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跑还不行吗(双重生)》 1. 第 1 章 洛城总是下雨,尤其是四月。 怡风院的睡莲满池,层叠挺立的花瓣挂满雨珠,被风刮得微微晃动。 枝头勉强衔着几株早该谢完的春樱,被风一刮,再坚持不住,挣脱枝干,在空中旋了几转停在树下支起的伞面。 伞下,卧在榻上的女子眯眼,撑起半身,喉间忽地一阵滚烫,拾起置在枕边的绣花手帕捂在唇边,溢出虚弱急促的咳声。 那花无人接应,终是落到泥泞地上。 风太大了,手帕也留不住,落在脚边。 院子大门也被刮开。 有人走进,俯身捡起手帕,浓郁鲜红浸染白边,看不清原本的花纹。 逆着光,南维夏看了半晌才认出来人,沙哑着嗓音透着惊恐:“慕澹川……” 她恨不得立时从榻上跳起,抓花他的脸,若能一剑将他喉间刺个对穿更好。 可视线落到他手边滴血长剑,如穿了线的珍珠,鲜血垂落,分明只停留几息,血色却已染红嫩草,她又怕了。 剑上的血,也许有她夫婿的,有她妹妹的,下一瞬,也会有她的。 慕澹川的眼眸生得俊美,眼尾疤痕惊扰这份完美,却又添上几分魅惑妖艳。 此刻那双深艳美眸阴郁,眼底却泄露几分难以言喻的,歇斯底里的狂热。只看一眼,南维夏身子打了个寒颤。 “没了我,你便如此不中用?” 慕澹川说话尾音总是上扬,平日听着挑逗玩味,偏此时落在南维夏耳中,仅余嘲讽。 嘲讽之余,也许还有一丝怒意。 毕竟当年是她,亲自将他逐出的洛城。 南维夏颤抖着伸出手,想抓住男人衣袖下摆。 低声下气求情,她最擅长了,就算是对着慕澹川。 可明明触手可及的距离,却怎么也够不着,总是短了一截。 南维夏抬眸朝男人望去,瞳孔猛然缩起。 那柄滴血长剑不知何时,竟被斜斜举起,慕澹川指尖一下下轻点剑身,浓稠血液包裹指腹,他却浑不在意,似笑非笑偏头盯着她,犹如看一个废人作茧自缚。 南维夏忆起,眼前的男人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他亲自走这一遭,无非专程看她笑话罢了。 常年积攒的恨意,性命垂危的惊恐,涌作一团。 南维夏只觉五脏六腑刺骨地疼,疼得她恨不得将长剑夺来,在腹上划开口子,将所有生疼物件掏出来。 她疼得在榻上翻滚、嘶吼,弥留之际,奋力睁眼朝男人看去。 潮红间,看到的还是他那双冷淡倨傲的眸子。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真是冷酷。 不知疼了多久,眼前昏昏然苍茫一片。 她这辈子算不上好人,心机耍尽,坏事也做了不少,想来,是无法见到母亲了。 她良善一辈子,二人生后总该有不同去处。 这倒是唯一的遗憾。 再一眨眼,眼前景象如碎纸拼凑,一条条一道道,如水墨画铺展开在眼前。 梨香清新,沿着桌上的紫金铃铛香炉缝隙,如云水蜿蜒盘旋,在空中留下圈圈白烟。 “小姐,您快些收拾吧,要让夫人发现了,今夜就走不了了。” 南维夏眨了眨眼,茫然的脑海缓了许久,才回神看清眼前景象。 鸦青床帘,松木圆桌,这是她嫁人前的闺房。 包括空中飘的这香,亦是她曾经最爱的梨香。 她看向全身缩在被衾中,只一脑袋探在外头,神色焦急躲在榻上的丫头。 以及这丫头。 南维夏闭了闭眼。 老天爷倒是心慈,知晓她心头最难解的愁,便是今夜。 她捏了捏酸痛眉心,方才毒入五脏的痛意虽已消散,却留惊恐余悸却,一想到临死前的感受,她又打了个寒颤。 罢了罢了,总归已经过去,再见不着那人,也算好事。 “……小姐?小姐在做什么?” 南维夏睁开眼,朝灵桑望去。 “小姐别顾着看奴婢,快些收拾呀!过了今夜,小姐就要嫁给孙家,文远侯府看着是风光,可那孙六是个花得没边的,连孙三郎都大义灭亲提醒小姐了,小姐可莫要糊涂了啊!” 被吵得头疼,南维夏起身朝灵桑走去。 哗的一声,窗棂被风吹开。 月夜下,樱花开得正好,绯色娇嫩挤在枝头,向四面盛放。 南维夏长长眼睫微颤,原来那夜院中的景象这般美。 微风扑在脸上,两鬓碎发绕在额前,她抬手理在耳后。 凉爽,温热,一切都是真切的。 死后的世界,怎会是这副模样? “小姐您不信奴婢,难不成还不信孙三郎吗?他为人向来正直,定是那孙六太过荒唐,实在看不过眼这才寻上了小姐……” “我收。”南维夏轻声道,“我现在就收拾。”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堵上这丫头的嘴。 东西已经收了大半,几件换洗衣物,一盒胭脂,三支银钗,十两银子。 这已是她通身家当。 若传出去,曾经当朝太傅嫡长孙女,户部尚书嫡长女过得这样寒酸,只怕惹人笑话。 在她三岁母亲难产去世后,不到半年,父亲续娶了定国公庶女为正妻,同年继母生下一女,对外宣称早产,可全府谁不知道,她是大着肚子进的门。 两年后,又产下一子。 父亲不疼,继母不爱,偏又碰上和稀泥的祖母。 面上看南维夏落个响亮“嫡长女”名头,实际却因此明里暗里吃了不少苦。这少得可怜的月例便是其一。 南维夏手里系着结,似是想到什么,指尖微顿。 她这一顿,榻上的灵桑忙道:“小姐别停下来啊!夫人就要回来了,您得快快离去!” 继母舒愉辰今夜赴宴,赴的是她“未来夫婿”文远侯府的宴席。 自古哪有女方上赶着聊亲事的,她倒是不怕人笑话。 那孙青檀排行老六,人称孙六郎,生得英俊潇洒,一头乌发保养得比女子还油润光滑。 若不是孙墨寻了由头,拉着她到一旁,“大义灭亲”似地说了他这幼弟的荒唐,恐怕她还真傻乎乎由着继母安排,做那十七房小妾的主母,成了名副其实 的第十八房小妾。 南维夏蹙了蹙眉心,抬眸定定望向灵桑,将她看得发毛后,忽地转身推门而出,走到院子。 细碎雨点落在脸上,绵绵如丝,挠得心痒。 凉风夹杂潮湿,吸入腹中,如薄荷清凉爽朗。 一切都是这么真切。 雨滴打湿浓郁眼睫,从末端滑落。 南维夏指尖掐入手心,留下四个泛白月牙。 疼痛也是真切的。 她忽地悟出什么,垂眸盯着掌心半晌,嘴角轻颤。 “小姐……” 灵桑被她吓得不轻,光着脚追到院内,踩在泥泞草地上。泥点子脏了她的脚,她却只顾着撑伞跑来,挡在南维夏头顶。 南维夏抚平嘴角,撇去黏在脸上的,直往下渗水的发丝,轻声道:“我们一起走。” 灵桑愣了愣,道:“这怎么可以?奴婢若也走了,夫人定会很快发现的。” 她稳了心神,继续道:“小姐不用担心奴婢,安心去吧。奴婢是夫人当年亲自选入府的,最多挨几个板子,小姐不同,若真嫁入孙府,那才是日子没了奔头呢!” 雨点打在纸伞上,如鼓声沉闷,偶有几丝越过纸伞飘打在唇边,沿着下颌滴落到衣襟,刺骨寒意激醒了她。 南维夏轻叹一声,从回忆抽离出来,抬手握住灵桑执伞的手背,道:“不,我们要一起走。” 当年她便是被灵桑这番说辞说服,到底是不相信继母会那般心狠手辣,留了灵桑在榻上扮作她。 的确是捱到第二日才被发现,给她留了逃离时间。 可谁知,灵桑等来的不是几个板子。 南维夏垂眸,看着二人交叠的手看了半晌,道:“现在就走。” 服了哑药,连人带麻袋从后门抬出送进窑子,前世她替她吃了太多苦。 重回三年前,其余事她提不起劲,至少,眼前的丫鬟是一定要救下的。 灵桑手脚很快,眨眼的功夫已收拾出一个大包,压在她身上像座大山。 南维夏穿上遮雨斗篷,又递了一件给灵桑,二人身形相近,倒是合身,又随手背过她身上的布包,这包落在她手上,好似轻得什么也没装。 不理会她的啰嗦,催促着朝外走去。 灵桑原想走大门,正费劲脑汁该寻什么由头骗过门卫,南维夏走到围墙边,左右看着没人,一手拎着她衣领,脚尖点地,一手撑墙,抱着她翻过围墙,稳稳落在院外。 灵桑站在院外地上,张着嘴,迟迟反应不过来。 自家小姐什么时候有的这身功夫? 南维夏拍了拍手,掸去不慎沾上的水渍,道:“我们得快些了,母亲快要回来了。” 雨越下越大,似断了弦的玉珠,点线相连,咫尺之外已难看清面容。 南维夏却好似全然不受影响,脚步极快,除去时不时回头看灵桑有没有跟上来,再没缓过步伐。 半柱香后,二人停在李府外。 南维夏摘下箬帽,雨水顺着帽檐不停往下滴落,在门前留下一摊水渍。 “我找我舅舅,李主事。”南维夏对着双眼看直的侍卫,淡声开口。 2. 第 2 章 刑部主事李渐宏手执茶盏,借拂沫间隙,打量对面女子。 正是最娇嫩年岁,她却多了三分媚气。 玉簪束发,脖颈修长白皙,巴掌大的小脸精雕细琢,一双桃花眼尾上挑,眼下淡褐浅痣更添一丝魅惑勾人。眼睫浓郁长翘,薄唇未着口脂,却透着淡淡的粉。 许是掩人耳目,脱去深褐斗篷,仍是一身简朴墨青石榴裙,却是衬得更加明艳夺目。 确是听闻自家小妹生了个面容姣好的姑娘,却没料到,竟是这般国色。 方才听她所言,舒愉辰要将她许给长宁侯府六公子? 别人不知,他却最清楚不过。 那孙六是洛城数一数二的荒唐人物,敢在青楼报长宁侯的名号当众竞拍花魁初/夜的,私下指不定过着如何糜乱的日子。 舒愉辰怎会将他这天仙般的侄女嫁到那样人家去? 李渐宏放下茶盏,凌厉目光朝南维夏直直望来:“就算是真的,你又为何寻上我?” 小妹早在嫁入太傅府的次年,便与他们侯府断了往来,也就小妹丧礼时,举家来过一回。 那几天,上至老太太,下至面前的南维夏,都没给过他们一个好脸色。 这么多年过去,两家更是形同陌路。 冷不防的,何至于寻上他这位几乎全无交情的舅舅? 南维夏起身,朝着李渐宏福了福身:“如今洛城中,维夏只剩下舅舅一个亲人。若舅舅不帮,维夏还能去求谁呢?” 李渐宏神色微动,似是想到往事,缓了语气:“你的亲事,我又如何能帮上忙?到底是尚书府的家事。” 闻言,南维夏悄悄松了口气,她赌对了。 对母亲的记忆实在模糊得很,她的音容相貌早在时间中消散,唯一件事她记得清楚。 日日夜夜,母亲搂着幼小的自己,目露悲伤,说的却是少时在侯府与哥哥妹妹纵马打猎的快活。 那时她太小了,不明白为何明明是高兴的事,母亲眼中却总是噙着泪。 长大些才知晓,那是幸福里夹杂着后知后觉,迟钝的疼。 厅门敞开,院外树影婆娑,雨点不管不顾砸在瓦片上,似是下一刻便要落到屋内。 舅母差人送了果盘来,又着人请她们到收拾好的房更衣——方才一路匆匆,虽着了斗篷,发尾衣领无法避免仍沾了水渍。 她知晓舅甥两人谈话,到底没进来打扰。 南维夏谢了舅母好意,不再周旋,单刀直入:“我要去靖阳侯府寻外祖父,舅舅可愿借我马车?” 李渐宏的脸依旧冷峻,目光却是怔了怔。 靖阳侯府远在明州,距洛城少说也要行个半月,何况两个姑娘家身子娇弱,再行得慢些,怕一个月也是需要的。 暂且不提远近,便是单单让她们两人独自南下,他便放心不下。 大邺虽民风淳朴,相较前朝安稳不少,但女子独行,说出去仍是骇人听闻。 李渐宏蹙眉,道:“你可知明州有多远?” 南维夏想了想,道:“大抵行个十来天吧。” 究竟有多远,她的确不知,前世她从未去过外祖父家,不过明州,她倒是去过的。 前世她没走这一趟,而是直直朝城外奔去,晕头转向的也不知朝哪个方向走。 行到郊外山林间,运气不好,碰上山匪打劫,若只图钱财倒也罢了,偏她的美色就是帷帽也遮掩不住。 幸得过路人出手相助,他们几人身手倒好,没几下便赶走山匪。 得救后自然是千恩万谢,南维夏敬佩他们的功夫,忍不住多问了几句,这才得知,他们都是赶往明州投军的。 今岁景王被圣上派到明州南云军营巡兵,他们是奔着景王名声去的。 听到景王,南维夏心思微动,拜别了几人,走到城镇花光身上所有银钱,租了辆马车赶往明州。 既然继母不慈,那便别怪她自行谋出路了。 那回,算着是行了近二十天。 南维夏知晓他在顾虑什么,思忖片刻,笑道:“我好歹是李将军的外孙女,小小一段路怎么就走不到了,舅舅你莫要太过小瞧我。” 灵桑深以为意,赞同地点点头。 李渐宏仍是蹙着眉,没能下定决心。 见状,南维夏垂眸,低声道:“若舅舅也不愿帮我,明日孙家上门,维夏也只能依着继母嫁给孙六。到时若维夏受了委屈,还求舅舅能看在母亲的面上,到孙府替维夏撑撑腰,换几日舒坦日子过活。” 少女浓郁睫羽垂落,遮了大半眼眸,只余泛红眼尾,以及眼下那颗愈加明艳的痣,十足的可怜委屈。 李渐宏呼吸一滞,缓了许久才勉强按捺住心头酸疼,冷了半辈子的心到头来竟被个小丫头片子拿捏了。 他无奈道:“莫要说这些,我何时说过不帮你了。程平,去备马车。” “舅舅稍等。”南维夏薄唇轻启,再抬眸脸上哪有一丝委屈模样,李渐宏心知被她骗了去,却提不起劲同她生气,“我明日再走。” 李渐宏拧眉,问道:“为何?” 难道不该赶在尚书府发现前,趁早离去吗? 南维夏唇边笑意凉薄,解释道:“舒夫人很快就会发现我不在,她一定会派遣全府下人寻我,他们骑马,我坐的马车,逃不了多远。” “他们不会料到我来了舅舅这儿,今夜是安全的。若是明日再出城,他们在前,我在后,反而能有一线生机。” 舒愉辰为何急着将她嫁给孙六?无非是因为她挡了她宝贝女儿南乐瑶的婚事。 数月前,景王在诗会上救了南维夏,自此她的少女心事有了对象。 少时的她被继母养得大胆奔放,只觉既然认定了一人,自然需得全心全意付出。赏花宴上当众赠亲手做的香囊,中秋宴上主动为他献舞示爱。 如今想来,的确有几分过了头。 可前世她的确不知,南乐瑶也喜欢景王。 当然若是知晓,上一世的她也不会退让。 舒愉辰是不可能让她阻了南乐瑶的路,何况那景王亦是她中意的女婿人选。 因而她必须消失。 如今她径自出府,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荒郊野岭,出了谁都不想见到的意外再正常不过,届时她连孙府都不用嫁。 舒愉辰只需假模假样地哭两声,慈母的好名声岂不手到擒来。 李渐宏盯着她看了半晌,叹息一声,道:“这么多年,你过得并不好。” 南维夏捏着茶盏的指尖倏忽收紧,稳了稳心神,方扬起头笑道:“我过得不算差,如何说也是尚书府嫡长女,他们明面上不敢亏待我的。” 她顿了下,敛额垂眸:“只是母亲最后几年日日以泪洗面,想来她应是过得不好。” “日日以泪洗面?!”李渐宏斥声道,惊异下险些将茶碗砸碎。 南维夏抿嘴。 母亲在父亲那里受的气,她果然一点都没传回侯府。 门外守着的大舅母骤然听见声响,只以为舅舅发了脾气,再顾不上其他,忙走了进来。 看到李渐宏瞪着双通红的眼,说不清是怒意还是悲伤,脚步顿了顿。 南维夏起身朝大舅母福了福身:“舅母万安。” 一双温柔地手托住了她。 舅母温声道:“你便是维夏吧,早就听闻是个漂亮的姑娘,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南维夏站直了身子,笑道:“维夏也一直很想见舅母和姐姐呢,只是从前母亲道我身子弱,甚少让我出府赴宴,竟是拖到今日才终于见到舅母,维夏在此赔罪。” 说着,她又要福身,舅母怎可能让她行礼,握着她的手就往座椅上坐下。 “自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这些果子可还合你胃口?若不喜欢,舅母再去寻些旁的来,你大姐姐平日嘴挑得很,不是现做的都不入口呢。你若是不喜欢不用不好意思,直说便好,到底挑不过你大姐姐去!” 舅母肤色白皙,笑起来眼尾一丝皱纹也无,一双纤纤玉手 仿若一日重活也没做过。 南维夏拾起甜果,放入口中,笑道:“味道好着呢,舅母定是挑了大姐姐最爱吃的果子给我,岂非惹大姐姐吃了醋?” “嗐,那丫头一天天吃个没完,眼看到了议亲的年岁,身子却一日日圆润起来,哪里还敢让她继续吃下去,是要将提亲的人都吓跑了不成?” 舅母看了眼李渐宏,低声道:“你可莫要和你舅舅计较,他便是这样个急性子,说出的话不好听,可心底是疼爱你的。” 这些南维夏哪里不知,见舅母满面担忧,安抚道:“舅舅对我很好,是我不好,提到母亲,惹舅舅伤心。” 提到李伊湄,舅母眸中亦露了几分哀伤,抚了抚南维夏手背,温声道:“你母亲,是个很明媚的人。” 南维夏屈在桌上的指尖微动,怔怔地望向舅母。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提及母亲。 在府里,她的生母好似从未存在过,无人提及,没留下一丝痕迹。 除了她,没有人记得。 舅母看她神色,哪里还有不懂的,疼惜地望着她,道:“你和伊湄生得很像。” 南维夏小心翼翼抬眸,试探道:“母亲的眼睛也和我生得一样吗?” 她的这双桃花眼,落在旁人眼中是艳羡,只有她发自心底抵触。 当一个人的美貌超出她能掌控的范围,人性往往显露出低劣来。 沉默许久的李渐宏看了过来,嘶哑着嗓音道:“是,若不是这双桃花眼,又怎会被那狼心狗肺的南德文掳了去!” 南德文是她的父亲。 舅母凝眉止了他的话头,道:“你莫要听你舅舅胡诌,当年你父亲母亲乃是情投意合方成了婚。” “若是真情意,湄儿又怎么会日日以泪洗面!定是南德文狗改不了吃屎,又在外头沾花惹草,惹湄儿伤心!” 舅母愣了愣,似是亦对此感到不可思议。 南维夏低头苦笑,母亲啊母亲,你竟是一点苦都不往娘家吐,平白憋了一身委屈撒手人寰,到底图的什么? 尚书府可没有一人记你的好啊。 “当年继母是怀着身孕入的府。” 南维夏说话的声音不大,落在二人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开。 李渐宏霎时跳了起来,瞪着眼看她,喉间犹如被人掐住,憋得满面通红却喘不上气。 舅母见状忙起身轻拍他的脊背,温声道:“气急伤身,你若气倒了,还有谁能救维夏出狼虎窝?” 闻言,李渐宏倒真缓缓喘过气。 该说不说,文人生起气来,真不逊色于战场上的将军,那气势,若不是舅母拦着,南维夏都怀疑他要提刀杀去尚书府了。 李渐宏拳头握了松,松了握,堪堪从牙缝间吐出二字:“混账!” ……和将军相比,还是逊色了些。 回到舅母备好的屋内,南维夏褪去衣物,泡在热水里,水汽氤氲,舒服得险些睡着。 灵桑一边将热水往南维夏肩头浇,一边道:“小姐可真厉害,三言两语就让李主事同意送我们去明州,还派了个会拳脚功夫的车夫,咱们这一路可是轻松多了。等到了侯府,就再没人敢欺负小姐了,任凭那孙六如何花言巧语哄骗夫人,到底娶不到小姐了!” 南维夏缓缓睁开眼,淡淡勾了勾唇角。 还早呢,这一路山高水远的,谁知会碰上什么,至于靖阳侯府…… 外祖父外祖母对母亲还留有几分情意她不知。 只是眼下她实在寻不到第二条出路。她不想嫁去孙家,也不想和前世一般,攀上景王,她甚至不想嫁人。 况且,前世靖阳侯府一夕覆灭,外祖父外祖母,甚至是远在洛城的大舅舅,全族人沦为白身。 不明缘由,落到纸上不过寥寥几字:涉及党争。 南维夏此番去明州,亦有几分阻拦此事发生的意图。 不过,她到底不忍心扫了这丫头的兴致。 “是呢,离了洛城,就安全了。” 3. 第 3 章 雾气氤氲,雨露凝重,东边太阳还没完全升起,一架马车悄然自李府后门驶出。 如南维夏所料,舒愉辰果然不敢将她失踪的消息捅出,毕竟前脚刚和孙府商量好两家亲事,后脚这新娘就擅自逃离府,传出去别的不说,她这仁厚继母的名声头一个留不住。 洛城城门守卫同往常没什么不同,知晓是李府的马车后,守卫没再阻拦,很快放了行。 只在过关时,擦着马车疾驰过几人,马蹄声急促响亮,由远及近轰鸣。 灵桑嘴里念叨着“什么人竟敢在城里纵马”,又想到她们已经半只脚踏出城外,想了又想不知该怎么定义在不在城内,索性噤了声,撩起帘子往外探去。 南维夏猝不及防地同马上男子对上眼眸,一瞬间如坠冰窟。 许是她瞳孔收缩得太过猛然,那人挑了挑眉,明媚张扬的眸子微微一闪,玩味地多停留一瞬,还要再看时,灵桑凑巧将帘子放下。 待马蹄声远去,灵桑才敢捂着胸口大口喘气:“那人好生无礼,竟然毫不避讳地朝姑娘家的马车里头看,小姐你说是吧……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南维夏缓缓闭上眼,垂放在膝上的手指不断收紧,攥得手帕皱作一团,又忽地放开。 “我没事。”南维夏睁开眼,几息后再看不出方才的失态。 灵桑擦去她额间冒出的冷汗,轻声道:“方才好像是景王身边的人。” 她先是看见景王和他身边小厮赶在前头,这才大着胆子将帘子全撩上去,谁知会碰上那不知礼数的毛头小子,一想到那人将小姐吓成这副模样,心里就止不住地来气。 南维夏脸色有些不好看,却只摇头什么也没说。 那哪里是景王的人。 算算日子,他的确是这几日出的洛城,倒是失策,若早几刻想明白这点,她定不会这个时候出城。 慕澹川,那个前世将她推入火坑,害她一世孤苦伶仃的罪魁祸首! 阴暗,冷血,狠戾。 这一世,她一眼也不想见到他。 行了十数日,出乎意料没撞上尚书府的人,总算在四月下旬到了明州。 原是直直往靖阳侯府去,半路南维夏遣车夫买几盒核桃酥,马车停到酒楼下。 “还是小姐想得周到,咱们两手空空到侯府若是碰上计较的,该说没礼数了。” 灵桑回到马车,系好钱袋递给南维夏。 南维夏没接,垂眸从怀里取出仔细叠好齐整的,微微泛黄的契纸,平静地说:“这是你的卖身契,并这剩下的几两银子,你都收好了。” 灵桑直愣愣看着她手中那薄薄的纸,眨了眨眼,面上一片茫然。 南维夏轻叹气,抬手拉着回不过神的灵桑坐到身侧,缓缓展开契纸,首列落的“立卖身契李平”,想是灵桑生父。 知晓她不识字,南维夏一字字指着念道:“因家境困难,幼子病重难医,愿将招娣四岁,出于南府为奴为婢,面议身价四两银钱。” 念及四两银钱时,南维夏目光微动。 区区四两,良籍作奴籍,她的一生轻如鸿毛。 “今日我将这卖身契还于你,是烧是留你自行决断,从此你就是自由身了。” 见灵桑还呆愣着,南维夏无奈地重新叠好契纸,轻轻放到她手上:“灵桑,你将来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便过什么样的日子。” 噗通一声,少女红着眼跪在面前,手中紧紧攥着契纸,嗓音颤抖:“奴,奴婢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维夏托着她起身,轻笑道:“首先,你今后不用再自称奴婢。还有,今后也莫要再这般轻易地跪了。” 灵桑眼角噙着泪,茫然片刻,小声道:“可我除了伺候小姐,什么也不会。” 她自有记忆起,便已是小姐的丫鬟,端茶送水,沐浴更衣,伺候人的活她干得利落,可除去这些,便什么也没有了。 南维夏默了默。 雏鸟学飞尚且需要父母助阵,若她今日如鹰隼放手,任凭雏鹰坠下巢穴,是死是生听天由命,莫不是太过残忍? 她思忖片刻,道:“在你想明白去路前,暂且留在我身边,你可愿意?” 待在她身边,至少还能护她周全。 “自然愿意!我还以为小姐是不要我了呢,若是小姐愿意收留我,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灵桑笑得手舞足蹈,似是找到主心骨,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南维夏无奈地笑,罢了罢了,事得慢慢做,人也得慢慢教。 正巧车夫回来,灵桑抹了眼泪去将核桃酥接来,几人赶在日落前到了靖阳侯府。 没等多久,里头走出一人,身着深褐长袍,鬓边微白,自称是侯府贺管家。 玄漆门足有两人高,门上铜狮锁一左一右,威严凛冽。 前院种的杨树柳树茂盛,长长的枝条垂落,悬于青色鹅卵石上,轻轻晃动。 南维夏打量侯府,贺管家却是打量着她。 今日她一身鹅黄荷花罗裙,未施粉黛,透出几分少女青涩,虽目光不时落在两侧院落,步伐却是又稳又缓,看不出一丝局促。 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子,骤然来到陌生地方,平日再如何沉稳,多少露怯。 也不知是太过单纯,或是心思太过深重。 “南小姐您来得巧了,今日郑姑爷一家也回了侯府,全家人都在呢。” 贺管家提醒脚下台阶,朝厅外侍卫点头,那人立时弯腰入了厅内。 “姨夫一家也在吗?”南维夏一愣。 前世最常听母亲提起她这位小姨,生得如江南女子温婉可人,偏性子火爆,一言不合拿了长矛硬要和人比试。 当年她对母亲执意嫁给南德文便心存不满,只因看不上他那花拳绣腿,软弱无能的书生模样。 事实证明,书生的确靠不住。只可惜那时没人信她的话。 外祖母对她头疼得很,后来索性遂了她意,在明州办了场轰轰烈烈的比武招亲,只盼能来个和顺温柔,护她下半辈子周全的郎君。 谁料,来的要么是看上侯府家世的纨绔,要么是只知气力不懂剑法的武夫。 比到后头,小姨李伊蕴单手执红缨长矛,堪堪停在跪倒缴械的男人头顶,兴致乏乏薄唇轻启:“滚。” 从此一战成名,明州上上下下几百位适婚公子莫说上擂台比武,便是路上见着,都要吓得绕柱而行。 对此,李伊蕴一手扶盏,一手执茶筅,快而规律地来回击拂茶汤,闻言面色不变,直到汤面呈鲜白,放置在茶盏上,这才抬眼淡声道:“大不了我同父亲一样,上战场杀敌去,何苦非要嫁给那群窝囊废。” 此 话传到外祖母耳中,气得她三天吃不下饭。 谁知,第二日便有人上门提亲,还是洛城来的。 太常寺卿,那在皇帝跟前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侯府再不好轻易将人赶出去,只得压着李伊蕴到前厅。 一介文人,文得不能再文。 李伊蕴甚至怀疑他那和葱一般粗的手臂能否拿得起带来的长剑。 不过那柄长剑,真是好东西啊。 不出所料,男人提了剑,步子都迈不开。 待李伊湄长矛一挑,精准挑落男人双手紧握的长剑到几步外,无趣至极转身就要离去时,男人眸光大亮,迈着沉重步伐跑过去,捡起长剑再次跑来。 又是一挑,这回剑身在空中打了几转,飞到更远的树下,男人面上不见半分恼意,又啪嗒啪嗒跑去捡剑。 李伊湄看着男人背影,抿了抿唇。 男人后来成了姨夫,婚后亦随小姨心意,半载待在洛城,半载回明州。 看来眼下,该是到了回明州住的时候。 先前入厅的侍卫走出,朝贺管家点头示意,显然是得了里头的准话。 贺管家一面掀起门帘,一面侧身让她们二人进去。 迈入前厅,南维夏率先看见上座的男人。 乌发透白,利落地高高束起,厚重浓郁的唇上胡须精心打理过,整齐干净地一左一右微微上勾。 男人见了她,呼吸一滞,猛然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湄儿……” 南维夏冷静抬眸,平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福了福身:“外祖父。” 她的嗓音清甜,原是娇嫩惹人怜,偏语气冷得一丝波澜也无。 生冷的语气让李高佑立时回过神,烛光晃动,映在南维夏脸上,亦让他看清,这不是他的湄儿。 只那双眼眸,实在像。 他清了清喉咙,缓缓坐到椅上:“南维夏?” 南维夏垂下眼眸,再次福身:“外祖父万安。” “我这外甥女和小妹真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小时候还不觉得,怎的越长大反倒越像了?” 南维夏这才注意到,李高佑左手边还坐着个男人,大抵三十来岁,俊眼修眉,面如敷粉。 她想了想,试探道:“三舅舅。” 李渐远挑眉:“好家伙,我不认得你,你竟反倒认得我?真是奇了怪了!” 母亲口中天生爱美,生得如女子一般秀美的三舅舅,除了眼前男人,还有谁堪得这评价? 不过总不好说得露骨,南维夏措辞道:“母亲说三舅舅总是笑面迎人,美眸笑吟吟瞧着谁,谁都说不出狠话来。” 李渐远闻言,叹息一声,抬眸看向李高佑,道:“父亲,我早便说了小妹定然不会忘了我们。” 李高佑沉着脸,冷哼一声:“你大舅舅早前写了信送来,发生了什么我也大致清楚了。既然你想将靖阳侯府当作庇护所,看在湄儿的面上我不会赶你出去,只是若你想图别的,到时莫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南维夏点了点头,没将他话里的排斥疏离放在心上。 如今已是比她预想的好上太多,至少她能在侯府住下来了,至于里头的人怎么想的,对她这不速之客有什么意见,船到桥头自然直,先上船再说。 只是她没料到,这桥会来得这样快。 4. 第 4 章 春莺堂内。 今日郑姑爷一家回来,侯府特意请了明州本地有名的戏曲班子来唱,哼哼呀呀唱了半日,临近晚宴,府外侍卫来报,洛城南尚书府的嫡长女到了,堂内倏忽安静下来。 虽几日前便收了李渐宏的书信,众人心里多少有数,只不过一来到底多年未有往来,冷不防的骤然上门的确唐突,二来嘛,周遭视线默默汇聚在李伊蕴身上。 这丫头真不会选日子,竟和她撞上了。 李伊蕴冷着脸,垂眸轻抚腕间琉璃珠。 来不及多想,人已被带到堂外。 “南府二小姐到。” 只唤她作南府二小姐,似与侯府划清界限。 南维夏却只顿了顿,甚至在跨过门槛前,面色如常朝贺管家点头笑了笑。 望着主仆二人背影,贺管家咂了咂嘴,转身向李侯爷复命去了。 宴厅中央支起方形戏台,灯火映在戏子脸上,花红柳绿,曲还唱着,台下却没多少人在听。 南维夏方进堂内,被光亮晃了眼,眨了眨眼再往前走,对上满堂女眷的目光。 跟在南维夏身后的灵桑哪里见过这阵仗,搭在身前的双手不自捏紧,局促间便见小姐泰然自若地福身,嗓音清亮平静:“维夏见过外祖母、舅母、各位姐姐妹妹。” 空气凝了凝,甚至台上戏子唱戏的声音都低了些。 坐在最中央的老太太手上打着络子,双手一搭,轻抬下巴:“自家人无需多礼,老三媳妇你牵她到我跟前。” 坐在边上离南维夏最近的妇人立时起身,笑着扶住她的手臂。 “三舅母万福。”南维夏温声道。 少女肤色瓷白,目若春水,万般情丝悉堆眼角,盈盈望来,程姝不由屏住呼吸,生怕惊了这画中仙。 正看得出神,不知谁不慎碰倒茶壶,热茶洒了一地,一只纤长白净的手轻轻拉过她的手臂,少女嗓音极轻:“舅母小心。” 程姝借她的力及时向旁侧挪了一步,裙摆避开热茶,她目露谢意。 若在这般大的场合弄脏衣裙,莫说还是在老太太眼下,就是寻常看戏喝茶都是失礼。一来二去耗时费力不说,出了糗才是恼人。 那碰倒茶壶的女孩见没出大事,吐了吐舌头,避过程姝目光,低声使唤下人快将碎片打扫好。 上头老太太还等着,程姝只得歇了怒火,挽着南维夏走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这便是南家丫头。” 南维夏只得再次福身行礼:“外祖母万福,晚辈南维夏拜外祖母万安。” 方才承了她的好,程姝不由得说起好话:“您瞧,她很是知礼呢,生得也漂亮,看着和君月倒是有几分相像。” 李君月自幼养在老太太膝下,很是得宠,说南维夏和她长得像不过讨巧,这在妇人口中很是寻常,一般不会有人真拿着一处处比。 只是程姝失策,忘了堂内有李伊蕴。 不等老太太说话,李伊蕴先是冷笑,起身时腕上琉璃珠刮过木桌,啪的一声,声音极大。 “我瞧她们二人怎么一点也不像?总不能都是眉毛下两个窟窿就硬说像了吧?” “君月,你站到老太太跟前,让姑母好好瞧瞧你和那南家的到底哪里像了?” 骤然被提及的李君月脸色煞白,不知该不该起身,一会儿看看李伊蕴,一下又看向老太太,最后求救地看向她母亲。 柳若惟哼了一声,道:“小姑子,你恼南家丫头就恼去,可别牵连到我家丫头,她是个嘴笨没脑的,听不出来你的弦外之音。” “我何时说过我恼南家丫头了?我不过顺着姝娘的话,就事论事,怎就成了我恼她了?” 话兜兜转转,最后又怪到程姝这头,她是个脾气好的,也不争,只讪讪笑着说自己说错了话,一来二去,堂上倒是热闹得紧。 “够了。”老太太淡声喝止这场闹剧,几人瞬时噤了声。 她抬眸静静向南维夏看来,藏在温和之下,是锋锐凌厉的眼眸。 “你是湄儿的女儿,来侯府没人能说三道四,既然来了,便安心住下,洛城那头的事你不用担忧。” 南维夏浅浅松了口气:“多谢外祖母。” 此行到侯府,她最担忧的便是这位外祖母。 母亲幼时外祖父便将她宠得无法无天,当年她执意嫁给南德文时,亦是外祖父率先松的口,南维夏对他还是很有信心的。 可外祖母不一样,母亲说她看着温和,实则最是严厉,说一不二,母亲出嫁那日,外祖母面上一丝笑意也无,新娘子临出门了,她才起身冷声对母亲道:“这是你忤逆父母,自己选来的路,将来是喜是忧,都只由你自己担着。” 也许外祖母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未想那么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婚后苦痛数年,母亲竟是一点愁思未往娘家传,活生生将自己憋得半条命都没了。 也不知当年他们入洛城,看见少时千娇万宠捧在手心的女儿冷冰冰躺在棺材里,心里会不会有一丝悔意? 南维夏在赌,显然,这回她赌对了。 程姝忙笑道:“是嘞,住在府上就当在自己家,不用客气。维夏今年该十七了吧?和月丫头一般岁数呢,比我家茵丫头大两岁。” 她抬手招来方才闯祸的女孩,道:“茵儿,你带维夏姐姐过去坐。” 李君茵倒是自来熟,哎了一声,牵着南维夏的手走到席位上,下人手脚很快,一眨眼便在她旁边添了个坐席。 “我叫李君茵,行六,你可以叫我茵儿,或是六姑娘都可以。”李君茵笑起来,眼睛弯若月牙,唇边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南维夏点头:“茵儿。” 她又指着另一边着天青长裙的女孩,道:“她是月姐姐,行四。” 李君月坐得端正,闻言转头看来,正好对上南维夏眼眸,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南维夏的领口,道:“李君月。” 两弯柳叶眉,一双丹凤眼,面若桃瓣,樱桃小嘴。 李君月是个难得的美人,只她总不与人对视,说话时或垂眸看地,或眸光晃动,露了几分怯,减了几分美貌。 与她相较,李君茵显然活泼开朗得多,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看着是个机灵的。 又听了会儿戏,下人来报晚宴准备齐了,众人往梅竹厅走去。 李君茵得了程姝吩咐,拉着南维夏 走在后头。 “除去你方才见过的祖父和我父亲,还有二叔,待会儿你进去看见鼻尖有颗痣的就是他了。府里还有二哥哥、五哥哥,大姐姐和三哥哥在洛城,不知道你见过没有?” 南维夏摇头:“走得急,没能有机会见到。” 李君茵一想也是,都是逃婚了哪还有时间和他们坐下来闲聊,宽慰道:“没事,你来了明州,祖母不会让你嫁给那个纨绔的。” 南维夏其实压根没将孙六放在心上,既然逃出了洛城,她便不可能再被舒愉辰强押着回去嫁人。 不过知晓李君茵的好意,她点头,轻声道:“嗯,我知晓。” “哦,对了,今日郑哥哥也来了。”李君茵似是才想起,嘀咕了几句,“他比其他哥哥好多了,至少不会拿我取笑。” “茵儿。”走在前头的李君月脚步一顿,止了她的话头,对南维夏淡淡一笑,转了话音,“维夏可是四月生的?” 南维夏点头:“是呢,前几日我刚过完生辰,不知我该叫你姐姐还是妹妹?” 四月维夏,取这名字便是因为她生在四月。 李君月垂下眼眸,勾了勾唇,笑道:“那该叫我一声月姐姐呢,我是正月出生的。” 说完,几人已走到厅前,纷纷噤声,跟着长辈迈步走进。 与春莺堂不同,梅竹厅不大,前厅左右两个上座,下首分别摆着两列小椅。绕过屏风,后厅两个圆桌并列摆放。 她们到时,上首已经坐着李高佑,李伊蕴搀着老太太坐到另一侧。 因是家宴,男女不分席,侯府几位公子坐在下列,见她们过来,忙起身朝老太太和夫人们问安。 “这位是,南二小姐?” 众人目光落到人群最末端的女子身上,厅内静了静。 长辈是因南维夏像极了李伊湄,公子们没见过自家姑姑,却是被她美貌惊艳,无论是在明州还是洛城,都未曾见过这般明艳绝伦的女子。 南维夏目光扫过说话之人,眉眼浓郁,相貌堂堂,只是眼眸带着试探,直直盯着让人心里不舒服。 “南维夏见过各位舅舅哥哥。” 李君茵跳出来解围:“这是二哥哥。” 李思云意味不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南维夏按捺心中不适,得体地朝他点点头:“二哥哥。” 又看向站在一旁满面好奇的少年,笑道:“那这便是五弟弟了吧?” 五弟弟李思尧和李君茵一母同胞,仔细看着的确有几分相似。 “你如何认出我的?难不成我的名声都大到洛城去了?”李思尧乐呵呵地笑。 李君茵及时泼了盆凉水在他头顶:“谁不知道你和我一样大,难不成还将你认作郑哥哥?” 不等李思尧跳脚反驳,李君茵撇头将他抛在脑后,甜甜笑着望向站在最旁边的少年:“这便是郑哥哥。” 南维夏这才将目光扫到他身上,神色一怔。 少年被她盯得心生疑虑,他虽从未见过,却也没少听母亲提起这位妹妹。 虽被这般唐突失礼地紧紧盯着,仍扬起温和笑容,正要说话,面前女子却突然出声,嗓音干涩。 “你是郑嘉念?” 5. 第 5 章 少年清眸如淡茶温和,失神一霎。 “南小姐认识我?” 他的嗓音如润玉,醇净清凉,神色恢复往日淡然,静静地望着她。 郑嘉念说话的声音在南维夏耳中变得模糊,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眸,同记忆逐渐重合。 那时她方嫁入景王府不到一年,正是二人蜜里调油的时候。她时常到书房奉茶研墨,各类文书景王亦不避讳放在书桌上。 慕澹川要她将景王与朝中重臣私下往来的书信带出府,虽是容易,她却迟迟不敢下手,这岂非明晃晃地对景王说,没错,她背叛了他? 拖了几回,慕澹川也回过神来,明白她不愿替他做事,不再催促。南维夏暗中松了口气,以为他放弃了。 谁知,上山礼佛那日,当着景王府一众奴仆,一墙之隔,慕澹川长指狠戾,深掐她脖颈,不断收紧,似乎下一瞬便要折断。 险些背过气时,听到他身后一道如泉水伶仃温和的嗓音:“你再使点劲,她就要死了。” 南维夏目光落在不远处,逆着光,人影绰约,她看不清是谁。 慕澹川闻言,不慎在意地冷笑:“死便死了,忘恩负义死不足惜。” 话虽这样说,手头的劲却缓缓松懈。 南维夏一面剧烈咳嗽,一面发誓表忠心:“我不会的,当年如果没有你,我也不能嫁给景王,你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害你。” 她的眼睛生得极美,赤红着泪盈盈望着人的时候,最令人动心。 可慕澹川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何况他一眼看见她藏在眼底的不甘,他从来不吃美人计。 “信你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慕澹川面露不耐,手上随意把玩着短刀,银光晃动,似乎下一瞬就要往她脖颈刺来。 求生欲望战胜一切,南维夏还没想好怎么办,指尖已经攀上慕澹川的胸膛,她瞪大双眼,自己都未察觉,硕大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流下。 明明怕得不行,双手都在颤抖,偏偏还要做出勾引人的姿态,不断往他身上靠。 慕澹川顿觉无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取她性命,在他眼皮子底下,又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咂咂嘴,将短刀收回,再一眨眼,他和藏在黑暗中的男人一同消失。 南维夏只以为她和那日未曾露面的男人,应是不会再见。 直到某日,她在送茶点入书房时,再次听到那温润的嗓音。 他竟是景王的幕僚。 南维夏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在背叛报复了慕澹川,借景王之手将他逐出洛城时,也没忘了将那个男人一同揪出来。 过去这么多年,她还记得男人赤裸着上身,双膝跪倒在景王府院落中央。烈日灼烤,却热不过他身侧满满一桶滚烫铅水。 从始至终,男人一点声响都没发出,惟一双清茶般的瞳眸,紧紧落在南维夏面上,平静冷淡。 他什么也没说,却让她在余生辗转反侧,良心不安。 可是直到前世她死了,也不知道,那个男人会是郑嘉念,她小姨唯一的儿子。 他怎么能是郑嘉念? 不知从何处掠过一缕凉风,南维夏仍定定望着男人,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在那一瞬间,她口中似乎也被灌入滚烫铅水,冰与火的极致,她动弹不得。 灵桑见势不对,轻声道:“小姐,郑公子在和您说话呢。” 南维夏没有回答她,眼眸仍紧紧盯着近在咫尺的郑嘉念,直到他微微倾身,温柔地轻声道:“表妹,你在哪里见过我?” “对不起。” 南维夏攥紧手帕,眼睫颤了颤,双眸噙着泪,静静望着他,见他怔愣,也不解释,垂下头去。 她的声音不大,厅内却是寂静。 此话一出,所有人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尤其是李伊蕴和郑昶。 别人不知,他们却清楚,自家儿子从未和南维夏有过来往,骤然来的这一出,背后深意不得而知。 离得最近的李君茵瞪眼,弄不清闹得是哪出,显然没明白发生了何事,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沉默寡言的李君月率先回神,温声解围:“先入席吧,有什么话稍后再慢慢说。” “是嘞是嘞,郑哥哥和南姐姐这趟回来,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不急于一时,以后再慢慢说,慢慢说。”见李君月先开了口,李思尧立时也跟着一齐道。 李思云不明所以地深深望了眼他们二人,虽心有不甘,也知晓这里不是探究秘密的地方,只得跟着往里走去。 反倒是两个当事人最为平静。 南维夏除去方才流露出的失态,此刻脸色看不出什么不对,惟一双眼眸低垂看地。 郑嘉念沉吟片刻,当着众位亲长的面,按捺下满腹疑虑,温声道:“表妹走吧。” 南维夏淡淡应了一声,稍稍后退半步,二人身形错开,一前一后往里走去。 郑嘉念见状,也只是眼眸微动,将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世家大族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靖阳侯府虽是十多年前新立的侯府,对晚辈的教育却是依循着一箩筐的规矩来。 餐桌上,无论众人多么好奇,席间惟有勺子与碗筷碰撞的轻响。 不时感受到周遭目光朝她投来,南维夏只作不知,灵桑亦沉住气,只顾垂眸替小姐夹菜。 一切落在老太太眼中,虽未言语,却是对外孙女甚是满意。 至于先前那一出,她目光移至同样沉稳自若的郑嘉念。 若他们二人真能成,岂不是喜上添喜? 想到这儿,老太太放下碗筷,立时有侍从捧着建盏上前,掩面漱口后,只道身子疲了,先去暖阁歇息。 晚辈们行礼恭送,还没坐稳,老太太身边侍女云颦走出暖阁,唤了南维夏和郑嘉念进去。 “只有他们俩?”李伊蕴敛额。 在场之人都知道她不喜那南家来的,老太太却是单独传了他们俩,虽说可以多年未见为由搪塞,可谁不知里头真实深意。若真只是想仔细看看这两个孙 儿,何不在方才当着众人便看了,还得屏了他人? 郑昶知晓他这儿子看着温和,实则是个有主意的,若是他不愿,任老太太如何撮合也不会成,因而倒不甚在意,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气氛一时有几分凝滞。 南维夏平静地漱了口,朝同桌的女眷福身示意后,缓步跟着云颦走去,自始至终未向郑嘉念投去目光。 走到殿门前,云颦浅笑着望向灵桑,道:“姑娘随平儿去吃些甜酒吧。” 她虽笑着,身子却挡在灵桑面前,不容置喙。 南维夏回头宽慰地朝灵桑点头:“方才光顾着让你伺候,你定是饿了,便随平儿姑娘去吧。” 灵桑这才跟着平儿退下。 云颦很满意南维夏的顺从,她虽是小姐,却不是侯府的正经主子,寄人篱下就该收起往日府中的娇纵脾性。 “公子小姐,请。”嘎吱一声,云颦轻轻推开木门。 老太太畏风,尽管已到初夏,窗棂仍是阖了大半,只留了个细缝透气。 见他们来了,老太太半阖的眼眸微张,温声道:“方才人多,我不好仔细看,只得现在将你们叫来,可会怨我耽误了你们吃饭?” 郑嘉念拢手躬身,笑道:“能和老太太多说会儿话,孙儿高兴还来不及,表妹,你说是吧?” 南维夏甚少和祖母这般年纪的长辈打交道,正思忖着该说什么时,郑嘉念已经替她铺了话,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道:“能得老太太挂念,孙女感激不尽。” 老太太似笑非笑,抬手让他们坐下,道:“多年未见,你越来越像湄儿了,难怪你外祖父一见就喜欢。” 这是半月来,不知第几回听到她和母亲生得像的话。 南维夏淡声道:“只可惜我已经不记得母亲的模样。” 闻言郑嘉念没忍住朝她看了一眼,明明说着让人怜惜的话,少女的脸色却极为平静,木然地垂着眼睛。 老太太叹息一声,道:“湄儿走得太早了,让你一人留在那儿,也是没办法,他们毕竟才是你血缘上最亲的人。” 南维夏点头:“孙女在尚书府并未受苦。” 供吃供穿,除去不让她出府,虽比不上嫡妹,却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只不过她也明白,供她吃喝,不过因她还有价值罢了。 女子最大的价值,不就是嫁人吗? 如今她离了尚书府,没能遂了舒愉辰的意,也算报复了。 老太太默了半晌,道:“你若不想待在洛城,明州也有不少好儿郎,届时我做主,他们也不敢说什么。” 南维夏指尖一顿,轻声道:“孙女不急着嫁人。” 虽然这的确是摆脱尚书府最容易的方法,可她不愿。 一来,她没想真的远离洛城,也离不了。二来,历了前世,她对情事不存一丝期望,无论初始如何柔情,到后来都逃不离失望心碎,那又何必开始?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老太太若真替她做了这个主,只怕侯府和尚书府连掩在面上的遮羞布都要被扯下了。 6. 第 6 章 屋内静了静,暖风顺着窗缝卷起呼啸。 老太太抬眸盯着她片刻,脸上笑意淡了几分:“过段时日月丫头相看人家,你也跟着去吧。” 外祖母替自己操劳亲事,实在不好推辞,南维夏敛了思绪,垂眸应是。 郑嘉念偏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洛城女子时兴二十成婚,表妹不想这么早嫁人,也是情有可原。” 老太太笑了笑,道:“你倒是替她说话。” 云颦闻言,亦是捂着嘴笑。 南维夏不动声色垂眸,只作听不明白,道:“全凭外祖母做主。” 这一世莫要再靠近他了,相较之下,随意找人嫁了都显得没那么不能接受。 落在郑嘉念耳中,却是与他划清界限的意思。 他不明白,方才这位表妹分明是讨他近乎,怎不过一眨眼,又变了模样? 难不成世间女子都是如此? 老太太唇边噙着笑,抬眸看了眼云颦,不多晌,她便捧着个木匣走来。 深褐镂空雕花,一笔一划精密古朴,木香浓郁,一眼便知定非凡品。 老太太解开扣锁,从里头拿出两块白玉锦鲤,并在一起纹饰严丝合缝,合成圆润的荷叶。 “两个外孙,一人一块,很是合适。” 南维夏垂头,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郑嘉念:“老太太,这白玉太过珍贵,孙儿受之有愧。” 老太太指尖轻轻抚过白玉,目光变得温和:“这是我的陪嫁,封在箱底多年,到底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东西,今日我赠与你们,方能遂了它的价值。” 老太太说了这番话,二人只得收下。 又说了几句,老太太面上显露疲态,二人拜别退了出来。 灵桑已经候在院内,见南维夏走出,立时走上前。 南维夏原想借着吩咐灵桑落后一步,让郑嘉念先走,免得同行尴尬,谁知,他竟静静站在两步外,不急不躁面色淡然地垂手望着她。 躲是躲不过了,她只得硬着头皮,将白玉锦鲤递给灵桑收好后,装作泰然地淡笑跟上郑嘉念。 南维夏没话找话:“郑公子这次回来住在侯府吗?” 郑嘉念收回试探的目光,温声道:“父亲在距侯府不远置办了宅院,表妹得了空不妨到府上坐坐。” 想想也是,每半载回一次,一回回半载,长久住在侯府的确不合适,以他们的家底买个宅子也不是难事。 至于做客,那还是算了。 莫说如今她不知该如何和郑嘉念相处,就是小姨不加掩饰的排斥她也做不到热脸贴冷屁股。 南维夏笑了笑:“得空一定去。” 至于什么时候有空,得空再说,偏偏碰上郑嘉念,他道:“三日后怎么样?” 言罢,他停下脚步,俯身凑在南维夏耳边,轻声道:“表妹可有空?” 南维夏眨了眨眼,道:“可我不知道在哪儿。” 一道温润如水的轻笑在她耳边流淌,明明应是动听的,可她不知为何,心脏颤了颤。 “届时会有马车来接表妹,不必担忧。” 若真是初见,世间女子大多会被郑嘉念如沐春风的外表欺骗,轻信他是个温文尔雅的俊朗矜贵公子。 可南维夏见过他的另一面,这不过是他伪装给世人的模样。 他是慕澹川安插在景王身边的卧底,他所做之事见不得天日。 夜晚他如阴沟里的老鼠,阴暗冷血,筹谋所为肮脏可怖。 白日披上人皮,扮作翩翩公子,肆意在阳光下行走。 也许是面具一层层交叠,戴在面上与肌肤粘连,他想摘下来,只能连着骨肉撕裂,到后来,他已然忘了原本的模样。 他骨子里的仅剩的傲气,驱动□□行走世间,他的执念成了他最后一抹生气。 这一世她恐惧,却不愿重蹈覆辙。 南维夏抬眸,平静的目光微动,轻声道:“好,我会去的。” 也许现在还来得及,她不该选择逃避,也许她能改变什么。 在他投入景王麾下前,一切都来得及。 少女的眼眸太过勾人,专注望着人时,明明未搀半分情欲,却是娇柔撩人。 她的容貌,不输宫中宠妃,可落在他眼中,却似孩童,带着某种执拗。 郑嘉念垂首,不明意味地弯了唇角,道:“走吧。” 南维夏笑道:“我对明州不熟悉,到时候还请表哥带我到城中逛逛。” 前世他是在侯府遇难后才入的景王麾下,如果没有她的告发,郑嘉念想做什么?复仇? 他又是什么时候成为慕澹川的人? 要是侯府平安无事,那他这一世能不能只做个清风霁月,一生喜乐的世家公子? 南维夏埋头想事,越走越快,把郑嘉念落了好远也没发现。 自然也不会发现他眼中愈加浓郁的审视。 回到梅竹厅,众人已经回到前厅坐席上喝茶,见他们回来,又说着要回春莺堂听戏。 南维夏赶了半个月的路,身子疲得不行,却不好拂了好意,只得浅笑着应下。 还是李伊蕴冷声道:“赶了一天路,晚些还得回府,我们就不听了。” 说罢,她不冷不热地朝南维夏看了一眼,道:“还是早些散了吧。” 在场的都知晓这小姑子的脾性,原本叫得最欢的柳若惟虽气恼她当众下面子,却也想起除了郑家的,还有南家小姐也是今天到的。 小姑娘的身子定是累极,又碍着众人不好明说。 她压下心中不快,道:“行吧行吧,那今日便散了吧。” 李高佑年事已高,在老太太离席后没多久也回了房。 眼下在场的都是平辈,再来大舅舅早已分府到洛城去,眼下就二舅舅最大,她说话也随意了许多。 程姝笑着圆话:“总归戏曲班子待在府上还有许多日子,惟娘若是想看,明日一早我便替你将他们叫醒,到你床头唱去,到时可别说要睡懒觉!” 柳若惟红了脸,道:“我哪有你说的这样着迷!小辈们还在,你莫说这些胡话!” 二人打打闹闹,众人笑作一团。 暖烘烘的厅堂,灯火泛黄,拥着挤着,让人不自放松下来,困意亦席卷而来,南维夏唇角微微 勾了勾。 第二日南维夏难得睡到日中,没人来打扰她。 灵桑一边替她束发,一边念叨:“六小姐一早闯了院子就要叫小姐起床,还是被奴婢好说歹说劝了许久,才不情不愿回去,她也不替小姐想想,累了半个月,不得好好歇息歇息嘛,一大早来扰人做什么?” 南维夏笑了笑,道:“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可别让人听了去。” 灵桑嘟着嘴,道:“让人知晓小姐不是没有脾气的不好吗?免得随便一个人都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 南维夏无奈,对上铜镜内灵桑的眼睛,道:“昨日人都见了,可看出谁要欺负我了?” 灵桑嘟囔了许久,倒也说不出来个名来。 侯府虽然并不全然亲近小姐,却算得上礼待有加,对一个生疏的外孙女而言,已是挑不出错。 南维夏淡声道:“侯府愿意收留我,便该心存感激。” 见灵桑垂头丧气,她又缓了语气,道:“灵桑,侯府与尚书府相比如何?” 灵桑茫然抬头,想了许久,似是不知该从哪里比起。 南维夏解释道:“继母将我嫁给孙六,父亲不作为,大伯母煽风点火,将我框得以为那孙六是天上才有的好郎君。可侯府上至外祖父外祖母,下至六妹妹,都安抚我,来到明州,不用再惧那孙家。” 她平静眸光下,藏着粼粼波光:“侯府才有真切的亲情。” 灵桑张着嘴,目光垂垂,没说话,却似有什么悄然改变。 小姐不再如从前对继母那般言听计从,她感受得到,却是没料到小姐竟将尚书府想得这样不堪。 她是舒愉辰亲自挑来的没错,可她更是同小姐一齐长大的贴身丫鬟,二者情分错落分明,她无需多做犹豫,天然地就站在小姐身后。 南维夏拍拍灵桑手背,笑着吩咐她去看看马车到了没。 今日她要出府。 明州,有位故人她要见。 她想走,有人不情愿了。 李君茵一早来寻人没见着,又听到她要出府,哪里耐得住,紧赶慢赶,终于在南维夏上马车前赶上。 “好姐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俏丽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南维夏长睫微颤,只一瞬,转身时已挂上和煦笑意。 “六妹妹,好巧。”南维夏面上看不出半分不耐,“我瞧今日天晴,便想着四处逛逛,既然在此处相遇,六妹妹可愿同行?” 暑气渐升,快步走来额间微微冒汗,李君茵捻着手帕轻轻擦拭,深吸一口气压下喘息,笑道:“这不巧了!茵儿正是要邀姐姐逛这明州城呢!姐姐是客人,哪有让客人自个儿玩乐的道理?若是维夏姐姐不介意,可否让茵儿带着姐姐好好逛逛这明州城?” 母亲一早吩咐,让她好好招待南维夏。 祖父看重,祖母厚待,又与郑嘉念甚是熟稔。 就算母亲不说,她也清楚,南维夏是贵客,轻慢不得,讨了她的好,只有好处。 想到此处,难得早起却扑空的烦闷淡去,李君茵唇角上勾,笑得更加真切。 落在灵桑眼中,却是瘆得慌。 7. 第 7 章 明州城以康王府所在的延平长街为中轴,东西分作二市,东边的云坊距贵人住所近,珠宝珍奇更新奇,城里的小姐们向来在此喝茶听戏。 李君茵身为明州城内排得上名号的名门淑女,更是连西边都未曾去过。 可南维夏要找的人,在西边。 “到了,这儿的茶特别香,维夏姐姐一定喜欢。” 马车缓缓停在茶楼门前,小厮一眼认出软烟顶,殷勤候在窗边。 李君茵轻撩起窗纱一角,熟门熟路地说着:“还是准备那间金霖阁,备上雨露、玉泽……罢了,将你们店里上好的茶都备着。” 不料,小厮面露难色,踌躇一瞬,方咧着嘴低声道:“李小姐,今日金霖阁被包出去了,雾山阁也是不错的,您看小的安排施琦奉茶如何?” 李君茵额间微敛,道:“这般不巧?可知道是谁来了?” 金霖阁是整间茶楼最上等的茶室,向来是替达官贵人备着的。明州贵人虽多,能消费得起金霖阁的却没几户,因而像今日这般提前被定走的情况属实少见。 小厮嗐了一声,道:“贵人的事,哪里轮得上小的伺候,小的只知道他们走的侧门,由红姐亲自带着上楼。” 李君茵诧异挑眉,红姐明面上看着只是茶楼掌柜,实际这半条街的酒楼茶铺都归她管。 便是她来喝茶,红姐也只是偶尔得空打声招呼,一转眼又急匆匆不见人影,能让她亲自迎着上楼的,该是何方神圣? 小厮得了令走远,进到茶楼安排。 南维夏见李君茵拧着的眉头始终未松开,轻声问道:“怎么了?” 李君茵眨了眨眼,笑道:“没什么,我就是好奇是谁坐了金霖阁。” 南维夏虽然先前不知金霖阁是什么,眼下也明白个七八分。 “若只依着名字选,我倒是更中意雾山阁。” 南维夏眸光平静,嗓音轻柔,有种穿透人心的力量,犹如午后置身漂泊海面的小舟之上,随波逐流,晃晃荡荡,煦日暖身,再多的思绪伴着起伏,也落到水下不知踪影。 李君茵脸颊微红,垂眸避开她的目光,莫名有些狼狈。 知晓她这位姐姐生得貌美,可咫尺密闭间,那双娇艳桃花眼直直望着你,就算同为女子,她的心跳不可避免地愈跳愈快,险些被勾了魂去。 “下回,下回我们再去金霖阁。” 好在小厮手脚极快,转息间已将茶室备好。 南维夏方看清茶楼全貌,碧白相间的牌匾挂在中央,规整端正写作“清水楼”三字。 倒是奇妙,茶楼唤作清水,南维夏勾了勾唇角。 小厮见着南维夏面容,心头一惊,勉强敛下神色,默默换了条隐秘的小路上到二楼。 李君茵向来走的正梯,饱受瞩目,对小厮今日安排,起初不解,察觉小厮眼中不同寻常的惊艳,瞬时明白过来,倒是对自家姐姐的美貌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正中一远山状屏风将雾山阁一分为二,一侧独独摆放一椅一琴,另一侧却热闹许多,软榻茶盏奢华,围坐一圈,白梨香弥漫。 已有一青衣女子立于茶案旁,朝她们躬了躬身。 李君茵似是十分熟稔,摆手让小厮退下后,拉着南维夏径直坐到茶座旁,道:“施琦也坐吧。” 女子半披青丝,一双柳叶眸清冷,闻言未推辞,应声坐在对面,优雅轻缓,随风传来身上淡淡馨香,与气质相反,却是甜腻花香。 施琦轻抬手腕,取浅青茶盏放入桌前木盒,道:“这位姑娘头一回来,还容施琦替您介绍。这是雨露,乃取今日冷鲜晨露泡制玉竹叶三个时辰,经层层萃取方得此盏,姑娘请。” “这是我最爱喝的茶,茶香相较家中龙井是没那么浓郁,却有一味极其特殊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清冷撩人。我在别处都寻不得,馋得抓心挠肝,得空就上这清水楼解馋。姐姐你快尝尝,尝了就知晓我没有诓骗你。”提到这雨露,李君茵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满目期许地望着南维夏,恨不得亲自将茶盏捧到她嘴边。 南维夏自然不会拂了她好意,只是心里总是提不大起劲。 上一世,景王有一极为热衷之事,便是品茶。 他尤为喜爱冷门的、别人没有的香茶。 他们婚后感情很好,因而她也极为荣幸的,品遍世间名茶好茶。 她最讨景王喜爱的,便是她异于常人敏锐的味觉。 在景王特意培养下,茶叶新鲜程度,烘焙过程是否完美,所用冲调的水是否与茶叶相配,只要她一品,一切皆知晓。 南维夏倒不是看不起清水楼的茶叶,只是前世实在喝过太多好茶,许是麻木了,后来如何也品不出香味来。 不过李君茵特意领着她来,就算是讨她高兴,面上也得装装样子。 南维夏在二人目光下,缓缓捏紧茶盏,递到唇边。 茶香氤氲,涌入鼻腔,南维夏倏忽一顿,指尖泛白。 这香味,她闻过。 不是在景王府,而是在慕澹川那儿。 李君茵却以为她是被茶香怔住,忍不住笑道:“姐姐怎么光闻不喝,这茶沾了舌尖,更是惊艳呢!” 南维夏遏制住颤抖的身子,勉强一笑,神思恍然,为遮掩心中慌乱,竟仰头一口饮尽。 茶水温和,似泉水淌进喉间,温润清爽。 她却迟迟回不过神,目光垂垂,脸色苍白。 李君茵总算察觉出她的不对劲,张了张嘴,还未想好该说什么,房门忽地被敲响。 施琦敛去眼中思索,起身推开门。 “红姐。” 李君茵闻声望向门外,来人大约三十来岁,蓝裙白袍,鼻尖一颗褐色淡痣,身材曼妙,长发似波浪起伏。 “李小姐,金霖阁的贵人要见你们。”红姐笑得较往日明艳许多,口脂也艳丽许多。 李君茵只惊诧一瞬,面上不作,淡声道:“是何人?他要见我们,总得先自报名号吧?” “姑娘说得没错,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 红姐身后,传来男子醇厚低沉嗓音,李君茵敛额,略显踌躇,她没料到,来人竟会是男子。 虽说明州城男女大防不甚严明,可密室内私下相处,难免会被家中长辈责怪,何况今日身旁还跟着个天仙般的表姐。 表姐,李君茵白了嘴唇,是啊,还有表姐,若让祖母知晓此事,她可不得脱层皮。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南维夏,不知何时,她已回神,眼眸直愣愣望 着门外,空洞迷茫,眼底似有泪光。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李君茵见到此生见过的,最英俊的男人。 “在下宋昱琛,姑娘可是靖阳侯府的六小姐?” 男人身穿紫绣蹙金蟒袍,剑眉星目,神色柔和,唇角轻勾,挂着不浓不浅的笑意。 宋昱琛,这个名字好熟悉。 直到看清那身蟒袍,李君茵立时反应过来,好家伙,宋昱琛,不就是景王吗?不就是自家表姐追着跑的六皇子吗? 她顿在原地,下意识往身旁挪了一步,想要将南维夏挡在身后。 “这不是南尚书家的千金吗?竟追你追到这儿来了?” 竹香顺着风掠过她的鬓发,李君茵看见景王身后还有一人,她眼眸微微睁大,怔在原地。 若说宋昱琛如青竹傲立,屹然孤傲,这人便如红狐,慵懒桀骜,瑰丽美艳。 男人未将视线停留在她身上,李君茵却在见到他的一瞬,清晰地听见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声。 四周声音落在李君茵耳边变得模糊,她定定望着那人,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那人朝她看来。 方对视,李君茵下意识攥紧衣袖,想要掩盖内心隐秘不为人知的情绪,视线胡乱挪开,少女心事仍不可避免地从她霎时泛红的脸颊泄露。 那人挑了挑眉。 “慕将军说笑了,臣女如何有能力提前知晓景王殿下的去向,不过凑巧罢了。”南维夏不知何时回过神,走上前挡在李君茵身前,“景王殿下万安。” 若有熟悉南维夏的人在场,不难从她漂浮步伐中看出些许慌乱。 宋昱琛这才注意到她,面色冷峻,勾起的唇角不知何时已被抚平,眼眸中只余不耐烦。 也是,前世她全然不在意贵女矜持,肆意妄为示爱,作为当事人想必定是厌烦得不行,何况是向来清风霁月的宋昱琛。 “知瑾。”宋昱琛淡声开口,斜眼看向慕澹川,眼眸暗含警告。 慕澹川玩世不恭地笑着,没再说话,漆黑的眸子里带着凉薄,垂垂望着南维夏。 南维夏敛下酸涩,面色平静:“六妹妹年幼,若有不敬还请二位贵人看在侯府的面上见谅。” 她虽话指二人,眼眸却直直望着慕澹川。 “哦?”慕澹川挑眉勾唇,“这是拿侯府来压我们了?” 说着,他忽地想起什么,笑道:“差点被你糊弄过去,你怎么会认识我?” 宋昱琛原想制止他的放肆,在明州地界,总得给靖阳侯府几分薄面,可话还没说出口,慕澹川问的话却让他蹙眉。 慕澹川年少入伍,也就前几月升了将军方回了趟洛城,除去庆功宴,甚少出现在世人面前。 南维夏是什么身份?较寻常贵女都甚少有机会参与宴席,就莫说宫里的席面了。 他们二人怎么可能见过面? 宋昱琛一面心生疑窦,一面攀升起一阵极为不适的异样。 许是从前,只要有他在的席面,南维夏从未将注意力放在其他男子身上,这还是头一回,撇开他,对着其他男子说话。 南维夏心中冷笑,定定看着慕澹川,薄唇轻启:“那慕将军又怎么会认识我?” 8. 第 8 章 他果然认识自己。 前世南维夏未见过慕澹川。 塞了身上最后值钱的玉佩给验身的士官,混入军营后,原以为否极泰来,很快便能找到景王,将连日来的委屈一吐而尽,谁知苦日子才开始。 先是鸡鸣前开始的早训,绕场十周的热身已将她半条命耗去,更不要说那几近和她一般重的长枪,双手齐齐发力方能勉强提起,遑论还得咬着牙挥舞。 坚持一日下来,众人热热闹闹拥着去军营前的小溪洗身子,她还得一面嘴上满口答应着,一面私下偷偷抱着干净的衣裳缩在树丛里,闭眼不看溪上一片片白花花的□□,抓准时机,在他们上岸前匆匆忙忙换好衣裳后,装作若无其事地不知从哪个角落溜出来,混在人群中跟着往回走。 可无法承受的训练量让她衣裳湿了干,干了湿,她自个都闻不下去身上的酸臭味,只得半夜摸着黑到小溪边,拿了布悄悄擦拭身子。 可就是这一回,偏偏撞上了慕澹川。 尽管她瞬时跳入溪中,冷冽清明月光下,如绸缎一般的溪水拢在她凹凸有致的身上,依旧显露无遗。 南维夏双臂交叠遮在身前,借着月光,惴惴不安盯着这无礼肆意打量她的男人,羞意难忍,通红着脸想要逃离。 谁知河底鹅软石光滑,慌乱窘迫间,脚底打滑,河水倏忽漫过头顶,明明不过半身高的水位,却是如何也站不起身。 幸得尚存理智,还记得此处是军营,若是大声呼救召来更多男人只会更糟,南维夏沉默着双臂不断扑棱河水,起起伏伏,偶得机会探出水面喘气,下一瞬又落回水中,呛得满面赤红,吃了好几口河水。 不知在水里挣扎了多久,南维夏忽觉全身一轻,手腕传来一阵力,拉着她站稳了身子。 河水困于二人紧贴的身躯,黏腻缠绵涌动。 南维夏还没回神,男人已经松了手,目光懒怠没再看她一眼,翻身上岸。 河水浸湿他的衣裳,紧紧覆在高大健硕的身躯上,勾勒出肩部起伏,宽肩窄腰,长腿健壮。 男人粗粝指腹的触感还停留在细腕,回忆起方才闻见的竹香,南维夏浑身战栗。 “你要在水里站到明日?” 从岸上飞来一片阴影,南维夏被劈头盖脸的砸了全身,挣扎着扯下,才看清竟是件褐皮大氅。 南维夏愣了愣神,远处军营内忽地闪过火光,似是巡营的人走近,再顾不上其他,三下五除二套上大氅,大氅浸了水沉得她直不起身,只能手脚并用极为狼狈地在男人玩味目光下爬上岸。 “多谢。” 南维夏不知眼前男人是谁,虽一切都因他而起,却也是他救了自己一命。 男人冷笑一声,嗤道:“谢我看了你的身子?” 南维夏从未遇见过这样粗鄙之人,惊愕了半晌。 她拢紧衣领,干巴巴地一字一句道:“谢谢你救我一命。” 罢了,这是何处,哪里是她能闹事的地方,只要眼前男人稍使坏心,喊一嗓子,等待她的便不是如今这般好打发的境况。 她向来是最识时务的。 男人果然挑了挑眉,没再以此取乐,换了话题:“你个女子,怎会在军营?” 南维夏:“不知公子可知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 “老套庸俗。” 男人似笑非笑,漂亮得不行的眼眸微微上挑。 南维夏:“家中贫寒,兄长身弱,小女也是无奈才出此下策,还望公子莫要将此事传出去。” “替你遮瞒我有什么好处?” “什么?”南维夏一愣。 男人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你被发现,我落个包庇罪,只有坏处没好处,这买卖划不来啊。” 南维夏抿着泛白的唇,目露难堪。 她想到方才男人不加掩饰打量的目光,露骨赤裸,即便是从未经事的黄花大闺女,也能分辨出其中意味。 她颤抖着稍往前进了一步,看清男人堪称妖艳的脸庞,湿润的衣领透着河底彻骨的寒气,将他身上竹香衬得更加冷冽。 方抬起手,还未落在男人胸口,他便往后退了一步。 咫尺间,他眼中的惊愕简直要让南维夏羞得无地自容。 “莫急,不是对我。” 男人掸去袖口水珠,眼底含笑,垂垂望着她:“你可知景王?” 后来他助她藏在景王房中,趁着酒醉,半推半就爬上他的床,次日便成了景王的人,一举脱离苦海。 她才知,原来他便是这南云军营的慕将军。 前世她从未怀疑过慕澹川,甚至在事成后生了几分隐匿身世的愧疚。 直到被嫡妹下药,缠绵病榻半年,偶然想明白一点。 慕澹川那样的人,若不是早有图谋,怎会闲得去管他人女子不女子的事。 想来是知晓她爱慕景王,早有算计,特意在此引她入局。 此刻,他看李君茵的目光并不陌生,不知又会在暗中使什么计谋,就像前世对她那般。 南维夏不会,也不允许那样的事再次发生。 她静静望着慕澹川,双眸平静漠然。 慕澹川脸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偏头笑道:“想是景王殿下身边的人应都识得你,南小姐莫要过于妄自菲薄了。” 闻言,宋昱琛脸色舒缓了些。 他斥道:“知瑾慎言。” 红姐见状,满面堆着笑站出圆场,道:“景王殿下听闻李小姐向来只坐金霖阁很是过意不去,特意请芳草苑的芷芸姑娘来为小姐们奏唱助乐呢。” 后头走出几人,手持阮琴,屈膝行礼。 南维夏正欲推辞,李君茵忽然上前,笑道:“既然是景王殿下请来的,不妨一齐留下共赏?臣女早就听闻芷芸姑娘一手阮琴出神入化,错过了实在可惜。” 话虽对着宋昱琛说,眼睛却望着慕澹川。 少女眼眸泛着水光,坦率炙热。 除去死缠烂打的南维夏,宋昱琛对着贵女向来是温和耐心的,何况他本就有所图谋。 “若李小姐不介意,本王自然乐意之至。” 李君茵满腹欣然遣人添置座位,不住偷偷拿眼朝慕澹川望去。 可他自始至终,从未看向 她。 李君茵目露失望,又仔细看了他一眼。 他身量极高,身形挺阔,薄透皮肤挂在妖冶英俊的五官上,锋利有力,面容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眼眸独独落向南维夏。 “慕将军何时到的明州城内,还未听祖父说过呢。” 李君茵牵起嘴角,盯着慕澹川有意搭话。 早在十多年前,李高佑卸去一身军功,自领了南云军营都尉的职位千里迢迢举家南迁,在明州安了家。 后来朝中争斗纷乱,不知谁提起南云军的战力赫赫,朝廷又从洛城调了新的都尉取代李高佑。 为展示天家恩德,收了军权,换了侯爵,到底平息了民间议论皇帝多疑自负的风声。 李高佑早年战功赫赫,即便仅仅做了不到一年的都尉,南云军一众士兵始终视他作无可取代的将领。 因而慕澹川数月前上任做了这南云军营的都尉,李君茵亦在席间听祖父谈及过几回。 只是军营距明州城不算太近,往来一趟至少也得一日,军营杂事繁多,甚少有时间能入城。 慕澹川居高临下扫了一眼面前少女羞涩情动的眼眸,似笑非笑道:“较南小姐早几日,说来也是巧,那日在洛城匆匆见了一面,未曾想会在明州再次看见南小姐。” 气氛一时凝滞,慕澹川说得引人遐思,不知情的人听了只怕是会误会他们二人早有私情。 宋昱琛瞬时敛额看向二人。 过去南维夏总是一厢情愿,自顾自追在他身后,闹了不少笑话,甚至牵连到他身上,惹了母妃不满。 尽管心生厌烦,可不知自何时开始,他已然习惯她的追随。若有一日,南维夏的眼中有了别的男子,甚至是有了情意,他心中骤然生出一阵不快。 南维夏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淡声道:“哦?什么时候?我怎么没见到你?” 她懒得和他多费口舌,没再看他一眼,扭头坐到席上,不再说话。 灵桑朝他们二人屈身行礼,紧紧跟在南维夏身后,替她奉茶。 慕澹川所言不假,他们的确在洛城见过一面,不过是在城门旁,且仅是匆忙一瞥,连打个照面都不算,却被他说得如此暧昧。 灵桑对此很是愤然。 虽然小姐对景王看上去不再如从前那般狂热,可感情之事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在心上人面前和旁人暧昧不清,小姐面上看不出,心底指不定多伤心呢。 一想到这儿,灵桑没忍住又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慕澹川,却没料到,正好撞上他含笑眼眸。 ……妖孽! 宋昱琛垂垂盯着南维夏,说不清心头迟迟无法消散的堵塞不快是什么原因,看她气定神闲地坐在那处喝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事关己身清誉,她便这样不在乎吗?难道她向来便是这样的性子? 李君茵收回目光,轻声道:“还请景王、慕将军入座。” 她看出眼前两个男人的注意力都在表姐身上,虽不知晓为何与传闻不同,景王似乎对表姐还挺上心的,却是明白一点,至少眼前,表姐对他们二人都是避如蛇蝎。 9. 第 9 章 南维夏双手轻叠于膝上,垂眼望着茶盏,热气如烟徐徐攀升,鼻间弥漫着是熟悉的茶香。 耳边不时传来宋昱琛同李君茵说话的声音,说的无非是明州好山好水,李君茵只以为他是真心愧疚,三言两语后戒备心逐渐卸下,面对朝中风光无限的皇子,也不再那般拘束逐字逐句斟酌。 好歹上一世二人做了几年夫妻,对他的脾性南维夏还是略知一二的。 愧疚?他字典里就没有这两个字。 果不其然,宋昱琛话风一转,道:“李小姐自幼在明州长大,可曾听过‘良驹案’?” 李君茵并未设防,道:“您指的是十年前发生在潭阳,一夕之间,数百匹骏马良驹前后重病而亡的事吗?” 谭阳距明州不远,虽然那时李高佑已经不是都尉,却还是有人求到了他这儿。 李君茵也是长大后听族人提起,当年谭阳闹出这事,上至知府,下至马倌,无一不被迁怒,甚至深扎谭阳百余年的薛家,亦是一夕覆灭。 官员们半个脑袋悬在脖子上,人心惶惶。 宋昱琛点头,道:“就是此案,听说后来是李将军寻得的良驹圣手救治余下马匹,方为谭阳官员留了一线生机。” 他抿了抿嘴,看上去有些许郝然:“不知道李小姐可知晓那位良驹圣手如今身在何处?” 南维夏目光微凝,冷冷望向宋昱琛。 李君茵并未察觉不妥,甚至有几分无法帮上忙的遗憾,摇头道:“不知道,当年我太小了,很多细节都是长大后听祖父提起的。” 见宋昱琛面露失望,她咬了咬唇,笑道:“不过我可以回去问问祖父,当年是他亲自将良驹圣手送出城外,想必应是知晓她的去向。” 闻言,宋昱琛立时起身拱手,道:“如此,琛便将此事托付给李小姐了,多谢!” 如今朝堂上,宋昱琛并未得过多重用,一来他年纪轻,方涉朝政不久,尚且人轻言微。二来他是个淡泊名利的性子,不争不抢,虽得皇帝喜爱,却比不上其他皇子在朝中势力。 当然,这仅是表面上的情形,南维夏自是知晓他的野心远远胜过所有皇子。在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之前,所有的藏锋隐锐,委曲求全,通通不值一提。 不过,这些表象足以骗过李君茵。 堂堂大邺六皇子,竟对着她一个小姑娘躬身行礼,对李君茵而言,已然足够骇人听闻。 她霎时红了脸,带着几分不知所措起身行礼,道:“若能帮上景王殿下,是小女福分,哪里还能受您的礼。” 稍稍停顿一瞬,她又柔声询问道:“只是不知景王殿下为何要寻那良驹圣手?” 到底是侯府小姐,虽惶恐羞涩,却仍是留了几分理智。 就算是景王的忙,也不能稀里糊涂地帮了。 宋昱琛看向李君茵,洛城美人云集,以她的姿色甚至称不上好看。 惟一双笑起来弯若月牙的杏眼,及唇边浅浅梨涡可堪入眼。若非有求于她,他是一瞬也忍受不了她眼中熟悉的热忱情意,遑论身侧还有个缠人的南维夏。 他不过勾勾手指,随意说几句讨姑娘欢心的话语,少女立时热着脸贴上来了。 因而,这般情境下,李君茵竟会反问他,的确有几分出乎意料。他原还想着若她什么也不问,该怎么提及此事,如此倒是省了气力。 宋昱琛温声道:“南云军营近日马匹屡屡发病,经军医诊疗,猜测应是中了同十年前发生在谭阳的良驹案一致的巫草毒。” 李君茵大惊,道:“怎会如此?我们在城中竟未曾听到一点风声!” 宋昱琛叹息,道:“原是不想引起骚乱,遣人先隐瞒下来,可若是巫草毒,想来是如何也遮掩不住,倒不如集思广益,及时挽回损失。” 李君茵疑惑道:“景王殿下为何不直接递信给祖父,祖父若是知晓定会帮您的。” 宋昱琛顿了顿,面露尴尬,道:“前几日也曾递了信到府上,李侯爷只道身子不适,难以面客。” 这下李君茵也尴尬起来,祖父每日鸡不鸣就在院中练武,哪里有半分不适,不过是推辞的借口罢了。 再无听曲的闲心,宋昱琛达到目的也不再停留,随意寻了由头起身离去。 临走前,目光幽深地在南维夏身上停留片刻,见她虽极守礼节,屈膝垂眸行了礼,可他内心实在憋屈。 她越是守礼节,他越是不习惯。 南维夏自然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不是刻意想要引起他注意,只是她担心。 她担心,一不小心就泄露出满身恨意。 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 前世侯府一夕倾覆,她埋怨过,不解过,惋惜过。 却从来不知晓,原这一切,尽是枕边人处心积虑所为! 想来前世应也是如此,寻李高佑不得,寻了侯府小辈入手,许是李君茵,许是他人。 侯府十年前解了一回巫草毒,立功封赏,搭上二皇子的船。十年后故技重施,再解一回巫草毒,却是自导自演,再图立功封赏,攀附六皇子。 莫说皇帝,就是在她那时看来,侯府亦是自掘坟墓。 她也疑惑过,为何这巫草毒总是找上侯府,如今想来,天灾百年一遇,可换作人祸,可不是容易得多? 不过一夜,往日荣恩不复,靖阳侯府上下几十口人沦为白身,没了权势,往日稍有龃龉的,人人来踩上一脚,过得竟比寻常百姓还艰难。 南维夏不是没有想过帮忙安顿,毕竟那是母亲的外家,是她阖眼前心心念念的安稳日子。 可那时的她方攀上宋昱琛,自个儿是泥菩萨过河,又哪里有余力能腾出搭把手。 可若是这一切,尽是某人弄权所为,侯府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呢? 且这某人,一面与她浓情蜜意,一面眼都不眨地将她外祖家除去,岂不可怖? 南维夏眼眸极冷,眼底翻滚着滔天怒意,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双手更是难以遏制地颤抖。 慕澹川眯眼定定看了她半晌,淡瞥向施琦,什么也没说,跟着宋昱琛走出茶室。 “南小姐,这是润心,最是清心解火。”施琦递来茶盏,温声道。 再抬眸时,南维夏眼 中再无情绪,淡淡望向门外,早已没了人影。 她轻轻嗯了一声,恢复泰然。 李君茵得了消息,一心想着回府告诉祖父,哪里还有心思品茶,匆匆几口饮尽茶盘上泡好的茶,付了银子便拉着南维夏离去。 到底是将军后人,李君茵虽为女子,却深刻知晓马匹在行军作战中的重要性,自出了清水楼,一路拧起的眉始终不曾松开。 南维夏清了清嗓子,道:“茵儿先回府吧,我的帕子落在茶楼了。” 李君茵啊了一声,道:“那我陪你去取吧。” 女子手帕丢失,稍不留神便是身败名裂,的确算得上是大事。 南维夏摁住李君茵的手,道:“不必,方才的话我也听见了,事出紧急,茵儿还是快些回府告知外祖父,我们才出清水楼不远,我和灵桑走回去就可以。” 李君茵的确心急,却又做不出撇她一人在大街上独自回府的事,正为难时,南维夏轻声朝外唤道:“停车。” 南维夏安抚地笑笑,道:“昨日外祖母给了我不少银子,稍后我寻辆马车回去就是了,妹妹莫要担心。” 没等李君茵说话,她搀着灵桑的手一眨眼就下了马车。 李君茵忙撩起门帘,急声道:“既如此,姐姐可千万要带上府里的侍卫,你,过去跟着南姐姐。” 好不容易才寻了借口甩开李君茵,南维夏怎可能容忍又来个跟屁虫,她摆摆手,道:“我瞧这位小兄弟的身手还不一定有我好呢。” 灵桑附和道:“是呀,我们小姐身上有功夫呢!” 二人便在李君茵目瞪口呆的视线中,渐渐远去。 “你……你怎么没跟上去!”一偏头,见那愣头青竟真傻傻站在原地,李君茵气得满面通红。 若真让祖父祖母知晓此事,她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被点到的侍卫垂眼不敢吱声,心里却是委屈,被那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家小姐看不起便罢了,转头又被迁怒,这侍卫还真是不好做啊! 南维夏脚程极快,也有担忧李君茵回神追上来的缘故,不到半柱香,穿过延平长街一长排酒香四溢的楼房,涌过人满为患的杂戏,来到明州城的月坊。 南维夏带着帷帽,遮掩面容,可蒲柳之姿又怎是能如此轻易便被忽视的。一路行来,二人承受直白打量的目光,灵桑沉着脸,护在小姐身侧。 她虽不知小姐为何来此处,却始终知晓一点,她要确保小姐安危。 尽管心中害怕,面上仍装出一副凶狠模样。 “没事。”南维夏被她惊弓之鸟的警惕逗笑,温声道。 月坊没有云坊的奢华高雅,大多是些平民百姓生活娱乐的地界,对贸然闯入的身着华贵的女子,生了几分好奇是人之常情。一来,他们不是穷凶极恶之徒,如此防备反倒容易将她们自个儿推到众人对立面,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二来…… 南维夏忽而顿住脚步,停在一户猪肉铺面前。 少女掀开帷帽,声音如初雪清冷:“请问柳藤在吗?” 她要找的人,便在月坊之中。 10. 第 10 章 洗过摊面的水浇灌尘土,泥泞湿滑。 南维夏指尖捻起裙摆,露出的白莲彩绣锦鞋沾染上泥点,格外醒目。 男人不安了一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天仙一般的姑娘来寻自家那小子。 想了一路,一回头,正巧看见另一位姑娘皱眉掸着那姑娘的裙摆,一边念叨:“可惜了这天丝裙……” 余光瞥见他的视线,立时噤声。 男人愈加局促,搓了搓手正要说话,远处传来一道少年清亮的嗓音。 “父亲?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少年身量不高,略显清瘦的臂膀隐隐透着骨骼筋络。 看见骤然出现在自家院中的两位陌生姑娘,他先是默不作声放下长矛,接过男人手中装着没卖完的猪肉提篮,这才偏头问道:“你们是谁?” 南维夏目光掠过静静靠在门边的长矛,微风拂过,末端系着的红缨晃动。 她摘下帷帽,温声道:“柳藤,有笔生意,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少年看着南维夏,额间微蹙。 他只不过个猪肉铺老板的儿子,平平无奇,眼前的少女不同,衣裳矜贵,一眼便知不是此处的人,他们二人能有什么生意谈? 正欲一口回绝,南维夏似看透他心中所想,接着道:“和你姐姐有关。” 拒绝的话在他口中转了一圈,生生咽回肚中,他安抚地拍了拍父亲因局促紧握的双手,道:“父亲先去煎药吧,姐姐该醒了。” 男人放心不下,走时一步三回头,俨然将她们二人视作洪水猛兽。 灵桑愤愤不已,小声道:“一个大男人对上两个女子,何必提防成这幅模样。” 她的声音虽刻意放轻,柳藤身为习武之人,最是耳清目明,自然听得一清二楚,闻言,刚执起长矛的指尖微顿。 “这便是你不懂了,世上有三事最是危险:权势、金钱、美人,你说,当这三者合为一,岂不该被当作洪水猛兽提防着吗?”南维夏笑道。 柳藤回望了她一眼,嗤笑:“你倒是不谦虚。” 随即握紧长矛,一推一斩,带起狠厉风声,寒冷冰光映在南维夏眼眸之中,不过咫尺,停在眼前,她却面不改色,淡声道:“好身手。” 南维夏的淡然,反倒衬得他这个下马威的人可笑。 柳藤收回长矛,立于身侧,挺直了脊背,道:“父亲一辈子待在月坊,甚少和你们这样的富贵人家打交道,何况你们骤然来访,不知来历,不知目的,他多几分警惕也是合常理的吧?” 灵桑看不惯他的无礼,她本就不喜欢这些市井小户,从前只有她们防备着他们的冒犯,何时轮得上他们说三道四? 南维夏察觉灵桑的愤然,抬手及时按下她,走上前一步,轻声道:“是我们贸然拜访,有失礼数,不过我记得方才已经将此行目的告诉你了,我是来和你谈生意的。” 她说话时,目光平静,眼底什么情绪也没有。 柳藤心头怒火渐渐熄灭,终于静下心将她的话听进去:“你说有关姐姐,是什么生意?” 微风将药香吹到院中,南维夏偏头。破旧的木窗糊上厚厚的窗纸,从内紧紧锁着。 柳藤注意到她的目光,蜷起手指成拳,眸光微动。 “柳芯双目失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光是每日的药材便得花上不少银子吧。”南维夏看向柳藤,目光认真。 柳芯的事,街坊邻居都知晓,卖菜的杨婶还会专门挑些卖不完的好菜送给他们。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打听此事,但能知道也不意外。 南维夏又道:“前几日你父亲上山砍柴时伤了手,明明大夫说了不可再提重物,他却仍是执意亲自杀猪切肉,不让你帮忙对吧?” 柳藤瞪大双眼,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这事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知晓,父亲是个固执的人,无论他如何劝说,父亲都不愿让他动那把杀猪刀。 这事,她怎么会知道? 南维夏无视他的诧异,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告示贴,道:“生活的重担从很久以前就是你父亲一人担着,从前你还能用年幼说服自己接受,如今你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父亲却还是不愿让你接手他的事业,你不甘,也不服,你觉得自己已经能挑起家中重担,所以你决议投军了,是吗?” 她手上的告示贴,赫赫然写着“征兵”二字。 柳藤再难掩饰心中震惊,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和南维夏手中一样的告示贴,唯一不同的是,他手里这张边角起皱,许是揉搓过太多回,变得软塌塌的向下垂落。 他是在三日前,再次被父亲厉声拒绝,强行押送到武行习武后,在街角看到的这张告示贴。 这条路明明已经走过无数回,他却是头一回看见墙上的告示贴。 冥冥之中,他撕了下来。 可这事,世上除了他,再无人知晓,甚至他自己心中都尚未下定决心,不过方冒出的一个念头,怎么眼前的女子却似比他还要清楚? 南维夏见他目光怔怔,笑道:“但其实你也还在犹豫是吗?父亲上了年纪,没了你的帮衬,你不知道他的身子能否扛得住冬日严寒,你也明白,若此事被他知晓,定然遭到反对,所以你不敢,也没人能和你商量。你想闯出名堂,又被家中束缚,不知该如何抉择。” 柳藤攥紧告示贴,哑声道:“父亲想要我走武举,可这条路太慢太慢,我能等得,父亲姐姐却等不得。入了军便不同,凭我一身武力,混个职位来做,运气好些,挣些军功,岂不是更快?” 灵桑哼了一声,道:“你道军营是好混的吗?一不留神小命都难保,到时候还说什么军功不军功的,你有想过到了那时,你的父亲,你的姐姐该怎么办?” 柳藤白了唇,眼中方燃起的斗志霎时消逝。 这也是他最害怕的事,他不在意自己在战场上的安危,却不能不在意父亲姐姐,没了他,他们后半身又该去依托谁? 南维夏静静看着柳藤,心想,不会的。 前世不过半年,他便从和她一样的南云军营新兵蛋子,一跃加入长宁军,那是慕澹川的兵,人人以一敌百,虽也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荣华富贵却是享用不尽。 况且,直到她死前,还听闻柳藤又升了官,至少他活得比她们二人久多了。 至于这些事,都是他闲时和她说的,他们二人前世同时入营,算得上一声朋友。 南维夏轻声道:“所 以,我再给你一个选项,你既不用离开父亲姐姐,也能替家中分担,至少你姐姐的药材无需再担忧。” 柳藤抬眸直直望来,虽是坚信天上不会掉馅饼,却仍是无法抵抗她话中的诱惑,道:“这便是你说的要和我谈的生意?” 南维夏点头,道:“做我的护卫,我每月给你五两银子,外加你姐姐每日的药材,都由我提供。” 五两银子?灵桑心道,小姐你往日月银也不过一两,去哪儿每月给他五两。 不过她当然是不会在外人面前给自家小姐拆台。 柳藤亦被这五两银子怔住,普通百姓一个月也不过花个一二两银子,就是姐姐每日需用中药供着,也不过再添上一两。 每月五两,这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 可心中又有一道声音提醒着他,当个官家小姐的护卫,能有什么前途?哪里比得上在军营闯荡,说出去面上也亮堂些。 南维夏察觉他的为难,也不着急,道:“你可以慢慢考虑,一个时辰后我在门外等你。” 说罢,没再看他,带着灵桑走出院子。 二人在街上晃悠闲逛,走到一处被树荫遮了一大半的胡同,南维夏推门走进正中的屋子。 灵桑原以为小姐只是好奇,不料见她极为熟稔地扯动挂在檐上的铃铛,这几日一而再再而三的,她已经见怪不怪,懂事地什么也没问。 清脆铃声后,是木梯咯吱响动的声音,接着便看见从楼上走下一位身着白衣的年轻公子。 公子点上置于桌前的烛火,灵桑这才看清,他竟生得格外清秀,白净的脸上生着白净的五官,整个人白净得不行。 他看清了来人,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温声道:“小店寒微,东西不多,不知姑娘要挑些什么?” 南维夏收回搭在柜台沾染灰尘的手指,面不改色道:“我是来卖东西的。” 公子一愣,须臾笑道:“那请问姑娘要卖什么呢?” 南维夏懒得和他周旋,简短道:“消息,十年前薛府的消息。” 空气一度凝滞,公子眼波微晃,定定盯着南维夏眼眸片刻后,举起烛台,温声道:“姑娘请。” 相较一楼的昏暗,二楼显然亮堂许多,支起的窗台让梨花香从屋外传入,弥漫了整个长长的走廊。 跟着走入走廊尽头的房间,公子恭敬地替南维夏拉开茶椅,点上竹香,泡制热茶。 和方才在楼下的态度判若两人。 公子轻轻将茶盏端放在她身前,道:“我叫良旭,姑娘可以叫我良公子,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南维夏。”她没接茶,目光淡淡,“洛城南府二小姐。” 她这番自报身世,报的是全无隐瞒,良旭忍不住微微一愣。 南维夏却是生怕他不知晓她是谁。 她需要这个身份,说的话才更有可信度。何况就算她不说,在她踏出这个屋子的一瞬,面前的男人也很快便会知晓她是谁,又何必隐瞒? 良旭不过幌了一瞬,很快面上恢复常态,温声问道:“不知姑娘是要卖薛府的什么消息?” “薛孚。”