立刻错身离开。 而拍卖会上,他甚至想把那颗裸钻作为拍品。那是他送给她,又被他要回去的。若真的出现在拍卖会上,那她和他的这几个月算什么? 但好在,最后他还是没舍得! 内心的喜悦溢于言表,许思迫不及待地想站到沈淮西面前,毫无顾忌地拥抱他、亲吻他,像正常情侣一样。可转念一想,如今的处境她不适合主动。 现在能做的就只有等。 不过应该不会太久的。 雀跃的心一点点沉寂,许思重新燃起斗志。只是等她回到名利场时,沈淮西和俞音已经离开了。 第二天,曲氏的几个重点地产项目被截,二级市场又遭遇恶意做空,盘面一路跳水。 银行暂停贷款,债务集中到期。同时不少供应商上门催要账款,该拨付的回款也被合作方以各种理由拖延扣留。 曲氏元气大伤,靠着仅剩的一点周转资金苦苦硬撑,资金链岌岌可危。 曲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又摸不清是谁想要置曲氏于死地,直到沈淮西主动上门。 他百思不得其解,曲氏和沈氏主营几乎没有重合,而且他从未得罪过沈淮西,怎么就一夜之间被灭门了? “沈总,我......”他飞快看了眼坐姿闲适的沈淮西,知道他今天主动过来,应该是想给曲氏一个机会,于是迅速改口,“您有什么指示?请赐教。” 沈淮西的目光悠悠然地扫过曲董身后高叠的文件夹,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曲总,我还没死呢。” 17. 一直装下去 曲董后背的汗一下子出来了,他还伸手真去擦了:“沈总,您真幽默。” “曲鹏上进,我看曲总能多活好几年。” 曲董心里飞速打转。 曲鹏这个逆子又闯了什么祸? 前阵子不知道聚众闹了什么事,沈淮西就派人递过话,可他已经锁了曲鹏所有副卡,难道教训不够? 曲董脑中闪过周家小公子被打断肋骨的事,突然意识到曲鹏受的那点惩罚根本不值一提。而如今事关曲氏安危...... 他打定主意,刚想承诺,沈淮西便起身,竟然把话说明白了:“让他离我太太远一点,否则我不保证还有下次。” 俞音? 他心中骇然,紧接着起身,却被丞钊拦下脚步:“曲董,我等您的好消息。” 当天,在曲鹏被紧急送往国外的两小时后,曲氏危机解除。而曲鹏上飞机前给商誉打了电话。 他说:“俞音真会告状,离婚前还要用沈家给自己抬轿,誉哥你千万别再上当!” 此时,商誉和沈淮西在同一场政府项目开发会议上。商誉听完听筒里的抱怨,冷不丁问了句:“钱够花吗?” 曲鹏“嘿嘿”一笑:“誉哥,你别担心我,我......” 没等他说话,商誉挂了电话。 沈淮西看到他的手机挂件,淡淡讽刺了一句:“商总今年多大了?” “沈总原先也是喊过我哥的。” “现在也可以,我随你妹叫。” 两年前,因为俞承俊逼得紧,俞音被商家定义成了干妹妹。婚礼那天,商家父母甚至是以亲属的身份出席的。 商誉没接他的这句浑话,沈淮西也没不依不饶。一场会议结束,两人没别的交流。 而俞音知道曲鹏出国的消息,是晚上傅莹刷刷刷发来的几条微信。 【曲鹏鬼哭狼嚎要住我这里,他家破产了啊?租间公寓都租不起。】 【wc,卡里真的只有几千块!他犯啥事了啊,曲伯真舍得啊这次!】 【无语,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一顿饭吃掉我五千块!】 傅、曲、商三家老宅比邻而居,傅莹和曲鹏算是跟着商誉一起长大的,平日里吵吵闹闹,交情一直很深。俞音也是认识傅莹之后,才认识他们两个的。 当俞音和商誉断了,傅莹选择了她,而曲鹏选择了商誉。不过傅莹和曲鹏达成了某种默契,抛开俞音与商誉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他们两个依旧可以做朋友。俞音也觉得没什么。 只是曲鹏出国实在太突然,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知道今日一早曲氏股市动荡,或许是这层原因吧。 俞音没接茬,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我刚下班,困都要困死了。】 傅莹的关心如约而至:【那你快回家睡觉!】 俞音不想回家,因为沈淮西半小时前发来了一条微信:【下班了吗?】 昨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慈善晚宴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开口说一句话,一到家,沈淮西问如果一个人的背叛其实不是背叛,她会不会选择原谅。 很莫名其妙的问题,俞音没回答。 其实无论背叛的事实与否,当时造成的伤害都是无法挽回的。而且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 沈淮西却将她抵在梳妆台前,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手摁在她的唇上,最后捏住她的下巴。如此暧昧的姿势,两人相望时却是剑拔弩张。 俞音叹了声气:“沈淮西,你会遇到一个无时无刻都会原谅你的人。” “你不是吗?” 他的眉眼微动,泛滥出一点不合时宜的笃定,又或是惶恐。 俞音看不懂,索性别开眼:“我曾经是。” 是因为觉得亏欠,这段婚姻的开始就是她欠他的。 沈淮西掰过她的脸,执拗地逼迫她与他对视:“你没资格和我提离婚。” 他等着她的回答。她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很早就知道这段婚姻的结束不应该由她提,可是再这样的彼此折磨,她真的要受不了了。 她快疯了。 “我可以离开南城,可以......” 沈淮西却忽然松开她,冷脸甩出一句话:“你是嫌我被骂得还不够?” 没资格就没资格吧。 不要脸就不要脸吧。 要是把主动权交到沈淮西手上...... 俞音反手拉开梳妆台的左侧抽屉,把里面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拿了出来。她呼出一口气:“我不是临时起意。奶奶寿宴那天,我说的有事和你说,说的就是这个。” 可惜沈淮西没给她机会,当天连饭都没吃完就再次飞往国外。三天后,传出了他和许思的第一条绯闻。 她知道他在介意什么,尽可能地把话说明白,“我和你离婚,和商誉没关系,和许思也没关系。” 而沈淮西说:“俞音,我们一直装下去吧。” 夜晚的风已经多了燥热,工作室里只有俞音办公室的灯亮着。她支开窗,看到天边悬挂的那轮上弦月。月光黯淡,比不上路灯明亮。 她磨磨蹭蹭锁了工作室的门,转身看到沈淮西的车等在路边。 下来的人却是丞钊。 他急匆匆跑过来,双手递来一个封好的文件袋:“太太,沈总临时有安排,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俞音接过,笑着说道:“麻烦你跑一趟了。” “不客气的,太太。”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工作,丞钊的声音比平时要低一点,就连行动也慢半拍。等俞音拆开文件袋,他才转身往回走。 里面是几张全英文的车祸救治记录,时间落款是三年前。 沈淮西给她这个干什么? 他又没出过车祸。 俞音皱着眉耐心地重头开始看。 是商誉的。 她一愣,之后迅速走到路灯下。明亮的光圈中,她的身影佝偻,发丝迎风飞舞,如同振翅欲飞的蝶。 丞钊拉开车门,看到的就是沈淮西盯着俞音的这一幕。 他的目光幽深,好似一尊雕塑,指间缠绕着几圈银色素链,吊坠悬挂着,也像是静止的。 这是他的婚戒。 丞钊没说话,静静地等着沈淮西的下一步指示。潜意识里,他觉得沈总把商誉出车祸的事情捅穿,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风中,俞音站了很久,最后她慢慢蹲下身子,环抱住自己。 与此同时,吊坠被沈淮西攥进掌心。 丞钊听见他说:“走吧。” * 傅莹接到俞音的视频通话的时候,曲鹏还在旁边鬼哭狼嚎。她一巴掌拍到他后背,比了个“嘘”,才摁了接听。 却没想到俞音一开口竟然是“有事要问曲鹏。” 她没有二话,把手机塞到曲鹏眼前,还飘过去一个“好好说话”的表情。曲鹏刚因为俞音栽了跟头,正在气头上,又碍于傅莹的淫威,不得不接。 视频里已是深夜,黑灯瞎火的,俞音还在外面。风声呼啸,模糊了她的声音,听着更有些抖颤:“三年前,商誉出过车祸,是 吗?” 曲鹏不屑的眼神霎那变得呆滞,傅莹反应更大,挤开曲鹏,整张脸凑到屏幕前,震惊地重复了一遍关键词:“车祸?三年前?商誉?!” 下一秒,她像瓜田里的猹,直接把曲鹏的头摁过来对着屏幕:“你说。” 曲鹏挣扎了几下,扫了眼俞音,叹了声气:“恩,在ICU住了三个月。” “我怎么不知道?!”得到确切的答案,傅莹充当起了记者。 “商家封锁了消息,我也是誉哥醒来才知道的。” “你知道了为什么不说?” “誉哥不让。” “为什么!” “因为......”曲鹏再次看向俞音。 她也正看着他,一束灯光扫过,她的眼眸亮晶晶的。 曲鹏再也忍不了了。他一把抢过傅莹的手机,质问:“你为什么不等他呢?才三个月而已。你们之间明明有那么多的三个月!你为什么不能等呢!” “曲鹏你有病吧!俞家那时候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凭什么怪小音啊!”傅莹没抢过手机,破口大骂,“我还想问商誉为什么不说,他醒过来为什么不和小音解释!” “解释?!誉哥刚出ICU,还没恢复好就急着回国找她!”曲鹏的脸瞬间冷下来,傅莹很少见到他这副样子,一时愣住了。 俞音死死抓着手机,全身血液逆流,强烈的窒息感带来的发热发昏。屏幕里曲鹏的脸放大,眉眼却如波浪波漾开。 他的声音也漾开:“可俞音姐你在干什么呢?你在忙着钓金龟婿啊。” “曲鹏,你瞎说什么!”傅莹立刻夺了手机,着急忙慌地安抚俞音,“小音,你别......” 然而当她看到屏幕里俞音满脸是泪,很多话都卡在喉咙里。 她好久没看过俞音哭了。可是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 傅莹叹了声气,垂着头又把手机交给了曲鹏:“曲鹏,你好好说。” 曲鹏到现在都记得商誉回国的那天晚上,月色皎洁,蝉鸣躁动,梧桐树下俞音的身影娇俏。 他推着轮椅,低头信誓旦旦地和商誉说:“莫名其妙地断联消失了三个月,我要是你女朋友,也得生气啊,不过事出有因嘛。唉,誉哥你信不信,你一出现,俞音姐就会哭。” 他也记得,商誉的眼神从温柔到震惊的那一瞬间。 他以为,那是心灵相通、幸福美满的一瞬间。 可当他抬头。 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抬头。 “李家的三公子,赵家的表舅,就连徐家那个不成器的老幺,都和你有过联系。我也不止一次在深夜碰到过你和他们在一起。” 曲鹏没看俞音,也没提那天晚上。他其实不确定这些能不能说,但这次是俞音主动问的。而且,这些都是事实。 所有人都知道。 “俞承俊明明不止你一个女儿,他也一直指望着你嫁进商家,是不可能逼迫你周旋在这些人中间的。所以,为什么呢?你为什么要作践自己呢?” 傅莹想反驳,她知道那段时间俞音的处境有多难。 正是因为俞承俊一直逼她去商家要名分,而她不想把自己的婚姻变成筹码。 也正是因为商家的中立态度,那些公子哥对俞音起了心思,竞相在聆赏下单和她多接触。 