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 1、你看我像不像烤鱼 第一卷 搬运理论·冬 “传说极地藏了日出,升起绿洲,不栖黑夜。” “你说错了。” “哪里错了?” “升起的是胖鲸鱼。” —— 正文开始 —— “又熬夜了?” 老孟朝着吴游举了举咖啡杯,半是揶揄地弯着眼睛。 “这么拼,熬夜会长皱纹的,你怕不是要和‘苹果谷’里的那些皱皱的‘时间标本’长的越来越像。” 现在是2094年秋。这是人类纪开启‘时间战场’的第四年。 南极圈边缘的冰山覆盖着细碎的雪粒,周围盘踞着等待捕猎的鲸群。 ‘苹果谷’就建在南极圈边缘,那是一座扁圆的巨型建筑。 它的天顶是一片全息投影的磅礴的星云,内里设计如峡谷,每一个小房间如苹果一般悬挂在两侧。 地球上各种各样的动植物——它们来自冰川、雨林、深海或者是大漠,都在这里作为时间标本。 ——人类在测试时间是否真的能倒流。 “承您吉言。最好我能被同化成同类,基地的实验课题不就有救了。” 吴游面无表情地用咖啡的热气熏着眼睛。 老孟露出一个‘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表情,晃了晃自己加了糖的咖啡,眨了眨眼睛,斟酌着又加了一小把。 这里所有的杯盘器具上都印着“极地时间监测站”的字样。 天空像蒙了一层灰白的冰,极地飞扬的积雪和冰粒刮着透亮的窗,外面刚蒙蒙亮。 一丝阳光斜打在咖啡杯口,给七个字镀了一层金。 2090年,人类经历了历史上最惊险、也最惊奇的一年。 南极冰川在4月1日的那个凌晨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崩塌,一声巨响震起了滔天的海浪和风。 那一天之后,极地的一角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景象。 海陆互逆转、生物倒生长,庞大而海量的时间乱序冲击了平稳的人类世纪。 无数科学家研究来研究去,终于得出了一个听来荒谬的结论—— 【时间】坍塌了。【时间背面】来到了【时间正面】的人类世界。 这种冲击下,以老孟为代表的研究员聚集来到南方极地海,在冰川上建立了大型研究基地【极地时间监测站】。严密地关注着时间的流向和流速。捕捉着一切携带【异常时间量】的生物。 人类迫切需要剖析当下世界的奇遇。 而吴游正是老孟研究组中的实习研究员,刚来实验组满一年。 用老孟的话说—— 她年轻、果敢、颇有想法。 更重要的是,她有生命力。 “吴游。” 老孟并不老,他是监测站最有话语权的研究员中、最年轻有为的一位。 “今时不同往日,观览中心近期必须关闭。” 老孟喝了一口,拧眉,新补货的黄糖不怎么甜。 “我已经召集了所有观览中心的负责代表,通知他们召开会议。代表们刚刚协商确定了会议的时间,就在今天傍晚。” 老孟说的【观览中心】,全名叫做【极地时间观览中心】。是一座紧挨着【极地时间监测站】的世界建筑。 正所谓,有研究的地方就有热闹好看。 它的建造者来自世界各地,它的参观者则花费金币。 这座建筑无时无刻、经年累月、不知疲倦地迎接着来自全世界各地、充满好奇心、叽叽喳喳、还有的是钱的来旅游的客人。 “傍晚?”吴游倏地挑眉,“非得是这个时候?今晚您可定了出海监测的计划——没有您我们解锁不了航行权限。【异常时间量】已经超线快三天,咱们不能再等了。” “是呗,要是有人替我去就好了。” 老孟摊了摊手,露出了个狡黠的笑容。 “别人不知道,你知道的,老师我最讨厌开会了……和一群难缠的老头唠唠叨叨,他们懂研究么?只关心观览中心金碧辉煌的外壳罢了。” 吴游:“……”话里有话,什么话,她不敢想。 “咳咳。” 老孟帮她把牛奶加满,保持着那个狡黠的笑容。 “要是有人替我去就好了。” “……”吴游安静地喝咖啡,假装自己是隔壁研究院养的,一听到不爱听的话就把两只耳朵闭起来的小狗。 “实习加5分。”老孟丝毫没有尴尬,“ppt我已经做好了,要是有人替我去就好了。” “……ppt…怎…么…够,”吴游讨价还价,“外加今晚再吃一次您做的露天烤鱼。” “当然。开完会你追上我们。” 老孟露出一脸‘好吧好吧你做汇报你说了算’的表情。 “给你批个快艇?”老孟在一片咖啡热气中冲她眨眨眼。 吴·专业代讲ppt·游:“……” “你不来我们不开饭。” 老孟乐呵呵地说。 —— 说服一个老头放弃利益绝非易事。 他可绝不会因为你的预警放弃他的金币。 何况是一群。 傍晚五点,暴雪。 胡桃木的长桌左右各坐着一排矮墩墩的老头,每个人都深拧着眉。 屋里光线极暗。 吴游一改平日里的逍遥和好说话的样子,冷肃的屏幕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给她漂亮的深色眼珠镀了一层银光。 “没有人类懂得【时间】,直到4年前坍塌的发生。” 吴游右手撑在桌子边沿上,左手指着那荧幕,声音和外面飞扬的暴雪一样冷。 “我很抱歉。无论你们反对与否,事实就是如此。解决现今【时间乱序】的唯一办法是关闭两方世界的通道——也就是要找到那个被打开的时间端口。” 吴游拨到下一页内容,继续沉静道: “2年前——也就是2092年,我的老师第一次发现了【天云1】——它是一种会发光报时的深海变形虫,正在稳定地以违背了正常的时间流速生长。在7天内,它从生命的终点生长到起点,又从起点消散入海水。” “无数证据表明,天云1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屋子里寂静异常。 “于是我们探索了更多大洋深处的冰川角落,无数携带莫名时间引力的基因片段被从海水中提取,结果令人害怕——” 一个淡蓝色的基因模型被投射在桌子正中: “极地海底生长出不可计数的“逆生长”、“乱序生长”的未知生物,dna上带有我们无法破解的时间盲点。” 吴游按下按钮,无数青色的亮点浮现在立体投射的基因模型上,每个亮点都带着醒目的鲜红色标识—— unknown。未知。 “它们或许可以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指针——因为都来自那个未被锁定的端口,这或许是个好消息;但坏消息是,端口的位置无法被锁定,没人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吴游冷声。 “吴游女士,我知道你和你所在的研究组在生物学上造诣颇深。” 一位白发老人突然打断,他有一双精明的苹果绿色的眼睛。 “可时间可不只是个三维的概念。无法锁定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你无知的大脑糊满了钞票,不知道世界末日要来了。 “代表越来越多。” 吴游闭了闭眼睛,急促的雪影在灯光中显得很亮。 “无法锁定的异常时间量越来越多,代表着乱序的时间正在激增。一旦进入喷涌期,没人保证不会出现更危险的未知生物。所以观览中心必须关闭,为了保证所有人的安全。” “我不认为这是危机,未知生物出现那就一网打尽。时间监测的巨大工程已经开启了这样久,我们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老头摸了摸胡子。 “我并不赞同你和时间监测站这一次的突然预警,今天的会议实属多此一举。最危险的地方——哦,就是你所谓的‘激增’——往往意味着不可思议的巨大收益。” 老头摇了摇头。 “何必阻止这些五彩斑斓的时刻发生呢?又何必阻止来观赏世界奇景的人们呢?” 五彩斑斓个锤子。 就应该有人来帮你拔掉五彩斑斓的胡子。 不过五彩斑斓的烤鱼可能好了,吴游想。 再耽搁来不及了。 “预警不是‘猜想’,布朗先生。预警是‘判断’。” 吴游淡淡道,深色的瞳孔里映了一点天幕即将放亮的蓝。 “时间坍塌、断裂、逆行发生在每个日夜里。观览中心就在风暴正中,如果不想被卷走,那就必须关闭它。” “如果按照这样说,那你们也应该和观览中心一起撤离。” 老头紧紧盯着吴游。 “小姑娘,我分不清你是真的在劝我们撤离,还是想独自坐拥这一大片沃土。” 吴游突然笑了,平和温柔。 “总要有在黑暗中举火把的人。” 吴游说。 “我们不退,是因为人类退无可退。” —— “真霸气嘿,姐姐。世界真要毁灭了么?人类宣言都被你说出来了。” 小原——记录员兼职司机——‘唰’地急打方向盘,抗暴风雪的冰上越野车潇洒地转了一个大弯。 路面是极地荒原上一点一点打磨出的专用道路,通往极地海的冰海岸。 路的两边都有地灯,照出昏暗的风雪。 “姐你别急,这路不远,很快就送你上快艇,嘿嘿。不过这雪怎么越下越大了。” “瞎编的。” 吴游懒洋洋地靠在后座,和观览中心只重视销量和盈利的老朋友们说话真的是太费神。 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座位上的大毛垫子。这手感很像自己以前养的一只金毛——狗狗名叫大毛栗子。 “这种时候总要说点什么,但人类可千万别有那么一天。那就没空吃火锅了。” 小原回头向吴游又‘嘿’的一笑。 吴游俏皮地眨眨眼,人类第三定律,面对一些沉重的话题,要向同伴敬酒,向自己敬酒窝。 笑一笑,酒窝这种东西,吴游自己就有两个嘛。 吴游偏头,没再理‘嘿嘿’不断的小原。 越往海边开,夜色越浓,整个监测站渐渐灯火通明。 【时间监测站】临海,就建在发现第一株“天云1”的正上方。 它的官方定义,是世界第一座大型时间流速与异动监测基地。 和时间这个抽象的概念一样,【时间监测站】就像个“渡口”,供无数生物、数据、甚至是未知的维度互相停靠,正负依存。 吴游捏了捏手指,斑驳的雪粒有转急的态势,暴风雪要来了。 看来天气预报又错了。 地灯温润的光点线性向后掠去。 迎着天空往回看,监测站三座主建筑呈箭型排列,一座小宿舍楼被安顿在东北角。 第一栋主建筑是个尖尖的塔型。它有个美丽的名字,叫“瀑布实验室”。 所有的监测数据与分析都在这里汇总、分析,得出结论。整个实验室被一块巨大的浮冰托起,浮冰向海面下延伸连接着巨型的冰川,常有鱼群叼着星星的影子游来游去。 第二栋楼则是著名的“苹果谷”,吴游总在这里。 她觉得这里像个微缩的地球,在百转呼啸的时间洪流中堪堪维持平衡。 这里是世界的焦点,无数的理论和空想在“苹果谷”被证实。 其中也包括老孟发现的、大名鼎鼎的“天云1”。那是第一种“完全倒序”的深海微生物。它不来自时间的【其他维度】,它就来自人类世界的【时间背面】。 西南角还有最后一栋楼,楼没有名字,人们就叫它“办公室”。‘办公室’储藏着监测站找到的所有【时间标本】。 吴游来过几次——找她常年蹲在‘办公室’办公的好队友桑黎。 这一栋白绿色的小楼建在被打通的冰川内部,每种指针生物都被顶天立地的冰柱包裹着,冰柱被特殊处理过,一定程度上能冰冻住它们周围异样流动的时间。 东北角的‘宿舍楼’则只在傍晚时开始亮灯。 世界各地的时间生物学家、时间物理学家的弟子们、能抗能打的捕猎员和价值高昂的操作员都在这里 ——睡觉、做梦、掉头发。 吴游脚下的路,则延伸自整个监测站的侧面,通往极地海。 极地海有“东西海岸”,每天都有出海巡航的“生物收集船”。老孟他们今天就乘坐收集船出发。 “到了到了,姐。嘿嘿。” 小原稳稳停车,下来帮吴游拉开车门。 不远处快艇已经在等着。油黄的汽灯能打透风雪。 “谢了哈,小嘿。” 吴游带上自己缝了毛边的帽子,跳下车快步走向快艇。 “?”小原一头雾水,“不客气姐。” 不客气姐,不过谁是小嘿? 吴游刚登上快艇,浪花向上溅起,冰得怕人。 嗡嗡! 吴游手腕上的通讯仪突然响起。 “老师?”吴游接起,“顺利解决。烤鱼好了没?” 对面沉默了一秒。 “你看我像不像烤鱼?”老孟问,“异常现象预警,海下有奇怪的东西。” “速来!” 2、赛博鲸鱼 同一时间,东海岸。 入夜的暴雪席卷了整个天空和海面。 能见度很低。 模糊的夜色中云与浪交叠,波涛滚滚中,老孟沉稳的声音穿过大雪: “解析异常时间量的波峰谱,荧光成像能确定未知生物的轮廓吗?” 这些波峰和用于标定的荧光都是‘瀑布实验室’的特殊科技产物。 “很难确定是鲸类还是鲨类,孟老师。” 随队捕猎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名叫桑逢,穿着捕猎员的专用工服,地道利落。 天寒地冻里,他睫毛上覆了一层冰霜,但他浑不在意,只是用手套拂开掉落在屏幕上的雪片,在狂风中说话有些艰难: “蓝色荧光的强弱能标识携带的异常时间量的多少,但您看,只能勉强看清轮廓——长尾,双鳍,游速高。他游得太快,还没什么声响,暂时捕捉不到可以确定种族的特殊频段。” 老孟接过桑逢的监测仪。 屏幕上—— 星星点点的蓝色光点铺满整个画面——那是变形虫天云1的族群,友好而柔和。 从生物的角度来讲,变形虫是一种原生生物,能够自由地伸展和活动,这种特性保证它们可以随意穿过微观世界的各种狭小通道。 【天云1】正是生存在海洋深处的变形虫族群,时间监测站依照惯例以它的发现者来命名。 “我是孟天云,汇报监测站指挥中心。” 老孟一改平时的随和慵懒,声音间存了凛然的凌厉,在他头顶上,黑压压的乌云好像能够吸走海面的光。 “东海岸3区2号海域发现大量天云1汇聚,【天云1】的生命周期与地球上的生命严格相反,按照本组先前的猜想,它存在于人类世界的时间正【背面】。d133巡航船申请支援,指挥中心,再重复一遍——d133巡航船申请支援!” “指挥中心收到,已……将于……”通讯仪器突然出现断触般的电流声! 老孟眉头锁紧! 就在此时,不远处大浪骤起——突然间船上所有仪器的显示屏都‘滋啦’显示出黑白波纹。 “怎么回事?” “信号呢?信号呢!快……连接不上返航系统了!” “维修组呢?组长来这里!快!” “孟老师,”一片混乱中,桑逢握紧手中的捕猎枪,“时间在宇宙中真的有无穷多面吗。” “这是人类无穷猜想中的一个片段。”老孟望着海面,回答道,“你可以理解为,当阳光落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就拥有了光亮的‘正面’,阳光最浓的地方,也恰恰是背面阴影最深的地方。” “在正常情况下,有看不见的绳索穿越人类和“天云1”的空间,把两个世界牢牢绑成一个时间球,两方世界不得不共同行走。 ——按照同样的流速,但遵循相反的方向。” 老孟把操作员霍橙叫过来,让他解析当前的波谱变化。桑逢站在他们旁边,警戒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老孟看着两个年轻男孩的侧脸,继续道:“现在最主流的观点认为,时间球围绕着某一个中心,环绕看不见“宇宙”漫游。达到了时间引力的稳定、两方世界的平衡。只需要一次翻转,两方世界就会倒置。” “也就是说,时间正对的两个世界最为脆弱。”霍橙手速飞快,翻转屏幕对着老孟,“我们还有更抗干扰的二级浮标,现在已经全部启动。如您所料,大量的【天云1】出现了。也就是说……” 霍橙迟疑了一下。 桑逢接着他的话:“两个世界之间隔着的冰层破了。” 那么会有什么新的物种,不,不能说是物种。 会有什么新的怪物偷渡过来呢。 “下放三级跟踪浮标。”老孟命令道。 三级浮标是不同于一、二级浮标的特殊跟踪浮标。它通体呈鲜红色,具备超高的灵敏性和抗腐蚀性,能够适应多种极端环境。唯一的缺点是,需要人实时操作。 操作员霍橙旋转着坐标,代表着浮标的符号破开海水、飞速下潜。箭形的浮标尾巴疯狂摆动,逐渐追踪着那巨大的、亮的晃眼的怪物。 屏幕上一片晃眼的蓝。 船上不再有人说话。 那异兽的轮廓却逐渐触目惊心地显现,所有人的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一条赛博鲸鱼! 霍橙技术高超。他操纵浮标一个急转猛冲向下到那异兽的尾部,再从后方翻转向前,从前方与那怪物拉开距离。 “转弯。”老孟皱着眉头说。 “好。”霍橙收到。 浮标掠过下一片礁石,老孟抬手,示意霍橙减速。 海水惊起的气泡太大了。 在屏幕上看,此时他们应该在异兽前方。运气好的话,完全可以拍得到怪物的正脸照。 “他的荧光……好家伙,这是什么怪物啊。” 桑逢感慨。 有研究员附和道: “就是,第一次解析出这么强烈的异常时间波动。” “亮的这么晃眼,这得携带多少量的异常时间量啊。” “监测站捕到过异常时间下的海虾、小丑鱼和变形虫,这么大的标本……老子真是第一次见。” “更改视角。”老孟觉得不对劲,拍了拍霍橙的肩膀。 按照异兽的速度,这个时间差应该接近浮标了,但周遭没有一丁点海水波动! “他改变航向了?” 霍橙表情凝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难道那怪物发现了? “不然我试试……” 1分钟,2分钟,3分钟过去。 霍橙操纵浮标转着圈,一圈一圈,却找不到鲜艳的信号,那个巨大的、像幽灵一样的怪物似乎凭空消失了。 “有意识。”老孟表情很难看,“它有超出我们预想的意识。” “孟老师——”突然船上有人发出惊呼,指向霍橙手里的屏幕。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条庞大的鲸鱼甩着巨大的尾巴突然上浮,一侧眼睛盯住浮标,似乎在透过它看向对面的人。 明明没有多余的颜色——屏幕上一片蓝色的荧光信号,但却传达出那怪物眼神中的异常冰冷。 突然一声爆裂的巨响—— 啪嚓!! 怪物张开大嘴,露出满嘴雪亮的尖牙,咔嚓一口嚼碎了锤子都砸不动的【三级浮标】! ! 桑逢大惊。 捕猎员之所以被叫做捕猎员,是因为要下海捕捞这些带有异常时间量的生物。 这还捕捞个锤子!下水不会当场被吃掉吗! ! 霍橙心痛,他刚领到的跟踪浮标plus! 甲板上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静。 “这是鲸鱼吗?”霍橙问。 老孟沉思,“鲸鱼哪有这么大的牙。” “增援到哪了。”桑逢绝望地说。 “给吴游打电话!”老孟突然抬头,想起了什么。 老孟盯着屏幕上溃散的荧光信号,“异兽鲸……这怪物在靠岸!” —— 靠岸? 不可能的。 俗话说得好,先吃落单的。 另一边,吴游悠哉地飙着快艇。 一溜浪花被她远远地甩在后面,一架快艇竟然被她开出了水上小飞机的感觉。 “啦啦啦我在末日起飞……” 吴游五音不全地哼着歌,‘唰’地扭出s形的走位,避开一只弹跳出海面的尖嘴鱼。 “luna,”吴游叫着快艇上的ai,“帮我撕开一包薯片,要原味的,从储物仓里拿。” “好的,即将为您撕开一包原味薯片。”一个机械女音回答道。 正常情况下,出海并不允许携带零食。 但2065年的一项研究发表在了世界一区期刊上,题目是《适量嚼薯片能够帮助人类在极端条件下维持清醒》。更离谱的是,竟然获得了很高的转载量。 监测站的其中一位研究员jules对其深信不疑,在她的极力推荐下,科考船和快艇上都备着小包的薯片,吸引着饥饿的实习生。 “你好,我吃一点?” 吴游问那些薯片。 薯片很安静。意料之中的,没有薯片反对。 “咔嚓咔嚓……”嚼嚼嚼。 嗡嗡! 通讯仪响起。 吴游打了个哆嗦,不知为何,今天的海风格外冷。 “喂?霍橙,有事?” 吴游在想老孟刚才的话,语气有些疑问,出海也不是总能捕捉到合适的指针生物。 这次不会又是携带异常时间量的水草们缠在冰块上组成的“绿草巨人”吧? 对面传来霍橙的声音: “有……家伙……就……” “喂?喂?你说什么?拿什么下酒?” 吴游皱眉,这信号怎么回事,断断续续的。 霍橙:“……” 他听吴游倒是很清楚,“我说有个大家伙正在靠岸游,吃了我们的跟踪浮标,我们准备呼叫增援返航,非常危险,你就不要过来了,师妹。” “什么?”吴游捂起一只耳朵,“不吃饭,为什么?” 霍橙:“……” 吴·空想家·半吊子干饭人·游开着快艇,大胆畅想并接话。 “信号怎么回事?你们那边遇到什么了?” 霍橙的声音断断续续。 突然间,快艇操作面板上蹦出了“紧急返航”的红色感叹号。 吴游低头:“……” 真不吃饭了? —— 岸边。 老孟与监测站取得联系后,【极地时间监测站】东海岸已经进入警戒状态。 几十个穿着深蓝雨衣的捕猎员手里拿着“引灯”、腰间绑着弹性荧光索沿着海岸开始巡查,像一道风浪中的“墙”。 大大小小的应急探测仪闪着红橙绿的光,暴雪侵袭入海面,耳边的对讲杂音不断。 分不清是雪声还是浪声。 “观测组,请汇报高地观测是否有异常。” “观测组收到!目前高地观测无异常。” 确认岸上已经收到信息。 老孟转头,着急道: “别和她贫嘴,让她赶紧回去!” 开什么玩笑,都什么时候了,异兽‘鲸’携带的异常时间量已经开始影响通讯信号了。 “什么情况?监测站通知我返航。”吴游直起身,看着周围正在降温的海面,“我听不清,先挂了。” 霍橙松了一口气。 师妹能回去就好。 轰隆隆—— 突然天边一声惊雷乍起!激起海面黑沉沉的隆隆声。雪亮的闪电垂直向下直劈入深海,跳跃的水珠被炸成碎末。 深海之下,一道银色的背鳍划开大洋深处寂静的海浪,珍珠般的光纹斜贯在他尾鳍上,波纹荡起的暗光环绕在侧,“咻”的一声隐匿了踪迹。 暴雪掩盖住了他向上游动的水波声。 距离吴游不远,老孟带领研究组掉头返航,一滴汗顺着他的额角往下,一直没入衣领之下。 “信号恢复了!” 一个研究员顾不上被海风吹的蓬乱的头发,冲到老孟面前,举着信号探测仪。 “孟老师!所有的一级浮标都恢复了信号!异形鲸鱼可以被定位!” 老孟霍然起身! 那异兽鲸也不知道有什么神通,荧光信号聚集又溃散,始终难以准确定位它的行进路径。 船上所有人都盯着那屏幕,老孟亲自握着操纵杆,“是向岸边,霍橙!迅速联系岸上!” 桑逢错愕,突然指着屏幕一角的一个小亮点—— 他能依稀辨别出,这头异兽正在一点一点靠近岸边,并在途中‘恰巧’碰上了吴游的小船。 老孟瞳孔骤缩,无数片段像夜半天空的星辰,渐渐连起一条隐晦的线。 担忧似乎成为现实—— 更大、更危险的未知生物出现了。 “是小吴!” “怪物向她去了!!” 船上炸了锅,顿时乱作一团。 —— 同一时间。 “这么凉……” 吴游拧眉,调转航向,然后摘下手套,靠着快艇边捞了一把海水。 她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牙咬开笔帽,唰唰唰往“工作日记”上写了几个字。 凑近一看,压根不是什么正经的实验记录。只有两行潇洒的: day1 星星很亮,海水很凉。 一道银色的背鳍“咻”地划过背后。 吴游若有所察,回头看向空荡荡的海面,打了一个激灵。 什么都没有。 吴游转头专心开快艇,一定是昨晚没睡好。 没过多久,又一声“咻”出现在吴游的侧方。 吴游:“……” 她向来胆子大,但还是觉得好可怕。 吴游默默地加足马力。 作为一个从小耳朵就好使,听声辩位盯老师一盯一个准的‘好’学生,吴游不难发现,有东西正围着她的船。 “我最讨厌鲨鱼了。”吴游想,“这东西鱼品不好,总吓唬人。” 哒哒。 吴游低头,并不是她的脚在敲船上的合金板。 “!” 但作为一个好奇的人类—— 哒哒哒。吴游也敲了,并且敲了三下。 一秒钟停顿之后。 哒哒哒哒。 有奇怪的东西敲了四下。 哒哒哒哒哒哒。吴游手欠,敲了六下。 风雪越来越大。船板突然安静下来。那东西似乎因为吴游把“五”跳过去而感到费解和错愕。 又或者是—— 觉得抓到了吴游的错处。 吴游猝不及防,突然一股巨力‘嘭!’地掀翻快艇,吴游狼狈地撞上栏杆! 但吴游看清了—— 就在翻了的快艇把她拍进水下的瞬间,一切仿佛放缓。 吴游看到海浪冲天而起,礁石、海浪和暴雪全部寂声。 天上的月光照进了不见底的深洞。一条庞大的鲸鱼——带着惑人心神的时间引力冲出水面! 那东西有着深红的眼睛和银光粼粼的鳞片,身上发亮的金线交错成火,就像时间的雨水滴落在海面,带来无数动荡的涟漪。 溅起的水珠落在吴游的脸上,吴游紧紧扒着快艇的栏杆,手疾眼快揪下来一个救生圈。 吴游飘在海面上,剧烈的失温让她有点恍惚。 那凶猛的、看起来能吃人的鲸鱼越靠越近。 两只红色的眼睛露出水面。 一只鱼头严肃地盯着吴游。 “你要讲道理,不能吃我。”吴游的手冷的发抖,挡住他越靠越近的鲸吻,“弄翻了我的船,你要赔钱的。” 3、怪物也是新物种 黑天,暴雪,海上,船翻了。 这几条单拿出来哪一个都相当要命。 吴·全占了·游一边发抖一边筹谋。 “您是得快点,”ailuna防水,趁机说道,“趁着人类的脑子还没被海水冻住。” 吴游:“……”得意什么,你还没有脑子呢。 鲸吻忽然在她手掌心动了动。 吴游突然被一个想法转移了注意力。 讲真的,这的确是一条漂亮的‘鲸鱼’,尽管他有不合常理的背鳍和鱼鳞。 奇怪的、红色眼睛的‘鲸鱼’也观察着吴游,他没有动。 如果注意听的话,伴随着他的呼吸,海浪声竟然有一瞬间的舒缓。 “鲸鱼?鲨鱼?你不对呀……都不大像,你是个什么?” 基于生物学家的本能,吴游似乎忘记了这里有多冷,她手不老实,开始对着未知名鲸鱼的鱼头摸来摸去。 鲸鱼:“……” 他总觉得面前这个人类正在眼睛放光,小声嘀咕一些奇怪的东西。 动物的直觉一般都猜的没错,吴游说的是:“让我看看,你是个什么好东西?” “……” 众所周知,无论鲸鱼还是鲨鱼都不能说人话。 自然也理解不了,此时恐怖片既视感下,吴游眼睛放光是为什么。 恐怖但好玩。 怪物也是新物种。 一条没见过的鲸鱼,但似乎又不能完全称它为鲸鱼。吴游想。 这家伙只有鲸的轮廓,却半点没有鲸鱼的温和、友好和通人性。 太奇怪了,尤其是这一只。他赤红的双目里是很浓的杀戮气,通体深黑,脊背、身侧、尾部都有着银杏叶形状的异形鳞片。 吴游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能不能刮点鳞片回去研究?毕竟纯种的鲸鱼是哺乳动物,它们没有鳞片。所以时间背面的怪物是进化前还是进化后?为什么偏偏长成鲸鱼的样子? 仔细看看,他鲸吻两侧,还有两缕银黑色的、在水中飘动着的—— 吴游扯了扯:“喂,四不像。” 无名鲸鱼吃痛,翻身甩尾,砰地一声把吴游连带着救生圈抽出了几丈远。 吴游:“……不好意思。” 不过刚才那是什么? 滑溜溜,摸起来像胡须。 “算了。”吴游盘算着,“先回岸上,要冻死了。” 这时天色越来越暗,海水的温度越来越低,即使有防寒工作服上的控温系统,但极地冰海也不是闹着玩的。 天黑了,鱼饿了,怎么上岸? 聪明的人类绝不会没有办法。 比如吴游现在就想到一个好办法。 吴游用余光快速看了一眼,不远处,快艇在海浪的不断侵蚀下不易察觉地倾斜了一个角度。她记得这艘快艇是由特殊材料制成。 当初制造者骄傲地给这种材料制成的快艇命名——不倒翁! 吴游转回视线,怪兽鲸鱼浮在水面上,睁着溜圆的红眼睛正在看她。 吴游想了想,突然开始奋力划水。 鲸鱼不明所以,给她腾了点地方。 橘红色的救生圈打着转转后退,咚!撞上了翻过去的快艇。 无名鲸鱼也凑了过来。 吴游偏了头,揪了揪鲸鱼,示意他也试一下。 无名鲸看了看吴游,似乎有点疑惑。但作为一个合格的怪物,他似乎觉得‘拍扁人类’和‘拍扁小船’一样,都很好玩。 无名鲸微微后退,蓄力,然后用鲸吻‘砰’地撞上了不倒翁快艇! 名不虚传!吴游简直为设计者抚掌赞叹。 快艇晃晃悠悠,终于在一个浪花的推力下完成了漂亮的翻转,稳稳地立在了海面上。 吴游登着船边,快速翻进了快艇内。沉重的海水像钢甲一样焊在她身上,海风吹着吴游一个接一个哆嗦。 “谢谢。”吴游摸了摸鱼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and再见。” 话音刚落,吴游毫不犹豫抄起船上的电击棍,说时迟那时快,朝无名鲸狠狠劈下! 咚! ‘鲸鱼’头被砸了个正着!吴游一棍把它揍进了海面下。电击棍放出强力的电流,这个伏特数足以电晕几头大象! 海水也被电流劈开,迸溅的水珠像碎玉一般,在暗沉的海面上闪出一片光点。 “晕了吧,鱼呢?”吴游潇洒收棍,从船边探头。 “不错,功力不减当年。”吴游满意收手,打算开着快艇离开。 下一秒,水面上突然冒出两朵小小的涟漪。 吴游探头:“?” 无名鲸的两条龙须伸出水面,两个尖端在半空中碰了一碰,滋啦——出现了一个电火花。 吴游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闪着电光的珍珠色尾巴力拔千钧,从半空狠狠拍下,以和吴游一样的角度,‘砰’地砸在快艇正中。 吴游只来得及打滚避开受力中心点,半边身体掉进了海里。那快艇的运气就更不好了——在当空被异常坚硬的鲸鱼尾狠狠劈碎! 快艇碎片被海浪推远。 三分钟之后。 吴游麻木地抱着游泳圈。左手拿着电击棍,和无名鲸的两个龙须进行着‘你拍一我拍一’的无聊游戏,右手揣着半死不活的通讯仪器。三十六计嗖嗖嗖在脑子里翻了个遍。 但怪物鲸鱼觉得很好玩,你来我往,正用鲸吻推着吴游转圈。 “我有一件事情想不明白,”吴游对着鲸鱼的正脸,“为什么你可以导电?” 无名鲸鱼思考了一下,突然发出了低沉的叫声,像是在模仿吴游说话的动作。 接着忽地潜下水面,吸出了一朵圆溜溜的浪花。浪花顺着海浪滚滚向前,“啪”地拍在了吴游脸上。 “……”,吴游抹去脸上的水,觉得自己需要重修动物学和人类物理。 鲸鱼喷完浪花,靠的越来越近,突然用鲸吻小心摸了摸救生圈。 吴游一个愣神,无名鲸突然张开鲸吻,小心地向吴游吹来一阵风。 那风竟然有一种与鲸鱼的凶猛堪称违和的温柔,风里夹杂着几个难辨的音节,吴游努力听,但还是难以听清。 “你向我说什么?” 吴游愣神,只有她看得到,风里有许多细小的蓝色颗粒,就像极地冬天很久没出现过的蓝色雪花,似乎和他的发音一起组成了奇妙的一句话。 “你……”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枚闪着寒光的子弹从不远处急转射来! 怪物鲸鱼反应奇快,他在水中旋转翻身,尾巴一摆激起冲天大水,毫不留情地卷向靠近的大船! 是老孟他们的船到了! 桑逢和其他两位随队的捕猎员趁势入水,其中一个人在入海面的一瞬间被鱼尾结结实实拍中!当即被卷入大海中。 老孟被带起的狂风甩出半米远,险险挂在船边,海水从脚下喷溅上来,带着极度潮湿的寒冷。 鲸鱼一改和吴游相处时带着警惕和探究的闲适,变得极度暴烈和凶猛。他高高跃出水面,荡起的余波差点把吴游拍扁。 “吴游!”霍橙在不远处喊她。 吴游反应相当快,她手脚并用往外游,去抓船上来接应的霍橙的手。 另一边。 桑逢年轻,但相当悍勇。他借着船上的钢索,贴着船壁快速移动,在半空中一脚把侧身转弯的鲸鱼踹出了几米远。 鲸鱼深红的眼珠转了转,借着海水回旋的巨力反身一错,身上暴起数列泛着银光的锋利鳞片,每一片鳞竖起时都带着暴烈的风旋,风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啦”声。 他紧紧地盯住了桑逢。 桑逢不闪不避,他顶着怪物鲸鱼瘆人的目光急速逼近,双手握紧银灰色的捕猎枪,枪枪锁定鲸鱼前进的路径。特制的子弹里高速旋转着无数面微缩的盾,就像微型符阵一样锁住了鲸鱼携带的异常时间量。 在撞上鲸鱼的鳞片时霍然炸开! 那怪物鲸鱼竟浑然不在意,他露出了一个奇怪的表情——如果鲸鱼也能有表情的话,快速地吐出了一串微小的气泡串,绕着桑逢和另一名捕猎员,打了一个无形的绳结,然后喷出一个大气泡,猛地把这两个讨厌的人类推出了几丈远! 桑逢一枪打空,在水面下也喷了个气泡。 他是真没想到,气泡还能这么用! 鲸鱼加速摆尾,借力一跃——忽地把马上就爬上去的吴游叼着领子拖回了海里,连同把抓着吴游的霍橙也一起拽下了水。 桑逢一回头,简直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本来只要救一个上去,现在又下来一个! 乍一入水,吴游和霍橙就感到了极地冰海刺骨的冷。 这和海水抗压训练不同,这种冷能把人沉沉地往下拽。 吴游一双深红的大眼睛离自己越来越近,凶猛的鲸鱼游过来,尾翼正把一个捕猎员拍来拍去。 霍橙把吴游拦在身后,指了指绳梯,示意吴游先走。 吴游摇头,游回他身旁。桑逢也赶到,三人并肩站在一起,面对着未知的鲸鱼怪物。 没有人类能在水下贫嘴。吴游向两位伙伴打了个手势,意思是——让我来。 鲸鱼安静下来,慢慢接近三人。 吴游也安静地回望他,湿漉漉的海水托着吴游半长的墨色头发,她明亮的眼睛平和宁静地望着鲸鱼深红色的眼瞳。 长得真好看。吴游想。 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鲸鱼。 的确,水下的大鱼来自时间背面,长得远超常识的好看,庞大的身躯和银杏叶状的尾翼在水下流光溢彩。 瞧,一条赛博鲸鱼。吴游弯着眼睛朝他笑了笑。 “你有名字吗?”任凭海水倒灌进来,吴游开口问大鱼,虽然没怎么发出声音,只有依稀难辨的音节。 鲸鱼凑过来,用鲸吻贴着吴游的手掌。 他觉得很暖和。 虽然没听懂面前这个人类在说什么,但他决定介绍一下他自己,比如他准备告诉她,他的名字——用他的语言里独有的一串美丽的音节。 鲸鱼微微张开嘴,发出了第一个清丽的字母:“*&——” 突然,霍橙腰间绑着的“引灯”被击歪!“啪”地闷响一声,碎片被裹挟着在海水中四处迸溅! 桑逢注意到了什么,瞳孔猛地压紧—— 海里还有东西! 转瞬间,一股冒着黑气的海水冲天直上,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似龟非龟的怪物,三人都感觉到了那东西身上异常的时间变量——带来了巨大的震荡。 那东西从侧面袭击正摆尾向着吴游他们三人的龙鲸,森寒的牙齿上下一锯,在听来战栗的“嘎啦嘎啦”声中,张口咬了过来! “咔嚓!” 两个庞然大物缠斗在一起,桑逢和霍橙抓住机会,拖着还没缓过来的吴游就向船上游去! 这一次再没有叼着领子拖走吴游的龙鲸捣乱。 老孟冲过来,给吴游披上毯子,吴游吐出一根水草,“难吃。”她评价道。 桑逢和霍橙抖着身上的水。霍橙面不改色地摘下钳在袖子上的小螃蟹。 “孟老师!” 船上的研究员心有余悸,他颤颤巍巍地端着通讯仪,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那两头怪物……他们……他们向着岸边去了!” 4、以温度做鱼饵 时针指向半夜三点,寒风呼啸。 “孟组长!检测到异兽信号了!” 一名研究员捧着指挥屏幕飞奔而来。 老孟、吴游和所有的研究员都已安全靠岸。三名捕猎员中有一人受伤不轻,已经被送往监测站的医疗中心。 “您看这些轨迹预测——它正在绕着弯向岸上前进。异兽距离我们还大约有半个小时,现在全员警戒。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那研究员语速飞快。 老孟接过光路重叠的监测仪器,摇头,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不是一个,是两个。”老孟说,“我们见到了两个异常时间量爆表的怪物。” “不可能有两个。” 陈教授捋着胡子,严肃道,“监测站收到讯息的第一时间,就解析了巡游路径和异常时间波谱。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类似于鲸鱼的异兽,绕过了你们的船,又碰上了那个小于研究员的快艇。” “是小吴研究员。” 霍橙刚换下被海水浸得湿漉漉的衣服,挺直腰背。 他蹲在侧方冒雪调试设备,顺便纠正道。 陈教授一把胡子气的翘起来,瞪了霍橙一眼: “小黄,不要转移话题。” “好的,教授。以及我是小霍,教授。” 陈教授一把胡子气的翘起来,他盯住老孟。 霍橙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能用智能拐杖发一行加粗的弹幕——看看,看看,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我还没找你算账!” 陈老教授用智能拐杖咚咚地敲孟天云的脚背,“违反规定!私自批一辆没有捕猎员跟随的快艇出海!你真是胆子大了!” 老孟露出一个‘勉强听听’的微妙表情。 “哎呀,您别和他们计较,都是奇思妙想的年轻人,而且我的话他们从来不听……好了好了好了。” 毕竟陈老教授是一级研究员中他最尊敬的一位。老孟不忍心再气这个古板的老头,好言好语地劝着。 “小吴去医务室换衣服了,马上就来,一会儿我让她当面和您做汇报,您看……” 没人听到的角落,桑逢也换了干爽的捕猎员作战服,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凑来了霍橙身边和他一起蹲着。 “兄弟,什么情况啊兄弟。” 桑逢向霍橙嘀咕。 “这么多人不可能看错——两个怪物,其中一个是鲸鱼,另一个……反正也是一个怪物,那屏幕当时清清楚楚地显示着,怎么监测站没有记录?” “不知道。” 霍橙垂眸,给通讯仪器接好防雨线,转头看向桑逢,悄悄做了个封嘴的手势: “你猜是我们集体都眼花了,还是有东西不想让人知道它出现了。” 桑逢后背一阵发凉。 “咱们都是已知情者,那,那难道……” “自己小心些。” 霍橙理好那些红红蓝蓝的线,站起来,转身向着老孟和陈教授这边。 “您看。” 霍橙点开两条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折线,汇报说: “今年十月开始,我们监测站保护的‘极地时间场’波动频繁。” 霍橙站直。 “刚才在船上,我录了现在正高速向岸边来袭的鲸鱼异兽发出的声波谱,与两月前结束的那次异动波谱高度相似。” “这说明完全负向【时间场】的发生位点正在逐渐逼近。”老孟点点头说。 老孟想了想,似乎在思考什么,突然他转头,黑色的瞳仁里满是震惊。 “频率高度相似,不对!两个月前并没有出现一样的类鲸怪物,难道是……” 夜色中山岭交叠,雪更大了,呼应着滚滚浪声。 陈教授闭了闭眼睛,接上老孟没说出口的后半句: “时间【实体化】了,那个小研究员遇见的,根本不是什么真实的怪物,是实体化的【反时间】。” “是预料之中最坏的情况。我们尚且不清楚,如此大量的正反时间相遇,是否会引发如正反物质一样相撞而湮灭的现象——这会造成人类世界的时间空洞的。” 陈老教授颤颤巍巍,伸出拐杖遥遥一指—— “孟天云,叫你那个小研究员现在就过来,我要当面听她说遇见异兽鲸之后所有的细节!” “来了,教授。” 一道年轻的声音拨开大雪,闯进众人耳中。 吴游披着防寒衣,站上石头,敲了敲陈教授的后背。 教授后背一凉,险些在凌乱的海滩上崴了脚。 “……来了吴游。” 老孟向她点了点头,“辛苦你了,下次出点声就更好了——那异兽是否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是否具有动物性?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值得深究的细节?” “我看了影像,又看了他的真面目,大概是鲸。” 吴游眯起眼睛,暴雪之中海面格外黑沉。 “无法判断习性是否异常,因为不能以任何一种鲸鱼的习性和指征来判断。他能够运用身上携带的异常时间对我们进行攻击,如果他全力攻击,我觉得我们打不过。” “甚至有些时候,他会像一个低龄的、好奇的、处于模仿期的幼年动物。” “我们有的是身手不凡的捕猎员。” 陈老闻此沉声道: “这么庞大的异常时间量,必不可能让它随洋流游进内陆。” 霍橙突然起身! “鲸鱼的信号消失了!” 老孟厉声道:“所有人分散!一级警戒!” 声音通过耳麦上的翻译器被迅速转述。 面前的大海扑起凶猛的墨色旋涡,乌云在天空聚集,雪更大了。 所有人噤声。 只有仪器滴滴的响动和雪片纷飞的簌簌声。 监测站的所有人都隐约意识到,在这片陆地表面最广阔的冰洋下,难以计数的高智慧、反时间生物正突破时间原有的流速和束缚,侵袭入和平的人类世界。 万物生智。这个词第一次展示地如此壮阔又神奇、瑰丽而危险。 教授、研究员、操作员、捕猎员沉默的各司其职,假装听不到卷起的浪潮间带来了未知物种的呼吸。 假装人类仍然是偌大时间线里的主人。 “太安静了。” 老孟眯起双眼紧盯着涌上海滩的黑色海水,一种难以形容的危机感绷紧了他每一根神经。 大雪之中,每个人腰上都绑了特定的信号灯,茫茫雪雾中,隐约看得见每个人都距离很远。海浪声也从没有—— 从没有如此的不规则! 吴游突然听到了什么。 声音来自人群中的那片空旷的半圆形的区域。 “位点41,”吴游对着通讯频道,“研究员吴游听到有沙沙的异常响动,可以确定方位吗?” 通讯一片安静。没有其他人听到。 吴游:“?”声音持续在响,什么情况? “收到。研究员吴游。”老孟回复,“未有其他位点响应,请持续观察。收到吗,研究员吴游?” “收到。”吴游回答。 “每隔3分钟后我会再次确认。”老孟回复。 不对劲。 吴游突然摘了兜帽,任凭自己暴露在大雪中,闭上眼睛。 视野全黑的这一刻。 极致的安静破开浓密的雪片,风——她听到晦涩的风与周遭的空气波动同频,以波浪作轴心,似乎勾勒出大海的形状—— 就像是一簇深蓝色的火焰。 不远处,连成片的探测灯在模糊的大雪里显得波光粼粼,仪器运转的嗡嗡声、监测站通明的灯火同时远去—— 吴游头上落满雪花,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也听到无数天云1的亮点浮动着排列成雾,雾气自海岸的分界线向海面推进,渗入茫茫无际的暗色海水中。 浓郁的海水被纵向剖开,寂静的黑暗卷着涛声同时下沉,每一尾鱼游动的波浪声都清澈的很。 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吴游想。 所以你在哪? ——不需要仪器,不需要荧光,吴游发现自己听得见这些来自背面的时间的跳动。 和自己的心跳莫名的同频。 难道是被那鲸鱼怪迎面喷了一口风的缘故吗? 有波动! 一尾奇怪发光的蓝贝壳鱼身后,有尖锐的银色尾鳍打出了硕大的水花! 那尾鳍向前划动极快,像一把利刃把海里的黑夜切开了一个豁口,游动间荡起的水波听起来就像混合了奇异的白色光雾。 周遭深海沸腾,转瞬间,未知的大鱼直直向海面冲去! 吴游突然睁开双眼。 老孟的声音持续在通讯中响起,“研究员吴游,请汇报情况。研究员吴游?” 吴游猛然回神,“收到。” 海面蓄势未发,来自海面的大风带着奇异的甜腥味。 一丝游动的雾气顺着黑色岩石的海滩缓缓往上爬。 “申请全体警戒。” 漆黑的天幕映出吴游冷冽的黑色双眼。 “我听到异兽要上岸了。” 一时间,全体捕猎员摩拳擦掌,全体操作员注意力高度集中,全体研究员都竖起耳朵——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 未知面目的鲸鱼毫无动静。 “鱼呢?”老孟在通讯那头问。 暴雪缠着海风吹的吴游脸疼。 海面是一片空心的汹涌,大鱼不知所踪,不知道是迷路了还是跑路了。 “吴游确定吗?”陈教授皱眉,“你听到了什么?” 暴风雪和呼啸的海浪声中无人应声。 对方撤回了一个吴游。 海边的大雾从脚面向上升,充沛得过分的水汽压得心肺一阵一阵的跳。 吴游躲在暴雪里,借着应急灯的灯光再次点开屏幕。 刚才似乎听见天云1会绕开这条大鱼的行进路径,她必须确认一下。 突然后背一凉,一条湿润、带着海水寒意的尾巴尖敲了敲吴游的后背。 吴游头也不回,专心致志查看天云一的荧光分布。 正所谓英雄不问出处,套路不能重复。拍人后背的把戏她用的多了,这又不知道是哪个被她吓得够呛的人准备吓唬她。 这是吴游的基本守则。 尾巴尖转了转——他十分不满。 不过凶猛的食人鲸鱼也有基本守则。 早起随机吃掉一个人类,晚睡则必须礼貌地征得被吃者的许可。 他穿过暴风游了这么远,夜幕早就降临。只看见遥远的雪色里这一群人点起了一盏灯。 他很喜欢这盏灯——自然要礼貌一点。 吴游拿到了自己的对讲,她平稳悦耳的声音穿过暴风: “我有时想,当人类文明像晨曦一般从山坳中升起时,万物都能感受到炽热和灿烂。但是太阳升起并非直上直下,这决定了万物都有它的影子——包括时间也有影子,那就是时间寒冷的背面。” “所以——” 吴游微顿,“来自时间背面的鲸鱼或许会喜欢暖和的温度。我们有【太阳灯】吗?” 冰冷潮湿的尾巴尖摸上了吴游的脖子,这里暖和。 “……”吴游一僵。人体一般不会这么丝滑。 “有,吴游。”陈教授拧起眉,“你是说以温度做鱼饵?” “……是的,教授。”吴游一动不动,“您下次再早点听懂就好了。” “你说什么?” 陈教授在屏幕上放大了41位点。 风太大他听不清。 5、去海上 41位点发出震耳欲聋的滴滴声! 吴游毫不犹豫拍响警报,同一瞬间飞速矮身向下!距离最近的桑逢瞄准来路不明的尾巴一枪射出—— 砰! 正中尾尖! 异兽鲸鱼缓缓抬头,从布防网的网眼里盯住桑逢。 桑逢猝不及防与他目光对视,龙鲸眼睛里是带着令人胆寒的海水般的深蓝。 不远处,数名捕猎员迅速赶来。 一瞬间所有枪口调转,“时间捕获网”在高性能指挥计算机的操纵下精准投放,二十多面巨大的黑色合金网聚拢着围向鲸鱼,边缘磕碰出流转的金色火花。 狙击枪红色的激光和大雪交织在一起。 像黑色乌云之上喷溅而出的血滴。 那异兽鲸鱼转身避开一条捕获光路,从上至下猛地下潜。如果吴游没看错的话——他深红色的眼睛竟然露出了些许带着戏谑的兴味,他依然紧紧地盯住桑逢! “吴游退开!” 老孟在通讯那头声嘶力竭地喊,“预警之后,快速退开!让专业的捕猎员上!你别毛手毛脚地碍事!” 这不难理解,研究员都是理论家,论体力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以作战著称的‘捕猎员’们。 但老孟太了解吴游了,这家伙好奇心重,胆子又大,经常出其不意地出现在现场的各个角落。 ……好在还算听他的指令。 “知道了。” 吴游单手擦去额头上的雪珠,蹲下身,手脚并用往旁边爬,她准备快速离开作战圈。 就在这时—— 沙沙。 吴游猛地回头,她又听见了那个奇怪的声音。 突然,一颗水下照明弹砰地在不远处炸开,黑色的海水被映地雪亮。 吴游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了她身后令人胆寒的景象—— 暴雪渗入海面,异兽鲸摆尾向上—— “哗!” 扑面而来的大浪中,一条黑色的大鱼在海水的湍流中转身,他流畅的银色背鳍带着弯月的弧度。 周遭海水带着奇怪的时间引力,不属于人类世界的异兽鲸浑身泛着冰冷的气息——他所过之处,时间似乎塌陷了。 无数捕猎员避开,从鲸鱼背后接近,而桑逢还凝固在原地,似乎忘了躲避。 异兽鲸张开森寒的大嘴,直直向他咬来! 下一秒!照明弹熄灭。 吴游不顾通讯器里老孟的指令,用尽全身力气、凭着记忆扑向桑逢! 桑逢被吴游扑了个正着,猛然惊醒般回神。 “我靠%&*”,他咕噜噜呛了一大口海水。 异兽鲸森寒的大牙擦着吴游的肩膀刺过去。 ——就差一点! 说时迟那时快,吴游反手抽出桑逢腰间的破冰锥,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朝着大鱼狠狠砸过去! 咔哒。 鲸鱼最尖的大牙裂开了一个小缝。 龙鲸:“!” 吴游:“!” “呃。”吴游吐出一个泡泡,好离谱,这是她干的吗。 漫卷的海水狂躁不安。 更多的捕猎员入水,人类科技文明的优势在此时发挥得淋漓尽致—— 巨型捕捞机悬停在海面上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合金网弹从各个角度封住鲸鱼的前进路径。 桑逢眼疾手快,在合金网上密密麻麻的感应器点亮的瞬间,牢牢扯住吴游,闪身躲进了保护圈之内。 异兽冷硬的目光深深盯了吴游和桑逢一眼,也不再恋战,在夜色的保护下直直下潜,意图从下方绕开捕捞网。 砰! 突然一声爆响。 一枚特制的弹头斜着打入异兽鲸下方的礁石,轰——燃起灰色的火焰,水竟然熄不灭这火! 与此同时,桑逢的顶头上司,也是捕猎一队的队长穿着特质的钢甲潜水服急速前行而来。只见他在礁石上翻身借力,右手猛地掐上异兽鲸坚硬的尾部,‘咔嚓’给尾巴扣上了钢索! “好刺激。” 吴游刚湿漉漉地上岸,此时正把头伸入水下,一边看一边感慨: “尾巴还能上手铐。” 老孟听见,差点被她气背过去。 霍橙赶紧冲过来提着领子把吴游拎回岸上。 彭队的确不是吃素的。 他双手持枪,双脚抵着被海水冲出白色晶体的黑色礁石,身体向后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以四两拨千斤之力猛地将自己和异兽一同向海面甩去! 异兽鲸登时大怒,他张开尾翼狠狠向彭队抽去,浑身鳞片暴涨,却在即将被收拢的合金网捆住时骤然翻身向上! 带着高位生物的雄浑力量急速上冲,异兽鲸鱼的鲸吻至鲸尾收成锋利冰寒的一线。 随后高高跃出海面,竟是悍然撞碎了带着大洋气息的“时间捕获网”! 一时间,礁石、海浪、人群,都在暴雪中寂声。一片浪花被捕获网的碎片冲上海滩,溅起的水珠落在沿岸众人的脸上。 探照灯在雪雾中散出柔润的光。 整片海岸轰然一动! 一条黑银色的鲸鱼跃出海面。 他跳得很高,映着深色的海水,圆月在身后为他披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他一摆前额,两道“龙须”闪着海中暗色的波光,沾满的剔透水珠随他跃起被抖向海岸。覆盖着鳞片的脊背上有两处凸起,鳞口向后透出一点浅金; 尾尖展开,巨大的“尾翼”伸平,一道珍珠斜纹横铺其上,散出的光是人类看不见的时间引力,雪片在空中生生转向,平着滑开了鲸鱼跃起的区域。 破碎的捕获网正丁零当啷的缠在他身上,撞击着天上的雪珠,发出了玉击礁石的声音。 一条来自时间背面的“龙鲸”。 “扑通。” 吴游的心脏突然好像被什么拨动。她仿佛听见了大鱼跃出海面,仰头向月的三声悠远的长鸣。 时间为来客心跳三响—— 第一响,时间正负引力对撞; 第二响,他回应此间天地; 第三响,命运重新排布。 三响过后,鲸鱼落入水面。 吴游一阵恍惚,以为是落日重入大海。 那未知的、漂亮的鲸鱼在夜色里收成一条轮廓并不分明的海浪。 就像庆贺有客远渡寒冰而来。 霍橙反应最快,他奔上最高处的指挥台。操纵机器猛地隔空收紧捕获网! 异兽鲸猝不及防,被人类科技压着在空中生生转向! 正中红心。 霍橙脱力似的往后一靠,冷汗沿着他的侧脸唰地淌下来。 轰! 异兽鲸兜头撞在了碎石嶙峋的海滩上,被早就等好的巨型捕捞机钳住,然后被回过神的捕猎员们合力拽了上去。 “刚才怎么了?” 吴游小声戳了戳桑逢。 “很难形容。” 桑逢一脸纠结,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厚厚的防护甲下,后背早就被冷汗洇透。 “我和他对视了,他的眼睛……明明是一秒钟的距离,视线却好像穿过了几十年,我分辨不清下一秒鲸鱼会出现在哪里。” 乌沉的天空下,人类首次与来自时间背面的生物交锋。 汹涌的海水被打散成水雾,这时,雪片混着磅礴大雨才劈头盖脸地落下来。 老孟猛地松了口气。 “把鱼拖回去。” —— 翌日,像浸在深色湖水中的、冰透一般的天空边缘微微泛蓝。 凌晨的暴雪低缓下来,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柔软边角。 深夜里动荡的深海浓缩成【苹果谷】三楼角落的一盏灯。 屋内有通天贯地的巨型冰幕墙,里面装满极地寒冷的海水。 暖光从防爆窗的角落溢出来,穿过屋内几道悬空的冰柱,在雪地上投出一个淡淡的剪影。 刚好对上空中看的不甚分明的星云。 屋内,没睡的吴游和她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正在看守这条鱼。 ——虽然鱼不这么认为。 异兽鲸鱼也没睡,并且认为自己正在看守这个人类。 他穿越时间的暴风,从入口来到新的世界,和一群陌生的“人类”初步交锋。 不曾想,找到了一个温暖(相比于游来时无边的黑暗)、温柔(从不大喊大叫)、清澈(有一双干净的眼睛)的人。 他听过吴游的心跳声,在无边际的海水里,能融化他的疑问。 和一点人类难以察觉到的不安。 她的心跳在发光。 难得。 难得迷路还能找到灯。 吴游真的很困。 很困。 就要睡着了—— 突然一个激灵!看守不能睡觉,吴游坐起来,擦了擦本子,以防有口水刚才滴到本子上。 本子的角落,那一行“星星很亮,海水很凉”划了一道横线,下方端端正正地写了两行: day2 龙鲸。 这是专家组采纳她的意见给这条无名鲸鱼的命名。 吴游席地而坐,就这样和装睡的龙鲸互相看守了对方一整晚。 直到天擦亮—— 嗡嗡。 通讯仪有人发出通话申请。 能在吴游睡觉时工作、在吴游工作时睡觉的,只有一个人—— 吴游快要罢工的脑子强行开机: “早安,桑黎小姐。” “哦!早安,小宝,听说你捕到了一条鲸鱼!” 通讯仪那边传来一道温柔、快活的女声,错落有致的重音里能听出来她昨晚睡得不错。 桑黎,时间物理学研究员,隶属【办公室】独立研究组,捕猎员桑逢的表妹,吴游的好朋友兼饭搭子。 一个坚韧又柔软的人。 “是的,一条龙鲸。无比震撼。” 吴游不绕弯子,捏了捏眉心,嗓音恢复了如常的清冷。 “天呢,这是记载以来人类第一次遇见具象的【时间背面】。什么感觉?” 桑黎问。 “腰酸背痛。我给你开个视频。” 吴游盘腿坐在地上,唰唰在本子上画了个“两个小人儿抬头看鲸鱼”的抽象画。 视频接通。 吴游背后是一整面【冰墙】,从外面看通透恰如水晶,它使用了封印时间生物的特殊材质,看起来就像个特大型的水族馆。 冰墙内里中空,装满了海水。 吴游把通讯屏幕对准高透的冰墙,让对面的美人儿看清这里的鲸鱼。 龙鲸安静待在水里,弯成一个无害的弯月弧度,漂亮的尾巴垂着,随着水纹的流动荡出幽光。 龙鲸左眼闭着——看守人类的鲸鱼需要审时度势的装睡。 但右眼睁着——聪明的鲸鱼善于偷听。 “嚯!他的头有你十个那么大!” 桑黎唏嘘道。 “他鳞片的银色边缘真漂亮……我可以为你提供鲸鱼越迁时的物理曲线,我刚才计算了他的路径。很特殊,是我们从没遇见过的规则曲线。” 桑黎在那边说道, “模型可以通过游速推算他所受的阻力,他扛着巨大的压力来了时间正面的人类世界,明明往回游会更加容易。他是一条鲸鱼,这不符合自然行为。” “现在有两种猜测。” 吴游把腿伸直。 “一种认为他穿越了联通我们世界时间的正面和背面,从入口进入,可能随后遇见海洋中的鲸类闭关做出了拟态——毕竟说时间背面也有鲸类,我不信。另一种说法是,由于他携带的异常时间量太大,可能他本身便是那个‘入口’。” “第一种猜测更靠谱些。” 桑黎思索了一会儿: “我安排了实验组,一会儿来给他做脑电波检测,是真实的动物最好,来自时间背面也不怕。要是不是……那具有高智慧的拟态【反量时间实体】估计就要高调冲上热搜榜了。” “赛博鲸鱼。”吴游说。 “没办法,另一个世界伸出触角,不敢想的一切都正在变成现实。我甚至感觉,极地就是不同维度的时间世界的第一个接驳和登陆点。” “是这个道理,白纸折起一个角,所有人都能窥见“时间背面”……等等,你看你身后?” 桑黎惊呼。 吴游的头顶缓缓冒出一串气泡,气泡后面露出两只大眼睛。 鲸鱼在偷听,虽然鲸鱼听不懂。 来自时间背面的龙鲸拥有罕见的高智慧,但人类的语言体系只能听懂只言片语。 也有可能是因为海里没人教物理和生物。 但没关系,“偷听”的内容不重要,“偷听”只是一种态度。 他记得住每一个陌生拗口的音节,在脑海里把它们拆解成一个个人类的文字。 重复的音节逐渐变多,他在脑子里玩起了叠叠乐。 龙鲸竖起龙须,继续仔细听。 6、越狱 “或许刚好赶上了【时间错位】?”桑黎没管偷看的大鱼,皱眉,“你要记得那个并未被证实的【齿轮理论】。” “【时间】与【时间背面】如齿轮一样互相咬合。” 吴游一字一句,“只要有一个轮齿错位,就有短暂的时间正负相抵。” “没错。”桑黎打了个响指,“像发牌一样,在很小的范围内,这些时间【轮空】了。” “如果这条‘鲸鱼’在齿轮的第一个错位时,刚好进入发生问题的时间引力链控制的范围内。” 吴游思路清晰。 “那么在齿轮重新咬合的这一刻,他就来到了时间反向流淌的另一个世界——就是我们这里。” 吴游失笑,“这很合理,在‘鲸鱼’不知道的时候,‘鲸鱼’随【轮空】的时间起飞了。” “然后降落到了我们这里。” 桑黎再一次觉得和吴游心有灵犀。 “他身上带来的那些神奇光雾大概就是那些【轮空】的时间,‘鲸鱼’降落之后,就消散啦。” 吴游心情很好,露出了一排牙: “看来时间的跑道不停飞机,停‘鲸鱼’。” 鲸鱼! 隔着玻璃墙,吴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弯绕着穿过水中的几个波纹,朦胧的很。 龙鲸又听到了这两个字,捞他的人都叫他【鲸鱼】。 我是一条【鲸鱼】,在这个世界里。龙鲸可以肯定。 虽然他并不是。 龙鲸悄悄露出了被敲的尖牙,他藏着一个最大的秘密。 有关黑夜和时间的秘密。 这里无人听得懂,也无人需要听懂。 三分钟之后。 龙鲸先生把脸贴在冰墙上。鲸吻被挤成一个扁扁的三角。 鲸鱼也行。龙鲸想。 这里有吃的吗,他饿了。 两个人类聊了很久,就是不开饭。 “我还以为是玄幻故事。” 吴游还对着通讯那头的桑黎唏嘘,“他在水下通体发光,捞上来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时间论》最初的范本是《山海经》。” “他看起来很大只哦。”桑黎说。 “不然你试试朝他许愿,一般来说,越大只的乌龟越灵验。” 极地的冰虾不错,糯糯甜甜。龙鲸回忆着他5个小时前的晚饭。 岸边那个细皮嫩肉的也不错——桑逢表示十分无辜。 闻起来比虾仁香。 想想就开心。 “也对,向来通用。” 吴游站起来,拍拍裤腿,“我现在试试,我希望中午吃香蕉盖饭。” 吴游一回头,不知什么时候,龙鲸张开大嘴,嘴笑成了三角形,吐出了一串气泡。 吴游:“……” 开着通讯视频的桑黎:“……” “……他笑啥呢?” 桑黎干巴巴地问: “我不是早就不在极地恐怖屋里罚站了吗。吴游,你头发怎么了?” “没什么。”吴游淡定道,“吓炸了而已。” 吴游把炸起来的头发压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闪电劈了。 龙鲸游来游去。 对面的人类竟然还有头发。 门被敲响,是休整好的老孟、彭队和几个监测站的研究员来了。 吴游挂断通讯,站起身看向他: “您来了,老师。” 龙鲸凶猛地转了个圈。 早饭! “辛苦了,吴游。” 老孟身姿挺拔,他扶了扶镜片,恢复了捕鱼前的理智和冷静, “昨天人手不足,为了防止生物进入未知环境而造成应激,我思来想去,让你暂时留在【苹果谷】值班最稳妥。” “没关系,分内之事。” 吴游笑眯眯,没有一点疲惫的神色。 “彭队昨晚受的伤好些了吗?” 彭队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老孟切入正题: “两种猜测正在被激烈讨论。监测站里大多数人偏向于第一种。” 一个红头发的研究员提出疑问: “可我们很少捕捞到如此庞大的时间生物。引力链造成的缺口往往不大,这次居然能让一条‘鲸鱼’挤了进来。” “是很严重的问题,”研究员们讨论着,“小吴研究员,昨晚‘鲸鱼’的状态怎么样?” “很安静。” 吴游合上小本子,“一直在乖巧地睡觉,未表现出进食愿望和攻击性,你们进来的五分钟前刚刚苏醒了一次。暂未观察到异常。” 吴游身后,众目睽睽下。 乖巧睡觉的‘鲸鱼’突然睁开森冷的深红色眼珠,背上银色鳞片尖锐的倒刺竖起。两排发亮的尖牙划过冰墙表面,发出可怖的‘喀啦’声。 龙鲸磨牙霍霍,准备随机吃掉一个人类。 早饭! “……” 老孟抬手,示意大家注意力回到他这里: “行为记录开始,吴游可以回去短暂休息。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要破解他一路游来的时间密码。” “没问题。” 吴游伸手敲了敲冰墙表面,和龙鲸说拜拜,“希望我们能够成功与他沟通。” 吴游脱下实验服,揣着小本子往门口走。 门是特制门,约三米高,厚实的合金板保证着屋子严密的封锁性。 一名金头发的研究员靠近冰墙,用他绿色的眼睛凑近盯着龙鲸,然后毫不客气地哐哐敲着冰墙。 “hey!”他说,“lookatme,stupidfish!” “这人可烦人,”老孟的助理站在门边,偷偷和吴游咬耳朵,“是隔壁实验组的研究员,一点规矩都不讲,刚才对老孟也不尊重。” “其实我觉得,” 吴游突然大喊一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扭头向门边看她。 “我觉得你要不别敲那个冰墙。” 吴游说。 那人狐疑回头,也不带翻译器,拧眉沉脸,显得很不满: “howcanyou……” 吴游毫不客气打断他,飞快地说: “或者你敲的时候,敲成‘叮叮’而不是‘咚咚’。冰墙里面有回音壁,太重的敲击会激怒他。饥饿的食人鲸鱼应该会很想……” 龙鲸也听到了那几声毫不客气的敲击,饶有兴致地露出了一个凶残但兴奋的表情,在水里转了一个大弯,流畅的银色背鳞片片紧绷立起,鱼尾弯成倒钩形。 “……他就会‘咔嚓’这么咬你。” 吴游面无表情,把后半句补全。 水箱里,凶猛的龙鲸从半空直立起身体,漂浮在吴游身后,这是个准备进攻的姿势。 哐!尾鳞甩上玻璃墙。激起巨大的浪。 他饿很久了! 冰墙狠狠震了三下。 金头发研究员嘴里飙出一串乱码,下意识伸手格挡,另一手猛地拔出拴在腰间的【防爆鱼枪】。 “哎,”老孟制止他,“非捕猎员不得持枪吓唬实验用鱼。” 说完,老孟把手背在身后,悄悄向吴游比划了个手势,意思是,“别玩了,走吧。” 吴游心领神会,准备走出房门。 她背后,巨大的玻璃幕墙倒映出时钟的影子,海水的音波顺着合金墙壁周转回响。 u型的冰蓝色数字蓦然跳动,时钟报时—— 七点了。 龙鲸也听见了,他似乎对报时异常敏感。 他露出了巨大的尖牙,嘴角微微翘起,眼睛死死盯住金发研究员。 太好了。 早餐时间。 终于到了。 身后一声能震碎人耳膜的巨响! 吴游愕然回头! 只见数十米高的特级防爆玻璃被轰然撞破—— 流畅的凹型玻璃正中,墙内封存的海水发出轰鸣,稀里哗啦地撞向对面仪器闪成一片的红绿光点! 彭队只来得及护住老孟,他们直面巨大的海浪。一阵头晕目眩的巨型冲击力过后,硕大的水花啪地把他们狠狠拍在了墙壁上。 时间一时趋于静止。 人声和海水都淹没在冰墙倒塌的巨大爆裂声中。 “吴游封门!”老孟游向水面和空气的交界处,拼命喘上一口气,顾不得呛水快要炸掉的肺,拼命朝吴游喊,“别让他出去,封死——咕噜噜!” 吴游没空说话,她双手拧死门上的【应急安全锁】,巨大的红色船舵一样的阀门“滴”地一声长鸣,窄门瞬间封死! 彭队用枪托砰砰敲着合金墙,他手指指向屋子侧边的逃生地窗,让所有研究员向侧方逃出生天。 但来不及了。 因为龙鲸游出来了。 不远处,龙鲸甩尾向下俯游,银色的鳞片通身泛着光,巨大的金属共鸣声顺着海水迭荡,恐吓出巨大而震撼的回响。 水位急速下降,幽光蔓延,吴游抬头,他们仿佛正在迎接来自异世界的神明。 神明咧开大嘴,深红色的眼睛里灌满了杀戮和审判,泛着冰冷的寒息越靠越近。 看起来像准备把他们全吃了。 那身长近十米的深海领主再也没有水箱里弯月一般脆弱的弧度,铺面而来的凶煞之气可以瞬间把人的胆量击碎。 “我是客人,” 龙鲸咧开嘴,深红的眼珠机械地看着老孟,不怀好意的眼神里是冰冷的看不见底的黑夜,“先吃腿好了。” 门外,监控室警报长鸣,顷刻间传遍了整个时间监测站。 桑黎霍然起身! 彭队头皮发麻,目光四下扫过,转身回头,双手扳下钉在墙上的【破窗斧】: “死就死,把这玩意砍个半身不遂也成。” 龙鲸左边眼睛看彭队,右边眼睛看老孟,眼神在暗色水波的阴影中转了又转,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如果从上而下俯瞰,蓝色的海水把整个房间灌了个半满,海面上有一大四小,总共五处涟漪。 大的涟漪属于龙鲸。 小的一处属于随时准备暴起反攻的彭队,一处属于手握【时间捕获枪】的老孟。他们离得最近。 稍远的一处属于抱团贴边的六个研究员。 最后一个属于吴游。 她正顶着水压,蹲在地面的一处角落,开始撬锁。 【苹果谷】在最初建造时,建筑体内部的层级设计与普通楼房不同。 这楼体只由一层特殊涂层的合金板构成,超轻,能一定程度上抵抗时间引力对建筑物的影响。 而层与层之间则是紧密连接的,每一层的底板都有一块特殊的底板,能够作为紧急情况下通往下一层的入口,也就是赫赫有名的【逃生地窗】。 而三层角落的下一层房间,恰好是一个用作补充实验条件备份的【深海鱼舱】。 房间外。 桑黎漂亮的指甲将总控室的键盘敲地噼里啪啦。 总调度室接入了她的声音,桑黎语速飞快: “【苹果谷】3楼东角b座实验室发生危险物种逃逸,大门已经封锁,逃逸龙鲸极其危险。” “操作组!想办法连接通讯和备用监控!捕猎组!准备暴力突入!” 老孟在向后退,凶横的水波推着他向后,他的右脚轻碰到了边缘坚硬的墙板。 眼前的龙鲸在水下看起来大的吓人,周身海水漫卷成他的铠甲,泛着幽光的鳞片裹挟着巨大的威压。 两米,一米,他向老孟越靠越近,老孟甚至看得清龙鲸牙上挂着的、泛着鱼腥的血痕。 下一秒! 龙鲸蓦地摆尾,暴起扑向老孟! 老孟一枪脱手——却打了个空,那龙鲸微微偏头,却是在半路扭转方向,电光石火间用利齿卡住彭队,猛地把他拽翻! 彭队甚至没有任何发出声音的机会! “报告桑组,高速切割轮已就位!” “软绳爬梯已就位!” “随时可以突入!” “我担心的是,”桑黎闭了闭眼睛,“人是时间正面,鲸鱼是时间背面。也就是说,如果人是引力正极,龙鲸就是引力负极!” “桑组,通讯已接入!备用监控已开启!” “对面是谁?能听到吗?”桑黎嘶哑着问。 “还没死。”吴游吐出一口水,她已经拽开暗门,顺着墙角悄悄接近了【逃生地窗】正上方,“我要翘地窗了,准备接应。” “大型生物进食需要至少十秒。轮机切割需要十五秒。”桑黎颤抖着说,“我们会从逃生地窗侧面接应你们。” 吴游深吸一口气下潜到水底,咬住舌尖,双手指尖硬生生抠住地锁往上翘! “吴游,”桑黎还想说什么。“你……” 但最终没有说清。 吴游那边没再传来人声,只有咕噜噜的气泡声。 海水之下。 吴游双手指尖上全是撬锁的开裂血痕。 不远处。 龙鲸张开大嘴,森然的寒意贯穿利齿狠狠咬下。 彭队面色岿然,在浪花四溢中挥出千钧一斧。 吴游脸上没有表情,但眸光却越发盛: “十秒足够了。” 轮机开始切割,吴游双手指尖溅出血珠,鲜血四散成珠,滚落入海水,化为血雾。 沉重的地锁被硬生生敲开,楼下鼎沸的鱼虾随海水向上喷出! 登时把龙鲸和彭队冲散! 鱼虾喷泉。 险之又险的同一时刻——捕猎员顶着巨大的水压破开逃生地窗,软绳爬梯被快速嵌入窗框,一个捕猎员穿着抗压服顺着爬梯向上,在摇摇晃晃中举起了【镇定枪】。 “砰”地一枪!梭形的枪头上有一根雪亮的针,里面灌注了高度浓缩镇定剂! 龙鲸长尾一甩,“锵”地一声,镇定剂扎在了水底的地板上。 彭队长急游而来,劈手夺过从地窗里伸进来的镇定枪,瞄准龙鲸,准备开第二枪。 但他又放下枪——因为龙鲸被喷得打了个转,却是向外圈游,圈住了同样被喷的吴游。 吴游没有慌。 她从喷涌而出的鱼虾叠叠乐里揪出一条带鱼,手速飞快地对折,打结。 然后啪啪抽了逼近的龙鲸两个嘴巴。 7、麻醉剂 地窗上接了海水的疏导管道,水位在千钧一发之际开始下降。 龙鲸左右快速摆摆鱼头,甩开那种滑溜溜的感觉。 “?” 老孟和研究员们正在快速通过逃生地窗,彭队紧紧攥着枪,守在窗口处,作为最后的接应。 只剩下吴游被龙鲸圈在中间。 她的小本子也被海水泡湿了,冰寒的大水中,吴游手指在本子封皮上点出个湿润的指印,指印上有一丝体温。 龙鲸敏锐地抬起鲸吻,喷了个泡泡,“嗤。” 恰到好处地吹散了那一丝余温。 “我说,你听。”桑黎在通讯麦中悄悄讲,“我们会下沉一支挂了特制麻醉药的牵引器,你给他一针。” 吴游静静听着,向远处的彭队点点头,示意她明白了。 此时龙鲸和吴游离得极近,捕猎组不敢贸然开枪。要是吴游在混乱中挨上一针,那可要了命了。 一根细细的线拖着一个牵引器从下方偷偷接近吴游和龙鲸,牵引器的末端有一支红色的针剂,里面灌注了高浓度的麻醉剂。还有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是可传输画面的防爆深潜镜。 牵引器慢慢向上,“让她悄悄抓住。”桑黎说。 龙鲸盘旋着在海水中转了一个圈。 突然,他看到了一根线。 电光石火间,吴游和龙鲸同时前扑!彭队抓住时机向着龙鲸就是一枪,谁料这恐怖的异兽鲸鱼浑然不惧,龙须间猛然淬出电光,把海水淹了个透亮。 他像条镇守冰池的龙,被激怒的瞬间露出了暴虐残忍的本性! 龙鲸摆尾打出巨大的海旋,本能地露出了凶狠的獠牙!凌空一口咬住了—— ……吴游抛给他的带鱼结,带鱼半死不活,露了半截尾巴在龙鲸嘴外。 “乖。”吴游说,“你没有‘医师执业资格证’,不能给人打麻醉。” 但我有:) 唉,这年头,出来混没手艺哪行呢? 巨幕海水中,粼粼的波光潜荡在深蓝色的纹路中,与半空中的灯光轻碰,一同交织出一片磅礴大气的光影。 吴游单手戴上深潜镜,镜片上倒映着龙鲸鳞片的光斑。 那光直冲进她的视野,像极了时空互错时极地上流光溢彩的大海。 “有画面了!有画面了!” 逃生地窗外,一个操作员大喊。 吴游在海水中蓦地转身。 她和慢慢张开森寒牙齿的龙鲸脸对脸,吴游慢慢松开牵引器,带出一片旋转的细小的冰粒。 身量大她几倍的龙鲸在冰镇般的海水中定定瞅着他,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珠机械地一转。露出半分牙尖上带鱼的血痕。 吴游缓缓向前伸出左手,手心向下,手掌平着轻向外推。 流淌的水向前荡,带着安抚人心的轻柔力度。 龙鲸的龙须接触到了一股温柔的水波,他看着吴游,开始觉得很有意思。他并没有止住向前缓慢靠近的趋势,而是伸出右侧龙须的一个尖,轻轻向前碰了碰吴游的潜镜。 吴游轻轻握了握他的龙须,显得很友好。水波沾了一点吴游指尖的暖意,然后她伸手一推,一个小气泡运着这点温度飘到了龙鲸面前。 气泡在海中“嘟”地消失,扭成了一个圈,在深蓝的海水里微微发亮。 吴游尽量让自己的眼神里没有对抗、没有猎人的枪声、也没有人在深海中本能的恐惧。 来最大程度放松龙鲸的警惕。 龙鲸看着这亮晶晶的小东西悠悠荡荡,倒是很感兴趣,他磨了磨牙,饶有兴味地想: “一个胖气泡?” 片刻,气泡散成了带着点暖意的海水泡沫。泡沫一路向上,挂在了龙须上。 吴游笑笑,那龙须上挂着的可爱泡沫和深海霸主的气质极不符合,泡沫的形状很像昨天她吃的那个雪顶奶油小蛋糕。 龙鲸可能还想要一个……吴游这么想着,微微向前俯身。 然后劈手向下,使劲把麻醉剂扎进了龙鲸的颈部! “?”吴游看看打空了的针管,又看看丝毫不想昏迷的龙鲸,又看了看针管,然后快速把针管藏到了背后。 “呃……”吴游有点慌,这位鲸鱼患者打完麻醉还能动……超纲了! 龙鲸贴近吴游,周身聚起雷暴一样的海旋,他紧紧盯着她:“该我了?” 吴游清晰感觉到,对面这家伙的怒火似乎开始从尾巴一路向上烧到鱼头。 不过由于深海鱼的眼睛一般长得都有些奇怪,所以一时间她也没读出来这究竟是不是生气。 龙鲸则耐心告罄,他露出森冷的獠牙,在一呼一吸间喷出冰冷的威压。 幽暗慢慢染上他深红的眼珠,像是引燃捕猎本能的、危险的引线。 令人战栗的危险感直冲上吴游头顶! 霍然间! 龙鲸锁住面前的吴游,锯型牙齿霎时高速切割海水,他牙尖似乎带起了深海的飓风炸开水中残留的冰碴,水流凝成的旋涡从六个方位堵住吴游的所有退路! 吴游侧头向右猛地一避,她反应极快,巨大的尖牙擦着深潜镜炸出一道裂纹,一声闷响,海水灌入面罩,细小的裂纹处炸开一道利口! 外面炸了锅。 桑黎厉声责问:“t3x麻醉剂怎么可能没用!准备麻醉剂的人是谁?!” 吴游凭本能错开了龙鲸咬来的第一口。 她终于真正看清了这极地海底爬出的、带着凶悍暴虐气息的龙鲸—— 他周身都是绚丽的危险光雾,暗色的眼珠中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寒冰砸开墨砚般乌沉,银杏状的鳞片带着倒刺片片炸开,覆盖在他流畅的脊背上! 这家伙深红的眼瞳近在咫尺,时空从他们相对视的一瞬骤然扩展开来。龙鲸周身暴虐气息猛涨,他冷漠地看着吴游,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响起,龙须上竟然有微弱的电光闪过! “砰!”地一声。 吴游咬牙转身蹬向合金墙,借力向水涡对面滑开,顷刻之间就要从那龙鲸和地板之间狭小的缝隙挣出! 龙鲸哪能让她就这么轻松地跑掉,他急速翻身,拖着吴游脊背撞在合金墙上,剧痛瞬间窜上吴游的脊神经。 吴游顺着滑开的水流,随着龙鲸摆尾之势,双手抓住前伸的龙须,借力把自己荡至龙鲸头上! 水波托着龙鲸和吴游旋转。 位置登时调转! 龙鲸巨大的尾掀起如云般的海雾,吴游伸手接住了那些水珠,按住他的鲸吻。 龙鲸被揪了胡子。左边的龙须一动,擦过了吴游的手指边缘。 吴游没忍住,本能拽回龙须向前拉—— 然后她一松手,龙须打着卷弹回了龙鲸的眼睛旁。 龙鲸:“...” 吴游:“...” 爆米花大卷。 吴游笑了,这家伙现在真的很像打起卷的毛毛鱼。 “有点不对称,”吴游笑道,“这边也给你弄一个。” 料想中本应暴怒的龙鲸先生却突然止住了攻势,打着卷的龙须慢慢在闪闪发光的冰粒中伸平,像一捧冰雪慢慢覆盖在冬日的松枝上。 “哟,这么快就伸平了。”吴游脚底抹油,伺机溜走。 “&*”龙鲸突然喷出几个奇怪的音节,在海水里造了一些闪着光的冰珠和水珠,每一颗都带着他鳞片的光。 奇怪的人类,他想。深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不明的意味。 和海的冰寒一样,龙鲸先生的心常年没有温度。 他年幼之时,就生长在时间背面的世界。每当日落时分,他就游去海尽头的冰川。 时间背面有拟态的不同种族,他们捕捉乱流中来自时间正面的生物作为标本。残忍地剖析并模仿着,那些凶猛的种族和他一样拥有智慧,他们在“兰蒂亚兰海”建立起繁华的海底城池。 他们栖居在同一片海水中,像岸上的人类一样来来往往。甚至设下了陷阱,以误入的其他【时间向】的生物为可口的食物。 可他不喜欢。 从出生起,他自己长大、自己捕猎、自己在漆黑的夜晚中巡航。 他总向安静的水域游,他不吃那些奇怪的时间。 他回过神来,鲸吻前传来奇怪的触感。吴游正把他的两条龙须打结、系紧。 龙鲸:“!!!” 吴游并没有感觉到龙鲸的异常,她正对着他,很近的距离下,这个角度看不到龙鲸的眼神。 因为鱼的两只眼睛长在两边。 “蝴蝶结。”吴游自言自语,“左右一定要对称。” 她手上不停,‘砰砰砰!’把一根【应急破冰锥】狠狠钉入地板中,再把龙须结系在上面。 咔嚓!! 吴游施施然躲过龙鲸先生的大嘴,从容地游向逃生地窗。 吴游闪过来的一瞬间,彭队一枪把龙鲸先生放倒——他胡子还系在破冰锥上。 五分钟之后。 吴游顺着爬梯‘哧溜’下来,下来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桑黎大惊! “吴游!” “医生!快叫医生!!” 吴游甩了甩头,示意自己只是有点脱力。 桑黎半蹲下来,揉了揉吴游的头发。 “吓死我了,你真是……”老孟眼里竟然有泪花在闪。 “小问题小问题。”吴游索性往地上盘腿一坐,露出一个讨打的笑,拍拍老孟,“我没有那么脆皮。” “但我有一个发现,”吴游缓缓说道,“他正在试图融入人类的系统。” “他学习能力很强,我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平静,他逐渐对我说的许多词汇和动作都有反应。” 桑黎马上想起了当时鲸鱼堪称恐怖的‘窥屏’。 “你是说他在分析人类的语言。”老孟皱眉。 “不,”吴游伸出一根手指摆了摆,“不是‘分析’,是在‘学习’。换而言之,他在‘模仿’。” 在场有人打了个寒战。一个不好的猜测缓缓浮出水面,这更像是“时间背面”对“时间正面”的试探和入侵,这条异常时间能量爆棚的鲸鱼更像是“先遣兵”。 “我就不该看那么多的怪兽电影,”一个捕猎员搓了搓手臂,起了一排鸡皮疙瘩,“‘哥斯拉’副本终于要投放入现实了?” “我一直在想,我们探究了这么久时间的走向,却没有人问过,是谁给了时间流速最初始的力呢?”吴游说,“不仅是正负相抵的问题,会不会这种‘模仿’和‘入侵’本身就是推力的一部分?就像一张满是刺绣的布。我们平滑流淌的时间背后,是不是也存在着布满绳结的时间原点?” “好了。”老孟说,“回去再说。” 每个人都有疑问。 就像年初时,【——谁赋予了我们世界的时间方向?】被作为新的世纪疑问登顶。 人类第一次察觉到我们并不是宇宙中孤独的探索者。时间也能有正有负,时间也能呼吸相通。 —— 吴游走在时间监测站宽阔的走廊上,寒松挂着的雪影透过明净的玻璃挂在肩膀上。 今天不对劲。吴游想。 彭队开出的第二枪,t3x麻醉剂效力不减。但为什么她的那一针没用? 吴游心中浮出几个名字: 麻醉剂配置组的丹尼尔,运输与调度组的艾玛,隔壁实验室对老孟的研究速度和成果眼红的lee。 还有总调度员桑黎。但是她是最不会被怀疑的朋友。 这都是她今天拿到的名单里,经手过那瓶针剂的人。 她觉得自己好像走在悬崖边,焦灼的局势和晦暗难辨的线索掺杂在一起,很多信任被怀疑穿透成两半,冰冷的冬天降临在极地海。 又快到入夜的时间了。 8、鱼也在夹层里 翌日早晨。 远处朝阳溅起汩汩流动的波光,万物奔波而来,只为目睹极地上空太阳动人心魄的升起。 咔哒。 上好的阳光被人一键关闭。陈教授拿着电视遥控器,挡住了吴游的视线。 “饲养员?”吴游嚼着早餐,“我不干。” 陈教授坐在餐桌对面,苦口婆心地劝说: “吴游,你听我说,这个工作真的不错。我把你调到我手下的饲养组,实习期短,转正更快,工作时间也灵活,而且你不是一直对龙鲸很感兴趣吗?” “得得得。您快别忽悠我了。龙鲸不吃饭——这和我没关系,我去了也没办法。您不如让专业的人想想办法。” 吴游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我当初申请来极地,报老孟实验室的【研究员】实习,就是为了【天云1】这个项目,没有中途转岗半途而废的道理。再说,老孟也算您半个学生,您咋能从您学生手下挖人呢?” “小吴啊。人不能没有远见。”陈教授叹了一口气,“这是个好项目。孟老师带的项目太多——龙鲸的项目必然不会被交给他。你是个可塑之才,你来我这,我亲自带你,我让你做龙鲸项目组的负责人。” 老陈头忽然话锋一转,“你这个小丫头,你怎么这样没有牺牲和奉献精神?是不是不敢去喂龙鲸?” “老陈啊,你的激将法该更新啦。我又不吃这一套。” 吴游模仿他的语气,“这个时代就是需要所有人进行突破和牺牲——喜欢是一回事,可人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我是个普通的实习研究员,做不来您想要的‘大项目’。” “饭到嘴边,你都不吃。”陈老头目光沉沉,“小姑娘,你会后悔的。” “粥凉了。”吴游提醒他,“喝了胃疼,我去给您换一碗。” 陈教授冷哼一声,摔了筷子,大步离开。 “这腿脚不是挺利索的嘛。”吴游吃了一片小圆萝卜干,吐槽道,“那上次还要老孟扶。” “加薪!”吴游哒哒给老孟打字,“有人来挖你员工了!” “必须加。”老孟秒回,“是谁?” 还没等吴游回复,老孟的下一条消息就跳了进来—— “等会儿说。陈老来找我。” “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吴游嗖嗖打字,“就是他!坏老头。” 对面陷入了安静。 20分钟之后,吴游的通讯又嗡嗡响起,是老孟发来的一个文件—— 《关于实习研究员吴游在捕猎进程中违规操作的处理通知》 “有点棘手”,老孟发给她,“你别管,别回实验室,我来处理。” “好的。”吴游回复,“谢谢老师,下次不偷喝您冰箱里的啤酒了。” “是你干的!” 老孟很少用叹号,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咬牙切齿。 吴游暗自笑笑,去茶水间摸了个茶包,打算泡在牛奶杯子里。 突然,一个穿着工服的魁梧身影压低帽子,从拐角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狠狠地撞了吴游的一边肩膀。 吴游手筋一麻,牛奶撒了小半杯。 那人头也不回,转眼就冲出了茶水间。 “没有素质。”吴游揉着肩膀皱着眉,“祝你今天p>0.05。” 时间监测站里,研究员、捕猎员、操作员都穿着一样的工作服,只从背影确实很难辨认。 吴游喝了一口牛奶,想了想,把杯子放在岛台上,抽了张纸蹲下来擦干净地上的牛奶渍。 她擦完起身。却突然脑袋一阵发晕。吴游甩甩头,心想熬夜果然会让人低血糖,她撑着岛台站直,右手‘当’地碰倒了牛奶杯。 “还得重擦。”吴游叹气。 突然间,吴游视线瞄到了杯子里有半块奇怪的东西,类似半圆形,似乎是某种—— 没融化完全的药片! ! 吴游心里骤惊! 她飞快拨号,老孟的通讯却始终没有人接。这个时间真的非常巧妙,她认识的所有朋友几乎都在训练或开会! 吴游指尖发凉,那种眩晕丝毫没有缓解,甚至正一点一点加重! “不能出门。”吴游强迫自己冷静,“门外绝对有人等着我。” 她突然看见了茶水间窗侧——建在极地的监测站通体封闭,舷窗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换气窄门,空气从外面被抽进换气窄门,被加温过滤之后送入屋内。 吴游定神,最后看了看茶水间半掩着的门。她快速撬开换气扇,侧身躲进去,又把换气门悄悄合上。 里面是非常窄小的空间,巨大的扇叶紧贴着吴游,吴游动作放轻,僵硬着避开那些高速的扇叶,双手抓紧窄门边缘的扶手,接近了焊牢在墙面上的红松色的爬梯。有暗门开在顶部! 吴游突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人声。 “人呢?” “刚才还在这……这么大一个活人去哪了??” 吴游没再犹豫。躬身向上穿过暗门,这里面味道很不好闻,充斥着带咸味的水汽和能榨干人呼吸的热浪。 吴游满脸都是汗,她抬脸往上看,接近屋顶还有一处狭小的空间。 外面有——巨大刺耳的滴滴声。隔着墙也能听到。 这是监测站响起了警报,要么有东西逃逸,要么……是在抓捕什么。 我怎么了?她想。 为什么要抓我? 我变异了? 吴游不敢停,她脸上、身上蹭的都是墙上的灰和锈泥,汗水狼狈地滴下来,她一阵阵头晕。 三级,两级,一级,快到了! 吴游目光已经稍稍有些涣散,她勉力撑着,半边身体用力攀上小台子时,谁料那地方竟然有一大片水渍,吴游双手一滑,后仰就要跌出平台! 一只手拽住了她。 吴游抬头,看到了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一个年轻男人半蹲着看着她,他头顶有一小片天窗,刚好有光线透进来,他全身沐浴在将晞未晞的蓝色天光里。 两人在一片安静中对视。 吴游:“...”这个眼睛的颜色好眼熟。 年轻男人单手把她拽上来,还给她拍拍裤子上的土。 男人忽然挥手,吴游本能一闭眼睛,一阵奇怪的风吹过,吴游霎时清醒过来。 小台子本来就窄,吴游看着这人冷峻、精致又清楚的眉眼,心里一亮就琢磨出一个小算盘。 “谢谢,”吴游试探着说,“龙鲸先生。” 年轻男人看了吴游一眼,没说话。他斜倚着后面的墙,手指指节一下一下敲击着墙壁。 “你怎么从水箱里跑出来的?”吴游三连问,“你怎么来这?外面的警报是在抓你?” 龙鲸先生停止了敲击。 他饶有兴致地看过来,换了个坐姿,然后发了个单音节。 “嗯。” 他换姿势不要紧,吴游深吸一口气。 “你踩住我的脚了。” 龙鲸先生说,“嗯。” “?”吴游把脚抽出来,缩在小台子上。 其实她一直有一个问题:鱼能听得懂人话吗? “你是人还是鱼呢?”吴游勇敢地问,“还是都不是呢,鲸鱼和人都是你的拟态?” “嗯。”龙鲸先生态度很好。 “……”吴游无奈,“我没有和别的深海鱼沟通的经验,你是不是其实听不懂人类的话?” 出乎意料地,龙鲸先生这回没有说‘嗯’。 龙鲸抬起深红色的眼睛,微微向前,问吴游: “你还有别的深海鱼?” “……没有。”吴游如实道。“所以你是拟态的时间产物吗?人类给你起名脚‘龙鲸’,但你不是鲸,对吗。” 龙鲸先生靠坐回去,“嗯。”他说。 吴游不死心,继续问,“你是一只龙鲸,对吗?” “嗯。”吴游听见他说。 “能不‘嗯’吗。”吴游问,“啥是‘嗯’啊?你是‘嗯’吗?” “嗯。”龙鲸说。 很好。 谈话到这里就该崩了。 很好听的声音,吴游想。但可惜没一句人话。 龙鲸先生笑了,面前的一切观感如此逼真又清晰,自从来到时间正面,很多时候他都被奇怪的引力拉扯着,身上的剧痛无时无刻不侵袭着他。鲸鱼的视力也并不太好用——他眼前的画面大多如同阳光升起前的泡沫,脆弱、柔软又断断续续。 他抬起手指,指着吴游说了个标准的人类词语: “人类。” 又抬手指指自己,“龙鲸。” 吴游用亮晶晶的眼睛抬头看他——黑色的眼睛。 “人类,吴游。”吴游指着自己。 然后手指尖调转,指了指他,“龙鲸,”吴游停顿了,示意对面可以接了。 龙鲸先生很上道,他点点头,说: “龙鲸,&*%&#。” 吴游:“……” 原谅她没听清那一串乱码。 “花……”吴游艰难地翻译,她尽量用人语谐音,“花骨朵?” “嗯。”龙鲸先生点评道。 吴游:“……”也行。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通讯仪器,想把那一串‘花骨朵’的乱码录下来。 万一能破译呢。 嗡嗡嗡!吴游的通讯仪突然疯狂响起来。 是老孟! “喂?”吴游蹲着接通,“老师,咋了?” “吴游!”对面传来老孟的吼声,“你上哪去了!电话不接!不接!不接!” 吴游把通讯仪离耳朵远了一些,片刻之后,她重新贴回耳朵,“呃……” “龙鲸跑了!整个监测站都在戒严,监控拍到了他拟态成人的画面!你突然联系不上,他们都说龙鲸来找你报仇,你被他吃了!吃了!”老孟喘了口气,继续吼,“而且你的通讯定位为什么在建筑夹层里!” “呃……因为龙鲸先生也在夹层里?”吴游很心虚,“老师,那个……呃那个龙鲸他……现在正坐在我旁边,您……想和龙鲸先生打个招呼吗?” “?”老孟怀疑自己的耳朵。 “鱼也在夹层里。”吴游瞅了瞅越凑越近,明显在偷听的年轻男人,严肃地说。 “抓住了。” 老孟沉默半晌,问: “你抓住他了,还是他抓住你了?” 9、画庭因 “互相都没跑得掉。” 吴游抬头瞅瞅龙鲸先生。 “嗯。” 龙鲸先生嘴角勾起一点笑。 “……”老孟沉默了,“你别说话了,等待救援。” 吴游挂断了通讯。 “作为一个‘入侵物种’,你总得告诉我点什么吧,尊贵的大头鱼先生。” 吴游试图套近乎,敲了敲地面。 “你一直在观察‘人类’,可是你的目的是什么呢——扩张领地?准备入侵?还是像三文鱼一样,找个新鲜地方生存?顺便捉个没吃过的人类尝尝鲜?” 他们面对面坐着,这样近的距离,衣摆却没有一角重叠在一起。 泾渭分明地就像是时间的正负两面。 龙鲸先生看了吴游一眼,合情合理地保持沉默。 他从狭小的平台上站起来,手指周围亮起来一串串奇怪的光—— 吴游从下向上看着,那光里似乎有奇怪的文字。 周围空间很暗,一点点光洇开,就像…… 就像是龙鲸先生的深红色眼睛带来的火种。 龙鲸先生一阵剧烈的头痛。 时间引力‘切割’着他这个异常生物。 他还有他没做完的事情,没心思和面前的小姑娘浪费时间。 当然——半个熟人,他也懒得吃她了。 “有很多人想抓你。监测站并不安全。” 吴游没放弃,站起来拦住他。 她半步踩着平台锋利的边缘,几颗小石子随着她的动作掉落下去: “你不了解人类世界,很快就要到【极夜】了。春分之后,地球公转,南极在某些时候无法接收到直射的太阳光。到处都是黑的,你总要出去,外面有什么?你要去极地的哪里?” 这里纵深极深,石子垂直下落到了看不到的深度。吴游想,她听不到答案的。 虽然这里也距离极地的天空很近,太阳升上来,天空极为透亮。 龙鲸先生终于开了他的尊口。 他眼里闪过奇异的神色,低头看着这个小姑娘: “人类都像你一样这么多问题么?” “……”吴游攥紧他的袖子,“你物种歧视。” “少管我的事。” 龙鲸先生眯起深红色的眼珠,“停下来救你,已经耽误很久了。” 他看着顶窗,准备出去,随口问: “【极夜】又怎样。你们人类难道怕黑夜么?” 吴游却给了他一个认真的回答: “如果太阳还能再次升起来,黑夜就不可怕——人没时间怕黑夜。不过每当黑夜来临,监测站上空就有‘禁飞令’。你要变出翅膀飞出去吗?” 吴游松开手,不准备和他硬碰硬,发出真诚的疑问: “小心眼鱼还能变成‘鸟’吗?拟态?” “你是个人,你会飞么?” 龙鲸先生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吴游。 “我不会。”吴游诚实道,“是用鲸鱼的形态来变出翅膀吗?你是要变成‘鲲’吗?我可以录像吗?” “……”龙鲸先生平静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你在说什么鬼话?” “鲲是什么?你说的是人话吗?”龙鲸先生很奇怪,“你也是人,你没有翅膀,我为什么能变出来?” 吴游头上一团毛线,“那怎么飞?变成天使击毙你?” “……我送你飞。”龙鲸先生和吴游面面相觑,彼此都不知道彼此的脑子里有什么鬼东西。 “风。”龙鲸先生双指并拢,在半空中划了一个简短的符号,“在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龙鲸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吴游: “我在我的世界,是一条龙鲸。来到你们的世界,会进行一次形态的转变,来最大程度削减‘风’对我的影响。” “所以,我现在是一个叫‘人类’的生物。人不能飞,也不能变来变去。听懂了么?”龙鲸先生说。 “风?”吴游恍然大悟,“人类叫它时间。” 原来如此。 监测站之所以认为这条鲸鱼同【天云1】一样,来自【时间背面】而非时间的其他维度,是因为他身上带了25.2万单位的异常时间量,这些时间量的绝对值也是25.2万单位——而不是其他数字。 那也就是说—— “两个世界的‘风’是相反的。你们世界的‘风’同样穿越我们这个世界。这样的话,就会存在一个镜面一样的【对冲节点】,那个所谓‘对冲’的节点能量很强,”吴游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穿越风暴中心,来到这里的?” “很简单,”龙鲸先生说,“逆着太阳走,站在阴影里面。” “就这样?” “就这样。” “人类也可以。”他补充道。 龙鲸不懂物理。他沿着太阳背面的阴影游,风是号角,他听得到。 在一个节点,他抬头跃出海面,看到了漫天绚丽的绿色极光,它铺在茫茫漆黑的夜空里。 那些极光倏尔消散,化为光点散落在他身上。每一颗像星星——却对应着尖锐剧烈的疼痛。他知道他来到了时间的另一面。 “人类也可以去……像个港口。”吴游喃喃重复,“‘风’已经扰乱了我们的世界,既然人类也可以去,那两方世界的通道可以被关闭吗?你又为什么来?” “关闭?那你要驱赶那些正在‘偷渡’你们时间的东西。”龙鲸先生说,“我是无所谓的,我只是来拿回我的东西。” “不过你做不到。‘风’是货物,人类连自己是谁都没有认清,怎么能扰断?”龙鲸对吴游说。 “你也是‘风’,用你们的话讲,‘人类’本身就是一段‘时间’。当然,我也是,我是另一段‘时间’。一小段时间能做什么?你在【他们】的眼里,不过是个易碎的小货品罢了。你能做什么?” 吴游愣住了,“只要整个人类一起……” “整个人类。”龙鲸先生毫不客气地打断她,“不过是一箱脆弱的瓷器。你们都不知道时间的偷渡客有多么的难打。” 伤筋动骨一百天。 如果他不是不买【票】就冲进了人类世界,也不至于需要干翻那么多【他们】才进得来。 “你可以,是不是?”吴游突然抬眼问,“你说人类不堪一击,但是你不一样——你看得见他们,你却并不属于他们。你很厉害,是个‘游走’的危险人物,【他们】不敢管你,你自成一派——他们也打不过你!” “聪明。”龙鲸先生冷哼着笑,“你们人类都聪明……是,又怎样?” “但……”龙鲸突然靠近吴游,低声道,“我若是做点生意,倒也可以把人类都卖个好价钱。” “你帮帮我们。”吴游说,“你不是个坏人。” 不是个坏鱼,虽然有时候小心眼,吴游想。 “我不会停留太久的。别打我主意。我也不是好人,我又不是人。” 龙鲸眼睛里带了戏谑,“听,你那群傻缺同类要来了。你要是聪明点,就告诉他们,别白费心思追着我了。再捉我,我就把你们全吃了。” “好。” 吴游眼睛弯弯。 如果桑黎在这里,她倒是能分辨出来,每当吴游要骗人,她都是这个表情。 “不过相逢就是缘,”吴游像个算盘精。 “等你办完你的事情,我可以请你回来吃晚饭吗?——别用那种表情看我,每当有来自远方的朋友,我都会请客的。” 如果能坐在龙鲸先生背上,遛一遛来自远方的朋友,就更好了。 龙鲸先生眼睛转了转。 “吃晚饭?” 龙鲸先生惬意的眯了眯眼睛,没管身后巨型切割机传来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人类的食物?” 有戏。吴游心想。 果然钓鱼都得挂点食物。 “人类的食物。”吴游笑眯眯,“很好吃。” “很好吃……呵,我怎么找你?”龙鲸先生说,“吴游。” “谢谢你称呼我的名字。这对于一个人类来说是有特别意义的事情。” 吴游彬彬有礼,虽然汗混着泥土和灰从她侧脸滑下来,吴游依然显得颇具人类的礼节。 她指了指已经伸进来的切割机齿轮:“小心些,别撞伤了您尊贵的鱼体——我该怎么‘用人话’称呼您呢?” “……” 龙鲸先生的词库其实都来自于这几天偷听到的人类语言,并不是很丰富。 但是面前的人类的肢体动作显得颇为尊敬、礼貌和友好。 于是龙鲸先生爽快道,“都可以。” “那么我想想……用谐音怎么样?”吴游思索,“画……庭因?” 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因缘际会在此,恰如画中人入画。 便取“庭因”二字。很应景。 “可以。”龙鲸先生说。 画庭因。听音。怪好听的。 “就这么说好了。”吴游行了一个‘管家礼’,“那么晚上见,画先生。” 龙鲸先生也很有异世界生物的礼节——没再理她,在狭小的平台上翻身上跃,一脚踹碎了顶窗。 温度骤降,冰冷的雪粒拍在吴游脸上,剧烈的失温很快席卷了她单薄的衣服。 吴游面色不动,一条信息嗡地从她指尖发出。 发给了老孟的通讯: “龙鲸寻宝。有第三方怪物在偷渡时间。两方世界可以被关闭。” 救援人员锯开墙体,扬起的灰把所有人喷了个灰头土脸。 “你在这里干什么——鱼呢?”陈教授脸红脖子粗,他问,“鲸鱼呢?!” —— 下午两点,紧急会议厅。 宽阔的桌面是松木的,表面被暖光洗的莹润。 吴游抱着小本子挨训。 “什么叫换气扇里垂下一条鱼尾巴?你冒险上去?” 陈教授拍桌大吼: “你不会叫捕猎员吗?!捕猎员是吃白饭的吗?” 旁边的mike给他导师倒茶,骂得嗓子都干了。 陈教授也确实喝了一口。 “目无章法!无法无天!你当我是傻子吗?那么小的管道,一条鱼挤进去——能挤进去吗?他用的是拟态,在闷热的管道里变成鱼干什么?” “把自己晒成鱼干吗???” “……”omg,编错了,吴游想。 怪我怪我。 “会议要开始了,陈老。”几名助理和捕猎员进来。 “你站到后面去。”陈老指着吴游,“一会儿当你老师的面,你再说一遍。” “……哦。”吴游乖乖站到后面。 九位龙鲸项目的参与人——包括老孟,带着各自的研究组进来入座。 老孟路过,皱了皱眉头,“过来坐。” “那谁不让。”吴游不张嘴哼哼,“我不敢。” “去坐。”老孟一指他身边的位置,“听我的。” 吴游乐颠颠去挨着霍橙坐下。 “叉鱼去了?”霍橙坐在‘严禁交流’的牌子下,问吴游,“听说你叉鱼未遂,反倒把龙鲸放跑了?” “……他自己跑的。不关我事。”吴游抢他还没喝的一次性茶杯,“太贴心了,师兄,我渴成鱼饼了。” “你是人,不是鱼饼……慢点。”霍橙无语。 哐哐哐!前面陈教授用力拍桌子。 “一级异常时间标本龙鲸不知所踪。”陈教授目光沉沉,“我想请众位研究员来听一次现场的情况。这是一位实习研究员违规操作导致的。” 10、搬运理论 “whatanidiot.” 一个上了年纪的银发女士在下面偷偷评价道。 她不大喜欢陈教授的行事作风。 “我不同意。” 一个和蔼的、圆圆胖胖的老头在台下举手。 他是胡教授。 “龙鲸的越出超出监测站的预料。他的‘拟态’与人类别无二致,这和研究员没关系。我认为今天应该探讨一下后续的抓捕和关押问题。” 数名灰扑扑的身影站在后面——那是保护会场安全的捕猎员。 桑逢站在第二排,偷偷看前面的吴游,为她捏了一把汗。 “一听便知。如有失误,我要求严肃处理。吴研究员,你来说一下当时的现场情况。” 像一场审判。吴游叹了口气。 老孟回头,吴游看向他,用眼神询问: ——说实话不? 老孟回给她一个眼神。 ——实话实说。 ——哦了。 “各位专家,研究组。我是实习研究员吴游。” 吴游从人群里挤出来,她很镇定—— 说就说,谁怕谁,龙鲸回来都玩完。 “我接下来的话可能会冲击各位的世界观——” “不要修辞!直接说正题!”陈教授喊。 “whatanidiot.” 那位上了年纪的银发女士又评价道。 “咳咳。” 吴游连好翻译麦,扶正——刚才老头一嗓子给她吓歪了: “首先,我纠正一下陈教授,人形并不是龙鲸的拟态。” 下面一片安静。这个会议厅的构造很特殊——陈教授站在会议厅的前方左角,一块‘沉船木’制成的长台,紧挨着巨型的扩音设备。 吴游则站在会议厅的前方右角,背靠一块巨大的屏幕和一块古老的小黑板。她的正前方有一个小桌台,桌台不规则,极窄而长,像一座岛屿,从吴游面前一直延伸到参会者的座位中间。 参会者围绕岛屿而坐,红色的‘时间监测站’模型舱体建在晶莹剔透的蓝色合金骨架上。舷窗外,辽阔的深蓝色湖面宁静地接住低垂的日夜。 吴游转身,用粉笔画了个‘风’的符号。 “这是时间。” ‘时间’右侧,吴游先画了一个人,在人的右边画了一条鱼。 吴游说: “动量时间,它可以引起形态的转变。假定我们在时间的正面,我们的种族是‘人’,鲸鱼从时间背面来,在他的世界,他的形态是‘龙鲸’。” 吴游另起一行,在第一行‘鱼’符号的下面画了个箭头,箭头下画了一个人。 她继续道: “那么,当时间动量翻转,能量会进行一个等价的转换。形态也随之重组——龙鲸就选择了与他在时间背面能量相匹配的种族‘人类’,所以他在我们的世界就展现出了‘人’的形态。” “我们对‘拟态’一直存在误解。龙鲸——他的唯一形态转换是人。他不能再变成别的什么了。” 笔尖没停,吴游在第一行‘人’符号的下面又画了个箭头,箭头下画了个问号。 “同样,人也可以进行这种时间动量的翻转。按照那位龙鲸先生的说法,我们在他的世界甚至可以成为一条鱼。” 桑逢站得远,他眯起眼睛,看着霍橙记录下黑板上工工整整的内容: 1)时间-能量 风(+)人鱼 风(-)?人 “第二个问题是,极地海的下方,存在着联通两方世界的‘渡口’。” 吴游深色的眼珠覆了一层光: “‘时间’是这个渡口的主要‘货物’。这个定义与人类的定义并不同,在时间的背面。我们都是可以被交换、售卖、甚至是偷渡的‘时间’。人类是被动的。” 霍橙记录下第二点: 2)时间-货币 时间正面?时间背面 “它们偷渡时间有什么用呢?”胡教授沉思,“这就是我们找的【时间引力链】断裂的缺口,我们一致认为是人类端口的时间维度出现了问题,才导致大量负向的【时间泄漏】。现在看来,似乎不完全是这样。那龙鲸在里面又是什么角色?” “您说的完全对,这就是我要表达的意思。正位时间——人类纪时间的确在泄漏,我们并不清楚是自然泄漏还是人为的,但是这个缺口正在使得大量的正位时间被偷渡——可是被谁偷渡?” 吴游接着回答: “龙鲸,从我和他的交谈来看,他并不属于制造【时间空洞】,偷渡【时间量】的这一群【第三方】。” “偷渡来的正位时间用来干什么呢?” “缓释。”吴游沉默半晌,“食用或者药用价值——正位时间的‘痛苦’可以用于制造负位时间的‘舒缓剂’。总归不能是用作观赏。” 霍橙记录下第三点: 3)时间-功能 缓释。 “怎么偷渡?正负时间不会对冲、湮灭最后导致塌陷吗?”胡教授眉头深深拧起来。 “保鲜。”吴游猜测,“偷渡客会有办法。现在两方世界联通,如果第三方怪物真的存在,那么只有关闭港口——才能解决时间乱流。” “怎么关闭?”胡教授继续问,“监测站会重点考虑这一套理论和提议——‘搬运理论’。但是需要更多证据证明。” “策反龙鲸。”吴游说,“人类端口无法完全关闭这个港口。我们需要被带领走向【时间背面】。” “年轻人,你适合探险。”胡教授评价道,“我相信你,小姑娘。这不是一个人类角度的解析。小孟,你这学生教的不错。” “龙鲸会说人话?嗤——”陈教授说,“荒谬的‘搬运理论’。这能掩盖掉你放跑龙鲸的事实吗?还是说,你就是和龙鲸一伙的那个‘偷渡客’?” “随您怎么想。”吴游无所谓,“我和龙鲸两次交锋,问心无愧。若是诸位研究员想给我定罪,我听凭安排。” “whatanidiot.” 上了年纪的银发女士评价出声,翻译器中缓缓传来她的声音。 “白蚁会把一棵参天大树蛀空。除非在一开始就消灭。” “您也认为‘搬运理论’提出的有一定道理?”胡教授转头问到,“既然如此,我们会进行一次投选,来决定是否保留或是实施这个理论的验证。小吴研究员,你需得回避一下。” “好。”吴游把按成两截的粉笔放回去,去门外暂避。 三分钟后,有人把吴游叫回去。 “‘搬运理论’可以被采纳。”胡教授说,“你可以参与实施细则的制定。现在有几个问题我们要首先处理。监测站认为,龙鲸显而易见是来自时间背面的高级智慧生命,人类从未遇见过【时间来客】。我们的确不能用对待动物的方式对待他,至少应该表现出人类该有的礼节。” “你认为是否需要‘宴请’龙鲸来到人类时间监测站做客?我们会找到他。” “请了。”吴游说,“我约了他今晚在基地吃饭。” “……好。你做的很好。”胡教授想了想,“名字对于一个人类的诞生有不可言明的珍贵意义,你认为‘送给他一个人类名字’是否能彰显我们的礼节?” “送了。”吴游说,“叫‘画庭因’。庭院的庭,因为的因。” “……好。你做的很好。”胡教授陷入沉思。 年轻人果然有自己的速度。 真快啊。 “最后一个。鳕鱼怎么样?”胡教授说,“炸一下?” “好的。”吴游在思考,“炸一下更脆。” 霍橙记录下第四点: 4)鳕鱼。 桑逢看着他打上,然后又哒哒哒删除了。 “没了?这就讨论上食谱了?”陈教授不可置信地问,“认错呢?情况说明呢?” “whatanidiot.” 上了年纪的银发女士评价道。 —— 傍晚六点。 数枚灯盏‘咻’地在苹果谷中亮起,园区内流光溢彩的灯火透过干净的玻璃聚拢在餐厅中。 吴游开始布置晚餐,炸好的鳕鱼堆成小山,无数捕猎员严阵以待。 傍晚七点。 窗户、门被从各个角度严密监控。 软垫和沙发被运进餐厅,贴上了流线型的鱼型标志,用于欢迎来自时间背面的神秘来客。 极地时间监测站甚至打开了巨额功率的天顶保暖层,嵌进天花板里的、流动的【人工日月】开始进行一天的交替轮转。 人类的世界要日落了。 傍晚八点。 最后一束光收进了监测站中心人工湖。深蓝的光线漫卷着铺满雪地。 桑逢穿了一身帅气的衬衫和西裤。 “这是我护卫队里的捕猎员。也是个年轻人。” 胡教授说,“我安排他贴身保护龙鲸先生在监测站的安全。” “霍橙。”老孟向众人介绍,“我组里最优秀的操作员。熟知所有精密仪器的操纵,会开飞机,会开潜艇。他会配合研究员吴游一起进行龙鲸的相关解析。” 吴游坐在餐厅中间舒适的大背椅上,任凭广阔的灰蓝色乌云在她身上投下阴影。 还没有来。 她祈祷。 千万别是空心的约定。 八点二十六分。 一名本该驻守在基地用于捕猎员训练的‘巨型泳池’旁的捕猎员猛地冲进来,他浑身是水,磕磕绊绊: “……来了,来了。” 屋里屋外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龙鲸来了。”那捕猎员说,“不是餐厅,没来餐厅……他掉进游泳池里了!” “……” 11、芒果 【极地时间监测站】 晚九点。 瀑布实验室,塔顶。 整个顶层被封锁戒严,穿着灰色衣服的工作人员忙碌地穿梭其中。 没人靠近泳池中心——中心透蓝的水下有一个黑色的巨型鱼影。龙鲸先生一言不发,静悄悄地待在水底。 “记得我和你说的话。‘时间’会杀人。”老孟拍拍吴游,“我有一种隐约的预感,你能点起火炬——人类想要在每一场风暴中幸存,都需要有人能爬得上最靠近顶端的地方。交给你们了。” “何必这么伤感。”吴游眨眨眼睛,“您言重了。时间的水深,我替你们探探路。又不是不回来了。” “口无遮拦!”老孟抽了一下吴游的后背,“家在这,你怎么会不回来!” “回回回……您老歇着吧,要过闸门了。” 吴游闪身避开老孟可以把她拍成薯饼的一掌, 她偏头,泳池的雾气融了一点在她眼睛里,远远呼应着将下未下的冲天大雪,指向人类世界与【时间背面】真正交错缠绕的未知命运。 “滴——”一声仪器的长鸣。 一道冰冷的电子音响起:“通过检测。工号t009825研究员吴游。” 吴游闭上双眼,海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通过检测。工号t100126捕猎员桑逢。” “通过检测。工号t200079操作员霍橙。” “数据输出已完毕,单向防护罩已开启。请无关人员迅速远离!” 为了避免引起龙鲸不必要的应激。所有工作人员集体撤离至指挥车防线以外。老孟和胡教授登上不远处的指挥车。 ‘单向防护罩’是一种巨型柔性合金材料,它能阻隔一切异常时间量的泄漏。只要携带异常时间量的生物被关押进去,就再难以逃出来。 这种材料常常用于高危生物研究所,它只有一个弊端。 那就是一旦封锁,进去取样的研究员通常也回不来。 —— 过了第一道闸门,吴游、霍橙、桑逢三人向前走。 “我们的水下训练就在这。春夏秋冬有不同的水温。” 桑逢踩着泳池边缘走,偌大的巨型泳池装配了极地的海水,周围幕墙围着灰色的跑道。 “当初这里建这么大的泳池,就是为了后续捕猎员的训练——冬泳都是小意思,关键是要训练水下素质。极地太冷了,不适应的话人类什么东西都不用打,失温就能要了半条命。你看旁边那些缓冲带,有些时候还会放一些异常时间量的生物用来模拟袭击场景。大型仪器一般也挨着跑道——方便装卸。虽然从没放过这么大这么危险的就是了,哈哈。” “你还笑得出来。”霍橙怼他,“龙鲸可是还认识你,当初在海下,就差点把你当下酒点心。” “是把我们仨。”桑逢纠正,“他可能想吃串串。” “嘘。”吴游说,“一会儿都小心点,他能听懂——再说话我把你俩都吃了。” 说话间,他们已经站在了泳池边缘,三人依次翻过桔红色的防护绳,桑逢试了试水温。 “啧。”桑逢收回手,“超冷。” “我来连仪器。不过……”霍橙一言难尽,“龙鲸在干什么?” 吴游探头。 龙鲸在干什么? 逼真而凛冽的清寒扑面而来,几米之隔,龙鲸先生抛弃了‘人身’,又变回了胖吨吨的鲸鱼。 蓝汪汪的海水里,他游向宽阔游泳池的另一边,顺着游了一圈,龙须长长地舒展开。 “受伤了。”吴游说,“你们看他侧腹。” 鲸鱼一转身,一道两掌宽、已经粗糙愈合的伤口隐隐约约的能被看见。 “什么情况。”桑逢问,“什么东西伤得了他?” “监测站也未检测到任何异常能量的汇聚和打斗。”霍橙补充,“他在哪和别人干的架?” 吴游示意他俩先别说话。她坐下来,一点一点进入水中。 一箱抹了糖霜的专供鱼蓉脆饼被桑逢推到身边,吴游把它拆出来,搬到一只游泳圈上——相比人类的早餐饼,类鱼属异兽可能会更喜欢这个。 远处,一只贴在池底的龙须动了动,龙鲸浮上水面,紧紧盯着那一车小甜饼。 他这一动,吴游倒是看清了: 这家伙正用右边龙须的一个尖贴着池底,仿照着极地外粘在冰块上的雪花,“唰唰”几笔也描出了一个大雪花,然后龙须点在草绘的雪花中心,向外一拉—— “哗啦啦”拽出一串雪花。 吴游笑笑,可能是时间背面的深海从不下雪,龙鲸喜欢这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来,龙鲸先生。”吴游说,她喉咙处贴着仿生麦,无线连着霍橙的屏幕,“鱼头伸过来,这里有好吃的。” 霍橙的屏幕上开始出现一串串声音信号。属于人类。 画庭因瞅瞅她,把这一串海水凝成的雪花拆成两半,仔细地粘在龙须两个末端的尖角上。 “还有炸鳕鱼。”吴游诱惑他,“热腾腾的炸鳕鱼。” 桑逢麻利地把鳕鱼叠在托盘上,然后放在另一个游泳圈上,‘嗖’地给吴游滑过去。 “对,到姐姐这边来。”龙鲸慢慢摆尾靠近,操纵着大雪花串啪嗒啪嗒地模仿人类走过来,吴游笑眯眯,“真乖。” 太奇怪了—— 凶猛的鲸鱼好像把头伸进冰窟窿里冻了嘴。 吴游控制住了表情,努力不再看画庭因嘴边挂的一串冰糖葫芦。 她举起一个泛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大钢夹,刚好夹龙鲸先生的特制小饼干。 吴游帮他把锡纸剥开,把点心递到他嘴边。 啊呜。 龙鲸潜入水下吃掉小饼干。 不错。他心想。 吴游摸摸鱼头,“多吃点。” 霍橙尽职尽责地记录着龙鲸吃饭时候的咕噜声,里面夹杂着雪花碎片撞击的‘叮咚’响声。 “多吃点。”吴游一块接一块地喂他,用喂锦鲤的手法,“长得胖胖的。” “真能吃啊。”桑逢感慨。 龙鲸突然停了嚼嚼嚼,眼睛危险地眯起来,看向说话的桑逢。 “别别别,能吃是福。”桑逢立刻表示自己可以噤声。 20分钟之后,吴游开了第17个沙丁鱼罐头。 “我手有点酸。”吴游面不改色地说,“能换人喂吗?” “换芒果喂吧。”桑逢说,他收好放鳕鱼的游泳圈,“炸鳕鱼已经没了,腌制沙丁鱼罐头只剩三罐了。” “请求指示,”霍橙按住耳麦,“我们只剩一箱芒果了。” “吴游套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没有?龙鲸的声音信号分析出什么了?”老孟问。 “他只吃不说。”霍橙回答,“声波分析都是‘啊,不错’,‘啊,这个好吃’和‘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老孟说,“差不多就别喂了。” “那得看他吃饱了没。”霍橙垂眸,“没吃饱,吃完这些就得吃我们仨了。” 龙鲸滴溜溜瞅了霍橙一眼,他听到了一些他不该听见的东西。 “专心吃饭。”吴游说,“我知道你能听懂,真聪明嘿,变回鱼头。” 龙鲸看了看吴游,一脸‘你能把我怎么样’的欠揍表情。 桑逢拿出刀,在手指间转了个花样,开始切芒果—— 去皮,去核,切块。 龙鲸好像对他这一手绝活很感兴趣,他摆了摆尾翼,拖着吴游靠近桑逢,他深红色的眼珠从水下缓缓露出,像深夜的猛兽踱步出幽暗的丛林。 “声波谱变了。”霍橙手上不停,“他在和你说话,桑逢。” 吴游挨着鱼头,她又听到了奇妙的音节。 “你说什么?”吴游晃晃鱼头,“你也想试试?” 出乎意料地,龙鲸竟然和他们三个点了点头。 “噢!”桑逢笑着说,“给你给你……真和我说话呢。” 画庭因冲桑逢喷出一个气泡:“咕噜。” “谢谢。”霍橙帮他翻译。 画庭因龙须伸平,挂在末端的两串雪花立起,“喀啦啦”开始飞速旋转,像两把切割海水的锋利刀刃。 “看准了再切。”吴游揪揪他,“小心别人的手指。” 嗖! 一片冰雪花飞出来,把一只芒果劈成两半。 画庭因扭头看吴游,吴游眼睛里溢满笑意。 有一瞬间画庭因觉得,这个人笑起来时,很像晶莹的雪粒落在铺满夜幕的水面的样子。 “我知道。”吴游摸摸滑溜溜的鱼头,“当你是龙鲸形态而非人形时,你的头部骨骼、口腔内部构造决定了你没办法说人话,虽然你听得懂。” “不想说便不想说吧。你受伤了,愿不愿意在人类这里多停留一会儿?” 画庭因点了点鱼头。 吴游把他两个龙须都扯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下,霍橙和桑逢依次把右手伸过来。 三人一鱼合掌为盟。 “祝我们末日快乐。”吴游说。 老孟突然从屋顶探头——防护罩已经关闭,透明玻璃上有个迷你玻璃窗。这个小窗户原本是个备用的应急窗,用于海水的临时增氧。 “到时间了。”老孟说,“你们三个从这里上来。” 泳池四面都是防爆合金,只有这盏小窗户是特制的、技术组口中的“防爆隔音玻璃”。这里是观察龙鲸捕食的最佳地点。 老孟把窗户彻底打开,玻璃开始变形,伸出一个有弧度流畅的玻璃包角的升降台。 三人登上升降台。 吴游和龙鲸先生挥手说拜拜。 桑逢靠着警戒栏杆,蹲下身,丢下了一朵削成花朵形状的芒果皮。 咚。桑逢准头很不错,正好砸了鲸鱼头。 画庭因一甩尾翼,突然高速旋转上游。巨大的浪旋带起嗡鸣的旋涡,他从水中高高跃起! 老孟大惊!龙鲸露出露出冰冷、暴虐、挂着芒果皮的尖牙急速上冲,这种视觉冲击力的场景可不多见。 一片巨大的雨幕。 吴游在漫天水珠中艰难睁眼,只看见龙鲸重新入水的影子。 “他说拜拜。”霍橙从头到脚被淋了个湿透,面无表情地翻译道。 12、看不见湖(一) 【极地时间监测站】 十天后。凌晨5:30。宿舍楼。 一束暖光顺着时钟的指针流向桌面,暖黄色的小灯照亮桌前的一小片区域。 拉好的百叶窗帘将天光密密实实地封在屋外。除了桌前这一盏灯光,屋内再没有开灯。 “那一天,他说拜拜。” 吴游复述,她很疲惫,她足足加班了十天——提取、分析、研究。 这是因为监测站出海,发现了携带异常时间量的大量海蛇。它们在清晨袭击了西海岸—— 并没有造成任何仪器的损坏,这种东西的脑子都长得不大。被捕猎组几个网兜统统捞走。 “绿油油的,长得真丑。”她听见霍橙评价道。 对面的桑黎捧着一杯热茶。桌前有两把暗绿色的沙发椅,两个人坐在那里,神色绕过灯光,都隐匿在黑暗里。 吴游好看的手指轻盈地翻动,不一会儿,手里的纸被折成了一朵绿玫瑰: “监测站现在拿他毫无办法。他不是人类,不是鲸鱼。这两天他一直沉在水底——不肯变成人,也不肯对我说更多。许多研究员偷偷议论他,说他是个来自时间背面的‘怪物’。” 吴游无意识地攥紧绿玫瑰的一个角: “他听得懂,但他却没有反应——他甚至不再表现出任何的攻击性。这两天泳池里去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抽血、测量体长、喂食。他什么也没做,人类的药对他也没什么作用,他伤口也还没好,每天都在渗血。我看了揪心。” “他不是动物。也不是人。问题就在这。”桑黎说,“他多停留一天,就相当于基地多了一个【时间炸弹】,他们每天都在说,他携带的异常时间量太大了。苹果谷没有任何一个【标本冰柱】能存放下他。” 桑黎继续道: “‘时间’会杀人。保存过量的‘异常时间’会带来灾难,这就是为什么这几天监测站的最终决定,是驱赶它。从‘搬运理论’提出到现在,监测站翻遍了整个南极,找不到‘偷渡时间’的怪物,也找不到更多的证据来证明时间是被搬运走的。” 吴游用手指捏了捏鼻梁,把绿玫瑰抛向桌面。 “现在‘更迭理论’又占了上风——他们还是认为这是时间无序更迭的自然现象,只需要定期监测,不需要做额外的处理。”桑黎喝了一口茶,无奈道,“所以他们建议把龙鲸‘放归’,让他随波回到属于自己的更迭路径中。这就是现在大多数人的想法。” “陈教授力排众议,龙鲸也越来越虚弱。”桑黎说,“好像这一切都侧面支撑着‘更迭理论’。再这样下去,龙鲸势必被放回大海。” “不对,这不对劲。”吴游用笔敲敲纸面,“不说话的龙鲸,不够存储量的冰柱。这一切太巧合了。” “你想怎么办?”桑黎问,“要申请【理论验证】吗?” 【理论验证】是【时间末世】当前,极地时间监测站的一项特殊条例。 人类在淌水过河——无数理论和空想爆发式地被提出,只是没人知道一堆冗杂线头中,哪一个能牵出‘生存’二字。 人要如何才能摸到【时间】的门。人不知道哪一个岔路能游过落日。 因此,当末世科学家充分认可自己的理论、却得不到其他人认可时,便可申请这一项特殊条例。研究员可以自行制定验证计划,在一段时间内允许‘外出游走’,在【理论验证】期间,监测站会酌情派遣捕猎员和操作员随队。 “申请。”吴游目光灼灼,“桑黎,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 同一时间,瀑布实验室待着龙鲸的泳池正在下一场雪。 吴游和老孟尽力为龙鲸创造着好的环境。 “我没经历过,但我想时间背面的生物,来到时间正面之后,引力的拉扯会让他们很疼。比如【天云1】虽然没有痛感神经,但经常表现出奇怪的被刺激的状态。它们的寿命也比正常的变形虫更短暂。” 老孟当时说。 “如果他喜欢雪花,我们能不能送给他一个冬天?” 于是泳池的天顶被安装了人工降雪器。 泳池里摆了冰块和灯。看起来就像龙鲸先生住在一条无人打扰的小街,这里被冰雪铺满,在路灯下显出晶莹又迷人的光晕。 淅淅沥沥的雪飘下来,有几颗落在龙鲸的龙须上。 龙鲸先生动了动。 “我今天就咬死他。”龙鲸先生半阖着深红的眼珠,吐出了半颗带血的利齿。 他活动着不甚灵活的鲸吻——鲸吻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那都是他自己咬出来的。 他不是不想吃东西,也不是不想发出那些奇妙的音节和吴游玩。 这看着干净透亮的泳池里被加了别的东西——一点一点抽空他的体力,他毫无防备,在他昏睡过去、毫不知情的深夜,有东西爬进了他的泳池,用强力胶水粘住了他的嘴。 画庭因全身浸在泳池的水里,那安眠剂无孔不入! ‘风’对他的影响很大,画庭因猜泳池里的东西应该也加了时间背面的药物,他甚至失去了变成人类的力气。 不过现在好了。 龙鲸先生咧开大嘴,血色漫上他的齿缝。 害他的那东西——是人形或者不是,都不重要,每隔两天就会来添一次剂量。 今晚,他就让那东西有来无回。 哗啦—— 一个全身穿着黑色的人影从泳池侧壁悄悄溜下水。 “嗯?”人影拨了拨水面,“怎么不在池底?‘尖牙怪物’去哪了?” 在他侧后方,龙鲸先生恢复了阻力更小的【人类】形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影身后,露出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来啦?”龙鲸先生咧开嘴笑。 那人终于觉出了不对,他汗毛倒竖,不可置信地转身—— “水里冷,”画庭因说,“用你的血让我暖和暖和。” —— 瀑布实验室负二层。 “来来来,姐,这边这边。” 小原提着折叠的喂食桶,殷勤地帮吴游开门,“真是太谢谢了,哎呦姐姐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怕这些滑溜溜的长条东西,尤其这么大两条。要是没有姐姐你答应帮我喂,我真的是不知道怎么办了。” “不谢。”吴游说,“怎么会让你喂这个,捕来的异常海蛇不是都送去了苹果谷?” “姐姐你有所不知。” 小原打开第二道锁,解释道: “本来呢,刚捕捞到的海蛇是准备被大批送到‘苹果谷’。但咱们监测站建造在极地,有的时候也需要大量的维护和维修——你瞧,这就是我们‘建造员’每天在干的事。最近这些天,可能是‘极夜’要来了,电力系统很不稳定。海蛇就留在了‘瀑布实验室’——做点贡献嘛,又不是什么稀奇的物种。” “发电吗?”吴游进到幽暗的内间,直冲天花板的透明玻璃把整个空间一分为二。 一条巨大的盘旋着的翠绿色海蛇听到人类的脚步声,缓缓转过了头颅,嘶嘶嘶朝他们吐信。 “是发电啊。姐姐真是博学多识。”小原说,“这也是监测站的独有技术。一些时间量适合的异常生物能被用作储备能源机,用他们身上的异常时间量冲击正位时间,就能发电。这也算一项独属于【时间末世】的发明了。” 小原带着吴游来到房间中心,打开了灯,“我呢,就是维护这个房间里两条海蛇的‘建造员’,不过您看这玩意又不像灯泡,拿钳子拧紧就行,得定时定点喂螃蟹。但姐姐我不像你们这些研究员天天接触,我就是怕这些东西,真是要了我的命了——不像姐姐,你太勇敢了。” “不敢当。”吴游拧眉看着巨大的海蛇,“怎么喂?” “我给您拧开这个阀门……对对就是带锁着这个,然后就可以打开这边这个透明隔板上的喂食窗,这海蛇很智能,他会把尾巴伸出来卷走喂给它的螃蟹。它叫‘翠花’,哦天呐,它过来了!” 翠花挪过来,她滑溜溜地贴上玻璃,竟然来了新的人类。 “喂食窗?”吴游吐槽,“那你不如叫‘握手窗’。” 小原越退越远,半只脚迈出房间,“它不咬人的哈,脾气很好的。就是得注意翠花有时候会有点漏电——有需要就叫我哈~我就在门口姐姐!” “漏电?”吴游思索,“怎么漏,螃蟹也不导电?” 她打开喂食窗,海蛇晃晃悠悠伸出尾巴,准备接过食物。 以前喂食的人类小原,海蛇想。还是很有意思的,他总是颤颤巍巍地捏起一只螃蟹,放在离尾巴很远的位置,间或夹杂着几声尖叫。 海蛇把螃蟹一只一只拖进来,吃的很优雅。 吴游想了想,‘哗啦啦’把螃蟹桶对准小窗,一股脑全倒了进去! “简洁高效。”吴游拍拍手,关上喂食窗,准备去喂剩下一条。 剩下一条海蛇在这一条的玻璃水箱背面。 吴游绕过来。这个水箱接近房间的最里侧,一些仪器杂乱的摆放在地面上,闪烁着黄黄绿绿的指示灯。 小原也进来,讨好的笑,“谢谢姐,你真厉害……这一条是黄绿色的,我还没起名字,要不你给他取个?” “叫‘螃蟹’。”吴游说,“这条小一点。” 吴游刚刚打开喂食窗,头上突然一震。 轰隆—— 吴游抬头,什么声音? “这动静……”小原有些谎,“似乎来自瀑布实验室塔顶。” “知道了。”吴游哗啦把螃蟹倒进去,加快动作关上小窗,“我们快出去。” 砰! 一声炸响突然出现在耳边。吴游扭头。 只见那海蛇盘成了一个奇怪的结,它身上涌出了奇怪的绿色雾气。恐怖的海底巨蟒幽暗的头部缓缓凑近玻璃,然后用力一撞! 砰!砰! 小原手指发颤,“姐……姐,玻璃裂了!” 吴游反应奇快,她一把扯住小原转身向外! “跑!” “别看了!快跑!” 哗啦!一声脆响。 吴游猛地刹住! 握手窗炸开,关着‘翠花’的玻璃炸开一道豁口,巨大的幽绿色海蛇立起身体,游到了房间中间,正好堵住了门口。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原尖叫出声。 “闭嘴。”吴游踩住他的鞋,强迫他安静下来。 一阵悉悉簌簌响起。 那条黄色的海蛇也游了出来,停在他们身后。 四只邪恶、恐怖的眼睛紧盯吴游和小原。 “嗨,人类……哦,今天有两个。” 翠花‘嘶啦’吐信,那是人类听不懂的语言。 她不怀好意,“你们真热情……真是巧合,我也是条热情的海蛇。” 13、看不见湖(二) 吴游和小原对视一眼。 两条海蛇盘旋着收紧包围圈。 “滴答。” 顺着黄色海蛇的尖牙,一颗带着血迹的水珠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笔直地滴到小原的衣领里。 “口口口水……姐姐!他的口水滴到我衣领里了!” 小原的手紧紧按着腰间的口袋,他一动不敢动,心跳如鼓。 一滴汗水顺着额头滑落,与那血水混合在一起,吴游只听到他牙关战栗——小原紧紧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发出声,生怕惊扰到头顶上方的巨蟒。 “吞……吞了我们都不够吃。”小原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你管他够不够吃。”吴游手心攥着一把短刀,横在身前,“时间不多,只说一遍,你听好了,小原。我来引开他们,你贴墙边冲出去,去拉走廊上的警报。3,2,……” “别别别别……姐姐姐姐姐……你怎怎怎怎么办……” “1。”吴游不再和他啰嗦,她手腕翻转,‘当’地一声隔空把短刀疾射出,狠狠钉在了对面的墙上。 接着吴游起身上跃,借着短刀的支撑反身向上,两条海蛇急冲而来,逃生的大门露出一个豁口。吴游在半空中蹬着墙面凌空向前扑,分毫之差避开了大蛇的尖牙,落地的同时一脚把小原踹了出去! 小原连滚带爬向走廊爬去! 吴游背后,两蛇‘duang’——地撞在了一起,却紧接着迅速分开。 “哐!!!”吴游狠狠撞在一堆废旧的仪器上。灰尘呛的她发出剧烈的咳嗽。 翠绿色的海蛇高挺起身,它彻底被激怒了,沸腾的翠绿色光雾从它身上疯狂涌出。吴游下意识挡住眼睛,那一瞬间,无数正负时间粒子对撞,巨大的爆破力在狭小的空间里将要喷薄而出。 吴游头脑中一片空白。 她知道正负引力一旦开始发生碰撞,就没有什么可挽回的余地。时间的湮灭还是发生了,这个小屋子就会成为引力的漩涡中心,巨大的空洞会在这里诞生——直到弹性的时间匀出一些密度,把这里重新填平。 我还有什么遗憾的吗? 吴游想,除非有更大的时间能量把这场引力对冲撕裂,比如龙鲸应该可以做到,但…… 突然,一只手挡在吴游眼前。 手指骨节分明,挡住了那些刺目的炫光。 “你怎么在这?”龙鲸先生全身黑衣,另一只手拎着吴游丢掉的小折叠桶,问,“你在喂别人??” 画庭因像个奇怪的吸收体,他的突然出现打断了湮灭反应,海蛇避之不及,嗖嗖嗖地爬到了离他最远的天花板上贴着。 画庭因看都不看那些巨型的长条怪物,继续追问,“是不是?” “……”吴游长舒一口气,剧烈的心跳稍稍平复,但还是有咚咚的余音。 怎么听出了质问的感觉。 “谢谢。你又跑出来了?”吴游说。 “桑黎说的对,”吴游暗想,“对大鲸鱼许愿真的有用。” 画庭因看着吴游一脸一身血痕,蹲下来看她,“受伤了。” “喂鱼有风险。”吴游毫不在意地擦了擦脸,“为表歉意,奖励你把他俩全吃了。” “‘风’背面的不吃‘风’背面的。”画庭因皱眉,“只有……” “姐姐姐!!啊啊啊啊姐姐。”小原摔跤进来,打断了画庭因的话,他一个滑跪到了吴游面前,豆大的水珠爬了满脸,分不清是跑出来的汗水还是吓出来的眼泪。 “全是……外面全是!”小原说。 冷酷的合金大门外,无数长条形的怪物撞碎玻璃,游走到走廊上。它们把合金门撞得变形,一口一个研究员,喷溅的血从瀑布实验室的水晶廊台上往下淌,离奇地应和了‘瀑布’二字。 滴—— 刺耳的红色警报声响起——那是避难警报! “整个瀑布实验室,到底有多少海蛇在供电?”吴游撑着膝盖坐起来,沉声问。 “五千……五千八百二十二。”小原抖声,“还不算备用的……” 吴游没再说话,她眼睛里阴沉的郁色把小原吓了一个激灵。 应急广播疯狂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后,传来了机械的广播音: “请瀑布实验室所有人员就近避难。异常时间生命海蛇伺机捕食人类。二层、三层是海蛇密集区域,请幸存人员前往四层至塔顶。再重复一遍,请瀑布实验室所有人员……” “为什么?”吴游哑声问,“时间背面的怪物不算生物……为什么要捕猎人类?不怕吃错了东西,爆体而亡么?” “有,但不常见。”画庭因说,“你们人类——能够‘贮藏’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吃一些你们这样丰沛的‘时间段’很美味。就像‘小点心’。” “东西海岸也有大批海蛇进攻……”小原颤抖着读通讯,“我们还能等得到救援吗……这是怎么了?” “你手上怎么有血珠?”吴游突然抓住画庭因的袖子。 “哦,这个。”画庭因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毫不在意地吹走了那个血珠,“碾碎了一个‘小点心’。” —— 二十分钟前。 穿着夜行衣的身影瞳孔紧缩—— 他攥紧了手里的针剂,赌命似的一搏,劈手就要把它往龙鲸先生的颈侧扎! 画庭因哪能让他得逞,他单手按住夜行衣的手腕,狠狠向后一折! 咔嚓! 人类的骨头很难经得起巨兽的力道,夜行衣一声惨叫,那管药脱手被甩到半空,几滴水珠落到泳池里,竟然发出了‘嘶啦’一声—— 就像岩浆掉入了冰湖,表面的水被蒸发成汽,登时飘出了一圈雾! 夜行衣被画庭因钳着脖子,生生拖上了岸。 “你……你为什么……”夜行衣含混不清,他身上多处骨头都在剧痛,天杀的龙鲸把他往死里揍。 “你们人类总是喜欢问问题。” 画庭因慢条斯理地说,“我猜猜……你想问什么?为什么我没被你们控制——封嘴,昏睡,变不成人。看来你很了解怎么对付我们,你是【他们】的人么?” “我……唔……”夜行衣被掐着喉咙,疯狂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最讨厌不说话的人了。”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锁着他,手下突然用力! —— “你干什么了?”吴游的声音变了调。 “你怎么不问他们对你的鲸鱼做什么了?”画庭因也没解释,“你关心他做什么?” “我不关心……”吴游掐着手心,“算了。你们俩跟上,来这边。当务之急是有什么能平息海蛇的敌意?” “没有办法。”画庭因冷漠地说。 “?” 吴游突然灵光一现。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龙鲸先生好像别别扭扭的生气了。 吴游翻了翻口袋,突然往画庭因手中塞了个小芒果: “我的。给你。” ! 芒果! 画庭因沉默半晌,突然开口:“去三层,地板夹层里有一只水母。” “捉住水母?”吴游问。 “放了水母。”画庭因说,“有东西在用它运输时间颗粒,但它漏了,是这东西在吸引海蛇——就像大把往下撒饲料。” —— 海岸。 大雪把指挥官从发尾到眉梢全部镀上一层锋锐的流光,他目光冰冷,将通讯切换到公共频道: “升起隔离墙,大批海蛇即将进攻,全体捕猎员待命。” 桑逢单膝跪地,黑色手套包裹的指尖登时用力!一把通体碧绿的匕首被他送入冰面之下! 监测站冰面之下被铺了密密麻麻的电磁阵网。 “时间锁定阵网已开启。”霍橙望着操控室外,黑云压顶,汹涌的雷暴似乎就酝酿在云层中,大片的暗影吸走了所有晴朗的光线。 人类摸不到时间——但倒序的电磁信号可以! “人类学的聪明,这些年苹果谷的研究取得了相当的进展。” 老孟站在总控室后,目光里映出远方的乌云: “无数时间背面的标本上都流转着奇怪的引力。有时可以被人类触碰,但有时却不可以。人的手一旦触碰到【标本】,以触碰点为中心就会看到【时间】在‘燃烧’——很难形容那是什么颜色,那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光雾,然后,触碰点的时间就会湮灭。” “这就是所有异常时间量的生物身上都有光的原因?”胡教授站在他旁边,问。 “是。时间燃烧会产生‘光’——当然,可能并不是我们普通意义上的那种。” 老孟说。 “湮灭之后,这个地方就会形成一个空洞。但偏偏人类纪的时间无比庞大,它独特的‘延展性’就会很快填补上这个空洞。时间的流速就慢了极其微小的一段。” 吴游领着画庭因和小原,三人从应急通道冲到三层楼梯。 密密麻麻的海蛇倒挂在天花板上、走廊上。 “是哪一间?”吴游的汗水滴向地面。 “右。”画庭因说。 “就像一个完整的圆环。”胡教授单手握住指挥仪,准备下达第一条指挥令,“人类站在一边,另一边还有看不见的部分——时间为什么能具有延展性?或许是因为时间背面是绷紧的,像一个一个绳结,提供着固定点。” “这些海蛇正在燃烧时间。”老孟遥遥指向海面,“如果超出延展性,人类的时间又会怎么样?” “会像泡沫一样碎裂。” 14、看不见湖(三) 苹果谷外,西海岸。 “——各部门注意,各部门注意,目前可观测到的海蛇共计一万一千一百三十二条,初步估计全部为攻击性品类!” “——珊瑚群中有大量潜藏目标,轻翼装捕猎员请谨慎靠近海面!” “——监测到大批海蛇快速接近海岸,防御准备!防御准备!” 桑逢重重拨开青铜开关,以翡翠匕首为中心,冰面霍然沿‘一字线’爆开! 黑灰色的冰冷潮意从雪块下席卷而来,漫天飞雪寸寸成珠! 当! 天地间赫然一声巨响,巨幅暗灰色钢板冲破冰面直升而上! 极地时间监测站的标志——它像人类的族徽镶嵌在顶上,翠色流光环绕在暗色的表面,逐寸驱逐开大浪潮湿的阴冷。 “一万一千一百三十二。” 彭队对着银色的通讯对讲,悍然道: “全体捕猎员听令!我们不允许任何一条海蛇踏上东海岸一步!” 人类就是海岸上最强大的屏障,势必让时间汹涌的风旋不可再逼近一步。 钢铁城墙之上,桑逢站在凸起的平台中,十余装备轻便的捕猎员同他作同样打扮—— 背后巨大的银色合金翼翅把桑逢收拢在内,火药味沾染上他每一根钢铁羽翼的末端。 他双脚踏上铁栏,暗青色的火弩弓被他虚握在右手,玉珠般流淌的激光柱遥遥直冲深不见底的乌云,末端凝聚在桑逢指尖。 “桑逢收到。轻翼捕猎员已就位。”他单手扣着耳麦,肃然道。 桑逢向后打出手势,轻翼捕猎员同时随他而动! 不远处,庞大的黑灰色乌云团霍然爆开! 滂沱大雨转眼袭来,雨珠嘈杂难辨,暗影突然加速逼近海面! 滔天暴雨之下,水珠顺着桑逢侧颜滚落,钢铁翼翅镀上暗银的冷光,他带着小队,像一柄利刃突然扎入海面上空! 冰霜一片一片落在桑逢的睫毛上,他悬停在半空,对准海面中央最浓重的暗影射出第一弹! 三条巨大的海蛇突然跃出水面,锋利的锯齿破开海浪,直冲他们咬下! 不远处,城墙上密集的机械炮口同时开火! …… 指挥间。操控室。 “怎么会这样?”胡教授负手而立,面色难看。 “大规模的线性进攻,你看,现在和我们的人缠斗的只是最前面的海蛇,后面这些密密麻麻的光点根本没动,这是要分批进攻。” 老孟眉间浮上凝重的神色。 “车轮战。他们要耗死我们的捕猎员。”胡教授眉心皱成深深的川字,“操作组!定位到海蛇出现的位置了吗?汇报情况!” “尚未。报告指挥组。目前海上风旋已形成,难以计数的未知异常时间量正在穿过暴风。” 霍橙坐在监测荧幕前,黑色的瞳孔中,密密麻麻的红点连成曲折的红线,己方的蓝点以桑逢为箭尖排成箭字型。 “请开辟e3通道,操作员15组配合我锁定‘渡口’的确切位置。” 霍橙眸色肃然。 异常时间量在不断跃出、燃烧。监测雷达的结果不断实时刷新,海量的异常时间量从海中喷涌而来,却始终无法定位那个喷涌的‘截面’。 “一定有办法。”霍橙想,他注意力高度集中,周遭的紧张、焦躁与不安如潮水般都掠过他的双耳。应急通讯组嘈杂的实时信息中隐隐有一条暗线,“时间背面……背面!” “15组!”霍橙一把扯过黑色通讯对讲,“把所有数据信号作倒序处理!” …… 桑逢掐住一只高速向上咬来的海蛇,几枚连发的钢弹从他手腕间没入海蛇翠绿色的鳞片下。 桑逢单手抡空,以雷霆之势猛地将海蛇甩向大海! 砰!砰!砰! 钢弹在海蛇鳞片下接连爆开,奇异的光华自上而下切开它的血管! 不远处,三个轻翼捕猎员联手逼退一条猝然跳起的巨型海蛇,忽然另一张大口从背后突袭而至,三人登时被海浪冲散! 一声微小的破空声! 桑逢反射性偏头,一颗冰铸成的骨刺擦过他耳际,在他侧前方炸开一朵冰花! “**?#&*。”一条巨型海蛇从海中挺起半身,黄色的眼睛紧盯桑逢,面目阴沉,膨胀开它五彩斑斓、奇丑无比的颈部,发出了一串低沉嘶哑的声音。 “真丑。” 桑逢眉目间遍是凶悍的冷意,盯着它身上挂满的不知名黏液。 “你在说什么乱码。” “你在说什么乱码。” 吴游掐住画庭因的鱼头,晃了晃。 “为什么你竟然还能像‘灯笼鱼’一样发光?” 由于被抓来发电的海蛇罢工,瀑布实验室整体停了电。 u型的黑暗走廊流动着隐隐的金属光泽,偌大的廊道里,只有‘紧急撤离牌’微微闪着荧光。 “别动手动脚。”画庭因嫌弃地皱眉,“点燃一点‘风’就可以。你怎么这么无知。” “好好好。你博学多识,你是画老师。”吴游用扳手使劲把3077实验室的门撬开一条缝,“亮一点。” “……”这些麻烦的人类,画庭因暗想。 一声脆响,大门被打开。吴游、画庭因和小原依次前后进来。 这是个几百平的实验室,到处都是雾蒙蒙的显示处理器,其中一些连着高功率散热的备用电源。流淌的数据在惨白的荧幕上一行行跳跃着,不知道在执行什么命令。 “从前我没有权限能来这里。这里要老孟那个级别的研究员才能来。”吴游小心地避开那些数据线,“你确定是这?” “确定。你怎么这么多问题?”画庭因深红的眼睛扫视一圈,“往最里边走。” 周遭昏暗而寂静,只有吴游三人踩出的咯吱咯吱响。幽绿的荧光从天花板上投下来,房间内的空气不太好,有一种凝滞的诡异感。 越往里,地上堆的数据线就越杂乱。这些线缆大多裹着深色的防冻涂层。在昏暗的光线下,盘结而成古老的图腾,又或像是掩藏了秘密的、荒草丛生的丛林。 “咦?”吴游突然蹲在了一小块地板前,这一块地板很普通,在边缘却密布着蜘蛛网般的裂痕,“是这里么?这一块似乎被人撬开过很多次。” 画庭因侧身蹲下,双指并拢敲了敲。 “是。”他说,“改锥给我。” 吴游把从别的实验室顺来的改锥递到他手上。画庭因手腕用力,砰地一声把地板砖撬开。那块地板砖本来就有裂纹,顺着画庭因的力道直接碎了半边。 “……”吴游假装没看见,问就是实验用鱼破坏了实验用具。 一只扁扁的、虚弱的白色水母露出来。身上接着奇怪的管子。 “这不是触须,这是……数据线?”吴游拿了地板砖碎裂的一个角,轻轻拨了拨那只水母,“为什么要把水母接上数据线?当充电宝?” 接着水母的那些线十分奇怪,上面没有任何深色的涂层,而是呈现完全透明的状态。透明的外壳里面,有一红一蓝两根细丝,并行着传导微弱的电信号。 小原蹲下来,他像是被吓破了胆——进屋之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这时却伸手向前,要抓那数据线。 “你干什么?那数据线不对劲,看着不像普通传输数据的,不能用手直接碰。” 吴游皱眉,把小原的手挡开。 “我知道。”小原声音很轻,“那是导热线。” “导热线?导热线的另外一端能接着数据端口?”吴游感到了一丝不对,小原的眼神很空洞,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惊讶——是一片空洞,什么都没有!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把小原从上至下扫了个遍,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机器运行会产热。这是一条特殊的、传导数据的同时会成倍传输热量的线缆。”小原说,“我花了很久才做出来。” 吴游被他的几句话惊得头皮发麻。她微微起身,后退半步。画庭因看了看她,微微侧身,挡在了吴游身前。 “所以你和那些偷渡时间的怪物是一伙的?”吴游听到自己问,“你们用水母偷渡时间?” “这个时候,你还在关心这个?姐姐。”小原声音非常轻,“你没有关门,你回头看看有多少海蛇已经到了门口——不过告诉你也无妨,你很快也会从这里消失了。” 吴游愕然回头,无数幽绿的暗影盘绕在门口,黑暗中竟隐隐约约有无数双眼睛! 吴游悄悄攥紧了画庭因的袖子。 “没用的,姐姐。这位画先生……他不会与我为敌的。”小原遗憾地说,“都是来自时间背面的怪物,谁又与谁有什么分别呢?他为了你,和庞大的【他们】为敌,想想就不划算。没人蠢的会做这种决定。” “而且他?”小原笑,“你以为他是不经意引你来这里的吗?” “你是人,还是你也是别的?”吴游缓缓问,“你要杀我,现在却没动手,你在等什么?” “等这些‘时间球’传输完。”小原说,“我想把你也传输过去,你是一段优质的‘时间’。” “谢谢。你也挺优质的。”吴游说,“你口中的传输,是什么原理?” “你还真是个研究员。姐姐。这样好奇,告诉你倒也无妨。”小原看着她。 “时间是人类看不见的。但就算是立体的东西,也会有一个二维的拓印平面,这就是时间的‘相’。” 小原慢慢说。 “一个立方体由6个平面组成。所以,我用不同的物理量作为时间的‘相’,也能勾勒出时间的轮廓。热,就是人类纪一个二维的支点。这根线传导了热量,在一定程度上,就能引发时间的一个切面,只不过我们看不见。” 吴游不作声。听小原继续道: “在虚无的空间里,数据是一切的血液——就是一个人,也能用数据搭建起来。你血液的温度,流速都是数据。那么过载的数据被设定之后再同时大量地传输,就会形成一个时间球——外壳是人类的物理量,内里是人类的时间。” “你把这些时间球作为完美的饲料。”吴游说,“你喂食这些海蛇。” “是,也不是。”小原承认道,“它们会帮助我得到我想要的。海蛇能吞噬——时间正面崩塌的时间不远了。” “你想要什么?金钱?物件?”吴游问,“毁了人类的家,几两碎银子够你到时间背面去花么?” “【时间正面】崩塌之后,背面的时间也会皱缩,两者会形成新的平衡。”小原说,“我要的是源源不断的、循环往复的时间货币。” 15-20 第15章 吴游不可置信。 她清瘦的手指攥紧又松开, 只握到地上的一把灰尘。 “疯子。” “是天才。” 小原轻声纠正。 “我会删除不永恒的一切,人正着生,倒着死,踩着时间的齿轮永远活着——只要给我足够的筹码。这就是新的时间规则。” “永恒?这可不是。人的一生镜花水月,因为能终结才能永恒。” 吴游半撑起脊背,看着小原。 “你脚踩的土地, 头顶的天空,每天从监测站看到的冰川。过去和未来都在以你的生命为中心点消散或扩散, 人烧光自己的一生, 才能看见永恒就是一瞬间。” 小原似乎听到了吴游声音中的一丝怜悯。 “赋予你生命的一切都从未存在于你心里。现在你要烧起人类的命运构筑你的规则。这样得来的永恒只配称为囚牢。” “你太固执了, 吴游姐姐。像你这样的人,理解不了我的蓝图。你不敢打破时间的壁垒——人类都不敢。” 小原说。 “很久以后,如果有人类依然幸存, 也会在历史中记得我的功绩——我开创了新的时代, 人类太陈旧了, 早就该变革了。” “我是理解不了。”吴游看着他的眼睛,他身后的海蛇影子越来越多。 “我第一次知道, 原来人也能变成怪物。” “难听。”小原皱眉,眼中再没了讨好和畏缩, “我更愿意被成为造物者。所有人都会记得我。你不理解我。” “是你从没理解过人类,小原。”吴游最后一次轻声叫他的名字, 一字一顿。 几颗细线绑着的椭圆形小球慢慢从吴游袖口里滑出。这是填充了火药的压缩弹,表面被汗水浸湿,坚实的外表像在黑暗中猎猎燃烧的绿水晶。 “起心动念,孰善孰恶,其实都不值得被记得。人类记得的所有,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叫希望。人向着希望活着。” 吴游话锋一转,突然举起攥在手心的压缩火药: “但没关系,我想出自你们建造组之手的X2CC火药一定可以理解你。” 吴游的眼睛里是孤注一掷的黑夜,捏住了引线: “和你的蓝图一起上天吧。” 小原眼睛倏地眯紧,他没想到一个出来帮忙的研究员竟然随身携带着巨量的火药! “我、只恨、我还是、人类的身体。”小原大吼一声,向前猛扑,“给我!” 吴游手腕发力,一把拽开引线! 突然! 不容置疑的力度从后颈袭来! 画庭因一手一个,把将要高速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提着两人的后颈拖出一个安全的中间距离。 他听了半天,被两个叽里呱啦、吵来吵去的人类说得脑子痛。 画庭因左手青筋暴起控制住小原。 小原被钳着脖子,发出愤怒的嗬嗬声。脸色青白,竟有些不似人类的疯狂样子。 右手提溜着一个吴游——他松开吴游的脖子,迟疑片刻,然后干脆地制住了吴游拉引线的两只手。 “行了。”画庭因看好戏似的逗他俩,“吵架就算了,怎么还打起来了呢?” “放开我!”小原嘶吼,“叛徒!物理学和生物学都不让鲸鱼说话是有原因的!” “大鱼片还算有点用。”吴游暗想,但作为一个聪明的人类,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出声。 画庭因转头,先看了看吴游,松了力道。顺手拍了拍她示意她乖巧一些不要吵。 然后抓紧小原,用一种很奇异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不让说话?凭什么?凭你长得矮?凭你长了嘴?你说啊,怎么不说了?” 画庭因说着,拎起小原晃了晃。 “……”吴游竟然觉得这个动作有些熟悉,和她晃鱼头有一点像。 小原发出一个气音。他被掐的连喘气都困难,更别提说话了。 “既然你不说……那我只好送你去死了。”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瞳泛着寒意,“我最讨厌听故事讲一半。也最讨厌别人不让我说话。” 有人用胶水粘他的嘴的事情,他可是还记得清清楚楚。 小原嗬嗬地扒画庭因的手,指甲泛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游捂上眼睛,只留一个小缝隙偷看,画庭因双手用力—— 锵—— “小心!” 吴游向前猛地扑向画庭因,她闷哼出声,剧烈的痛感从她肩膀席卷全身,彻骨的寒冷瞬间从肩颈扩散向四肢百骸。 一枚冰箭直直钉进了吴游肩膀里! 画庭因放开小原猛地偏头,左手撑地,右手抡起一台黑色的备用主机,当空向外砸出! 漫天火星登时迸溅,巨大的电流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爆发出刺耳的回音。 “谁?”画庭因沉声,“滚出来。” 他站起来,黑色外套撑起流畅又精悍的肩背,肩线和锁骨隐没入黑色圆领中。 小原被狠狠甩出,蜷缩在不远的地上。 吴游反应奇快,她不管血流如注的肩膀,一把拽起地上的线缆,勒住小原的脖子把他拖到身前。接着半跪起身,提着小原的领子抵住墙。 鲜血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吴游身前,画庭因眉目间接了些天生地长的凶悍,深红色的眼珠里淬了来自海洋的寒冰味,此刻冒着是他妈谁的冷气。 一个穿着灰白色兜帽的身影从黑暗中踱步而出。 “叨扰。” 吴游听见灰白色兜帽彬彬有礼地说,“看来我和我的合作伙伴给这位小姐带来困扰了。” “我很抱歉。” 吴游看到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 “她很好,不需要你抱歉。”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来人,沉声说,“你要抓标本,滚回你的地盘抓。别碰我的东西。” 吴游:“?” 她哪里好了? “标本,哦,不对,我的合作伙伴。他看起来受伤了,我得带走他。也请您不要插手。”灰白兜帽依然彬彬有礼,“我得感谢这位小姐,对,就是您身后正在偷偷看我的这一位。你叫吴游?很美的名字——人类总是有名字。要不是吴游小姐,我还不知道我的合作伙伴有这样多余的想法。” “他是人,不是你们的标本。”吴游哑声,“这是我们人类的事情,是非对错,自有我们来评判。这位帽子先生,不劳您费心。” “还是要的。您和这位小姐都不要再瞪我了。”灰白兜帽从袖口里拿出一样东西,那是个蓝色的小瓶子,“我是个生意人,这个给你,把你手里的标本给我吧。” 小原先被画庭因掐来掐去,又被吴游勒的半死不活。此时气若游丝,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 “筹码不够。”画庭因示意吴游不要说话,“船票双倍。” “双倍?他不值这个价钱的。”灰白色兜帽轻笑摇头,“与您向来谈不拢——那我只好一分钱都不给了。” 话音没落,灰白色兜帽突然近身前扑!他右手持一把通体纯黑的斧头,利刃带着寒光,竖劈向画庭因! 另一边,小原突然暴起发力,他撕扯着缠住脖子的线缆,青紫的脸恶狠狠地转向吴游,抄起一台备用电源对着吴游当头砸下! 哐! ! 一声巨响,画庭因险而又险闪身避过,那千钧一斧深深砍入地面,生生劈碎了翘起地板砖里的数个亮晶晶的时间球,水母支离破碎! 吴游就没这么好的身手了。 那巨大的电源破风而来,满载着小原的狂怒,斜着封锁住吴游的所有退路,眼看就要狠狠砸在吴游的头上! 吴游双手护头,反射性蹲下,但—— 躲不过去……吴游想,动量等于质量乘速度,太快了。 老孟的报告还没交,答应给桑黎的雪人还没堆好,大头鲸鱼以一敌二,应该可以…… 砰! ! 世界安静了一瞬,吴游睁眼—— 就在那一秒,小原和他挥起的备用电源被一个黑色影子斜着大力撞飞!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黑衣,拍拍身上的灰,双手双枪,分别指着灰白色兜帽和小原。 “抱歉,来晚了。应该还来得及吧?”年轻男人在漫天灰尘中笑笑,轻松道,“三对二。胜负已定?” “您说的对。”灰白色兜帽点点头,他被画庭因揍得不轻,“这局是我输了。” 灰白色兜帽收手。彬彬有礼地向他们鞠了一躬,“先走了。” 他转身大步迈向门口。 小原满嘴是血,挣扎着起身:“你们怎么对我……” 砰! 一声闷响。 灰白色兜帽手中的斧头回旋着挥过来,小原没等说完。 正中心脏。 “很遗憾。”灰白色兜帽冰冷道,“我的合作伙伴与我的合作结束了。” 画庭因和年轻男人对视一眼,画庭因微微侧身,挡住吴游的视线。 年轻男人上来拉起吴游,转头看向画庭因: “黄花蛇太多,进来耽误了点时间。没我不行啊,兄弟。” “你和那个精神病打试试看。”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瞟了他一眼。 “饲料没了。小原也……外面的海蛇该停了吧。”吴游缓了缓心跳,好不容易出声,“谢谢。我还是奇怪,这么少的时间球怎么会引来这么多的海蛇。” “因为不止一处。三层夹板的这只,是时间量最强的一个。”年轻男人耸耸肩,“你们的建筑整个就像它们的巢,不过好在我已经基本清理掉了。现在只剩下电梯——是叫电梯吧,里面的一个。还有接近顶层的一个。” “现在去。”画庭因说,“吴游还能走吗?” “能。”吴游说,“你模仿老孟的语气?” “我模仿的是你模仿老孟时候的语气。”画庭因难得说了个拗口的长句。 吴游:“……”行吧。 三人来到走廊外。 电梯的应急灯还亮着——它们有完善而独立的电源,以供危机时刻研究员的逃生。 电梯吴游抬头看着画庭因。 他比她高。 这人眼尾很深,目光却沉的很——好像所有斗转的星光、湛蓝的天幕都藏得进去,坠落成福泽都能消融在他眼中。 “谢谢。”一片昏暗里,吴游踮脚,把一个小银坠挂在他胸前。 画庭因低头,那是个菩提果雕成的小鲸鱼,上面刻了个辨认不清的文字,在寂静的光影下一晃一晃。 “这样就有人味多了。” 吴游眼睛弯弯。 作者有话说: “有新的鲸鱼出场了。人类在不断解析着他们的出现。” 吴游站在一片海上。 太阳升起,像是你们一起站在晨曦上: “最好不要小瞧他。在他的海域,这个家伙富得流油。不过我知道他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胖胖的虎鲸先生把头露出来,问: “我可以买下来吗。” “当然。” 吴游看着他,悄悄说: “这个秘密是一个秘密。” 虎鲸:“……” 第16章 霍橙置身于漫无边际的数据浪潮里。 计算机的散热声就响在耳边, 数个细小的嗡鸣声叠在一起,汇成了庞然大物。 玻璃门外,猛烈的海风铺面袭来,带着新鲜的、潮湿的阴冷。 嘈杂—— 无数个操作员汇报和数据更叠的声音,老孟和胡教授的交谈声,令人恐惧的滔天大浪, 无数正反生死复杂的错综。 但霍橙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突然快速输出一串指令, 黑色的瞳孔里映出数据和字符, 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声。 找到那个渡口。 ——霍橙手腕发力, 上传最后的倒序指令。 时间来过就一定有痕迹! 进攻指令不断发出! 漫天无人机升起来,被金色的太阳倾斜着照亮。阳光复而又旋转着落进霍橙的指尖,漫到地板上,把他挺直的脊背勾勒出侧影。 人的影子原来能显得那么亮、也那么远。 …… 人类防御城墙正中, 一道道正烈烈燃烧的弧形弓被遍身光华的人类拿起。 合掌, 拉起, 发射! 弓形的弹药装载了D77G火药——瀑布实验室的杰作, 能够爆破激发时间引力来引渡时间。 合金的羽翼收拢在桑逢肩胛。 他半踏着暗青的流芒,浑身似乎是沾满来自天空的光。咸涩的海水溅落在脚踝上,他却毫不在意—— 人类千载光阴,千山万水,演化又重塑,勇气本就不可比拟,遑论是时间的容载。 只要身后是他守卫的土地。 他现在站在这里,只要他可以—— 人类一直会站在这里。 …… “人类一直站在这里,试图阻挡难以看见的黑夜。”吴游说,“谢谢你们选择帮助我们。” 昏暗的电梯里, 吴游和画庭因两人距离很近,以至于互相都能看清对方眼睛最真切的底色。 一个是海洋,一个像黑夜。 “回报你的芒果们而已。”画庭因略略侧身,有些不自然地说,“不必客气。” “极地太冷,人类世界里还有很多有趣的植物,它们都生长在大陆温暖的土地上。不过我的本子里夹着一片芒果叶子。这次回去送给你。”吴游笑笑。 年轻男人打断他们: “有个奇怪的夹层。里面有东西。” 他指着电梯顶板,“看。很巧妙的角度。人在正面看时,很难看清这个夹层,里面的东西又紧紧贴住上壁,就更难发现了。你来——” 画庭因微微点头,也不多说。 他单手攀住斜着嵌在电梯顶的拉手,另一手伸到靠近顶板角落的隐秘夹层。 借着一点反射的亮光,吴游看清了那深灰色的水母,和前面那一只不同,上面有一层暗淡的、像空调冷气一样的雾。 一看就不是人类世界的东西。 画庭因手指一勾,水母顺利到手,他微微向上引体,手臂借力转身,一个跃步顺利落地。 他把水母丢给年轻男人。 “解决。” 年轻男人稳稳接住,把它收进一个盒子里。 那是个圆环,上面的纹路很干净,正随着时钟指针的频率慢慢流淌。 还有一点点电流滋滋的杂音。 “这是什么?”吴游盯着那盒子。 “这是什么?嘿。我知道刚才拿斧头那家伙为什么总盯着你了——恭喜你发现关键物品。”年轻男人好看地笑笑,“但我不告诉你。” 吴游眨眨眼睛。 画庭因侧身按了顶层的按钮。 “你叫吴游么?很好听的人类名字。”年轻男人笑眯眯地问:“我听说画庭因的人类名字也是你给取的?” “我不告诉你。”吴游笑眯眯,“但总而言之,谢谢您的肯定。名字对于人类和人类的朋友都有特别的意义。” “我和他也是朋友。”年轻男人指了指自己说,“你们人类么,总问问题,总说谢谢,还都有名字——很有意思。所以我也给自己取了个,我叫白莫听,认识你很高兴,吴游。” “时间背面的远方来客。”吴游和他握手,“你好,白先生。” “和傻子握手会变成傻子。”画庭因提醒吴游。 “?”吴游头上冒出三只问号。 叮—— 电梯到了,一人两鱼来到顶层。 这里还是一样的设施。茂密的透蓝海水一片安静。空旷的房间里,巨型的泳池微微显出大海一样广袤的影子。 角落的黑暗里,几条海蛇的影子看到他们过来。 嗖嗖嗖—— 像是在忌惮什么,立刻快速地消失了。 嗡—— 一声震动响起。 “我收到了。” 吴游低下头,她收到了一条简讯。 通讯仪的光打在她脸上。像是黑暗的底色里照进了一处黎明。 ——告知全体人员。 前方海面正在清扫。情况尚未查明。所有幸存的瀑布实验室研究员请前往苹果谷和办公室暂避。 “有什么办法能让所有海蛇离开人类基地?” 吴游抬头,黑色的眼睛映着水面滑过的光。 “如果,”她目光灼灼,“我跟着你们清理掉所有的时间球水母。海蛇是不是就会离开?” “这座建筑,里面密密麻麻填满了制造时间球的导线。这一批被摘走,很快就会产生下一批。离开?你觉得可能么?” 画庭因说着,拽过吴游的胳膊,帮她避过地面的一处水印,说道: “慢点——这地上都是水。你这个人类,真是一点都不小心。” “可是是谁把这些东西填满了瀑布实验室?”吴游走在画庭因前方一点,“是小原?但他……” 他只是个建造员。平时帮忙做做会议记录、布置场地、偶尔客串一下司机。 铺遍整个瀑布实验室……他哪来的这样大的本事? 画庭因没回答吴游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这个小姑娘: “【他们】聚集的渡口之外,人类还没找到的是,极地海下、在你们监测站的附近有一处不动水域,是你我两个世界冲击而形成的地方——那里的风趋于静止,他们叫它【看不见湖】。” 画庭因没看吴游,他深红色的眼珠浸在幽蓝的暗光里,有一种离奇的异世感。 “黄花蛇就被养在那里。有东西抽了【看不见湖】的水,入口被倒灌,才会有大批的黄花蛇疯狂上来抢夺饲料,也就是你看到的这些时间球。” 这倒也不奇怪。吴游想。他本来也不算时间正面的生物。 他们三个穿过幽暗的顶层,顺着用于检修的一架黄色爬梯矮身向上。 “那你们为什么会清理这些时间球?” 吴游不解,带着回音问。球球球——管道回音很好。 “难道是因为小原说,他打算毁了我们的世界,和你们的世界?” “你说那个小疯子?” 白莫听摸着下巴想了想,吴游听见他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怎么会?他想法很好,毕竟我小时候也想一炮崩了这个世界。但他很难实现他的愿望——拿斧头的那家伙用行动都告诉他不行。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很有意思。” 穿过最后一段幽暗的检修管道,他们来到瀑布实验室塔顶。 偌大的天空徐徐展开。这里是极地时间监测站最高的顶点。 塔顶听得到猎猎寒风,雪的颗粒冻在吴游睫毛上。在最高处向下看,冰雪覆盖的大地上,往前依次是苹果谷、办公室、海岸、还有苍茫的、夕阳喷涌的大海。 她甚至能看到极地海上空那些阻挡海蛇的人——虽然他们只能在视野里跳动成一个又一个光点。 “什么很有意思?”吴游的脸被寒风吹的通红,遥遥指向远方,“海蛇在退去。你们看,人类要赢了。” …… 西海岸。 桑逢转头,抹了把额角的雨水。 在他身后,黑色的无人机遍布高空,肃然的合金装备正准备轰响最后一轮炮火。 极地时间监测站捕猎员几近全部出动。无数枪口冒着火星,溃散海面浓稠的黑色海水。 混着海水的血滴落在监测站的徽标上,人类的族徽遍镀金光,像阳光下汹涌燃烧的大火。 “攻势在减弱,”桑逢说,“它们在退散。” “截面定位成功。检测到正在大量喷涌异常时间量的渡口。”霍橙说,“极地海坐标已生成。请求重型冰冻导弹。” 远方。 一座一座浪席卷着苍茫的碎冰直冲向上,云层几经冰川折射,一片壮阔的紫色里,晚霞即将熄灭。 秋天就要落幕。会在地平线附近升起和落下的太阳即将消失。 极地海的长夜要来了。 “封锁时间,摧毁时间。人类的科技本身就灌注了时间的力量。” 老孟遥遥看着远方,大浪卷着冰川的碎末,模糊着秋与冬的交线。 “搬运理论正确。时间背面的异常生物正在搬运正位时间,人类存活的关键,在于关闭渡口。” 重型冰冻导弹研发自瀑布实验室,是人类武器库中凝结时间的心血。 它能封锁异常时间量。它将为渡口焊上一层牢固的冰壳,阻止一切异常生物的穿梭。 人类纪2094年,人类击杀【看不见湖】。重型冰冻导弹在极地海上造出了一片人工冰川。 徘徊着在黑夜里穿越冰河的人类—— 终于找到了靶心。 …… “时间球是我们的货币之一。用它可以穿过暴风,来到另一边的世界。白莫听,告诉她吧。也无妨,反正我们就要离开【时间正面】了。” 画庭因垂眸,吴游站在他身侧。 ——小小一只,但脊背挺得很直。 “很有意思的是,”白莫听的声音从吴游后方传来,“我们第一次发现,时间球里面,包裹的不仅仅可以是数字,而也可以是我们没有、但人类独有的悲欢喜怒。” “或许一切能让人类感觉到活着的,都是时间。” 作者有话说: “那让鲸鱼感觉到活着的呢?” 虎鲸先生把鱼头露出水面。 “你是一只鲸鱼?” 吴游问白莫听。 她正在给龙鲸先生的两条龙须绑起来: “嗯嗯,这样吃饭就不会弄脏了。” 画庭因:“……” 他相信这是真的,前两天他看见吴游把门口那只大耳朵狗的两个耳朵——在吃饭的时候绑起来了。 “是的,我是一只鲸鱼。” 虎鲸先生胖胖地说。 “不是,你不是一只鲸鱼。” 吴游认真说。 “人类的鲸鱼没有鳞片,你看看你身上有什么。” “!” 作者:谢谢鲁冰花*4、Sugar、枸杞猪肉叶*2、苹果十三的火箭炮! ! 第17章 “时间!时间!” 老孟把文件卷成卷, 一下一下敲吴游的头。 “瀑布实验室所有人都忙不叠往外跑,就你往里冲!” 吴游把自己压缩起来,假装自己是一只被胖揍的馒头。 “给我看看你的工作笔记。” 老孟敲累了, 伸手,“拿出来分析一下,应该还有细节可以挖掘。”! 吴游揣紧了自己的小本子。 她试图拒绝, “我不是已经提交了书面版本——” 老孟不容分说揪过小本子。 内页里,吴游在一边速记的不少潦草的词语,另一边工工整整地夹着一份昨天连夜提交的报告。 “?”老孟一抖,一张硬质的纸卡片掉了出来, “这什么?” 一丝雪光溜进屋中,浅浅照亮了那张卡片—— 被雪的塔顶,沾着阳光的海浪,面目不清的龙鲸先生,远处跃起的无人机。一层迷雾铺之其上,那是昨天发生的一切。 “没什么——”吴游扑过去,试图抢过小卡片。 老孟哪能让她得逞,他侧身避开扑过来的吴游,皱眉读出上面几个潇洒的大字—— “愿你无忧, 在此周游。” 老孟琢磨这几个字,“什么意思?” “愿你无忧, 在此周游——合起来就是吴游的意思。” 吴游老老实实道,“人类的名字是最简单的时间。” “你还挺文艺的。” 老孟眯眼睛看她。然后—— “画画!画画!还有时间画画!这有什么可藏的!” 老孟把文件卷成卷, 一下一下敲吴游的头。 “怕你说我还有时间画画。” 吴游麻木地说。 “瀑布实验室短期内不会再启用了。需要时间清理那些导线。” 老孟收回文件卷,叹了口气,“至于那个灰白色兜帽——我们认为他就是渡口的掌控者,也在昨天消失在瀑布实验室的负二层楼梯尽头, 目前不知所踪。” “BOSS。至少我们看见他了。” 吴游开始咯吱咯吱吃老孟桌子上的薯片——啤酒味。 “那两位时间背面的客人在昨天夜里被发现游向那片人工冰川。然后凭空消失在了极地海。” 老孟抢走吴游的薯片,阻止她吃光,继续说,“监测站猜测,他们是回到了【时间背面】去了。” “这不挺好的嘛。”吴游开始喝桌子上老孟珍藏的红茶,清香馥郁,“茶不错。还有回甘。” 老孟:“……” 谁来管管这个吃茶歇的家伙。 吴游放下小杯子。摩挲着骨瓷的杯把,想了想: “其实一般来说,靠近【时间背面】生物的正位时间都会燃烧而发光。但是画庭因和那一位白先生,有时候是不发光的。我倾向于他们参考了时间球的原理,也在自己身上加装了一个类似的涂层。可以接触正向的人类世界。” “我知道。” 老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然本就不多的茶叶估计要全进了吴游的嘴里。 “时间球被认为是可探索的。人类【时间正面】和龙鲸所在的【时间背面】共同捆绑成一个球,漂浮在茫茫宇宙中。它应该也有类似的外壳——让它免受其他时间浪潮的冲击。这层外壳应该就是我们世界的物理规则。” “所以说,即使表现的形式相反,也会有一些物理规则在时间正反面是通用的。” 吴游点头,赞叹了这个想法,“好想去时间背面看一看。” 老孟瞪了她一眼。全当她是胡闹说着玩。 “对了!” 吴游打了一个响指,古灵精怪地露出两排牙(·v·): “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您。这是我们大家一起给您准备的。您手下全体研究员和操作员祝您生日快乐~” “我都忘了这茬。”老孟扶额。 吴游打开门。霍橙他们抬着一个巨大的、扁平的箱子进来。 吴游掀开盖子—— “当当!”吴游很愉快,“满满一箱芒果核种出的幼苗。极地天寒,满目冰雪,添一点绿色给您解压~” 老孟的办公室门都快被撑裂,学生们都挤在门口,点头如捣蒜。 “怎么解压。” 老孟嘴角抽搐,无语地看着那么大一个盆和盆里那么大一堆芒果幼苗,嫩绿色的叶子摇曳生姿。 “难道有压力就拔一片叶子出来吗??” 人群外,突然有人痛呼出声。 “谁?谁用尖尖的鞋跟踩了我的脚……桑黎?” “孟老师。”桑黎从人群中挤进来,“紧急事件。请您和研究员吴游随我来。” …… 东海岸。 海面上似乎刚刚迎接过晨曦,几只流线型的银鱼随着金色的阳光跃起,它们穿越海浪,逆流汇入海水之中。 滔天的极地海交叉着合并两束光线,鱼鳞般在岸上落下一个个脚印。 “是的呀,搁浅。” 桑黎说话软软糯糯,只不过此时带着点无语。 “在监测站建造之前,这里的确有一个废弃的生物救助点——全球变暖,海洋升温,有时极端天气来临时,会有志愿者来救助一些迷路的动物。给它们治疗,帮它们回家。” “这次是一条类鲸生物搁浅?”吴游把沿路的冰块踩扁,越说越心虚,“为什么是类鲸?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老孟快步走上前。岸边已经有了许多浅灰色衣服的救助志愿者。 沿岸落满冰雪。一座潦草的小屋子支在那里,破旧的顶棚挂着冰碴儿。 看起来像几百年没有人用了。 “来了——” “孟老师来了!” 看到他们过来,人群中有人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 老孟走上前。一个工作人员满身满脸都是水,提着个同样被水浇透的小药箱。 “太奇怪了。”他崩溃道,“这太奇怪了。” “那不是鲸鱼。是个奇怪的生物,能听懂人类说话。”旁边有人补充道,“我们本来以为他是一条虎鲸。但是,但是他身上竟然有鳞片!” “腹部有闪闪发亮的鳞片……哺乳动物可没有鳞片!” “最奇怪的是,”一个志愿者颤抖着说,“我们要把他送回深海去,结果他……他把鱼头钻出辅助绳,跑了!” “特别灵活。”另一个手舞足蹈地补充,“嗖——地一下。” 吴游:“……” 桑黎:“……” 老孟:“呃……” “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吴游问,“深红色?” “不不不。黑色的,外形特别像我看的很清楚。每侧眼睛的后上方有椭圆形斑,不过不是虎鲸的白色,而是银色的!整条鱼银光闪闪,还会发出一些奇异的叫声,类似于,呃。” 那志愿者想了半天,学出了一声似鱼非鱼、似鹅非鹅的叫声。 吴游:“……” 听起来不像龙鲸。而且听起来非常抽象。 吴游说,“可能是异常的时间生物,不是等待救援的、人类世界的鲸鱼。” “监测站瀑布实验室停摆,可能确实没有及时预警。”老孟沉思,“时间背面的客人已经回去了,有概率是新的客人。” “可是他跑掉了噢,”桑黎说,“我觉得他……啊!” 巨大的、突如其来的海浪猛地拍向岸上,一头巨大的类似于虎鲸的生物紧跟着他自己搅起的浪潮上了岸。 胖胖的鲸吻直接把桑黎顶翻。 “啊!”虎鲸先生说着奇异的音节,“我搁浅了!抬我回去吧!” 桑黎兜头被浇了个透心凉。 她“呸”地吐掉嘴里的沙子,吸气微笑: “客人是吧。把他抬回海里去。” 虎鲸先生:“?” 开什么玩笑,他好不容易冲上来。 吴游抬头,不远处的海面上凭空盛开一朵浪。 龙鲸先生从水中跃出,他的背鳍落满了阳光,染上他流畅的黑色鳞片,一串水花被他带起,微弱的光影又收束在他深红色的眼睛里。 轰然一个大浪打来,吴游被海浪浇的劈头盖脸。 桑黎眼睁睁看着吴游被龙鲸冲走,目瞪口呆:“……” 龙鲸先生以滑沙的姿势冲上岸,鱼头上挂着一只金色的小海螺。 “我们需要救助。”龙鲸先生用左面的眼睛看吴游。 “还有第三只吗?” 老孟紧张地问。 …… 苹果谷。 三楼角落。龙鲸先生最开始来到人类世界时,待过的那个小屋子。 巨大的玻璃幕墙碎裂后已经被整块拆除。此时整个屋子被灌注了极地冰寒彻骨的海水。 只有一条栈道一样的窄通道高高筑起——一座深色的玻璃桥,联通着这间屋子的两扇门。 大块的雪块被堆在栈道边,栏杆是合金的,每隔几米就有一盏两角尖尖的灯点着。那是夜光灯。 “老朋友。”吴游站在栏杆上,看着里面游来游去的两只【时间背面】的鲸鱼。 “人类是有原则的。我们礼遇所有生命。除非是必要的救助,我们不会私自扣押任何野生动物。” 吴游试图讲道理,“虽然你们不是动物,不是人类,不是进化论的一环。你们也应该回到属于你们的栖息地。” 水面传来哗哗的响声。没有鱼听吴游说话。 两只鲸鱼正在互相瞪对方,都试图占据更大的地方。 龙鲸先生率先浮出水面,在冰蓝的海水上露出圆溜溜的两只眼睛。 “我们需要两个这么大的池子。”龙鲸先生严肃地说,“我不要和他泡在一起。” 吴游听不懂鲸鱼的话,向他招招手。 龙鲸先生凑近,吴游拿报纸卷敲他的鱼头: “为什么没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一些设定小科普。 文中一共出现了三种主要的职业: (1)研究员:基础研究,采样,分析,推演。 (2)捕猎员:外勤。这些人非常能打。 (3)操作员:数据分析,代码输出等等的。技术人员。 作者:嗯嗯,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职业,比如建造员、维修员、管理员~ 照例小片场: “两个池子。” 画庭因严肃地说。 “嗯。