南维夏垂眸,语气平淡,“十年前薛府灭门唯一幸存的人,我知道他在哪儿。” 11. 第 11 章 南维夏也是偶然得知此处便是明州最大的情报组织——雍的所在地。 前世她曾随宋昱琛来过,没能见到良旭,他们议事时南维夏待在偏室喝茶。她不知道宋昱琛来这里是做什么,见什么人,她唯一记挂的是,定要时时刻刻看牢宋昱琛,莫要让别的女子趁虚而入。 是后来回了洛城,宋昱琛偶然提起,当年在明州寻的那百晓生来了洛城,她才知晓,原那日看上去黑黢黢的可怖屋子,竟是雍的据地。 想来那时他买的是靖阳侯府的谣言。 这世她要早于宋昱琛,也许能做出改变! 竹香氤氲,火苗缓缓向下吞噬,啪嗒一声,香灰掉落,散落在香炉四周。 惊异碎光闪烁在良旭澄净眼眸中,他盯着南维夏许久,忽地缓缓笑了:“在哪儿?” 南维夏淡声道:“洛城,国子监。” 她的目光掠过良旭紧攥的指尖,虽心生疑虑,到底信任宋昱琛的识人之道,只想着许是惊讶于她带来的讯息,无视了他不同寻常的紧绷兴奋。 南维夏缓了口气,接着道:“薛孚化名容庶,高中状元后入洛城,今任国子监丞。” 她只提供消息,至于真实与否,那是良旭该自行论证的事。 良旭提笔在宣纸上记下一二,笔墨未干,他装作不经意道:“十年前,南小姐恐怕不过六七岁吧,如何知晓千里外谭阳之事?” 南维夏脸不红心不跳道:“曾听父亲提起过。” 坑爹的事,她随手就做了。 至于南尚书从哪里知晓的消息,又为何知情不报,那是他的事了。 良旭轻点头,这的确是南维夏获知此事最可能的渠道,否则又该怎么解释一个养在洛城深闺的官家小姐会知道此事? 南维夏不甚自然地抿了抿唇。 她总不能说,三年后,薛孚会在狩猎大会上,当众自爆身世,一箭射伤皇帝。 良旭小心将宣纸叠起,放在手边层层叠起的檀木盒中,温声道:“待消息核对后,旭会将银子送到靖阳侯府上。” “不必。”南维夏眼皮微抬,平静的眸子冷冷望向良旭,“我还要买一个消息。” 离开胡同后,租了马车朝柳藤家巷子驶去。 南维夏一上马车,似是累极,阖眼靠坐在窗边,虽是休憩,身子仍坐得端庄挺直,惨烈的日头透过薄纱,照在她素白的脸上,格外恬静平静。 满肚子的疑问兜转着消散了,灵桑心中暗自想着,无论小姐变成什么样,都是她的小姐,只要她过得好就好了。 意料之中,巷头柳树下,见到了少年单薄的身影。 前世相处的时间算不上多长,可南维夏却明白,父亲与姐姐对他而言有多重要,柳藤一定会答应的。 出乎意料的是,身旁这丫头似是对他的到来有不小的意见。 “小姐,你怎么真的让他当您的侍卫了,侯府里有不少家生护卫,知根知底的,您只要和老太太说一声,她一定会找个可靠的人过来,何必要到外头找个不明底细的男子,谁知道他是不是忠心。” 南维夏笑道:“傻丫头,难不成我真要在明州待一辈子?” 灵桑眨了眨眼,啊了一声。 “我是要回洛城的,总不能事事倚靠外祖父。” 何况,侯府里的那些人,到底是忠于侯府的,而她要做的事,虽不至于提防着,却也无法解释,又怎么会有柳藤用起来顺手。 显然李君茵已将消息传回府中,南维夏向老太太请安时,顺道提了柳藤,原准备的措辞还没用上,老太太已然顺口应下,只让下人在册子上添上名字,其他的并没多问。 她的心思全在方才李君茵带回来的消息之上。 南维夏没有久留,问候了几句便回了院中。 老夫人拨来的丫鬟春漾守在院内,见她们回来,先是差洒洗的婆子到井边挑水,又遣护卫守好院门,确认屋外没人,这才阖上门。 “小姐,这是郑公子贴身小厮送来的信笺。”春漾贴身藏着,生怕有人发现。 男未婚女未嫁,虽有一层表亲关系,私下传信传出去,对郑嘉念而言无伤大雅,对南维夏却是大损清誉,何况她的名声本就因六皇子显得岌岌可危。 只是她和春漾从前从未见过,不过半路主仆,更何谈有什么情谊,她能替自己考虑到这点,实在出乎意料。 南维夏眼眸含笑,温声道:“你从前是在哪个院子做事?” 春漾低着头,眼眸抬也未抬:“奴婢从前在老太太院内。” 灵桑搭手搀起她,接过信笺,笑道:“你若对小姐忠心,从今往后就是我们院的人了。” 春漾没听明白话中的信赖,直愣愣道:“既然老夫人拨了奴婢过来,奴婢便是小姐的人。” 春漾人如其名,生得似春日初绽花骨朵,青涩娇嫩,性子却截然相反,规矩井然,似乎在她眼中,世间一切都是照着条条框框设定,不得有误差。 “你说的没错,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南维夏指尖摩挲信笺,“今后你的主子只有我一人,其他人,就算是老太太,也不能越过了我。” 春漾终于抬眸朝她看来,只一瞬又重新垂眸,应声道:“奴婢知晓。” 南维夏点头,示意灵桑带她下去。 一目十行看完信,南维夏重新叠好,待灵桑回来时,就见自家小姐托着下巴,指尖漫无目的地在桌上滑动。 “灵桑,让柳藤进来。” 夕阳映在她瓷白脸上,浓密长睫的影子遮盖眼眸,看不清神色。 灵桑一愣,道:“只有他一个人吗?” 南维夏叹了口气,不知为何,这丫头第一眼便看不惯柳藤。 好在她很快闭上嘴,没等南维夏说话,转身走出屋子。 柳藤换上侯府侍卫的装扮,少年蓬勃的精气神再难掩,就是灵桑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待他进来,灵桑欲盖弥彰地大开屋门,站在门边守着。 南维夏虽无奈,也只笑了笑便随她去了。 “小姐。”柳藤心态转变得也快,进屋立时行了礼,目光落在地上。 < p>“清水楼,你知道吗?”南维夏捏着纸边,轻轻吹干笔墨,装进信笺。 “知道。”柳藤和他父亲不同,少年人好奇心重些,时常趁着天晴,也跑去云坊逛逛,清水楼作为明州城内地标之一,他自然熟识。 南维夏满意点头,递过信笺,道:“把这信送到清水楼。” 柳藤垂眸接过,等了等,没听到下文,顿了下,问道:“不知是送给清水楼的谁?” 南维夏没回答,柳藤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对上少女清冷淡漠的目光,他忽然明白了。 没说送给谁,那便是谁都行。 “好,我现在就去。”柳藤收好信笺,什么也没问,转身就要走。 “小心些。”南维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似有犹豫,“若碰上谁为难,不必隐瞒。” 柳藤应了声,却没放在心上。他自幼习武,便是师傅也道他是难得武学奇才,虽不敢妄言有多拔尖,多年的自傲却敢说一句,他的身手不是什么虾兵蟹将能比得上的。 只他没料到,这一趟,还真让他见识到人外有人。 原已成功潜入清水楼二楼的雅阁,放下信笺就要原路翻窗回去时,背后忽地凉意骤起,多年积攒下来对危险的敏锐在他尚未反应过来时,身子一转,恰恰避过那道冷冽刃光。 还没看清对方,又是一道剑光晃眼,再一眨眼,冰冷已落在喉间。 他总算看清来人。 冰冷漠然的眼眸与他妖冶张扬的脸庞格格不入,却在某种意义上,极为相融。 “你是谁?”男人细细打量,没能从记忆中找寻到眼前人。 柳藤心想,南维夏没准还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眼前之人想来便是她口中“为难”的人。 既然有了她先前的示意,柳藤没犹豫一瞬,开口将她卖了:“是南小姐让我来的。” “……南维夏?”男人默了默,提到她,不知为何心中防线松了些,余光瞥向桌上的信笺,压在柳藤脖颈上的剑力也轻了些。 便是这一分神,柳藤霎时抓住他的破绽,身子一扭,脖颈离了刃的一瞬,翻身从窗边跳下。 男人看街角少年略带狼狈逃窜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异光,抬手阖上窗后,身后传来脚步声。 “知瑾?你傻站在这儿做什么?”白衣男子走近,抬手支起窗户朝外看了一眼。 男人没理会他,拿起桌上信笺,正中央落的嫣红火漆,凑近泛着淡淡清甜梨香。 “咦?你竟会和女子传信?我看今日太阳也没打西边出来啊?”白衣男子将脑袋凑上来,仔细辨别着是哪家姑娘送的信。 男人冷笑一声,道:“我也好奇,谁有这么大的胆子。” 男人眼眸散落稀碎寒意,全无半分与女子调\情的暧昧,白衣男子默默朝外挪了挪,生怕沾染上寒意。 谁知,下一瞬,便见男人神色骤变,凌冽健眉狠狠拧起。 白衣男子顺着目光看去,信笺中除了信纸,竟还放着一枚玉佩,小骨头白玉佩。 他曾在男人身上看到过。 12. 第 12 章 暑意愈浓,睡前灵桑总将窗子支起留缝,晚风虽带着热意,总是聊胜于无。 正如往日那般,灵桑探身伸手要将窗子支起,坐在临窗榻上看书的南维夏忽地开口:“今夜便关着吧。” 女子方沐浴罢,浓密的、湿漉漉的青丝披在脑后,搭在肩头,透着茉莉花的香气。 灵桑迟疑道:“可若不留缝透气,半夜小姐该热醒了,明州不比洛城,到了夏日夜里也是闷热的。” 南维夏懒懒翻过书页,笑道:“你总有许多话等着我,那风吹得我头疼,待睡前我再开可好?” 听到她头疼,灵桑立时拧眉,放下手中茶盘:“奴婢为您按按吧,定是今日月坊脏乱,扰了小姐身子。小姐快莫要再看书,今日早些睡吧。” 南维夏躲过她的手,道:“傻丫头,这样还怎么看得进书,待我看完这章便睡,你先去休息吧。” “那怎么成!”灵桑抿唇,眉头皱得蚂蚁路过都得陷进去。 “那你将那木架取来,我晾干了头发就睡。”床榻边的柚木架子半人高,坐在榻上正好能将头发搭在上头。 灵桑力气很大,单手拎起木架放到榻边。 “行了,你今天就早些去休息吧,我自己待着看会儿书便睡了。” 这是今夜小姐不知第几回催她离开,灵桑虽心生委屈,到底拗不过她的意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烛光微弱,单衣薄透,湿润乌发浸染,白净肉身若隐若现。女子半倚榻边,一手撑着软垫,一手执书册,手指葱白纤细,慵懒随性。 慕澹川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场景。 见了来人,南维夏仅是瞥了一眼,将书册合起放在手边,面容平静。 男人墨袍沾染夜露,潮湿阴凉,翻过窗子时,带起一阵凉意。 慕澹川嘴角微勾,道:“你果然知道是我。” 说罢,他随手拎起搭在木架上的薄衣,劈头盖脸朝南维夏扔去,语调凉薄:“这儿可没有景王。” 南维夏面不改色套上薄衣,道:“怎的你不喜欢?” 原是为了避嫌,谁知在薄衣下,若隐若现的嫩白起伏更显诱惑。 慕澹川眼眸晦暗,浓郁乌色笼罩,紧紧盯着南维夏,不知她是真不拘小节亦或是别有用心,半晌才道:“南小姐倒是大方。” 南维夏没理会他,摊手向上,目光平静望着男人。 慕澹川视线掠过她白嫩掌心,似少女纯真无辜,毫无防备露出柔软,本是最勾人,偏搭上她如死灰平淡的目光,一丝旖旎也无,不知为何,他心中一阵不耐。 不仅此刻,每每见到她,心中总是贸然多出这份烦躁,没有缘由。 慕澹川掌心朝下,骨头吊坠从他指尖落下,左右晃悠。 “你为什么有这个?” 南维夏伸手去取,谁知慕澹川忽地抬高了手,堪堪避开,只垂眸等待她的回答。 原也没想隐瞒,否则又怎会以此为饵?只不过看见他的一瞬,内心那阵怨气攀升,南维夏止不住地恶心,连话也不想说。 见男人一副不回答誓不罢休的模样,南维夏只得道:“当年我的满月宴一位夫人赠予的。” “夫人?她为何要赠你此物?” 南维夏叹息道:“听说本是一对,一个给了我,一个给了她儿子,原是要结娃娃亲的。” 见慕澹川深深拧眉,南维夏心中一阵畅快,继续道:“可惜了,自我母亲离世,这门亲事再无人提起,否则我该是有一门伯爵府的上好亲事呢。” “哦?既然如此惋惜,今日重提也不算太迟。”慕澹川面上骤然浮现一抹残忍笑意,微俯下身,烛光勾勒出二人脸庞靠得极近。 男人眼尾上挑,落在寻常女子眼中是艳绝,南维夏却一眼看穿他眼底的挑衅狠厉。 心头涌上的恶寒难以遏制,南维夏眼睫微颤,虽仍执拗紧盯着男人,不愿服输,埋藏心底的恐惧却是毫无防备地从眼眸微闪间泄露。 “你很怕我。”慕澹川很快下了定论,“每一次见我,你都害怕。可是,为什么?” 南维夏攥紧手指,男人的目光让她险些坐不稳,强撑道:“我何时怕过你?” 前世他的狠绝,每每午夜忆起,总能让她汗浸衣襟,再难入睡。 早在初见,他已为她织就一张量身定制的大网,以饵引诱,眼睁睁看着她心甘情愿闯入,一面感激,一面庆幸,直到织网缠身,窒息而亡。 她恐惧他的洞察人心,也对他的处心积虑厌恶至极。 若非有求于他,南维夏是一面也不愿相见。 慕澹川冷笑一声,指腹深掐女子下颌,俯身凑得更近,寒气逼近,激得南维夏身子微微发抖,垂下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你认识我,且惧我厌我,知晓我与清水楼的关系。”慕澹川强行抬起她的下巴。 他靠得更加近了,南维夏甚至能从他黝黑瞳眸之中,看见自己竭力维持镇静的眼睛。 “你还知晓十年前谭阳的事,甚至知道薛孚在哪儿叫什么。如今拿了我母亲的遗物,邀我相见。”慕澹川冷声道,“南维夏,你想做什么?” 南维夏眸光微动,露出了然神态:“雍是你的人。” 难怪前世宋昱琛如何也探不出雍的底细,难怪慕澹川明明人在边境,却事事知晓。 慕澹川指腹用力,力度大得南维夏生疼,蹙起眉头,忍不住抬眸瞥向他。 似嗔似怨,即便慕澹川对美色早已免疫,仍是晃神片刻,咬牙切齿道:“收收你这副嘴脸。” 南维夏莫名其妙,抬了抬下巴,本想示意他松开,却是忘了本就靠得极近,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她这一抬,薄唇擦过男人略带青渣的下颌,粗糙酥麻,二人皆是猝不及防,同时止了动作。 唇上还残留男人体温,南维夏全身寒毛战栗,瞳孔猛然收缩,像受了惊的白兔,身子极快向后缩去。 陌生的柔软,是从未有过的触感,慕澹川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南维夏一副怕极惶恐的模样,目光一闪,心中疑虑再次加深。 南维夏硬着头皮,强行转了话题,道:“……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想同慕将军做笔交易。” 慕澹川原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很快顺坡下驴,道:“什么交易?” 见他不反感,南维夏暗暗松了口气,道:“当年伯爵夫人与我母 亲手帕交,亦是时常到靖阳侯府做客,不知慕将军能否看在当年的情谊上高抬贵手,救侯府一命?” 慕澹川笑道:“南小姐也说了,是‘当年’的情谊,我又何必冒着风险来帮侯府?” 南维夏也没期望仅凭这个就说服他,接着道:“平心而论,于你而言,帮不帮侯府不过一念之差,没什么分别。” 靖阳侯府与他无冤无仇,前世顺势而为不过因为没必要,没必要因为没干系的人和宋昱琛作对。 南维夏直起身,眼眸直直望着男人,温声道:“我能替南云军营的马匹解毒。” 一任狂风席卷,吹开窗扉,慕澹川额间微蹙,看着南维夏起身关窗。 走过身边时,衣袖不可避免地拂过他指尖,软软的,带着女子沐浴后的茉莉香气。 她的个子高挑,却也只堪堪到他肩头,原坐着还没察觉,待她站起身,二人靠得极近,才发觉她要仰起头说话。 慕澹川收回心神,重复了一遍她方才说的话:“你能替南云军营的马匹解毒?” 南维夏点头,无视他话语间的不信任,道:“我会将巫草毒换作鸠毒,摆脱侯府嫌疑。” 慕澹川似笑非笑,定定望了她片刻,道:“鸠毒是宫里的毒,你这是要将罪责全推到景王身上去,由爱生恨?” 南维夏语调平淡,道:“只能他害人,便不许我反击了吗?” 慕澹川原也只是随口调侃,见她神情认真,便没在这个话题多做纠缠。 只是,他眯起眼睛:“我和景王交好,你为何不担心我将此事告密?” 南维夏攥着手指,面上浮现一丝茫然。 她竟把此事忘了。 慕澹川和宋昱琛形同水火,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眼下在人前,二人情谊深厚,比亲兄弟还亲。 见她又露出这副无辜面容,慕澹川竟可怕地生出几分果然如此的念头。 杀气骤起,南维夏下意识朝旁侧躲去,可惜以如今未历过训练的身子,显然光靠警觉不足以躲过男人的袭击。 只是她这一避还是起了些作用。 方寸误差间,顺着力,二人一同倒在榻上。 一阵闷响,女子如海藻般的青丝凌乱落在榻上,茉莉花香涌动,旖旎在方寸天地。 男人冰凉的衣襟,温热的身躯,紧紧贴着她的肌肤。 曼妙有致的线条,随着二人紧贴,再无遮掩。 窗外,大风又起。 穿过窗扉,将微弱烛火熄灭,屋内陷入昏暗。 本该是暧昧缠绵至极,可二人眼中皆全无情欲。 南维夏清晰感受到,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杀意,她不会认错,慕澹川动手时,是真的想要杀了她。 男人粗粝指腹掐着她脖颈,力度未减。 和前世一样,只是这回再没有郑嘉念出言相救,也许再过几息,她就会窒息而亡。 慕澹川淡漠盯着身下女子,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这世间极为少见惊艳动人的眼眸。 幽暗中,他忽地蹙眉。 他清楚地看见,那双美丽的眸子中,只有麻木漠然的绝望。 没有一丝生机。 13. 第 13 章 喘不过气来。 也许下一瞬,她便要死了吧。 可就是这个时候,南维夏忽地忆起前世一件小到她都要记不清的事。 那是在她成婚后头一年上元节。 宋昱琛难得休沐,领了南维夏和良侧妃到城郊赏雪。 良侧妃是个温顺的,不争不抢,向来只在王府做个隐形人,前世南维夏闲时还能同她下个棋,绣绣画,二人相处得还算和睦。 因而此行,大半时光说说笑笑,也算愉快。 变故是在即将返程时,一辆通身没半点装饰的褐色马车拦在路中央,堵了去路。 往日偶也发生,大多是些讨银子的,宋昱琛没放在心上,习以为常让随从去处理。 谁知,这回随从灰溜溜回来,身旁还跟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灰扑扑的布衣袖口太长,折了两层,露出干柴蜡黄指尖。凛冬时节甚至没能有件厚棉衣御寒,小脸冻得龟裂发红。 南维夏不喜欢小孩,奈何在宋昱琛面前,她总是装得贤良淑德。 只是还没等她做戏,宋昱琛先开了口:“嬷嬷呢?” 语气严肃,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南维夏一愣,还没理清现状,反倒是良侧妃先将他唤上马车,解下狐裘披在男孩身上。 “这么冷的天,小殿下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车内烧着暖炉,骤然暖了身子,男孩擤着鼻涕,朝几人行礼:“父亲,母亲,良侧妃。” 宋昱琛眉头紧蹙,又问道:“照顾你的嬷嬷呢?” 男孩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半晌蹦不出一个字。 显然宋昱琛没什么耐心,抬手招人带他离开。 闻言,男孩立时扑在地上,颤着唇道:“儿臣……儿臣就是想见见父亲……” 说完,那双迷雾般的眼眸泛红,怯懦地,却带着某种期盼,朝始终一言不发的南维夏看来。 原来眼前的男孩便是宋昱琛年少荒诞,莽撞间犯下的错。 他的生母原是青楼女子,虽后被抬妾入府,却也成了他人生污点,皇帝没少为此敲打他。 好在那女子产下孩子没多久便因病离世,那些指指点点的声音随着孩子被送出洛城,终是渐渐平息。 鬼使神差地,那孩子临走前的眼神深深烙在南维夏心中,犹如被困于迷雾中的小鹿,周遭尽是荆棘,已无出路,本该乖乖等死,可是眼底藏着无尽不甘心,好似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几乎渺茫的机会。 她想到曾经的自己。 南维夏不知道为何临死前会想起宋承敛。 前世早在她死前,那孩子便被南乐瑶折磨得只剩半口气,虽勉强活了下来,却四肢俱残,恐怕在后来的争斗中也无逃脱之力。 老天向来不公。 前世和宋承敛相依为命的日子,一夕化作泡影。 重来一世,原以为是老天开恩,给了她机会,偿还复仇,到头来,一切照旧。 害她的、恨她的,活得好好的。 而她,还是死在慕澹川手中。 南维夏自己都未曾察觉,两行眼泪顺着眼角落到耳廓。 她的眼睛空洞望着房梁,眸光里没有示弱,没有难过,仅仅是平静地,麻木地流着眼泪。 慕澹川看见她的泪水,眉头蹙起,以为她又打着什么鬼主意。 可过了许久,她什么也没做,甚至没看他,只默默流着眼泪,脸色越来越白。 慕澹川掐着她喉咙的手指渐渐松了一点。 南维夏却似与他作对,始终屏气。 眼见她就快要窒息,慕澹川无奈地松开手,支起身,转而掐住她的脸蛋,道:“喘气。” 少女嫩白肌肤很快被他掐出红印来,粉唇被掐得微微嘟起,南维夏回过神,抬眸重新看向慕澹川。 男人眼眸中浓烈杀意淡去,此刻黝黑幽深,沉沉垂眸看着她。 南维夏偏头避开视线,道:“曾在梦中见过多年后,你与景王交恶,侯府危在旦夕,我只能赌一把。” 慕澹川似笑非笑道:“其他事也是在梦中梦见的?” 南维夏面不改色点头:“是。” 虽然荒诞,倒也勉强算是扯了个了理由,慕澹川懒得同她计较,道:“你说是便是吧,只是若今后传出一星半点风声,莫要怪我出尔反尔。” 南维夏知晓这是要放过她了,虽没什么劫后余生的欣喜,却也算松了口气,她飞快地点头。 踌躇片刻,南维夏又问:“侯府的事……” 慕澹川随手拿起梳妆镜前的银钗把玩,挑了挑眉,道:“你要我怎么帮?” 南维夏不假思索道:“我没有鸩毒。” 慕澹川被她噎了半晌,沉默了一瞬,才道:“明日我会遣人送来。” 南维夏少见地柔了神色,道:“这便不用了,等解药配好了我让人给慕将军送去,届时就麻烦将军了。” 她的长发微干,懒懒披在脑后,月光昏暗柔和,洒在她明艳眉眼,明亮璀璨。 “小姐,你睡了吗?” 灵桑的声音透过木门传入,下一瞬便要闯进来。 慕澹川挑眉,抛给她一个小瓷瓶,道:“让侍女帮你上药。” 冰透的瓷瓶沾染男人体温,温热的触感落在手心,南维夏思及方才笼在鼻间的淡淡竹香,微微晃了神。 前世二人接触远远多于今世,可从未靠得这样近过。 他是桀骜的,残忍的,无情的,可今夜又隐隐有些不同,至于哪里不同,南维夏也说不出来。 脚步声已至门外,慕澹川深深看了一眼南维夏,不再犹豫,翻身跃出屋子。 木窗重新阖拢的一瞬,木门亦被推开。 灵桑的惊呼方让南维夏回神,她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男人说了什么话。 让侍女帮她上药? 南维夏怒极反笑,抬手拢紧衣领,遮去脖颈上鲜明的红痕。 幸亏光线昏暗,灵桑看不清,只嘟囔着催促她休息。 次日一早,南维夏唤了柳藤进来。 南维夏问他:“昨夜你几时睡的?” 柳藤一愣,答道:“昨夜睡得浅,真正熟睡应该已过丑时,有什么事吗?” 南维夏摇头,换了话头:“你和昨日交手的那人相比,实力差了多少?”少年向来不知天高地厚,提及那人却是郝然,道:“难以望其项背。” 南维夏心里有数,前世一个将军,一个虽风头正盛,却也不过长宁军的一员,要柳藤与他相较,确是强人所难。 今日侯府替她办接风宴,一方面是告知明州各世家她的存在,一方面也是明面上对远在洛城的尚书府知会一声。 虽李渐宏在她到侯府的第一日便私下将她的去处告知南德文,然过去这么多时日,始终没有一丝有关于南维夏的风声传出。 老太太的意思是,既然他们不愿得罪长宁侯府,便由他们靖阳侯府来得罪。 一早程姝遣人过来,送了套鎏金首饰,只道是三舅母的一点心意。 无论是真情实感,或仅是表面邀功,南维夏都真切感激,毕竟如今她手头是真的紧,何况她哪里还记得这种席面需得打扮过得眼去。 除去自尚书府带来的几支银钗,梳妆匣内仅有的都是老太太送来的,大多是些平日戴的,南维夏素日不甚在意,今日的场合却是上不得台面。 程姝此举,的确是解了南维夏一大烦恼。 “……便按纸上所言做,去吧。”南维夏递过一张巴掌大的字条,柳藤扫了一眼,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默默退了下去。 南维夏很满意柳藤什么也不过问,这样的人用起来才顺手。 时候不早,外头席面已经准备得差不多,灵桑春漾一个上妆,一个扎发,手脚麻利。 昨夜没睡好,南维夏借此机会闭眼歇息,察觉二人动作停下,睁眼望去,视线与铜镜中美艳绝伦的女子相汇。 潋滟日光不及她眼眸流转,似魅似纯的眼尾上挑,因倦怠眼角泛红,粉嫩落在瓷白肤色中更显艳丽。 南维夏一时晃了神,重回十七岁,她还未曾认真看过自己容貌,记忆中因病重及哀痛万般憔悴的沧桑模样淡去,眼前的少女正美好。 灵桑打趣道:“小姐怎么自个儿看呆了去?” 春漾仔细理好南维夏鬓边杂发,服帖收至耳后,前前后后检查半晌,满意道:“小姐这样真好看!” 难得在她脸上看见笑意,灵桑忍不住捉弄道:“难道小姐从前不好看?” 春漾霎时吓得白了脸,慌乱道:“不是的,小姐一直很好看,从前好看,现在更好看……” 直到看见她们主仆二人面上哪有怪罪的意思,皆笑弯了眼睫,这才明白原是拿她逗趣,她也不生气,只暗暗庆幸,幸亏小姐人好,这才逃过一劫。 南维夏看出春漾的拘束,眼神示意灵桑适可而止,道:“春漾,你去将我那件青色绣花裙拿来。” 灵桑一愣,道:“小姐怎么不穿老太太送来的那身,搭这发钗正好呢。” 南维夏摇头,目光淡淡落在镜中。 她虽已在侯府住下,此处的人们看着和蔼亲切,可是她知晓,一日两日此番无碍,若长久地住下去,她要做的事,仅凭疏离的礼节是远远不够的。 她要侯府的人真实地将她视作亲人。 南维夏摩挲春漾取来的青色绣花裙,裙身绣的荷花亭亭玉立,皎洁高傲,是她母亲生前最爱的花。 14. 第 14 章 幸亏尚未完全入夏,立起衣襟不算太过奇特。 南维夏望着脖颈鲜明红痕,心头微恼。 灵桑抬手替她拢紧衣领,嘴上嘟囔着:“明州的蚊虫真聪明,也知晓小姐皮肤最嫩,专挑小姐咬,怎的就不咬我。不过我瞧着,这怎么更像是手指痕……” 南维夏心虚地咳了一声,道:“谁知道呢,也许明州的害虫就是这样。” “维夏姐姐!维夏姐姐!我们一起过去吧!” 春漾提着裙摆快步走来,道:“小姐,六姑娘在门外……” 还没等她说完,李君茵已经迈过门槛,阔步走来,小姑娘走得急,垂在耳边的两条小辫高高扬起。 看见南维夏,李君茵眼中大亮,惊叹道:“维夏姐姐今日真美!” 一边说着,一边牵过南维夏朝外走去。 反正梳妆完毕,索性由着李君茵拉着她走。 一路李君茵同只麻雀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不过也多亏了她,南维夏已经知晓,今日赴宴的不仅有明州知府家和通判家的,还有扎根明州城百年的郭家——曾依附薛家的世家,今日也来了人。 甚至连康王妃同嘉乐县主都到了。 “……其他人都不重要,最关键的是那嘉乐县主,脾性泼辣,说话向来直来直往,姐姐到时候避着点她就成了。”近了前厅,李君茵四下扫视一周,见无旁人,小声叮嘱道。 南维夏明白她是特意提前嘱咐自己,免得一时见了太多人,少不得手忙脚乱。 承了她的善意,南维夏目光柔和,笑道:“多谢茵儿妹妹。” 李君茵笑起来,露出唇边两个小梨涡,显得格外娇憨可爱。 宽阔的厅堂内,上首一左一右两张梨木椅,坐着李氏和一位面带丰腴,衣着华贵的夫人。 下侧另列一张梨木凳,坐着位粉衣少女,如瀑青丝未多装饰,杏花发钗轻挽,柔顺披在肩上,嫩白小脸衬得愈发白净,同个瓷娃娃一般。 一双杏眼懒洋洋落在下边,百无聊赖。 “母亲,那南府二小姐什么时候到啊,我们在这儿都等好几盏茶了,还不来。”少女一手托腮,斜斜靠在椅边。 夫人见自家女儿坐没坐相,却不忍责骂,只轻轻咳了一声,道:“乖囡囡别急,听着快是要到了。” 离得近,尽管夫人有意压低声音,母女间的谈话仍清晰传入老太太耳中,她仅蹙眉一瞬,很快压下不满,才要偏头对云颦说话,厅内骤然安静下来。 离厅门近的纷纷瞪大双眼,直直望着进门靠后的女子。 一等一的容貌,添上淡然沉静的气质,无需多言,至少在明州从未见过这般明艳绝伦的女子。 李氏忽地站起身子,搭在膝上的狐皮毛毯掉在脚边,眼尾的皱纹分明,眼眸却瞪得极大。 她喃喃出声:“湄儿……” 云颦看出老太太的失态,忙笑着圆场,道:“老太太是嘞,是大小姐的女儿来啦。” 夫人见她起身,亦不好坐着,拉着一旁无所事事的少女跟着起身,见老太太眸中泪光,思忖片刻,道:“南小姐生得和老太太有几分像呢。” 南维夏朝她们走来,李氏看清少女模样,已经回神,见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她和南维夏身上,她敛下心中波动,笑道:“到底是我们侯府的血脉。” 南维夏一早看见老太太身边的夫人,猜想这位定是康王妃了。 果不其然,李君茵行礼道:“祖母万福,康王妃万福。” 又对着身旁的少女道:“嘉乐县主。” 南维夏依葫芦画瓢,一一照做。 还没等站直身子,康王妃一手一个托着她们起身,笑道:“侯府的女子一个赛一个漂亮乖巧,我看着就喜欢,快快起身,让我仔细看看。” 老太太笑骂:“嚯,她们也就在王妃面前收敛性子,私下也是闹腾得不行。” “就是,母亲光夸别人,怎么从来不夸我。”少女粉唇嘟起,泛着微微水光。 康王妃平日惯她惯得没边,何况此话更像女儿家拈醋的酸话,她只笑笑,接道:“囡囡最懂事了。” “怎么到女儿这儿,便只剩懂事,不漂亮吗?” “漂亮漂亮,囡囡最漂亮。” …… 南维夏算是明白李君茵提前叮嘱的话。 只是,南维夏很羡慕。 前世她以为她曾经拥有这般无保留的偏爱,可后来才知,她不过是那人利益权衡下,微不足道的抉择,真心也许的确有几分,可与其他的相比,又是那样不值一提。 与其说今日是接风宴,不如说是借着宴席,让南维夏融入明州贵女社交圈。 李君茵一早得了程姝意思,拉着南维夏坐到李君月身边。 今日她穿得素雅,相较初见那日更加清淡,甚有几分白水无趣似的素净,像是刻意遮掩姿色一般。 李君月见她过来,淡笑着打了招呼,又低下头去,发丝垂落遮了侧脸,看不清神色。 “今日柳知府家的公子过来,听说是来和四姐姐相看的呢。”李君茵贴着南维夏坐下,探过大半身子,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生怕被李君月听见。 南维夏一怔,思忖片刻,亦是轻声问道:“外祖母对这柳家公子满意吗?” 李君茵欲盖弥彰地悄悄瞧了一眼李君月,见她正偏头和身侧女子说着什么,这才回答道:“满意,很是满意,不止祖母满意,二叔母也满意得很,毕竟那是叔母娘家的人,她欢喜得很呢!晚些时候男子要到沐阳林投壶射箭,等你看见柳公子就会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满意了。” 李君茵说话挤眉弄眼,又藏了半截话在嘴里,南维夏却大抵猜出她话里的意思。 前世她没怎么费心思在外祖家,全族一夕贬为白身后,也没听说柳知府家有公子娶了侯府的女儿,想来应是没成。 至于是因为拜高踩低没成,还是在出事前二人便因其他什么缘由没谈拢,南维夏便不清楚了。 不过目前看来,郎是否有情不知,这妾是一定无意的。 哪有专门往平淡了打扮来吸引心上人注意的。 “ 维夏妹妹,这是通判家的冯小姐。琰儿,这便是维夏了。” 心照不宣地没再继续说下去,李君月忽地偏头看来。 身侧女子探出身,越过李君月朝南维夏甜甜笑着:“维夏姐姐和茵儿姐姐一样叫我琰儿就成。” 冯琰前月刚过十五,年岁比李君茵还小些,婴儿肥还未褪去,腮边两团白嫩嫩的脸颊肉嘟起,同圆圆的眼眸相衬,浑不像个及笄少女。 她也知晓这点,因而今日穿着不符合相貌的水蓝衣裙,似乎是想提一提气质,可被少女的灵动盖过,反倒显得不合适。 南维夏目光落在冯琰耳边的珍珠耳坠,笑道:“琰儿妹妹的珍珠耳坠真好看。” 这是她身上少见的,既衬肤色,又提气质,还极为托显她灵动的首饰。她这般注重样貌的,定是在首饰搭配上苦下功夫,若有人能够观察赏识,定会高兴。 果然,冯琰抬手摸了摸耳坠,讶异地挑眉,语气是掩盖不住的欣喜:“维夏姐姐这般的人儿说好看,那定是真真好看了!” 李君月闻言定定望了南维夏半晌,勾了勾唇,道:“这是琰儿父亲刚从洛城带回来的,今日是她头一回戴呢。” 得了夸赞,冯琰一下同南维夏亲近了许多,她压低了嗓音道:“我方才更衣遇见哥哥,他和我说,今日景王殿下也要来呢。” 三人俱是一怔,她们不曾听府里提过此事。 怎会有主人家不知情,反倒客人提前知道的。 冯琰也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从景王殿下来到明州,我哥哥就在殿下手下做事,总能说上几句话,他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 虽然已经通过李君茵将南云军营马瘟之事告知侯府,可此事重大,若能当面与侯爷详谈定是最好。 几人都知晓,宋昱琛今日入府的目的。 趁着侯府设宴,再难以病推脱,他如何会放过这次机会。 只是这宴席,总是打着南维夏接风宴的名号,几人不禁联想到过去有关二人的流言蜚语。 李君茵又想到上回,景王对南维夏的态度并不如传闻中的厌恶冷淡,她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珠。 难不成他们二人还真有可能? 南维夏没想那么多。 以宋昱琛的性子,有什么比得上他的宏图伟业,就算侯府豺狼遍布,若能达到目的,他也会义无反顾走这一遭的。 何况侯府哪有什么豺狼,在他眼中,只有一群毫无反抗之力的待宰绵羊。 冯琰这才忆起,面前的维夏姐姐,好似就是传闻中猛追景王不得的南维夏。 她忽地瞪大眼睛,将想象中生得可怖凶狠的,无才无貌的无脑女,同眼前美艳温柔的女子对上,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些什么,忽闻门外侍从大声宣道:“景王殿下到!” 南维夏半耷着眼睛朝门外看去,猝不及防地,同一双俊俏的眼眸对上。 少年懒洋洋地走在后头,容貌俊俏夺目,明明漫不经心地目中无人,偏偏让人移不开目光。 李君茵喃喃道:“是慕将军。” 15. 第 15 章 不得不承认,慕澹川生得的确惊艳。 至少足够招惹在场的女眷们。 李君茵不用说,早在初见那颗少女心就飞到他身上去了。 只随意瞟过对面几人,无不红脸露羞的。 出乎意料,李君月和冯琰只在初时目露惊异,晃了眼又皆平静下来。 景王身后是洛城皇室,老太太和康王妃虽是长辈,终究比不过皇权,起身行礼。 宋昱琛却早一步搀着老太太起身,并未让她真行礼,见云颦将她扶着,稍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躬身:“晚辈子尧见过老太太、康王妃。” 慕澹川亦跟着行礼,虽在老太太面前有所收敛,然少年神态懒怠,连面上也懒得作态。 不过老太太只专注看着宋昱琛,并未多在他身上留神。 老太太笑意极淡,道:“景王殿下多礼了,老身不过暮年老妪,哪儿受得起殿下的礼。” 在场众人皆知,她自然也清楚,面前的少年在洛城是如何冷待自家外孙女,一步步让她成为全大邺的笑柄的。 虽敬着他是皇家的人,礼数不能失,却也是很难有好脸色。 宋昱琛察出老太太话中的疏离,自然明白其中缘由,亦不恼,神色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个紫金琉璃匣,道:“晚辈听闻侯府外孙女,南家二小姐到了明州城,特意去映城寻黍杨大师制这梨木香,此香取的是南海独有的百年降香黄檀,一树只得这一小块,浓郁香氲。” 此言一出,霎时哗然一片。 映城黍杨制香工艺全大邺闻名,多少名流世家以拥有他所制香料为荣,偏他本人孤傲古怪,重金难买他心意,即便是皇室上门亦难得他好脸色,唯合眼缘之人堪可得购香资格。 有赞叹于宋昱琛果真不凡,翩然入了黍杨青眼。 也有惊讶于宋昱琛竟会为了南家小姐奔波送礼,传闻果真仅是传闻。 他笑了笑,转身看向南维夏,道:“听闻南小姐最喜梨香,不知是否愿意给子尧这个面子,收下这份仓促薄礼?” 他的话语谦卑,面上的笑意却是势在必得。 也是,从前只会跟在他身后讨好示爱的女子,虽不知近日为何冷淡了些,可只要他勾勾手指,露出几分接纳容忍,哪有不上赶着的道理? 宋昱琛原是笑着的,可渐渐地,他笑不出了。 南维夏瞳仁如茶,极淡极浅地,毫无波澜地望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欣喜,泛着深不见底的漠然。 “我不愿。”南维夏薄唇轻启,一字一字缓缓出声。 周遭霎时静默,耳边只剩少女清浅呼吸声。 像是生怕有人没听见,南维夏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愿意。” 语罢,南维夏忽然觉得心头舒畅起来。 前世宋昱琛带给她的欢愉、痛苦,随着尾音落下,一同飘散成烟,不再束缚。 一切都过去了。 忽地,众人听见从宋昱琛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张扬顽劣。 宋昱琛的假面在听见笑声的一瞬,微微龟裂。 南维夏心中叹气,无奈地对上慕澹川的目光。 他可真会给自己找事。 本来她公然拒绝宋昱琛,虽然无礼,落在旁人眼中,却也能勉强说一句“官家小姐到底守矩”,以男女不能私相授受糊弄过去便罢了。 可慕澹川这一笑,宋昱琛成了跳梁小丑,场面一变,俨然成了她当众下宋昱琛面子,哪里还会有什么人关注她为何拒绝,全都笑宋昱琛没颜面去了。 以宋昱琛的性子,不知该如何报复。 虽她本也没存与宋昱琛好好相处的心思,可也不愿一早便同他对上,以卵击石。 南维夏狠狠瞪了一眼慕澹川,压下心中不快。 宋昱琛不会记他的仇,慕澹川的性子向来如此,不羁惯了,可宋昱琛却会将慕澹川附加的屈辱通通记到她头上。 李君茵顾不上再看慕澹川,微微张嘴,瞪大双眼,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结合上回二人相见的场景,若不是传闻,她只怕以为是景王单方面追求自家表姐不得呢! 李君月眸光落在宋昱琛面上,见他生生压下薄怒,勉强维持贵公子得体笑容,若有所思地回看南维夏,少女不慌不乱,眼神坚定,似乎明白了什么。 老太太没料到自家外孙女会当众下宋昱琛的面子,替她担忧的同时,心底又攀升起一阵欣慰之感。 她就说,湄儿的血脉,怎会如传闻所说那般不堪,如今一见,果然传闻不作数,这才有湄儿当年一二风采!这才是侯府后人! 老太太心中无论如何澎湃,面上始终淡淡,保持沉默。 她此时开口,无论帮衬哪一方说话,此事都难以轻易揭过,甚至会上升到侯府与皇室间的争论。 索性当作没听见,既然宋昱琛一上来便自称晚辈,便当作只是孩子们之间的玩笑罢。 南维夏起身行礼,语调轻缓:“景王殿下赠与香木,是臣女的福气。只是臣女前日幡然醒悟,对从前的叨扰倍感自责愧疚,因而下定决心日后定恪守女训,莫再肆意妄为。” 她垂眸温声道:“还望殿下体恤臣女的心意。” 少女垂落的发丝弯弯挂在耳后,透着淡淡茉莉花香。 宋昱琛忽而心有戚戚,不知所措。 他看不清曾经不耐多看一眼的女子,那双总是望向他的勾人桃花眼,不知从何时起,不再装着他。 宋昱琛心生空落,轻蹙眉头。 老太太松了口气,笑道:“既是送给夏儿的接风礼,收了也算不得‘肆意妄为’,夏儿,收下吧。” 南维夏福身应是,没再推辞。 宋昱琛脸色却是变了又变,抿唇不语。 南维夏知晓,老太太也知晓。 宋昱琛今日送这礼,明面上是以接风为由,实际却是以此为始,破开侯府缺口。 若南维夏欣然收下,无论她如何想,皆意味着过往矛盾消弭,侯府愿意接纳他。 既入了这侯府大门,后头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然老太太一句“接风礼”,又将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通通归作表面。 我们虽收了你的礼,让你入了侯府 门,好吃好喝招待着,却仅仅是今日。到了明日,该是如何还是如何。 到头来,礼是送出去了,却没得到预想的报酬,宋昱琛眸色流露了一瞬戾色,很快恢复平静。 他锋利的眉眼重新晕染温和,眼尾微弯:“希望南小姐喜欢。” 在众人面前,宋昱琛当然只能生生吞下这份憋屈,维持他如沐春风的公子形象。 紫金琉璃匣落在掌心,沉甸甸的。 南维夏很喜欢。 里头的香木添上这匣子,不知能卖出多少银子。 就是不知该如何提防着被他发现。 早在前世嫁入景王府没多久,她便不喜欢这味梨香了。 浓郁泛苦,总是不吉利的。 宋昱琛和慕澹川又同老太太和康王妃说了几句客套话便离去了。 此处皆是女眷,他们不好多待。 只是离去前,慕澹川那双蛇蝎般的眼眸,又落在她身上时,原本心情甚好的南维夏如同生吞苍蝇般,心头直泛恶心。 李君茵不知情,还以为她是因景王生气,踌躇半晌,小声问道:“维夏姐姐,你很讨厌景王啊?” 她虽放低了声音,耐不住堂内静得落针可闻,李君月和冯琰闻言亦转头望过来,纷纷竖起耳朵。 虽都是官家小姐,知礼守矩,可又有谁抵得住八卦的诱惑,何况是发生在眼前的八卦。 南维夏也不恼她的冒犯,轻轻笑了一声,反问道:“你讨厌他吗?” 李君茵愣了愣,道:“我和殿下加上今日,总的也就见过两回,哪里谈得上讨厌还是喜欢呢?” 南维夏嗯了一声,目光悠悠落向窗外,道:“是呀,我和他,也只是认识的关系罢了,哪里谈得上讨厌还是喜欢呢。” 李君茵见她神色,不敢再问。 老太太见下头孩子们面露无趣,笑道:“今日天好,公子们在沐阳林投壶,你们也去吧。” 虽说男女大防,不过今日到场的大多都是自家兄弟,自然也不再有那么多规矩条框。 众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朝老太太规矩行了礼,便难掩急切朝外走去。 李君月心不在焉地走在前头,身边跟着三三俩俩的女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笑着。 李君茵拉着南维夏跟在后面,悄声道:“就要见到柳公子了,也不知月姐姐高不高兴。” 南维夏没搭话,这是侯府里头的事,且事关清誉,李君茵私下说得,她却说不得。 只是瞧着李君月略显失了精气神的背影,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大抵是不高兴的吧。 没得到南维夏的回复,李君茵也浑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也不知道慕将军会不会和他们比试投壶,以他的身手,想赢定是易事。” 南维夏微不可察地拧了拧眉,扭头看着她认真道:“慕将军并非善类。” “你们在说什么呢?” 身后忽地蹦出一句爽朗的声音,二人俱是吓了一跳。 扭头看去,粉衣少女睁着无辜天真的杏眼,满是顽劣。 是嘉乐县主。 16. 第 16 章 艳阳明媚,嘉乐县主瓷器般无暇白皙的肤色衬得几近透明。 南维夏福身笑道:“嘉乐县主,我们在说这天真热,合该让人取些冰块来。” 李君茵忙附和着:“是嘞,小姐们身子娇贵,哪儿能经得起今天这日头,阿玉,快让人拿些冰块到沐阳林。” 那名叫阿玉的下人立时退了下去。 嘉乐县主似笑非笑走上前一步,近到能看清彼此脸上的绒毛:“你生得的确漂亮。” 南维夏神色平静:“县主生得也很美。” 忽而,她咧开嘴角,张扬恣意地,不顾淑女姿态地哈哈大笑起来。 李君茵惴惴不安望着嘉乐县主,她的阴晴不定已经深入人心,何况她此刻的笑突如其来,李君茵生怕她下一瞬便翻了脸色。 嘉乐县主眯眼看向不远处沐阳林,熙熙攘攘涌来吵闹,粉唇轻笑:“你说得没错,慕澹川怎会是好人。” 南维夏默了一瞬,道:“县主说笑了。” 李君茵张着嘴,怔愣着说不出话。 嘉乐县主似笑非笑地斜斜瞥了眼李君茵,目光停在面容平静的南维夏脸上,懒懒开口:“你生得漂亮,这声县主听得难受,叫我羲君吧。” 南维夏从善如流:“羲君。” 宋羲君满意点头,抬手捏了把她粉嫩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后,一句话没说便走了。 待人走远了,南维夏方失神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李君茵压在喉间的声音才让她确认,原来方才一切不是她在做梦:“县主还是这般肆意妄为!” 的确少见这样的女子,出乎意料的,南维夏并不反感。 她摇了摇头,道:“此处人多,茵儿莫要再提此事。” 宋羲君和慕澹川像极。 不过又完全不同。 同样阴晴不定,同样肆意妄为,身为男子,慕澹川能得到他人的谅解,宋羲君却只能落个“难以相处”的名头。 若这世道,这般超脱规矩的女子多了,届时是否身为女子,也能得世人自行“圆说”? 李君茵还在旁侧替她打抱不平,南维夏一字也没听进去,目光追随远去的高挑身影,勾了勾唇。 树荫下设蔽日伞椅,早到的小姐们围着正中放置的冰桶坐下,已有下人转动扇子不停将携着冰气的寒风送至坐席,烈日下堪得一丝凉意。 公子们便在几步远的树荫下投壶。 南维夏到时,是个金衣男子执箭,金丝勾勒盛菊,乌发金冠,男人浓眉下深邃眼眸眯起,瞄准远处壶口,嚓的一声,手中箭矢不偏不倚落在壶中心。 “维夏姐姐,那便是柳公子了。”李君茵低声凑在耳边道。 “柳兄好准头!” 说话的橙衣男子腰间挂满香囊,尚未走近,一阵杂糅各式花香的香气已然飘来。 “月儿你瞧,哥哥果然投中了。”柳家嫡长女柳时蕴借着莲花扇遮了半脸,偏头凑近李君月小声说道。 李君月闻言目光掠过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柳央纶,谁知正巧对上男人意气风发投来的眼眸,愣了愣,忙垂下脑袋。 柳时蕴只觉她是羞涩,瞥了眼柳央纶,示意他收敛些。 自家哥哥倾慕李君月不是一日两日。 早在五年前,她这位哥哥就当着家中所有长辈的面扬言,此生娶妻只娶李表妹。 按理说,以他的家世娶个无权无势的侯府嫡女着实可惜,只是一来,靖阳侯当年征战破敌,不说在明州,便是在整个大邺都备受敬仰,能娶这样的将门之后,也算不上委屈。 二来,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知府和侯府也时常有往来,算得上亲上加亲。 至于这第三,柳央纶看着好说话,柳知府却最为清楚自己这儿子的脾性,只要是他认定的事,谁说话都不好使。 因而李君月一到议亲年纪,知府同知府夫人便张罗着提亲事宜,若不是柳央纶拦下,恐怕二人早已定下婚事。 柳时蕴捻起绿茶糕,笑道:“月儿此般便羞了?来日成了我嫂嫂,将是羞成什么模样?” 李君月脸颊煞白,强牵起嘴角笑道:“柳姐姐莫要打趣我了。” 她抬眸向柳央纶看去,男人通身尊贵,站在人群中,坦然接受一声声夸赞,笑得爽朗。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柳时蕴见她朝柳央纶看去,更加确信她的情意,打心底替自家哥哥高兴,见南维夏走来,心情甚好道:“南妹妹,过来这里坐。” 冯琰招在空中的手顿了顿,见南维夏朝柳时蕴走去,遗憾地将手放下。 李君茵嘟囔着:“这柳大小姐何时这般热情了……” 南维夏笑了笑,坐在柳时蕴身旁:“柳姐姐。” 心底遗憾,她是想坐在冯琰身旁的。 又瞥了眼柳央纶,明白了六七分。 李君茵跟着坐下,看向人群中叫嚷得最大声的橙衣男子,笑道:“郭公子同柳大哥的关系还是那么好。” 闻言,旁侧白衣少女局促道:“哥哥放肆惯了,该多谢柳大哥平日的照顾。” 说话的是郭家嫡女郭紫岑,少女眉眼极浅,抿唇时更加楚楚可怜。 李君茵面色一僵,忙道:“岑儿姐姐误会了,茵儿没有这个意思。” “是呢,没人怪罪你哥哥,就别摆出这幅委屈模样了。”柳时蕴正将开口,身旁青衣女子已先嗤笑。 “薰儿,不得放肆。”柳时蕴斥道。 柳家嫡次女柳时薰闻言,撇了撇嘴,满脸不服气,却没再继续说下去。 柳时蕴转身道:“时薰嘴上总没个把门的,岑儿妹妹别放在心上。” 郭紫岑低眉顺眼连声应是。 话音刚落,人群又是一阵喧闹。 抬眼看去,依然是围着个男子,只那人已从柳央纶换作宋昱琛。 方才他双眼蒙布,退至十步外,双手各执一箭,同时投中壶耳。 许久未语的李君月忽然开口:“六皇子身手非凡。” 此话原没什么,只是在方才柳央纶投壶时,她一言不发,换了宋昱琛她便开口称赞,不得不让人多想。 柳时蕴眉间微动,道:“六皇子的六艺皆 由宫中先生教导,身手自然非凡,大邺少有人比得上。” 柳时薰附和道:“六皇子玉树临风有勇有谋,怎是那些凡夫俗子比得上的。” “怎的投个壶便能看出有勇有谋了?” 众人看去,嘉乐县主不知何时起身走来,抬手免了她们礼数:“我瞧这投壶无趣得很,合该换个玩法才有意思。” 她说话的声音不小,自然也传到男人那头。 旁人见是嘉乐县主,虽心有不悦,面上却不敢言,却有一人毫不避讳。 “县主想玩什么,不妨说出来听听?” 不远处男人一身黑衣懒怠靠在树干,箭羽在他指尖转动,眼眸漫不经心地朝宋羲君望去。 宋羲君笑道:“若要说有勇有谋,往大了说排兵布阵,行军作战,往小了说,练兵也成。” 橙衣男子郭二公子郭奉仁道:“可这儿哪有兵可布,仗可打?” 宋羲君偏头看着身边女眷,道:“若手下的兵个个以一敌百,又怎么能体现出有勇有谋,就得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兵才好。” 郭奉仁笑道:“您是指小姐们。” 宋羲君很满意他的捧哏,点头道:“虽说女子也会投壶,却只作平日玩闹,并不精擅,技艺有生有疏,若将她们视作兵,训练一二再上‘战场’,岂不更称得上一句有勇有谋?” 宋昱琛温声道:“怎能将贵女们视作兵?” 郭奉仁闻言亦道:“况我们愿意,怕小姐们也不愿意。” “怎会,我却觉得有意思。”柳时薰撇开柳时蕴阻拦的手,开口道。 余下女子虽未言语,眉眼间却是跃跃欲试。 公子们自顾自投壶不亦乐乎,她们却只能坐着吃茶,好不公平,不止男子有好胜心,女子亦有。 宋昱琛扫过她们神色心中了然,笑道:“既如此,不知柳三小姐可愿做我的兵?” 柳时薰未料他会如此直接,愣了愣,绯红自耳后攀升,许久方喃喃道:“愿意……” 南维夏心道这男人不知又对柳时薰图谋什么。 她还在感慨当年自己眼瞎心盲,李君茵已经走到慕澹川面前,竭力摆出正色来:“慕将军,我能和你一起吗?” 慕澹川靠在树干,眯着眼道:“行啊。” 南维夏叹息,有些南墙是得自己撞一撞才能醒悟的。 当年的她如此,李君茵亦是如此。 何况她和慕澹川昨日暂时达成合作,想来他短时间内应是不会伤害李君茵。 南维夏不再去想,抬步朝另一处走去。 穿过人群,众目睽睽之下,南维夏停在角落的男人面前,微扬起头,笑道:“冯公子,你愿意和我组队吗?” 少女眼波晃动,如春日雨水,纯净柔情。 骤然成为人群中心,男人面色不变,垂眸淡然道:“不愿意,我不认识你。” 被当众下了面子,南维夏也不气恼,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人都是从不认识到认识的。” 南维夏笑着,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将来的内阁大学士。 17. 第 17 章 冯淇,前世称得上一声才子,头回科考便高中榜眼,仕途通畅,南维夏隐约记得,临死前他似是入了内阁,前途无量。 宋昱琛的倒台,也有他的一份力。 男人皱眉,似乎极为不喜这样主动的女子。 良好的教养使他做不到当众伤害女子,索性闭上眼耳观鼻鼻观心,南维夏得以凑在他面前。 “好好一个美人,怎会看上那个怪人?”郭奉仁道,“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二弟说他怪,人家如今可是在六皇子手下做事,怕是不日便能到洛城去,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可就高攀不起了。”郭家嫡长子郭芜彦嗤道。 郭家百年来依附薛家,家中世代有人在朝中为官,近十年虽失了薛家庇护,却不曾露出颓势,反倒有几分蒸蒸日上的势头。 郭家两兄弟跋扈惯了,对着洛城来的皇子将军低声下气已是不适,如今又多出个骤然冒头却无权无势的人,自然看不顺眼。 “他再如何目中无人,配南家二小姐也是高攀,相貌平平又不解风情,相处久了美人定会受不了。”郭奉仁摇头道,“要我说,花前月下谈情说爱,就该找我们兄弟俩这般的。” 郭奉仁贪恋美色人尽皆知,可这到底在别人地盘,郭芜彦小声骂道:“南二小姐你可别想,听说老太太早已属意郑家的。” “郑家的?郑哥哥吗?”郭紫岑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一起过来的还有庶女郭怜娅。 郭紫岑紧缩眉头,苍白着脸,极浅的瞳眸直直望着他。 被自家小妹听见他背后说人闲话,郭芜彦轻咳两声,含糊道:“我也是偶然听母亲提起,并不知晓内情。” 闻言郭紫岑面色一变,将唇咬得失了血色。 郭芜彦皱眉,眼中闪过嫌弃:“这儿不比府里,赶紧收起这副嘴脸,莫要让人瞧了笑话。” 郭奉仁摸了摸下巴,道:“八字没一撇的事,将来怎样还不作数呢。” “说起来,今日郑哥哥怎么没来?”郭怜娅生得同她姨娘一样,美艳妩媚,相较亲妹妹,郭芜彦更喜欢这位庶妹。 他柔了神色,道:“听侯爷说,他去寻当年那位良驹圣手了。” 近日南云军营马匹发病的事在明州传开,尚未造成慌乱的缘由,自然是因为这靖阳侯府。 既然十年前能治好,十年后自然也成。 不过坊间亦出现不同看法:为何十年前二皇子到谭阳,马匹中了巫草毒,十年后六皇子到明州,南云军营的马匹又中了巫草毒,是否真有这般巧合? 只是这样的说法暂且只算作风言风语,并无多少人放在心上。 郭怜娅“啊”了一声,笑道:“若是郑哥哥去,定然很快就能找到。” 两位妹妹一再提及郑嘉念,换作旁人,郭芜彦恐怕早就翻脸,可对着这位明州所有世家公子幼时的噩梦,郭芜彦提不起忮忌的劲,甚至赞同地点头。 郭芜彦看向南维夏,从头看到脚,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数个来回,点了点头,道:“若是她与郑嘉念,倒是般配。” 听到此话,郭紫岑身子摇晃,险些站不稳。 “大哥你是不知,这位南家二小姐在洛城名声可大得很呢!”郭怜娅笑道,“听说她上赶着追求六皇子,险些都追到宫里去了,六皇子看不上她嫌弃得很,你瞧,如今又换了追求冯淇!不过这眼光可真够差劲的,竟看上那个木头!” 郭芜彦眸色一变,欣赏的神情随即变成厌恶,道:“竟会如此,那与冯淇倒是相配。” 听到此话,郭怜娅忍不住捂嘴笑起来。 正要说话,李思尧从身旁走过,立时噤了声。 “郭兄,你们已经组好队了?”李思尧没听见他们方才说的话,“和自家姐妹组真是个好法子,怎么我们家的竟全找了外人!” 县主方才话音未落,李君月便上前和她组了队,李思云和柳时蕴不知什么时候也组了队,如此下来,侯府竟只有他落了单。 “还没呢,要是李哥哥不嫌弃,和我一起可成?”郭怜娅笑眸弯弯,甚是无害,让人不忍心拒绝。 “行呐。”李思尧没想那么多,点头应下。 明州贵族世家拢共就这几户,最不济也混了面熟,李思尧同她说过几句话,并不陌生。 南维夏站在角落,身边的男人只当自己不存在,她虽有意攀谈,却也难和一堵墙说话。 南维夏悠悠道:“冯公子就一点好胜心都没有?” 冯淇本不想搭理她,奈何嘴比心快,回道:“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赢了不如何,输了却是什么都没了。” 冯淇终于睁了眼,朝她看来,薄唇轻启:“只要还有重来的机会,就不是什么都没了。” 南维夏点头:“若还能重来,自然也不算输了。” 这回,冯淇直直盯了她片刻,唇角微勾:“你可会投壶?” 南维夏道:“会,很会。” 她不在意投壶输赢,但若能讨得他的好感,南维夏还是很愿意尽力一试的。 冯淇从箭筒中取出一支,箭尾对着南维夏,递到她面前:“投一个我看看。” 箭杆刻着云纹,是府里特制,与上一世她在军营执的箭截然不同,那儿的箭杆粗糙起了毛边,拿在手上不重不轻。 那时慕澹川见她拿着箭不射,似笑非笑道:“等你能射出去,六皇子都上花轿了。” 她不服气,带着少女的几分莽撞,道:“你教我三日,若三日后我还不能拉满弓,我就听你的。” 月光柔和,飒飒凉风穿林而过,竹影晃动,掩过男人面容。 之后三日,每过子时,二人都在竹林相见。 只是三日太短,就算是慕澹川也无法教会一个连举弓都费劲的人短时间内将箭射出。 南维夏最终撇了心底最后一丝羞耻心,在慕澹川的安排下,爬上了宋昱琛的床。 至于真正学会射箭,是后来进了景王府,良侧妃教会的她。 “南小姐?”见她出神,冯淇晃了晃手中箭羽。 “抱歉。”南维夏 从回忆抽离,垂眸接过。 婚后她同良侧妃不止学会了射箭,叶子牌、投壶、打马球二人轮着打发余下大把时光。 她不知晓为何良侧妃会的这样多,她分明出身江南世家,却能御马骑射,一手鞭法出神入化。 “念动而往,无需想得太多。”冯淇只以为她不会,从箭筒取了一支,凝神朝五步外的铁壶投去,“你要相信,无论何处,它都能去到。” 哐当一声,箭羽落在壶中心,箭杆在壶身转了一圈,倒在壶口。 “我要相信。”南维夏学着他的模样抬腕投去,“无论何处,都能去到。” 嚓的一声,电光火石间,两支箭在空中相撞,齐齐落在壶中。 “抱歉,手滑了。”男人懒洋洋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南维夏抬眸望去,慕澹川站在不远处,眼尾微挑,墨瞳玩味地扫过他们二人。 不知道为何,南维夏察觉到他的挑衅。 可这挑衅来得没由头,又是朝着谁来的? “维夏姐姐,是我的错,是我让慕将军教我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李君茵瘦小的身躯站在慕澹川身旁,显得更加单薄,面上满是自责。 南维夏目光掠过面前的铁壶,两个铁壶隔得不远,可凭慕澹川的身手,与其相信他手滑投错,还不如相信这铁壶自己长了脚走过去接。 “慕将军射礼大邺闻名,今日一见实让冯某佩服。”冯淇上前一步,挡在南维夏身前,他抬头迎上慕澹川目光,坦然接下他的挑衅。 南维夏挑眉,冯淇的解围出乎意料,甚至感到错愕。 男人身量不高,文人特有的清瘦傲骨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慕澹川扬唇轻笑:“南二小姐手段诚不欺人,一眨眼的功夫,就连冯兄也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打趣的话冯淇平日听得多,早已麻木,可今日轮作旁人,且是初次见面的女子,不知为何,他再次感受到第一次被人调侃嘲笑的刺痛,身上密密麻麻如针扎般火辣的痒。 “慕将军谬赞。”南维夏从冯淇身后走出,“若能同您一般,无需手段,仅凭皮囊,日子就好过多了。” 仅凭皮囊?慕澹川? 这位可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玉面战神。 李君茵惊得掐紧胳膊,就算她迷恋慕澹川的容貌,却也时刻紧绷,生怕惹怒了他,此刻被南维夏大胆无礼言论吓得不敢吱声。 枝叶繁盛,初夏闷热的风让人心生躁意。 南维夏的话却是让众人通身凉快。 众人心想,也不知道她是缺心眼还是活腻了。 微风吹起碎发,挂在长睫上,扰了视线,南维夏轻扬下巴,隔得远远的,朝慕澹川看去,似是回应他的挑衅。 慕澹川眼底笑意更甚,道:“多谢南二小姐夸赞,我也很满意我这身皮囊。” 若他怒了,反倒没现在的笑容可怖,触及他上挑的眼尾,让人不寒而栗。 落在南维夏眼中,还多了一丝兴奋。 她偏头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 18. 第 18 章 狭窄的壶口错落插着三支箭羽,冯淇垂眸看了一眼,其中两支交叠在一块,他指尖微动挑开,箭杆叮的一声砸在对侧的壶壁。 他默了默,似是觉得自己的行为可笑,起身时眼眸更淡了些。 “你为何去招惹慕将军?”冯淇将三支箭羽收回箭筒,“刻意引起他的注意?” 南维夏不答反问:“冯公子又为何不惜得罪慕澹川,替我解围?” 冯淇竟然认真地想了想,仿佛也不知道缘由,道:“难道你对他的污蔑嘲弄毫不在意?” 南维夏笑道:“我为何要在意?” 冯淇眉头紧锁,问道:“我不在意是因名声对男子无关紧要,你身为女子,怎能不在意?” 南维夏嘴唇动了动,道:“冯公子就没想过,为何这世道对男子女子如此不同?” 冯淇下意识想反驳,忽地怔住了。 南维夏一边用手帕擦手,一边用一种极其冷漠的语气平静道:“向来如此,便对吗?” 她难掩失望,脑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疼痛:“他人说了什么我何必在意,只求问心无愧,名声除了嫁人又有何用?只要我不在意,便什么也困不住我。” 冯淇狼狈不堪地抿唇,在她面前,仿佛回到儿时受先生责骂,恨不得缩到地里去。 前世便是因这名声,她只能嫁给孙六,因这名声,成景王妃后仍被排挤,因这名声,她委曲求全,自觉亏欠地一再容忍,最终容忍到妹妹怀了宋昱琛的孩子。 南维夏知道自己是迁怒,发泄完后生起一阵愧疚劲儿,平复了心神后,笑吟吟道:“冯公子就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心想这下是把冯淇给得罪狠了,这条路行不通,她还得另寻他人。 谁料一抬眸,正对上冯淇明亮的眸子,似有波光晃过。 “南二小姐说得没错,枉我读了十年圣贤书,竟从未想明白这最最常见之事。”冯淇拢手,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冯淇今日受教了。” 南维夏:“……” 她身子微侧,眨了眨眼,道:“快要开始了。” 难怪上一世此人能做到内阁大学士,旁人好为人师,他好为人徒,他不成功谁成功? 说是比赛,除了县主和两位洛城来的,其他人不过走个过场,有他们在,谁敢赢,话说回来,谁又能赢? 谁知县主嫌无趣,让人牵了马,道“将”骑马来接“兵”的箭,两两比拼,谁接的箭数多谁胜。 此话一出,场面骤然沉寂。 柳时薰首当其冲白了脸,让六皇子接她的箭?还是在马上? 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拿箭扔他啊! “好!这个好玩!” 氛围凝固时,有人拍手叫好,南维夏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他们二人的确臭味相投。 “慕将军,你骑射好到我们拍马屁都追不上,就是上了也是出丑,要不你们比就好了吧!” “是啊是啊,我们甘拜下风!” “输给慕将军我们心服口服!” “那怎么成?”慕澹川看向人群外的冯淇,笑得残忍,“就是要你们玩才好玩啊。” 慕澹川没有压低声音,在场的公子们闻言纷纷白了脸,威胁性命是不至于,可当众出丑,遑论其中很可能有未来妻妾,谁也不愿意。 可这是谁?这可是抗金一战屡立战功,一回洛城便被圣上封为鸿安将军的慕澹川,六皇子眼前的红人,谁敢反驳? 几人讪笑着,一个不字也不敢再提。 南维夏见冯淇面容平静,白里透红,笑道:“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冯淇反问,“我骑术好,你投得准,为何要怕?” 南维夏想了想,也是,该是别人怕他们才对。 先上场的是县主和李君月,柳央纶见状,拉着冯琰自告奋勇。 宋羲君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倒是对柳央纶另眼相看,觉得他有胆识。 李君月看在眼中,心中微恼,却什么也没说。 “柳兄是个好人,你家姐妹应该早日说清楚。”冯淇突然开口。 南维夏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就见冯淇眸色极淡,轻声道:“她不喜欢柳兄,不是吗?” 没料到他看似远离人群,竟看得比谁都清楚,南维夏再次感慨,他将来能做大官是有他的道理的。 “我不清楚呀。”南维夏笑道,“我才来外祖家没几日,和表姐都没能说上几句话呢。” 冯淇扫她一眼,没再说话。 要不说县主女中豪杰,一上马,英姿飒爽那劲儿就出来了。 娇俏的娃娃脸上,一双杏眼凌厉,盯着李君月手中箭,在柳央纶还没准备好时,已风驰电掣收了两支箭。 胜负很明了,虽然知道差距不断拉大,场下众人也早将注意力放在对手上,柳央纶和冯琰却不气馁,依旧拼尽全力。 这样看,柳央纶的确是个良配,人虽打扮得浮夸了些,但生得好,家世好,性格也好,侯府并没有为了攀附他牺牲晚辈。 至于冯琰,南维夏并不意外,她哥哥是冯淇,她能差到哪儿去。 比赛终了,宋羲君也赞赏:“做得不错。” 得到县主另眼相看,冯琰很是欣喜:“输给县主不丢人。” “县主好骑术,柳某甘拜下风。”柳央纶拢手致意。 宋羲君点头笑了笑,目光朝南维夏扫去:“下一组就南二小姐吧。” 在众人打量议论中,南维夏泰然自若走上前,冯淇跟在身后,如今的明州红人在她冷静淡然的衬托下,浑像个小跟班。 “我……我们上。”在慕澹川的指示下,李君茵硬着头皮开口。 得罪祖母和得罪慕将军,她选不出来,但是在现在得罪和待会儿得罪里选,就好选多了。 只是相处一炷香的时间,李君茵的仰慕之情已经转作战战兢兢。 明明他什么也没做,可光是站在那儿,她仍能感受到莫名的危险气息。 无法掌控的未知十分迷人,但不是她这样的官家小姐能承受的。 南维夏只作不知,垂眸整理箭羽。 她不想和慕澹川扯上一点关 系。 风起,男人长腿利落跨过马背,黑衣在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他下巴微抬,高扬着头,一调缰绳,扭头就走。 那边南维夏见慕澹川终于走了,站直了身,叮嘱道:“以他的性子保不齐要使什么手段,输赢不重要,你切记别受伤了。” 冯淇皱眉:“慕将军不是这种人。” 如今慕澹川是大邺英雄,击溃金人百年来引以为傲的阵法,一举收复疆土,万人崇仰,这把利刃今世还只砍向外敌,南维夏现在说他的坏话,自然不会有人相信。 冯淇翻身上马,南维夏和李君茵站定,以箫声为始,二人同时朝马上人掷去箭矢。 当当两声,两枚箭矢入了同个铁壶中。 南维夏脸色陡然一变,冷眼瞪向慕澹川,这个男人竟一人夺两箭。的确没人规定不行,可他这样做也确实不给冯淇面子。 “表姐……”李君茵心里咯噔一声,支支吾吾地看向南维夏。 南维夏安抚地看她一眼,道:“没事,你投你的。” 说完,她抬头看向冯淇,用口型无声道:“跑。” 冯淇会意,立时拉紧缰绳,朝慕澹川反方向跑去。 慕澹川咧嘴一笑,南维夏心道不好,就见男人纵马跟上,控制身下马匹稳稳挡在冯淇身前,让南维夏无从下手。 偏冯淇的骑术落了慕澹川很远,再如何奋力仍旧落他半个身位。 南维夏气得发笑,索性收起箭羽,双手抱胸好整以暇立定望向慕澹川。 不远处,众人看向他们二人,忍不住嘀咕议论。 “这南二小姐莫不是得罪了慕将军?” “我瞧着不像,他们都在洛城,会不会是……仔细一想,他们到明州的时间也很接近?” “诶,你说他们……” 宋昱琛目光冷冷扫过他们,皱起眉头。 慕澹川坐在马上,嘴角噙笑,眼眸却冷若冰霜:“南二小姐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差啊。” 南维夏眯起眼,不愿当着众人的面与他争辩,道:“慕将军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出风头。” 慕将军笑道:“南二小姐真了解我。” 这次,南维夏闭上嘴,与冯淇目光在空中对视的一瞬,二人同时向某处跑去,绕开慕澹川,南维夏纵身一跃,左右手同时投出一枚箭羽,先于慕澹川,稳稳落入冯淇的铁壶之中。 “好!”宋羲君起身大呼。 南维夏扑身倒在地上,却扬起下巴,回头朝慕澹川勾起唇角,带着少女得逞的狡黠。 慕澹川骑着马越走越近,马蹄哒哒落在南维夏脚边,南维夏马上收了笑,生怕惹恼了他直接从她身上踏过,警惕蜷起身子,抬眸看向他,看清男人的一瞬间,忽地一愣。 男人笑着,却不如往日的玩世不恭,他笑着,像个正常人,具备七情六欲,有心的正常人的笑着。 南维夏怔怔地望着他,再一眨眼,男人脸上笑容消失,好似刚刚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他俯下身,用仅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南维夏,这也是你梦里发生的吗?” 19. 第 19 章 结果毫无悬念。 没让冯淇输得太难看,南维夏已经知足。 方才扑身一跃手肘撑地,不怎么疼,不过看宋昱琛摩拳擦掌要上场的模样,南维夏果断知会李君茵手伤,拉着灵桑快步离去。 宋昱琛余光瞥见有女子离席,心中微动,穿过奉承的声音定睛望去,看到竟是南维夏离开,立时锁紧眉头,厉声道:“南二小姐可是身子不适?” 方才见她扑在地上,换作数月前的他心中定是更加嫌恶,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不雅又狼狈,却有什么不同了。 柳时薰愕然,正要说话,李君茵闻声赶来,道:“多谢殿下挂怀,姐姐无事,只是身子疲累,先回前厅歇着了。” 宋昱琛愠道:“知瑾太过胡闹!还请李小姐代为致歉,若南二小姐有什么难处,尽管让她来寻我。” 慕澹川哎了一声,先于李君茵开口:“不用这么麻烦,我这就和她道歉去。” 不等宋昱琛反应,招招手自顾自地朝南维夏离去方向走去。 见宋昱琛面容阴沉,柳时薰心里犯怵,难不成传闻作假,这六皇子真被南二小姐打动了?心里再如何嘀咕,面上却是什么都不敢表露出来,轻声道:“殿下,马匹牵来了,一会儿时薰一定不负殿下教导,拼尽全力。” 宋昱琛心不在焉,敷衍几句上了马。 南维夏当然不知道此事,离了席脚步都轻快起来。 她本想回房,转念一想,又迈步朝花园走去。 从前在洛城,舒愉辰很少带她赴宴,即便是家里设宴,她也被拘着待在后院。后来成了景王妃,宴席就更少了。 宫里严肃,吃个饭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光是应付人情往来就让南维夏精疲力尽,哪有机会好好享受宴席。 沿着青石板路,穿过雕着菊花的白墙拱门,飘来浓郁花香,深吸一口气,残留的最后一丝烦闷也随之消散。 “小姐,要不我还是请大夫到府上吧,您的手都红了。”小姐的小臂翻了一条长长的口子,看着就很疼,偏偏反过来安慰她,扯下衣袖盖住伤口当作没事发生。 南维夏摆摆手:“真不疼,过两天就好了。” 和上一世在军营相比,这哪里算得上伤,何况现在府中这么多人,灵桑前脚刚把大夫请进门,后脚所有人都要到她床前看望关心她。 还不如在这儿躲懒偷闲,何苦自寻麻烦。 见灵桑还苦着张脸,南维夏牵起她的手,趁她没反应过来,猛的朝前跑去。 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裙摆,连累小姐和她一起摔跤,灵桑顾不上想七想八,慌乱提起裙摆,迈步跟着跑起来。 一边跑一边心里不安,名门淑女不顾形象在府中乱跑被人瞧见了可就不好了。 这念头刚升起,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花园深处有个亭子,周围无树无草,突兀地空出一片地来。 南维夏暗道不好,她可不想撞破什么秘密,正要悄无声息带着灵桑离去时,隐约听见“六皇子”“阴谋”的字句,她又改变心意,让灵桑原路回去,自己猫着腰停在亭子外的灌木丛中。 “……父亲,这摆明了是个圈套啊!您若真找了墨晴来,就真带着全家跳进火坑!今日六皇子来,就是想要拖侯府下水,您别忘了薛家……” “郑婿慎言!” “……” “我怎会不知!可真就算是明摆的火坑,我也不得不跳!侯府无辜,马驹不无辜?明州百姓不无辜?” “父亲您深明大义一心为民小婿都清楚,可若代价是整个侯府呢?” “……” “坊间有传闻,靖阳侯府自导自演,欲重现十年前的良驹案,只为和当年攀附二皇子一样,攀附六皇子,还有的说,六皇子初到明州马匹就中了毒,侯府这是给六皇子下马威。料这些话没人有胆量传到父亲耳边,可您不知,不代表远在洛城的那位不知啊!” “……” 是外祖父李高佑和姨父郑昶在说话,听到这些传闻南维夏并不意外,毕竟其中有一半是她推波助澜。 只在二人提到“薛家”时,她有些意外。 前世薛家覆灭,初时有人平冤,确有看管不善之罪,总是不至于灭族,见皇帝态度坚决,后来也没人提了。 觉得薛家可怜的有,但从没人觉得薛家无辜。 可今日听郑昶所言,侯府似乎认为薛家覆灭另有隐情。 南维夏认真回忆思考,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接近,等意识到时,口鼻已经被捂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们的谈话被人听到怎么办!这是南维夏第一反应。 直到闻见熟悉的竹香,她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那头二人听见声响,立时噤声,对视一眼朝此处走来。 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起,感受到女子因紧张绷紧的身体,男人嗤笑,擒住她手腕,半拉半抱,一眨眼就飞出二人视线。 不知道在院落间跑了多久,直到回到她院内才停下。 双脚落在地上,南维夏第一句话便问:“他们没发现吧?” 李渐宏做了一辈子将军,就算是慕澹川也不一定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走。 男人压着她两只手腕,步步紧逼,南维夏一退再退,直到后背撞到桌子,男人俯身,青丝像羽毛扫过她的脖子,竹香涌动。 慕澹川垂眸,指腹从她的眉毛划到耳垂,使劲揉了揉,揉到整只耳朵都像火烧的烫,才开口:“若是发现了,撞见你我二人这般亲密,以你朝三暮四的性子,想必也就半推半就了吧。” 南维夏缓缓抬起头,平静地望进他黑黢黢的眼眸,道:“不是你就可以。” 慕澹川笑道:“这么恨我?” 南维夏点头,道:“是。” 见她认真不似作假,慕澹川笑不出了,手上力气加重:“又是做梦?” 耳朵被捏得很疼,南维夏皱眉,转头想将他的手甩开,没想到男人竟捏得更紧,反而拉扯得更疼,再转过头时,眼中已噙着泪。 下意识地就松了手,慕澹川哑然望着无声控诉他的女子,想不明白方才自己为何会放过她, 明明是想给她个教训的。 等她终于把眼泪收起来,慕澹川道:“你还没回答我,是因为梦吗?” 南维夏只觉得他在发疯,莫名其妙偷袭她,惊扰了外祖父,又莫名其妙抓着她跑,跑到房间里又莫名其妙掐她耳朵,听到他说话下意识地一骨碌蹿到窗户旁,生怕他又动手动脚,道:“是是是,有什么话快点说完,说完你就赶紧走吧!” 慕澹川闻言垂眸一言不发,就在南维夏不耐烦地又要开口催促时,他忽然道:“在梦里我杀了你?” 南维夏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看向慕澹川,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见她的反应,慕澹川得到了答案,道:“将来不清楚,至少目前,我没有害你的想法。” 想到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也不会伤害靖阳侯府。” 方才有一瞬间,她以为眼前的男人也恢复了记忆。 慕澹川嗤笑,道:“南维夏,你听明白了没有,至少眼下我不会害你和你的家人,所以别见了我就一副缩头乌龟的样子。” 南维夏反驳:“你才是乌龟。” 仔细想来,这一世他还没做坏事,甚至还帮她对付六皇子,帮助侯府,拿前世十恶不赦的果来憎恶他,没准那些恶事这一世还会重现。 南维夏缓了语气,道:“我知道了。” 慕澹川唇角微勾,目光移到她高高立起的衣襟,道:“昨日可有让丫鬟给你上药?” 提到这个,南维夏顿了顿,道:“昨天的伤还没好,今天又来了个伤,你是不是要赔偿我点什么?” “伤?”慕澹川想了想,“刚刚摔的?” 南维夏点头:“是啊,两个伤都是因为你。” 慕澹川道:“想必以你和乌龟一般的速度摔得并不严重,脖子上的也快好了吧。” 南维夏道:“伤便是伤了,就算好了也是伤了。” 说完,她撸起衣袖,白嫩的小臂血肉模糊,伤口不深,但没清理过,沾了尘土,看起来足够吓人。 对于官家小姐而言,这的确算得上受伤。 慕澹川收回嬉笑,道:“虽是小伤,没有及时处理也可能会留疤,你等等。” 南维夏只想卖卖惨,真没想让他给自己处理伤口,可男人也没给她说不的机会。 等她想反抗时,已经被压着坐在椅子上,伸着手臂任人摆布。 明明这是在侯府,也不知道他怎会熟门熟路地打水取纱布。 慕澹川上药的力度刻意放得极轻,日光把他认真的眼眸照得清清楚楚,南维夏分神地想,上一世若是他也这样温柔,结局会不会不一样呢? 余光瞥见女人直愣愣望着自己,也不喊疼,慕澹川又下意识开口:“你想要什么?” 话一说,他又懊恼,可覆水难收,心想不过金银首饰,给就给了,就听见女人开口:“帮我护住郑嘉念。” 慕澹川看见她眼底深藏的恳求与期盼,她是真心实意的。 如此,就更气了。 他咬着牙道:“你还真是见一个爱一个。” 20. 第 20 章 回到前厅,小姐们已经回来,听见脚步声纷纷朝她投来目光,瞥见李君茵眨得快要抽筋的眼睛,心下一沉,就听见坐在郡主下边的夫人道:“南二小姐可是见慕将军了?” 夫人生得圆盘脸,眼眸似珠玉,亮闪闪地望着她,察不出来意,南维夏定定望着她,道:“慕将军?他来找我做什么?” 李君茵飞快接上话:“姐姐刚离开,慕将军就说要去找姐姐道歉呢,我原就想孤男寡女的见面多不合适啊,现在想来大概是说笑吧。” 南维夏心里又默默给慕澹川记上一笔,面上不表,笑道:“原来是这样,我回房歇息一来一回没有看见慕将军呢。” “可有受伤?”李氏忽然开口。 南维夏笑着摇摇头:“多谢外祖母关心,只是一些皮肉伤,并无大碍。” 李君茵惊异地看着她,又看到老太太淡然的嗯了一声,不敢说话。 刚落座,方才说话的夫人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我听说南二小姐有意和郑家公子结亲,老太太,这可是真的?” 李氏眼眸微抬,云颦立时换了新装了热水的暖炉到她手中。李氏缓缓抚暖了指尖,这才懒洋洋道:“八字没一撇的事。” 夫人等得手心出汗,见老太太总算开口,连忙赔笑:“哎,这外人传话就是这般,没影的事也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众人忙着圆场,谁知,坐在对面的长脸夫人突然大声道:“不怪你啊冯夫人,主要是南二小姐名气太大了,就是在洛城也很出名呢!” “哦?什么名气?”有人好奇。 长脸夫人扫视一圈,见人们都静静等她下文,得意道:“我听我那嫁去洛城的外甥女提起过,南二小姐在洛城人缘好得不得了啊!一边和景王同进同出,一边和文远侯府小公子议亲,一下搭上两条船,要我说啊,在明州攀上郑公子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呐!” 刚刚捧场附和的夫人白了脸,低垂着头不敢看李氏。 当事人稳稳坐着,眉头都不动一下,反倒是李君茵听不下去,却被南维夏一把按下。 李君茵:“姐姐,你不生气啊?” 南维夏:“她说的也没错。” 闻言连李君月都侧目,南维夏想起什么,哦了一声:“除了孙清檀,他的确不是好人。” 这头两丫头被南维夏的话噎得哑然,上头老太太的脸却是沉得吓人,场面静悄悄的,没人敢说话。 “所以呢?”县主嗤笑,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长脸夫人脸上,“你羡慕她的姻缘啊?” 见她脸一下憋得爆红,县主努力想了想,道:“你是那个,霍家……” “郭家的。”康王妃纠正。 “哦,郭家夫人,这话本来不该晚辈说的,不过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得我来劝劝你,夫妻不和,家庭不睦啊。”宋羲君看到郭家两位小姐青着脸,咧了咧嘴,“看到长宁侯府小公子那样的适龄青年,该上就上,可千万别害臊。” 胡说一通宋羲君扭头朝李氏拢手行礼:“老太太,您可别被那些迂腐酸臭框了去,我瞧南二小姐真性情,她愿意追求男人那是男人的福气,怎么男人朝三暮四妻妾成群的没人说,净挑着女人的风流韵事说三道四,还以为所有人都和她一样下流。” 饶是李氏如何见多识广,临危不惧,仍是被宋羲君这番话惊得许久没回过神,只知她是替自家孙女解围,嘴上应道:“好孩子,说得好。”却迟迟想不明白哪里好。 南维夏听得乐出声,勉强压下笑脸,起身欠身行礼,道:“晚辈幼时的糊涂事让夫人见笑了,不过夫人那时候不在场吗?今日早些时候我已经和景王将此事翻篇,至于文远侯府的亲事也已经退了。” 郭夫人脸色白了又青,早晨林姨娘请安的时候说她已有身孕三月,气得她在榻上躺了许久才缓过来,到侯府的时候席已经开始有一阵了,正好错过见景王的机会。 本就被自家姑娘怨得不行,南维夏此刻又提,她粗喘着气,咬牙道:“原来是这样。” 传闻南二小姐早年在洛城,便和外祖家没了往来,当年李家大小姐离世,侯府举家北上奔丧,却被南二小姐赶了回来,这么多年连同在洛城刑部主事舅舅都不曾迈入尚书府半步。 又见老太太对这位外孙女的确不甚亲近,这才听儿子怂恿一再诋毁,谁知县主会替她说话,若是得罪了县主,她还如何在明州耀武扬威。 想到近日丈夫的叮嘱,在这节骨眼上她不敢生事,敛了脾性,温声道:“都是嬢嬢的错,信那荒唐话作甚!嬢嬢亲眼见了南二小姐便觉传闻不真,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怎么可能是传闻说的那样!” 她翻脸的速度极快,南维夏笑容忙跟上,装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 南维夏本就是出来圆场,郭夫人自个儿寻了台阶下,她没有踢翻的道理。 寄人篱下第一要领,切莫生事,万一生了事,切记伸手不打笑脸人。 “成了,说要去我房里拿彩头,如今人齐了,可以走了吧?”小姨李伊蕴双手环抱胸前,冷着脸,目光落在南维夏身上。 “对了,都忘了和姐姐说,刚刚县主说虽然从数量上姐姐没有赢,但论表现,却是女子中数一数二的,特意替姐姐向小姨讨了彩头呢。”李君茵拉过南维夏道。 南维夏胸口发堵,心想原是因为这个小姨内里不快活,道:“除了我还有谁?” “县主还有月姐姐。”李君茵小声道,“谁还能赢了她去。” 想到宋昱琛输给县主,心头不由得畅快起来。 本就临时起意,彩头自然也是临时备的,不过李伊蕴嫁人没带走什么,仔细挑着也能挑出不少好东西。 县主一眼看上摆在院中的红缨长矛,道:“我要这个。” 这是她惯用的那把,李伊蕴却没犹豫,道:“好。” 南维夏四处看着,正想随意寻个便宜的拿,李伊蕴看透她们二人想法,令人拿来托盘,分别摆着上好的胭脂水粉、玉镯子,以及一把镂空雕花的匕首。 “妹妹先选 吧。” “我要这个。”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南维夏眸光微动,伸手拿起匕首,紧紧盯着,又像透过它在看什么。 - 那是婚后第二年的秋天,宋昱琛的母妃再次“请”她入宫听训,左一句“多年未孕”,右一句“子嗣不丰”,南维夏听得发困,暗暗打了个哈欠,明明含在嘴里,还是被张贵妃发现了。 泪眼朦胧间看见张贵妃那张明艳的美人脸变了形,下一瞬就听到她厉声让自己罚站到廊下,日头不落她不走。 从艳阳高照站到夕阳映红半边天,没有饭吃也没有水喝,身边的丫鬟是张贵妃的人,与其说是伺候她,不如说是安排来监视她的,南维夏连蹲下身揉揉腿都不敢,生怕今夜连宫都出不去。 忽地见远处熙熙攘攘走来几人,南维夏趁丫鬟抬眼望去,连忙偷偷靠在墙上,转了转脚踝,赶在她看来时重新直起身,装作认真地朝前看。 这一看不得了,她看到了郑嘉念。 彼时她还没识破张贵妃的“教导”都是出自景王之手,只将景王的人视作战友。 还未走近,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其余几人走向另一个方向,只有他直直走了过来。 “王爷说天冷了,让你给王妃拿件御寒的衣物。”郑嘉念淡声道。 丫鬟见过他,闻言虽有犹豫,想了想还是离开了。 “真是王爷让你来的吗?”原本这几天因为邻国公主爱慕宋昱琛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她有些不高兴,一想到景王还是念着她,她又高兴起来。 郑嘉念默了默,没回答,从怀里取出个拳头大的苹果递给她。 南维夏摸了摸肚子,早就饿得连声音都发不出了,可是…… “我怎么吃呀?生啃吗?”南维夏拿指甲扣了扣,苹果皮纹丝不动。 郑嘉念垂眸,想了想,拿起别在腰间的镂空雕花匕首,拿过苹果,贴着表皮轻轻刮动。 夕阳映在他长长的眼睫,根根分明,金光浮动。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梨花的香味,南维夏拧鼻,道:“你削得还挺熟练。” 郑嘉念忽然抬头,撞进他黝黑的眼眸,南维夏一愣,就听见他说:“从前常常给母亲削苹果。” “哦。”南维夏不知道说什么,“那你们感情真好。” 他似乎是笑了,眼中却一点笑意也没有:“我父母已经死了。” 南维夏那时只觉得他交浅言深,莫名其妙说这些做什么,嘴上敷衍着安慰了几句,只一心牵挂他手上的苹果。 此时,南维夏望着手中的镂空雕花匕首,脑袋空白,喉咙发紧,胃里翻滚。 李伊蕴敛额,冷声道:“为什么要选匕首?”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拿着匕首都怕她划伤自己。 方才在屋里转了一圈,鬼使神差地,就将这把儿子送的匕首放上来,也不知道是要印证什么,谁知,她竟真的选了此物。 “好看。”南维夏笑了笑,声音发涩,“拿来削苹果正好。” 21. 第 21 章 五月五,浴芳兰。 程姝一早给每个姑娘送去艾草香囊,走了一圈回来见李君茵还睡着,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掀开被衾将人拎出被窝,嘴上叮嘱枝儿替她换上前日刚做好的天青捻珠月华裙。 想到刚刚见到南维夏,她眼神变得复杂。 到院子时,南维夏和丫鬟们坐在树下包粽子,见到她来,满面堆着笑,拿了一笼蒸好的送来,又赠了提前备好的艾草让她挂在门上,笑面迎人,眼睛亮闪闪的,谁看了都喜欢。 再回头看自家姑娘,被压着坐在梳妆台前梳洗,一边打呵欠一边揉眼睛,程姝摇摇头,难怪老太太喜欢她。 自那日接风宴后,先是通判冯家的上门议亲,后是长史家的,再后来一天一户,老太太全以长幼次序回绝,可程姝知道,这哪儿是李君宜李君月没议亲的事,分明是老太太心有所属。 在她看来,郑嘉念便是那属。 程姝道:“今天南云军营的人也会来,听你祖父说,那慕将军愿意来明州当都尉,是陛下默许他选好苗子入长宁军,到时候会跟着他回洛城,茵儿,男人籍籍无名时最有真心。” 李君茵撑开眼,无奈道:“阿娘,那要是他总是无名呢?” 程姝拿手点了点她额头,道:“所以需要看呐,当年你爹离家出走一穷二白,我都能从乞丐堆里把他揪出来,你是娘的女儿,娘相信你的眼光。” “女儿哪儿比得上娘亲。”李君茵重新闭上眼睛,嘟囔着,“就靠阿娘帮女儿掌眼啦。” 要她自个儿相看,都看上慕将军啦。 - 日头逐渐烈起,侯府的姑娘们梳妆打扮齐整,坐上马车朝明州最长最宽的苏黎河驶去,赴龙舟宴。 较往年不同,除去每年都参加的康王府、靖阳侯府、郭家以及知府通判的队伍,今年因景王的到来,南云军营也出了一支。 河道两边各家支起蔽日大伞,伞下设座供女眷吃茶休憩。再往下游延伸,便是百姓们的天下了,茶摊、小吃摊前都坐满了人,更甚还有下注的,粗粗看去,竟是下注头年参赛的南云军营赢的人多。 听小厮传报到这儿,李君茵不满道:“赛龙舟又不是比武,不是谁力气大谁就能赢的,你拿着这个下到侯府。” 一边将一袋沉甸甸的钱袋递给小厮。 李君月也递了个钱袋,笑着说:“帮我也加上。” 少见她也展露出玩心,柳若惟笑骂道:“你怎么也跟着胡闹,再说了,你不说加到哪家,谁知道你想要谁赢?” 闻言,李君月倏忽白了脸,刚浮现的笑意也一下没了。 听闻她和柳央纶的亲事已经定得七七八八,整个侯府都很满意,除了这桩亲事的当事人。 就连南维夏都有所耳闻,自从亲事提上议程,之前从未表现过抗拒的李君月忽然绝食,不过仍旧没说一个不字。 可府里谁都知道,她不愿意。 柳若惟这话,显然是故意堵她的。 李君茵打着圆场:“月姐姐还没嫁人,自然是投的侯府啦,月姐姐如今想投别家妹妹还不让呢!” 形势逼到这儿了,南维夏只得也掏了点钱。