俞音不想嫁人,可没有商家,也总会有别的。所以她正好做戏给外人看。 傅莹攥紧了拳头,最终还是没插话。 “但你还是命好,嫁进了沈家。刚开始沈淮西对你有新鲜感,可现在呢?” 18. 谢我干什么 俞音的脑子很乱,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天,期间沈淮西没出现,她也没过问。 时间一晃,到了清明,她驱车去了墓园。 照例,她先在山下给外公外婆扫墓,然后往上去母亲的坟墓。 只是今天她到的时候,母亲的墓已经被人打扫过,碑前还放了一束新鲜的、仍有水珠的百合花。 母亲最喜欢的花,是百合。可是她死后,俞音从来没送过。 她是怨恨的。她怨恨母亲的懦弱,怨恨母亲的决绝。 其实她更怨恨她自己,为什么三年都坚持下来了,而那一天的她能睡着。 墓碑左上角的黑白相片,是她挑选的,母亲年轻时最鲜活灿烂的样子。 俞音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把那束百合放到一边,然后把自己带来的那束放在中央。 她轻声说道:“妈,我这次买到百合了。” 离开墓园的时候,才早上八点,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俞音赶去沈氏宗祠。 沈家家大业大,沈老先生那代就有六兄妹,延续下来,如今聚在一起该有三十多人。 俞音一到刚打完招呼,就被旁枝的几个小侄女缠上了。最大的那个叫沈钦荔,今年刚成年,在一众小辈里占据的“话语权”最多。 而沈淮西一进门,就看到她几乎整个人都塞进俞音怀里了。 紧接着视线扫过俞音柔和明媚、丝毫不嫌弃的笑脸,脚步微顿,可等再认真时,几张憨态可掬的笑脸挡住了他的视线。 “淮西来了啊。” 沈氏是在沈老先生手里做大做强的,而沈老先生这一脉又都是独苗,所以如今沈氏几乎是由沈淮西一人掌权。加之沈淮西在家里的做派一向谦虚,没人挑得出错。 因此他一出现,也被围了。 “实在不好意思,路上有事耽搁了。” “为了工作,可以理解。” 家庭气氛和睦,相谈甚欢。俞音耳边全是小孩子闹腾的声音,好不容易得以喘息,抬头竟对上了沈淮西的视线,呼吸一滞。 她刚刚才得知沈淮西这几天都在港城忙跨海大桥开发项目。今天他一身商务装扮,却没系领带,衬衫领口敞着,发型也懒散寻常,看来是在飞机上过的夜。 察觉到她身体一瞬间的僵硬,沈钦荔探出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吓得一激灵,立刻从她怀里跳了出来。 之前聆赏因为许思上新闻那事,她在网络上舌战群雄,以一敌百,不幸被沈淮西抓包。十分可观的战绩让沈淮西勒令她退网反思,否则就要让她感受一下长辈的威严。 她其实已经感受到了,但一个和很多个的区别,她还是心中有数的。 “小婶,我先溜了。” 话一说完,沈钦荔如同龙卷风,带走了所有的拥趸。 俞音本跟着去找沈母,没想到沈淮西从包围的空档中歪出来,朝她勾手,意思再明显不过。 她没过去。 这是俞音第一次在人前没给沈淮西面子。 最近这半年,沈淮西的新闻很多,大家都有所耳闻。不过几次家宴见二人相处,没觉出什么不妥,也就没人过多掺合小两口的家事。 但今天,有点不对了。 几人缄默,气氛有点诡异的尴尬,尤其是沈淮西目送俞音离开,嘴角牵起的弧度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我好像真把她惹生气了。”沈淮西收回视线,抬手蹭了下鼻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表姐沈箐淙顺势推了推他:“俞音脾气很好的,生气了你就哄哄,夫妻哪有隔夜仇。” 沈淮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等他走到后院花园,发现俞音站在泡桐树下的青石台阶上等他。 枝头新叶未吐,满树垂着一串串淡紫桐花,风过,钟铃似的花瓣散落。斑驳的阳光似盐,洒在她的脸颊上晶晶亮,洒进她望过来的眼眸里,凝成一点狡黠的光。 “脱身了?” “嗯。”沈淮西走过去,顺手拂去她肩头的几点花瓣,两人并肩。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俞音切入正题。 “婚前有所耳闻。” 沈淮西嗓音清淡,落在簌簌落桐的风里,听不出情绪。 商誉出事那天,他正好在国外,听到一点风声。之后商家全面封锁消息,甚至给商誉安排了替身,万事做全,他又不打算吞并商氏,自然不感兴趣。 俞音没再问了。 其实她问出刚刚那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沈淮西什么时候知道,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告诉她,深究他的用意只会徒增烦恼。 她只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好。 “谢谢你。” 沈淮西侧眸看她,下一秒又挪开视线,无所谓地耸耸肩:“谢我干什么?有什么好谢的。” “嗯,是没什么好谢的。”俞音早习惯了沈淮西这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她也不想哄他,抢先走下台阶,“走吧,都等着呢。” 祭拜结束,在等着吃午饭的间隙,沈老太太拉着俞音聊天,周围围了一圈小辈,其乐融融。 沈母则把沈淮西叫到了一旁:“沈总真是个大忙人啊,见你还得抢时间。” 她想找沈淮西很久了,可就是见不到,好不容易逮到人,也不说废话了,“你和许思又联系上了?” “李姨和你说的?”沈淮西看着俞音那边岁月静好的场景,挑了下眉。 “回答问题有这么难?”沈母觉得沈淮西说话绕来绕去,太费劲了,他要还是小孩子的话,她早一巴掌上去了。 “没有。” “我们家没有出轨的基因。” “只是照顾。” “照顾照顾就变味儿了,照顾照顾就成宝贝儿了,多的是照顾照顾就上位了。” 沈母翻着白眼即兴念叨出了一段rap,沈淮西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她是罗然的亲妹妹。” “哦,亲妹妹......”沈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等反应过来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然后她顶着沈淮西一言难尽的眼神,一脸淡然地改了口,“照顾,嗯,关照是应该的,但要把握分寸。这样吧,我来联系她。” “罗然不想让她知道。”沈淮西拒绝了。 沈母真的很想说一句「她是罗然的亲妹妹,不是你的亲妹妹。你这 样的关照,迟早人家会觉得自己是情妹妹。」 但她还是忍住了。罗然的死,一直是沈淮西心底的结。如果是他临终托孤,那么他的一切要求,沈淮西都会满足的。她说了也没用,只是...... 唉,哪家好人家能养两头不张嘴的倔驴啊。 饭后,飘起了细雨,沈淮西要去公司,港城的开发项目迫在眉睫,他处理完公司的事务还要再飞一趟港城。 他没开车,俞音便送他过去,而沈钦荔要去新开业的鎏金广场,俞音顺路也带上了她。 一路上,沈钦荔没敢主动讲话,生怕沈淮西出卖她,打破她在俞音心里软萌可爱的淑女形象。 俞音察觉出气氛不对,瞥了一眼在副驾闭目养神的沈淮西,看着内后视镜里正襟危坐的沈钦荔问道:“你惹什么事了?” “没有哇,我很乖的。”沈钦荔正襟危坐,一双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 她没听到沈淮西的任何反应,大着胆子抻着脖子够到副驾驶,对着俞音做口型:“睡了?” 沈淮西的脑袋歪向一侧,额前碎发盖住了眉眼,呼吸平静柔缓,淡青的胡茬隐隐冒出了头,整个人有种微妙的虚弱感。 “嗯,应该是太累了。” 一路无话。 俞音把沈钦荔送到目的地,抵达沈氏大楼的时候,沈淮西还没醒。 她没急着喊他,把车子停在路边,拿出笔记本画图。过了半小时,她摇醒了沈淮西。 沈淮西睡眼惺忪,抬头将额前乱发往后梳,昏沉了几秒,视线才对焦落在俞音脸上。 没等他开口,俞音好心地替他解开了安全带:“你快上去吧,别耽误了工作。” 沈淮西没有立刻推门下车,一双眼含情,像是还有话要说,迟疑片刻,最后只是淡淡开口:“今晚飞港城,不用等我。” 说完便推门下车。 俞音却摁下车窗。 她的声音飘过来,一如既往地温柔:“沈淮西,我只有一件事要和你谈。” 沈淮西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件事是什么,他回身侧目对上她的眼,只笑了一下,没回答,转身走了。 至此沈淮西再没回过家,俞音发过好几次消息他也没有回复。不过期间两人回沈氏老宅吃过两次晚饭,俞音没在家里人面前捅出来。 时间到了四月底的某个周五早晨,沈氏前台照常送来总裁办一叠快件,大家拆得七七八八,但有一份没人敢动,最后送到丞钊手里。 收件人是沈淮西,寄件人是俞音。 丞钊也没敢拆,当即送到了总裁办公室。 沈淮西正在和国外开发商开视频会议,丞钊轻手轻脚地把快件放在他手边。沈淮西扫过来一眼,淡漠的眉眼有些许波动。 可他拆开快件,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塞了回去,整个人冷得比面无表情还要面无表情。 丞钊很少见到他完全黑脸的样子,哪敢停留,可沈淮西不让他走。 下一秒沈淮西扯松了领带,把文件再次拿了出来。 丞钊定睛一看,竟然是太太寄过来的离婚协议,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沈总竟然拿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19. 哪里像离婚 风尚珠宝设计大赛的入围名单出来了,一共十五人。俞音排在第二,陶姜排在第一,而且她的票数几乎是断层领先。 之后入围者的初赛手稿也陆续公布出来。 倪鸢看着公布出来的二人手稿,心底犯起了嘀咕,晴乐也凑过来,充当了嘴替:“好看是好看,但怎么都算不上艳压吧。” 她欣慰地看了眼晴乐,然后把手稿丢到一旁,一脸平静:“艳压就艳压吧,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们要学会尊重。” 俞音今天难得休假,所以倪鸢给她发消息疯狂祝贺。 不过俞音回复的时候已经过了一小时了,她刚打扫完房间。这套公寓是她对比了四五家之后才租下的,房龄新,周边配套也齐全。 她累得瘫在沙发上,回复了几条消息,之后特意看了一眼快件信息。一早就签收了,不知道沈淮西看到没有。 她上次给他发消息是四天前,沈氏的跨海高架项目竣工,作为南城的重点项目,新闻报道到处都是。 沈淮西一如既往地高冷,满屏只有她发过去的绿泡泡。 早就过了别人不回复就不好意思发消息的年纪了,俞音敲了几个字,没等发送,沈淮西发来了消息:【见面谈。】 紧接着他又发来了一句话:【你想说什么?】 俞音愣了一下,默默把那句【在吗?在就说话。】删掉,回复:【哪里?几点?】 沈淮西:【五点半来沈氏接我。】 俞音没回。现在已经四点半了,她要洗个澡换件衣服再开过去的话,时间挺紧张的。 沈淮西没等到俞音的回复,摁灭了手机。他知道她会来。 “沈总,原协议第十一至十八条足够清晰明确,不建议修改。