后面给你安排,你先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你们时间背面的东西。” 吴游头也不抬地说。 “两个池子。” 画庭因严肃地说。 “嗯,放心,明天给你弄。你过来…” 吴游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池子。” 画庭因严肃地说。 “……” 吴游失笑。 “行,现在就给你弄。” “哼。” 画庭因喷了个泡泡。 第18章 龙鲸先生喷了个泡泡, 假装听不到。 吴游看着画庭因的轮廓。 他其实长得并不完全像鲸,他并没有那种庞然中带着温厚敦实的“鲸鱼感”,反而更多像龙。 有淬过寒冰、逆着时光的瑰丽感。 这样一个家伙竟然学着【时间正面】的鲸鱼们喷泡泡。 吴游想着想着笑起来。 冰蓝的海水和初雪一样剔透凛冽, 一溜冰凌挂在池壁,像时间结成的大树上冰冰凉凉的松针。 鲸鱼们靠近栈道。 房间另一边的升降机上,有建造员正穿着防冻服往冰寒的池水里运送漂浮球和泡沫赛道。 一只泡沫球飘到了画庭因尾巴尖附近。 龙鲸先生只把眼睛露出水面, 一汪一汪的浅蓝色水花漫过他的鲸吻。 吴游觉得他可爱极了,就像个草原上挖洞出来照阳光的土拨鼠。 吴游把报纸卷紧, 当作玩具小锤子, 吱呀吱呀地敲龙鲸先生的头: “那边一条是那个白先生, 对不对?” 画庭因点了点鱼头算是回答。 地球上三分陆地,七分海洋。与之相反,时间背面三分海洋, 七分陆地。 物种在时间的正反两面同样繁茂。 在时间正面, 具有智慧的生物——人类思考、创造, 发展出丰富的文化和社会结构。 而在时间背面,同样难以计数的高智慧的鲸类与鲨类是那广阔冰洋的主人,神奇而瑰丽的海底世界里“万物生智” ,卷起的浪潮间潜藏着倏尔明灭的呼吸。 人类并非是宇宙中孤独的独行者。 “让我猜猜, 也许很久以前,就有时间正面的生物潜渡到背面, 对吗?” 吴游把画庭因的龙须系成蝴蝶结,“里面有一只虎鲸?所以后来的后来, 就有了与他们类似的你们。” 画庭因正在踢那只泡沫球,闻言敷衍地拍了拍尾巴以资鼓励—— 鱼头不用学生物。 只要是吴游说的,那就都算对的好了。 至于另一边的那条—— 白莫听不仅模仿了虎鲸的外貌,似乎也模仿除了这些调皮生灵的脾性。 虎鲸先生露出水面, 短萌的尾巴尖像个香菇。 “我也要吱呀锤子。”虎鲸先生对桑黎哼哼,“画庭因有,我也要。” 桑黎:“……?” 咕噜咕噜冒泡说什么呢? 一朵小浪花被白莫听拍上栏杆,打湿了桑黎的头发。 “这个?” 桑黎指了指自己的乌黑的发尾,双手掬一捧海水,浇在虎鲸先生头顶: “鱼不需要头发。所有的鱼——包括属于哺乳动物的鲸鱼,都没有头发。” 桑黎摸摸他头顶,“你是一个可爱的秃头小鱼……”! 白莫听把鲸吻整个立起来,冰霜瞬间爬上池壁。 他紧紧盯住桑黎。 他刚才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词! “……喂大的好孩子。”桑黎及时拐弯,“呼。” 白莫听:“……” 总感觉这个人类的语序怪怪的。 “他们不能只待在这个池子里。”吴游偏头看向桑黎,“我想给他俩找一片大海。” …… 海风垂落。 吴游和桑黎全副武装,穿上监测站独有的防冻设备。 轻便耐磨,防风又保暖。 巨大的特质防风镜表面不沾雪花,戴上之后里面的视野十分神奇。 吴游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又并拢,她透过指缝能看到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落向冰川。 有捕猎员上前,帮助她们系好通讯、照明和应急呼救的设备。并把红色的牵引器交到她们手上。 “我做梦都想和鲸鱼一起去海上,”一个捕猎员向她俩说,“人类从未有过这样新奇的视角。” “计时一个小时。吴游从东海岸出发,桑黎从西海岸出发。” 霍橙把两捆荧光弹力背带给她们扣好,叮嘱道,“极夜来了。天气不一定十分平稳。巡游期间,不会有捕猎员打扰两位鲸鱼客人,我会在终点等你们。你们自己注意安全。” “有问题随时叫我。”霍橙隔空点了点吴游,“尤其是你。老孟托我传话给你——别搞什么新花样。” “老师还是关心我啊。”吴游感慨道,“帮我把这朵花带给他老人家。” 霍橙接过,吴游的体温把它捂化了一点——那是一朵用冰雕刻的康乃馨。 边缘微微有紫红色蔓延开来,霍橙觉得它像那天的落日。 “我冻的时候加了一点蓝莓果汁。” 吴游贴心地解释道,“从我早餐份额里省下来的,希望老孟看见它就能想起我宣誓成为研究员时,激动得发红的脸。” ……估计只能想起无数次,他被你气得通红的脸。 霍橙默默想。 “注意安全。”霍橙说。 吴游和桑黎准备出发。 她们转头。 跟随着她们的无人机升上天空—— 从空中看,东西海岸交汇于茫茫一点。 无数人声远去,矗立亿万年的冰川旷世已久,目睹了无尽的贮藏、暗淡与重盛。 人们称它为过去。 广阔的寒风呼啸着穿过冰川。 离冰川不远。 属于极地监测站的科考船远远停在极地海正中。那里无数人在忙碌,间或感慨,又或期待。 人们叫它现在。 人的一生一分一秒都在奔涌,恰如晶莹剔透的露水。 离人类不远。 两位鲸鱼客人从两侧游入极地冰海。 远处传来属于真正的鲸的叫声。 “能记录下来吗?”人们反复确认,“这是人类史册上,第一次和【时间背面】的生物友好共存。” “他们会共同穿过终点的红线。” 最后一缕光收进了海的尽头,奇幻的天穹慢慢落入无止境的黑夜。 极夜来了。 吴游和桑黎在狂风中踏上叶形的小艇。 那船极窄,两头尖尖。像一艘笔直的、追着太阳的夜行船。 “这不就像海上的冲浪板。”吴游曾经问霍橙。 “只要你维持平衡。”霍橙当时回答。 海岸边近二十米沿着海岸的弧度被拉了一条长长的荧光索,亮晶晶的蓝和粉红在黑夜中像灯索。 正在指引着人类文明停泊。 吴游收紧绳索,驾船靠近画庭因,帮他把安在头顶的磁吸牵引器安牢。 人类繁盛的文明里,大抵总有些神奇又好用的发明。比如说这个时间引力牵引器。 它经过改装,一端能吸住滑溜溜的鱼头,另一端扯在吴游手里,中间刚性的弹锁在磁力的牵引下,能远拉近百米。 画庭因像戴了一顶小小的人类王冠。 “我们出发。”吴游摸摸龙鲸先生,笑意穿过肃冷的寒风。 画庭因把鱼头上的眼睛露出海面,发出了一声悠远的音节。 他们身侧,雪花靠近海面凝成了霜。 寒冷的风呼地一下吹过吴游的防风帽,她黑发有些凌乱,带着雪气的风在黑夜中凛冽过她的侧脸。 吴游打开记录仪。雪浪混着海浪,冲刷过她脚下的小船。 一片混沌中,吴游踏浪向前。 “人类在极夜穿过暴风。”她轻声说,“才能找到太阳。” 实时画面传输到监测站和科考船。 第一视角下,有人恍惚出声:“像是穿过时间末世向前走……” 穿过万千重海浪,走过万千座大山。 人类徒步穿过时间末世向前走。 前方很远的地方,白莫听忽然上跃,一只海龟打旋被他转出海面—— 桑黎离他不远。他们一个在水中穿过了海浪,一个在船上接住了海浪。 东西海岸的交汇点。龙鲸和虎鲸随着海浪流畅地一跃,吴游和桑黎侧身经过彼此。 容载万物明灭的夜晚,在光阴中撞上浩瀚无垠的大海。 人类纪2094年,两位来自时间背面的客人主动拜访了时间监测站。 人类将与他们商定,共同寻找下一个生机。 画庭因抖抖鱼头。 不知道人类兜风会不会觉得冷。 …… 极地海中部。 这是两座冰川的交角。海水呈现出深黑色——那是一种平静无波的奇怪状态。 狭小的缝隙昏暗悠长。这里终年看不见太阳。 一条硕大的鲨鱼拖着晃偏一侧的尾巴,拖着一个奇怪的袋子,跌跌撞撞向前方一片灰色的巢xue游。 砰! 他摔在了一处隐蔽的角落。 “你带回了什么。” 突然,一道低沉温柔的嗓音响起。 一个周身泛着奇怪光晕的人出现在他身后,优雅地缓缓出声: “哦?又一个人。人这种东西果然很精巧。” 那人身后,不知从哪里冒出了一群暗影。 一个灰绿的暗影上前,手起刀落,割开袋子口,让那奇怪的东西露出来。 ——是个人。 深灰色的工服。是个极地时间监测站的研究员。 “麻烦。” 那人冷眼看着,“你每次只能捕捉一个人类。太慢了。” 鲨鱼挣扎着后退,哀嚎出声,拖着尾巴,发出无比刺耳的叫声。 如果画庭因在这里,就能听清。 他说的是—— “都给你,都给你……我要回去,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 那人灰白色的兜帽落下,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 “但这不够一张渡口的票。远远不够,连兑换一点阻止你燃烧的时间球都不够。当初你和我们来到这里,不是谈好了价码吗?” 那人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狭窄的入口。 那是个岔路。左侧通往一处深蓝的湖,右侧是一片巨大、荒凉的冰川。 冰川内部被凿空。一个个穿着深灰色衣服的人躺在那里,身上连接着不计其数的时间导线。发光的时间球被随意地堆放在各个角落,照出了其中的死寂。 “很遗憾。你连捕捉人类的简单工作都充满抱怨。” 灰白色兜帽彬彬有礼,“人类的武器波及了渡口,现在谁都回不去。” 鲨鱼恐惧地挣扎,灰白色兜帽上前,踩住了它的尾巴。 “向左是替我混入人类基地,向右是做我的养料。” 他蓝色的眼睛里是一片阴狠: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请选吧。” 灰白色兜帽身侧,一个灰绿的暗影抬头。 露出了一张小原的脸。 作者有话说: 吴游抖了抖。 “套娃。” 她说。 “当更高维度的物理量改变时,人类往往合情合理地认为这是玄学事件。” 谢谢大家的霸王票! !你们真好! ! ! 作者恭敬地说。 第19章 时间之鲸冲过了终点线。 时间在大雪中滚滚而来,人们雀跃欢呼着记录了那个热泪盈眶的时刻。 就像人们第一次发现极地和极光的样子。 天上的极光舒展开,大雪覆盖了引灯,整条小路辉煌壮丽。 水里游着的鲸鱼不见了。岸上有了两个并肩漫步的身影。 “异曲同工。对不对?” 吴游的嗓音裹着夜寒露重的冰寒气息。她望着画庭因的侧脸。 “物质由粒子构成, 不同的时间线重新排列物质的粒子,才会形成不同的物质和生命。我一直觉得,我和你, 其实并没有分别。” “分别还是有的。毕竟是两种不同的生命形式。” 画庭因回答,他的视线穿过茫茫大雪,打量着人类的世界。 “在时间的bug里, 还能彼此遇见, 其实很幸运。” 吴游迈步越过一堆雪粒,并肩和画庭因向前走。 画庭因突然向她伸出胳膊。 “?”吴游看他,一头雾水, “干嘛?” “挽着。”画庭因言简意赅, “快点。” “……”吴游迟疑, 半晌试探性挽上他的手臂。 “这怪怪的, 算了算了要不还是……” 吴游抽手。! 抽手失败。 画庭因攥着她, “人类关系好,就会手挽手。我看见过。” “……人家那是情侣。”吴游无语, 的确有一次,水池里的画庭因看见了一对手挽手的恋人, “放开放开。” “不。”画庭因说。 “……行吧。”吴游前后左右探头,确保没人看见, 才挽回去。 “说说那个灰白色兜帽。你认识他?” 吴游开始打探消息。 龙鲸先生用人类的脑子想问题的时间不多,她得抓紧一点。 “不认识。” 龙鲸先生不说人话。 “好吧。那他叫什么名字?”吴游循循诱导。 “他叫【十】。”龙鲸先生回答,“是风那一边的一条鲸鱼。智商很高,也很坏。他打不过我, 也不敢打白莫听,因为白莫听知道他52个金库的位置和密码。” 这还不算认识,吴游想,家底都快被你们翻出来了。 等她回去就写一本《如何和鱼头沟通:从理解到了解》! “那他来这里做什么?开辟渡口,制造时间球,偷渡时间?” “我不知道。”画庭因想了想,“我管他想干什么。” “……”吴游沉思,她竟然觉得有点道理,“如果他也想毁掉两方世界,建立新的规则呢?” “有可能。”画庭因表示对吴游的赞同,“我管他想干什么。” “可是,你也会无家可归?” 吴游深吸一口气,鱼的脑回路确实和人不一样。她这么安慰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你和我是两种形式的生命。” 画庭因拍吴游的头——要是有个报纸卷就好了。 “我并不在意,活着也行,死了也行——甚至死在哪天都行。大多数时间背面的生物都这么想,只有小部分不一样。但你,你们人类的大多数,都倾注了丰沛的情感在追求延续。” “在聆听命运。”吴游说,“时间是指针。” “渡口被暂时封闭了,因为人类向【看不见湖】发射的冰冻导弹。【十】和他最得力的帮手【一】正在修复渡口,不会太久的。” 画庭因捻了捻指尖,“在我回去之前,可以把你想做的事情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 时间背面的生物生活在终年大雪的冰封海洋里。他们很少感觉到温度。 吴游知道画庭因说出这句话的分量。 黑色的跑道在脚下接住明灭的雪花,寂静地绵延向夜空。 吴游的眼睛亮晶晶: “我想要【十】和【一】的画像,时间正反面的形态都要。” “做什么?”画庭因斜眼看她,“又要起名字?” 三分钟后,吴游看着她小本子上四幅抽象的简笔画陷入沉思。 那两个标注了【风的正面】的人类图样几乎看不出什么人样,一个赛一个抽象。 胳膊腿都能画全已经很好了——吴游攥紧小拳头——是了,鲸鱼怎么学过美术呢? 至于两只鲸鱼的图样,一个画的像海胆,一个画的像剥了壳的海胆。 “……你确定吗?”吴游大惊失色,“鲸鱼长这样?” “是。”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映出一片雪花,他学着老孟打响指,“就长这样。” …… 冰川角。渡口。 压抑的光线塑造出巨大又恐怖的压迫感。 灰白色兜帽手腕上带着一串雪花贝壳,碰撞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丁零零—— “有时候,确实要吸纳一些人类的观点。比如说,他们关于生命的看法。” 灰白色兜帽被渡口的货物和游客尊称为【十】,据他自己说,他喜欢【十】这个字横竖相交的那个交点——那是渡口的隐喻。 【十】优雅地把手中的贝壳一拢: “天上的极光,海下的神奇,都是风的鬼斧神工。即使时间曾经让我们错位。即使我们是时间背面未知的生命体,我也一直相信,我们是一样的。” 时间背面的鲨鱼扭动着嘶吼——它没有名字。 另一些暗影按住拼命挣扎的鲨鱼,鲨鱼抽搐着,说着沙哑又奇怪的语言: “你收集这些人类,取代他们……混入人类的族群,你想翻转【风】!你让【一】去……” 他话音未落,一片更加庞大的阴影出现在缝隙——那鲸鱼有赤红的眼睛,浑身长满尖刺。 弥漫的光雾侵蚀过来,他进入缝隙,变成了一个人类的形态。 “你在找我?”【一】沙哑笑道,“真有意思。说完——就会怎样?” 【一】本身没有名字,和那个灰白色兜帽【十】一样。都是来自时间背面的怪物。 【十】用他冰冷的眼睛看着鲨鱼: “你用错词语了。”他说,“嘘——来到正面,就不要叫风了,他们都叫时间。” “我要回去——”鲨鱼疯狂挣扎。 “当然可以,我的客人。” 【十】彬彬有礼,十足优雅地冰冷询问: “你想向左走,还是向右走呢?” 半小时后,一切风平浪静。 【十】优雅地整理着衣服,拍了拍似乎意犹未尽的【一】。 “在时间正面,人的形态受到的阻力最小。下次不要随便变成我们的本体。” 他说,“人类的新建筑快建成了,我们也去参观一下。” “去参观,也要给人带上见面礼。” 【一】舔舔嘴角,“我来给你开路。” …… “这个侧写太难画了!”霍橙崩溃道,“这真的不是海胆吗?” “呃……”吴游看看画庭因,努了努嘴。 ——看吧不止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建立未知时间生物档案需要想象力,”胡教授语重心长,“你看这一部分就很清晰嘛,一个鲸鱼浑身长满尖刺,这个鲸尾巴的位置……嗯?怎么没有尾巴?” “……”吴游不忍直视。 “狼鲸。”胡教授沉思半晌,看着霍橙在屏幕上构建出的侧写图,“有像狼一样的凶猛、未知和莫测。来自黑夜的丛林。” “你们人类到处取名字。”画庭因在吴游耳边小声道。 “界门纲目科属种都要的。”吴游也小声说,“不只是名字。” 画庭因:“……”好烦。 “另一个嘛……”胡教授戳戳老孟,“你起一个。” “叫霸王鲸。”老孟面不改色,“据说他是渡口的BOSS?” “噗。”吴游笑出声,被老孟白了一眼。 “叫药鲸怎样?”吴游建议道,“白先生说,这一只的宝库里有很多的深海药材。” “先暂定药鲸,”胡教授一锤定音,“我来处理这部分事宜。” “他们没有人的名字。” 画庭因再三确认。 “兄弟,这么在意。” 白莫听向他挤挤眼睛。 画庭因斜他一眼。 “你是一个名字抽象的傻子。”画庭因认真道。 白莫听:“!!!” …… 极地海上。 冰冻的千里冰洋承载着人类非凡的创造力。巨大的机械臂冷硬地矗立在黑夜里,运送着材料和人力—— 那是一座特殊的桥,冷硬的合金和透明的【光砖】作为基础材料,横亘在海面。 【光砖】采用了和苹果谷的冰柱一样的材质。 像树干一样通天贯地的主体结构横跨两座巨型冰川,桥身表面晶莹剔透,一层冰霜覆盖其上。 到处都是垂落的冰柱,蜿蜒交错生长,就像一片冰封的森林。 “监测时间、阻断时间,甚至是燃烧时间。桥的雏形建造了四年。人类一直想联通时间两岸。” 建造组的组长遥遥指向海面。 “炸毁【看不见湖】之后,人类快速重组了各类资源,终于提取到了关键的物质,在特殊的排列和磁性的指引下,能够形成模块化的【人类时间】材料,终于搭建成了这一座桥。” “时间桥。” 吴游带着两位鲸鱼先生,在苹果谷二层扒着玻璃问: “真的能接驳来自背面的时间吗?” “只要能被监测到的异常时间量,都会被那些光砖引路,光砖会约束这些时间量,让它们汇入这座桥的B端。” 老孟解释道。 “桥上不是空气,而是人类提取的空心时间,构成了缓冲带。它们穿过缓冲带,从A端登入,就来到了人类文明。” 人类纪2094-2095。时间桥落成。 宽阔深暗的黑夜完全被它拢住,极光冻在了这个充满寒气的雪夜。 在搬运理论的基础上,人类开始建立独有的时间规则。 我们有着宏伟的愿望。 如果人类的所有都要穿过暴风。 那便建起桥梁,它的一端,可以让人类文明停泊。 作者有话说: 后台,作者正给吴游补妆。 吴游冷淡地问: “你以为渡口的两位就是最终级的BOSS吗?” “大错特错。” 吴游说。 “他们都只是开始。” “不过——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你以为这些不可逾越的敌人,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为什么不去揍一下试试呢?” 吴游被作者按住。 “我的眼影掉色了。” 药鲸的人类形态走过来。 “作者,快点过来给我补一补。要用那个紫罗兰色的。” “他正给我补。下一章就要换场景了,没空。” 吴游挑眉: “你又找揍?” 画庭因悄悄出现。 单手搭在药鲸身后的椅背上。 药鲸:“…” 你凶你先。 第20章 巨大的舷窗上有一层薄雾。 薄雾前有个小台子,小台子的边缘靠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伏在舷窗上,和南极的雪只隔了半扇玻璃。 吴游带着一顶垂着毛线球的小红帽子,搓搓指尖,对着玻璃哈了一口气。 那些冻成霜的雾气散了些许,吴游用袖子擦出一个圆,又画了草莓和蜡烛, 默默许了个愿望。 “祝我生日快乐,今年也要快乐呀。” 吴游的尾音正好合上指针指向零点那一刻。 她帽子尾端垂下来一个毛茸茸的线球。 “祝今天过生日的人也快乐。” 吴游悄悄说。她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新的圆。 看, 人们靠记录时间来记录岁月。 窗外还是黑的。时间桥两侧, 巨型的机械设备在黑夜里挥臂, 人类监测站通明炽热的灯火照在桥上。 漫漫的大雪作鲜花,被包裹在光里。 吴游对着玻璃,温暖的雾气慢慢将蛋糕填平。 “又是一岁了。” 吴游漂亮的黑眼睛看着窗外,漫不经心地在小本子上唰唰写—— “今年我要达成三个愿望……” 她帽子的线球一抖一抖。 突然—— 后方伸出一只手, 狠狠把毛绒球捏扁! “只有一个毛球怎么够?” 画庭因眯起眼睛说。 吴游:“!” 谁! 毛线球要掉了!她自己缝的小帽子! “Surprise!!!” 桑逢吹着一个彩色小喇叭:“嘟嘟——” 桑黎和霍橙捧着一个笑得憨态可掬的雪人—— 那是个蛋糕, 蛋糕不大, 监测站材料有限, 他们只做了一人份。 两个蛋糕胚做成的圆底, 用曲奇饼干支撑起轮廓。两个巧克力豆的眼睛, 鼻子是冰雕的小胡萝卜。 “我亲手浇筑的奶油。”霍橙说,“香草奶油。用光了监测站的香草荚。” “哇。”吴游感动地抽了抽鼻子, “不过为什么它也有帽子。” 那真是非常丑的一顶小红帽子,皱皱巴巴。 多可爱的雪人戴着都显得丑。 “某人用奶油做的, 我们没有红色的果酱,某人就用了……” 桑黎斜眼瞅画庭因。 画庭因点点头: “我凶猛地捕获了一些很难对付的物种——差点受伤,然后用那么大的刀旋转着收割它们,锤爆它们,千辛万苦才得到了红色的帽子。” “他用了苹果皮。粉红色的,我教他削一整个苹果的皮但不能削断,他做到了但差点割了手。”桑逢替他翻译道,“捣成泥之后加一点苹果汁,拌进奶油里。” “……很凶猛。”吴游吃了一嘴奶油。 “剩下的苹果芯去哪了?” “他吃了。”画庭因指指白莫听,毫不客气地说。 白莫听向吴游拜拜手,示意自己暂时没法说话——嘴里全是苹果渣。 “哇。”吴游正在挖蛋糕,蛋糕里面夹了冰冻的苹果片和巧克力球。小帽子还挺好吃。 “谢谢朋友们。每一年只有这一刻。”吴游用小帽子贴了贴玻璃窗。 “谢谢你们让我觉得,这一刻只属于我。以前有人告诉我,每个人其实都携带了一刻的时间而来,所以它额外珍贵。” 大雪每时每刻都在降临。漫长的白昼或是黑夜催使人终日劳碌,也时刻不停地淡化着对我从何时何处来的询问。 监测站终年严寒。 只有时间能对抗它,因为时间无时无刻不在诞生——记忆、情感、憧憬,也因此无时无刻不在炽热。 “我也想要一颗。”龙鲸先生说。 “一颗?一颗什么?”吴游从扁扁的毛线球里冒出一只问号,“我说一刻,一刻是指……” 十分钟后。 吴游忍无可忍,抄起旁边的报纸卷,啪地抽在画庭因的脑袋上。 “你的礼物。上一次你们给老孟也送了礼物。”画庭因说,“好看吗?” 这两位鲸鱼先生简直是天才—— 自从霍橙教会了他们在厨房如何打开人类的炉灶,这两只鱼头就义无反顾地顺着正确的烹饪路径跑偏了。 “他们融化了很多巧克力,甚至加入了冷冻的开心果、红提和葡萄,调配出了这种,嗯,这种奇怪的颜色……像是枯萎的青草。”霍橙说,“没人去阻止他们。因为会被邀请试吃。” 吴游:“……” 不可能有人吃。 鲸鱼会做饭,听起来像大虾会上天。 “然后他们用模具创造性地消耗了这些巧克力,让它们凝固成一个一个空壳的小球。”霍橙一个步骤不少地转述,“然后——把那些奇怪的时间球放进了巧克力壳里。” “还不错。”画庭因看着叮铃当啷的吴游,评价道。 在他的请求,划掉,要求下。各种各样的糖球被霍橙用丝带和彩灯串成六串,现在正洋洋洒洒挂在吴游身上。 每个巧克力壳上都有个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像是刚刚学字的小孩子写的。 上面还有一个圆溜溜的像是鲸鱼形状的镂空,时间球流转的光从那里透出来,可以持续一整个黑夜都亮晶晶。 “甜美的时间。” 白莫听正在嚼一个又一个的苹果芯,抽空打了个响指。 “这些时间球不一样。” 画庭因扯扯吴游的毛线球,把毛线球末端毛茸茸的一角扯出来,重新捏了个鲸鱼的尾巴。 “里面放了点特殊的东西——这些时间只属于你。如果你以后遇到危险,你就把这些时间球拿出来。” “怎么用?”吴游麻木地把他的手从头顶拍开,“拿彩灯抽他们的脸,然后用球砸他们的头?” “想怎么用怎么用。” 画庭因奇异地看了吴游一眼,竟然让她说对了。 时间背面的生物有时候会害怕这些毛茸茸的光。它们可从没有告诉过别人! …… 时间监测站。 办公室五楼,正对时间桥建造的那一片海面。 一盏一盏灯火依次在桌沿亮起——那上面有一幅微缩的人类的城池,挂在墙上的虚幕光影地图上分成明显的三大块区域: 人类极地时间监测站。 时间桥和它连接起的海上冰川。 还有一片未知的区域。 “这条缝隙很难被观察到。我们的特种无人机飞过这片冰域十三次,两次这条缝隙在基准线左侧,两次在基准线右侧。还有两次观察到周围冰层的微小偏移。” 彭队说:“冰川是会移动——不错。但是这一块狭长的区域不完全是冰川。它连接着南极的土地,这是一块结了坚冰的巨大岩石。只不过和一片漂游的冰川连接在了一起,才会让人有这样的错觉。” “它在应和浪潮的频率。”胡教授眉头紧锁,“山不会走,或者说山不会这么有规律的来回走。” “而且这附近有大量的生物信号缺失。”彭队说,“这太不对劲了,这些生物信号定期都会重新检测,我们的仪器也没有任何的干扰或损坏。” “生命的群谱是一根根环环相扣的链条。”老孟说,“从生态的角度讲,它们在有冰川的地方栖息,也成为了冰川敏锐的感官。但是每一次波动其实都会有预兆——一片海域,不可能在更叠的同时保持这样异常的平静。” “就像是……”老孟犹豫了,“某种力量正在抑制着生命的脉动。” “时间禁区。在一定乱序的时间里,生命不能存在。有人一年前提过这个概念。” 胡教授说,“你们有没有想过,搬运理论——说的是有时间背面的人来偷渡正位时间。可这是为什么?” 整个房间因为这个疑问被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光。 为什么? “偷渡时间。大量的偷渡时间。本质上绝不是为了贩卖。” 胡教授的脑中突然有了一个莫名的猜测。 窗外,夜与雪同时落在了时间桥上,那恢弘的人类建筑并没有被撼动。 反而被雪色与夜色催生出一种奇异的光泽。 “如果时间全部被偷渡走了,那会如何?” 胡教授缓缓问。 “时间有引力,如果大量的正位时间下沉进入世界背面。引力的方向翻转,那又会如何?” “人类世界会被沉入海底。” 老孟沉声,“我们都想错了,那不只是一个渡口,那是引力快速交换的加速器。” “我们必须小心。” 彭队眸色冷肃,“这绝对不是自然现象,更不是人类没探索出的自然规律,更像是……其他什么东西。我只担心,时间桥会引来时间怪物!” “怪物运送时间。”胡教授深思,“引力分批交换。这有什么规律?”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那些未知的东西,在把时间捆绑成束,在另一面收束成结。” 老孟声音都有些颤抖,“一旦【时间正面】和【时间背面】的绳结全部绷紧……颠倒这两个世界,就在一瞬间!” 窗外,时间桥上安装好了一盏一盏的【时间信号塔】,它们的指针微微转动,时间桥在极夜里启动—— 在茫茫的极地海上搜寻着独特的时间信号。 一颗雪珠落在其中一座信号塔的塔尖上,就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指针突然不受控制地摆向同一个方向! 几枚指针砰地炸碎! “教授!教授!分析结果……分析结果出来了!” 一个研究员飞跑进来,一滴汗落在地面。 “有怪物……鲨鱼!是鲨鱼群!” 巨大的阴影从深海中迅速上升,它们浮起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咔嚓拦腰吞掉挡在前面的海洋生物。 飞速掠进。 最中间是一条巨大的鲨鱼,它周身弥漫着绚丽的光雾,体型远远超过了其他奇怪的鲨鱼。 “你是人类的见面礼……” 它仿佛听见药鲸缓缓在它耳边说: “去登上那座桥,去接近那些有指针的塔。” 那座桥。 那些有指针的塔。 它的眼睛中闪烁起怪异、恐怖的光芒。 “去融化在桥上,去替代那些光砖。” 药鲸【十】说。 “当风路过你,你就把它们变成——” “沼泽。” 作者有话说: “划重点来了。” 吴游说。 “记住时间背面的生物害怕毛茸茸的光喔。” 三天后。 桑黎送了白莫听一个会发光的海胆。 白莫听: “啊!!!!!” “另外,在这个时刻,人类还没有意识到所谓的沼泽的出现。” 吴游又说。 “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之后了。” 作者:“嗯,是的,要跳转到五十五章…” 啪! 吴游用报纸卷狠狠敲了作者的头! “不许!剧透!” 感谢枸杞猪肉叶、鲁冰花的霸王票~ 20-30 第21章 极地时间监测站。暖屋。 “又下雪了——”白莫听指指外面。 大家蜂拥到窗边, 偌大的黑夜里,时间桥微微发亮。 桥上的光砖里流转着微弱的时间火。天光微微地照进来一角,一束泡沫沉浮在其中明明暗暗。 无数带着寒意的冰粒旋转着落入海水。暗光沉入深海。 “叮咚。” 整点报时, 人类世界来到了凌晨一点钟。 吴游嗖地站起来,跑到门边,把头伸出去, 左右看了看。 然后砰地一声关门落锁。 “来来来!来吃火锅——”吴游招呼他们,“别让香味散出去了。” 桑黎吭哧吭哧搬来一群小圆垫子, 大家每人分了一个, 几人围成了一个圆圈, 团在了地板上。 “大虾!来点大虾——”桑逢眼疾手快,把白莫听的勺子拖开,防止他试图喝滚烫的汤底。 吴游分门别类放好虾滑、青菜、肥羊卷、火锅面,右手唰唰唰调出一碟冒着香气的料碟。 “这是虾滑。” 吴游侧身拍拍鱼头, 递给画庭因一只小碗。 “蘸着料碟吃。” “为什么要边烫边吃?”画庭因深红的眼睛里映出一只番茄的影子,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这个东西叫火锅——人类食谱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因为就是要趁食物刚被煮熟的时候吃。” 吴游幸福地叼着小青菜: “巨香~自从出国来到极地, 我们很久没吃到了。” 霍橙给吴游盛了一碗番茄汤, 看了看画庭因, 也给他盛了一碗。 沸腾的鸳鸯锅绽开一朵水花。 左边是热烫馥郁的牛油锅, 右边是浓郁喷香的番茄锅。 软软弹弹的各色鱼丸、虾滑、青菜和肉卷在沸腾的水里浮浮沉沉,浓香的气味飘散出来,把他们背后倚着的玻璃窗染上了一层雾气。 那是人间的烟火气。 在寒冽的空气里,终于有人类来到了雪地。 画庭因试探性咬了一口, ——好吃! 番茄被熬化,清香甘美的气息融在汤汁里,鱼丸被整个浸透,配上料碟里特殊的香味, 软糯中唇齿留香。 画庭因用筷子把三只鱼丸串成一串。 吴游捧着碗吃得呼噜噜,突然听他问: “所以——要怎么在海里煮鱼丸?” “先找一个网兜。” “然后呢?” “钻进去,变成一只鱼丸。” “真的?” ——当然是开玩笑。 吴游咽下小青菜,叹了一口气,突然想到了另一个事情: 都说吃鱼的人会变得更聪明。但是营养学家并没有提—— 如果鱼看起来也不是很聪明,到底要怎么办。 吴游在热气里甩甩头,把脑子里多余的、轰隆隆的弹幕甩掉。 六人吃的差不多——用作汤底的番茄和辣椒都快被捞干净。 凌晨的监测站很安静。 “变个魔术,兄弟们。” 吴游眼睛弯弯,打了个响指,“天黑请闭眼——” 咔哒—— “你怎么把灯关了,吴游游游游游——” “好黑!啊啊啊啊啊啊!”白莫听尖叫。 桑黎瘫着脸,把贴过来的白莫听的脸推走。 深海鱼怕不了一点黑。 戏精! “吃饱喝足,制造点气氛。” 吴游拍了拍手,打开一个迷你的手电筒。 光晕一圈一圈点亮了它周边的区域。 接着,吴游把小帽子摘下来,变魔术似的从里面掏出一摞酥脆的积木块。十指上下翻飞,飞快地拼好了一座桥。 乍一看上去,像是时间桥的微缩版。 “是饼干吗,能吃吗?”白莫听手指上还粘着一点番茄汤。 “住嘴!” 吴游让画庭因把白莫听拖走,“不许吃!这是我的道具。” “是炸酥的土豆条。”霍橙解释。 吴游清瘦的十指按住牌面,慢慢扫过霍橙、桑逢、白莫听、桑黎和画庭因: “很好。今夜我们来玩一个小游戏。” 吴游在黑暗中目光如炬。 “叫做——猜猜谁是奇怪的牌。” “不就是很多年前风靡的谁是卧底?”桑逢说,“奇怪的牌又是什么?” “嘘——升级版。”吴游手指一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叠空白牌。 昏暗的房间里。 小灯照出一片风雪的影子。 桑逢和霍橙正在热热闹闹地揪吴游的袖子——牌从哪里变出来的。画庭因偏头看吴游,白莫听试着咬卡牌一口,竟然不是饼干? 桑黎却在走神。 她想起了几天前的晚上,吴游对她说的话—— “你说监测站混入了不是人的东西?”桑黎皱眉。 “是的。” 吴游扯住桑黎房间里沙发上的流苏: “你有没有发现,一些人不对劲?我说不出哪里不对——比如我隔壁的研究员,我不相信有人能每天7点02分26秒准时起床。就像被设定了程序一样。” “我也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桑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像想到了什么。 “你有没有看过监控录像?那两只鲸鱼先生每天都会在凌晨消失一小会儿!” …… 极地海上。监控视角。 极夜笼罩的大海下是一片寂静无垠的黑暗。 幽灵鲨快速地穿梭,偶尔在深暗的礁石旁露出幽绿色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 每一只鲨鱼的尾鳍上都绑着一只奇怪的银色铃铛。声音随海水扩散。每当银铃响起: 铃铃铃铃铃—— 幽灵鲨的脑海里就有一个诡异的频率在不停的重复,带着怪腔怪调的音调,吱呀吱呀地唱: “去桥上,去岸边。” “如果你听到人类的心脏,就把它带回海浪,就把它带回海浪——” “3,2,1。”药鲸轻轻说,“开始。” 涌动的银色铃铛借滔天巨浪点起幽灯。 千条鲨鱼随指令轰然向前! “你也去。” 药鲸【十】点了点狼鲸,漫不经心地说。 “冲进入类的岛屿。按我说的做,每一条幽灵鲨都带着……。” “带着【埃索斯侵蚀铃】。” 狼鲸【一】接道,说罢,他癫狂地转着血红色的眼珠,周身光雾暴涨。 他蓦一摆尾,直线俯冲进大洋! “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那我们呢?” 小原眯起眼睛,恭敬地问。 “我们去另一个有意思的地方。” 药鲸饶有兴味地说,“你知道龙鲸——他们人类这么叫他。这些天总往哪里去么?” “我不知道,【十】先生。” “在62号冰川,那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药鲸愉悦地笑,“我们该去拜访。” …… 暖屋。 从画庭因的角度来看,吴游漂亮的眼睫低垂着接住暗色中的一点光。 像月光下的波浪一样漂亮。 “欢迎来到海洋世界。在我发牌之后,请用一个秘密描述你手中的牌面。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每个人都要说真话。” 吴游像个小巫师,重新把尖尖的帽子带回头上。 “一轮发言结束,会进行公投。五张牌里,只有一张牌与其他人不一样。你们要找出不一样的那张牌,送他出局。” 吴游举起一根木棍,假装它是魔法棒。 心中有数,吴游用魔法棒的末端依次把牌滑给了五人。 五张牌中,有一张是药鲸-【十】,其他人的都是龙鲸-画庭因。 药鲸牌在画庭因手里。 “很好。” 吴游盯着他们,发现没有人偷看别人的牌。 “从一号玩家开始。桑逢——” “他……”桑逢想了想,“他吃鱼不吐骨头。” 吴游:“……”很好。好一个吃鱼不吐骨头。 “这算秘密?”霍橙想了想,“他用时间球在身体表面镀了一层铠甲,以最大限度降低正位时间对他的影响。每两天进行一次更换,由此我们可以测得体重约为70.2 kg的异常时间体燃烧正位时间的速度是……” “你为什么知道我们的体重?”白莫听错愕,打断他。 画庭因瞅瞅吴游,他和白莫听的体重差不多。 他们抽到的牌面上不是药鲸? “食堂有个秤。”吴游温馨提醒,“连着我们的内部通讯公屏。只要你上秤就都有记录,不然你猜为什么没人去量?” 白莫听:“……”狡猾的人类! 鱼怎么知道? 鱼又不识字! “绝对值为15.237856,单位为正位时间当量/千克·秒。”霍橙说完。 白莫听:“……” “3号玩家。”吴游示意白莫听,“到你了。” “秘密?那可多了去了。” 白莫听报复性摊手: “他每天15公时42分16秒准时入睡,当然——我们那边的时间公历;他床头摆了一只很胖的紫色贝壳,里面装着他全部的存款,一共有三百六十……” 画庭因狠狠跺了白莫听一脚。 “!”白莫听吃痛噤声! “你知道的太多了。”画庭因盯着他,“你很好。” “不要让任何人打断你的思路。”霍橙温和道,“然后呢?” “他住在&%**&%。”白莫听说了一串奇异的音符,“这个很难翻译。没了。” 吴游微微恍惚,&%**&%是时间背面的语言。 她侧耳,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动着,似乎有什么在与那一串语言共鸣。 “我有个疑问。” 下一秒,吴游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唰地一下抓住了伸向自己头顶的那只手。 “你刚才说的——难道所有来自时间背面的生物都会在特殊的时间点睡着吗?” “是这样的。” 画庭因抽回手,他刚刚往吴游头顶上放了一颗薄荷糖球——代替那顶有毛球的小帽子。 “在我们的语言里,睡眠可能并不准确。我们往往叫它调息。调息是风的节律。”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桑逢点点头,“倒是确实有这个说法。你们比人类更加具体。” 吴游沉思。 “到我啦。” 桑黎说着,挥着小木棍,在吴游眼前晃了晃,“嘿。嘿?这位小姑娘还在线吗?” 吴游回神。 “在。”吴游说。 原来如此。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混入人类族群的,是乔装成人类的怪物。 可是他们是怎么变得一模一样的? 那些……人类又去哪里了? “他每天晚上都出门。”桑黎说,“快到早晨再回来。” 画庭因缓缓转头,盯着桑黎的眼睛。 “到你了。”吴游拍拍他。 画庭因想了想,说: “他……丑。养的宠物也丑。” 众人看着自己手里的龙鲸牌: “?”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现在开始投票。”吴游挥了挥小木棍,“谁是牌面不一样的那个人?” 众人沉默。桑逢和霍橙对视一眼,指了画庭因。 白莫听指了桑黎,桑黎扳着他的手指换成了画庭因。 画庭因一脸不在意。 像金芒流转的落日一样——他深红色的眼睛里有其他看不懂的情绪。 吴游眨了眨眼睛,宣布:“桑逢、霍橙、白莫听和桑黎获胜。答对了。” “画庭因先生,能否给大家看看你的牌面?” 画庭因垂眸,把牌翻转过来。 上面赫然是“药鲸-【十】”几个字。 “他还养宠物?”吴游和他对视,问。 “嗯。”画庭因手指敲着地面。 “噢!是。”白莫听恍然大悟,“他在时间背面养了一群幽灵鲨。平时关在笼子里。确实非常丑。” 吴游暗暗记下。 末世科学家本能之一:随时随地发现新物种。 “好。”吴游清瘦的手指又变出一沓牌,“下一轮!” 作者有话说: “年轻的时候,最喜欢和朋友待在一起玩游戏。” 吴游靠在画庭因的鲸鱼尾巴旁边,捻了捻手指: “那真的,真的是很好的一段日子——我不必考虑往后余生必然的分离和告别。” 这一章和下一章是连着的,如果没看懂等明天就懂啦~ 一只作者说。 第22章 …… 吴游敲敲桌面: “常识不算秘密, 但是人类知道、但鲸鱼不知道的常识是秘密。鲸鱼知道、但人类不知道的常识也是秘密。” “开始!” 这一轮白莫听拿到的是【鱼头】,其他人拿到的是【苹果】。 “可以吃。”桑逢描述道。 白莫听:“!” “可以削皮。”霍橙描述道。 白莫听:“!!” “可以泡咖啡。” 白莫听胖罐子胖摔。 “今年放进土里,明年可以种出来许多许多。”桑黎说。 白莫听:“?” “我一顿吃两个。”龙鲸先生优雅地说。 白莫听:“???” “谁?”吴游忍笑问。 所有的手指都指向了虎鲸先生, 除了他自己,他指了桑黎。 白莫听把牌面【鱼头】翻过来给大家看。 众人爆发出大笑。 下一轮。吴游重新开牌。 奇怪的牌面是一个常规的概念——【光子流桥】,落在了霍橙手上。 其他四人拿到的是常规的牌面【极地时间桥】。 光子流桥是人类由光子流驱动的桥体,利用光子的动量或能量来移动或悬浮。 2070年,光子流桥正式投入使用,浩瀚磅礴的光子流瀑布一样流淌。 为人类世界点了满山不灭的灯火。 正如现在的时间桥, 建立在神秘又辽阔的时空规则之上。 是人类文明停泊的港。 吴游盯着他们,发现没有人偷吃桥上的小饼干。 很好。 “开始。”吴游指指桑逢。 …… “您看到桥两侧那些规律流动的光点了吗?”老孟指着屏幕,“那是负培养出来的【天云1 】,第一批用于测试的时间生物,它们会顺着桥两侧的迷宫缓缓流向桥上。” 通讯铃在老孟手边响起! “请求指示——是否要现在召集捕猎员?” “再等等。” 胡教授摆摆手, 他沉默的背影像雪地里不老的松。 “时间桥还没有完全启动。” “您想现在提前完全启动时间桥 ,去导流这些异常生物?时间桥还仍处于测试阶段, 【天云1 】可以,但其他位置的时间生物未必。” 老孟指指屏幕。 “太冒险了。” 突然, 屏幕上分散的、像波浪一样的红色异常时间量收成了一条直线—— “奇怪。”老孟疑惑, “它们停了。” …… “两侧有一片迷宫。”桑逢想了想,“迷宫中有灯, 彻夜不息。” 这是个很巧妙的秘密。 光子流桥和时间桥两侧都有迷宫。 前者是为了增加观赏性,迷宫是给人走的。 后者则是疏导异常时间量的生物, 指引它们入桥或是离开。 吴游用小木棍指了指霍橙。 “桥上有拍一拍灯。按一下就会随即掉出来一个幸运小纸条。” 霍橙说: “是我的创意,我当时正在上初中,原本是当时还在用的聊天软件的功能,很好玩。我给当时的设计组投了信息, 没想到被采用了。” “深藏不露。原来是你。” 吴游眼睛亮晶晶,“风靡了好一阵子,当时我每天晚上都去拍一拍家门口的桥。” “下一个。” “呃……”白莫听想了半天,“这个东西……这个东西亮起来的时候像灯塔,也许可以开发成我在人类世界很想你的景点?交给我,可以卖很多钱嘿嘿嘿……” “抽你。”吴游说,“不可以卖钱。” “免费?”白莫听闭着眼睛摇头,“还有这种好事?” “下一个。”吴游不理他。 “桥上有光砖。内部在持续地燃烧。我们用光困住了一小段时间,注入负位时间量之后,人类的时间终于显示出可视的三维形态,像水滴,但会燃起火焰。” 桑黎说,“这是光砖的秘密。” 霍橙:“?” 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画庭因面色不动,在一片寂静中垂眸听着。 光砖……刚才说桥两侧有迷宫? 难道是…… 画庭因借着黑暗,手绕到身后拧了一把白莫听。 白莫听一个激灵。 “那刚才的迷宫又是什么?” 虎鲸先生脱口而出,被拧出了一个小问题。 迷宫确实是一个人类词汇。 “你的周围有许多看不见的墙,墙就是扁扁的光砖。原理是一样的。” 吴游试图解释。 “时间引力对冲时,会有一片时间消散形成空地。这些空地就像真空区域,难以让生物呼吸。所以它们往往会避让,改向。” 鲸鱼们都在思考。 吴游解释道: “如果我们从不同的位置建造这些墙,就会形成一个大型的引力迷宫。如果是一位友好的客人,我们就疏导它们去往特定的方向。如果是来捣乱的客人,我们就用迷宫困住他——这就是时间桥附近的安检口。” 霍橙:“?” 确实有哪里不对。 “我可以越过迷宫。”画庭因淡淡道,“你们研究的【天云1 】只能顺着既定的路线走,它们不可以,但我可以,只要我想。” 吴游:“!” …… 极地海上,冰封刺骨的海水同往常一样汹涌辽阔。 一道暗线横贯在海中,异样地停滞不动。 那些奇异的鲨鱼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停止在距离时间桥迷宫外不远的地方。 一只鲨鱼把头伸出水面,贪婪地品尝着人类世界的味道。 “这有一堵看不见的墙。但我们可以过去——” “我们可以过去!” 远远望去,时间桥守护着人类的庞大又富饶的陆地。 雪山林立,自成森林。那是炽热、鲜活的人类文明。 “还没到时间。”狼鲸【一】眼中涌起无尽的贪欲。 …… 吴游正在收牌。 凌晨三点,再不睡,明天不用上班了。 “带你去外边。” 画庭因在黑暗中眨眨眼睛,悄悄对吴游说。 “太冷了,不去。” 吴游用小帽子蒙住头。 “我带你去看一片时间海。” 画庭因诱惑道。 “你想不想知道时间是如何储存日月的?” 一片喧闹里,吴游偏头看他。 “行。” 画庭因:“……” 看,好奇心。 凌晨三点十分。吴游搓着手,和画庭因悄悄溜出人类基地。 监测站一片宁静,巡逻的夜灯支在高空,轮番守卫着这一片大雪。 “在哪里在哪里!”吴游兴冲冲。 “在你梦里。”画庭因从袖子里抽出报纸卷,敲吴游头上的毛线球。 吴游:“……”骗子。 “走这边。” 画庭因没好气地牵着她,来到一个隐蔽的角落。 吴游的黑眼睛放大—— 那儿停着一个冰盘,能供一个人坐下,圆形,周围有围栏。 “?”吴游思索,“为什么像你放大版的饭碗?” “圆形的船。有什么问题?”画庭因瞅她,“你坐不坐?” “坐坐坐坐……谢谢鲸鱼先生亲手做的圆形的船。” 吴游眨眨眼睛,可能是眼花了,她看见画庭因耳朵尖有点红。 她扶着他的手踩上圆盘,乌黑的眼睛里映出一点星星的颜色: “我小的时候,试图坐过池塘里的王莲——人类的一种植物。也是像这么大的圆盘飘在水面上。” “然后呢?”画庭因帮着她稳稳坐上去。 “咚——地一声掉进了水里。”吴游老老实实道。 “现在脑子里的水都晃出去了么?”画庭因说,“不过这个不会。” 吴游:“……” 他又乱引用老孟的话。 “坐稳。”画庭因变成龙鲸,发出一声奇异悠扬的声韵。 鲸吻衔住圆盘的边缘,推着吴游直线向前—— 吴游任凭画庭因推着,她第一次在鲸鱼的视角看人类的世界。 眼前冰蓝与昏暗的界线不那么分明。一点突兀的冰白出现在视野尽头——那是冰川。 画庭因游得快,流畅的黑色背鳍在波浪中闪着光。 一转眼,冰川就到了眼前,雄伟高耸的白色坚冰覆盖着大雪驻守在那里,见证着千万年呼啸奔涌的时光。 那是一种趋于神性的宁静。 它脚下是蜿蜒的河道,起起伏伏地记录了雪地生长的痕迹。 一种震撼、至然又荒芜的美。 海浪交错着旋转向前。 吴游坐在中间,仰头看向天上。 时间桥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一人一鲸,极地海波动的光影映在眼中,化作画庭因眼中金红的光泽,与海浪交相辉映。 画庭因从右侧环绕着游,他们路过巨大的冰川、大洋与黑夜。 这一刻,人与鲸没有分别。 时间不再区分正反面,过去与未来收束于茫茫一点。 吴游伸手接住那片雪花。 雪花融化,一滴水珠飘散在寒风里,落在画庭因的鲸吻上。 就这样向前走,迎着狂烈的风。 吴游想。 老孟曾经说过: “生命就是一串由ATGC组成的数字,只要我们检测到信号,就能破译出生命的代码。其实不论时间正反。” 她也曾不止一次地问过,为什么时间的坍塌、互转、流动会发生在这里。 水珠混合着灰尘凝结成冰粒。原来是因为时间正反都有大雪。 原来是人间雪更似海底月。 原来时间是一直一直向前走。 直到天地都谢幕。 画庭因猛地上浮回旋,揽着吴游坐着的冰盘,在水中转了半圈。 然后轻轻把她推上岸边。 岸上不远,有一座冰做的小屋,晶莹剔透,上面覆盖了厚厚的、松软的大雪。 “到了。” 画庭因抖抖鱼头。 作者有话说: “咔——”作者大声喊道。 “很好,这一章也表现很好。吴游快去录线索指引小片场!” 吴游不理作者。 吴游抖一抖帽子上的球。 画庭因抖抖鱼头。 吴游又抖一抖帽子上的球。 画庭因又抖抖鱼头。 作者:“。” 第23章 …… 极地时间监测站。 “我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胡教授沉思。 半晌, 他手一挥—— “召集所有捕猎员!” 应急铃声响彻整个监测站—— “二级预警,二级预警——请全体捕猎员和操作员集合!” “!”桑逢睁开刚刚合上的眼睛,“!!” 霍橙住的离他不远, 同时惊坐起身。 “糟了!”他想,“吴游!” …… “一栋小屋子!” 吴游从冰盘上爬下来,搓搓手套。 呼啸的寒风中,雪层被刮开一个角,晶莹剔透的屋顶露出来,从上而下倾泻着湛蓝色的水光。 极夜很美, 但风很大。即使是不易被人察觉的避风角落, 依然有人类难以前行的狂风。 防风衣和防风面罩很厚,画庭因只能听到吴游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 “谢谢。”吴游说,“我出生的地方,每年冬天,也会下这么大的雪。” 画庭因看她摸索着沿路的冰凌,扑到小屋附近,捧了一捧雪。 它们从她手心流淌而下,浩荡又流畅,镶嵌着点点细碎的银光。 身旁的雪打着旋儿把她笼罩在里面。 人类世界。 画庭因想。 总有些可爱的东西。 比如吴游隔壁研究员养的, 拍头就会把耳朵竖到后面去的小狗。 比如吴游。 “你总揣着个小本子记着记那。又躲躲藏藏,怕被别人看见。” 画庭因双手揣兜, 站在吴游身后,他穿了件人类制式的黑色冲锋衣, 很单薄,但他不觉得冷。 “我给你找了片雪地。有什么对我说的话,就写在这吧。” 让我也看看。 “?” 吴游和防风面罩里的毛球一起回头。 “不是写给你的。” 吴游十分心虚,越说声音越小: “人的一生能去几次南极?把一些景色记下来, 实习结束回去发朋友圈用……” “什么圈?”龙鲸先生没听清。 “游泳圈。”吴游望天。 龙鲸先生沉默了。 “总之,写下来。” 龙鲸先生言简意赅,半晌,憋出一句: “我要学人类的字。” “噢对对对,你不认字。早说呀~” 吴游露出两排白牙,热情地说。 “我怎么把这一茬忘了,哈哈哈……” 画庭因没说话,五官结了一层冰。 “没问题。” 吴游拍拍自己,哥俩好地过来揽着他的肩膀。 虽然由于矮,只能揽住他宽阔的脊背。 “包在我身上。” 吴游吭哧吭哧搬过来一块冰,用袖子擦去表面的雪粒,露出冰块被海水冲刷出的灰色纹路。 吴游又找来一块有尖角的冰,以冰为笔,垂眸在上面写: “ 人要如何乘坐树叶 穿过弯曲的小河 幸存于这了不起的 天蒙蒙亮的时刻” 宽阔的雪地空无一人,大雪纷纷扬扬,走过千万年光阴而后路过他们,令人震撼和惊叹。 画庭因不认字,但画庭因数得出来,吴游写了8-7-8-7一共四行。 他随口编了个曲调,迎着风哼唱出来。 一个世界的文字,也许就是另一个世界的神明。 吴游:“~”好听! 然后她叮——地抖出一个问题:“这些字是不是太难了?” “嗯。”龙鲸先生随口答道。 他并不想学人类的字,他只是想看吴游开开心心地在雪地上写写画画。 “那来点基础教学。” 吴游说干就干,蹲在雪地里,又磨了一块有尖角的冰,分别写下了一到十的汉字。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十。” “嗯。”龙鲸先生抱手站在她旁边。 脚下,刚写过的字总是被风吹散。 他根本没听。 吴游的帽子戴在防风面罩里面,只有毛球被扎得紧紧的,露在风雪中。 画庭因盯着那只毛球。 一滴雪做的冰霜吊在毛球的尖上,像坠了一盏莹润的珍珠灯。 “天是这么写的,云是像这样,这是你,这是我。” 吴游认真地絮叨着。 画庭因突然伸手,提溜着毛球把吴游拎起来。 “你是不是傻?”画庭因问她。 吴游黑眼睛一眨一眨,半晌啪地给他一个大比兜。 “你管!” 两人你来我往,用雪球咻咻扔对方。 扬起的雪雾驱散了漆黑幽深的夜空,溅起雪层下一小片古老的灰尘。 一层薄雪很快覆盖了写有蒙蒙亮的冰块,但却抹不掉雕刻在上的痕迹。 雪层被风向外推出又退回,又重新汇成直线,像极了吴游梦里——那陆地的远方里交错的潮线。 他们两个都没注意到,不远处晶莹的小屋,门被轻轻推开。 “好矮。” 画庭因轻松侧身,避过一个雪团子。 “是比你矮,怎样?” 吴游团紧一个亮晶晶的雪球,摩拳擦掌: “看招!打你膝盖!” 咚! 吴游扔出一个雪球。直击对面的大头鱼先生。 画庭因眼睛一眯,盯住了吴游头上那个毛球。 “咚!”精准地打中。 吴游玩累了。她擦了擦防风镜,把上面的雪片甩掉。 又擦了擦毛球,被雪打湿、又被画庭因打歪。 整个毛球一缕一缕,蔫巴巴的。 “把你头也打歪。”吴游想。 “早就想这么干了。人类就人类,竟然还挂一个毛球。”画庭因想,“那玩意有什么好养的。” 不过毛球的颜色倒是和我眼睛的颜色很像。 一捧一捧的雪化成雾气降落,眼前的防风镜也微微起了雾, 突然,吴游觉得有人在身后抓她的毛球。 吴游无语:“送你送你送你——下次把海豚玩的海洋球也送你……”! 吴游心中陡然一惊! 她身后没人—— 那不是画庭因! …… 长廊上,无数人影在飞奔。桑逢一边扣扣子,一边冲出来。 他跟着人群向前,突然一个人影逆向高速冲过来,桑逢来不及刹车—— 咣! 和他撞在了一起。 半分钟后,霍橙揪着桑逢的领子,把他拖进了屋里。 “什么情况?吴游?她没回去睡觉?”桑逢被撞的呲牙咧嘴。 霍橙一边揉着自己的额角,一边瞪他。 “她出去了。” “去哪里了?” “我知道还问你?” 桑逢和霍橙面面相觑。 六层。画庭因住处。 “不在。” 桑逢敲画庭因和白莫听的门——都无人应,“这下完了,一起出去的么?” “通讯都打不通,人也找不到。现在时间桥附近全面戒严。待在外面很危险。”霍橙缓缓说,“去联系老孟。” 隔壁的帅哥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深色的玻璃门打开,露出一张俊脸。 白莫听探头出来:“?” 霍橙:“?” 桑逢:“?” “外面咋啦?”白莫听揉揉耳朵。 霍橙和桑逢对视一眼,同时向前发力,双双把白莫听拖出门! 白莫听:“!” …… 雪雾纷纷落下,画庭因似有所感,他抬头向前看,突然—— “我们去那边……!!别动!” 画庭因全身霍然绷紧! 寒意瞬间窜上吴游头顶! 电光火石间,吴游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画庭因同时向前试图接住吴游—— 但还是晚了一步。 【十】没戴兜帽,露出一头顺滑的长发。拎着吴游的毛球把她拖回来,另一手用匕首抵住吴游的脖子: “恭候已久。二位。”【十】说。 阴狠的蓝色眼睛紧紧盯住画庭因,只要他稍一往前,匕首尖就会狠狠扎入吴游的动脉里! 吴游出奇地冷静。她没动、也没出声。 绑匪。吴游脑子飞快地运转。他想要什么? “你想做什么?” 画庭因迫不得已停在距离他们不到一米的位置,沙哑着问。 “我想做什么?”【十】轻哂,“我想收买你——龙鲸,可以么?” “少说这些鬼话。” 画庭因冷漠地盯着他,深红的眼睛被怒火烧的赤红。 “你想要什么?和我说。” “你总是这么了解我。”【十】摇摇头,“这位小姐在教你人类的文字。还写了我的名字,不如也教教我?” 雪地上的风刚好把十字吹散。 【十】偏头看吴游,匕首尖继续向前,狠狠扎着吴游的颈部。 很疼—— 但吴游一声不吭。 她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吴游被他扭着脖子,强行转向了能远远望见时间桥的方向。 “看见了吗?”【十】愉快地问,“那是你们的桥。却帮了我的大忙。” 吴游悄悄伸出一只手,解开了防风服背后的绑绳。 “不能这么穿。”老孟曾经说她,“防风服的所有绑带都要穿进孔里系紧——哪有你这样穿一个孔然后拧成麻花的。” 懒人自有妙计。 绑绳末端的结松开,吴游偷懒没有系紧的弹力绳悄悄在风中旋转,解开。 “我当然了解你。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画庭因死死盯住他,“名字?你也配?” 他不会放了吴游。 画庭因太清楚了。 这个疯子以杀戮取乐,向来不兑现他说过的话。 要怎么救出吴游?要怎么……? 画庭因突然看见吴游的袖子里滑出半截折叠起来的狼牙棒。 “哦?那你就只能替我高兴一下了。原本我们可以一起完成很多伟大的愿望。” 【十】继续说,“人类的陆地即将被翻转。我要请二位一起见证我的杰作——借由人类伟大的科技,很快,我们的世界就要来到时间正面了。” 画庭因没动。他全身紧绷,随时准备动手。 一双双绿色的眼睛忽然从四周冒了出来,渐渐缩小包围圈,紧锁住他们的退路。 就在这时,吴游的通讯铃突然响起! 【十】在那一瞬间有一个微小角度的偏头。刀尖松了一瞬! 吴游敏锐地抓住机会,硬生生从紧扣的防风面罩下挤出来,然后像一尾鱼嗖地从滑溜溜的防风服下摆钻出来。 【十】反应极快,他丢掉防风服就要来抓吴游。 但吴游反应更快! 她举起狼牙棒,从右向左,虎虎生风—— 哐! 给了【十】当头一棒! 【十】来不及反应,登时被她打得倒退! 画庭因几乎是同时扑向吴游,他抽飞两个【十】的护卫,拽起吴游,右手猛地发力把吴游向停靠在那里的冰盘丢去。 龙鲸现出本体,巨大的背鳍像一柄利刃,破开黑暗。 他叼住端着吴游的小盘子,飞速潜行逃离岸边! 远处—— 时间桥上轰然乍现一道火光! “有意思。”药鲸十站起来,眼里是冰冷的怒火。 他紧跟着画庭因入水,水中砰然炸起巨大的浪! 那是一条非常非常巨大的鲸鱼形生物。 它的体型庞大到令人生畏,几乎是龙鲸的数倍,周身荡起的风旋像不可预测的风暴—— 那蓝紫色的皮肤和鳞片上没有一星半点温和的银光,而是一种阴冷的光泽,背鳍上鳞片片片竖起,像是一片片锋利的刀刃反射着寒光。 “画庭因!”吴游在狂风中大喊,“你当初给我草稿的时候,是不是没!画!标!度!” “图片一定要有标度。”老孟曾不止一次说道,“不然没办法让读者衡量它在现实中的大小。” 如果鲸鱼先生有露在外面的耳朵,现在早已经被吴游揪住了。 两只都狠狠揪住。 这种像小岛一样的怪物和画庭因画的海胆一样的鲸鱼有半点关系吗! 让人不寒而栗。药鲸睁开眼睛,在滔天的海浪中准确地定位住龙鲸和吴游—— “他追过来了——” 吴游揪住龙鲸先生的两条龙须,自觉充当龙鲸先生的后视镜: “跑!!” 作者有话说: “其实……要是我在路上遇见药鲸,我会多看几眼的。” 吴游一手挡住嘴,背过画庭因,悄悄对镜头说: “他长得实在很……很有特点。还是长头发。” 画庭因过来揪住吴游: “老子今天就给他长头发剃了,我没他好看么?” 吴游:“有有有有有,你一条鱼纠结头发做什么,变回去的时候不都是秃秃的鱼头……啊哈哈哈哈我先走一步看你表情不太对~拜拜~” 吴游脚底抹油,溜走了。 第24章 “哦, 让我听听——真是一颗年轻的人类心脏。” 【十】全身浸没在海水里,他深吸一口气,听到了吴游年轻的、美妙的心脏跳动声。 “真是再好不过的【埃索斯银铃】的制作材料, 要是能借我一用——” “就、好、了!” 药鲸蓦地甩尾下潜! 在【十】的视野里,吴游的心脏自带着晶莹的光,每一下跳动都迸出几个莹润的光点。 比深海下其他生物都更亮。 光点溢出, 像一道风划向远方。 他紧盯着那风,极速冲向远方一人一鲸! 画庭因也在极速前行,他几乎化作一道贴近海面的黑色箭矢,背鳍高速切开海浪! 这是非常、非常难以做到的事情, 几乎违背了他的潜游本能—— 他鲸吻衔着吴游坐着的冰盘子,不得不把鱼头和背鳍露出水面,只靠尾鳍掌握着平衡。 像艰难地叼住了一轮明月。 很久很久之后, 吴游在回忆这一段时, 曾在小本子里写到: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鱼的眼睛会长在两边。” “因为可以同时用鲸吻叼住他的礼物。” 下一秒, 轰!明月碎了半边—— 他借着海浪的态势高速向前游,悍然撞碎了挡路的浮冰! 吴游坐着的冰盘碎了大半边,她直面浮冰爆裂的冲击力,右手挡住铺天盖地的水花! 高速的冰雪有着意想不到的锋利程度,画庭因脊背上被刮出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那些伤口一接触到空气, 就冒出了丝丝缕缕微弱的光雾。 一点光雾温柔的缠在了吴游手指上。 但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龙鲸体型比【十】小几倍不止。药鲸紧追不舍,移动速度渐渐超过全速的龙鲸。 他更快, 转瞬间就逼近眼前—— “抓稳。” 画庭因吐出了一串陌生的音调,与汹涌跌宕的浪正相反,他深红的眼睛里是极致的安静。 他突然再一次加速!药鲸在冰川的拐角被远远甩开,差距再一次拉开! 吴游也没闲着。她右手抓紧龙须,借力在狂风中转身! 高速的雪粒混着狂风让人难以呼吸。暴虐的风雪飞速从后向前掠过,吴游眼中倒映出药鲸鬼魅的身形。 “他又追上来了。” 吴游眼里映出阴沉的海面。 她单膝跪在那掉着冰碴的半轮明月上,左臂抵住鲸吻,右手毫不犹疑从背后抽出一个小盒子—— “远道而来的【十】先生。” 吴游在暴雪中眯眼,对准起伏波浪中药鲸的头: “你一定要尝尝这个——” D3329便携爆破枪,瀑布实验室给每个研究员派发的便携式野外防身武器,储存了威力巨大的爆破火药,尤其适合危急情况下的远程防御。 “我数到一,你起跳。”吴游瞄准那极黑沉的海面上隐隐约约的药鲸的影子,脑中飞快计算着他接近的相对速度,“画庭因。” 她总叫他龙鲸先生,但很少叫他的全名。 吴游也说不清为什么。 上膛。 吴游按住鱼头,在暴雪席卷的黑夜中站起身。 目标锁定。 吴游眼睛里再没有半分和龙鲸在雪地里玩闹的天真和孩子气,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专注和安静。 “三。” 她的黑眼睛中倒映出后退的风雪和整片夜空。 “二。” 他们正在穿过一座巨大的冰川群。 “一!” 画庭因一甩尾翼,巨大的浪旋带起嗡鸣的旋涡。在铺天盖地的水花中倾斜着跃出水面! “得罪。” 枪口后露出一双冷酷沉静的黑色眼睛。 吴游一枪劈碎剧烈的暴风和海浪! 正中药鲸面门! 海浪喷溅着席卷!极黑的岛屿迸溅出火星,寒风裹着雪粒,破开阴暗潮湿的风。 就让人类热烈地用灼热的火药欢迎你—— 吴游从半空跌落。 来不及回头,画庭因凭本能在半空中翻转! 他用利齿卡住吴游的衣角,海水缓冲了巨大的爆破力,药鲸淹没在火海中。 吴游抓住他的龙须,画庭因在电光石火间猛地把她甩出水面! 轰隆! 恐怖的浪潮像山峰从半路倾倒,巨大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极夜之下,一切带着透人心肺的寒冷。除了—— 一道浪花扑来!是吴游抓住画庭因的背鳍冲出海墙! 画庭因游得非常快,眨眼之间,裹着雪的气泡和灼热的海浪被他们远远甩在背后。 吴游浑身沐浴在光芒里,她黑色的眼眸倒映出变幻的极光,流淌的火焰把海水熔铸,从前至后连贯着割开药鲸的整个脊背! 枪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她跟着画庭因高速下潜,水越来越冰寒,吴游觉得手腕几近麻木,她这时才感觉到冷。 他们穿过遥远的看不见边际的冰川群。 路过一群毛茸茸的地面生物。 “那是企鹅。”吴游附在他耳边说,“他们挤在一起,度过漫长寒冷的极夜。” “好丑。” 终于,画庭因停在一片雪地前。 雪地的尽头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冰川,向上直达黑色的夜空。 夜晚依旧波澜壮阔,仿佛并不在意时间的翻转或是塌陷,铺满极光的星辰一如既往降临在人间。 “上来。”吴游拽着画庭因的手,把他拖上岸。 这是一条陌生的路,从62号冰川的小雪屋出发,他们绕了一个大圈。 吴游甩着D3329上的水——幸好穿了一层保暖衣。 2094年的保暖衣有非常良心的设计和质量:设计组加了绝缘、发热和防水的性能在里面。 “快到人类监测站了。” 这似乎是29号冰川。吴游艰难地辨认。 “监测站被它挡住了,只要穿过面前的坚冰,时间桥就在27号冰川的对岸!” 画庭因没说什么,他爬上岸,抖抖身上的水。 吴游这时才看见,他脸上身上全是伤口。 她心疼地摸摸画庭因,好坚强的鱼头。 画庭因没拒绝,他指指前方,冰川上有一处狭小的缝隙: “我们进去。” “冰隙?”吴游看看他,入口处横着一小段珊瑚枝,落满了雪,“你想从冰川间穿过去?” “你的枪炸不死他。”画庭因微微弯腰,他第一次感觉到冷,还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腰间滴落下去,“会追来的。我们过去,这里是你们一直在找的渡口的后面,冰川里有能救你们的东西。” 吴游却敏锐地捕捉了他的不对劲。 “你怎么了?”吴游拉住他手腕, 画庭因摇摇头,把她推开。深红色的眼睛里和往常一样没什么情绪。 “受伤了。”吴游声音在抖,“什么时候?” 画庭因穿着一身黑衣服,又站在黑夜里,纵使有漫天极光,吴游很难看清他腰间有多少血。 吴游伸手过去,只摸到了温热的水珠。 全是血。 “我给你包扎。”吴游开始在自己的口袋里翻来翻去,“我有绷带,我每天随身都带着应急的东西……别怕,别怕。” 他轻轻摆摆手,向吴游伸出手心,靠近手腕内侧,有一个用笔画上去的小小太阳。 ——那是吴游画的。 “你怎么这么喜欢画画。” 那时在监测站,吴游笑笑,夺过他手里的笔,第12次阻止他在老孟的龙鲸观察报告的背面写写画画。 “太阳。”吴游把他拉过来,用红色的防水笔给他画了一个小小的、像棒棒糖一样的太阳。 “你知道,为什么你的名字叫画庭因吗?” 他记得吴游对他说。 “因为太阳,”吴游温暖地弯了眼睛,“庭因的缩写是TY,TY还有一个名字是太阳。” 画太阳。那时他低头看着手腕。 “太阳。”画庭因说,“你别害怕。” 人类是这样。 他们总是无缘无故难过。他曾经用人类的眼泪做过时间球的内核。 人类的眼泪也是时间。 一段饱含惦念和祈愿的时间。 “害怕什么。”吴游用最快的速度把绷带给他缠好。血珠顺着吴游的指尖往下淌,吴游悄悄擦掉它们和眼泪,“说点好话吧。” “去冰川里,”画庭因话不多,把吴游拖走,“时间不多。” “好。” 吴游冷静下来,边走边掰了一片淡黄色的药片塞进画庭因嘴里,“这是消炎药,只有分子结构,没有细胞功能,应该不会对你有反作用。” 缝隙的入口没有灯,里面深不见底。 “这个给你。” 画庭因把吴游推进缝隙,把一片小贝壳一样的东西交给她,“必要的时候,能护住你的心脏。” 吴游扯住他,钻进了冰隙中。 冰隙里,路黑而窄,到处都是湿滑的冰和雪。 越往深走,越冷得刺骨。 “这里很黑。”吴游说,“我开个探照灯。冰川都有这样的缝隙么?” “很少。”一片黑暗中,画庭因出声,“冰川足够庞大,能削弱他的判断。在大海上,他能感觉到你的心脏。” “我的心脏,为什么?” 吴游牵着他,回头看他的深红色眼睛。吴游第一次觉得,这颜色像极了红宝石。只需要一点光,就能照出阳光的颜色。 “因为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越庞大的生物越亮。” 画庭因安静地回望,“这是你们人类的说法。是对的。” 画庭因想摸摸腰间那道伤口,他看不到,但吴游担心的眼神看过来,画庭因又悄悄把手藏起来。 “很奇怪,水不发光,但冰川却会。”吴游向前走,“为什么?难道冰川也有生命?” “因为介质。也许水是两个世界通用的介质。” “等一下。”吴游停下来,“你平时用时间球包裹自己,一般不……你现在为什么在发光?” 作者有话说: “记住这一枚埃索斯银铃。” 吴游挑了挑眉,说: “千万,要记得它。在这个形势下,任何一个新出现的事物,都有可能成为最后致胜的关键。” 作者:谢谢苹果十三、枸杞猪肉叶*2、41967508的霸王票~ 有人问这个【 *2 】是什么意思,就是投了两颗,作者感谢两次啦 第25章 吴游在昏暗的光线里转身过来。 冰隙里很狭小, 他们两个原本是一前一后走。 此刻成了面对面。 画庭因站在黑暗的山谷里,冰隙里也有雪,只不过由于昏暗的光线难以让人看清。 此刻,他的周身有着若有若无的青色烟雾,缓缓飘散又消失。照亮了一小片纷飞的雪粒。 雪粒遇见他身上的光,就像遇见了奇怪的引力,改变了原有的路径,倾斜着向上飞去。 “是不是……需要一些时间球作为缓冲?” 吴游竭力镇定下来,向他伸出手,却在将要触碰到画庭因的时候犹豫了。 他们是两个高能却反向的时间体。 她不能碰他的那些伤, 只会让时间火燃的更旺。 画庭因的确很疼,他又感觉到了第一次来到时间正面时,那种全身传来的昏暗、灼烧的钝痛。 “你身上的那些消耗完了以后——” “没事。”画庭因把吴游转回去, 塞给她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走你的路。” 吴游低头。那是她帽子上的毛球。 不知道被这人什么时候整个圆溜溜的揪下来,又从药鲸手里抢了过来。 “你……”吴游顿时哽住。 “【十】把帽子丢在了雪地上。我来不及捡。只能把最关键的部分扯下来,现在物归原主。” 画庭因比吴游高, 看不清吴游的表情, “所以别伤心了?” 吴游攥紧毛球。 忍了又忍, 才没说话。 “哭了?” 画庭因在她眼前摆摆手,试图转移吴游的注意力,在满身光雾里写着满脸快玩球吧不要为我难过了。 时间背面的生物并不具备人类的温度。 他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吴游会为他难过。也不知道,如何安抚一个难过的人类。 虽然他也没看出来, 这个人类不是因为毛球失而复得的感动而啜泣。 而是—— “生气。”吴游咬牙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个帽子,最重要的部分是帽子本身——能给我的头挡风, 而不是它顶端的球。” 画庭因:“……”这样子的吗。 “你把它揪下来了!还把帽子扔了!” “……” 冰隙外。 一只长着蓝灰色鳞片的手猛地扒上了岸边的雪地! …… 监测站外。时间桥。 “全体戒备——”胡教授肃然起身,“捕猎员防线逐层建立,时间桥即将全力启动,我们一同捍卫我们的家园!” 刺耳的警报声贯穿了浓重的暮色,但人类庄重的宣言更有力量。 “捍卫我们的家园!” 众人神色俱是凛然,前方是汹涌叠荡的未知,他们不会后退。 “人类的每一分钟,都是茫茫宇宙中微小的、发光的一个剪影。就像一棵树,它的每一片叶子都是它生命的一部分。” 老孟望着浮沉的黑色的海,“当人类是大树,你经过的每一秒时间都是你的叶子。其实人类同时活在过去、现在与未来。” 时间可以决定你从何时何处来。 而你可以决定何时何处的每分每秒,都是什么样子。 在无垠的宇宙中,人类的足迹只能向前。 “启动!” 无数无人机升空,巨大的炮口指向海面。灯光交替闪烁。 巨大的迷宫墙在湍急的海浪中显影。 波涛中乍现雄浑又旷古的光——一座座栅栏样的光束从水下直升天空。每一片光都像烧透的琉璃,它们随着狂烈的海风左右摆动,最后趋于一个特殊的摆动频率。 纯粹的正位时间物理量是外壳,与它倒置的负位时间量作内核。在缓冲介质中,光束的中间激起了一簇簇时间火。 万火同映,黑沉的海面被映成灿然的金。 时间桥——它只有一端,人类只可见桥的一半。 此刻,光砖中灼灼光芒向对侧蔓延,竟勾勒出虚幻的另一半——异常时间量正在向着那里汇集,不断有光点从两端向外溢出,绵延着勾勒出迷宫的轮廓。 是一面人类升起的旗帜。 “一个庞然大物……”一个观测员震惊起身,“胡教授……胡教授!” “狼鲸。”胡教授笃定道,“是那位画先生指导霍橙绘制的那条。【十】的副手,他叫【一】。” “等等。”胡教授突然想到,“画先生呢?霍橙呢?” 老孟背过身,按掉没人接的通讯仪。 “吴游呢??” …… 吴游摸着冰的表面,这里特别窄。 她用通讯仪的尖角敲下来一小块,仔细盯了半天,“异色冰川?” “嗯。” 画庭因不常来这里,这里离渡口太近了。 除了上次和白莫听不买票强行从渡口过了一回两回……三回,【十】防他俩简直和防贼一样。 “重点不是发蓝的冰块,”吴游微微侧头看向画庭因,“那冰里有什么?” 冰川内部的路极为复杂,而且极高,这条缝隙一眼望不到顶。 但是能远远看见29号冰川的顶上,有一大块几近透明的冰,再往上就是满是极光的夜空。 “这是很特殊的一个位置。” 画庭因说。 他抱臂走在吴游后面,以防这个人类在人类自己的冰面上嗤溜一下滑倒。 “有多特殊?” 吴游才不会滑倒。 某人发着光走在后面,像个鱼头灯泡。 这些光亮足以看清身前的雪地。 何况人类的科技已经武装到鞋子——她穿了冰面专用防滑鞋。 “踩人很疼。”桑逢曾如是说。 “风在这里趋于停止。”画庭因说。 从这里向上看,冰的颜色由淡黄转为灰白最终变为冰蓝,偶然一个气泡包裹着一块透明的冰横浮在半空,像装着一个神秘又古老的预示。 两人走了很久。 缝隙终于到了尽头,吴游敲敲这里,又敲敲那里,侧耳听着细微的响动,最后用力推开尽头挡路的岩冰—— 轰! 冰块顺着山崖滚落,听不见回声。 那是一片深崖。 一条窄窄的路横在深崖之上,有无数盘根错节的冰柱生长在路上,路的尽头通往另一条幽深、曲折又复杂的缝隙。 它们交错着似乎生长了千万年之久。 巨大的、死寂的恢弘被无声地掩藏在冰川内部。庞大的像一座山峰。 咔啦—— 几个雪块滚落,它们直直落到黑暗里去。 吴游:“!” 突然有点恐高。 “人类。”画庭因似乎觉得很有意思,“怕高怕黑怕怪物,你还怕什么?” “怕灯笼鱼。”吴游麻木地说。 画庭因在她身后不远,浑身在幽幽发光。 再往深走,最中间似乎有个奇怪的入口。 “这些七拐八绕的路,最终会通往渡口。” 画庭因吹掉吴游头发上的一滴水珠,长头发的人类总是很好玩。 “你们一直在找的地方。” 吴游钳住他的手。 原来害怕拽头发,画庭因想。 “渡口!”吴游回头确认,震惊道,“【十】的老巢?”。 “嗯。”画庭因漫不经心地回应着。 入口处只能容下一人贴着冰壁小心翼翼地走。 吴游向前走,冰川里也在下雪,进来之后的路总算宽了一些,冰壁发着幽幽的蓝光,她发现了一块突兀的岩石。 吴游蹲下来,吹散上面的雪。 最顶上写了个字“十”。 后面有一行小字。刻着—— “这写的什么?”吴游招呼画庭因。 画庭因过来,瞥了一眼,尽量用人话给她翻译: “人类世界风停止的地方。” 吴游心下了然。她向掌心哈了口气。 然后四下搜寻,找到了一些看起来很坚固的冰块,她把它们叠成了一个类似榫卯结构的支点,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头推歪了一个倾角。 画庭因看不过去,过来帮她把石块堆好。 吴游又拿出了那个可怜的通讯器,换了另一边的尖角。 吴游拂去表面的雪,一点雾气升上来。 她用自己手心残余的温度融化了那行小字,重新刻下了: “正位时间极点。 ——人类纪2094年。 ” 原来时间的极点并不与地理极点完全重合。 “这个怎么办?”画庭因也蹲下来,饶有兴味看着吴游冻得通红的手,“这个十字。” “很简单。” 吴游狡黠地眨眨眼睛,十指交叠把“十”的上半部分盖起来。 “像什么?”吴游笑着问画庭因。 “太过分了。”画庭因淡淡道,“你总是忘记鲸鱼不识字。” 吴游用力划在冰面上,把那个十字利用冰块逆转的角度改成了—— 人。 “人字两笔,一笔破障,一笔天明。” 吴游眨着睫毛上凝的冰霜。 “那我也写一个。” 画庭因拿过吴游已经彻底没有信号的通讯器,飞快地刻了几行。 “是什么?” 吴游睁大眼睛凑近看。 “没什么。学你在雪地上写诗。” 画庭因把吴游拖走。 他们离开后不久。 有一只手轻轻拂开上面的雪粒。 “真有意思。你竟然产生了类似人类的情感”。 药鲸慢慢露出一个充满恶意的笑。 “你们去围堵那个人类。” 药鲸挥手,他身后,无数灰绿眼睛的人四散分开,几下就窜上冰壁,消失在漆黑的缝隙里。 “我来亲自对付你。” 药鲸的笑容越来越大,带着诡异又恐怖的气息。 那是人类看不懂的文字。 雪花落在冰上,天顶一点阳光落在上面。 上面翻译过来,是: 人类像一滴眼泪 我喜欢你在雪地写字的样子 如果有一天,我不告而别 请你不要难过 当你记得我 就是见到我 …… 第六道冰隙。 每道冰隙间都有一圈巨大的深崖,像是冰川内的伤口。 吴游绕着圈向前走,这里到处都是横贯的或是直立的巨大冰柱。 他们头顶的一线亮光无比深远。 她试图爬到冰柱上去,从这里爬到冰柱延伸向上的地方。 “太滑了。” 吴游从柱子上慢慢滑下来,身上蹭的都是雪,像一只奶油小熊。 “你们都是怎么过来的?”吴游冒出一只问号,“海里的生物为什么会爬树?” “我们不会爬树。” 一个优雅的、抑扬顿挫的语调突然响起。 “渡口受到【看不见湖】的影响,现在不得已停摆。所以你看不到路。” 药鲸回答道。 “【十】,”画庭因挡在吴游身前,紧盯着他,“你终于来了。” 吴游一句废话没有,她在画庭因身后毫不犹豫拔枪上膛! 砰—— 一枪把药鲸轰出了那个狭小的入口。 “D3329。分为近距离档和远距离档,威力不同,适用性更强哦。” 吴游的黑眼睛这时才从画庭因背后露出来,她吹了吹枪口不存在的烟: “感谢人类现代科技。” 作者有话说: “当十字逆转着,写成人。” 吴游提溜着两条龙须,坐在龙鲸先生背上加足马力逃跑时,说: “我们便重登云海。快点游,你同事来吃你了。驾!” 龙鲸先生:“……和你关系好才让你坐在背上的,再说他是来吃你又不是吃我的,还有,驾是什么?” “是一个人类的缩略词。让你快跑。” 吴游拍拍鱼头,并不是很紧张,两条大鱼游得都快,追击相遇还要等好一阵子: “看饿了,突然想吃龙须面了。” 作者:“快快快,照下来!” 感谢鲁冰花大人的深水鱼雷,感谢74919125的霸王票~ 第26章 轰—— 浓烟之下, 一只手优雅的握紧冰壁。 药鲸的身影慢慢从入口重新走进来。 火药巨大的威力竟然只让他受了皮外伤。 他背后的冰川被那一枪轰成了碎渣,巨大的回音激起了一层层冰块的剧烈震荡,异色的冰川表面簌簌落雪,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啦声。 “年轻的人类心脏。”药鲸优雅地笑着,“你看到我的杰作了么?整个冰川内里都是一圈一圈的回环缝隙,这是一座绝佳的能量传递岛屿。” 药鲸一步步向前:“你觉得像是你们人类世界的什么?” 画庭因全身紧绷。药鲸和他历来不算是宿敌, 他们在时间背面各霸一方,井水不犯河水。但论战力, 或许龙鲸的尖牙会更胜一筹。 但他知道药鲸有些特别的本事。 很少有人能活过他手里这些特别的本事。 他更清楚, 自己身上这些伤口绝对不是吴游开枪的后坐力, 被时间球保护的鲸鱼并不容易被时间正反的水割伤。 是因为药鲸的毒药。 毒药被藏在风里。 还好吴游没受伤。 “回答我?人类?”药鲸彬彬有礼。 “呵。”吴游唾弃这种给冰川雕花的行为,这非常不尊重生态,“蚊香。” “?” 药鲸本来想说——答不出来, 就只好拿走你的心脏了。 但是蚊香是什么? “像靶心。”药鲸遗憾地说, “你猜错了。” “你画错了。”吴游冷冷道, “射箭靶面只有10环, 这都多少环了。” 药鲸:“……” “我数到一, 你就跑。” 画庭因最后捏了捏吴游的毛球。 “去冰隙最深处, 找能烧了他的火。” “火?”吴游也全身绷紧,紧紧戒备着药鲸的动作,“什么样子的?” 肯定不是人类的火药。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微微点头,像是一种不约而同的信号。 “我不知道。”画庭因突然说, “一。” 吴游:“?”三呢? 他猛地把吴游推进冰隙。 吴游踉跄着一扑,单膝跪地踏稳,毫不犹豫拔腿就跑。 “来。” 画庭因后退半步,看着吴游完全消失在缝隙里,一颗水珠被甩在他指尖上。 下一秒,水珠落下,那么小的一颗水珠。 却满是天空的雪地的颜色。 他呼出一个带着血味的笑,朝药鲸勾勾手指,深红色的眼睛里流转的全是阳光的阴影。 “让我看看,【十】还有什么本事。” …… “走!” “真沉!这得吃多少东西!” 霍橙用力,他和桑逢正一人一边,把变成虎鲸样子的白莫听拖出小水池。 鲸鱼客人的人类房间里都有一个下沉的水池。 干净透亮的蓝色海水里加了增氧泵,岩石砌成的水池壁上雕刻了小小的珊瑚。 这个设计是人类的待客之道。 他们到底与生活在陆地上的人类不同,即使在人类形态下,“水”依然是他们最亲近的东西。 就像游荡在太空中的人,做梦都要抱着氧气瓶。 “我不去!” 一大只白莫听挤在小小的水池里,用他俩听不懂的语言喊。 明明刚才还讨论得好好的—— 三分钟前。 “好久不见,” 白莫听眨了眨桃花眼,“霍厨。” “我叫霍橙。” “好的霍厨。” 霍橙翻了个白眼。 为了避免围观,鲸鱼先生基本不去餐厅。 为了安全,霍橙每天都会顺路喂鱼。深红色眼睛的龙鲸先生喜欢芒果和米饭,深黑色眼睛的虎鲸先生喜欢橘子和鳕鱼。 “霍厨。”某一只鲸鱼把铁桶顶在鲸吻上转圈,“再来一份剥好的虾仁呢。” 霍橙:“……”要是不会说话就好了。 桑逢回神。 “你说他们去了很远的一处冰川?” 霍橙问,他脑中快速勾勒出人类探索的冰川带地图,“冰川什么形态?” “让我想想,像前两天来给我们做人类学教育的那个秃头。” 白莫听倚着门框。 陈教授。 霍橙心下了然。 按照这个说法,冰川呈现独有的圆润形态。 那一定是—— “62号冰川。”霍橙笃定道,“它离时间桥很远,还算相对安全。” 桑逢:“……” 这段最好不要流传出去。 “你去送信,告诉他们立刻回来。” “不?” 傻子才半夜去打扰别人兜风。 “一片秘制炸鳕鱼。” 霍橙和他谈条件。 “不。” “两片。” “不……” 他不是很想去打扰画庭因的私鱼时刻。 但是霍橙做饭真的很好吃。 而且霍橙一般不做饭。 白莫听为难地弹了个响指——行吧。 桑逢:“……”食物诱捕。 原来鱼上岸了也有用。 一阵滴滴声响起—— “紧急通讯。”桑逢目光一凛,突然站直,“狼鲸出现了。” “狼鲸【一】?”白莫听瞬间没了刚才的轻慢,“在哪?干嘛?你们干什么把他惹来了?” “狼鲸率领鲨鱼群攻打时间桥,不过被迷宫群暂时拦在外面了。” 霍橙心急如焚: “我和桑逢要去战场,就这么定了。白莫听,你从应急出口游出去,绕出这片战场,去找吴游和画庭因。” “我……”白莫听看着他们着急的样子。 “谢谢。” 霍橙突然说。 “行吧。” 怪客气的,这个人类说蟹蟹。 软炸蟹是哪天吃的来着? 白莫听成功被他们拖出了门。 霍橙和桑逢步履匆匆。 霍橙偏头对桑逢说:“一会你带他去……” 白莫听抬头,突然打断他们俩的窃窃私语: “等一下!” “怎么?”桑逢看他。 “只有【一】,没有【十】?” 白莫听看了看桑逢,又看了看霍橙,再次确认。 “暂无消息。”桑逢皱眉,“可能这次没出现?” “不可能,” 白莫听瘫着清俊的脸,“他们一般不会分开,因为他们两个之间很特殊……算了一时半会说不清楚。除非有很特别的情况,不然药鲸不会离的太远。” “特殊?”霍橙问,“共生?” “【一】比较能打,【十】比较虚弱。所以【十】一般不参与群攻。” 白莫听缓缓说出一个猜测: “【十】去找画庭因和吴游了。” “你游出去,找到他俩,回来里应外合。” 霍橙改变策略,“能做到不?” “不。”白莫听连连摇头,“他俩我都打不过。我俩加一起都打不过【十】,我不去。” 白莫听转身开溜。 桑逢和霍橙追上去。 白莫听原地变身,在小水池里变成胖胖的虎鲸。 谁也别想把他拖出门。 ——和【十】拼命,天知道那家伙有多恐怖! 送死去吗? 霍橙和桑逢追进了小水池,霍橙扯住他短萌的尾巴尖——像个香菇: “你自己说的【十】更虚弱!” “%%#&*!!” 虎鲸说不了人话,这意思是—— 虚弱也打不过! ……因为那家伙相当邪门。 霍橙把他往外扯: “那你俩怎么逃的票?!” “逃票而已。” 白莫听一言难尽,“差不多就行了,又不至于往死里打。而且他们本来就拿了画庭因的东西。就是走个形式……” “出去报信!”霍橙双手用力。 “我不!”胖胖的虎鲸抵住门。 不可开交之际—— 桑逢用力扭开墙上的逃生墙开关! 整个卫浴的墙轰地向上翻折打开,狂风卷着大雪冲进来,恐怖的吸力瞬间把瓶瓶罐罐席卷而走。 窗下就是极地海。 桑逢猛力从后一推! 一整条虎鲸先生就咕噜咕噜从打开的逃生墙滚了出去,平着冲进了漫天大雪里。 然后“啊——”的一声! 掉了下去。 “下去说吧。”桑逢拍拍手上的灰,“海里凉快。” 霍橙长舒一口气,“还得是你。” …… 时间桥上涌起滔天骇浪。 狼鲸全身膨胀出赤红的尖刺,他在昏暗的海底随意穿梭。 什么是人类? 他不知道。在狼鲸的眼里,这全是唾手可得的美食。 “怎么回事?!” 一个操作员急出了汗。 “这是我们第一次调动这么大范围内的时间波动。以前从未测试过……应该是有一枚弹性磁针卡住了。” “派遣无人维修机了吗?!” “全部失灵!” “那地方太靠近迷宫了!” 胡教授双手撑着桌面: “必须要人下去。” “我去。” 彭队端着枪,“把备用零件给我。”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老孟抓住彭队的手臂: “离异常时间量太近了。你……稍有不慎就会被他们撕碎。” “春天种下细胞碎片,秋天会收获什么?” 彭队笑笑,拍了拍老孟的肩膀,潇洒道: “走了!” 会收获……一场秋风。 老孟摸着刚被彭队拍过的地方。 时间桥下。迷宫群。 大雪和海水同时飞溅,彭队用力抹掉防风镜上的雪花,顶着狂风靠近了那个有问题的指针。 ——在这里! 手套太过厚重,不好操作,彭队咬牙摘了手套! “成了!成了!”那操作员激动起身,“彭队快进回避舱!” 彭队割断绳索,奋力一跃,凌空跳上半空垂下来的回避舱。 回避舱扑通入水,海水四下飞溅到半空,又在舱门外落下。 每一滴水都承载着微小的人类温度,一片雨幕在几瞬之间撑开,渗入融进了前方暴虐的黑色海洋。 与那未知的、深海的冰寒相撞。 控制室里一片欢呼,突然一个研究员站起身! “那是什么……” 彭队眯眼看那海面,拥挤的鲨群中显现出一个狭长的暗影。 ——那暗影伴着气泡向上升,黑色的泡沫里忽然伸出一对獠牙! 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涌上来! 彭队扯过对讲机: “后退!捕猎员全体退到第二防线!” 猛然全部人员迅速后撤。 半空中,轻翼装捕猎员迅速领命撤退—— 然而就在所有人转身的一刹那,巨大的弧形暗影突然从水底跃起! 狼鲸舔了舔嘴唇,轰然冲破第一道发光的迷宫墙! “引力诱导变速。”胡教授一声令下,“准备!加压——” 巨大的嗡鸣声顷刻荡平海面—— 所有幽灵鲨忽然止住动作,翻腾的海面上,他们齐齐向上仰头,对着天空露出了血红色的尖牙。 人类在此刻成了一座孤岛。 老孟望着那不可思议的生物—— 眉心跳了又跳。 他想起了曾经和一个研究员的对话。 “时间桥能够指引背向文明的降落,那是否也能驱逐充满恶意的那一部分?” 一个研究员问。 “当然可以。” “要怎么驱逐?” “正负对冲的时间会导致时间的坍塌。但如果加入一种缓冲介质,时间就会在它表面平滑流淌。” “是什么?” “在人类世界和人类世界背面,是水。它们的生存都依赖水。” “驱逐的秘密就在他们穿梭两个世界时的形态转换里。” “我一直有这个疑问。形态是生物坚固的外壳,就算内里包含着流动的时间。” “再坚固的外壳也会老化或是重铸—— 这就是诞生、老去和死亡。但一般情况下,形态不能转换。 ” “除非他先成为一个能量体。” 画庭因的声音在此刻似乎与老孟重合—— “去找火。”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今天被锤成了一个鱼饼。 第27章 那缝隙中寒风如刃, 不断割在吴游的脸上、身上, 但她浑然不顾。 轰隆—— 巨大的冰块从上方砸落,吴游在千钧一发之际滚向一侧。 “找能烧了他的火。” 她的黑色眼睛里只有这一个灼灼的信念。 被冰层封印多年的古老岩石上有特殊的纹理, 那是地脉在千年万年演化中留下的痕迹。 一滴水掉下来,冰冷刺骨。 冰川的重压压着它们沿着特定的纹路悄然流淌,异色冰川错落交织,排列在冰层的缝隙中,因为矿物质或者人类还未破译的其他时间物质,而显现出奇特的冰晶结构。 有微弱光线照进来,闪烁着如同绮梦般的光彩。 吴游感觉到越来越冷。 身处极夜的冰川蕴藏了难以预估的冰寒能量, 绝非人类所能承受。 吴游抬头。 这里看不见天,听不见人,摸不到路。 只有无止境、绵延向前的黑暗。 “不冷, 不冷。” 吴游叨咕着,她甚至能够感觉到人类的热度正在与极度冰寒的环境一分一秒碰撞着。 “去最深处……画庭因还在外面, 监测站还在外面……我的太阳都在外面。我不冷。” 我不冷。 ——那是吴游很小的时候, 她还在温暖的陆地中上学的时候, 常说的一句话。 那时候大家都在听童话故事, 为卖火柴的小女孩叹息又无奈。 只有吴游举手问: “老师, 在冰天雪地中,想象温暖的事物真的会让人暖和起来吗?” “是的。”老师当时回答, “人的心中要有太阳,在任何时候都会感到温暖。” “我的太阳都在外面……” 那是人最强大的力量, 不借助炮火,不借助枪械。 一切源于灼灼的内心。 那是人类之外再无所见、拨云见日的情感。 那是违背生物本能,强大的心念催生出的信念,是人类的爱、智慧、无畏错综交织诞生的—— 愿。 我愿心中有太阳, 我愿找到太阳。 我愿倾尽我的一切,去保护人类的愿景。 拦在高山前、守在大洋中。 我是我,也是我听到过的所有日月和星辰,和所有的人来与人往。 “有了!” 温度仍在快速流失,眼前开始出现虚影。 吴游脸上返上一阵热浪。她睫毛上结了满满的霜,沉重地坠在黑色的眼瞳前。 有光! 暗河到了! 吴游撑着竭力向前,半爬着用力推开挡路的冰块—— 终于到了尽头,巨冰背后豁然开朗。 吴游抬脚迈进来,无数冰块开始同频震动。 黑色的裂纹沿着最近的白色巨冰向上爬,蛊惑人心的声音在旷野之中显示出风一样的嚎叫声—— 这一片笼罩在万年沉寂黑暗中的冰原被探访的人类惊醒。 正一毫一厘地认出这个擅闯的人类。 “找火。” 吴游喃喃道。 …… 鹅毛大雪。 滑溜溜的冰层地面举步维艰,霍橙和桑逢上了冰层滑翔汽艇,黑色的金属船身隐匿在极夜的冰面中,并不显得突兀。 白莫听在窄窄的汽艇两侧游,冰面太滑,行走要依靠汽艇才更安全。 “绕过去。”霍橙指挥着,桑逢猛一打舵,滑翔汽艇绕着弯转到了3号冰川的侧面。 “这是另一座接近时间桥的冰川。不在我们平时维修的那一端。”霍橙向白莫听讲解道,“听——打斗声!” 狼鲸轰然撞碎第一道迷宫墙! “彭队!”桑逢透过厚厚的防风镜,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悬在空中的身影。 不远处,狼鲸突然转向,立起身体,盯上了彭队。 “白莫听!”桑逢猛地回头,“帮我一把。” “弃快艇,让白莫听带你。”霍橙极度冷静,“耳麦连接,听我路线指引。” “好!”桑逢翻身下船,随手敲下一块浮冰踏在脚下。 白莫听甩甩鱼头示意他跟上。 两人之间有两条长长的磁性跟踪索。 “相邻是29号冰川。”霍橙黑色的眼睛里是极度的冷静和专注,“先到29号冰川3号位点,出发。” 出发! 白莫听蓦然摆尾加速,带着桑逢全速冲向了写着 3的标识牌! “右转,到4号位点,注意隐蔽!” 霍橙的声音清晰地从耳麦中传来。 桑逢踏稳浮冰,骤然转向! 雪越下越大,极度的严寒开始席卷冰川。 这几乎不像人类世界稍稍带着湿润的冷意。 极地真正的夜晚—— 是能让万物枯萎的寒冷。 “ 6号位点,准备接近目标!” 霍橙清晰稳定地说。 彭队借力荡进回避舱。 滔天大浪卷起,升上漆黑的天空,几乎可以触碰到极光—— 狼鲸在惊天骇浪中当空一口咬向那个小小的舱体! 轰—— 咔嚓! “目标在右前方,桑逢!” 霍橙的声音传来。 桑逢向后踩紧浮冰,白莫听极速向前,桑逢借力—— 像子弹一样把自己甩了出去。 防风镜应声碎裂! 桑逢狠狠撞在回避舱上,险之又险拖着彭队避过了狼鲸【一】的尖牙。 白莫听猛地再次加速,从狼鲸侧边有过,托起回避舱和上面吊着的桑逢就开始跑路。 狼鲸眯眼,在垂天雨幕中他似乎看见一个熟人。 ……熟鱼。 “冲啊!”白莫听大喊着,嗖——地加速游向对岸。 “ # ! @”狼鲸飙出一串咒骂,“一会儿再收拾你。”他想。 他赤红的眼睛又盯上了面前的迷宫墙。 “第二个。”狼鲸【一】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轰。” 轰! 第二面墙应声碎裂! 指挥室警报长鸣—— 白莫听已经接近了27号冰川。 “吱吱。” 一阵微小的电流涌动,桑逢在狂风中艰难地抬起手腕。 “怎么这里也有信号……” 【信号检测:工号T009825 研究员吴游】 桑逢:“!” …… “吱吱。” 微小的电流唤醒了吴游的感官。 人在冰天雪地中很容易沉睡。 吴游几乎耗尽所有力气,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奇异的深眠状态。 直到手腕间传来微小的震动。 吴游猛然回神。 【信号检测:******】 后面已经被结在通讯仪上的冰块和霜雪冻住,吴游搓着上面的冰——很难化开。 漫天极低温的风雪似乎停了。 顺着新的入口看去。 无数灿烂的光点在尽头的幽暗中渐渐浮出,它们闪烁着浅浅的彩色荧光,一叠一叠被悬挂在岩底。 浩大又纯粹。 无尽的幽深黑暗被点缀上无数彩光,像被种在夜空里盛放的玫瑰海。 吴游四肢麻木,几乎没有力气再攀上岩壁,到达底部不知是多少万年前的暗河。 她竭力掰了一块身旁的冰。 冰有尖角。 吴游对着自己的虎口就狠狠砸了下去! 剧烈的疼痛和鲜血一起迸溅出来,反而带来了一线清明。 吴游咬牙,伤痕累累的手攀着岩壁往下爬—— 没有安全绳,不知道下一步的落点。背后就是万丈岩壁,一旦掉下去,后果—— 不敢想象。 但吴游的黑眼睛里没有半分害怕。 她来不及害怕。 身后是族群,身后有朋友。面前就是隐匿在黑暗里的火。 就算肢体麻木,就算剧烈室温。 但还能向前。 时间能燃烧,或许生命也可以。 下面的空间很空旷——竟然有了一丝人类渡口的雏形。 外围的河道深远而宽阔,中间形似一片小岛,岛上种着无数灿烂的光点 吴游穿梭其间,轻轻用手碰了碰一串蓝色的光: “这是……贝壳?” 像春天江底生长的彩贝。 吴游用尽最后的力气,她坐在彩贝边,茂密的彩贝群中有一块异色冰川露出的尖角。 那是两座用冰雕成的药鲸【十】和狼鲸【一】。 吴游拿出快被冰封住的D3329,用上面的折叠改锥敲下【一】身上一块一块的冰凌尖刺。 风中突然传来呜咽声! “一滴泪,两滴血。” 吴游挤破虎口: “不知道能不能配平冰封住的异样时间。” “不愧是研究员。” 顶着小原脸的鲨鱼慢慢从后面接近吴游。 茂密的彩贝群里,四面八方潜入了数只人形的鲨鱼怪物。 “你在做什么?”小原问。 吴游无暇理会,眼睛盯住手心,扯下一只彩贝。 彩贝的中间,似乎有一个亮点。 小原踱步在旁边: “你在造火种?” 他摇摇头: “没用的。整片彩贝加起来都不够引燃一小片风。” “挡住光了。”吴游轻轻说。 “光?呵。”小原摇摇头,“人类真好笑,竟然想用【埃索斯侵蚀铃】的原材料点燃【埃索斯侵蚀铃】的制造者。” “没用的!”小原突然狠狠俯身,揪住吴游的领子,把她扔向一边。 轰隆隆—— 撞塌了一片彩贝。 吴游手里不停,D3329所有零件被拆开,铺在地上,竟被吴游拼装成一把长尾的弓箭。 冰凌滚落满地都是。 吴游一个一个把沾了泪滴和血滴的冰凌串在彩贝上——正好穿过那只光点。 小原过来,踩住吴游的手。 “你总是不听我说话,”小原用力踩住人类的骨骼,“【十】希望你……” 小原突然噤声! 一只冰凌从他喉咙当中穿出。 彩贝里的光点被完全引燃,小原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你……怎么会……嗬……” “时间可以燃烧,可以湮灭。配平了时间量,一星光点刚刚好。” 吴游站起身,她通身光晕叠荡不息。可能是接触了太多的异常时间量,让她自己也不受控的在燃烧。 那是奇怪的火光。 引燃负位时间的火种是奇妙的物质,不同于人类世界里用写了文字的报纸卷做引线。 吴游张开五指,透过火光,那里面全是流动的回忆,隐隐的文字和画面被说不清的物理规则束缚着,人只能看清一瞬。 铺天星辰里,人只有一生。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人类世界,”吴游站起身,眼底尽是小原看不见的阳光,“一切由我们自己决定。” 冰川轰然乍响! 隆隆作响的磅礴大海席卷着冲入冰川内部,桑逢和白莫听竟是在外面用激光枪强融了一个缺口! “平时不能这样子,危机时刻救人特殊。”桑逢教育着旁边把眼睛露出海面的白莫听,“要爱护环境,保护冰盖。” “哦。”白莫听认真点点鱼头,“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快跑。” 吴游抬头。 画庭因周身沐浴在暗青的光芒中,和他第一次来到人类世界时高度相似。 他锋利的尾鳍从后至前狠狠刮上坚硬的灰白色冰块,三道深深的刻痕把石块拦腰剖开! 轰然一声巨响!龙吟般的雷鸣在水中生生把整块浮冰分崩成碎末! 药鲸体型更大,冰川此时却差点成为了他的束缚。 “你活不了了。”药鲸狞笑着说,“被活活点燃的滋味如何?” 大水不断漫卷着涌来,飞起的粉末混着海水翻涌不停。 画庭因在一片灰雾中如雕像般睁眼—— “好巧。”他冷笑,“我也想问你。” 在一线之间——机械的弓身之上光阴倒转。 吴游遍身淹没在巨大的光华之下,山水之力、血脉之火短暂又剧烈地凝结在那箭尖的一点! 血滴是人类的种族。 泪滴是人类的意志。 “锵——” 吴游单手持弓,立在河谷之底,她整个人似乎与她举起的那把弓归于一体。 一线天光破开云层骤然落下,星点的冷雾坠落到弓箭上,这就像水面上第一声扑通的涟漪—— 画庭因向旁边闪开—— 霍然间,吴游弓箭成火,雷霆万钧的锋锐强势地把鲨鱼群冲开巨大的缺口! 药鲸猝不及防抬头,狼狈避开。 画庭因也不说话。 刺骨的冰寒为他披上一身尖刺的铠甲,他利齿张开到极限,忽然,以他为中心,冰棱爆炸式向外蔓延! 画庭因像一道影子,就在一瞬间,泛着光泽的庞大身躯好像突然融进了海水里。 劲风消散成泡沫。 药鲸陡然一惊! 下一秒,画庭因咬碎无数冰凌扑面而来! 漫天碎冰混着狂暴的闪电缠上药鲸,药鲸猛然摆尾上翻,毒雾喷涌而出,像利剑一般刺向画庭因双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海面之外, 时间桥上。 狼鲸接连撞碎迷宫墙。他看向最高处—— “桥。” 竟是慢慢吐出了一个人音。 幽灵鲨睁着灰绿色的眼睛,在海面上滑行——然后猛地腾空而起! 银铃声越来越急促地响起—— “去桥上,去岸边。” “如果你听到人类的心脏, 就把它带回海浪,就把它带回海浪——” “变成沼泽。” 一只幽灵鲨浮上海面,血红色的森寒巨齿用力摩擦, 他高高跃起撞在桥体上! 光砖先是叮叮当当地发出声响,然后突然无端炸开一个缺口! 砰—— 一名轻翼装捕猎员猛地靠近, 一枚格外锐利的子弹扎了在那怪物身上。 幽灵鲨登时爆开一团血雾! 他尾巴上系着的【埃索斯侵蚀铃】发出了奇异的响动。然后一点一点消融在了血雾里。 那一声响动里似乎带了奇异的音波, 摄人心魄。 “如果你听到人类的心脏, 就把它带回海浪,就把它带回海浪——” 捕猎员使劲甩甩头。 一缕灰雾慢慢升起来,把光砖内部融化, 似乎成了一片沼泽。 时间桥上。 千座武器对准狼鲸【一】和幽灵鲨群轰然开火! 但他们拼命往桥上窜, 幽灵鲨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畏惧的【人类情感】。 光砖被大片的灰绿色沼泽样的粘液覆盖。时间桥逐渐暗淡。 “光砖……”桑黎震惊出声, “他们在侵蚀那些光砖!” …… 吴游握紧双拳。 她顶着漫天狂风和海水站起来,她拉满弓弦,箭尖虚晃为二。 风声、浪声、缠斗声都纷纷远去。 无数个小原的身影在轰鸣的水声中, 他们在说—— “不可能……你不可能阻止时间的翻转。” “人类都是害怕时间的,这也是为什么人类无法驾驭它。” “你们害怕时间的流逝,欢喜诞生, 担忧死亡。你永远无法破译……” “轰!” 前所未有的巨浪掀起狂风,汹涌喷薄的海水带着万钧巨力海啸般冲出海面!瞬间淹没了整片彩贝林! 一蓝一黑两头巨兽翻滚着冲出海面,画庭因胸鳍两侧最突出的是两道又长又深的森寒血口。 药鲸也好不到哪去,腹部和背部都布满无数伤痕。 冰川被药鲸冲出了一个缺口。 漫天大雪降下来。 吴游半眯起眼睛,单手打出手势示意画庭因退开半步,接着蓦然抽出一只通体明亮的冰凌。 一种出奇的宁静从吴游心底迸发, 取代了小原的一声声不可能。 冰箭归于弓弦,箭尖上燃烧着一线金光。 无数磅礴的金色光点从箭尖喷出,顷刻间,人世间月升、日出、星辰全部凝缩成铺展的光阴。 金光向上,倾斜着映亮吴游的黑色瞳孔。 “不需要破译。”她说,“人类就是时间的火种。” “我们给不了时间定义,但我们都活在时间里。”她说,“时间在浩瀚磅礴的宇宙中像风一样穿梭翻转,勾连过往和未来,才慢慢织出人的模样。” 那根冰凌像流淌着金色光芒的长箭。 无数带着火焰的【风】在半空中汇聚而成! 雪片在半空生生转向,在接触到吴游手掌的瞬间逆向翻转! “当逆向大雪冲上天空,你便该回你的世界了。” 吴游准确地对上了药鲸的两只眼睛。 血珠顺着吴游的虎口向下流淌,沿着异色冰川的外壳一路向下,里面竟是凭空开始出现物质沸腾的迹象。 无名的泡沫和热度向下传导,轰地点燃了彩贝正中那盏微弱的火光! 吴游眉目间一凛,一箭带着一腔孤勇破海出弦! 猎猎海风中,指尖爆开的火焰将她整个人收拢入光芒之下, 整座29号冰川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奇异的、特殊的引力正在以极地海为中心向外扩散—— “整个人好像被分成了三份……”老孟后来艰难地描述,“一个是过去的我,一个是未来的我,一个是正在现在被撕扯的我。” 那是千千万万个我。 他们有的在路上,有的在休憩,有的在期待。 每一个影子都蕴含着丰沛的——我的记忆、我的荣耀、我的过往、我的痛苦。 这就是人类难以形容的时间。 是每个人一步一步穿过风雪、正在走向的一生。 “药鲸【十】。”吴游眸色沉明。 正中药鲸额心! 一箭可镇沧海。 药鲸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大吼。 周身火光大盛,把他整个烧成了一团蓝紫色的云。 大雪和大浪同时在极夜中迸发。 “推进到底!”胡教授咬牙说。 时间桥顶着破损的光砖完全启动! 巨大的光芒在吴游背后弯成完满的半月形。 吴游机械长弓拨弦向外,无数浩渺细碎的光阴在箭尖凝结成露。 破碎的冰川终于得以窥见天空的样子。 不远处就是时间桥,震慑人心的光芒在桥体上流转。 震颤的箭尖破开空气,冰霜层层贴覆上箭身。 吴游身边,逆向大雪翻涌向上,雨雾瞬息之间冻结成寒冰。 “狼鲸【一】。” 吴游灼灼的黑色眼睛盯住不远处那个庞大的带着尖刺的身影。 吴游满弓上弦,一箭出手—— “锵——” 正中狼鲸右眼。 无数轻翼装捕猎员同时开火,耀目的银光破开大雨转瞬成盾,以圆环状严密地分割出与狼鲸分明的界线。 二箭可捕恶狼。 画庭因回头,他咽下所有的血腥味,双手交叠抵在胸前,手掌纹路中溢满暗青色的光芒。 他也在燃烧。 吴游脊背挺直,单手握弓,站在一片彩贝之中,周围是人类世界上最空旷的冰和雪。 旷远的天空是浓郁的黑色,逆向雪藏在恢弘但微弱的光线里。 就像踏着一片绿洲。 “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吴游周身遍布逆向雪,她的眼睛看向大海和天空,“直至燃尽。” 时间燃烧——托举了这些微小的介质。 画庭因蓦地一愣。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认为他会记得这一簇光。 他第一次有了这样奇妙的感觉。 很久之前——或许又不那么久,谁在海水之中似乎也为他点燃了这样颜色的烟火。 自他来到人类世界,一切都如同大梦一场。 他是个时间背面的未知生命体,是个非人非鲸的怪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类叫这种东西为生命。他们说每一个生命都有光。 故事的最初是相遇。相遇只有一个空空的外壳。 他在人类世界的每分每秒都与这个叫吴游的人类分不开关系。他们认识的并不久,但却似乎超越了他过往的很久很久。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他想他不会后悔来到这里。 只是现在—— 画庭因看着自己满手的光雾,难以忽略的灼痛蔓延着。 时间规则不可违背,他们这些逆向来到时间另一面的生物,最终都是要回去的。 除非世界整个颠倒。 【十】种下【埃索斯铃】,让它们攀附在人类的时间桥上,作为【锚点】。 【锚点】越来越多,时间背面的世界就会在引力的拉扯下移动。 甚至在瞬间进行翻转。 【十】无法改变时间的进程。 在人类世界,人从一无所有走向繁盛,他们生活在陆地,探索着大海。 而在时间背面,大海中万物生智,无数未知的生命体存在其中。 他们的世界却在凋落。 “光和水都是通用的介质。”当时【十】捻着手指说,“如果让【时间背面】的生物大批从暗无天日的深渊爬上充满阳光的世界,命运就会不同,文明就会叠代。他们人类在阳光下待得久了,该换成我们了。” 轰—— 巨冰彻底崩裂! 药鲸浑身浴火,他挣扎着变回人形—— “【埃索斯铃】……能让我……” 他猛地把剩下的彩贝拢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他的痛苦。 水流冲击着他的四肢,【十】时而挣扎,时而抽搐。 ——太早了。 在他还没有完全布局好,在他还没有种下足够的锚点能支撑强大的引力翻转,蓦然暴露在正向的【风】中,会带来刮骨一样的痛苦。 时间也有平衡点。 在正位时间中,正向的【风】远大于负向的【风】,负位时间不被允许存在,除非以【水】或其他介质作为平滑的过渡,像两方世界联通的那样。 大海、雪花都是【水】。 但它不能遇见【火】,【火】是一种矿石的结晶,透明,形状并不规则,呈现扁粒状,生长在两方世界平缓的交界。 它能引燃所有不合理的时间。 【十】拼命向【一】游去,狼鲸身上有能扑灭【火】的…… 画庭因靠近吴游。 他身上逐渐开始亮起绚丽而壮阔的暗青色光芒,混着点点碎金,像阳光。 “画庭因……” 吴游声音在颤抖。 “时间球……缓冲负位时间被正位时间的伤害……用冰包裹眼泪,你快用,这东西怎么用……” 血珠和泪珠混在一起,是逆向大雪中唯二落向地面的东西。 她甚至不敢碰他。 “这次听我讲。”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望着吴游,第一次没有抬杠,而是很认真,很温柔地用人类的方式讲: “我没有见过真正的阳光,直到我来了这里,遇见了你。人类的朋友两个字很珍贵,我很喜欢。” 画庭因无奈: “但没办法的。燃烧不可逆。” “有办法的。不会,一定有办法的。” 昏暗的海水里,吴游抱着他,眼里全是泪水。 “人类会如你们所愿的。希望你们的世界永远安宁。” 画庭因笑笑,他眼睛里几乎流落出青色的火,“我们该告别了。” “能量体……” 吴游突然想起老孟曾经和那个研究员的对话。 ——“再坚固的外壳也会老化或是重铸,这就是诞生、老去和死亡。但一般情况下,形态不能转换。” ——“除非他先成为一个能量体。” 吴游匆匆擦掉眼泪。 “我知道了!画庭因,你再坚持一会儿……” “对面是谁——”吴游拼命按着冰冻住一半的通讯仪,“有人在听吗——” 通讯仪断断续续,接听键也被冻住,只剩下回拨键还能用。 “我是桑逢。”一阵电流声响起,“吴游?你怎么样?” “时间桥2通路17档开到最大,”吴游语速飞快,“我要把画庭因变成能量体,时间桥已经完全启动,我们可以把他导流回时间背面的世界!” “好!” “你永远是我的朋友。”吴游在眼泪中努力笑了笑,“再相信我一次,我送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再用尾巴抽我一次,我把你也锤成鱼饼。” 吴游面无表情地抹掉脸上的水,拎着装满冰鱼的小桶走了。 水面一片平静。 过了一小会儿,露出了一只滑溜溜的鱼头,扑棱棱抖了抖。 “不抽就不抽,为什么把饭也拿走了?”画庭因看着吴游离开,不解。 “那个人类生气了嘿。”白莫听也露出水面,贴心地解释道。 画庭因:“都怪你。” 白莫听:“?” 第29章 海面上突然冒出一朵气泡。 一线阳光突然裂开乌云, 照在了海面上刚刚冒起的气泡上! 药鲸和狼鲸突然翻滚着跃出水面。 狼鲸的嘴张大到了极限,他借力腾空,竟是要一口吞了吴游站着的这片小小的绿洲! 吴游同时出手! 漫天大雪中, 她分毫不退,黑色的眼睛与药鲸对视,最鲜艳的一簇金红的光芒从箭尖滑落。 锵—— 三箭可镇清平。 排山倒海的风暴把吴游向后冲去—— 画庭因看准时机接住她。他俯冲下潜的力度很猛,鲸吻滑过吴游的手指,他猛地上浮回旋,揽着吴游在水中转了半圈。 然后轻轻把她带上了一小块可以落脚的浮冰。 像岸。 吴游在猎猎寒风里,看着一片水雾中暗青色的光线勾画出画庭因的影子。 哑声道: “渡口的原理就是能量体导流 ,所以你们才能进行形态的转换。” “但这个能量体并不稳定,你才能在龙鲸和人之间偶尔转换,龙鲸的形态是异常物体,受到规则的束缚和引力的撕扯很疼很疼,因为人类世界的时间引力太宏大了。” 吴游捧起他的脸,从上而下再一次好好看着龙鲸先生,黑色的眼睛里全是溢满的烟火和星辰: “我们认识的不久。如果时间可以倒流, 我愿意再认识你一次。你是我永远的朋友, 这一段时间是我生命里最好的故事。” “也是很疼的故事。” “怎么从来都没告诉我。” “没有必要。” 画庭因很安静的回望。 确实很疼。 “太阳在燃烧的时候, 会说他很疼吗?” 画庭因想了想,擦去吴游的泪珠。 “你们人类总喜欢哭。”他说, “最后再抱一抱吧,抱一抱就长大了。” …… “能量体导流只能奋力一试。按我说的做。”胡教授面色凝重, “桑逢,频道转接,我要和吴游对话!” 时间桥屹立在浩瀚的水花中。 逆向大雪冲天而起。 无数的水波飞淌而过。古老的吟唱以相同的韵律呼唤着,无处不在的时间隐隐拨动着人类看不见的另一个世界。 “调频。”老孟皱眉, “改换磁极方向,更改光输入指数,调转人类端引力导向。” “吴游!研究员吴游!可以听到吗?”胡教授敲着耳麦。 【时间桥·人类端】此时停摆,光芒逐渐暗淡,而那建在虚空之中的另一半缓缓亮起。 大海中,无数蓝色的光点缓缓流动,汇聚成型,暗青与深蓝的纹路渐渐织出一片淡蓝的光海,雾气弥漫的冰川像丛林,无数光点恢弘地路过它们,又一同上旋。 这是大批的【天云1 】族群,他们像时钟的指针,被吸引着流向【时间桥·背向端】。 在时间桥的交界处,庞大的引力扭转中,一个狭小的缝隙诞生在两相时间引力之间。 指挥室内,胡教授、老孟、所有见证这一刻的人全都不可置信地屏住呼吸—— “那是……” 有人睁大眼睛。 “你们看,”老孟远远指着,“【天云1 】踏上那条缝隙,它们的形态似乎可以自由的进行转换。越过那条缝隙的瞬间,它们就……开始燃烧,然后以一种新的形态身影逐渐变淡,直至消失,它们回去了。” 就像晨昏的交界。 “吴游。”老孟抢了胡教授的通讯,“把他送到那个燃烧点,那就是负位时间的转换节点。我给你坐标。” “收到。”吴游哑声。 画庭因的身影逐渐变淡。 吴游用伤痕累累的手牵着那一捧绚丽的暗青色火焰。 滚烫的掌心忽然发亮。那是画庭因捏了捏吴游的手指。 “这边!吴游!”霍橙喊她。 桑逢新敲了一块冰,此时正站在汽艇旁边,手里牵着白莫听。 “你发的光怪好看的嘿。” 画庭因听到黑白相间的虎鲸先生露着大牙说。 画庭因:“……” …… 时间桥下。 那一捧暗青色的光晕流淌着登上时间桥。 极夜之中,好像大片的阳光拨开茂密的山川,无数生机跃上林梢,在旷野山林间蒸腾成云雾。 龙鲸先生的身影在时间桥上逐渐清晰起来。 吴游掌心向上,摊开伸向画庭因。 “拜拜。我的朋友。” 吴游笑中带泪。 “拜拜~我的朋友~” 白莫听挥了挥胸鳍,模仿吴游,象征性地也掉了几滴眼泪。 画庭因说了一句什么。身影渐渐消失。 “?”桑黎戳戳吴游,“他最后对你说什么?” 吴游:“……”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 画庭因说的是—— 把旁边呲着大牙的家伙也运回去。 吴游捻了捻漂亮的指尖,打了个响指。 霍橙、桑逢、桑黎转身突然齐齐盯住白莫听。 “我的朋友……拜拜……等下,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白莫听紧紧抱住胖胖的自己,翻身想溜! 桑逢手快,揪住尾巴尖,一把将他拖回来! 白莫听:“!!” …… 药鲸被烧成了一捧灰蓝色的雾,他竭尽全力来到了【一】的身边。 “给我……”药鲸残存的意识驱使他向前,“埃索斯铃……” 他亲手撕开狼鲸的腹部,那里有一个比所有幽灵鲨带着的埃索斯铃都更大的一枚银铃。 银铃中似乎有奇怪的东西在流淌,冒着灰绿色的烟。 药鲸掰开铃铛,把那东西一饮而尽! “终于缓过来了。”灰蓝色的雾气渐渐退散。 燃烧终止了。 一个捕猎员正在清扫海面上的迷宫墙碎片。他操作着大型的器械钓起一块巨大的碎片。 “天呢,怎么撞成这样。” 年轻的捕猎员摇摇头。 一个奇怪的、像是沼泽一样的影子偷偷接近他。 捕猎员似有所感,他猛然回头—— 空无一物。 “极夜总是这样,风吹的人背后发毛。”捕猎员加快了动作,小声嘟囔道,“真是的,气候这么恶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去。” 突然—— 一缕冒着泡的怪异的光蓦地扎进他的心脏! 那年轻的捕猎员来不及吭声。 “真好。”药鲸狠狠地说,“我需要更多……更多年轻的人类心脏。” 让不合理的时间蜷缩在合理的外壳里。 就可躲避一切风浪。 年轻的捕猎员晃了晃,似是在半空中没站稳——“砰!”脊背撞上了尖锐地、布满棱角的礁石。 “方怀!”他的同伴叫他,“什么情况!站稳点!” 同伴并没有看见,在背着探照灯灯光的阴影中,方怀的瞳孔眯成一道竖线,浅色的光晕在其中翻涌。 像是微微应许一样,一线蓝色的雾自海面跃入他眼中,他瞳孔深处霎时转出迟滞的暗光。 “没什么——”方怀说,“刚才扭了一下,没站稳。” “行行,那你快点。”同伴嘀咕着,“真是奇了怪了,时间燃烧之后竟然什么都没剩下,那么大两个药鲸和狼鲸,竟然消失的一点痕迹都没有。” 方怀怪异地扭了扭头,问:“我们在做什么?” “?”同伴摘了防风镜看他,“你不是桑黎亲自授权过来清理迷宫墙上的狼鲸和药鲸留下来的痕迹吗?你怎么今天怪腔怪调的。” “哦,我还没缓过来。刚才那场打斗太令人恐惧了。” “可也是,”同伴赞同,“我也没缓过来呢。今天真的是……” 方怀只听到他胸腔中心脏汩汩的、温暖的跳动声。 “桑黎在哪?”方怀问,“我需要见她。” “?”同事疑惑,“就在办公室啊。” “好。”方怀微微颔首,目光放远,看向那栋白绿相间的小楼,“让我去找她。” “?”同事狐疑,“工作没做完呢,你你你你不能都丢给我!喂!回来——” …… 一个月后。 “咔嚓!” 门锁被生生炸开,露出背后精巧的锁扣和支撑运转的机械核心、以及供电的绿色电源。 “谢谢兄弟!!” 吴游拼命道谢,嗖嗖跑到走廊外面。 不得了,组会要迟到了。 “我真服了。你怎么还不报修。一个月被锁了三次了。”霍橙吐槽,“监测站什么时候能换换你屋这破锁。” “回头聊——”吴游的声音拐了一个大弯,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桑逢左手抵墙比 3 ,右手拿着电源,露出一个“哦,我的老天爷呀”的表情。 “给她安装回去。”霍橙指指,惟妙惟肖模仿老孟的语气,“不省心。” 桑逢点点头,把绿色的块状电源按照原路安装回去。 “等等。” 桑逢顺着被整个拆下来的锁孔,探眼进去观察半晌。 “这怎么有条绿色的线……” 忽然“砰”地一声! 霍橙双眼放大—— 坚固的硬质电源与绿色的线产生了微妙的共振。 充电的电光火星顺着电线一路攀升,分秒间爬满整个建筑的供电系统!高压电光所过之处,不堪重负的各式供电电源纷纷爆开—— “轰!”电源总闸爆出火光。 就算是独立供电的通讯组设备也没能幸免,整座“极地时间监测站”突然陷入寂静的黑暗中。 桑逢:“……” 哦,我的老天鹅。 我做了什么。 所有信号被突然切断,大型仪器统一长鸣一声,彻底熄灭! 吴游只差一点,她在会议室门口紧急刹车,不可置信地望着漆黑的灯管: “不会这么巧吧,和我……拆门锁没关系吧。” “呼。” 吴游趁着黑暗溜进会议厅,找了个偏僻的位置坐下。 “来了?” 老孟的声音在她耳边幽幽响起。 吴游:“!” “来来来来来了,”吴游露出两排牙,“不愧是您,黑暗之中眼力也这么的……呃……过人。” 老孟哼一声,懒得理她。 “好了。”胡教授威严的声音响起,“设备即使有故障,研究员会议也如常举行。”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人类进行了如下探索:” 吴游在笔记上画圈。 画着画着,形状竟然像一只顶着太阳的小鲸鱼。 “一,搬运理论被认为合理。宇宙中不止有人类一种生命,时间背面同样存在着未知的生命体。一些生命体来到时间正面的人类世界,意图偷盗时间量,搬运时间。” “二,位于极地海罅隙中的【看不见湖】被成功炸毁,那里存放着大量的异常时间生命体,人类将其封存、驱逐,时间强大的弹性填平了看不见湖。” “三,我们找到了【时间极点】,它并不与极地极点完全重合。在时间极附近,人类建成了【时间桥】,第一次让时间得以看见,在更高维度上迎接了人类文明和背向文明的起落。” “四,人类见证了【逆向雪】的发生,这些超自然现象成为了时间流淌的指针。” 吴游偷偷瞅了一眼老孟,戳戳他袖子: “我们也在拨动时间。” 老孟瞅瞅吴游,借着微弱的光线问: “本子上写个扁扁的人,做什么?” “这个嘛?” 吴游举起来让他看,亮晶晶的黑眼睛在一片黑暗中眨了眨: “当世界上有人类时,人类建造桥;当某个世界没有人类时,人类就是桥。” …… 走廊尽头。 “别出声。”桑逢突然抓住霍橙。 霍橙迅速和他躲在立柱之后,桑黎躲在另外一边。 ——那是什么东西? 桑黎比着手势问。 桑逢示意她不要出声。 每个人的表情都隐藏在黑暗中,走廊上开始出现一双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是一个个人。 桑黎比划着说。 突然,吴游隔壁房间的门开了,一双幽暗的灰绿色眼睛慢慢走近。 桑黎缓缓回头,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就在她躲着的立柱旁侧,直线距离仅有几十厘米! 桑黎紧靠着墙壁,尽量把呼吸声降到最低。 那家伙似乎没发现什么,又漫无目的向前走去。 桑黎几乎觉得那双灰绿色眼睛从她背后出现,又掠过她—— 他们在走廊上四处移动,似乎在搜寻什么东西。 “电力检修中。”一道电子播报音突然响起。 灰绿色的眼睛突然齐齐向上看。 半晌,又窸窸窣窣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忽然—— 头顶上所有灯突然亮起! “电力检修成功。”电子播报音再次响起。 桑黎长吸一口气,桑逢过来把她扶起来。 “先出去。”霍橙说。 三人快速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 “那不是人。”霍橙笃定道,“有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清晨,极夜将尽,天色未明。 无数研究员在监测站中穿梭,各个角落都很忙碌。时间桥屹立在黑夜里,看不见湖和渡口被海上旗帜围起来,新奇的【捕捉旗帜】时刻关注着区域内异常时间量的发生和发展,在浪声中折射出时间特有的光泽。 人类世界似乎恢复了它应有的秩序。 瀑布实验室也进入了修缮的尾声。 直指向天空的塔顶尖闪着 光。一呼一吸记录着人类命运的起伏。 被巨型海蛇破坏的仪器设备被逐一修复、更新。更多时间球的残体被发现并销毁。大型设备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和检测。人们把漫长又艰难的对抗刻录在瀑布实验室墙体之上: ——2090 年, 【时间背面】登陆人类世界。 “原来生命周期可以逆转。” “时间也有正反。” ——2091年,世纪疑问登顶。 “人类在宇宙中真的孤独吗?” “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也有生命吗?” ——2092年, 【天云1】被成功分离。 “第一株来自时间背面的深海变形虫。” “极地时间监测站落成。” ——2093年, 《时间生物学》基调确定。 【研究员】、【捕猎员】、【操作员】基础研究模式组建。 ——2094年,时间背面来客。 “看不见湖被炸毁。” “时间桥落成。” “人类首次发现时间极点。” 苹果谷彻夜通明。 铺卷的淡蓝像瀑布一般倾斜而下,深蓝色的人类文明在一息之间冰冻住时间的一角。 大量的异常时间生物被时间桥导流回它们的世界。它们越过时间桥,像人类眼睫上挂着的、倒映山际的露水。 未知的生物在发光。 办公室的窗台上架着高倍的望远镜。 久违的太阳光线试探性地触碰着地球的海陆,遥远的天边每天都有淡淡的光晕,每一个人都透过望远镜捕捉它们。 阳光即将盛开。 极夜快要离开南极圈了。 胡教授喝了一口茶。 监测站享受着难得的平和。他感到久违的放松。 直到—— 咚咚。 门被敲响。 吴游把头探进门内, 眨眨眼睛: “报告。有异常现象发生了。” 啪嗒。 老孟夹起的点心掉在地上。胡教授呛了一口鲜甜甘洌的茶。 “咳咳。”老孟给胡教授抽了几张纸, “进来。” 吴游低头进来。 后面跟着123……另外三个年轻人。 “凌晨五点半。” 老孟哒哒用手戳着腕表,一脸痛心: “不睡觉, 竟然要汇报!” “早起的人类能抓住导师。” 吴游很小声地说。 老孟:“……” 为什么要用抓。 “说吧,”老孟疲惫道, “什么异常情况?” 吴游瞅瞅他,莫名觉得老孟脸上写着几个大字: 你就是个异常情况。 四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互相补充地重现了昨天的场景。 “你们是说, 有灰绿色眼睛的怪物混在人群里?” 胡教授摩挲着茶杯,看着面前的三人。 “不可能。”老孟敲敲桌子,“除了极少数留用做标本的异常时间生物外,其他各种形式的时间生命已经完全被时间桥强行转移了,没有东西能在时间引力下逃逸。” “除非……”吴游小声说,“除非人类的外壳可以给异常时间量提供保护,就像常规的消毒手段杀不死变形虫体内的细菌,也像蜗牛壳在保护着里面柔软的触角。如果有方法可以让他们逃逸呢?” “你们看到了多少?”胡教授拧眉,“有计数量吗?” “多不可数。吴游那一层,至少有三十个。灰绿色的眼睛,肢体僵硬,眼神无光。” 霍橙摇头叹气。 “少看点丧尸片。”老孟批评他。 “也许真的是。”胡教授沉思。 “南极?丧尸?挖出病毒来了?”老孟头上冒出三只问号。 “少看点丧尸片。”胡教授说,“大势已去,这些异常时间量停留于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吴游你说。” 吴游正神思天外,想法正像脱缰的野驴一般不受控制时猛然被cue ,猝不及防: “?” “咳咳。” 吴游搓了搓小本子,露出一个看好了我要开始瞎扯了的表情: “也许……那我可说了,教授!孟老师瞪我!” “说说说。”老孟一摆手。 天马行空就天马行空吧。 总有些奇怪的点子。 “也许是类似于寄生,”吴游思考半晌,“他们根本没办法没办法摆脱时间引力的束缚。只是把人类做成暂时的载体。我听到药鲸说他想要年轻人类的心脏。” “一种寄生在人类心脏里的生物?”老孟疑惑,“为什么能够操控人类?为什么不会与正位时间相遇后燃烧?” “人类也有静脉和动脉。”霍橙接着说,“动脉将血液从人类的心脏输送到身体的各个部分,而静脉则将血液从身体各个部分送回心脏,才构成了人体封闭的循环系统。” “这样的话,人体内的正位时间就和寄生者的负位时间相抵,造成记忆的空缺。这也是一种形式的湮灭。” 吴游手上不停,撕了纸张的一角,折成了一朵玫瑰。 “毕竟记忆就是流逝的时间。” “是一种观点。”老孟点头,“人是时间的火种,也是时间的节点。假如以人作为绳结,是可以牵引和撬动时间线的——也就是【十】那个疯狂的想法,翻转两个世界。” “监测站提出了数百种时间理论的可能性,只验证出搬运理论是正确的。于是搬运理论我们现在称它为时间第一定理。” 吴游咻地把玫瑰花抛向桌面。 “如果生命是无数时间的绳结,在正反面都成立。” “那么——” 四人对视一眼。 “绳结理论。” 吴游手忙脚乱捞回差点掉进茶壶里的玫瑰花。 “就成立。”桑逢挺直脊背。 “在平滑流淌的时间里,有无数的生命充当无数的绳结。”霍橙接着。 “牵引着两个世界,维持着紧密的联系和平衡。”桑黎总结道。 老孟:“……” 胡教授:“……” “台词都没你们整齐。”老孟挤出一句。 “办公室的独立研究组会加快验证这一说法,我会让苹果谷的研究员尽快计算出模型。” 胡教授一锤定音。 门外,一个人影悄悄闪过。 人影七拐八拐,到了办公室顶层。 他拉下窗帘,拨通了一个通讯。 “喂。”他说,“他们发现了。” …… 六天后。 人类起早,万物起早。 天穹已经亮起了一半。漫长的极夜即将过去,日升月落又将重临人间,直至下一个极昼的出现。 “照顾好自己~” 桑黎握着吴游的手,用吴游的手擦了擦眼泪。 “你也是。” 吴游抱住她,在桑黎长长的卷发末端夹了个小东西。 桑黎扯下来,是一只棕色的小羊。 “真可爱!”桑黎惊呼,“这是分别礼物嘛。” “是的。”吴游慈爱的说,“它还是这些年咱们一起吃饭、一起研究时你掉在我身上的头发。我把它们连夜织成了一只小羊。” 桑黎:“……” 突然感觉头顶一凉。 “好啦。”吴游拍拍她,“头发还是很多很多的。” 桑黎确实长的很好看,清秀漂亮,一双小鹿眼睛,爱憎分明,活泼又灵动。 吴游的家乡则更偏北,带了点北方凛冽的冰雪气,一双很深很沉的黑眼睛,总是很安静地看你。 “她看鸡腿也是这个眼神。”霍橙曾经评价道。 桑逢背着一身肃然的合金装备,彭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回来见。” 桑逢向他行礼,彭队一直是他非常钦佩和敬重的人。 霍橙也穿了特制的防寒服,里面是各种微型的通讯与操作设备,站在老孟身边。 老孟对他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我相信你。” 第二句是:“看着点吴游。” “您放心。”霍橙说。 老孟点点头,霍橙向来靠谱。 压缩食品、干净水源、实验仪器、备用武器被满满当当装进船舱。 往来穿梭的研究员正一步一准校对着所有的设备与防护装置。 老孟转头,吴游—— 吴游呢? 吴游穿着全套航海作训服,冰白的轻薄防冻材料防风又保暖。 她蹲在与后部的货物舱联通的舱口,正努力往外夹什么东西—— 风太大,小本子差点掉进去! 胡教授一脸欣慰,和抽着脸的陈教授还有老孟一起来送他们出发: “祝远征顺利。” 一片丁零当啷的仪器响声中,胡教授的声音清晰的响起: “苹果谷测算出了两个世界最稳定的时间量互换界点。 +11237.5与-11237.5 。两个世界在这个临界上最为稳定和平衡,边界清晰,泾渭分明。” “你们此行的任务,就是要使两个世界的【时间互换量】达到这个数值。是否有问题?” “没有。” 桑逢、霍橙一脸坚定,和蹲着的吴游一起回答。 “是的。”桑黎抱着文件夹,“我是本次太阳号远渡航船的办公室独立联络官。会协助你们完成跨越时间正反的通讯沟通。胡教授、陈教授、孟老师是本次行动的三位指挥官。” 老孟点点头,只说: “注意安全。” “现在的数值是+16574.9与-67542.8。” 桑黎清晰讲解道: “+11237.5已经恒定分配给苹果谷的特定关键物种。剩余的部分全部集中在了【天云1】族群中。在特定的时间,我们会使用【时间桥】导流这些【天云1】,送它们回到时间背面。” “这个跷跷板一样的数值已经很不平衡了,我们不能把类似【十】的危险异常时间量再次引入人类世界。” 桑黎正色道: “也不能派遣大量的人类进入时间背面,那会直接压垮跷跷板。” 沾了天幕蓝色的冰花落在甲板上,几十位研究员依次退出船舱,由【特殊时间材料】——【蒸汽琉璃】打造的船在猎猎海风中扬起帆。 “这艘船上有供你们三个人生活六个月的物资,武器、照明材料、标记锁链、逃生用具都准备得充足。万望此行顺利。” 老孟依次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胡教授双手背在身后,威严道: “经过极地时间监测站商议决定,派遣研究员吴游、捕猎员桑逢、操作员霍橙三人经过时间渡口前往【时间背面】。” “你们的任务——是找到时间背面那些正位时间,把他们带回人类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要结束啦! 30-40 第31章 桑黎收回手, 她给吴游偷偷塞了点东西。 那是一个银坠,上面有一线微弱的闪光——是个便携武器。 危机时刻可以电倒一头大象——如果时间背面也有大象的话。 “千万别是猛犸象。” 桑黎含泪说。 吴游:“……不要吧。” 这是桑黎亲手改装的。 上面还雕了一条口衔如意环的银色小鱼,嵌在末尾, 在游动的雾气中衬得栩栩如生。 ——寓意就是吴游。 “鱼衔玉”是奇景,看过这奇景的人,会有一场心念成真的奇梦。 她希望吴游能够周游奇梦, 平安如意归来。 无边渺远的大海镶嵌在前方走出夜幕的路途。 岸上人们负愿而立。未跟随远征的上千监测站人员站在胡教授身后。 “为什么选择他们?” “因为优秀啊……三个人都是年轻的新生力量,还恰好加起来施加时间量总和较小。” “说来有意思, 三个人的正位时间量正好相当于一棵芒果树, 孟老师托人从内陆运来一株, 现在已经放在苹果谷一楼的温室了。” “更巧的是,上面竟然刚好结了三颗芒果……这可不就像他们三个。” “能吃吗?” “孟老师会打你的哈哈哈。” “真羡慕。我也想去时间背面。” 船舶起航—— 三人挥手。 吴游冰白的防风服上挂着极地时间监测站-研究员的徽章,便携的应急工具和小银坠都装备在腰间。 霍橙和桑逢站得稍远,他们穿着黑色的防风服,莹蓝的极地时间监测站-操作员和极地时间监测站-捕猎员的徽章同样挂在肩膀。 “咳咳。”胡教授打断周围人的议论。 桑黎和老孟站在他旁边。 胡教授悄悄和老孟咬耳朵, 桑黎竖起耳朵听: “他们都是最优秀的人选。” 桑黎听到胡教授说: “吴游的观察力、敏锐度、决策力在所有研究员中都非常突出, 更不用说她独具一份的创造力。” “是的。” 老孟赞同: “霍橙的专业度、解决问题的能力都非常强。人正直、专注、认真,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责任心和坚韧。桑逢更是年轻、锐意、果敢,具有极强的分辨力和应变力,勇气上无可比拟。” “我总是很相信,即使旁人在质疑。”胡教授说, “我看好他们。” “穿过两个时间的交界,等同于穿过暴风。”老孟看着天空, “人类能将沙漠变成绿洲,所需要的正是决策、专业和果敢。我的孩子们也可以。” 孤独的远征在黎明起航,不知会降落在哪一个大海的深夜中。 所有武器炮口全部向下,旗帜半隐。 这是个欢送与祝愿的姿势, 常常用于—— 未知的危险与不灭的期盼并存时。 海水如同往常一样汹涌辽阔。 老孟看着船帆远去,忽然生出错觉。 这片海是因界。时间正反由此联通。 似乎这片海也一直在等待人类出发,也等待人类回来。 —— “果然。” 吴游弹走一个水珠: “极地的每一朵浪都有独特的晶莹感。真好看。” “大文艺家。”霍橙点点头,评价道,“充满冒险精神,浪漫又自由的研究员。” 桑逢原本在甲板上吹风,此刻探头过来: “吴游,你的小本子呢?” “在这里。” 吴游翻开给他看。 猎猎海风呼啸着穿过他们三个之间。 在极夜消尽的黎明,人类向时间背面的远征宣告开启。 霍橙转身开船。 他单手扶上控制器,猛一打舵。 寒风推着船转了个潇洒的大弯。 吴游坐在甲板后方,垫着脚收拾行李中的薯片袋子。 通讯仪亮起,是她给桑黎回复的最后一行讯息—— 出发。勿念。 桑逢抱臂靠在旁边,正在探头看吴游怀里的小本子。 上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 还有一些吴游实验方向的奇思妙想、开会摸鱼随手画下的奇怪图案、和一些光怪陆离的诗句。 “咦。” 桑逢突然伸手翻了一页。 “我去,写了这么长一首诗……歌词?” 吴游劈手想要夺过小本子。 “随便写写!” 夺……没夺过去。 桑逢长得高,他把小本子举起来,眯着眼睛看。 “我也看看。”霍橙闻讯赶来。 吴游:“……” “这个吴游!好东西不要藏私。” 桑逢坏笑着眨眨眼睛。 “我早知道你喜欢一边做研究,一边写歌词。” “科学和文学。是唯二能够记录人类功绩和灵魂的东西。” 霍橙点点头。 “也没写什么。” 吴游放弃抵抗,转头迎着海风。 “我们都在研究时间,计算时间,捕猎时间。但是很少意识到,时间也在窥探和记录我们。从前刚来到监测站的时候,我最怕的就是每天日复一日研究,一边不停研究时间,一般不停失去着。” “但现在不这么觉得了。时间的流逝对于人类来说,其实是一种获得。” 吴游摇摇头,黑色的眼睛深处映出不断发亮的海面。 “人们凭此获得眼界、智慧、经验。变得宽容、内心丰盈。这就是时间由虚像转成的具象。” “很深刻。”桑逢看看吴游,“我赞同。” “从前我总觉得故事不够多,现在却是溢出来了。” 吴游笑着摇摇头,指指小本子。 “但我并不喜欢写成日记,所以才有了——喏,这些东西。” 霍橙的拇指摩擦过小本子的纸页。 那是很少见的纸张,字字句句写在上面,能迸发出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哦吼。” 一条银鱼跃出海面,几滴海水溅落,落在了桑逢手上。 天光穿过人类的文字,落在最后一个句点上。 “我师承天上云。”霍橙读道。 “是的。画庭因曾经给这篇词哼过一个曲调。他们时间背面的生物似乎总能发出些奇异又好听的音节。” 吴游接过,娓娓哼唱出声。 “我师承天上云。”吴游轻声,“追地上坠落的火。” “我师承天上云。” 那时画庭因斜靠着舷窗,清朗的雾气萦绕在他红色的眼眸旁: “追地上坠落的火。” 他学着人类的样子打了个响指,哼了个奇异的调调。 “这什么。怪好听的。”吴游笑着问他,“来自时间背面的作曲家。” “时间背面是一片荒原。穿过荒原,就来到一片大海。”画庭因说,“歌唱是本能,那里所有的生命都在吟唱。” “那你一定是唱的最好的那个。” 吴游拢了拢垂下来的发丝,把小本子翻了一页: “不如谱完吧。人间的词汇加上时间背面鲸鱼的曲调,也算旷世合作了。” “ Luna ,”吴游对着通讯器对AI Luna说,“帮我记录为音符。” “音符?”画庭因换了一条腿撑着,想了想,“音乐也有文字。” “都有文字。”吴游给他一个白鲸靠枕,“音乐的文字是音符,时间的文字是你我。” 一朵浪冲淡过往的种种,扑上吴游的脚踝。 水珠落在防风外套外,痕迹骤然盛开,又随风而散。 吴游回神,哼完最后一点尾韵。 黑色的眼睛像夜空,沉静地思念起深红色的火。 “哇。”桑逢感叹,“好听。” “缺少点乐器。”霍橙思索。 他们俩找来链条、铃铛和哨子、能做鼓面的合金箱子,还有一些叮叮咚咚的玻璃罐子。 “叮——” 桑逢敲出一个音。 霍橙拍了拍鼓面。 吴游笑笑,在潮湿的水汽中说: “一起。” 霍橙和桑逢对视一眼。 吴游坐在中间。拨了拨拉紧的绳索——像弦。 她轻轻起调—— “我——” “师承天上云。” 桑逢和霍橙跟上。 他们的声音都好听。 一个是日出只身飞向高峰的鹰。 一个是森林中悠长隽永的日夜。 还有一个……像坠落露珠的、慵懒流淌的溪水。 恢弘壮丽的曲调起始。 人类师承天上云,当时间降临大地的河。 远处,天空微微放亮。 漫长的极夜经过四季的轮转走向下一个时段,南极洲冲破寂静的黑暗,终于苏醒出黎明。 三个人类的声音,在流淌的时间里应和上时间背面的两位来客。 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的生命。 不同的生命路过旷远的时间。 时间正反,汇聚于一点。 于是这一点,万物起始。 吴游回头。 浸在夜色中的海水奔涌着,在船的行迹后转了一个龙形的弯,溅起了不大不小一群闪着光雾的水珠。 水珠落在她脸上。 她身后。 带着些微寒意不断从海面涌向天空。 远处灿金的海浪、正在跃起的朝阳与滔天的光阴转瞬连成一线。 落在他们三个的发梢、船的末角、海岸的最后一颗冰粒上。 落在小本子珠光的纸页上—— 上面写着: 我师承天上云 追地上坠落的火 在茫茫夜色中 路过人世中恢弘 我撑起树叶舟 悄悄经过今宵露重 在大雾漫漫中 将要转身去往 日光海 一次次爱上一生中波浪 我飞过我见过 时间中有大山吞没金色太阳 芒果叶上有风 听见我相信我 人类掌心的梦 在险峭处丛生 海边人唱海风 极地落日重重 人空手望天空 低头满眼星穹—— 我听见 时间垂青相逢。 —— 第一卷 :搬运理论完。 第32章 第二卷 《绳结理论·春》 “致敬人类海岸被废弃的光阴。” —— 少有人类真正行驶在极地海之上。 因为当人类逆着云雾行走,便看不清自己的影子。 除非—— “倒着走呢?” 吴游对桑逢和霍橙说: “我可以一边倒着走一边看地面,从小我就一只眼睛看作业本,一只眼睛看巡逻的老师。” “下次试试一只看左, 一只看右。” 霍橙调侃道。 此刻正是风起。 呼啸而来的风灌满衣袖、口腔和胸膛。 凛冽的初春席卷着彻面而来的寒意。 这里是浩瀚无垠的极地海。 如果有一处,能将虚实错综的曾经和未来缝合。 那一定是这里。到处都是流动的水和不息的风。 无垠的透亮的晶蓝铺展向很远,波浪被船尾划开, 又在跌宕中愈合。 此刻,【太阳号】是海上发光的一只小船。 船上三个人类, 犹如乌云踏雪。 小船画作巨幅屏幕上的一个微小的亮点, 【极地时间监测站】的指挥室里, 昏黄而温暖光线从幕布背后溢出。 众人围坐一圈盯着不断前行的橘色航线。 航线正不断接近着【时间极点】。 “不要搞事,吴游。” 老孟在耳麦里说,“好好正常开船。” “收到。” 吴游顺嘴回答。 然后她扭头看向霍橙, 做了个口型—— “小、点、声。” 霍橙点点头,靠着栏板,略略降低了音量: “或许可以。船尾为首, 进入渡口, 这样相当于在偌大的时间中钉了一个锚点, 为我们回程做出铺垫。利用时间的弹性, 就像一只弹弓,最终还会回弹回到原点, 那就是我们回来的时机。” “噢!” 桑逢发出一声惨叫。 “噢!” 吴游咻地转头,有样学样地关心道: “你咋啦?” “他根据你说的,试着一只看左,一只看右。” 霍橙说,“抽筋了。” 桑逢从牙缝中哼哼出几个字,捂着眼睛蹲下来。 刚好与落在甲板上的一只鸟看了个对眼。 一只南极雪鹱收拢羽毛,抖了抖脚上的雪。 鄙视地看着几个奇怪的人类。 ——看什么看! “角度不对。” 吴游歪头学那只雪鹱。 “你对眼试试。” “也是一个看左,一个看右,是吧。” 霍橙无语。 “一只南极雪鹱,一只鸟。” 吴游用指尖指了指它,“物种决定了看世界的标准。” 霍橙也蹲下来,视线与大海齐平。 “鸟类的视角和人类不同,它们的眼睛通常位于头部的两侧,以便在飞行中拥有更加宽广的视角。” 吴游十指交叠: “人类的视觉系统有发达的各类细胞,用于判断细节、接收信息,甚至是感知情绪。而鸟类视物则基本只有三个目的:捕捉猎物、避开障碍物和导航。” “这就是不同。” 吴游按住【引力传输耳麦】,压低声音说: “有时候,当我们觉得哪里不对,不妨蹲下来,用雪鹱的角度去看。” 霍橙顺着她目光的方向,向前看—— 人类都是眺望大海,很少有人置身其中,贴近海面而望。 前面,有万千波浪正被风推散。 张开指尖,风路过人,又俯仰向前。像是记忆落入心里时溢出的波纹。 桑逢终于缓了过来。 他揉着眼睛,随手弹走一颗雪花,让它去远处融化。 它咚落在雪鹱脚下,像一滴阳光。 太阳号则像一颗灿烂的光珠,平稳地远渡进时间的重洋。 “有的时候,我更多会觉得。我的经历并非是我个人的命运,” 一线阳光落尽于吴游深黑的瞳孔: “而是人类需要一双眼睛,恰巧经由我。” “怎么会这么觉得?” 霍橙偏头看她。 “发现、选择,都是际遇,所以每个人都被塑造得独一无二。” 吴游垂肩,很放松地靠后,十指收拢撑着地面: “我只是个普通人。为了看南极的雪,碰巧来到了极地;为了看微观的世界,碰巧了解了【天云1】;为了吃一顿烤鱼,碰巧遇见了来自时间背面的生命。” “碰巧我们三个继续出发。” 桑逢甩甩头,索性躺在了甲板上。 甲板上没有船舱宽阔晶莹的透顶,人可以直接盖着天空。 “如果你叫吴游。” 吴游嘿嘿一笑,眨眨眼睛: “你会在各个关卡如何发现和选择?” “不知道——其实这次航程,有过很多猜测。时间背面或许很冷。” 桑逢和大鸟眼对眼,互相都觉得对方长得很奇怪。 “当然。” 霍橙说: “人类世界拥有无可比拟的温度——炽热、灿烂、光明,那时间背面或许万里冰封,遍布海水和高耸的雪山,才能达到稳固的平衡。” 桑逢想想就冷。 不知道时间背面卖不卖【暖手贴】。 “而且我们也并不知道我们到底能否抵达。这毕竟是人类第一次经历时间的翻转,我们其实并不知道如何减速、如何降落、如何回来。” 霍橙看着甲板上三人的影子,突然问吴游: “如果——当我们真的能够到达时间的那一边。我们真的竭尽全力靠了岸。你会在你的小本子上写什么?” “我想想。” 吴游笑的亮晶晶: “我也不知道,或许会写——致敬人类海岸对面,被废弃的春天。” 致敬人类海岸对面—— 被废弃的春天。 在盛大的光阴里,寻找重叠的秘密、时间流速的源头、平缓流淌的关窍。 寻找时间背面,能破土而出的一线春天。 “智能AI_Luna,竭诚为您服务。” 一个机械女声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地在吴游手腕上准点报时,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研究员吴游,现在是人类纪·标准时间·中午十二点整。您该吃午饭了。” 叮咚。 Luna调用船舱的机械臂,给吴游打开了一盒【压缩糯米饼干】。 “好好好。” 桑逢用两根手指按住Luna,“只给吴游,我俩没有,是吧。” “都有的。” Luna谄媚地说,“智能AI_Luna ,竭诚为您服务。您长得可真好看。” 桑逢:“……” 差点就信了。 霍橙:“……” 失策,下载的AI版本过于先进了。 …… 极地时间监测站。苹果谷。 临时指挥室。 “航线即将进入时间极点附近,已探测到大量乱流造成的波动。” 胡教授摩挲着刻有“极地时间监测站”的杯子: “不过不用担心。太阳号坚固、准确,会在风浪中护着他们一路到达【时间极点】。” “是的。” 老孟倚着桌面,姿势和吴游开会如出一辙: “这次的【太阳号航船】,我们在设计之初借用了【天云1】的部分特性:在常规情况下可以聚合在一起,在另一些在必要的情况下会分开。是非常少有的微生物特性。” “【天云1】有无数神奇之处,人类探索到的只是它的边角。” 老孟补充: “微生物与动物、植物一样,在两个世界都是必不可少的生命形式。” “老孟。” 胡教授抬手—— “操作组准备信号重建。务必稳住这三位先遣员的情绪,避免过度紧张。” “他们不会——” 老孟迟疑着。 “去。” 胡教授不容置疑。 老孟长叹一口气,“行吧。” “不要捂住耳麦,吴游。”老孟下达指令,“也不要教坏你的两个战友。” “行吧。” 吴游的声音传出来,明显在抽空和老孟说话—— “对Q。” 吴游摔出两张牌。 “你竟然……打牌!什么时候带上去的!我明明开船前没收一副了!” “哎呀呀。”吴游把耳麦扯远了些,“有道理讲——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嘛。” “你!” 老孟在通讯那头气的冒烟。 “对2。” 霍橙一手把着舵,一手拈着扑克牌。 “好船。很久没开性能这么好的了。” “还有2!”桑逢凑头去看,“你是不是出老千了!” 霍橙不让他看,推着桑逢的头把他掰回去。 “小浪很稳,大浪智能绕避。确实是好船。”吴游面不改色抽出两张牌,“王炸!” “啪!”桑逢把最后一张红桃K狠狠拍在地板上,“再来一局!” 霍橙开始丝滑地洗牌。 “不了。” 吴游正在吃一只绿色的糯米团子。 “要到了。” 她嘴角粘着饭粒说,指了指前面。 “收了。” 霍橙变魔术一般把牌收起来。 海域接近时间极点,竟然奇异得透亮。 每当一年中辉煌的四季开始轮转更叠,南极从极夜步入极昼时—— 天空都会盛大地重启一次。 万千海域奇异地辉鸣,偶尔爆发的翠绿光芒来自最后一场极光。 霍橙按下按钮,暗蓝色的金属滑翔舱从船尾两侧升起,平着推开海面。 南极雪鹱扑棱着翅膀,飞到海面,随着船往前,同时伸出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船体封闭,三人分别进入滑翔舱。 ——人类要冲浪么。 “哎。” 桑逢突然通过频道问吴游: “为什么你的糯米团子是绿色的。” “斑斓叶。” 吴游咽下最后一口糯米,解释道: “我带了2700个。你下次尝尝。” 桑逢:“?” 多少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风越过吴游、霍橙、桑逢三人。 它旋转着穿过冰寒透亮的海面,勾起一点掺着海风味道的碎光。 一束阳光折射进海水,在它消失的末端,平着被岩石截断。 ——竟然切割出了一个正六边形的平面。 细小的光珠平铺在六边形中, 平滑地撑起了一朵【光伞】。 【光伞】随着海水跌宕,呼地被一片珊瑚丛摇摆着冲散。 四散成风,钻入最彻骨幽深的黑暗里。 但黑暗里不只有黑暗本身。 这里有人看不见的【路】。 这一小卷风于是溜进扁平狭窄的缝隙, 来到了【渡口】。 它沿着【渡口】的边角摸索,终于被阻拦在人类摸不到,看不清的一个角落。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冷冻的雪花之下,竟然有一尊精致小巧的、隐隐在黑暗中垂手矗立的【人面鱼】雕像。 似乎被这一小片【风】扰动。 嗡—— 【风】忽然被光吞没。 无数蓝绿色的丝线流淌交织,沿着冰封雕像的面容向上爬。细细碎碎的雪花丁零当啷地掉落下去,接住那些细致的光路,融汇又消失,瞬间点亮冰雕的底色。 光一直向上爬, 直至雕像的双眼—— 这些【深海】与【陆地】的颜色在一瞬间轰然大亮, 尽数收进了【 人面鱼】的两只眼睛里。 来自时间正面的【风】在双眼中与不明物质对冲, 在双眸中诞生出一小卷高速旋转的风暴。 然后忽然消失! 一切重归于寂静。 人面鱼垂手, 黯淡的眼珠似乎从未承接过水花、和平滑流淌的时间。 那卷风反旋着,穿过它的眼睛。 瞬间翻转到了—— 时间背面。 …… “哟吼~~” 时间背面。兰蒂亚兰海南侧, 海底集市。 躁动的音乐从巨型海螺里喷涌而出,十来条黑珊瑚鱼同时立起背鳍,鹦鹉鱼飞上天花板。 “哎。”一条黄白相间的小丑鱼扭动着尾巴,摇曳生姿地走过来,挤眉弄眼地说:“太妃糖,刚从人类世界运来的新鲜货,泡酒一绝。只有三份。要不得嘞,便宜点给你啦。” “不要。”一只粉色的章鱼优雅地卷起触须, “我不喝甜酒。酒保——来三份【小丑鱼泡酒】。” 小丑鱼大惊,左右看看,赶紧甩甩尾巴,贴边溜了。 “嗨起来!让我看见你们的鱼鳍!举起来!哟吼~~” 形形色色的海底生物卡着鼓点摇头摆尾,拟态或半拟态的高级深海生物靠在幽暗的角落喝海草冰啤。或大或小的鱼群穿梭在闪耀的灯球间,海里光芒大盛。 彼此甚至看不清彼此的鱼脸。 这里是海底集市·深海交易场内围,鱼虾们亲切地称它为大耳朵酒吧。 该店秉持着坚定的不赚黑心钱原则,贩卖一切珍奇物件—— 名贵的药材,发光的矿石,童话故事里的神奇海螺,甚至是——人类的声音。 供货流畅,价格公道,合法合规经营了176年。 “我每天都会把货品擦拭的闪闪发光。” 一位在大耳朵酒吧工作的海绵清洁工如是说: “我们老板要求任何一个货架都能照出他帅气的影子。” 幽暗的东侧角落,白色的海蚌沙发隐隐闪着珠光。 珠光一路闪亮,向上映出了黑白相间的、保养得油光水滑的漂亮鳞片。 一条年轻的虎鲸把一张大脸靠近总控麦克风: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 他甩甩尾巴,语调低沉、神秘又带着隐隐的兴奋: “告诉我,这片海域谁最酷——” 正在甩尾巴的鱼、试图爬珊瑚的鱼、舞池中央打转的乌龟动作同时一顿。 音乐骤然暂停! 台下众鱼突然兴奋,争先恐后又整齐划一: “白老板!白老板!白老板!” 年轻虎鲸微微侧耳作倾听状,他嗓音放开,麦克风指向鱼群: “听不清!他是谁?” “他是白莫听——” 一条黄金鱼爬上最高的吧台,一边口中高喊,一边狂热地唰啦拉开巨大的横幅。 横幅上写着一串奇怪的文字,翻译成人话大概是: “最酷虎鲸白莫听!我超爱!!!” 白莫听鲸尾微微垂落,恰到好处掩映住一点黑白相间的鳞光。 他微微抬手,示意众鱼安静: “听到了。”他微微一笑,两只胸鳍摊开做了个请的姿势:“今天在场的所有朋友,晚宴愉快。” 话音刚落,鱼群轰然大躁: “白老板!白莫听!白老板!白莫听!” 无数黄金鱼混入鱼群,在高空游着,啪嗒啪嗒喷出数枚彩带。 瀑布般倾泻的音乐灌满整个大耳朵酒吧,爆裂的音波环绕在屋顶,瞬间与沸腾的叫好声混匀。 白莫听缩回僻静的角落。 “傻子。” 旁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不屑地、发自肺腑的评价,这人——或者说,这鱼有一双深红色的眼睛: “你没有一天,不丢人显眼。” “嘿——你觉得丢人个什么,又没挂你的牌子,我明明挂的是我爹的牌子。” 白莫听窝回沙发,嚼了个橘子—— 当然不是人类世界的橘子,这种果子生长在时间背面的【空井森林】,来自雨水丰沛、密林深处一小片珍贵的陆地。 每年短暂潮湿的春季来临时,这种类似橘子的水果便会抽叶生长,结出金黄灿烂的果子。一些海陆两栖的生命体搬运、售卖它们,并叫它们为【赤橙】。 一条蓝紫色的管家鱼端好账本,恭敬地戳了戳虎鲸老板: “白老板,这个月进出酒吧的【鱼牌明细】到了。” 白莫听用胸鳍略略翻了翻,问:“最近有没有【无牌鱼】进场?” “没有。”管家鱼恭敬地回答道,“自从【兰蒂亚兰海】居民生命管理处强制要求所有高智慧生物都要【上牌】开始,我们经营就方便了许多。再也没有不明身份的鱼随意闹事了。” “哦?”白莫听唰唰翻着,啪地把账本一合,锐评道:“继续保持。” “好的老板。” 蓝紫色的管家鱼用拐杖嗖地勾过来一只游过来的黄瓜鱼,把它弯成U型的鱼盘托,放上晃晃悠悠的【赤橙标准酒】和两只晶莹剔透的小杯子。 “您和画先生的酒。” 如果霍橙看到这一幕,大概会指出—— 这是一个大型的遵守人类世界物理规则,却违反人类世界生物准则的世界。 如果是桑逢,则会准确地在每一条鱼头上标好数字—— 生命值红色,体力值蓝色,以及……可能的未知buff ,比如刚飘着过去的那只长满小刺的胖河豚。 如果是吴游,大概率不会关注这些正常人的角度。 她会搓搓手指,两眼放光,平等的喷出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比如—— “这酒好喝么?” 画庭因勾勾手指,倚着黑暗的蚌壳,慵懒地问。 “30个金贝壳币。”白莫听扭头,“不然不回答你的问题。” 管家鱼似乎有所预感,紧张地闭好了眼睛。 砰! ! ! 哐! ! ! 哗啦啦! ! ! 画庭因突然暴起,卷起那瓶赤橙酒,哐啷一声用白老板的头当了免费的开瓶器。 鲜橙色的酒液喷了白老板一头一脸,顺着鱼头后脊的鳞片滴落在暴躁的灯光里。 贝壳瓶的窄口处还有一些,画庭因慢慢含了那残余的一口酒,靠回了蚌壳上,缓缓评价道: “不错。” 白莫听挥挥胸鳍,示意管家鱼赶紧走——看着糟心。 管家鱼先生往外挪了挪,倒退着丝滑退场。 时间背面有四片海域和一片森林。 按照这里的语言,这四片海分别叫做【兰蒂亚兰】海域,【埃索斯】海域,【特绿亚曦】海域和。那片土地则叫做【空井森林】。 不同于药鲸【十】霸占的【埃索斯】海域,也不同于绿色的太阳和金色的极光升起又降落的【特绿亚曦】海域—— 【兰蒂亚兰】海域是一座繁华又庞大的自由城。 它面积最大,所有的贸易与需求都能在这里变成财富。又有着得天独厚的、独特的经营秩序,受到【兰蒂亚兰海居民生命管理处】的统一管控。 管家鱼搓了搓不存在的耳朵,其实它一直不懂白老板为什么叫这里为大耳朵酒吧——所有的鱼都没有大耳朵! 他的眼睛偷偷瞄了一眼被酒杯挡住一边红色眼睛的画庭因。 这条龙鲸先生正在安静地喝酒——酒杯后面露出他深红色的眼睛,丝毫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当然,也有可能他根本没有这种情绪。 离他不远,另一边,白莫听弹弹手指,戴上帅气的、给鱼戴的银色墨镜,放松地往沙发上摆了个虎鲸瘫。 好像浑然不在意刚挨了一棒。 管家鱼摇摇头。 这二位爷都是【兰蒂亚兰】海域里金字塔尖的霸主,大名鼎鼎的高智慧级类鲸态异兽。 他一直听说过那个说法—— 【兰蒂亚兰海】没有主人,是因为画庭因不想当。 画庭因是一条龙鲸,喜怒无常,而且凶猛异常。 “龙鲸”之所以被称之为“龙鲸”是,因为“龙之戮力”与“鲸之庞然”二者俱全。他额头上有“龙须”,龙须上有电光。曾有见过他踏浪而行的【诗鱼】咏道—— “龙鲸出海,海中生雷,雨中聚雾,四海填江,不落鼎鼎潮声。” 白莫听更是一条【笑面鱼】,他的财富和他的心眼子之间—— 大概是约等关系。 白莫听和画庭因,毫无疑问,是他管家鱼45年鱼生里,最不好伺候的两位。 “你在看什么?” 白莫听突然转向管家鱼,问道: “你看了我们很久,是有什么问题么?” 他话音未落,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也倏然望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吴游的目光倏然落在了那个阳光开始隐匿的交角。 “2700个。” 吴游嘴上不停,目光钉住那一点,手动调整了航向,“有什么问题吗?” “你怕不是要吃成一只糯米团子。” 霍橙扳下头顶的蓝色把手, 露出后面的绿色和红色按钮: “吃什么补什么。” 浮沉的光线渐渐消失。 太阳号航行在破碎崩塌后的冰川里。 滔天大水覆盖着整个荒原,航船浮浮沉沉,沿着浪花推进的方向前进,时而淹没在巨幕的浪花之下。 从海下看冰川,竟然遍布着超脱人类世界的寂静和空宁。 足以让人一瞬失语。 冰川塌陷成了奇怪的直角,这里没什么生物,也没有鱼。 “也没有人鱼。” 吴游失望地叹气。 “找入口, 吴、游。” 老孟咬牙切齿,在通讯另一端磨牙: “找什么人鱼!” “确实像书里的世界。吴游——那有异色的小丑鱼。” 一条扁扁的小丑鱼贴着太阳号船顶游过去,左边眼睛看了看吴游。 吴游向它勾了勾手指。 小丑鱼头也不回地走了。 霍橙微微勾起一个笑。 “美人鱼倒是没有, 金刚鱼了解一下?” 吴游聚精会神挑着战船航路的毛病, 嗯嗯两声作为回应,意思是虽然没听明白,但确实听见了。 他们三个人在太阳号下潜瞬间的座位布局有所调整。 桑逢在警戒。坐在最右侧。 霍橙坐在中间总控的位置,目不转睛盯着操作屏,他主导航向系统。 吴游则在最左侧, 她是个特殊的机动位置,像一个游走, 专门盯住细枝末节的变化,并及时预警。 “这地方幽闭恐惧症的人不能来。” 桑逢说。 三人你一句, 我一句。除此之外,深海之下连气泡声都显得格外微弱。 老孟看着屏幕。 他不知道他们三个什么时候会遇见那奇怪的时间引力。 人类是渺小的,海洋对于人类是庞然大物。 意志力薄弱的人很难来到这里 ,因为当风浪推进到极点,极致的宁静就会席卷人的整个大脑,空旷的恐慌容易将人包围。 人甚至会认为自己正在失重着下坠,分不清现实或虚幻。 更别提回去的路了。 ……不过还好,他们三个人还有心思贫嘴。 应该还能撑。 “来了。” 吴游目光锐利,她收起漫不经心和插科打诨的聊天。 冰川深处依然飘落着冲天的逆向大雪。 破碎的冰川被浮冰和一夜之间冻住的冰凌衔接着,幽深的狂风并没有因为太阳的初升而减弱,反而借着光芒,无声地重重跌落。 霍橙掌舵,船身锐利破开冰崖一侧,冲入逆向大雪之中—— 风浪蓦然大了起来! 落入人的耳膜里,发出咚咚的心跳声。 “已进入光的隐匿区。” 吴游平稳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清冷如常,清晰如常。 “我们准备登陆。” “请指挥中心指示。” 霍橙控制着航船的主线,同时把吴游的那一条命令传输给了指挥中心。 “太阳号携带人类文明,即将接近时间极点。极点附近海水折射异常,请求坐标变更。” 极地时间监测站, 桑黎坐在巨大的指挥荧幕前,飞速流淌的数据滚动着,给舷窗外浩瀚的天色镀上一层冷光。 指令层层批准。 “收到,允许坐标变更。” “太阳号收到。” 霍橙利落地接受了许可指令。手速飞快,按照新的计算结果依次更改了沿途坐标。 吴游和桑逢同时后仰,机械声响起,安全锁扣锁紧,船体特殊的合金材料开始迅速变形、重组。 “人类的极点是静止,相距不远,时间的极点是混乱。” 老孟看着滚动的数据瀑布,桑黎站在他旁边。 “作为高维物理量,时间凌驾、但也依托于人类世界所有真实的物理量而存在。其中也包括折射率——光线穿过两种不同介质的交界面时的关键物理量。” 巨大坚固的船身破开冰寒的海浪,在中控计算机的指令下收成更加狭窄坚固的一线。 就像人类头顶的一线天。 老孟手向上虚指,如果时间掷地有声,那一定在老孟手指的方向上有着虚影。 “折射率决定了光线在水中的传播路径,进而影响人类对水下物体位置的感知。 操作组——继续调整船体角度,帮助他们应对折射率的混乱——而可能引起的时间切割角度混乱。 ” “试试看。” 霍橙尾音带着点沾着骄傲的愉悦。他刚刚在精密操作的间隙分出两根手指,噼里啪啦地在控制键上敲了一会。 “我在传输通道里搭建了个只有咱们三个的私人频道。” “还有这种好东西!” 吴游高调叫好,默默点赞,情绪价值拉满: “今天在我心里,你和发明【跨维度通讯】的老胡教授一样厉害!” 霍橙受用,但霍橙不说。 还是赶紧叫停,再说下去,他就有篡位的嫌疑了。 “起个名字。” 霍橙示意他俩: “提前说好,这个频道不能再叫三只潜水小猪。” 时间监测站身处极地,常用的通讯频道一般有两种:一种是地面普通通讯,用于各大监测站的内部,以群聊的方式七零八落的高度整合在一起。包括但不限于交流学术问题、分享极地见闻、给新出生的小企鹅起名、深夜火锅局等等。 有一种说法在监测站中流传甚广——你总能通过六个群联系到你来这里的初心,也就是你想报考但没想要你的那个研究员老师。 当年通过重重考核才考进来的吴游说。 吴游也和霍橙、桑逢拥有单独的小群。 三只潜水小猪就是吴游取的地面通讯群聊的群名。 “好吃好睡好运气,没心没肺没烦恼。” 吴游端着鸡腿解释道。 而另一种,则是装载在太阳号上、平时极少用到的特殊跨维度通讯。 它的核心部件很简单,就是现在吴游手里盘来盘去的那两颗圆球,体积虽小,却是人类千年科技文明的结晶。 “私人频道?怎么做的?” 桑逢也觉得很酷,他试了试,发现真的是只有他们三个人的私人频道,全息通讯的另外一端再也听不到他们一刻不停的贫嘴。 他嘎嘎一乐: “还得是技术人员,真超出我的专业范围了。你猜胡教授和孟老师他们会多久发现?” “原来如此。” 吴游团了团合金球,点点头,似乎懂了。 她反复拨了几次“三人通讯”频道,给桑逢解释道: “现在我们用的量子通讯频段是人类文明最核心的科技之一。无视距离限制的即时通讯、绝对私密性的安全通讯、能够跨越可能的宇宙维度的跨维度通讯是它的三大特点。” “我猜,霍橙是借助了设备调频时的智能适应时期,偷了一点通讯能量消耗,在大通道里搭了一个小通道,对吧?” 吴游隔着玻璃瞅瞅他: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霍橙点点头,提示:“坐稳了。” 船身蓦然下沉! 大片大片的冰块开裂,露出千万年未曾出现的地貌,像心脏汩汩跳动播放的脉息。 “你们看那边!” 桑逢最先适应下潜带来的压力变化。忽略那种不适感,他眼尖,在不远处,分明有半座倒塌的石壁,最中间那颗突兀的石头—— “是吴游叙述里的那块风雪碑!” 吴游眯着眼睛看过去。 那里的确有块巨石,倾斜着,湛蓝的海水已经把它淹没了一半。 是了,那是那时夜深露重,她费力寻找渡口的时候—— 把“十”写成“人”的、那块布满风雪的石头。 风雪时而降落,时而腾空。 她没想到,那样大的崩塌和摧毁,这石头却还在混乱的时间引力中、顽固地驻守在那里。 雪甚至刻出了那个苍寒遒劲的人字。 雪也冻住了下面那行孤零零的小字。 写了什么来着? 吴游想了想,她还记得。 是她抹去了原本的小字,刻上了新的人类语言—— “正位时间极点。——人类纪2094年。” 那么原来呢? “意思是人类风停止的地方。” 一个声音曾经解释道。 那个声音的主人有一双陌生又熟悉的深红色眼睛。 独属于心脏的深情又隽永的颜色。 突然—— 咔哒。 一声奇怪的裂纹声响起。 吴游骤然抬头: “你们听到了吗?” “没有声音——” 桑逢转头看向吴游的方向。 “你——听到什么了?” “我听到一声细小的裂纹声……” 吴游的目光绕着冰川的穹顶转,没有声音,她只能看到光打在雪上。 突然,又一声咔哒。 隔着收音器,声音的来源很难定位。 吴游来回寻找,突然,她又看向那块风雪石。 石头背对着吴游的一面,一道裂纹缓缓开裂出来。 “不……是我想错了。” 汹涌的寒意瞬间爬上吴游的脊背。 霍橙和桑逢听到她僵硬地说: “那块石头……里面有东西!霍橙加速!” 话音未落,整块顽石连着旁侧的冰壁轰然炸开! 那是一头巨大的影子,裹着半边人类的衣服,蓝紫色的皮肤寸寸开裂—— “——药鲸!” 作者有话说: 吴游:“你不要过来啊!” 第35章 “我靠!”桑逢脱口而出, “看门神兽!” 砰! 药鲸布满裂纹的巨大尾巴刮着冰川,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向太阳号凌空拍下! “哪门子的看门神兽!你哪里见过!时间之门吗——” 霍橙猛一打舵, 船身倾斜半边绕出S形冲出既定轨道—— 同时瞬间! 吴游重重拍下正中间的橙色按钮,侧方船身满压着碎冰和浮浪冲出大雪,他们擦着药鲸尾躲过致命一击! 漫天飞冰如碎珠乱溅, 半机械盾牌变形伸展,在最后一秒堪堪挡住数枚凌空崩碎的冰块! “漂亮!” 药鲸一击扑空! 他高昂起头, 透蓝的眼睛阴沉出血红, 他左右环顾, 突然猛地探头下潜。坚硬旳脊背竟强行破开冰层,他在一路向下! 耳麦内外瞬间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串串刺耳的喀啦声。 “它在我们的视野盲区,正在强行破开冰川。”吴游的声音响起, “刚凝结的冰撑不了多久, 准备三路分开!” 转瞬间, 药鲸片片蓝紫色的皮肤从冰层下竖起爆开, 血红色的尖刺从鳞片间隙刺出来, 竟然像是…… “狼鲸的生物指征。”吴游眼睛半眯起,利用千分之一的缝隙观察着他, “他是把狼鲸吞了还是融合了?” 轰隆! 药鲸暴虐向上冲破冰层,极速拦腰咬向太阳号! 同一时间, 霍橙把操纵杆拉到底,太阳号船头翘起, 迎面冲向正上方巨大的浮冰崖。 逆向大雪登时被烈风拍散,阴冷的风朝着月牙形的船身当头扫来! 厉风扫来的一瞬间,写着“太阳号”的尖角航船倏然开裂—— 它竟从中间分成三块,险之又险地避过药鲸的轰然一撞! 轰隆隆! 重达千钧的鲸鱼头狠狠击中巨型浮冰! “满分。”吴游冷静地看着操作副屏上药鲸的巨大轮廓, “它要调转方向了,霍橙小心。” “看到。”霍橙摆正耳麦,“前方第二交角甩开他,桑逢准备。” “重型火力已就绪。”桑逢扭了扭头,“后方绕行,我来主攻。” 右翼桑逢猛地下潜,无声隐匿在雪花消融的海面下。 那是史诗级的一刻。 巨大的蓝紫色鲸鱼周身隐约灼烧着不息的时间火焰,他是在当下不合理的时间片段。 但他偏偏正在攻击这些合理的正位时间点——人。 这三人分别驾驶着一块船舱,吴游向左,霍橙向上,桑逢向右。 三人类调转船头,正逆光冲回大雪之中。 吴游猛地向左打舵。 雪花扑面而来,又顺着特制的玻璃向上滑走。 她船体旋转,反向航行,有那么微妙的一瞬间恰好与药鲸浑浊的半只眼睛对视。 为什么? 吴游静静盯着药鲸,她有疑问。 扛过时间的大火,与狼鲸的特征融合,没想到他还活着。 可他在海中曾燃烧殆尽,怎么能活? 哦,大概是他刚才身上挂着的半边人类衣服,他侵蚀了一人类,她也认得那衣服。 ——那是监测站派给各位研究员的工作服。 上面写着T0096……其余的字看不清了。 那研究员去了哪里? 一活生生的人凭空消失,监测站真的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吴游又想起了那金灿灿的下午,阳光折射着照在写着“极地时间监测站”标语的杯沿,有人在她的水杯里加了半枚药片。 门外的絮语,巧合的时间,被投放的海蛇……还有小原。 那真的是她曾经见到的、总在风雪里笑的小原吗? 药鲸为什么阻止人类去往时间背面? 如果他只是真的想占领人类世界,等他们走后,再利用伪装混入人群不是更容易吗? 下一秒,吴游的眼神与药鲸错开。太阳号分裂出的三船舱极速驶向对向! 药鲸发出巨大难听的嘶吼。轰然摆尾朝着霍橙撕咬而去! “3。”吴游船舱右转回旋,数道。 霍橙笔直向前疾冲,在第二交角处借着惯性继续前冲,整船体凌空翻上半边冰崖壁。 “ 2 。”吴游横贯冲出,擦着药鲸腹部而过,药鲸速度太快,并没注意到瞬间粘在身上的磁力牵引器。 她听到了无人机的声音。是老孟和胡教授带着援兵及时赶来了。 “ 1 !”桑逢由下至上冲出水面。两支T3X麻醉剂和一支D77G浓缩火药并成一枚炮弹,桑逢瞄准目标悍然开火,浓烈的火药转瞬贯穿药鲸的鱼尾至脊背。 霍橙的船舱在半空翻转下落,破开火药的热浪坠入冰水中。 吴游穿过整条药鲸来到对面,把磁力牵引器的另一头紧紧嵌入了巨大的浮冰底座。 “吴游。我是孟天云。”老孟的声音从耳麦另一侧传来,“冰川内部内多次爆炸,情况不明且复杂,你直接告诉我,你需要什么。” “我需要一根巨大的电磁驱动柱。类似于搅拌机的驱动轴。” 吴游抓住耳麦,告诉老孟,“请探测冰川中心的磁力牵引器,将驱动轴与它合并。” “好。”老孟瞬间理解了吴游的用意。 “我是真的很讨厌人类。” 药鲸睁着半边浑浊的眼睛。吐出满嘴鲜血和冰碴,转身阴冷地扫视着重新合为一体的太阳号。 他本来想抓住他们做【引子】,重开渡口回去。 但这些想法现在统统没有,他现在只想单纯吃了这几人。 这几难抓又狡猾的人类。 “真好。”药鲸露出一森寒的笑脸,“先吃掉这尖角吧。” 他尾部的鳞片开始剥落,血红色的尖刺刺破皮肤表面膨胀起来,黑色的血滴沿着尖刺流淌进海里。刺目的光开始席卷他全身。 “开启船舱防辐射层。”吴游皱眉,“不完全是时间燃烧的光。” 霍橙微微偏头,输入指令。 吴游又一次透过玻璃看到了药鲸的眼睛。 这很难形容,因为本身就不是人的眼神。 ——有一种空洞的野心和……很难形容的异样感。 吴游觉得很不舒服,她微微偏头: “不要直视他,我觉得……” 桑逢忽然轰然开火! 药鲸周身光芒骤然大亮!他用背上的尖刺钉住冰川作支撑,不可思议地腾跃而起,从半空飞扑而向太阳号! 太阳号本能地分开成三船舱,但药鲸的速度太快了,它也太庞大了——登时把刚分离变形的船舱重重击入海下! 霍橙和桑逢猛然加速下潜,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了太阳号几近最高的速度,来最大程度缓冲药鲸入海的冲击力。 但吴游就没这么幸运了。 她同时加速,但却看见下方必经之路满是坚固的陈年浮冰,这东西甚至比岩石更加坚硬。药鲸的巨大冲击力当头袭来,陨石般的巨力不是人类的船体所能扛的,下方又全是冰封的岩石—— 没有路! 吴游用力闭了闭眼睛: “赌一把!” 