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宠》 1. 乞儿 凡间三月乍暖还寒,最恼人是雪一般的柳絮。 惟熙被脑满肠肥的掌柜推得踉跄跌出醉仙楼,粗布蓝衣裂开的缝竟也扯出密密的柳絮, “掌柜的,求求你……” “这没娘生没爹管的,莫碍着我做生意!柳絮做棉衣,没冻死在开春也算命大。离远些,尽晦气!别把什么脏东西给我招进来了。” 惟熙摔了好大一声。与他一同前来的于渺儿被吓傻般,一动不敢动。 “掌柜的,你大人有大量,不妨行行好。” 惟熙没管众人的嘲弄,爬起来道:“她娘得了重病,还差几味药钱,渺儿上学也要钱。她娘到底在你这里做了几日……” “我可怜她,谁又来可怜我?我本是好心留她做工,可她仗着得了甚么病,整日偷懒。我啊,是请不起了!” 见他无动于衷,惟熙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也硬气起来:“她娘在这做了几日,合该发几日的工钱。你克扣工钱不说,还颠倒黑白,我们这就告到官府去!” 他身形瘦削,粗布蓝袄洗得发白干瘪,两只葡萄一样黑的眼睛亮得惊人。上前一步护住少女的姿态决绝,一时竟唬住了众人。 掌柜嘴上仍道:“呵,要告便告去,我看谁肯理你们。” 柳絮不知怎的飘悠悠旋进醉仙楼,尽融在乳酿鱼里。一双象.牙白玉箸在半空顿了顿,重重地磕在桌上。 惟熙抬头,头一回见到气质真真如谪仙一般的人:眉峰挑起三分凛然,眼似寒潭映月,容仪不俗,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美。连带着身上罩的靛蓝莲纹短褐,都显得不俗。 他不由得低头看自己一身破旧布袄:败絮从他破旧布袄中漏出,一时间什么都忘了,亡羊补牢地捂住豁口。 掌柜的忙赔笑道:“真是冲撞到贵人了。小的真是该死,惊扰到了娘子,我给您赔个不是……” 贵客抬手,掌柜识趣地闭上了嘴。 她不紧不慢地道:“醉仙楼这样红火的生意,我看,你也不必为难小孩,给几个钱打发了便是。” 被点的掌柜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谄笑道:“是、是。” 阶下惟熙和于渺儿仰着脸,紧张地望她。闻言,二人眼中迸出兴奋的光,忙要磕头跪谢。 然那人敛眉看了眼两人:“你们也不必谢我,这几个钱也救不活人。费心费力讨这几个铜板,连桌上一道菜也买不下。生死有命,都在司命星君的命簿上写定了的。 “与其买那些个不见得有用的药,不如留着,死后用钱的地方多了是,不见得葬身钱也没有。” 她说的是实话。这话直白如针,扎得人浑身不舒服。 于渺儿眼里蓄满泪水:“你我无冤无仇,娘子何故无端折辱人。” 那人施施然起身,只可惜她的饭菜:“这乳酿鱼本是一道宫廷菜,乳白咸香,好端端被柳絮糟蹋了。” 她扔下几两碎银子,在掌柜连声赔不是中离去。 惟熙眨眨眼睛:那靛蓝色身影掩入人群中,似乎烟一般地隐去了。 “惟熙哥哥,走罢。” 回过神来,于渺儿扯着他衣角离开。刚到巷子里,她便甩开惟熙,紧紧攥着手中的铜板,一枚一枚地数着。 “够不够你娘的医药钱?” 惟熙凑过去,于渺儿却拢起手掌,警惕地扭向一边。她敷衍地应了声,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嘴上还数落着对方。 “这几枚铜板,也就是掌柜的侮辱人,你求他做甚么?还有那个娘子也看不起我们,你谢她做甚么?” 她原是家道中落,过了一段好日子,哪怕如今一时贫困也不愿折了傲骨,自诩高人一等。 惟熙轻笑,阳光下那双眼柔软澄澈:“那位娘子谪仙一般的人物,再看不起我们,总算是替我们解了围,怎不算好人?咱们块去抓药吧。” “不。”于渺儿鼻子翘得老高,仍旧皱着眉:“那娘子虽然讨厌,但有一点却是说对了。这点铜板,恐怕连我娘一个月的命都买不了。与其买药白费,还不如多买一把米。” 惟熙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的人,认真地看着对方:“你说这话,可是认真的?” 他想起于渺儿来求自己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句句为了她卧病的娘。惟熙爹娘死于疫病,难免同情,这才做主替她来讨工钱。 没想到得了钱,于渺儿反倒不认了,劝他莫要多管闲事。 “这钱是我娘应得的,你莫不想分一杯羹才来帮我的吧?” 她说着自己都信了,提防地将钱袋塞入怀中紧紧捂住,倒退两步,很快转身跑走。 留下惟熙一人在原地,颇有些狼狈地捂住棉衣的豁口。 “真可怜,好心帮了人,却落得这个下场。” 熟悉的女声在耳畔响起,他猛地回过头,看到方才在醉仙楼替二人解围的贵客,正站在他身后啧啧摇头。 没想到如此竟她撞上了方才的场景。 视线在对上那双眸子一刹错开,惟熙低下头。 “是我自以为是要帮她的,她做的,也没有错。” 那人低头看了惟熙半晌,才悠悠地移开视线,“乞儿,你可知四道口怎么走?” “四道口?不远了,只管往前走,前头路口往西一拐便是。若大人不嫌,我领大人去吧。” “不必,够了。” 惟熙这才注意到那人手中的罗盘,雕刻精细,莫名熟悉。自己家里,似乎曾有过这样的罗盘……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躬身退去,却被那人叫住,手上多了沉甸甸的一锭金。 从未见过如此数额,他震惊地抬头:“大人,这恐怕不妥……” “收下吧,给自己买点糖吃,或者去醉仙楼尝尝乳酿鱼,会有需要的地方。” 那人平淡得仿佛自己舍的不是一锭金,而是路边的随便一块石头。趁惟熙回过神来之前,她那靛蓝色的身影再次飘飘然地消失在巷子尽头。 - 酒不足饭不饱,也该行正事。时问微伫立在一座废宅前,手中的罗盘指针乱转。 京城布局暗合道法,九经九纬,棋盘交错。这宅邸跳出了经纬之外,不在尘世之中,道行深的,一眼看出施了八卦阵法。 可这神机鬼藏的宅邸狭小破败,木门脱漆,潦草地贴上两道交叉的封条。 也是,天上一日,人间数日已过。道衡指路循的是他数年前的记忆,人间早换了模样。 她无端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帮前道侣找他凡间的私生子,她时问微什么时候这么菩萨心肠? 细算下来,还不及道侣,只是好过,受他照拂,在结契典礼当夜险些被渡无情劫的道衡杀了。之后两人分道扬镳,各寻新欢,本该没有再相见的机会。 可仙盟大乱那夜,满身是血的道衡跌在阊阖天玉阶前,将怀中罗盘,连同凡间骨肉一并托付给她。 之后他将全身功法尽数给了自己,义无反顾跳下堕仙台。 什么是非缘果,时问微一概不懂。 她长伫一夜,只想明白一点: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胸口无端烦闷,听得巷尾传来一阵叮叮声,原是走街串巷叫卖饧糖的小贩,用小锤敲打铁片吸引稚童注意。 “叮叮糖,卖麻糖,娃儿吃了不想娘——” 卖糖阿婆脊背佝偻,声音颤抖,挎着白布覆 盖的竹篮,一步一吆喝,拄着拐杖走得艰难。 时问微打量老人许久:“老人家,你这饧糖怎么卖?” “一文钱一块。” 阿婆似这才注意到路旁的人,低头掀开白纱布。淡黄色的饧糖在熟糯米粉里滚过,钉锤轻敲便裂出一道缝,掉下拇指大小的一块糖。 时问微摸索钱袋的手顿了顿,扔出一枚铜钱。 阿婆拿了铜钱,那铜钱在手中缓缓褪下铜漆,现出白灿灿的银芯。烫手一般,银钱倏地跌落在地。 当啷一声清脆的响。 “大胆妖孽,欺瞒世人,有何居心?” 一道灵气随着冰冷话语从身后打来,阿婆忙旋身以竹篮挡在胸前,身手矫健根本不似方才装出来的佝偻模样。连连倒退数步,她将障眼的白纱布往时问微眼前一扬。 可还未等遁走,那人的身影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 她又惊又怕,抡起竹篮当作武器。时问微抬臂挡住竹篮,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甩出长鞭,径直缠住妖怪脖颈。 几息之内,妖怪跪地求饶。 原本包在头巾里的银灰色头发凌乱不堪,地上散落一地的饧糖。而她面前站立的人衣袍不染纤尘,神情冷淡,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妖怪。 伪装成阿婆的妖怪以头抢地:“仙君啊,神君啊,你可不能不识好人啊。小的本是东山之巅一颗榕树,吸食天地灵气化形来到人间,都是为了生计奔波,百年来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呐!还请仙君大人明察!” 时问微神色微动:“百年?你在这里待了多久,对这附近可都熟悉?” “禀大人,小的自化形伊始便在此地修行。哪街哪巷住着哪户人家,没有小的不清楚的。” “那你可知这户人家的情况?” 顺着时问微手指的方向,妖怪眼一抬,很快又低了下去。 “知道知道,都说这家住着哪个富贵人家的外室,孤儿寡母的,不见做什么生意,却不愁吃穿。五年前为娘的病丧,那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哪里守得住?一觉醒来家财散尽,连宅邸都被人查封了。” “那小孩呢?” “也不见哪个老爷来接人,后面当然是沦为乞儿,讨生活去了。” 妖怪欲言又止,在时问微审视的眼神下吞吞吐吐地说道,“邻里都说这孩子不详,总有些怪力乱神的事发生,不大待见他,顶多给口饭吃。只是……只是依小的看,那孩子怕是天生灵体。” 天生灵体,一出生就较刻苦修炼的人多一脉灵力,随呼吸便能引气入体。若勤加修炼,更是事半功倍,有望步入仙途。与其说天赋偶得,不如说血脉传承更为贴切。 时问微敛眉:错不了,这必是道衡那流落人间的私生子。 当年超凡入圣的青天剑主,一剑纵横天界无敌,与凡间女子生下的孩子也是天生灵体。却没想一朝落败,孩子沦落到在凡间乞食的地步。 “他在哪?” 面前的仙君神力深不见底,眼看她如此焦急一乞儿去处,妖怪心里怪道。 当年她差点想一口吞了这灵力圣体,增益修为,幸好没得手,否则今日身首异处的就要是自己了。 生怕被看出心里所想,她头埋得更低:“这……小的也未见过此子,只近日有人在安平里见过他几回,听说在不夜宫谋了个好去处。” 安平里入北门,青楼林立,是京师寻欢作乐之所去,也亦诸妓所居之聚也。在那里,男妓名唤象姑,同女妓一般招摇过市,连当今圣上都厌恶,扬言光天化日若见象姑杖五十。 不夜宫更是远近闻名的象姑馆,脂粉轻浮之地,能谋什么好去处? 2. 陪客 为避象姑杖责的风头,不夜宫白日饮茶,夜间迎客。 楼宇装潢倒是附庸风雅,粉墙鸳瓦,门首附彩,瘦竹青森森地插在亭台水榭,打眼望去仿佛误入仕宦富绅的家宅。宫里,插花戴彩的男子弹琴小唱,紫燕黄莺、狂蜂浪蝶,与青楼的女子并无甚么不同。 小厮将一掷千金的熟客面孔记得清楚,惟恐得罪了达官贵人,忙将时问微迎进金漆篱门,那都是上上的好阁子。 时问微落座便吩咐小厮:“一壶龙凤团茶。” 点花茶,是要叫公子陪客。 一掷千金点了顶级的花茶,陪客的也得是上厅行首。小厮不敢怠慢,忙去请人。 罗盘放在桌面,指针颤动,却没有一个准确的方向。 时问微屈指叩了叩盘面,一阵灵力波动后,指针索性一动不动,直直指向门外。 恰巧门外传来声响,时问微眼疾手快地将罗盘捞回怀中。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浓烈熏香袭来,纤纤玉手撩开帘帏,探出一张白脸面。 刚触到时问微的视线,他便绽出极大的笑容,占满了下半张脸。 “客官,一人饮茶多无趣,奴家来陪您。” 他衣染莺黄,极尽艳色,步态矫造,款款落座。身后跟着的小厮忙将茶盘敬上,他便接过紫砂茶壶,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倒不愧为上厅行首。 时问微打量的目光克制:“怎的从不曾见过你?” “奴家是去岁冬初来的不夜宫,因在家里排行老七,故名唤柳七。客官不认得奴家,但奴家早就听说过客官。”柳七殷勤地将茶杯双手奉过去。 错不了,眼前的贵人罩着靛蓝莲纹短褐,腰间配有玉剑,眼似寒潭映月,眉目矜贵,容仪不俗——这与程香成日与众人炫耀的一模一样,绝对错不了。 柳七敛眉,心里却飞快盘算着:程香作为上厅行首,以往每次都是他来接待这位贵客,也得了不少好处。可惜程香早就风光不再。 想到这里,他不免有些得意。那程香过去处处压他一头,如今既轮到他做行首,不光要夺了他的名声,连他曾经的客都要抢过来。 时问微不咸不淡地扫他一眼,却没顺着他的话继续问下去,只接过他的茶抿了一口。很显然,他的阿谀奉承并没有起到效果。 “你是哪儿的人。”时问微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奴家平江吴县人。” 看来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不知为何,时问微有些好奇:若是知道儿子真的沦落风尘,一向道貌岸然的道衡又该做何表情? 她又问:“怎么不是程公子来,他可还在你们这里做事?” 柳七面色一沉,嘴角却挂着盈盈的笑:“程公子近几个月生着病下不来床,如今还在阁中休养。加之他年纪已算大的了,今后接不接客还未可知。 “奴家晓得,先前都是程公子服侍客官,可柳七也懂得体贴客官的心意。程公子不在,客官不妨把我当作程公子,随意差遣。” 他一边说一边往时问微处蹭,浓烈的脂粉香扑鼻而来。 “柳公子,请你自重。” 时问微一下冷了脸,语气冰冷。生人勿近的气场逼得柳七磨磨蹭蹭地又回到了原位,心下不满。 什么人,在不夜宫还装正经。 他确实想得龌龊了,时问微与程香并非所谓情人关系。程香自小长在京城,略有一些眼线,时问微每每来凡间探听情报,都是他一手打点。只是程香在与别人讲述时,难免含糊其辞,故意引人误会。 时问微的手一下一下叩着桌面:“你们这儿,近来可有新人?” “客官可是对奴家不满?琴棋书画、吟诗作赋,奴家样样能通客官的心意……” “回答我的问题。” 面前的人实在不近人情,柳七撇嘴:“回客官,奴家自打来了不夜宫,便没见过有什么新人进来。” 对面的人衣着华贵,举止优雅,虽出手阔绰地点了顶级的龙凤团茶,却总是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还不停打听别人的事情。这,多少让他有些不满意。 门外忽地传来一片嘈杂声响,少年反抗的声音传入帘内。 “放开我!我有要事禀报……” 珠帘弄撒,动静颇大,时问微抬眼望去,一个粗布蓝衣的少年挣扎着扑进小阁,守卫一脸为难地站在身后。 柳七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抢在之前说道:“哪来的不通规矩的乞儿,莫扰了贵客的清净,赶紧带走。” “是。”守卫上前抓过少年一只手臂,摁住他的肩膀,将其牢牢制服。 少年的头砰砰砸地:“客官!大人!程公子盼了您六个月,请您发发慈悲,去看看他吧!” 他抬起头,露出蓬乱头发下清秀的五官,时问微略觉得有些脸熟。 少年当下忙转向时问微:“大人方才还在醉仙楼替小人解了围,定是个心善之人,大人,求求您……” 柳七斥道:“程公子久病卧床,要是不小心传给了贵客,你可担得起?” “这是没有的事!” 眼看少年焦急辩白,时问微敛下眼皮,漫不经心地止住守卫的动作,朝面前的少爷抬了抬下巴:“你说说,程公子怎么了?” “程公子……”少年朝柳七瞥了一眼,鼓足勇气开口,“程公子冬初被人毁了容貌,近半年没有生意,若不是堂主心善,恐怕就要被扫地出门了。程公子一直记得大人嘱的事,一直在等大人回来……” “荒唐!”柳七气得翻手泼出温热的茶水,“你这话里话外的,竟不把我当个人,莫不是说我干的事见不得人?你们二人明着抢客又是哪里学来的规矩。” 少年避无可避,温热的茶水顺着湿透的发滴下来,五官愈发清晰地被茶水勾勒出来。眉如远山却带着少年的柔和,眼含春水,清亮明晰,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浑然天成的风情。 这是介于青涩与成熟之间,坠于枝头的桃。 时问微眼神晦涩,却接着问:“是他派你来的?” 少年迟疑犹豫了片刻,摇摇头。 “倒是个忠心护主的。” 时问微笑道,意味不明。 柳七不满二人相处被这小孩打破,他还尚未得手,还有一众绝技留待施展。他看时问微态度模棱两可,只等着她下达逐客令。 可逐客令下来了,却是对他所说:“你走罢。” “哎呀,怎么?客官,奴还不曾陪您用完这盏茶呢。莫不是这乞儿扫了您的兴?那可值不当的,咱们还有大把的时间……” “不,他留下,你走罢。” 柳七不可置信地顺着她的眼光看向跪坐在地的少年,他的表情同样怔愣错愕,带着十二分的羞涩,很快又低下头去缩成鹌鹑。 满是愤愤不平的柳七从少年身旁离开,那架势,若不是时问微在看,他恨不得踹上两脚泄愤再走。但最终他也只是拽了拽莺黄的裙,一扭一扭地离开了。 “你是哪里人?” “京城本地人。” “爹娘都是做什么的?” “回大人的话,我爹是个杀猪的屠户,我娘在家里做些针黹活计。只是他二位在前头那场时疫里头,都相继过世了。” 仍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怀里的罗盘一动不动。 例行询问后,时问微还是饶有兴致地望向少年:“抬起头来。” 经过一番盘问,低伏着头的惟熙犹豫着仰起脸,湿润的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时问微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直到他显然有些撑不住,才缓缓将目光放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她慢悠悠地开口:“方才的人,是不是毁了程香面容的人?” 惟熙似有些惊疑,不明白对方是怎样推出这样的因果。 “你且直说。” “这……程公子被害之后,堂主压下了所有声音,谁都不许擅自讨论。至于到底是谁弄的,私底下各种说法都有。” “他做错了事,你闯进来不就是想替你的程公子报仇么?” “客官会错了意,小的只想来为程公子求情,至于凶手是谁,我哪里有随意评判他人的权力?程公子的面容虽无法恢复,小的也无法替他随意去记恨谁。” 他的头埋得更低,虽衣衫褴褛,却一派两袖清风的正直模样。 这番言论熟悉得让时问微有些恍惚。 她平生最恨一种人,说得好听点是守正不阿的正人君子,但实际上这种无用的慈悲心肠只会害了自己和身边的人。她的第一任道侣首当其冲,也因此落了个荒唐结局。 从面前这个一无所知的乞儿身上,她窥见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的身影,于是说话也越发不客气。 “柳七心胸狭窄,哪怕你不恨他,今日为我留你下来,他也要恨你。你不怕,他事后找你麻烦?” “不怕。”惟熙的手攥紧了腿上的布。 “你做这些,可是为了什么?”时问微纳罕。 “为了,程公子。”惟熙有些不好意思。 “他于你,可有什么恩情不成?” “在我爹娘过世时,程公子舍了我一碗饭,给了我一个睡觉的地方。如今也不计较我的出生,留我做一些差事。我这辈子,都感谢他。” 少年一双眼明亮而闪着奕奕神采,丝毫不觉得自己是被那甚么程公子推了出来做挡箭牌。 他想了想,又忙补充道:“大人先前在醉仙楼前也替我和渺儿解了困,大人兴许不记得我了,但我却一直记得。对我好的,我都记得。” 这般纯真,这般不谙世事,触动了时问微心底那根弦。 这是一个从未沾染过世俗,对谁都保有热情善念的年轻人……正因为他纯净得什么也没有,如一滩水,也似一面镜,将对面的人照得太清晰。 时问微顿收了心思,觉得索然无味。 “你去回了程公子,我不欠他什么。” 她起身离去时,将一方手帕扔在惟熙身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擦擦吧。你也不欠我什么。” 话音刚落,那抹靛蓝色的身影就像是人间蒸发似的,消失在重重帘帏之外。 少年略有些迟疑地捡起那方帕子,情知定是上好的料子,否则不会如此柔软。帕子上传来阵阵苏合香,舍不得糟蹋帕子,他小心翼翼地叠成小块,放在鼻尖深呼吸一大口气。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人谪仙般的气度,精雕玉琢的脸面,还有那股冷淡矜持的话语…… 不知为何,他的双耳通红一片。 3. 捡狗 为何要给一个凡人留下手帕? 这不只是手帕,更是仙人信物,还是亲手递上的“把柄”。 时问微认定自己一时昏了头,是受文夏所扰。 作为常客的文夏,进入阊阖天犹入无人之境,驾轻就熟地直奔卧房。一推门,外头的光照见地上一片狼藉,四处散落的是不知多久未洗的里衣外袍,残羹茶盘还摆在案头。 “想笑便笑吧,毕竟你是这个世上除了元喜外,还能看到这番景象并发表评论的人。” 对她的到来,时问微并不感到意外,多半是三哥又告了密。 她斜斜地依靠在软榻上,嘴角笑着,眉头却因体内横冲乱撞的灵力微微皱起。 久不纾解,便会如此。 作为挚友,也是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文夏不免心疼:“你这病,一发作起来便要闹个十天半个月的,便是那神仙的身子,也撑不住这般折腾。这上界这么大,真真没有办法了?” “东岳大帝都给我批假了。”时问微笑得嘲讽。 自己这个便宜爹一向最是势利,当年将她扔在凡间,又在她化神那一刻将她认了回来。时问微自小在凡间见遍人情冷暖,自然也知自己身份尴尬。多年来两人以上下级相处,关系冷淡疏远。 东岳帝君铁面无私,对时问微分管的幽冥事务要求严苛。若是连他也没办法选择了批假休养,恐怕天上地下便没人有办法了。 文夏心知这点,却建议道:“我是说,你不若……再找个男子。” “再找个为修无情道、杀妻证道的臭剑修;还是找个情绪不稳定、天天发疯的魔主?” 她神情冷漠,言语嫌弃。谈及几任前道侣,活像失足跌进茅房沾了一身屎,却被苍蝇视为饕餮大餐。 时问微必须承认,她看男人的眼光还不如苍蝇。 “不。”文夏摇摇头,“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有名有姓有身份的男人,而是一条狗。” 时问微挑起一边眉毛。 “一条野狗,一条吃了你的肉骨头对你忠心耿耿、獠牙向外而肚皮向内,任你怎么打怎么骂、怎么赶都赶不走的野狗。” 这话说得直白而又粗俗,软榻上的人久久不语,而后轻佻一笑:“又打趣我,你知道我不喜欢狗。” 看到她想当玩笑揭过这个话题,文夏凑到软榻前,压低声音认真道:“你不是过几天要下凡吗?凡间最多这样的狗。你去找那种十一二岁的少男,最好出生卑微,父母早亡,身有缺陷,被周围人视为异端。 “你每天路过去看看他,分他一点吃的,问问他过得好不好。等他认你了,再把他带回阊阖天,给他一件体面的衣裳,他必感激涕零,对你死心塌地。 “届时……别说这点小忙,他连命都可以给你。” 听闻这番话的时问微怔愣在原地,她知道文夏说的都是对的。但同时她也必须承认,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无耻并且邪恶的计划。 时问微从未打算实施过这个计划,但当她看向惟熙那如动物般无辜的眼时,那时的对话自然而然地跳入她的脑海之中。 不怪时问微多想,他穿着过于宽大的长袍,肌理细腻而骨肉匀,眼睛清亮而笑容一尘不染……可惜,是个已经认了主的犬。 或许是出于某种常人的恻隐之心,或许是出于诡异的罪疚,她舍下那方手帕。 但时问微不是什么“常人”,她也没想再见到那瘦骨嶙嶙的少年。 萍水相逢,后会无期。 - 不夜宫人前富贵,人后杂院并不比寻常人家清整。 乱石杂草的别院里,蓝衣粗布的乞儿趴在条凳上。那架势是受罚吃了板子,疼得臀背都不得着地,动弹不得。 看他手里掰着柑橘,倒吃得津津有味。 蹲在他身旁的灰衣小厮摇头骂道:“我瞧你真是个糊涂虫!程公子被人告,你瞎掺和个什么?他虽是做象姑,可也曾是上厅行首,手上多少有些门路,使几个钱打点打点也混过去了。 “再说了,这临安新门外,吃这碗饭的多了去了,官府要真按抓到一个象姑杖一百下,哪里打得尽来?” 惟熙一心只扑在柑子上。他小心地捻起表面白色经络放在嘴里,两个拇指伸进洞中掰成两半,比对了下才将一半递给身旁念叨个没完的人。 “来福,别气了,尝尝。” “我不吃!”来福看他顶了罚还怡然自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去岁留下的海红柑呢,说是留得越久味越甘,你真不尝尝?” “你哪来的?” 刚问出口,来福就觉得自己多余问了。 果不其然,惟熙咧嘴一笑:“程公子给的。” “一个过了时令的柑子,就能买你任劳任怨一条命。我瞧着,他这买卖做得真值。” “别这么说,程公子当初于我有恩,给了我个安身之处,又赏我一口饭吃,才不曾冻死在寒冬腊月。如今我做这些,也不过是还他从前那份恩情罢了。” 来福叹了口气:“都道你是个重情义的,可情义二字,终究不能当饭吃。程公子如今被柳公子毁了容,怕是再难起来。不夜宫一茬一茬的新人,等他养好了回去,哪还有他的地界儿? “你当我不知么,他那些往日常客,如今眼看着一个个都往柳公子那边去了。你可别总像前日那样,傻傻地冲撞柳公子,听说你还收了他贵客的什么好东西,他还记恨着呢。” “没有的事。”惟熙愣神,想到怀里的丝绸手帕。 不知被谁看到,又传入柳七耳中,全然变了味,仿佛自己昧了他陪客本应得的什么东西似的。 来福甩了他一眼:“最好的事!你也该为自己谋划谋划了。” 说罢来福有事离去,独留惟熙一人晾在条凳上。 海红柑放得久了,皮蔫了,但果肉依旧金黄多汁,清爽而回甘无穷。惟熙一瓣瓣地掰着橘瓣,小口地吮吸着汁液,而后才慢慢咀嚼果肉,这样吃得更长久一些。 忽听到杂院门口传来阵阵喧嚣。 一群粗布小厮踹开了破败木门,有人试图阻拦,但看到被簇拥着的花枝招展的柳七,到底还是没敢上前。 柳七走到惟熙跟前,居高临下的一眼:“她同你说了些什么,你们二人怎的在暖风阁里待了这许久?孤男寡女的,像什么样子。” 扑鼻的是浓烈的胭脂香粉,惟熙呼吸一滞。未及反应,手里剩下的海红柑被小厮踢倒在地,滚了一圈沾上泥尘。 “柳公子问你话呢。” 惟熙不卑不亢地抬起眼:“回柳公子,贵客只是照例问了我些不夜宫的事,说了两句便离去了。” 柳七鼻子里哼了一声,他身旁的跟班忙会意:“胡说!守门的木生可说他看到了,那位时大人可是赏了你什么好东西!这单本来就算在柳公子账下,你得了好东西多亏了柳公子。还不识趣一点,快快上交?” 原来那人姓时…… “还不承认,柳公子,我看呐,这小子可是把好东西都偷偷藏着呢!” “搜。” 柳七扔下冷淡一句话,便捂着口鼻退到一边去了。一群小厮蜂拥而上,将惟熙从条凳踹下,拳打脚踢。 方才受了杖刑、早已屁股开花的惟熙哪里受得住?下一秒便唰白了 脸,前后难顾,却咬紧了牙不肯发出声音。 根据多年挨打的经验,叫得越大声反而越让那些人得意。 他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双手护住头部,一直忍耐着,一直到他们厌倦。橘瓣的汁水混杂着泥土,染到那破了洞的粗布棉服上,为数不多的柳絮从里面飘飞出来。 眼看人面如金纸,快要没气了,柳七伸手示意,众人这才停手。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真没有?” “没……没有……咳咳……”惟熙躺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双手紧紧捂着衣襟。 柳七蹲下身,细腻冰凉的手抚过惟熙的下巴,似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张脸似的,发出啧啧叹声:“你下午为何强闯暖风阁,真的是为了程香那个老男人吗?我看,你怕是想仗着自己年轻貌美,为自己搏一搏吧?” 惟熙浑身打了个哆嗦。 这反应却很好地取悦了柳七,那双惨白的手顺着敞开的衣襟往下摸去:“替他挨打,也不冤。你呢,底子也算不错,不如跟了我吧。十年后,我定能将你调教成不夜宫第二名动京城的上厅行首。” 可惟熙却坚定地摇摇头:“程公子待我很好,我还得帮他做事。” 小厮们纷纷笑出声来。 “没眼见力的,程公子再好,可比得上咱们柳公子?” “那可不一样:跟了程公子受了打,跟了咱们柳公子可都是吃香的喝辣的。” 众人都看得明白:这乞儿是傻,柳公子开恩收徒他不要,反而傻乎乎地提起那个早就落败的程香,分明是不给柳公子面子。 柳七面色一沉,却在衣襟里触到甚么丝滑细腻的东西,他两指抽出那方丝绸手帕,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不……”惟熙瞬间变了颜色。 “好啊,我说呢,果然昧了好东西,还是一条上好的丝绸帕子,难怪宝贝得紧。” “还给我!”他伸手去夺,却被柳七躲开。 “有本事自己来拿吧。” 那群小厮将惟熙再次团团围住,可柳七刚转过身去,却有些怔愣: “干爹?您怎么来这儿了。” 杂院门外难得一见的,正是被众象姑唤作“干爹”的不夜宫堂主。身后的小厮很快也停止了动作,老实站成一排。 “你在这儿做什么?你可看到程香那跑腿的小子了?” 还不等柳七说话,他一眼便看到了被众人挡在身后、奄奄一息的惟熙。老辣如他,自然很快联想到此地发生了什么。 堂主脸色一变,指向一群人:“你,你们……” “怎么着?莫不是程香那病秧子下不来床,又要唤他去倒夜壶了?养父莫气,我这就还给他就是了。”柳七还不觉得有多严肃,仗着堂主的宠爱,还笑语盈盈,满是不屑。 “是我找惟熙。” 一句话声寒如玉,却将“惟熙”两字咬得清楚。 柳七看到堂主身后那位靛蓝色身影时,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地上的乞儿,而惟熙奋力抬起头,整个人还有些不可置信。 时问微随着众人转向地上的蓝衣乞儿时,诡异地顿住了。 怎么会是他? 可想到这小鬼一大早就帮人在醉仙楼出头,又为了偿还所谓一口饭的恩情,惹了一身的麻烦,还把自己弄成现在这个狼狈模样,也确实像是那个人的种。 无用的慈悲正义。 来福从堂主身后哒哒哒地跑出来,扑在惟熙身上:“惟熙!惟熙!醒醒啊,时大人可是跟堂主点名要带你走呢!” 在场所有人如受晴天霹雳一般诧异。 4. 买卖 柳七触到贵客的目光时,还半作娇羞。 他以为绕了半天,最后时问微还是得回来找自己。 可一句一句话钻到耳朵里,他的脸一层一层唰白,语气颤抖:“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他?!” 时问微不耐烦地出声提醒:“敢问堂主平日里,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 堂主面露难色,只得躬身打着哈哈,暗地里剜了柳七一眼。 柳七说得也没错,这乞儿实在晦气,身上有接二连三的怪事不说,连他爹娘落葬时请来的道士都不肯做法事。 当初要不是程香执意留他下来,而他也还仰仗着程香赚钱,惟熙也留不下来。 即便留下来,住的也是杂院冬冷夏热的柴房,穿的也是自己东拉西扯的破布旧衫。可惟熙手脚麻利、老实勤快,不光是程相爱使唤他跑腿,渐渐的连其他公子的小厮也都能使唤他做事。 对他的存在,堂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这行做到京城闻名,堂主也算是识人无数。他清楚手下哪类人留得住客,哪类人卖得上价,也知道哪种顾客愿意长流连,而哪种顾客会一掷千金。 可没想到,他手里最卖不上价的人,被最会一掷千金的客买走了。 当听到贵客连一壶茶都没喝完就甩袖而去时,堂主心里还隐隐有些不安,生怕柳七那傲气的性子惹人不快。久不出门的程香还特意来劝慰他一番,只是话里话外都是幸灾乐祸。 没想到午时,贵客去而复返,直奔堂主房里。 堂主殷勤地献上一杯热茶,正要酝酿道歉。谁想时问微看也不看,直接开口:“我要赎一个人。” 当他还在程香和柳七两人之间犹豫时,对面的人却给出了第三个名字: 惟熙。 堂主并不准确地记得惟熙是谁,要不是来福凑到他耳边,他不会把这个名字和程香留下的那个小乞儿联想在一起。毕竟他平日的称呼,都是“那个谁”和“小崽种”。 “这个嘛……”堂主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笑。 时问微将一枚金元宝摆在桌面。 这个价格赎一个小象姑也绰绰有余,堂主不再多说,这事便算成了。 只是没想到他带着贵客去寻惟熙,却偏偏撞到了这样的场面。 别说他脸色难看,堂主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身旁贵客。 她看到惟熙的那一刻先是震惊,似是难以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尔后收敛所有表情,化作一种隐隐的愤怒。 本就狼狈的乞儿如今更是狼狈不堪,头发散乱,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肮脏,泥印、血迹……全都黏作一团。 不久前他还蜷缩在地上,背部和腿部连续遭受攻击。一口气只进不出,若是再来晚些恐怕要到幽冥之门里捞人了。 “抬头。” “……嗯?” 惟熙茫然地抬起头,怔愣地看着曾以为连梦中都难以出现的人,走到他面前。 还不清楚自己已被堂主拱手送人,他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一错不错仰望着时问微,嘴巴微微张开。 她站得实在很高,遮住面前大半的光,抬起手,虚虚地对着惟熙费力仰起来的脸一点一划。 清冽的灵力从额前涌入,游走全身,荡涤了乞儿一身脏污,治愈了所有伤痕。惟熙眨了眨眼,脸色红润起来。 近距离目睹了这一切的来福目瞪口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忙架起还傻乎乎趴在地上的惟熙,一道跪在时问微身前: “还不快谢谢仙长!” “谢谢……仙长。” 惟熙顺从地低伏下身子,指尖似乎触到了时问微的衣摆。 “原来她真的是神仙……”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凡间以修士为尊,哪怕是那些稍懂点皮毛招摇撞骗的道士,也能得称一声“仙长”。宝马香车、锦衣玉食,想是伸手就来的,更不必说以后得道登仙,仙途无量。 目睹了这一幕的堂主双手快搓出火星,笑容更是快挂不住了。 当初看到她拿出金元宝时自己就该察觉的,这下要是真真得罪了仙长,那可如何是好。 时问微并不顾及旁人,垂眸问他:“我这里缺个使唤的人,你可愿随我去?” 惟熙抬起头,还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堂主。 堂主轻咳两声走上前:“时大人已经替你赎了身,幸得你还没入奴籍,那卖身契更是没来由。你只管随了大人去就是了。” “我不会问你第二遍。” “我……” 来福还担心他还念着那个程公子,分不清轻重,忙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把他的背,又急又快地小声道:“你糊涂啊!你要是做了甚么神仙,别说程公子了,就是我,还有堂主,日后都要仰仗着你!你这是舍小我,为大我啊! “程公子不缺你一个倒夜壶的,现在就是你为了自个儿着想的时候啊!你不是一辈子,都想做个谁都瞧不起的乞儿?” “我愿意。”惟熙砰砰砰又磕了三个响头:“时大人大恩大德,某不敢有忘。” 白净的额头转瞬又染上血污,时问微的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眼看众人转而艳羡起不久前还满脸狼狈的少年,柳七突然“哼”了一声,咬牙将攥紧的手帕扔在惟熙脸上,小声骂道:“说穿了,也不过是替人家做奴婢,还当做少爷去了呢。” 拿回手帕的惟熙受宠若惊,他愣了半晌还朝柳七笑:“柳公子说的是,我定会尽心尽力、好好服侍大人的。做牛做马,任劳任怨。” 这个人,仿佛听不懂别人话里的刺,还只当感谢。 她想,道衡的儿子果然同他爹一样爱滥发善心,相信世上总是善人多。若不是自己回头找那老妖怪要了他的名姓,及时赶来,恐怕被这群人打死都有可能。现在得了救,还要朝欺负自个儿的人点头哈腰。 时问微淡淡地扫他一眼:“我看得起你,你又何必轻贱自己。” 惟熙愣在原地,讪讪地不知如何接话。 方才不是还很能说吗,感谢这个感谢那个的。 堂主察觉气氛不对,适当地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不知时大人今夜是否有空闲?不夜宫做东,为……惟熙饯别一番。” “不了。”时问微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倒只想问问堂主,在不夜宫,若是违反了规矩,该受怎样的罚?” 她凌厉的一眼扫过去,柳七背后煞地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嘛,还得依着情况来定。”堂主抹了抹额角虚汗。 “他什么情况,堂主莫是看不见么?” “这……” 按照平时惟熙的情况,堂主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卖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眼下无论如何是得给这位大人一个答复,堂主看了一眼面色煞白的柳七,又想到了怀里的金元宝,咬咬牙道:“来人,带下去,笞五十。” “不,不——干爹,不——不是我干的,分明是这小子偷摸做了象姑被举报罚的五十杖。”柳七被人架住双臂,惊恐喊叫出声。 “我已举报官府,你这真正做象姑的,五十杖也少不了。” 时问微不屑,她向来是瑕疵必报,还讲究加倍奉还。 柳七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竟然都为了 这个乞儿……这个怪物…… 被拖走的最后一刻,他狼狈地拖住身子,朝几人狰狞地笑:“时大人,您可小心着些罢!您只当他是个乖巧的使唤人儿,殊不知却是个怪物! “他爹娘俱是叫他克死的,死的时候连一个收尸的道士都没有!那一条巷子里头,凡与他有些瓜葛的,没一个不倒了血霉……都是晦气!” 立在惟熙如坠冰窖,分明是大白日,却浑身冰冷。 他不安地抬头观察那人的表情,时问微神色如常,不见波澜。眼看柳七被拖下去受到应有刑罚,惨烈的叫声从掩映的门后传来,她朝惟熙点点头:“走罢。” 去哪儿呢? 惟熙没有问,小步跟上那抹靛蓝色的身影。 走了两步,他不舍地回过头。众人都艳羡地瞧着他,羡慕他找了个好人家,只有来福一个人眼里饱含热泪,眼看他回头,用力地招了招手。 惟熙小跑着扑过去,用力地抱住来福。 “别哭了,我会回来看你的。”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过你的好日子去吧。你多保重。” 时问微似有所察,立在原地等他再次追上。她牵过惟熙的手,两人几乎如风一般消失在众人眼中。 “果然是仙人呐……”来福喃喃。 - 这小子一路过来倒是很安静。 时问微忍不住低头扫他一眼,惟熙牵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手心粘腻,头埋得很低,姿态僵硬。她察觉到他双肩也往下塌,在、便让他抬起头来。 这声音里带着压迫,果然要不了多久,惟熙怯生生地仰起脸,眼边却通红一片。 “怎的,他们还伤了你哪里不曾?” “没有的事,大人。”他的声音倒显得乖巧,伸手揉了揉眼角。 但她并未因此放过他。 “不肯说,便别叫我大人。”时问微眯起眼。 惟熙显然有些慌乱,忙道:“大人,我就是……太高兴了。就好像,是在梦里一样。”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时问微不理解,但是转又想到这小子给一口饭就能对一个象姑感恩戴德,她想还是得由自己来敲打一下: “别以为你是去过什么好日子的。跟了我,跑腿、砍柴、担水这些活计一概少不得,每日里半点松懈都不能有。” “是,大人。”惟熙的眉尾微微上扬。 时问微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只要你乖乖听话,吃饱穿暖倒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走了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可还有什么最后想见的人。” 惟熙愣住:“还没有与渺儿道别。” 可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时问微的脸色,又摇摇头:“算了,我想最后回家里看一眼爹娘。” 黑夜里,两人立在荒凉的宅院。 石板缝处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一片荒凉。从蒙尘的物品中,看得出来这家人是很懂生活的那类人。这或许是它最后一次示人,时问微已关闭了阵法,这宅邸终究要在尘世被抹去。 惟熙跪在堂中牌坊前,行了几个大礼: “爹、娘,孩儿要往极远的地方去了。感念爹娘生养之恩,二老的教诲,孩儿定当牢记在心,往后的路,自会好生走着。” 时问微看向墓碑上刻的“道衡”二字,又想起惟熙提到的屠户生意,想到道衡如何费尽心思保护儿子的记忆,便止不住地想笑。 是啊,道衡,你呢便追着你在凡间的小情儿,在冥界好好杀猪吧。 而你的儿子,我自会好好照顾的。 她看向惟熙的目光一暗,少年趴伏在地上,只见一根凸出的脊梁。 5. 固执 阊阖天破天荒来了新人,还是仙主亲自带回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大总管翡翠耳中,已全然变了样。提着裙子跑来的元喜抹去头上的汗,只说仙主带回了个模样标致的凡人,根骨很不错,要收作亲传弟子呢! “莫要胡说。”翡翠嘴上怀疑,还是扔下手中活计,忙不迭地随元喜穿过抄手游廊。 赶到时,时问微正由胭脂伺候着披上天水碧蚕丝外袍。一个陌生的玉面少年垂首立在一侧,头发有些邋遢,身上裹着的却是仙主下凡时,穿的那件靛蓝色莲纹衣袍。 翡翠眼神闪烁,心想这恐怕就是传闻中被带回来的少年了。 “好了,胭脂,你先领他去洗洗。”时问微理了理宽袖交领的外袍,冲少年抬了抬下巴,又吩咐元喜,“去给他找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 少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被胭脂温言领走前,还不住地回望时问微,如同一只认主的犬。 翡翠也是在这时才看清他的容貌:眉目浩然正气,一双眼炯炯有神,净骨天然清瘦,端的是少年姿态。 可到底只是个凡人少年,甚至连修仙都未曾入门。 与其说是因为根骨清奇,依翡翠看来,不如说是这容貌出众,实在是太像当年的青云剑主。 而这个人,不止是阊阖天的禁忌,更是全天界的禁忌。 天界神仙说是一家,其实暗流汹涌。一派生长在天界,执掌天地凡间基本运作,称天庭派。而另一派飞升上来的,多没有实权,组成所谓仙盟派。 天庭派倚老卖老,仙盟派明争暗抢,各不相让。道衡便是仙盟派的核心骨,他抵抗旧制,不服刑罚,大闹天庭,最后毅然跳下堕仙台。至此,两派更是水火不容。 讲到底,她心底也惴惴。仙主身份尴尬,虽靠自己飞升,却因着与东岳帝君的关系成了天庭派,可以说两方都不相容。 仙主与东岳帝君的关系才缓和了不久,又出了青云剑主那档子事。这段日子说是在阊阖天奉命养病,倒不如说是以闲养展示对仙庭的忠心。 在这档口冒着风险带回一个凡人,并非明智之举。 翡翠心底踌躇,在只剩二人时斗胆问道:“仙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少年瞧着倒好生面熟,像是……之前阊阖天的一个故人。” “是么,你是想说青云剑主何时也生得这般凡俗了?”时问微闲闲地斜靠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拈起茶点。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让翡翠琢磨不清,只得又低下头去:“奴婢不敢。贵客房现今还空闲着,可是要奴婢先去打扫打扫?” “他叫惟熙,以后会长住在阊阖天,只是还不能辟谷,你看着安排就是。” 翡翠一愣,心中不安的预感愈烈:“那……可是要奴婢将花厅东面的院子给收拾出来?” 过了前厅便是花厅,东面大院的重要仅次于时问微现今居住的院子。 “不必这么隆重,他跟你们一样。” 原来不是弟子,也不是什么人,只是个仆从。 时问微见她表情微妙:“有什么奇怪,莫非他看起来很像是我沦落凡间的私生子不成?” 翡翠摇头:“我以为仙主是看在他根骨奇佳的份上,才将他带回来,毕竟阊阖天已经近百年来没有新人了。” “明白了,是谁说我要收徒的?” 翡翠低下眼讪讪不敢回答,时问微望向门外喃喃道:“确实是上好根骨,可惜我不缺徒弟,只缺一个仆从。” 她转眼看向翡翠:“你可是要怨我亏待了他不成?” 翡翠自知失言,哪敢妄自评论。 “没有的事,全仰仗仙主好心收留。他能在阊阖天住下,有一口饭吃,已是大多数凡人望尘莫及的福分。” 福分?时问微不予置评。 说话间,惟熙已简单沐浴过,又换好衣袍重新出现在二人面前。 石青色中领内衬月白中衣,绑得过紧的腰带掐出了利落的身形,高束马尾。越是简单素净的装饰,越衬得那张脸俊美如妖孽。 离得太远,时问微斜卧在软榻,朝他勾勾手。 为了不让她仰视自己,惟熙温顺地跪在她脚边,双耳通红。熟悉的一张脸,却嫩得能掐出水来。 时问微看他:“喜欢吗?” 惟熙别开眼嗫嚅道:“喜欢,多谢……仙主。” 他察言观色,学着身旁人唤她的名号。 “再近些……让我瞧瞧。” 眼前的人温顺极了,乖巧地趴伏在软榻边沿。 时问微低眉垂目,冰凉的手抚过平直的眉,轻颤的睫毛。惟熙的眉眼倒是像极了道衡,只这饱满的上唇珠最是不同。 道衡上唇薄而抿得极紧,听说薄唇的人薄情,莫非厚唇的人就一定有情? 手指碾在他上唇珠,时问微出神片刻,很快在翡翠的眼神提醒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恹恹地摆摆手,示意几人都退下:“带他去用膳罢,我身子不爽利,正要歇息歇息,晚膳也不必给我送来了。” 惟熙眨巴着一双黑亮的眼,似有些不舍地随二人离去。 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时问微只觉心底烦躁难耐,错杂往事堵在心头,再难痛快。 - 膳房久违传来炊烟,胭脂也难得大展厨艺,下了一碗鸡丝汤饼。鸡汤金黄,白菜青翠,当中还卧着焦香的荷包蛋。 他喃喃道:“这下真真是来到神仙地界了。” 原以为单单是来伺候贵人的,可没想到被时问微带着飞上九天。 凌冽的风吹得他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看他衣衫单薄,时问微以为他是受不了九天寒凉,于是便脱下身上的外袍裹在他身上。 