改动的话,双方会有很多不必要的牵扯。” 法务部的陈律很负责地否决了沈淮西的提议。 沈淮西没说话,眼神落在离婚协议条款上,看样子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丞钊给刘经理递了个眼神,刘经理忙凑过去小声提醒陈律:“这不是商务合同,沈总的想法很重要。” 不是商务合同?这里面的财产可是涉及到沈氏股权的。也不知道沈总是哪根筋搭错了,女方什么都没要,他反倒上赶着给。 不仅上赶着给财产,甚至连私人生活都规划好了,这样下来就算离婚,两人一周最起码也要见三次面。 这哪里像离婚? 分明是想把自己也打包带走。 不过他还是分得清谁是大小王的,陈律没再坚持自己的观点,最后那份离婚协议也没能敲定。 五点三十分,俞音踩点到了沈氏楼下,碰巧撞见沈淮西一行人刚出旋转门。 傅则也在。 他今天在附近的商场考察,顺道过来想找沈淮西吃晚饭,而这厮看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总之没搭理他。 傅则起了歪心思,食指微勾习惯性地蹭了下鼻子,稍微弯下腰对着俞音笑道:“俞小姐,恭喜入围啊。” 一语双关,果真沈淮西踹了他一脚。 傅则躲得快,立刻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揶揄:“一个称呼这么敏感,还离什么?” 他眼尖,扫一眼就看到了沈淮西办公桌上被压在一堆文件下的离婚协议,以及他手机上风尚珠宝设计大赛的入围名单。 “谢谢傅总。” 俞音和傅则不熟,彼此之间的称呼一向很客气。她对这两个男人的打闹也不感兴趣,只不过傅则是怎么关注到风尚珠宝大赛的? 傅则本想见好就收,谁知下一秒胸口一阵剧痛,他踉跄了两步,弯着的腰立刻更弯了,脸也红了,像只被煮熟的虾。 这厮玩阴的!沈淮西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扶了他一下:“傅总注意身体啊,都饿到低血糖了。” 傅则摁着沈淮西的胳膊,强忍着疼站直身体,无视他,对俞音问道:“去哪儿,捎我一程?” 沈淮西毫不留情地抽回手,拽顺了起褶的袖子:“不顺路。” “没问你。”傅则铁了心要和沈淮西作对,他对着俞音扯出一个善解人意的笑,“还是你俩约会不方便?” 这下,俞音就是再想装瞎也装不下去了。 她在傅则的注目之下,目视前方,默默升起了车窗。眼不见为净的意思。 傅则还是头一次见到俞音这么有脾气的一面,简直不敢置信。车窗上映出他的震惊脸,以及他身边沈淮西的欣慰脸,甚至还有身后两位助理的装冷漠脸。 他想都没想,一脚踹向了沈淮西。 而这一踹,竟然踹出了个沈黛玉! 一直等沈淮西上了车,傅则也没想明白,沈淮西怎么能脆弱成这样?真是被他踹的?不至于吧。 俞音也觉得不至于,可沈淮西的确受了伤,伤得还不轻。 傅则出脚的时候,她没看到,她是感觉到车身一震,听到车外一阵惊呼才急忙推门下车。 沈淮西的头磕到了她的后车门,破了皮,还往外渗血。她看到的时候,有一滴血正好从他的眉上滴落,挂在他的眼睫上。 狼狈又破碎的样子,多少把她给唬住了。 大家手忙脚乱地把他架上车,车上没有生理盐水和碘伏之类的药物,俞音只好先把酒精湿巾和棉柔巾丢给他,却没说客套话。 因为她突然反应过来了。 这点伤,去医院有点小题大做了。而且沈淮西若是借题发挥,今天她不就白来了吗? 更何况车身凹进去不止一点,她有点心疼,还不能让他赔。他疼就忍着吧! 沈淮西简单处理了伤口,其实问题不大,只是看着吓人而已。而一直等开到绕城高架,俞音都是一副苦大仇深,唉声叹气的样子。 俞音是心疼了。心疼他不会,是心疼车了。 他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傅则那个神经一脚踹他膝窝了。 不知怎的,沈淮西突然觉得头疼。 俞音心 里盘算完修车的事,瞄了眼歪在副驾半死不活的沈淮西,眼角抽了下:“去医院?” “死不了。” 俞音心安理得地引入正题:“那去哪儿谈?” 沈淮西换了个坐姿,闭上眼睛:“去医院。” “......”俞音想打人。 到了医院,导医台的护士看到沈淮西额角的伤,又听了俞音的复述,很委婉地建议:“如果担心,消毒之后涂点药就行了。” 俞音想着来都来了,门诊外科处理一下,省得自己动手。沈淮西却又不较劲儿了,说不想浪费医院的资源。 呵呵,不想浪费医院的资源,好意思浪费她的油钱? 俞音黑着脸扭头就走。 沈淮西三两步追上来,抢了她的车钥匙:“我去门诊处理。” “随便你。”俞音又把钥匙抢了回来,“我回去了。” “在这里谈行吗?” “协议随你怎么改,我都签。” 俞音不想和他废话。 现在离个婚太难了,要先磨着对方签协议,再熬一个月的冷静期,最后还要卡点去领证。而结婚只要到现场,双方自不自愿好像都不是硬性条件。 沈淮西却再次抢了她的车钥匙:“先陪我挂号。” 傅氏旗下是有私人医院的,只不过选址不在主城区,在近郊别墅附近。 “你没带我去。”沈淮西好像猜到俞音在想什么,捏了捏鼻梁,一脸无奈地倒打一耙,“我不想顶着伤见人,太丑了。” 医院人来人往,沈淮西和俞音的衣着打扮精致,实在惹眼,再加上两人明显在闹别扭,很多人向他们投来吃瓜的目光。 俞音已经在思考打车了。 然而比她的行动力来得更快的是沈淮西打下的江山。 吃瓜群众的一声“是沈总吧?” 俞音立刻假装打电话,不动声色地往旁边的圆柱后躲了躲。 沈淮西也瞬间从一个虚弱的受伤男人成长成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漠男人,走时,还不忘把已经快要从圆柱另一边绕走的俞音给拉走了。 他的手臂揽过俞音的肩,手掌正好覆在她的眼睛上,不仅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也让她不得不就着他亦步亦趋。 俞音毫不手软地伸手去拧他侧腰的肉,沈淮西闷哼一声,手揽得更紧,轻而易举地让她没办法再动。 一直有人跟着,保安拦也不拦不住,到了停车场,俞音推开沈淮西,捂着脸抢先钻进了副驾。 沈淮西单手撑在车顶,俞音闪电关门带起的风拍在脸上,他愣得眨了两下眼睛。 周围起哄声越来越大,沈淮西垂眸能看清俞音身体蜷缩着、很没有安全感的坐姿。她很少有这么失控的时刻。 树荫随着风在眼前摇晃,他甚至觉得那是俞音在发抖。 沈淮西回身,额角有一点汗,未处理的伤口红肿,唇角勾着,偏偏眼神里的不耐烦喷薄欲出。 20. 俞音正在爱 视频戛然而止。 牌桌上刚做了散钱观音的沈母本就不痛快,看到网上流传的小视频之后直接一个电话杀了过去。 “沈淮西,你又在搞什么?!” 沈淮西刚看完一份合作协议:“在忙。” “忙着当网红啊。”沈母回怼,要不是情况不允许,现在杀过去的就不只是电话了,“你想装就装个大的,这种不痛不痒的,很掉价。” “......”沈淮西无奈地点了点额头上的纱布。真是倒霉,他难得受个伤,竟还没人相信。 “这点事儿闹到医院,你至于吗?小音还肯陪你去,够给你面子了。”沈母唉声叹气。 沈淮西没说话。俞音冷冰冰的脸仿佛还在眼前,可他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才能让她开心。 沈母只觉得他很没有礼貌:“装病不成装哑巴?你说说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焦急地等着回答。她才不信这点小伤能让俞音放下工作,更加不信俞音和沈淮西这么快就能和好如初。 沈淮西“啧”了一声,语气如往常一样没个正形儿:“我们夫妻之间不能有点隐私?” 这下轮到沈母无语了。 近几天许思的剧组都在这家医院取景拍摄,今天取景完成,网上之前被封锁的消息和沈淮西的视频一道流了出来。 网上的传言很多,发酵得很快,不到半小时几乎铺遍全网。可沈淮西并没有出面制止。就算是因为罗然的面子,也不能没有底线。 而且做母亲的总是希望孩子好。 她提醒了一句:“淮西,你们这样是做不成真正的夫妻的。” 夜幕惨淡,都市繁华依旧。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霓虹炫目,车流不息,人群熙攘,正是热闹的时候。 沈淮西挂了电话,站在落地窗前,低头摁开和俞音的聊天框。他冷淡她许久了,久到他根本不知道开场白要如何说。 丞钊适时推门,把下个月的行程表送过来。 沈淮西这个月的行程很满,时常通宵,可出差的次数很少,而且不管多晚都会回南城,只不过没回过家。 其实也不是没回过家,很多时候,他晚上都会去近郊别墅转一圈再回来。 丞钊起初不知道是为什么,直到今天太太寄来了离婚协议。沈总没什么反应,照常工作,甚至还有心情研究离婚协议的条款。 光明正大地反向研究。 这足够说明沈总是不想离婚的,可今天沈总和太太的见面,似乎闹得很不愉快。 丞钊顿了顿,还是主动提及了网络风波:“沈总,舆论走向不是很乐观,想介入的话,要尽快。” 沈淮西没说话,看似认真地翻着行程表。丞钊也就识相地没继续建议。 墙上的挂钟,时针摇向九。沈淮西忽然把行程表合上,递了过来:“明天再定,我出去一趟。” 丞钊没多问,这个点,沈总应该是要去聆赏。 他低头又看了眼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闲时间的行程表,忽然希望沈总今天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同一时间,聆赏设计部灯火未熄。 聆赏的设计部是弹性工作制,以往周五这个时间大家早回家了,由于最近爆单,大家都在争分夺秒地干。 本来嘻嘻哈哈,气氛挺好的,不过当半小时前网上舆论发酵,就沉默了很多。 俞音回来的时候没什么精气神,倪鸢刚开始没有想太多,以为她是累蒙了,后来看到网上的视频,心中才有了计较。 和沈淮西在一起的明明是俞音,网上却总爱把沈淮西和许思凑在一块儿。这不怪网友,根源在于沈淮西的态度。 倪鸢一直隔着百叶窗关注着俞音的状态,知道她没看过手机,也很久没有动过笔了,应该还不知道网上的事。 倪鸢没打扰,给晴乐发消息,让大家尽快回去,给俞音独处的空间。众人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没想到这时有人进了门。 一个男人。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大家相视五六七八眼之后确认,这还是一个没人认识的男人。 “俞音在吗?” 男人的声音和他的气质一样,好听沉稳,不骄不躁。只是这个时间过来,还是点名找俞音的,晴乐忙给倪鸢发求救短信。 倪鸢收到消息立刻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来人时短暂地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复如常:“俞音不在。” 晴乐开团秒跟:“俞总今天请假了。” 男人似乎早有预料,没有追问,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几道。 随后安静的空间里,一串悠长的电子铃声飘了出来。 在短暂的更沉默中,大家都注意到了男人的手机挂件,竟然是俞音之前用过的。那么他和俞音是什么关系? 慈善晚宴的事儿没有外人知道,所以大家都有点搞不清状况了,但倪鸢心里门清。