岩石和冰层之间,有薄薄一层光,如果船舱幸运的话,能够撞碎那里的石头和冰块,冲进冰海,如果…… “我终于抓住你了。”药鲸癫狂的追着吴游的船舱,眼看就要一口咬下! 吴游拉满操纵杆,用最高速度俯冲向那冰与石头交界的、可能的薄弱点。 漫天碎冰飞溅! 冰块与岩石的交界被生生撞出一大洞,药鲸的尖刺卡在里面,擦着吴游的船舱,在船体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齿痕。 吴游向前猛冲,在贴近下层坚冰的远处绕了大大的U形,船身凹进去大大小小数坑,跌跌撞撞继续前冲与桑逢和霍橙汇合。 “呼~”吴游甩甩头,“我活了。” “嘟嘟!”霍橙不知道按了哪里,给她在水中喷了小彩带。 吴游丁零当啷拖着几小零件,咻地开过去与他们会合。 三枚船舱瞬间合体……没合体。 因为吴游歪了。 “你有一边歪了。”霍橙在耳麦里说,“可能是刚才零件被挤出去几,现在中间多了一,齿轮咬合不上。” 吴游看了看那边,药鲸猛地从冰冻里拔出自己的刺,一看就是要过来报复她的样子。 情急之下,吴游伸出维修用的机械手臂,唰唰两下把那多出来的零件揪掉扔了。 霍橙:“……” 桑逢:“手真快!” 吴游重新启动合并装置,砰地一下,紧紧粘在了另外两合并好的船舱上。 “这不就行了。”吴游认为人应该随机应变,“快走。” 药鲸从寒冰中拔出了最后一根血红的尖刺! “吴游,我是孟天云。”老孟的声音传来,“驱动轴正在钉入冰层,磁力牵引器信号已标定。汇报你的船体受损程度如何?” 霍橙操纵整船趋向离药鲸最远的一处冰川交角。他们暂时躲在冰角处。 “收到,快钉!药鲸又要来了。”吴游目不转睛观察着一会儿蓝一会儿红的硕大鲸鱼,“船还能开,不必担心。而且也没空担心,因为……” “我猜他游得超快。”吴游的瞳孔里映出不远处的蓝紫色鲸鱼,他极速向他们冲来,竟然在半路二次加速,颜色也越变越红! 船的倒退速度根本赶不上药鲸的疾冲! 那速度简直太快了,胡教授和桑黎站在实时屏幕前,他们看到的就是吴游他们的主视角。 根本避无可避。 轰然一声炸响! “是驱动轴。”霍橙坐直,“成功嵌合了磁力牵引器,在电磁作用下,驱动轴开始尽职尽责地运转,巨大的浮冰就是天然的圆盘。” “被拖走了,他将进入一台大型搅拌机。”桑逢松开武器投射按钮。 吴游看着药鲸疾速冲来,又被疾速拉走。 来的有多快,走的就更快。 “感谢现代物理。” 她松了一口气: “欢迎来到爱的魔力转圈圈的人类游戏,破碎的冰川是天然的桎梏。” “狡……!” 药鲸被抡着转过一圈,吐了半不完整的人类字符。 “什么?”吴游很有礼貌地竖耳朵去听。 “狡猾……!”药鲸又被抡了一圈。 “的人类……!”这是第三圈。 吴游点点头:“他说:花团锦簇的人类。不知道……哎,有的时候时间背面生物的话确实很难理解,可能是在提醒我们注意保暖吧,谢谢。” “%@#!”这是第四圈。 “你来到人类世界,还是学习我们的规则比较好。” 吴游笑眯眯,特地用上了水中扩音器: “人类物理第一课:离心力。” 作者有话说: 吴游:“我是很有礼貌的。” 霍橙:“是的。” 桑逢:“嗯嗯!” 画庭因:“用报纸卷敲鱼头的时候除外。” 白莫听:“好好好,你最有礼貌好吧,我很久没出场了!” 第36章 但是吴游忽略了一件事情。 在离心机中旋转的液体会发生变化, 呈现出由密度不同而逐层分离的特点。 漫天风雪中,药鲸的身体正在发生数个微小的塌陷。 无数溃散的光点从他庞大的身体中溢出,他流着雪水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吴游。 “你会打开渡口。” 吴游听见他嘶哑的声音: “你也会通往风的背面。但你是人类, 你找不到路,你走不出风雪的迷沼。没有灯,你们都会被风撕碎, 被雪吞没,被杀掉——” 话语到了尾音,竟成了带着愤怒的嘶吼。 药鲸的不甘像一把锋利的矛, 深深扎入人类的心里。 “没有灯?”吴游轻声重复, “其实我们很早便怀疑,要通往时间翻转的背面,需要穿过一片荒芜的地方。但是人类始终没有任何办法知道,那里是平原,还是海洋,还是什么……都没有。” 天光骤然大亮。 极地是很少有云影的,此刻天刚刚亮起,却有大朵大朵闪着金黄光泽的云团突兀地出现。 天漏了一束光。光里盛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药鲸毫无疑问是不合理的那一部分。大颗大颗的光点混着海水洞穿它的皮肤。明明没有火,吴游却觉得药鲸确实是在燃烧的。 “你们很快都会死。”药鲸的眼睛透出了最后一滴蓝色的海水, “你无法修正,我们都没有办法。” “人类会有办法。”吴游没什么可和他再讲的, “错位的时间应该被修正,可以被修正。人类走过冬天到春天,攀过山峰到平原,比你想象的能走的更远。” “永不可能。”药鲸仰 天嘶吼,他几乎融化成了看不见的东西,像海水也像光,是流动的,天空在用它填补着什么,“不是规则,是桥,斜了,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光点骤然向四周溃散,裹着冰雪的颗粒轰然冲刷过舱门和玻璃,逆向大雪交织着停摆落下,融化在安静的冰川里。 一切恢复寂静。 人类世界似乎从未容纳过这个怀揣歹意的逆向来客。 话筒内外都是一片安静。 “是离心力?”霍橙隔了很久,终于谨慎地说了一句,“把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分出来了?” 吴游上前,操纵机械手臂从泛滥的海水中拾起了一片奇怪的流体。 她提溜着这片柔软的、流淌的、和周围格格不入的【流体】。 “这是?”吴游愣住,“一片流体?” “一片不合理的时间流体。”霍橙想了想。 “赛博骨灰。”桑逢瞅了瞅,操纵机械臂向右旋转船体。 “你们先带回来。”老孟在通讯频道里说,“我们可以……” 话没说完,那片流体骤然炸开! 桑逢在最右,本就是一个护住主舰的位置,他反应奇快,单手按住控板弹出防爆盾—— 轰!防爆盾轰然折叠展开。 但无济于事,那片流体就像带着极强的腐蚀性,一层一层炸穿防爆盾的内部构造,径直迸溅进了桑逢的舱体内。 吴游的声音骤然变调,霍橙猛地向左打舵,太阳号直冲向上。 那奇怪的流体飞快切割着舱门,在船变向之后被猛地又从桑逢的舱体中甩了出去,直沉入偌大的冰川水中。 “桑逢!回话!桑逢!”交错的指示灯疯狂闪动,老孟和胡教授的声音急切地传过来,试图指挥这一场变故。 吴游扳动侧翼应急按钮,她的舱体在千钧一发时分离又转向,堪堪堵住了桑逢舱体上那一道深深的裂痕。 希望桑逢别受伤……吴游扭头,看向舱体内,她伸手向前,突然! 冲天的蓝色大火从水下喷涌而出,带着如同火山的气势把海水烧出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他们回头看—— 火焰根部,一块巨冰通体发光,是那一滩沉入冰川的【流体】附着在上面! 奇怪的、蓝色的大火张开巨口斜冲上来! 呼——席卷了整个太阳号。 霍橙能做的最后一个动作,是按下紧急合并按钮,尽力把吴游和桑逢的舱体拉的近一些。 吴游闭上眼睛,人还是不要直视火焰中心的好。 …… 指挥中心。 一片死寂的安静。 “怎么会这样……”胡教授像是站不住似的,要借着老孟的手臂才能踉跄站稳。 “是那片奇怪的流体。”老孟嗓音低哑,“短暂地燃烧出了一个时间的缺口,狭窄的缝隙要想填平,必得吞掉点什么东西……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通往时间背面,但这肯定不是正常通过渡口的路。” 甚至……我们并不知道吴游他们是否已经被【湮灭】了。 “操作组,还有通讯信号吗?” 胡教授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转头看着操作组的林队。 林队在仪器上敲打半天,摇了摇头。 “没有路了。”胡教授瘫坐下来。 有研究员指着屏幕,突然发出惊呼—— 屏幕上。 那些异样的流体燃烧了一次,却又没完全熄灭,正沿着冰川的纹路到处跳跃,随水波造成一个又一个微小的燃烧点。 那是时间在燃烧,留下一个个空洞。不一会儿,监测界面上,一群荧蓝色的【天云1 】沿着那些细小的空洞逸散出来。 明明是很美的蓝色,星星点点的荧光融入海底,但却偏带了透入骨髓的寒意。 坍塌。 “坍塌。【天云1 】逸散出来,时间的坍塌又开始了。”老孟强撑着。 正说着,时间监测站穹顶的高能照明灯忽然闪烁起来,一阵巨大的电流声之后—— 电力系统轰然熄灭。 人类再一次陷入黑暗之中。漫无边际的蓝色光点混乱的挥舞。 研究员们再一次产生了那种眩晕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出人类的身体。没有人能描述那种奇异的感觉,但每个人都设身处地置于时间的漩涡中。 天色陡然变换,原本明亮的视野甚至笼上一层昏暗。 清晨变成垂暮。无数鲸类浮出水面,向远方不知名处啸叫。 或许人类在以某种速度燃烧,而人类偏巧并不自知。 “时间海啸……”一个研究员颤抖着,“人类是养分,我们在燃烧。” 在极远的地方,不安的躁动席卷全球,潮汐反向,月光倒流,时辰叠错。 时间击中人类,形成硕大的空洞,巨大的波啸从中席卷而出,击碎低纬生物原本的命运之门。 那一瞬间,所有人类的手掌中心都逸散出半透明的红色光点。 有的升上夜空,有的融进河水,填平着看不见的时间空洞。 不知所措,但不可抗拒。 “这是什么?” 视野间只有一片肃然恐怖的黑暗,吴游看着掌心不断溢出的红色光点。 “人类世界里正位的时间?” 她一个人完全坠入黑暗,听不见霍橙和桑逢的声音,也看不清黑暗中的其他东西。 吴游用力眨眨眼睛。人类都讨厌黑暗,所以才不断在点灯。 要是有沿路的地灯就好了。 就像第一次遇见鲸鱼先生时,极地时间监测站那条沾满风雪的跑道一样。 吴游又眨眨眼睛。 在适应了最初的黑暗之后,除了那些光点,她慢慢能看见两只手掌的轮廓,然后是四肢,然后是身体。 人类竟然也是在发光的。 隐隐约约,看起来就像X光片一样。 但她知道,那是时空定义下,人的样子。 “如果时间引力真的存在。”吴游琢磨着,“那么当我发出了一些波动,那时间背面也会有一个地方被我波动?” 吴游抬手晃晃,那些红色光点随着她的手游走在半空中。 她像沾了墨水一样,用那些光点画了一只癫癫的鲸鱼。 …… 万里之外。 时间背面,兰蒂亚兰海域。大耳朵酒吧。 白莫听嚣张地开了一瓶崭新的“金胡子”酒。给画庭因倒满。 “润润喉。”白莫听动了动手指,示意画庭因尝尝,“有你坐镇,今年果然省心。很快就是海底新年,正是最乱的时候。再留下来帮我看一阵子?” 画庭因深红的瞳孔微动,接过那一杯价格高昂的烈酒。 “不。”他说。 几滴酒液顺着杯口流下来,他喝一口,混入乌烟瘴气的海水里。 “就当帮个忙。”白莫听笑着给他加满,“就像风另一边那个小姑娘说的,我们是朋友么。” 画庭因搁下酒杯,淡淡看了一眼他露出来的满口尖牙。 “临时的朋友,难道也作数?各取所需,不必说那么好听。” “哎。”白莫听笑笑,一点也不尴尬,“来来来,喝酒喝酒。” 朋友。管家鱼嗤之以鼻,白先生去了趟时间正面,看来又学了新词。 可这是一个更冷酷的世界,独来独往的鲸鱼先生们不太需要朋友。 他们的心脏可没有那么活跃和炽热。 “我们的合约到新年终止。”画庭因看了他一眼,“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去做。” “多亏了画先生。”管家鱼不知何时溜了过来,谄媚道,“大耳朵酒吧向来被觊觎,您是整个海域最恐怖的猎手,有您在,不太平的海域也变得安静。” 画庭因连个眼神都没给管家鱼,只是悠悠甩了甩尾巴尖。 这是拒绝的意思。 谁都知道,龙鲸先生油盐不进,谁知道虎鲸先生用了什么高昂的价码请得到他镇守大耳朵酒吧。 白莫听思忖良久,终于笑笑,“那行吧。今年没有袭击事件发生,倒是破了纪录,等年底……” 轰然一声炸响! 电光噼里啪啦穿过数枚灯球,直穿过鱼群,白莫听面前的灯管霍然炸碎! 白莫听猛地甩手,他直立起尾翼—— “坐下。”画庭因说,“不是袭击事件。没有前来攻击的鲸或鲨。” 他甚至还稳稳端着那杯酒。 “嗷!” 鱼群惊慌的尖叫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不知道又是谁的鳞片被挤掉了。 “今年没有袭击事件。”白莫听顿了顿,“但有……灵异事件?” 他指着画庭因的那杯金色的酒。 画庭因垂眸,他手中那杯平滑的酒液表面滚了两个水珠,无风自动,此刻正缓缓浮起一层泡沫。 泡沫飞快滑动,隐隐勾勒出一道形状。 画庭因看清了—— 那是一只癫癫的大头鲸鱼。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画这么丑!” 白莫听:“见鬼了。” 吴游:“啦啦啦。” 第37章 大头鲸鱼啵地消失, 浮金发亮,在杯底勾起一群熠熠发光的泡沫。 画庭因倒扣住杯子。 咚! 他用水流捏住了一片金色的流体。 “还会动。”画庭因斜挑眉向上,看着白莫听, “你这一看就不像什么正经酒。” 白莫听失笑,看着那杯神奇的酒颠倒在画庭因手里。 “嗯?” 那片流体并不安分,即使被水流控制着也绝不安分。 砰地一声它向四周炸开—— 不过没炸成,画庭因单手扣住它,鱼尾绕着海水把那些四散而逃的金珠重新拢回来。 这什么? 时明时暗的。 …… 时明时暗的。 吴游的视野里是大片大片的黑暗, 像默不作声但轰然生长的潮汐。 她仿佛陷入了混沌。船舱灌了一半的水, 那种冰凉的触感一直淹没到膝盖。 吴游甚至无法链接到自己的感官。 因为此刻, 周遭没有可触碰的事物、没有可回应的声音。 事物衡量着时间的流淌。当人感觉不到外物、感觉不到自我。 时间便不再流淌。 那么——人该如何丈量自己还在活着? 极度的寂静无孔不入人类的身体,蚕食着剩余的意识。 “我在一个奇怪的空间里。”吴游努力转动着自己的脑子,试图保持清醒, “我们要从人类世界……是的,穿过未知的荒原,走向时间背面的世界。要向前循着光走……不对,向哪里走来着?” 人逃不脱时间的网编织出的梦魇。 “我叫……我叫什么?” 意识越来越模糊,吴游想, “我是谁……我是人类……可人是什么?” 霍橙和桑逢也漂浮在这种奇怪的意识里。 时间吞噬了他们, 这里极度安静。 狭小的时间交角闯进了未知的来客。时间在洗去他们的记忆。那些美好的记忆、坚定的信仰,牢固的信任……在这, 都是不合理的。 忘了吧。时间说。 这里没有人定义你。 你也不再定义人类,都忘记吧。 吴游慢慢闭上眼睛,一枚水滴顺着她的睫毛慢慢流下来。 水滴掉落,砸在皮肤上,被瞬间冲散。 吴游猛地睁眼,打了个激灵。 “我在哪?我在做什么?”一丝恐惧爬上吴游的脊背,几乎冲散那种困倦,“我是吴游……我是人类,我握着人类文明向前走,要降落在时间背面,我刚才在问自己什么?” 凭着本能,吴游伸手摸向操作台……她感觉到了水。 桑逢没有声音,霍橙也没有。时间正在淹没他们所有人。 去找灯。 一个想法突然蹦进了吴游的脑海。 她想起来了。那曾经是她在问的—— “你怎么穿越风暴中心,来到这里的?” 吴游看着画庭因的眼睛。 “很简单,”龙鲸先生说,“逆着太阳走,站在阴影里面。” “就这样?” “就这样。” “人类也可以。”他补充道。 无数记忆复苏,在吴游心脏里萌芽。 她再一次看见,漫天细碎的光点从药鲸身上溢出,汇聚又迸溅,贯穿过人类身上。 穿过霍橙、桑逢和吴游自己。 “去找灯。”吴游右手猛然发力,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用力扳下总控操纵杆,“黑暗中人类依然可以行走。” 躯体中的血滴,代表着人类的种族。汩动、流淌、明亮,沿着心脏上行。 途中生出意志,意志是泪滴,这滴水无处不在。 所以只要向前走。 掌舵向前。 总控操纵杆被扳到最底。吴游的舱体所有应急灯打开,红绿的光芒从舱体两侧缤纷闪烁,探照灯长明——视野中豁然通透。 人类的命运,人类的灯。 舱体升起,另外两座船舱嗡鸣着响应。霍橙和桑逢被光相继唤醒。 “霍橙。桑逢。”吴游在叫他们,“醒醒。醒醒!” 轰—— “智能AI_Luna,竭诚为您服务。” 一个机械女声响起来,一如既往地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研究员吴游,现在是人类纪·标准时间·中午十二点整。您该吃午饭了。” 吴游忽略Luna的这条指令。 船体机械臂收回,开始自动合并,桑逢那一侧的船舱开始自动修补和排水。吴游这才看清—— 无数倒向水珠冲天而起,托着船体漂浮在半空。他们不在海上,周围是一片冰冷纯白的环形山脉。 这里一片荒芜。 他们的第一站到了。 这里是—— 两个世界对冲交界的【时间荒原】。 2095年,带着绚烂文明的人类登陆【时间荒原】。 尽管渺小到只有一艘船、三个人。 但依然满帆远行。 霍橙拨了拨通讯。 通讯毫无反应,像只冬眠的土拨鼠。 霍橙:“……” 太棒了。 登陆即失联。 适应了一会儿光线。霍橙拆开通讯耳麦,寻思着挑着重连了几条线路,又接上特制的应急能源。 可能是的确相距太过遥远,需要跨越多重时间和空间。很遗憾,线路依然短损,简单的修复并不能联系到【极地时间监测站】。 但…… “咚咚。”霍橙敲了敲耳麦,“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声音哑着。 吴游和桑逢也和他很有默契,两人捣鼓着,先后也接上了舱体内准备的应急能源。 “嗯。”桑逢声音也哑着,他清清嗓子,“来了。” “我在。”吴游出声,轻轻扣了六声耳麦—— 三短三长,节奏合上那一句歌声:我师承天上云。 霍橙笑笑,敲了个相同的节奏作为回应。 桑逢也会心一乐。他们暂时安全了。 几人看向窗外。 那是无比科幻、无比震撼的景象。 如果说人类世界处处落满暖阳,那这里则是处处封着冰寒。无声无息的水汽向上蒸腾,或大或小的环形山脉拥挤着落在地面——如果那也能称作为土地的话。 “你们看!”桑逢突然指着上方。 吴游和霍橙抬头。他们看见不可思议的一幕—— 不知是到了什么时刻,天上一滴一滴竟然下起了火。那一小朵火焰擦过上浮的水珠降落到地面,轰出了一朵环形的凹陷。 漫天降落大火,冰水倒流入天。 “不知道到了这里,”吴游顿了顿,引得霍橙和桑逢都转头看她,“人字是不是也要倒着写。” 霍橙:“……不用吧。” 桑逢:“呃……有道理?” 他们的船浮在半空,悬停在大雨和大火之中,此时此刻倒是真的像个太阳。 “沿着时间的轨道,我们已经到异世界了。 1969年,人类第一次登月。 2095年,人类第一次登上时间荒原。” 吴游仰头看向荒芜人烟的远方: “我们向下走,去地面,立一面国旗。” …… 时间背面。 【兰蒂亚兰】海域。 白莫听凑过来。 画庭因正在把流体玩来玩去。 金色的流体摊成了一张饼,不动了。 白莫听:“……” 见鬼了。 金灿灿的400个金贝壳币很快就要长脚跑了。 画庭因在外面包了水流,把摊成饼的流体卷起来揣走。 白莫听:“……”看,跑了吧。 飘荡的水流很快冲散了泡沫,大耳朵酒吧电力系统重新组装运转,轰鸣的乐曲穿过夜色,躁动又回归了。 “怎么。”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珠机械地一转,看向白莫听,“有问题?” “没问题。”白莫听麻木道,“我只是不敢相信我右边的眼睛。” “我可以帮你去掉它。” …… 【特绿亚曦】海域。 “我感觉到了。” 一对漆黑的眼睛突然睁开,那是一条白鲸。 他露出了幼童般天真、庞大的笑容。 “我终于等到了。” 漫天异色极光突然闪动起来,席卷过整个【特绿亚曦】海域。 “终于我又能……”风吞没了白鲸怪诞的后半句话。 …… 两世界交界,时间荒原。 霍橙掌舵。 太阳号避过几团剧烈的火,颠簸中转向下行。越来越接近那些环形山脉。 “确认没有异常指征。安全。降落许可。” 桑逢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 这里没有老孟,没人给他们三个人最终的许可。 但是桑逢可以顶上。三个人肩并着肩,能够决策、修复、护佑这一小份明亮的人类文明。 安全降落。 他们三个穿了轻便但严密防护服,氧气供应打开。 在一片冰火相汇中出了舱门。 他们拿了一块人类的合金板。 “无人之地。”吴游望着灰白的天空,低头刻下一行字: “2095年1月。人类文明于此暂时停泊。” 一颗橘红的火焰刚巧从上至下,落在合金板的正面。 在正后方,一颗冰蓝的水珠上冲,刚好扑在合金板的背面。 它们正正交汇,湮灭成流动的风。 合金板正反留下微微凹陷的两颗痕迹,像是时间刻上了星星。 吴游捧着合金板,三人齐力,把它按入了一座环形山脉中间。旁边,霍橙放下一面鲜艳的旗帜。 风吹过来了。涌动着、磅礴着略过这三个新奇的生命。 他们三人站在一起,身处水火相互燃烧的一刻。 面向国旗敬礼。 “人类总在攀登。”不知是谁出声说了一句。 “准备继续出发!” “我们出发!” 舱门合上。 我们继续出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 时间背面, 夜幕四合。 四大海域之南——繁华而浩瀚的兰蒂亚兰海上,巨型的光舟内嵌了比天上星芒还亮的明珠灯。 时间背面的海从来不是安静的海。 它通明而喧闹—— 鱼群逆行在贯天入海的冰川中,冰瀑布倒流而下,成群的鱼鳍隐没又浮现,迎着落日前游。 这里是“兰蒂亚兰海”的中心城区。每一个关键的水流转弯处都有蒙面的灰紫色章鱼在维持秩序。 它们专抓插队的、逆行的、未经许可炸刺的——比如河豚。 一抓一个准。 在最跌宕、浩瀚的水中心,著名的飞鱼摩天轮缓缓在广阔的水面上转动。 飞鱼摩天轮的轮舱有大大小小的尺寸, 舱体是由一种半透明的红色贝类打磨而成,悬吊在晶莹剔透的蓝色远古鲸鱼骨架上。 每一个舱体都盛着半舱水,让每一条被钓到半空的游客都能够自由的呼吸—— 自由的办理业务。 因为这里才不是什么游乐场, 【飞鱼摩天轮】只是【兰蒂亚兰海】的居民给它的爱称,它的官方名称实际叫做【兰蒂亚兰海居民生命管理处】。 在飞鱼摩天轮晶莹的蓝色骨架上,还悬吊着一片片的金色树叶。 那是镀了金的鳞片。是所有居民的【身份牌】的【备份】。 这里所有的鱼都要【上牌】,除了备份存在这里外, 每条鱼的身上也要挂上一个这样闪闪发亮的【牌子】。 比如【兰A 00001H】, 代表兰蒂亚兰海第一城区, 第一号人物画庭因。 每当天空流转的光路过这些金鳞,就会有奇异的光回荡在海面上。画庭因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在众多来自海水下贩卖的人类声音里,挑了个很好听的词: 极光。 他刚刚从白莫听的大耳朵酒吧里出来。 如果鱼也要下班的话, 那他—— 下班了(露齿笑.jpg)。 他一路下游,离海面越来越远,身后幽暗的海水渐渐吞没泛着银光的海面。 画庭因很喜欢这种感觉,辽阔的深蓝色海宁静地接住低垂的夜色,鱼头上方有交织的暗影漂浮着掠过,发光的水母群勾勒出透明的海底夜晚。 他一路过来,鱼群都按着秩序走: 大鱼走上,小鱼走下, 比目鱼贴地走。 时间背面有个非常奇怪的习俗。小鱼见到大鱼时,会低头抬尾巴,鱼鳍卷曲—— 是一个类似于鞠躬的姿势。 并且说: “大鱼好。”一条王冠小丑鱼恭敬地对画庭因说。 七拐八拐,画庭因来到一处亮晶晶的门前。 到了。 “大鱼好,欢迎回家。” 一枚蚌从缝隙中看了一眼,他是这一栋楼的管家蚌。 “请用钥匙开门。” 画庭因把一枚溜圆的绿珍珠放了上去。 …… “把这个也放上去吧。” 吴游咯吱咯吱地踩着脚底灰白的泥土,用力踮脚把一个纸片折成的太阳船捧上了国旗旁边。 “上面画了我们三个从时间正面来到这里的——简笔漫画。” 赛博壁画! 人类的文明层层向上。 尖顶上的最微小。最微小的最璀璨。 恰如人字两端。 霍橙接过来握在手心,往上传递给桑逢,桑逢离国旗最近,把那艘小船仔细放在国旗边。 “这得用砂石支撑一下,纸船不抗风。” 桑逢说着用石块叠了个三角结构,垫在纸船下面,压住纸尖。 光打下来。 “纸片透光。”霍橙抱臂,说了半句,指了指那小船。 吴游看过去—— 纸片透光。光带了三个人类依次传递的温度。 光还照出了船内部的结构,在船帆旁边用墨水笔画了流动的风、寂静的水和奇怪的鱼,甚至还有三个小人正在面向远方敬礼。 人类文明是人类的护身符。 “嘿嘿。”吴游眨眨眼睛。 漫天都是灰白色的。 唯独人不是。 吴游第一次一星半点地理解了——人为什么会想要赋名时间二字。 时为瞬时,这一刻你认识你。 间为罅隙,这一刻你路过你。 人们无法解释情感既可以是一幅山河巨幕,也可以是一张压皱的纸片。但却感慨于它在万变中涌动不息。 你抛除所有物理的概念,而被你记得。 这便是人。 “这便是人。” 吴游弯着眼睛看船的尖角。 从下向上的光薄薄镀上那个尖角,锐利但温暖。 “到哪里都喜欢到此一游。” 吴游转身,猎猎的风跳过她的衣角,她倒着走,问: “有很多人问过为什么我们敢出发。没有导航,没有支撑,没有路。”吴游笑眯眯,“我回答过他们,不过你们怎么看?” “这是很少有的一个自由时刻。”霍橙随意坐在环形堆上,“我们所有人从一出生就知道什么是对是错,是好是坏,路往哪走,水往哪流。这是模式,但这次不是,时间是什么谁知道呢?走到哪里谁知道呢?但最未知却最自由。这就是为什么出发。” “我没有那么哲学,只是喜欢探索的感觉。”桑逢半蹲着看那些坠落的火,甚至用手捻了一个,放在肩膀上,“有的人总在说这种漫游一样的出行很悲壮,他们说我们勇敢,但我不觉得是负担。” “反而……很有意思。”桑逢想了想。 “你们见过冬夜刚过,下完大雪的凌晨吗?” 吴游搓了搓手,一双黑眼睛向上看着他们两个——霍橙和桑逢坐得更高,国旗在他们头顶。 “那个时候……雪地是松软、晶莹的。没有人走过,是一片崭新的雪地,一根松针都没有。只有月亮照在上面,整片大雪是寂静的、发光的。” 吴游歪着脑袋,似乎在想那个场面: “我有时候很早起来,就是为了看这样一片雪地。踩第一串脚印,并不显得凌乱,反而月光会灌满那一串脚印,我觉得是一种馈赠。我毕生在追逐这种馈赠。” 犹如现在人的脚印,满溢灰白色的风。 “当你觉得无路可走,当你觉得难以修复。那就去开拓和探索,把无人之地印上盛满月光的脚印。” 人向上伸手够星星,所以露水落在头顶。 吴游拍拍他们的肩膀,两人站起来: “走……!!” 吴游一个脚滑,顺着坡就滑了下去。 十分钟后。 桑逢和霍橙把吴游从灰白色的沙堆里提溜出来。 吴游满身都是这种灰白色的沙壤,于是—— 桑逢在吴游头顶捏了个星星。 “Bling。”吴游面无表情,“我亮了。” “我们找找路。”霍橙帮吴游把身上打扫干净,“这片灰白色荒原十有八九就是两个世界的交界,联通人类正面和时间背面,但我们怎么出去?” 没有路,周围都是让人眼晕的灰白色山脉。 不断下降的火,不断上升的水滴。 “还好这里没有怪物。”吴游长舒一口气,“这样我们可以慢慢想。” 还好这里——没、有、怪、物。 霍橙突然后背一凉。 …… 眼不见心不烦,白莫听让画庭因赶紧下班,不要再待在这里扎他的心。 画庭因走后不久。 “来客了,老板。” 管家鱼恭恭敬敬地让开。 “谁?”刚送走拒绝续约的龙鲸,虎鲸先生心情没那么好,半瘫在沙发上,晃着尾巴。 “是那位……预约很久要见您的客人。从【特绿亚曦】海域来,要和您谈一笔巨额生意。” 管家鱼有些犹豫。 白老板一般是不见散客的,他会拒绝绝大部分的预约请求。他的老板大多数时间都喜欢单独待着。 可那位女士说她要和白老板谈一笔巨巨巨巨巨额的交易。还说白老板也到了适婚年龄,难保不会对她感兴趣。 虽然……用那位女士形容似乎也并不太合适。 很少有这么胖……庞大的、黑不溜秋的女士。 “哦?”白莫听晃晃酒杯,不怎么感兴趣,毕竟很少有比大耳朵酒吧的利润更大的生意,“什么生意?” “和您结婚。”管家鱼总结道。 “噗……”白莫听呛住了一大口酒,他狼狈地坐起来,不再用尾巴跷二郎腿。 “这叫生意吗!”白莫听立起来,愤怒地向管家鱼开炮,“你的脑子像生蚝一样被吸光了吗?这都什么和什么!不结婚,不见!” “好的。”管家鱼恭敬地讲。 一条好的管家鱼不能总是惹英明的雇主生气。 但如果英明的雇主已经生气了,那就让他生气吧。 “为什么不呢?”一道柔媚的声音顺着水流幽幽地飘过来,“您还没有倾听我的请求,白老板。” “我不倾听任何人的需求,女士。”白莫听纠正道,“另外,擅自闯入其他鱼的私人领地是会被驱逐的。” 白莫听身后,隐藏在黑暗中一大群打手鲨亮出一排排森寒雪亮的大牙。 “你可以试试。”白莫听最后警告了一次。 那位女士并不在意。 她从黑暗中现身,优雅地拨开水流,走到了白莫听面前。 长长的黑色裙摆飘动着,面纱下是黑色的头发和冰蓝的眼睛。 白莫听目光一凝—— 因为她是以人类形态走进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白莫听知道, 这会儿接近时间背面的凌晨,虽然庞大浩瀚的兰蒂亚兰海没有时钟和指针—— 时间背面的太阳是一种并不鲜艳的淡淡橙色,和Luna一样每天按时按点从那最远的海水边际升起,随随便便、没精打采地照亮着海水一整天。 那些不多的浅淡阳光随着波浪一层层向下,光信号就突破空气与水的交界,融入深海。 此刻, 一只聪明的深海鱼刚好上游,当这只奇形怪状的鱼头上落下第一缕光线时, 它们进化出的独特感光系统就会告诉这些深海生物, 白天来了。 白莫听用尾巴尖接了点沾着光的水——嗯,凌晨的味道,不过他的尾巴也告诉他: 友好的生意伙伴不应该是这个时刻到访。 “您大概在说玩笑话。” 白莫听靠回沙发上,双手交叠,上下扫视着这女人奇怪的装扮。心下了然—— 八成又是一个找上门来, 要做去往时间正面的大生意的。 白莫听搓搓尾巴尖,他真的很讨厌找上来的这种生意。 大耳朵酒吧的业务范围其实并不包括渡口内外的【特殊物品】运输。因为白莫听懒得承担其中的风险——谁能保证一定能安全往返呢。 那些拨浪鼓之类的小玩意儿被批量带回,总有猎奇的鱼想要试试,但是销路并不广。偷运来的冰虾也很难吃,周围绕着奇怪的彩色光雾,看起来有毒。 稳赔不赚差不多。 但他也并不会去插手这些试图开辟新世界的愚蠢鱼头。比如那只……【埃索斯海域】的狂热人类物品收集家,人类叫他药鲸。 他搭建了两个世界间庞大的货运往返通道, 甚至给自己取名为【十】,用了人类的字眼, 试图成为人类传闻中从异世界降临的神。 这一切听起来都宏大而值得膜拜—— 如果他不知道【十】被人类现代科技一炮轰成了渣渣的话。 “大耳朵酒吧不做有关渡口的生意。您知道的,我不轻易前往人类世界,也不大喜欢接收入类世界的东西,摆在我的店里售卖。即使它们很猎奇。” 白莫听声音冷酷又戒备, “以任何借口——包括结婚。都不行。我怎么称呼您?奇怪的女士。” “传说人类文明已经存在了数千年,甚至早于兰蒂亚兰海的诞生。您难道不想统领那里低智慧的海洋生物,做新的主人?” 那奇怪的女人声音柔媚中带着嘶哑的蛊惑: “我们的文明也应该被抛向新的世界。人类在陆地,并不会与他们冲突的——只是一点小小的生意。” 女人纱裙里骤然伸出一截鱼尾,尾尖向下微点,向白莫听行了个不深不浅的礼。 那是个平级礼。 “我叫埃索斯夫人。我来自埃索斯海域,专程来找白老板。”那女人优雅地说,露出的半截尾尖上布满大大小小黑紫色的恐怖圆环,“只有您,才能够配得上这笔生意。” 白莫听挑眉看着,思忖半天,突然笑了。 “管家。”他说,“给埃索斯夫人斟酒,我竟不知道,是【埃索斯海域】的领主来了。” 白莫听重重咬在领主两个字上。 【埃索斯海域】海域和兰蒂亚兰海不同,他们没有居民生命管理处,只有一个像深海牢笼一样的黑色城堡,建在最深最暗的峡谷里,叫做【埃索斯庄园】。 那里鱼吃鱼不犯法,【埃索斯】一家独大,把肥沃的海域生生弄得乌烟瘴气。 他们最喜欢那些刚出生的小鱼,把他们成群地赶到埃索斯海域的黑色礁石里——做卑微的【劳工鱼】。 还有那些迷路的、生活在海域边缘的鱼群,也常常会被敲晕拖走,被卖到【埃索斯庄园】的底层做【表演鱼】。 【劳工鱼】和【表演鱼】只有少得可怜的工资,但却要日夜不停地干活。 他们很难逃出埃索斯海域。海域边缘被无数尖锐的千年寒冰包围着冻住,那一片荒芜的冰原没有一滴流动的水,除非有鱼能从半空中飞出去。 一直向南飞,才有希望落进温暖兰蒂亚兰海。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鳐鱼也没有这个本事。 埃索斯夫人转了转冰蓝的眼睛。 “我们负责开通渡口和货物的运输,大耳朵酒吧进行货品的销售。和以往不同,我们会从人类世界运来绝对超乎你预想的东西。” “哦?”白莫听眼中意味不明,“我不认为会有我感兴趣的人类物品。是什么?” “当然。”埃索斯夫人咧开大嘴,露出血红的牙,“人类的南极。” 白莫听顿了顿,“极地?” 他有些疑惑,“那是……他们世界的一角,怎么可能?” “白老板并不需要了解。我只需要您帮助我贩卖出去,毕竟大耳朵酒吧什么都能卖出去。” 埃索斯夫人把鱼尾收回去,重新梳理好人类的样子: “我的弟弟已经埋进了足够多可以撬动那一角的钉子。您是知道的——当少量人类进入到我们的世界,他们身上便会像灼烧一般难受,我们去到人类世界时也一样,久而久之将会融化在风的规则里……我的愚蠢的弟弟埃索斯·十就是这样。” 埃索斯夫人假意拭泪。 “真让我难过。”白莫听毫无感情地说。 他也假装拭泪,把一些口水抹在了管家鱼身上。 管家鱼:“……”又是不想干的一天。 “我们会用一些方法,把人类世界的这一角翻转过来,在恢宏的风的规则下,他们会慢慢被我们消化,成为养分,让我们的风更加平滑,居民的生命就会有所增加。对你我都有这样额外的好处。” 埃索斯夫人微眯起眼睛,享受地呼吸着: “我要建造一个巨大的水箱,用于观察他们,并将其中的一些售卖并展览。埃索斯海太过古板……我希望就在大耳朵酒吧,就在这里。” 白莫听不语,只看着她。 越开口越贪婪。 “我还要……除了这些,我还要你身边的龙鲸。” 白莫听目光一凝。 “您不要紧张。我们都知道,没人能打动一条龙鲸,除了白老板。”埃索斯夫人卷卷鬓角的头发,“让他为我们看守,让他围绕在巨大的水箱旁边,确保售卖期间的绝对安全。” 白莫听微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巨大脆弱的玻璃水箱里关着来自异世界的慌张人类,同样巨大的龙鲸露出森寒的牙齿,乘着冰寒刺骨的兰蒂亚兰海,绕着那亮晶晶的人类土地游。 美女与野兽?不对不对,这都什么和什么。 他沉默良久,突然勾起嘴角: “那么我想您精美的计划大概已经开始了。” “是。” “果真如此……那我便不太好拒绝您的好意,毕竟您是埃索斯海域绝对的领主。”白莫听礼貌道,他向后靠,整个虎鲸发生变化,大耳朵酒吧里喧闹的光沉淀在深蓝的海水里,绕过他周身。 光褪去,人类形态的白莫听凤眼上挑,一身黑衣坐在对面。 “来。”他黑色的眼睛里乌沉沉的,看不清一丁点情绪,端起杯酒,“我敬埃索斯夫人。祝我们合作愉快。” 埃索斯夫人似乎很满意,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和药鲸【十】如出一辙。 “合作愉快。白老板。” …… 吴游猛然回头。 没有东西。 他们三人背靠背站成三角阵型。全方位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但四周除了狂响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这时,吴游随身带着的Luna分线出声:“吴游好。有一个坏消息,风象预测显示,这里即将出现类似巨型风暴潮的现象,建议迅速躲避……前方13.2公里处有举行山丘,可以作为暂时停靠的避风区。” “我们走?”霍橙偏头示意吴游。 “等等。”吴游眼中冷意骤现,“怪物就在周围。” 吴游相信自己的判断,那东西无声无息,但就在刚刚,乱涌的风吹过来,她的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吴游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她自己是正向的时间,负位的时间变成风涌向她,穿过她十指,恍惚间似乎在告诉她什么秘密。 她听到了。 风说,不要动。 吴游反手拍了拍两个队友的手腕,微微点头。 突然! 靠近国旗的一捧沙尘无风自动,霍橙和桑逢同时扑向那涌动的一团生物! 但那东西太快了!像一捧灰色火焰点燃地面,它直直冲向吴游而来。 吴游不闪不避,她刀锋向下,一刀重重剁入地面! 有什么东西翻身侧滚,被桑逢一把按住! 天边一声巨大的雷响,天色完全暗下来了,狂风把流火吹起半人多高,砂石漫天飞舞。 三个防风火把在风雨欲来的山丘旁亮起,火光映亮的灰白色砂石上,三只人类凑头齐齐盯紧桑逢手里的—— 是个毛绒绒的、长尾巴的小生物。 像个小小的白色海豹幼崽。 吴游伸手戳了戳。 但也不像,更像一只长毛未知生物的幼崽。 瞧……还会翘鱼尾巴! “啊嗷嗷!” 毛绒绒睁大两只圆圆的黑葡萄眼睛,向吴游大声喊: 它说——别摸我! 作者有话说: 回归啦回归啦,感谢《绿洲》所有的读者们。接下来开始连更,感谢大家依然还在~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40章 每一座灰白色的山丘都被笼上了一层不断荡漾的波纹。 乌云之下,这些金光非常浩瀚,就像呼吸的浪涛。那是山风裹挟着大颗大颗的水汽和火滴,相遇又湮灭后留下的碎光。 风雨欲来。 “回船上。”霍橙抬头望着天空,简短道,“暴风要来了。” 吴游跟着他们走,路过一座灰白色的小丘时,突然,她耳朵一动,停了下来。 霍橙和桑逢回头看她。 吴游比了个嘘 ,掸掉裤腿上蹭上了一点灰。她蹑手蹑脚接近山丘底部,悄无声息攀上一边,贴近地面听了半天。 远处一声炸雷,地面开裂,轰然炸出了隐藏在山丘之下的紫色海水,海水不断暴涨。 吴游摸了把脸上的水, 突然伸手—— “啾啾!”又一只小圆球被吴游单手拎出来。 又一只! “走。”吴游沉静道。 三人飞速回到太阳号上。舱门合上, 霍橙主控整座船体封闭变形, 他们飞到半空, 开船飞速驶离。 “Luna, ”霍橙命令,“寻找避风区。” “已为您寻找。前方13.2公里处有大型山丘,即将前往。” 太阳号密封性极好,扑面而来的奇怪水汽冲上透明船舱门, 太阳号收成锐利的一线,破开波浪行走。 咻。 吴游开灯,她向上做手势,隔空唤醒一排环形的照明灯。 光线如瀑布一样倾泻下来,照亮了整个船舱,他们在昏暗的海水里躲避着时间荒原奇异又怪异的事物,还稳稳地托住一颗发亮的人类文明。 霍橙开船。 吴游单手托着记录仪,拍摄异常物种的指征。 “未知异常生物2只,”吴游目不转睛地盯着两只挤成一团,“人类纪2095年2月于【时间荒原】发现,研究员吴游拍摄记录。” 桑逢拎着它们,方便吴游拍摄的更加清楚。 两只毛茸茸挤在一起,每一只都露出两个圆眼睛。 “啾。”其中一只说,“别摸我!” 它蹬了蹬短短的尾巴。扭来扭去。不让桑逢摸。 “就摸。”桑逢说。 毛茸茸听不懂人话,但毛茸茸也很有脾气。 “他揪住我了!”一个球叽叽叫,“我被奇怪的东西抓住了!” “踹他!”另一个球说。 嗖嗖! 毛球竖起短短的尾巴,隔空凶猛地蹬着桑逢。 桑逢失笑。 “可爱,好胖的尾巴。”他隔着面罩亲了胖团子一口。 那只毛茸茸愣住。然后发出了一声爆鸣: 啊! ! ! “踹他!”另一个球说。 “看。” 吴游一手端着DV ,一手拨开它们颈部细密的绒毛,指着颈部的位置。 “它们脖子上有一圈被遮住的鲜艳绒毛,莓粉色。” “好胖的小东西。像豚鼠。” 桑逢弹掉蹭在他身上的绒毛。 “不过海里没有豚鼠,倒是有点像海豹幼崽。” “智能识别中。”吴游切换到Luna的识别页面, Luna播报道:“类白海豹异兽,未知生物,脖颈有鲜艳绒毛,类莓果色花纹。体长约25.6厘米。幼崽状态。” “请为该类白海豹异兽拟定名称。”吴游说。 “好的。” Luna回复,“可命名为:莓果白海豹。与人类世界白海豹幼崽高度相似,可暂时拟定为极寒白海豹的一个变种。” “请识别它嘴角的食物残留。”吴游隔空点了点长得圆而毛茸茸的两只幼崽,“是什么种子。” “正在识别中……识别完毕,类莓果类种子,非人类陆地常规品种。推测莓果白海豹以各种各样的莓果为食。” “所以这里有森林?”桑逢皱眉,“没看到有浆果。难道是这里海中我们没发现的寒地浆果?” 吴游沉吟,“或许它不来自这片【荒原】,也有可能来自时间背面。是和我们一样的旅行者。” 是的。 吴游想。 【时间荒原】允许了人类的进入,自然也允许时间背面的生物进入。 而这万顷荒芜的地方,不像能长出莓果的样子。既然他们三人没有发光,那时间背面的生物在这里自然也不会……那只有一种可能: 时间背面甚至存在森林,他们已经接近入口了。 “幼年体莓果白海豹。桑逢,你看它们身上。”吴游指了指右边那一大只,“绒毛间有植物碎屑和残留的泥土颗粒,这是一些幼崽在叶子堆和干燥的松针球里休憩时沾上的,还有隐隐的水珠,它们或许喜欢安家在冰封的森林。” “也会去海里活动,你看它的尾巴,和海豹很相似。”桑逢拎起两只,轻轻摘掉它们身上的叶子碎片和小松针,仔细看了看爪子和尾巴的形状,“吴游,它们是水陆两栖。” “能游得快么?这么圆。”吴游收了录像。 两个球沉默了,它们齐齐虎着脸,把眼睛睁大,瞪着吴游。 ——说谁胖呢。 “哟,生气了。”桑逢笑,拎起莓果白海豹摇一摇。 突然,左边一只蓬松的绒毛里啪嗒掉出一卷纸条。 “嗯?”霍橙经过,刚好把小纸条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张彩绘图。” 霍橙展开那张纸条,吴游和桑逢凑近来看—— “这写的什么?”桑逢无语,“怎么全是大大小小的鱼……。” 纸条上,大小不一的鱼的简笔画,连成了一串复杂难懂的字符串。 吴游打开微型照明灯,把纸条压在灯筒上,光路所经之处,又有一些隐藏的文字露了出来,整个纸面上,隐隐透出一座城堡的形状。 城堡的轮廓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坐标点却格外清晰。 其余部分相当之简略,纸条的最中间写着三行看不懂的鱼字符串,光呈十字形透过这张纸,竟然有一种破旧但隆重的美感。 “这是一张票。”吴游捏紧那个纸条,斩钉截铁,“上面是个地址,写的是来自时间背面的文字。” 桑逢拎过莓果球们,把纸卷铺在地上,点了点上面的鱼字符串: “这个东西是谁给你们的?” 一只莓果球蹭蹭蹭挪了过来,站在他指尖压住的山洞简图上,呼啦转了个圈。 霍橙把它扭回来。 另一只比较聪明,它先歪头看了看三人,然后敲敲用嘴巴指了指那个纸条。 “在哪?”三人用炙热的目光看着莓果球们。 莓果球挤在中间,对视一眼,两只一起摇了摇头。 “哎。”桑逢叹气,“可能它叼了谁的票做窝。这个比树枝舒服。” 霍橙起身,窗外雷雨大作,他要再次确认一下这个避风区没有安全隐患。 吴游看着莓果球,两只莓果球摊成饼没有反应,还把眼睛眯小了。 吴游:“……” 她想了想,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袋什么东西。撕开包装,摆在莓果球面前。! 什么味道! 一只莓果球闻到了,它把眼睛睁圆,啾啾过来贴着吴游的袋子。 另一只也马上贴了上来。 吴游捂住袋子口,用手指尖敲了敲纸条,再次指了指自己。 “带我们去,好不好?” 两只莓果球互瞅一眼,转过来齐齐点了点头。 吴游打开袋子,里面香味飘了出来。 圆溜溜的莓果球吸走了圆溜溜的食物,然后齐齐点头,并一左一右站上了吴游的肩膀。 桑逢有些牙疼,“这也行?” 吴游折好略微泛黄的纸边,顶起两只毛球,露出一排牙,“爆了点金币。” “喂的什么?”霍橙好奇凑过来。 “猫粮。”吴游持续露出一排牙。 桑逢笑倒。 “随身携带。”霍橙衷心鼓鼓掌,“不愧是你。” 吃饱喝足,三人两球准备出发—— 吴游站在中间,两只毛茸茸的莓果球站在她肩膀两边,霍橙和桑逢站在她一左一右,每人摸一只肩膀上的毛球。 滔天大浪和恐怖的雷雨逐渐有退散的趋势。霍橙扯出了一小截控制线,做了个简易的向左和向右的控制按钮。 有了莓果白海豹的引路,一切都变得顺利。 霍橙依然主控着方向,他实时调整着航向的角度和精度。 两只莓果球很乖,要向左走时,吴游左肩的那一只就啾啾拍一下向左的按钮,要向右走时,吴游右肩的那一只就啾啾拍一下向右的按钮。 只不过右只还会时不时打飞桑逢摸头的手。 不多时,一个隐蔽而规整的洞口出现在眼前。 洞口隐藏在光最强烈的那个角,这里靠近半空的中线——像极了人类世界的地平线。 那些橘红色的火光与蓝色的水滴怦然相汇,爆发出巨大的金光。 太阳号穿过了那一道线,船身直着向上,沿着与金光平行的角度向前游,那些灰白色的山丘渐渐隐没,金光的尽头,就是那个隐蔽的洞口。 站在金光正中间,吴游、霍橙和桑逢透过舷窗看见四个巨大的轮盘。 他们认得,最左边是人类世界日月的虚影。 被正位时间从宏大的宇宙中投影在这里,是开始,也是尽头。 右边的两个虚影他们并不认识,一个是浅淡的橙红色,一个是明艳的青绿色。 想来便是人类文明即将到达的另一侧。 一瞬间,所有声音消失,他们穿过山洞,太阳号开启自动巡航。视线中再次被黑暗席卷。 三人紧握着手。 桑逢和霍橙还一人握住了一只莓果球的爪子。 吴游有一种强烈的失重感。她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从文明一侧跌进另一侧前的眩晕。 巨大的压力伴随着时间的流转铺天盖地地砸下来。 黑暗持续了很久。这个山洞似乎很长很长。 在这种情况下,三人都有一种强烈的被挤压的感觉。 “时间具有流动性,尤其是在不断变化的不稳定阶段。”老孟当初说,“这是特意为你们穿过两个世界时打造的,太阳号船身的柔性材料能在巨大的压力下不断地变形,利用时间的各种疏密变化,适应这种恐怖的压力,保护你们的安全。” 船身爆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巨大响声,三人握紧的手攥得更紧——有人手心出了汗。两只莓果球被这种响声吓了一大跳,不停啾啾叫着。 “太阳号撑得住么?”霍橙说,“我们说点什么吧。” 桑逢清清嗓子,他声音也有点哑:“我原本以为,只有胆小或悲观的人,会在黑暗中害怕。但我今天发现我也有点。” “正常。”吴游觉得莓果球在叨她,“我们有花生吗?” “要花生做什么?”霍橙问,难道是用花生探路,或者是用花生贿赂莓果球,让它们想想办法? 又一阵巨大的响声传来,霍橙几乎觉得太阳号要被挤扁了。 “吃点。”吴游吸了吸鼻子,“解压。” 桑逢:“……哈哈。” 吴游抬抬肩膀,让两只莓果白海豹依次沿着她滑落到霍橙和桑逢怀里。 两只圆球咚、咚落进两人手掌心。 “啊~”桑逢摸着莓果球,瞬间得到了安慰。 莓果球摊成饼,喷了喷鼻子。 三人猛地后仰! 一阵巨大的撞击声! 船身冲破了什么屏障,他们的视线骤然大亮!三人几乎不能睁眼,也就几乎看不到—— 太阳号降落在泥土上,凌乱的草叶劈头盖脸地冲向扁扁的太阳号,在船身上呼地划过。 只能听到Luna颤颤巍巍地播报: “太阳号已伸出……已伸出船体滑草支架架架架架……前方颠簸,请注意……” 轰!太阳号冲出一个陡坡,重重地砸在了一块巨石前。 明亮但不温暖的阳光从头顶洒下来。那种嫩叶铺成的翠绿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蔓延至天际的、深浓又层叠的翡翠色。 针阔木混交成从天空上落下的浓绿,漫山遍野的参天大树向下逐渐滴滤着阳光,厚实的松针与落叶满溢着淡漠的天色。 吴游从指缝中艰难睁眼,光投进她瞳孔里。在指尖,山与树与人如此近距离地相接,鬼斧神工的静谧气息在人类世界难得一见。 到了。 时间背面。空井森林。 作者有话说: 无 40-50 第41章 树桩背后藏着蘑菇,柔和地落在蓝色的不知名花朵上。 吴游看了看自己发光的手,缓缓说: “我们可能到了。” 霍橙挣扎着爬起来,舱门向上打开,阳光轰然灌满了整个船体。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冷。 这种冷即使穿了特质的防护服也并不顶用,防护服挡得住南极的风,但挡不住这里细密、阴冷、潮湿的水滴。 只有莓果球不害怕这种冷, 两只正在此起彼伏地伸懒腰。 吴游转动漂亮的黑眼睛打量着四周。 她走出舱门,这里似乎是座原始丛林,身后大片的浓绿倒悬在不是很灿烂的天光里,幽深的山洞里黑黢黢的,泛着草屑混着泥土的味道,他们刚从那里出来。 “每一片枝叶上都覆盖着一层浅绿的霜,甚至倒悬着一些碎冰。” 吴游眯眼向上看: “都是时间背面的寒地植物。” 有一种说不出的异世感。 三个人第一脚踏进去——似乎就这样踏入了另一重时空。 桑逢替霍橙拨开那些浓密又扎人的植物。霍橙操纵勘测系统开始向远处勘探地形。 吴游打开记录仪, 记录仪的画面闪了好几次, 最终成功打开。 镜头画面记录了被杂草和枝条掩盖的洞口, 掠过洞口向远, 光线被含在树叶的碎冰里, 只疏漏地落了几线在土地上。 异世界的时间里, 一些蓬松的泥土接住了三个人类的脚步。 “没想到归属感竟然是泥土给的。”霍橙蹲下来, 在地表安装探测仪器,“比起时间荒原里飘在半空, 还是脚踩在土地上的感觉更好。” 吴游抓了一把土,放进样品袋里, 留作采样样本。 “你们觉不觉得身上很疼?”桑逢突然问。 当然。 太阳号刚冲出洞口,那些浅淡的阳光滴落在衣服上时,吴游就感到了大片灼烧一样的刺痛。 “疼。”吴游和霍橙同时附和。 这种疼痛正在逐渐加剧,时间越久越令人恍惚。他们都知道, 这是人类在燃烧。在时间背面,不合理的时间动线和节点都会被缓慢地消除。 就像人类世界出现不合理的鲸鱼异兽一样。 “我们的任务是寻找散落在时间背面的正位时间,并封住逆流的源头。防止人类世界的时间空洞继续发生。” 吴游尽力忽略这种疼痛,沉静道: “我们需要尽快。” 尽快,在他们三人被时间背面的规则彻底燃烧殆尽之前。 吴游揪了揪两只莓果球,顺滑的手感让她稍稍安定了些。 “信号不是很好。”霍橙走过来,“我们需要建立临时基站。作为信号发送和传输的临时点,我会尽快尝试修复和时间正位的通讯连接。” 三人向山上走,弯弯绕绕沿着山崖盘旋而上,在时间背面的太阳开始褪色时,终于到了山顶有一片还算开阔的空地。 他们不是第一次登山,却是第一次靠近时间背面的日月。 人类思考过时间维度的无限可能,幻想过平行世界,幻想过时间倒流,幻想过生命存在于宇宙的不同位点。 其实时间只是一条小路,生物是它的镜子,山川湖海是它的镜子,宇宙的每个立面都是镜子,走到哪里,便延伸到哪里。 当我们走着路盘旋向上,人在哪里思念,时间就在哪里驻足。 吴游翻出小本子: 在上面刷刷写了一句话。 桑逢探头过来,看见上面写着—— 其实人与时间相对静止。 人与日月同速在走。 …… 空井森林北,兰蒂亚兰海。 在家睡了个好觉,画庭因出来,霸道地占了两排鱼道。 他银光闪闪的巨大尾翼好像能遮住半边海底,锋利的尖牙收起,暗红色的眼珠里倒映出满街游动的灯火。 到处都是流动的光和水—— 兰蒂亚兰海空前的热闹,大大小小的鱼成群结队地穿梭在灯光间,飞鱼摩天轮上挂了巨大的花灯。 明天是兰蒂亚兰海的新年。 鱼也会过新年。不知道是从哪里学来的习俗。 画庭因冷漠地想。 与我无关。 不就是一大群鱼、一大群鱼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叽叽喳喳,聊些肤浅的奇趣见闻、分享难吃的新奇食物、用买来的便宜海藻给小鱼织毛衣。 这么大一群。 也不怕被路过的大鲨鱼一口气全吞了。 “哇~”一只小丑鱼幼崽尖叫着说,“你们快来看,哪里有一条巨大的黄金鲨鱼。” “天呀,是黄金鲨鱼!” “呜呜只有兰蒂亚兰的新年才能看到呢。” “太漂亮了!我也要当鲨鱼!” 叽叽喳喳的一群小丑鱼幼崽聚过来。 “你们好。我刚刚回到兰蒂亚兰海,来参加一年一度的海底新年。” 黄金鲨鱼礼貌地说: “你们看起来真香……哦不,真漂亮。” 呵。最好全吞了。 画庭因想。 黄金鲨鱼怎么会有龙鲸好看。 龙鲸先生展开尾翼,平伸出鳍肢。他向前游去,暗色的鳞片流转出暗光,反射在古朴的泥土墙壁上: 他正正穿过兰蒂亚兰的海底【新年门】。 大大小小的鱼群在他身边,【新年门】的入口七拐八绕,水流紊乱并不好走,顶上高低错落的岩石时不时得低下鱼头。 但这些对画庭因并不是难事,龙鲸先生流畅地穿过一整座巨大的矿岩,眼前景色突然转换—— 前面没有路,是个空阔又巨大的空间。 笔直锋利的峭壁上沉淀着寂静的泥土与尘埃,无数蜿蜒错杂的彩色珊瑚建造在山石之上,往下延伸近百米,每一段珊瑚的最后一端都连接着下一段的起始,辽阔的黑暗蔓延在峭壁四周,志愿去做发光彩灯的贝壳们身上沾着暗绿的、闪着幽光的苔藓。 山石上下恢弘一体,这千百年里,似乎只有奔流不息的光阴经过它们。 画庭因从整个峭壁偏下的入口进来,他向上看—— 斑驳绚烂的鱼群和其他海洋生物交错织成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倾泻的天光经由草木掩盖的海水表面浅浅地投下来,还未到达中段就彻底被泥土吞没,黑暗中布满发着荧光的苔藓和植物,呈条纹状排列,像神秘传说中的眼睛。 “嗯……地址在上面。” 磅礴浩渺的深蓝色闪电在画庭因背后汇聚,翻涌着织成海浪形状的巨大羽翼,他如同飞翔一般向上游去,气定神闲地停在一处古朴的山洞大门前。 “兰蒂亚兰海。龙鲸。画庭因。”他给门口的管家鱼扫了【鱼牌】,“我来参加【新年庆典】,vip席位。” …… 空井森林南边境,特绿亚曦海湾。 特绿亚曦海是一片宁静而旷远的海域。这里住着许多白鲸和海龟。 这些白鲸正成群结队地向兰蒂亚兰海赶去。他们都是去参加兰蒂亚兰新年庆典的。 其中包括一只……喜欢戴帽子的白鲸。 今天他带了一顶红色的贝壳帽子。帽子有点小,他不得不平着鱼头游,防止帽子滑落下来。 “真是美好的一天啊。”他邪恶地想,突然,他把鱼头伸出水面,眯起眼睛看远方的山崖: “天呐,我想我看到你们了。” …… 空井森林南,悬崖。 太阳号停泊处。 霍橙拿了三杯饮料,递给吴游和桑逢: “给,”霍橙说,“苹果汁。” 三人坐在悬崖边。 接近晚上的时候,那一轮浅淡的太阳完全看不见了。 夜里的冰雾从下向上蔓延,渐渐升上来与奇异的月光相融。 这是个难得的休息时间,山顶呜呜的风声一直向前跑,就像是一路颠簸,从时间正面而来的他们。 是时候休息一下了。三人商议,决定明天清晨出发。 太阳号底部抓地,在悬崖边停泊着,变形成了简易的生存舱。这是来自人类世界的巨型帆船启航后的第二次停泊,从人类世界到【时间荒原】,又从【时间荒原】来到【时间背面】。 隐藏的船帆撑起成巨大的天幕,隔绝了大半寒冷的露水。 “也没看见月亮啊。” 桑逢对着架好的天文望远镜感叹,“但有月光,哪里来的?” 细碎的淡绿色光芒从树影中四处漫射过来,分不清是树还是月亮。 吴游松开鞋底压着的一颗小草。 算上这一天,他们离开人类世界已经将近一周了。 “我从没想过,”霍橙坐在她旁边,“我们离开监测站有多久了?” 确实不久,确实很久。 久到那些人声鼎沸、灯火满山的日子成了记忆里的虚影,久到触手可及的人和事都成了远方。 吴游喝了一口苹果汁,她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大片的星影。 “你看,”吴游说,“那是北极星吗?” 霍橙和桑逢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澄澈的夜空里能看得到许多星星,它们都比时间背面的月更亮。 吴游指尖指着的那一颗,尤其明亮。 山顶的风里,她的声音像灯: “北极星几乎始终位于天空的正北方向,是一颗位于小熊星座尾部的恒星。” 吴游抬头向天空看,视线掠过那些垂落的结冰的松针: “海上漂泊的人往往会观察北极星的位置来确定船只的航向,确保他们自己能走出茫茫大海回家。” 北极星的一点沾满寒意的光遥遥照亮远方的大海。有云雾升上来,渐渐模糊了它的光。 桑逢揉揉眼睛,北极星像个坐标,始终悬挂在天边。坐标投影到时间背面冰冷的泥土上,像个十字。 当十字的两笔轻轻扭转,便是个人字。 霍橙站起来。 人类文明是篝火,火光至少在温暖他们三人。 “干杯。”吴游笑着举杯,“我们保护彼此,祝我们此行顺利。” 桑逢顶着两只毛球,一口干掉苹果汁:“此行顺利!” 霍橙也甩开那种奇怪的情绪:“祝我们此行顺利!” 一只白鲸正在接近他们。 他伸出水面,看到—— 星星的光落进丛林,和冰雾一起漫游向上,照亮悬崖上三个影子。 三个影子也有微弱的光亮。影子们站起来,干了一杯,在空井森林最高的地方,依次站在巨石旁边眺望着远方。 一棵树顶的叶子突然把封住它的冰层炸开,炸成了一朵小小的雪花。 就像烟火。 吴游想了想。 算一算,时间正面的春节快到了。 三人向远看—— 远方的那颗星照在这陌生月色浸透的森林里。 也照在这漫天冰封的时辰里。 突然,一个烟花倏然从海面冲出,在天空上绽放。 “怎么会有烟花?”吴游捧杯看着那边。 “我们明天去看看。”霍橙又喝了一口。 桑逢笑笑,“准备休息吧。明早我们出发。” 说完伸手习惯性地去摸莓果球, 两只莓果球正在嘀嘀咕咕,右面那只看见桑逢伸过来的手,连忙跳到吴游左肩,和左只摇摇晃晃挤在一起,嘀咕完,他俩齐齐虎着脸盯桑逢,做出不许摸的表情。 霍橙笑着把桑逢拖走。 吴游背过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烟火还在燃放。 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 但如果心被烟火填满。 或许夜与雪哪一个先来,都无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新年庆典】将持续三个月, 【新年门】看起来是一座巨大的海底矿山,实则是一座巨大的轮渡。 它尾部上翘,通体都由兰蒂亚兰深海最坚固的岩石构成,船头和船尾嵌着灯,灯的外壳是透亮晶莹的名贵金贝。 金贝折射出的兰蒂亚兰—— 是一座遍布冰冷波光的黄金海。 在每个新年,这艘轮渡都会挂满兰蒂亚兰海中生命纷繁的愿望。 一行行鱼字符串写出的愿望。 愿望写在【大耳朵海草】上, 【新年门】轮渡的志愿蟹们把这些海草挂在船身上,跟随【新年门】轮渡一起,在整个兰蒂亚兰海域巡航。 虽然 这些愿望往往并不是什么迫切的盼望、诚恳的祝福,而是今年要多吃几条同事之类。 与人类世界不同,高智慧的、时间背面的冰冷生物向来没什么人情味可讲。 不得不多说一句。 在所有鱼都进行必要的新年消费时,只有那位得体假笑的白老板赚得盆满钵满。因为【大耳朵海草】只生长在白老板的私人庄园。 没错。 这些【大耳朵海草】的供货商正是赫赫有名的—— 大耳朵酒吧。 画庭因喝了一口甜酒——带着一点可可草和苹果奶油的味道。 大鱼们都不喜欢。但他喜欢。 画庭因慵懒地倚靠着,视线飘远: 远处最后一节石梯上—— 一只蟹先生正用两只钳子当抹刀, 把一片【大耳朵海草】刷刷对折, 沾了点水母免费提供的粘液, 挂上船身。 他嗖嗖工作着,手里的【大耳朵海草】有三个颜色:天蓝色、橘红色和金色。天蓝色的海草最便宜,产量也最多;金色的则最贵,只供那些登上轮渡的vip客人使用。 一条丑鱼摆尾游进来。 “好丑。”画庭因睨了它一眼, 暗想。 它长得像灯笼鱼,但又不是很准确——原本亮晶晶的灯笼位置没有灯笼, 而是一个发光的托盘。 但和灯笼鱼丑的倒是如出一辙。 “大鱼好。您的甜酒和点心。” 丑鱼面无表情,用自己发光的托盘给画庭因端上来, 那个小小的托盘刚好放得下一份点心和一小盅淡蓝色的酒。 丑鱼身后还有另一条同品种的托盘鱼,这条甚至更丑一些,像一只裂缝的歪瓜。 它的小托盘里有一条金色的【大耳朵海草】。 “大鱼好。您的愿望海草和一条付费语音。” 后面的丑鱼摇了摇鱼鳍里夹着的铃铛。 画庭因随便挥挥尾翼。 丑鱼摇晃铃铛,播放语音: “我是白莫听, 很快就到。” 丑鱼收起铃铛。 画庭因按规矩举起一枚小巧的白珍珠,扫了丑鱼的【鱼牌】付钱。 哗啦。贝壳币到账。丑鱼面无表情地回头走了。 很少有大鱼会与小鱼友好地来往。 因为它们看起来与食物一般大。 但这条丑的不想吃。 画庭因看了看珍珠上鱼牌扫出来的信息: 【托盘鱼】十佳模范服务鱼。 嘁。 他冷色的暗红眼珠透过船身镂空的岩石缝隙向下看: 恢宏的庞大船身被分成了无数个隔层,隔层可以活动,中间有悬空的石梯来回移动。每个角落都有忙碌的临时员工们,什么品种的海鲜——划掉,什么种族的志愿者们都有。 他还看到那只蟹正在偷懒。 蟹先生眼珠一转,正在和另一只嘀咕。 画庭因闭眼。周遭凌乱的水流勾勒出每个微小生物的轮廓。 气泡带来那只蟹的声音: “倒是不错。”蟹摩擦着钳子,“虽然有被来自其他海域的客人吃掉的风险,但总体上这还是算份好差事。” “自然是好差事!”另一只蟹的嗓门又尖又细,“【新年门】轮渡有限的【临时员工】名额常常遭到哄抢,我们选上很难的!” “你小声点。”蟹谨慎地环顾四周,它总感觉哪里有人盯着它,它压低嗓门,“被成功录用的临时员工不仅能获得一大笔金灿灿的贝壳币作为报酬,更能够与三大海域的上层鱼群们打交道——这可是普通居民难以企及的好机会。” “今年大名鼎鼎的龙鲸和虎鲸都会来,更不用说那些其他海域的未知客人,要是能得到龙鲸先生的庇护,我蟹壳都可以给他!” 唔……它抖了抖,有一条食蟹鱼从他们旁边经过,一些气泡咕噜咕噜掠过去。 “嘁。”画庭因转回来,想着想着露出半个冷笑,“要蟹壳做什么。”当烧烤蘸料的小碟子么? 一些气泡咕噜咕噜掠过来。 “你好呀。朋友。” 白莫听进来,身后跟着他面瘫的管家鱼和一群打手鲨,“来这么早。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白莫听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哦,一只螃蟹?让我猜猜,或许你听到他说;哦,我想见到今年vip席位的龙鲸先生,我要得到他的庇护~是吧?” 画庭因看了他一眼,虎鲸常常很皮,这只除了常常很皮,还常常猜得准。 “又这么看我,你总是这么……”白莫听笑,他摇摇头,“大多数深海鱼的一生无外乎都在寻求:财富自由或是——被大鱼庇护。” “我不庇护任何生物。” “不是这个问题。”白莫听摇摇手指,“我差点忘了,每年你都不参加【新年庆典】……往年的【新年门】只在兰蒂亚兰海域巡航,航程中会有一个大型的开年游戏要玩——主角自然是vip中的大鱼,小鱼们寻求庇护,其实是在押注,大鱼越强,赢面越大。” “往年?”画庭因抓住一个词,“那今年呢?” “今年么……【新年门】轮渡会首次开出兰蒂亚兰海,路线途径整整三个海域,有无数强大的客人。到一个海域,就会下船感受当地海域的热情款待,呵,哪有什么美其名曰的热情款待,如果我猜的不错,今年的庇护更是个可笑的借口,那些个被庇护的鱼不是被吃,就是被运去别的地方。” 画庭因收起目光,“即使是这样,今年的【新年门】也被认为是挤破头也抢不来的机会。登船确实很难,我听说报录比约为10000000:1。” 报录比。这是个在南极人类嘴里听到的新词。 画庭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用这个词。 “当然。谁会错过免费旅游呢,有的鱼一辈子没有出过兰蒂亚兰海。”白莫听凑过来和他干杯,“至于报录比……海底最不缺的就是鱼了,何况还有虾蟹贝蚌螺海马。” “没有海马。” “有的,只是看见你躲起来了……毕竟你小时候强迫许多海马一起陪你玩旋转木马,他们见你就怕。还是你以为这真的是一个庆典?” 白莫听莞尔,越凑越近,“不是的,它其实是……” 画庭因皱眉,突然用右边的眼睛看他:“你变成人形做什么?” 这其实是很有病的行为。 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生物在每个世界里都有固定的形态。人类世界的南极也不会有哪个人类随随便便变成鱼。 白莫听站在他身边,晃了晃自己那杯深红的酒,和画庭因眼睛的颜色十分相似,他一饮而尽。对着灯舔了舔唇角。 白莫听和画庭因分到的是一个船舱——在白老板和主办方的强烈要求之下——他们在轮渡的最顶层。其余受邀前来参加庆典的各位尊贵的鲸鱼和鲨鱼被两两分在各个船舱。每年都有因为随机分配导致的对家互殴事件,就像分配到了讨厌的舍友。 不过船舱的各项设施布置倒是非常豪华,棚顶垂下来的红珍珠取自兰蒂亚兰最深最远的海底峡谷。 白莫听捻了捻那红珍珠,竟没说话。 “你也不是真的变成人。”画庭因皱眉看着他,“用了你手下那只【美工章】的矿石粉末?” “嗨~大鱼好。”一只胖胖的灰绿色章鱼从一群鲨鱼头中间柔软地钻出来,挥动触须,和画庭因自来熟地打招呼,“我是【美工章】。” 画庭因浅浅点头。他还是不太理解为什么一只鱼可以长这么多脚。 这只矮墩墩的章鱼是白莫听手底下的一只技术章鱼,简称【美工章】。 最近很受到重用—— 并不是因为他被同事吐槽过的刁钻审美突然符合了白老板的脑回路,而是因为一样稀奇古怪的发明: 他混合出了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可以利用光线屏蔽本体,再在本体前制造气泡屏障,在气泡上勾画出另一个虚拟的形象。 本体就可以操纵气泡,让虚拟形象动起来。 就像现在白莫听的人形。 或许可以缓解他老板对那段过去的经历的思念。 如果冷酷无情的假笑白老板也会思念的话。 “是。只是——好玩而已。” 白莫听依旧笑着:“我最近谈了一笔大生意,有没有兴趣听听?” 画庭因和白莫听来到时间正面时,看似有形态,实则是一团流动的【时间能量体】,只是因为主观认为自己是一条鱼,所以才维持了鲸鱼的形态。 后来进行能量匹配,变成人形也是因为他们实际是一团发着光的【能量流体】。 但当他们回到时间背面,他们就是个【能量实体】,被限制在固定的躯壳之内,就不能变来变去了。 “没兴趣。” 白莫听大笑,靠回坐垫上。 “你有自己的准则。你从不为任何事向我提出疑问。即使我是这片海域最富有的商人、最灵通的情报员。” “我有疑问。”画庭因转过来盯着他。 “哦?”白莫听放下酒杯,“大鱼好,您请快说。” “你还没有开发出人类吃的那种芝士饼干?” “……” “报——”管家鱼面无表情地拖着嗓子,“要【熄灯】了。” 应景似的,天顶骤然暗下来,顶灯似乎把太阳也一同熄灭了。 无数漂浮的光点从岩石的缝隙向上流淌,彩色的光漫游着穿过海水,像花海。 画庭因有一瞬间失神。他似乎在人间见过这样的逆向雪。 “各位尊贵的旅客朋友。”一个冰冷的嗓音说,“我是【船长鱼】托马斯。轮渡将于今夜起航,迎接世界的新年。一些强大的客人已经安稳地来到船舱,我们还有一批遥远的客人没有登船。你们的数量刚好相同。” “我们将为已到的客人派发蓝牌,为未到的客人派发红牌。我额外邀请到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他的牌面是绿色。当所有客人都到场,我们就宣布游戏规则,开始为期三个月的、崭新的【鱼骨游戏】。” “祝各位旅途愉快。”冰冷的嗓音消失。 淡青色的琵琶鱼从天而降。把画庭因和白莫听的【鱼牌】挂上淡蓝色的芯片。 芯片隐藏在【鱼牌】中。 “有趣。”白莫听吹个口哨。他看见画庭因的眼睛,暗红色开始流光溢彩的旋转,这是个有意思的现象,往往代表—— 画庭因发现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 空井森林南, 悬崖。 太阳号停泊处。 圆溜溜的莓果球们正和桑逢大眼瞪小眼,蓬松的小东西吃光桑逢掌心的猫粮,还没饱, 于是凑近他的鼻尖,上上下下闻了个遍。 然后嫌弃地缩了缩,摆了个不在食谱上走开的表情。 “来看这个。”霍橙年轻但沉稳, 打开传回来的遥感界面。 三人窝在太阳号船舱里。 他按下桌旁黑色的按钮,整个船舱内的灯光骤然沉降—— 巨大的荧屏投影在墙壁上展开。 深蓝的光线漫卷着铺满视野—— 他们终于来到了这片有鲸鱼的海。 “全是类鲸态异兽 ,这片不知名海域里进化出来的高智慧物种, ”吴游看着投影界面, “当时在极地时间监测站,就是这种鲸鱼能上岸说人话?” “很显然他们在这里不说人话。”霍橙指着屏幕,“他们创造了一片繁华浪漫的海中城。” 霍橙切了下一个画面:“整片海域被我们现在所处的森林一分为三。除了大量的未知鲸鱼外,还居住着拟鲨类凶兽和大量不知名的变异鱼群——全是鱼类NPC的阵营。” “Luna, 进行未知文字解析。”吴游又看到了那些鱼字符串, 她盯紧画面的一处:“霍橙, 这一段的音频有吗?” “有。”霍橙敲着键盘,调出了一段声音记录。 吴游带上耳机,她曾跟着老孟一起记录过南极鱼群的各种声音,一些鱼类在高兴或难过时会发出很有指向性的音波。 “ $#&**@$~” 大量嘈杂的声音涌入吴游的耳朵,间或夹杂着几声悠远好听的鸣叫。 吴游愣住,她甚至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些声音,它们淹没在幽深的海底,甚至有些隐隐的熟悉—— 她听到冷暖汇散,万物生落。 也听到游鲸向海。 “北边那片海域,”桑逢指了指问,“为什么所有鱼都挂着牌子?” “扫码可溯源至产地……开玩笑,可能是一种身份证明。”霍橙说,“莓果球们就没有,它们不来自那片海域。” “正在解析中……解析完毕。” 有了大量场景中文字的参考, Luna终于不再对着那张纸条麻木地重复缺少对比样本了。 那些难以区分的字符串被拆解成一个一个单独的音节,一行行人类的文字被翻译在海水晃动的画面上, Luna甚至还贴心的标注出了对话气泡,给他们翻译说话的声音来自哪条鱼。 比如—— 他们监测到了一只狂笑着接近他们的白鲸。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白鲸说,“我来了点心们。” 桑逢:“……是在说我们对吧。” 霍橙:“……我去录入虹膜翻译镜。” 吴游:“……怎么感觉这里很少有正常的深海鱼。” 哪里是很少。 桑逢揪着莓果球短短胖胖的尾巴。 明明没有一条鱼是正常的! 他还看到有人在吃同事! 吴游重新带上耳机,记录了海下嘈杂的声音,又打开专门的软件分析比对: “可以确定,与人类世界的鱼群声谱重合度极低。但与我们曾经记录的异兽龙鲸……和异兽虎鲸的声谱有高相似度。负位时间量达到97.6%,我们降落成功了。” 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但也存在风险,人类在出发之前并不完全确定能够降落在时间的完全背面。 除非…… 滴滴。 霍橙的检测仪器在响。 “是庞大的【天云1】族群。” “这就没错了。”桑逢站起身,托住两只莓果球,把它们放在软垫上。 “通讯怎么样了?”吴游抬头问。 “修复完毕。正在寻找信号连接。”霍橙说,“但这就像中间断裂的两个接口,在亿万个接口中再重新接上,真的不容易……还需要时间。” 还好正位时间量检测仪没有失灵。 三个海域都有【正位时间量】存在的特殊光信号—— 包括昨天他们远望的那片洒满烟花的海。 “好。”吴游没有叹气,只是盯着海面,“我们变成鱼,下海看看。” 就像画庭因来到人类世界时,能够拥有人类的样子一样。 “变成鱼?”桑逢大惊,指着自己,“我们?” “是的,我们。”吴游和霍橙带好调试过的虹膜翻译镜,同时回头盯着他。 “……所以变成什么鱼?” 三分钟后。 吴游吸了个泡泡。 万事俱备,还少个假牌。 原来的两只胖莓果球新奇的打量三只新的胖莓果球。 不同于它们颈部一圈蓬松的莓果色绒毛,这三只……绒毛是淡淡的天空色。 “哦……”左只莓果球嫌弃地眯了眯眼睛,“丑。” “丑点就丑点吧。”右只莓果球让它闭嘴,“嗨~” “……嗨。” 三只新球十分拘谨。正在互相挤来挤去,还说人话。 更加奇怪了。 “天呢,”吴游说,“我转头很困难,它们没有脖子么。” “我也是,”桑逢挤着嗓子,“我也要啾啾叫吗?” “我有一个问题,”霍橙挪了挪,“为什么不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莓果色绒毛领子?” “当然不。”吴游回答,“都长得一样,不然怎么认出你们俩。” 桑逢:“……” 霍橙:“……” 有道理。 不敢细想。 …… 兰蒂亚兰海,【新年门】。 画庭因觉得自己有必要偷偷地去那个地方瞧瞧。 深蓝色的鲸鱼侧着游,半边身体微微侧向船身,海面之上隐隐看得到他的轮廓,画庭因每一次的潜跃与翻腾都融在了兰蒂亚兰的呼吸里。 悄无声息。 然后他悄无声息站上了暗礁,视线向着甲板的角落。 借了点【美工章】的粉末,他挺拔地站在暗礁上。 画庭因微微弯下脊背,左手贴近海面,双臂展开拥抱海风,身体微微侧向海面,和摆了个双手交叠的姿势。 【新年门】轮渡顶,那块巨大的天顶岩石上,一只通体漆黑的巨型章鱼,趴在上面,触手被悬挂的铁丝阵缠了个严严实实。 画庭因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的视线从章鱼的黑色触手和吸盘上掠过,暗红色的眼珠划过一丝不明的意味。 墨黑巨型章鱼,又名炸弹章鱼,虽然长得凶,但智商并不高,生活在兰蒂亚兰海浅海区的一种非高智慧异兽。浅海区比邻埃索斯海的冰川边境,那些【埃索斯海域】的【猎人鱼】会在大雨之后捕捉这种章鱼饲养,它们生产的墨汁是一种很好的—— 燃料。 更特别的是,这是兰蒂亚兰的海水扑不灭的火。 这就不太好办了。 如果在开船之前,他发现了这种蠢东西,当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它们踢到海底永远翻不上来的大峡谷里去。 远处暗淡的海面涌来一层黑色的浪。 但是现在他很难不惊动任何鱼—— 因为【埃索斯】海域那些讨厌的客人已经到了。 “要开船了。干嘛去了?” 白莫听频频回头看着时间指针。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奇异的嗓音: “白老板。” 白莫听回头,埃索斯夫人冰冷的蓝色眼睛后是黑灰色的巨大鱼尾。 她正从白莫听所在的舱口停下来: “您已经到了……我想,还有您的那位龙鲸先生。” “是龙鲸先生。不是我的那位龙鲸先生。”白莫听礼貌地纠正。 “抱歉。”埃索斯夫人的声音很轻,“请您务必记得我们的约定。” 白莫听目光里透出一丝奇怪的光,半晌,他慢慢笑了,“我会的,您该去船舱了。” 埃索斯夫人点点头,优雅地摆尾。 白莫听靠在坐垫上,想来想去,将长条形的管家鱼叫过来,把他打成了一个死结。 管家鱼:“……”又是不想干的一天。 想想工资……驱动的管家职业素养,呃,再干一阵子也行。 “!” 白莫听的鱼头被敲了一下,还有人狠狠踩了他被气泡隐藏起来的尾巴。 画庭因出现在身后。 “回来了?你踩着我尾巴了!”白莫听恢复鱼形,捧着尾巴幽愤道。 “哪有尾巴?”画庭因淡然坐下,“我只看到一片香菇。” 白莫听愕然,尾巴是除了鱼头之外最重要的东西,怎么能随便踩!还嘲笑它像被切片的香菇! 这让他以后怎么吃桑黎做的香菇面! 对了,桑黎是谁来的? 白莫听用尾巴想了一会,没想起来。 算了。 好疼啊! …… “已经搞定了。”吴游的记忆力惊人,她把那未知的、拗口的语言记了个七七八八,一边模仿着莓果球的发音,一边对照着虹膜镜的翻译记在脑子里。 防止通讯断联、或者是近期情况下网速太慢。 她正坐在两只莓果球中间和它们一起嗑瓜子,合情合理地把它们当外教。 “我是一头毛毛鱼,游来游去好逍遥~,是这么唱的么?” 吴游剥开一个瓜子。 “第二个词的发音错了,”右边的莓果球挤挤她,“是我是一只毛毛鱼~这么唱。” 懂了,人类起名为【莓果白海豹】的小圆球,它们给自己取名是【毛毛鱼】。 不远处。 空井森林的悬崖距离海水涌向兰蒂亚兰海的入口很近,泛着青草味道和阳光的石藓有时被风扑上海水。 桑逢清点所有的武器,他带了许多防水的袖珍弹,相当于负重前游。 但这对他不算什么。即使当他变成一条鱼的时候。 霍橙对他们说: “我投放了小型情绪模拟器,会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一百米,用于监测、检验和记录,所有东西都做了微缩处理,应该没什么漏下的了。” 还额外给吴游缝了一个小布兜,可以挂在鱼头上。用来放吴游各种奇怪的小工具。 太阳号被浓密的枝叶遮挡住,天色渐暗。人类的科技船太庞大了,没办法压缩成一颗黄豆。 吴游站起来,他们合力将它推入丛林深处,藏好。 他们的通讯基站和战备补给都在这里。 学着画庭因的样子—— 五只毛毛鱼(两真三假)排着队依次咚咚跳进海中,在灿烂的余晖下感受到了—— 白鲸扑面而来的大嘴。 作者有话说: 祝福我的读者们新年快乐~新年鸿运当头,事事顺心,快乐满满,平安幸福! 第44章 “对不起。” 大嘴很有礼貌: “你们看到会发光的食物了吗?” “没有。”第一只毛毛鱼摇头。 “没有。”第二三四五只毛毛鱼摇头。 白鲸头也不回地冲向了更远的地方。 有一只毛毛鱼正在嘀嘀咕咕。 虽然这些小型生物称呼它们自己为毛毛鱼,但桑逢依然认出它正是总在霍橙肩膀上蹲着的那只—— 左只莓果球。 “它说什么?” 霍橙咕噜噜地问。他刚才在调试虹膜镜与其他设备的连接,错过了点什么。 “它在说那只变异白鲸。” 吴游模仿着毛毛鱼的泳姿。 “说什么?” “它是傻子。” “……” 五只毛毛鱼优雅地排成一串,滴溜溜地游走了。 鱼的视角真的是很神奇的视角。 是一种没有脖子的视角, 是一种似乎每次只需要用半边脑子思考的视角。 但总之—— 伪装成功。 吴游一行人向下。 千万年来,人类一直在探索海洋下的神奇世界。发达的科技做了人类的眼睛,穿过万顷冰原, 触及没有人类的另外一边。 “一千米。应急潜水舱已入海。” 哪只毛毛鱼是霍橙其实很好辨认,只有他头顶绑了个奇异的投影装置, 能在海下投影出亮晶晶的仪表盘。 人类——即使是在时间背面以【能量流体】存在的人类, 也依旧满身都是现代科技。 比如吴游背上的实时记录仪和装了食物、地图、标度的钢化小布兜,霍橙头上的仪表灯,桑逢尾巴上的火箭炮。 一路下潜,大片的珊瑚群沉溺了许多绚烂的光。 和潜水、和游泳的感觉都不同。桑逢暗想。 他对于危险有着相当敏锐的直觉,那头白鲸游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恶意触角来自的方位。 他是一名相当合格的捕猎员。 但毛毛鱼——这两只圆润柔软的小生物似乎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安全的路线,这里颇为宁静、广阔、深邃。 只有大片奇异的水母群顺着海光上升,壮阔复杂,使人失语。 温柔的水流轻轻划过眼旁, 桑逢透过一枚气泡, 看到了湛蓝的海水令人沉溺的魔力。 ……忘记。海水说。 忘记你是个人类。 “这边。” 游了很久……久到三人差点累成漂浮的毛毛鱼饼, 霍橙甚至开始想念基地的摆渡车……他晕车,向来最不喜欢坐那玩意! 柔软的毛毛鱼穿过大片的礁石, 来到海域的边缘。 它们两只停下来。 “再往前走。”左只说。 “就是那片有烟花的海。”右只说。 “那边要挂鱼牌。”左只说。 “我们没有牌。”右只说。 “没牌不让进。”左只说。 “你们自己进。”右只说。 “拜拜~”两只一起说,“奇怪的人类。” “鱼的记忆不是只有七秒。”桑逢和霍橙咬耳朵, “好感动,它们却还记得我们是人类。” 左只嘀咕了一句。 霍橙这次听清……借着翻译设备看清了,它说: “傻子。” 吴游从小布兜里给它们掏出了好些吃的,都拆成小块, 贴心地撕去了包装。 “谢谢。”吴游摸摸每一只,“伪装成你们的同类,帮我们避过了第一个惊险的敌人。” 奇怪的白鲸呲着大牙,尾巴上带着一串银白的鳞片,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玩意——哪有可爱的白鲸长鳞片的! “我该说什么?”左只说。 “你说不客气。”右只说。 “你说不客气。”左只重复。 “不客气!”右只用胖尾巴啪地给了它一下。 “不客气。”左只说。 霍橙和桑逢咬耳朵:“左只这么凶。” “它是右只莓果球!我的那只!”桑逢好舍不得这些莓果球……毛毛鱼,“你怎么可以分不清他们俩!” 霍橙:“……”明明一模一样好吧。 “我们要继续向前走了。”吴游用它们的语言说,“再见啦。” 两只胖球抱着一群食物,矜持地一点头,转身游走了。 桑逢很失落:“还能再遇见它们吗?” “会的。”吴游拍拍他,“当我们带着那些正位时间量返回的时候。” “嗯!”桑逢振作起来,“我们还有主线任务。” “我们得换一种形态。”霍橙说,“伪装成一只毛毛鱼并不好受。” “是的。这种时间阻力——这种燃烧的感觉降低到最低,要符合两个条件。” 吴游毛茸茸地数着并不存在的手指: “一是利用时间球的远离进行流体的形态转换,而是要找到与原来世界能量匹配的载体。按照这种能量守恒定律,就能将时间阻力造成的损耗降到最低,虽然依然很疼、很模糊——但是至少可以忍受的久一些。长期生活也没有太大问题。” 闭合的应急潜水舱转动巨大的涡轮,舱体上一片灯亮起,特殊的信号笼罩了整个舱体,潜艇舱正在自动进入隐形模式。利用光线藏入海洋巨大的阴影中。 桑逢看了一眼,感到很安心。 即使遇到危险,它们也可以乘坐潜艇舱紧急逃走,他有信心用微型武器库轰走一切敌人,保护吴游和霍橙。 “而我们现在感觉很沉重,是因为人类的能量转换到时间背面,蕴含的能量总体大于时间背面毛毛鱼代表的能量。所以——要找一个比毛毛鱼的形态更适合的形态。” “比如?” “鲸鱼,或者鲨鱼。”吴游眼睛很亮,“不过这里可没什么传统意义上的物种,我们要想想有什么新的形态——” 霍橙和桑逢齐齐沉默。 每当吴游露出哇塞,让我们自由发挥的表情,那就是哇塞,我们又要搞事了。 果然。 “不错。” 三条体型流畅的鲸鱼仰头向上: 金红色的鳞片像极了烧红大地的晚霞,一层浅淡的天光从头至尾流淌。他们比幽深的海湾中所有的鱼都要明亮。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人间的太阳。 没有人间的土地,那就踩在半空,伸展开翅膀。 没有人间温暖而浩瀚的风,那就乘无边的波浪而上。 没有光亮,那就把心脏里暂存的人类文明——称为太阳。 金红色的鲸鱼有格外明亮的黑色眼睛,里面也有光,正透过周围的水流,看清那一圈圈柔和的、荡着涟漪的时间—— 每一个人类都读过神话,神话中的鱼飞天为鹏,入海为鲲,一念为天,一念为地。 浩浩通途为他的故乡。 文明在,海底也为故乡。 吴游创造的鲸鱼,像当年散落冰川的火。 “出发吧。” 最中间的鱼说。 那是吴游。 不同的鱼视野不同,金红色的鲸摆动侧翼,视野第一次震撼又澄明—— 霍橙和桑逢收拢尾翼。 那捧沁人心肺的光团被收拢入鳞片之下,人类融入乌暗的海底里,打算随着波浪去远方。 远方…… 远方是一张大网。 呼! ! 一张大网兜头罩来,精准地网住了刚刚穿过那阻挡视线的礁石、猛冲上游的—— 吴游、霍橙和桑逢。 “哈哈!”带着帽子的白鲸咧开大嘴,“逮到了……这么大一群新鲜的、没牌的、偷渡的怪鱼。咦……怎么还有几条我不认识的。” 吴游:“……”无牌鱼,失策! 桑逢:“……”又是他! 霍橙:“……”邪恶大白鲸,已录入系统。 “是不是毛毛鱼带错地方了。”霍橙迟疑着问,“为什么入口还有等着捕捞我们的怪鱼。” 这不能怪莓果球们。 三人提出的要求是:找一个入口,可以进入那片有烟花的海。 入口是有的,但那是个官方的入口——所有被邀请的客人都会依次核验身份,穿过那个被海藻和花朵装饰的入口。 除了官方入口,那就是这里了。这片礁石的防守并不严密,因为空井森林浅滩的毛毛鱼每年都会吃掉一些防线,防线是一种带刺的树叶,莓果球不怕带刺的树叶。一些想去看热闹的小鱼就会从这里钻过去,作为【无牌鱼】入场。 有本事的【无牌鱼】可以一直一直走到【新年门】,而不被发现。 这是三个愿意给莓果球吃的、很好的人类。 莓果球……毛毛鱼们决定帮助他们。 唯一的失误是忘记提醒这三个人类,会有一些忘记带礼物的大鱼来到这个入口,随机捕捞好奇心充沛的小鱼,作为入场礼物。 莓果球不是故意的,莓果球忘了。 入口找到了,烟花的海就在前方,人类却怀疑莓果球带错了路…… 球好人坏! “我真是太高兴了……”白鲸的嘴越咧越大,“每一个去往【新年门】的客人都应该带来新奇的好玩意,虽然那些发着光的食物跑了……我就知道这里每年都能跑进来许多怪鱼!还没有牌!随便抓!哈哈!” “可恶!他们竟然不行礼!让我来挑选挑选,”白鲸邪恶地碎碎念,虹膜翻译镜上都是他的弹幕,“这些今晚吃掉,这些明早吃掉,这一条么留着当坐骑,这两条献给【新年门】作为新年礼物。可恶!反正都是无牌鱼,都不是受到兰蒂亚兰海保护的鱼!” 行礼?霍橙琢磨着。 白鲸也琢磨着。 有鱼牌的鱼白鲸不敢抓,他怕居民生命管理处找他麻烦,毕竟每条鱼的鱼牌上都有芯片。 吴游眯起眼睛,……没猜错的话,这白鲸即将要去赴那什么什么宴会。 “很抱歉。”Luna的声音传来,“【新年门】未找到与之匹配的人类词汇。” ……为什么翻译一到专有名词就乱码! “把我们当礼物?”吴游磨牙,“哦…… 我看看。” “啥?”白鲸在狂笑的间隙低头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鱼群真的很吵,好像是那几条红色的说什么? 邪恶的白鲸附身,凑近去听…… 吴游突然盯住了它的背鳍,暴喝一声—— “他也没牌,桑逢揍他!” 吴游高速起步向右急游,把那张大网绷紧到极限! 咻—— 霍橙的刀足够锋利。他侧身翻转,嘴中叼着锋利的刀刃侧转! 大网瞬间被撕开! 桑逢凌空而起,冲出大网——倒立着用大尾巴啪地抽了白鲸一个嘴巴! 白鲸被狠狠打中,桑逢锋利的尾翼差点把它下巴切开,白鲸大骂着后仰跌入水中! 那这怪不得吴游。 正常来讲,白鲸作为【新年门】邀请的、来自特绿亚曦海域的客人,是有提前办理好的通行鱼牌的。 但他多绕了一圈,去了贴近空井森林的那片毛毛鱼海滩。 众所周知毛毛鱼并不好吃,它们看起来柔软胖圆,生气的时候却会整个球炸出尖刺,比海胆还扎人……扎鱼! 他是去找那三个会发光的食物的。 可是食物发光,似乎还长脚跑了。除了遇到一群讨厌的毛毛鱼,他竟然再也感觉不到那种能量波动……毛毛鱼身上倒是有一些,但毛毛鱼不告诉他。 他也是刚发现,他的鱼牌不见了! 当然不见了。 桑逢痛打白鲸时,霍橙悠哉地想。 谁叫你游进磁力记录仪里面找了一圈呢。 当——带着芯片的鱼牌就被吸走了。 “坏鱼!”白鲸暴起冲出水面,“报上名来!” 作者有话说: 大年初四快乐~ 第45章 三条金红色的太阳鲸鱼沉默了。 报上名来? 但人类的名字——翻译过来不会一串拗口的乱码吗? ! “…………” “不说话!” 白鲸气极。 不是不想说。 你的对手只是说鱼话还不是很熟练。 “…………” 对手们整齐地喷了个泡泡。 白鲸更生气了。 轰! ! 一尾金红、一尾云白剑拔弩张地缠斗在海里—— 双方都紧紧盯着对面的敌人,桑逢灿烂的尾翼遮住了半边阳光,白鲸每一次移动都像海底尖锐硬冷的冰山! 吴游向上看了看天空,两位鲸鱼缠斗的正上方, 有一片逆增的陡崖,上面长满了海胆。 很好。海胆! “难度未免太大——”吴游暗想,“扎他!” 桑逢整条鱼比那白鲸小半圈。但气势丝毫不弱。 大浪转瞬汹涌而来, 彻骨的冰寒利箭一般直扎向白鲸! 白鲸竟然出乎意料的能打——甚至,霍橙心惊, 他甚至明显更熟悉水战。 “合理。”霍橙想, “我们是第一天做鱼, 他可不是。” 那冰白的影子在水中灵活地穿梭,像一座暗淡、邪恶的移动堡垒。堡垒长着锋利的背鳍,根本不似人类世界的寻常白鲸,攻速迅猛而直接—— 轰! 巨大的冲击力迎面扑来。 桑逢一击落空, 他甩甩狼狈但帅气的鱼头——失策, 他还没有完全适应鱼形的海中打斗。 白鲸晃晃脑袋, 他不断在三条金红色的陌生鲸鱼之间来回打量, 他竟然发现了许多……不合理的地方。 “我怎么觉得……”白鲸又露出了那种邪恶的笑容,突然出声:“你不太会游泳呢。” 吴游心中一跳。顿觉不妙—— “桑逢闪开!!” 那白鲸猛地暴冲! 桑逢放弃了本能的防御姿势,他迎着白鲸的攻势而上! 银白的鲸鱼在快接近他时,突然立起身体!张开大嘴迎面喷来一股巨大的声浪, 桑逢没想到他还会用声波攻击,侧翼微晃, 白鲸趁此机会侧游下潜! 竟一口咬住桑逢侧鳍! 桑逢暴起,白鲸咬的极紧。他蛮力一甩,嗤——地一声桑逢侧翼被生生撕裂! 疼! 吴游和霍橙找到机会加入战局: 两条更小巧的金红鲸鱼分别从上方和侧下方高速冲向白鲸,利齿咬合嵌进白鲸的皮肉, 啪地一生数枚鳞片崩开,剧痛直向上传…… 吴游一口咬在他脆弱的腹部!霍橙咬住尾巴和身体连接的那处鱼骨! 正在生生把它向后拖! 可那白鲸却还不松口! 桑逢被打出了真火,这欠揍的白鲸看样子是要死咬着他不放—— 血越流越多,浓郁的红色喷染进海里,消散成一片殷红的雾。 他眸光放冷,突然躬起绷紧全身,浑然不顾多疼,猛然发力拖着那白鲸轰然撞上了半边山壁! 吴游向上逆游,直冲向上面的陡崖,以身撞碎那些尖锐的大型石块和带尖角的珊瑚—— 这个角度不会扎到桑逢! 哗啦! 大片睡觉的海胆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桑逢借力转身,轰然撞上巨石底部,把白鲸举上去当了盾牌! 碎石滚落,大片的海胆被扰了美梦,醒来一睁眼……就是这个该死的白胖子。 扎他! 海胆的尖刺扎进白鲸的头部。白鲸果然吃痛大吼! 好机会! 在白鲸松口的瞬间,霍橙翻滚向前硬生生缠住白鲸,逼着他对桑逢松嘴! 吴游蛮力扯出一串尖锐的海胆串,瞧准空当对着异变白鲸就扎了下去! 配合满分! “啊!!!!” 桑逢血性上来,他摆尾回转突然加速,像一柄红色无畏的利刃冲向他,鱼尾在水中划出一道弧线,和弹道一样优美—— 砰! ! 命中。 桑逢带着尖锐倒刺的尾巴狠狠地扫向白鲸的头部,精准绕过正在与白鲸缠斗的吴游和霍橙。 白鲸被当头一棒! 他抵不住桑逢的全力一击,登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白鲸放出一声爆鸣,挣扎着飞快躲进了礁石的暗处。 桑逢垂眸,掩盖住自己打斗后愈盛的眼睛和满身血痕。 霍橙松了口气…… 这年头技术兵也要变身战斗鱼。 吴游抖抖鱼头。 这海胆不行,刚才太着急,她头上扎了好多小刺,竟然甩不掉。 “我们走。”吴游不管那些尖刺,“向前,先离开。” 桑逢半边侧鳍还在流血,霍橙试了半天,还是没办法用鱼鳍给他包扎好——这玩意根本不灵活!只能想着:“先找个岩洞靠一下。” 找个岩洞——找个隐蔽的地方,恢复人类形态,包扎好桑逢。 霍橙打开操作面板,开启了声纳勘测和地形扫描,果然找到了一处半掩着的岩洞。 霍橙先进去。 这山洞很大,四周都有光线漏下来。 “变回去。桑逢。给你包扎。” 霍橙刚一恢复人类形态——潜意识中属于人类的时间形态。就感觉到了灼烧般的钝痛,看来时间的规则依然坚守着本心,不欢迎他们这些外来者。 “不。”桑逢说。 “鲸鱼的形态,侧鳍受伤成这个样子,变回人类得什么样儿呀。不变。就这么包吧。” 霍橙:“……你给我变回去,你现在这么大得多用多少纱布?” 霍橙理解,他心里不好受。战友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自己的伤口……是不想让他们担心。 桑逢:“……纱布个球,你不是带的液体创口粘合剂。” 吴游站在最外边。拍拍他的鱼头表示理解,索性先用最温和的液体消毒剂给他消毒,消的桑逢呲牙咧嘴。 “别动。”吴游压住他的胸鳍,“伸平。你的鲸鱼嘴可以吃消炎药吗?” 人类的药片太小,鲸鱼嘴太大,怕不好吸进去。 “可以的。”桑逢这时展现出了高超的专业素养,吴游把药片飘在他鱼头前。 “吸溜~” 他把药片和一群故意路过的小鱼一起吸进去,然后又把小鱼原样吐出来,药片却被他吃进去了。 桑逢闷闷道: “一条不少。我不吃会说话的鱼。” 霍橙拍拍他的鱼头。 滑溜溜的很好玩。 以前他们有鲸鱼的时候,一般都是吴游和桑黎在拍,他一般不拍,因为和鲸鱼先生们有点不熟。 ……但这可是鲸鱼桑逢哎。 他的亲战友,亲同事……随便拍! “你可以了。”桑逢用左边的眼睛看霍橙。 霍橙哼着小曲收回手。 吴游:“哈哈哈哈哈哈哈。” 桑逢用尾巴尖戳吴游的后背——别、笑、了。 吴游连忙比了个好的好的,她坐下来,霍橙给她把头顶的刺用镊子拔了——嘶,浑身哪哪都疼,也不知道当时那两位鲸鱼先生是怎么忍的,对了……! 吴游拿出那一卷纸条,这一路有不少路标可供参考。 文字的标度向来准确—— 尤其是对于AI_Luna。 果不其然,Luna转了转,虹膜翻译镜上溜出了几行字—— 兰蒂亚兰海域新年庆典 给毛毛鱼族群的邀请票 请前往兰蒂亚兰海域的【 *** 】,庆典将于新年始临的午夜开始。 两人一鱼头凑在一起。 “这个【 *** 】是什么?”桑逢需要侧躺才能正确地使用鱼头,“为什么有无法识别的东西?” “同样是无法识别的乱码,同样是三个字,我们刚才也遇到了。读音也很奇怪……kalen……嗯?倒是很像那白鲸嘴里说出来的那一串。”吴游沉思,“那也就是说的确是一个地址,这个新年庆典在那里举办,这个地点有特有专用的名字。” “难道白鲸也是要去哪里?” “或许。时间能量仪的测算方位已经大致标明,我们随时准备开始行动,虽然老孟那边还是联系不上,不过这样,我们可以先去……”吴游突然顿住,嗓音骤降,“霍橙,桑逢,外面有东西。” 一线阴影挡住了本来疏疏从岩缝里透出的光线。 呼地从他们三个的头顶飘过去。 吴游和霍橙对视一眼。 两人悄无声息地流淌成鲸鱼的样子。 桑逢把桌子周围看热闹的小鱼吸进嘴里藏好。 霍橙拢了东西,按住受伤的桑逢。他们两鱼站成错位的斜角,镇住岩洞的两边。 吴游全身鱼鳞竖起戒备,鳞片间全部夹了袖珍的迷雾弹,她守在洞口,泛着雪意的黑眼睛凝在洞口那些异常荡漾的波纹中。 有东西,她听见了。 咚! 咚! 一张惨白的大脸突然上升,趴在了岩洞口。 “哈哈!”带着帽子、鱼头上全是伤痕的白鲸咧开大嘴,“逮到了……三只新鲜的、没牌的……” 又是一样的开场词。 吴游流畅地偏头竖起鳞片,不等他说完—— 轰! ! ! 烟雾散去,露出吴游冷酷的脸。 白鲸被一炮烟雾冲击弹轰出老远。翻腾着飞出岩石后庞大的海底瀑布,此刻已经看不见了。 “哦。”吴游冷酷地说,“又是他。” 没完没了还。 她才不听什么鬼的开场词。检测到重复……开炮! “哦~”霍橙和桑逢露出哦~的表情,各伸出一只,击了击鱼鳍。 “不过也许……他能知道那个【 *** 】在那里。”吴游偏着鱼头想了想,突然回头,真诚地问:“我是不是轰早了?” “…………”海水中有短暂的沉默。 霍橙和桑逢齐齐摇头。 “嗯。”吴游挥挥鱼鳍,目光坚定,“出去看看。” 三分钟后。 三只鱼头齐齐向下看着石台上的熟人: 昏迷倒地的异变白鲸被轰的灰头土脸——不过倒是没受什么伤,吴游很喜欢人类世界的白鲸,所以也给这血缘上有八辈子远的奇怪生物留了半分颜面。 虽然他嘴很碎,很讨厌,咬伤了桑逢。 但他们是正位时间的引渡者,有自己的使命和坚持。 不会随便伤害这里的生灵。 “让他醒。” 吴游把它磁吸在应急潜水舱上,防止他暴起再伤人。 通明、透白的灯光从他们三个背后打过来。 醒?简单。 霍橙闻言,啪地给了有鳞片的白鲸一个大嘴巴。 这位出生就有鳞片的白鲸睁眼,看到的就是一圈惨白的、晃眼的灯光,和对他露出两排大牙笑的三只鲸鱼。 好恐怖! 这是梦吧! 快醒,快醒,快醒……快醒快醒快醒! ! “你好啊。坏鱼。” 吴游笑眯眯,用海水的语言和他讲话,她用海水中的气泡依样画了一串字符: “初来乍到,找你问个路,我们要去这个地方。你知道怎么走吗?” “!!” 白鲸目光下移,他分明看见了吴游鳞片里那些闪光的轰! ! ……等一下,你问什么是轰? 那这解释不清楚。 超出鲸鱼语言词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 兰蒂亚兰海边境。 大型审问白鲸现场。吴游主审。 白鲸才不想被审问,但白鲸只能说什么鬼这鱼这么凶我明明根本没法拒绝——最可怕的是她似乎能发现哪一句我说的是假话,还用一个棍子敲我的头! 但他也没听出来吴游是个歪果鱼。 嗯……吴游的外语在AI的辅助下流畅的很过关。 “所以你叫小白,种族是白鲸,祖籍在特绿亚曦海域星空山崖第二巷56号的小石屋地下二层,将要去兰蒂亚兰海域参加他们的新年庆典,忘记带新年礼物准备随意捕捞一些,这是兰蒂亚兰海新年航船的传统,嗯?” 吴游用探照灯戳戳他的下巴。 大白鲸不语, 拼命点头。 霍橙拍下白鲸的图片,在记录仪中标注: 时间背面, 异常白鲸。 自述种族:白鲸(译) 桑逢也不语,只戒备地盯着他。 他总觉得这家伙能装,实话还不多。 “哦,那这么说……”吴游拿出那张纸条, “你也有这个的喽?” 白鲸看了一眼, 双眼放大:“哦对对对对。” 他宝贝似的从帽子里拿出一卷纸条, 吴游接过来, 和自己手里的对比了一下。 果然一模一样。 “这样。听起来这片海域非常繁华, 鱼群们叫它兰蒂亚兰海。” 吴游退后, 与霍橙和桑逢商议,“这些邀请券是去兰蒂亚兰中心城区的【新年庆典】, 那里有条船,船上每年会举办精彩的活动。位置靠近我们在仪器上看见的聚集了【正位时间量】的核心, 让他带路,我们先去兰蒂亚兰中心的这座船。” “可以。”霍橙很靠谱,“正在持续测绘和标定,在每个位置我都留了跟踪浮标。也给桑逢建立了微型弹药补充库。有利于我们撤退。” “要迟到了……”白鲸挤出几个字, “即使同路鱼,何必绑住我,解~开~我~” “不。”吴游抽空简短地回答他。 霍橙看向桑逢的伤。 “我没问题。”桑逢扭扭头,“现在出发?” “不急。”吴游转转鱼鳍,她想做个人类转手腕的姿势,三人齐齐看向小白。 小白:“?” 砰! ! 吴游挥拳,再次把变异白鲸揍晕。 “装备升级一下。” 没了可恶的白鲸看东看西,吴游轻松地说: “有了鳞片,不能不用。” 十分钟后。 三条焕然一新的太阳鲸鱼在海水中阔气地摆尾。 各种逃生工具、微型武器、通讯仪器被完美拆成无数个正在工作的小部分,隐藏在鳞片之下。 吴游目光一凝,冲着熟睡的白鲸倾斜着竖起鳞片—— 无数个炮口对准白鲸,睁开了机械的眼睛。数束激光同时瞄准,集中成一束。 “太帅了。”吴游赞叹道,“超级鲸鱼。” “感谢人类科技。”霍橙眨眨眼睛。 桑逢轰然摆尾,加速器喷出的水流给了白鲸一记凉快的大嘴巴! 啪! ! 比前两声都响。 “啊!啊!”白鲸猝然惊醒,差点被抽出心脏病,“又怎么了!!” 三人露出两排大牙,向他摆出了标准的鲸鱼微笑。 小白抖了抖。 “无牌鱼真没有素质。”他小声咕哝道。 “你说什么?”霍橙耐心地、笑容满面地问。 “没……没说什么。” 反正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还能有什么证据吗? 白鲸聪明的想。 “怎么没有?” 说出去的话可不是泼出去的水。 吴游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三人虹膜翻译镜上登时开始画面倒放。 一句无牌鱼真没有素质。 精准到句号出现在视野中间。 “我截图了。” 三人摆出笑容。 “什么?啊!又打我!啊!!” “啊!!!!” …… 人类世界南极。 极地时间监测站。日出。 “我们在无边的夜晚向着时间深处,出发了第一只船。” 老孟仰望着远方。 “却丢失了它的信号。继续进行信号搜索——” 无数名操作员收到指令,带上耳麦开始继续搜索。 2095年,人类的计算机已经不只是简单地用于查阅、调取监控画面,而是作为时间的拓片,捕捉、计算、目睹—— 帮助每一分秒的时间在人类世界着陆。 万千时间的接口从四面八方无数维度伸展开。 只为寻找那一枚丢失的、却偏偏是万万不可丢失的针。 滴滴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心急如焚的操作员捕捉着任何一丝时间波动,想要找到那曾经出发向远方,又消失在远方的航船。 “我在他们身上放了生命芯片,独立于任何一种操作系统,与刚刚发射的时间引力卫星相连。” “时间的翻转和那头怪兽砸断了通讯连接,但生命芯片没有失去温度。吴游、霍橙和桑逢只是断了连接。他们还活着。” 希望依然在。 加诸于每个人类身上的眩晕感也依然在。 半透明的红色光点无时无刻不从人类的身上溢出着。 光点向上走,与雾融在一起。那太靠近天空了,人类看不清,只能借助无人机拍回来的图像依稀辨认—— 数枚时间片段崩解成破口,破口幽深黑暗,像浩瀚宇宙中令人战栗的黑洞。 大量未知的物质从这些时间空洞中涌出,遇到阳光就落成雾,和南极的空气交叠在一起,融化在生物的每一口呼吸中。 这是避无可避的、令人类焦灼又无措的命运。 人类不知时间全貌,却要乘它航行。 不知时间究竟何物,却要补好它的缺口。 一滴水落下来,阳光穿透云层,却只照亮了海面上的一层薄冰。 屋外。 轻微的撕裂声响起,一个捕猎员用特殊的材料糊上了半空的裂口,裂口处的火焰暂时熄灭了。 他抬起面罩,闻到了空气中除了凛冽的冰雪,还有一种……突然出现的矜贵又令人无端生厌的味道。 时间燃烧的味道。 捕猎员低头,攥紧手里的特殊材料。 对了,材料有个名字,极地时间监测站的科学家们叫它—— 【补天】。 被涂满了材料的裂口隔段时间就要加固,否则就会复燃…… 可他也不知道人类还有多少能够用来生产这种材料的【南极矿石】。 这本就极度稀少。 “信号正在搜索——胡教授,孟教授,我们还需要时间。” 一名操作员顾不上擦掉淌下来的汗水,沙哑着喊道: “我们全力以赴!” “孟教授——时间桥启动成功,它就像一座高效率的抽水机,正在源源不断地把异常时间量抽离出去!方法可行——” “孟教授——我们用【天云1】做了一堵墙,严严实实,保证不让一点【负位时间】泄漏进入类的陆地,方法可行——” “孟教授——【补天】材料有用!我们补上了大大小小的缺口,红色光点的溢散正在减少,我们正在24小时盯着,方法可行——” “孟教授——” 孟天云和胡天行并肩站在一起。 他们肩上衔接着两个时代人类关于时间的最高科技更叠。 他们站在一起。表明全部人类的力量愿意投注在这个时刻,拼命拦住不断前进的时钟指针。 人虽渺小。 但人类这个种族却不是。 我们全力以赴,正与那未知的庞大时间抗衡。 “孟教授!!胡教授!!”一名捕猎员跌跌撞撞的进来,“出问题了!我们发现了异常生命特征的捕猎员,他……他不对劲!” 孟天云凌厉回头: “你说什么?” …… 大浪滔天斗转。 星辰移位,比月光还明亮的星辰照进漫漫大海。 兰蒂亚兰海域。 【新年门】。船舱侧边仓库。 一只溜溜达达的小丑鱼左躲右闪,哼着歌潜伏在拐角。 一批一批的箱子摆放的整整齐齐。她嘁地一声踢歪了一个。 时令的水果由空井森林采摘,被那些礼貌的白鲸客人作为礼物运送上来,镰刀鱼把汁水丰沛的果子切成小块,再由托盘鱼给各个vip船舱送去。 这只小丑鱼……我们叫它芒果。 小丑鱼是不被邀请的。 因为实在太多了。 船长自己都无法数清楚,这一片小小珊瑚丛里,究竟有多少小丑鱼。 小丑鱼唯一的优点是颜色鲜艳。 但很可惜,船长也不缺迎宾彩带。 不缺彩带没关系。 “我们可以为您奉送每场表演后的彩蛋。” 鲜艳的小丑鱼试图和船长【托马斯】谈条件。 【托马斯】是这片海域最出名的红唇猎人。 她妩媚,高贵。 但最讨厌的就是海鸟。 “不要彩蛋。” 托马斯斜靠着,妩媚地说: “扔出去,喂鸟。” 鲜艳的小丑鱼被拖了出去。 新年门的盛宴令鱼垂涎欲滴,摸不到门路的小丑鱼太想去看看。 但好在,千千万万只小丑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总有一只特别聪明的。 这次它们派出了——芒果。 芒果饿了几天,把自己饿成一片扁扁的芒果干。 在一箱水果被运送上【新年门】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贴在箱底。和水果一起被搬上了船。 芒果干趁着无鱼看管。成功从仓库的门缝里溜了出来。 一抬头—— 那是一个巨大的鱼舱。 作者有话说: 初六快乐!立春快乐~ 第47章 芒果向内探出一只眼睛。 “嚯——” 完全幽闭的空间里,到处挤满了赤红着眼睛的沙丁鱼群。 不……不,那不是沙丁鱼,芒果从没有见过这么大块头的沙丁鱼。 它们每一只都有成年鲨鱼大小, 肌肉在鳞片下块块隆起,灰绿色的眼睛中没有任何情绪。 如果吴游在这里,一定能够认出来, 这眼睛—— 像极了【时间桥】下受【狼鲸】摆布的幽灵鲨! 芒果打了个颤。 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只托盘鱼,芒果全身紧绷,这里没什么遮挡物,那家伙会发现自己的! 情急之下, 芒果深吸一口气,把扁扁的自己使劲塞进了那奇怪鱼舱的门缝里! “哦不不不,离我远点。”芒果惊恐的想, “它们……它们不吃我吧啊啊啊——” 托盘鱼从门口路过, 好极了, 并没有发现芒果。 芒果重重呼出一个气泡。太惊险了。 滴答。 芒果厌恶的甩甩头——压扁的时候也不是很好甩。 什么东西? 滴答。 又一滴—— 她抬头,看到了她此生经历过的最恐怖的景象。 所有沙丁鱼灰绿色的眼睛都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最前面的一只嘴角滴落一滴血,那血液不知怎的比水要重,正正滴在她头上。 芒果是一条很小的小丑鱼,她终于不受控地发出了一声极度惊恐的尖叫—— 灰绿色眼睛的沙丁鱼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召唤, 它们拥挤地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大片大片的黑暗里,一片银色波浪游动起来。 它们的尾巴开始在冰冷的海水中快速划动, 在水中划出一道道银色的轨迹,像是在绘制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星图。 芒果简直要吓破胆,那……那根本不是尾巴,沙丁鱼的尾部,分明是,分明是一个又一个…… 包裹着灰绿色火焰的骨铃! “什么声音?” 红唇船长鱼正梳理着自己的尾巴,突然抬头。 她游向甲板的方向。摇了摇一枚绿色珍珠磨成的小铃铛。 托盘鱼——这一只有最大的托盘,恐怕是托盘鱼总管,彬彬有礼地敲了敲门: “船长。” “13号鱼舱。有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去抓出来。别让那东西破坏了埃索斯夫人带来的礼物。” “是,船长。” 托盘鱼见怪不怪,看来又是一条没有资格上船的鱼——拼尽全力溜了进来。 他领了那小铃铛,又彬彬有礼地退了出去。 托盘鱼总管迅速游向13号鱼舱的方向,一边向前一边摇铃,铃铛声沙沙响起,数百名托盘鱼随着他的铃声从各个角落钻出来,整齐地排在他身后,列队去往13号鱼舱。 沙沙—— 浑浊的铃声由远及近,声波顺着水流无孔不入地扎进鱼舱。 芒果拼命挣扎,她要出去!但尾巴却被零碎的木块死死卡住! 一只庞大的沙丁鱼露出利齿,当口对她咬下,竟是要把她咬成两截吃掉! 啊! ! 完啦! 芒果拼命尖叫! 沙沙—— 那只沙丁鱼突然僵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 芒果是条顽皮的鱼。 但顽皮的鱼往往反应奇快。 她很快发现了沙丁鱼僵硬的嘴,她虽然没想明白这和沙沙的铃声有关,但她真心实意地咒这条沙丁鱼——嘴张得太大闪了嘴巴。 嘿! 芒果终于找到了钻进来的角度,狠命一扯贴着船板的岩石蹭出了13号鱼舱,接着连滚带爬地躲进了12号鱼舱。 好极了,这里都是来自空井森林的橘红色的大芒果。 芒果不咬人。 安全! 芒果扁扁地贴在两只比她大的芒果之间。 她听见门外来了一大群搜查的托盘鱼——嘁,大鱼好个球。 托盘鱼总管找了半天,除了一开门被僵硬的沙丁鱼嘴吓了个半死之外,一无所获。 他贴近地面,抠出了一小片鱼鳞。 橘红色的。 “嗬。”托盘鱼总管磨了磨牙,“是一只小丑鱼。” “总管,怎么办?”一只托盘鱼问他。 托盘鱼总管目光从一到十五号鱼舱巡过去 “回去。禀报船长。” “呸。”小鱼芒果等他们走远,吐了一口泡泡,“没胆子的怂货,什么都要禀报船长。” 幸好他什么都不敢,只敢禀报船长。 大片的气泡向上走。 有些深海鱼讨厌阳光。所以黑暗中往往只有冰封的星辰。 芒果头顶的头顶。 12号船舱之上,画庭因和白莫听坐在豪华的客舱里。 这两位凶猛的大鱼客人全身漆黑,幽暗绵长的灯光尽数照出他们脊背上鳞片复杂的纹路和光泽。 这可不是一片浪漫的、有鲸鱼的海。 因为这些时间背面的鲸鱼主人——他们可并不是人类世界胖胖端庄的鲸鱼朋友。 这是一片争夺领地、胜者为王的鲸鱼海。 他们是这片海洋最庞大、威猛的食物链顶端。 千万年前,陆地从时间背面的海面下升起。 轰鸣又危险的海浪把落雪震成碎冰,冰块落下,雷霆万钧后四散而去,却并没有形成广袤的人间灯火。 那些落下的光芒与水雾交错,阴差阳错地绕开了人类进化的路子。 冰冷潮湿的威压构筑出了另一个海底龙宫般威严又晶莹的世界——大片的海洋成了生物栖居的优选, 海浪每一起落,就有新的智慧形式诞生。 一寒出三响。 地壳的运动把冰寒的文明裂解成四份。最广阔的面积上,三大海域比邻而居。 而在这片蓝色时空最顶端的尖角,地壳运动挤压出了茂密的空井森林。 但物理的运动也在无时无刻不干扰着时空的流向。 偶尔那些【正位时间】流入此方世界,就像天空突然漏了些耀眼的光。 这里的食物链上,148条类鲸生物自是顺位第一。 他们有危险又漂亮的尾鳍、锋利又浓烈的个性,牵起了庞大食物链的起始端,当他们跃出海面时,头顶除了天空再无比他们更强大的生灵。 这些类鲸生物牵起的锁链之下,便是高智慧的类鲨生物等等,大鱼在上,小鱼在下,盘旋着构成宏大辉渺的生灵链条,从海面层层扩展到海底,写完生命的宏图。 数量之多,正像青云漫起的山雾,看不到尽头。 类鲸生物也叫自己鲸鱼,这是个存在于光里的名称。 而这里整个世界都处在幽深的海底。 有的鲸鱼善于建立自己的王国,比如白莫听。 有的鲸鱼……他本身就是最强大的王国,比如画庭因。 海水浸润他们、了解他们、环绕他们。把他们淬炼的更冷酷、更恐怖、更蛰伏于无光的黑暗中。 吴游只能闻到…… 海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 “记录一下。测绘结果也回来了。” 吴游和霍橙正同时捧着记录仪,桑逢看着白鲸,远远游在前面。 “这一片海里,类鲸生物是最强大的,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药鲸和狼鲸带领了一群幽灵鲨鱼。” 吴游哒哒哒哒打字: “这里的鱼智商普遍不比人低。药鲸喜欢人类文明,甚至打算翻转世界占领人类文明……还好我们瓦解了他的计划。” “三片海。” 吴游掰着手指头,“第一片海,兰蒂亚兰,最强鲸鱼聚集地,和平安宁的鱼群港湾,有56头类鲸异兽聚集在这里,种群较为明显区分。白鲸所述专业名词无法辨别,现只做声纹采集和记录。” “已记录。” 霍橙专业度拉满,手上不停。 “第二片海,特绿亚曦,鲸群聚集地,不同于兰蒂亚兰的鲸鱼喜欢独来独往,这里更多的是抱团居住,多数是白鲸。” “第三片海,埃索斯海。这片海域比较特殊……我怀疑,根据小白的描述,潜入人类世界的药鲸【十】和狼鲸【一】都来自这里。” 霍橙手一顿: “怎么说?” “小白的物种描述很模糊,但是明显带有畏惧感,但埃索斯的发音与老孟手里当时对于狼鲸和药鲸的声纹采集和分析有高度相似的地方。我记得这个词。” 霍橙充分相信吴游。 “物种记录:兰蒂亚兰,特绿亚曦,埃索斯。完毕。没有空井森林?” “不太清楚。”吴游想了想,“可能白鲸没办法上岸。” “我们即将要去的地方,有来自这三个海域的不同类鲸生物。会很危险。” 霍橙合上记录仪。 “但也很刺激。” “嗯——” 吴游和他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 强烈的好奇心。 海水破浪而出—— “追上他们。” 他们已经能远远看见繁华的【新年门】甲板了。 …… 【新年门】,甲板。 几滴水扑上【新年门】的船板。 这里正对着D45船舱。 屋内寂静无声。 埃索斯夫人端庄地坐在沙发座位里。 一只墨鱼面无表情,站在她身边。 “已经开始了,夫人。” 墨鱼依旧面无表情: “人类拥有许多先进的东西,我们借用了一些,传输到了这样的画面。” 他递过来一个圆形的东西。 里面赫然播放着—— 吵吵嚷嚷的声音传过来,一群灰绿色眼睛的人类正围捕着什么。 阳光照进那个茶水间,光线里,有一个破碎的杯子和半片融化的药片。 一个高马尾的研究员正被枪口指着。 那是桑黎。 作者有话说: 桑黎:好久没有我的戏份了,作者你出来解释一下。 作者:呃……新春快乐桑黎宝宝~ 桑黎:这还差不多哼哼 第48章 四十分钟前。 这个时刻, 升起的海雾还没有盖过朝阳,前线的警报还没有拉响。 桑黎在热牛奶,她站在茶水间,耐心等待着不锈钢小奶锅里传出诱人的牛奶蒸汽。 漂亮的乳白色像贴近海面的一层雾,还像大洋深处虎鲸白白胖胖的肚皮…… 不对,为什么会想到虎鲸这里去。 嗯……那条类虎鲸的异兽也有白色的肚皮。 等一下。 那位来自时间背面、天空尽头的那位神奇的类虎鲸先生叫什么来着? 白什么来的……白……白吃白喝? 忘了忘了。 桑黎心情说不上好。 这又是平平无奇、还没有寻找到太阳号的一个早上。 刷一刷手机, 南极的时间空洞依然存在。 天空在塌陷—— 哦,只塌了一半。没塌的一半被【极地时间监测站】硬气地顶着。 总之—— 猝然消失的小段时间并没严重到需要暂停居民生活的程度。 最初的新鲜感一退再退, 学过和没学过物理的人们都渐渐意识到:时间并没有如潮水一般呼啦卷走所有人类。 这个时刻,这个时空,人类和人类的所有——都幸存着。 于是就不能只蹲在家里数压缩饼干和风干牛肉了。 所有人还得吃饭,饭碗撂下还是要工作,月升日落到了晚上还是要睡觉。桑黎和所有人一眼, 几乎都快要习惯了这天降倾塌, 但只塌了一半的感觉。 只除了, 手心的红点依然在日复一日地逸散。 逸散就逸散吧, 说它是时间的具象也罢、会抽空生命也罢。 反正大家都有。 反正一时半会儿, 一整个人类也不会被抽空。 反正……夜晚来临的时候还可以假装自己有了超能力, 会发光。 就像手机游戏里杀水果的光刃一样帅。 唰唰唰! 桑黎把热好的、香喷喷的牛奶倒进小杯子里。 骨瓷的杯口白色泛金, 大片的阳光漏进杯口,映得杯身上“极地时间监测站”的几个字蒙蒙亮。 要是蒙蒙亮的是广阔的人类命运, 是时间牵引起的帆……就好了。 桑黎喝了一口。 牛奶质量不错,醇厚暖甜……嗯?这是什么? 桑黎晃晃杯子, 杯底……杯底是! 半块没融化的药片! 桑黎条件反射地干呕出去。 “晚了。” 桑黎心惊,咽了个七七八八的牛奶怎么能完全吐出来! 她没有动,一丝冷汗爬上来,她听什么都觉得刺耳!包括茶水间墙上滴滴答答的时钟。 ——时钟的玻璃表面倒映出外面的人影, 桑黎一手按住杯口,一边不受控地回头: “桑黎。” 陈教授的声音突然出现,激灵一下,把桑黎拽回现实。 心脏咚地一声好似落地。 “呼。陈教授。是您呀。” 许是喝得少,桑黎还没觉得自己出现什么奇怪的反应: “这么早,您怎么来【办公室】这边了?” “嗯。” 陈教授少有的好脸色: “早起透透气……小桑也这么早?想起去年,还是我亲手给你签的转正报告。最近工作怎么样?这么年轻就做了太阳号远渡航船的办公室独立联络官。我很看好你。” “您过誉了。陈教授。” 桑黎看向他身后,不知怎的,总感觉陈教授身后的门外有人。 “你在看什么?” 陈教授瞧瞧桑黎,走到门边,里里外外检查了几次。 “你瞧,没人,你这孩子,这么警惕。” 桑黎满脑子都是我喝掉了什么,是不是要晕倒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游走着尖叫。 ——到底是什么药! “不对。” 桑黎满手心汗,强行镇定下来想: “牛奶是我亲自启封,亲手倒进锅里,亲手挑的杯子……怎么可能会有药片?!” “小桑?小桑?你这孩子。” 桑逢神色上未露半分,回神: “教授?” “我说……你杯中这牛奶,能给我匀些么?” “哦。”桑黎说,“可以呀。” 哗啦! 她把一整杯牛奶带药片都倒进了陈老头的杯子。 陈教授:“……” 这剧情不对。 难道不应该说,牛奶是我喝过的,我再重新给您倒一杯么。 这下好了,桑黎不转身,他手中这片加量的药片到底要怎么放进去。 “您喝。我通讯刚进水了。” 桑黎不再看他,低头唰唰拆她的通讯仪。 陈老头并不喝,只是和善地问: “我帮你看看?” “您喝您喝……您还有我手快么?” 桑黎顾不得别的,只用了平生最快的手速。 陈老头越看越不对,这哪里是控水,分明是要—— 拆出通讯仪里的应急装备! 他反应过来,当即不再掩饰,劈手去夺那小巧的白色方块—— 桑黎只比他快一秒。 “我不是战斗型,那只能……” 陈老头伸手过来的瞬间,桑黎任由通讯被抢走,而是将掰下来的三个零部件抛向半空。 她在半空中放手—— 咔嚓! 其中一个方块在半空中改了路径,牢牢磁吸在桑黎的衣领处。 小小的方块上,红灯骤然亮起—— 这是个实时录像传输仪。 “呼。” 桑黎呼出一口寒气,劈手接住半空中的另外两个零件。 机械声咔哒锁定,另外两个零件在桑黎手中机械变形成两支短短的枪—— 一支指向陈老头,一支指向她自己。 “您猜猜。”桑黎竟笑了,“我会先杀了您,还是我自己。” “你……!” 桑黎身后,那原本空无一人的门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了近十个眼睛冒着灰绿色暗光的人类。 一身黑衣的方怀为首,正转着手里的枪。 所有灰绿色的火焰都是埃索斯夫人的眼睛。 “我早说了,暴力解决她。”方怀冷声道,“可惜陈老不听。落得被一个文员威胁的局面。” “呵。”陈教授冷笑,“她是除了姓胡的和姓孟的以外,最了解项目核心的人,你敢直接杀了?” “杀了总比跑了好。” 方怀踱步进来,逼近桑黎。在她面前三步站定。 在他看来,桑黎已经没有任何可能逃脱的余地。 她是驻守【办公室】的独立指挥员,没受过像他一样严格的捕猎员训练。在这整个基地,捕猎员是唯一的战斗型兵种。抓一个整天坐在办公室研究理论的小科学家简直是易如反掌。 桑黎抬眼看他。 这确实是方怀。她所在的独立工作组最常合作的年轻捕猎员。 人的血肉做不了假。 合作了这么多次,她太了解这张脸。 肯定是时间背面的药鲸之类搞的鬼,可是……控制?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真的不违背生物学原理么? 那些东西,他们蜷居在时间背面。 可也是生物,而不是怪物,不可能跨过时空的规则和枷锁,创造一个人类1:1的躯壳出来。 桑黎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她一枪出手,打中了老陈头,那么方怀一定会不顾陈教授死活,把她抓走。 如果她调转枪口,打中方怀,那么陈教授同样会把她抓走。 如果她同时打中两人……开玩笑,她又不是桑逢。 大概,那万全之策可能只有…… 打中她自己。 她才不要被这些奇怪的东西抓走。方怀是很帅,但只限于他是黑眼睛的时候,现在这种灰绿色的眼睛显得脏兮兮的。 方怀也在看她。 他其实不是很在意桑黎一枪开向哪里,他会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卸下两枪。 这对他来说很简单。 跑不了了。 “人类纪2095年,极地时间监测站,研究员陈老头和捕猎员方怀反叛。AI_Vera,帮我上传监测站通讯平台。” Vera是桑黎的AI,和吴游的Luna共用一套核心件。 领口的红灯不断闪烁,监控镜头分别记录下他们两人的脸。桑黎一键锁定自己所有参与过的项目信息,再无遗憾。 “我不管透过你眼睛窥视的是谁。” 桑黎看着方怀的眼睛,她开始有眩晕的感觉了,但她还是目光炯炯,直视进那深远的瞳孔: “你都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狭小的空间内,她避无可避。 桑黎狠心扣下板机—— 方怀敏锐地捕捉了她的动向,他一枪射出,堪堪比她提前半秒! 他知道这一枪会毫无难度地正中目标。 麻醉弹出鞘—— 砰! ! 一个人类的身影轰然倒地。 …… 十分钟前。 老孟收到了桑黎的求救信号和紧急录影信号。 但他不能动,也没法动。 那个捕猎员刚刚跌跌撞撞地进来。 他口中的那个异常生命特征的捕猎员紧随其后大步进来,砰! 他在他身后开了一枪。 那是货真价实的子弹,并不是普遍装填的麻醉剂。 一声闷响。 那年轻的捕猎员中弹,就扑在老孟脚下。 鲜血从他的嘴里流淌出来。淌成了极地冰寒雪地里一朵鲜红的花。 大批灰绿色眼睛的人冲了进来,整个指挥室所有能呼吸的生物都被用枪指着头。 孟天云才不管头顶的枪口,他尽力按着伤口,满手站着滚烫的血液,却觉得这些液体冰冷至极,胜过极地的雪。 他想给那捕猎员止血——那捕猎员用最后的力气抓住老孟的衣领,含糊不清的说了句什么。 老孟凑近,他听见那孩子说: “孟教授,快走。” 作者有话说: 刀吗?不刀啊,后面还有 第49章 …… 方怀:“……” 打中了。 但也没完全打中。 因为他打错了。 中枪的并不是桑黎。 可怜的陈教授左右肩膀各扎着一支麻醉剂,竖起的手指头还没来得及谴责方怀,就一声也来不及吭—— 扑通! 昏迷倒地了。 方怀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个糟心的、该死的老头。 真碍事。 他连中两枪。 过量的麻醉剂让他瞬间进入昏迷。 更不用说其中一支麻醉剂里还加了一点特殊的东西。 不过怎么会有两枪? 自然是桑黎一枪,方怀一枪。 三十秒前—— 方怀毫不犹豫叩响板机! 那快如流星的麻醉弹锋利的针头径直射向桑黎的心脏。 砰! 一声破空声原地炸起, 方怀侧耳一动,仅凭直觉避开—— 是他的疏忽! 这个小小的文员嘴里的话都是迷惑他们—— 桑黎那右手的袖珍枪里竟然装填的不是他印象中的麻醉弹,而是一个袖珍的烟雾弹! 在这种角度下,桑黎做不到左右手同时不差一丁点地命中目标。 但—— “烟雾弹不需要那么高的精度。”桑黎没有太多时间思考,“我只需要封住你的眼睛。” 她右脚向下狠跺!脚下轰然坍塌。 方怀的那枚麻醉弹险之又险地擦过桑黎的高马尾, 直接打中了桑黎身后的陈老头。 紧随着桑黎的那枚。 麻上加麻。 该! 桑黎恨恨地想。 呛人的灰色烟雾高速膨胀着弥漫开来,封住了屋子里全部的光。 方怀灰绿色的眼睛不敢直视太阳, 人类的视力又难以透过这些浓密的烟雾。 跨越世界征用的生灵能力有限,那借用人类眼睛的埃索斯夫人自然也没看清。 “喷X67试剂!” 方怀沙哑着大吼。 他身后的那些人类搬来可以驱散迷雾的气体。对着半空猛喷—— 阳光轰然落地,大片浓郁的灰色骤然消散。 方怀不自然地闭了闭眼睛, 重新睁开眼睛, 呛的要命。 不过没关系, 他对自己很有信心, 桑黎前后左右都避不开他这一枪。 现在就让他来去捉他的猎物……? 猎物? 方怀:“……” 没有桑黎, 只有中了两枪的陈老头。 他听到的人体倒地的声音是陈老头……哦不, 陈教授的! 可恶! ! 桑黎原本站的位置,地上出现了一个整齐、黑黢黢的圆洞。 方怀才没管陈教授怎样,他走到那个洞口旁边, 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边缘。他眯起眼睛—— 这是被什么东西切割下来的。 也难怪。 海洋板和铝型材搭建的空中茶水间没那么坚不可摧。只需要一把电锯,就能切开地面。 方怀:“……” 不过谁家好研究员鞋底嵌一圈电锯出门啊! 桑黎才没空想方怀的沉默三连。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她的脸庞落下,她从半空的立柱上跳下来,夺命狂奔,一路顺着弯曲的走廊往前—— 她在找那道通往夹层的换气窄门! 换气窄门? 没错。 这玩意儿是时间监测站建造时独有的建筑特色。这一夹层一样的构造包裹在建筑外沿,隔绝了寒冷、透彻的极地空气。被布局在【瀑布实验室】、【苹果谷】和【办公室】的建筑内。 三座大楼比邻而立,地下通过换气夹层相连,沿一条直线面朝着极地海。 但每座建筑内,通往换气夹层的窄门都不止一扇、但位置都不同。往往根据建筑的构筑特点和占地面积而定。 当初被海蛇攻陷的【瀑布实验室】换气窄门最多也最密集,分布于每层楼的电梯右侧。后来在收复的时候,果然在换气窄门里发现了大量异常的导线和被制造出来的时间球。 这些时间球成了吴游他们去往时间背面时,制造的反时间球的重要样本。 【苹果谷】的大楼上下一体,坚固无出其右,明亮的舷窗能够透进更多的人造阳光保证生物样本的存活。它的换气窄门在每层楼的茶水间,往往在舷窗的边缘。 那是当时吴游逃生的关键。 桑黎早早听说过那惊险的一幕。身处其中时惊险万分,过后却飘沉不定仿佛泡沫。 吴游曾数次半夜惊醒。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会不会是牛奶坏了,结块了?”吴游那个夜里敲响她的房门。 “结出半个药片?”桑黎摸摸吴游的额头,“没发烧吧。” 于是桑黎在吴游的绝对信任之下吞下了这个秘密。 她从那天起。笃定这片数据瀑布笼罩下的安宁已经崩碎。 直至今天。 这里是桑黎独立组所在【办公室】大楼的茶水间,并不是当初姓陈的围堵吴游时候的【苹果谷】。 但相似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有东西混进他们之中了。 可是查无可查。 体检做了,监控调了,会议开了。异常时间检测量的大门每天都没响过。 一切寻常的不能再寻常。所有人各司其职,甚至方怀也没露出半分破绽。 人类会承认自己不是人类么? “保持沉默。”老孟轻声叮嘱她,“水里全是鳄鱼。” 桑黎向前跑。 不在这里——【办公室】的换气窄门在一楼隐蔽的避险通道旁边。 她很庆幸—— 这栋白绿色的大楼设施齐全,但建造的时候占地有限,所有的茶水间临时建在半空,搭出了一个半层。茶水间没什么地方放和苹果谷一样的换气窄门。但茶水间的地面也不是牢固的合金板,而是类似木材的海洋板。 她才能破窗。 一切都被时间无形的手沉默不作声地牵引着。 人类对空开枪,可时间不在半空中。 它像水流一样平滑流淌又倏忽四散。 “弱点……” 桑黎用力撬开窄门的钢锁。 她知道方怀很快就回来。那么她要成功把他引到那里。 桑黎侧身通过窄门。 一股干燥的霉味涌上来,意外的钓出人的许多记忆。 她还记得—— 那小子执拗且认真。每次训练和桑逢搭伙打架输了,都郁闷老半天,坐在夕阳慢慢降下的台阶上自己复盘很多遍。 后来他越来越厉害。已经成了独立指挥组下属的直系捕猎员了。 可是…… 她也不愿意相信,可是她却发现,他越来越讨厌阳光了。 轰鸣的巨大机器在耳边响起。夹层的四壁都嵌有各类仪器。 桑黎顶住寒冷,向上攀爬进这个精密、复杂的钢铁森林。 她在诱敌。 仪器的轰鸣很好地盖住她的脚步声。 “早知道来南极之前不看那么多末世丧尸片!” 桑黎抽空颓废又疲惫地想,“天呢。我知道他们有问题,可是来的也太快了。” 轰—— 桑黎猛然僵住。 所有的仪器在依次停止运转。 整栋大楼蓦然熄灭—— 另一边。 方怀对着那空洞一跃而下! 哗啦啦—— 砸翻一群纸箱。 方怀带上捕猎员的特制眼镜,漆黑的视线里无数感温信号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 箱子有刚被推开的手印的温度,大门有刚被触碰过的温度。 就连风,也带着刚刚路过的人类温度—— “换气夹层的电也断了吗?” 方怀冷笑一声,问了个手下。 “断了。” “呵。” 方怀把枪的麻醉弹卸下来,装填上真正的子弹。 “桑黎——找到你了。” 他狂风一样地追了上去! …… 眼睛的另一边。 【新年门】D45船舱。 灰绿色火焰燃烧的这边。 D45船舱灌满了潮湿阴冷的海水。 埃索斯夫人掸了掸鱼尾巴。 “人有什么好的。脆弱、无能,即使知道危险来临也丝毫不知防范。” 她叹了口气,幽幽地说: “只有运气有什么用。陆地上的生物么……脑子恐怕都被炽烈的风吹干了。” “您说的对。”墨鱼回答。 “我的弟弟【十·埃索斯】永远留在了风的那一边。但是他成功留下了不少有用的材料,已经全部开始使用了。我们可以先翻转一小片土地玩玩。等那些人类来到我们这边……我便要好好探索一下这物种,只有枪炮可没用,风可以毁灭一切不合理的武器。脆弱的人类除了武器,可能就不剩下什么了。” “您说的对。”墨鱼回答。 “看来你也这样想。我们所有的幽灵鲨都上船了么?” 埃索斯夫人觉得很无趣。这只墨鱼在她身边十余年了,忠诚又执拗,总是千篇一律衷心地回答她。 “您说的对。”墨鱼回答。 埃索斯夫人缓缓扭头。 “对?”她冰冷的蓝色眼珠直视墨鱼,“对在哪里?” “……”墨鱼心中一凉。 这都不算什么。 因为紧接着,他头顶一凉。 他眼睁睁看着埃索斯夫人慢慢涨大,变成了一只巨型鲸鱼,那鲸鱼全身长满像眼睛一样荧蓝色花纹,皮肤一皱涌起一股荧蓝色的毒雾—— 庞大的身躯来到他面前。 下一秒。世界突然暗了下去。 墨鱼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但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您说的对。” 他最后说。 他被生吞了。 埃索斯夫人嚼了嚼。半晌幽幽的说: “人类唯一的优点就是有趣,每个个体都有趣。都有鲜活的情绪,这些情绪很美味。” 没了墨鱼说话,埃索斯夫人觉得很无趣。 她的声音渐渐飘远,带着诡异: “嗯……希望翻转过来的人类基地也有【十】带回来的那种海鲜酱油……” 作者有话说: 作者(拿起小报纸卷咚咚敲吴游的头):“吴游!出场了吴游!别拽着霍橙桑逢嗑瓜子了!!” 霍橙:“哈哈哈。” 桑逢:“啦啦啦。” 吴游:“下次换焦糖的瓜子啊,(拍拍衣服上的瓜子皮),来了来了……这不是在看人类世界怎么样了嘛。” 画庭因:“男主一点戏份也没有。” 作者:“……后面就有了。你是时间背面唯一的转机,莫气莫气~”(拿起小报纸卷咚咚敲龙鲸先生的头) ——我是分割线—— 谢谢苹果十三、枸杞猪肉叶、鲁冰花的霸王票! 谢谢鲁冰花、十忧? 「殇」、吞拿大尾巴鱼的评论~ 谢谢74919125等的每日小表情打卡~ 祝大家工作顺利,如意开心! 第50章 海鲜酱油固然妙, 但光明正大吃同事还是不大好。 “好吃。”埃索斯夫人说。 好吃也不行。 传出去,以后招聘都招不到墨鱼。 气泡正在上浮。时间正在发生。 透过半片水草的缝隙—— 三个影子闪过去。其中最后一个影子回头,熟练的卷起尾巴, 用小刀割下一小片水草,塞进临时装样品用的微型试管中。 吴游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书,名字就叫《鱼尾巴的妙用:从入门到精通》。 她扭了扭金红色的尾巴尖,透明的水波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开来。 就像太阳升起片刻空气扭曲的光晕。 大量的水草很好地把这个角落隐藏在密不透风的黑暗里。 水草深处,白鲸被隐蔽地绑着,他们三个分三个方向守在周围。 “一会儿进去,守卫问我们是什么品种,怎么说?”桑逢想了想,问。 “太阳鲸鱼。”霍橙没有露在外面的耳朵,没有办法戴监听耳机, 还是有点不习惯, “就叫这个了?” 吴游盘在最上边。 “不要。”她懒懒说, “换一个。” “那换成……” 吴游抬头。 她向远看—— 兰蒂亚兰的繁华远超出人类想象, 它像一汪悬浮在无尽夜空里的蓝海。 数枚灯火从幽远的深蓝底部浮起, 不远处有一道震撼的石壁, 石壁纵深极深, 切割开天空和海水的边缘。 形形色色的鱼群驮着柔软的灯火进出起伏,逍游成了一条路,直通向最里侧的黑色岩壁。岩壁上站着奇形怪状的深海生物,通体漆黑,庞大的难以想象。 粗略看去,也像船——笨重、庞大、带着岩石透骨的寒冷,外形竟有几分人类游轮的样子。 吴游突然关掉虹膜镜的夜视功能。静静注视着这一片广袤又斑斓的、游动着的黑暗。 像灯一样。 深海鱼的眼睛大概更加适应黑暗。它们摇曳着汇聚向上,去参加那一场象征伊始的狂欢。 在这个深度, 海面也只是一扇小窗。稀疏的光线吞没下来,照亮了古老船身一小片漂浮的灰尘。 那座传说中的“新年门”—— 到了。 “哼哼……这是……” 白鲸挣扎着哼哼着,他醒了。 吴游微一偏头。 咚! 桑逢心领神会,一尾巴把他拍晕。 他们还没有成功摸索到进入新年门的办法。 “睡吧。”桑逢磨了磨尾巴尖,“醒早了。” “很难想象。” 霍橙眺望着那一片黑暗,大片的鱼群像星河盘旋而上,浸透了冷水的光。 他也关了夜视镜: “原来时间还是无处不在,无论在陆地还是海洋。” “看到黑色船身上那些发光的鱼形字符串了吗?” 吴游抱臂—— emm……鲸鱼没有手臂——吴游交叠自己的鱼翅(划掉,胸鳍),说: “那是这里的钟。20个字符,也是20个时刻。可以理解为,这里的一天是这一枚钟转满一圈或一圈的整数倍。” “嗯,有日月,就有早晚。”霍橙点头,“这里的生物也有节律性。昼出夜伏,朝生暮死。” “我原本只对人类世界的时间有定义。” 吴游有片刻出神,道: “人站在土地上,时间的风扑向我们,又掠过影子后狭小的黑暗离开,呼啸着消失在茫茫猎风里。于是一棵青草贴着你的脚边生长起来,指示着一个人出现的足迹。人走完这一程,身后便有望不尽的草原。我以为这是时间。” 我以为这是时间。 因为那一刻—— 人终于可以安静下来,左手搭上右手手腕,听到除了脉搏以外,还有什么在汩汩流淌。 因为那一刻—— 人回归去青山和平原里,时间是土地上的草,人每每踩过,都会生长。 于是,人为时间赋生。 “我们沿着时间流淌的方向一直一直走,终于勘破两世界交互的薄弱尽头,来到了这个所谓的时间背面。” 吴游说,“可你却发现,你并没有穿越时空,你只是转了一个完满的弯,就像履带包裹的齿轮,来到了另一侧。柳暗花明——这里果然也埋藏着一个世界。生命的指针倒悬着,同样向着该有的方向流淌。” “时间以燃烧的方式清空所有异常的事物,而这里的生物浑然不知,他们认为这样的时间走向就是对的。我才知道不是时间有方向,而是生命在以任何速度形成闭环。” 就像莫比乌斯环。 时间周而复始奔向同一个方向。 生命的流向是时间的不同切角。 “你的一切,都在一个时刻诞生,一个时刻消亡。这期间的一切都灿烂。你的痛苦、喜悦、期待、执着都灿烂。因为这都是根植在这个时空下,你的一切,你正在生长的生命。” “在我们出发之前,我一直有一个疑问。这片海存在于人类世界的背面,是不合理的时间信号,我充分明白。” 桑逢看着【新年门】的布防,问: “但是检测仪器说不合理的这些东西,一定全部来自刚好颠倒的时间背面吗?为什么完全排除了其他不是完全背向或完全正向的维度?” “我也想说这个。” 霍橙抬眸: “木棍倾斜着立在有阳光的地面上,它却有笔直的影子,影子的长度不等于木棍的长度。那么我们仪器捕获的这一部分异常时间量,有没有可能也并不完全是垂直落入人类世界的。” “没错,监测仪只能初步探知体量和方位。来了才知道,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任务只是让我们把流落在外的正位时间带回去。但现在看来远远不止。” 吴游目光炯炯: “但我想我知道我们应该如何找到那些不合理的时间,并把它们带回正确的位置了。” “不过在此之前。” 桑逢和霍橙同时开始戒备,所有鳞片收拢,一人一拳把小白揍醒。 吴游收起鲸鱼尾巴站好,她重新带上虹膜镜,深海鱼类极浅淡的体温被数倍加强后显示出来,破译鱼形符号的翻译弹幕重新出现。 ——密密麻麻。 谁能想到在汹涌冰冷的海洋深处,所有鱼都在面无表情地嘴碎。 吴游面无表情,对弹幕进行了一键加精。 “令我意外的是,在有屏蔽信号干扰和物理视线阻隔的情况下,它们还并没有拿出堪比人类科技的武器——” “就已经发现我们了。” 吴游冷漠地看着正向这里游过来的黑色大鱼,他狭长的眼睛让吴游极不舒服: “戒备。” 三大只太阳颜色的鲸鱼顶着鲜艳的鳞片,自动缩在懵懵懂懂刚醒的白鲸身后,用海草把自己绑好。 “所以我们什么品种?”桑逢咬耳朵问他俩。 “莫比乌斯鱼。”吴游认真地小小声说。 “莫比乌斯鲸。要准确。”霍橙纠正。 “!”桑逢惊,“可是词库里又没有!问你的话,翻译成鱼话怎么说啊!” 吴游:“……对哦。” “快想,来不及了。”霍橙点点游过来的大家伙。 “哦,一位三岁的白鲸客人。” 狭长眼睛的黑鱼越近看越丑,他浑身长满黑棕色的绒毛,嘴角三寸长的獠牙露在外面,早早就应聘成了【新年门】入口的守卫鱼。 “【新年门】要开船了,您怎么还不登船?” “哈哈哈!”小白刚醒,习惯性地邪恶咧开大嘴,“没打死我吧,看这回我……等一下,你是谁啊?” “您要打死谁?”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问。 “呃……”白鲸左摇头右摇头,但因为没什么脖子,最后只能整条鲸鱼转到后面去,才看见了早就横七竖八、歪歪扭扭、了无生气躺在礁石上的三条金红鲸鱼。 每条鱼都用海藻绳子捆了个整齐。 吴游仰躺在一块小石头上,翻成一个倒着的U型。其实这个姿势对鱼的脊椎不好,她其实很想动一动。 桑逢也不是很妙,他躺的那个位置压住了一只小螃蟹,小螃蟹非常生气,正在用小钳子不断掐他。 霍橙则更无语,吴游和桑逢一个压住他的头,一个压住他的尾巴,他现在喘气都费劲! 三条莫比乌斯鲸横躺着,像三个乱七八糟的地瓜:“……” 是的,这里的确有一种巨型红薯,生长在空井森林。长得很像他们此刻收拢鳞片,胸鳍和尾翼收起的样子。 白鲸小白:“……”我干的吗? “这是您带来的礼物吗?”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问。 “是的。”三个乱七八糟的地瓜堆在一起,最底下的那个霍橙张嘴说话。 白鲸小白:“……”谁来救救他。 “好的,稍后托盘鱼会将他们放入鱼舱。是什么品类呢?”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问。 “莫~比~乌~斯~鲸~鱼。” 吴游舌头打结地说,这真的不是一个很好发的音节,她只能尽量贴近,让莫比乌斯这个词语更加像时间背面的文字。 至于也许太阳鲸可能更简单——吴游的确想过,但是很遗憾,她发现时间背面的词库里,好像也没有太阳这个词。 “……好的,墨鱼。”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记录。 “您出示一下您的鱼牌。可以登船了。”守卫鱼平静地指挥后面跟来的几只托盘鱼把吴游他们三个地瓜装箱,并贴上了墨鱼的标签。 “鱼牌!”白鲸小白头顶一凉,硬着头皮解释:“我我我我有的,路上丢了……” “丢了?”守卫鱼平静地反问,“停止装箱,您不能入场。【新年门】只接受被邀请的客人。” “什么?!我能证明行不行,我……” “你有!” 小白话说到一半被打断。 桑逢被装上带轮子的箱子,大爷一样靠在箱子里,挥了挥逾期,呲大牙说: “有!你不挂在身后了么。” 白鲸小白把头拧到极限,果然,他光滑的后脊上贴了一张纸条。 正是白鲸丢的鱼牌。 “嘻嘻。”桑逢坐在敞篷的小箱子里呲大牙乐。 “嘻嘻。”吴游和霍橙也坐在敞篷的小箱子里呲大牙乐。 “允许入场。请跟我来。”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招呼他。 白鲸小白:“……”他该知道的,普通的、好吃的地瓜是不会说话的。 “哎~” 坐在敞篷四轮小箱子里,被托盘鱼整箱拉走,虽然被海藻绑着,但吴游仍然很惬意,问那只平静的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 “你是什么品种啊?” “ %#@&鱼。”长着黑棕色绒毛的守卫鱼平静地回答了这枚食物。 翻译弹幕一片乱码,Luna的词库里还没这个特定名词。 “啥鱼?”桑逢也没听清。 “乱码鱼。”霍橙接着他说。 “猕猴桃鱼。”吴游笑眯眯,“长得多像啊。” 作者有话说: 回归!后面会补小剧场! 50-60 第51章 当一条鱼的感觉很奇妙。 你的体温只是若干海浪中一颗碎冰,海浪平滑着流淌过你的鳞片,你听着它们交叠着呼啸、应和、冲击,最后四散为水花,潮汐一般涨落在你的记忆里。 这些水无处不在。充斥满血液、视野和意识。 吴游于是开始理解,为什么“水”是时间球制造时所用的唯一介质。 很多年以后,吴游翻开那个记了杂七杂八历程的小本子。 她看到自己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与人类最初的猜测不同。 时间正负紧密相连的两方世界——并不是两两一对, 漫无目的地漂浮在宇宙中。 时间在向各个方向流淌,以不同的角度垂直立在莫比乌斯环上, 一个立点就是一个世界。 有的立点无比清晰, 这是因为无数的生物在这个立点里停留。 他们的骨骼、性情、记忆都被他们自己满满当当地判定——是珍稀或是被抛弃,因此错综复杂的时间纹路常常在某处被汇集成一团,形成了一个绳结一样的东西。 绳结诞生又消亡,时间始终不停歇。宇宙在任何角度都有无数面。 洒落阳光洒落在莫比乌斯环上, 照亮了那些正位时间, 照亮了人类漫溢热烈的自我。 人类便存活着。 其余的负位时间没有亮光, 被按在寒冷的未知里掩藏。这里的一些生物说, 他们希望调转莫比乌斯环, 要看一看传闻中的阳光。 于是我们三个人来到了这满目被废弃的冰雪里。 2095年, 绳结理论萌芽诞生。 霍橙、桑逢与我,开始意识到人类的使命并不是将时间的异常拨乱反正。 而是要在被废弃的冰雪中开拓一条路。用时间曲率作为可供滑翔的索道,让所有想去看看春天的生命向着光走,寻找到它们自己。 堵不如疏。 唯有如此,才能在曙光中窥得繁华之下, 人类长久捍卫的安宁。 我愿倾毕生之力,投身人类时间物理,助建—— 这一片绿洲。 2095年春研究员吴游 纸页的最底端有一道长长的划痕。这是因为—— 啪! 吴游看着被她垫在纸页下面做垫板的鱼:“……” 鱼不是很听话,只被用作垫板一小会就很不耐烦,向着吴游呸了一口,扑棱扑棱游走了。 “唉。”吴游叹气,“本来用尾巴卷着笔写字就不是很流畅。” 这些天她观察过了,这里的鱼都用尾巴卷着小颗的珍珠写字。珍珠磨碎了就再换一个,所以才有了那些圆滚滚、亮闪闪的鱼形符文。 “哎我不是说你,”桑逢熟练地解开自己身上的海藻绳子,“非得现在写么?” “写完了。”吴游拍拍小本子,把它仔细藏好。 “过来看这。”桑逢招呼她,“刚才那条猕猴桃鱼把盖子盖上了,上面还压了东西,撞不开,不过我把箱子凿了一个小洞,来来来过来看看外面。” 霍橙往旁边靠了靠,让吴游去看。 吴游用左边的眼睛看—— 小洞外面,无数装满着货物的箱子被链条绑紧,拖拽向半空。 他们三个乘坐的(划掉,被关进去的)箱子也汇入了那一道缤纷的安静光河,童话一般源源不断被输送进货舱。 货舱被许多猕猴桃鱼严密地把守着,吴游精准地看见了来抓他们的那一只。 “你怎么认出来的?” “直觉。”再加上虹膜镜的智能拍照核算功能。 他们大概是最后一批货物,深不见底的海水底部,一扇巨大的岩石门缓缓折向升起,泥沙混着海水形成的浊雾灌满视野。 像乌云。 轰隆一声巨响。货舱里没有如云的灯火或者通明的朝霞,只有—— “隔壁箱子里是啥啊。”桑逢屏住呼吸,“怎么馊了呢!” “出去。快点。”霍橙麻木道,“破箱而出。” “从侧边从侧边!”吴游唰唰唰拿出几把小刀,尾巴,两只胸鳍各掐着一把。 这味闻起来就像开了封的鲱鱼罐头! 嗤! 一道撕裂声响起。三个鱼头争先恐后地伸出来,没想到外面味道更浓烈,吴游刚一出来,就yue了回去。 更加恐怖的味道冲他们开炮,浓烈的几乎无法让鱼呼吸。那味道简直就像生吞了一万斤鲱鱼罐头。 “ Luna , Luna !过滤空气!”吴游一边跟着狂奔,在各种箱子之间挤来挤去,试图找一条味道更小的路出去。 “……” Luna沉默,半晌回答:“我是个AI ,不能变成防毒面具。趁着人类的呼吸系统,呃,鉴于您目前的形态,趁着鲸鱼的嗅觉系统还没有因为强烈的气味冲击而失效,建议您堵住呼吸孔,向西北方向游。” “这边这边这边!” 吴游一头扎向虹膜镜里箭头指着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太过浓烈的鲱鱼罐头味无异于毒气,再待一会儿,恐怕整条鱼刚逃出货舱就得被整个【新年门】的守卫发现! 大家都是鱼,气味追踪太容易了。 货舱上层,总托盘鱼回到【实时放映室】。这里有个类似于人类【监控】模样的东西。 正在值班的托盘鱼漂浮在半空睡得鼾声四起,人手不够,他已经盯了一天一夜的【放映】,疲惫的很。 总托盘鱼瞥了他一眼,叫了门口的守卫鱼过来,把他拖走扔了。 呼噜声远去,这他都没醒。 紧接着,总托盘鱼自己坐下来,盯着【放映】看。 他先调到了【客舱·Vip区·内部】,墨鱼先生刚好被吃完最后一条触须。 总托盘鱼:“……”很好,墨鱼牺牲一条。 不过这是埃索斯夫人自己带过来的墨鱼,烘成墨鱼干都行,他都管不着。 他又调到了【货舱·未分拣区】,看到东南角的箱子剧烈扭动,三个红色的鱼头破箱而出。 总托盘鱼:“……”很好,这是什么东西? 接着他看见整齐的箱子们——像松土一样被拱来拱去。 他继续放大,看见了那个破损的箱子上写了标签—— 墨鱼。 “……”很好,墨鱼多了三条。 货舱里。 七扭八歪的箱子们不动了。 向上看。 西北角偏上,靠近货舱顶有一处缝隙,正悠悠地向货舱里面吐着干净的海水。 这是货舱的进水口。 找到了! “呼。” 缝隙太小,吴游的鱼头挤不出去,只能把半个鲸吻搭在外面: “得救了。” “准备不充分。” 霍橙疲惫地说: “谁想到人类的防毒面具,在变成鲸鱼时候不能用呢。” “我有个哥们儿,咳咳,在瀑布实验室里主管材料制造。” 桑逢心累: “反馈一下,下次做防毒面具一定要能变形,在关键时刻挡住整个鱼头,尤其是呼吸孔。” “唉。” 三个鱼头同时叹气,喷了三个泡泡。 “唉。” 旁边传来第四声叹息。 吴游向右看,看到了一只芒果色的条纹小丑鱼。 小丑鱼芒果向左看。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你你你你们为什么不穿衣服!” “!” “……” 三人沉默了。 霍橙一阵窒息,刚才还没有,现在他觉得信息过载了: “……衣服?但你不是也没穿。” 吴游琢磨了一会儿,也开始觉得很有意思: “……为什么鱼也要穿衣服?鱼穿什么衣服?鱼穿衣服的时候先穿鱼头还是先穿尾巴?” “我穿了呀。” 芒果抖抖扁扁的头,从身上扯下一条黑色的条纹,朝他们挥了挥: “你看。芒果有衣服的。” 桑逢默默收起刚才戒备起来的鳞片里的武器,默默想: “……这世界疯了。” “所以你的花纹都是自己贴的?” 霍橙从牙关里咬出几个字: “你不是小丑鱼么?” “小丑鱼怎么了!谁规定小丑鱼一定要本来就长斑纹的!” 芒果看着这三个大家伙,觉得他们的脑回路非常离谱。 桑逢从侧角探出鱼头: “你叫芒果么?没有花纹的话,的确像个芒果。” “你没有花纹的样子确实像个芒果。” 吴游笑笑: “是我忽略了。我们在给当初逆游而来的龙鲸先生和虎鲸先生做物种鉴定时,确实记录过这样的情况:他们的腹部都有漂亮而古怪的花纹,我们当时并没有特别标注,只是认为那是他们的初始形态。现在看来,可能是他们的涂鸦,在这里翻译成衣服更合适。小丑鱼太扁了,我们都没看出来,你的条纹是后来加上去的。” 芒果点点头,说了一大堆不怎么标准的鱼话,她也没怎么听懂。 “我就是芒果。我是小丑鱼。” 她鱼鳍卷曲,做了个类似鞠躬的姿势,最后说: “大鱼好。芒果觉得,你们也要穿上衣服。” 三个鲸鱼头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无奈的笑。 是的。 这海不是人类倚靠的那片冰川背后——落满夕阳的寻常的海。跃动的荧光烘托出海水翻涌的长鸣。 霍橙干脆以地为纸,沾海水碎光为墨。操纵精密的仪器绘制了一幅巨型的花纹图样。 上面红蓝交错着: 蓝色是满身冰雪、扶着钢锁、一步一望踏入幽深的海底的人类轮廓,他们停驻在时间的入口,远望着海里冰寒的大鱼。 耳边有风掠过,带来了这个原本不近人声的传说。 红色是烈焰色的阳光。光为每个人类的影子穿戴好铠甲,金红色的潜翼收缩在身后——每一根羽毛都带着巨大的弧度。 大概是时间流淌成河,那些被赠予的土地和山川都希望人类一边挺拔如松,一边飞越天空。 霍橙黑色的眼瞳中倒映着一行行代码。他按下确认键,最后一笔落成。 漫卷的山河被等比缩小。 人的影子变得更渺小,小得像一个像素点。 但水墨里,微缩的人类永远在攀登。 向深海,向安宁,向未来。 机器自动打印开始。 吴游、霍橙和桑逢把尾翼和双鳍伸平,任由光束扫出,在三条莫比乌斯鲸鱼的腹部绘出纹路。 光漫过莫比乌斯鲸的眼睛,他们浑身缀满金红色的花纹,明灭如金火。带着不可置信的温暖温度,像是…… 像是摆渡于黑夜中的一把火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嗯。” 芒果很满意。 “你们无比漂亮, 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大鱼。” 这种漂亮的火没那么烫人的灼热,它只是丝丝缕缕的温度融化在海里的样子。 格格不入的人类温度。 “格格不入的我们。” 吴游评价道: “芒果没有鱼牌,芒果是一条偷偷溜上船的小丑鱼。” 芒果:“!” “芒果是庞大的小丑鱼家族里聪敏的一只, 芒果偷偷溜上船,只是因为小丑鱼家族没有被邀请。” 霍橙点了点鱼头说。 芒果:“!!” “嗯。小丑鱼家族没有被邀请,但小丑鱼见到我们并不惊讶, 反而对我们说:大鱼好。是因为芒果知道这是一条满载大鱼的船。芒果打不过大鱼,所以芒果才会躲在货舱里。” 桑逢继续分析道。 芒果:“!!!” “货舱有一个小窗户。” 吴游笑眯眯: “芒果可以任意地穿梭在分拣的货物和未分拣的货物之间,但却不躲进货物里,那么你一定知道,这些礼物在开船庆典期间就会被消耗。所以,他们会被送往哪里,芒果?” 芒果:“!!!!”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芒果哀嚎, “大鱼无端欺负小鱼违反兰蒂亚兰居民生命管理处的规定!” “那看来兰蒂亚兰居民生命管理处是这片海域最重要的职能部门之一。” 吴游若有所思: “所以这里的生存规则, 是按照大鱼和小鱼来分的?小鱼见到大鱼需要行礼问好, 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 吴游模仿了一下芒果的动作, 卷了卷尾巴。 “是这样。” 芒果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还是一条很小的小丑鱼, 并没有想明白是哪里不对。 “鱼鳍还要再低一些。你们没有遇见过比你们还大的鱼吗?” “还好。”桑逢趁机拍了拍小丑鱼, “我们住在乡下。” 三人大概懂了。 虽然被他们三个猜了个乱七八糟,但是前因后果却八九不离十。 果然, 小丑鱼是新手村的导引NPC,意外之喜。 “好吧。” 芒果耷拉着尾巴。 “不过你们不要和船长鱼提起我……芒果费了好大的力气, 才登上这条船——小丑鱼都不能登船。芒果还没有离开过兰蒂亚兰,芒果只是想去远方看看那三片海和传说中的森林。” “船长鱼?”桑逢抓住一个词,“会开船的那种?主办方?” 芒果:“……” 她好像知道哪里不合理了。 这三头大鱼好像什么也不知道。 “果然。” 霍橙赞许: “和仪器测绘出的差不多——三片海域,一片森林。看来【新年门】会巡游, 并且会依次经过这些地方。” 人类的脑子还是很好用。 暗无天日的深海里也能唰唰运转。 霍橙突然看了看芒果。 不知道脑子的大小和智商有没有关系。 “谢谢芒果。这是哪里?” 吴游喷了个泡泡,问。 “这是【新年门】的货舱。一会儿分拣货物的托盘鱼就会过来,把这些箱子搬运到更里面……诺,你看黑暗的那片。” “芒果会去前舱吗?” “……是的。” 芒果不是很想说,但有大鱼问,芒果还是说了: “前舱里的vip船舱,有149个座位。一个属于船长“托马斯”。另外的148个据说是三个海域里的最大大大大大大的鱼。芒果只在传说中听过。” “鲸鱼在我们那边是哺乳动物。” 吴游小声和他们咬耳朵: “在这边,应该都算鱼了,没有那么严格的区分。” “都算水生生物吧。” 霍橙说。 “那这里有没有水生的恐龙。” 桑逢也小声。 “别说,远古生物在不同的时间维度都有不同的进化路线,一旦亿万年前有恐龙扑通掉进时间背面呢。对么芒果?” 吴游搓搓手,那可要好好合照一下。 “可是大鱼,什么是……恐龙?” 芒果很茫然。 “好的,我来制定路线图。” 霍橙斜向上看了一眼,拖着他们几个往阴影处避了避,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窥探。但却没看见什么显眼的类似于监控的装置。 能扛得住深水水压的探测信号也没什么反应,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芒果,距离【新年门】开船还有多长时间?” 开船后,客人们开始自由活动,歌舞开始,再用无人机探测,难度系数会直线飙高。 “可是大鱼,什么是……时间?” 芒果很茫然。 四只微型水下无人机伪装成鳞片贴在霍橙身上,此刻亮灯展翼,伸平四个加速轮,沿着水波钻过那道货舱天顶的缝隙,顺滑地分别溜进了【新年门】的内部。 看。人类乘着海水—— 也可以飞。 光屏展开。 吴游摸了摸脖子——鱼看起来没有脖子,于是只能随意挠了挠鳞片——她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上来。 鱼——或者说这些高智慧的类鱼生物,会用什么来监测这个世界呢? 她可以理解,这里出现的一些世界逻辑和物品与人类世界有着高一定的类似。亿万年土地和水流的演化,同时顺应两方世界的时间纹路。 因为时间并非密闭。 莫比乌斯环的平面,是一个巨大的湖面,人类的时间像烟花,总有片段能真正坠入湖水中。 落在正在呼吸的兰蒂亚兰。 更不用说药鲸和他偷渡正位时间的渡口。 时间进程不一,但两方世界背靠背相连。 人类定义此为正反。 于是以人为尺,丈量远方的时空。 “我觉得这里有超出我们认知的监控和监听装置。” 吴游突然说: “现在的信息来看。此方世界中,生物与人类的情绪判定不同,应对措施不同,文明不同。但最基础的思维逻辑并不完全相反,因此判断,这里的生物也会有回溯和探究的意识。这里绝对有监测装置。芒果?你知道么?” “可是大鱼,什么是……监听?” 芒果很茫然。 “没错,监听。” 吴游目光放冷,和霍橙、桑逢对视一眼: “用一下【天窗】。” 桑逢闪身,拿出了一个“望远镜”。 那望远镜和普通的望远镜不同,轻巧的合金外表里面镶嵌了一块淡蓝色的圆角玻璃。圆角玻璃里藏着一个锋利的六边形结构。 桑逢转身用尾巴尖敲击了几个位置。 “望远镜”开始打开所有合拢起来的零部件。那个圆角无限展开,整个镜体变得极其薄。 “瀑布实验室最新出品的望远镜天窗,可以伸展容纳40个人,用了和看不见湖一样的原理。” 桑逢说,把它倒扣在地面上,只掀开一个小小的角度。 “躲进去。”桑逢指一指。 “哇。” 芒果色的小丑鱼说。 “这是什么?” “哇”字还没说完,吴游已经把小丑鱼拖了进去。 霍橙和桑逢依次进去,里面的空间不小。 “【天窗】的真实功能是:视觉屏蔽。” 霍橙一边打开所有的指示灯——预警的、照明的、交互的,一边说: “和看不见湖相同,这个罅隙真实存在,但却短暂地逃逸出了正反时间的二维光线。看——头顶有一个小小的视窗,看得到外面的货舱。通俗点说,【天窗】就是我们的隐身衣。” 层层叠叠的不规则环式结构向上,大片的指示灯交错着汇成繁复的光路,像满天星空浓缩而成。 总托盘鱼只觉得眼睛一眨,这些不速之客就泡沫一样消失了。 芒果挨着三条大鱼,惶恐极了,但它还是控制不住向上看—— 天窗透出深海最纯粹的蓝,身边又有那奇怪却不冷硬的、坚固的蓝色合金。 那是什么? 她没见过,她不知道,只觉得像地底深埋的蓝色冰川。 到处都是游动的光,深深浅浅的蓝色漫溢。 她忍不住想向上游。 甚至忘了自己是一条小鱼,总跟在大鱼的海波里,得到许可才向前。 吴游荡起一片水波,推了推她,让芒果向上游。 看着小丑鱼窄窄的背影,吴游突然想起了【天窗】研发时,她第一眼看到时的印象—— 层层叠叠向上。直到那原本触不可及的光。 那些合金结构溯游向上,就像人类向上生长。 从一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繁茂的枝叶上缀满喜怒哀乐,每一片叶子都记得自己萌芽在哪个时刻。 每个人深挖下去,都有比地球上任何一隅更灿烂的一角。 因为人类【纵向】地活。 “哇。” 芒果游到了望远镜的最顶端,突然想起自己竟然敢在大鱼前面走——这可是她从没见过、也从不敢做的事情。 她短暂地发了一会儿抖,突然发现下面的三条大鱼还是很和善,于是鼓起勇气,说: “好漂亮的蓝色……芒果很喜欢,不仅芒果喜欢,芒果崇拜的大鱼也喜欢……比如深红色眼睛的龙鲸先生。” 芒果越说声音越小。桑逢和吴游离得远。但霍橙听清了。 “好的。验证完毕。” 霍橙面无表情: “它看的到蓝色和深红,说明时间背面的类鱼生物确实拥有视锥细胞。” “这几天一直没有机会用这个黑科技。” 吴游向霍橙和桑逢眨眼睛: “记得么?出发之前,咱们三个和那两头鲸鱼先生也使用过【天窗】。我一度觉得这个角度很像人类仰望天空的样子,很适合坐在里面端杯啤酒思考人生。” “一度觉得?” 霍橙淡淡道: “那现在觉得像什么?” “我来说!” 桑逢举尾巴要求发言。 吴游和霍橙看向他。 桑逢笑说: “像回到了人间。” 作者有话说: 注:视锥细胞是视网膜中的一种光感受器细胞,专门负责感知颜色和高分辨率视觉。 小片场: “你没猜错。” 吴游笑着说: “我们都想家了。” 感谢大家的霸王票~ 第53章 芒果带领他们游出货舱。 货舱似乎是整个【新年门】里棚顶最高的建筑。 越往外游, 天花板越矮。 【天窗】这座拔地而起的移动堡垒为他们提供了很好的掩护。在设计之初,机智的设计师甚至还为【天窗】底部加了一圈轮子,方便使用者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动。 霍橙坐在光屏正中, 纷繁复杂的成像光路重叠,无人机侧身飞过低矮的角落,信号覆盖了每一扇门。 霍橙忽然觉得自己正在打开什么——他们正通往千年无人类踏足过的世界,他没觉得有风,但幽暗的深蓝色还是慢慢染上他的双眼。 他们在蒙蔽时间。那么最好在这个世界有生物发现他们之前,完成任务离开。 已经发现他们的总托盘鱼:“……” 不过几墙之隔, 于情于理, 总托盘鱼应该起身去查看。 但总托盘鱼不想去。 不是总托盘鱼不想去,而是—— 他看见货舱大门的锁被一个全是牙齿的东西咔嚓咔嚓嚼断了。 总托盘鱼:“……” 他觉得应该让船长去。 咔嚓咔嚓。 吴游哼着歌,收起小电锯,若无其事地游走了。 船长不知道, 船长鱼也不关心, 反正鱼骨游戏就要开始了。 红唇船长鱼托马斯妩媚地发布号令: “各位客人们, 请坐稳。” 她的声音仿佛从天上降落: “兰蒂亚兰【新年门】要开船了。” 海中传来轰然巨响—— 像一百万头恐龙同时大踏步向前跑。无数独特的发光苔藓和蕨类植物被碾压成碎末。比雪山还巨大的灰紫色珊瑚礁站直身体,向上发力。 鱼群爆发出欢呼—— “兰蒂亚兰【新年门】要开船了。” 船长的声音像黄金碎片, 漫撒出去, 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和爱戴,点燃了这片无与伦比的海域。 但此处要标记一下重点。 鱼才不会轻易为了【新年】的仪式感而快乐。年月像个陡坡, 只能滚雪球一样把鱼都推下山坡。 这些类鱼生物们快乐的是: 海里的大鱼终于都!走!了! 一座【新年门】在新年当天把所有大鱼一网兜带走。 一走整整三个月。这是所有鱼的寒暑假。 放假了! ! 欢呼声愈发高涨。甚至有鱼把扁扁的自己当成了鼓槌,霹雳乓啷原地敲了起来。 透过厚重的船体, 礼炮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渗入船内。 又一声巨响,【新年门】完全封闭。正式起航!船板上传来的震荡昭示着【新年门】出发了。 “这么多欢呼声。”霍橙说。 是的。 吴游靠在【天窗】顶端,这里可以看见外面的海水。 吴游:“……” 为什么她觉得虹膜镜片里的场面有些诡异: 空旷的海水里只有货箱。空无一物的海水里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 货箱挨着墙壁放,四面八方的弹幕从墙壁里渗透进来。 各色的鱼形符号被翻译成短句子, 重重叠叠的短句子不断地冒出来—— “好~” “好!!!!” Luna甚至还贴心地在每一句话后面加上不同颜色的emoji表情,用来区分说这句话的鱼的心情。 吴游:“……” 并不想了解这么多鱼的心情,何况弹幕从墙里面冒出来看起来真的很恐怖。 “好家伙,我们来的路上没有看到这么多鱼。” 桑逢拿了个透视镜看外面: “这片海比想象中繁华多了。” 无人机飞回来,牵引起【天窗】伸出的四个停泊角。 钓鱼一样钩住他们,漂移一样在海水里滑翔。 天顶越来越矮。他们下了两个坡,锯断了两把锁。 终于来到了一扇扁圆的门前。 吴游从【天窗】里率先出来,把门推开一条缝,探了个鱼头进去。 “咦?” 吴游左右看。 “环形的走廊。” “热成像显示,这里就是大鱼团聚的地方。” 霍橙手中拿着回传回来的画面,道: “一共149个巨型的客人舱……看起来这些尊贵的大头鱼客人块头都不小。不过很奇怪,有的客人舱是独立的,有的却是两个挨在一起,没看出什么规律。” “没关系。” 吴游冷静地说,“进去就知道了。” 三人互相点了点鱼头,帅气地同时扣上给鱼穿的防弹衣,和特制的探险感温眼镜。 这个眼镜有更加精密复杂的功能,可以叠加链接虹膜镜里的Luna翻译系统。 “这个眼镜很不错。”桑逢赞许,“完美考虑了鲸鱼没有耳朵可以架起眼镜的问题。” 桑逢把小丑鱼绑在胸前,芒果滴溜翻了个360度的圈。觉得这真是很好的一条大鱼。 偌大的回廊七拐八拐,上下左右都十分宽敞。 吴游上手(划掉,上尾巴)摸了摸,回廊冰冷的墙壁是用人类不知道的材料做的,异常的光滑、冰冷、坚硬。 三条鱼带着特制眼镜,背靠背分三个方向警惕。 每隔大约十米的回廊正中都有一个圆形的柱子,铁翼一般嚣张地向深处延展,把回廊分成两个区域。 左侧廊区宽近十米,墙壁并不笔直,而是和海浪一样拥有顺滑的弧度。 “可能是考虑了鲸鱼或者鲨鱼在游动时候的摆尾角度。” 吴游沉吟。 右侧笼区较小,墙壁平整光滑,镶嵌了许多有宝石的凹槽,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漫无边际地反射着海水中的微光,镶嵌在笼区上,像一块扁平的镜子,肆无忌惮地吞没着幽深的海。 唯一让人看起来不舒服的是,这些回廊都十分低矮。 “不要小瞧这些东西。”桑逢有种预感,“里面全是机关。不亚于激光阵。” 霍橙手持着光屏,上面有无人机传来的画面。 走了半天,这里空无一鱼,也没有什么令人战栗的危险感。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 霍橙突然意识到: “这不是【新年门】的客人通道。” 吴游看着他的眼睛—— “我们判断错了。” 霍橙说,按头吴游和桑逢凑近屏幕。 屏幕上蓝色的线条是无人机走过的路线,的确是一个大的椭圆形闭环: “这里太大了,但是不合理。横向很宽,但纵向低矮,这个回廊甚至无法容纳两个像药鲸一样体型的鲸鱼。” “再给我看一下热成像记录。” 吴游皱眉,她有个猜测: “所有的房间都有鲸鱼的轮廓么?” 热成像记录被完整地调阅出来—— 屏幕上,149个环形排布的房间里,能浮浮沉沉地看见许多鲸鱼的轮廓。 鲸鱼们在动。有的动动尾巴,有的在用尾巴挠头。 “有的房间是空的。” 吴游突然出声。 “第1个、第44个、第46个、第111个、第116个。这些鲸鱼去了哪里?” “嗯?”桑逢突然说,“为什么这些动态成像只能显示一半的鲸鱼轮廓?” 有的房间里,他只能看见一条鲸鱼尾巴。 “这个区域到底是哪?” 霍橙面色凝重,“这一层上面似乎还有东西,真正的客人舱在哪?前面没路了。” 门…… 等一下,门? 门! 吴游头上Bling亮起一个灯泡。 “门——” 吴游伸出尾巴尖,和虚影中人类形态的自己竖起的食指短暂地重合—— “门一定和人类的门一样,开在左侧和右侧吗?” 霍橙和桑逢看吴游。 她继续:“你有没有想过老孟办公室里那个——” 三人恍然大悟,异口同声: “鱼缸!” 吴游尾巴尖立起来,上指着头顶的方向。 “上一层。” 她说: “这里是鱼缸底部。真正的客人舱比我们探测到的要大得多,他们的入口开在上面!” 芒果带错了路。 天花板之上。更加浩渺的空间展开。 巨大而空阔的幕墙剔透异常,把一个一个客人舱分隔成漂亮的水晶立方体。 食物链最顶端的大鱼们单独、或是两两一对坐在水晶立方体之内。 这些水晶立方体——客人舱的设计很有讲究。 分为【舱门】、【正面幕墙】、【底部幕墙】和【四周幕墙】。和人类坐在正方体盒子里时差不多。 【舱门】是完全通透的,只是覆盖了一层密度稍有不同的水。 碧波荡漾的大海从高处倾斜而下,落到舱门上,舱门挡住了大海,因为舱门是船长鱼从遥远的雪山找来的融雪。 客人果然都从头顶的入口进。 “然后在鱼缸里坐好。”吴游如果在,一定这么说。 【正面幕墙】是一块完完全全的剔透水晶。 可透视、超高清。上面覆盖的海水似乎活着,偶尔呜噜飘过一个灿金的鱼形符号,那是船长听到了某位客人的低语,泼墨一般给出的回应。 【底部幕墙】和【四周幕墙】不可透视,充分保障了客人们的隐私—— 鱼越大,事越多。客人们都不想看见彼此。 很少有凶猛的大鱼愿意住透明隔间。 愿意住透明隔间的,都已经早早挤进了别人的房间,比如白莫听。 吴游的猜测没错,他们真的站在鱼缸底。 一个贴近地板,类似于门缝的角度,按理来说只能看见鱼的脚丫。 当然,鱼一般没有脚丫。 所以热成像上才会出现各种各样自然垂落的鱼尾巴。 吴游他们三个的头顶。并不是一面普通的天花板。而是【单向水晶】。 在回廊里的鱼抬头只能看见冷硬低矮的灰色天花板。但—— 大鱼们透过【正面幕墙】向下看,便能看见回廊以下的全貌—— 比如现在。 全体大鱼,包括船长鱼在内,都眯着眼睛盯着回廊里突然出现的三个红色家伙。 “鱼骨游戏还没开始,怎么提前放出来三个怪模怪样的猎物了?” 白莫听笑呵呵地说,尾巴拍了拍画庭因。 “四个。” 画庭因隔空用尾巴点了点。 “还有一个芒果色的圆点。” 白莫听定睛一看: “哦~一只小丑鱼。真小。” “嗯。” 画庭因转头。突然,他想到了别的什么—— 他突然觉得那三条红色的怪鱼身上绑的东西有点眼熟。! …… 吴游没来由地鱼头一凉。 觉得还是要再反复叮嘱一次: “千万不能被任何生物发现。” 众鱼齐齐点头。 作者有话说: “人一定要相信自己的第六感。” 吴游说: “记好我教你的,遇到大鱼,要怎么办?” A 拔腿就跑 B 拔腿就跑 C 和他聊天,麻痹他,然后拔腿就跑 第54章 楼上。 画庭因:“……” 他们点鱼头的样子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这真的让鱼很难不多想。 透过正面幕墙, 他看到流光溢彩的玻璃平面里,三个红色的家伙齐齐点头。 等一下,点头? 鱼——尤其是深海小型鱼,它们可一般不这么点头。 如果表示赞同,它们一般变色或者发光。 而149位尊贵的大鱼客人,倒是可以把鱼头像海洋馆里的海豚一样点来点去——但它们一般懒得点头。 如果表示赞同, 它们一般会磨一磨牙齿。 如果不赞同呢? 简单,一尾巴把你抽出几海里远。 什么? 那你问,龙鲸先生本鲸为什么在时间正面频频点头? 笑话。 那明显是在模仿岸上那些人类, 以获得更多的芒果。 画庭因:“……” 说到芒果, 他又想起那个小姑娘了。 