一如手帕上的苏合香钻入鼻腔,惟熙生怕自己弄脏了衣袍,可时问微淡淡扫了他一眼:“披上吧,若是着了风寒更麻烦。” 惟熙只得红着脸低头:“多谢大人。” 九天之上如何繁华,京城都无法比拟,惟熙曾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里写的也不过十之一二。那是真真用玉砌的楼宇,用金子银子装点的景色,叫他一双眼也装不下的奢雅。 时问微一路目不斜视,那些个穿金戴彩的仙女见了都要福身向她问好,她也只是轻轻点头,并不多言。 看来大人的身份比自己想象的要尊贵多了,恐怕自己连端盘子到跟前的机会都没有……惟熙不免有些惆怅。 “你叫惟熙?是从凡间哪儿来的啊?” 双手托腮的胭脂坐在桌对面,一错不错地看着大口吃面的惟熙,冷不丁地问道。 惟熙忙回过神,放下筷子囫囵答道:“京城。” “没事没事,你继续吃无妨的。”胭脂摆摆手,“你是长在京城么,那你可曾听过奉节将军的事?” 他谨慎地点点头:“奉节将军西征时以三千骑兵破十万围困,夜渡冰河,火焚粮道,威名远扬。当年奏凯回朝时,京城堵了个水泄不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胭脂听完愣了半晌,而后笑道:“原来如此,天界寂寞,我在这阊阖天久了,也就是好奇这些凡间奇人轶事。你日后若是得闲,不妨多跟我说一些。” 惟熙自然是答应了,却奇怪:“入了这阊阖天,可是再也回不去凡间了?” “仙凡有别,虽然有凡间那些靠着修仙进入天界的人,但像我这般天界出生的人,爹娘都是仙籍,一辈子都得老实待在这里。不过你的因果在凡间,日后还是能回去看看的。” “可仙主为何却能在天上凡间游走?也对,仙主是不同的吧。” 惟熙自己给自己找到了解释,没注意到对面胭脂讪讪的笑。 他两筷子捞完碗底残渣,捧起汤碗大口大口地饮了个痛快,放下时碗底锃亮,连胭脂都有些吓到了,问他要不 要再来一碗。 “不了,这些够了,多谢姑娘。”惟熙笑得腼腆羞涩,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面碗筷。 “嗳,你搁这儿便是,不碍事。” “有事,这以后都是我的事。日后这些砍柴担水的活儿,姑娘不妨都吩咐给我,我都能做。”惟熙认真地回,怕她不信又接道,“这些,都是我答应了大人……仙主的。” 胭脂有些怔愣:可是阊阖天哪里需要担水、又哪来的柴可以砍啊?天界哪条河不是灵水灵泉,哪棵树不是至尊至贵,也没有个人发挥的空间啊。 虽然翡翠提前打过招呼,胭脂也明了,眼前的少年可能只是仙主下凡时一时兴起捡来的凡人。但仙主又是什么意思? “等等,你说的这些,都是仙主吩咐你的?” “是。”惟熙回答得很笃定,“仙主可怜我,见我受众人欺凌,替我解了围,又替我赎了身。我在凡间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自然也无以回报。仙主大发慈悲,只说正少个使唤的人,便赏了我砍柴担水的营生。” 听了这番前言,胭脂神色愈加古怪:可怜、慈悲,这可从来不是会用在时问微身上的词。 他们的仙主虽渊渟岳峙、气质出尘,办事治下却雷厉风行,对待下人绝不心慈手软,端的是不怒自威的气度。别说他们了,连对那些个瞧不起的仙人都敢出言嘲讽,若不是实力不俗,恐怕阊阖天早被仇家踏平了。 可惟熙仍然继续肯定道:“仙主是我这一辈子见过顶好、顶善的人了。性格又好,又温柔,又耐心,没有哪里不好的。” “……这话你最好不要当着仙主的面说。” 胭脂斟酌着时问微的用意,劝道:“我看你根骨不错,只是尚未入门,估计仙主是想让你在阊阖天多多磨练磨练……” 总不能真去把瑶池的水挑干了,把王母娘娘的桃树给劈了生火吧?! 在她愣神的片刻,惟熙已将膳房上下都打扫得干净。他好像精力格外旺盛,打眼瞧见了灶台上精致的吃食,问道:“姑娘,这可是仙主的晚膳?不若我送过去吧。” 如同雏鸟将第一眼所见之物认作娘,惟熙对时问微隐隐有着雏鸟一样的情结。特别是在陌生的阊阖天,她是他唯一熟悉的人,也是唯一能仰仗的人。 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天然地想要亲近她。 胭脂摇摇头:“仙主目下心绪不佳,还是莫要去讨那没趣了。” 可不吃饭,怎么行呢?惟熙固执地用他朴素的凡人思维揣度仙人。 他没明说,只是默默地装了食盒。 - 下午还算热闹的半山居,如今静悄悄一片。 仙主病痛不耐,没人敢来跟前触霉头。 ——除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少年。 提着食盒的惟熙敲响紧闭的门,没得到任何回应。他不禁加大了力道,边敲边唤道:“仙主,大人,晚膳送来了。” 屋内传来重重的响声,不知砸了什么东西,惊得惟熙屏气凝神。 那是一声熟悉的冷声:“不是说了,晚膳莫来烦我。” 惟熙依旧固执:“只是……晚膳终归是要用的。身子不爽利,进些饮食便好了。” 沉默半晌。 没有半点声响,他正尝试推门时,这次什么物品重重地砸在门背,推开的一条光缝很快又吱呀合上。 里面传来咬牙切齿一声:“滚。” 惟熙端着食盒退了半步,那道身影直直映在窗户纸上,让她知道有这么一个固执的凡人还在门口等待。 摊在床上浑身汗湿的时问微痛苦地皱眉,只烦这赶不走苍蝇,像他爹一样,好多管闲事。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下来:“罢了,你且拿回膳房去罢。待我醒了,自会去用的。” 话音落下不久,那道身影才犹豫地消失了。 麻烦又难缠的小子。 6. 解闷 病痛发作时,过去与现在总是在梦里纠缠不清。 青云剑从时问微脸庞擦过,斩断青丝几缕。 道衡杀红了眼,他的胸脯剧烈起伏,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直到时问微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他也没有过多的反抗。 「我失败了……杀了我吧……」 垂下的头发遮挡了他的眼,道衡趴伏在红色喜服上,让时问微无法细究他的神情,这令她尤其不爽。 「抬起头来。」 「我瞒着你,没想到你也同样瞒着我,也罢,到底是我对不住你。你是天界的人,其实早就晓得了吧?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的企图。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同意?」 他仰起头,头发缠在脸上。那是一张清绝的脸,此刻却因为痛苦而骤缩。可惜了,时问微最喜欢这张脸,为此,她本来是可以陪他继续演戏下去的。 可她忘了,道衡是个正人君子。 「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敢杀我证道吗?」 时问微拔下插入墙中的青云剑,扔在脚边。 剑身折射微弱的光,而道衡仿佛被定在原地,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似乎要凿出一个洞,才好真切地看清面前的人。 「我……」 她知道他心中必定天人交战,但她比他自己更懂他。 方才那一剑的偏差,真的是失误吗? 果然如她所料,道衡的肩膀塌了下去,宣告她的胜利。 「我做不到……」 时问微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极具蛊惑性,连带嗓音也甜如蜜。 「天地草木生而有情,慈悲喜舍都是众生之情,圣人亦有情,无情则非人也。可真有人能逆天而为,行那劳什子无情道?救一万个人又能如何,还得靠杀一个人来证你心,那这道也太荒谬。你和你坚持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道衡瞳孔骤缩,道心大动。 她很满意他的反应,想要进一步引诱,让这位可怜的正人君子,能够安心地与她厮混在泥潭里。可她了解他,又不太了解他,道衡为了守住心中道义,竟抓起地上的剑,直直朝自己腹部刺去。 「对不住,这一切都让我还你。」 时问微一道灵力打去,却到底晚了一步,青云剑刺穿腹部,洇出的血让原本就鲜红的喜服颜色更甚。道衡嘴角带着隐秘的笑,似是某种解脱,又要在下一世的轮回中重复无情命运。 血点溅到时问微脸上,她的愤怒无可言喻。 道衡是他寻到的最满意的人选,虽偶尔有些迂腐死板,但皮相最符合她的心意。时问微甘愿以身入局,让他以为自己计划颇为成功,只是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她的拇指抹去脸上的血渍,用力地按在道衡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薄唇上。 果然都说薄唇的人薄情…… 可唤魂为时已晚,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已不再能聚焦。 骤然被敲门声惊醒,梦中景象俱散,映入眼帘的却是昏暗的卧房。时问微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以此证明自己活在真实之中。 门外那小鬼的敲门声不断,时问微到底失态了。 她清楚自己把对道衡的那种隐蔽的愤怒,迁移到了惟熙身上。 虽然后来道衡再度飞升上天界,她也寻了新欢,两人关系一度缓和,也算相敬如宾。不可否认,道衡满身是血求情那夜,她表面为了所谓仙盟答应下来,但更多的是动了私心。 可多年前的事,又叫她怎么不恨?她恨他恨得想要拆吃他的心他的肉,嚼碎他的骨头,连血都饮尽。 时问微清楚自己做了傻事,她不该插手管道衡在凡间的私生子的。 哪怕道衡那样可怜地求自己,哪怕他将毕生功法都传给了自己,哪怕自己因此得到了仙盟的赏识……她还是恨他。 她和他之间掺和太多私情,他道衡能问心无愧,可时问微却不愿摆到台面上说。 方才砸出去的骆驼骨玉,此刻又骨碌碌地滚回床边,她低头注视许久,忽地牵唇一笑:可话又说回来,道衡的私生子现在自己手上,还不能由着她做什么吗? 若道衡还在世,真该让他看看清楚,他临死前最挂念的宝贝儿子,是怎样用那双纯净清亮的眼,一错不错地看她的。 她完全可以在他的儿子身上,实现当年的复仇。 那少年兴许是被自己发怒吓跑了,窗户不再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时问微很快又在粘腻的熏香与模糊的光影中沉沉睡去。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痛快解气的复仇法子,她的嘴角始终微微弯起。 再度醒来,已是深夜。 时问微推门,却见门框边蜷缩着一个瘦小人影。 他应该是一直没有离去,守在门外。只见惟熙紧紧怀抱着大漆食盒,整个人蜷缩在犄角睡得香甜,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淡蓝色的月光笼罩着他,可他似乎丝毫不觉得冷,如同某种小动物一般恬然。 时问微长久地注视着少年的睡颜,那些卑劣的、阴暗的想法刹那平息。 她似乎忘了,眼前的人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浓黑的影子投在他脸上,他对那股视线似有所察,抓了抓脸却没醒来。 时问微的目光在自己也没注意的地方,逐渐柔和了下来。 她救了他,他仰仗着她在阊阖天生活,她可以利用那眼里的信任将他毁了,以报道衡当年之仇,也能让他记恨自己一辈子。 但同样的,她也能利用这份信任,捏造一个与道衡截然相反的人。 一个,按照自己完全意志而行动的,绝对忠诚的仆从。 届时,以光明磊落的君子自称的道衡,得知自己的儿子竟成了和她一样的卑鄙小人,或许会更加暴跳如雷吧? 时问微想,这对惟熙到底是好的。在这个世上,空讲礼法善道的人活不下去,人到底是自私的,合该为自己考虑。 毕竟,道衡自己的结局也不过如此,应当也不想自己的儿子不如后尘吧…… - 冰凉的手指蹭过他的脸庞,惟熙睁开眼。 可视线对上时问微,懵懂的眼神一下清醒。 他慌忙起身:“仙,仙主!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我不是……我是想等在门外,想着万一仙主什么时候想用膳了,再端进去。只是我没想到,没想到……” 惟熙动作太大,时问微不经意地收回被碰掉的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堵住了他颠三倒四的解释。 “给我吧。” “啊?噢,可是这些饭菜都凉了,还是把这些菜拿去膳房里热一热吧。不行,这天太热,恐怕放这么久都要坏了,还是让我去做些新饭菜。” 谁想时问微伸手捞过漆盒:“别浪费了,不用这么麻烦。” 大漆食盒还带着少年的体温,时问微在庭中寻了石凳坐下,面不改色地嚼着冰冷的饭菜。与世人想象的高高在上的仙君形象不同,她年少时没少吃这样的残羹冷饭。 彼时宗门事繁、娘亲病重,她练完术法又要赶回茅草屋照顾人。回去时夜已深,桌上总留着一碗饭。饭是糙饭,菜不多却齁咸,正好下饭。 时问微扒饭总是很认真,进食不是享受,而是一种为了生存必尽的努力。 惟熙在一旁紧张不住地看她,可当时问微扫过去时,他又慌忙低下头。 “慌什么,你很怕我么?” “不是!”惟熙慌忙反驳。 “那你在慌什么,莫非……是担心那天柳七说的话?” 该说她惯会洞察人心,分明没有干系的两件也教她联系在一起,偏偏还戳中了最关键的点。 “我……”惟熙脸色灰败,绞着衣角。 爹娘死的那天,白纸漫天,香烟浓雾缭绕,却显得凄凉。惟熙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披麻戴孝 ,可请来的道士却站在门槛前,一步不近。他手持拂尘,点了点惟熙,只说晦气。 自此那以后,这句话有如箴言一般应验,怪事发生得越来越频繁,终于把那些还对惟熙保有些怜悯的好人给吓跑了。街坊邻里,对这个弃儿避如蛇蝎。 时问微听完这些只是笑笑,伸手要去揉他的脑袋。 可惟熙别开头,固执又认真地说:“所以,我还是离仙主远一点好了。” 对面的人没有生气,只是认真地问:“你是听他们的,还是听我的?” 惟熙低下头:“自然是听仙主的。” “既如此,何必管那些蠢货说什么。我说过,我看得起你,你也不要轻贱自己。那些人不懂仙法,只当是怪力乱神,真是有眼无珠。 “我既然带你回阊阖天,自然是看到了你身上的过人之处,你要听我的话。” 最后一句话这样轻,没有人肯不听的。 少年红着脸点点头,时问微温暖的手终于附上了后颈那块细滑的白肉,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从后颈,到少年的肩胛骨,顺着笔挺的脊梁,一寸一寸地摸过。 很快那双手抽离开,时问微道:“明晚这个时辰,你到半山居来,我教你怎么控制体内的灵力。” “仙主可是要教我仙法么?” 莫大的欣喜涌上惟熙眉间,不等他道谢,对面的人却又泼了一盆冷水: “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不必叫我师傅,我的心肠也没好到任劳任怨要给别人做老母亲的地步,你也不用认我这样的人做师傅。” 看着惟熙充满疑惑的眼光,时问微自嘲一笑:“你且当我解闷好了。” - 惟熙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娘了。 娘总是在梦里关心他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照顾好自己。爹总是负手站在娘身后,告诉他身要直,行要正,君子坦荡荡。惟熙向来听他的话,总是默默记在心里。 可这回惟熙却没了主意。 在梦里,他问爹:“何谓坦荡荡?” “但求问心无愧。” 他又问:“心隔得那样远,怎样问心?” 爹皱眉,惟熙知道他下一秒就要说自己爱钻牛角尖。但可能也是因为在梦里,爹深深地望向他:“去俗欲、去虚妄,心若澄潭,照物无隐。” 一句话如谜语,叫他猜不透。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胭脂敲打惟熙的脑袋,将人唤回来。 几人忙着腌渍酸杏干。胭脂嗜酸,她爱吃的惟熙吃了就要酸掉大牙,而惟熙爱的胭脂又嫌甜腻。唯有元喜两个都爱,乐得都吃。 “没什么……仙主之前,有收过徒吗?”他突兀地问。 “没有。”元喜细细地将盐抹在处理过的杏子上,她常近身伺候仙主,这些事情懂得最多。“仙主日理万机,哪有空管那些。” “那阊阖天,竟没有过别人?” “你是想问,仙主身旁有没有别人吧?”胭脂一眼看透惟熙所想,也难怪两人走得最亲近。 惟熙羞赧地低下头。 元喜倒是想了想:“这些年来仰慕仙主的倒不少,什么仙娥什么琴师多了去。但若说最认真的,恐怕也就两个,不,一个。” “青云剑主么?”翡翠不在,胭脂也八卦起来,“听说仙主和青云剑主在凡间修炼时认得的,差点结契,可惜双双错付,勉强做了天界同僚。 “但前些日子青云剑主以死明志,他的那柄青云剑却摆在仙主的博古架上,你说怪不怪!” 元喜笑:“仙主薄情,后来那个跟得最久的大魔王,连巢都被一锅端了。也就青云剑主还好,不知会不会再续前缘。”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闹一阵。 元喜走后,胭脂瞧着惟熙的神色,打趣:“怎么,你莫不是心悦仙主?” 一语惊人,惟熙慌忙否认,低头却连连捏烂了好几个杏子。 7. 掌罚 时问微刚熬过一场病,来客便踏破了阊阖天的门槛。 多半是这些时日告病在床积压的案子,大到东岳帝君幽冥守门的判案,小到翡翠账下要管的衣食住行种种,都要她一一过目。 惟熙一大早卯足了劲干活,可却连时问微一眼都没见到。 夜里他照常去半山居,她也并不多语,指了院子里一块大石头,告诉他什么时候举起来什么时候再来找她。 说罢转身回了房,留惟熙一人较劲。这石头有他半人高,却比他重了几番,任凭他怎样挪都纹丝不动。 偶尔在廊下相遇,她冷淡一眼,便能让惟熙在心底嚼味许久。 客人见了新面孔,难免好奇多问两句,时问微却并不停留,甚至看也不看他:“翡翠忙不过来,去寻了个干活的人手罢了。” 闻言,惟熙低下头去,眼前投下阴影,越看越落寞。 阊阖天仙主威名在外,狂蜂浪蝶实在太多。去了一个程公子,就有一个柳公子,至于那些小仙娥前来送个桃子、求摘一枝阊阖天的月季,都不必说。 又能如何呢?不能如何。 意识到这一点,惟熙发了狠地干活。 直到他浇死了三盆兰草,打碎了两个瓷瓶,还从荷花池里打了一桶千年寿龟的洗澡水,非要烧水给仙主做羹汤。 饶是犯下如此令翡翠失态大骂的错,时问微也只是不以为意地笑。 她甚至没空在意。 一整天,惟熙都沉默寡言。午后又有贵客要来,听说是哪里哪里的小山神,与仙主共同操持东岳帝君的香火事宜,这次来也是要定个收香火的好日子。 原要伺候客人的是胭脂,可她忽地腹痛难耐,偷偷叫来惟熙去端茶盘。 惟熙禀报一声走进会客堂。 帷幕重重,软垫凹陷,一个陌生的身影游移在紫光檀博古架旁,随手摆弄着上面的青云剑,似与屋主熟得不必拘礼。 这恐怕就是胭脂口中的小山神,崔眉。 观其一身玄青色广袖深衣,脖颈腰间挂着杂色石串,眉平直而眼尾上飞,唇色艳丽朱红。不似想象中宽厚温和的山,倒像放浪形骸的水。 她没接过递过去的茶水,绕到跟前端详起来:“你就是前些日子新来的凡人?模样倒是挺俊的,难怪她看得上。” 话语梗着的刺太熟悉,但他习惯囫囵吞下。 惟熙维持着端茶水的姿势,只道:“遇到仙主,是我的荣幸。” 崔眉肆无忌惮地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荣幸?跟她有什么好?这种人心最狠,口最毒,害的人还少吗。到时候劳心劳命了一辈子,仔细连骨头都捡不回来。” 她对待仙主轻薄的态度让惟熙不爽,却不能表现。 “怎么,你瞧我不爽,莫非我说错了什么不成?” 惟熙头更低。 崔眉的语气轻轻的,缓缓靠近他:“我也是为了你好,她这种连牌位也没有的野神,过个几千年也就灰飞烟灭了,但你呢?像你这样嫩得能掐出水的,又能在床上侍奉几年呢?” 或许是提到的字眼太过突破惟熙的下限,他一时惊慌动作,茶盘上的热茶泼到两人衣服上。 “果然,狗随主人。” 崔眉眼神一暗,倒是躲得及时。茶水尽数溅在惟熙胸前,少数落在她的裙边。 偏偏这时,时问微打外头回来,撞见的便是如此狼狈景象。 崔眉“啧”一声告状:“时大人,莫不是翡翠最近懈怠了,连个下人都管教不来?还是说,这竟是你们阊阖天特地招待我的。不想谈算了,我与东岳帝君说便是了,何苦用这样的招数折煞人。” 这是一句无来由的指责,明眼看得出的栽赃陷害,惟熙百口莫辩。 时问微却清楚,来者不善。 这崔眉虽与自己同事东岳帝君,却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认为时问微只是凭着身上流着的脏血上了天界。自己事事尽心,却只能在凡间占个山头做个土地神,难免事事爱给自己添堵。 她曾经泄密害了道衡、又离间了第二任新欢,现下不过是故技重施。 时问微低眉:“惟熙,给客人道歉。” 惟熙咬着牙,情知自己被冤枉了,心里委屈。可看在仙主的面上,嘴上还是饶了声:“对不住。” “这就够了?连跪都不跪一个,难看得出什么诚意。”崔眉冷哼。 惟熙低下头,却怎样也跪不下去。 他明明是被冤枉的…… “你要是无心管教下人,不若教给我……”崔眉愈发得寸进尺。 水雾盈满了惟熙的眼,他向时问微投去求救一眼。可来不及看清她的面容,眼前忽地一花,自己整张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隐隐闻到熟悉的苏合香味。 巴掌声清脆,崔眉也忘了语言。 惟熙的眼睛愣愣着不可思议,右脸却火辣辣地疼。 “可以了么?”时问微不耐烦地转向崔眉,身体却挡在她与惟熙之间,语气中隐隐透露着警告。 “崔大人,这到底是我阊阖天内的事,我想东岳帝君也不喜插手人非。” 她搬出了东岳帝君,崔眉还能说什么,扯出一抹假笑,也就放过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凡间小子。 时问微朝身后的少年点点头:“下去吧,再泡一壶茶,让翡翠亲自送来。” 惟熙还捧着乱七八糟的茶盘愣在原地,虽生生受了一巴掌,倒也没有失手将茶盘摔碎。眼下他双手紧紧扣着茶盘,骨节发白,愣愣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 刷——刷,扫地的声音一阵阵的。 胭脂扫了一眼檐下,望见前些日子仙主带回的凡间少年。他倒是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忙着抢着干各样的杂活,只是效果堪忧。 作为大总管的翡翠平日端得严肃,发过了火也训过了人,最后也只得扶额叹气,打发这过于勤奋的年轻人去扫洒庭院。 现下他撑着扫帚,愣愣仰头望着庭中桃树发呆。 “可不要又打些什么主意,翡翠姑娘吩咐我这几日看你看紧一些呢。” 转头看到胭脂走近,惟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胭脂姑娘,你身子可好些了?” “也许早上吃得油腻了些,歇息会就好多了。” 胭脂顺着他之前的目光抬起头,不吝啬地介绍道:“这是王母娘娘送给仙主的桃树,结不了果,当个景看。要是瑶池蟠桃林里的那些桃,最下品的也要三千年一结果,吃了就能成仙了道。当时不少人去求都没有门道呢,仙主转头得了两个。” 说书人嘴里的王母娘娘,一下子竟离自己那么近,惟熙有些讷讷。 “这么说,仙主一定很厉害吧。” 胭脂顿了顿,没告诉他时问微有多么憎恶这一颗桃树。 “都上了天界,自然不像凡间修士那样粗暴地比拼灵力,天界神仙各司其职,也没有较量一说。”胭脂话头一转,“非要比的话,神仙之间比的是香火。” “香火?”惟熙不解,但他很快想到崔眉今日,也是为了东岳帝君的香火而来。 “对,唯有被人记得名字的神仙才有雕塑和神坛,凡间的也不拘庙宇还是草堂,有人供奉才有香火。香火越旺、信徒越多,神仙的力量才越强。” 惟熙忽地福至心灵,发觉自己甚至不清楚那个人的名字,诚心问道:“那仙主叫什么名字,在凡间可有庙?” 胭脂表情讪讪,“仙主是从凡间上来的,用的还是俗名,没有建庙。像今日来找仙主的山神崔眉,也只是负责帮东岳大帝掌管民间部分香火的。 “并不是所有神仙都有香火的……” 惟熙望向绿叶潇潇的桃树,开口:“没有名字,没有香火,就叫野神吗?”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话可不能当着仙主的面说。” 见胭脂脸色严肃,惟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仙主不在意身世,却总有些出身仙庭的介意,拿身世来戳脊梁骨。不过好在仙主实力强悍,这几年才渐渐没人明说了。这桃树,也是天庭对仙主的肯定。” 风吹桃叶沙沙作响,惟熙望着出神。 - 夜色正酽,惟熙照例来到半山居搬石头。 愚公好歹还知道自己要挪的山有几斤几两,靠的是一点笨拙的坚持。而惟熙连努力的方向也没有,一个人与石块较劲,如同蚍蜉撼树,感到真正的遥遥无期,不免有些丧气。 可这次院子多了一个人。 时问微背手等在月光下,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惟熙便一动也不敢动。她点点石头,让惟熙当着自己的面举起石头,教考这几日的成果。 惟熙心里发虚,扎起马步,双臂用力,石块纹丝不动。他情知自己底细,没有较劲太久便退到一边,臊眉耷目站在一旁:“弟子无能。” “你确实无能且蠢笨。”时问微说话毫不客气,“你可知,自己笨在哪里?” “弟子悟性太低,请师傅指教。” 虽说时问微并不认他这个弟子,但是惟熙仍然执着地在夜晚的院子里叫她“师傅”。他的理由总是很多,什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什么感念恩情…… 好在他白日仍同其他人一样唤她“仙主”,时问微也就不在意了。 到底叫了自己一声“师傅”,她低眉看向这个捡来的便宜弟子:“这石头用凡人的力量当然搬不动,我不是让你与一块石头瞎较劲,而是希望你能借此体悟灵力游走。这几日,你感悟了几成?” 听完这番话,惟熙羞愧难当。他这才明白仙主一片良苦用心,仙主果然厉害过人,而自己也是真真愚钝蠢笨,竟没悟透一点,看来自己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除此之外,下午的事要说你是耿直好,还是蠢笨好?你一味退让,并非知礼,旁人只道你怯弱可欺。你好歹是我的人,他们欺负你,便是欺负到我头上了。这话,你认不认?” “弟子该罚。” 数罪并论,惟熙沮丧低头,却听到对面传来一丝轻笑。 “你怎么这么喜欢受罚,下午打的还不够么?” 一手抬起他的下巴,手指蹭了蹭下午被打的右半张脸。少年的皮肤幼滑如新,原本泛红的脸颊现下已恢复如初,双颊微微泛着健康的红晕。 时问微深谙打一杖给一颗枣的道理,她关心道: “还疼么?” “不、不疼了。”惟熙结结巴巴地回答。 他甚至不敢看时问微的脸,但心底却将她的模样记得清楚。 温暖的、轻柔的爱抚,那是自娘亲死后再没有过的,再没有人像这样关心他,在意他。时问微的出现,填补了惟熙心中长久缺失的一块角落,教他的心满满涨涨的。 “再去试试吧。”时问微退开,露出身后的大石块。 惟熙点头上前,照时问微教导的,双肩下沉,扎稳马步,气沉丹田。双手照例端着石块下端,一呼,一吸,一呼——石块缓缓离地。 两秒后,他体力不支将石块扔在地面,胸脯起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时问微点点头,并没有留给他过多体味成功的时间:“明日起,你尝试徒手将石块劈成两半,什么时候成功了,再来找我。” 说罢转身离去,留惟熙一人对着她的背影发愣。 那抹身影却突然停下,“你要留下,便宿在外间罢,外面还是冷得紧。也不必打扫院子,别叫人发现就是了。” 惟熙脸红久久不褪,含糊地应了。 这些夜里他练完功便在院子里凑合着过夜,紧紧挨着那扇门。每日清晨起来再将院子打扫一番,在所有人发现之前回到自己的小屋。 仙主是如何发现的?他不明白,更觉得对方神通广大。 8. 薄情 有时问微一句话,惟熙干活更是卖力。 虽然夜里进展总是不大顺利,这近月来石头似乎只蹭蜕了一层皮,他的手掌骨却如搓碎般生疼。但这都不影响他白日干活的热情。 更关键的是,他住进了时问微卧房的外间,夜里总在沉沉苏合香中睡去。偶尔还能见到早起的仙主,听她问自己一两句话。 日头高照,惟熙扛了锄头便要去花园里料理花草。要他侍奉兰花月季是侍奉不来的,但除草施肥干得也算麻利。这些日子月季开得极美,清一色的嫩白衬鹅黄芯,胭脂说是叫“瑶台点金”,天界的小仙娥都爱来求花。 正锄着地,绿叶丛却一动一动的。 惟熙屏气凝神,仔细辨认那一团绿一团白的花影,竟找到一只伏在叶底的雪白兔子。 兔子乖巧温顺,一看就是家养的,乖乖卧在惟熙怀中,几人都啧啧称奇。 “我看应当是哪个来采花的小仙娥,采花采得忘了情,把玉兔给放这儿了吧。我替你去问问。”元喜逗弄着雪白小兔,心下喜爱得紧。 玉兔?惟熙只认得一个天界的玉兔,在凡间还挺有名。 可听了他的话,胭脂哈哈大笑:“当你听闻天界有一只玉兔,实则那时已有一窝了。这些玉兔,论起根底来,皆是一窝所出。你要是赶巧碰上嫦娥仙子逢人便送兔宝宝的日子,指不定也能得一只。” “若没人认领,便在我这先养着吧。” 众人脸色一变,作为大总管的翡翠摇摇头,“仙主养有一条蛇,不拘它行踪,这玉兔只怕早晚要被咬了。” 惟熙第一次听到这事,有些好奇。 “这蛇算是仙主的灵宠,通灵性,与仙主五感相通。它游走在阊阖天,大小事都瞒不过仙主的眼。” 原来如此,惟熙讪讪,自己睡在门外的夜里恐怕早与这蛇打了交道。 掌下兔毛细软,他心下不舍:“我将玉兔好好关在小屋里,保证不让谁看见,一定安安全全的。也就这几日,元喜找到人就还回去了。” 看他言辞恳切,翡翠勉强答应。 这日谈话过后,惟熙总疑心暗地里有一只眼在看着他。 冰冷的细黑长蛇,躲在阴冷黑暗的角落,嘶嘶吐着蛇信,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若有半点差池,就要大张血盆大口,将他吞吃入腹。 这样的想象太过真实,以至于在梦中也栩栩如生。黑鳞闪闪,长蛇缠上他的小腿,留下湿黏黏的触感。他清楚时问微久在一墙之隔外,可却怎样也叫不出声,只能仍由黑蛇将自己一圈一圈紧紧缠住。 梦太真实,惟熙蜷缩在外间的床上,眉头痛苦地紧皱。 而他不知道的是,现实中确有一条磷光闪闪的细长黑蛇,从他小腿盘旋而上,稳稳地缠住他的胸脯。蛇信子在脸庞嘶嘶地吐着,近在咫尺。 “别碰他。” 与梦境中不同的是,时问微对这一切了如指掌,她皱眉不悦地唤住黑蛇,声音带着警告。 黑蛇吐着蛇信,蛇尾轻轻拍着小腹。因与它通感,时问微仿佛能触碰到少年光滑的皮肤,也感受到它眼下的不耐烦与焦躁。 “我说,不行。” 在时问微冰冷的目光中,黑蛇对峙失败,最终还是听话地松绑,灰溜溜地游出门外。 - 天上不知岁月长,惟熙已完全适应了阊阖天的生活。 兔子始终没人来认领,他自顾自绞了个木笼养在屋里,每日在膳房捡些剩饭菜回屋喂兔子,还费劲心思想了个雅名,叫“玉白”。 玉白被精心养着,胖了一圈。惟熙白日将笼子拿出来晒太阳,它便懒懒地眯着眼揣着手,比这阊阖天的主人还自在。 “小白小白,你且等我回来,我回来再给你摘菜叶。”起了个雅名也不妨碍叫回俗名,惟熙伸长手指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 他被吩咐到离恨天之上太上老君的兜率宫,领阊阖天月例的灵丹妙药。领药原本是胭脂的活,因着惟熙的勤奋上进,阊阖天大半的活都被他揽去。这也是他头一回离开阊阖天。 匆匆离去前,他与进府的一人擦肩而过。 约莫又是来求仙主办事的,惟熙礼貌没有多看,可那玄衣女子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直到两人完全错开,再也不见,他只记得女子勾起的唇角满是玩味。 “你倒是好快的手脚,这便觅得新人了。我方才进来的时候可都看到了,模样俊,年龄嫩,就是长得跟道衡私生子似的。” 文夏解开外袍,随意地往软榻上的人身上一扔。 时问微撩了撩眼皮,懒得理会她的口无遮拦。 毕竟她也不能说这真的是道衡的私生子,文夏素来与青云剑主不对付,指不定第一个把阊阖天掀了。 “也就眉眼略像些,倒是你这话仔细让人听到了,又乱传谣言。” 文夏最佩服时问微铁石心肠,当年要死要活的,现在也就一句话轻描淡写,连新的小情儿也不避讳,明摆着就好这口。 “怎么算谣言,你和道衡可不是铁板钉钉的事……好吧,就差最后一锤。我看你啊,现在是有了新欢丢旧情。人人说道秋云薄,你比秋云薄几分;人说鸱枭无情鸟,你比鸱枭更无情。” 最后一句话出自王魁负桂英的戏文,文夏爱听戏,捏着嗓子调侃她。 奈何时问微薄情寡义虽似王魁,道衡却不是那个痴情守候的桂英。 “少来。”时问微不买账。 “倒也是,少年人虽血气方刚,但到底在床笫之事上缺乏经验,不会疼人……” “啪嚓——” 一声清脆裂响,话语戛然而止,两人的视线齐齐放在元喜身上。原是来端茶送水的元喜涨红了脸,一边道歉一边弯腰收拾茶水残骸。 她也没想到会听到如此攒劲的事儿,自仙主第二任情人愤而出走后,阊阖天快八百年没有新闻出现。 难怪胭脂之前偷偷告诉自己,惟熙半夜都不在房内,有一回还撞到他伸着懒腰从仙主房里出来。 元喜当时并未多想,还劝胭脂看开点,指不定是惟熙早起去打理了仙主的庭院,毕竟惟熙当时是这么跟她说的。 况且,仙主也算活了三百岁,怎会和一个十几岁明显乳臭未干的男孩子…… 扫了一眼元喜,时问微淡淡收回视线:“他不是。” “哈?”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懒得再编造一个新的身份,时问微只说是翡翠需要人手,惟熙也不过是从凡间找来的一个仆从而已。 文夏不信,一个仆从长得神似前任,嫩得掐出水,她就甘愿放在阊阖天跑腿? 她狐疑地问:“你转性了?你要听东岳帝君的话,从此修身养心,做个圣人了?自从那个魔头走后,你身边也一直没有新人,这病真的要靠一直忍下去?” 自道衡之后,时问微不是没有尝试过寻觅新欢。可忘了之前司命星君拿着命簿告诉她,此生桃花真的够烂,走了一个杀她证道的剑修,又来一个享乐纵欲的魔主。 这魔主唤伯歧,倒是陪她游山玩水,细致入微。但修魔道,莫不是纵情恣欲、毫无廉耻之辈,论起偏执狡诈,伯歧更胜一筹。 本就是一时欲起,当轻松的关系也变得艰难,时问微索性断了联系,顺手替天庭荡平了魔域,收编了所谓魔主。两人从此不共戴天。 “不必你担心,我自有办法。”时问微捋了捋长发。 没了一个道衡,走了一个伯歧,那些个乐师也可解腻。 文夏挑眉:“那这位仙主可知,崔眉回头就跟东岳帝君告了状,原本你负责的审判,现今大半都到了她口袋里。” “没所谓,她喜欢做就多做一些。” “她还说,你往阊阖天里拐带凡间小情儿,有悖纲常,蔑视天庭礼法。” 时问微动作停顿,好整以暇地抬起头:“他当年风流一夜情自己爽了是爽了,难不成还要我也跟着感恩戴德,卑躬屈膝听凭他使唤不成?还是要以过来人的身份,连我身边跟着谁也要横插一手。”“他当年对道衡对伯歧,对那些莺莺燕燕什么态度,这你也清楚。” “什么态度,我不清楚?” 时问微当着她的面高声叫来翡翠,客客气气地让她将那位常来的小琴师请来。说是多日不见了,怀念他的琴声,好让她能仔细回顾回顾自己的态度。 - 并不知道自己被人惦记上的惟熙,匆匆将丹药瓶裹在怀中,里面装着养元丹,隐约听说对修为大有裨益,很是贵重。 回去的路上,他眼尖看到道旁一枚散落的丹药,忙捡起来大声问是谁弄丢的。一小仙娥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原来是她药口瓶松了,这才不小心掉了一颗,急得要哭。 拿回丹药,小仙娥长舒一口气,连连道谢。 而这一幕,恰巧被一白须白眉的老头尽收眼底,他因此觉得惟熙尤为心善,上前攀谈时情不自禁地握住他的手,还请他上府里用茶。 “不敢,我只是个跑腿的,仙主还等着我回去呢。”惟熙害羞地低下头。 仙君若有所思地摸摸胡子,和蔼地看着他:“今日与小友攀谈,不知为何令老夫想起旧友,是老夫与小友有缘。老夫观小友骨骼清奇,只未筑基,有意将这枚筑基丹便赠与小友,还请小友不要推脱。” 老翁把话说尽,却不留名,留下一丸丹药便腾云驾雾消失在空中,让他连客气的空间也没有。 想到夜里的修炼,惟熙也不敢贸然服用筑基丹,生怕忤逆了时问微,便只收在怀中。 阊阖天显得尤为沉寂,惟熙惦记着玉白,先往院子里寻。 可一推门,眼前一幕令他血液冻结。 血从兔笼蜿蜒,在泥地上冲出一条血污小沟,原本胖圆的一只兔此刻如水瘫在笼子里,柔顺的毛发染上血污,乱作一团。 惟熙冲上前查看,玉白身体还温软,但气息却已几近断绝。 是谁干的?他害怕答案,不敢多想。 “小白……小白……”惟熙声音颤抖,手上动作却麻利,他找到腿上的伤口,从衣摆撕下一条布紧紧缠住。 身后传来一阵干呕,胭脂听到声响赶过来,却被眼前的一幕刺激。 她连连后退倚在石桌边沿,双手扣住喉咙,一边呕一边弯腰,几乎要将两半身子对折。 “胭脂姑娘,你没事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惟熙有些手足无措。 “胭脂?胭脂!”元喜也闻声赶来,她轻柔地拍着胭脂的背,指挥惟熙接杯水来。 一杯水下肚,胭脂脸色好转。 可这一闹,却把阊阖天的正主给闹来了。时问微走进院子时,众人噤了声,垂首立在一旁。她将凌乱的小院尽收眼底,最后目光却落在一人身上。 “胭脂,你过来。” 胭脂原本苍白的脸色,眼下更如死灰一般。 时问微领着人径直走进惟熙屋里。这约莫是阊阖天最整洁的一个屋子,唯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个人的痕迹少得可怜。 她背对着胭脂:“你怀孕了吧。” 胭脂“啪”地跪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她回过头,见对方紧咬着牙关,笑道:“不说么,让我猜猜。数月前青云剑主跳下堕仙台,开了一条通天道。 “恰好那时天界大乱,你们也没老实待在阊阖天。本来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没成想你倒是个自己觅了个好郎君。 “你的好郎君知道你的身份么,你打算拿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这些,你可都想过不曾?莫不是为了那点刀头蜜,稀里糊涂就把后半辈子都葬送了。 “你们都是顶机灵的姑娘,怎在这事上拎不清?” 一行清泪从女子眼中夺出。 “想好了,我都想好了,他上不来这天上,我便下去陪他一辈子就是了!” “郎情妾意,真是好感人的一出仙凡恋。”时问微冷言冷语。 “那凭什么仙主使得,我不行?” 胭脂指向门外,眼中满是倔强不屈。 9. 春意 木门紧闭,一点声响都传不出来。 惟熙坐在院中,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玉白。多亏元喜带来的草药,它看起来精神多了,团在惟熙腿上嚼吧着菜叶。 直到翡翠匆忙来寻,在门外大声请示:“仙主,鬼琴师已在半山居候着了。” 门嘭地一声打开,时问微冷着一张脸出来,掩在门后的胭脂低着头,眼眶红了一圈,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鬼琴师在半山居抚琴,没我准许,谁都莫来打搅。” 说罢,时问微意味深长地瞥了惟熙一眼。他于是乖顺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仙主走后,翡翠看着房里的胭脂,长叹一声:“纸终究是包不住火,你也别倔,仙主是个面冷心热的,你去同她认个错、服个软,主仆一场,也算好聚好散。” “可她教我弃了这孩子,我不能,我做不到,我要生下来。” 胭脂的秘密,是凡间最俗套的戏文:她下凡偶遇了将军,一见钟情,两人春风一度。后来将军上战场,仙娥也要回到天界。 临别前,将军握着姑娘的手,许诺凯旋一定娶她。为此,仙娥竟念念不忘,发现自己有身孕后也毅然要生下来。 “这男人说出来的话可不能作数。”翡翠摇头。 “他会的,他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胭脂说这话时,低头抚摸着肚子,眼中满是柔情蜜意。 她抬眼看到惟熙,“你心里怕是笑我痴呢。你是不懂的,但凡遇着了那个人,就恨不得把自己这条命也交出去。仿佛没见着他之前,我竟不是个齐全的人。” 惟熙无言,照例帮她做事,但更卖力了些。连重物也不让她提,一个人打水烧饭忙了一头汗。 不知何原因,今天的惟熙格外沉默。 胭脂坐在椅上看他动作,兀地开口:“你可知,鬼琴师常来阊阖天,都只在半山居,我们都从未听过他抚琴。传言他琴声如泣如诉、哀怨凄婉,似鬼在哭号,因此得名。 “仙主喜欢鬼琴师,夜半睡不着,定要听那琴音才能入眠。怪道她从不许咱们在鬼琴师来的时候去打搅她。” 惟熙将水桶重重地磕在灶台上,沉默不语。 胭脂似没看到他表情凝重,继续道:“你以后若要长留在阊阖天,这不成文的规矩是要清楚的:若是仙主留了哪个男子,咱们做仆从的,不要多问一句,也莫去打扰。你还年轻,有些事长大也会明白。” 惟熙闷闷地问她,什么事? 非要论□□里的事,他不是不懂。在不夜宫跑腿的那些年,自然也明白这些公子怎样盼着恩客来。 恩客来了,陪壶茶灌杯酒,吟诗作赋都是雅兴,大雅完了要配大俗,关起房门来只听见响。完事后,他再去收拾一地狼藉的房间。 他无法想象,不食人间烟火一般清冷的仙主,也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也要讲大雅后的大俗。 在他心中,仙主高高在上的形象是不容许任何人亵渎的。他无法想象仙主在行如此苟且之事的表情,连想象都是禁忌。 胭脂不回他,他将底下的火灭后转身离开。 - 是夜,半山居幽香阵阵,琴声悲切,别有幽愁暗恨生。 抚琴的人身着罗縠单衣,十指如雨,琴声也似潺潺流水从指尖泄出。而他对面正是斜倚听琴的人,时问微靠在软榻上,一手支着脑袋,闭目听琴,睡意沉沉。 世人多喜荡气回肠的清正,唯独时问微自诩俗人,偏爱这靡靡之音。鬼琴师犹得她的看重,三分因为琴,七分则是为病。头疼时,唯有这带着阵阵灵力的琴音能抚平疼痛。 琴曲一如往常,院内却听得一声轰然炸响,琴弦在这刻猝然绷断一根。 时问微将将睁开眼,起身披衣往外走去。 月挂中天,原摆在院中的巨石骤然碎裂开,裂成一块又一块的大小石子,留下一滩齑粉。 那是她留给惟熙的课业,每夜她都看到上面留下的细小划痕,便知道她这个便宜徒弟有在认真练功。 巨石炸裂,嫌疑人毫无疑问。 “你先走罢。” 半夜赶人显然失礼,但鬼琴师却颇有教养,微笑点头。他不紧不慢地收拾好琴,弯腰行了一礼,施施然离去。 “出来。”时问微语气沉沉。 院子里,一道黑色的瘦削身影从廊柱后出现。他低着头,半是被抓的尴尬羞愧,半是不服。 “为何在此?” “为了练功。” 是练功,还是来挑衅? 时问微闭了闭眼,根据惟熙的修炼速度,原估计一个月后才能劈开这道巨石。她当然不相信什么勤能补拙,只一眼,她便看出惟熙业已筑基。 她的目光愈发锐利,一手上前扣住少年单薄的肩膀,源源不断的内力游走他的经脉。果然,果然基础大穴已被打通。 “谁帮你的?” 惟熙情知瞒不住,老实交代。 “好啊,既然你已在外面有了师傅,也不用认我这个便宜师傅。忘机子对你好,给你筑基丹,还热心请你去他的凌霄洞,是个比我更好的师傅。对你这样的乞儿来说机会多难得。 “你跟着我来阊阖天,只能做个仆从,是我屈了你的大才。你也不用多留,自找他学去吧。” 时问微怒到瞋目切齿,一字一句如毒箭一般射出。惟熙吓得脸煞白,见人转身,只以为自己真要被抛下,不管不顾地跪下抱住人的一条腿。 “师傅,徒儿错了,徒儿错了,师傅不要不认徒儿……” 他仰起脸,大滴的泪珠从眼眶滚落,我见犹怜。 可奈何面前的人铁石心肠,时问微冷笑将人踢开:“我教不起你。” 惟熙立刻又缠了上去:“师傅法术通天,是徒儿不孝。这巨石几日劈不开,徒儿心急了,怕给师傅丢脸,这才走了歪门邪道。师傅,徒儿已经知错了,师傅不要不认徒儿……” 再踹,再缠,时问微冷脸问:“你真的知道你错哪了?” 惟熙眨巴着眼,磕磕绊绊地将方才的话颠来倒去地讲,时问微一摇头,他的心都坠入冰谷。 她的语气很轻,却如巨石一般落在惟熙心头:“错了,你错在不听师傅的话,你不乖。” “我乖,我听话,我以后只听师傅一个人的话。” 时问微低头看着满脸是泪的惟熙,泪水映出月的光,眼里却只有一人。这样可怜巴巴的模样,教人倏地泄了气。 “我让你从石块开始,就是要缓慢拓开灵脉,打好基础。这石头也是特地根据你的身型特地找的,可你贪了快,坏了节奏,此乃修仙最忌。若只会依赖丹药,后期更易走火入魔。 “更别提你滥发善心,若地上落下的丹药是陷阱怎么办?而你连筑基丹都不认识,给你丹药的人是谁、什么底细?都不明白,如此轻信他人,总有一天要为你的天真愚蠢买单!念你初犯,下不为例,起来吧。” 她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发,对方却仍一动不动,仍然抓着她一条腿,不敢放开。 “瞧瞧,眼泪都蹭到我裤子上来了。” 话音刚落,惟熙便撒开手,起身后双手还捂着脸,犹似不好意思。抬袖擦了脸上的泪,看到时问微转身往屋里走,他忙又像狗屁膏药一样粘上去了。 时问微眉头紧皱,扶着额头。病未好全,这几日额头阵阵发痛,好不容易请了鬼琴师镇痛,又被这小子搅和了一场。 她惯会吩咐人,斜靠在软垫上,招招手让惟熙来替他按按太阳穴,也算将功抵过。 惟熙深呼吸一口气,绕到她身后,起先小心地按揉着太阳穴,后来慢慢大胆。他 自述在不夜宫学了不少伺候主子的技巧,其中就包括按摩一向。 他将十指插入青丝之间,有深有浅地按摩头顶穴位。 许是被按得舒服了,时问微闭上双目,渐渐地呼吸绵长。 有所察觉的惟熙更轻地放缓了动作,轻轻地抽离双手,生怕惊扰了睡眠。他蹲在软垫前,大气也不敢出,静静地仰望着仙主。 月光透过窗沿洒下,月中人肤色接近透明,青丝凌乱披散,只白衫单薄。惟熙替她寻来外衣,轻轻地披在身上,熟悉的苏合香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钻。 猛地对上黑暗中一双眼,他一屁股坐到地上。 不是人的眼,那是一条细长的黑鳞蛇,嘶嘶吐着蛇信,从软榻后探出身形。蛇眼竖瞳,散发着幽幽绿色荧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地上的惟熙。 一人一蛇对视许久。 时问微似还在熟睡之中,惟熙缓慢地往后退,黑蛇却似乎对他没有兴趣,扭着身子从他脚边离开了。 而惟熙再不敢乱走,蜷缩在地上过了一夜。 - 眼见惟熙一天天的魂不守舍,翡翠只当他没休息好,让他把摘好的青梅都留给元喜处理。 将青梅坛子递给元喜时,惟熙还有些不好意思。为着今早睡过了头,从半山居匆忙出来时却被元喜撞了个正着。 