她递给晴乐一个眼神,大家心知肚明,连东西都不收,全部离开了。 倪鸢双手环胸,没打算退让:“商总如今很闲啊,来得可真快。” 俞音和商誉的那段恋爱,她也算是见证者。对于三年前商誉不告而别的那件事,就算俞音没提,她也一直放在心里。 商誉没说话,一直等到铃声断才抬头。倪鸢护短他是知道的,他也很感谢这么些年俞音身边有她陪着。 “她的状态不好。” “然后呢?你来了她就能好了?”倪鸢冷笑一声,觉得面前人越发虚伪,“商总好好看看时间,这可不是三年前。” 商誉没有辩解,黝黑的眼眸泛滥着的情绪,更多的是担忧和不忍。倪鸢始终不明白,为什么俞音碰到的男人都是这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性格。 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该说的话也永远不说。 刚刚商誉打的那通电话,俞音没接是一回事儿,但商誉过来的事情她肯定知道了。她既然没有出来,就说明她不想见他。 倪鸢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熟料门锁声响起,有人从身后抱住了她。 “学姐,谢谢你。” 俞音的声音很温柔,在她耳边蹭了蹭,倪鸢浑身的刺一下子软了下来。她反手摸上俞音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 倪鸢放心了。走时,她难得心平气和地和商誉说了一句:“都往前看吧。” 慈善晚宴后,即使俞音知道了真相,两人也没有见过面。时间早已冲淡一切,她并不打算为过去还债。 商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俞音不想猜。她问:“找我有什么事?” “吃饭了吗?” 俞音摇摇头:“不饿。” “出去走走?” “不想出去。” 虽然她一直在拒绝,但商誉能感觉到俞音今天的态度好到夸张。她太乖了,乖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他知道,不是没发生过。 “出去走走吧,陪我。”商誉抬手摁灭了灯。 骤然昏暗,俞音的轮廓若隐若现,他深吸了一口气,很克制地没发出声音。他突然想到了俞音说过的那句「商誉,你没资格。」 “好。” 她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笑。这一瞬间,商誉还是觉得世界上不会再有更难的事了。 一切早就过去了。 晚风习习,高楼鳞次栉比,分割着灯红酒绿。写字楼这边不算热闹,路上的人就算结伴大多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奔赴美好的周末夜晚。 俞音今天没化妆,穿得也十分休闲,白T牛仔裤帆布鞋。商誉却是一身精英打扮,大背头,沉闷的西装三件套。 时间好像一下子回到了七年前。 他毕业回国继承家业后,第一次出国去找她。当天晚上的见面,他们两个就是这样的打扮。 俞音当时爱笑爱闹,走着走着就变成两人面对面,她拽着他的一只手,一双眼笑着同他说话。 他听着她叽叽喳喳,叙说着少女心事,还要注意她会不会摔跤,拽着她的那只手时不时替她调整方向。 俞音觉得他心不在焉,甩开他的手,双手环胸扭头就走。 他没追上去,慢悠悠往前才晃了两步,她就回了头。气鼓鼓的样子,鲜活又明媚。 最后她是拽着他的领带走的。 而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可却又是这么些年,最近的距离了。 所以时间到底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呢? 带走的是感情,留下的也是感情。 从写字楼一路向西,经过两道斑马线,还没进入繁华商圈,就能看到巨大的LED屏上许思的代言视频。 商誉下意识想拉她换方向,没想到俞音退了一步,手臂擦过他的指尖。 一切转瞬即逝。她先开了口:“我挺好的。真的。” 没有爱,就没有情绪。就像现在的她,总是淡淡的。 商誉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去,眉宇之间的那抹郁色渐浓,他随着俞音的步伐换了方向,和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就算他只见过她最热烈的样子,在这一刻,商誉也知道了。 俞音正在爱。 而次日,她也终于得偿所愿。 收到了沈淮西发来的离婚协议。 是丞钊亲自送过来的,那时候俞音刚收到珠宝风尚设计大赛的终试邀请函。 “太太,沈总说财产分割很重要。”丞钊翻到协议第三页,着重强调,“您如果有异议,可以再做修正。” 沈淮西很大方,大方到这份离婚协议给她的比嫁妆和彩礼加起来都要高。 俞音不想要。 但她也知道沈淮西不能不给。所以因为财产分割问题再交涉的话,只会拖延时间。 可不知道为什么,俞音还是没有当场做决定:“丞总助,协议签好之后我会告知你。” 丞钊没有催促,走前将沈淮西的本月行程告知了俞音,并好心提醒,如果要本月去民政局的话,留给她签字的时间只有今明两天。 21. 要什么名份 俞音一直忙到下午四点,刚拿出离婚协议准备签字走流程,没想到没有预约的许思突然来了。 她应该是刚下戏,脸上精致的妆容还没卸,身上也穿着不应季的长袖毛衣,偏偏发型没用心打理,衬得整个人有种莫名的慵懒颓废感。 “俞总,我今天是特意来送钻石的。”许思把黑丝绒首饰盒推过来,笑容很甜,“前几天太忙了,今天才有空过来。俞总不介意吧?” “许小姐有事为先。”俞音讲着客套话,直接将首饰盒递给晴乐去检测,没有打开。 许思扬了下眉,没多说什么,目光扫过俞音刚拿过来的橘子水,随后拿起桌面上的产品册子翻阅。 一般来说,来石拍照检测需要半个小时,时间不长不短,陪着客户聊会儿天,时间也就打发了。 但今天俞音就是不想。 “聆赏提供护理服务,许小姐体验一下?”她起身打开接待室的门,贴心的邀请就成了强硬的要求。 许思看懂了,嘴角噙着笑,歪头晃了一下,才慢悠悠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是一步一顿地走过来。 她身上散发着清甜温暖的莓果香。这样的香味,俞音很熟悉。 沈淮西的西装外套上曾有过。 “昨天的新闻我看到了,俞总没受伤吧?”许思没再绕弯子,中指和无名指精巧地避开俞音摁在门把上的手,将门再次关上。 她微微屈身,仰头望着俞音,笑容依旧很甜,“我觉得俞总,还是和传闻中的不一样。” 传闻中的俞音,是靠着老一辈的交情,死皮赖脸地求上沈老太太,才能和沈淮西绑在一起。婚后也不知道用了什么不入流的手段,能让在婚礼上都不配合的沈淮西陪她演了小半年。 她太能忍了。 甚至能忍到可以陪着自己的丈夫去看望另一个女人。 而昨天轰动一时的新闻,沈淮西倘若有一丁点在意俞音,都不会任由舆论发酵。 许思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俞音,她今天比以往见到的时候要浮躁一点。不过也就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是就是这样的俞音,说出的话实在不客气:“许小姐如果想要名分,我现在就可以发声明。” 明显的意有所指,让游刃有余的许思一下子变了脸色,俞音却瞬间换了一副笑脸,再次推开了门,“不过许小姐连传闻中的我都比不上,还想要什么名分?” 许思被堵得字字噎喉,半句话都辩驳不出,只能拧眉瞪着她。 俞音突然觉得阴阳怪气挺好玩的,只是她又何必和她较劲呢。 就在这时,她收到了晴乐发来的照片:【姐,这颗绿钻不是之前看到的那颗,尺寸和切割方式一样,但是色调和净度不一样。】 言下之意,这不是沈淮西拍下的那颗天价绿钻,可许思也不会拿一个「冒牌货」上门找她的麻烦。 俞音的眼神彻底冷下来,这一刻,她不想要什么体面了。 “俞总,是想看这一颗吗?” 许思得意地捋了捋长发,再次从包里拿出一个黑丝绒盒子,堂而皇之地打开送到俞音眼前,“思来想去我还是舍不得镶嵌,毕竟,是珍贵的,礼物。” “是礼物许小姐就收着,是珍贵的礼物。”俞音扫了一眼,18克拉的艳彩纯绿钻正流淌着璀璨的光芒,她没经手,“就更要小心了。” 许思仔细观察着俞音的反应,她太稳了,好似根本不在意,既然不在意......那就说明,俞音不爱沈淮西。 但这么能忍的。 只能是为了钱。 如果是为了钱,事情就好办很多了。 许思见好就收,擦着俞音的肩膀先一步走了出去,将包和钻石都交给等在门外的助理,扭头对俞音笑道:“俞小姐,我很喜欢你。” 俞音将门轻轻带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更换钻石,许小姐要重新签一份合同了。” “这么麻烦?”许思觉得俞音守规矩近乎到不近人情的地步,但也不排除是她公报私仇。 谁料俞音却突然伸手把许思助理手里的黑丝绒盒子拿了过来,在许思错愕的视线中,她笑着说道:“当然,我要追究我的婚内财产。” 许思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愣怔间,俞音已经当着她的面给丞钊发了消息:【丞总助,财产方面,我要那颗裸钻。】 回过神的她更加不知道,现在是该为俞音下了她的脸面生气,还是该为俞音和沈淮西真的在走离婚程序而开心。 而丞钊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沈氏正在开内部会议,他看了眼明显心不在焉的沈淮西,思量再三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沈淮西转着笔,应该是没察觉,飘渺的眼神过了许久才落到手机上。钢笔旋了一圈被他猛然握在掌心,喉结轻滚,他点了下头。 丞钊收回手机,打了一行字再次递过去:【沈总,裸钻今早被许小姐拿走了。】 沈淮西犀利的眼神瞬间穿过来,丞钊觉得额心凉凉的。他立刻起身说道:“有合作商到访,会议到此结束。” 话音刚落,沈淮西已经离开了会议室。 虽说沈淮西不按常理出牌,但会议开到一半中途离席的情况很少发生,这次到访的合作商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丞钊面不改色地在一众审视和期待的目光中跟出去后,立刻给沈淮西汇报今早的情况:“昨晚舆论发酵,许小姐专程来过,您当时不在,她就去了隐园。王妈说裸钻没收进保险箱,一直放在更衣间,今早被许小姐带走了。” 沈淮西挑开了衬衫领口的纽扣,冷声说道:“报警抓她。”他顿了下又说,“把隐园的房子卖掉。” 卖房子这句话还能信,报警就算了。丞钊知道沈淮西是在说气话,许小姐虽然比不上太太的地位,但在沈总心里也是有一定分量的,否则不会这么照顾。 只是,太太从来不会开口要东西,这次为什么突然想要这颗裸钻? 当丞钊和沈淮西的视线相对,他一下子就悟了。 “去聆赏。” * 沈氏到聆赏不过十分钟的车程,沈淮西到的时 候,聆赏门前围了一堆人。 网上也早就翻了天: 【宝宝真善良,还愿意和伤害她的人做生意。】 【聆赏的审美这么好的吗?待我红薯一下。】 【私人行程也被爆,我宝实惨!!!】 丞钊将车停到不起眼的地方,通过车内后视镜观察沈淮西的脸色,其实比刚刚出发时好多了,但还是很冷漠,甚至多了烦躁,尤其是在发现现在进不了门之后。 “沈总,我给太太发消息。” “可以。”沈淮西点了下头,淡淡说道,“如果你嫌我死得不够快的话。” “......”丞钊飞快地将手机联系人界面切换到了许思,“我让许小姐出来。” 沈淮西换了姿势,表情松散了些,似乎是肯定了他的提议:“嗯,直接挫骨扬灰了。” 丞钊果断摁灭手机。他不准备再说话了,可实际情况不允许。 “沈总,商总来了。” 其实沈淮西早就看到了。 和昨晚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不想只是看。 他下了车。 商誉也看到了沈淮西,两人给了彼此该有的体面之后,沈淮西说道:“商总的消息来得够快的。” “我找俞音有事。”商誉很坦然。 沈淮西耸了下肩,挑了他一眼:“当我的面说这样的话,合适吗?” “合不合适,你说了算?”商誉的目光落在聆赏门前的「人山」里,赤裸裸的讽刺。 沈淮西不以为意,故作熟稔地拍了下他的肩,竟然转身上了车。 只留下了一句:“好哥哥,你去吧。” 明明是很正经地说出的话,却十分恶心人。商誉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真下一秒丞钊摁响喇叭,悠长刺耳的鸣笛声中,车子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商誉觉得沈淮西实在莫名其妙,这么跳脱的性子究竟是怎么做出那么多让人拍案叫绝的决策的? 这边动静闹得极大,导致聆赏门前有几秒钟的静默。 这是闹什么纠纷? 商氏和沈氏齐名,商誉曾是公认的天之骄子,但自从三年前他出国后,国内就鲜有他的消息了,能第一眼认出他的人少之又少。更不必谈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了。 不过看他穿搭矜贵,气质突出,不似寻常人,大家还是多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 这时,乌泱泱的人群里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手机铃声。陆续有人接起。 霎那间,所有目光又落回到商誉身上。 商誉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加剧。 “商总留步!!!你别挤我!” “商誉什么时候回国的?!简直是大新闻!拍到就是赚到!别挡我镜头!” “谁跑得快,谁就是第一手独家!!!” 人群四分五裂,叫嚣着几乎全往商誉这边涌来,闪光灯、快门声不断。 商誉被助理护上了车。混乱中,他清楚地看到沈淮西从旋转门闪进了聆赏。 22. 我是当事人 聆赏平静如一汪深潭。 而沈淮西第一个撞见的人是伪装成保洁刚溜进来的倪鸢。 狭路相逢,沈淮西率先打了招呼:“倪总,好兴致啊。” 他眉眼含笑,看上去心情不错,倪鸢却以为他是在讽刺,差点儿把手里的拖把甩他脸上。她把拖把当权杖,皮笑肉不笑:“沈总也不赖啊。” 沈淮西知道倪鸢不待见他,十分识相地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许思在2号接待室,沈总别进错了门。”倪鸢随着他转身,拖把几乎戳到沈淮西的鞋,话说得很直白。 沈淮西看着皮鞋上溅到的几点水渍,郑重地提出了合理化建议:“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 从走廊这边,能一眼望见俞音办公室,她不在。不知为何,沈淮西绷直了脊背,竟然有些紧张。 倪鸢实在佩服他的心态,婚外恋搞这么大阵仗,不仅敢出现,腰还敢挺这么直。她没好气儿道:“我都说了,在2号接待室。” “我也说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沈淮西收回视线,之后才抻了下腿,把鞋面上的水渍甩掉了,“我是来找我老婆的。” “......” 所以说,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倪鸢对着沈淮西的背影挥了一拳头。 2号接待室里,许思和俞音相对而坐,彼此脸上都不太好看。许思的助理一直在旁边打电话沟通解决,甚至还当着俞音的面,打给过丞钊。 丞钊十分客气地婉拒了。 在助理试图加码的时候,俞音开了口:「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干。你当沈氏是你家开的?丞总助很忙的好不好。」 而丞钊的回复则充分说明了什么叫见风使舵:「谢谢太太关心,太太需要的话,说一声就好。」 许思直接抢过电话挂了,之后她再没说过话。 俞音也是。最近聆赏因为许思几次三番地闹上热搜,多了许多无意义的黑帖,虽然对客流量没有什么影响,但总归是不好的。 她平生第一次起了想违约的心思。反正新的合同还没签,要不然......她正纠结着,接待室的门被推开。 俞音背对着,根本不想管,许思低头生闷气,也没有抬头,在角落面壁思过的助理更是只顾对着电话输出。 无人在意。 沈淮西也没有找存在感,直接从背后揽过俞音的肩将她往外带。 俞音懵得很彻底。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沈淮西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来了。几乎是一瞬间,她没管那么多旁观者,在众目睽睽之下从沈淮西怀里扭了出来。 “许思在里面。” 她的神态和声音都很僵硬,摆明了不待见。沈淮西点了下头,好像早习惯了她的冷淡:“谢谢提醒,我不是瞎子。” “是吗?我觉得你瞎了很久了。” “哦?这么关心我?” “......” 俞音缓了口气,强行压下去烦躁的情绪,刚准备回办公室,却又突然想起来那颗绿钻还在接待室的桌上,眼神才挪过去一寸。 沈淮西就把黑丝绒盒子塞到了她手里。 他竟然带出来了。 心登时漏跳一拍,俞音对上他的眼。他的眼神亮晶晶的,也并没有因为她的冷淡消减分毫。 “只要你想要就是你的。” 俞音一愣。蓦地,心口竟落进一点委屈,勾得人喉间发涩,她下意识捏紧了首饰盒,没回应。 偌大的空间出奇的安静。夫妻俩闹别扭,就算吃瓜也只能默默吃,所以大家都低着头,装作不知道。 而倪鸢刚换了衣服,本打算来2号接待室看看情况,就看见俩门神杵在门前。她和晴乐几个对了眼神,便上前提醒俞音回办公室,自己则进了2号接待室。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外面走廊的动静。 许思听见关门声,缓缓抬头,原本以为是俞音折返,但当她看清来人是倪鸢,脸上的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倪鸢扫了眼空荡荡的桌面,想到俞音捏在手里的空白合同,心中了然。目光再落回许思身上,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许小姐,接下来由我对接。” 许思察言观色惯了,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怎么聆赏想毁约?” “许小姐,聆赏不缺您这单生意。”倪鸢很少接待客人,再加她很不喜欢许思以及她带来的麻烦,所以态度比俞音强硬许多。 “网上那些风波,一次次闹到聆赏,已经影响到工作室。我们没必要继续冒这个风险。”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将桌上的原合同推给许思,“按照条款第32条,聆赏双倍退还定金,额外赔付您20%。” 许思心情异常烦躁,不想说话,一把将合同甩了出去。她走这一趟本来是想让俞音知难而退,没想到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旁的助理赶忙挂了电话,捡起合同来打圆场:“倪总,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大家各退一步。” 倪鸢刚想开口,许思气鼓鼓地冒出一句:“我真搞不懂了,服务业还想讲究什么?” 挺侮辱人的。许思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不体面的人?俞音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倪鸢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助理讪笑两声找补了几句。倪鸢却没买账:“许小姐现在是大明星,当然不理解我们这些做服务的。忘本嘛,我理解的。” 许思果然应激了:“俞音呢?” “哟~沈总刚刚过来许小姐没看到?”倪鸢叹了声气,“俩夫妻闹矛盾,哄哄也是正常的。” 许思脸色一阵白一阵青。 沈淮西来了?来了为什么不找她,反倒把俞音带出去了? 不对。 门外那么多记者,沈淮西怎么会过来? 他这个人最讲究隐私,镜头多的地方从来不去。之前在国外放出去的新闻都是经过他默许的,而回国之后,他接连上过几次热搜,她能感觉到他很厌烦,也因此很少再和她见面了。 所以,倪鸢这是在拿沈淮西激怒她? 许思恍然,顺势钻进了倪鸢的「圈套」:“是吗?那我也去看看,毕竟我是当事人。” “这不太合适吧?”倪鸢是个人精,看出了许思的心思,起身推开了门,“许小姐记得别打扰哦。” 一行人来势汹汹地绕到俞音办公室,灯 灭,百叶窗掩合,意料之中地扑了空。 倪鸢就知道俞音聪明,不会让沈淮西和许思碰面,到时候要是闹起来,聆赏是要上社会新闻的。 而许思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心中早已有了计较。既然聆赏搬出了沈淮西,说明今天不适合再闹了,再闹下去,真惊动了沈家,自己只会自讨苦吃。 她和助理对了眼神,助理递了台阶:“倪总,外面的记者都撤了,事不宜迟,我们今天先走,合同的事以后再说。” 倪鸢巴不得她早点走。本就没什么好谈的,到时候违约金直接打她账上,双方都舒坦。 等许思离开,倪鸢又往俞音办公室看了一眼,之后轻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门边书柜旁有一小角空缺,平常很难被人注意到,俞音不想见客户的时候就躲在这里。 而今天,俞音觉得像是在偷情。 沈淮西贴着她,呼吸清晰地打在她的发顶,温热、转凉,循环往复。他的胸腔也在眼前起伏。 俞音垂着眼,逼迫自己不要太在意这些有的没的。 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 在她准备侧身出来的时候,沈淮西突然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再次定了回来。 骤然相贴,甚至是更亲密的接触,俞音的声音干涩地卡在喉咙里,沈淮西的声音却随性。 “你脸红什么?” 甚至还带了点慢条斯理的关切,或是玩味。俞音本来克制得很好的冷静瞬间一扫而空,可下一秒又被他揪了回来。 他笑着说:“现在红了。” 俞音抬眸看他,他却偏着头凑过来,表情很是正经,“我也红了。” “无聊。”俞音推开他,走了出来。 