不是她看不起侯府,实则是她太了解慕澹川,侯府若是碰上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碰上他,以南云军营士兵的体能再加上他的谋略,想输都难。 当然这样不利于团结的话她是不会说的。 “罢了罢了。”李君茵见小厮双手塞得满满的,拿眼朝下游看去,“我们也去。” 柳若惟张口就要制止,程姝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低声道:“孩子们难得出门一趟,月儿恐怕是嫁人前最后一回和姐妹出门玩,好姐姐,你就让她们玩个尽兴吧,多多带些护卫去,不会有危险的。” 闻言柳若惟面上不虞:“成成成,你是好人,我是专门扫兴的恶人,是我不让姑娘们玩得开心。” 程姝眨了眨眼,笑道:“好姐姐又打趣我,那你说说,今日你为何特意带上你们院的护卫,老太太安排的人手可是足够了。” 柳若惟道:“我争不过你,出了事让老太太找你去,我不给你求情。” “得嘞得嘞。”程姝扬了扬头,姑娘们意会,麻溜地带着身边人离去,李君月临走前,感激地朝她笑了笑。 她最了解母亲,若不是叔母替她们说话,这事不会这么容易。 母亲的管教与筹谋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当付出带着回报的期盼,长年累月压力的积攒她承受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抵抗。 她时常羡慕茵儿,叔母的疼惜怜爱,即便只是偶然拂过发梢,依旧如冬日煦阳温暖了全身。 不,母亲也很好,李君月垂眸,白了脸色。 她怎么能将母亲与她人相比,不孝不敬,往日夫子的教诲都被她抛之脑后了。 “月姐姐?月姐姐!”李君茵拍了拍她,将她从自责的漩涡中拉出,看到少女毫不遮掩的担忧神色,愈加自惭形秽。 见李君月回神,李君茵松了口气,拉着她坐到木凳上,道:“月姐姐想什么呢?魂都丢了。既然你不说话我就当做你答应了,这儿人虽然多,但是风景还是很好的。” 方才她们将注下到侯府后,李君茵瞧见不远处的茶摊围坐了许多人,还有几张躺椅支在伞下,富裕点的一家子围坐张茶桌,立起屏风,吹着河风,摇着躺椅,哼着时兴小曲。 新鲜感一上来便顾不上那么多,下人如何劝也劝不住,偏偏剩下两个主,一个像丢了魂,一个什么都好,最后浩浩荡荡一群人走去反倒将摊主吓得胡须都抖三抖。 再如何主仆有别也由不得她们太过胡闹,枝儿一面哄着主子,一面让摊主将最靠外的座位收拾出来,支起屏风,又让护卫围了半圈守着,这才放下心。 南维夏品了口茶,挑眉道:“回甘生津,唇齿流香,怪不得单单此处人最多。” 终于有人认可她的一时兴起,李君茵犹如找到知己般紧紧握住南维夏的手,道:“维夏姐姐,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本没有安抚她的意思,既然她认了这份情,南维夏便心安理得地应下。 李君月门出得少,遑论到市井去,一回神竟坐在人流之中,她做不到既来之则安之:“茵儿,你们坐着,我先回母亲她们那儿吧。” “哎。”李君茵忙拉住她,“你自己回去才危险呢,这一路人挤人,你身边就三四个护卫,而且这龙舟赛就要开始了,你现在走回去还看什么呀。” 本就狭长的 河道支起摊位,行人摩肩接踵,此时邻近开赛,人群兴致最高,若李君月逆着人流回去,仅凭那几个护卫的确护不住她。 南维夏道:“月姐姐,等龙舟赛一结束我们就回去,不会太久的。” 李君月想到什么,点了头总算坐下。 鼓声震天,浪花飞溅,龙舟下了水。 南维夏一眼看见慕澹川。 他微微侧头。河水溅起,水珠从发梢滑落,他扬起手臂,振呼:“南云必胜!” “南云必胜!南云必胜!” 苏黎河的风刮起他的长发,呼啸着,扑向南维夏,恍惚间,闻到那缕竹香。 鼓声再起,李君茵说击鼓的是康王,和丰腴华贵的康王妃不同,康王生得老成,眼尾唇边布满皱纹。 康王身旁站着景王,负手而立,待三鼓击毕,景王拉弓对准远处锣鼓,锵的一声,与呐喊声同时响起。 “开始了!” 不知道是谁说话,南维夏只看到男人站在船头,精壮的臂膀挥动鼓槌,利落有力地落在鼓面,一下又一下。 河水浸湿他的衣襟,恍惚间似乎回到那条幽深宁静的小溪,皎洁的月光,湿漉的衣裳,涌动的竹香。 “啊!输了!”李君茵很遗憾。 南云军营赢得没悬念,过了线许久,侯府的龙舟才姗姗来迟。 “我猜一定是李思尧早上吃少了拖了后腿,最近他说以瘦为美,连饭也不好好吃,等我回去一定要让祖父好好收拾他!” 往回走时,李君茵不停地碎碎念,对零花钱输光这事已经全怪到李思尧身上。 越说越气,李君茵手舞足蹈起来,这时身边护卫一个踉跄,李君茵被带着险些摔倒,南维夏一把将她扶住。 朝前看去,似乎比来时的人还多。 南维夏抓紧李君茵的手,心中隐隐觉得不对劲,叮嘱道:“小心脚下,我们走慢些。” 忽地,一道尖叫划破喧闹声,像是印证她心中不安,人群倏忽慌乱地跑起来,一下将她们冲散。 南维夏反手拉住灵桑,道:“抱住我,跟在我身后!” 两人奋力贴着墙,终于得空喘口气,南维夏朝四处望去,看到李君茵被护卫丫鬟护着在角落,见她望来,忙挥挥手示意她没事。 南维夏松了口气,又去寻李君月,可来来回回怎么也看不见她。 “小姐!你看那是不是四小姐!”灵桑指着远处一个随着人流不断向前走的女子。 南维夏正要应是,忽地迎面和一人对上目光,下一瞬,她看见那人高举手臂,日光强烈,白花花的看不清是什么。 光线一转,她看清了!是刀!男人转动手腕,南维夏看得分明,那是青人的刀! “快跑!”南维夏大喊,可任凭她喊破了喉咙,也无法将声音传到她耳边。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将刀挥下,砍到护卫背上。 护卫抱住李君月,用肉身挡下了这一刀。 南维夏睁着眼,心头一慌,看到因青人那一刀,围在他们身边的百姓如鸟兽散,竟让出一条路来,忙拉着灵桑就要过去。 谁知,这一拉,竟没拉动,刚要回头,后颈一痛,头晕目眩地什么都看不到了。 22. 第 22 章 篝火昏暗,劈啪作响。 男人拨动木柴,火烧得更旺了些,眼下疤痕映得愈加分明。 火苗噌的蹦到他手背,他啧的一声,怒道:“干嘛把这娘们带回来!要是被发现了可就全完了!” “大哥消消气消消气。”圆脸男人递过烤好的兔子,“阿光一把年纪了还没女人,一下看见这么好看的没忍住,您就别和他一般见识了。” 那个叫阿光的男人半张脸隐在黑暗中,目光化舌,舔过女人光滑的脚腕,沉声道:“那卷劳什子都拿了,个女人还不能拿吗?” 疤男眉毛抖了抖,圆脸男先一步斥道:“和大哥怎么说话呢!你个毛头小子懂什么!她的打扮一看就不是平民百姓,这个关头掳走不是添乱吗!” “不是官家的我还看不上。”阿光呵呵一笑,“怎么是麻烦?玩完扔了就不麻烦了。” “好了!”疤男喝止,“阿光你自己要有分寸,等明天到狐灵山再把人处理了。” 说罢,他看了眼黑暗中的女人,的确生得美艳,哼了一声,起身朝洞外走去。 月明星稀,整座山安静得只听见风声。 南维夏醒来时,手脚被麻绳捆住,全身上下只有嘴能动。 刚一睁眼,就和一双细长眼睛对上,见她醒来,阿光咧嘴笑道:“你醒啦。” 借着火光,南维夏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山洞,她在山洞最深处,除了身旁的男人,洞中央篝火旁坐着一个身形稍矮的圆脸男人,见她看去,那人立时警惕地望来。 南维夏呼吸一滞,认出他就是那个执刀砍向李君月的人。 不等她说话,圆脸男人的刀已经架在她脖子:“你敢大喊,我就砍了你。” “哥!”细眼男捏着刀背移开,声音放得极轻,“你别吓到她了。” “阿光!”兄弟俩对视半晌,终是拗不过他,圆脸男人恨铁不成钢,“你别忘了大哥的话!” 说完,又恶狠狠地瞪了南维夏一眼,走时还将守在洞口的两个瘦高男人带走了。 “吓傻了?”见她望向洞口迟迟没回神,阿光打趣,“没事的,田哥也老是这样吓唬我,你看我现在不还好好的。” “你们是谁?”南维夏眼眶泛红,娇滴滴地缩了肩膀,“我的手好疼,你可不可以帮我解开?” 初夏的树林潮气挤得人燥热,洞口吹来凉风也无法释缓,阿光心猿意马地扯开衣领,道:“这不行,解开你就跑了。” “我怎么跑呀,你们这么多人。”女人娇柔地抬眼,“那可不可以让我坐起来呀,抬着头和你说话脖子好酸。” 阿光被她的眼神勾得半身酥麻,心想,大哥只说不要解开这女人手脚,没说不让她坐起来,拒绝的话说不出口,沉默地扶着她的背靠在洞壁。 “谢谢你呀。”南维夏讨好地笑了笑。 阿光趁机摸了摸小手,意犹未尽地还要再揉,下一瞬女人如同泥鳅从他掌心滑走。 抬眼看见她的笑容,心头冒出的怒意转作别的兴头,虚空握拳,道:“你怎么看起来并不怕我?” 南维夏眼睛从下往上看着男人,无辜地眨了眨眼:“哥哥保护了我,我为什么要怕?” “你叫我什么?”阿光鼻间喘着粗气,眼眸发红。 南维夏似是羞极,不愿再说,垂下眼眸,卷翘的睫毛撒下一小片阴影,落在阿光心里,愈加欢喜。 “你是官家小姐吧?”压下躁动,阿光克制地问道,“为什么会一个人在外面?” 闻言,南维夏神色变得慌乱,眼睛也不安地四处打转,阿光心神一动,眯眼道:“私奔?” 尽管竭力掩饰,女人的脸仍是一瞬涨得通红,臊得低下头去。 阿光知晓这是说中了,态度大变,骂道:“还以为你是什么好货!我说怎么官家的会有这狐媚勾引人的本事,怕不是已经结了果才私奔吧?果然邺人都是假清高假正经,背地里玩得比谁都下流!” “没,没有!”南维夏又羞又臊,“我们只是为了逃婚,他没有……” 阿光哦了一声,神色稍缓,脸上却已没有一开始的趣味。 南维夏看了一眼洞外,道:“哥哥,他们现在都不在,我……” 她红着脸,似是难以启齿,鼓足了勇气,才挤着一字一字吐出:“只要你放了我,我什么都愿意……” 南维夏怯怯抬眸看了一眼他,急声道:“我不会报官的,若不是你们把我抓走,我就要被家人追上了,如今正是个逃走的好机会,哥哥若是放了我,我一定一个字都不往外说。” “可是我直接杀了你,你也不会往外说。”阿光笑道。 南维夏嘴唇发白,怯生生道:“出明州只有两条路,一条往北,一条往西,西边是山,看起来我们就在西边这条路上。这条路翻山越岭看起来隐蔽,实际上只有一个出口,短时间内官兵找不到你们,可若是脚程慢了,届时在山的那头就会设兵阻拦,前后夹击插翅难飞。” 阿光沉默,眼眸变得认真。 “我知道有条秘境可以出去,虽然艰险,但值得赌一把。”南维夏抿唇,“哥哥,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你偷偷放了我,好不好?” 阿光眼中哪儿还有半分旖旎,快步起身朝洞外走去。 凉风从洞口吹来,落在南维夏平静的脸庞。 她转了转手腕,听到脚步声,抓起身后麻绳,背着手挽了个好解的结。 刚系好结,头还没抬,冰凉的刀刃已经碰到她脖上。 疤男蹲在她面前,凑得极近,血腥味顺着风扑来:“说,路在哪儿?” 南维夏无措地望向阿光,疤男强硬地扯着她下巴,逼她看向自己。 “说不清楚,只能我带你们走。”南维夏小声道。 “你怎么知道这条路?”疤男厉声道。 “我常随母亲上山摘草药,对狐灵山每条路都很熟悉。” 也不知道他们信了没有,几人沉默半晌,将篝火熄灭,直接拉着她上路了。 为了方便赶路,南维夏系在脚上的结被解开。 从黑夜走到晌午,日头最盛的时候南维夏说走到了。 疤男朝脚下望去,万丈深渊,转身一把拎起南维夏:“这就是你说的路?!” “崖边有供攀岩的铁钉, 可以到崖底的。”女人嗓音一如既往的娇柔,落在他心里却是极为不对劲。 这一路过来,其他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女人乖巧听话,除了和阿光撒撒娇把那小子哄得昏头转向,竟全程不喊累不喊苦。 他挑不出毛病,可就是挑不出毛病,才不对劲。 但是他没有其他办法,他不敢赌,想到怀里的那东西,他咬咬牙,道:“阿杰,你先下。” 被叫到的人一愣,表情扭曲:“大哥,你真相信这娘们的话啊,万一她是框我们的呢?” 疤男皱眉,厉声道:“下!我使唤不动你了是吧?” 圆脸男人立时催着阿杰到崖边,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阿杰撇了撇嘴,开始往下走。 “诶,还真有路!” 听到阿杰的话,疤男总算松了口气。 “你看,我没骗你们,现在我可以走了吧?”南维夏欣喜道,“你们怕官兵,我也怕官兵。” 没人应她,南维夏慌了神,看向阿光:“阿光,你答应我的。” 疤男瞥了眼阿光,不知意味,就见阿光走近,道:“好,但是有件事你答应我的还没做。” “就,就在这里吗?”南维夏窘迫地看向几人,几人的目光聚在她身上,将她臊得满面通红。 疤男笑道:“阿杰还要好一会儿才到崖底,我们在这里等着,阿光你带人找个地儿吧,你是头一次,这时间够够的了!” 说完,几人哄笑起来。 阿光也是害臊,带着人走了许久,才在一个草丛边停下。 刚一停下,他就猴急地扑上来,南维夏迈步闪避,让他扑了个空。 “不急,给你看个好玩的。”南维夏微微一笑,举起手中的刀。 阿光一愣,低头一摸,才发现别在腰间的刀不知什么时候竟落到她手中了。 此刻,那把随他历过战场,杀过人的刀化作银蛇缠了上来,绞住他的胸口,即将张口咬下时,阿光回神,反手拍开刀身,手背留下一道红痕,却是躲开了那致命一刀。 “你骗我!”阿光怒道,赤手空拳朝她劈来,南维夏忙朝旁侧退去,堪堪避过掌风,又一拳袭来,再无可逃,南维夏横刀砍去,以刀抵拳,竟还是输了三分。 刀被打飞,胸口重重挨了一拳,南维夏摔在地上,喉间发烫,克制不住吐了口血,暗骂这小子看着年轻,怎么这么能打,又懊悔自己武到用时方恨少,三脚猫功夫完全不够用。 她道:“你把我打死也不亏,拉你们这群青人给我陪葬,地府都得给我颁个忠义护国的奖!” 阿光眼眸一沉,再劈掌来时,力度与之前已截然不同。 南维夏伸手去摸发钗,看到阿光身后一道身影,突然大喊:“郎君!” 察觉身后杀意,阿光分神劈掌朝后掠去,还未看见人影,忽觉脖颈发凉,伸手去摸,微微低头,满手的血。 南维夏拔出发钗,鲜血喷涌而出,溅了她一脸,她眼都不眨抬手再次扎入阿光脖颈,轻声在他耳边道:“你就在黄泉路上等你的兄弟们吧。” 再抬眼,那双凉薄的眼眸淡漠地落在她脸上。 23. 第 23 章 鲜血似泼墨,划过半张脸。 那双白嫩得像是从未做过事的手握着发钗,一笔一笔不断地在早已断气的男人脸上划动,血肉模糊看不出半分原本的面目。 慕澹川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背,温声道:“没事了。” 感受到体温,南维夏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终于停止了这场无意识的报复,轻声道:“还有四个。” “嗯。”慕澹川从她掌心拿走发钗,才发现她太过用力,发钗上的珠花扎伤了手,细细碎碎好几道口子,在他没意识到时再次放低嗓音,“你要亲手杀吗?” 南维夏默了默,换了话头:“我的丫鬟怎么样了?还有我表姐表妹?” 慕澹川道:“不知道。” 也是,他怎么会去关心这些,南维夏突然意识到什么,道:“他们做了什么?” 青国人出现在明州城内大肆杀戮,岂是巧合?要么是做了什么被发现,逃窜时胡乱杀人。要么是为了做什么事,制造混乱杀人。总之是要做些什么。 她昏迷时隐约听见几人谈话,似乎是卷什么东西,如今看来,这东西很重要。 南维夏在看到慕澹川出现在此处才意识到这一点,她不认为仅凭她一个人,能使唤得动慕澹川。 慕澹川垂眸,指腹擦去南维夏眼边的鲜血,没有回答。 本就没想他回答,他的沉默已是印证心中所想。 慕澹川道:“你怎么知道他们是青国人?” 南维夏没觉得有什么,淡声道:“青国人的刀很特别,一眼就认出来了,他们也挺奇怪,像是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青国人一样,拿着那刀到处晃。” 慕澹川静静盯了她半晌,盯得她头皮发毛,就要回想自己说错什么的时候,忽然笑了:“他们拿大邺的刀挥出的招式只怕和你一般可笑。” 何况,久居安乐的大邺人,有几人认得出青国的刀?怕是连大邺的剑都忘了怎么拿。 南维夏道:“你早就到了。” “是。”慕澹川没有否认,“我原是想看你耍什么把戏,没想到是要演一出以卵击石。” “至少能把石头击碎。”南维夏没有生气,她本就无路可走,那已经是当下她能想出的最好的方法。 慕澹川道:“如果我没出现,你是要同归于尽。” “是。”南维夏笑了笑,“他要杀我,必然要靠近我,只要我的手能够碰到他,这发钗就能刺穿他的喉咙。” 沉默片刻,慕澹川站起身,吹了声哨,一匹黑马从树丛中跑出,他顺着它的毛发,头也没回:“能上马吗?” 见有马骑,南维夏连忙点头,生怕慕澹川反悔,连滚带爬地一蹬脚,安安稳稳坐到马上。 又担心身上的血弄脏马毛,虽然黑马也看不出区别,但为了表示态度端正,正襟危坐地不多让一片衣裳落在马上。 慕澹川似笑非笑地看她,道:“刚刚怎么不见你这么惜命。” “能活当然惜命,不能活才要拼命。” 黑马似是感受到马上之人的虚弱,脚步放得轻缓,南维夏坐在上头一颠一颠的舒服得险些要睡着。 日头晒着,不知不觉她俯在马上,梦到往事。 - 永安二十五年,青国皇子公主造访大邺。 南维夏作为景王妃赴宴。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她已有四五分醉意。 青国二皇子贺兰佐是个跋扈的,手下几个随从灌醉大半大邺的皇子后,拔剑囔道:“大邺可有人敢与本王一战?” 皇家近侍纷纷警戒护在皇帝身边,反倒惹他不屑嗤笑:“本王刀还没举,你们就如临大敌了,无趣无趣!” 皇帝忍着怒意将侍卫撤下,道:“皇子想要比试什么?朕的几个儿子颇通武艺,方式你决定,他们皆可奉陪。” 贺兰佐似笑非笑,似乎对他的强行挽尊感到可笑,眯着眼看向对面的皇子们,一个个扫视过去,毫不避讳地打量,十分冒犯,可碍于他的身份以及皇帝的话,没人敢表露出一分不满。 “那便让大邺六皇子来与我比拼吧。”贺兰佐瞄准猎物,笑得残忍,“不比别的,就比你们大邺最引以为豪的剑术。” “哦?”皇帝挑眉,“皇子还会我们大邺的剑术?” “非也。”贺兰佐轻挑地笑着,“我便用青国的刀使你们大邺的剑术。” 一片哗然。 南维夏感受到宋昱琛的怒气再难压下,忙悄悄握住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他已有七八分醉意,方才被贺兰佐的副将一盅接一盅地灌酒,此刻能安稳坐着已是强弩之末。 皇帝颤抖着唇,憋了许久才吐出一句:“荒唐!” 可再没下文,青国势强,他不敢惹怒。 “杀鸡焉用牛刀。”忽地,一句平淡却极有杀伤力的话从身后传来,犹如穿透黑暗的第一缕曙光,皇帝看到说话的人一瞬间得到解救,大大松了一口气。 贺兰佐没料到会有人阻拦,循声看了过去。 少年站在一众缩在座位上的人中间,格外醒目,脊背直直挺立,睥睨着他。 看清是谁,贺兰佐哈哈大笑:“是你啊,六皇子,不对,该怎么叫你?假皇子?” 南维夏一愣,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替代六皇子去长邑当质子的是他。 大邺皇室将此事当作丑闻,掩盖得严实,除了少数几人,没有传出一丝风声,连她这位六皇子的正妻都不知晓。 贺兰佐一句话,成功让在场所有人都黑了脸。 “二皇子可以叫我慕将军,或是你们青国更加熟悉的鸿安将军。”慕澹川笑道。 去年慕澹川将两国交界十二城收回,在青国,鸿安将军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以说是整个大邺唯一的威胁。 贺兰佐收了笑容,脸色阴沉。 “哥哥,你怕他做什么?”五公主贺兰渠不悦道,“当年在长邑他连刀都不敢拿,我石头还没砸到他身上就要发抖,我才不信他是鸿安将军。” “是又如何?”贺兰佐不屑地举起刀,“难道我还怕大邺人不成?” 慕澹川不喜不怒,接过皇帝递来的宝剑,在手上掂了掂,拔出剑鞘。 南维夏不自觉将目光落在场中交手的二人身上,随着每一招每一式呼吸屏气,直到慕澹川的剑停在贺兰佐的脖颈 ,她才长吁一口气。 点到为止,慕澹川收剑拱手:“承让。” 转身离开时,银光一闪,贺兰佐竟恼羞成怒,趁他没有防备时砍了下来! “慕澹川!”南维夏大喊,同时睁开了眼。 哒哒哒,身下平缓起伏晃动,暖阳烘得她脸颊微红,额角发汗。 她动了动,才发觉竟靠在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中。 “梦到你郎君了?”慕澹川说话时,气息吐在她耳边,热热的。 南维夏猛地朝前站起,险些从马上掉下来,扯到胸口的伤,又疼得猛地跌回,后背撞到慕澹川胸口,硬得和石块一般,疼得她龇牙咧嘴。 慕澹川收紧牵着缰绳的手臂,贴着她的身子半抱着,将她禁锢得动弹不得:“坐好。” 气息扑在她耳上,痒得她往旁侧躲去,却将二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间挤去,完全地缩坐在他的怀中。 日光明媚,晒得她晕晕沉沉。 “……我们要去哪里。”南维夏垂眸盯着慕澹川牵着缰绳的手,骨节分明,除了虎口的茧,和文人的手没有什么分别。 就是这双手,拿着长剑,成为大邺最后的脊梁骨。 “崖底。”慕澹川道,“人已经抓到了,你想怎么杀?” 他似乎对她亲手杀人很有执念。 南维夏摇头:“我不想看见他们,我是个弱女子,见不得那种血腥的场面。” 被慕澹川看到和被世人知道是完全不同的,她要顾及侯府的名声,如果表姐表妹因为她受了连累,她该如何自处。 想到这儿,南维夏偏过头,抬头望进那双漂亮的眼睛,道:“慕将军,帮人帮到底,我不想被毁了名声。” “你还在意这个?”慕澹川挑眉,“据我所知,南二小姐的名声似乎不太好。” “不一样。”南维夏抿唇,“被抢匪掳掠在世人眼中,和失了清白没有区别,侯府出了我这等事,恐怕再没人会与表姐表妹议亲。” 慕澹川嗤道:“你立了功,在意这些做什么?如果不是你将他们引向这条路,恐怕还真有可能让他们逃出大邺。” “慕将军,求求你了。” 慕澹川一愣,垂眸看见女人眼尾泛红,泪眼盈盈望着他。 “你好好说,别低三下四地求人。”慕澹川移开目光。 “哦。”南维夏回过头,皱了皱眉,心想,他怎么会不吃这套。 上一世,慕澹川手把手地教她如何一步步俘获宋昱琛的心,从眼神到谈吐,没有一个不是他的功劳。 难道他是照着宋昱琛的喜好,而非他的喜好? 那他喜欢什么样的? 慕澹川调转方向,道:“送你去宋羲君那里。” 南维夏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他这是同意了,连连感谢。 “不过嘉乐县主会帮我吗?”那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 “她是我的人。”慕澹川低头一笑,“这个你梦里没梦到?” 南维夏诧异回头,额角擦过柔软,霎时浑身僵住,就听见男人戏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你真的很爱吃我豆腐啊,南二小姐。” 24. 第 24 章 嘉乐县主是慕澹川的人? 前世嘉乐县主领兵作战,成为一方将领守卫疆土,在皇位之争中是坚定的太子党,也就是如今的九皇子一派。 那时朝中分为三派,一派是二皇子,子嗣众多,得世家大族支持;一派是六皇子,把持大半个内阁,声望极高;剩下一派是九皇子,看着年纪最轻,也无权臣相助,却极得圣心。 最终,皇帝力排众议封他作太子。 嘉乐县主站队太子,是大势所趋,包括景王在内,从没有人怀疑过她的动机,可她的站队,却的的确确影响了朝局,在嘉乐县主之后,越来越多的边境将领也站到了太子这边。 而太子是慕澹川一手扶上皇位的。 南维夏如今才明白,原来皇位之争从这么早便开始了。 可九皇子才几岁?十二岁的年纪在寻常人家还被父母百般呵护。 南维夏的脸色一变再变,显然没将注意力放在这儿,慕澹川握住她下巴,逼迫她看过来:“占了便宜就翻脸,这就是南二小姐的行事作风?” 就连日光都格外善待他,穿过枝叶洒在俊美的脸庞,明媚的丹凤眼平添一丝柔意,嘴唇像上了口脂般水润,南维夏盯了半晌,挑衅道:“是你占了我便宜,我没和你计较,你反倒挑起我的毛病,这又是什么道理?” 慕澹川道:“原来南二小姐还有羞耻心。” 得了人好处,南维夏脾气也好了起来,没放在心上:“多谢慕将军夸奖。” 在林间穿行,满耳风声鸟叫,任由正午艳丽的阳光洒在身上,南维夏难得将脑袋放空,什么也没想。 慕澹川坐在身后,任由她靠着,也没说话。 二人就在林中安静地骑马,直到看见县主的队伍。 宋羲君老远就看见他们,催着马走上前,问道:“你受伤了?” 眼睛毫不避讳地打量他们二人,南维夏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动作有多亲密,还没说话,慕澹川已经翻身下马,道:“嘉乐,帮我照看好她。” “帮你?”宋羲君看向他,正色道,“你只是比我早一步找到南小姐,请不要说这种恶心的话。” 慕澹川没理她,继续道:“她伤得不轻,你把魏浔叫来。” 他仰头看向马背上的南维夏,低声道:“我先去崖底,他们在等我。” 顶着宋羲君复杂的目光,南维夏面色也很复杂,和她说这些做什么? 慕澹川没等她的回答,拍了拍黑马的脸,转身走回林中。 等人走远了,南维夏收回目光,一转头撞上宋羲君带着严肃的眼神,一愣。 “等回去后我教你几招防身。”宋羲君打量她全身惨状,不忍再看,“慕澹川真吝啬,连个护卫也没给你。” 身下的黑马似乎听懂有人在说它主人坏话,扭着头低沉嘶吼一声,南维夏安抚地拍了两下,拉住缰绳,笑道:“好呀,多谢羲君。” 宋羲君点头,对她好学的态度很满意。 南维夏岔开话题:“羲君,你知道我的丫鬟在哪里吗?” 宋羲君指了指身后,道:“那丫鬟可真忠心,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坚持要跟着我来找你,中途又晕过去一回,幸亏魏浔在,否则如何经得住她这样折腾,现在在后面的马车里休息。还有你表姐表妹都没事,已经回侯府了。” 听到灵桑受了伤,南维夏连忙让县主带路,到的时候小丫头躺在马车里睡着,绷带缠了全身,听县主说,她被劫匪击昏后,灵桑抱着劫匪的腿不让走,身上被砍了好几刀,如果不是正好被人发现救下,恐怕已经没命了。 南维夏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过去摸了摸她的手,温温热热的。 替她拢紧被衾,南维夏走出马车。 一个白衣男人走近,脸色极白,面无表情拉过南维夏的手,指尖搭在手腕上,沉吟片刻,又一把拉起她的衣袖看了看,接着一言不发地离去。 “他叫魏浔,现在是南云军营的军医。”宋羲君道,“他对谁都这副欠揍模样,要不是慕澹川护着,我早就把他收拾了。” 向来有本事的人都有些无伤大雅的怪癖,何况还得了慕澹川青眼,本事应该不小。 南维夏整理好衣袖,道:“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医术很高明吗?” 宋羲君道:“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听他们说,从很早就跟着慕澹川了,慕澹川很信任他。” 没再看见慕澹川,宋羲君一行人先送她们回了侯府。 李君茵看见她,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扑在她身上,哭成个泪人。 程姝很是自责,一边红着眼,一边让老太太惩罚她,柳若惟陪着一齐跪在院子里赎罪,还是南维夏止住了,只说她没事。 老太太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握着南维夏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嘴里念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只像个寻常人家里慈祥的老人。 知晓这一夜府里没有人过得好,连累家人替她担忧,南维夏也懊恼起来,可这件事她有什么办法呢。 好在多亏了县主亲自送她回府,浩浩荡荡一行人,外人看来只知道她得了县主青眼,被带到康王府上过夜,没有影响名声。 安顿好灵桑,春漾来报,李君茵在外头候着。 想到自她回府,还没见过李君月,南维夏重新穿上外衣,将她请了进来。 果然,一见面寒暄两句,李君茵就切入正题:“维夏姐姐,你可知道为什么今天没见到四姐姐?” “为什么?” 女孩象征性地左右看了看,捂着嘴低声道:“她被禁足了!” 南维夏垂眸,想到她被打晕前看到的那个拥抱,心想果然没看错。 就听见李君茵道:“原来四姐姐不同意亲事,是因为她喜欢她身边那个叫宁元的护卫!我的天爷啊!你说四姐姐如果是喜欢哪家的公子,就算家世再差也就罢了,祖母向来不在意这个,可偏偏是个护卫!说出去只怕都要被笑死!” 不,是说都不能说,若被人知道,恐怕整个侯府都要被指着骂家风不正,连在洛城的大舅舅仕途都要受影响。 “这回那宁元替四姐姐挡下刀,四姐姐当着所有人的面抱着他哭,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李君茵摸着下巴,思索片刻,“怎么说完,我反倒觉着不对,毕竟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应该也没什么吧。” 南维夏叹气:“可他是护卫, 保护主子是他的职责。” 李君茵一想也是,可又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来。 南维夏道:“你替宁元不值是不是?” 李君茵抬头看来,眼中茫然。 “救了主子,主子却连哭都不能哭,反倒还要因他的卑贱被指指点点。”南维夏站起身,自嘲道,“披了个富贵人家的外皮,命就更重了。” 重活一世,南维夏时常恍惚,分不清现在到底是不是活着。 从前她觉得她生来就是尊贵的,下人的伺候是应该的,可面对生死,人人平等,过去多少皇帝到了命数也死了,无论你生前如何富贵,濒死时都是一样的茫然无措。 那么她又凭什么比别人尊贵呢? 李君茵喝了口茶,仰头看着她,道:“姐姐,我从来没像现在一样崇拜你。” 南维夏绷着脸,道:“以后崇拜的机会还多着。” 话刚说完,两个人都憋不住地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李君茵靠在榻上,道:“可是四姐姐怎么办啊?她总不能真的嫁给宁元吧?” “说不准呢。”南维夏心中有了雏形,可能不能成八字还没一撇,于是按下不表。 李君茵却像得了准信,眼下她对南维夏的崇拜可谓到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一点儿惆怅也没了,想到什么,犹犹豫豫的半天才道:“对了,昨天特别乱,本来想着去找四姐姐,结果被冲散了,连护卫丫鬟都找不到,我差点就摔倒了,幸好有个人把我抓住。” 察觉出不寻常,南维夏挑眉:“谁?” 李君茵小脸缩在衣领中,脸颊红扑扑的:“他说他叫宋澜,是南云军营的。” “宋澜?!”看见李君茵被她吓了一跳,南维夏忙敛下心神,“不好意思,我……我在洛城有个朋友也叫宋澜,你继续说。” “哦,这么巧啊!”李君茵松了口气,开心起来,“也没有什么了,就是他把我带回祖母那儿,然后就走了。” 南维夏看着她,眉眼含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个宋澜,前世她是认识的,虽只是点头之交,可他与柳藤却是熟稔。 武艺高强,一把长刀使得极好,也有胆识,后来虽然没有柳藤升得那么快,却也颇得赏识,最关键的是,人生得英俊高挑,眉骨锋利,眼眸深邃,谁看了都说一句样貌极好。 若单从仕途方面看他,的确是个好苗子,将来也许有大成,可若是从挑选夫婿来看,那就不是这么好了。 她听柳藤说得最多的,就是宋澜那草屋里藏了个美娇娘,听说生得特别美,他就是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才投的军。 南维夏叹息,她这个六妹妹看男人的眼光可真是不行。 和她前世半斤八两。 “你母亲可知道?”南维夏问道。 李君茵脸红道:“知道什么呀,我们又没什么,母亲说到时候父亲到南云军营的时候,再备份礼送过去。” 南维夏不好直说,好在日子还久,还有机会阻止。 又坐了会儿,李君茵记起她受了伤,连忙让她早点休息就离开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柳藤就回来了。 25. 第 25 章 “我将人引到江阳不到三日,正如小姐所说,郑公子很快发现不对,带着人往西边去了。”柳藤穿的还是离开那日的黑色衣袍,满身风尘。 南维夏递过赏银,道:“辛苦了。” 柳藤没有推辞,接下钱袋,面上不解:“小姐明知他会发现,为何还要让我引他到江阳去?” 南维夏道:“三日足够了。” 足够让姨父郑昶将墨晴带走。 那日她找到郑昶,将计划托盘而出,二人一拍即合。 李高佑一生为国为民,想要说服他对南云的马匹视而不见实为难事,可从墨晴下手就容易得多。 南维夏清楚郑嘉念的能力,依循李高佑的指引寻到墨晴,一来一回至多十日。 她让柳藤偷偷跟着郑嘉念,故意露出马脚,被他们察觉。 之后柳藤深夜从客栈溜走,一路向东直到江阳才停下,以郑嘉念的性子果然跟了上来。 终于在柳藤第五次坐在茶楼靠窗位置听曲喝茶时,被“请”回到客栈,他终于近距离看到那位传闻中矜贵儒雅的明州公子。 他屏去左右,开口便道:“是她?” 那双如清茶的眼眸淡淡落在他脸上,明明看起来羸弱平和,却激得柳藤全身战栗。 他不知道公子说的是谁,张了张嘴才发出声音:“南二小姐说你明白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如羽毛飘落的轻笑,抬眼时,再次对上那双极浅的瞳眸。 郑嘉念淡声道:“知道了,你回去吧。” 柳藤不知道他们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只是一五一十地复述。 南维夏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 郑嘉念聪明绝顶,不会不知道她将他引走的意思。这一世,她不想他卷到虚伪阴暗之中,他只需活在阳光下。 柳藤犹豫再三,道:“小姐,侯府的护卫看院可以,遇到事了,恐怕还比不上我们武行的,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带我武行的朋友来给您看看。” 南维夏哭笑不得,她看上柳藤,又不是看上他们武行,不过他有一点说的对,她的确缺人手。 谁知第二日,府外就来了好几人,领头的是康王府的,贺管家恭恭敬敬要让人进府,那人已经大声介绍起来:“这些都是县主特意替南二小姐挑选的护卫,贺管家您将人领入府内让南二小姐挑选即可,小的还得回府复命,就不久留了。” “原来是那位洛城来的南二小姐得了县主青眼呐!”围在府外看热闹的百姓中有人道,“我还以为侯府惹上什么事了呢!” “你知道什么。”另一人嗤道,“昨天那南二小姐可是县主亲自送回来的,那阵仗那排面大得从来没见过!听说是在康王府住了一晚上啊!” “还有这事?!我听人说还以为她被劫匪掳了去呢,果然是王强又在胡说。不过这南二小姐有什么本事?” 那人得意道:“可不嘛,我昨天亲眼看见她从县主马车上下来,那位南二小姐啊生得不是一般漂亮!比第一才女美多了!” “第一才女?你说的是那位柳家的?一副清高样,我从来不觉得好看……” 众人议论纷纷,话题也逐渐偏离,不过对南维夏在康王府过夜这件事倒是再无异议。 那人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南维夏站在院内,看着前前后后站着的两排人,心想,难道县主的意思是要她偷偷组建一支府兵? 贺管家将人送到也没留下,急急忙忙离去,大抵是去找外祖父了。 待他离去,站在最前面的一人迈步上前,拢手行的军礼:“我是长宁军的叶裳,将军让我转告您,其他人您随意,至少要将我留下。” 来人一开口,南维夏才发现她竟是女子。 等等,她说,长宁军? 见她没说话,叶裳道:“我是女子,较男子相处起来也方便。” 南维夏默了默,其实她这里平日也没什么危险,截胡了个长宁军预备役已经良心不安,如今又来了个现役,她这儿真的装得下这两座大佛吗? “你甘心吗?”南维夏道,“堂堂长宁军来给我做护卫?” 叶裳面色不变,道:“听军令,没有什么甘不甘心。” 南维夏点头,对余下众人道:“你们回去吧,替我向县主道谢。” 贺管家不明白一眨眼的功夫,他又得浩浩荡荡地将这群人送出府,这南二小姐也真是,人家让她挑,她还真挑上了。 南维夏才不管那么多,既然慕澹川都这么说了,显然只是借县主的名义将此人送进来,那她要那么多人做什么,院子都装不下。 至于长宁军又如何,人家送来,她收就是了。 何况,这是他欠她的。 春漾听到叶裳是长宁军的,依旧波澜不惊地将她的床位安排在自己身边,叶裳没说什么,直到看到魏浔她终于忍不住挑了挑眉。 听县主说这魏浔平日应是忙碌得很,可自那日随她一同回了府,竟一直待着也没回去,想来也是慕澹川的指令。 南维夏托腮,垂眸点了点手边茉莉,纤长浓郁的睫羽扑闪,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 自那日之后,再没见过慕澹川,可他的人却频频出现在她眼前。 他为什么突然对自己示好?难道她又有什么让他可图? 青人又偷的什么东西?康王对外只说府内失窃,如今人赃并获,没有损失。 是什么值得那群青人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来盗,连康王也不敢对外说? 正想得费神,魏浔拿药走了进来。 看到那碗冒着热气的褐色汤药,南维夏咽了口水,道:“今天还挺大碗。” 魏浔递到她手上,道:“你恢复得很好,明天我回去后,你再按药方煎三天就好了。” “你要回去了呀。”这话颇有几分不舍的意味,魏浔难得分了眼神给她。 女子懒洋洋倚在榻上,窗棂大开,任由轻风卷起发梢,扑在脸上,迷了双眼。 倒也没有不舍,谁会对大夫不舍呢? 南维夏捏紧鼻子,一口气咕噜咕噜喝完,拿手帕擦了嘴才将空碗递过去,道:“替我谢谢将军。” “不必。”魏浔垂眼接过,“你当面和他谢吧。” 不等南维夏说话,人已经走远。 又过几日,终于等到三舅舅和李思尧去南云军营,他和那儿的教头交好。 南维夏去求了外祖母,老太太起先是不同意的,一方面担心她的伤,二来这回的确被吓到了,直到她站起身跳了又跳以示身体康健,被云颦连忙拦下后,又说心中烦闷,想去散散心,定多多带上侍卫,外祖母终于松了口。 谁知李君茵不知道从哪里听到这个消息,死皮赖脸求了母亲不成后,也求到老太太那儿去,最后还是南维夏说正好做个伴才同意。 南 云军营南维夏前世去过,一路闭着眼休息,马车颠得她睡了好几觉。李君茵却是第一次去,时不时撩开车帘向外看去,被李思尧取笑没见过世面。 李君茵也不恼,少见的不搭话,倒让李思尧有些不习惯,只有南维夏知道她反常的缘由。 行了大半日,赶在天完全黑之前到了军营。 刚下马车,山风呼啸,李君茵打了个哆嗦。 看不见尽头的连绵大山把军营圈着,远处几簇火光照出路来。 南维夏看着四周熟悉的场景,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是一切的开端,她竟然又回来了。 “三爷来了!”从帐篷里跑出一人,三四十岁的模样,风吹日晒脸上布满皱纹,见到他们几人,愣了一下。 “这是我女儿,还有我外甥女,从洛城过来玩的。”李渐远道,“她们平日没怎么出门,正好天气不错,我就带着一起过来了,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南维夏一眼认出这是从前带自己的黄教头,勉强维持住面上平静,大方得体地笑了笑。 从前她在这黄教头手下吃了多少苦实在数不清,事后也知他是好心,大抵从未见过天资这样差的人,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被自己的刀砸死,于是白天练,晚上还单拎她一人出来加练。 不过后来他也放弃了,如果没有慕澹川,她被派去当炊事兵的流程就要走完了。 “不会不会。”黄教头连连摆手,不敢再看,“大飞,你再去收拾间房出来,就安排在隔壁那间。” 又道:“一路过来饿了吧,先垫点东西,不知道还有姑娘家,我让厨房再煮点送来。” “你别忙活了。”李渐远笑着拦住他,“这都是我家的,你客气什么,坐下坐下,她们饿了自己会找吃的,我们喝我们的。” 黄教头嘿了一声,道:“你不怕你女儿被我们这儿的人掳走啦!” 荤话前世南维夏听得多,没觉得有什么,却从没人敢对李君茵说这种话,偏偏这还是父亲的朋友,她火也不能发,又觉得羞,一时表情僵在脸上。 “哎叔你这话说得不对。”李思尧笑道,“要怕也是你怕,我姐可凶猛,是你要小心哪个好苗子被她掳走作赘婿了。” “李思尧!”李君茵忍无可忍,抬手就是一拳,看李思尧龇牙咧嘴的样下手不轻。 不过李君茵却觉心头忽地明朗畅快,再听他们调侃还能跟着笑两声。 酒过三巡,天完全黑了下来。 夜训结束,除了巡营的,整个军营静悄悄的。 南维夏吃饱喝足,等了一会儿,看他们不像一时半会会结束的模样,寻了由头拉着李君茵离席,李思尧道送她们回去。 李思尧执意送到房间,临走还叮嘱她们将房门锁好。 南维夏不忍告诉他,她一左一右两个全是长宁军,整个军营能打得过他们的不超过三个。 赶了一天路,李君茵脸都没来得及擦,沾了枕头就睡。 南维夏让春漾穿上自己的衣服躺在床上,叮嘱她,任何人敲门都不开,如果李君茵睡醒,就让她继续睡,如果不睡,只要不醒就行。 换上夜行衣,戴上面罩,少女换作少年,甚至举手投足间,都有了几分男子气概。 柳藤和叶裳虽然没说话,却纷纷忍不住瞧她。 南维夏高束马尾,自窗台一跃而下,月光浮动少年气。 月黑风高,正是做坏事的时候。 26. 第 26 章 枝影婆娑,窸窣间飘落几片嫩芽,裹挟着夜露,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 “没事吧?”叶裳足尖点地,稳稳落在地上,见她无恙这才松开手。 眼前女子通身黑衣与周遭融为一体,唯独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皎明如月。 方才他们三人决定自树顶而过,她还没想好如何带上这位大小姐,一抬头人已经上树,一路上她的速度并未刻意放慢,大小姐竟也勉强跟得上,只在下来时歪了重心,险些摔下。 “没事。”南维夏惭愧,前世她最擅长的逃跑功夫许久不用,一分神险些马失前蹄,要真从树上摔下来,良侧妃听到都要笑话她。 朔风如刀,南维夏闭眼缓了缓发酸的眼睛,道:“分头行动,你们去找草药,我去看马。” 马儿状态如何,是否如她所想已经解了毒?南维夏要亲眼去看。 柳藤闻言答好,转身就要走,谁知,叶裳厉声拒绝:“不,我跟着您。” 南维夏睁开眼,静静看着她,柳藤也一愣,脚步缓了下来。 叶裳正色道:“我的职责只有一个,就是护您周全,恕我不能从命。” 南维夏果断闭上尝试说服的嘴,默默朝柳藤点头,后者立时像风一样消失在眼前。 - 马圈旁的木屋亮着光,二人摸黑从窗外探进,就见守卫坐在烛火边,仰头唇角挂着一串水流,隔着窗都能听见呼噜声。 南维夏眼神示意叶裳留在此处放哨,自个儿猫着腰静悄悄地翻进马圈,原先还担忧惊起马群,眼下看着躺了大半的马儿,心中叹息。 安抚地顺了顺马儿鬃毛,借着月光,南维夏看清马儿毛发之下被蚊虫咬噬溃烂的皮肤,疼痛瘙痒让马儿持续不安地来回踱步。 南维夏忽然意识到,为了筹谋,为了最大收益,她替这些马儿解了毒,又亲自为它们下了另一种毒,虽不会威胁性命,可为了不露馅,选的这毒同样会引来蚊虫,同样会伤害这些马儿。 她忽然明白了外祖父所思所想。 也忽然臊得慌。 这值得吗? 月光洒满马圈,南维夏站在中央,抬头望着明月,凉意掠过眉梢。 重活一世,她想她爱的人活得更好,想让害她的人自食恶果,可是如果这是连累更多无辜的生灵换来的,那这一切还值得吗? 她不知道。 就像她不知道该怎么怎么面对慕澹川。 这一世,他还没来得及害她,遑论如今救她帮她,可是这不代表过去的一切就会烟消云散。 “走!”茫然间,手臂被重力拉扯,身子一偏,人已经被带离几丈远。 远处火星点点急速接近,已经能听见叫喊声,是巡营的人。 南维夏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别看了,快走!”叶裳索性掐住她腋窝,拎着她跑。 “……不,不对,他们不是巡营的人!”南维夏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拉住叶裳,惊声道,“他们是青国人!” 虽然扮作大邺人,可无论是身型还是拿刀跑的姿势,仍旧逃不脱青国人的模样,他们天生高大强壮,再如何伪装,那分野性依旧一眼可辨。 托前世宋昱琛的福,她对青国的研究颇深,景王府所有有关青国的书籍她都翻烂了,只为下回再遇青国人时不露怯,此刻倒是派上用处。 叶裳脚步霎时一顿,忍不住回头去看,越看脚步越缓,最终停了下来。 “分头行动,你去找慕澹川。”南维夏说得极快,看着越来越多的火光,心中一沉。 “不。”叶裳厉声道,“一起走。” “叶裳,这是命令。”南维夏道,“一起走谁也走不了。” 心知南维夏说的是眼下最好的方法,可叶裳却如脚底定钉,怎么也迈不开步。 南维夏见她不动,又看了眼越来越近的火光,催促道:“快去啊,我还等着你们来救我呢。” “你要等我。”叶裳终于下定决心,想了想又把随身佩剑取下来递到她手上,“你拿着防身,我很快回来。” 说罢,终于像风似的消失了。 南维夏抬腿就跑,朝着另一个方向。跑了一会儿回头看,火光果然分作两拨,一小拨来追她。 她忽然不合时宜地怒了一下,怎么看不清人影也知道她是小虾米。 其实情况没有叶裳想的那样严峻,南维夏武艺虽然极其不精,可独一项轻功天赋异禀,应对大块头青国人那叫一个绰绰有余。 还有一点,叶裳不知道她对南云军营格外熟悉,往哪个方向跑容易碰上巡营卫兵,哪处有设角楼,都是她一日日值班记下的。 只是,南维夏低头抚了抚肚子,她忘了前几天才受过伤,眼下又跑又跳,本来好了七八分的伤口又疼了起来。 关键是这伤你越想去忽视,它的存在感就越强。 南维夏咬牙坚持了一会儿,实在坚持不下去,速度骤然慢了下来,脑袋正在飞速运转该怎么逃命时,就听到后面青国人大喊:“就是她!她就是老大要的人!” 南维夏立刻脑子卡壳,脚踢脚摔了个狗啃泥,谁知这一摔,竟然一滚滚下山坡,一阵天旋地转后,以撞上石块昏迷告终。 - 秋风现,凉意起。 慕澹川再次送信来催促,南维夏两眼看完后一把火将信纸烧个干净,拢起灰烬扔到后院梨树下,垂眼盯着,双手交叠,手指攥得发白。 过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疾步走去叩响一扇门。 等了片刻,门终于被推开,来人长发未束,披着浅色斗篷,似乎刚被她吵醒。 “王爷,臣妾有事要说。”南维夏单刀直入,顾不上寒暄,只因为她怕下一瞬便失去勇气。 宋昱琛低头望她,没有怪罪,胳膊肘将门推得更大,侧身让她进去。 “坐。”宋昱琛点燃烛火,见她还站着,挑了挑眉。 南维夏不安地双手互相揉搓,鼓足了勇气一口气道:“臣妾前几日上山礼佛迷路走到树林里,不小心撞见慕将军和荣王在一起说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是看上去格外亲近。” 宋昱琛一下站起身, 道:“不可能!” 南维夏被吓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脸色也白了。 宋昱琛却没再看她,只在屋内来回踱步,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难怪……” 南维夏松了口气,知晓这出离间计果然奏效。 不到半月,她在府里就听闻慕将军不知如何得罪了皇帝,竟被逐出洛城,发配到连屿关去了。 南维夏一面庆幸,庆幸再不用在府上担惊受怕,时时刻刻提防慕澹川找上门,一面又心虚,因为什么荣王,全都是她胡扯的。 于是慕澹川出洛城时,南维夏鬼使神差地偷偷溜出府,走上了街,看到人群夹道簇拥着的少年。 那人腰悬佩剑,黑衣黑靴,指尖勾着缰绳,斜斜靠坐在黑鬃骏马上,明明孤身一人,连个护卫也没有,却全无落魄之感。 忽然,慕澹川侧首,直直望向人群,看见躲在墙角,戴着帷帽的女子,一阵风拂起面纱,若隐若现映出她的面容。 下一瞬,不知谁带头喊着“将军一路平安”,人群轰的纷纷跪下,再眨眼,那女子已经消失不见。 墙角的另一边,南维夏跌坐在墙边,手掌狼狈地捂住呜咽,一边哭一边颤抖。 回府后,大病一场,南乐瑶便是此时,借照顾长姐的名义,正大光明住进了景王府。 - 头痛欲裂,南维夏睁开眼时,眼前的石头正围着跳舞。 想去扶头,手却抬不动,想起身,腿没知觉。 直愣愣盯着跳舞的石头半晌,她猛地一阵恶心,偏头吐得眼泪狂流,吐到只剩干呕时,石头终于不跳了。 她艰难地把身子挪远些,这才动了动眼珠。 这是个山洞。 她忽然坐起身,没看到熟悉的火堆和男人这才松了口气,随之而来的是全身骨头皮肉的呐喊,僵坐着龇牙咧嘴许久,才缓过劲。 洞口一暗,隐约有人影晃动,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南维夏绷紧全身,手指悄悄覆上藏在袖中的匕首。 “小姐,你醒了。” 南维夏身子霎时松懈下来,这是柳藤的声音。 直到看清随着他一起走进来的男人,来不及思考,扯着嘶哑的嗓音惊呼:“你怎么在这里?” 汗水浸湿他凌乱的发丝,胡茬发青,已有多日不曾打理。 男人俯身靠近,修长的手指带着凉意,深掐南维夏单薄的肩头。 “……南维夏。” 顾不上疼,南维夏仰着头,看见那双总是淡然如茶的温润眸子,此刻荡漾着急切与不安。 “表哥?”南维夏扯着嘴角,努力想笑,可是他的手太有力,掐得她太疼,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眼前发花。 重影中,南维夏看到郑嘉念垂首,目光落在她指尖,跟着低头看去,原来是匕首不知何时从衣袖掉了一半出来。 “那天的苹果甜吗?” 南维夏浑身僵住,却不敢看他,只死死盯着匕首,手指微微颤抖。 “我不怪你。”她听见郑嘉念说。 27. 第 27 章 “我去外面看看。”柳藤摸了摸鼻子,朝外走两步。 “等等。”南维夏避开目光,清了清嗓,越过郑嘉念把他叫住,“我有话要问你。” 南维夏压下如擂鼓的心跳,重新望向郑嘉念,轻声道:“表哥,有什么话等我们出去了再说。” 漆黑寂静中,郑嘉念什么也没说,几息之后,掐着她的手缓缓松开,神色重归泰然,看不出半分失态。 南维夏平下心,看向柳藤,道:“是你救了我吗?” 柳藤点头:“我听到声响就往回赶,正好看见你从山坡上往下滚,就跟着下来了。” 南维夏皱眉:“你跟着下来了?他们呢?追我的人就这么放过我了?” 谁知柳藤一顿,竟没有说话,南维夏这才借着月光看清他,顿时一怔,他的衣服不知什么时候竟溅满了血迹。 南维夏第一反应是他受伤了,可看他脸色也不像受了这么重的伤的样子,这才明白过来,那是别人的血。 “那么多人,你都杀了?”南维夏诧异,再如何武学奇才,这一世柳藤也只是一个屠夫儿子,军营的门还没踏入就被她劫了去,何时正经杀过人。 柳藤不自然地抿唇,目光游移:“份内之事。” 还没反应过来,手背就被温热握住,柳藤手背连向头顶全部僵住,直愣愣地任由南维夏牵着他的手。 “没事的,头一回杀人是这样。”南维夏拍了拍他的手,“你是为了我,罪孽我替你担。” “你杀过人?”郑嘉念忽然开口。 南维夏听了这话,声音一滞,猛然想起上一世郑嘉念被当众赐死的画面。 的确,她头一回杀人,是那次。 “是。”南维夏喃喃道,“我杀了很多人。” 上一世这一世,因她而死的人数不胜数,怎么不算杀人?她的罪孽早已罄竹难书。 “都是一些该死的人。”郑嘉念目光略过她无措的眼眸,轻声道,“不算有罪。” 柳藤附和:“公子说的对,如果他们没起恶心,又怎么会被杀。” 南维夏微微失神,被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压在心头的罪恶好像真的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可是郑嘉念呢?他怎么会该死? 南维夏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淡然的眸子里没有一丝责怪,可是她就能问心无愧吗?那是她小姨唯一的儿子,潜藏蛰伏数年光景,大仇未报就被她害死,她真的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吗? 她不能。 南维夏收回手,垂下眼眸。 隔了一世,本有重来的机会,如今他记起一切,就不能了。 “你说的有一点对。”南维夏看着柳藤笑了笑,“你杀的那几个人的确该死,他们是青国人。” “青国人?!”柳藤一惊。 “是。”郑嘉念接道,“我来时看见青国人已经攻入军营。” “攻入?!南云的看守没将他们拦下吗?”马场在军营外几里,按叶裳的脚程应该来得及给军营留足时间,怎么会毫无防备? 南维夏目光落在脚边的银剑,那是叶裳临走前留给她的。 不,她是长宁军,不会如此不济。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南维夏望向郑嘉念。 果然,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也在南云军营,可从未发生过什么青国人攻打军营的事,这一世发生了什么,导致一切变了? 上一世青国人在明州城作乱时,她只在军营听了一嘴,连劫匪的脸都没见过,更别提被俘走。还有昏迷前听到的那句“就是她”,为什么他们认识她,又为什么要找她? 忽然想起什么,南维夏猛地侧身攥紧郑嘉念的衣袖,问道:“他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 与其想破脑袋,猜测来猜测去,眼前不正好有一个再合适不过的请教对象吗? 郑嘉念垂眸看了眼她葱白指尖,想也没想地回道:“先帝的传位诏书。” 南维夏怎么也不会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一时愣住。 “当年先帝病重,暗中拟了传位诏书送到康王府,可还没等诏书送到,先帝就已崩逝,尸骨未寒时当今圣上已经夺得皇位,自然没人再认那封诏书。” 先帝无子,又去得突然,当年那场夺位斗争极其激烈,谁也没料到最后竟是最默默无闻的那位斗赢了。 郑嘉念继续道:“时过境迁,圣上年老,为了后代无忧,他又忆起当年这桩秘闻,无论真假,都要派人来拿。” 南维夏不解:“那怎么会是青国人来抢,他们怎么知道?” “二皇子勾结青国,欲借外族人之势助登皇位,却不知养虎为患的道理,实在愚蠢。”郑嘉念目光极冷,“他想利用青国人立功,青国人又怎会放过在大邺作乱的机会?” 南维夏张了张嘴,没想到此事还会和夺嫡扯上关系,想到二皇子,心中添上几分厌恶。 “若是传位诏书,那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南维夏问道。 “找你?”郑嘉念皱眉。 南维夏点头:“是啊,他们看着我的脸,说我是他们要找的人。” 郑嘉念面上也浮现疑惑,二人对视的一瞬,同时想到了一人。 念头方至,想的人就到了。 柳藤木着脸转身看到来人,本就被冲击得无法思考的脑子霎时炸开,下意识劈拳砸下,却被他四两拨千斤地躲开,还要再上时,被自家主子叫住了。 “柳藤过来。”南维夏直直看向男人,低声道,“慕澹川,是你吗?” 是了,除了他,还有谁有这般神通广大。 原来自将她送到县主那儿时,便已经开始布局,和上一世没有区别。 慕澹川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顽劣地勾了唇角:“南二小姐手段的确了得。” 这个时候南维夏没有和他斗嘴的兴致,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一次:“慕澹川,是你把我当做诱饵引青国人来吗?” 慕澹川回看她,笑得极其漠然:“瓮中捉鳖,还有哪里比南云更适合?” 南维夏一下失了气力,跌坐回石壁,没再说什么。 原来真的是他。 县主带她回康 王府,让青国人误会康王将传位诏书交由她带来南云军营,逼青国人倾全力抓住最后一个夺走诏书的机会,的确是个好计谋。 可是她呢?在他眼中仍旧是个无所谓生死的棋子吗? “叶裳呢?”慕澹川环视一圈,没找到他想找的人,最后将目光锁在郑嘉念身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偶遇。”郑嘉念道,“叶裳去找你了,你不知道吗?” “她怎么会找我?”慕澹川嗤道,“我给她下的军令,她怎么可能……” 他脸上原还带着几分嬉笑,说着说着,看见南维夏一身的伤,笑容僵住,声音也低了。 眼前一暗,紧接着手被极其轻地握住了,南维夏愕然地看着方才还冷漠得不可一世的男人跪在她身前,冰冷的衣襟扫过她的手腕,手却滚烫。 “你受伤了。”慕澹川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眸光微动,分辨不出目光中的情绪。 南维夏脑中混乱,想要将手抽回来,男人却在一瞬间收紧,用力地不留一丝余地地握紧。 “你很在意吗?”南维夏被他的蛮横激起脾气,“你引我入局的时候,不是就应该知道我会受伤,还很可能会死吗?” 南维夏使尽全身气力抽离,这一次男人松了手。 慕澹川的丹凤眼认真看人的时候最让人心动,靠得近能看见他脸上的绒毛,削弱了几分与生俱来的桀骜凌厉,然而南维夏再看他,却只能看见无尽的算计与凉薄。 这样的人,真的会有心吗? 郑嘉念侧身挡在她面前,道:“知瑾,她不愿意。” 慕澹川冷冷扫了他一眼,道:“这事你不要管。” 谁知,郑嘉念一把拦住他的肩,道:“她是我的表妹,我当然要管。” “表妹?”慕澹川眉头微皱,看向郑嘉念,“从前怎么不见你护着她?” “从前没见过。”郑嘉念面不改色道。 “见了就护上了?”慕澹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点也没相信,他这位好友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近女色甚至不近人情,可他神色不似作假,大有一种他若再对南维夏做点什么,立刻翻脸不认人的架势。 “这与你无关。”郑嘉念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 慕澹川没再说话,盯着他看了半晌,又看了看躲在郑嘉念身后的女人,心里烦躁得很,可对着好友他又说不出什么重话,最后只能丢下一句“外面安全了”转头就走。 他一走,南维夏再支撑不住,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体心理的双重打击使她一头栽到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另一头,却有人仍旧不知情地火急火燎。 “慕将军都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李渐远在屋内走来走去,急得跳脚。 “幸好我醒得早,不然得明天早上才能发现维夏姐姐不见了。”李君茵心有余悸,“不过父亲,那慕将军听到维夏姐姐不在房内,脸色沉得好吓人啊,之前都看不出原来他这么关心姐姐。” 李渐远哎了一声,让她别乱说,心里却也偷偷犯着嘀咕,难不成慕将军真对自家外甥女有意? 28. 第 28 章 李君茵看向跪在厅前的丫鬟,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就被你打晕了,维夏姐姐可就真危险了!” 春漾跪在院内,身子单薄得好似风一刮就倒,脸白得吓人。 李君茵见她整个人失了魂,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话听进去,只得抛下一句“等姐姐回来了再来罚你”,气鼓鼓地回了屋。 直到天边鱼肚白,才传来南二小姐回营的消息,清水进,血水出,李君茵咬得下唇都快渗血,里头终于平静下来。 “她怎么样了?”李渐远迈步冲上前,煞白着张脸,若他这位侄女有个三长两短,莫说洛城那儿的,就是老太太都会扒了他的皮。 “稳定下来了。”魏浔退步拉开二人距离,“只不过在伤养好前,尽量别再挪动。” 李渐远一愣,道:“什么意思?” 魏浔脑中浮现起女子昏迷时紧蹙的眉头,别开眼,道:“让她留在南云养好伤再回去。” “这怎么行?”李渐远反驳道,女子外宿本就不合矩,何况宿在男人最多的军营。 “只是建议。”魏浔朝他点头,攥着手中药方转身走远。 “爹爹。”李君茵也听到刚才的话,转了转眼珠,“大夫说得好像很严重,我们真的要不顾姐姐的身体直接回去吗?” 李渐远双手别在身后,没有说话。 “三爷,南二小姐怎么样了?”黄教头赶着上训前又来了一趟,看见李渐远阴沉的脸,心中一沉,“发生了什么事?” “无事,伤情已经稳定下来。”李渐远叹气,抬眸看向他,“麻烦黄兄帮忙安排房间,我们恐怕要久扰了。” “这都小事。”黄教头松了口气,“我料到你们肯定没这么快走,早让人安排好了,就是南二小姐恐怕还得暂时住在这儿,离军医也近些。” “多谢。”李渐远一想到稍后还得修封信回府,额角青筋一跳一跳,一抬头,看到郑嘉念从屋里走出来,身体一愣。 “舅舅,六妹妹。”郑嘉念拢手行礼,顶着二人诧异目光依旧神色泰然,“我已经让人回府告知外祖父,外祖父让我们安心陪着表妹,他明日会过来。” “哦,好。”李渐远转念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在这里?” 又看了眼他从里面走出来的房间,问道:“你一直陪着维夏在里面?” 郑嘉念好似不觉得有什么,点了点头:“我回来时经过南云,原想拜见景王,还没进军营就碰上表妹涉险,身为表哥自然要照看一二。” 郑嘉念一派正人君子模样,李渐远险些被他框去,腹诽道:何时有照看表妹照看到同一间房去的。 “郑哥哥,姐姐醒了吗?”李君茵凑上前,“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一想到她们二人一同来的军营,如今她还好好的,南维夏却身受重伤躺在榻上不能动弹,虽与她无关,李君茵仍旧自责得饭都吃不下。 郑嘉念低头看她,见她担忧神色不似作假,语气放缓,道:“她还睡着,你声音轻些。” 闻言李君茵点头,觉得哪里奇怪,还没来得及思考就被郑嘉念带着走进屋里,迈过门槛,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这哪儿是表哥表妹的关系?分明像极了夫妻啊! 李君茵抬头看了眼他,冷不防的撞上他的目光,男人的眼神很冷,明明从前也冷,但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郑嘉念俯身撩起门帘,李君茵看到了南维夏。 她躺在榻上,微蹙着眉,旭日卷着药香,照在凄白的脸上。 李君茵想靠近,可脚下生根,迈不出步。 “她没事。”郑嘉念轻声道,“她只是累了。” “嗯。”李君茵甩去心中忍不住攀升的各种不好的念头,心想,姐姐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好起来。 郑嘉念放下门帘,带着她朝屋外走去,脚步轻得没有声音。 “远远地看一眼,也安心了吧?”穿过走廊,郑嘉念低声道。 没人知道,在南维夏倒下的一瞬间,他的脑子有多乱。 他抱着她,明明是温热的,可他却在一瞬间如坠冰窟,冻得手指僵硬,麻木地抻着,抱着,却不敢碰她。 南维夏本性天真直率,只可惜被继母教坏,识人不清,这是他从母亲那里听到的。 除了在姨母的葬礼上遥遥见过一面,再见时,已在景王府内。 她爱吃临街那家糖水铺的木薯圆子,她爱看书生小姐的话本,她追求最时兴的布料,还有,她很爱景王。 初时不过匆匆一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会借口入府窥视。 她的模样一日日清晰分明,可她却从未注意到他。 直到那日,慕澹川将她逼在门边时,他借着昏暗,第一次不用隐藏,赤裸裸地盯着她。 从发梢,到眉眼鼻间,粉唇微张,似毒蛇引诱,他却甘之如饴。 自他隐匿身世,入景王麾下的第一日,他早已舍弃过去的傲气,知晓身如行走崖边,时刻做好坠落的准备。 尽管她背叛了他,尽管他大仇还未得报,尽管他还没来得及说…… 可是他不怨她。 再睁眼时,他看见苍茫星空,没有重活一世的喜悦,他只记得闭眼前,那个女子为他落泪。 - 南维夏醒来时,头已经不疼了。 一偏头,看见李君茵撑着下巴坐在桌边昏昏欲睡,听到声响她打了一个激灵醒来。 “姐姐,你感觉怎么样?”李君茵快步凑近蹲坐在榻边,“你要喝水吗?还是我去叫大夫。” 南维夏手肘撑起上身,在李君茵的协助下靠坐起来,就着她的手喝了口水润喉,这才开口:“我没事,春漾呢?你们没为难她吧?” 李君茵一愣,摇了摇头,半晌,她才眼神躲闪道:“她在院子里。” “院子里?”南维夏问道。 李君茵点了点头,抿了唇,又道:“她自罚跪在院内,祖母来了见她这样,便让她跪到你醒再发落。” “我睡了多久?”南维夏看着她,问道。 李君茵声音越来越小:“三日……” 南维夏掀开被衾,就要下床,被李君茵强行拦住,压在床上:“姐姐姐姐,有什么事你让我去做,你好好躺着休息,大夫不让你下来……” “你别拦着我。”南维夏声音发涩,“她只是照我说的做,她有什么错要这样罚她?” 李君茵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便让南维夏得逞从她手下溜走,还要再拦时,门外走进一人。 “你让她走。” 一听到这个声音 ,李君茵松了口气,南维夏抬头,看到了魏浔,再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歪,摔在了魏浔怀里,只接触一瞬,待她站稳,魏浔懈了力。 李君茵赶忙搀着她坐到椅子上。 南维夏抬眸,还要开口,李君茵立时会意,道:“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去让春漾起来,再给她备桶热水洗澡,备好吃食。” 待她走出屋子,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魏浔迈步上前,也不说话,抬手搭在南维夏手腕,半晌,道:“走这两步又要多歇半日,值吗?” “谈不上值不值。”南维夏道,“弥补过错而已。” 魏浔定定看着她,看了许久,道:“若要弥补,那叶裳呢?” 南维夏道:“她怎么了?” 魏浔道:“任务失败,正在受罚。” 南维夏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道:“我怎么帮她?她的主子是慕澹川。” 魏浔忽然笑了,不明不白地来了一句:“就得是你,才能帮她。” 南维夏不想见到慕澹川,可想到叶裳因她受罚,只得道:“我该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这时,屋门被人从外奋力推开,卷进一阵凉风,南维夏抬头看去,只见宋羲君两手各提一把剑,风风火火阔步走来,目光掠过魏浔,冷笑一声,转过头望向南维夏,“叶裳违抗军令,如若不受罚你让慕澹川如何在军中立威?” 魏浔见到她,敛下眼帘,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只垂头看地。 南维夏扫了一眼她手上的剑,换了话头:“县主这是?” 宋羲君哼了一声,道:“慕澹川那没用的,把我算计进去就罢了,竟然还没能把你护好,真是……” 她瞥了一眼魏浔,强行吞回后面的话,道:“我看求人不如求己,你跟着我练,保准你以后再遇上危险至少能跑得走。” 南维夏定定望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县主事先并不知情?” 宋羲君一愣,继而横起眉头,怒道:“你以为我是和慕澹川一起设的局?我说你怎么又把我唤回县主,原来是替小人背了锅。” 她正色道:“我永远不会算计朋友。” 南维夏微微一怔,心头发酸。 “知瑾不是小人。”魏浔冷声道,抬眸望向宋羲君,二人对上目光的一瞬他又移开目光,“他只是没料到南二小姐会半夜出门。” “哦,轻飘飘一句没料到就行了?”宋羲君冷哼一声,“做不到万无一失就不要做,活生生的人又不是棋子,不可能永远乖乖地在他掌控之下。” 魏浔争不过她,索性闭上嘴。 宋羲君不再理会他,转头缓声道:“你也别听他危言耸听,叶裳死不了。” 南维夏道:“你替我和他说,既然将叶裳给了我,她的主子就是我,听我的指令有什么错?还是叶裳只是他派来监视我的?” 宋羲君看向魏浔,道:“我不想和他说话,你去说。” 方才在营内见到慕澹川,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位满面阴翳,她才不去触这个霉头。 魏浔转头就走,待他人影消失,宋羲君轻吐一口气,坐到榻边,温声道:“听说你要在这里待到伤好,那等你能活动我就来教你。” 不等南维夏回应,忽地,她低声道:“你和郑嘉念关系很好吗?” 29. 第 29 章 没料到会从宋羲君口中听到郑嘉念的名字,南维夏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只能先稳住心神,道:“他是我表哥,之前从没见过,自来了明州才见过几面,算不上多熟悉,怎么了?” 宋羲君哦了一声,声音放得极低:“不熟悉便好,不要熟悉了。” 南维夏明白了,看来郑嘉念已经是慕澹川的人,或者说,是太子的人。 南维夏眼睫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失神了许久。 宋羲君见她只坐着说这一会儿话,嘴唇已经发白,将两把剑留下便离去。 南维夏躺在榻上看向床楣,想到郑嘉念,思绪如乱糟糟的线团,再难平复,索性抬手唤来柳藤,问道:“这几日有发生什么事吗?” 柳藤自跟了她,做了不少事,很快明白她想听的是哪些,想了想,回答道:“前日侯府的李将军和李氏来了,带了很多补品。李氏在您屋内待了半日,李将军见了郑公子带回来的良驹圣手,在帐内说了很久的话,等到第二日才回去。” 听到郑嘉念仍是将墨晴带回来,南维夏心中叹息,可他既已忆起过去,那便是使什么计谋都无法阻止。 “您让我传的流言也已传到洛城,听闻圣上大怒,下旨让景王尽快回洛城。”柳藤顿了一下,继续道,“听说,良驹圣手诊出马匹中的并非巫草毒,而是宫中才有的鸩毒。” 南维夏神色不变,问道:“你害怕了吗?” 她让柳藤在坊间吹嘘景王爱民如子,足智多谋,和康王共谋定能抓出明州害虫。以当今圣上多疑的性子,在他心中这赞赏的话只怕已变作景王与康王私交过甚,往事暂且不计,只知这位他最放心的无欲无求的皇子,也已加入夺嫡斗争。 编排皇子,变相地参与夺嫡,这是其一。 其二,诬陷皇子,这罪名就更大了。 柳藤也明白过来,南维夏那日让他寻的草药,大抵与此有关。 柳藤抬头望向她,道:“害怕,只是我不为自己怕。” 南维夏点头:“就算出事,也不会牵扯到你家人。” 她不能保证柳藤的安危,可提前将他家人改名换姓送到安全的地方护住,她还是做得到的。 闻言,柳藤心中最后一丝顾虑终于消散,神色也愈加恭敬。 南维夏静了静,忽然轻声开口:“还有吗?” 柳藤一怔,旋即道:“灵桑身体已有好转,昨日跟着李氏一起过来,现在在隔壁休息。” 南维夏惊喜道:“灵桑过来了?我去看看她。” 说着就要起身,柳藤赶忙快步上前,想阻止她起身又碍于男女大防以及尊卑不敢上手,僵持之际,一只手将她压回了榻上。 “郑公子……”柳藤一愣。 南维夏被压在榻上,极其漂亮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眼尾痣似朱砂勾人,刺眼极了。 郑嘉念抬手,指腹轻轻地抚向她的红痣,还未碰到,就被她微微偏头躲开,手指落空一顿,继而又似什么也没发生地落在她的枕边。 “柳藤你先出去吧。”南维夏平静道。 柳藤立时脚底抹油溜了,生怕慢一步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郑嘉念俯身坐在榻边,手臂撑在她脸庞旁,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盯着她看。 可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是个女子也让人不习惯,遑论还是个生得极为好看的男子,那双像极猎豹的眸子步步紧逼,将她逼得退无可退。 南维夏抬眸望向他,道:“表哥这是做什么?” 郑嘉念道:“你就没什么话想和我说?” 南维夏眼眸平静,道:“我应该说什么?” 郑嘉念呼吸一滞,道:“我不怪你。” 他似是害怕着什么,抿着唇说不出话。 “表哥,为什么?”默了默,南维夏重新望向他,眸光微动,“侯府无事,你为何还要入景王麾下?” 她本以为前世郑嘉念以身入局,是为侯府报仇,这一世她救了侯府便能救他。 可是,一切都没有变。 那她这一世,还能避开害死他的结局吗? 郑嘉念微微一怔,道:“大邺需要明君。” 大邺需要明君,景王不是,他甘愿奉献己身,为明君扫除障碍。 南维夏痛苦地移开目光,什么都不想说。 两人明明靠得这么近,中间却似有条鸿沟,不能越界,不能提及。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站起身望着她许久,才道:“好好休息。” - 这一歇,歇了半月。 南维夏终于得了魏浔同意,走到屋外透气。 春漾名义上被她遣去照顾灵桑,其实是让她们二人趁着不在侯府好好歇息,她身边本就不需要人伺候。 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南维夏才走几步路,背上已经被晒得发热,她朝远处顶着烈日训练的新兵望去,经过前阵子青国人那一战,他们不再怨声载道,终是明白战场的残酷。 即便是早有准备的瓮中捉鳖,仍是实打实的战场,青国人来势汹汹,南云军营亦有死伤,昨日还一同吃饭训练的人,今日上了战场一不小心便丧了命,也算是给这些新兵狠狠上了一课。 李君茵拉着她坐到不远处的石阶上,指着人群中的某个方向,道:“姐姐,那个最高的就是宋澜。” 南维夏眯了眯眼睛,顺着她的手望去,果然看见宋澜的身影,男人穿着灰色训练服也与旁人不同,衬得高大威武,不怪入了李君茵的眼。 “爹爹说他人品不错,收了府上备好的谢礼,竟还回了礼。”李君茵眼睫颤动,望向南维夏,“姐姐,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南维夏讶然,“我不了解他,如何能说?你呢?你了解他吗?” 李君茵摇了摇头,道:“我不了解他,可是我一见他心脏就砰砰直跳,这不就是话本上说的‘喜欢’?” 南维夏道:“和你对着景王和慕将军有什么不同吗?” “不一样!”李君茵红了脸,“看见他们一开始我心脏也跳,可是说了话我就不跳了,反而有些害怕说话。可是宋澜不一样,我和他说话我的心越跳越快,想说的话也越来越多!” “他家境如何?家中几口人?父母是否健在?可在明州有住处?为何投军?你莫要嫌俗气,这些都是你嫁人前要了解清楚的,若仅凭一厢爱意嫁人,下半辈子的幸福可就任由他拿捏了。”南维夏道。 “南二小姐倒是很有经验。” 忽然,后头传来一人说话,靠得极近,听到这个声音南维夏没有回头,手指微微攥紧。 “慕将军!”李君茵吓得跳了起来,不怪她大惊小怪,任哪个闺阁女子被外男听到在谈论这些,只怕反应不会比她小。 慕澹川朝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笑了笑道:“宋澜是个好苗子,若能 沉下心,将来仕途通畅。” 李君茵闻言霎时脸色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话。 慕澹川疑惑地看了眼她,李君茵却会错了意,忙道:“我这就走!”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石阶的另一端。 虽并非本意,慕澹川却只笑了笑,坐到南维夏身旁,道:“你能出来了?” 南维夏托着下巴,眼眸虚无缥缈地落在人群中,没在看谁,却看得极为认真。 “对不起。” 南维夏眉宇微不可察地一蹙,仍旧看着人群,脑袋却已混沌。 “说什么都挺可笑的。”慕澹川啧了一声,似是极为懊恼,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极为郑重地一字一字道,“不会有下次了。” 南维夏终于偏头看向他,撞进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没有桀骜,也没有顽劣,就像个普通人,道歉时有着适时的无措与自责。 南维夏问道:“是什么不会有下次?” 慕澹川声音微沉,道:“你不喜欢的都不会有。” 南维夏道:“慕将军的话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慕澹川忽然轻声笑起来,看着南维夏的眼睛,道:“我会努力的。” 夏日聒噪的蝉鸣都无法盖过南维夏此刻猛烈跳动的心跳声,耳边卷起呼啸,她掩饰般地移开目光。 - 将士们发现近日慕将军的心情似乎甚好,一连半月的加训取消了,甚至今夜还办了庆功宴,牛羊不要钱似的拉来宰,热热闹闹的,不知道谁先说了一句怎么没见到景王,场面静了片刻,又极快地恢复喧闹。 李君茵一边往嘴里大口塞着羊腿,另一只手举着壶酒等着,忙得不可开交。 “肉管够啊,你慢点吃。”宋羲君看得想笑,没料到在军营生活这大半个月,变化最大的竟是李君茵。 每日她去拉练南维夏都能碰上李君茵,练一个也是练,练两个也不多费力,索性开了个小班教学,南维夏能坚持下来已经出乎意料,谁料李君茵虽累得崩溃,依旧每日准时报到。 平心而论,李君茵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娇儿,向来是极为鄙夷她们这种武人的,没嫌脏臭就已是不可思议,实在令她刮目相看。 “毒真的是景王下的吗?”李君茵趁着嘴巴得空,压低了声音问道。 最近军营人人私下都在议论这事,景王失了脸面自然不会出席。 宋羲君眸光微动,道:“是与不是,不重要了。” 是,不重要了,自良驹圣手说出鸩毒二字,景王却没有第一时间要求探查到底时,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李君茵哼了一声,心中鄙夷,那景王看着清风霁月,谁知私下竟做出这般贼喊捉贼的阴险小人行径,一想到当初寻上她,虽不明白是要做什么,总归没好意,更生厌恶。 忽地想到什么,她一愣,小声道:“那慕将军不会也参与了吧?” 何止是他参与了,她眼前这位伟岸高大的维夏姐姐甚至是主谋。 隔着篝火,南维夏的目光穿过人群,看见男人坐在教头之中,一身黑衣,腰间束带勾勒出精瘦的腰身,手持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她双手捧起酒壶,小心翼翼又大胆狂放地仰头喝了一大口,酒气猝不及防地辣得她俯身捂面剧烈咳嗽起来。 在一众关心声中,隔着人群,南维夏看到对岸男人挑唇望着她笑。 30. 第 30 章 受伤本不能喝酒,只是情绪一上来,旁人一鼓动,南维夏没忍住也贪了几口,虽然一如既往地觉得难喝。 觉得酒不好喝是一方面,她不爱喝酒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特别容易醉,旁人漱口的量,她能醉得伶仃。不过好在她的酒品极佳,醉了七八分,不吵不闹,还能坐得端庄得体。 从前宫宴上少不得喝酒,敬个几轮,舞姬的脸还未看清,南维夏脑袋已然发昏,然这么多年,宋昱琛从未发觉她沾酒就醉。 酒过三巡,李渐远隔了好远看见李君茵醉得手舞足蹈,连忙赶过来拉她回去,可她平时看着没劲,也不知道是不是跟着宋羲君习武的缘由,此刻李君茵就像案板上的鱼,按都按不住。 宋羲君笑了半天,才起身帮着一起拉她,临走还不忘回头朝南维夏叮嘱道:“你也别喝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南维夏嗯了一声,目送他们走远,又回头看篝火噼啪蹦出火苗。 坐了一会儿,察觉身旁有人坐下来,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二人距离。 “冷吗?”郑嘉念拨动柴火,问道。 南维夏拢紧衣领,脸朝里缩了缩,晚上南云风有些凉,被他一说是有些冷。 没听到回答,郑嘉念侧首望来,女子眼睫湿润,似乎刚打过呵欠,懒洋洋地耷拉着头,他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这里,立时拉着她起身,女子被拉得踉跄,被他另一只手将身子一托。 “你干嘛?”南维夏心中不悦。 “你困了,该回去了。”郑嘉念冷声道。 南维夏不明白郑嘉念看着清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拽得她胳膊都要断了,偏偏那人还拉着她一直往前走。 “我没困,你松手。”南维夏用力将胳膊从他手里夺回来,“这么多人看着,拉拉扯扯合适吗?我自己回去,你不要跟过来。” “我送你回去。”郑嘉念道。 “不要。”南维夏不再看他,快步走远。 郑嘉念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还要上前,听到身后有人叫他,本不想搭理,偏偏那人是景王的手下,他微不可察地皱眉,又看了眼南维夏,再回头时嘴角已勾起谦和的角度。 回头看郑嘉念没跟上来,南维夏松了口气,她如今最怕的人就是他。 她甘愿为他付出性命,愿意为他筹谋,却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南维夏叹了口气,自那日后,她一看见郑嘉念,就想到上一世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自己,那个识人不明,自作聪明的自己。 没有人知道她的蠢样子,只有他知道,她的阴暗,她见不得人的谋划,都只有他知道。在郑嘉念面前,她无地自容。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所以她装傻、逃避。 “南维夏。”听到熟悉的声音,南维夏立时从回忆抽离出来,浑身一震,回头看去,柳藤挡在她身前,再往后看,竟是宋昱琛。 “景王殿下。”南维夏退了一步,乖顺地垂眸行礼。 宋昱琛看了一眼柳藤,只一眼,柳藤后背密密麻麻攀升起一阵强烈的不适,那眼神和看蝼蚁没有区别。 “我有话和你说,你让他下去。”宋昱琛道。 南维夏笑道:“外祖母命他寸步不离跟着我,景王殿下有话要说便说吧,他不是外人。” 宋昱琛被她一句不是外人噎了半晌,缓了气才道:“你何时回洛城?” 南维夏顿了下,道:“景王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宋昱琛道:“等你回洛城,我就上府提亲。” 南维夏:“提什么亲?” 不知道她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宋昱琛气得一时没克制住情绪,一字一字往外蹦:“去尚书府向你提亲。” 南维夏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只是在他没看见的地方,指尖深掐手心,留下一串极深的月牙。 宋昱琛以为她乐昏了头,心气稍平,表现得极为宽宏大量:“过去的事我既往不咎,你只需早些回洛城,乖乖待府中绣好嫁衣。” 如果这话是与前世的她说,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可惜听到这话的是如今的她。 “为什么要娶我?”南维夏道,“一无感情,二无家世,景王殿下看中我什么了?” 宋昱琛迈步上前,想要靠近她,偏偏中间挡了个柳藤,只得敛额道:“你不愿?” 南维夏点头:“当然不愿意。” 宋昱琛道:“为什么?” 要说如何不愿意,那便是说到明日也说不完的,可对着他,南维夏总会想起过去,他的确带她走出过阴翳。 南维夏没回答,朝他福身,道:“望殿下早日寻得真正喜欢的人。” 宋昱琛冷声道:“你这是何意?看来本王是太给你面子了,娶你本就无需经过你的同意。” 话音未落,宋昱琛已经转身离去。 “小姐,景王这是?”柳藤没料到自家主子竟还会和景王有这样深的牵扯,方才虽挡在他面前,心底难免些许犯怵,那可是景王,天子的儿子,很有可能将来做天子的人,还是前不久他们陷害的人。 “没事。”南维夏道,“你就当没见过他。” 别听宋昱琛说得这样容易,前世他们生米煮成熟饭,宋昱琛娶她都费了不少力,这一世只会更难,到时候他还有没有精力花在她身上还不一定呢。 南维夏盯着宋昱琛的背影,直到消失,才道:“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这一出。” “当然是看上你了。”声音从背后传来,二人俱是一怔。 “你能不能别老是偷听。”南维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慕澹川。 他似乎喝了不少酒,身上的酒香浓郁得像泡在酒缸里三天三夜,脸颊从深处浸出红润,眼睛却在深夜中格外明亮。 “他早不看上晚不看上,怎么我一反击,他就看上了?”南维夏话刚出口,脑袋就反应过来了,“他知道是我做的?” 慕澹川笑道:“没有把柄。” 南维夏道:“最终受益的是侯府,他很聪明,不难猜出是侯府动的手脚,可是怎么猜到是我?是你说的?” 慕澹川叹气道:“我在南二小姐心中竟是 这样不守道义之人,这回真不是我。” 南维夏点头道:“的确不会是你,这件事我和你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告密对你没好处。” 转念一想,侯府的话事人李高佑不喜心计,底下的人就算心中有异议也不会忤逆他。至于郑昶,说到底也只是侯府的女婿,当家的一意孤行他也没有办法。只有她不同,不动用侯府的人力自然也不用受桎梏。 南维夏道:“他知道是我做的还要娶我,莫不是疯了?” 慕澹川笑道:“你说他聪明,我看他还没你聪明。” 南维夏一愣,道:“你觉得我聪明?”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说过她聪明,骤然听到这两个字,她甚至觉得荒唐。 见她眼中浮现茫然,慕澹川竭力压下的疑窦又逐渐破茧而出,他沉着声音道:“那你为何觉得景王聪明?” 南维夏道:“韬光养晦,不露锋芒地密谋夺嫡。” 慕澹川道:“你觉得将来他能当皇帝?” 南维夏看了眼他,知道他将来会扶持九皇子上位,道:“不觉得。” 慕澹川朝她走近一步,俯下身眯起眼,道:“那你觉得谁会当皇帝?” 南维夏脊背冒出森然冷汗,不自觉蜷起手指,低声道:“我不知道。” “怎么?这个你没梦到?”慕澹川笑得明艳,南维夏却只感受到试探与疏离。 这些天他们好像彼此靠近了一点,可在这一刻,南维夏忽然清醒过来,眼前的人没有变,他仍旧会在不久的将来替九皇子清除所有障碍,直到他稳坐皇位。 南维夏定定望着慕澹川,轻声道:“你真的想知道?” 二人对视半晌,慕澹川起身,替她抚平凌乱的发丝,道:“醉了就去休息。” 南维夏摇头:“我没醉。” 慕澹川嗤道:“你要没醉,刚刚那话你都不会说。” 南维夏皱眉,道:“我真的没醉。” 慕澹川目光扫过柳藤,后者眼观鼻鼻观心,自觉退了几步,他这才重新看向南维夏,声音带着某种引诱,道:“那我问你,你和郑嘉念是什么关系?” 南维夏道:“你不知道吗?他是我表哥。” 