看他穿着昨日衣衫,凌乱不堪,元喜也一脸紧张,竟不等他解释转身就跑。 惟熙情知她误会了,却不知如何开口解释。 “昨夜的事……” “我都知道。”元喜绷着脸接过坛子,“关于鬼琴师夜半离开,关于你留宿半山居……总之,你与仙主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不是,我没有,也不是。”惟熙张了张口,可想到仙主不准许他将师徒关系告诉任何人,又有些垂头丧气,“不是你想的那样,仙主派我去清理现场。” 他确实把院子扫了一通再走的。 元喜想到的却是不止一次瞧见他从半山居出来,于是面色古怪:“每一次吗?” 她上下扫了一眼惟熙,脸上的戒备没了。最后元喜什么也没说,只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也不怪别人误会,你长的确实是仙主喜欢的模样。” 惟熙怔愣在原地,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路过流水池塘时,也忍不住对着倒影自怜。他头一回感激起爹娘给的皮囊。 自打惟熙筑基之后,夜晚的修炼更添繁重。 除了体能以外,更多的时间惟熙耗在书房里练字。书架上随便一本都是不可多得的功法仙术,时问微本是要教他进一步领悟功法,怎料他只识几个大字,连字也写不好,更别提画符了。 没办法,时问微只得从开蒙老师做起,教他横平竖直地写字。一边写,一边融入功法道义,写字如做人,亦如武功。 她学得杂,却能融会贯通,虽偶尔不耐烦,但大多数时候是个顶顶好的师傅。 这日,惟熙踮着脚在书架上找要临的帖子,功法与功法之间一册薄薄的黄页吸引了他的注意。 约莫是一本画册,人与人同肉虫一般绞在一起,衣衫凌乱,有悖礼义廉耻,神情癫狂,却好似如入极乐之境。 反应过来时,一阵恶心欲呕的感觉冲上喉咙,他双颊通红,赶在时问微发现前匆忙将这春宫图塞回原处。 可那画儿却像刻在他脑子里,印在他眼皮上,夜里一闭眼就是那样扭曲的画面。 在煎熬痛苦中,惟熙艰难入睡。 梦里,春宫图栩栩如生地浮现,一个是自己,另一个确实他怎样也不敢想的人。她是仙主,是师傅,是惟熙要膜拜却没有名字的神…… 怎样都不能是在床上满脸通红、双臂双腿缠着他的人。 梦醒时,惟熙身下湿了一片。 10. 家宴 对待惟熙,时问微偶尔拿不准态度。 他性格处事上像道衡的地方太多,要一一拧正。但好在他又勤恳好学,确有几分天资,且面容俊美,乖巧的时候倒也算讨喜。 唯一麻烦的一点,是他有些太过于黏人。 时问微明显察觉到,这小子近来越来越胆大,一声声“师傅”叫得越来越顺口。若是功课完成得好,也会借此讨要怀抱,猫一样地钻进怀里。 她见过惟熙养那只兔子,也总是抱在怀中,只当养宠便是如此。宠物幼小黏人还爱撒娇,当主人的自然并不介意。 偶尔心情好,时问微还会揉揉他的发顶。方才还撒娇的人又会红着脸,害羞躲开,倒挺有几分意思。 “仙主劳累了一日,想必也乏了。容我替您捶捶,可好?”惟熙红着脸躲开,绕到时问微身后。 在她的默许下,他殷勤地揉起肩颈。 鉴于惟熙按摩技术极佳,时问微常常也会唤他按摩,但绝不是现在、白日、二人尚在会客堂之中。 做得太过明显,难免有献殷勤的嫌疑。 “说罢,有什么事。”时问微缓缓闭上眼,享受后颈的揉捏。 “没有……好吧,是,胭脂姑娘她……这也不是她提的,只是我想说……”惟熙紧张得胡言乱语起来。 时问微转头望了他一眼,他低下头自暴自弃地说道,“胭脂姑娘寄出的信件都没有回应,近几日都在以泪洗面。我想这里面必是有什么误会,若是她能下凡去当面说清楚,就好了。” 时问微沉默地看了他许久,忽地笑起来:“就这样?你来献殷勤,只是为了让她下凡一趟,真是热心肠。” 惟熙仿佛听不出话里的嘲讽,郑重地点点头:“若有仙主相助,胭脂姑娘就能顺利下凡,她一定会感激仙主。” 感激又值几个钱? 眼看惟熙又自作主张地把别人的事揽到自己肩上充作滥好人,时问微眉头皱成一团,恨不得骂他榆木脑袋不开窍。 她气笑了:“你这样想为她分担,今夜我有一场宴,原是要她陪的,你便代她去吧。” 没想到惟熙反而把这当作奖赏。他双眼明亮,笑容雀跃,清脆地应了声:“多谢仙主,我这就去回胭脂姑娘!” 时问微骤然头疼。 - 她到底还是带他去赴了家宴。 说是家宴,时问微自认与那家人也并没有多亲热。她百岁飞升来到上界,野心勃勃,半路被东岳帝君认了回去,很难不引人觊觎。 仙界排位严苛,歧视也更严重,时问微这半路野神,说好听点是都沾边,说难听就是两头嫌。 天庭宗亲势大,凡是与东岳帝君沾亲带故的,恨不得从她手里抠出点东西。而那些个早飞升的前辈,又喜爱仗着身份压人。当时借住府上,下人也别有异心,里应外合更难招架。 时问微烦不胜烦,索性抛了一切,才有现在的阊阖天。 后来看她办事办得漂亮,东岳帝君将幽冥初判的差事交予她。正逢天界神力衰竭,仙盟见时问微权力渐大,也生了交好的心思。 她这个两头嫌,又成了两头争,稍有差池,便生非议。 东岳帝君坐在高台之上,抿着酒与时问微寒暄,不似父慈女孝,倒似帝君体察民情。时问微应一句,沉默一句,不甚热络。 “……你终归是仙家出身,如今回了天界,还是要多与你那些兄姊往来走动。在外头自立门户都好,可莫要忘了自家的身份。” 时问微听了想笑:她只认时春分一个娘,来了天界便划分为野神一个,何来什么身份? “与你共事那个小山神崔眉倒是好的,在你病时办事很认真,秦广王的交接大部分都给了她负责。” 这是敲打,时问微听罢饮尽了酒。 站在身后的惟熙头一回见如此大人物,万分恭敬地候着。眼看仙主的酒觞空了,特意撩起袖子上前倒酒去。 淑明皇后撩起眼皮:“这就是近日新到你府上的侍从?听闻是打凡间带上来的,倒是从忘机子那里传出来的。” 惟熙僵直了身体,讷讷朝高台上的二人行礼。 淑明皇后点点头:“是个乖巧的,但到底仙凡不同,规矩都要教好了。年纪小的,贪图一时新鲜都能理解,但做事若落了话柄,就不好了。” 时问微轻巧揭过:“不过是个下人罢了,母后不必操心。” 台上帝后不置可否,长姐碧霞元君也并无表示,她对时问微的沉默已是一种态度。倒是坐在一旁的三哥炳灵公,友好地朝她二人笑笑。 惟熙似在出神,并不自在。她转头贴近惟熙耳边,只让他到庭院里透气,不必照顾剩下的宴席。 宴也非宴,她公然带着一个凡人少年,在东岳帝君府上走了一圈,其私心已然满足。 都是修炼千年的狐狸,宴席余下时间里众人推杯换盏,心照不宣。 宴席将散,离开时炳灵公特地与时问微走到一块。她这三哥曾跟东岳帝君出征作战,乃著名的山神、雷神和护法神。外形勇猛,但为人却亲和,当初也是他头一个接纳了时问微。 “你何必找个凡人少年来,特地与他怄气。毕竟还有一层关系在,低个头便是,你病愈归来,崔眉拿走的差事还得落回你手里。” “三哥,我也不图那些。该是我的,自然不会落到别人手里。” 她这话说得倨傲,也确实有资本。 炳灵公静静打量自己这个小妹:“你一贯是最有主见的。但想你也知道,天界近来神力日渐衰竭,你这病症,大约也与此脱不了干系。留在天界的,谁不想争个神位,领几份香火?机会还得靠自己把握。” 又是一句敲打,时问微轻轻地叹气。她望向庭中云雾缭绕,池中莲花哪怕一株也有仙力无数,而她这样的野神,要活下来,却不得不争半个神位。 “神力衰竭,便只能跪着舔上位神,祈求做些打杂镶边的活,勉强苟且多少年?” 衰竭之后,便是湮灭,飞升谎言般破灭。她背靠大树好乘凉,却不思进取,这在她三哥眼中看来尤为不可思议。 “你可是要加入仙盟,公然与帝君叫板了?仙盟一派冠冕堂皇,说到底还是为了权欲,又有何不同?莫非,你对青云剑主仍然旧情未了。” “三哥想多了,是仙盟一直在拉拢我。” 炳灵公点点头,“那些人惯会胡搅蛮缠,他们近来也来烦我,想拿魔主伯歧换他们的功德,也是想得美。” 听到旧情人的名字,时问微眼皮也不抬。 她知道他故意拿这个名字来试她反应,估摸是反应合格,炳灵公将一柄小钥匙扔进她怀里:“这个便宜,我自然不能让外人占了。我跟他们说,我把钥匙给了你,人也由你决定。” 临走前,炳灵公意味深长地回过头叮嘱:“记住,做正确的事。” - 在庭院里找到惟熙时,少年正在池边看荷。 仰着素净一张脸,白生生的手臂似从袖子中长出来的一截藕。只一眼,时问微的心如水般沉静。画中少年几乎是立刻察觉到她的到来,脸被瞬间点亮,雀跃地朝她跑来。 时问微便站着不动了,直到少年将一束莲蓬举到她胸前。 “仙主,给。” 莲蓬怎样清香也盖不过一身酒味,惟熙嗅到后不禁皱眉:“您喝了太多酒。” 这小孩,竟开始管自己了。 时问微斜斜望他一眼,惟熙马上又别过脸,“回去后,我给您熬个莲子羹吧,这莲蓬很好,可以醒酒的。” 她接过少年手中的莲蓬:“确实是很好的莲蓬,一颗莲子能抵十年修为。这池里荷花常开不败,一瓣花就有百年修为。” 惟熙一 张脸惊得空白,无措地眨了眨眼。 “我看那些仙娥都爱来阊阖天采月季,便以为这些都是可以摘的……” “摘都摘了,别让人发现就是了。” 时问微将莲蓬插入少年敞开的衣襟,惟熙忙紧紧裹在怀中,左右四望了一眼,倒真有几分做贼心虚姿态。 他一路都板着脸,生怕怀中的秘密被人发现,直到回了阊阖天才切切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见他模样好玩,时问微揉揉他的发顶:“行了,一株莲蓬而已,池里还有上百株,你自个拿回去吧。” 眼看她转身要走,惟熙亦步亦趋跟上,“可是仙主,今晚……” 时问微转头看他。 惟熙咽了口水:“今晚您喝醉了,让我伺候仙主吧。” 时问微的目光一错不错。 面前的少年不知何时抽了条、变了模样,身量高了,肩膀撑开了,略带稚气的婴儿肥褪去,眼底一丝怯都没了,倒真有些姣如玉树之潇洒。而那双眼,一如既往地、专注地望向自己。 太澄澈、太纯粹,干净得容不下她心里杂乱的念头。 她笑:“今夜的课业别想逃过去,去书房练十张大字,抄写二十页《太初演道诀》,没做完不许睡。” 说罢,时问微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开。 也许惟熙说的是对的,她确实醉了。 醉到产生一瞬间的恍惚,而对方只是一个十几岁乳臭未干的小孩。 - 晨光透过窗棂,胭脂一大早便被膳房的动静闹醒。 她打着哈欠寻过去,见惟熙精神气十足,一大早烧了十菜一汤。久在灶台边,他额间已满是热汗,袖子挽到小臂,卖力地刷锅烧水,竟还要再煮一锅。 惟熙不好意思地挠头解释:“昨日我看仙主在宴会上吃得少,又是喝醉了回来,寻思着多备一些,再熬一盏醒酒羹。” “这倒是,这些个事也慢慢要交给你了。”胭脂拿过大漆食盒,一样样分装好,“我日后去了凡间,也不是就不见面了,你往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我便是。” 她从怀里拿出一根雪白羽毛,教他如何使用这羽毛传讯。胭脂原是池边一白鹤,得了时问微洒下的一点仙缘后化形,也因此进了阊阖天报恩。缘来缘去,她又要到凡间寻因果去了。 惟熙郑重地收起白羽,犹豫一下又开口问道:“胭脂姑娘可知,伯歧是谁?” 听到这个名字,胭脂脸色一变,声音也压下来:“可不能在阊阖天提这个名字!前魔主伯歧,曾跟过仙主一段时日。后来不知怎的,两人分手之后,仙主率领天庭十万八千精锐把魔窟荡平了。 “魔主收归天庭,九州再没有魔族。但这个名字,断断不能在仙主面前提起……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惟熙支吾一阵,显得有些颓丧。 昨夜夜深,他抄完经书,蹑手蹑脚地往外殿走。 房门大开,仙主横卧在软榻上,又胡乱睡去了。走近了仍能闻到那股酒味,虽醒着的时候没觉察,但睡着后脸颊的酡红尤为明显。 借着月光,惟熙仔细端详片刻,这才想起替她披上外衣。 谁想身下熟睡的人猛地睁眼,紧紧攥住他的手腕,衣服从指尖滑落。惟熙心神大动,努力镇定下来才发觉对方双眼迷蒙,显然已在醉梦之中,与他在不夜宫见到大多数酒鬼相同。 那双眼迟钝而缓慢,忽地一抹笑意浮现在嘴边。 “师傅……唔,嗯……” 他的声音被堵在唇边,整个人被扯得几乎跌入怀中,撑在软榻边浑身僵直,不敢动弹。呼吸间满是酒气,连他也好像醉了。 短促的吻结束得也唐突,时问微眼睛一闭,再次昏睡过去。动作间,一柄小巧的铜钥匙从衣襟滑落。 惟熙捡起来,铜钥匙还带着体温,上面刻着两个字:伯歧。 11. 作乱 惟熙端着早饭来到半山居,推门撞见一地血迹。 他紧张地冲进屋内,时问微端坐在上,衣摆鲜血结成褐色,斑驳一片,好在身上并没有看到伤口。她犹自出神,手里把玩着铜钥匙,惟熙一眼认出是昨晚那把。 时问微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怎么,害怕了么。” 惟熙满脸紧绷,却往前走了一步:“师傅没事吧?” “无妨,不过是一大早起来,处理了些公务。”她捏了捏额角,眉头紧皱。 在阊阖天做事这么久,惟熙隐约得知仙主替东岳帝君分掌幽冥事务,裁判亡魂。虽在天界,也免不了与亡魂打交道,而每打开一次幽冥之门,便会损耗巨额仙力。 据元喜亲口所言,仙主之前养病许久,也是因为「处理了棘手的事」。 惟熙将食盒搁在桌上,想进一步检查伤势,却被时问微恹恹地挥开了。他还记得时问微曾说过莲子能补益修为,连忙端出食盒里的莲子羹。 “师傅昨儿说那莲蓬能补益修为,徒儿今早特地为您熬了莲子羹,只盼能帮上师傅的忙。” “你倒是好贴心。” 时问微并未接过,只盯着他脸上焦急担忧的表情,觉得新奇。 她对惟熙笑道:“他们来找我要个痛快,我便给他们痛快。天庭的法则莫过如此,不论什么正神野神,今儿个见了权便攀附,明儿个落了马又要来踩上几脚。 “这一次是我关了他们,也许下一次,就是你杀了我。”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平静,听的人却震惊得无以复加。 “师傅,徒儿不敢那么想!” 惟熙扑到时问微膝边,瓷碗应声碎裂,莲子羹淌了一地,尽数泼洒在衣摆。而后者静静地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 “是不想、还是不敢,你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么?” 他疯狂地摇头:“徒儿连想都不敢想。唯一想的,便是能多替师傅分担。” 时问微端详了他许久,冷哼一声将人踢开,起身往外去。走之前,她吩咐惟熙将一地狼藉的半山居恢复原状,那些染血的被单衣袍全都扔了。 唯一可惜的,是那碗莲子羹。瑶池莲子在凡间被奉为仙品灵药,怎么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潦草收场。 对于被使唤来去、杂活繁多,自居仆从的惟熙早已适应良好。除了吩咐的洗衣做饭,他会给自己找到更多活干。勤快到有时候严苛如总管翡翠,也忍不住叫他歇息一会。 可一想到为仙主干活,他就像是永不会疲惫那样。 床榻上随意散落着一件染血的外衣,惟熙双手捧起,正是夜里他亲自为仙主披上的那件。他埋头于丝衣之中,浸在一片苏合香里。 他无端想到被他捏烂的杏子,湿哒哒粘腻在指尖,又想到玉白温热柔顺的皮毛在他掌下跳动,翡翠说这是兔子必经的发情期。 想到皎白月光下蛇鳞的反光,还有下身冰冷湿黏的触感。 想到这些,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几近失控。 - 天界的牢不叫牢,叫锁云窟。 里面关押的也不叫囚犯,叫临时的客。 既是客,自然与那些蓬头垢面、面黄肌瘦、伤痕累累的狼狈囚犯不同,连魔主都要好饭好菜地伺候着,吃穿用度与一般神仙并无不同。 依时问微的观察,这院子竟比她的半山居看着还要奢靡几分。 伯歧从来都是个会享受的人。时问微见到他时,他正躺在树荫下的醉翁椅,眼睛半眯,手里悠哉游哉地晃着蒲扇。 眼见来人,他眼皮一撩,笑容愈大:“仙主可算得空来宠幸奴家了。” 时问微环视一圈:“你这日子,倒是比我过得还舒坦三分。仙盟的人是不是来找过你,你只管回我是不是。” “是倒是。”伯歧古怪地望她一眼,别开视线,“你知道,仙盟的人倒是挺好玩的,他们来找我谈判……哦对了,有个小仙娥倒是鲜嫩可口。” “他们不是来找你谈判,他们是想吃了你,拿功德。” “那不也挺好么,我这命也挺有用的:对他们有利,对我也有利。总比被你那个不近人情的兄长一直关着好吧。” 闻言,时问微倒是吃吃地笑了出来:“当年扫荡魔域的魔主,怎么变得这么蠢了。当年天庭给我三天时日,三千仙兵,吞你魔域一万八千人,其中仙盟的人占了九成。 “你现在被抓了,反倒替他们打起算盘,这些年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我当然不会忘记,当年捉拿我的,正是你的青云剑主。他这样的人,我一点看不起。可后来我又想,你当初与我分别,可是念了旧情、后悔了?” 世人都误以为,她对高风亮节的青云剑主旧情不忘。 她早就厌烦了解释。 “你知道,我从不后悔。” 时问微望向他烟灰色的桃花眼,这是一双看狗都柔情的含情脉脉眼。 “那我后悔了。我现在,还念着我们从前的快活时光。”伯歧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他的五官看似平平,可聚在一起又是万般风情,上挑的眼里满是魅惑,大浓大艳的红尘浪客。那双手搭在胸前,竟开始慢条斯理地宽衣解带。 时问微皱眉:“我不是来找你做那种龌龊之事。” 伯歧懒懒地又躺回椅背:“我以为你把我囚禁在这里,就是只想与我做那种事。离了我之后,那些难熬的夜里你又该怎么办呢?” 他故意把话说得暧昧,时问微知他是有意在激将:“我不是你。” 伯歧又笑:“确实。如果是我,一定把你囚禁在魔宫地牢,布条铁链,湿衣半透,每日翻来覆去就干那档子事。我要让你知道,谁是你的主人,你是谁的人。绝不会像当初那样,轻易再让你跑掉……” 言语何其露骨,一半是为了激将,而一半却是他的真心话。说到最后,他眼中红光一闪而过,嘴角的笑也阴沉沉的。 时问微冷脸,手在空中一抓,伯歧足踝的右脚镯闪过一丝金光,他立刻疼得龇牙咧嘴,从椅上跌落,头重重地跌在她脚边。待要抬头,却被时问微一脚踩住。 头顶传来的声音凉薄如刃:“别忘了,你现在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连钥匙都在我手里。” 伯歧目眦欲裂,身体却因为兴奋而止不住地颤抖。 “我原想着,仙主念在旧日的情分上,好歹发些慈悲。如今看来喜新厌旧果然是常情,你的新情人呢,叫什么名字?” “……” 时问微不欲过多纠缠,抽身离去。 伯歧瞧见,往日跟着她最近的那个仆从,此刻神色慌张地跑过来。匆忙行礼后,附耳小声道:“仙主,不好了,惟熙被瑶池的锦鲤精……!” “噢,他是叫‘惟熙’吗?”捕捉到关键词,伯歧的笑愈来愈大。 “管好你自己。” 时问微眼神冰冷,甩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徒留伯歧一人翻身仰躺在地,吃吃地笑,又因胸口的闷痛止不住咳嗽出声。 -< /p>时问微带着翡翠乘风急去,风吹得衣袍猎猎而飞。 少见仙主如此严肃的表情,翡翠在路上将原委道来:说是瑶池的鲤鱼靠莲子莲花积攒万年修为,还差一步便能鲤鱼跃龙门,脱凡入圣。惟熙正好是天生灵体,又在瑶池边落了单,被锦鲤精一尾巴卷进瑶池。 在翡翠寻她之前,早有人去捞人了。二人赶到瑶池边,只见浑身湿透的惟熙被打捞上岸。 他被随意地扔在地上,身上伤口凌乱,最长的约有一尺。伤口被泡得泛白,血迹晕染在衣袍。 而他身旁是同样浑身滴水的崔眉,手里还提着一尾奄奄一息的鲤鱼。为祸作乱者如今被长钩贯穿脑壳,怕是时日无多。 眼见来人,崔眉冷哼一声:“你说,这事要怎么禀报帝君的好?” “不过是条作乱的鲤鱼罢了。翡翠,今夜阊阖天加道红烧鲤鱼的菜,还请山君赏脸来。” 崔眉失笑:“这鲤鱼精大概以为撞见了哪个没名没姓的凡人,还欣喜若狂,没想到是伤了阊阖天仙主的宝贝,小命都不保。饭就不必吃了,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时问微盯着她片刻,却轻轻地摇摇头:“你误会了。” 她当然知道,崔眉趁自己病时拿到了好处,自然再不乐意吐出来。但她偏偏不让她如意。 在崔眉的注视下,时问微扫了一眼被翡翠搀扶的落水少年,轻蔑地皱眉:“你真以为,一个下人,就能威胁到我?” 崔眉狐疑:“赶过来这么急,我看仙主可不只拿他当作一个下人吧。” “呵,顶破天不过是个小妖作怪,伤及凡人。至于不按规矩、四处乱跑的侍从,换了一个,还有一个。” 她眼神一暗,带着警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一字一顿。低垂着头的惟熙听到,打了个冷颤。 “说到底是个凡人,不过是个用得顺手的物件,谈何重要?论修为不过尔尔,论出身更是卑微,留在阊阖天靠的是扫洒烧饭的本事。若不是我怜悯,他连站在此地的资格都没有。” 一席话说得冷硬,崔眉看向惟熙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她伸手轻浮地拍了拍惟熙的脸颊:“好可怜,上次见面被打了一巴掌,这次你的主人直接不要你了,不如跟着我走罢。” 时问微只低头看了一眼,惟熙立刻如触电般后撤。 “啧,躲什么。”崔眉不爽地伸手,按住他脸上浮肿的伤口,指骨用力得泛白。鲜血涌出,惟熙躲无可躲,疼得双腿直颤,只得依靠着翡翠勉强站立。 他的眼很快瞟了一眼时问微又收回,而后者静静看崔眉泄怒,一语不发。 一拳打在棉花上,料是崔眉也觉得无趣。 “累及山君,阊阖天自然是要做些表示的。这是东岳帝君昨日家宴上赐的疏筋丸,万望山君笑纳。”时问微适当做出表示,崔眉便也接过瓷瓶,扔下鲤鱼走了。 人一走,时问微便冷下脸来。 她吩咐翡翠捡起那半死不活的鱼,自己则一把搂住惟熙的腰。将人按在怀中,能听到他呼吸粗重,只进不出,湿漉漉的发打湿胸前一片。 对于神仙修者来说,瑶池一条鲤鱼带来的伤根本算不得什么。但对于将将筑基的惟熙而言,已伤及根骨。 “仙主,这鲤鱼真要拿回去做红烧?” 时问微冷着脸:“不,鱼鳞鱼骨拔出来入药,剩下的肉一片一片剔下来,切成细丝,送去九天玄日崖曝晒九天九夜,做成干脍。” 翡翠默然:这恐怕是整个天界死法最惨烈的一条鱼。 12. 祖师 惟熙的意识逐渐涣散,他瘫软在时问微怀里,几乎是被人抱回阊阖天。时问微没管扑上来关心的元喜和胭脂,粗暴地用身体撞开半山居的房门,将人放在床上。 她不知道,惟熙迷蒙之中想到的,却是早晨刚打扫好的一地血迹,如今又要被自己弄脏了。 滚烫的额头覆上冰凉的手,头顶传来低声的法咒,惟熙立刻感到一阵温暖的灵力游走全身经脉。整个人如泡在热水中一般舒展,如同师傅在不夜宫杂院对自己做的那样。 “先歇息吧。” 时问微神色凝重地起身。她看得出,愈合的只是皮肤浅层的伤口,而如今他心神出窍、伤入根骨,症状复杂令她难以下手。 以为她要走,惟熙忙扯了扯衣角,虚弱地道:“师傅,早晨徒儿为你熬了莲子羹,你走得急,都没吃到。锅里只还剩小半碗,徒儿特意给您留了。” 时问微扭头,桌上瓷碗里盛着半碗莲子羹。 她好似明白了什么:“你不好生在阊阖天待着,偏大老远去瑶池,就为了几颗莲子?” 惟熙别开视线:“师傅说了,这莲子能补益修为。今早我看师傅状态不算好,便想去瑶池摘几枝莲蓬,给师傅多熬几碗羹汤,兴许有些用。” 说这话时,他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你倒是委屈上了。”时问微揉了揉露在被子外的头发,“不过,这碗莲子羹对我没用,但对你,也算半个对症。” 她将人从被子里捉出来,拿起凉了的莲子羹,直往惟熙喉咙里灌。 “唔,唔唔……” “乖。” 粘稠的羹汤顺着嘴角滑落,被时问微粗暴地用食指抹去。 她扣着惟熙的下巴,眼看一碗莲子羹落肚,他灰白的脸浮上血色,眉头却紧皱不放。手心下移,贴紧精瘦的胸膛,羊脂玉一样的皮肤下,一股灵力野蛮地游走。 奇怪,莲子羹虽能补益修为,但也不应该如此野蛮…… 痛苦的呻吟从齿间溢出,霸道的灵力冲破诸多经脉限制,这是一股连他自己也无法掌控的力量,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强大的力量。 似有所感应,架上的青云剑震得整个博古架喀哒作响。 时问微看着他额间若隐若现的红色云纹,骤然色变。 道衡这个疯子! 他如此直接地把灵力封锁在惟熙体内,竟也不考虑他儿子的凡人身子是否能承受得住。难怪,难怪,难怪惟熙是天生灵体…… 时问微神色凝重。她干脆地用被单将惟熙裹成一条扛在肩上,抓了架上的青云剑便往外走。 候在门外的三人齐齐迎上来。打头的元喜看到惟熙的情状,哇啦一声哭出来:她知道这种裹法,在凡间裹的都是死人。 时问微被吵得皱眉头:“还没死。” 胭脂担忧地问:“仙主,惟熙他伤势如何了?” 时问微来不及解释,只吩咐道:“我带他下凡一趟,归期不定。你们务必替我守好风声,能瞒一日是一日。” “可是仙主,东岳帝君之前还嘱咐过……” 翡翠试图劝阻,却被她一个眼神堵住了。 在仙主身边伺候多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神情。她当下便明白,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仙主的决定。 - 惟熙只觉身坠大海,无边无际。 呼吸被堵住,他拼命地想上浮,却怎样也使不出力。 自己是要死了吗?他索性放弃了抵抗,如水融入水中,漫无边际随黑暗的水流漂泊。 这一辈子说来短暂,却尤其跌宕。他出生在平凡巷弄人家,幼时遭受变故。后来遇见渺儿、来福,帮程公子跑腿讨生活。他走之后,也不知他们过得如何了。 再后来,他遇见了……他遇见了一个不能直呼其名的神。 如果他死了,师傅会替他流泪吗? 想到这里,他仿佛真的又看到了师傅那张寒冰不化的脸,看到她朝自己游来,攥住手腕将自己拉近。 像是所有溺水的人那般,他双手死死扒住眼前的救命稻草。那朝思暮想的脸越来越近,他看到师傅微微蹙眉,如同曾经自己每次犯错那样生动。 是幻想吗?是自己执念太重,才在死之前出现这样的幻象吗? 直到近在咫尺,惟熙决定抛弃脑海所有杂念,侧脸吻了上去。蜻蜓点水的一个吻,一样融化在水中。 错愕震惊的种种神情打破时问微长久的淡然,惟熙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如果是这样死去,也值得了。 可下一秒,他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一句话:“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徒弟。” 惟熙惊得忙直起身,水声哗哗,在偌大的石洞中荡开阵阵回声。他发觉自己坐在浅池正中,池水温暖浅碧,倒映出自己的五官。 他第一时间环顾四周,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几声惊叫在耳边响起。 - “你叫惟熙是吧?我叫柳玉山,元虚宗排行第九,叫我小九就好。没关系,师傅都这样叫我的。她自己算过,这辈子只有九个徒弟,说到我缘分就尽了,也算是关门弟子,给我取了和她一样的姓。 “你在找什么,找大师姐吗?天哪你知不知道你昏睡了十天,大师姐守了你足足九天九夜,可惜没等到你睁眼就被天庭召走了。你也别伤心,没什么是大师姐搞不定的,她应该很快就能回来。 “嗳你是不知道,当时大师姐半夜背着你来敲门,把师傅都吓了一跳。自从大师姐飞升以后,再也没回过华南山。但我知道的,你们仙界规矩多嘛。 “那天夜里,师傅带着我和八师姐,给大师姐护法。那还是我第一次护法,也是第一次见幽冥之门,大师姐好威风好厉害……哦到了,就是这儿。” 二人徐行廊下,还没等惟熙仔细问,领头的柳玉山脚步一顿,朝着面前的茶室扯了声嗓子:“师傅,人带到了。” 听到一声应,惟熙被带入茶室,一路有修士执戟站岗。 得益于柳玉山的过分热情,惟熙明白此时端坐在桌前的,正是时问微的师尊,柳夜游。而她身后站着的想必便是八师姐,怀空山。 怀空山瞪了一眼大咧咧坐下的柳玉山,后者触电般跳起,行事表情都收敛了许多,忙着给两人倒水沏茶。 若按辈分来,便算自己的师祖,只是自己的称呼见不得光,惟熙也只能随着叫一声:“见过谏山祖师。” “来,小友请坐。”柳夜游笑眯着眼,双手拢在袖袍里,一团和气。 说是一代宗师,却不见多少架子,惟熙在家常问话中渐渐放松。可当他提到“仙主”时,柳夜游面色一凝,身后柳玉山的脸皱成一团,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 惟熙自知失言,低下头去。 柳玉山在身后假咳两声:“师傅,人家还没吃饭呢。这几天泡在水里皮肤都白了,肯定都饿了,哪有空陪您在这喝茶闲话啊。” 柳夜游并不与小辈过多计较,吩咐柳玉山带他去歇息:“小友这几日便好好在元虚宗歇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找玉山。玉山,你好好陪着客人。” “好嘞,得令。”柳玉山揽过惟熙的肩,眨巴着眼看向柳夜游,“师傅,人家大老远来元虚宗一趟,我总得带人家去转一转、陪着吃顿好饭吧?依您看,徒儿这几日的晨练晚课,是不是可以免了?” 怀空山骂他:“成日净想着怎么逃课。” 柳夜游摇头:“晚课倒是酌情可以免了,但晨练不能缺。” “太好了,师傅圣明!” 柳玉山欢呼一声,整个茶室的人都被逗笑。一片快活的气氛中,惟熙略有些艳羡地看着柳玉山,他在柳夜游面前说话行事都恣意。 原来师徒之间的相处,还可以是这样的吗?他想。 柳玉山领着他在元虚宗上下转了 一圈,一路上叽叽喳喳没停下。惟熙没废什么力气,便听到了上至千年前元祖算起,下至今早仙鹤送信,从祖师到外门挑水夫的种种闲谈八卦。 他想,这样的人做不来一个好侍从。依照仙主的脾性,恐怕没两日就把他从阊阖天扔出去了。 又想到师傅,他目光下垂。 “……你也别太在意,师傅呢,也不是有意的。她那些个徒弟,除了我和八师姐还在身边,其他的师兄师姐早就出山自立门派了。 “大师姐算是唯一一个飞升了的,她也不是对大师姐有什么意见,就是……唉,她老人家就是嘴硬些。你看,她连大师姐当年的卧房都保留得这么好,里面的东西都没动过,还经常叫我来打扫。 “天界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不急着回去。师傅吩咐了,这几日你便住这儿吧。” 惟熙被领进师傅曾经的卧房,登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颇为珍惜地拿起桌上的一对木雕小兔,其中一个兔子身侧带有几道划痕,依稀可见遮掩下一笔一划刻下的名字: 时…… 他眯了眯眼,怎样也辨认不出。另一只兔子上的名字倒没被抹去,叫谢秉如。 柳玉山凑过去看了眼:“啊,这是二师姐。她是和大师姐一起来的元虚宗,两人好得胜似亲生姊妹。 “听说她为人端方正直,又极和善,是师傅最得意的弟子。可惜我从未见过二师姐,在我来之前,她已经去世了……” “那真是可惜……” 惟熙适时表露出遗憾惋惜,手指摩挲着另一个木雕兔,忍不住问柳玉山这被遮掩的三个字。 饶是一向多舌的柳玉山,此刻也为难地挠挠头。 为仙者讳,名字既是禁忌,亦是束缚。天道无亲,日月无私,凡人若能随意呼唤神明,是亵天也,非不仁之大公也。 他说,自大师姐飞升之后,师傅把所有带她名字的卷宗草纸都烧了,木牌石碑上的名字也都粗暴地划去。 连同她在凡间的所有证据,都被一一抹去。 至此,成为阊阖天没有名字的野神。 - “你说上天做了神仙,是不是就不用每日晨练晚课了?” 石洞里,趁着带惟熙泡药泉的空当,躺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柳玉山问道。他对天界总有使不完的好奇心,趁着师傅和师姐不在时总逮着惟熙问个没完。 “也许吧。我没见过仙主修炼,但她总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惟熙整个人浸在温暖的药泉里,惬意从头顶贯穿尾椎骨。 柳玉山翘着二郎腿,啧啧感慨:“在天上做神仙,那日子该多逍遥啊。大师姐实力那样强,看谁不顺眼摆一摆手,嘿,肯定有人替她解决掉。 “真不知为何师傅埋怨师姐,仙人不好做吗?每日躺在软榻上,享受供奉,不用修炼,什么也不用做……怪道说快活好似活神仙!” 惟熙捕捉到:“谏山师祖,是因为仙主飞升才不满的吗?” “算是,也不算是。”柳玉山犹豫片刻,“师傅的资历,其实早就能飞升,但她老人家却觉得天庭是权力倾轧之处,神仙没一个办实事的。因此宁愿留在人间,做些善事。 “也许是与大师姐观念不符吧,我也不清楚。哎但我也能理解,水往低处流,人要往高处走。你要让我做神仙,我也乐意,多自在……” 眼看他越来越沉浸在白日梦中,惟熙缓缓沉入水中,没过耳朵。 经过水的过滤,方才近在咫尺的响亮声音,拥挤在耳边成了呢喃低沉的碎语。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熟悉的身影立于月下。 银光渡过侧影,显出眼底寂寥。 彼时在庭院中累得满头大汗的惟熙,用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偌大的阊阖天,长夜孤月,形单影只,而这只是千万年长河流动的短短一瞬。 他于是知道,做神仙并不快活、也不自在,只是寂寞。 13. 血祭 华南山远离人烟,元虚宗的日子竟比阊阖天还清闲几分。 惟熙并没有适应养病的生活,他一得空便要扫扫擦擦,连端茶倒水的活也抢着干。那些个外门弟子都将他认熟了,闲谈打趣都不拘谨。 他常看到衣衫褴褛的难民,拖家带口在元虚宗门前下跪。这大多是些走投无路之人,听闻谏山祖师宅心仁厚,不愿万里前来恳请祖师指一条明路。 而柳夜游真真没有半点架子,在会客厅一一耐心接待。 “……这贼人实在可恶,杀我家人,反来诬告我。而官府那些官人被猪油蒙了眼,中了贼人的计,压根不听我说的。可怜我的阿爸阿妈和小妹,都被这贼人带走,我还不能让他们尸骨安息……” “这并非你的错,若要翻案,还得找些直接的线索。” 柳夜游放下茶盏,只简单告诉对方要查哪些地方。对方听完,一改原本愁闷苦脸,忙道着谢退去。 惟熙在一旁叹为观止。 更多的人其实无非在抱怨没钱生存,或来讨一口饭:“谏山祖师,您大人有大量,可怜可怜我们吧!这世道不公,我已经快十多天没吃上一口饭了,肚子里啊,一点油花也没有……” 柳夜游便吩咐惟熙:“惟熙,去膳房拿些烧饼来。” 那些人见得了好处,喜滋滋地从惟熙手里夺过烧饼,划伤了他的手背,与方才可怜叫惨的模样判若两人。 待人走后,柳夜游看向一旁的惟熙:“这些事听着,倒是很无趣罢?你可能不信,世上真有人会被一口饭困住。” “没有的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祖师您倒像人间的活神仙,这些人才来祭拜呢。” 柳夜游却问他:“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帮他们?这些人里,缺钱的有,讨口饭的有,真困难的却有几个?困于凡尘的比比皆是,我又能帮得了什么呢?” 这问题来得刁钻,惟熙思索片刻答道:“如果我没遇到仙主,可能会在凡间做一辈子乞儿,那些人也一样。他们遇到了祖师,可能因此改变了原本的命数,这对他们便是值当的了。” “若他们不念着你的好,反而怪罪你,升米恩斗米仇,你还觉得值吗?” “既然做了,那便问心无愧。” 柳夜游失笑:“她倒是教出了个好徒儿。” 惟熙肉眼可见的有一丝慌乱,这个称号到底是他的一厢情愿,师傅还未在他人面前承认过。 “那日她夜闯宗门,搀扶着昏迷不醒的你。我还道谁让她如此着急要借药泉,她这才告诉我是她新认的徒弟。说来,我也算是你的师祖。” 柳夜游那双笑眯眯的眼,好像总能轻而易举地看穿对面的人,惟熙也不再急着辩解,识趣地叫了声:“师祖。” “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只要潜心修炼,秉持正道,必有一番成就。而我这弟子呢,天资聪颖,仗恃才学,算是师门里走得最远的一个,却是我最担心的一个。” 惟熙抬头,看到柳夜游目光虽温和,眉间却挤出一道竖纹。 “在那样孤寒的地方待久了,难免容易忘记自己是从哪来的。她向来铁石入心,倒越来越像那里的人,一样罔顾人性,杀伐果决。 “而人呢,只要走错了路,便是再也回不来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就当没有过她这个徒弟。” “……” “不过,她说你是她收的徒弟时,我还很意外。” “师傅很好。” 惟熙想了想又补充道:“师傅对我也很好。” 柳夜游复杂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你倒是很像她年轻的时候。” - 那番话过后,惟熙常常走神。 当清闲下来,一个人在庭院中晒太阳发呆时,深藏于心的那个问题再也无法回避:是不是因为自己闯了祸,师傅要把自己扔在元虚宗了?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觉得师傅想必十分生气。不然,为何一直不来见他? 头顶树叶飒飒,惟熙想起阊阖天那株仙桃树。走之前他还淋了水,看到枝头结了拇指大、青涩的果,不知如今长得怎样了? 对了,还有胭脂。她这几日也该下凡去寻她的有情人了,不知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下了晨练的柳玉山回来,撞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表示实在看不下去,拽着他要去山底看热闹。 两人爬到山下,已是大汗淋漓。热闹还未开场,几个穿着异域服饰的人低头围着一尊神像,嘴里默念经文。 “他们都是海那边的异教徒,坐船来这边做买卖的,供奉的也是海那边的神明,与我们这儿都不同。别再往前了,他们今天要祭祀,我不敢靠得太近。” 柳玉山拉着惟熙爬上一处房檐,远远地看那尊神像。 说是神像……不,他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什么邪魔鬼神: 神像通体漆黑,四臂单头,伸舌持剑,表情凶恶。脖子挂一串人头骨项链,腰间系一圈人手,一条腿盘在台上,而另一条腿伸下来脚踏人头。 围着他们的一群人纷纷用匕首在小臂划了一道口,鲜血汇聚到中间的坛子里。 “这是……”血腥浓臭,惟熙捂住口鼻。 “血祭。” 圣徒们吟诵着听不到的咒,将鲜血从神像头顶倒下。血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粘稠的深色液体挂在雕像缝隙处,透着诡异的红。 仪式直白而血腥。 惟熙眉头紧皱,瞪大双眼,心里既有些恶心,却也抑制不住好奇地看下去。 “他们在念什么?” “他们在念神像的名字,这尊神像是另一个神仙的化身。在他们的传说里,这位神仙法力通天,脖子上挂着的是被她打败的最强神的头骨。她派出的化身张开大口,将为祸凡间的恶魔整个吞了进去,还把他的血一滴不剩地喝掉。” 柳玉山极力渲染恐怖氛围,惟熙对上他那张隐隐期待的脸,并没有给他想要的反应。 “所以,她脚踩着的是那个恶魔的头啊。” “不。化身削减了恶魔后,过于高兴而跳起舞来,双脚践踏大地,三界众生都受影响。为了减轻众生的痛苦,这位神仙的夫君甘愿躺在她的脚下,任其践踏。” 惟熙再次看向神像脚底滴血的头颅,瞳孔微微颤动。 在他眼中,长相憎恶的漆黑神像成了另一个人,不,另一个神。 她端坐在宝座之上,仰着的下巴倨傲冷漠,只一眼便教人想要俯首称臣。 而自己,成了那个跪倒在她脚边的人。 他苦苦祈求,渴望她踩上他的头颅。 那一刻,他好像听到太阳穴两侧血液逆流,春雷滚滚。 “诶,诶,走了走了,他们仪式要结束了,要是被发现就不好了。” 在柳玉山频繁的催促中,惟熙这才愣愣地回过神。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 “你要是喜欢,下次我还带你下山。不过得等过了这段时间,要是去太频繁容易被八师姐逮着,被逮着以后她就要使劲拿我练呢。下个月吧,下个月我们再下山玩。” 惟熙笑着点头,他一向是随和好说话的,说什么都是好的。 柳玉山却突然顿住:“你会不会想回去天上了?你来了元虚宗,也快大半个月了吧,真快。大师姐可曾捎信给你说几时回来?对了,你们平素里都聊些什么话呢?” 一下被问住,惟熙避重就轻:“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说的都是一些关心的话。” 谎言拙劣,他手心湿了汗。 “没想到大师姐竟还这么体贴。”柳玉山啧啧赞叹,“我师傅就不行了,上次我被狗追着咬成骨折,她也就每日给我丢一包药。” “可她每天都去看你。”惟熙眼神稍有些落寞。 柳玉山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笨拙地安慰:“我知道你肯定想回去了,很快了,很快的。我记得大师姐走之前说过,她顶多一个月就回 来。” “真的吗?” 惟熙猛地抬头,落寞洗刷一空,眼睛明亮有神。 “是啊,她被天庭召回,只说有不得不处理的事情……” - 一场审判正在天庭进行。 云海翻涌如浪,一层叠着一层,每一层都站着密密麻麻的仙官。从下往上看,最高处云雾遮蔽,天庭统治者的面目隐在光芒与云霭之后,恍如顷刻便散,又似亘古长存。 无尽威压之下,时问微长衣广袖立于最底层,渺小如蚁。 大帝的声音从上往下传来:“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将幽冥事务分与你掌管,朕也不说什么,过去几年可圈可点,倒也无可挑剔。 “但朕想不明白,幽冥之门的规矩你不该不懂。缘何知法犯法,擅自闯入幽冥之门,干预生魂裁夺?” “情况紧急,臣愿受罚。”时问微低头行礼,不卑不亢。 再晚一些,惟熙的生魂便要碾成碎粉,连轮回都无法堕入。 “那你可知,你酿成了什么恶果?” 时问微攥紧了手里黯淡无光的钥匙:“魔主狡猾,臣在幽冥之门内一时难察,让他得了可趁之机逃脱。臣愿领命捉拿魔主伯歧,将功抵过。” 至高之处落下一声冷哼,落成重重一声雷鸣。众神窃窃私语:帝君眼前的红人落难,谁不乐意看个热闹? 炳灵公往前一步,摇头失望地对时问微道:“之前看你做事放心,吾才将魔主伯歧的钥匙交予你保管。谁想只过几天便出了这档子事,真真令人失望。” “……” 时问微并不看他眼神,只低着头。 她在众神眼中,不过是个靠着血缘关系才攀升到此的野神。一朝失蹄,奚落鄙夷皆有。更多人作壁上观,只等最后她跌落神坛,好寝皮啖肉,争而食之。 当年她初入天庭,风光无限,人人殷勤献礼。如今她看过去,个个换了嘴脸。 “不过是个野路子神仙罢了,连个烧香的信徒也没有,倒端起好大的架子来。” “谁让人家背靠着大树好乘凉,这次犯了这么大的错,东岳帝君也保不住她了。” “……” - 她在天庭短短几天,凡间约莫走了快一个月。 元虚宗静悄悄,所有人都在睡梦之中。 卧房脚步声轻轻,床上的人似有所察,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师……师傅?” 一阵阴风拂过面庞,冰凉的双手扼住他的咽喉,叫他动弹不得。他勉力扭头,借着窗外黯淡的光,看到来人长发披散,形销骨立,幽冷如魅。 ——正是下午夺过烧饼的那人! 他有一双烟灰色的眼,嘴唇缓缓勾起:“找到你了,乖乖。” 虽是笑着说,但那双上挑眼里满是冷情,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大。惟熙很快感到仅有的稀薄空气被抽走,抠在喉咙上的双手铁一般纹丝不动。 这样下去不行……他心中默念《太初演道诀》第三章,调动体内灵力与之抗衡,同时死死抠住那双冰凉的手。 那人如同看着挣扎的猎物,倒笑起来:“嗳呀,你再不使把劲儿,只怕立时三刻就要死在我手上了。若教你师傅瞧见了,不知要多伤心呢!这可怎么办?没关系,我自会好生守在她身旁……” 《太初演道诀》第三章还差最后一个字,与此同时,一条黑色的蛇影迅速攀缠上作恶的手。 那恶人几乎是离开跳开三尺,大力甩开黑蛇,可小臂上早已留下两个流血的孔洞。他神色阴沉,捂住伤处连连后退。 “你……咳咳……”惟熙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正要对敌,没想到对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推开门,一抹黛青色的熟悉身影赫然入目。 夏夜燥热难眠,连风扑过来都是一团热。而眼前的人衣冠整肃,脱尘的玉一般,令人望之而生凉意。 惟熙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场好梦将醒。 14. 长进 “过来。” 只需要一声令下,惟熙立刻扑向前去。如同走丢的宠物再次见到主人那般急切。他双手箍住时问微的腰,头紧紧抵在她小腹。 “师傅……徒儿以为,再也见不到师傅了。” 时问微冷声哼道:“若我晚来一步,你可是要与他同归于尽了?” “……” 面前的人自知理亏,松开手后退一步。只见他喉间紫红一片、形容狼狈,怯生生地往后藏。 时问微眼疾手快地捉过他的右手,右手背上一条狭长的伤发黑溃烂,魔气浓重。 听完伤口由来的解释,她皱紧眉头开始包扎:“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可曾教过你这样滥发善心? “这人狡猾透顶,分明是伪装饥民混进元虚宗,划伤你的手也不过是好做标记。元虚宗守卫森严,若非有这道标记,他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地混进来,还造成这般动静。” “方才的人,师傅认识么?” “一个疯子,不必理会。” 惟熙若有所思地低下头,摩挲着包扎好的手背。 伯歧虽可恶,但时问微也清楚造成这一切的是自己的好师傅,柳夜游。 她讽刺道:“你和她倒更像师徒,无用的仁慈。” 情知又做错了事,惟熙羞愧地低下头:“对不起,师傅,徒儿错了。” 蓝色的月光笼在他眉眼,平添几分乖顺。 少年正是拔节的年纪,分明只阔别几日,肉眼可见有了变化。说不上是眉眼深邃几分,还是脸庞瘦削几许,被她握住的手似乎也修长不少。 时问微静静端详片刻,语气柔和下来:“功课倒没懈怠,都敢用《太初演道诀》第三章了。” 说到这,惟熙眼里又亮起了光,他抬起头:“自师傅走后,徒儿一直不敢懈怠,日夜勤学苦练,就盼着师傅回来……” “既如此,便来与我试试。” 时问微后退一步,摆开架势。 见状,惟熙深呼吸一口气:“徒儿斗胆,若能通过试验,师傅能否答应徒儿一件事?” “倒会提要求了?行,你我皆用《太初演道决》里的章法,三招之内你若能打中我,便应你这一回。” 月光盈满庭院,惟余二人。 时问微岿然不动,晚风拂起衣角,她掌心向上在前,朝对面的人勾了勾手。惟熙表情也严肃起来,气沉丹田。 拳拳生风的架势看着唬人,却被时问微一掌轻易别开。 “可得认真些。”她笑。 惟熙一拳误了准头,擦着腰侧而过,差点扑了个空。他借势运作《太初演道诀》第二章,以左腿为支撑,右腿旋踢而去,却有几秒的停滞。 时问微抬头后仰,堪堪避开。 “犹豫心软,可是大忌。” 