滚滚热浪消停,接触到冷清的空气,俞音发现自己竟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扯上去的袖子往下拉了拉。 沈淮西也整理了下微皱的衬衫下摆,还十分好心地把有些歪的书柜摆正了,之后懒懒散散地绕过办公桌,很自觉地坐在她的办公椅上。 还很顺手地弹了一下桌面上的小兔子秋千摆件。 摆件旁边还堆着一叠资料,离婚协议就摆在最上面,他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又合上。 没什么也没说。 而俞音到现在人都是懵的。她不清楚沈淮西为什么过来,潜意识里也不想知道。只是门外那么多记者,他悄无声息地进来很不现实。 那会不会牵连到聆赏? 俞音想问,不过说出来的话却是直接赶人了:“你也走吧。” 沈淮西正毫无边界感地研究她的东西,好像对每一样都很感兴趣,俞音开口的时候,他刚俞音的菩提根魔方拿在手里。 听了这句,他抬头笑问:“我惹到你了?” 之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把魔方放下,双手举高,一脸无辜,“我不碰了行吗?” 菩提根魔方色泽润亮,相当于俞音工作的阿贝贝,他曾在无数个深夜看见俞音一手握着它画图。 他也很清楚这是谁送给她的。 俞音觉得他很莫名其妙,总之先把离婚协议书拿了过来:“明天去民政局。” 23. 我很讨厌你 “明天我没时间。” 沈淮西看了眼腕表,随后起身,表情很是诚恳,“现在可以。” 现在可以? 现在都五点了。 特意赶过去目送工作人员下班吗? 俞音语塞。沈淮西却表现地十分配合,关掉她的办公电脑,还顺手收拾好略显凌乱的桌面。 做好了一切下班流程后,他甚至还很贴心地提出了建议:“不想去就不去。” 有些人连诓人都是面不改色,俞音不乐意了,当即反驳了他:“你明天的行程我看过了,上午下午都有时间。” “现在没有了。因为我今天耽误了两个小时。” 沈淮西的语气有种很欠揍的诚实,目光淡淡锁着她,像是很享受这场一来一回的对峙。 而俞音把离婚协议往身后藏了藏。以她对沈淮西为数不多的了解,他应该还有后招。 她确实没猜错。 “协议你仔细看过没有?就没什么其他想法?比如第十四条和第十六条。” 俞音看过了,她没什么不满意的。 “家里要瞒着,所以逢年过节你都要回家,如果沈家有事你也要参加。至于必要的商务应酬,你也要和我一起。投资交易和股权变更也不是一蹴而就,要慢慢转让。” 沈淮西好心地给她分析讲解,“以后集团重要的内部会议,你也逃不掉。这些,”他问话的语调放轻,“真的都能接受?” 俞音早打算好了,关于沈氏股权和投资交易,到时候她找律师出具一份自愿放弃的声明就可以规避很多麻烦。 “瞒住家里”这一个问题也不算头疼,因为家里人心中都有数,早晚有戳穿的一天。 不过她没和沈淮西说太多:“我可以接受。” “真的都可以?” 不知为何,沈淮西的声音竟然带着一点诡异的兴奋。俞音不太明白他的点,僵硬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眼神里同样弥漫着她看不懂的情愫。他今天格外主动,也格外的好脾气,总之很是反常。 俞音躲开他的视线,像是在彰显决心,直接拿起笔在协议上签字。她没抬头:“明天去民政局。” 落笔那一瞬,沈淮西恰好倚靠在桌边,桌面微微的晃动,他的声音却清晰。 “俞音,我明天没时间。” 俞音没被打扰,一笔一画写好了自己的名字。而他笑了一声,慢悠悠开口,“我没必要为了一件小事改变行程。” “......” 变脸大师沈淮西的技艺又精进了,现在完全摸不准他的脉了。 俞音脾气也上来了,拿起手边的首饰盒就往他身上砸。沈淮西没躲,首饰盒的边角正好敲在他的锁骨,力道很重,俞音大概率用了十分力气。 砸完她似乎还不解气,桌子上的东西大大小小地砸过来。文件夹,台历,书,笔...... 而当俞音抓起小兔子摆件的时候,沈淮西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是他送给她的礼物,不贵重,却比那些珠宝首饰要珍贵得多,因为俞音把它放在了办公室,因为俞音收到的时候笑过。 俞音看着他,手慢慢松开。 沈淮西却好像吃准了她会扔,手掌上移,牢牢扣住她的手。 小兔子秋千,就这样卡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之间。 “至于吗?”他问。 至于吗? 不至于吗? “沈淮西,一次次耍我有意思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是在阐述事实,而不是发泄情绪。 办公室一地狼藉,文件纸笔歪七扭八铺在桌面、地面,方才激烈的发泄过后,只剩死寂。 沈淮西垂眸,看着两人掌心嵌着的小兔子秋千。 小巧的摆件被温热的掌心裹住,像此刻死死纠缠、怎么都拆不开的他们。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甚至是讨厌憎恶。可是沈淮西,没有耗下去的必要了。因为......” 俞音平静地说,身体却在抖,沈淮西却没有和她对视,他只是沉默。 一如既往的冷漠,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好像她的所有,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很认真地说:“我讨厌你。” 话音落下,沈淮西松了手。 小兔子秋千落下,砸在地板上,竟然没碎得四分五裂,只有秋千架断成了两截。 千金都换不来的真心一碰就碎,随处可得的小玩意儿却坚如磐石。 真是讽刺。俞音昂着头,望进沈淮西的眼,深沉冷漠,没有半点波澜。 他额角的那道伤还在,没有用碎发遮掩,大剌剌地暴露在人前。这么刺眼的瑕疵,她却到现在才真正注意到。 难以言说的酸涩闯进眼眶,俞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然后听见他说。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 沈淮西走的时候,俞音还站在原地,直到昏暗的环境慢慢漏进来一点夕阳余晖,她才蹲下身子开始收拾。 小兔子秋千就在手边,她却一直没去捡。 夜幕降临,城市喧嚣。 丽笙28层。 巨大的落地窗上倒映着欢闹的男男女女。音乐鼓点躁动,彩色灯光炫目,冷调追光打在正中的香槟塔上,香槟气泡密密麻麻地上浮。 而偌大喧闹的空间也藏着幽暗的角落。沈淮西背靠沙发,微微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浑身写满生人勿近。 “黛玉不去葬花就算了,酒也别往死里喝啊。” 傅则一脸嫌弃地夺了沈淮西手里的水晶杯甩在黑色大理石桌上,下了结论,“卖惨都没用的话,我看你是真完了。” 闻言,沈淮西睨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只是傅则把他这样的眼神强行解读成哀怨,他继续不怕死地开玩笑,“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沈淮西没动手,淡淡地说:“有男人对你感兴趣。” 傅则骂骂咧咧地踹了他一脚,随后坐在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当初走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想过的话,就是你活该,喝酒没用。没想过的话,更是你活该,喝酒照样没用。” 傅则很少讲这样富有哲理的话,沈淮西对俞音的感情复杂,但他这个局外人却看得真切。 他在追求被爱 。 别扭地追求着。 比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少年还要别扭。 傅则抬眼扫了一圈,目光冷冽,逼退几个打算凑上来搭话的人。他准备今天好好当一回知心哥哥:“你给哥哥好好说说,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没想到沈淮西却突然把手机解锁了递过来。 傅则:“......?” 沈淮西默默翻出俞音的电话号码,再次递过来。 傅则震惊。 “你说我现在失忆怎么样?还是打架进医院比较好?或者是,啧。” 沈淮西把手机摔进傅则怀里,拎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整个人生龙活虎,“快点,知心哥哥,到你发挥的时候了。” “......” * 俞音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在俞家。因为俞氏手里的项目出了一点问题,俞承俊一直想找沈淮西帮忙。 “小音,你给淮西说一声,都是一家人。”宋梅芳殷勤地把妃子笑剥开递给俞音。 俞音没接,冷冷地看着俞承俊:“我妈的东西呢?” 俞承俊和宋梅芳对视一眼,哪里有东西,只是不这样说,俞音不会回来。俞承俊决定先发制人:“我是你爸,你就这个态度?” 俞音看穿了,随着他演:“爸,我妈的东西呢?” 俞承俊神情缓和了点,清了清嗓,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淮西那边你去说,” 求人的态度是这样的。她这个父亲日子过得太好了。 这是在俞琳婚礼上那场闹剧之后,彼此的第一次见面。隔了一个多月,她还有一点耐心应付。 “我建议爸去找许思,毕竟和某些人一个路数的,胜算大点儿。” “你!”俞承俊坐不住了,摔了手里的杯子。茶水和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 宋梅芳也跳起来,径直拦住俞承俊,把他拖到一边,让他冷静别再生事。 俞音冷眼看着两人私语,小腿和脚踝上有水渍还有瓷片擦过的几道血口。 微妙的凉意和那天的微风一样,满地的狼藉也和那天砸毁的迎宾台一样。因为她不参加晚宴,所以俞承俊指着她的鼻子骂。 “沈家的带不回来,你还想拍拍屁股就走?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 “你自己不争气留不住人,婚礼当天闹了笑话,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当时宋梅芳抚着他的心口顺气,打圆场:“小音,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是要相互帮衬的。” 今天也一样。 俞音起身,也说了和那天一样的话:“我是废物,找不到沈淮西他人。” 也就是在这时,她接到了沈淮西的电话。 俞承俊本来想翻脸,一看到来电人瞬间谄媚。俞音见惯了他看人下菜碟的脸面,心里没什么太大波动。 她不是很想接电话,如果沈淮西是讲明天离婚的事儿,肯定会被俞承俊搅和。 “小音,怎么不接啊?”宋梅芳看出了俞音的迟疑,捏紧了俞承俊的胳膊。 俞承俊收到信号,趁俞音不注意直接上了手。 猝不及防,手机被俞承俊抢了过去,摁了接听和扩音。 24. 和她妈一样 “嫂,子?” 声音畏畏缩缩,磕磕绊绊。饶是俞承俊这样的老油条都愣了神。 俞音第一时间把手机抢回来,确认了这确实是沈淮西的电话,这才皱着眉头把听筒贴到耳边:“你是?” “我,白鸣啊。” 