慕澹川低头,凑得更近了些:“他对你而言,应该不只是表哥吧。” 南维夏道:“现在只是表哥了。” 慕澹川转开脸,摇了摇头,南维夏道:“怎么?你以为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哼了一声,道:“不是谁都要图谋点什么的。” 慕澹川笑道:“人性如此,南二小姐别不相信。” 他垂眸看她,明明与清醒时完全不同,不懂隐藏情绪,也不会用一百种方法将话绕开,偏偏嘴硬,也不知道方才那两人有没有套出点什么。 慕澹川颔首道:“天色已晚,南二小姐还不回房休息?” 闻言,南维夏忽然开口:“侯府的事,多谢你。” 不待慕澹川说话,她脸上浮现极为少见的凝重,目光落在男人眼尾的伤疤,道:“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你随我来。” 31. 第 31 章 这东西,其实她前世就想给慕澹川,在她知道他们二人曾有婚约的时候。 婚后察觉景王并不是她期想中那样好的人时,深夜她也曾想过,要是,万一,那晚她将弓箭拉满了,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每当这时,她便拿出这封玉笺。 “这是你母亲当年送给我阿娘的。”南维夏展开折作一小块的玉笺,字迹修长有力,轻抚尚能感受笔墨起伏。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慕澹川垂眸,神色专注,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她,似乎想说什么。 可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当年伯爵府对皇位的正统提出疑义,被皇帝杀鸡儆猴全府惨遭清算。 没人料到曾经以温润出名的七皇子,一登上皇位竟似变了人,不顾旧情,伯爵府上下几十口人,不管年迈的年幼的通通发配边关,大多死在半路,其中也包括慕澹川的母亲。 只有他,恰逢大邺以质子换取短暂安定的时机,扮作大邺六皇子孤身前往青国,逃过一劫。 抄了家的府邸,别说金银财宝,就是主人家留下的字画都是要充公或者干脆一把火烧掉的。 眼前这寥寥几字,竟是不可多得的他母亲在这世上留下的痕迹。 “作为谢礼,我送给你了。”南维夏顿了下,又道,“不用谢了。” 她没看慕澹川,可是清晰地感受到男人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他哑声道:“多谢。” 南维夏轻轻嗯了一声。 慕澹川看着没心没肺,面对青国人却不似平常心。 这几日南维夏想了许多,也许她不该对慕澹川那么严格,毕竟这回他面对的是青国人,那是他无法泯灭的噩梦,他应激地反抗也是情有可原。 重活一世,她还有外祖父一家可以依靠,可是慕澹川的家人只存活在他幼时记忆中。即便仅是出于他帮助侯府的感激,她也应该为这位大邺的功臣做点什么。 慕澹川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玉笺,收起来后又像没事人般地道:“为了你,我可是提前和景王分道扬镳,看在这份上,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早就在景王身边安插好眼线,扮作好友不过为了方便行事,于大局没有任何影响,偏偏说得似乎为她牺牲了很多,不过南维夏倒是有些好奇他费尽周折也要打探的事是什么,于是道:“你说。” 慕澹川道:“你和景王到底有什么仇?” 南维夏奇道:“你就不趁此机会问点别的?” 慕澹川道:“我就想知道这个。” 南维夏道:“要娶我还不算仇吗?” 慕澹川道:“可我听闻在洛城是你缠得景王不放,你不想嫁他何必这样做?” “不喜欢了。”南维夏不知道该怎么说,其实在知道宋昱琛害过侯府之前,她还真不怎么恨他,感情在帝王家何其珍贵,能有几年真心相爱的时光已是不易。 如今没让他得逞,却也不愿嫁给他,一来是既知必死的结局还一头撞进火坑太过犯傻,二来她也不想再因为他和尚书府那对母女斗法。 慕澹川笑道:“那你想嫁谁?” 南维夏看了一眼他,没回答。 这一世她还真没想过要嫁给谁,至少目前,她还没有勇气重新和哪个男子亲近。 见慕澹川还盯着她,南维夏恼道:“你问女子这个问题不害臊吗,拿了东西就快走,我要歇息了。” “这有什么害臊的?”慕澹川被南维夏推出房门,还扒着门框道,“你想嫁谁,你和我说,我能帮你啊。” 南维夏没理他,木着脸砰的一声把门甩上。 直到躺在榻上,南维夏砰砰直跳的心才逐渐缓下来。 其实她的酒早就醒了,在慕澹川逼问她的时候,那一瞬间,脊背发凉,看见他与前世一样冷漠的眼眸时,证明了恐惧能战胜一切,包括醉意。 她本想装醉尽早结束谈话,可不知为何,埋藏心底的惋惜隔了两世,忽然不受控制地迸发,等清醒过来时,她已经把人领回屋。 罢了,那本就是他母亲的遗物,她也很早就想给他了,不是吗? 给了他,两不相欠了。 - 景王离去已有数日,军营并没有因他的消失有什么变化,前世他待在南云一年,领了满身功名才回的洛城,这一世却是来得轰动,走得悄然。 南维夏伤好了大半,眼看就要回明州时,侯府却来了人。 程姝坐在李渐远身旁,脸色苍白,未着口脂,不见往日精气神。 “阿娘,女儿不明白,二哥哥真和景王说了薛府的事又如何?”李君茵看了眼程姝,又看李渐远神色,顿时收起心中不以为然,若不是情形严重,她的父亲不会有这样严肃的神情。 “思云他真这么做了?”李渐远几欲吐血,握拳砸在桌上,险些震倒茶盏,李君茵手疾眼快地扶住。 程姝道:“夫君,侯府会受到牵连吗?” 李渐远脸色阴沉,紧锁眉头不语。 南维夏实在忍不住问道:“……我能问下,是薛府的什么事吗?” 程姝看了一眼李渐远,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定了心神,缓声道:“这事除了侯府,以及大邺皇室,再没人知道内情。” 程姝娓娓道来:“当时薛府当家的已经年迈,年轻一辈的薛府双杰中那位嫡长子薛焉是个有才能的,大都默认薛焉作下一任当家的。另一位是庶子薛孚,样貌能力也是没得挑的,只可惜出身差了点。” 十年前,薛孚偶然打听到二皇子琰王南下谭阳,瞒着薛焉暗中结识琰王,原以为搭上的是通往权势的马车,谁承想是一脚迈入精心为他编织的大网,将整个薛府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薛孚轻信琰王的承诺,按照他的指令将毒下到上游,以为罪责只会算在薛焉头上,没了薛焉,他便能当薛府的家。”后面的事程姝没再继续说,南维夏也知道,后来薛府抄家,薛孚的当家梦自然没能实现。 “琰王设局清算薛府,显然是得了上头的意思。”李渐远沉声道,“薛家在南方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了,用不光彩的手段灭族,他们当然不想让别人知道。” “侯府就是曾经的薛府。”南维夏盯着李渐 远,“十年前的手段如今重新用在侯府身上,若不是被我们侥幸逃脱,那侯府就是下一个薛府。” 李渐远脸涨得通红:“思云在这个节骨眼让上头的知道我们对当年薛家的事心知肚明,这不是把刀柄递到人家手上了吗!” 南维夏摇头:“如今最大的问题不是这个。” “这个问题还不大吗?”李渐远道。 南维夏望向程姝,问道:“二哥哥是怎么结识的景王?” 程姝一愣,道:“这倒没听说,我来的时候二哥和思云被关在祠堂罚跪,听说老爷子发了好大一通火,搬出家法将思云打得险些丢了命。” 南维夏道:“这便是了,外祖父看得明白,这十年侯府并未让这些流言传出来,换个角度看,这也算是某种程度的表忠心,只要侯府不犯大错,短时间内不会有事的。如今最要紧的是,莫要让侯府内长出另一个‘薛孚’。” 李渐远定定看着她,明白过来:“你是指思云为了权贵出卖侯府?这不可能!” 程姝若有所思,反对道:“怎么不可能?那孩子也就你护着,这些年明里暗里和思尧争了多少次,我看他像是做出这种事的人。” 眼看他们二人要争执起来,李君茵插嘴道:“是不是我们回去问了不就知道了,我是听明白了,没有近忧但有远虑,二哥哥犯了错,但不是大错。” 南维夏点头,心想最年少的竟活得最通透。 二人立时闭上了嘴,想来也是意识到这是在两位小辈面前,李渐远正了正衣襟,道:“既如此,那我们今日便返程吧。” 闻言,李君茵眼珠子提溜转了一圈,朝程姝使了使眼色,后者会意,道:“今日启程晚了些,何况还要收拾行李,女儿家的东西多,收好太阳都下山了,还是明日一早再回去吧。” 李渐远心想也是,哼了一声抬腿就走。 等他一走,李君茵马上缠到程姝身上,道:“娘亲,你帮我收拾好不好呀。” 程姝捏了捏她鼻子,道:“那你要去做什么。” 李君茵脸蛋贴在她胸前,又蹭又赖,巴巴地求着,程姝本就没打算为难她,任由她撒了一会儿娇,便装作无可奈何地妥协:“去吧去吧,不过记住了,早些回来,要是让你父亲发现了,我也救不了你!” “哎呀知道了,这么多天我不也没让爹爹发现吗?阿娘就放心吧。”李君茵嘴上应着,人已经溜得没影。 程姝无奈地望向南维夏,道:“让你见笑了,这丫头就这个性子,随我。” 南维夏摇头,程姝不知道,她心中有多艳羡。 程姝默了默,踌躇半晌,开口道:“其实舅母跑这一趟,还有个请求拜托维夏。” 南维夏道:“舅母请说。” “其实是你二舅母的请求。”程姝道,“君月如今瘦得皮包骨,你二舅母担心她再这么下去怕是命都没了,她的意思是不嫁柳公子便不嫁,但至少得是个家世清白的,那个侍卫她是不可能同意的,偏偏君月就只要那个侍卫。二舅母如今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只得托我来问问你,可有什么法子没有?” 32. 第 32 章 南维夏生得娇艳,眸子却极浅,盈盈望来,程姝竟不自觉屏息,生怕惹她不悦。 风起,窗棂吱呀透了个缝,卷入雀儿的叽喳,松动压在程姝身上无形的压力,她这才喘上气。 “二舅母怎么找上我了?”南维夏微微偏头,发丝沿着额角垂落搭在肩上,“我和四姐姐并不熟稔。” 程姝叹了口气,道:“维夏你聪明,又是洛城来的,我们总想着没准你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好法子,君月她也是可怜呐,从小乖得很,好不容易有喜欢的,偏偏又是个不行的,哎……” 南维夏垂眸,眼前浮现宁元血肉之躯替李君月挡下刀剑的画面,抿了唇,才道:“我会好好想的,等我回府试着问问四姐姐。” 程姝说李君茵和她像还真是,一天到晚都在替他人烦恼。 - 南维夏明日回府的消息很快在军营传开,连魏浔都拿了好几盒祛疤药膏过来,整个房间塞得满满当当,险些站不下脚。 最醒目的还属县主送的武器,刀、剑、长鞭、长矛,每种都送了好几把,南维夏用麻绳系作一捆方便拿。 正寻思着该怎么塞进马车,房门又被推开,灵桑脚步迈得轻快,手中攥着封信。 “有什么好事?”南维夏打趣道,心想斜着放应该能放进去,这下终于解决好行李的事,仿若了却一桩人生大事,极为舒坦地望向灵桑。 灵桑递出手中信笺,眉眼含笑:“小姐,你打开看看。” “这么神秘。”南维夏展开信纸,一眼认出这是郑嘉念的字迹,里面写着“戌时山亭见”几字。 灵桑噙着笑,脸颊泛红,微垂头眼眸却偷偷瞧她,像只藏不住心事的小兔子。 南维夏收好字条,装作没看到她的神情,道:“春漾去哪里了?” 在南云的大半月,南维夏没让她们二人贴身伺候,灵桑见两位小姐跟着县主习武,想到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便缠着柳藤也要学些拳脚功夫,接连缠了几日柳藤连门都不好出,无奈只得报到南维夏这里。 心想将来灵桑出了府,若能懂个一招半式也能自保,南维夏便让柳藤好好教。 谁知,师傅是顶好的,徒弟却是烂泥扶不起墙的,反倒是一旁充数陪读的春漾极有天赋。 每日天还没亮春漾就在院中扎马步,额角两串汗珠垂落,滴到眼睛里也不去擦,只酸得忍不住使劲眨眼。 灵桑见她棍子砸在身上也不喊疼,忍不住道:“你这么刻苦做什么?学得再好也比不过柳藤,小姐可不会给你涨月银。” 春漾目视前方,道:“小姐让我们学,就要认真学。” 灵桑没了脾气,原对春漾是有些责怪的,怪她没看好小姐,让小姐受了这么重的伤,如今总算是明白过来,这样一个言听计从的性子,自然是小姐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灵桑撅起了嘴,道:“一早就跟着柳藤到山上去了。” 他们二人把她抛下,灵桑满心不悦,但她知道是她自个儿跟着学了几天跟不上放弃了,不好抱怨。 南维夏哦了一声,想起她是让柳藤去帮她采些草药。 回府空手总是不好,南维夏记得外祖母似有头疾,前世张贵妃也有头疾,请遍名医终于得了张颇有效的方子。为了展现她的调教有方,南维夏被强压着每三日进宫替母妃亲手煮一次药,因祸得福,里头有哪几钱药材她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听说春漾很有武学天赋。”南维夏道,“你呢,可想好将来要做些什么了?” 灵桑一愣,扁了扁嘴,南维夏一看这表情就头疼,道:“我不是不要你,只是若你想留在明州,便不用和我回府了,省得这一来一回又得几日。” “小姐这不还是不要我吗?”灵桑瘪嘴,眼睛泛红,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模样。 南维夏心中叹气,解释道:“明州有康王坐镇,无论你是做生意还是生活,都可以有个安定日子,洛城是繁华,可处处是危险。” 南维夏见她还是萎靡,继续道:“待在我身边太危险了,你的身子好不容易才养好些,正是离开的好时候。” 待她回洛城,尚书府那几位可不是好相与的,灵桑名义上仍是南府的下人,南维夏怕护不住她。 再多的话落在灵桑耳中,依旧是小姐赶她走,她委屈道:“就是因为危险,我才不能离开小姐啊!小姐待我这么好,有危险我却第一个跑,那不是忘恩负义吗!再说了,我才不相信春漾一个人能照顾好小姐,小姐不知道她嘴巴笨得要命,打探消息居然只会直愣愣地问,没有我她什么话都问不出来的!” 她越说越起劲,似乎终于发现自己长处,声音也大起来:“就像今天如果我不在,郑公子的信岂不是就送不进来了?我看他身边那个松云在我们这儿鬼鬼祟祟的,要不是我及时把他拉到角落,就要被人发现了,那姑娘的名声可就受损了呀!” 南维夏笑了笑,道:“是,缺了灵桑可不行,那就麻烦灵桑再跑一趟,就说我会去的。” 闻言,灵桑眼眸一亮,点了点头,一下没了影。 - 戌时,灵桑手持纸灯,侧身替南维夏照亮脚下青石。 月光映亭,湖悬明月,檐下公子清朗,瞳色如茶。 几日不见,二人疏离了些,见她走近,郑嘉念斟了杯茶放到她面前。 南维夏敛下眼帘,坐到茶杯前的石凳上,她本想问他有什么事,可当山风拂过,枝叶哗啦啦,男人巍巍坐着,没有说话时,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坐着也挺好的。 但是只坐了一会儿,男人就打破寂静,开了口道:“那天景王和你说了什么?” 那日他被景王手下的人叫走,却只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他便明白过来,是调虎离山,只是后来被父亲连夜叫回府,拖到今日才得空问。 南维夏想了想,道:“他说要娶我。” 郑嘉念面露愠色,道:“你怎么想?” 南维夏摇头,道:“我不知道。” 谁知,郑嘉念猝然站起,紧 紧盯着南维夏,怒道:“难道你还……” 灵桑和松云俱是一怔,只有南维夏面不改色,在她平静的眼眸中,郑嘉念缓缓坐了下来。 示意二人退下后,郑嘉念屏下心绪,轻声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也回到此处?” 前世郑嘉念死时,南乐瑶虽已经住到景王府,不过尚且没有撕破脸,后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南维夏道:“不小心生了病,再睁眼就回到这儿了。” 郑嘉念皱了皱眉,道:“现在你对景王还有留恋?” 南维夏摇了摇头,道:“我拒绝他了,只是他不信。” 想到景王的脾性,郑嘉念不意外,到底松了口气,道:“只要你不愿就好,我帮你。” 南维夏一愣,奇道:“你有什么方法?” 郑嘉念淡声道:“我娶你。” 南维夏心道:“这是什么世道?前世期盼有人救她于水火,偏偏无人问津,今世无心嫁娶,为什么又这么多人都争着娶她?” 南维夏道:“这就不必了,他要娶我没那么容易,等他先斗赢舒愉辰再想法子也不迟。” 郑嘉念定定望着她,道:“没了景王也会有其他人,一劳永逸不好吗?” 南维夏笑道:“我已经害了你一次,难不成还要再害你一次?” 郑嘉念紧缩眉头,道:“这怎么能叫害?” 南维夏道:“总之这个法子不成,等回了洛城再说。” 她喝了口茶,转移话题:“你和慕澹川很早就认识了?” 她本以为他们二人是上下属,可那日山洞内,他们谈话似乎更像是好友。 “我们小时候常去伯爵府。”郑嘉念垂眸,“只是你太小不记得了。” 南维夏这才醒悟过来,既然母亲和慕澹川的母亲关系极好,小姨自然也是与她相识的。 不过她连郑嘉念都不记得了,自然也不会记得慕澹川。 郑嘉念想到什么,忽然一顿,看着她,道:“你明明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还要招惹他?” 南维夏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我哪里有招惹他?” 郑嘉念认真道:“你斗不赢知瑾的,离他远一点,只要不挡他的路,他就不会害你。” 南维夏抬手让他停下,道:“第一,我没有招惹他,从前也没有。第二,我已经尽力在远离他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再远一点?到底要多远才算远?消失在这个世界吗?” 郑嘉念没料到她会生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南维夏道:“何况我什么时候挡过他的路,我只是想活得好一点,我不想嫁给孙六有什么错?为什么人人都要说我攀龙附凤心比天高?” 郑嘉念从前也听到过不少这样的话,即便是南维夏当上景王妃后,她的名声也没有变好,只是从当着面嘲笑换作排挤沉默。 可是他看到的南维夏,从来都是笑面盈盈,似乎全然不受影响,他不知道,原来她不仅听到了,还牢牢记在心上。 33. 第 33 章 南维夏知道自己是迁怒。 她从来没有招惹过慕澹川,前世他找上她,利用她。这一世,她惧他,避他。 她气馁,事情总是与她期望背道而驰,郑嘉念所言,字字钻心。 郑嘉念看她眼眶泛红,先是一怔,旋即少见地乱了阵脚,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也知道你并非爱慕虚荣之人……” “不,你错了。”南维夏闻言忽然笑了,“我是贪荣,这世上谁不爱慕荣华富贵?可是人人都藏着掖着,只要有人不藏着了,就都跳出来笔伐口诛,似乎压抑了一辈子的欲望,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南维夏继续道:“人人都想攀龙附凤,可若真有人攀上了,便成了众矢之的。这个世道不争,不算计,过不好的。” 这番话,隔了两世,似宽慰,似剖析,她终于将困了两世的飞蛾救出来。 郑嘉念坐在石椅上,直愣愣地看着她,没有反应过来。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是我的错。” 他有什么错? 没替她说话?没帮她?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郑嘉念握拳,似乎下定决心:“这次我帮你。” 说了半天,话又绕到这儿,南维夏额角青筋抽了抽,忙道:“你别乱来,真不用你帮,和这个相比,有个更重要的事我要问你,小姨和姨夫当年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说来惭愧,前世她的确是极合舒愉辰心意,和外祖家分割得彻彻底底,甚至连小姨的离世她都一概不知。 郑嘉念定定望着她,沉默许久,久到她快要沉不住气,才道:“时运不济,不慎遇见流寇。” 南维夏道:“什么时候?在哪里?”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如此英勇飒气的小姨,最后竟落得那样的下场。 郑嘉念安抚道:“没事,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他看着南维夏,隐下事实。 当年他们是要去洛城的,要去寻南维夏。 尽管远在明州,两家也早已不再往来,可她仍是姐姐在这世上留下的唯一血脉,李伊蕴一听到南维夏竟要与景王成亲,如何还顾得上亲疏远近,立时赶了马去。 大邺的皇室到了这时,昏聩无能,不想着励精图治,而是举国之力做夺嫡之争。社会动荡不定,流寇频出,世家紧闭大门,以求自保。 他们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北上洛城。 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在郑嘉念的目光下,南维夏还是忍住了继续开口问。 不知不觉也聊了许久,明日还要早起,二人便要往山下走。 忽地,半人高的树丛窸窣,紧接着一声极轻的,压在嗓间的女子尖叫传出,二人对视一眼,脚步慢了下来。 “你先回去吧。”南维夏道,“我方才落了东西在亭子。” 郑嘉念道沉沉望着她,道:“什么东西?我陪你回去拿。” 南维夏:“不用了……” “表妹。”郑嘉念无奈地笑了笑,“我也听到了,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人留在这里?我陪你。” 树丛那头又传来声响,似有哭声,南维夏不敢再拖延,只得道:“好,那你保证,不把今天看见的事说出去。” 不等他说话,南维夏已经拨开层层交叠的枝叶,一脚迈进,郑嘉念生怕前方有危险,阔步上前挡在僵住的南维夏面前,抬眼看去,不禁亦是一愣。 - 另一头,宋羲君正四处找南维夏。 “你家小姐去哪里了?”她问。 春漾刚和柳藤从山上回来,正埋头照着小姐画的图整理草药,闻言回头,见是县主,立时站起身,一板一眼地行了礼,才道:“回县主,小姐去赏月了。” “赏月?”宋羲君奇道,“明天就要回去了,还有心情赏月?” 春漾直愣愣地看着她没说话,宋羲君也没指望她回答,转身马不停蹄地去到营帐,门没关,她装作路过往里面看了一眼。 “县主。”侍卫喊得极为大声,里头的人显然听见了。 “进来。”里头传来慕澹川的声音。 她本来没想进去,但来都来了,宋羲君抬腿迈入。 慕澹川正在看书。 “什么事?”慕澹川抬眼看她。 “哦,没什么事。”宋羲君扫了眼他手中的书,补了一句,“就来看看你。” 慕澹川一阵恶寒,道:“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宋羲君摆摆手,转身就要走,又被叫住:“你送她那么多兵器做什么?” “见有人实在小气,忍不住。”宋羲君挑衅地笑,“我可是她的师傅,也不知道将来你要叫我什么。” 慕澹川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一点关系也没有。”宋羲君道,“不和你说了,我要去找人了,也不知道她去哪里赏月了。” 慕澹川:“……赏月?” 他可不觉得那个女人无缘无故会去赏月。 话音未落,帐外又来了人,抬眼看去,竟是李渐远。 原来他去找李君茵却被程姝百般阻拦,心觉不对,闯进屋内才发现李君茵竟不在房内,程姝这才吞吞吐吐说她上了山。 至于和谁去的,去做什么,李渐远根本不敢细想。 深夜的大山漆黑危险,李渐远不熟悉路,即便心中焦急,也知晓不能孤身一人上山,思来想去,又过了许久,还是等不到人回来,只得问到慕澹川这里。 宋羲君对李君茵的事也知晓一二,知道女儿家的事总不好摆在明面上说,圆场道:“会不会是和维夏赏月去了?” 李渐远一愣,没料到县主会帮着她们说话。 “这样,我亲自去找。”宋羲君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听到耳边传来脚步声,转头看去,慕澹川披上外袍跟了上来。 “我和你去。”慕澹川道,“一个人上山危险。” 直到二人走远,李渐远才回神,心道:不妙!防的就是慕澹川,他这一去不就全完了吗! 大山于他们而言危险,可对慕澹川则不同,大路小径如叶片脉络印在他脑内。他们很快走到亭子,虽然已经 没人,石桌的茶渍证明不久前的确有人在此处停留,除了说要赏月的南维夏,整个南云无人再有这般雅致。 一路没碰到她,要么是她走了另一条下山路,可通常没人会舍近求远,绕一大圈下山。那么很大可能,她还在山上。 “你也别太担心。”宋羲君见慕澹川神色凝重,宽慰道,“那个叫柳藤的我看挺厉害的,就算是碰到野猪,他也应付得来。” 慕澹川道:“他没跟着来。” 宋羲君:“……” 她蹭的站起身,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找吧。” “不急。”慕澹川蹲在地上不知看着什么,宋羲君凑过去看,前几天下的那阵雨将泥土洗涮,如今只留下几串脚印,两前两后,伸手摸了摸,很是新鲜,从脚印来看,他们离开的时候并不慌乱。 “两男两女。”宋羲君根据脚印推断,奇道,“维夏竟然是和男人赏月。” 二人跟着脚印走,走到一处树丛,突兀地断了。 慕澹川抬手抚了抚凌乱交错的枝叶,中间空出一块,正好供一人穿过,正要说话,迎面扑来一阵风,伴随浓郁的血腥味,二人神色骤然一变,同时闯进树丛。 初始极为狭窄,走了几步,骤然开阔,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同时出现的还有他们找的人。 一头成年野猪和两头幼年野猪倒在血泊之中,南维夏手持铜刀,站在中央,衣裙被血浸染,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郑嘉念和灵桑松云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再远些,是李君茵和宋澜,他们二人就狼狈得多,身上不同程度受了伤。 听到声音,几人回过头,南维夏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维夏,这都是你杀的?”宋羲君惊诧出声,即便是她,都没办法保证能单挑护崽的野猪。 “不是。”南维夏道,宋羲君正要松口气,就听见她继续道,“这两只小野猪是宋澜杀的。” “……那这母猪是你杀的?他先杀了小的,你再杀了大的?”宋羲君不可思议,见她没说话似是默认,又看向宋澜,得到他的认可后,终于万分难以置信地道,“你出师了。” 宋羲君不知道,南维夏并非她想象中的那样冷静。 那时,她穿过树丛,正好看见母猪冲向李君茵,一刹那血液翻涌,身子不受控制地冲了出去,快到郑嘉念阻拦的手都来不及伸出。 宋澜的铜刀掉在地上,她想也没想,脚尖一勾,握在掌中,以她平生最大的气力掷出,正中母猪眼珠,待它疼得吱呀乱叫满地打滚时,南维夏阔步上前,一把抽出铜刀,翻身跨上脊背,将铜刀使作斧头,一下更比一下重的砸在它脸上,那畜生反抗的动作越来越轻,最后终于垂下头。 南维夏耗尽体力也从野猪身上滑落,可她回头,看见唯一习武的宋澜半生不死地瘫在地上,她只得强撑身子,稳住声音,道:“你们躲在我身后,不知道还有没有。” 话音未落,她浑身一滞。 只见那只剩一口气的母猪,竟蛄蛹着,一寸一寸朝幼猪挪动,在地上拖出一条凝重的血色。 34. 第 34 章 “宋澜,能站起来吗?”慕澹川目光掠过被李君茵抱在怀中的宋澜,语气凉薄。 闻言,宋澜挣扎着要起身,可双脚早在护李君茵时,被野猪撞断,任凭他如何使劲依旧动弹不得。 “他动不了了。”李君茵看不下去,亦有替宋澜撑腰的意思,“就算是慕将军也没有为难伤者的道理吧。” “君茵!”宋澜神色一变,连忙喝止。 “站不起来啊。”慕澹川看向他的腿,宋澜大惊,大喊道:“可以的,可以的,只要让大夫接上骨就可以,都尉我没事!” “那等接上骨,自去领罚,可有异议?”慕澹川道。 宋澜松了口气,道:“没有!” 他还是和上一世一样,拼了命往上争,也好,能有上进心是好事。 “领什么罚?”李君茵不能理解竟有人能无情到这个地步,心想自己从前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对没有心的人动了情。 “君茵,别说了!”见她还要说,宋澜忙出声道。 “你受了这样重的伤,再罚岂非要你的命。”李君茵不满,但碍着宋澜声音小了些,“而且你救了我,没赏你居然还要罚你,也太没道理了。” “哦?”慕澹川偏头看向李君茵,“李小姐似乎对我的处理不满意?那依李小姐看,这事该怎么处理?” 慕澹川的眼眸极为漂亮,黑暗中,似萤火盈盈,可此刻这双眼睛,淡漠得近乎无情,被这样的目光盯着,李君茵骤然冷静下来,脊背森然冒出薄汗。 她自然知道他不是真的在问她,可寂静地压迫着,她总要说点什么,可关键就在,该说点什么呢? “知瑾,你别吓她了。”郑嘉念的声音恍若光亮,穿透笼罩的乌云。 慕澹川瞥了他一眼,笑道:“长绰,你的表妹真多啊。” 这话说得让人牙痒痒,南维夏忍不住剐了他一眼,不料,正好对上他笑盈盈的目光。 牙齿更痒了。 郑嘉念无奈于他的打趣,看了眼被吓得满面发白的李君茵,心生怜悯:“六妹妹,过来。” 李君茵天生对这位表哥的话十分信服,下意识地就要过去,身子刚一动,想起来怀里的宋澜,又不动了,无助问道:“那宋澜呢?” 宋澜强撑起上身,滚到旁边地上,道:“君茵,我没事,你去吧。” 一副很是慷慨的模样。 宋羲君看不惯他们生离死别的样子,道:“你又背不动他,他自己又走不了,总得找人背他下山吧。你放心,慕澹川不是夜叉,不会趁你不在偷偷杀了他的。” 李君茵被说得羞臊,不敢争辩,垂下头走到郑嘉念身边。 想了想,最后站到南维夏身旁。 “姐姐,你怎么做到的?”缓过神,李君茵贫嘴道,“我们明明一起习的武,可我看见野猪吓得连刀都提不动了,姐姐却看着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比宋澜还厉害。” “怎么不怕?”南维夏偏头看她,“我现在手还抖着。” 李君茵垂头看去,这才注意到她不断晃动的手紧握铜刀,愣神道:“那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明白。 为何害怕却敢上前? 除了救她,还有什么缘由? “刀给我。”南维夏抬眼,慕澹川握过铜刀,轻轻一抽,铜刀从她手心抽离,她眼睛一眨,才反应过来竟然一直提着刀。 宋羲君走过来:“附近没看见别的野猪,放心吧。” 又看向地上的三只猪,道:“晚上加餐?” “那个……”南维夏少见的欲言又止,“我有个想法……” 直到堆好三座简陋但齐整的小土包,宋羲君仍旧脸色复杂。 说南维夏心慈吧,可这一家之主她杀的,说她心狠吧,又给这一家三口造了坟头,一想到没准将来逢年过节的,她还可能给这三只猪上香,她就一阵恶寒。 “可以了?”慕澹川拿铜刀紧了紧土包,确保不会随便一场雨就被冲垮这才收手,望向南维夏,“要立碑吗?” “野猪之家……?” 见南维夏竟真的思考碑文要写什么,宋羲君连忙打住:“行了行了,荒郊野外的立碑才是扰了它们的清静,我们快下山吧,李伯父还等着呢。” 想到父亲,李君茵缩了缩脑袋,待回去,也不知道父亲该如何责罚她。 没想到,李渐远看见她,什么也没说,似乎一夜老了十岁。 第二日天还没亮,带着刚养好伤的叶裳,一行人离开军营。 来时兴奋的李君茵,返程时缩在程姝身边,眼皮耷拉着,一口饭也没吃。 离开前,慕澹川差人送来宋澜的信息,李君茵自看后,便没再说话。 金屋藏娇,不对,茅草屋藏娇,的确让人难以接受。 回了侯府,方沐浴罢,柳若惟就红着眼眶进了门:“维夏,三舅母说你有法子,可是真的?” 女子湿润的浓密发丝披在胸前,侍女双手挑动一缕缕青丝,交替拨弄,屋内弥漫着浓郁的茉莉香气。 柳若惟见此声音一滞,脚步也缓了下来。 “二舅母万安。”灵桑放下发丝退了一步,南维夏起身行礼。 “别费这些虚礼了。”柳若惟托着她手臂起身,“维夏别嫌二舅母粗鄙不懂规矩,你一回来就迫不及待上门,只是舅母心里实在着急啊,你是没见到君月,那小脸再瘦都要没了,如果不是我每天强灌些粥下去,她是真的一口都不吃!” 灵桑替柳若惟斟茶,道:“夫人,请喝茶。” 柳若惟没心思喝茶,可南维夏没搭话,只手执茶盏,垂头抿茶,她只得强迫自己静下心,抿了口,不料竟是从未喝过的味道,挑了挑眉。 “这是春莲茶,味酸发涩,不是多名贵的茶,上不了官宦人家的茶桌,大多是些农人武人饮用。”见柳若惟敛额,南维夏笑了笑,继续道,“尽管低廉,可有一处极好,疲累无力时饮用,待睡一觉起来,全身气力尽可恢复,与其说是茶,倒像是一副温和的药。” “哦!你这么一说,我又觉得它好喝起来。”柳若惟眉头舒展开,原以为下人苛待,拿什么次品滥竽充数,闻言才放下心来。 南维夏道:“合适便值千金,物如此,人也如此,二舅母觉得呢?” 柳若惟摇头:“人复杂得多呐。” 南维夏道:“四姐姐看中的是宁元,不是侍卫宁元。” 闻言,柳若惟眉头微动,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哪儿有那么容易?除了侍卫,他能做什么?没读过书,甚至连字都认不全,能进侯府做侍卫都是他上辈子积攒的福分。” 说到这儿,柳若惟难掩怒火:“就那样一个连柳侄儿小指头都比不上的,居然还敢 垂涎到月儿身上,不拉出去宰了都是我心慈。” 南维夏叹气道:“维夏明白,若我有女儿,也是不愿的。” 柳若惟道:“舅母就知道你能理解,要是月儿有你一半聪慧舅母也就不愁了,哎……” “舅母,维夏就朝您要个准信。”南维夏打断她,“您愿意再给宁元一次机会吗?” 被这样美丽却淡漠的眸子认真看着,柳若惟难得沉下心来,真切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 六月十五,苏黎河河神诞辰,明州、谭阳、崧云这些因苏黎河而孕育出生灵的城镇,每到这日万人空巷,各家备好茶点,风和日丽中,一簇簇汇聚在苏黎河两岸,席地而坐,戏水唱歌,与神共舞。 既是为神明庆生,亦为青年男女相看。 侯府的马车停在玉源山下,酷暑时分,山顶积雪仍未化,此处是苏黎河的源头。 明烈的阳光不由分说地照射在老太太年迈却矍铄的眉眼,勾勒着缓慢坚定的步伐,不断向前,直到山泉与平原接壤,她停了下来,献上捧在怀中的花束,虔诚地拜服。 她的儿媳、孙辈纷纷拜于身后。 山风掠过,似母亲温暖大手,托起众人。 老太太肃穆起身,盯着头顶深不可测的树林,片刻后,对着众人道:“河神会保佑我们的。” 程姝浅浅松了口气,立时上前去搀婆婆,笑道:“河神大人宽仁,多年来庇护侯府,每每逢凶化吉,今年定也能顺遂平安。” 老太太转头看向柳若惟,又看她身后瘦得像只小猫似的李君月,道:“思云犯错在府中禁足,老二媳妇,你可有怨言?” 柳若惟垂眼道:“思云能得父亲母亲绳愆纠缪,儿媳感激。” 老太太哼了一声,道:“女儿家犯的错虽总大不过男子,可于她己身,却累及一世,做母亲的,总要多想半辈子。” 这么多时日,她明面上对李君月的事不闻不问,并非真的不关心,李君月自幼养在她身边,见过蹒跚学步,听过咿呀学语,宠得,爱得,可终究也只是她的祖母,漫长岁月,她能陪得几时?甚至说,整个侯府,不久的将来也是要交给他们的。 “母亲说得是呀。”程姝见柳若惟白了脸,忙圆场道,“您瞧,这些时日若惟耳提面命,今日君月都能出门啦,君月,快来老太太身边。” 李君月走近,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像个提线木偶漂亮听话,却没有情感。 见她如此,老太太心疼也失望,从小精心呵护大的孩子,竟随意被男人勾了魂去,哪有半分大家之相。 在程姝的眼神攻势下,李君茵只得眼睛一闭,心一狠,插到她们二人中间,一手牵一个:“祖母可不能厚此薄彼,从小您就疼月姐姐,怎么也该疼疼我了。” 老太太骂道:“我何时不疼你了?我屋里半箱的首饰是不是赏你了?你月姐姐可有?” 她虽骂着,嘴角却是上扬的,气氛也松快起来。 李君月听她们说话,虽能明白说的什么,可提不起劲,连笑容也挤不出来,麻木抬眼,看见母亲伏低做小的模样,心中迟钝地疼了一瞬,又被巨大汹涌的虚无吞噬。 她错了,母亲也错了。 忽地,在人群中,她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周遭瞬间只剩黑白,只有他,明艳夺目。 李君月瞪大了双眼。 35. 第 35 章 柳藤为座,野花为冠。 南维夏将编好的花冠戴到灵桑头顶,抽出碎发,拿手梳了梳。 “小姐,我怎么能戴这个呢,要是被老太太看见了可怎么办?”灵桑看向远处不知和谁交谈的老太太,趁她还没看来,抬手抓着花冠往下拉。 南维夏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人家春漾怎么就能乖乖戴着。” 闻言春漾眨了眨眼,道:“小姐要奴婢戴着。” “你瞧。”南维夏不顾灵桑的反抗,压了压花冠。 灵桑恨铁不成钢地睨了眼春漾,顶嘴道:“小姐要我们戴可以,不过到时候老太太怪罪下来,小姐可要护住我们。” “这是自然。”南维夏甚是满意地欣赏一番自己的作品,转头对李君茵道,“没想到六妹妹还有这样厉害的本领,可还有别的什么能教我的?” 李君茵道:“这算什么厉害的,明州女子人人都会,维夏姐姐会的那些才是厉害呢。” “我?”南维夏笑道,“我会什么?” “见识,胆量,聪明。”李君茵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是姐姐带出来的吧?” 南维夏垂眸,指尖轻抚青草,捎带水气草身湿润,衬得愈加翠绿。 见她没回答,李君茵继续道:“月姐姐看见他,像重新活过来了似的,无论你的法子能不能成,我都谢谢你。” 南维夏心想,能成的。 几日前,她在柴房见到了宁元。 累日的关押并未击溃这个男人,看见光亮的一瞬间,男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亮起,粗糙的肌肤,干涸生裂的嘴唇,依旧无法掩盖他的精气神。 “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光明正大站在李君月身边的机会,你……” “我愿意。”不等南维夏的话说完,男人毫不犹豫地接过话。 南维夏偏了偏头,继续道:“若是这条路很危险,也许会丢掉性命呢?” 男人脸上有一瞬的挣扎,叹了口气,道:“我这条命本就是小姐给的,大不了还给她就是了。” “只是……”男人眼眶泛红,“小姐值得更好的,和我在一起,我怎么配!” “相爱就配。”南维夏道,“若不想外人说三道四,你努力点,站到他们不敢议论的高度,不就成了?” 男人愣住,片刻后脸上的光彩比方才更胜:“不知您是……” “这不重要,我是为了李君月,不是为了你。”南维夏道,“所以你也不用感激我。” 不知为何,自那日见到宁元后,她终于对心中的计划有了底,也许是他那双比明月还亮的眼睛。 李君茵看向深处的树林,小声道:“月姐姐去了这么久,不会不回来了吧?” 南维夏笑道:“想什么呢?” 话音未落,李君月带着丫鬟从树林里走出来,柳若惟长长舒出一口气,感激地朝南维夏点点头。 老太太余光看见她,抬手让人将她唤去。 “这是我老二的姑娘君月,今年十七,月丫头,这是城南方家的夫人。”老太太介绍道。 “方夫人安。”一会儿不见,李君月气色好了许多,老太太虽心生疑窦,却未多想,只以为她出门一趟许是想明白了。 “哎呦。”方夫人眼眸一亮,“我也算是看了不少美人,如今见了君月姑娘,前头看的那些竟都算不上美人了。” 方夫人左看右看,里里外外打量着,李君月明白她的来意,心生难堪。 “小姑娘脸皮就是薄。”方夫人打趣,碍于老太太的威势勉强收敛些,“等会儿你跟着我走,老太太,是这个意思吧?” 老太太颔首,想了想,又道:“我这儿还有两个姑娘,你一起带了去吧。” “哦?”方夫人本是不愿同时接这么多单,但一想到李君月的样貌,想既然是一家人,别的应也不会太差,索性顺其自然。 看到南维夏的那一刻,她明白这一趟应是能赚大钱了。 原来这方夫人本是罪臣之女,流落烟花地时被富商看中买入府,命好遇上心慈主母,生了两男两女。主母体弱病逝后,她作为府中唯一的妾室,便顺理成章地坐上主母的位置。 明州贵妇圈一开始是看不上她一个烟花女的,偏偏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哄人的本事一流,今日投其所好送这位洛城最时兴的料子,明日带岭南送来的最新鲜的荔枝到宴会供人赏吃。 当然仅凭这些并不能让她们接纳她,让她真正融入的,是那双识人的眼睛,哪家的公子哥样貌如何,性情如何,能否托付终身,只需要交谈几句她便能心有成竹。 一开始,只是与她交好的夫人给自家女儿找了门亲事,闲聊时谈及此事,被方夫人劝阻,那位夫人虽心生不满,觉她到底出身低,见不得人好,毕竟她寻的那位无论是长相还是家世,在谭阳都算是数一数二的。 保险起见,在亲事正式定下来前,她还是遣人去谭阳暗中打探了一番,这一去才发现,那位公子明面上正直守礼,可背地里竟养了个外室,还有了孩子。 再回来问方夫人时,她也大吃一惊,只道从前远远见过一面,见他谈吐漂浮,不似稳重之人。 从那以后,方夫人的名声算是打响了,不止女儿家相看会问到她,就连男子娶妻,亦会遣人来问性情。她的人脉越来越广,后来慢慢演变成谁家要相看,都会先问到她这里。 几人沿着苏黎河走,走到一处稍宽处,上了艘小船,摇摇晃晃地朝下游行去。 船身未设窗棂,四面布满薄纱,风过如波纹飘动,若隐若现。 “这是城东周家的,今年十九,自幼聪颖,去年中了秀才,待来年中了举人,将来仕途通畅,衣食无忧。”方夫人道。 原还想“衣食无忧”这几字何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的确有个清瘦的男子跪在河边打水,也就明白过来。 除了那男子,身旁仅一位妇人,干瘦苍老,布满皱纹的双手搭在身前端坐一旁。 “家世虽普通,但人员简单,父母早逝,家中仅一位年老乳母相伴,极好相与。”方夫人眯眼,“最难得的是,周家小子性情温 和,懂事孝顺,方姨敢和你们打包票,别看他们现在日子清贫,将来只会有好日子过。” “可是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喝水都得自己烧。”李君茵过惯了清闲生活,想到若嫁入这样的人家,只觉昏天暗地。 方夫人笑道:“可若将来发达了,那享福的也是你呀。” 南维夏心想:许是宁元一穷二白,老太太便以为李君月是喜欢那身份低微的,索性投其所好,找了个家世普通但前途无量的,将风险降到可控范围,盼她回心转意。 可惜呀,李君月喜欢的从来都只是宁元,老太太打的如意算盘应是要落空了。 “最最难得的呀。”方夫人拨开薄纱,“你们瞧,周家小子生得如何?” 小船摇摇晃晃,水流如绸缎荡漾开,拍在男人手背,他抬起头,南维夏毫无防备地对上他的眼睛。 一瞬间,时空扭转,回到了过去。 那年南乐瑶有身孕的事已经在洛城传开,恩宠不再,南维夏与宋昱琛不睦的消息人尽皆知,往日那些对她嫉妒生恨的恶意瞬间不再掩饰,如山海席卷砸向她。 她以为自己不在意,可是当被故意推下水,往日那些奉承她的人站在岸上袖手旁观,模糊间还能从他们假惺惺慌乱的神色中看见深埋的笑意时,她的心也如同身子一般,沉了下去。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这回景王可不会救你了。” 似是被说中她最在意的事情,南维夏麻木僵硬的脸上骤然出现两道泪痕。 她渐渐沉了下去,仰头看着隔了湖水的阳光,静谧安然,那些嘲笑声再也听不见了,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受到有人在大力拽着她的手腕,似乎想将她唤醒,可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什么都不用想,她不想醒来,可那人攥得越来越紧,紧到她怀疑再不醒来,她的手就要折了,无奈之下,她睁开了眼。 看见了一双平静淡然的眼睛。 背对着阳光,如天神降临,如果不是被生拉硬拽着往湖面游去,南维夏真的以为这是上天派来的仙子。 待浮出水面,南维夏听见他说:“拉她上去。” 下一瞬她就感觉自己腾空而起,落到生硬寒冷的地上,她知道自己一定很狼狈,全身湿透,衣袍紧紧贴着身体,可是她没有精力顾及这么多,她偏头看向刚从湖里出来的男人。 “恶意杀人这个罪名,你们可敢担?” 男人的声音掷地有声,方才还欺凌到她头上的人们此刻个个缩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来,这件事甚至捅到皇帝榻前,南维夏不知道皇帝久病醒来,第一时间要处理的竟是这种事时是什么样的内心,她只知道在场的所有人都受到不同程度的苛责,虽然与她受到的伤害比起来不值一提,可是她从来没有期望他们会受到惩罚。 他真的是上天派来的天神。 可是从那以后,直到死前,她都再也没有见过他。 直到现在,南维夏看着那双平静淡然的眼睛,道:“他叫周梦窗,是吗?” 36. 第 36 章 “哎,是是是。”方夫人诧异道,“南二小姐认识周家小子?” “咦?维夏姐姐你认识他?”李君茵看清他的长相,语气也温和起来,“我怎么不认识?这样好看的人我竟然不知道,真奇怪。” “听说过。”南维夏心虚道,“方夫人方才也说,他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很有名呢。” “啊?很有名吗?”李君茵道。 方夫人亦是狐疑,说亲自然是往好了说,三分说作七分,这周家的虽的的确确考了个秀才,可比这个更出名的是,家中实在穷困潦倒,多少有意许亲的走到门口,大声说几句话,屋顶的茅草便抖落着掉了半边,一个个东西都顾不上拿,脚底抹油全跑了。 寻常百姓知晓便罢,要说有名到靖阳侯府的人也认识,那可就吹大了。 “是呢,我也听说过。”李君月道,“六妹妹许是宴席上贪玩,并未听见祖母的话。” 李君茵莫名被扣上一口大锅也未察觉,只默默自省中。 南维夏知晓李君月是在报她的恩,自遇袭后,他们二人不被允许见面,宁元的近况还是李君茵深夜摸进柴房偷瞧看来的。 此番,南维夏让柳藤暗中带宁元出来,一是让他们二人相见,二来,也是最为关键的,她要送他到南云去。 军营艰苦,可也是他唯一能够建功立业的地方。 早前她装作不经意提及,慕澹川只似笑非笑道了声多多益善,南维夏便明白,进去不难,若想出头,各凭本事。 方夫人闻言,心中疑虑总算打消,心想不愧是侯府,连这样无足轻重的人也能关注到。 “周家小子前途无量啊,诶……”方夫人还待吹嘘一番,忽见南维夏取出先前她赠与每个姑娘的浮萍,上半身探过船身,轻轻放在水面。 她讶异张开嘴,她先前说的是,水流会将浮萍送给意中人。 浮萍飘在水面,顺流而下,摇晃着触及男人的手背才停下。 周梦窗抬眼,日头晃眼,他微微眯起眼,看清了船上的人。 是刚刚的小娘子。 心中没有什么波动,周梦窗收回手,让水流带着浮萍继续向下,甩了甩洗干净的木箸,起身坐到老妇人身边,离得远,不知二人说了什么。 “不知好歹!”李君茵骂道。 方夫人屏气望向南维夏,出乎意料,她面上没有心意被忽视的羞愤,甚至说,没有一丝情感波动。 她们不知道,南维夏送周梦窗浮萍,并非出于爱慕,二人素不相识,被忽视是自然。 小船继续下行,方夫人沿途介绍,她的口才很好,只可惜船上三人兴致不高,说了几户,方夫人亦察觉,后来歇了心思,几人坐在船上摇摇晃晃,扯扯闲话。 原是要坐马车回去,李君茵说什么也要请方夫人喝杯茶,拗不过她,几人只得到镇上茶楼歇脚。 正逢过节,楼上雅阁已被定完,只余大堂的座位,李君茵不甘心离开,正和茶楼老板拉扯时,听见有人唤她,抬头望去,竟是冯琰。 “这么巧呀,竟然在这里遇到你们了。”冯琰身着一身淡粉襦裙,天气热,只着一点口脂,显出几分清秀来,“不过你们来晚啦,整个镇上只这家茶楼,半月前雅阁就都被各家定去。” 一听是大户定走的,李君茵也知晓今日是难了,道:“真是可惜。” “不可惜呀。”冯琰笑道,“这不碰上我了吗,我们也定了呀,雅阁大得很,你们完全坐得下。” 李君月道:“琰儿,我们贸然入你们家宴太过唐突,不过知晓你的心意,多谢。” 冯琰连连摆手,解释道:“不是家宴,不是家宴,长辈们嫌此处人多,早早就离去,只剩我们几个小辈,你们都见过的,不唐突的。” 她往后看了看,道:“思云思尧哥哥呢?他们没来吗?” 她这才注意到身旁的方夫人,是个生面孔,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 冯琰年纪轻,只有一个哥哥,亦尚未娶亲,自然从未见过方夫人,李君茵察觉她的视线,介绍道:“这是城南方夫人,方夫人,这是通判家的冯琰妹妹。哥哥们没跟着来,就我们姐妹几人。” 既无介绍官职,便不是官眷,虽疑惑她们为何同行,不过冯琰只意外一瞬,很快挂上热情的笑意:“原来是方夫人,姐姐们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快一起上来吧。” 方夫人笑道:“百闻不如一见,早听说通判家的千金玲珑漂亮,今日见果然非同一般。” 冯琰听了高兴,对方夫人亦多了几分亲近。 李君月虽心有迟疑,耐不住冯琰一而再再而三的盛情邀请,只得跟着她们一齐上了楼。 开了门,见到里头的人,李君月心想,直觉果然是对的,她就不该来。 方夫人大喜,这一趟来得真值,除了通判家,竟还有知府和郭家的,做这一行最关键的便是人脉,从前她哪有机会见到这些明州数一数二家世的小辈,今日竟一见见了个全。 柳央纶本来坐在窗边与郭芜彦下棋,听见声音抬眼看来,见到李君月,惊喜过后,陡转为伤心之色。 李君月为不嫁他绝食之事,外人不知,他却格外清楚,一腔热血付诸东流的滋味,他尝了个尽,此刻再见往日心爱之人,内心复杂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他的冷淡却引起外人注意,坐在对面的郭芜彦对他神色一览无余,思忖片刻,笑道:“快收拾出来座位,让李四小姐坐到这儿。” 郭怜娅看热闹不嫌事大,虽不清楚缘由,却跟着起哄道:“正好李姐姐精通棋艺,便替哥哥和柳大哥掌掌眼,不过可莫要偏心呀!” “女子的棋艺再好,又哪里能与男子比较。”柳时蕴冷冷瞥了一眼李君月,冷淡道,“再设一张桌,莫要苛待了客人。” 从前柳时蕴和李君月极好,此言一出,再看始终未出声的柳央纶,众人纷纷察出不对劲,心想难不成他们二人的亲事出了问题? 再想前段时日关于李家四小姐与护卫的流言,原只当笑话,难不成真有此事? “多谢柳姐姐。”李君月却似什么也没发生,如往常一样神色淡淡。 方夫人眼珠提溜转动,打量一圈在场众人,跟着李君月坐下。 冯琰最惯察言观色,进门的一霎便知晓不对劲,可也没法将人塞回去, 跟着坐到李君月身边,五官皱作一团,道:“月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 “无事。”李君月勾了勾唇角,她忽然觉得这样更好,多少年来她都被看作柳央纶未来夫人,如今消了柳央纶的爱慕之心,又能让其他男人碍于柳家不敢有想法,岂非一举两得? 李君月坦然,柳央纶却再下不去棋,忍了又忍,将这盘原本局势大好的棋盘输掉后,拳头一握,忽地起身拉起李君月,速度快到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只有南维夏抬手握住李君月另一只手腕,道:“你做什么?” 李君月朝她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后,跟着柳央纶走出雅阁。 气氛凝滞,柳时蕴脸色阴沉得仿佛雷雨前的黑云,冯琰心中将柳央纶骂出花,脸上堆出笑,道:“祈福要开始了,我们移步窗边吧。” 街上不知何时聚满了人,他们手执烛灯前后走着,彼此不紧靠,却不约而同朝同一个方向走去,忽地,不知从何处响起埙声,乐声浑厚哀婉,人们神色愈发肃穆,竟轻声和唱,人声与埙声共鸣。 “每年今日,百姓从家中慢行至苏黎河源头,放灯祈福,祈求河神来年庇佑的同时,亦为祖先祭祀缅怀。”李君茵道。 “真是神圣。”方夫人感慨,身为外来人,她从未亲身参与。 乐声同样传到雅阁外二人耳中。 柳央纶将李君月逼在角落,手指紧攥她纤细手腕,头低着压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李君月紧锁眉头,抬手将他推开,可男人的身躯岂是她能撼动,反倒将自个儿手指压得通红。 “你,你做什么……”李君月难得慌了神,生怕有人走过,若被人看到她便是不嫁也得嫁了。 “月儿,月儿。”柳央纶不答只一味地唤着她的闺名,声线低沉,落在耳边如雷声,李君月打了个寒颤。 指腹骤起粗粝,柳央纶笑道:“月儿害怕了?” “柳大哥,你不要这样。”李君月别过头,语气冷淡。 柳央纶定定望了她半晌,直起身,叹气道:“若有人路过就好了。” 李君月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可惜卓隐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柳央纶语气甚为可惜。 闻言,李君月这才松了口气。 柳央纶见她放松下来,心头的怒意再起,道:“你就这么不想嫁给我?我自认生得不错,明年就能到洛城做官,又有青梅之情,还有哪里有这样好的姻缘?为何,为何就比不过那个侍卫?” 说到后头,他的语气哽咽,李君月心中叹息,曾经两小无猜的感情她没有忘,可是,那仅仅是兄妹情。 “柳大哥,我一直把你当做哥哥。”李君月脸色苍白,原本就清瘦,历这一遭,脸颊瘦得一点肉都没有。 “哥哥?”柳央纶道,“……若只把我当做哥哥,那为何当年要送我香囊?为何又要在我生病时替我煮药?哥哥?我才不信那只是兄妹情!” 李君月哑然,的确,若只当他作哥哥,这些已经逾矩了。 可她该怎么说,和他说其实没有一件出于她本心,全都是母亲施压逼她做的吗? 37. 第 37 章 那未免将记忆中尚且美好的感情,划作苦心运作的算计了。 李君月轻声道:“人都是会变的。” 柳央纶目光细细描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心道强扭的瓜不甜,再执拗这路也走不通,尽管内心万般不舍,面上努力扬起笑容,道:“那便祝你早日梦想成真。” “多谢。”李君月笑了笑,她的笑容落在柳央纶眼中,又是一阵心痛。 乐声愈发大,李君月道:“柳大哥,我们进去吧。” 趁着热闹进去,不会引起注意。 听到门开的声音,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回头,耳朵却是高高竖起。 李君茵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李君月回以笑意,她们便知,这是谈妥了。 柳家世代官宦,祖父祖母,甚至曾祖,出生的那刻便高贵,做久了上等人,平等地看不起他们以下的所有人。即便贵如侯府,在他们眼中,十几年前还在舞刀弄剑,将军又如何?保家卫国又如何?如今还不是被打发到明州来,无权无势,不如在洛城随意寻个文官家,助柳家重返权力中心。 柳时薰身为柳家最小的女孩,更是捧在手心娇纵着长大,原本就看不上李君月,这些年来耐着脾气忍她,不过是看在大哥柳央纶喜欢的份上,谁承想到头来竟被这丫头摆了一道。 她没有姐姐柳时蕴的沉稳,做不到心中怨恨,面上却装出和善,看不惯就是看不惯,如今见柳央纶难掩失落的模样,更是气愤,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哥哥从不亲近女子,对女儿家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是不明白,若不小心做了什么惹月儿姐姐不高兴,妹妹替哥哥配个不是,还请姐姐不要再生气了。” 原本顾及柳家和侯府颜面,众人意欲心照不宣将此事揭过,如今说这话的是柳家人,落在外人耳中自是另有蕴意。 郭怜娅笑道:“薰姐姐说笑了,一家人又怎会说两家话?莫要再瞒着了,娅儿可听说了,柳家不日就要和侯府结亲啦。” “竟真有此事?”也不知郭芜彦是装傻还是演戏,与自家妹妹一唱一和,“那可要提前恭喜柳大哥了。” 真被戳破最后一层窗纱,对两家而言皆无利处,男子便罢,无非多几句玩笑打趣,无碍往后另觅亲事,然对女子名声可就大损。 这几年柳时蕴常与李君月作伴,人非磐石,岂能眼睁睁看昔日好友落此下场而心无动摇,她看柳央纶不似动怒,缓声开口:“不知郭小姐是听谁说的?” 郭怜娅打量她的神色,摸不清什么态度不敢再言。 “不过你有一点说的没错。”柳时蕴目光掠过李君月,停留一瞬,最后停在郭怜娅的脸上,“月儿与我情同姐妹,若说是一家人也不为过。” 柳时薰自知闯了祸,心底虽然仍旧不服气,碍于姐姐只能瞪了一眼李君月,谁要和她是姐妹。 在场人听了却俱是大惊,李君月若和柳时蕴是姐妹,那与柳央纶不就是兄妹?兄妹怎能结亲? 李君月领了她好意,果断起身行礼:“姐姐。” 柳时蕴颔首,心道:哥哥你可莫要怪妹妹,你们二人总归是不成了,断得更彻底些,对你对她都好。 闹了这一出,谁也没心思看热闹,忍不住私下低声讨论起来,目光一会儿落在李君月,一会儿落在柳央纶,不同的是,看李君月的目光多了几分挑剔。 李君茵忍受不了,同冯琰找了个借口,带着她们离去。 冯琰送到门外时,连声道歉:“今日都怪我,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过几日我定登门致歉。” 李君月笑得极浅,干瘪的脸颊此刻微微泛红,眼眸闪烁奇异光芒:“没事,不怪你。” 坐在马车上,始终沉默的方夫人忽然开口:“世上值得托付终生的人不多,柳公子算一个。不过不顾情感,仅凭利弊决断,于我都算艰难,何况你们还年轻,谁知遇到的下一个便不如他。” 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最爱以己度人,柳若惟当年嫁给李渐叙,本以为从前跟着侯爷行军作战,是个有志气的,即便如今带不了兵,将来在侯爷运作下,也能捞个一官半职,再回洛城,提拔些柳家的子侄过去,到了那个时候,无论在娘家还是婆家,她都能挺直了脊背做人。 而不是如今这个模样,夫婿一事无成,既比不上大伯的官职地位,也比不上小叔子与侯爷的亲近。 为了能在家中有话语权,李君月出生没几月,柳若惟便将她送到老太太房内养着,母女少有的独处,她最常说的便是听话。 当年她不听父母命,执意嫁给李渐叙,她悔了几回,便说了几回。 “过了这个村,没准就是镇啊。”方夫人笑道。 李君茵问道:“那要是下一个更差该怎么办?” “那就继续找。”方夫人笑了笑,“我知道你要问什么,要是找的人越来越差怎么办?那就是命不好啊。” 李君茵啊了一声,道:“那还不如抓着第一个呢,至少没那么差。” 方夫人点头:“这便是大多数人的选择。” “可是不放弃第一个,又怎能遇见下一个?”李君月眉眼舒展,如冻雪融化,浅浅弯着眼睛,素面素衣,浑身却似笼罩暖日。 方夫人放下心,又板起脸道:“这话可莫要同老太太说,要被她晓得,我这生意可就做不成了。” “自然不会,多谢方夫人指点。”李君月朝她深深施了礼,眉宇间皆是释然。 马车避开人群,绕了一圈回到山脚时,天色已晚,山洞密密麻麻摆满烛火,烛光摇曳在被放置在绿地的鲜花上,一簇簇环绕着整个山脚。 人们虔诚拜于山脚,所求不同,心意相通,愿望期许凝聚,最终成为神灵。 南维夏低下头,缓缓闭眼。 过去一世,她为达目的害了人,也被人害,如今悔过重来一世,犹贪清欢,只求清欢。 神明,我这样的愿望, 可以实现吗? - 祖母并未放弃替李君月寻婿,三天两头连带着南维夏和李君茵一同相看,这样大的阵仗,自然传遍明州。 没过两日,冯琰上了门,还带着冯淇。 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似乎清瘦了些。 自从李思云被关了禁闭,李思尧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除去每日课业增量,连交友聚会都被祖父严格把关。 今日有客来,即便是往日避之不及的怪人他也趋之若鹜,听到李君茵的邀请,连脸都没洗,马不停蹄地从院子赶过来。 “……诶这不来了吗?李思尧过来,这里!”李君茵大老远就朝他招手,何曾这样热情过,李思尧心中荡过一瞬不妙的预感,终究被近日无聊透顶的生活击败,大步迈来。 “淇兄!好久不见呐!哦,还有冯琰妹妹啊。”李思尧知晓李君茵把他呼来是招待冯淇,自觉地坐到他身边,可坐下才察觉气氛不对。 往日李君茵和冯琰只要有一人在,这场子都很难冷下来,今日这两人都在,空气中竟然还能弥漫着一丝尴尬,他警觉地瞄向李君茵,试图从她眼神中寻得一点信息,只可惜此刻的她整个人如同陷入另一个世界,嘴角扬着不尴不尬的角度,眼中却不合时宜地全无笑意,飘忽不定地就是不看人。 不能怪她,任谁亲眼目睹始乱终弃质疑逼问这整个过程都做不到置身事外,从前是听李思尧挠过几句冯淇是个怪人,可没人和她说,这人能离奇到这个程度啊! 有哪个人能一见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并不熟悉的女子说:“近日你看遍明州的男子,便是如今愿意成亲,是否能重新考虑我?” 没有铺垫,没有顾虑,就这样平铺直叙地对着曾经拒绝婚事的人说了,若换作她,真不知要钻到哪个缝里去,还得是她维夏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冯公子能说服外祖父外祖母便可。” 如果能就此揭过便罢,偏偏这人从坐下到现在,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南维夏看,他敢盯,她都不敢看。 冯琰也尴尬,她何时见过自家哥哥这幅模样,前不久是向南维夏提亲了没错,可她以为那是家中长辈出的主意,毕竟她哥哥的脾性她最清楚不过,怎可能对哪个女子感兴趣,即便是美如维夏也不可能。 那请问谁能来和她解释,现在是发生了什么? 李思尧没一会儿便注意到冯淇的眼神,心生不悦,举起茶杯挡了他视线,道:“淇兄,来了怎么不说话?不是来找我的吗?” 冯淇视线移向他,看清他眼中怒意,垂眸举起茶杯,低他半指轻轻碰了一下,道:“尧兄,我敬你。” 语罢,一饮而尽,不知道的以为他喝的不是茶,是酒。 李思尧愣神片刻,旋即大笑,亦仰头一饮而尽,道:“淇兄原来这么有趣,你这个朋友我交了!” 南维夏心中叹息:不愧是将来的榜眼,实在聪明。 38. 第 38 章 李思尧与她不同,直率又单纯,冯淇明白从他这里下手容易得多。可怜那孩子被哄了几句,晕头转向地已经称兄道弟,天下第一好了。 见哥哥暂时解决,冯琰总算切入主题:“月姐姐不怪罪,那是姐姐们心善,可我过不了我自己这关,思来想去,总想不到该拿什么来给姐姐赔罪。正想着,谁知昨日姨母修书回来,信中说景王昨日在早朝当着众朝臣的面求娶户部尚书家的嫡女,我哪敢再等。维夏姐姐,你可知道此事?” 清风霁月地在早朝上堂堂正正地道出自己对女子的倾慕,无论是在皇帝或是其他皇子心中,都是件好事。 向来是宋昱琛的行事风格。 只是,他并未说是尚书府家的哪位。 南维夏暗笑,他人不知,可她明白,这是他为自己留的后路,他怕,怕万一南维夏使了什么手段,其中出了差错,届时满大邺笑的便都是他宋昱琛了。 如今既然只说是尚书府嫡女,若事情真不能如他所愿,至少还有个南乐瑶。 算算日子,宋昱琛回洛城尚没几天,说得这样急,却是出乎意料。 到底在图谋她身上的什么东西?竟这么着急。 “我不知道。”南维夏摇头,她的确不知道。 不过侯府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大舅舅的信应该也要到了。 “姨母只当闲话提了一句,若不是一来二去费时,我真想回信让她说得再清楚些。”冯琰道,“维夏姐姐,若真要嫁给景王,你愿意吗?” “自然不可。”冯淇骤然放下茶茶盏,沉声道。 冯琰道:“哎哥哥,我是问维夏姐姐,又没问你。” 冯淇没理她,看着南维夏,认真道:“选不选我不重要,只一点,不能选景王。” “哥哥……”冯琰大惊,左右看去,见四周没人忙压低声音道,“哥哥你乱说什么呢。” 南维夏看着他,心想:若他告诫的是前世的自己该有多好。 他说得没错,选谁都不能选景王。 李君月抬眼,目光如利剑穿透冯淇一瞬,又敛下眼帘。 “没事没事啊……”李思尧圆场道,“这儿没有外人,不会传出去的,冯琰妹妹别担心。” 冯淇说完这句话,却没接着说下去,也许是后头的话太过大逆不道,也许是看南维夏的神情,知道剩下的话无需再说。 南维夏忍不住再次感叹,不愧是未来的内阁大学士,不过与宋昱琛相处几月便已有所察觉,可怜她上一世朝夕相处数年,直到嫡妹怀了身孕才醒悟,聪慧与与愚钝高下立判。 南维夏道:“我愿不愿意不重要,重要的是皇上怎么说,姨母可有提到?” 冯琰摇头:“信里姨母没有说,事关皇子娶亲大事,想来皇上也没法一下子做决定吧。” 皇帝自然不会同意,不为别的,他属意的是九皇子,宋昱琛娶一个尚书府嫡女,一个是国公府外孙,一个是侯府外孙,哪个对他都是一大助力,不是他想看见的。 可当着众朝臣,也得顾及宋昱琛颜面,大抵是些拖延之辞,要看皇帝下了朝做了什么。 不过这些都只能等大舅舅的书信到了才知道。 李思尧道:“姐姐愿不愿意当然最重要,只要姐姐不愿意,我有一万个法子让他娶不到。” 李君茵嗤笑:“得了吧,还一万个法子,那你随便捡个法子来说?” “跑!”李思尧笑道,“跑到天涯海角,没人认识的地方,任凭景王还是什么王,人都找不到了,还娶什么亲?” 冯淇摇头:“人跑了,留下的人遭殃,除非所有人一起跑。” 李君茵骂道:“你出的什么破主意,难不成还让祖母一把年纪跟着我们奔波。” 李思尧讪笑道:“你就说,这个法子姐姐是不是不用嫁给景王吧。” 李君茵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懒得回答她,冯琰接过话:“思尧哥这个法子若是细细规划,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其实也不是不行。” “琰儿!”李君茵大惊,“你怎么也跟着他胡闹?” “好了。”南维夏打断他们插科打诨,“我不会跑的。” 见众人看着她,面色各异,她又补了句:“我也不会嫁给景王的。” 她很早就说过,景王要想娶她,至少要先斗赢舒愉辰,那位可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还有得好戏看。 众人沉默,半晌,冯琰解围道:“我此行还有件事呢,母亲在郊外有个温泉庄子,毗邻大山凉爽又清静,往年六月母亲都会带着我们一同到庄子里避暑,今年琰儿邀请姐姐们作伴,姐姐们可愿意赏脸?” 这便是赔罪之礼了,李君月道:“此事还容我们问过祖母才能答应。” 冯琰直言明白理解,待要再说时,忽有下人来报,郑家公子到了。 冯琰大喜道:“竟还能碰上郑公子!” 话音未落,郑嘉念缓步走近,蓝衣似水,手上还提着一笼兔子。 见到冯琰脚步未停,面上缓缓露出笑来:“冯小姐也在,幸好多带了几只。” 原来那一笼兔子是送姑娘们的。 李君茵笑眼如月,一会儿提起兔子后颈分辨公母,一会儿揪它脸上胡须看会不会掉,乐道:“郑哥哥,你从哪里找的这么多兔子?” 冯琰跟着弯腰摸兔子小脚,谁知它在空中一蹬,将她手指踹开,二人对视笑得不行。 李君月选了一只最乖巧的,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顺毛,看她们二人上蹿下跳没个正经样摇了摇头,索性将目光落向郑嘉念。 “昨日狩猎,遇到一窝出生没几日却无父无母的兔子,许是饿了多日,见到我们直往身上扑,荒郊野岭碰上野兽怕是难活,索性带回来交由各位妹妹们解闷。”郑嘉念看向南维夏,“表妹,你也选一只吧。” 南云回来后,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没想到,竟然是为了只兔子。南维夏轻轻抚过毛发,毛绒下能感受到温热中有力的心跳。 当它湿润鼻头轻轻嗅过指尖,心脏猛烈收缩,手指像被什么东西烫着了一样缩回。 只一瞬,她又迅速调整好神色,欲盖弥彰地将整个手掌覆盖上去,惟心跳仍然剧烈跳动,一下又一下。 郑嘉念笑道:“喜欢吗?” 脑袋一片混沌,南维夏也不知道自己应了什么:“喜欢吧,哪个女孩不喜欢。” 李思尧笑道:“表哥我有吗?我也喜欢兔子,我可以选一只吗?” 郑嘉念看向他:“自然有,冯兄也想要吗?” 冯淇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奇异的感觉,定定看了一眼郑嘉念,依旧一副无可挑剔温润公子模样,只以为是自己多想,移开目光:“不用,多谢。” 郑嘉念似笑非笑,俯身抚过南维夏手下那只兔子毛发,轻声道:“表妹,母亲唤你过去。” 他个头极高,清瘦的身子拢在宽薄的蓝衣中,在南维夏面前投下一片浓郁阴影,在冯淇眼中,他似从后背拥住南维夏。 他终于忆起母亲的话,侯府老太太有意为他们二人结亲。 小姨找她?南维夏攥紧掌心,偏头看向身后的郑嘉念,这才发现他竟然靠得这样近,默默朝前挪了半步,拉开二人距离:“在哪儿?” 郑嘉念对她的小动作不置可否,眸光微动,道:“我带表妹过去。” 李君茵忽然开口:“姑母只找维夏姐姐吗?旁人不能去吗?” 李伊蕴向来看不惯南维夏,自家姑母是个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忽然叫她过去,谁知道为了什么事,若南维夏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办,越想越不安,李君茵继续道:“琰儿今日正好来府上,不如我带你一齐过去向姑母请安可好?” 冯琰自然应好,说到最后,众人各抱一只兔子去到李伊蕴院内。 看到浩浩荡荡一群人,李伊蕴挑了挑眉,也不多话,让下人奉茶。 没说几句话,院门又被推开,定睛一看,原来是程姝风风火火走进来,看到这么一群人,诧异间迅速换上笑容:“琰儿和淇公子也来了,茵儿,可有招待好客人?” 李伊蕴道:“今天我院子是有什么热闹看吗?” 李君茵朝她眨了眨眼,道:“有没有招待好,母亲不如亲自问问琰儿。” 众人看向冯琰,不知为何,她竟有些紧张:“好……很好,茵儿姐姐待我和哥哥都很好,我们玩得很开心。” 程姝心思不在这儿,朝她点了点头,又看向南维夏,道:“维夏你怎么还在这儿?老太太方才还在找你呢,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你说,你快去找老太太吧。” 李伊蕴嗤道:“哦?竟有此事?六奇,你替我去和母亲说一声,等我这里说完了,就亲自把南二小姐送过去。” “你!”程姝一愣,在她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哎!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李伊蕴扫视一圈,捏了捏眉心,道:“我岂会将自己外甥女生吞了?成了,我也知道你们的来意,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她看向程姝,笑了笑:“既然你来了,就替我招待这群丫头小子吧。维夏,嘉念,你们随我进来。” 39. 第 39 章 刀剑成列挂满三面墙,穿过长枪间供人行走的一人宽的小道,正中木桌放着一个刻满古纹的木盒,此处应是侯府的兵器屋。 “维夏,你不能嫁给景王。” 李伊蕴转过身,她的脸庞露出疲惫,惟一双眼眸坚定地看着她。 南维夏没料到竟是说此事,愣神片刻,方道:“小姨怎么突然说这个?” 李伊蕴误解她的意思,语调高起来:“景王不是看上去那样简单,你姨夫和他打过交道,此人城府深不可测,活脱脱又一个笑面虎,你斗不过他的,现在求娶你指不定是看上你什么东西,一旦得手,你还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不是,我不是说这个。”南维夏眸光晃动,“我是说,小姨,您,不是很讨厌我吗?” 李伊蕴高亢情绪一滞,声音卡在喉间,直愣愣地看着她。 郑嘉念叹息,道:“我母亲从没讨厌过你。” 南维夏道:“他们都说您讨厌我。” 南维夏想过外祖母外祖父,或者程姝柳若惟,她没想过,第一个把她叫来的,会是李伊蕴。 好似全身长满的刺忽然被人拔下,李伊蕴露出真实的柔软来,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道:“是小姨的错,再怎么怪也怪不到你头上。” 如李渐远所言,李伊蕴从娘胎里就是李伊湄的跟屁虫,还没学会走路就要姐姐不要母亲,长大就更过分了,姐姐念书她不识字也要跟着听夫子的课,姐姐骑马打球她个子不够上不了马,硬是连夜练习,第二日满身伤痕地出现在马场中。 到后来,姐姐相看人家,她也要替姐姐先考核。 多少好儿郎都被这位爱姐狂魔吓得连夜逃跑,那李伊湄生得再美又如何?性子再软再温柔又如何?那小姨不是好对付的啊,哪句话说不对那红缨长矛就挥到脸上,万一哪天手抖没拿稳,头颈分离也就一瞬间。 美娇娘是好,可活着更重要。 李伊湄的婚事就这样被耽搁下来,但李伊蕴却觉得甚好,姐姐留在家中的时间越长,陪她的时间就越长。 不过全家除了李伊蕴都甚是烦恼,尤其是李伊湄本人。 一开始她只觉自家小妹顽劣惯了,那些公子被这样一吓便跑总归不是良人,她便纵着。然而蹉跎几年,相看的公子愈发不堪,到了李伊蕴什么也不做,她都看不上的地步,她忽然就慌了。 南德文便是此时出现在她面前。 见的第一面,她明白书上所言“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什么模样。 这回,她终于对李伊蕴发了火,说是发火,实在也算不上,至少在李伊蕴看来,不过说话大声了些。 李伊蕴是这样形容:“温柔的人生气,也是那么温柔。” 可是对李伊湄而言,她竟然为了一个男人斥责自己宠爱多年的妹妹,内心煎熬自责时,又是南德文安抚了她,并撺掇她向父母提及他有意上门提亲之事。 从前遇到这种事,李伊湄第一个找的便是李伊蕴,可这回她没了人商量。 南德文见她犹豫,便提议先斩后奏,待有了孩子一切水到渠成。李伊湄怎可能答应,世家嫡女多少人求娶,怎会沦落至需靠孩子才能成婚事的地步。 南德文知她不愿,后来也不再提此事,温柔小意有之,可李伊湄就是意识到他不似往日那样热忱。 换作旁人,或者若是李伊蕴没有和她争执,便能看出此人心思不正,可那时的李伊湄深陷爱意难以自拔,只觉得是她先前的犹豫让男人伤心,尽管羞涩万分,仍鼓起勇气同父母说了此事,谁知,父母知晓后没有指责她私下与男子交往过密,反倒有几分欣慰。 待她将这一喜事告知南德文时,他竟高兴得得意忘形,抱起美人在空中转了一圈又一圈,激得美人尖叫紧搂他脖颈才停下。 可当谈及和他家中父母提亲事宜时,男人竟态度大变,支支吾吾只道拖延之辞。在李伊湄一再逼问下才知,在她犹豫之时,他父母竟已为他选中公主为妻。 南维夏道:“真有此事吗?” 李伊蕴冷哼道:“我才不信,一点消息没传出来,定是那男人信口胡诌。” 甭管旁人信不信,只要李伊湄信了便成。 李伊湄想到她才刚和父母坦白此事,他们的笑颜犹在眼前,如果这时再告诉他们这件事,恐怕将是个不小的打击。 怅然无措时,南德文又提出那个法子。这回,李伊湄头昏脑涨地,半推半就地,情难自抑地顺从了。 李伊湄道:“死男人恶心透了,猪狗不如!” 南维夏道:“后来就有了我?” 怀胎入门,难怪祖母向来待母亲不善,难怪大伯母和姑母言语间对侯府只有蔑视与诋毁。 李伊蕴道:“我恨南德文,恨尚书府,我也恨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和姐姐闹别扭,任由她嫁入虎狼穴之中。你从小在那儿长大,疏远我们是自然,我怎么能讨厌你呢?” 南维夏知道,应是讨厌过的。 “所以,有了一个姐姐,我不能再让你走错路。”李伊蕴看向郑嘉念,“老太太既然有意,不如顺水推舟,你若和嘉念成婚,往后有我们护着你。” 南维夏摇头:“不行,我不能耽误表哥一辈子,将来表哥有了心仪的女子,他该怎么办?我又该如何自处?岂不是误了表哥真正的姻缘?” “至少能先度过眼前难关吧!”李伊蕴看了眼郑嘉念,催他说几句,见他垂眸不知在想什么,只得继续道,“这么多年他都没和女子说过几句话,我看和你倒是处得好,谁知道这会不会就是缘分到了呢?” 缘分?不说郑嘉念对她这位叛徒怎么想,就是她本人对郑嘉念都完全没有那种想法,从前没有,将来更不可能有。 南维夏正要说话,郑嘉念忽然开口:“……你已经认定他了吗?” 此话一出,两位女子皆是一愣。 “谁?” “不是!”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南维夏心道中计了。 李伊蕴狐疑地看他,又看南维夏,什么情况,“他”是谁,怎么 会突然冒出个人? 郑嘉念的试探有了结果,眸光更淡,缓缓叹息:“表妹,你也知道的,他很危险。” 泄露深藏的心思,南维夏难掩懊悔地不愿再说,也无力辩驳。 郑嘉念道:“也罢,我会护你。” “等等等等,首先,‘他’是谁?其次,‘他’为什么危险?还有,维夏和‘他’什么关系?什么叫认定?”李伊蕴听了半晌,忍不住道。 南维夏垂下头不敢答,郑嘉念无奈道:“总之,这条路走不通了。” 见他们两人似是不想说,可事关外甥女人生大事,怎能由他们随意搪塞,李伊蕴骂道:“这个法子也是你想的,我说一半也是你来拆的台,你是想……” “母亲!”郑嘉念厉声喝止她继续说下去,又软声道,“对不起,我错了。” 他明知南维夏对他的态度,为什么还会向母亲提议? 无非是赌,赌她万一对着母亲抹不开面拒绝,万一呢。 李伊蕴默了默,摆摆手道:“得,是我多嘴,罢了罢了,你们长大了,我是不该再插手你们的事了。” “小姨……”南维夏骤然抬头,眼眸红润,盈盈朝她望去,似嗔似娇,是李伊蕴最招架不住的模样。 她捏了捏眉心,道:“……我说笑的。” 南维夏松了口气,生怕小姨真的气恼,又说了几句甜话哄她。 待他们回到厅前,程姝总算放下心,下令让后厨多多加菜,留冯淇两人在府用膳,才知明日是冯家老爷子过寿,因年过花甲不愿张扬,因而未请外人。 程姝忙让人从库房备好礼递给冯琰,又差侍卫护送他们离去。 “这冯琰年纪虽小,说话做事却是圆滑周全。”程姝摸着下巴,看见李君茵靠坐椅上,缩作一团,骂道,“你再看看你,坐没坐相,我看到时候谁家敢要你!” 李君茵无辜道:“那就嫁宋澜。” “哎你这丫头!我看你是皮痒了是不是?害不害臊!”眼看程姝真要生气了,李君茵马上服软,谄媚道:“瞧您,我这不和您开玩笑呢吗,您方才说琰儿对吧,琰儿的确很好啊,对我对月姐姐还有维夏姐姐都很好呢。” 程姝瞥了她一眼,算是暂时放过她,又听她道:“哎娘亲你这一说,真有点奇怪,虽然说琰儿对大家都好,可是对我们真是尤其好啊。你还记得上回中秋灯会我偷溜跟在李思尧后面到长街玩……哎哎哎,您先别打我,我错了我错了……咳,就是那回,我遇到冯琰跟她哥哥,她听说我弄丢荷包不止借了我银子,还带我去找李思尧,连累她那年都没见到兔子灯,真是愧疚了好久……” 程姝皱眉,道:“竟有此事?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君茵缩了缩脑袋,哑声道:“这事哪敢和您说啊?” “哦,还有一回,什么聚会来着我都忘了,李思尧把书落我这儿了,我不好意思一个人过去,也是琰儿陪我去的……怎么都和李思尧有关?”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程姝眼中一片清明。 40. 第 40 章 大山幽而静,绕山脚却错落温泉,贵人圈地作庄子,再偏些的也围栏设门,竟是收费入场,偶有着粗麻平民出入。 冯琰母亲的庄子不在最中心,却也有三池,屋舍林立,两排住所供她们休息。 此行由程姝带着,不知为何,李思云和李思尧竟也来了。 李思云关了许久禁闭,似乎更沉稳了些,李君茵却评价道:“脸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维夏目光掠过他,的确,眉宇间阴翳暗沉,不过既然外祖父知晓他所作所为,应是再翻不出多大的浪,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换上泡汤的衣裳,南维夏不自在地摩挲露在外头的肩膀,灵桑道:“小姐,不然再搭件罗衫?” “好。”她没泡过汤池,灵桑和春漾自然也没伺候过泡汤的贵人,几人手忙脚乱地换上府里备的素纱,看见裸露的肩头都是沉默。 极薄的轻纱勉强蔽体,光影绰约映出曼妙起伏,灵桑心想:还不如什么都不穿呢! 她压下即将喷涌而出的躁气,搀着南维夏往外走。 冯琰几人已在泡在汤里,见远处婀娜身影摇曳着缓缓走来,不禁心想:这池子是不是太热了? 南维夏下了池才发觉她们都没穿罗衫,想了想,便在水中脱去,递给候在岸上的灵桑。 “表姐,你可真好看啊!”李君茵口无遮拦,此话一出,南维夏的脸红了起来,才发觉她好像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讪笑着解释道:“我说这样穿好看,哈哈。” 众人:还不如不解释! 李君月道:“哥哥他们在哪里?” 冯琰拍了拍不断上升温度的脸颊,清醒了点,道:“思云哥哥思尧哥哥和我哥哥在旁边那个池子,距离不远,越过这扇屏风就到了。程夫人和母亲在另一边的池子,原是要和我们一起的,是母亲说她们在我们放不开手脚,玩得不尽兴。” 仔细听,隐约能听见不远处的确有水声,却是没有说话的声音。 一想到李思云李思尧和冯淇三个男人光着膀子坐在一个汤池里,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南维夏实在替他们尴尬。 泡了一会儿,听见隔壁传来水声,应是有人出了水,紧接着庄子里的下人便送上瓜果解热。 切好的西瓜汁水丰富,南维夏生怕滴在池中,三两下吃完,忽地视野中出现一只白嫩腴美的手举着一片西瓜递到她身前,一抬头,是冯琰笑眯眯地看着她:“姐姐再吃一块。” 竟是以为她爱吃,南维夏哭笑不得地接过,刚吃完又来一块,如此风卷残云地吃了半颗西瓜,南维夏捂着肚子,道:“琰儿妹妹,我吃不下了。” 冯琰哈哈笑道:“没事没事,一会儿再吃,泡汤很快就饿了。” 泡汤不能一直泡在水里,容易暴汗窒息,得泡一会儿休息会儿,几人撑坐在池边,穿上罗衫御寒,可南维夏的一早随她入了水,此刻不仅不能挡风,贴在身上风一吹更凉。 于是她道:“我去更衣。” “我陪你去。”冯琰说着就要起身,南维夏摇头,道:“不用,我正好泡得头有些晕,去休息下。” 李君茵道:“姐姐怎么了?” 冯琰见她脸颊通红,道:“应是水温过热,没过胸口喘不上气,我让人送些温水,罢了,我陪你去。” “不用。”南维夏将她起了一半的身子压下,冯琰也不知怎么这人瞧着弱不禁风的,力气竟然这么大,随随便便一压竟让她动弹不得。 南维夏朝她们笑了笑,道:“我只要休息下就好,你们放心吧。” 说完,带着灵桑春漾离去。 回到屋内,桌上放着一套崭新素纱,一阵奇异幽香袭来。 “竟然还熏了香,真是讲究。”灵桑捧起素纱,细细闻了闻,“还挺香。” 伺候着南维夏换上衣服,担心小姐着凉,灵桑阖上窗棂,只留了个缝,又搀着她到榻上休息。 南维夏做了一个又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全身上下燥热得紧,脑袋越睡越沉,挣扎着睁开眼,想开口叫人,才发觉发不出声。 手指胡乱在床上摸,忽然摸到一只手,吓得她魂飞魄散,偏头去看,竟是灵桑趴在她脚边,双眼紧闭,满面尽是汗水。 她意识到,这不是寻常的风寒。 “柳……藤……”南维夏拼尽全力大喊,原以为要喊上许久,门却很快被打开,柳藤看到她们主仆二人,神情一愣,视线慌乱地挪开。 南维夏顾不上那么多,道:“过……来!” 柳藤这才意识到出了意外,忙快步走近,避开南维夏掉落肩下的衣衫,目光落在灵桑头顶,道:“小姐发生了什么?灵桑怎么还睡着?” “中计了……”南维夏撑起半身,在屋内巡视一周,“春漾和叶裳呢?” “叶裳不知道在哪里,春漾去找热水,已经去了很久,一直没回来。”话音刚落,柳藤也意识到不对劲,以春漾的性子,不可能被其他事耽搁了小姐的事,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只有一个可能。 他神色冷峻下来,道:“小姐,我带你们去找程夫人。” 眼下没有其他法子,南维夏点了点头,谁知柳藤刚把手搭在灵桑身上,便听见一声极低极浅,却压抑不住的喘息,他瞬时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不动,方才还完全昏迷的灵桑却像找到救命稻草,拉着他的手往下压,柳藤没有防备,被她拽得差点摔跤,手忙脚乱地要去扶床榻,那儿又是南维夏,慌不择路地只能将另一只手按在灵桑肩上。 手刚一落,他便心中大惊:完了! 果然,下一瞬灵桑手脚并用,似条蛇整个人缠了上来,怎么拽都拽不动,偏偏此人还不清醒,手脚不干净地到处扒拉,硬是让这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毫无招架之力。 他绝望地看向南维夏,南维夏也是绝望地看着他。 “……小,小姐,不然,不然我去找,找程夫人过来!”柳藤一边拽她 ,一边大喊。 “不要!”柳藤一走,她才是真的危险了。 可四肢越来越软,唇舌越来越干,压抑的痛苦让南维夏觉得她快要崩溃了,她无意识地将罗衫褪去,吓得柳藤立刻紧闭双眼:“小姐小姐!你清醒一点啊!我,我去找人……” 南维夏立时回神,一把抽出放在枕下的匕首,抬手就要朝胳膊扎去,却听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忽然之间,全身被冰凉占据。 玄衣遮盖住她的视线,双手却已经不受控制地攀上他的胸膛,摸到的是细腻光滑的布料,南维夏皱了皱眉犹觉不满足,抬手奋力拨开他的衣襟,触到更冰更凉的肌肤时,她忽然惊醒,这是在干什么? 南维夏想要抬头,但被一只有力的手按在胸前,她闻到了一阵竹香。是慕澹川。 发现是慕澹川,南维夏竟然松了口气,下一瞬又僵硬起来,不给她太多僵硬的时间,因为慕澹川已经弯腰将她抱了起来,随手拿了件罗衫披在她身上,脚步沉稳地朝外走去。 见他要走,柳藤连忙拖着灵桑拦住:“你不能带小姐走!” 慕澹川脚步未停,越过他身旁时,轻轻掠了他一眼,只一眼,柳藤忽觉浑身战栗,险些跪倒在地。 待人走远,他才回神,想去叫人,又望向怀里这位,咬了咬牙回到屋去。 南维夏知道出了那间屋子,也听到柳藤拦她,可她说不出话,只能任由慕澹川不知道要带她到哪里去。 身子愈发热,南维夏只能紧紧贴住他,双手又忍不住要去拉他衣襟,这次被那只极为有力的手抓住,感受到胸膛传来震动,头顶传来男人沉声道:“别动!” 南维夏反手握住那只手,拉着放到脸上,传来一阵宽慰的凉气忍不住舒坦的喟叹,男人的手倏忽绷紧,却是没动。 两人搂搂抱抱拉拉扯扯,一路不知道遇到了多少人,终于进了一间屋子,安静下来,不等她睁眼,便觉自己脚下一空,连人被男人拽到水里。 与温泉不同,这是一池冷水。 这里怎么会有冷水? 来不及多想,南维夏毫无防备地坠入水中,一下子挣扎起来,足尖踩不到地稳不住身子。男人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扶背,让她踩在自己脚上。 身子浸在冰冷中,南维夏这才看清了慕澹川的模样。 乌发散落,衣衫凌乱,脖子密密麻麻的红痕,全都是她的杰作。 南维夏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两眼放空,愣愣地呆呆地盯了他好一会儿,将头埋到他胸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男人的声音比以往都要低沉。 