这段记忆本来遥远地如同金色的水波,被他温柔地裹在记忆里。 毕竟是两方世界。他这个品种原本也不该有那么多的情绪。 但每当夜晚来临,他看着浅淡的阳光退去,与那人间不同颜色的新月从空井森林的山坳里升起。 他总能想起一些故事。在他找回天杀的药鲸偷走的他的【鱼牌】时。他记得他曾留恋于人间。 没错, 留恋。 那个时候—— 龙鲸先生待在游泳池里。那些人类在岸上。人类长得都很奇怪——柔弱的身躯, 五颜六色的眼瞳。 他尤其喜欢那些黑色眼睛的人类。总让他想起他在深夜里巡航的那些惬意的时候。 人们认为他凶猛又不可控,龙鲸满身都是坚硬的龙鳞,那些鳞片闪着光。 吓唬人类也很简单——只需要打个哈欠。他知道他长满了让人类吓得满地乱爬、大喊着逃走的美丽尖牙。 不是每个人类都能像吴游一样,摸着他的尖牙说我滴个乖乖 ,然后趁机用薄荷味的牙膏给他的牙做抛光。 他还讨厌那个没什么头发的老头。 “必须在水池的顶部加上冰盖!不然龙鲸爬出来怎么办!我的研究员要过去测量实时数据,太危险了!!” 画庭因睁开半只眼睛, 听到他暴跳如雷地说。陈教授每天都在胡教授耳边絮絮叨叨。 “不会的,老陈。”胡教授扯住他,语重心长,“什么爬不爬出来,不会爬出来啦,那是龙鲸,又不是乌龟。” 龙鲸先生不耐烦了,高高跳出水面,一口就把陈教授拖下了水。 胡教授:“……看嘛,我就说嘛,他只会跳起来。” 陈教授大病了三天,老孟他们终于同意—— 将泳池水面加装一层牢固的钢化玻璃,玻璃可以折叠,会在研究员靠近池水进行作业时展开。 “不要普通的玻璃,”吴游揣着小报纸卷,“既然是一定要加,不如做个雕刻?” 于是吴游亲自下场,把枯燥的玻璃盖板做成了给龙鲸先生的“人间新手指南”—— 巨大通透的玻璃上绘制了流光溢彩的花纹,贝母粉掺在了颜料里。 每当玻璃盖上水面,阳光就隐隐约约半透过来,在水中形成游荡的金色小鱼。 金色的小鱼折射进水中,龙鲸先生向上游,就能看得见这些水中光描绘的世界。 有春夏秋冬。 有轮转日月。 拼图模样的方寸人间,有最鼎沸的烟火气。 彩绘终于画好了。吴游盯着,嵌进了玻璃里。 吴游转了转小报纸卷,像挥了挥魔法棒。 龙鲸先生果然被吸引住,他侧身向前游,去捕捉那些悬浮在海中的光影。 自然就忽略了——爬在玻璃上拿着奇怪仪器量来量去的研究员。 好得很啊, 陈教授手下的研究员摸了摸自己的秃头,松了一口气。 终于不用心惊胆战,听恐怖的龙鲸咚地一声撞上玻璃,恐惧他会吃掉自己的脚丫了。 ……研究员心想,龙鲸先生在水下看他,一定就像北极熊在冰面下游泳,看到了侧躺着的、溜圆的胖海豹。 食物! 但画庭因记得,那玻璃也并不完全封闭。 抛开它像极地海水表层冰盖一样的质地,泳池的四边都给龙鲸留了个窄窄的缝隙。以此保证水里总是有充足的氧气。 很窄。 龙鲸先生的大鱼头钻不出来。 偷工减料! 窄窄的缝隙还会向水池中喷气。 画庭因游过去,一股看不见的清凉气流把海水向内推,形成一片无水地带——像一个小小的海面,方便喂食的人把食物“啪嗒”从缝隙里丢进去。 “啪嗒。” 吴游夹起一个饼丢了进去,饼做的很好看,树莓色,裹了糖霜,还点缀一点金黄的脆边。 画庭因向吴游吹了个悠长的泡泡,满意地嚼着甜饼。 泡泡向上浮,在玻璃窗边凝成了一道白霜,惊扰了上面叮叮当当的人类脚步。 这个小小的水面足够龙鲸先生露头过来吸吸新鲜的空气,喂食的人还可以顺便摸摸他。 如果你胆子够大的话。 画庭因嚼完了,把两个圆眼睛伸出水面,正在观察吴游什么时候准备喂他下一块。 吴游很忙,研究员甲正和她讲话,她举着甜饼,注意力都在对方那边,干脆把喂他的事情忘了。 画庭因吃了个半饱,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块,他伸头出来看,两个人类聊得正欢,没有人记得喂他。 两条结了冰霜的龙须搭上晶莹的玻璃窗栏,一个借力,猛地冲出水面! 鱼头在巨大的冲力下伸出窄窄的缝隙,“咔嚓!!!”森寒的利齿在半空咬下! ……咬了个空,因为鱼头被卡住在窄小的缝隙里。 吴游施施然举着脆饼往旁边避开一点,刚刚好把伸出玻璃窗够甜饼的、有尖利大牙的恐怖鱼头留给了研究员甲。 研究员甲:“!!!!!!!!!” 他觉得他年末一定要再检查一下他的心脏。 吴游掸了掸身上被龙须甩到的几颗水珠。 毫不惊讶地把美味的小甜饼塞到他嘴里,然后过去摸了摸鱼头被卡住的画庭因。 双手用力,“啵啾”一声,又把卡住的鱼头塞了回去。 研究员甲:“……”真是流畅又自然。 吴游拍拍饼渣,问研究员甲:“想和他握个手吗?吃饱的龙鲸不咬人类。” 远方不少研究员竖起耳朵…… 可以吗!谁不想戳一戳深海的巨型鲸鱼玩偶呢? “可以和他们打招呼吗?可以就点点鱼头。” 吴游问他。 龙鲸先生不是动物,他是来自时间背面、和人类一样的智慧生物。 他有自己选择的任何权利。 他也不是鲸鱼,他不是动物。吴游不知道他是什么,甚至觉得他就是一个形态不同的人类。但那时的她顾不得想,只是拼尽全力希望龙鲸先生被这个监测站中的所有人都接纳。 她希望在扑朔迷离的未来里,无论龙鲸先生回到哪里、去往哪里。 始终都被善意和友好对待着。 “可以。”画庭因模仿吴游点点鱼头,露出一个笑容,“绝对不咬他。” 吃掉应该不算咬吧。 十分钟后,晶莹剔透的小窗口被眼睛放着光的研究员围了个水泄不通,大家看似礼貌地排着队,实际在轮流毫不客气地摸鱼头。 吴游:“……” 和龙鲸先生打招呼的方式不是定好了握手吗。 “啊~~我不洗手了!” 研究员乙盯着自己的手,对眼着喊道: “我摸到了龙鲸!!” “哇啊啊啊啊!滑溜溜的!太好摸了吧!” “我去!就像浴缸里的橡胶小鸭子,按一按还会沉下去!” “让开让开!到我了到我了……” 画溪麓扳着一张鱼脸,很不耐烦,他要被摸秃了: “……摸得太久了,下一个。” 幸福、兴奋的惊喜泡泡洋溢着人声消散—— 龙鲸先生思绪归位。 那又怎么样……不过是曾经。 时间背面,不论曾经。 龙鲸先生活的比AI还冷酷。 他知道吴游她不知道。这片海中全部的生命——都像AI一样,天生就是冰冷的心。 吴游的确不知道。 楼下。 “给芒果也穿上防弹衣。” 吴游指了指。 嗖—— 芒果觉得自己被裹进了空井森林出品的大卷心菜里。 “好了。” 桑逢拍拍芒果。 “大鱼,防弹衣是什么?” 芒果抬头问。 “呃……比如说你被剑鱼的尖嘴扎了一下,它可以保护你免受伤害。” 桑逢想了想,尽量用鱼能听懂的语言解释道。 “大鱼,剑鱼是什么?” 芒果换了个方向,抬头问。 桑逢:“……” 不过他没空回答了。 他和吴游、霍橙同时听到了一个婉转但冰冷的声音—— “鱼骨游戏开始。” 船长鱼托马斯说: “第一轮,沙丁鱼。” 一声巨响凭空炸起! “轰!” 对面,回廊尽头深处的门被从内推开,露出了一个可供两排鱼通过的巨大缺口。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幽深的黑暗内,猩红色眼睛的沙丁鱼睁着双目,机械地看向吴游他们的方向—— “我滴个乖乖。” 吴游目瞪口呆: “出发之前,老孟是不是忘了给我们做打斗特训—— Luna快检索一下一般在变成鲸鱼之后怎么打啊。” “应该是的。” 霍橙叹气。 “信号丢失。” Luna回答,“建议您用鱼尾巴抽对方的脸呢。” 吴游:“……!” 作者有话说: “那时我才第一次知道。” 吴游抱了抱虚空中的自己: “任何不同世界的生物,都有思维和情绪上的本质区别。在时间背面,他们……甚至更像人类世界的AI,智商绝顶,但是喜怒哀乐并不与人类互通。” “整个海底都那么冷。我在那个时刻,并不知道画庭因是否不一样。” “或者说,我期待他能不一样。” 作者激动地贴了贴读者们: “谢谢大家的订阅和霸王票,《绿洲》上夹子啦!!(按住主角团的头鞠躬道谢~)” 第55章 鱼一般都直接吃掉同事。 鱼一般很少用尾巴抽对方的嘴巴, 来表示不满。 吴游:“……” 她讨厌不正面回答问题的AI 。 …… 楼上。 白莫听跺了跺尾巴,奇怪扭头: “嚯,我感觉那些红色的鱼不是沙丁鱼的对手,他们体型还不够,很难……画庭因!你出去做什么?” 画庭因:“我出去一下。” 白莫听:“……你回答我了吗?这就是你的回答吗?你刚才不是出去过了吗?外面到底有谁啊?” 漆黑如墨的鳞片闪烁着光泽,像落满了银杏叶摇曳的光影。 画庭因离开水晶立方, 先向上游,到了一个拐角, 他侧身下潜—— 竟是直奔货舱的方向。 “人类真是麻烦。也不知道装得像一些。” 他冷酷又不耐烦地想: “烦, 一边烦一边还要帮你善后。” 他径直路过那片安静的货舱, 来到了隔壁一扇用岩石封住的门。礼貌地卷起尾巴尖哒哒哒敲了三下。 “新鱼。”画庭因说,“开门。”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那是条体型不小的豹鲸。 豹鲸的第一视角下—— 船长还没叫他出场,一条大鱼先敲了门。 他一打开: 画庭因深红的眼睛里露出了怪诞、可怖的笑意。 豹鲸:“……好吓鱼。” …… 回廊。 吴游的第一视角下—— 安静、冷漠又厚重的水波被浓烈的奇怪气味推着向前。 那些水又尽数在他们面前破碎。 无数黑灰色的背鳍上嵌着猩红的眼睛,鱼和鱼之间拥挤而重叠。黑灰色的鳞片互相交错划出咔啦咔啦的恐怖声音。 就像一幅死寂的、涌动的画卷。 吴游用尾巴来回拍桑逢和霍橙,指着那些壮硕的如同小鲨鱼一样的大沙丁鱼: “这还是我吃的沙丁鱼罐头吗!” “牙!你看到那些尖牙了吗!” 桑逢喊道: “沙丁鱼那么大一个!还有牙!” “回去以后, 我再也不吃那个了。”霍橙平静地说。 别说是罐头。 吴游觉得庞大的沙丁鱼群会把他们三个挤成红色的罐头。 鱼布丁。吴游想了一下, 还是觉得这样不好。 桑逢身上的金红鱼鳞片片炸起,他向前挡在吴游和霍橙前面,半弓着身体与不断逼近的沙丁鱼群对峙。 鳞片之下, 微型的炮口伸出,瞬间瞄准了最前面的沙丁鱼群—— “每一次45枚子弹。我可以打中他们。” 桑逢目光放沉, 锁紧前方猩红色眼睛的怪物。 “等一下。” 吴游微微偏头,她听到了一个不太舒服的声音: “有我听见有一个东西在说话。” “对战双方:” 船长鱼【托马斯】尖声尖气, 机械道: “D45客人带来的333条沙丁鱼。品种:****。和D149客人带来的3条墨鱼。品种:****。” “那是船长。” 吴游目光放冷。 ****几个没有标记的字符是Luna没有收录的名词,他们看不到那丑爆了的沙丁鱼是什么品种。 “打,还是跑?” 霍橙紧盯着那些奇怪的东西,他已经探测并锁定了整个空间中最薄弱的几处。沙丁鱼群数量超出想象,那些幽深的黑暗里还有无数不知名的生命体。 最好的办法,其实是现在离开这个空间—— 他们可以进入夹层空间,从而进入新年门的内部。 吴游几乎没有时间决策,她微微抬头,眯眼向前看。 她清晰地看到那不合常理的体型,和它们轻轻摆动的胸鳍、猩红色的眼睛……等等,在有微弱光线的地方,那眼睛分明是猩红色,怎么那些还没游出闸门、隐匿在黑暗里的那些,眼睛却是诡异的灰绿色?就像…… 幽灵鲨! 时间桥下大片的幽灵鲨!这东西和药鲸是一伙的! 可是药鲸不是已经消散成一片流体了么? 吴游瞳孔猛地缩紧! 那些灰绿色的火焰……她突然想到了一些关键的事情! “鱼骨游戏第一场开始。” 托马斯似乎伸了个懒腰,尾音略带慵懒。 但奇怪的是,她的口吻中没有任何看好戏的成分。 没有任何同情、怜悯或是幸灾乐祸。 甚至连一丝失误放出猎物的抱歉都没有。 吴游全身绷紧。 那一瞬间—— 霍橙右侧胸鳍下的指示灯长亮,桑逢弓起鱼尾,微型火药尽数上膛,浓缩了强爆破力的X2CC一格一格填满压缩弹,笔直射向水中,把平滑完整的水波生生撕开一道裂口! 压缩弹末端摩擦海水生出巨大的金色火花,吴游黑色的眼瞳映出金色的水中火,喷薄着骤然大亮—— 嗡—— 忽然。 又是那种异样的感觉。 砰,砰,砰。 是心跳声。 那一秒被拉的无限长,吴游低头。她又感觉到了虚空中的她—— 人类的手腕上,秒针仍然在震动,孜孜不倦地提醒: 她的此刻、她的曾经。 她不是鲸鱼,她是个人类。 细腻、湿润的海水拂过那不存在的人的脸颊,数不清的触手上遍布了细密的眼睛—— 到处都是冰冷潮湿的窥探。 令人头皮发麻。 吴游按住虚空中自己的手腕,千分之一毫厘的时间滑过,细小的震动嗡鸣着流淌过人类的血管和神经。 背对着命运的这一刻,吴游突然听见了那人类摸不到、抓不住的风。她看见了他们驻身在黑暗的滔天大水里,在那最中心的地方,有三颗莹润的、跳动的人类心脏。 砰,砰,砰。 时间的风倒行着穿过心脏的轮廓,勾勒出鲸鱼形状的外壳。裹住他们的那些时间球在保护他们—— 不被那凛冽的风消磨。 吴游向远处的黑暗里看。 没有任何一点光,但却有风不去消磨的百余个轮廓。 那个妩媚的、慵懒的、潮湿的声音就来自—— “他们在我们头顶!” 吴游几乎瞬间笃定,她迎着那火药喷出的方向,声音仿佛结了冰。 “桑逢,斜30度向上50米,轰了那片墙!” 桑逢眯眼,火力硬生生冲破迎面而来的沙丁鱼群,他们离得太近了,桑逢甚至看见密密实实的牙齿从火星的空隙里倒垂着向下,缠绕着结出一片黑暗的森林。 微弱的荧光附着在灰绿色的眼睛上,纠结缠绕如同根须,芒果被绑在他胸前,毫发无伤,嘴张成了“ O”——他们穿梭在根须之间。 吴游和霍橙借着桑逢开出的一条路,悍然火力紧随而上,一声巨响,生生轰开了那一片单向湖面! 大片的玻璃碎渣迸溅向上,炸开遥遥袭来的浓重暗色,混着鱼骨的碎片冲出淡蓝色的死水! 平静的单向幕墙原本密不透风,隔绝着猎物与大鱼们,此刻却被火药味的暴风从下方转瞬冲开。如同雷电轰开密实的乌云层,彻底击碎浅显的深邃和宁谧。 所有的大鱼本能地向后弯成了括号,避开迎面轰然炸来的鱼骨碎片。 那些尖刺和海水碎末像飞鱼扑火,啪地一声撞上了【正面幕墙】,又瀑布一样流淌下去。 船长鱼托马斯:“……” 其实鱼骨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她本来想用一场酣畅淋漓的擂台赛向大家宣布——新补位的大鱼(还在货舱里等着叫号)是多么的实力派。 鱼也是要补位的,旧的鱼无声无息消失,就会有新的鱼顶上来。 比如现在——药鲸和狼鲸的位置就空着。 而这些沙丁鱼自然都是引子,新来的大鱼打败它们不成问题。关键是打败了沙丁鱼们之后,在座的大鱼都要从末位开始,依次和他比试,来确定新的大鱼的排位。 新的大鱼确定排位之后,将由托马斯亲自为他上牌并合照留念。 耶。今年的【新年门】盛大无比。托马斯连合照的姿势都想好了。 不过人类有个金句叫“计划赶不上变化”。 鱼一般都不知道这个金句。 船长鱼万万没想到,她精心策划的鱼骨游戏刚开场一秒,连场地都被轰了个稀巴烂。 ……墨鱼果真不详。 “是的。”埃索斯夫人吃掉的那一条墨鱼很赞同。 不过船长没看到的是—— 刺耳的安静黑暗中,陌生的莫比乌斯鱼炸开了隔绝暴风的巨大墙壁。 吴游彻底沉静下来。 她记得声音传来的那个方位。如果时间有着特殊的波动,储存波动的一定是人的记忆。 沙丁鱼群的尖牙在她身上留下血痕。一切动作被慢放,一头剧烈挣扎的沙丁鱼被无数迸溅的黑色火星烧了个正着,但它还有半只灰绿色的眼睛。 一滴,两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落下去,它在吴游背后盯紧她,接连撞开无数头沙丁鱼,咆哮着张开巨嘴撕咬而来! 吴游当然知道背后来者不善—— 她向前七拐八绕猛冲,但甩不掉它。这种邪恶的东西太快了,好像转瞬间就能追上她。 吴游急停又骤起,高速翻身甩开那可怖的利齿!借着翻滚向前的冲力借势一跃—— Duang! 追她的大沙丁鱼结结实实撞上了另外一条。 “呼。差点被吃掉。”吴游用了0.01秒庆祝,“沙丁鱼像坦克一样巨大,一口能吃掉两个吴游。” 随着单向湖面被轰然冲破,稀疏光线竟然落了下来,吴游停住,借着那些落下来的光的片段,她隐隐探知到了船长鱼的位置。 ——在更上面! 吴游全速向前,擦着桑逢和霍橙的鳞片极速上游。 桑逢和霍橙极度默契,他们炮口向下,清理着下面的敌人。 吴游高高跃出单向湖面,她不停下来,她抓住了那一瞬间疏漏的风。 船长鱼愕然抬头。 “船长好。我是来踢馆的莫比乌斯鲸。” 透明的幕墙外,是吴游金红色的鳞羽和漆黑如夜空的眼睛。 大片的金火映在托马斯眼睛里。她不得不换一边眼睛看这道绚丽的光。 砰—— 吴游脊背正中间的一块鳞片立起,一颗压缩弹精准击中了托马斯挂在【正面幕墙】正中心的【鱼牌】。 【鱼牌】砰然炸碎! 作者有话说: “啊!啊!”豹鲸痛哭,“不要揍我了!我没想要你的位置!我要的是排位44!” 龙鲸先生:“闭嘴。放你出去,伤到了我的人类怎么办。” 另一边。 人类竖起鳞片,引力弹充能。 人类又放下去。 吴游竖起鳞片,引力弹又充能。 吴游又放下去。 “Biu~”吴游向镜头眨眨眼睛,“我瞄准了哦。” 作者:告诉你们了悄悄潜入!就不听!闹翻天! 船长鱼:“讨厌你们。” 第56章 一声更大的砰! 声音顺着海水的纹理,传到了D149客人舱。 “轰~” 白鲸小白到处转圈,他从自己的水缸跳到其他白鲸的水缸里说话,激动道: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那就是我和你们说的轰~” “轰。”另一位白鲸先生对他说, “轰你个圆尾海螺轰。” 圆尾海螺在鲸鱼的语言里不是什么好词, Luna单方面屏蔽了相关的翻译。 其他的白鲸停下,看他就像个傻子。 …… 吴游也看清了—— 【船长鱼】托马斯的体型并不大。 她浑身是鲜艳的蓝色半月状鱼鳞, 每一片鱼鳞的两个弯月般的尖角都向上微微勾起,背部的位置用黄水晶磨成的粉, 一丝一丝绘制了精细的黄色条纹。 宛如衣衫绘制月照天菊, 十分好看。 但好看在此刻并没有什么用。 托马斯、守护她的鱼群们、黑暗中凑近的数条大鱼根本没反应过来—— 金红色的吴游轰碎幕墙,裹着满身碎片凌空而至! 当空一口咬住了船长鱼托马斯! 吴游尖牙制住船长鱼,甩尾倒转,逆向跌落回破碎的湖面—— 没有摔下去, 而是落在两条云霞一样的鱼尾巴上。 霍橙和桑逢接住她,三人迅速调整姿势,呈三角形对背靠背站着。 托马斯:“……货物逃逸。更新:墨鱼,名称:不知道这什么。” 如果没猜错的话, 他们抓住了船长。 “你长这么鲜艳,没毒吧。” 吴游叼着托马斯,含糊不清地问。 托马斯:“……我没有。” “你还有点扎嘴。” 吴游乌鲁乌鲁说话,弯月状的鳞片有些倒刺,而且她觉得叼着一条鱼说话有点漏风。 托马斯:“……我不扎嘴。” 吴游、桑逢和霍橙靠着快被轰成渣渣的低矮天顶。 沙丁鱼罐头们被猛戾的火力逼退,硝烟混着气泡向外冲,露出了一片没有敌人的真空区域。 周围突然寂静无声—— 吴游眉心微动。这些沙丁鱼不吵不闹不说话,怪异的很。 “我并不觉得我们把这些玩意逼退了。他们眼睛里有灰绿色的东西在闪,像活的沼泽一样。” 海水路过她的鳞片,吴游压低嗓音, 带了细微的气泡声。 “最高戒备,我们在飓风的风眼里。” 半只脚踏在暴风中,他们只能喘息一瞬。 吴游亲眼看着沼泽烧起来,一条沙丁鱼疯了似的朝他们撕咬过来! 三人合攻将它喷成渣渣。 一瞬过后,果然要面对的是融着冰刀的大雨。 霍橙耳边各种纷乱繁杂的数据爆发性增长。 沼泽一样的火焰带了奇怪的时间引力,不,准确的说,是带了环绕着准备吞噬他们的恶意。 这些恶意冰冷又滑腻,裹在数据链条上,一圈一圈裹紧成茧。 “把他们变成沼泽——” 一个恶魔一样的呓语说。 但这一刻—— 人类的手掌抵住时空的指针。 刚刚桑逢子弹指向的全部坐标、此刻霍橙指示仪器探测到的乱流水波、吴游视野中被人类心脏标定的虚无黑暗—— 像三重地图,一重一重掷地、拼凑、扣紧。 人的武器、科技、思绪在虚空中汇于一线发亮的弓弦。 弓弦拨动,寸寸割下锋利的切角—— 切出了一个不断逼近的庞大轮廓! 刹那间,三条莫比乌斯鲸同时前冲避让! 背后霍然炸响厚重浑浊的倒塌声! “货物泄漏。” 吴游嘴里突然传来声音。 托马斯就像一个报时机器,敏锐地捕捉着机械地张口: “无法阻止泄漏。vip席位大鱼入场清理。” 吴游脊背发凉。 崩裂的碎块擦着鱼尾滑走,洪水般的阴影笼罩过来。漆黑尖锐的海雾突兀地钻出漏了一个破洞的低矮天顶。 ……里面露出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无比庞大的阴影。 衬得人类渺小得像一个行星的碎片。 “D45号大鱼距离泄漏点最近,优先出战。听船长指挥,向左一点,准备——” 托马斯还在说话。 吴游叼着她,使劲上下左右开始疯狂晃鱼头。 幅度之大,力道之猛—— 只能说虎虎生风。 托马斯被扁扁地上下左右疯狂甩动。 D45号大鱼埃索斯夫人:“……” 信号有点抖,怎么听不清。 “……” 听不清没有关系。 信号没了。 托马斯:“(x…8…x)” 吴游:“呼,没学过怎么让一条鱼闭嘴。这样应该可以吧。” 埃索斯夫人湛蓝的眼睛像上好的玻璃珠: “……你在哪里?” “她是瞎子。” 吴游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突然说: “她的眼睛是装饰——她在模仿鲸鱼看东西的样子。小心!她不用眼睛视物!” 埃索斯夫人猛地扭头! 吴游瞬间噤声。 那道轻柔幽雅的声音传来,她说: “我-看-见-你-们-了——三条异常的墨鱼,快向我游来,你们在-哪-里?” 墨鱼? 埃索斯夫人听错了。 但是不是真的墨鱼似乎不重要。 重点是—— “货物请注意。” 船长鱼突然直立起来,绷成了一条伸平的鱼干,尽职尽责地补充道: “自埃索斯海域的D45号大鱼特别——特别喜欢吃墨鱼。后方有暗藏的通道,建议货物尽快逃走。” 然后船长鱼尾巴一翻,又赶紧晕了过去。 吴游:“……” 为什么听起来感觉像地图导航。还是敌方友方无差别的那种。 前方有坑,建议右转。 埃索斯夫人玻璃珠似的眼睛瞬间扫过来—— 踩着那道黑暗中的线,霍橙巧妙地在没入围成半圆的沙丁鱼群后的半步。 他打开了【天窗】。 埃索斯夫人的确看不见。她玻璃似的眼珠是个装饰。她浑身都是能听到水波动荡的感受器。比如现在—— 嗯。她听到: 一道海水有了折痕。那三条美味的墨鱼似乎从缝隙的上中下挤了进去。 消失了。 不,没有消失,她又听见了三道美味的心跳声。 噢,不止如此。 还有两道不是很美味的心跳声。 仪器颇具有人情味,在吴游他们进来的瞬间一键熄灯。 芒果刚要尖叫,被桑逢塞了个小贝壳堵住了嘴。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等一下,鱼没有五指。 伸手不见尾巴的黑暗中—— 吴游紧紧咬住托马斯,让她不能张嘴。 一定不能张嘴,【天窗】可以提供物理视线上的阻隔,但是它不能隔绝声音。 埃索斯夫人向前游,中途有几只沙丁鱼挡了路。 埃索斯夫人依次吃掉他们。 “咯吱,咯吱……” 吃掉了小半个半圆。 埃索斯夫人突然清晰地听见了那些心跳声。 她停下来。轻轻吸了点海水,冲洗带着血痕的牙齿。 吴游几个紧紧闭嘴,即使吴游是个无比喜欢探索新物种的研究员,此刻也骤然惶惑—— 埃索斯夫人实在是太大了。 她的深渊巨口一定能一口吞下十层楼。她甚至比人类记载中最大的药鲸还要大。 “那当然。” 死掉的药鲸如果在,一定补充道: “她可是我的姐姐。” 埃索斯夫人尖利的牙齿之差一线就碰到了【天窗】的壁。 “我看不见你们了。” 埃索斯夫人轻笑: “你们……在哪里呢?” 然后,她缓缓张开嘴—— 吞下不合理的时间,对海域里的普通生命来说,会造成致命的灼烧。 但埃索斯夫人却很喜欢吃。 她的生命太冰冷、也太漫长了。 灼烧口腔的感觉就像跳跳糖。 所以她控制不住对这些燃烧的感觉上瘾。 不仅是她如此,在座的许多大鱼都是这样。 越是年轻的心脏,越是鲜活有力,越是疼,越上瘾。 埃索斯夫人把嘴张开到极限—— 轰! 海水登时反逆着倒流,旋风一样向上被抽走! “她要把这一片全吃了!” 吴游暴喝出声: “桑逢霍橙,跑!” 登时,【天窗】四向极限打开!吴游、桑逢、霍橙从三个角度冲出来—— 他们锐利的背鳍、尾翼收成呼应天光的一把剑,竞速一般疾冲向前,快得仿佛踏着云。 “冲得出去!” 霍橙计算过速度。 埃索斯夫人利齿从半空合拢。 轰然关闭的牙齿闸门切割下喷涌的光亮,光亮越来越少,就要到了! 芒果——被桑逢绑在胸前毫发无伤的小丑鱼芒果,哐! ! 她被一根鱼骨刮到侧鳞,哐地一声,狠狠被鱼骨绊了下来! 桑逢本能返尾接住她— —一条沙丁鱼潜伏在侧,张开大嘴狠狠撞上桑逢! 芒果大声尖叫! 霍橙和吴游急停! 就在这一秒钟—— 咔嚓。 埃索斯夫人收紧牙关,上下利齿紧闭,没有一丝光线透出来。 她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看不清、找不到那三颗心脏。 不如就全吃了。 三条不知名的墨鱼、那一小片海、摸不见的缝隙—— 都在嘴里了。 时间并非不可抹杀。 过了一小会儿。 可能是一小会儿,也可能是更久。托马斯没再讲话,围观的大鱼们松了一口气。 虽然船长被吃了,【新年门】也被砸烂了。 但是——闹剧被解决了。 万籁俱寂。 漂游的黑暗里浮起尘埃。 嘎吱嘎吱……哗啦。 咚。 扁圆的牙齿碎片掉出来。 一把尖利的小锯子把埃索斯夫人紧闭的牙关锯开了一扇圆圆的门。 围观的大鱼们又都立直身体。 一架中等大小的飞行器飞出来—— 银白色的流畅外表嵌着流畅的花纹,像长了四个飞行涡轮的银白色鲸鱼。 “还好手速够快。” 吴游放开船长鱼,让它随便漂浮在船体里。 半分钟前—— 黑暗来袭的一瞬,吴游和霍橙、桑逢默契抖开身上鳞片里的所有零件。 零件哗啦啦散入水中。 【天窗】自动拆解成碎片,霍橙的无人机折叠并拢。 微妙的磁力牵引着它们快速拼装成一架崭新的飞行器。 吴游从上面的视窗向下看,动用了她珍藏的小锯子。 “人类为什么不怕黑……因为人类既开窗又开门。” 于是埃索斯夫人美好的牙齿中间,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黑洞。 飞行器太小。 他们三个没法再用鲸鱼的形态。金红色的莫比乌斯鲸褪去鳞片,还复成人类。 吴游拿出了开快艇的看家技术,长了飞行涡轮的银白色鲸鱼又快又灵活,飞速向上逃离现场。 埃索斯夫人眯眼,她并没有品尝到墨鱼的滋味,也没有品尝到人类心脏跳跳糖。 “这是不可以的……” 她浑身暴涨出黑雾,黑雾冒出,遇水即溶。拧成四股,直冲他们追来! 吴游刚松了一口气,从后视镜里就看到了这一幕: “!!!” 固化的黑雾像传说中的蛟龙。 不过谁也不想被传说咬一口。 “跑跑跑跑跑!” 吴游朝着桑逢和霍橙的耳朵大喊—— “什么玩意又又又又来了!” 几条黑色的诡雾破开海水,张口就咬了过来! 令人战栗的森寒! 吴游三个把稳舵,几道光柱冲天而起,三人一人一边合力控制着飞行器。银白色的合金鲸鱼以一个相当极限的角度摆尾擦过墙壁表层。 【新年门】不断震荡! 冲天大浪起了缓冲作用,磁力波带着火花从飞行器尾部喷出,防御系统在几瞬间成型,勉强挡住了埃索斯夫人的第一波进攻! 砰砰砰砰。 芒果和船长鱼没有安全带,只能乱飘在船舱里。 双双真·晕了过去。 又一阵巨响! 吴游、霍橙和桑逢瞳孔登时紧缩—— 飞行器悬崖勒马般急停! 埃索斯夫人在后,前方竟然又出现了一条大鱼! “从上向下看,是新的大鱼下场了!D45号埃索斯夫人和D13号无骨鱼猎人,从前后两个方向夹击了莫比乌斯鲸鱼们。” 托马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顽强地播报: “回廊天顶破了一个大洞,莫比乌斯鲸被埃索斯夫人追了一个回环,又回到了这个破洞,偏偏——这个时候无骨鱼猎人从洞口下沉,围堵住了莫比乌斯鲸鱼,战况陷入僵局!” 吴游这次没空管船长。 她意识到,大鱼盘旋在头顶,他们从上走不通——而现在回到回廊,也同样是死路。 刚从牙关中逃出生天,此刻却没那么容易。 除非把整个新年门一起轰上天。 ……怎么好像也行。管他什么正位负位时间量,管他今天鱼头上发不发光。 包括他们自己…… 都炸了算了! 但她没有选择这么做。他们都没有这么选择。 海洋之上的天空,天空下的森林,在任何世界演化的生物都有既定的进化录。 但请疏导,不可破坏。 时间打磨人类——心智、意识、自我。 抉择最终落在一点,落在银白色金属鲸鱼尾翼闪烁的光泽。 小小的飞行器悬停在中间,发着光。 两面都有小山一样大的大鱼——磨牙霍霍。 “本来想擒贼先擒王。”吴游声音压低,“没想到船长他们也照吃不误。” 船长鱼没什么用。 “你们快要被吃了。” 船长鱼还总说话。 “至少船长说对了我们的名字。” 霍橙麻木地想,试图在绝境中安慰自己。 咕噜。 吴游忽然听到了一朵气泡声。 透过视窗,两座大山一样的鲸鱼之下,数尺海水之中! 金色的电光暴涨而出,一尊大鱼破开地板,森凛的尖牙豁开冰寒的大海,接连轰然撞碎两道墙壁! 画庭因高高腾跃向上,龙须上沾着新鲜的血液味道! 脊背上黑银色的鳞片光滑锋利,浅金色的鳞口在海底倏然大亮。 他直立向上,尾翼重重打在埃索斯夫人的心脏附近。 深红色的眼眸镀金。让吴游无端想起,小时候她拨开冬雪,里面有萌了新芽的焦黑树根。 画庭因衔珠,顶着那金属鲸鱼向上跃出单向湖面。 白莫听不愧是白莫听,他和众鱼一起看着下面的场景,摇摇头,打了个响指。 整个新年门里所有他的鱼——像雨后春笋一般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快准狠地击晕所有托盘鱼。 然后那些鱼熄了灯。 “还得是我。” 白莫听叹气,开了一罐人类的啤酒。 鳞片划过水波,深红的眼珠洇开恰到好处的郁色,画庭因鱼头顶着那尾小小的银白色金属鲸鱼。 身后拖拽起一片辽阔的黑暗。 当然,他还抽空—— 把【埃索斯夫人】和【无骨鱼猎人】电了个对穿。 鱼还是很导电的。 作者有话说: “滋啦,滋啦。” 画庭因无聊,正用龙须放电,电一串香蕉。 “?” 虎鲸先生探头探脑,“我一直想问你,放电这么酷,一般怎么自学?” “不用学。” 画庭因冷淡地看他一眼。 “不仅如此,你还能发光。” 把你通个电不就可以了。 作者:哎哎哎不至于。都是同事嘛·v· 龙鲸:“?” 虎鲸:“?” 作者:……当我没说。 第57章 海洋深处没有人类想象的那么好走。 到处都是涌动的激流、大片的礁石和坚硬的珊瑚。 但这难不住画庭因。 龙鲸先生用鲸吻推着银白色的金属鲸鱼,他游得非常快,超速经过海底的暗道和峡谷。 吴游敲敲视窗,对画庭因说了句什么。 画庭因却一路沉默,没有回答吴游他们的任何问题。只是一路护送着他们,奔着夜色来到海面。 直到他们离开被炸穿的新年门。一直向前走了很远很远,来到了画庭因游去人类世界时, 必经的一处宁静的海湾。 吴游看了看钟表,大概有两个小时。 画庭因鱼头露出水面,随着他的动作,顺着鳞片的弧度滑落下去的浪珠,顷刻又回归了大海。 “到了。” 他往后回游半步,露出身后半壁星光冻住的夜空,背对着银白色的涡轮鲸鱼。 金属鲸鱼折起涡轮,开启磁动力悬停在海面。零件剥落,三声脆响扑通入水。 海面露出了三个圆圆金红色的脑袋尖。 “好久不见。” 中间那个脑袋尖说。 画庭因一阵无语。 “嗯。” 他无语地看着面前的三个鱼头——大红的鳞片、金色的尾翼、湛蓝的花纹,把整个海翻个底朝天,都找不出来没有比他们更喜庆的鱼。 “嗨, 画庭因。” 左边的鱼头说。 “你打架很酷。谢了。” 右边的鱼头说。 画庭因:“嗯。” 不谢。 “我们现在是三只莫比乌斯鲸鱼。很像本地的居民吧?” 吴游转了转圈。 她刚才在船舱里整理完数据和报告很是无聊,就在手腕上绑了个会发光的弹力球,来回弹着玩。 变成鱼之后,就绑在嘴巴上,来回弹着玩。 画庭因:“……” 像不了一点。 你看看整个海底的色系,哪有大红大紫的? 那些被发现有鲜艳颜色的——哪个不被白莫听啪嗒一声踢出海面, 玩球一样顶来顶去? “伪装成鲸鱼做什么?” 他还是没忍住讥讽道: “怎么不直接假扮成新年门里那些大红大紫的玫瑰花?” “嗯……有道理。” 吴游深思: “是我狭隘了。当初怎么没想到要转换成植物。” 画庭因:“……” 他不该用人类的反讽和比喻。 “确实。打破思维定势。” 霍橙赞同: “谁会怀疑一朵花呢?更方便打探信息。但是没有和我们能量匹配的植物吧。花好像不行,树怎么样?但如果变成大树,在海中来回走不会很奇怪吗?” 画庭因:“……” 他不该引起这个话题。 “能自定义成长脚的那种吗?你们这边有这种树不?” 桑逢提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不然不太好移动。” “而且太冷了。”吴游说,“植物要尤其注意防冻。” 画庭因:“……” 他不该说人话。 “行了。”吴游有些心虚, “你接着说。” 画庭因:“……” 他深吸一口气: “我带你们来这里。是因为这里紧挨着埃索斯【渡口】,和你们人类的南极很像,你同样可以叫这里是时间极点。只不过背对着你们的大雪。” 画庭因不懂人类的物理,但是他感觉得到,这里经常有时间的碎片恍惚地穿行。他淡淡道: “你们向前走,沿着我给你们指的方向,不需要经过【渡口】,穿过一片荒原,那里是两个世界之间唯一可以停滞时空的地方。一直走就回去了。” “我们不回去。” 三只鱼头整齐地摇了摇。 “为什么?” 画庭因酒红色的眼睛注视着中间的鱼头: “吴游。如果是在别的情况下,我会对你说——好久不见。如果是在南极的雪地里,我会帮你破解人类看不见的那些风。但是吴游——这是哪里?这是兰蒂亚兰,是你口中异兽的世界。埃索斯夫人会放过你么?【新年门】的废物船长会放过你么?你被时间灼烧着,不疼么?必须回去,你是人类。” “你认错鱼了。” 中间的鱼头麻木地说: “左边的那条才是吴游。”! 这可不怪画庭因,他们都带了面罩,鱼不会说人话,想说人话的时候是通过Luna的神经元麦克风。 刚才剧烈的打斗损坏了吴游的麦克风发声口,三人索性就共用一个Luna的发声频道。 霍橙在最中间举着发声的小喇叭,非常无辜。 画庭因深吸一口气,问中间的鱼头: “……那你为什么频频点头?” “基本的人类礼仪。变成鱼也要保持礼貌。” 霍橙说。 画庭因一阵窒息,他转向左边的鱼头,问: “你为什么不纠正?” “我看你很生气。” 吴游老老实实道, “而且刚才有一只贝壳夹住我的尾巴了,我忙着清理。” 画庭因低头,一只黄贝壳紧闭着自己的壳,若无其事地自由落体,准备贴边溜走。 画庭因一尾巴把它拍出水面,贝壳旋风一般被抽出了视线。 “很好。”画庭因说,“你们现在就回去。立刻,马上!【新年门】被砸了个稀巴烂,别以为伪装成鲸鱼,其他的大鱼就不会发现你们。风早就暴露了你们的位置,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发光的人类心脏对大多数大鱼来说——诱饵一样好吃!” 脆弱的人类绝对不能再被埃索斯夫人抓住! 三只金红的鱼头互相看了看彼此。 吴游清清嗓子。试图插话未遂。画庭因语速很快。 “只要找对方向。” 画庭因扫过三只鱼头: “你们就能随【轮空】的时间起飞,人类不是有过猜测么?时间的曲率会划定生物回到正确的世界中。比我当时偷渡——不对,什么偷渡——比我当时硬闯渡口过去你们那边容易多了。时间桥不也是根据这个原理建的么?” “那个……” 吴游开口,画庭因停下来,看看她要说什么好东西。 吴游停顿了半天,发现插话成功,不可置信。 “是这样的。人类世界的天空破了洞,药鲸烧出了一道口子。” 吴游解释: “我们只能来这里,寻求把一切不合理的时间导流回正确位置的办法。” “哪有那么容易?” 画庭因看着她: “你会死的。”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吴游语气很平静: “我们出发那天。就没打算一定活着回去。人类文明存续的关键,在于每当有破洞出现,都有人用自己的骨肉补上。” “走到现在,每一步都不容易——击溃药鲸,封存渡口,找到这里,在此存活。时间的维度高于人类,我们看不见,摸不到,除了举着一把叫决心的火焰,我们其实没有什么。” 吴游看着他: “但我们还是要来。因为这一片黑暗的未来——它必须有人去点燃,即使我们只能用我们自己的命点燃一颗种子,也要让它萌发向正确的方向。” “我们要开一朵黑暗中的烟花。未来者看到它,就知道要向哪里继续沿着火光走。” 吴游把自己的球递给画庭因: “人类的时间末日来了。我们不知道怎么防御,就只能自请出战了。这没什么好怕的。” 画庭因沉默不语。 人类总是这样,他们站在陆地或者海洋中的时候,都很渺小。 但是心,总澎湃得高过海浪。所以人类踏过了海浪。 末日来临,天空的破洞灼烧着人类的时空。 不要坐等湮灭。 不要惊恐惶惑。 你只是选择要出发,你只是要选择担负,你只是要选择相信脆弱的自己能生出羽翼—— 沿着时间曲率飞翔向未知的泥土。 背靠着人间,有什么怕的呢? 一次无法战胜,便有第二次出发。一批人无法战胜,便有第二批人出发。深不见底的夜空不断有指着方向的烟花。 哪怕你的对手,是触不可及的时间。 画庭因看着吴游、霍橙和桑逢。 人类的血脉里,波浪如同梦涌。画庭因逆着光看,看见了万重光明。 “我来解决埃索斯夫人。你们去做你们想做的。” 画庭因安静地看着三尾金红色的莫比乌斯鲸: “不过【新年门】被轰成那个样子,只是要小心狡猾的船长,她报复心很强。” “……我没有报复心。” 船长鱼从旁边浮起来,更正说。 画庭因:“……她为什么也在这?” 刚才太着急了,没注意。 “我以为她有用。” 吴游回答。 “……我有用。” 船长鱼说。 “我有一个问题。” 船长鱼托马斯踩了踩芒果: “你们为什么总往天空看?整片海的鱼都很少看天空。” 深海鱼没有人类的骨骼结构,他们很少笔直地向上游,也没那么喜欢露出水面触碰冰凉的海风。 “因为。” 吴游歪了歪鱼头,想了想,回答她: “我们总想再看一眼星辰。” 时间背面的日月都浅淡。只有风吹云层后面,星光亮的像深海明珠。来到这里的人类走的是悬崖边上的路,攀着星星垂落的轨道走。 仰头看天空时候,便觉得自己背靠着人间在战斗。 无论前方可能有什么。 都不必怕。 “人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便无所畏惧了。” “还有一个问题。” 托马斯把眼睛和红唇露出海面,芒果太瘦了,踩着不舒服: “你们把我的【鱼牌】打碎了。” 大鱼端坐在——当然,端不端坐谁也管不着——水晶立方盒子里。 水晶盒子的【正面幕墙】正中间,悬挂着他们的【鱼牌】。 因为鱼牌万分重要。必须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鱼牌】的右下角有一颗镂空的鲸鱼小像,雕刻得精湛,边缘的弧度都被打磨得平滑、细致而圆。 镂空的部分会填满宝石和彩色的水晶。许多大鱼会选择用至少两种颜色的水晶去拼接。 比如托马斯选用了蓝色和黄色的宝石。 当鱼牌挂在大鱼身上时,大鱼每说一句话——镂空的水晶鲸鱼都会卟噜被气流推着转一小圈。 很有仪式感。就像人类演讲前要清清嗓子。 霍橙捞起一块碎片,把它递给吴游。 吴游把那碎片捞出海面,水晶镂空的船长鱼雕刻还剩一半。 “果然。任何生物被画的像个松果那么大时,都会显得很可爱。” 吴游弯着眼睛: “画庭因,你的拿来我看看。” 画庭因:“……落在【新年门】里了。” 不。 可爱个球,明明凶猛的很。 作者有话说: 小片场: “这就不礼貌了啊。” 画庭因严肃地说。 “快拿来。” 吴游没有小报纸卷,只能用发光的弹力球弹了弹鱼头。 “所以现在你知道了吧?” 吴游双腿交叠着坐。 “我们其实时刻处于巨大的压迫、心急和危险中,只是没有告诉——其他人。” 作者:谢谢鲁冰花的霸王票! ! !你真好! ! ! 第58章 吴游环顾四周,这里竟然隐隐有些熟悉。 “?” 吴游眼睛里出现了奇异的色彩: “这是不是我们来的时候的那条路,挨着森林?” 十分钟后。 “可爱的球!” 吴游一把抄起两只莓果球,啵啵亲了两口。 画庭因目光不善地盯着两只蓬松的毛毛鱼,深红色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们被亲塌的绒毛。 桑逢和霍橙则回到空井森林太阳号的驻扎地。 太阳号人类航船两角尖尖,一端指向海域,一端指向森林,录影设备承接着时间背面的日月星辰。 所有的仪器运转正常,船体完好无缺,只是光滑的表面沾着一点点绒毛。 莓果球保证, 只有一点点。 “这些钢铁和特殊材料——并没有被风霜消磨。” 霍橙琢磨着。 “也许是因为, 它们没有生命。”桑逢抱臂站在一旁。 吴游把两只莓果球放在肩膀上: “这片森林永远蒙着厚厚一层大雾。” 她悠闲地拍了拍裤腿上粘的草屑,身上的光亮得像个灯泡。 “有雾的地方,人类的形态就没有那么疼。” “因为雾里都是水。现在是空井森林的雾季, 水汽自然充沛。” 画庭因也上岸, 一身黑衣。手里提了个网兜。 吴游缓缓冒出一只问号: “为什么你可以变成人类的样子?” 形态是不可轻易转化的。 还记得么?在人类世界时,画庭因就给吴游讲过人、风、鱼的故事。 动量时间,可以引起形态的转变。 高维度的时间奔流涌动,扭曲成巨大的莫比乌斯环。沿着莫比乌斯环环游,就能将时间奏成一首巨大轰鸣的乐曲。 乐曲平滑震撼流淌,但切开它剖析,任意一点都有一颗音符站立着。这个立点就是一个世界。世界缓慢而稳定。时间的风吹动五线谱,带来奔涌的大雾。 大雾中生长出文明。文明又放大成稳定的物种形态。 所以没有人类会遇到海水就变成鱼,也没有鲸鱼来到海岸就咯吱咯吱长出脚。固定的生物形态无法穿过暴风。 想要沿着乐曲走,就要先把自己变成能量体,再去目的地让时间重新赋予定义。 有时定义也会报错。不合理的时间生命并不稳定。这就是吴游一行人被这里的时间大风定义为一尾鲸鱼,却偶尔仍能够以人类形态复现的原因。 当然,也有例外,这些例外在不同的时间维度不会进行物种形态的转变。 比如【天云1 】在时间正反的形态没什么差别,因为这种原生生物就像数字中的 0 ,颠颠倒倒没什么差别。 或者比如,一只海陆两栖的螃蟹:) “人有科技。鱼也有。鱼的科技与时间有关。” 画庭因盯着莓果球,对吴游说: “白莫听手下的一只章鱼,它用一种特殊的矿石粉末涂抹在气泡上,能短暂地更改人物形象。只是利用一些光。” “其实就是在真实的时空中,建立一个虚拟形象。并且隐藏了本体。” 霍橙理解了他的意思。 吴游觉得很神奇,她向下看,画庭因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是…… “……不要看我。” 网兜里的船长鱼扁扁地说。 芒果第一次和船长离得如此近,她贴在船长鱼的腹部,吓得卷起尾巴,不停地重复:大鱼好。 “……烦死了。” 网兜里、被画庭因紧紧掐住袋子口的船长鱼说。 吴游笑弯了眼睛。 画庭因看着吴游,没说什么,他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睛,风吹开大浪,几颗咸味的水花跳跃过那些嫩绿色的小草,绒绒地落在脚踝上。 夜空彻彻底底降临。倏忽风起。 画庭因突然有一种辽阔的感觉。有什么他从未见过的感情正从他心底析出。 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听到吴游的老师说过一个词。 那个词汇叫宿命。 画庭因单手向后,迎着空井森林岸边辽阔的海面,向着浓郁的黑暗打了个响指。 大片向前奔涌的海水忽然变了方向,它们听令一般短暂的静止,忽然倒流向两侧! 一层层鱼鳞状的波浪飞快地伸展向远方,足有十米深,千米长,豁开了一道停驻星光的海中峡谷。 磅礴的激流从峡谷正中形成,怦然盖住潮汐的涨落,脱离重力一般下涌! 亿万粼粼波光乍现! 画庭因侧身让开一步,抬手示意吴游看—— 吴游终于看清,他背后黑暗的辽阔水面上,一座巨型的水下瀑布凭空生长。 一些悬浮的水团随着瀑布的水流上浮又下沉,水团正中还在滴落电光,竟是扭曲成了一条条大大小小的鱼的模样。 瀑布不断刷新。 吴游的黑色眼睛倒映出这些翻涌的海浪: “这是……” “你们口中时间背面的生物图鉴。” 画庭因示意她变成鱼: “莫比乌斯鲸,游进去,去看看。” 吴游把两只莓果球放在毛茸茸的草地上。 金红色的大鱼甩开涌动的荧蓝色光亮,和她倒映在海面的影子一起游进了瀑布中。 水团叮叮咚咚,像生命最初落入人海。 画庭因斜眼看了看莓果球,然后一翻如云的尾翼,黑银色的大鱼紧跟着游进瀑布之中。 霍橙蹲在岸边,代码指令一串串输入进去,一串无人机潜入水下,记录着这史无前例的一幕。 光幕上黑色的背景就像眼前的海。 吴游在水下—— 摄人心魄的蓝越靠近水面越亮。 无数动态的水团捏成了时间生物的样子,按照食物链从天空向下排列。 鲸鱼百相。 时间背面的众生。 最顶上的那一条鲸鱼像冰川的尖角,落了最多的光。鲸鱼轮廓上长了龙须,飘荡的龙须尖淬着电光。 “这个是你。” 吴游指着那个轮廓。 “嗯。” 画庭因跟在后面点点头,深红色的眼珠没入黑暗。 “原来是这样。” 吴游点点鱼头。 “时间沿着巨大的莫比乌斯环流淌,从人类世界出发向前,当走到人类世界背面时,就来到了你们的世界。所以虽然看起来我们两方世界背对背相连,但其实按照世界的进程来说:鱼的更快,人的更慢。” “是的。” 霍橙和桑逢也下水,看这一片震撼的水下瀑布,甚至觉得这是流下来的天空。 “越向前走的世界,时间来到新的维度。人类只能知晓时间,但这里的时间生命能感知时间——所以龙鲸能听得到风的流向。埃索斯夫人听得到时间的心脏。” “那到尽头呢?” 桑逢问: “最后一个世界的时间生物,是不是能操控时间?” “我并没有去过。” 画庭因用左边的眼睛看他和霍橙,右边的眼睛看吴游,吴游正在好奇地在瀑布里到处摸来摸去: “也许是。现在你们可以理解,我们的思维与你们不同,热烈的情绪消退得更多。个体的力量更强大。” “越往时间深处走,越冷。” 吴游背对着他们说。 她看到了药鲸、狼鲸和其他奇奇怪怪的鱼。以生物为拉索,她可以看见这片万物生智的海的全貌。 “能标个号吗?尤其在船上的那些,我们的仪器检测到了许多异常的时间量,但很零碎,我们需要所有的生物对应的船舱。” 吴游把头扭回180度,问。 画庭因:“……” 这什么奇怪的姿势,为什么不先把鱼尾摆过来。 “能。” 画庭因看着吴游: “但你——现在是一条莫比乌斯鲸,要注意基本的仪态,要沉稳。能不能别点头,也别这么扭头了?” 看得他鱼头一阵发麻。 “好说好说。” 吴游咔吧咔吧眼睛,做了个我了解的表情。 画庭因:“……” 他第一次知道鱼脸上还能做这么多表情。 “在海里。”画庭因还是叮嘱道:“不要像个人类一样活泼。” 吵得像人类海里的一群海豚。 他尾翼荡起,轰然的电光冲天而起。 电光击碎一片硕大的红色珊瑚,裹着碎片向那些暗色的水团袭去。在每条鲸鱼轮廓之上拼凑起来。 组成了吴游在雪地上教给他的人类的字。 一、二、三……一四八、一四九。 许多滴乌红的电光还落在几只鲸鱼水团里,聚成团星星点点游动。 还有几滴落在大片的鲨鱼和其他生物身上。 “这是什么?” 吴游用尾巴尖指了指那些红色的电光。 画庭因对这种用尾巴尖指的行为不予置评。 “你们在找的异常时间量。” 画庭因说: “我可以感觉到。” 吴游大为赞赏,第一次有了一种照着参考答案答题的感觉。 “你是时间背面最好的鱼。谢谢,画庭因。” 吴游真心地说。 画庭因简短道:“嗯。” 那是自然。 霍橙和桑逢记录完毕这片水下瀑布的所有信息,凑了过来。 吴游看了看他们俩,三条鱼对视又对视,欲言又止。 吴游还是没忍住,问画庭因: “其他鱼为什么都活得像个AI ?” 人工智能 - 很精确了。吴游觉得。 知晓规则,知晓标度。 AI比大多数人类的学识都广阔丰富。 就是好像缺了点什么。 就像这里的时间生命。 掌握力量,掌握原理。生命远比人类漫长。 却大多都有冰冷的心。 “AI……你说船长?” 画庭因看她: “既然都这么说了,为什么不用你眼睛里的那条鲸鱼和她试试?” 吴游怔了怔,恍然大悟—— 画庭因说的是Luna。 他和Luna有仇, 在人类的南极,Luna说话总是呛他,还讥讽他为:不会说人话的鱼头。 画庭因和吴游、霍橙、桑逢向回游。 吴游三人还是要去新年门。那里聚集着越来越多的异常时间量—— 必须清理。 前方诸多阻碍。但选择出发,就突破了第一重阻碍。 第一重阻碍绝不会是船长。 托马斯被画庭因用网兜拖着,拴在尾翼上。拖出了一条浪花。 芒果回到了桑逢胸前。 霍橙背上坐着两条眯着眼睛的毛毛鱼。 “……向左转。”船长鱼说。 “……向左转。”Luna重复道。 “……不能这样。”船长鱼说。 “……不能这样。”Luna叹气,重复道。 “?” “……你模仿我。”船长鱼很生气。 “……你模仿我。”Luna勤勤恳恳录入语言系统,更正了鱼如何生气的数据库。 作者有话说: 小片场: 船长鱼:“我讨厌你们。” “关门。” 吴游盘腿坐好: “放Luna。” Luna:“^v^” 第59章 …… 万顷时空以外—— 人间。 【极地时间监测站】。 一片混乱。 好不容易收复的【瀑布实验室】这次很争气。莫名闯入的怪物们睁着灰绿色火焰的眼睛,刚好给正在制造武器的研究员练了手。 轰!轰!轰! “啊啊啊啊!” 没被控制的研究员被突然闯入的怪物们吓得不轻。 于是一边惊恐一边开炮,把灰绿色眼睛的奇怪东西轰出了二里地。 ——当然,大多数还是麻醉剂。因为怪物们顶着自己同事的脸。 怪物们:“……” 以前怎么没见这么反抗过。 桑黎蜷在夹层里, 和吴游一起培养的攀岩和跑酷的爱好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她玩贪吃蛇一样溜着方怀满楼跑,从一个夹层到另一个夹层,速度快的仿佛地精上身。 方怀:“……” 突然, 方怀低头毫不犹豫扫射—— 有什么东西攥住了他的脚! ……并没有东西攥住他的脚,夹层的爬梯距离地面几十米高。 埃索斯夫人透过他的眼睛向下看,下方空无一物。子弹叮叮当当沿着钢筋水泥落下去,没了声响。 方怀用力拔出脚, 嘶啦一声半个鞋底被他撕下去。 方怀咬牙切齿,跑就算了,竟然还该往梯子上涂502胶水! 瀑布实验室的尖角顶灯嗡地熄灭, 让人能看得清极地时间监测站的全貌—— 来自冰川的大雪并不如陆地上那样松软,相反带着悚然的凛冽。 一片白皑皑的平整。 但在那大雪之下,一层一层隐隐的指示灯向下纵深延展几十米! ——全部是人类的武器。硕大的引力环悄无声息,震动如波浪尾巴,经由冰寒的雪色传导向地面: 1, 2, 3 , 4……紧紧锁定着入侵者。 监测站风雪跑道上, 温润的地灯熄灭光亮,内部像镜头一样伸缩锁定。一枚崭新的橙色指针被送上地表, 指针快速旋转,缓缓指向一个方向。 雪花飘落在上面,顷刻被烫的融化。融化成水滴,随着指针慢慢转向。 这里的每一枚指针,都对应着一个入侵者! 全体捕猎员被尽数召回。 这是在反叛者暴露之前,老孟背靠舷窗,发出的最后一条指令。 此刻仍然印在电脑屏幕上。 于是正在修补南极天空的捕猎员收拢合金翼翅,降落向指定的集合点。 所有人都带着面罩,并不能 完全看清彼此的眼睛。 自然没有人看见数十名分散的捕猎员眼睛染上了浓郁的灰绿色火焰。 “那不是火焰。那是时间引力在变速湮灭。正位时间和负位时间,在没有介质的情况下相撞,会匀速湮灭产生绚丽的烟火,但变速湮灭则会产生沼泽。” 老孟按住倒地的年轻男孩的伤口,年轻的捕猎员痛苦地倒地。 倒向老孟怀里的瞬间,他向孟教授悄悄挤了挤眼睛。 装的。 老孟面不改色,帮他按着不存在的伤口。示意他装得再像点。 他们背后,屏幕上还有一条加密的指令。 对面灰绿色眼睛的捕猎员眯了眯眼睛,没有看清。 半空中,被召回的捕猎员中——有数十名装甲被突然锁定,合金的锁扣手铐一样狠狠压住他们的各个关节。 他们坠落向海面。 半空中—— 一名末尾的捕猎员飞快地发出通讯。 “捕猎员内部已解决。” 末尾的捕猎员迎着光线回头—— 瀑布实验室再向西南,苹果谷上方。 数不清的【天窗】搭载在无人机上,在半空中闪烁后忽地消失,隐匿在放亮的天色里。 海声震耳欲聋。掩盖了无人机升空的嗡鸣。 无人机携带着针剂——生命倒序的【天云1 】被研磨碾碎,融入采集自渡口的、消融的冰雪里。 这些无人机升到半空,把针剂喷向——人间被异常时间灼烧的伤口。 凭空燃烧的伤口,竟在【天云1】的作用下渐渐愈合。 大雪要停了。 老孟悄悄低头看向通讯。 一颗绿色的指示灯常亮—— 时间安静如同水滴。 某一滴,终于跨过湖面,渗透进了人间的背面。 量子通讯查找到信号,风贯通两方世界,重新接通了时间背面三个年轻人的频道。 …… 大风呼啸着奔涌过荒原。 时间背面。 遥远的兰蒂亚兰海。 “嗯?” 霍橙突然接收到电流音,有些不可置信。 他摆尾骤停。抡起信号接收盘,在水下打开了光屏。 画庭因:“……” 专心致志,值得学习。 但总觉得一条鲸鱼用尾巴敲键盘的样子有点奇怪。 算了,也不能总挑刺。 因为对于一条鱼来说,挑刺这个词好像不太吉利。 “通讯。”霍橙猛地转头看吴游和桑逢:“恢复了!” 微妙的电流穿过吴游和桑逢隐藏在鳞片下的耳机—— 是细小的水流和人类脚步声! “老孟!” 吴游惊喜,打开能说人话的、被霍橙修好了的小喇叭: “能听见我吗!” 对面没有回音。 “?”桑逢把耳机摘了重戴,“只有背景音?没有操作员在主控台?” 吴游仔细听了半晌。 “不对。”吴游皱眉说,“不是没有人,是没有人说话。我听到了非常多杂乱的呼吸声。” “我来听。”画庭因示意她。 桑逢突然有一个问题,他发誓只有一点点疑惑,并不是很多…… 这个一点点疑惑是: 龙鲸先生能听得见通讯吗? 他们三个的收音系统和发声系统都凭靠的是人类的神经元科技,神经元贴片认主,刻写了他们的DNA作为密钥。其他的生物即使捡到了贴片,也无法识别和使用。因为他们没有对应的密钥。 这严格保证了: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耳机中的声音。 “给他【扩写器】。” 吴游对霍橙说: “他听得到海下三千米以外的细微声音,而且比我们更了解异常生物的运动轨迹。让他听。” 吴游说的【扩写器】是一种【神经元贴片的传导器】,可以复制贴片内的声音信号。只要输入基因密钥就可以授权。 幸好没问。 桑逢想。 不然又要被鱼头瞪。每当他们三个都有一样东西,但龙鲸先生没有时,画庭因都斜眼瞪他和霍橙。 不过那就有另外一点点疑惑。 一个纯种的鱼头,要怎么带耳机呢? 他们的神经元贴片有基因密码,贴在身上任何位置,都能准确地收到通讯并调阅信息。因为它可以通过物种的骨骼矫正传导路径,汇到听觉系统中。 瀑布实验室的耳机没有犯感温眼镜的错误,设计的很科学,充分考虑了带来时间背面后物种转换的问题。 “给。” 霍橙给他重新连接了一个松果状的【扩写器】。大小和耳机差不多。 画庭因用龙须接过来握着。鲸鱼头两侧坚硬的鳞微微开启,画庭因把它们贴在了微微向外突出的骨骼上。 “咦?” 吴游游过来,仔细看了看他的鱼头,开始提问: “这是什么?龙角?以前怎么没见过,被鳞片盖住了?” “?” 画庭因看着她,深吸一口气: “这是我的耳朵。” 吴游顿时没了兴趣。 不长龙角的话,那就一点也不奇妙了。 噢……桑逢恍然大悟。 他是知道的,在人类的海水中的鲸鱼——它们没有类似人类的外耳廓,但是却有中耳和内耳。海中细小的震动和声音会先通过鲸鱼的下颌骨,然后传递到耳朵内部。龙鲸先生没有悖离基本的海洋生物形态,想来也是差不多的。 既然鲸鱼听得到声音。 那看来还是可以戴耳机的。 “看什么?” 画庭因瞪他,早就发现了,桑逢的目光盯着他的鱼头转来转去。 盯着鱼头做什么?难道想摸? ! “噢,没事没事。” 桑逢想明白了,心想还好没问,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您继续。” 画庭因磨了磨牙。 “耳机扛得住深海的巨大压力,防水、抗风,必要时还会闪光。” 吴游帮他调整了位置: “吸附式设计,”吴游说,“充分考虑了鱼没有大耳朵的问题。放你这了,你带着吧。” “我有大耳朵。” “你没有。”鱼都是小耳朵。 “……” 画庭因听着呜呜的风声,从耳机里传来,有些失真。 一层层音波掠过去。久违的下雪声,簌簌的好像来自窗外。然后是滴滴滴的仪器声、人类的喘气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充斥着药鲸和狼鲸残留的信号。 啧,难打。 时间背面的鲸没人打得过他。 除非他们一起上。 画庭因继续听—— 刀子划过人类的皮肤。人类惊恐万状,心跳的频率却没什么变化。 鲜血在流淌,心脏却跳的有力……发现了,这是一个装死的。 和—— “是药鲸【十】留下来的人。盘踞在极地。” “我知道。在老孟和胡教授预料之中,监测站有做准备。”吴游说。 “在我出发之前,捕猎员内部已经开始自清。”桑逢肃然。 “我们会先诱敌,再一网打尽。”霍橙看着画庭因,“每个非战斗类型的研究员都好准备了。” “是么?” 画庭因看着吴游: “但你最好告诉孟天云——你们已经被他们发现了。” 作者有话说: 小片场: “坐有坐相。” 吴游敲敲画庭因: “把你的鱼尾巴正着放。” 好不容易有假期,吴游戴着墨镜喝着椰汁,双脚浸在湛蓝的海水中。 沙滩?没有沙滩。 镜头拉远,这里是瀑布实验室的顶层泳池。 泳池底有两个小板凳,画庭因和白莫听坐在里面,正在看电影。 水下露营一样支起了投影幕布。 “不错,霍厨,能帮我把虾米炸成爆米花吗。” 霍橙:“……” 吴游转身,看着镜头: “注意。”她说,“人类最害怕的倾覆就要来了。” 第60章 “老孟!!”吴游瞬间反应过来, “被发现了!计划有变,尽快撤离!你听得见吗老孟——我们看见了时间背面的怪物,她知道你们即将要做什么!” 巨大惊惶爬上三人的脊背。 那些不可名状的隐忧终于成真——冰川之下,在人类经脉里的渡口;天空之上,时间燃烧出破碎的裂口。埃索斯夫人的触角一丝一丝爬进入类世界,她潜伏了如此之久却并未被人类发现,她听得到什么? 埃索斯夫人没有看得见的眼睛。黑暗里,她依照什么来感知? “并不是人类的五感。”画庭因说, “如果非要定义, 她依靠的是平衡。” 【平衡】。触觉一样的东西。 时间在莫比乌斯环表面平滑而过, 不仅每个世界是时间形成的绳结,每个人类也是。人类形成的绳结有浓烈的情感,人类是一团盈满情感和记忆的时间实体。 风击乐鼓, 埃索斯夫人听得到。 喜怒哀乐都听得到。 人类因此留存时间, 因此独特又绚丽, 但也因此脆弱。 来自更远时间世界的生物听得到。这成为了人类巨大的弱点。 二者形成平衡。 埃索斯夫人听得到这些脆弱的节点, 听得到人类的心跳。 画庭因也听得到。 “老孟……” 吴游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喑哑: “你听我说……不便回答没有关系, 监测站的各种布置瞒得过怪物的眼睛, 但这头时间背面的鲸鱼怪物她不靠这个, 她根本……没有眼睛。她能听得到人类的情感,知道人类心脏的位置, 并不依靠人类的五感进行辨识,我们可能早就被发现了, 你听得到吗……老孟,老孟?” 吴游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语无伦次过。 她用力晃着信号发生器,霍橙和桑逢过来一起帮她。 “孟老师,孟老师?”霍橙和桑逢也在不断呼叫。 吴游的声音越来越轻, 越来越支离破碎。 滴滴声像雨滴一样坠入大海,再没有回音。 因为人类世界的信号又一次断了! “是那头怪物干的。”霍橙沉默半天,说。 “她阻断不了你们人类的通讯。” 画庭因说: “她只是把另一个怪物送到极地去了。” 面前的吴游看起来很难过。鱼尾巴半垂着。 所以画庭因刚才想挑她和霍橙的刺,但忍了忍还是没有讲。 他觉得不应该用一头鲸鱼。 从鲸鱼的角度看。在人类的语言系统中,也许这个量词很精确,但是绝对不美观。 画庭因觉得用一朵鲸鱼可能更合适一些。 “另一个怪物?” 吴游猛地抬头。 “你们没看见那些空着的客人舱?” 画庭因说: “这一次的【新年门】,不是所有的大鱼都来了。” …… 极地时间监测站。 老孟只高兴了半分钟。信号接通的瞬间,他就意识到是吴游他们。 他这些天日夜带着耳机,生怕错过了找到他们的任何一点机会。 老孟隐隐有预感,吴游他们绝对没事。他太了解吴游了—— 在极地监测站的时候,只要他一拆零食的袋子,这小家伙总能从各种角落钻出来。 “孟老师。”吴游吸吸鼻子,“你又背着你的爱徒吃东西。” 所以失去信号之后,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里。 他都会对着耳机晃一晃薯片袋子。 他知道听见的概率太小了,无外乎抓住空中特定的一片雪花,但他还是祈祷奇迹会再次降临。 这不—— 他听见了。 但是只听见了半句,老孟的孟字还没说完,信号就又断了。 沙沙—— 尖锐的气音爆鸣着响彻耳机,所有的操作员本能地摘下接收器。 老孟揉揉耳朵,挺着又听一会儿,但信号确实又断了。 又剩下了无尽的人间风雪声。 老孟摘了耳机,回神,顶着枪口站起来。 “你们早就被发现了。” 灰绿色眼睛的捕猎员扭头歪了一瞬脖子,没有动。 “我们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东西打算控制人类。” 老孟缓缓站起来: “后来我发现,药鲸只是一个引线,有无数庞大的铅坠在深海之下,坠着人类下落。” 老孟定定望向对面,透过灰绿色的眼睛直视着埃索斯夫人: “我不知你是谁。也不知你缘何如此做。但你无法倾覆我们的种族,人类看不清你,但依然拥有你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 你也没有看清人类。 没有看清这段时间里,极地监测站并不如表面一般平静。 人类闭紧双唇沉默赶路,每个凌晨时分都有人从被窝里爬起来,悄悄依照指示溜出房门,溜进瀑布实验室、苹果谷和办公室。 最黑暗的时候,甚至连手电光也没有。研究员戴着夜视眼镜,捕猎员夜行入海,操作员冻得浑身僵硬,匍匐在极寒的大雪中作业。 悄无声息。人类在行走。 “是么……” 时间背面,埃索斯夫人冰冷的眼珠转了转。 “你真是自负呢……” 胡教授一直坐在转椅上,看了看自己杯子里温热的茶水。这杯茶他一直没有喝,只是摩挲在掌心—— 他猛然把一杯水尽数泼出! 捕猎员大叫一声!眼眸中的灰绿色雾状物有一瞬间被浇熄,捕猎员向后仰躺着倒地! “带他回去,关起来。那杯茶里有【天云1】研磨成的缓冲剂。” 老孟摆摆手。 几名操作员听令,向前一步,拖起毫无知觉的捕猎员。 老孟长舒一口气,在屏幕上输出了下一段指令。张开手掌的瞬间,耳机向下滑落下去。 他愣了一下,把它重新带上。 突然一声大喊! 老孟猛惊回头!紧缩的瞳孔里倒映出巨大的灰绿色火焰—— 那捕猎员眼中的沼泽顷刻间复燃,甚至更盛!他全身被灰绿色的大火吞没,火焰遇人即燃,沿着拖着他的那几名操作员的人类手臂攀爬向上。 几秒钟的时间,几人燃烧成了一团分辨不清的灰绿色沼泽! 老孟背靠的窗外,赫然一道人影出现! 砰! ! 是彭队—— 他悍利撞碎舷窗,南极冰冷的大风登时灌满建在高空的指挥舱,狂风席卷而至,纸页和机器一起被倒吸出去,把所有人拽向高空—— 那一瞬间慢放,无数人类惊恐的絮语交杂在一起,比海浪更加吵闹。 哐!哗啦啦! 彭队一手钳住老孟,一手抓住胡教授。 胡教授的团凳滴溜溜转了个圈,从半空掉了出去。 胡教授探头,闭紧眼睛,紧紧端着小茶杯。还是有点恐高。 “可惜了,从我办公室拿的凳子。”他分了一根神经讲。 海面上—— 那些被灰绿色沼泽蒙上眼睛的捕猎员周身顷刻被吞没,拉着那些看守他们的同伴一起燃成灰烬。 沼泽运动着跳入水中,在海面下汇聚成暗淡无光的一团影子,吃掉沿路所有的鱼,游向【时间桥】。 老孟只听到寒风送来四面八方撕心裂肺的大喊—— 要么被消融,要么目睹了同伴的消融。 一名上了年纪的女性研究员不顾一切冲出去,紧紧抱着人群中忽然燃起的一团灰绿色大火,大火吞没了她的丈夫。 又转瞬吞没了她。 狂风把那团灰绿色的沼泽一样的东西吹了出来。三名操作员的手臂正被它咬着! 彭队眯眼校准! 砰—— 轰然的火焰从枪口急速向前。人类世界搭载时间引力的真正火焰吞没了那一团吃人的沼泽。 火光烈烈,人重新化为泥土。子弹二次爆破,巨大的引力波横向冲开,看不见的时间伸展到极限,平滑着模糊了那些错漏—— 叮地一声。 一片崩碎的零件被海浪抛向半空,撞在彭队的捕猎服上。 彭队低头。 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 壮阔的风带来了纷扬暴涨的大雪,巨幅的海浪紧随其后,彻底盖过了人声。极地海第一次有这样大的浪,滔天般四处奔涌。 胡教授被提着望天,摩挲着胡茬: “看来,不止是人类在为逃跑的时间震怒。” 无数轻翼装的捕猎员悬在半空,一人一个,抓住了没站稳被吹走的操作员。 “准备开启引力场,困住不合理的时间生命。” 胡教授一锤定音。 大雪四合,大浪冲开表层的雪。无数武器伸出炮口,人类筹备已久的最后筹码伸展出机械手臂。 极地海外,还有无数人力和武器被征调前来! 海浪被击到半空,化为大雨兜头拍来—— 轰隆隆! “报告指挥室!报告指挥室!” 众人耳机里突然传来一个操作员的声音。他正被两人合力托举在半空,手上还在不停敲击着光屏。他看着监测页面,惊恐道: “好像……好像有新的怪物来了……是,是新的怪物!” 轰隆! 温润的地灯炸开,覆了薄薄冰雪的路面一寸寸龟裂。引力环片片炸碎!橙色的指针疯狂震动,然后集体失灵—— 人们愕然回头。 一个巨大的怪物从海水中升起来,阴影甚至高过海浪。大浪轰然袭来,大雪覆盖的武器库被从地下拱开,监测站的建筑大片大片翻倒倾塌。海水像倒流的熔岩灌进来。 那些没有来得及逃出来的研究员们……转瞬间被狂放的极地海冲走。 那怪物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漆黑的空洞,他的体型比整座时间监测站还大。脊背上清晰可见的鳞片也有颜色,一呼一翕间带着目眩神迷的时间引力。 老孟看着那些鳞片。 像什么? 无法形容。那不是人类的海洋里能孕育出的鲸鱼。 如果非要形容—— 像四季尽头那些枯萎的青草。 作者有话说: “其实那个时候。你才会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吴游手心里落了一滴屋檐上的水滴,外面还在下雨: “远渡寒冰去了另一个世界,重重困难仍然生存下来。第一次见到曙光的时候,拨通的第一个回家的电话,却发现人间早已倾塌。” 作者:今天被吴游打了。这不公平。我要去打吴游的鱼。 画庭因:“我么?来啊,你过来。” 作者:…… 60-70 第61章 许多许多年之后的人们, 依然记得那堪称绝望的一幕。 极地时间监测站被滔天大浪崩碎、瓦解、吞没。 上一秒,我们还在庆贺识破了怪物的轨迹。下一秒,我们凭依的土地就被无端倾覆。 “我们没有家了……” 人群中有个声音喃喃说。 “明明已经做足了准备,怎么会这样?” “胡教授——” “孟老师——” “武器没了,时间生命最前沿的平台没了,我们怎么对付新出现的怪物?” 海水中瀑布实验室的尖角还在时暗时亮。安静而渺小的人群武器脱手,正面迎着暴风。 半空中的人们依然伫立着,正面是大海,可是背面也是。无处可逃。 “现在什么情况?” 老孟闭了闭眼睛。 “幸存的大多都是捕猎员。他们提前被集合到半空。你们所在的指挥舱是第一个出事的地方, 几乎所有的操作员都在这, 可是……大概只有一半被救了出来。还在待命的研究员们……不剩多少了。” 彭队嗓音也哑着,他看着突然出现的庞大怪物,第一次有一种无力感。 怪物可没闲着。 他根本不在意人类的炮火, 皮糙肉厚, 疼点就疼点。还没有时间的火烧得他疼呢。 难道还能阻止他吃掉面前的美味佳肴们么? 嗯……先吃海面上这些, 半空中那些一会儿再吃。 听见你们了。 人类密集的攻击却并不比大浪的气势弱。 重型武器不要命地轰向庞大的鲸鱼怪物, 捕猎员分散而战, 炮弹四向出发锁定那座异兽小岛, 极地海下, 数不清的武器炮口伸出,悍不畏死的捕猎员们向最浓重的炮火深处一步一步逼近。 轰隆! 轰隆! ! 距离【极地时间监测站】不远处的【极地观览中心】也同样被大浪连根拔起。 建筑被彻底清扫, 露出了嵌在冰川之下的地基。地基有平整的框架,框架之下纵深极深, 竟是一大片异色冰川。 冰川连绵伸向海底。不过这不再是时间背面怪物的杰作,而是击碎了看不见湖后人类的杰作。 人类制造了这一大片异色冰川。 天色映照下最亮的地方,正是这里。不是因为这里能够眺望到最近的人类城池,而是因为—— 所有捕猎员突然凌空翻腾向上, 汇集成数个编队。 接着,无数捕猎员在高空中猛地下降,蜻蜓点水般纷纷落向裸露出来的异色冰川之上,合金翼翅摩擦冰面划出刺耳的脆响! 伪装成冰川的某处突然伸出芯片接口,捕猎员紧贴地面飞过,合金翼翅尖端同时点亮冰面下的芯片—— 冰川里,冰面下,指示灯倏忽亮起。 “身份验证成功。” 一个机械男声说。 “备用火药库已启动。” “身份验证成功。备用火药库已启动。” “身份验证成功——” “已启动。” “启动成功。” “目标锁定,进入自动校准。” 层层叠叠的机械声音响起,随着水流向深处流淌。万千句人类的话语重叠起来,累积向上穿透暴涨的海浪。 1,2,3,4,5…… 那些被编号的人造冰川表面开裂,露出黑森森的炮口。异色冰川聚拢着那些机械音的回声,无数人声重叠起来,竟与海面之上掀起的波涛气势相衡。 刹那间,人工异色冰川的所有“端点”都被“手动”点亮——在失去监测站的自动覆写程序后,还有源源不断的人类一点一滴去点亮它。 捕猎员做完这些,复又归程一队,如同南归的大雁,轻盈地直冲云霄。 回到云端。他们不怕。 当人类跨进公历2090年时,当第一株【天云1】揭示生命倒序的可能时,当人类看见遥不可及、又近在咫尺的天空破洞时。 这场人类世界边沿、惊心动魄的鏖战就早已被昭示。 一切诸如预料。 这恰能证明人类走得够远。 一叠纸页被海水冲远,阳光争分夺秒照在上面。被海水浸没之前,能看到上面写了“人类时间修复与远渡计划”几个字。 计划有三重: 第一重,人类建立“极地时间监测站”。利用数据瀑布即时监测时间流向,在人类端建立大型时间生命研究中心苹果谷,远眺深海与天空衔接的边界。 第二重,改造“人工冰川”,内设立多重时间武器库,后备力量永悬落日之下。 以抵抗可能到来的时间洪水。 第三重,派遣合适当量的时间实体,前往未知刻度的时间背面,深潜入大洋深处,寻找火把与黎明。 尾页上有各种人类文字签上的名字。 仿若笔墨浓重,就能黎明四起。 海水吞没人类的宏愿,如若深究,每一个字都喊得出誓言。 “孟老师,外援就在冰圈以外。” 战线靠后,还有一小队捕猎员正飞来飞去,分发了防寒面罩和临时的压缩雨衣。 彭队的副手飞过来,摘下捕猎服的潜翼面罩,露出他黑色的眼睛,声音冷硬又坚决。 “我们清点了人数,目前仍然有1162人存活,我们先撤离。离开南极。” “极地时间监测站内部还有人。”胡教授出声,“每个研究员和操作员都配备了气泡仓。最近都叮嘱过随身携带着,里面的氧气和漂浮装置都能让他们存活一段时间。” “再等等。等他们浮上水面,立即撤离。” 老孟说。 1162人,不足时间监测站蓬勃力量的十分之一。不足在大地上望向星空的人类的万分之一。 “胡教授。孟老师。各位教授。请尽快撤离。” 副队携带着的卫星电话响了,电话那头传来浑厚的嗓音: “远程监测画面显示,这头异兽鲸鱼频频望向陆地的方向。为了保证你们的安全,请尽快离开极地海。特种部队已经前往你们的方向接应,请将其余的搜救工作交给我们,我们将竭尽全力展开。” 是了,极地的人类之外,还有更多的人类。 命运被千千万万个时间实体承担着,如果每个人类就是每个饱含情感的绳结—— 那么把这些绳结连成一片的,是贯通其中的责任感。 时间正面独特的情感,会在任何不可思议处迸发着待命。 “收到。”老孟简练道。 天穹之下,数名捕猎员领命回航,拽着操作员和研究员从半空离开,径直飞向人类陆地。 冰寒的大雪纷纷扬扬,融化在绿色的怪物之上。 绿色的鲸鱼抬头。他没有眼睛,但是人类心脏离开的路径太明显,他并不傻,几瞬之间就明白了这些人类的意图—— “孟天云教授。在你们撤出包围圈之后,我们将在海面点燃特殊材料,把这一片海域用人类世界的烈焰包围。阻隔这些异常量的时间实体。” 人类的指挥官说。 “困住他。”浑厚的声音下了第一道命令。 目标锁定,来自远方的炮弹钉住奇怪的鲸鱼。 困住他? 灰绿色的沼泽爬上时间桥,正在一点点啃噬那些正位时间栖居的灯。砖块遍布裂纹,桥身开始摇晃。 埃索斯夫人扭了扭头,她听得懂一些人类的话。 “他们……想困住你。”她尽数告诉给绿色的鲸。 他们想困住他! 这怎么能行呢? 怪物咧开大嘴,突然停下了正在进食的动作。他古怪的把背鳞露出水面,头向上抬,拧成了一个怪异的弧度。 “ &%###——” 巨大的爆鸣穿透空气,奇怪的音波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极速向海面震荡开来。 强大的引力波带着灼人的烈火轰然冲向正在撤离的人群。他们距离救援还不近,但这里已经能看见海面那端前来救援的巨大船舶。 他们正与船舶相向而行,已经能看清橙色的船身上写了救援;红色的船身上写了搜救。 彭队瞬间展开合金翅膀,巨大的金属翼翅收拢着护住三人。他身后所有的捕猎员效仿。 巨大的冲击轰鸣而至!冲击过后,彭队擦了擦嘴角的血,从缝隙间抬头。 穿山甲一般团起来的捕猎员全阵,他们护着操作员和研究员,并没有人受重伤掉队。 但这不值得庆幸—— 大量的雪片和水珠逆向冲向天空,人们回头看,看见那怪物背鳞片片张开,每一片鳞片下都伸出了长着尖刺的人脸。 那些幼小但狰狞的面目——发动机一样喷出巨大的灰绿色大火,顷刻点着了那些枯萎的鳞片,灰绿色的火焰浓郁得画不开,处处凝固成暗沉的黑绿色。 天空上刚被天云1缓释剂修补好的豁口同时崩裂! 那浓郁黑沉的沼泽一圈圈荡开,以绿色的怪物为中心快速侵袭过海面。被侵袭的海面上,海水汩汩地被消融,形成巨大的空洞一样的豁口。 这场景,与药鲸形成的那片流体—— 别无二致! 彭队咽下口中的血,撑着继续向前飞—— 船舶近在咫尺,大船鸣笛,也在极速向着他们前进。 就要到了! 怪物所过之处,时间的空洞塌陷不停。湛蓝的海水瀑布一样流淌下去,流向不知名的深渊—— 突然,他抬起空洞的双眼。看向半空中人类撤离的方向。 “有更多的人类心脏。在那边,在那边。” 出乎所有预判之外! 怪物潜水向下,拖曳着长长的黑色裂口,向他们径直冲过来! 甚至比那些密集的炮火击中他更快! 人类就快到了,极地海被一圈引线团团围住,特制的防水材料可以在海面下燃烧。 真实的火焰被时空庇佑,救援船的指挥官手里有点燃引线的点火器,只需按下开关,就可以彻底将这时间背面的怪物封锁在极地海之内! “伸手给我!” 人类船长乘了快艇亲自来接,他用力向前攀着快艇船板,一手带着“点火器”,另一手伸手竭力向前! 还有五公里! 船身调转随时准备撤离,只等他们降落在船上! 但是—— 森寒锯齿的大口张开,从半空中极速扑来,怪物那么快! 怪物再一次加速!似乎只有几秒,就追上了最后的捕猎员,海水倒灌向背后的黑暗! “来不及上船!” 彭队、老孟、胡教授脑中一片空白。 那一秒钟。 老孟向上做了个艰难的引体向上,当空薅下了彭队肩膀上挂着的磁性锁链,他凌空一掷——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孟天云把锁链向前抛出! 他准头不行,但是也许就是这么走运。 锁链的那一端精准地搭上了船长手里紧紧攥着的“点火器”,“点火器”上全是船长手心的汗水,超强的吸力把点火器从船长手里凌空扯走! 孟天云接过来,毫不犹豫按下“点火”! 怪物利齿向下骤合! 大风也刚好骤起! 冲天大火从引线向上向下同时暴涨! 捕猎员集体急停,火焰的圆环把他们所有人收拢在内,向外飞速延展,几秒之内包围了整个极地海。规整的正圆形把所有被侵蚀的海面笼罩在内,连同怪物,连同人们。 扩张的黑暗遇见人类的火焰,缓慢地停了下来。像3D的图画被限制在了2D的圆环之内。 他们的速度都很快,但都没跑赢时间。 再早一秒钟,他们会冲过引线,冲天的大火燃起,所有人类平安无虞逃离危险。 再晚一秒钟,怪物会冲过引线,他会把大片的空洞引向更远的陆地。 可偏偏是这一秒钟。 大火在他们之间燃起。船长怔怔看着烈火扭曲着空气,孟教授、彭队……那些年轻孩子的脸,消失在火环之内。 怪物也同时到了,他讨厌那些人世间的火,于是停了下来,提前合拢利齿。大片的阴影朝面前的心脏们压去! 美味。 黑暗降临视野前的一瞬间。 “听着!” 老孟扯过卫星电话,大吼一声: “不要管我们了——回——去——” 回去—— 他们选择留下。 不能让那怪物过去。不能……毁了人类的家园。 回去—— 替我们看看人间的盛景,替我们继续驻守这人间。 火焰燃起之处,逆向大雪同时消失。人间归于平静。 怪物吞了南极【极地时间监测站】所有的人类和建筑。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所有人的眼中都是满目宁静。 他们面向火光敬礼。 若时间铭刻我,人间记得我—— 我便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小片场: “一身都湿了!” 孟天云对着镜头不满道: “下次这种戏份,能不能用点防水的衣服。” 作者:“……嫌戏份多了么?而且孟老师,您告状的语气和吴游越来越像了。” “那把吴游叫来?” 作者:“ 不不不不用了吧,那个,她下一章还要出场呢,别耽误这一小会儿补觉……回来!孟老师回来!” 第62章 人类公历2095年春末, 南极倾覆。 天空不再晴朗。上天入地,都是一片深渊。 搜救工作仍在进行—— 【应急反应措施决定,尽力抢救南极洲及周边海洋生物。 】 【在临近大洋建立生物临时收容站。幸存的海洋生物比人类更敏锐, 正在纷纷四向逃散,请各部门注意监测。 】 【北向二区有受伤抹香鲸,请求救援!请求救援! 】 缓慢析出的黑暗正被严格监控着—— 【集结人类全部有生力量, 严格划定火墙范围,避免时间空洞逸散向人类陆地。 】 【怪物正徘徊在黑洞之内!他想突破火墙! 】 【增大火焰强度!快! ! 】 【怪物并未突破火墙。 】 【成功了! ! 】 无数抉择巨额投入进去。火光困住南极时间空洞。情势渐渐稳定下来。 更多人类飞行到半空。 他们看到,那原本伫立了千万年的大海——已经坍塌向未知的黑暗。 人类已筑起火墙, 但却并不能完全阻挡这一切的发生。 存余的流动海水依然缓慢地越过火环,流淌倾塌到那个黑洞之中。大片的浪花轰鸣着从火环边沿各处流下,形成一片巨幕的蓝色瀑布。 人们叫它【南极瀑布空洞】。 暴雪仍在下。 漆黑的乌云落到地上,密布人间。 人类的防线一天天后移, 因为庞大的时间引力形同辐射, 人类抵抗不了。 现在, 每一天起床后, 每个人类的第一件事情都是照镜子。有的人一夜间白发苍苍, 有的人睁开眼睛却变成了孩童模样。科考船密封罐里的种子时而疯长、时而枯萎。 漫长的时间终于疯了, 人们第一次分明地感到它划过的轨迹, 这看不见的时间潮汐退涨如同海浪。 越靠近南极时间空洞,越是明显。越有人类的地方, 越是明显。 恐慌席卷全球。比那次融化的火焰滴落下来时恐怖的多。 更多的人开始见到海市蜃楼。在各个角落都有,尤其是在那些漆黑的暴雨夜晚。 专家说—— 这是因为时间引力越来越不稳定。有的时候甚至折射出了其他世界的样子。 那名曾直面火光的人类船长,终于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披着大衣起身。 他来到书桌前,提笔郑重写下—— 【关于完善“人类时间修复与远渡计划”的申请】 这是一封长信。 纸页上写道: 我是2095年春南极援救计划的搜救长。 极地时间监测站于2月前报告了异常现象,报告中提及:在炸毁【看不见湖】、停渡【渡口】、摧毁异常物种【药鲸】和【狼鲸】之后, 监测站出现异常人类的事实。 周密的搜救计划因此部署。之一为:里应外合,援救极地时间监测站的众研究员、操作员、捕猎员,保证基地的人类安全。之二为:查清出现的异常物种,封锁并控制其来源,保证极地的环境安全。 可并未料到的是,超出探测范围的庞大物种出现。他的出现,导致了南极撕裂的一角彻底坍塌。为了阻止时间怪物侵袭人类陆地,监测站众研究员选择提前封锁防护线,他们留在了那彻骨的黑暗中。 援救行动至此宣告失败。 极地时间监测计划也因此完全停滞。 我们失去了南极,失去了我们的同胞。亲眼看着蓝色雪地变成了一片瀑布空洞。我与大多数人们一样,曾因此绝望。 但是。 在后续打捞中,我们意外获得了“人类时间修复与远渡计划”的初稿文件。这让我们想起,还有一支远渡寒冰的人类队伍,正在抵达时间的彼岸。他们失联已久,且最初并不归类为【极地时间监测站】研制时间武器、收集时间生命标本、打造时间防线的主线任务。 在当前情况下,主线任务难以继续开展。极地时间监测站的牢固程度首屈一指,集合了最精尖的人类时间科技。堪称时间物理研究的里程碑,它内部的设备与仪器是人类最有力的时间防线。从没有人会想到它彻底被吞噬,连同那些设备与武器彻底消失。 我忧虑人类的未来,与所有守卫者共同彻夜难眠。在某一个难眠的夜晚,我突然意识到,这支远渡寒冰的人类队伍,或许是攸关人类存亡的突破点。 于是我申请了权限,调阅了这支小队驾驶太阳号离开人类世界后的所有记录,与人类端上传的备份一一对应。有充分的证据表明,这支小队依然存活着,他们克服了巨大的困难,顽强地发来了通讯,与人类世界的频道短暂相接。 这是目前人类新的希望。 我申请将“人类时间修复与远渡计划”的第三重并入研究主线,加大力量寻找研究员吴游、操作员霍橙、捕猎员桑逢。 他们是锚。 锚定,风止,稳向。 人类必能穿过暴风,度过这场浩劫,重见蓝色晴天。 搜救长 2095年春末 · 申请批准。 汹涌的人潮有序地分流,一小队精英被分出来,日夜守着通讯那端的忙音。 “这里是人类世界,应急时间通讯小组。” 戴着耳麦的工作人员每隔三分钟,向着通讯那头的沙沙声询问一次。 “可以听到吗?” 滴滴。滴滴。 可以听到吗—— 迫切又巨大的祈愿渗透过层层海水,与天空祝福过的蓝色雪地握着手,击碎瀑布空洞里茫茫的黑暗。 乘着悬崖峭壁上的风,一路下潜穿过离奇的大火、倒悬的水滴、沉寂的森林,越过荒原万顷后下落。 滴答。 时间滴落,吴游耳机里倏然一声响动! “我听见了。” 吴游突然停下来。 画庭因挑了挑龙须,他敏锐的听力什么都没捕捉到,这个吴游思乡过什,幻听了? “你听见什么?”霍橙问。 吴游不语。 她听见一滴水从人间落下的声音。只是一种朦胧的感觉,她听见那滴水没有带来人间盛大的烟火和庆祝的赞歌。 她只听见一片噩梦。 “我们回去。”半晌,吴游说:“画庭因,请你再帮我们一次。” 黑银色的龙鲸先生又挑了挑龙须。 人类的悲伤在他眼中闪闪发亮,和那些承载着喜悦的时间一样。 都很漂亮。 “想穿过暴风?” 画庭因看着吴游,看着她顶着剧痛恢复人类的样子: “到我背上来。” 吴游翻身上来。 她抓住覆盖着银杏叶一样鳞片的背鳍——龙鲸只有脊背上有些许漂亮的银色龙鳞,扯了扯。 霍橙和桑逢也上来。三人伏身—— 这位巨大又恐怖的朋友发出一声悠远的长鸣,时间异兽蓦然深潜! 锋利的尾翼切开海水余波,轰鸣着击碎荡起的银辉,流畅地潜入兰蒂亚兰海。逆着曲折磅礴的海流向回游,远处的浅淡月亮刚好停留在空井森林之顶。 他们一路折返回去,从兰蒂亚兰海中重新辗转来到山洞入口,壮阔的月色和他们一起奔涌,直到海水逐渐平缓的兰蒂亚兰南,入口到了!就在颇负盛名的渡口旁侧。 吴游三人动作迅速,均没有多言。 扑棱棱,画庭因也抖了抖背鳍,抖落月色在海面上结成的冰霜。 以人形上岸,他拨开洞口的杂草: “走吧。”他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吴游,简短道。 如果你想去任何地方,任何正反颠倒的未来。 我都会护送你,竭尽所能。 吴游抬头看他一眼:“走。” “等等。” 霍橙突然出声,回头看了看空着手的桑逢,又转过来看了看空着手的吴游。 “那船长鱼呢?” 画庭因挑眉看向吴游—— 刚才?作为司机,自然没空拎着那蠢鱼,他可是把装着托马斯的小网兜给吴游了。!! ! 吴游一拍脑门! 刚才情急,出发紧要,巨大的不安和焦急侵袭人类的心脏,每个人类都可以理解这种失魂落魄—— 她原本恍惚地接过来,在手腕上松松缠了几圈。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那个大浪打来,也许是画庭因拐的那个急弯,她好像把装着船长鱼的小网兜…… 无意识!顺手! 好像给扔了! ! ! 毛毛鱼心安理得地坐在吴游、霍橙和桑逢中间,一左一右两只坐在霍橙腿上,获得了龙鲸一日环游的高级座位。绝对丢不了。 芒果倒是被他们安全地装进便携小鱼缸里……这不是人类偏心,船长鱼虽然没法和各位鲸鱼大鱼比体型,但是可要比芒果长得大多了。 鱼缸塞不进去船长鱼。 “你把她扔了,在转弯过来的时候。” 芒果在鱼缸里帮吴游确认。 “!” “先出发。”画庭因颔首,“扔了就扔了,留着没什么用。” “出发。”吴游果断道:“但……” “但你个头。”画庭因抢先说:“绝对淹不死。别管她。” 好不容易能有个机会把那扁片玩意甩了。 ……确实淹不死,有道理。 三人低头,洞口不小,但狭窄又倾斜向上的泥土末端没有一点阳光。 龙鲸先生看着他们向上攀进了洞口,点点头,向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的人或者鱼。 他忽然显出本体。 然后他后退半步,在泥土上贴地滑翔—— 咕咚也钻进了洞口。 作者有话说: “那种情况下,人会慌的手脚发麻。但没说出口的是,其实我们非常庆幸。正因为有龙鲸在。我们得以在暴风中导航。” 吴游说: “不然在这种巨大的不安下,我们甚至做不到回家看一看。正常情况下的人类根本没有半途返航这一选项。谁能保证回程一定不迷失方向呢?” “你问那怎么办?” 吴游眯眼,身体前倾: “那就只能忍着痛向前走了。” 继续向前,牵着人类的引绳,义无反顾。 作者和作者的咖啡一起谢谢今天投营养液的小伙伴! 虎鲸先生乱入,向你转了个呼啦圈! 第63章 …… 南极。 被怪物吞掉的时间空洞。 无尽的蓝色大水塑造了黑暗中莹莹发亮的瀑布。 越往下走, 越看不见人类世界的火光。 怪物穿过冰穹下,最浓郁的黑暗在他的鳞片里涌动着,混合着冰块的海水被撞开,发出沉闷的咔啦声。 让人胆寒。 这里已经没有人类了。 等等。 这里已经没有人类了? 咔啦咔啦——鳞片刮过冰层。轰隆轰隆——冰川被撞的粉碎。 但是如果你仔细听,咔啦声里还混着一些细小的、不知名的呼噜呼噜和奇怪的咯吱咯吱声。 怪物鲸鱼没在意,口腔中经常有一些冰块撞击的声音, 他觉得问题不是很大。 就算有一些人类的声响也没关系——那些人类随着海水被吞进了胃里,他要带他们穿过一片彻骨的黑暗,到埃索斯夫人面前,再把他们吐出来。 过了很久,细小的声音渐渐隐去。 绿色鲸鱼向前游,对识趣的、乖乖被吃的人类感到满意。 但又过了一会儿。 他的头顶开始冒烟。 头顶的呼吸孔里飘出阵阵萦绕香气的雾。 间或夹杂着好香啊的感叹。 怪物鲸鱼:“?” 好香啊。 刚出炉的、滚烫的、鲜美的蔬菜和肉。还有配着吃的冰凉水果。 他庞大的嘴中、锋利的齿侧—— 海水还算安静。 但有别的东西热闹得很。 咻。 一簇火苗突然亮起。照出老孟面无表情的脸。 无尽幽深的黑暗好像僵硬地顿了顿,紧接着,越来越多簇火苗亮起。 “孟老师……” 一个研究员问: “我们又多煮了面条, 您吃点吗?里面加了午餐肉、即食蔬菜和风干香肠。” “来来来给孟老师拌点香菇酱!” “我还有干煎刀鱼!” “来点。”老孟举着小火苗,面无表情地接过小碗。 胡教授正捧着海碗吃的呼噜作响: “不要面包!不要面包!小刘, 还有刚才那种小圆片榨菜吗?” “这呢这呢, 快, 给教授加满。” 胡教授捏着两片烤过的馒头,考究地抹了一小块腐乳,啊呜一口吃掉,又把大碗稀饭里拌好咸菜。 “爽!这天气就该吃点热乎的!” 胡教授满意地摸摸嘴,摇着头说: “一日要吃三餐, 餐餐都不能糊弄,一顿不吃饿得慌!” 他背后有数枚火光映亮的地方—— 在那些微弱的火苗照出的光亮里,到处都是蹲在钢筋架子上、弓着背在黑暗中呼噜呼噜吃面条或者啃面包的人。 暗淡的光线反射在被拆散的钢架和防护甲上,七零八落地搭建起了一座钢铁森林。 看不太清,但人的轮廓很是明显。大家都舒适地盘着腿,靠着腰,坐的到处都是。 不再紧绷着担心被吃。 “因为已经被吃了嘛。”一个研究员想开了说。 就在刚刚。 彭队提着老孟、胡教授,其他捕猎员提着其他教授和各位操作员。 大家留在了怪兽的大嘴里。然后在嘴里—— 面面相觑。 怎么没死呢? 灼热的烈火不是应该炙烤人类,将这些漂亮的绳结一把火烧成时间碎末么? “可能怪物心地善良。” 一名研究员嗯嗯点头。 老孟的小报纸卷砰地抽了他的脑子! “就你有嘴!怪物觉得塞牙还差不多!” “他确实塞牙了。” 另一名小研究员指指不远处卡在牙缝里的一条海鱼,说: “上次小吴给龙鲸先生用的大牙刷还在我这,也能给他用用么?这里味道太冲了。” 实话讲。 怪兽的嘴里除了味道不太好,其他都还可以忍受。尖利的大牙是天然的框架,拆下来的零件伸展重组搭在上面。 这对普通人当然很难。暴虐的波浪在狭小的空间里转圈,难度不亚于在旋转的洗衣机里保持平衡。 但这种程度的凶险,对于【极地时间监测站】在浮冰上搭建堡垒的众人来讲,绝对称不上难事。 气泡仓连成一片,逃生的长廊凌空架起,飞越过那些波浪。融合交错着搭建出一个个安全区,保障着大家不会被吞进来的水流冲走。 建筑碎片来自极地时间监测站的各个区域。其中包括了令人惊喜的一部分—— “这么好!监测站的食堂被冲了过来,这里面食物够吃一年的。” 没什么人恐慌。因为食物充足,燃料充足,大家都是囫囵被吞进来的。 也没什么人怕黑。因为有的是同事在耳边说话。 “好家伙,刚才我真以为自己玩完了。面向火光敬礼的时候,我眼眶都湿润了。” 一名操作员吃的差不多,正蹲在人堆里讲得眉飞色舞: “结果你猜怎么样?这玩意大嘴合拢之后,竟然有人摸黑踩我的脚!剧痛!!瞬间我眼泪就飙出来了!等下,你笑什么,是不是你?!” “我不是,不是我……哈哈哈哈。”另一个捕猎员笑得眼泪出来,“不好意思啊今天以为会有攀爬训练。踩你的时候还穿了钉鞋哈哈哈哈哈哈。” “就是你!果然是你!你小子过来!” “哎别别别别打脸,小爷这么帅可不能破相……” “别停!拿我的键盘抽他的嘴!” 由于翻译器失灵,有的同事还用的是外语。不同调调的各种语言吵吵嚷嚷,就像一群大树上互呛的鹦鹉。 鹦鹉高栖树枝。本来以为必死无疑的人们不再被生死二字掌控。反而在黑暗中高举火把,庆祝时间大浪下难觅的一线生机。 绝不能说恐慌。 只能说巴适得很。 “我们一会儿会向鲸鱼嘴的深处继续搜寻。” 彭队过来倒了杯热茶,对教授们说: “建筑物被冲散地七零八落,大多数都聚集在靠近鲸鱼咽喉的位置,只有小半部分被冲向了更深处。那里面可能还有人。” “我和你们一起去。” 老孟接过茶杯。 “您去?您还是待在这里,这里安全。” “不必。我一定要去。如果能找到办公室的建筑主体,小桑指挥员还在里面。她也有气泡仓,可能还活着。” 彭队点点头: “我会重点搜寻。您知道她失联前大致的方位吗?” “我的通讯器坏了,没法与她联系。但在倾覆之前,她去了办公室的茶水间。” “明白。” “我得跟着。我不放心。” “跟什么跟,副队,把孟老师敲晕。” “?”老孟大惊,躲过虚晃过来的一棍子。 “您待这吧。等我们回来。”副队露出小虎牙,收起棍子,他可没用力,“相信我们。” “出发。”彭队简短道。 老孟拗不过他。只能低头。 黑暗中,他点亮了一小块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这是他随身的工作日记。 和吴游不一样,老孟更愿意用监测站派发的这种电子屏幕,防水、抗寒、抗压,还配备了随身携带的电池。 他深黑的眸子里映出那些光,认真在工作日记上哒哒哒敲下一行字: 【震惊,时间背面的怪兽全都不刷牙。 】 打完这行字之后,孟天云自己也愣住了。 老孟:“……”疯了。 他看着屏幕,哒哒哒哒哒全部删除,无语地重新打上一行: 【2095年春,南极戒严。 】 老孟正前方—— 操作员们帮着紧急检修了三架小型飞行艇。彭队一行捕猎员利落地翻身上去,飞行艇开往鲸鱼嘴深处。 那里水流更凶险,更黑。 困在那里的人—— 或许也更难以清醒。 除非你早就做好准备。 …… 清醒过来了。 桑黎动了动脖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她的手腕上有一块自动报时的腕表,当时是桑逢拜托了霍橙,把她腕表背面进行了改造。 “帮我妹加点东西。”桑逢把它拿来给霍橙。 霍橙接过来,仔细看了看,把腕表按在了螺旋仪下。 “我给你加一个自动放电的末端,再加一个脉搏动态分析组件。如果发生危险,在检测到她长期处于沉睡状态时,表会自动放出微弱的电流,把她唤醒,就像闹钟一样。” “呃……”桑逢欲言又止。 “怎么?大可放心,是人体可以承受的安全电流。” 霍橙看着桑逢。 “不不不,我是想说……”桑逢眨了眨眼睛,“换成针行不?就是可以biu~扎她一下那种。” 霍橙:“?” “你不知道。”桑逢扶额,“她睡眠质量很好,很难醒的。” 霍橙:“……可以。” Biu。 银针伸出,精确地扎了一下桑黎。 针扎得快准狠,桑黎被倒塌的建筑压在底下之后,一直沉浸一场在恍然的大梦里。 梦里什么都有。有朋友吴游,有监测站,有一天追着他叨叨的哥,有很多很多。 但人潮退去之后,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无尽的瀑布中,大水正在淹没脚踝。天空上也是一片漆黑。 咔嚓! ! 梦里的桑黎愕然抬头,什么天啊海啊都被一支雪亮雪亮的闪电当头劈碎。 那闪电直冲她而来—— 快准狠地扎了她一下! 疼! ! ! 桑黎骤然惊醒! “叮咚。” 霍橙应要求,还贴心地植入了一段音频,里面是桑逢懒洋洋的声音: “醒没?醒没?还睡!和你喂的大头鲸鱼一样能睡!” 桑黎:“……”当初不应该让他天天去叫白莫听起床吃饭。 桑黎甩甩头,周围全是海水。她浑身上下都在痛,不过记忆慢慢回笼,桑逢熟悉的声音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真是奇迹。 竟然在这样大的坍塌之中存活下来了。 桑黎向上看,这里安静异常,建筑夹层碎裂成一块一块,坍塌在一起,随着水波的流动不断在推移。 有一个好消息是—— 自动弹出的潜水面罩里还有充足的氧气。 但坏消息是——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建筑倒塌时,夹层空间彻底被压成了威化饼。 她无从呼救。 但她几乎可以确定,这里距离海面不远。因为薄薄的防护服可以阻隔冰冷的海压,这在深水区是做不到的。 桑黎深吸一口气,她水性很好,顺滑的长发在水中漂浮起来。她卯足劲,像一尾美人鱼一样向上游去。 只要她向上一直游,一定能出去。 “先离开这里再说。”桑黎对自己说。 建筑夹层内部曲折环绕,内外一片漆黑。为了省电,桑黎有好几次都关掉了照明设备,只是摸黑向前游。 她真的好累,也好冷。游了这么远,她没有遇见一个人。 她的AI也缺电,电子导航也没了。 大家……都去哪里了。 她不知道向前游了多久。夹层倒塌,墙体的特殊材质却无比坚硬。桑黎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把墙体割破。 她一直游到摇摇欲坠。期间只停下过两次。 第一次。她停下来,半靠着墙壁。握了握胸前和吴游一模一样的小银坠。 那是她找了操作组的人赶工出来的。上面有微弱的亮光,里面装载了便携的放电探头,关键时刻可以用作防身武器。吴游走之前,她也塞给了她一个。 银坠不发烫,但也不冰冷。 她是真的希望她们两个都活下来。 桑黎呼出一口浊烫的血气。氧气能源灯在一格一格下降,她笑了笑,好像有了力气,继续向前游。 这次,不能再让吴游收集自己的头发,编织成小羊毛团了。 她又向前游了很久,这一次,她找到了坚固夹层的出口。 可—— 出口被乱石封死了。 桑黎推不开。这些常年冻在冰川之下的岩冰硬度极高,非人类轻易可以撼动。 她第二次停下来。 桑黎脱力,坐在岩冰旁。 那腕表好像出了什么故障,或者是检测到了她越来越微弱的脉搏。竟然又伸出了那金属针,狠狠扎了她一下。 桑逢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在海水中显得如此安静而空旷。 “醒没?醒没?还睡!和你喂的大头鲸鱼一样能睡!” 桑黎这次没有力气了。她突然想起她的哥哥。桑逢出生在下着大雪的冬天,她出生在三年后的春天。 那一年春天,妈妈养的花开出了新芽,小桑逢高兴地从院子里跑进来看她,喊着: “我有妹妹啦!” 他们兄妹感情一直很好,后来一起来到了【极地时间监测站】。南极的暴风猛烈,但可以看见壮阔的极光。刚来这里时,桑逢总是偷偷溜出封闭训练场,来找他的妹妹。 那些纷落的日子里,桑黎总觉得—— 她不会想念桑逢,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们也并不常常活在对方的对话框里。兄妹俩用不着深切的思念就能心意相通。 有些情感可以一直一直寄存,于每个黎明相逢。它们像风。 扶桑的树枝上,年年升起太阳。冬雪浸没,春日萌发。叶子向着太阳长。 “醒没?醒没?还睡!和你喂的大头鲸鱼一样能睡!” 金属针又扎了她一下。 桑黎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一般不会想念桑逢。 但今天,但此刻,在她清晰的听见时间被人类心脏收容的一刻。 她竟有些想念他。 作者有话说: “别!睡!啦!” 桑逢大喊: “还有空想这些呢!” 桑逢使劲一捏船长鱼: 船长鱼:“前方二百米直行,左转,上行30米,到达出口。” 作者端着小咖啡杯,嘬了一口。 第64章 突然伸出一只手, 掐住了桑黎的脚踝。 桑黎本来即将闭上的眼睛生生被掐醒。 桑黎:“……” 她低头。看见了方怀从缝隙中挣扎着伸出的脸—— “啊啊啊啊啊!” 桑黎猛蹬他,刚露出去头的方怀被生生又踹了回去。 “别……别,桑黎你……咳咳咳。” 方怀用力挡住这飞来之腿。暗想此女力气如此之大,这也不像要睡着了,亏他还担心她没了声响是要睡了过去。 她……她不能睡过去。 她哥哥还在等她。 建筑倒塌的那个瞬间,他正处于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奇怪的呜咽的乱流不知怎的,不可抗拒地灌进了他的胸膛。 他看得见自己,但并不能控制自己。最初只是手脚变得麻木, 然后是五官, 再然后是全身。 他眼睁睁地感觉到有什么怪物把他自己整个捆住,像灯笼鱼额前的灯笼一样,绑着吊在了躯体的前面。他的意识就是最好的养料,一直引诱着躯体向前走。 他甚至看见他体内流淌的时间。那是无比绚烂的纹路, 从人的心脏迸发, 储存在各个关节里。人脑海中的记忆, 人被自然塑造的一切, 人的善恶和想法都是时间的一个个节点。 方怀还看到了风。 那些喷涌着的时间正平滑高速地路过这个世界,人顺着风的方向走,那绚烂的轨迹可以前行很远很远。 轨迹的名字叫生命。 就像延伸向前的极光。 作为一个捕猎员。他的武力值永远是最值得被锻造的部分,所以文化理论部分往往不需要那么优异,按照方怀的一贯想法,考核过了就行。 所以他其实不太理解监测站研究员口中,那神秘的搬运理论和还是雏形的绳结理论。 搬运理论倒是还好理解。有来自时间背面的怪物偷渡, 正在盗取人类时世界的【正位时间】。 他们因此建立防线。 但绳结理论他始终不明白。当然,监测站那么多的研究员都还没有搞明白,哪里轮得上捕猎员的全员普及。 直到—— 现在。 不知名的怪物用奇异的方法扭曲着点燃了他,他的生命变速着燃烧,躯壳在一点一点缓慢地变成沼泽。 方怀知道,可方怀做不了什么。可能来自另一个世界进程的怪物,就是比人类更能感知和操控着无处不在的浩荡时间。 也消逝着他的生命。 但是生命的消逝也并非全是坏处。 奔涌了亿万年之久的人类命运,竟借由他的眼睛看到了时间运行的规律。时间并非触不可及,如他所见,人类就是最好的容器。 方怀第一次理解了,绳结理论的本质,原来是人类可以容纳时间:借由记忆编织一颗心,借由相信走出一段路,借由自己长成一棵树。 人活在树荫里,树荫便是光阴。 光阴四溅,变成流水,时间就有了具象。生物是看得见的、真正的时间的相,相中有天地河流,也驻守着人。 众生相我,我相众生。 那一瞬间,没有什么比窥见时间的理论更为震撼。 震撼的同时也疼。 人的躯壳承载不了时间变速扭曲带来的巨大后坐力。严苛训练的捕猎员也承受不了。 方怀模糊又清晰地知道,他的生命因为剧烈的燃烧而提前来到了尽头。没有跳转,没有突然变老。 只是他蓄不起力,更无法扑灭燃烧在他身上的、时间的大火。只是他突然亲眼看见,人间代表着自己的时间绳结一点点崩解,脆弱着溃散—— 可能要离开了。 要消散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见自己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驱动着,追着桑黎满楼跑。 不说桑黎是他一直信任的组员,不说他们曾经一起看过南极的雪和家乡的飞雁。不说他不受控地伤害她,而给自己带来的巨大痛苦和悲伤。 只说桑逢。 那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永远在半空接着他的人。如果桑逢知道这一切,想来也会责怪他。 不过……可能也没什么机会责怪了。 砰! 最后一脚。 方怀被踹了出去,满嘴的血沫。 他话也说不完整,只能撑着余力,双臂勉强维持着吊在横梁上。横梁交错悬空,发出吱呀一声巨响。 好险。 要是悬不住,他可能就得和废弃的墙板一起,被湍急的水流彻底冲到鲸鱼的胃里去了。 缝隙里面很黑,外面也很黑。 方怀咬牙撑了半天,突然觉得,或许这么掉下去。让桑黎觉得自己还没醒,是她凭着自信勇敢聪明美貌和超强的反应能力——打败了大怪物,也挺好。 至少以后,她活下来以后,她不会有任何的负罪感。 至少以后,桑逢凯旋归来,只会叹息一声命运无常,而不会为知道——他曾短暂清醒过,而感到难过。 人类的难过也很璀璨。人类不知道,他们也是璀璨的时间生命。 最初始的时间生命。 方怀勾了勾嘴角,他在难过落回心脏的缝隙时,竟然感到了一丝高兴。 原来他还有一点时间。 原来他还可以恢复成自己,被人类的情感一点点填满。 原来人死之前可以想这么多。 “?” 桑黎被他吓了一下,反倒神魂归位,没有那么脱力了。 ——好险。 ——附身方怀的怪物差一点就咬到自己了。 ——等一下? ——为什么要用咬这个字他明明也不是丧尸! ——好吧,出发前、半夜里再不看那么多的丧尸片了。 桑黎暗戳戳地向自己保证。 等等。 桑黎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不对呀,这么轻易就被踹回去了?” 桑黎也讨厌这空洞的海水里、彻骨的安静,于是自言自语着: “去洞里看看?不行不行,他抓我一抓一个准。去洞里看看?不行不行也不知道那鬼玩意会不会感染。去洞里看看?别是被我凌空一脚踹懵了我还没见证这一幕。去洞里看看?嗯嗯,去洞里看看。” 一问一停,桑黎慢慢接近那个洞口。 最后一句结束。桑黎爬过去,把头伸进去,里面漆黑一片。 “嗯……不错。” 桑黎自言自语: “坍塌导致了一个巨大的斜坡。这些悬臂不像是可以撑住人的样子,应该是被我踹下去了。” 前三秒钟,深渊恰如所料地无人回答。 第四秒钟,海水漂浮涌动,突然送来了一句话: “你只把脑子伸进来做什么?一会儿进水了。” 方怀低哑的声音响起来,有一些不明显的回音。 “啊!啊!谁进水了!你怎么知道进水了!进水了你也要管!” 桑黎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瞬间缩了回去,语无伦次。 过了两秒,她重新探头: “呃……方怀?方……我是说,你好了?” “嗯。”方怀似乎笑了,点点头:“你反应过来了?” “反应过来了!那我刚才踹的是谁?是怪物还是……” 桑黎虽然有些缺氧,但瞬间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一阵后怕。 但也同时伸手,抓向那虚无的黑色海水: “你在哪呢?我碰不到你,抓我的手,快上来。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我这里还有一些应急的药品,跑了那么远,肯定累了!也不知道你有没有受伤……” 话音到了随后,带了个失调的尾音。 桑黎很慌乱。 “没有。”方怀低声说。 桑黎看不清他,但是他悬吊在黑暗里,却可以看见背后有着微弱光线的桑黎。 很好看。 “说什么呢你?”桑黎有些着急,“你声音怎么这么不真切,是不是受伤了!” 黑暗中安静了一瞬。 “我说没——有——”方怀突然朗声。 没有……没有……夹层材料里大声喊,会有回音。 桑黎:“……”好大的嗓门。 “没——有——刚才我没清醒着,是你一脚才把我踹清醒了,谢谢啊。另外我也没受伤,只是现在被卡住了,我需要调整一下姿势,你千万别过来救我给我添乱,谢谢啊。” 方怀戏谑地说: “听清了么?桑小黎?” ——你听清了吗?还记得我的声音吗? 桑黎。 你要信啊。 方怀慢慢敛唇,收紧双拳。 别来看我的鲜血,也别知道这一切。 别知道那时我醒了,别知道我受了伤。 别知道时间已经燃尽了我,不要记得现在这个看不清面目的、曾举枪伤了你的人。 我希望你记得我最初的样子。我们最初,相遇在冰河旁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桑黎曾问。 “我叫方怀。”他那时笑着,“天地方圆的方,怀瑾握瑜的怀。” 桑黎深吸气,咔啦——搬开一块坚硬的材料: “真?算了好吧。” 桑黎背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泪。 “虽然你这么说,但是!开什么玩笑!怎么会不管你!救生绳……救生绳这里,来!接着!” 她又不傻,她听着方怀的嗓音又低又哑。 受伤了吧。 咻。 绳子甩过来。 方怀温柔地碰了碰绳子的末端,犹豫了一瞬,马上握上去的手又收了回来。 “你……你拉不动的。” 黑暗里,方怀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有什么……像泉水也像星星的东西。 “拉得动!” 桑黎两脚抵住一块突出的墙壁,开始准备拉绳子。 她依然头晕,但是人类就是这样,生命如同燃起的巨大火云。哪怕是在强弩之末,当你想有力气,也许……就真的还有一点。 “抓住了么?抓紧,信我。”桑黎问他。 “谢谢。” “我说抓住。你说什么?我没太听清。” “我说别哭了桑黎。” 方怀平静地说: “谢谢。” “你废什么话啊!” 桑黎突然放开嗓音,掩盖住哭腔: “抓着绳子啊!” “好。” 方怀说,他费劲解下还没用的备用氧气,单手打了个结,绑在了绳子上: “我抓了,你拉绳子吧。” 桑黎用力扯—— 砰! 是备用氧气的外壁撞了墙体的声音。 “……方怀?”桑黎拿着,控制不住开始颤抖,“方怀,方怀!方怀——” 方怀笑了。 “你要好好的。” 他最后仔细听了听桑黎的声音,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松开手。张开双臂。任凭自己坠落进黑暗里。他真的很累很累,他要撑不住了。 他也并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即将死去的样子。双腿以下都没了知觉,手掌逐渐冰冷而麻木。 跌落——他努力蜷起手指,颤抖着抽出腰间捕猎员独有的信号器,掰开最后一个信号烟花,隔着海水点燃那些金色的碎末。 半空中的他好像重新回到了刚来到监测站时的样子。那些四散洒落的金色碎片纷飞着向上,环绕着他,像阳光。 下一刻,那些光炽烈地燃烧出来,远处赶来的彭队敏锐地看见了这些火。 “去那边看看!”他厉声道。 方怀闭上眼睛。 他没有告诉她。他为什么会醒。 不是因为变速燃烧的时间沼泽放过了他。不是因为他即将被烧的只剩一具空壳。不是因为以他生命作为燃料的怪物不再征用他的眼睛。 是因为她,因为桑黎。 建筑倒塌的一瞬间。当时他满目灰绿色的火焰,怪物通过他的眼睛,他们同时看到桑黎从极高的爬梯上脱手坠落。 她最怕高。 他本能向前伸手,像无数次抗重力训练时,他接住桑黎那样。 但这次他离得太远了。 他接不住她。 时间疯狂旋转,转到他小心翼翼,无数次开口又噎了回去的时候;转到日夜奔涌,他悄悄给她披上衣服又不敢承认的时候;转到他搂着桑逢的肩膀,只敢蹭着机会去看她路过风雪遛鲸鱼的时候。 转到他不敢说,他爱她的时候。 这一生,当初……为什么选择来到这里呢? 恍惚间,和那些乱流一起,他又一次听到了风。 那一瞬间,巨大的悲伤和恐惧飓风一样蔓延向上,巨大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填满了他自己,他拼命挣扎着找回自己的感官,拼命拼命向前——只是想接住她啊。 磅礴的时间烈火被人类巨大的渴望浇灭! 不敢说出口的澎湃爱意永远刻录那一瞬间—— 方怀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人类的心脏复位,彻底踢开庞大的时空虚影。 他爱她。 他醒了过来。在生命燃尽前的一刻。 他又在废墟之中找到了她,轻轻拍了她一下,让她不要睡过去。 还好。 他都完成了。 还好。 他不曾告诉她,他爱她。 捕猎员的动态视力更好,他从无数个交错的缝隙里,远远望见了熟悉的飞行器。 那是彭队吧。 还有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的你们吧。 但时间,已经燃尽了。 方怀觉得累,他闭上眼睛,刚才和桑黎说话,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重伤和时间的烈焰都在撕扯他成为碎片,太疼了……就像扭曲的时间曾迫使他自己把枪口调转时那样。 海水牵引着他下降。 很快就看不见了。 代表着方怀的微小绳结在大风中消融断裂。 只剩下他的名字。 名字的间隙漏下一束光。 “桑黎!” “找到了!” “小桑研究员——” …… 2095年,人类南极戒严。 世界时间不断进入倒计时。 极地时间监测站被大海吞噬,信号被阻断;远渡寒冰的太阳号分队再次失联,杳无音讯。 人们惊恐但同时庆幸,人类的时间并没有全部坍塌,只坍塌了一小块:南极。 为了最大程度控制局面,人类严格建立时间内环,封锁南极洲向外千余公里,建立应急时间通讯站。 所有生物撤离迁徙至相对稳定的时间外环。各类生物的基因信息被广泛采集,人类已经开始备份时间外环,以应对可能发生的灭绝。 极端天气骤起。狂风暴雨已经是家常便饭。 但这并不是最恐怖的事。 最恐怖的,是由于南极时间空洞的到来,而造成的时间引力倒转。莫比乌斯环一旦翻转,全部世界、整个时间链条都会崩乱。海底的世界会来到土地上,阳光洒过的泥土会永沉海底。 2095年。 研究员吴游、操作员霍橙、捕猎员桑逢被时间背面多头怪物鲸鱼追杀。他们抵达时间背面,循着一张船票,搅乱了【新年门】的盛宴。 龙鲸也机缘巧合,再次与他们相逢。 大海上,通讯骤然短暂接通,吴游三人意识到人间面临巨大的危险,庞大的怪物甚至可以崩碎正位时间,于是毅然回程,试图接住坠落的人间。 龙鲸并未阻止。 因为他看见了虎视眈眈赶来的百余头时间巨兽。比前方人间的暴雨更加凶险。 他并没有告诉吴游,而是悄悄护送他们回到通往时间荒原的入口。 但并不顺利。人类前往时间背面,是顺着风向下一个世界进程走,时间荒原指向【白天】,晴空里只有友善的毛毛鱼、和倒向的水滴与火。 可人类回程,却是要真正穿过暴风。时间荒原指向【夜晚】,狂暴的滚滚天雷追着三人一鲸劈了一路,把太阳号的避雷针劈得直接罢工。 时间二字成了巨大的困境。 “我们不知该去往哪里。” 老孟记录着。 “我们不知该去往哪里。” 吴游记录着。 我们泅渡于万丈时光。 化作海水,乘飓风而上。 越过皑皑白雪, 越过疏离的冰火, 人类同晚春盛放。 我终于携带了能深入太阳的心脏。 却目睹—— 十两光阴消亡。 ——第二卷 《绳结理论·春》 完 作者有话说: 方怀:“别难过别难过,哎哟喂,杀青了多高兴呀!” “杀青好啊。”桑逢踢了他一脚,“你别跑!过来!” 吴游:“我觉得他太没胆量了,喜欢桑黎有啥不敢说的啊!憋屈!BE了吧!” 桑黎:“……” 方怀:“没事没事,其实我不是官配。” 桑逢:“你小子过来!敢觊觎我妹!” 作者端起小咖啡,路过片场: 感谢大家一直支持《绿洲》走完第二卷 。虐吗?不虐啊,好啦,大家不要伤心,甜的在后面。 「糖果给你 而且虽然连刀三章:第一刀老孟,他们被吞,但是紧接着复活了。第二刀桑黎,她有点缺氧,但是也复活了。第三刀方怀,他没什么粉丝,也似乎没什么意见。 总之,谢谢大家在看,谢谢你们还在继续冒险。第三卷 ,咱们一起重新启程,和主角团一起突破这巨大的困境和压力。 我相信,我们都可以。 第65章 第三卷 《北极星理论·夏》 “让我们穿过青蓝色冰河, 行走在这大地清晨。 ” —— 狂风。 按照人类的分类,风力可能达到了12级,甚至更高。 嚎叫的风穿插着寒冷的雪气,翻起灰白的泥土。 漫天大雪四向迸发。 呼—— 黑暗里。 一双手套哆哆嗦嗦伸出来。 手套的主人正借着【太阳号】船身渗出来的一点亮光,费力地抹去【路线测定仪】上凝固的雪沫。 “这太冷了。霍橙,导航模块好像又死机了。” 吴游吸了吸鼻子。 这鬼天气。 鬼天气对吴游的帽子很不友好。那是一顶淡蓝色的厚帽子,雪地里戴着应该会很暖和,帽子顶端有一个圆润的尖。 但拜狂风所赐, 现在看起来是平的。 鬼天气对吴游也不友好。 一阵暴烈的大风吹过来, 直接把吴游削成了一只潦草小狗。还顺手削秃了帽子后面崭新的毛球。 毛球上下翻飞, 剧烈甩动,很快就吸引到了特殊的生物。 比如不远处的冰水里,龙鲸先生的目光。 ——活生生的逗鱼棒。 四下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包括鱼尾巴在内的)五指。 泥泞的雨和雷太大了, 回程的路刚走了小半, 太阳号的船身就被劈裂出好几道缝隙。 “太正常了。”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类刚刚说道。 【时间荒原】本来就不支持容纳任何的【时间生命】, 何况是【正位时间生命】和【负位时间生命】同时出现。 天雷滚滚不立刻劈一劈他们, 都显得很没有效率。 为什么有雷? 来的时候不是一片壮阔荒芜的古老世界么? 开什么玩笑。这里可是两方世界冲击形成的平原。回去的路怎么可能和来时一样顺利? 从【人类世界】向【时间背面】走,是平滑着与时间【顺行】 ,去往更远的世界进程。就像一颗小石子从溪流被抛入大海。 于是才会遇见那些和缓但温暖的灰白色山丘。到处都是灿烂的晴空、相撞的冰滴与火焰。 因为人类本身就是一朵灿烂的水花。 而从【时间背面】向【人类世界】走,则是来自时间背面、具有更先进的感知力的时间生命【逆行】溯游。 公平的物理量“时间”当然会进行阻拦。 就像准备撞击地球的小行星, 往往被拦截、被驱逐、甚至直接击碎。 “对。” 某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类刚刚说道。 巨大的暴风带着浓郁如墨的黑暗,就横亘在返还的路上。这里与人类繁华世界的直线距离可能只有几千公里。 但是想要越过的难度, 却不亚于赤脚穿过粘稠的沼泽。 这么大的风浪、这么暴烈的闪电,就是深谙水性的大鱼也容易被拍成一块鱼胶。 更不要说人类了。 “本子!哎呀呀!被海浪拍湿了!” 第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类刚刚说道。 剧烈的颠簸传导至了每一个缝隙和角落。就连吴游的小本子都被吹得哗哗作响。最后一页的字迹上爬满冰花的纹路。 就在刚刚。 轰隆—— 龙鲸先生带着太阳号顶浪穿过了一道飓风。 吴游比耶探头,结果却刚好和船外刚成型的一道龙卷风看了个对眼。 ——这么大的龙卷! 下一秒,吴游果断拍着仪表盘转向,一行人钻进了附近的雪洞。 雪洞不小,抗风又干燥。 厚厚的冰壁虽然也泛着冷意,但和外面深入骨髓的极寒不同,这里总归不是透人根骨的那种冷。 轰隆隆—— 咔嚓! 暴雨还在下。风和日丽的景象彻底消失殆尽,天空是一团漆黑的浓墨。 雪洞外,雷暴正在酝酿风旋,浓郁的漆黑无孔不入。太阳号驾驶舱内高分辨的夜视仪也看不清。地面上遍布浓稠的海,到处都是浓郁的化不开的寒冷。 “。” 龙鲸先生也累坏了,他瘫在桑逢用机器切割出的一个圆圆的冰窟窿里,只把尾巴搭在外面。 刚刚?他不想回忆刚刚。 大浪像拨浪鼓一样转着圈颠簸太阳号,开始的时候吴游用磁吸的【溜鱼器】把他和船身连在一起,他觉得还不错——至少不会丢(来自鱼头的ps :是他不会弄丢人类,不是人类弄丢他)。 但后来波浪转的太快了,【溜鱼器】的绳子打结差点把他勒成了一根鱼肉肠,他只能上了船。 做鱼这么多年,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晕船。 “关灯喽。” 吴游关了应急照明灯。 太阳号的能源储备充足——但也禁不住这么使用。浪越来越大,他们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困多久。 上一次遇见这样大的、混合着雪粒和冰末的风,还是在人类穿过极夜时。 “你们觉不觉得……” 吴游站在洞口,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时间太久远,也太润物无声了。 这些厚重的光阴似乎有一部分,被储存在了这一方冰洞里。洞壁天长日久,似乎被削去了锋利,沉淀着永远留存下来。 身后没人回应。 吴游再一次感到了时光的具象——沁人心脾的凉意,传承自滚烫的心脏。 这一刻,值得张开双臂。 也值得拉开防寒服的拉链。 吴游叹了一口气,太冷了,仪器的光幕还是没亮起来。 风呼啦灌进来,吴游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趁着下一股风还没来,赶紧把仪器揣进了自己的防寒服里。 在年轻心脏不算剧烈的跳动声中,来自人类胸口的一点温度被传递过来。 半晌,嗡地一声,【路线测定仪】终于磕磕巴巴的启动了。 “启动……启动成功。” Luna哀嚎着接上【测定仪】终端: “能不接吗?它太凉了,接上这个模块我会卡顿的。” “AI的脑子也会被冻住吗?” 吴游冒出一只问号: “ Luna快点,开启路线测绘与空间导航,同时接入天气预警与微天气人造箱模块。” 这个微天气人造箱模块很有意思,它和监测站当年搭建时,使用的科技类似。 极地的人类有时不堪忍受极夜长时间的黑暗,于是他们构建了巨型照明系统。最中枢的输出光源被称之为人造太阳和人造月亮。 因此在极地时间监测站,有时能看见轮转的人工日月。完美契合了人类对于光感的特殊心理需求。 这也同样适用于太阳号的建造。 由于不清楚时间背面会是何种情况,建造员把这个模块和导航、通讯、食品等功能模块一起加装了上去。 这些模块也不是不抗冻,人类的设计保证了它们在各种极端条件下,都能“超长待机”。 只是没人想到,【时间荒原】竟然突破了南极的最低温,模块们哆哆嗦嗦,最终还是“超长罢工”。 “来,我给测定仪搭了个临时的恒温箱。” 霍橙走过来,身上也沾着肃杀的寒气,头上还带着一个探照灯。 光源照亮面前的一小片风雪—— 这里的雪粒很特殊,不是单薄的六角形状,而是一种圆润富有光泽的正十二面体。正十二面体中间裹了彩色的碎片,细小而看不清。 有许多落在了吴游的毛球上。把毛球的末端,无端染了些湿漉漉的彩色光晕。 “这家伙恐怕要一直暖着。走到后面怎么办?” 吴游的毛球动了动。 一点光折射进冰窟窿的水面,起了点粼粼的波纹。龙鲸先生的鱼头也跟着动了动。 桑逢从洞xue深处往这边走,凑过来出主意。 “实在不行,给这破仪器贴个暖贴。” “那就是惊悚片:《烧烤Luna》。” 霍橙一边说,一边迈开脚步,按照吴游出声的方向走。 但是毕竟,这里很黑。 “咯吱。” 霍橙突然顿了一下。 一只鱼头仰卧起坐,呼啦从冰洞里坐了起来。 “谁?” 画庭因目光不善地问: “刚才踩了我的尾巴?” 已经走过去一段的霍橙: “……” 刚刚走过来,刚好站在鱼尾巴旁边的桑逢: “……” 不远处,正用毛球隔空钓鱼的吴游: “……?” 画庭因的目光在霍橙和桑逢之间来回徘徊。 最终锁定了—— “是你。”画庭因盯着桑逢说。 “不,其实是我不是他踩的你——” 霍橙话说了一半,但没人听(划掉,没有鱼听)。 噼里啪啦!咔嚓!咚! ! 霍橙:“其实是我……” “对不起!真的是我吗!我怎么没印象啊!” 桑逢一边躲,一边怀疑自己。 噼里啪啦!咔嚓!咚! ! 霍橙:“……”行吧。 不过这要怎么拉架啊。 “你看吧。”吴游揣着模块们过来,“鱼在水下看东西,有时会受到折射的影响。” 吴游喝了一口热茶:“这可能也算得上是他们的一个盲区。” 霍橙:“……” 我总怀疑重点怪怪的,但我没有证据。 三分钟后。 吴游给画庭因喂了点虾片。 虾片经过烘烤,带着人类佐料的鲜咸,又酥又脆。 高大威猛的龙鲸先生团在水底,一边搓尾巴一边咔嚓咔嚓吃。 桑逢抱着两只毛毛鱼,一边摸一边怀疑: “好家伙,难道真的是我踩的?” 一只毛毛鱼摇摇头。 两只毛毛鱼一起摇摇头。 桑逢:“?”球摇脑袋是什么意思? 他揪起一只,贴在脸上蹭了蹭:“青天大老球啊,给我做主啊。” 毛毛鱼很公正,但毛毛鱼不会说人话。 “其实是我。”霍橙正在低头修补船身上的缝隙:“一直是我。” 桑逢:“?” 球显灵了? 桑逢:“!” 球显灵了! “听到了吧!” 桑逢控诉道: “我真没踩啊!” “有区别吗?” 画庭因用右边的眼睛瞪他。 “不都是你俩踩的吗?” 桑逢:“……” 吴游:“没事,没事啦,鱼头内存没那么大的,一会儿就忘啦。” 霍橙:“……” 画庭因:“什么是内存?” “还疼不?”吴游转头看他。 “疼什么?”画庭因说。 “看。”吴游说,“这就是内存。” 她敲了敲船身。 “好了。【路线测定仪】修好了。要尽快。我们准备出发了。” 这次把龙鲸先生也带回去。 人间的胜算兴许会大几分。 雨还在下,雷也没停,这路比他们想象中难走的多。 可如果真如画庭因所说,一旦第111号大鱼在人间露面。那么整个监测站将暴露在巨大的危险之中。那时人类的路,该有多难走呢? 这样想想,眼前浓稠的黑暗,似乎也没那么难走。 就算走到太阳尽头,耗干最后一滴眼泪。 也要抵达。 这个致命又关键的信息被燃烧在跨越时空的烽火里。 我们不要人间凋亡。 霍橙和桑逢过来。和吴游一起端着小机器,很慎重地把它重新按进了模块箱里。 叮—— 仪器指示灯长亮。 “已复原。一级检测通过。二级检测通过。三级检测通过。” “准备就绪,太阳号自检完毕。” “我是工号T009825 研究员吴游。请求链接太阳号记录中枢。 任务状态:正在执行主线。任务特殊记录:申请记录支线-临停返航。 报备状态:未报备。信息等级:最高红色警戒。 请记录后再次尝试转接【极地时间监测站】,请求加急回复。 鱼头过来。给你换了新的不打结的牵引器,准备领航。 ” 吴游在主舱之一中坐好,Luna自动连接主船体。 各类安全锁扣开始闭合,仪器指示盘上生命指示灯长亮,第二个通讯指示灯长亮——这是三人单独的频道。 第一个通讯指示灯处于短频闪烁的状态,代表与监测站之间的通讯依旧处于断连。 太阳号尖尖的船角发出莹润的光泽,在满目的黑暗中映照出山河的颜色。 船身准备驶出雪洞。 黑暗是种切身实地的巨大压力,足以激发人内心最深的恐惧,此刻的【时间荒原】似乎能够吞没外部的光,将一切拜访与探寻关入海底的囚牢。 “我是工号T200079 操作员霍橙。请求链接太阳号记录中枢。仪器校准已完成,数据总库已更新。 第一路时间通讯已校准,正在连接监测站主频道。连接状态:未连接。 请求设置交替连接状态,设置成功。 第二路时间通讯已校准,主舱三相通讯已连接,备相通讯已连接。使用者:龙鲸-画庭因。 好了,这次都好用了。一会儿可能还有雷暴雨,我们快一点。 ” 霍橙沉静的黑眸注视着时间荒原冰寒的一切。 “我是工号T100126 捕猎员桑逢。防护武器信号源已校准,时间武器数值已校准。 能量状态: 95.16% ,请求琉璃帆第三形态,请求成功。 请求调阅正位时间当量储存:各项数值已调平。 防护罩打开,【太阳号】动力已拉满。准备——倒计时1分钟. 本轮小型暴风雨已过,下一□□风雨将在15分钟之后到达。 准备标定人类端15分钟时间为穿越两次暴风雨的缝隙。我们准备全速出发。 ” 桑逢眸色下沉,前方辽阔的泥泞海水中——也许有潜藏得极深的危险,他将极度专注。 “画庭因?” 嗖—— 一只龙鲸先生从远处嗖地滑过来。 鱼头顶着一小堆雪。龙须也埋在雪里,只露了两个尖尖。 “来了。” 埋在雪地里的鱼头说。 作者有话说: “首先恭喜你挺过了那么多的险境,来到了这里。” 吴游淡淡地说: “你已经面对过追击、交战、角逐、猜疑。经历了背井离乡的抉择、和义无反顾的远行,锻造了非比寻常的专业素养。你很勇敢,但这只是第一关,恭喜你战胜了解谜之难,你战胜了别人。” “但是这远远没有结束。” 吴游目光和缓下来: “接下来的冒险,你还要战胜更多的东西——如何不被恐慌淹没、如何不被他人支配、如何不被离别摧毁。把手给我,没错。” “走吧。” 来到第三卷 《北极星理论·夏》。 此时现实世界,也刚好来到夏天。 作者贴了贴你。 第66章 龙鲸先生扭了扭。 不是他不想上船,是太阳号在极端天气下处于异常收拢状态。 “咚!” 冰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撞在船身上。 船可不在意,船是人类顶尖科技建造的船。就算遇到陨石, 也能把陨石撞个窟窿。 但鱼头不能不在意。 “咚!” 要砸傻了。 龙鲸先生屏住呼吸,再一次由衷地讨厌起了太阳号的设计师——为什么当时没有预留给鲸鱼的位置! 统统吃掉。 “忘了。”设计师丙如实说。 如果他听得见的话。 吴游安静看着外面。浓郁的黑暗、暴雨、闪电和狂风倾盆而下。 “ Luna ,辅助投放跟踪浮标。打开时空导航“ X33探索号” ,我们沿着的,是一条新的路。进行辅助标定。” 哗啦—— 跟踪浮标扑通入水。一颗是心脏一样的鲜红色,一颗是异色冰川一样的湛蓝色。 两颗都是三级跟踪浮标。 人类瀑布实验室出品。 两道微小的破开水面的声音响起。智能探测指示灯长亮。这两个精密的小玩意儿入水之后垂直旋转着向下,快速钻开幽深的峡谷,下沉下去。 红色的跟踪浮标主管【跟踪与实时探测】,蓝色的跟踪浮标主管【吸引与信号释放】。 人类的时间科技更新了好几轮,终于打破了“刻舟求剑”的典故。 吴游转回视线。 一道轰鸣的闪电在前方凭空炸开。把吴游墨黑的瞳孔映得雪亮。 “理论上不应该。”霍橙在中间的主舱回复她:“路线与我们来的时候……高度重合。” “那就只可能是——不同的时间通道被打开了。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路, 但方向逆转则时空更叠。” 吴游眼中淡淡的, 似乎根本不怕那些轰鸣的雷电与暴雨: “就像直升电梯一样, 一上一下。我们小瞧了【时间荒原】。” “只是我在想,是什么导致了这样?” 吴游皱眉沉思: “【时间荒原】凭什么识别我们是往是返?呃……拐慢一点,那个绳子好像又勒住鱼头了。” 龙鲸先生鱼头一紧! 漆黑的暗礁与船底剧烈剐蹭, 太阳号扑通被一块巨型浮冰挤开, 又在下一个临近的拐角遇到了更大的浮冰。 太阳号扑通扑通扑通颠簸着——被浮冰群挤来挤去,就像在开碰碰船。 龙鲸先生也好不到哪去。 牵引器吸住他, 一会儿绷紧一会儿放松。 鱼头一阵窒息。 “开!稳!!点!!!” 龙鲸先生转身张开森寒的利齿,咔嚓生生把一块凸角的浮冰咬成了两半。深红色的眼睛紧紧盯住驾驶舱,威胁意味尽显—— “OK。” 霍橙戴着深色的感温眼镜,面无表情比了个很酷的 OK 。 吴游隔空拍拍龙鲸。 她突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你们看他尾巴。” 吴游突然说: “在这种黑暗中,我们一直以为,海水的灰白色大浪是光线造成的, 就像月光下水坑会有的光线反射一样。” 霍橙截出光屏上的一处图像,操纵仪器将它高精度放大。 “不是光。” 霍橙仔细地看着: “龙鲸先生尾翼拍打出的这些,的确比一般的海水更加浑浊,似乎本身——” “似乎本身就是灰白色的。” 吴游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颜色像什么?” “像我们来时路过的灰白色山丘!” 桑逢一眼看出来! “我有一个猜测。”吴游说,“时间之所以判定我们来到这里,来到现在有暴风雨的这一边。是因为我们的入口与来时不同。” “假定——我们现在从入口2,也就是【鲸鱼端·时间背面】登陆时间荒原。回到人类世界的路就要途径这些浑浊的灰白色海水。” 吴游目光炯炯: “那么,我们来时的那个地方,就是从入口1 ,即【人类端】登陆时间荒原走的路。” “这个问题就可以转化为,”霍橙也想到了,“入口1与入口2是时间正反相对的两个点。并同时作为穿过时间荒原的起点和终点。那么来时的路径1与回程的路径2也理应高度对称。” “你看平面图。”吴游指了指,“什么情况下,这两条路线会既对称,又重合?” “我去。”桑逢说,“不会是我想象的那样吧。” “就是你想的那样。” 吴游笃定道: “这两条路,就是时间曲率的实体。是人类世界垂直向下出发,来到时间背面的锁链具象。” 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上,一个个世界立在奔涌的狂风里。 【人间】立在莫比乌斯环上的A点,是一个【初级进程】的时间世界。这里的生命沿着时间走,但他们并不知道时间的具象究竟是什么。 风继续向前,更多的世界立在比A更远的B,C,D点上。越来越成为【高级进程】的时间世界。那里的生命逐步可以听到风,时间对他们来说是可以改变的物理量。 于是这个巧合就发生了。 【鲸鱼海】这个时间世界,沿着莫比乌斯环的进程,刚好立在了【人间】的正对面。 阳光洒落人间,有多少明媚的角落。时间背面的大海,就有多么冰寒的深渊。 生命的形式,生命的志趣,都在炙热和冷漠中颠倒。这便是人类一开始猜测中两两相连的“时间球”。 “时间荒原”就是两方世界交界,人们认为无比脆弱的那个“镜面”。 但它其实并不是一个镜面。 【时间荒原】并不定义物种的形态。 有多少暗淡的路,就有多少发光的路,这些路都是“时间曲率”。 当没有生命体贮存时,时间荒原便是一个抽象的物理量。当生命到来之时,它便是充斥着光与暗两相路径的“峡谷”。 “峡谷”通天彻地,这些暗淡或者发光的曲率就是支撑□□的“第三时间维度”和“第四时间维度”。 “维度可以吃吗?” 龙鲸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扒上了船,正滴溜溜地看着驾驶舱舷窗里开始画模型的三个人。 “听起来像夹心饼干。夹心饼干还有吗?” 他问。 吴游抬头。 前方有一块浮冰正挡在面前,它缓慢地移动着。 龙鲸先生也撞不开,确实需要停下来等冰川慢慢自己移开。 “我给你找啊,等等。” 吴游翻了翻自己身上,上次随身带着的那一包已经被龙鲸先生吧唧、吧唧吃光了: “Luna,请调用一下食物舱。找一下菠萝味的鱼茸脆饼。还要一些芒果干。” 龙鲸先生喜欢芒果干。 嗖—— 食物舱伸出一只灵活的机械手,把鱼茸脆饼的真空包装撕开,递到龙鲸先生面前。 龙鲸先生谨遵吴游“鱼在吃任何东西之前,都要问一问人可不可以吃”的教诲,于是…… “鱼饼好,我吃一点。” 龙鲸先生严肃地问。 还没等鱼饼回答,龙鲸先生很没有耐心地把它吃掉了。 “太慢。”龙鲸先生涮了涮牙齿,“回答得太慢。” 吴游:“……” 鱼饼确实回答得很慢,不对不对鱼饼为什么要回答他,那只是一块幼小无助但喷香的鱼茸脆饼。 也确实应该什么都问一下,比如上一次差点把农牧员刚种的幼苗吃了。 不过总觉得流程有点偏差。 是她教的吗? “你过来点。”吴游招手叫他。 龙鲸先生没理。 芒果还没吃完。 1分钟后,龙鲸先生游过来,沾着芒果果肉的龙须尖尖拍了拍舷窗壁: “浮冰移开了,可以出发了。” 龙鲸先生让开一点点。两块浮冰之间露出了一个不显眼的缝隙,太阳号挤一挤,应该可以过去。 “我们改一下路线。” 吴游操纵机械手摸了摸鱼头: “向下走。” 龙鲸:“?” 向哪走? “你吃糯米团子吃傻了?”龙鲸先生不可置信,“我怎么向下走?我又不是你老师花盆里那只挖来挖去的蚯蚓!” “向下,钻开这片海,我们跳伞一样跳下去,越过那些虚空,就能到达下一个时间曲率。那边的路好走。” 吴游的黑色眼睛沉静地盯着他,说: “运气好的话,一步就到了。” “!” 龙鲸先生缓缓冒出一个鱼头那么大的问号: “这条路怎么了呢?再向前穿过六百二十一个风旋就到了,我们已经走了一小半了。” “太慢了。” 吴游盯着他: “想不想荡个秋千?” …… 10分钟后。 扑通—— 灰白色的山丘上掉下来一只大鱼,鱼又蔫又扁。 砰地一声从半空中掉下来。 龙鲸先生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他堂堂海底世界头一号大鱼,第一次见识了小小人类的疯狂。 “哎,” 吴游过来拍拍他: “这里没水,你能变成人吗?时间荒原能转换形态不?” “好像不行,” 霍橙走过来,仔细看看龙鲸先生: “时间荒原不判定物种,但是也不能随便变来变去吧,毕竟他现在不是在人间时不合理的能量体的状态。” 桑逢右手拎着个压缩便携储水器,芒果游在里面。 毛毛鱼两只一左一右,正蹲在他肩膀上眯眼睛。 毛毛鱼不需要水,毛毛鱼水陆两栖。 “给他弄个鱼缸?”桑逢说,“这地方确实有点特殊,不然画庭因不是早变成人和我们走了。” “最大的鱼缸有多大?” 霍橙问。 “两个拼起来,可以勉强把鱼头怼进去。”吴游说 画庭因鲸吻随意地埋在沙子里。 在他的海螺(人类世界叫律师)来之前,他现在一句话也不想说。 十分钟前,吴游话音刚落。 霍橙不知道按了操控板的哪里。太阳号的底座折叠打开,露出了一个怪叫的,轰鸣的圆锥状物体。 大圆锥开始疯狂转动,发出很吓鱼的声音。 “超导P1786号钻头,时间武器,可以钻开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霍橙科普道。 画庭因鱼头一凉,眼睁睁看着海水、泥沙、碎冰等等的东西,一一被那钻头破开—— 轰隆! ! 太阳号整艘船掉了下去。 龙鲸先生的牵引器还没摘,也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咕咚拽了下去。 “你不怕这里的大风直接把你们吹跑吗——” 画庭因磨着牙问。鱼头被飓风一样的东西吹成了波浪形。 “人类有种东西,叫降落伞。特别适合从高空往下跳的时候用。” 吴游淡淡道,并且抓紧给他科普。 “抓稳了画庭因。” 轰鸣声暴起,太阳号船身再一次变化,一个巨大的白色翼顶伸展着展开,上面伸出了许多细小的触角——那都是指针。 指针里贮存了——用【天云1】和人类世界各项生物DNA混合后的【燃剂】,燃剂定量也定向燃烧,就能在大风中调节方向。 没错。大风。 两道时间曲率的间隙之间,是一片狂风奔涌的虚空。 这些风吹着曲率形成的实体链条不断摇摆。吴游他们赌的,就是可以降落在他们来时的那条路上。 这并不难,桑逢控向,霍橙链接,吴游观察—— 观察龙鲸先生别被弄丢了。 他身上刚刚临时被披上了超级昂贵的、大号的【时间防护甲】呢。 画庭因觉得自己脑子都要被吹丢了。 他甚至觉得,如果把整个【世界荒原】截图一个剖面。 那么这条该死的船,一定是从最上面,叮叮当当一路跳到了最下面。 后面挂着一只卟棱棱的大鱼头。 而且这些人类一点都不减速。 鲸鱼也要坐跳楼机吗。 “整个时间荒原建立在“看不见”的缝隙中,堪堪只靠两方世界的时间对冲保持脆弱的稳固。这边的路好走些,我们运气不错。” 吴游的抗重力训练一看就做的很好,当年并没有偷懒。 “我们到了。” 满目鲜艳的冰滴与火苗。熟悉的灰白色沙丘。人类越过时间的分流和判定,逆行着回去。 太阳号折叠恢复悬浮飞行状态,三人施施然走出来,没有人晕船。 除了船尾挂着的那位。 “晕船药来一点?” 吴游走在最后,路过画庭因时友好地拍一拍: “还是来点水缓缓?霍橙,桑逢,帮我把鱼缸拿来——” 画庭因一动不动。 龙鲸先生现在麻木地理解了,为什么如此弱小的、娇气的人类能在他们的世界留存下来。 甚至还大多都过的有滋有味。 可能就是因为喜欢玩跳楼机吧。 通关的那种。 “太慢。穿过600多个风旋太慢了,还有可能对船身造成损伤。不如走个近路。” 吴游说: “近路总是刺激一点。” 画庭因:“。” 作者有话说: “人类的思维,和鲸鱼的思维,不能说毫不相干,只能说大相径庭。” 画庭因好不容易爬起来,顽强地留了言。 “缺乏锻炼。” 吴游咬着糖果,补充体能。 “霍橙,能不问你朋友给他办个会员?玩跳楼机不用排队的那种。” 第67章 此时并不止吴游一行人在抄近路。 还有一条鱼尾巴也在。 这条尾巴挣扎着逃出来,飞速远离【时间荒原】的口岸,划了一天一夜,疲惫地来到了微光泛起的某处海面。 尾巴竖起来, 感知了周围的水域温度—— 嗯,是兰蒂亚兰海没错了。 轰鸣的洋流刚过去。 一些碎裂的船板顺着洋流,迸溅到每一个缝隙。 尾巴卷了卷, 似乎挣扎了一下,还是没有捡起那些船板细小的碎块。 一个大浪扑来,尾巴顺势向下猛扎,顺着原路前行,消失在浪花里—— 1秒钟后。 咻! 贝壳形状的尾巴快速地伸出来,卷走了那些碎块。 尾巴一路捡着碎块。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六块七块…… 嗖嗖嗖嗖。 尾巴越捡越快。 ——任何一块都不落下。 不用怀疑尾巴疯了。 智慧的鱼一般轻易疯不了,他们远没有人类的感情那么浓烈。 更不用说自我谴责或违背本心。 大多数鱼都没有本心。 如果非要有点什么来与人类对称,那一定是做鱼的本能。 做鱼当然不容易。遵循本能更不容易。 根据海底报刊665期12页的高分评论: 鱼的本能是追求一种人类世界并不复杂的情感。 ——向往。 是的, 向往。 每一条【大鱼】和【稍大一点的鱼】都会选择性收集有趣的小东西。 这条尾巴沿着洋流捡东西,这可不是什么奇怪特殊的爱好。 在时间背面、到处都是智慧的鱼的世界里—— 反而是一种招牌的技能。 比如【大鱼】龙鲸先生向往亮晶晶的水晶、和映出光影的植物脆片; “我有一些空井森林培育出来的玫瑰。” 龙鲸先生说: “尤其是浅绿色的玫瑰,很漂亮。能在海里活很久。” 于是他的住所很漂亮。斑斓的光影让龙鲸先生有时——能做个斑斓的梦。 梦很稀有, 鱼极少做梦。 【大鱼】虎鲸先生向往实惠的海底货币、并把金贝壳币叠成尖塔。 “我做点小生意。” 虎鲸先生剔着牙: “富足的小生意。我的经营头脑来自我的爸妈。” 于是他超级暴富,拥有的金贝壳币可以铺满一半兰蒂亚兰的海底。 【大鱼】药鲸先生向往狼鲸的刺——这家伙遇到同类时一点也不扎手,带着尖刺的倒钩会被收起来,而且还像狗毛一样到处乱飘。 “有趣。”药鲸说。 于是他拥有了一个合适的大鱼跟班,一个超强的打手。 还有变成人类后,柔顺飘逸的头发。 当然也有比较奇葩的向往。 其中当属【大鱼】 111号【绿·埃索斯】先生最变态。 他向往灼热的正位时间, 整个宏大宇宙中最无解、无规律的正位风。 他吸走了无数炙热的风——偷渡过来的人类物品、建筑碎片、肥美的企鹅、甚至是人类样本,都被他含在嘴里,一口吞了。 “像跳跳糖。”他说,“人类的那种。” 于是他常常登顶“海洋年度消费”第一名。 也常常噎着。 【大鱼】45号埃索斯夫人更不用提。 她喜欢收集人类,把他们当成水缸里的墨鱼。 “很好吃。”她总这么点评。 埃索斯夫人也模仿人类攀着冰川看繁星,她总觉得那些人类的行为丰富、热烈、不合逻辑。 于是她有了整个埃索斯海域最恐怖、最先进、最尖端的【人类研究实验室】。 而【稍大一点的鱼】船长鱼托马斯向往收集托盘鱼。 她觉得这种鱼整天拉着脸,很符合【骑士】不苟言笑的概念。 于是她有了可以驻守新年门的卫兵。 不过今天她多了一个向往。她期望她的船能恢复完整的样子。 或许捞起那些废船板是不错的选择。 水陆两栖的【特殊大鱼】毛毛鱼们,呃……毛毛鱼,它们并不表明向往什么。因为除了极少数的毛毛鱼,其他的毛毛鱼都不识字。 毛毛鱼只是正在收集桑逢的头发。 空井森林的树叶颜色不好看,桑逢的头发——黑色末端有点浅栗色,倒是刚刚好。 于是它们拥有了一些——为自己编织的、合适的小帽子。 再加上向霍橙讨要过来的迷你墨镜。 COOL FISH! 偌大的海水里没有闲鱼。 大多数鱼一辈子都在捡捡捡,哦掉了,哦再捡捡捡。 循环往复。 对于他们来说,就像人类雾起时分采蘑菇。 采采采,吃吃吃,再采采采。 哗啦—— 捡东西的尾巴——随着浮沉的海浪渐渐露出全貌。 它摆了摆。 漂亮的蓝色背鳍带着波涛的弧光,晶莹剔透的鱼牌残片挂在一枚鳞片上。摄人心魄的深蓝融合了大海深处最安静的鼓点,随着鳞片的一张一翕,细小的水流声流畅地略过去。 尾巴穿过无尽的黑暗,游向更远的地方——那片明媚又纯粹、湛蓝的海。 “前方左转,绕过礁石,下潜200个贝壳单位。” 尾巴严谨地使用了时间背面的计量单位。 并没有误用为人类导航时的“米”。 是船长鱼。 机敏的托马斯有效掌握了莫比乌斯鱼的情绪机制。 莫比乌斯鱼有很多弱点,船长鱼阅鱼无数,自然看得出来——他们的鳞片只有光泽却不够坚硬,无法对抗头皮发麻的噬咬、和其他深海大鱼冷硬刮骨的鳞片。 如她所料,很快,机会就来了。 于是趁着夜色朦胧、莫比乌斯鱼失魂落魄之时,终于成功地逃离那个叫吴游的莫比乌斯鱼的魔爪。 至于…… 网兜? 不存在的,她怎么会被那么蠢的东西困住。 她穿过一层层被顶裂的船板、被轰成渣的鱼牌。 终于一摆尾——来到了战损版【新年门】的驾驶舱。 “船长归位。” 船长鱼托马斯机械地说: “鱼骨游戏重启。船长鱼回到【新年门】,大鱼依次落座。” “……” 无鱼回应。 托马斯疑惑地探出头。 149个水晶立方里空无一物。 跑了个干净。 —— 兰蒂亚兰海边缘。 湛蓝空灵的海面之上。 一双纯白的翅羽低掠过海面,又高昂着向乌云飞。 空中有一只极为少见的、类似雪鹱一样的生物。 雪鹱发出一声鸣叫,歪了歪头。 那是个来自天空的俯视视角。 空井森林呈庞大的松树状,以一个小岛为起点,无限延伸向更远处幽深的海面。 小岛是个很小的海中洲。 海中洲里铺满了青翠欲滴的草木,不过都是人间没见过的奇怪品种。 遍布的树叶呈现出深邃的蓝绿色,像是融合了海洋和绿树,很浅的阳光翻转着经过叶子边缘时,会照出表面覆盖的一层薄透的光膜。 吴游曾在小本子上夹了这种树的叶子。这是典型的植物类时间生命,的确比人类世界的大树更加繁茂和多功能。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些薄膜能够吸收太阳光中的高能粒子,并将其转化为能量,供给树去使用,像波涛一样风吹向海。 这片月牙形状的小地方终年被木,西向临海,东向绕山。夜里涌动的大海绕其而不穿,终年不遭风浪的侵袭。 小岛靠海一侧的月牙里,每每轮到日出——时间背面为数不多的阳光洒落时,厚厚的松软叶子就不再是叶子。 它们是毛毛鱼的被子。 下面有成群结队的毛团。 雪鹱的视力很好,他分明看见芬芳的叶子堆还下面有不小的空间。 疏漏的阳光透过深绿的缝隙落下来,一点一滴形成暗绿色的影子,无数丝丝缕缕的阳光游动着落在地上,形成一片交错的光影。 一个毛球嗖地缩回尾巴。 可能有点烫。 再向远看,无限延展的绿意里,平瘫着许多毛毛鱼,躲在盎然的植物阴凉下。 大多都是两两一对,一只歪着,另一只也胖叽叽地歪着。 所有毛毛鱼都惬意地眯着眼睛,在晒日出。 还有一些在嚼圆圆的小浆果。 雪鹱不吃毛毛鱼。 因为这种球实在是太麻烦了。 虽然并不难抓(因为基本不动),但是一抓连起来一串(像遥远的人类世界里的糖葫芦)。 抓住一只,另一只就会惊醒然后大声嚎叫,并且飞蹦起来,咬住被抓住那一只的尾巴。 你说一抓就能抓两只是好事?怎么可能。 明明会有上千只毛毛鱼重复这个动作——并且飞蹦起来,咬住上一只的尾巴。 抓一只等于抓一个族群。 而每一只又都很重,吃的胖胖的,都是实心的。 这能直接把半空中飞的雪鹱累吐血。 所以雪鹱不吃毛毛鱼,他每天都祈祷。 祈祷这些滚圆的小胖子被阳光晒到掉毛。 “胖子。”雪鹱嘀咕道。 岛没有名字。因为许多毛毛鱼都不识字。 但毛毛鱼愿意叫它——雪球岛。 雪球岛把守着空井森林的入口,每一个经过这里的客人都要经过毛毛鱼的审查。 虽然毛毛鱼基本不审查。 要过就大摇大摆地过好了。球正在阴凉处睡觉,不要摇醒它。 比如现在。 森林的地上有一道长长的、被重物碾过的痕迹。 这绝不是运送芒果的拖车造成的。 作者有话说: “空井森林远不止我们看到的这些。它无比辽阔,占据四分之一个时间背面的土地。” 吴游端坐着: “但由于一些原因,我们后来不敢继续深入了。” 草地上有一道痕迹,猜猜是什么? A 运输芒果的拖车 B 毛毛鱼集体旅游的滑滑车 C 不为人知的大鱼上岸了 第68章 痕迹一直延伸向空井森林深处。 越向深处走, 痕迹越轻。 最后竟然收束成了一群杂乱的脚印。 脚印里有一些扁圆的黄色浆果,冒着混合草木气息的微微酸味,果酱均匀地铺在草木的茎叶里。 已经被彻底碾碎了。 “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一个浅笑着的男声问。 很怪异地, 他用了人类的嗓音、人类的外表。 透亮的阳光漏着树影,年轻男人深渊般的黑眼睛转了转,看着对面的女士: “自我们达成盟约开始,您并未开始您的计划。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这次的货物还没到。别急呀。” 一个迤逦的女声轻柔地说。 她似乎并不喜欢什么光亮。沙沙的林荫、大好的天气里,竟然还—— 戴着黑色的兜帽。 “哦?货物?” 男声问。 “您的幽灵鲨,在埃索斯海域的那些,不是被正位时间喂养长大了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刻应该就乖乖待在【新年门】的货舱里。” “货舱?” 迤逦的女声轻轻说: “没有货舱了呀。” 年轻男子:“?” 千里之外,船长鱼正循环在货舱内外游—— 船长鱼托马斯少见地很不舒服。 她怀疑自己被传染了,被刚才那些通体金红的莫比乌斯鱼。 传染上什么了呢? “焦虑。”莫比乌斯鱼诊断道。 焦虑是正常的。 因为船长鱼发现货舱空荡荡,长尾巴和没长尾巴的货物,趁着她不在船上的时候—— “船长, 所有货舱里鲜美的鱼都跑了。” 总托盘鱼汇报着。 “好的。” 船长鱼说不清楚现在自己的心情, 她平时并不需要表明自己的心情, 但此刻。 “焦虑。”莫比乌斯鱼诊断得对。 “清点货舱食物。” 船长说。 货舱里除了活体的鱼类, 就是从空井森林里采摘的新鲜水果。 “船长, 货舱里没有水果。” “船长,货舱里什么都没了。” “船长……” “船长个头。” 船长甩甩脑子, 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学莫比乌斯鲸鱼说话。 “立刻召集所有托盘鱼。” 船长机械地说。 无比宏大的一声轰隆——响起。 船长鱼一声令下,整个新年门的船体全部分崩离析—— 没人能想到。 鱼们看到的整个【新年门】并不是什么带着花纹的岩石! 那些看起来像岩石的船板——全是一条一条叠加着的【托盘鱼】。 是的。 船体断口里并不是木头, 而是托盘鱼的身体截面。 船长捞起的碎船板,是坚硬的鱼骨碎片。 托盘鱼整齐地站好,放眼望去—— 至少有几十万条。 “去把大鱼请回来,小鱼抓回来, 水果找回来。” 船长机械地说: “还有那条扁的小丑鱼。” 整个海域轰然一动! 托盘鱼像密密麻麻的蜂群,轰然雷动着倾巢而出! 船长看着空荡荡的货舱。 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芒果、菠萝和绿苹果一个不剩。 怎么跑的? “怎么跑的?” 迤逦的女声轻轻说: “我派出了另一只更大的狼鲸。把水果扎在他的背上,一次性运走了呀。如果让船长发现,只有幽灵鲨挤破货舱跑了,那我就违背【新年门】的盟约了呀。” 年轻男子:“……很有道理。” 也很难不生动地想象一下这个场景。 这和人类世界扎满果子的刺猬有什么区别。 这是个很怪异的场景。 森林深处的空地上,一堆枯草围绕成了一个奇怪的环。 嗓音温厚的年轻男人和戴着黑色兜帽的奇怪女人正对着站,分别站在草环的正对着的两个点。 草环正中间,升起了一团灰绿色的火焰。一堆鱼形的生物被烧得只剩下骨头。 空气中漂浮着难闻的奇特气味,混合了干燥的青草、衰败的花蕊、繁复的树叶和…… 烤鱼的味道。 但烤鱼没有被吃。 鲜美的味道融化在鱼骨里,又慢慢烧成黑色的痕迹。 那堆鱼骨只是燃料。 “是的呀。我只能这样做呢。” 优雅的女声继续说着: “幽灵鲨们乖巧得很,货舱里没有更多食物了。年轻的心脏——哦不,年轻的变故们,又制造了刚才的事端,已经逃离了【新年门】。我一定要把小宝贝们都放走,才能继续去捕捉他们呀。” “哦?” 年轻男子心中莫名一跳—— “都是一样偷渡过来的正位时间,为什么他们会被称之为变故?” “我隐隐有预感呢。白先生。” 女人说着,优雅地捋平兜帽的褶皱,帽边甚至人性化地卷起了一点: “不过一切都快结束了。两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我们的,无论变得繁华还是残破。只要您愿意按照约定帮助我,我是不会昧下您的好处的——那些源源不断、循环往复的时间货币。” “好耳熟的说法——源源不断、循环往复的时间货币。” 男人笑了: “我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说辞。我当然愿意帮忙——就像我们约定好的那样,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埃索斯夫人打算怎么处理这些年轻的变故?还有帮助他们逃跑的…… 1号大鱼?” “我需要您答应我,控制住那位凶名在外的1号大鱼……杀了他。我对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呢,这偌大的海域,他只和您关系匪浅。您杀他,想来也是不难的呢。” 黑色的兜帽慢慢落下,一双碧蓝的、澄净的眼睛露了出来。 那是一双美丽的人类眼睛,或者说,那是一双难辨真伪的人类眼睛。 “至于漂洋过海的人,他们不足为惧呢。我早就布置好了……” 埃索斯夫人抬手,年轻男子目光上移—— 她微微启唇。 突然尾音一转,问了一个毫无厘头的问题: “您回答我,森林里什么物种是最多的呢?” 年轻男子抬头看着她,并没说话。 埃索斯夫人的人话这几年是越说越溜了。 甚至有了人类的抑扬顿挫。 年轻男子迎着光站着,负手而立。 他沉思了一秒钟,拧眉问: “草?” 埃索斯夫人僵硬了两秒: “是毛毛鱼呢。人类违规从渡口旁侧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我便在森林里所有的毛毛鱼身上埋下了不可思议的引线。” 不可思议的引线。 竟然在毛毛鱼身上? 年轻男子目光一闪。 那埋的过程一定会非常的顺利,他想。 根本不用担心毛毛鱼会挣扎。 按照经验,只要不把毛毛鱼像球一样抛向高空(它们恐高),它们一般不会大声嚎叫。 而在地面上,对它们动手动脚简直毫无难度。 因为胖啾啾的球根本懒得动。 懒得理你。 很少会有毛毛鱼,因为被摸了鱼头,而用尾巴啪啪扇你的脸。 “引线?” 年轻男子的视线突然望向树枝末端—— 一滴水落了下来。 从树枝间一张满是獠牙的大嘴上。 大嘴瞪着灰绿色的眼睛,和年轻男子的目光来了个对对碰。 埃索斯夫人妩媚地笑出声。 年轻男子磨着牙。 “幽灵鲨?你把他们放在树上?” 心想自己真是岁数大了,竟不知道幽灵鲨还能上树呢? “是幽灵树鲨。能爬到树上的品种,这是我的埃索斯海上实验室新研制出来的宝贝。” “祝你们成功。” 也祝你们越长越像。 年轻男子轻轻点点头: “在这等着那群人类么?” 长的和个炮弹一样,不被发现才怪,难道是单纯为了—— 等他们路过的时候,突然掉下来,砸死人类们? 或者掉下来,砸在树叶上嘴斜眼歪,吓死人类们? 蠢鱼。 埃索斯夫人轻轻招手—— 茂密的树林突然响起层层叠叠的树叶响。 在肉眼可及的范围内,树鲨突然齐齐望天,又面向地面把头生生弯折180度! 扑通—— 只见那怪异的丑东西异常灵活,三两下就扭动着、极速从茂密的树上滑下来。 它们怪异扭动着,像蛇一样弯曲爬行。瞬间包围了年轻男子,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嘶吼! 年轻男子面上波澜不惊。 “人类逃不脱这种包围。”他暗自衡量着,“速度极快,数量这么多!” 不仅如此。 树鲨全身开始融化,形成了巨大的沼泽包围圈,把年轻男子围在里面。 地上的青草被转瞬烧干,咕嘟咕嘟冒着沸腾的灰绿色泥沼。 “他们当然可以来到这里。” 埃索斯夫人看着白莫听的眼睛,忽然毫无感情地,学着人类叹息一声: “不过这里,却是人的终程了。” 她眼中的湛蓝色愈发繁盛,似乎已经预想到了未来—— 莫比乌斯环的倾翻,天空与海洋的倒转。 无数不知名的物种不再活在黑暗里,脆弱的时间曲率断裂后倒置。 足以让埃索斯夫人融化的阳光铺天盖地,将撒向了她—— 却并没要了她的命。 因为那全部是她的。 源源不断地,可以被抽干的风、水与火。踩着世界的兴落、扩张她自己。 她既走在遍布阳光的陆地上,又能随时潜游回幽深的海底。 无数的面具和骨血燃烧着,熔铸起埃索斯夫人的永生。 贪婪。 她青睐人类的领地。便定要抢了去。 因为埃索斯夫人认为—— 她配得。 “回不去的。” 回不去的—— 更远的海面上,数以万计的幽灵鲨逐渐包围了空井森林边缘、这座空灵的小岛。 “都是我的。” 无数海生幽灵鲨的絮语在远处翻腾。 大海凭空升起数枚巨浪,滔天的暗影遮住了粼粼的日光。 “都是我的。” 攀上树枝泥沼的冒泡声愈演愈烈。 那声音顺着树梢直上天空,又沿着弯曲的小溪深入森林的泥土。 一只毛毛鱼吓得坐了起来。 它左右环顾,总感觉哪里有令球害怕的动静,只是周围空荡荡地只有落叶,球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极度恐惧之下,它—— 用尾巴抽了旁边那只球一个嘴巴。 旁边那只球立刻回抽回来,这一动,露出了绑在尾巴上的一个小小的【埃索斯银铃】。 银铃此时嗡嗡作响——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声浪灌入耳朵。 然后应和着埃索斯夫人的低吟一层层放大! 年轻男子猛然回神,他瞳孔骤缩—— 不知埃索斯夫人何时撕开了人类的外皮,露出了遍布嶙峋沟壑的鲸鱼皮肤。 湛蓝色的瞳孔遍布森寒的贪婪。 “都是我的。” 她说。 “好了好了。都是你的。” 白莫听歪了歪头,掩住瞳孔里的颜色,恢复了漫不经心的表情: “我要脱水了。能回海里去么?别忘了——” “【新年门】的盟约不可违逆。” 作者有话说: “那些胖叽叽的物种根本不动。” 画庭因说: “但是竟然就是因此得到了吴游的喜欢,我根本不理解。” “你也试试不动呢?趴在水底!” 白莫听露出胖胖的鲸吻,悠闲地说。 “那怎么找到吴游?” 画庭因把他揍翻。 第69章 …… 两世界交界, 时间荒原。 万里晴空。 吴游呼出一口气。 回程的路异常顺利。 “太阳号”开启了自动巡航和记忆导航。人类科技的触手记得这些灰白色的山丘,不必人类细究,便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还。 船自己开自己。还开得极快。 三人都向后半仰躺在驾驶位的靠背上。 “开启睡眠灯光。” Luna的声音传来。 太阳号还要行驶许久, 于是贴心的Luna帮助他们把灯光调暗。 按照它的逻辑判断,时间背面的旅程——其所得所见所知,现都已经超出了整个人类的整体认知。 ——这几个人类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他们需要进入梦乡, 把这一切不合理的光怪陆离在梦中慢慢消化。 吴游睡不着。 她的身体几乎已经达到极限。 “吴游。” 一根龙须尖怼在了玻璃上,柔软地来回搓了搓。 画庭因已经摘了备用耳麦——人类的耳机并不适用于鲸鱼,长期戴着有损鱼头的听力系统。 现在是休息时间, 霍橙就把它们摘了下来, 放回船舱里充电。 并且让画庭因有事就拍玻璃。 鱼的视力普遍不好。 但画庭因的视力很好,因为他是一条全能的、聪明的龙鲸,全域海洋中食物链最顶端的霸主。 他看见吴游的呼吸起伏并不规律,隐藏在舷窗后面,人类的脸庞脆弱又失真。 “嗯?” 吴游闭着眼睛,凭直觉回答他。 其实非常奇怪, 她似乎有一种特殊的直觉, 能听得见时间背面的生物靠近的声音。 就像曾经人间的暴雪夜里龙鲸溯游而上的声音, 就像天云1成群结队伸展在海水里的声音, 就像埃索斯夫人和药鲸靠近时的铃响。 就像此刻,龙鲸先生右边的龙须尖尖吱呀、吱呀擦玻璃的声音。 巨大的疲惫感涌上来, 吴游虽然不想说话,但还是理了理龙鲸先生。 “怎么了?” “没怎么,吴游在干什么?” 龙鲸先生把龙须露在外面,鱼头被塞进拼合起来的巨大鱼缸里,扒着玻璃问: “霍橙和桑逢都开始调息了。” “调息是时间背面的生物们的节律行为。不是人类的。” 吴游向后半靠在椅子上,手指微微蜷起, 扣在掌心。 “我们一般叫睡觉。” 画庭因点了点鱼头。 太阳号里不仅有公用广播,还可以开启特定频段的收声和翻译器。 即使现在画庭因没有带备用耳麦,吴游这边打开开关,一样可以接收传输龙鲸先生的声音。 接收过来的声音被Luna在光屏上尽职尽责的翻译着。 Luna很勤快,作为智能AI中枢系统,她很荣幸自己无处不在。 不过…… 吴游睁开眼睛,扫了一眼光屏。 Luna在结尾多翻译了一个“耶”,擅自改了龙鲸先生的语音语调。画庭因说话基本都是简洁的降调。很少有这么萌的时候。 时间背面的鱼字符串和人类的语言一样,都有着极其特殊的语言韵律。 她现在基本能听懂个七七八八,已经并不依赖Luna的翻译了。 任何语言都有规律。 人类的语言中包含着大山与大海,沉心去听,可以听到奇异的、与季节应和的韵律。 而时间背 面的发音则更加圆润轻盈,带着气泡出生、上升而后破碎的味道。像波浪一样飘摇着跌宕。 懂了这个,再配合莫比乌斯鲸仿照时间背面的生物制作出来的共鸣腔—— 会说鱼话其实不难。 “睡觉是人类自己培养的习惯,有的人喜欢早睡早起,有的人喜欢晚睡晚起。但调息不一样。时间背面的海中生物——往往按照族群的规定制定调息的长度和时段。对了,我还没有问你,龙鲸的族群就只有你一个?” “嗯嗯。” 龙鲸先生晃了晃鱼头,少见地说了一个叠词: “我没有家。” “你没有家族?” “嗯嗯,我没有家族。” 龙鲸先生说。 “如果是按照大小鱼来区分的话,那为什么埃索斯夫人有弟弟?” “因为我厉害。” 龙鲸先生骄傲地说: “我是一个族群。他们好多鱼才是一个族群。我只有一只,他们有无数只,所以我是最厉害的。” “哦……类似于能量守恒。” 吴游隐隐明白了: “时间背面的生态链按照族群来划分。每一个族群的整体力量都是均衡的,个体越强,族群的个体数量就越少。因此越弱的生物族群越庞大。” “嗯嗯。” “埃索斯夫人有几个兄弟姐妹?” “?” “不好意思,我重新问。埃索斯夫人的族群里有几条鱼?” “五。” “那你当初见到药鲸,为什么要跑?” “打架不跑。下毒要跑。他不想打架,埃索斯家族的五条鱼都鱼品很差,【十】的身上带了毒药,他的气孔里全是毒药。” 龙鲸先生顿了顿: “而且你在。会误伤。” 吴游点点头,鱼字符串翻译过来之后往往比较简洁。 但她可以理解。 她有点困了,但还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龙鲸先生说话: “画庭因。” “嗯。” “再给我讲讲111号大鱼的故事。”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吴游。” 龙鲸先生瞅她: “你为什么不睡觉。” “我睡不着。” 吴游闭上眼睛,全黑的视野里却全是涌动的乌云。 吴游又睁开,她觉得自己的声音沙哑了许多,但舷窗外面,龙鲸先生倒是又重新恢复了精神抖擞的样子。 被暴雨浇过的鱼鳞上显现出鲜艳的光泽。 “为什么睡不着?” 时间背面的生物不需要自我意识操控的睡眠,他们到了时间就调息。 为什么睡不着—— 很多话是不能和鱼讲的。 因为龙鲸先生看起来是一只很凶猛的鱼头。 其实本质上只是一个聪明、纯粹的小朋友。 他从小没什么朋友长大。围绕着他的全是冻着星星的海水,挂在树梢的天空,满目辽阔的风。 吴游甚至可以想像,画庭因在自己的海域里泡着冰水、数着贝壳吃螃蟹的样子。 人间恢弘的极光曾经落在他脊背上,吴游有很多瞬间觉得—— 他只是一个能打又抗揍的单纯鱼头。 何苦理解人世间的烦恼呢? 何苦倾听他们三人的命运,理解那跨越物种的、复杂的人类情感和责任感呢? 吴游也不是爱倾诉的人。 她和霍橙和桑逢都是一样的人,哪怕行走在悬崖,哪怕攀的是峭壁。 也要笑着抬头,说这个角度看星星很不错。 老孟说他们是有韧性的人,胡教授说他们是去往日月边缘探索的人。 可通往漫漫星辰的路也无比难走—— 我们从人类世界的渡口来。从人类端的时间极点费尽心力,找到了【时间荒原】的准确入口。 这十足幸运。 我们又从【时间荒原】的晴空和火焰里越出,降临到时间背面,遇见了那片传说中的海。 这又十足幸运。 【时间背面】有那样广阔的海,无边无际的冰、水和鱼。 我们却遇见了你,这也十足幸运。 但真的能总这样幸运吗? 【时间背面】是另一个运行机制与人间截然不同的世界。 莫比乌斯鲸还是被发现了。潜伏进入【新年门】的计划失败了。 更糟糕的消息是,在遥远的人间,我们的故乡—— 可能更难对付的怪物来了。 朋友龙鲸先生大方地提供了这位不速之客全部的信息,我们听的心惊胆战。 111号大鱼并没有药鲸【十】那样疯狂和偏执,但他足够小心,他游在暗处,人类甚至有极大的可能并不知道他的到来。 但我们却……无法把这些传输出去。 因为通讯断了。 人间抛出去了一根绳索,我们是绳索末端、顶着寒流的风筝。 绳索断了,风筝想要扯一扯绳索,告诉人间那些在暗处的危险和敌人。 还可能吗? 我其实不敢想象。 我们只能半途返还,去救那希望还在的极点,那冰川深处点灯的监测站。 那遥远土地上澄澈的天光,天光下欢声笑语的人间。 吴游视线回落。 为什么不睡觉呢—— 可能是窗外终于回归了平静,没了时光的洪流轰鸣,也没了不似人间的狂风暴雨。 可能是在这条时间索道上,时间荒原显得过于温和、壮阔和友善,不再是被风旋和雷电修剪成破破烂烂的、和他们很像的样子。 可能是近乡情怯—— 她不习惯吧。 偌大的光影环绕着那些灰白的山丘,舷窗的过滤器里传来奇异独特的味道,像萌芽的初雪里倒进了一捧灰烬。 连绵不觉的晴天飞奔而过。 一阵裹着灰白色泥土的清风托着太阳号起飞。 起飞。 等一下,窗边那是什么东西? 吴游视线从鱼头移到鱼尾—— “呃。” 吴游欲言又止: “你要不要,往里边靠点?” 一直被太阳号尖角挡住的另一边露出来—— 龙鲸先生只有前半身搭在太阳号的船舷上,尾巴整个掉在外面。 漂亮的、锋利的尾翼漫天狂舞,正随着太阳号前进时的急风乱甩。 扑棱棱地,像薛定谔的船帆。 吴游:“……” 是,把龙鲸先生搭在船边上于情于理都不太合适。 但是太阳号极速前进时必须收拢形态,收拢时船身里又实在塞不下一整条龙鲸。 就只能…… “我安装一个支架,把鱼架在外面。” 霍橙当时说。 鱼当时没有意见。 因为鱼当时不知道什么叫做架在外面。 鱼现在也没有意见。 因为现在忙着探究吴游到底为什么不睡觉。 人不睡觉,会生病的。 龙鲸先生整条向内侧扭了扭。 更贴近船板。 “好了。”他说。 叮—— 灯光漫卷着重新亮起。恍然间好像从前监测站的会议室。 对,还有监测站。 过去的记忆支撑着站起来,突然给了吴游无穷的力量。 霍橙和桑逢驾驶舱里传来声音。 吴游把所有情绪收进眼底,敛眉坐好,椅背调回应有的高度。眉目间再次溢满冰雪淬过的寒气。 “我们快到了。” 霍橙在计时,手速飞快输入一条指令。 “请求减速,即将靠近入口范围。” Luna的声音响起来。 “很快就要到了——亲” 啪! 画庭因用尾巴哐地一拳拍碎了外放广播的一个播放口。 “亲什么亲。” 龙鲸先生冷酷地说, “打断我的*&*&*。” “无法识别关键词*&*&*。” Luna委屈地说: “不予翻译。驳回。” 吴游:“……”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那个词好像是—— 约会。 吴游:“……” 一条鱼约什么会啊。 …… 时间背面。 天穹之下,海面之上。 波浪是没什么波浪的。 有的是一条条快的不可思议的暗影。 以【新年门】为中心,坚硬无比的、号称经年累月被风霜和海浪搓磨出来的岩石在瞬间分崩离析。 托马斯主管的“托盘鱼”果然名不虚传。 一条条托盘鱼发射出去—— 有的托盘上还贴着明晃晃的愿望海草。 【大耳朵海草】大多是天蓝色的,只有少量的橘红色和昂贵的金色。 嗖—— 一只小钳子伸出来,准确的夹住一张金色的【大耳朵海草】,然后放进了自己随身背着的草编小筐里。 ——那是船上的志愿蟹。 【新年门】的年度巡航在15年间从未出过什么错误。 船长鱼兢兢业业,统计着海里所有登记在册的大鱼今年是否健康。 并掌管着新大鱼的补选、登记、领域分配和鱼牌的发放。 但她并不是【兰蒂亚兰居民生命管理处】的负责鱼。 她只是偶尔受到生命管理处的委托。 【新年门】从前只在兰蒂亚兰海域进行巡航。 【新年门】也只邀请【大鱼】。 船长鱼托马斯拥有新年门,也当然拥有对【大鱼】的绝对解释权。 什么长相恐怖的鲨鱼、性情温和的海豚,脾气暴烈的大尖嘴鱼统统不要。 船长眼中的大鱼只有那149个名号响当当的海域霸王。 这些大鱼都来自热门的三个海域——遍布黄金的【兰蒂亚兰】海域,温暖如春的【特绿亚曦】海域,和阴暗鬼魅的【埃索斯】海域。 被邀请上船的大鱼会受尽优渥的待遇,船长开船,并在开船期间举办最珍奇的游戏和最珍稀的拍卖会。 最开始,这些大鱼并不接受船长的邀请。 大鱼惯来讨厌拘束。 但船长有的是办法,她总有法子找到大鱼们最需要的东西。 小到一颗稀有的珍珠,或者一颗能结出黑玫瑰的种子。 大到一个渡口。 大鱼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药鲸【十·埃索斯】接受了新年门的邀请后。 很快,他拥有了想象中的渡口。自此彻底提升了他在埃索斯夫人心中的位置。 海里的消息都传的快。 鱼们说—— “船长鱼可以实现任何愿望。” 【新年门】越来越繁盛,所有大鱼慕名而来。 高傲着进,沉默着出。 下次还来。 大鱼们说: “【新年门】的盟约不可违逆。” 船长鱼在【新年门】不巡航的其他月份里,通常会凭空消失。 没有鱼知道她去了哪里,有传闻说,船长鱼居住在【第四海域】。 【第四海域】没有海面。 它在三大热门海域和空井森林底部,最靠近岩浆的一小片区域。 没有鱼去过那里。因为鱼一般不太想烤一烤岩浆。 会熟的。 可见不熟的船长鱼一定不是什么善茬。 今年是【新年门】巡航的最远的一年。 按照船长的安排,要依次路过第一、第二和第三海域。 鱼骨游戏是第一步。 但就像老孟说的,你永远不知道你的实验会卡在哪一步。 比如第一步。 第一步,大鱼就跑了个干净。 好心的船长体贴地认为,跑了——是因为每一条鱼都有一些私人任务不得不去处理。 且船长自有妙计。 因为整条船都是她的眼睛。 鱼骨坚硬的托盘鱼们注视着一切。 蓝色的红唇托马斯从天亮等到天黑。 终于不负有心鱼。 她欣慰地看见—— 【新年门】的大鱼依次归位。 小鱼被整箱装了回来。 丢失的水果一颗不落的回到箱子里。 