如同逗弄宠物一般,陪他试过两个来回,时问微便摸清了他的功力:这半路徒儿虽学了章法,但到底缺了实战经验。 差不多也该结束了…… 她眼神一暗,右拳破了他攻势,小腿横勾踢去。这一脚破风,不留情面,对面的人下意识紧闭了眼。 风声止息,时问微的脚堪堪停在他腹前。 谁想惟熙紧揽住她的腿旋开,一掌猝不及防直直朝她胸口打来。 瞬息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最后一掌,他收敛了掌风,轻轻按在时问微胸口。 她略带惊愕抬眼,对上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眼里满是狡黠。 他笑:“师傅,犹豫心软,可是大忌。” - 白日茶室,时问微与柳夜游对坐,这对师徒倒显得生分。 怀空山为二人敬上茶水,不由多看一眼时问微。自己一向尊敬名义上的大师姐,可大师姐却总与师傅不对付,一大早还来会客堂驱赶了那些难民。 柳夜游似对此尤为不满,抿紧嘴唇,一语不发。 还是时问微主动接过茶壶,替她斟满一杯茶,客气叫她一声师傅。 “我在凡间还有事未了,少不得还要再耽搁几日,惟熙多蒙元虚宗照顾。” “我养你的时候,可没胡乱把你撇在什么地方不管。” 她放低了姿态,柳夜游却也不接。 既如此,时问微也不客气:“是啊,你是管了,也管得太多。要不是你管得太多,惟熙也不会因此受伤。你还记得,秉如就是因为……” “够了!” 柳夜游一拍茶桌,茶盏被内力猛地震碎,尖锐刺耳,茶水混合着玻璃碎片流了一地。 站在身后的怀空山第一次见师傅如此失态,一时竟也惊得愣住,半晌才开始弯腰收拾。 柳夜游手撑着额头:“我以后,再也不管你的事。” “那最好不过。我的人,不需要你管。” 说罢,时问微拂袖离去。 僵持的气氛一直延续到晚间宴席。 原本为欢迎时问微准备的宴席,因为两人的沉默寡言,显得沉闷。一向能说会道的柳玉山,被柳夜游撇了一眼后,也只埋头扒饭。 这时门外来报,靖海王求见。 这靖海王乃当今人皇之叔,当年龙子之争中落败被贬至宁州。此人专爱寻仙问道,与九州一些名门正派都交情匪浅。可在元虚宗,却是个稀客。 听到他来,时问微放下碗筷,离席而去。 她的身份到底不便为外人知晓。 靖海王落座后,柳夜游笑着敬一杯酒:“早听闻靖海王的贤明,泽被一方,深得民心。今日得见,果真气度不凡。” “哪里哪里,谏山祖师才是一代祖师,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大弟子都早已得道飞升,我等凡民望尘莫及。” “飞升也不算甚么得道,若有心,是头猪也能飞上天做天蓬元帅。” “……” 饶是端方有礼如靖海王,此刻笑容也差点挂不住。 惟熙低头看着一滴未动的酒盏,大约知道师傅的刻薄传承自谁。 靖海王到底饱经世故,又殷勤道:“谏山祖师惯爱自谦,天下谁人不识元虚宗大师姐时……” “王爷远道而来,倒多是谈起我来了,这如何使得?实在失礼,我敬王爷一杯。” 一杯酒适时打断接下来的话,但靖海王却是个不屈不挠的,又捡起话头: “实不相瞒,孤此次前来拜访,也是有事相求。” 柳夜游笑着放下酒盏:“贫道倒不知,元虚宗有何能帮上靖海王的。” “听闻……那位大师姐与青云剑主私交甚笃,连本命剑也一并托付,而今都在元虚宗。孤才疏学浅,倒也想借剑一看。” 他说话并不客气,在场人均是一沉。 青云剑是什么东西? 是上古神剑,是青云剑主的遗物。要提它,绕不开那个人,绕不开他的死,也绕不开那场围剿…… 八扇缂丝屏风内,传来一阵大笑。 银光随后掷出,破风声随刀剑而至,直直穿破靖海王面前的凭几,插入地面三寸。 若偏差一毫,靖海王便要命丧当场。 他面色煞白,却强撑着不动。 往来处望去,一人立在屏风之上,灯光昏暗,看不清脸。但靖海王心里清楚,恐怕这就是他要请的佛。 “靖海王倒是客气,这青云剑,我看不过破铜烂铁。谁若有眼瞧上了,拿去便是。” 面前古剑锋芒毕露,剑柄上刻青云二字,深深扎入地面之中,恐非神力不可拔。 “今日得见,果真好剑。好剑配豪杰,如今青云剑尚在,青云剑主却含冤而去,世间豪杰尚存焉?” 靖海王直勾勾地抬头看去,眼里有狼子野心、有抱负未平、有一生坎坷不得志。 而这些,时问微都看过太多。 “你想争王,与我九州无关;你想为青云剑主平反, 天下自然有人附和你。但你若想以青云剑为你招募死士,那你想错了。” “此言差矣。青云剑主实乃侠肝义胆、悯怀苍生之辈,生前殚精竭虑,力推九州仁德之政,却不料遭宵小构陷,陨于暗箭。我等纵不念其恩义,岂能漠视此等天道昭昭? “难道,大人就不想为英雄雪此沉冤、还其清白么?” 见他字字泣血,眼眶通红,有失仪态,在场人为之动容。 唯独时问微收敛笑意:“我说了,若要拿剑,尽可拿去。” 靖海王也收敛了神色,起身作揖:“我知大人对我还并不信任,但我靖海王府能为大人提供的助力,绝对比大人想象的多。 “无妨,今日得见,也算缘分。大人若改了主意,尽管来王府,孤随时恭候着。” 那抹身影离去许久,大厅依旧鸦雀无声。柳夜游脸色绝对称不上好看,时问微跳下屏风拔起青云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也正在此时,她注意到席上惟熙脸色有异。 他脸上血色尽无,似是极力忍耐着什么,双手死死抓着腿上衣裤,大滴大滴的汗从额头渗出。 糟糕,她没想到惟熙身上的枷锁越来越松,连青云剑气都能轻易将那股可怕的灵力勾扯出来。 “我没事……” 注意到大家都在看他,他扯出一个无法令人信服的笑。 柳夜游皱眉:“还不赶快送去药泉。” “不。” 时问微将青云剑往柳玉山身上一扔,面色沉沉,从容地落座他身旁。 “既然没事,便继续用饭,不要糟蹋了粮食。” 柳夜游和时问微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谁也不让谁。 似是生怕二人因自己起了争执,惟熙忙摆手向柳夜游道无妨,在一旁闷声扒饭。 但看他样子一定极不好受,全程眉头紧锁,头低得快要埋进碗里,只顾空口嚼白饭。 柳玉山看不下去,见他放下碗筷,忙劝他离席。 可惟熙看了一眼不动如山的时问微,摇摇头拒绝,笑容苍白虚弱。 “既然不需要,便坐着吧。” 时问微抿一口酒,几人欲言又止,却也情知劝不住。 最受不了压抑气氛的柳玉山起身,朝台上柳夜游举起酒杯:“师傅,您老人家虽然常常对我严厉,但我也确实没让您省心。徒儿深知自己朽木一块,劳烦师傅费心雕刻。 “这杯酒,一是谢师恩,谢您没把我逐出师门;二是表决心,徒儿虽爱闹,但在外面绝不会透漏您的身份,不给咱们元虚宗丢脸。徒儿先干为敬!” 他仰起下巴,利落饮尽一杯酒。众人听完都露了笑意,气氛松快不少。 “你倒是不跟我客气。”柳夜游笑着也饮尽杯中酒,却问他,“说罢,这次可有什么事相求。” “师傅,您怎么能这么想我!徒儿就不能是孝顺吗?当然,如果师傅肯借我照魇镜一用,就更好了……” “我就知道。”柳夜游从怀中掏出古镜。 台下惟熙若有所思,他也学着柳玉山的模样,朝身旁的时问微举起酒杯。 他用只有两人听到的音量说道:“师傅,徒儿也敬你一杯。” 说罢,惟熙手腕一翻,一杯酒落肚。 时问微想要阻止已来不及,对面的人喝完竟是两眼一闭,向前栽去。 酒盏破碎的响吸引了众人视线。众人朝声音寻去,只见惟熙直直栽倒在时问微怀中,被她用双手紧紧护住,没受一点伤。 乱饮仙酒,波动的灵力不受控制,难免受影响。 “好的不学,坏的倒学得快。”时问微嫌弃道。 “……”惟熙扑在她怀中,攥紧了她的衣袍,眉头颤动。 “别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现在还有没有事?” 他终于被击溃,不再假装: “徒儿……好疼……师傅,帮帮徒儿……” 15. 相许 时问微将惟熙带回卧房,后者沉沉昏去。 久违地回到曾经的屋子,并不感到多怀念。她扫视一圈,倒是察觉桌上的木头兔子雕饰,竟多了一只。 第三只木雕小兔插在正中,依偎着其中一只兔子,眯眼小憩。 攥在手里圆润光滑,看得出雕刻者木工倒是不错。 时问微早忘了桌上摆着的一对兔子,约莫是她与谢秉如初学剑法时,胡乱雕着玩的。 她刻意忘掉很多东西。 这一生说来光鲜:从泮水街牙牙学语的学童起,到竹喧精舍初露锋芒的弟子,再拜入元虚宗,成为人人敬仰的大师姐。最后得道飞升,隐于尘世之间。 成仙后再没人问她那些秉烛夜读的苦修岁月,也没人了解她一边读书一边照顾生病的娘,还要想办法养家糊口的困窘。 她要大步迈前,都得将这些尽数扔掉。 那个属于“时问微”的过去,和不能并提的名字一起模糊。 难怪谢秉如也对她失望。当年她送出这对木雕兔子,郑重地刻下两人名字,或许也在试图提醒自己。 可她死于自己的仁心之下,时问微反而一跃成仙,孰是孰非都已了。 时问微将木雕小兔放在惟熙枕边。 见他眉头不平,似做了噩梦,她伸手一点点抚平。 袖口探出黑蛇的脑袋,细长的身子一圈一圈缠绕在她手腕。此刻它滑落出袖,嘶嘶吐着蛇信,似是警告。 “我知道,还需要一些时间……” 时问微深深地望了一眼床上的人。 - 四下寂寥,庭中一人对月独酌。 修仙者恨不得将所有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挤出来打坐修炼,拼了命地要成仙。可成了仙之后,才发现最难消磨的是时间,是岁月。 长夜漫漫又难眠,带来的仙酒还剩半壶,盛在白玉杯里,倒映出半轮月色。 青云剑摆在桌上,权当陪客。时问微闷了三杯酒,双颊发烫,才听到身后传来动静。 她回过头,惟熙已揉着眼睛走到她身后,说出的话也暖融融的,一阵阵往她脖子上扑。 意识已融成一团,时问微头偏到一边,费劲听清他的话: “师傅,我渴……” 她撩起眼皮,惟熙已俯身越过她的肩膀。手叠在她的手上,就着白玉杯将剩下的酒饮尽。 长发垂落她的脸颊,酥麻麻的痒。 始作俑者丝毫不察,眼睛依旧清亮透明,一脸无辜地低头看她,嘴角溢出的酒液从下巴滑落。 看在他生病的份上,时问微决定不追究他的无礼,只问:“你那日说,要我答应你一件事,是什么?” “师傅,让我供奉你吧。” 许是夜色掩映,又有酒壮胆,惟熙一口气说得又急又快:“让我做师傅的信徒,建庙也好,造像也罢,让我为师傅供奉香火吧。 “我想让师傅活得长长久久,我想让师傅福泽万年,我想师傅,一直高高在上,看着我。” 时问微盯着趴伏在膝上的人,似是第一次认识。 半晌,她嗤笑:“我不需要,你也不必多管闲事。记住你的身份。” “徒儿记得,一直记得。无论师傅什么时候需要徒儿,徒儿都愿报答师傅……” 他后退两步,施施然站在时问微面前,扯开腰带,双手一颗颗解开前襟的扣子,颇有以身相许的意味。 时问微面色不变,看他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 月光拢着玉一样的细皮肉,少年秀骨,浑然天成。 “胭脂他们都说,我像师傅喜欢的人,果真如此么,师傅?师傅对我,怎样也有半分情谊吧。我知道,师傅回来那日,来药泉看过我……” 时问微眼神晦涩难明。 回来那日,她确实先来到药泉外。 彼时小师弟柳玉山守门,正叼着草根、翘着二郎腿躺在草地上。眼见时问微的身影,他嗖一下从地上蹦起来:“大大大大大师姐,好,好巧啊。” 时问微挑眉:“不巧,我来找惟熙。” 柳玉山了然地退到一边:“他就在药泉里呢。这几日他都老老实实在药泉疗伤,已经好了大半。这小子啊,无时无刻不在盼着大师姐回来,他自己不说,我都会看呢,别说夜夜梦魇了。 “大师姐果然记挂着人,我之前还不信呢。他说您温柔耐心,还特体贴人,现在看来倒是比我师傅……哎呀哎呀,大师姐您可别跟我师傅说了,不然她又要让我加练。” 他心虚地点头哈腰,时问微见了也觉得好笑:“你现在可是逃了课?既如此,你自己回去加练,我便不告诉她。” “大师姐……”柳玉山眉眼耷拉下来,似想说什么又吞入口中,愁眉苦脸地退下了。 药泉洞内钟乳垂悬,嶙峋石壁倒映着水波纹,雾气氤氲。 淡蓝色的温泉里,一人仰躺着浸在水面,青丝散落,湿透的白色内衣紧紧贴在胸膛,透出肉色。 她默然站立许久,而后转身离开。 “师傅为何不说话?”惟熙歪着头问。 “适可而止吧,伯歧。” 时问微重重地将白玉杯扣在桌上。 面前的人懵懂地眨了眨眼,很快绽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若在魔主伯歧的脸上约莫会显得风情万种,但在惟熙脸上只是怪异。 “你怎么认出我的?” 她看向“惟熙”的右手,原本扎好的绷带渗出黑色的脓液,桌上的青云剑传来一阵阵剑鸣。后者颇为不耐地“啧”了一声。 “除此之外,你的把戏也太拙劣。” “我以为你喜欢这样的。” “惟熙”的双手在乳白的胸膛游走,眼神迷离了一会,忽地一顿,嫌弃地皱起眉头。 “该死,怎么是个处男。” 剑光随之劈头砸来,他堪堪旋身躲过,笑意愈深。 “果真不念旧情,对待新欢都这么狠。我这个旧爱更是害怕,不知道这位小兄弟以后要怎么办才好?” “我说了,管好你自己。天庭各路人马排着队要拿你小命,我还排不上号。” “时间到了,我该走了,不能陪你们玩了。你这徒弟倒是有意思,你猜,方才的话,从哪里是他想说的?” 时问微冷哼一声,提剑朝面门斩去。而这次他不避不让,剑风吹开了他的头发,堪堪停在眼前。 对面的人闭上双眼,如被抽魂一般失去操控,往后跌去。 - 一大早,时问微便收到文夏的传讯。 镜花水月坛里,一阵吱哇乱叫透过层层泛光的水,穿透耳膜,叫得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你去哪了,和谁在一块?你这作死的!” “小声些。”时问微下意识扫了一眼碧纱橱外。 “好啊好啊,可是又跟哪个小情人厮混去了?真是白白心疼你!你可知我前脚得知你在天庭受苦,后脚就去找你,结果却见了翡翠一面。” “你来了也就说些风凉话,见谁没有差别。” “……”文夏被她噎住,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 “再说,与我这个戴罪之人来往,究竟于你不好。” 对面的人深呼吸:“……秦广王在殿上替你求情了。” 秦广王与时问微共事幽冥审判。乃东岳帝君钦点的十殿阎王之首,掌管地狱第一殿,专司人间生死。平日铁面无私,不苟言笑,他的出面倒让时问微讶异。 “替我多谢他,但是没必要。” “你这人,定要把所有人的好心都作践完了才罢?” “……” “罢了,他让我转告你:第一殿没等来道衡的亡魂,倒是凡间有些莫名其妙的冤魂,死于地狱的因果业火莲。” “你是想说,有人试图用邪教手段为他招魂?” “ 不可不防。” 时问微嗤笑一声:“他活着无人问津,死了倒是突然成圣了,天上地下冒出一群教徒。” 对面沉默了一会,不知如何接话,只问:“你在凡间追查前魔主伯歧,可有线索?” “我已弄清楚,他在云神山。” “不对,你现在在哪?和谁在一块?这么急是为了去见谁还是躲谁……” 文夏察觉不对,碧纱橱外正巧传来声响。没等对方反应,时问微掌心向下,拂过镜花水月坛。水面荡开阵阵涟漪,碧光隐去,声音也渐渐散了: “……哎……万……小心……” 应声后,进来的却是端着早膳的怀空山,外间也不见惟熙的身影。 怀空山放下早膳,只说那日宴席过后,靖海王日日给元虚宗发来拜帖。柳夜游难以支应,索性带她去外历练,避避风头。 “……正巧小伍师兄云游回来,与玉山一块守着元虚宗。师傅还说,师姐若离去,最好带着惟熙一块、一块走。” “恐怕原话是让我带着人和东西一块滚蛋吧。” 时问微甚至能够从修饰过后的话语,想象柳夜游毫不客气的语气。 怀空山也颇为尴尬:“靖海王频频上门借剑,师姐身份特殊,师傅夹在中间不好做,这也是万全之策。” “我知道了。惟熙在哪?” 原欲退下的怀空山一顿:“我一早饲灵鹤时,在药泉附近见了他,之后便不知了。” 听闻怀空山的话,时问微没有放下心来,反而皱起眉头。 药泉虽有治愈外伤、洗筋伐髓的功效,可不能久留。一刻是灵药,可多待一刻,便是化骨毒药。 找到药泉时,洞穴幽深,果见一人沉于潭底,面色惨白。 一身皮肉已泡得发白透明,头发疯狂长到脚踝,脸颊隐隐有碎瓷裂纹,眉眼因痛苦紧紧锁住。 时问微扑入水潭之中,揪住敞开的衣襟往水面上提,又急又气地以拇指抵开牙关。 一口血水呛出,惟熙咳嗽着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睁眼的一瞬满是慌乱:“……师傅?你怎么……师傅!” 时问微板着脸,眼见人醒来后撒开手,一语不发地往岸上走。半路被湿漉漉的手攥住,她用力,那手更用力。 她气极反笑:“你翅膀硬了,不要我管了,可以。现在又不让我走,什么意思?” “……”惟熙低下头。 她眯起眼:“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药泉最多只能泡一刻,再多一刻便是化骨之毒,这点规矩,守在外头的柳玉山没告诉过你?” “我……知道……” 时问微试图拽了拽自己的手,依旧被他紧紧攥住。 “我是在惩罚自己,因为、因为昨晚,我对师傅,做了不好的事……”惟熙仰起头,双眼通红。 夺舍之人尚有记忆,何况昨晚短暂一瞬的失神。 “我怕师傅生了我的气,不要我了。” “所以赶在我生气之前,自我了断?” “……” 惟熙羞赧地低下头,无地自容。 二人身上不住地在淌水,时问微伸出手在他湿漉漉的头上揉了揉:“无妨,你只是中了那人的毒,被人操控了而已。走吧。” 苍白的脸泛起血色,惟熙却还攥着手不动。 “我还说了很过分的话,师傅真的原谅我了?” “人总有两面,中了邪毒的人,难免被邪念诱惑。” 没有惟熙想象中的责备,语气倒是温柔。时问微的手滑到他脸颊边,说出的话轻轻的: “你只是被邪念诱惑,才说出那样的话。我相信,那不是你的本意……” 拇指却一重,狠狠揩去脸颊滑落的温热水滴。 轻轻的话语似是安慰,又似哄骗,隐隐有威胁。 惟熙咽了口水:“可徒儿说的,都是真心话。” 16. 可心 一个清晨,柳夜游不声不响地带着怀空山离开了元虚宗。柳玉山欢天喜地拔了两株仙草,就被风尘仆仆赶回来的小伍师兄逮住了。 袁小伍瞧着怪好说话,笑眯眯地请柳玉山打理药田三亩地。 在柳玉山的哀嚎声中,袁小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又来把时问微数落了一遍。嘴上怨她不注意身体,但还是样样为她调理。 他怕是元虚宗上下,除柳夜游外唯一敢这样对时问微的。 时问微躺在药堂的椅上,任他往手上扎针,啧啧感慨:“天曹药仙恐怕都没你这样的医术。” “大师姐说笑了,我一介凡人,哪能与上神相提并论。” 谈笑间,又一根银针猝不及防扎入大陵穴。 纵是时问微也忍不住眉头微蹙,又挑不出错处。她这个五师弟一贯是笑脸迎人,他右眼蒙起,露出的左眼总是弯成一条线。 袁小伍也不是一开始就学医。数年前,他以龟甲神机窥命窥到谢秉如将有一劫,妄图逆天改命。结果丢了一只眼,谢秉如也丢了一条命。 自此之后,他心灰意冷,转而从医。平日云游天下,悬壶济世,偶尔回来操持宗门事务,替时问微把把脉。 坦白地说,时问微一介野神,不靠香火、不拼神位,能逍遥至今,大半多亏了这个师弟。 她敛眉:“神仙也不过是个名号,依我看,你的能力倒是足够了。来阊阖天为我做事吧,不比你到处流浪强?” “人各有志,师姐追求长生不老、千百万人之上。而我累死累活修行了一辈子,只想早日躺进棺材板里,顺应我的天时。” 时问微漫不经心地勾起嘴角:“那你把我想岔了,我做神仙,只图快活。在凡间替他们办事,和在天界给那些人办事都一样。只是做凡人时千金难求一滴仙酒,旷世难逢一曲仙乐,还有那些个美人,个个都是天上有地上无。” 她瞥了一眼袁小伍:“怎么,可是觉得我变得俗不可耐了?” 袁小伍依旧是笑眯眯的样子:“师姐是活明白了,人生能有几万天,苦一天乐一天,不如怀抱美人快活一天。” 瓷瓶铛哐一声响,埋头在药堂找药的惟熙猛地站起来,弄出好大动静。时问微扭头过去,面色一沉。袁小伍嫌他笨手笨脚,打发他到屋外搓香丸去。 屋里只剩二人,袁小伍若有所思:“我听说师姐收了个徒弟时,还纳闷,如今看他的样子,倒有些懂了。 “我还记得那天雨夜,师姐拖了个血人来找我的模样,不说的,还以为是亲生父子。” “倒是一样气人。” 时问微哼声,“我可没你那样长情,为了一个人,甘心一辈子这样折磨自己。” 袁小伍垂眸,扎在时问微手上的银针骤然发黑。 “大师姐又如今又何苦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天罚过后,你应当比我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你可忘了秉如师姐……” “不必再跟我提她。” 时问微忽地笑道:“你且放心,我死不了。这条命,还有好多人等着要呢。” 从药房走出来,便看到院里熟悉的身影,正与其他外门弟子聚在一起闲聊捣药。 对上眼神后,惟熙忙将手里的活计往旁人怀里一塞,颠颠地跑上去。 可时问微看也不看,转身就走。 惟熙小步粘在她身旁,亦步亦趋,小声地叫: “师傅……” “别跟着我。” 犯了错、低个头再卖乖,她不打算让这样的模式再行得通。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垂首的少年:“我给你时间好好反思,自己到底错哪儿了。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惟熙站在原地,看着人影渐渐消失在回廊转角。 “怎么,你可是惹大师姐生气了?”同他一起搓香丸的外门弟子攀上肩膀,觉得新奇。 一旁人附和:“大师姐平日虽不苟言笑,但我们去端茶送水、讨个东西,都是温言细语的,从不见她这样生气。你是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啧啧,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看到大师姐,果真仙姿玉貌。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还用你说?不行让我去伺候好了,对着那样一张脸,让我去做什么脏活累活我都乐意。” “说起来,大师姐到底怎么看上你的?我看,我也不差。” “……” 惟熙低下头,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半晌,他抬起头冲众人笑,“她不过是独独对我严厉些罢了。” 众人了然:“看来大师姐对你还是不一般。” - 柳夜游不在,靖海王倒是一天不落地来。 袁小伍客客气气地请人进来吃茶。他长得面目和善,说什么都没有不应的。两人相谈甚欢,靖海王到头来连青云剑都没见一眼便欢欢喜喜地走了。 “奇了,师兄,真是奇了。”晚饭时,柳玉山啧啧感慨,“师兄不是最讨厌那种人了吗。” “来者是客。”袁小伍连餐盒里摆着的都是山野时蔬,寡淡无味。 柳玉山咋舌,悄摸地跟惟熙耳语:“你可知道,小伍师兄最讨厌王公贵族。他以前在凡间有个相好,结果在谈婚论嫁的当口抛了他进宫。从此以后,他见一个扎一个……” 惟熙忙着往食盒里捡菜,看了眼端坐在上的袁小伍不语。 “你不信?” 袁小伍适时地咳嗽两声,柳玉山忙坐正来。 他看向惟熙:“不必给大师姐送饭了,这几日都有药堂备饭。” 惟熙只得又放下食盒。 被惦记着的时问微,忙着处理幽冥之门事务,连吃饭的空都没有,自然也没空深入自己那个便宜徒弟的少年情怀。 接下来数日,她都没踏出药堂的大门。 案前霁红釉的花瓶倒是每日换了新花,从来娇艳欲滴。 她自然知道是谁换的,也知道谁总是清晨踮着脚进来,夜里又徘徊在门外。但她一概装作不知。 今晨剪来的是几株粉桃花,分明过了桃花的季节,可华南山上的桃花迟迟才盛开。花瓣上沾了露珠,怕是采花的人踏着晨雾,不远万里从山顶那片桃林摘下来。 信手抽出一支桃花,枝干都已被仔细处理过,留下几片绿叶衬花,倒是精巧。 可时问微最讨厌桃花,连闻到味道都头痛。 看到桃花,便想到阊阖天那株桃树。王母当着众仙之面赏她桃树,承诺若她五千年内结出桃果,便认她作天庭真仙。可那株死树,花也不开,如何结果? 桃树之于阊阖天,如同时问微之于天界,都是不入流的存在。这是王母的敲打,这是天庭众神的嘲弄。 稍一用力,桃花从花蕊开始枯萎,而后化作枯粉飘散在空中。 剩下几支桃花,一并被她扔出窗外。 夜里时问微再往窗外望去,地上被月光照得干干净净。 花不在了,花香犹在。拜他所赐,时问微的头又隐隐作痛。 她唤来袁小伍:“给我抓些安神的药来,只管拣那药性猛的,越多越好。” 袁小伍一袭睡袍被叫来,也没有生气,好脾气地说:“那些个凡药对神仙来说,可没什么用。我倒是有一招。” 他手腕一翻,捏着的银针在灯下亮成一条线。 “……”时问微扶额,最终还是挥退了袁小伍。 走之前,他意味深长地问:“要不要,我去给你找个可心的人来?” 时问微仰起脸假笑:“你离我远点,便是最可心的人。” 屋外,一个黑色的身影立在转角柱子后,默默注视着袁小伍,直到他离开。 - 从幽冥之门出来时,已是晌午,一夜未眠。 大院里传来少年人欢呼吵闹的动静,时问微檐下走过,停下来望了一眼。 原是一干弟子下了课,开始逗弄饲养的灵鹤,比谁能骑上灵鹤飞一圈。 元虚宗的灵鹤养得刁,拧过头去啄那些个强行捉翅根的。还没碰到羽毛,几人被扑得捂头就躲。柳玉山头发衣服都 插着羽毛,哀叫连连,往旁人身后躲去。 惟熙往前一步,右手虚虚握着什么东西举上去。那灵鹤竟也不啄他,左看看右闻闻。 掌心摊开,是一把稻米。灵鹤乖顺地低下长颈,矜持地就着他手心进食。 一手摊开,惟熙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灵鹤毛茸茸的脑袋。 有米在前,灵鹤埋头苦吃,并不计较他的冒犯。 “快成了快成了……” “嘘!” 周围人大气不敢出,惟熙亦是屏气凝神,抬腿一蹬翻身上鹤背,兔起鹘落,身手俊逸。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时问微观战许久,抱起双臂,藏在袖子下的手虚空点了点。 灵鹤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几乎有一人身高那么长的双翼展开,扑腾得厉害。没载着背上的人起飞,那颠倒错乱的气流反而搅得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前栽去。 背上一空,灵鹤轻盈地滑翔,缓缓落在时问微身旁,亲昵地用头去蹭她的衣裙。 “哎哎哎怎么飞走……大师姐!”柳玉山从弟子肩膀后探出头来,见到来人尾音都走了调。 众人也纷纷收敛:“大师姐好!” 惟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尘土,随着众人一道行礼。 时问微自顾自地抚摸着灵鹤的脑袋:“怎么谏山祖师一走,你们就欺负起她的灵鹤来了?这灵鹤是跟着祖师进的山门,要论辈分也是你们长辈。” 几个弟子被当场抓包,挠头的有,抠手的有,望天的也有,独独惟熙一错不错地盯着时问微,大概一句不听。 “这竟是师傅的坐骑?可是……从未见过师傅骑这灵鹤。”柳玉山弱弱道。 “自从有一次飞越东海,它把背上的人全都抖下去之后,谏山祖师便再也不碰它了。”时问微淡淡的解释道。 弟子们面面相觑,忍俊不禁。灵鹤一边享受着时问微的抚摸,一边骄傲地挺起胸脯,似乎对这段光辉事迹颇为骄傲。 “不过还是很好哄的,走,鹤儿——” 时问微拍拍它的背,灵鹤听话地扑腾双翅,向前飞去。它在低空徘徊,感受到有人轻跃上背,直直朝天飞去,抟扶摇而上,鹤唳直穿云霄。 风声在耳边呼啸,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小,时问微拍拍灵鹤的脑袋,调转方向,俯冲而下。 眼看要撞到地面,时问微轻盈一跃,翩翩落地,衣摆纷飞,配饰却一点不乱。灵鹤扑着翅膀,在她身后站稳。 院子里那些弟子们个个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还是柳玉山第一个冲出来大叫:“哇——大师姐太牛了!这灵鹤怎么老啄我头发,在大师姐面前就这么听话?到底是哪里不对,我明明昨晚才刚刚洗头啊……” “你是用饲料洗的头吧?” “大师姐真真是仙人之姿,我等今天也是开眼了!” “……”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开了,时问微坦然地将这些溢美之词收入囊中,仰起下巴问: “你们谁想来试一试,我带着飞一圈。” “我我我我我——” 柳玉山第一个举手冲出来,作为柳夜游的小弟子,自然没人敢和他争的,纷纷让道。 谁料他刚走出第一步,便一个踉跄往前跌去,还是他身旁的惟熙眼疾手快将他捞起来。 他关切地拍拍柳玉山的肩膀:“怎么这么不小心?上去可得当心些,这灵鹤惦记着啄你,少不得颠你两下。” “大师姐在呢,这灵鹤再怎样混蛋,总不至于把我甩下去吧?” 惟熙不动声色:“你忘了,谏山祖师在东海都被甩下去了。” “……” 这句话实在太有说服力,连原本跃跃欲试的几人都冷静下来。 柳玉山心有余悸,似是想到了方才惨烈的一幕:“那、那那那还是算了吧,大师姐,这灵鹤实在恨我,我不敢啊。” 时问微扫了众人一圈,唯有惟熙一人仰头站在最前面,眼里满含期待。 17. 圈套 “那就你吧。” 惟熙往前走的脚步顿住,时问微随手指向他身后一人。女孩脸上瞬间绽放光彩,紧张又期待地往前走去。 越过惟熙时,他低下头遮住神色,却莫名显得落寞。 时问微扫了他一眼,握住女孩的手,带着人往灵鹤背上一提,飘飘然向天上飞去。 灵鹤载着两人绕了华南山一圈,层层云雾穿过,跳下灵鹤时,女孩红扑扑的脸蛋上写满了兴奋。 “多谢大师姐!” 时问微笑笑,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顶。 “哇,大师姐太厉害了,能不能也带我飞一圈?” “大师姐大师姐,我也想玩我也想玩……” “……” 一群人见时问微如此平易近人,个个都涌上来想攀谈两句,将人牢牢围了一圈。方才还被众人簇拥的惟熙,被挤到了人群之外。 他还不恼,好心地在后面提醒道:“午休结束了,该去上老夫子的剑道课了。” 此话一出,确实有效,在场的人不再急着往时问微面前涌。 也不是没有怀疑的:“奇怪,今天怎么没听到钟声。” 时问微倒是觉得有意思,抱臂看着惟熙睁眼说瞎话。幸亏惟熙平日总与人为善,不计得失,人缘极佳的优点在做坏事时得到了充分发挥。 很快就有人帮腔:“又坏了吧,上次古钟坏了,我差一点点就要迟到。” 惟熙好心补充道:“上次迟了,老夫子可是让你挥了九千下剑。下次再迟到,可就不知结果如何了。” 柳玉山听了汗毛直竖,扭头就跑,生怕慢了一步,手臂都要挥报废。 眼看弟子们一窝蜂地来,又一窝蜂地散去了,惟熙留在原地,看时问微要走,右移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师傅……” “……” “师傅这几日都没考校我的功课……我知师傅近日诸事繁忙,只是到底还是注意身体为好。” “还没讨到名分,倒先端起款来了。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还是需要我帮你想起来……” 她偏要提那夜的事,果然对面的人脸色煞白。 “你真的知道,你那夜说的话,意味着什么吗?做阊阖天的仆人,像翡翠一样,后半辈子无忧还是可以的。 “至于别的……” 时问微虚虚眯起眼,打量面前装扮言行无一不妥的人。惟熙耳垂红得滴血,嘴唇湿润,脸庞透着光,瞧见一层细软的绒毛。 还是太嫩了。 “我知道,你还年轻,道行太浅,难免受些诱惑。况且那夜找上门的是前魔主伯歧,他对你居心不轨。”时问微的语气慢条斯理,不紧不慢地替他梳理。 “是,师傅说的是。”惟熙乖乖点头,“我入了魔主的圈套,那夜的事……都记不清了。我太年轻,以后还需要跟师傅好好学。” 见他承认爽快,时问微很是满意。 果然前些日子是在阊阖天闷坏了,难免像雏鸟似的跟在熟悉的人屁股后面。如今来了元虚宗,有一群弟子陪他玩闹,便不想了。 人果然是群居动物,养人还得论群养。 时问微从惟熙身上,总结出一条养育心得。 紧接着她皱起眉头:“你记不清?不应该,那夜墨玉分明已经把他打跑了……莫非伯歧对你施的法咒还没解除?我看看。” 没给对方辩驳的空间,她一把扯过他的手腕,手背上的伤痕已结痂,看不出什么名堂。 倒是手腕上一截红绳格外醒目,红绳处坠着一枚不规则白骨。拇指大小,打磨光滑,孔洞。 “这是师傅放在徒儿枕下的那枚猪惊骨。是徒儿糊涂,没明白师傅的良苦用心。往后我若再犯浑,师傅只管打骂。” 她回来那天,确实先去药泉找人。在柳玉山处得知了惟熙梦魇一事,她临时起意去寻了这枚猪惊骨手绳,连同木头小兔一并放在他枕边。 后来惟熙被伯歧俯身,闹出一系列荒唐戏,索性也懒得再提。 时问微点点头:“打骂不过受些皮肉苦,我看你记不到心里去。你往后每日到藏经阁默写《太初演道法》,这几日不得出山门。” 玉不琢不成器,看他同弟子快活逍遥了好几日,是时候该重新体会一下元虚宗的童年了。 惟熙一如既往的乖顺:“是。” 时问微欲转身,又顿了顿:“今夜来我院中,替我按按身子。” 惟熙的语调高了不少:“是。” - 面前人渐渐走远,惟熙攥紧手链。猪惊骨染上体温,盘在手中,温润细腻。 他说谎了。 那夜发生的事,他记得清楚。 可当他摸到枕下这枚猪惊骨,又开始贪恋这点温情。想起这几日师傅对他的视而不见,他实在痛心得一刻也不能再忍下去。 惟熙珍惜地捧起手串,戴在手腕生怕磕碰磨损。久不久再掏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连柳玉山提出想摸一摸都被他拒绝。 “这不就是猪惊骨吗?猪耳朵里的骨头,那都是婴儿才戴来辟邪的,你都多大了。”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噢我明白了。”柳玉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大师姐亲自送你的,可是什么仙器法宝,是不是危急时刻会射出金光,还是扭一下能打开幽冥之门?” “……”惟熙拍开他的手,埋头默写。 字迹密布的麻纸叠得有矮桌那么高,抄写已有些时间了。 盛夏时节,藏经阁闷热非常,柳玉山横躺在桌边,没忍住把带来犒赏惟熙的梅子冰全吃了。 “你说,大师姐么,贵为神仙,东西虽好。但是要我在藏经阁默几日书,还不如让我淹死在南海,还凉快些。” “……” “你知道吗,过几日山脚有祭神集会呢,说是靖海王牵头办的,但我说都是白瞎。不过靖海王认识的人多,那些个修仙门派,贵族子弟都来了,倒是热闹。 “哎你别写了,一个人闷在这里头有什么意思,不如和我去山下走一走,回来才更有精神。” 惟熙笔尖一顿:“师傅不让我出山门。” 柳玉山拍拍胸脯:“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传到大师姐耳中。再说,她那样忙,这几日又不见人影了。我们就去一会,一会,不会被发现的。” “不去。” “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听话呢?” “她收养了我,自然是她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她想要一个仆人,他就是最可心的仆人。 她偶尔想教教弟子,他便是最孝顺的徒弟。 “你你你……没救了你,古有周瑜打黄盖,今有大师姐打你!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惟熙怡然自得,照单全收。 他说岔了,其实是一个上赶着挨打,一个烦不胜烦。 但留在藏经阁,倒也落得清净,那些个弟子玩伴偶尔来闹他一下,耐不住寂寞很快就走了。 傍晚时分,倒是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小伍师兄,你怎么来了?” 袁小伍径直走向惟熙:“大师姐让我来看看你的伤。” 他拿过他的手,细细地看手背的伤口。 “都是过去好久的事了,伤口也快愈合了。” 袁医师在九州誉满杏林,生死人肉白骨,给他治一道划伤,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袁小伍却并不当作小事。照例仔细检查后,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银色小铃铛。 “伤口表面上虽有愈合之迹象,但魔主险恶,不可不防。我担心他留在你身上的印记还未完全散去,若你察觉到恍惚晕眩,摇铃三次。 “ 此物名唤清音铃,是一个佛门中人给我的。其中自有佛门妙法,能荡涤心智,遏制邪念,防止魔主再上身。” “我记住了。” 被他神色感染,惟熙也严肃起来,攥紧手中铃铛。 袁小伍起身,环视周围一圈:“大师姐让你在藏经阁避避风头也好。切记,伤口未完全痊愈,万万不得轻易踏出山门。” 这话,师傅也曾对他说过。 伯歧到底有多危险,他不得而知,但从旁人谈及他的反应中也略知一二。 惟熙再次郑重地点点头。 - “师姐,这一切未免太像个圈套。” 时问微拍拍缠在手腕上的墨玉:“惟熙是我亲自挑选的人,你且放心。” “你知道,我不是只担心这个。”袁小伍刚坐下,又忍不住站起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这伯歧老奸巨猾,你和他还在一起的时候,他就把元虚宗上下搞得乌烟瘴气……” 时问微叹了口气:“上次他不小心把你的药瓶弄撒了,你也不小心把他的脸弄肿了。” 对爱美的魔主而言,这打击堪称毁天灭地,两人从此接下梁子。 “我看这魔主的疯劲狠劲一如当年,对大师姐的执念恐怕更甚一筹。大师姐,还是要小心。” “他单纯恨我罢了。” 现在想想真是走错了路,时问微有些后悔没修绝情道。不然,有这一个道衡两个伯歧助力,自己也不至于仙途坎坷,还得半路下凡亲自捉拿魔主。 蹲守神山数日,伯歧终于耐不住性子露出马脚。 时问微换上一身常服,意念转动,眨眼来到神山脚下。一条洋水流经神山与华南山之间,山脚市集繁华。她隐在人群之中,帷帽遮住眉眼。 伯歧留下的气息被人群冲散,神识须成倍的专注才能洞察分毫。可在那之前,熟悉的气息拦住了她的脚步。 喧闹声中,少年清亮的嗓音犹为明显。 “青天白日,你们为何欺负我门派弟子?” 时问微猛地转过头,果不其然在灰扑扑的人群中,锁定一个鲜亮的身影。 本该老实待在藏经阁紧闭的惟熙,此刻正搀扶起一身着元虚宗外门弟子衣袍的女子,衣衫单薄,正气凛然。 元虚宗弟子陆陆续续朝他围拢,对面是几个粗衣短打的大汉,一看便知谁是弱势谁干坏事,上演见义勇为的老旧戏码。 这一幕看得时问微青筋凸起:这小子又在多管闲事。 大汉理直气壮:“你又是哪来的小子。既然要管我神山村的事,你也应该知道,分明是这小子先坏了神明的规矩。” 惟熙眉头攒紧:“规矩都是死的,闹成这样,反倒伤了情分。” 围观众人点头附和,在他身旁的外门弟子扯了扯他的衣袍。 “我们神山村向来受神明庇佑,年年风调雨顺,哪曾想今年偏偏遭了数月大旱,田里的庄稼都枯焦了。幸亏靖海王圣明,替咱们主持雨祭,乩出来要她当乩童。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事!这小妮刚开始答应得倒好,转头就跑了,真是不识抬举。今儿个定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站在身旁的汉子焦急地唤着:妮儿,妮儿!你爹和你娘可丢不起这个人!快家来罢!” 惟熙扫了一眼,定在原地:“不管是家事还是国事,都得讲道理。” “讲道理,我跟你用拳头好好讲讲道理!” 领头的扯开衣襟,竟是强要动手。惟熙人缘向来不错,一群少年立马围上来护住。 “大哥有话好商量!” “你们挡在前面,是要一起上?” 剑拔弩张,围观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我来吧。” 时问微远在人海之外,神识却将惟熙的每个细微神情都捕捉。 他坦然走上前,朝大汉拱手行礼。 18. 拔筋 拳头当面砸来,他偏头躲过,右臂一挡,四两拨千斤将人推回原地。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喝彩,时问微也吝啬地点点头。 那大汉面上红一阵白一阵,一抹脸,从腰带抽出短柄斧砍去。斧头倒是舞得不赖,空中留下一阵残影。 惟熙不敢轻敌,可斧头舞得没有章法,他每次也只在一秒前堪堪躲开。 斧头砸向身后的摊位的木桌,碎成数片。原本躲在木桌后的摊主弯着腰,哆哆嗦嗦地爬开。 道行浅的看不出,时问微却一眼明白:短柄斧附魔,隐隐有灵力波动。 附魔是最次的武器升灵手段,不见得光彩,邪力胜过灵力,也难怪那些个外门弟子们敲不出来。 大汉砸得红了眼,胸脯剧烈起伏,这也是附魔武器带来的影响。心智再弱一分,邪力再强一分,人将沦为傀儡。 趁着惟熙闪神的一瞬,他挥起斧头直直朝他后腰当中砍去。 角度刁钻,让人避无可避。 有人提前捂住了双眼。听得一声清脆的响,预想的血腥画面没有出现。 横空飞来的玉佩直直撞开斧头,擦腰而过,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反观那壮汉也并不好过:迸裂的碎片扎入眼中,他一把丢了斧头,痛苦地捂着眼嘶吼。 外门弟子忙围上来检查伤势,所幸都是皮肉伤。 “不行不行,这么深,也得赶紧包扎起来……快去找小伍师兄。” “你……你们,伤了大哥眼睛,竟还想走?这笔帐,算清楚才能走!” 其余几个壮汉堵在少年们面前,一副清算到底的架势。 人群中传来冷冽肃然的一声: “你们毁了我的玉佩,这笔帐今天确实算不清了。” “大师……姐。”柳玉山兴奋地喊到一半,忽地意识到是闯了祸,音调降了下来。 “没用的东西,回去自己领罚。”时问微一句骂,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她独独看向惟熙一个,少年心虚地用手遮住伤口,被他救下的女子倒是焦急地拿开他的手检查伤势。时问微认出,这是那日带她飞上天的女孩。 对面女孩的爹往前一步,朝时问微喊道:“你就是管事的?你们元虚宗怎这可恶,非法囚禁我的闺女,还洗脑些不三不四的东西!现在他们犯了事,不仅砸了我大哥家的摊子,还伤了我大哥的眼,你赔吧!” 时问微不耐烦地转头:“要是有命拿,便来山上找我。” 她一挥手,众人消失在原地,砸烂的摊子恢复原状,只那大汉的眼睛仍在淌血。 - 元虚宗门处,时问微冷眼看向一众弟子。 “都自去戒律堂领罚。” “是……” 大师姐虽平日不管事,但若生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气氛死一样阴沉,连平时最油嘴滑舌的柳玉山此刻也臊眉耷目的。 女孩往前一步:“大师姐,都是因为我……” “你也去。” 时问微下巴朝惟熙仰了仰,“你,跟我走。” 明明是一秒钟可以抹去的伤口,时问微却以纱布一圈圈地紧紧缠上。每按压一次,伤口便渗出血水。 “嘶——” 时问微的手也沾满了惟熙的鲜血,她用剩下的纱布随意擦了擦手,扔在床边。手上仍是鲜红一片。 “说吧,惹了什么事。” 惟熙顿了顿。 女孩叫文金,当初背着爹娘来到元虚宗参加选拔,入选外门弟子后再没回去过。没想到前日收到家中来信,说祖母病逝,她回家奔丧,竟再也没回来。 同窗察觉有异,下山寻人,这才牵扯出一系列的事。 惟熙忍着腰痛,从床上撑起身子:“师傅,文金不能回去。被发现是要逐出宗门的,之后再没可能回来修仙。她不能……” 时问微睨他一眼,放在他腰间的手轻轻一按,惟熙整个人如煮熟的虾蜷缩成一团。 “愚蠢,你凭什么觉得你能救下她。” “我……”豆大的汗珠从额间滑落,惟熙张了张口。 “别忘了,你的修为甚至还不如柳玉山。你是个好人不错,但你难道觉得,他们会指望你去做这件事?你有什么能耐?” 惟熙一张脸灰败:“不,他们是想让我求师傅……” 见他还不算完全不可沉底之物,时问微点点头。 “一是错在擅自离开山门,坏了规矩。二是一身愚勇,你与莽夫瞎闹的事很快就会传遍神山村,坏了元虚宗名声事小,你可知靖海王近日可对宗门虎视眈眈?这倒是给他递了把柄。 ”这第三,你是我的人,按理说算半个天界的人。天界的规矩,你以前不懂,现在却要牢牢记住:介入人间因果,是要付出代价的。” 惟熙彻底垂下头,没来最开始的倔强。 “是我连累了师傅……” 时问微看着惟熙发尾后露出的一截皮肉,忽地笑起来,她伸手捏了捏那截骨头:“平日犯错倒是挺有主意,现在倒是怂了?” “……” 惟熙抬眼对上时问微,意识游离了一阵。 “等着吧,会有人坐不住找上门来的。” 时问微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忽地转头打量他,“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她的手掌从颈椎往下滑,顺着脊椎一点点摸骨。隔着薄薄一层衣衫,掌下皮肉一跳一跳,似是怕痒,却又不敢躲。 白衣秀骨,脊柱一节节地长。 时问微垂眸:“听说,犯犟的人天生有一根犟筋,你体内大抵也有一根。若是挑了你的筋,是不是就能安生听话了?” 掌下的人根本不敢说话,羞赧得红了一张脸。 - 这几日,元虚宗门前倒是热闹不少。 山脚集市吃了瘪的大汉,合着七大姑八大姨,要找元虚宗“讨说法”:不见女儿便要见钱。碰瓷手段太过低级,被袁小伍好言好语劝走一波,又被持剑的守卫吓走一波, 第三日有所不同,八人抬着绛红蟒纹轿子停在宗门前,客客气气被袁小伍请了进去。 靖海王毫不客气,进门便直言要见时问微。 “师傅不见客。”惟熙行了一礼。 靖海王仔细端详着面前的人,忽地开口叫身边的小厮,脸色由晴转阴:“乐川,你且来看看,那日闹事的可是这人?” 乐川走上前来:“回主子,正是此人。” 靖海王朝晾了许久,眼神带着敌意的惟熙点点头,装出一副圣明模样:“本王不欲为难小友。只是小友那日确实给神山村带来了不少麻烦。雨祭是当地大事,数千万的银子砸下去,因小友的疏忽,办不下去可如何是好? “种种事宜,小友可有解决的办法?若没有,我自然是要跟你的主子商量的。” 言语间,他只把惟熙当作再普通不过的下人。 惟熙正要开口,一直站在靖海王身旁的袁小伍也开口道:“惟熙,莫得无礼,快将靖海王请进去。” 惟熙扫了一眼站在一起的两人,咽下了反驳,往一旁撤开,将两人请进院内。 门户紧闭,众人候在阶下,惟熙扯高嗓音禀告靖海王求见。 “不见。” “靖海王已到门外了。” “怎样来,怎样走。” 时问微的回应在惟熙意料之内,比起直接让他“滚”,这样的说法显然已经过修饰。 但对于养尊处优的靖海王,这是当众拂了他的面子。 他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孤今日倒是领略了元虚宗的规矩。只是不知元虚宗的大师姐,如何管教下人的?” “靖海王何必拿元虚宗的规矩压我,我早已不是宗门中人。你想为青云剑主招魂,真是煞费苦心。” “招魂招的是死物,孤要的是人心。” 两人分明谁也不让,气氛僵持不下。袁小伍打圆场,笑着请靖海王去亭中小叙:“借一步说话。” 靖海王到底给了他这个面子 。 临走前,他朝紧闭的门户鞠了一躬:“青云剑如此贵重之物,理应有所顾虑。孤也懂三顾茅庐的道理,希望第三次见面,能一睹仙容。” 一门之隔内,闭目打坐的时问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若不是昨晚袁小伍提前与她通了气,她倒不用在乎什么礼数,一脚就能将人踹回皇城老窝。 