南维夏逃避现实,不想回答。 男人推开她,一手捏住她下颌,逼她看向自己,道:“看清我是谁了吗?” 南维夏心想:别问了!真想把你嘴堵上! 打定主意,她两手紧攥男人衣襟向下一拽,拽得男人弯了腰,她踮起脚尖,覆唇而上,牢牢堵住了那张聒噪的嘴。 41. 第 41 章 蓦地,慕澹川全身僵硬。 怀中女人还嫌不够,拽得指尖泛白,双唇贴得更紧,吻得更深,一阵畅快又冷冽的竹香占据她的唇舌,南维夏终于满意地松开,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睡着了。 慕澹川动了动僵硬的手指,缓缓地,从指尖到臂膀逐渐恢复知觉。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弯腰抄起女人,闭眼不看那有不如无的薄纱破水而出,将人扔到榻上,扯过被子裹了又裹,只留一张脸露在外面。 慕澹川垂眸,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衣衫沉重压在身上,唇瓣被她又吻又咬隐隐发麻,即便是在长邑都没这般狼狈。 不过,这都是他自找的。 若不是他的纵容,罪魁祸首如何还能一派祥和岁月静好地安然睡在他的榻上。 他俯身目光落在南维夏轻阖的双眼,明明方才还像只难缠的小猫,一转眼,自己食足意惬酣睡,而他话都来不及说一句。 “你真是……”慕澹川将她脸颊掐得得变形,唤来叶裳,她立时抱着干净衣裳出现。 忽地,没由来的,阵痛自额角极快地蔓延到整个脑袋,慕澹川身形一晃,下一瞬便不省人事。 - 承平大街两侧锣鼓喧天,欢呼如海浪,朱红鲜亮的花束一束束接连不断飞出,荡在队伍正中那轿墨顶烟灰马车上。 醉仙苑暖厢窗棂大开,桌边对坐二人,其中那位白衣公子托腮往下看,道:“要是那些姑娘知道原本应该在马车里的人现在坐在勾栏听曲,扔的应该就是烂菜叶了,还是臭鸡蛋?知瑾,你喜欢哪个?” 黑衣公子以拳撑额,双目微阖,落在桌上的指尖随曲调一下下轻点。 圆台上坐一女子,薄纱覆面,手执阮琴,嗓音清甜:“盼郎前路无风霜,觅得良人伴身旁,岁岁平安无祸殃,年年顺遂福绵长……” 白衣公子百无聊赖地目光继续在人群扫视,忽地咦了一声,道:“知瑾你的魅力可真大,竟然连她们都来了。” 闻言黑衣公子终于睁开眼,道:“谁?” 白衣公子嘿嘿一笑,道:“千金们啊,还是组团来的,我看看啊,文远侯的小女儿,武安侯的二小姐,哦!还有国公爷的孙女们竟然也来了!我听说这老头最宝贝的是他家最小的孙女,就是穿粉衣服,头上插好多花的那个,知瑾你仔细看,将来你努努力就嫁进豪门了!” “我不像你,没这么远大的志向。”慕澹川嗤道,目光望去,果然是一群娇娇小姐,护卫替她们从人群中隔出一片空地,原本便拥挤的道路此刻直接动弹不得。 他正要将视线收回,猝然看见街角站着的青衣女子,不知从何处起的大风搅动尘沙,众人纷纷以袖遮面,只有她抻长脖颈,任由大风吹起帷帽下垂的轻纱,时而贴覆,时而飞舞,薄透的肌肤,俊美的容颜若隐若现,勾勒出风的形状,他忽然问道:“那是谁?” 良旭挑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难得沉默半晌,才一手握拳击在另一掌心,道:“啊,那是南尚书府的嫡女,她怎么也来了?” “叫什么来着?南,南……哦,好像是叫南维夏吧,听说她敏感内向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所以从来不参加聚会,洛城都没什么人认识她。” 慕澹川道:“那你怎么认识?” 良旭哈哈笑道:“这什么狗屁理由?我当然不信了!我猜她要么是生得极其丑陋,丑到不敢见人,要不然就是生了什么会传染人的病,不管是哪个,当然都得去看看了。” 慕澹川哦了一声,道:“所以你就半夜翻墙……” 良旭连连摆手:“怎么会是半夜?我是白天去的。不过无趣得很,这南维夏长得一点都不丑,还健康得很,我偷听南老贼的夫人说,竟然是因为担心抢了她女儿的风头,竟然是这么无趣的理由!知瑾,你说无不无聊?” 慕澹川道:“无聊。” 难得慕澹川接他的话,良旭来了兴致,继续道:“后来她闹得人尽皆知是因为她看上了宋昱琛,哎,果然人得多见世面,井底之蛙配‘仁义公子’,真是天生一对。” “宋昱琛?”慕澹川眯眼,“过段时间他会去找你,戏演好点。去长邑的是我又不是你,你做什么那么讨厌他?” 良旭哼了一声:“我就看不惯他小人行径,你可是替他去了长邑十年,你看看你回来后他可有表示过什么?不,别说愧疚了,他甚至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装得一概不知的无辜样。拜托,那个时候他是小,可是你比他还要小,得了便宜还卖乖,恶心死人了。” 慕澹川笑了笑,道:“那又如何?我又不是为了他去的。” 良旭叹息:“就因为你这样,那人才好意思一直演下去。” 见慕澹川神色懒怠,良旭话头一转,摸着下巴道:“话说回来,南维夏来做什么?难不成换目标了?” 下一瞬,话中的少女猝然动了,身姿挺拔,衣裙荡漾,绕过官家小姐,最终停在醉仙苑门前。 二人:“……” 少女压低帽檐,抬步从正门走了进来。 良旭道:“难道她知道你在这里?” 慕澹川没理会他,推门走到廊边,身形隐于昏暗。 “莺儿姑娘在忙吗?”南维夏径直抓住一人,似想看得仔细,又担心被人瞧见,一会儿左顾右盼,一会儿畏畏缩缩。 那人吓了一跳,看清是她后,眉宇间多了一丝不耐:“在陪客人呢,你今天怎么又来了?她说和你都说清楚了,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少女急声道:“我,我可以等她,等她空闲麻烦你和我说一声。” 一边慌慌忙忙从怀中取出钱袋,随手抓了几枚塞到那人手中。 那人摩挲铜币片刻,鼻间呼出一声,这才摆摆手让她坐到角落。 往来皆是浪荡子,经过一人看一眼,寻常小姐早臊得要逃,可她纹丝不动坐了半个时辰。 良旭也来了兴趣,道:“她到底要做什么?那个莺儿是谁,有这么忙吗?” 慕澹川抬眸看他一眼,良旭会意,招来方才唱曲的女子,附在耳边说了几句,半晌便见人将南维夏带上楼。 二人 对视一眼,默契屏息进入隔壁屋。 女子倚在窗边,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琴弦,目光落在窗外游行的队伍,听见开门声,抬眸望来,眼如止水。 南维夏将藏了一路的春樱放到桌上,犹豫半晌,朝前推了几寸。 “拿回去。”莺儿道。 南维夏指尖一缩,道:“这是最后一朵了。” 莺儿笑了笑,道:“最后一朵?可我嫁衣还没绣好呢。” 隔壁长久地沉默,良旭尽力将耳朵探进墙内,依旧什么声音都没听见,正要回头,倏忽一声极低的抽泣声传来:“是我要嫁人了。” 良旭一愣,他怎么没听说南维夏要嫁给宋昱琛? “恭喜。”回应的是极为冷淡平静的语气。 “是文远侯府的六公子。”南维夏目光垂垂,抬手抹了把眼泪。 莺儿终于正色,道:“六皇子呢?” 南维夏摇头,不是她不说,实则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婚嫁之事从来不由她做主,闹得满城皆知又如何?不过是嫁人后被婆家多了一份把柄。 许久,莺儿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南维夏道:“听母亲说,是个宽厚单纯的性子,侯府夫人也是个好相与的。” 莺儿叹气,道:“那日子就这样稀里糊涂过下去算了。” “我不想!”南维夏哭道,“从前的事是我做错了,我和你说一声对不起!我原本以为万般皆是命,可是如今看到你和他生不如死,活在这世上形同行尸走肉,我不想变成你们这样!莺儿,你帮帮我,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莺儿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是嫁人又不是杀人,有什么好哭的?” 哭声一滞,南维夏歇了许久才道:“你果然还是恨我。” “说完了没?说完了就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你。”莺儿道。 隔壁传来开门关门声,接着是一阵压在喉间的哽咽,二人悄无声息地回到暖厢,良旭憋了一肚子话,此刻如竹筒倒豆子道:“南维夏怎么突然要嫁孙六了?而且我印象中孙六光外室都养了十七八个,这醉仙苑也没少来啊,难不成南老贼不知道?不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之前参孙老头的就有他一个。” 他回过味:“真不枉我叫他老贼。不过这莺儿姑娘又是闹哪出啊?看起来和南维夏有仇啊,不行,我得去问问。” 也不知道怎么问的,总之是问到了。 原来这莺儿姑娘有个老相好,想赎人家可惜是个穷书生,一穷二白口袋比脸还干净,莺儿只能一边疯狂接客替自己攒赎身钱,一边替那穷书生出读书钱。 这事恰好被偶然经过的南维夏知晓,立刻义愤填膺地要替穷书生谋份工挣钱,思来想去,竟是谋到她爹身上,穷书生凭借一手好字,成功被南德文看上,平日替他誊抄些诗文,薪酬不高,可胜在吃住不愁,也算是份好差事。 穷书生立誓,待他送满莺儿十八束春樱后,便赎人成亲。 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等穷书生再来醉仙苑时,右手断了三指。 42. 第 42 章 “你想问怎么断的?”良旭眼眸大亮,“整个醉仙苑没人知道,瞒得严严实实。” 见他兴致完全被挑起的模样,慕澹川心知过不了多久便能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道:“这事不急,你先帮我带句话给孙墨。” “孙墨?文远侯府的孙三?你和他能有什么话说。”良旭不解。 慕澹川笑了笑,眼中趣味愈浓。 过了几日,那女孩果然跑了。 照他指令,几人扮匪几人扮侠,将人成功引去南云。 原以为捱不过几日她就要放弃,没成想过了几月,她还在老老实实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垫底。 直到那日,她偷偷溜去河边,看见白透的肩膀印着青紫斑点,看见少女红着眼忍痛擦洗手臂上的伤痕,乌黑发丝荡漾在溪水,月光映人,水波晃动。 他闭上眼,可仍旧阻挡不了水声,淅淅沥沥,他猝然睁眼,走了出来。 少女转过身,玉石般的身子不知何时竟已被红痕占据,他想劝她回去,可是当她的手搭上他的胸膛时,心中慌乱,话在口中转了又转,说出口时,竟又将她引去另一条路。 不,不是另一条路,从他设局的那一刻,南维夏便只有这一条路。 其实并没有想南维夏真正替他做什么,安插在宋昱琛身边的眼线已经足够,只是多年的筹谋使他习惯了利用。 而且也能让宋昱琛少一份助力,何乐而不为。 慕澹川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总忍不住为难她,明明宋昱琛书案上的每一份书信他都有一字不差的誊本,南维夏带不带得出来对他完全不重要,可此事对她本人却不同,若是想检验她的忠诚,何必要给她出这种难题? 可若不是,他到底想做什么? 也许他只是想见见她。 直到某天意识到这一点,慕澹川惊出一身冷汗。 正巧,宋昱琛又在参他,借此机会他远离洛城,远离那个危险之地。 可是他回来时,那女人已经病入膏肓,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他看见榻边放着的书册,又是宋昱琛的,极度不顺眼,抬剑就要挑开,再一眨眼,女人就在他面前死了。 魏浔来了也只能摇头。 他这才知道,南维夏是真的死了。 甚至,他怀疑是被他吓死的。 回忆一番刚才自己的动作,慕澹川啧了一声,忘记满手都是血了。 魏浔道:“也不全是吓死,她五脏六腑没一个好的,应该是常年服毒所致,没见到你本来也死得差不多了。” 慕澹川道:“可是我还有事没和她算,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魏浔道:“死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慕澹川心想也是,又问:“她中什么毒?” 魏浔银针在她耳尖口中头顶挑了又挑,道:“什么毒都有,不过她应该是知道自己被下毒的,其中一味腐心草味道极重,不可能混在食物中。” 那便是自愿服毒,慕澹川不解,南维夏怎么会愿意? 魏浔接着道:“南乐瑶的儿子你带去哪里了?” “送给长公主了。”慕澹川垂眸,目光落在女人毫无血色的唇上,心不在焉,“她不是正好想要个小孩吗?白捡一个儿子,蛮好。” “不用斩草除根?”魏浔挥手让人抬走,被慕澹川制止。 “不急,送到我那里。”慕澹川道。 魏浔:“?” “哦,你刚刚问什么?斩草除根?如果长公主连一个两岁不到的小毛孩都搞不定,那大邺早就被灭了。”慕澹川想了想,继续道,“对了,宋承敛一起送到我那里。” 魏浔:“……你是说那个人彘?虽是勉强活下来,可是神志早就不清,你想要做什么?” 他确信慕澹川出了问题,可这个问题他身为医者却不能医。 慕澹川嗤笑:“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放心,我没疯。” 他的确没疯,一年年一次次的领兵作战,替宋昱笙不停地扩张领土,大邺终于迎来前所未有的强盛。 在与青国的最后一战,慕澹川一箭正中贺兰佐眉心,大邺士气大涨,不过半日便攻下长邑,占青为邺。 正当士兵欢庆喜悦时,有人发现将领消失了。 往后几十年,宋昱笙多次北上,对外称体察民情,人们心照不宣,当今圣上无非是对从前那位鸿安将军念念不忘。 有人说:“都过去几十年了,没有鸿安将军还有昭武将军,安远将军,哪个不能打仗?哪个不是以一敌百?我才不信圣上会对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那个时候圣上才多大?” 另一人摇头道:“你啊,就是年纪太小了,你不知道,这位鸿安将军和他们可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 那人笑得意味深长:“圣上幼时在宫中不受宠,鸿安将军虽然身为那位贼子的伴读,却一次次庇护呵护,这份情谊岂是旁人能及?后来又亲自领兵四处平定战乱,开拓疆域,助圣上坐稳皇位,如果不是他,我们如今又怎么能站在此处说话?这儿几十年前,可是青国人的领土。” “还有此事?话说我们说这些皇家辛秘是可以的吗?圣上不会怪罪下来吧……” “你真的是太年轻了啊!圣上是多么和善,多么宽厚,怎可能会因为这点小事找上我们,不过若是从前那位是说不准……咳咳,多活几年你就知道了!总之,好好珍惜现在的日子!” 慕澹川消失后第三十八年,宋昱笙终于找到魏浔,在一座桥底,他支了摊子,摊前“包治百病”四个大字写得整整齐齐。 “……魏浔?”他险些不敢认,面前之人与记忆中冷言冷语,生人勿进的少年实在相差过大,可尽管面容苍老了些,皱纹多了些,身形佝偻了些,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宋昱笙激动上前,两手紧紧掐住他的肩膀,生怕一不留神就被人跑了:“魏浔!这么多年你去哪里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咽了咽喉,道:“他呢?” 魏浔抬头,未语先笑,道:“皇上,你可是得了什么病?” 宋昱笙定定望着他,身后侍卫正要大斥,被他拦下 ,点了点头,道:“是,找了好久,终于找到能帮我治病的人了。” 魏浔伸手示意他坐下,屏去众人,二人对面而坐。 魏浔闭眼探脉半晌,猝然睁眼,见他面色平静,艰难道:“你……” “我知道。”宋昱笙收回手,整好衣袖,“正因为所剩时日不多,我才要更加努力地寻你们,你看,这不真让我找到了吗。” “皇上,您这是积忧成疾,万不可再如此。”魏浔叹气,在纸上列出一张药方,认真道,“切记定要每日随餐服用。” “魏浔。”宋昱笙收好药方,看向他,“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魏浔垂眸不答,收起摊子,将笔墨纸砚和那四个大字背在身后,转身就走。 过了桥,又被拦下。 宋昱笙道:“魏浔,他为什么不想见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至少让我当面和他道歉吧。” “他死了。”说出这几个字,魏浔忽然笑了笑,心想他怎么会死?笑完了,他抬头看见宋昱笙的脸,意识到这一切的确是真的,又严肃道,“他死了很久了。” 久到魏浔已经忘了那是什么时候,只有那个画面一遍又一遍地在梦中重演。 那日月海,慕澹川死在春樱下,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良旭和他说,慕澹川解脱了。 解脱?他还有那么多的福还没享,解哪门子的脱? 任凭他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面对死人,连施展的机会都没有。 他问良旭,慕澹川怎么死的? 良旭道:“我也想知道,这不是你应该查的吗?” 方才他早已探查过一遍,可与看上去的一样,他就像是睡着了,除了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可也没有病因。 他道:“我是说,他死前做了什么?” 良旭想了想,道:“他说,他终于能去找她了。” 这个“她”是谁,二人心知肚明,也难以置信。 宋昱笙道:“你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魏浔坦诚地道:“这确实是我们不好,没想到。” 谁知道这孩子小时候认死理,长大了做了皇帝还认,竟然兢兢业业找了几十年。 宋昱笙道:“这也不能怪你,如果怪你,那就是连哥哥也怪了。我想知道,我现在还能为他,为你们做什么?魏浔,你愿意进太医院吗?” 魏浔笑了笑,道:“我这一把年纪还进什么太医院,多谢皇上好意,我觉得我在天野间行医挺好的。慕澹川那里您不用管,该做的我们都做了,您就好好治国治天下,他打下的天下还需要您来守呢。” 送走宋昱笙,魏浔回到菩提寺面见住持。 屋外狂风大作,屋内烛火明灭。 住持道:“就是今日?” 魏浔跪于身前,道:“是。” 住持转动佛珠,道:“为了他的心愿,放弃来世,你是否后悔?” 魏浔道:“不悔。” 一念变幻,时空流转,冥冥之中,一人的心愿,牵动无数人的命运。 43. 第 43 章 南维夏是被雨声吵醒的。 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窗纸上,似她即将跃出胸膛的心跳。 她对慕澹川做了什么? 南维夏将头埋入被衾,真想晕死过去,又想,若是装失忆是不是就能蒙混过关?慕澹川会这么轻易放过她吗? 想到慕澹川,他的唇可真软啊…… 想什么呢! 南维夏猛然坐起,吓得来人一惊,险些将手里的东西摔下。南维夏也被她吓了一跳,不过也让她清醒了,道:“叶裳,你来了。” 叶裳道:“小姐,您很久没吃东西了,随便吃点吧。” 南维夏看了眼她手里的东西,心想这怎么会是随便吃点?难不成慕澹川向来过的都是这样的富贵生活? 示意她放到桌上,南维夏道:“是你去叫的慕澹川?” 叶裳点头,道:“是,主子的吩咐。” 这点南维夏早就猜到,又问:“灵桑和春漾怎么样了?” 叶裳道:“春漾被郭奉仁的人偷袭,被我们救下如今已经没事了。灵桑中了毒,没有碎玉泉的静心效果只能硬捱,柳藤抱着她睡了一夜如今也没事了。” “哦,那就好,不,不等等……”南维夏一愣,“郭奉仁?还有,抱着睡了一夜,是什么意思?” 叶裳正色道:“字面意思,什么都没做,任凭灵桑怎么动他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南维夏扶额,微微汗颜,“我睡了多久?” 叶裳道:“一天一夜。” 南维夏大惊,道:“我不吃了,我要先回去。” 叶裳想了想,道:“您先吃,我去问主子。” 南维夏心知慕澹川定不会这么轻易放她走,不过这是在他的地盘,况且他救了自己,的确不能悄无声息悄摸溜走,只得点头。 南维夏刚动了两筷子,叶裳回来了,她朝她身后看了看,没看到人,又看向叶裳,叶裳依着她的视线也往身后看,奇怪问道:“小姐在找什么?” 南维夏心虚道:“没什么,你主子怎么说?” 叶裳笑了一下,道:“主子说您随时都可以走。” 南维夏指尖微缩,压下心中空落落的感觉,勾了勾唇,道:“那我现在就走。” 回到庄子,一进门就遇到程姝焦急往外走,二人碰面皆是一愣。 “维夏!你终于回来了!你去哪里了?”程姝紧紧抱住她,身体在颤抖,“你还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维夏道:“没事,我什么都好,舅母,我失踪的消息是不是都传开了?” 程姝叹气道:“这若是在我们自家的庄子便还能瞒下来。尽管冯家愿意配合我们瞒着,可到底还是传了出去,眼下明州应是都知道了。” 南维夏道:“都是我的错,舅母对不起。” 程姝一怔,道:“维夏啊,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郭奉仁。”南维夏道,“他偷袭了我侍女,在我衣服上下药。” 程姝蹙眉,道:“郭家二公子?维夏,你可有证据?” 南维夏摇头,她相信叶裳的话,旁人却不信。而且,她觉得此事,还有一人参与。 程姝终于反应过来,道:“下药?下什么药?” 她忽然看见南维夏换了衣裳,脸色大变,支支吾吾半晌,才道:“维夏,你,你,你去找谁了?” 南维夏想到离开前慕澹川的行为,目光微敛,没有说话。 “哎。”程姝见她模样很是无奈,“罢了,你不愿说就算了,先和我回去吧,你瞧你全身都湿透了,不是打了伞吗,怎么还淋了雨。” 从发梢到鞋底,南维夏整个人都在滴水,所过之处留下一滩滩水印,像只落难的可怜小猫。 程姝揽过她,道:“没事,发生了什么舅母会替你查,一切会好的。” 再见到灵桑,她脸红得像只红薯,除了害羞倒没别的情绪,柳藤看着也没有不情愿,南维夏放下心来,只当做没看见两个热得快要冒烟的人。 她看向春漾,感受到目光,春漾立刻跪下,道:“请小姐责罚。” 南维夏稀里糊涂地跟着蹲下,道:“罚你什么?” 春漾红了眼,道:“奴婢太蠢,太容易中计,才会让小姐陷入危险,奴婢万死不辞。” “不至于死啊。”南维夏拉她起来,“我又不嫁人,名声差点没事,你也不用太自责,我看看你的伤,严不严重?” 闻言,春漾一怔。 南维夏声音放得更轻,道:“你伤在哪里?” 猝不及防地,眼前少女落下泪来,一屋子人立刻手忙脚乱,一个擦眼泪,一个拿椅子,一个要出门叫大夫。 最后通通止于春漾的笑容,她笑道:“奴婢不痛,一点儿也不。” - 从庄子回来后,南维夏找到李思云,单刀直入道:“表哥,你为什么害我?” 李思云拂茶沫的手微顿,笑道:“表妹在说什么?” 南维夏道:“不是表哥吗?我原想着郭奉仁做这事庄子内定有内应,思来想去,排除了思尧、冯淇,还有四姐姐和六妹妹,便只剩你和冯琰了。” 李思云笑道:“自然不是我,你排除思尧为何不排除我?甚至连冯淇都排除在外,难道自家人还不如外人?” 南维夏笑道:“冯淇他要娶我啊,怎么会和郭奉仁合作?表哥你是不是安稳日子过久了糊涂了?” 李思云沉下脸,冷声道:“怎会?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表妹可真不害臊,嫁娶之事随意挂在嘴边。” “不是表哥就好,否则从前替表哥在外祖母那儿说的好话岂不是成了笑话?”南维夏笑了笑。 沉默许久,李思云瞪着眼嗤道:“你?帮我说好话?可笑,你莫不是真帮我当傻子了。若不是你与三伯父说了那些话,祖父何至于禁我足,将所有差事收回?没有权力,我将来岂不是只能做李思尧的下属?他那个废物怎么配!” 南维夏默了默,道:“果然是你。” 李思云大声道:“是我又如何?郭奉仁能看上你就知足吧!他好歹在明州有头有 脸,配你还是绰绰有余的。听说你还妄想攀附郑嘉念?想得够美!不要以为逃到明州来过去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了,说到底,这事也不能怪我。是你习惯了拈花惹草以至招惹来郭奉仁,我不过提了一嘴,那人就贴上来献谋献策。不过这小子果然忘恩负义,事成了也不来和我道声谢,表妹,你就感激表哥给你找的这门亲事吧。” 南维夏毫无波澜地望着他,倏忽笑了一下,李思云一怵,道:“表妹你笑什么?” 南维夏没有回答他,下一瞬,房门被踹飞,李思云看见祖父那张可怖凶狠的脸,一下跌坐在地。 “孽障!孽障!”李高佑浓眉竖起,眼眸瞪得铜铃般大,嘴唇翕合带着唇上白须一颤一颤。 二舅舅李建叙飞身一个巴掌将李思云扑到在地,横骑跨间,连续几拳揍得他鼻青脸肿,血沫满地,打到他不省人事,白眼乱飞,高举的手掌终于挥不下去,翻身向着李高佑重重磕头。 “送到祖将军那里,他愿意吗?”李建叙一套组合拳下来,李高佑心头熊熊燃烧的烈火灭了下来,面上虽还冷着,却不似方才要杀人的可怖模样。 李建叙埋在臂边的头一滞,猝然抬起道:“愿意!他愿意!” 祖将军是李高佑从前的左膀右臂,虽长久驻扎在西边荒凉地,却是个可靠重情义的,这已经是李思云最好的去处。 李高佑转头看向南维夏,道:“无碍,外祖父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 南维夏抿唇笑了笑,一偏头,目光撞上站在门外的柳若惟,笑容微顿。 柳若惟眼底浮动不明情绪,抹了把眼泪,强打起精神道:“维夏,实在对不住。” 二人擦肩而过,南维夏没多说什么,直到走远,灵桑回头见没人跟上来,才闷闷不乐道:“二舅母好没意思,小姐帮了四小姐多少,换作旁人就该当活菩萨供起来了,她倒好,拢共就口头道了谢,这便罢了,那二公子害小姐害得这样惨,四小姐都知道来看看小姐,她呢?今日之前一声都没吱,等他儿子东窗事发了,来得倒是比谁都快。” 南维夏道:“近日学得不错,连成语都信手拈来了。” 灵桑道:“小姐还有心思打趣我,难道不生气吗?二舅母看着爽快,没想到真遇见事儿了,竟然是这个样子。您没看见方才她的眼神,分明是生气了!” 南维夏笑了笑,道:“我当然看见了,不过这有什么?那可是她唯一一个儿子,原本还能挣一挣侯爷位份,被莫名其妙跑来的外甥女搅乱,怎么能不生气?我帮的那些忙和这事儿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灵桑道:“话怎么能这么说?如果不是二公子自个儿做坏事,哪里会有后来的事?她要怪应该怪二公子。再说了,我们没怪她已经很好了,她怎么还敢对小姐生气?” 南维夏笑着摇摇头,沉默许久的春漾忽然道:“因为总要找个人恨。” 二人一愣,齐齐向她看去。 骤然被瞩目,春漾攥紧衣摆,抬眸看见小姐鼓励的目光,心头涌上一阵勇气,继续道:“有恨才能活下去。” 44. 第 44 章 灵桑抖了抖肩膀,尝试驱散并不存在的寒意,道:“春漾,你说得好可怕,我最近应该没有哪里得罪你吧?” 春漾水灵的眼睛眨了眨,沉默良久,似乎真的在仔细思考她们二人间的相处,灵桑连忙打断:“停之停之!并无此意,本人只是开开玩笑。” 春漾摇头,道:“灵桑一直对我很好。”又看向南维夏,道:“小姐对我更好。” 南维夏道:“如果遇到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做,你和我说,我会帮你。” 春漾盯了她半晌,郑重点头。 “春漾你遇到什么事了啊?”灵桑啊了一声,“也可以和我说啊,我比你多吃了几年盐,比你懂的多了!” 春漾抿了抿唇,道:“好。” “好?好是什么意思?到底是碰上事了还是没碰上啊?哎,你们慢点走,等等我,解释清楚再走……” 一连在府中待了一月,南维夏闲得膘都长了一圈。 李君月和李君茵整日变着法儿逗她笑,李思尧则成日从府外带回来新鲜玩意,多得库房都险些塞不下,最后被程姝发现多年他攒下的那一点碎银全花完了才被遏制住这般豪掷千金的行为。 这一月过得平淡,如果不算李伊蕴单矛闯进郭家挑了郭奉仁手筋脚筋的事,以及老太太再次替她拒绝冯淇的提亲的话,是过得挺惬意的。 冯琰也来道过歉,不过这种事走漏风声太正常不过,如何也不会将错算到她头上,只不过程姝原有议亲的打算却搁置下来,冯琰也意识到侯府对她的疏远,离开时失魂落魄,还被鹅软石绊了一跤。 李渐宏的信也总算送到,信中绘声绘色地描述宋昱琛多么言辞恳切,声泪俱下,皇帝又是如何面色铁青,郁闷不快,群臣又是如何八卦热切,煽风点火,总之一句话总结:这事还没成。 他在信的末端还擅自向老太太进谏:李家有女初长成,速速议亲!!! 老太太本就急切,被这“谗言”一激,更是着急,立刻广搜明州好儿郎画像,和那方夫人三天两头地会面,比上朝还勤快,可人算不如天算,这亲事还没着落,洛城就来人了。 看那阵仗,那打扮,定是宫里来的,整个侯府瞬时犹坠冰窟,老太太恨不得立刻把冯淇抓来成亲,可是已经迟了,整座侯府被禁军把持,连只蚊子都放不出去。 见圣旨,形同面圣。 十几年前众人便接过,可这回却趁着公公还没说话,贺管家上前一步,躬身借着行礼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递到他手边,问道:“公公,请问是关于南家小姐的吗?” 公公捏着嗓子往后退了一步,笑道:“是好事呢,跪下听旨便是了。” 见此便知是避嫌了,众人再做不了什么。 南维夏跪在人群中,垂眸看地,脸色泛白但平静,藏在袖中的指尖深掐掌心,微微颤抖。 前世皇帝和万贵妃妥协,不是因为慕澹川的计谋,也不是因为宋昱琛如何舌灿莲花,最根本的缘由,是她有了身孕。 前有宋承敛,若再来一个奸生子,将来还有哪个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宋昱琛?清流人家只怕恨不得退避三舍,那些喜好攀附权贵的也不傻,更不愿为了个没定数的未来堵上自家声誉,权衡之下,还不如将人娶回来,换个情意深重的名声。 这一世,没了这个把柄,还有什么能逼万贵妃捏着鼻子接受她? 还有什么? 额角的汗珠止不住地往下掉,滴落在膝边。南维夏想不明白宋昱琛是怎么做到的,可是公公的确手持圣旨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明州。 她没想过这一世还会嫁入皇城,也完全接受不了再次与宋昱琛结为夫妻,但她的意愿从来都不重要。 这时,寂静中公公的细嗓传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鸿安将军忠勇体国,功勋卓著,屡立战功,平乱扩僵,朕心嘉尚。闻户部尚书嫡长女毓质淑慎,德才兼备,正值妙龄。兹将南氏赐婚于鸿安将军为妻,择吉日完婚。” 沉默中,公公一挥拂尘,搭在手臂,笑道:“侯爷,还不谢恩?” 李高佑脑袋发晕,稀里糊涂地接过圣旨,仔仔细细地再次看了一遍,上头写的的确是“鸿安将军”,不是六皇子。 不止是他,所有人面上皆是茫然。 鸿安将军?岂不是就是那天与宋昱琛一起来府上给南维夏接风的那个少年?可那回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宋昱琛身上,此刻努力去想,脑子里也只能浮现一个念头:长得倒是蛮好。 唯有李君茵眼珠子一眨,偏头看向南维夏,一愣,低声道:“维夏姐姐,你还好吗?” 南维夏两眼放空,失神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的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汗珠已经不再流了,一抬头,看见众人都看着她。 公公笑道:“这便是南二小姐?恭喜了。” 南维夏已被李君茵和李君月一左一右托起,闻言又朝他微倾行礼,道:“多谢公公。” 贺管家又递出那个锦袋,这回总算半推半就地收下,李高佑高悬的心这才松了松。 鸿安将军好是好,可这明晃晃打的是宋昱琛的脸,得罪皇子虽不是好事,可更要紧的是皇帝的态度。将宋昱琛求娶的赐给旁人,是太过看重另有人选,还是其他什么理由? 眼下看来,应该不是最糟糕的结果。 李高佑留公公在府里用膳,却被告知赶着去往下一家。不待疑惑多时,贺管家很快打听来消息,那公公离了侯府,径直进了康王府,竟是给嘉乐县主赐婚。 “赐的是谁?”李高佑眉头紧锁。 “太子太师之子。”贺管家垂头。 李高佑在厅中踱步,面上冷峻得仿佛发生了什么可怖的事,众人大气不敢喘地面面相觑。 老太太忽然开口:“老三媳妇,你来备维夏回洛城的东西,有什么不懂的问蕴儿便是。” 程姝点头应好。 李高佑冷声道:“不,老三带着思尧一起去。” 程姝一愣,看向老太太,见她轻点头,立马垂眸应下。 既是过了皇帝的婚事,便悔也悔不得了,即便是定了人家的也通通不作数,皇权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万众瞩目下,程姝这几日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礼若备多了又担心惹人多心,若备少了又丢脸,这个度的把握很是艰难,幸好从头到尾还有李伊蕴替她看着,却也是忙得前脚不沾后脚。 准备的这几日,明州城又出了件大事,那柳央纶竟也定了亲,定的还是个熟人,郭家的长女郭紫茵。 提到郭紫茵,总觉得朦朦胧胧,模糊不清,记得最深的竟是一袭乌发盖了大半张脸,怯懦着隐在人群中。 便是因这胆小懦弱的性子,当她满面泪水缩在被衾,泣诉柳央纶酒后污她清白时,就连柳央纶自己都不疑有他,当下就立誓要负责。 事实如何没人知晓,不过如此,柳央纶和李君月是再没可能,打消了柳若惟心底抱的最后一丝期待。 李君月听说此事,倒是破天荒的生了气,被柳若惟骂了一顿“船到江心补漏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她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 待母亲骂得口渴无趣离开,李君月跌坐倚靠榻边,嘴中喃喃道:“笨蛋……” 李君茵日日守在南维夏房里,自此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小姑娘每每想到此处,自己哭还不够,还要拉着问她为什么不哭。 南维夏自然也不舍,可李君茵和宋澜的婚事眼看也要提上日程,宋澜将来是要进长宁军的,而长宁军又是慕澹川的…… 南维夏目光滞了滞,慕澹川,她有多久没看见他了?想到最后一面,那个她主动的,又深又长的吻,南维夏臊得脸都发烫。 其实,如果真的见了,她反倒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愿意嫁给他吗?不见得。 她要拒绝他吗?可赐婚能拒绝吗?那叫抗旨。 不情愿,也不能拒绝,那他们见了面,要说什么呢? 可是,当慕澹川什么话都没说,只留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个没完时,南维夏只觉得委屈。 难道她就不值得一句交代吗? 不止慕澹川,宋羲君也是。 她本以为她们已经算是朋友,既然找不到慕澹川,那至少可以关心关心她,可是和慕澹川一样,宋羲君也如同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维夏心想:也许都是她一厢情愿。 启程的日子很快到了,一早李伊蕴身骑白马从街角出现,高扬着头道:“我正好去洛城,一起走。” 稀里糊涂地,路上又多了一人。 李君茵抱着她不撒手,眼泪鼻涕流了满面,道:“我不下车,我要和维夏姐姐一起走!你别拉我!” 程姝拧着她的皮一转,疼得李君茵哇哇跳起,还没弄清是谁下的毒手,已经被抬下马车。 李思尧骑马经过,指手画脚道:“快点把人打晕抬到她房间里去。” “你敢!”李君茵跳脚,眼看就要抓到李思尧踩在马镫上的布靴,他立刻夹紧马肚,道:“我先走一步啊!” 一下就没了人影。 李君月道:“春漾,你要小心照看好妹妹。” 春漾连人并卖身契,以及身后三辆马车的大箱子都被老太太送给南维夏,添作将来的嫁妆。 春漾点头,道:“是。” 南维夏握住李君月的手,道:“姐姐,对不起。” 李君月自然知晓她指的是她哥哥的事,叹息一声,道:“不是你的错,母亲会想明白的,你……万事当心。” 南维夏点头,道:“你也是。” 挥别众人,南维夏撩起布帘,看见明州城逐渐缩小,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她知道,她即将与前世的人们重逢。 洛城,她回来了。 45. 第 45 章 一路向北,抵达洛城时,枫叶已红。 尚书府厚重的红漆铜门前,花红柳绿十数人侧耳交谈,余光皆落在刚停下的几架马车。 父亲南德文和继母舒愉辰,两人今日一人着蓝,一人着红,站在一起喜庆得像是嫁女儿,见南维夏下了马车,三步并作两步走,齐齐迎了上来。 “维夏,你总算回来了!”舒愉辰双手抚在南维夏肩上,左拍右拍,前看后看,像个极为心疼孩子的母亲,不舍地红了眼眶。 南德文见此景象,也不自红了眼,背过身去擦泪水。 “得了,人走了几个月也没见你们去找过,现在假惺惺做给谁看?”李伊蕴坐在马上,腰杆挺得格外直,目视前方,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们俩人。 “伊蕴妹妹你这话可是怪我们没照看好维夏?”舒愉辰哭得像个泪人,“是,的确是我们的错,没料到维夏年纪虽小,心思连我这个母亲都是比不上的,都怪我一时不察,让她一个人从府里跑到明州去了,实在是我的错……” 眼看她就要哭得乏力倒在地上,南德文一把揽住,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辰儿你身为继母已经做得够好了。” 李伊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道:“她为什么跑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这回不用舒愉辰说话,南德文开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如何她都不能违抗父母之命擅自离府!她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李伊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似乎是从未见过这样不要脸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这时,李渐远下了马车,笑道:“南兄此话差矣!” 见来的是他,虽无官职,名义上却是自己小舅子,南德文也只得给他几分薄面,强压下怒火,道:“此话怎讲?” 李渐远笑嘻嘻道:“如果听南兄的话,维夏嫁的便是文远侯府的六公子,但如今不听南兄的话,维夏嫁的却是那响当当的鸿安将军,依我之见,还是不听南兄的话好啊!” 南德文气得鼻孔冒烟,却寻不到话来接。 李渐远不在朝中,身为白身说几句孙六的坏话,且又是靖阳侯府的人,文远侯自然不至于因这几句话追责到他头上。 可他不一样,父亲虽曾是太傅,却早已过世,整个尚书府如今全靠他一人撑着,大庭广众之下,若说了什么传到文远侯耳里,是真的会被上折参一本的,他可没有靠山可以躲。 气氛凝固时,一个极为高昂的女声传来:“哎呦,都是一家人,说这些作甚?遇到事儿不都是有商有量着来吗?维夏,姑母好久没见你了,快让姑母好好瞧瞧!” 原是姑母南华黎,今日头戴金钗,每缕流苏尾端皆系一珠,随她晃动发出清脆声响。 南维夏俯身行礼,道:“维夏见过父亲母亲姑母。” 南华黎眸光锐利,打量中带着审判,笑道:“我就总和愉辰说不要着急,维夏自个儿有出息着,用不着她一天到晚的费心,你们瞧,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再过不了多久,维夏都要做将军夫人啦!” 这话落在李伊蕴耳中实在刺耳,忍不住讥讽道:“合着这都是你的功劳。” 李渐远笑道:“哎呦,这不是忠毅侯府孙夫人吗?久仰久仰。听说侯爷的外孙女的爱犬前几日溺水了,你可有去送送?” 南华黎莫名其妙,道:“那与我何干?” 李渐远笑了两声,道:“都是一家人,难不成忠毅侯府嫡次孙夫人只管娘家事,婆家出了事却没去关心关心?” 南华黎嘴角抽动,道:“有,当然有!” 南维夏垂头,强心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心想她这位舅舅实在太知道哪个人的命门在哪儿。 南德文平生最在意的,便是祖父的早逝。他一人在官场浮沉,举步维艰,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字,做错一事,也许便是在官场太过压抑,才会在情场似脱了缰的野马。 至于她这位姑母,南维夏抿了抿唇。她最厌恶的便是旁人喊她孙夫人,因这辈分,她生生比旁人矮了两截,向来要强的她怎能接受? “好了,我们别站着了,先进去吧。”舒愉辰看了眼南华黎,从南德文怀中直起身。 “渐远可要进来喝杯茶?”南德文道。 李渐远拢手笑道:“不了不了,我还得去见大哥呢,就先告辞了。” 南德文这才忆起李渐宏,险些将此人忘了,点点头,道:“既如此,我便不送了。” 李伊蕴调转马头,走到南维夏身边,道:“安顿好了便来你大舅舅家找我们。” 南维夏仰头笑了笑,道:“好,小姨路上小心。” 待离了尚书府,李渐远才把布条从李思尧嘴里取出,他立刻迫不及待道:“父亲,您方才干嘛不让我下去!还把我嘴给堵住了!” 李渐远叹息,道:“你下去能做什么?给南德文揍一顿吗?哎,维夏的日子只怕会更难啊。” 李思尧气不过,道:“总之姐姐也要嫁人了,吓吓他们又怎么了?” 李渐远屈指敲了敲他脑袋,道:“脑子里别成天打打杀杀的,用用它行不行?你看你爹刚刚把他们气成啥样了,他们不还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李思尧回想一番,觉得很有道理,道:“那父亲快教教我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招数吧!” 李渐远:“……” 怎么听着不太像夸人呢? 尚书府外围了不少人,待他们一走,一部分围观群众也跟着离去,剩下的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方才争斗一番,尚书府这头被李渐远舌战群儒大败,舒愉辰脸上挂不住,强撑着笑容,半拉半扶着南德文就往府里走,一抬头,对上一双眼睛,心下一沉,还没来得及阻拦就听见她开口。 “姐姐,这些都是靖阳侯府给你的嫁妆吗?好生气派呀,瞧着和姑母当年出嫁都不差了。” 南乐瑶一身淡黄罗裙,如瀑青丝垂落肩头,鬓边簪一淡粉百合。眉眼圆润,粉唇水润小巧,上唇微微翘起,轻蹙眉头,十足的嗔怪美人。 重活一世,再看她,才发觉竟只是一个还没长大,不懂隐藏心思的娇俏少女。 南维夏笑道:“国公府将来给你的,只多不少。” 舒愉辰一愣,从前的南维夏一根筋,心里想的什么便直直地说了,不顾场合,不在意他人,何时还会软刀子这招了? 南乐瑶成婚国公府给她备礼?当年连舒愉辰出嫁都没多少嫁妆。南维夏此话是往她心口狠狠扎上一刀,却揪不出一点错来。 而南乐瑶说这话,无非是想让她当众发火出丑。南维夏喜欢景王,满洛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景王上奏请旨求娶尚书府嫡女,眼看距离心愿达成一步之遥时,忽地要去嫁旁人,她不信南维夏心中不怒。 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南乐瑶 努力想从她脸上寻出一分不甘,可盯穿了脸,什么都看不见。 她站在门前,南维夏站在台阶上,要微微低头才能对上她的眼睛,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措。 那是失控的感觉。 她应该高兴的,南维夏嫁给鸿安将军,那嫁给景王的便只能是她了,那也是她梦寐以求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一丝喜悦? 南维夏道:“妹妹,我能进去了吗?” 舒愉辰轻揽过南乐瑶的肩,带着她往旁边走了一步,笑道:“怎么?见了姐姐高兴得都说不出话了?” 南华黎挽起南维夏的手,道:“姑母特意请江南的厨子来做茶点,我记得你最爱吃桂花糕了,快来尝尝还是不是那个味道?” 跨过门槛,南维夏撞上一双神采奕奕的眼眸,朴素的,甚至过眼就忘的五官,配上这份夺目的神态,莫名的竟让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南维夏这才认出来,原来是大姐姐南青黛,大伯的女儿。 往后一看,果然看见大伯母就站在人群中,面都没抬。 站在最角落,紧挨着柱子的是五妹妹南秋琳,赵姨娘的女儿,巴掌大的小脸长着大大的眼睛,身子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前世她们虽然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却接触不多,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加上她又一心扑在景王身上,说是点头之交也不为过。 府邸宽敞明亮,祖父从前在宫中做太傅时圣上所赐,行了一阵才走到厅中,见到祖母。 四四方方的大厅,两面设窗,通透凉爽,偏偏在屏风两侧各摆了一盆极大的水缸,两支大红烈花蔓延探出缸外,将屏风上的青竹扰得杂乱。 屏风正前方端坐一位老夫人,满头白发,额间戴一镶绿宝石的抹额,满面红润,面上几乎看不见一丝皱纹,听到声响,眼睫微颤,却不睁。 直到南维夏行了完整一套大礼后,她才后知后觉如若初醒,睁开了眼。 狭长的眼睛垂落,似乎想给人威严之感,可她圆润身躯搭在椅上,腹部赘肉堆叠一层又一层,实在与威严二字相去甚远。 祖母坐直身子,看向舒愉辰,道:“人回来了就好好教,免得嫁过去了人家说我们没家教。” 舒愉辰垂眼应下,道:“官人方才说宫里来了差事,就不陪您吃饭了。” 祖母冷哼一声,道:“哪儿就这么忙,连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你也别太纵着他,免得什么时候又带回来个不三不四的人,可有你哭的。” 舒愉辰面色如常,道:“是儿媳无能。” 南华黎薄唇勾了勾,道:“哥哥都多大了,心里有数着呢,母亲就别管他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您亲孙女要嫁给鸿安将军啦,这才是天大的喜事!” 祖母道:“什么鸿安将军,听都没听说过,自古以来儿孙嫁人从来没有越过祖母去的,我都不认识就要嫁人,成何体统……” 眼看她越说越过,舒愉辰忙止了她话头,道:“圣上赐的婚,届时连宫里都会备礼的,维夏将来只会有无尽的福要享的,母亲您就别担心了。” 祖母哼了一声,都提到皇帝了,到底没再继续说下去。 听她们说了一通接一通的废话,南维夏站得腿酸,哈欠含在嘴中一个接一个,眼看就要结束了,忽然下人来报,说宫里来了人。 看到来人,南维夏的瞌睡虫瞬间消失。 46. 第 46 章 来人一身宫服,额角一枚黑痣,这是张贵妃的人。 前世数不清在这人手上吃过多少亏,包括但不限于挨板子、关禁闭、背女则等等等等,恐惧已经深入骨髓,以至于隔了一世,在看到他的第一眼竟忍不住要发抖。 夏公公道:“请南家二小姐进宫一趟。” 谁请的?请去做什么?一概不知,却没人问,只将她像迎进府一样热闹又原封不动送了出去。 直到坐上马车,灵桑才趁着夏公公不注意,隔着帘子轻声道:“小姐,你没事吧?这是方才我让人打包的桂花糕,你先垫一垫肚子。” 南维夏往嘴里塞了两口,来不及感受什么味道,囫囵着已经吞了下去。 马车很快停下,传来夏公公的声音:“南小姐,下车吧。” 南维夏很想装死,但途中悄无声息地暴毙很显然不可能,只能硬着头皮撩开门帘。 夏公公却没在看她,径直往前走进又深又窄的宫廊,头也没回。 南维夏悄悄松了口气,独自沉默地快步跟上,专注地盯着脚底石砖,有几块些许松动,踩起来声响大了些,在这空荡寂静的宫廊回荡。 夏公公果然把她带到了张贵妃的宫苑,走进去才发现,里头不止万贵妃,还有皇帝。 乖顺地行完礼,南维夏依旧垂眸望地,便听见上面一人懒洋洋道:“抬起头来。” 一听这声音,南维夏快要喘不上气。 是张贵妃。 若说对宋昱琛是爱恨交加,那么张贵妃对她而言,就是惧恨交织。 自古以来婆媳就没处得来的,如果有,那就是还处得不够深。 张贵妃十指蔻丹,纤长手指挑着下巴,盈盈道:“真是个美人。” 南维夏垂眸,身子俯得更低:“多谢贵妃称赞。” 见她一板一眼,张贵妃觉得无趣,语气冷淡:“听说你有一副好嗓子,可愿唱来听听?” 皇帝道:“贵妃,莫要胡闹。” 张贵妃嗔道:“皇上,坊间传她唱曲胜过宫中歌姬,如今好不容易得了机会见着,您就容臣妾胡闹一回吧。” 皇帝摇头,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道:“拿你没办法。”又看向南维夏,道:“朕也好奇,这坊间传闻是真是假。” 南维夏头垂得极低,敛去眼中波动,抬眸看向坐在席上二人,雍容华贵,高高在上,全无戏弄少女的羞愧,这便是如今大邺最矜贵的二人。 皇后身弱无子嗣,家族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没落贵族,世人大多只认贵妃不认皇后,当然,这一切皆是面前这位大邺皇帝的偏宠所致。 前世为何宋昱琛有恃无恐装与世无争这么多年?无非靠的是她母亲的荣宠,他们母子二人自觉将皇帝心思玩弄于掌心,殊不知,这一切不过是枕边人的计谋罢了。 他真正属意的太子,从来只有一人。 南维夏直起背,缓缓抬首,粉唇轻启,不待她出声,门外忽有人来报:“皇上,鸿安将军求见。” 皇帝一愣,沉沉望向南维夏,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南维夏垂眼避开,他才冷声道:“朕不过寻来人半柱香,他便坐不住了,是觉得朕会欺负人不成?” 虽是指责,却不见恼意,抬手让人传进来。 张贵妃坐直身子,看见来人戾色难掩,微不可察地蹙了眉。 “臣恭请皇上圣安,贵妃安。” 身旁投下一道影子,离她极近,几乎是紧挨着她的肩膀,甚至能闻见空气中隐约浮动的竹香,南维夏双手交叠于身前,目光不曾转移。 皇帝道:“鸿安将军,这可是后宫,你可知擅闯之罪?” 慕澹川笑道:“皇上传了臣进来,怎么能治臣的罪?” 皇帝骂道:“朕最该治的就是你这张嘴!” 他看向南维夏,忽然笑道:“就这么怕朕将你这位小娘子生吞活剥了?”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南维夏身上,包括从刚刚进来,便一眼都没看她的慕澹川。 感受到他的眼眸停在她身上,南维夏顿了一下,就听见慕澹川开口:“将来有什么事张贵妃找臣便是,她胆子小,就别让她进宫了。” 张贵妃冷笑一声,还没开口,话就被皇帝截了去:“行了行了,也就贵妃性子好不与你计较,知道你宝贝她,朕可招惹不起。” 如此,张贵妃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见二人不再说话,慕澹川道:“既然无事,臣告退。” 皇帝摆摆手让他们走,慕澹川便带着南维夏离开宫苑。 行了几十步,南维夏看着他背影离得越来越远,缓缓停下脚步。她一停,前面的人也停了。 南维夏快步上前,距离他一步时停了下来,道:“事出突然,那日非你我本意,你不必对我负责。若你不愿,去找皇上坦言也许还来得及。” 不知是不是错觉,南维夏发现,慕澹川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 须臾,他转过身来,南维夏这才看清他的脸,一月不见,他瘦了。 南维夏苦笑道:“总之我也不打算嫁人,你不用如此委屈自己的。” 沉默许久,慕澹川道:“你愿意吗?” 不知怎的,南维夏身上有些发热,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道:“我愿不愿意重要吗?不愿意难道我还能抗旨不成?” 慕澹川神色一暗,道:“你如果不愿意,我就去请皇帝收回旨意。” 语罢,他便要往回走,情急之下,南维夏一把拉住他的手,道:“不,不,不要去。” 君命无戏言,慕澹川为了他自己便罢,为了她,南维夏宁愿接受。 慕澹川挑眉,凝眸看见南维夏泛红的脸颊,会错了意,连日乌云密布的脸色忽然一扫烦忧,笑了笑:“好,我不去了。” 看他笑颜,南维夏只觉手心滚烫,立时收回,缩在衣袖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慕澹川道:“说了难道你会同意?” 一想也是,如果慕澹川当面问她,南维夏只会觉得他神志不清,更不用说答应。 如今木已成舟,改变不了的事接受起来便容易多了。 走出宫,看见灵桑春漾围着马车踱步,见南维夏出来,二人皆松了口气,急匆匆跑过来。 慕澹川低声道:“以后不想见的人就不要见。” < p>南维夏一愣,不等她说话,慕澹川已经上马离去。 直到重新回到尚书府,南维夏才意识到,慕澹川刚才进宫,是专程替她解围。 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南维夏埋入被衾。 窗外枝叶颤动,南维夏偏头看出去,心想,原来已经入了秋,竟已过去半年。 次日英国公府送来帖子,邀尚书府几位小姐赴赏秋宴,祖母得了消息喜笑颜开,给各院姑娘各送一套首饰。令她们好好打扮。 不怪她大惊小怪,这英国公府是洛城数一数二的人家,英国公骁勇善战,两朝元老,年过半百仍提刀四处征战,在慕澹川之前,整个边境仅靠他一人撑着。 从前设宴,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尚书府那是远远不够格的,这还是头一回被邀请,甚至还是府里的所有姑娘,已是从前从未有过的待遇。 尽管南维夏定了人家,南乐瑶也八九不离十,尚书府里可还有好几个适龄小姐没订亲,能参加遍地公侯人家的席面,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可不得好好对待。 赴宴当日,舒愉辰为每人备了香囊随身,味道不尽相同,送到南维夏手上的,香气浓郁,闻久只觉艳俗。 真是难为她了。 不过她费这么多心思,反倒让南维夏好奇今日到底有哪些人,以至她这般如临大敌。 直到见到那位坐在竹亭中央的身穿紫绣蹙金蟒袍的男子,南维夏了然。 路过竹亭,那人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身旁之人打趣:“子尧这是在看谁?” 南乐瑶闻言,忙梳理落在额前发丝,微微红了脸。 宋昱琛目光灼热地仿佛要将所看之人烧伤,偏偏那人好似全无察觉,面色如常地目视前方,连个余光都不分给他。 舒愉辰自然察觉景王看的并非她女儿,心下一沉的同时,不由得亦生出几分怒意。 南维夏懒得搭理他们,只顾走自己的路。景王非要看她,她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挖了他眼睛。 她倒是愿意。 舒愉辰带她们先同英国公夫人打了招呼,谁知那位夫人竟正眼也不瞧她,只一个劲儿地抓着南维夏说话,一会儿问吃的什么长得这般标志,一会儿问可精通诗词,直将其余人冷落下来。 舒愉辰气得要晕过去,碍于她的身份也只得强压,讪笑道:“若说音律,维夏定是洛城翘楚,可若提到辞章,乐瑶却是胜过她姐姐一筹。” 英国公夫人目露惋惜一瞬,片刻又笑道:“原来你会唱曲儿,这可真是厉害,难怪知瑾会喜欢你。” 南维夏一愣,夫人讶异道:“难不成你不知道?” 慕澹川喜欢听曲?这她还真是不知道,不过她知道这个要做什么?听她话中意思,似乎与慕澹川格外熟稔,前世她被困在后院,在洛城又没有要好的朋友,总被排于圈外,自然对这些一概不知。 南维夏摇头,道:“其实我与鸿安将军并未见过几面。” 英国公夫人眯了眯眼,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扫了一圈其余几人,见她们尤其是舒愉辰面色不虞,心中叹气,心想得罪人的活她还真干不来,应该算是完成慕澹川给的任务了,这才松口放她们离去。 47. 第 47 章 坐到席面上,才发现南华黎也来了,身旁坐的是长孙夫人石千雪和她的女儿何浔莹。 与在尚书府不同,今日的南华黎一改趾高气扬,穿得端庄素雅,甚至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石千雪见到她们,神色一亮,笑道:“这便是南二小姐了?真是好生漂亮,从前怎么不多出来走走?” 见问的又是南维夏,舒愉辰郁闷得简直不想说话,心想从前将她拘在家中果然是正确的。 南维夏道:“维夏从前身子骨弱,只得在府中休养。” 石千雪自然不信这套,怎的从前弱,一定下婚事就强壮了能见人了?再看舒愉辰神色,还有什么不知,心想,从前只听舒愉辰这个继母做得掏心掏肺,将南维夏视为己出,如今看来,大抵不然,不过各家有本难念的经,她自然不会多管闲事。 石千雪又看向南乐瑶,道:“乐瑶,浔莹等你好久了,快坐到这里来。” 何浔莹咧嘴露出一对虎牙,笑嘻嘻地拉着南乐瑶说起悄悄话,又时不时地看向南维夏,不用猜也知道定是议论她。 南维夏只作不知,端坐着,发呆。 前世她最厌烦的便是这种宴席,无聊透顶,一人扯几句闲话,再来谈论哪家出了新鲜事,她不感兴趣也不想被人议论,因而前世虽是因舒愉辰的算计她只能待在家中,却也窃喜。 只是后来的诗会,舒愉辰想以她粗鄙衬南乐瑶才气,将她打包一齐带去。 如她所愿,南维夏被她纵得书都没翻过几本,遑论造什么诗句,每每轮到她都只得煞白着张脸支支吾吾说不出一个字,众人也直将她看作一个笑话,越来越频繁地邀她对诗,罚酒都要被她喝饱了。 好不容易捱到下场,晕晕沉沉中走到一片竹林,人生地不熟的,听到前面有男女嬉闹的声响,心惊之下竟脚下一滑,失足掉进湖中。 水声和求救声极大,那二人定能听见,可他们却始终没来救她。 南维夏心中大喊:“你们救我!我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何况我也没有任何人能说!” 可惜,直到她失去意识,什么人都没来。 然后便是睁眼,看见宋昱琛俯身站在她身边,温声道:“你终于醒了。” 从那以后,舒愉辰再拘不住她了,只要有景王参加的宴席,她都求着舒愉辰带上她,十次里总有一两次不得不带出门。 叮当。 茶盏从茶桌掉落,在地上转了一圈才停住。 南维夏侧目望去,南秋琳满面苍白地捂着唇,衣袖落在桌上。 见南维夏看过来,南秋琳放下手,强撑着笑了笑,抬手让人收拾,南维夏本不想管,可她额角冷汗如雨,脸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实在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你怎么了?”南维夏低声道。 南秋琳连连摇头,像只受惊的小兔,低下头:“我没事,只因月事有些难受,不碍事的。” 南维夏了然,抬手让人替她换了杯热水,道:“茶性凉,少喝些。” 不知说中什么,南秋琳脸色更白,垂首不再说话。 又有人走进,南维夏眼前一亮,原是大舅母带着大姐姐三哥哥和李思尧来了。 大姐姐李君宜生得珠圆玉润,十足的福气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三哥哥李思朔仅匆匆一面便带着李思尧离去,却能分明定是刚毅正直,自进来,眼眸始终不曾看向女眷,十分恪守礼数。 大舅母拉着她的手迟迟不放,道:“你舅舅托我好好看看你,这几日你过得还好吗?怎的都不去舅舅家看看我们?” 南维夏笑道:“是维夏的不是,实在是连日奔波太过劳累,如今休息够了,一定去。” 大舅母道:“是,是我们太过心急,将来有的是机会,你眼下好好休息才是。” 李君宜嘻嘻笑道:“妹妹你不知道,自你回来第一日,父亲就让厨房随时备着茶点,生怕你忽然过来吃不上呢。” 南维夏抿唇,大舅母瞪了李君宜一眼,道:“还不是你要吃,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备着!” 李君宜自知说错话,握住南维夏的手,道:“妹妹,是我说错话了,反倒惹你伤心,只是我见到你太高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让你也高兴,是姐姐的错。” 南维夏摇头:“我不伤心,我很开心了。” 李君宜笑道:“那就好,你只需要将我们当作家人,随时过来,就当回自己家一样。” 听到此处,大舅母才满意,道:“这也是你舅舅要我和你说的,只要你愿意,我们都是你的家人,没有人能欺负你。” 南维夏心生温暖,点了点头。 这时,听场面安静下来,几人走进,南维夏不认识,大舅母替她小声介绍:“走在最前面的是英国公世子张清淳和他夫人昭平公主,后面的是三小姐张婉泽和四公子张崧逸。” 英国公夫人见他们进来,满面堆笑,搀着张清淳左看右看,道:“快过来休息会儿,别累着了。” 张清淳微笑:“母亲,公主都没说累,儿子怎么会累?” 英国公夫人道:“都过来坐,公主也喝杯热茶吧。” 昭平公主斜睨一眼,默不作声坐下,目光冷淡。 张清淳跟着坐到她身边,对着众人道:“这是岭南送来的秋菊、银桂,洛城秋日少花,素闻夫人小姐雅好花木,因而特邀移步敝府,共赏秋色。” 底下众多附和声,南维夏看向昭平公主,这是景王的亲姐姐,前世她嫁给景王时,她便已经嫁到国公府,素少露面,阴差阳错,竟隔了一世才见到她。 听宋昱琛提过,他这位姐姐最跋扈不过,相较张贵妃恐怕有过之无不及,只不过自从嫁到国公府便收敛了性子,洗手做起乖顺妇人。 毕竟官人是表哥,公公是舅舅,如何也再难张扬。 张婉泽和张崧逸同英国公夫人行了礼,转头离去。 大舅母道:“英国公夫人生于文人世家,喜好弄墨,英国公和三小姐四公子却如出一辙,一心扑在武学之上,唯有二公子像她几分,因而她也更偏爱二公子些。” 南维夏心想:这哪里叫偏爱,分明眼中只 有张清淳一人。 打了半日盹,一转头,南乐瑶和南秋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席,南维夏坐得腰酸,寻了个由头也走出去。 灵桑道:“小姐,要不要去找表公子?” 南维夏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抬步就往竹林走去,明明是跟着人群走,却越走越深,一个转弯,前面的侍女也消失了。 南维夏心想,下回她一定不要独自乱走。 春漾道:“小姐,我们是迷路了吗?” 灵桑点头:“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春漾,带我们原路走回去吧。” 春漾怔愣,正要开口,忽然察觉背后有人,立刻抬肘向后一击,却被一股轻柔之力化解,一击不成反身一踢,这回结实地踢到了人,或者说,被自己的力量弹回,春漾瞬间摔到地上。 抬眼望去,了然地拍拍手,利索起身退到南维夏身后。 “你怎么在这里?”南维夏拍去春漾身上尘土,“你是故意引我来的?” 慕澹川倚在树干,没回答她:“这是你那个护卫的徒弟?身手不错。” 春漾被赞扬依旧沉着脸,眉眼动都没动。 南维夏道:“你有什么事?” 慕澹川挑眉:“有事才能来找你?我就不能单纯来见未来的娘子?” 南维夏懒得理他,抬腿就要绕开他,又被伸手拦下:“别走了,里面有人。” 南维夏抬眼,仔细一听,竹林深处的确传来说话的声音,可若不是他差人把她引过来,又怎么会走到这里。 想到这里,南维夏道:“你戏弄我。” 见她生气,慕澹川笑了笑,道:“你原本走的那条也有人,只是没想到这竹林到处是人。” 南维夏气消得极快,问道:“是什么人?” 终于等到她问到这里,慕澹川道:“都是你家的姐妹。” 想到离席的二人,南维夏心中了然,虽有几分好奇,但更不想引火烧身,哦了一声,抬步就走。 慕澹川讶异:“你不是很讨厌你那位嫡妹吗?为何不趁机抓个把柄?” 南维夏道:“都是小孩子,没什么好讨厌的。” 原以为他会嘲笑,不料慕澹川听了,竟什么也没说,亲自带她走出竹林。 一眨眼,人又从眼前消失,南维夏抿唇,捏了捏眉心。 “诶?维夏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回头,李思尧和李思朔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竟也是从竹林里出来。 看来慕澹川说的没错,这竹林里全都是人。 “我不小心迷了路,好不容易才走出来。”南维夏道,“你们呢?你们到里面做什么?” 李思尧挠了挠头,笑道:“方才听何公子说里面有银木蝶,我就拉着三哥哥进来找,不过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莫不是在框我们,否则怎么这么多人进去了都说没看见。” “银木蝶?”南维夏一愣,“不,你说很多人进去了?” 南维夏心中暗道不妙,下一瞬,便听见竹林里传来惊呼。 48. 第 48 章 是女子的呼声。 南维夏向前迈了一步,忽然一只手拦住她,李思朔沉着脸,摇头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表妹不要过去。” 李思尧默默收回迈出的腿,附和道:“啊没错,我们先在这里等着,说不定一会儿就有人把消息传出来了。” 南维夏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但还未来得及反驳,里头已经有人跑出来,是个侍女。 李思尧连忙拦住她,还没开口问,她煞白着脸,一边念着“我什么都没看见”,一边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声音与方才的呼声很像。 李思尧摸了摸脸,道:“我有长得这么吓人吗?” 李思朔眉头紧锁,定定看着侍女跑来的方向,沉声道:“我们先回去。” 正和南维夏意,她一点都不想招惹麻烦,几人转身就走。 没料到,直到赏秋宴散了场,依旧风平浪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名侍女尖叫后一瞬便出现在面前,且当时他们周围并无旁人,也许只有他们离得近碰巧听见了? 南维夏令柳藤盯着国公府,果不其然,第二日柳藤来报,国公府后门抬出去一具女尸。 南维夏一惊,道:“是谁?” 柳藤道:“他们将人拉到乱葬岗随意扔了,等人走远,我特意掀开草席看了一眼,是小姐那日遇到的侍女,被割了舌头。” 被割了舌头?南维夏心中一沉。 下手如此狠绝,只怕防的是国公府里的人。 脑海里浮现一道玩世不恭的身影,那个人一定知道。 柳藤道:“小姐,还要继续盯吗?” 南维夏摇头:“不必,他们定将此事处理得干干净净,我们查不到的。” 见他不走,南维夏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柳藤这才支支吾吾道:“小姐,我还有一事相求……” 南维夏大概猜到他要说什么,看了一眼灵桑,见她通红着脸,心下了然。 柳藤挺直了背,郑重道:“我斗胆向小姐求娶灵桑,我发誓,此生此世一定不负她!” 说着,他双手奉上新打的蝴蝶金钗,满面通红,眼眸颤抖却紧紧望着灵桑。 灵桑臊得想要钻到地底去:“你……你和小姐说什么!小姐……” 南维夏笑了笑,道:“两个方案,你们可愿听我说了再决定?” 柳藤和灵桑一愣,齐齐望来。 南维夏道:“我之前吩咐你找的铺子如何了?” 柳藤虽不解,仍答道:“洛城地贵,想要找一间位置好价格优的铺子不容易,不过只要时间够,一定能找到的。” 南维夏点头,道:“那间铺子,是留了将来我要开茶楼用的,届时灵桑若是愿意便是管事的,至于柳藤。” 她顿了一下,笑道:“难道你愿意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只做个护卫?” 柳藤束在后院实在大材小用,夜深人静时,南维夏也会良心不安,心想这样到底会不会误了人家前程,只能自欺欺人地想,也算解了他家燃眉之急,她应是做了好事。 直到牵扯到灵桑,不得不说,人都是自私的,南维夏终于正视这个问题,替柳藤打算起来,其实也不需要她打算,前世柳藤凭借自己本事,混得比她好多了。 柳藤屏息道:“小姐的意思是?” 南维夏道:“我还你自由身,依然每月支付你月钱,只不过将来要将这些银子还给我。” 柳藤想了半晌,拢手郑重行了一礼,道:“多谢。” 次日,柳藤就消失了。 南维夏问灵桑:“他有说去哪里吗?” 灵桑昨晚哭了一宿,眼睛肿得同核桃一般大,哑声道:“没有,他只说如果三年后他还没有回来,就让我找人嫁了。” 南维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道:“到时候我给你找个更好的。” “小姐!”灵桑嘴角一撇,眼眸噙泪。 南维夏只得哄她:“是我说错话了,不找不找,他会回来的。”又道,“我昨日说的,你想得如何了?” 这便是说那茶楼的事了。 灵桑收了眼泪,认真道:“我想了一晚上,还是觉得这事我做不来。” 南维夏笑道:“可是除了你,我再没可信之人。” 灵桑张了张嘴,支支吾吾道:“可我,可我从没做过管事的,自从来到尚书府,我会的只有伺候人的功夫,从没主动做过什么事,管人算账一窍不通,更不用说管一家茶楼了,小姐,我真的不懂……” 没料到她原来想了这么多,南维夏道:“这些我都会教你,你只要回答我,你愿不愿意?” 这回,灵桑踌躇半晌,犹豫道:“我,可以吗?” 如此,便是愿意的。南维夏松了一口气,道:“可以的,我请的这位先生,定能把你教会。” 她叫来叶裳,将刚写好的书信递过去。 待人出去,灵桑意识到什么,道:“小姐,那位先生是慕将军的人吗?” 南维夏点头,既然已经是名义上的未婚夫,那用一用未婚夫的人脉也无可厚非。 柳藤一走,找铺子的事便交给叶裳去做,不得不说长宁军卧虎藏龙,不过两日,叶裳便罗列了洛城适宜铺子的租金、方位、前任铺主、临近店铺所做生意等等情况,奉到她面前。 南维夏实地看了几家叶裳推荐的,最终选定城东甜水巷那间,南维夏一眼看中宽敞明亮的大堂,很快付了定金。 这些时日从良旭那里赚来的钱瞬间没了,回到房中,南维夏又挤了几个上一世从宋昱琛那里得知的秘密,飞信传到明州去。 此事一了,南维夏难得松懈,打了个呵欠,就在此时,春漾敲门走进来,看见小姐睡眼惺忪,脚步一顿。 南维夏道:“进来吧,什么事?” 春漾道:“舒夫人请了人来替小姐量衣,正在内堂候着。” 灵桑骂道:“这么突然?怎么不提前与小姐说一声?” 南维夏摇头止住灵桑话头,道:“你和夫人说我马上过去。” 更了衣,南维夏绕过花园,走到内堂,舒愉辰和一位衣着靓丽的妇人不知谈论什么,二人皆是满面笑意,南乐瑶一身素衣端坐一旁,唇红齿白,十分乖巧,话语间提到她便腼腆地笑笑。 另一边坐着南青黛和南秋琳,二人像是局外人, 静静坐在对面一言不发。 见南维夏走进来,众人目光不约而同投来,目露惊艳。 舒愉辰打破沉默,道:“维夏快来,就等你了呢。这位是锦衣堂的掌柜肖夫人,你和乐瑶不日便要成婚,母亲就让人请她过来为你们裁婚服,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便让肖夫人多带了些纹样来,你快来看看喜欢哪个?” 地上陈列着各式纹样布匹,虽都是大红,暗纹不同,风格也不同。任是谁,只要是女子,眼前琳琅满目的精巧布料,定然欣喜。 肖夫人笑道:“舒夫人可真疼孩子们,大小姐和五小姐虽还未定下婚事,也不忘让她们来做些换季衣服,不愧是洛城出了名的慈母。” 舒夫人挥挥手,笑骂道:“你可别抬举我了,我做的这些不值一提,都是身为母亲应该做的。” 肖夫人还要再奉承,南维夏打断,指着其中一匹道:“就这个吧。” 二人笑容一滞,肖夫人一眨眼又挂上殷勤的嘴角,道:“二小姐眼光真好!此锦轻软温润,暗光不俗,一丝一缕尽是华贵!” 南维夏这才仔细瞧了一眼她随手指的那匹布,无言地笑了笑。 南乐瑶忽然出声问道:“肖夫人,姐姐选的和我方才选的,哪一个更好?” 舒愉辰眉间一紧,便见肖夫人面色不变,笑道:“各有千秋。二小姐选的富丽华贵,正搭其大方艳丽之色。三小姐选的雅致精巧,正和您娇俏灵动之美。您二人选的,都是最适合自己的。” 闻言,南乐瑶面色稍虞,舒愉辰担心她又语出惊人,忙道:“既然选好了,维夏便跟着肖夫人到内室量身吧。” 进到内室,屏去众人,肖夫人眼神落在灵桑春漾二人身上,南维夏平静道:“夫人有什么话可以直说,她们不是外人。” 肖夫人迅速四下望了一周,低声道:“王爷邀您今夜府外一叙。” 什么王爷?南维夏想了须臾,才明白说的应是宋昱琛。南维夏自认为他们二人已经说得足够清楚,且他与南乐瑶婚事的旨意想必很快也要下来了,这个关头他们能有什么话要说? 因此,她莫名其妙道:“确定是找我吗?” 肖夫人被噎了一下,道:“自然是,王爷找的是南家二小姐。” “不去。”南维夏没有犹豫,抬起手方便她测量。 肖夫人盯着她,冷声道:“二小姐莫要恃宠而骄,这是王爷的命令。” 闻言,南维夏更加莫名其妙:“何时王爷还能命令到官家小姐身上了?” 肖夫人自觉失态,语气软了些,道:“是妾失言,烦请二小姐看在王爷一片丹心的份上,便去劝劝他吧,王爷已有半月不曾睡过好觉了。” 睡不了岂不是更好,他们本就是仇人,何曾有见仇人痛苦非但没有快活到高歌一曲,反而圣母到去排解他的道理? 谁知,肖夫人继续道:“况且您也要为自己的名声着想,万一此事被捅出去,届时您夫家的人会怎么想?” 慕澹川会怎么想当然不重要,可她的话倒是提醒了一点,如果宋昱琛继续不知好歹地任由谣言满天飞,那么“南维夏”三字便一辈子都要跟在“宋昱琛”后面了。 49. 第 49 章 夜半,万籁俱静。 灵桑被留在屋内扮作小姐,春漾懂个一招半式总比她强点。 摸到墙边,南维夏忽觉身后一股气息悄然逼近,猛地回头,定睛看去,那人手脚已被春漾锁住,唇口也被捂得严严实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只余一双眼睛惊恐地瞪着。 南维夏眼眸一暗,向前两步,缓缓倾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三妹妹,你若是大叫,我就让她把你打晕。” 没错,这是南乐瑶。 南乐瑶被唬得不轻,快速摇头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叫声,南维夏艰难分辨出是在说“绝对不会”“发誓”之类的话语,这才满意地点头,毫无恐吓小孩的惭愧,让春漾松了手。 南乐瑶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心有余悸地望着满维夏,满脸难以置信。 自从她回来,总觉得有哪里变了,譬如现在冷静平淡的神色就从来不会出现在一年前的二姐姐身上。 南维夏无视她晦暗不明的神色,道:“你这么晚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南乐瑶生怕被打晕,声音放得极轻,道:“你不也没睡觉。” 南维夏摇头道:“小孩子家家管大人做什么?” 在她眼中,南乐瑶的确是小孩子,神志还没发育完全,只会一味听从她母亲,因而她说这话的确没有要惹怒南乐瑶。只不过落在南乐瑶耳中,这话便是另一个意思了。 南乐瑶怒道:“你不过大我三岁又装什么大人?自古以来,姐妹间就该互相约束,你做错事,我自然也能管教你。” 南维夏笑道:“管教我?那你说说,你半夜蹲守在这儿,抓到我之后准备做什么?把我送到祖母那儿?还是送到你母亲那儿?又或者直接告状告到父亲那里?可是一来,我还没有出府,二来,即便你抓着我半夜在府里晃荡动机不纯这点不放,也该想想你自己为何能抓到我。你啊,就是耐不住性子,要换做是我,就该等到人翻出了府再出来。” 南乐瑶一愣,她的确没想过下一步要做什么,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才不会告状,我自有打算,为何要告诉你?” 凉风一扫,南乐瑶缩了缩脖子,她出来得急,只搭了件外袍。 沉默片刻,南维夏道:“你要跟我去吗?” “去哪里?”南乐瑶防备道。 南维夏道:“你不知道去哪里,怎么知道在这里堵我?” 她原以为南乐瑶是偷听到她与肖夫人谈话,涉及到宋昱琛,这才鬼鬼祟祟大半夜来“抓奸”。 南乐瑶哼了一声:“肖夫人给我量衣不过一炷香,你们在里面却待了那么久,定有蹊跷。” 南维夏笑道:“那你怎知是今夜?” 南乐瑶移开目光,道:“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南维夏了然,小姑娘为了抓她把柄倒是很有耐心,一夜不成便两夜,两夜还蹲不到,长长久久蹲下去总能蹲到。 南维夏拎起南乐瑶衣领,不顾她挣扎,轻轻一点,轻而易举翻过围墙,随手扔给春漾,道:“照看好她,我不叫你们别出来。” 春漾一愣,南乐瑶见已经出了府,声音大了起来:“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母亲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母亲”二字,南维夏扯了扯唇角,须臾又抚平,冷声道:“那你去告诉她吧。” 语罢,再不管她,抬步朝那辆停在暗巷深处的马车走去。 几人没发现,不远处的树丛中,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们。 马车上没有人,车夫见她孤身上车,眸中露出几分惊异,不敢多言,埋头一鞭轻抽马背,缓缓向某处驶去。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停下,不等车夫说话,南维夏一撩门帘,探身而出。 一座富丽堂皇的玄色楼赫然矗立眼前,南维夏神色不变,自顾自走进,很快有一人引着她上楼,是宋昱琛的心腹,前世见过几回。 推开一扇玄门,看见宋昱琛青丝如瀑,倾泻在那身洁白素衣上,深邃眉眼沾惹酒意,更添情思。 南维夏垂眸,反手关上门,走近看清他脚边散落三壶酒,壶口平躺,都是喝完的。 宋昱琛酒量不好,从未见他喝过这么多,不过南维夏只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张口就问:“你找我干什么?” 宋昱琛自嘲地笑笑,道:“你如此,我便知你意了。” 南维夏闻言也不反驳,道:“你要如何都不干我事,只求你别牵连到我。你要娶的是我妹妹,我不想和将来的妹夫扯上任何干系。” 宋昱琛敛额,一股气自胸腔而上,激得他猛烈咳嗽,咳了好一阵才停下,忽地起身一面走近,一面道:“为何?你不是说你会一直爱我,直到我爱上你吗?你反悔了是吗?因为慕澹川?你怎能不经我同意擅自移情别恋?” 南维夏被他一步步逼近,忍不住微微后退,道:“人都是会累的。” 仿佛被这话刺激到,宋昱琛身子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到地上,道:“可是我已经向父皇请旨娶你,如果不是慕澹川,我就要成功了!你就要嫁给我了!” 他满面怒意,继续道:“我当他兄弟,他却抢我女人,南维夏,他是小人!你不能嫁给他!” 说罢,随手拿起滚落脚边的酒壶,仰头又是一口,算是醉了个彻底。 前世即便二人夫妻多年,宋昱琛也从未展露过这一面,在她面前,他总是温文尔雅,冷静自持的,南维夏曾尝试打破二人间的这堵墙,迎接她的却总是得体的笑容。 她本以为,男人就是这样的性子,谁知上一世求而不得的,这一世就这般猝不及防地展露在眼前。 南维夏转身就走,和酒鬼简直无法沟通。早知道他是这副模样,打死她也不来。 方一转身,手被握住了,南维夏反手挣开,宋昱琛没料到她力气这样大,立时脱了手,砸在地上。 “你喝醉酒我不和你计较,但是若有下一次,我一定不会就此罢休。”南维夏眼眸极冷,不再多看一眼,阔步走出门。 马车依旧停在楼前,南维夏无视车夫的殷勤,绕过他走远,待走离这条街,南维夏才将春漾叫出来。 南乐瑶张口就道:“你怎么能这样对他?” 南维夏:“?” 南乐瑶通红着眼,道:“你能不能对他好一点?他难过得都要哭了!” 南维夏疑惑道:“要嫁他的人不是你 吗?我对他好做什么?我真对他好了,你又不高兴了。” 南乐瑶方欲反驳,仔细一想又觉得她说得没错,便道:“那你也不能这么凶啊。” 南维夏定定望着她,道:“你难不成是真的喜欢他?” 今夜带她来,虽是凑巧,却也是南维夏生出的恻隐心。 前世宋昱琛和南乐瑶落得那般下场,尽管是自作自受,宋昱琛暂且不提,可这一世南乐瑶除了事事与她争,尚且还没犯下什么“滔天大祸”,南维夏总不忍眼睁睁看她再次陪葬。 原想让她亲眼看见宋昱琛的丑恶,死了这心,至少亲事还没有定论,尚有转圜余地,没成想起了反作用。 南乐瑶杏眼泛红,连带脸颊脖颈也红起来:“你,你胡说什么!光天化日之下,说,说这些,你也不害臊!” 语罢,竟是挣开春漾,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春漾看向南维夏,却见她冷眼望着女孩背影,一言不发。 春漾迟疑道:“……小姐,要拦住她吗?” 南维夏拧了拧眉心,摇头道:“你跟着她去,护住她。” 南维夏察觉春漾投来的目光,沉声道:“去,我身边还有叶裳。” 南乐瑶即将消失在街角,春漾行了礼,转身朝她跑去。 额角的筋一跳一跳,连着心脏抽痛。 深夜街上没有人,卖包子的小贩已经收摊,留了几张木凳垒在桌上,南维夏取了张木凳,扶着桌子坐下,缓了片刻,头疼稍稍缓解。 前世南乐瑶喜欢的不是景王,是荣王。 平心而论,景王生得的确比荣王英俊,也比荣王更像个皇子。 因而得知南乐瑶为了荣王违抗舒愉辰时,南维夏是意外的。 不过想到荣王的性子,又了然了。南维夏前世与荣王仅在宫宴遥遥见过几面却是记忆深刻,那是个不羁放荡,潇洒随性的人。 舒愉辰拘了南乐瑶十几年,与其说她喜欢荣王,不如说向往荣王。 南乐瑶的这份心意一直被舒愉辰压制,南维夏也不知道维持了多久,后来她离家、嫁人,再见南乐瑶时,已经看不出她对荣王的半分心意。 南维夏以为她求而不得心中难过,甚至四处广寻好儿郎替她相看,至于后来她和宋昱琛背着她暗中苟且便不提了。 不过显然,前世这个时候南乐瑶对宋昱琛是没有感情的,否则她又何必兜这么大个圈来告诫她? 可这一世,有什么不同了。 难道是那纸众人默认的婚事? 不待她继续想,脑后一阵凉意,下意识倾身闪躲,反手取出匕首,朝前刺去,不料那黑影躲得极快,一眨眼又移到身后。 南维夏心中一惊,只能伸出左掌,反身朝后重重击去,只听一声轻笑,带着竹香的手轻轻握住她,不见如何使力,南维夏已被拉入他的怀中。 认出来人,南维夏卸了力,歇了歇便挣扎着要出来,就在这时,忽察那双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举起,紧接着是一种陌生的冰凉的触感,细细碎碎地落下。 南维夏一怔,抬眸看去。 男人道:“他碰的,是这里吗?” 50. 第 50 章 南维夏猛地缩回手,下意识想去寻另一只手,手腕一动才想起被慕澹川抱得紧紧的,除非越过他的背否则两只手碰不到一起,可那就成了抱,自然也是不成的。 可那只手迫切地想抓住什么,或是落在哪里,于是她选择搭在离得最近的,男人的胸膛上,触到了有力的,极快的心跳。 慕澹川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做,一时没留神,南维夏抬起头,怔愣地盯着他看,直到男人被盯到移开目光,她才笑了笑。 慕澹川道:“……笑什么?” 南维夏道:“笑你口是心非。” 慕澹川没说话,南维夏又道:“我把他的手甩开了。”她扬起头,直直望着男人的眼睛,道:“你没看见吗?” 半晌,慕澹川指尖点着她额头推开,道:“过几日景王和你妹妹的婚旨就会下来,你离他远一点。” 南维夏一惊,道:“这么快?” 她本是讶异,亦有几分此事无可转圜的郁闷,落在慕澹川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 他冷声道:“别想了,你只能嫁给我了。” 饶是南维夏听到这话,也臊得抿了唇,偏过头。 又抱了一会儿,远处打更人走近,慕澹川才松开手,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南维夏哦了一声,走了几步,问道:“你说那日竹林里都是我姐妹,除了三妹妹,可是还有谁?” 慕澹川道:“南秋琳。” 南维夏挑了挑眉,没料到他会将五妹妹名字记得这么清楚,同时也是意料之中,她那日行径的确古怪。 要说她这位五妹妹,也是很奇怪一人,她姨娘是舒愉辰的陪嫁丫鬟,她竟也活成了南乐瑶的丫鬟,在家中和透明人一般,不争不抢,可到底是同一个父亲,这般大的差距难道她就一丝怨言也无? 忽然想到什么,南维夏道:“难道她怀孕了?和谁?英国公府的人?” 慕澹川道:“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自然是猜的。寻常小姐自然不会知道得这样清楚,可前世她也有过身子,南秋琳那日的行为仔细一想,倒是和孕初的样子有几分相像。 南维夏随口敷衍:“和书上写的有几分像。” 她一心回忆南秋琳那日与谁说了话,自然没察觉慕澹川阴沉的脸色。 三日后,那道南乐瑶与宋昱琛的婚旨果然到了。 一门竟有两位小姐的婚事是皇帝定下,这无论在哪朝都是莫大的荣耀,一时之间,南府成了洛城最热闹的地儿,就连往日高攀不上的也递了帖子过来。 当事人之一却在这风口浪尖,驱车到城外一处庄子,见许久未见的宋羲君。 她躺在榻上,双眼紧闭,面白如纸。 侍女垂眸行礼,宋羲君闻声眉心动了动,睁眼望来,看见南维夏眼眸一亮,立马就要起来,侍女忙扶着她,道:“县主,大夫说了您不能起来。” 宋羲君呿了一声,道:“魏浔那个王八蛋的话你听来作甚?我的身子我还不知道吗?就是被那人气到了,没什么大事,你先出去。” 侍女还想说什么,被她凝眸一看,只得退下。 南维夏坐到她身边,道:“羲君,究竟发生何事?我问慕澹川,他说你找时公子后便病了,具体的他也不清楚,可是时公子伤了你?” 听到“慕澹川”几字,宋羲君冷笑两声,道:“那人终于费尽心思娶到你了。” 南维夏一怔,道:“他是帮我。” 宋羲君道:“也就你信,那人以满身军功来换一道婚旨,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帮你?再说,他请他的就是了,何故非要让那时晏娶我?我和他八字不合,前世定是仇人!慕澹川竟然为了所谓的圣心,将我拘在洛城!” 南维夏听得头昏脑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道:“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宋羲君哼了一声,道:“那两道圣旨跟着他从宫里出来,不是他说的,难不成还能是皇帝自己心血来潮乱配鸳鸯?我早就说他是个没良心的,没想到如今竟然还利用到我头上来!” 南维夏道:“慕澹川是怎么说的?你能否将此事完整地告诉我?我总是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 其实这些时日宋羲君也不光只在床上躺着,她也想过,这事会不会是她想错了。尽管她与慕澹川相识时间不算太长,却也是信任他的为人的,否则又怎会甘愿投入他麾下? 可她怎么想,都不明白还能是谁做的。 宋羲君道:“那日赶在早朝前,慕澹川进了宫。” 连着换了三匹马,慕澹川来不及更衣,只为在早朝前见到皇帝。 