甚至,那提早就被龙鲸先生发现的、轮渡顶上捆住的巨型【炸弹章】也被依照原样捆了回来。 触手上的铁丝不见了。不过好心的托盘鱼切掉了另一些粉色章鱼的触手,给【炸弹章】绑了个牢固的蝴蝶结。 当然,除了棘手的1号大鱼和丑丑的芒果。 但没关系。 船长笃定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船长对自己有信心。 轰隆—— 一声倒序的巨响。 在极短的时间内,托盘鱼趁着夜色里昏暗的灯火重新拼装成了毫发无损的【新年门】。 受了伤的托盘鱼则拼装成了台阶。 100余条大鱼被押送在楼梯上。 数以万计的托盘鱼以各种奇形怪状的方式押送他们上去。 比如蒙住他们的鱼鳍和眼睛。 “船长。我有一个问题。” 白莫听双鳍被扭在身后,托盘鱼正押着他上船。 “ 3号大鱼有什么问题。” 托马斯的语气古井无波。 白莫听有些狼狈,他和埃索斯夫人分开以后,玩了一小会儿毛毛鱼。 天色还早。 他刚从空井森林的岸边下水,哗啦!就被疯狂涌来的巨量托盘鱼抓住。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它们拼成一只小型【新年门】,直接把白老板抬离水面。 船自己划自己,飞速游走了。 白莫听不是没有反抗。 虽然他并不像龙鲸先生一样悍然可怖,如今的大鱼排位和他身家千亿有离不开的关系。 但他也称得上一句战斗力爆表。他可不输龙鲸的凶残。 甚至比画庭因更加的……有谋略。 但托盘鱼把他摔在水里,然后快速重新拼装—— 竟然仿照着他的样子,拼装成了一条惟妙惟肖的虎鲸。 虎鲸除了颜色丑了点,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性都比他强得多。 他一动,托盘虎鲸也一动。 他假意逃跑,托盘虎鲸也假意逃跑。 他撞上去!坚硬的托盘鱼骨也狠狠撞上他! “啊!!!!” 不光是他,他所有的护卫,那些尖利牙齿的鲨鱼护卫们也都被托盘鱼围了个水泄不通。 偷偷上船的【美工章】也被扎齐触角,抬离了水面。 翻天了。 根本打不过! 而且咬不动。 不过让白莫听稍有安慰的是,他用余光看见,埃索斯夫人的幽灵鲨们也张着大嘴,被一个不落地绑了回去。 “我想问。” 白莫听有点喘: “船长既然有这个本事,为什么还能——被那三条入侵的鲸鱼抓走?” “哦,你问这个。” 船长鱼红唇一抿,诚实地回答: “我看上那条鱼了,想和那条鱼处对象。” 白莫听声音都变了调: “画庭因?” 这片海完了! ! “哦,不。” 托马斯淡定地理理鳞片。 刚好白莫听的黑色鲸鱼身体有点反光,她能看清自己妖娆又妩媚的样子。 “是那只红的。” 满意。 红的!那不就是—— 白莫听:“你知不知道他们是……” 托马斯打断他:“叫吴游那一只。” 叫什么玩意儿? “吴,游。” 托马斯发了个标准的人音。 托马斯的发声系统比大鱼们更加精巧,就像人类世界的鹦鹉,甚至可以口吐人言。 托马斯也并不强大,她只是一只称不上大鱼的船长鱼。 白莫听吓的一抽! 他的确知道那三条红不拉几的鱼来路不明,一看就是人类世界想象力丰富的产物。 但……真是吴游? 监测站没人啦!哪都有她! 那另外几只,尤其是中间那只眼睛特别大的,不会是…… 不会是桑黎吧…… 他话到嘴边,紧急刹车: “吴游?吴……吴什么!等一下!她不是公的!” “哦?你认识?” 托马斯慢悠悠游到白莫听鲸吻旁边: “托盘H,给3号大鱼松绑。” “……认识。这一切要从……” “哦。” 托马斯转身,用尾巴堵住白莫听的嘴: “故事散在海水里就不好玩了。来我房间聊聊?” 作者有话说: “大鱼绝对权威,单体作战能力极强,比如他。” 吴游站在泳池边,拍拍龙鲸先生的头,似乎要做科普: “但是,后来我们慢慢发现,除了大鱼和小鱼之外,还有一些特殊的族群,它们有时甚至能够打破这种绝对的压制和平衡。” “是我。”船长鱼举起尾巴。 “我们叫这些族群为【功能鱼】。” 吴游说: “好的,弹幕上有人在问船长的品种,作为福利,我说一个小秘密。” 船长:“!” 吴游(用一边的手挡住脸,悄悄说):“她也是托盘鱼。” 作者:觉得不好看,把托盘锯掉了嘛,很好猜,对吧~ 第70章 …… “准备着陆。” 霍橙沉声道。 吴游、桑逢和挂在侧边的鱼头先生同时向后一顿。 太阳号的船身紧贴地面飞掠过去, 机械的结构一层层展开,伸展成庞大的阴影。 灿烂的冰滴和火团被笼罩在阴影里面,盛开在零下近百摄氏度的黑暗中。 “冰冷又温暖, 庞然又宁静。”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吴游用手指划过舷窗的复合玻璃,玻璃层在微微震颤。 她又看见了他们三个立下的国旗,迎风飘扬着,立在灰白色的环形山脉上。 国旗旁—— 无数机械银环被嵌在时间荒原的土地上。每个银环都向上,生长出银色的液态金属和黑色的机械模块。 高空看去,那些灰白色的山脉被割裂成蛛网状的缝隙,各类小型货舰和客舱如同被冻住的金属巢,镶嵌在冰层下的磁轨阵列泛着银光。 那是吴游他们离开之前“种下”的金属种子。 只需要一点时间,金属种子就能生长出一座小型的钢铁城池。 承载着文明与科技的城池,低频着哼唱着人类的曲子。 “准备注入正位时间流体。” 吴游发出指令。 船身上一个小小的舱门打开,一个试管被推了出来——里面装着满满的金色流体。 鱼头抬了起来,画庭因看着流体的颜色,想到了他曾经见过的那杯酒。 “这是什么?” 鱼头问。 “是一片【正位时间流体】。” 吴游给他解释道: “这是我用变形虫提取液配制的, 是和【天云1】生命周期一一倒序对应的那种。” “我见过。” 鱼头说。 吴游挑了挑眉, 她并不觉得奇怪。 时间的波纹及其特殊, 当他们穿越时间荒原的时候, 势必会引起时间的震动。 在两方世界的随机角落,一定会出现相对应的波动。 只不过人类尚未破解这个传递的函数。 “也是金色的。” 鱼头说: “因为人类是金色的吗?” “太阳的边缘是金色的。从地面上看天空的时候。” 吴游回答: “准备开启正位时间通道。” 机械旋钮旋开半边。 金色的流体谨慎地滴落了半滴。 流体从坠落的那一刻就开始融化。它一路下沉, 撞上那些冰滴与火团,接住了它们, 然后消融了它们。 在接触到地面之前的半秒,流体的液滴融化殆尽—— “你看。” 吴游给画庭因指着,黑色的眼睛里映出金光: “我们来到这里时,用了药鲸湮灭后残余的【生物流体】, 这一片流体像个指针,准确地带领我们进入时间荒原,笔直的行走,进入他来时的那片海。” 鱼头点了点,示意他听懂了。 “因此,回程也同样要用这个【流体指针】。你看那些融化的部分,像不像烧焦的书页?那是无数个嵌套的时空被层层剥开,才能让水滴倒悬,我们回到人类的湖面。” 吴游说: “我们处于莫比乌斯环的切面上。整个【时间荒原】都可以看做是一个夹层里的湖。” 时间荒原的一角开始融化。 嶙峋的黑暗尖角冒出来。 “我听你说过,那个镜面一样的湖。” 画庭因的龙须上落了水火湮灭后迸溅的碎末——那是一些量子泡沫。 “然后呢?” “正常情况下,湖水是被冰冻着的,两方世界并不联通。但是使用这些流体时,时间的活跃度会被改变。” 吴游继续说: “这就好像湖冰表层被震动出一层一层的鱼鳞形波纹,更高维度的光线折射进来,会致使和引导其中一些亮晶晶的星辰倒悬或正悬,造成两方世界的熵增或熵减,因此它们会在熵的作用下穿过空心的冰夹层,去往冰湖的两面——正面和背面。” “人,或者鲸鱼,就是这些亮晶晶的星辰。” 霍橙补充道: “这些流体,我们三个给它命名为——【北极星】。【北极星】是人类文明降落时间背面使用的引力透镜,它能为我们指明正确的降落坐标。但为了防止把两个世界烧出洞,【北极星】在时间荒原内使用会更加安全。” “北极星?” 鱼头问。 一个新的人类词汇。 “真正的北极星位于地球北极点的附近,位置几乎与地球的北天极重合。” 桑逢说: “人在迷途或者深陷黑暗的时候,会依照北极星的方向走。这样能回家。” 一念起深海,万途归故乡。 半滴金色的流体一层层融下去,把时间荒原烧开一个洞。 洞里先是一片茫然的灰色,然后渐渐显露出五彩斑斓的颜色。 吴游看着,觉得那像冻起来的极光。 一分钟……两分钟…… 极光色渐渐退去,露出一片茫茫的黑暗。 茫茫的黑暗里是另一片茫茫的黑暗。 并没有人类的影子出现。 吴游、霍橙和桑逢久久面向那一片深邃浓重的黑暗。 太阳号定位导航的滴滴声响起。 “这里是人类世界:南极洲。” Luna播报着: “极地时间监测站原址。” 半晌,吴游突然沙哑出声: “你为什么说这里是原址?” “未检测到正位时间生命指征。” Luna说: “Luna检测【正位时间生命】指征失败。Luna检测【时间桥】接驳处失败。Luna检测通讯信号失败。” “检测所有记忆库内信号。” 霍橙说。 “请求武器充能补给信号。” 桑逢出声道,他声音很低。 “正在检索中……记忆库未更新。未检测到匹配建筑信号,未检测到匹配环境信号。未检测到武器补给信号。” 吴游打断Luna: “检测【负位时间生命】信号。” 造成这一切的一定是画庭因口中的那位111号大鱼【树鲸】。 喜爱吞噬一切的【负位时间生命】。 他庞大得胜于整个人类世界的鲸鱼族群。 “检测【负位时间生命】信号中。检测成功!目标【负位时间当量】绝对值21.844454 ,单位负位时间当量/千克·秒,目标正向你们快速袭来!” 绝对值21.844454,对于个体来说,是个相当了不得的数值。 一个普通的人类,绝对值当量在0.5-1之间。 “是他——毁了监测站!” 桑逢一双黑眸蓦然定神,里面燃烧着烈烈怒火: “我杀了——他。” “杀?你可杀不了。” 画庭因来了兴致,他舔了舔牙尖,露出个标准的露齿笑。 “需要帮忙吗?” 桑逢转头,黑沉沉的目光望着龙鲸: “好。” 尾音咬的极重。 请你帮我。 画庭因甩回尾翼。 “按照你们人类的逻辑讲——我每天都靠打架【虚度】光阴。打架么,大鱼最过瘾。” 但大鱼与大鱼之间常年泾渭分明,别的鱼不来他的领地惹事,他又向来懒得去别的鱼的领地惹事。 很少遇见今天这样的情况。 他真的很难不兴奋。 “看在吴游的面子上。”他说,“本次鲸鱼打手免费。” “我已标定打击目标。” 霍橙没再说多余的话。 人类的双眼落进过大海的暗鳞、端妙的星空与被雪的山川。 但怎么也落不进这空洞的黑暗。 黑暗刚一沾染到人类的眼睛,就有一种东西拼命排斥着,想要把黑暗的余色排挤得夺眶而出。 这里没有风。不能再说风眯了人类的眼睛。 也许是繁忙的指示灯,在此起彼伏亮着时,晃了人类的眼睛吧。 “倒数1分钟。开始。” 龙鲸先生侧头,等着吴游的指令。 他分了半边鱼头盯着吴游。 他左边的眼睛一直看着,吴游一直不说话。只是攥紧了手心,又松开,又攥紧。掐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血痕。 饶是一只鱼头,一只不懂人类胸腔中共鸣的、洪水般情感的鱼头—— 此时也深深感觉到了,吴游身上奇怪的东西。 吴游不作声,她没看龙鲸,也没看桑逢和霍橙。 她看着前方乌沉沉的暗夜里,五指间溢满又扩散的黑夜里。 一丝人类眼泪的痕迹也没有。 龙鲸先生侧头看他,也没出声。 他感觉到了吴游身上的东西—— 那似乎是一种快要凝成具象的、庞大的阴影。超过瀑布的轰鸣声,也超过人类心脏最高分贝的声响。 南极最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来着? “隐匿。” 吴游突然给出第一条指令。 半秒之内,桑逢上飞,霍橙驾驶着太阳号下潜,画庭因载着吴游摆尾向右。 他们组成了一个三角斜面,正正守在入口。 回到人间的人类身上没有溢出来的光。 桑逢全身的合金翼翅展开,武器自动充能,鎏金一样描绘出人类隐隐的轮廓。 顶着流动的黑暗,与曾经地脉沿着海岸显出的光芒重合。 桑逢拢翅,光芒倏忽消失。 111号大鱼——【树鲸】逡巡着,缓慢地摆尾游过来。 他庞大的尾巴看上去像枯萎的大树。 【树鲸】额前亮着一盏昏暗的灯。 画庭因看见那灯,当即利齿霍霍,准备酣畅淋漓地打一场痛快的架。 “叮——检测到【正位时间生命】信号。” Luna突然在三人耳麦里出声。 吴游:“??” 霍橙:“……” 桑逢:“!!” “重复确认一次,检测到【正位时间生命】信号。信号无法定位,有强烈的【负位时间生命】信号阻断干扰。” 吴游:“检测是否是活的。” “必须是活的。亲爱的吴游,Luna不会犯这种错误。” Luna说: “正在确认……尝试定位……无法定位,采用人类怀疑逻辑,现高度怀疑存活的【正位时间生命】被111号树鲸吞了。” 三人动作齐齐一僵。 画庭因没带耳麦,前几个月学的只言片语的人话——除了自己的人类名字以外,也早就忘了个干净。 深海中最厉害、最能打的大鱼先生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战斗状态。 他脊背上流畅的鳞片片立起,封冻着海水的黑暗在画庭因眼眸里好像融成深海—— “我要把他打成一个鱼饼。” 龙鲸先生露出森寒的利齿: “让我速战速决,让吴游见识一下我的……” 龙鲸先生一边咕噜着说,一边猛猛冲! “吁——” 吴游扯住两只龙须,呼呼两下吹灭上面淬起来的电光,赶紧把画庭因调头。 龙鲸先生冲了个大弯,惊险地擦着树鲸旁边的水流转过来。 一抬头,看到了熄灭灯光的太阳号,和主驾驶舱里酷酷的霍橙。 “嘘。” 霍橙比出一根手指,又绕了个圈,示意他回去。 挡住视线了。 龙鲸先生:“……”? 是谁在骗鱼! 吴游按住鱼头,低声和他说: “别动别动,忘了你忘得快听不懂了,你等一下,等Luna检测完。” 龙鲸先生抬起鱼头,扭着脑袋看背上的吴游: “%%#@*&*。” 吴游加大力度按住鱼头: “好了好了,可以打,可以打,但不是现在。他嘴里有东西,我们等一会儿……” 龙鲸先生扭了扭鱼头,滑溜溜地逃开吴游的手掌,重新准备冲。 啪! 吴游情急之下手滑,打了鱼头一个小小的巴掌。 龙鲸先生:“!”! ! 打我! ! ! ! ! ! 树鲸似有所察,回头——他的脖子更短——没回成,甩了甩尾巴,若无其事地飘过去。 什么声音? ……麻烦,还得重新吃一圈。 看来有没吃干净的东西。 龙鲸先生整条鱼翻过来,露出肚皮——这样可以更好地聚焦眼神,谴责吴游: “****#&!!” “手滑,手滑,嘘,没有没有……” 吴游一边按住他,一边讲道理,一边试图安抚,还得抽空盯着别让树鲸发现。 忙成了一团毛线。 作者有话说: “你发现了吗?” 吴游微微倾身向前: “这个时候,树鲸已经发现我们了。” 70-80 第71章 鱼太大的确不好抓。 按住了鱼头, 就没办法按住尾巴。 吴·毛线球·游按住扑腾的大鱼,分秒必争地感觉人类一定要多进化几只手。 霍橙坐在主驾驶舱,很自然地接过吴游的管理权限。 桑逢在远处向他微一点头。 霍橙和桑逢对视一眼, 酷酷的互相比了个ok。 ——为什么不打? 鱼头用龙须尖尖严肃地问。 ——打什么打,嘴里还有人呢。打起来咽下去了怎么办! 吴游用眼神回答。 ——骗鱼。 “启用X光诱导探测功能。” 霍橙输入指令。 一颗细小的光点在黑暗中亮起。 嗡—— 豁开了一道横着的亮光。 嗡—— 又豁开了一道竖着的亮光。 像海水折射出的北极星。 扑棱棱—— 嗖!唰唰唰! 吴游一只眼睛看龙鲸先生,另一只眼睛看着霍橙投过来的结果画面。 刚好鱼翻过来的时候行动不便, 吴游抄鱼一样利落,抽了船上的软绳把他绑紧。 绑成了一个粽子。 鱼太能说话怎么办? 绑起来。 “里面的人群是活的。” 吴游只扫了一眼结果画面, 就判定: “有呼吸起伏和生命指征。右下角正在喝茶的那一个, 像老孟。旁边胖墩墩的像胡教授。” “切换热成像。” 霍橙又打开了一枚小灯。 “Luna, 请求正位时间量再次判定。” 吴游在黑暗中闷闷叩响耳麦,三下。 “正在重新判定。” Luna加载了一小会儿。 “未检测到正位时间生命信号。海域中所有生命信号均被负位时间量覆写。” “怎么会?”霍橙皱眉,“大活人检测不到?” 大活鱼举起尾巴, 示意自己有话说。 吴游看了他一眼。 鱼的戏很多。她明明绑的是活扣。 这点小技巧还不至于能压制了龙鲸先生。 坏脾气鱼都得微绑一下。 省得突然冲出去。 于是聪明的人类忽略了鱼。 被绑成粽子的龙鲸先生放下尾巴——他想了半秒钟,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噢对,人类法律。 他觉得人类法律不保佑奇怪鱼头的发言权。 “不是单纯的检测不到。我们要确定的是, 他嘴里的人是否真的是活的。” 吴游抬眸: “我测定过人类和龙鲸携带的时间量, 也评估过龙鲸和树鲸之间的战力差距。这嘴里的近百人, 理应和树鲸的时间量大概相抵。不应该凭空又多了负位的20。” “已知, 一个人为+0.5时间量,一头龙鲸为-19时间量。” 吴游眯起眼睛: “那么,什么情况下,我们的检测结果为-20 ?” 唰—— 龙鲸先生看准树鲸走远, 唰啦举起尾巴。 “画庭因。” 吴游也唰地转头,她忍很久了: “干嘛举尾巴?要说什 么? ” “一朵龙鲸。” 龙鲸先生从牙缝里挤出半个音符。 “不美观,纠正一下。” 头来头去的。 一定有必要纠正一下。 吴游用龙须把他的嘴系紧。 他很小声,因为人类都小声。 但其实大声也没关系。因为树鲸听不见他频段的声波。 也听不见人类频段的声波。 “两种可能:” 桑逢的黑眼睛映着太阳号运转的光,黑色的瞳孔泛了点金边: “要么,是树鲸的嘴自带了屏蔽功能,颠倒了生命信号。要么——” 霍橙心中一跳。 他欲言又止,几乎要说出那个猜测—— “要么,便不是活人。” 吴游闭了闭眼睛。 不是活人。 只是一小段困住的时间虚影。 或者是他们走前未破解的那种怪物。 监测站真的还存在吗? 他们周围围绕着的黑暗,似水非水,似空气又非空气。 像一碗混沌的银耳羹。 人就是银耳羹里的大枣,早就被树鲸挑出来吃了。 三人沉默。 被负位时间吞噬的人,还真的是人吗? “噤声。” 吴游突然低声。 混沌的银耳羹里敏锐地传来波动—— “他要离开流体边界了。” 桑逢示意他们抬头向上看。 粽子一样的鱼头也努力向上看。 吴游缠的嘴这次有点紧,龙鲸先生够不到那个扣子。 黑暗中—— 树鲸表面的鳞片张开,鲸吻侧边露出几只浑浊的眼睛。 枯草一样颜色的巨大鲸鱼转身返还,半圆的鳞片翕动几下后,抖出一团团快熄灭的灰绿色火苗。 呼—— 树鲸短短的尾翼高频率地摆动,巨大的风平地而起。 灰绿色火苗转着圈坠落,被那风无端吹走了灰色的表层。 流淌的翠绿色比人间的极光更晃眼睛。 树鲸调整着游向,把那些绿色的火狂乱地甩出去。 那火细看并不是火。银耳羹里烧不起火。 那是一滴一滴的流体。 “什么玩意儿。” 吴游解开鱼头的锁扣,咬牙避让过一滴翠绿的流体。 “甩成了一棵潦草的树。” 树鲸就是树的枝干,他抖着鱼头,伸展着自己的枝叶。那些枝叶很快浓缩,把混沌的银耳羹烧漏了一个洞。 他发出一声巨响,像是长叹。半边身子泡进了那个洞里。 树鲸缓缓下沉。 吴游侧头,发射了一枚便携无人机。 带着翅膀的监控悄悄飞过去,在时间引力彻底挤碎屏幕前,她看见了—— 洞的下面,是灰白色的环形山脉。 “是【时间荒原】。” 吴游沉声: “追上去。” 霍橙开船。 他瞬间把灯光调暗,桑逢、吴游和吴游拽着的鱼头悄悄侧身疾行。 轰隆! ! 树鲸的尾巴险之又险擦着熄灭的船身,几个呼吸间,三人一鱼两球一芒果就到了树鲸流体燃烧的边缘。 “泡澡一样呢。” 桑逢看着,半晌忍不住轻轻吐槽一句: “这沉下去的也太慢了。” “还以为能和我们过来时一样,唰地就过来了。” 霍橙说: “谁想到是一点一点沉下去。” 时间荒原正以1kb/s的速度,不情不愿地接收着过于大只的树鲸。 “可能超过流体负载了。” 吴游浮在专属座驾旁边,单手把龙须打了个结,搓了搓思索着: “我们还有多少北极星针剂的存量?” “请注意。” Luna突然预警,“ 111号目标大鱼头部转向。正在靠近。” 下一秒! 恐怖的草绿色鱼头生生从流体烧穿的空洞中——把上半身拔起! 三人一鱼陡然噤声。 电光石火之间,三人同时默契拍下手腕上的【应急分离】按钮—— 一阵浩瀚的、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 太阳号整体分崩离析,无数零件崩散着朝四周飞去。 崩散的瞬间,三人向三个方向绕行着转弯,错过扑面而来的雾状流体。 吴游用尖尖的试管一端戳了龙鲸先生的后背: “变成人。” 哗啦—— 龙鲸先生被魔法棒戳了一下。 立刻变成了深红色眼睛的帅气人类。 层层叠叠的黑色银耳羹里,变成人竟然不疼。 画庭因这才注意到—— 时间引力在刚才,也同样没有撕扯他庞大的龙鲸形态。 “鱼鳞。” 吴游冷声,同时一手揪住画庭因。 桑逢展开巨大的合金翼翅,光弹发射形成短暂的引力罩,高速低空飞掠而过。 吴游和霍橙同时上跃,扯住他潜翼的两端——翅膀上伸出了钩索,他们两个单手攀着引体向上!荡在半空避过流火。 脚下飞掠而过的绿色光点碎开,画庭因踩过那些碎光,借着吴游的手臂单侧翻身飞跃向上,越过桑逢的翅膀,在半空中转身下落。 四人同时降落在树鲸靠近脊背处。 画庭因率先蹲下来,掀开了一片很大的半圆形鳞片: “躲进来。”他说。 吴游进来,画庭因转身,掀开了相邻的那一块鳞片。 桑逢收拢潜翼,和霍橙一起弯腰躲进去。 三人蹲成一排,像举着两片大荷叶。 哗啦—— 一阵清脆的金属鸣响。 漫天飞花的零件飞出,又回旋镖一样转回。 太阳号(零件版)避过所有能燃烧人类的流体,然后精准地降落,片片规整地重排,在四人面前、脚下,围成了牢固的金属盾牌。 甚至伸出四个支脚,把两块绿色的鳞片撑起成一个尖尖的屋顶。 咚—— 咚—— 两个金属零件拖着两只毛毛鱼——精准地降落在吴游手掌心。 画庭因看了一眼,从侧边把他们捏起来,两只都丢给了霍橙。 霍橙:“……” “跟上去。正好他也要去时间荒原,带我们一程。” 吴游小声说。 一声巨大的震动,紧接着一阵剧烈的翻滚! 吴游:“!” Luna立刻贴心地熄了灯。 霍橙手速飞快,在头顶的鳞片上按了四个金属拉手。 坐稳扶好很重要。 树鲸若有所察,他兀自翻滚了一圈,两圈,三圈……? 不合理的跳动消失了。 那令他不是很舒服的嗡嗡响动也消失了。 人类的心跳,人类的频率,一切仿佛消失了。 吴游长吁一口气。 她倒干净试管里最后一滴【液体时间球】溶液。 ——还好足够包裹两片鳞片下全部的空间。 树鲸缓缓下沉,人类默不作声。 轰—— 树鲸怦然落进灰白色泥土味道的空气,人类开始在漆黑的鳞片缝隙内点灯。 不过,灯? 人类点的并不是明灯。 吴游右手三指轻扳—— 三人一鱼两球(除了进来之后就蔫巴巴不做声的芒果)都配备了超轻的防风面罩,右耳处有三个小开关。 这也是霍橙后来加上去的。 一个开关是一个单向通讯频道。 当三个开关同时扳下去,就会进入: 鱼没有见过的【群聊模式】。 唰—— 面前骤然亮起。 面罩的单向可视材料保证了(人或鱼)从外侧看不出一点亮光。 但吴游的面前却十分清晰。 她打开通讯面板,系统智能匹配并优化了语言键盘,吴游的正是最标准的人类键盘。 她操控着它开始快速打字。 画庭因换了个姿势,突然被接入了人类频道,面罩权限对他同样开放。 于是他看见了黑暗中的人类视野—— 人类暗处无所不在的河流纹路、山川轮廓。 全是五彩斑斓的人类文字。 一行一行的对话像瀑布一样,从视野的上方一行行坠落。 像骤然闯入的、七彩的烟花或雪片。 接下来的半分钟里。 画庭因充分理解了—— 人类的思维如何上弦: 吴游[心]:不要出声。我有一个猜测。他是用鳞片视物的。 桑逢[山竹]:鳞片? 吴游[心]:嗯嗯。 霍橙[橘子]:可是刚才那片银耳羹里,没有检测到任何的触觉或者嗅觉信号。 吴游[心]:也许人类的五感不适用? 霍橙[橘子]:不适用……比如说? 吴游[心]:比如说龙鲸的须子,我们也不知道应该叫触觉还是嗅觉。 桑逢[山竹]:我有一种后背发凉的直觉。 吴游[心] :细说说呢,什么直觉。 桑逢[山竹]:鳞片不像鱼鳞。触感很奇怪。像触手。 吴游[心]:! 桑逢[山竹] :霍橙隐匿功能开了吗? 霍橙[橘子]:开了。吴游刚才说还有一个猜测是不是活人? 桑逢[山竹] :那是什么? 吴游[心]:是人被负位时间吃掉之后,还没被消化的影像。以前苹果谷的确做过这样的实验:相当的正负位时间对撞,会导致湮灭;但当大量的负位时间冲击正位时间之后,正位时间会被包裹。显示出从前那个时刻的影像。 吴游[心] :外界的人一遍遍看着从前的时刻。我们私下取了个名字。 霍橙[橘子] :叫什么? 桑逢[山竹] :叫什么? 吴游[心]:叫蜃楼。 画庭因:。 不熟悉键盘、没打过字、跟不上人类刷屏速度的鱼头—— 只配拥有一个句号。 龙鲸先生:“。” 作者有话说: 龙鲸先生:“。” 吴游:“按回去,不许冒泡。” 作者:你好凶哦。 吴游:“一起按回去。” 作者:…… 第72章 跟不上没关系。 吴游勾勾手指, 在自己的对话框后面设置了一行【附属句】。 吴游[心] :蜃楼是无比危险的一种时间状态。 【附属句:给鱼头:画庭因好好说话】 画庭因:。 霍橙[橘子]:。 。 桑逢[山竹]:。 。 。 吴游[心]:因为蜃楼里全是——脱靶的时间。 【附属句:我忘了,怪我,你不会打字。 】 画庭因:√。 几个人在黑暗中静悄悄地你来我往,听着外面沉闷的雨珠砸在树鲸身上。 头顶两片鳞片一张一合,鳞片的颜色十分古怪—— 似乎变深了一些。 霍橙[橘子]:我加个传感器。 彩色的光幕并不遮挡人类的视野,透过这些斑斓的字迹,吴游和桑逢换了位置,帮着霍橙给鳞片连接上传感器。 桑逢附身, 动作轻巧地配合他, 把备用电池按进零件拼成的底舱中。 吴游[心]:看得到!好了。可以听了。 霍橙[橘子]:有触觉信号, 还有……嗯,很复杂,屏幕上至少有五个明显的信号峰。 桑逢[山竹]:还有味觉信号!这玩意儿不会用鳞片吃东西吧, 那我们现在在哪? 画庭因[鱼头]:胃。 吴游[心]:吃——倒是不大像, 树鲸有鲸吻, 吞噬也是用的常规方式, 他只是没有眼睛,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异色的鳞片, 上面有眼睛的花纹。 【附属句:?你怎么会这么复杂的字? 】 吴游建了个立体的模, 释放到字幕中间。 她勾出了一只赛博树鲸,烟花一样旋转了两秒。 这是老孟教的技巧——再大的生物都有独特的笔画, 把大事化小,就能找到他真正的结构和真正的弱点。 吴游[心] :看,就像这样。我猜,鳞片可能是一个“外显的胃”,并不用于消化,用于接触和摄食,感知什么东西能吃。 霍橙[橘子]:那鳞片下方能通到嘴里吗? 画庭因[鱼头]:不。 桑逢[山竹]:那我能割开鳞片下的皮肤,掉进嘴里吗? 画庭因[鱼头]:不 桑逢[山竹]:我去近距离看看那些人。 画庭因[鱼头]:。 桑逢[山竹]:你卡了? 吴游[心]:他上一句漏打了一个句号,正在补上。 桑逢[山竹]:哦。 桑逢[山竹]:所以不能? 吴游[心]:太冒险。我有个办法,给我你俩的腰带。 画庭因[鱼头]:? 霍橙[橘子]:你要腰带里的合金丝? 吴游[心]:是的。 【附属句:鱼头走开。 】 桑逢和霍橙拆了腰带,抽出里面的软合金丝递给吴游。 吴游接过来,连同她自己的拧成三股,又拆了无人机的【时间摄像】,绑在最前端。 她移开脚下一个金属零件。像打开潜水艇的舱门一样,小心地露出一片树鲸的皮肤。 树鲸鳞片下的皮肤并不光滑。还有一种异常难闻的腐败味道。 吴游忍住不吐,嫌弃地在露出来的树鲸皮肤上涂了点碘伏。 画庭因[鱼头]:? 深红色的眼睛看过来。吴游瞟了他一眼,看明白他是在问:- 涂的是什么? 吴游[心]:涂的是碘伏。 大大的鱼头,大大的疑惑- 什么是碘伏? 吴游[心]:扎针之前消毒用的。 一鱼头的外星文字一个接一个,画庭因逐渐错乱。 然后—— 他看着吴游,把细长的、针一样的合金丝扎!进!了!树鲸的皮肤! ! 画庭因:“!!!” 整条鱼一紧……哦还好现在是人类模式。 突然切身体会到了树鲸的…… 画庭因[鱼头]:疼吗。 吴游[心]:打个疫苗。不疼。 画庭因[鱼头]:不。 吴游[心]:你也觉得不疼? 画庭因[鱼头]:不信。 桑逢[山竹]:^~^ 霍橙[橘子]:·v· 吴游[心]:·~· 那尖尖的针头一路探测向下,照的清楚树鲸暗红的血管。 树鲸并没有察觉。 一根人类的金属丝太小了,比人类还小的多。 这个庞大的负位时间生命和人类世界的猛犸象一样皮糙肉厚。 呲。 一声闷响。 吴游的接收器上,视野终于不再是奔涌的血流和奇异的骨骼。 摄像头向下—— 豁然开朗。 霍橙转着旋钮,调节了亮度。刚才暗后又明,摄像头的智能转换还没有调节的那么灵敏。 吴游[心]:!我看到了! 桑逢[山竹]:我也! 霍橙[橘子]:再向下点吴游,穿过那些雾—— 吴游[心]:不是雾,是热气。 吴游[心]:是一锅汤。 画面那头,金属丝挟着摄像头斜着伸进了一碗糊状物。 吴游抖抖金属丝,试图甩掉上面粘着的香菜。 画面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一个人脸突然出现在镜头朦胧的视野范围内。 带着胡茬的侧脸,凌乱的头发,几天没睡仍然能看出有点小帅。 是孟天云。 吴游[心]:老师! ! ! ! ! ! ! ! 霍橙[橘子]:孟教授! ! ! 桑逢[山竹] :天呐!是活着的!是大家! ! 氤氲的雾气生气来,糊在镜头上,又一点一滴向下流淌。 像人类不知何时蒙上眼瞳的泪。 画庭因换了个姿势,在黑暗中单膝跪着,看着吴游的侧脸: 她哭了。 吴游擦擦眼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反应过来,开始调整摄像头下降的角度。 对准老孟的肩膀! 敲敲! 那一边—— 孟天云抬头,凭着直觉精准抬起筷子,夹住了半空中一个……呃……并不是飞来的绿豆糕。 是一个摄像头。 一个型号无比熟悉、只供太阳号专用的摄像头。 孟天云猛地坐直,碗里的香菇啪嗒掉了下去,垂直落进了下一个横栏上,坐着睡觉的胡教授的脑壳上。 “嘿!”胡教授抬头,“谁在偷吃香菇盖浇饭!孟……” 他也突然停顿了。 胡教授看着半空中那悬吊下来的小玩意儿,突然哽住。 “是……”他颤抖着年迈的嗓音,试探着问“是小吴、小霍和小桑吗?是,是我的孩子们吗?” 一层一层重叠的目光从各处黑暗里注视过来。 无数双手停下了动作。 看向那个小小的、极细的金属丝悬挂的机械模组。 ——是的。 是我们啊。 是冬天结束,春天萌芽出发时的我们啊。 画庭因看着三人在黑暗中拼命点头。噙着泪水敬礼。 忽然有些……奇怪的感觉。 就像上一次在冰天雪地中,他不想离开吴游的感觉一样。 他并不觉得人类完美。他从前从不觉得这些弱小的生物能泅渡过黑暗的洋流。 但是……或许人类的眼泪就是他们的海洋呢? 或许人类短暂的生命,就是这样一程一程燃烧成文明的呢? 告别后的重逢,深陷黑暗之后的一点点乡音。 果真是如此,能使人感到安慰的吗。 “是他们。” 老孟仰头向筷子尖端看,忽然仰面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右手伸进兜里,晃了晃薯片袋子。 “是你们,是吴游。如果是的话——你招招手。” 吴游看见了老孟的笑。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后,老孟、胡教授、散落在各处钢筋上坐着的捕猎员们,都看见了—— 那根细细的合金丝,吊着小小的摄像头,在半空中甩来甩去。 老孟:“……” 胡教授被人扶着凑过来,快盯成对眼:“这孩子,这是甩什么?” “是一些重复的路径!”下面有个操作员喊。 “是笔画。”老孟在手心写了写,说:“是一个孟字。她在说,她终于找到我们了。” 吴游攥紧拳头。 三人差点喜极而泣,黑暗中唯一的火,黑夜里唯一活着的—— 是他们朝思暮想的亲人。 有还在睡着的桑黎、有老孟、有彭队、有胡教授…… 有那么多曾经并肩踏过冰川的你们。 画庭因抬头。 这个小姑娘完完全全抛弃了她的彩色弹幕。 只是捧着那个“接收器”。恨不得把它按进心口。 吴游背过身擦擦眼泪,极快地恢复了冷静。 她依然沉默着避免发出任何声音—— 吴游[心]:我们凿开这里,我们下去。 桑逢[山竹]:好。我已准备就绪。 霍橙[橘子]:准备与大部队汇合。 画庭因[鱼头]:耶。 可是……画庭因欲言又止。 算了。 人类高兴的时候,还是不要说别的了。 吴游……吴游来到他的海洋之后,虽然看起来仍然总是在笑,但是他知道吴游并不开心。 吴游的眼睛里,已经很久没有现在这种亮晶晶的、纯粹的【人类快乐】了。 嗯,不打断。 但下一秒—— 画庭因就看见。吴游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停滞了。 她嘴角慢慢向下,那一滴仰头忍回去的泪还是滑了下来。 吴游看着镜头那一侧。 孟天云还是那么轻松又温和地笑,举起了一张纸条。 那是刚才后面的人忙忙碌碌,匆忙凑齐了纸笔递上来的。 老孟低头,唰唰几笔。 朦胧的镜头里。 笑容的后面。 那笔迹清晰无比,是老孟难得工整的字—— 回去。 我们是蜃楼。 你们不要下来,快向前走。 作者有话说: “我多希望那个时候,可以发生奇迹,逆转这一切。我们甚至在想,或许干脆我们也留下来,就让一切这么终结。但不可以。” 吴游蒙住脸: “他告诉我,快向前走。” 画庭因用尾巴拍了拍吴游。 第73章 我们是蜃楼。 几个普通的人类文字, 加上一个笑容。 就能把人扎得鲜血淋漓。 吴游的指甲深深抠进手中接收器的金属缝隙。 咔哒—— 一个金属键被她生生翘下来,吴游的右手指甲缝隙爆出一小片血花。 霍橙和桑逢同时按住她。 霍橙在黑暗中比了个嘘,示意吴游忍住。 现在千万不能出声—— 他们正乘坐着树鲸穿过【时间荒原】。鳞片是树鲸的眼睛,他真的对人类的声音很敏感。 好不容易利用临时搭建的时间混元模型——却只能暂时蒙蔽树鲸的感知。他们待在树鲸的盲区。 但盲区未必永远是盲区。 乱动的人类乱出声。会被立刻发现。 吴游知道这个道理。 痛苦比人类海岸的潮涨潮落要迅猛。 但一个人类,此刻,不得不无休止的复位。 画庭因在黑暗中伸手, 接住了几滴滚烫的液体。 眼泪在手中慢慢变冷。 镜头那边,好像很多人都在说话。 吴游松开掌心, 又按下一个按键。 她的视野中, 全息键盘的每个按键落下都会迸溅出七彩的量子火花, 火花淹没一行小字: 时间摄像-声音收录-已开启。 她又试了一次。 霍橙盯着自己的操作面板,半晌轻轻摇头。 没有声音信号。 三人安静了很久。 桑逢[山竹]:我有所耳闻。 桑逢[山竹] :蜃楼的第一个标志,是没有声音的影像。 吴游没出声。 她是研究员。 蜃楼的种种, 她很了解。 桑逢说的对。 吴游[心]:画庭因, 你和树鲸都来自时间背面。你听得到人类心脏的声音吗? 深红色的眼睛望着吴游。 画庭因[鱼头]:没有。 画庭因想了想, 又慢慢打了一行: 画庭因[鱼头]:只有你们三个。 只有三个心跳的声音, 心跳被巧妙地掩映在轰鸣的风声和水声里。其实并不明显。 霍橙[橘子] :我们有专门的屏蔽器。为什么你还能听见? 画庭因[鱼头]:无法掩盖。虽然微弱, 但能听清。 吴游[心]:你可以听见。树鲸是不是也能听见? 画庭因[鱼头]:不会。我在你们身上放了东西。 吴游想了想,指了指衣领上别着的一颗小珍珠。 吴游[心]:这个? 画庭因[鱼头]:是。里面有海浪声, 和我的声音。我的声音可以扰乱树鲸的脑子,不让他听见你们。除非你开口说话。 只需要一点练习, 足够聪明的鱼头可以熟练地使用键盘。 在很短的时间内。 吴游[心]:但老孟他们没有。 画庭因[鱼头]:是。 吴游[心]:蜃楼的第二个特征是,不再有人类的生命特征。 桑逢[山竹]:还有第三个吗? 吴游[心]:有。 吴游[心]:最后一个特征是, 会在耗尽能量后的某个时间点,彻底消散。 变速的时间燃烧会产生两个后果。 一个是直接燃烧,像把皮筋大力扯断,人听得到自己是人, 但会受到扯断者的控制,变成像方怀一样的怪物,慢慢溶解。 另一个是间接燃烧,把一小段时间或一小群人强行抽离出原本的时间线。在跳跃的时间差过大的情况下,这些时间会徘徊形成小的闭环。 这便是蜃楼。 蜃楼受到时间的高压。 起初的短时间内,被围困起来的生物并不会有什么改变。但在压力达到极限时,闭环外围的未知物质会突然崩解开裂,里面的时间生命体会直面时间引力的剧烈撕扯。 往往,会砰地消散。 监测站的研究甚至发现,许多生物都是无知无觉中就变成了蜃楼。 又无知无觉中跟随这一小段时间炸成碎末。 扬散在大风里。 霍橙[橘子]:无法挽救吗? 吴游[心]:蜃楼的研究只到这里。在我离开之前,监测站并未找到释放和挽救的办法。 桑逢[山竹]:所以孟老师他们……就是被快速吞没之后,形成了蜃楼。 吴游[心]:是的。他们被剥离出了原始的时间线和生命线。 画庭因[鱼头] :没听懂。那为什么我穿过两个世界往返,却还活着? 吴游[心]:时间荒原的存在并不是空xue来风,这片奇怪的地方可以减压。你来往两个世界,只是匀速损耗了一点生命。 桑逢和霍橙对视一眼。 桑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生命的损耗么?他倒是没有感觉。 只是最近掌纹倒是淡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人和鱼之间变来变去的错觉。 画庭因[鱼头]:哦,那老孟他们在减压之前就被吃了? 吴游[心]:是,你们的世界,的确属于更高维度的【时间世界】。老孟他们直接被树鲸吞噬,相当于被【直接凝视】。所以……变成蜃楼了。 画庭因[鱼头]:懂。 吴游[心]:这样看来,当时监测站里,那些人类变成怪物,是受到了来自时间背面的【间接凝视】。 画庭因[鱼头]:埃索斯夫人。 画庭因[鱼头]:【十】的姐姐。 霍橙也低头。 时间这个超维度的概念一点点丰富起来。人类被迫在这里抽丝剥茧。 他现在只希望事情能简单点—— 时间正面和时间背面中间,不要再有【夹层世界】了。 吴游[心]:三点成立。蜃楼无疑。 树鲸还在时间荒原里穿行。 他们就要到空井森林了。 怎么办? 吴游动动手指。 她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袖口绣了自己都忘记的一行小字: 愿你无忧,在此周游。 吴游并不会刺绣。这一行字是当时极地时间监测站的一位研究员,在衣服交给她之前,偷偷帮她绣上去的。 这研究员当时捻着兰花指,偷偷溜过来,神秘兮兮地对吴游说: “孟老师看到了你摸鱼写的字,我也看到啦。远征光荣,注意安全吴小游!” 他呲着大牙: “注意安全,后会有期!” 半个字音落下,变成模糊的雾。 大雾下,屏幕里。 刚才。 她看到了他的脸。 袖口下是吴游的左手。 透过人类皮肤,吴游能看到跳动的时间流在血管里编织成莫比乌斯环。 可能相比于更宏大的东西,人只是狂风里一只透明的【天云1】。 渺小的像个透明的点。 画庭因[鱼头]:我突然觉得。 吴游[倒着的心] :觉得什么? 画庭因[鱼头]:觉得人类的悲伤很疼。 人被自己的记忆灼伤,人被自己脑海中的蜃楼灼伤—— 可能比被真实的时间规则灼伤,更痛。 画庭因[鱼头] :你们打算怎么办? 吴游[倒着的心] :走一步看一步。投票,同意带着的举手。 画庭因[鱼头] :带什么? 霍橙[蔫了的橘子]:+1。 桑逢[摔倒的山竹]:+1。 画庭因[鱼头]:+1。 吴游[倒着的心] :全票通过,那就这么定了。一旦降落,我们就把他嘴里的蜃楼抢过来。 霍橙[蔫了的橘子]:好。 桑逢[摔倒的山竹]:好。 画庭因[鱼头]:? 画庭因[鱼头] :你们后面框里的那个怎么改的? 吴游[红心]:画庭因战斗准备,我俩来夺蜃楼。 桑逢[站起来的山竹]:我来确定新的蜃楼容纳设备。准备迁移。 霍橙[重新萌发的橘子]:我来监测量子潮汐。测定时间压力。 画庭因[鱼头] :你们不做那什么什么的……主线任务了? 吴游[红心]:你相信我,基本可以确定。和树鲸这一战,一定最终会与主线任务合并。 画庭因[鱼头]: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吴游[红心]:抓稳。准备降落。 桑逢[站起来的山竹]:放心。 霍橙[重新萌发的橘子]:放心。 画庭因[鱼头]:鱼心。 毛毛鱼[左]:鱼心。 毛毛鱼[右]:鱼心。 前面已经隐隐可以看到可供出去的出口。 树鲸甩了甩身上。圆尾的后侧掉出了一小块碎裂的鳞片。 鳞片像往常一样融化。 半流体的质地很不错,它粘稠着下沉。 流体一点点燃烧,露出了下面漆黑的海水。 树鲸先把尾巴放了进去。 然后舒适地在烧出的坑里泡温泉。凭着不知道符不符合牛顿定律的重力缓慢下落。 三人同时准备,与鳞片衔接的太阳号零件已经无声悄悄分离,预备着随时飞出。 画庭因[鱼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抓他有用? 树鲸半边身体已经接触到了时间背面的黑暗。 海浪刮着鳞片,带来鱼的快乐。 “有用。” 吴游露出一个带着血味的笑,勾了勾嘴角: “时间紧迫,抓了再解释。” 画庭因:“行吧。” 反正也没所谓。 暴揍谁他都乐意。呸,他这无趣的生命。 不过…… 他偷偷看了一眼吴游。 人类真是非常、非常善变的生物。从鱼的角度来说。 比如现在—— 吴游不知道又被什么力量支撑起来了。 抓了再解释…… 吴游尾音没落。她和桑逢、霍橙两人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擦着粒子炮。 鱼蹲在旁边。正用手拨开挡住深红色眼睛的碎发。 有头发。 可能对于鱼来说很新奇。 脚底突然传来一声震动。是树鲸!! 树鲸突然觉得有东西在说话。 细细密密…… 好像……好像就在他身上! “数到1就进攻。3——” 细密的吴游左右歪了歪头,痞气地说: “1。” 画庭因:“?” 2呢! 鳞片下所有零件骤然迸溅炸开—— 轰! 作者有话说: 吴游:“本章主要内容是什么,提问,你——起来回答一下。” 作者:变速时间的三个特征。啦啦啦~喝咖啡吗》 吴游:“不,你自己喝。” 第74章 —— 轰! 老孟他们脚下一阵震动。 一波一波捕猎员从各个钢架上蒜头一样冒出来。 “咋了?” “咋了?怪物又干啥了?” “是不是小吴啊!” “就是小吴吧!” 此起彼伏。 “又不听话!” 老孟痛心疾首地抚掌和胡教授告状: “都让她快走!她又不走!又在搞事!!” “哎呀。”胡教授安慰他, “年轻人活泼嘛。” “你听听现在外边轰轰的动静!” 老孟充耳不闻: “霍橙和桑逢还在她身边呢!两个都没看住她!” “三个年轻人就更活泼了嘛……” “胡教授!” “哦。” 胡老头摸了摸圆乎乎的鼻子,开始说正题: “小吴他们可能是想救我们出去。” “救?她怎么救?” 老孟坐下来,敛起眉目间刚才笑出来的那些星辰, 剩下几分郁色: “吴游知道蜃楼是什么东西。一个单独的人类,没有办法抗衡未知的宏大规则,更何况这个规则叫时间。我们现在就是一捧燃料,根本不算……” “不算人。” 胡教授直接打断他,坐过来: “是,那又怎么了呢?你现在不是正用人类的脑子思考吗?你的思维模式,你的担忧,我们选择断尾来让他们三个尽快逃生,不是人类的情感吗?” “你……” 老孟怔了一下: “你是说,我们还有用处。” “我们现在不算人。但一个蜃楼的片段也能做很多事情。” 胡教授看着老孟: “比如继续研究, 人员是码好的;比如传递信息, 设备是可用的。比如在这海底为小吴他们开出一条路, 我们就是眼睛。生而为人, 时空一场, 你要坐等灭亡吗?” 一双又一双明亮的眼睛从黑暗中露出来。 露出看过天空、大海和高山的清澈、自由和信念。 露出干净的人类底色。 “我明白。” 几分钟的沉默过后, 老孟开口: “我还是孟天云。” 我还是孟天云。 还有没烧尽的热忱与天赋, 还有烧不尽的记忆如烈火。 我的研究还在进行,我再一次白手, 毫无线索但背水一战。 人间还在。人类还在。 我还在。 吴游在假装冷静。 我们在假装活着。 都疼,但都要向前走。 “去。” 老孟摆手, 思索过几秒钟。 “召集所有存活的研究员。” 胡教授没再说话。 他只是睁着微微浑浊的眼睛看着微弱的灯光中忙碌的人的影子。 人有的时候就像一个顿点。 可一个顿点的时间如果可以停顿下来,也能掷地有声。 又一声巨响。像是外面的吴游三人和树鲸搏斗。 作为顿点的人类得做点什么。 何况他们这么多顿点。 必须得掷地有声。 研究员围过来。 “都听好,我只说一遍。” 黑暗把老孟的眉目修得更锋利,甚至比人间的大雪更凛冽: “我要你们做一个水环, 把我们封存在里面。为吴游他们破开树鲸做准备。” “清点所有物品和武器!” —— “准备标定。” 吴游的声音从龙鲸背上传过来。 现在无所谓树鲸会不会发现出声的人类。因为—— 准备进攻。 哗啦—— 金属迸溅的声响。 太阳号的所有零件再一次崩碎瓦解,霍橙操纵着他们,伸展成巨幅锁链。 锁链拧成四股,从四个角度俯冲,生生把庞大的树鲸卡死在了他自己烧出来的空间破洞里。 大片大片兰蒂亚兰的海水从他腹部向上冒,灰白色的土壤很快被洇湿!在碰到这些灰白色土的瞬间,流淌的海爆鸣一样逆向飞起,在半空嘶拉撞上没落地的火团。 明明时钟应该走到傍晚,井喷一样涌出的兰蒂亚兰海却颠簸出了巨型风暴潮的气势,显出了只有夜半时分才有的凶恶。 “位点4,6,7。无人机悬停,释放【时间通讯引线】。” 吴游没握耳麦。她一身轻甲,披在轻便保暖的探险服之外。 真是绝妙的机会—— 树鲸卡在他自己烧出来的空间破洞中,正处于难以反攻的状态。 桑逢和霍橙同时转向! 霍橙的滑翔舱极速低空飞过,擦着树鲸皮肤表面不断挣扎的鳞片眼睛,七转八转精准地避过它睁开时喷出的绿色的火。 轰!轰!轰!轰! 四枚尖锥一样的【时间通讯引线】扎入树鲸皮肤里,接着深深向下钉! 老孟他们猛然抬头,四个尖刺破开树鲸坚硬的皮肤屏障伸下来,唰地释放了【全位时间通讯引线】。 “有信号了!有信号!孟老师——” 孟天云眉目冷冽: “被刺破的位置会造成蜃楼倒流。带上P66混合材料和34X引力泵去修补。一个引力泵牵引15微克时间材料。” 彭队不多言,带人领命向上。 “收到!” “正在修补——” “修补完成。时间量测定结果返还,【蜃楼倒流】导致闭环时间通量减少0.97%,现已修补,不再减少!” “保持信号监测。” 老孟转头,拿起另一副刚刚接好的耳麦。 “吴游,我能听到你了。” “我也可以听到您。第一组,成功。” 吴游没有半点停顿,继续冷声: “位点13,26,27,29。投放准备。” 霍橙低空飞返,从另一个方向侧着,瞬间将四枚金色的特殊弹药钉入! “第二组,待爆。”霍橙敲敲耳麦。 “位点19,39,42,49。爆破准备。” 吴游布置好最后一重指令。 瞬间—— 桑逢转向向上,凌空翻跃悬停! 四枚蓝色的六角弹药被他挨个踹下去。 “第三组,待爆。”桑逢敲敲耳麦。 接着,他在高空转身,机械手臂向上微勾,指尾到指间登时亮起数枚焊在其上的【时间引力牵引环】。 桑逢合掌用力! 翠绿色的光骤然爆出,绑在树鲸身上四根庞大的金属锁链发出震人心肺的巨响。 ——竟然被他悍然拉起。 桑逢半步后退—— 轰! 巨大的树鲸被活活拉出海面! 树鲸鳞片快速地煽动了几次,模样像极了人类转眼珠的样子。 他一直被卡住动弹不得,桑逢倒是帮助他摆脱了这重限制。 树鲸抬头仰面向上,露出了本该是眼睛的两个空洞。 突然张嘴爆发出一阵强悍刺耳的音波! 音浪激起千层尘土,直扑向桑逢! 桑逢身上潜翼装甲的各个关节瞬间亮起,以他为中心发出强光,强光四散向空气,跟随风流旋转成巨大的盾。 音浪席卷而至! 桑逢没退,他单手挡住盾,另一手锁紧锁链。 【时间荒原】的空气片片崩碎成一小片密密的蛛网,在桑逢周身发光一样燃烧。 “俯向15度。” 吴游在黑暗中立稳,无数旋转的光幕在她身侧展开。 风的流向,水的流向,艳丽的生命的闭环被刻录在其上,吴游和Luna的声音在半空中重叠: “距离进攻:5秒。” 吴游没什么表情。她只是在黑暗中站的很稳。 一个人撑起一片光墙。 让桑逢和霍橙都能以她为岸。 也让老孟他们在彻骨的黑暗和寒冷中能看得清。 巨大的龙鲸鳞片刀刃一样立起,甩尾立在吴游旁边。为吴游抵住狂暴的海浪。 画庭因缓缓笑起来,吐出一个气音: “2。” 随即,他周身电光凌空暴涨,离他最近的海旋被尽数炸成脆片。 吴游单手扳开一罐液体,液体顺着特殊合金制成的刀刃向下流淌。 特殊合金混合了多种人类在外太空发现的奇异材料。有些证明能够【柔化】一小片时间。 液体则是T3X麻醉剂和D77G浓缩火药的混合物。 吴游垂眸,她身上数百枚弹珠一样的东西飞起,一枚接一枚,自动吸附在刀刃上。 “1。”吴游左手拉住画庭因脊背上靠近头部的一片鳞。 黑色的龙鲸身上少见如此璀璨的银白色鳞片。 但此时,银白色的璀璨鳞片立起。 吴游附身贴近。 一瞬间,海浪、灰土、冰火连天安静。 黑银色的龙鲸载着一个人类离弦出鞘! 轰隆—— 一颗暴鸣的闪电被画庭因从天上引来,烈性的电光贴合上刀刃! 一声巨大的皮革撕裂的声音! 树鲸的头部被从上到下彻底割开。 翕动的鳞片下,血红的皮肤表层露出来。 寸寸龟裂的血滴向上飞出,把半空那些水滴融化成火红的云。 红云一丝一缕轰然弥散。 桑逢被喷了半边。他的【盾】并不能挡住细密的雾。 树鲸勃然大吼! 他的头部奇怪地扭动,突然张开一片鳞片。 看了最近的桑逢一眼。破锣一样的嗓子突然改了音调。 砰。砰。 两声微小的断裂声。 夹在树鲸大吼的声浪中,绕着弯过来。 那是树鲸疾喷出一大一小两片鳞片。 他可聪明得很。 并没有试图去找载着吴游的画庭因。 而是前后夹击住了桑逢。 桑逢握着锁链,斜看那鳞片一眼。 竟是动也没动,仍向上提着那重达万钧的锁链—— 两声脆响! 霍橙赶到,迅疾的气流枪对准两片鳞,气流弹千钧一发推出! 正分别中了两片鳞片中心。 但下一秒—— 桑逢瞳孔骤然缩紧,他看见霍橙身后旋转着飞来一块半圆的东西,马上就要击中霍橙。 又一枚鳞片! 飞镖一样!说来就来! 这玩意不怕把自己薅秃了吗! 但他来不及…… 砰—— 霍橙并没回头。 一枚气流弹擦过他肩膀,准之又准地把鳞片击飞! 开完一枪,吴游甩枪向后。 她松开拉住龙鲸鳞片的左手,冲出那一片红云。 几声清脆的金属音,枪体零件自动拆分,啪地牢牢地吸附在吴游身上。 龙鲸尾翼展开,刹车时切开半个山丘。尾翼末端几枚零散的【游动鳞】摆了摆,发出银铃一般的脆响。 天上的火团滴落到一半凝固,不可置信地开始汇聚凝合—— 咔嚓! ! ! 无数声爆响在身后响起。 伴随着雷电烧烤的咯吱咯吱声。 “走。” 吴游说了个单字。 画庭因掉头。 他载着吴游,粼粼的波光潜荡在他身上,深红色的眼睛遍布嗜血的森寒。 同时。更浓的血雾混着灰绿色的奇怪东西浓郁地冲过来。 桑逢会意松手,向下疾落到霍橙的滑翔舱上。 舱体展开、锁紧、合并。 霍橙带着桑逢冲出浓雾,绕了半个巨大的圆弧飞远。 从半空上看。 宁静的灰白色土壤凭空升起一朵巨大的红色蘑菇云。蘑菇云的正中有半个流淌着海水的空洞,灰白色的土不停地填进去。 暂时压住了倒灌的海水。 蘑菇云的正中,挨了一刀的树鲸流着汁,黄油一样融化坍塌,表层鳞片全部融成诡异的绿色液滴。 ——那是被画庭因引来的无数个沾着火的雷暴旋炸开的。 那些雷还盘旋在半空,只要有鳞片的地方,都补炸一下。 一块块龟裂的血红色皮肤露出来,定定朝着吴游的方向。 枯萎的、青草一样颜色的衰败鳞片下,是血红的、不能称之为双目的视觉器官。 “人。” 一个沙哑又诡异的声音从鳞片间隙传出来。 彭队突然反手拉住一个捕猎员。 这一声奇怪的声音正是从喉腔里发出,喷出的气流差点把他旁边的捕猎员喷进胃里。 刺耳的回音在嘴里循环震动,不少研究员都蹲下捂住了耳朵。 “别碰那些绿色液滴。” 老孟在耳麦里轻轻说。 “这只鲸鱼要塌陷了。” “又见面了。” 吴游盯着树鲸的鳞片,那大概是眼睛的方向。 树鲸也盯着她。 ——原来是个小小的人类。 和人类身后的…… 龙鲸。 “又见面了。” 附身调转的那一秒,画庭因和着吴游的尾音,用时间背面的语言对树鲸说。 桑逢和霍橙过来,站在一左一右。 吴游单膝跪在龙鲸脊背上。 两方世界的语言被风和尘土混杂在一起,奇异地共鸣了两种心跳。 “你是树鲸,时间背面的111号大鱼,是人类见过的第二条埃索斯鲸鱼。” 吴游淡声道。 “你是埃索斯之二,人类见过的第二头傻子。” 树鲸听不懂人语,龙鲸先生自动充当起翻译的角色。 树鲸勃然大怒。 不等吴游说下一句,他拖着一身暴怒的、不知道什么用但沾上肯定会死的液滴直冲吴游门面。 龙鲸先生毫不畏惧。 天空掉下一个火球。 轰喳!咔嚓!啪! 把流心的树鲸劈成了黑扑扑的煤球。 吴游磨了磨牙,忍住了锤画庭因的冲动。 现在不是时候。 她还要问树鲸一些问题。 深吸气—— 呼。好,就是这样。 一个优秀的人类善于调节自己。 老孟他们在嘴里,处境就不是很美妙了。 急刹—— 急刹,急刹,急刹急刹! 轰隆隆!呼啦—— “我被晃匀了。”胡教授拽着彭队的手臂说。 “抓栏杆。”彭队说。 胡教授锃亮的脑门上冒出一个问号:“?” “抓栏杆,不要抓我的裤子。”彭队说。 后面一溜栏杆上的捕猎员齐齐抬头。 胡教授抓住了彭队的裤子。 一溜捕猎员抓住了胡教授。 相当于所有的捕猎员都抓住了彭队的裤子。 “哦。”胡教授把手收了回来。 彭队松了一口气。 当初断联之后,蜃楼里的人类还并没有接收到吴游他们传回来的信息。 自然也不知道时间背面语言的数据库。 一个操作员捧着屏幕,突然接收到了一个巨大的压缩包。 ——From:霍橙。 ——《时间背面语言常用辞典》,编者:Luna。 孟天云:“打开看看。” 这是个很精美的程序,老孟沉着脸打开其中一个叫做嘴外实况的文件夹。 一看就是吴游取的! 画面弹开,是实时转播的全息画面。 所有人齐齐吸气—— 老孟脑子里忽然控制不住地想起一阵久远的小广播: 迎面走来的是xx班xx方队,他们热情洋溢…… 是的。迎面扑来的是树鲸热情洋溢的大嘴。混着雷电。 “这是谁在拍?” 有一名资深的老教授问,他是瀑布实验室的武器研究员。 老孟低头,抖动的画面里看得见吴游、霍橙、桑逢三人的背影。 “是啊,谁在拍?” “不像无人机啊。” “肯定不是无人机,镜头起起伏伏,像呼吸的频率一样。” “咦?镜头角落边框里是什么?” “好像是……鳞片?” “是鳞片。” 吴游的声音传来。 “主视角是龙鲸。” “你凭什么又给人家抓来了?” 老孟提高声调。 所有人听到这一句,齐齐做了个噢又完蛋了吧的表情。 顿时为吴游捏了一二三四把冷汗。 吴游并没有冷汗。 吴游觉得有点冷。 龙鲸先生贡献出了一根龙须尖尖,嫌弃地把煤球·树鲸往回推了推。 离吴游远一点。 “我相信这一切并非偶然。” 吴游说: “【十】曾偷渡了正位时间,而你和埃索斯夫人又抓了监测站的人类,把他们的时间停顿,然后圈着他们回到鲸鱼海。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们的下一步计划,是把人间世界,变成一个巨大的蜃楼。” “我相信这一切并非偶然。” 画庭因翻译着: “【十】来了,你又来了,埃索斯夫人又来了,没完没了。” 吴游切换了Luna广播,强行替换了鲸鱼翻译官。 树鲸这次倒是没暴起,只是顶着被劈的焦黑的外表,活像遭了报应,死死盯着……当然这个颜色也看不出盯没盯着。 “带,带回去。” 树鲸喷出几个嘶哑的音节。 “带回去?” 吴游看他。 吴游可以听懂。 树鲸也在看她,但并不是……服气或者颓败的眼神。 霍橙在一旁看着他。 在刚才的一瞬间,霍橙面前的仪表盘上监测到了树鲸的心跳。 这是不合理的。在这片海域里,人类分明是低位时间生命。 低位时间生命是无法监测高位时间生命的具体波动的。 就像一棵萌发的草,它无法理解人类的远行。更不用说一步的宽窄和抽象的方向感。 这也是为什么三人必须要在龙鲸在的时候,才敢如此大规模的进攻。 不同的生命类别之间,是有无法用语言描述、不能随便参悟的各种规则的。 这种规则也并不是很强大,但扭转成败足够了。 “带回去。飘,飘着。” 树鲸说。 “飘着?” 老孟皱紧眉头: “不对。他们把蜃楼这种时间闭环像气球一样,带回去飘着?” “你也说了。” 胡教授没有那么好的体力,刚才的疯狂大摆锤让他现在依然发晕: “气球一样。可气球是会破的。” “他在笑。” 吴游突然沉声。 她突然翻出手心一枚银白色的按钮,使劲按到底—— 孟天云突然觉得头顶的空间被压缩! 他抬头向上看,心凉了半截—— 树鲸的嘴里,空间在变形! 怪物使劲挤压钉在嘴里的尖锥状的引线,生生把上颚豁出几个破洞。 常规流速的时间像阳光一样照进来,忽然—— 一个捕猎员凭空消失了。 “减……减少了19.67%!” 负责监测的操作员目眦尽裂: “时间闭环通量在减少!蜃楼倒流,我们在消失!” 四声闷响。 吴游手中,位点13,26,27,29的四枚特殊弹药同时引爆。 “全体注意。” 吴游说: “第二组,成功。准备引爆四个后置位点。” 闷响在嘴里听,依然庞大得像闷雷。 那名来自瀑布实验室的老研究员抬头,用手放在耳边扩大声响,仔细听了半天。 “有人在这埃索斯怪物的体内种了特殊弹药。” 他颤颤巍巍地说: “是三个月前我们发明的。这种弹药能够牢固锁定任何时间量,形成一个活着的捕兽笼,无论是人类时间还是背面的时间都能围困住。本来是用于狼鲸和药鲸的捕获的,可惜当时没用上。这种特殊弹药产量稀少,我们都叫它——” 一阵剧烈的摇晃打断了老研究员。 一个捕猎员牢牢扶住他,捕猎员头上有一盏照明用的灯。 这时一低头,灯光洋洋洒洒落下来。 照亮人类皮肤间细小的皱褶。 “老先生,您说它叫什么?” “叫——囚牢。” 老研究员说。 作者有话说: “囚牢——竟然先用在自己人身上了。” 吴游说。 “且听下回分解。” 第75章 金色弹药引爆的瞬间! 老孟头顶, 整个海水倒灌奔涌的空间突然皱缩!物理规则的对冲爆发出强烈的撕裂力量,锡纸一样直接揉碎了这一小块空气。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像纸张被撕碎。 “小心!” “孟老师小心!” 彭队本能地护着老孟蹲下,挡住了直冲而来的、震耳欲聋的爆鸣空气。 不过这爆鸣并没有持续多久。 大片大片无声的波纹从弹药爆破的定点开始向外扩散,浑厚得令人震颤。 “我们被包围了……” 波纹包围了蜃楼里的人类。 轰—— 在距离最外侧的一个捕猎员手指尖半米的地方,大片的波纹戛然而止。后浪层层叠加到第一个停滞的波纹上,几乎凝成了浑浊的琥珀。 鲜血四溅而出,混着灰绿色的液珠,直冲彭队眼睛而来。 哗啦啦—— 琥珀上爬满了飞溅出来的诡异痕迹。 没有一滴沾到人类身上。 波纹凝固成的琥珀竟是在半秒之内抵挡住了树鲸身体内所有暗红的血珠。 老孟半蹲在彭队身后, 用手肘挡在眼前, 从缝隙中睁眼—— 没有想象中的血雨。 只看见一片半凝固的金色烟尘。 吴游面前凭空升起巨大的海水幕墙,画庭因摆尾甩开大浪,迸溅出的液体被拍了个粉碎。 黑暗中, 一双深红色的眼珠露出来。 似乎能透过滔天大浪和灰白色的泥土,看见无数时间线条扎在树鲸身上,他晕染着崩解的样子。 画庭因没什么情绪。 更不会为了所谓的同类惋惜。 笑话。惋惜是一种陌生的人类感情。 吴游小课堂可还没教到这里。 吴游的黑眼睛里好像有暴风。 喷溅的血迹和流□□滴在【时间荒原】编织成蛛网一样的脉络。 孟天云他们已经被囚牢锁定。 就像裹上了一层韧劲十足的糖壳。 现在—— 就算把整个带着糖壳的蜃楼丢进高速旋转的龙卷风里,老孟也不会受伤。 糖壳能最大程度分担的各种外界压力。暴风撕不裂他们, 风霜冻不死他们。 顶多有点晕车。 吴游露出手心的另一枚按钮,手腕发力,把它轻抛向半空。 正撞上正在坠落的半滴灰绿色液体。 小小的金属钮立刻被灰绿色液体包裹。 呼—— 散成了粉末。 画庭因看着那些粉末。 吴游说过。 每一组金色的【囚牢】弹药都会配备两枚控制钮。 第一枚是【启动钮】,控制【囚牢】封锁目标时间量。类似糖浆的金色流体会裹住这些时间生命,无论是内部挣扎还是外部压力都难以破坏。 再适合不过——去保护被暂停了时间的、蜃楼里的人们。 而第二枚……是【熵变钮】。 被囚牢锁定的糖壳里的生物也有缓慢而微弱的熵变,破解这些规律在如今的年代并不是很难。 一旦按下去这个按钮, 所有内部物质都会开始龟裂,黑发末端会变得灰白——就像被烈火炙烤的、消融的蜡,一点一点褪去光泽,化作簌簌坠落的沙粒。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残酷的时间解构。 极地时间监测站-瀑布实验室曾明确发布—— 禁止在活体目标上使用囚牢。 “一号水环展开了!” 一名操作员拖着一名研究员,在半空的烟尘中喊道。 水声骤响! 半透明的圆环在空中扩展,操作员手里的仪器开始疯狂嗡鸣。树鲸嘴里所有的海水被征召来,在磁力的牵引下飞向半空,奔涌着跑。 老孟扔出了一枚紫色的引线,在水花声中正中水环中心—— 哗啦! 水珠平展! 每一簇水都延伸到极薄,薄得锋利的水层顷刻间奔涌向人类上方—— 嗡—— 形成了圆形的水膜,紧贴着那层金色的琥珀。 水落的那一刻。 流体琥珀的躁动突然止息,液滴归位,人类的魂魄也归位。 “咦……这一层东西,在透光。” 一个操作员喃喃道。 “是,我,我看见了!” 老孟抬头,蜃楼里的所有人类都抬头。忍不住透过它望向外面。 混了水膜的琥珀光滑又平整。 玻璃擦去了磨砂层,树鲸融化的血肉都看不见了, 甚至—— 甚至可以远望见吴游的样子。 “二号水环展开!” 有一点光浸润了老孟的眼角,他看见了。 那三个曾挥手告别的他们就站在对面,曾误入人间的大鱼盘旋在半空。 可能是水的折射,他们看起来,都像通体发着微光。 把囚牢也映得像晚秋时安静的、透光的湖面。 “吴游。” 老孟按住对讲,透过烟尘迷蒙的湖面,他准确地撞上了吴游的目光。 只是此情此景,吴游不再像是吴游。 她长大了。 那个刚来到监测站,年轻的像个小树一样的、时刻准备去吃烤鱼的实习生。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翅膀一样的叶子。 扛着记忆中无数个光阴奔涌的安宁日夜,扛着他们在会议室里彼此望着的默契眼神。 竟然越来越像那些【曾经】。 曾经大雪披覆的监测站的角落,曾经消失同伴的每一面,都破碎成光影。 吴游站在光影里,脚下那些碎光全是——她曾经记得的。 她把这些重新焊成她的铠甲。 吴游眼神向下,黑色的眼瞳直直看向树鲸。 他还在不断向前扑,只不过比他更凶的画庭因在。暴烈的闪电被从天空之上引来,轰鸣着穿过树鲸的肺腑。 龙鲸先生从不客气,技术精湛地不断把敌人炸成烤鱼。 树鲸朝天大吼,声波带着诡异的韵律。 “他在传递信息。”霍橙立在旁边。 任凭炸雷溅起刺骨的冰海,拍成水花散落在脚下。 难道是在向埃索斯夫人报信? “问不出别的信息了。” 吴游敛眉说道。 她擦掉脸上的雨水,又一次看了看天空。 然后重重按下手中的金属钮。 无数闷响从刚才豁开树鲸那一刀的伤口处炸开。 吴游的刀上有烈性的【引线】,【引线】不需要缓冲,爆炸声轰鸣而起,将第三组位点上的重型弹药引燃。 像春雷。 “第三组,成功。” 吴游环顾四周。 小山一样的树鲸开始崩塌,他身上寸寸龟裂出金色的火光,吴游手腕上的时钟秒针开始疯转。 “第三次量子潮汐。” 霍橙望着火光出声。 吴游偏过脸看他。 “刚测算出来的结果。就算处于【囚牢】的保护之下,脆弱的【蜃楼】闭环最多能够承受十次量子潮汐。” 霍橙手边,十余枚测算灯正在亮着。 “吞噬之后,从时间正面翻跃到时间荒原,一次;【时间通讯引线】刺破蜃楼,两次;身处时间当量对冲中心,三次。” “还有七次机会么?” 桑逢负手问。 吴游没说话。 她的耳麦还没关。如果她出声,老孟会听见。 三人沉默。 鱼头想说话。 但鱼头没戴设备,鱼头暂时说不了人话。 唰唰—— 画庭因挥了挥尾巴。 吴游单手掐住! 画庭因:! 尾巴!那是尾巴! 吴游看过来: “要说什么?嗯?” 画庭因把尾巴放了下去。 对噢。他忘记他没有问题了。 电光一簇簇抖落。瀑布一样的飞云和水都从半空落下,被灰白色的泥土接住了。 海水向下流,不知道去了哪里。 “天晴了。” 桑逢说,他把还在流血的右手背在身后。 树鲸消失了。 只剩下一个溜圆的琥珀球。 “咦?” 一个蜃楼里面的研究员踩着他的同事站上一根钢筋,凑近摸了摸琥珀的质地—— 上面覆盖了一层水,但是外面的人影很模糊。 就像玻璃重新变回了磨砂。看不清外面人的眉眼了。 “看不清了……” “看不清外面了孟老师!胡教授!啊!!!怎么办!!!” “淡定。” 角落里伸出一只手。 手在停滞的海水里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一个锋利的金属尖角—— 用力一划! 掌心被豁开一道口子,汩汩的鲜血流出来。 手伸进了水环里,一滴一滴人类的鲜血被还在流动的水带走。 氤氲的红色染开。 “能……能看见了。”旁边一个操作员惊呼。 桑黎割破手掌血形成闭环 被人类血滴浸染过的地方,丝丝缕缕流淌又分散。 又重现了外边的样子。 “用眼泪也有用。” 桑黎收回手,咳了两声。任着孟老师帮她包扎。 “真的?” 一名研究员丁坐地上开始努力痛哭,干嚎了半天—— “啊!我刚给企鹅织了帽子——啊送不出去了啊——” 两滴眼泪哗啦啦掉下去,滴到水环里。 模糊开一小片,琥珀慢慢变得透明。 “哎?真的有用?” 研究员丁把眼泪吸回去: “彭队我哭我的,您看我做什么?” “你说这个?” 彭队很少见的露出了牙疼的表情,从背后提溜出一只企鹅。 企鹅看着研究员丁,嘎地叫了一声。 研究员丁:“!小绿怎么在这!” “什么小绿小花的。”彭队说,“这怪物当初吃了很多进来,刚才黑暗中踩你的不是人,是什么你没注意?” “是什么?”研究员丁凝固了。 他缓缓回头,和一只硕大的海豹看了个对眼。! 他往后缩了缩。 海豹挠挠肚子。趁机占据了更大的地方。 “这是第二头埃索斯鲸鱼。【埃索斯之二】已经解决。我们安全了。” 吴游的声音突然传过来。 老孟把耳机取下来,放了公放。 更多的捕猎员蹲下来,围成一个半圆,自发把手心划开一道伤口。 一粒一粒血滴下来,光没那么亮,血泛着雾沉沉的乌红。 砸在琥珀表面上,像清晨高山上黑色的水墨山川叠成露水砸下来。 “孟老师,胡教授,朋友们——好久不见。” 吴游的声音传过来。 “我是研究员吴游。” “我是操作员霍橙。” “我是捕猎员桑逢。” “致敬重逢——敬礼。” 唰! 画庭因跟着敬了尾巴。 2095年,时间荒原。 吴游一行人返程,意外拨动了时间曲率。 龙鲸一报还一报。帮助人类将【埃索斯之二】炸成碎片。 抢救出了被含在嘴里,等着进贡给埃索斯夫人的南极碎片。 黑色的液滴流淌到在黎明上,涂成了在水墨画里的人类。 一切都来得及。 吴游写道。 —— “咳咳。” 省吃俭用地煮了一小碗面条。 老孟吸溜着问: “接下来,我们……你们打算怎么办?” 吴游盘腿坐着。 这里是那一片钢铁城市—— 【时间荒原】里唯一的一片人类杰作。和Luna同属一个系统的金属种子们其实是一个个机器人,和Luna一样勤恳地种下一座人类的城池。 高空看去,稀薄的雾气勾画出钢铁的纹路。电路流动像溪流。 已经有了城市的样子。 吴游他们就坐在这里暂时休憩,霍橙和桑逢想给画庭因的尾巴、鱼头和亮晶晶的琥珀球都焊上一层金属防护罩。 “不怎么办。” 吴游翻着书页,戴着单只耳机,随口说: “在量子潮汐彻底把你们卷走之前。我们都会随身携带着你们的。” “……” 老孟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是蜃楼,为什么说的像一个面包卷。” “哟,骄傲呐?面包卷可好带多了。” 吴游翻了一页,叹了一口气。 “准备出发了吴游!”霍橙叫她。 “走了吴游!”桑逢叫她。 “哼哧!”来自某鲸鱼状的画先生。 不远处,霍橙、桑逢、两只毛毛鱼休整完,已经开始收拾仪器和设备。 一只毛毛鱼过来,坐在了吴游腿上。 另一只看到了,也过来,坐在了吴游另一条腿上。 鱼最重要的是保持平衡。两只球眯了眯眼睛。 “可我们回不去人间了。你要往哪走?” 老孟说。 “回不去人间?那就往海底走,您给的任务我们还没完成。” 吴游开始磨刀: “您跟着就是了。别问那么多。” “?” 老孟那点掺杂着激动的难受被噎了回去。 几日不见,倒反天罡! 半晌,他张了张嘴,又沉默下来: “我们是负担,吴游。” “负担?不是。您又多想——” “我没多想。人间还在,只是南极、监测站和我们被吞了。吞了就吞了吧,你得回去做主线任务,你得把那些异常的时间量导流回去。否则……人类会有危险。” “是我说导流就能导流回去的么?” 吴游把刀磨的呼呼冒火星: “和我们当初想的并不一样。那片鲸鱼海并不是人类时间的对称翻转,这里是比我们世界更高维度的时间世界。把你们吞掉那玩意儿——那生物也是更高维度的时间生命。对他们来说,【时间】是可以移动的物理量,就像【速度】对我们来说一样。s=v*t,t在海里也可以自定义。” “是这样?” 老孟皱眉。 “当初只派遣你们三个,而非更加精锐的人去,就是怕破坏了这种平衡,毕竟你们是违规的物理量。这就好比一根头发丝,三只蚂蚁爬上去并不会怎么样,而一群蚂蚁爬上去,绝对就会崩断。” “不过没想到,这三只蚂蚁发现,一根头发丝的尽头,还有许多许多头发丝,哈哈。” 胡教授突然探出一个脑壳。 “你把我们放在【时间荒原】。” 老孟在纸上写写画画,末了来了一句: “把你的研究日记留下来。我来研究,在我们消散之前,我会把能研究出来的所有东西留给你。” “是了,小小吴,你们放心去执行任务。”胡教授摸着新长出来的胡子,“我们在呢。可以组建新的研究中枢。” “对,正好这里安全。【时间荒原】不黑。” 老孟用笔假装敲吴游的脑壳。 “不黑?” 吴游冷笑一声,Luna配合地冷笑一声,然后老孟面前的通讯光屏自动开始播放——刚才一路过来的《时间荒原·黑暗版》。 “不行。带着。这事不用讨论。” “你是导师我是导师!” “不行。” 老孟泄愤一样把那包薯片吃了。 “孟老师。” 霍橙彬彬有礼地过来,打了个招呼。 后面有操作员看见他,激动地挥了挥手。霍橙回给他一个问号,低头温和道: “时间荒原并不安全。我们半途返回除了要送关键信息回人间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时间背面的海里也隐藏着巨大的风险,我们不得不找地方暂避。” “什么巨大的风险?”老孟问。 霍橙看了看吴游。 吴游把背挺直,扫了一眼远处正在和桑逢磨合对战技巧的画庭因。犹豫了一瞬间,说: “被围猎。” 接下来的几分钟。霍橙和吴游把大致的情况讲了。 老孟眉头紧锁: “你是说,一进到鲸鱼海,你们就在第一时间得罪了所有大鱼?” “不能叫得罪。” 吴游更正: “是被发现我们是外来的了。” “我看了那什么什么莫比乌斯鲸的记录,你这起的什么名字?没什么异常的。” 老孟正在深思: “那就是他们有别的方法辨认我们……你们了。” “年轻的心脏。” 吴游歪头叼着笔: “我总听他们鲸鱼说这个词。” 横梁上,许多研究员老头矮矮胖胖坐成一群,窸窸窣窣开始讨论。 吴游按了按手腕。 ——这场景,已经很久很久没看到了。 她在外边的时候,有的时候安静下来,也会给自己点一盏灯。然后分饰两角: 讨论、反驳、推翻又讨论。想象自己还在人间的土地上,还在时间监测站摸着企鹅想深奥的物理问题。 想象身后还有依靠。 ——实习生解决不了的,还有正教授们。 但是往往,随身携带的照明并不能任性地使用很久。 灯很快灭了。桌子消失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回到冰天雪地里。 又剩下她自己。 但这个时候,吴游往往会想。 一定要握紧双手,残余的灯光也温暖,记忆里的人依然能给予支撑。 要继续走。 要忽略这种单薄的孤独。 人类是有弧度的。小小的弧度足以藏匿起不安和悲伤,尤其在最需要挺起脊背的时候。 一群老头讨论半天,最像萝卜的那个提出疑问: “所有的鲸鱼,都那么大?战斗力那么强? Buff那么多?” “是。”吴游和霍橙点点头。 老头们凑近屏幕,看着那刚和桑逢切磋完,开始把鱼头埋进饭盆里吃的呼哧呼哧的胖鲸鱼,陷入了短暂的疑问。 “食物引诱好用吗?” 一个老研究员问。 “分……情况吧。”吴游叹气,“他是例外,最近越来越像人了,正常的时间背面的鲸鱼没这么活泼。” 一只鱼头嗖地从饭盆里抬头,警惕地四周望了望。 他好像谁在议论他。 “是不是你。” 龙鲸先生做鱼的时候,方向感和做人时略有差池。 他盯紧桑逢。 “?” 桑逢坐在一边绑鞋带: “什么我?” 龙鲸怀疑地看着他。 “他现在是朵鲸鱼,没什么人类包袱。” 吴游说。 “朵?” 老孟狐疑看她: “在时间背面待久了,人的量词都不会用了?” “头。一头。” 吴游面无表情地更正。 讨论大概维持了人类时间的半个小时。 “基本理清了。” 老孟合上本子。 “任务主线会有些许调整,这个你不用管了。我们会留文件申报。” “有家长在旁边的感觉真好。” 霍橙敲敲吴游,在她耳边小声说。 吴游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像大风雨时头上的一把伞。” 在无微不至倾听你,在竭尽全力保护你。 足以给人莫大的勇气。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老孟合上本子,严肃地说。 “你们还是不能带着我们走。即使时间荒原会随时可能出现怪物,来吃我们。” “你要清楚。” 老孟很严肃: “我们已经被吃了。” “只是被停顿了。” 吴游安静看着他: “还有余地。” “没有余地。” 老孟说。 “孟老师。” 桑逢过来: “吴游说的对。留在时间荒原并不对,这里是鲸鱼来往的通道。保不齐哪次我们回来,你们就被吃了。” “您要相信我。” 吴游突然笑了。 这是老孟再次见到她之后,吴游的第一个笑容。 “任何事情都有最优解。我们可以在完成变更的主线任务的同时,保全你们。” 她说着,露出一排牙齿: “我们把你们寄存在毛毛鱼那里。” 老孟:“……你笑起来和那条鲸鱼越来越像了。” 作者有话说: “我很多年之后想起来。” 吴游看着前面: “要是当时,真的把他们寄存在毛毛鱼那里,就好了。” “好了。”霍橙和桑逢叫她:“还一轮呢!扑克打着打着怎么跑了!” “咳咳。”吴游心虚,“剧透呢,别打岔。” 作者喝了两杯咖啡,耶。 第76章 鲸鱼在远处竖起尾巴。 他觉得是个好事。 “是嘿。”胡教授凑过来, “我就说一模一样——和那头龙鲸的露齿笑!” 老孟头上冒出三道竖线。 吴游收好牙,重新瘫好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怎么会像他。 人脸没有那么宽。 霍橙走过来:“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 吴游接过他手里的仪器——那是个后拼装的银白色机器,上宽下窄, 四向有隔水的排气口。 吴游向老孟晃了晃:“在休整的这段时间,联合蜃楼里面的操作员,霍橙研制出了可以精确指向异常时间量的仪器, 就是这个。” 吴游掰开一侧,露出里面安装好的微型指针和光路, 指了指中间一个悬浮的空管: “向这里加入一些【北极星针剂】, 就能根据针剂判定同类别时间量的方位, 高度类似于我们的指南针。” “针剂的成分是什么?有效期有多久?” 瀑布实验室的老研究员问。 “人类纪24小时。”吴游打开了一个冷冻箱,里面是银白色的针管,通体被特殊材料封住, “ 【北极星针剂】用了【时间流体】来制作,既然这东西能烧穿两个世界的通路,那么必然有定向导航的潜质。” “比如在【时间荒原】的空间内, 仪器的终量指针会一直指向龙鲸。” 霍橙说,他侧身用镊子夹住仪器最顶端的那枚银白色指针,扭过一个另外的角度,示意众人。 然后霍橙松手,指针急速开始旋转,嗡鸣着摇摆向了一个位置,然后停住。 “2.36秒。”霍橙看了眼手腕, “稳定后方向直指向龙鲸。因为我用的【北极星针剂】加了刚才树鲸身上滴落下来的绿色流体。” “这些流体来自时间背面的时间生命。制成北极星针剂之后,可以准确指向鲸鱼海中的生物。” 吴游远远向龙鲸看了一眼: “因此,同理可证,加一些【人类流体】, 便可以精准导航到时间背面被偷渡过来的正位时间所在的地方。这不失为一种喻示。” “人类流体?”老孟皱眉,“那岂不是要……” “不会。”吴游打断他,“我们不会烧一个人来诱导时间变速。还有另一种办法。” “提取……人类的血液?”胡教授问。 “不。”吴游眨眨眼睛,“龙鲸先生,也就是画庭因——为我们提供了另一种东西。当我们在时间荒原行走时,时间是被拨动的。因此,时间背面的某一处会产生扰动,类似于一种蝴蝶效应。” 霍橙拿出一枚针管,打开末端的封口。 “这种扰动会带来一种时间波纹,类似于涟漪。” 吴游挑眉说: “涟漪能凝固成这种金色的流体。据他自己说,画庭因在喝酒时收集了一整片这种流体。而每一支北极星针剂,只需要其中的一滴就够了。” “画先生还友情赞助了坚硬的鲸鱼鳞片。” 霍橙说: “我把它融化,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人类的材料,就会得到玻璃一样质地的容器,就是封装北极星针剂的这种针管。” 吴游说了好几次画庭因。 龙鲸先生理解为这是一种召唤。 远处—— 灰白色的泥土中,一条S形的线嗖嗖游过来。 那是一条鱼尾巴竖起来,正在遁地。 到了近前。 吴游半蹲下去,单手从地上拔鱼尾巴。 一二三四拔萝卜。 拔出一只胖鲸鱼。 胖鲸鱼很记仇,游过来的时候还不忘深处左边的龙须尖尖,绊了桑逢一腿。 老研究员睁着浑浊的眼睛:“不可置信。流体……测定……人类终于揭开了时间奥秘的一角。” “不止是一角。而是我们逐渐在发现,偌大的时空中,人类只是最初始的时间生命。” 吴游指指远处—— 树鲸烧出来的破洞还在。洞里不断向上冒着海水。海水向上扑,数片浪花弹起来,飞掠到琥珀的底部。 像兰蒂亚兰从洞口伸进来一只脚,踹了人类一脚。 飞踹! 老孟DuangDuang敲了敲耳麦。 “真的带着我们吗?我还是觉得不妥,你想……” “第26次。” 吴游点点头,翻开小本子,眼睛上下扫了扫: “在救下你们的25个小时内,您问了我们是否是累赘 17次,怀疑自己什么用也没有 26次,叹气188次。拒绝跟我们走45次,哦,我还没算真的带着我们吗这种充满怀疑的话……” 老孟:“……” “所以说,我再给您一次肯定的回答。” 吴游合上本子: “即使现在你们变成了蜃楼,我们也会带着你们走。我们会把你们暂时寄存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一边完成主线任务,一边寻找机会重启你们停顿的时间。” “如果我们的目标和愿望就在彼岸。那么,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办法抵达。” 吴游黑色的双眸沉静地看着蜃楼里面: “我们不会放弃自己的亲人,我们会背着你们流浪,无论有多难。” “白天去想对策,夜晚去赶路。这不叫苦。” 吴游背上包: “真正的苦是,我们为了保护所爱的人而出发,却在半途你们坠落的时候,没有接得住。” 霍橙和桑逢同时走过来,画庭因探出头。 吴游三人逆光站着,巨大的鲸鱼尾翼在身后展开。 比人类幻想中的翅膀还庞大。 吴游和霍橙、桑逢对望一眼: “更何况,你们跟在我们身后,会给我们无穷的力量。” 老孟心里一阵酸楚。 他再清楚不过蜃楼的实际概念,他们重启的概率比零大不了多少。 可……他们却被背了起来。 就像是战场上负伤,他们叫战友快走。 可战友没有。 战友只是帮着封好伤口,安静地望着他们,说: 别怕。 我们去冲锋,先把你们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定可以得救的。 吴游不语,只是看着他。 这一切都像枕头里的针,在雨天潮湿着扎进入的心里。 痛,安慰,担忧。 混杂着汹涌。 吴游在漫天晴空下眨眼一笑。 “更何况。” 她说: “为人间背水一战,也要带好心爱的移动硬盘。” 蜃楼里,海水浸湿的琥珀球照出人类的…… “什么玩意?”老孟一头雾水,“哪有移动硬盘?” 吴游抱臂站着,朝老孟的方向挑了挑眉。 老孟:“?” 半晌,老孟手指的方向调转,指了指自己:“移动硬盘?我们么?没有。没带。” “嗯,你们。” 吴游盯了一会儿,说。 “移动硬盘。”吴游突然抬头,指指自己,“叮——世界给你外接了一个脑子。” 老孟:“?”我们是什么玩意儿? “你们很忙的。”吴游语重心长:“要帮忙出主意,要能研发,还得开通一下陪聊服务。小孟啊,好好干啊。” “我踹你一脚!” 老孟嗷地站起来,又被彭队拉了回去。 吴游莞尔。 踹不着。 “你小心点。”彭队上下打量老孟,“掉下去怎么办?” “早在录取小吴的时候就告诉你了。”胡教授帮腔:“此吴善,但大概率气人。” ——胡教授从不空xue来风。 他印象十分深刻,想当年极地时间监测站第一批志愿实习研究员招募的时候,小吴是他们组来面试的第二个学生。 当时抽到的面试问题,是有关于:人类基因组学之头发篇。 一切都很顺利,知识掌握还算流畅和广泛。 滋啦—— 面试上,播放PPT的光幕设备突然故障,热心的吴游爬到桌子上,帮忙重接转换插口,电线很高,她伸手一拽—— 呼啦! 顺便拽掉了胡教授的假发。 胡教授头顶一凉:“……” 攻击主考官,能扣分吗。 扣光! 当然,当所有问题问完,公正严谨的胡教授重新带好假发,给吴游的成绩单上打了个: 优秀。 老孟:“……” 很形象了。 遇到一个问题丢进来,立刻会得到许多窸窸窣窣的主意、叮叮咣咣的新仪器还有此起彼伏的加油。 果真是称职的移动硬盘。相当于外接了一个名叫蜃楼的脑子。 “要做好一个脑子。一会儿到了鲸鱼海会很冷,记得做好心理准备,别被海水冻住哦。” 吴游好像在笑,她站起来: “霍橙,桑逢,画庭因,我们准备降落。” “脑子,脑子,脑子。” 老孟面无表情: “我一定要卸载你的植物大战僵尸。” 记忆倒回当年—— 吴游刚来到极地监测站的时候,曾经不止一次被他当场抓住在工位摸鱼打植物大战僵尸。 还是冰河末世版。 好像还通关了。 当时就应该抽她脑瓜! 似乎是看出了老孟的欲言又止。 吴游收拾好,来到琥珀球面前,右手向前轻轻覆盖上湿润的表面: “你放心。在主线任务面前,我们会恪守准则。” 她用两个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说: “我们都要努力活着。” “你答应我。” 老孟突然说: “如果中途遇见什么危险,一定要先选择保护自己,不要选择先回来保护我们。” “你看。” 吴游正色着转移话题,指着远处道: “时间荒原联通的空井森林,明明是条狭长昏暗的洞xue ,为什么会有海水冒出来。” “虹吸效应,或者降落点的偏移。” 老孟想了想,说。 “保持警惕。” 吴游轻声。 接着,她向后退了半步抖了抖背包带子,把灰尘拍下去: “准备出发。” “整装待发!” 桑逢说。 总算要回去了——画庭因松了一口气。 天干物燥。 鲸鱼有些缺水。 呼—— 一阵大风从脚下向上冒,刺骨的海汹涌地扑上来。 吴游偏头,凛冽的海风带着浓重的雪味当头吹来,撩起她头发,遮住一双黑眼睛。 四架金属种子延展变形成的巨型航载机悬停在半空。绕着那海水和泥土坍塌的洞口,向水里降下两架绳梯。 绳梯的外表很普通,不过它们叫【引力爬梯】。 【引力爬梯】曾经登上瀑布实验室的“年度十佳发明”。 它并不是一架真实存在的物质绳梯。 这种神奇的工具的各个关节上都遍布着发射器,能够操控量子真空中的引力子涨落,在两点间构建引力势阱。 吴游等使用者也并不用接触实体阶梯,绳梯会因局部时空曲率改变而“攀爬”无形引力波。 相当于人类在每级台阶——每一级空间褶皱里跨越不同维度。 “太阳号”的船身上也有这样的发射器,才能保证船体通过各个时空入口。 咔哒。 吴游扣好防风镜,微微偏头。 “走了。”她说。 天幕下—— 无数金属种子生长出的机械设备开始嗡鸣者关闭。 他们沉入灰白色的泥土之下,只在人类到来时打开。 这是一座无名又无从寻找的人类城池。 “这些灰白的泥土是什么?” 老孟问,他看着烟尘四起,想起了人间的大雨。 “不太清楚。” 吴游回答: “我猜——灰白的颗粒可能是被量子退相干效应固化的尘埃。” “两方世界的交界。” 老孟喃喃着: “竟然是这个样子。” 无比神奇。 人类命运中也许就有这样一段路,要穿过倾盆大雨,来往于灿烂的晴空。 要见证世界的诞生、生态的重铸,再一次理解【时间】定义下的风、水与火。 风四向而起,无所不在地流淌。 水贯通两方世界,冷链运输着人和奇怪的鲸鱼。 火有无穷多重颜色,变速或匀速地燃烧,把生命迎来送往,迸发出光。 宇宙中最庞大的时间终于在一个脆弱的节点,轰然撞上人类的世界。 可怕吗? 不过没关系—— 一旦人类开始出发。带着目标出发。 到达空井森林就很快了。 桑逢打头阵。 三人沿着绳梯飞跃而下。 接触到冰寒海水的一瞬,三人金属关节瞬间拟化成液态,以适应兰蒂亚兰的高压。 一层白雾蒙上呼吸器联通的防风镜。 周围全黑。 只有波纹边缘有水光。 人就在黑暗中泛着光走。 龙鲸泛舟,也追着光游。 “龙鲸真是,真是漂亮啊。” 一名离得近的操作员看着外面。 黑银色的鳞片在水下显出特有的奇异光泽,水波经过,能听得见鳞片的呼吸声。 龙鲸先生摆尾,轰鸣的水声被他的尾翼拨开—— 像最寒凉的早春,星辰掉进溪水里的脆鸣。 —— 游了很久。 漆黑的洞xue中全是海水。 吴游他们牵引着琥珀球一直向前,七拐八拐、熟门熟路向前游。 老孟他们从琥珀球里向外看。 三人直跃而下。 琥珀球被牵引随后。 漆黑的甬道相连着延伸,内壁上,冰寒的蓝色冰凌密布。水下的世界安静空宁,蜃楼里的人、在潜游的人都能听得清自己的心跳。 心跳向下—— 一直穿过湛蓝冰寒的瀑布,坠落下沉。 “像……像正在通往海中洲。”一名研究员记录着实时图片,震撼出声。 “人类从来没有这样的视角,越过茫茫大水,竟然找到了通往时间背面的路。” 胡教授说。 “在死之前……我值得了。” 三人的潜翼时而刮过洞壁,金属翼翅的末端会在水下迸出猩红的火星。 老孟拿出自己的眼镜——上面嵌着许多特殊的黄色微型引灯。细致的标出洞xue中一切不合理的、值得预警或记录的信号。 洞壁上似乎覆着一层的气态的缓冲层,隔开了海水。智能系统提示了这里反重力场的变动和迁移。 悬浮在黑暗中的半截碎骨和金属残骸——正呈现出一种半固半液的状态,更像某种光形成的、被人类称之为波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的量子悬液。 这并不来自任何已知的人类。上面甚至还混合着干涸的、奇怪的痕迹。 可能是血。 老孟看得很细致,同时手中飞快地拍照记录。 他不由得想起很多与时间有关的失踪案。 老孟低声对吴游说了句什么。 吴游停顿了一下。 后面的龙鲸先生贴着她刹车。看着她抖开手中发着光的【捕捉旗帜】。 ——“收集水样。”这是老孟说的。 毛毛鱼从吴游怀里跳到桑逢肩膀上。 桑逢接住,单手抱着两只莓果毛毛鱼。 毛毛鱼在水中抖开蓬松的身体,右只在向上圆溜溜地瞅他。左只似乎是困了,扭了扭,贴住了桑逢手中的伤口。 哦……这绒嘟嘟的触感。 肥美。 他们不慢。 桑逢忽然停住。 他发力,一块巨石被洪流推到了这里,拦在路中间。桑逢把他向左搬开。 吴游靠近,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头。 黑褐色的巨石,上面生长着发着光的银色藻类。藻类沿着巨石向上生长出独特的轨迹,形成类似DNA双螺旋的光带。 被搬开的瞬间,巨石的旁侧轰鸣的水声加剧,更亮一些的光像线条一样奔涌着流淌而来,似乎来自天边。 光也漏进来,微光穿透海水,沿着洞壁上融化的纹路婉约向前。 这光是…… “有个亮点。”彭队眯着眼睛,“是星星。” 吴游探头,龙鲸、桑逢、霍橙和蜃楼里的人们向前看—— 一颗透的星子。 海水倒映出人类自己的样子。 “那一颗,”吴游指着天上,“像人间的北极星。” 一枚北极星,或者说和北极星一样漂亮的星辰高悬在夜空,光芒折射进水中,蜿蜒穿过海面,照进刚刚被巨石堵住的洞口。 半透明的微微亮光不晃人类的眼睛。 可视野尽头—— 海面上浅淡的月亮折下来的微弱光亮,像极了时钟里贮存的人的泪光。 “这是最后一个弯。转过它,就到海面了。” 吴游在巨石前回眸。 神明一般的大鱼摆尾停住,他侧身,看着停住的吴游和吴游的人们。 画庭因望着她。 不知道为何人看了时间背面的月色,会突然停下。 被石化了? 好脆皮的人类。 鱼头思索着,帮吴游略略挡住了光和水声。 “降落。” 吴游说。 桑逢和霍橙点头,带着琥珀球继续向上走。 哗啦! 出水声。 空井森林到了。 琥珀球减速,跟在两人身后。然后漂浮在海面上。 当第一滴海从琥珀球上流淌下去的时候,螺旋状的光涡迎面扑来,老孟闭眼,他仿佛听见了人间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时间背面正值夜晚。 一大群人路过去,画庭因没动,用他深红的眼睛看着那个人影。 ——吴游没有走。 画庭因[鱼头] :怎么不上去? 吴游[心]:很快就上去,我要做一件事情。 画庭因摆尾送了个水波,把那些光裹进气泡里,递到了吴游面前。 画庭因[鱼头]:我陪你。 吴游接住。 光泡沫一样散开。露出堵在洞口旁边的巨型黑色岩石。 周围是一片安静的海水,垂暮一样的淡蓝环绕着她,她眼中映着漂亮的星辰。 吴游从袖口里拿出一把刻刀。把岩石凿了个缺口,塞了一枚芯片进去。 画庭因[鱼头] :这是什么? 吴游[心] :芯片。还有发射器。一旦老孟他们遇到危险,可以沿着芯片指引的方向,准确回到这个洞口。 画庭因[鱼头]:在他们彻底消散之前吗? 吴游[心]:嗯。 时间荒原很特殊。如果说两方世界的时间是流动的液体。这里就是固体。 如果能够确保安全,也许完成任务最终回到这里后,能寻找到解决办法。 画庭因[鱼头] :要写字么? 画庭因[鱼头]:你很久没写字了。 吴游想了想。 吴游[心] :写什么? 画庭因[鱼头]:写你的记忆。 吴游[心]:记忆只是一种时空嵌套。任何记忆的闭环都不能再代表当时的时间了。 光阴一去不返。 写记忆么? 吴游望着他。蓝色的海水里,眼前的大鱼陪着她一起度过这正在滑过去的时间。 这一刻,最终也会化作记忆的大雨。 画庭因抖抖鱼头。在安静的水波里,他还没有吴游那样深刻的爱痛,他却很喜欢这个瞬间。 他也很想记得这个瞬间。 画庭因[鱼头]:比如你曾经在雪地里那样。 吴游有一瞬间的愣神。 她突然想起了刚来到极地时的那一天,天色也像周身环绕的水一样透蓝。 地上的引灯照出温和的光晕,她坐着车,第一次去监测站的会议室,见到了导师孟天云。 如果—— 厚重的大雪逆向可以飞起回到天空。 暴烈的闪电剁开云层变成蛟龙入水。 入睡的人们重新变成黎明前的自己。 那么。 吴游想了想。拿起刻刀。 水平滑地冲过巨石表面。像冲洗着一颗墨色的翡翠。 吴游动笔,画庭因看着星光落上去。 那是四个人类的文字。 吴游收笔。 画庭因[鱼头] :四个字。应该怎么读? “读——” 吴游看他。黑色的人类眼瞳对视着深红又璀璨的、另一种时间生命的眼睛。 她说。 “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说: “我一定会回来的。” 吴游喝了作者的咖啡: “果然,我又回来了。你听,有鱼来了。” 面前的水波里隐藏了一条鲸鱼,他是谁? A 埃索斯夫人 B 狼鲸的哥哥 C 白莫听 作者注: 1:文中出现的“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的英文是Bose-Einstein Condensate ,简称BEC ,是玻色子原子在冷却到接近绝对零度所呈现出的一种气态的、超流性的物质状态(物态)。 2:文中出现的“量子退相干”呢,是指量子系统与其环境相互作用后,量子系统的相干性逐渐丧失的过程。 干杯! 第77章 ——至死不渝。 “什么是至死不渝?” 鱼头暗想。 “不鱼?” 不鱼? 画庭因打了个冷战。 他突然有点不开心。 不知道吴游为什么莫名其妙说这个。 ……难道喜欢企鹅, 不喜欢鱼吗。 没关系,他可不图一个人类的喜欢。 人那么柔软,那么渺小,没有比人更短的时间生命了。他可不喜欢短暂的东西。 ……企鹅有什么好的!黑白的那么丑! 可是……自己也是黑色的。 再问问…… 算了,不问了。 不想听到那个可能的回答。 多新奇,一个海洋里的霸主竟然怕自己问的太多。 鱼头扭了过去。 吴游失笑, 也没再解释。 “不需要解释。”吴游暗想,“看眼神就知道, 鱼头绝对没听懂。” 吴游看着自己的手掌,她现在绝对有一个技能。 叫看鱼识天气。 鱼的天气今天不好, 看起来有暴风雨。 画庭因一个眼神,她就知道这家伙又想干什么。 难道是又没在说话的时候摸鱼头? 吴游伸手,摸了摸鱼头。 摸了。 龙鲸先生低下头来, 任凭她摸。 “哎, ”吴游把头倒过来,从下面看他, “想什么呢,外面是晚上,我们出去吧?” 鱼看了看吴游, 喷了个很小的泡泡。 ——鱼从来没有喷这么小的泡泡! 吴游摸摸他。 一人一鱼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画庭因抖抖鱼头,吸溜——把那个泡泡吃掉。 画庭因向上游。 吴游看着他的背影。 叹了口气,收敛起心绪,打开潜翼,跟着游了上去。 画庭因径直向上奔向水面,吴游缀在后面,鱼想了想,赌气一样留了一个尾巴尖给吴游拽着: “很快。” 龙鲸先生忿忿暗想: “很快又要回到兰蒂亚兰了。很快你们就会离开靠近森林的、这片能看落日看极光的海。等到你们离开这里,时间荒原的一切,暴风、雷电、雨声都不见了。时不时落在我身上的安静目光……在黑暗里的,也会不见了。人类承诺的那些时间到底算什么呢?” 到底算什么呢? 人类的时间过得真的快—— 黑暗里。 也在记忆中。 都被海水吃掉了。 “你看,你根本不想和我多一点机会待在水底,一有机会你就要回岸上,去找老孟,去完成你们那什么劳什子任务。” 画庭因赌气地想,早就忘了在人类监测站的那个冬天,他是有多不想和这帮咋咋呼呼的人类接触。 “回去之后呢?……我呢?” 他……忽然低落起来了。 鱼不敢问,鱼有一种隐约的害怕——画庭因也说不好这是什么。 于是鱼隐约地生气了。 吴游跟在后边。脚步稳得很。 人也不知道问什么,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当然想教给她在时间背面最喜爱的大鱼一些人类的成语,想给他讲他没去过的壮美山川,想带他聆听来自大山大海的空旷回音。 就……从拼音开始讲起。画庭因这样聪明,重新教给一条鱼一门新的语言一定不会太难。 但是…… 恐怕命运不会给她充足的时间。 吴游叹了口气。 鱼敏锐的回头。开口: “你在叹息什么?” “我在叹息,”吴游安静的看着他,“我总是在最纷乱的时局里,看见一生里最想要的宁静,但望而却步。” 鱼又没有听懂。 步? 鱼没有步。人类的脚步融化成为浩瀚的波纹。 但鱼调转鱼头,漂亮的脊背炸开水珠,逆着海声重新向下—— 游到了吴游身旁,露出最漂亮的那一片鳞。 他附身半蹲,尾翼微微蜷曲,把吴游托上了他的脊背。 哗—— 吴游攥紧那一片鳞片,被他带着向上冲出水面。 海上凭空升起大雨。 浇透了一个发着光的人类,和一朵来自时间背面的大鱼。 —— 古怪的氛围一直持续到快黎明。 夜晚不宜赶路。 不如暂时休整。 琥珀球里的人类陆陆续续都睡了。时间背面的露水和月色一同结在球壳表面,半凝成了一层柔软的、类似于霜一样的东西。 吴游和画庭因一直保持着沉默。 沉默道—— 霍橙和桑逢很快就发现了。 他俩对视一眼。 趁着吴游闭目养神,像是睡着了。两人赶紧交换眼神: ——有情况。 ——你也这么觉得? ——当然,太安静了。不对劲。 ——详细说说? 吴游半靠在森林里一棵大树下,随着渐浓的夜色阖了会儿双眼。 哒。 突然又被叶子上一颗露水砸醒。她看向不远处—— 霍橙被桑逢叫去,正帮忙在检修仪器。仪器声音很低。 醒了就醒了吧。反正也睡不着。 吴游没说话,视线从远方落回膝盖间的小本子上, 霍橙和桑逢拉远的目光又重新交汇。 ——你觉不觉得,自从吴游单独和画庭因在水下待了一会儿,回来就不太对劲。 ——可不! ——虽然休整期间,人类一般都会保持基本的安静,就像曾经在监测站那样。但吴游很少这么安静。 ——是吧。你也感觉到了?我还以为我多虑呢。而且鱼在手边,竟然不摸!不合理,太不合理了。而且画庭因没有变成人类的样子,他以前只要有机会,就用美工章的粉末变个几次。 ——因为他知道吴游喜欢。 ——现在龙鲸在干什么? ——喏,那边水里和琥珀球一起飘着呢,只露了半根龙须尖。霍橙,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该闭嘴。吴游看过来了。 两人默契地搬这搬那。开始转移视线。 桑逢一只手倚在树上,看着不远处: 吴游找了个角落窝着,用来保暖的小被子没有像平时一样叠好,被子角沾了不少草屑,随便团在身后靠着。 卷成一个花卷! 看起来就像她的心情。 大树下,黑暗总是容易抖出很深邃的东西。 比如现在—— 吴游曲起一边膝盖,安静地推进着测绘界面。 那个不离手的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粗略看上去,像个世界地图。 霍橙在另一个角度看海面。 画庭因没在玩那个毛茸茸的——吴游后来给他织的淡蓝色毛线球。 天气好的时候,他见过画庭因把毛线球顶在头上。 但现在—— 他把它塞进了冰窟窿里。 全吸水的毛线球捞出来以后,冻的全是冰碴儿。 比保龄球还硬。 霍橙无语,心想咋了,鱼要开始上体育课了吗。 两个人刚好一个看海,一个看森林。 只要吴游一走神,两人就来来回回对着眼神。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什么情况! ——就是你想的那样。 ——报!吴游好像睡着了。 ——太累了她。研究员是写写画画的科学家,不像咱们两个是部.队出来的。 “想的哪样?” 眼看着吴游睡着,桑逢一点都不困,凑近霍橙说: “他们两个怎么回来就不说话了。” “不知道。”霍橙简洁道,“不过可以打一个类似的比喻,假如是你,你会和你养的猫生气吗?” “我没养猫。” “重复一遍我的话。把比喻高亮打在你的通讯器上。” “噢。”桑逢说,“不会。谁会舍得和毛茸茸的小胖团子生气呢。” 霍橙毫无征兆和一只毛茸茸的小胖子看了个对眼—— 桑逢单手拎着扳手,另一只手举起一只毛毛鱼。 毛毛鱼正在睡觉,此刻突然被提起来,醒得很勉强。 它看了看霍橙,又闻了闻 ——发现他确实没有给食物的打算。 于是喷了个气,扭头把脸皱皱起来。 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也把脸提前皱皱起来。 保持一致! “但是他俩生气了。而且是互相生气。” 霍橙也找了个扳手,比桑逢的更大一号,转着扳手抱臂沉思着说: “大新闻。是什么能让一条鱼对人类生气?” “我倒是觉得。吴游是无措,不像生气。可能画庭因做了什么,吴游给不了他解释或者回应。” 桑逢看得很准: “她心里压的事情太多了,哪有在监测站逗鱼的闲情雅致。咱们三个现在就像三串羊肉串,被架在火上烤,说不定哪天就焦了,就被吃了。还拖着一群大米粒,时刻容易就会变成爆米花。” “不过画庭因倒是生气了。” 霍橙看得很明白,他搓了搓下巴,想着: “鲸鱼把人类,当猫猫狗狗养?” “有道理。有意思。” 桑逢换了个姿势站着,他受伤的伤口喷了特制药剂,已经基本好了: “野生人类。还是会开罐罐的那种。” “所以……” 霍橙想着: “水下发生了什么?” 一个不敢细问,一个没空解释。 鱼不能完全理解这四个字。 龙鲸先生在水下睁开眼睛。 没有人类的话可以瞒得过听得见风的他。 黑暗的冰水下。 画庭因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他想,既然他的人类重新坠入了空井森林背后。 那么—— 他就应该带她穿越这一片茫茫的林海。 无论她要去哪里。 画庭因向来自诩和冰川一样平静和冷淡。他是一条很酷的、很能打的会放电的龙鲸。 唯一的爱好,就是在海底种种稀有的人类玫瑰。 然而此刻—— 他愿意交付他所有的玫瑰。和所有没说出的话、数年来积攒的一切,奉为一个【向往】。 他想跟着吴游,去她要去的未来。 游去人类的未来看一看。 看一看什么样的时间,能像一粒种子,把风当作它的土壤。 行走在峭壁,盛开在大漠。 最好……能把吴游托在脊背上,让她泛舟在名为龙鲸的大鱼之上,游的更远。 他想来想去,还是最喜欢吴游浑身通明,眼瞳里盈满人间蓝天的样子。 而不是囿于海洋,黑夜里听风的样子。 “等一下。霍橙,你看到了吗?” 桑逢本来准备睡了,但是眯着眼睛突然坐起来,披上衣服,指着很远的地方: “那片水波里,好像有个鲸鱼的影子。” 霍橙站在他身后。 吴游睁开眼睛。 “我听见了。”吴游说,“每一条鲸鱼游动的声音都不一样,这一条是我们的熟人。” “熟人,是谁?” 吴游合上书页,站起身,又恢复了白天沉静的黑色眼瞳: “白莫听。” 作者有话说: 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鱼头: “快摸鱼。” 吴游不摸鱼,正忙着去做“拯救人间”任务主线。 一只鱼头冒出来,说: “我就喜欢你眼睛里没有我的样子。” 作者:? 第78章 球也醒了。 出于饲养人类的二百二十一条守则, 毛毛鱼决定告诉吴游一些事情。 左只毛毛鱼抖了抖脑子,移动到吴游身边。 吴游正合上小本子。忽然感受到了一些阻力。 她一低头: “……?” 一只毛毛鱼正夹在书页里,正毛茸茸地和她对瞪着。 毛毛鱼看吴游。 吴游看毛毛鱼。 半分钟后, 硕大的、胖圆的书签示意她过来一点。 吴游低头附耳过去—— “*%%%%!”毛毛鱼严肃地说。 吴游:“嗯嗯。” “*%%&%%!”毛毛鱼又严肃地说。 吴游也严肃起来:“好,明白了。” 毛毛鱼点头,左只任凭吴游把它从书页里抱了出去, 放在草地上。 它满意地蹲在了一个草团旁边。 开始踩睡得呼噜噜的另外一只。 另外一只:“?”立刻开始用尾巴抽左只的脸。 桑逢:“?” “这就听懂了?”桑逢过来,“不对吧, 毛毛鱼不是不说海里的通用语言吗。” “没听懂。” 吴游站起来,右手掐着一朵花。 一朵奇怪的、蓝绿色的丝绸一样的花。 特殊的颜色让桑逢多看了几眼。 “全靠猜。”吴游说。 “猜着什么了?”桑逢看她。 “看表情。”吴游顿了顿, “它们说远方正在游过来的、黑白相间,呲着大牙的家伙,他不是个好东西。” 桑逢:“……”猜着这么多。 的确不是好东西。 毛毛鱼安静下来, 蹲在吴游和桑逢中间, 用人类发光的影子挡住自己。 因为闲的要命的虎鲸认为毛毛鱼是个好东西。 他是时间背面最喜欢来空井森林里待着的鲸鱼,每一次来都要用鲸吻把睡得正香的毛毛鱼从草垛里翻出来,拖进海里,像球一样顶着玩。 起飞! 恐高的毛毛鱼很讨厌这个家伙。 虎鲸先生很能负重,如果有多只毛毛鱼,他会把它们在高空中抛成一个滚轮。 一只下去,另一只上来。 吴游来到岸边。 画庭因游了过来, 鲸吻碰了碰草地。 吴游摸了摸他,塞给他一个甜的糯米团。 霍橙和桑逢过来,站在吴游一左一右,龙鲸先生吃掉糯米团从水下抬头—— 鱼头上带了一朵蓝绿色的花。 桑逢想笑。 霍橙飞快地踩了他一脚,帮他忍住了。 这么一会儿功夫,远处阴影缭绕的水波游近了。 很大一朵涟漪从水下咕噜噜冒上来, 一只黑白色的鱼头冒出来—— “嗨~”虎鲸先生说,“我们又……咕噜噜。” 忍了快一天一夜的龙鲸先生迅猛回头,终于在浩瀚的大海里找到了一个专属的出气筒。 喀拉拉!砰!唰啦!呼啪! ! 画庭因威风凛凛炸开全部的龙鳞,一尾巴把冒出来说话的白莫听踩回了水下。 开始揍他! 吴游:“……咱们坐会儿? 白莫听只来得及在水面冒出一个问号一样的泡泡。 挨揍可能没那么快。 “这鱼心里憋这么大一股火吗。”看了半天,桑逢锐评,“气性很大啊。” 唰啦!呼啪! ! “可能吧。” 吴游心虚地喝了一口茶,咽下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心虚什么。 两只毛球在人类的裤脚处对视一眼,发出吹喇叭的声音: ——揍他! ——好好揍他!啊啦啦啦啦~ 正在不远处琥珀球里记录生物指证的研究员不记了、跑数据的操作员不跑了、热身对练的捕猎员不练了、胡教授不睡了。 大家都沉默地看着。 桑黎也沉默地看着。 老孟:“……时间背面的生物,呃,呃……” “很喜欢锻炼。锻炼的方式与人类不同。”胡教授竖起食指,说。 空井森林的清晨涌动着寒意。 可能过了半个小时,或者更久。 莫名起伏的大浪轰鸣着涨起潮汐,几颗碎金一样的水珠扑到三人脚下。 霍橙早就很有先见之明地支起了露营椅。 打得太久,三人正在补觉。 吴游拿起盖在脸上的书,晃了晃脑袋,试图清醒: “打完了?”吴游朦胧地问,嗓音里还有没褪去的沙哑:“鱼怎么只剩一朵了?画庭因呢?” “他去找圆木了。” 一个被揍得满头包的声音说。 “圆木?” 吴游瞬间清醒过来,问: “准备用来做什么?” “给你们做面~具~” 面具的尾音打颤,明显说话的鱼嘴被揍瓢了。 “面具是什么?” 吴游站在树荫里,问。 霍橙打开声波记录仪,记录白莫听的声音。 虎鲸说话现在有一种很独特的滑稽感。 人类的AI还没有收录过这么有特色的语调。 是很好的素材,可以传给Luna,Luna还不知道鱼挨揍之后会发出气泡音。 “面具是上船要带的。” 虎鲸先生瓢着说: “船长让我来找你们,邀请你们回去。鱼骨游戏要开始了,她依然欢迎你们。” “回去的事情稍后再议。不过我很好奇,船长为什么能制衡你。” 吴游单膝蹲着,看着头大了一圈的虎鲸: “不该是你。” 这很违和。 无论是白莫听变成人之后,还是他现在在海里油光水滑的样子,都不像是个听凭船长摆布,过来传话的小角色。 画庭因口中,异兽虎鲸——3号大鱼,分明是个富丽堂皇的存在。 “她有我要的东西。” 虎鲸先生含糊地说,他转头,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哦!霍厨!” 吴游:“不想回答,就假装听不懂。” 白莫听:“你咬我啊~” 吴游:“……” 好啊。 等一会儿龙鲸回来。 必须满足你这个要求。 给你咬成鱿鱼花。 白莫听敷衍地摇摇鱼头。 滴滴滴滴—— 仪器响了。 霍橙起身查看,弯腰在屏幕上敲下一段代码。 白莫听绕开吴游,游到霍橙脚下:“霍厨!” “好久不见,霍厨!” “你给我带橘子了吗!” 霍橙给他挂上翻译器。 “只有风干橘片。你……” 霍橙其实想问白莫听他头上的包需不需要处理一下,但想了想还是选了一个折中的词: “你很抗压啊。” “抗压?抗压是什么啊?” 虎鲸先生顶着一鱼头被揍出来的大包,说话有些含糊: “我抗揍啊。” 霍橙:“……”还是太委婉了。 白莫听盯着吴游,想了想,刚准备说话。 一对深红的眼睛从旁边的水波中探出头,紧紧盯着虎鲸先生: “你看吴游做什么?” 画庭因盯紧他。 白莫听:“……” 不能说话不能说话少挨一顿揍! “你想问什么?” 吴游平静地望着他。 如吴游所料,白莫听并没有问为什么人类会来到时间背面这种问题。 白莫听问:“那个球是做什么的?” “里面有人。”吴游平静地回答:“我们背好人间流浪。” “!”虎鲸先生向上露出水面:“这么酷吗!里面有人吗?” “有。”吴游回答。 虎鲸白莫听凑近去看,漂亮的糖壳裹了一层海水,有的地方是半透明的。 忽然—— 人类的五指覆上糖壳表面,转动着擦了擦。 虎鲸先生眼看着被擦过的地方变得透明起来,一张漂亮的人脸突然出现,盯住他: “看什么。”桑黎面无表情,按了【公放】按钮,问:“没见过人吗。” 虎鲸先生:“!” 虎鲸先生:“怎么是你!” “这话应该我问吧。”桑黎说:“水波里藏着一只鲸鱼,怎么是你?” “我……船长让我来的。”虎鲸先生说:“为什么你会待在壳里?” “最大程度减少我的消散。”桑黎换了个姿势坐着,她的伤还没好,碰到阴雨天气就疼,“时间背面真冷。” “像个蜗牛,嘿嘿嘿嘿嘿嘿。”虎鲸先生嘿嘿笑,“你以前中午吃的那种罐头。” 桑黎:“……别逼我抬手揍你。” 虎鲸先生立刻收起笑。 “看完了么?”吴游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虎鲸先生:“?” 他半回头,忽然鱼头一凉。 吴游,桑逢,霍橙手里每人拿了个电击棍。正站在他背后。 画庭因不知什么时候游到了他下方,向他咧开了尖牙。 白莫听抬头向上看,水汽丰沛的海浪上空,一棵大树的枝繁叶茂,树冠延伸到他头上,无数的毛毛鱼团在大大小小的树干上。 时刻准备砸死他。 虎鲸先生:“……” 这怕是来了一整个族群。 三人一鱼形成完美的包围之势,毛毛鱼堵住了上方的视角。牢牢把他锁在了糖壳旁边。 “说吧。”吴游和桑黎的声音同时响起,“你是来干什么的?” 虎鲸先生:“……能不说吗。” 吴游抬手,成群结队的毛毛鱼准备起跳—— “我说!”虎鲸先生立刻说。 开玩笑,那些实心小胖子和他向来有宿怨。 风水轮流转! 吴游手又放下,成群结队的毛毛鱼又坐下去。 “你也和人类一边?!” 白莫听鱼头探向水下,痛心疾首道: “你不是我的专属顾问了!” “你牺牲一下吧。” 画庭因深红的眼睛淹没在黑暗的冷水中,露出一个很值得品味的笑: “你上次没续费呢。” “是你说不续的了!” 虎鲸先生感到冤枉: “我想啊!我想续费的a !” 吴游冷静地看他。 这她是信的,白莫听的尾音都带上了鱼特有的调调。 “说重点。船长让你来干什么?” 吴游用小棍戳它: “站直了。堂堂3号大鱼,卷的像个问号。” 虎鲸先生悲愤交加地把尾巴伸直: “船长托我寻找你们,想请你们重回鱼骨游戏。” “哦?”吴游半抬眼看他,“她怎么知道你认识我?” “……”虎鲸先生想了想,“因为我和画庭因关系好。” “谬论。”画庭因在下面说,“是他给的钱多。” 虎鲸先生:“……因为船长绑回了所有的大鱼,挨个审问。尤其是我,我曾经逆风见过你们。” “船长为什么有权限问你这些?”吴游继续问,“是你——主动告诉船长你见过我们的。” “也是你。” 吴游的黑眼睛看着他: “主动请缨和船长说要来寻找我们的。那么问题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们在空井森林,为什么不怀疑我们逃窜进了海的更深处?” 虎鲸先生:“……” 他能说是因为他忽然想起,空井森林里有一些东西必须藏起来,所以找了个借口再游出来一次吗。 谁知道会真的碰见他们啊! “你在看哪里?” 吴游突然换了个角度,和他平视: “你频频看向右前方30度的方向,那里不是海水。那里是森林。你在那里藏了东西,不想让我们知道?” 虎鲸先生:“……我没有。” 他讨厌人类。 “他说谎。”桑黎出声,“在监测站的时候,他说谎让我帮他拿更多的冰鱼时,就是这个表情。” 虎鲸先生:“……” 他怎么不知道他还有表情。 “画庭因,桑逢,我们去看看。” 吴游直起身: “白莫听看的,是我们不了解的秘密,大概率与我们有关。” 画庭因收拢尾翼,游到白莫听身边,贴耳问他: “你藏了什么?” 白莫听:“……平时人也是这么猜你的吗,你一般怎么办的?” “不怎么办。”画庭因看他一眼,“我是特殊的。” 画庭因摆尾向上,路过白莫听,跟上吴游他们。 白莫听:“……” 要了鱼命了。 作者有话说: 白莫听:“什么叫智商啊。” “人的词。”桑黎吹了吹牛奶,“问这个做什么?” 第79章 森林里一片安静。 吴游站在空地上,向上仰望着。 沙沙的落叶声环绕着落下来,阳光沉淀出一片暗金。 “稳点画庭因。”老孟说,“太颠了。” 画庭因拖行着琥珀球,闻言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两只毛球没有坐在人类的肩膀上,它们蓬着毛毛,一左一右压在琥珀球上面。 两只毛球第一次开一只球。 平衡的倒是很好—— 画庭因向左走, 右只毛毛鱼就扁下去,左只毛毛鱼鼓起来。 画庭因向右走, 左只就使劲扁下去, 让右只变得圆溜溜。 不为别的, 只为形成一个压力差。 让琥珀球里的人类能稳稳坐住,像个不倒翁。 但这仍避免不了草地中间会遇见石头。 “缓点,缓点。”胡教授出来打圆场, “哎, 对, 真是好鱼。” 好鱼? 画庭因多看了他一眼。 好词。 画庭因拖着琥珀球的手微微放松。 “呼。”胡教授坐回去, 擦了擦汗。 “您这叫驭鱼术。” 彭队低声在胡教授耳边说, 画庭因敏锐地看过来, 彭队立刻坐直, 正色解释道: “一种好树。” 画庭因回过头。 他再一次看向吴游,问: “为什么是我拖着?” 难道是因为—— 吴游信任我? 鱼头先生挺起胸膛, 第一次觉得人类的语言比鱼的语言更贴合自己的心情。 吴游回头,神奇地看了他一眼。 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笑了一下。 画庭因也笑了一下。 晕乎乎的, 路边可能有能醉鱼的小草。 空井森林里没有任何东西。 从下午走到晚上,偌大的森林里安宁无比,月光和日光交替的光影被人类的仪器变着法地收集,这一次—— 光线的拐弯或者直行都没有描摹出异常的暗影。 霍橙和桑逢一直分在左右两翼探查。 吴游跟在琥珀球后面,时刻盯着白莫听的背影。 “没有。”霍橙靠过来,在吴游耳边低声道:“前后左右,是一片正常的森林。” 错了? 吴游垂下黑眸,看着脚下的痕迹,草地上有一片暗影,白莫听说那是这里曾经干涸的溪流。 “不对。”吴游踩着那些草,看着远处的林梢,那里有一只腹部雪白的鸟。 像是人类世界寒地的鸟类。 桑逢过来,吴游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桑逢点头,转身离开。 走进了丛林深处。 当夜。 应委屈的白莫听的强烈要求,吴游给他开了一罐酿了茶的啤酒。 清脆的汽水声。易拉罐被打开。 那是极地时间监测站的特供食品,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易拉罐——方形的罐子更易储存于货舱。 上面印着落日、海鸥和鲸鱼。 “啊~” 白莫听泡在水里,喝了一口人类的啤酒,发出舒适的叹气声和盛赞。 “好喝。我也要开一个啤酒厂。啤酒很难做吗?” “算吧。” 老孟借着灯光看手里的屏幕。 一路走来,老孟已经接收到了完整的地形信号。 另一组操作员也记录了夜空中星辰从浮现到隐匿的点位,一条条星轨一样的行迹被输送到计算机内,生成了微缩的、时间背面的世界。 “这一片茫茫林海长在岛上,不远处有大量的寒地松木,地上低矮的灌木满缀着浆果。” 老孟说: “令我惊叹,人类世界很少见到如此茂盛的海中洲。这是一片浆果森林。” “这些树,叶脉上全都发着光。” 老孟用笔指了指: “操作员1组,继续收录。看看功能是什么。” “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时间背面的日光和月光都淡。” 老孟看着吴游。 吴游来到他身边,搓着手指,看向远方: “因为时间生命不同。” “人类想过宇宙有多么恢弘,我们有多么渺小。” 吴游的眼睛里浸了寒意,黑的更纯粹了: “却从没往时间深处走,想到阳光的阴影里,还有数不清的时间生命。” “我么?” 画庭因侧头问: “还是别的?” ——是我吗,簇拥万千水波扑向你。 ——你听见了吗。 “我吗?” 另一只胖鱼头冒出来,白莫听把鲸吻搭在岸边的青草上。 从下向上看着用了美工章粉末,帅气站在岸上、一身黑衣的画庭因。 画庭因:“……” 他怎么觉得白莫听怪怪的,偌大一只虎鲸,似乎正在…… 白莫听委屈地扁了扁嘴。 “所有的人类都怀疑我。”虎鲸先生申诉:“桑黎也怀疑我。” “怎么的。单独提我。”桑黎在琥珀球里问他,“我不算在所有的人类里面吗?” 虎鲸先生:“……算的。” “那你还不反思一下?”吴游抱臂站着,黑眼睛沉静地看他:“为什么不怀疑别的鱼,怀疑你?” 虎鲸先生:“……”为什么是他反思一下。 虎鲸先生钻到水下,泡开鳞片缝隙里沾着的一身草屑。 然后把鲸吻露出来,拱了拱画庭因的脚。 脚没动。 但一双深红的眼睛看下来—— 那是一种想吃鱼的眼神。 画庭因现在的装扮是十足的人类装扮。 没有配备人类的武器。但防风镜和通讯仪器倒是一应俱全。 深黑的耳麦上刻着个银色的徽标,那是人类的象征。黑银色的镜片倒映着天空色轮廓,树影在上面翕动——有风路过他们。 然后画庭因半蹲。 抓起一只毛毛鱼,嫌弃地擦了擦刚才被白莫听拱过的位置。 然后把毛毛鱼丢到虎鲸先生的鱼头上。 毛毛鱼炸开绒毛! 咚! 巨大一声! 白莫听鱼头被砸了个正着,鱼头光滑,于是毛毛鱼滑了下去: “……又沉了。” 桑逢心疼地把毛毛鱼抱回来。 毛毛鱼立刻开始大声告状。 另外一只蹲在吴游肩膀上,闻到了另一只被欺负的味道,也开始大声告状。 吴游赶紧摸摸它。 画庭因在一旁盯着,看着吴游细瘦的指尖抚过毛毛鱼的绒毛,还捏了捏。 “!” 他面上不显,但余光一直盯着。 今天早上的酸枣味道现在才泛上来。 两只球对着嚎叫。 吴游谴责地看了画庭因一眼。 画庭因偏过目光,深红色的眼睛看着旁边的木桩—— 圆木。 他找来的。 一些圆木如何打磨成面具? 肯定不是用柔软的毛毛鱼摩擦。 画庭因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从嚎叫逐渐变成撒娇的球。目光移开。 “圆木。”龙鲸先生说,“用来制作面具。” “面具?”吴游侧头看他,“用来做什么?” “你们必须要回到【新年门】上。” 画庭因安静地低头望着吴游,深红的眼珠透亮地融了一点树影间的碎光: “新年门一旦开船,船长的契约就会在无形中成立。这个契约不可违逆。” “是时间有关的契约么?” 吴游问,她脑中刹那间滑过几个片段—— 不过就像断续的水滴,一闪而过。 “不可违逆——有什么后果?” “会死。” 画庭因低沉道: “这是我们的规则。” 吴游看着他: “我以为,能调控时间物理的异兽鲸鱼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生命。如果你并不是,那水下瀑布的排行又代表什么?” “只代表战力。” 画庭因看着吴游: “我不代表规则。” “这样。” 吴游想着,她似乎抓住了那个模糊又矛盾的点: “规则——那么谁在掌握规则?” “我不知道。” 画庭因说: “大鱼之间来往很少。我只知道,这片海洋里有一些生物具备及其特殊的能力,【它们】不必向我行礼。” “比如船长。” 吴游站在一片树荫里,当她偏头向上看向画庭因的眼睛时——画庭因看到了一种能够包容一切的空宁。 远超出人类的身躯在天地间、时空里占据的渺小的位置。 “她号令你们。” “并不是号令。” 画庭因说: “我们与她进行交易。” “交易什么?”吴游皱眉,“所有大鱼都需要什么?” “我们大鱼的一生,有三个关键的节点。【出生】、【成鳞】、【听雨】。按照你们人类的说法,这是三个劫难,关关难过。” 画庭因说: “整片海洋融化星河,星辰接天而长,才能【出生】一条大鱼。大鱼从海底逆游而上,躲过所有空洞的风,才第一次来到海面上,每躲过一次,就化一片鳞。” “空洞的风?”老孟问,“你来自兰蒂亚兰的海底吗?” 吴游敛目,看着画庭因的眼睛。 ——他在说他的过去。 脚底下,白莫听不停用尾巴拍水,似乎想阻止画庭因的话。 人类不该知道。 但他没处发声。几百只毛毛鱼从树干上排队溜下来,坐在他的嘴上。 不时有一只两只掉下来,会被不远处站着安静听的桑逢和霍橙捡起来,温柔地放回去。 “你觉得我来自哪里?” 画庭因问,他看着吴游。 “你并不来自兰蒂亚兰,或许只是喜欢这里的繁华和温暖。” 吴游看着他: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新年门】真正的能力——也是船长的能力,在于售卖一些【轮空】的时间。也就是那些空洞的风,真正的时间生命需要在风里顶风化鳞——鳞片也并不是鱼的鳞片。” “是你们的第二感官。鳞片真正与风交界,像人类调控速度一样拨动时间。” 吴游说: “但这一样也有代价,就像人的加速会磨损关节。那么,新年门一定会给你们一样东西,可以缓释这种痛苦。” 吴游的睫毛很长,此刻上面有个小小的露珠。 “是什么?” 画庭因看着她。 露珠并不明显。上面沾了人类湿润的水汽。 像夏雾,能晕开寒地的坚冰。 “是一种面具。和鱼牌一样,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过并不戴在脸上,而是悬在鲸吻之前。” 画庭因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枝,画了个很潦草的图: “如果非要翻译,我们叫这种东西为:泛舟。” 泛舟,质地取自海中参天之木。 以木遮面,可看清时间的虚影。 作者有话说: “那不就成灯笼鱼了吗?”吴游合理地问。 “?”画庭因咬牙切齿,“灯笼鱼那么丑。” “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说,你们配件挺多啊,又是鱼牌又是灯笼的。”吴游磕着瓜子,“能给我一个二手的吗?” “没有二手……”画庭因咬牙切齿,“你不也有身份证和近视眼镜。” 第80章 就像人类借助测速仪测量奔跑的速度, 原来时间背面的生物也凭借泛舟看清时间流转的痕迹。 吴游点点头,心中有数。 再看那些画庭因找来的圆木——树干并不像寻常树枝,而是一种透亮的绿。带着光的纹路。 吴游半蹲,盯着那些圆木: “面具【泛舟】也具有专属性。对吗?” “是。” 画庭因说: “第一场鱼骨游戏结束后发放,最后一场鱼骨游戏完成前回收。船长保存它们。” “我一直没有问。” 吴游回头问: “你,和白莫听额头上缺了一块鳞片, 和这有关吗?” “有。”画庭因说,“嵌在【泛舟】上。” “鱼骨游戏一共有几场?”吴游问。 “五场。地点不定。”画庭因顿了顿, “每一年都会在不同的地方。今年的巡游是第一次横贯所有海域。” 原来是这样。 吴游松开手心, 抖了抖粘在泛舟木上残余的草屑。 “船长在第一年的时候收集了你们的鳞片,制作成了特殊的【泛舟】。每一个登船的大鱼都有【泛舟】——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莫比乌斯鲸会被发现。” “是的。” 画庭因说: “你颜色也有问题,海里没有红彤彤的鱼。” 吴游僵住半秒:“……哦。只有红眼睛的鱼吗?” 画庭因:“……嗯。” 画庭因:“登船的小鱼也会被派发【泛舟】,不过小鱼没有经历过风的考验, 他们的泛舟是制作我们泛舟的边角料。” 白莫听:“但也很值得骄傲。” 吴游循声望去, 白莫听已经适应了球的重量, 勉强把嘴张开一条缝。 任何球都无法阻止他说话。 所有的球一起上也不行。 “吴游。”画庭因说, “你不能带着那个球流浪到海里,去找你需要的东西——一直找。你得回到【新年门】。” 吴游看着他。 是的——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有的鱼都反复在强调一句话, 它们说: 【新年门】的盟约不可违逆。 不可违逆? 这绝不仅仅是因为拿到了【泛舟】的大鱼必须将这种悬在额前的古怪面具归还给船长。 “是因为船长属于【规则鱼】而非【战斗鱼】?” 吴游迅速厘清: “还是因为【泛舟】是你们得到的结果——一种缓释痛苦的良药,年年令大鱼趋之若鹜。而得到它们真正的代价——需要另算。” “是。” 画庭因回答: “作为交换,客人与货物在登船的那一刻, 都会被抽走心脏附近的时间。我们的心脏攥在船长那里。” 吴游:“你甘愿?” 这里有一个逻辑的悖论。大鱼没有船长也能称霸一方,不是没有【泛舟】就活不下去了。 但所有的大鱼却都选择了和船长进行交易, 包括画庭因。 别的鱼吴游不那么了解,但画庭因——并不会因为怕疼而受制于别的鱼。 “不甘愿。” 画庭因看她: “但【泛舟】是唯一能够避免风消磨我鳞片的办法。当风磨掉大鱼的最后一枚鳞片,那就是我彻底从这片海里消散的时候。我不怕死,但我怕在我消散之前, 我还没有历过我的【听雨】。” “我淡漠的一生。” 画庭因深深望进吴游的眼睛: “我成为大鱼巡游,就是为了等那一场【听雨】。” 听雨。 大鱼的一生,以【出生】为起始,遍历暴风【成鳞】。 从此逍遥入海。 【向往】贯穿始终,填平那些无尽、无聊、没有分毫温度的岁月。 但那都不是最关键的。 在【向往】的尽头,每条大鱼都会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看到自己的【听雨】。 没有大鱼能详细地说出那是什么。 只知道【听雨】无比绚烂,足以让冰冷的一生舒展。 久而久之,【听雨】更像传说。因为有太多大鱼诞生又死亡,终其一生找不到它们的听雨在哪里。 而画庭因隐隐有感应。当他逆游而上去人间、暴雨夜里看极光、把他的海底种满珍奇的玫瑰。 他隐隐觉得,【听雨】是一种奇景。是天穹下、某一刻,看得见的风叩问他的命运。 他一直在等这一刻。 吴游没有听说过【听雨】。 她只听说过“向死而生”。人拼尽全力把短短一生起程活得灿烂,鱼漫漫岁月里冰封蓄力等待终程大雨降落。 明明是炽热和冰冷的两向时间生命,却偏偏形成了完整的闭环。 她突然想起一些细小的片段。 暖黄的地灯冲开漫卷透蓝的大雪天气,米饭蒸熟熨开清寒凛冽的平凡日子。 人的记忆—— 那些奔涌的、一去不复返的时间。 就像大雨降落。 大雨会告诉你,你究竟是谁。 而不是漫漫冰海里,无所渴求的生命。 这便是最大的渴求,无关人类或鲸鱼,无关弱小和强大。 只是【听雨】时分,拨开大海和山脉挡住的视线,在浩荡的时间中冲洗掉所有“看不清”的一切。 窥见—— 我能否成为自己。 “【听雨】会发生在什么时候?” 沉默半晌,吴游问。 “不一定是临近死亡。” 画庭因回答: “可以发生在任何时候。” “【听雨】之后,鲸鱼会变成什么样子?” 霍橙问。 “我不清楚。” 画庭因说: “没有鲸鱼游得过【听雨】。游得过的鲸鱼只存在于海底的传说里。” 吴游想了想: “你会的。” 画庭因突然笑了: “我也不会。” 你会的。 吴游拍了拍画庭因的肩膀。 想拍鱼头。 没够着。 “那个……我打断一下。” 白莫听出声: “【听雨】是好事,你不要觉得很悲壮。我在人间玩的时候,感觉这很像你们人类说的雷劫。虽然天雷会把你劈成渣渣,但别人并不知道那个时候第一视角究竟会看见什么。” “被雷劈是好事啊?”桑逢问他,“行吧,喜欢就行,可能这就是思维模式不同吧。” 虎鲸先生:“……” 他也不是很想被雷劈。 除非是【听雨】一样,有莫名基因吸引力的雷。 不对不对。 【听雨】和被雷劈明明是两种东西。 被雷劈不可以。 他会焦的。 “听雨可以喽?”霍橙听明白了,“渡不过去你会死的。” “死可以。”白莫听视角清奇,“不听雨不可以,焦掉不可以。” 霍橙:“……” 桑逢说的对。 行吧。 “对了吴游。” 虎鲸先生露出胖胖的鲸吻,说: “你们要自己做面具吗?” “雕刻一个面具需要多久?” 吴游从袖口里滑出一柄刀: “我来雕刻。” 吴游从小就会给芒果剥成花,后来又在天寒地冻时学过冰雕的技艺。 上个冬天,她还给老孟送过冰块做的康乃馨。 “化了。”老孟说。 她切下一块圆木,木屑的奇异清香喷涌出来。 唰唰唰! 一块圆木转瞬间变成了一只芒果。 “Wow~” 白莫听把一个球抛向空中,球发出了“啵啾”的一声。 白莫听很满意,他发射了一个彩蛋。 “类似于半月形的鳞片,比你手掌略小一点。” 画庭因看着: “很薄。” “好。” 吴游应下。 清香的味道四处迸溅,和光影奇妙地交融在一起。 如果没有纷繁复杂的谜团、被偷渡后破碎的人类时间链、大批充满敌意的人们。 这会是一个美好的下午。 吴游想着,手上不停。手腕翻转,带动一片波光粼粼的阳光影子。 森林旁的大海最适合种下诺言。 可…… “好了。” 吴游举起一块【泛舟】,对着光看了看。 木片的边缘薄而圆润,透着绿色的纹路—— 像人类【泛舟】游在森林和天空的边界。 天空的边界好比人类的发际线。 吴游递给桑逢,桑逢接过来,忍痛拔了一根头发。 “变成鳞片!”桑逢指着头发。 头发纹丝不动。根本没有听懂奇怪的魔法咒语。 桑逢:“……”我在做什么。 吴游:“……”拔下来就没有生命力了吧。 霍橙:“……”你在做什么。 两条鲸鱼:“?”人类要先喊口号再变身嘛。 “呃咳咳。”桑逢摸了摸鼻子,“那个……霍橙,那个【北极星高能时间流体仪】能源满了吗?” “满了满了。”吴游拿过来,“我把【北极星流体仪】和剩余的【北极星针剂】一起拿过来了。” “……好。”霍橙也摸了摸鼻子,“打开第二档。” 人类假模假样开始忙来忙去,两只鲸鱼沉入海面之下。 白莫听倏忽下沉—— 甩开所有的毛球。行动迟缓的实心小胖子不如虎鲸大人灵活,都飘在了水面上。 白莫听咬住画庭因的衣角,把画庭因拽到水下,劈头盖脸开始问: “那是人类啊,我的大哥。告诉他们那么多……算了。你从哪里找到的海中泛舟木?” 画庭因斜睨他一眼,没说话。 “嘿嘿嘿嘿嘿。”虎鲸先生搓搓鱼鳍,“你总能找到这种稀有的东西。佩服佩服,能不能给我也找一点?” “能啊。”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滑过一点戏谑,“还有很多。” “在哪在哪?” 虎鲸先生眉开眼笑——这东西买得上高价。他最喜欢收藏了。 “你真想知道?” “嗯嗯!”宝库谁不想知道。 “你的私人仓库里。” 画庭因罕有地露了个真心的露齿笑,第一次觉得有个大鱼做朋友也不错。详细道: “六号第九层,从左往右第十六个小房间。” 虎鲸先生:“!” “我去找吴游了。”画庭因游走。 啊啊啊啊啊啊—— 哀嚎声响彻整个空井森林。 作者有话说: “我当时对白莫听的怀疑,仅限于他知道一些额外的信息,但并不想告诉我们。” 吴游坐在淡淡的烟雾里: “因为他帮过人类,人类不曾怀疑他。” “你后悔了吗。”胖胖的虎鲸先生探出头来。 “人说话,鱼不要插嘴。”吴游把他按回去,“你要记住我的眼睛看到的一切。记牢了。” 作者:记牢了。嗯嗯。 80-90 第81章 人类于是拥有了第一块木质的鳞片。 “悬在鲸吻之前。” 吴游把最后一块【泛舟】的面具里嵌好金红色的鳞片。分发给了三人。 ——当然不是用头发变的。 那是用什么变的? 吴游眨眨眼睛。 通体银白的【北极星高能时间流体仪】被完美无缺地派上用场。 这一架小型仪器悬停在半空, 底部有四个微型涡轮——散热、充能、减压。 仪器上宽下窄,总共有两面—— 正对着人们的这一面光滑平整。 背对着人们的一面布满小型指针。 中间焊了一个中枢模块,用于自动跟随与指令接收。 ——跟随着吴游的AI_Luna自告奋勇,分出了一个通路链接上了这第一台在时间背面进行拼装的仪器。 而被链接上了双语Luna——会说人话和鱼话的流体仪,也拥有了自己的人类名字。 它叫【蒙面】。 “【蒙面】有两个档位。”吴游向众人解释,“一个需要正面拨动,另一个能在反面拨动。” “长得像PS5,那个很久以前用来打黑神话的游戏主机, 我爸有一台, 古董。” 桑逢偷偷和霍橙说: “你是不就根据这个定的外壳样子。” 霍橙微微颔首,和桑逢对视一眼,露出了还是你懂我的表情。 “人类蒙面走过。” 吴游听到了,抬眼道: “我们的确也是一个人类从未开启过的大型生存打怪副本。” “我可以做什么?” 画庭因问: “在【时间背面】最需要领路鱼的海里,为什么不用鱼?” 鱼明明这么好用。 “好了。” 吴游拍拍手上的灰, 手指尖在半空中画了个圆, 示意龙鲸先生变回大鱼。 龙鲸先生心领神会, 挤开白莫听, 泡在吴游面前, 像一只海豚。 吴游拿来一根弹力绳, 试了试松紧,确保不会勒住鱼头。 她本来没想这么做的。 但是画庭因似乎执着于自己对她有用。 那就—— “不勒吧。”吴游给他像系领带一样系好, 拍拍鱼头。 ——不错,显得鲸鱼更加赛博, 很有科技含量。 科技含量? 是的。时空引力主机【蒙面】被牢固地固定在了龙鲸先生鱼头之上。 考虑到它充分的防水、抗压、耐造,以及龙鲸先生迫切的需求。 吴游勉为其难地给【蒙面】匹配了面前的“鱼形支架”。 鱼形支架本鱼对于此事没有任何的意见。 鱼头的稳定性很好。 能完美胜任此项工作。 霍橙:“……”这事情第二个人类都做不出来。 桑逢:“嚯。”还可以这样! 老孟:“……”烦,又开始了。 【蒙面】平滑的正面上有两个端口。 端口可以读取高能时间量的时间生命碎片。并在碎片的活性没有彻底消失之前,把它转化为对应时间维度的物品碎片。 比如把残留人类温度的发丝转换为莫比乌斯鲸的鳞片。 正面的【蒙面】主攻功能“熔铸”。把人类的物品融化为高能时间流体, 再重新塑形到时间背面。 要什么有什么。 比机器猫的口袋还神奇。 机器猫吴游左右看看,又给【蒙面】加了个底座,以便更好地固定在鱼头上。 而背面只有一个端口,上面篆刻了无数的微型指针和光路。 背面的【蒙面】主攻功能“定位”。 更像【北极星流体】催动下的时空导航。 吴游注入北极星针剂后,【蒙面】开始高速运行,无数萌发出来的光路像血液一样流经仪器的全身,最终汇聚到中间,北极星针剂耗干之后的一个悬浮的空管里。 空管在磁力的牵引下灵活转动。显示出指向—— 来自人类世界的时间,在深海中究竟汇聚到了哪里。 数据汇总到霍橙那里,霍橙连入计算中枢,就能显示出深海中一切属于人类时间的走向—— 吴游按开全息投影。 面前的森林迅速暗淡下去。轰鸣的大海被投影到面前。 她向其他两个人类点头。 霍橙点头,输入一串命令。同时—— 桑逢的手极稳,他慢慢推入金色的【正位流体】针剂。 【蒙面】开始运行! 画庭因、白莫听和包裹着一群人类的琥珀球齐齐噤声。就像电影开场之前,面前顿时陷入一片空茫的黑暗。 然后一点微光亮了起来。 先是微弱,然后放亮。 再像呼吸一样忽然从大海的各个角落涌动着起伏! 吴游站在全息投影中,树叶高悬漏下的天色全被海的深蓝取代。 近在咫尺。 吴游看着那些绘成线的光迹。 它们代表【蒙面】捕获到的、所有来自人类的【正位时间】。 这些分毫被标记成屏幕上星轨一样灿烂的痕迹,拖行出长长的尾巴。淹没在时间背面辽阔的暗色海水中。 烧不尽似的发着光。 线状的光的痕迹从人类脚底向上蔓延。 吴游黑色的眼睛满溢着落下来盛大的光华。 她想。 好一面人的踪迹。 好一面海中被点燃的峭壁。 “光信号汇聚到四个点。” 吴游仰头,伸手把与视线平齐的海扭了个角度,五指伸开,让全息投影从侧投改为顶投。 “兰蒂亚兰海域、特绿亚曦海域、埃索斯海域、第四海域各有一处。” 吴游放大了某个点。 然后回头安静地看着众人。说: “准备出发。” 没有人或鱼看见。 虎鲸先生绷紧的尾巴悄悄松开,冷汗唰地流下来。 ——如果鱼也会冒冷汗的话。 人类虽然是初始的时间生命,但总是能捣鼓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他们管这个叫仪器。 这令他非常紧张。 仪器公……时间背面当然也有。 只不过那都是适合鲸鱼体型去用的。埃索斯夫人甚至有一间实验室专门用来研究人类。 她研究得很快。 只不过深海里的鱼不学习物理或数学。 两种智慧生命体向着不同深度的路塑造、延展自己的文明。 人类通过数学、物理得以放大夜空。 而鲸鱼有另外必修的学科: 一是格斗技巧,二是应和风的音乐。 于是他们有远胜于人类的生存能力和更特别的情感输出的方式。 因为鱼对探索宇宙的奥秘并不感兴趣。 鱼最喜欢听风。风把他们越塑造越庞大,直到听得清时间—— 变成大鱼。 而如今,轮到人两手空空,流浪到了时间背面的海里。 虎鲸先生又一次紧绷起来,他的确紧张又庆幸: 不知道由于什么缘故,吴游遗漏了一个地方,巧合一样的,【蒙面】也遗漏了一个地方。 “那个……”虎鲸先生突然说,“吴游,我……” 吴游停下来,看着他。 人类的行囊收拾得很快。 在虎鲸先生内心OS的这一小会儿,吴游已经和桑逢、霍橙制订好了接下来的行动路线。 辅以老孟他们的补充,现在已经准备出发了。 画庭因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走了,鱼头上托着【蒙面】,和他们在一起,帮莫比乌斯鲸戴上【泛舟】。 “一定要吊着吗?”桑逢还在说,“像灯笼鱼啊。” “你什么?”吴游平静地问。 我什么呢? 虎鲸先生沉默着。 两秒之后,似乎是在表明立场一样,他变成了白莫听的人类样子。 “我和你们一起,吴游。”他笑着,“我能帮画庭因。我们是老搭档了。” 深红色眼睛的朋友把【蒙面】托在掌心,和吴游站在一起。 吴游看着白莫听,挑了挑眉。 “你相信我。你们也需要我。” 白莫听搭着画庭因的肩膀说: “那个里面有桑黎的球——你们很难藏上船。我可以帮你们。” “为什么帮我们?”吴游平静地问,“这不是你刚才的立场。” “因为从前我没听过你们的故事,但如今我听到了。” 白莫听弯起桃花眼: “我……被人类打动。我为你们的文明而感到震撼。我现在和以前的观点不同,我并不觉得人类渺小了。如果你想拯救你和桑黎的世界,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完了?” 吴游说。 白莫听失笑:“……说完了。我是真想帮助你们,何况还有画庭因在。” “你知道的。根据你们时间背面几乎为零的人情往来——” 吴游没动,只是继续道: “帮我们等于背叛船长。” “船长也希望你们回去。船长不是坏鱼。” 白莫听摊手: “她和埃索斯夫人不是一伙的。” “海洋背面的佼佼者,帮助一群外来物种,阻止自己的同事,并为保护他们做出努力……”吴游说,“你想好了?” 白莫听沉默几秒,抬头用和吴游一样的眼神看她:“想好了。以画庭因为契约。” 画庭因半信,其实他和白莫听只是纯粹的雇佣关系,他看着白莫听不烦而已。 虽然他更倾向于自己帮吴游,但白莫听所说的……确实很令鱼动心。 白莫听有整片兰蒂亚兰最缜密的情报网,有数不清的金贝壳币直达船长的心。 他和虎鲸素来没有仇怨。想必白莫听不会为难他要护着的人类。 不过画庭因还是问:“扯我做什么?” 但并没有纠正白莫听三句不离他名字的古怪亲密感。 “如果我背叛你,他会弄死我。”白莫听笑道,“这样你放心了。” 画庭因:“……” 吴游的黑眼睛里融了一丝不触底的笑意,只是说: “欢迎你。但是……” 白莫听笑笑:“但是?人不喜欢虎鲸公?如果是这样那我只能带着遗憾游回去,把对人类的喜爱深埋进兰蒂亚兰的……” “我们人呢。”吴游笑着打断他,“会在邀请你之前,签订一些类似于合同一样的东西。白先生愿意完成吗?” “合同?我听过的。”白莫听说,“当然。一切但凭你指引,我该怎么做?” “霍橙,我们的新华字典还在吗?”吴游看着白莫听的眼睛,对霍橙说,“我想白先生可能需要一本,要Luna注释过鱼字符串的那本。” 唰—— 砰! 一本厚的和砖头一样的方块书本从远处梆地丢过来,精准砸在吴游和画庭因、白莫听中间。 霍橙不谈判,霍橙向来用行动说话。 “这是什么?” 白莫听的笑容微微有了一点裂痕,他问画庭因: “这是什么?” “字典。”吴游说,“合同明天早上给我,还请白先生草拟一份。” “你也写啦?”白莫听不可置信地转头问画庭因。 画庭因淡定:“当然,在时间荒原里。”吴游代笔。 白莫听:“!皿!” 深海鱼最讨厌读书写字! 吴游:“不行?” “一定一定。”白莫听笑不出来,小小人类还有这么多花样,“包完成好的。” 吴游抬步走开—— 准备出发了! 回到新年门,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另一边,霍橙和桑逢正在调试设备,琥珀球停在草坪上。 “盯紧白莫听。” 吴游面上没了笑,黑眼睛里有深不见底的暴风,和桑逢、霍橙凑在一起: “他有问题。制衡不了,感化无效。我们有麻烦了。” 霍橙和桑逢对视一眼。心下暗惊。 但都没问为什么—— 他们绝对相信吴游的判断。 “必须回去【新年门】?” 霍橙只问: “近百只鲸鱼虎视眈眈,风险极高。” “必须回去。” 吴游说: “白莫听的假话里有一句重要信息:正位时间聚集地会被新年门的巡游路线经过。是四个隐秘的海中山谷,旁的鱼进不去。白莫听的话半真半假,但他和画庭因共同提到一点,那船长属于【规则鱼】类。制衡的关键在她。” “先绑了?” 桑逢侧脸轮廓分明,此刻被树影跌宕下来的光映得更加肃然: “待时机,我来。” “还有一个事情,你们看到了吗?” 吴游指指通讯器,向上面发送了一张图片: “除了四个光路汇聚的地方,还有一大片比海水深暗的影子。” 吴游和他俩对视: “就在我们脚下,空井森林。” “说什么呢?” 画庭因过来,远处,白莫听下海,抖掉追上来的毛毛鱼。 吴游眯起眼睛,他总觉得缠住白莫听的毛毛鱼和自己肩上这两只有哪里不同。 “画庭因,”吴游说,“你真的听不懂毛毛鱼讲话吗?” “听不懂。”画庭因皱眉,“我们不是一个品种。” “当然,如果你变成毛毛鱼,我可能会去学。”画庭因说,“但你要知道,他们大多数时间都在说一些没有任何意义的乱码。” 两只球从吴游左右两边肩膀转过来,虎着脸蹲着瞪画庭因。 乱个球。 毛毛鱼很整洁。 “留心。” 吴游只说。一线阳光落下来,吴游摸着毛毛鱼,有什么东西在远处闪了一下。 闪光? 光只闪了一下,就被胖胖的虎鲸挡住了视线。 闪……为什么海中的毛毛鱼尾巴上会有银色的丝线! 吴游暗惊。 阔朗的天空下,目之所及,所有的野生毛毛鱼尾巴上都有银色的丝线,被夏季毛毛鱼身上新生的大簇绒毛挡住,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白莫听……到底是不是有意,把所有的毛毛鱼都吸引到他那边的? “%%#。”一个球在吴游耳边呼气道。 “#%%。” 吴游回答。 画庭因:“……” 这真的很难分辨。 吴游到底是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喜欢球多一点。 他绝对不能问。 这时—— 另一只毛毛鱼跳到了画庭因肩膀上。 毛毛鱼呼了一口气,说了个随机的音符,听起来就像—— “球。” 画庭因僵住。 右只很不客气,哗啦啦又抖了他一脸绒毛。 画庭因:“……” 鱼好球坏! …… 兰蒂亚兰海,远海。 停泊不动的【新年门】。 红唇托马斯正坐在托盘鱼新拼装的、崭新的船长舱里。 悠闲的泡着温泉。 ——少见。 时间背面从来没有喜欢热水的鱼。 除了托马斯。 托马斯对温度并不敏锐,她可以适应绝大多数的海水温度,包括这种和人类茶水差不多温度的。 她的鱼骨无比坚韧,鳞片也是——没有鱼仔细地观赏过她,托马斯的鳞片小而亮,最重要的是: 她周身被鳞。 “那一位3号大鱼先生,白莫听先生,还没有回来公?” 托马斯用尾巴尖点了点总托盘鱼,问道。 “并没有。”托盘鱼垂眉敛目回答道,“远超与您约定的时间。” “不急。”托马斯示意他下去,“再来一点西瓜。” “另外,”托马斯叫住准备出去的托盘鱼,“给各位大鱼,再上一些圆木。我们一定要等3号大鱼归位之后再出发。” 托盘鱼摆尾倒退着出去。 托马斯打开面前的匣子,拨开那一堆一堆的金贝壳币——全是白莫听给她加餐用的。 她依次展开专属于船长的【放映】,伸了个懒腰。 ——还记得公?在新年门上,船长鱼和总托盘鱼都有权限查看类似于人类监控的【放映】。 【放映】是交换而来的,托马斯从5号大鱼那里,用了不少昂贵的材料交换。 5号大鱼……5号大鱼也很美,而且他最近似乎有了【听雨】的喻示。 托马斯的航线里,下一站就是特绿亚曦海域。如果巧合的话,蓝色的托马斯将会见证5号大鱼的【听雨】。 她不介意再看一次,就像当年她自己的那一场一样。 托马斯点开【客舱·Vip区·内部】。 拖动页面上的“水果篮”光标,给5号大鱼和45号大鱼各送了一点西瓜。 客舱区的托盘鱼领命,立刻把珍奇的西瓜端了上去。 5号大鱼没有反应。 但45号客舱里。立刻被埃索斯夫人毫不客气地吃掉了。 西瓜连同托盘鱼。 少顷,托盘鱼被吐了出来。 嗑牙。 远不如柔软的墨鱼。 托盘鱼抖一抖口水,并未觉得有什么奇怪,接着游走了。 西瓜。 红的。 托马斯突然想到了另外一种红色的鱼。 “莫比乌斯鲸。红的。总爱望天。” 托马斯想着: “尤其是那一条叫吴游的,非常的鲜亮灵活。” “托马斯学东西很快。” 她喃喃道: “鱼不会形容另一条鱼鲜亮灵活,但吴游会。” 这样说,吴游一定喜欢。 一定? 不一定。 平心而论,托马斯并不了解吴游。 对于鲜亮灵活的东西,吴游一般会评价: “油光水滑。” 油光水滑的托马斯满意地搓了搓她的尾巴尖。 “报——45号大鱼想请您去她的客舱中一叙。” 一只小的、专门用于传递信息的托盘鱼游了进来。 托马斯想了想,操纵着【放映】向45号水晶立方的幕墙上喷了两簇气泡。 船长并不打算接见任何大鱼。 除非——他们与吴游有过接触。 那曾经如海浪一样短暂的游历带给船长不可磨灭的印象。 古井无波的生命一旦被另外一种炽热跳动起来,就很难再沉寂下去。 “我来了。”托马斯说。 来到45号客舱面前。 托马斯咕咚一声沉入客舱里——所有水晶立方的门都开在天顶。 “埃索斯夫人。” 托马斯说: “嗨。” 埃索斯夫人: “……您来了呢。托马斯船长。” 她怎么记得以前托马斯冷淡得很。 从没有如此的……有激情。 “说说吴游吗?” 托马斯开门见山问: “你了解她什么?” “?” 埃索斯夫人也很想聊聊莫比乌斯鲸,不过可能更想了解的是他们的烹饪方法: “……当然。” 托马斯期待地看着她。 “托马斯船长。在聊一聊吴游之前,我必须告知您一个不幸的消息。” 埃索斯夫人说: “您的新年门里,有三颗怪异的人类心脏混进来了呢。” “我不在意。” 船长鱼托马斯说: “聊聊吴游吗?” 埃索斯夫人:“……当然。” 托马斯又期待地看着她。 “我会把吴游待到您面前,那是一个可爱、天真、美丽的生物。” 埃索斯夫人笑了。 “如果您倾注所有新年门的力量,允许并帮助我在三大海域中,找到那三颗活着的人类心脏。” 托马斯似乎在为她转移话题感到焦虑。 “我保证。那三颗人类的心脏并没有刻着吴游的名字。事成之后,我会带给您真正的吴游。” 埃索斯夫人的笑容越咧越大: “您的力量无可比拟,我要——猎杀他们。” 找到他们。把他们关到埃索斯海域的【埃索斯庄园】中。 那里有个精密又隐秘的地方。 关押着无数被风抛弃的时间生命。 然后—— 猎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埃索斯夫人:“饿了。想吃鱼。” 吴游:“饿了。想吃鱼罐头。” 埃索斯夫人:“?” 吴游:“?” 作者:统统吃掉! 第82章 “船长认为可以。” 船长用尾巴挠了挠头。 埃索斯夫人盯着她。 ——挠鱼头。 显而易见, 这并不符合一条深海鱼的行为逻辑。 “您答应了呢。” 埃索斯夫人露出一个颇为友好的笑容。飞快地离开了船长的房间——必须要快点。 迟则生变。 这是靠近新年门船顶的位置。船长呆在这里。各个角落都有看不见的眼睛把守着。 数不尽的托盘鱼不允许其他大鱼上来。 ——“会打扰船长【调息】。”一条托盘鱼说。 “废物!” 总托盘鱼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更正道: “在大鱼面前,要说船长根本不需要【调息】!” “好的。” 某托盘鱼被抽成一只陀螺。好不容易停下来, 尽职尽责更正道: “会打扰船长的【不调息】。” 走廊尽头。 埃索斯夫人顺着低矮的天顶游——这一层明显更加适合船长又扁又窄的体型,而不是长宽高都max的大鱼们。 一条通体纯黑的大鱼在走廊尽头等着埃索斯夫人。 他是6号大鱼【河·埃索斯】。 排位远高于药鲸【十·埃索斯】和树鲸【绿·埃索斯】。 他的体型也更更更更加庞大。比埃索斯夫人还要微大一小圈。 “为什么埃索斯鲸鱼可以长得体型这么大?” 当初在时间监测站,吴游揣着小本子问老孟: “他们在时间背面吃什么?” “吃你。” 老孟简略道,然后放慢语速,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对着防爆水箱里喃喃道: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违和。” 吴游跟随他的目光抬头。 宏大的海水就在面前, 就在这两天,又一个巨幕水箱被搭建出来。 周边灰色跑道上站满了研究员,忙忙碌碌地对着水箱里巨大的家伙进行着多角度的构建和测量。 是的, 构建。 根据吴游第一视角的影像,人类用可食用植物原料——块茎、草根、金属搭建出了药鲸的【模拟版】。 虽然细节未必完全精确, 但体型却是一比一还原。 药鲸【十】太大了。 远超出地球上生物的合理形态。但也足够漂亮。 药鲸的鳞片上镀了一层蓝紫色的光泽, 绚烂无比。游起来盛过月色荡漾的、波光粼粼的湖面。 不过如果这家伙被叫做美人鱼。 那全世界讲童话的老头都应该会烧掉cpu。 “哪里违和?”吴游说, “不是长得挺阔气的吗, 像个盆。” 老孟:“……” 盆盆盆, 连人带嘴一起把你端出去。 “违和。”老孟还是说:“你不觉得你们对付药鲸【十】太容易了么?时间背面的大鱼,颠覆人类的物理维度,却很轻易就被识破并驱逐。你不觉得这太……” “脆皮。”吴游点点头,“是的。” “人类本该是特别渺小的那一部分。在深海战场的衬托下一定显得微渺。虽然我们足够相信我们可以解决这一次的末世危机。” 孟天云说: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他之外,还有更大的怪物隐藏在暗处。” 吴游站直,沉默不语。 她第一次没有插科打诨。 而当时的孟天云和吴游都不知道—— 那是他们第一次从蛛丝马迹中窥得埃索斯夫人的影子。 倒悬的镜子终于照出了角落的冰。原来除了冲卡的虎……不对,狼鲸和药鲸。还有另一双眼睛在暗处邪恶地看过来。 也有可能不止两只。埃索斯夫人也把鳞片作为真正的眼睛。 药鲸身上的气势仿佛凝固。 老孟站着。 大洋的气息扑面而来, 纷繁复杂的思绪比乌云更沉重。第一次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 孟天云隐约觉得,他逐渐在靠近事情的真相。 但这真相就像水流。随着【天云1 】倏忽从五指之中溜走。 “对了,上次《有关吴游和来客龙鲸在海上与未知异常生物搏斗》的相关报告整理完了吗?” 吴游:“……没有。” 只想出海玩,不想写论文。 “迟交8天!” 老孟立刻回头去找他的小报纸卷,吴游赶紧拦了下来,转移话题道: “体型难道和名字有关!” “?” “要不把你倒装一下,看会不会长得又胖又高。”老孟咬牙切齿,“我问你话,是让你感到有压力么?别揪那芒果叶子了!” 吴游收回揪芒果苗的手,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好的好的。” 她呲牙: “导师·孟。” 老孟:“……”速效救心丸又该补货了。 那这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人类阴差阳错遇见了时间背面极少有的、不是反派的龙鲸,又在他的庇佑下,揪出了十、渡口与看不见湖。 隐藏在冰块背后的眼睛更胜于【十】一筹。埃索斯夫人并没有出手。 窥见影子有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了不起。 因为她是反派。 自豪的吴游想。 人类的絮语被大风刮过,留下的痕迹如泡沫一般消散。 埃索斯夫人咀嚼着这些泡沫。人类的行为,经由灰绿色的眼睛看见,就成为她的养分。 她看得多了。自然就可以模仿出来了。 而且…… 埃索斯夫人一直很好奇船长鱼来自哪里。 那找不到、进不去的【第四海域】,究竟是什么样子? 还有什么,是她不能模仿、不能夺取、不能侵 占的? 那扁扁的船长每年都从兰蒂亚兰海雇佣大批的【托盘鱼】,她从来不轻飘飘地带走任何一条托盘鱼,当然也并不带来。 托盘鱼生性喜静,依托鱼群生存。 天生地长,是兰蒂亚兰海最滑不溜手的特产。 巡航之后,新年门解散,他们就会回到兰蒂亚兰海。 ——继续伪装峭壁上的背景板。 这年头,鱼世界里背景板也要招募【伪装者】。 鱼听了都摇头。 “怎么样?”【河·埃索斯】问。 “很好,” 埃索斯夫人摇曳着游,心思转了转。 “愚蠢的船长相信了。” “哦?” 【河·埃索斯】笑了。 从鱼的角度来看,河·埃索斯长得很好看,虽然是体型庞大的品种,但是面相却堪称温润。 “而且宽肩窄腰!”一条爱心形状的比目鱼说。 而公正的吴游在不久之后,遇见【河·埃索斯】时,也给出了公正的评价: “像个纯黑色的大鼠标。”她说。 【河·埃索斯】战力超群,他可以与龙鲸一战。 “夫人今天想吃什么?”他笑着问。 “墨鱼。” 埃索斯夫人慢慢和他向下走。 在极度冰寒阴沉的世界里,不见天日的埃索斯海域一共有五头埃索斯鲸鱼。 111号大鱼【绿·埃索斯】是最废物的一头。 按照埃索斯夫人的想法,绿·埃索斯每天除了吃就是睡,但凡需要他,一问就是还在路上。 当然,这个废物早就变成一只脆皮雪糕—— 被人类一把火融了个干净。 愚蠢。 埃索斯夫人嗤之以鼻。 23号大鱼【炎·埃索斯】不常露面。 但作为一只深海鱼,他天生令所有鱼害怕。 因为他喷火。 【炎·埃索斯】也是唯一不惧怕龙鲸雷电灼烧的鲸鱼。他就像岩浆,生活在埃索斯海域一片阴暗、低沉的峡谷。 日日冒火。 “脾气很不好。”一条被绑在埃索斯海域作劳工的小丑鱼说,“风一阵雨一阵的,情绪不稳定。” 6号大鱼【河·埃索斯】是整个时间背面最神秘的大鱼之一。 他不常露面。 准确地来说,前十位的大鱼都不常露面。 但【河·埃索斯】深得埃索斯夫人信任,每当夫人遇见了什么不好解决的棘手事情—— 往往都是他来最后解决。 解决办法,无外乎碾碎、碾碎和碾碎。 埃索斯夫人称他为时间背面的“效率与决策之王”。 虽然吴游只想称他为时间背面的“擀面杖”。 “失去了与您最亲近的【十】。您现在感觉如何?” 河·埃索斯笑着问。 低沉的、咕噜噜的鱼字符串被他说出来,多了儒雅和低沉。他礼貌地向路过的总托盘鱼笑笑算是打招呼。 “十?那是谁呀。” 埃索斯夫人正在回忆墨鱼的味道,遗憾地摇摇头——她想起这里没有可以吃的墨鱼: “哦,你说我的双胞胎弟弟。” “是的,夫人。” 河·埃索斯笑着,诱哄式地继续: “他早就融化在了人类的世界。您忘了他吗?” “我不记得失败者呢。” 埃索斯夫人说: “他去往人类世界的时候,早就是一具空壳。如果是你——我想你也会像我一样做,没有鱼可以容忍和你共生、共享生命的另一部分突然背叛你吧。” “【十】背叛了您,他想脱离您的掌控,继续寄生在狼鲸【一】的身上。但风不会允许,我们——也不会允许。” 河·埃索斯低头通过低矮的一道弯。 前方豁然开朗,已经来到了大鱼们聚集的水晶立方附近。 “我么,没做什么。只是让他苟延残喘去了人类的地盘。果不其然,被烧了个干净。” 埃索斯夫人也落地,面前视野一片宽广。无数水晶般晶莹清澈的立方体镶嵌在船体内。 灯火通明地映照出各个大鱼的影子。 【新年门】内的灯光于是跟随着流水瀑布一样落下来。 打透了埃索斯夫人与【河·埃索斯】。 他们额前的【蒙面】被水冲刷的平润光泽,甚至可以倒映出鱼群的虚影。 但可能是角度问题—— 【蒙面】照不出他们自己的影子。 “就该被烧干净。” 河·埃索斯弯了弯尾巴,说: “一方面解决您的心腹大患,另一方面么,迷惑那些人类。真正的埃索斯鲸鱼,可都还没出现呢。” “我还想到……既然【十】已经彻底告别海了,那么大鱼之间的排序是否也应该重新排布了?” 河·埃索斯笑着: “毕竟【十】依附在您身上,船长可是将您的力量均分给他了。 45号大鱼、 46号大鱼——您和【十】。如果没有【十】,您会是第几位大鱼?” “我猜是……” 河·埃索斯凑近,低声: “ 1 。您想夺回来么?” “不急。” 埃索斯夫人露出了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大鱼们的控制,进行到哪里了?” “九十五条。” 河·埃索斯和埃索斯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真正的颠覆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新鱼登场了,我可以拥有自己的OST吗?” 河·埃索斯搭边在画庭因的游泳池里,甩着鱼头问。 “3。”吴游看了看表。 “?”河·埃索斯没有自己的人类,他觉得面前的人类可能是没有听清他的诉求。 “2。”吴游又看了看表。 “我是说……” “ 1 。”吴游收起手腕,揪着擦眼镜的作者走开了。 龙鲸先生出现在河·埃索斯背后。 “找打!” 嗷—— 作者:呃,其实呢,为了后面情节的进行,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战力排序,1只是说最强,对6其实并没有碾压性优势,比如一尾巴就把他拍死那种。而且大鱼其实是不会把对方打死的啊。后面我再额外补充一下~ 第83章 —— 时间背面, 空井森林附近海上。 人类即刻出发。 “看我做什么?”吴游低头看向露出水面的龙鲸大人。 龙鲸大人喷了个泡泡,泡泡里夹杂着神奇的尾音。 泡泡向上升,在脱离海面时破碎。 无数水的碎末落回了龙鲸大人的龙须上。 龙须向上抬。 远处, 红色的云霞刚落下来,整个天空显得空旷而豁亮。 没有人类世界的烟尘,当清晨彻底从这个世界轮转的那一刻,有一种磅礴寒冽的美意。 海浪之上—— 闪着翅膀的白色鸟群从无边无际的森林末端涌现,贴着树梢滑翔,由远及近,直到可以看清它们雪亮的爪尖。 那是前天捕捉毛毛鱼未遂的那只雪鹱。 雪鹱颇有心计地提前嘎嘎着欢呼,庆祝着不存在的胜利—— 虽然一只雪鹱无法捕捉这些团结的实心小胖子,但是这一次。 它带来了一整个族群。 势必要捉几只上天,谁还没有个族群呢? 它们从天空俯瞰。 发光的阔叶和针叶交错的间隙中, 有许多雪白的、敦实的毛球。 找到了:) 实心的毛球也抬头,蔑视地看着天空中成群结队的雪鹱。 发出了此起彼伏的咕噜声。 戴着Luna的吴游使劲听,终于在一堆毫无意义的、随便乱说的音节中找到了一小截有用的。 毛球们在说—— “看, 上面那群傻子。” 傻子们越飞越近。 1分钟后,桑逢眯眼向上看,无数的雪鹱盘旋在天空上,形成了纯白的漩涡—— “那是什么!”其中一只最大的问。 那不是什么—— 左右两只毛毛鱼站在吴游肩膀左右,威风凛凛地看向天空。藐视着这些危险的敌人。 但敌人尖利的爪子此时显得不是很危险, 因为球们显得更为危险。 球们全身上下——每一只、每一寸,都穿上了钢盔和钢制的小衣服。 吴游把它们每一只都打扮成了带刺的小恐龙。 其中最大的几只脑袋上竟然还安装了——可以发射植物种子的弹簧枪。 “毛毛鱼射手。” 吴·设计师·游说道: “头部可以发射坚硬的植物种子, 用于攻打准备捕捉毛毛鱼的敌人,并因其独特的守护能力,在族群中享有重要地位。” “哪里独特。” 霍橙几下给一只毛毛鱼穿好钢盔,分神问道。 后面许许多多、无穷无尽、一望无际的毛毛鱼正在排队。 “独特在弹药的补给——取决于毛毛鱼昨晚睡觉前能够捡到什么种子。” 吴游回答。 “我看见过一只钟爱于捡苍耳。” 霍橙:“……” 是哪一只。这么优秀。 雪鹱们傻眼了。 球披上了战铠。 半空中当即骂声一片。 摇人的那一只当场被揍的漫天飞羽。 毛毛鱼大军秉承着坚决不上天的绝对守则。由站在吴游肩膀上的右只毛毛鱼打头阵,朝着傻鸟们发出了噗噜噜的声音。 接着所有的毛毛鱼都抬头,向着那些白色的大鸟噗噜噜地示威。 带不锈钢刺的毛球扬眉吐气。 这是吴游能给它们的第一重保护。 吴游敛眉沉思。 那银线末端、被系在毛毛鱼尾巴上、又被毛毛藏起来的【埃索斯银铃】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看见那细细的线差点把一只的尾巴勒断。 于是,他们在紧张的难以喘息的时间里,硬是挤出了一点。 霍橙研制出了名字叫做【毛毛鱼剪刀】的仪器——吴游随口乱取的——桑逢捕捉毛毛鱼,吴游把它们一只一只顺毛,抓进仪器里。 在最短的时间里,剪掉了所有毛毛鱼的【埃索斯银铃】。 “我们还需要多做一点。”吴游说。 于是,强大的人类制造工艺,在人类能源和人类信念的加持下,愣是趁着太阳升到头顶之前,赶工出了一批适合毛毛鱼穿的战铠。 时间似乎被压缩。 她和霍橙、桑逢再一次重合掌心。在无声中默默笃定着什么。 一条湿润的鱼尾巴贴了过来。 过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吴游,你其实不需要做这些。” 虎鲸先生露出一个鲸吻的圆尖,迟疑着说: “毛毛鱼并不是什么……懂得感激的物种,它们很迟钝噢,也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解开那些【埃索斯银铃】,难道是为了让毛毛鱼开口,说它感激我么?” 吴游淡淡道: “但做好鱼,莫问前程。” 虎鲸先生沉默了,他不习惯去懂人类的词语。 但是这句话……也许值得他嚼一嚼。 从未听过。 而不仅只是虎鲸先生在嚼一嚼。 大名鼎鼎、威风凛凛的龙鲸大人也正在嚼一块小饼干,在海面上只露出两个圆圆的红眼睛。 画庭因看着吴游戴着的改装版蒙面陷入沉思。 “看我做什么?” 吴游笑着又问了他一遍。 “这个么?在雕刻好鱼鳞的面具【泛舟】上,加了些特殊的人类小发明。” 吴游举起变成红色的【泛舟】。面具外圈焊了个别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粗糙金属打磨出来的外框。 “出发前,我们想着——人类世界的风没有具象。” 吴游摸摸他的头,告诉他: “于是收集了时间正面里,人类世界中冬天松针里的雪、春天桃树叶上的露、夏天小溪晨明前的一捧水。根据形成与消散的周期,解析出万物生命底色里【时间的热谱】。” 龙鲸先生向上看着吴游。鱼只会说短句,但他很喜欢听人类独特韵律的长句。 画庭因用他的尾巴敲击着,咚咚两声,迟疑地应和着人类的话,隐隐合上了虚空中的曲调。 “然后呢?” “然后我们来到了时间背面。发现两方世界汹涌的大水依然在。” 吴游看着毛毛鱼们缩回树丛中。 “就取了树凌晨发光前的一点霜,海面日出前呼啸的雾,还有你跃出水面时,溅落我掌心的一颗冰珠。【时间的热谱】用相同的办法解析出来,你猜——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鱼头问。 “发生了什么?”另一只鱼头问。 “我们发现,两方世界都真实存在,任何奔涌的分秒都极快地在浓与淡之间流转。” 吴游看着天空彻底放亮。正午的太阳高悬。 “我们共享着时间。我们在完成同一个【时间的热谱】。” 阳光照不见的地方,相应分量的寒冷填补齐温暖。 人类与鲸鱼在崩坏的时间盘中,共享着同一个心脏。 “这个【时间的热谱】通过计算,被投影到了时间背面的海上——我们借由输出的结果,得到了热谱的具象。” 吴游拿起【泛舟】,外面的粗糙金属壳隐隐成鱼状,刚好可以当作人类面具,戴在脸上。 “调节热谱的输出频率,就可以改变浓淡的档位,一定程度上抵抗那些燃烧的时间。” 吴游看鱼头们认真听讲。随机摸了一只的头。 没有被摸的另一只:“!” “我们叫它——热谱盾。” “戴上热谱盾,就可以用人类的形态行走在时间背面。” 这是吴游的想法。 霍橙和桑逢与她一起将想法落地。 而老孟和胡教授,以及身后的智囊团们齐齐露出了看那是一个好脑子的欣慰表情。 “这是一个好兆头。”老孟轻轻和胡教授咬耳朵,“在最后的时间到来之前,我希望他们能真正独当一面,就像今天这样。” 就像今天这样—— 带着人类的文明,用人的智慧凝聚成判断和决策。 在任何的风暴中,都航行得很远。 “我也要。”画庭因说,“热谱盾。” 吴游摸摸他:“你是一只鱼头,鱼头不需要热谱盾。” 鱼头本来就属于海洋。 “我要。”画庭因说,“上岸。” 吴游:“……”好执着。 “我也要。”白莫听凑热闹,“霍厨说这个很贵。” 看见贵的都想要。 吴游:“……” 是很贵。 吴游:“你问他要。” 白莫听委屈:“他不给!” 吴游:“……”我也不给。 “还要那个钢甲。”龙鲸先生翘起尾巴。 “酷一点。”白莫听补充。 吴游:“……我不答应吧。” 盔甲鱼,好吓人。 —— 航行在海上。 画庭因头上顶了一片少见的翠绿色的阔叶。 他划过海浪,浅淡的、并不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映得他通体发金。 那些钢刺也闪闪发亮。 “还是给你做了。”吴游摸摸他,“不难。热谱盾,鱼头限定版。” 助你上岸成人。 鱼满意了。 两只鱼头点点头,没有再闹吴游。 吴游松了一口气。 她站直—— 吴游、霍橙、桑逢三人并排踏浪而行。太阳号所有的零件飞速拆解为稳定的踏板。 一只琥珀球被引绳牵着,落在最后。 两只鱼头披着战甲在前方。 刚刚—— “找到船长。” 吴游趴在他耳边,说: “请求导航。” 尊贵的鱼头大人脸一红——太近了。 他原地起飞! 画庭因张开背上的钢甲,巨幅羽翼蓦地展开! 他裹着一身不断滴落的闪电,迅猛地向前疾冲。 桑逢还在依依不舍地摸过每一只恐龙毛球,挨个嘱咐毛毛鱼们要多吃一点浆果,不能因为睡觉错过…… 错过什么?球没听清。 球只看到好心的人类被一根编织绳子Chua——地拉走了。 球嚼了嚼嘴里的浆果,把自己整只塞进桑逢喂的草莓小罐头里,舔了舔果汁。 吴游站稳,看着破风全速向前的大浪,附身盯紧前方: “来了,船长。” 万里之外。 船长扑棱翻了个面。 相当于人类打了个莫名其妙的喷嚏。 下一层黑暗处。 埃索斯夫人突然睁开眼睛。 “来了。”她与河·埃索斯同时勾起嘴角。 作者有话说: 桑逢总梦见自己在吃海胆。并且梦见被扎。 直到这一天—— 吴游从睡着的他的身上,捏起了两只带刺的毛球。 吴游:“是你。还有你。” 毛毛鱼讨好地贴了贴吴游。 “我们需要一些草莓罐头。”一只说。 “还有一些花生豆。”另一只说。 吴游:“……可爱。” 第84章 一只托盘鱼路过黑暗的船舱, 嗅到了空气中奇怪的血腥味。 这并不来源于船长的午饭吃了来自特绿亚曦海域的肥美生蚝。 海中泥沼稀有少见。尤其是在众海鲜齐聚的地角。 那种混合着泥土的血腥味道很熟悉、也很特别。在所有齐聚的大鱼中,只有一头拥有闻起来是这种——带着血丝的怪味火山泥。 “是23号大鱼。”这一只托盘鱼想,“惹不起的23号大鱼。” 惹不起但躲得起。 托盘鱼的脑容量并不大, 但它也知道要绕开不友好的大鱼,这一只拿出了不多的聪明,它缩在阴影里。 船长不在, 这是它的本能。 如果按照详细的海底生物进化树分类,【托盘鱼】族群无疑是一种【功能型小鱼】。 他们大多长的丑而黑,贴着平整的礁石生活——没有平整的礁石,托盘鱼就会想方设法创造平整的礁石,比如大量的托盘鱼会聚集在礁石的顶端,就能获得一个完美的平面。 它们一只又一只地叠在尖尖的石柱上,凭空形成以假乱真的【大型托盘】。 托盘十分平整, 剩下的托盘鱼就可以安心地一层一层叠上去。 它们天生喜静, 不吃也不动。 仿佛海底本来就长满石头做的平顶菇。 平顶菇大量聚集,沿着海底天然石脉的纹路,形成一片浩瀚的石林。 船长第一次遇见托盘鱼的时候—— 颇有智慧的托马斯只是向石柱附近哗啦撒了一把饲料。 那些假冒的“礁石”就果断纷纷解散。 开始干饭! 你问为什么不在平时就吃得饱饱的? 笑话。 托盘鱼的数量太多, 可食的植物早就吃完了, 平时根本没有饭。 托盘鱼这时才抬起头,看着带来食物的船长。 船长也骄傲地低头—— 温顺的托盘鱼丑得她一个激灵。 托盘鱼期待地看着船长。 它们吃完一茬,等待下一批海底植物长出来还要很久。 变异安康鱼。船长想, 好丑。 那是船长第一次来这片陌生的海。 但很快—— 托马斯发现了其他好玩的地方。 她发现托盘鱼的托盘边沿会发光。 那是一种漂亮的荧蓝色,往往在托盘鱼吃饱饭的时候出现。星星点点的微弱蓝光从托盘鱼吊着的小托盘边沿开始亮起。并不刺眼,只是柔和地弥散在海水里。 大尾巴一挥。 托马斯把所有的【普通鱼饲料(大耳朵酒吧出品)】全部洒出去。 呼哧呼哧呼哧—— 大量的托盘鱼向她亮起了灯。发出了与丑陋的外表不符的、咕噜咕噜的感谢声。 托马斯觉得很有意思。 “虽然托盘鱼有吓人的大嘴、爆丑的外表、和一根直线的脑子。” 当时还不是船长的船长想: “但却是我在海中遇见的第一个不那么冰冷又麻木的鱼群。是我要找的。” 在一个明媚的、极光穿透水面的夜晚。 托马斯用更多的饲料带走了整个【托盘鱼】的族群。 她训练它们给客人们“上菜”、“端水”、“发放礼品”。 还根据托盘鱼的大小,亲自给它们安装上“自动喂食桶”。每完成一个任务,改装过的托盘就会自动喂给托盘鱼一只新鲜的幼年冰虾——那是托盘鱼从前只能在新年的宴会上吃到的【非智慧类型完美食物】,珍稀无比。 它们磨合得很好。 托马斯设置任务, 托盘鱼负责派送。 大量的、类似于人类电线一样的东西“并联”起了托马斯和忠心耿耿的托盘鱼群。 