刚到场不到五分钟,就被赶鸭子上架的白鸣心虚到眼睛眨得都快起飞了,他顶着压力趴在桌面上,硬着头皮编,“那个,嗯,三哥喝多了。” “喝多了?” 白鸣瞄了目光炯炯的沈淮西,坚定不移地回答:“嗯,不省人事。” 背景音嘈杂,还有不时响起的欢呼声,俞音猜到沈淮西人在丽笙。这么密的行程表,他是怎么做到还有时间消遣的? 俞音没回答。 看眼色行事的白鸣紧接着执行了PnB:“三哥他发烧了。” “......?” “也不是发烧,就是,人很,烫。” 喝了酒,人很烫,还不是发烧。难道是中药了? 俞音莫名觉得有些难以启齿,白鸣也觉得度日如年。 来自沈淮西和傅则的压力不言而喻,他抓耳挠腮地自由发挥:“嫂子你还在听吗?我这边真的很着急。” 俞音对白鸣的了解还停留在不求上进的白家老幺阶段。所以能让白鸣负责处理的事情,能严重到哪里去? “傅则在吗?你先找他。”俞音时刻观察着俞承俊和宋梅芳的动向,压低声音说道。 果然这句话一出来,这俩人急了,尤其是俞承俊,一把拽住俞音的胳膊。宋梅芳比他理智,箍住他的两只胳膊没让他动粗。 两人拉扯间发出一点异响,落在嘈杂的环境里并听不真切。 只能感觉到俞音的无情。 傅则的唇角左右来回扯了扯,身子后仰懒懒地靠舒坦了,才伸手拍上沈淮西的肩,看着像是安慰,实际上是耻笑。 沈淮西的眉一直蹙着,冷漠的脸上没有太多波澜,只是伸手把音量调大了。 这一瞬间白鸣的压力更大了。他好想哭,想哭到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他攥紧双拳,深呼吸道:“二哥他,也喝多了。”白鸣心揪起来,言语不免打了个磕绊,“两个人,在一起,嗯。” “......?” 傅则不乐意了,腿一抻,手就想来砸白鸣的脑门儿,却被沈淮西抬手一挡。 这下,傅则也觉得不太对劲了。人立刻坐正了,跟着沈淮西一道儿听话筒里的声音。 两尊苦大仇深的冷面阎罗。 白鸣也不敢再说话。 而手机对面的俞音正被俞承俊拉着,又瞧见俞琳进了门,在她出声前,果断挂断了电话。 一阵突如其来的忙音来袭,白鸣咧开嘴,萌萌地抬头笑:“三哥,还要再打吗?“ 而沈淮西沉默了半刻之后,立刻拿过桌上的手机,起身:“我去俞家一趟。” 傅则也猜到了,表情郑重了许多:“我让霍栩送你。” 沈淮西瞥了一眼乖巧的白鸣。 特意赶过来嗨的白鸣,心彻底死了。 * “哟,真是稀客啊。” 俞琳在市区吃过饭,顺道回来看看,没想到碰到了俞音。上次在聆赏吃了亏,她一直记在心里,今天当然要报复回来。 “姐现在也是大网红啊,今儿聆赏又上热搜了。” 她上前拉开了俞承俊,不屑的目光在俞音身上短暂停留,“爸,你别和她较劲儿,不值当的。邵衡答应帮忙了。” 宋梅芳眼睛倏然亮了,撒开手也不去管俞承俊了,直接抱住俞琳的胳膊,一脸欣慰:“小琳就是争气,邵衡也是好孩子,一家人就是一家人。” 不知为何,听了这话,俞承俊的脸色更加不好看。 看眼色的俞琳火上浇油:“邵衡疼我,肯定希望为了俞家好。姐姐和姐夫的感情本就一般,爸,你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不知为何,俞承俊的脸色愈发阴沉难看。 他比谁都清楚。邵衡手里的资源、人脉,连沈淮西的零头都比不上。而邵家之所以帮俞家,也是看在沈俞两家的这层姻亲关系,否则不会等俞音嫁进沈家之后才松口同意俞琳进门。 可偏偏俞音和沈淮西的这段婚姻是个笑话。但就算是笑话,也得让人一直笑下去! 然而刚刚那通电话,俞音的态度太反常了。她和沈淮西之间一定出了大问题。 “你给淮西回电话。”俞承俊冷着脸命令俞音。 俞音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拿起包就想离开。这时的俞承俊异常冷静,态度却十分强硬。他即刻命令外面的管家锁门。 管家应声落锁。厚重的大门彻底隔绝了夜色,也困住了俞音的退路,客厅气氛愈发诡异。 意识到今天俞音是吃不了兜着走了,俞琳心中万分得意,她故意夹着嗓子,声音甜腻:“爸,姐不愿意就算了,谁愿意热脸贴屁股,你要理解她。” 话音刚落,一阵强劲的掌风擦过,皮开肉绽般的疼痛,脑子发懵像是在滚筒洗衣机里滚着。 她竟然被俞承俊甩了一个耳光。 俞琳脚下发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那些碎裂的瓷片戳进膝盖,血腥味立刻蔓延。 宋梅芳尖叫着扑过去扶她,不可置信地瞪着俞承俊:“老俞,你疯了吗?小琳好心劝和,你凭什么打她!” 俞琳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耳边嗡嗡作响,瓷碎片扎进皮肉,尖锐的痛感密密麻麻地钻上来,眼泪不受控制往下掉:“爸......为什么?” “你闭嘴!”俞承俊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盛着压抑许久的怒火。 他扭头对着置身事外的俞音又重复一遍,但语气好了很多,甚至有恳求的意味:“给淮西回电话。” 俞琳彻底愣住了。巨大的落差让她又酸又恨,眼泪掉得更凶。 但宋梅芳瞬间懂了丈夫的心思,又气又无奈,却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安抚怀里的俞琳:“好了好了,别哭了,是妈不好,没拦住你。” 俞音静静看着这出闹剧,把手机收进包里。 终于意识到俞音的重要性,俞承俊好声好气地打感情牌:“小音啊,我知道你委屈,但俞氏也有你的一份。你放心,爸爸不会亏待你的。” 俞承俊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声细语地和她说过话了。小时候,她也是在他手心里千娇万宠地长大的。可自从母亲离世,俞承俊见她从来没有过好脸色。父女之情早消磨干净了。 俞音知道,他在恨。 可他,凭什么恨? 俞音心口泛酸,却在他殷切的目光里坐下,一脸平静道:“我妈的东西呢?” 俞承俊沉默,却也知道不能再打马虎眼了:“当年我把那幅画卖给了国外的私人收藏家。他很欣赏倾苇的天赋,我想着由他收藏,是最好的结果了。” 俞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就在俞承俊以为糊弄过去的时候,她开了口:“可是你卖的那幅是假的。” 俞承俊下意识看向宋梅芳,宋梅芳同样也看着他。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俞音看明白了。 母亲的那幅画,被俞承俊卖给了那位「德高望重」的艺术大师。 那位母亲曾经敬重无比,却借着艺术交流名义,猥亵她的烂人。 原来,他这么恨吗? 眼角溢出一滴泪,俞音没去擦。 秒针滴答,一寸寸丈量着气氛的冷寂,就连俞琳也止住了哭声。宋梅芳紧紧握着她的胳膊,眼睛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慌。 只是冯倾苇的一幅画而已,其中有什么隐情吗? 俞琳低着头,眼神尽力去瞟俞音的表情。她眼角的泪痕清晰,唇角挂着凄厉又讽刺的笑。俞琳不由心头一震。 下一秒,俞音起身,猛地踹向了茶几。胡桃木矮几重重一晃,台面的骨瓷茶盏、果盘一并滚落,接连砸在地板上。 满地狼藉。 随后她俯身,拾起地上的那把水果刀。 俞琳吓得立刻拽着宋梅芳从地上爬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俞音这种样子,太瘆人了。 果然,她和她妈妈一样,都是疯子! 宋梅芳抱着俞琳忙绕开到沙发旁边,尽可能地远离她,声音发颤:“小音,你先冷静,咱有话好好说!” “别拦她!”俞承俊怒喝,阴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俞音。 “混账东西,难道真敢杀了我不成?” 俞音静静立在原地,脚踝的细碎伤口隐隐发疼,透骨的凉意袭卷,她用力挺直脊背,兀自攥紧了刀柄。 俞承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冷笑一声,对着宋梅芳说道:“把门打开。” 宋梅芳早被吓得六神无主,愣了好几秒才一步一踉跄地走过去,让管家从外把门打开。 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肆无忌惮地砸在门厅的大理石地面,造成了雾。冷风侵袭,风声呼啸,天空划过一道闪电。 惨白的光照亮门外的管家和保姆,几人看清客厅对峙的场景,脸上都是错愕的表情。 俞音的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她太清楚俞承俊的目的,也很清楚自己握刀的目的,可是她不清楚自己还能不能忍了。 “冯倾苇清高一辈子,没想到最后养出了你这样的女儿!” 俞承俊眯眼嘲讽,不遗余力地刺激她,“可是小音啊,你和她不一样。你身体里有一半是我的血,你是我女儿。” “永远都是。” 25. 贴上他的唇 忍不了了,她想。 水果刀脱手的那一刻,俞音清楚地捕捉到俞承俊眼里闪过的慌乱。他张大嘴巴,下意识后退,紧接着戏剧性地绊倒在了单人沙发里。 刀擦过他的手臂,伴随着一声痛叫,在半空中滑出一道血线,最终钉在客厅墙上的装饰画上。 “俞音!你不得好死!”俞承俊摁着鲜血淋漓的胳膊,满脸狰狞,“我要让你做牢!赔钱!让你一辈子都......” 而俞音无视了他的怒火,气定神闲地踩上矮几,径直往前拔下了刀。 回身时,她对上了俞琳惊恐的视线,随后像是一时兴起,慢慢掂转着水果刀瞄准了她。 俞琳和宋梅芳瞪大了双眼,几乎同时跪在地上。宋梅芳也再顾不上面子,涕泗横流地求饶:“求求你,你千万别冲动!真的不关我的事!” 俞承俊看不见俞音的动作,一看见这俩没骨气的,顿时气不打一出来,骂得更脏,简直不堪入耳。 直到水果刀再次从他眼前飞过,钉在宋梅芳身侧不足十厘米的沙发椅背上,他才猛然噤声。 此刻俞琳什么都顾不上,一把推开宋梅芳,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 俞音没管她,扫了眼瘫软在地的宋梅芳,利落地拔下水果刀,再次走向俞承俊。 刚刚还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恶心嘴脸,此刻早已经被吓破了胆,面色惨白如纸,额角绷出细密的冷汗。 俞音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似乎还觉得不够,最后坐在矮几边缘,视线与他平齐,面对面。手上伤口明明很深,鲜血淋漓,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地转着刀。 俞承俊惊魂未定,却还在硬撑:“你......你想干什么!” 俞音没回答。他屏气凝神,心里松了口气,但下一刻,眼角如撕裂般地疼痛。 水果刀距离他的脸颊堪堪一指,红木沙发木屑炸开,和鲜血一同溅进眼睛,蒙上一层刺人的血雾,让他再也看不清俞音的动作和表情。 不等他喘息,俞音抬手拔刀。 第二刀,更快、更狠,精准地擦过他的脖子。 刀起,刀落,钉钉作响。 俞承俊浑身汗毛尽数竖起,压迫感铺天盖地,他这辈子从未有一刻,体会过像此刻这般让人窒息的恐惧。 而俞音慢条斯理地拔下刀,轻声开口,笑问:“爸,你抖什么?” 