良旭道,今日早朝,皇帝将当众拟发景王与南家二小姐的婚旨。 皇帝昨夜歇在皇后宫中,此刻二人与宸王正在用膳,下人来报慕澹川在门外候着。 屋内安静,唯有下人布菜发出的微弱声响。皇帝朝皇后碗中夹了块豆腐,道:“云筝,你爱吃这个,多吃些也无碍。” 皇后温声道:“多谢皇上。” 场面静了静,皇帝放下银箸,道:“你可是怪我将南二小姐配给景王?我先前同你说的都是真的,等笙儿长大了,一定会替他寻个家世人品俱佳的小姐,远远胜过那南二小姐!” 皇后目光极淡,道:“臣妾怎敢怪罪皇上,笙儿的事臣妾便更不懂了,皇上您安排便是。” 她看了一眼宋昱笙,道:“臣妾和笙儿皆用完膳,皇上莫要让人久等了。” 一边说着,皇后一边带着宋昱笙便要起身,皇帝忽然开口:“既然是慕澹川,你们就留下吧。” 闻言皇后也不推脱,又坐了回去。 慕澹川进来时,满身风尘,皇帝拧眉,正要斥责,皇后已然温声道:“来得这样急,可是有极其重要的事要说?” 皇帝满肚子的话只得憋回去,顺着皇后的话望去,见他神色匆匆,确是少见的模样,心中的怒气瞬时消减大半,道:“有什么事说吧。” 不料,慕澹川忽地跪下,郑重地行了一套大礼,将众人惊得险些坐不住。 慕澹川道:“臣 此战击退金人,收复疆土,侥幸立下微末军功,今日臣斗胆请功,恳请陛下恩准。” 皇帝一愣,道:“你要求什么?” 慕澹川眉宇间尽是柔和,语气坚定,道:“臣心悦南尚书府二小姐,求陛下赐婚。” 皇帝缓缓看着他,道:“你要娶谁?” 皇后替他淡声接道:“南家二小姐。” 皇帝骂道:“这世上难道没有第二个女子了吗?” 慕澹川笑道:“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长久地沉默,皇后笑道:“你与南二小姐可是认识?” 提到南维夏,慕澹川眉眼温柔:“多年来臣枕戈待旦,志枭逆虏,皆是她的功劳。” 皇后道:“既如此,这份军功亦有这位南二小姐的一份。” 宋昱笙笑道:“父皇真是疼南尚书。” 皇帝一怔,道:“这是何意?” 宋昱笙道:“父皇既替六哥哥娶了南三小姐,今日又要将南二小姐许配给慕将军,一门赐二婚,这还不算疼南尚书吗?” 闻言,皇帝明白过来,看向慕澹川,道:“朕可以答应你,只是还有一个条件。” 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斟酌言语,道:“嘉乐县主似乎也到了婚配年纪,朕瞧她与太子太师之子年纪相符,很是般配,便一同赐婚了罢。” 南维夏道:“……没了?” 宋羲君点头:“没了,良旭和我说的就这么多。你怎么看?在我看来,他明明知道我最厌恶的便是嫁人,居然没有替我把这门亲给推了,还顺着那皇帝的意把圣旨带出来,维夏,你说这不可恶吗?” 她其实想明白了几分,可慕澹川明明能让良旭同宋羲君说清楚,何故要平白生出这个误会来,反倒要让她来…… 想到这里,南维夏一下明白过来慕澹川的用意。 宋羲君道:“维夏,你想明白什么了?” 南维夏忍着无语,尽量平静地道:“皇帝这是对康王起了疑心,以赐婚为借口,将你拘在眼前心安。” 宋羲君一愣,疑惑道:“我父王兢兢业业,戒奢戒欲,皇帝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挑毛病的?再说了,他们不是成天说父王只有我一个女儿,将来无人继承王位,我不在洛城又能怎么样?他一天天的到底在疑神疑鬼什么啊?” 南维夏心想,你会领兵作战,做大邺第一女将军。 可这一世景王受挫,到底引来了这位陛下的疑心,这一世,宋羲君也许无法如前世那般肆意自由了。 宋羲君啧了一声,道:“那慕澹川又瞒我做什么?难不成怕我对皇帝失望?在他眼里我这么天真单纯?还是傻?不是,他到底什么意思?看我不顺眼啊……” 眼看矛盾要朝着另一个不可预料的方向发展,南维夏连忙止了她话头,道:“不是向你,他是向着我来的。” 宋羲君张了张嘴,道:“他难不成又在算计?” 南维夏皮笑肉不笑,道:“如果没有你,他怎么能让我知道这些‘辛勤付出’的细节呢?” 51. 第 51 章 宋羲君了然,咬牙切齿道:“真是狡诈啊。” 南维夏点头附和:“真是狡诈啊。话说回来,你这病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时公子真的对你动手了?” 宋羲君冷呵一声,道:“他?对我动手?怎么可能?他连近我身都做不到,我一个指头就能把他挑飞!” 南维夏点头,道:“就是,他怎么可能是县主的对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闻言,宋羲君正色道:“可他有一招,我赢不了。” 南维夏屏息:“什么招?” 两人靠得极近,宋羲君如临大敌的声音轻轻荡漾在空荡的屋内:“尖酸刻薄,恶语讥诮。” 南维夏道:“比慕澹川还恶?” 宋羲君道:“比慕澹川还恶。” 南维夏“哎”了一声,道:“长得如何?” 宋羲君沉吟半晌,道:“不错。” 南维夏松了一口气,道:“那还行。” 宋羲君摇头,道:“长得再好看,我也不能容许有人对我说‘不要把和熊相处的那套用在我身上’。” 鉴于宋羲君的脾性,谨慎起见,南维夏问道:“你做了什么?” 宋羲君似乎咧了咧嘴,须臾,忽然道:“他屋里的门一层又一层,拆起来太麻烦,我就把屋顶掀了。” 见南维夏沉默,宋羲君补充道:“不过走的时候我安回去了。” 南维夏不忍直视,道:“在我看来,你应该赢过他了,为何还能将自己气出病来?” 宋羲君撇嘴道:“回来之后我突然想到,应该回他‘熊才不会住在屋子里’,可回到太师府才知道,他竟然走了!没有听到我的反击,他竟然就走了!” 南维夏安慰她,道:“没事,幸好他走了,听了这话没准他心情大好,一不小心不走了才不好。” 宋羲君听不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在意,又道:“听说你妹妹也被赐婚了,还是赐给六皇子,果然人老爱做媒,连皇帝也不例外。你妹妹久居洛城,应该认识他吧?可喜欢?” 想到传旨那日全家欣喜的模样,南维夏含糊道:“应是高兴的吧。” 听她这么说,宋羲君原先对皇帝恶趣味的愤怒总算平息了一点,点点头,道:“从未见过你妹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像你这般讨人喜欢,不过有那样一个母亲,想来也难是什么好苗子。” 想到什么,宋羲君忽然噗嗤一笑,道:“不过要我说,这皇帝上了年纪莫非也糊涂了不成?以六皇子的性子,即将到手的鸭子被人夺了去,又被强行塞了只鸭子妹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难道是瞧朝中太过太平,想平白生点风浪出来?” 南维夏一愣,忽然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皇帝不想再放任,与其暗中防备,不如将牌摊在明面。 想到此处,南维夏莫名不安,直到回到尚书府心脏仍旧砰砰直跳,在屋内坐不住,于是走到花园透气,迎面撞上几位小厮正往里抬箱子,一箱接一箱。 灵桑手掌搭在眉前作伞,奋力朝远处看,喃喃道:“这么大的阵仗,从午时搬到申时,景王可真大方。” 话音未落,一人自假山后走出,听到此话以扇遮面,笑得咯咯响:“姐姐可是羡慕了?” 正是南乐瑶。 灵桑暗骂自己好端端说这个做什么,竟让她得意上了。 南维夏却是毫不在意,无视她满怀期待的眼神,平静道:“羡慕。” 甭管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总归换成银子是笔不小的数目,眼下缺钱得紧,她当然羡慕。 谁知,南乐瑶听到这话,原本沾沾自喜忍不住炫耀的心境霎时便换作无趣,她不甘心,又道:“你羡慕什么?羡慕我的夫君比你的尊贵,还是羡慕他在你我之间选择了我?” 南维夏盯着她,轻轻叹了口气:“世上最幸福的人是懂得知足的人,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了,到底还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呢?” 南乐瑶笑容早已消失,此刻眉头紧锁,眼底浮现片刻茫然,道:“你应该羡慕我,嫉妒我的。” 南维夏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就要走,又被她拦下,道:“你从前不是喜欢景王吗?如今还喜欢吗?” 南维夏无奈道:“这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南乐瑶点头:“很重要。” 南维夏心想:“我偏不告诉你。” 其实,前世她死前便想明白她这位妹妹了,可以说,她或许比南乐瑶自己还懂她。 南乐瑶从出生那一刻,舒愉辰就告诉她,姐姐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孩童时,南乐瑶整日黏着她,学她唱曲,学她穿衣。少女时,便夺她宠爱,抢她好名声。以至于到南维夏嫁人后,南乐瑶不习惯了,没东西可抢了。于是循着惯性,她走到景王府,过上她熟悉的,抢夺姐姐的日子。 只是不理解,舒愉辰到底是怎么灌输的观念,能让她抛弃一切,奋不顾身,南维夏自觉没这么大的魅力。 她本以为这一世,南乐瑶也许是真的爱上宋昱琛了,这也是有可能的,尽管阴差阳错,别扯上她也好,可照眼前情形,大抵又猜错了。 见南维夏不说话,南乐瑶笑道:“姐姐,你一定还喜欢他。” 南维夏的再次沉默仿佛印证她所想,南乐瑶得意模样又回来了,掩面道:“姐姐夫君怎么什么也没送呢?听说他双亲俱故,家中无人,可是没人教他礼数?就算是为了尚书府脸面,姐姐也要亲自教教他呀。” 南维夏盯着她,没有说话,南乐瑶感受到目光中的寒意,眉间颤了颤,忍不住偏过头。 南维夏道:“父亲母亲便是这般教你的?” 那双眼睛生得极魅,也极冷,仿佛黑夜深潭。 南乐瑶咬唇,垂下眼眸,许久,道:“是妹妹说错话了。” 南维夏不再理会她,也没了赏景的心思,径直回了屋。 灵桑替她斟茶,小心翼翼道:“小姐,您何必同她生那样大的气。” 南维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听到旁人对慕澹川说三道四,那口气一下提到胸口,吐也吐不出来。 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南维夏指尖一顿,还没反应过来,慕澹川已经大喇喇从屋外走进。 春漾跟在身后,似是没拦住,道:“小姐,慕将军是从围墙翻进来的。” 南维夏颔首,道:“你们出去守着。” 闻言,灵桑驻足道:“小姐,有春漾守着就够了。” 一旁慕澹川经过她,笑道:“明日接你去明州的人就到了,你行李收拾好了?” 灵桑眨了眨眼,倏忽,满面惊喜,道:“明日便能去了?” 慕澹川微一颔首,灵桑高兴得就要跳起来,又想到在南维夏面前这般很有“弃主”的意味,立时转头看她,见南维夏微微笑着点头,这才心安离去。 待她一走,南维夏收起笑容,道:“你惯会收买人心。” 慕澹川如同回自己家,熟稔地坐下替自己斟了杯茶,评价道:“这茶一般。” 南维夏道:“什么事?” 慕澹川少见的沉默,南维夏好不容易压下的心慌倏忽又冒出来,她竭力维持冷静,道:“出了什么事?” 她的神情太过肃穆,慕澹川难得生出几分愧意,口上插科打诨道:“为夫要出一阵子远门,你可别思念得吃不下饭。” 南维夏默默地想:“果然来了。” 对于不好的预感,总是这样准。 南维夏道:“要去多久?” 这次慕澹川回得很快:“最多三年。” 三年,脑中灵光一闪。 前世他也离开三年,再回来时,提剑杀了她。 这一世她没有诬陷他,依旧是三年。 既然这一世不是因为她,依他神情,甚至很可能是计划中的一环,那么上一世呢? 南维夏垂眸,心口堵得慌。 知晓前世她的愧疚亦是慕澹川谋划的确郁闷,可更郁闷的是,明明知晓了此事,却因二人即将分别,竟不忍将这仅存的相处留给争吵,这才实在是让人郁闷到愤怒。 发丝垂落遮盖眼眸,南维夏盯着视线中的几块地砖,热气和雾气氤氲,很快什么都看不清了。 南维夏眨了眨眼,滚烫的泪水滴到男人手背,下一刻,竹香侵袭,她的双唇被吻住了。 猝然间,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也不知抓到什么,一阵手忙脚乱,猛地倒在榻上,却不是砸在枕上,估摸着,似乎是谁的手。还能是谁的?于是,南维夏清醒了。 她双眼瞪大,对上男人眼眸,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凌厉不羁,只一瞬,南维夏满面通红,瞬间又开始挣扎起来,手一动才发觉,原来方才不是她抓到什么,而是男人一只手禁锢她两只手腕置于头顶,此刻动弹不得。 手动不了,南维夏便想说话,嘴唇刚颤了颤,男人压在她脑后的手微微使劲,两唇紧贴,几乎要将她的气息全部抽走。 急促的敲门声惊扰一室春色,灵桑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在寂静的屋内扩散开:“小姐,夫人让您去前厅一趟。” 下一瞬,南维夏感受到,他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52. 第 52 章 南维夏被亲得浑身发软,缓了好一会儿,喉间才挤出点力回应灵桑:“知道了。” 发出的声音绵软黏腻,南维夏臊得闭上眼睛,可一闭上眼,触觉嗅觉愈加敏感,床榻密不透风直教人喘不上气,南维夏索性睁开眼,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慕澹川轻笑一声,南维夏臊到极致,反而不臊了,瞪着他道:“你起来。” 谁知,慕澹川闻言反而低下头,轻轻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这一下来得突然,去得又快,却较方才的辗转更加亲密。 出了薄汗的发丝黏在脖颈,嘴唇又麻又肿,南维夏的脸简直红透了。 慕澹川轻叹一声,道:“等我回来娶你。” 南维夏有些恍惚,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男人,见他起身要走,才道:“一路小心。” 男人脸上出现一瞬的不舍,很快又被笑意取代:“好。” 再一眨眼,男人已经走了。 望着镜中衣衫不整,口脂凌乱的女子,南维夏拧眉一瞬,迅速唤来灵桑净面,重新上妆。 至于那丫头欲言又止的神情,南维夏只作不知。 梳妆完毕来到前厅,才知道原来是大舅母带着大姐姐来了。 因着南维夏与外祖家的联系,南乐瑶订亲,大舅舅一家代表外祖家备了礼送来。 寒暄一番,大舅母才道出此行第二个目的。 “下月初二是维夏曾祖的忌日,从前我们是都回明州祭拜的,只是自前年我们家老太太说路途遥远,一来一去少不得一月,劳心费神的,便免了这段路程,让我们到菩提寺上香祭拜即可。如今趁着维夏尚未成亲,不知夫人能否让她今年也与我们一同去呢?” 舒愉辰双手立于身前,长眉下撇,一副怜悯模样:“这是自然,从前这孩子因身子缘故总是去不得,既然身子大好了,自然是要去的。只是,您方才说的可是菩提寺?那儿离洛城倒是有段距离,不知舅母可是得在那儿歇一日?” 大舅母点头:“要的,最少也是要去两日的,那儿空气新鲜,往年待个三四日也是有的。” 舒愉辰道:“是,那儿是个好地方,只不过既是要过夜,妾身便做不得主,得问问老爷的意思。” 大舅母心中冷笑,嘴上应道:“既如此,便麻烦夫人了。” 李君宜嘴里塞着蜜饯,手上捏着糖渍梅子,嘟囔道:“你家规矩可真多。” 这哪是规矩多,分明是舒愉辰不想让她去,找理由搪塞舅母呢。 南维夏唇上残留的热意一直让她心不在焉,余光瞥见来人,随口道:“又来一个规矩。” “哎呦,宋夫人,真是好久不见啊!”南华黎扭着腰,手里提着两袋花篮,“我做了些干花簪子正巧拿来,既然李大姑娘也在,也来挑些吧。” 众人见了面又是一顿寒暄,热情难挡,李君宜只得放下蜜饯擦了擦手,装模作样地跟在南维夏身旁挑了两只。 南华黎眼眸一转,笑道:“方才我进来时,听到你们好似有什么事要问德文?他现在不在府上,一来一回可有得等,不如和我说说,让我也来出出主意?” 舒愉辰只得同她再说一遍,闻言,南华黎眼睛一亮,道:“这回维夏自然得去,那可是她曾祖父!” 舒愉辰笑得勉强:“我也是这样说,只是需得外宿,维夏一人……” “这又何妨!”南华黎笑道,“你若实在担心,不如让秋琳跟着去,她是个实诚的。” 舒愉辰还想说话,南华黎朝她眨了眨眼,似是暗示什么,咬咬牙终于将话吞回肚中,话锋一转:“……既如此,便这么定了吧,舅母,多带个五小姐,可会给你们添麻烦?” 南维夏忽然出声:“五妹妹前几日还大病一场,身子怕是尚未养好,一路颠簸恐又有不适,维夏一路有表姐作伴便可。” “不会不会,你五妹妹如今身子已经好了许多。”南华黎道,“你与她自幼一同长大,遇见事儿了互相照应也不麻烦,让她跟着你去好。” 南维夏定定望着她,心想,不怪她上一世亲近姑母,眼前之人事事为她着想的姿态,任由哪个小姑娘看了都会觉得她是真心为自己好。 只可惜,她如今知晓南秋琳是有了身孕的,南华黎似乎也知晓。 可就是这样,她才更觉厌恶可怖,人怎么能虚假成这样? 舅母道:“维夏有什么事找君宜也是一样的,不叫麻烦。” 南华黎只道:“宋夫人莫要见怪,维夏在家人人宠着,让她一个人出门别说愉辰了,即便是我都放心不下,您别看秋琳瘦瘦小小的一人,其实很能干,维夏在外多个姐妹多个照应,我们也放心些。” 话说到这个份上,尽管恶心人,大舅母也不好意思继续拒绝,也担心再拒绝,万一南德文那头来一个“不许”,只得应下。 次日一早,灵桑跟着慕澹川的人离开洛城,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渐渐地,吃饭没人唠叨,梳妆没人斗嘴,身边安静下来,才真实体会到,灵桑离开了。 不止南维夏,春漾也有些不习惯,主仆二人就这般怅然地一日过一日,很快来到初二这日。 传言千年前,圆山道人得道升天,肉身化作数十颗菩提洒落大地,所落之处皆凭空立起庙宇,因而世人称这数十座庙宇作菩提寺。 近洛城的这座菩提寺,山高风清,因而许多人亦将祖先牌位供在此处。老太太心疼大舅舅一家,亦道“人死灯灭”、“活着的人更需活好”,因而请师傅在菩提寺也造了个曾祖的牌位,方便他们祭拜。 方下马车,南秋琳在林中吐了许久才在丫鬟搀扶下走近。 几日不见,她竟更瘦了。 南秋琳道:“对不起,让姐姐久等了。” 南维夏心中叹息,她这样又能遮掩多久,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她点头,示意无事。 几人一起向曾祖牌位上香磕头,南维夏静静看了半晌,默默退到外面,一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眸色如茶。 她先是一喜,扬起眉眼,可对上少年眼眸,那份重逢的喜悦瞬时凝住。 南秋琳既然是陪她来,自然也跟着一起出来,看见这样一个英俊的公子眼前一亮 ,看见他们二人直直对望不语,便察出几分端倪,沉默地站在半步外。 南维夏轻攥手指,道:“表哥不进去吗?” 郑嘉念沉默着望着她没回答,忽然迈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膀,那力度似是要将她捏碎,南维夏忙出声:“表哥,疼!” 郑嘉念敛下眼帘,痛苦道:“为何这么快?” 知晓他指的什么,可南秋琳还在身后看着,南维夏只能装作不懂,道:“表哥,你先把手松开。” 下一瞬,啪的一声,郑嘉念的手被打落,李伊蕴斜眼瞥了一眼南秋琳,后者立时将头埋到胸前。 南维夏松了口气,道:“小姨,姨夫,你们来了。” 郑昶温声笑道:“维夏,好久不见。” 李伊蕴道:“菩提寺的斋饭不错,我带你们先过去。” 赶了一天路,只用了几块糕点,南维夏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更不用提身旁这位一下车吐得天昏地暗的孕妇,于是她连声应好。 沿着绵延的黄墙黛瓦行了半晌,走到被树荫笼罩的斋堂前,李伊蕴停下脚步,道:“明日早起听早课,你们用完早些回房歇息。南五小姐,你看着脸色不太好,需不需要我帮你叫大夫?” 南秋琳忙摆手,怯声道:“不用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了。” 李伊蕴懒得管,闻言点头,算是尽到关心之责,转身离去。 虽是饭点,斋堂却无几人,各人有条不紊尽分内事,偶有筷勺擦碰声响。 二人走进,没引起任何一人注意。 前世上香礼佛时也吃过斋饭,只不过大多做得清汤寡水,吃进肚中连个响都听不见,可这菩提寺不同,虽无肉无油,仅凭一味素亦能做得色香味俱全。 南维夏随意寻张桌子,形同饿死鬼头胎大快朵颐起来,吃了一半才想起南秋琳,四处看了一周,都是平静吃饭的僧人,哪里有她的身影? 心想,她一个瘦弱的孕妇一天没吃饭肯定跑不远,于是又心安理得地继续吃。 又吃了一会儿,面前坐下一人,手持佛珠,胡须发白。 他道:“施主,你与菩提寺有缘啊。” 南维夏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学着他的模样双手合十,道:“大师怎么说。” 僧人静静盯了她半晌,道:“这一切,皆是一人以来世相易,你可知晓?” 犹如惊雷贯体,南维夏脑中一声轰鸣,什么都听不见了。怔愣了好一会儿,她苍白着脸,道:“那人是谁?” 僧人摇头,道:“不可说。” 南维夏又问:“我不要这一切,还能不能还他来世?” 这回轮到僧人沉默,南维夏继续道:“你来寻我,是想要我做什么对不对?” 僧人眼中带笑,开口道:“若能使时空流转之反噬消减,可对施主身心却有损,可还愿意?” 南维夏想都没想,道:“愿意。只不过我是否能问一句,这消减到何种程度,对身心有损又到何种程度?” 僧人道:“自然可以。三年蚁噬之痛,换取一世安康。” 53. 第 53 章 南维夏一愣,道:“他这一世……” 闻言,僧人欣慰道:“他这一世,病痛缠身。” 如此,南维夏不再犹豫,道:“现在便开始吧。” 僧人定定望着她,道:“施主可知蚁噬之痛?” 万蚁噬心,极度煎熬、痛苦,三年换一世,听着划算,实际上是将三年凄厉哭喊,三年泪水,三年恐惧,满足那份得不到满足的反噬。 南维夏道:“试了就知道了。” 她想了想,又道:“我忽然想起来有些事还没做,能不能等我了结后再来寻您?” 僧人垂眸,道:“贫僧一直在此。” 收好餐盘,南维夏起身放在洗碗僧人面前,回头看了一眼斋堂,落针可闻,可却无一人对方才她与僧人的对话产生任何反应。 在斋堂外不远处的树下,南秋琳瘦得像只小猫,蜷缩在丫鬟身上。 南维夏问道:“你不吃饭吗?” 南秋琳猛地转身,眼中竟充斥血丝,南维夏看得一愣。 南秋琳紧张道:“我没有胃口。” 南维夏忆起,刚有身孕时,是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胃口,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先回房吧。” 没有余力洗漱,南维夏脱了外衣直直倒在榻上,余光瞥见春漾立在身前,道:“有什么要问便问吧,我不一定说。” 谁知,春漾替她捻好被衾,温声道:“小姐,今夜好眠。” 南维夏睁眼看她,良久,笑了笑,道:“嗯,你也是。” 次日,天还没亮,七声钟鸣后,无论情不情愿,众人按时坐到大殿。 南维夏本顾及南秋琳的身子,求了李渐宏免她早课,本来她也和曾祖没什么关系,来这一趟纯粹尚书府给人添堵,可她竟执意要来。 既然她要来,那也算一份孝心,南维夏不再管她。 郑嘉念微阖眼眸,唇角平和,一派温和文雅,与昨日形同两人,应该说,今日的他才是往日在人前的模样。 南维夏缓缓叹出一口气,偏过头不去看他。 李思尧跪在李渐远身侧,面上是少见的认真,少年敛去嬉笑,观之俊朗沉稳。余光察南维夏目光,眼珠一动,立时挤眉弄眼起来,逗得她哭笑不得。 须臾,住持拈香,众人三拜后,僧人同住持和声诵经,咒声绕殿,威严肃穆。南维夏虽听不明白,声声入耳却心境平和,一肚子心事没来得及想,住持已经唱完最后一句,起身才发觉双腿跪得发麻。 她连忙扶住春漾,心中暗骂自己没用,缓步跟在后面,期盼着双腿快快恢复知觉,又保佑没人注意她。 李渐宏、李渐远与郑昶有事,早课一结束便不知去处,舅母与小姨则留在殿中,继续为曾祖祈福,剩下他们这群小辈得以偷闲。 在斋堂用过早膳后,李思朔提议道:“后山一脉清溪盛产鱼虾,往年父亲总让人去捕些来吃,来此山涧亦是难得,既然思尧、嘉念也在,不如今年换作我们三人亲自去。” 李思尧惯是爱玩,闻言连声附和,郑嘉念自然也无异议,几人打定主意便要出发,李君宜忙叮嘱道:“溪底石滑,你们千万留神,嘉念,两位小弟顽劣,还得麻烦你多照看着。” 除去李君宜,从未有人觉他顽劣,李思朔也不恼,点头应下大姐叮嘱。 郑嘉念温声道:“互相照拂本是应当。” 李思尧笑道:“大姐姐既放心不下,不如与我们同去,维夏姐姐和南五妹妹也去,否则长日漫漫,你们要做什么打发时光?” 李君宜思忖半晌,偏头望向南维夏,道:“妹妹的意思是?你若想去我便与你一起。” 南维夏觉得有趣味,便道:“好,我去。” 李君宜又看向南秋琳,问道:“南五小姐身子可好些了?若嫌屋内烦闷,不如随我们一齐去透透气?” 去到后山少不得行山路,于寻常人是野趣,于南秋琳走两步便喘的身子不亚于磨难,南维夏正要替她回绝,却听她张口应下:“我同大家一起去吧。” 李思尧喜道:“好啊,所有人都去才热闹,你们等我,我去房里拿个东西,一定等我啊!” 一面说着,一面脚步匆匆跑远。 南维夏心想,若李君茵在此,定要吐槽亲哥行事毛躁不稳重。 想到李君茵前几日修书告诉她,宋澜的伤刚一好,他母亲亲自提着三大箱礼上门,眼下两家已交换庚帖,将亲事定了下来。 虽族中向来有长姐不嫁,门槛踏破幼妹也不得出门的规矩,可一来李君月情况特殊,亲属心照不宣不提,二来李君月本人也不在意。因而,二人婚期虽尚未定下,却也有条不紊地不断推进中。 谁曾想,族中最年幼的妹妹竟是同辈头一个定下人家的。听说李思尧得知此事,远在千里气得险些策马奔去教训未来妹夫,被李渐远好一顿教训才就此作罢。 待李思尧回来,小厮身上多了个木匣,问起便支支吾吾,索性任由他去。 在山中走了一阵,忽听前方传来水声,抬头一看,山泉流淌如同丝带系于树干。再走半柱香,溪流逐渐湍急,直到一片平坦山谷,溪流汇入一条七人宽的长河,蜿蜒盘旋,看不见尽头。 溪流清澈,日头正盛,粼粼波光间鱼虾腾飞。 脱去鞋袜,李思尧飞身跃入坐在溪中,瞬时衣裳尽湿,将李君宜吓了好大一跳,在岸边慌乱喊着。 他们鲜少相处,虽知这位堂弟是个顽皮的,可每年见的那几面大多具备公子礼数,何况身边唯一熟识的男人李思朔在她眼中已算幼稚,自然觉得再顽皮大抵与自家弟弟相差不了多少。 眼下,看他在河中浮沉,发冠凌乱,笑得灿烂快活,她简直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 南维夏安抚道:“只要下了水迟早会变成这副模样的,姐姐,你就当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吧。” 李君宜深吸一口气,夺过小厮身上木匣,推他下水:“去,把他看好了。” 木匣在空中悠悠晃晃转了一圈,里头传来瓷瓶碰撞的声响,李君宜一愣,缓缓推开匣门,看见里头满满当当装了三壶酒,愈加气不打一处来。 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砸碎,南维夏忙将木匣接过放在地上,从怀里取出一块樱桃酥,道:“姐姐,消消气。” 看见樱桃酥,李君宜怒气肉眼可见地消减,一面一口咬掉半块嚼嚼,一面嘟囔道:“妹妹去哪里拿的?味道还不错。” 南维夏笑道:“姑母请了江南厨子来府上做糕点,我觉得味道还行,春漾便包了几块路上作点心 。” 李君宜望向春漾,笑了笑:“你想得很是周到。” 春漾垂眸,屈身行礼,面容一丝变化也无。 李君宜还要说话,余光看见李思朔挽好裤脚,搀着小厮就要下水,立时止了话头,快步走去:“你慢些!快!快扶住他……” 李思朔本踩得稳,被她这一喊脚下打滑,得亏小厮在岸上扶得实才没摔,李君宜见状霎时怔在原地,脚底如生钉,心中又悔又惧。 李思朔站稳后,顾不上其他,赶忙回头宽慰道:“姐姐,我没事!” 见她吓得不轻,李思朔急得要从河里上来,李君宜这才回神,向前走了几步,道:“别上来了,我,我就在这里看着你,你踩好了!”声音又弱又急。 李思尧道:“大姐姐安心啦!要不让三哥哥抓着我走,你放心,我在从小在河里长大,稳着呢!” 李思朔不理会他伸出的手臂,道:“我方才只是一时没留神,接下来可不会再滑了。” 南维夏坐在岸边,笑眯眯地看着。 郑嘉念坐到她身旁,手心向上伸出手,南维夏不明所以,愣愣看了须臾,半知半解地学他伸出手,下一瞬,掌心多了两只竹编蜻蜓,虽小,却极为精巧,一对小眼炯炯有神望着人。 南维夏讶然道:“你去哪儿找来的?” 郑嘉念道:“前几日在燕屿路边看见,忆起你便买了。” 燕屿距此,较明州还远上几番,别看这对竹编蜻蜓小,却是脆弱,轻轻一捏身子便碎了,千里迢迢带回来,还保存得这般完好,并非易事。 南维夏道:“我?可我向来对这些玩意儿没什么兴趣……” 话未尽,她想起前世屋中的确放了许多这般玩意儿,可那大多是宋昱琛送的,他以为她喜欢,于是送了,送了总不能说不喜欢,于是她收了,可的确是不喜欢的。 郑嘉念也明白过来,眼眸一暗,伸手就要拿回来,道:“下回送你别的。” 南维夏忙收手,道:“送出去的礼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多谢表哥,我很喜欢。” 南秋琳插口道:“郑公子,你待二姐姐真好。” 郑嘉念一丝余光也没分给她,南维夏圆场道:“表哥,你怎么不下水?” 不远处李思尧吱吱哇哇,似乎是抓了只鱼又被它跑了,李思朔两手空空在水里捞空气,郑嘉念默了默,道:“这就去了。” 因三人中有两人颗粒未收,直到正午那笱才勉强装满,李思尧一面拧干发丝,一面打开木匣,道:“忙了一早上大家都饿了,不如就地烤几只鱼来吃吧。” 语毕,三壶酒已经摆在面前,大家都不好拂他心意。 捡柴的捡柴,生火的生火,杀鱼的杀鱼,虽在场无人懂厨艺,不过这野炊一讲究鲜,二讲究趣,尽管味道普通,却因这鱼是自个儿抓上来的,个个吃得天花乱坠。 吃美了,自然也喝美了。 除了自道身子不适的南秋琳,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沾了酒,少年人载歌载舞,嬉笑玩闹,极为尽兴。 李思尧喝得最多,离开时,几乎是小厮半背着走的。 南维夏自知酒量,喝了一口虽没醉,回到屋内也是倒头就睡。可还没睡多久,一记尖叫将睡梦中的众人唤醒。 54. 第 54 章 春漾撩帘走进,替南维夏按头,道:“小姐,五公子出事了。” 方才的尖叫声,是从李思尧房中传出来的。闻言,南维夏顾不上头疼,套了鞋袜赶忙往外走,一打开门,鬼使神差地,她往南秋琳房内探了一眼,房门大开,没有人,她心中一沉。 赶到时,门外已经围满了人,李伊蕴见到她,立时放下手中事走来,道:“你五妹妹在里面。” 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也死了。 南维夏点头,推开门走进,听见李伊蕴继续说:“还有一个人……” 下一瞬,她抬眼望去,看见了冯琰。 小姑娘见到她已经扑上来,抱得她要喘不过气。 越过她的肩,南维夏看见南秋琳瘫坐在地,衣衫不整,面色煞白,泪水盈盈,肩头一片雪白衬得红痕醒目,看着像是手指印。 触及南维夏平静到接近漠然的目光,南秋琳垂下眼眸,借着抹泪默默提起衣襟。 李思尧撑额坐在门边,看不清神色。 南秋琳一声声啜泣回荡,听得人烦躁,南维夏向大舅母点头行礼,轻拍冯琰后背,声音温和平静:“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环抱在她脖颈的双臂骤然收紧,她的手,好像在颤抖。 南维夏心中叹息,显然这便是场面僵持的缘由了。 南维夏看向站在李思尧身旁的小厮,道:“你来说。” 小厮被问了许多回,答得很流利:“公子睡前想喝水,小的发现屋里的水凉了,就去厨房打热水,一去一回不超过一炷香工夫。小的走到门外,听见屋里传来尖叫声,赶紧打开门,就看见南五小姐和这位小姐一位站着一位坐着,公子躺在榻上,还是小的叫醒的。” 南维夏看向南秋琳,道:“一炷香工夫,他对你做了什么?” 冯琰挣开手,对着南秋琳怒声道:“思尧哥哥什么都没做!是你骗人!” 南秋琳垂泪不语,哭得双肩颤动,险些背过气,大舅母只得替她抚背顺气。 李思尧蹙眉,忍无可忍道:“我若真对你做了什么,你说就是,我又不是不负责,你何必哭哭啼啼一声不吭!” 闻言,冯琰急得拦住李思尧看向南秋琳的目光,道:“不!负什么责!不要负责!你什么都没做,千万不要让她得逞了!” 大舅母语重心长道:“这位……小姐,你也看见了,你什么都不解释,单凭一张嘴如何争辩也是没人信的,你就说清楚你是怎么看见的吧。” 冯琰紧咬下唇,整张小脸曲作一团。见状,大舅母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南维夏道:“三舅母虽不在,可事关女子清白,事后修书一封寄回明州想来舅母也能体谅。表弟,三舅舅是个性情中人,最重要的是你如何想?我这位五妹妹虽安静了点,却不是难相处的性子,你若不知该如何告知我父亲,我也可帮你斡旋……” “等等!”冯琰流泪道,“我能作证!思尧哥哥真的什么都没做!我亲眼所见!” 此言一出,南秋琳的脸彻底白了。 冯琰继续道:“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藏在思尧哥哥床底!” 南维夏:“……” 李思尧:“……?!” 顶着李思尧要将她盯穿的目光,冯琰硬着头皮看向南维夏,擤了擤鼻,道:“我原是想着同思尧哥哥见一面,只是这时机不太好……我来的时候屋里没人,本就打算离去了,偏偏这个时候思尧哥哥回来了,我不知道怎么办,等反应过来已经躲在床底了……” 李思尧:“你……” 冯琰不敢听他说话,慌忙打断:“……我听到思尧哥哥说要喝水,石信开门出去的声音,心想这是逃走的好时机,就在这个时候,门又被打开了,我原以为是石信回来了,可听着脚步极轻,像是女子的脚,于是我大着胆子往外看,就看见你!” 冯琰伸手指向南秋琳:“你自己脱了衣服,抓着思尧哥哥的手往你身上按,我,我吓得要死,这才大叫!都是你一个人做的,思尧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做!你休想陷害思尧哥哥!” 大舅母惊道:“这位小姐,你说的可是真的?”再望向南秋琳的目光已全然变作难以置信,官家小姐使出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招数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冯琰自暴自弃地叉着腰道:“当然是真的,不然伯母你问她,为何趁思尧哥哥不省人事的时候偷摸着进他房间!” 大舅母惊怒,南秋琳眉眼一耷,噙着泪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想关心,李公子酒醉,我来看看他……” 冯琰冷哼道:“这个时候你怎么就会开口说话了?” 南秋琳改坐为跪,紧紧攥住大舅母衣袖,声泪俱下:“夫人,您要相信我,我,我什么都没想做,只是,只是,只是心中爱慕李公子,想他难受,便,便忍不住过来,瞧瞧他,您要相信我绝对没有坏心的啊!” 见大舅母沉默,南秋琳挪膝蹭到南维夏身前,哭道:“二姐姐,你说过要帮我们的,你不如现在就写信给父亲母亲吧。你从府里逃走的那晚,如果不是我将母亲引到另一条路,你们就逃不走了,我帮过你的,你会帮我的吧?” 南维夏一愣,此事她的确不知。冯琰以为南维夏被说动了,厉声道:“那又怎样?维夏姐姐原谅你,难道你就是无辜的了吗?你别以为你能逃得掉!” 南秋琳哭声一滞,冷声道:“你究竟是谁?你以为你就是清白的?光天化日下偷偷摸摸躲在李公子榻下,任凭你再怎么圆说,难道你认为侯府还能将你娶进来?” 冯琰神色黯淡,她说得没错。侯府自然不会要她这样不守礼节之人,可她又实在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李思尧深陷泥潭。 忽然,身边传来男子轻笑,紧接着是李思尧的声音低沉又冷静:“你怎知不会?不仅要娶,还要风风光光地娶。” 他起身,步步紧逼,居高临下盯着南秋琳:“看在你是维夏姐姐的妹妹,我不 会将此事闹大,只是,若有下回,我不会放过你。” 南秋琳暗暗松了口气,深深磕了几个头,额头撞得乌青发紫,李思尧默了默,径直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冯琰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急匆匆地也跑出去。 大舅母悲悯地看了一眼南秋琳,道:“南五小姐,你好自为之吧。” 语毕,也走了出去,外头闹得乱糟糟的,先前出去的两人情绪未定,只能她去给个交代,临走前,贴心地为她们关上门。 春漾扶起南秋琳,动作轻缓小心,南秋琳心中惊异,就听南维夏道:“是姑母出的主意吧,你倒是听她的话。” 南秋琳眼珠一转,道:“二姐姐,你也知我处境,我怎敢不从。府里所有人都能指使我,母亲待我还不如她身边的桃儿姐姐,就连姨娘也只教我顺从,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南维夏道:“我处境又比你好多少呢?可是我从来不会害无辜之人。” 她俯身,凑在南秋琳耳边轻声道:“你怀着身孕,就别想再做什么了,也替你肚中的孩子积积德。” 不顾南秋琳脸色煞白,四肢瘫软地坐回地上,南维夏推门而出。 阳光明媚炫目,南维夏眼中泪意上涌,眨了眨眼,忍住口中呵欠,对上李伊蕴目光,身后是郑嘉念。 郑嘉念道:“你哭了?” 南维夏一阵莫名,他这话说的,屋里所有小辈,也就她没哭了,被盯得心虚,道:“我有什么好哭的?” 李伊蕴道:“情况你舅母都与我们说了,既然事已了结,你快回去歇着吧,瞧这一脸疲惫的。” 南维夏摸了摸脸,若不是没铜镜,否则还真得仔细瞧瞧,好不容易重返年少,可别让自己造得提前衰老了。 李伊蕴又道:“过几日我们回洛城,你三舅舅就直接回明州了,正巧让冯小姐跟着一起回去。” 南维夏道:“她不是刚来吗?” 李伊蕴道:“她是刚来,可却是偷偷跟在她哥哥身后来的,冯家夫人急了好几日,如今人找到了,自然要送回去。” 南维夏眉眼一挑,笑道:“冯公子来洛城了?” 李伊蕴笑道:“是,他到洛城读书。” 南维夏心想,读书好,多读点,早早升官斗景王。 “冯小姐是个奇人,她哥哥定也不凡!”忽然一个声音道。 南维夏正要附和,抬眼撞见郑嘉念不虞神色,生生止了话头,道:“大姐姐,你也来了。” 李伊蕴没多想,应道:“从前我还觉得奇怪,冯淇那性子怎么会有个八面玲珑的妹妹,如今看来,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南维夏点头,李君宜奇道:“还有这回事,不过也不算奇事,许多人遇见不同的人与事,表露的性子也有所不同。” 的确,就如慕澹川,前世南维夏怎么会想到,有一日那人会与她耳鬓厮磨,抵额相语,想到他,南维夏只觉心悸躁动,忙止了念头。 55. 第 55 章 南秋琳成日躲在房中避不见人,可众人游玩的心思已被打搅,在菩提寺待了两日后决意返程。 天将亮,黑衣少年身骑黑马立于马车旁,腰杆直挺,胡茬泛青,见了南维夏眸光微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微微一笑。 冯琰自知理亏,前一日私下与南维夏道了别,今日当着侯府一大家子藏在马车不敢露面。 从前为搏好名声周全得体却沦为绿叶,谁料在歇斯底里破罐子破摔后,反倒惹他牵挂。冯琰一面自觉无颜面见人,一面又忍不住暗自高兴。 一日车程,再次回到尚书府时已日落,在房中歇了半晌,祖母让人请她过去,南维夏只得随意扒了两口饭,梳洗更衣后朝荣寿堂走去。 除了南德文,府中所有人连大伯和大伯母都来了。 四方厅满满当当坐满了人,水缸内的大红烈花发蔫,耷拉往下掉。 南维夏一进门,一眼看见角落的南秋琳眼眸哭得通红,心下了然,原是恶人先告状。 “还不跪下!”啪的一声,祖母朝扶手狠狠一掌拍下,场面静得可怕,南维夏竭力不去注意她疼得微微发颤的手心,道:“我为何要跪?” 这次,是接连起伏的倒吸凉气,祖母脸颊赘肉抖了又抖,突然站起,指着南维夏骂道:“还敢顶嘴!来人!给我狠狠教训这个不肖孙女!” 立时有几个老嬷嬷撸着袖子走近,春漾冷面挡在南维夏身前,祖母见状气得跳脚,道:“要反啦,孙女要打祖母啦!以下犯上,你们一个个就干瞪眼看着?还有没有王法?赶紧给我动手!让她跪下,跪在我面前!” 嬷嬷们有所顾忌,这可是将来要嫁给鸿安将军的,没人想得罪,于是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第一个上前。 舒愉辰替祖母顺气,温声道:“母亲消消气,祖母教育儿孙天经地义,都是家事,无人敢置喙,可千万莫要气坏了身子呀。” 嬷嬷们听出她的意思,虽说如今老太太被奉作老太君高高在上,可府里谁不知这当家的,只有夫人一人,既然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她们自然好办事了。 嬷嬷们干惯粗活,个个膀大腰圆,春漾脸色阴沉,缓缓抚上腰间悬的短刃。 南华黎不想将事闹大,圆场道:“维夏你又何必呢!总之是要向祖母认错的,还不如少受些皮肉之苦,女儿家身上伤痕好得慢,一不小心留了疤啊,官人都会嫌弃呐!” 南维夏笑道:“我做了什么事?该向祖母认的又是什么错?哦,难道姑母说的是五妹妹擅自替她腹中胎儿认我表弟为父亲,却被我发现戳破因而未遂的事?” 南华黎瞪大双眼,等到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已经来不及去捂她的嘴。 嬷嬷们闻言立刻将迈出的脚收回,好家伙,原来犯错的不是二小姐啊。 在祖母一连串“岂有此理”中,角落传来女子遮掩不住的抽泣声,南秋琳自然没料到,尽管有主母与姑母的撑腰,她不仅没能让南维夏吃到苦头,还让自己的秘密被公之于众,想到将来的日子,她两眼一黑,简直要哭晕过去。 南维夏道:“这件事我不觉得我有错,还是姑母觉得我有什么错?” 南华黎自然不敢说,道:“竟有此事?!” 祖母见嬷嬷们止了动作,骂骂咧咧道:“你当然有错!为了外家人害自家人,你可真能耐!果然没娘教就是没教养……” 舒愉辰蹙眉,不想听她说这个,插口道:“秋琳,二小姐说的可是真的?” 她看向南秋琳,藏在慈爱之下,是冷漠威慑的目光。 南秋琳哭声一滞,咬紧牙关,抬眸望向上首众人,目光幽幽。 见她不语,赵姨娘坐不住了,原是站在舒愉辰身后,突然向前扯着南秋琳跪到地上,不顾她怀有身孕,按着她一下一下重重磕头,朝祖母,朝舒愉辰,朝南华黎,最后朝南维夏。 再抬起头,鲜血顺着眉心、眼角,最后与口脂融为一色。 祖母忘了撒泼,舒愉辰也忘了做戏,屋内唯有额头撞击地面的咚咚声。 “是奴婢的错,求夫人看在秋琳怀了身子的份上,要打要罚让奴婢替她受过吧!”赵姨娘磕头磕得血肉模糊。 南秋琳哭道:“明明是她们……” 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赵姨娘的巴掌将她甩在地上:“做错了事还想攀咬他人?我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舒愉辰走上前去,轻轻搀起南秋琳,满目心疼,道:“都是自家人,解释清楚没了误会便好,提什么打打杀杀的,赵姨娘,你也快些起来。” 桃儿跟在舒愉辰身后,将赵姨娘一并扶起,刚站稳,就听大伯母道:“解释清楚什么了?我怎么还是听得稀里糊涂的,五姑娘,你和谁有的孩子啊?” 南秋琳脸色噌的一下煞白,嘴唇抖得发不出声音,好似问的不是孩子父亲,而是什么仇人一般。 大伯母又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方才还在说都是一家人,你和我们说,我们又不会往外说,没准还能替你上门求亲呢!” 这话便说得太过幸灾乐祸,舒愉辰微恼,道:“女儿家的事,怎好四处宣扬。” 大伯见大伯母的话被顶回来,心中不悦,道:“哎呦,小小年纪和人私通,现在倒是知羞了,怎么敢做不敢当呢?” 南秋琳身子晃了晃,快要站不住。 大伯母道:“嫂嫂,你可要给我们一个交代,你们房中出了这样一桩丑事,可是会影响到我们青黛的,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南秋琳满脑子沉浸在“被发现了怎么办”“他们怎么能这样羞辱我”“要是被她知道了怎么办”,直到感受到数道锐利炙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不是在身上,是在她肚子上! 南秋琳下意识护着肚子,慌忙往后退,惊慌中,险些被自己拌了一跤:“不!你们不要伤害他!” 舒愉辰满面慈爱,缓缓靠近,道:“秋琳,你还是南府的五小姐,母亲会为你寻得一门上好的亲事,你相信母亲。” “不!”南秋琳头摇得像拨浪鼓,一直往后退,“母亲,求您放过我!求求您!” 祖母煽风 点火道:“拿掉孩子,还能饶你一命!” 她求救地看向赵姨娘,不料后者不忍直视,已然闭眼落泪一副认命的模样,南秋琳环视一周,竟无人能帮她,只觉从未如此绝望。 南维夏抬眸静静望着二人,一个被逼到不得不扯下“慈母”伪装,一个偷鸡不成蚀把米,自作自受。 “做什么全部聚在这儿?”门外一人走进。 “老爷,您回来了。”看清来人,舒愉辰暗自松了口气。 大伯道:“三弟,你们房可真是出了个大事啊!” 南德文扫了一圈,掠过哭作泪人的南秋琳,最终看向舒愉辰,温声道:“怎么了?” 舒愉辰还在思考怎么措辞,祖母已然大声囔道:“还不是你那个庶女,不知道和外面哪个野男人怀了野种,还想诬到李家小五身上,还被发现了!关键还是被你自个儿的女儿发现的。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个胳膊肘朝外拐,真是你养的好女儿啊!” 听到“李家”二字,南德文的脸色已经沉到不能再沉,舒愉辰想找到话口阻拦,奈何祖母说话不带喘,一连串说完都没让她找到机会。 “跪下!”南德文一声怒斥,祖母吓得险些跪下。 南维夏抬眸望去,才发现南德文不是对她说话,南秋琳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四肢瘫软地跪在他面前。 他又恶狠狠看向赵姨娘,道:“你,二十大鞭。” 赵姨娘扑在地上,一句话都不敢争辩,任由下人拖走。 南德文这才缓缓看向南维夏,深吸一口气,道:“你做得很好。” 南维夏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没有说话。 南华黎以为听错,蹙眉道:“小弟,秋琳虽一时鬼迷心窍,可李家小五的确是个难得之才,你……” 南德文睨她一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意思,攀附上侯府公子一举两得是吧?可笑!以清白要挟,侯府会怎么看我们!她不要脸面,我南府还要呢!” 南德文越说越气,指着瑟瑟发抖的南秋琳骂道:“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找你那个奸夫坦白一切,要娶要纳随他,你与南府断绝关系。” 听到后面,南秋琳浑身僵住,难以置信地抬头,看见南德文拧眉瞪眼,全无半分顾念情分的模样,她愣了愣。 南德文道:“第二条,取了孩子,自去庙里当姑子。” 南维夏心想,若是赵姨娘在这儿,恐怕又要哭晕过去。 南秋琳垂眸,道:“我选第二条。” 她回得干脆,似乎不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竟是如此草率地替自己定了后半生。 南德文冷哼一声,算是应了。 大伯见没了热闹看,便想走,谁知,南德文又道:“维夏,你可愿陪你妹妹去寺庙?” 南维夏平静道:“父亲,这是何意?” 舒愉辰也一愣,南乐瑶道:“父亲,姐姐不日便要成婚,怎能去寺庙?” 南德文长叹一声,道:“我要说的便是此事,你那婚事,恐怕是不成了。” 56. 第 56 章 舒愉辰一愣,道:“官人,什么叫不成了?” 祖母闻言再次嚷嚷起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是说那鸿安将军是个多好多好的人吗?还说是皇帝赐的婚,推也推不掉,怎么又黄了?” 这几日被奉承,左一句“教子有方”,右一句“好福气”,祖母早已飘飘然,海口不知夸下多少。 这事儿,它不成也得成啊。 话到嘴边,南德文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忽然生出愧疚,自从伊湄走后,他好像再没有真正关心过这个女儿,不知何时,竟已出落得这般标志。 早前慕澹川和她提了一嘴,南维夏早有预备,眼下南德文饱含热泪,似是又要卖弄少得可怜的父女情,南维夏看着他平静道:“父亲您说。” 情绪堆叠到最高处,快要爆发时,对面的人犹如局外人冷淡疏离,登时南德文一腔热血蒸发得一干二净,清了清嗓,道:“今日鸿安将军御前无状被发配到凉州,已经出发了。” 凉州,好远。 南维夏心中的念头是,也不知道此去顺不顺利。 落在他人眼中却变成,完了,二小姐伤心透了。 南乐瑶道:“去了凉州,还能回来吗?” 南德文叹息不语,众人便知,这是难了。 南华黎冷哼一声,道:“我早说了,鸿安将军看着就不是沉稳的性子,这下好了,御前无状给发配出去了吧,也不知得狂成什么样才能把皇帝气成这样。” 见没人应她,南华黎继续道:“没事啊,既然人走了,那婚事也该作罢了吧?姑母替你再寻一个。” 又是一声叹息,南德文道:“六皇子说,既然赐了婚,维夏也算半个慕家妇,鸿安将军负罪贬谪,本也应该跟着去,不过看在婚事未成,自请入寺修行祈福便可。” 南华黎惊道:“这怎么能行?若他一世不回,难不成维夏陪着他一世做姑子不成?乐瑶,你快去同你未来官人求求情,求他高抬贵手啊!” 南乐瑶蹙眉,道:“姑母,你怎么不去?” 宋昱琛此举在旁人看来,是刻意为难,是报复,可南乐瑶心中莫名出现一个念头:他让南维夏入寺修行,是不是为了不让她嫁人? 这个念头愈发强烈,强烈到她无法压下,南乐瑶盯着南维夏,想在她脸上寻得任何一丝不同寻常,以此证明她心中猜测,可任由她盯穿了,也找寻不到一点窃喜。 为什么?以南维夏的聪慧,应该不难想到这点,她为什么不高兴? 南维夏自然想到,却想得更多。 上一世二人相看两厌后,宋昱琛的冷漠无情让人心寒,这一世她做得更过,他定会找机会报复,她心想,这人把她弄到寺庙里,指不定会使上什么折辱人的手段。 只是,眼下这法子的确正和她意,原还想着该用什么说辞说服家中,这不正打瞌睡呢,枕头就送上来了。 南维夏道:“无妨,既然是修行,我瞧菩提寺就不错,六皇子应该不至于连这点选择自由都不给吧?” 南德文没料到她应得这般迅速,一时没回神,含糊道:“这个他倒是没说。” 南维夏点头,道:“那就去菩提寺。” 又如此草率地定下另一人的后半生,回到房内,舒愉辰还回不过神,抓着南乐瑶的手问道:“你二姐姐真的答应去当姑子了?” 南乐瑶心不在焉地应着,舒愉辰忽地仰天长笑,唤来桃儿,道:“快去帮我热酒!瑶儿,今日我们娘俩好好喝一壶!” 南乐瑶兴致不高,喃喃道:“母亲,当姑子都做些什么?” 舒愉辰笑道:“劈柴洒扫,念经礼佛,都是些又苦又累的活,将来你那二姐姐是给你提鞋都不配了!” 南乐瑶被舒愉辰抱在怀中,目光怔怔盯着屋顶,心中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南维夏求到舒愉辰那儿支银子,说要买修行用的东西,舒愉辰心情大好,难得多划了几袋,心满意足地递出,南维夏亦心满意足地收下,心情也大好。 马车停在醉仙苑,小厮眉眼弯弯勾着背迎上,看见南维夏笑容一滞,又扫了眼马车。 春漾面无表情地将银钱塞到小厮袖中,道:“找莺儿姑娘。” 小厮手指在袖中摸了摸,暗中咂舌,几日不见,这小娘子出手怎的忽然阔绰起来,登时讨好笑道:“得嘞,大厅人多,咱们走后道,免得冲撞了贵人。” 春漾颔首不语,让他带路。 前世到醉仙苑十次有八次都碰见这人,不是捏着鼻子赶人,就是当她透明人,如今日的谄媚倒是从未见过,要不怎么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正巧莺儿姑娘房中无客,贵人在此稍等片刻,容小的进去通报一声。”带到一处房门外,小厮停下脚步,并不是前世莺儿住的屋子。 须臾,小厮从房中出来,替她们撑着门。 房间一阵阴潮霉味,昏暗中模糊看见个瘦小的背影坐在镜前。小厮做了个请的动作,轻轻关上门。 微弱烛光勉强不让屋里黑黢黢,女子散着发,手执银梳重复着一下下从头顶梳到发尾。 春漾沉默着接过银梳,又快又柔地挽好发髻,沉默地退到南维夏身后。 莺儿对镜左看右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才从镜中对上南维夏眼睛,道:“你来做什么?” 南维夏道:“收好行李,跟我走。” 莺儿蹙眉,道:“你中邪了?” 南维夏道:“赎身钱我已备齐,相较半年前少了半数,你做了什么?” 莺儿静静看着她,道:“我不走,你回去吧。” 南维夏环视一周,阴潮暂且不提,冷却的茶壶,见底的胭脂,显然莺儿近来生意并不好,她道:“醉仙苑又来了新人?” 从前众星捧月,吃穿用度皆是苑中头等,她有了心事,不如往日热忱,又何需来新人。 寻芳客寻欢作乐,风尘女水性杨花,对上眼花天酒地,你若冷淡,我自迎新欢,天经地义。 莺儿道:“你别可怜我,我在这里很好。” 南维夏道:“若平明日乘船去蓬莱,你就不想见他一面?” 莺儿眉头猛地一动,偏头看来,道:“若平他……过得还好吗?” 南维夏道:“在码头搬货,看着挺好的。” “他的手怎能……”莺儿本想说 那是双写字的手,说到一半,又想起他的手早已不能写字,“他怎么搬得了货?” 南维夏眨了眨眼,依照方才的记忆,右手前三指蜷缩,剩下两只回勾,两手在空中比划,道:“这样?” 莺儿猛地起身,冲到床边木箱,发疯似的从里面扔出一件件衣裳,最后拿起什么,塞到南维夏手上:“这是那时候你拿来的钱,你拿去还给他。” 南维夏默了默,道:“这是他给你的赎身钱,虽说我另备了银子,不过这是他的一份心意……” “什么赎身钱?”莺儿冷笑,“分明是你父亲践踏他尊严的买命钱,我从未打开过,你原封不动还给他。” 南维夏推回去,道:“你自己给他,我不敢见他。” 莺儿啧了一声,道:“他又不会揍你,那事我们分得清楚,不是你的错。” 南维夏往后退,道:“我不管,你自己给他。” 莺儿道:“……我怎么给?我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南维夏笑道:“所以我说,收好行李跟我走,找你妈妈去。” 莺儿:“……” 醉仙苑坊主是个四十岁来岁的女子,额间三瓣花,烈焰红唇张扬明艳,见到南维夏勾了唇,对着莺儿笑道:“没成想到头来替你赎身的是个女恩客。” 莺儿神色微僵,道:“妈妈莫取笑我了,看在我十岁入苑,勤勤恳恳从未惹事的份上,求您给个好价钱吧。” 坊主道:“三百两。” 一个不多不少的价钱,和叶裳打听得差不多,南维夏不多话,春漾捧着木匣放到桌上,道:“正好三百两。” 坊主颔首,立于身后的侍女走上前清点,仔细点了两回,坊主从身后木柜翻出卖身契,当着她们的面引火烧作灰烬,道:“记得去官府销贱籍。” 临走时,坊主拍了拍莺儿的肩,道:“遇到难处,记得醉仙苑永远是你的家。” 莺儿神色微动,来不及说话,坊主已催着她们离去。 在官府销了贱籍,众人朝码头走去。 快到时,前面一阵喧闹,忽然,听见一人道:“……哎呦,打得鼻青脸肿血肉模糊的,我看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了。” 另一人道:“这么多看热闹的,没人报官吗?” “你还不知道啊,打人的是‘那位’,谁会为了个脚夫得罪他,只能自认倒霉啦!”那人摇了摇头。 听到“那位”,众人噤声,过了会儿才有人不忍道:“就算是‘那位’,欺负一个断了指的可怜人,你们也看得下去?” “呦,方才怎么不见你去帮他?” “我这不,这不才听你们说嘛?现在就过去!” 说话的人一开始义愤填膺,话说完冷静下来又犹犹豫豫的,到后来,直接顶着众人看热闹的目光,灰溜溜地往反方向逃走了。 莺儿抓住一人,问道:“你说,那人断了指?可是你亲眼所见?” 那人下意识要甩开,转眼看见是个娇滴滴的貌美女子,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道:“我骗你做什么?小娘子要看热闹啊?”他指着一个方向,道:“往这里直直走过去,人还没走呢。” 57. 第 57 章 过了今夜,他就能离开洛城了。 这个害他一生的地方。 搬完最后一袋米,若平揉着肩膀,靠坐在街角。难得空闲,数了数刚收到的工钱,他觉得可以买壶酒上路。 “你明天就要走啦?”刘术往手上缠麻绳,叼着根草,晃晃悠悠坐到他身边。 若平收好钱袋,嗯了一声,道:“该走了,干这行太累。” 刘术不动声色地偷觑他失了三指的右手,不由自主想起头一回见若平的场景。 那日,他在河边等活计,一面与同乡唠嗑,一面来回张望,忽然瞥见有个长得斯文又瘦弱的男子在与码头把头说着什么,闲着无聊,平日又与把头交好,刘术凑近听了一嘴。 原来这人竟是讨活干,刘术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注意到,此人弱不禁风像个读书人便罢了,关键这右手还断了指,搬货不比别的,干的就是体力活。 刘术心中摇头,果不其然,把头道:“我请你做工,本钱都要不回来哦。” 男人不泄气,闷着嗓子道:“第一个月,我可以不要工钱。” 把头睨了他一眼,道:“你当这是闹呢?请你干活,我都怕你在我这儿出事,走走走,你看哪里要你你去哪儿。” 男人不做声,见他要走,忽然沉着脸,就近挑起架在两个大木箱的扁担,整个人被压得变形,白净的脸蛋憋得通红,双脚打颤,那两个木箱摇摇晃晃地缓缓被抬起。 把头沉默,显然这的确不是个脚夫的料。 刘术怕他真被压扁,赶忙上前用肩顶起扁担,他生得比男人高大,力顿时全落在他身上,可他却只闷哼一瞬,掌握平衡后,往旁侧走了两步,将木箱温柔地卸到地上,笑道:“行了大哥,我带他,这责任我担,您就当做多个干活的。” 把头见是他,哼了一声,道:“怎么,你认识他啊?” 刘术默了默下巴,道:“在您眼中,原来我还能认识这种读书人啊。” 把头道:“那你还敢替他担保,咱们这一行虽说是谁都能做,可来路不明的,谁能料到会出什么事?你自己就算了,我记得你儿子才多大,一家全靠你养着,别到时候你自个儿反倒受牵连。” 刘术笑道:“没事,这瘦胳膊瘦腿的,我盯着便是。” 闻言,把头没再说什么。这时,不远处有人叫他,便拿手点了点他离去。 男人道:“谢谢你。” 刘术挠了挠头,道:“我也没做什么,大哥要真不想要你,用不着说这么多。来干这一行的,大多都是苦命人,你看着年纪也不大,从前没干过重活吧?” 男人摇头,道:“没做过,我会努力的。” 见他不想说,刘术也不强迫,谁没点难言之隐,只是真如他猜想的,若平真真不是做这行的料,寻常一个时辰的活,他得花上半日,若不是不要工钱,怕是早被赶走了。 不过这人也有一点强处,也不知道算不算强处,他干起活来,不知累。寻常人干一会儿活,总会找机会偷一会儿闲。可他似乎活着并不需要乐趣,只是活着。 一开始,别的脚夫还会背地里讥讽他,时间久了,再提到他,大多说几句“可怜人”“可能遇到什么事儿了”“遭受到什么打击了吧”种种,最后甚至干完活,闲着聊会儿天,还会一齐帮他搬点。 听到他凑齐路费,要去蓬莱寻亲,大家伙都很是替他高兴。 刘术在怀里摸来摸去,最后拿出一吊铜板,道:“我这一家老小也得用钱,没什么能给你的,今日工钱你拿去吧,也算兄弟我的一点心意。” 若平抬眸看了一眼,笑道:“我要你钱做什么,不如留着给松儿买点糖吃。” 提到自家小子,刘术弯了眼睛,道:“嗐,那小子最近是贪吃,我今日出来前,他还叫我回去给他带一串糖葫芦呢,我这一天干的活,全被他吃了去!” 若平想到松儿肥嘟嘟地堆着脸颊,甜甜唤他“老叔”,心中一软,道:“你别同我争,明日我就走了,松儿今日这串糖葫芦我买!” 不给刘术拦他的机会,若平起身朝码头边商贩走去。刘术坐在原地笑了笑,将那串铜币收起来。 等了半晌也没等到若平回来,刘术觉得不对,起身正要去寻他,一抬眼,看到不远处围了一群人,心猛地一悬,快步走去。 若平躺在地上,全身蜷缩勾作一只煮熟的虾,孙清檀一脚踩在他右手,反复狠狠地碾压,道:“道不道歉?” 若平疼得冷汗鼻涕满脸,依旧冷声道:“我没错。” 刘术僵硬地问道:“敢问发生了什么事?” 一人回头看他面色冷峻,忙道:“这位小兄弟,你可千万别冲动,那位是文远侯府的六公子,得罪了他,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刘术道:“我知道,我是问,发生了什么?” 那人叹道:“哎,这人也是倒霉,遇到孙公子带他新得的夫人出来‘撒钱’,所有人都在抢,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被撞到孙公子眼前,偏偏还是个断指的,吓到那位夫人,孙公子要他道歉他不肯,就让人给他打趴下了。” 另一人道:“要我大庭广众之下趴在地上给他那个外室舔鞋,我也做不到。” “你不要命啦!被他听到你我都完了!” “……哼!” 那头若平还在硬撑着,孙清檀已经没了耐心,抬手让人把他抬走,这一离了众人视线,他会有什么下场不得而知,刘术硬着头皮走到孙清檀面前,道:“孙少爷,这人不懂事,这儿。”刘术点着脑袋,道:“没长好,我们都不爱和他说话,得罪了您和夫人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刘术跪到地上,道:“只是求您,看在夫人的面上,将他打一顿便放了吧。” 孙清檀鼻孔冷哼,斜看他:“你谁啊?” 刘术讪笑:“小的就是码头一个微不足道的脚夫,看见少爷在这儿撒钱,腆着脸来捡钱的,看见这小子得罪您,怕往后您便不来码头这儿了,那,那小的不就没得捡了,这才壮着胆子来讨您的好。” 孙清檀嗤笑:“我还以为你是替这人求情来的呢,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因为一只虫坏了心情?”</ p>他扬手一挥,白花花的银子砸在地上,没人敢去捡。 孙清檀一掀眼皮,道:“捡啊。” 刘术趴在地上,毫无尊严地爬来爬去,孙清檀看准抬脚狠狠跺在他手上,俯下身,轻蔑道:“就凭你,也想和我谈条件?” 刘术疼得手指颤抖,却不敢喊疼。 孙清檀身旁的陆美人摇着腰肢,走到他面前,道:“你刚才说,看在我的面上饶了他,是什么意思?” 刘术咬牙忍着疼,笑道:“夫人与孙少爷新婚,讨个吉利,放了他,也是给夫人大大的积德。” 陆美人想到文远侯夫人的叮嘱,心想若她能带着孙清檀走上正路,没准将来能入侯府,于是道:“郎君,我现在不害怕了,气也撒完了,您就放过他吧。” 孙清檀笑了笑,刘术正要松口气,就听他残忍道:“行啊,放过他,那么他的罪,就由你来替。” 刘术霎时瞪大了眼,还没来得及想到应该说什么,侍卫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他头上身上,四面八方的痛感无间隙地传来,刘术想要尖叫,可是害怕他的尖叫会引来孙清檀的不悦,于是他只能忍着。 可是太疼了,刘术流下泪,终于忍不住惨叫起来,那叫声太过惨烈,围观的人不忍再看,别过脸去,那叫声也将疼得昏过去的若平唤醒。 他睁开眼,听见兄弟的惨厉叫声,看见五六个又高又壮的侍卫围作一圈拳打脚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已经扑了上去,可是他瘦弱到甚至没办法拉开侍卫,只能无能地拽着侍卫的脚,一次又一次被踹飞。 孙清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若平清醒过来,爬到他脚边,伏地疯狂地舔舐孙清檀的鞋,却被后者一脚踩在脚底:“太迟了啊。” 若平双手紧紧捧着他的脚,哭道:“求你,求你!我错了!我错了!” 孙清檀终于发觉乐趣,脚底揉搓他的脸,笑道:“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陆美人看不下去,道:“郎君,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老爷若是知道了……” 闻言,孙清檀忽然脸色一变,一巴掌甩在她脸上,陆美人飞摔在地。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和我提这个?” 若平忽然发现,他听不到刘术的惨叫声,这时,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跑过来,道:“公子,公子……他,好像没气了……” 若平觉得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他发不出声音,也听不见声音,忘了怎么走路,四脚并用爬了过去,这回,侍卫让开了。 刘术一双眼睛瞪到极致,像在寻找什么,若平觉得他应该是在找他。 我救了你,你为什么不救我? 若平摇了摇他,没有任何回应,他不死心,喊道:“刘术,刘术,我买糖葫芦回来了,你拿着啊。” 他使劲往刘术手里塞他护在怀里的糖葫芦,可那只手僵硬得怎么都握不紧,合了又松。 若平整个人飘飘然,不知道是醒着还是昏过去,跪在地上,一偏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跑来。 他心想,果然是在做梦。 58. 第 58 章 莺儿跪在他面前,伸手极其轻地圈抱住他,若平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反抗。 叶裳探了刘术脉搏,摇了摇头,南维夏呼吸一滞,就听见孙清檀的声音:“你又是谁啊?” 南维夏转身,冷声道:“文远侯府真是好教养,竟出了你这样一个草菅人命的纨绔。” 见到南维夏的脸,孙清檀态度大转,即便被讽依旧不恼,笑道:“你是谁家小姐?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一边说,一边走近,抬手就要来碰她,不等南维夏说话,叶裳银剑出鞘,横在他脖前两寸。 孙清檀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敢?” 侍卫立时围了上来,南维夏道:“我已报官,杀人偿命,你等着吧。” 孙清檀嗤笑,道:“人又不是我杀的,我不过让人‘教育教育’他,保不齐他有什么先天疾病,如今正好赖到我头上,这怎么能怪我呢?” 听到此言,若平忽然挣开莺儿,发了狂朝他冲来,侍卫立马拔刀相向,莺儿没能抓住他,眼看就要朝那银刀撞上去,连声尖叫,春漾一把拦腰抱起,若平在空中转了一圈,踩在地上时,已经落在南维夏身后。 南维夏没有回头,道:“有什么话,你同官府说去吧。” 孙清檀眯了眯眼,忽然咧嘴道:“你是谁家的小姐?” 叶裳手一动,银剑紧紧贴在他脖子,冷声道:“您不必回他。” 南维夏轻笑一声,道:“无碍,你既然这么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南府二小姐,你还记得吗?” 孙清檀先是一愣,正当觉得熟悉时,俄见侍卫大惊神色,终于忆起他们之间的渊源,笑道:“哦,原来是我曾经的未婚妻啊。听闻你那夫君被贬,就要去当姑子了,求求我,没准我还能大发善心娶了你。” 南维夏心中冷笑,这便是舒愉辰替她寻的上好亲事。 她道:“饫甘餍肥,背德弃性,你是说,我要为了你这个人渣,违抗圣命?” 孙清檀面色终于阴沉下来,拔出悬于腰侧的长刀,叶裳面不改色,抬手就在他执刀之手刺下一剑。 孙清檀疼得龇牙咧嘴,顾不上拿刀,手一松,长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抱着手,道:“你竟敢真的伤我?” 叶裳冷笑:“不知好歹。” 孙清檀气得鼻孔冒烟,南维夏生怕叶裳一气之下真的把他杀了,忙道:“官府来了。” 谁知,孙清檀原本被硬生生压下的气焰闻言忽然又猛烈升起,南维夏蹙眉,就听他道:“怎么是你?” 抬眸看去,来人一身黑衣,年纪不大,相貌俊朗气质沉稳,目光掠过孙清檀,道:“押走。” 孙清檀整个人要跳起来,道:“你个管皇宫的,凭什么押我!” 男人冷淡道:“正巧轮值到宫外。” 没人理孙清檀嚷着他爹是谁,甚至因他不配合,左右一人将孙清檀腾空双脚离地架起来。 男人看向南维夏,道:“南二小姐,是你报的官。” 很快有人替刘术盖上白布,男人收回目光,道:“还有一人在哪里?” 南维夏回头要指,谁知,竟没看见若平,心中一紧,便听一声怒吼,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叫喊。 孙清檀难以置信地盯着那把插在他腹中的长刀,抬眼看去,那执刀人已经被压在地上,可是失力的感觉逐渐蔓延到四肢,脑袋一片空白,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些后悔。 架着孙清檀的两人肉眼可见的慌乱,男人冷声呵道:“将他放平,大夫过来!” 莺儿扑在若平身边,拿手去掰压在他身上的手,很快也被其他人镇压。 南维夏脑袋嗡嗡响,向前走了两步,男人抬手拦下,道:“南二小姐,莫要妨碍公务。” 他的眼眸极黑,如同深渊要将人吸进去,南维夏定定心神,道:“官爷,一切事出有因,劳烦您调查仔细,莫要伤了无辜之人。”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道:“如果没调查仔细,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我。” 人都被带回顺天府,南维夏在外头晃了半晌,仍是没有消息,只得先回了府。 菩提寺路远,南维夏担心错过消息,对启程的日子一拖再拖,拖到舒愉辰以为她反悔,去寻南德文不知说了什么,商议后定下三日后出发。 终于在出门前一天,一封信悄无声息送到南维夏房中。 这几日孙清檀性命垂危的事搅得洛城满城风雨,百姓纷纷拍手叫好,甚至传出“六郎气残街市安”之语,气得宁远侯派人狠狠抓了几批人入牢,虽的确消停一阵,可很快又传出下句“侯门狂怒人心寒”。 被人参到皇帝那儿,宁远侯受了好大一通责罚,此事过到皇帝那处,顺天府做起事显然得心应手许多。 要说也是孙清檀恶事做多,眼看他失势,竟然每日都有人来报案,有的说自家小女已经许配人家,被他孙六看上,竟不由分说揍了一顿男方后,被强行掳了做外室去;有的说他走在路上看见孙六没停下来让路,被他逼着跪在地上磕头;还有的说孙六在赌坊赌钱从来不给钱。 总之墙倒众人推,有的是真的,有的添油加醋一顿胡说,最终替孙清檀定罪的是他新娶的外室,陆美人的证词。 她亲自带着顺天府的人挖出埋在院中的白骨,这是孙清檀的第一个外室。 顺天府一五一十地将这些罪状呈到皇帝面前,圣心大怒,亲自定下孙清檀绞罪,若平过失杀人虽未致死,却因伤的是官家子弟,念其冲动,判了个流放千里之刑。 比南维夏预想的好太多,若没有皇帝插手,此事最有可能是若平判绞,而那孙六流放个几年便能回洛。 南维夏指尖停在信的落款——时晏,心道,原来他就是将来要娶羲君的时晏。 信中提到,午后若平就要出城,一看时辰已经要启程,南维夏赶忙更衣,一走出门,正好撞上南德文。 “你要去哪里?”南德文见她行色匆匆,皱了皱眉。 南维夏道:“送人。” 南德文道:“送什么人?今日是那伤孙六公子罪奴流放的日子,莫不是要送的就是他?” 南德文本是随口一说,不料却是说中,他 面色一沉,道:“早便说了,女子就该在家绣花念诗,谁家还有女子像你一般,成日在外厮混,竟还认识杀人犯!给我回去!” 南维夏静静望着他,似乎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笑完了,眸色变得极浅:“忘了说,这人父亲也认识。” “荒谬!我何曾认识什么罪奴!”南德文怒极反笑。 “是吗?”南维夏道,“若平父亲不认识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南德文脸色精彩得能开染坊,南维夏缓缓靠近,道:“父亲曾经和他朝夕相处,这也忘记了吗?” “你!”南德文扬手狠狠朝她脸庞拍下,挥到一半被一只手拉住,僵在半空挣扎不得。 南德文定睛一看,竟是春漾,气得立刻扬起另一只手甩下,这回拦住的是南维夏。 南维夏面无表情道:“父亲恼羞成怒了?还是吃惊于我会知道此事?” 此刻南德文有多震怒,那时撞破这桩丑事的南维夏只会更加难堪。 自从替若平寻了誊抄诗文的活,南维夏闲下来时常到南德文书房寻他,聊的大多是莺儿。 可自某一日父亲提早下朝,撞见他们二人共处一室后,南维夏便不被允许进书房了。 南维夏以为父亲是担心他们年纪相仿,暗生情愫,揣摩了几日,决定去找父亲坦白。 终于寻得一日父亲休沐,得知他正在书房,心知若是通报定不允,因而南维夏偷摸着潜了进去。 走到窗外,听见里面传来瓷器砸碎的声响,南维夏勉强稳住心神,将耳朵贴在墙奋力听着。 可是毕竟隔了墙,声音总是模糊不清,里头的动静却越来越大,南维夏再坐不住,一抬头,发现不知从哪里吹过来一阵风,把窗户吹开了一条缝,她壮着胆子直起身,从缝里看进去,看见了她此生最可怕的场景。 她那位道貌岸然的父亲,兴奋地纵情享受暴虐。 花瓶通通扫落在地上,若平脊背压着瓷片,赤红晕染于苍白,在肉身绽放出烈艳恶花。 南维夏眼睛瞪到极致,双手紧捂唇口,竭力不让心底的嘶吼冲破喉咙。 南德文还在泄愤,抓着他的右手向后掰,直到指甲压在手背,若平无法忍受地尖叫起来,南德文笑道:“从不从?” 若平忍受到极致,实在忍不下了,终于一跃而起,发狂似的将南德文压在地上打,一拳一拳砸在脸上,南德文毫无招架之力,很快被揍得鼻青脸肿。 南维夏心道:“别打了,快跑啊。” 下一瞬,房门大开,尚书府的奴仆冲了进来,局势反转,若平再次被按在地上,只不过这回是额头触地。 南德文被搀起,擦了把唇角的血水,看清他目光的一瞬,南维夏一惊,那双眼中毫无半分恼怒,惟有兴奋。 南维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若是现实,为何眼前发生的一切陌生又异于常理,若是梦境,为何她的心痛楚得又这样真切。 她跌坐在地,看见南德文拿刀亲手断了若平手指,又看见南德文让下人压着若平,以一种极度侮辱的姿势,占有了他。 59. 第 59 章 南维夏病了半月,能下床时,得知若平已经被赶出府,理由是觊觎主母。 南维夏险些气笑。 她问灵桑,这半月若平可曾有什么异常,谁知,得到的答复是,并无异常,这半月,若平日日随侍在书房。 南维夏赶到醉仙苑时,得知若平留下一箱银钱后,再也没来过。 上一世,南维夏嫁入景王府一月后,才得了机会再次去到醉仙苑,没想到,当她问起莺儿时,众人讳莫如深,交了半锭银子出去才知道,莺儿一月前在房中悬梁上吊,被发现时,人都僵了。 南德文甩手挣开她们二人,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要去便去,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明日卯时正点出门!”说完转身就走。 南维夏转动手腕,静静盯着他背影直到消失,道:“走吧。” 长乐街挤得水泄不通,马车只能停在街角,走一段才到主街。 不知谁喊了一句:“来了来了!” 南维夏顺着声音望去,若平颈带长枷,手串木杻,头垂得低低的,脚链缠得他举步维艰,一小步一小步朝前挪,听见声音,他头垂得更低,简直要埋进长枷中。 街旁百姓人人手臂挂着个竹篮,见他走近,纷纷拾了篮中的东西朝他扔去。 往常罪犯都被烂菜叶烂鸡蛋扔得全身狼狈,南维夏不忍看,别过脸去,春漾忽然道:“小姐,您看!” 语气欣然,南维夏一愣,转头看去。 无风无云,五彩缤纷的鲜花带着香气从头而落,如风似水。 若平仰头,这场始料未及的花雨,只为他一人而来,他想,他终于被看到了。 差役从没有过这样的待遇,情不自禁松了手中铁索。若平越走,腰杆挺得越直,走到后来,他高扬着头,步伐越迈越开。 直到出了城,人心雀跃仍未冷却。 南维夏在人群中看见莺儿,她盯着城外,手里攥的花瓣嫩得能掐出水,穿的还是那日在醉仙苑穿的衣裳,裙摆沾了泥土没及时清洗,土色浸染丝线,灰扑扑的一片。 南维夏问她:“你要去哪里?” 莺儿看向她,愣神半晌,才摇头道:“还没想好。” 南维夏笑了笑,道:“来帮我,好不好?” 莺儿哼了一声,道:“我是良民,我不做你的丫鬟。” 南维夏道:“谁让你做我丫鬟了,我明日要离开洛城,前不久盘了间铺子要做茶楼,如今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莺儿道:“工钱多少?” 南维夏道:“一月三两。” 莺儿道:“成交。” 她无处可去,没有亲人,没有银子,如今唯一的牵挂也离去,她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说是帮南维夏,不如说是帮她自己。 南维夏从尚书府走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送。到了菩提寺,见到僧人坐在蒲团打坐,她没有惊扰,默默坐在一旁。 灯芯燃尽,烛光微弱晃动,立时有僧人续上。 蒲团上的僧人睁开眼,看见南维夏合掌垂目,道:“施主来了。” 南维夏学他行礼,僧人起身,道:“施主可用了膳?” 于是,他们二人先去斋堂吃了饭。 再回到殿中,二人对坐,僧人问道:“施主,就是今日?” 南维夏点头,道:“大师,开始吧。” 僧人又问:“可会后悔?” 南维夏笑了笑,道:“我只遗憾不能一命抵一命。” 僧人叹息,转动佛珠,一阵风吹来,烛火熄灭,万物归于平静。 - 菩提寺多银杏,寺前左右各一棵,左边的更高一点,树下挂了秋千,藤蔓缠绕,不仔细看很容易会错认成银杏延伸而出的枝干。 风摇枝叶,满地金黄。 “星儿,你慢些!” 一个大抵三岁的孩童一面大笑,一面从廊下冲出,三步并作两步高高跃起,在空中停留一瞬,稳稳落在秋千正中央,同他一同飞起的,还有他手中的纸鸢,盘旋缭绕于香云。 身后紧跟一位年轻女子,头挽妇人发,脸颊清瘦,瘦弱的四肢荡在宽大衣衫中。 秋千荡得高,孩童犹嫌不够,每每摆到最高处,膝盖打弯狠狠往下蹬,飞得越来越高。 女子想去拽绳将他停下,又担心人摔下来,只能急得跺脚。孩童见她真的生气,再不敢闹,落到最低处时身子一滚,稳稳当当地站到地上。 “娘亲,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了。”孩童一会儿奶声奶气地撒娇,一会儿扮丑脸逗笑,女子很快僵不住脸,破了功,又爱又气地将人抱在怀中。 母子二人打闹时,寺里来了人,身上没什么醒目标识,分不清是什么人,可观衣着非富即贵。 今日不是什么上香的大日子,也不是供奉的哪位贵人的祭日,何况看这几人,与其说是同族,不如说是共事人,想到这里,原带着孩子避到一旁的女子改变心意,悄悄跟了上去。 静室内,檀香如云水,盖过淡淡的汗味。 春漾垂头拧干方巾,抬手轻轻擦拭躺在床榻上的女子,脸颊、身子,每一处她都仔仔细细地擦拭。 缓缓系上衣带,理好衣襟,女子终于睁开眼,是一张极其艳丽的脸。三年过去,最后一丝少女青涩被沉静取代,添了魅而不自知的冶艳。 房门被推开,涌进一阵风,来人很快反手掩上门。 自灵桑走后,叶裳默默替上她的位置,丝毫没有身为长宁军的不甘。 叶裳道:“小姐,宫里来人了。” 这三年,宫里没少来人,南维夏道:“这回是来做什么的?” 叶裳微顿,道:“是九皇子的人。” 南维夏蹙眉,坐起身,道:“人在哪里?” 九皇子怎么会来找她?难不成慕澹川出事了?南维夏心中焦急,赶忙让春漾替她更衣梳妆。 春漾一面挽发,一面心疼道:“小姐,半月前那‘病’才好,如今身子还大虚,无论发生什么,您一定保重自己。” 南维夏抬手握住她,轻轻笑道:“我知道。” 来到客堂,住持与一位年轻男子站在树下,看见南维夏,住持合掌行礼,转身离去。 南维夏心想:看住持这么冷静,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定定神,走了过去。 男子面无表情朝她拢手,道:“景王谋逆,还请南二小姐随臣进宫。” 南维夏脚下一崴,问道:“现在吗?” 两日前大内刚传来皇帝病重,宸王随侍的消息,今日她这位前夫就动手了,看来他早有准备。 男子 不答,手还拢着,意思很明显,南维夏不解道:“为什么要让我进宫?” 如今最危险的就是皇宫,非必要她真不想入虎穴。 这回,男子回答:“慕将军拿着兵符到通州借兵,这是陛下的意思。” 南维夏了然,这是拿她当人质呢。 既然这样,那是逃不过了。 “姐姐,求您带上星儿!”忽然,从银杏树后跑出两个人跪倒在地,南星被南秋琳抱在怀里,一脸不知所措。 南维夏默了默,道:“待在寺里更安全。” 南秋琳哭道:“乱时孤儿寡母独留在外能有什么活路!我就算了,星儿实在年幼啊!求姐姐看在他是你外甥的份上,就将星儿一起带走吧!” 一边说,一边将南星推到南维夏身上,南星吓得哇哇大哭,叶裳看不下去,提着他的领子又扔回南秋琳身上。 男人没什么耐心,道:“你是谁?以为皇宫是想进就能进的?” 南秋琳被激怒,大声道:“这是英国公的长孙!怎么不够格进宫!” 南维夏心道:啊,原来真的是张清淳的孩子。 当年南秋琳不知去何处寻得一个方子,明面上是落胎药,喝下后也出了血,没了孕脉,可孩子却还在肚中。 她这回藏得极好,直到生产那夜才被人发现。寺庙本是不沾血腥,可住持看了,只合掌叹息,让人请了大夫稳婆过来,生了三天三夜,才将这孩子生下来。 除了瘦得和刚出世的小猫一般,南星倒是很健康。 南秋琳求南维夏不要把这个孩子和家中说,她本也不想管,尚书府也从不派人过来,此事便这样被瞒了下来。 话音刚落,南秋琳反应过来说漏嘴,慌乱一瞬,又听男人冷声道:“昭平公主至今还未生子。” 南秋琳脸憋得通红,显然被戳到痛处,气道:“这可是英国公府的血脉!你敢!” 南维夏问道:“这位仁兄,英国公是否在宫中?” 大邺重文轻武,武勋少,或驻守边疆,或收权领闲职,如英国公身为开国功臣,形同大邺定海神针,掌兵留在洛城的,实在少之又少。 眼下正是皇帝存亡之际,英国公定是护驾左右。 果然,男人思忖一瞬,道:“我分辨不出你说的是真是假,只能请你去英国公面前自证。” 马车行得慢,情况紧迫,只能骑马,南维夏几人倒还好,可是苦了南秋琳和南星,一路颠到皇宫,下了马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 原以为大战之际,应是从哪个隐蔽的,不为人知的小路偷摸进宫,男人却是带着他们正大光明地从西华门走进。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可笑,若真有这样的小路,那皇宫岂不是早就危机四伏了。 只是她原以为景王的人已经打到宫里了,可一路走来,除了各府大门紧闭,街上一个人也没碰见。 遥想上一世,景王虽不成器,却也是打进了宫的,难不成这一世时间提早了,他其实还没做好准备吗? 来不及多想,跟着男人,一路遇见的持刀护卫左右退开让行,紫宸殿到了。 一队二十余人的巡逻护卫经过,看着是往后宫的方向去,南维夏多嘴问了一句:“他们是要往北边去吗?” 谁知,男人脸色一变,拔腿朝他们跑去。 60. 第 60 章 南维夏停下脚步,眼神跟着看过去。二十几人变换阵型化作两队,一队分散列出“人”字形举刀迎战,一队不再伪装,趁男人不备快速跑远。 男人一声令下,很快有人追了上去,如此紧迫之际,他居然还顾得上回头喊道:“你们快进去!” 南维夏还想再看,“咻”的一道银光距她眉眼不足两寸前飞过,“当”的重重一声钉在门上。叶裳侧身上前以剑为盾,挡开射来的箭矢,紧接着是一声女子轻哼,南秋琳身后多了一支银箭,原是替南星挡下。 一刹那,数不清的银箭铺天而来,这回不用男人说,南维夏拎着南秋琳转身就跑,春漾拦腰抱起早已吓傻的南星紧随其后,叶裳一面向后退,一面击开银箭。 殿门开启的一瞬,三五支银箭从门缝射入,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听到耳边有人喊道:“快关门快关门!” 叶裳很快从门缝钻进,殿门重新阖紧,银箭钉在门上的闷响又响了一阵,不知道是用光了箭,还是人被拿下,外头的动静逐渐平息,殿内再次恢复一片寂静。 南维夏松了口气,一偏头,才发觉原来紫宸殿装了这么多人。 大殿墙上左右各设一火灯,仅凭这两簇微弱火苗显然难以照亮这么大的紫宸殿,乌压压一片人影紧缩在殿的内侧,靠近门的大多身着宫女太监的服饰。 其实墙上灯檠不少,若都点起来,也不至于青天白日搞得这么昏暗阴森,无非是欲盖弥彰,生怕惊扰殿外之人。 往上看,若说贵妃美艳,皇后只能称得上清丽,宸王立在皇帝身侧,与南维夏对上目光后,轻轻点了头。 尽管皇帝面色阴沉,可要说病重,那是一点也没看出来。 南维夏依循宫礼给皇帝皇后行了礼,皇帝没心思与她多说话,摆了摆手,反倒是皇后见南秋琳受伤,替她们唤来太医。 二皇子琰王道:“父皇,六弟他这是打进来了吗?” 此言一出,原本勉强维持表面无事的人们瞬时惊慌起来,胆子小点的甚至忍不住抽泣。 皇帝冷声道:“哭什么?人还没打进来,你们已经要被活活吓死了!” 这琰王前几个月才从牢里被放出来,因着明州勾结外族之事入了牢,原是要待一辈子的,奈何大皇子突发疾病,骤然薨逝,皇帝哀痛之下,这才想起来在牢中的二皇子。 宸王替皇帝递了台阶,道琰王在牢中思过有感,洋洋洒洒写下一篇《罪心怀亲》,皇帝念其知悔,很快将他放了出来。 自出狱,琰王一改往日跋扈,对宸王礼待有加,皇帝看在眼中甚是满意。可人一老实起来,往日藏在嚣张之下,不惹眼的缺点反而显露出来。 皇帝从没发现,原来二皇子这般愚蠢。 宸王道:“南二小姐,随你一起来的徐明呢?” 南维夏出列,一板一眼道:“带我来的大人去追刺客了。” 宸王笑了笑,道:“父皇母后无需担忧,既是追,那便占了上风。” 南维夏知道宸王此刻喊她出来是为了安抚人心,人心乱了,比什么都可怕,因而她自然顺着说,反正若是被打进来了,连命都没了,又有谁会来治她的罪。 皇帝暗自稳了心神,道:“那孽畜如何比得过英国公?有他在,何忧!” 英国公抱拳跪下,道:“臣自当全力护驾!” 身后跟着跪下二人,是张崧逸和张婉泽。 英国公又道:“昭平公主也已被臣押到宫中,任由皇上处置。” 这是表忠心,昭平公主虽早早嫁了人,到底与景王一母同胎,不过此事与她大抵是没有关系的。 皇帝自然也知晓,因而神情舒缓了些,道:“此事不急,爱卿快先请起。” 银箭拔出,南秋琳疼得冷汗直流,却是定定望着英国公,目光狂热,南维夏轻声道:“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劝你一句,别在今日。” 南秋琳轻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各人有命,南维夏懒得多费口舌。 殿门忽然开了一条缝,殿内亮了一瞬,倏忽又暗了下去。 看清来人,众人松了口气。 宸王向前走了两步,道:“徐明,如何了?” 徐明跪下复命:“回殿下,贼人意图里应外合,幸得发现及时,已尽数拿下。只是宫墙东北口有一洞,待微臣赶到时,已被凿出一处可供两人通行的口子,如今尚守得住。” 南维夏心想:不是吧,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皇帝惊得站起身,道:“人手够吗?” 