当托盘鱼合体成为【新年门】,每一座水晶立方都是船长的荧幕。 她在新年门内无所不知,也无所不能。 海中的鱼群都说—— 托马斯与托盘鱼们形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大鱼”。 船长对此不置可否,她和托盘鱼一直机械地重复着“开船”、“解散”、“开船”、“解散”、开船解散开船解散……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 托盘鱼一直守护着托马斯。为她搭建起了她梦中的【新年门】。 好脾气的船长于是看到—— 炎·埃索斯穿过水晶立方和顶层船舱之间那一片幽暗的、迂回的走廊。 看见的托盘鱼说,他少见地有些心事重重。 炎·埃索斯背上的大块鳞片一张一合,像岩浆龟裂的土地吞吐着涌动的海水。 他是一条庞大的、铁锈一样暗红的、流淌着岩浆的攻击型鲸鱼。 他守在45号客人水晶立方的暗处,看着埃索斯夫人与【河·埃索斯】在不远处说话。 炎·埃索斯游近。 “您终于摆脱了十·埃索斯的寄生。”他谄媚地说,“我来恭贺您获得新生、赢得新的力量和新的王冠。” 炎·埃索斯抖抖那比普通鱼大得多的鳞片——从护心鳞的位置拿出了一顶小小的王冠。 王冠用了黄色的珊瑚,看起来是被某条鱼笨拙地雕刻了一下。 河·埃索斯视线落在王冠上,笑而不语。 但在暗处的托盘鱼看见,他眼珠奇怪地转了转。 “十·埃索斯空有外表,只会寄生在您的身上,共享您的力量。不然,尊贵的、美丽的埃索斯夫人不会只被称作区区45号大鱼。” 炎·埃索斯谄媚地说: “我与河·埃索斯会成为您新的左膀右臂。我是左膀。” 埃索斯夫人打趣地看了河·埃索斯一眼。 河·埃索斯并没有接着炎·埃索斯的话说。 他笑笑:“我会为您倾尽一切,夫人。” 纯黑色的河·埃索斯目光从炎·埃索斯鱼脸上划过。 他知道炎·埃索斯想迎合夫人的喜好,用上左膀右臂这样富含人类属性的词语,表明他的决心。 但是相比于人类,鱼的舌头往往捋得不那么直。 右臂难道听起来不会像2臂吗? 而且…… 河·埃索斯已经在深刻地考虑,是否要把炎·埃索斯打出去,而把白莫听换上来了。 至少白莫听不那么烦人。 …… 万里之外。 白莫听被拎起鱼头晃了晃——被谁自不必说。 桑黎看着,陷入沉思。 “怎么了。”吴游在海上一边疾冲,一边落后半步凑过来,悄悄问。 “没怎么。”桑黎和她咬耳朵,“最近常常有些奇怪的想法冒出来。” 吴游眼睛亮了:“说说,说说。” “比如说……”桑黎掰着手指头,“我想开个小拖拉机,抓住白莫听晃一晃。” 吴游:“哈哈哈哈哈哈。” 远处,两只鱼头一上一下看过来,四只眼睛弹出问号。 不知怎的,这种嘀嘀咕咕又哈哈哈哈的奇怪场景,会让鱼感到很不安。 他们航行了很长一段路,彻底路过空井森林四周漂浮着阳光的水面。 没人说停下来,也没人说休息。 吴游勾勾手指,在画庭因耳边叮嘱几句,画庭因游过去,电了一下白莫听。 “啊!!”白莫听扭开,“电我!” “好。”画庭因又伸出龙须尖尖,在白莫听说下一句话之前,又电了他一下。 白莫听:“啊啊啊啊啊知道了!【新年门】在海上的悬浮位置已经锚定了!就在%##%(此处为白莫听报地址的乱码。吴游和Luna都没听清),跟我走吧!” “好!”吴游爽快地收回没听清的括号,摸了摸龙鲸先生的头。 龙鲸先生喷了个很大的泡泡,七彩的,咚——地撞上了吴游的鞋底。 白莫听答应领航,吴游一行人全速前进。 “登入系统临时武器库。” 机械音响起。 “卸下超轻防风面罩的彩色通讯模块。”Luna说,“重新接入【热谱盾】面具。” “收到。”吴游按住黑色耳麦,“改装版【泛舟】正式登陆时间背面。” 漫天流云。 齿轮相互摩擦,发出金属音。 画庭因敏锐地抬头——通晓曲调的大鱼对声音普遍非常敏感。 三人两鱼面前,红色的【热谱盾】面具组件自动逆向旋转,链接上能发彩色弹幕的通讯模块和武器控制模块。 眼前浮现出一行字—— 即将到达交界海域。 交界海域。转过急弯,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与空井森林域截然不同的大海。 轰隆! 暴风卷起海浪,在海面上形成大大小小近十个风卷,每一个都参天。 “根本不像我们第一次越境进入兰蒂亚兰时,那样平整安宁。” 吴游停下,浪花攀爬向上,冰冷刺骨地勾住她的脚踝。 滴滴滴—— 霍橙低头,天气数值正在预警。 超强的暴风雨要来了。 桑逢眼瞳中映出远方密布的乌云——黑压压的一片,尤其是更远处,那是…… “你看海上那些黑色的尖角,和船上当时桅杆上挂着的极其相似。” 吴游站在桑逢身边,画庭因盘旋在浪里: “看起来是由于【新年门】启动,巨大的海墙凭空生长。提前阻止其他的生物进入巡航范围。” 吴游正面迎着暴风,漆黑的眼瞳映出同样漆黑的天空。 无数碎裂的珊瑚、小鱼和奇怪的海底植物被从海面之下卷上来。又被水镀上一层透明的外壳。恍如世界起始,生命如波涛般流动—— 宽阔、绚烂又震撼。 无数异常鲜艳的彩色生物像光点一样被嵌进了海墙之中。海水盖不住它们的颜色—— 每一个都是活的。 吴游他们第一次看到,兰蒂亚兰纯粹的深蓝之下,竟是无比绚烂的彩色大海。 “前方海墙。倒数十秒到达。”吴游沉静的声音传来,“变速准备。” 嗡鸣声骤然响起—— 前往兰蒂亚兰的人和大鱼都在庞大的、远方逐渐逼近的滔天海墙中,收缩成一个小小的光斑。 吴游脚下。 太阳号的零件进一步伸平、展开。被烈性又冰冷的海水彻底激出了金属的光泽—— 咔嚓。 平整的金属板面重组、下沉。底部伸出了四个不小的飞轮。飞轮高速旋转,切割开水珠和寒冽的空气,载着吴游、桑逢和霍橙。 3。 机械组装拼合完毕,远处海墙高速逼近他们—— 2。 人类系好鞋带,防护服全部自动扣紧。 1! 轰—— 一道金属色冲出去。 三人站在放大数倍、活像小型无人机的空中飞毯上,无惧直上云霄的大浪! 高速向前! 两头鲸鱼先生调整了位置。 画庭因独自领航,疾速在海浪之中穿行,龙须尖端上无数闪电噼里啪啦滴落溢散。 整条大鱼流光溢彩! 流动的闪电镀遍他全身,画庭因的龙鳞片片立起,抵达海墙前的暴风穿过鳞,被切割成无数锋利的碎片。风在他的外表仿佛流动着形成了生命的另一重脉络。 他穿行在暴风中,气势竟隐隐压过那海浪。 白莫听改换位置,退步到吴游三人后方,背部和尾部的钢甲(他强烈要求装上)在海浪的冲洗下迸发出耀眼的光泽。 琥珀球被牢牢地磁吸在虎鲸先生的背上,白莫听玩世不恭,但航行地却极稳。桑黎坐在里面,甚至可以稳稳地拧开装着热水的保温杯盖子。 两只钢甲球牢固地吸在虎鲸先生的脑壳上。 【热谱盾·人类端】戴在吴游脸上,已经连接上了各种临时的功能模块——满满当当、实在装不进面具中的芯片和发夹别无二致,临时别在太阳xue的附近和耳垂上。 吴游觉得自己有点像个外星人。或者一条歪果鱼。 轰隆—— 空中飞毯直跃海墙而上。 机智的碳基生物们踏着直贯天海交界的湍流大浪,抵达了兰蒂亚兰。 空中飞毯轰鸣着悬停。 他们身后,时间背面的海从半空落下,刚刚降落成一朵冷凝的云。 吴游一身水汽,挺直脊背。降落在海面。 周围水域一片安静。 像一片黑沉沉的赛道。 吴游侧耳轻听半晌。突然伸手呼地抓向水下! 扑棱棱—— 一只胖托盘鱼被抓了出来。 它和吴游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啊啊——”胖托盘鱼尖叫,这是什么东西! 长得一点也不像鱼! 桑逢附身,两只钢盔球从他的手臂上蹦下来,一左一右—— 咔嚓! 把胖托盘鱼夹成了汉堡芯。 尖叫声戛然而止。 “去告诉你们船长。” 吴游半蹲平视,很冷酷地对它说: “莫比乌斯鲸来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托盘鱼叫。 被毛球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托盘鱼继续喊。 被更多的毛球揍。 吴游陷入沉思。 觉得两个物种不能混养。 第85章 钢盔·毛毛鱼·球(两只)冷酷地板脸,学着吴游点了点头。 吴游点点头,和桑逢一人一只给他们配备上迷你火药筒。 带了迷你火药筒的球更加低调,它们低头, 示意霍橙把迷你墨镜也给它们戴上。 “莫比乌斯鲸来了。” 莫比乌斯鲸来了莫比乌斯鲸来了…… 托盘鱼:“v皿v……” 魔音贯耳。 太可怕了。 吴游也没为难它。 她站起身,把托盘鱼丢回去。 托盘鱼飙出一片乱码,速度连画庭因都没听清。 众人看着它迅速又慌张地翻了个身,然后胖而灵活地逃走了。 潜水托盘加速! 水珠里保藏着奇怪的光。 手的主人甩了甩手上的水。 “定位船长。”吴游和霍橙对了个眼神。 滴滴—— 霍橙打开热谱盾的视窗,视窗同时共享给吴游、画庭因和桑逢。 同时共享给了白莫听【切割版】。 这是一个僻静的角落, 吴游环顾四周。翻越过阻隔外界的海墙之后, 他们似乎来到了兰蒂亚兰海的临时戒严区。 “这里是新年门还没到达的位置, 在航线之内。” 画庭因在吴游旁边用鱼尾巴尖戳她。 吴游点头,周围的海面上拢着一层阴沉沉的雾。海浪起起伏伏,隐约露出其中黑色的三角形薄片。 吴游捞起来一个——那是用礁石打磨成的旗帜, 上面也有奇怪的符号。 就像刚才托盘鱼托盘底部的那种。 “环境探测完成。” 喀拉拉—— 发动机启动,飞轮向下降落到水面。 极速制冷模块迅速把波涛起伏的波浪冻住,冰一层一层荡漾着深入海面之下。三人脚下的飞轮向下高速切割,牢固地嵌进了冰中。 吴游瞥了一眼模块上的小字,水珠滑落的地方有几行小字,上面有不同人类的文字写着它的名字: 极速制冷模块:【千层冰】 产地:极 地时间监测站,瀑布实验室 【千层冰】把海水分层化,一片一片冻成了薄而韧的片层。这些片层叠加起来, 在海面上凭空形成一片冰冻的堤岸。 细看去,上面还有细碎的霜和雪末。 趁着人类的靴子还没有踩上这片洁白的堤岸。 画庭因露出水面, 把鱼尾巴抢先放了上去。 于是第一步踏上堤岸上融雪的,并不是一只人类的脚印,而是一条尾巴印。 “真酷。”白莫听探出鱼头,“你们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类。从来没有两脚兽来到鲸鱼的海。” 吴游站在坚冰上, 闻言微微低头。 “我也可以拥有人类体验卡吗?” 白莫听用黑色的眼睛望着她: “我也要用热谱盾变一下。” “当然。” 吴游笑笑。 微弱的光线落到海面,再被水波反射向上,照在人类戴着面具的脸庞上。 那是深海鱼没有的轮廓。 来自遥远的风的另一端、脆弱又总不显得脆弱的时间生命。 白莫听端详良久。她面上什至看不出一点怀疑他的神色。 只有浅淡的光和各种交互的风,收拢在人类的发丝里。 吹过时,那一刻—— 白莫听有一种错觉。 人类没有怀疑自己。 ……好事。 白莫听又分出一只眼睛扫了身边,那琥珀球也圆润地靠在冰堤旁,里面的人类由于外面的糖壳——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并不能分辨出什么。 但人类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人对他露出奇怪的惊恐或者是抗拒。 琥珀球里的心脏他听不清,但是吴游、霍橙和桑逢的心跳频率依然没变。 航行了这么久。他并没有从心跳的频率中听见明显的防备。 倒是令鱼奇异。 吴游转过身。和霍橙笑了笑。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人类和海中鱼的身高差塑造出一个暗角—— 阴影里,吴游向霍橙笑了笑。 博弈么,自然不能有破绽。 霍橙走过来。 白莫听的OS被迫中断,他无缝衔接了下一个表情,漂亮的黑眼睛看过来。 “真的想再变成人类试试么?” 霍橙笑笑,面前的虎鲸先生长了一张漂亮的虎鲸脸庞——忽略他背上的那些鳞片,人类世界都少有正脸长得这样端正的虎鲸。 “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好奇心?” “因为调皮。” 白莫听惬意地转了一圈。 “我是一个工整又调皮的虎鲸。” 霍橙大笑。 工整的虎鲸先生确实长得很工整——他有漂亮的正脸和真诚的眼睛。 虎鲸先生歪歪鱼头,忽然从霍橙这里听见了快乐的心跳声。 快乐—— 深海中听不到的情绪。 可能冰川的缝隙中有一点儿,但往往来自于小鱼,小鱼又往往忘得快,所以快乐会转瞬即逝,又被深海里无处不在的冰寒淹没。 他——大名鼎鼎的白莫听大人,活了这么久,倒是没真切地觉得,哪条凶猛的大鱼会产生名叫快乐的东西。 霍橙身上的快乐是个很抽象的词。 ……还能再快乐一下吗?刚才,刚才没听清。 虽然离谱。 但是这种类似神经末梢的东西,确实令鱼上瘾。 Duang! 白莫听被挤了一下。 他侧身,看见了黑银色的、有深红色眼睛的大鱼,带着一身蓬松的快乐感游到了他身边—— 画庭因刚被喂完芒果,带着一身芒果味儿。 很快乐。 “要调面具了么?”他问。 白莫听:“……”打脸。 “你在干什么?”画庭因又问。 “……你……你一定是被人类感染了。”白莫听差点扭了下巴,“你为什么这么快乐??” “哦?”画庭因抖抖自己身上的芒果味,“不知道啊,天气好吧。” 白莫听抬头,看着天上密布的乌云和即将到来的暴风,哑口无言。 “他们给你也准备了橘子。”画庭因难得静心和他颇为友好地说:“不过你不能让吴游喂——她没空,你去让桑逢喂。” 白莫听:“……”总觉哪里不对。 呼——一朵海浪拍上冰做的堤岸。 “白莫听。” 霍橙招呼他游过来, “按这里。” 白莫听沉默游过来。 霍橙上前,帮他打开旁侧的一个按钮。 白莫听只看见人类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开两边的卡扣,把那个特别的、圆润的银钮按到面具上一个特殊的凹坑里。 银钮滚珠一样卡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白莫听面前的视野开始出现变化。 “严格来说,我们设计的【热谱盾】面具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热谱盾·人类端】,顾名思义,给人用的,帮助人类在时间背面形态□□。” 霍橙说,并摆摆手,友好地拒绝了白莫听鱼头被摸的请求: “一个是【热谱盾·背向端】,是给你们用的,无论是人还是鲸鱼,形成的流体本质上都是一种能量的呈现形式,热谱盾的发生器通过在小范围内高速离心出一些【轮空的时间】,来让你们短暂的呈现人类的形态。” “真的人。” 吴游在远处补充: “不是美工章营造出的气泡假象。” 白莫听觉得很有意思。 弱小的人类可以成为强大的发明家。 “所以我待在里面可以青春永驻吗?” 白莫听问。 “不可以。” 霍橙微笑回答: “有时效的。” “多久?” 白莫听回头,霍橙抬头。看见颀长的身影出水。 深红色眼睛的年轻男人看着霍橙。 霍橙伸手比了个三。 “三个日夜?” 白莫听出声: “太短暂了。” “是三个小时。” 霍橙摇头。 “人类的三个小时?!” 白莫听大惊,决定撤回对人类的崇拜理论: “三个小时能做什么?连我的冰渔场清洗一次都不止。” “人类用一分钟都可以做许多事情,何况是3个小时。这个故事教导鲸鱼要珍惜光阴。” 吴游说: “你有冰渔场?” “他有。” 画庭因很酷地站在旁边,毫不客气道。 “呃……” 白莫听预感自己要被薅羊毛,试图转移话题: “我们为什么现在还不出发?” 吴游低头,手腕上的指针均匀地转过一圈,说道: “我们在等。” “等什么?” 白莫听把小黑眼睛睁得溜圆。 吴游勾唇: “等一声尖叫。” 视线拉远。 灰蒙蒙的天穹上,流云被大风推走。 【千层冰】冻出的冰晶碎粒溢散向海水深处,沉降、旋转,跟随着胖且快速的托盘鱼冲向【新年门】。 新年门三层,船长刚拆开白莫听友情赠送的【速溶咖啡】——据说是从人类世界淘来的好东西。 深色的粉末和冰莹的糖粒混合地闪闪发亮,耀眼得像深海里的星辰。 船长鱼搓出一团热乎的水,刚把嘴伸进去,就—— “报!!!!!!!!!!” 只听嘶哑的破锣嗓子凭空大吼,一条托盘鱼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 CHUA! ! 把整条船长从舒适的贝壳椅子上撞翻出去。 千里之外,吴游表盘上秒针转过一圈。 人类时间足足过去了1分钟。 船长才把撞的折叠在一起的鱼鳍颤颤巍巍地伸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扇了胖托盘鱼一个嘴巴。 船长不知道自己的鱼骨还好吗。 墙面上,无数托盘鱼组成的牢固的船壁可以抵挡暴风、海旋和大鱼的利齿。 他们坚硬的托盘牢不可破! 当然,除非前来的也是一只小小的托盘鱼。 可能是源于物种与物种之间的心灵感应。 当小胖托盘鱼从远处像炮弹一样轰过来时,所有组成船体的托盘鱼都感受到了它的恐惧。 托盘鱼们的思维像浪潮一样牵连交互, 为了紧急的信息能够快速传递到船长这里,善良的托盘鱼一致决定给小胖托盘鱼开辟【特殊通道】。 来给小胖托盘鱼提供了畅通无阻的、能够飞速见到船长的途径。 于是—— 某一处的托盘鱼蓄力卷腹向上! 船壁出现一个发亮的豁口,小胖托盘鱼不负众望,瞬间准确地切入了那个洞口! 咣! ! 很好。 被咣了的船长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她发出了咣的一声响亮的尖叫。 作者有话说: 吴游:“船长嘴瓢了。” 船长:“咣。” 第86章 —— “热谱盾面具前面的、那个横着的窄条叫【视窗】 ,视窗有两个部分。” 胡教授对白莫听很友善,还坐在琥珀球里耐心地给他讲: “分别叫【主视窗】和【副视窗】,主视窗里会显示【泛舟】捕获到的、来自人类的【正位时间】。【正位时间】的路径就是那些有长长尾巴的、绘成线的光迹, 光迹在最末尾汇聚成团。” 视野面前有两个显著的成像块。 白莫听的智商自然不低。 最中间的那个颇为震撼,无数浩荡的光路浓淡不等,嵌在海里, 和在空井森林里看见的别无二致。 那是……丢失的人类? “你可以理解为,这些光团是一些发亮的绳结。” 霍橙说: “人类此行, 便是寻找这些。” 我们试图把所有异常的发亮绳结翻转回时间正面。 “绳结?” 白莫听歪头: “来自人类世界的风?” 吴游沉默不语。 画庭因扯了扯她的袖子,袖子口夹着一只很小的螃蟹—— 不知道什么时候缀上来的,吴游竟也没赶它。 不过这么一扯,小本子折皱了一个角,从吴游口袋里斜着露出半边。 吴游把小本子往回揣了揣。 画庭因:“!” 虽然人类的动作很快但是他毕竟是这片海中反应最快的海中霸主……他分明看见上面画着一只船长鱼! 是的。 其实简笔的船长旁边还写着几行鱼不大认识的字: 何为来自人间风——寻找。 何处迷失了生命——救援。 何时颠倒了时间——阻止。 此为人类远渡寒冰的三重使命。 在凌乱的时空—— 人和一切, 都要全部归往真正的家。 胡教授还在继续讲。 “那些遗失的风。” 见白莫听开始走神, 胡教授背在背后的胖手一挥。 桑黎立刻会意。 琥珀球被安置在了金属种子上, 那活了一样的金属生长成了一个类似拖拉机的庞大东西。 桑黎拿着控制屏,操控机械脚狠狠踩了白莫听一尾巴。 “嗷!” 虎鲸先生高高跃出水面, 几秒钟之后扑通落回来。 彰显出了非凡的弹跳力。 “所有的鱼都不要走神。” 胡教授和蔼地说道: “接下来讲副视窗。” “绳结放大之后, 那些像血管一样的光迹里的生物踪迹, 我们叫它【太阳弦】。太阳弦是一种追踪定位系统,他就在副视窗上。你看屏幕上, 它能定位到新年门里所有发亮的正位时间,有些呈现为鲸鱼的轮廓, 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胡教授教了一辈子书,带了一辈子学生,现在转行开始教鲸鱼。 竟然诡异地觉得很不错。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胡教授摩挲着胡子开始例行提问,和蔼地看着白莫听。 白莫听:“……”为什么还有这种环节。 “画庭因说。”胡教授转头看另一只。 那只一看就没听懂。 但按照经验来说, 总有一只会认真听讲。 “啊。提问是胡教授的爱好之一。在课上也是。” 一个捕猎员小声嘀咕: “广泛地提问。谁答不上来谁站着。” “鲸鱼怎么站着?”另一个捕猎员小声问。 “……代表时间背面有鲸鱼私藏了人类,他们被你发现了。” 画庭因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 “是。” 胡教授赞许地抚掌,接着道: “吴游接着说。” “在海中世界,【太阳弦】可以将每个物种都注释上标准的检索通路。不合理的正位时间会像流云一样被识别,指引我们汇聚后捕捉。” 吴游从水中拔起一个声波探测器,一边回答,一边按了外放。 外放里传来一阵嘶拉嘶拉声。 然后是哗啦啦——砰——咔嚓! ! ! 吴游:“……” 众人:“……” 好生猛的托盘鱼。 安静了几秒。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 咣! ! ! ! “船长发怒了。”许久不见的、一直保持安静的芒果说。 桑逢摸了摸它的头,芒果最近营养充足,已经不显得那么瘦小了。 “等到了。” 吴游面不改色收起声波探测器。 暴风更大、乌云更浓,吴游的眼睛却更亮—— 咔哒。 她单手扣上热谱盾面具,任凭风起,吹散她的长发。 “出发。”. “哦哦嗷嗷嗷嗷嗷——” 白莫听飞快地前行,并不是因为不喜欢锻炼的虎鲸先生突然着了魔,加强了自己的游泳速度。 而是因为人类有点好东西。 为了一路尾随胖托盘鱼的踪迹,准确找到船长鱼,霍橙早早发射了高功率牵引机【马蹄】。 这种牵引机帮助人类疾速前行至目的地。 【马蹄】在路程的各个途经点留下烙印——烙印不是真的烙印,深海鱼都经不住烫——而是通过投放特异性的跟踪浮标,在海水中复刻目标生物的追踪路径。 无数浅绿色浮标的小铁盒子悬浮在海中,在滔天风浪里保持着平衡。 毫不偏离! 随着吴游的出发指令下达。 太阳号的零件再次轰然分离,又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拼装,这次还合并上了那些可以生长的“金属种子”。 “金属种子”让这些高能零件瞬间具备了极高的延展性和发射速度。 “太阳号”最终变成六座人类在天空中乘风的尖角单人滑翔机,下沉到海面之下。 吴游、霍橙和桑逢手腕上的控制模块自动对上尖角滑翔机的模块接口。人类双手握住横栏,俯冲一样高速在海中丝滑地穿行。 速度极快! 往来鱼群只看见六道虚影。 桑逢在前,吴游和霍橙在他左右两翼。 琥珀球落在最后,被三个接口牢牢固定在尖角滑翔机中,里面的人群收起热茶杯,熟练地系上自制的安全带。 吴游身后斜侧是画庭因,深红色眼睛的先生第一次在海下滑翔,跟着一群人类跑出了超出龙鲸体能的最高速。 ——还不用费力,只是消耗了一点吴游携带的能源。 很神奇。 很刺激。 下次还要玩这个。 另一位先生则明显有些晕机。 白姓先生时不时把热谱盾扯开一个缝隙尖叫——热谱盾的面具下方有氧气口,必须得拔下来才能尖叫。 但是扯下热谱盾的白先生会变回一只鲸鱼。 后方琥珀球里的人们于是获得了一部反复循环的连续剧。 某先生一惊一乍地一会儿变人,一会儿变鱼。 那太阳号的零件很是包容,应和着先生的节奏,变人时缩小,变鱼时延展。始终牢固地把他吸在尖角滑翔机的安全固定范围里。 出品极其稳定。 就是白莫听很吵。 不仅是罡风,原来海压也能把一只很大的鱼头吹成波浪形。 波浪形的鱼头大声控诉。 蹲在吴游怀里的两只球嫌弃地盖住了耳朵。 轰鸣的水声直冲【新年门】而去。 【马蹄】精确地引导着他们复刻着胖托盘鱼的路径。 这台精妙的小仪器非常精准又活跃,分为两端——【马蹄A端】和【马蹄B端】。 【马蹄A端】标记为移动的起点。 尖角滑翔机的尖角上有个硕大的橙色灯。灯是个喷气灯,喷出的彩色气雾中全是接收粒子,被浅绿色的跟踪浮标强烈吸引,从而精准定向。 浮标导航,竭诚为您服务。 芒果觉得,这大概比一只小丑鱼更好用。在偌大的海洋里,鱼们常常向小丑鱼问路。 因为小丑鱼很有纹路。 (此处为吴游的冷笑话。) 【 A端】是风雪中的离弦箭。拽着吴游、画庭因、霍橙、桑逢、白莫听向下穿行。 视野中一片寒风刮过的冰蓝。 沉没。 沉默。 漫天通明的海雾自黑暗之中升起,在遇见曙光之前消散。 无数透明的水母群拥挤着通过,青色的珊瑚显示出几近剔透的绿,排不上名号的蓝鲸身后缀着深浅不一的小鱼。 扑面是厚重的波浪。 冰洌的海带来彻骨又沁人心脾的寒冷,名为暖的模块在防护服胸口亮灯,护住人类的心脉。 马蹄A端的喷气灯上面刻着两行字: 触摸无穷。 人无限趋近于水面。 “触摸无穷。人原本无限趋近于水面。” 胡教授苍老的声音传来: “可人偏要逆行。去面对几近不可阻拦的命运。孟天云,这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活着么? 可浩荡的时空中,什么是活着呢? 一点一滴的时间穿过人类的手掌,滴落在无垠的大地深处,更多的青草绒绒地长出来,掩盖住种植它们的人类的痕迹。 生命焕然一新,生命周而复始。 “为了让时间记住——” 孟天云回答: “人类两个字,比想象中更辽阔。” 一撇一捺连起天空和大海。 一脚一步经过瀑布与悬崖的边沿。 搭起绳索,让所有生命攀过不可渡的长河。 也用一生——条分缕析地拆解最难懂的时间的原则。 此为辽阔。 在人拥有的方寸时间里。 吴游目光转回。 【马蹄B端】则标记为固定的终点。 此刻已经精准地吸附在了【新年门】的船身上。 吸附? NoNo,胡教授摆摆手,示意并不是画庭因所理解的磁力吸附。 而是时间引力吸附。 吴游用棉签擦拭了刚刚那只托盘鱼的鱼骨托盘边沿。 霍橙接过来,把它放进样本库中自动提取比对。 结果显示—— 时间背面的托盘鱼从鱼鳞到鱼骨都遍布一种还未测定的物质,这种物质像脊髓一样嵌在鱼骨托盘的边沿。 数据库同时共享给琥珀球内外的研究员吴游和老孟- UNKNOWN- TIANYUN-0001 师徒二人同时看见了那枚鲜红色的警报——正与数月之前,夜幕四合中的巨大投影遥相呼应。 “是天云1。”吴游沉声。 老孟、胡教授派人去翻,终于在被冲散的七零八落的【极地时间监测站·战损版】之中,找到了唯一幸存的一个样本。 样本和托盘鱼的鱼骨检测出来的特殊物质对应,在时间热谱上显示了一摸一样的【时间序列】。 是人类复刻的、2092年时【天云1】冲入人间时保留的那个虚影。 大量的【天云1】——微小的原生生命体聚集在鱼骨托盘上。大多数都在休眠。 它们独特的、带有时间盲点的DNA片段被录入到【马蹄】的定位系统中。 【马蹄B端】于是势不可挡,破海直冲着托盘鱼形成的船身而去—— 把船身的无数托盘鱼吓出了一层层深深的波浪。 【马蹄B端】移动到哪里,哪里的托盘鱼就向里凹陷,企图不被这个奇怪的东西碰到。 船长的墙壁上一会儿凸进来一只托盘鱼,一会儿凸进来一只托盘鱼。丑丑的小怪鱼们呲牙咧嘴,突然—— 嗷! ! ! ! 一声惨叫。 一只托盘鱼被【马蹄B端】贴了个正着。 但由于职业素养,它并没有随随便便就脱离在船壁上的位置。只是把恐惧、不安、奇怪的触感(马蹄B端有点烫)散发给了全船的托盘鱼。 于是,一整个【新年门】开始波浪形扭动、尖叫。 里面的大鱼:“……” 站在路口的埃索斯夫人:“……” 河·埃索斯:“……”笑容消失。 托马斯突然发出了一声古怪的音波…… 全船的托盘鱼全部安静下来。 托马斯机械的脸上少见地开始出现古怪的神色。 她听见了古怪的心脏声——不止一个。 奇怪的、高速的划水声,咕噜咕噜的絮语、尖叫声。 3号大鱼的尖叫声! 那音浪却并不是从巨大水波之中涌来的,那似乎只是一个很小的水波,远远小于鲸鱼的体型。 那是什么? 轰隆—— 托盘鱼突然被液压钳扳开。一只手从破洞里伸出来,优雅地攥住了船长…… 船长的鱼头。 船长被扯了过去。 船长鱼:“……这奇怪的触感。”以及这奇怪的熟悉感。 竟然和莫比乌斯鲸·吴游叼走她的、毫不客气的神态如出一辙。 仿佛她是自助的一样。 呸,什么自助,这对深海鱼来说不吉利。 老孟则看得一阵无语。 他看着吴游扭曲着,把手伸进去,摄像显示她单手捏住了一只扁扁的鱼头——此鱼不小! 毫不客气! 四个液压钳合力,把托盘鱼掰出了一个洞。 吴游带着一身火药味儿迈步进去。 “你好,船长。好久不见。” 吴游黑色的眼睛里全是人间黑夜的味道——船长没见过: “我来和你商量个事情。你答应吗?” 作者有话说: “别那么攥船长。”画庭因提醒道。 吴游:“?” “太……”画庭因想了半天,别扭地叹气。 吴游:“太什么?太不礼貌?” 船长:“你还知道不礼貌!” 画庭因:“太暧昧了。” 吴游:“?” 船长:“?” 船长:“呵呵。下次攥你的。” 第87章 答应? 船长一身反骨, 从不听任何鱼的摆布。 “答应。”船长说。 除非这条鱼是吴游。 面前的奇怪东西有一双和吴游无比相似的黑色眼睛。 面前的奇怪东西攥住她时,用了和莫比乌斯鲸一样的力道。 面前的奇怪东西……呃,后面跟着一群奇怪的东西。 桑逢、霍橙先进来, 画庭因和白莫听依次走进来。 琥珀球太大了,只能临时悬浮在外边。 孟天云看着托盘鱼陷入沉思。 这玩意儿长得真像人类海中一种通体漆黑的鮟鱇鱼——生活在深海。吴游当年进组,第一次师生单独会面,就问了他一个关于鮟鱇鱼的问题。 该问题过于抽象以至于他如今身为【蜃楼】依然记忆如新。 吴游当时问:“老师,灯笼鱼快速游的时候, 它前面的灯会不会打到它的脸。” 老孟:“……它为什么要快速游。” 吴游:“老师, 你不好奇吗?” 老孟:“……不好奇。” 新手村吴游叹气。 后来, 老孟翻了一宿资料,终于探索明白了这个抽象的问题—— 灯笼鱼(也就是常见的深海鮟鱇鱼)在快速游动时,头是很稳定的,是它们身体后半部分在进行波浪形摆动,并不会出现吴游想象中乱甩、打到脸的情况。 等一下, 深海鱼……能叫脸吗? 老孟深吸一口气, 决定现在先不要细想别的问题。 而它们的灯笼其实是鮟鱇鱼由背鳍演化而来的独特结构,这个结构通常向前延伸,而非直接朝向面部。 在特殊情况下, 它的灯甚至会收缩,或者向斜上方飘起、抻直。 根本不会打到脸! 它又不傻! ! 第二天, 孟天云详细讲解了该问题,看见吴游频频点头, 松了一口气。 结果吴游又问:“老师,为什么一定是一个灯呢?它为什么不长点别的?比如一个托盘?” “……托盘。”老孟咬牙切齿,“它为什么不额外再多长一个外接脑子呢?” 光阴似箭,斗转星移。 一语成谶! 老孟无语地看着面前瞪大小眼睛、丑的可以的托盘鱼,深切地长了见识。 真的有鱼不长灯笼,长托盘! 长来干什么!端水果吗! ! “是的。”船长也这么觉得,“端水果,好用,还端大耳朵海草。” 并且只要耐心等,外接的脑子也会有的。 比如琥珀球里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个人类,现在就是吴游官方的外界脑子。 :) 桑黎正在录音。 Luna作为中间人/鱼,充当着双方的翻译角色——不是吴游不会说,而是这样会更加公正。 “我来和你谈一笔生意。”吴游说,“答应吗?” 老孟叹气,生意是什么都没说,答应就怪了。 “我答应。”船长说。 老孟:“?” “很好。”吴游漆黑的眼瞳盯着船长,“我在寻找一些东西。并且用了一些特殊的方法得知,我要的,在你船上有许多。” 老孟点头。接下来该谈条件了。 “拿去。”船长说,“我身上有吗?你要的是什么?我全都给你。” 老孟:“?”条件呢? “谢谢。” 吴游礼貌地说,看了一眼视窗中的画面,船长身上一片暗沉,没有亮色: “你身上没有。” “你是莫比乌斯鲸鱼吗?”船长问,“你是吴游吗?” “我是。”吴游放开她,“你愿意帮我吗?” “我愿意。”船长解释,“我从不帮助别的鱼,但我喜欢你总是看向天空的样子。” “天空?”吴游挑眉。 船长摆着尾巴:“是的,而且……” “时间背面天色已晚。” 靠墙。一身黑衣、深红色眼睛的男人出声打断: “船长请带路。” 这回轮到白莫听挑眉。 “你什么表情,奇怪。”桑黎通过耳麦单线问他。 “哦。”白莫听理理袖子站好,神秘地说:“画庭因很少说——请。鱼不需要讲礼貌。” “也对。”桑黎说,“时间正面,人类世界的虎鲸也不说请。” 它们一般都对骂,或者叼一条扁片鱼送人。 白莫听突然看她,俊朗的眉眼间有很奇怪的、不似人类的神情——桑黎一时没看懂。 “你不会真的觉得,我们是鱼吧?或者认为,我们是你们所说的,鲸鱼类的哺乳动物吧?” 白莫听本来就站在门边,此时更靠近琥珀球。 热谱盾开了单线频道,老孟和胡教授一时并没有听到。 “我们是另外一种东西。” 白莫听笑盈盈地说: “其实人类啊,一点都不了解我们。” 白莫听突然附身,接近桑黎,和她平视: “就像你不了解我,也像吴游不了解画庭因。我们不是人的。” “哦。你确实不是人。” 桑黎平静地说了一句。 白莫听起身,没听懂桑黎在骂他。只是转过去,看着还在谈条件的吴游那边。 桑黎突然遍体生寒。 她又想起白莫听的那个表情,很奇怪,就像…… 高维生物对低维生物的嘲讽。 “她要找所有藏了人类的大鱼,你帮她找出来,让他们交出来。” 画庭因斜倚着船长的桌子,坐在矮墩墩的海藻团凳上,活像一个强盗客人: “如果你不行,那就让我来。打斗现场,你不要随意参与就行,尤其是你奇怪的控制力。” “你又是谁?” 船长竟然觉得自己开始紧张,从不紧张的船长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明明只有三条莫比乌斯鲸鱼。” “我啊。” 画庭因转了转手腕,发出骨骼的脆响,露了个笑。 “你不认识了?” “1号大鱼。” 吴游瞥了一眼他,他看起来甚至想先打一顿船长,于是果断嘴快,直接揭秘: “龙鲸。” 画庭因:“……”没理由打船长了。 白莫听不语,只是彬彬有礼地站在后方微笑。 是啊。 打架是大鱼的天性。 “走吧。” 吴游看着船长左边的眼睛。 桑逢看着船长右边的眼睛,手里拎了个火箭炮。 远在隔壁的隔壁。 埃索斯夫人微笑着吃墨鱼干。 河·埃索斯问:“您一点都不担心么?吴游已经到了,船长还没有动静,她真的会把人类交给您么?” 埃索斯夫人优雅地嚼着:“不担心,船长这么多年,从没有违反过约定,也没有忘记过什么事情。请让事情自由的发展,海水自会把吴游送来我的面前。” 埃索斯夫人万分自信。 然而满眼红心的船长在见到吴游的一瞬间,就把埃索斯夫人抛之脑后。 她不是忘了。 她是完全、彻底、一干二净地忘了。 船长:“我听懂了,霍橙。吴游在找的东西是来自人类世界的风,所以你们丢的,是人类吗?” 吴游和他们对视一眼:“并不确定。” “船长,我们丢失的,准确来说,是来自人类世界的【正位时间】。但并不确定是人,是物,还是其他的……如果有其他的形态的话。那些丢失的人类,或者说饱含人类世界风的能量的东西,都是我们要寻找的。” 吴游定定望着她: “我代表人类感谢你。” “哦,我应该说不客气是么?” 船长甩了甩尾巴,她不是很习惯点鱼头: “那么,不客气。” “我们的仪器北极星指针——已经标定了所有异常时间量的路径,亮度代表浓度。只是他们大多数都是亮点,并不是人类的轮廓。这是刚才的结果。” 吴游缓缓说,尽量让好心的船长清晰地理解: “我们需要知道,饱含正位时间的这些大鱼,是吞噬过人类,还是他们便是流落于此的人类。这是我们的第一个需求。” 【太阳弦】将那些发亮的光迹放大—— 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些细碎的光斑是跟随生物的移动被动态地拖行。 只是…… 都是鲸鱼或者鲨鱼或者其他的时间生命,都是时间背面的时间生命。 没有一个人类的影子。 这是为什么? 船长正在思考。 吴游也正在思考。 “为什么?”桑逢低声问。 两只球也低头看着吴游。 “有两种可能。” 吴游垂眸说: “第一种,是人类被偷渡到时间背面之后,被这些发亮体吃掉了。现在处于还没有被完全吸收的状态,所以我们的结果会显示时间背面生命在发亮。” “那第二种呢?” 桑逢只是问。 “第二种。当人类来到这个世界,他们其实是处于一种时间流体的状态。就像我们自己。” 吴游叹了一口气: “当初以人类形态降落,是因为我们的原本形态就是人,这是我们的物种。但久而久之,当人日复一日地泡在海水里,为了存活,当然是变成与人的能量平衡的、符合这个世界的物种更为现实。” “而这并不难。小鱼能量过载,就变成鲨;鲨鱼能量过载,就变成更大的鲸。” 吴游站起身: “久而久之,从前是什么便不重要了。自己是人类这件事,便可以随风遗忘了。” 丢失的不一定仅仅是回家的路。 可能……还有自己的意识、记忆,和曾经的一生。 “还是很过分的。” 白莫听说: “大鱼里竟然还混着这样的品种么?” “没什 么过分的。存活本就是非常庞大的课题。有时候就像天堑一样难以逾越。 ” 吴游没转头: “我们不是当时之人,不可无故论错。何况只是我的一种猜想。” “你可以随意活动,找你想要的东西,吴游。但是我需要跟着你,看守你,因为【新年门】对我很重要,我很担忧你会破坏它。” 船长说。 “没问题。”吴游笑笑。 “另外,你的猜想有太多人类的表达掺杂在里面,我没听懂。” 船长想了想。 画庭因站起身,优雅地拍拍衣服: “你不用听懂。先找,然后交给我们就好。” “你总站在她身后。” 船长问: “也是在看守吴游吗?” “我没在看守。我在守护她。”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并没看船长,而是看着侧方—— 那是白莫听站在阴影里的方向: “你也不用懂什么是守护。我只是在告诉你们,没有人可以越过我去伤害她。” 阴影里,白莫听低头,表情不明。 作者有话说: 半夜,熟睡的白莫听突然惊醒。 他好像听见了吴游的声音。 白莫听蹑手蹑脚下床,到处寻找。 终于—— “吴游的声音。”画庭因躲在墙角念,“真好听。” 白莫听:“……” 第88章 琥珀球牢牢吸在【新年门】的船壁上。 【千层冰】再一次发挥出了瀑布实验室设计师们预想的效果。 “我要让【千层冰】在任何光滑或粗糙的表面上都能铺设牢固的冰层, 站在【千层冰】上的人类永远站得稳。” 研究员老钱骄傲地抬起头,叉着腰说。 阳光照进来,他的秃头叮地闪过了智慧的、锃亮的光。 “真好。”研究员王工灌了一大口冰啤酒, “在你的秃头上也能吗?” 虽然秃头的人类没有用来实验。 但是秃头的小托盘鱼一抓一把。 海中—— 托盘鱼被【千层冰】发动机喷出的冷雾冻住,它们瑟瑟发抖,在冰块中□□着。 正在谈判的船长没空给各个大鱼送水果。 所有的大鱼面前的水果都吃完了。 而空旷的【新年门】依旧安静异常。 实际的确异常。 所有的大鱼都察觉了这种安静。于是都竖起耳朵开始听—— “多久了。” 黑暗的角落, 埃索斯夫人罕见地没有加呢、啊的语气词。 “很久了。”炎·埃索斯说,“亲爱的夫人。久到我几乎认为该死的船长忘记了和您的约定。” 埃索斯夫人冷淡地看他一眼。 炎·埃索斯说好的不灵, 说坏的倒是一说一个准。 “你去看看。” 埃索斯夫人指着河·埃索斯。 河·埃索斯微微弯曲尾翼——纯黑色的尾翼扁圆又窄小, 行了个礼。 然后他离开那个角落, 转身甩尾快速向上,重新冲到那个狭窄黑暗的错层里。 但是—— 错层里满是托盘鱼。 只不过此时它们是安静的墙壁。 忠诚的托盘鱼很快发现了这一名不速之客。组成墙壁的托盘鱼迅速重新排列组合,想出了劝阻6号大鱼的万全之策。 这是原则问题, 它们可牢固地记得—— 未经许可, 不得进入船长的私鱼船舱。 河·埃索斯目中无鱼, 疾速前行。 突然—— “……” 被卡住了。 托盘鱼组成的平滑的墙壁,随着大鱼摆尾带来的波浪,收缩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极窄的程度。 刚刚好把河·埃索斯卡在里面。 河·埃索斯尾骨反绞, 猛力挣扎! 撕拉—— 活生生拽下了一串鱼鳞。 但托盘鱼宛如铸成了铜墙铁壁, 河·埃索斯拍的尾翼生疼,托盘鱼一点反应也没有。 这是自然。根据p=F/S, 当外界施加的压力一定时,更多的托盘鱼组成了更大的受力面积。压强就会更小。 暴击无效! 河·埃索斯动弹不得, 突然暴怒骂了一串鱼字符串的脏话。 托盘鱼:“。” 这么多只托盘鱼,谁知道在骂哪一条。 于是所有的托盘鱼都无动于衷,全部都默认河·埃索斯骂的不是自己。 —— 另一边。 船长的顶层。 对峙还在继续。 面对画庭因莫名又奇怪的一句话—— “当然。” 白莫听得体地接上: “我和你永远在一边。” 桑逢、霍橙站在两侧,闻言神色并没有什么波动。 吴游也没有。 她一如既往地平静。 平静。是的。 自从吴游来到人间背面, 冰寒的海水似乎把那一层糖豆味儿的、属于人类的活泼和跳脱封存起来了。 从前活泼的人类,如今——她的眼瞳深处是浓重的、独属于人类寒冷夜晚的墨色。 裹着风沙的、平静竣冷的墨色。 画庭因和白莫听点头。 吴游淡淡的眼神转过来看他—— 那眼神,画庭因不太会形容,只是也偏头看着吴游。 他明明记得与她最初相识的样子—— 吴游眼睛里全是人间倾泻下来的天光,全是一颗一颗珠玉一样、从树叶末端滴落下来的透明水滴。 她说她是一个人类。 在此之前,大头鱼没见过人类。 于是第一个人类,就像极寒海上出现的第一枚星辰。 从此落入心里。再没消失过。 可是—— 现在的她却收敛起锋芒。 似乎变得沉稳而钝,脊背挺起,顶得住不断传来的坏消息。 南极空洞,人间塌陷,亲人变成“蜃楼”。 一切都不是彻底吞没她,但一切灾难都深重地雕刻着她。 那是无法想象的高压,她却还走着。只是人的影子被雕刻得越来越瘦削而修长。 走在利刃上。 吴游身侧也不再是沾满树荫的水滴,而是一层笼罩深渊的迷雾。 遮住了她头顶的光。 迷雾里又似乎有庞大的影子,只在片刻间能显出隐隐发光的纹路。 画庭因看不清。 但隐约觉得那是吴游的双翼——可能当人坠落入没有太阳的黑暗时,便会长出翅膀吧。 画庭因突然觉得心疼。 深海鱼跟着海风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觉得心疼过——这真是一种奇怪的、钝痛的、尾巴无处安放的奇怪痛感。 “我们的第二重需求是,拾取所有来自人间的异常时间量。收拢、编队、返航。但期间一定会有大鱼拒绝配合,我们需要船长您——” 吴游绕过他和白莫听,专注地看着托马斯的眼睛: “一、限制所有大鱼待在【新年门】之内;二、说服拥有这些时间量的大鱼交出他们相关的保藏。” 说得很明白。 老孟暗自欣慰。 规避了所有专业的词汇,即使是没有接触过一丁点时间物理的船长也能听懂。 想来可以顺利地—— “不可以。” 托马斯说。 老孟彻底噎住。 “为什么不可以?” 没有什么波澜,吴游只是平和又平静地问。 “船长可以帮助吴游找到所有你们想找的大鱼,但是大鱼们绝对不会交出他们的私藏。” 托马斯游动着,身上的蓝色鳞片波光粼粼。 “所有的大鱼都不会?” “知道的大鱼都不会。” “知道什么?” “知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风真正的用途。” 托马斯肯定道: “吴游口中所说的那些古怪的【正位时间】。是大鱼们四处搜集,完整储藏的燃料。” “燃料?” 吴游皱眉: “深海里,用于点燃什么?” “点燃【听雨】的起始。” 船长说: “你知道【听雨】吗?” “我知道。” 吴游回答: “海中生命的一生中,最瑰丽、也最遥不可及的一个进程。” “进程?托马斯觉得,这不是进程,而是终结——没有几条大鱼活得过听雨。” 船长拍拍尾巴: “活得过听雨的大鱼都不是原来的它们自己了。” “那变成了谁?” 吴游问。 “变成了……” 托马斯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 “我忘记了。” “大鱼们一定要听雨。” 吴游问了另一个问题: “而听雨的原材料,就是来自人类世界的风——来自其他地方的也可以,只不过这大海中,来自人类世界的风最容易偷盗,或者由于两方世界趋近于180度的倾角,来自人类世界的风最容易泄漏到这里。是吗?它们能点燃什么?” “点燃自己。” 托马斯说: “获得新生。将自己撕裂,如果能完整地坠落,那就可以继续存活。” 画庭因站直: “我并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规则。” “那是因为你是一条年轻的大鱼。” 船长的眼神智慧了一秒: “你还没有来到你鱼生的中点。” “我听闻,历来传说中,大鱼听雨到来的时间都不定。” 吴游问: “船长为什么知道?” “我……船长不知道。” 船长鱼沉默。 剩下的一切,都不是莫比乌斯鲸该知道的东西,即使她是吴游。 尤其她是吴游。 “你知道。船长。” 吴游定定望住她,忽然凑近船长,在她耳边——大概耳朵的位置,轻声说: “因为你,就是经历过【听雨】又存活下来的那只大鱼。” 船长眼睛骤然瞪大—— “【听雨】一定会是个极其痛苦的过程——甚至于大鱼都熬不过去。但你熬过去了。只是经此一战,你的形态似乎发生了变化,体型不再庞大,还有了彩色的鳞片。所以【听雨】刮去了你的骨肉,从而隐藏了大鱼真正的形态。” 吴游依旧俯身,在船长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的音量,揭船长的老底: “而不仅如此,从此在混沌的海水里,你不再空有智商。你变得不一样了。我说得对吧,船长——” “船长哪里不一样。” 托马斯沉默: “吴游。告诉我。” “【听雨】之后,你诞生了一种新的东西,我认得出来。” 吴游轻声: “这种东西催动着你做点什么,去迎接你崭新的命运。于是你从深海中上浮,组建了【新年门】,你聚集这些大鱼,是为了寻找下一条能挨过【听雨】的大鱼。你有一些疑问还没有被解决。” “船长有什么疑问?” 托马斯问: “我该问,可我不知道我该问什么。以及……我很喜欢吴游,但吴游是一个低维的风,吴游不该能解释这一切。” “吴游解释了这一切,是因为你所匮乏的,正是吴游拥有的。” 吴游说: “你诞生了一种东西,名字叫孤独。海里万千生命,没有一种与你同频。” 吴游站起来。 关掉屏蔽仪。 “好了。” 她雾沉沉的、带着奇异亮色的目光收回来。 吴游退后一步,站在画庭因身边。 “船长答应我们,她将为我们找到并帮助我们引渡所有异常的【正位时间】,而我们作为回报,会为她提供大量的【热谱盾】模块用于改装大鱼的【泛舟】。鱼骨游戏——” “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开启。” 船长晕乎乎的。 她觉得自己内心,有一种难以言明的、透亮的爽—— 她自己被困扰已久,难以触摸的问题,竟然被无名无排位的莫比乌斯鲸一语道破! 天! 以前发那些鱼牌出去,有什么用! 远不如一条红彤彤的莫比乌斯鲸! “是的。” 船长晕乎乎地说: “鱼齐了,莫比乌斯鲸都来了,鱼骨游戏正式重启!” “那签个合同吧。” 画庭因站在旁边看船长,头一回好奇船长是什么味的: “我替吴游收——着——” 吴游回头,和他眨眨眼睛: “真棒。”她说。 作者有话说: 作者:采访!今天你想说什么—— 画庭因:“船长靠近吴游太近了,咬牙切齿。” 作者:采访!今天你想说什么—— 白莫听:“人类真有默契,明明吴游和船长说什么,大家都没听见,但是霍橙和桑逢却都懂的样子。” 霍橙:“其实我们有单线频道。” 桑逢:“不靠纯猜。” 第89章 “这是合约。” 吴游长发甩到脑后, 拿出了一个纸卷: “船长签字即可。时间紧迫,但为了感谢你的帮助,我们会竭尽所能拿出足够的【热谱盾】进行交换。” 船长煞有其事地拿过合约开始阅读。 即使船长并不太识字—— 其实船长是一条很久很久之前的大鱼, 那时第四海域超乎想象的繁盛,船长在那里渡过了她的【听雨】。 听雨之威,如同天劫。 在那之后, 船长变成了一条新的鱼。轰鸣的炸雷削去了鱼鳞和骨肉。表面的鱼骨在暴风中融化,又凝固成新的鳞片。 她的体型也不像从前那么庞大,而是流畅而艳丽,遍布浓郁森寒的深蓝。 她一直在第四海域中沉睡, 像一粒种子。 直到有一天,当药鲸建立渡口,大量的正位时间颗粒呼啦涌进了鲸鱼的海, 托马斯才复苏一样醒来。 第四海域经历过数载岁月, 早就空了。新的、茂盛的兰蒂亚兰海把它取而代之。 与鱼群社会脱节的托马斯老奶奶于是来到了新的兰蒂亚兰。 为了避免别的鱼对她的来源表示质疑—— 托马斯把所有的鱼都忽悠着上了鱼牌。 无牌鱼这种东西, 谁爱是谁是。 反正托马斯不是。 没有鱼发现这一切, 包括海中以智商著称的暴富大鱼白莫听。 托马斯想。 当然, 现在有了。 就是面前这个吴游。 小小的人类, 大大的发现嘿! “我有个问题。吴游。” 船长鱼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什么问题?托马斯奶奶。” 吴游头也不抬地回答。 托马斯:“……” “奶奶是什么?” 红唇船长鱼问: “是那样子的吗?” 船长鱼半月尖角一样的美丽尾巴遥遥一指—— 不远处, 粘在新年门上的胡教授莫名被cue,他指了指自己: “我吗?” 胡教授问。 “签你的名字就可以。”吴游一顿, 转移话题:“用尾巴按个尾巴印也可以。” “用嘴盖一个可以吗?”托马斯问。 吴游简洁道:“可以。当然。” 红唇可能更有代表性。 蓝色的托马斯在合约的尾端盖上唇印。一式两份,合约正式生效。 “谢谢, 托马斯。”吴游说,“我们会认真拾取,不会捣乱。” “我只能帮助你到这里。”托马斯说:“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去寻找了。” “我很感激。” 吴游一直悬在半空的心跳终于落地, 和画庭因、霍橙、桑逢和白莫听站在一起。 “总托盘鱼——去给所有大鱼派发【热谱盾】模块,加工原有的【蒙面】面具。” 托马斯说: “告诉大家,新的【热谱盾】不仅可以强力缓释风带来的痛苦,还能契合鱼骨游戏新的规则,先换好的大鱼能得到我特殊的奖励。” 托盘鱼们风一样刮走。 只留了光秃秃的箱子——最后一只托盘鱼连箱子都拣走了。 人类时间十分钟。吴游的腕表分针转过十圈整。 总托盘鱼猥琐地游了回来。 “最先戴上的是谁?”船长漫不经心地问。 “是45号大鱼,埃索斯夫人。”总托盘鱼回答。 吴游眸中没有一点惊讶——贪婪的埃索斯夫人听说有好东西,不可能不率先占为已有。 白莫听眉心一跳。 “哦,是埃索斯夫人。” 船长鱼沉思,她觉得她似乎忘记了什么事情,比如一个承诺。 但貌美的船长毕竟是一条老奶奶鱼了,记忆不如从前相当正常。 “鱼骨游戏会在明天清晨正式开始。所有大鱼以【热谱盾】面具下的人类形态参加,通知下去。” 船长说。 “船长,45号大鱼埃索斯夫人让我悄悄提醒您,您有事情还没有做。” 总托盘鱼一点都不悄悄地告诉了在场所有的人和大鱼。 白莫听一阵窒息。 “哦。”船长突然想起来了。 “您忘了吗?”总托盘鱼礼貌地问。 船长有一说一:“我忘了。” 总托盘鱼:“……好。”还以为是您的计策。 好心的吴游提醒她:“是抓捕三个年轻的人类心脏吗?” “是。”船长又想起来了,“可我忘记了。” “那怎么办?”吴游笑眯眯地问。 “事已至此。”船长扭了扭,“先调息吧。” 话音刚落,船长已经翻着肚皮睡着了。 总托盘鱼默契地唰熄了灯。 “从此。”吴游轻声说,“船长别名睡得快。” 霍橙:“原来鱼睡觉也打呼噜吗。” “打。”桑逢点头,“毛毛鱼也打。船长竟然翻着肚皮、悬浮在空中睡。” 吴游缓缓看向画庭因—— 画庭因:“……我不这样。” “你趴着睡吗?”吴游问,“你一般用枕头吗?” 画庭因:“……不用枕头,也不盖被。” 吴游:“那你……” “停。”画庭因看她,“吴游,停。我也不需要海草编织的毛团做玩偶。” 哦。 吴游缩回去。 老孟:“……”这对于他的教育生涯是一个耻辱。 “大多数大鱼都要调息。这是本能,到了时间就要调息,我们应和着海的频率。” 画庭因也看了看腕表: “鱼骨游戏既然从明早开始,那今晚你们三个人类也要好好休息。白莫听也调息,我来守夜。” “大多数?” 吴游放松了许多,盘腿坐在地上,冒出一只问号: “那其他不调息的呢?在做什么?” “在干坏事。比如偷袭你。” 画庭因低头看她。 “不过我守着,不会有偷袭者。你好好睡觉,人类要睡觉。” 不然就会变成一片饼干。 干巴巴的饼干吴游正在喝水——淡水。 虽然他们现在是能量体,但喝点权当心里安慰。 于是霍橙、桑逢铺好了五个睡袋。 给琥珀球里变成蜃楼的人们也遮了个盖住头的遮光罩。 天黑,熄灯。 坏鱼请睁眼。 白莫听缓缓睁开眼睛。然后—— “啊!”虎鲸先生痛心疾首,差点心脏被吓出半尺远,“画庭因你离我这么近干什么!” “我没谁可看。”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看着他,“我在想事情。” “你想事情要靠在我脸边想吗!!” “可以不。”画庭因转过去,靠着另一边木板。 白莫听从睡袋里坐起来,撑着双臂,看了一眼吴游他们那边。 人类懂得享受——睡觉还带眼罩和耳塞。 “哎。”白莫听换了一种姿势,没带着笑意,只是很轻声地问:“我一直想问问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做什么的目的?” 画庭因没看他,正在看露了一个缺角的船壁,外面的海水很亮,夜晚里有波光。 “帮他们。”白莫听声音非常轻,“他们是……人啊。” “我们是什么?”画庭因反问他。 “神?”白莫听呵呵笑了,“来自深海最深处的岛屿。” “我们是岛吧。一座空心的岛。”画庭因转过来,看他,“岛里灌满风,余下没有什么。” 白莫听收了笑容: “你在羡慕人类的情感。” “情感不值得羡慕。”画庭因说,“他们叫做瞬间的那种东西值得。” “画庭因,你说人间那些雪上的夜,看过便看过了。” 白莫听向后倚着,很放松也很闲适: “我们的海中也有冰川,也没见哪条大鱼深深记得。当然——如果你喜欢,你就用人间的大雪把你自己填得很松软,这没关系。” 这没关系。 因为你没有在明月之下旅行。 “你不赞同。” 是个肯定句。 画庭因说。 “不赞同。等一下——” 白莫听说: “你很奇怪啊,你什么时候管我赞不赞同了?是啊,你很奇怪啊,你什么时候竟然来找我谈心了?你不是嫌我说话太密吗?” “密。” 画庭因屈起右腿: “我也会有不真实感。” “你是疑惑了吧?你是疑惑了吧!” 白莫听突然来了兴趣: “说说,快说说,你疑惑什么。果然桑黎说的对——活得久了什么都见得到,竟然还轮得到我解答你的疑问。” 画庭因:“那我感觉到的这些东西,是真正的、人体会的快乐和悲伤么?” 白莫听右手枕头:“是否真实,其实不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画庭因看他一眼:“正面回答。” 白莫听:“……” “我是不赞同你收容人类的情感,但这只代表我。” 白莫听说: “但你体会的,就是她共享给你的。” “你快乐吗?”画庭因问。 “……我不快乐。”白莫听无语。 一头鱼快乐个毛线,大海里到处快乐不会显得很奇怪吗。 “你为什么不快乐?”画庭因二连问。 “大哥。”白莫听求饶,“我真不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不快乐,我第一次知道我竟然是一条不快乐的鲸鱼。” “她问我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是鲸鱼的?” 画庭因问: “为什么不是草鱼?你怎么看?” “草鱼?我在淡水里不能活的!” 白莫听一头撞在旁边的一片【千层冰】上: “OMG……快来人把我抓走吧。” 果然。 该睡觉不睡觉。 再强大的物种也会疯掉。 呼噜。 许久没休息的人类睡得很香。 吴游梦见—— 自己走在一片沙漠里。 作者有话说: 不远处,吴游、霍橙、桑逢呼呼大睡。 深夜值班·画庭因:“你是什么?我是什么?生命起源自哪里。” 深夜陪聊·白莫听:“他被吴游传染了。” 胡教授:“孩子啊,他也没学过生物啊。你~问~我~啊~” 第90章 门是被千层冰堵住的。 因为人类的安全感永远来源于三样:自由感、私房钱和锁门。 这种古怪的发明在时间背面堪比阻门器。 千层冰把海水分别冻成无数个片层, 再整齐地拼接到一起。 喀拉拉—— 像叠千层面。 这些浩瀚的、流动的水并不沾染时间背面任何的光,也不灼烧人类的手。 既可以为人类的发明所用,又可以为时间背面的鲸鱼泡一杯甜丝丝的海藻茶。 后半夜。 【新年门】内静悄悄, 所有的大鱼都在【调息】,埃索斯夫人也不例外。 吴游只睡了几个小时。 然后悄悄在被窝里睁眼。 周围很安静。 吴游从睡袋里把胳膊拿出来,手臂擦过羽绒表面, 发出一声韧响。 吴游环顾四周,人类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 鱼基本都睡着了,翻肚皮睡觉的船长,二重奏打呼噜的毛毛鱼,奇怪的、缩进角落背对着他们的白莫听。 只除了角落里深红色眼睛的这一条。 他深红色的眼睛像名贵的冬酿。 此刻微微偏头,透过无数呼噜声激起的泡沫望过来。 很强大。 很干净。 吴游笑笑,坐起来, 轻手轻脚地过来。 船壁上的破洞依然在,液压钳亘在那里,致使托盘鱼无法修复这个破洞。 当然,船长也没有下达托盘鱼一定要修复这个破洞的命令——这可是吴游钻进来的破洞,一定要留着了! “困么?”吴游凑过来,递给他一包小糯米团。 然后人和鲸鱼先生一起踩着淋湿的月光啃糯米团。 “【调息】是不是对鲸鱼很重要?” 吴游声音很小, 他们待在角落——船舱里并不安静,细碎的流水声到处都是, 人类的每个移动或者鲸鱼在睡梦中的摆尾都会造成水的位移。 这种位移无时无刻不在制造小的瀑布。 “重要。”画庭因说,“好吃。” “有点噎。”吴游看他吃得快, “慢点。” “慢吞吞的鲸鱼抢不到饭。”画庭因说,“我不是鳗鱼。” 此话戳中了吴游的笑点。 她低声笑了很久,把脸埋在袖子里。 “我们在说什么?”她笑问,“感觉很没有逻辑。” “什么是逻辑?都是人定义出来的。”画庭因也笑了, “如果让我来定,我规定看见月亮的时候,就一定要摸鲸鱼的头。” “为什么?”吴游冒出一截坏苗,“因为都反光吗?” 画庭因笑而不语,突然摸了摸吴游的头—— 毛茸茸。 吴游把他的手拍下去。 并示意他鲸鱼要乖巧,不然就没有斑斓味道的糯米团子可以吃。 “你……” 闹了半天,画庭因欲言又止。 这时候,一线月光刚好照过来,斜着在他们两个之间打了一道分界线。沿着不规则的地板向下流淌,隐没进黑暗里。 “我什么?”吴游问,“糯米团-1 。” “我是想问你为什么……”话到嘴边,画庭因还是咽了回去。 “糯米团-2 。芒果馅。”吴游也不催他,只是冷酷地减少着糯米团的数量。 “哎。”画庭因后仰,“我想问,你为什么信任我。” 信任是个很庞大的词。 画庭因活得冷漠,但也不傻。他看得明白——人类就像个瓶子,一旦扳开了名叫理智的瓶盖,里面晃悠的全是名叫情感的东西。 有的人类浓烈,比烈酒还烈。他们有深海之下难以企及的爱恨。 有的人类自诩人淡如菊——但也只是看起来,他们肩上情与义从来没被草率地遗弃。 实际上,所有的人都是甘甜的。 而吴游—— 吴游会相信他并不奇怪。 但是吴游真的知道他真实的样子吗? 等吴游知道了真实的他的样子,还会继续相信他吗? 画庭因开始不确定起来。 “我为什么信任你。”吴游轻声重复,“没有为什么,人类的直觉。” 直觉中你陪我走过冰封的长夜,淌过一片冰河,寻找触不可及的春夏。 “一般准吗?”画庭因问,“什么是人类的直觉?”。 “准。”吴游笑了,“直觉是你捕猎时听到的风声。” “我听见了,在海面上,你的同伴告诉你——他们说不要相信我。” 画庭因把手攥起来,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问: “有的时候,我用你的眼睛去看世界,我也会有这样的疑问。如果……相信一条鱼是错的呢?” 那个胖而圆的老头说的。 画庭因听见他叮嘱吴游,要小心这片海域所有的【时间生命】,包括熟识的龙鲸。 “人类也正在【听雨】,所以会显得小心翼翼。” 吴游拍拍他: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我不是一条好鱼。” “那怎么了?”吴游笑看他,“我在抽埃索斯夫人嘴巴的时候,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吴游举起手腕: “你看,来到这里之后,每个人都有双重脉搏,一个倾听外界,一个叩问内心。你是我叩问内心的那一部分。我可以肯定。这是直觉,也是我的判断,更是我的选择。” 画庭因望着她。 小小的人类在发光。 “生长出你自己。” 吴游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心: “信任你自己。然后自由地活,来去都行,我的信任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枷锁。” “那为什么,你有枷锁?” 画庭因攥紧吴游给他的,那是个小小的盒子,打开之后,里面是一粒芒果种子。 “你每天都很累。不睡、不休息。拼命去完成没人看管的任务。” 吴游眨眨眼睛。 “人间……从前是个很好的地方。春天百花催生夏天雨,秋天稻谷堆成冬天的窝。很美,是我的家。” 吴游把种子拿出来,放进他手心: “我在人间发芽,生长出了我自己。所以在危机到来的时候,我决心背水一战。这不是枷锁,是千钧重的愿望,即使没有人要求我,即使前方看不清,但虽千万人吾往矣。” “我也有个愿望。”年轻男人拽住吴游,“平生第一次。” 画庭因听不懂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种句子对于没有学过文言文的鱼太难了——即使龙鲸先生是一条聪明的龙鲸。 “什么愿望?”吴游笑着,“我早就不用小报纸卷咚咚打你了。” “我想要你快乐。”画庭因说,“想让你和从前一样,可以吗?” 吴游沉默良久。 她的心从人间陷落那一刻被封住。虽然是人类的心脏,但实际上,却挂满冰凌在跳动。 没有人知道这有多难——她也不想说。 赤脚徒步翻越暴风,奇观中坠落于重重时间曲率。 她甚至没空打磨那些粗糙的记忆,像从前一样梳理爱恨。 因为她没有时间。 命运使然,推着她往暴风里走。 敢说累吗? 不敢。 敢说我无法继续了吗? 不敢。 因为此刻生死置之度外。她和他们就是撑起黑暗天空的那些巨人。 必须锐气横生,必须智慧超群,必须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本身已经超越自信所能达到的了。 所以敢说,自己要保持快乐吗? 不敢。 但吴游听着,还是有了拥抱他的冲动。 “天要亮了。” 吴游说。 画庭因看着她。 妙趣横生变成了沉默挺拔,奇思妙想变成了古怪发明。 他依然看着孤注一掷的她。 吴游就像第一千层冰。脆弱但砸不碎。 唯一不变的是,当你看着她黑色的眼睛,你能看到自己最清澈的样子。 能看见自己站在夜空里,身后—— 是无垠的大海。 —— 万里之外,人间。 正值人类公历2095年夏,南极搜救工作基本结束。 深渊仍然横亘在南极洲上,那黑色的口子越破越大——像布面撕裂的一个破洞。 隆隆的风声长鸣,从暗无天色的黑暗之处涌上来。 那是风。 搜救长看着远方——海面上仍未熄灭的熊熊大火,海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让旁边的警卫员刚好看清他的眼睛。 里面的悲伤和沉默,比那风海还剧烈。 “我们还有救吗?”警卫员听见他喃喃道。 警卫员叹了一口气,走过来给他披上厚重的大衣。 “搜救长,”警卫员说,“最迟明天,我们也要撤离了。空洞抑制不住,火圈的范围越来越大,但……黑暗封不住了。” 搜救长久久沉默。半晌,他问: “陆地上什么情况。” “人间……” 警卫员斟酌着用词: “人间不是原来的人间了。巨量的类似于辐射一样的时间量已经蔓延得到处都是。现在已经强制要求,所有的民众不要聚集,人与人之间隔开相当的距离,防止【时间错位】盯上他们,毕竟……人就是绳结。” “消散了多少人?”搜救长问。 “近40% 。”警卫员越说声音越抖,“随机消失。时间场 不稳,把他们吞了。 ” 搜救长闭了闭眼睛。 “陆地上,所有人都在分散。天空、大地、海里到处都是破了的小洞——洞里全黑,没人敢接近。有人说:原来,时间是纯黑色的。” 警卫员在颤抖: “生老病死,次序被完全打乱。每一刻都有人消失。” “搜救长!” 另一名警卫员过来: “应急时间通讯小组的人要见您。我们发现了远渡寒冰而去的太阳号的船舶碎片!” 作者有话说: “啊啦啦啦啦。”吴游此刻倒是很轻松,对着镜头说:“总打架嘛,船身掉几块碎片很正常。” “啊!”搜救长说,“啊!” 90-100 第91章 . 两天后。 一架直升机从高空降落。一个人影掠过长长的走廊, 快步靠近金属外舱大门。 “滴滴。” 搜救长停住脚步,右手按住识别系统的操控台。 “身份验证成功。” 冰冷的金属外舱门弹开,露出一道平整的深灰色弧形门。弧形门里没有什么光线,只有一段压抑的走廊。 这里是人类海上基地。 是一座全金属的、从海下生长出的岛屿。 这些金属和【时间荒原】中内置的金属种子一样—— 它们被内嵌进坚硬的礁石之下。无数的金属种子萌发,生长出无数错综复杂的金属细网,然后在水下精密地勾连、编织, 构筑出钻石般坚硬繁复的内核。 这座细密的金属岛屿是整个地球上最坚固的补丁。 测试显示,它扛得住时间的暴风,是人类最后隐蔽于时间浪潮的舟楫。也是一只按住那横亘在南极伤口上的手。 陆地上日升月落更加分明, 金属岛屿就座落在大海与天空的交线上。 人们叫它: 岛屿【晚霞】。 “准入许可。正在验证……二次验证通过。” 搜救长手速飞快, 唰唰输入一串密令。 “即将进入【晚霞】中心区域——陆地时间监测站。” 视线豁然开朗。 搜救长的防寒服表面瞬间雾化出水珠—— 过了两道大门之后,目之所及是个恒温的空间,四处都是纯白色——比冬雪还白。 无数机械手臂被拦在玻璃幕墙之内, 正在进行精密的操作和制造。 搜救长甚至脑补出了齿轮的咬合声。 天顶则极其辽阔, 向上伸展望不到尽头。 竟有当初瀑布实验室和苹果谷的样子。 到处都有忙碌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严密的防护服——防止身上携带的异常时间量影响这些精密的时间武器和时间仪器的生产。 防护服外,还有一个写着加密姓名的工牌。 那工牌有不同的颜色, 搜救长的视力很好, 他能看清——大多数是以红蓝绿三色作为区分。 是研究员、操作员、捕猎员吗? 一个背影站前主控台前。 “指挥长。”搜救长上前一步, 立定,敬了个礼。 “你来。” 指挥长并不废话,指着屏幕: “人类时间修复与远渡计划第三重已经并入重要指挥战线。金属岛屿【晚霞】001栋第三层现在确定为应急时间通讯小组的驻扎地,他们负责联络远渡而去的太阳号。前天传来了消息。” “是什么消息,长官?” 搜救长立刻问,他右手微微颤抖,但很快又攥紧,像是竭力稳定着什么: “我听说是……发现了残片。” “是, 不过是非主驾驶舱残片。没有任何人员衣物碎片和DNA样本——” 指挥长背过手,挺直脊背: “我调取的备份数据完整还原了太阳号时间科考船从设计到制造的全过程。当初,极地时间监测站的瀑布实验室为最大的时间武器及精密仪器制造地,给这艘【时间科考船】配备了当时可以达到的最强防护。” “您是说……仍存在联络的希望?” 搜救长难掩激动: “我希望他们活着。” 我们素未谋面。 但却希望你们在暴风中幸存。 希望你们仍存希望,向着远方、或向着归途航行。 完成万物容载、时间溯源的使命。 “联络组消息,联络界面一直都是雪花噪点,我们的量子雷达经初步判定,是受到了时间引力场的熔断。信号丢失之后,在茫茫大海中寻找到断裂前的那一根鱼线几近不可能。” 指挥长咳嗽几声: “但是——我们发现,每当临近傍晚,窗外光线开始变化,灯光和自然光线交叠变换强烈的时候,那些雪花噪点中会有一些格外明亮的声轨,它们形成了一条固定的轨迹。” “是太阳号留下的。” 搜救长语气近乎急切的肯定。 “是的。每当光线交替,这些轨迹会隐约传来清脆的音节——咔嗒、咔嗒声音不断。” 指挥长打开一个小屏幕,示意搜救长来看: “我们最初怀疑是某种未知的节肢时间动物在交汇点叩击冰面。可后来——借由岛屿【晚霞】的建立,我们重新补齐了大量时间精密仪器,陆地时间监测站的分析结果显示,这种声音并不来源于未知的动物。” 搜救长瞪大眼睛:“难道……” “没有难道。” 指挥长说: “有人把太阳号的残余零件用鱼线串起来,巧妙地卡在了两方世界的交界,利用光影制造了一个小型的时间循环。零件并非生命体,不会消亡、只会磨损。于是跟随时间引力波的震荡来回振动,在人类世界以声音信号的形式被我们监测到。” 搜救长愣住。 “唯一不能解释的是,找到的残片和零件上的花纹完全相反。和数据中记载、又被重新建模出的太阳号相比,这是唯一的不合理之处。” 指挥长说。 “是不是……由于他们不合理的时空越迁?” 搜救长问。 “只能这样解释。”指挥长说,“信号的背向传输为什么会导致非生命物品的形态颠倒,这还是没能破解的问题。不过可以肯定的是——” “那三个远渡寒冰的年轻船员,正用他们能够利用的一切物品,为我们留下他们的路线指引,替代中断的通讯信号。” “我们要找到他们。”搜救长握紧双拳。 “我们要找到他们。” 指挥长一锤定音: “这些零件都是太阳号上剥落的残片。我们正在沿着这条轨迹,全力寻找他们。他们一定非常艰难。” 全力寻找他们,他们一定非常艰难—— 岛屿【晚霞】上,湖光冲破天水交界,轰鸣着追去云中刮过的、无名的时间。 无数残片和零件串成的风铃蛰伏已久,只为等待一瞬间的大风,吹开表面浮云、漏出光泽。 透出音讯—— 咔嗒。 吴游按下船长鱼的头,船长鱼吐了个泡泡。 “非常艰难。” 船长看着吴游列出来的大鱼筛查名录: “船长遇见你们,船长非常艰难。” “何出此言?” 吴游正在整理东西,抽空抬眼问船长。 船长抖抖鱼鳍: “那要从我遇见你说起,那是一个平静的……” 吴游看准机会,飞快塞了一个柠檬茶口味鱼用酥饼进船长嘴里。 酥饼渣掉了一地。 船长的声音戛然而止。 嚼。 嚼嚼。 嚼嚼嚼。 “还艰难吗?”吴游问道。 “不。”船长说,“遇见吴游如同遇见一只少见的、可以吃的幸运贝壳。” 甜贝壳。 所有的鱼头都爱吃人类世界的小甜饼。 吴游回望向身后。 老孟回以她一个笑容。 吴游笑笑,转过身,掩住眸中暗色。 琥珀球里的人们很安静。 或者说……是变成【蜃楼】的人们逐渐消沉。在得当保护下,这一段时间的确没有人类再消失,但是—— 就像漂浮在半空的气球会漏气,这些人类的生命力也在一点一滴流逝。 画庭因曾问过吴游: “为什么糖壳里的人类不用带【热谱盾】?” “不是不用。” 吴游当时回答: “而是他们现在的状态——并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 “严格来说,变成蜃楼之后,他们并不算人类了。” 吴游顿了顿: “只是一团没有被消化的时间流体,仪器显示,他们的正位时间能量已经非常微弱了。” 一小团停顿的时间。 靠着科技的庇佑才勉力没有消散。 “微弱?” 年轻男人皱眉,回头看着活蹦乱跳、盘腿甩扑克的一群人类,真实地有些疑惑: “不觉得。” “他们所有人的正位时间量加起来,大概是我们三人的千分之二。并且在持续减弱。” 吴游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迎着消失的风: “你知道当初那么多更加精锐的战士,为何只派遣了我们三人来执行这项任务吗?” 画庭因微微沉思: “因为你长脑子?” “……大多数人类都长脑子。” 吴游解释: “有三个原因:第一是,我们三人都通过了极地时间监测站的选拔,并在人类时间战场的一线工作——没人比我们更了解人类的困境和破局之需。” “哦。” 画庭因认同,的确是他们率先发现了他这只匿名闯入人类世界的鱼头: “第二呢?” “第二是,在进入监测站工作之前,霍橙和桑逢来自部队。霍橙主矛——矛为开拓;桑逢主盾,盾护安稳。他们专业素养极高,具备极强的适应力和战斗力,又测试过对时间漩涡并不眩晕,因此万里挑一。” “你呢?” “我?我主应变。” 吴游指指自己,又指指不远处的孟天云: “我是孟教授组里的学生,世界上第一株天云1指示生物的长期饲养员。除了霍橙和桑逢之外,远渡寒冰的团队需要一枚研究员。我人长得比较小,普世意义上占据的正位时间量也小,刚好合适。” “和我没关系吗?” 画庭因问: “在人间的时候,我只让你敲我的鱼头,人类竟然不觉得这是一种信号?” 作者有话说: 吴游:“敲敲敲。” 鱼头:“嚼嚼嚼。” “所以,你懂了吗?”吴游看着屏幕,“任何的远渡、任何的成功,跨越重洋的永远都不仅是你一个人。我身边有霍橙和桑逢,你也要去找到——因为真正的困难还没来。” 作者:是的。真正的困难马上就写到了。感谢现在还在的你! 第92章 “……并不会, 人类只会研究我的生物信息素。一切均有科学可以解释,你这个鱼头。” 吴游无语: “不过可能有这个关系吧。” 当然,吴游没说的是—— 在老孟的力荐(此弟子得他真传)下,教授们还集体开会,讨论了她数次破开问题的角度、见过世界的广度。 以及她的运气。 以及她数次被大鱼直勾勾盯上,又鱼口脱险的潜力。 最后才决定派遣她。 “还有第三?” 鱼头的记性向来很好, 也很会数数,吴游刚才只讲了两条。 等一下——条? 人类的逻辑也是像查鱼头的数量一样吗? “第三个原因是——承载力。时间的承载力。” 吴游说: “在出发之前,苹果谷里的研究员——有几个现在就蹲在琥珀球里,他们测算出了精确的【正位时间】和【负位时间】的平衡点,任何过度的派遣都会导致时间翻转——类似于生态失衡一样的情况。” “生态失衡。” 画庭因点头,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吴游,他说: “这个我懂。” “生态失衡崩溃的是环境,而派遣失衡崩溃的则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平滑的时间。已知人类是风中绳结 ,串珠一样待在平滑的时间曲面上,这个曲面就是人类的世界。人类世界是一张工整的刺绣。” 吴游给他比划: “而刺绣的背面——时间背面有无数更大的绳结, 和各种凌乱的线团——那些群生的海下族群。” “嗯。” 年轻的先生点头, 时间背面的深海鱼很聪明, 他都能听懂。 当然也许这就像一朵鲸鱼的体量和时间量绝对值等于数个人类。 而画庭因单方面也认为, 龙鲸的智商也约等于数个人类。 那么究竟具体等于多少个人类呢? 龙鲸先生不知道,不过他一度用嘴巴的大小来衡量这件事—— 龙鲸先生计算过, 自己一口能吃掉五六个小研究员——吴游当然制止了他。 大家都有身份证,何必谁吃谁呢。 所以吴游说的这些, 画庭因都能听懂个七七八八,时间背面的海洋生命本身就属于高智慧族群,天生听得到时间的大风,理解生老病死的缘由, 并借此远游。 理解这些对他来说并不难。 “为了保证绝对安全,以及时间承载力的负荷测评,三个正位时间量被派遣。” 吴游说: “我们三个的组合相对比较恰当。” “可是,”龙鲸先生站直,“当111号游去了南极之后,正位时间量被极速缩减了。” “是的。”吴游说,“我不知道防护网为何没拦住。” “他有他的本事。”龙鲸先生说,“他只要从黑暗处游来,你们根本看不见他。” “所以人间时间量失衡。”吴游说,“我们半途而返是为了送信并试图阻拦111号。这个在出发前便有规定——可能致使人间倾塌的消息务必优先传回,优先级高于时间量引渡执行任务。但当时通讯已断,我们只能中途返回。” “他速度很快。”画庭因说,“埃索斯夫人赶在你们到来之后,让他逆行回去,就是为了揪住人类完成一件事之后,放松警惕的一瞬间。” 吴游沉默。 正是这样。 她摸了摸银坠,那是桑黎给的,被她体温焐得发烫。 “所以。” 吴游最后强迫症似的总结了一下: “三重原因:遴选、专攻、承载。这就是为什么只有我们三个到来的原因。” “我还有最后一个疑问。” 画庭因说: “按照道理,是孟天云他们变成蜃楼之后、生命力透支带来的空洞的疼剧烈,还是——你们戴上【热谱盾】之前,被时间背面的海风刮骨疗毒一样的疼更剧烈?” “一个被消散,一个被焚烧。” 吴游笑笑: “我不知道。” 画庭因看着她,他也去过人间,感受过那种刮骨的、混沌的疼,原本他不觉得小小的人类承受得住。 吴游视线回转。 看着安静的琥珀球,攥紧了手。 指甲深深压进掌心。 要是……他们撑的再久、再久一点就好了。 可是人刚强,但也脆弱。 生命的逐渐溶解和消散注定会耗干快乐和动力。 越来越沉默的蜃楼就是那个漏气的气球。 不知何时何处才能等到时间轮盘回转,赋予你新生。 万里之外的人间,岛屿【晚霞】上空高高挂起荧幕。 上面写着—— 【世界崩碎倒计时:60天】 吴游似有感应,她这两天手腕上总有异物感,仔细一看却又没有。 好像什么东西呼唤着同频……正试图连接人类的脉搏。 吴游甩甩脑袋。 “出发。”她又恢复了冷静淡然的样子. “往这边走,吴游。” 时间背面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这里的天空更高,也更深远,到处都充斥着从地面和海洋深处逸散出来的寒气。 这里很冷。人的皮肤在这样的天气里难以保温。 除非你是一条鱼。 或者你是画庭因——鱼变成的人。 简称……吴游并不想简称。 “这些水晶立方……”吴游指着前面。 “怎么啦?” 船长鱼很耐心,带着吴游一行人穿过低矮的回廊。 霍橙看着鲜艳的船长,只觉得她的每块鳞片上都洋溢着几个字——- 啦啦啦!- 我的船是不是很好看! 船长仰头看吴游,吴游突然冒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些水晶立方都是上开门儿的?” 船长:“……?” “怎么了?”船长问,“有什么问题吗?” “是一种习惯,我们从上面进入客舱,和鱼沉入海面的行为会有相同的仪式感。” 画庭因解释: “类似人类习惯于单侧通行。” 类似人类的单侧通行? 吴游头上不受控制地叮出了一只小灯泡。 那鱼也要等红绿灯吗? 鱼有高速吗? 鱼也看《海王2》吗? 但很明显,此时不是一个提问的好时机。前方右转,即将出现许多陌生的大鱼。 于是吴游强行把灯泡按了回去。 咻—— 熄灭但存档。 异世界意味着不可测的危险,但异世界也意味着不曾见的新奇——有些人称之为神迹。 虽然鱼并不是神迹,鱼只是长得超出了人类的想象力。 吴游向前看—— 蜿蜒的水晶立方体嵌在走廊上,外面有一层蒙蒙的雾气。似乎封了什么怪物在磨砂里。 桑逢伸手,那磨砂玻璃的手感极好,温润光滑,带着透人心肺的凉意。 水晶立方体的【正面幕墙】高耸入云,水流舒缓地逆行而上,温柔磅礴地倒流上去。 而几乎所有的立方里都亮着。庞大的暗影漂游在各个角落。 那是一切超出想象力的大鱼。 船长带他们走进走廊深处。 “天亮了,所有的大鱼都醒了。我会以客人的身份带你们走过所有的水晶立方,你可以去检测你想要的东西。” 船长说。 吴游看了看腕表上的日期—— 时间背面,冬令时第263天。 水团无痕,鲸鱼乍现。 吴游看着那些暗影。 许是因为刚刚调息后苏醒,那些暗影维持着古怪又巨大的鲸鱼轮廓,人像站在巨型游轮底部看天空,天空上全是流动的、充沛的波浪,波浪里飞过了—— 长着四个翅膀的鲸鱼。 “那是什么?”吴游向上指问。 “5号大鱼,那是他的游动鳞。” 画庭因在吴游耳边说。 “看起来像翅膀。” “是的。” 游动鳞? 桑逢暗中记下——人类的直觉总是那么准。 “吴游们,那是5号大鱼。” 船长也说。 “他就叫5号吗?” 吴游问: “没有特定称呼?” “没有。” 画庭因说。 谁知道有没有。 反正他不知道。 谁爱知道谁知道。 “为什么单独关注5号?” 因为他有翅膀? 还是因为他会…… 吴游没空理他的小心思,她指指霍橙手中的【蒙面】—— “因为5号大鱼身上携带的【异常时间量】爆表了。” 滴滴滴滴—— 霍橙手里的【北极星高能时间流体仪-蒙面】连着耳麦,吴游耳边传来的异常警报声完全盖过波浪。 众人抬头。 水晶立方里,他们看不清未知鲸鱼的颜色和鳞片,只明显地看见这是一头和蓝鲸体型极为相似游动的大鱼。 它摆尾向上,尾翼如云般荡起,带起的粼粼光影有片刻现出奇怪的纹路,与相同时间下人类世界岛屿【晚霞】的初晨相通。 船长甩甩尾巴。 巨大的【正面幕墙】开始涌动着变得透明,激荡的水花落下,现出里面大鱼真正的样子。 色彩与声音同时斑驳着扑面而来。 吴游一行人瞬间噤声。 霍橙放下按住滴嗒嗒【蒙面】的手、桑逢收起枪口。 而吴游—— 吴游觉得自己回到了还是研究员小吴的时期。 她面前的,是一头从未见过的、庞大又神秘的、真正未知的时间生命。 他是一尾变色鲸鱼。 画庭因并不稀奇,他站在霍橙左边,看着几个人类夸张的反应,微不可查的冷哼一声。 白莫听则缀在最末尾,手里牵着个滚圆的琥珀球。 他看着前面的年轻男人,突然觉得画庭因有些紧张。 然而画庭因不会承认在吴游见到5号大鱼的时候有些紧张。 他只是伸出手—— 暗色的海水中,一道黑色的背鳍虚影出现,周围不时抖动着吱哇冒出一圈电光。 然后龙鲸先生吱哇电了一下队伍最末端的虎鲸先生。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缓解紧张。” 白莫听:“你怎么不电桑逢和霍橙。明明我是友军。” 霍橙:“我喂过他。” 桑逢:“我也是。” 吴游:“啦啦啦。” 作者:啦啦啦,咖啡喝两杯,心脏砰砰跳。 第93章 吴游偏头。勾唇笑笑, 但没做声。 时间背面的鲸鱼先生是不能完全用人类的思维标准去要求他的。 比如画庭因常和白莫听一起游,但他们并不能称为人类定义中的玩伴或朋友。 因为他们从不试图去共情对方的喜怒哀乐—— 吴游甚至觉得,画庭因能容忍白莫听一直在他身边晃悠, 一边是因为白莫听的蓄意接近,另一方面是因为白莫听释放的时间引力场并不让画庭因反感。 “烦他。”虽然画庭因这么说,“不和他玩没事情做。” 再比如, 被电了的白莫听也并不觉得画庭因在欺负他,反而觉得…… “关系好。”白莫听表示, “你看他有电过别的鱼吗?” “有。”吴游搓搓手指, “树鲸。” 白莫听:“……”讨厌。 浩瀚的水晶立方一直向上伸展, 达到了一个人够不到、鱼也要向上游很久的高度。 “很豪华么。”吴游随便拍拍船长鱼,“当初怎么想到把二层建成这样的?” “梦境中出现过的。”船长抖抖鱼头回答。 吴游很奇异的看了船长一眼。 “梦境?” 她问: “我记得深海鱼很少做梦。” 她记得画庭因提过—— 梦很稀有,鱼极少做梦。无论今天的海洋如何斑斓,调息中的大鱼并不会把他们带入梦境中。 深海之下的冰寒降低了一切生物行为和活动的频率, 包括梦境。 船长哽住了一下,随即说: “是的。” 吴游用手掌轻轻触碰水晶立方的表面, 微微点头: “所以并不是在普通的梦境中看见的。” 船长:“……是的。”她不该提的。 “嗯……既然普通的梦境几乎不存在,那么就意味着一场大梦应该会在某一特殊的时段降临。” 吴游没看船长,而是看着幽暗的走廊尽头,那里竟然有光——稀奇。 “是【听雨】吧。来到【听雨】的大鱼会看见一场不一般的梦境。” 船长:“……是的。” “那梦境是什么?” 吴游转头问她。 船长一惊……没惊起来。 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吴游这种生物……人类这种生物都是这样,只要你言语中有“一个线头”的端倪, 她马上可以给你扯出“一个毛团”。 幸亏鱼不穿毛衣,不然早就被扯秃了。 吴游……她很喜欢吴游, 也愿意告诉吴游一些事情。 但现在,作为一个外来的物种,吴游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 每一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这些规则是不能言明的秘密。 船长忽然觉得自己酸溜溜的。 船长:“……我不能告诉你。” “哦~” 吴游表示理解。 吴游理解成,那就是自己可以随意猜测。 画庭因没说话,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站在吴游身后。 虽然也并不算太懂,他年轻的人类为何总爱询问【听雨】。 这还是有点奇怪的。 就像一条大鱼不断向人类询问死亡。 “好了。”画庭因伸手,把吴游的头扭回来,指指前方,“到了。” 吴游拍拍手上的灰,施施然往前走。 船长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累出了心脏病。 养一只吴游需要注意什么? 注意别把自己累死。 霍橙、桑逢、毛毛鱼(两只)和她一起,穿过幽暗走廊的尽头,来到了一处宽阔的大门。 这扇门是真正意义上的门。它环抱着整个船身,通天彻地,像是船上所有功能鱼往来出入的多重十字路口。 此时—— 这里一条鱼也没有。船长下令,清空了这里。 吴游的视线终于不再紧紧盯住船长。 她向前一步,看着堪称恢弘万象的船中门。 无数古老的藤蔓交错缠绕着攀爬,大半的藤蔓在开花,而另一些藤蔓——正在把它们的种子从上向下洒落,任由它们随着水流一重一重降落。 种子很小,比星星小,都有淡淡的金色外壳。 它们落在搭成船中门的托盘鱼鱼骨上,又被海水跌宕着折射,有说不出来的雄浑壮丽。 这就是吴游刚才在远处看见的光。 画庭因和桑逢倒是很一致,他们两人环顾整个藤蔓掠过的地方。 ——都在扫视这个空间是否有隐藏的危险。 吴游右手轻碰那些藤蔓间缠绕的光。 她用右手无名指勾起一点,然后凑近—— 唰唰!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小试管采了个样。 身后的人类们(尤其是导师)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发光的不是种子。”吴游仔细看了看,指了指试管里面,“种子壳的缝隙里面有生物在流动。” 又一种奇怪的、会发光的生命。躲藏在缝隙里,避过海水斑驳的冲刷。 只在杳无音讯时流淌出光。 “似乎是一种变形虫。”老孟突然说,“和天云1刚刚出现时很像。” “天云1在静止的非捕猎状态下是圆的。”吴游把试管拿到他面前,“这个是五角星。” 老孟看着,点头: “确实是变形虫,新物种,就不叫【天云2】了,吴游,你命个名吧。” 吴游也不推辞,她在安静的水流中,透过热谱盾看着这些发光的、流淌的微小生命: “叫无忧1号吧。” 像是听得懂人类的话语一样,那些藤蔓突然开始抖动,无数【无忧1】被甩出来,从半空轰然降落。 像一场漫天金黄色的雨。 吴游抬头。突然合掌,允许自己浪费5秒钟时间许下一个愿望。 画庭因看着她在金色流光中微颤的睫毛。 却听不到她心声。 但也不必听到。 吴游默念着—— 也许当大雪落满闭环,人类和鲸鱼都能回到家乡最初的模样。 愿我们无忧。 随时间周游。 愿……身旁这位大鱼也平安。 桑逢重新靠回阴影里,收回目光。 他看到了。 金色的大雨来自藤蔓的抖动,藤蔓的抖动来自于吴游身边大鱼先生的杰作。 他锤了那藤蔓一拳。 身后的白莫听也眯起眼睛。目睹了吴游采样快准狠的全过程。 他悄悄隔着糖壳戳了戳桑黎: “哎。” 桑黎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睛: “嗯?” “这么浪漫的光,”白莫听指指前方,笑问,“你们人类竟然先采样。” “专业素养。”桑黎重新闭上眼睛。 “专业素养?”白莫听笑,“不是缺乏那个叫什么……浪漫天份么?” “你不缺?”桑黎又睁开同一只眼睛。 “我不缺。”白莫听蹲下来,视线和她平齐,“遇见金色的海,我们鲸鱼会选择先去蹭蹭。” “草地上打滚这种吗?”桑黎问他,“人也会,不过现在对我们来说——时间才是奢侈品。如果你在生死决战,你也会扑进金色的海里打滚吗……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好奇。” “嗯……会。” 白莫听回答。 他的一双眼睛虽然也是黑色的,但是细看却与人类并不同。那是一种更加深邃乌漆的黑色,并不像站满星星的夜空。 像遍布寒冰的大海深处。 “所有的深海鱼都天然亲近这些鬼斧神工的神奇景色,景色愈发盛,我们越亲近。不论正在流血,或正在战斗,我们都会为此停留。直至这些景色再不能触动我们,直至忘记。” “你们……也会停下,寻找忘记么?” 白莫听望着桑黎的眼睛。 似是在寻求共鸣。 “不会停下……也很难忘记。”桑黎说,“只是若壮阔,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无憾。” 白莫听笑笑: “这便是我们的区别。” 金色的大雨完全落下来。 吴游眼中片刻的光也落下来,她把【无忧1】的样本放好。转头看向船长。 “现在是你口中时间背面的清晨。吴游。”船长鱼机械地报时,“你们需要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去修改鱼骨游戏的规则。” 调息之后,大鱼随时令轮转进入清晨。 这很合理,听听就知道这是大鱼们最活跃、脾气最不好的时候。 但实话讲,吴游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新手人类坠落海中,想要质疑高级npc还是要合情合理。 所以吴游只是看着船长: “修改之后,我们可以获得什么权限?” “自由行走。”船长说,“霍橙已经确定了哪些大鱼最为可疑。” 霍橙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他一直在吴游身边按着指针,一路走过来,把奇异的大鱼测了个遍。 “我把这里作为储存你们的仓库。” 船长说: “你们需要在这里等待出场,以莫比乌斯鲸的名号去争夺排位。接近你们怀疑的大鱼,通过你们喜爱的方式拿回你们的【正位时间】。” “好。” 吴游和桑逢、霍橙对视一眼: “请您要求所有的大鱼戴上【热谱盾·背向端】。” “当然。” 船长同意: “你们可以混入其中。” “混入?” 画庭因淡淡出声: “不必,我会参战。” “不许你参战。” 船长说: “都要按照规则。我已经检查过,吴游给出的热谱盾不带有其他的攻击功能,船长不会让吴游锁住所有的大鱼,搜他们的身。” “是因为锁不住么?” 桑逢沉声问。 “不。船长只是在遵守新年门的承诺,每一个来到这里的大鱼都会安全并受到礼遇,这样才能保证大鱼也履行对船长的……” “这就是你说的偏爱?” 画庭因过来一步,掐住她的鱼头: “还是这叫做你许诺给吴游的帮助?” “我……” “你也不是不知道她的时间宝贵。” 画庭因把她猛地甩出去: “只是吴游的分量,在你心中不如其他的大鱼客人。” “船长平等地爱护所有的客人,船长很喜欢吴游……” 画庭因冷笑一声。 吴游按住他的手臂,望着他的眼睛,微不可查地摇摇头。 接着转回向船长: “热谱盾庇护的是形态,并不能阻挡心跳声。刚才一路走来,恐怕所有大鱼都知道我们来了。” 吴游笑笑: “不过没关系,人类淌得过暴风,船长,请您现在开始。” “好。” 船长很伤心,但很快抖抖鱼头——这些话是画庭因说的,并不是吴游本游,明智的船长懂得区分: “船长会封闭这道大门和顶棚。吴游需要在里面待一会儿。” 吴游按住画庭因的手腕,点头。 船长甩甩尾巴,大片的托盘鱼从船身上剥落下来,一只只叠上天顶和大门,盖住了所有光。 船长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外。 吴游拉着画庭因坐下来。 霍橙和桑逢也坐下来。 咻—— 霍橙点了一盏应急灯。 灯的光晕照亮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别生气了。” 吴游拍拍画庭因: “你猜猜,现在暗处有多少敌人?” 深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两只毛毛鱼从桑逢和霍橙肩膀上跳下来。 胖胖地走过来,两只合在一起,摆成了一个符号—— “∞” 无穷。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走到这里,你是否懂得。” 吴游看着镜头: “并不是不敢出声,而是出于人类的直觉,黑暗中有无数带着敌意的眼睛。” 船长是好鱼吗? A 是好鱼 B 是坏鱼 C 不是鱼 第94章 深红色眼睛的龙鲸先生安静下来。 吴游没有收回拍在他肩上的手。而是加重了力度。 画庭因回望回来: “我们现在做什么?” “等着。”吴游说, “等船长给出信号,等所有大鱼全部换装为人,等所有的信号通路覆盖上新年门的每一处。” “你还信任她?”画庭因问。 “我信任我们自己。” 吴游向霍橙看过去—— 霍橙手中握着一把凌乱的接收器末端,无数的金属种子载着【双生导线】一起快速生长延展,撬开托盘鱼与托盘鱼之间的缝隙,钻了出去。 那些【双生导线】里有凝固的时间切片, 能记录时间背面的影像并把它们像胶片一样清洗、记录下来。 它们生长地极快,沿着初来时无人机探索出的路径飞快攀爬,停留在了每个水晶立方门前 ,巧妙地藏匿在托盘鱼堆叠的小小空隙中。 托盘鱼并没有发现。 因为托盘鱼和向日葵一样,往往沿着一个方向大量堆叠,它们很少乱叠,而当【双生导线】从它们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时,眼珠转动的角度又不是很够,这就让托盘鱼误认为—— 是前一只托盘鱼的尾巴变长了。 所以才会磨住自己的托盘。 短短几分钟, 【双生导线】已经覆盖了50多个水晶立方。追上了船长离开的背影。 霍橙带着耳机,朝他们比了个即将ok 。 “那你休息一下。你不觉得晕么?” 画庭因说: “路过所有的大鱼, 时间引力的大量震动会削弱人的体力。” ——没错。 即使是刚刚休息完成。 无数大鱼五颜六色的时间波动也会让人感觉很难受。 就像晕机的感觉。 不过这可以适应。 吴游笑笑。 他们正在休息—— 一定要好好休息。 一边适应, 一边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鏖战蓄力。 所有人盘腿坐在一起, 这种感觉很好。 地面并不泥泞,反而温暖干爽, 即使是在水下。 霍橙支起了水下篝火和【不听】——一种特制的时间屏蔽仪,能够发出特殊频段的声波, 很好地阻断托盘鱼的偷听。 【不听】的效果立竿见影。 很快,霍橙的声波接收器上就显示出了一群鱼字符串。 一只托盘鱼说:“我觉得我的脑子嗡嗡的。” “我也是。”另一只托盘鱼说。 这就对了。 霍橙暗想。 吴游盯着屏幕。 霍橙支了六个大型的显示屏。上面是一道一道流动的光路,上面显示着: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17% 人类即将出场。 吴游掰了掰手指。 接下来是一场大战啊。 画庭因看过来。 吴游扭头,画庭因看见吴游看过来, 立刻扭开了头。 吴游觉得很奇异。 看画庭因一直不说话。 吴游把热谱盾面具向下拉了拉,然后快速露出两只黑眼睛,说: “啦啦。” 还戳了戳画庭因。 人类的手指温热轻软,和龙鲸的龙须尖不相上下。 画庭因忍不住说: “别戳了。好好休息。” 吴游笑笑。 龙鲸先生的确不太善于处理这些深海之下微妙的恶意。 他曾对吴游说过他赖以生存的大海和孤单的童年。 很能打的龙鲸先生并不擅长分辨好鱼或者是坏鱼。 因为自龙鲸先生记事起—— 几乎全是坏鱼。 独自长大是很痛的。 这没有关系,打就完了。 从被鱼揍到揍别的鱼直至成为第一,或许可以缓解这种痛。 但事实无可辩驳—— 这一部【大鱼的成长史】在吴游看不见的地方,饱含着刺骨的冷和痛。 这些吴游都懂。 就像她心脏深处每一道时间刮过的、刻骨铭心的伤痕,她都数得清。 画庭因依次看过霍橙、桑逢。 这俩人各举起一只毛毛鱼挡住脸,把吴游露出来。 “人有动机,鱼也有。” 吴游丝滑地说: “船长是一块铁板——芒果说,在昨夜之前,没有鱼能够改变船长的主意。你可知,她为什么帮我们?” “出于对你的喜爱?” 画庭因淡淡问。 “客观地说,不如说是出于她自己内心萌发出的喜爱。” 吴游歪头: “我们原本以为,喜欢和讨厌是人类的行为,并不能被学习。但是来到时间背面,和鱼群相处越久,我越清晰地觉得,原来这种东西是可以萌发的。情绪和个性都可以后天生长。” “鱼不是树。” 画庭因有淡淡的笑意。 “一颗空的心脏,让它长出情绪来吗?” 真的……可以长出爱恨来吗? 就在这冰冷的大水里吗? “这和一只空的鱼头,让它长出脑子来吗?还是两个问题。” 桑逢说。 他正在喂软乎乎、糯唧唧的毛毛鱼一些冻干香蕉。 左只毛毛鱼顶着香蕉片,把它像手绢一样转了转。右只毛毛鱼把它拱倒,吃掉了旋转的香蕉片。 桑逢还想说什么,但眼看着左只要开始喊,桑逢立刻开始找新的香蕉片。 “我们来到时间背面,会觉得你们更像是按照程序活。” 霍橙连好了仪器,此时给自己支了个露营椅子,平静地说: “像AI_Luna,按照程序录入,按照程序准备。差别只有外形、技能、和你们遇到的。” “你们很强大。没有情绪——我们一路测过无数海洋生物,他们的心脏无比低缓。没有需要评判的是非或喜恶,也没有不得不和只能够。你们没有缺口。” 吴游双手向后撑,她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36% “而人有很多情感,也有很多可以被攻击的缺口。” 吴游平静地说: “但这也正是强大之处。” “船长生长出了情感,这种情感叫偏爱。它与船长本身严格执行的规则性相悖。这就造成了缺口。” 吴游平静解释道: “这可能,或者说是一定会被有心鱼利用,甚至已经被利用了。此刻我们要提防而不是质问,质问没用,她的内心因为这种相悖已经交战地一团乱麻,我们得不到答案。” “懂。” 画庭因理解,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是仙贝?” 吴游:“?” 吴游:“……是相悖,互相冲突的意思。不好意思。” 龙鲸先生没什么尴尬的—— 因为人类们说的对。 船长和他自己……似乎都长出了名叫情感的东西。 他在遇见他们之前,的确不知道会有这样一种生物会齐心协力地解决问题,也不知道他们浓郁的爱恨甚至可以酿成烈酒。 多么地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到……曾有人类为他的伤口落泪。 画庭因看看吴游。 吴游看看他。 画庭因举起右臂,伸到吴游面前。 “怎么?”吴游凑过来。 难道鲸鱼先生需要挠痒痒。 “愈合了。”画庭因突然没来头地说了一句,“有新的东西让它结痂。” 吴游一愣,紧接着反应过来。 画庭因是在说雪地里,他即将返回深海之前的伤口。 还是在说…… 那些她不知道的、但也许的确存在的、鲸鱼心脏的缺口? “都有。你所有想到的。” 画庭因看着她: “我会保护你——你们,直到你们回程。就像你从前对我做的那样。” 吴游笑了: “我当初并不是为了要你今天的报答。” 只是…… 你应该在波浪中前行。 “我不是在报答。”画庭因说,“这是我想做的。深海之下很冷,我们忘得快。有时候想到什么,就要立刻去做。” “真的冷你怎么不打架暖暖身。” 白莫听翻了罐啤酒抛来抛去,笑着: “你们看,画庭因的神性在消退。” “他从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和我一样。” 白莫听说: “随便活活而已。” “现在也是随便活。” 画庭因说: “所以不要惹我。” “你看他。” 白莫听拍拍吴游,笑得不行: “已经不想和我打架浪费体力了。” 吴游低头看看屏幕。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42% “随便活活代表生死无畏。” 白莫听刹住笑,说: “不像你们有所记挂。” 白莫听指了指琥珀球里的一大群人。 一大群人中的一小只桑黎淡淡看过来: “如果有一天,我也彻底消散,你会怎么想?” “我会举起尾巴欢呼。”白莫听说,“为漂亮的你有漂亮的一生,最终回归于遗忘。” “然后忘了我?”桑黎也笑。 “你也会忘了我。”白莫听拍拍糖壳,“你会知道,遗忘才是很好的事情。” “那叫生死无味,不叫生死无畏。” 吴游瞟了一眼他: “你挡住桑黎的光了。” 画庭因后仰,在吴游的视角下——躺平在地面上。 “他的神性就在消退。” 画庭因脑袋里一直盘旋着这一句话。 我的神性……是什么呢?是冰冷异常的心吗? 他现在获得的……是爱吗。 “比如,在深海之下,没人……没鱼会去鉴定你们的对错,也没人去判断你们的善恶。” 吴游的声音也一直在心里。 “我们是不同的时间生命。” 画庭因仰躺着,吴游笑笑,也向后仰着倒下来。 躺(趁着风停)平(伸个懒腰)—— 等一下。 她突然觉得头上有风。 吴游伸手向上,又爬起来反身探头出去看一看—— 的确有风! 就在他们说话的这一小会儿功夫,托盘鱼竟然静悄悄地改变了整个甲板的空间。 那黑暗深处并不再是完全封闭的甲板—— 而是托盘鱼断层形成的悬崖。 一眼望不到底。 吴游伸手一推,一小只托盘鱼骨碌碌掉了下去。 那下面极高。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57% 咚—— 没有咚。 吴游视线彻底冷了下来。 一丝让人手指发麻的寒意真切地传递上来,那小托盘鱼可不轻,即使有海水的浮力,在触碰到底部的托盘礁石时也该有回音。 而这一只,似乎掉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在最深处弹来弹去,然后无声地消失了。 “戒备。” 她声音沉到极点,吴游单手撑地站起: “这下面有东西。” 所有人悚然一惊。 画庭因单手拽起吴游,把她拽到身后。 桑逢大步上前,对准那无名的黑暗。 正如吴游所说,那黑暗正在缓慢但柔软地涌动着。 霍橙和吴游对视一眼。 彼此心下暗惊。 因为不仅画庭因和桑逢没发现这异动—— 生物探测仪也丝毫没有预警。 作者有话说: “滴。”一只毛毛鱼说,“我预警了。在吃香蕉片的时候。” “可是你们没有发出声音?”吴游疑惑。 “在忙着吃香蕉片。”毛毛鱼说,“在心里预警了。” 吴游:“!” 第95章 一滴一滴的风向上盘旋。 潮湿、阴冷、破开深重的大海。勾勒出一个庞大的影子。 呼—— “没有生物信号。” 霍橙双眸紧盯黑暗之中那东西,按着手中的探测仪,又重复了一遍。 探测仪上—— 人的轮廓、画庭因、白莫听都无比清晰。一墙之隔,无数大鱼的轮廓也清晰, 独独没有悬崖下那奇怪生物的影子。 一般情况下,人可以怀疑自己,但人不需要怀疑探测仪。 这种东西的精确度极高, 广泛地用在时间战场的各个角落,属于基层建筑也必备的东西。 管你是碳基生物还是矽基生物, 统统扫出来。 “一个绕过检测的未知生物?” 吴游皱眉, 问画庭因: “海里也闹鬼?” “我下去看看。” 桑逢说着,往悬崖那边走,他抖开引绳,往半空抛掷了一个浮标。 浮标三爪不停高速旋转,在海水正中维持悬停状态。海水凭空向四方生长,凌空搭建出平台,浮标正中伸出一个细小的圆形纽扣,开始嗡鸣。 桑逢拨开手腕中间的按钮,露出一个同样细小的圆形纽扣,两个纽扣开始隔空共振,把几股海水生生扭成麻花,桑逢借着这种巨大的牵引力直登上搭好的平台! 站稳。 桑逢在半空半蹲下来, 单膝跪地按住平台透明的平面,附身下望。 那玩意儿的确在动, 他似乎看见了…… 桑逢皱眉。 那是一些触手。 咔啦—— 桑逢从腰间抽出一个方块,方块喀拉拉自行组装,桑逢眯眼,向下方半空中开枪,一个浮标被精准投掷到距离那黑暗的东西更近的地方。 白莫听微微挑眉,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桑逢。 吴游突然从身后拍了一下白莫听的肩膀。 白莫听瞬间反抓她的手! 又条件反射地松开—— 他回头,看见吴游无辜地看着他。 “啊。”白莫听笑笑,“你叫我。” “是的,你踩住一只毛毛鱼了。”吴游指指下方。 白莫听低头,脚下,一只目光不善的小胖子正在瞪他,而他的战术靴踩住了小胖子的一撮绒毛。 只是轻轻、轻轻地踩住了一个边边。 白莫听:“……”很难怀疑不是它在碰瓷。 但吴游在身边看着他。 于是白莫听低头,把小胖子抱起来挪走,为了表示友善,还拍了拍它的头。 另一只过来,从半空中飞弹而起,狠狠踩了白莫听一脚。 白莫听笑容几乎僵硬住。 他一定要把它们都…… 在他附身的瞬间,吴游勾起一个微小的笑容,和霍橙、桑逢在半空中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莫听起身—— 吴游抬头,霍橙敛眉,桑逢转头。 一切无事发生。 画庭因站在不远处,正正看向吴游的眼睛。 吴游也不尴尬,突然眯眼痞气地笑了一小下。 她直视着画庭因,向左偏头示意——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珠深处似乎有什么独到的东西滑过。 他单手摘了面具甩开,领命入水。 轰隆! 巨大的龙鲸本体乍现! 白莫听愕然抬头—— 龙鲸的脊背上暴起数列黑银色的鳞片,鳞片翕动之处,微小的角度改变激起无数低压的风旋,带着令人心惊的寒冷温度,把周遭海水倏忽冻出尖利的冰针。 他深红色的眼睛微妙地扫过白莫听,龙鲸先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拟人化的笑,数百枚冰针调转方向,尖刺烈烈向下,刁钻地直直刺向悬崖下方涌动的黑暗里! 同时,桑逢手里无数浮标投掷向上,六枚圆片集体嗡鸣,向上垂钓出巨大的牵引力,桑逢单臂牵引向上! 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白莫听松了一口气。他向左偏头,看着独自站在一边的吴游。 但还没等这口气长舒出胸腔,下一秒! 龙鲸猛扑向下,桑逢高空转身—— 引力上收,却在半路中断,圆片转动角度,巨大的牵引力复又转换成巨大的推力,桑逢在大浪中站起,一柄黑洞洞的枪口正正对准白莫听! 白莫听暴惊翻身向右,急速偏头躲过桑逢一枪,他瞬间暴起扑向刚才吴游的方位—— 吴游早在他转头之前就凭空消失,一手一只毛毛鱼轻巧跃开战场,逃窜到另一边! 她怎会轻松被当作他的人质。 白莫听大半鱼生的所有涵养在此刻蒸发殆尽。 他只想朝天大骂吴游,但没有时间! 白莫听猛扑落空,桑逢凌空而至,当胸一脚把他踹飞。不等他起身,桑逢掐住他脖子把他按在地上,右手反抓向腰间一双手环模样的东西,往他脖子上按。 白莫听也不是吃素的,深海中大鱼力量极强—— 他扯住桑逢的衣服借力腾起,硬生生扳住桑逢的手打飞那手环,他黑色的眼睛里再也没有模仿人类的样子,只剩一片空洞又凶残的深渊。 他和桑逢手臂抵着手臂,互相狠压发出闷响。 那双眼睛和人类一点都不像。 对比及其鲜明。 桑逢浑然不顾被他打中太阳xue的风险,单拳直锤向白莫听下颌。 砰! 白莫听舔了舔嘴间的血沫,不似人类的眼神突然抬头看向吴游—— 吴游正打开望远镜【天窗】,把两只毛毛鱼一只一只扣进去,塞到安全的角落里。 微型的屏幕收在她手腕上,上面显示着: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69% 白莫听骤然发力向她,桑逢早有预判,他也猛然发力翻身扑跃把白莫听从半路生生拽回! “你打架都不专心。” 桑逢的黑色眼睛离他极近,那黑色深处有汹涌发亮的东西,他一字一顿向白莫听: “还怎么做、探、子?” · 悬崖之下。 画庭因速度极快。 一封一封冰针与他一同垂直向下,直刺向那柔软黏腻的黑色浪潮! 犹如黑云翻滚的天空。 那柔软的东西终于不装了。 它完全摒弃了蛰伏在海底时那缓慢的涌动感,无数碗粗的触手同时暴涨向上,黑雾一样缠上庞大的龙鲸。 轰隆! 画庭因蓦然摆尾,以一个极限的角度倒冲向上,无数浪花随他激起,又在上冲的第一秒急速被挤压成冰。 那冰带着尖刺,画庭因尾翼一甩,把那些黏腻的触手当头抽开! 数枚触手被登时拍扁! 画庭因没停,他尾翼上坚硬的倒刺绞杀式地刮起三丈多高的暗色海旋,兜头拍向剩余的触手! 这家伙却是出奇地难以对付,那拍扁的触手扭动着挣扎出冰隙,扭曲着在半空成型,甚至几根合并成更难以环抱的触手。 比刚才更加强壮的触手当头拍下,悬崖狂震,黑雾蔓延逐渐狂躁,就像埃索斯夫人眼底泛起的阴郁。 呵。 龙鲸先生反而笑了,深红色的眼睛里控制不住地溢散出浓郁的血腥气。 他反身急刹,如云尾翼当头拍回,回馈了那轰隆隆的震动。黑银色的大鱼鳞片全数立起。迎着触手利齿直趋向下! 咔嚓! 超强的咬合力把那触手当头砍断,连着被触手涌动时吞掉的冰针、触手正中不知道是什么的坚硬骨骼一并嚼成了碎片。 无数触手开始聚拢,抖动着、缓缓站直—— 画庭因才没这个耐心看他变形。 他鳞片嗡鸣,身侧开始有水流不规则的逆行。海中无数冰珠成雨,聚起的波纹像涌动的川流。 所有海中大水随他动作开始盘旋成冰,并同时停顿在水凝固成冰的短暂状态中,龙鲸先生尾翼掀起的暴风紧接着轰然而至,一条冰水凝成的龙鲸虚影在悬崖之下霎时显影! 龙鲸虚影张开冰寒的大嘴,画庭因微微眯眼,似乎是在笑—— 下一秒! 暴鸣着的闪电惊骇地贯穿而过,驱动着冰水凝成的龙鲸雷霆万钧着当空咬下! 咔嚓! ! ! 把那团柔软的黑雾尽数搅成碎末,无数黑色的液滴流淌出来,又被画庭因的冰珠一点一滴包裹。 龙鲸先生尾翼骤然发力一甩。 轰隆! 无数冰珠在半空中相撞,迸溅出碎末,又把那团柔软的东西拼凑回了原来的样子。 只不过…… 它每一寸的皮肤间都是裹着雷电的冰碴,像是有人把一团细胞硬生生的挤在一起,强迫他四分五裂着恢复原来的样子。 “是你啊。” 龙鲸先生深红色的眼睛带笑,沙哑着问: “你不是被捆在船顶那条墨黑章鱼吗。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墨黑章鱼,也叫炸弹章鱼。是生活在兰蒂亚兰海浅海区的一种非高智慧异兽。常常被捕捉之后提炼出燃料。 这种燃料极大来源于他们的墨汁,燃烧出的大火海水不可浇灭。 章鱼:“……” 你把我打碎了,还要我说话。 见他不语,龙鲸先生缓缓转动鱼头,冷笑着想到了什么。 然后他调整冰珠的顺序,着重挤压着捏出了章鱼嘴的形状。 “说。”龙鲸先生笑着问,“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你、不、在、货、舱?” 墨黑的巨型章鱼有数不清的黑色触手和吸盘。它颤颤巍巍向上,把触手试探着拼回了原来的形状—— “大鱼,我用这根触手说话。”炸弹章鱼说,“拼错了您。” …… 地面。 一瞬间,机械伸展的声音暴涨—— 桑逢潜翼紧贴地面极限伸展开,金属羽翼擦过地面爆发出刺目的火星。金属关节寸寸制住白莫听,无数微型的炮口抵住他! 白莫听眯眼,右手爆发全力抓住脸上的热谱盾面具,试图把它扯下来。 但并没有用。 吴游和霍橙分立两边,吴游手上拿着一串挂满按钮的绳子,已经把白莫听的面具按了【锁定】。 桑逢掌心一颗麻醉剂伸出,巨大的金属翼翅紧贴地面开始收拢,眼看着就要按进白莫听的脖颈处。 吴游的瞳孔霎时收紧—— “桑逢躲开!” 千钧一发之际,桑逢听到了吴游的话—— 他没有丝毫犹豫,登时收腿侧向翻滚向右,霍橙飞扑向他,两人手掌紧扣,霍橙和牵引器同时发力,桑逢瞬间被拽离白莫听附近! 但还是晚了一秒。 白莫听手臂上暴起翻着金的倒刺,吴游不可置信地看见——那是一片片倒立起的泛金的鳞。 那是什么? ——并不是虎鲸背上鳞片的颜色。 下一秒! 白莫听蛮力扯碎热谱盾,他侧脸、头上都爆出血珠,巨大的虎鲸身体在悬崖边乍现,一尾暴烈地扫向桑逢! 桑逢在吴游的预警下退开,但巨大的金属翼翅却来不及完全收拢—— 哗啦! ! 零件崩解。 桑逢一边金属翅膀被拍了个粉碎。 桑逢捂着半边翅膀,和霍橙堪堪退开。看着海中完全展开身形的虎鲸。 “我们晚了一步。”桑逢朝半空盯着他,“没在锁定他人形的时候控制住他。” “还有机会。”霍橙的声音在耳边,“疼么?” 桑逢摇摇头,顶着半空中的虎鲸,重新站直。 他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朝虎鲸先生笑了一下。 “来么?”桑逢问。 白莫听也笑,他作势要向着桑逢而去,却忽然暴起扑向另一旁的吴游! 桑逢突然感到肩上有人按住了自己。 霍橙按住他的肩,示意他不必慌,看吴游那一边: “虽然她不能打,但是——”霍橙说,“她早就准备好了。” 吴游抱臂站在另一旁,虎鲸先生的猛扑掀起骤然而上的水旋和狂风—— 从挣脱热谱盾面具——到转向扑向她,这之间的时间距离极短,普通人根本无从反应。 但…… 她是吴游。 白莫听和吴游的眼睛正正对望。 ——那里面,竟然没有害怕、恐惧,甚至没有担心和错愕。 吴游只是迎着狂烈的水旋淡淡看着他,任凭乱流吹来把衣袖震得猎猎作响。 白莫听速度极快,他认为没人能在巨型虎鲸全力一击的尖牙下保持冷静—— “一。” 吴游说,望着他。 滋啦! ! 鱼骨的尖端被炸香。电流贯穿而过,在海下发出巨大的爆鸣声。 不知是哪个缺德的人类在半空中藏了隐形的电线。高压电流穿脑而过,第一击就把白莫听电傻。 但他俯冲速度极快,根本停不下来。 “二。” 吴游叹气,干嘛有这么大的杀意呢。 但凡友好一点,都不会有这么超群的速度。 滋啦! ! 滋啦滋啦! ! “三。四。” 吴游站直,低头看手腕。刚才的篝火已经熄了。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88% 滋啦滋啦滋啦! ! “五六七。”吴游叹气,“再电就糊了。” 庞大的虎鲸先生以当年来到人类世界时一样的滑沙姿势,冲到吴游面前。 吴游嫌弃地推了推硕大的鱼头让出一个空隙,带着躲进天窗的毛毛鱼们,挑着地面干净的地方,施施然走了。 吴游和霍橙、桑逢站在一起。 吴游的眼睛里似有融化了的暴风,三人对视一眼。 “放上去了?”霍橙问。 “放了。”吴游低声说。 “什么时候干的。”桑逢捂着肩膀看他们,“半空中拦那么多电网。” “你猜。”霍橙笑笑。 琥珀球在三人身后,临时固定在地面上,里面的人一边叫好一边看呆,老孟捂住了眼睛。 但不到一分钟。 虎鲸先生还是十足强悍。他缓缓转身,抖了抖周身。 “很好。”白莫听咬牙,“谁的主意。” “我的。”吴游说,“有什么问题么?” 白莫听紧紧盯着她,尾翼不自然地垂落在一边。眼珠转了转。 “我们没想把你当敌人。我们也不是来寻找敌人。” 吴游望着他: “我们只是想找回丢失的正位时间,恢复两方世界的平衡。” “多天真。” 白莫听冷声: “你不可能。人类有没有想过,既然你们的时间能被偷走,那就必然牵扯出一整个完善的偷盗链条。” “哦,然后呢?所以你也偷吗?” 吴游不惧: “偷了就还回来。你为什么偷?” “呵。” 白莫听甩甩头: “我还得给你解释一下么?” “你承认你偷了。白莫听。” 霍橙看着他: “用来做什么?” 白莫听深深看了他一眼。 “人类愿以同等价值的物品与你交换。” 吴游说: “交易吗?” …… 悬崖下。 拼错? 画庭因冷笑一声。 给你拼出个嘴就不错了,该敢说错。 那些液态的黑色液滴在他的冰珠里旋转。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没有耐心,而你有10个数字的时间。” 龙鲸先生深红色的眼睛里遍布寒冰: “10。” 突然! 一股巨力把所有的冰珠向外拉扯! 画庭因目光彻底阴冷下来。 他感觉到了超出一只章鱼的力量。 这东西…… 也并不是一只活着的章鱼! 它只有皮囊,庞大的皮囊下灌注着它的墨汁。 如果不是他在这里,如果是一个人类……是吴游他们来到下面,他们没有能力在章鱼碎裂的瞬间将它冰封。 而一旦有任何的墨汁泄漏,这天然的燃料就会兜头喷他的人类一脸。 只要轻轻的点燃…… 就是一场谁都无法扑灭的大火。 画庭因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与其留着做隐患,不如他彻底把这玩意儿撕裂。刚刚交锋时,他的冰针已经把这幅章鱼外套扎漏了许多孔,豁开的地方被他当即绞杀,那是—— 一副鱼骨! 闻起来像那头讨厌的狼鲸。 “9。” 画庭因目光极冷。 但那章鱼没再用触角说话。 被拼拢的鱼骨妄图拼合着站起,又在巨力的冰珠作祟下放弃。 拉扯几次,画庭因冷笑一声,微微松了力度,但还是紧紧制住它的关窍—— 下一秒,惊悚片开演。 那鱼骨缓缓立起,也嫌弃地没用那触角,而是借着章鱼不明形状的嘴缓缓说话—— “1号大鱼。”它说,“是你。是你背叛了我们。” “8。”画庭因冷笑,“背叛一只章鱼外套?” “快来杀了我吧。我的体内全是燃料——我的墨汁燃起的大火,用整个兰蒂亚兰的海水都浇不灭。” 章鱼外套说: “我要浇在你,和那些闯入的人类身上。” “7。” 画庭因开始烦了。 “您在这个位置太久了呢。” 它说: “该有其他大鱼取代您了呢……我等不到您的听雨来到的时候了。” “3。”画庭因咧开尖牙。 章鱼外套沉默了一小下: “是不是少数了。” “没有。”画庭因的大嘴咧开,露出牙,“是我数,我想怎么数就怎么数。埃索斯女士。” “哦?你是怎么认出我的?”章鱼外套问,“你早就看到了我的野心?” “我听见了你那愚蠢的语气词。” 画庭因说: “1。” 黑银色的龙鲸先生气焰暴涨,无数冰珠混着雷电高速炸开,翻涌的水波在浩瀚的大海中激起龙吟—— 轰隆! ! 炸成碎末。 画庭因目光极寒,他盯着那些破碎得彻彻底底的碎屑,确保他们再拼不成原来的样子。 炸开的一瞬间,他似乎看见了一双蒙着灰雾的蓝色眼睛。 “被炸碎了。” 45号水晶立方,埃索斯夫人若有所察。 少顷。 埃索斯夫人从自己的食物储备里翻出一条新的墨鱼,掐住它: “去,问问1号大鱼,今天他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 “交易?” 白莫听突然笑了: “当然可以啊。” 吴游直视向他。 白莫听突然暴起,尾翼猛然拍向对岸。托盘鱼搭成的地面牢固异常,鲸尾拍不碎他们,但依然被拍出了一道道褶皱和波浪—— 吴游三人脚下伸出稳定器,悬浮在空中站稳,但白莫听分毫不差,他鲸吻向前横冲,桑逢和霍橙向两侧闪避,吴游正面迎接冲击,她来不及躲开,于是极限后仰贴近地面! 轰! 白莫听一击未中,也不恋战,他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那一秒钟的时间仿若被无限拉长,吴游紧贴着地,头顶上方笼罩着巨大的阴影。 吴游面色不改,五指向上伸,在白莫听的盲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个发射器吸上了鱼腹。 发射器瞬间变色,融入鳞片中,变得难以察觉。 同一瞬间,桑黎在琥珀球中睁开眼睛。 轰隆! ! 下一刻—— 桑逢借力蹬回,在鱼腹即将挤压吴游的一瞬间,单手把吴游扯了出来,霍橙拍开电网按钮,白莫听甩头向他,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紧接着霍橙看见,白莫听叼住琥珀球,逆游冲向上方,摆尾返回。 深渊一样的眼睛和 他们眨了眨,然后坏笑着把尖牙用力向下—— 咔嚓! ! 吴游蒙住眼睛,根本不敢看这一幕。 一秒,两秒。 吴游睁开眼……还好还好,白莫听没有当场被…… 一滴一滴血,淌下来—— 白莫听叼着他们,双目放大,鲜血来自他的嘴角。 他的鲸吻无法闭合,因为琥珀球伸出的一米长的尖刺深深扎在他嘴里——可比海胆疼多了。 桑黎面无表情坐在琥珀球正中,手指按在按钮【尖刺】上。 吴游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按【爆破】。 琥珀球外层早被加装了防护。 这是吴游和霍橙亲手干的。 虽然最初半夜安装的时候大多数人都认为这对于变成蜃楼的他们毫无作用。但今天看来…… 明显还是有用的。 由此可证,板栗仁待在板栗壳(有刺)的时候,确实很安全。 “啊。”桑黎面无表情地说,“我被你挟持了。” 白莫听没说话—— 根本说不出来。 坚硬的鱼鳞不惧任何磨损或攻击。 但此刻他觉得非常扎嘴。 吴游偏头,背靠着悬崖下升上来的庞大暗影。 对白莫听说: “还回来吧。他回来了。” 一双深红色的眼睛从崖边缓缓露出来,被海水冲的透亮的黑色龙鳞边缘闪着光。 龙鲸先生看着白莫听: “听说你叫我。” 白莫听摇了摇鱼头- 没有。 “他说没有。”霍橙好心翻译:“他说没叫你。” 白莫听看了他一眼,翻译的对。 早知道不叼这玩意儿。 烦! 该! 琥珀球里,桑黎坐在正中间想。 她其实不是很想坐在鱼嘴正中的这个位置。 像在开拖拉机。 “哦?” 画庭因上浮,鲸尾完全攀上悬崖: “那你在做什么?” 白莫听摇了摇鱼头- 没做什么。也没打你的人……没打中。 “他说他正在背叛你。”霍橙好心翻译:“他说,来揍我啊——” 白莫听看着霍橙,瞪大眼睛:“???” 他没说!不是他说的! “哦。” 画庭因点点头,笑了一下: “可以啊。” 白莫听:“!” 白莫听猛地甩头,冒着鲸吻撕裂的风险避开画庭因一尾巴,满嘴鲜血地把琥珀球吐出来。 无数幽灵鲨从天顶上方浮下来,倒挂着看他们。 白莫听后退到黑暗里,把琥珀球抛给幽灵鲨群。 “啊!”一只幽灵鲨被扎得尖叫。 “闭嘴。”白莫听吐出一口血沫,“我都没叫!” 幽灵鲨依言闭嘴。 不过琥珀球尖刺利得很,幽灵鲨们把它像球一样嗖嗖传来传去。 “稳点。” 桑黎好心提醒它们: “我们很脆弱的。” “你要问我什么?” 白莫听带着满嘴鲜血问,他看着画庭因: “我不杀你的人,但是这个球我今天要带走。” 吴游伸手,在身后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画庭因的尾巴。 “哦。” 画庭因领会: “可以啊。” “就算你……??等一下??” 白莫听鱼头冒出了前所未有的一大只问号。? 作者有话说: 吴游:“略略略。” 作者采访:为什么你们会……让他抢走那个球? 吴游:“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问:吴游一行人把琥珀球让给白莫听是因为? A 迷惑他们 B 感化他们 C 观察他们 毛毛鱼选D:吃空他们! 第96章 画庭因向来懒得废话, 他很有礼貌地侧身让开—— 示意白莫听赶紧过去。 挡路的玩意儿。 吴游收腿站好。 她满不在意似的瞄了一眼手腕: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95% “时间要到了。” 吴游歪了歪头,一个眼神都没给白莫听: “你没机会了。赶紧走吧。” “呵。” 白莫听冷漠地看着吴游——这人类在打什么鬼主意! “走。” 后面的一群幽灵鲨飘下来,然后吨吨吨运着琥珀球往出走,那些托盘鱼被最前方的幽灵鲨洒了药,坚硬的鱼骨开始溶解。 不一会儿就露出一个洞口。 白莫听背对着琥珀球。 就在幽灵鲨即将把桑·海胆·黎们运出去的瞬间,琥珀球的尖刺突然伸长,卡在了洞口处。 电光石火间,吴游隔空对上桑黎的眼睛。 下一秒她们同时很快移开目光。 “一定要帮他们?” 白莫听看着画庭因,声音冰冷。 画庭因淡淡回望。 眼底一片波澜不惊的深红色——并没有任何拟人化的情绪。 “即使与所有大鱼为敌?” 白莫听看他: “你知道那些……他们各有各的本事。你也知道我的本事。单凭一个船长帮不了你什么。一旦你落败,这片海里再没有龙鲸画庭因了。” “听起来像你不舍得我的意思。” 画庭因看着他,平静道: “但你没有。你眼里是一场大战之前的兴奋。” 白莫听沉默半晌,笑道: “不舍得还是有的,与人相处这么久,我早知道这种情感来临时的样子……虽然我并没学会。我只是在提醒你,更大的浪要来了。不止是我,还有你,如果选择了错的一方当成岸,或许会搁浅。” “我知道。我感觉到了……两个世界的那种抖动。” 画庭因看着他: “你也知晓, 有破洞的不仅是人类世界。正在倾覆的还有我们。” “祝你好运。我的朋友。” 白莫听笑着,扫过吴游一行人,钻出破洞。 他们走后。一只托盘鱼四下瞅了瞅, 然后飞快地把哪个破洞补住了一角。 其他托盘鱼见状,立刻开始一只只挪动, 直到把整个破洞填平。 吴游看着,甚至没空无语—— 这些小家伙原来也会在强大的敌人面前装死。 行吧……生存策略。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97% “该出发了。”吴游淡声,“全景监控即将就绪。准备寻找并控制【正位时间】的载体。” 画庭因重新戴上热谱盾,年轻男人掩住深红色的眼睛, 问吴游: “你想让孟天云他们进入埃索斯夫人那里探听消息?” 这不太可能。 画庭因想到的,白莫听也心领神会,防备……这家伙会立刻把他们关进笼子里,绝不会让他们探听到一点有用的。 甚至更坏的,他们会被关进埃索斯海域庄园下的那座实验室。 那里暗无天日。时光都难以消磨。 常年漂浮着无尽的绝望、痛苦和嘶吼。 “如果我们的预判没错,现在幽灵鲨会带着蜃楼里的人们前往秘密基地——我们假设是传闻中的那座埃索斯庄园。” 吴游眨眨眼睛: “一旦开始正式回收【正位时间】,没有反抗能力的琥珀球就是显眼的靶子,所有大鱼都会认为它是我们的弱点,恐怕会遭到疯狂的攻击。”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画庭因皱眉: “适合人,不一定适合鱼。” “不。” 吴游神秘地摇摇手指: “很快,琥珀球就会给埃索斯夫人上第一课。” “嗯?” 画庭因也跟着摇摇手指。 “什么课?” “这一课叫做——越弱小的越强大。” 吴游弯了弯眼睛: “也叫猎物才是猎人。” 画庭因挑眉—— 如果他现在是龙鲸,那么一定鱼头一跳。 为白莫听祈福:)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98% “我也有个问题。” 吴游凑过来: “我理解白莫听将战的兴奋——深海大鱼的本能,但是,什么叫两个世界都在抖动?” “按照你们的说法,你可以理解成是时间在抖动。我们也正在倾覆。” 画庭因看着吴游: “你知道——我们可以感觉到两方世界风的流动,甚至能够摸到规律,像人类定义速度一样在微小的范围内改变风的快慢和起落。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 “我知道。”吴游点头。 “……我们的心没有温度。却天生对温暖心跳有所趋向,没有鱼知道其中缘故,但是。” 画庭因停顿了一下: “这驱动了一些大鱼去做、去侵占,才导致了你们世界的时间空洞。” “埃索斯夫人,药鲸,他们制造出来的渡口。” 吴游甩甩手腕: “试图翻转阴影中的世界来到阳光之下——翻转整个流淌着无尽时间生命的莫比乌斯环。” “你学过物理,我没学过。我不知道人类怎么看这一切是否可能——” 画庭因说。 “人类向来认为不可能。” 桑逢说: “可能时间背面的海并没有点亮高智慧生物的数学和物理技能,虽然很难说清两种时间生命形式谁更聪明,但显而易见,人可能是更加深耕于理论的那个。” “风的流向也证明了不可能。所有大鱼没曾有所动作,是因为我们都觉得这不会造成什么崩碎,大鱼向来懒得管另一些大鱼的事情。” 吴游点头,她理解。 规律向来如此,情感在深海中无比淡漠。 你怎么能要求一条鲸鱼清晨去敲另一条的门,只为问声早安? 大鱼的时间通常被下放给更重要的事情。 比如说吃你。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99% “但现在?” 吴游看着画庭因。隐隐有所预感。 “现在?所有大鱼都听见了极端异常的风。比如说我——会瞬间意识到,这代表着两方世界会随着他们的动作彻底崩塌。” 画庭因说: “你从【新年门】中抽走一只托盘鱼,把它翻成肚子朝上。你以为它可以晒到太阳,但没想过这会让全船的托盘鱼尖叫,然后收拢坍塌,把客人死死闷在里面。” “这是我们考虑过的。”吴游点头,“翻转时间链条,极容易导致时间单位的压缩——淹没所有。那他们还执意要这么做?” “你觉得埃索斯夫人会停手?她不会,她觉得她在掌舵。” 画庭因说。 “但她并不知道她掌不了这个舵。” 吴游明白了: “她是始作俑者——并且盲目自信,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不是非得活着——作为大鱼,都无所谓。” 画庭因盯着吴游,吴游第一次从他的深红色眼睛里看见了温度: “但我想让你活着。你像大雪里的树,还没长成,不能被冰封。” “我们一起。为我肩上的世界,为你眼中的……我。” 吴游拍拍他肩膀,手腕上跳出一行字: 【金属种子-双生导线】生长进度:100% 荧幕的光隐去了人类的感动。 像大雪中一缕温柔的风。 如果有再晴朗的那一天。 我希望…… 我希望。 咔哒—— 热谱盾复位。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时间再去拆解字句中不是谜题的莫名的东西。 机械声—— 太阳号零件拆解成三艘小型逃生艇,各部分零件环环相扣并拢,形成巨大的三座银白色金属鲸鱼。并拢在三个人类身后。 毛毛鱼从【天窗】中出来,带上自己的盔甲。 【天窗】合拢收缩,中枢部分是三个深红色的模块——【隐匿】。承载着【天窗】最核心的隐蔽和视觉屏蔽功能。 三个深红色模块凭空飞起,咔哒,吸上银白色金属鲸鱼成为三枚右眼。深红色的光泽流转后大盛,金属鲸鱼身型呼应着——快速渐变直至彻底隐匿于空气。 三个人类整装待发,带着庞大的金属虚影融入这片深海。 画庭因的人类轮廓之后,黑银色的脊背沾满波浪汹涌的光,明亮胜过点燃的火把。 滴滴—— 霍橙双生导线的探测终端响了。 一只小托盘鱼翻过重重托盘大山。 啵地探出头: “朋友们,船长叫你们!” “知道了。” 桑逢按头,把小托盘鱼啵地又塞了回去。 组成大门的托盘鱼顿时散开——它们看起来也并不是很想守门。 吴游双指并拢向前—— 已知真相,现在出发。 …… 另一边。 博弈在暗流涌动中继续。 白莫听带着他们向前游,水下的路并不好认,他们七转八转,绕过无数暗流和岩石。 然后暂时停留在了一处蝴蝶形状的水下岛屿上。 “每隔三天,把他们运送到下一座蝴蝶岛屿上。” 白莫听冷脸,指挥着幽灵鲨群。 “把他们给我看好了。” “3号大鱼,请问需要提供水和食物给他们……” “不用。”白莫听不耐烦地打断,“看好就行了。” 白莫听一回头,桑黎、孟天云、胡教授、一排排捕猎员和操作员坐的溜直,全部睁开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白莫听差点吓出一口鱼油——但是大鱼的威严仍在,白莫听面上倒是看不出来什么。 他迎着这些人类的目光,逡巡良久,终于盯紧了中间的桑黎。 “又是我。”桑黎抢先问他,“问吧。” 白莫听:“……不是体力耗尽,需要调息么?看我做什么?” “看你个大头鱼。”桑黎毫不客气,“我们在看那个东西。” 白莫听礼貌地转头,看向桑黎所指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一片水波的震动、一颗贝壳的影子都没有。 白莫听:“……” 他是冰冷残暴,大多数时候没什么情绪。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被吓到。 比如此刻—— 他吓得快长毛了(一定是讨厌的毛毛鱼影响了他)。 “呵。” 白莫听反笑: “还能冒出吴游不成?虽然她亲手把你们送到我这里非常奇怪,但你要知道,现在你们的命被我捏着。” 说起这个…… 白莫听不由得多想了两秒。 吴游此人诡计多端,而且直觉感强,并且相当、相当重视这颗球里面的人类们。 所以,把人——变成那什么【蜃楼】的人送到他嘴边? 她刚才的举动的确相当奇怪。 “没有吴游。” 桑黎轻轻说: “看不到么?它就在你身后。” 白莫听忽感尾端有细小的气流刮过。 3号大鱼虽然靠的是智力上位,但是实力也相当不可小觑。 桑黎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且不说他的体型远超人类世界的虎鲸,拥有冰冷至极的性格和聪慧异常的思维。 这家伙分明还有无数没让人类看见过的招数。刚才在那封闭空间,他把鲸吻伸展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甚至可以堪堪叼住巨大的琥珀球。 何其可怖。 因此,桑黎是一点、一丁点都不信白莫听自己说的: “我靠颜值和脑子当上3号大鱼的。” 这家伙分明是足够残暴、足够暴烈、足够敢杀。 恐怕敢反对的,都被他屠尽了。 只见此刻—— 白莫听鱼尾重重拍响大水,滔天大浪被从海中狂涌而上!灰色的浪冲刷过无数幽灵鲨的眼睛。 哗啦—— 琥珀球被冲了一个趔趄,桑黎手指按下一个空格,尽量让它很快稳住。 叮。 桑黎按了【辅助】按钮。 琥珀球底部伸出一个固定器,把幽灵鲨群的脑壳当作地板,牢牢地吸了上去。 这玩意是吴游和霍橙用几个遛鱼器改装的。 人类盛产发明家。 大水落尽。 白莫听冰冷的黑色眼睛出现在背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带上了热谱盾。年轻又悍利的身型踩着大浪站稳,手中掐着一个微型发射器—— 那是吴游放在他鳞片里的、会变色的信号发射器。 桑黎目光微动。 这东西被吴游冒险贴上去后,他们都不认为白莫听短时间能够发现。 毕竟这个小零件轻巧又没有重量,就像人类头顶的发丝间粘了一只蚂蚁。 蚂蚁轻易不会移动,发射器轻易也不会到处乱爬。 这就沿路设置了稳定的信号残留——让吴游能够找到他们,或是任务完成,他们能够找到吴游。 “发现了?” 桑黎淡定地问——没法不淡定,已经被发现了。 白莫听笑了: “你们人总有小把戏。” 说罢,他指尖用力,直接把那枚昂贵的发射器捏成了粉末。 桑黎只是笑笑,也没否认。 她相信这一切都在白莫听的所料范围内—— 就像这一切也正如吴游所料。 白莫听转身,正低声告诉幽灵鲨什么—— 桑黎借着光,看清了白莫听发尾、背上有微小的珠光。 幽灵鲨看不懂这是什么,他们只会觉得人类的服饰设计多此一举又华而不实。 和吴游、霍橙、桑逢甚至是画庭因衣服表面的珠光极其类似。 变成鱼时,白莫听身上的那些珠光会牢固地吸附在他的鳞片上。而变成人类形态,这些光则会碎得更加微小,只在特定角度下能看见光的流转。 并且二者根本不同。 吴游他们的珠光,是作战服或防寒服衣服内衬间遍布的微小电路——用来感知人类的体温、接收讯息或辅助能量转换的稳定。 而给到白莫听的,则是另外一种东西。 微小的电路被另一种材质的透明细丝取代,细丝也是导线的一种,只不过它不发热,只起到连接作用。这种东西能够精密地连接破碎的零件,并保证它们可以发挥功能。 ——怕被发现之后,发射器被捏成碎末怎么办? “那就抢先捏成碎末。”吴游说,“满天星辰一样洒在目标异兽的身上,再用特定的东西把它们连接。” ——还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多放几个。”吴游冷静地说,“先放他几千个。” 于是桑黎看着白莫听转身时身上的光,开始思考吴游究竟铺了几层。 恐怕至少有几十层。 桑黎沉默了。 这玩意洒在鱼鳞里,又无规律,粘附性又强,白莫听挑都得挑个一年。 白莫听总觉得桑黎的沉默怪怪的。 但人和鱼的思维方式还是有差别。 他只能想到,一定是这些人类又对他做了什么。 白莫听也沉默了。 半晌。 白莫听和桑黎同时开口: “你……” “你……” 桑黎很友好,示意鱼先说。 毕竟鱼的头大些,能装的话更多。 “大鱼,您该回去了。” 一只幽灵鲨飘过来,谄媚道: “新年门已经开船了。他们正向着特绿亚曦海域出发。马上就到交界处了。” 白莫听沉默一秒,啪地把幽灵鲨抽飞。 耽误他问问题。 幽灵鲨独自一鱼承受了白老板雷霆百吨的重量,被一击抽出几海里远。 嘭!嘭!嘭! 一路撞着礁石不见了。 “我一直没有问。” 白莫听看看桑黎,然后冰冷又狐疑地问: “画庭因和吴游让我走,是为什么?” “就是你想的那样。” 桑黎老神在在,盘腿坐着,嚼着一片寒地培育出的薄荷叶。 “让我走,甚至是迫不及待地催促我离开,难道……” 巨大的鱼影刹那间摆尾翻涌。 他离桑黎极近,两个黑色的眼珠冰冷地盯着她,说出了那个越想越被放大的怀疑: “他们——给我下毒了?” 桑黎使劲一咬薄荷叶,舌尖顶住牙齿,强迫自己不笑: “哦?发现哪里不舒服了?” 白莫听:“!” 这么一说哪里都不舒服! “哦。” 桑黎摊摊手: “我不知道。她没说。” 白莫听:“!!” 吴游! ! ! ! ! ! 大鱼脏话! ! 是那个脆饼吗! 桑黎笑笑。 略略。 …… 吴游才没给他下毒。 吴游正和画庭因、桑逢、霍橙一起,踱步重新进入装满水晶立方的走廊。 现在这些水晶立方里,所有【正面幕墙】全部开放,那里面那些仿若神迹的、冲天的大鱼却都不在。 “在。” 桑逢环顾着,示意吴游不要再向前迈步进入到水晶立方可以观测到他们的区域内: “变成人了。” “船长竟然真的可以。” 霍橙低声: “这些大鱼竟然这么配合。” “吴游。船长来信。” 一只比其他都小的托盘鱼游过来,甚至还行了个礼,它一转身,看见画庭因站在吴游身后,当即吓得一跳。 桑逢短暂地被逗笑一秒,随即想起桑黎说在海底要不苟言笑。 于是立刻暂停表情站好。 吴游把它摆正,她也是第一次见到托盘鱼还能原地跳起来。 “宣。”吴游说。 霍橙立刻变成了和桑逢一样的表情。 忍住。 画庭因淡淡看了他俩一眼。又收回目光。 刚打完架的大鱼此时通身舒畅。 要是知道这两个人类默契地在笑什么就更舒畅了。 “船长更改了鱼骨游戏的规则。” 小托盘鱼说。 “鱼骨游戏章则有三: 规则一: 【打斗】在白日进行,每轮游戏的参与者要献祭一根自己新生的鱼骨,更坚硬的鱼骨拥有优先进攻权。每轮游戏最多十位大鱼参与。 【打斗】将决定明年大鱼的排序。 规则二: 【调息】在夜晚进行,所有大鱼每天夜晚准时进入调息。进入调息状态的大鱼可以获得完整的泛舟树段,用来构筑【听雨】的屏障。 【调息】期间若听到敲门声,请务必开门,你会获得礼物或者惊吓。 规则三: 【拍卖】发生在船长心情绝佳和任何的意外时刻,严谨地随船长的心情进行,请各位大鱼认真保证船长的开心——虽然船长基本不开心。 【拍卖】中会随机出现并不来自三大海域的客人,请谨慎交流。 ” “已阅。” 吴游瞥了一眼正面幕墙中慢慢显现出的人影——那是无数大鱼佩戴好【热谱盾·背向端】之后,变成稳定的人类形态的样子。 “还有追加条款么?” “真有。” 小托盘鱼把手中挤满鱼字符串的大海草翻过一面。 霍橙和桑逢一阵窒息。 还真有。 “追加条款:本轮鱼骨游戏必须戴上更新版的面具进行,在游戏过程中除【调息】之外不可摘下。尤其在【打斗】和【拍卖】过程中。” 小托盘鱼念完,合上海草,一抬头看着温柔的吴游身边残暴的画庭因先生,又吓得一跳! 深红色眼睛很可怕的好伐! 吴游捏住它,上下左右翻看了一下,确保没有什么其他的信息。 然后抢走了它的海草。 霍橙接过来,快速地拍了个照,桑逢收起录音器,把海草又塞回给小托盘鱼。 小托盘鱼快速地叼住,以防船长毫无礼貌的客人再抢走。 画庭因看了看配合默契的三个,突然油然而生一种“我是不是多余的毛线球”的感觉。 但他只沉思了一秒。 下一秒,他劲瘦的手指捏紧托盘鱼叼住的海草,缓慢地把它抽了出来。 唰! 翻了个面,又放了回去。 桑逢放反了。 画庭因垂眸,他听过白莫听口中原来的追加条款—— 不能变换形态或者使用来自异世界的特殊道具。 “船长说,吴游们不能用新鲸鱼——莫比乌斯鲸鱼的身份参与所有的【打斗】。” 吴游挑眉: “那我们是哪一个环节?” “你们是【调息】期间会敲门的惊吓。” 小托盘鱼绘声绘色: “我们每天晚上会下放两个礼物和一个惊吓,你们可以趁机混入其中,呜哇——吓死那些大鱼。” 吴游松开它: “还有么?” “没了。”小托盘鱼说:“船长说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拨打我,我会第一时间为您传讯。” 吴游:“?” 吴游:“……好的。多谢船长。如何拨打你?” “我跟着你们。”小托盘鱼说,“你说过来就行。” 吴游:“……好的。” 画庭因换了一只脚撑着站,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和小鱼说话。 过来个毛球。 突然—— 画庭因肩上一沉,他转头,又转头,和肩膀上两只钢盔毛毛鱼看了个对眼。 画庭因:“……” 是了,忘记自己这么大的鱼,许愿一定很灵验。 真过来了个毛球。 两个。 Double满足。 “远处为什么有——那是光吗?” 吴游眯眼问。 “是的,吴游。” 小托盘鱼浮在一边: “第一场【打斗】已经进入准备阶段了。” 另一边—— “我这有妙手回春丹,你要么?” 桑黎掐头去尾—— 成功按住了白莫听的返程。 白莫听当然不惧死亡,但他也不想被小小人类算计。 冰冷的虎鲸先生接受了桑黎的解药。 桑黎按下按钮【药丸】,琥珀球的机械底座抖出一个小布袋。 白莫听接过。 他拆开—— 里面是鱼没见过的东西。 长条状。 桑黎闭上眼睛。 深海之下,不苟言笑。 她怕她一睁眼,看见硕大的鱼头正在嚼那些折耳根。 这一变—— 水晶立方的尽头,无数光线一格格从客人舱中透出,波光粼粼着放亮。 海中竟也有大雾。 无数托盘鱼游过来,叼着烟花棒一样的东西点燃那些光线。 轰—— 那些光竟然真的燃起熊熊大雾,灌满了整个曲折蜿蜒的走廊,一直流淌到人类脚印踏着的阴影前。 光还在洇。 四人冷冽清俊的面孔在雾气中显露出来。 吴游任由雾气攀升,她单膝跪地,把一枚北极星按入托盘鱼组成的地面。 那是太阳号的核心零件之一。 然后吴游抬头看向前方—— 无数的絮语跌宕又颠倒,消融在通天的光影中。 浑然不像此间天地。 吴游安静看着。 谁的愿望 正沿着通天浪声流淌 遥远灯光 能否驱散大雨惶惶 我等到大地交响 等那北极寒星掠空 时光会说—— 当以此为指向。 ——第三卷 《北极星理论·夏》 完 作者有话说: 虎鲸先生:“解药!啊!给我解药!” 桑桑:“木有解药。” 虎鲸先生:“吴游!!!!” 吴游:“哈哈,没有解药,但我有折耳根。” 桑桑:“也行!” 作者: 感谢大家,第三卷 正式完结,你们——(拿出小喇叭)快过来鞠躬—— (桑逢、霍橙、吴游、画庭因、白莫听站成一排。 (桑黎蹲在前面 (琥珀球滚过来,在最后面 作者:3,2,1,茄子—— “青椒。”吴游露出两排牙。 第97章 第四卷 《气球定律·雨》 “命运是一瞬间挨着一瞬间。” —— 霎时遮天蔽日的雾涌上来。 弥漫—— 无数影子交叠着出现在那光里。 “看见了么?每一只鲸鱼的影子都不工整、也不标准。” 吴游安静地注视着前方,波浪般涌起的亮色让人类能够更好地隐匿在黑暗里。 “看起来很难打的样子。” “那是自然。”小托盘鱼捧场,“您怎么站在阴影的边缘?看起来就像站在海中悬崖的边上。” 吴游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凉快。”她说,“新年门在前行, 我们下一站会去往哪里?” “根据船长的计划,我们正在开往特绿亚曦海域。” 小托盘鱼回答: “那是一片神奇的海。美……并且常常有奇怪的来客。” 奇怪的来客? 特绿亚曦海域也和空井森林相接,比如吴游知道, 毛毛鱼的户口理应落在特绿亚曦海域中…… “托盘鱼没去过那片海。”小托盘鱼说,“而且听说, 最近有人类在那边活动, 我想去看看, 也不知道好不好养。” “人?”画庭因突然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东西,“你也想收养一只?” 吴游冷静道:“也?” 小托盘鱼:“呃,也……但其实我并不知道人是什么。要看看才知道。如果好好养的话,托盘鱼愿意单独养一只,大鱼,你也养人类吗?大鱼知道……什么是人类呢?” 吴游挑了挑眉。 什么是人类? 这是个深刻的好问题, 唯一不深刻的是, 这个问题是从鱼的嘴里说出来的。 千百年来, 人们追寻时间的意义, 创造者一般记录时间的走向和规律。 却从没有问过,自己在这场大风中究竟如何成为了自己。 人么…… 一、二、三、四、五……以呼吸声论吗? 并不。 以形态和自我认知评判吗? 也不。 不知者无畏, 小托盘鱼不明白人指代的意义,它甚至想收养一只。 它不知道, 它是弱小的,而人是庞大的。 它只是单纯地放牧自己的愿望,那是个小小的向往。 那是一种人类世界并不复杂的情感。那是鱼的本能。 ——向往。 但很快—— “退一点。”吴游说,“光雾漫过来了。” 话音刚落, 浩大繁复的光影一瞬间落下。 小托盘鱼顷刻间看呆了,即便是吴游也一怔,她突然看见了超出人类语言艺术的种种—— 那有朦胧又丰沛、不溶于水的东西,流经人类的五指、发丝、全身,然后刻画出虚空中庞大的影子。 影子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对话,阴影里无数草木在萌发。拼图一样勾勒出光影。 吴游甚至看见了自己。 那是她曾生于人间、长于人间的样子。 那是曾经平滑流动的时间均匀地路过人间—— 把生死、悲欢都平铺开的时候。 这个时候,时间毫无顾忌地刻下一些褶皱,有被大风刮来的水珠在褶皱间流淌。 像溪。 人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流动,有人便叫它光阴。 光阴可以一捧一捧燃烧,但这玩意儿烧不尽,总会留下各种各样的细小的颗粒,和人进行着相互作用。 相互作用是一种奇妙的过程,吴游甚至觉得,它会让时间固化。固化成人的记忆。 “这是时间的摩擦力。”吴游想。 固化的记忆可以凝固住曾经的某一刻。 那一刻吴游在做什么? 她在把老孟杯子里的茶叶换成紫菜,在无穷无尽的课题里琢磨着时间到底是什么,在纠结时间真的能推着人类走吗。 但很快。 吴游就是被时间推着向前的那个。 那是不可抗拒的大风,顷刻间揪住她扬满帆。甚至巧夺天工地雕刻出沟壑,盛满大风刮来的水珠。 像溪。 “无助没有用,彷徨没有用,恐惧没有用。” 吴游轻声对虚空中的自己说。 “人生在天空下,背着天空走。无数痛苦、悲鸣、飘摇不定都成了你的助推器,压着你向前,直视泥泞的天。周围全是大雾,你能淌出一条路吗?” 你能。 吴游抬头,看见此刻时间轰然作响。看见此刻人的记忆即为虚幻。 一步一步,全是来路时泥泞的样子。 她记得每一个瞬间。 吴游条件反射似的,似乎想向前抓住自己的影子。 片段一滴一滴落下。到她掌心。 “人的记忆——总能在最恢弘的场景下想起最微小的片段。” 老孟曾经说: “研究时间的人,你得抑制住这种频频回望的渴望。” “要全部忘记吗?” 吴游那时看着他: “如果这些,虽不足以幻化成风沙中的眼泪,但足以瞬间润湿自己呢?” 记忆回落,吴游收手。 “第一场【打斗】即将开始。” 船长的声音机械地传来。 嗖嗖—— 无数小巧的托盘鱼从各个角落飞回船长舱的方向。 吴游眯眼,看着这些长得有失风度的小怪物……小鱼头们嘴里都叼着东西。 “那是……” “大耳朵海草。”小托盘鱼看吴游不懂,于是给她解释。 “上面有字?” 深海中人类的视线受阻,但仪器并不会。 热谱盾面具接上了翻译模块之后好用的很,它能准确抓取吸附在物体表面的各种鱼字符串,把它们从深海中像扯金丝一样扯出来,在视野中形成主视图。 然后再翻译了它! AI_Luna女士有着自己作为机器人的强迫症。 每一个字她都想翻译。 “有的,大鱼。”小托盘鱼坚决执行船长交给它的客服任务,“和那一些一样,上面也是愿望。” 大鱼的愿望。 吴游眨眨眼睛,想起了在他们大闹新年门之前,新年门船舷上挂着的一群一群、一叠一叠的海草。 吴游实话实说: “我以为那是彩带。” “大鱼,鱼不需要彩带。”小托盘鱼一板一眼,“我们只需要海带。” 无数大耳朵海草跟随托盘鱼逆游而上,从吴游这里看去,仿佛放牧了一群带托盘的大耳朵小狗。 大耳朵狗转过正脸,把吴游吓得一激灵。 丑啊。 所有的托盘鱼都没管吴游嵌在地上的那一颗北极星。 霍橙看着,心中有数。 海水给他的黑色眼珠镀上了一层游动的深蓝光线。 在那个位置——他安装了个小东西,类似于【天窗】的原理,可以临时屏蔽一些鱼的探究,北极星也因此隐身。 但霍橙并不确定,这能不能骗过大鱼的眼睛。 小托盘鱼游到一边,转过身来,用托盘侧着顶了一下墙上的一只黑色的海蜗牛——应该是海蜗牛,吴游抬了抬眼睛,也没问。 蜗牛是个开关,只见他吸盘缩紧,慢吞吞、慢吞吞地缩紧。 吴游、霍橙、桑逢跟着它的动作不自觉收紧拳头。 叭! 蜗牛突然整只翻了下去,从墙体上叮叮咚咚到处乱弹。 硬壳的弹力球砸来砸去,咕噜噜滚到吴游脚下,唰——地行了个贴地礼。吴游挑眉,在它砸过的地方,几只托盘鱼簇拥着的小灯嘟嘟嘟依次变红。 喀拉拉—— 一道门开始合拢。把整个角落拢进来,两只托盘鱼做拉手,拉起了一大片密密的黑色藤蔓。 整个走廊尽头顿时变得幽深而暗,形成了一个更加隐蔽的空间。几只强壮的托盘鱼甚至从鱼堆里挤出来,友好地蹲着,用头顶的托盘给吴游他们拼了几只小板凳。 这是个可以观摩打斗的看台。 吴游有一瞬间理解了船长。 托盘鱼的确很…… 热情。 没错,热情。 小托盘鱼也没闲着。 它清理着地面上几只不平整的托盘,用尾巴把它们压回去,说: “船长很少给外来的客人启用这个看台。” “很少。” 吴游淡淡问: “以前给哪些客人启用过?” 说漏嘴了。 小托盘鱼:“……都是些尊贵的客人。1号大鱼先生看见过吗?” 赶紧转移话题! “我是第一次参加新年门。” 画庭因看着小托盘: “不过我也想知道——从前谁来过看台?” 白莫听可从来没提过,船上暗处还有眼睛。 小托盘开始抖。 吴游的问题它当然可以不回答——吴游是外来的客人。而且…… 吴游总是淡淡的。 吴游不凶。 吴游还会偷偷给它们喂牛奶条。 但! 是! 此刻,问话的鱼叫画庭因。 画庭因也淡淡的。 但小托盘知道,海底没有比他更凶残的大鱼了。 小托盘:“……”它忘记船长说没说这个能不能说了。 小托盘:“我忘了,大鱼。” “哦?” 画庭因突然半蹲下来,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它,嘴角有点不明显的上扬弧度: “你忘了?” “我没有。”小托盘鱼无师自通地从善如流,飞快地说道:“事情是这样的……” “我有时候觉得。” 桑逢和霍橙说: “这些小生物,他们不是完全没有感情的。比如画庭因,比如毛毛鱼,比如……小托盘鱼。” “他们没有情感训练。”霍橙说,“深海不训练这些,深海无序,胜者为王。只有人类才井井有条。” “因为两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不同。” 吴游在海里的深色眸子也亮得很: “人——总是追求生存的意义,然后追求好好生存的能力。鱼么——” “鱼追求什么?” “追求消散的意义。” 画庭因望过来。 深红色的眼睛看着吴游,像看一只恐龙一样稀奇。 …… 走廊另一端。 船长换个地方待着,以便于她可以纵览全局。 所有的大鱼都带好了【热谱盾】。 鱼型的躯体变成了人,影子也随之改变。 一眼望过去么,有纤瘦苗条的,有凌厉精悍的,有络腮胡子的,还有—— 船长鱼看见了一个矮胖矮胖的。 这是哪位?船长腹诽着。 船长久违地升起了一点好奇心。 她向前看。 数枚托盘鱼在船长舱的【正面幕墙】前面停留下来。 【正面幕墙】完全通透,正面对着无数水晶立方围出的六边形空间。中间是个巨大的透明空间,此刻已经被完全清空。即将用于【打斗】的场所。 “船长。”总托盘鱼走过来,脑子上少见地带了一盏小灯,亮在托盘正中间,“全都准备好了。” “。”船长鱼一如既往地冰冷、机械又冷漠。 “只是有一个问题。”总托盘鱼问,“人形的大鱼要怎么打斗呢?” 船长低头,她尾巴边上有一些绝妙的小东西。 “把【标枪】都派发到场上。” 船长说: “这是用他们自己的鱼骨做成的。” 作者有话说: 吴游看着镜头: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镜头没有回音,只是机械地发出电流声。 吴游笑笑。 “好消息是,我们当时终于捋顺了任务推进的方向,把无数杂音都删去,摸到了一条路。可坏消息是,离开人间越久,我们觉得自己越不像人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 吴游说: “麻木先从指尖开始。” 作者:回归!这一章有点短,是第四卷 的起始。欢迎大家! 第98章 吴游干正事的时候向来不怎么笑。 她微眯起眼睛, 乌沉沉的眼珠和海压一样让鱼胆寒。 鱼为什么能分辨这些? 因为鱼就站在旁边,披着一幅人类的皮囊、穿着人类的衣服—— 看好戏。 是的。 作为一朵颇为冷漠又强悍的霸主。画庭因在旁边,装作不经意扫了一眼吴游。 人类在深海之下原本是没有这样好的视野广度的。这些两脚兽颇为脆皮, 在画庭因看来他们深海之下往往瞎而缓慢。 很显然人类也知道这一点。 就在刚刚,画庭因看见吴游带头换了一身奇怪的盔甲——这东西把热谱盾也焊在里面,小小的人类全身上下都捂的严严实实。 生怕别的鱼看出来他们是个人。 脚上也穿了奇怪的东西, 鞋子侧边有个凹槽,里面全是可以滚动的钢珠。 重力鞋。 鱼从不读人类历史, 当然也绝不知道这是2092年时间科技雏形塑造时期, 那一堆井喷一样的发明中最靠谱的一项。 它微妙的重力珠设计, 能让人下海如同下楼梯。在海底的峡谷甚至是礁石中行走地如履平地。 配合着潜水服【钢盔】使用更加。 钢盔—— 才不是什么友善的盔甲,吴游更喜欢叫它刺猬。 上面密布着钢刺,似乎想扎鱼。 穿着钢盔的人类是龙鲸先生看了都会犹豫咽不咽得下去的食物。 “酷吗?”吴游抽空问他。 画庭因:“……我希望我不会说人话。为什么把河豚的刺放大了几百倍?” “没办法。”吴游叹气, “打斗的时候还要防止被吃。” “……吃不了。”画庭因说, “为什么不换上次那一套?” “哪一套?”吴游问。 “有很多口袋和挂绳, 方便你往人家嘴里扔地雷的那一套。” “……噢, 那个效率不够高。” 效率高的吴游向来不是一个听话的、老实的记录员。 画庭因看见她的视线穿过海水。 那视线一跳一跳,移动地极快——既没看绑好了作为礼盒的金枪鱼,又没看络绎不绝的托盘鱼,而是点到即止地在数名大鱼身上落脚,最终定在了船长身侧露了一半的标枪筒上。 标枪? 看起来倒是不像什么正经东西做的。 那标枪——灰白、莹润带着珠光。两端极其尖利,甚至到了一个几乎像针头一样的锐度。 船长准备了这个? 这很奇怪。人的子弹都不能使大鱼一枪毙命。 因此吴游暂时还不会觉得,一根尖尖的牙签……不好意思,尖尖的标枪就可以钉住大鱼的脑壳。 脆皮的人类总有这种发明。 武装起来的他们几乎堪比进化了千年、战斗力无与伦比的大鱼们。 人称之为科技。他们真的很爱起名字。 就像他们指着海底嘈杂的鱼字符串,说—— 这叫文明。 “看着。” 吴游冷声,眼神钉住一个从水晶立方顶部降下来的人影: “要开打了。” 画庭因点点头: “是货舱里的那个。” 货舱? 吴游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当初在货舱中的种种景象,锁定了一些可疑的、没有打开的柜子,她瞬间抓住了其中最令人疑窦丛生的、庞大的暗格…… “你们的真身除了互相撕咬,还会用尾巴互相噼啪抽对方的鱼头吗?” 吴游还是决定先问这个: “抽得快是不是会赢?” 画庭因:“……我真希望我不会说人话。” 一天叭叭的。 所有的人类都应该定时吃消音片。 “我就问问。” 吴游指着不远处: “现在所有鱼都维持了人形的外壳,只有5号露了半边尾巴。” 所有人顺着吴游手指的方向看去,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第五号货舱里的影子,竟然是个半人半鱼的形状。 画庭因眯起眼睛—— 5号? …… 人类世界。晚霞岛。 地面。 是夜。 晚霞岛上依然灯火通明。无数金属触手迎着黑暗,点着探照灯正在搭建着什么。 那是个悬空的金属骨架,头部和尾部还没有搭建好。 更远处,一只真正的虎鲸把鲸吻露出水面,吃掉了一缕落在海面的月光。黑色的眼睛里映着金属骨架反射的水波的光,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也许在思考变形金刚竟然也能普及人类世界。 指挥长将正式的任命文件递给搜救长: “芦搜救长,总部指示,正式任命您为B0C257计划的首位伴飞员,这是您的任令。” 搜救长双手接过任令和一枚深灰色的金属领徽。 指挥长没有停顿,继续道: “您的任务,是执行 B0C257金属类鲸异兽骨骼操控与伴飞任务,为深度寻找前往时间背面的太阳号、实行人类最后的撤离计划做准备。我们希望下潜深海,在陆地与海洋、时间正反之间寻找新的生机。我会为您提供已经拟定好的特殊任务指令,希望您可以配合。” 搜救长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穿过层层金属闸门与时间破损检测导路—— 在晚霞岛屿最深处。应急通讯小组依然在持续监测。 “夜黑风高。” 当夜值班的小钱盯着屏幕上的信号通路——依旧杂乱无章,毫无规律。 右侧控制屏幕上,彩色的代码一串串下落,小钱叹了口气,把下落到底部消失的代码想象成可以嘭地消掉的两个黄瓜方块。 嘭—— 突然一个字符跳红,屏幕上一串绿色的感叹号飙过去,放大的追踪坐标自动锁定屏幕上某个不明显的黑点,圈出了那一段异常的信号谱。 小钱坐起瞪大眼睛。他眼看着屏幕上检索信号全线开花,仪器开始发出奇异的波鸣。 波鸣声迎合着晚霞岛屿上空的炸雷。 破损的天空露出层层压顶的黑云、几乎衔接上滔天的海浪—— 风云骤起。 “检测到了一点微小的声音信号。” 小钱不可置信地凑到屏幕前,确认那不是自己眼花,他猛地跳起来,转身就往外跑—— “指挥长!我们检测到了声音信号!!!” 吴游收回摩挲颈间银坠的手,压下突然一声嘭的心跳。 “怎么?”霍橙问她。 吴游摇摇头,凑近通讯器,似乎有所预感地来回拨了几下。 没有反应。 “我刚才……”吴游低声对霍橙说。 忽然—— 嘭! 只见某位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满满络腮胡的魁梧男人降落在打斗场中间,把地板砸出一声巨响。 海水中回音分外明显。所有的托盘鱼被吓出了一层毛刺。 “你还长刺?”桑逢奇异地看着左边的托盘鱼。 被吓的毛茸茸的毛毛鱼也审视地看着托盘鱼。 小托盘鱼:“……有的。平时收起来。” 桑逢把毛毛鱼捋平。 …… 船长把灯熄了。 只留了天顶那一盏。纯净的海水的光照下来,遥不可及的天幕降落在人类一臂之上。 地板向前铺,像一片云海。 吴游三人站在暗处,目不转睛看着打斗场上—— “149号。”画庭因解释道,“超弱的一条。” 他话音未落,吴游看见这超弱的一条拎起一根雪亮的标枪,率先给了对面一个迎头痛击。 149号是个消瘦的男人,他那只肯定不是人类的手臂上青筋根根暴起,侧转身体,把雪亮的标枪当头掷出! 咔嚓! 吴游条件反射一闭眼睛。 标枪仿佛脱离地心引力——当然,时间背面谁知道应该叫什么心的引力,闪电一样劈开海水咔嚓直直向前。那对面的络腮胡竟是避也不避,任由标枪狠狠穿透右肩! 就这样钉在了他身上! 紧接着,络腮胡就带着肩膀上给他捅了个对穿的标枪,丝毫不感觉疼似的,缓缓用左手拿起另一根,咔嚓! ! ! 标枪被抛掷向前,狠狠扎入149号的左臂! 吴游分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脆响。 吴游:“……” 一来一往。 二来二往。 血流了满地。 两个人被扎的不像样子。浑身都是标枪,活像两头脑子瘸了的刺猬。 刺猬越扎越来劲,人类集体陷入沉默。 吴游:“……” 霍橙:“……” 桑逢:“…………” 正常打架不好么? 三人缓缓转头,以一种沉默中带着谴责的目光看画庭因。 “到底怎么算赢?扎成刺猬了都。” 吴游合情合理地问: “谁先扎死谁吗?” “不至于全死。”画庭因说,“一半就行。” “……一半就行。”吴游CPU微烧,但不多,“你们还能看到对方的血条吗?” “嗯嗯。”画庭因回答。 “为什么不正常打架?”霍橙问,“你们不是高智慧生物?” “是啊。”画庭因说,“所以咬死对方特别困难。” 海水中再一次陷入沉默。 霍橙觉得自己如果能自动发射弹幕,那一定是一排一排的省略号。 霍橙:“……” 忘了,鱼没有系统学过怎么使用人的腿进行格斗。 毕竟大家从小都是用尾巴。 咔嚓! ! ! 又一枚标枪狠狠扎过来! 络腮胡似乎用了十成十的力度。这一枚标枪像炮弹一样,直把149号轰出了打斗场周围托盘鱼的圆圈。 149号撞翻了一大片托盘鱼。 “豹鲸胜,149号败。” 豹鲸是个谐音词,吴游自动校准成了那条新来大鱼的名字。 桑逢站在画庭因右边,拍拍他肩膀,问: “这么打架吗?”桑逢指指自己,“船长说我今天不用上场,对吧?” “对。”画庭因说,“你是夜场。白天不上。” “唉。”桑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叹气,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偷袭的时候,他们手里也有标枪吗?” “当然。”画庭因回答。 桑逢挑了挑眉。 嚯。 刺猬预定。 作者有话说: 吴游:真令我震惊。 画庭因:呵。 桑逢:真令我震惊。 画庭因:呵。 霍橙:真令我震惊。 画庭因:呵。 作者:大家早上好 第99章 颇为惊恐的刺猬造型并没耽误霍橙录下全程。 霍橙手指划过进度条。画面倒放, 149号节节败退,最后一根标枪擦着心脏的位置扎过去,伴着对面那络腮胡大喊一声: “ %c*c——” 怒吼平地荡起音浪, 把吴游的头发向后吹飞,吹成了一只大号的毛毛鱼。 下一秒,画庭因听到吴游毛茸茸地问: “奇怪, Luna显示识别错误,他喊的 %c*c是什么?” “滚开的意思。”画庭因友情翻译道, “他说:滚。” 吴游:“……” 吴游扫了一眼打斗场上。 残余的滚烫的血雾散开,迅速被泛着冰碴儿的海水吸收着分散。 吴游注意到, 所有被血雾扫过的托盘鱼的眼睛都会发生一种奇异的变化。 瞳孔的部分坍塌一样缩紧,快速挤压向内靠近,变成一道竖线。 像猫科动物的竖瞳。 被扎出几米的149号大鱼被新来的络腮胡轰下了台。 无数的托盘鱼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托盘——一个全是硬骨头、并不怎么舒服的托盘,迅速把149号先生运走了。 咕咚! 丢进了他自己的水晶立方。 血雾散去, 托盘鱼的眼睛又转瞬之间恢复了原样。 吴游打了个寒战,在它们眼睛变化的瞬间,她无端产生了一种粘附于心脏的沉闷感,甚至不由得寒浸浸地生出毛骨悚然的、沿着头骨向下的…… “哎。”桑逢伸手把她头扭正, “对眼了。” 吴游:“噢。” 饶是桑逢这种久经沙场又在南极冰水里泡过几年的人, 也不得不承认—— 这届大鱼兄弟打起架来真是粗鲁、直接又凶狠。 桑逢转头,压低声音问画庭因。 “一根鱼骨可以制成几根标枪?” 那些标枪散乱一地,他看见许多托盘鱼拿着柔软的水母把标枪擦了个干净。 几根标枪?真是个关键的问题。 画庭因轻描淡写看桑逢一眼,转头, 没回答。 桑逢:“?” 吴游点点头,从满身小口袋中翻翻翻——翻出一袋芒果干,塞进了桑逢手里。 桑逢会意,嗤地撕开, 把芒果干倒出来一半,递到了画庭因嘴边。 “续费成功。” 霍橙和吴游对视一眼,点评道。 你的鱼头已经开始工作:) 尊贵的龙鲸先生丝滑地吃掉了海水泡风干芒果。 “15根。” 嚼嚼嚼。 “我们被抽的是尾翼正中最大的那一根鱼骨。” 尾翼正中最大的那一根鱼骨。 吴游调出一个“时间背面生物形态存储”的文件。 尾翼的确是时间背面的海洋生命与人类世界中的海洋生物最为迥异的一个部分。龙鲸先生,包括曾经进入类视线范围内的药鲸和狼鲸,他们的尾翼无论是长是短、是扁是圆,统统具有双层结构。 被当作重点研究和观摩对象的龙鲸先生统共有12根尾实骨和16根中空骨。 两类尾骨同样坚固、发达。严格来说,这代表以龙鲸先生为首的时间背面的鲸鱼们拥有两条尾巴。 尾巴们叠加在一起,中空骨长在尾实骨的上方,二者仅在根部相连。 他们错开一个微小的角度。控制爆发力的实尾占据大部分尾部的体积,而那些华丽的、跃出海面闪光的部分则被称为薄而韧的翼状尾。 这种双层结构一度并不被研究员们理解。 因为除了牵动尾部肌肉活动的第二层尾实骨之外,第一层中空的骨骼似乎毫无作用。虽然一些经验丰富的学者提出,中空骨结构的存在是异兽在海下快速深潜时用于调节体内气压的好东西—— 但这种说法并没有得到广泛的认可。 因为中空骨的数量太多了。 这与战斗型异兽的属性相悖。 中空骨必定另有用途。 “原来是中空骨正中的鱼骨。” 吴游按了个位置,昏暗的看台里霎时嗡鸣着出现了一只3D的小鲸鱼: “来看这里。这里有一只鲸鱼。” 呵……稀奇。 哪里没有鲸鱼? 画庭因暗自腹诽。无趣。 人类总喜欢弄这些稀奇古怪的发光小玩意儿。 ……所以为什么鲸鱼不发光? 烟花一样不断向上喷溅的光一朵一朵成型,缀在吴游的掌心里,又向上缀在了那迷你鲸鱼的龙须末端。 它没什么烫人的温度,只是在海水里安静而灿烂的绽放着。 画庭因看了一眼。 然后不受控制地又看了一眼。 这大概是深海生物难以说清的微妙本能——趋光。他们在黑暗里被关的太久了,纵使向上游了很久,那一片荡着波纹、透光的水面就是全部的天了。 所以每当有光向下洇进海水,就好像什么东西把暗色的海水打透了一样。 比鱼饵还好用。 ……等等。 深红色的眼睛瞟了一眼。 不对劲,那迷你的鲸鱼鲸吻边边上伸出了两道龙须。 龙须! ……那3D的鲸鱼是一个缩小版的龙鲸! 画庭因:! ! 霍橙、吴游、桑逢三人站成一个三角形,吴游手里拿着个圆形的控制器,在发光。 3D的龙鲸先生就在控制器的正中,被吴游捧在手心里。 ……接下来的事情是鱼不能看的。 桑逢动作利落,他右小臂轻抖,盔甲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块布料露出来。 那是个麻袋。 然后他迅速把小托盘鱼套了进去。 麻袋里面全黑,加了特殊的防护涂层,看不见也听不见。 小托盘鱼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 涂层会自动把它静音。 桑逢又抖出了一个更大的麻袋。 两只毛毛鱼向他摇摇头,意思是它们不会说话,根本不用屏蔽+静音。 桑逢又看看画庭因。 两只毛毛鱼又向他摇摇头,意思是并不建议套住龙鲸先生的鱼头。 因为龙鲸先生虽然会说话。 但不可忽略的是,龙鲸先生也会吃人。 桑逢想了想,示意霍橙往那边站一点,把龙鲸先生纳入了三人的交流圈。 霍橙在脚下点了几盏松果形状的灯。 画庭因站进来,瞟了一眼,他知道拿东西叫做临时屏蔽仪。 “赛前培训。”桑逢拍拍他。 “来看这里。” 吴游托起控制器,发亮的3D小鲸鱼由曲面的经纬编织而成,精巧又霸气。 龙鲸先生第一次在这个角度看自己。 ……好迷你,像一块午餐肉。 画庭因:“……” 他讨厌人类的各种小东西。 吴游指指龙鲸先生的尾翼: “时间背面的生物比我们原本想的骨骼结构更加精巧——气腔化、灵活度、轻量化。与他们的打斗中,形象一点,别把他们看作是海下的鲸鱼,要看做恐龙来打。” 这么一想就很恐怖了。 鲸鱼对人类来说总有莫名的偏爱印象在里面,许多人类幼崽第一次闻到海的味道的时候,总会幻想自己骑着鲸鱼在落日下狂奔。 当然,这只是幼崽绮丽的幻想。鲸鱼大多都是保护动物,大人会告诉幼崽们这样是不对的。这会伤害温和的鲸鱼。 但假如是一只恐龙呢? 时间异兽凶猛正如恐龙。 “我理解了,海下……就像沧龙?”霍橙问。 “就像沧龙。” 吴游肯定道: “超强的咬合力——牙齿是圆锥形,咬合时产生巨大的扭力,再加上迅猛的反应力、海底的视力和超高的智商。” 桑逢:“……” 那可太恐怖了。 想想看,一个人类,待在避无可避的透明大湖里,周围有149头沧龙。 360度全景被吃。 “有一个特殊的位置,至今还没在其他的已知生物上看到过——他们的尾翼。注意,这不是尾巴,尾翼有两层,分别叫尾实骨和中空骨。从骨骼结构分析上来看,这个部分集鱼尾和翼翅的功能为一体。” 吴游把手心里的龙鲸先森转了一个面,看着队友们: “深夜降临,热谱盾不是必须要求。桑逢不能近战。远攻反而是更好的方式。他们不是人。” 不是人的画庭因吃掉所有的芒果干。 太甜了。 不如新鲜的、削成花的芒果。 霍橙叹气。 船长有点太坑人了。人形时期在白天,鱼形时期在夜晚。他们的偷袭偏偏被安排在夜晚。 那么强制大鱼们变成人有什么用呢? “画庭因。” 吴游叫他。 “嗯?” 龙鲸先生吃完芒果干,仍然觉得不满意。 他想翻翻吴游的小袋子。 “再给我点信息。”吴游伸手。 和龙鲸先生已经足够熟悉,在吴游心里,这位深红色眼睛的1号先生是她充分信任、关心的合作伙伴。 唯一的问题是,龙鲸先生的人语不太好。 吴游早就发现了,龙鲸先生看似能听懂人类讲话,关键的时候甚至还会频频点头……但他其实听懂的是其间的词汇,凭着自己的智商把人类的词汇串在一起。 并不能听懂一整段。 他的语言等级常常介于会与不会之间。那么当人类快速交流时,他便刚好—— 站在人类的盲区。 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吴游猜到他没有听懂。 不过没有关系,吴游会划重点。比如现在—— “白天的打斗中,赛制是怎么样的?赢了就晋级?” 晋级? 画庭因并不认为自己语言不通,偌大的海底无鱼可出其右。他自认为人语十级,虽然常常有听不懂的词汇。 不过没关系,头大的鱼一般都聪明。 画庭因略微想想,就明白晋级大概是类似于下一关、下一个、下一条这个意思。 “晋级。” 龙鲸先生回答道。 “每年我们按照打斗的结果重新排号。船长会修正鱼牌背面的编号。” 现在画庭因早就不太担心自己的表达能力——不管他说的清不清楚,反正吴游一般都能理解清楚。 这小姑娘和她那导师一样,无时无刻不在稀奇古怪地多思多虑。 今天竟然还整出了个3D的小龙鲸。 ……可爱。 龙鲸先生冰冷的心脏外壳又裂开了一点点。 不怪他在人类世界碰见的那些满嘴脏话的、真正的虎鲸喜欢互相交流自己的人类宠物。 他也想…… 吴游并不知道他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思绪早已跑偏。 更不知道人类是如何戳中了他的萌点。 “给我看看你的鱼排。”吴游口吐鱼言。 “鱼牌。”画庭因更正道,“发音准确点。” 鱼牌背面有个活扣。 吴游拿起来,看着活扣上刻着一个类似 T的鱼字符。 T就是人类世界的1,代表画庭因是万万不能惹的1号大鱼。 吴游仔细看,同时快速地拼起脑中所有的思绪片段。 “你俩打一架。”吴游突然说,“趁着148还没上场。” 画庭因面上不显——他向来都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拒鱼于千里之外。深红色的眼睛流露着嗜血又残酷的冰冷,他也懒得与人打交道。 只有获得鱼饼干时,可能会温和又优雅地谄媚一小下。 桑逢会意,他扳住画庭因的肩膀,瞬间暴起攻击,拳风扫过画庭因脸旁。 打架是大鱼先生的本能。 画庭因当然接招。 吴游戳戳霍橙,两人开始一个用仪器捕捉动作,一个用分析仪分析。 几个回合之后,吴游喊:“停——” 人和鱼同时收了手。 人源于个人训练出的修养和素质,鱼则源于鱼想获得更多的鱼饼干。 “有什么不一样?”吴游先问桑逢。 桑逢喘气,还没喘匀就说:“和人类骨骼结构一样,但强行近战之后,会发现打架的思路根本不同——就不是人类的打法。” “看着是人。”桑逢补充,“但实际是狗的打法。他上来就咬我脖颈。” 画庭因缓缓转头,目光开始变得不善。 别以为他听不懂。 一转头,桑逢和画庭因看了个对眼。 桑逢:“……虎的打法。我说快了,你没听清。” 画庭因:“那是什么?” 桑逢:“……”失策,忘了,他还没来得及认全陆地动物谱。 “你什么感觉?”吴游又问画庭因。 “往血液流动的地方攻击。”画庭因回答,“我感受得到他哪里在发力,那就是他下一步攻击我的角度。” “这就是热谱盾的弊端。”吴游缓缓低沉说,“热谱盾稳定了人类的形态,但是也释放了我们能量流体的状态,反而暴露了活动走向甚至是攻击趋势……你疼吗?” “疼。” “疼就对了,说明桑逢攻击有效。”吴游低头,继续研究。 画庭因:“……”噢。 “当他们戴上热谱盾转化为人,大鱼甚至会更加清晰地感觉到人类攻击的趋势和弱点,那么这反而不利。” 吴游低头,在本子的防水页上划掉第二行:人vs人形异兽。 再往上看,上面还有被划掉的一行:莫比乌斯鲸vs大鱼。 “那么只剩下两种可能:人vs大鱼和莫比乌斯鲸vs人形异兽。但如果是以莫比乌斯鲸形态进行进攻,如此短的时间内,我们不仅没法保证热谱盾焊在他们脸上,又无法充分校准这种和人类骨骼结构的差异性。反而容易招致反杀,那么只有人vs大鱼。” “我们要想个办法。” 吴游眼中全是黑色的风暴: “如何破解大鱼强悍的防御力,破解他们极厚的关节软骨、极大的骨骼密度、扩张的骨质椎体和水下巨大的击打动力呢?” “还有高度敏锐的嗅觉和听觉。”霍橙说。 “和再生性。”桑逢脸色也不好看。 “今夜不行动。一间一间摸清活动轨迹。” 吴游说: “下一个要上场了。我们继续看。” 桑逢和霍橙散开,霍橙唰地卸掉小麻袋。 露出的小托盘鱼:“……” 好黑啊,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看台外。 还没等络腮胡庆祝。 下一个人影拎着一桶标枪就上了打斗的擂台。 那是个和他外形差不多奔放的影子。 “148号上场了。”画庭因沉声。 …… 作者有话说: 吴游:“每当需要你吐露重要信息,你都像抓娃娃机一样,按一下鱼头吐一个,为什么不用我给你绑定的翻译器!” “噢,讨厌阅读。”画庭因说,“看到字就困。” 吴游:“……” 第100章 吴游转了转手指。 这似乎是个困局, 而且是被沼泽焊住的那种—— 什么样的三个人类,能在这变幻莫测的深海之下,成功从一百多头鲸鱼中探囊取物、并且成功逃脱? 何况这根本不是人类世界的鲸鱼。 这是一百多头凶猛残暴、堪比史前恐龙的未知物种。 吴游的眼睛扫过面前的、远方的、那些一排排、一串串的暗影。 每一个都漂浮在他们头顶。每一个都不好对付。 并且很显然, 他们中的每一只…… 一口都能吃掉一串吴游。 虽然排位在最前面的这一只不吃吴游,但这不代表他能完完全全阻挡其他同类来吃吴游。 画庭因侧眸,这个时候, 三个人类的表情倒是出奇的一致。 吴游站在中间,桑逢挡住黑暗里漏出最多光的地方, 霍橙站在吴游身边。 他们在用人类思维思考。 就像冷水中孕育不出炽热的心, 画庭因在大多数时候都无法完全理解人的思维, 这东西充斥了太多柔软、奇异又细腻的感情。 深海鱼欣赏不来,甚至……连模仿都困难。 就比如现在,他清晰地看得见, 吴游他们三人正下意识地站成一个封闭的三角, 一人决策, 一人抵挡, 一人操控。 每人都尽力撑着一个角,每人都竭力不会倒。 他们似乎也并不是完全为了自己的存活。而是在无形中隐隐地、正建立起一个绝对信任的、安全的、稳固的安全区域,包容也保护着彼此。 这是第一次, 画庭因看见这种无形又有形的人类三角。 在深海之下着实罕见。 他看见自己竟然也在其中,被稳稳地安顿在人类三角的中间。 他们甚至……把画庭因也纳入了这个安全区域。 “调息。” 吴游突然问: “调息的时候,你们怎么确保自己的安全?” “为什么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画庭因挑眉: “我在调息,又不会突然出发去吃别人。” 吴游:“……” 是了, 最危险的是你。 “我是指,有没有一个地方,类似于空隙。”吴游比划着,“输送必要的食物和氧气。你知道冬眠吗?” 冬眠过后的猛兽往往需要快速地及时补充大量热量。像恐龙的鲸鱼更不例外。 “我觉得你们的调息绝不同于普通的睡眠。” 吴游抬眸,盯住画庭因,似乎想从他脸上盯出一份《睡眠活动解析报告》。 “只可惜我当时并未监测你的睡眠波动。但很清晰地是,所有大鱼的体量和攻击的迅猛特性,都决定了在睡眠周期内,你们的生命指征会降到最低,换而言之,是一种能量的贮存方式和利用闭环。” “说简单点。” 画庭因面不改色。 他听不懂。 鱼又不用上学,鱼也不用写论文。 鱼总是简明扼要。 “就是你们的睡眠质量会特别好,醒了之后会疯狂想吃东西。” 桑逢给他解释: “这不像普通的睡眠,更像人类世界一些动物的冬眠。只不过你们的冬眠周期比较短,每日冬眠还差不多。” “船长搭建的这一条船。” 吴游思维跳到了下一条线: “按照我们的话讲,是在牟利途中为大鱼提供优质的服务。按照这个道理,不可能没有及时的食物供给。画庭因,你有注意到你的水晶立方里,有没有特殊的输送管道?” “有。”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眨了眨: “在作为之下。我们是双人间,我和白莫听的座位下面有两个,那里的托盘鱼可以旋转。” “有,这事情就好办多了。” 吴游面对着他,微微仰头: “还记得怎么打开么?” “我需要示例。” 画庭因点点头,环顾了一圈,看墙上和地板上哪一只托盘鱼适合被抠下来当教具。 吴游反手抓了一只。 果然人在水里呆久了什么都能学会……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带路兼职传话兼职眼线的小托盘鱼被吴游嗖地抓了过来,快得什至来不及逃走。 “用它。”吴游指指。 “人。” 托盘鱼连大鱼也顾不得叫,突然开始挣扎: “你要对我做什么!” 吴游比它更快,双手似乎根本不受涌动的海浪干扰,一手扣鱼头,一手扣鱼尾,把小托盘鱼牢牢抻平。 小托盘鱼扑棱棱半天,没逃脱出她的掌心。突然张口喷出气泡准备呼救。 气泡没等飘远,旁侧伸出一只手。 手里拿了个“浮力剪”,一剪刀剪乱了随着气泡传递出去的波浪频率。 霍橙不言不语,把剪刀尖端向下放回腰间,顺便弹了小托盘鱼一个脑瓜蹦。 吴游借着他的力道,针灸一般从防护服的手套指间变出几个迷你金属小夹子,手速奇快地依次按在了小托盘鱼身上几处。 魔术一样的金属小夹子遇见鱼鳞就牢牢吸住,那几个地方恰好是小托盘鱼用来发声和传递波浪的地方——吴游此番相当于封印住了它的发声系统和肢体语言。 小托盘鱼现在名副其实成了一个小托盘。 “啊~~~”小托盘鱼还是挣扎着想出声、想呼唤船长、想惨叫…… 啪! ! 吴游毫不客气、毫不犹豫、毫不留情地照着它的鱼头甩了一巴掌。 虎虎生风的一章。 看得画庭因鱼头一凉。 虽然这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托盘鱼,但他总觉得哪里…… “【波浪剪】和【消音夹】。” 吴游抽空笑眯眯了一小下,收回手,腼腆地擦了擦,似乎是不好意思一样: “新发明。还没用过。” 画庭因面上波澜不惊。 呵,又是新发明。 这一路过来,他已经麻木了。 鱼没有事,鱼只是觉得人类创造发明的速度简直是太快了。 快到就算有一天吴游拿出来一尊鱼头大炮给他一大炮,他也觉得这都是正常的。 这家伙总能有无数奇奇怪怪的想法,还偏巧有霍橙帮她实现、桑逢帮她应用。 “别用在我身上。” 画庭因只是说。 吴游笑笑。 不过人类笑起来的样子还是很可爱,画庭因也勉为其难勾了勾嘴角。 笑话。 鱼从来不会心虚或者冒冷汗。 “你们的原始战斗力太强。人类没有,所以我们创造了科技。也不要太紧张,我们只是希望弥补一些遗憾。” 吴游眨眨黑眼睛。 “我们说说输送管道吧。” 呵呵。 信你的鬼话。 画庭因从没听说过人类会因为打不过一只鱼头感到遗憾,他们的餐厅里甚至有一道菜叫鱼头泡饭! “好啊。” 画庭因看着吴游: “你想趁着调息,通过管道进到水晶立方?” “是。” 吴游点点头,把小托盘鱼往前一伸: “假设门口是他在堵着路,那么我应该如何操作,能保证大鱼不会发现我?” “他们在调息。又不是死了。” 画庭因看着她: “闻得到你,会发现你。听得到你跳动的人类心脏。” “那有什么。” 吴游掏出一个小瓶子: “我有安神散。” 画庭因:“……” 怎么什么都有。 “剂量够吗?”桑逢问,“换成我的强力麻醉剂吧。” 画庭因看他一眼。 桑逢:“?” 霍橙了然一笑。 吴游眨眨眼睛。 虽然离谱。 但那这就好办了。 “我来。” 画庭因扳开吴游的手指,把小托盘鱼拽过来: “教你个技巧,看好。” 吴游探头。 小托盘鱼乖巧地躺在画庭因手里,画庭因卡住它鱼鳞的侧边,向斜下方用力。那小托盘鱼整个一僵,但鳞片却产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 它们整个翻转过来,露出了贴近皮肤的那一面,翻着微微乳白色的蓝。 “正常情况下,托盘鱼作为堵住管道的塞子,水流会顺时针顺着绕过它的鳞片,这会产生一个弧形的缝隙,左右两边的托盘鱼都产生缝隙,拱着它,它就形成了堵住洞口的那个石头。” 画庭因沉声: “最简单的是,把水流转向。石头就会自动避让开。” 吴游点点头: “多米诺骨牌。可是黑暗之中,我怎么找到鳞片中的关键鳞?” “抓住我的手。” 画庭因看她: “带你来一次。” …… 人类世界,晚霞岛屿。 那巨大的金属骨架悬空。被无数钢索吊起来,悬浮在高空中。 骨架已经初具规模。 层层叠叠的缆线和印灯悬挂在其上,映着天边将透未透的晚月,有种在钢筋混凝土中升起的浑然的美感。 无数机械手臂还在不断地修缮它。 “这是……” 芦搜救长偏头看向指挥长。 “这是你的武器。B0C257计划的伴飞金属鲸。” 指挥长说: “伴飞金属鲸里面填满了武器。在接下来的一段黑暗的日子里,它是人类的另一重战舰。” “我们要去时间背面吗?”芦搜救长问。 “是。” 指挥长望向远方: “关键的声音信号就来自时间背面,原本派出的三名时间监测站……虽然现在时间监测站不复存在,但是他们传回的断断续续的简讯里,连接出了两个字。” “是什么?” “是……即将。其他的文字断断续续,我们还没有完全读懂。” “即将?”搜救长问,“即将成功,还是……即将灭亡?” “找到他们、带回他们。我们一直找不到茫茫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但这次的声音信号足够提供坐标。我们一直担心,过多的正位时间涌入,会加快崩塌,所以才只派遣了他们三个。但现在,我们再没有时间选择和犹豫了。” 指挥长说: “人类团聚在一起,才有最后的答案。” 一丝微弱的阳光从天边洒下来。 光线依次描摹过金属鲸鱼的尾翼和眼睛。它的合金尖牙和…… 暗藏嘴中的鱼头大炮。 作者有话说: 回归! 画庭因的担心终究成了真。 100-110 第101章 是夜。 大鱼开始调息。船舱里打斗的痕迹被尽数磨平。那些托盘鱼会用一种发光的石头打磨自己的托盘, 把它们坚硬的外骨骼磨的透亮又平滑。 海水的光顺着它们的骨头缝渗进去。 船舱里漂浮的光也几瞬间变得暗淡,包括那些在黑暗中带着各种冰冷情绪的、大鱼的眼睛。 140-149号大鱼的打斗在一天内结束。整座【新年门】随着夜幕降临,也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里。 他们开始【调息】了。 吴游靠在一边,手里摆弄着画庭因刚刚离开前留下来的小东西—— 那是一片被打磨过的贝母,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像个葫芦。 鱼头先生说, 这是一颗珍贵的“覆盖”。 覆盖? 难道能够隐匿人类的行踪? 或者是隐匿……一些探测信号的行踪。 吴游把它交给霍橙。然后搓搓手指,把在海水里冻久了的、防护服也不能完全隔绝的寒凉用想象出的人类体温驱赶出去。 她刚才让画庭因回去了自己的船舱, 此刻他大概和白莫听待在一起。 虽然此刻, 画庭因似乎还没有进入调息。 吴游的【热谱盾】面具里,彩色的弹幕上赫然显示着鱼头先生 -在线。 霍橙把那一颗覆盖塞进了一架透明的仪器里。 仪器末端喷出粉末,粉末掉进接收杯,快速地与里面的材料混合,然后生产出一颗颗带着贝母光泽的圆珠。 霍橙把他们一个个填进像金色飞贼一样的小型探测机中。 这是用于个体时间量测定的探测机群,霍橙随便起了个名字,叫它们【另一种飞贼】。 【另一种飞贼】在海水中被整群放飞。 霍橙欣慰地看着它们。 吴游沉下眼中的情绪。 无数纷乱的、杂乱的信息和细节在她脑海里不断拆解又重组, 像一棵树向上生长, 抽出庞大的树冠, 每棵树枝纵横交错, 牵引起所有细节。 金色的【无忧1 】顺着思维的藤蔓向上攀爬,在虚空中沉默的海水里延伸。 似乎在准备着掀起巨大的金色波浪。 吴游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开始逐渐摸到了一点属于“时间背面”的规则。 从他们来到这里开始,有一句话一直在被重复, 也一直在被反复忽略。 药鲸、树鲸、埃索斯夫人、托马斯、画庭因…… 无数的时间背面的生物都说过那奇怪的一句话: “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声。” 因为听得见人类的心跳,所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船上正在被人类拜访。 因为听得见心跳,所以开启了超强的捕猎模式,不间断地对他们进行围追堵截。 但。 所谓的心跳声是什么? 所谓的追踪路径的判断来自于哪里? 这种“食欲”是什么? 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 吴游想。 我们当初, 又是如何判断时间背面的生物的造访呢?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信号】。”吴游在热谱盾面具里的通讯模块里哒哒发送消息。 “我们来到这里,存在的形式并非人类。而是能量体。我们的流动会发送一种信号,姑且先把它称作人类信号。” “人行走在月光下,地面上会出现人类的影子。因为我们挡住了光。” 吴游分析道: “而我们行走在不同的时间维度里,是一小段被截取的风,会挡住正常流动的风。如果生物是大风中顺行的绳结,我们的打结方式和时间背面的生物有所不同,就会在风的流动中产生不同的信号。” “时间背面的生物,本身也顺着时间背面的风向前走。他们也有信号在不断发出。就像——双缝干涉实验。当两个信号源出现在同一片水面上,他们的信号在不断被对方影响。” 吴游继续道: “如果同是时间背面的生物,他们之间的时间量互作,和他们与我们形成的互作不同,这就是他们说的人类的心跳声。这并不是一种真实的声音。” “似乎还在随着距离变化。” 霍橙打了一行字: “说明他们的心跳和我们的心跳,每当相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重合。” “在重合阶段,他们听不见我们。” 桑逢说: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对我们的关注时断时续。” “这是他们对于外来物种真正的定义。” 吴游说: “捕食这些外来的时间,相当于人类摄取蛋白质,拆解出来的一些东西一定对于增强他们对外来时间的感知很有好处。甚至……” “可以帮助他们获取,在时间的大风里,找到各相时空维度出口的能力。” 咔哒。 狭小的空隙里,一个红色的按钮被咔哒按下去。 一瞬间,一个小巧的屏幕亮起,一排“LOADING”逐字跳出来,在彻骨的黑暗里泄漏出一点亮光。 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过来,霎时挡住那透光的屏幕,把所有光线收拢在指缝里。 霍橙向旁边轻轻点头。桑逢会意,双手交叠从袖口里拽出一个小巧的“望远镜”,不知按了哪里,“望远镜”刷啦展开,沿着沉睡的托盘鱼地面向前延伸。把他们三人扩进了【天窗】的保护范围。 机智的人类趁着夜晚拆解局势。 “我们的任务,是在这片黑暗的海水里,找到不合理的、持续燃烧的正位时间。” 吴游在黑暗里目光灼灼: “没有人告诉我们,要怎么做。但很幸运的是,我们顺着这些正位时间信号,来到了【新年门】。可新年门中,我们遇到了百余条几乎和史前恐龙战力相当的对手。对手把正位时间藏在哪里?我们不知道。如何把这些正位时间拿回来?我们不知道。这些正位时间是什么?我们不知道。” “可我们都要做到。” 吴游说。 可我们都要做到。 为了人类世界遥远的月,为了触不可及的皑皑白雪。 我愿为这一切,在这时间背面的冰河里,燃烧尽所有的自己,寻找答案。 “就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吴游嗓音依然和在极地时间监测站时一样,充满着冰雪气。 “正位时间藏在哪里?” “藏在大鱼里。” 桑逢点开地面上平铺的海底地图,点出了几个红点。 【天窗】是时间折叠的地方,这里很安全。作为三个人类碰头的地方再好不过。 “指针显示,我们可以初步锁定5号等大鱼的身上,有极其明显的正位时间信号。但奇怪的是,整个探测结果分布在大鱼上,沿着他们的轮廓展开,难道已经吞掉了、只是还没消化完?” “这是第一个奇怪的点。” 霍橙说: “这不会是仪器出错。比如拿画庭因来说,他身上完完全全都是负位时间量,并没有携带正位时间。而检测出有正位时间的大鱼,身上携带的正位时间和负位时间的比值通常小于五分之一。” 检测是霍橙做的,结果自然不必怀疑。地面上,149条大鱼的“正位时间量:负位时间量”比值已经被解析出来。 “5号的比值是多少?” 吴游突然问。 “五分之一。”霍橙说,“他是最多的。” “五分之一,他是最多的……” 吴游琢磨着: “哎?” 霍橙:“哎?” 桑逢:“哎?” 三人滴溜溜的互相瞅。 吴游又想到了什么: “你们记不记得,托马斯说,有一些大鱼即将进入【听雨】。最有可能最先进入【听雨】的,不就是——” “五号!” 三人异口同声。 “有没有什么关联?” 霍橙琢磨着。双手飞快敲击,调出了当时船长无心的一句话。 “5号可能最先进入【听雨】。” 托马斯呆板又奇怪的声音传出来,穿透海水: “然后是11号、17号……” 霍橙凝神,专注地把她当时的话与他们解析出来的比值一一比对。 地面上,标注逐渐重合。 “我们当时都忽略了。” 桑逢敲敲地面。 “船长是怎么知道发生【听雨】的顺序的?” “我问过画庭因,大鱼本身,对【听雨】到来的时间、地点、方式都全然不知。” 吴游说: “这么看来,船长是个非常蹊跷的角色。” “她并非如表现的那样。” 霍橙一锤定音: “船长不是好鱼。” 三个人类又滴溜溜地互相瞅瞅,露出了默契的果然如此的表情。 “要不动声色。” 吴游摆摆手,动作像极了老孟: “接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有两个任务,第一,准备潜入有问题的大鱼的水晶立方,弄清正位时间被藏在了哪里;第二,进行整座【新年门】的排查与战力监测,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正位时间的藏匿之处,以及一旦我们拿到之后,能让我们顺利脱身的通道。” “明白,分头行动?” 桑逢手指轻敲地面。 “是的。” 吴游说: “我会尽力说服画庭因,让我隐藏在他身后,去摸清大鱼方面的所有信息。” “那我来开出一条路。保证我们、和即将被押送回程的正位时间的安全。” 桑逢点头。 “你要小心。” 吴游看着桑逢: “你很难有任何隐藏。” 桑逢痞气一笑: “我明白,放心。” 吴游:“我们还需要有一个人完全隐藏在暗处,帮我们看清所有身在局中看不清的东西。” 霍橙点头:“【另一种飞贼】已经全盘启动,我会利用天窗隐藏起来。给你们提供所有必要的支持。” 吴游在面具后面似乎轻轻弯了弯眼睛。 她伸出手,放在中间。 霍橙、桑逢依次把手放上来。 “祝我们成功。” 吴游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水汽,似乎还有些气泡的虚影: “我们会终得所愿。” 终得所愿—— 桑逢带好装备,第一个从【天窗】中游出,他回头,向吴游和霍橙眨眨眼睛,然后快速消失在黑暗里。 吴游第二个出去,她握了握胸前的银坠,来不及深想刚才这一幕算不算一种告别,和霍橙挥了挥手,转身轻巧地前往画庭因的水晶立方。 霍橙坐在黑暗里,关掉了所有的灯,驾驶【天窗】悄悄离开了原位。 托盘鱼在沉睡,【天窗】激起一道海水的折痕,消失在黑暗里。 算无遗策的船长此刻尚不知道—— 在大鱼看来的、三个如此渺小的人类,自此突然在某一帧黑暗里销声匿迹。 没有托盘鱼看见他们去了哪里。 海水里再无他们的心跳和回音。 画庭因的覆盖还被他做成了衣服涂层【隐身衣】,吴游和桑逢可以随时通过【热谱盾】调用。 这个神奇的涂层利用各种原理,能帮助人类在一定情况下完全隐匿。 一件货真价实的隐身衣。 “天才。”桑逢曾评价道。 当然,隐身衣并不能完全持续隐身,一旦大鱼打斗,周遭海水微微升温,涂层便会失效。 可这足够了。 “任何事情,只要看得清,就必有破解的办法。”吴游说。 干扰加上隐匿,大鱼再听不到游动的人类心跳。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缝隙里,隐蔽的光和代码依然在闪烁—— “画庭因给的覆盖很好用,目前没有鱼发现我们的探测行动。” 霍橙想了想,发了一条弹幕: “你们还安全么?” 三十秒后。 霍橙收到了一条“OK”和一条“OK~” 霍橙放下心。 人类渺小吗? 渺小。 大鱼们的眼中,他们真的无法踏足海洋。 可正因为他们渺小,才能掩藏在海水的折痕里。 夜的末端。 吴游调用涂层,钻进画庭因提到的管道里。 周围全是呼吸的小托盘鱼。密集地叠加在一起,像一片入夜的、会呼吸的森林。 吴游抓住一只,摇一摇又扭一扭。 咔啦。 吴游心一沉,突然想到她忘记了托盘鱼可能会尖叫。 托盘鱼有痒痒肉吗? 小托盘鱼突然僵住。身上的鳞片开始翻转。 吴游呼出一口气—— 成了。 托盘鱼涟漪一样,四散移开,露出一个洞口。 吴游蹑手蹑脚钻上去,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老朋友们。 画庭因在水里舒适地伸展成一个流畅的半月形弧度,吴游像一小块变异的海水,嗖嗖嗖挪到他旁边,停留在一角幽暗的海水中。想了想。 然后掐了掐画庭因的龙须尖。 昏暗的海中,龙鲸先生瞬间睁眼,猛兽的威压暴涨—— 吴游并不怕,甚至也没被吓退一步。 她只是安静地隐身,正正在他面前,和他隔着一线昏暗,遥遥相望着彼此。 下一秒。 龙鲸先生看着自己的龙须尖被打了个蝴蝶结。 画庭因:“……” 作者有话说: 回归! —— 吴游:“这一场开始,我们三个隐藏在海水里。我猜,这样我们可以看到更多,本来不会被我们看到的东西。” 画庭因:“不要这个蝴蝶结。” 吴游把鱼头按下去,继续说: “猜猜5号在干什么?” 画庭因:“不要这个蝴蝶结。” 吴游把鱼头按下去,说完最后一句: “有新的大鱼出场了。” 第102章 咻—— 吴游手指翻飞, 在瞬间又把画庭因的龙须尖尖解开。 龙须尖滑溜溜地挽了一个花。 咕噜噜的气泡在尖尖上划过去,刚好落下了白莫听看过来的一眼。 隔着宽广的画庭因,隐藏在海水中的吴游在虚空中和白莫听对上这一眼。 冤家路窄。 真正进入调息状态的大鱼很难在深眠中醒来。而白莫听却醒着。 这说明他此时并不觉得安全。 吴游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当然, 鱼的角度不论,但从人类的思维看,睡不熟是正常的。 谁让你做坏事了呢? 白莫听弯了弯尾巴尖。 他总觉得……这空荡荡的海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觉得怪就对了。”吴游暗自想, “吴游上门了。” 白莫听立起来,他缓缓把尾巴完成镰刀状, 背上的鳞以一种危险又缓慢的速度一片片立起, 把深夜安静的水切成一片一片锋利的环, 然后他盯上了直觉中、那半空中虚无的一个点,准备…… 吴游全身紧绷,半个枪身卡在手掌间。 她清楚地感觉到,白莫听发现了什么。 海水里极其安静, 吴游甚至听得到无数声属于自己和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一个人类,一条危险到极致、即将进攻的大鱼。 无声的博弈。 ~~~ 一根龙须荡漾着飘过去,牵动莫名较劲起来的、看不见彼此的吴游和白莫听。 把他俩双双遛成了对眼。 画庭因:“看什么?” 白莫听:“没什么没什么。” 画庭因翻身,把脊背对着他。 吴游隐藏在海水的褶皱里,维持着隐身的状态,移开了目光。 半晌。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没出现。 白莫听的鱼脸上露出了一个无语的表情。 他重新转了过去,也把脊背对着画庭因—— 侧躺。 这个姿势很少出现在人类世界的海洋生物身上。但是却是时间背面的大鱼普遍对环境表示信任和放松时的行为动作表现。 就像猫在感到舒适时,会迎着阳光伸懒腰。 大鱼也会Duang 、 Duang撞着海波侧躺着调息。 兴许是真的累了、或是调息中途被打扰本身就令鱼不快,白莫听似乎很快恢复了沉睡的状态。 吴游看着他的呼吸逐渐放缓,脊背不再紧绷。也微微放松下来。 画庭因两根龙须随着海水流淌的方向自由地垂落下来,隐蔽地环抱着一小片海水,彻底隔绝了白莫听的视线。 吴游漂浮在被他环抱的那一小片区域的正中间,透过画庭因翕动的鳞片,看得到距离不远的、代表白莫听的庞大暗影,和随着两条大鱼一呼一吸,在黑暗中漂浮海里的发着光的灰尘。 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粒尘埃。 游荡在时间的大河里,身上牵绊满名叫“过去”的细丝。 丝线的另一边,连着她此刻看不见的人间。 画庭因右边的龙须灵活地扭了扭,从上到下竖起来又放松—— 嘘。 这是画庭因对吴游说。 吴游心领神会。 她在海水中飘荡着,伸出手距离画庭因腹部一掌远,完美地用龙鲸庞大的身躯逃离白莫听的视线。 吴游闭上眼睛,开始数数。 一、二、三……十二。 面前空荡平缓的海水无声地泛起波浪。 当人类在海中闭上眼睛,冰寒波浪的起伏会带你用鲸鱼的视角重新看这个世界。 一个巨大的暗影在靠近。 十三、十四、十五…… 轰! ! 大浪轰然炸起,黑色的身影扭转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硬生生从画庭因和水晶立方底部的坚硬板面之间挤上来。 吴游睁开眼睛,在数枚大浪当头袭来时分毫不动!只是被水波顺水推舟,在庞大的推力下向着画庭因鱼尾的部分滑过去。 画庭因同时睁眼,森寒的尖牙张开,硕大的鱼头向前探出,脸上满是被惊扰的不快。 吴游睁大眼睛。 下一秒,她叹气,然后动作幅度很小地、紧紧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啵! 白莫听和画庭因双双僵住,画庭因没想到这厮上冲地这么快,白莫听没想到这家伙能闪避地这么慢。 两只鲸吻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画庭因的牙还磕上了白莫听的。 啾。 吴游:“Wow。” 画庭因:“……” 白莫听:“……” 两只大鱼大眼瞪小眼,白莫听的鱼头甚至还在画庭因的龙须环抱里。 画庭因气极反笑:“你、很、好。白、莫、听——” 白莫听呲牙咧嘴,画庭因的牙是真硬,磕得他鱼头嗡嗡响。 吴游从五指间露出一个缝,然后飞快地重新捂紧。 以她的直觉…… 此牙不保。 下一秒。 画庭因暴怒,千均一尾把白莫听甩向侧墙。 轰隆一声! 整座【新年门】轰隆作响摇晃,黑暗里无数大鱼头抬起来冒出问号。 谁大半夜不调息? 做啥呢? 白莫听一个虎鲸打挺躲过一嘴。 “我解释一下!” 白莫听一个漂移,尾巴向内折,挡在身前,试图严肃地和画庭因解释这件事: “你身上——画庭因你可以了不要再靠近了!你身上有一个不正常的海水波动,我必须防止这是船长对你用上的小手段,你听我说!” “说。” 画庭因当真停下来,磨牙道。 白莫听环顾四周,那片该死的奇怪海水早就不见了。 肯定是趁机溜了! 当然。 打斗中的大鱼自然无暇在意空荡的水晶立方里是否有奇怪的微小水波。 吴游趁机像个蜗牛一样慢吞吞地游走了。 偷溜了的吴游此刻正坐在白莫听正下方、水晶立方的隐蔽夹角里。但夹角也很刺激,时不时就有成吨重的大鱼呼啪从头顶飞过去。 吴游能屈能伸,躲在暗处,黑亮的眼睛一错不错盯着战局。 双手间,一枚隐蔽的硬币一样的小东西正在发着微弱的光。 白莫听不是在找她? 他刚才说……船长? 吴游坐在角落里,透过海水,和白莫听一起望着画庭因的眼睛。 “这方面我一直自诩敏锐。” 白莫听用尾巴抵住不断靠近的画庭因,一向伪装的富贵温润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刚才你翻身时,虽然水晶立方里空空荡荡,但是有一块海我直觉不对劲。” “画庭因。别人不了解,而我却知道。” 白莫听的表情甚至有一些阴沉: “每一片海水,都是有影子的。” 吴游心下一跳。 她手心里,进度条加载到了45%。 “我知道。” 画庭因沉声: “每当太阳升起,海水里凝固的阳光会催生出波浪的影子。”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 白莫听压低声音。 吴游竖起耳朵。 “现在的四大海域交界,所有波浪的影子都是伪造的。” 白莫听说: “如果不是我碰巧在阴雨天经过了兰蒂亚兰和特绿亚曦的交界,我也不会发现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 ” “阳光能够凝固,来自无止境的风。风凝固阳光,海才能活,我们才能活。” 画庭因说: “你想表达什么?” 吴游一怔。 什么叫做阳光凝固……他们才能活? “你想表达,如果凝固的海出现在船上。如果它没有影子。” 画庭因说: “那么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圈套,我们谁也逃不掉。白莫听,你开始害怕了。” “害怕。你不害怕么?” 白莫听说: “你觉得这一次,新年门会驶向哪里?” 画庭因沉默半晌。 吴游也沉默半晌。突然偷偷看了一眼手心,进度条到了80%。 画庭因收起利齿。 他也看不见,但把自己龙须挽成蝴蝶结的一定是吴游。 吴游在暗处,恰如此刻他和白莫听压低声音。 “白莫听并非恐惧我。”吴游明白,“他恐惧的也不是人类的造访,我总觉得……他在担心是有人正在毁掉这片海,而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吴游心中的违和终于有了一部分答案。 白莫听是个商人……商鱼。他从始至终没有理由去对人类释放如此巨大的敌意和算计。 但是白莫听这么做了,甚至掳走了老孟等人。 他在做什么? 吴游倾向于,他是在逐渐验证和排除一些事情。 “人类的出现只是一个巧合一样的契机。”吴游想,“这么看来,白莫听面对的迷雾,在更早之前就出现了。那么……这与正位时间的消失和被隐藏有关系吗?” 画庭因没再说话。 他当然懂白莫听的意思。吴游代表那个他们一直寻找的、黑暗里的手吗?或者这一切与吴游、与人类都无关,是这片海的某个地方在不断地被谁点燃。 而吴游出现的形式,又恰恰与交界海水那些模糊消失的影子一模一样。 当然,现在藏在白莫听下方的那一小片海,大概就是吴游。 他决定不说。 画庭因少见地阴沉又烦心。 更想打白莫听了。 “所以,”白莫听恢复正常音量,“我真的不是故意趁着你调息,从侧边挤进你怀里,亲你的嘴的。” 画庭因:“惊动了所有,你看身后,最好你能和所有鱼解释我们打架是因为你亲我嘴。” 白莫听:“……” 吴游回望,他们的水晶立方悬空在海中,无数黑色海水里带着獠牙的大鱼影子从下面浮上来,各色的、充满探究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 让人想起孤寒森林里的饥饿狼群。 作者有话说: “影子。”吴游说,“当我第一次听到白莫听说影子的不对时,我并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吴游看着屏幕: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一步忽略,将给我们带来巨大的危机。” “你要知道——” 吴游双目盯着: “影子的消失,就是海水的沼泽出现了。” 第103章 “超出了我们打造【隐身衣】时的设想和认知。” 霍橙的消息从吴游眼前浮起来。 “在他们眼中, 你现在就是一块凝固的海水。吴游,千万藏好。” “放心。” 吴游十指交叠。 四面八方的黑暗里,无数鱼影悬浮在半空。 她、画庭因和白莫听正是视线的焦点。 他们从幽深又黑暗的边角向上涌, 表情、动作一概看不清,可又分明能感受到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恶意。 无边际的恶意倒灌进双鱼水晶立方,莫名让吴游想起深夜从山顶向上渗出的弥天大雾。 笼罩着人的五指,看不分明。 白莫听回头,也正直面了这一幕。 他低低咒骂一声。 “一整船。”白莫听低声, “%#&%&。” 吴游的翻译系统亮了亮。 白莫听后面的话它没能识别出来, 想必是一些没录入正规语言系统的、鱼群之间亲切的问候。 画庭因倒是没动。 他目光悍利, 沉沉回望下去,依次掠过所有的大鱼。 在默记着什么。 吴游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着重默记着画庭因目光停顿的几个点。 “做什么?” 画庭因出声, 深红色的眼睛看向黑暗的最深处。 吴游心下一凛。 随身携带的仪器并未报出那处最深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 仿佛画庭因所看之处是一片虚无。 大鱼纷纷侧身, 礼让出一个扁平的空隙。 瞬息之间,对弈一般的恐怖压迫感减轻后消失,船长鱼施施然从最后面游了过来,她弯月形的尾巴拍打海浪,隔着幕墙,贴着吴游的脸直向上游。 扑通—— 从最上面咕咚掉进了水晶立方。 吴游稍稍侧身,她此刻并不想离船长太近。 叮—— 吴游手里的光幕弹出:100%。 “加载完成。”面具里, 吴游眼前飘过一行霍橙的消息,“我们可以准备使用【悬空锁】了。” 大鱼看不见的角落里, 霍橙按按手指,试图缓解那种冷得彻骨的僵硬。 【悬空锁】就是吴游手里的发亮模块。吴游用一种特殊的捕获方法,薅下了一大片【无忧1】,利用渗透压的改变把这些精致的微生物压成了一罐溶液。霍橙把它们做成了【悬空锁】。 【悬空锁】正如其名,利用时间独特的狭窄游走路径,可以把时间生物压在特定的形态里——本来是想帮助他们稳定莫比乌斯鲸的形态的。 但吴游灵机一动,更改了锁芯的引物。现在的【悬空锁】可以做到把这些大鱼锁定在人类的形态里。 “我们知道,所有物种都有他习惯的行走路径。那么其他维度的时间生物也不例外。” 吴游当时说: “甚至时间,也并不例外。霍橙,咱们能破译吗?” “并不需要完全破译。”霍橙说,“我可以取个巧,利用一下人类世界和这片海时间路径完全倒转的特性。” “高。”桑逢点赞,“再加一个微型的【马蹄】,我们可以定向远程把【悬空锁】钉牢在大鱼体内。” “那你就有两个任务了。”霍橙面向吴游。 “第一是摸清正位时间的具体藏匿方式和藏匿地点。第二……” 吴游心领神会。 这第二个任务,便是在摸清大鱼如何藏匿正位时间的同时,她要成功把微缩的马蹄A端——霍橙已经把它做成了可以在腰间挂着的糖果一样的一串——想办法焊在每条大鱼身上。 这个过程必然惊险。但可被隐身的马蹄A端和悬浮在A端10cm外的【悬空锁】不会立即激发大鱼的反抗。 而只要吴游成功撤退,桑逢就会立刻发动远程攻击。 狙击镜里,猎物已经被瞄准了。 “在引力的作用下,马蹄B端会飞速靠近马蹄A端。” 吴游的眼睛里竟存着一种金色的倒影,不过霍橙和桑逢当时并没看见: “马蹄A端连接着金橙色的【悬空锁】试剂,桑逢开枪,【悬空锁】就会钉进大鱼身上。效果等同于一针麻醉。” 这时吴游和桑逢同时隐藏在暗处。大鱼在明处。一切便可操控。 呼—— 水波荡开,把吴游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来。 她凝神扫过白莫听、画庭因和船长。 白莫听本来是第一个。但现在…… 蓝色的弯月尾巴擦着吴游的脸侧过去,吴游眼睛未眨一下,就这么险之又险地避过了这一尾。 不能动—— 此时的任何异动,她不保证不会被船长察觉。 “别动。”霍橙同时预警。 吴游没有回答。 “做什么?” 画庭因问了第二遍。 “你要提前试试,我还配不配做1号吗?” “你们在做什么?” 船长问。蓝色的弯月尾巴向上指着,那是个很不友好的动作。 “我的船上不允许在调息的时刻做其他的事情,比如捕猎或者打架……你们在做什么?” “违反者,”船长的声音蓦然阴冷下来,“你将不会平安度过【听雨】期。” 画庭因摆尾,和白莫听游成一个危险的夹角,俯视着船长: “这是你的要求,还是你的威胁?” “是我的警告。” 船长话音未落,突然身上的鳞片爆炸一样张开!锋利的鳞片根根如镰刀,在海水里炸开数道飞旋,刀刀向着画庭因和白莫听的眼睛割去! “啪嚓!!!” 电光先至。 画溪麓单尾一抡出残影,龙须间轰然炸响出冒着火光的雷球,沿着镰刀鳞片飞旋而来的路径片片炸飞! 巨大的水压当头袭来,吴游矮身敏捷躲过一浪,单手攀上水晶立方的幕墙壁,大浪落下,吴游和大鱼的位置顷刻间翻转。 下方—— 画庭因造起的凌厉狂浪在狭小的空间内分成三股直取船长鱼头,他自己则尾翼鳞片倒竖起来,一尾横劈而过,半月之威浓重至顶,雷霆一般轰然拍下! 白莫听从下方大浪中破水而出,利齿直取船长。 船长镰刀一样的尾巴正正钉住某一片浪,她几个翻身就稳住身形。突然张口,吐出一串音浪。 一些膨胀的鱼字符串在吴游视野里出现,半晌轰然炸碎!翻译器连出三层预警,警告吴游迅速离场! 横劈的大浪当头而来,船长几近被一浪掀飞,但依然翻尾上下游动,几乎快出残影。那膨胀的音浪竟然能当头逼退白莫听,硕大的海浪刁钻地斜向上转,抽了白莫听一个嘴巴。 白莫听嘴角流出血,和画庭因一左一右,像太极的两边,环游着紧盯正中间的船长。 船长突然喷出一串爆裂的字符。 ——不对! 吴游瞬间急游向上,试图伸手推开水晶立方嵌在最上方的门。 她身上的温度检测灯狂闪不停。 那是水晶立方里在极速升温! 嘶啦—— 吴游缩回手,反蹬转身,单手抽出一只应急制冷剂,猛地在墙面上砸开,雾气瞬间弥漫,堪堪挡住了追到脚边的热浪。 吴游伸手向上猛地发力,左手扳开右手手腕上的【微型顶】借力,可大力之下——幕墙壁坚硬无比,一层水晶一样的壳封死整个水晶立方,看不见的水层在融化,扭曲着向中间流淌。 吴游抽手回身,再次打出一支制冷剂,高温之下,隐身涂层在失效。 但游走的云雾层把她封在了上方幕墙和厚重的水雾之间,下面的大鱼一时还没有发现她。 画庭因比吴游对水温更敏锐,他沉入水底,龙须间电光暴涨,周身雷电嚎叫着伸出触角,包裹在他和白莫听身上,几乎像个冰茧。 画庭因龙鳞一片一片暴起,坚挺的脊背发出骨骼活动的喀啦声,他鲸吻之上,眉心间有一片暗光轮转,海水就在暗光间燃烧着沸腾,轰然大浪剑指而去! 竟是把船长催生的热浪尽数碾成泡沫。 但—— 画庭因眸中寒气更盛! 他的雷电,竟打不碎这水晶立方。 船长眸中灰雾骤然龟裂! 白莫听在侧,无数毒雾喷出来,像海底的黑色喷泉。 毒药直冲向上,透进了上方云雾里,努力抵抗热浪的吴游旁边浓重的雾被嘶啦腐蚀出一个洞。 吴游:“……” 早不用毒,晚不用毒,偏偏在这个时候误伤友军。 本来在最上面就像小笼包一样了! 好你个白莫听。 嘶啦——嘶啦—— 吴游:“……” 高空俯瞰。那船长怪异至极,白莫听的毒雾没能伤得了她,反而给她的鳞甲淬上一层幽蓝。 电闪雷鸣中,画庭因深红的眼珠盯住船长: “这是【听雨】之后,你变成的样子么?” “不好吗?”船长对画庭因说,“继续跟我走,我帮你在听雨之后活下来。” “变成和你一样的怪物?”画庭因冷声,“不必。” ……体型缩小、鳞甲压缩,成了这幅丑样子。 画庭因宁可去死。 “船长封了路。要么教训我们,要么……” 白莫听甩开嘴角的血,目光森冷: “是想杀了我们吗?” 画庭因收拢尾巴,他知道,水晶立方里必然焊了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也几乎不可能破开。 那么如果现在有什么方法…… 咚。 一滴反重力的水突然掉落在他头顶上。 吴游斜吊在幕墙上,收回手。 画庭因尾巴晃过一个微小的弧度,白莫听心领神会。 而船长在此刻有一瞬间的停滞,似乎在思考着某个关键的决定—— 她是想杀死他们的。 好心的船长是一条极有规则的鱼。她隐藏的秘密似乎已经平摊开在面前两位大鱼的眼睛里。 但,这会引起其他大鱼的惊觉吗? 她好不容易借由大鱼对【听雨】的恐惧把他们钓上来。 可别……功亏一篑。 就在此刻—— 白莫听突然向上抛出一个通体蓝色的蚌壳。蚌壳在半空咔嚓裂开! 大片的电光喷涌而出,画庭因来不及涂白莫听的解药,鳞片暴起,就这样游在毒药喷涌的水池里,他遍体鳞伤。但森寒的巨齿在海水的冲刷下显出更锐利的锋芒。 电光轰然作响,炸起的毒药纷飞成雾,进而在水中骤然生火。 那火彻底将海底点燃,水雾混着奇异的毒药的烟弥散在整个水晶立方里,爆破出触目惊心的红色,就像海底也燃起了人间火。 外面的大鱼视线登时被阻! 唯有画庭因一双锋利的眼睛——无比冰冷地从迷雾中露出。 船长抬头。 接天的、如火云的雾淹没她的视线,在上方,她似乎也看见了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睛。 一声枪响—— 火光之中。 吴游单手攀着一处凸起,眯起一只眼睛。 她利落收枪,再次确认一颗【马蹄A】连同【悬空锁】被钉进了船长体内。 “十环。” 吴游说。 作者有话说: “不错吧。”吴游说,“我的射击技术。” “不错。”霍橙鼓掌。 “不错。”桑逢故障。 “不错。”画庭因鼓尾巴。 第104章 一声闷响! 周围海水温度骤降。 白莫听猛地低头—— 一颗……人类的子弹钻开了底部幕墙的正中! 贴着画庭因尾巴的地方,一道细小的裂纹横亘着延伸,咔哒一声脆响,水晶立方凭空炸开一道利口! 桑逢歪歪头, 痞气地比了个和吴游一样的十环手势。 他利落收枪撤退,右脚踏上墙面上湿滑的黑蓝色珊瑚表面。借着掀起的海底风,几个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桑逢也开着隐身涂层,片片冰冷的海从他身边掠过。桑逢低头,透过面具的显示屏,能看见海水绕过自己发着光的透明指尖。 水晶立方正下方的黑暗角落, 他刚刚游来的不远处—— “谁!”一只大鱼应声暴喝! 大鱼猛地刹车, 突然猛力摆尾,360度翻腾抽飞了一条路过的托盘鱼。 除了托盘鱼,身后什么都没有。不对,他刚刚分明感觉到…… 大鱼缩了缩,一阵凉飕飕的水波从他头顶飘过,半晌,他转回来,一个清晰的鞋印从他脑袋上方浮现出来。 嗖—— 桑逢低头,躲开被高速抽飞向外的托盘鱼,尽职尽责地当好一只隐身的水下土拨鼠。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托盘鱼被大鱼本能抽飞,竟然巧合地向着桑逢的位置冲过来。 托盘鱼撞上桑逢身后的珊瑚丛, 陀螺回旋过来,桑逢偏头, 淡定地用枪杆把的托盘鱼拨走。 他丝毫没有把大鱼当成踏板的愧疚感——毕竟只是轻踩一下。钉鞋甚至没能刺穿大鱼坚硬的鳞片。 那大鱼还在不远处来回找。 “矫情。”桑逢无声做了个口型,重新架枪瞄向水晶立方。 另一边。 吴游在水中借力腾空,险险躲过船长镰刀状的一尾。 “轰——”一声巨响在水中炸开! 大片的雾弥漫开来,音浪冲出牢笼。吴游被嗡的一声海浪冲歪原有的落地轨迹,被迫蹬着水晶墙壁转向。 下一秒。漫天水花爆裂般萌生,顺着吴游的落点寸寸开裂。 桑逢这一个豁口正给不断升温的水晶立方开了个高压锅的气孔,一号大鱼的豪华双人间瞬间炸了个稀碎! 轰隆! ! 无数冰冷的寒浪疯狂涌入,正撞上船长造势出来的高温,对冲之下,水晶立方那层被违规封闭的坚硬的壳被片片崩成碎末,虚浮的冰粒顺着四面八方的缺口轰然倾泻。 水下迸发的弥天大雾里,画庭因长尾横扫,龙一般倒游向上。吴游的枪在巨大的爆裂声中脱手,在一片黑暗中正正对上船长的眼睛。 “怎么……” 吴游心下一沉,脑海中无数个零散的片段瞬息间交错着复合、散开、又连接,黑暗中,吴游心中浮起一道清晰的直觉: “这不是船长鱼。” 这想法一闪而过,下一秒,脱手的枪被吴游翻踢向上,她一手接住枪,巨大的黑影在吴游身后展开,拦住了直冲向吴游的船长。吴游一手攀着画庭因的龙鳞向上,几步登上他鱼尾,单膝滑跪——疾停、立稳在他脊背。 画庭因血腥味的尖牙凌空一锯,龙鳞竖起,微向内扣,为某个小小的人类挡住了水花和碎末相混的大雨。 同一时刻,吴游枪口正正对准船长。 画庭因、吴游、白莫听呈三角之势包围船长,两口尖牙和一柄枪全方位堵住船长鱼所有可以进攻的角度。他们脚下,数位大鱼热闹没看成,反而被这变故炸成了一锅混乱的馄饨。 真让鱼措手不及……措尾巴不及。 另一个昏暗的角落里,霍橙按下自动标定,数枚飞贼悬空立定,把无数小针指向大鱼们。 整个【新年门】被炸的歪歪扭扭,而船内空间又不是很够,大鱼们只能乱挤。屏幕上乱作一锅,碎片、流窜的泡沫、变得邪恶的船长、互相踩尾巴的大鱼、被炸成紫菜的托盘鱼群。 而隐身的人类就是那看不见的勺子。霍橙按下缩放,立定的飞贼浮起,隐入海浪里,悄悄坠在了每条大鱼尾巴后的盲区。 “跟踪标定已开始。二级浮标就位。 1号飞贼连接, 2号飞贼连接, 3号……” “警报!警报!无6号飞贼降落点位。” 霍橙直起身,屏幕上混乱不堪,大馄饨们来回拨弄彼此,无数大鱼的影子重叠着,只有一个角落—— “桑逢小心!”霍橙瞳孔骤缩! “船长小心。” 吴游看着船长差点被一块碎水晶拍扁,冷声提醒: “好久不见。” 水晶幕墙崩裂的碎块对于人类和画庭因并不是很大。 但对于一网兜就能拎走的船长来说,可称当头一棒。 船长被砸的眼冒金星,随着热浪破开,眼神里的阴冷有一瞬间消退——想来眼神都被拍的清澈了不少,她本能摆尾向前游。 但一柄精巧的人类武器正精准地对着她: “别动。” 吴游的枪口指着船长。 “我讨厌这个东西。” 奇异的是,船长抖抖鱼头,在吴游的枪口下,全身的鳞片开始翻转,不一会儿,爆炸割裂的所有伤痕消失不见,船长焕然一新,面孔也换回了初见时的样子: “好久不见。吴游。我可以靠近你吗?” “神奇。” 吴游玩味地微微偏移开枪口: “船长,你是一条双面鱼。” 画庭因和白莫听也是第一次见到船长如此的本事,两鱼在重重大雾中对视。 “当然可以靠近。” 吴游笑着: “来,让我看看你是什么好东西。” 画庭因鱼头一滞。 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吴游翻身向前,单手拎起船长鱼,然后从腰间翻了翻,给船长套上一个嘴套。 然后在众鱼睽睽下,把崭新的船长拎走了。 白莫听和画庭因又对视一眼。 白莫听:“……”所以刚才的大战是我的幻觉吗。 画庭因:“……”猜的没错!果然是吴游。 吴游向后甩了个什么东西,气雾散开,遮住了黑暗中大馄饨们的视线。她轻巧地转了个弯,消失在黑暗里。 然后回头向白莫听眨眨眼睛。 白莫听突然防备起来,感觉吴游下一秒就会过来提起他的鱼头:“???” 画庭因摆尾,拦了一下白莫听,停住,深红色的眼睛望着吴游消失在黑暗的拐角里。 “她让你记得善后。”画庭因看向白莫听。 “她刚才说话了吗?”白莫听用尾巴尖指指吴游消失的方向,又指指自己,“何况我们算宿敌吧,我可是刚刚绑架了她的……” 啪! 一记尾巴把白莫听当头抽翻。 “去。”画庭因看他,“善、后。立刻。” 白莫听:“……行。” 看着白莫听认命地朝着鱼群里游,画庭因敛眸,转身消失在另一个方向。 黑暗里,在没有人也没有鱼的地方,他用尾巴挠了挠后背上被吴游踩过的地方。 ……他似乎感觉到了好大一个鞋印。 好像肿起来了。 转弯处。 船长试图挣扎一下,吴游掐住她的鱼头: “你别动。趁着你冷静下来,”吴游笑着,“我们聊聊。” 船长:“。”一点也不想聊。 船长:“……你不怕我伤害你?” 船长说着,突然全身鳞片反转,眼睛里阴冷之色逸散,旁若无鱼地正是要在这里解决掉吴游—— 咔嚓。 吴游一只手突然伸过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到了船长鱼的鱼腹下,抓住了一小块短短的淡蓝色鳞片,使劲一扭。 刷啦啦啦。 船长一僵,身上所有鳞片不受控制地翻转回去,眼睛里阴冷的感觉呼啦消失,只剩下一些呆萌的愚蠢。 船长:“……” 吴游:“>v<。” 吴游拿出几根弹性极好的大号发圈,把船长绑好,拎在手上,然后举到眼前晃了晃。 “关键鳞。”吴游晃船长,“你竟然也有关键鳞,怪不得你是托盘鱼的首领,你的鳞片也能翻转。很久之前,你也是一条大托盘鱼吗?” “不要用也。”船长无语,“我不是。” “哦,那你就是天生双面了。能够通过鳞片的翻转切换两种人格……鱼格。我倒是第一次见。有意思。” 吴游探究地上下观看她。 “……船长没有意思。” 船长鱼垂着尾巴,鱼鳍软哒哒的,语气丧丧的。 “这不重要。”吴游说,“你介意我研究你一下吗?” “……介意。” “介意无效。但出于对你的尊重,你可以保留你的意见。直到下一次我问你。” 吴游把她拎起来,转进一个小角落,从右腿口袋里抽出一个折叠的金属块。 金属块落地自由伸展,短短几息就折叠成了一个封闭的小鱼缸,里面有许多金属质地的机械比目鱼。 吴游把船长咕咚放进去。 机械比目鱼感应到有活物,开始轮番过来往船长身上贴。 船长:“……吴游!你在做什么!” 船长生气,浑身的鳞片开始反转,竟然又要变回【生气状态】。 吴游敲了敲鱼缸。一根金属细丝从鱼缸底部伸出来,精准地戳中了船长的“关键鳞”。那金属细丝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薅住了鳞片就不撒手,咔嚓一转,船长浑身的鳞片就卟楞楞地翻了回去。 “对嘛。”吴游好整以暇道,“做鱼最重要的就是不要生气。” …… 角落。 “别动。” 桑逢突然一停。他身后,一个声音沙哑地响起来,冰冷但带着笑: “我发现你了。” 我发现你了—— 桑逢慢慢松开手里的枪,那是一只人类的手,正卡在他脊椎骨上。 海水慢慢灌入面罩。 “哦?” 那人的手慢慢用力,面前凝固的海却没如预料般出声,他似乎有些疑惑。不过他似乎也很笃定—— 他能判断得出戴了隐身涂层的桑逢的大概位置。 下一秒,桑逢反身暴起! 哐! ! 桑逢猛地发力前挣!他身后的人钳子一样的利爪一时间没制住他——桑逢的水下防寒服表面滑得很。 “是的,你没看错。” 当时的设计组充分证实了这一点: “我可以绝对保证,没有一根薯条可以卡在这衣服上,这是为了最大程度发挥水下的优势,毕竟一个丝滑的人类,似乎总是更有可能从危机的情况下逃脱。” 设计师左侧,碰巧嚼着薯条路过的老孟输出了一只莫名其妙的问号。 一击未中! 那人转着脖子,带着半个笑音冷哼一声,右手握拳成爪,从上至下大力劈下! 桑逢猛地躲闪——惊险! 桑逢身上,便于潜游的水下防寒服寸寸褶皱伸平,内里的金属丝膨胀着开始自动拼装,桑逢撤下隐身涂层,战斗状态的“深潜合金甲”外延生长,严丝合缝装备在他的身上。背后两片“潜翼”轰然打开,嗡鸣声响起如张开的钢铁翅膀。 桑逢凌空两圈转向彻底摆脱那人钳制,电光石火间当胸一脚正踹上他胸口,枪口调转,毫不留情! 砰! “你真的、看得见我吗?” 桑逢出声。 ——此时并不宜恋战! 桑逢疾步后撤,闪身绕过复杂交错的珊瑚丛,朝着货舱处游去。 他身后,鲜血却并没如想象般从那人的胸口喷溅出来。 6号大鱼【河·埃索斯】勾起嘴角,似乎在黑暗中笑了笑。他把那枚子弹随手一扔,在黑暗中变换成流动的黑雾,直追桑逢而去。 游泳? 人类比不过大鱼。 河·埃索斯一掌劈向桑逢,海水轰然炸响!荡开深蓝色的纹路下,庞大的鱼身显影,压着桑逢向侧边狠狠撞去! 巨响! 整片珊瑚从顶部垮塌,托盘鱼组成的墙壁被桑逢锋利的金属羽翼切割开,又被河·埃索斯的吨位狠狠一压,竟然从中间开始断裂,桑逢趁势收翼抱头,顺着墙壁的缝隙向内滚落。 轰隆一声巨响! 桑逢掉进了【新年门】的船板底层。 他也是悍利,周身被挤压到极致的疼痛和撞击带来的本能晕眩都没能制得住他,他咽下喉间的血,翻身躲向隐蔽的岩缝。 几乎就在他关了潜翼指示灯的两秒后。 桑逢听见黑暗中传来一声沙哑的轻笑。 作者有话说: “在我们的角度,人类无论是从体力还是别的什么的角度,都很难直接打得过这里的大鱼。” 吴游双腿交叠,眸色低沉: “所以我们最理想的策略,就是隐藏在黑暗里。” “当务之急,并不是桑逢如何杀了他。” 吴游靠近屏幕,比了一个嘘: “而是,桑逢如何回到暗处。” 你看向屏幕里的吴游,突然有些担心桑逢——一个人类,在海下,在重重包围之下,他怎么脱困? “别担心。”吴游说。 你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因为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事。”吴游补了一刀。 你:“……” 第105章 “桑逢别动。” 黑暗里, 吴游和霍橙的频道同时切入。 悬浮的彩幕上,一行行人类的字飞一样地蹦出来。 吴游把船长拴好,整笼丢给尾随过来的画庭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着。 黑暗的角落里,消失很久的钢盔·毛毛鱼·球摆着尾巴,一左一右游出来。悬停在画庭因身边。 船长鱼看着指着自己的两尊迷你火箭筒,再看看她从没正眼看过的两只毛球,短暂地沉默了: “……” 半分钟前霍橙预警。 不明身份的大鱼盯上了桑逢, 打斗中一人一鱼掉入珊瑚丛。 影像分析异常。那纯黑色的大鱼古怪的很,他能任意变换形态。 “美工章的粉末?” 吴游皱眉,显然已经将美工章的技术摸了个透:“他从白莫听那里买的?” “并不完全是。” 霍橙调出一个页面: “能量体。吴游,你记不记得,老孟曾经也和我们详细探讨过这个问题,热谱盾只能帮助时间生物在另一时间维度,以能量体的形式固定形态。但——” “但生物本身是很难转换形态的,无论他是来自时间正面,还是时间背面。” 吴游点头: “绝对的生物形态不可能被违背。正如一朵花不能长久融化成一片海。正如我们。” 正如我们。 “正如我们。你们要记住,我们无法改变当人类沿着时间曲率、滑行直至时间背面时保持的能量体形态。这是铁律!” 当时的老孟说: “即使我们能够实现用一种特殊的仪器、用人类科技最顶尖的时间逻辑, 去让能量体在另一端稳定下来。这个过程也无法长久的保持, 正如一朵花可以暂时躲藏在海的倒影里,它不能长久融化成一片海。” 因此,在时间背面,戴着“热谱盾”的人类才是一个稳定的人类。 可屏幕上…… “他明显不是。我们只录入了所有大鱼的基本信息, 倘若大鱼变成人,我们也只录入了画庭因和白莫听。” 霍橙[橘子]在光幕上手速飞起: “这个陌生的人,是谁?” 大鱼的身躯都庞大,开了夜视的飞贼和固定在墙壁上的无人机都传回了清晰的画面。 坍塌的珊瑚缝隙很窄——人可以通过, 而大鱼不能。 那么,尾随桑逢进去的另一个人是谁? 一墙之隔。 河·埃索斯踩着黑暗中折断的珊瑚,五指张开,感受着海里的风。 他还不是很习惯人类的手指,指尖没有鳞片,摸着珊瑚的时候,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作为一个典型的时间怪物,他庞大的尾翼上布满中空骨,上面又覆一层奇异的软骨。因此,他能够极好地使用关节,庞大的鱼身伸展周转,能穿过与体型不符的狭小扭曲的缝隙。 “又一只大鱼来了。”霍橙提示。 “找到了?” 一只巨大的眼睛从头顶探进来,毛骨悚然。 炎·埃索斯没有他那样柔软的身躯,不能追着狡猾的人进来坍塌的珊瑚里。 “还没呢。” 河·埃索斯笑了笑。扭了扭脖子。 “不过我感觉……那个人类就在附近了。你不必在这,去找另一个。” 另一个? 桑逢贴在某一处珊瑚的切面侧,当即色变。 “霍橙!”桑逢发了一条,“朝你去了。” “来啊。”霍橙黑沉沉的眼睛倒映着屏幕上一行行发着光的指令,“总武器库在我这,轰他!” “6号。” 吴游突然来了一行: “Luna,调用6号大鱼记录在案的所有特征信息,分析他的变形节奏和规律。” “6号。”霍橙输入加强指令,“是他?” “是他。” 千丝万缕的线索比蛛丝更难捋。但每个线索都发光,吴游的脑海中,黑沉沉的沙漠里起伏着无数或暗或明的山丘,每个山丘里都藏着秘密。 无数发亮的【太阳弦】牵连起时间正面和时间背面两个世界。 所有的维度都有独特的风的法则。 所有的行为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风的声音,如果真的能落进入类的耳朵里,那一定是…… “他能变形。他不完全依靠美工章的粉末。他可以通过流动短暂压缩形态,你看过缩骨功么?” 吴游飞速敲下一行: “问题就在他的中空骨里,你可以理解为,尾巴是他的脊椎,桑逢!敲碎他的尾巴!” “桑逢——”霍橙盯住屏幕上的热成像,“他来了。” “收到。” 河·埃索斯出现在桑逢身后。他人类的模样在狭小的空间里竟然没有继续维持——人类的外表被逐帧撑碎。明黄色的眼睛从黑色的珊瑚里探出来,缓缓露出了一口血淋淋的尖牙。 桑逢眸色冷冽,他凛冽的杀意并不输6号大鱼。他手腕翻转,腕间数枚红色指针向外弹射而出。 水震了一下。 红色指针稳稳嵌进了珊瑚中,旋转定向,呈一个脚印的轮廓。然后—— 在海水中,轰然立起一个人类巨影。 河·埃索斯有一瞬间的停顿。 就在这一瞬间里,桑逢双枪,纯黑的眼睛对上大鱼的双目,竟没有一丝河·埃索斯料想中的、空寂的恐惧。 黑暗中,桑逢轰然开火. “去警戒。” 吴游示意画庭因接管船长舱。 画庭因点头,弯腰低头出去。 吴游看了看手腕间,她想她有五分钟。 “我们来重新谈这个交易。” 吴游用小棍子指着船长鱼,语气玩味,但绝不带善意: “今晚,把所有大鱼的水晶立方封死,只在顶部幕墙开一个5cm的缝隙。” 船长:“……不可以。任何人或鱼,不得打扰深夜的调息。” “我怀疑你不是古板,也不是恪守什么准则。” 吴游用小棍拍拍她的头: “你在和我对着干。” 船长:“船长没有。” 吴游眯起眼睛。 船长仔细端详她,发现吴游眼睛里并不是急切——就像曾经许许多多正位时间的载体那样。 她没有看到那种叫做急切的人类情绪。 她听多了我要回家的人类嚎叫。 但吴游眼中,似乎充斥了…… 杀意。 船长一抖。 “告诉我,可以。” 吴游威胁道: “不然扒光你的鳞。” 船长:“可以。” 吴游:“……” 船长:“……” 果然坏人要用坏办法。 吴游允许自己无语了半秒。 “现在就开,”吴游手指敲了敲,“霍橙,准备全面定位。【马蹄A】连同【悬空锁】准备给所有大鱼都伺候上。” 船长:“你不来自这个世界,吴游。我一直想问,为什么你们可以寻找到这么多奇妙的怪东西?” 吴游正在进行辅助定位,顿了顿,手动把画庭因从目标列表上划掉,只能抽空回答船长: “发明啊,人类进步靠的是发明啊。” 船长:“像我们想办法飞出水面那样吗?” 吴游:“像埃索斯夫人躲在黑暗的角落研究人类那样。”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 “哦。”吴游说,“我忘了,你还不知道我了解多少你们内部的事。” 滴滴。 目标已锁定。 吴游敲敲船长:“打开水晶立方。” 船长:“先不急,你们那个叫做热谱盾的面具……” 吴游打断她:“你在拖延时间?在等什么?” 船长:“……” 船长叫来总托盘鱼,吴游冷眼看着,直至按照约定的那样,把所有的水晶立方开了一个口子。 数道水晶幕墙同时折叠开启,轰隆声响彻天际,刚刚入梦的数名大鱼又被硬核吵醒。 5号大鱼今天已经是第三次被各种破事中断调息了。 大鱼少有情绪,但他此刻正处于一种混乱当中。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生气了。 照了照水晶幕墙底部锃亮的一小片——像个镜子, 5号大鱼立刻更生气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只很潦草的鱼头。 霍橙的飞贼系统开始报警。 从5号水晶立方内部开始,各大水晶立方纷纷开始有升温迹象。 霍橙:“……” 果然什么物种不睡觉都会变得生气。 霍橙[橘子]:正在校准。大鱼多数被吵醒了,现在正在等待他们重新沉睡的时机。 霍橙[橘子]:另外你猜的没错,根据翻译结果,6号大鱼河·埃索斯以及还有一只鱼牌信息叫做炎·埃索斯的大鱼离奇消失,推测可能就是刚才那两位。 吴游[心]:好。画庭因在? 画庭因[鱼头]:在。 吴游[心]:谢谢你在。去帮桑逢。 画庭因[鱼头]:好。 画庭因[鱼头]:你周围没人守护。 吴游[心]:我觉得当你不在,大概是他们需要担心自己的鱼头。等等,白莫听去哪了? 画庭因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带好热谱盾的白莫听。 画庭因:“这呢。” 白莫听不语。他看看吴游,没有说话,也没有太多表情。 吴游:“又不是不认识,紧张什么?” 白莫听:“……” 画庭因:“他和你有宿怨。需要我从中调节吗?” 白莫听意味深长看了画庭因一眼:“你越来越像人了。” 吴游:“这有什么。不同的鱼发展路径自然不同,白先生倒是越来越不是人了。” 白莫听:“……” 他人话说的也不算非常利索。不过如果是他讲这句话,可能会把不是讲成不像? 这个吴游,说不过说不过,算了。 白莫听:“我留在这里,该帮她我会帮她。” 画庭因:“好啊。” 吴游:“好啊。” 白莫听:“可以了!我发誓!不要再一唱一和了!” 吴游莞尔,偏头示意画庭因赶紧出发。从反馈的数据上看,桑逢那边暂时还应付得来,可是当吴游和画庭因提到另一边的陌生男人很可能是6号大鱼【河·埃索斯】时,画庭因的表情明显变得凝重。 吴游:“难打?” 画庭因点点头:“他可以利用尾巴变化形态。” 画庭因离开船长舱,单手摘下热谱盾面具,轰然摆尾变回龙鲸本体。 白莫听、吴游、船长和远程的霍橙同处一室。 白莫听:“你不怕我对你做点什么?” 吴游眼神都没给他一个,只是挑了个小模块,帮白莫听拧在面具侧边。 “能杀我,你早杀了。画庭因不过是你的借口。” 吴游帮他拧好,放下手,直视他: “现在他去支援桑逢。你可以与我直说你的目的了。” 霍橙按下侧边一个按键。无数【悬空锁】锚定位置。 最近的一枚—— 就在白莫听身后。 作者有话说: “你猜,白莫听有什么目的?”吴游问你。 A 献祭人类 B 引出背后的真相 C 纯粹好玩 第106章 悬空的冰晶林立在几位之间。 人和鱼头面面相觑,彼此保持着一个相对和平的距离。人类扛着长枪短炮的各种时间科技装备,渺小地漂浮在海水中,只有脚尖的地方踏着一点光。 像极了他们的处境—— 遥不可及的、岌岌可危的世界就正悬在头顶,呲着獠牙、满嘴跑火车的恐怖对手有着比鲲鹏还魁梧的体型,而他们只能攥住一些所谓时间原理的细丝线。 就这样悬空。 画庭因一撤,白莫听的压力立刻减轻了许多。虎鲸先生多智, 他准备先编个理由哄骗过这些异族的人类,再去实现他自己的…… “三个愿望。”吴游指指他身后, 又指指自己, 示意白莫听, “告诉我,你不亏。” 虎鲸先生:“……”我的阴谋……呸,什么阴谋,我的计划刚捋出一个线头,这个吴游又在干什么。 可能是一秒、两秒。 白莫听停顿半晌, 笑道: “吴游,你是聪明人,与我旗鼓相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你好磨叽。”吴游点评道, “说话还得夹杂着感叹和评论,没人想听那些故事。听好了——接下来,你回答我三个问题,我满足你三个愿望。” “三个愿望?”虎鲸先生成功放弃讲故事,被吴游彻底带偏,他露出了一个很残忍地、带着点戏谑的表情,“我的愿望,为什么有能被人类满足的?” “我去过很多你不曾到达的地方, ” 吴游沉静的双眸看着他,虽然白莫听一会儿人一会儿鱼地变来变去,让人很难抓住他的目光,但吴游还是找了个差不多的位置。 就像老孟说得么,差不多就行。比如吴游的论文。 凡事不能绝顶圆满。 “我们的世界位于两端,可生灵并不随之对立,世界平等何尝不是生生平等。而我站在这里,更证明漫卷的水下终归与人间万里林海无异。” “我知道,你有很多愿望不曾达成,也不曾说出口。因为你不信任包括画庭因在内的所有同类。” 吴游隔空点点霍橙: “白老板聪明绝顶,也自诩冷漠多智,但你同类做不到的事情,我们可以。因为人类科技即为根基,我们很渺小,但也正因足够渺小,你们的世界中很少有我们淌不进去的缝隙。” “信我?” 吴游语速飞快,说完,一挑眉。 白莫听眼珠转了转。 虽然是同样的、灌满了黑夜的黑色眼睛,但是白莫听也沉默地觉得,他的眼睛和吴游的终归不同。 深海鱼没什么情绪,杀戮是他本性。嗜血的本能自然往往难以隐藏。而这出其不意的异族人类,她一双眼睛里的情绪却常常清空又重启。 那些他看得分明的、眼睛里装的满当当的东西——人间诸天诸地黑夜、肩扛之上的万里冰雪、徒步穿越荒原时朦胧的灯,都能在她半带着戏谑地一弯之时统统消失不见,最终取而代之的是一点假笑、一点真挚和一点白莫听看不懂的、难以分辨的什么。 “信你。” 白莫听迟疑了一下,还是表示了相信。但你并非只指吴游,这次倒有些指向人类这个族群。 繁星一样的人。 这也不是一种认同,虎鲸先生更认为这是一种妥协。因为随着他的沉默,对面吴游的气势也在沉默中节节攀升,他似乎又看到了莫比乌斯鲸的虚影。 比他见时更大,金红色的,有两个白莫听那么大,向他咧开尖牙。 白莫听:“……”好大的牙。 “3分钟。” 吴游看了看表: “桑逢和画庭因汇合,初步制住河·埃索斯,大概3分钟。水晶立方里,所有被封住的、调息的大鱼重新进入沉眠,也大约3分钟。这是你和我可以谈的时间。” “合不合作?” “合。”白莫听简略道。 “很好。”吴游身后,那幻觉一样的金红色虚影蒸发。 白莫听呼出一口气。 “?”船长说,“为什么你这么快就答应了?”埃索斯夫人说,白莫听至少可以拖住吴游到黎明。 “你背对着,你看不到。” 白莫听淡淡道: “她刚要吃我。” 吴游:“……”倒也没有。 船长:“……”信你个鬼! 白莫听:“……”呵。 霍橙收起悬在空中的【悬空锁】,以示人类的诚意。和吴游在昏暗中交换了个眼神。 …… 暗礁。 桑逢贴着岩石站。河·埃索斯越近,他反而越定心。 阻碍者,杀了。 为了捍卫自己的家,这有什么可怕的。 时间被拉长成无数段。河·埃索斯越靠近,周遭越冷。桑逢觉得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桑逢并不惧低温,他眼波不动,周围细小的震颤被他心跳数着节拍。 一、二、三、四、五、六……! 一只庞大的黑色鱼头出现在桑逢身侧,突出的额骨刚刚露出一个钝角。 桑逢就在这一刻毫不犹豫微转手腕,牵引器的引力将他身上埋藏的所有引线一同牵引! 那一瞬间—— 暗青的微缩弹上微雕灼灼发亮,人类的文字被拉扯成一道光线,数枚微缩弹当头出鞘,刻着字的光波淹没在水波中,轰隆发射! 桑逢退避向侧,几个深潜的间隙里爆发出无声又耀目的光华。 嘿!炸你! 黑色的·河·大鼠标先生偏头甩尾,万顷巨石……托盘鱼组成的巨石被他一尾甩来,迎着那炮弹炸成了花。 巨大的冲击碎片刮下了河·埃索斯侧脸的鱼鳞。大鱼先生偏头半秒,然后嗜血地盯住了前方被碎片和烟雾淹没的某个地方。 “这小小的人类,”他言语间弥漫着凶悍暴虐的笑意,对着那一点说,“小小的武器,很够劲……够让我大快朵颐。还很……” 河·埃索斯一个猛冲! 还很。 很。 烟雾散尽,尽头露出了一个人类的挺拔身型,和—— 一只和他差不多大小的黑色鱼头,脊背上面一列暴列着的银鳞。 河·埃索斯:“……” 他紧急刹车,但还是差点啵地亲了迎面而来的大鱼一口。 河·埃索斯:“………………” 画庭因:“…………很好。” 一个两个的,都要亲我。 你们!都!得!死! 某不记名大鱼拍案暴怒而起! 河·埃索斯来不及说什么,因为画庭因的怒气值飙得飞快,疑似把白莫听的那一份也算在了他身上…… 轰隆! 两头巨兽缠斗,架势似乎要把整个【新年门】掀翻。刚刚入调息的大鱼纷纷又一次被迫起床。桑逢跃下鱼背,似乎听见了不远处水晶立方里传来的躁动的嘶吼。 他挽弓,两柄玉一样做的箭出现在他手心。 桑逢眯起眼,突然扣了扣耳机,问霍橙: “我不是很确定。”桑逢说,“河·埃索斯没有影子。” 霍橙沉默了一小会儿:“是普遍反应还是特定区域反应?画庭因有吗?” “他有。”桑逢说,“在他腹部下方正中,有投影,光路正常,不过是浅金色的。” 浅金? 霍橙有一刹疑虑,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看河·埃索斯四周,尤其是他头上。” 桑逢依言上望,不出霍橙所料,托盘鱼组成的天花板上,竟有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阴影! 箭矢登即出鞘! 一箭中鱼尾,一箭中那片浓郁的黑影! 两声闷响。 河·埃索斯浑身一抖,随机狠狠撞向地板,桑逢蓦然转身,堪堪躲过旁侧而来的血盆大口。 炎·埃索斯兴趣却并不完全在他,画庭因回防瞬间,河·埃索斯夺路而逃,炎·埃索斯也紧跟着撤退。 “你做了什么?” 画庭因游过来,问桑逢。 桑逢:“射中了他的影子。你没事吧?” “当然。” 画庭因甩甩鱼尾,桑逢点点头,准备跃上鱼背,跟随画庭因回去。 画庭因一个闪避,他和桑逢大眼瞪小眼僵住。 “哦哦哦哦哦,不骑不骑,我自己游,不好意思哈哈哈。” 桑逢拍拍他的鱼头,心道好家伙,刚才情急之下骑着大鱼骑习惯了,忘了这位向来是坐不得的哈哈。 “你踩了我的脑瓜。” 龙鲸先生用正脸对着他,越想越气,打算要一个说法: “还想再踩一次!” 面对龙鲸先生正脸·看不到他的小眼睛·只能看到一个胖胖鲸吻的桑逢:“……不好意思。” “哈!”龙鲸先生像吴游手机里的小猫一样,张开大嘴哈了桑逢。 被喷了一脸的桑逢:“……”谁教他的。 …… 另一边。 大型翻译现场。 吴游和霍橙像两个翻译官,正源源不断地把这些深海霸主不着边际的话翻译成人类物理。 千亿年苍茫的海正从几个能量体的人手中书写出来。 “第一个问题,正位时间——也就是你们眼里那些和跳跳糖一样好吃的东西,藏在哪里?” 吴游问白莫听。 “你怎么知道,像跳跳糖一样好吃?” 虎鲸先生还是很容易被带偏。吴游冷眼看他,对他这一类物种强烈的好奇心表示唾弃。 “说重点。”吴游睨他一眼,手中握着的珊瑚枝啪地崩断,一小截碎枝狠狠弹了虎鲸先生一个脑瓜崩。 白莫听:“……这件事,要从你曾梦见的那一片沙漠讲起。” “你,吴游,刚刚踏浪穿过交界、来到新年门的时候,你梦见过一片沙漠。” “是。可海中没有沙漠。” 吴游一怔,忽然想起鱼是不会接触到沙漠的,那他们理解的沙漠是…… 时间荒原? “就在那里。”白莫听说,“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解释。但是所有其他世界来到这里的东西,也有人,他们最后都埋藏进了那个沙漠。” “在埃索斯夫人的领域,她拥有一个研究空间,很像我去到你们人类世界里的监测站。我们与你们进行研究的方式不同,我们会通过吃掉这些异类,翻译成你们的话大概是——我们深海鱼有不同的感知器官,吃掉你们,消化你们,解析你们。” “这会带来巨大的痛苦,有时甚至会导致某一部位的凝固。” 白莫听说: “但也诞生智慧。大鱼吃小鱼,大鱼吃时间,时间往复不息,在体内形成小范围流动的风,像血液一样,这些风穿过狭小的血管,抖落碎末,我们因此启蒙。” 我们因此启蒙。 原来如此,两方世界日月呼应,共同潮起潮落,原来也有其他的方式用于沟通。 “埃索斯夫人囚禁所有的异常时间波段,贩卖给你们?” 黑暗里,霍橙放下耳机。 吴游抑制住自己,收紧手指。与她猜的不错——时间,任何形式的时间在这里,都是贩卖品。 是营养品。供给了整个时间背面的生命循环,让风过成海。 这其实并不难猜,但也残忍。 “她必须这么做。她是徊阴鱼,在我们世界的运行法则里,是牵着风向暗处走的职责执行者。” 出乎意料地,白莫听并没说埃索斯夫人有多么地缺德,他似乎习以为常。 “可这中间出了岔子……我一会儿会和你讲。所以我才会煞费苦心地介入,因为我主管规则与调停。” 白莫听淡淡道: “我一直不帮你,是因为我一直不理解,即使我去人类世界看了又看,我还是不理解——猎取正位时间,这是我们的必需、我们的本能。” “人类为什么要去破坏呢?” 作者有话说: 回归! —— 吴游摊手:“从这里开始,我们终于开始解密了。所以你看,所有复杂的、困难的东西,只要再坚持一下,是不是都可以解开?” 请问,调息反复被打扰之后,有一条鱼最最最最生气,他/她是谁? A 一号大鱼画庭因 B 45号大鱼埃索斯夫人 C 五号大鱼周这雪 答案选C,哈哈哈哈哈哈哈。剧透一下,有新的大鱼要出场了。 第107章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吴游想。 她、他们,携带着绚烂浩瀚的人类文明降临——目的并不是破坏这个世界的他们。 而是为了拯救自己。 “所有的探索都伴随着打扰。” 吴游眨眨眼睛: “对不起,我们并不知道你主管规则与调停。那你可以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人类世界恢复时间的秩序吗?” “更叠不好吗?”白莫听问。 “全体灭绝的末日更叠吗?” 吴游反问: “那不好。人类从没想过时间会出问题。人的世界里,时间就是时间,生老病死, 潮涨潮落,云出日月。可如果是你, 当你的家园开始如水雾一样四散崩碎, 你是否会拼命阻止这一切?” “我不会。”白莫听说, “死就死,早死晚死都得死,我活够了。” 吴游:“……” 能听出来是实话。 吴游:“你为什么要去死?” 白莫听反问:“你为什么要活着?” 旁听的船长:“如果现在把我放出来, 我可以送你们俩都去死。” 空气沉默了一秒。 吴游和白莫听齐齐把船长搬远了点。 其实—— “……我没想活着回去。” 吴游说: “但在遥远的人类世界,还有很多人值得活着。” “人类的值得, 我不理解。” 白莫听讥笑: “风要翻转,便让它翻。人类真复杂。你在留恋什么?” 能说会道的吴游第一次词穷,她不知道怎么给一个寒冷的深海小怪物讲述什么是人间万家灯火。 他……明明来过人间,看到过宏伟的人类建筑,如水的雾借天光投射到瀑布实验室和苹果谷,看见过人类的求知、捍卫和探索,和天边的极光交相辉映。听过人类那些浓烈的爱恨、随风不止的叹息。 但在看过之后,白莫听觉得这一切不值得留恋。 也不必留恋。 但人做得到不留恋吗? 人定义时间、探索天海, 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自己消散的时候,能从够远的地方回望、能有够多的东西留恋吗。 “我们不叫留恋。” 吴游还是说了一句: “我们称之为繁盛的一生和……希望。” 她当然知道人不能永存,所有成就与功名、财富与愿景,都会被庞大又漫长的时间冲淡继而消散。 但这还不够自由吗? 人在时间的框架里活,无数人都听过一句时间如流水。没人细琢它的开端与终结,没人探究时间的流速是被谁推动、时间里我们是什么。 “你与我是不一样的生命形式,我从前不相信,但直到来到这里,亲眼所见。我们有太多不一样,在这里人类才是被探索的、是被忽视的那个微观世界。” 他们才是宏观,庞大到情感成为一个缩影。 吴游叹了口气: “我们本无不同。行事为何,都在向死而生而已。” 白莫听转了转手指,似乎对向死而生四个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深海的语言比较简单,那些剔透的字符串里没有向死而生四个字。 白莫听深深看了一眼她,吴游的时间不多了。 他突然把掌心向上伸到吴游面前,开口: “埃索斯夫人的研究空间后,有一片白色的火山,你要找的他们就被囚禁在那里,直到凝固之前。” 吴游看了看白莫听的掌心,动作自然地把眼睛伸过去瞅了瞅——没有食物。 白莫听:“……”吴游一定是被那些愚蠢的莓果球影响了。 “凝固?” 吴游甩了甩头问——作为一个能量体,她这个薛定谔的头不知是怎么回事,最近总会不受控制地遗忘一些事情。 有时霍橙或桑逢的面孔会骤然变得模糊,有时是老孟和桑黎的声音突然变得遥远。 有时是吴游自己,逐渐变成黑暗中模糊不清的面容。 Luna扎了突然神游的吴游一下。她把目光从白莫听的手上收回来。 也许是待得太久,被海水冻坏了。 白莫听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黑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种让人类看不清的情绪。 “是。”他不动声色收回手,“人变成带着花纹的岩石,然后消散。就这样。” “我可以给你个提示。风早就错位了,仅凭你——哦,还有你那两个看不见的伙伴,试图搬动这个错了时间的钟表,只能去找那个旋钮可以把它重新调整。” 白莫听皱眉: “你们人类叫……绳结理论的那个东西。” “你是说,”吴游状态回拢,“四大海域就是四个绳结。那时间背面,一定有无数个区域,那里区别于人类世界平滑流淌的时间流速。” “风是指针,”白莫听点点她,“你已经遇到一个了。” 吴游一愣,知道他说的是被困在变速时间里的蜃楼。 “我该怎么做,才能重新改变蜃楼的流速?你会帮我什么,让我能找到所有即将被凝固的时间,把正位时间量收回?” 吴游沉声。 白莫听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突然冷笑说: “你真疯。我都不敢做到的事情,一个现在不算人的人类敢说出口。人类真有意思,你不问我能不能,你只问我怎么做,好像你真的可以一样。” “你管我可不可以。”吴游看他一眼,“你说就是了。” 船长:“你说就是了。” 白莫听没笑,冷漠地睨了一眼船长:“好啊。” 然后他向吴游露出了个轻佻又带点邪气的笑: “我在最后一刻决定帮你,但似乎有点晚了。” 吴游心里一跳,偌大的空旷海水里,桑逢和霍橙似乎同时有所感应。 “加速。”桑逢拍拍画庭因。 “我们的身上都有你要找的东西,我们和船长,都曾穿过一片极光色的海域,这个地方在我们即将到达的特绿亚曦。如果再早一些,你还有时间做一些准备。” 白莫听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个表情。 他居高临下,冷漠里带着戏谑,甚至又带了点怜悯和同情: “你最大的错误就是来到【新年门】。” 吴游猛地抬头看他。 “倒数。” 白莫听黑色的眼睛里仿佛映照出阴云: “三、二、一。” 巨大的危机感彻底袭击吴游的脑海,但这并不是错觉。白莫听的眼睛里笼罩上一层乌黑又沉重的阴霾,整座【新年门】轰隆一声巨响! 海水无风起浪,一层层灌满几近漆黑的颜色,仿佛天空暴雨来临前黑云压城一般,无数托盘鱼在刹那间被碾压成齑粉,大片裸露的空隙掉落下来荧绿色的雨滴。 吴游抬头,瞳孔深处映出漫天雨点,从漆黑的海水之中坠落下来,萤火般带着拖尾。 海中大雨,闻所未闻。 特绿亚曦海域,到了。 黑色的海水涌过来,那水的密度特殊,打在身上仿若重若千钧,吴游有一瞬间窒息,差点被压的透不过气,但她始终直视着白莫听的方向,右手扣紧,死死拽住了船长的笼门。 正打算趁黑逃跑的船长:“……” 白莫听早就变回了原型。他脊背上鳞片从根部立起,无数零碎的光影从他的鳞片间疏漏出来,虎鲸先生张着嘴,发出了一声奇异的鸣叫。 紧接着,【新年门】的各处幽暗的角落都传来了或远或近的长鸣,鸣声层层叠叠夹在一起,像是风穿过一座古钟。 吴游有一瞬间大脑空白。那奇异的鸣声恰似海中大乐,一阵阵鼓动人的心跳加速,【热谱盾】突然崩碎了一个角,许多本是捋顺的记忆突然错了位—— 吴游突然忘了自己是长大着,还是还在小时候。 她似乎还是从前那个孩童,在多年之前,时间流经她生命的起始,她突然想起了六岁那年天空之上的鸟鸣。 时间的风浪呼啸着翻涌,兜头把她拍在了里面。 周围彻底暗了下去,海水漆黑如墨,吴游只来得及拼尽全力扯下了自己的【热谱盾】面具。 不合理的时间会发光,现在的她就是这个不合理的时间。 燃烧她也罢,她只要一点光,看清她自己。 ……太疼了。时间引力切割着比龙鲸渺小的多的人类,刻骨钻心的疼痛从四肢百骸传上来,还并不搭配神经止痛药食用。 吴游甚至被疼的清醒了点,每一个叫吴小游的细胞都在尖叫。 “等一下。”吴游的脑海中,一只叫吴小游的细胞对另一只叫吴小游的细胞说,“你不能尖叫,你现在是个能量体,顶多算一只光学细胞。” 吴游画了一秒钟编出来哄自己的笑话还没想完。那扑涌上来的海水似乎有千钧重,刹那间就把指尖唯一一点亮光吞没了。 这是特绿亚曦的海。海水粘稠又沉重。 吴游转头,看到霍橙挣脱出来,一手伸向自己,但下一秒彻底淹没在黑暗里。 更下一秒,吴游脑中彻底空白,所有的光学细胞摊成鱼饼,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零碎的片段记忆。 窒息的前兆,原来是忘记。 “你看,这些叫人的生物承受不住这一些。” 船长的声音传过来: “他们走不过特绿亚曦海域的黑夜,那就无法来到埃索斯海域的白天。他们太脆弱了。船长曾经惊叹于他们的创造——那些叫科技的东西,可如今,我还是发现人类这种东西过于渺小,他们拯救不了我们,也拯救不了他们自己。” 白莫听冷眼看着这一切。 突然,一柄长枪从黑暗中伸出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扎了他的尾巴。 “你这个傻**!!!!”桑黎愤怒的声音喊出来,“快拉住她啊!” 作者有话说: 作者赶紧给桑黎拿个扇子:“哎呀消消气消消气。” 桑黎丢掉扇子,换了个拖鞋,“我抽他丫的!” 吴游躺平在海水里,白莫听抓住一只章鱼,正在往里面滴墨水。 吴游:“哎呀,我还不能起来吗?” 画庭因看着,转头:“我还不能出场吗?” 肩膀上的毛毛鱼唰唰摇头。 作者:祝大家夜晚快乐。 第108章 白莫听的表情无疑见了鬼。桑黎…… 桑黎不是被他关起来了吗?! 桑黎见他就和傻子一样杵在那里,心里气急,一个用力,手里的标枪狠狠碾进白莫听的尾巴尖。 “嗷!!!” 白莫听在痛呼的最后一秒认出了那是什么——那是他的骨头 ,他上船的保护费。 灰白色的。 是他抽给【新年门】的、被打磨成标枪的那根骨。 不过没等他反应,桑黎驾驶着琥珀球,带着全体幸存的、蜃楼里的人类一个大漂移,当空给了白莫听一个耳光。 硕大的虎鲸先生猝不及防,被抽了个趔趄。力度之大——把他尾部鳞片里嵌着的夜明珠都尽数抽了出来。那珠子和人类世界看着没什么不同,不过更大也更亮,被抽飞在海水里,奇异地没有被吞噬,甚至映亮了一小片地方。 明珠所在之地,光织成网, 豁然照出了琥珀球现在的样子。 琥珀球的那层壳变得极其薄,甚至有趋向于糖壳的脆感。它的表面在融化,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从它的表面剥 离,不断地流淌渗入海水。 那里面……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似乎又有人类消失了,剩余的老孟、桑黎、彭队等等也都看不太清,就像里面的海水泛着雾,把蜃楼里的人装进了一层毛玻璃。 逐渐地拉远。 鲸鸣声更大了。 霍橙失去意识前, 看见Luna翻译了那些词语。 那是时间背面的世界没有的一种含义,他只见过一次, 在时间桥被大范围进攻的那个时候。人类当时对这种奇异的音节没有文字的定论,如果如今非要用人类的语言翻译,或许可以称之为—— 沼泽。 四面八方。 寒冰筑牢的世界吞没远道而来的人类文明。 古老的吟唱说——请你沿着沼泽坠落,把你所有的光四散而尽,就在此方时空湮没。 你没有来路,亦没有去处。时间无解,就沿着沼泽坠落。 这一刻。除了那些雨滴,到处都没有光。 白莫听横在中间,琥珀球由于诸多限制无法飞奔。桑黎只能看着吴游向下坠落——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不过,不必等着那一声一声此起彼伏的鸣声彻底淹没吴游。 一只人类的手突然从吴游背后出现,稳稳地撑住了她。 “站稳。”画庭因说。 接着他仰头向着看不见的天,发出了另一声悠长的鲸鸣—— 并不和漫天鲸鸣相同,这一声更高亢也更婉转清丽,音节带着无数的水波飞淌而过。对冲着迎向了那些抓住人下坠的东西。 Luna一边把吴游扎成刺猬,一边卡顿着翻译出了画庭因的这一句。 淡蓝色的字符从三个人类的瞳孔中浮起来。 他说: “请逆云雾蒙蒙。破障、阻厄、清明。” “嘿,哥们儿。” 另一边,桑逢精准地拽起了霍橙,拍拍他: “来靠在我宽广的胸膛上。” 霍橙反手给了他一巴掌。在黑暗中留给桑逢一个清冷的侧脸。 两只毛毛鱼从黑暗里游过来,一只迅速贴上了霍橙,另一只迅速贴上了桑逢。 桑逢吸了吸球:“吸不到你们的时间,简直太沮丧了。” 两只球竟然听懂了,毛毛鱼骄傲地把自己挺得滚圆,发出了毛毛鱼的语言。 Luna尽职尽责地翻译出了毛毛鱼的精准意思: “来吧!靠在球宽广的胸脯上。” 桑逢抽了抽嘴角。 “是胸膛,不是胸脯。”霍橙纠正道。 “胸脯。”毛毛鱼两只一起强调道。 霍橙:“……” 吴游清醒过来,靠着画庭因休息了片刻,然后精准地把一个在黑暗中一会儿挪一步、一会儿挪一步的鱼缸拖回来。 桑逢上前接住,把船长关进了另一个不透光也不透风的笼子里。 霍橙皱眉:“留个换气口,别闷死了。” 船长:“……” 我堂堂船长,计谋缜密、伪装无痕,竟然在一个人类的嘴里听到了小心、注意、别闷死了这种话。 好难听,这显得无比渺小。 “那怎么了。” 仿佛看穿她所想,吴游左手压住发抖的右手,淡淡道: “都是相对的,谁不渺小呢。” “特绿亚曦的黑夜很短,”画庭因扶着吴游,撑住她的手始终没收回,“这是第二片海,它很特殊。与兰蒂亚兰不同,我很少路过这片海,所以你要跟紧我。” “如你所见。”白莫听说,“这里有绿色的太阳和金色的极光——当然,这是你在海下看到的样子。大量的白鲸住在这里。每年【新年门】路过这里,都会遭到白鲸群的洗劫。所以你们几个人类一定要跟紧我们。” 吴游和画庭因交换了几个眼神。 画庭因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吴游有话对自己说。 “现在是黑夜。特绿亚曦的黑夜不能走,那些地方有很强的腐蚀作用。我们等白天。” 龙鲸先生变回本体,他的鳞片也半立起来。 吴游注意到那些海水穿梭着经过他的鳞片,流向被切割成任意古怪的角度,就像奔涌的大江路过峡湾发出轰鸣,这些水路也源源不断,汇聚成了一片鲸鱼背上的微观海。 微观海发出奇异的音调,托起鲸鱼的鸣声。 这些嶙峋的海都收束在吴游黑色的眼睛里。 和隔壁老孟的测绘相机里。 “白天我们出发,依次去找你所说的,所有正向的风被藏起来的地方。” 龙鲸先生用鲸吻拱拱吴游。 吴游摸了摸他的鳞片,黑银色的,银杏叶片一样的鳞片。画庭因此刻像在海水之下的一颗有尾巴的参天大树。 莫名让人类很有安全感。 “想的美。”透气孔里传来船长冷漠的声音,“这个黑夜不会再过去了。” 下一秒,画庭因、吴游、白莫听和人类们齐齐看向远处的黑暗—— 那里骤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鲸鱼的惨叫。 “是五号。”白莫听说。 …… 遥远的人间。 岛屿【晚霞】。清晨五点。 “自从时间开始崩碎,我们才发现,原来时间是平滑着流经我们的世界的。你还记不记得,在时间末日没有来临之前,我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陆地时间监测站内,一个有着斜屋顶的角落,一身白衣的男生翘着二郎腿,紧盯着屏幕上错综复杂的线条。 “师兄。” 小钱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28个小时,此时疲惫和困倦向他席卷而来。他撑着不睡,看着刚刚被他摇来的洛逢生: “都什么时间了,你还在说这个。记不记得都没有用,末日要来啦。” 洛逢生是小钱同志的师兄,为人潇洒不羁,单位给配备的工作服明明是黑的,他偏不穿。照着原来的样子,自己裁了一套白的,还镶了七彩光泽的贝母做纽扣。 末世来临,冲天的黑色大火一会儿点燃这一会儿点燃那,他也不害怕,还自愿报了名,从相对安全的陆地来到了靠近南极的这一边。 那天黑色的大火烧起来时,他就站在岸的这一边。 是一个时间崩碎、他还没崩溃的目睹者。 洛逢生也是一个奇才。 与吴游在创意与决策、霍橙在计算与机械、桑逢在格斗与防御方面的天赋类似。洛逢生觉得通讯是个很有意思的事情。 他的老师就是协助极地时间监测站进行量子通讯开发的那一位,当年他刚拜入师门,师门就接了这个大项目。 而他又越来越表现出了这一方面的卓越天赋。到了今天,已经成了小钱同学摇人的首选。 “来不来都无所谓,这末日来了,怎么你就放弃学习了?” 洛逢生抢走小钱的凳子,用来垫脚。 “薯片给我吃点。” “早没了。这是末世,大哥,哪里去给你弄薯片。” 小钱叹气: “现在人手不够,你帮我盯着点。大概一年以前,我们通过冰层的敲击韵律,捕获到了似乎是来自时间背面的信号。他们三个——吴游、霍橙、桑逢的通讯有一瞬间接通,不过瞬间就挂断了,我们再没复刻成功过这个路径。” 一年—— 是的。人类时间乱序了。 它现在并不与时间背面一一对应。颇有天上一天,人间一年的架势。 即使吴游那边只过了几天,可在人间,时间奔涌之数已经趋于未定。 人类走的太久了,久到指挥官他们甚至觉得当年一瞬间的接通像个昙花一现的错觉。 人类的公历时间伴随着基础量的改变而改变——日升月落的间隔不再相同,潮汐会在刹那间更叠,又有时完全静止。 南极成了不可进入的区域。 但地磁仍然在,精密仪器测出的生物量也还在,一切似乎都没有被改变。一切二维的、三维的物理量似乎都没有变。 人依然能站在大地上生活,人脚下的鞋履依然能印满高山的泥土。 可一切似乎又都在改变,时间这种抽象的、触不可及的东西不再被认为是恒量。 人第一次认识到了时间庞大的保护力量。 一旦脱离了最初平滑的流速,时间或许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到处奔腾。 自从那年南极极地时间监测站被怪物攻占之后,地球本身无法自主修复南极的巨大时间空洞。空茫的黑暗彻底席卷曾经极地时间监测站和观览中心的位置,人的脚步、人的仪器都走不进去——是物理意义上的走不进去。 越靠近没有时间的地方,越不记得自己是谁、来自哪里、去向哪里。只认为自己是一片雾,游荡在海中。 正如搬运理论所说。时间还在,只是时间被搬走了。 这个庞大的、保护性的物理量正在破碎并抽离这个世界。 失去了时间保护的人类再看不到自己的一生。 “我歇一会儿,师兄。”小钱说,“我这一年来,每天都在盯着这个屏幕,生怕错过任何生的信号,彻夜不睡是常事。可是——我也时常在想,我们真的能等到那一天吗?” 我们还有时间吗? “人在时间中是什么呢……”小钱喃喃着,睡意朦胧的合上眼睛。 被调来帮忙的洛逢生翘着腿,他在想: 人们并没有意识到—— 时间是意识的载体。 包括他、包括小钱、包括指挥官们,他们都认为通讯是一个连接的任务。 在南极刚刚出事的时候,地球简直乱了套,集中了人类最顶尖科技的【极地时间监测站】被敌人整个端了,极地时间清零,连带着那些可能发现时间真相的教授们。 ——啧。自己当年还想着报考孟天云的研究生来着。可惜当时莫名其妙地生了一场大病,没参加考试,也没能达成来南极看企鹅的愿望。不过要是考上,算算时间,今年也该转正了。 不过…… “现在我是局外人。”洛逢生琢磨着,“可假如我是被困住的那个,我会在另外一边用什么信号求救?” 洛逢生抓过一支笔,手边没有纸,他又随手抓过小钱的外套,在上面写了几个鬼画符。 “嗯……”洛逢生瞅了瞅熟睡的师弟,手指一勾,把他身上的钥匙勾了过来。 他拆开控制面板,看着满墙复杂的线路,弯弯绕绕,繁杂的像人类的族徽。 这些连接的引向线是很早之间固定了的,当时太阳号出征以后,所有的线的位置都被强制固定——精密的容不得半点差错,AE部的引线分别上了锁,由当天值班的专人保管。 洛逢生挑眉,大爷一样在工具盒里挑挑拣拣,翻出了一把刻着“原”字的小钳子。 他手极稳,精细地拿着这把借来的手术刀—— 挑起一根线,拖着它把E部半边翻转过一个角度。一些零件被翘起重排,又被洛逢生一一按下去。 “嗯。”洛逢生对自己天才的想法赞叹出声,“这样就顺眼多了。” 他把盖子盖好,钥匙重新系回小钱腰间。 庞大的灰白色仪器开始轰轰震动,忽然在两秒之后静止。 屏幕上安静地浮出了像繁花一样的规则的线条。 繁花的花蕊,是三个大洋正中的信号亮点。 作者有话说: “醒醒。” 洛逢生踢了小钱一脚。 “快滚起来看,老子给你修好了。” “啊啊啊啊啊师兄你怎么能拆祖师爷的机器!!!!!” “那咋了。”洛逢生不屑一顾,“你就说好没好吧。” 第109章 “醒醒。” 洛逢生踢了小钱一脚。 小钱扑楞坐起来,嘴角边挂着可疑的口水。 “嗝。”小钱目光空洞,“世界毁灭了?” 洛逢生:“……” 洛逢生:“还没呢。” “那你戳我干什么,这个师兄。” 小钱歪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找到信号了,不过当然不太可能的哈哈,毕竟这么久了,我都……” 毕竟这么久了,我都独立承担项目了。 我都快长大了。 洛逢生转着椅子侧身,露出他身后的屏幕,偏头对小钱打了个响指。 “!” 小钱突然一个鲤鱼打挺,嗖嗖嗖蠕动向前,看着满屏幕绚烂的花线和拖着长尾、不断移动的亮点。 小小的眼睛骤然变成三倍大。 “这是什么?这是……” 小钱的声音倏然变了调: “这是什么!!?” 周围的空气很安静,天刚擦亮,无数漂浮的旋转的尘埃正从遥远的天顶落向地面,破损的天穹映照着凌乱的海面,不时有黑色的、安静的火光乍现半空,吞掉一只海中鱼又很快消失。 世界上有无数的、看不见的网在悄悄杳无音讯,也有无数镜像穿过黑暗,不经意间照见人类弄丢的影子。 科技的玄妙之处在于你可以探索未知之地, 寻找那些准确的、既定的轨迹。而时间的玄妙之处在于, 你不知道两方世界何时联通、何时背离或是……何时相逢。 洛逢生歪头看着小钱,打了个响指,莞尔: “不告诉你上司?” 一声硕大的嗷,曾经的剧情又滚滚重演。 “指挥官——” 小钱连滚带爬冲了出去,不多时大不敬地薅着指挥官和搜救长的领子冲了进来。 冲的过快,门又太窄,以至于只有小钱如同脱缰的野驴成功从正中间冲进了门里。两位领导各自砰砰两声撞在了左边和右边的门上,然后又头对头咣当撞在了一起。 洛逢生:“……” 众围观者:“……” 半分钟后。 洛逢生饶有兴味地看着小钱手里——这孩子大概是真的激动,他手里攥着搜救长进门时候甩飞的帽子,正把它当个花手绢转着玩。 洛逢生又向这边看,几步之遥,黑着脸的搜救长正在紧盯着他的帽子。 以及……他怎么是个半秃头。 “师兄,师兄师兄师兄,咦你在笑什么师兄,快,是开这里可以接通吗?哦对对对就是这里。” 小钱大乱方寸——这是他日夜守着的任务和使命。 一年了,他每天睁眼闭眼都在搜寻太阳号的踪迹。 他没见过吴游,但他有的时候会梦见影像资料里,那艘两角尖尖挂着雾灯的船。 小钱这孩子吼地像只猴——嗯,背影也像,现在弓着背缩在操作台前,活像发现了原来大象在冰箱里一样亢奋,哆哆嗦嗦地按下一排控制开关,又哆哆嗦嗦地按下他已经摸秃了的一排按钮。 最后手指停在那个蓝色的接通键上,迟迟没有下按。 洛逢生按住小钱的手,帮他按了下去。另一手抠出那只皱巴巴的帽子,抖了抖递给搜救长。 然后接通启动,洛逢生关了灯,灿烂又纷繁的线条流畅着转出了一个奇异的形状——似圆又非圆。 广阔的灰蓝色乌云让尘埃都显得亮,屏息的人类站在虚幻的繁花前。 好像整个世界都同他们一起等待着什么。 洛逢生挑眉——他向来不喜欢干等,他伸手,把对讲递给了指挥官。 屏幕上忽然一跳—— 大量的、充沛的水的声音传过来,连同许多许多的气泡声。沙哑的人声似乎离得远,在轰然作响的水流中显得并不真切。 然后整个浮了一层薄灰的房间骤然大亮,从上至下无数屏幕延展着被一盏一盏点亮,冰蓝色的影像发光,模糊的黑影、荧绿色的雨滴豁然空阔,沿着人类科技的绳索,穿过不可能之地,出现在人间。 “已连接主系统。”AI_Luna的声音在人类的光幕里响起,“正在同步数据。” 海量庞杂的文字沿着无数透明的量子细丝翻转着回传,牵引出黑暗中那个庞大的未知文明。 每一条鱼字符串的发音都混杂着冰碴的质感,悠然如同远洋本身。 “岛屿晚霞来电,对面能听见吗?” 指挥官攥着拳头,还算冷静,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海水中不显得突兀,他顿了一顿: “是……太阳号吗?” 是远渡寒冰,存活于遥远重洋的你们吗? 是远行降落的人类吗? 霍橙吓了一跳,他按住耳麦,试探性的说了一声喂。 吴游也恢复了一些力气,和桑逢凑过来,一起凑头看通讯器。 “喂?” “吴游。”霍橙突然叫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吴游低头,看清那屏幕,和霍橙和桑逢脸上同时一片空白。 毛毛鱼也凑过来,仔细瞅了瞅,但毛毛鱼不识字,只是贴着吴游的手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啾。 画庭因也看过来,看到霍橙一手托着【蒙面】,一手拿着一块小小的屏幕。 防水耳麦掉落下来,不甚明显的声音突然在朦胧的黑暗里外放。 那是人类的声音。 一个、陌生的、人类。 洛逢生露出了一个大笑容,挨着小钱的副麦,凑了个热闹。 于是吴游他们听见通讯那端,一个陌生的人声问: “这里是陆地时间监测站,主坐标岛屿晚霞,我是联络组洛逢生,通讯已连接,有人接听吗?” “有。” 吴游也伸出了一只爪子,忽然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她掩饰式地擦掉通讯器侧边的一点冰霜。 “我是研究员吴游,工号T009825。太阳号临时指挥官。对面是谁?” “我们是陆地时间监测站。你好,指挥官吴游。” 指挥官闭了闭眼睛,把一点泪花忍回去,他按了外放。 不远处,隔着那道忘了关上的、半开的门,越来越多的研究员和临时指挥官在门口停住脚步。他们身后,巨大的舷窗折射来金属鲸鱼骨架的独特光泽。 恢弘正如谜语。 太阳的光透了半分进来,虽然远没有从前那样亮,但都灼热了人们。 一个一个人类都压抑住呼吸,他们向里看,看这个沉寂了近一年的临时联络组——就这样在天光里重组。 “您好,监测站指挥官。”吴游说,“我们活着。” 不知道何时,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欢呼,那些敞亮的热闹不亚于滔天的潮水,带着人类温度和文明的热气灌入耳机。 ——你们活着。 画庭因偏头,用一块柔软的鳞片蹭了蹭吴游。 他看见吴游终于露出了明媚过他的那个笑容。 不过人类的笑里似乎还带着什么,他们都带着。 似乎是也曾许久没见过的,人类灼热的眼泪。 吴游哭了。 还记得上一次欢呼,是为了庆祝降落。 再久远些,是为了远行。 胖胖的胡教授突然从琥珀球中伸出标枪,不轻不重地扎了白莫听一下。 目光不善的虎鲸大人回头,竟然明白了这比比划划的胖老头的意思。 ——离近点啊。 虎鲸先生往前凑了点,虽然觉得不应该听,但还是不知不觉的听了。 让这些狡猾的、弱小但过分聪明的人类得以抱头团聚。 画庭因不自然地扭了扭,然后被吴游扳着鱼头拖了过来,上下和对面的人类打招呼。 对面不时传来“嚯”、“哇”、“这是神吗”、“他真帅”的感叹,层层叠叠,屡禁不止。 的确,画庭因体型更大,但周身线条绷紧时锋利的堪称漂亮,他深红色的眼睛机械地一轮,像极了黑色沙滩上骤然绽开的红宝石。 隔着屏幕和海,他的气势已经足够凌厉,每一片银杏叶形状的鳞片都泛光,远远看去好像坠满了银珠。 但发出惊呼的人类都了解过,画庭因并不是鲸,他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鱼或者哺乳动物,严格地讲,他是一头“类鲸态异兽”。 有人也说他是传说中鲸身人目的神明。 时间正面的人类赋予他名字龙鲸,吴游叫他画庭因,但也余出半步、不去详细界定他到底是什么—— 权当做对寒冰世界文明的尊重。 但很快。 画庭因万年冰封不动的心在“他好可爱啊”、“他眨眼睛了吗”、“能看看肚子吗”等诸多无理要求面前裂的稀碎。 画庭因张开大嘴,准备恐吓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突然他听到了一句“咦,他是不是不刷牙”。 画庭因迅速把嘴合上了。 他轻轻扭头,把鲸吻从吴游手掌心里拱出来,再把锋利的、足能吓死船长的绚丽的尾翼变扁、伸平,折进了肚子下面。 真是一个高难度动作,吴游挑了挑眉。 不过,好鱼自有妙计。 吴游回头,看到画庭因这么一移动,给背后的白莫听露了出来。她瞬间听见了另一重响起的欢呼声。 白莫听长的没有画庭因那么凶,作为一只庞大的类鲸态异兽,也没那么乌漆嘛黑,水晶一样的鳞覆盖在他流畅的线条上。眼尾有一点不明显的红色,让白莫听不笑的时候显得无比艳丽。 侧脸看上去,他和人类世界的虎鲸轮廓极其相似,但有种莫名的矜贵之感。放到海里,大概可以迷倒一个族群的人类虎鲸。 豁然爆发的“他好漂亮”让白莫听少见地头皮发麻。 同头同尾(类似于人类的同手同脚)地忙不叠走了。 这些人类热情的让鱼害怕,他这辈子不要去水族馆值班。 不过白莫听突然一顿,转回鱼头。 因为他突然听到了一个问题。 有一个大号的傻子正在问: “公的母的?” 白莫听无处发泄这种愤怒,一怒之下拍飞了扁扁的船长。 扁扁的船长刚压扁自己,把自己卷成报纸卷,打算趁着这些人类到处相认的时候溜得远远的。 这下直接被拍上了天棚,女娲补天一样补上了刚才海中大雨腐蚀出的一个大洞。 船长:“……”一起死吧。 就在这个空档,洛逢生饶有兴味地和霍橙交流几句,两个天才一拍即合,使用种种手段给船长安装了一个人工尾巴。 透明的细丝一直跟着船长,却不伤她分毫,随时防止船长把他们一窝炸了。 “这发明叫什么?”洛逢生问霍橙,“我可以写个Paper ,咱俩共同作者。” “嗯……” 霍橙想了一下: “叫【大尾巴狼】。” 洛逢生一愣,呵呵笑了半天。 吴游和桑逢与陆地时间监测站的沟通也高效又简短。 庞大的人类科技力量与人类伴生行走,指挥官惊叹于他们一路险峭中行路,吴游安心于陆地时间监测站作为人类时间战役的指挥总部,正在破碎的时间乱流中稳住全局,井然有序地应对着末日的到来。 无数奇妙构思的发明和指挥官身后巨大的金属鲸鱼骨架遥遥互通。 吴游和指挥官双向同频。指挥官敏锐地意识到,身处时间正面的人们只能重新定义相对流速,却依然不能阻止时间的剥离。那么—— 时间背面的寒冰文明是契机。人类文明在此降落,将在黑暗中寻找拯救我们自己的破解之法。 “而他们中的一些大鱼——就是这些类鲸态异兽中的少数,也意识到了时间的偷渡与翻转或许会使两方世界彻底从莫比乌斯环中崩塌。” 吴游说: “不如共同行走,共同战斗,为了活着。” “死了也行。”白莫听插嘴。 桑黎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还有一件事情,我们请求援助。” 吴游说: “人类来到时间背面,核心本质是以能量体的形式。我们采用了当年原建造员使用过的时间球的办法,临时对能量体表型进行了约束。因此维持稳定。但孟天云教授等的蜃楼形态已经不稳,是否可以请求人类基地帮我们破解□□之法。” 指挥官点头: “我们尽全力。” 岛屿【晚霞】千重灯光早在十分钟之前被全部点亮。循着万里飘摇中找到的灯塔,开始建立稳固的对策集群。 “请领航者继续前行。” 请领航者继续前行,与我们合掌,填补来自天空的破洞。 必将尽人类全力,复那大海壮阔波澜不息,复那山巅黎明重新降临。 这一刻,岛屿【晚霞】陆地时间监测站正式确立太阳号领航时间背面的探索任务。 吴游、霍橙、桑逢拥有临时战役最高权限。 “指挥官吴游。”画庭因贴着吴游身边,“这个名字好听。” 他深红的眼睛像红宝石岛屿。 “诺。” 一根深红的、被压扁的糖葫芦戳了一下小钱。 洛逢生嘴里叼着一根,把手里的另外一根递给小钱,“吃吧,奖励你。” 小钱珍惜地接过来。 但还没来得及吃,因为屏幕那端—— 屏幕这端。 吴游直起身,拎过喋喋不休的船长,穿过画庭因和白莫听,看向那黑暗深处。 那里传来了第二声凄厉的惨叫。 依然来自五号鲸。 作者有话说: 吴游:“支棱起来!!” 第110章 吴游很久没听过这么……富含着情绪的“鲸鸣”。 一来是人间的鲸不这么鸣 ,二来是时间背面的生物淡漠,不在他食谱里的玩意儿,一般这些巨兽鸣都懒得鸣。 更重要的是, 他们的感情模式普遍与人类不同—— 他们很少觉得快乐或痛苦。 或者说,他们的快乐或痛苦隔着一层雾,不是鲜明的,是迟钝又麻木的。吴游越来越觉得:“和人类不同。” 人类的痛苦或愉悦每一笔都有时间的迹象,情绪承载人类的过往。在万物眼里, 虽然人类的体型都始终不算庞大, 但他们的智慧来源于亿万年前就起始的演化。 山川风物皆塑造人。人也用喜怒哀乐回应拥挤的世界。 平滑的时间比潺潺流水更奔涌, 那些繁荣的悲伤与喜乐终究淡忘于无止境的长大,人们视之为“时间流逝”。 但截至今日,人依然不知老去为何。也不知忘记何时起止。 我们是混沌的。在这时间里, 没人想的清醒。 “与你们不同。” 画庭因站在吴游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成了人。 这家伙似乎乐于变来变去。 就像有些鱼喜欢奋不顾身钻游泳圈。 “我们很少这样叫,饱含着像人类的情绪。” “你当真没有情绪?” 吴游侧头问, 画庭因有时候表现的太像人, 以至于常常被忘记根本不是。 他从黑暗那边游过来, 红眸中的静水映出人类的倒影, 但他说他没有心。 “我们都是没有心、也没有情感的怪物。”他说。 “我去看看。”吴游问,“五号鲸在说什么?” 通讯一直连着,洛逢生已经凑到最前排,挤开小钱亲手按着控制中枢。 一行一行陌生的文字气泡一样浮起来, 又瞬息间与数据库中的语言类别匹配,译成人类的文字。 但这并不是Luna翻译的,控制系统中有比Luna模块更先进的大语言模型,是Luna的进进进进进阶版。这个超级加强版因其研发之始是在上年的立冬, 我国主研的科学家命名他为【冬】。 AI 【冬】正在虚拟的庞大空间中分别勾勒出画庭因和白莫听的异兽画像,这些语言被填充进画像头部,甚至能对他们想表达的意图做出部分预知。 巧合的是,AI【冬】的模型符号恰好是一尾鲸。 指挥长让吴游不要轻举妄动——他清楚极了,叫他们鲸是因为他们有尾巴,长相与人类鲸鱼类似。 但这绝对不代表他们是。 闪着寒光的鳞、不输于人类的智慧。时间背面的世界立于莫比乌斯环更远的进程里,他们更接近风。吴游说当大风起,鲸吻向上的大鱼听得见时间密集或空洞,于是他们溯游向上,去往“时间活着的地方”。 “他说……”画庭因顿了顿,“他说啊!” “?”吴游沉默了:“……我的语言库里的确没录入过这个,因为没有听过类似的鸣叫。除了啊,没有别的?” “嗯……” 画庭因认真想了想: “可能还有走开的意思,大概是啊!走开。这样。” 吴游:“为什么是可能?他和你不是同类?” “嗯。” 画庭因冷酷地一点头: “但他是特绿亚曦的大鱼,我是兰蒂亚兰的,说话还是有点区别,有的时候我也不能完全的理解。” 吴游更沉默了:“…………” 吴游:“方言吗?” 霍橙曾经帮助画庭因加了个独属于鲸鱼的语言翻译模块,并取名潦草版Luna 。能在必要的时候帮他分析如何将人语和鱼字符串进行合情合理的转换。 毕竟物种不同,语言和逻辑思维也很难完全搭成一条线,多点保障还是好的。 画庭因看着潦草版Luna卡顿了一会,终于费劲的把什么是方言解释给鱼头听。 画庭因欣然点头。 “对。” 他说: “就是这个。” 他又补充道: “方言。” “…………” 如果鱼头现在抬头看一看,大概能看到屏幕内外,漫天飞满人类的省略号。 画庭因的确抬头了,他的权限也能看得清弹幕。 不过可能鱼头也不知道那是省略号,大概只会觉得—— “为什么你头上有亮点?” 是星星吗? 尤其是吴游。 满头都是点点,最大也最圆。 “我去看看。”吴游几下变回莫比乌斯鲸,拔腿就……拔尾巴就往黑暗深处冲。 桑逢和霍橙跟着就走。毛毛鱼驮起霍橙不能单手拎着的仪器,一拱一拱跟在后面。 画庭因和白莫听拦下他们。 “别去。”画庭因说,“不能去。” “为什么?”吴游问。 然后画庭因看见他们叫做通讯的屏幕里紧跟着也喷出了一大群重重叠叠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好意思。”霍橙旋了一个按钮,消除那些弹幕。 “外放没关。” 画庭因:“……” 小小的人类加在一起—— 话真多啊。 “他在【听雨】。”画庭因说。 “去了就死,你去也行。”白莫听说,“你们都去。” 扁扁的船长赞同:“对。” 吴游才不理他俩。 “为什么特绿亚曦的黑夜不会再过去了?” “因为我们一生最怕【听雨】,但躲不过去。” 画庭因看着吴游,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雨里都是乱流的风。他也抗不过去,他会死。大多数大鱼都消散在这个时候。” “如果大鱼消散,那附着在他身上的那些正位时间量呢?” 吴游沉声: “也随之消散吗?” “当然。” 白莫听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他也变成了人形。 他们呈三角站在海水的半空,忽然像极了在人类世界上,他们在瀑布实验室顶看的那场日出。 “嘭——就消失了。” 消失? 这可不行! 人类在正式接触时间物理,或是扩充时间科技之前,一直认为时间宏大不可触及。但随着正位时间量、负位时间量和其他时间量的开采,人开始意识到要维持时间的流速。 虽然时间流动的初始推动力尚且不知,但搬运理论提示,一旦人类世界拥有的正位时间被偷渡,其效果不亚于江河被阻截断流。人还不能大批量地进驻时间背面的世界,人更不能让这些被偷走的时间在时间背面永远消散。 人就诞生于江河边界,或许不能阻止时间正反的自然湮灭,就像不能阻止星辰的消亡。 但时间空洞已经出现,人的世界有了裂痕,这说明如此巨量的正位时间量被运送、储存在冰封的寒冰文明中。 必须有人把它们带回来。 “消失,不行。”吴游说。 此时一点点的消亡都如同沙漠中蒸干的水。 身处烈阳正中,恰似一个无解之局。 “我去看看。” 吴游做了个手势,三人俱伪装成莫比乌斯鲸下潜。画庭因跟上,毛毛鱼滚着琥珀球殿后。 无数的托盘鱼沉寂在黑暗里,似乎正在等着船长和白莫听下一步的命令。 白莫听忽然放松了一直紧绷的尾巴,侧头看了看船长。 他们对视一眼。 “无人看见。”白莫听不说话,用眼神暗示船长。 船长心领神会,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叫声,白莫听点头,任由船长附在他脊背上,黑暗中也摆尾向前游去。 前面的人类游得快。 “没人看见。” 船长又用眼神暗示白莫听。 “你该把东西给我了。” “他们听觉敏锐,心思也诡秘。” “人类的眼睛长在前面,向前游看不见我们。”船长说,弯了弯尾巴尖。 白莫听抖抖鱼头,从鳞片的间隙里掉出了一颗淡绿色的珠子。 船长把它藏在嘴里。 “那是什么?”老孟突然出声问。 白莫听:“!” 船长:“!” 黑暗中,恢复了一点力气的老孟正坐起身,戴着个单眼的探照灯一样的神奇望远镜筒,正对着他们瞅。 球飞快向前走,他面向后。 这人竟然倒着坐! 白莫听:“……” 船长:“……” 老孟:“……” 不好意思,是偷看到什么了吗。 不好意思,以前在【极地观览中心】搭观光车通过海底隧道时候,也是这么坐的。 “那个淡绿色的是什么?”老孟问。 白莫听:“…………” 不告诉你,你就一直问,迟早把画庭因引来,把我一顿揍。 “你和船长是一伙儿的,对不?” 老孟想了想,恍然大悟: “所以现在的大鱼里,画庭因自成一派、你和白莫听是一派、埃索斯鲸鱼是一派,对不?” 船长:“…………” 上天没给他们情绪,自然没有教会他们诡辩。 就你们人类有嘴! 说话的当口,他们已经穿过了低矮的空间,来到了用标枪打斗争夺排序的高阔空间。 【新年门】的船身有大大小小的破损。雨从高处滴下来,落入无垠的黑暗中。越向远延伸,越呈现出一种剔透的暗绿色。 透过那些破洞,能看见接天的鱼群环绕着游,每一只都如明珠,尾巴带着亮光。那些银色的脊背旋转着一直通往向上,像一座通天的灯塔。 多年之后,吴游提起第二片海,首先想起的是—— 特绿亚曦漫天的鱼和雨。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是过渡章来着,有点短。” 吴游瞥了一眼作者举起的字牌: “总之我们来到第二片海了。” 110-120 第111章 “去去去。” 指挥官把门关上, 试图驱逐人群,但很明显,人群并不想被驱逐。 于是,指挥官在一片嘈杂中听到了咔嚓一声。 这明显是有人想把门框整个挤下来端走。 洛逢生笑笑,他当然可以理解。古今中外,无论是哪种型号的人类科学家, 他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 好奇心。 没有巨大的好奇心,就无法上天遁地或是穿云入海。 所以,当指挥官毫不客气地把他们关在门外。这些研究员纷纷发出了嗡嗡的祝你秃头的声音,间或夹杂着秃头精的伟大命名,并试图把脸在玻璃上贴成一张饼。 饼和饼之间没有空隙,干嘛呢? ——看海。 不是人类的海,不是每天黎明越过山巅之后,和人类的天连在一起的一弯海。 是那千丈冰层之下, 喷溅的火星在无尽的弥天雾气里烈烈燃烧, 烧出那雾气成一个透明的轮廓。是人类穿过那些大大小小的轮廓, 以身化作光轮之后才能看见的—— 海。 时间背面大雾横生, 低垂的天空悬挂浅淡的日月, 海下生命借天半缕阳光创造出不输入类繁华的海底城池, 温和湿润,四季都像人类的晚春, 那是兰蒂亚兰。 兰蒂亚兰向东,临近太阳初升, 有一座六边海名叫特绿亚曦。传说中时间之海的极光就常常降落在这里。 “画庭因也曾提到过极光,不过这与人类世界的不同。” 老孟让吴游把摄影角度偏了偏,拍的更清楚些: “人类的极光是自然奇观,它本质上是来自太阳的带电粒子被地球磁场捕获后, 与高层大气中的原子碰撞而发出的光芒。” “而当太阳逆转为倒影,在千万文明之中疏漏入下一个世界,还有一些正位时间粒子随着它一起渗下去。” 吴游接着孟天云的话,“这些穿过下一个世界的时间粒子会与这里的时间粒子对冲,产生的能量推动特殊时间引力的短暂形成,引力就会让这里的光弯着走。” 弯着的光弦引动时间折叠,让广阔的六边海有独特的时间的界。 “也就是说,”洛逢生接着说,“你是指这些荧光色的雨是这样产生的?” “对。” 吴游说: “白天时间里,负位时间粒子我们看不见。但它们在高空碰撞弯着的光,光就下沉进入这些高纬粒子,促使它们也下沉。” “下沉途中,又被更多的负位时间量成片包裹,这种二维、三维、更高维的物理量同时对撞,就会形成一个个幼小的像时间球一样的东西。” 老孟说: “是不是觉得很熟悉?这就是当时人类世界出现的那种,也是吴游他们现在正在用来缓解湮灭的那种时间球。” “懂。”洛逢生点头,“时间因此具有具象,特绿亚曦白天的空气因此环绕七彩的极光,其实都是这些像雨珠一样不规则的颗粒。” “而到了夜里,因为湿度、温度的进一步改变,远洋的风把这些四散的雨珠吹入海,就形成了荧光色的雨。” 吴游咔嚓拍了一张: “所以傍晚,当第一枚雨珠悬浮到海平面的时候,七彩的光还没退,这些鱼在海下就能看到极光一样的东西。而入夜之后,所有的雨沉入海面,由于带着湮灭的微引力场,就变成了有腐蚀性的东西,可以击穿【新年门】里的托盘鱼。” 空阔的黑暗空间像人类的草野一样广阔。 上下通达,这是第二片海。 “但是,”老孟咳嗽了两声,咽下喉咙间返上来的苦味,“由于五号大鱼的【听雨】。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正如船长所说,我们很难走出这片黑暗。” “为什么?” “因为【听雨】的本质,如果我没猜错,是一场小型的能量爆炸。” 吴游望向不远处,习惯性转转手指。 “百亿年前,一场大爆炸诞生了宇宙,能量凝结成夸克、电子等基本粒子。随后,质子和中子开始形成。” 画庭因沉默站在吴游身后。 学了这么久人话,该听不懂的还是听不懂。 人在分析,鱼在神游。 可鱼创造了新的世界,人被困在新的世界里。 “船长的听雨剥离了她所有的血肉,作为幸存者重新诞生了她自己。” 吴游说: “所以你猜,五号鲸鱼的【听雨】会诞生出什么?” “以及……我们要如何在听雨中,找到那些正位时间量,并保藏它们?” 老孟补充说。 “他们在那里。那里原本有门。” 画庭因看向不远处,那里已经聚集了许多大鱼。有的有坚硬的鳞甲。 水流并不湍急,甚至环绕着他们——字面意思,围成环,困住他们。 以五号鲸鱼的水晶立方为中心,环状的荧光雨彻彻底底地把上下左右完全密闭。 那是一个可能比蘑菇云还大的环,庞大的鲸在其中也像小岛。 轻而易举就能被摧毁。 无数个荧光环还在更远的地方,那些水逆着波浪的方向。 白莫听把尾巴换了一边。踩着一块托盘鱼从黑暗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薅出了胖墩墩的【美工章】。 吴游瞥了一眼,她记得这家伙。白莫听手下的发明家。 然后—— 淡绿色的章鱼被白老板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 “啊啊啊啊嗷!”美工章发出了章鱼的惨叫声,然后咯吱咯吱地大爪乱划,一只扑腾出了八只的效果,终于在触角接触荧光环之前,把自己立着摊成一个飞盘,堪堪刹住车。 但还是被烫掉了八个触角尖尖。 吴游眉头一跳,明显对这种方式很不赞赏。 白莫听倒没什么,很奇异地是,美工章也没觉得有什么。 似乎为大鱼牺牲几只触角尖尖是很荣幸的事情。他们的思维历来和人类不同,吴游理解不了这种牺牲机制,白莫听也不太能理解人类称之为“选择”的种种。 面对一种未知的、庞大的巨物,他是一条大鱼,他要么死要么跑。 可人……为什么总想着掀开着黑暗呢? 一只一只的大鱼从水晶立方里陆续游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但画庭因向前一步,把吴游他们拦在了自己身后。 然后他鳞片翕动,眼睑向上完全睁开,深红色的眼瞳扫视着所有聚集起来的大鱼。银杏状的鳞片也不再贴合在流线型的身体上,而是平着半立起。 那龙须末端先是一点电光渗出,然后骤然大亮,沿着鳞片间细小的血管一样的通路蔓延向上,通向额前眉心,隐约搅动出龙角的形状。 吴游想拍拍他示意他安静。 但手伸到半路突然一僵,吴游低头,从包里翻出单只绝缘手套带上,然后拍了拍画庭因。 防止触电! 画庭因:“……” 鱼没什么感情,但有的时候,真的觉得人类无语这个词总结的很好。 吴游其实并没有感觉到很危险。 但白莫听也从背后游过来,做了类似的动作。他鳞片里不仅仅藏了夜明珠,还藏了一种深海蛛——透明、长脚、红眼,此刻全都半露了出来。 无数蛛丝一样的东西在深海里一层一层支起来,蛛丝几近透明,带着暗色的血红,仿若一个巨大的茧,只在海水被乱流扰动得出现细小折痕的时候才能窥见一二。 透明的丝状铠甲环绕着流动在白莫听周身。并不阻碍他行动。 “你要自己穿过去?”画庭因问白莫听。 白莫听脸上再没有那种玩世不恭,他沉声:“可能过不去。你的我的都过不去。” “那里面是高速的风。”画庭因指给吴游看,“由于太快,我们都听不清。所以过不去。但听雨开始,这里不再是人类可以面对的世界了,我和白莫听尽量送你们出去。” 白莫听用丝线把琥珀球也绑在他尾巴上。 “船长说,这里不可翻跃。” 霍橙指指笼子: “我监测到听雨的能量场正在改变,我们能找到别的空隙吗?” 通讯另一端的洛逢生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兴许是这些大鱼太过淡漠,吴游他们又冷静的异常,孟天云等人随着蜃楼的困陷越来越不清醒。 这哪里是时间背向的纷繁海。 吴游说她去看看去看看……看个锤子! 洛逢生捏紧拳头。 AI_冬早就在提示,【听雨】是大鱼一生历不过去的劫难。孟天云说,相对于这片海微小、相对于人类却无比巨大的能量爆炸正在发生。 就发生在跨越进入特绿亚曦海域的这一刻! 这片海有晴空,他们也本该在晴空继续沿着线索寻找,但—— 五号大鱼的听雨分明把他们彻底关进了海里。连1号和3号大鱼都迷失的地方,人类……真的能过去吗? “他们在聚集,但是并没有攻击,为什么?” 吴游问。 “在等五号出来。” 画庭因说: “听雨瞬间会把他完全击碎,散成光点,但很快他会被风强行拼起来,会有下一个出现的瞬间。这个时候会有个风的缺口,如果顺利,能逃出去。” “大鱼都在等。” 白莫听说: “这也是唯一一个缺口。如果赶不上,出不去,那你就和他永远停留在听雨里了。” 吴游把毛毛鱼放好。 它们太过柔软,吴游想了想,把他们和桑逢贴在一起。 “船长也走。” 扁扁的声音传来: “船长也不想再经历一次听雨。” 黑暗中,数位大鱼摆尾游荡在水流中。看着不远处安静黑沉的五号水晶立方,恐怖的巨兽都在安静地蛰伏着,吴游终于看清了,有的如同恐龙一般丑。 还有的,一看就很邪恶。 波浪把光都吸走了,远处的雨环里,凶煞的青色烈雨伴着流动的水滴一路转浓为暗青。 白莫听的夜明珠也慢慢不能再照亮越来越漆黑的波浪。 突然—— 吴游瞳孔里出现一抹亮色。 如同星辰忽然斗转倒移,漫天银光全都翻转倾跃到水中,一只大鱼突然从虚空中跃出,尾翼还没被拼好。 他没有吴游想象的体型那么大,但浑身波光粼粼,那并不是晴空或者浅海的颜色,反倒像极了人间雪夜里晶莹剔透的初明之色。 纯净、澄明。 圆月一样的鳞片覆盖脊背,像月缺一般的鳞片层层叠叠向下,他一展侧脊,吴游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人间月的升落,从弦到满。 画庭因一挑眉。 他看着吴游的眼神,突然意识到吴游可能正在觉得—— 五号鲸比自己好看。 …… 作者有话说: 吴游:“心虚。人家可是白色的。” 画庭因:“那咋了。” 白莫听:“嘻嘻嘻嘻嘻嘻。” 第112章 一个又白又嫩的同事, 虽然他正在被天打雷劈,但是—— 这怎么不算一种危机感呢? 不过吴游感觉到的危机感和画庭因大相径庭。 她只见一百多头巨兽开始撒丫子狂奔,试图冲破这一层巨网。 地动山摇。 没有鱼还在坚守不能破坏船长的船这个准则。哐哐声不绝于耳。 周围太黑了,只有这些大鱼搅动海水时鳞片的一丝丝反光,和周天水幕形成共振,特绿亚曦的黑色浓雾也压不住这种巨响。吴游他们悬停在半空,无数恐龙一般的类鲸态巨兽从头顶、脚底、身侧各个地方极速向前冲。 画庭因也动了。冰蓝深冷的闪电自纵向的峡谷之下引来,那光极盛, 几乎浓郁到凝结成冰蓝深冷的固体, 为了容纳这深蓝色的坚冰, 黑暗顿时被切开半壁。 吴游第一次看见画庭因的全力—— 他变成鱼头的时候太过呆萌,吃芒果的时候又会转着芒果皮像转手绢一样玩。还同意人类用小报纸卷敲他的鱼头。 他也很温顺,虽然吓唬人,但他不吃人。 让人常常忘了为什么他被称作1号大鱼。 而此刻—— 轰鸣的闪电不知道被他怎么引动,或许也不应该叫这种东西为闪电。只见波澜的光雾叠起,绕转他周身,那些雨滴被诱导着瞬间分崩成彩虹色的颗粒向他聚集。 然后瞬息被凝固!与他鳞片形成倾斜的交角, 墨色的纹路中, 每一片鳞的快速震动都把碎裂的雨滴向上攒合, 造势出暴虐的弧度—— 罡风向前扫荡,所有夺路而逃的大鱼本能一缩头。 数千万雨滴骤然被反推向前, 轰然撞上了那黑暗的巨海。 余波映在吴游眼瞳中,鱼头抖开残雨,在下一网大雨罩来之前,推着吴游和她身旁这一群一同向前,迎上五号鲸鱼头顶的那个缺口。 画庭因的力量不来自天上,就来自这片海。 吴游手指擦过他的尾鳞边缘,那里带着微小的温度。 镜头内和镜头外,人类该扶眼镜的扶眼镜,该拍照的拍照。甚至有一瞬间半边夜空倾泻而下,画庭因的鳞片不断转动着角度,调整水势反向推移。 身后一个个小龙卷汇聚成一阵阵漩涡,推着他们加速向前。 “叫什么来着?”桑逢觉得这个大概比加速器快得多,抽空嘴了一句,“命运的推背感。” 吴游:“……”命运的暴揍感。 吴游觉得自己身上每一块骨头都在疼,越靠近那雨环越明显。 但她说不出话,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从自己体内消散。 画庭因猛地刹车! 后面跟着的鱼群猝不及防摔得乱七八糟,又支棱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出那个缺口。 埃索斯夫人也在其中,她深深看了吴游一眼,然后冲出了那片黑暗。 “你怎么在……在消散?” 画庭因看着吴游黑色的眼睛。庞大的神明伸出最Q弹的龙须尖,试图握住人类的双手。 但他失败了。他们都忘了—— 吴游是个能量体。霍橙和桑逢也是。 不同于相对稳固的蜃楼,吴游他们本就是用时间球的原理强行把自己固定在了时间背面。 这样的人类是空心的,还怎么穿过暴风呢? 白莫听殿后。跟着一个急刹车,优雅的三号大鱼毫不客气地哐当撞在水晶立方的尖角上。 光滑的脑门登时撞出了褶。 “来不及了。”胡教授突然说。 五号鲸通体发光,像一轮月就在头顶。黑暗的闸门关闭,冷得彻骨的深渊再次降临。 这一次,夜明珠、闪电都照不见正在笼罩来的黑暗。 吴游压下心口的强烈跳动,桑逢拿出绳索飞快把每一个人和大鱼绑在一起。 但这无济于事。 画庭因静静望着吴游。黑暗从他尾端开始吞噬,【听雨】的威力果然如传说一般迅猛,连他都感到了彻骨的疼痛。 寸寸剜鳞之痛。 特绿亚曦的黑夜终于来了—— 最后一秒,画庭因把吴游环抱在腹部的位置,龙须合拢。霍橙、桑逢被拉进了白莫听的蛛丝里。 时间背面的光子运动,让光线区别于人类世界的速度与轨迹。 【听雨】开始。 人或者大鱼,都要在听雨里开始叩问自己的本心。 通讯骤然全黑,但是连接并没有断。洛逢生扑到显示屏前,指挥官的通讯疯狂响起,人类不能再一次失去他们的联系—— 洛逢生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这破信号简直……哎?” 全场寂静。 洛逢生:“……简直太好了,竟然没断!” “……” —— …… 不合理的时间以光线为引,像烟火一样燃烧。 吴游不知道人类强行【听雨】的后果是什么,但她猜最坏的结果就是他们这些能量体身上的时间也被强行终止。 或许是变成一条速冻鱼,被封入像冰川一样的地方。 好像……也行? 叮—— 吴游头上冒出了一只叹号。 于是失去知觉的前一秒,霍橙只看见一行彩色的字悬浮在眼前。 那是吴游发出的弹幕。 吴游[心]:看不见湖。 老孟也看见了,一阵窒息,一秒之内怒从心中起: 竟然还有空!打了个句号! ! 不知道多写两个字吗! ! ! 等等,看不见湖? 老孟毕竟还是长了个很好用的脑子。 2094年,人类击杀看不见湖于极地海。 关于【看不见湖】的成因曾有很多猜测,老孟认为那是一片小型的时间荒原。 在正位时间和负位时间的交界之处,时间荒原是最庞大的过渡带,但除了这里,逸散的时间量还如潮汐一般,有时候会打湿更远的海岸。 这些时间量对冲导致的真空地带是存在于人类时间末世、最难以用常规手段探测的地貌之一。 不止一条大鱼说,这里的风趋于静止。 那么—— 这里可以存储许多的货品。人类早就发现,那些异常的、曾被称为两方世界货币的时间球和搬运正位时间的偷渡客都躲藏在这里。 在2094年的时候,人类没有保留这一片看不见湖。重型武器把那一片人类看不见的时间折叠之处轰成了彻底的人工冰川。利用时间的弹性把它填平。 可是—— “我有个猜测。” 琥珀球里,老孟换了个姿势,挨着彭队坐下: “【听雨】既然是一片小型的能量爆炸,那么现在我们在哪里?我们在爆炸之后形成的新的空间里。” “这个新的空间是什么?” 孟天云随机抽取了一个研究员提问。 不想被点到但就是被点到了的研究员:“……” 在这种鬼地方,孟教授还孜孜不倦地提问。 “脑子全被水灌满了。” 孟天云毫不客气,点评道: “这里是一个类似于【看不见湖】的地方。也是时间的一种真空地带,这里没有我们意义上的时间流逝。如果你用火柴把一块平整的布烧出一个破洞,洞周围的布料会皱缩,这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雨环。” “所以,【听雨】为什么是大鱼一生很难跨过去的劫难,答案就在这里。” 老孟顺手画了个图: “因为如果想要引动【听雨】的发生,这位大鱼身上一定要携带相当巨量的正位时间。火想要点燃布,那么它一定需要具有极高的高温——且在某一刻,这种正位时间和他自己本自具有的负位时间量失衡。这就引发了【听雨】的临界。” “大鱼想摆脱这个【看不见湖】的区域,就要找到出口。宛若泳池困龙,大鱼一般又很难找到。” 胡教授伸出胖胖的手指: “他们跨不过那个皱缩的边界。” “胡教授,孟老师,吴游他们的频道虽然连着,但是都没有声音。我猜【听雨】中有阻断声音信号的东西。” 桑黎问: “我们为什么没有受影响?” “或许是这些海水,在类似于【看不见湖】的区域里,缺少可以传导声音信号的介质。这里不是人间世界。空气不是无处不在,有些大鱼也不靠这个呼吸。” 胡教授说: “我们还能交谈,或许是因为我们是蜃楼,本身就是一段凝固的时间。” “只是从一个大盒子套到了一个小盒子里。” 桑黎:“……”命运的套娃感。 —— 另一边。 逃出来的埃索斯夫人恢复了从前的优雅。 她看着远处球形的黑暗——【新年门】每次走过特绿亚曦海域的时候,都会千疮百孔。 今年更是有意思,五号鲸鱼的听雨把【新年门】炸的稀碎。 人类大概不会再出来了。 那么,或许她该全心全意地去翻转了。 “夫人,已经埋下去了。” 河·埃索斯游过来,和她一起望着1号大鱼消失的方向: “下一个,您想让谁进入【听雨】?” “还没想好呢。” 埃索斯夫人优雅地说: “那些关起来的东西还好么?” “您说那些曾经经历了听雨的大鱼?死了几条,本来想把船长补上去,可惜……还没开始捕猎她,就和那些狡猾的人类一起被五号吞掉了。” “唉。”埃索斯夫人悠悠一声,“【听雨】后死去的大鱼不仅是我们的研究样本,在他们刚刚死去的时候,第一缕风能够形成拉扯住人类世界的绳索。” “你留在这里。” 埃索斯夫人的声音乍然阴冷: “等五号死后,把绳索取回给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叮咚。 吴游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 身边没有人类也没有鱼。 她看着辽阔的穹顶,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自己是谁。 ……过了多久了? 画庭因不在她身边,似乎风把他一起冰封在了过往的时间里。 周围太黑了, 但她听得清周围似乎有水流声。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游过头顶,带起潺潺的水波。 就像游在夜空里。 那声音一刻不停,但没有丝毫靠近自己的意思。只是一圈一圈徘徊着游,似乎在寻找什么。 通讯依然连着,吴游使劲晃了晃。咔哒—— 屏幕掉了下来。 吴游:“……” 这并不是设备不牢固, 而是吴游掉下来的时候把通讯器一屁股坐碎了。 颤颤巍巍的通讯器抻着两根线,吱呀一声,终于不动了。 吴游:“……” 太刺激了。她记得通讯器刚被莫名其妙地修好。 但是人类工艺还是兼顾绝伦,经过如此坚实的碾压和翻滚,竟然还保持着基本的工作状态。 吴游把它翻过来,抬手在黑暗中摸索,把掉下来的屏幕两边按在一起。用她头发上的皮筋捆在一起。 坏消息是, 损毁的部分主要是吴游这边的语音发射模块和影响发射模块。吴游从此刻开始接不到任何来自人类世界的指令与提示。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 虽然通讯器主屏不亮,但另一侧副屏的灯还神奇的亮着,这代表信号没断。 【听雨】的能量扩散并未超过人类目前时间科技探测的最高阈值。 人类世界还能看得见、听得见她这边的情况。 吴游想了想,摸黑按照霍橙培训她的办法,把多余的零件拆了,只把副屏别在领口。让它正对着前面录制。 至少能给人间再多一点信息。 万一他们能联系到桑逢和霍橙呢?万一画庭因那只大鱼头也没把发给他的通讯器一尾巴坐断呢? ……万一老孟他们还能看得见她呢? 人类如果知道前面是绝路,或许也并不会那么急着害怕。 吴游想。 或许会挥墨,画一大幅壁画, 把黑暗前尽收眼底的满目星辰都画下来。留给世人瑰丽的坦然。 仿佛这样,就不枉一生、不枉此行、不枉身为过客即将消融于东逝的明月与流水。 ——不过吴游想想,甚至有点想笑。 通讯器到底怎么碎的?水里除了托盘鱼哪有什么坚硬的东西。 水声不断。 很快,吴游环顾四周, 周围不断传来回声,似乎向她暗示这是一个非常宽阔的空间。 吴游很快感觉到了很多违和的地方。 首先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黑了,吴游双手交叉着揉了揉指关节,脑子慢半拍似的感觉到自己是人类的形态。 但她明明没有带转换面具【热谱盾】。 可她又没发光。 要知道在时间背面,不合理时间的存在必然会带来个体的燃烧。燃烧带来巨大的痛苦,人会逐渐变得透明,但当然还有光。 一丝一缕的光会从人类的身体中逸散,飞向这里不知名的天穹,人感觉得到自己一分一秒在消逝。 但现在她没发光。 这太可疑了,自己还是人吗。 这又究竟是哪里?她不是在跟随五号大鱼【听雨】吗? ……画庭因呢? 而且,这里怎么会有陆地? 吴游活动着冻僵的手指,沿着腿侧的地面摸过去,最后拍了拍她身边坚硬的地表。 地表凹凸不平,黑暗里仔细摸过去,竟然还有神奇的嶙峋感,好像人类的山石。但有的地方边缘又极其锋利,稍不慎就会被割破手掌。 突然。 吴游手掌下动了一下。! 吴游一僵。然后火速丝滑地倒下、躺平,假装自己从来没醒过。 原地装死。 头顶潺潺的水流声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 似乎对人类这丝滑的动作感到万分无语。 但吴游屏住呼吸。她分明感觉到—— 一片鳞翕动了一下。 非常、非常缓慢的翕动。 那根本不是地表。 那是除了头顶的怪物之外,另一头庞大的怪物。 吴游:“……”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 都怪自己太黑了没看清。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装死的吴游差点睡着。 就在这时,吴游听见了一阵清澈又空灵的乐声,从天上涌来,一股脑儿地不由分说灌进了她脑子里。 那声音极好听,是头顶水流里的怪物正用中空骨吹口哨。 如听仙乐耳暂明。 澄明浑圆如同水滴的声调似乎在讲述漫长的一生。 讲他出生的地方,讲尾翼滑过的草屑,讲他每一次跃出特绿亚曦的海面时呼吸的第一口潮湿的雾。 吹着吹着,头顶水流里的怪物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下方水流里的人类似乎呼吸越来越平缓。 ……他把人类吹睡着了!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眼睁睁地看着吴游从浅眠到深睡。 忽然内心涌起了巨大的波澜——要知道对于一条大鱼,情绪淡漠至极,起伏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怪物此刻,清晰地感觉自己气的鱼头都要炸了。 随着怪物的怒气值一路飙升,潺潺的水流声登时变得噼里啪啦。大大小小的冰块被从水中凝结出来,哐啷啷地沿路砸了下来! 吴游同学在校气老师、工作气教授、到了时间背面竟然还能把这里的怪物气成制冰机。 真是功力深厚、可喜可贺。 一颗冰豆咚地砸到吴游头上。 吴游呼地坐起来,又把刚要俯冲下来的怪物吓了一个趔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吴游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半摸索着不知道从哪把消失多时的小本子揪了出来,翻的哗啦啦响。 “真是太抱歉了,昨晚看论文熬夜太晚了——您讲到哪了来着?对对对,您说的特别对。一定改正。”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 说的什么叽里呱啦的。 通讯另一边正担心地捧着屏幕的老孟:“……” 他就知道她课堂上就是睡着了!做梦都不忘瞎编,这个混球! ! “哦。”吴游摸摸鼻子,默默把小本子装起来,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串台了,不好意思。” 然后嘭地一声倒地重新装死。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我是大鱼我不是傻子。 怪物决定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类一点教训。他转着圈从靠着天的地方游下来,一股音浪在他喉间汇聚,眼看着就要喷到装睡的吴游脸上。 说时迟,那时快。 呼地一声,吴游又坐起来。毫无征兆。 水流里的怪物当场被吓得嗷了一声。 吴游:“……”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 吴游并不理他,任由怪物漂浮在黑暗里。 然后从耳朵边掏出了一根小针,霍橙叫它【金箍棒】,其实是一个迷你点火器,做成发卡的样子,在能量体稳定成人类形态时,可以别在头发上。 咻—— 吴游旁若无人……旁若无鱼地撕了两张小本子上的纸页。 然后浇了一个小瓶子里的一点东西,用点火器点燃,生了一小堆火。 火光倏尔大亮。 怪物一惊,把尾巴收好向后躲了几步。 火光很快映亮了一小片区域——那是一种神奇的燃料,瀑布实验室出品,开采自那片异色冰川。 出发前,送行的建造员告诉吴游,他们利用了时间桥建造时,桥上那些空心的光砖一样的原理。 它可以在水下长明不灭,不过只能烧两个小时。 瀑布实验室贴了个标签,刚被吴游撕掉了,吴游想了想,还是把标签拿过来捋平,填进了火光里。火焰无惧海水,竟然真的照亮了这黑暗,一点点吞噬掉标签上瀑布实验室时间长明火的标识。 【长明火】也有缺点,它不暖和。 不过这对于吴游来说也不是很重要,她并不是为了那点温度。 她需要一点光。 吴游翻过她天书一样的草稿和洋洋洒洒的手记,翻过她闲来随手写成歌词的冬、春与夏。 怪物在暗处看着,他并不认识人类的字。 吴游翻了新的一页,写道: 2095年,不知某时,不知某地。 我与人类战友霍橙、桑逢,时间背面战友画庭因、白莫听、两只毛毛鱼深入【听雨】能量场中心,遇见怪鱼一头。 疑似五号鲸鱼,至提笔之处,未见其鱼,只闻其声。 胆小。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 他是不懂人类的文字的。但是在鱼字符串里,越长的音节越美,越短……就越像骂鱼。 吴游一直在低头写着,她并不理五号鲸。 刷刷刷刷—— 头顶水流里的怪物终于盘旋着降落,一轮满月一样与吴游一同停在了那片地表上。 他突然开口。 吴游听到他问: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那音色非常特殊。 像傍晚天作幕、云作弦,飞鸟铮然一声而起的琴音。 …… 另一边。 画庭因自黑暗中醒来。 周围太冷了,但他依然维持着那个环抱的姿势。 就像被时光冻住了一样。 画庭因感觉到一丝麻木的疼痛攀爬上来,但他没动。 因为他的背鳍牢牢地抵住一片坚冰、尾鳍抵住另一片,乍骨的冷意洪流一般涌入他的身体。 向下是一望无际的深渊,画庭因就卡在冰川中间,努力用背鳍和尾翼撑起了一小块勉强可以站立的地方。 怀中的人没有动静,不知道是不是还呼吸着。 “你知道吗。”画庭因沙哑着说,“我学你们人类的语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这些话说给你听。” 坚冰太滑、太冷。可他和怀中人卡在峭壁正中,向下的黑暗一望无际,画庭因感觉得到那下面凛然的冷意。 他们不能随水波飘荡下去——吴游的能量体本来就脆弱,受不了高维时间世界的至低温。他必须撑着攒力气带吴游游上去。 “吴游,别睡。”龙鲸先生喑哑着,“别睡,我唱歌给你听。” 画庭因发出了一声低鸣。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他浑身都是寒冷的光雾,就像他刚刚降落在人间一样。 往往这个时候,吴游就会用人类的手指抚过他的鲸吻,然后…… 然后他感觉自己遇到了海底恐怖故事。 好像不是人手,他好像被一条触角摸了脸。 “好啊,大鱼。您是我见过最好的大鱼了。” 一个胖胖的声音突然传出来。 “怎么不唱了?”! 画庭因突然偏头—— 鲸鱼的眼睛毕竟长在两边,他仰头环抱的时候其实看不见自己怀里是谁。 然后,画庭因偏头,精准地看见了一张章鱼的、淡绿色的大胖脸。 是美工章。 轰隆一声—— 是冰川和某个鱼头的心整个碎掉的声音。 画庭因立刻就想把美工章整个扔出去,但冰川毕竟是冰川,被卡住的画庭因一时没法改变姿势。瞬息之间,暴怒的龙鲸先生放弃着力,蓄力放电准备把美工章咔嚓轰出去。 但他这一乱动,冰川好巧不巧从高处折下一块巨冰,当头砸下! 咚的一声,砸住了乱动的鱼头。 然后——加之冰面垂直本就极滑,初始的动力推着他俩轰然前行,尊贵的大鱼龙鲸先生一路和美工章一起沿着冰川峭壁滑向最底部的黑暗里。 高速下降中,风和冰水把鱼头和章鱼头同时吹的变形,美工章用触手牢牢抱紧画庭因,发出了真心实意的大喊: “大鱼,我跟跟跟跟跟跟定您了——” “我吃定你了。” 画庭因被他缠着鱼头说。 作者有话说: “海底恐怖故事。” 画庭因把鱼头洗了又洗。 第114章 咚! 咕咚!咣啷!哗啦啦! 啪嚓! 奇妙的画庭因先生这辈子第二次经历高速下降,怀里还被迫抱着一只胖乎乎的章鱼。 也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寒冷的冰川峭壁竟然还带了个 U型的转弯,把他们俩打包一起咻地扔了出去。 时间背面可没有禁止高空抛物的警示牌,不仅鼓励抛,而且随便抛,甚至还向上抛。 眼看着一整条大鱼就要被高速垂直抛上去,画庭因本能地用尾翼凌空拍来拍去——但他向上的速度太大,旁侧又根本找不到任何落脚点。 最生气的是, 还被八只章鱼触手糊住眼睛。 画庭因放弃抵抗。 下一秒, 一块更滑的冰川接住了他硕大的鱼头。把他运上了另一条冰川的轨道。 只见漆黑的浓雾里, 一只滑溜溜的大鱼由于过于流线型的体型,正在免票体验冰川过山车。 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海水的压力把他牢牢压紧在轨道上。 正所谓根本停不下来。 “原来人说的刺激是这种东西。” 美工章作为一条柔软的深海章鱼,此刻正不怕死地站在画庭因头顶,发出呦吼的声音,蹭票感受着免费的冰川过山车 ,觉得十分过瘾。 人? 画庭因心念一动。 忽然, 他所有鳞片收起。鱼头绷紧。一边尾巴尖上挑勾出了霍橙给他专属制作的鱼形【热谱盾】, 反尾扣在鱼头上。 接着他反手薅下对于人类的头显得无比巨大的淡绿色章鱼,一脚把他飞踹出去,然后单膝弓身飞速旋转反身而起,漫天冰雾随着他的动作飞快向外迸溅,突破那强压向下的水势。 画庭因悬停在60度的倾角上,双眸泛着寒冰般的冷气,身上穿着曾经人类派发给他的黑色深潜服。 咔哒。 画庭因把防爆镜带上,通讯模块自动连通。无数线条从视野中扩散而出,开始自动测量冰川的轨迹。 鱼发现了一件事情, 但鱼暂时不打算说—— 因为鱼的人类不在身边。 他发现,在转换面具接触到他之后,他通体的光雾就开始消失。他甚至觉得他现在并不在他熟悉的那片海,这种感觉在他过去的鱼生里只有一次遇到过。 那是在画庭因溯游而上,循着极光的线条,去往人类世界的途中。 他觉得自己来到了人的世界。 而此时真正的人类世界—— 洛逢生抽了抽嘴角,收到了龙鲸先生连接成功的信号。 真是个好消息。 我们又连接上了一条鱼。 吴游教他说人话了吗? “画庭因。”洛逢生拍拍麦克风,“你听得到我吗?这里是陆地时间监测站,岛屿晚霞,我是洛逢生。” “嗯。”画庭因说,“什么生?” 洛逢生:“……洛逢生。算了没什么,仪器已经开始自动捕捉你所处的环境,你看到视野里冰蓝色的线条给你的提示了吗?” 画庭因:“嗯。” 洛逢生:“嗯……我们拜托你去找一个地方,那里是一片悬崖。吴游在哪里,你需要与她会合。” 画庭因向前望—— 很好。举目四望,没有章鱼。 人类的防爆镜的镜片带着一层防雾装置,耳边还有照明灯。但这里似乎不用光线来照明,因为与其说这里是海底【听雨】爆发的地方,不若说这里…… 更像一片雪原。 到处都很安静。淡蓝色的雪粒正一簇簇漂浮向上,涌向那些比鱼头大上许多的冰川。 ——不排除是画庭因刚才速滑时蹭下来的。 到处都是剔透的,凹凸不平的地表上有许多蓝色镜面一样的湖泊。画庭因仔细看了看,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东西,似乎是特绿亚曦太阳升起的边界轮廓。 他没有见过这样形状的冰川,由于讨厌别的大鱼,也没有看过别人的【听雨】。 原来……【听雨】的中心如此安静吗? 画庭因突然一僵。 热谱盾忽然播报了能源不足的警示。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人类的手掌根开始,一种奇异的、寒冷的钝痛灌进身体里。 力度远胜于刀割。 …… 另一边。 【听雨】中心。 吴游所在的悬崖。现在是刚刚降落的怪物。 呼啦啦—— 吴游把小本子撕秃,一把一把往里添柴,火焰很给力的越烧越旺,在黑暗之中,唯余此地是亮的。 吴游写完,合上小本子。 火光驱赶一些大鱼,但也吸引另一批。 比如眼前这一只。 “你怎么不来找我?” 那特殊的、好听的音色又问了一遍: “你知道这里是我的【听雨】。” “为什么要去找你?” 吴游伸出两手,放到火堆前,感受不到热量又缩了回来: “你知道我是人类。” 发着光的白色类鲸异兽很感兴趣地靠了过来,似乎想好好看清人类长什么样子。 昏天暗地里,人不发光,水草不发光,唯有他在发光。 和那火堆不同渊源,但同样分明。 吴游立刻把鱼头推开: “你好亮。”吴游真心实意地说,“保持距离,你晃眼睛。” 白色的鱼头:“……”无从反驳。 人类世界的洛逢生深有此感,他紧盯着面前的一个个通讯窗,其他人的都很正常,只有吴游这个—— 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抽了一样。 洛逢生:“要不是还有声音传过来,我还以为这批设备坏了呢哈哈哈,你说是吧指挥长。” 指挥长:“……”无从回答。 白色的类鲸异兽再一次靠近了些,但出乎吴游意料的是,他这次降落在了她身边的地表上。 然后那些流转的光一一收敛起来,变成他身侧缭绕的雾。 吴游眯着眼睛看,看见那并不是雾——那是无数发着白光的莫比乌斯环。 然后吴游发现了第四个违和的地方,降落的小怪物并没有他们发明的、用来作生物形态转换的【热谱盾】面具。 他就这么水灵灵的变成了人。身量没有画庭因高大,有一双沉静的黑色眼睛。 无比清澈。 “不晃眼睛了。其实我没那么亮。” 五号说: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我不吃人。” “当然可以。” 吴游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一个火堆旁边的小地方。 “但我吃鱼。”吴游补充说。 五号:“……”我听到了什么。 吴游:“……”我在说什么。 空气中第三次陷入了沉默。 “这下面也是一朵大鱼吗?” 吴游轻咳一声,打破尴尬并用了一种鱼可以接受的数量词问,拍了拍仍然在缓慢翕动的地表。 “他吗?他不是。” 五号大鱼学着吴游伸出手,把手掌向前伸着,火光描过人类的指尖,显出一层温润的颜色: “他是死去的我。” 吴游琢磨着他的话。 死去的大鱼? 可这里是【听雨】,理论上他应该过一会儿死才对。 “你……刚才唱歌,想让我听见你的一生?” 吴游嗓音也很疏淡,不急不缓,仿佛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从时光之初就坐在这里聊天。 聊的也不是听不听雨,而仅仅只是今天海上远阔,晴空把海面照成纯粹的淡蓝色。 “你不用这么好奇,人类。也不用问我什么。” 五号抬眼向她笑笑,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种大雪过后夜空漫上来的寂静: “你闭上双眼,这里的风趋于静止,所有的大鱼、人类在这里都会死去,但他们也都能听见自己的一生。” “诞生与消亡,去向与停留,最终并无不同。我们都在某一刻永远消失在风中。你听见了吗?” 五号向吴游伸出手——他力气并不小,吴游被他拽着,远离那片生火的悬崖,悬停在另一侧的黑暗之中,突然看到了悬崖的全貌。 那真的不是地表,是一条真正的庞然大物。 头顶着天,尾抵着地,撑起了整片黑暗的海中世界。山崖一样嶙峋的、大块的鳞片已经从他脊背上逐片剥落。无数微小的、透明的两点徘徊在他身上的各个部位,翻涌之间迸出一点点金色。 但这不妨碍他如神祇一般。 庞大的鲸有一双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向黑暗之下—— 那里有如云般的浓雾,浓雾并不平滑,而是有一个个凸起,吸附在庞大的鲸的鳞片上,正在向内侵蚀。 “看着就疼。那是你吗?” 吴游转头问,她并不害怕五号鲸,或许是他那双一直看向前方、如水一样沉静的黑色眼睛。 “你现在很疼吧。” “我早就习惯了。” 五号看着那云雾,似乎也在回忆着什么: “我还知道,你一直在找来自时间背面、可以被改变的绳结,现在你看到了,他们中的一些就系在我身上。我就是那个绳结。” “你知道绳结理论?”吴游一怔。 对面的洛逢生也一怔。 因为他突然想到,在他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个很漂亮的鲸的影子。 ——那是很久之前了,他年少时和博学智慧的外公住在江边的一处村庄里,村庄靠着江。 他曾远远见过一条鲸,那鲸不知为何来了这样远的地方。海面滚滚的波涛荡起一层雾,他就看着他向上跃入那云雾中,漂亮的尾翼扫过海天相接的模糊界线,又在一片晨光中伴着巨大的浪花入水。 “外公,我见过鲸了。”年幼的洛逢生说。 “孩子,江里哪里有鲸。”外公笑着摸摸他的头。 “我……我看见了。”他记得年少的自己回答。 洛逢生视线落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吴游身边的那位,竟然有些熟悉。 “我过去常常去人间,也去别的地方。” 五号说: “我收集风,尤其是这一种。我也见过你。” “什么时候?”吴游惊讶回头。 “在你给一只狗搭一座冰滑梯,而他不坐,你揪他耳朵的时候。”五号回答。 吴游:“……”那真是她很小的时候了。 五号:“……” 两人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那些云雾是什么?” 吴游沉默半晌,问。 “是人类和天地万物中,叫做痛苦的那一段风。” 五号转头看着吴游: “也包括你的。” “吴游。” 作者有话说: 五号:“都怪我嘴太快。” 吴游:“……” 画庭因:“这什么破地方。” 五号:“这是我的心。” 画庭因:“……快让我出去。吴游也出去。” 第115章 吴游向上看。 她在人间的时候, 常常觉得世界上最神奇瑰丽的,莫过于自然。 大海、森林、草原、覆盖着大雪的边疆,人类牢牢守卫着的所有地方,都有独特的文明沿着不同纹路和颜色的山脉抽芽破土。人一生的时间都在征用山海之目、借听天地之耳。 成为过去和未来之间的因介。 但在这里,不同生命形式的物种带来的震撼则更大。好像那些传闻中的山水之脉都具象成了这些类鲸异兽的本身。 他们穿过风,也背负风。 他们的感情更少,但吴游有的时候会生出一种错觉,她觉得他们似乎知道自己会路过什么。 无论头顶是否乌云密布。 “我的痛苦?” 吴游问五号。 五号抬手,一个柔软的淡金色水珠浮起来。 吴游搓搓手。看着那水珠。 水漂浮在水中, 这代表那一定是个很特别的东西。 嘿嘿。 可以摸吗…… “!” 五号眼疾手快拍开吴游的爪子。 “不可以摸。” 五号叹气。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不能和人类生气他只是一只感情淡漠的鱼头。 呼。 这一只人类真难带。 “行。” 吴游从善如流揣好手, 把眼睛凑近仔仔细细地看。 “……”五号鲸不知该不该提醒,但还是提醒道,“你对眼了。” “不好意思。” 吴游脸皮厚厚, 毫不在意道: “这水珠是什么?” 五号的手掌心并没有触碰到它,但水珠却泛着和他同源的光。那颗水珠正在昏暗的海水里温柔地变换着形状,折射出金色的光影。 它一看就和其他的海水质地不同, 它更像一片特殊的流体。 流体? 吴游突然想起了画庭因和她讲的那片奇怪的金色流体。 金色流体就出现在画庭因的酒杯里。 当时画庭因和白莫听还是优秀的雇手与尊贵的雇主之间的关系。两只鱼头正哥俩好地凑在大耳朵酒吧——鬼知道鱼嘴是怎么喝的酒——共同商量白莫听宏伟的商业帝国。 突然! 画庭因的酒杯里无风自动,据白莫听考证,那缤纷的酒液斜向上飞,但并不突破那瓶口——见鬼了! 浮起的泡沫扭来扭去,扭成了一只癫癫的大头鲸鱼。 就是吴游随手画出来的那一只。 当时听完, 吴游失笑,只觉得是画庭因对于他们一行人降落的独特感应。 但如今看来…… 是和眼前这片水珠状流体相似的东西吗? “这是一片翕动。” 五号鲸说。 “我们是个背离人类物种的世界。吴游,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们人类称作随风而去的喜怒哀乐,都去了哪里?” “都在这里面吗?” 吴游突然在金色的水珠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 似乎是…… “都在里面。” 五号鲸鱼说。 “这一颗,是名叫做吴游的翕动。” 五号:“当翕动淹没在海水中时, 你可以看到里面痛苦真实的样子,那是从你身上刮走的风。曾经淹没你,又被你淹没的东西。” “我记得这一段。” 吴游只睁开一只眼睛,较劲一样盯着那颗翕动看。 “这也太小了,你有放大镜吗?” 五号:“……没有。” “虽然我捕捉回翕动,也测量他们的含水率,但是我并没看懂你的这一颗。” 五号犹豫了一下,问: “里面似乎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你一直附身在桌前,为什么这时候的你是痛苦的?” “呃。” 吴游心虚地看了一眼周围的深渊,又用两根手指捏住通讯器的收音孔,然后压低声音对五号说: “我当时在写论文。” “论文是什么?” “嘘!”吴游赶紧捂住他的嘴,“你怎么能如此泰然自若地念出这个词!” 五号:“……”我该说什么。 通讯器那端的洛逢生和指挥长、搜救长:“……” 怎么听出了一种学渣的味道。 通讯器转接的孟天云:“!!!” 丢人显眼!逆徒! 五号沉默半晌。 然后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五号:“大多数情况下,翕动都不动,它们转浮在半空,趋近永恒地保藏着你们人类的痛苦。” 按照常理讲,这个时候吴游会开始沉思为什么能够趋近永恒。 但吴游只点头,然后趁着五号鲸不注意,飞快地用手指尖拨动了那颗翕动。 五号:“!!!” 翕动!是要! !静止着保存的! !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年淡漠的海水里长出的淡淡的大鱼,今天已经是第四次想要抱住自己的鱼头尖叫。 和人类一样,人类的痛苦与快乐都万分脆弱。 从它们落进特绿亚曦这片海,烧尽了身上的阳光之后,它们经不起哪怕一点的波动或搬运。只能被以半冰半水的奇异状态趋近永恒地冻在这里。 像倒长出来的星空。 那些析出的、被剥落的、眼泪一样的结晶则下降成海里的云,终年环绕在一条鲸的身上。 五号鲸鱼就在这些云雾里出生,他天生听得懂人类的痛苦。 他就出生在那条被环绕的鲸的身侧,自他有意识起,那条被环绕的鲸就会为他弹奏一首小调。 与海水极寒不同,那小调悠长婉转,似乎唱尽了谁的一生。 五号鲸一直不知道那是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傍晚来临,那些彩虹色的颗粒咚地落入海里时,荡起的涟漪竟然能和这曲调呼应。 直到有一天,特绿亚曦风云变幻,大浪叠起—— 一头路过的鲸恰好在这里进入了【听雨】之中。 他第一次看见那条被环绕的鲸慢慢睁开眼睛,缓慢地用残余的中空骨对他吹了个气音。 “什么?”五号挥着烟雾一般的尾翼问。 “我死于【听雨】里,曾经和你一样,也是大鱼。”那条被环绕的鲸说,“你可以叫我山崖。” “山崖?”五号灵动地摆尾,来到他身边看着他,山崖的体型是他的数十倍,“可是你不是还活着吗?” 山崖缓慢地摇了摇头。 “只有我身边的这些风活着。” “你……经历过【听雨】吗?” “【听雨】把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没能幸存。听雨是每条大鱼一生的劫难,只有活下来,才能活下去。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积攒一些风。” 五号听得云里雾里。 风? 后来五号溯游而上,他遇见了许多的白鲸,游过特绿亚曦独特的晴空与夜晚,终于知道了那些风来自哪里。 它们来自…… “它们来自人类。我猜的对吧。” 吴游猝然打断五号鲸的回忆。 翕动毕竟是一颗小小的水球。被吴游这么一转,开始不受控制地原地翻腾,生生转成了一颗陀螺。 哗啦! 五号鲸觉得自己清澈又沉静的心裂开了一条缝。 他看见翕动里—— 那些伏案的身影、飞舞的纸页、冥思苦想的夜晚瞬间被团团转成一锅粥。 跟着转速,属于人类的痛苦很快被撕成一条一条。 五号鲸瞪大眼睛。 粥飞速地打乱、重组……然后竟然慢慢愈合了。那些被撕的混乱的条带状的痛苦竟然乱序地长在了一起,如同人类愈合的伤口。 金色的流体慢慢降速悬停,在水中扭动着伸展,但并不是圆形! 而是伸出了躯干、四肢……竟像一个小小的人。 小小的人把多余的水滴甩出去,重新聚合成了会发光的流体。 看起来更结实了!就像摔打过的吴游,变得如此Q弹。 小小的人即使是来自人间的一粒痛苦,也像极了它的主人,活泼地打了个筋斗,坐在了吴游的手上。 那真是很奇妙的感觉,吴游竟然在海水中悬空半捧着自己的情感。 这种情感名叫痛苦。当它接触到吴游的瞬间,它就像星星一样躺在掌心。 吴游被泡的快麻木的心突然震了一下。 那是无数汹涌的东西——那绝大部分是接近于麻木的苦,但不只是这些,还有一点点细碎的星光、深夜人行的路、瀚海一样冰凉的天与沿途的棕榈。 那是她的记忆、她的昨天与过去。 她回不去的曾经。 小小的一颗翕动似乎引发着海啸一样巨量的其他东西。 吴游咬紧牙关,把那些苦痛和细碎的情感压下去。 刷—— 一只手伸过来。毫不留情收走了那个金色的、精致的小人。 五号木着一张脸:“玩够了我收走了。” 吴游:“别呀,还有别的吗?就这一个吗?” 五号:“没了。而且你不要乱动。这些翕动看似长在你眼前的山崖上,实际也是长在我的身上。你感受到了什么,我就感受到了什么。” “那么我从翕动里看到了什么,你就看到了什么?” 吴游问: “背一下我的论文题目。” 五号:“……”第五次想尖叫。 吴游弯着眼睛:“我就检验一下。” 五号:“……”第六次。 “所以……翕动是一颗金色的水球。我想它一定蕴含着正位时间。” 吴游说: “那么经过混合重组的、析出了水滴一样的金色小人,是什么?甩出去的,又是什么?” 五号深吸一口气。 “我不知道。” 第七次。 五号捏了捏金色的小人,小小的流体不仅不脆皮,而且异常的活泼。 好像在苦中作乐。 五号:“……” “嗯。”吴游点头,“我要叫他【姜饼人流体】。” 五号麻木地说:“那甩出去的呢?” “是那些不属于我的风。”吴游说,“是山川万物都劝说过我、但我没有贪图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吴游:“甩出去的,是我脑子里的水。” 老孟点赞了这一条。 第116章 “很疼吧?” 吴游问五号。 五号沉默了,似乎被问中了什么: “为什么问这个?” “这些流体、喷薄的云雾,是这里不合理的世间。我不知道为何你要收集这么多,但是——” 吴游顿了顿: “你说你收集世间的苦,那么世间所有苦楚的痕迹压在你身上,你怎么不痛呢?” 五号鲸一顿。 他知道吴游总在海里问来问去,但没想过吴游会问他这个。 ……确实疼。 可一个微小的、小到不能再渺小的人类问经年漂浮在寒冰中的一座岛屿——你疼吗? 似乎有着惊叹的张力。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但或许我不该疼。” 五号鲸最终回答了吴游: “这是我的一生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是我的一生必须要做的事情。旷远的海就是我的天,我诞生在一群气泡一样透明的、活着的世间里。 活着的风给了我无穷的力量,也给了我毕生的路径。我出生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幽深的海里总有一条路是亮的,那通往我要去的地方。 可我不知道,走到哪里是尽头。我也不知道,这一生往返能否有归途。 “深海之下,每条大鱼都有且仅有这一条自己的路。这条路的尽头叫【听雨】 ,但【听雨】之后,没有大鱼说得清那是什么。” 五号鲸说: “我残余的风不多了, 我尽量用人类可以理解的方式讲给你听, 吴游。请你帮我记得。” “我这一生会跨过许久光阴,会簇拥那些活着的时间,以自己为容器,从这端送到那端,从天落送到天明。” 吴游静静听着。 “直至在海底的雨季中燃尽。这一生的痕迹再不能被什么磨灭。” 他为什么说……请帮我记得? “如同刹那星轨。” 吴游突然在五号鲸的眼中看见了眼泪一样的东西。但又很快消失了。 “我一生只知道沿着这条通天的路走,但我拥有不了和你一样的情感。我的记忆是没有颜色的,所以——我也想在人类的眼里看看我这一生,看看我收集过来、但从没看懂的苦楚与快乐。” 他在留恋。 一个来自于异世界的、裹满冰雪的怪鱼说他留恋人间。 吴游相信他。 