俞承俊感觉嗓子被火灼过,挣扎着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眼睁睁看着俞音收起笑,闭起一只眼,冰凉的刀锋又一次对准他。 他再也忍不住,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狼狈至极地翻下了沙发。 与此同时,一道清冷的声线破空而来:“小音!” 紧跟着的,是俞琳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和吼叫:“让我走!放开我!她疯了!俞音疯了!她和她那个妈一样!都是疯子!” 她从头到脚已经湿透,妆容和发型凌乱不堪,双手死死摁住门框,用力地挣扎着。 惊慌失措的宋梅芳三两步冲过去,死死捂住她的嘴,两个人在地上拉拉扯扯,哪里还有富贵人家的优雅作态。 佣人们低着头,没人敢站出来调停。刚刚的情形太可怕了,他们认为大小姐真的会杀人! 俞音慢慢放下抬起的手,眼神望过去。 屋门大开,风雨交加,不算狭窄的门廊,黑压压的一群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商誉。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小音。”商誉走到她身边,强忍着左腿钻心的疼痛,蹲下身子摁住她的手。 俞音的脸颊和发丝都有血,有的凝固干涸,有的顺着往下蜿蜒,新鲜血液和血腥味道的强烈冲击感来袭,商誉逼迫自己不去在意,“疼吗?” “还好。” “怎么了?” “没怎么。”俞音摇摇头,突然笑了,“我是疯子啊。” 心如刀绞,很久没有体会过的窒息、心疼和羞愧,让商誉再没有办法稳住自己。 他刚刚去聆赏得知俞音竟然回了俞家,心里不安,便过来看看,然而车子刚拐进檀香苑大门,就看见瓢泼大雨里抱头鼠窜的俞琳。 商誉知道俞家肯定是闹过,但他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他不敢想象,自己要是晚来一步,俞音会不会铸成大错,会不会毁掉自己的人生。为了这样的人,不值得的! 可是这一瞬间,看着这样的俞音,所有劝慰的话,他都说不出口。 一旁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俞承俊见有人解围,四肢着地,毫无形象地爬向门边,却被商誉的助理岑励拦下。 他只好缩起身子拼命往门边蜷,却没想到宋梅芳母女避他如蛇蝎,一个劲儿地将他往前推。按照以前他早发飙了,可是今天也只能忍了。 大雨倾盆,雨滴肆无忌惮地泼洒,蒸腾起无尽的燥热。 俞承俊蜷缩着,却没想到衬衫后领突然被人拽住,紧接着他再一次被拉了回去,拉到了俞音面前。 没等他从惊惧里回神,掌心就被人狠狠掰开,用力摁在地板上。 下一瞬,带着雨水的黑色的皮鞋狠狠碾压在他的手腕上。 此刻的俞承俊终于后悔了,他后悔逼俞音动手了! 他本以为她是不敢下手的,就算下手也只会是小打小闹。他正好借此机会威胁,让她求沈家为俞家铺路。 可是现在商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漠的眼眸里泛滥着怒火,左手抬起,明亮到扎眼的刀尖在他眼前定格。 只要商誉松手,这柄刀便会洞穿他的手掌。 俞承俊面如土色,想缩回手,可岑励的肩膀用力压在他的背上,他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俞音握住了商誉的手腕:“算了。” 他能感觉到商誉踩在手腕的力气有了变化,手掌渐渐能动,俞承俊慌忙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音,爸爸知道错了,你让商总别冲动,这一刀下去,爸爸真的就......” 可下一秒刀落下来,他就算反应再快,锋利的刀刃还是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皮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出,触目惊心。剧痛席卷全身,俞承俊痛得浑身发颤,却死死咬紧牙关。 俞音没去看他,只是把商誉推到沙发坐下,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在门外站着干什么?” 话音刚落,离门边最近的俞琳和宋梅芳僵硬着转身向后。 不知何时,门外的佣人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沈淮西和白鸣。白鸣一脸惊恐,显然没有做好准备。 这一路风驰电掣,车子进了小区,路边围了一群保安,三哥一眼就认出来里头有俞家的管家,即刻推门下车。 什么都没问,只说家庭矛盾,他这个做女婿可以调和,让他们不要插手。管家也当即改口,说没有大事。 白鸣以为至多就是摔点东西,谁能想到场面这么大。嫂子真的,也,太帅了吧。 然而沈淮西神色淡淡,似乎这样的混乱是他意料之中,一言不发地踩着地面上斑驳的血痕往里走。 他身上的衣衫早被雨水浸透,额发也被打湿,三三两两地垂落在额前,比起以往多了一点温顺的感觉。 俞音看着他,满身凌乱,可眼瞳清澈,能一眼望到底。 沈淮西竟不忍去看。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蜷缩在地的俞承俊,语气出奇地平静:“俞总,还能站起来吗?” 俞承俊见惯了沈淮西漫不经心的样子,能察觉出他现在的不对,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商誉出现,好歹是因为他和俞音曾有段情,可沈淮西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 他提着一颗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身上每一处伤口都疼得他龇牙咧嘴,却突然灵光一闪。 刚刚那通电话,沈淮西不是酒醉到不省人事了吗?是他想骗俞音去接他? 一个男人如果有这样的想法...... 俞承俊双腿一软,如烂泥般往下滑,却被沈淮西一把架住。眼角肌肉抽搐到不受控制,双耳轰鸣中,沈淮西的声音戳进来:“俞总站稳了。” 他顾不上疼,没受伤的手紧紧摁着沙发扶手,咬着牙努力挺直身子。 沈淮西甩了甩手,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果刀,递给了俞音。 俞音竟然也伸手接了过去。 他说:“五分钟,贺明伦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贺明伦是沈淮西的医学系同学,博士回国后一直在沈氏私立医院挂名工作,为图方便,他也住在檀香苑。 “沈淮西!”商誉几乎是第一时间起身,因为晕血,并站不太稳,岑励眼疾手快地托扶住他。 “没什么。”沈淮西耸耸肩,目光将俞承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肩下三寸,肋下三寸,□□三寸,都挺适合的。” 商誉掠了眼客厅左上方正对着的那枚监控探头,即刻压低声音去劝俞音:“小音,你别冲动。” 俞承俊被沈淮西的轻描淡写吓得老泪纵横。俞音会不会捅他,他不确定,但沈淮西是真的会这样做。 他立刻哆嗦着求饶:“爸爸再也不敢了!” “画我去追回来!无论花多少钱我都追回来交给你!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俞承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疯了一般地朝俞音保证,“小音,你放过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俞音垂眸,看着手里脏污不堪的刀,刚刚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地闹了一场,心里竟然只有难以忍受的酸楚,没有一点快感。 她紧了紧手,挪开眼,试图把酸涩的眼泪忍回去。然而沈淮西食指微曲,随意地勾过她的眼尾,将悬而未落的那颗眼泪带走了。 下一刻,他握住她执刀的那只手,声音浅而淡:“关于能源探采项目,俞总有什么打算?” 俞承俊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咣当”一声,刀就被掷到了眼前。 沈淮西的意思,俞承俊再清楚不过。他死乞白赖地求俞音放过了他,到最后自己却要心甘情愿地捅上一刀来求前程。 俞承俊心中不甘,却只能颤颤巍巍地握住刀。 此时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清晰,又骤然停滞。 贺明伦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家居服,目瞪口呆地看着战场,心里那点被沈淮西从床上喊起来的烦躁一扫而空。他仔细看了几眼,幸好只是看着吓人,没有大事。 他走过去,嫌弃地把沈淮西从头到脚扫了个遍,然后处理俞音的伤口,不过在他缠纱布的时候,全程一言不发的沈淮西强调了一句:“仔细点,这是设计师的手。” “......”贺明伦闭了闭眼,动作放轻了些。 处理完手上的,沈淮西又踢了下他的鞋跟:“腿上也有。” 贺明伦视线下移,俞音抢先站起来:“腿上不用。” 而沈淮西很爽快地替他回了话:“行。” 待贺明伦看清俞音腿上的几道小擦痕,唇角扯了扯。收拾好之后,他才看到面色惨白的商誉,不禁腹诽,一个晕血的人来凑什么热闹? 他摁着商誉的肩,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到在沙发上。 就在这时,沈淮西像交换人质般把俞音拉到身边,顺势把他往俞承俊那边一推,让他恰好卡在俞承俊和商誉中间的位置。 然后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今天就先不陪俞总玩了。” 贺明伦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是平时人模狗样、趾高气扬的俞承俊。 紧接着俞承俊的喊叫在耳边瞬间炸响,他的腿上也爆发出一片温热的黏腻感,浓烈的血腥味让他不由皱紧了眉,更不要提旁边的商誉了。 贺明伦心里骂了一声wc,立刻蹲下身子摁住俞承俊大腿上的伤口,手忙脚乱一通忙活,再抬头时,沈淮西这厮早就走了。 * 大雨渐歇,庭院草木沾着雨水,青石步道上小水洼遍布,月光倒映,宛如星辰漫天。 沈淮西和以往一样,跟在俞音身后,安静地追着她的影子。 她的身影绰约,晚风吹拂着,和时间一样不知停息,春天已过,竟然快要到夏天了。 俞音进门的时候没开灯,黑暗的客厅异常冷清。明明也就两天没回来,俞音却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 两人谁都没有打破安静,一前一后进了主卧。 联通阳台的门窗没关严实,在推门的瞬间风倒灌进来,清甜的果味香薰扑面,紧接着暖色调的光线包围。 俞音猛然回身,拽过沈淮西的衬衫领口,仰头贴上了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