这一柄破剑,给自己招惹来多少麻烦。若有朝一日再见道衡,她定要狠狠敲一笔保管费。 - “都说仙人难遇,请来的不是神仙便是鬼怪,如今我倒是理解了。” 袁小伍眼睛依旧笑成一条缝:“大师姐早已脱身凡俗之外,对凡间的事,自然不大管的。” “袁兄之意,孤已洞明。然而神仙也是由人修成,七情六欲,岂可尽无?” “神仙的事,哪敢妄议。” 袁小伍嘴上说着,视线却移开。靖海王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领进门的那个小厮正捧着茶水进来。 靖海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招手唤来惟熙:“且坐下,让孤仔细瞧瞧。方才不觉得,如今看来倒有几分像熟人。” 惟熙倒茶敬上,礼数无可挑剔,低着头默不作声。 像谁的话,大多都是逢场作戏,只看说话者心情。以前邻人爱争他像爹还是像妈,后来不得势了,不夜宫人人都笑他像狗。 袁小伍解围道:“我知你想说谁,这话我早就跟大师姐说厌了。她不爱听。” 靖海王也笑:“也是。对了,那日便是你出手救了文金吧,真是感人至深。她最近如何了,闹过了就过了,一家人没有隔夜仇,是时候该回家看看了。” 惟熙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头脑飞快运转。 他要见文金,可是要亲自带人走? 前几日那些村民在元虚宗门口没讨着好,这次竟是靖海王亲自来了。不,不对,靖海王应该是借剑受挫,特地提起这事。这事,元虚宗不占理。 惟熙看了一眼袁小伍,可对方只是笑笑:“问你话,只管答便是了。” “文金……她在戒律堂领了罚,也知道错了。最近功课繁忙,这才没空家去。” 这话说了一半。 文金确实在戒律堂领了罚,与下山仗义执言的弟子们一块。这月都要刷洗马厩,割草喂马,自然没空管山下杂事。 “把她叫过来吧,孤也是受其委托,要带女儿回去尽尽孝。正好与孤同乘舆辇下山。” 惟熙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想着怎样跑去找师傅求助。 可靖海王半路改了主意,提出要与惟熙一道前去。 “文金这会怕是在马厩当值,那地方到了夏天总是闷热腐臭,苍蝇嗡嗡的跟开了锅似的,稻草和粪尿搅在一处,就是神仙也得绕道走。以殿下的身份,恐怕不妥。” “文金生活环境竟如此恶劣,孤得好好看看,不然她爹娘也不放心。” 无法,惟熙只得带路前往马厩。 三人在马厩处齐齐愣住。 马厩里空无一人,大门敞开。靖海王带来的两匹白马交叠在一起,见有人来,紧张又焦虑地嘶鸣。前蹄腾空,重重击打地面,鼻子喷气,那架势,竟跟疯了一般。 这当口冲上前,是要被踹断脖子的。袁小伍当机立断关上大门,将马隔绝在内。 靖海王皱眉,不悦道:“奴才呢,怎么没有一个人看管马?” 他们找到轿厅,轿厅里靖海王的那些个轿夫奴才,横七竖八地睡了一地。走近一瞧,一股酒臭味冲鼻。 靖海王踢飞了角落里跌落的酒葫芦,里面早已一滴酒也不剩,他怒道:“一群不靠谱的奴才,竟在当值期间玩忽职守……” 可惜那些奴才个个倒头就睡,遗憾没听到他义正言辞的斥责。 直到抬眼,三人看到原本绛红轿子此刻泼满了花色,最正中处描了猪头三,边上写下一行打油诗: “轿帘一掀,乌龟现形;王爷一怒,鸡毛铺路。” 19. 试剑 送走了靖海王,元虚宗鸡飞狗跳。 戒律堂里弟子跪成一排,一个说看见另一个扫洒去了,另一个说看着那一个浇水去了。盘问下来竟没有一个人有作案嫌疑,袁小伍只好笑眯眯地罚了所有人的月例,一时哀鸿遍野。 惟熙倒是因祸得福,解了禁闭。他捧着大漆食盒从院外进来,热汗涔涔。 左脚刚踏进院门,时问微便嗅到了食盒里的味,坐在八仙桌边候着。惟熙小心地打开食盒,鲜味扑鼻而来,半边是薄可透光的白水蹄片,半边是盐水片虾,正是广源楼的招牌,鲜虾蹄子脍。 “师傅,徒儿这次下山打听到……” 时问微摆摆手:“先来吃饭,别煞风景。” “是……” 惟熙颇有些受宠若惊,坐在八仙桌旁。他渐渐嚼味出来,师傅每日叫他下山打探情报是假,搜罗美食才是真。 师傅已是成仙之人,往日在阊阖天又有胭脂元喜轮流做饭,他倒没发觉师傅对河鲜的特别嗜好。 闻言,时问微挑眉问他:“你可还记得,在莲花池刁难你的鲤鱼精?” 惟熙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天界生物皆有灵。” “不是。”时问微似乎想到了什么,蹙眉继续道,“修仙上万年,肉质太老,嚼起来费劲。” 她睨了一眼惟熙:“你也不想想,天界上最少也是修了几千年才爬上去的,猪皮都得有几层厚。” “……原来如此。” 时问微咬了一口炸小黄鱼,酥皮底下是鲜嫩多汁的鱼肉,复杂的口感充盈口腔,不由感慨:“果然只有小鱼做起来才嫩,才鲜,才有外酥里嫩的效果。” 她朝惟熙笑笑:“可能人也是这样吧。” 年轻的,皮肉总是更细嫩…… 惟熙怔愣片刻,还没等他思考出什么,院门外急急跑进来一人,喊着惟熙的名字冲进大厅,却“啪”一下跌倒在时问微脚边。 时问微也不看他。 “不必行此大礼。” “不是,师姐,大师姐……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柳玉山窝囊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惟熙,眉角的欣喜刚仰起来,很快又压下去。 “师姐,昨日你也亲眼看见了,惟熙一直跟着靖海王。我呢,也一直老老实实在后院里舞剑。结果出了那档子事,师兄竟用锁灵环锁了我的灵力,还让我扛着巨石下山上山好几个来回…… “烈火地狱都没有的酷刑啊,师姐你快管管他吧!师傅走了,他是要疯了!” “是么,怎么惟熙刚才跟我说,你昨天是在后院浇花?” “嗯?是是是,对我忘了,你也知道我舞剑舞不久,后来就顺便浇花去了嘛。” 柳玉山嘴巴跑得比脑子快,当他看到惟熙皱眉的表情时,才发现一切为时已晚。 低下头,时问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看来你俩是一伙的。” “没有啊师姐……” “想好了再说,我能帮你,他可不能。” 一句话瞬间瓦解了这个并不坚固的同盟。 惟熙与柳玉山一道低着头,将两人怎样谋划,怎样监听,又怎样拉着宗门上下弟子一同捣乱的事和盘托出。 惟熙不停眨眼,看起来很是不安,柳玉山的手伸到他后背轻轻拍了拍。 责罚没有到来,时问微听完只是点点头,不甚在意的样子。 她点评道:“雕虫小技,小儿游戏。” 时问微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略显不安的少年人:“打蛇七寸,这是谁都懂的道理,可你们一棍子打到自己身上,闹了这一趟,靖海王分毫未伤,你们却自损八百。 “做事不绝,必有后患。哪怕套个袋给他打一顿,也出气。现在是人没打死,还落了把柄,迟早回过头咬你们。” “……” 柳玉山表情怪异:即使是这种程度,师兄已气得肝疼,没想到大师姐却训斥他们做得不够绝。 看来能成仙的人,果真与常人不一般。 他看向惟熙,对方却一脸诚恳而好学的模样,直勾勾地看着大师姐,似将每句话刻在心底,没分半点目光给自己。 他深受鼓舞,拍着胸脯对大师姐保证:“放心吧大师姐,下次我们一定注意,再不济也保证气死他!” “……”时问微扶额叹气。 正此时,袁小伍的声音远远从院外传来,唤着柳玉山的名字,隐含怒意。柳玉山听了脸色一白,忙往时问微身后躲。 若是平日袁小伍的笑半真半假,眼下弧度不变,却全是假意,抄起凳子就去拿人。柳玉山不是个傻的,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二人绕桌走。 “好啊,我说怎么没瞧见你,敢情是到大师姐这里寻靠山来了。只是那罚总归是要领的,还差一趟来回,赶在天黑前跑完,也就罢了。” “师兄,你这是虐待弟子,简直惨绝人寰惨无人性!” “你倒还提起这个来,昨个你出的馊主意,又撺掇着弟子们闹出那样一番动静。你可知靖海王不过一介凡人,是怎么从咱们这山里下去的?” “你都送他下去了。再说,你怎么就能断定是我?万一,我是说,有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 柳玉山的目光在屋内的三人身上轮番流转,但到底不能出卖自己真正的同伴。 他咬牙道:“万一大师姐也是这样想的呢?” “……” 喧闹中,时问微淡定地嚼完了最后一片虾,筷子轻轻磕在碗沿,手帕揩着嘴角缓缓起身。 她笑着对袁小伍道:“我就不打扰你处置弟子了。” 在柳玉山心碎的目光中,时问微的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没了大师姐掩护,他很快被捉住。 袁小伍眯了眯眼,目光移到惟熙身上,笑得令人毛骨悚然:“你们两个难兄难弟,一道随我来。” - 空气闷热,时问微摇着蒲扇歪斜在竹椅,渐渐昏睡过去。院门传来吱呀的响,蒲扇扑落地面。 她迷蒙地睁开眼。天已擦黑,惟熙早将蒲扇捡起,在一旁轻轻地替她扇风。 “回来了?” 他满头大汗,前襟后背湿透,见时问微醒来,忙殷勤地拿出大漆食盒。 “师父,徒儿下山时从广源楼那儿给您带了饭,都是您平日爱用的。” 时问微不接食盒,盯着他大汗淋漓的脸,笑:“下山了,是被小伍罚,跟柳玉山抱着石头跑了。” “没有……是我看玉山跑不下去了,替他分担分担。之前师傅训练我的时候,我抱着石头跑得也轻松。师兄他就是训了我们一顿,让我们过几日去靖海王府赔礼道歉。” 他说这话,小心翼翼地看向时问微,是在试探她的意见。 时问微不甚在意地摆摆手:“行。今夜没胃口,饭菜你留着吃吧。” “那……井里吊着一枚西瓜,已镇了一日,想来最是冰甜解暑。徒儿替师父取上来可好?” 时问微有些好笑:“那不是柳玉山最宝贝的西瓜么。” “方才他为报答我,说要分我……一半的一半。” “他倒是大方。” 时问微摇着蒲扇重又躺回去:“赶紧吃罢。你正是长身子的年纪,少吃一顿饭,少不得哪里短别人几寸。 “将来可是怎么吃都不长了,天界那个寿星公的样子,你也是见过的。” 这句话确实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 用,惟熙一脸紧张地打开食盒,埋头扒饭。 时问微余光里看他。惟熙吃得很多,饭量成谜,好像从来感受不到饱,给多少便吃多少,碗底总是干干净净。他的身高一定是他一口饭一口饭吃出来的。 他吃饭很安静,幅度很大,动静却少,毛茸茸的脑袋埋在食盒,奋力苦吃。 凭心而论,时问微说他长不高纯属戏言。捡回来养了几日,惟熙便如拔节的笋一般,一下窜到与时问微一样高。只是他常常仰着头、蜷在他身边,因此并不明显。 也只有他默立身后,时问微也真切感到身旁立着一堵墙。 她有些感慨,嫦娥那只养不大的玉兔也有一点好,就是无论生了多少兔崽子,还能安然地窝在嫦娥臂弯,拳头点大,也不见长。 要是一辈子都长不大,一辈子留在身边……她的目光逐渐深沉。 惟熙并未察觉,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扫完了食盒,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今日还没与师傅说,山下没打听到甚么怪事,倒是有桩好笑的事。 “文金不应,神山村没法,只得换了个乩童。结果那人当场疯了,一边跳一边笑,跳进河里游走了。村里人上报元虚宗,说是要驱魔,但谁都门清,多半是装的。” 时问微却问:“那个人有什么症状?” 惟熙回想道:“疯疯傻傻的,单脚跳着走,眼球突出,口吐白沫……对了,嘴里还念叨着甚么他是战士他要战斗,一边找他的部下一边投河去了。” “听起来是被换了魂,是伯歧的手笔,看来他确实在山下。 惟熙一凛:“那可要提醒山脚下的官府不成?” “他行事如此大胆,恐怕早已勾搭上了当地官府,靖海王说不好还与他是一路。” 她看向惟熙:“明日,恐怕是一场鸿门宴。” 惟熙一脸担忧:“这可如何是好?” “如何都好,如何都不好,莫一副忧国忧民的忠臣模样了。抓住伯歧是我的任务,你的任务就是在宴会上吃回本,就够了。” “是……”惟熙颇有些沮丧地低下头。 他也清楚目前的实力实在不够,莫说帮忙,不拖后腿就是了。 时问微揉了揉他的脑袋,移开视线:“说起来,也是时候给你找一个本命武器了。说说,你喜欢怎样的?” 她打开储物囊,刀枪棍棒斧头锤,一应俱全。 惟熙打眼望去,一柄剑散发着幽幽的绿光,格外显眼。再看又觉得熟悉,竟是靖海王那日所求的青云剑。 时问微擦拭着膝上的青云剑,见惟熙看得目不转睛,竟将剑扔了过去:“试试?” “不,这可是……” “破铜烂铁而已。” 时问微强硬地将剑塞到惟熙手中,一手包住他的手,竟带着他的身子舞起剑。 剑法迅捷,身法讲究飘逸。惟熙浑身僵硬如一块石头,沉沉地往下坠。随着剑法愈来愈快,两人贴得越来越近,怀中人也愈发心不在焉。 “集中注意力!” 时问微一喝,带着惟熙朝树劈去。 一阵剑风拂过,大树纹丝不动,树叶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每一片叶子,都被正正好劈成两半,落了两人一身。 时问微随意地拂去身上的落叶,见惟熙愣愣地看向自己,她有些好笑。拿走青云剑时,手心相触,她感受到对方手心濡湿一片。 “怎么了?剑是不好学吧。” 惟熙沉默地靠近,不笑的样子有些陌生。在时问微疑惑的目光中,他抬起手,却是轻轻地拿起她鬓发上的一片落叶。 做完这一切,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无措地低下头,又变回熟悉模样。 “对不起,师傅……” 20. 秘法 惟熙走后,时问微在摇椅上坐了一整晚。 天将破晓之时,旭日从东方升起,地面无数落叶随风滚去。她两指一并,扑簌簌的落叶全都渗入土地里,不留痕迹。 大树上下全都干净,她终于感到一丝满意。 “剑不适合你。”时问微简单了当地告诉惟熙。 后者也只是点点头:“都听师傅的。” 柳玉山与惟熙年岁相差不大,也到了该选本命灵器的当口。他听了惟熙的话,眼珠子骨碌一转:“你说,眼下你我在寻灵器,而青云剑正好缺一个剑主,恰好大师姐说你不合适,她是不是在暗示……” “不是。”惟熙的回答堪称斩钉截铁。 二人正提了礼,随袁小伍下山去靖海王府赴宴。走在前头的袁小伍听了二人的对话,笑着回头打趣: “你别急,兴许等师傅云游回来,路边随处折了根树枝回来,就算给你的本命灵器。” 柳玉山朝袁小伍做了个鬼脸,拉着惟熙离他远了些,声音也低了:“你别说,师傅那个不靠谱的,听说大师姐的本命鞭子也是她随手抽的狗鞭。” “……” “要我指望师傅,还不如指望大师姐呢。对了,这次大师姐不去吗?噢噢也对,她那个身份,确实不便出行。” 惟熙笑着,豆大的汗从额头滴下来。 “对了,大师姐让你选什么武器?” “没说,只让我都去试试。不过那些绣花针之类,想是也不会用上的。” 柳玉山了然的点点头,露出大前辈做派:“是这样的,武器还得上手使。不过你可能不知道,九州奇形怪状的武器多了是,只要有缘都能用。 “像诡道女的长发能绞死人,还有奇奇山人盘手里的玉米棒……其实要论都比不上大师姐的狗鞭,侮辱性强一点,这个灵器也是阴损。” 柳玉山的手勾在惟熙肩膀,后者僵硬了一瞬,不敢附和,打着哈哈绕过去了。 在他宽大的衣袖里,一条细小黑蛇盘踞其中,勾缠住他的手腕,鳞片贴皮带来冰凉的触感。 似是听到二人耳语,尾巴也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打他的肌肤。 时问微只告诉他,墨玉是她灵宠,能通感听到他们的种种言论。叫惟熙带上墨玉,一同去赴鸿门宴。 实际上临走前,时问微出窍半魂与墨玉融为一体。她的肉身还在元虚宗打坐,保留了微弱的感知力。 她没告诉惟熙,伯歧可能与靖海王勾结,甚至可能就藏在王府里。这些并非他要关心的,还得自己亲自出马。 日头毒辣,衣袖透着光,小蛇蔫蔫地趴在衣袖里,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二人闲聊。 头顶传来柳玉山压得更低的声音,略显促狭:“你说,九州真的有合欢宗吗?那样风流的修炼方法,怎么从来只在话本上见过。” 没听到惟熙的回答,不知他是不懂,还是不敢。 柳玉山夸张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会吧,你这也不懂?啧啧啧,我前两日下山,淘了个好东西,借你瞧两天……嗳说什么呢,都是好兄弟,有福同享嘛。” 正听着,衣袖透光,头顶砸来庞然大物,敲得蛇脑袋疼。 时问微忍过一阵眩晕,低头一看,衣袖里躺着一本发黄破烂的薄本,封面墨笔《道家南宗修真长寿三步走养生手册》。 她用尾巴翻开一页,扉页题的却是:风月秘法,一用就灵,妻主天天要我不停。 “……” - 说是赔礼,靖海王却像全然忘了那日的不愉快,与袁小伍握手言欢,带着众人参观王府。 王府没有想象中铺天盖地的奢华,黑漆木门,青瓦围墙,入门为青石甬道。正堂五间,檐下悬素木匾,刻“静远堂”,劲瘦有风骨,竟是亲笔所题。 午后,靖海王于池中庭上设宴款待众人,临水宴饮,以解苦夏。虽是些山珍野味,样子粗糙,吃进嘴却不比广源楼差。 惟熙一抬手,一枚碎纸片从袖口飘出来。 “这是什么……” 柳玉山正要去接,被惟熙抢先一步攥在手里。 “可能是哪飘来的花瓣,兜进袖里了。” 凭心而论,惟熙的借口找得拙劣。但他扬起笑脸,语气依旧真诚,柳玉山就也信了。 他假作整理袖口,趁其他人不备往里看去。 袖子里,一条墨色小蛇盘成一卷呼呼大睡,身下垫着用碎纸搭的窝。不必问,自然是方才柳玉山塞给他的不良书籍。 察觉到有人窥视,小蛇睁开一只眼,脑袋仍旧搁在尾巴上,懒散劲倒像极了某人。 不满被人打搅,她尾巴一搅。又甩出一片碎片。 惟熙接住碎片,窄窄的碎片上窥见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肢体。他忙将纸片投入袖中,拢起袖子。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这才一杯酒,这么上脸啊?” “我平日不常喝……” 惟熙端起酒杯,一头黑色小蛇从他的袖子底游出,伸长信子去够杯中酒液。 他一手拿低了酒杯,一手护着小蛇脑袋,默不作声。 如此纵容,时问微一点点挪动,将整个蛇脑袋埋入酒杯里。 沁凉、舒服,可口得蛇尾不由翘起来。 方才参观王府,时问微早用神识将靖海王府搜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发现。在袖里闷了一天,美酒在前,自要嘬饮一口。 酒正酣,袁小伍朝柳玉山使了个眼色,柳玉山端起酒杯,熟练地开始道歉。这道歉有讲究,七分马屁两分自省,最后一分悔意靠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说成九分。 末了不忘拉惟熙一把:“……来,我们都敬靖海王一杯。” 时问微原想爬回去,忽觉某处一痛。竟在惟熙站立之际,直直从手背滑了出去,砸到地面。 一条黑蛇大剌剌地出现在靖海王府宴席之上。 靖海王举杯饮酒,还未察觉。惟熙当即一脚踢翻面前的矮桌,美酒佳肴砸向地面,叮呤哐啷的响。在场人皆一惊。 盛汤的菜盆整个倒扣,罩住黑蛇。 虽是有惊无险,可蛋花炖菜当头泼来,留下一身滑腻腻的汤油。 原想施展仙术离开的时问微:“……” 惟熙一边道歉一边装作着急去清理残骸,以宽大的衣袖遮住众人视线,眼疾手快将软成一滩的小蛇装回袖里。 “叫下人来收便是,小友是客,怎有让客人收拾的道理。”靖海王大手一挥,立刻有侍女麻利地收拾狼藉,为惟熙端上新的菜肴。 一旁的柳玉山自然是看了个清楚,不可置信地看向惟熙,口型问他:你疯了? 惟熙摇摇头,手拢在袖子里,摸了摸黑蛇,却不见对方有多少回应。 这点酒量自然醉不倒时问微。 在百里之外,她留在元虚宗的真身睁开眼,语气蕴含怒意: “伯歧……” 魔主穿着一袭元虚宗外门弟子的服饰,一手绞着头发,烟灰色的眼笑眯眯的。方才正是伯歧的偷袭,让她闪了神,白遭罪。 “贸然打断仙主修炼,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毕竟只有在这个时候,你的仙力连平日的四成都不到吧?” 闻言,时问微眼睛微眯:“你果然与靖海王是一伙的。” “这话说得多难听。”伯歧掏掏耳朵,头发柔顺地垂下来。 时问微肌肉紧绷,面上还要绽出一个不以为意的笑来:“多简单的事,你们绞劲脑汁弄得如此复杂。我说了,若有本事,随便拿去。 “要是真能把那个人复活了,记得让他给我付一下保管费。” 伯歧显然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对这番话不以为意。 两人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靖海王府上,惟熙化解了一次危机。 黑蛇淋了汤水,忍不得身上油腻,在他衣物里蹭。蹭干净后又嫌袖子太脏,游向胸膛,安安稳稳地盘在腰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鳞片贴着温热肌肤,倒是温暖,只是视线不佳。< /p>黑蛇烦躁地用脑袋蹭着惟熙,想让他换个位置。谁想对方会错了意,掰了一小块茶点喂过来。 时问微盯着茶点半晌,一点点吃了。 她的肉身正与魔主酣战,分不出半点神力来应付这边,肉眼可见地蔫下去。 惟熙只当小蛇意识到自己闯了祸,手指点点它的脑袋。 宴席之上,靖海王摇着酒杯:“孤年轻时读《风俗通》,记得一桩趣事。有人赴宴,见杯中有弓影如蛇,疑而病笃。可是真是假,透过酒杯,总归看不清楚。 “到底是蛇,还是弓,袁兄是怎样想的?” 惟熙与柳玉山低垂着头,都知他意有所指。 “愚以为,重要的不在它是什么,而是看的人怎样想。” 袁小伍放下酒杯,轻轻拨了回去,“这雨祭的乩童,说是选中了,其实我看,老百姓又有谁在意这上面的是谁?” “哦?袁兄的意思是……” “这神山村几十口人家,大约是可以找到这样的人,让雨祭既可顺利进行,又不必坏了我元虚宗的规矩。” “若是怕麻烦,这事呢,本可以不做。但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旧制。”靖海王露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袁兄倒是说得对,我看,这位小友就很不错。” 靖海王笑眯眯地看向惟熙。 “……” 其余三人一时竟愣在原地。 衣襟里,时问微古怪地蠕动了一下,而后狠狠地咬住惟熙腰间的软肉。 - “你乖一点,乖一点。” 回了元虚宗,惟熙蹲在井边,打了一桶水,试图从怀中将黑蛇请出来。 简直倒反天罡。 黑蛇并不配合,光滑的鳞片又泼了油,泥鳅似的在怀里滑来滑去。惟熙如同拿了个烫手山芋,左手倒右手,右手接左手。 “行行好,若是这样送你回去,师傅指不定要责怪我了。” 闻言,时问微一顿,却被惟熙抓住机会浸入木桶中。 井水冰凉,冷不丁叫人打颤。惟熙的指腹在柔弱无骨的蛇身上滑来滑去,仿佛真的在洗菜一样认真。 时问微索性放弃了,闭了眼任他动作。 最后惟熙小心翼翼地将蛇捞起来,裹在怀里擦干。带着一些发泄的意味,黑色小蛇在他怀里钻来钻去,将他原本穿去赴宴的崭新衣服弄得一片狼藉。 几乎是在惟熙抱着小蛇踏入屋内的瞬间,时问微元神归体。蒲团上打坐的仙人缓缓睁开眼,还得装作许久不见的样子: “你回来了?” “师傅,这……” 屋内的物件散落一地,地面上是明显的打斗痕迹。惟熙抱着小蛇,嘴角的笑一点点沉下来,忙跑上前去看时问微。 “无碍,不过是有人来借剑,我便借给他了。”时问微起身拍拍衣袍,满不在意。 惟熙神色一凛:“莫非又是靖海王?不对,是那个人。他说是借走青云剑,可有还回来的时候?” “这不是还有你吗。若我没猜错,他们应当是想借雨祭做文章。靖海王想用你牵制我,实在太天真。到时候我捉了伯歧,你在祭典拿回青云剑,靖海王的算盘打个响给自己听。” 说这话时,她心有恨恨。 时问微平生最恨算计,特别是算计到自己头上来,还要邦邦踩两脚的小人…… 惟熙却认真问:“师傅怎么知道,靖海王选了我?” 时问微瞥了他一眼:“这事你回来不久,就都传遍了。行了,你去做今日的功课吧。” “是。” 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略过他怀中的黑色小蛇,墨玉哧溜一下从惟熙怀中钻走,隐在时问微的衣摆之下。 惟熙一走,时问微便快步朝药泉奔去。墨玉还想跟上,却被她喝止:“你身上脏,别进来。” “……”黑色小蛇往外调头。 “也别去打扰他。” “……”黑色小蛇扭了扭身子,消失在石缝之中。 21. 重逢 大约为了粉饰面子,靖海王特意差人送来祭奠穿戴的整套华服首饰,请人教导惟熙祭祀礼仪。对时问微更是恭维有加,天材地宝一车车送来,堵满前院。 时问微颇有点把惟熙嫁出去的微妙错觉,这车就是换来的聘礼。她近日泡在药泉躲清闲,平日最爱往她身前凑的那个人,倒有些避着她的趋势。 这日她提前回到院里,袁小伍正赶走一群看热闹的弟子,还叫他们发誓再不打歪主意。弟子见了时问微,作鸟兽散开。 时问微叫住袁小伍:“院子里的东西你都处理掉,该扔的扔、该分的分,我看着膈应。” “这次靖海王可是下了血本,最近惟熙要找本命灵器,这里面就有不少好东西。他有意孝敬你,你何乐而不为?” 时问微仰起下巴,满眼不屑:“可惜了,越上赶着递到我眼前的东西,我越看不上。” 袁小伍只得无奈摇摇头,领命离去。 偌大的院子终于安静下来,时问微往里走去,隐约听到里屋传来声响。原是惟熙正在屏风后试衣服。往年祭奠都是女子,自然送的都是女装。 不知为何,文金守在屏风前。 两人正说着话,时问微于是停在门前。 “……这是从这儿穿到那儿的,要不还是让我帮你穿吧,这样也快一点。” 屏风里惟熙很快回绝:“不必,有劳姑娘,接下来这些我自己来就好。” 文金听不懂话里逐客的意味,沮丧地低下头:“对不起,都怪我,你人这样好,我还连累了你。是不是如果我回去了,他们就会放过你了?” 一向好说话的惟熙安慰了几句,大约感到为难。 “你回去了,他这些罪岂不是白遭了?” “大师姐。”文金一愣,忙起身行礼,羞得满面通红,“我,我,我也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主意,只觉得连累大家。” “你也没那个能耐,不必大包大揽全扛在自己肩上。靖海王看中的不会是一个普通弟子,而是背后的元虚宗。不是你,也会是另一个叫文银文铜的。” 时问微说话依旧直白,文金看起来却略微心定了些,找了个由头退下了。 屏风里传来惟熙闷闷的声音:“师傅……” 房里只剩二人,屏风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隐约能看到人影,明显急了乱了,却似乎仍然不得要领。 时问微只觉得好笑:“穿好了没,要是不会的话,现在叫文金回来还来得急。” 他回得很快:“不必,不太方便。” “也是,我在这里也不太方便。” 时问微转身要走,手腕被人骤然攥住。她回过头,屏风里伸出一截藕臂强留。另一只手扒开屏风,露出那双巴巴望着她的眼。 “师傅,我处理不好,行行好,帮帮徒儿。” 屏风后,惟熙身上胡乱套了几层纱衣,钉珠流苏,乱作一团。约是穿的焦急,大剌剌敞开一片,露出白花花的胸膛。连续的锻炼起了成效,不再是从前干瘪瘦削的身材,竟有了几分线条雕刻的美。 “……” 视线由下及上,惟熙额前压一条银白抹额,正中嵌昆山玉,隐隐有冷冽灵力波动。 她眯了眯眼:“脱下。” 气氛一瞬微冷。 时问微嘴角笑着,眼底却沁着寒意。见惟熙愣住,她一把扯下额前银纹白玉带,润白昆山玉在手中微微发烫。 “嘭——” 玉石击地,迸裂一地碎玉。 飞溅的碎片在惟熙脸上留下一道红色划痕,鲜血渗出。他缓慢地眨了眨眼,仍由时问微扯过他肩头的纱衣,随意地抹去脸上的血。 素白纱衣洒了一片血,雪地里凭空生出一枝梅,红得触目惊心。 时问微笑容恶劣道:“这样顺眼多了。” 直到惟熙重又穿上常穿的那件蓝袍,她眼底那抹戾色才缓去三分,满意地点点头:“还是蓝色最适合你。白色,那是给死人穿的。” 至于是哪个死人,她不欲多说。 惟熙仰起头:“师傅若是喜欢,我天天穿。” “……” 时问微上下打量,素雅沉静的蓝并未压下他的艳色,反而衬得如淤泥之上的莲花。看似脱俗,却让人生出欲将它摧毁折断,一道埋入泥地的阴暗心思。 收回目光,时问微只留下冷淡一句:“你不必讨好我。” 说罢拂袖离去,衣袖从惟熙手中滑走,这次没再让他捉住。 - 雨祭那日,锣鼓喧天。 看热闹的弟子挤在山门口巴巴地望,肩舆上一人跪坐,墨发高束,身着素色蓝袍,随着轿夫的步伐上下颤动。 没有堆叠的纱衣、没有繁复的首饰,也没有夸张的妆容,这一次雨祭送来的神显得格外单调,周围人群兴致缺缺。轿上少年端正威严,倒像被请来的神。 时问微戴着帷幕,乔装混在人群之中。目光隔着重重人海交汇,轿上的人略有些失神,频频朝这边望来。 “这么俊的小郎君,是在望你吧?” 有人起哄望向面前的文金,后者推了同伴一把。 跟来的百姓伸长了脖子直摇头:“嗐!往年迎神,抬着的都是天仙。今年整了个甚么玩意儿,寡淡得没滋没味的!还不如之前的小丫头。” “别说呢,说是王爷又请神选了一次,这才选中的。” “莫非……现在的神仙好这一口了?” 一群人促狭地笑,引来了元虚宗弟子的注意。 “对啊,之前不是说送来一套往年祭祀的衣服吗,你不是还跟着去看了吗?”有弟子戳戳文金的胳膊,“用了好几层纱做的,绣了银纹,仙气飘飘的。” 身后的时问微冷笑一声。 那件冷霜白纱衣,连带着碎玉带,一并被她揉作一团,扔回靖海王府。 王府下人都道,这元虚宗大师姐行事乖张,实在不留情面。靖海王倒是摇着纸扇,笑着让人收了回去。 祭奠吉时算得很准,轿夫将人抬到祭坛之上,一身粗丝青衣的巫者绕着人起舞。金声玉振,肃穆威严,靖海王痛声向天陈词。 无非是认了些无关痛痒的错,恳请上天怜悯降雨,站在树上的时问微听得打了个哈欠。 要论道貌岸然,靖海王倒可与她那前道侣一争高低。 百姓跪服在地,每个人头顶生发出一股细密的白色愿力,朝祭坛后的院落汇聚。 晴空万里,一声雷鸣。 时问微的身影悄无声息,随着愿力去往院子里。 长方院子里同样设有祭台,台前供奉一棺椁,棺上悬有一柄宝剑,愿力源源不断地灌注于宝剑之中。 宝剑正是青云,那么棺椁里躺着的是谁,自不必说。 时问微欲动身,一人却先她一步踏在棺椁之上。 她停下脚步,挂起讽刺的笑。 “你为了自己最厌憎的人,倒肯这般费心思,竟还同靖海王联了手。你也不怕,凡人再背弃你么?” 棺椁之上,伯歧低头看向时问微,照样笑得坦然。 “我是讨厌这个人不假,但是有谁能拒绝天下第一剑。同样,我讨厌凡人也不假,但他能给我想要的,我自然也不会拒绝。” “你倒是识时务。” “不识时务,怎么活到现在?” 青云剑在伯歧 手中微微震颤。 约莫是靖海王摆的祭奠真的起了作用,不断汇聚而来的愿力唤醒了沉睡中的剑,又一声雷响彻耳边。头顶乌云密布,伯歧长发被风吹动。 “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仙,为了所谓大义灭我魔族,踏平魔域,还好意思给自己标榜名门正道。 “当年青云一剑了结我魔族八大护法,将我关在锁云窟极尽折辱,毁我法器、伤我魂灵……桩桩件件都是出自你们。 “如今我要用青云剑,将这几年的磋磨苦难,尽数还给你们……” 剑半出鞘,光芒万丈,伯歧脸上神色接近癫狂。 时问微站在原地,浑身绷紧,面上却仍然不显:“随你的便。” 下一秒,两人同时动作。出鞘的青云剑锋芒毕露,雷声贯耳而至,掩过上神打斗的巨大声响。 有了青云剑的伯歧如有神助,反而是时问微在凡间多受掣肘。一红一青两道身影上下纷飞,一时难分。 一呼一吸间,已过数百招。伯歧眼骨碌一转,一剑劈过去,笑道:“你说,要是你倒下了,你那个便宜徒弟又该怎么办才好?” 时问微后仰躲过:“你若是嫉妒,我另在阊阖天为你寻个端茶倒水的活,也不是什么难事。” “呵,我倒不介意在魔界给你留一张床……” 青云剑风斩断衣角,伯歧飞下棺椁。 “你真敢想。” 时问微回身一踢,低头从他臂下钻过,飞身跳上棺椁,青云剑稳稳地握在手中。剑身光芒更盛,分明是认人的。 “我说了,我不喜欢仰着头看人。” 伯歧手中一空,仓促回身,烟灰色的眸子里写满不可置信。 “一段露水情缘,他居然把青云剑给了你?” “毕竟,他有求于我。” 还是个了不得的大麻烦。 时问微眯眼扯出一个假笑,挽了个剑花。 “多谢你特意来还我。不过这场从天上到凡间的闹剧,真的该结束了。” 雷声依旧不止,一抹天光拨开乌云,天边降下祥瑞。 仪式的念颂声骤然停止,所有百姓,连带着院里僵持着的二人,都抬头看去。 天光朝院子砸来,时问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收了青云剑。 伯歧转身想逃,天上却抛下一张天罗地网,将他牢牢束缚在地,一张脸压在地面变了形,嘴里被死死堵住。 炳灵公施施然从天而降,从光里走出,首先朝院子里站着的时问微点了点头。 他略有些讶异道:“我等追查前魔主伯歧追至此,没想到正巧碰到你。” “是蛮巧。” 到手的猎物被人叼走,时问微笑得很浅。 她跳下棺椁,漫不经心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上面还有一道肉眼无法注意到的裂痕。 寒暄两句,炳灵公压着伯歧回天界复命。 乌云并未散去,正如雨祭祈祷的那样,天空细细密密地下起小雨。时问微仍立在院子里,神色复杂地看着棺椁。 那道裂纹越来越明显,竟从中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百年不腐一具遗体。 犹似在沉睡之中,面容沉静,与时问微见他最后一面时并无什么不同。 雨打湿了他的脸,眼窝积了一滴水。 起初人人都说惟熙多像道衡,时问微还不以为然。如今看他闭目沉睡的眉眼,倒是觉得这对父子有诸多相似之处。躺在那里的分明是道衡,晃眼却又觉得是惟熙。 时问微向前一步,神使鬼差地伸出手。 还未触碰到道衡的脸,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唤:“师傅——师傅——” 22. 卦象 朦胧烟雨中现出一抹素蓝色的身影,来人撑着一把油纸伞,神情紧张、步履匆匆,衣角深了大片。 “师傅,下雨了,你没事吧?徒儿来接你回去……” 时问微转过身,竟有半点被抓包的心虚。 “别过来。” 被叫住的惟熙仰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雨里。透过细雨伞沿,那双眼湿漉漉的,整个人的身影都模糊。 她很快认定方才一瞬都似乎错觉,坦然地挺起胸背,找了个理由:“这里设有祭台,你灵力太弱,容易被反噬,且不要乱跑,容易……” 话到一半,时问微住了口。 此刻她清晰地感觉到背在身后、深入棺椁的手,被什么冰凉的东西轻轻拂过。 细微的凉意,从指尖窜到头顶。 面前的惟熙还在乖巧点头,果真听话般留在原地。 “师傅,祭奠已经结束了,我们走罢。” 身后,一根指头轻轻地勾住时问微的小指,荡了荡。 “……” 时问微转过头,棺椁里的人依旧双目紧闭,并无奇怪之处。抽出手探到鼻子下,确实没有鼻息,可在抽回手时,眉头却诡异地动了动。 “师傅?” “无碍。” 无气而动,是乃大凶。 时问微面无表情,空手掐了个诀点在额头,挣扎的道衡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拍了拍裂开的棺材板,木板恢复平整,再次遮住安睡的人。 身后惟熙疑惑的声音又响起:“师傅这是要做什么?” 时问微再次挥动灵力,一块巨石漂浮而来,压在棺材之上。做完一切她才答道:“让逝者安息。” “……” 惟熙欲言又止,仰着头等时问微走下祭台,撑伞时将雨伞朝她倾斜。 时问微扫了一眼惟熙湿透的右肩,什么也没说。 她走得快,身旁的惟熙步步紧跟,凑到她右耳边道:“师傅,靖海王方才邀请我们一道去府上用饭,听说小伍师兄会带着柳玉山一道去。” “不去。” “是,我早已替师傅回了。” 对于惟熙的擅作主张,时问微顿了顿,没有多说。 二人往院外走去,院门通向陋巷,巷口蜷缩着一邋遢老叟,抱着一根长棍,面前摆着缺口的破碗。 见她二人走出来,老叟从结成一缕一缕的头发中露出一只眼,用棍子敲了敲碗,道:“二位大人眼看不俗,不如让老朽为您免费算上一卦,今日点破一仙路,三年五载做王侯。” 眼看两人仍要往前走,老叟一棍横在膝前。 约莫是见人可怜,惟熙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弯腰放到碗里。谁想老叟听了丁零当啷的响,反倒被侮辱似的,气得吹胡子瞪眼。 “老朽从不做神棍买卖,无缘天边见,有缘破例泄天机。一卦神机,判生死、定凶吉。” “神机卦?” 时问微这才分出注意力给巷口佝偻的老叟,一双眼锐利如刀,“老人家,你来错了时候,谏山祖师前几日云游天下去了。” “我就知道,你是闯我房里那个没礼貌的楞头小子。” 老叟盘腿在地,老神在在用棍子敲膝盖:“怎样,当年你抱来的那个人呢?” “……死了,您算的卦。”时问微咬紧了牙,下半张脸紧绷着。 “噢哟,没想到这么快。”老叟也有些吃惊,“不过那是她的命,早写在命簿上,神仙也改不了的。” 他上下看了眼时问微,眼睛眯起:“你变了。你的气,与之前完全不同了。以前是个侠士,现在么,煞气有点重……” “我不算命。” 见时问微态度冷硬,老叟又转头去看一直沉默在侧的惟熙,忽地笑道:“要不我还是替这位小友算一卦吧,哦哟哟不得了,我观这位小友眉目柔和,桃花极旺…… “咦,倒是可以挡你命里的煞。” “他也不算。”时问微挡在惟熙面前,“你若有本事,便给我算算这个人。” 老叟接过时问微抛来的挂玉剑佩,双目紧闭,一手抚摸着,一手掐算,低沉的嗓音念念有词。 时问微此时告诉惟熙,这人乃柳夜游师弟,道号神机算子,会算神机卦,别的不准,算生死没有一点误差。 “平日没事也会算死几个人,你莫要往他跟前凑。” “……是。” 老叟听到,气鼓鼓睁开一只眼:“我神机算子名声在外,你怎能随便败坏我的名声?” “我只是阐述事实。” 老叟懒得搭理,将剑佩扔回时问微怀里,“让我算天上的命盘做什么,三魂六魄尚在人间,是又堕入轮回了吧?恰好快一年了……” “不可能,我亲眼见他跳下堕仙台。” “爱信不信,我的卦从没有不准的时候。” 老叟靠墙闭上眼,兀自开始打坐。 时问微收起剑佩,神色愈发凝重,她转身再次朝巷子里走去。惟熙连连跟老叟道别,举着伞追上时问微的步伐。 回到院子里,棺椁早已消失不见,时问微重重地甩上了门。 “师傅,你要去哪?” “回阊阖天。” - 赶到阊阖天,时问微连翡翠递上来的茶水都顾不及喝,带着满身寒气,一头扎进塔楼。元喜自知仙主脾气大,退居一旁不敢打扰。 塔楼尘封多年,空气并不流通,满墙满架积灰的卷轴。一开始她一卷一卷地抽出来翻阅,后来干脆一墙一墙地扫。 天色灰暗,烛光晦明,一个个字如蚂蚁般在眼前爬来爬去。汗如水一般往下淌,时问微一脚狠狠踹向书架。 卷轴劈里啪啦地往下掉,扬起呛人的灰。 踢开卷轴堆成的山,竟无一点动静。时问微仰躺在堆积的卷轴上,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不久,脸庞传来轻柔的触觉。 睁开眼,只见惟熙跪坐在自己身旁,用帕子轻轻揩去脸上的汗。 是了,生气时还巴巴地往跟前凑,想也知道是这个不长眼的家伙。 ”这么晚了,师傅还没用晚膳,我拿了些吃的来。” 蓝色的光从高高的窗子洒下,为他镀上一层银边。他背着光,模糊了面容,却突出了刀削斧凿般的眉眼线条。 月下公子,犹似故人。 当年时问微年少登上天界,为气任侠,心底还有一点不肯磨灭的天下大义,都是柳夜游腐朽思想的残余。道衡比她略长几岁,剑锋逼人,为人却谨慎内敛,如一块玉石。 她为了谢秉如的病,隐姓埋名在凡间四处奔走,是道衡义气相助。 彼时他坚定地站在她身旁,双眸情深:“时姑娘莫怕,某虽不才,愿为姑娘排忧解难,共担风雨。姑娘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便是。” “我想要你的命,你给不给?”时问微恶劣地笑。 “这……” 一向得体的道衡,在时问微面前只剩下无措。 “行了,我开玩笑的。”时问微摆了摆手,觉得无趣。 道衡此人行事君子,克己复礼。虽对自己有意思,却处处克制,还会将自己推远。 时问微起初是瞧不上这样的人的。 可后来神机算子推出谢秉如元神尽散,需得有一人献出己身无限功德与浩然正气,或可逆转阴阳。 道衡是不二人选。 他或许是个正人君子,但时问微从不赌人心。她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方法,她要他的死心塌地。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青云剑风擦过脸庞,卷起颊发时,时问微真真切切地笑了。 她给出的感情不值钱,自然也换不回真心。只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和自己一丘之貉,顶多伪装得用心一些。 数息之外,杀红了眼的道衡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 血,大片的血,在脚边蔓延,将两人的喜服连在一起。 “师傅?” 耳畔传来隐忍的声音, 时问微回过神。那张脸,那张与道衡如出一辙的脸,近在咫尺。 时问微的手死死扣住惟熙的肩膀,指骨发白。 后者满脸担忧:“师父连夜奔波,想必是累了,该早些歇息才是。” 惟熙拾起地上散乱的卷轴,却被时问微冷不丁的一声制止。 “别碰。” 时问微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几瞬之间已经调整好了表情。方才外露的情绪仿佛从未存在过,又成为素日不近人情的阊阖天仙主。 她低头斜了一眼惟熙:“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出去。” 后者垂目低眉,离开前担忧地频频回头。 那样子实在可怜,时问微背过身,不肯多看一眼。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她才深呼吸一口气,一脚踢开方才惟熙卷好的卷轴。 卷轴再次散落,咕噜咕噜地撞到墙边,上面赫然是青云剑主生平简介。名牌早已灰暗,那张与惟熙七八分像的脸斑驳模糊。 - 一早起来便是钻心的头疼。 时问微皱眉扶额,一面往塔楼外走,一面唤胭脂。走到一半才想起,胭脂早已销了仙籍,下凡去了。 没寻到翡翠和元喜,倒在杂院看到惟熙仔细叠着纸。见时问微还穿着昨夜的衣裳,惟熙忙起身准备盥洗巾栉。 玉白被他留在石桌上,悠闲地嚼着干草。 几日不见,白兔的体型大了不知好几圈。原先捧在手心如绒球般憨态可掬,如今趴在脑袋上怕是要把人敦进地里几寸。 时问微伸出一只指头,轻轻地蹭过白兔的脑袋。 “师傅,不要——” “嗯?” 时问微扭头见惟熙踉跄扑过来,还有些不明所以。最后懒懒地点了几下毛茸茸的脑袋,这才收回手。 “好了,不碰你的兔子便是了。” “不是的。”惟熙摆手解释道,“玉白最近在发情期,靠近它的人不是被踹、就是被咬,我是担心师傅受伤。不过奇怪,玉白怎么……” 见白兔安然地蹭着时问微的手指撒娇,惟熙也觉纳罕,同样伸出一只手指试图去点点它的脑袋。 大白兔原本舒服得眯起来的眼猛地瞪大,干草也不嚼了,仰起头咬住惟熙伸来的手指。变脸之快,丝毫不念及喂养伺候之旧情。 惟熙又是一顿好生安抚,这才叫玉白松开嘴。伤口被咬得流了血,一双手伤痕累累,满是新旧咬痕。 见此狼狈,时问微扑哧笑出声来。 “过来吧,我给你上药。” 惟熙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坐在时问微身旁,伸出一双手。 “看来玉白独独喜欢师傅一人。” “是你这个做主人的太骄纵,它才不怕你。瞧瞧,一只小兔都给你折磨得够呛。” 时问微将惟熙拿来的毛巾浸了温水,一点点将双手擦干净,这才不紧不慢地抹上一坨冰凉的药膏。药膏所到,伤口疤痕全都愈合如新。 “你知道,如果宠物不乖,做主人的应该怎么办吗?” “……惩罚它?”惟熙讷讷地抬起头。 时问微点点头,又摇摇头:“惩罚它,然后给它一点甜头。让它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时候寸步不让、什么时候能撒娇。” “……”喉结滚动,惟熙咽了一口水。 “闹春啊,要不给它配个对儿,要不就断了它那念想,也就安生了。它就永远是你的兔子了。” 时问微低头看着玉白的眼里毫无温度。在她眼里这只雪白的胖兔子,甚至不如储物袋里一件死物。 正这是,翡翠寻来传讯,东岳帝君有事召见时问微,并特地提到了“她身旁那个新收的侍从”。 “走罢。”时问微起身整理衣装。 惟熙跟着起身,眼睛却往灶台瞟:“可师傅早膳还没用呢。” “给人当走狗,可不就这样么?。” 时问微自嘲一笑,好整以暇地偏头问惟熙:“你猜猜,这次是惩罚、还是一点甜头?” 23. 惊马 宝殿亭台,众仙小聚,阑干上一众小仙娥撑出身子,频频往云海中望。原是谁进贡了一匹汗血宝马,炳灵公纵马亭下,没几下便训得服服帖帖。 马背上的炳灵公英姿勃发,肩背宽阔,马行千里而能簪簪稳坐。一群小厮骑马勉强跟在身后,高下立见。轻提缰绳,红马缓缓停步,炳灵公翻身下马,舒展筋骨。 小厮恭迎上前,接过缰绳:“我观仙君驭术,跨马临风,能使悍马驯,简直王良在世,天下无人能及啊。” 见炳灵公不为所动,他又夸赞其着红马如何矫健,如何日行千里,“实乃良驹,千里马也得遇到伯乐啊。” 炳灵公笑:“跑得快,是匹马都能做到。只是马儿大多胆小,恐怕听了几声雷响,就不知往哪儿躲去了。” “这……”小厮面露为难之色,“仙君威名在世,雷霆一击千里俯首,这天上地下的,谁又能不惧呢?” “我看还是有一个人不怕的。” 炳灵公说着,眼神却越过小厮往后望去,嘴角缓缓勾起:“你说是吗,妹妹?” 时问微适当地扯起一抹礼节性的笑,点头问好,身旁的惟熙紧跟着低头行礼。 炳灵公轻抚马鬃,但笑不语。 两人于亭台落座,炳灵公敬了时问微一杯茶,这才缓缓道:“这匹宝马,原是捉拿前魔主伯歧有功,父亲赏的。” 习武之人,坐卧皆板正,说话却带着几分文官的儒雅。 “恭喜三哥。”时问微不动声色抿了口茶水。 “妹妹不会怨吧?”炳灵公顿了顿,“那天吾追查到凡间,没想到妹妹也在场。如今想来,恐怕是吾坏了好事。” “三哥不必这样说,各凭本事,是我技不如人罢了。” 炳灵公一双眼长久地盯着时问微,身体后倾,意味不明地笑:“妹妹还是老样子,与凡间门派关系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他的目光略过身后的惟熙,注意到他隐晦的注视:“这也是你那甚么宗里出来的人?” 惟熙低下头,避开视线。 时问微挡住惟熙:“我早与之前的宗门断绝关系,这,连父皇也是知道的。” “是吾多想了。”炳灵公又斟了一杯茶,推给惟熙,“之前见面仓促,小友,请喝茶。这可是上好滋补的元神茶。” 元神茶顾名思义,只是这茶于化神期巩固神识大有裨益,对惟熙这样的筑基期,却可要了他的命。意志薄弱些,便能叫人神识破碎,修为尽散。 茶水幽深,来者不善。 惟熙不清楚其中原委,伸手要接,却被时问微当空截过,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三哥的心意,我替他领了。