徐明看了一眼宸王,又看回皇帝,道:“若慕将军赶到,定能守下。” 皇帝急得踱步,道:“已经去了一日,怎么还不到?” 皇后安抚道:“通州一来一回少说也需两日,即便快马加鞭也没这么快。”她放低了声音,道:“你沉住气。” 宸王道:“皇城司与禁军俱在宫内,父皇安心。” 皇帝余光瞥见不少人因他的不安变得惶恐,他勉强沉住气,看向英国公,道:“你带人去,去帮朕把那些贼子都杀了!” 英国公俯首,道:“臣不能去啊!臣去了,陛下身边就没人了!” 皇帝骂道:“等都闯进来,就凭你这些人怎么守得住?与其让他们一层层攻破,不如一起上了!撑得一时是一时!” 英国公抬头道:“陛下不可啊!若陛下信臣,可让臣的儿子女儿带兵去!他们跟随臣领兵作战,早已能够独当一面,求陛下给他们一次机会!” 张崧逸和张婉泽以额触地。 万不得已最后一刻搏一线生机时,也要有人留在皇帝身边,英国公骁勇忠义便是这人,只是他年过花甲,难免要替公府将来打算。 还有什么比救主更大的功劳? 英国公余光撇见宸王,神色愈加恭敬。 身为近臣,他早已察觉宸王并非如传闻所说的不谙世事,直到半月前他被密诏入皇宫,亲眼看见父子二人共谋一计,欲逼出藏匿的狼子野心,他明白,下一任君王早已定下。 皇帝眯眼看向二人,语气犹疑:“你们需要带多少兵?” 二人对视,张崧逸回话道:“回陛下,三十人。” 不到一半,皇帝思忖半晌,道:“朕给你们一次机会,切记,是拖住他们。” 没有多话,二人应下后,很快带着人离开。 天色渐渐暗下,饿了一日 ,南维夏连站的力气都没有,见身边陆陆续续有人各寻了角落靠着,这个关头皇帝也管不了这么多,南维夏忙拉着春漾和叶裳也找了个墙边坐下。 一坐下,才看见身边坐的还是个熟人。 时晏递出一块方酥,见她不接,手便要缩回去,南维夏眼疾手快接过,笑道:“多谢时大人。” 时晏眉眼平淡,道:“不用谢,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否与慕将军有情?” 那块方酥含在嘴中还没吞下去,听他这么一问,南维夏不舍得嚼了嚼,吐到方巾上,道:“还给你。” 时晏目光掠过方巾,眉间一蹙,道:“嚼成这样,旁人是吃不了了。既然南小姐不承认吃了我的方酥,也无事,只是仔细想来,如今我平白少了一块,却是南小姐所为。” 南维夏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瞬,时晏道:“不过一块方酥,我就不与南小姐计较了,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便一笔勾销。” 正着说,反着说,怎么说都要回答他这个问题,从南维夏接过那块方酥开始,就是错了! 南维夏收回方巾,不解道:“你知道这个要做什么?你对我有意思?” 时晏盯着她,须臾,笑了笑,道:“是我先问的你。” “有。”南维夏抬头看他,“该你回答了。” 时晏笑道:“我没说要回答你。” 南维夏也笑了:“那我来猜,你听。大婚当夜羲君去了军营,不日漠北生乱,又请旨驻扎守城,这一去就是三年,你本以为她不喜后宅,因而躲着你。可是这几日听闻羲君从漠北回来,第一个见的是慕将军,他们二人同时回洛城,又一齐去通州借兵,你怕羲君不是不喜拘束,而是不喜欢你。” 谁知,听了这话,时晏瞬时眉眼舒展,便听他道:“你唤她羲君。” 南维夏方了悟,慕澹川是她未来夫婿,却对与他往来密切之女子亲密有加,时晏是个聪明人,一听便知是他多想了。 南维夏忍不住酸他:“是,这可是羲君亲口让我叫的,不知时大人唤羲君什么?” 万种情意悉堆眼角,时晏道:“当然是夫人。” 南维夏移开目光,只作什么都没听见,对着叶裳道:“你去看好南秋琳,我总觉得她没这么老实……” 话音未落,前面短暂响起一阵喧哗,定睛望去,似乎是英国公夫人那里,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旁人还抻着脖子看,南维夏两眼一闭,靠在墙上睡了。 不过显然这觉是睡不成的,没半柱香,南星跑过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着她大腿,哭道:“姨母姨母你别死,救救娘亲!” 方才南秋琳拔箭时脸煞白,为了安抚同样吓得脸煞白的南星,她道:“别担心,娘亲不会死。” 显然这话就是那时学了去。 南维夏知道逃不过,顺势被他拉了过去,情况倒比她想象得好上许多。也许是昭平公主失势的缘由,英国公夫人尽管气急,却是没出言讥讽,看着南星眼中亦有欣喜,反倒是张清淳面子挂不住,满脸憋得通红,反手就是一掌。 南秋琳摔在地上,苍白脸面,掌印鲜红,满脸泪水。 真是可怜,她早说了,别在今日。 61. 第 61 章 英国公夫人冷声道:“莫要怪我儿,你这没声没息带了个能说会跳的孩子要我们国公府认下,来路不明的,莫说我不信,你随便问个人,都没人会做这个冤大头。” 也是南星命不好,偏生得与南秋琳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竟没半点像张清淳。 南秋琳嘴唇翕动,盈盈望向张清淳,道:“世子爷,这孩子生辰七月十八,三年前的五月五,我在鸣悠泉边与您相识相知,那两个月,我与您日夜相伴……” “住嘴!”张清淳大怒,又是一掌甩到她脸上,这一下没控制力道,南秋琳被打得一口血喷出,半边脸高高肿起。 南星连滚带爬地挣脱南维夏,直直冲到张清淳面前,张嘴一口紧紧咬在他手背,小孩用的都是死力,这一口险些将张清淳的皮咬下来,他疼得大叫,反手将他甩开,可小孩身子腾空都没松口,任由下人如何拉都拉不开。 南维夏道:“五妹,五妹,你怎么了?” 声音不大,南星却是一怔,看了过来,叶裳趁此机会一把将他薅下来,拎在手上。 张清淳的手血肉模糊,英国公夫人看得眼泪直掉,再看南星眼中只剩厌恶。 南维夏手中使劲,终于将半昏迷的南秋琳掐醒,她幽幽醒来,看见狼藉一片,心下一凉,还没开口,就听英国公夫人怒声道:“如此大逆不道心狠手辣之徒定不是我们国公府的血脉!来人!给我把这个满口胡言肆意攀咬的恶人抓起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英国公夫人呐,您看看如今是什么境地,哪还有人顾得上替您抓人?” 英国公夫人闻言稍稍醒悟,看了一眼皇上,见他撑额闭目养神,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说话,英国公忽然出现,皱眉看了眼夫人和张清淳,道:“闹什么闹?安顿好这位小姐和孩子,有什么事回了府再说。” 他深深望了一眼南秋琳,拂袖离去。 围观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意犹未尽地四下散开,看上去此事平息,不过是从明面转到私底下,一茬茬二三成群的议论的全是英国公府的“家事”。 生死关头,能让人暂时将安危抛之脑后的,也只有喜闻乐见的世家八卦了,何况这八卦,还涉及到最最精彩的孩子。 若这回能平安度过,恐怕世人津津乐道的并非什么“谋逆”“夺嫡”,而是“塌房预警!温润如玉英国公世子假面撕碎,勾搭官家千金,私生子曝光!”“离谱至极!清流人家尚书女私通英国公世子,暗结珠胎生子欺瞒公主!” 南秋琳脸埋在南星身前,想隔绝不断入耳的污言秽语,可惜皆是枉然,他们会顾及公府颜面,避开国公夫人与世子,可不会避开她,更有甚者,故意说得大声,想看她反应。 南维夏道:“若还想带着你儿子嫁入国公府,五妹就赶紧起来吧。” 南秋琳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眸晦暗不明,苍白的嘴唇被她生生咬出血色。 南星怒道:“姨母你不要对娘亲这么凶!” 叶裳两指轻松拎起他,两只小短腿在空中蹦跶,废了老大劲也没能从她手里挣扎出来,又是尖叫又是哭闹的,南秋琳不安地看向英国公的方向,连声道:“我起来,叶姑娘快把南星放了吧。” 叶裳冷笑,捏着南星扔到南秋琳怀里,道:“小兔崽子,下次再让我听见你对你姨母不敬,我没她心软,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闻言,南星同只鹌鹑缩在南秋琳身后,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坐回时晏身旁,他还在吃方酥。 南维夏道:“多谢。” 方才若不是他遣人去叫英国公,南秋琳的下场只会更惨,届时伤的是整个尚书府的名声。 时晏道:“你和我夫人是怎么认识的?” 南维夏一噎,算是明白为何宋羲君要连夜跑了,顿了顿,道:“聚会上聊得来,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时晏挑了挑眉,道:“什么聚会?赏花?” 南维夏看了他一眼,道:“欢迎我的聚会。” 时晏哦了一声,道:“那她是对你感兴趣。” 说完,他上下打量,虽无半分礼节,南维夏却提不起生气的劲儿,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宋羲君还挺般配的。 南维夏额角的筋一下一下跳着,她身子本就虚弱至极,虽养了半月,却也无法与常人相较,一路奔波不曾好好休息,又闹了方才那一出,她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松懈下来,头一偏,靠在春漾怀里一会儿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天已完全暗了。 叶裳见她睁眼,轻声道:“要打进来了。” 门外一片寂静,不同寻常的寂静,殿内不少人默默朝里走,隐在昏暗中。 忽然,先是号声如惊雷,紧接着地动山摇的脚步越来越近,火光隔着殿门越来越亮,一门之隔,殿内落针可闻。 英国公一声令下,六七个小太监以肉身抵门,当长矛刺穿其中一人的喉咙,鲜血如泉涌,喷了他们满脸,剩下几人霎时吓得魂飞魄散。 不一会儿,门被撞开,饶是英国公如何以一敌十,当刀架在皇帝脖上,他只能缴械投降。 当一切落到掌握中,景王和安王这才姗姗来迟。 皇帝道:“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景王笑道:“儿臣是被父皇逼得没法子了。”他望向跪在身前的宸王,眼神变得极冷,伸手掐住他下巴,道:“九弟如何能与儿臣相较?耐何父皇偏爱他,甚至要将大邺江山留给他。” 似是想到什么,他偏头看向皇帝,道:“听说父皇病重,怎么瞧着比往日还要康健?”他拿帕子擦了擦手,道:“无所谓了,都一样。” 皇帝冷笑,道:“那就杀了朕啊!你在等什么?” 景王笑了笑,神神秘秘地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递到皇帝面前,道:“父皇应该最熟悉这是什么吧?” 皇帝眯了眯眼,嗤笑道:“你想要我给你拟传位诏书?做梦!” 他的拒绝,景王并不意外,安王道: “父皇大有时间可以考虑,只是每过一炷香,儿臣就杀殿中一人,直到父皇拟好诏书为止。” 皇帝怒道:“你为何要替他做事?朕待你不薄!” 似是被逗笑,安王忽然仰天大笑,笑了许久,才道:“待我不薄?父皇!你可还记得我的生母?那个因皇后一言,就被你杖毙的女子?恐怕你早已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了吧?” 他快步上前,狠狠一掌甩在皇后脸上,道:“可我记得!我记得她喜欢看戏文,最爱看的是世家公子爱上平民女孩的话本,我记得她喜欢穿绿色,因为父皇曾说过她着绿衣如荷叶清秀,我记得父皇每每到宫中,她都要熏香半日,直到每一丝发梢,每一寸肌肤都染上父皇最喜爱的香味。这些父皇你可曾记得?” 皇后平静抬头,嘴角渗出血,仍温声道:“玉茵托我顾好她的孩子,显然这事非我所长。” 安王拧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皇帝见皇后受了伤,顶着刀挡在她面前,道:“孽障!此事与皇后无半分关系,你打她做什么?是那慧嫔自己愚蠢,着了张贵妃的道,险些把你害死,这才求到皇后那里,你不去揍张贵妃,反倒来欺负皇后做什么?实在愚蠢!难怪被那孽畜骗得一起谋逆,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安王听得一愣一愣,景王接过刀重重压下,割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很快染红刀身,冷声道:“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回头,道:“去把琰王杀了。” 见安王不动,他蹙眉,道:“你莫不是真被这两人骗过去了?如今已随我造了反,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是啊,无论事实是怎样,如今他已坐实了造反,想要活下去,只有一条路可走。 安王握紧刀柄,转身朝琰王走去。 琰王早已被吓破胆,连滚带爬地扒着殿门要出去,一个趔趄,又被抓回安王面前。 琰王哭道:“五弟!我是你二哥啊!从前我还带你出宫买过糖呢!就那个风一吹,还能呼呼转的……” 人头落地,声音戛然而止。 落在地上的那张脸还眉飞色舞地仿佛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 咕隆咕隆,头颅在地上滚动,顺着地势停在某个大臣面前,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还在看他,他终于绷不住,崩溃地嚎啕大哭:“成何体统!成何……” 话音未落,又一个张着嘴的头颅落地。 景王满意众人的臣服,转头对皇帝说:“父皇,您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下一个,是您最宠爱的儿子。” 说完,他不顾皇帝震怒的目光,转身道:“南二小姐在哪里?” 时晏霎时睁眼,目光少见的凝重,抬手挡在她面前。 南维夏领他好意,道:“多谢,不过这可不是逞英雄的时候,明哲保身,羲君还等着你。” 劝走一个,又来一个,南维夏无奈道:“叶裳,这么多人,你打不过的。” 叶裳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62. 第 62 章 景王眯眼,举刀缓步走下台阶,南维夏生怕这个疯子又要杀人,忙出声道:“我在这儿。”一边从人群走出。 这三年,他想尽办法要见她,可不是临出门生病,就是半路车轮深陷泥坑,一次两次便罢,次数多了,就连谋士都劝他作罢,拖到今日,他终于见到人。 她瘦了许多,脸尖了,腰细了,也更美了。 宋昱琛道:“过来。” 南维夏没动,问道:“我嫡妹在何处?” 宋昱琛皱眉,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此人:“她?你应该问问他们。”他看向皇帝,残忍笑道:“我可没带走她。” 南维夏沉默,明明前世一双壁人,悖着礼法也要恩爱生子,这一世做了明路夫妻,怎么反倒冷淡无情? 皇帝冷笑一声,道:“自然是在牢中,同你那个小孽畜,都被朕通通扔到牢里了!” 宋昱琛闻言双手一摊,看向南维夏,似乎在说这可不是他做的。 南维夏怒道:“造反连累无辜妻儿,你竟然无愧无悔,好一个没有担当不要脸的无耻之徒!” 宋昱琛眯眼,挥刀落在她颈边,冷声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要杀要剐随你。”南维夏抻着脖子,“只不过杀了我,王爷筹码可是又少了一个。” 有她在,也许慕澹川还会有所顾虑。 宋昱琛自然知晓这点,脸色沉得与锅底一般黑。 “冷静,冷静。”时晏走到南维夏身后,朝宋昱琛点头一笑,“既然互相认识,现在也不是你死我活的阶段,不如暂且心平气和,各自安好?” 宋昱琛认出他,笑了一声,道:“你以为我不杀她,便不敢杀你吗?” “王爷瞧您这话说的。”时晏笑道,“我哪儿敢这么想,只是这旨意难拟,那援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可有得等呢,咱这都累了好几日,还不如各自休整,等哪处事情有了进展,再来算我们的帐也不迟啊。” “援兵?”宋昱琛嗤笑,瞥了一眼被压在桌前的皇帝,“我已遣人半路截杀,你们期望的援兵不会来了。” 皇帝身体晃了晃,竭力稳住心神,然眼前景象与“截杀”二字一同旋转,转得他面色发白,手脚颤抖,拼命想遮掩,眼前愈加发白,竟是咚的一声栽倒在桌前,万幸没朝刀的方向倒。 宸王大惊,挣脱侍卫,急声唤道:“太医!” 跪作一群的太医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时晏斥道:“不救不治,视同谋逆!” 如此,终于有一个年纪极轻的太医挪着膝出列,见宋昱琛不语,这才提起医箱猫着腰跑过去。 宋昱琛自然也不想皇帝死,江山要坐稳,名正言顺重中之重,若皇帝在这个节骨眼死了,反而还要费他心思。 太医很快又提着医箱回来,跪在宋昱琛面前,道:“皇上一时急火攻心,加之连日劳累,这才昏迷,如今臣施针,很快就能醒来。” 这时,一人附在宋昱琛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他神色微变,顾不上这头,挥手让他自己看着办,转头带着安王与一半士兵火速离开。 什么事这么紧急?比传位诏书还重要?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殿内氛围终归一松,春漾搀着南维夏坐回墙边。 宸王细细问了那太医半晌,确认皇帝的确无大碍,又问了他名字,太医知晓这是建功的机缘,又仔细琢磨一番药方,再三推敲这才定下。 时晏道:“你猜发生了什么?” 南维夏指尖搭在膝上动了动,道:“时大人怎么想?” 时晏偏头看了她一眼,道:“能惊动景王的,只会是那批‘援兵’。你看起来并不意外,就这么信任慕将军?” 南维夏扯了扯嘴角,心想:总不能说,上一世宋昱琛蛰伏数年,慕澹川都胜了,何况这一世。 她道:“时大人很爱揣测人心呐。” 时晏笑道:“你我同在一根绳上,你安全,我自然也无事。” 自从南维夏被宋昱琛盯上,南秋琳就带着南星不知道躲到那个角落去,如今人一走,他们母子又冒了出来。 南秋琳道:“二姐姐,你还好吗?” 南星方才被叶裳唬得畏畏缩缩,整个人缩在她身后。 南维夏道:“还好。” 默了默,南秋琳又问道:“姐姐方才说的妹妹不太懂,能否再说得仔细些?” 南维夏知晓她问的是如何嫁入英国公府,然方才一言不过是为了止住愈发走向难以控制的局面,若真让她嫁入英国公府,那可不得了。 因而装傻道:“五妹妹指的什么?” 当着时晏的面,南秋琳含在口中的话咽了又咽,难以启齿。 时晏全无偷听姐妹谈话的局促,甚至饶有兴致地望向南秋琳,露出期待神情。 南秋琳支支吾吾几声,脸上多了愠色,道:“姐姐何必为难妹妹?” 时晏噗嗤笑出声,望向南维夏,道:“就是,你就该好人做到底,助她入国公府,再让这位小兄弟坐上长孙之位,将来她成了英国公夫人,你们南府与有荣焉啊!” 听出他话中嘲讽之意,南秋琳五官不可控制地猛烈抽搐,叶裳锁眉侧身挡在南维夏面前,南秋琳却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说,冷冷盯了他们二人一瞬,转身揽着南星离去。 时晏望着她的背影,思索道:“我是不是给你惹了什么麻烦?” 南维夏摇头,道:“无事,这梁子几年前就结下了,也不差这一回。” 三年间二人互不打扰,若说有什么深仇大恨那不至于,只是同陌生人唯一的差异大抵只有她们身上共同流着南德文的血液。 这点也实在让人恶心。 自从进了紫宸殿,暗无天日,不知朝夕,除了那块方酥什么也没吃,南维夏饿得前胸贴后背,打量四周,所有人都蔫蔫的。 春漾道:“小姐,睡一觉吧。” 南维夏点点头,昏昏沉沉地正要睡着,便在此时,一声低吼,紧接着是一连串兵刃相交的声响。 英国公执刀一连砍下两个头目头颅,群龙无首,随他一同揭竿的三人武力高强,很快掌握住殿中局势。 情势逆转!殿中众人险些发出欢呼声,幸而及时被压下,才未惊扰殿外守卫。 皇帝转动被 压得僵硬的手臂,怒道:“杀出去!把他们都杀了!” 宸王道:“国公,您准备怎么做?” 英国公跪地抱拳道:“臣以命相搏,誓死护送陛下与殿下出宫!” 宸王思忖道:“好,您即刻护送父皇母后出宫。” 皇帝大惊,道:“笙儿!” 宸王安抚道:“父皇,只要您活下来,儿臣不会有事的。” 他目光怜悯,垂眼落在殿中每一人脸上,道:“他们需要我。” 皇后轻轻握住皇帝的手,道:“相信笙儿。” 英国公原本还要再劝,忽然,惊讶发觉皇帝狰狞面容逐渐平静,紧紧盯了片刻宸王,转头道:“那我们快走吧。” ……居然答应了。 英国公忙马不停蹄地列队护在帝后四周,殿门开了一瞬,又很快阖上。 门外厮杀声起了一阵,逐渐远去。 有人悄悄开门看了一眼:“他们走了!” 欢呼声起了一阵,宸王道:“有我在,景王不会伤害你们。” 在场的谁不知,若此事顺利,下一任帝王只会是一个人,无不恭顺拜服。 时晏道:“明君之相。” 南维夏睨了他一眼,道:“你倒敢说。” 时晏冷笑,道:“大邺苦明君久已。” 此话却是真。 却是稀奇,自帝后离去,紫宸殿似乎恢复往日肃静,南维夏睡了一觉接一觉,除了没东西吃,竟是休息得比这三年都好。 这三年,日日夜夜蚁噬缠身,除去痛到昏迷之时能喘口气,只要她醒着,那一阵又一阵的酥麻到极致的痛感便无时无刻侵蚀着她的精神,让她无法思考,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坚持活下去这一件事。 慕澹川曾修书与她,可那时她连看字的精力都没有,遑论提笔回信,到后来,便没了往来。 宸王倒是时不时派人来看她,来了几回都被她以生病为由回绝后,他竟亲自来了,见到她的模样,再来时,便会带上许多补品,甚至还有各地搜寻来的新鲜玩意儿供她取乐。 这些时日,陪她最久的,却是郑嘉念。 他知晓一切,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熏香,每每闻上一炷,片刻便能昏睡半日。若不是后来发现闻得多了便再难醒来,恐怕这熏香南维夏是不会灭去。 再后来,他不知道又去何处寻了偏方,将药材抹满头顶发丝,便能缓解痛感,他便日日亲自替她磨药。 就连叶裳都软了心肠,待他和颜悦色起来。 只有他们二人知晓,从前笼罩的那阵尴尬别扭的不适之感,在与日俱增的亲情面前,逐渐消逝不见。 回过神来,耳边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一道闪电照亮大地,殿门敞开。 景王大步流星走进,大喊道:“南维夏在何处?!” 人群聚拢不断向后缩,唯有宸王逆着人流走上前,道:“我在这里。” 景王目光狠戾,指腹深掐他喉间,道:“我问的是,南维夏在何处。” 就在这时,不知道谁忽然重重推了一下南维夏,她重心不稳,一下跌出人群。 63. 第 63 章 景王偏头,立时松了手,转身走来。又有一人接上,掐住宸王。 叶裳拔剑上前,身侧忽然冲出一人挥刀袭来,二人交手数回,竟打得不相上下。 景王再次走近,春漾挡在二人之间,他抬手一刀,被春漾反手挡下,当的一声剑芒相交。 景王没料到春漾也会武,眯眼砍得越凶,春漾逐渐落至下成。 南维夏认出景王手中的刀并不是他平日所配的那把鸣尘,甚至刀刃还有几道破损,放在往日,这刀宋昱琛是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宸王喊道:“六哥,我在这里,你找错人了!” 景王一言不发,刀砍得愈发快,快到他的手都要拿不稳,南维夏忽然从腰间挥出匕首,狠狠扎入他的手臂。 鲜血喷涌!刀也哐当掉在地上。 只是下一瞬,一把刀横在南维夏脖子上。 原来还有一人在身后。 景王发了疯似的不顾满手臂的血,接过那把刀,逼着她走到殿门外。 许久未见天日,强烈的日光刺得南维夏睁不开眼,泪水氤氲,使劲眨了眨眼,任由它从眼眶夺出,终于看清远处那个身影。 他来了。 慕澹川来了。 抵在脖子上的刀忽然一紧,南维夏感受到肌肤被划开,且有越来越深的趋势。 宋昱琛附在她耳边,咧嘴笑道:“我要他亲眼看见你死。” 南维夏眼睫一颤,正要说话,一瞬间眼前猩红,什么都看不见,刀的触感也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一阵极为浓郁的血腥味。 好像有人扶住她,说了什么,可她不知道是谁,也听不明白。 南维夏抬手抹眼,一次又一次,终于一点点看清,可是看到的却是那颗滚落在地的人头望着她。 接下来的事,她有些记不清了,似乎周边乱糟糟的,有人欢呼,有人哭喊,有人擦肩而过,有人抱着她。 等她迷迷糊糊清醒时,慕澹川看着她,她坐在慕澹川怀里,他唇边生了一圈胡茬。 现在看得很清楚了,想来脸应该是被洗过。 南维夏撑起身子,问道:“胜了吗?” 慕澹川脸色不算太好,许是连日劳累,没休息好,声音也发涩:“胜了,没事了。” 没见春漾和叶裳,南维夏又问。 慕澹川道:“她们没事。” 南维夏又问皇帝皇后与宸王,慕澹川答:“没事,都救下来了。” 南维夏“嗯”了一声,慕澹川等了许久,没等到她说话,握了握拳,轻声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 南维夏扶着额头,道:“慕澹川,我的头好痛。” 慕澹川霎时直起身,抬手要探,不知想到什么,在额前一寸骤然停下,蜷了蜷手指,起身道:“我去叫大夫。”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南维夏目光微颤。 空荡明亮的寝殿,依陈列看应仍在宫中。闭上眼,那双狰狞的猩红眼眸与前世临死前慕澹川冷血阴郁的眼睛交替浮现。 前世慕澹川杀她时,在想什么呢? 手腕一阵温热,南维夏抬眼,魏浔不知何时已进屋俯身替她诊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往日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淡了许多,再寻不到那股生人勿近的“死人味”。 “没事,受到惊吓好好休息便可。”魏浔替她理好衣袖,转身对着慕澹川道,“她心神不宁,你要好好陪她。” 慕澹川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应了一声,魏浔扫了一眼他,暗自摇了摇头转身离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南维夏心神紊乱,忍受不了慕澹川的目光,偏头掩去发酸的眼角,道:“你怎么不说话?” 没听到他的回答,南维夏心神愈加不安,僵着脖子缓缓转向他。 谁知,还没看清,便感受到一双手牢牢地环抱住了她,扰人心神的竹香若隐若现地挤入她的脑袋。 南维夏晕晕沉沉地想要倚靠,强撑着清醒问道:“慕澹川,如果你还没来,我先死了怎么办?” “不会的。”慕澹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抱得更紧,“宸王的死士会护好你的。” “死士?”哪里有死士?南维夏抬头,直直望进他的眼中,“这是你们的计划?” 慕澹川揉了揉她的发丝,轻声道:“要想替我父亲翻案,就要先立一个皇帝无法忽视的功劳,只是没想到,皇帝会将你带到宫里。” 慕澹川声音一顿,道:“我来不及阻止,只能让宸王的人暗中保护好你,维夏,这次是我的错,又把你牵扯入局,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他的眼睛亮亮的,分明说的是道歉的话语,却摆出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见了心软。 南维夏移开目光,在他臂膀中挣扎了几下,换来更加用力的拥抱,轻咳一声,道:“我不怪你了,你先放开我。” 慕澹川仔细盯了她一阵,问道:“真的吗?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南维夏莫名其妙,道:“什么感觉?” 慕澹川道:“可还会头疼?难受?或是……害怕?” 南维夏似笑非笑地看他,心想她方才的模样的确将慕澹川吓到了,半年前她可是当着他的面杀人,那时慕澹川一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高兴模样,何至于现在这般…… 南维夏道:“害怕。” 慕澹川脸色一僵,道:“你怕什么?” 怕什么?南维夏简直想笑,还能怕什么?任谁看见一个头颅掉在自己面前都会怕吧?何况是认识的人?看来她真是把慕澹川吓得不轻…… 可他是这样的人吗? 南维夏定定望着慕澹川,鬼使神差地问道:“听说南乐瑶和宋承敛被皇帝抓进了牢,他们会有事吗?” 听到她担心的是这个,慕澹川暗暗松了一口气,安抚道:“没事,他们不会死的。” 南维夏意识到她猜中了,可是她试探得太早,确认得太早,早到她没有做好一点防备。 南维夏垂眼,盯着慕澹川胸前衣襟上的银线,讷讷道:“你为什么不问我,我怎么会认识宋承敛?” 许久,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你不是会做梦吗?我想许是你梦中所知。” 南维夏闻言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笑完又怅然地抬头,淡声道:“可是你一定会问的。” 慕澹川瞬间紧紧握住她的手,道:“维夏。” 他握得越紧,越明白有什么在消失 。 南维夏望着他害怕焦急的眼睛,险些就要心软,可那双暴戾冷血的眼睛再次出现在心头。 如果是那双眼睛的主人,她怎么敢相信? 南维夏道:“对不起。” 景王、安王一死,跟着造反的士兵纷纷缴械投降,不过两日,皇宫秩序已恢复井然,除了早朝由皇帝换作宸王。 尽管对外说的是皇帝受了惊吓养病,宸王暂时代为理政,可谁人不知,这个行为背后意味着什么。何况这一反,死了三个皇子,除了宸王,只剩一个闲散王爷荣王,从前便不与政事。朝中大臣无论愿意不愿意,从前站哪派,如今纷纷都认了宸王。 “……不过,他干嘛去扶你啊?”宋羲君一边剥核桃,一边把核桃肉往南维夏嘴里塞,“你不知道,慕澹川一箭射穿宋昱琛的脑袋结果人没死透,他还想要划破你的喉咙,幸好宸王的死士及时把他脑袋和手砍下来才没事,慕澹川的脸已经够黑的了。结果一转头看到时晏扶着你,他那个表情啊,我都不敢看。” 原来那个时候扶她的是时晏。 南维夏道:“他站得最近吧,换个陌生人他也会扶的。” 宋羲君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又道:“可惜你没看到我那一箭,可比慕澹川准多了,安王连个声都发不出就倒下了。那真是我射得最准的一箭。” 南维夏笑了笑,道:“真是可惜了。” 宋羲君狐疑地盯了她半晌,道:“你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叫魏浔过来?” 南维夏摇头,道:“我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羲君放下核桃,认真道:“你一定有哪里不舒服,你就差把‘我不高兴’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南维夏一愣,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就连宋羲君都能察觉出来,何况是慕澹川,难怪那日他走得那样狼狈,应是被她伤透了心吧。 这样也好,去向皇帝求回旨意吧,总好过婚后才发现。 南维夏道:“我身体没有不舒服,我只是心里有一点难过。” “为什么?”宋羲君不解,“你是怪我们来得太晚吗?那通州营总督被景王谋害,调兵是费了一阵工夫。可是慕澹川听闻你被传到宫内,领了几人不要命地往城里赶,已经是最快的了。” 南维夏听得心中钝钝的发涩,道:“我怎么会怪你们,是我自己的问题。” 宋羲君还要再问,忽然有人进来,是皇帝身边那位安公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鸿安将军英勇救国,朕心喜慰。兹择十月初一完婚,钦此。” 安公公笑道:“这是皇帝皇后赠与南二小姐的三抬随礼,届时可充以嫁妆,恭喜小姐了。” 十月初一?那不就是下个月? 直到送走安公公,南维夏还没回过神。 怎么不是撤回婚事的旨意?慕澹川他到底想做什么? 宋羲君笑道:“这下总算高兴点了吧?” 南维夏指尖抚过箱子,出神许久,叹道:“这样急,也不知道我脖子上的疤能好吗?” 宋羲君道:“原来你是担忧这个,没事的,让魏浔给你开个药过两天就好了。” 想了想,南维夏道:“如此便好。” 64. 第 64 章 皇后差人确认她伤无大碍后,南维夏终于得以出宫。 走到宫门,远远见一人守在路边,看见她立时迎上来,只道长公主有请。 说到这位长公主,南维夏知道的并不多,早年她嫁去西凉,无儿无女,熬到夫婿死后回了洛城。 前世她久居长公主府,甚少出现在世人面前,南维夏只在宫宴上见过一面。 便是长邑派人来的那回。瞧着并不好相处。 说是请,南维夏却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让春漾领着宫人先将那三抬箱子带回尚书府,她带着叶裳跟着去长公主府。 一进府,又换了人带路,府里守卫众多,恍惚间,还以为尚未出宫。 进到书房,长公主背对着房门,倚在书柜,听到声音转过身,顺手递了一本书过来,道:“拿回去看。” 南维夏双手接过书,规矩地行了礼。 “你就是知瑾要娶的姑娘。”长公主打量一番,须臾,她道,“那日他求我把你拦下,我们认识那么多年,那还是他第一次求我做事,可我没答应。若是你,该如何想?” 南维夏道:“慕将军怎么想,长公主应该问他。” 长公主淡淡看她一眼,道:“你替我问,明日回我。” 南维夏一愣,惭愧道:“慕将军如今在宫中,臣女既出了宫,便见不到慕将军了。” 长公主笑意不及眼底,道:“你见得到的,木荣,送客。” 南维夏莫名其妙地被送出府,直到在府外看见慕澹川的马车,无语了一瞬。 明知他在门外,为何不把人叫进去亲自问? “上车,送你回府。”慕澹川在马车上朝她伸出手。 南维夏侧身搭着叶裳的手踏上马车,坐到他对面。慕澹川也坐了回来,道:“长公主说了什么?” 南维夏不答反问:“长公主府上为何有重兵把守?她是什么人?” 慕澹川看着她道:“我们这位皇帝不善政事,恰巧碰上一位擅于此道的长公主。” 南维夏一愣,问道:“皇上信任她?” 慕澹川笑了笑,道:“没有长公主,他根本坐不上皇位……” 剩下的话被迫吞回肚中,因为他的嘴被一只手紧紧捂住,女子的馨香,温热的体温,要说什么在说什么,他一瞬间都不记得了。 南维夏瞪大双眼,道:“你不要命了。” 慕澹川反手抓住女子缩回的手,两手交叠握在胸前,道:“维夏,我不说了。” 南维夏脸微微发烫,强作镇定道:“她让我来问你,那日的事你怎么想?” 慕澹川道:“我早知道她不会出手,但能让她愧疚,将来我不在,看在此事的份上,她能护你。” 南维夏疑惑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慕澹川道:“我母亲和她相识。” 恐怕不止是相识,不过看他神情似是不想提此事,南维夏不再多问,往回抽了抽手,道:“我明白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慕澹川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两下,沉默半晌,缓缓道:“什么事?” 南维夏正色道:“你为什么要娶我?” 慕澹川语气僵硬,道:“嫁给我,不好吗?” 南维夏看着他,道:“起风要做的不是冒险出海,是避在家中,远离风浪。” 她顿了顿,继续道:“为了过去发生的,拿未来作赌注值得吗?慕澹川,我不需要怜悯,我们应该向前看。” “不是怜悯。”慕澹川打断她,“你说错了。” 南维夏道:“那是什么?” 慕澹川一语不发。 须臾,南维夏道:“你既说不出,那我便说了。我的确需要你的庇护,与你成亲受益最大的也是我,所以这门亲事我是愿意的。” 南维夏没看他,垂首道:“只是婚后你若遇到真心喜爱的人,纳妾抬平妻都行,但是不能休了我,管家权也不能交给旁人,这样你还愿意……” 一句未完,男人道:“愿意。” 他眼中情绪太多太重,南维夏只掠过一瞬便移开,点了点头,露出一副满意的神情。 - 回到尚书府,南德文和舒愉辰迎了上来,身后是那三抬皇帝赐的嫁妆。 舒愉辰托住她的手,眼睫沾着泪水,道:“维夏,你总算回来了,我和你父亲一连担惊受怕好几日,如今亲眼看到你才总算放下心来,可有受伤?” 三年不见,舒愉辰乌黑亮丽的发间竟生出几根醒目的银发,唇边亦多了两条纹。 南维夏扭头,露出脖子上的纱布,道:“受伤了。” “快快,请大夫过来。”舒愉辰连声使唤人去请大夫,似乎一点没意识到她是从宫里出来的。不过既然她还想演这出母慈子孝的戏码,南维夏也懒得撕破脸皮。 三年前与南德文分别时,闹得并不愉快,不过他不愧是凭一己之力做到户部尚书一职的人,再见时竟能演得慈爱心疼。 静静看他们演了半日,二人始终没收到回应,总算演不下去,互相对视一眼,舒愉辰道出来意:“维夏,既然慕将军回来了,你们的亲事也定在下月初一,那他也算是半个尚书府的人了,乐瑶还要叫他一声姐夫呢。你看看能不能去求求你那位官人,你妹妹可是一点都没掺和进谋反之事啊!她是无辜的啊!” 南德文附和道:“都是一家人,总不能你这个做姐姐的飞黄腾达,妹妹却在牢里吃一辈子牢饭吧!” 南维夏轻笑一声,道:“父亲母亲可真会让我为难。” 南德文横眉一竖,就要发火,舒愉辰忙将他按下,道:“从前母亲做的那些事都是为了你好啊,可不管有意无意都伤害到了你,母亲向你道歉,如果你还有什么不满,都向着我来,乐瑶她从来没有害过你,她从小就最黏你的,你都忘了吗?” 南维夏抬手拦住愤怒的叶裳,平静道:“如果不是看在我的面子,南乐瑶早就死了,不止她,你,还有你,如何还能好好站在这里骂我?” 南德文一愣,道:“慕将军的意思是?” 南维夏道:“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不止 你们,忠毅侯府,成国公府,都要受到牵连。” 南德文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要挟,舒愉辰早就与成国公府断了往来,闻言毫不在意,见南德文临时倒戈,心中又气又急,骂道:“不说别的,原要嫁给景王的是你,这些年他们夫妻二人形同陌路,如今乐瑶又替你挡了灾,你不能见死不救!” 南维夏冷笑一声,道:“他们夫妻的事,与我何干?” 南德文默默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剩舒愉辰一人在院中跳脚,南维夏命人将箱子抬到她院中,正在此时,东门风风火火走来几人,远远就听见一道尖锐的声音:“慢着!这可是我们大房的东西!我看谁敢搬?” 大伯和大伯母用一种极为快速的脚步赶了过来,身后跟着南青黛。 南德文沉下脸色,看向大伯,冷声道:“这是何意?” 大伯瞥了一眼大伯母,没敢说话,大伯母反瞪他一眼,叉着腰上前一步,道:“受你们二房牵连,这几日我们西街的铺子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损失当然要你们来承担!” 那铺子原就是个街角不起眼的成衣铺,平日本也见不到几个人影。大伯母无非借机讹诈一番。 南德文道:“损失多少?” “唰”的一声,大伯母抖落出一叠账单,甩到南德文面前,道:“二弟,大嫂替你抹去零头,给个一千两,此事就算揭过。” “一千两?!”舒愉辰大惊,“一年的营收都没这么多,我们可给不了,谁能给你找谁要去。” 大伯母冷笑,走到箱子前,拿手拍了拍,道:“我知道你们给不起,这不,拿这三箱来抵不就成了?” 这是御赐之物,哪里能容许他们在这里不分你我的谦让来谦让去?也就大伯这样未曾待过官场的人能容许大伯母胡闹。要知道,这话若是传到皇帝耳中,甭管之前有罪无罪,通通都能治个大不敬之罪。 南德文又怒又惧,一连的摇头,扶着箱子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舒愉辰冷笑道:“德文的俸禄赏赐尽数充公,往日大哥大嫂从府里支银子的时候嘴里说的都是一家人,事到如今,又分起大房二房来,要我们二房赔偿损失可以,你们大房得先将从前花的银子还回来!” 大伯母涨红了脸,骂道:“我们什么时候花了你们二房的银子?那是母亲的银子!” 她拽过身后垂首一言不发的南青黛,道:“你侄女二十二了还未议亲,现在又被你们二房牵连,亲事更没着落,这事你们二房也得负点责任吧!” 闻言舒愉辰气得两眼一撅,南乐瑶的事她本就急得火急火燎,大伯母此言更是拿盐往她伤口上撒。她南青黛没成亲又怎么了?不还好好站在这里,又没有缺胳膊少腿的。 何况她没成亲怎么能怪到南乐瑶身上?人生得寡淡,性格无趣,一棍子打下去都不见得能吱一声,父亲既无官职名声又不好,谁家愿意娶她? “是嘞!老二家的,这可是你亲侄女!你没了女儿,这就是你亲女儿了!你该为亲女儿打算啊!”祖母的嗓音一如三年前浑厚有力。 65. 第 65 章 舒愉辰听清她说的话,五官变得狰狞。十数年来忍气吞声,扮作乖巧儿媳侍奉婆母的恶心在胃里翻涌,终于忍无可忍,撕下贤惠面具,破口大骂道:“你个老不死的胡说什么?我女儿还在!你再敢说一句,看我不把你嘴撕了!” 祖母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躲在下人身后,叉着腰指着她的脸骂道:“你你你!你个泼妇!老二,你还不管管她!你媳妇现在是骂到我头上来了!不孝啊!不孝啊!我,我要去告官府!把你这个泼妇也抓进牢里!” 舒愉辰半分不怵,歪着嘴冷笑道:“去啊!干脆一起去!把这几年你们私下用公家钱接济大房,变着法从二房要钱的事一起告上去,让全洛城都来瞧瞧你们南府的好家风!” 祖母气得够呛,一下子跳到沉默的南德文面前,指着他的脑袋道:“你是死人啊?听到她这样骂我你还不把她扫地出门?你还是不是我儿子?” 大伯父煽风点火:“二弟,你这个媳妇真是蹬鼻子上脸,越说越过分了,也就是你好脾气,要换做是我,早就休了这毒妇!” 南德文忽然抬头,众人这才发现他的两只眼睛不知何时布满血丝。他道:“她说的有错吗?” 祖母的手指顿在半空,颤了颤,转而指向舒愉辰,嗓门扯得更大:“不敬婆母,以下犯上,来人!把这个泼妇拉下去行家法!” 舒愉辰面无表情,大有一种英勇就义的无畏之感。几位婆子走上来,正是上回来拉南维夏的那几位,凑在舒愉辰面前犹犹豫豫,不断拿眼看南德文。 南府只有南德文一人当官,尽管景王谋逆,南乐瑶入狱,可他还有一个女儿可是要嫁给当今朝中最炙手可热的鸿安将军。、 南府从来都轮不到老太太做主。 南德文的沉默她们琢磨不透什么意思,另一头还有不停嚷嚷催促的老太太,几人对视一眼,壮着胆子上手,还没碰到人,远处又传来一声:“住手!” 少年身着嫩黄窄袖圆领长袍,腰束玉带,面容俊朗。 他一手掀翻一位婆子,将舒愉辰抱在怀中,斥道:“我母亲是南府当家主母,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动她?!” 并非他武力高强,轻而易举挑飞婆子,实则是互相松了一口气,上头神仙打架,她们作为下人能躲则躲,不站队才是明智之选。 他先是幽幽瞥了一眼父亲,见他无动于衷默默握紧拳头,又看向南维夏,未多做停留,最后将目光停在祖母身上。 “祖母,这些年母亲任劳任怨,洛城哪位夫人不羡慕您的福气?即便母亲真做了什么,您看在过往的份上,也不该当着下人的面驳她脸面啊!” 大伯哎了一声,道:“兰君啊,你还小,有些事不能理解伯父不怪你,但今日之事的确是你母亲不敬为先,她若不受家法,将来南府可就乱套了啊!” 这位正是四弟南兰君,自开智便待在松石书院,逢年过节才回来,待个几日又离去。即便这般刻苦,前世却是不曾听闻考学有什么长进。 “胡说!我母亲怎么可能对祖母不敬!”南兰君搂紧舒愉辰。 大伯哼了一声,道:“你不信问你姐姐。” 南兰君蹙眉狐疑地望向南维夏,南维夏当然没这么好心,微笑道:“我刚刚不小心睡着了,没听见。” 众人默了默,祖母骂道:“行了!什么时候我管教儿媳还要向你解释了?来人!给我把这个泼妇绑起来!我亲自动手!” 南兰君将舒愉辰护在身后,道:“我看谁敢动母亲!” 嬷嬷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舒愉辰拉住南兰君的手,道:“兰君,你不在书院读书,怎么回来了?” 南兰君没有回头,半晌,道:“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能回来?” 舒愉辰道:“你快回去书院,这些事,你不要管,母亲没事,你姐姐也不会有事的。” 南兰君没有回答,看向祖母,冷声道:“祖母,家族衰败都是从里头烂起来的,如果不想全家一齐喝西北风,您就该和父亲母亲一条心,坐下来好好商量将来该怎么做。” 他看向大伯母,继续道:“而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祖母一愣,道:“什么有心之人?” 大伯母骂道:“小兔崽子你胡说什么呢!谁是有心之人,你讽刺谁呢!” 南兰君道:“谁吱声就说的是谁。” 南维夏忍不住笑出声,从前不知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么有趣。 当然,看狗咬狗更有趣。 南兰君道:“祖母,您颈上这条红玛瑙价值不菲吧。将来若是还想穿金戴银,就按我说的做,如何?” 祖母默默藏起手腕套的几条玉镯,没吭声。 南兰君只当她默许,道:“将这几个箱子搬到二姐姐院中,这是圣上所赐,任何人不得打它主意,否则便是断送南府的未来,听清楚了吗?至于大伯的损失,我差人与大伯母一一对账,确有其事的我们二房定不会让你们吃亏。” 下人纷纷看向南德文,就听他道:“都听兰君的。” 闻言,大房几人骂骂咧咧的,又无可奈何地被送走。祖母也被恭恭敬敬地送回房。 等人都走了,舒愉辰憋不住眼泪,一边抚着南兰君的脸,一边哭道:“兰君,你回来做什么?” 南兰君道:“如果不是书意打听到府里出事来告诉我,我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母亲,您为什么不告诉我?” 舒愉辰道:“你就好好待在书院读书,这些你都不用管,等到将来你考取功名,一切都能解决了。” “解决什么?”南兰君道,“姐姐入狱危在旦夕,如果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即便考中进士又能做什么?母亲,你从来都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 舒愉辰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道:“不是这样的……” “何况我根本不爱读书!”南兰君偏过头道,“我比许多人都用功,可就连刚进书院三个月的左瑞写的文章都比我精彩,就算我一直待在书院也考不到好成绩的……”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一道鲜明的掌印落在南兰君脸上,舒愉辰斥声道:“我送你读书不是为了听你说 这种丧气话的!” 南德文啧了一声拉住舒愉辰,道:“好好说话你打孩子做什么?早跟你说了,兰君不是读书的料,将来给他在朝中谋个不低不高的官职不是难事,你何必一直逼他走科考的路子?” “别人都能考上,我儿子怎么会考不上!”舒愉辰冷声道,“我娘家侄子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那样荒唐的性子都能考中,兰君怎么会比他差?” 南德文无言地摇了摇头,不可理喻地背手走远。 剩下他们母子二人,没了热闹看,南维夏理了理衣襟转身就要走,南兰君忽然出声拦下:“二姐姐稍等,方便说几句话吗?” 他让人将舒愉辰送回房中,缓步走到南维夏面前,递出一瓶药膏,道:“二姐姐,这是我同窗送的淡疤膏,他父亲是有名的大夫,你放心用。” 南维夏收下药膏,道了谢就要走,又听他道:“三姐姐的事,姐姐千万别去与慕将军求情。” 南维夏难得挑了挑眉,道:“为何?” 南兰君叹了一口气,道:“父亲母亲也是病急乱投医,一心想着救三姐姐这才求到二姐姐身上。可是二姐姐说到底还不是将军府的女主人,还没嫁就先有求于人,况且所求之事牵连到谋逆之事,无疑是亲手将把柄送到夫婿手中,这下半辈子该怎么过啊?” 南维夏笑了笑,道:“你想得倒是明白。” 南兰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也不是我想的,只是听多了郁郁寡欢之辞,深觉女子在后宅谋生不易,不想二姐姐过上那样的日子罢了。” 南维夏道:“多谢你提醒,不过你不提醒我也不会与慕将军求情的。” 南兰君无奈地笑了笑,没说什么。 景王亲眷判决结果下来得很快,妻妾因所涉不深,免于死刑,流放至千里外的岭南。 南维夏知晓这个结果已经是慕澹川努力后的成果,否则以皇帝的性子,哪管黑的白的,只会全部送上断头台。 听闻舒愉辰听到这个消息,哭晕过去好几回,还是南兰君不知道说了什么才让她不再寻死。 这几日南维夏也忙得很,她的茶楼开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亲自来看一看。 灵桑一看见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擦在南维夏衣服上,抱着不撒手。还是柳藤提着她后领道:“你一个掌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哭哭啼啼的,以后还怎么管人?” 灵桑这才抹了抹脸,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柳藤是跟着慕澹川回来的,如今进了长宁军坐上百夫长的职位,见到南维夏他亦恭敬地行礼。 灵桑道:“小姐你的伤怎么样了?我听到你在宫里受伤都要吓死了,春漾,你怎么没保护好小姐?” 柳藤道:“你怪春漾做什么?宫变之际自身难保,谁能保证不受伤?” 灵桑哼了一声,看向春漾语气软了一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担心小姐,谢谢你一路保护小姐,这是我顺手买的果子,你拿去吃吧。” 春漾接过,平淡道:“你不用和我道谢,我是小姐的人,保护小姐是我应该做的。” 66. 第 66 章 灵桑道:“也是,你保护小姐,我替小姐管茶楼,我们都是小姐的人。” 南维夏装作没听见她们二人话里的争风吃醋,问道:“莺儿在哪里?” “她去福地寻茶叶了,小姐,莺儿姐可真能干,如果没有她的帮忙,我都应付不来那些茶商。”灵桑笑道。 南维夏笑了笑,找莺儿来管茶楼一面当然是给她一个可住之地,一面也是看中她八面玲珑左右逢源的能力。 南维夏道:“你们二人处得来是最好的。我们茶楼虽只招待女客,但楼中侍茶的大多为男子,为保安全,你平日还是要多考察护卫。柳藤,你若得空能否麻烦你帮帮忙。对了,我上回选的那批如何?可受欢迎?” 灵桑笑道:“当然,那几人一个比一个俊,就连我看了都喜欢呐。” 柳藤轻咳一声,灵桑笑意稍稍收敛,正色道:“不过最受欢迎的却不是最俊的,正是小姐最看重的那个。” 南维夏哦了一声,道:“魏瑞?” 灵桑点头:“没错就是他,当时请了三次才来,如果不是最后薪酬抬到那么高,恐怕他还是不答应。我一开始还对他多几分恼意,没想到小姐的眼光果然是全天下最好的,楼里的客人只要是见过他的,基本上隔三差五地都会再来!” 南维夏笑了笑,道:“如果不是家境贫寒,以他的能力,不会甘心出卖美色的。” 灵桑道:“要不要把他叫过来让小姐看看?” 南维夏摇头,道:“不用,我就是来这里看看,看完了心里就踏实了。灵桑,将来茶楼就拜托你了。” 灵桑忙道:“小姐可是折煞我了!这茶楼的选址建造,茶叶的选择,经营的方式都是小姐的决定,我也就平日帮忙照看而已,其他的一切还得小姐做主的。” 南维夏笑了笑,道:“不管你承不承认,总之我是托付给你了。行了,我就不打扰你做生意了,下回得空我再来。” 知晓小姐这是与她打趣,灵桑也笑道:“那就请小姐常来视察。” 离开茶楼,南维夏上了马车,闭眼歇了歇,再睁眼已经停在宗人府外。 府役见了春漾手中令牌,立时移开长刀,垂首左右散去。 那日马车相见,慕澹川道为方便行走,临走时将这块代表鸿安将军的令牌留给她。不得不说,慕澹川的令牌的确好用。 穿过一条极长的空荡的牢房,终于在尽头看见南乐瑶与宋承敛。 宋承敛小脸黢黑,缩在一团干柴边,见来了人,面上亮起一瞬的明光,待看清了,又黯淡下去。 南维夏紧攥着手,哑声道:“把东西给他。” 府役拆开包裹检查一番,见没什么不妥,这才打开牢门,让她们进去。 宋承敛惊诧地望着她们,没料到是来找他的,警惕地向后缩了缩脖子。 春漾将包裹轻轻放在他身边,道:“这是我们小姐给您的过冬衣物。” 南维夏缓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轻声道:“等到开春,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别害怕,岭南虽远,却比北寒之境好上许多。” 宋承敛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张了张嘴,最后道:“你是神仙吗?” 南维夏忍不住笑了笑,道:“不是,我只是看你可怜。” 宋承敛闻言眼睛又黯淡下去,道:“你也觉得我可怜。” 南维夏道:“别人觉得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你的未来还很长,明白吗?” 宋承敛侧过脸,露出耳后的“反”字,道:“我这样还能有什么未来?”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南维夏克制住内心翻涌,道:“只要活着,就有未来。” 宋承敛似懂非懂地看着她,南维夏很快站起背过身,敛下泛红的泪意,道:“一切会好的。” 说完,快步走出牢房,转了个弯,走到南乐瑶房前。 南乐瑶平躺在干柴上,翘着脚,见到她,抬了抬眼,又重新闭上。 南维夏道:“你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做?” 南乐瑶闭着眼扯了扯嘴角,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南维夏道:“你又不是真的喜欢他,何必跟着他一起死?” 南乐瑶一言不发,翻了个身背对她。 须臾,南维夏道:“你母亲很伤心,你就不替她想想。既然没死,那就好好活,我会替你打点好,别死在半路了。” 说完,南维夏转身就走,没察觉到她的背影微微颤抖。 走了两步,南维夏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另一边的牢房,果然有一个身影缩在角落,总归上一世相识一场,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 南维夏走近,谁知,仔细一看,她怔愣在地。 良侧妃,或者说像极了良侧妃的那个人,看见有人注意到她,立时低头试图用头发遮住脸。 其实除了曾经与她朝夕相处的南维夏,这世上或许只有已经死去的宋昱琛能分辨出眼前之人与良侧妃的不同。 那么,她是谁? 南维夏想要凑近,就在这时,府役忽然走过来,道:“南小姐,有人来了,请您随我到后边避一避。” 来不及仔细看,南维夏被引着躲到一间密室,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门一关上,连声音都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府役带她出来时,良侧妃已经不见了。 显然这是有人不想让她发现良侧妃之事,且知道她来了此处。 是谁做的已经很明显了。 可是,为什么?难道良侧妃身上有什么秘密值得他费此周折?那么真正的良侧妃在哪里?这人又是谁? 重见天日,南维夏深深吸了一口气。 春漾道:“小姐,南秋琳到南府了。” 南维夏眯了眯眼,她没去找南秋琳算账,她竟然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宫变那日,把她推出人群的是一只瘦小的手,当时站在她身后的,除了时晏就只有南秋琳和南星了。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除了她旁人更没有如此做的动机。何况她们之间的梁子已经足够多,也不差她将这一笔账算到她头上。 回到南府,前院已经闹得乱哄哄的。 南星满院子地乱跑,下人们一 个个累得气喘吁吁,连他衣角都抓不到。 南德文气急败坏地拎起手边瓷瓶朝南秋琳扔去,被她轻轻一闪避开。 南秋琳仰着头道:“英国公府的人都已经知道南星的存在,无论父亲承不承认,我都是要嫁到国公府的。” “别叫我父亲!”又一个瓷瓶扔过来,南秋琳又是一个闪避,道:“我要的不多,只要让我从尚书府出嫁就行。” “尚书府丢不起这个人!”南德文怒吼,“你爱嫁谁嫁谁去,和我尚书府都无关!” 南秋琳奇怪道:“父亲您如今又少了一个女儿,为何不借此机会将我认回来呢?我将来可是国公府的人。” 如果不是舒愉辰连面都懒得露,听到这话恐怕她又要抓狂。 “什么国公府的人?”南德文冷笑道,“是国公府的下人吧!我要这下人的姻亲做什么?” “父亲!”南秋琳难以置信,“南星是英国公的长孙!您不明白长孙的含义吗?” “还长孙呢!”南德文耻笑,“人家认不认你这个孙都不一定。行了,你都不是南府的人了,还待在这里做什么?该去哪去哪,快走吧!” “五妹妹怎么从国公府跑出来了?”南维夏笑道,缓缓走近。 南秋琳一见她莫名的心虚,声音也小了许多:“二姐姐回来了。” 她是打探到南维夏今日不在家才敢找上门,没成想还是碰见了。 南维夏轻拍她的肩,一副十分关心的模样,道:“你竟然舍得出来?” 南秋琳终于听清她在说什么,蹙眉道:“二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南维夏惊讶地捂嘴道:“原来五妹妹不知道吗?今日昭平公主回了国公府,我还以为五妹妹是见他们二人琴瑟和鸣,不愿打扰,这才弃了国公府的尊贵日子回来呢。哦,对了,听闻英国公世子已经换了人,好像叫什么,张崧逸?” 南秋琳神色变了又变,嘴巴张了又合,五官各动各的,可怕得很。 见她手忙脚乱地抄起南星,连滚带爬地跑出南府,南维夏满意地微笑,一转头,对上南德文探究的目光。 南维夏懒得理他在想什么,转身就走。 慕澹川不知道从哪里得知南秋琳当日作为,当面不表,转头对着皇帝弹劾英国公世子的荒诞行径,又替昭平公主鸣了半日不平。 总之,昭平公主虽然被放出来,世子却也换了人。 张崧逸与张婉泽这回立了大功,尽管被景王作了俘虏,关键时刻里应外合,一举击破景王防线,张崧逸承袭英国公也算实至名归。 至于张婉泽,也被皇帝封了个平宁郡主,虽不及其兄长,却也是能给女子的最大荣耀。 距离婚期仅剩不足一月,南维夏再作甩手掌柜也有人逼着她准备这准备那。 婚前男女不得相见,再严苛点的,就连出门也不行。 南维夏虽无顾忌,日子却是无聊,除去每日到长公主府报到,闲时到茶楼逛逛,偶尔和宋羲君见见面,几乎算是在府中乖乖待了一月。 终于在成亲前夜,迎来了自明州来的亲人们。 67. 第 67 章 “终于找到了。” 南维夏翻出压在箱底的盒子,梅花锁扣得紧紧的,春漾在数十把钥匙中,毫不犹豫地选出一把,递给她。 啪嗒两声,锁被打开,南维夏上下翻了翻,拿出一个鎏金青玉镯、一个翡翠扳指、一对金兔子还有一对珍珠耳坠,递给春漾,道:“分别拿盒子包起来。” 南维夏匆匆抹了点口脂,便听到屋外有人唤她:“快拦住他!你姨母在梳妆不能进去!” 一阵乒铃乓啷的吵闹声后,宋兆兴站在南维夏面前,身后站着满脸尴尬的李君茵,下人们惶恐地俯首弯腰围在门外。 南维夏抬手让他们下去,下人们瞬时四下散开。前几日在府里闹的那几出摆明了眼前女子是南府如今最不能得罪的主子,且极为不好糊弄,众人本以为今日免不了受一顿责罚,没成想竟什么事也没有,纷纷心有余悸地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宋兆兴已有两岁多,正是听得懂人话却最不想听的年纪,俗称猫嫌狗怕的年岁。 宋兆兴看春漾捧着几个檀木盒没见过,来了兴趣,一边指着一边揪着李君茵的裙摆,道:“娘亲,我要这个!拿!” 李君茵干笑两声,皮笑肉不笑地威逼利诱道:“那是姨母的东西,不能拿!你再闹我让你爹抓你去见夜叉!” 一听到夜叉两字,宋兆兴怵了一瞬,偏头看见南维夏的神情,刚灭下去的气焰又熊熊燃烧:“兴儿不怕!夜叉是姨母的人,姨母喜欢兴儿!夜叉一定也喜欢兴儿!” 南维夏道:“夜叉是慕澹川吗?” 李君茵恨不得把宋兆兴嘴巴堵住,尴尬道:“呵呵,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南维夏拿着其中一个木盒,递到宋兆兴面前,道:“你说的没错,夜叉喜欢你,你看,这是姨母和夜叉一起送你的见面礼,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听到有礼物,宋兆兴得逞地朝李君茵扬了扬头,迫不及待地打开,见是个鎏金青玉镯,小孩子不明白珍不珍贵,只觉得漂亮,欣喜得摸了摸,李君茵见状却是一惊,快步走近按住宋兆兴的手,道:“兴儿稍等,让娘亲看看。”抬头看向南维夏,道:“维夏姐姐,这礼太重了,我们不能收啊。” 南维夏替宋兆兴戴上玉镯,安抚地拍了拍他,笑道:“喜欢就好。” 成亲搬出侯府后,尽管宋澜每月按时从军营寄回俸禄,一到休沐的日子便回家,对她无微不至言听计从,可是不得不说,李君茵身上已经很久不曾出现这样贵重的首饰了。 南维夏道:“你们成亲我没去,兴儿出生我也没去,如今还得你们来寻我,你就把这个当作赔罪礼吧。” 李君茵骂道:“赔什么罪?哪一次你没送东西?人虽然没到,礼却是一批接一批的来。维夏姐姐,说点不合时宜的话,你送的东西的确解了我们一家燃眉之急,谢谢你。” 没钱的日子南维夏深有体会,她又递了个木盒给李君茵,道:“那便不枉我绞尽脑汁选的礼。喏,这个是送给那个孩子的,应有四岁了吧?年纪虽然不大,但女孩大多爱打扮,这对珍珠耳坠应该会喜欢的。” 李君茵紧握着木盒,喃喃道:“姐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南维夏道:“在明州你也是这样帮我的,何况也许用不了多久,这些小东西你要多少有多少,届时再还我也不迟。” 李君茵被逗笑,道:“宋澜只是跟着慕将军回洛城,不是发财了。” 宋兆兴忽然插嘴道:“发财兴儿知道!是小花的狗狗!兴儿带姨母看!” 二人对视一眼,噗嗤一笑,就连春漾都被逗笑。 李君茵抱起宋兆兴,笑道:“好,改天你带你姨母去看‘发财’哈哈哈!现在我们先和姨母一起去找弟弟妹妹玩好不好?” 她看向南维夏,挑眉揶揄道:“今日是你大婚的日子,祖母还等着给你添妆呢。” 听到弟弟妹妹,宋兆兴郑重地摸了摸手腕悬挂的玉镯,道:“娘亲帮兴儿收!不给弟弟!” 李思尧的儿子不到两岁,很是霸道,昨日初见便抱着南维夏不松手,见她同宋兆兴笑了笑更是直接撒泼打滚。 南维夏道:“走吧,等会儿喜娘又得催了。” 中堂庭院摆了满满数十盆秋菊,为表喜庆,朵朵秋菊上都挂着一串小灯笼或是‘囍’字。 冯琰牵着一个小公子似乎在赏花,背影看上去很是温馨,不忍破坏这份温情,她们脚步放得极轻,就听见冯琰的声音:“……再摘花,就把你头发拔了。” 李君茵闻言,脸色大变,脚下一崴,冯琰听到声响回过头,看见她们离得这么近,直起身,摸了摸鼻子又放下手,道:“维夏姐姐,恭喜你呀,阳儿拍拍手给姑母瞧。” 李沐阳抬头一看,是昨日那位漂亮姑母,两眼放光,小手一扒又要攀上南维夏的裙摆,冯琰早有准备,手一捞将他抄起牢牢固定在怀里。 南维夏笑着把那枚翡翠扳指戴到李沐阳手上,道:“昨日见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现在补上。” 冯琰也笑,抱着他颠了颠,道:“姑母送你好东西,你还不说谢谢。” 李沐阳张牙舞爪地挥了挥,见挥不掉扳指,在冯琰眼神攻势下,终于奶声奶气道:“谢谢姑母。” 宋兆兴插嘴道:“你也有,就不要来抢兴儿的。” 李沐阳瞥了他一眼,目光很是鄙夷。李君茵骂道:“傻儿子,弟弟本来不知道你有,你一说,他就知道了。” 冯琰嘻嘻笑着抱李沐阳凑近,他立时狐假虎威地探出上半身,作势要去抓哥哥的手,李君茵杏眼一转,身子一偏,李沐阳抓了个空,反倒是宋兆兴趁机摸走那枚扳指。 李沐阳见自己东西没了,立时扯着嗓子嚎啕大哭,冯琰哭笑不得,赶忙叫奶娘过来。谁知宋兆兴胜了,见弟弟哭反倒也哭起来,任由李君茵怎么哄都无济于事。 一时之间庭院都是孩子的哭声,里头的人被引了出来。 外祖母满头银丝,手执梅花木杖,微微佝偻搀着云颦,眼眸仍旧矍铄,衬得一旁祖母腰肥肚圆,刻薄势利。 李伊蕴立于外祖身侧,眸光微动。 “你这丫头怎么穿 得这样少就来了。”外祖母快步上前,牵过南维夏的手,又轻抚她的手臂,上下细细看了看,眼眶一下红了,“瘦了。” 南维夏不想让她担心,浑嘴道:“外祖母,我是在长个子呢。” 李伊蕴笑道:“瞧着是高了不少。” 外祖母笑骂道:“贫嘴。”她略微责怪地看着南维夏继续道:“这三年你不让我们来看你,如果这次慕将军没有回来,你是准备一辈子都不再见我们吗?” 南维夏知晓这几年着实令他们担心,心中惭愧,思考该怎么说才能不再伤外祖母的心,落在她眼中,却是变了意思。 外祖母肃然道:“或是谁不让我们见你吗?” 正在这时,祖母走上前来,正巧听到此话,面色涨得通红,竟斥声道:“别血口喷人!我没有!” 舒愉辰快步挡在她前面,牵起嘴角,道:“老夫人误会了,这都是没有的事。” 大舅母也在旁斡旋:“母亲,今日是维夏的大日子,客人都在外边呢。” 李伊蕴面色骤然沉下,她那双锐利的目光唬人得很,旁人不敢再多说话:“聒噪。” 外祖母一个眼神都没分给舒愉辰,全然当她不存在,只看向南维夏,等待她的回答。 南维夏摇头道:“没有,是维夏不想让外祖母担心,如今想来的确是想岔了。” 外祖母叹息一声,没再多说,令云颦将添妆的首饰递给春漾,李伊蕴和舅母们也跟着递上来。 外祖母道:“若受了欺负,侯府大门随时大开,就算他是大邺的鸿安将军,外祖母也一定给你讨回公道。” 南维夏点头,道:“到时候外祖母可别嫌我烦。” 程姝笑道:“你外祖母心疼你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你。” 几人你来我往越是亲密,祖母的内心越是如同刺挠般不舒服,她催促道:“吉时要到了,你快去换吉服吧。” 外祖母也道:“我们这儿不用你招待,你快去,别误了吉时。” 回到屋内,喜娘已等了有一会儿。 茶楼歇业一日,灵桑回来替她梳妆,看着镜中的南维夏,眼泪挂在眼眶要掉不掉。 喜娘道:“大喜的日子,姑娘可得忍住了。” 灵桑忙仰头看天,道:“这怎么忍得住!” 喜娘被她逗乐,道:“怎么忍不住,这位姑娘做得就好。” 灵桑睨了春漾一眼,见她神情与往日没有半分区别,忍不住道:“小姐嫁人,你就不觉得伤心吗?” 春漾奇怪道:“小姐成亲是好事,为什么要伤心?” “你……的确是好事,但是,你,你……”灵桑说不出话来。 喜娘接过话道:“诶,姑娘说的对,是好事!” 正在这时,舒愉辰走了进来,几人收了笑意。 喜娘手持细棉线,仔细绞去南维夏脸上绒毛,低声道:“红绳挽面去闺尘,琴瑟和鸣福绵长。” 舒愉辰接过桃木梳,一边梳头一边轻声道:“我的孩子身陷囹圄,你洞房花烛,不会害怕吗?” 68. 第 68 章 喜娘闻言脸色一变,霎时抬头看舒愉辰,后者面色如常,甚至若是没听见她说的话,还会觉得一副慈爱疼惜,惊诧中又看向南维夏。 南维夏眼都没抬,道:“母亲伸冤应该去顺天府,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舒愉辰冷笑,道:“你以为慕澹川就是什么好人?那可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手上沾了多少血,杀了多少人,午夜可是会有无数怨魂找上门的!你们二人同床共枕,如果一不小心,怨魂看错了,找成你了,该怎么办?” 如果上一世的南维夏难保不会被她这一番话吓到,甚至对慕澹川都心生惧意。当然,上一世的她不用这番话也怕极了慕澹川。 可惜,舒愉辰面对的是现在的她。 南维夏哦了一声,道:“原来母亲不止会替三妹妹伸冤,还会替敌国的士兵鸣不平啊,这样,等会儿慕将军来了,我帮你问问他这事该怎么办。” 舒愉辰梳头的手一顿,喜娘忙道:“夫人,梳好了。” 舒愉辰面色阴沉,桃木梳随手一扔,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之后喜娘不再敢多说什么,埋着头与灵桑与春漾一齐替南维夏换上嫁衣,梳好发髻。 先去祠堂拜了先祖,又去拜了父母,与别家不同,南维夏做这些事就像走流程一般,面不改色,一丝不舍之情也没有,不止她,整个南府就找不出一个难过的人。 喜娘替她盖上红盖头,嘴上念着祝福的话语,春漾给她塞了赏钱,道了谢。喜娘说不出心中滋味,趁整理盖头,轻声叮嘱道:“小姐路上不要掀盖头,喜娘替您往后理理,待会儿跨火盆您能看得更仔细些。” 知晓这是喜娘担心没人教她,等会儿手忙脚乱出糗,南维夏感激地点了点头。 尽管能看见的唯有脚边这一小块天地,但有前世经验,南维夏一路走得顺利。 “二姐姐,我背你。” 南维夏往前看去,只能看见一片大红,人影绰约,但她听出来,这是南兰君。 前世她嫁得仓促,也不受家里重视,成亲时南兰君没有从书院回来,花轿是自己走上去的。 南兰君半跪在她身前,没有说话,从盖头的缝隙里南维夏能看见他瘦弱的脊背,想了想,她俯身揽住他的脖子,轻声道:“别把我摔了。” 少年憋着劲一下站起身,似是示威般双臂有力地托住姐姐的腿,道:“我摔了都不会把二姐姐摔了。” 俯在他背上,南维夏短暂地松了口气。客人来得多,一言一行都要落入他们眼中,南维夏只能绷着劲儿。 南兰君道:“成亲对女子而言很辛苦吧。” 暖阳从云后穿透,洒在身上心生懒意。 南维夏笑道:“是挺辛苦的。” 南兰君又道:“二姐姐将来受委屈,一定要告诉我。” 南维夏轻轻将头抵在背上,道:“你母亲不喜欢我,我们应该是仇人的。” 半晌,南兰君轻声道:“当年二姐姐带我和三姐姐偷偷出府买糖人吃,可惜没吃完回府被母亲砸坏了,我记得三姐姐哭了好久。二姐姐不知道,过了几日她又偷偷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回来,虽然被母亲发现偷溜出府揍了一顿,但是幸好糖人没有被找到,现在还好好收在柜子里。” 南维夏睁开眼,道:“过了这么久,那糖人应该坏了吧?” 南兰君笑道:“早就坏了,都长了毛了。” 南维夏也笑。 不知谁喊了一句:“新郎官来啦!” 南兰君道:“三姐姐成亲那时,三姐夫没有来。这样看,还是二姐夫更胜一筹。” 南维夏哭笑不得。 感受到周遭安静下来,一道平稳有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就听见南兰君轻声道:“二姐姐,祝你夫妻同心,恩爱长久。” 说完,他直起身,轻轻放下南维夏。 脚还没落地,一双手拦腰抱起她,红盖头迎风扬起一瞬,日光下,慕澹川一袭红衣,眉捎喜气,如妖如祟的美色不加掩饰地张扬。从没见过他这样近乎单纯的一派喜悦。 南维夏双手交叠于胸前,觉得太过生疏,改为攥住他的衣领,又觉得小家子气,变来变去,不知如何是好。 慕澹川似是察觉她的纠结,一手横抱,一手握住她的手绕到他颈边,轻声道:“搂住。” 南维夏目不斜视地搂住他脖子,心想会不会太过了,就听见一阵欢呼,也不知道在欢呼什么。 一阵热浪,才知道,原来是慕澹川抱着她跨过火盆。 这是可以的吗? 前世成亲时,宋昱琛没有来,这一切都是她一个人做的。路看不清,也没人提醒,一路磕磕绊绊爬上马车。 不得不说,被慕澹川抱着走真是与在南兰君背后感受完全不同,慕澹川稳得根本感受不到在走路。 来不及多想,南维夏感觉到自己被放在垫上,脚触了地才明白过来已经上了马车。 “饿了就吃。”手上被塞了一包东西,慕澹川下车后,南维夏低头打开,原是几块樱桃酥。 拿手捏了捏,酥皮掉在油纸上,南维夏眨了眨眼,拾起一块放进嘴里。 隔着门帘,灵桑的声音听得不太清晰:“小姐,方才郑表哥也来了。” 郑嘉念最近被派去岭南做事,半个多月前她写信告知下个月她要成亲,郑嘉念还回说不一定回得来,南维夏才不信他不来。 果然,这不来了吗。 行了一阵,马车停下,外头是比南府声量大上数倍的喧闹声,南维夏不自觉有些紧张。 门帘被掀开,红绸的一端递到她手中,同时一只大手盖住她,道:“有我在,别紧张。” 南维夏看不清脚下的路,往日利落的身手发挥不出来,左脚绊右脚,连下个马车都费劲。 慕澹川索性又将人拦腰抱起,于是又一阵震耳欲聋的声浪袭来。 男子起哄道:“将军抱得美人归咯!” 另一人道:“将军,还没有进洞房,悠着点啊!” 总之一句比一句浑,大抵是军中人,前世更露骨的南维夏也听过,可不知为何,都没现在害羞。 南维夏臊得闭上眼,就听见慕澹川道:“差不多行了啊,我娘子胆子小,别吓到她了。” 谁知,往日安分的士兵听到此话并没有收敛,反而起哄得更起劲。最后还是良旭解围:“你们急什么?动动口舌之瘾就满足了?不 想看新娘子的相貌了?” 如此,众人才放过。 待走到人少的地方,南维夏忍不住吐槽:“你损友真多。” 慕澹川笑了笑,胸膛传来震动,南维夏连忙直起身,这才发觉不知什么时候她竟然整个人贴到胸上去了。 不知道走到哪里,慕澹川轻轻放下她,牵着跨过门槛。 “一拜天地!” 慕澹川牵着南维夏对着天地神位跪拜,宣夫妻名义,祈姻缘庇佑。 “二拜高堂!” 二人对着父母牌位行三叩,告知父母婚事。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跪拜,结下相爱相守之约。 南维夏跪得晕头转向,起身时不知该面向何处,一只手再次紧紧牵住她,引着她缓步走出,一路接受祝福,最后推开一扇门,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二人。 “哎,新郎官……” 不知道喜娘后面原本要说什么,南维夏眼前骤然亮起,刺得她眯起眼,下一瞬,一只手遮在她眼前,缓了缓,眼底酸涩褪去,南维夏睁开眼,眼睫在他手心扫过,那只手僵了一瞬,又如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慕澹川坐在她身边,可以说是端坐,目视前方,神色肃然。 喜娘一言难尽地张了张嘴,就听慕澹川道:“行了,先喝合卺酒吧。” 喜娘只得转身倒上酒,递给他们一人一只,道:“一瓢分两半,夫妻共举觞。饮罢合卺酒,白首共绵长。” 南维夏正好口渴,仰头一饮而尽,就听身旁传来一声轻笑,偏头看去,男人亦是一口闷。 喜娘更加一言难尽地将他们二人的酒盏合成一个葫芦,道:“就此礼成,祝将军夫人地久天长,子孙绵延。” 说完,马不停蹄地转身就走,留下他们二人面面相觑。 慕澹川静静看了她半晌,道:“我让厨房给你上菜,你用完早些歇息。” 南维夏点了点头,道:“好。” 慕澹川一走,灵桑春漾围了上来,一边替南维夏卸头饰卸妆,一边七嘴八舌地说方才的场景。没说一会儿,厨房就送了菜上来,八菜一汤桌子都摆不下。 灵桑一边吃一边啧啧称奇:“慕姑爷真不错。” 南维夏拿筷子戳了戳红烧鱼的脸,道:“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 灵桑嘿嘿一笑,道:“我早就变阵营啦。” 嬉嬉闹闹用完膳,厨房又差人来收碗碟。累了一日,南维夏好好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寝衣坐着等了好一会儿,困得上下眼皮打架还是没等来人,只得先上了床。 不知睡了多久,南维夏猝然睁眼,直愣愣盯着漆黑的床帏,醒了好一阵神才意识到这是在将军府。 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默默听了一阵,似是出了水,南维夏连忙闭眼。 身侧床榻陷下去一块,南维夏不自觉攥紧双拳,紧张得险些颤抖,只一瞬,床榻又恢复原样。 须臾,南维夏偷偷睁眼,看见身侧的被衾不见了。 慕澹川躺在对面榻上,蜷缩着身子,背对她。 灯烛俱灭,昏暗中,南维夏心想,如此做一对至亲至疏,相敬如宾的假夫妻也不是坏事。 69. 第 69 章 “将军卯时起身,先去庭院练了一个时辰的剑,又在书房待了一个时辰,半个时辰前离了府。” 春漾手上动作飞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挽出个漂亮的发髻。 南维夏描眉的手微不可察一顿,目光落在镜中失神半晌,缓声道:“有说去了哪里吗?” 春漾思忖一瞬,道:“没有,我这就去问林管家。” 南维夏握住她的手,道:“不用问了,先随我去祠堂吧。” 昨日披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今日特意绕了一圈将军府,才觉真是个顶顶好的府邸。 院落开阔,阳光浓郁,南维夏指着院落中的一片地,看向林管家,道:“在这里种一棵樱花树。” 林管家什么也不问,低头应是。 南维夏一路指点,林管家一路应是,终于走到祠堂,南维夏道:“先这样,林管家去忙吧。” 林管家又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转头就走。 进了祠堂,点香,拜祖。 慕澹川世世代代的祖先都供奉于此,细细数来,大抵二三十个,转念一想,如今竟只剩下他一人。 南维夏恭敬道:“父亲母亲,我是慕澹川娶来的新妇,叫南维夏,昨日进门时人多,不好说话,只能今日一早来给你们上香问好。” “其实,也许你们还记得我,我母亲是靖安侯府长女,哦这个。”南维夏取出悬挂身上的骨头吊坠,“听母亲说,这是您在我满月宴上送我的礼物。想来,您与我母亲关系应该不错吧。” “可惜您不在了,不然我还能听您说说有关于我母亲的事呢。”南维夏唇角勾起一瞬,很快又抚平,“我从小没有母亲,曾经以为继母也算是母亲,后来发现原来没有半分真情,有父亲却没感受过爱,我本来以为已经足够悲惨了,直到我遇到了慕澹川。” 南维夏轻轻擦拭牌位,道:“你们走得太早,留他一个人在世上,一个亲人也没留下,他还那么小。” “所以我不恨他。”南维夏轻声道,“我只是怕他。” 阳光照进,飘荡的灰尘一览无余。 南维夏道:“但是我不会伤害他的,一定不会。所以,你们可以容许我这个并非全心全意的人陪在他身边吗?” 一一擦好每个牌位,南维夏转身关上门,恍惚间,窗外的枝叶似乎不同寻常地晃了晃,正要上前察看,春漾走近,道:“小姐,县主来了。” 也许是风吧,南维夏没放在心上,这里毕竟是将军府,慕澹川手下多少高手,尽管明面上没几个护卫,但暗地里的人应该不会少。 想到此处,南维夏更加不担心了。 宋羲君昨日为了不引起骚动,只在将军府吃了席,没能好好说上话,之前就商量好,新婚第二日登门拜访。 南维夏正闲得没事做,立时差春漾去泡一壶上好的茶水来。 她自然不知,待她走后,从那片竹林中悠悠走出一个男人,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回到庭院,宋羲君正在掰树枝玩。南维夏笑道:“羲君,快坐。” 宋羲君松手,树枝高高弹起,飘了几片枝叶下来。 宋羲君蹭到她身边,瞪着双无辜杏眼,道:“昨夜你们圆房了吗?” 南维夏:“咳咳咳……”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宋羲君眯了眯眼,见她面上攀升可疑的潮红,直接上手拨开衣襟,南维夏毫不设防,领口被一下拉开,瞬时半边锁骨裸露在外。 “不应该啊……”宋羲君左看右看,没发现一点痕迹,不禁摸着下巴道。 “有病就去治病,别在我府上发疯。”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开宋羲君。 南维夏抬头,撞入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心想他不是出府了吗?下一瞬,从他瞳孔中看见衣衫不整的自己,霎时什么想法也没有了,赶忙垂首整理衣襟。 慕澹川垂在身侧的拳头握了握,凉飕飕地看向宋羲君:“你来做什么?” 宋羲君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慕将军,你不行啊。” 慕澹川:“……” “诶诶,别撵我啊。”宋羲君一把抱住南维夏的腰,炫耀般地将脸贴在她胸前,笑得挑衅,“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来找维夏。” 南维夏已经恢复平静,道:“他和你开玩笑呢,怎会有撵客的道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慕澹川的脸色逐渐好了起来,反倒是宋羲君有些郁闷。 宋羲君鄙夷地瞥了一眼赖着不走的慕澹川,道:“我们女子谈心,你在这里干嘛?” 慕澹川反问道:“新婚第二日,丈夫陪妻子有什么不对吗?” 宋羲君盯了须臾,微微一笑,不再看他,道:“我听他们说这三年你病了,是什么病?怎么会病得这么严重?你也不在信中告诉我,我让魏浔来帮你看看。” 南维夏笑道:“不是什么大病,也无碍性命,只是磨人而已。” 宋羲君道:“反正魏浔闲着也是闲着,凉州离洛城也不远。你看你,瘦了这么多,一定不好受。” 南维夏开玩笑道:“是菩提寺的斋饭把我饿瘦了。” 宋羲君哼了一声,道:“也有可能,时晏说他去菩提寺待了几日,回来也瘦了。对了,他去的时候你们有没有见上?” 南维夏摇头,道:“没有碰上。”心里却想,那三年的她狼狈虚弱,除了宸王推辞不得,其他人自然是想尽办法地躲开。 提到时晏,南维夏忍不住好奇:“你如今和时晏住在一起?” 说到这里,宋羲君一脸泄气,道:“是啊,父王亲自押着我进太师府,住进去容易,再想搬出来就难了。” 南维夏想到时晏损招百出的模样,八卦道:“怎么难?” 宋羲君气得牙痒痒:“他说我如今封了将军,如果还想要脸面,每日必须回府,否则他就到军营找我。我怎么敢不从!如果被人知道我嫁了个小白脸,我还怎么活!” 毕竟有恩于她,本着报恩的心态,南维夏道:“和你比是差了些,不过在男人中也算可以了。” 宋羲君道:“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的身材?” 被她一说,南维夏忍不住努力回忆了一下他的样貌,思忖半晌,道:“穿着衣服看不清楚, 但是感觉还行。” 宋羲君仔细一想,也道:“好像是还行,你不说我都没注意过,不然我今晚扒开看看?” 慕澹川轻咳一声,南维夏回神,这才意识到方才她们二人说了何等虎狼之词。不过这也不能怪她们,宋羲君自幼在男人堆里长大,说这些荤话自然不觉得有什么,至于南维夏,不过被她带着以为回到待在军营的日子。 慕澹川道:“成亲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县主不行啊。” 宋羲君正色道:“那是我不想看,你呢?是想看又不能看吧?” 慕澹川冷笑道:“说大话前记得打个草稿。我听闻时大人向来喜欢的是大家闺秀,你确定你符合他的审美?” 宋羲君神色微变,南维夏看不下去,瞥了他一眼,冷淡道:“这门亲事不是你替她求来的吗?” 如此,慕澹川彻底哑火。 直到宋羲君离去都没再说话。 等人一走,慕澹川紧跟着也要走,南维夏盯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目光复杂,须臾,出声道:“你要去哪里?” 男人脚步一顿,道:“出去一趟。” 南维夏犹豫之时,男人又继续向前走去,一眨眼,便出了府。 南维夏唤来春漾,收拾一番,也出了门。 先去东街买了十数条大肥锦鲤,又到西街领了一批工匠回府,在庭院各个角落量尺画图,有几人当场敲敲打打起来,等将人全部送走,已至黄昏。 慕澹川还没有回来。 厨房早早备好菜,来问什么时候开席,慕澹川没有说何时回来,要不要在府上用膳,南维夏只得让厨房先做了,留一半始终在灶上温着。 和春漾在房内简单吃了几口,没什么胃口,剩了一大半。 坐着又等了一会,南维夏身子疲乏,简单梳洗后便早早歇下,只在床头留了一盏烛火。 南维夏半夜醒来,是因为这暖黄的烛火灭了。 慕澹川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将烛火熄灭。 黑黢黢的屋子,南维夏睁眼盯着一片漆黑的屋顶,耳边是男人放得极轻的沐浴声。 她轻声道:“你回来了。” 水声突兀地停了一瞬,几息后,男人披着外衣走近,俯身道:“是我吵醒你了吗?” 南维夏没答他,道:“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她想要坐起来,肩膀被男人轻轻按住,听见他道:“很晚了,快睡吧,明日还要回门。” 南维夏嗯了一声,又道:“这张床很大,我们可以一起睡。” 察觉男人明显的沉默,南维夏补充道:“我昨日见你睡在榻上实在委屈,若你介意,不如我去睡榻。” 说着,她又要起身,这回男人松了手,长腿一迈直接躺到床上,道:“不介意,睡吧。” 男人体温瞬时将冰冷的被窝捂热,微微贴着的胳膊激得南维夏鸡皮疙瘩骤起,她悄悄往里挪了挪。 躺了许久,发觉男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分明一动不动,就连呼吸声也几乎听不见,可是南维夏就是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天快亮了才累得浅浅睡去。 70. 第 70 章 醒来时,身边的人早已离去,被衾一点温度都没留下。 春漾拿粉轻轻扑盖在南维夏眼下,道:“小姐,您昨夜没睡好吗?” 女子双眼微阖,浓郁长睫搭了个小伞,衬得眼下乌青更甚,她似梦非梦道:“鬼压床了。” 春漾瞪大眼睛,道:“要不要请道士来看看?” 南维夏:“……哦,也没有那么严重。” 须臾,春漾又一手举一件衣裙,问道:“小姐今日回门要穿哪件?” 回门的事宜她全权交予春漾来办,备什么礼,穿什么衣,几时出门,没让南维夏费一丝心。 南维夏随手指了一件,她本来就对回门不上半分心。 临上马车,慕澹川才出现,就连春漾都忍不住生了几分恼意,南维夏面色如常,朝他微笑。 天已转凉,尽管披了件狐裘,南维夏仍旧忍不住轻搓手臂取暖。这三年每到冬日,她衣物裹四五层都会冷得发抖,许是伤到了根本。 南维夏正抖着,慕澹川忽然长手一揽,将她整个人抱起,落下时,两脚悬空坐在男人腿上,小臂贴着腰腹,脸颊靠在脖颈。 寒气是瞬间没了,可体温却有无止尽向上攀升的趋势。 南维夏喟叹地深吸两口,挣扎着动了动,没挣脱开,反而被抱得更紧。 慕澹川道:“身体重要,放心,没人会看见。” 南维夏闭上眼,没有说话,也没再挣扎。 他们本就是夫妻,尽管是假的,为了不被冻死,抱一抱也没什么吧? 南维夏艰难地说服了自己一路,也幸好慕澹川一句话没说。 到了尚书府,一下马车,南德文和祖母拥了上来,从未见过他们这副嘴脸,却是奔着身侧男人去的。 南德文双手交叠身前,微倾上身,殷勤道:“将军一路劳累,我一早便让府里备下茶点,不知道您是直接在书房用还是先去厅中?” 慕澹川转身扶南维夏缓缓走下马车,抬手理顺她缠在耳后的发丝,左右细细看了一番,这才回过头望向笑容早已僵硬的南德文,笑道:“岳丈安排就是。” 