这蠢仆才刚筑基,喝不得如此珍贵的茶水,白白叫他糟蹋了。” 时问微斜眼看向身后的惟熙:“你也莫在这添乱了。” 惟熙点点头,识趣地退下。 炳灵公的视线在她二人之间逡巡,召开小厮,叫他带惟熙到下头去玩罢。 亭台惟余二人,炳灵公这才开门见山,谈到东岳帝君交代的种种事宜。时问微一直觉得自己这三哥做得很成功,成功地当上了皇帝跟前最当红的太监,专传皇帝各种话。 若有拂尘一柄,往后一甩,倒可弥补天界没有封建糟粕的遗憾。 “……这次神山雨祭,劳民伤财,父皇十分不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能由凡人自行定夺?还是莫让他知道,你参与其中的事。” “是。” “不过,这次捉拿前魔主伯歧,我也明白你费心良多。我与父皇提了你的功劳,这些奖赏,实则都有你的一份。” 时问微心底暗笑,一根棍子一颗糖,倒是拿捏得很好。 手指闲闲拨弄着杯沿,听得对面炳灵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之前听人说起,我才知道,你之前在凡间度情劫遇到的,可是那位……” “青云剑主。”时问微不动声色。 似是满意她的反应,通过了考验。炳灵公起身,从架上找到一块木牌,放到她面前。 “道衡的木牌,早在跳下堕仙台就该碎裂。可今日我去神树一看,竟还好好挂在枝头。” 木牌“啪”一声轻磕在茶几,历经风吹日晒,灰白生裂。而上刻“道衡”二字力度不减,一时法力无边,金光生浪,帘幕被灵力久久卷起。 时问微低头不语,也不接过,只抿了口茶水:“我不清楚,他不信我。” “吾以为,他把青云剑托付给你,已是信任。” 哪怕面对炳灵公的直视,时问微也丝毫不怯,笑答:“我和他打过赌,他把青云剑输给了我。” 炳灵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时沉默,听得底下传来一阵喧闹,扑在阑干的小仙娥胡乱推搡着,惊叫不绝于耳。 “何故在此喧哗?” 先闻沉声,后见炳灵公掀开珠帘,不怒自威。 时问微紧随其后,一眼看到云海之中,一匹枣红色的马横冲直撞,而一人被缰绳缠住双手,拖行数十米。 小厮跑上亭台,上气不接下气:“仙君,那马不知怎么,猛地就惊了,把小兄弟甩了数十米,谁也近不得身。您快去瞧瞧罢,只有您能治住它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他身旁飞出。 - 云海之中,马蹄扬起阵阵云雾,惟熙身体如软面条一般,双手被缰绳缠紧,在云海中随着马蹄起伏而起伏。 亭台上的尖叫愈发刺耳,这马直直朝护栏边冲去,竟想要将惟熙就此甩下。 形势急转直下。 天边飞来一个人影,剑光一闪,惟熙与疯马的缰绳径直断开。身体也失去了牵引,滚入怀抱之中。 时问微只觉怀中人有一瞬僵直,而后死死抱住自己的腰。 枣红色的疯马挣开了束缚,在护栏前高高扬起前蹄,打了几个响鼻。 而受到冲击的惯性,时问微抱着人,顺势在云海中翻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哪伤了?” 时问微在地上撑起上半身,从怀中挖出人,查看伤势。 惟熙抬起头,一双眼亮得惊人。少年人的身子骨竟也软得惊人,塌在时问微身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吓傻了?说话。” 时问微起身,也扯起了惟熙,上下扫了一眼。 手脚齐全,不见血迹,但瘀伤定是少不了的。 相触的手体温身高,惟熙一双眼渐渐回魂,手从时问微手背的骨头略过,轻轻的痒。 “师傅……” “还知道叫师傅。” 眼看来人渐渐围了过来,时问微威胁似的眯了惟熙一眼,那意思分明是之后再算账。后者自知理亏,缩了缩脑袋,却不肯放手。 “无碍吧?”炳灵公牵着安静下来的枣红宝马赶来,他皱眉诘问一旁的小厮,“叫你带人,就是这样带的?” 小厮一张脸煞白,慌忙弯腰道歉,“……芳君有事唤我,我看这马儿无人照料,便想让小友帮忙照看一番。是小的思虑不周,恳请仙君责罚!” “我没有事,没受什么伤,照看宝马也是我主动提出的,是我想牵牵马绳。只没想到,这马见我接手,突地发了疯,我的手绞在缰绳里没挣脱,害大家担心了。” 惟熙向前一步,说这话时眉梢微撇,带着一丝歉疚。诚心诚意的模样,叫那小厮看了,又摇头叹气,开始责备自己。 时问微久久地盯着惟熙垂下的睫毛,似要看透他内心所想。 裁夺大局的炳灵公适时开口:“远道而来,本该盛情招待,没想却出了这样的事,真不知如何弥补。” “他没什么大碍,也不用说甚么补偿,只是……” 时问微的目光移到那匹不肯低头的枣红宝马身上,“方才三哥说奖赏也有我一份,别的我都不要了,三哥把这匹马给我如何?” 炳灵公大约没想听到这样的要求,怔愣后旋 即绽开得体的笑容:“这有何妨?妹妹若喜欢,牵去便是。之后的奖赏,我一并送到阊阖天。” “多谢三哥。”时问微盯着枣红宝马,笑意更深。 - 惟熙牵着枣红宝马回到阊阖天,见它不耐烦地喷气,找来井水喂它。马儿埋头饮水,惟熙轻轻拂过它的马鬃,后者也不恼,轻轻抖了抖马鬃。 二人模样亲昵,丝毫不见下午你死我活的激烈。 倚在门框看到这一幕,时问微突然开口:“你下午为何要去牵马。” 背对着时问微,惟熙的背影整个顿住,马儿还在不停拱他手中的水瓢。哐当一声,被挤掉在地,马儿不耐烦地踏步。 “你就非要做这个老好人不成?” 惟熙捡起水瓢,双手捏着边沿。 时问微从门框边直起身,大步走上前夺过他手里的水瓢,漫不经心地拍着手心:“你是不是忘了,我教过你,在天界最重要的是什么?” “……实力?”惟熙小心翼翼地抬眼,“师傅说过,弱肉强食,实力至上。” “错。在有实力之前,你还得先活着。” 自知理亏,惟熙又摆出素日那副听讲的模样。 只有时问微明白,这小子实则左耳进、右耳出,需要好好敲打敲打。手上动作一顿,捏着水瓢的手青筋暴起,不一会水瓢便灰飞烟灭。 “若没有我及时到场,你恐怕不知散成了几块。今后做什么事之前,最好先在心里仔细想一想。” 时问微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拂去惟熙肩膀上的灰:“想一想,你这条小命,到底还能不能活着。” 惟熙低着头不语,兴许是将这番话听进去了。 可半晌,他抬起头认真道: “可是,师傅及时赶到了。” 时问微挑眉:“今天到了,倘若明天没到呢?” “明天也会到。” “……” 她差点忘了,这个徒弟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固执。不只体现在这一点上,还有他对正义、公平、善意和人类一如既往的天真愚蠢。 面前的少年仰头笑着,牙齿皓白,头发柔软。少年不知愁滋味,笑就是笑,一缕春日的阳光,总是暖融融的。 与刚带回阊阖天那副脏兮兮、怯生生的模样相比,实在变了太多。 时问微心中一动,别开视线,不欲与他就这幼稚的话题继续争吵。 “无聊。倒不如想想,这匹马该活剥,还是生烫。” 马儿听到这话长嘶不止,闹出好大动静。 “师傅!”惟熙拽着缰绳,略有些埋怨的意味。 时问微拽过缰绳,那马儿很快一动不动。一双马眼盯着面前的人,一眨也不敢眨。 “还挺会看人下菜碟,既然这样,还是红烧吧。” 时问微端详良久,下了判决书。 马儿如遭雷劈,僵直在原地,听话得如死了一般。惟熙在一旁不停地抚摸着马鬃,轻声安慰道:“小枣小枣别担心,师傅跟你开玩笑呢,我们不会杀了你的……” 时问微抱臂在一旁,怪道:“你什么时候还给它起了名字?” “……刚刚。师傅不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吗?” “……” 时问微早该从“玉白”的名字中,窥到惟熙起名的精髓,从小白到小枣,并无一例外。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在阊阖天养这个东西?” “难道师傅真舍得吃了小枣?” 惟熙双手环住马脖子,一人一马在两句对话的功夫中竟热络起来,一对眼睛贴在一起,巴巴地望着时问微。 后者不为所动:“你知道,伤了你的鲤鱼精后来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时问微讥讽地笑:“鱼肉生切成鱼脍,鱼骨晒成干,连眼睛都挖来吃了。” “……”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一人一马面面相觑。 24. 俗想 “近日天热,我腌了些醋芹,你待会送到半山居去。” 翡翠掀开帘子,乍看见白花花的一块肉,猛又放下。 一居室里,惟熙光着膀子别扭地涂伤药,昨日被小枣拖行数十米,身上尽是青青紫紫的瘀伤。时问微叫他自己长点教训,扔了一瓶膏药便不再管。 有人来找,惟熙套上衣衫,忙迎出去:“师傅不喜吃芹菜,我去院里摘些黄瓜凉拌罢。” 论做太监,惟熙比炳灵公更有眼见力。 翡翠放下菜碟,问起惟熙背上的伤:“看起来伤得不轻,我那里有红花油,给你取一些来吧。” “不用不用,仙主之前已给了我一瓶。”惟熙摆摆手,拿出一瓶药。 翡翠扫了一眼,很快住了嘴: 仙品金疮药,生死人肉白骨,竟被仙主拿来给仆从揉淤青,这怎能怪她少见多怪! 她还是低估了,面前这少年在仙主眼中的地位。 翡翠移开视线,“你跟着去了凡间一趟,倒是了解了仙主不少喜好。正好胭脂走了,以后厨房里的事,你就多操持着些。” 惟熙整理笑容:“自然都是我该做的。” 不止喜好,下凡以来,惟熙了解了许多时问微的过去。 他知道时问微曾是元虚宗引以为傲的大师姐,天之骄子,一举登仙;也知道时问微在凡间有个忘不掉的旧情人,好像最后不小心死了。 怎样死的,他并不在乎。 惟熙在乎的是,神机算子提到,师傅似乎为了那人连日奔波,做了许多努力。 “对了,胭脂走的时候你不在,她给你留了一箱东西。” 这倒让惟熙有些意外。 胭脂走前,将梳妆衣物一并分给了同为女子的翡翠元喜,却给惟熙留下一箧书。竹编的书箧有些古旧发脆,用钥匙打开,里面堆满了书,薄薄的书页被翻得发毛。 尽是什么道法史记,抽出一本《清心诀》翻开,封皮之下竟又换了个面容。 扉页竟用朱笔写着:徒儿藏起孕肚想要逃跑,却被他发现揭底强制囚禁怀中,他话中三分薄凉“想带我的孩子去哪里?” “……” 为何似曾相似。 默默放回,惟熙面无表情又抽出一本《万年无情史记》。 翻开,扉页写道:魂穿堕魔小师弟,他秘密培养神秘魔君一路杀伐征讨,只为将高岭师尊拥入怀中。 “……” 惟熙迟疑片刻,将这本书拿出来放到身旁。 翻到箱底,才在书中找到胭脂留下的一张字条:此去凡间,不知何日再见,留下皆是珍品,望能祝你一臂之力。有缘再见。 夹字条的书是一本凡间话本,题为《元虚宗大师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 这本书,惟熙也默默地收了起来。 牵着小枣遛弯到池边饮水时,惟熙坐在池边石块旁,犹在出神。 池水映出一人一马的倒影,面容模糊。 惟熙摩挲着手腕上青紫淤痕,喃喃道:“小枣,你说……师傅昨天是不是发现了……” 小枣低头饮水,脖颈连成优美的弧,懒得理会。 水面兀地泛起涟漪,一尾鲤鱼窜出湖面打破平静,甩出的水珠溅了小枣一脸。后者猛一甩脑袋,不悦地跺脚。 惟熙探出头去,只来得及看到鲤鱼反身潜入水底的模样。 在这之前,池里根本没养什么生灵。 这分明就是师傅口中,欺辱他而被晒成干的那只鲤鱼精。 水面恢复平静,惟熙看着最后一圈涟漪消失,想到什么似的勾起嘴角:“是啊,师傅那样厉害,一定看出我是故意的了。 “她只是,不说罢了。” - 半山居内,惟熙打帘而入。 时问微端坐上首,一玄衣女子附在她耳畔不知说些什么,二人身旁立着一名与他一般大的银发男子,衣着朴素,约是女子带来的仆从。 惟熙只扫了一眼便低下头来,他依稀记得这玄衣女子之前来阊阖天找过仙主,与自己擦肩而过。 “回仙主,晚膳摆好了,今日做的是金齑玉鲙。” 时问微抬眼,“你们把池里那条鲤鱼捉了?” 不及作答,玄衣女子笑吟吟地道:“是我拿来的,今天的鲤鱼嫩得很。再不拿一条来,恐怕全被家里的猫给咬死了。” 说着,有意无意地朝底下银发侍从瞟了一眼。 闲谈中惟熙得知,玄衣女子叫文夏,是天界东头哪个雪洞的闲散神仙。带来的男子叫原临雪,是她在凡间捡来的雪狐。 用文夏的话说,若没有她,原临雪估计早冻死在雪地,被人扒了皮抽了筋围在脖子上做裘衣。 “……好在姿色不错,干活还算努力,也没有白救。毕竟,有这样的机缘飞升上天,不必天雷渡劫,磕头感谢都还来不及,天底下哪里还有这样欢喜的买卖。” 当着原临雪的面,文夏并不避讳。 银发侍从不动声色,立在玄衣女子身后。他眉目精致,气质却清冷疏离,偏偏又对一人露出乖顺的眉眼。对文夏的话,似乎并不在意。 时问微低头抿茶:“是啊,除了三哥不喜欢。” 听闻此人,文夏原还笑吟吟的脸拉了下来,不屑道:“装模作样假清高,我最恨这样的人。他不让做的事,我偏做。” “之前不是最喜欢?” “之前是之前,现在嘛……” 文夏笑着仰起头,揽过原临雪的腰,后者低下头,在两人面前大方地交换了一个吻。哪怕如蜻蜓点水,也叫人看得面红耳热。 时问微面容平静:“你今日,是特地来我面前,做给我看的?” “好了好了,知你情场失意,不激你了。” 惟熙的目光隐晦地在两人之间流转,而后落在时问微身上,后者无动于衷。 文夏舀了一勺鱼肉,大加赞赏,“这厨艺真不错!说真的,你这仆从借我用几天,让我也尝尝,每日下值都有人洗手做羹汤的滋味。” 惟熙登时如临大敌。 “我阊阖天拢共四个人,走了一个,还要被你抢一个。” “那让临雪留下来伺候你。” 文夏说得随意,低头布菜的惟熙默默不语。 “再说,我这不是替你好好调教调教,回来了更好伺候你。他看起来,可还什么都不懂。” 一句话被她说得暧昧模糊,时问微瞥了一眼惟熙,只道:“不用,他很好。” 文夏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庭院里,惟熙再次撞见了原临雪,这次只他一人。 银发侍从点头问好,竟自然地上前搭话。 离得近了,惟熙能数得清他扇子一般浓黑茂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愈发觉得对方跟精雕玉琢的小人似的,也难怪被文夏看上。 见了越多人,惟熙越看不清:时问微为何将自己留下。 其实文夏说的言外之意,他都明白。 在不夜宫跑腿的那些年,再怎样腌臜的事他都见过。无非是达官贵人、公子小姐,流着汗,肢体扭曲在一起,脱了人类的衣服,退化成兽人一般。 惟熙无法将这样的想象付诸在师傅身上。 哪怕只是闪过一丝念头,都觉得是自己太过邪恶。而师傅,注定是要被供奉在神坛之上,受万人敬仰的神。 如此神圣,如此洁净,断不能与这样旖旎肮脏的心思混为一谈。 “小心。” 眼看原临雪脚下踉跄,惟熙忙上前搀扶,对方连连道谢。 惟熙却发觉,他失神地望着远处二人的身影,这才没注意脚下。前方,文夏与时问微游于廊下,不知在计谋什么。 “多谢。” 原临雪长睫敛住眼中落 寞,神色莫名地看向惟熙,“真好啊,阊阖天仙主身边,竟只有你一人么。” 惟熙拿捏不准他的意味,宽慰了对方两句。 原临雪晒然一笑:“我知道,除了我以外,她还有许多人。许多人,等着被仙主宠幸一跃登上仙界。” “……” “我也只好假装不知道。毕竟她也不是非我不可。” 原临雪看向惟熙:“或许,交换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起码,阊阖天仙主看上去是专情的人。” 仰起的笑脸不变,惟熙贴心搀扶着对方,揭过话题。没走两步,原临雪却脚下一空,差点摔入池塘之中,索性及时被惟熙拉了回来。 惟熙替受惊的原临雪整理衣衫,长叹一口气:“原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 送走二人,惟熙缀在时问微身后回了半山居。 时问微转身步入小阁,身后跟了一条尾巴,尾巴低着头,闷声不吭,竟也混了进来。 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进来。有些事,你也该知道。” 小阁阴冷,两旁点着香烛,烟味熏人。惟熙分不清映入时问微眼中的烛火是哪一簇,跳到了自己心间。 咽了口水,惟熙只道:“为师父做什么,徒儿都是愿意的。” 时问微奇怪:“我何时让你做什么了?” “……” 时问微眼睛一眯,忽而了然:“今日文夏说的话,你都不必往心里去。” 不知心底所想被看穿了几分,惟熙讷讷点头。 时问微随手捏起缝隙处塞的几张洒金红纸,借着香烛点燃,纸火如蝴蝶飘飘然落下。 她漫不经心地道:“你可知,这是哪儿?这小阁里收集着东岳帝君在凡间的部分香火,众生愿力供养着生生不息的香烛。 “众生只知道求神仙,了私欲。门前燃三柱香,跪下磕几个响头,把愿望一讲,就好像托付了什么重要的事。 “可最后么,该病的病,该死的死。人的命,都写在司命星君的命簿上。求神没用,神仙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惟熙皱眉问:“可是靖海王雨祭求雨,不也有神仙心软降下了雨水,解了一时旱灾。” “呵,不过是手指缝里抖出来几颗沙子,就当作是君恩。”时问微不屑,“所以修者个个渴望修炼成仙,好寿延万年,获得法力无边。” 她瞥了一眼惟熙:“时不时还能在你们这样的人面前,过一把当神仙的瘾。” “那师傅是为了什么做的神仙?” 时问微抬头望向尽处的祭台,不知想着什么,忽地眉目柔和下来,喃喃道:“为了一个可笑的理由。” 捕捉到眼神中少见的回忆,惟熙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恍然不觉疼痛。 可笑的理由? 恐怕就是胭脂提过的那个人。那个,一直埋藏在师傅心里的人。那也是惟熙不曾参与的过去。 时问微自嘲一笑:“还不如为了权、为了利、为了寿延万年和法力无边,起码得道之后,不会这么痛苦。” 做神仙,凌于九霄之上,坐拥仙宝无数,闲敲棋子落灯花。众人敬仰艳羡的神仙,在师傅眼中,竟是痛苦。 人想仙,仙想俗。 时问微脸色忽地严肃,正色问: “我问你,你当真下定了决心,要跟我修炼法术?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都要清楚,这背后要承担的一切,一切寂寥、孤独,甚至无为。” “弟子早已清楚。”惟熙一字一句郑重答道。 “我要你抛弃凡尘纠葛,我要你摒弃其他宗门杂说,一心一意在我。记住,俗世种种皆是虚妄,唯有本心是真。” “是。” 斜阳透过小窗,时问微的脸模糊在光尘之中,仿若真正的仙人一般,惟余慈悲。 一字一句,满含威严。 “跪下。” 25. 天真 惟熙抬起头,面前祭台上插着一根根木牌,木牌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其中一根似乎隐约刻着“道”字。从未听闻,跪的这又是哪路神仙? 视线很快被时问微挡住,她仰起下巴:“跪我。” “啪”一声,惟熙跪倒在地,眼中满是虔诚信任。 时问微半蹲在前,未及惟熙反应过来,拉过他小臂,抽剑快速在手臂划出一道口。 伤口很快渗出血,他的手腕被时问微紧紧扣住不能动。血流汇聚,滴在底下雪白的刃上,一时青光大作,仪式瞬息已成。 “今后,这便是你的本命剑。” 一切快到惟熙反应不及,眨眼功夫小臂爬过契约的青云红纹,闪光后隐于皮肤之下,再看不出痕迹。 “一个月内,学会剑谱第一章,否则别想踏出半山居半步。” 不等惟熙捋清干系,时问微丢下一本剑谱,转身离去。 待看清手上的剑,惟熙双眼瞪大,更大的惊扑头砸来。他抬起头去追离开的身影,整座小阁空荡荡,尽处夕阳盛大而空旷,不见半点人影。 地上剑谱被清风翻了数页,赫然写着:《青云剑法》。 - “你可否觉得,近日仙主对惟熙的关注,有些太过了?” 翡翠放下手中的针线活,揉了揉酸软的手腕,颇有几分忧心忡忡地问一旁的元喜。 仙主生性冷淡,最怕麻烦,按照她的估摸,能带回这样一个凡间来的、仙力微薄的少年,多半是一时甩不开的累赘。顶多收留几日,便放归凡间。 可惟熙在阊阖天的久留出乎了她的意料。翡翠以为出事那次,惟熙被带下凡间后便再没后续,谁想过了几天,他竟又跟着仙主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仙主什么时候,竟对一个凡间少年如此上心了?” “嗳呀,仙主定是有她的打算。” “可为什么我还是觉得不妥。” “放心吧翡翠姐姐,仙主可比我们看得明白。再说阊阖天常年就你我和胭脂姑娘。如今胭脂走了,仙主若要将惟熙长长久久地留下来,可不热闹些?” 元喜正对着胭脂给自己留下的铜花镜,左看右看看不够。她也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看着身边姐姐一个个离开,心里也有些渴望,却也自知无法做到像胭脂那样承受仙主的怒火。 “若说惟熙天资聪颖,要收作徒弟,阊阖天并不是不能留下一个凡人。但仙主把人留下来,却总叫人去干些浇水做饭的粗活,况且又总带着一个凡人去参加仙会…… “这,这这,根本不合规矩啊!” 说罢,翡翠两手一摊。 作为阊阖天的大总管,她自认为有必要,将天界的规矩一丝不苟地贯彻到阊阖天之中。否则便是她的疏忽。 更要紧的是,她想到了另一种糟糕的可能。 “什么可能?真的既能让惟熙不用刻苦修炼登仙,还能以凡人的身份一直伴在仙主身边?” 元喜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解中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翡翠叹了一口气,还是没有说出她压在心底的猜测。 “没事,仙主本来就处境尴尬,我担心天庭那些人多舌。” 过午时分,趁着时问微不在,翡翠端着食盒来到半山居。推门一阵凛冽剑风拂过,半空中舞剑的身影几乎快到看不清。 少年单薄的衣衫被汗浸湿大半,几日不见,竟觉得身形又挺拔几分。 而看清惟熙手中握着的剑时,翡翠手中的食盒跌落在地。 声响引起了惟熙的注意:“翡翠姑娘?” 他收起剑,争与翡翠收拾地面狼藉。 “不怪你,是我一时走神…”翡翠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看着面前眼神清澈的少年,旁敲侧击问,“仙主都与我说了,你这几日都在半山居,我替你把小院的铺盖一并搬来这边空房吧。” “不劳翡翠姑娘操心,仙主都安排好了的。再说,这里也没有别的空房。” 惟熙言下之意,他随意在软榻都能对付一晚,蜷在地上一晚上也睡过,并不在意这些。 可这话在翡翠耳中却变了味道。 没有别的空房,那他晚上睡在哪间房,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难怪、难怪,难怪仙主对这凡间来的少年如此优待,竟连青云剑都放心交给他。 如今宠爱更甚,也不在她和元喜面前避险了,都要惟熙直接搬进卧房了! 翡翠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捡起食盒的手微微颤抖,勉强稳住身形站起来,看向青云剑:“青云剑主剑术不凡,这剑也是好剑,看来仙主很疼你。” 话太直白,惟熙略有些不好意思,仍然点点头:“仙主仁慈。” “青云剑到底是留给仙主的遗物……” 翡翠突兀地转了话题:“你们……到哪一步了?” 这话问得突然,惟熙愣了一下,以为她在问自己剑术学得如何了,便答道:“刚入门。” 翡翠表情一瞬古怪。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聊了一阵,翡翠找了个借口离开。刚掩上门,便提起裙子飞快往外走去,走出半山居,走出了阊阖天。 - 翡翠来过之后,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惟熙敏锐地捕捉到来自过去那个人的更多事情。合上门,他皱眉思索。 青云剑,竟是青云剑主留给师傅的遗物……联想到之前靖海王在席上说过,师傅与青云剑主私交甚笃。 可若青云剑主真是师傅口中那个人,为何胭脂之前说,青云剑主和师傅“差点”成了,却又“双双错付”。不对,两个人,分明早就分道扬镳。 惟熙皱紧眉头,想到往事种种,又不能完全放下心来: 万一师傅只是表面装作不和的模样,实际上……却忘不掉这段情呢? 就像时问微嘴上嫌弃自己,却收自己为徒悉心教导,还为自己寻来青云剑作本名武器。 神机算子说过师傅曾到处为那人寻仙问药,对,那日在他面前还露出那样柔软的、从未见过的表情。 一想到这样的场景,惟熙紧紧攥住手中青云剑,手心生疼。 书房后的书架上,惟熙一遍遍地翻找过,只有一本《新飞升神仙史记》里记载着青云剑主的三行介绍。 道衡,青云剑主。 ???年飞升上界,修无情道,坠于堕仙台。 功冠一世,而恨道绝无人。 最后一行字在视线之中逐渐模糊。 恨道绝无人…… 惟熙低头看向手中的青云剑。 那么自己,便是师傅找来,替青云剑主继承衣钵的后人么? 福至心灵一般,惟熙转头往那日的小阁里走。 重重火烛供奉的祭台之上,除了最大的木身神像,旁的还挂了几副木牌。惟熙一一翻过,仔细辨认,其中一副正是那日见过的,上书“道衡”。 那日,自己原来是跪在青云剑主面前,完成了仪式。 角落案几边胡乱塞着一卷书,表面斑驳,布满灰尘,与那日在藏经阁见过的卷轴如出一辙。不过那时他没久留,就被赶了出去。 惟熙缓缓抽开,又多一本青云剑主的雄伟功绩。 只是画着肖像的那一页被墨笔胡乱涂去,五官模糊成一团墨,再看不清。线条驳杂,看得出画的人心绪纷乱。 合上书本卷轴,惟熙久久默然。 呛鼻烟烛之中,他兀地莞尔一笑,将卷轴放回原处,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 /p>- 惟熙照常在半山居练习青云剑法,晨起操练,夜夜不眠,装作一切不知,只是暗暗与自己较劲。他心里憋了一口气,总想要证明。 时问微最近似乎很忙,深居简出,一天竟也见不了几回。清晨舞剑时,心里默念剑诀,眼神总往纱窗处瞟。 木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来了! 眼睛一亮,惟熙顺势收剑,半空一个后翻,身若轻凫落在门前。恰此时,时问微推门而出,扫了他一眼便继续向外走。 惟熙亦步亦趋地跟在身侧:“师傅,师傅,我已学完了第一章,请师傅赐教。” 时问微轻轻点头,简明扼要地道:“我还有事,等回来罢。” 惟熙满含期待:“师傅晚上可有事,徒儿等着师傅回来一起用膳。” 时问微有些奇怪:“还有什么事?” “没别的事。” 依旧笑着,惟熙摇了摇头,将人一直送到半山居外。 今日是他的生辰。 前几年忙于为生计奔波,惟熙早没了庆生的念头。记忆里最后一次庆生,是爹早早回家,提了一条猪五花,家里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好饭菜。 时过境迁,如今他只想与师傅坐在一起,简单吃顿饭。 为了一句话,惟熙卯足了劲,汗如雨下也不肯停歇。 练完了剑,惟熙提了桶井水,将自己全身上下洗得干净,又开始在膳房前后忙碌。难得见他从半山居出来,翡翠和元喜在一旁搭手干活,话语间却不知为何多有顾忌。 几人忙碌一个下午,倒是做出了满桌盛宴。 恍惚中,惟熙久久地怔愣。 可等到日出变成日落,夕阳收敛了最后一丝光,等到白天变成黑夜,却不见归人。 翡翠叹气:“仙主日理万机,有事绊住也正常。” 一旁元喜附和道:“是呀,你是不清楚,之前仙主常常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趟呢。” 惟熙笑着回应,却仍固执守在院中。 翡翠和元喜早早打着哈欠歇下了,都劝惟熙不要再等。 他只重复着:“仙主答应过的。” 满桌饭菜看得人不是滋味,惟熙抱剑依靠着廊柱,披着满身的月光,不知不觉睡着了。 光斑在眼皮跳动,迷糊睁开眼时,已是又一日的清晨。 惟熙猛地跳起,半山居却四处静悄悄的。 师傅还未回来。 他的心落得更低。 满桌饭菜没有动过的痕迹,惟熙闯进屋内,颇有些垂头丧气。 胭脂留给自己的话本上,分明不是这样写的…… 丢开《清心诀》,又丢开《万年无情史记》,这两个话本里的师傅总是宠溺,徒儿最开始总是叛逆,也许这就是为何话本里的法子无法奏效的根源所在。 而时问微……想到那张脸根本不会为任何人所动,惟熙叹了口气。 最后,惟熙不抱希望地翻开《元虚宗大师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话本中的师傅斩妖除魔,一路斥退甲乙丙丁某某某,最终走上众人艳羡的仙途。不知为何,明明以师傅为主角,结尾处又找到青云剑主道衡的名姓。 惟熙皱眉捧近了看,纸张粗糙,笔墨微晕,只在结尾简短地写道: 元虚宗大师姐历经种种磨难后,终得飞升,与青云剑主道衡喜结连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这正是:九重雷尽归期至,仙主终迎旧侣还。 “……庸俗。” 惟熙面无表情地将这页扯下,撕成碎片。 那又如何,那个叫道衡的早死了八百年,而青云剑,如今却在自己手上。 更重要的是,在师傅身边的人,也是他。 26. 鞭神 黎明破晓,一线光生。 这光穿透层层云海,笼在华南山头,朦胧山雾中屹立着元虚宗。这缕光穿过山门,变得又劲又快,直直朝里撞去。所到之处,地面干涸生裂。 地裂在一道云水蓝的背影前骤然止住。那人盘腿在庭中打坐,睁眼一瞬,金光四泄,很快归于正常。 “刘老头,仙盟什么时候也爱做这般见不得人的勾当。想要青云剑,直接找我便是,何必来叨扰元虚宗。” 那人一跃回旋起身,足尖击地。在一阵黄沙尘土中,刘老头再也藏不住,咳嗽着狼狈现身。 “呸呸呸!” 刘老头恨恨地盯着面前施施然回身的时问微,心里暗骂这个一点不知规矩的丫头。 他在天界任的职,虽比不得这位东岳帝君血脉,但早已飞升天界多年,算得上是大前辈。再说,他好歹也是仙盟长老,这后生成日对他和老婆子呼来喝去,一点礼数没有。 “我等身为仙盟长老,说话好歹放尊重一些!” “怎么只有你一人,道衡的右护法呢?” 时问微眼中满是挪揄,道衡左右护法向来是她的调侃。 一句话又给刘老头气得够呛:“我仙盟长老可不是独独围着他一人……不对,我仙盟长老岂能容你这样亵渎!” 正说着,右护法在空中缓缓现行。梅仙姑抱着拐杖,盘腿悬在半空中,上来就劈头盖脸数落了刘老头一顿:“糟老头子,都说了教你用湖度风,你偏要走黄山土,你……” 刘老头心里委屈,忙劝老婆子别忘了正事。两人这才将视线投在一旁的时问微身上,后者抱臂挑眉,作壁上观。 梅仙姑意犹未尽,扭头瞪向时问微:“谁说我们是来借剑的?” “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你们这些卑鄙愚蠢的计谋,竟也害怕被人知道? “我看,仙盟都是一群胆小怕事之辈,离了青云剑主,更是不成气候。如今想靠青云剑重回荣光,简直是本末倒置,可笑可笑。” 这下不仅折辱了自己,还折辱了青云剑主,更折辱了背后整个仙盟。 “黄口小儿,你,你,你!” 刘老头连续“你”了三次,也不知接什么下文。 太挑衅的话,他说不出,毕竟也打不过。 “你好歹也是凡间飞升,本该入我仙盟……” 对面的时问微掏了掏耳朵。 梅仙姑脸色阴沉:“哼,之前分明还如同一条丧家之犬来仙盟求助。如今找到了主人,倒是狐假虎威起来。” “哼,可不是,那时来仙盟有事相求,你可不是这般嘴脸。” 梅仙姑说的,是在大约千年之前,时问微尚未认回东岳帝君,不过是天界无足轻重一仙君。 彼时她为一个凡人,跑遍凡间天界,求药求到仙盟面前。 那时候,还算勉强懂点礼数。但对于帮忙,刘老头却直摇头:世界上病重的凡人多了去了,都是命数,岂能随意逆天改命? 他唯有一点担忧:“听说这是青云剑主的前道侣。” 梅仙姑难得站在他这边:“不过是刚飞升的小仙君,不理会便是,也不必由我们出面寒她的心。” 仙盟大门紧闭,时问微在外站了三天三夜后离开。 谁知自那以后,时问微竟被东岳帝君认了回去,得到天庭重用,仙职一跃而上,竟比自己高上不少。从默默无闻的仙君,摇身一变,成了行事随心放浪、性子混沌乖张的阊阖天仙主。 自己和老婆子在天上的小破庙,还比不得阊阖天一个茅房大!刘老头时常酸溜溜的心里不平衡。 但说起往事,他一口咬死:“……青云剑主看在与你的私交,还为你奔走良多。如今他走了,你不光拿了他的剑,竟还一点情谊不讲,令闻者心寒!” “真是一张颠倒黑白的好嘴。” 时问微冷笑一声,一鞭朝两人脚边抽去,地裂砖飞,有如雷声轰鸣。老头老太慌忙避让,眼前此景,也不免让他们震惊。 刘老头双手揣在袖子里,捏紧了符,严声问道:“你可是连一点道理都不讲了?” “我想两位似乎忘了,你们现在的身份,和处境,你们没有资格和我站着说话。” 梅仙姑摸出一颗土色圆珠,眼睛一转:“别以为我们是空手而来,今日我二人势必要夺回青云剑……” 话音未落,另一鞭子已劈头盖脸打来。 梅仙姑扯着刘老头的衣袖将人拽到一边,原先站立的地砖再次被抽飞。 “老婆子,别怕她,到底是个黄毛丫头,拿了鸡毛当令箭。你我合力,不怕打不过她。” 三人的身影化作三道光,紧紧缠斗在一起。 - 仙人斗法,袁小伍扒在窗口围观,飞快计算着被损坏的地面和门槛,心里默默在流血。 似是忽然想起袁小伍交代自己的事,时问微身形一顿,颇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几人留下的痕迹,引着两人朝山门外飞去。 手中的鞭子微微发烫,她攥紧了手柄,找寻时机。 柳夜游为自己找的狗鞭,名字虽不雅,却是世间难寻的宝器。若是抽打在人身上,顷刻教人皮肉开花,鞭痕深达骨头。而若是抽打在神魂上,更是教人生不如死,重者三魂六魄俱散。 时问微看向二老的眼神沉沉,往事浮现。 飞升天界初,时问微什么也不懂,病急乱投医,不管不顾地去求了仙盟。 结果自然是吃了好一个闭门羹。 总有人告诉她哪位仙长正忙碌,还需再等等。少年脾气倔强,竟真的在仙盟外等了三天三夜,腰板挺直,盘腿静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门。 等到嘴唇苍白起皮,衣衫被晨露雨水打湿而又晒干斑驳,头发被风刮得凌乱打结。 等啊等啊,没等来救命的仙药灵丹,倒等来了谢秉如的死讯。 天上年岁长,待到她回到凡间,竟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昔日故友,只剩坟前一抔黄土。 谢秉如的死,就像是束缚时问微的最后一环,遽然断裂。 放下柳夜游的道义礼教,撇清凡间爱恨嗔痴,时问微抹去过去一切存在。然而深仇大恨,怎甘被轻轻抹去? 这根刺,早已扎根在时问微心中最深处,时刻以隐痛提醒着她。 今日两人前来夜袭元虚宗,倒是亲手给她递了一把匕首。 时问微口中传递消息的人,正是平日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文夏。昨日她带来消息:仙盟欲强夺青云剑,阊阖天密不透风,于是决定从元虚宗下手,以此威胁。 文夏一向宣称自己只爱享乐山水、醉心美酒佳肴,但在关键时刻竟也能派上用场。时问微也只好容忍她昨日骑在自己头上。 消息之外,文夏提出要助她一同包围刘老头与梅仙姑,却被时问微义正言辞的拒绝。 “他二老到底飞升神境多年,实力不可小觑,你以一杀二,不可轻敌啊!” 时问微只笑:“谁说我要把他们杀了?” 文夏不理解:“那你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 “我自有安排。” 她有足够的耐性,谋划一盘更大的棋局。 二老体力明显不如时问微,几番动作便气喘不止,连连后退。一个不慎,长鞭划破华服,皮开肉绽,鲜血迸出。 时问微乘风而上,右手一抖,长鞭如同一尾灵活的蛇,卷住刘老头的脚踝,往后甩去。 梅仙姑拽住他伸长的手,将所有内力聚集到手中神珠,趁此时朝时问微扔去。 神珠炸开,恐怖的灵力如潮水席卷而来。可怖的神境精神力威压之下,时问微头痛难忍,视线模糊,长鞭垂落。 灵力流过全身,一股股如刀割,洗筋伐髓的折磨。 “小 丫头,做人莫要太嚣张。” 刘老头缓缓站直了身,虽面有土色,但还是高高扬起下巴。 “不出五息,你的全身灵力都将被吸纳,精神力委顿……古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并不是没有道理。” 时问微头颅低垂,牙关咬紧,血雾从毛孔渗出,打湿衣襟,深色的水渍蔓延开。 灵魂深处,震响不停,噪音充斥双耳。 “时候到了。”梅仙姑往前走一步,一掌对人,浮动的神珠碎片在时问微皮肤颤动。 可试了几次,却一点没有动静,梅仙姑疑惑“咦”了一声。 时问微喉咙蓄满血,发出沙哑的咯咯声。 “是啊……时候到了……” 话音刚落,时问微空荡荡的左手中,神珠碎片飞来,一点点凝成圆珠。神珠上的印记被一点点抹去,重新烙印上时问微的气息。 神珠易手,攻守之势易也。 二老接连后退:“你,什么时候?!” “自然是在你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的时候。” 时问微手中的神珠还在不断膨胀,反倒开始吸纳两人自身的灵力。神珠如深不见底的漩涡,源源不断地掠夺除了主人以外的灵气。 二老脸色一变,一手掐诀,脸上已有退意。 但时问微早算准了时机,三鞭甩下。一鞭山石崩塌挡住生路,一鞭河水逆流倒逼活人,最后一鞭狠狠抽在神魂之上,教两人痛不欲生,嗷嗷求饶。 伫立在一片废墟之中,时问微的衣摆无风自动。 此招虽险,自损八百,但行之有效。 对面梅仙姑扶着刘老头,满身是血,眼中满是震惊:“这才区区千年,你竟然练出了打神鞭。” “老婆子,我的头好痛……” “闭嘴!都怪你没打听清楚,这下可好,这下,可是我们自讨苦吃……” 时问微慢条斯理地低头整了整浸血的衣衫,听闻说话声戛然而止,抬头看到二老充满敌意而又参杂几分心灰意冷的表情。 她咧嘴一笑:“放心,我这个人向来尊老爱幼,这点,二老都是知道的。” 对面二人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又凝重三分。 - 蒙蒙的天飘落细雨,沾在飞扬的发丝上。 二老回去通风报信。但受了打神鞭一击,神魂受损不说,灵力衰竭更是少不了的,恐怕神仙都难救。 时问微收起鞭子,这才注意到远处人声。几人不知打到哪处树林之中,到底是凡人地界,到处都有人烟。 这里应当不是元虚宗地界了吧? 想到袁小伍苦口婆心一遍遍的交待,又看着面前……时问微只觉头疼。 马蹄踏过草地沙沙作响,未见马上行人,先闻那如玉石般温润的声音。 “先前怎么请都请不来,没承想仙君今日竟肯光临孤这后山。这回可说什么也得赏个脸,到亭中与我对饮一盏才是。” “……” 时问微侧过身,看清马上的人锦衣玉带,衣冠赫奕,三分笑容已是春色满面。正是之前三番两次邀请自己,却屡屡被拒的靖海王。 “这青山碧水景致,都是请江南那边的园林工匠亲手打造的。匠气是有一些,不过倒也保留了一些山野趣味,难怪会得仙主青睐。” 装作欣赏一般环顾四周,传说是靖海王后山的地界,眼下是残山剩水,看不出一点雕琢的痕迹。 唯有半截大理石柱勉强保持原型,横插在乱石之间,连那剩下的半截都已是鬼斧神工、精雕细琢,一看便造价不菲。 眼前乱象,靖海王竟能好端端坐在马上闲聊,仿佛一点看不见破坏狼藉一般,心性远超常人。 早知道还是留在元虚宗好了。 在靖海王殷切期待的目光中,时问微同样微笑应对,仿佛一点看不见身上血迹一般,随他同往王府中去。 27. 重逢 竹亭饮茶,雨越下越大。 靖海王手执白玉壶,亲自为时问微倒茶:“祭奠礼毕,孤本已设宴以待,谁知仙主不肯赏光。后来孤又往元虚宗去了几趟,竟回回都扑了个空。今日偶遇,恐怕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 三顾茅庐的故事若再晚一些,靖海王的美名或能流芳千古。 时问微不动声色地饮了一口茶。 竹帘半卷,雨打竹叶潇潇,若有似无的雨丝扑往面中,清冷沁凉。 靖海王随着她的视线往亭外望去:“那日祭奠祈雨倒真的有效,这雨连日不绝,解了连年干涸。” “天地运行有常,连年干涸加上骤然暴雨,恐生旱涝之灾。” 时问微说话依旧不客气,靖海王维持着一张假面,笑笑不接话。 雨打泥土的腥味中,传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暖香。香味稍纵即逝,融在雨腥味中,却让时问微略有触动。 “邀请仙主来府上做客,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靖海王放下白玉杯, “有个人,已等候多时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雨打在绷直的油纸伞上,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响。 似有所察,时问微下巴绷紧。 温润的声音轻轻响起,似是试探,也有欣喜: “云舒?” 云舒,好久没听到的两个字。 这是时问微的字,亦是她曾在凡间与道衡结识用的假名。 僵硬片刻,时问微周身气温骤然下降,面前靖海王笑得一如既往。 她缓缓回过头。 时问微不善认人面,道衡总被夸赞多儒雅俊朗,在她眼里也不过两个眼睛一张嘴。长得怎样,她不在意,唯有一双眼跟惟熙十成十的像。 眼尾上挑,在惟熙脸上是十成的风情,安在道衡面上,却自有一番风骨。 如今,这双眼只是懵懂地望过来。于是时问微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也好,他们之间横亘了太多太多,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平和地面对面。 拔刀相向之后,二人在天庭碰面,已是站在对立的两头。那日见到背靠东岳帝君,成为阊阖天仙主的时问微,道衡眼中满是痛心疾首。 再之后,便是堕仙台匆匆一别了。 细雨遮住了两人的眼。 靖海王识趣地退下,留下二人独处的空间。 道衡上前一步,这一次他看清了时问微身上的血污,还有生人勿近的表情,带着不确定问:“云舒,是你吗?” 时问微神色如常,起身理了理衣袍:“道友,你认错人了。” 见他还愣愣地杵在面前,时问微再次开口:“借过,我还有事。” - 阊阖天又过了一夜,时问微姗姗来迟,外袍被晨露打湿。院中一片寂静,转角回廊却看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人抱剑倚柱,头抵着柱,眉头微微皱起,眼底略有青紫,睡得并不香。看他蜷缩的模样,竟有几分落寞可怜。 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时问微放轻脚步,走近惟熙身旁。 那双继承自道衡的眼紧闭成一条线,似有所察,长睫轻轻颤动。 原想悄无声息地离开,惟熙骤然从梦中惊醒,眼睛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师傅?师傅……” 语气不满,带有几分埋怨。 待看清时问微一身血污,他猛地站起来,凑近了时问微,表情严肃:“师傅这是怎么了?” 血迹浸出一些在前胸后背,向衣袖蔓延,雪白袖边□□涸的血染成深棕色。 “无碍。你在外面等了一夜?” “师傅!” 转移话题显然已不可能,时问微叹了口气。 “只是一点小伤。” 可惟熙显然不醒,执着地盯着时问微。这样麻烦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方才就想着先回房间换件衣服,没想到…… 时问微略有些头痛。 在惟熙的坚持之下,她掀开衣袖,露出一截手臂,上面几道渗血的伤已然结痂。 惟熙缓缓挪到时问微身边,看了又看,似乎仍然放不下心来。 “还要怎么看法?” 时问微收回手腕,衣袖自然垂落,遮住手臂。 惟熙退一步,视线低垂,回答之前的问题:“师傅答应徒儿会回来指教的,徒儿就一直等着,谁想等了一夜。” 原是苦守寒窑一夜,如今来怨自己了。 自知理亏,时问微随即解开系在脖子上的外袍,抽出长鞭。见惟熙还愣在原地,她扬鞭抽向地面,清脆的一声响。 “不是要我指教么,拔剑。” 惟熙拔剑慢了一步,一鞭子便迎面打来,只得抱剑踉跄往一旁躲去。鞭子擦着脸颊而过,打得人猛一激灵,剑式也认真起来。 又一鞭子横甩来,毫不留情。惟熙就地一滚躲过,咬牙拔出青云剑。一式格挡、一式刺破,瞬息侵入时问微身旁方寸之间。 时问微侧目,略有些以外。 不过这点威胁,并不被她看在眼里。手中的鞭子如同长了眼缠住脚腕,狠狠撕开人往后甩去。 惟熙半空一翻稳住身形,一剑击地。 也许是状态不好,也许是功夫不到家,这在第一章里致命的杀招被他放出来如同清风拂过山岗,绵软无力,直接被鞭子打破。 一息击碎,时问微乘胜追击,回旋时右脚朝握剑的手踢去。 惟熙仓促收力,被反噬的灵力狠狠撞向院墙,撞得七荤八素,青云剑脱手落地。 武器脱手,乃大忌。 惟熙忙去拾剑,剑柄却先一步被时问微一脚踩住。 低头看着趴伏在地上的人,时问微语气中带上了不耐:“这就是你学到的?” 惟熙表情一窒。 “青云剑法什么时候成了面条经?你的剑术,别说青云剑主,连那些凡间的模仿者,比之都差些。” “……” “剑势孱弱,招式支离,刀剑可不是那绣花针,由着你耍着玩。” 惟熙五指紧紧抠住地面,攥紧成拳:“……对不起师傅,徒儿会努力的。” “你的时间不多了。” 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时问微脚上动作弹起青云剑,抓在手中。 剑身倒映两人身影,一高一低。 惟熙从地上爬起,衣袖擦过脸上的污秽:“是徒儿辱没了青云剑,对不起青云剑主。” 谁想听到这话,时问微更是“嗤”得大声:“青云剑什么时候有名声了?青云剑主又算什么。” 惟熙诧异地抬起头,缓缓地道:“徒儿以为,青云剑主是师傅的故人,难免会……” “这你不必管。你只需记住,你要对得起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我,另一个就是你自己。练得不好,就是丢我的脸。” 挽了个剑花,剑柄调转方向,送到惟熙面前。 见惟熙迟迟不接过剑,时问微眼睛微眯:“怎么,连师傅的话都不听了?” 惟熙忙接过青云剑:“是,师傅。” “三天学会第一章剑法,虽不熟练,也算努力。三天后,我再来教考你的功课,练不好,就不要露面给我丢人了。” 道衡当初用了十天,才将剑法练得纯熟于心。 她教徒弟,只会更短。 时问微甩袖回房,身后传来惟熙的声音: “若我三天后赢了师傅,师傅答应我一件事可好?” 微微侧目,时问微勾起嘴角:“随你。” 说罢合上房门,再不管身后惟熙的反应。 - 把青云剑还给道衡的儿子,并非时问微心善。 一是宝剑认主,被道衡设下血脉咒,也难怪给剑时他那样爽快,早知道时问微夺不走剑。至于这二嘛…… 时问微手里把玩着木牌,眼神直直往前,却不知落在何处。 木牌上写着道衡名姓和他几段凡间轮回生卒年。 坦白而言,道衡的剑术并非最精湛的,但他却是最坚定地站出来斥责天庭之人。飞升的众仙因而团聚在他身后,借他荫庇,微弱地发出那么一点声音。 道衡也因此被推举为仙盟派的首领。 在他跳入堕仙台后,天界的变革之火还未起势,就被掐灭在摇篮之中。 这大约也是为何以炳灵公为代表的天庭派,得知他或许还在凡间苟活时,表现出不悦。 