南德文恭敬哎了一声,没有半分岳丈风范。祖母眼裂本就狭长,此刻微眯着打量,更显刻薄,掀唇道:“既做了南府的女婿,自然都得听长辈之言,来,先去百花厅,那儿的客人都等着呢。” 南德文闻言吓得冷汗涔涔,如今朝中谁人不晓鸿安将军虽骁勇善战,却也嗜血凶残,景王与他曾经同进同出,转眼竟能一箭射穿他的脑袋。大臣们最怕的就是他这样心思深沉不念旧情之人,谁能保证明日那把弓弩对着的不是自己? 南维夏欣赏够南德文的惊恐神色,微笑道:“官人,我们先去百花厅吧,外祖母在那里等我们呢。” 慕澹川眸色微动,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笑意愈浓:“好啊。” 舒愉辰今日称病没出现,管她真病假病,没人想在今日见到她,索性随她去了。只是唱戏的缺了一角,自然又来了一角补上。 南华黎掐着腰肢从屋内迎到院中,满眼都是慕澹川,左一句“神仙眷侣”,右一句“姑爷累不累”,不知道的以为她是南府的女主人。 其实称她女主人倒也担得起。 自南维夏出嫁,舒愉辰一蹶不振,无心打理事务。祖母好吃懒做,花钱容易管家难,过不了几日,南府所有人都得喝西北风。大伯母倒是想管,只是南德文不同意。 最后,南华黎接了这差,竟维持了诡异的平衡。 慕澹川始终保持不咸不淡的微笑,不接茬也不找茬,南维夏明白,这已经是他能摆出的最好的脸色了。 敷衍着南华黎过分的热情,终于走进百花厅。 环视一周,坐得满满当当,南兰君与南青黛忙得脚不沾地,满厅打转,看见南维夏,不自觉松了口气,放下手中事迎了上来。 南兰君自幼不在府中,人际往来不熟悉,又是男子,平日夫人小姐见的机会就更少,恐怕连人都认不全,要他做这个差事,的确为难人。 大伯与大伯母大摇大摆地坐在椅上由他伺候,全无半分帮衬的意思,如果不是南青黛被南华黎提早点了帮忙,恐怕南兰君连喘气都没时间。 南兰君恭敬地朝他们二人行礼,南青黛跟在身旁,眼睛亮闪闪的。 慕澹川和颜悦色:“这就是兰君和青黛吧?生得真好。” 南维夏微笑着瞥了他一眼,不知道他是不是又憋着什么坏,手上微微使劲,慕澹川立时望来,似乎在问她怎么了。 是想提醒他别生事,可他一看过来,众人的视线也跟着落在她脸上,南维夏只能道:“大姐姐,四弟弟,今日辛苦你们了,快坐下歇息吧。” 南兰君又招呼着祖母几人坐下,安顿好所有人,这才回到坐席。 大伯母道:“二姑娘,你这茶不错,泡了三茬还能有味道呢。” 这是讥讽她来得迟了,想来前阵子没能在皇帝赐礼那儿捞到好处,现下终于寻得由头发泄不满。 南华黎眉头一蹙,骂道:“叫什么二姑娘,该唤将军夫人啦。” “春漾,给客人们换新茶。”南维夏微笑,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人,“各位长辈久等了,这是翆居新出的碧芽蜜露,最是清甜爽口,维夏借花献佛,在此赔罪了。” 夫人们原一听是翆居,目露不屑,耐不住将军的面子只得稍抿一口,不料,只一口,纷纷惊艳抬眸,从未想过能在茶中品出如此丰富的风味。 忠毅侯府嫡长孙夫人石千雪不着痕迹道:“听闻这翆居的真正主人是南二小姐,原我还不信,今日倒有几分信了。” 南德文顶着祖母怀疑的视线,道:“怎么可能?!我没给她啊,不对,那本来就不是南府的产业啊!” 南华黎神情一滞,下意识解释道:“维夏怎么会做这样抛头露面的事,其中应是有什么误会,对吧,维夏?” 在她眼中,经商涉及银钱,较高高在上的清流官眷自是低劣的。南华黎今日特意邀请石千雪与她几个孩子过来,自是有狐假虎威之势。 南府式微,南乐瑶当了景王妃,南华黎方硬气了几年,一转眼被判刑入狱,险些牵连到忠毅侯府,莫说硬气了,南华黎成日只得夹着尾巴做人。 好不容易等到娘家又出了位平反大功臣鸿安将军的正妻,她自然得翘着尾巴,把这几年吃的无名亏一举吐出来。 南维夏笑了两声,待南华黎神情松懈下来 ,方微笑道:“没有误会,翆居的确是我的产业。石夫人真是耳聪目明。” 石千雪徐徐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眸藏在茶盏后,悠然落在慕澹川身上,似打量似嘲弄。 慕澹川左手垂放于膝,食指屈起轻点,南维夏恍惚间忆起这是上一世临死前,见到慕澹川的最后一个动作,上一世是要杀她,现在呢? 慕澹川微微抬颌,冷眼睥睨,道:“世子夫人前日在永隆当铺当了一盒首饰,还当是遇上什么难事,今日一见,侯府家风如此,缺钱也难怪了。” 石千雪和南华黎面色俱变,半晌,石千雪方找回自己的声音,道:“即便是慕将军,也不能胡乱说话,您可有证据?” 慕澹川冷笑道:“证据?你是说当票?你若真想看,等会儿我让人送来。” 石千雪意识到什么,嘴唇泛白,察觉到周遭目光,却只能硬着头皮反驳:“当票岂是慕将军想拿就能拿的?” 终于等到她问到这个,慕澹川笑得残忍:“因为永隆当铺是我的啊。”顿了顿,他笑道:“哦,你不会看不起我吧?” 石千雪攥紧指尖,手背青筋暴起,抖着下唇道:“怎会。” 有人小声道:“没想到忠毅侯府会穷到去当首饰啊,看着光鲜亮丽的,没想到比我们还不如……” 身边人未放低声量:“我当他们看不上这碎银几两,原来啊,竟然是未掌中馈,不识柴米之艰的假清高啊!” “啧啧啧,上头好几尊大佛压着,等管家权落到她手上,怕是早就人老珠黄咯……” “这么远的事情,现在怎么说得清呢,呵呵呵……” 石千雪背靠忠毅侯府,颐指气使惯了,早已得罪许多人而不自知,眼下当众犯错牵连婆母,回去定讨不得好,往日碍于侯府之势不得不忍气吞声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当然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最多阴阳怪气过过嘴瘾,只不过石千雪显然承受不住。 她涨红了脸,连眼睛也瞪得通红,她何时受过这般屈辱?平日就是借她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当着她的面大声说话。 石千雪恶狠狠望向南华黎。都是因为她!如果不是她硬拉着他们过来,何至于发生此事! 何浔莹本就不喜欢南华黎,此刻更是难掩厌恶地盯着她看。 祖母不明白发生何事,毕竟拿家里的东西去当在她眼中是最自然不过之事,李伊湄从前带来的嫁妆都把持在她手中,缺了银子或是想买什么东西,她都拿了库房钥匙就去里头挑。 南德文却沉了脸色,知晓若此事传开,石千雪自是罪魁祸首,然南华黎身为其中一环,何五又不受宠,罪责更不会小。 南华黎满面惊慌,莫说世子夫人了,就是石千雪也不是她能得罪之人,连忙道:“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她认清形势,忙拉过南维夏的手,低声道:“侄女,今日是你回门宴,莫要闹得太难堪,你让将军高抬贵手吧。” 南德文干笑两声,道:“将军和我们开玩笑呢,来来,咱们到书房喝茶,兰君,一起来。” “这哪是她一个刚嫁人的姑娘能左右的,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何五夫人。”那道温和却蕴含震慑的熟悉嗓音响起,南维夏眼睫微颤,望了过去。 71. 第 71 章 李氏徐徐起身,走到南华黎身前,常年随李高佑征战沙场的气场压得她不受控制地松了手,小腿一软,退到几步外,深吸一口气方站稳。 李伊蕴径直插入空隙,将南维夏护在身后,道:“过去十几年,你们就是这样威逼利诱,迫使维夏远离外祖家的?” 一片哗然。 南华黎下意识望向南德文,后者面色已黑得同锅底一般。 南华黎只得道:“没有的事,我从来没有。” 李伊蕴冷笑道:“不是你,那就是舒愉辰了?” “闭嘴!”南德文忍无可忍,近几年与靖阳侯府各不相干,这门姻亲早已形同虚设,如此方能勉强维持表面平和,如今对方当众谈及此事,于他而言无异于撕破脸皮。 李氏眸光一凝,冷淡道:“南婿这是在对谁说话?” 南德文意识到说错话,匆匆看了一眼慕澹川,那人斜靠椅上,抓着自家女儿的手或揉或捏,目光懒怠。 他清了清嗓子,道:“我知道你们是担心我们亏待维夏,这都是无稽之谈。如今我只剩她一个女儿,有什么好的我都会想着她,如此,你们可满意?” 李伊蕴道:“你现在当然会对她好,我说的是过去!就说前几日!我姐姐那十八抬嫁妆去了何处?为何没有在维夏的嫁妆里头见到?” 南德文一愣,看向祖母,他从不掺和女子之事,嫁妆的事是她和舒愉辰一手操办的。 祖母猝然起身,骂道:“什么嫁妆!嫁到南府来,那些自然都是南府的东西!” 悉悉索索的议论刺得南德文如芒在刺,他厉声道:“这么多年过去,早已分不清哪些是她带来的,如何能添到维夏的嫁妆里!” 李伊蕴不紧不慢从怀里掏出事前准备好的册子,在南德文眼前晃了晃,道:“这就不劳姐夫费心了,当年的嫁妆单子侯府备了一份,要我当众念一遍吗?” “不必!”南德文额角青筋止不住地跳,若让人知晓当年李伊湄的陪嫁,只怕明日他就要被添上“小白脸”的名号,他抬手去夺,却被李伊蕴躲开,“诶,我正好有闲,就陪你去库房找吧。” 分明是不信任他!南德文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李伊蕴,不待想到什么话语来拖延,祖母已然怒了:“你个外人怎么能进我南府库房!那些东西早就被我……” “走吧!”南德文打断她的话,担心祖母又语出惊人,临走时又强迫着拉走了她。 众人意犹未尽地望着他们背影,慕澹川捏了捏南维夏手心,低声笑道:“小姨好威武。” 手心痒得缩了缩,南维夏反手包住他的手,道:“别闹。” 慕澹川低低笑了两声。 几人一走,南华黎始终沉默,南兰君只得又站了出来,请着众人去听曲儿用膳。 只不过台上唱的陈词滥调,哪里有方才看的那出戏精彩,人们虽然看的台上,嘴上念的却是“嫁妆”“报应”种种。 慕澹川夹了一筷子鱼背肉放在南维夏碗中,道:“夫人多吃点。” 南维夏拿筷子戳了戳,道:“你也吃,别光顾着给我夹。” 慕澹川凑近,颔首咬走她筷子夹的鱼肉,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明知他是在外人面前刻意表现得亲近,南维夏还是没出息地心停了一瞬,垂眸若无其事地又夹了一块。 “维夏,这是我们府里的姑娘,这一辈行二,名叫浔茉,今年十五了。”南华黎身后跟着一名女子,肤若美玉,模样标志,身形丰腴,“还不快叫姐姐姐夫?” 南维夏简直要佩服南府一家子,脸皮厚得不用上妆都能上台唱两句。 何浔茉神情乖顺,低眉顺眼地唤了,南华黎又道:“她性子温柔沉默,一直寻不得好人家,若能有几分像你该有多好。” 南维夏不接话茬,托着腮望她,南华黎果然自己接着道:“所以我和她嫡母一商量,若能到将军府待几日,向你学习学习,这将来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将人塞进将军府,的确是个将功补过的法子,她们二人商量半日,竟商量出这样一个损人的法子。 南维夏道:“这也是你的主意?” 何浔茉垂眸应是,南维夏没多犹豫,道:“既然姑母都求到我头上,再拒绝岂非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你跟我回去吧。” “二姐姐不可!”南兰君闻言忙出声,冷眼瞥了一眼姑母和何浔茉,语气不善,“学什么学,从没听说学到新婚夫妇家里去的,要学就来南府学,我亲自教你!” 他拉过南青黛,道:“你们俩性子合得来,住一起更好!” 南青黛虽没说话,却也没拒绝。 南华黎斥道:“我们说话,你们捣什么乱?既然你姐姐同意了,你等等就跟着去吧。” 南兰君还要再拦,南华黎已然不容置喙地扔下何浔茉转身离去,他忙低声道:“二姐姐,这是往你府里塞人啊,不可!” 南维夏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道:“没事。” 南兰君看了一眼慕澹川,道:“我担心的是姐夫,那到底是个年轻貌美的女子,防不胜防。” 南维夏轻轻嗯了一声,装作不经意的地掠过他,却被他抓个正着。 慕澹川一手支腮,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时一身轻,回府拖了一辆马车的东西加一个人,当年李伊湄陪嫁带来的大多都已被挥霍,就算李伊蕴把整个库房翻过来,也只能找到这些,幸得南德文好面子,道剩下的他都会换作银子还回来,李伊蕴这才作罢。 离了南府的炭火,南维夏只能裹紧狐裘,她默默看了一眼慕澹川,男人双眼微阖,明明什么也没说,但她知晓,眼前之人生气了,气得还不轻。 可是,气什么? 一回府,南维夏忙着给何浔茉安排住所,收拾好已近傍晚,这才发觉慕澹川又出了府。 春漾道:“姑爷是躲着小姐吗?” 连春漾都看出来了,南维夏又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她明白, 也许这就是慕澹川给她的答复。 这一晚,慕澹川没有回来。 - 过了几日,南府的小辈们来了。 李思尧追着儿子李沐阳满府跑,冯琰抱着方三个月的李沐晴坐在亭子里,宋兆兴站在一旁,嘴里发出啾啾啾逗小孩的声音。 李君茵对围着亭子种了一圈的花墙啧啧称奇,道:“姐姐财大气粗。” 李君月闻言从书中抬头,道:“能不能夸点文雅之辞?” 南维夏笑道:“这是夸到我心坎上了。” 郑嘉念一边陪着宋兆兴,眼眸却是牢牢锁在李沐晴身上,冯琰笑着伸手朝他靠了靠,道:“表哥要不要抱抱晴儿?” 郑嘉念立时坐直了身子,手指僵硬地伸了伸,南维夏看热闹不嫌事大,起哄道:“听说侄女都和伯父亲呢。” 容不得他考虑,冯琰手臂早已泛酸,二话不说就把李沐晴塞到他怀里。就在这时,娃娃竟扯着嗓子大哭起来,郑嘉念吓得手臂僵直得一动不敢动,道:“这样可以吗?” 何曾见过翩翩公子如此狼狈过,众人乐此不疲地笑作一团,冯琰更是早就躲懒去,还是南维夏看不下去,上前将娃娃的头好好枕在他手肘,又拉着他的手轻轻晃动,娃娃得到安抚,终于缓缓平静下来。 李君茵惊叹道:“维夏姐姐真厉害,连哄孩子都会。” 南维夏笑了笑没说话,前世她虽意外小产,不曾养育过孩子,可她太过期待,在孕初便早早请了奶娘来府中学习孕产知识。 郑嘉念抬眸看了她一眼,道:“也没什么难的嘛,我一学也会了。” 下一瞬,娃娃又非常不给面子地嚎啕大哭起来,这回如何哄也哄不好了,冯琰也束手无策地任她哭,还是奶娘赶了过来,道:“小小姐这是饿了。” 众人恍然大悟,奶娘很快抱着她下去喂奶。 冯琰想到方才的景象,打趣道:“表哥准备什么时候成亲?” 除了她,剩下几人都知晓曾经李氏曾准备将南维夏许给他,瞧着当时,郑嘉念是愿意的,因而一时没人敢接话。 郑嘉念一愣,他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南维夏替他道:“等到碰见喜欢的,他就会成亲了。” 郑嘉念思忖片刻,点了点头,道:“此事不急。” 他四周看了看,道:“那人在何处?” 虽没提名字,众人却知他指的谁,纷纷望向南维夏。 看他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的模样,南维夏被逗笑,道:“她好好地待在院子里呢,怎么,你找她有事啊?” 郑嘉念屈指在她头顶轻敲,道:“这几日她可有生事?” 南维夏摇头,道:“没有,真的都待在院子里,一步都没出来。” 李君茵道:“她心思不正才会来,姐姐可别让她钻了空子。” 南维夏点头,道:“我知晓,都找人盯着呢。” 郑嘉念静静盯了南维夏半晌,忽然冷声道:“慕澹川去哪里了?” 72. 第 72 章 慕澹川去哪里了?当然是不在府上。 休沐时便寻各种由头出府,如今倒好,连借口都不用找,整日待在军营不归。 南维夏道:“今日军营有事,他不在府上。” “哦?是吗?”郑嘉念道,“那我明日再来找他。” “明日……他可能也不在。”南维夏道。 郑嘉念眼眸澄净却淡漠,垂眸不语。 李思尧道:“姐夫这么忙啊,最近有什么事吗?”他看向郑嘉念,如今他在礼部做事,许多事知晓得都更早些。 郑嘉念道:“无事。” 李思尧哦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他答得太不假思索,若非早有准备,怎会如此? 待身边没了人,南维夏低声问他:“有事发生?” 郑嘉念知晓瞒不过她,点了头,道:“青国要来人了。” 南维夏心猛地一悬,对他们二人而言,自是知道此事对慕澹川有多重要。 当年慕澹川在青国为质子,供皇子公主取乐,眼尾从那时便留下五公主扔石导致的疤痕。 郑嘉念道:“他近日都歇在军营?” 顿了顿,南维夏点头道:“是。” 郑嘉念眉头紧紧皱起,道:“明日我去找他。你们才成亲几日?无论什么原因彻夜不归,让外人知晓了难免会看轻你,何况如今府里还多了个忠毅侯府的眼线,你千万看好她了。” 南维夏叹息一声,道:“我没事的,青国那边若有什么新进展你一定要和我说。” 她心头总涌上一阵莫名的不安。 前世慕澹川与青国人相见,似是无畏至挑衅,可真的有人能强大至此吗? 也许是郑嘉念的话起了效,当晚慕澹川在深夜回了府。 洗漱后,他躺在身边,二人之间隔了两个枕头。 借着微弱的月光,南维夏侧过头,看见的只有男人宽厚的半边臂膀。 她盯了半晌,闭上眼睛。 醒来时,那人早已离去,南维夏一点也不意外。 “他今天几点出的府?”南维夏漫不经心道。 春漾描眉的手一顿,道:“今日将军没有出门,眼下在书房。” 须臾,南维夏哦了一声,指尖抚过妆匣中最醒目的芙蓉花钗,摸了摸,偏头簪入发中。 走到书房,房门紧闭,一左一右两个看守,正中间跪着个白衣女子。 南维夏走到她身边,寒冬中,她衣衫单薄,素面朝天却面如敷粉,我见犹怜。 何浔茉低眉顺眼行礼,南维夏颔首,看向侍卫,道:“将军在里面吗?” 二人对视一瞬,其中一位拱手道:“小的去通传。” 南维夏双手拢于袖中,距离不远便没想着带上汤婆子,没料到今日竟冻成这样,初冬的风捎起寒气掠过,她脸颊朝毛领缩了缩,余光瞥见何浔茉冻得面上发紫。 “夫人请进。”那人很快回来,敞开门,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骤然笼罩的暖意让人寒颤。 南维夏一手提起裙摆,迈过门槛,一手解开系在胸前的狐裘,递给春漾,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春漾会意,抱过狐裘并未跟着往里走。 这是南维夏头一回进书房,一人高的书柜密密麻麻陈列着书籍,打眼望去,许多连书名都没听过。 “想看什么就自己拿。”男人的声音从书柜后传来,南维夏原是有这个打算的,可他这么一说,又不想看了。 她徐徐走到男人面前,扫了一眼桌上的书籍,大多是些兵书,边角卷起。 慕澹川见她什么都没拿,挑了挑眉,语调轻松:“你怎么来了?” 南维夏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讲的方阵排列,默了默,移开目光,道:“我就是好奇,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慕澹川合上书,指着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先坐下。南维夏只坐了椅子的一半,双手规矩搭在膝上。 书房采光极好,日光照进,极为亮堂,女子侧着身坐下,慕澹川一眼看见她发间簪着的芙蓉花钗,从未见她戴过。 慕澹川勾了勾唇角,道:“你放心,我今后每日都会回府。” 南维夏愣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不甚自然地换了话题:“我又没说这个,对了,何姑娘怎么跪在外面?” 提到她,慕澹川敛了敛目光,道:“她硬闯书房,总该给点惩罚。” “硬闯?”南维夏抬眸,不敢相信,“她要做什么?” 慕澹川靠到椅背上,一手托着下巴,道:“不知道,不过后宅之事你应该更清楚吧?” 南维夏紧缩眉头,思索许久,道:“我不明白,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难道赌你是个好色之徒,见色起意?” 她命人盯了宋浔茉几日,一点差错都找不出来,循规蹈矩,整日除了用膳,其余清醒的时间都坐在院子里发呆。 也许是听闻今日慕澹川在府里,鱼死网破拼一回? 慕澹川轻咳两声,道:“我不是。” 南维夏根本没注意他在说什么,陷在自己的思索中,忽然起身走到桌前,俯身凑近男人,道:“你叫她晚上来书房陪你。” 女子目如桃花,情意缱绻,说的却是无情话。 慕澹川不满道:“为什么?” 南维夏撑起上半身,在桌前走了走,道:“与其猜来猜去,不如干脆试试她想要做什么,不过就是只能牺牲你了。” 慕澹川冷笑道:“牺牲不至于,她近不了我身。你那日为何不拒绝你姑母?难道你可怜她?” 闻言,南维夏嗤笑道:“当然不是。只是这回我若是拒了她,下回不知道她还要使什么手段,还不如收了何姑娘,戳穿姑母的假面,将来至少明枪不能再强塞。何况有我和你在,她翻不了天。” 慕澹川道:“你就没想过,若是我真的对她动了心怎么办?” 南维夏偏头看他,道:“你若这样花心,后院何至于到今日都没人。” 默了默,慕澹川笑道:“也是。” 出书房时,何浔茉还跪着,身上披着南维夏来时穿的狐裘,春漾迎上前,替她披上新取来的貂裘。</ p>叶裳说这是慕澹川当年封鸿安将军圣上所赐,知道她怕冷,便添入聘财之中。 何浔茉伏地,似是谢她,却什么都没说。 春漾扶她起来,她又一言不发地接着跪,南维夏蹙了蹙眉头,想说什么,措了许久的词都没想明白,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裹紧貂裘快步走回房。 日沉,书房内的书籍被通通扫到一边,桌上腾出一大块地儿方便一一摆好碗碟。南维夏早早让厨房备好饭菜,又拉着慕澹川坐下来,夹了块豆腐放进他碗里,道:“听他们说你爱吃豆腐,回门那日怎么没见你动筷?” 慕澹川目光掠过那摞原本分门别类清楚的公文书籍,顿了顿,最终落在碗中浇了茄汁的豆腐,道:“那日是卤水豆腐,我不爱吃。” 南维夏哦了一声,夹了块鱼肉,道:“我爱吃鱼肉,你那日夹的就是我最爱吃的部位。” 慕澹川唇角微勾,夹起碗中不断往下渗汁水的豆腐,放入口中。 南维夏道:“等会儿我藏在书柜后面,你招架不住了就咳嗽,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慕澹川不自在地吞了口米饭,道:“你藏着别被发现就很好了。” 心知他为难,南维夏替他盛好热汤,送到他手上,道:“委屈你了。” 慕澹川盯着热烟缕缕,沉默半晌。 等何浔茉到书房时,南维夏已经以书作被,睡了有一会儿了。 慕澹川听到动静,从一摞摞书中抬起头,示意来人退下,轻轻咳了一声。 南维夏眉头微蹙,徐徐醒来,清醒的一瞬猛的一哆嗦,书籍掉在地上。 一抬眸,撞见慕澹川含笑目光,南维夏没由来的心虚,捡起掉在地上的书,故作镇定地抚了抚凌乱的衣摆,回头朝他点点头,缓缓走到书柜后。 待南维夏藏好,慕澹川方差人带何浔茉进来。 少女仍着单衣薄纱,长发斜斜挽于耳后,略施粉黛愈加楚楚可怜,难怪姑母冒着得罪她的风险也要将此人送入府,如此佳人常伴,寻常男子忍得一时,却忍不了一世。 只要她上了主君之榻,将军府的事于她们忠毅侯府便可以是家事了。 少女行走没有声息,定睛一看,才发现竟是赤足,皙白的脚腕松散着挂着条银链。 慕澹川冷声道:“怎么不穿鞋?有人苛待你?” 何浔茉脚底一顿,垂头不语。藏在书柜后的南维夏闻言,支在膝上的胳膊也一歪,险些撞到书柜。 慕澹川目光掠过书柜,轻咳一声,道:“行了,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来做什么,去榻上等我。” 谁知,何浔茉定定盯了他须臾,眼眸冰冷甚至有几分忿然。在慕澹川望来的一瞬,抿了抿唇,垂首起身,一步步走到榻边。 慕澹川借着脱去外衫,缓慢地走在她后面,一边思索该做到什么程度,一边始终注意书柜后的动静,直到一声轰然的“去死”,他松了口气,精准捉住少女袭来的手腕,指尖微动,那把冰冷的匕首哐当坠落在地。 慕澹川冷淡道:“下回杀人,记得别发出声音。” 73. 第 73 章 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何浔茉会选择以卵击石。 凭借慕澹川的身手,怎么可能伤得了他?南维夏也说不清,明明知晓这点,为何从书柜出来时险些站不稳。 若因为她的好奇心害了他,她,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何浔茉面上露出了然的神情,原先的怒意逐渐消失。她跪在地上,双手被绳子别在身后,已然无招架之力,却面色平静,甚至超脱的释然,着实不合常理。 南维夏深吸一口气,视线从男人身上收回,看向她,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何浔茉冷笑道:“为什么?这我不知道,你们应该去问侯府的人。” 是姑母的意思?南维夏一愣,这怎么可能?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 难道是因为舒愉辰?不,她们二人关系再如何好,姑母也不可能为了她去得罪侯府。 她冷静下来,道:“问侯府的谁?我现在就去递帖子,你和我一起去。” 何浔茉错愕抬眸,掀了掀唇,没有发出声音。南维夏俯身要去拉她,何浔茉一下坐回地上,道:“不,我不去!” 这一下,南维夏反而差点被带着扑到地上,慕澹川揽着她的肩膀往后退,拉开二人距离。 就在这一瞬,何浔茉起身撞向桌角,衣摆似鱼尾从眼前划过,南维夏反应过来伸手去抓,却扑了空。 砰的一声,何浔茉头重重磕在地上。 南维夏怔然,方才千钧一发,慕澹川一手扶她,同时伸腿绊住何浔茉,虽以头抢地,至少避开了要害。 慕澹川落在她肩上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 南维夏看着捂头在地上不停呻吟打滚的何浔茉,摇头示意自己无事,道:“请大夫吧。” 魏浔来得很快,听说他的宅子就隔了条街。 分明只有额头受伤,何浔茉整张脸却被包成粽子,只剩双眼睛露在外头。 魏浔剪断纱布,在尾端系了个漂亮的结,道:“不会死。” 少女闻言,眼眸微不可察地躲闪一瞬,紧接着长睫似蒲扇,急促扑闪。 一开始没人知道她在做什么,直到她呜呜出声,南维夏哦了一声,上前扯开她嘴上覆盖的纱布,道:“你要说什么?说吧。” 何浔茉喘了半晌,终于缓过劲来,嘶哑道:“让我去死吧。” 魏浔正色道:“有我在,你休想。” 南维夏俯身,捏着她下巴微微上抬逼她直视自己,眸色冷淡,道:“你想要我们帮你做什么?我不喜欢弯弯绕绕,不妨直说。” 何浔茉移开目光,道:“我不需要,我说了,让我去死。” 南维夏冷笑,道:“若是真寻死,方才一次不成,你就该撞第二次第三次,而不是等着大夫来救你。” 何浔茉瞪大眼眸,瞳孔发颤,似是不敢相信此话出自她的口中,张了张嘴,道:“太疼了。我不知道会这么疼。” 决心转瞬即逝,再难有下回。 南维夏松手,转而轻抚她的发丝,语气松缓道:“活下来,你想要的才有意义,知道吗?” 她转身坐到慕澹川身边,颔首示意何浔茉也坐下,道:“我给你两条路,一条,明年春闱,我替你寻个寒流门第的举人,虽日子清贫,却也能过个举案齐眉的日子。另一条,假死出洛城。你怎么想?” 沉寂须臾,面前扑通一声,女子椅子还没坐热又跪了下来,问道:“为什么要帮我?” 她轻蹙眉头,看似不解,盈盈望来的眼中却是自己不曾察觉的期盼。 南维夏笑眯眯道:“当然是有条件的。你要告诉我,姑母要你来做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何浔茉定神道:“只要我说了,你就能帮我吗?” 烛光荡漾在女子额间,竟像个宝石吊坠,婀娜魅惑,她托腮倚在木椅,勾唇道:“你不相信我,还能不相信鸿安将军啊。” 慕澹川适时地承诺道:“此事不难,你莫要辜负夫人一片菩萨心肠。” 传闻不假,鸿安将军果然极为宠爱他夫人。 何浔茉扯了扯嘴角,平静道:“只怕我说了你们也不信。” 魏浔摸了摸医箱背带,默默寻了椅子坐下来。 忠毅侯府乃前朝老臣,侯爷当年守卫边疆,亦有守城半载,粮尽水枯之时奋力一搏,单刀闯营砍下敌方将领头颅的事迹。 只可惜,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侯爷年老,早年刀光剑影留下不少伤痕,听闻近些年备受其扰,已缠绵病榻难以自理。至于世子,虽承袭侯爷衣钵,然天资所限,已近花甲仍无甚功绩,加之做了大半辈子世子,心中何种滋味愈是不言而喻。 最惹人津津乐道的,论这忠毅侯府为花团锦簇之所,无他,因侯爷貌比潘安,早年多少女子前赴后继,他也不是个守身如玉的,整个家族顿时枝繁叶茂起来,生得孩子一个比一个俊逸非凡。 整个洛城,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忠毅侯府这样庞大高贵的人家。 而维系管理这样一个大家族,离不开一个人,阮管家。听闻这位是早年与侯爷一同投兵的,二人感情深厚,形同手足,与侯爷不同,此人清心寡欲,年过四十仍未娶妻生子,还是侯爷替他寻了个品行正直的貌美女子,二人成亲十数载才诞下孩子。 当年这个孩子满月宴侯爷亲自主持,待得比自己的孩子孙子都上心。谁也没料到,那女子次年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难产,竟与那孩子双双去了。 自那以后,阮管家以泪洗面,唯一慰藉落在先头那个孩子身上,侯爷更是心疼,这些年直接将他视作亲儿子。 这孩子,便叫做阮明,也是何浔茉所爱之人。 也许是侯府的孩子个个生得倾城之貌,这阮明相衬之下,原只有六分样貌,竟也多出几分清隽出尘。 年纪相仿,又是青梅竹马,抬头不见低头见,何浔茉在侯府一众小辈中样貌也算佼佼者,正是情窦初开时,二人眉来眼去,很快便情投意合。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突破最后那层防线,初时何浔茉也怕得很,只可 惜,少年郎尝了甜头又怎会轻易放过,千哄万骗的,有了第一回便有了第二回第三回。 直到月事推迟,始终悬在头顶的利刃终于落下,当何浔茉苍白着脸找到阮明,她也期盼着,也许也能好事将近。 只可惜,阮明闻言,昔日温柔缱绻的面容不再,换来的是飘忽不定的眼睛。 阮明消失了,而她的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被南华黎发现了,世子夫人是第二个知道的,同时带来了药。 何浔茉不想吃,这是她和爱人的孩子,他们将来是要成亲的。 被石千雪禁足她没妥协,被小娘一鞭又一鞭抽在身上她也没妥协,直到阮明出现,一手掐她,一手把刚熬制好的滚烫药汤灌进她嘴里,而小娘趴在地上用身体压住她抵抗挣扎的双手时,她的喉咙发出了可怖的尖叫。 生怕她将药汤吐出来,阮明的手掌死死按在她脸上,那股令她着迷的玉兰花香,一步步化作苦涩的药味,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忆起最痛苦的回忆,何浔茉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波澜,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他们承诺我,只要我成为您的人,便替我照顾好小娘,此事揭过,将来替何洛岚谋上一官半职,有机会还能让小娘来找将军府小住。” 她忽然笑了一下,道:“只是石千雪太过天真,南华黎私下来找过我,让我得宠后,找个机会自缢,她会替我向阮明报仇。” 南维夏道:“你就这么相信她?” 何浔茉冷笑道:“我当然不信她,但是我要侯府所有人给我的孩子陪葬!所有人!只要我死在将军府,无论你们愿不愿意,都会去调查,什么忠毅风骨,什么刚正不阿,都是笑话!何洛岚还想我替他谋官职?我要他父亲,他祖父!他曾祖父!全部都被世人指指点点!在整座洛城抬不起头!” “这样你就满足了吗?”南维夏叹息一声,“你什么都没有得到,也许将来会有人在谈论此事顺口提一句‘这女子也是可怜人’,也许根本不会提,侯府的兴衰与死去的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浔茉脸上忽然有愤怒之色一闪而过,道:“至少他们也过不上好日子!” “不,你错了。”南维夏摇了摇头,“他们依旧会过得很好。你这件事于他们而言,不若生活里的一个小插曲,过个几年,恐怕除了你小娘,他们连你这个人都忘了。如果我是你,我会活得好好的,好到他们不得不日日生活在你的阴影下,每一日都在战战兢兢中度过。” 何浔茉若有所思,她是个聪明人,从前不过一叶障目,如今受人指点,很快醒悟。 这时,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魏浔突然出声:“阮明长什么样?” 众人俱是一愣,纷纷看向他。 何浔茉与他不熟识,只以为他好奇,便答:“要说多帅,其实与世家公子相较还是差了些,不过身姿清瘦,声线轻柔,看着人畜无害,羸弱清秀。哦对了,他的手腕上三村,有一颗红痣,你若要替我报仇,可别找错了人。” 魏浔点头,道:“原来是他。” 74. 第 74 章 魏浔不在军营时,在城中一间不起眼的药铺坐诊,其实只有位置不起眼,铺子里是人来人往的。 不用诊费,药钱便宜,药吃了还好得快,这名声自然就大起来了。 寻常人家有个小病,无论住得远近,只要听说他坐诊,都爱来找他。 人见得多了,印象深刻的要么是病得重的,要么是病得急的,要么,就是同阮明这样,每回都是一个病的。 魏浔道:“他来了五回,每回都开的堕\胎药,你不知道吗?” 何浔茉一怔,呢喃道:“五回?怎么会这么多?” 魏浔点头,道:“每回大约间隔一个月,我没见到女子,不过依我之见,如此频繁,不会是同一人。” 何浔茉摔坐到地上,魏浔还要再说,南维夏拦下他,摇了摇头。 慕澹川摸着下巴道:“还等什么?这可是大好的报仇机会,伤风败俗的巨恶之罪。” 南维夏拽了拽他的衣袖,心道让魏浔别再刺激她,你倒刺激上了。 感受到她的动作,慕澹川反手握住她,轻笑道:“若真是多人,即便他是侯爷的亲儿子也没用,何况就是个管家儿子,你怕他做什么?” 何浔茉倏忽抬头,眼神微凝,道:“我能出府吗?” 这是做出决定了,南维夏叮嘱道:“万事小心,三思而后行。” 何浔茉点头,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起身离去。 慕澹川安慰道:“她如今包成这幅模样,就算那人看见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魏浔道:“你是在骂我吗?” 慕澹川转身拎了两壶酒,道:“这是西域来的,送过来碎了一大半,只剩这两壶了,你拿去喝吧。” 魏浔眼眸一亮,兴奋地接了过去。 南维夏小声道:“魏浔不是大夫吗?大夫也爱喝酒吗?” 魏浔瞥了她一眼,道:“还有将军爱绣花呢,我大夫爱喝酒怎么了?” 慕澹川笑道:“你虽是身体大好,也别太放纵,省着点喝。” 南维夏一愣,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魏浔。 待他走后,南维夏轻抚茶杯,装作不经意道:“魏浔从前身子不好吗?” 许久没得到回应,南维夏眼睫微颤,抬眸望去,慕澹川正在看着她。 莫名的心虚迫使她移开目光,道:“这个不能问吗?” 下一瞬,南维夏感受到她的手被握住了,短时间内被牵了两回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多么如胶似漆。 不等她满脑子乱想,慕澹川轻声道:“是他。” 短短二字,如雷般在南维夏心中炸开,哪里还顾得上手上那点温存,她跳起身,怔怔盯着慕澹川。 慕澹川道:“我前几日去过菩提寺,住持告诉我的。” 南维夏哦了一声,慕澹川继续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南维夏攥紧手指,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默了默,慕澹川点点头,道:“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南维夏松了一口气,道:“好。” 不知为何,她害怕,害怕慕澹川又说出什么。 慕澹川信守承诺,终于回房早了一回,春漾很是高兴,替他打了盆水,兴致勃勃赶来伺候,慕澹川摆摆手,又让她下去了。 转念一想,的确该退下去,下去好,于是又马不停蹄地端了水走出去,将房门关紧。 南维夏轻咳一声,裹着被衾缩在床的内侧,看男人熟稔地从柜子里取出两个枕头放在正中间,忽然轻声道:“这样好挤。” 男人指尖一顿,道:“什么?” 南维夏指了指中间两个枕头,道:“我说,放了这个,变得好挤。” 男人眼眸深邃,瞳仁漆黑,与昏暗融为一体,南维夏心头泛酸,移开目光,道:“我随口……” “是很挤。”慕澹川一手一个枕头又塞回柜子,长腿一迈,躺在她身旁,“我早就想拿走了。” 不知道有意无意,男人正好躺在方才放枕头的位置,长臂长腿占了大半个床铺,南维夏鼻子轻轻触碰他寝衣,隔着这一层若有似无的薄衫,男人温热结实的臂膀就在眼前。 南维夏抬眸,看见男人轻阖的双眼,抿了抿唇,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被衾,忽然,男人睁眼看来,她脸上的不安一览无余。 慕澹川一愣,侧过身问道:“怎么了?” 原本男人闭着眼南维夏还能鼓起勇气纠结,现在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就在咫尺,什么勇气,什么纠结,通通消失了。 见她不语,慕澹川靠得更近,简直算得上额首相抵了,南维夏屏住呼吸。 慕澹川轻轻扣住她的后颈,道:“你想说什么?” 脑子一热,不知道从哪里汇聚了一股勇气,南维夏伸手圈抱男人脖颈,脸颊红润,眉眼盈盈,道:“夫君,我想要个孩子。” 下一瞬,男人瞳孔骤然后缩,满面错愕。 南维夏手指微微颤了颤,生怕男人推开她,双手紧紧扣住,抬头覆唇而上,嘴唇贴合的一瞬,陌生又熟悉的柔软让她心中震动。 毫无章法,与其说是亲吻,更像是垂死之人咬着救命稻草,焦虑不安。 慕澹川轻叹一声,原就强弩之末的南维夏听到后,不甘地红了眼,却停下了发泄般的动作,稍稍分离了唇。 谁知,就在分离的一瞬,男人搂在她后颈的手忽然使劲,将她压了回来。这回,是极深的吻,似乎要将口中的空气尽数吸走,或吮或咬,南维夏觉得她的唇瓣已经没了知觉。 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二人终于分开了,南维夏唇瓣肿得通红,脸颊也红得发烫,泪痕挂在脸上,泪水早已干涸。 她轻喘着气,想要说什么,刚抬眸,又被男人扣着脖子吻了上来,两唇再次紧紧贴在一起。 南维夏被吻得四肢松软,双手轻轻搭在男人胸前,被圈在怀中,只能任他索取。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艰难地推开她,两手握在南维夏肩膀,紧蹙着眉。 南维夏双目失神,嘴唇红肿,微微张着。 慕澹川嗓音比往日沙哑低沉,道:“你……是什么意思?” 南维夏花费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他的话,道:“什……什么意思?” “孩子。”慕澹川已经冷静下来,神色认真,“想要孩子是什么意思?” 南维夏稀里糊涂道:“我们是夫妻,难道不应该有孩子吗?” 慕澹川道:“……就因为这个?” 南维夏不明白他想听什么,认真想了想,道:“有了孩子,将军府后继有人,有什么不对吗?” 慕澹川垂眸静静盯了她半晌,露出一个不知喜怒的神色,忽然松开手,起身抱着被衾回到对面榻上。 南维夏手肘支起身,正要说话,男人背对着他,冷声道:“睡觉。” 又把她话给 堵上了。 如此,他们二人又回到分床的日子。 早晨春漾看见两张被衾分在两处,嘴角下垂,一边收拾整理,一边忍不住道:“小姐,将军出府了。” 南维夏轻轻嗯了一声,手执木梳,对镜徐徐梳理如瀑长发。 慕澹川不爱她。就连夫妻之事也不愿敷衍。 前世宋昱琛移情别恋时,也是如此。 南维夏道:“春漾,随我去街上走走。” 走到门外,零零点点的冰凉落在身上,才发觉下了雪。 这还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空气干燥寒冷,朔风刮得脸疼,南维夏将脸埋进毛领,快步坐上马车。 车厢内安置了个大暖炉,身体暖过劲来,反倒打了个哆嗦。 春漾忙将收在车里的毛毯披在南维夏身上,道:“小姐,这么冷的天,我们还是待在府里吧。” 南维夏垂眸,汤婆子捂在手里,温温热热的,眼眸却极冷,道:“成日在府里待着,实在无趣。” 想到慕澹川一早出了府,偌大的宅邸除了下人,南维夏的确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春漾也就不再劝,只替她将毛毯裹得更紧些。 南维夏对着车外的车夫道:“去太师府。” 车夫得令哎了一声,鞭子一抽,车轮缓缓转动。 春漾道:“小姐,没有拜帖能进得去吗?” 南维夏掀起车帘,道:“我又不进去。” 出了官员府邸聚集的街道,越往外走,烟火气越浓。 清晨包子方出炉,竹盖一掀,热气腾腾的,围了一圈人,你一文我一文的竟是争抢起来。 南维夏道:“这家包子铺很有名吗?” 春漾答不上来,反倒是车夫闻言笑着接过话:“是咧,这家包子皮薄馅大,一文钱一个,划算得很。” 南维夏笑道:“你将马车停在街角,去买三个,咱们一人一个,抢得到吗?” 车夫哈哈笑了几声,道:“小的和老板认识,小姐安心在车上等着吧!” 待车夫走后,春漾提醒道:“小姐,您才用过早膳。” 南维夏整个人缩在毛毯中,像只高傲的小猫,舒服得窝成一团,懒洋洋地抬眸道:“是啊,你和我一起吃的。” 她笑道:“你也想吃。” 春漾窘迫道:“我没有。” 南维夏道:“你有,我看见你咽口水了。” 春漾涨红了脸,南维夏难得见到她这幅模样,忍不住上手掐了掐,笑道:“既然都想吃,那为什么不吃呢?大不了带回府,留着晚些时候吃。” 春漾被掐得嘴唇嘟起也不反抗,只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以示反抗,二人闹作一团,听到脚步声,想来是车夫回来了。 南维夏这才舍得松了手,意犹未尽地倚在窗边欣赏春漾整理衣襟,就要掀帘时,听见车夫隔着帘子道:“小姐,小的方才买包子遇到一个……一个公子受了欺负,顺手就替他重新买了两个,他非要当面感谢,小的怎么劝也没用,就带过来了,您看,这……” 原来是做了好事,不愧是将军府的人,南维夏与有荣焉地就要说话,又听到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周某不才,得这位大哥相助,感激万分,家有此仆,贵人定有良善之质,因而特此拜见致谢。” 听到这个声音,南维夏一愣,猛然掀开门帘。 男人粗布衣上沾满雪霜,孤身傲立。 75. 第 75 章 车上的人愣神,车下的人也没料到会是女子,骤然打了照面,稍显意外地垂首拱手,道:“周某不知是姑娘,冒犯了。” 他记得自己。 南维夏心情大好,翘起唇角,道:“原来是周公子,这么冷的天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 周梦窗身子一顿,南维夏没有察觉,让春漾从柜子里取出大氅,递给他,笑道:“这是我官人的,一直放在车里,染了潮味,周公子如果不介意就先用着吧。” 慕澹川衣橱里光大氅就数不胜数,这件从没见他穿过,也许是不太喜欢,南维夏想着既然如此,那借给有需要的人也算做了好事,更是报答他前世之恩。 想是这样想,行径落在他人眼中,却很容易变味。 春漾捧大氅的手迟疑地一直颤抖,根本不敢抬头。 说严重点,小姐这是私相授受啊,还是衣物这样私密的物件,送的还是自己官人的。 周梦窗没有伸手,直起身,单薄的肩膀落了雪,湿了一片。 他目光掠过女子明媚笑容,不自觉也笑了笑,道:“原来姑娘成亲了。” 南维夏点点头,道:“是呀,我官人是鸿安将军。对了,方才发生了什么?有人欺负你吗?” 春漾见男人还记得边界,没有要接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默默收回手,放在一边的座位。 周梦窗眸光平静,道:“没什么事,以后避着走就行。” “哎呦公子。”车夫听到这里忿忿不平,“那怎么能算没事,都把您买的包子踩在脚底了,您还能当作无事发生啊!” 南维夏打断他,道:“听说这家包子不错,你是给你母亲买的吗?” 周梦窗淡淡笑了笑,道:“今日是母亲生辰,早晨起来便说要吃这家的包子,没想到最后是这位大哥买的单。” 南维夏啊了一声,道:“若是提前知晓,应该备份礼送到府上的,不知道周公子如今住在何处?” 周梦窗秋闱中举,前几日方进洛城侯考,眼下在城南寻了间勉强住人的屋子,堪避风雨。 眼前女子通身富贵,便是身着的衣裳已需他们母子二人半年的开销,若见到他们的居所,难免觉得不习惯。 周梦窗手指勾着竹盒微微翘起的竹边,轻声道:“那儿巷子狭窄,马车进不去,夫人的心意周某收下了,何况还有这个。”他摇了摇装了包子的竹盒,“这便是贺礼了。” 他的皮肤很白,几近于毫无血色的苍白,凄烈的日光落在他身上,显得清瘦又孤傲。 南维夏心疼地拿过大氅,亲自递给他,道:“天冷,你还是穿上吧。” …… “小姐……”春漾心中万马狂奔,周梦窗也愣了神。 她本就生得柔媚,再加上如此温柔怜爱的目光,很容易让人想歪,她对慕将军都没这样! 见他不接,南维夏索性一抖,大氅散开,下垂的力倏忽沉得她撒了手,周梦窗忙伸手去接,这一下便落在他手上。 南维夏得逞地笑道:“你就拿着吧,可要记得还。” 担心他又扔回来,南维夏忙催着车夫走。 周梦窗盯着扒在窗边露了个头往外看的女子,指腹缓缓攥紧。 女子眉眼娇俏,如同春日桃花,水灵灵笑着,干净又明艳。 周梦窗不再犹豫,转身披上大氅,并不合身,略微松垮地搭在肩上,却着实暖和,他从未摸过这样柔软保暖的材质。 行了很远,春漾探头再看不见男人,这才壮着胆子道:“小姐,您方才不应该把衣服给他,若是被将军发现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他从来不坐马车,怎么会发现。”南维夏自认想得周到,且本就不觉得有什么错。 既然慕澹川并非真心实意地爱她,那她做好妻子本职,别的他便不能再插手了。 又行了一阵,车外显然变得安静许多,掀开车帘,街道宽阔肃静,太师府就在正中。 南维夏让车夫停到外边那条街,她带着春漾绕着宅邸走了一圈,最后在东墙停下。 她仰头丈量一番高度,扎紧袖子,眼神示意春漾蹲下,后者一脸不忍直视地照做,嘴上却道:“小姐,还是算了吧……” 南维夏一手扒着围墙,一脚蹬着春漾的肩,道:“我很快的,你放心……” “南二小姐?”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唤,南维夏心一惊,脚下一滑,幸亏及时扒住屋檐的瓦片才站稳,只不过,即便是没摔跤,这姿势也没好到哪里去。 时晏方下值回府,路上遇到一个鬼鬼祟祟跟踪他的女子,问了一番说是忠毅侯府的小姐,要状告自家人,他本来就已经觉得足够离奇,走到自家府外,又遇到近日风头正盛的南二小姐要翻自家的墙。 时晏心道难道他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夫人?” 何浔茉从他身后探出头来,上下来回看了数回,才认出这是昨日“教导”她的表姐。 南维夏皮笑肉不笑地浅浅笑了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脚上一使劲,就这样当着他们二人的面,翻过了围墙。 她竟然当着主人的面,翻了人家的墙! “维夏?”宋羲君正好在院子里支了架子烤兔子,听到动静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只烤好的兔子腿,她抬头看了一眼两人高的围墙,“你武艺精进啦。” 她没注意到南维夏恨不得晕过去的神色,递过来兔子腿,道:“来得正好,我昨日上山抓了只兔子,藏了一晚上,没想到昨夜他根本没回来,你快来,趁他还没回来吃一口。” 南维夏刚想说那人已经回来了,下一瞬,就听见一道声音从垂花门传过来:“宋羲君,你又在做什么?” 宋羲君脸色大变,三口并作两口往嘴里塞肉,一边塞一边催促道:“你快吃两口!” 南维夏还在目瞪口呆,时晏已经闯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仆从,有的灭火,有的撤柴火,有的扫地,一转眼,院里的兔子只剩下南维夏手上的,还有宋羲君狼吞虎咽塞在嘴里还没咽下去的。 时晏凉凉看着她沾满油光的脸颊,从怀里取出手帕,宋羲君以为他要虎口夺食,慌忙后退,手腕却被猛地捉住。 他的力气虽大,但不是不能挣脱,若是别人,宋羲君早一掌劈过去了,可对着时晏,她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时晏极为轻柔地替她擦去油渍,脸颊,嘴唇,手指,有条不紊。 等到终于擦干净,他才满意地随手将帕子扔给下人,道:“嚼碎,吞下去。” 宋羲 君听话地嚼了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能在朋友面前这样没面子,哼了一声,道:“你管我。” 一副很有骨气的样子,挑衅地在他面前细嚼慢咽。 时晏扯了扯嘴角,余光瞥了一眼南维夏,那眼神可以称作冰冷。 南维夏呵呵一笑,顺从地把兔腿递给下人,又顺从地,认认真真地洗了两回手,然后乖巧地站得远远的。 “你怕他作甚!”宋羲君终于意识到南维夏畏畏缩缩,不满地瞪了一眼时晏,拉过她的手往外走,“待在这里无聊死了,我带你去军营玩。” 时晏没拦,南维夏出于心虚心态,也不敢回头看他什么表情,经过何浔茉的时候,朝她点点头以示鼓舞。 宋羲君道:“你还认识他家下人啊。” 南维夏:“……” 想到什么,南维夏道:“我们还是不要去军营了吧,我知道有个地方很好玩,要不要去?” 本也就是个出府的托词,听到有好玩的,宋羲君来了精神,道:“走走走!” 直到停在翆居外,宋羲君道:“这不是你的铺子吗?” 南维夏嘘了一声,一抬眼,已经有人迎了上来,是个宽脸耳厚,天庭饱满的中年女子。 她道:“小姐们是头一回来咱们翆居吧,咱们做的是茶道,和别家有些不同,你们要不要进来瞧瞧?” 宋羲君点头,道:“好啊。” 进了楼,里头大不相同。青竹破石,梅迎盛雪,寥寥几笔绘得栩栩如生,女子一面引着她们往里走,一面介绍这幅屏风:“这是我们楼里的秦公子所绘,魏公子题诗,姑娘们若是喜欢,稍后可以让他们过去。” 宋羲君挑眉道:“还能点人。” 女子捂着嘴笑,道:“只是奉茶。” 穿过屏风,三个半人高的乌木柜上分别陈列茶叶、香蜜以及茶具。 女子端起一盒敞开摆放的茶叶,停在宋羲君鼻外三寸,道:“姑娘可以逐一闻香,闻到心仪的,同我们说即可。” 宋羲君平日喝酒比喝茶多,闻不出品质好坏,凭直觉随意选了一个,那女子立时双手合十,甚是惊叹道:“姑娘好品味,这是我们翆居最畅销的茶叶,闻着淡,喝着香!姑娘真是太会选了!” 南维夏勾了勾唇,指着另一款茶叶,道:“我要那个。” 女子扬着唇道:“这是我们翠居新品!咱们掌柜听说极其喜欢这一款,她可是品茶无数,姑娘喜欢这一款,着实是品位不凡啊!” 宋羲君噗嗤一笑,道:“我知道为什么你们生意好了,可真是会说话。” 女子咯咯笑道:“我说得可都是事实!” 接下来,她们又亲自选了喜欢的香蜜,女子调了几种不同比例的茶,各自选了一款中意的,这才被带到楼上的雅阁坐下。 不算宽阔的隔间,座位正前方是一扇极大的雕花窗,她们刚坐下,就有一位男子走进来朝她们行了礼,转身推开窗。 一阵清香袭来,向下看,是一个硕大的圆台,正中一位青衣男子正在抚琴。 “小的叫魏瑞,小姐们一摇铃,瑞儿就过来了。” 宋羲君抬眸看了他一眼,摸着下巴道:“你长得真好看啊。” 魏瑞腼腆一笑,红着脸。 76. 第 76 章 很快,魏瑞端来茶水,一面斟茶,一面轻声道:“这是茶酥,小姐们头一回来,不妨尝尝鲜。” 话音未落,隔壁铃声清脆,魏瑞轻轻点头,浓密睫羽垂落,盖住眼尾下垂的润眸,目光很容易落在那棵眼下凸起的小痣,似泪珠,似迷咒,魅惑又惹人怜。 他道:“若有需要,小姐们请摇铃。”起身缓缓退了出去。 没一会儿,隔壁隐约传来他的声音,不过听不清在说什么。 宋羲君道:“实在是高。听到他的声音就在身边,可是想见人,只能摇铃,摇了铃,怕是又要银子了吧。” 南维夏道:“不然怎么挣钱。” 明知这个套路,宋羲君却对魏瑞很有兴趣,摇了好几次铃,终于把他年岁多少,家有几口人,来这里做什么,以后要做什么,问了个清楚。 倒不是看上他,只是对他身上勾人的气质感兴趣。 这玩意,到底是怎么散发出来的? 虽和时晏截然不同,但却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让她心软得很。 出于抵御这种不明情绪的心态,宋羲君一连约了南维夏半个月来翠居。 除去在大舅舅家与外祖家聚了几回,其余时间尽泡在此处。 宋羲君有没有长进不知道,至少南维夏面对魏瑞的刻意勾引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 魏瑞坐于圆台中央,纤细长指抚琴如流水,裸露出的手腕白净柔软,一曲奏毕,他盈盈抬眸,淡淡地勾着唇角,目光扫过一圈二层的客人们。 宋羲君:“他刚刚是在看我吧?” 南维夏:“是看我吧?” 灵桑不忍直视,道:“小姐为什么不和他说您才是真正的掌柜?” 这些时日,楼里的小厮们一个个凑在她们二人面前轮流开屏,妄图得到这两位“富姐”青眼,而那魏瑞俨然一副“大婆”模样,本就傲气,这半月更是连走路都仰着头,灵桑一面替他们尴尬,一面又替翠居的生意担忧。 人都去自家掌柜面前抛媚眼了,银子从一个兜转了一圈,又回了另一个兜,她担心,那些真正能挣到银子的姑娘们恐生不悦。 不过,直到今日,翠居的流水却较往日更盛,许是小姐所说的“竞争欲”在作祟。 南维夏对魏瑞“狐媚功夫”很是赞赏,满意道:“若他知道我就是那个把他骗进来的人,怕是恨不得立刻把我大卸八块了吧,哪还能这样谄媚。” 灵桑不赞同,道:“这怎么能叫骗?说好的工钱一分不少,又包吃又包住的,他上哪里还能找到这样又挣钱又体面的活?” 说是体面,只是与其他抛头露面扛货种地的力气活相较,可是魏瑞是识字要参加科举的,若不是穷得无路可走,他怎么会答应做这种为将来留下无尽隐患的事。 只能说,她们给的太多了。 宋羲君摸着下巴,思索许久,忽然开口:“该说不说,他真是干这一行的料。” 南维夏正要笑,门忽然被推开,柳藤看了一眼宋羲君,急声道:“小姐,时大人来了。” 时大人?时晏? 翠居向来只招待女客,因她刻意对外放出翠居背后有人的消息,甚少有男子刻意挑事上门。 上回有人来闹,还是刚开业的时候。 那人挑了个正午,站在门前,逮着每一个路人,滔滔不绝说他家夫人中了翠居的迷魂咒,说翠居就是个淫/窟,好女人都不会进云云。 彼时,南维夏远在菩提寺,翠居只有灵桑一人能拿主意,她立于厅中,屏风外是闹事的男子,屏风内是一众等候她发号施令的伙计。 她想到红姐说的:“做生意,从不是步步经营,徐徐积攒,生死存亡往往就在一瞬,那一瞬的决断,胜过千般苦心经营。” 这就是那一瞬。 门外的男人,今日她若能妥善解决,将来的生意便不愁做,反之,无论将来做再多弥补挽救,只怕都无济于事。 灵桑稳住心神,余光瞥见摆放在柜台上的算盘,顺手拿在手上,稳步走出屏风。 男人闹了半日,见出来的竟是个黄花闺女,不屑地上下打量一番,嗤道:“我找的是你们掌柜的,怎么?是怕了我了?推个小姑娘出来,想打可怜牌啊?” 四周早已围满看热闹的百姓,闻言不少人捂嘴笑了起来。 灵桑没理会他,道:“你是知味轩的?” 男人冷哼一声,道:“我才不是。” 灵桑笑了笑,道:“那就是沁芳馆的了。” 男人一愣,旋即声音大了起来,嚷嚷道:“你……你胡说什么!我是来找我夫人的!” 翠居有人附和道:“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他就是沁芳馆烧柴火的!我见过他!” “什……什么烧柴火!我才不是!”四周指点议论的声音逐渐朝着原来他是沁芳馆的人奔去,男人脸涨得通红,额角冷汗涔涔。 见他慌了阵脚,灵桑心中微定,笑道:“无事,谁说沁芳馆的人不能来翠居呢?公子,你方才说要找夫人,那麻烦你将你夫人的样貌说个清楚,我们好让人去寻。” 男人冷哼一声,道:“不用你找,我自己去找。” 一边说,一边往里闯。 灵桑使了个眼色,立时有人拦住,翠居的守卫皆受柳藤指点,寻常人被围住是挣脱不开的。 那男人被拦得寸步难行,立时哭喊着坐到地上,只不过屁股还没沾地,又被人腾空抱了起来,一不做二不休,他只能双脚悬空着双手高举,道:“天子脚下,我要找自己婆娘都不行!还有没有王法啦!大家快来看啊!这个翠居不仅是个淫/窟,还是个匪帮啊!进去了就出不来啦!” “你胡说什么!”灵桑怒声道,走到男人面前,手指飞速拨动算盘,一边道:“你耽误了我们半个时辰,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壶茶水一百文,这样,我给你个良心价,拢共就收你二两银子吧,你看是去沁芳馆取,还是你现在手头就有?” 男人一愣,骂道:“什么沁芳馆,我不认识!” 他扫了一圈人群,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我找自己婆娘,凭什么给你银子!你把人还给我!还要再给我十两银子做赔偿!我婆娘消失这么久,谁知道你们给她下了什么迷魂 咒!自从来了你们翠居,什么洗衣做饭,做针线补贴家用,她通通不做了!反倒是一天到晚偷拿钱上你们这翠居!连我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没了!你们给我把钱还回来!” “什么?儿子娶媳妇的钱都拿了?这也太离谱了……” “做娘的哪里有这样的?” “我看是这翠居邪门,你没发现,这里进进出出的全是女子,有年轻的也有上了年纪的,我听说啊,里面都是懂得伺候女人的男人,啧啧啧,不可说不可说。” “有这回事?看不出来啊,看外面我还以为就是个喝茶的地儿呢。” “嗐,这还能让你看出来?” …… 听见人群议论的风向再次改变,男人高昂着头,得意地瞥向灵桑。 “官府来了!” 眯了眯眼,看清来人,灵桑紧绷地脊背悄悄松了劲儿。 时晏看向被架起的男人,眼眸一眯,那两人立时松了手,男人哼了一声,掸去衣袖上的晦气,道:“大人!您要给小的做主啊!” 引着时晏过来的伙计默不作声地回到灵桑身后,方才掌柜要他去报官,还指明了要找哪位大人,从前只听闻翠居的靠山大有来头,如今一想,十有八九就是这人了。 皇城司亲从官,这来头可不小。 来的路上,时晏就听下人报了此事,他偏头,目光浅浅落在男人身上,道:“既是寻人,相貌年纪,这都是要说的。” 男人讪笑道:“不是小的不说,是我婆娘长得普普通通的,怕大人认不出来。还是让小的自己进去找吧。” 时晏睨了眼他,男人气焰立时消了大半,老老实实地描述一番。 时晏听完点点头,看向灵桑,后者会意,领着他往里走。 男人不死心,又跟了上来,道:“哎,要不我还是……呃!” 跟着时晏来的可不是翠居这些赤手空拳的伙计,那是顺天府的人,手持利刃,杀人不眨眼的。 盯着横在脖子前的长刀,男人缩起下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刀身,他呵呵干笑两声,连连后退。 方才听见男人描述,灵桑很快分辨出他说的是哪一位,眼下步伐迈得又稳又快。 丝竹声悠扬平稳,毫无受外头半分影响,时晏跟在后面,挑了挑眉,道:“你怎么知道要来找我?” 灵桑闻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恭敬地行了礼,道:“多谢时大人出手相助,我家小姐与您曾有一面之缘,吩咐我若遇上难题,可以到顺天府寻您。” “你家小姐?”时晏点了点下巴,须臾,哦了一声,“南家二小姐?” 那时的时晏亲切和蔼,不仅亲自定了男人寻衅生事的罪名,还一语定下翠居做的是正经生意,解了困局。 一点也不像今日这般,满面阴翳,生人勿近。 灵桑陪着笑,道:“时大人,虽然您两年前进了一回,可咱们这翠居向来是只进女客的,您看不然我在知味轩替您订一桌以示赔礼?” 时晏冷脸道:“皇城司办案。” 灵桑抖了抖。这回的怒意,可真不小。 77. 第 77 章 “办什么案?”南维夏没拦住,宋羲君开门闯了出去。 时晏面无表情盯着她,道:“无关人等请回避。” 宋羲君默默迎上他的目光,冷声道:“我是掌柜好友,代她出面。” 百姓闻着热闹味儿靠近,已然围了两层。 宋羲君眉头拧了拧,抓着时晏的手腕往里拽,走了两步,又觉得劲儿使得太大,垂首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红了一圈。 于是,她又微微松了松,可一松,又拽不动了。 宋羲君一面担心人围得越来越多,会误了翠居的生意,一面又生怕弄疼了他,慌乱下,脑袋没转过弯,反手紧紧牵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 时晏:“……” 穿过屏风,和站在屏风后的南维夏打了个照面。 南维夏目光掠过二人十指紧握,呵呵笑了两声。 时晏眸光冷淡,道:“听闻这几日鸿安将军整日歇在醉仙苑,将军夫人竟还这般闲工夫陪客人?” 醉仙苑?这三字从心头过了一圈,南维夏面上纹丝不动,笑道:“时大人好久不见啊。” 宋羲君终于意识到掌心的触感,立时猛然甩开时晏的手,欲盖弥彰地双手交叠撑在脑后,一边吹口哨一边道:“这屏风画得不错啊。” 时晏冷笑道:“县主就差住在翠居了,怎么今日才注意到这屏风?往日都注意什么去了?” 还没等宋羲君回答,时晏便率先道:“是那位魏瑞吧?” 他看着宋羲君瞬时僵硬的身躯,眼眸更冷,道:“也巧,正好有人投他酒后言行无状,带我去见他。” 最后那句是对着南维夏说的。 南维夏闻言正色,魏瑞可是他们翠居的“头牌”,若出了事,很可能危及整个翠居。别看时晏来势汹汹,他将此事揽到自己手上,已是顾及情谊。 宋羲君道:“指挥使也是处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吗?” “涉及夫人,怎会有小事?”时晏皮笑肉不笑。 宋羲君心虚,小声道:“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魏瑞正在奉茶,骤然见到时晏这位陌生男子出现在翠居,他面上闪过一瞬意外,一眨眼又是泰然自若地笑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打量一圈,见到灵桑站在南维夏身后,面上浮现一瞬的了然,最后将目光落在时晏脸上,思索须臾,道:“您是时大人。” 时晏心中怪异,蹙了蹙眉,就听他道:“您帮小凌儿从王老板那儿救回来小狗,我知道您是个好人。” 时晏平静道:“份内之事。” 他从怀里取出状纸,道:“前日你在醉云楼洋洋洒洒写下十六句诗,诉壮志难酬,诉前路坎坷,这都无伤大雅,只其中一句‘举步无所依’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你可知,此句若被传入圣上耳中,你会有什么下场?” 魏瑞抬头,放在膝上的拳头猝然握紧。 南维夏接过状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叹了口气,望向魏瑞,道:“你明年还要参加科举,若被人一参,这么多年心血都要白费了。” 魏瑞嘴角绷直,苍白着脸,道:“我并非洋洋洒洒,我诗句我只给一人看过。” 宋羲君忿忿不平道:“谁?” 时晏瞥了她一眼,就见魏瑞欲言又止地看向南维夏,就在这时,隔间的门被打开,众人回头,春漾走了进来,手上拖了个男人在地上。 春漾道:“小姐,他找各种理由要进来,我担心出问题,就先将他打晕了。” 灵桑一眼认出地上的男人,道:“秦术?!” 南维夏道:“就是他?” 魏瑞两眼一闭,点了点头。 宋羲君俯身掐住他鼻子,不多时,男人两眼忽然睁开,惶恐地不断往后退,时晏捉住宋羲君的手腕拉了回来,道:“是你状告?” “不是我!”秦术眼睛瞪得快要掉出来,“是他诬陷我!” 魏瑞抿唇,眉尾垂落,显而易见的难过,道:“我只告诉你一人。” 秦术翻身跪在地上,抱住灵桑的腿,道:“掌柜相信我!我什么都没做!” 见灵桑不语,他余光瞥见南维夏,又以膝挪到她腿边,道:“姐姐,真的不是我!是他撒谎!他搏你们同情!” 房内静谧无声,只有他一人哭喊着,嘶吼着,他渐渐地止了泪水,转而露出怒意,道:“总是这样!魏瑞说什么你们都信!凭什么!他的画技不如我,那屏风本是我一人所作,却要多余地添上他提的诗!只要是他出的主意,你们都采纳,我说的话却没人听!现在他还要去科考,就凭他?凭什么!” 魏瑞难过道:“蓝姐本要放的是我提的诗,是我提议让你作画。” 秦术一愣,怔然望着他。 魏瑞继续道:“上回你私收小姐的手镯藏在枕下,也是我替你收好才没让蓝姐发现,并非是我刻意偷盗。我一直将你视作我最好的朋友,你为何要这样害我?” 秦术难以置信道:“那你为何不解释?” 魏瑞抿唇,道:“那回我刚要开口解释,你就揍了我一拳,等我回过神,你已经走了。之后每每我提及此事,你都不想听,我也担心再次惹你生气,就不敢再说了。” 见他们二人谈心结束,时晏点头,道:“那我这里就结束了,剩下的你们处理。” 他牵过宋羲君的手往外走,十指紧扣。 宋羲君险些跳起来,挣扎着动了动,没挣开,怕弄疼他,也不敢太使劲,只得道:“你干嘛?我没说要走。” 时晏偏头看她一眼,道:“接下来是翠居的内务,你这个掌柜好友也方便在场?” 宋羲君回头,见南维夏紧蹙着眉,心情不是太好,终于意识到此事对翠居的确是个棘手之事,而她这个外人也的确不太方便在场,于是道:“维夏,下回约啊!” 话音未落,人已经被带走了。 南维夏靠在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秦术,道:“你应该知道,做这事会有什么下场。” 秦术一愣,看了眼灵桑,终于回过神,明白这才是翠居背后的靠山,连忙一下接一下地磕头,道:“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求您饶我这回,我再也不敢了!” 南维夏看他磕得出血的额头,道:“可我也不敢要你了。我给你一笔银子,足够你过个三五年,只一个要求,离开洛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既有逃过一劫的庆幸,又有真的失去翠居差事的不甘,秦术哭丧着脸,伏在地上。 南维夏道:“别想耍花招,只要你一迈进洛城,我就会知道,届时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秦术跪在地上 抖了抖。 南维夏朝着灵桑点头,她会意,拎着人出去。 房间只剩下南维夏和魏瑞,楼下丝竹声悠扬,从窗户看出去,楼里新来的白公子面容俊朗,坐在台上笑意浓艳。 南维夏道:“魏公子好手段。” 魏瑞嘴边挂着依旧是那个不咸不淡的弧度,笑道:“小姐什么意思?” 南维夏看着他那双人畜无害的眼睛,道:“只是你不惜以前途作赌,只为让秦术走人,是不是太过得不偿失了?” 魏瑞是个什么样的人?善解人意,通晓人心,才十几日,宋羲君已被他哄得一愣一愣的,这样的人会容许误会存于己身?她才不相信。 两人都是聪明人,一个眼神,魏瑞知晓南维夏已经看透了他。 他道:“瑞儿怎敢。” 只是,他当然不会承认。 南维夏指尖轻轻在桌上敲打,道:“我也会给你一笔银子,供你到科举前,明日你就不用来翠居了。” 魏瑞挑眉,乖顺应下。 - 回到府,天已经黑了。方才在街边看见卖馄饨的,南维夏让春漾买了两份,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急匆匆往院子赶。 谁知,那个新拨来的丫鬟蕊儿也急匆匆往外赶,看见她,如释重负道:“夫人,将军方才在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您快去看看吧。” 慕澹川发火?还从没见过呢。 南维夏道:“春漾,你去厨房吃点吧,我下回再给你买。” 春漾低头应是,递出手里的馄饨。 她说完,急匆匆地往书房赶,生怕错过。 还没走到书房,南维夏便看见林管家面色凝重地守在房外,里头静悄悄的。 南维夏脚步不停,敲了敲门,林管家也没拦。 里头没有回应,南维夏索性推门走了进去,与猜想的不同,书房里整整齐齐的,既没有凌乱的书桌,也没有碎片满地,更没有暴怒的男人。 慕澹川坐在案前,靠在椅上,托腮冷淡望着她。 被盯得莫名心虚,转念一想,她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又挺直了腰板,缓缓走到他面前,打开食盒,将馄饨摆在桌上。 直到余光看见一团黑,搭在桌边柚木架,实在惹眼,南维夏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方才支起的硬气立时消失得荡然无存。 这不是,她借给周梦窗的大氅吗。 南维夏道:“我可以解释。” 慕澹川目光落在面前的馄饨,个个肥得快要撑开皮,还冒着热气,他软了语气,道:“先吃吧。” 南维夏哦了一声,坐到对面,目不侧视地垂头吃起馄饨。 就差把头埋进碗里了。 其实她根本没想好怎么解释,甚至想着,为什么要解释。 他不爱她,两人只做名义上的夫妻,那她借给别的男人衣裳,又怎么了呢? 嗯,还是自己官人的衣裳。 虽然是很少穿的。 好像,是挺过分的? 南维夏手执木勺,一下下搅动汤汁,越想越心虚。 想着想着,她抬起头,嘴里忽然被塞进一个大馄饨。 始作俑者收回筷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直到看见汤汁顺着女子嘴角,缓缓流动,蜿蜒至衣领下,看不见的地方。 78. 第 78 章 南维夏胡乱拿了帕子擦拭,粉嫩的嘴唇被摩擦得红了一层,浸了汁水显得格外水润。 好不容易咽下去,南维夏红了眼眶,委屈道:“我说了可以解释。” 只是想让你好好吃饭,话到嘴边,慕澹川忍不住咽了下去,道:“你要解释什么?” 南维夏指了指那件大氅,道:“我是看他冰天雪地穿得薄,正好车上有件衣裳,就借给他了,没有别的意思,你不要误会。” 慕澹川哦了一声,斜坐着,双腿交叠,漫不经心道:“你和我解释这个做什么,我们并非真正夫妻,即便是真心钟意,也无需与我说。” 南维夏笑了笑,道:“也是。” 她垂下眼眸,无比专注地拿木箸撑开馄饨皮,肉馅搅得汤水浑浊,表面浮起一层薄薄的油汁。 咚咚,木盒垫着锦布落在桌上,发出闷响,慕澹川伸手将它推到手边,道:“前几日顺手买的,你若喜欢就戴着玩,不喜欢随手扔了也行。” 什么叫随手扔了?也行? 南维夏听着来气,没有说话,指尖拨动锁扣,掀开木盒,是一枚精致鲜艳的春樱绒花,花蕊小巧,枝枝分明。 她瞳孔骤然缩了一瞬。 前世她的最后一眼,春樱衔于枝头,而他举刀的手沾满鲜血。 慕澹川忽然道:“喜欢吗?” 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南维夏抬眸看去,男人不知何时已然坐直身子,神态依旧懒怠,眼眸认真望着她。 南维夏直勾勾盯着他,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捡起绒花簪于发间,偏了偏头,笑道:“好看吗?” 灿烂得晃眼。 慕澹川伸手扶正歪斜的绒花,道:“好看。” 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唇角弯得柔和。 南维夏笑了笑,道:“怡风院的春樱呢?” 那是她在景王府住的院子。 慕澹川先是一怔,很快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抿住唇,道:“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杀她?还是不是故意吓她? 可她都因为自己死了。 南维夏道:“你让我嫁给景王,又亲手杀了他,难道我还有什么活路吗?与你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何况是我。” “当然有。”慕澹川少见的不安,“我去景王府,是要带你走的。” “去哪里?” “天涯海角,总有地方可去。” “那太子呢?大邺呢?你能放得下吗?” “我……总有两全的法子。” “没有的。”南维夏眸光黯淡,“我早就被南乐瑶下毒,时日无多,即便你愿意放下一切,我也活不了。何况,你根本放不下。” 她绷直嘴角,继续道:“你若想要我活,一开始就不应该来招惹我。” “不是的!”慕澹川一把拽住她的手,结茧的指腹粗粝,磨在手背火辣辣地疼,南维夏想抽回,使了劲却纹丝不动,就听男人道:“是我口是心非,是我不通人性,是我太过迟钝,都是我的错。” 他攥得愈发用力,连手腕都在颤抖:“我就应该在见你的第一面,就娶你,爱你护你,让你一辈子都离不开我。” 南维夏愕然,一时忘了挣扎。 见她似是冷静下来,慕澹川拽改握,大手轻轻摩挲:“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你要景王,我帮你,你不想见我,我就离开你。可是维夏,没有我,他们都欺负你。所以这一回,我才一定要娶你,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胡言乱语!被他这么一说,上一世她反倒要感谢他的成全了? 况且,南维夏对上他的目光,现在慕澹川的神色该怎么形容呢,极为温柔,但很可怕。 她猛地抽回手,道:“我要走了。” 慕澹川脸上浮现“果然如此”的神情,道:“维夏,你怕了,对不对?” 被他说得心中一跳,南维夏慌乱起身,走了两步,一只粗壮的手臂横过胸前,握住她的肩,后背撞上硬如顽石的胸膛,烫得她浑身一颤。 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来不及了,现在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南维夏太害怕了,脑子一片混沌,臂膀奋力向两侧挣开,垂首俯身,似条泥鳅一瞬溜走,来不及整理衣襟,左脚绊着右脚飞出书房。 春漾守在门外,手忙脚乱地拦了下来,茫然地从大开的房门看进去,慕澹川冷着脸,手臂青筋暴起。 “走走走。”南维夏顾不上解释,喊得狼狈又急切,不敢回头拉着春漾就跑。 直到跑回房,南维夏仍旧心有余悸地不停喝水压惊。 她看见春樱绒花是鬼迷心窍计上心头了没错,可她也只是想激起慕澹川的愧疚心,得以换个孩子?或是旁的什么,她也还没想好。 就是因为慕澹川忽然来的这一出,才导致她还没想好。 太可怕了。这是什么情况。 他怎么能一瞬间像头狼,好像要吃了她一样。 太可怕了。 幸好,从那之后的好几日,慕澹川都没出现在她面前。 前日姑母递了帖子,邀她去城东白液池冰嬉,她一早约了宋羲君同去,今日早早起来打扮,里三层外三层裹得险些走不了路才罢休。 一见面,宋羲君绕着她欣赏一周,乐得直不起身。 南维夏道:“笑完了待会儿看见人就别笑了。” 宋羲君捂住肚子,身子弯着直不起,笑得眼泪狂流,道:“我尽量!我尽量!” “维夏姐姐!县主!怎么不进来呀?” 南维夏回头,何浔莹站在廊檐下朝她挥手,这是石千雪的女儿,从前与南乐瑶交好,见了她别说打招呼了,就是个笑脸也没有的。 见她们没动,何浔莹走了过来,牵过她的手,笑道:“五婶娘一直盼着你们呢,快过来。” 她又往后瞧了瞧,笑了笑,引着她们往里走。 白液池冬日结冰,女眷们常常结伴到此滑冰赏雪,此刻,不少人坐在冰车手持冰锥绕着冰面你追我赶。 围着冰面四面八方设了蔽日棚,南维夏跟着走进去,暖炉的火极旺,冻得僵硬的脸终于缓缓恢复知觉。 南华黎见到她,嘴角高高咧起, 大声道:“维夏,你来啦!” 原站在身边与她交谈的妇人顺着话望了过来,眯了眯眼,道:“这就是那位嫁了鸿安将军的?” 南维夏一眼认出,这是内阁首辅的夫人,姑母竟已攀上她了? 而在这二人旁边,还站着个女子,定睛一看,原是南青黛。 果不其然,南华黎忙招手让她过来,道:“这是蓝夫人,维夏,快和夫人问好。” 南维夏垂眸规矩地行了礼,这位向来是最为吹毛求疵的,可惜位高权重,从来没人敢说什么。 从前,她没少受这位磋磨。 为什么?然是因为宋昱琛。 宋昱琛得大半内阁支持,自然离不开内阁首辅属意,最牢固的关系,是利益共享,风险共担,其中,最容易的便是姻亲。 他们早已将他视作未来女婿。 而她横插一脚,自然是百般不顺眼。 不过如今,她们二人并未结仇,南维夏也不想惹事,自然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打了个招呼就像逃。 可惜,南华黎不知为何,偏偏一直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一个劲儿的说。 “……我这侄女在鸿安将军面前,也是说一不二的,您是没看见,鸿安将军那样一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对着我这侄女那叫一个温柔体贴,连话都不敢大声说。” 南华黎握着南维夏的手未放,另一只手又拉起南青黛的,笑道:“青黛这孩子虽然话少,却也是个听话懂事的,与她妹妹向来处得很好,您瞧,她这眉眼,是不是与她妹妹长得有几分相似?” 蓝夫人皮笑肉不笑,道:“我眼拙,向来看不明白这些。” 南华黎笑容不变,继续将南青黛吹得天上有地上无,只可惜被吹捧的对象始终平静沉默,听的人更是早已神游。 “蓝夫人,祖母那儿新来了只狐狸,正请您过去呢。”下人在何浔莹耳边说了几句后,她开口道。 正是打瞌睡有人送枕头,蓝夫人笑容很明显地真切许多,点头道:“那我先过去了。” 等人一走,南华黎脸色也冷了下来,她看向南青黛,道:“你怎么话也不说一句?那是什么人家?内阁首辅!她就一个宝贝儿子,女儿都是要嫁出去的。等你嫁过去,将来做的就是内阁首辅的主,你不明白吗?” 南青黛点头,道:“我知道。” 南华黎骂道:“那你也不好好表现?” 南青黛眼眸泛着冷静的光,道:“下次一定。” 南华黎被她气得不想说话,一转头,看见南维夏和宋羲君身后空无一人,一愣,又道:“茉儿呢?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南维夏道:“她今日有事,一早便出了府。” 南华黎紧蹙眉头,目光掠过宋羲君,最后落回南维夏,低声道:“她能有什么事,你也莫要太过纵她了。” 南维夏点头道:“多谢姑母教诲。” 南华黎又往她身后看了几眼,奈何她如何看,也是看不到何浔茉的,于是她又心气不顺地看向南青黛,道:“稍后蓝夫人的儿子,云公子会来,这回,你定要好好表现了。” 79. 第 79 章 南维夏这才知道,原来今日除了侯府邀请的女眷,太子亦在此处设宴。 侯府得知后,原是要避让的,奈何太子着实是个温和之人,听闻侯府为此已准备多时,便道:“不如同乐。” 侯府自然喜不自胜。 太子来了,那慕澹川会不来吗? 显然,是会来的。 南维夏缩在暖炉边,毛帽做得宽大,拢了半张脸在里面。 她半阖眼,目光落在池对岸的男人,长身鹤立,即便是在金枝玉叶的太子身旁,仍旧丰神夺目。 何浔莹又寻了过来,坐在南维夏身边,道:“站在太子身边的就是姐夫吗?” 对她这般自来熟的,南维夏生出些许不耐烦,她收回目光,道:“看不太清楚。” 宋羲君不知道从哪里摸了一把栗子,一边剥一边道:“你们侯府的人都对他感兴趣啊。” 何浔莹抿住唇,从未有人将话说得这样直白,不禁心想,她们之间有仇吗? 她双手扣于膝上,攥了攥,道:“县主说笑了。” 宋羲君呵呵笑了两声,自顾自的说:“不怪你们肖想,既得圣宠,又疼爱妻子,你们看着眼馋也是无可厚非,不过我听闻何小姐尚未及笄吧?怎的这般急着相看男人?” 何浔莹脸色煞白,勉强撑着膝才没晕过去,嘴唇翕合须臾,急声道:“我……我没有!” 少女眼泪已在眼眶打转,脸颊涨得通红。 宋羲君叹了口气,道:“哎,我说不要邀请我,你们非要给我下帖子,我就是个军营长大的粗人,说话没个把门的,总容易得罪人。” 南维夏递了两颗宋羲君剥好的栗子过去,道:“你别放在心上,羲君开玩笑的。” 何浔莹泪眼婆娑,盯着那两颗飘着热气的栗子半晌,哼了一声,气鼓鼓地一把塞到嘴里,临走前恶狠狠地睨了一眼宋羲君。 待人坐到她母亲身边哭哭啼啼的撒娇,南维夏方无奈道:“你惹她做什么?” 何浔莹无非是侯府派来打探消息的棋子罢了,一个小姑娘,糊弄糊弄便成,闹到现在眼泪鼻涕一大把的,外人看来只怕连带着宋羲君的名声都要变差了。 宋羲君扔了颗栗子进嘴里,道:“没惹,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她愿意来做这出头鸟,就该做好面对一切的准备,总不能她问什么我们答什么吧?” 南维夏一想也是,道:“总之,多谢你了,否则还真不知道她要待多久。” 宋羲君道:“客气。” 坐了会儿,南华黎召着姑娘们到冰面滑冰车,宋羲君一下来劲,拉着南维夏踊跃站在最前头。 南华黎本想着该如何让她们俩参与,一招都还没用上,人自个儿热情着呢。 在场大多是些尚未出阁的姑娘家,南维夏本还有几分身为人妇的不好意思,谁想一到冰面上,当刺骨如刀的寒风刮在脸上,飞速滑动时,有种纵马疾驰的快意,什么端庄,什么贤德,通通抛之脑后了。 何况还有一人不断在前头唤她:“维夏,你不行啊!快来!” 于是太子坐在上首,看着冰面上格外突出的二人,你一圈我一圈地转,像极了陀螺被抽动停不下来,忽然笑出了声,出了声意识到什么又立马止住,看向慕澹川,憋着笑道:“南二小姐真有趣。” 慕澹川眉眼含笑,道:“是,她很可爱。” 太子轻咳两声,正色道:“我怎么听闻,你这几日都不曾回府,反倒成日宿于醉仙苑?” 慕澹川敛了笑意,道:“殿下体恤入微,只是为臣这等小事费心,实在惶恐。” 太子默然不吭声,定定望着他许久,才道:“哥哥这是执意要疏远我了。” 慕澹川左右看了一眼,身旁服侍的公公垂眸不语,见他望来甚至微微笑了笑,除此之外身边再无人。 慕澹川轻轻叹气,道:“殿下说这话,若被人听了去,只怕臣又得去外放几年。” 听出他语气中的亲近,太子勾起唇,道:“谁敢。将来我不止要说这种话,还要做很多事,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哥哥是最尊贵的人。” 慕澹川垂眸,缓缓跪在他脚边,道:“不,殿下您才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太子嘻嘻笑道:“若被你夫人听到此话,怕是要醋了。” 提到南维夏,慕澹川眉梢带柔意,笑道:“她是我最爱的人。” 太子一边笑,一边拉他起来,道:“好,那我就让你们夫妻二人成为大邺第二尊贵的人。” 垂首的公公默不作声地眨了眨眼,将头垂得更低。 “维夏,维夏。你先等等!”南华黎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拦下南维夏,双手抓住她的肩,挡在面前。 方才何浔莹同石千雪哭哭啼啼闹那一番被婆母见着,她又被劈头盖脸一顿,今日这事,她一定要办成。 南华黎嘴角奋力向上提出一个亲切的弧度,压着南青黛坐到身旁冰车上,道:“你姐姐私下练了许久,卯着劲今日要与你比个高下呢。” 南青黛始终维持着不咸不淡的笑容,就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丝毫不差。 南维夏装作不经意地朝池对面看了看,人头涌动,分辨不出哪一位才是云公子,心想但愿她们能如愿吧。 她滑动冰锥,道:“那开始吧。” 出乎意料,南青黛的确滑得很好,每一下扎在冰面都极为利落,即便与南维夏并驾齐驱,眼眸都未曾有半分情绪。 南维夏勾了唇角,正要偏头说些什么,目光刚看向她,瞳孔骤然收缩! 南青黛身下的冰车,竟然一瞬间四分五裂炸开,只剩车架沿着冰面极快地滑动,车上的人随着座椅一同向前飞了出去! 南维夏见状,先是心底一沉,这样快的速度落地,不死也半残,没想到再看过去,南青黛竟然在笑。 她在笑什么? 来不及多想,南维夏已然伸手在空中胡乱抓住什么,整个人连车险些被带着一同飞出去。 拦不下来!意识到这一点,南维夏另一手拿着冰锥,狠狠扎入冰面,在一串艰涩的声响后,二人终于缓缓停了下来。 南维夏的手有些脱力,她费了些力气才松开紧攥冰锥的手,这才发现,那冰锥竟短了一大截。 方才南青黛挤在南维夏与车架中间,伤受得不轻,却没发出一点声音,难道是晕过去了? 南维夏垂下眸,南青黛的眸子空洞无神地睁着。 她蹙眉 ,正要说话,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 这一抓极为突然,抓得死紧。 南维夏瞬间忘了原来是要做什么,还没来得及回头,身上一轻,宋羲君一把抱起南青黛,道:“维夏,你还好吧?” 紧接着她的手被展开,慕澹川的手指停在空中,目光沉沉。 不用看也知道,她的掌心定是皮开肉绽,南维夏忍受不了他的视线,挣着收回手,轻咳两声,道:“铁条断了。” 慕澹川道:“嗯,有人提前动了手脚。” 南维夏脑中蹦出一人,转念又摇了摇头。 南华黎要的是她高嫁,以娘家声誉换她在婆家尊重,南青黛伤了残了,于她没半分益处。 可是除了她,还能有谁? 忽然,身体一轻,她被腾空抱起,慕澹川有力臂膀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紧搂她的背。 南维夏惊了一瞬,觉得小题大做,何况这人多眼杂的,挣扎着想下来,一抬眸,慕澹川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理智地闭上嘴,极为乖顺地将头靠在他胸膛,轻声道:“其实我不怎么疼。” 慕澹川绷直嘴角,低声道:“你……” “维夏!你还好吧!”南华黎径直跑了过来,华服凌乱,面容惊慌,在触及慕澹川阴翳的眸光,瞳孔颤了颤,“将……将军,维夏她还好吗……” 南维夏不知何时憋的一眼眶泪水,对上南华黎眼睛,霎时如泉涌地落了下来:“姑母,我虽然手破了好大一个口子,这手也不知道脱臼了没,但和大姐姐比起来,我已经很好了,不知道大姐姐她怎么样了?” 她每说一句话,慕澹川抱着她的手就紧一分,直到说完,疼得她演出来的疼都真切了许多。 想到方才看见的南青黛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南华黎眉眼厌烦,语气不以为然道:“她还好,主要是你,我带了上好的金疮药,现在就给你拿。” 说完,她又不管不顾地转身离开。 南维夏道:“不是她。” 慕澹川道:“当然不是她。” 察觉到什么,南维夏狐疑地抬眸,道:“你知道是谁?” 慕澹川不置可否,抱着她走进一间屋子。 若没有他带路,南维夏都不知道,原来白液池这儿还有这几间房子。 南维夏坐到榻上,问道:“所以是谁?” 慕澹川垂眸,桌上放着的药箱内什么药都有,一旁还有一盆打好的温水,一眼便知是谁的手笔,他打湿帕子,拉过她的手腕,轻轻地清洗伤口。 南维夏疼得皱眉,还想说话,慕澹川轻声道:“南青黛自己剪的。” 南维夏抬眸看去,道:“她想死?” 她一下回忆起,南青黛从车里飞出时,面上挂着的笑容。 慕澹川拿起其中一瓶,一点点洒在伤口上,不时抬眸观察她的神情,可惜女子早已沉浸在自己的疑虑中,就连疼痛都顾不上了。 也是好事。 慕澹川手上的动作放快了些。 “哎忘了件事!我们赶紧……嘶!”南维夏倏然跳起,伤口被猛地一扯,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慕澹川手上收紧,冷着脸道:“你能不能别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