这意味,一股天庭从未发现的势力,或许早已在粉饰和平的表象之下,愈演愈烈…… 思及此,时问微攥紧了手中的木牌。 死了的人,竟也能给活着的人添如此多的麻烦。 腰腹一疼,时问微低头脱下外衣,只见包扎好的伤口重新渗出鲜血,染红内衣。 面对惟熙,她没说实情, 以一敌二,到底勉强。说实话,时问微最开始也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夺过神珠。 神珠不仅威力无敌,精神力伤害也极高,时问微最开始受的伤,加上夺珠时损害的精神力,一时半会无法愈合。 如今神珠已耗尽神力,放在手中不过灰扑扑一颗珠子。 时问微只看了一眼便扔进囊中,静息打坐。 - 元喜从院外疾走来,神态匆忙,被翡翠喝住。 “来阊阖天这么些年,怎么这点规矩还不知道?” 元喜气喘得有点大:“翡翠姐姐,炳灵公的灵驾正停在府前呢,我得赶紧告知仙主。” 翡翠若有所思,与元喜一道寻去。 阊阖天朱红大门缓缓打开,一道闪电倏忽而至,落在三人面前。元喜和翡翠低垂着头,风拂过时问微的发,她自岿然不动。 闪电中炳灵公显出原型,眉目若冰霜,嘴角还带着笑。 时问微笑着踏步上前:“三哥大驾光临,可是为何而来?” 她这三哥虽说待人亲和,却一向自负,若非大事,想必也不会登门拜访。 果不其然,从炳灵公口中她得知,伯歧再度逃跑,人间大乱。 炳灵公暗暗咬牙,“这次,还请妹妹一起帮忙。” “三哥说的是哪里的话,本是分内之事。”时问微闻言也扯起嘴角,回敬三分假笑。 两人面对面笑着,却似有一股暗流涌动。 送走炳灵公,时问微简单叮嘱二人两句便作势要走。 “仙主又要出门,今晚可还回来用膳?”元喜想起那日惟熙失落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人间大乱,可不能耽搁。” 说是大乱,可从时问微翘起的嘴角和隐隐的兴奋来看,却怎么也不像一件棘手的事。 语毕,时问微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在她衣襟里,曾由炳灵公转交的那柄、刻有伯歧名姓的钥匙,已折成两截。 28. 突袭 半山居里日夜传来剑风呼啸,少年不知疲惫一般挥砍劈砸,汗如雨下。 自打时问微一去不回,他每天如此,愈发沉默寡言。元喜和翡翠看在眼里,怎样也劝不了。 空中飘飘然一式刺探,手腕一翻,急转直下,一剑击地,剑气如排山倒海一般涌来。 短短几日,剑意天差地别。 惟熙胸脯起伏,调息数下后起身收剑,动作行云流水。 “歇歇吧。”元喜迎上前去,递上毛巾,“你这才三四五日,就将青云剑法练得出神入化,已经很了不起。看来,仙主的眼光总是不错的。” 惟熙道谢接过,揩了揩额头汗珠。 “我已落后太多,仙主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元喜忍不住又劝:“何苦把自己逼得这样紧?身子要紧。想当年,青云剑主也不过花了十天,才领会青云剑法。” 闻言,惟熙缓慢地眨了眨眼,汗水打湿他的睫毛,黏成一片。他很快笑了,露出藏着的虎牙。 “原来是这样,多谢元喜姑娘。” 他说罢转身又到庭中练剑,留下元喜在原地莫名其妙。 正是时,空中传来一声鹤唳。 两人双双仰头,仙鹤展翅,在半空一圈圈打转,好似有些焦灼。 虽说世上的鸟大多相像,但这仙鹤的模样,惟熙越看越觉得眼熟。 元喜了然:“啊,是元虚宗送信来了。前几日送来两封,只是仙主不在,都由翡翠姐姐收了。” 她很快疑惑:“往日都是直接往翡翠姐姐院里飞,怎么今天闯进半山居了?莫非是它也急了。” 惟熙仰头,那仙鹤绕了两圈,竟朝他俯冲直下。临近了也不见收势,惟熙堪堪避开,仙鹤落地后猛一啄他手臂。 一封灵笺飞到惟熙手边。 “奇怪,这封竟是寄给你的?” 惟熙也觉奇怪,展开灵笺,三两行扫完,神色愈发凝重。 “如何?” “是我在元虚宗相熟的人寄来的,我得去元虚宗一趟。” 元喜眼中满是担忧:“你一个人下凡?要不还是等仙主回来再说吧。” 惟熙三两下折好灵笺放进怀中:“来不及了,仙主也在凡间,我得尽快将消息告诉她。” “那你怎么去?” 惟熙朝仙鹤仰起下巴,后者啼叫一声,不耐烦地用爪子刨了刨地面,略有些不情愿地屈身。 在元喜错愕的注视中,惟熙拍拍仙鹤脑袋,跃上它宽阔的背。 “我先去了,劳烦你跟翡翠姑娘说一声。” “嗳,一路当心。” 一阵风吹来,仙鹤展翅扶摇而上,带着人飘飘悠地远去。 直到元喜仰着的头再也看不清表情,直到她的身影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整个阊阖天重又掩在云海之中,惟熙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方才的信是柳玉山所写,字迹潦草,只简单两行,却看得人心头一紧。 狂风刮过面庞,九天寒风一如既往的冷。 惟熙握紧了手中的青云剑。 他记得,天界与凡间隔着一层天河,灵力乱流,仙气驳杂。之前每每时问微带着惟熙路过,都一手以袖掩住他脸面,一手持青云剑,破开重重障碍。 惟熙屏息以待。 耳旁刮来风声呼啸,却隐约辨出人语。 紧接着一道光箭擦过,几乎是紧紧贴着仙鹤的右翼。仙鹤不满地啼叫一声,拍打翅膀的幅度更大,叫背上的惟熙显些失衡摔下。 朝光箭射来的方向望去,一人悬在空中,巨大的双翼遮天蔽日,一双足化为鸟兽脚爪,持弓冷冷地看着惟熙。 “仙长可是……” “你,就是阊阖天的。” 来者不善。 “正是。” 惟熙轻轻抚拍仙鹤的颈,安抚焦躁不安的仙鹤。 鸟爪鹰翼男转向惟熙手中的青云剑,目光锐利凶狠起来,他勾起笑:“你,拿着青云剑,还来。” 说罢拉弓搭剑,一句废话也不多讲。 惟熙神色一凛,攥紧仙鹤的羽毛,两人从旁飞过。可这次的箭却像长了眼一般,诡异地拐了一个角度,刺中羽翼,鲜血渗出 仙鹤长唳,在空中翻滚一圈,惟熙趴在仙鹤背上,紧紧攥住羽毛,这才没被甩下来,但也是形容狼狈。 “我与仙长无冤无仇,为何无故出手?” 鸟爪鹰翼男机械地吐出冰冷的语句:“我,今日奉命前来拿剑。阊阖天仙主行事猖獗,不仅抢走青云剑,还重伤我仙盟长老。” “想必其中有什么误会。” 惟熙方才一直在暗中估量着对方的实力,可一神一人,差距可比天堑。 风呼啸而过,冷汗黏在身后,一阵阵发凉。 冷静,他告诉自己。往日时问微说过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面对追来的上仙,惟熙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你,拿剑来。” 鸟爪鹰翼男已彻底失去了耐心,再不听惟熙说话,直接拉弓搭箭。箭羽破风,惟熙表情也严肃起来,扶跪在仙鹤背上,第一式剑法以柔化刚,剑锋一挑,堪堪打走。 仙鹤受伤,不堪重负,身子逐渐沉重。一人一鹤骤然在空中掉下一截,躲过第二根箭矢。 不及喘息,又一箭飞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惟熙挑飞几箭,感到灵力迅速地流失,而他还需要保留灵力渡过天河。 双箭齐发,直逼面门而来, 退无可退,惟熙勉强在仙鹤背上站立,流畅地使出第二式剑法。剑意如水流淌,磅礴的水化开箭的走向,在划圆中被卸了力,跌落在惟熙脚边。 不是绵软无力,而是藏针于绵,惟熙第一次体会到四两拨千斤的轻盈。正是时问微逼他学会的这一章二式,成了脱身的关键。 开悟一刻,凛然剑意荡开衣角。 这一式也令对面的人震惊,而后面露凶狠。 “你,会青云剑法,不能久留。” 他左手放下弓,右手高举,背后一轮光箭如太阳光排开,万箭欲发。 这一次,奈何神仙也逃脱不了了。 谁想那一人一鹤一个猛子扎进天河乱流之中,竟抹去了身影。 原来趁他不在意时,那仆从用凌乱拙劣的剑招吸引了自己注意力,驾鹤到了天河边缘。 果然如二老所说的…… 人,可恶! 他攥紧了手里的弓,指骨泛白。气急之下,早将之前临行前仙盟的叮嘱抛到脑后,一头扎入天河之中,往凡间追去。 - 醒来时,脸庞尖尖的痒。 睁眼是巨大的鸟喙,正一下一下啄他面庞。 一人一鹤缩在不知谁家的草棚下,外面是绵延不断的雨。雨水浇透了干草,滴滴答答地落水,打湿了衣裳。 惟熙在一片茫然中坐起身。 曾在祭奠肩舆上俯视而过的繁华街巷,如今陌生的萧条。水涨到门槛高,沿街商铺闭窗锁门,破败萧条。地无荒草,被剥光的榆树直直插在地中,阴森森有如长出的一截白骨。 没有狗吠,没有鸡鸣,也没有孩童的啼哭,寂静无声得瘆人。 仙鹤不耐烦地抖落水珠,尽数溅到他身上后,才慢条斯理地理毛。 惟熙抹了把脸上的水珠,醒 过神。 对,得先回元虚宗。 不能让那个鸟人找到师傅。 面黄肌瘦的老人正打路旁走过,这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活人。 老人手中缺口的碗里接满雨水,全身上下只剩下二两肉,衬得一双眼突兀地大。听到动静,老人愣愣地转头望过来,看到仙鹤,眼里竟一刹放出绿光。 “肉,肉……” 仙鹤受了惊,撂下惟熙展翅飞走。 余下惟熙一人,忙从怀里掏出干粮递过去。仙鹤虽受了些小伤,但飞回元虚宗也并非难事,不用他担心。 而面前的老人,浑似饿了七天七夜,仿佛风一吹便要倒了。 老人抢过饼大口撕咬,破碗铛哐落地,一边嚼,凸出的眼球还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的人。 “你……还有吃的……” 他的声音沙哑难听,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一般。 老人身后,街头巷尾被遮蔽的阴影处,一个又一个的人从后面冒出头来。同样的面黄肌瘦,同样的眼冒绿光。 此情此景,惟熙一点也没迟疑,将手中的囊袋敞开,露出里面的干粮来。漆黑肮脏的手争先恐后地涌进袋子里争抢,几息之间,囊袋空空如也。 一群饥民三两口咽下干粮,惟熙才寻得机会问最开始见到的老人:“老人家,这里出了什么事,怎的这般光景?” 老人捡起破碗,愤愤指天:“你道呢?这月雨水太多,连日不停,田里的庄稼尽都淹坏了。” 有人附和道:“他娘的!先是旱得地裂,又是涝得田淹,到头来倒霉的还不是咱们这帮穷鬼?本来就苦哈哈的!” “那条河发水的时候,好些人都叫水冲跑了,真是造孽!” “……” 惟熙表情凝重:“涝灾如此严重,官府竟无半分措施?” 老人嘲讽地啐一口痰:“靖海王说是在庙里施粥,可早叫那起子人霸了先,谁抢得过他们?” “是啊,说起这个,起初可不就是那靖海王求雨求来的?倒好,把庄稼都给泡烂了。” “要我说,准是祭祀上出了岔子,把神仙给惹恼了。” “不过是吃禄饷的,都是做做样子,我看八成要夹着尾巴跑了!” “县官肚圆如鼓,百姓饿瘪肠肚,吃他娘、穿他娘,不如早死见阎王!” 群情激愤,有人突然走上前指向惟熙:“这人穿得这么好,指定与那些官老爷是一伙的!” 一瞬间炸开了锅,人潮朝惟熙聚拢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目光聚集面前少年:容貌出众,匀停白净,服饰面料也定是上好的。一看,便是没受过苦的人。 “难怪看着面庞白净,可是吃了不少我们上缴的粮。” “这剑是好剑啊!” “现在这时候,谁还看这,这双靴子倒是不错,小牛皮的。” 一人拨开,凶肉横堆,恶狠狠道:“拿下这厮,把他绑起来。换米充饥,且看值几升!” 阴影投在惟熙身上,彻底将光遮住。 面对众怒,惟熙后退一步,不知如何解释。 却在这时,天上一支光箭划破雨滴,直直朝他射来。擦过肩膀上好的面料,在即将射到身后人时,光箭消融在空中。 肩膀上大块的血晕染开来。 箭发突然,人群慌忙逃窜。 惟熙捂住肩膀的伤,与半悬在空中的鸟爪鹰翼男对上了眼。 “她,在哪里……” 惟熙捂住伤口,蔑视的神态几分像时问微:“你不配知道。” 谁想对面的人半眯眼:“那,杀了你,她总会出现。” 29. 神庙 自打上次雨祭,东岳帝君龙颜大怒,降罪人间。连绵细雨连成滂沱大雨,终日不停,洪水冲垮了一幢幢房屋。 短短阔别数日,凡间已然变天。世道变了,百姓传出消息:连东街头破烂庙里的野神仙都活了! 只是脾气不太好,没一个人能伏在脚下祷告成功的。 期间陆续有人进庙躲雨,左脚刚迈,右脚还未踏进来,便被无形的神力扔了出去。有不信邪的,听得一声驱赶从头顶传来,浑以为神像显灵,一边磕头一边退下。 老人闻言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在一旁人的追问下,才指着乌云密布的天愤愤道:之前连年大旱,如今又是洪涝之灾,分明是触怒了神仙,连显灵都不愿帮扶人间。 畏于神仙之怒,渐渐的无人再敢靠近。 古庙破败,殿门空掩,祭台上是四臂迦梨女神像,脚踩湿婆。神像依旧,残烛燃尽,留下红泪香灰。地面无一处不潮湿,唯有神像完好,无损威严。 头颅之上,一人盘坐。一滴雨从瓦片上滴落,回声荡开,时问微在黑暗中睁开眼。 门外很快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但止于门外。其中一声最清晰,大步上前,伴随吱呀一声,殿门推开。 月光衬得他身形伟岸,身后是一片朦胧的雨,影子拖得很长。 “如今雨水成灾,百姓无处容身。在下斗胆,想借一方空地,暂容他们避避风雨。” “出去。” 寻常人,听得这一声便当作神启,鞠躬退去了。闯进来的却并非常人,仍然朗声道: “雨势过猛,洪水泛滥,这些乡民的家舍尽数毁于大水,亟待一处栖身之所。目前只有这座庙……” “带着他们,一起出去。” 哪怕面对如此慷慨陈词,时问微语气依旧冰冷,不为所动。 屡屡被打断,那人也终于忍无可忍。 “你不要做得太过分了,云舒。” 道衡仰头直直看向头颅上的人,沉声道:“你明知这庙是靖海王为百姓施粥避难所用,为何要将人赶走?我今日,不为自己,也要为身后的黎民百姓讨个公道。” 他语气笃定,带有熟稔。在他身后,衣衫褴褛的百姓伸长了脖子巴巴地往里望。 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饥民,他们被赶出庙后遇见了这位佩剑道长,不仅亲自施粥,还允诺让他们重回庙里躲避风雨。只是这镇守庙宇的仙长,看起来并不友善。 黑暗中,时问微一双眼明亮而充满戏谑。 "看来,你恢复了记忆。" “恢复了一些。你,为何总是骗我?又为何变得如此狠心绝情,不独是我……” 道衡仰起头,紧抿双唇,脸上满是挣扎与苦痛。那副倔强的模样,倒是让她觉得和某人如出一辙。 那双眼也不再如上次所见那般懵懂无知,更接近她记忆中道衡的模样。时问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 “……我原以为,你既站在靖海王这边,并非全然的冷血无情。灾祸已成,难道你竟能坐视这许多百姓送命不成?” 道衡顿了顿,嘴唇颤抖:“虽说道不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任性……” 时问微慢条斯理地起身,掸了掸衣袍:“你需得清楚,我答应帮忙的前提,是靖海王需为我清理施阵场地。而你脚下站着的,正是阵眼。” 他脸上的惊诧,她并不在意。 时问微纵身一跃,跳下佛像,骤然落在离他三拳近的地方,叫人眼中一惊。 “有一点,你说对了:我与你不同。你要为生民立命,我施阵只为自己舒坦。我答应靖海王替他平了这祸事,可他却没做到他答应我的。” 道衡定了定:“他答应了你什么?” “管好他的人,别让烦人的苍蝇在我眼前转悠。” “……” 约莫是许久没人对他这样不留情面,道衡一张脸铁青。 身后拥挤的百姓只见背对的佩剑仙长伫立原地,僵直不动。二人的交谈声愈发变小,直到再也听不真切。 这二人对话之中,分明有牵扯不清的前事。 佩剑道长转过身,一张脸紧绷,朗声安抚众人,将再为他们寻一处避难所。 众人散去,庙宇恢复宁静。 时问微背过身,整个人笼罩在神像的阴影下,融入一片幽深的蓝。 半晌,身后再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去而复返。 “是我方才情急,误会了你。我知你向来嘴硬心软。” 轻声带叹,不知真情还是假意。 “你还不曾用饭罢?这有几块桂花饼,靖海王府过午刚做的。我记得,这是你以往最爱。” 又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散开零星桂花香,在潮湿的水汽里显得笨重腻味。 时问微骤然抽身,递过来的桂花饼险些被衣袖拂落在地,丝毫不给道衡半点情面。 “那是以往,如今我早已厌了。” 以往喜爱的吃食,现在闻来只觉腻味。就连以往看上过的人,现在看来…… 时问微眯起眼,打量面前皮肉尚保养得当,言谈举止却略显老派的青云剑主。或者说,前,青云剑主。 现在看来,也是厌了。 道衡或许解了她的言外之意,扯起嘴角自嘲地笑:“是啊,此番醒转,眼前物换星移,竟无一处与记忆相合。好似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独我一人还贪恋旧日的影子。” 他低头用两根手碾着桂花饼:“我刚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周围一切都陌生。说来也怪,那天你才在亭中露面,关于你的事,我偏想起来了。 “你是我在这天地之间,唯一可信的人了。” 道衡灼灼地看向时问微。 这眼里有殷勤有盼望,有渴求有自怜,还有太多数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不够纯粹的东西,最怕比较。 时问微眼神黯了下来,冷哼一声: “你恢复记忆认出了我,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分开的?” “……” “不记得了?我帮你想想吧。” 时问微俯身欺近。 月色下,道衡脸色苍白三分,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冰凉的手牵过他的手,拔剑出鞘。锋利的剑搭在肩上,逼近脖颈。 动作中,时问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道衡。直到剑锋贴到皮肉,后者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以力相抗,将掌握权夺回手中,将剑往外一撇。 “你干什么?” 可是终究晚了一步,脖子上已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线。 时问微满不在意地以手抹去,晕了一团血迹在衣袖。 “记起来了吗,当年,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这番景象想必给道衡带来久久震撼。关于过去,他并未再提。连番被拒,道衡也没撂下脸,仍劝她多少吃些东西,莫要饿坏了身子。 将桂花饼放在祭台,他一言不发往外走了。 时问微看了一眼冷掉的饼,酥皮饱吸了潮气,想必又软又塌。不合时宜的东西,出现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可惜糟蹋了。 又一只不合时宜的手,拾起一块碾碎的桂花 饼。 “啧,啧,真是好狠的心肠!这饼可用了心的。我早说过的,不如换我去周旋,管保他不至于伤得这般。” “是么?上一次他知道的时候,你的魔域好像塌了一座城。” “……我送他的。” 那躲在神像背后的人,真是前些日子从天界挣脱,如今沦为逃犯的前魔主,伯歧。 而奉命前来捉拿的时问微,袖手不管,足尖一点仍飞上神像头顶,继续盘腿打坐。 “阊阖天仙主的铁石心肠,任谁也吃不消啊。” “少废话,画你的阵去。”时问微闭目,又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见状,伯歧努努嘴:“别这样凶么。你想想,青云剑主要是晓得咱们背地里又偷偷在一处了,岂不是又要大怒一场?” “……” “我倒是看不出来,青云剑主也是个痴情种呢。” “他哪里算痴情?”时问微闻言嗤笑,“他只是太自恋了。” 因为自恋,所以才理所应当认为,所有人都会被其折服,都要为其苦苦等待。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时问微也该非他不可。 这一点,从他固执地唤自己那个早已不见人的名字,就可见一斑。 在青云剑主的逻辑里,万物都臣服于他,他因此可以扮演那个慈悲渡人的救世主,那个,浪子回头的痴情种。 - 寺庙再次恢复寂静,日光浮现而又湮灭。一直到渗漏的雨水滴满了祭台的烛台盆碗,浸透了油纸桂花饼。 按照仙盟二老的速度,也该追过来了,这等的时间未免太久,恐半路突生事端。时问微蹙眉。 大雨滂沱,殿门外一片灰雾蒙蒙。 一支箭划破雨幕,像是探路的信使,力度之大,箭头直直没入神像之中。 剑尾系有一条褐色的布,边缘粗糙得像是从哪处撕扯下来的。那褐也非褐,竟是干涸结块的血。 无聊且老套的把戏。 时问微不以为意,甚至并不打算把这当作挑衅。可当她跳下神像,看清布条上的花纹时,脸色骤然一变。 不,不对,阊阖天守卫森严,绝不可能闯进去…… 殿门外,一人收起双翼在雨中降落。随着他缓缓走进庙里,轮廓逐渐清晰,左手持弓低垂,而右手拖布袋一般拖拽着一人。 那人的衣领被高高拎起,头颅低垂,被滂沱大雨淋得无一处不狼狈,满身鲜血混着泥浆。 正是本该在阊阖天半山居练剑的惟熙。 “你……” 来人只冒出一个音节,旋即吃痛地将右手甩开。 失去支撑的惟熙没有摔倒在地,反而被时问微接住,抱在怀中。 半跪在地,时问微扫了怀中人一眼:灵脉数半爆裂,肋骨断了三根,右手臂还嵌着一根断裂的箭头……可称全身尽碎,血肉模糊,早已陷入昏迷之中。 紧紧握住低垂在一旁的手,源源不断的灵力传送到惟熙身体之中。可凡人之躯,终究不能容纳如此庞大的灵力,只能暂时缓解一时疼痛。 似有感知,惟熙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哪怕重伤至此,见了时问微,他依旧努力挤出笑容:“师傅……没事……我没事……” “闭嘴。” 时问微的脸色必然吓人得可怕,惟熙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前襟,嘴唇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强硬地扯开。 将惟熙放在祭台之上,时问微缓缓转身,目光如死水一般阴沉。 “禾黎,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教了?” 30. 显灵 “他,私吞青云剑,该杀。” 被唤作禾黎的鸟爪鹰翼男道,稳住摇晃的身形,语气平直,眼神呆滞。时问微对此不屑一顾:用药灌养的宠物,都是神志不清的残次品。 “轮不到你来置喙。” 还未及禾黎拉开弓箭,时问微以手作刃划过胸前,掀起一阵罡风。飞沙走石,雨水倒逆,连带着禾黎翅膀上数根羽毛被连根拔起。 禾黎抬起手臂遮挡眼前风沙,时问微三步近身,一脚横踹在小腹,力道之大,逼得对方捂着肚子弯下腰。 翅膀扑扇,卷起漩涡,一下将时问微推远。 “主,不能留你……” 喘着粗气,禾黎拉开弓,光箭直直朝时问微射去。 这一箭刁钻,若时问微躲过,光箭将射向她身后祭台上的惟熙。后者毫无还手之力,注定只能由她生生受了这一箭。 “啪——” 一阵电光火石。 长鞭将光箭生生抽成两截,垂落时,长鞭隐约带电。 时问微鬓发衣角皆齐整,表情嘲讽:“那你可知,你的主人上次也是被我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你,满口胡言,背叛主人,果然该死。” 禾黎面无表情,抵着强风再次射出一箭,又一箭。 狂风吹开他的额发,光团在他身边聚集形成光墙。若非距离太短,隐隐也有万箭齐发的气势。 被护在身后的惟熙强撑起上半身,微弱地喘息:“师傅,小心……” 时问微却寸步不移,以左脚为点,右脚划开半圆,长鞭击地,强大的灵压释放与其抗衡。 第二鞭破了结界。 受到结界破裂的反噬,禾黎嘴角流出鲜血,几只光箭在空中炸成齑粉。 这一幕让身后的惟熙也久久震撼。 时问微哼笑一声:“我可没耐性,陪你慢慢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第三鞭猝不及防将禾黎的脸抽向一边,精雕玉琢的面庞裂开一道血口。后者瞳孔震颤,空中的箭尽数跌落脚边。 “不,不,不对……你,偷了主人的神力。” “狗倒是随主人,全身上下只有一张嘴最硬。”时问微不屑。 仙盟那群人狗眼看人低,处处看她低人一等。当初在她求药时呼来喝去,恐怕怎样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被她加倍奉还。 正好,这闲散无事的阊阖天仙主,她也做腻了…… 在近身战中,远攻的箭到底不敌长鞭。第四鞭落在禾黎身上,早是衣服破损,皮开肉绽。 血从他脚下洇开,禾黎身形摇晃,终于“啪”地跪倒在地。 他仰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一步一步朝他走来的人,左手仍然固执地抓着弓。 直到时问微的脚重重碾在手骨之上,由上而下的眼神冰冷、坚硬,仿佛脚下的是不值一提的尘埃。 “喀哒——咔哒——” 手骨一寸寸被碾碎,再无力握住弓,禾黎喉咙里传来抑制不住的低沉嘶吼。 漫不经心地将弓踢开,时问微冷冷道:“你断了他几根骨头,我如今便还你几根。” 手中的长鞭缠住禾黎的肋骨,一圈又一圈,时问微骤一扯回,长鞭一寸寸收紧。 豆大的汗珠从禾黎额头跌落,嘴里的音调早已模糊不清。 “我……给我痛快……” “接下来,该算挑断你多少根灵脉……” 禾黎眼珠暴凸,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沾了时问微衣角,后者满脸嫌厌地移开脚。 狼狈躺在血泊之中,禾黎倒还有神气笑出声来,声音如从破烂的风箱中挤出。 “哈……我杀了你的……人,你,杀了我……你一旦动手就,逃不掉,上面的惩罚……还是我赢了……” “可惜你也看不到了。” 时问微面无表情,就要动作。 “师傅!” 身后传来惟熙的疾呼,吸引了两人的目光。他撑起上半身,艰难地转向二人。 “师傅,徒儿没事,饶他一命吧……” 时问微不爽地“啧”了一声,“人都叫打得站不起了,还轮不到你来发善心。” “徒儿……真的没事……” 惟熙眉头紧蹙,双手撑在台面上,无力的双腿强撑着下地,似要证明自己确实安然无恙。却有些勉强,双股战战,额头大滴的汗滴落下来。 时问微紧紧盯着这一幕,眉间满是不悦。 果不其然,下一秒惟熙双腿软倒落地。 时问微已走到他面前,阴影投在他的脸上。他仰起一张脏污的脸,只一双眼最是明亮。 庙宇之外,风暴肆虐,雷雨交加,两股神力相抗早已使天象异常,天地都为之色变。 而狭小破败的庙里,空气潮湿阴冷,神像的头颅隐入黑暗之中,唯有头顶破损的瓦片漏进些许微光,落在时问微身上。 恍惚间,时问微的身影隐隐与神像重叠。 惟熙双眼被这光迷住,双膝软倒,撑起身子,虔诚地抬头。迎面雨丝冰凉,唯有眼中满是热切。 “你就这样想做大圣人不成?” 拨开怀中人汗血淋漓的额发,时问微简直要被气笑了,弯腰将人提溜起来。 惟熙努力朝她露出安抚的笑,却掩饰不了虚弱。方才的动作已用尽他全部力气,一张脸汗津津的,苍白的手紧紧攀住时问微的衣襟。 他声音轻轻的:“徒儿不想连累了师傅……不想,成为师傅的负担。” “你以为,你现在不是负担么?” “师傅听徒儿一句……” “别硬撑了。”时问微干燥温暖的手掌拂过他的眼皮,怀中人眼皮耷拉,很快陷入沉睡。 唯有睡着的时候,看着才老实一点。 “真不明白,为了你这等人,有什么求情的必要。”时问微扭头,看向趴在地面奄奄一息的禾黎。 禾黎的头已低伏在坚硬冰冷的地面,胸脯剧烈起伏,咬牙抬眼看向时问微: “你们,都是一伙的,要杀我,就快点……”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这招激将也没用,他怕惹祸,我可不怕。” 时问微眼神一暗,冷哼一声。她左手怀抱惟熙,右手抽出长鞭。 这一次,长鞭如有灵性般蜿蜒伸长,紧紧缠住了禾黎的脖颈。 “既然是你要求的,就遂了你的意。” “唔呃——” 禾黎的样子也并未多好过,脖颈被长鞭强硬地扯离地面,仰头艰难地喘息,剩下一只完好的手抠住长鞭。事已至此,他仍然试图往长鞭灌注灵力,试图挣脱。 对于时问微而言,杀死凡人如捏死一只蝼蚁般简单,杀死修士则需费些时间,至于杀死同为天界的半神嘛,还没试过…… 时问微右手用力,长鞭又缠紧一圈,禾黎面色已浮现缺氧的紫红。 “云舒!” 一道剑风横截而来,竟令长鞭寸寸断裂,吊悬空中的禾黎跌落在地,剧烈地咳嗽。 剩下半截长鞭灵活地缩回时问微手边,恢复成死物模样。时问微心底不爽,面上不显,看向门口的道衡。 “你怎么又来了。” 后者眉头一竖,又是那般义正言辞的腔调:“你可知道自己弄出了多大动静?这庙周围整整劈下七七四十九道天雷,都传出来是邪魔作祟。 “再由着你胡闹下去,恐怕连天界都有所察觉!你到底想干什么?” 道衡的目光后一步落在面前咳血的禾黎身上,显然从他折损的双翼和兽爪辨认出他的身份,忙上前搀扶:“珩羽君!” 禾黎眼神恍惚,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而后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你,青云剑主?不,不对……” 错乱的反应,在道衡眼中却被解读为伤势过重,无法言语。他忙从怀中掏出一枚丹药,堵住他的嘴。 道衡转头怒然看向时问微:“你竟然想弑神?!你可知,要担何罪名、受何刑罚?” 说这话时,他满眼不可置信,气得全身微微发抖。 后果、责任,听得人耳朵起茧。 时问微收起长鞭:“我可没想要他的命。他主人不作为,我不过代行主人的职责,好好教教他:做错了事,该怎样一一奉还。” 语调一点点走低,满是不耐。 道衡往前一步:“就算是这样,也该禀报天庭,怎能由你擅自解决?再说,万一其中有什么误会呢?” 第二次,不分青红皂白的误会。 可仔细算算,她与道衡,到底才重逢了几面? 时问微不屑:“他害我的人时,可没向天庭禀报,如今更轮不到你来掺和。” 道衡目光下移,注意到时问微怀中的人,表情严肃,终于有了些理解,气势也弱了下来。 “你是为了……他。” 时问微一手扣住惟熙后脑勺,一张脸往怀里压,有长发如瀑遮掩,教对方看不真切。 她内心也并不确定,一半恢复记忆的道衡,对这个私生子,是否还有印象。 见面仓促,眼下并非是他二人相认的最好时机。 道衡想必也拿捏不准怀中人与时问微的关系,只得后退一步:“伤势多重,不若让我看看?我与丹棋仙君颇有些交情,兴许能求得一枚仙丹。” 又是一个赶着做大善人的。 时问微嘴唇开合,只冷冷吐出一个字:“不。” 再次被拒绝,道衡抿唇,手垂在身侧。 “你若是有做这份好心,不如去仙盟二老前送送。把他们养的鸟送回去,兴许他们还能重新拥你做仙盟盟主。” “……我不会再回天界了。” 此话一出,倒令时问微有些讶异,但她很好地藏起一瞬的情绪:“与我无关。” 时问微另一手托起惟熙的腰,越过二人就要离开。 身后道衡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我总记得,我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凡间,那是比青云剑更加重要的东西,我必须要找到……否则,我不会再回天界。至于仙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着时问微停顿的背影,他忙又补充道:“你放心,青云剑我既给了你,便是不会要回来的。 “只是,我想,以我们之前的关系……” 怀中人轻微地动了动,时问微从不知所云的话里抽身,低头看向渐渐转醒的惟熙。 他眉头抽动,面如金纸,似乎仍不好受,搭在前襟的手轻轻扯了扯,吐出了几个气声:“师傅,难受……” 时问微这才露出嘲讽的笑容,轻声回应:“早说了,让你别逞强。” 她扬声朝身后的人道:“我早说了,你我因果早已了断。你想怎样与我无关,我该走了。” - 道衡抿紧了唇,久久凝视着时问微的背影渐渐隐在雨幕之中。 方才她怎样怀抱男子,怎样轻声细语哄人的画面,他全都看到了。甚至连怀中人打断他的话后,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没逃过他的眼睛。 他们二人就这样将自己晾在身后,旁若无人的调笑…… 奇怪,她以前,有这样对他笑过吗? 直到身边禾黎传来咳血声,他才恍然回过神。 道衡架着人将将踏出寺庙,脚底顷刻绽放强力光阵,化开无边天雷,乌云散去,雨水止息。 远方,隐约传来铜铃摇晃声。 于是百姓只见一人丰神俊朗,施施然走过之处乌云退去,金光大作,烨然若九天神明。所见者一个个跪伏在地,磕头跪拜,感谢神明降世救人。 他们说,那日,华南山来了个真神仙。 31. 失礼 雨过天晴,元虚宗上下却忙昏了头。 洪灾惨重,华南山脚民不聊生,元虚宗大开宗门,设粥赈饥。修士的粥米里有没有什么机缘不清楚,总之大约是比王爷那儿的粥略稠一些,来的人也多一些。 破烂衣衫的老头排队领到粥,心满意足打回走,却在人群中辨认出一个少年身影,忙开口喊道:“恩人,恩人呐!” 众人目光所聚,却是一个提着食盒的少年。 白发老者攀着黑发少年的手,一口一个恩人,场面实在滑稽,众人的目光也打量起这少年。 “这少年也不知什么来头,长得倒是还行。” “人家可是元虚宗的修者,几百岁不死的,指不定比这老头还年长几百岁。” “也是,说不定还能当这老头的爷爷。” 将一切听得清楚的惟熙:“……” 实际上只能当老头的孙子的惟熙,挂着一如既往和煦的微笑,亲切地叫了一声爷爷,问候了几句,又换来对方啧啧赞叹。 当初正是惟熙,在禾黎赶来之前,带着老头和一众流民到元虚宗安置,因此也被他们奉为恩人。 之后他与禾黎周旋一天,耗尽青云剑的剑气,被对方以神力缚住。被捆之后,他一把将毫无反应的青云剑踢下山崖,任禾黎五次展翅下山搜寻,都寻不到。 气得禾黎狠狠踩了惟熙几脚,而后者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这才被提着去见时问微。 暴风雨夜过后,惟熙被时问微提回元虚宗喂了几颗丹药,身上的伤七七八八好得差不多了。青云剑也在惟熙灵力的感召下,找了回来。 一切都好,只是…… 惟熙转身将食盒搁在台前。忙着施粥的柳玉山见了,将勺子给旁边的弟子递去,一边抹汗一边问:“怎么,大师姐还未醒来?” 给惟熙塞了五颗丹药,见他逐渐好转之后,时问微只说自己困了,径直栽倒在惟熙身旁睡去,却再没有醒来。 惊得惟熙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学着元喜伺候时问微。可她一直没有醒来,惟熙也一直没有合眼,生生守了三天三夜,如今满脸倦色。 惟熙第十次忍不住问柳玉山:“师傅她怎样都醒不过来,连小伍师兄都没有办法,不知能否联系到谏山祖师?” “唉,师傅也不知在哪云游呢,我也联系不上啊。”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双双叹气。 “是我连累了师傅……如果不是我把那鸟兽引过去,师傅就不会为了救我而大伤元气。” 惟熙低下头,长睫掩不住落寞。 柳玉山有些急了:“别这么说,谁知道那鸟人会突然杀出来,明明知道你是凡人之躯,还下如此杀手!要我说,那箭合该是来射他的,穿一串烤鸟吃去!” 得到如此安慰,惟熙也只得勉强扯出一个笑。 “再说了,什么天界什么惩罚,都是他唬人呢。大师姐当年因为带你一个凡人上天界,就领了一回罚。以大师姐的修为和地位,根本没什么事。” 惟熙心中一动,竟从未知晓此事。 柳玉山呵呵笑:“嘿,你可不清楚,当时你被送来元虚宗养伤呢。 “我知道,大师姐把你带回来,你心里也牵挂她。但是这事儿吧,也不是你的错。大师姐那样厉害的一个人,这次肯定也没事的。” 惟熙低下头,原来因为自己,师傅已经受累这样多。 所有人都当他心怀感恩,至于他心里真正所想,却是那样肮脏、见不得光的事…… “欸欸欸,你想什么呢——” “我没……” 惟熙略有些窘迫地抬起眼,却见柳玉山指着队伍中一乞儿,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方才就见你领了两碗,抹了嘴吃完了又来领,来我这吃席呢!” 惟熙:“……” 那乞儿梗着脖子:“你哪只眼睛看着了,我分明是刚刚才来的!” “我哪只眼睛都看着了,我打的粥我心里都有数,每个人每碗粥里九十九颗米我都数着!欸欸欸,你别跑!” …… 对此,袁小伍的态度就平和多了:“多半是旧伤。这些草药拿去熏,安神养脉的。” 又是一沓一沓牛皮纸包的干草药,掂在手里沉甸甸。 身为元虚宗乃至九州称得上号的药师,袁小伍给沉睡中的时问微把了脉后,沉默地摇摇头,只吩咐惟熙每日照例熏药。 房里满是草药苦涩,却不见人醒来。 惟熙忍不住问:“莫非之前也出过这样的情况?” 袁小伍在柜台后整理中草药,头也不抬:“二师姐走的那段时间,大师姐第一次久睡不醒。后来是师傅去东海寻来沉水香,磨成粉熏香入药,三天才见好转。你拿的,便是最后几份。” 可现在,已过了三天,这药还剩多少,要是一直没醒来又该如何? 这些问题缀在惟熙心间,他知道,问出来也得不到答案。 - 细烟渺渺透过纱帘重重,滤过淡淡的涩味。 日头熏香,屋内总有些闷热,惟熙之前总是留着几扇窗。自打从袁小伍那听说,这熏的香是柳夜游千里迢迢从东海捞出来的宝物,他转身将屋内所有门窗紧紧关闭。 生怕漏出一缕,坏了药效。 第四天了,师傅仍未醒来。 惟熙在塌前盘腿坐下,灰败的青云剑平放在膝上,仍然没有一丝光泽。 再一次,他试图将灵力注入青云剑。 灵力在剑身打了一周转,剑柄灰色的灵石闪过一瞬光,很快却又消散在空中。 又失败了。 惟熙叹了口气,目光投向榻上的人,也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师傅睡着的时候,闭着眼,抿着唇,连胸脯的起伏都微弱。惟熙每隔一段时间将手伸到鼻子底,察觉到微弱的呼吸,这才松了口气。 鼻息喷在手上,凝成水汽,湿润了一片。 惟熙低头,眼底沉了下去。 那三只木雕的小兔,被他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脑袋凑在一块,同样表情严肃地在开小会。 惟熙趴在桌上,一根手指戳着名字被划去的小兔。 “师傅……” 若是时问微能够醒来,便是叫他磕头跪地,认一百个错都可。他不该不听她的话,练剑总是疏忽,这才在关键时刻没能保护师傅…… 他不该太听她的话,闷头待在阊阖天,若是早一步出来,是不是能帮上师傅更多的忙? 最不该的事,他也不是没有想过…… 可是现在师傅都没醒过来,他什么都不敢想了。 手指戳了戳久经日晒而褪色的兔耳朵,又点了点小如芝麻粒的兔鼻子,惟熙只觉心里坠得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堵得慌。 他越想与师傅亲近,却反而越害了她。 都是师傅为了保护自己,才受人构陷,被人所害,伤至如此地步。 而这些伤,都是由他带来的。 惟熙看着时问微手臂上包扎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忍不住轻轻拂过。 只要师傅醒过来,他再也不想了。 他不敢再贸然想将神仙从神坛上拉下来,不敢想时问微被自己害得失去神力,还要被天界处罚。 退一步,回到安全的地方,便是叫他做阊 阖天的最普通的侍从,他也愿意做一辈子。 只要能一直留在师傅身边,他便可以忍受。 惟熙不敢了,他终究是害怕了。 - 午后,门外有人求见,高声朗朗,唤的却是“云舒”二字。 熟悉的声音,惟熙心中一转,认出门外那人正是那日,后来赶来庙里救了禾黎的人。 彼时惟熙被时问微压在怀里,看不清那人的面目。但从二人的交谈中,他猜出此人想必就是师傅的前道侣,众人口口相传的、传说中的青云剑主。 门外的人又唤道:“云舒,暴雨止息,此间事了,我要走了。走之前,来与你说一声。” 惟熙背倚槛窗,脸上光影交错,他神色晦暗。 分别这么多年,还有什么可说的? 唯一的联系只有青云剑……莫非,那日他在众人面前装作大度不在意是假,实际上私底下偷偷来要回青云剑? 呵,这样好面子的客人,他在不夜宫可见得多了。 “我还有许多事,模模糊糊地想不起来。只是那日府中见了你,不知怎的,心头忽然一动,好些事都涌上来了。好像那些光景,从来不曾远去似的。你说,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什么?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或许,你我缘分未尽。”伴随着一声轻笑。 “……” “我如今还记得真真儿的,头一次见你,就是在那集市里头。那日人来人往的,偏我只看见了你……” 惟熙面无表情地离开槛窗,铜铃磕碰在木窗,摇出叮铃的响,暴露了他的存在。 外面的人一顿,认错了人:“我心里明白,你终究还是不肯见我。只是咱们二人之间的那些情分,哪里是三五句话能说得尽的? “等我,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原来不是来要面子的,而是死皮赖脸不肯走的。 这样爱装痴情却一点银子不肯给、只在门外叫唤的客人,他在不夜宫也见得多了。 脚步声渐远,惟熙缓缓张开方才紧纂的手,这才发现指甲嵌入肉里,破了皮,渗出血。 可他丝毫没察觉到疼痛。 帘幕里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打断了惟熙的思绪。 惟熙抬头,一扫方才脸上的阴霾:“师傅——” 眼前分明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幕。 时问微撑起上半身,掌根抵着额角,眉目都皱成一团:“嘶。” “师傅,你醒了,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师傅睡了四天三夜,可把徒儿吓坏了。”惟熙扑到床前。 时问微在床上定了定神,刚伸出手,便被惟熙双手捧住。 她滞涩的视线在惟熙身上短暂停留。 惟熙忙道:“师傅是渴了,饿了,还是准备盥洗沐浴了?头疼了,身子不爽利了,还是忘了我是谁了?” 时问微失笑:“没那么严重。” “师傅。”惟熙严肃地在床边坐下。 时问微叹了口气:“你叫惟熙,被我捡回来,却总是不听我的话。我说的,对么?” 话音刚落,惟熙猛地把人拉进怀里。 他将脸深深埋进对方脖颈里,双手嵌在后背,肌肤相贴,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塞入她怀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对方的存在。 时问微有些猝不及防,嗡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多大的人,怎还跟孩子一般。” “……” 话噎在喉咙里吐不出,一开口,滚烫的泪先滚了出来。 最后一次,他心里念。 这是最后一次失礼越界。 32. 违抗 眼见偌大一个人蜷在自己怀里,竟还同那些宠物似的,时问微眨了眨眼,只觉得好笑。 正想将人撕开,谁想后颈一湿,带着温热。 时问微浑身僵硬,将人推开的手默默卸了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行了,还没死呢。” “嗯……”声音闷闷的,姿势仍然一动不动。 怀里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长成大人模样,肩膀宽厚,一个手臂竟环不过来。曾经随意抱在怀里瘦小的乞儿,那夜只是勉强环在肩膀上撑着。 只是还同以前一般爱哭。 啊,毕竟对凡人而言,再怎样长大,也不过才十几岁。对仙界动辄千万年的计算来说,如朝露般短暂。 时问微思绪胡乱地飘远,想到文夏似笑非笑的那番话,眼底的笑意沉了下去。 “……我收到玉山的书信,凡间大乱,我很担心。”惟熙终于移开了身子,低垂的眼盯着握紧的手,眼尾飞红。 “师傅那日救了我,突然晕过去,又昏睡了四天三夜。对徒儿来说,便是天塌了。” “天塌下来还有天上的人顶着,你一个凡人,操心这些作什么。” 时问微轻描淡写抽回手,下了床。惟熙的眼睛追着她衣衫单薄的背影,一错不错。 煽情过后,就该清算旧账了。 一想到惟熙竟敢擅自下凡,时问微便怒从心起。 这一问,竟然又是什么凡间大乱的荒唐借口。 她知道惟熙好管闲事的毛病随了道衡,一时改不过来:之前在集市打斗、为他人出头……这都是些小打小闹,她并不放在心里。若有时间,一点一点掰过来就是。 可他竟敢、可他胆敢违抗她的命令离开阊阖天,暴露在仙盟那些人眼中,险些连命都保不住。 “你这次,做了太多多余的事。平日那些小打小闹,你要逞英雄,我不管你。但是凡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真以为拿了一把剑就能做英雄? “你可知,以你现在的修为,不仅阻止不了任何事,还会白白送命?你到底在为谁做事,记住你的身份!” 时问微字字珠玑,不留情面。 寺庙雷雨夜,惟熙满脸沾血,眼神迷蒙的模样还清晰地浮现在她面前。 如果说捡回惟熙时,他顶多算是一个没有主人、略有些肮脏的流浪狗。她好不容易拉扯得像模像样,谁想到几日不见,竟被人欺负得更加可怜。 她向来瑕疵必报,仙盟的仇,当场便报了。 至于这条不听话的狗…… 时问微眯眼:“我留你在阊阖天做事,你就打水扫洒。我要你在阊阖天练剑,你便专心修炼。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这样简单的道理,你不明白吗?” “是,是我做了多余的事,给师傅惹了麻烦。徒儿已认识到了错,师傅惩罚徒儿吧。” 一句话,便让时问微哑火无言。 看他认错态度积极,时问微反而兴致寥寥,转身离去。 惟熙追上前一步,将外衣披在她双肩。 “入秋了,师傅也该注意身体,徒儿才能安下心来。” 他的身形也比时问微高了一截。身后拥上一座山,肩上一沉,带着熏香的温暖外袍落在双肩。 时问微侧过脸,目光中的惟熙依旧扬着温和的笑。 或许是方才哭过的原因,鼻头和眼尾泛着红,看起来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记忆中,那个只会低头说“是”和“好”,总是跟在身后的小乞儿变了模样。 那张脸,似乎出落得更加妖孽。也难怪一扬起笑,男女老少、各类生物便赶着贴上去。 还有这…… 时问微收回往下扫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紧了紧外袍,朝外厅走去:“对了,方才是不是有人来,我模模糊糊中听到谁在门外说话。” “并没有人来。师傅许是听错了,把那树上多嘴学舌的八哥认作谁了。” 时问微狐疑地转过头,身后,惟熙笑得无懈可击。 “这样……”她半信半疑地往外走去。 惟熙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脚步肉眼可见的轻快。 斜阳穿过廊庑,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 华南山灾事便算过了,靖海王因赈灾有功,受人皇重赏,重又返回京城朝廷。返程时老弱攀车,依依惜别。 元虚宗再次闭门,重又成为凡间传说中飘渺云海之上的宗门。 令人意外的是袁小伍的辞行。 各类重任再次压到柳玉山肩上,一想到柳夜游的回归遥遥无期,柳玉山就忍不住摇着惟熙发疯。 “师傅她老人家怎么能放心把这一切交给我的?我一定会搞砸的啊!小伍师兄又要去云游天下了,他一个人在外面是潇洒了,把我丢在家里,我和孩子该怎么办啊?” 惟熙被晃得头晕,以笑容安抚。 走之前,袁小伍来到时问微的院落,送来最后一包熏香。两人对坐,泡了一壶清茶。 “这边的事结束,靖海王高升回了京城。原以为少了一尊大佛,没想到你也要走了。”时问微意有所指。 袁小伍好脾气地笑笑。 “如今京城倒是热闹,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道衡也一同跟去。” 袁小伍有些奇怪:“青云剑主早已离开了。离开那日,还来过元虚宗一趟,我原以为,他是来与大师姐辞行的。” “……你多想了。” 时问微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惟熙。 她不在,若是两人不小心撞见,惟熙不知还认不认得他这便宜爹。 不,这样不负责任的人,不见最好,根本不必再见。 放下茶盏,时问微心里暗藏一丝侥幸。 她重又抬眼打量面前的人:“你之前,其实是有意让我相助靖海王吧。从宴会上的设计,到祭典人选,我还纳罕,不像是你往日的风格。” “果然都瞒不住师姐。”袁小伍笑容依旧,抿了口茶。 时问微盯着对方:“我以为你讨厌这些皇室贵族。” “他是那个人的孩子。” 只一句话,时问微了然。 袁小伍无疾而终的恋情在元虚宗并不算秘密,他也曾在意气风发时,与一名世家小姐交好。他袁小伍说是元虚宗的亲传弟子,可在凡间那些名门望族眼中,也不过是个穷道士。 这样的爱情故事俗套又锥心,结局无非是有情人别离,那小姐被一抬红轿抬进了宫,穷道士则继续云游天下。 这件事、这个人,几乎成了袁小伍的心结,再也不能提。 可谁想,故事还有续篇,靖海王竟是宫中那女人的孩子,兜兜转转又找上了袁小伍。 袁小伍将一枚虎纹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他把玉佩递给我的时候,我就什么都知道了。分开的最后一面,我把玉佩送给了婉儿,跟她说无论有什么困难,都能来找我。 “我也有私心,原想着还能借这样的机会,再见婉儿一面。没想到她算得这样厉害……也是,她一直都比我清醒。” 袁小伍低头,指尖摩挲玉佩,自嘲一笑。 时问微知道,他一直忘不掉当年婉儿的决绝,为了前途、为了家族 ,投奔所谓的皇城富贵。 “师姐,我活了太长太长,长到忘了到一个新的地方、结识一个新的人,到底是怎样的感受。夜里我总念起的,是过去的人,过去的事。 “之前是我赌气,这次我想去京城,看看她。” “你可想好了,她是凡人,会衰老,会变成你认不出的样子,也会死。” “她什么样,我都接受。” 袁小伍笑容温和,容颜百年来未有变过,一样的年轻,一样的明媚。只是眼中,多了几分不属于少年人的沉稳与疲惫。 “那你想过,她愿意见你吗?” “便是远远看上一眼,也已足够。” 袁小伍望向远处群山,高山大海的那边,巍峨皇城宫墙里,爱人远隔天涯。 “想不到,我们师门倒是出了个痴情种。” “我看大师姐也不遑多让,冲冠一怒。”袁小伍促狭地眨眨眼。 时问微冷哼一声,“他们动了我的人,岂能随便让什么人都欺负到我头上。” 袁小伍低头轻笑,半晌,他望向一处,唏嘘感慨。 “还是要顾着眼前的人才是。非得等没了,才晓得好。” 时问微对袁小伍这番慨叹感到莫名其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惟熙追在柳玉山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自己奔来。 惟熙一个没抓住,柳玉山扑到时问微膝前,泫然欲泣:“大师姐,把我带走吧!” “……” “你知道的,端茶倒水我是最熟悉的。那些个扫洒庭院、打水劈柴的活,我更是不在话下。哦,就是烧饭差了一些,但是胜在我心诚,大师姐想吃什么,我都乐意去学。师傅不是经常夸我学东西快嘛…… “嗳呀,大师姐!求求你了!” 柳玉山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最后索性拽住时问微的衣袍,大有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撒泼姿态。 时问微淡定的一个眼神也没给,“你把惟熙的活抢了,他做什么?” 柳玉山眼睛一转,看向一旁的惟熙:“你想不想,做元虚宗的内门弟子?” “……差辈了,师叔。” 惟熙这句话说得深沉,怎样搀扶柳玉山都不起,后者已如烂泥般瘫软。 还是袁小伍笑着把柳玉山从时问微身上撕下来:“不行,阊阖天不缺你这一个仆从,但元虚宗却需要一个守门的。” 他带着哭天喊地的柳玉山走了,时问微也带着惟熙要回阊阖天。 - 回天界时,时问微一脚踩在窄如一叶的云舟上,朝惟熙偏了偏头。一如往常,飞天时要将他护在身前。 而惟熙却后退一步,垂首持剑:“师傅先行,徒儿紧随其后。” 时问微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她问:“可是生气了?怨我说得太重,还是怪柳玉山口无遮拦。” “师傅教训得极是,也不关谁的事。只是徒儿已学会御剑,往后不敢再劳烦师傅。” 毕恭毕敬的态度挑不出错处,时问微沉吟片刻,索性甩袖驱动云舟,窜上九天。 清风灌满袖袍,云海在脚下翻涌。 一道蓝色身影出现在身侧,时问微侧目。身后惟熙稳稳当当立于剑上,御剑紧紧咬住云舟行迹。 当年被她捂在怀里带上九天,鼻子耳朵冻得通红,如今也能独当一面。长大了,颇有点意气风发的味道,难怪不愿再躲在怀里。 时问微嘴角闪过一丝笑意。 回到半山居,惟熙再次停在门前。 “时间不早了,师傅早些回房歇息吧,徒儿先回院子了。” 33. 眼色 踏过门槛的时问微回头,略有些奇怪。 哪次回来这人不是紧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恨不得在房里再筑一个巢,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风? 惟熙低头并不看她:“小白和小枣许久未见我了,我也该去陪陪它们。” “哦,你那只兔子和那匹马,除了吃东西要找你,什么时候还需要你陪了?” “……” 这话是实话。 甚至惟熙练剑痴迷的一段时间,都是元喜帮忙喂的。 “我不过是觉得,打扰师傅歇息,总不大好。我虽愚钝,也晓得该识些眼色。” 时问微没听明白:“眼色?谁的眼色?” 惟熙认真道:“我虽是师傅的徒儿,但在外人眼中,也不过和元喜翡翠一样,是阊阖天的仆从。作为仆从,合该遵守规矩,没有特殊的道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时问微听了不免皱眉。 “我不在,又是谁教你的?” “没有谁,是我自个觉得,长大了该论得清楚。”惟熙执拗地摇摇头。 长大? 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可笑。 凡人那点寿命,在仙人看来不过弹指之间。再怎样长大,哪怕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时问微面前,都不过稚子婴孩。 时问微理不清他的少男心思,扭头往里走去:“我头疼,进来替我按按。” 还在犹豫的惟熙一听这话,也不敢再推脱,一脸紧张地跟时问微进了半山居。说是跟在身后,眼看着人越跟越远,中间的距离足够开一家当铺。 时问微停步转身,原本猝不及防拉近了,惟熙连连后退数步,又退回之前的距离。 她顿了顿,终究也没说什么。 好在按摩时仍旧同往常一样舒服,时问微斜倚榻上,闭目休养。 周遭一切声音止息,按摩的力道也渐渐放轻,直到那双温暖的手不着痕迹地抽离。衣物悉索,惟熙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蹑手蹑脚地出门了。 时问微撑着额角睁开眼,静静地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看他怀抱着自己留在屋里的铺盖衣物,一股脑全抱走了。 原本她还侥幸,道衡失忆,约莫是不认得自己的私生子的。 可如今看惟熙的反应,怎样都像是他知道了什么内情,故意在避着自己走。 好不容易调教得合心合意,没想到长大了,就留不住了。 时问微的眼睛在月色下映着光。 墨玉“嘶嘶”地吐着信子,从她脖颈里钻了出来,冰凉滑腻。借着夜色掩映,随着少年的脚步游了出去。 惟熙回到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挽起袖子将久不住人的房屋扫洒一通,忙得满身腾腾冒热气。 打扫干净又摊开剑谱,将上面的青云剑式过了一遍。 墨玉趴在窗台上闲看,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尾巴。 快至破晓,惟熙抹了把汗,把小枣的马厩食槽都清理干净,还把睡着了的小白从笼子里揪出来,重又用干草给它堆了个窝。 被叫醒的小白不快地咬了他一口,抖抖尾巴,将头埋在草里。 “对不起啊小白,你再忍一忍。”惟熙顾不上清理手上的伤口,满是怜惜地望着蜷成一团的白兔。 “你要乖乖的,乖乖的,忍过去,就好了。” - 清晨,殿内纱帘被打扫的人卷起。晨光泄入,睡梦中的时问微不由抬手遮住了眼。 “……练完剑了?” “仙主,是我,”元喜的声音响起,时问微清醒了三分。 “惟熙还在庭院练剑呢,我替仙主唤他来。” “不必。” 往日天还不亮,惟熙早早便来扫洒庭院,连伺候晨起的活也一并揽了。元喜倒是许久没来叫早了。 许是察觉到时问微的沉默,元喜主动解释道:“惟熙早上抽不开身,便与我换了,今后仍是由我来伺候仙主晨起。” 至于翡翠做主念的那些男女规矩的话,元喜自觉还是不要多嘴提起的好。 随着惟熙年岁渐长,翡翠对他的不满也在日益增长。她看不惯他分明是个下人,却与仙主没有一点边界,殷勤地卖乖。 这副媚态,不是一个下仆该有的。 翡翠如此评价完,手中的绣活也气得一并扔到桌上。 作为阊阖天的总管,她陪伴仙主的岁月显然更为漫长,因此对新来几年的凡人如此得宠,想必是心有忿忿。 可仙主并不在意,元喜自觉没有资格置评。 惟熙主动提出要与她换了手里的活,翡翠面上不显,心里想必是高兴的。她看着惟熙从凡间回来,身高又窜了几分,倒夸他懂事起来。 时问微扫了一眼元喜手中的餐盘:“放下吧。” “是。”元喜福身退下。 若是惟熙,不看她吃便执意不走。 现在想来,倒是自己太惯着了,都忘了该如何管教下人了。 时问微舀了一勺银边瓷碗盛装的羹汤,品咂半晌,忽地笑了。 后厨里,惟熙洗刷灶台,抽出手抹了把汗。 元喜捧着餐盘回来,惟熙接过,看到见底的银边瓷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翡翠奇怪:“仙主今早胃口竟这样好,平日我做的粥也要剩半碗。” “许是睡了太久,太久没进食了。不过要我说,惟熙做的羹汤味也鲜。”元喜想想,夸赞道。 惟熙只笑。 翡翠不疑有他:“既如此,之后便由你多做些早膳。” “是。”惟熙语调上扬,并不像领差事,倒像什么喜事似的。 他忙着将餐盘碗筷一并洗涮干净。 - “说吧,一大早的叫我来干什么。如果是为了感谢我的功劳,直接送几个像样的人上府里就好,不必铺张浪费。直接让你身边那个仆从到我府上伺候两天,反正你也不需要。” 文夏打着哈欠,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时问微对面的椅子上。 时问微抬眼看了她一眼,却问:“上次跟在你身边的那只狐狸呢?” “闹脾气了。”文夏抢过她刚倒满的茶盏,仰头灌了下去。 “管人管到我身上来了,没大没小,我自然要让他清楚,谁才是主。” 时问微平静地看了眼文夏,很快猜出:“你又去找三哥了。” 文夏抹了抹嘴角的水痕,露出假笑:“怎样都瞒不过你。” “你也是痴情,身边的人如流水一样换,却独独追着一个人不放。” “这不是痴情,是贱。” 文夏诚恳地自我批评。 紧接着她奇怪地往屋里环视一圈,“你的人呢。” “他最近躲着我。” 这话咂摸出味了,文夏颇有些新奇地看向时问微。 “你强迫他了?” “……” 时问微沉默抿了口茶,眼神如死鱼般波澜不惊。 文夏更加吃惊,往后一仰:“他强迫你了?!” 就差没翻个白眼,时问微无语地闭了闭眼,将那日情景一一说了一遍。 一谈论到这样的事,文夏明显地来了兴致,身体前倾,一条条一样样地给时问微分析。 “……他说,要回院子看那甚么兔啊马啊的。” 文夏肯定:“定是欲擒故纵。” 时问微皱眉:"他还说他长大了。" 文夏一拍掌:“这招是以退为进啊!” 时问微迟疑:“他又说什么,要看谁的眼色。” “定是有人说了什么风凉话啊!” 文夏坐直了 身子:“这下全明白了,指定是你不在的时候,仙盟还是凡间有谁多舌,挖苦过他没有名分。他后来想了想,确实心里不舒服,这才在你面前做这一出戏。” 这番话倒是将时问微绕晕了:“仙盟那些人平日也就跳跳脚,做不了什么,更何况凡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她向来不把那些人的话当作人话,转过身就当作没听见。 仙盟的人因此对她深恶痛绝。 经此一役,仙盟的人想必更不敢来招惹她。 文夏一脸恨铁不成钢:“他不在乎那些人,可他在乎的是你的态度啊,是你啊!” “我?” 时问微更奇怪:“关我什么事?” “他搬出去,不就是想让你挽留?他退一步,不就是想让你进一步?他要走,不就是想你追?男女之间,都不过这样,一逃一追,一进一退,一来一回。 “你啊,可好好学着吧,这都是经验之谈。”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文夏严肃地凑近:“天下关系,万变不离其宗。恋爱是为了恋人的爱,可他想要的,是你的在意啊关心啊,你懂不?” 对此,时问微也诚恳地回:“果然,这些没甚么用的东西,还是你最精通。” “……” - 时问微在亭榭摆了宴席,留文夏用饭。桂花开得正好,螃蟹又肥,佐以清酒,不甚雅兴。 二人举杯畅谈,口无遮拦。 正吃酒吃得酣畅,文夏懒懒地笑着,忽地似在时问微身后看见了什么似的,骤然脸色一变,扑到时问微身上,扯着嗓子大哭大喊起来。 身后响起少年清冷又无奈的声音:“主人。” 时问微侧过脸,又看到那日被文夏带来阊阖天的雪狐。 原临雪朝时问微行了一礼,眉头轻蹙,语气颇有些埋怨:“主人,您怎么又喝得这么醉?您不是答应过我,之后不再喝这样多的酒吗?” 文夏忙着演戏,没空回话。 被她抓着衣襟不放的时问微:“……”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环了上来,时问微感觉自己落入了某人的怀中,是惟熙迎了上来。想到方才的一番对谈,时问微也沉默下来。 最后惟熙与原临雪合力,才将文夏从时问微身上撕下来。 原临雪双手将人托到背上,与二人道别。 文夏此刻双手双脚缠在他背上,好似全然地醉了,头歪在他颈侧,脸颊通红。听到耳边嗡嗡的说话声,她睁开眼,笑嘻嘻地吻过去。 “你是谁……长得,真好看……” “听话。” 原临雪耳根通红,却明显很受用。在外人面前不好发作,只将人别到一边。许是不耐烦,文夏一巴掌糊住原临雪的脸。 “不让摸,真讨厌!” 原临雪咳嗽两声,轻声正经与惟熙道:“有缘再见。” “原兄保重。” 原临雪将醉得不省人事的文夏扛在肩上,带了回去。 时问微耳边忽地传来一口热气: “师傅,我们走吧。” 惟熙俯下身子,两人的距离倏地拉得很近。 这话听着烫耳朵似的,时问微身体后撤,不知为何心里竟有几分没底。 惟熙见她反应略有些迟钝,在时问微面前蹲下身子,竟是要将她背回去的姿态。 半晌没见反应,他轻笑一声:“忘了师傅也醉了。” 这一笑,目光流转,神采飞扬。 说罢惟熙拉过她的手,自然地环在自己的脖子上,双手在腿弯一扣,时问微便牢牢趴在他背上。 衣物相隔,透过肌肤相贴的温度。 时问微僵硬地梗着脖子,心里却计较不明白: 不是,他刚才笑什么? 34. 惹怒 原临雪来阊阖天寻人时,脸色沉郁,漂亮的五官冷若冰霜。打眼一瞧,便知他心里定不痛快。 翡翠背地里只道这人明明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仆宠,竟插手主人的事,可见是没什么规矩。而略知些内情的惟熙并不多说,带他穿过西角门往庭院去。 “许久没见你,你可……都还好?” 面对惟熙,原临雪表情和缓下来,语气却略带些迟疑。 “很好,原兄为何这样问?”惟熙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没什么。” 原临雪最终迟疑地摇了摇头。 带人穿过连廊,栽有几株桂花树的亭边,远远能瞧见两人对饮的身影,风送来那端的桂花酒香。 走得近了,难免听到二人的议论。 文夏敲着酒桌,不耐地问:“你老实与我交代,你与那仆从,如今到底是什么关系?” 原本要走近的惟熙停下了脚步。 什么关系? 惟熙心里自然清楚,他与时问微关系简单得比翡翠拌的小葱豆腐还清白。 偷听固然可耻,可他却又忍不住地想听到时问微的回答。 惟熙的目光转向了亭中另一个闲散斜倚的身影,时问微背对着他,摇晃着手中的酒杯,说话也是一样的漫不经心。 “他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我就把他捡回来,全身上下还破破烂烂。后来养在身边,也算看着他长大,你说呢?” 并不意外的回答。 身后的原临雪停在惟熙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他肩上,似是安慰。惟熙却熟练地勾了勾嘴角,将他的手轻轻放下。 “我不好说。” 文夏放下酒盏,格外认真地盯着时问微一阵。可没正经一会,眼中又浮现那般戏谑的神色:“原来是母子关系。” 时问微慢条斯理地拆手里的蟹:“我与某些人不一样,连一只幼狐都下得了手。” 文夏呲牙假笑:“不小了,牙够利的,昨晚把我虎口咬出血来。” “……” 这回轮到惟熙神色异样地瞥向一旁的原临雪,后者红着耳别开了眼。 好在时问微发话了:“……我没兴趣听你们的闺房情事。” 文夏头往后仰,双臂交叉在脑后:“我说你这个人,给自己限制太多,难怪活得不痛快。” “狐族好歹有千百年的寿命,可凡人寿命短短一瞬,我怕闭关打个盹,出来就只见一抔灰了。” 见她拆好了蟹,文夏手痒痒地伸过去:“哎,我吃点……” 时问微打掉她的手。 “在天界养个凡人,就好比嫦娥养的玉兔。毛茸茸的一团,谁人见了都心生欢喜,谁人路过都想伸手逗弄。不过,玉兔倒是可能还要比他活得更久一点。 “宠物么,听话乖巧,养在身边并非不可。” 听了这话,惟熙勾起的嘴角终究是维持不住放了下来。 他心底自嘲一笑,看来他还是把自己想得太好了。 惟熙知道,时问微不过拿他当继承青云剑的工具,可这其中,他难免希冀一些或许从不曾存在的东西。比如,错觉一般的温情。 至少在那些夜晚,抚过他脸庞的手确切的是温暖的。 惟熙知道自己出身卑微,在遇见时问微之前,他从未拥有过什么。可在来到阊阖天之后,他竟也有渴望想拥有的东西。比如,某个人飘渺的心。 希望渺茫,却并非没有,他再三踌躇,前进又后退,有一根线却怎样也不能剪断。所以他贪恋温情,甘愿留在时问微身边,老实规矩一辈子。 只为了渴盼某人恩赐般的一眼。 他原想着,靠这一两滴甘霖,足够过完贫瘠一生。 可现在,时问微却说,他于她,不过是个宠物。甚至,还不如一旁那只真正的宠物雪狐。 是他想错了。 是他太过于天真愚蠢。 文夏听了表情古怪。 “也不无道理。要是让那些自诩什么天地独一的仙君仙娥见了,难免要捂着嘴绕开阊阖天。凡人在他们眼里,不过一点泥巴。 “还是说,那个人回来了,你发现自己还是没放下。” 时问微面部表情地仰脖饮尽一杯酒。 这沉默,在惟熙眼中,却有几分默认的意味。 是谁他心里自然清楚,不就是青云剑主道衡,那个总说与他相像的人。 他回来了? 曾经总以为只要在师傅身边的人是自己,怎样的牛鬼蛇神也不过如此。可如今看来,却是自己错误笃定。 其实自己从头到尾才是用以替代的残次品。 “那个人”回来了,自己自然应当识趣退下。 惟熙敛睫,带着原临雪继续往前走去。他故意发出的声响,亭中两人不会不知。果真听了声响,很快噤了声。 时问微略有些错愕地从文夏的抓捕中抽身,脸颊微红,唇红齿白。 于是惟熙原本怀了满腔的委屈与愤怒,方见了一眼,便水一样化开。 他能怎么办呢?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祈求上仙悲悯一眼的凡人。 因缘际会,偶得青睐,便错认作情。 只是可笑当时自己还痴痴不知,一场大梦将醒。 - 惟熙面上仍旧做着阊阖天的杂役,心中盘算着事,却忙得开不了口。 鉴于时问微在凡间肆无忌惮的行事,算是直接与仙盟撕破了脸,变相向天庭投了诚。谁人不知阊阖天仙主位高而晦、深居简出,谁人都想趁此机会来探探口风。 也因此往来应酬的仙娥仙君踏破门槛。时问微近日在小宴上周旋,惟熙便在一旁恭敬地倒酒,无非是举起酒杯,谈笑风生。 今日宴席上,倒是来了个稀客。 众目睽睽之下,崔眉祝贺的笑显得敷衍,送来一箱珍宝。 接着她掏出身后另一个灰扑扑的箱子,打开来看,堆满了一本又一本的账本。 “这里是近十年来,凡间各州郡各庙宇的香火记录。只是怎样算都与交上来的总数有出入,帝君让你梳理一遍,派人去凡间好好调查清楚。” 崔眉这时候的笑容倒是显得诚心多了。 她这一趟,自然是以东岳帝君的名义来的。这箱珍宝是帝君奖赏时问微这次下凡有功,而这箱账本,则是要时问微投靠天庭后表达的诚意。 时问微听了,嘴上的笑容扬了起来。惟熙却知,她此刻必是气得额角突突地跳。 哪怕只是近十年一个庙里的香火,已不是一个小数目,何况这里是凡间各州郡的总和。更恼人的是,崔眉只说了出入,并不知哪里多了还是少了,做得好了,能得些赏,可这杂活到底磋磨人。 看热闹的宾客,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时问微颔首:“劳烦山君跑这一趟。” 崔眉也扬起假笑,落座小宴,只七八个仙娥仙君。 她举起酒杯:“阊阖天仙主与我天庭向来交好,此番又帮了东岳帝君大忙,更是亲上加亲,我敬一杯!” 她将“亲”字咬得格外重,也不知是想强调什么。 说完,崔眉豪迈地一饮而尽。 几人在崔眉的带动下也纷纷起来敬酒,气氛热络松快不少。登时有两三个仙君,殷勤地表示愿意帮忙凡间的事。 时问微八风不动:“我阊阖天,人虽少么,但个个都是抗事的,不劳烦仙 君操心。” 崔眉听了哼笑:“也是,仙主身份尊贵,也不至于亲自下凡。与那些个凡夫俗子搅在一块,在天庭倒要教人笑话。” 时问微撩起眼皮。 崔眉眯起眼睛打量一旁的惟熙:“这么一看,我倒觉得仙主身边的人竟也都根骨非凡,是个不错的人选,可担此重任。” 时问微扫了惟熙一眼:“只是个仆役,没那么大本事。” 崔眉又笑着收回目光:“能留在仙主身边的人,定有过人之处。” 小宴的焦点,一下从阊阖天仙主,变成她身边那个容貌昳丽的侍从。而正因为他过分出众的容貌,让人难免想歪: 究竟是哪里能过人? “凡夫俗子”惟熙立刻感受到众人的视线。 崔眉这话,是冲着自己来的。 是啊,天庭这群自诩天生富贵的仙娥仙君,凡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泥捏的人,这样的人怎么能站在阊阖天仙主身边。 惟熙低目敛眉。 那日场景又在眼前浮现,本来作为一个仆从,能留在仙主身边已是莫大的荣幸。 席间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大了,众人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不过看他,是什么角色。 时问微沉吟,不知在思索什么。惟熙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抢先一步走到时问微与众人面前,抱拳行礼。 “某愿为仙主下凡,排忧解难。” 屋内突然静了。 时问微面无表情,低低地看他。 半晌,才道:“你倒会揽事。这儿有你什么事?还不退到一边去。” 谁知惟熙头更深地低下去:“奴是认真的。” 他不甘再做被护在身后的宠物。 气氛骤然一僵。 “啊呀呀,这位小友一心要替仙主分忧,仙主何必拦着,连个尽心尽力的机会都不肯给似的。 “再者说了,这桩事原也不算什么,历练历练也好。仙主若是信得过,我替您看着他便是,总不至于叫她闯出祸来。您说呢?” 崔眉的声音循循善诱,浑像淬了毒似的。 时问微顾不上她,仔细看着惟熙,语气轻轻却又危险:“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言外之意,大约是自己让她下不来台了。 “嗳呀,仙主有你这份心便是了。”翡翠揣摩着时问微的脸色,忙出来打圆场,扶住惟熙的手臂要将他抬起。可后者像石头般沉,在原地一动不动。 惟熙再次朗声重复:“请仙主让奴下凡。” “你真想下凡?” “……” 惟熙下巴微收,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时问微。面上平静,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他想,他是彻底惹怒她了。 时问微脸颊肉微动,似是咬紧了牙,惟熙知道那是她气极的模样。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有崔眉在一旁笑看,不便发作。 二人对峙半晌,时问微骤然发难,扯过桌面的酒觞,直直朝惟熙砸去。 “需不需要,我帮你清醒清醒?” 酒杯擦过眼角,泼了一身酒水,滚落地面当啷的响。 有人惊呼一声。 一道血从惟熙眼角流下。 他勉力稳住摇晃的身形,依旧是低头行礼的标准姿势。 “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时问微看也不看,径直转身回房。被丢下的一席人目瞪口呆,许久未缓过来。 惟熙却没事人似的,回头面向众宾客,扬起和煦的笑: "诸位请慢用,仙主琐事缠身,不得不先行一步。酒菜已备齐整,各位只管尽兴,若有招呼不周之处,还望多包涵。" 35. 下凡 时问微拍开酒封,就着酒坛一饮而尽。 苦酒入喉,平息心中一点燥火。 原以为按照文夏说的,不过是闹闹小脾气,发作一轮便是了。如今看来,那小子是早做了下凡的打算,铁了心要走。是啊,长大了,长大了就学会撒谎,长大了就想要离开,长大了,翅膀就硬了。 呵,要走么…… 时问微垂眸,摩挲着手中的酒坛,盛在酒液中的月被她晃散,荡出一圈圈亮的光。 月挂中庭,竹林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出来吧。” 时问微头也没回,仰头对准酒坛。未尝到酒,手中的酒坛已先一步被人拿走。 而在这阊阖天之中,唯一胆大到能拿她手中东西的人,只有惟熙。 惟熙眼角的伤早缠了起来,叹了口气:“师傅,醉酒伤身。” 一点清酒,并不至于醉人。 “给我。” 时问微伸手去要,惟熙又后撤一步,将酒坛牢牢控住,竟是半点不让。 这小子,什么时候又爱管起她来了。 时问微手腕撑着额角,眯着眼上下打量面前的人。 “怎么,方才在众人面前还不痛快,还得冲我发发脾气才行?” “徒儿哪敢朝师傅发脾气。”惟熙别过眼,耳尖发红。 “那你这几天又是在闹什么毛病,嗯?” 时问微觉得好笑,自己倒像个怨偶一般,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 而对方却避开了关键,只央求道。 “徒儿为师傅熬了醒酒汤,这就去给师傅盛上来。” 时问微偏不让他躲:“你最近可在躲我。” “徒儿没有。” 时问微根本不信:“为什么,别用你之前那些可笑的理由。” “……” 面前的人又低头缩成一只栗子,闭口不答。时问微打量的目光扫过,脸渐渐沉了下来。 “说不出来?让我猜猜,你下凡一趟,长了些本事,如今看不起我了?” “徒儿万万不敢!” 惟熙噗通一声双膝跪地,焦急地仰起脸解释,这反应已经说明了所有。 然时问微却是大手一挥,压根没听他的解释,自顾自地道:“不是?那就是……你见了那个人。” 她的目光逐渐危险。 这样的可能,时问微并非没有想过。 若是之前在元虚宗和袁小伍喝茶时,她只感到侥幸。 那么这几日,惟熙在阊阖天的种种异常,反倒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惟熙见了道衡,父子相认,故而对自己暗生抵触。 就是不知,道衡对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道衡总是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连想起胸中都烦闷。他这个儿子,原本继承了一半他爱多管闲事的作风,如今被她纠正了一半的一半,没想到一夕之间又退回原地。 “那个人?” 惟熙眼中满是清澈的疑惑,并不解她的指代。 时问微静默地垂下头,盯着他看了许久,辨认出那双眼实在清澈,这样的疑惑并非假装。她暂时将这猜测又收回,心却被吊得高高的,怎样也放不下。 考验了足够久,时问微懒懒地继续道:“是不是柳玉山那小子,教了你什么歪门邪道,用来对付我来了?” 惟熙紧张道:“这更是没有的事,我……” “行了。你什么时候下凡。” 惟熙听这话,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时问微撩起眼皮:“不是要下凡历练么,一点准备没有。你可仔细想好了,要是赶在我吩咐之前反悔,还不至于在一群人面前丢脸。” 之前咬死不放人的时问微突然松了口,仿佛被意外之喜砸中,惟熙脸上的笑越来越大。 “是,师傅!” “我不拦你。”时问微看他,“只是,你要对自己做的事负责。” “徒儿定不会让师傅失望。” 惟熙笑着俯身前倾,投下一片阴影。热气喷到近处的肌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时问微犹自怔愣,听到耳边传来他压低的声音,显得委屈。 “师傅,能不能……容许我近前些?” 近前些? 这都近得不能再近了,还要怎样近前。 时问微怔愣的片刻,惟熙没等到回答,忽地很快贴近,头轻轻搁在肩上蹭了蹭。皂角清香在鼻尖蔓延,柔软的长发隔着衣物挠痒痒,仙人五感本就比常人发达,侵入感炸开,很快又撤离。 短暂的一个拥抱。 蜻蜓点水,近似撒娇。 惟熙退了一步,若无其事地抽身退回,眼神柔软,眉眼弯弯,又是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对面的目光依旧灼灼,时问微缓慢地抬起头,盯向他。 她懒懒地道:“那日擦破的伤如何,过来,叫我看看。” 惟熙听话地将脸低垂下来,长睫垂下,拨开两侧垂落的发。时问微扯下包扎,露出眼角那结痂的小小的疤。 “我看你是故意诚心与我作对。” 时问微的手轻轻点在痂伤,不敢用力。另一只手扯过惟熙想要掩住眼角的手,眉头紧紧凑在一起。 “徒儿只是想为师傅做些事情,不想拖累师傅。元喜姑娘已帮忙擦了药,并没有大碍。” “我倒觉得,是该让你长长记性。” 时问微漫不经心地道,将惟熙垂落的发往耳后别去。手指动作却轻慢,从他的发,滑到他的耳廓,不轻不重地在耳垂捏了两下。 于是肉眼可见的,惟熙一只耳窜得通红。 火烧一样的红,很快蔓延到脸颊,他忙不迭地起身,装作很忙的样子开始收拾桌面一片狼藉。 望着他略显狼狈的模样,时问微哼笑: 道行还太浅,学人家狐狸玩什么聊斋。 “过来,我困了,带我回房吧。” 时问微意识清醒地被惟熙带回房,低垂下头,安静地看着惟熙半跪在自己面前,小心地替自己脱掉鞋履。 碍于眼皮沉重,每次眨眼都缓慢。麻痹的大脑连思考也缓慢,惟熙的脸越来越近,她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前凑。 这一凑,把后者吓了一小跳,连连后退磕碰到桌子,碰倒不少东西。 在惟熙狼狈羞赧的脸上,时问微找到了以前那个乞儿的身影。 她嗤嗤地笑起来,懒懒地吩咐: “替我擦擦手吧。” 惟熙诺,端来盥洗巾栉,用热毛巾仔细地替她擦手。毛巾在热水里浸过,散发着腾腾热气,熏得皮肉下的骨头都软了。 擦了手,往上是手臂,是脖颈,是脸。 惟熙手里的热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眼,避开她的唇。可那双炙热的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她的唇。 就像文夏所说,有些人明明要你关心,行动上却偏偏要避开。 时问微放弃了思考,在温暖的抚触中闭上了眼。 惟熙灭了灯,屋里陷入黑暗。 很长一段时间的安静,让时问微误以为他早已离开。 直到她听到一句话,轻轻的,像是叹息。 “师傅,不要对我这么好。” - 惟熙去凡间履职的事,便定下了。 自那天以后,时问微态度愈发冷淡。 她几乎是闭门不出,而惟熙此时想见也见不到人。毕竟,见或不见,从来不是他能说了算。 他知道,定是自己一意孤行,惹恼了人,却也没有办法。 哪怕端着餐盘,也一样被关在门前。 这样的处境,竟与从前刚来阊阖天有几分相似。 惟熙晒笑一声。 可是长大后的骨骼折不进这小小的墙角,他也不要再停留在阊阖天的庇护下。 他将餐盘轻轻放在门前。 这样的僵持一直持续了几天,明眼人自然都看出来了。翡翠一直坚称惟熙顶撞了仙主,按照往日规矩,是要领罚的。元喜没多说什么,显而易见有些心不在焉。 惟熙仍旧睡在他的小院里。 长久不住,小白似乎把整个房间当作它的所有物,在每个角落和凳腿都撒 了尿。还有些嫌他回来碍事,总拿屁股对着惟熙。没有办法,惟熙只得将小白送给元喜照顾。 夜里远远传来小枣的呼噜声,惟熙躺在坚硬的床板上,手臂枕在脑后,眼睛发直地瞪着房梁。 “……没出息。”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了,又怀疑自己是不是无意识将心事脱口而出。 “没态度,没骨气,没底线!” 感受到身侧嗡嗡的震动,惟熙这才敢确认,这声音出自一旁的青云剑。 他一骨碌爬起身,将青云剑从布裹中扒出来。 青云剑柄散发着幽幽的绿光,似乎声音正是从那里发出。 惟熙小心翼翼地问:“不知是哪位前辈在此说话?晚辈冒昧,失礼了。” 青云剑柄再次闪过一丝光,颇有些矜持傲慢地轻咳两声,老者般苍劲的声音果真从里传出。 “本尊乃太上玉清紫霞九霄青云尊者是也。” 惟熙恭敬地叫了一声,忽地疑惑地问,“青云尊者莫非一直都在?” “本尊贵为剑灵几千载,本无心插手你们这些凡人私事,只是青云剑主里,就没见过你这么差的一任!真是丢了我青云名号的脸。 “你可是被本尊选中的青云剑继承人,为了一介女流,何必至此。” “师傅并不是一般人!”惟熙几乎是立刻反驳。 青云尊者的声音似乎短暂停了一刻,恨铁不成钢:“简直愚子不可教也!儿女情长都是浮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青云剑法后面几章学会了,光复我青云剑派。” 原来青云剑也曾在九州大噪,青云尊者开山立派,广招天下弟子,青云剑派一时名震天下。谁想青云尊者飞升之后,青云剑派却逐渐没落,最终只剩下一柄剑流传下来,被供为上古神剑。 按照青云尊者的说法,他蛰伏在青云剑内,只盼得遇一人能传他衣钵,发扬道统,再创辉煌。惟熙,就是他选中的那只……啊不,那个候选人。 惟熙又躺回床上,眼神发愣:“没有师傅,这一切有什么用。” 他习剑,本来就是因为时问微。 什么青云剑派,惟熙半点兴趣没有。 “……你自己也清楚,死乞白赖在她身边,也不能得她青眼,不过是个听话的侍从。你离开不就是想向她证明自己?” 青云尊者改变了策略,循循善诱。而显然,惟熙似乎很吃这一套,他的眉毛拧做一团。 “成为出色的青云剑主,这就是有朝一日,你能站在她身边平起平坐的理由。” “……” 正当且诱人的理由,教人无法拒绝。 惟熙突地想道:“这话,你可曾也对师傅说过?” 这回轮到青云尊者沉默,半晌他只道:“不识货的丫头,我与她没什么好说的!” 惟熙一听便笑了。他大概能想象到老头怎样苦口婆心地劝时问微,又怎样被不耐烦的时问微塞回剑里,眼不见为净。 - 临行那天,阊阖天门前停了一辆马车。 惟熙背着一把裹布的剑,简单提了一箱行李,便要上路。 翡翠依旧一板一眼:“此去京城,多加小心,切莫给仙主丢脸,更不要惹麻烦。” 元喜将一块布包裹着小物件塞进他手里:“听闻胭脂也去的京城,不知,有没有机会能碰上。若真有缘遇上了,劳烦你替我将这件东西给她。” 惟熙郑重地收下了。 几人在门前逗留了一会,期间惟熙频频地往府里眺望,两人隐约也知道他在等谁的身影,却也知道劝不了什么。 小枣不耐烦地扬蹄几次,钟声近,时辰到。 廊下依旧空荡荡,不见任何一人身影。 最后回头深深看了阊阖天一眼,惟熙转身上了马车。 直到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时问微从柱子后现出身形,头也不回地离去。 “仙主。” 半山居内,元喜照例拿着餐盘推门进来,却只见一缕未燃尽的香烟,消散在空气之中。 屋内空无一人。 36. 月色 劲风如刀刮过干涸贫瘠的耕田,农户紧了身上的旧褂子,怅然地望着流云灰白的天,无论如何盼不来一粒雪。此刻的雪,比盐更贵。 斗转星移,凡间京城倏尔春秋已过。大曜五年冬,苍狄来犯,曜太宗亲至边关,犒师飨士,却深陷北关战事。白狼关参将所领一支精兵全军覆没,边关属于大曜的玄色赤金日轮旗在血河沉浮。 边关吃紧、民间大旱,皇帝下落不明,大曜王朝岌岌可危。怜太子年幼,靖海王以宗室之重,称摄政王。 而这些凡间传闻,都是时问微在不夜宫听来的。 恼人的风雪与贫寒吹不进妓寮歌楼,暖气熏得游人醉,一两张屏风隔绝了大殿的视线,却隔绝不断夹杂嘲哳歌声、零碎琴响,和混杂在其中的喁喁低语。 时问微此刻乔装易容,化作普通寻乐公子,懒懒撑在一旁微眯。 神识外放,凡间万千声响潮水般瞬息席卷而来。 “听闻这靖海王在宁州时,为百姓如素祈雨,您猜怎么着,嘿!还真给他祈到了雨,听说那日真仙献身,许许多多的人都亲眼瞧见了。宁州百姓都拜他作父母,请为靖海王立生祠。” “嘿,难怪靖海王回来那两天,皇上特不高兴,把奏折都甩文丞相脸上了。” 一个不同于两个低沉男声的清亮女声响起:“那日巡街,奴家倒是见了靖海王一面,威风凛凛,样貌气度身量,个个不是一般人能比。” “你是妇人之见。”说罢,两位男子齐齐笑了起来。 酒水声音响起,侍女略有些赌气道:“我啊,虽在这不夜宫里侍奉公子,但也听不少客官说起这朝里的事。我不光知道靖海王,还知道奉节将军是头一个表忠心的。” “那你知不知道,靖海王不光得了奉节将军支持,还在九州修真界也有人脉?嗨,这你就不清楚了吧,在他身边紧跟着的道士,可是九州了不得的人物。” 侍女活泛的声音响起:“我早看二位客官气度不凡,原是九州来客,我们凡人哪里知道这些门道。” 或许是没想到一时得瑟,竟会被看破了身份,另一个男子粗暴打断:“莫问那么多,你们公子怎么教的?赶紧给我兄弟再倒些酒来。” …… 在整个不夜宫扫荡了一圈,时问微将注意力收回手中的酒杯,耳边慢慢清净下来。奏乐的清倌一直在偷摸地打量她,一不小心弹错了一个音。 “下去吧。”时问微懒懒地挥手,扔出一枚银子。 清倌忙低头行礼,捡起银子。 能在不夜宫混,自然清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微笑着朝时问微嘘寒问暖,惨白的脸扑簌簌掉下脂粉。 “莫不是隔壁吵嚷,扰了客官的清兴?不若奴家去与他们说上一声。” “不必。” 时问微倒不在意那些隐姓埋名来九州的修士。 这几日,京城明里暗里聚集了众多九州修士,不光是三门六派,更有些三教九流之辈。至于为何,无非都是听了仙家预言慕名而来: 王位更易,天有煞星,千年邪魔再起,逆境真迹或有重现天日之时。 有人推测,这“千年邪魔”指的便是当年从天庭手中逃脱的魔主伯歧。至于这“逆境真迹”,则或有可能是先朝先皇魏明宗陵寝留下的秘境。 魏明宗年幼流落九州,是历朝历代唯一一个做了皇帝的修者。听闻他在位的最后百年,痴迷炼丹修炼,为自己留下兰庭秘境,只待有缘人开启。如今秘境隐隐有征兆,天下修者无不熙熙攘攘而来。 时问微饮了半杯酒,只问那清倌:“这几月来,京城可有什么趣事发生,说与我听听。” 清倌跪坐在地,努力地回想:“奴家倒是听了几则怪事。一是城东的半老徐娘,日日买豆腐吃,那老皱的皮肤竟变得比新生的婴儿还嫩。城东豆腐坊生意爆棚,还有人去他家把磨豆腐的石磨偷去了。 “这二嘛,奉节将军前不久娶了第八房姨太太,将新娘子从花轿上背下来时,却觉得越来越重,压得人起不来身。奉节将军一回头,竟看见自己背了头猪!” 听到这时,时问微眉头微动,嘴角勾起:“倒是个新奇。” 清倌不时快速地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时问微的脸色,此刻适当地陪笑道:“依奴家看,定是京城繁华,吸引了不少九州能人异士。大曜开国皇帝明令禁止九州修士打扰百姓生活,可我看,如今大曜王朝要变天了。” 时问微扯了扯嘴角,也不知是赞同还是蔑视。 清倌离开前顿了顿,返过身又道:“还有一件事,与之前两件相比,倒是不足为奇。考了几十年还是童生的老杨头,在庙里睡了一夜,之后考试连连高中,竟没有他考不过的。” “倒也有意思。”时问微沉吟片刻,又抓了一把碎银子,“我这人,只爱听趣事。之后若有什么新奇事,你有心替我收集来,银子也不短你的。” “是!”清倌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受了赏银,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领了银钱,他略有些犹豫顿住,眼神往酒盏边瞟。 酒盏边,放着一块随意扯下来的玉珏。 “敢问公子,可是在等人?” 时问微的眼定定地放在面前的粉面清倌身上。要知道这玉珏,正是崔眉交待给她,在不夜宫接应的线索,竟这么巧,让她一下找到了线人。半晌,时问微缓慢地点了点头:“你可认得玉珏的主人?” “还请公子随我来。” 清倌低头,领着时问微打帘穿过不夜宫九曲回廊。风雪月下,一面墙挑满红灯笼,灯笼上用墨笔写了一个又一个名姓。打过照面,小厮举起铁丝钩挑灭其中一盏灯笼,又将手拢进袖筒里。 时问微被领到一扇门前。阴风袭来,身后骤然一黑,方才领路的清倌、挑灯的小厮竟全没了身影,只剩下她一人。 屋里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手中的玉珏隐隐发烫,时问微收回袖中,心中不屑,怕是崔眉又给她玩一些无聊的把戏。 心神一动,房门“嘭”一声被弹开。 借着幽蓝的月色,阴月看到一人披散着长发,蹲在房间的角落啜泣。被时问微打搅,那人缓缓回过头,一张花脸血肉模糊,分不清是抹花的胭脂还是结痂的血。 时问微心道不妙:半生半死的怨尸,肉身执念太重,虽并不厉害,却颇难缠。 散发怨尸勾起白森森的五个指头抓来,怨气冲天,在石地板上留下十道血淋淋的抓痕。扑了个空,怨尸猛地转过头瞪向一旁的时问微。四肢着地,头颅以诡异的弧度扬起,黏稠的液体顺着下巴缓缓淌下,散发腐臭难闻气味。 对了,还颇有些恶心。这气味令时问微不由得皱眉。 跺跺脚,地面旋出金光法阵,时问微无心纠缠下去,只想速速封印。谁想那怨尸竟像是提前预料了一般,在法阵成型前一扭头,四肢扭曲飞奔出房门。 多了两只脚,还跑得挺快。 在收起法阵时耽误了些时间,叫那怨尸先跑了一阵。只这一阵,连廊屋内传来宾客连连惨叫,奏的曲凌乱走音,木梁被撞得四处倒塌,惹下一摊祸事。 不敢多耽搁,时问微俯身追了出去,但她心底并不将这个普通的怨尸放在眼底。 在她耐心耗尽之前,怨尸俨然被逼到二楼栏杆边,楼下大堂涌动着便是方才被她惊扰的人群。可不等时问微催动法咒,她越过栏杆一跃而下,地面一团血肉模糊,皮肉筋骨摔得松散,粘稠的血缓慢在身下洇开。 不夜宫大殿的人全都目睹了这一幕,众人齐齐往上看去。 “就是他害死的人!” 不止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纷纷附和。 时问微情知中计,懒得卷入纠纷,黑色长袍遮住面目,转身破窗离去。 “不好,凶手要逃了!”仁人义士拍案而起,其中不乏混杂在人群中的九州修士,飞刀、箭矢、法器朝时问微扔来。 此刻更不便施展仙法,难免招惹更多目光。 时问微身披黑色斗篷,脚踏飞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她足上轻功催动到极致,仍有烦人且不识眼色的鸟雀在身后叽叽喳喳。 这其中,难免有几个身怀绝技的,异宝法器当即就要近身,却见檐上逃犯展开那黑色斗篷,武器悉数被卷落。 奇了。这一幕,反而激发了众人的好胜心。 可还没追多久,一道道符咒紧接着甩下,不要钱一般地撒,天雷法阵硬生生逼得人止步。被击中,可不是玩笑。 在追逐的这群人中,有一道身影顶着轰隆天雷,执拗地追上去。 有人唤道:“时兄小心!” 黏人的小强。 时问微不快地啧了一声,可剑光一闪,她甩出符咒的手止住了。 缠剑的布条迎风散开,宝剑出鞘,锋芒毕露。青云剑独特的纹路擦着她的脸而去,刺破了黑色的兜帽,露出冷而削的下颌。 “失礼。” 来者正是先前下凡探查的惟熙。 那个羸弱的乞儿,如今身形挺拔健硕,眉目如画似桃花,端的却是益发的凛然正气。看来短短几年,足以让一个凡人修士大变模样。 时问微扯起嘴角,脚下连连点地,陪他比划起招式。出剑干脆利落,剑式行云流水,看来在凡间这几年也没有荒废武功。只是一贯的难缠。 “你们追我又有什么用,真正的罪魁祸首早就溜了。”时问微叹气,易容后的声音低沉沙哑,字句带着粗粝的沙。 惟熙出声:“既然道友是无辜的,何不与我回去解释清楚?” “哦?那你凭什么觉得,别人会信我。” “我会替道友证明。” “你为何信我,别人又凭什么会信你?” “信”一个字,就能把人绕晕,时问微偏头躲过一招,一下逼近惟熙身侧。浓云阵阵,掩住明亮的月。越过惟熙,身后那群烦人的修士很快要破开天雷法阵,朝这边追来。 眼下并非叙旧的好时机。 “不玩了,下次再见吧。” 两人距离缩进,时问微骤然伸出斗篷下惨白的手,在惟熙下意识格挡时,出其不意地拍拍他的脸,动作轻浮。而后转身跃下房檐,一下消失不见。 留下惟熙一人在檐上怔愣,一道惊雷在他身边落下,将他唤回神。 “时兄,你怎么了,没事吧?”赶来的众人将他团团围住,关心道。 “是啊,你怎么就一个人追上来了,这天雷这样危险,被劈中可是伤筋动骨几百天的事。” “那人可没有对你做什么吧,下手够狠的,可曾受了什么伤?” “我没事……” 惟熙依旧怔愣地望着那人远去的方向,似曾相识的香味一瞬闪过,却让他来不及辨认。他愣愣地举起手,碰了碰方才被拍过的地方。 他似乎,只是被调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