五号鲸和吴游讲了个故事。 “就是这样,在很久之前。” 五号鲸哽咽之后又平静下来: “在人间,有个人类送给了我一滴眼泪,我因此学会哭泣。他说他不会忘记我。但很快我发现——我学不会像人类一样的记住,也学不会忘记。那些过往像冰一样被冻在我的记忆里,我当时分别的痛苦、相处的快乐,全部想不起来了,那到底是什么?” “你曾来过人间。甚至收到过眼泪。” 吴游看着这位【听雨】的主人,忽然心念一动,似乎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个节点来到【听雨】这个生命阶段。 “听雨代表着我生命的终结。它突然就来了。” 五号鲸说: “这些种种,可以拜托你继续帮我记得吗?” 吴游看着他。她大概听懂了。 【听雨】的主人找到她,还真的不是想吃人。他和埃索斯夫人他们不同。 一个诞生于冰水之中的类鲸态异兽,天生和人类的情绪触角不同。但造化弄鱼,他往返于人间,携带那些活着的风,然后沿着他的生命路,一直往返,直到听雨来临。 然后他向她歌唱自己的一生。他甚至庆幸自己的【听雨】里,竟然有人类造访。 人类不一定能帮助自己想起……但或许,能帮助自己记得。 “当然可以。” 吴游摊手: “人型储存卡吴小游为您服务。但是我怎么从你的【听雨】中出去呢?” 五号鲸:“……”对哈。 按照人类的脆皮程度,她可能比自己都更先完蛋。 吴游:“……你是不是忘了考虑这个。而且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怎么出去。” 五号鲸:“……的确不受我控制。” 吴游:“很好。” 交易失败。 五号鲸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吴游觉得自己需要独处思考一下。 于是那被云雾环绕的山崖老先生睁开眼睛,只看见吴游和五号鲸一人一鱼分坐在黑暗空间的两边。 吴游分了五号鲸一盏火,五号鲸分了吴游一片鳞,吸水可以扩展成一个小的圆盘坐垫。 两人背着坐,谁也不理谁。 山崖老先生:“……” 想靠他们两个解救自己是不是不太靠谱? …… 外围。 老孟正掌舵。 神奇的人类给琥珀球按了一个舵,这样滚动着走就方便许多。 神奇的人类还给琥 珀球的内部按了一个稳定器。人类坐在自己给自己做的原生态大碗里,感觉飘摇又安稳。 除了持续消散带来的钝痛和混沌,其他时候还是潇洒又舒服的嘛。 有了洛逢生和霍橙内外坐镇,现在的通讯信号稳定的吓人。 琥珀球内的人类正在轮番休息,老孟耳朵上夹着一支笔,正在临时的小桌板上写写画画。 发着光的荧幕持续收走吴游他们的进度和方位—— 老孟心里总有种不知名的预感。他觉得人类面临的世纪时间难题,可能就要解开了。 这一场时间战役,起于【天云1 】在极地海的发现。完全倒序的生命周期启示了时间背面世界的存在。 不同于人类文明热烈如烈火,探索无处不在、发明层出不穷。滑过时间荒原,人类降落在寒冰文明的海中。这里的物种并不分散——他们大多是类鲸态异兽,体型庞大、缺乏情感体系,拥有各自的海域和可以观测的洄游轨迹。 这种定量的轨迹,老孟单方面认为更趋近于世界的一种规则,可以用来—— 度量时间。 人类的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钟表上有十二个数字来分割这些时间段。 然后人用100年来标注一个世纪。 与之类似,在这深海之下,鱼也用鱼字符串来拆解这些细小的时间段。 那么他们用什么来标注一个大的跨越呢? 【听雨】。 孟天云闭上眼睛,那些被标注出的负位时间量和正位时间量交错的轨迹、这些巨大的类鲸态异兽快速周游大海的轨迹都在他脑海中交互叠加—— 节点为指针的落点。 那正好是12个等距的点。 不—— 还不止。 这些类鲸态异兽分布的广袤海域,那些奇异的分界和天空星辰的变化,似乎也在标注着什么。 是……深浅! 如果说世界的俯视图是一个巨大的表盘,那么以空井森林为圆心,所有纵横交错的弧线和轨迹都会落在这十二个点上。 只不过落的深浅不同。 从侧面看,这十二个点变成了十二个有负向指针的方位,依次指过一个巨大的弧线。 弧线绷紧,就像雪地摩托拽着一大串人抛向远方,又在时间引力作用下拖他们回来。 是半个莫比乌斯环。 原来是这样—— 在正面看,世界汇聚成钟点,寒冰文明负向流淌,【听雨】的进程作指针。 在侧面看,那12个发着光的节点明明落在不同的深度,投影出半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隐藏在钟点之后。 如果老孟没猜错,另半个应该在人间。 只看垂直的这个时间切面—— 两个半边的莫比乌斯环理应完全重叠,让两方文明同时降临在同个空间角度。 然后。 负向的、代表寒冰文明负位指针的莫比乌斯环向侧边展开,牵引指针同时调转,时间引力跟随生成,投射巨大的时空虚影作为人类文明真正的落点。 霎时共通,两个半边的莫比乌斯环如蝴蝶展平翅膀,人类世界的时间平滑流淌,深海寒冰中布下12个独特的时间绳结。 五号大鱼诞生于活的时间中,他在巧合下乘坐【新年门】回到从前的出生之地,时间生命的容载在无形引力下牵引拨动指针—— 【听雨】降临。 这里,正是时间绳结其中之一。 …… “靠谱的。” 吴游戳戳山崖老先生,并以一块苹果味鱼用酥饼和五号大鱼火速和好。 “我最靠谱了。”屏蔽老孟.jpg “我们都能出去,让我想想办法。五号先生。” 吴游拿着小刷子,把那些脆弱的金色流体水珠都刷下来。 水珠落下,在半空炸碎,然后被五号拧干,捏成一个个【姜饼人流体】晾在旁边。 “我不叫五号。人间的名字我有。” 那清澈的嗓音说: “我叫周这雪。” “好啊。好名字。” 吴游赞美道,手速刷到飞起: “好名字啊。” 周这雪:“……”阴阳怪气的。 刷刷刷—— 吴游被海水冻住的脑子突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她猛然回头: “你扫过雪吗?” 吴游问周这雪: “我们想在这【听雨】中幸存,你有没有试过,把苦痛翻转成其他东西?” 周这雪:“?” “如果你把这漫山云雾,看作是黑色的、没有亮的雾灯。” 吴游认真看着他: “你会怎么点亮?” 吴游期待地看着他,打了个响指。 目光中,周这雪脑袋上的? 慢慢在吴游眼中翻转成一个灯泡。 作者有话说: 周这雪:“天啊,她说的是人话吗?” 吴游:“下章告诉你” 第117章 你会怎么点亮满山的灯? 周这雪满脑子都是这句话。鱼头不需要点灯, 尤其是他自己现在亮的很。 “能行吗?” 周这雪看着吴游的动作,刷刷刷—— 人类加快手速。 鲸鱼也被迫加快手速。 瀑布一样的金色水滴汹涌的淌下来,人类的爱痛苦乐掺杂在一起, 哗啦啦地拼接成流水摆件。无数【姜饼人流体】被周这雪挂在冰柱上晾干。 随着这些细小的星辰越来越多。周遭空间也越来越亮。奇异的是,每一个【姜饼人流体】被从山崖上摘下来,周这雪身上的光就黯淡一分。 突然, 吴游摘了一个特别亮的水球。! 周这雪弯下腰,一缕针扎一样的疼痛突然从他心脏蔓延向全身。他停下手里动作,来到吴游身边,想看看这家伙摘下了什么。 只见吴游手里,那颗有半个手掌大的水珠忽然变换成一只长着利齿的小鲨鱼,睁开两只邪恶的小眼睛和吴游与周这雪四目相对。 咔嚓! ! 见鬼了的海底,水珠还能咬人。吴游条件反射地抽手, 周这雪条件反射地伸手想掐住鲨鱼的嘴—— 两个毫无默契的家伙的两只手撞在一起, 在半空中挽了个手花, 吴游挡了周这雪的手, 周这雪挡了吴游的手。 那金色的小鲨鱼即刻大嘴亲至, 狠狠一口把他俩的手掌同时咬了个对穿。 吴游:“……” 周这雪:“……” 真疼啊。 不过不等他俩互相谴责对方, 金色的水珠鲨鱼混了人血和鱼血之后, 忽然开始疯狂自转。那两滴血珠是中心,金色的浪一下一下在水珠中旋转起伏。 一人一鱼同时眼睁睁看着那水珠里面变了色,似乎膨胀的黑暗正在其中急剧扩张——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老孟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掐进手心。 他就知道!又闯祸! 没碎裂凝固、然后拧干变成姜饼人流体的这一颗金色水珠明显是变性成了其他东西,或许是混进去的血滴误导了这些风的代谢路径。 轰隆! 一朵小小型的蘑菇云在水中炸开。金色的薄膜外壳破开一道大口,没人也没鱼有空在此时此刻想明白这是什么,但! 要炸了啊啊啊啊啊啊—— 登时,吴游心中警铃大作,她一手扯住周这雪的领子往后拖, 另一手从腰间抽出了个手雷一样的东西,吼道: “周这雪,快……” 周这雪反应也不慢。轰鸣的水流从他脚底漫卷,人身逐渐模糊,带着漫天光影的尾翼伸展出来,就要变回类鲸态叼着吴游向前游。 啪嚓! 可喜可贺,危急关头,一人一鱼反应都快。 可喜可贺x2 ,危急关头,吴游和周这雪谁也没抛弃谁逃跑,非常地有道德(鱼德)。 但! 方向又又又又反了。 吴游向右拉,周这雪向左推。 咣当一声! 两人毫无默契撞翻在一起。力道之大,把金色的鲨鱼残片都砸成了饼。 黑雾呼啦喷涌而出,裂口一样的黑洞在海水中间形成,如同平地起了狂风。它张开大嘴,一口把两人吞了进去。 接着,那些金色的水珠漂浮着形成水龙卷,不受控制地飘向黑暗的中心。 关键时刻。 山崖睁开眼睛,突然低吟出一段急促的小调。 数枚音波在【听雨】之中竟成了冰雨一样的东西,即刻驱动海水倒流,把金色的水珠冲天向上赶走。 无数逆行的金色光点自成洪流向上,重新悬停在很远的边界上——那是个看不见的水面。 金色水珠颗颗分明,带着冰碴一样寒冷的记忆,茂盛地向上生长,又被无形的水面框住。 但看不见的水面也无法完全阻拦这金光聚集成的参天银杏。 它们树叶一般被封在那层看不见的水面里,不远处,霍橙、桑逢、白莫听还有好不容易远道回来的画庭因同时看见了这一颗黑暗无法丈量的金。 金色的间隙里,有无数黑色的水滴渗出来,长了眼睛似的刹那间向着他们游过来。 “妖怪!”桑逢喊了一声。 那些水滴都带着金边,好像是人类的痛苦也镶了金,太久不得见天日,乍然被扰动,就获得了强大的动能在这陌生的海水中横冲直撞。 哗啦! 画庭因也没能反应得来,穿过空阔的黑暗嗷呜一口把他也吞进去,又消消乐一样依次吃掉霍橙、桑逢和白莫听,又从冰川缝隙里翻出了那只淡绿色的章鱼。 唯独路过了蜃楼里的众人。 然后,没了金色水珠淹没进去的黑雾水球安静下来,似乎停止了那种疯狂的旋转。 黑雾流星一般四散而去。 老孟:“……” 桑黎:“……” 黑暗中的船长:“……” 山崖老鱼缓慢闭上眼睛,好像准备重新陷入沉眠。 突然。 他合上的眼睛又睁开,山崖看了看海水中心那个悬浮的黑色雾状大水球。 没被晾干的姜饼人流体横七竖八挂在冰柱上,大水正中多了一片黑雾。但好像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鱼老了记性也不太好。 山崖突然想用尾巴尖挠头,这是他在步入【听雨】前还活着的时候最常做的动作。 呃。想起来了。 少了那只整天唱歌的小鲸鱼。 和一个透明的人类。 呃。 运送痛苦时,被痛苦吞噬是很正常的事情。 要……要怎么办来着? 鱼老了果然记性不太好。 老孟:“……” “您在想什么?”洛逢生问,“孟老师,蜃楼并未在吞噬范围之内。” “是什么好事吗。”老孟说,“我也不想像个宇宙飞船一样在这飘着,什么都做不了。” 洛逢生:“……” 那怎么了,至少你还能飘着。 你看那什么都能做的,这会不知道做了什么,已经被囫囵个吃了。 …… Duang! ! 周这雪和吴游砰地一声,跌坐在地上。 “这什么转场。”吴游揉着脑子,“怎么还换副本了呢。” 周这雪:“……好黑。【听雨】的深层空间吗?” 【听雨】的深层空间极黑,但也并不是空无一物,周围围绕着冰水混合物一样的东西,像吴游盯着金色水滴看的时候,看到里面的样子。 感觉很奇怪。 吴游觉得自己像一只泡在咖啡杯里的大冰块。 更奇怪的是,现在周这雪不发光了。吴游低头,发现发光的竟然是自己。 但她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反正她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发光这种东西,不是代表着能量的冲击和代谢么……还传染么? 吴游从兜里翻了翻,呼啦翻出一根火柴。 Bo地一声吴游把它点亮,照出了周这雪生无可恋的脸。 “你们人类有句话。”周这雪木着脸说,“叫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懂了。早知道不给你唱歌了,你让我安安静静地在听雨里去死不好吗?” “呵呵。”隔着通讯的胡教授笑呵呵地说,“小吴应该告诉他,还有一句话叫你的报应就是我。” “都是命。”吴游安慰周这雪说,“还有一句话。叫你的报应就是我。还好只有我来了。” 孟天云:“……”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吴游那边应该还是听不见他们说话的。 真是一个极地监测站教不出两种人。 “咦。”吴游指了指黑暗里漂浮这的东西,好像有一串什么东西掠过去了,“你再说话试试。” “没什么想说的。”周这雪说,“你想听我重新唱一遍我的歌吗?” 吴游端着小火柴,虔诚地沿着海水波动的方向照过去。发现果然有一串东西咻地飘了过去。 那是周这雪说出去的那些鱼字符串,竟然黯淡着、就这么变成了可以摸到的东西。 吴游抬手就把那一串文字捞了回来。 细看之下,那些精巧的文字像是结晶成的,透着冰蓝色。 像凝固后被压缩的雪。 乌啦啦—— 周这雪接着看见吴游自己也哇啦啦说了一长串。然后删删减减,修出了一串和周这雪说出来的等长的结晶。 吴游灵机一动。 她把那些由一个个方块字排列成的、泛着橘色的结晶串捞了回来,挂在手指上。然后把两串文字的末端叠在一起,轻轻摩擦了一下。 点火一般—— 轰然的火焰从摩擦处亮起。 两向文字似乎并没在这个【听雨】的空间里分出正负,但分明同源而不同路,以一种奇妙的具象被双向引燃。 火焰没有一簇一簇的,反而是像颗粒一般跳着出现。这些火粒似乎也并不是一种湮灭,吴游和周这雪都没感觉到那种强烈的能量波动。 它们似乎像虚线,在风的某根弦被拨动时产生。拨动来源于两串文字在同一时刻内的等长叠加,拨动之后,虚线一样的虚弦标记了风被拨动弯曲前的路径。 这便是吴游现在看到的火粒。 风——或者说人类概念的时间,想立刻回到原位,于是烧空了黑雾作氧气。这便是发出的火光。 “但总之,可以照明了。” 吴游为了方便,把它们两串牵在手心里,任由火焰向上漂浮,像牵着个气球,说: “周这雪,那是什么?” 周这雪向前看。他们刚才走过来的一路,那些被火粒烧空黑雾的地方。 他们站在一块巨大的浮冰上,周围都是巨型漂浮的冰水混合物。透着乍骨的寒冷。 吴游把手伸进了火粒照不到的地方,霎时,有一些轰鸣着的、让人脊骨发寒的疼痛和麻木冲刷而过,吴游从舌根向上泛起一种苦味,和那剧烈的麻木和疼痛混杂在一起。 ……是一种枯萎的味道。 “这些冰和水,好像我从人间收集来的那些风的样子。我当初听到它们,就是这个形状。” 周这雪靠近一块,冰水混合物混着幽蓝,他把手放上去。轻声说: “——好冷,我们在这些风里面吗?” 无数的人脸从里面浮起来,倒映出他没见过的许多场景。 “你听见的?人类有那么多种情感,怎么独独听见痛苦这种东西?” 吴游瞅瞅他: “不过应该是。我们来到你采集的时间里面了。” 吴游低头,Luna提醒她,这里的正位时间量爆表了。 漫山遍野,都是独属于人类的、曾经消弭于风中,被人忘记或释怀的苦楚。 “你知道吗?人感受到的苦,也有实像和虚像之分。” 吴游不动声色把手缩回来,她有个大胆的猜测: “这是你采集来的风。时间经过人,然后把这些东西带走到风里沉底、封存。人感受到苦的实像和虚像,如果我猜的不错——” “在这个世界里,正对应上这些冰和水。” 作者有话说: 猜猜苦这种情感的实像和虚像是什么? A(自己填) B(自己填) C 吴游瞎扯的 第118章 “实像?虚像?” 周这雪问吴游: “人类的痛苦也有真实或者虚幻的吗?” “人类一生要走很多路, 就像你们一生要路过许多海。” 吴游说: “但和大鱼定向的路不同,人类一生会经历许多选择。在不同的路口,这些选择伴随着痛苦或欢愉。” “有些选择伴随着身体的辛苦,一个人今天晚上向另一个人许诺:我要踮起脚,去够到星空。那么第二天清晨,他就要沿着高耸的冰山开始攀登,他要去丈量他的许诺。因此付出了身体能坚持的极限。” 吴游搓着手说: “与之同时产生的疲惫与劳累都消耗人,时间也消耗人。这些作用与人的过程,都是苦的。我知道我要去往哪里,但自我扬帆起,我要付出巨大的努力。这就是人间之苦的实像。” “但可怕的并不是苦这种东西的实像。对于人来说,虚像的苦要更胜它千百倍。” 吴游话锋一转。 “实像已经够苦了。当我不停环游的时候,我也会累。当我往返于暴风, 我也会痛。” 周这雪说: “那人世间苦的虚像又是什么?” “是一种更宏大辽阔的东西。包括难过、孤独, 也包括虚度和绝望。” 吴游说: “人会因在人群中而难过, 又因不在人群中而孤独, 这是痛苦。人也因虚度光阴, 明明有路却走不动而痛苦;或是举目四望毫无出路, 天地人海皆不助我而痛苦。” “哪种更疼?” “哪种都疼。哪种都如山峰压在人的脊背。” 吴游说: “有时候甚至来不及悲伤。” ——我知道我想走到哪里、获得什么,但我够不到、走不动、来不及。 我看不清。 方向和归途只有飞到高空,千里之外的候鸟看得清。 可那时它们距离人间大地, 也足够远。 周这雪拨开一块冰,防止它撞到吴游的脑壳。 在见到这些东西之前,在来到时间背面之前,吴游以前总听人说“人间疾苦”。但苦是什么,吴游不好说。 但她没想过,人世间万千苦难竟然并没真正随风逝去—— 那些不甘、失望、悲伤都被大风稀释, 愈合人类的伤口同时却被时间铭记,时间的粒子不被人所见,但它们真实地穿过时间正面的每个人。 稀释那些记忆,然后带着它们坠落大海,在与人间相背的另一个世界被永远封存。 而在这里,所有的苦都不再需要一个解——它们已经与倒映的星空永恒地生长在一起,在海底满布树冠。 吴游呼吸里都是这些带着冰碴儿的雾滴。在这里,她是个【听雨】里的异常能量体。有的冰粒径直穿过她,另一些打着旋儿经过她,还有一些撞在她身上。 “这或许——就是你【听雨】的本质,你背负过风,现在你要翻越风。” 吴游喃喃道: “认清你的背负、负担你的背负,这是你的苦的实像;承认你的背负,并在背负中迎接流光溢彩的命运,这是你苦的虚像。周这雪,这是你一生必经的劫难。” “你要在听雨中听见你来过的地方——” 人类穿过时间荒原,冒险着幸运着来到时间背面。可能真的跑的比风更快些,于是借天十步,用人类的眼睛照见诸天星辰的实影。 “也要知道接下来你去往哪里。” 看苦难在这里结晶,然后重新生长,与时间粒子交互共生。 【听雨】是一场盛大的劫难。诸天苦难轰然击碎你,你将在破碎中重长成新的样子。 一个曾经你羡慕的样子。 他和你不同,又和你相同。 “你还是要点亮这些苦难。” 吴游拍拍周这雪: “有什么方法,能烧起来这些冰吗?” …… 另一边。 黑暗紧紧吞噬了半边鱼头,但还有尾巴露在外面。 白莫听太大只了。 黑雾吞到他这里,墨有点不够了。 霍橙:“……” 桑逢:“……”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是要把白莫听拔进来还是推出去。 白莫听:“看什么看!快帮一下啊。” “你……”霍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要一起进来,还是你要留在外面?” 白莫听沉默了。 “进来。”霍橙听见白莫听说。 “正确的选择。”桑逢头一次赞赏了白莫听的选择,“出去的话不一定还能是整只的。” 白莫听:“!”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两只球都参与了这场拔河。 两人两球齐齐用力向里拉,孟天云驾驶蜃楼在外推,总算在时间的大手里把白莫听拉了进来—— Duang。 不愧是时间的霸主,在海里摔倒的时候也格外有弹性。 白莫听原地转了一圈——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这里的水明显温度更低,还弥漫着一股清苦味。 人类很难形容这种感觉。这是人的世界里没有的冰。 到处都是异色冰川的碎屑。 但是这里与吴游和周这雪遍布冰水混合物的空间不同,这里的冰碴很少——更多是冰川融化的水充斥在身边,汩汩流淌向远方。 霍橙听得到这声音,这声音总让他能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 那个时候他还在读书,同时受着特训。一天的疲惫洗净之后,他总喜欢自己去高高的露台上坐一会儿,独自仰望星空。 但此刻这种感觉似乎与那时重合,霍橙又想起了那时看着夜空的感觉,不过不再是仰望,他仿佛从夜空向下俯视,看见了自己那双倒映星辰的眼睛。 作为一个正常的人类—— 他没坐过火箭,所以从没到达过星空。 但…… 这些异色冰川融成的、带着冰碴儿的水滴,倒是和星空一个触感。 震撼到让人想起在岁月长河里失落的文明。 “这些冰和水的混合物并不连续,甚至有断层。” 霍橙说: “这是什么?嗯……白莫听?” 白莫听头也不抬地摸着自己的尾巴。 刚才这两个人类简直是太大力了,虽然尾巴没有事,但是比断了还疼! 他的尾巴! 他珍贵的、每天早晚都要保养的大尾巴! 桑逢拿了个小罐子过来,肩上驮着两只球,给白莫听涂了点药。 “别揉。”桑逢把白莫听的鲸吻轻轻打偏,“神经痛啊。原来你们也会这样。” 人类的药品真的神奇—— 涂上去果然就不是很疼了。除了这玩意什至比海水更凉飕飕的。 白莫听抱紧自己的尾巴,又甩一甩放好,这才回答他俩: “是你们人的情感。就像我们听得见风,我们也看得见风穿过你们之后的形状。大鱼生来就是收藏这个的。” “收藏?五号?”霍橙皱眉,“你也……收藏?” “是啊。不然我去人间做什么?” 白莫听抬了抬眼皮,活动着鱼头: “我收藏的东西,你们都见过的。” 白莫听做了个顶球的动作。 “难道是……”桑逢做了个数钱的动作。 “Bingo。”白莫听合适地运用了一个短词,洋洋自得:“就是你们见过的、用过的那些时间球——两个世界来往的时间货币。我们叫它@@&&,翻译成人话大概是,呃,自己翻译吧。” “万象。”霍橙说,“你们管时间球叫万象。” “是。” 白莫听点头: “万象有许多种,你们知道的都算。包括当初在人类世界时那个姓原的男孩做出来的那一种。但是那些万象都不够明亮。” 白莫听抖抖尾巴,甩出一颗夜明珠: “这一种,卖的最贵。里面加入了我收集的风。” “我主管规则和调停。在我们的世界里,万象是货币,更是调停的最好工具。” 白莫听说: “我一生,都在做这件事情。人么……你们听听就好,我不指望你们理解。” “嗯。”霍橙深沉地点头,两只球跟着他点头,“怪不得你开酒吧。原来如此。” “嗯什么?”白莫听不耐烦地问,“你懂我?” 那一瞬间,白莫听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害怕霍橙明白,又害怕霍橙不明白。 偌大的海中,一只大鱼只有自己的路,没人理解他的路。 可鱼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果然,跟人呆久了,都变异了。 霍橙只是温柔笑笑。似乎看出了他用烦躁掩盖的东西。 桑逢拍拍白莫听: “当然,这谁不明白。” 桑逢和霍橙对视一眼,说: “万象是时间货币,你疏导万象,所以你是个印钞机。” 白莫听:“……” 鱼头都气大了。 …… 如果把这黑暗纵向剖开—— 孟天云在纸上写写画画。 无时无刻不传来的钝痛并不影响孟教授的专注。 纸面上是个迷宫。 吴游和周这雪在第一层。 白莫听和霍橙、桑逢他们在第二层。 那么…… 更向下的位置就是—— 咔嚓。 更向下的位置,一双脚印踩过覆盖着薄薄雪层的异色冰川。 画庭因只觉得自己一阵恍惚。那黑色的水雾把自己从一片冰原送到了另一片冰原上。 这里的冰冻得结实,甚至趋近于霜雪一样的质地。踩出的脚印都冒着寒气。 画庭因并不怕冷,他一直向前走。 直到面前出现了一个上下尖尖的雪卷,雪卷里有风驱动着,但极其安静。只是飞快地旋转,一点点光漫在里面,照亮雪卷里细小的冰晶。 画庭因左看右看,甚至变回鲸鱼试图吃掉那个雪卷。 但他最终没有。 因为有细小的冰晶喷进了他嘴里,画庭因嚼了嚼,除了毫无味道的水,还有很……嗯,对鱼来说很特殊也很熟悉的味道。 很熟悉的,但似乎又没有颜色的。 那是他什么时候遇见的风呢? 画庭因看着它。忽然觉得—— 雪卷正像喷泉一样,把自己转成一棵可爱的松塔形状。 在偌大的黑暗里,旁若无人地往外喷出一些细小的冰晶。 好像…… 他第一次遇见吴游时,她的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画庭因还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吴游画在本子上的一棵、极地严寒中不得而见的—— 参天的寒松。 作者有话说: 作者:“注意!注意!这不是巧合,你看标题——” 嚼嚼嚼。 画庭因抬起鱼头。 作者:!你把雪卷吃了! “那咋了。”画庭因说,“是快乐的味道。” 第119章 松树是快乐的吗? 画庭因扑棱棱摇晃鱼头,然后盯着那个雪卷。 雪卷又白又胖,没有眼睛,也不会嘲讽鲸鱼没有头发。画庭因也不知道自己在盯什么,但就是有点移不开目光。 总觉得—— 总觉得那个雪卷正在自娱自乐。 鲸鱼先生一会儿人一会儿鱼地变了几个回合,突然想起自己要去找吴游。 画庭因背向雪卷走,继续独自前往前方的黑暗。 一步, 两步…… 一只手从雪卷照不亮的地方伸出来。 那是画庭因回头,反手抓出一块冰。把快乐的雪卷整只抓走。 雪卷悠悠又悠悠, 还在冰做的外壳里转。 乐呵呵的。 …… 行走的鱼头照亮了一小块地方。 画庭因头顶之上, 吴游和周这雪还在研究那些冰。 “你怎么想把所有东西都烧起来?” 周这雪吐槽道: “人类的苦难——尤其是实像与虚像的混合物,已经够冷了,不然不会沉在这里。你想怎么烧?” 人类果然是个神奇的物种,周这雪只和吴游带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学会熟练运用了三件鲸鱼从来不怎么做的事情。 它们分别叫做: 行吧、服了和又干嘛。 周这雪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腰, 他真的觉得很疼。 【听雨】果然如传说之中一样威力无穷, 在这里呼吸的每时每刻都像针扎。 那是一种又强烈、又持续的钝痛。静止的水缓冲不了风剥离他每一片鳞甲的力度——周这雪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自己,然后撕扯下什么。 他把这感觉和吴游说了。 吴游沉思半晌, 指指自己接收到的公历时间换算, 总结道: “你是说, 【听雨】之内虽然时间静止,但正在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把你撕成一个条形码?” 周这雪:“我不想问,但你能不能翻译成鱼话,什么是条形码?” “哦。”吴游反手给他看了一个。 “对对对。”周这雪说, “你怎么有这么准确的东西来形容。” 吴游突然抓住了一丝灵感—— 好像有什么线索正在从自己的脑子中浮起来,虽然听起来吓鱼,但的确有什么难以抓住的东西正在聚合为一个个亮点。 吴游突然想起来,当他向下刷那些金色的水滴,周这雪身上的光就逐渐暗淡。如果周这雪是时间背面这些沉底的苦痛附着的载体,那么刷的动作无疑是人工剥离了这些降落的正位时间。 周这雪说过,山崖是死去的他——鲸鱼总有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用词。吴游更倾向认为山崖是上一任收集这承载痛苦的风的鲸鱼。 山崖比画庭因的体型庞大许多,甚至有药鲸的两倍大。 和现在的周这雪一样,他也常常前往人间,往返着游。可这位类鲸异兽的一生为什么要收集风呢? 吴游不知道,吴游只能想起在人间寒地落春时,刺猬把背上扎满浆果,路过一片丰盈的森林。 或许无论哪里时空,都有风默许的规则和物种不由分说的本能。 背着人间苦的山崖游过很远很远。苦的实像与虚像在他的背上不停转换,牵引起巨大的时间动量。 这就是他与周这雪感受到的疼。 这种疼让他逐渐筋疲力尽,因为在往返的路途中,山崖身上,那些从人类世界中采集来的、活跃的痛苦在未接触到时间背面的冰海前,一直在生长。 他游的太远、太久了。逸散的能量坠着他下落。 听雨发生在他身上人类时间量胜于本身时间量的一刻。他在这场大雨中没能翻得了身,于是,他死在听雨里。 但当庞大的鲸身开始消散的时候,山崖周身苦难依附的地方开始发光。 何其神奇。 人的苦——它们一部分烧空了他,另一部分拉住了他。 每一个金色的水滴都照见过山崖背负又运送它们的样子,照出了他远渡重洋的样子,照见深海之鲸不得为外人所见的本心。 它们留存住了一部分名叫山崖的风。 而山崖自身庞大的能量也和这些新的东西混合。随着海面下雨季的到来而生长,这些沉眠的、人的苦,竟然剥去枯萎的壳,开始逆着时间生长,有些隐约在发亮的东西冲破了山崖听雨里看不见的海面。 于是—— 山崖只在听雨开始之时醒来。 周这雪诞生。 同年,人类科技开始触碰时间的边缘。 但在当时人类看不见的地方—— 这些枯萎的风轰然倒行,当巨大的时间莫比乌斯环——行进至那阴影与人的背影等量等重、完全重合时。 时间代表人挥出重重一笔,催生出了新的、活着的时间实体。 周这雪被时间赋生。 他与它们之间存在天然的、相生的未知引力,成为了这些风新的度量。 周这雪听得见这些风的形状,就是这样不规则的、晶莹的。 吴游想,大概是一种量子层面的东西。 于是新的循环开始—— 黑夜中,那些遍布疼痛的、陷入泥沼的自己,那些用力扭转苦的虚像,想把它击碎拼成铠甲的自己,那些无声也无人听懂的伤痛和不甘都在大风刮过人时,以泪和汗的形式腾空。 他们随着人的远行和遗忘慢慢下沉,在下落前被听见。被来自更远的世界的时光行者发现,被周这雪珍视地收集到下一个世界。 这些苦难自被收集起,就陷入冬藏,是人的一生踩过阴影时析出的种子。 每走一步,都以己身成为自己的过客。每走一步,脚印作数,凝固成冰种。 深海之下,新的雨季将要来临,人的“曾经”果然能种出东西。 负向的风是燃料,也是养料。 人走过的,背离的,在我们看不清、看不见的背影里,浇灌出另一些等待萌芽的东西。 而到了这一天。 当周这雪本身负载的负位时间量,与他背负的正位时间也达到等量时。 他的【听雨】也来了。 吴游眨眨眼睛。 “进来前,你在扒拉那些水滴时,你说过,”周这雪戳戳吴游,“留下的叫姜饼人流体,拧干甩出去的,是你的贪图。贪图是什么?” “是我没有走,但曾经可以选择的路。路与路重叠,你将直面痛苦;路与路迷失,你会遗憾。” 吴游说: “想象曾经的自己做了不同的选择,庆幸自己并未贪图安逸。比如我就想象过自己是个普通人,从没有像个瓢虫一样的姿势扒在冰川上,可我并不能回头走。” 周这雪似懂非懂。 “这些冰里都有东西。”周这雪敲了敲其中一块,“但它们有冰冷坚硬的外壳,我打不开。” 吴游也敲敲,如她所料,像一粒种子。 “这种东西可以称之为人淌过的苦难,但里面——这些场景在流动。内里是什么呢?” 也会如真正的种子一般柔软吗? “等等。” 吴游突然扯住周这雪。 “你当初来到人间,收集它们的时候,你是怎么收集的?” “有一些会直接坠落到我们的海里,有一些需要我去人间背回来。” 周这雪说: “用歌声。” “歌声?” 吴游搓手手,她想起来蝙蝠就这么探路的。 大蝙蝠鱼! “有一段小调。” 周这雪哼哼了两声。 吴游拍手,她觉得很好听,人间的歌者没有如此特殊的音色,更没有他这些曲折婉转的唱腔。唱出了往昔如美玉的感觉。 但很快。 吴游的瞳孔里映出了一点金色,她拍着周这雪向后看,那歌声形成的字符串向前路过,但并没被吴游抓住。 它们随机运动,很快,第一个字符串撞上了一块坚硬的冰。那冰块登时浮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接着像乱跳的冰球一样,咚地撞上了相距不远的另一块冰。 叮叮咚咚顿时不绝于耳,黑暗的水域被无数云朵一样的冰照亮,光蔓延着。 三、二、一。 又从他俩面前逐渐熄灭。 周这雪也震惊了。 吴游深吸一口气。 偌大世界,吴游瞬间觉得自己像一只渺小的瓜子。 如果有瓜子在这里,或许会表示不服。瓜子也是向日葵上大大的一部分。 “周这雪。”吴游抓住他,“我可能知道让你出去【听雨】的办法了。” 吴游蹲下来,把气球火串塞到周这雪手里,让他举高点。 然后画了个简单的光路图。 “我一直都忽略了——翻转这个概念出现过许多次,”吴游咬着笔头,正在飞速地演算,“但我没想过它是暗示这个。” “从埃索斯夫人利用时间的弹性,想要翻转两方世界。到天云1和无忧1完全翻转人类微生物的生命周期,再到苦难落水之后生成流体,流体引发了独立于特绿亚曦的【听雨空间】,而我在其中不发光,这是一种翻转。” 吴游说: “而刚刚,没能凝固成姜饼人流体的水珠吞没我们,这又是一种翻转。” “所以光才不断在我们两个人身上交替出现——” 在真正来到周这雪的【听雨】之前,吴游一直觉得【听雨】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或许是被什么东西关起来,然后用雷劈、用火烧、用大鱼赶。 但周这雪的【听雨】如此安静,他们只是安静地漫步在雪原。周围不断出现巨型的冰水混合物,周这雪说,这是他收集来的苦难。 “我要把这些冰翻转过来。” 吴游最后说。 周这雪:“刚才不是还说要烧掉?” “说错了说错了,烧是一种解题思路,不过现在翻转是另一种。” 吴游推着他,让他站在很远的地方。 周这雪站那一端,吴游站这一端。他们之间是无数悬浮交错的冰块。 从上方看去。俯视—— 这片黑暗的水域里悬浮的所有冰块,都被一个类似正方形的、无形的界框住。 现在,吴游和周这雪站在其中一条对角线。 “嗨!”吴游使劲挥手,“还能听见吗?” 周这雪酷酷地比了个ok。 勉强能。 吴游放下手,对他喊:“唱你刚才,收集这些冰时唱的曲~子~~” 冰块被吴游的嗓门喊偏了。 回声把吴游的意思传递过来,周这雪在一片回声里听懂了,他点点头。 周这雪清清嗓子,唱出了他的语言: “古老钟声,当它敲响天空——珊瑚和月,刚好落在地上——” 随着音符向前游动,那串结着冰霜的文字向前咚地撞上一大块冰,冰瞬间发亮,变成一只半透明的冰云。 冰水送来遥远的光,吴游看着那些冰云面朝自己而来。 没错——这一次冰云的光并没有消失。 因为高云之下,这些代表着人之苦的万千虚影,以吴游的眼瞳作收容的镜子—— 再次被正面看清。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今天没有话说。 第120章 “这……”周这雪暗惊。 他眼看着那些轰鸣的光路一路向前挨个将冰云点亮。吴游黑色的眼瞳深处也有一处很深的光,正把那些清澈的东西一一收容进去。 轰—— 水下猝然大亮,冰云相击发出玉碎之声,半秒之内,振动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频率,最贴近吴游的那一块冰云就在高速的激荡中铮然破碎! 万千碎冰里有无穷的倒影。 人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在其中游,沿着光向前寻找它们的来路。 光正越碰撞越快。如同月弦, 大弦嘈嘈如急雨。 “嗨,在想什么。” 周这雪愕然回头, 一个全息投影出来的小小的吴游坐在周这雪手掌上, 正自来熟地和他打招呼。 周这雪:“你变这么小做什么!你真人呢!吓死条鱼。” 小小的吴游掏掏耳朵:“真人在那边放大招呢。我怕你看不懂, 过来给你讲讲,正所谓破解【听雨】也要遵循科学的路径嘛。” 周这雪:“我不用你讲,你这个小小的是怎么弄出来的?你也和我一样会【幻影】?” 吴游:“什么是幻影?” 周这雪低头, 依然用那种琴音一样清冽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幻影】是我的本事,就像你身边的画庭因可以放电一样。在打斗时, 【幻影】能让我在四面八方同时出现。不过【幻影】一般是和本体一边大,没有你这么小的。” 周这雪似乎有点疑惑。 “哦。”小小的吴游翘着二郎腿说, “我这个和你不一样。我是人类科技发明中的全息投影 ,我们的时间科技又给它做了一点改造,现在这个东西叫【拓镜】。大的我说什么,小的我就告诉你什么。” “小的你?” “哦, 这个嘛。”吴游挠挠脸,“【拓镜】的全息投影一般也是和真人一般大的, 只不过我能源不多,省电嘛,只能缩了一个小的。” 周这雪:“……你要给我讲什么?” “讲这一切。”吴游比划着,“你的【听雨】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你身上收集来的这些人间的风浓度达到了一定——浓度你知道吧,呃,或者说密度,鱼的密度,嘿,鱼的多少,这样总行了吧。” “我知道浓度,”周这雪无语,“你说。” “正位的风大于了负向的风,而你是负向的时间生物。因此在这个世界的风的法则下,你就被迫进入【听雨】。” 吴游说: “但你信我,你身上背负的这些。既是你的【听雨】引发的原因,但它也同时是你渡过这场【听雨】的伞。” “从本质上讲。【听雨】是一场能量的爆发,更是时间引动的翻转现象。你走不出去,并觉得在这里你持续被烧空,是因为进入听雨之后,你待着的,其实是负位时间默许的一段正位时间。” 吴游说: “但这里并不是人类世界。但依然会耗空你,因为你逆着风站,方向错了。” 周这雪点点头。这个比喻他懂。 “然后我们触碰到了这些苦的实体,那些金色水滴里明显有记忆,但是方式错了——第一次翻转被引动,我们被这些流体翻转进了风的世界,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就是类似于飞机上货舱一样的地方——是个夹层。是这个世界立在莫比乌斯环上的那个垂线,这是垂线牵引起的空间。” 吴游说: “在这里,你不发光,我发光。本着谁不发光就是谁的世界的原则。说明这里是人类世界背面——你们寒冰之海的时间垂线。” “在垂线这里,一切二维三维物理量都会被看见。因此你的歌声、我的话语都有具象。这些冰云就是你曾收集的人间风。” 小小的吴游敲敲周这雪,现在没有报纸卷: “而你的曲子又恰好曾在你收集这些人间风时,做了暂时收容它们的容器,带它们来到深海之下冰封珍藏起来——这些人间风也很喜欢你。因此在你再次唱起这些小调,他们就会发光,这是一段记忆。” “我……也记得它们。”周这雪说。 人间的苦乐如此奇妙吗?它们似乎常与记忆伴生。 “而当我沿着光望向它们时,它们会在尽头消失,因为没有新的、合适的地方反射或者折射它们了。因此它们不能被激活原有的样子。” 吴游说: “但你在这、我在这,我们来自时间正反,恰好构成天然的阴阳两极。因此我站在你对面,让这些光由你唤醒、由我收容。无数苦难和眼泪都有人间物作归途,就联通了光路,这也是我们在人间搭建时间桥里光砖的原理。你听说过凸透镜吗?” 凸透镜并不能解决鱼的秃头问题,周这雪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过。 深海鱼有自己独特的文明,相对于人类的语文数学外语物理化学,他们每天学习的是歌曲、舞蹈、生物、建筑和…… 晨昏。 强鱼所难,周这雪听完,只觉得鱼头团团转。 不过很快,鱼头就真的团团转了。 光蔓延开来,所有冰云碎的渣都不剩,好像人间苦乐终将冲破束缚、不再随时间让人痛苦或落空、期待或喜悦,妄图把一切归位回最初的样子。 指针逆行,时间陡然倒转! 吴游一甩手腕,一根引力索几乎在同时极速破开嶙峋的冰河,Duang地一声准确地粘住了周这雪。 绳索是瀑布实验室出品,质量好得出奇。 而且显然准头也不错,优雅的鲸鱼先生头上的省略号还留在原地,人却被精准地Chua——一声拽走了。 轰隆一声爆响!空间内所有冰云全部碎裂—— 力道之大,把上下三层的人类和鲸鱼先生们全部颠了个锅。 颠锅!颠锅!颠锅! 吴游引动了时间的翻转。本着有难同当的原则,强行把听雨里所有的生物们,无论正反,全部颠成了荷包蛋。 霍橙那边信号还不错,他一直和洛逢生保持联系畅通。 不过发生的太快,他也没太看清。 “吴吴吴吴吴……”洛逢生听到他卡顿了一样说,“游游游游又干了什么?” 洛逢生:“……”她干了票大的。 “咳咳,”吴游突然上线,“对面有人听见吗?指挥长?洛逢生?来不及传输到云端了,我知道你们能听见。” “能。”洛逢生摆正镜头,示意小钱同时开启第二备份。 虽然吴游听不见,但她应该能猜到这种无声的回答。 “现在是我也不知道几点,我们在听雨之中,经历了第二次【时间翻转】。” 吴游咳咳两声,不知道被什么呛到了: “绳索一同将我们俩——我和五号大鱼周这雪同时拖进了他收集来的苦难之内的时间,周围很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许我翻错了。这里空无一人,我们两个不知能否走出这片无人之地,也许……” 戳。 周这雪突然戳了戳吴游,吴游眼角突然瞥见——自己在发光。 不,不止自己,不远处还有两个人形在发光。 身型如此熟悉,难道是…… 周这雪自来熟地把她口袋里的一点【长明火】翻出来点亮。 幽深而狭窄的空间里,吴游蹲在一个岩洞的角角,正对着摄像头哇啦哇啦讲话。 【长明火】亮起,依次照出被吴游挤着的周这雪、周这雪挤着的白莫听、白莫听挤着的霍橙桑逢和微饼状的毛毛鱼,右边则是正在低头看她的画庭因、被画庭因踩在脚底的船长、和被画庭因掐成Ω形状的美工章。 吴游:“……不好意思,情报有误需要撤回。这里有很多人和大鱼,呃,和章鱼。呃,和一些不是大鱼的船长之类的。我们刚在听雨内经历了第二次时间翻转。” “是的。”霍橙说,“洛逢生能听见吗?” “能。”洛逢生的声音传过来。 吴游松了一口气,靠着画庭因站着。 “谢天谢地。”吴游说,“总算听见活的了。” 画庭因扶住吴游,丢掉了章鱼。 洛逢生马上道:“倒也不必,哈哈。” 周这雪:“哈不出来……刚才我算什么?” “我以为会翻回听雨外面的特绿亚曦海,但显然这并没结束。” 吴游说: “在很早之前,人类就曾无数次猜测,时间的正反两面是否也像白纸一样——可以通过翻折的方式完成瞬间位移。但并没有证据证实。” “在刚才这一刻,我觉得这是可行的。除去通过时间荒原,我们可以直接穿透式降落至反面,还有一种方式为翻转。” 吴游用手势比了又比: “当瞬间施加的力足够大时,时间的角度波动会带动空间的相变,它将会、也只能将平行于莫比乌斯环的这些正位时间量架在名为时间相的弹弓上,以时间引力作弦,把这些时间量向内发射到时间背面。” “对。我们在龙鲸刚降落在人间的时候就讨论过。” 桑黎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显然琥珀球的信号明显也很不错: “一旦翻转发生,时间独特的弹性,流速平滑的惯性都能让时间量轮空降落之后重新保持稳定。埃索斯夫人所图谋的,两方世界的时间翻转也和这个有关。” “我也是第一次直面这种风暴——里面的力道比我们设想的更加可怕。偌大的黑暗被强行翻折一个角,破碎成无数面,产生的势能才能牵动这种翻转。” 吴游说: “我们现在,翻到那些冰云里面了。这里,人类不发光,大鱼发光。本着谁不发光就是谁的世界的原则,那么在这的时间法则里——” “人类顺行,大鱼逆行。” 作者有话说: 周这雪:“倒着走呢?” 画庭因:“好熟悉的一句话,揍之。” 吴游:“你看,不止我这么想吧,孟老师。” 孟天云:“顶嘴,揍之。” 120-130 第121章 人类顺行, 大鱼逆行。 广阔的风得以附着在时间生物身上,大风滴落,经短暂地经生物的目之所及代表了这一瞬间的法则。 无数冰云被收集它们的人唤醒, 叮叮当当地响作一团,但这并不是毫无规律的鸣奏—— 它们一路向前,蓄积的能量向前爆发着走。 如果从恢弘的宇宙视角去看,它们竟是在不可测量的莫比乌斯环中沿着时间垂线伸展,那伸展极长极广,光线蜿蜒如同极光。 终于达到了垂线的最顶端。 到达【时间垂线】顶端之后也并未结束。因为吴游站在了这些冰云的尽头。 那些人间的风雪、不可名状的记忆交杂着流淌直至吴游,把人的眼睛当作是镜子,浩瀚的时间风也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见同类,于是在吴游和周这雪之间辟开一条光路,又从吴游的眼瞳中返还。 那是人间所有风的来处——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类。 一个曾经降落的人间。 这些风又偏偏辨认出了它们的来处。 就像光的反射一样。 然后时间就这样被框在了垂线末端。 它们不再向前漂游后消散,而是在【时间垂线】中高频度地往返,它们聚集、向上膨胀,沿着曲调和文字流淌出光。 光又突破了这层时间, 继续向上膨胀, 在时间垂线的顶端撑出一片小小的空心区域, 像个气球, 里面存满了爆发的时间风。 虚空中巨大的、代表世界进程的莫比乌斯环上,人类文明和寒冰文明交响一样背对背并立, 【时间垂线】各指向完全相反的两边。 这一刻,吴游和在场所有人一瞬间看到了那个难以描述的、真正的时间。 和人类论证的一样,巨大的莫比乌斯环在虚空的宇宙泛着银光在缓慢地流淌,那并不是无数个空间的折叠,而是同一地点里一个时间点的无穷延展。 正面的时间平滑,而反面的时间繁密, 但他们都立在同一个奇点上。 时空本是虚影,万物本是虚幻。 吴游看见,它们都是一颗水滴于无穷宇宙中的有形折射。人类科技融在着光影里,正在无限向外生长。 正位与负位时间叠加相碰又消融,像火山,更像星空,无时无刻不在创造着什么。 那些毁灭的、苦痛的、重生的,都在与过往捏合着填补旧的空洞。 破碎在发生,新的人间也在生长,暗夜藏不住星辰。 甚至—— 那些长出来的、新的东西更亮。 轰鸣的一瞬落地,吴游他们一行视野重归海底。 但就在那个他们没看完的宇宙中—— 此刻,负位时间世界的【时间垂线】末端,有一颗金色气球正从顶端被吹出,短暂地调换了风的走向。 气球里的时间生物有人类和大鱼两种。此刻人类顺行,大鱼逆行。 【气球】就可以真正在时间背面容纳人类的存在——这时不需要燃烧。 孟天云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敲啊敲,突然敲出了四个字【气球定律】。人类三次时间翻转,竟然在无意识中寻找到了可以通行往来的“宇宙飞船”。 吴游他们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此刻,他们就乘坐这颗金色的气球游荡在特绿亚曦的海中。 人像在人间一样顺行。 那这些气球是怎么形成的呢? “第一次翻转,引线是五号大鱼身上背负的小段的正位时间大量累积,与他自身携带的负位时间几近平衡。这是一种时间意义上的生物归零。归零的生物在时间意义上表示不存在。而他偏偏又真实地存在这里。” 胡教授说: “时间没办法一瞬间消弭他,因此五号在那一刻进入【听雨】。是时间法则强迫他这么做。” “【听雨】带来的能量爆发让这一小块地方中的时间完全【轮空】,这完全和人间那块流体坠落之后形成的黑洞吞没南极相同。【轮空】的时间向上升,逸散成粒子穿过两方世界,剩余的杂质——人、山川湖海、其他生物向下落,形成一种被冻结的状态。” 孟天云点头: “第一次翻转导致了时间冻结,冻结在风刚刚变换方向的一刻。但是吴游触动了那些水滴,有一部分被正确地沥干,形成一枚种子,也就是吴游取名叫做姜饼人流体的东西,而另一些明显被导致激活,膨胀后进行了第二次的时间翻转,吴游和周这雪来到冰云空间。” “对。” 胡教授点点头: “冰云空间实质上就是两方世界中【时间垂线】的这一部分。高维物理量透穿低维物理量。因此歌声、语言都能具象可视。” “吴游重新排列这些冰云,用声音形成光路扰动冰云逆向回溯,诱导了第三次时间翻转。” 吴游懒洋洋地接话: “所以现在,我们来到了一个新的地方。如果没猜错,这里是【时间垂线】末端的一个特殊空间,类似于【时间垂线】牵引着的、漂浮在莫比乌斯环虚空中的一个气球。我们要怎么回去?” 吴游拿着通讯,背后两人两鱼两球期待地和她一起看向屏幕。 “我们已经来到周这雪收容的人间苦之中了。这里像个迷宫。”吴游说,霍橙举起特制的【长明火】探照灯,照亮了四方区域。 这是个安静地像个森林一样的地方。天上……应该是天空,还在飘着雪。 要怎么出去? “我不知道要怎么出去。” 吴游盘腿坐着,周围有风,但周围也有人,挡得严严实实她一点都不冷: “但是老孟,我可能知道怎么把你们送回去了。” 孟天云:“!” “接下来你听我的。” 吴游说: “这条【负位时间垂线】是时间背面一个特殊的地方。我们大胆猜想,既然这里是【负位时间垂线】向负位时间上空漂浮的一个气球,而【负位时间垂线】又与【正位时间垂线】绝对相背,那么我们是否有机会沿着这条【时间垂线】直接滑回人间?” “我们在负位时间内顺行,垂线尽头的【气球】正在保护我们,人类在顺行。那么——” 吴游眼睛里有星辰一样的东西: “如果你们一直顺行,直到正位时间的世界呢?” 一直顺行——沿着【时间垂线】,不走【时间荒原】。这就如同一个人放弃爬楼而转头去坐电梯,不仅快,而且会绕开此刻正经历时间轮空的南极,平安降落人间。 “我要把你们送回去。” 吴游说: “蜃楼是在时间荒原内形成的,你们也是正位时间世界倒悬在负位时间世界的一枚气球。但并没有如此多人间的时间风保护,所以才会不断虚弱、消融。” “正位时间生物从负位时间世界顺行到正位时间世界顺行,当你们再次穿过那个正负世界,蜃楼的外壳会消融。” 吴游当机立断: “老孟,破解蜃楼的唯一办法是你们从【时间垂线】回去。听我的,现在就走。” 孟天云:“吴游你……” “我什么?” “我们不回去。”桑黎说,“时间背面远比想象复杂,这么多大鱼虎视眈眈,而我们的科技力量又没有办法完全派遣过来——过多的负位时间量会加剧这种不平衡,我们世界的时间碎裂的速度会更快。” “我们留在这里,可以帮你解决很多大鱼。” 孟天云说: “蜃楼还有时间。” 吴游这次态度非常强硬: “不行,必须回。” 蜃楼是耽误不起的。虽然它相对稳定,但生命的被抽空从来不是错觉。 有时候吴游隔着玻璃一样的外壳,甚至都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她不知道怎么和他们告别。 “回去吧。”画庭因突然说,“我在啊。” 一鱼当关,万鱼莫开! 单体战力自然没有鱼能和响当当的一号大鱼比。谁都不想在大好的天气被烤的焦焦的。 就算就是群殴他,也得殴一会儿才能被迫让路。 何况还有白莫听。 他最抗揍。 白莫听忽然鱼头一紧。 洛逢生低头,摘下耳机侧耳倾听一会儿,然后对孟天云说: “回。” 旁边指挥长:“……”好简略,我明明说了一串。 “指挥部召回你们。孟天云教授等。”洛逢生说,“更强的通讯、装备、支撑正在就位,请相信祖国。” 接着,洛逢生把一张纸拿给指挥长,上面写了几行速记: 海中:大鱼顺行,人类逆行。人类发光。 听雨中:大鱼逆行,人类顺行。大鱼发光。 冰云空间:大鱼顺行,人类逆行。人类发光。 冰云里:大鱼逆行,人类顺行。大鱼发光。 当夜。 陆地监测站灯火通明。 时空破洞在上,但没有一个人类的眼里失去光。所有争分夺秒的智慧、精至毫厘的计算被更多前赴后继的人的身影填补。 金属骨架最初的样子不复存在,它们第一时间与Luna上传的、画庭因曾带他们看见的生命树一一匹配上。替换成了149座宏伟的鲸鱼战甲。 时间荒原上。 吴游他们当初种下的金属种子已经疯长,在荒无人烟之地开始智能探测,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时间垂线】经过的点。 那是个当时吴游他们没有踩上脚印的点。是一片透明的冰。 金属的枝条在这里覆盖,严密地把它保护起来。 一切都为接引蜃楼布局。 吴游扭了扭坐麻了的脚。 看着周围被霍橙和桑逢点起来的无数盏灯。听雨中心的中心,迷宫一样的黑暗被人类翘起了一个角。 【太阳号】船身和老孟他们待着的琥珀球被运送进来,和众人众鱼一起短暂地停留在黑暗里的雪地中。 大雪还在下。 吴游敲了敲琥珀球,向胡教授、老孟、彭队他们挥挥手,又和桑黎心照不宣眨了眨眼睛。 “回家啦。”吴游笑说。 这一天,这一刻。 北极星理论第一次在实战中应用,精准地为人类指了回家的方向。 吴游他们推动琥珀球进入时间垂线的中轴。黑暗的中心地带,一个亮点联通着时间荒原的那块冰和人类世界的一处暗影。 历时人类纪100分钟整。以孟天云教授为首的54名极地时间监测站人员成功降落,于满天朝霞还未升起时,平安回到人间。 浩大的时空会消亡许多的过往,坚强如孟天云,再一次闻见人间湿润的海风时也不由得湿了眼眶。 一切恍如隔世。 第二天清晨。 极地时间监测站和陆地时间监测站正式合并,归为岛屿晚霞上时间科技的集中力量。 吴游似有所感。 她抖了抖头——像极了画庭因抖一抖鱼头,然后看着迷宫里的黑暗,又看看身边身后的队友和朋友们,指了指远方隐没在黑暗里的森林。 “我听见了和冰云一样的声音。” 吴游提起一盏霍橙做的松果灯,黑色的、一如既往沉静的眼瞳里映着里面点着的【长明火】的亮光: “我们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猜猜吴游怎么真正的破解【听雨】? 第122章 一行人向前走。 大雪逐渐覆盖森林。海水却渐渐暖和起来。 没错, 越往里走,他们越接近那些凭空生长出的雪地和树——吴游也不知道那能否叫做雪地和森林,但的确像极了人间的这些东西。 霍橙正在搭建一个临时根据地,把四周挂满探测仪和烧着【长明火】的灯;桑逢去了黑暗的边缘探路,顺便采集一些海水的样本。 白莫听正在和船长吵嘴。 光线在一片黑暗中照出一个洞xue样式的区域。 吴游展开她的小本子。把纸页横着放。 一只鱼头变成的人类凑过来,眨着深红色的眼睛。 “我最近认识了很多字。” 画庭因没话找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没话找话,但总归一只鱼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在写……” 画庭因卡顿了一下。 只见那小本子上吴游的勾画堪称狂草 ,根本认不出来那写的是什么。 吴游:“……呃。” 画庭因:“……呃。” 吴游拍拍他, 并不怪鱼头看不懂。小本子上其实是一副空间地图。 “你在画谁?”画庭因指指纸页, 问。 “没在画谁。你说这个?”吴游指着上面画了一只长得像鲸鱼的图案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只要从任意一个起点出发,沿着莫比乌斯环终能回到原点。” 吴游又给他指了第二幅图: “我们从人间出发, 经过渡口来到时间量冲击形成的时间荒原, 再从时间荒原来到你们的寒冰海。这是两方世界往返常规的楼梯路径。” “楼梯路径?难道还有电梯路径?” 画庭因虽是一只鱼头, 可也相当聪明。 吴游用了这个比喻, 证明除了曲折蜿蜒的常规路径, 一定还有新的直达方法。 “就是你刚才看见的, 把他们传送回去的那个位点。画庭因。” 吴游叼着笔杆,给画庭因解释: “我们翻山越岭来到寒冰海之后,因为并不是属于这里的时间生物 ,所以一直在被压抑着燃烧。我们发光。而到了【听雨】之后,周这雪和你和白莫听开始发光,这证明风改向了,此刻人类顺行。 ” “嗯。”画庭因说,“你触碰了保藏于此的人间风,风膨胀产生推力,我们再一次翻转。然后你和周这雪组成人间风的折射光路,我们又翻转。” 吴游惊奇地看着画庭因,毕竟鱼头从没学过时间物理,此刻却开始与她探讨时间物理。 鱼头先生感觉到很不自在,那看起来很像一种看胖鱼在天上飞的眼神。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吴游浅浅表达了一丁点好奇心。 “……不用学。”画庭因说,“我有逻辑思维。” “海里所有鱼都有吗?” 画庭因:“……”不想说人话。 吴游安静下来。 被【长明火】映亮的风雪从她耳边路过,她再一次听见了南极雪夜里听见的那种奇异的风。 吴游很难形容,这声音像一些汩汩的心跳声。 她闭上眼睛,抛开这些可视的光线,视野全黑时,吴游感觉人的躯体开始变得透明。 无论是人还是大鱼,她感觉到——都被一些流光溢彩的透明外壳保护着,那是代表时间生命仍然存活的细小绳结。 每个生命都贮存和代表一些融合的风。 周身大雪也同样流光溢彩。 吴游在虚空中张开双臂,环抱、也任凭那些雪粒呼啸着穿过自己。 咚、咚。 接着,吴游向前看到了一条路。那条路不发光,它隐匿在黑暗中,和那些森林一样的东西生长在了一起。 森林之中那路蜿蜒着向前,每隔一段,就点亮一幢小房子。 在吴游身后,她突然看见画庭因的轮廓。那也并不是人类的轮廓,虚空中画庭因依然保持着龙鲸威武的样子,只是——他嘴里叼着什么?亮晶晶的。 和漫天的雪粒如出一辙。 吴游再睁眼。 她摊开小本子,开始速写。 庞然的森林隐匿在黑暗里,吴游的路线图上却在树丛中标出了一条路,路上无数的节点被标记出来——她竟然记得几乎所有准确的位置。 如果吴游没猜错—— 和看不见湖一样。这片森林中有许多看不见的小房子。 画庭因凑过来看。 滑溜溜的鱼头变成人之后竟然多了一种毛茸茸的质感。 吴游多看了两眼他的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鱼在转化自己的人类形态时,竟然特意给自己安排了一头浓密的头发。 不过除了头发,吴游很快对鱼嘴里说出的逻辑思维再一次表达了心服口服—— “嗯……翻转又翻转,其实并不是无序方向的。” 画庭因指着吴游潦草小狗一样的笔记: “这么多次翻转,而你的能量体依然保持稳定,这是因为我们一直在接近时间引力逐渐削弱的【时间垂线】——这是你们人类的定义。” “【时间荒原】的常规通路是【楼梯】,【时间垂线】的翻转通路是【电梯】。” 画庭因说: “只不过一个是人类主动爬楼。而另一个由什么东西驱动。” 吴游沉吟一会儿,突然拿笔写了个像大头鱼一样的符号。 “膨胀系数。” 吴游一拍脑门: “是这个。” “假设是这个。” 吴游哇啦啦给画庭因讲了一堆。 不一会儿,鱼头打了个呵欠,画庭因帮吴游补了个圆圆的气球在本子上。 “你有没有在听?” “嗯。”画庭因说,“再听。我可以给你重复一遍。” 吴游:“?” “最后一次翻转,我们都来到负位时间垂线末端,用你的人话讲,就是一个特殊的时间量膨胀空间里——这里是气球的球体,时间垂线就是气球的球绳。” 画庭因说: “而气球可以打气和放气,你的老孟他们通过【电梯】回去,就是气球的放气给了初始的推力。” 画庭因随手签了个潦草的鱼头: “他们一定会平安降落,因为人被封存的正位时间量<气球目前贮存的正位时间量。那么蜃楼的【膨胀系数】一定小于负位时间垂线延伸出【气球】的【膨胀系数】。蜃楼经此路径回去,外壳自然消融,人类重返人间。这就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画庭因自然地弹了吴游看不见的帽子球,吴游敏锐转头,画庭因扭头向右。 鱼才不会手欠。 鱼根本没有手手。 吴游把本子一合,叫来大家: “跟着我走。” 人类时间一个小时后。 霍橙看着吴游在雪地里做法一样,四处对着空气乱摸。 像一只掰玉米的小狗熊。 桑逢:“摸黑摸啥呢!” 吴游:“不对啊,就在这啊。” 霍橙:“啥在这啊。” 白莫听:“人类的脑子丢了吗?还要在雪地里找?” 画庭因:“她在找她刚才看见的东西。” 霍橙:“她刚才看见啥了?” 画庭因:“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桑逢:“哦,她在那边闭眼睛算命的时候吗?” 画庭因:“什么是算命?” 周这雪:“这个我知道,算命是……” 船长:“我也能说话吗?其实我知道,我只是不想说。” 球x2:“揪!” 吴游:“……莫吵!” 好不容易休息过来,刚刚上岗的老孟和洛逢生坐在一起,看着满屏幕飞的译文和弹幕。 鱼字符串和汉字混在一起,生生穿成了老北京糖葫芦。 老孟一阵窒息:“吴游又干了什么?” 指挥长:“孟教授,为什么一定怀疑吴游干了什么?” “哦?这次是别人?”老孟燃起了一点愧疚感。 洛逢生:“这次还真是吴游。” 老孟的愧疚感一扫而空。 桑黎戳戳洛逢生:“看,姜还是老的……” 孟天云耳朵一动,犀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 桑黎:“……辣。我是说,说的好。” …… 另一边。 人类和鱼头排成一行,画庭因打头、桑逢殿后,两球蹲在吴游肩膀上,大家正一起向前摸索着走。 吴游一直不停在空中摸来摸去。嘴里还叨叨咕咕。 后面所有人跟随着吴游的魔爪,目光溜溜转。 画庭因倒没什么反应,深红色的双眸映出这片海底最深的森林,左手撑开伞挡住那些大雪,右手拿着松果灯,一直侧身为她照着前方。 “这些森林里的树倒是很统一,尖顶的形状,上面被着雪。” 吴游说: “就是质感很奇怪,像蜡。” 霍橙捻了一层霜,闻了闻。 没有任何松柏的香气。 “咦?” 突然,吴游停住,看见了一棵蜡制的松树上突兀地挂了一颗松果。 吴游最喜欢松果。 但两只莓果球却如临大敌,再一次从左右两边虎着脸,蹲在吴游肩膀上瞪那颗松果。 “别碰。”画庭因把球拦回吴游肩膀上,摆正,“吴游闭眼睛。” 吴游再一次闭上双眼。千万座风再一次穿过她,汩汩的声音再一次随之出现。 全黑的视野里,吴游知道前面有一幢房子。房子的尖顶近在眼前。 他们到了。 吴游凭感觉伸手去开锁,身后众人齐齐探头,只见吴游拽着那颗松果嘎吱一扭。 画庭因扣住她的肩。 一行人被倒行的水流轰隆一声送进一个看不见的房子里。 作者有话说: “注意。”吴游说,“我们进到人间苦徘徊的地方了。” 第123章 咚咚咚咚咚! 扑通!哗啦啦! 草秆冲天飞起,一群人和一串鱼头从高空被丢下来。 哗啦啦撞翻了一个稻草堆。 白莫听被桑逢坐在下面,霍橙砸在桑逢身上,以一个非常艰难地姿势护住了他钥匙串一样的控制器们。画庭因压住白莫听的一条腿, 周这雪坐住了另外一条,吴游砸在画庭因怀里,被卡在周这雪和桑逢中间。压住了周这雪的胳膊和桑逢的腿。 一只手顽强地从下方伸出来——那是吴游的, 高高把她防水的小本子举过不知道谁的头顶。 毛毛鱼(两只)被高高抛出去,然后落下来。当——地一声不知道砸住了谁的脑壳。 毛毛鱼右只开始侦查。毛毛鱼左只开始舔自己的尾巴。 被撞翻的稻草和飞上天空, 又大雪纷飞似的落下来。 把这一群人和一串鱼头挨个埋起来。 几个人(或者鱼变的人)此刻正俄罗斯方块一样扭在一起, 谁也分不开。 桑逢好心地挪开一条缝, 探了探白莫听的鼻息。 挺好。 活着,木有被砸死。 吴游也被砸成橘饼,在中间我我我我了半天, 被画庭因艰难地揪出来了一点, 露出了一个头。 画庭因:“要说什么?” 吴游:“我在感慨人类一定要早点学跳伞。” 这么一讲话,吴游抓住小本子的手就不稳了。小本子稍稍倾斜,一颗蜡质的松果咚地掉下来,冲着此时正稳稳当当坐在吴游头上的毛毛鱼砸过来。 毛毛鱼堪比神速, 快速地一扭, 松果高空坠物,于是毫不客气地砸了吴游刚刚被砸过的头。 很大的一声咚! 机智的毛毛鱼觉得听着就疼,于是从吴游的头上把自己扒拉到画庭因头上,然后蹲起来开始嚎叫。 吴游再次感慨, 人类一定要早点学会平衡木。 忽然吴游眼前一晃,有什么东西掉在她手心。 等等! “稻草?” 吴游抖抖头,从自己头发上抖下来更多,摘下一根, 诧异地闻了闻: “这里怎么会有稻草?咦?水呢?没水!” “嗯,”画庭因站起来,“没水,不在海里了。” “给我水——”更远处的另一个草堆里,传来船长虚弱的声音,“我要干掉了。” “不给。”画庭因说。 吴游掐指一算,忽然回神—— 他们已经来到那个看不见的房子里了。 这个空间很特殊,它与看不见湖一样,都是依托时间折叠引动独特的空间效应,和时间荒原的成因相似。 吴游上下看了一遍—— 果然,在这里谁都不发光。 在人类世界,看不见湖的空间里,装着当时药鲸他们倒卖的时间球。 那么这里装着什么? “但无论是大到看不见边际的时间荒原,还是被人类视作时间科技突破点的看不见湖。现在都能用北极星理论定位。我似乎也能听到这些异常时间能量的一点轮廓,可是……” 吴游想: “可是时间荒原装着时间曲率的实体,看不见湖装着时间球的实体,这里装着什么?” 这里装着—— 叮。吴游头上仿佛亮起了一个灯泡。 这里很小,小到只能装进一段风。这里装着一个人曾经让他感觉到苦的东西。 他的记忆。 画庭因最先从稻草鱼堆里挣扎出来,他想单手把吴游拉起来。 但此女子向来单手开瓶盖,此时灵光乍现,更是力大不可控。 画庭因只听见嗖地一声。 名叫吴游的大俄罗斯方块突然用力,把自己从中层拔了出来,迅雷不及掩耳之际咣地撞进了画庭因怀里。 力道之大,差点把伟大的龙鲸先生撞吐血。 画庭因疼而不能语,只把大只的吴游拎起来抖一抖—— 满身的稻草。 其余人没了支撑点,于是扑棱棱又砸下来一遍。 周这雪觉得自己鱼头都撞歪了。 更不用说一声都没发出来的白莫听。 “我就觉得熟悉。”吴游举起一根手指,保持着被拎起来的姿势说,“这里是我的……我小时候的家。太久远了,我都差点不记得这里了。” 得益于这一批人与鱼头的身体素质都不错,一行人很快站起来,终于看清了这里的全貌。 那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森林。万顷林海茂盛到仿佛绕着天空长,丰沛的绿意上接无穷的白云,下浸没到流过溪水的土地里。 各种浆果点缀在森林里,冒出一种很特别的暖意。有一条小路正沿着最古老的树木向前延伸,一直通向一座小房子,房顶是带着土色的暖红,不知是原本就这个颜色,还是染上了此刻喷薄欲出的朝阳。 这里的天上仿佛有一层雾,时间背面不曾有过的、鲜红的太阳掩藏在雾气中,空气都是松涛味儿的。 世外桃源一样。 吴游站直,她终于记起了这一片土地——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她帮着外婆一起在这片杳无人迹的森林里摘浆果,外婆看顾她,吴游陪伴她,每天沿着太阳一直走。 累了,她就坐在脚下这片山坡上。对着太阳唱跑调的歌。 那是她待在这片森林的最后一天。 山路难行,森林很少有车。小小的吴游被外婆牵着手,在无穷的树影里走过一座一座山坡,外婆说她要告别这里,去更广阔的世界上学、生活了。 山路真的很远,吴游走的小脸红扑扑的,外婆蹲下来问她累不累,再给她塞几颗莓果吃。 她们一直向前,直到可以遥远地看见山里没有的大路。 上学是什么?小小的吴游不懂。 但她似乎隐约觉得,自此往后,她会很少看见她的山坡、她的小溪、她的森林了。 被外婆牵着,吴游最后一次回头,她觉得小小的内心涌起了什么。 她不知道,但在她转回头的一刹那,漫天的晴空、朝霞和树影都回望她。沙沙地向她告别。 身体的疲惫、未知的恐惧、迷茫夹杂懵懂的留恋,还有一丁点儿叫做告别的东西。 它们混在一起,随吴游奔向未来时和她一起向前奔波,在走不完的山路中化成了最年幼的人间苦,浮在半空。 吴游都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那时候小小的自己只觉得爬上山好辛苦,觉得疲惫难以忍耐,甚至觉得走出这里时那种酸涩和对未来走不完的路的恐惧。 但—— 还有别的东西。 她突然转头,画庭因跟随她的视线一起看向一棵树。树干上面有一颗很小的凹痕,像一个小女孩总挨着树边数着数不完的叶子。 阳光照在上面,斑驳出灿金的海浪。 还有别的东西。 吴游突然隐约感觉到,那些声音、林海、太阳,在幼小的她的身体里一直在生长。 即使她有一天遗忘。 依旧在赋予她、照拂她—— 在幽深冰冷的海底拉起她。 “这是我的曾经。”吴游看着远方,朝阳喷薄着照亮万顷生机,“画庭因,这里是我对你描述的人间的森林。” “最……最年幼的人间苦。” 吴游抱臂看着远方说: “我小的时候就在这里长大,我记得我最喜欢日出时吹过森林的风,有一种特别的甜味,但当年我走出这里,往后许多许多年,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是你最初感觉到苦的地方吧。” 周这雪说: “你年幼,风也年幼。” 吴游却好像想到了什么。 “霍橙,我们能具体测算这里所有的物理量的信息吗?” 霍橙挑眉: “可以。你是想算这段正位时间量往返循环的运动轨迹。” “所有的粒子——或者比粒子更小的东西,它们都有痕迹。” 吴游沉吟。 这时,画庭因指指远方,一个苍老的身影牵着一个年幼的身影慢慢走过来。 “等等。”吴游也屏住呼吸,“怎么是倒着走的?” 就像电影倒着逐帧播放,吴游眼看着她们从另一座山坡顶部慢慢走向这里,她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风是怎么记住你的?”周这雪问,“或许……这就是风路过你的那个瞬间。” 风路过我的那个瞬间。 吴游突然用力掐住自己的衣角——原来是这样。 如果说她是时间物理量宏盘上的一个微小的指针,那么时间的大风路过她、拨动她、改变她。 但这些看不见的时间量粒子之间总有空隙。她感受到的时间流逝,其实是无数微不可查的正位时间海浪一般一波一波击中她。 可正如小船行至海面,身后拖着人字形的、越来越广阔的涟漪。 那两道痕迹、那些没有击中她的风。都在浩瀚的宇宙中拓印出了她。 她无时无刻的光影都存在,这些光阴一波一波四散而去,这些记忆也因此远离她,吴游才觉得人的一生在向前走。 可当她站在时间背面,她相当于正站在虚空中的投影另一边。 于是她又看见了迎面驶来的小船。 人类活着,不断创造新的涟漪,随正位时间的大风浩浩奔涌向人的一生。 不再回头。 而过往的、幸存的所有苦乐,你虽再找不到—— 但她们被时光永存且善待,永远行驶着。 作者有话说: 吴游:“猜猜此时你忘了谁。” 画庭因:“船长。”他记着,但他不想提。 第124章 吴游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这些从没有被岁月稀释,你在看着自己成为过往苦乐的过客。 原来……行走时间中,可以如此安静。 画庭因看见她眼中剧烈的情绪变化,把手伸过来, 吴游摸摸他的手。 何以解忧,唯有摸鱼头。 鱼头圆溜溜,万事不用愁。 “小的你。”白莫听突然出声, “没有现在的你讨厌。” 吴游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小的我也是我,区别在哪里。” 两只球一左一右蹭过来, 挤开白莫听, 贴贴吴游。 “%%@@!!”一只说。 桑逢帮忙翻译:“它说它们喜欢大的你。” 球猛猛点头。 霍橙把几个模块拼装在一起, 调了频,然后向空中发射无数星星一样的微型飞行模块。 这些像游标一样的东西飞到高空,然后安静下来,一瞬间失重又悬浮。任凭风穿过它们。 “它们叫【游踪】。” 霍橙打开控制开关: “可以在空中组网, 大范围监测时间量流向。现在人类世界也在用这种东西监测时间空洞的发生位点和发生程度。” “你们过来了。”画庭因指指不远处。 吴游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小小的自己和外婆。 桑逢敲敲树干,把两只球摸了摸,然后安抚似的把他们放在肩膀上,又把众人扯住,拉后一点: “最好不要被他们看见吧。” 众人后退一步,藏在林间,给那对祖孙让出路。然后桑逢给没有见过世面的鱼头们讲恐怖的童话故事—— 传说在时光的旅途中遇到自己,本体和虚影会同时消灭。 “应该不必担心。”吴游想想说, “我记得这个问题讨论过。” 通讯那一端,老孟简短和他们讲了讲关于时间拓印的原理和解析。 简单地讲,就是吴游和外婆现在并不能看见他们。因为这并不是平行世界。这是来自远方时间的痕迹。 “不仅如此。”老孟和洛逢生坐在一起,正喝着久违的热茶, “这种倒序的发生,我们再熟悉不过,还记得天云1吗?” 【天云1】是孟天云来到极地时间监测站之后,发现的第一个生命周期完全倒序的时间生物,从某种意义上讲,人类对于时间科技的突破就是以【天云1】的发现作为起始的。 “生命可以倒序,过往如同影片可以倒放,是因为如今你抄了近路来到时间背面,这里的世界在【时间】这个高维物理量中的进程快过人间,这是第一个条件,高度类似于以前各大科幻电影中幻想过的时间越迁。” 孟天云竖起三根手指: “但要想让你看到过去的你,只发生位移来到时间背面还不够,还要有两个必要条件——” “第二个条件是方向。”吴游说,“机缘巧合下,我与时间再次顺行。才能看见曾经站在顺行大风里发生的一切。” “对。” 老孟点点头,就像曾经无数次他和吴游探讨课题时的那样: “时间是人这个物种看不清、摸不见的物理量。但前两个条件让你能够测量这段时间量的长度——这是人类首次做到。你们现在进入的,假设我们叫它【段位时间】。那么【段位时间】聚集,代表着什么?” 段位时间? 吴游瞬间想到了山崖身上那些一串串的金色流体。 金色流体都是【人间风】,由周这雪收集回来。 但这里有一个悖论。 ——不懂人类情感的时间异兽,怎么单单辨别出这些风是一众记忆的同类呢? 按照周这雪所说,他生于这些人间苦被收集来的地方,就像有些鱼类天生知道去哪里溯游而上,他天生知道他的天命是收集这些叫做苦的东西。 这种行为是顺应时间的宏观调控的。 周这雪的收集是他的天性,时间创造了这些时间生命完成这件事。 但—— 如果这是正确的、周这雪搬运时间量符合时间流转的法则,又何来时间怪物偷渡时间这种说法呢?埃索斯夫人的密谋、两方世界的翻转又怎么发生呢? “除非。” 吴游闭了闭眼睛,重复几次睁开,看着画庭因、周这雪和白莫听: “【段位时间】真的代表着……这里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推动人类时间平滑出生,提供初始推力的那个绳结。”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周这雪说: “我收集这些风是本能,我听得见它们的形状。它们跟随我回到时间背面,但并不是我把它们挂在山崖上,它们跟随我回来之后就往往无影无踪——直到进入【听雨】,我发现我看得见它们,它们正自动按照形状把边缘拼起来。” 周这雪和吴游一样,也是来到这里,才看见了这么大一片灿金。他直觉这就是他往返人间收集来的东西,和他听见的形状相同。 这就对了。 “有顺序。”吴游点点头,“不同风的形状不同,周这雪只收集人间苦这个形状的。绳结内部的确需要极高的秩序支撑,【段位时间】大量聚集就是人间风按照顺序排列的结果。” 通讯那段寂静了几秒。 那是整个岛屿晚霞上全部的研究员正在讨论、输出、敲定、编码。 这个结论和孟天云等一众研究员笃定的相同—— 时间的大风路过人,无时无刻不在抽离和改变,人在老去,记忆被淡忘,时间的粒子才能去拓印。 忘记的即将新生,遗漏的即将复苏,只要记忆还活着,就在垂直的时间两面往返,直至完成全部时间总量的转换,只要有人记得就还有浮力,直至无人记得才彻底沉没。 沉没的正位时间量在背面赋生,类似于周这雪的时间生命诞生。 “先不论周这雪区分它们的方法,负着天命的五号大鱼用了各种办法分类并背回了这些人间苦。” 吴游看着曾经的自己倒走着路过,朝阳下沉回归黎明前涂着光的暗影: “它们真实地储存在【时间垂线】里,在冰寒的时间背面的海底沉降,形成一个类似于【气球】的空间,在这里【段位时间】聚集而成了时间运动最初始的推力。所以它可以运送时间生命拨乱反正回到正确的时间维度里。” “那么这就很好解释了。时间以绳结为力的作用点,牵引正常的时间维度运转。” 孟天云说: “但是绳结内部秩序井然,有时间背面的怪物搬运了错误的人间风下沉到绳结里,造成了混乱。就像一个晶体内部如果排序出错——那它就会变成别的东西。人类世界的时间空洞因为一些【段位时间】错误的放置,而造成缺损。” “【听雨】是周这雪的劫难,但也是唯一的契机。这里是唯一我们能将这些金色水滴——现在眼前这些房子重新分类的地方。” 吴游拍拍周这雪的肩膀: “听的好啊。” “怎么分类?” 画庭因问。 “我有一个想法。” 吴游缓缓说: “你们三个玩过海洋球吗?” 霍橙和桑逢瞬间了然。 三只鱼头面面相觑。 什么球? 阿嚏。 一只毛毛鱼打了个喷嚏。 毛毛球。它想。 周这雪沉默了一秒钟。忽然把一个什么东西甩给吴游。 “我觉得,在你明晃晃地想教我们对海洋球做什么之前,你还要解决一下这个。” 吴游手忙脚乱接住,发现是扁扁的、而且变干的船长。 画庭因嫌弃地把她倒提起来,眼神询问白莫听为什么不自己拿着。 白莫听回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给我水。” 船长只有鱼鳍,不能薅吴游的脖领: “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吴游:“……真是。不对,我是说,真是不好意思。” 霍橙接过来,给船长加了水。 船长猛吸一口,差点爆掉: “我是深海鱼!!”船长怒吼,平静的她如今也可以怒吼,“你为什么加矿泉水!!!” “哦。”霍橙也在想事,不小心犯了个错误,顿觉抱歉:“真是不好意思。” 船长以一个%的姿势歪在了旁边。 —— 大概一刻钟之后,他们看着那对祖孙倒退进了房子。 尖顶上太阳的光晕渐渐上升抽离,四下重归黑暗。 整个空间——或许也不算空间,整个森林里带着光的一切砰地消失,化成一撮烟雾上升,吴游抬头,看到那些烟雾变成了她触碰的那颗蜡制的松树上的一小块雪顶。 周这雪吹了个小调。很特殊。 “这是我听见的,这段风的形状。我记得我收集到它时,它的样子。” “你记住这个形状。” 吴游说。 “我不认为它作为第一幢看不见的房子是个巧合。这些从小孩眼睛里放映出的东西——如果我没猜错,它是年幼的人间苦,混沌的、还没有分化出苦的实像与虚像。” 洛逢生突然灵光一闪,抓过通讯: “就像……人字最顶端的那个部分,接下来,你们遇见的所有风,都会基于此有一个分类。那么除了它、除了实像苦与虚像苦,剩下的与它们音调不同的,大概就是这个绳结里我们要找的不合理的部分。” “那就简单了。”吴游一拍手。黑眼睛狡黠地眨了眨。 周围人或鱼的目光都顺着吴游的目光看去,钉在了周这雪身上。 周这雪本来还在回想那段音调。突然被这么大一束目光盯得一愣。 半天,他抬手指指自己。 “我吗?” 接着,画庭因不忍直视,看见吴游小狗一样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 “我忘记说第三个条件了。” 吴游说: “你猜猜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第125章 狗子的期待果然有效果。 周这雪在陌生物种的期待眼神中手足无措地点点头, 然后走在了最前面。 吴游掌灯。 一行人又排列成了一串糖葫芦。 只不过这一次是周这雪前锋,桑逢压尾。画庭因护着吴游站,白莫听挨着霍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太阳号又拼成了两角尖尖的船身,伸平让众人站在上面悬空。 吴游闭上双眼,让那些不知名的粒子再一次穿透自己。 她睁眼, 指了个方向: “下一个,在那边。” 船悬空走在森林上, 然后笔直地朝向一棵巨树航行。 轰然一阵水声, 吴游他们进入了下一个看不见的房子。 那又是别人的人生—— 周这雪站在最前面,他先看见了一个攀登的人,沿着陡峭的山壁爬。他的眼睛被汗水糊住。 虽然是倒序,但也能看得清他为了爬上去有多么地不容易。 不知道为什么,周这雪能听懂他的疲惫。 “他爬上去做什么?”周这雪伸出一只手向后,戳了戳吴游, “他很累。” “我不知道。”吴游笑笑, “那是人类的山, 每年、每天都有很多人付出巨大的汗水向上爬, 也许是磨练自己、也许是想去最高的地方看看——那里离天空最近, 又也许只是想用汗水重新填满自己的心。” “填的满吗?” “疲惫不能,愿望可以。”吴游说, “即使小到只是我想去山顶,都足够填满。” “可这一路很累。爬不上去也要向上爬吗?” “累是实像的苦。是真实的疲惫、倦怠、寒冷、艰辛, 的确难以忍耐。” 吴游说: “但累过之后,实像的苦伴生清风明月,你也看得到更多的东西。你进一步拥有了你自己,你破茧了。” 周这雪点点头。 ……或许是他曾听见过的那个词。 收获。 “你当初来到监测站那么冷的地方,也是故意让自己淬在实像苦里面吗?” 画庭因安静地看着吴游,问。 “我是为了那一点盼头。”吴游说,“雪地、企鹅、时间科技、未解的谜题。我很喜欢。” 吴游向他眨眨眼睛: “你说的对,为了目睹这些奇观,我必须要冲过严寒、体测、考试,无数的实像苦。可这是我的必经之路。” 所以有的时候,吴游总觉得实像苦没那么苦,每当她觉得极地的低温难以忍受,每每采样都要闯过严酷的风雪。 可再看看极地她不曾见过的天,似乎这一切并不难忍受,或许实像苦的尽头是镶着愿望的万里风景。 她觉得能触碰实像苦、看得清方向与路的一切时刻都很幸运。 倒序逐帧播放完,太阳号冲了出来。 吴游没作停留,她指了下一个方向。 这一次,周这雪他们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在凌晨冰冷的长街上嚎啕大哭,失了温度的就诊单飘散在雪地上。这段风很短,它很快就熄灭了。 “那是虚像苦。”吴游轻声说,“他看不到希望。他没有路了。” 周这雪似乎有所触动。他哼了个音调。 吴游把播放完毕,戴了雪顶的松树标记起来。 洛逢生陪着老孟看屏幕,看着吴游他们一个一个房子闯,有的许久,有的短暂。两角尖尖的船路过许多未曾渡过的人间苦。 人要如何定义苦难呢? 那是很恢弘的一些东西,虽然诞生的时候千丝万缕微小过尘埃。 一切付出的、疲惫的、辛酸的,一切不甘的、落空的、不敢的,都倒行奔涌播放出最初的样子。 记忆倒着走,都带着种种初衷。 难以抉择的、不完满的一切都带着化不开的、刻骨铭心的痛。并不亚于听雨的劫难。 周这雪站在最前面,他无法不触动——即使他淡漠的一生并不需要路过这些东西,可他曾背着这些人的一生走。 其实一分一厘都在击中他。他几乎站不稳。 吴游伸手在后面撑住他。 “像卖火柴的小女孩。”桑逢说,“火柴的光里看到那些刹那的东西。” 但神奇的是—— 洛逢生凑近屏幕,看到每当吴游他们从一处【段位时间】内出来,【段位时间】都会化成烟雾,而挨着它的那棵松树都会被戴上一个雪顶。 “那是什么?”洛逢生问孟天云。 孟天云:“不知道。” 洛逢生回头,露出了一个? 的表情。 孟天云也回了个? 的表情。 画庭因和吴游一起掌灯。 他觉得他们正在穿过人这个物种所有灰暗的过往。但出乎意料——这些东西是如此的浩瀚,叠加起来,无数灿烂的时间风在里面兜转不息,造出了另一片星辰。 这一切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 他没见过人类中的一些淌过巨大的痛苦,拼了命地涅槃;也没见过有人被半途钉在了某地,挣扎着往返。没见过人类真实的悲伤,慨叹一生太短梦一样虚幻,更没见过何为错过、误解,或是遗憾。 但现在画庭因亲眼见着这些叫做人间苦的东西从人类中析出,竟然有一天如数落尽他眼中。 所以…… 画庭因看着吴游的侧脸。 你走到这里,也或悲伤或疼痛或黯淡过吗?你淌过这些,究竟又暗渡了多少? “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们构成了你的【听雨】。” 吴游撑住周这雪: “也许时间觉得你听得懂。” 周这雪的确听得懂。 他也不是一个完满的鱼头,日复一日的冰水泡着他,他不知道什么驱动着他。周这雪忽然明白,这可能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 万物。 千万风中眼泪凝成的结晶,那最像人但人抛弃的东西,正拆解成无声的风镶嵌在他鳞片的边缘。 成为独特的、他的年轮。 苦难是镜子,照出了无数枚曾溯游而上的他的影子。 “大鱼本是世间无凭之物。我其实一直好奇它们究竟是什么。后来我发现,它们自己也好奇自己是什么。” 胡教授也端着茶杯过来: “不需要来处,不需要归处,无畏苦乐。没什么东西能像淬炼人一样淬炼它们。” “但他们听得见风的形状。或许是因为皆若空游无所依,才能澄澈到看清时间的样子。” 吴游他们驾着船一直向前走,不断的向前,路过淬过时间风霜的万物。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周围的水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凝固。 吴游也不知道是什么,她此时专注至极,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悲欢苦乐,只随着周这雪的音调改向。 无数人的记忆越来越快略过他们,那种清苦的东西一层层拨开,烈酒一样的人的记忆向上烧,又被那些音调拨动。 随着周这雪输出那些奇异的音调,吴游像分类海洋球一样把它们挨个标记归类。 海洋球越来越多,让倒置的船长目不暇接—— 整个空间都在震,霍橙的仪器咚咚咚响个不停。 洛逢生的屏幕上,巨大的线条漩涡正在离散和聚合中形成,机器嗡鸣,提示时间背面又牵引起庞大的时间引力。龙卷一样在交互引动着人类世界的正位时间变换。 “在归位。”老孟说。 另一边。 吴游抬头。 忽然明白她和老孟都没讨论出的、【气球定律】的第三个条件—— 起点与终点。 无数记忆被标记、分类、归位。由那一盏年幼的、混沌的人间苦牵头,分列成两边,一些名叫实像苦,另一些名叫虚像苦。 它们随着周这雪的小调正在飞速地重编、归位。巨大的绳结雏形也归位,时间垂线上金色的流体收缩,【气球定律】成立。 整个空间再一次坍塌,那些被播放完的记忆归拢于松树。松树倒序生长,随着轰鸣的水流倒行直至一粒种子。 周这雪再一次唱出了曾经收集这些人间苦时的那句歌。 吴游这一次听清了。 他唱: “ 彼此相遇 原来 就如星辰 不经意间 叮咚 落入人海 惊醒一簇阳光 从此万物生长 留下什么隐约着 发亮” 此时种子进一步收缩,无数的姜饼人流体形成。光点浮起来,从下至上照亮这里。 仔细看,姜饼人流体有两种颜色,一深一浅,规整地分布在两边。但似乎又不只是两边,它们编织成立体的形状,只有从下至上俯瞰时—— 人字排列,像南归的大雁。 松树尖上的雪顶掉落下来,松软地覆盖住这些姜饼人流体。 像冬藏。 吴游眨眨眼睛。 雪顶? 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一声轻响。 叮。 并不是吴游在叮。 画庭因觉得自己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吴游也偏头向上看他。 “你……”吴游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怎么像个微波炉一样叮叮叮叮的。” “我们每冲出一个【段位时间】,他就响一下。” 霍橙说。 画庭因只觉得自己掌心发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 吴游突然伸出头,看了一眼白莫听。 白莫听:“??” “他就不叮。”吴游说,“你怎么了?” “我?”画庭因想了想,眨了眨深红色的眼睛,“不知道。” 周这雪抽空指指上空: “那些雪顶。每次都在你叮一下之后形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不等吴游一行分析和验证。 整个空间在振动中开始旋转着崩解。音调也越来越急促而特殊,周这雪嗓子忽然哑了一下,半个音节被漏掉,周这雪本能向前伸手,接住掉落的那些东西—— 但他没接住。 历经人间苦的【段位时间】化作真正的风向上蒸腾。和掉落的姜饼人流体间错这呼应,形成人字型的、金色的风旋。 他们越来越多地聚集在一起,拧成了新的东西。仿佛再也不会因此走散。 周这雪半蹲下来,他觉得心脏之处有哪个地方开始酸麻着疼,吴游低头看他,发现周这雪全身再一次开始发光。 “你……”吴游突然有种心慌的感觉,这些光分明在消融他,吴游离得这么近,但她不知道如何阻止。 “吴游不用阻止。” 被白莫听倒提着的船长从下面出声: “阻止不了的。【听雨】之中的大鱼必然要被一点点割裂,直至全部消散。” “消散?” 吴游劈手夺过船长。 “解开这一切, 不是能够帮他渡过【听雨】吗?” “开什么玩笑。”船长说, “ 【听雨】就是大鱼的死亡,不解开永远是正在死 ,他会无比痛苦,就像你看见的老山崖一样。他无法让自己终止。但解开……呵呵,解开了,他就死完了。也就是说,他终于会消散了。” 吴游猛地回头, 她跑过来,一脚踏住船长, 双手伸向周这雪—— 却摸了个空。 吴游看着他双手变得透明。虚空里,周这雪漂亮的类鲸态的身体正在消散,无数鳞片被吞没成尘埃,融入那个巨大的金色的人字形,成了它们迷雾一般的羽翼。 人间苦终于在迷雾里显出了它们的样子,是不知名的过去里的无数条河。 是许多想要前往却不可到达的地方。 霍橙和桑逢也过来。 他们和隔着一层光相望。 “周这雪……”吴游狠狠掐住自己,不让声音颤抖的太厉害。 画庭因过来,抓住吴游的手,同时伸手去捞—— 但这没用。快融化的大鱼恰似镜中月。正位时间与负位时间里,无人解救得了。 金色的、丝线一样的东西从浩远的天空来,缠绕着不断上升的烟雾,把坍塌的松林和遥远的天模糊成一线。 周这雪浑身剧痛,他知道听雨的尽头走到了。 在自己来到这场劫难之前,周这雪一直把【听雨】当作深海里的恐怖故事听。 传说一条大鱼的一生只能在海上随太阳升起一次,这一次叫做【听雨】。太阳与他同时粉碎,自此再无他的一生。周这雪一直不害怕,因为山崖说【听雨】离他还有很远。 大概是不知者无畏。 他也曾抱有期望——虽然大鱼很少有期望,希望当这些繁复的绳结被解开,巨大的引力牵引时间能抹平这一切凹痕,他依然能够乘风。 乘风向上的感觉很不错。如果天空被冻住,他想去那里游。 也想……再去一次人间。 在我之后,有会诞生谁呢? 他也会同我一样,安静地听这些人间苦想去哪里的愿望吗? 周这雪努力抬起头,看着这几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类。 刹那间,他和画庭因对视,周这雪再次正视他那双流畅而浓郁、的深红的眼睛。并莫名觉得,一号大鱼的【听雨】也快来了。 或许是画庭因也是大鱼的关系,这一刻画庭因似有所感,他把手轻轻搭在吴游的背上。 光雾有些朦胧,周这雪顺着他手臂的方向看去。 滴答。 什么东西?像水晶一样滴过去。 是……眼泪吗? 好像不是桑逢的,桑逢的已经用毛毛鱼球擦掉了,好像也不是霍橙的,霍橙转过身,他只能看到侧脸。 是吴游的。因为周这雪看见她眼睛里更多的眼泪—— 和她眼睛里,逐渐透明的、清澈的自己。 我是这个样子的吗? 哎。 别哭啦。 用人类的话讲,你怎么还在不习惯面对分别呢。 你是多么微小的生命,就和我一样。 【听雨】短短一程,你们只是不会在风中再见到我了。 那是……那是你的眼泪吗? 周这雪不善人语,但往返人间多年——他比画庭因的年岁还大一些,他只是长得好看并不显老。 因此他见过许多眼泪,在他许多背负的那些人间苦中都见过,或嚎啕,或哽咽,都带着大鱼不曾见过的一生。 人是种很浓烈的东西,从他们那里渡来的风也格外容易失重。 有的情感相比一生都不短,如果路过艰难的灰暗的天空,那人要捂住心脏一直一直走,直至灯火通明。 苦吗? 苦。 人的情感看多了他多少理解一些。但此时恍惚,周这雪想,如果经历分别,人们会流泪,这种风才是最苦的。 就像吴游现在。你看画庭因和白莫听——啧啧,我的同事果然更加冷冰冰。 你又滚烫些什么呢? “别哭啦。吴游。” 周这雪叹了口气,在消散之前,还是用了很大力气出声: “你是我见过的,很滚烫的一个人。” 尾音很轻,也懒得组语序,周这雪觉得在这么短暂的一刻,吴游可以听懂。他是大鱼,大鱼很少说人话,但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愿意说一次。 吴游听懂了。 但是她不巧地吸了一下鼻涕,光雾还是有点混音,吴游听了一半。 “他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说?” 吴游抬头问画庭因,还带着泪珠: “我像一个滚烫的豆包?为什么?” 画庭因:“嗯。我也不知道。” 周这雪:“……”打出去。立刻都打出去。趁着我还没死。 但即使吴游努力把这一刻拖的无限长,姜饼人流体却突然开始齐声萌发,漫卷着向上,不受控地将半空中人字尾端继续拖开,周这雪仿佛也被这庞大的力量向上拽。 他开始消散。 吴游使劲掐住画庭因的手。 她没说过,其实当她看见周这雪时,她曾感慨过世界上竟有如此生物清澈见底。 她甚至有一丁点儿明白为什么——时间的空隙中是他在背负和运送最苦难的一部分。因为周这雪独特的澄明,人间所有苦难在他眼中都片刻歇止。 分别对于大鱼来说并没什么。 可是对于人类来说,这一生不会和他再见了。 画庭因也回握回来,他甚至想蒙住吴游的眼睛。 吴游没把他的手拿开。 人类的眼泪涂在画庭因掌心。 这就是周这雪看见的最后一幕。在一生将尽,大鱼竟然拥有了一颗透明的、属于他自己的眼泪。 泪由他而起,一出生就和漫天人间苦共成具象。 没有任何时间生物能够形容接下来的景象。 属于周这雪的人间苦诞生,在时间垂线内衔接并拓印,印在他生命本该的尾端。 高空中,霍橙的【游踪】网飞到更高的地方,撞击时间垂线内的时间界壁,形成彩花一般神奇的拖尾。粒子撞击的轨迹在屏幕上慢慢显影,通讯中,这些痕迹被同步传输给人类正位时间。 洛逢生目光一凛,手下操作不停,把它和霍橙曾经测算过的时间量图谱开始对比。 两幅图竟然在遥遥呼应中重合了一部分。虚空下,错乱的时间以周这雪的【听雨】为中心寸寸开始归位,时间引力扯动他们,故障的、错位的金色水滴被轰然扫开。 烟雾迷蒙的海下,一块温润的巨大石头从听雨中心显露出来,上面刻着鱼字符串里的数字十二。 “归位了。”孟天云看着监测屏幕,“请求同步监测人类世界翻转位点,重点观测正位时间量波动和时间粒子流速。” 北极上空,杳无人迹之地,天轰然作响如晴空炸雷。不知名的烟雾突然析出又弥漫,在半空中勾住了看不见的什么,然后缓缓褪色,浸没在北极上空的寒风里。 “数字十二点位重合人间之处,是北极。” 洛逢生接了个电话,向各位说: “我们监测到,原本的时间空洞已消失,正在回归常态流速。伴随大量异常时间生物蒸发,目前未再监测到变速时间。” 听雨在消散。 吴游站起来。她甚至可以听见外围凝固的【听雨】空间正如同莲花开放一般一层层崩解。她看向上方,周这雪已经完全恢复了类鲸态,发着光几乎完全透明,他的眼睛比最清澈的湖泊都沉静。 “再见。”周这雪说,“我最后一次用属于人类的礼仪。” 然后周这雪安静下来,向着因他而生的那颗眼泪——保藏着人间苦的他的风,笑了笑。 “再见。”周这雪轻声说。 但也就在这同一瞬间—— 船长在吴游脚下快被踩炸了,突然,一个奇怪的小颗粒掉到她鱼头上。 冰凉凉的。 “再……”吴游刚想和大家一起向他挥手,却突然觉得掌心——刚才被画庭因握住的地方有些沙沙的冰。 她一抬头,看见画庭因的眼睛,画庭因示意她看手心,一个小小的、被捏扁的雪卷正在吴游手心盘旋。 画庭因眨眨眼睛。 接着,他伸出手,拖着吴游的一起,把掌心朝向头顶那些金线—— 所有蓬松地埋起种子一样姜饼人流体的雪顶突然螺旋上升。 不可控制的时间物理维度中,以两人的手掌为中心,沿着那颗因周这雪而诞生的人间苦擦过的泪痕,所有的雪顶都开始复苏。 它们每一颗都沁人心脾,和周这雪清澈的如出一辙,它们向上涌,卡进了姜饼人流体折射出的每一条金线的末端。 像给笔盖了笔帽。 那些漫长的拖尾突然停滞,被牵引出来的、多余的生命力顷刻间倒行! 周这雪浑身一顿。 他竟然觉得自己温暖起来了。 接着,吴游向上看,从她和画庭因的掌心开始,黑暗开始以此为轴被一刀时间引力悍然劈开,画庭因身上涌出更多这种青蓝色的颗粒,旋风一样收拢起漫天金线,堪堪笼罩住来自人间的、万物中最辛苦最坚实的一部分种子,种在了寒冰文明的一段风里。 最后,一只变大、现在又缩得很小的雪卷抖了抖,呼啦喷淋在周这雪头上。 那被种满人间苦的一段风蓦然展开,沿着周这雪透明的身体瀑布一样向上冲刷,金线剥落了什么,重新凝固成水晶一样的鳞甲。 巨量的时间混着更奇异的东西开始重组。 画庭因变回鲸鱼,卷住吴游,发出一声清鸣抵挡能量波。龙鲸巨大的尾翼轰然一甩,尾音顺着向前的水波层叠着递出,“嗡”的穿透了暗影,隔空打了外面的河·埃索斯一个趔趄。 剥落的东西化成烟雾,吴游右手挡在身前,在一片隔着烟雾中露出一双漂亮冷静的黑眼睛。 眼睛里不再是眼泪。 是…… 一种预感。 烟雾落下,一个音玉击撞的声音响起,好像来自大洋底端。 “我怎么活了。” 周这雪语气平静,眨眨眼睛。 他重新流光溢彩。 画庭因松开吴游。 头顶,【听雨】散去。折射出特绿亚曦漂亮的蓝天。 作者有话说: 白莫听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第127章 特绿亚曦海域的天气向来很好。 万顷碧波向前推,一丛丛打出宽阔的浪。树叶一样层层叠叠倒映着天光和不明显的云影。这里没有兰蒂亚兰那么冷。 特绿亚曦的居民也很识趣——和兰蒂亚兰与埃索斯不同,这里的居民大多数是一些类似于白鲸和海龟之类的异兽。 天真、淘气也冷漠。 大多数都绕着陌生的人类物种走。即使…… 这些陌生的物种正在睡觉。 太阳号零散着拼,此时分成了六块漂浮仓和一个功能仓。 每一块都长得像大列巴。 大列巴上, 人类和鱼头躺成一排——他们在短暂的休息。很显然,鏖战已经达到了精神支撑的极限。 【听雨】中的任何能量体都会面临这种疲惫,时间量的对冲可以抽空任何东西。 不过人类科技向来可以承担放哨的重任, 而不依靠两只自告奋勇的莓果球。 【游踪】被收了回来,围绕着他们滴滴滴滴探测个不停。洛逢生和桑黎换了班,专家组在另一侧监控着屏幕,防止有奇怪的生物接近他们。 哗啦。 老孟低头看着屏幕。 奇怪的生物 1号很快出现了。正在远处鬼鬼祟祟地把脑子伸出水面,上下左右转动鱼头。老孟眯起眼,抬手让桑黎调出一段录像开始作对比。 他觉得这家伙很熟悉。 突然。鬼祟鱼的鱼头一凉。头上戴着的红贝壳小帽子咔哒被吓歪了半边—— 它看见一双沉静但没温度的目光望过来,虽然这目光的主人现在戴着【热谱盾·鱼头限定版】 ,外在的形态看着像个人。 但白鲸小白还是准确地认了出来—— 他是许久没暴揍自己的老大。 老大还是老大, 小白仅凭一眼就能判断出老大此时心情诡异, 波澜的并不平静, 为了保住自己的尾巴, 小白立刻半举尾巴示意自己即刻就滚—— 但这一举不要紧,海水折射出了旁边那几个家伙的模样,白鲸小白怎么可能忘了他们把自己绑成鱼肉肠,然后…… 而他们正和老大在一起! 周这雪看着白鲸小白和来时一样忙不叠地鬼鬼祟祟游走,甚至还三次加速,宛若被人类的炮仗崩了尾巴。他收回了目光,懒得理小白,再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吴游最先从没什么温度的日光浴里醒过来。 她虽然在老孟眼里没心没肺,但睡眠往往并不深。时间背面的阳光虽然浅淡得像人间太阳的一个虚影,但乍然睁眼还是会被这光线刺痛一下。不过这场景依然震撼—— 一睁眼就是晴空、碧水、漂亮的令屏幕内外的人类都瞩目的时间生物。如果不是忙着赶路,真是美好的适合度假的一天。尤其有两只毛茸茸、睡得呼噜噜的小家伙躺在一左一右,身上带着海水的凉气,它们团在吴游肩膀上,每只球都带上了小墨镜挡阳光。 【热谱盾·人类端】也被带回了吴游的脸上。 吴游眨眨眼睛,看着周这雪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很淡的光线一点一点落满指缝间,描出了人类五指的轮廓。人类的身体也不长尾巴,他们靠双脚站立、行走和平衡。 很神奇的体验。 “戴着这个面具——我们叫做【热谱盾】。人类时间科技的产物。” 吴游说: “我们戴着这个,可以用人类的形态行走在时间背面。你们戴着,也可以暂时使用这种人类的形态。毕竟能量体是唯一没有方向的东西。” “我到现在还在晃神。” 周这雪的嗓音和他名字一样,一如既往地清冽: “我在听雨里幸存了。负位时间量充斥着我的血液和全身,但我依然听得清风。甚至听的更清了。” “我现在是什么?”周这雪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本来是什么?”吴游笑笑问他,“你可能说你本来是大鱼,但是这是人类给你们的定义。你看海里。” 周这雪低头。 海面波浪叠起,摇篮一样摇晃着,但因为光线正照下来,他看见自己—— 竟然有影子。 “我们在打斗的时候就发现。其实非常神奇,大鱼并不是和人类一样,拥有真实的影子。河·埃索斯的影子倒悬在头上,桑逢差点被偷袭。” 吴游盘着腿坐,目光放空,是个很舒适的姿态。 此时不用出发,因为他们也在等人类世界老孟他们传来进一步的时间修正指令。 “我们叫它悬空影。最初我们认为是因为光线的原因,但这其实并不符合常理。后来老孟调阅了原来画庭因和白莫听在人间的影像,做了进一步分析,才发现所有大鱼都是这个样子。但为什么呢?我们想,是因为一些时间物理的法则导致的。” “愿闻其详。”周这雪说。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两方世界在时间的莫比乌斯环上彼此对立,理应存在很多镜像的时间物理反应,包括正负时间量的总量等等,实际上也的确如此。只有一个问题是我们在研究时间的正负两相时无法解释的。” 吴游眨眨眼睛: “你猜是什么?” 周这雪没作声,但画庭因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我记得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在纠结为什么我们可以听见风?” “是的。那是在搬运理论、绳结理论和北极星理论之前。” 吴游回头想拍拍鱼头,但只拍到了画庭因的肩膀: “不过也与我即将要解释的这个问题的答案有联系。你们可以听见时间,是因为时间背面的世界在莫比乌斯环上运行的更远,所以生物属性上,你们更靠近时间的本质。你们是比人类时间等级更高的物种。” “我们本质是一样的能量体。” 吴游说: “但出乎意料的是,人类反而是生物属性上的完全体。但大鱼似乎并不是完全体,各种迹象表明,你们是高位时间世界时间生命的【半过渡状态】。” “哦。不是鱼么?” 周这雪古井无波地问。 “本来也不算。” 吴游看看画庭因又看看周这雪,最后看看身后睡得和什么一样的白莫听,突然冒出了也许是猪吧的想法,但成功忍住了没有说。 “所以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导致了悬空影的发生呢?” 吴游搓搓手指,让了个地方,霍橙和桑逢靠过来另一边: “明明两方世界检测到了相同的折射定律和反射定律,光在这里依然保持着波粒二象性,即使介由时间量的正反,二维的物理量等会被牵动,但这是为了让这个世界以一些两个世界共享的基础物理量为基础运转。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两方世界不会在更宏观的莫比乌斯运动中错位或离散。” “但如果是这样,那么太阳照在人身上,有影子。在近乎垂向的时间背面,无论你们是怎样的文明,你们也该有。” 吴游在空中刷刷画了个人-风-鱼的草图: “现在没有。而时间生命都以生物为属性,那么证明一定有一方世界的生物是有些问题的。” “所以我们认为,大鱼通过【生物的越迁】达到完全体。【听雨】提供了这个通道。” 吴游给出结论: “在时间量完全互通的情况下,现在的周这雪已经成功经历【听雨】,影子就正常了。” “我幸存。然后进化了?” 周这雪也学着吴游眨眨眼睛。 “呃……不能叫进化。毕竟你还不是恐龙。” 吴游笑了: “我们叫:你终于成为你自己了。” 滴滴。 画庭因把手拿开,看见吴游的小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着在很远的地方,辛辛苦苦逃出去的船长正辛辛苦苦地把托盘鱼举起来,让【新年门】重新扬起帆。 各路大鱼正在聚集。 “那她是什么?” 周这雪指指船长。 船长是什么? 这个谜题最好由她的同伙……她的同伴来回答。 吴游往后面瞧瞧,那是白莫听的位置——谁和谁是一伙儿的总不难猜,尤其是对于吴游这种古灵精怪、喜欢往鱼堆里扎的。 白莫听似乎很累,他没有戴热谱盾,此刻正窝在一角大列巴上,睡成了一只游艇。 “你们还记得山崖吗?” 吴游啧了啧,突然觉得自己的习惯动作现在和老孟越来越像: “我猜呢,船长虽然说她自己是经历过【听雨】的大鱼,因为【听雨】造成了体型收缩,变成了这个样子。但她其实不是。她和山崖一样,是【听雨】失败,永远被困在这个进程中的大鱼。” “有道理。” 周这雪看看自己: “我并没有体型变小。” 霍橙:“而且你变得更好看了。” 的确,周这雪在刚从【听雨】中幸存下来时,曾经短暂地露出过一点他新的样子—— 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双眸里带着美到震撼的冷漠感。 但是也有什么东西在变。吴游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或许可以说是一种…… 很清澈的生命力。 反正是一种不再沉底的东西。 周这雪:“她为什么要组建新年门?” “也许她想再活一次,或者……”吴游想了想,“可能在听雨中死去的大鱼,只有再回到这里,才有一线生机。山崖和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周这雪摇头,“我们不聊这些。” “那你们聊什么?”吴游冒出一直问号。 周这雪:“我们不聊。” 吴游:“……哦。” 画庭因突然站起来,看着一个方向。 桑逢的刀唰地出鞘。 河·埃索斯冒出来,像个纯黑色的大鼠标。 “你没……” 吴游亲眼看见河·埃索斯有了情绪波动,他瞪大了小眼睛。 不过很可惜,他没说完后半句。因为画庭因把面具一扔,拉链一拉,下场开始暴揍六号大鱼。 周这雪吹了个口哨: “驱逐。” 吴游看他:“驱逐?” “嗯?”周这雪随即反应过来,“你不知道?我们是有领地划分的,他突然闯进画庭因的领地,当然会被打。” 吴游:“那为什么画庭因和白莫听可以同居?而且画庭因的领地不是在兰蒂亚兰海?还有……” 如果一只鲸鱼总想把防风外套的拉链拉开,那么体表温度的改变会不会让鲸鱼感冒? 周这雪不罕见地沉默了一秒: “首先,那不叫同居,据我所知他们是合作关系。白先生当年为了请他,给出了丰厚的报酬——包括打听到的所有大鱼的弱点。而且,对于领地的划分,一般我们……” “什么原则?” “没有原则。”周这雪说,“随便划分。鱼牌贴到哪里,哪里就是领地。” 桑逢缓缓回头,然后和霍橙做了个口型,指指吴游。 吴游:“?” 然后她反手一摸,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 画庭因把他的鱼牌粘到了吴游的背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吴游愣了愣, 然后把鱼牌扯过来拿在手里。 “没收。”吴游说。 众人or鱼:“……” “对于你这种,迟钝的、还总把一群独居的大鱼强行往一起凑的人类。” 周这雪一摊手: “鱼真的不知道说什么。” 不多时,画庭因回来,小手指勾着一只黑色的铃铛。 吴游多看了两眼。 白莫听把鱼头缩扁,露出一个刚醒谢邀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你处理一下。”画庭因扔给白莫听。 白莫听唰地接住:“好。” “那是什么?”吴游忍了忍,但还是没忍住冒了个问题。 “你猜。”画庭因看看已经被吴游扯下来的鱼牌,什么也没讲。 嗯…… 要如何让一个人类心甘情愿地挂牌呢? 养这种东西真的很麻烦啊。 —— 随着第一条关键大鱼【听雨】成功,两方世界的第一个钟点被莫测的时间引力牵回原处,流速的紊乱总算得到了初步控制,仪器时时刻刻监测的【时间空洞】在缓慢消失。 一只北极熊踩碎一小块冰,它抖了抖沾满雪的爪子,微微抬头看向天空。 天半明半暗——北极的极昼极夜在前段时间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很久没有稳定过如此长的时间了。一面是恢弘的朝霞, 另一面是被融了半边的黑暗。 像被解开了一半的谜语。 虽然时间紊乱了很久。但幸好人类的眼睛经由科技望得足够远。 岛屿【晚霞】上的陆地时间监测站终于在几天之内给出了变速过后的、现在的人类纪时间。 人们把此刻定义为2096年初。 岛屿中, 曾经瀑布实验室的记录仍然有迹可循。 洛逢生按住键盘,尾随曾经极地时间监测站记录的一切,在这一天亲手刻下了人类时间战场的下一个序章。 2095年, 人类时间战场中, 三大基础理论应运而生。 搬运理论的诞生告诉人类:我们的世界原来被定位在巨大的时空莫比乌斯环上。 绳结理论告诉人们:远渡寒冰到达时间背面遍布着新的文明、新的时间生命。我们原来能够下沉进入时间荒原,穿过寸草不生的冰火,到达未曾想过 的时间背面。 北极星理论中, 无数人类时间科技的典型代表作诞生,正位时间量和负位时间量是往来两方世界的风, 大风燃烧我,也因此告诉我们哪里是故乡。 到了2096年。人类破解【听雨】。 推着人向前走的原来果真是时间二字,人在宇宙中并不孤独,你的存在与悲欢俱有回响,那些你遗忘的、痛苦的都将在时间背面一一映照,赋生出新的时间生命的【半过渡状态】。 时间荒原内,金属种子照常生长,时间的大海凝聚成翻转的浪,不同平衡的世界中,又以DNA或者类似于DNA的一系列基点——编织出无限的种群。 而除了时间荒原的常规通路,原来两方世界的联通还有翻转作为办法。 时间背面的人类机缘巧合被卷入五号大鱼的听雨,大鱼都会历经听雨——新生或死去,但并不是所有大鱼都能恰好在决定关键十二点钟的引力链上进行【听雨】,但就是这么巧合—— 在他们到达第二片海的第一天。 周这雪进入【听雨】,人类被迫卷入,却在此发现无数金色水滴里绽放的人间苦。 而位于时间背面、被标记成异常时间能量体的人类,竟然能通过多次翻转抵达【时间垂线】。在这里,被冻住许久的人类通过【时间垂线】的联通点滑翔回人间,时间的【膨胀系数】恰好大于冰冻人类的【膨胀系数】。 【蜃楼】春水化冻般消融。 气球定律诞生。 那个人类仰望星空,不曾确信、不可触碰的世界终于成了真。 时间翻转之势如巨浪滔天,顷刻将要吞没人世—— 还好,人类派出了一只小船。 正位时间量不能过多传输到时间背面,这会加剧倾覆和翻转。 但还好,人类科技足够先进,还好我们走得足够远。 还好,我们来得及正面迎上劫难。 研究员吴游临时上任太阳号指挥官,大鱼竟然只是时间生命的半过渡状态,人类反而是时间生命的完全体。 【大鱼】要通过听雨降落。这是他们的劫难。 还好,【听雨】游进了人类的一颗眼泪。 吴游一行来到了新的地方。 通讯复联,气象报告与地理航线报告图铺成前行的路,预报这一路艰险。预判世界的不同位面和每个位面生物的卫冕。预告此间天地流转。 所谓人类在恢弘时间下的命运,终于钉在莫比乌斯环上两方世界的十二个位点。 我们终其一生都要路过许多海,那海极深、极险,遍布着燃烧你的风、逼迫你逆行的路、黑压压的森林强行拖你进入人间苦的实像与虚像。 你是否能够分辨它们? 你是否能够认清你自己——记得自己闯入这些劫难,是为了成为最初你想成为的那个样子? 又或是否在最难过的时候,还能发现森林里那微不可查的雪顶的闪光,为了那与苦伴生的乐,拼尽一生去活? 无涯之处,无愧此生。 另一边。 太阳号拼装起来,吴游一行开始再次沿着新的海航行。 只是船上除了三个人类,多了画庭因、白莫听和周这雪。 六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组成了新的团队。人类要驾驶,于是人类坐在了主舱位。鲸鱼正在偷学,于是鲸鱼坐在了副舱位。 当然还有两只毛毛鱼。 它们蹲在吴游旁边的异型方向控制仪上,假装自己是两只小小的船长。 但小小的毛毛鱼船长并不是每时每刻都达成一致,当左只向左开,右只向右开,两只毛毛鱼往往就会打起来。 特绿亚曦的极光雨依旧盛大如初。 在更深的深谷之下,看不见的风在凝聚成看不见的金色水滴,姜饼人流体播种成金光灿灿的一片旷野,每当海底时间的风吹过,就萌发出新的东西。然后在分秒之间溢出金火,缠缠绕绕地编织出一艘闪着光的小船。 时间的大雾让所有时间生命都看不清,但当雾冬的雪凛然落在边界,无疑能够铺满天光尚未苏醒的松林。 吴游一行人穿过平整的海水之下,海中辽阔的浪呈现一种独特的深碧色。大片大片的珊瑚礁比人类世界的更加庞大壮观,数不清的生命沿着海中光旋走,一直通往海面。 太阳号舱板折叠,整艘船发着光完全密闭,伸展成一只巨大的金属鲸鱼的形状。金属白的太阳鲸鱼收起涡轮向上,无数流光的【游踪】铺展开追在后面,像珍珠缀满的尾翼。 “我们正向着船长走。” 吴游戴着防爆镜,看着屏幕: “【新年门】又拼起来了,异常时间量正在聚集,那里面绝对还有和周这雪一样特殊的大鱼。我们需要找到他们。” 吴游向后瞥了一眼,在镜中与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对上。 吴游笑笑,她没说的是,屏幕上另一些异常时间量高度集中在太阳号上。 不来自周这雪,而来自画庭因和白莫听。 她也需要想一想,如何能够帮助画庭因和白莫听渡过【听雨】。见到他们的太阳。 画庭因悄悄又把鱼牌贴在了吴游身上。 吴游感觉到了。这次她没有摘下他。 就一起向前走吧。 轰然一声—— 吴游上行,他们穿过深海,撞破了海面。 更广阔的绿色漫天飞卷而来。无数从海中生长的大树连接成片,树冠可以接天。这里接近特绿亚曦最冷的地方,吴游眯眼,每一根松针一样的叶片上都镀了一层晶莹到极致的东西。 像她故乡冬日森林的树挂。 天光就从那里透出来,轻盈地落在太阳号上,挂了雾气。 那种蓬勃的颜色、层叠着青翠欲滴的绿意,盎然接天的新树种。 吴游忽然一愣,似乎有什么顺着那绿云从眼睛进到她心里。 画庭因少见的很安静,像一条冰鱼。他看着吴游的侧脸,人类的黑水晶一样的双目盯着前面,潮水般轰鸣的绿意倒映在里面,形成参天的倒影。 画庭因敛下目光。突然哼了段小调—— 时间异兽的嗓音的确特殊,吴游一愣。 船向前走,一直走。 画庭因的曲调越来越丰富,像用一块冰冻住这些绿色的树影。 周这雪也伴声,然后是白莫听,可能时间背面的生命天生精于音律,这段三重弦的和鸣仿若天泉倾斜,几近美过一切人类的歌曲。 霍橙戳戳吴游。吴游眨眨眼睛。有种冲动想把这歌译成人类的文字。 一片天影里,吴游的小本子上又多了闪着珠光的一页。 画庭因撑着船壁,念道: “今夜……天空?” “今夜天空,” 吴游指着本子上墨迹未干的文明,读给他听: “冻住新绿。” 今夜天空/冻住新绿 冬寒/抵挡海中大雨 仰头/你窥得叶间晚星 参天湖泊/从此倒映 这一路/无数次 你/叩问过自己 是否知晓/什么填满你内心 是/藏匿于无声之地 还是/折一枝晚春/呼吸 近水之上的/潺潺天晴 如你所见/我一生所栖 就是这/临水春响 日光是/一尾流动的鱼 指引着我/溯游向上寻觅 你记不记得/瀑布之中树荫 悬天满目空宁 宛若回音/热烈如同愿景 …… 雾起于/傍晚红云 什么涌进/我的生命 丰沛水汽/填进我的心跳 你听 只天空和春/到达过这里 如你所见/我一生所栖 就是这/浪阔之顶 你我用尽全力/奔涌前行 直至/日出满盈 无尽朗月/在深谷高映 那万里通途/每每想起 都如同/目睹天地 …… 就让我饮尽海上金月 爱上一切的赋予 不屈从/不徘徊于命运 又迎大风扶摇起 是什么/盛开在/朦胧的黑暗里 遍洒出灿金的树荫 我可以承接/深月晚照 和源源生长的勇气 人到哪里/能够被称之为抵达 你背靠着/你的曾经 曾经/天外衔江/淙淙着北行 不必忧虑/行至哪里 你只需要舒展开双臂 迎接/大雾深处/晨暮无垠 凭本能/拥抱自己 作曲:画庭因/周这雪/白莫听 译者:吴游 编曲:霍橙/桑逢 伴奏:毛毛鱼*2 听众:人间、冰海和风 2026年初/特绿亚曦/吴游记录 ——第四卷 《气球定律·雨》 完 作者有话说: 吴游:“方向啊,终于有了。” 孟天云:“你有考虑过你怎么回来吗?” 吴游:“这个……随便吧。先救人。” 第129章 第五卷 《三角梅定律·霜》 “ 如果你问我,我到底拥有什么。 我不仅不告诉你, 我还会打你的鱼头。 如果你问我,你到底拥有什么。 我会告诉你—— 你有: 垂天星幕下, 一只小船。 小船的檐,停着飞鸟。 飞向暴风之中, 跌宕。 然后看见, 长恒于天的月亮。” 火锅是个好东西。 人在很闲的时候,总想吃火锅。 但此刻并不行—— 吴游看着被自己烧开的咕嘟嘟的小锅子,感到一阵窒息。 一个能量体是吃不了火锅的。 鱼早就想明白了这一点。 画庭因变回本体,从水下伸出一只鱼头。但鱼头说人话并不容易,他看见三只人类围着一口锅陷入沉默,仿佛化身成三个省略号。 吴游:“我忘了。” 霍橙:“我也忘了。” 桑逢:“天冷吃口热的嘛,正常。” 周这雪:“你们在做什么?” 画庭因:“准备煮鱼。” 周这雪:“?” 吴游:“在熬药, 我是一个女巫。” 白莫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傻子!” 吴游&画庭因&周这雪同时转头, 露出一个先煮你的表情。 白莫听闭了嘴。 霍橙搬过来一群靠垫。 六人——三个真人,三个真·鱼变的人围坐成一圈,众人或歪或坐,围成一个不规整的圆环,桑逢手里不停,旁边挤着白莫听——因为桑逢正在拆打算喂给鱼的压缩米饼和蔬菜罐头。 吴游正在挨个把糯米团摞起来。 虽然变更成能量体的人类此时不用吃饭,但实打实的鲸鱼常常感到饥饿。 画庭因曾经告诉白莫听, 桑逢有一手能把芒果削成花的绝活。白莫听想看很久了。 “没带芒果……”桑逢说。 白莫听:“T0T” 吴游坐在靠近东侧舷窗的正下方,右手边依次是画庭因、周这雪、桑逢、白莫听和霍橙。毛毛鱼正隐蔽地在糯米团子堆里翻来翻去。 比鼹鼠更可爱一些。 太阳号外, 浓重的绿影还在推进—— 他们乌云踏雪一样,正航行在海上。 不过此时的第一站却并不是去和立场不明的船长汇合。虽然白莫听反复担保船长鱼和埃索斯夫人之类并不是同一个阵营,但吴游始终持保留意见。 在沿着【新年门】向前走之前,人类岛屿晚霞【陆地时间监测站】一级指挥中心的专家与响应组成员,连同孟天云、时间背面的吴游等再一次重论航向。 虽然船长鱼毋庸置疑是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鱼物),但人类并不打算完全追溯着船长鱼的路径走。 人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人要去高空再一次俯瞰。 而不负人类所托,【北极星理论】也的确再一次给了人类准确的提示。 在能源耗尽过半的情况下,霍橙再一次启动【北极星理论】中的重要时间仪器【蒙面】——虽然有的健忘的鱼头已经完全忘了繁花一样多变复杂的人类科技里【蒙面】到底是什么,但是这绝不包括霍橙。 霍橙按住控制模块,金色的【正位流体】针剂再一次被注入【蒙面】的悬浮空管,在磁力的牵引下,来自人类世界的时间汇聚之处开始显影。 “找到了。” 霍橙沉静的眼睛里,倒映出屏幕的光路。 白莫听:“找到什么?” 霍橙:“灯泡。” 周这雪:“?” 画庭因抬眸浅看了一眼,在蒙面的帮助之下,机器迅速锁定了下一条大鱼。 它身上的【正位时间】已经叠加到了一个刺眼的程度。 大头鱼灯泡。 不过这一头大鱼他的印象不多,大概是实力不行还没和他交过手,或者是住在更偏远的海轨,与他并不交集。 吴游看着这只被重点标红出来的、深海里放光的大灯泡,开始与当时画庭因带他们看的时间背面的生命树开始对比。 这是一条实力一般的大鱼——当然,这只是在鱼头定义上的一般。虽然画庭因说这条大鱼平平无奇,战斗力比不上自己的一个犄角。 但按照吴游的判断,这条大鱼依旧处于人类不好惹的范畴之内。 “你见过他。” 画庭因指指,说: “140至149的大鱼,你刚才都见过。” “哦?有点印象。但对于鲸鱼我还是微有点脸盲。” 吴游想了想: “是哪一条?新编号是几号?” 说实话,从人类的角度来讲,深海鱼一般都丑的很统一——当然吴游并没有说这些类鲸态异兽很丑,单独一条拍特写还是很好看的。 只是说大家其实都长的黑黢黢的差不多。 放眼望去,也就是大煤块和小煤块的区别。 一百来个煤块们……不好意思,鲸鱼们。 也就是形状各异。黑的很均匀。这大概是深海赋予他们的一种保护色。 只有一部分是特殊的、好记的。 其中像一号大鱼、大名鼎鼎的画庭因先生因为会放光、鳞片有银缘而黑的尤其好看。 三号大鱼因为长得像虎鲸有白色的肚皮而很好认。桑黎最喜欢这种酷拽的配色。 还有五号大鱼漂亮的惊心动魄,以及和他相近的几只大鱼有着靠近白鲸的轮廓外表、十分纯白之外。 也就是药鲸这个蓝紫色的反派让人觉得颜色很特别、很好看。 你问吴游记不记得一百四十一号大鱼? 嗯……有点印象。 三角形那个? “咳咳。” 吴游对于自己的脸盲毫无愧疚之心,能认得清自己的鱼已经很不错了—— 等一下,她为什么默认他是自己的鱼? “脸是三角形那个?” “141。”画庭因说,“很大牙的那一条。” 吴游:“……想起来了。” 这么一提示,吴游倒是对上了鱼脸。霍橙也调出了影像,在一群黑的很均匀、很统一的大块头里精准抠出了一个影子。 141号大鱼,有长长尖尖的独角,很像人类世界的独角鲸。 不过他的身上并没有显著的斑点花纹,整体体型会比成年的独角鲸更大。 而且—— 果然正脸是三角形! 这条大鱼放在大鱼堆里,的确并不明显。 尤其是…… 此刻他就在大鱼堆里。 “哦,游牧开始了。”周这雪说。 吴游和画庭因看向屏幕—— 船长毋庸置疑回到了【新年门】,深海托盘鱼仿佛她的伴生鱼,也随之从各个角落中悬浮而起,此时无数丝线从新年门四周伸出来,每一根上面都系着一只大鱼。 “游牧?”吴游觉得周这雪这个用词很有意思,“在牧什么?” “在牧我们。” 周这雪指指自己: “每年,接近特绿亚曦的中心地带时,她都会把收缴上去的鱼骨做成这种东西,用两条托盘鱼吸在我们的鱼牌上,鱼牌会牢牢嵌在我们身上。大鱼这时可以脱离【新年门】的范畴,不过不能超过丝线的牵引范围。” “鱼在钓鱼。” 吴游点点头: “利用你们在钓什么?” “在钓风。”白莫听插嘴。 吴游露出了从前问你你不说,现在问你你抢答的微妙表情。 画庭因却在想别的事情。 吴游看他深红色的眼睛眨啊眨,安抚性的拍了拍他。 这里已经很接近船长的【新年门】了。 太阳号的信号很好,无损传输回的场景令人惊异至极。 大鱼上下伏潜着在中层的水里游,或明或暗的尾翼翻转出不同波澜的光,许多深色的、机械的眼珠从黑暗中缓缓露出,猛兽不独行,独行必有异。 吴游心里有个疑惑一闪而过—— 这些大鱼是有多害怕【听雨】?才会任由船长操控。 大鱼这种【半过渡态】时间生物,不是号称没有情感吗? 桑逢:“他们竟然不反抗?谁要是用铁链拴着我,我大概会打爆他的脑壳。” 周这雪:“我会吃掉他的脑子。” 桑逢:“……你猛。” “每年,船长到特绿亚曦海域都会这样,她会把所有的大鱼都放出去,采集一种……嗯,绿色的风。然后给这些大鱼相应的报酬。” “怎么不用托盘鱼采?”吴游问。 “托盘鱼采不了。型号不对。”周这雪说,“只有大鱼可以。” “我虽然从前并没来过【新年门】。但是我听过这个故事。” 画庭因突然说: “采集这些东西并不安全,每年都会有一个大鱼消失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并不知道是哪一条。” “不。只是你们不知道。” 周这雪说: “我知道是哪一条。每年我都知道。” 画庭因:“你吃的?” 周这雪:“……没有。我听得见。我似乎对每年消失的那一条有特殊的感应,他消失的时候,就像一根线在我心里突然断掉了。” 画庭因:“今年是谁?” 周这雪:“他。最亮的这一条。” 吴游欣慰地点点头,看,鱼养久之后,都学会自主cue流程了。 画庭因:“那先吃掉看你有没有感应。” 吴游:“……”有时候也会跑偏。 “好了。”吴游拍拍板面,“【蒙面】开着,提示光路在141号大鱼的身上尤其团聚的明显。” 然后吴游环顾一圈—— “敢不敢和我再进一次【听雨】?” 作者有话说: 吴游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画庭因的【听雨】是什么。” 第130章 那自然是敢的。 大鱼什么都没有,大鱼也什么都不怕。 “当然。”画庭因说。 吴游向画庭因眨眨眼睛。 画庭因向吴游眨眨眼睛。 白莫听:“抽筋了啊。” 画庭因转头,露出一个抽你筋的表情。 “桑逢和画庭因去。”吴游点点他俩,“把这条鱼礼貌地抓回来。” …… 深夜。 夜黑风高。漂亮的特绿亚曦完美地隐藏了一身黑衣的桑逢和…… 本来就黑的画庭因。 很显然。 桑逢听懂了礼貌两个字。 画庭因听懂了抓这个字。 排序已经完成、不必参与130-140位阶的大鱼争斗的141号先生,此时正跟随波浪进入【调息】。 141号感到很舒适。 因为这是个很难得的、安静的夜晚。没有让他避而远之的奇怪的人类,没有消失的船长,只有安静的水和夜。 大鱼喜欢这种古井无波、没有差错的夜晚。 更重要的是—— 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地像今晚这样【调息】了。 对于大鱼来说, 【调息】实在算个很重要的生命过程。毕竟他们也是跟随日升月沉摆渡生命的生物。 141号又是个大块头,优质的【调息】可以很好地支撑他们的身体,赋予大鱼更加卓越的战斗力。 141号觉得最近自己的调息实在很不让鱼舒坦,他每当闭上眼睛、想好好地沉入风中定住自己时,总能听到一些嚎叫的声音。这些声音随着他睁眼就消失不见,但就是杂乱地镶嵌在他的世界里。 破碎着他的夜晚。 141号由衷地滋生了一些烦地情绪。像个导火索。 鱼通常是不会烦的,比冰更寒冷的水足以稀释情绪的起因。有时候他突然一怔, 会突然翻身向后, 但身后空无一鱼。 真的空无一鱼吗? 不一定。 此刻就有两条,再加上一个端着大炮的人类。 画庭因潜伏在巨幕海水中央, 他没有动, 他仿佛完全融入进了海水里, 黑色的龙鳞在海中呈现出浓郁的深蓝, 像深不见底的冰寒藏匿在深渊。 桑逢在他身侧,浑身的微型武器已经抖散出来, 正不间断地逸出无数金红色光点。 河·埃索斯正站在他们俩对面。一双冰蓝的眼睛机械地盯着画庭因,又咕噜噜转向桑逢。 “又是他。”吴游的声音从桑逢耳机里传出来, “六号大鱼,长得像个黑色的大鼠标。” “不要随便起绰号,吴游。” 耳机的耳机里,胡教授的声音传来: “他战力很强。不要在此时打起来, 会被141号发现的。” 话音未落,选择性听不懂人话的大鱼先生已经开打了。 鱼总是很奇怪。 当偷偷摸摸的一只鱼,刚好遇见了另一只偷偷摸摸的鱼。他们才不会彼此独立,偷偷摸摸地做好自己的事。 他们会先偷偷摸摸地大打出手,直到把另一只赶出去。 比如说此刻的桑逢,正处于一种无从插手的境况下。 他和通讯里的吴游和霍橙同时沉默了,眼看着画庭因和河·埃索斯以一种不可能的速度扭打在了一起,然后两鱼哐哐哐开始搏斗,并在搏斗中旋转,转着转着速度开始起飞,桑逢只觉得两鱼转成了一个洗衣机滚筒。 速度太快,他想补一枪都没办法。 不过他们都很注意,让那打斗激起的凭空大浪旋转着平伸,完美地形成了一字,在走廊上疯狂旋转,精准地绕过了141号的水晶立方。 浪旋的冲击力极其强悍,只一下就把【新年门】末端的托盘鱼群撞个稀巴烂,然后把整个【新年门】两头打通,货舱咔嚓漏了一半,装着船长的小小船长舱嗖——地飞了出去。 调息中的船长:“?” 吴游挑眉。 不过很快,吴游觉得自己还是没有触碰到人类想象力的边际。 这么大的打斗强度,两只大鱼能在摇晃行驶的新年门中保持绝对的静止,那浪形成小龙卷,他们两个的力量正维持着压迫的平衡,竟然只精准地穿过整个走廊,分毫未伤各个大鱼的水晶立方。 甚至还尤其注意了静音。 超强力·小范围·静音·海龙卷。 人类还是不够大胆,应该鼓励鲸鱼去研发洗衣机。 甩干效率max! 洗衣机并没有运转很久。因为画庭因放电了。河·埃索斯也放毒了。画庭因的电光更胜一筹,冰蓝的闪电压下了暴烈的泛着毒的光雾。 他们猝然分开! 几步之内,桑逢看见画庭因和河·埃索斯身上都是撕扯出的血痕。 不过河·埃索斯分明更惨,他的鳞一片片快被画庭因拔了个干净,正一片片顺着海水往下落。 桑逢眯眼,手里的BB4232上了膛,他手极稳,视野里瞄准。热谱盾的模块帮他二次校准,倾角与预测轨迹以数字的方式显示出来,在桑逢眼中落下三朵玫瑰状的阴影。 吴游盯紧屏幕,双指放大了一块区域。 河·埃索斯鳞片剥落的地方也有奇怪的纹路。 河·埃索斯盯了画庭因一会儿,又看看桑逢,转身游走了。 桑逢放下枪。 画庭因抖抖鱼头,用电把河·埃索斯掉落的鳞片烧焦。然后示意桑逢跟上。 桑逢:“?” 接着,屏幕内外看着这只刚又打赢了的大鱼,尖牙一露,大嘴一张,牢牢卡住水晶立方悬空和托盘鱼船顶的先接触,咔嚓一下撬下了水晶立方的一个角。 咔嚓!咔嚓咔嚓! 桑逢:“??” 悬浮的141号水晶立方被他整个卸了下来,画庭因用尾巴推着,龙须立起来捆住桑逢,趁所有大鱼都没来得及出来之前。 嗖——地跑了。 桑逢:“???” 吴游:“……” 不知道哪里和自己像,反正就是有点像。 熟睡之鱼。 整只端走。 …… 人类时间五个小时后。 被鱼用尖牙扛过来的大冰块被颓废地扔在旁边。霍橙正带着防爆镜开始割磨一个角——这是时间背面的材质,是个很好的样本。 白莫听:“你收集这个做什么?带回人间……我可以直说吗?” 霍橙:“Say。” “……”白莫听露了个8_8的表情。 霍橙:“说吧,知道你没好话。” 白莫听向另外一边看了看,吴游拖着画庭因正在和新来的大鱼谈判,桑逢去探测巡防去了,这里只有他和霍橙。 “你最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变化吗?”白莫听问,“我记得你的手指原来比现在灵活多了。” 霍橙一怔,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没感觉。” 白莫听:“……你不用这么防备我。你们人类真是胆子大,我们身上携带的负位时间比你们人的量多得多,我们都不敢在人类世界停留这么久。” 霍橙:“那是你。” 白莫听:“……我只是提醒你,注意点。即使你们有【热谱盾】,可以减轻这种损耗,但是损耗也是有极限的,超过某个极限,可能你们就被烧干了。” 霍橙手上不停,也没什么表情:“我没打算回去。” 白莫听:“你说什么呢!你不回去,留在这里不就只能……” 霍橙:“只能等死了,对吧?” 白莫听罕见的停顿了一下,说:“别说那个词,我们无所谓,人类也无所谓吗?” “看为了什么吧。”霍橙笑笑,“你【听雨】的时候,我们会尽全力帮你的。” 白莫听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霍橙搓搓手上的粉末。 怕吗?不怕。担忧吗?不担忧。 不是还有时间吗。 万一我们可以做到的,可以帮助到人类更深、更远、更寂静的探索呢? 吴游并没有听到这些对话。 她坐在另一边。和画庭因一左一右给刚来的141号先生强行带上了【热谱盾·鱼头版】。 画庭因向桑逢借了几个宠物按钮——霍橙说,当人类和他们的宠物对话时,尤其是非常聪明的宠物,就往往会用这个。 这几个还是桑逢在来极地监测站之前,养边牧用的那几个。 使用方法也很简单,按哪个就响哪个,几个按钮分别是我、好、要、消息、吃、喝水、天呐。等等的意思。 本来是给毛毛鱼用的。 这样人类就可以和不善于说人话、但能多少理解一点的毛毛鱼交流了。 桑逢:“1小时10块。” “哦。”画庭因说,然后掏了10个金贝壳币给霍橙。 桑逢:“……”其实只是嘴快一下。 周这雪:“多要点。他不缺。以后都用不上。” 桑逢哈哈一笑,说:“你听雨之后真的变了很多。” “变怎么了?” “话变多了哈哈哈。”桑逢可能意识到有点冒犯,把牙一收,“挺好的,真的。” “听雨成功之后,我竟然有时候觉得……”周这雪迟疑了一下,“竟然觉得,自己的确是活着的。” 桑逢眨眨眼睛。 他也觉得。 他不知道听雨在人类的意义上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理论支撑,桑逢向来不善于总结这个,但他觉得—— 周这雪可能……找到他自己了。 另一边。 吴游起身,给这位三角鱼头先生倒了一杯人类的热茶。 画庭因给141解释了几个按钮的意思,并用了一点小手段,强行让他记住了。 “不好意思。” 吴游说: “着实冒犯,他给您带上面具时,没有弄疼您尖尖的独角吧?” 画庭因好心翻译:“你长角,多余。不好带面具。” 下次别长。 141:“……” 哪壶不开提哪壶。 吴游:“……” 吴游把画庭因手动禁言,然后换成Luna。 果然,还是要人译鱼。 不要鱼译人。 作者有话说: 无 130-140 第131章 吴游问过, 141号没有名字。 应该是没有名字。 因为吴游问他的时候, 141号先生保持着默不作声,画庭因问他,他也没说。 他常年只有一个编号,孤独地游在海里,是特绿亚曦海域很边缘化的一条大鱼。不过他居住的地方有些特殊, 那里在时间背面的语言中是星星浮沉的地方。 透明的、异常明亮的星星会经由这里特殊空气的结构反复折射下来,直至接近水面, 远远看去, 有像流星一样的拖尾。 141号的溯游路线就在这里。 他是这里往来徘徊的、一条沉默的独角鲸。 “空气的折射?”吴游泛着嘀咕。 这听起来异常熟悉,因为只要有绳结出现的地方,常规的物理量都会被牵引着有着或多或少的形变,比如弯曲的光,或者…… 振动的空气。 周这雪说,他也没怎么和一百四十一号打过交道,只听白鲸小白他们说过几次, 白鲸小白并不喜欢他, 虽然他似乎没有喜恶、没有个性, 也不反抗。但小白害怕一百四十一号的独角。 如果小白自己有一根独角, 那他大概会天天用来…… 扎你尾巴! 吴游琢磨着。 人间表盘十二个点钟与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交相辉映。周这雪是第一条关键的鲸鱼,压在了引力链的第一个断点上。 解开他的【听雨】, 人间的时间空洞复位,从而有了修补的可能。 那么,下一条关键的鲸鱼是谁? 为什么河·埃索斯又一次出现,恰如上次他出现在周这雪周围、周这雪不久就立刻进入了【听雨】,这是巧合? 这不是巧合。 吴游睁眼。几瞬之间,她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这又是一个扣着纸杯的游戏。 很显然, 在冰冷的寒冰文明游动和覆盖的地方,高阶的生物智慧同样在和人类暗中博弈。 遥远的另一端,新年门中的【埃索斯夫人】也在琢磨着。 以埃索斯夫人为首的一系列类鲸异兽很早就对时间正面的人类世界有所觊觎,毕竟在莫大的莫比乌斯环上,翻转在背面的冰海照不到和人类世界同等的阳光。 阳光是很抽象的东西,让人的世界很温暖。温暖的人类世界并不远,但他们有城市、湖泊、夜空,和很多大鱼无法接触的东西。人用双脚走路,他们常常攀登高山——多么奇怪,流动的土地聚集,人的世界到处是峡谷和高山。 他们是不同的时间生命。 生命对于时间背面的大鱼来讲,并不难理解——他们的脑子从不被海水冻住,常常好用的紧,尤其是在游来游去的时候。 所以埃索斯夫人很快接受了人的存在。 她是最早一批发现人的类鲸态异兽,远远早于人类发现她。 她常常在人的黑夜里降落到人间,伪装成海接近他们。 也观察他们。 埃索斯夫人很快发现,这些来自人间的奇怪物种拥有很脆弱、很短暂的生命,的确让她嗤之以鼻,甚至不如深海鱼抗折腾。 按理说,她并不在意这些低阶的生命——韧性比小鱼还不如。她冰冷的胸腔里,也无需容纳这个物种。 但,有两点让她非常在意。 第一,人类竟然到处都有童话。 大的人类会给小的人类讲童话,大的人类还会守住自己的童话。他们无时无刻不感受到一些东西,又宣泄一些东西。 无时无刻不波澜起伏。埃索斯夫人听得清风,她听见每个人的风都不同,那些曲调她都没有见过。 ……那些曲调都活着。 她第一次觉得,她自己的曲调古井无波、庞大到无趣。 ——凭什么渺小到如此的人类正在享受这些鲜活浓烈的风呢? 瞩目到刺眼。 第二,他们也从不用【听雨】。 生命诞生,生命消亡,期间何其短暂。 人这种东西,似乎不像他们,是要经历巨大的磨难,才能走向终止的。 她不是听不见,那些人也会感到痛苦,也会感到无助、迷茫或绝望的阵痛。 但那只是阵痛。 他们对抗过荒芜和枯萎吗? 他们被一身苦乐、悲欢、过往缠住过,被这些她根本不认识的东西淹没至窒息吗? 他们没有。 埃索斯夫人想了半天。抓了无数的人回去时间背面。 但—— 没有结论。 于是埃索斯夫人终于把目光落在了风的上面。 是不是风的分配本就有问题,他们的世界永远照不见那种浓烈又遥远的东西呢? 埃索斯夫人打算换个世界玩玩。 那就…… 先让人的世界破碎吧。把他们翻进黑暗里、淹没在冷水里。 我要享有你们的生命。 时间背面的大鱼们不会阻止她,因为他们大多漠不关心,他们也本来就没活明白。 恰好船长鱼出现,盛大的密谋终于公布于埃索斯夫人的隐藏中。 但是。 她最讨厌那个会放电的龙鲸。他驻守着一大片海——兰蒂亚兰里有许多她慢慢都会需要的东西。 他不走,她就进不来。她把他驱赶到人间,让那些风自然地烧干他,但那些人类帮助了他,送了他回来。 还杀死了药鲸【十】。她那没什么用但常常使用的弟弟。 她也讨厌那几个人类。 尤其是那个黑色眼睛,长头发,叫吴游的那一个。 阿嚏! 吴游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能量体也能打喷嚏? 吴游翻开小本子,记下来。 然后她抬头。 带上【热谱盾】之后,一百四十一号大鱼——出乎意料地,是一位很腼腆的鱼头先生,他不暴烈、也不话唠。 每当吴游和他聊天的时候,面对吴游,他一直是一副哦,我吃了的表情。 不过偶尔他会转头,看见旁边坐着画庭因,他就会迅速切换成哦。吃了我吧的表情。 两者之间没有过渡,非常丝滑。 霍橙:“…………” “你快进入听雨了吧?” 画庭因听见吴游笑眯眯地问: “你自己有奇怪的感觉吗?” 141也不戳按钮,没什么表情,眼睛很大的坐着看吴游:“……” 141:#-# “你认识周这雪吗?” 141大鱼:#-# “跟着【新年门】出游,会回到你的海吗?” 141大鱼:#-# 吴游巴拉巴拉,问了141号一堆。 人类的句子堆成山,钓不出尊贵的141号先生一个哼哼。 画庭因在黑暗里轻笑,微微偏头把一只迷你核桃酥放进嘴里。 “他们都这样。”画庭因说,“大鱼里特殊的不多,都被你遇见了。” 吴游叹气。 在聊天这方面,第一次被鱼完败。 下一秒,画庭因把手抬起来,虚虚按在141先生的后脖颈上。 “ % )”画庭因低沉着嗓音。 意思是—— 回答她。 效果非常显著, 141号低头,手速飞起连着按了好几个按钮。 吴游听着机械音播报出长长的一串: “遇见、我。” 吴游竖起耳朵仔细听: “你、就、遇见、锤子、啦、哈哈哈、哈哈哈。” 吴游:“………………” 霍橙和屏幕那一端的洛逢生同时蒙上眼睛,不忍心再看。 吴游:“他平时内心戏也这么丰富吗?所以他只是不想和我说话吧?他刚这句话谁!教!的!” “他自己想的。” 画庭因也在笑: “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和人类说话。他也不会和人类说话。” “咋,说个话还要物种隔离?” 吴游叹气,刷刷给自己绑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大鱼”: “这样可以了吧。” 画庭因又笑了起来。 这时周这雪推门进来。 141号先生迅速地转了过去,向周这雪眨了眨眼睛。 周这雪冷漠地过去,并没有理他。 141:#-# 然后141号又低头,按了几个按钮。 吴游听见机械音说: “我、认识、你。哈哈哈、哈哈哈。” 吴游往后仰,揪住画庭因一只手臂,悄悄问: “你到底有没有给他讲过,哈哈哈在人类世界里是什么意思。” “讲了。”画庭因也小声说,“我确信他懂。” “那他……”吴游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那他总哈哈什么。” 141号猛然回头。给吴游吓了一个激灵——因为141号先生变成人之后,即使带着面具,依然能够看出来他非常的浓眉大眼。 141号和画庭因耳语几句,画庭因说:“他说他控制不住。” 吴游:“?” 141先生的确不太能控制得住。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吴游看他哈哈来,哈哈去,鱼头都要笑抽筋了。 吴游:“……老孟?在吗?分析一下?” 孟天云的通讯一阵沉默。 周这雪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是找了个地方安静的坐着,时不时看看141 。 眼神里带着嫌弃。 吴游也回望过来,她灵光一闪,好像有了一个猜想。 如果说—— 周这雪背负着人间苦,站在了莫比乌斯环的12点钟,那12点钟的对面,是谁? 苦之对相,在时间中显影,那不就是…… 人间乐? 吴游瞬间眼睛亮晶晶,看着141 。 难道你也是149条里,我们要找的、关键的一条? 哇,运气这么好! 画庭因:“?” ……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我知道你总在想来想去,但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向他笑来笑去?” 吴游:“哈哈哈!” 第132章 追赶时间的人类这次的确运气好。 在偌大的时间背面,汪洋大海里的149位类鲸态异兽的确各自背负着不同的风。这些风团聚,不仅造就了大鱼的听雨—— 更为大鱼们提供从【半过渡状态】到真实生命状态的唯一路径。 吴游转了转手里的核桃酥。 你看,偌大的宇宙间, 不同的时间位面,永远不止人类在攀登。 不过与人类在地球上的活动轨迹类似,类鲸态异兽同样在汪洋中繁盛的深海文明里上天入海。它们其中的一些路径甚至途经人间,把这里的风与人间的风绑定。 这就是人类最开始在时间理论的猜测中,一直寻找的、能将两方世界深度绑定的针线。 针线的存在则很好地归拢了时间量的纵向流, 让纵向流稳固地存在于巨大莫比乌斯环横向流的大风中, 穿针引线, 稳固了两方世界所谓同源、同规律的物理量。 而悬浮在横向流中的12枚纵向流,就是人类要拨乱反正的时间本身。而时间本身正巧化作12条需要去途径人间的大鱼,以路径的方式与人间时刻一一匹配。 周这雪是其一, 但并不是唯一。在【蒙面】的图谱中, 这些关键大鱼的提示会更亮, 更多时间量会汇聚涌动。 141大鱼就是最接近的一个。 按照这个说法,总共有12条大鱼担负着拯救人间的关键角色。 吴游搓搓手指。 但——只有在他们进入【听雨】之后, 一切才有机会。 “你到底……” 虽然老孟在另外一头咆哮, 说这样并不礼貌, 吴游还是忍不住问: “什么时候能进入听雨?能不能快一点?” 141号:#-# 老孟:“……” 说了不礼貌不礼貌,这和礼貌地问人家你什么时候去死有什么区别。 接下来的三天。 鱼头们吃掉了许多库存的点心, 成功地保证了太阳号的船体载重进一步减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人类们忙得不可开交。 吴游在征得周这雪同意后,在他的鱼牌上礼貌地雕刻了一个人类的数字6. 寓意着人类时刻的 6 。 周这雪矜持地挥挥尾翼,似乎对这个标记有点满意。 每次早餐,他都从吴游的仓库里吃掉六小串夹着糯米的糖葫芦。并吃光所有的糯米纸。 三天后。 141大鱼在人类眼前顺利进入听雨。 吴游、霍橙、桑逢、画庭因、周这雪、白莫听又绑成了六边形,被团团扔进了141大鱼的【听雨】中。 两只毛球被留在外面。 如吴游所料,这里是恢弘的【人间乐】。天空不晴朗, 但也不下雪,可能141号深受周这雪的影响、又或是代表人类时刻6与12的大鱼总有一些微妙的共通—— 这里到处下糖葫芦。 糖球满天飞,世界缤纷多彩,梦一般绚丽,也如梦一般虚幻。 人类的乐广泛地来自于【收获】或者【期待】。 它们并非像【虚相苦】和【实相苦】那样,清冷得裹着一层冰壳,好像能轻易被剥离、封存、沉淀在冰海里。 并非像它们,孤高像孤鸟。 真实的【收获】与【期待】在141号大鱼的听雨中变成奇形怪状的糖球,这种东西沉淀入时间背面,粘稠着拉丝,它们从不主动离开人,它们喜欢粘在生命里。 糖球见到人就靠过来,吴游把它们温柔地推开,在糖球接触人类手掌的瞬间,吴游觉得它们附着在最原始的生命火种里。 不曾熄灭过。 事实证明,鱼和人都很会玩海洋球。 即使海洋球有点黏。 画庭因用鲸吻把它们拱到正确的位置上,拼拼凑凑,拼成了一个巨大的星星。 “有点丑。”有着深红色眼睛的年轻男人评价道。 “闪开。”吴游说,“我在来从事科研工作前,摆摊卖过糖画。” “……什么画?” 漫天的糖被拉丝成一根一根星轨,接上日月的来源,以天地为卷。 鲸鱼先生们看着吴游把那些纷乱的糖丝一点一点梳理成束,不再缠绕在141号身上。 迟钝的141先生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竟然觉得许久以来粘在身上、那些粘稠沉重的、他从未懂得的东西有了一丝轻盈的甜味。 那是……那是什么? “我们看了这么多甜美的记忆。大多都是【收获】和【期待】。” 霍橙点点头。 “嗯。”吴游拿着一个小筷子,若有所思地尝了一点点,“【收获】是水果味儿,【期待】是巧克力味。” 桑逢:“……快吐出来,这能吃么。” 一双筷子伸到桑逢眼前。 桑逢:“……嗯嗯(嚼嚼嚼),好像是哈,区别还挺明显的。” 霍橙:“……”你们两个真是够了。 他们把目之所及所有的糖球按照味道分了类。鲸鱼先生们把它们推到正确的节点上。 虚空之中,画庭因的深红色眼睛望见,那巨大的、从黑暗中升起的地平线被分成两边,一边是下沉着的【收获】,一边是上升着的【期待】。 光阴斗转,混沌初开。一切宛若初生。 人的乐……满目光辉。 竟有如此雄浑的力量吗? “快乐是一种非常庞大的能量。” 吴游比划着: “文明里,有关于快乐的成分,就像千年留存下的壁画。拥有几近永远夺目的光彩。它让春水化冻,让徘徊在黑暗里的人重生。” 让那些颤抖的、重影的我重新充盈起来。 吴游揣着小本子,在写写画画着什么。 ——在上一场【听雨】中,人间苦被宏观地划分为【虚相】和【实相】。 【虚相苦】和【实相苦】在时间垂线中有着不同的颜色。它们由一小块混沌的、未分的人间苦作引,振翅向两相展开。 又被与苦伴生的一点微弱的、盼头一样的乐完全收束。 那么同样的—— 霍橙和桑逢在不断控制【听雨】中时间量的导向和流出,鲸鱼先生们站在人类身后,开始见证周天星云斗转。 141号大鱼就站在下沉的【收获】与上升的【期待】中间。一些奇异的、糖霜一样的物质正随着霍橙和另一端洛逢生的导流,被不断分离提纯出来。 有一些糖霜路过了画庭因,画庭因一瞥,他看见那是一些人类的零散的记忆。 有早出时吸到的第一口凛冽的空气、有晚归时抬头发现的一抹极亮的星辰。 有山高云阔时霎那的通透,有漂泊无定时捧紧的一碗热饭。 这……都是物件,都是片段。 这些瞬间代表着什么?为什么独独是它们像糖霜一样,正在清透地析出来,缓缓飘向最上方? “那是时间引。” 吴游在他旁边说,似乎看懂了画庭因所想: “就像周这雪的听雨中。一小块来自我的、混沌不清的人间苦是他【听雨】的起始,它引动了庞大的人间苦分化与飞翔。141号大鱼【听雨】的起始,就是这些糖霜一样的东西。” “微不懂。” 画庭因说: “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单独会析出这些东西?” “区别于落在现在的【收获】或者未来的【期待】,这是一种很平凡的快乐。” 吴游说: “我会叫它【无由头】。是人类突然莫名感到快乐或幸福的瞬间。这种东西和明月清风共存,是唯一不需要事件引动的人间乐。” “哦。” 画庭因点点头: “为什么叫吴游头。” 吴游:“怎么感觉你说就怪怪的。” 画庭因:“那我要叫它【吴游】。” 因为在我心里,正如你所说。 提到【吴游】就会拥有莫名的、不需要来由的快乐。 “对。” 吴游点点头: “叫【无由】也可以。” 恢弘的【无由】持续上升,直至到了人类几乎看不见的地方,糖霜融化一样焊出一个晶莹的边界,把广泛的人间乐温柔又不容置疑地笼罩在里面。 融化的边际向下延伸—— 暂时还没有承托。 “还缺一个收尾。”吴游说,“注意141号的状态,他有些要消散了。” 【听雨】的中心,大鱼会承受莫大的痛苦。可见141号也是一个硬汉,竟然一声也没吭,愣是抗了下来。 “现在还缺一个收尾……收尾是什么?”吴游反复攥紧双手,听雨的进程留给她的时间也并不多。 “如果和我的【听雨】完全相反,那或许是一点带有苦的底色的东西?” 周这雪说。 他看着141号,又想起了自己的【听雨】。 这种感觉很神奇。 他觉得自己本就是深海里的一块冰川,没设想过有谁会帮他……渡过他的劫难。 他这么庞大,人这么渺小。可吴游就是这么小小的出现了。 周这雪看看自己,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收尾是…… 可能的确是带着苦味的东西。 141号看着下面的人,他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现在他见到的一切——吴游他们站在这里,人类的记忆环绕着他。这都不可思议。 大鱼很少产生恐惧,【听雨】就是一生中唯一必须发生的恐惧。 但是当一群渺小的人,带着他们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带着他们生根在心底的快乐和真知灼见到来,他反而不再那么恐惧了。 他不曾拥有过人的乐。他不曾真正明白渺小和伟大交错之中的一切。但这一刻—— 生命结束与否似乎都不再重要。有些东西随着落幕诞生。 他第一次对人有了判断和分辨。 并感觉到了释然。 在消散之前,吴游猛地抬头,看到地平线霎时清晰。有什么东西正从141号大鱼身上析出。呼应上盛大的一切。 独角鲸先生自己创造了那个收尾。 它人间的名字叫【释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释然】激荡起了漫天大水里全部的尘埃。 它们温柔地旋转, 但每个都方向不同。然后它们排列成为风。陡然之间旋转出时间背面未曾见过的四季。 原来这些组成时间大风的东西,也并不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它们只是擅长攀着岩壁开出同样的花。 吴游伸手,在咫尺之间那些尘埃像一些终于被逐渐捋顺、归拢起来的东西, 星星一样浮上来。 我们从没想过时间尽头是这个样子。 来自【时间背面】的鲸鱼先生和来自【时间正面】的人类一同看着他们从没见过的一切。 两方文明的芸芸众生以文明未曾触碰过的形式,在不可寻找之地碰撞、交汇,然后轰鸣出崭新的东西。 “想想也对。” 吴游的嗓音逐渐被淹没, 画庭因偏头,听的不算特别真切: “【释然】是痛苦到快乐的过渡阶段。底色是苦的东西, 可能真的适合做一个封底。” 画庭因垂眸。 人间的快乐中,他看到有特别特别明亮的部分,吴游眯着眼看了半天,告诉他那段记忆中,有人类继往开来的勇气和破解谜题的信心。 这种东西很恢宏, 他们聚在一起, 似乎不是一个人类生命的时间量可以完全承载的。 而随着这边的时间量波动,翻转时空,许久不见晴朗的南极上空竟然也沉默地发生变化。大片的黑暗涌动着,像波浪一样翻滚。如同天降异象。 有什么不知名的声音、看不见的引力锁链正沿着莫比乌斯环归位。人类世界正缓缓重新复原到未被时间切割的状态,以微小的未分引动庞大的时间洪流。 一束极光一样毛茸茸的光束从【听雨】之源开始,下沉海底向下蔓延。它一直走,沿着时间垂线穿过那个特定的交点,又攀升上人类天空。 像春夏之交的灯塔。颇有星分翼轸,地接衡庐的气魄。 然后它一直一直向前走。 再向远的地方, 它路过了一片戒严的人类海岸,那里数千公里的、和时间桥类似原理的工程建筑正在施工,数百金属鲸鱼骨架被悬吊其上。 一些节点对仗着星斗分布。这些星斗就是人类监测到的每个时间量转换的节点。星斗之下,人类科技工程沿着节点映射到地面,浩浩荡荡地筑起一座抵御破损的时间长城。那里保护着人类和人类叫做文明的火种。 人字撑得起来天地,那里保护得了最为璀璨的东西。 无论多么大的苦难降临。 胡教授和孟天云已经开始正式全面接管岛屿晚霞上的时间监测工作。此刻他们同时抬头,看着天空上划过的、着道破开黑暗的一道宽远的光。 看它震撼地远去。 它所过之处,所有的不仅是人类的生命都感到了一种奇异的汹涌之感。 似乎有些什么东西……在文明镶嵌时间的表盘之内,拨乱反正。 “我突然很感谢你们发现如何解救我。” 周这雪说: “人类的情感……对于我们很难。我一直觉得人类像一团清晰的火,但大鱼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水。我们生在荒芜的海水里,又随着听雨沉寂。听雨对于我们来说是劫难,更是谜题。是永远不可以破解的东西。我也是刚刚知道,【听雨】开始,才是我们的出生。吴游,谢谢。” 周这雪深知此中难处。 就像他曾经听不懂、学不会所谓人类的苦难与欢乐。人类也看不见、听不清时间。 但他们却敢闯入。人还是想出了办法测量时间。 但他们却敢选择燃烧自己,即使只得一线生机触碰看不见的时间,此间难度几乎等同人类去寻碰不见的星辰。 “其实还有更难的。”吴游说。 周这雪:“……什么?” “高数题。”吴游挠挠耳朵,“要学吗?” 周这雪:“…………” 好难懂的三个字。 画庭因挑眉站远了些。 宏大的时间里,人类文明的第二个点位归位。牵引着庞大的时间量复原人类的时间秩序。 老孟低头,表针正好指向6:00。 他把表盘竖过来。让指针垂直于天地。乍明的天色倏忽收拢落在表盘上,像被拓印上去的大鱼形状,颜色很暗,只浅浅被水光勾勒出一圈银边。 物理规则与人之间千丝万缕,都是共同运行时间的一个分子。 洛逢生低头调试仪器。霍橙用了点技巧,把一份来自时间背面寒冰之海的生命样本寄了回来。 洛逢生切开最外层用太阳号的船身材料铸成的壳,又拆开里三层、外三层,解开用了各种能取到能想到的材料包住的一只小罐子。 他取了一点,把样本送进仪器。 仪器【钟楼】是“苹果谷”留下的东西,灵敏度极高,操作也便捷,只需要将样本推入机器舱,有机物无机物都可以准确检测,包括需要倒序精度的时间生物。 洛逢生把样品送进去,关上舱门,机器开始运转。 人类文明在苦难中依旧能够将探索倾注进入类科技。 “你可以开个快递公司。”洛逢生和他开玩笑,“专门运送这种冷链样本。” “不好笑。”霍橙哒哒打字,“你还记得上一个这么做的药鲸是怎么被画庭因干掉的吗?” 洛逢生:“哦,怎么干掉的?那时候我还在国内种香菜。” “你不是在上学?种香菜做什么?” “哎,我的实验课题。”洛逢生叹气,“不过总比隔壁好,香菜至少不会跑。隔壁的毕业论文长了脚,跑得嗖嗖的。” “滴——检测完成!未检测到有效DNA片段。” 洛逢生低头,把挡路的小钱再一次推开,去看那些生物样本的检测结果。 奇怪。 霍橙说这是吴游说服141号友情贡献的一点点鱼鳞。 没有DNA? “结果输出。”机器【钟楼】面不改色地播报,“鉴定为曲奇饼。” 洛逢生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把机器进舱整个拆下来,在里面淘啊淘。 然后用镊子夹出了一小块曲奇饼残渣,上面还有一颗彩色的巧克力豆。 洛逢生抄起扫帚冲出去,一掌把刚换班的小钱抡出了屋。 “我让你在实验室吃东西!” “冤啊不是我————” “不可能不是你。”洛逢生手麻,“新鲜的!最近只有你在吃曲奇!而且仪器搬过来这屋子只有咱们两个人!都不用调监控。” 是的。 这台苹果谷仪器搬过来之后,操作人是只有两个的。 但…… 天花板上一小片水渍悄悄溜走。 有没有鱼就不定了。 偷偷从新年门溜出来的16号大鱼溜得很快,鱼称水中飞毛腿。他顶了个圆球回去。 人间的苦乐都曾降落同一片海。 所有悲伤的、期待的,总能落幕在天的背面,和你共望一片星辰。而你想留住的、想抛弃的,辗转反侧着被时间记得,然后会被远渡重洋而来的大鱼捡起来。 大鱼的一生必历此劫,他们一生都在沿着从天空到海洋的通天水路走。 这一路必然奔波又沉默,必然寸寸剖心,询问自己究竟是什么。 大雨过后,星辰四起。 听雨结束,真正的生命才会开始。 两方世界,所有生命,我们都在听雨中,重新萌发出新的自己。 正是人类远渡寒冰所为。 …… 三天后。 船舱发出一声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吴游框框拍桌子,“被鉴定为曲奇饼。好吃!” 画庭因坐在旁边,不理解三个人类在笑些什么。 尊贵的曲奇饼先生也不理解。直到从霍橙手里获得了鱼生第一块曲奇饼。 柚子味。 好吃。 “我、在、你们、眼里、是这个?”曲奇饼先生按着按钮。 “挺好、的。”曲奇饼先生熟练地按着。 “他、是什么?”曲奇饼先生指着画庭因。 画庭因想了想,按了边上的一个: “芒果。” 吴游把大牙收回去。 “真的假的?”她看着画庭因。 人类的感觉很奇妙,尤其是在他们变成莫比乌斯鲸,游在幽深的深海里时,吴游甚至觉得自己一直是一条鲸。深海之下有一种奇怪的引力,下意识让她觉得自己存在于这里。 所以吴游经常掐自己大腿,不断提醒自己是个人。 那么当画庭因变成人类的形态,他竟然不觉得自己是个人类吗? 画庭因淡淡看了吴游一眼,似乎看出来她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脑子不好。”画庭因对吴游说。 吴游:“……”行吧。 “哎。”一墙之隔,桑逢对白莫听说,“你现在还那么排斥我们吗?” 白莫听和他一起靠在船边上,摸着舷窗打开的太阳号。 “我还挺喜欢你们这个船的。”白莫听没有直接回答桑逢。 “哦?喜欢它什么?” “不用自己游。” 桑逢:“……”行吧。 “嘿。”桑逢朝他笑笑,“马上就到新年门,还有一小段距离,要冲个浪么?” 白莫听诧然抬头,看着眼前年轻男人的灿烂眉眼。 和人类玩……好主意,竟然有点动心。 平心而论,白莫听基因里除了喜欢,就是喜欢和人类玩,再有就是喜欢玩海里的一切小鱼。 “怎么冲?”白莫听还是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怎么冲? 虽然鱼的脑子更大一些, 但此情此景分明是桑逢的更好用。 “走吧。” 桑逢把他扯到海面上,然后跨步翻上去,揪住了白莫听的背鳍,高喝一声: “驾!” 没有冲浪板,就创造冲浪板。人怎么会被这点小事难住。 “?” 白莫听把鱼头向后扭了180度,用一颗黑豆一样的小眼睛准确盯住桑逢: “用我冲吗?” 桑逢附身,伸出食指指着自己,一边看着他一边先发制鱼反问: “不然用我冲吗?” 白莫听想想也对, 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轮流吗?” 桑逢摇摇食指, 笑: “不。” 白莫听:“……” 他不想笑。 一番斗争之后,白莫听被迫带着桑逢开始在太阳号航行线路上绕着船兜风。 白莫听把鱼头露一点出水面,他听见桑逢哼着不知名的歌。 但只要他一抬头,桑逢就不哼了。 声控人类.jpg 白莫听低头入水,桑逢就又哼起来,白莫听偷偷听,音调缓缓沉入水面之下,游动着像从天而降的小鱼。 人类的歌也有南极冰虾的味道。 画庭因第十六次看见舷窗外黑色的背鳍和桑逢,他向后靠在一个不那么硬的垫子上,低头少见地出神望着自己的手指。 人类的手掌修长漂亮, 【热谱盾】给了他短暂的机会成为人类,但总有一些与真正的人类不同的地方。 比如左手正中从食指下方延伸到手掌根部的一条黑线。这不是人类的掌纹。 画庭因前半辈子在水中称王称霸,顶着一头冰块遇见吴游,被她一网兜去了真正的人间。 他永远记着初次遇见时吴游开着小快艇有模有样忽悠他的样子。 是什么时候开始心甘情愿跟随她的呢? 是见她第一面, 黑暗的人间海里,她澄澈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那双眼睛吗? 周这雪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饮料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周这雪吸饮料,开始按按钮打开船载电视机, 然后看了画庭因一眼。 电视开机。等待中。周这雪又看了画庭因一眼。 “……”周这雪第三次看画庭因,奇怪地问:“你在出神?” 如此奇怪。 鱼是很少出神的。尤其是这里的鱼。 万物生智中萌发出的高阶生命常常冷漠又专注,这样才听得见每片水流和每片风的走向。 “嗯。” 画庭因和周这雪在此之前并不熟,做鱼前没有、做鱼后更没有单独待在一起过。 但如果白莫听在这里,他一定想问画庭因为什么没有攻击距离少于500米的陌生大鱼。 即使这条大鱼是见过几面的周这雪。 周这雪自然也明白,大鱼和大鱼之间最不喜离得很近。 大鱼只喜欢和带鱼靠的很近。 因为随时随地可以吃。 但没办法,沙发靠垫只有两个,又都挤在这一个小地方,电视也在这里。周这雪不坐这里,就只能主动坐画庭因头上了。 这显然不是一墙之隔的人类想看见的。 “手。” 画庭因对周这雪能说一个字绝对不说两个字。 周这雪:“?” 画庭因:“?” “看看手。”画庭因右手掐掉了通讯,说。 周这雪瞪着大眼睛转头,诧异道: “干嘛?你没有吗?” 画庭因:“……” 停了一秒钟,画庭因伸手,露出了手掌间的黑线。 周这雪看了看。也摊开自己的手掌。 “我没有。”周这雪说,“准确地说,是【听雨】之后没有的。” 画庭因看他。 “你瞅啥?”周这雪说。 画庭因危险地眯起眼睛。 “为什么?” 另一边,霍橙按掉了一个吱吱作响的警报灯,敲敲吴游的驾驶位: “你的鱼——看起来已经掉线了。” 舱门打开,吴游从走廊尽头伸出头。 两只鱼头——准确的是一只鱼头和一只已经进化的时间生命体正凑在一起互相看手。 嗯…… 看手? 吴游看过来的同时,画庭因也抬眸,一双人类的黑眼睛正正对上了一双酒红色的眼睛。 画庭因心里再次涌起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就像刚刚相遇时,吴游在瀑布实验室的泳池里,给他喂了一只冰凉的橙子,橙汁和人间的海浪一起涌进嘴里的感觉。 像吃了一口人的月亮。 画庭因说不清,他和吴游是两个物种——但莫名却笃定的觉得,在吴游的眼瞳深处,有一种什么和他很像。 深海之下,大鱼都有各自的领地,他们彼此不理解,也不需要理解。大鱼与大鱼之间,是隔着狂风暴雨的两座孤岛。孤岛坐拥天地,沿着风的路径无限自由。 可也无限悬空。 因为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位大鱼、或是其他的生命,与自己相似。 但此时此刻,就在这一秒,画庭因又找到了那种感觉。 非要形容,可能是一种安静到极致的、澄明的熟悉感。 吴游眨眨眼睛,画庭因眨眨眼睛,吴游又眨眨眼睛,画庭因…… 周这雪把画庭因整个用布蒙起来。 “对眼了。”周这雪说。 画庭因扯下来,转头用一种极其威慑的眼神看着周这雪: “你以前可不敢。” “承让。”周这雪最近学了不少新词,“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听雨】之后,虽然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但至少落地了,礼貌地讲,现在我和您并不是同一个物种。” 画庭因眯起眼睛:“不耽误我吃你。” “我从一条大鱼变成了她的朋友。”周这雪指指光明正大偷听的吴游,“你吃我之前,要问一下。” 吴游:“……” 在机智的人类反应过来之前,她养的大鱼已经和她刚进化好的朋友大打出手,在吴游最喜欢的小沙发上撕烂了她的薯片—— 然后打成了一个激烈的毛线团。 双鱼毛线团从东打到西,吴游竖起耳朵仔细听。 周这雪会零星蹦出两个词,似乎在向画庭因抽空解释他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在【听雨】之后,他看得清人类痛苦的过往和走向,看清那些蜿蜒的痕迹从童年或是成年之后贯穿向更远。 这些东西在现在的周这雪眼睛里,并不再是透明的泡沫,而是斑驳的、黑色的风,是能够被敏锐捕捉到流向的东西。 当人类向他敞开内心时,就一览无余。 吴游在心里暗戳戳画了个感叹号。 他看得清人类已愈、未愈和即将经历的伤痕。 141号先生突然在通讯里@吴游。 无名141:。 &&(** 屏幕上Luna自动翻译。他说的是“我也可以”。 吴游[心] :可以什么? 无名141:看见你们人类的快乐。粉色的。 吴游搓搓手指,141号先生和周这雪的课题不同。 吴游突然笑了一下。 人的快乐在鱼看来是粉色的吗? 双鱼毛线团中周这雪已经落了下风——看来【听雨】只长脑子和特异功能,不涨体力和格斗技巧。 吴游叹了一口气,都是自己鱼,打死一条怎么办。她想着,单手解开安全扣,准备去小沙发上手动分开这两个家伙。 咔嚓! ! ! ! ! ! 吴游Duang地一声好悬没当头弹出去,她条件反射手指下压,安全扣咔嚓一下锁死。 是霍橙紧急避障! 激烈翻滚的双鱼毛线球就没这么好运了。他俩都没系小沙发上的安全带,吴游只听见咣当咣当咣当当当当几声。 铃儿响叮当。 “有东西。”霍橙只来得及说。 接着他单手下压,操纵杆被极速压满,太阳号轰隆一声从海面急速下潜—— 竟是险之又险地擦着撞过来的庞然大物的鱼鳞而过! 极其刺耳,太阳号的船身被坚硬的鱼鳞刮出了无数痕迹。 不远处,白莫听和桑逢反应更快,白莫听鲸吻向上,拖着桑逢向后甩。 此时他们离新年门已经很近,白莫听这一回拉甩尾,避过那恐怖的、根本不像大鱼的东西,代价确实和桑逢一起哐啷! 撞上了新年门的船身。 桑逢反应足够快,他单手攀着白莫听的背鳍,分秒之间向下把自己抡出去,海水阻力极大,桑逢揪着白莫听尾翼抓稳,在【新年门】船身上凌空一蹬,顺势把出来看看这是怎么个事儿的船长鱼踹了回去。 太阳号舱里,扭头的吴游被安全带扯着,叭唧一下甩回来! “没预警?!”吴游按着生物监测雷达,那上面依旧显示前方空无一物! 可前面分明…… “河·埃索斯?”吴游开了上视窗,突然压低声音不可置信,“体型扩增了快五倍。” “雷达不是坏了。”霍橙眼里冷色愈甚,“那不是大鱼。” 那不是大鱼…… 吴游一凛,突然想到他们遇见过这情况,在周这雪【听雨】之前,所有大鱼四散离开的瞬间,他们的监测仪器也有3秒钟的中断! “怎么会这么快?”吴游说,“【蒙面】上他的异常时间量值并不高。按理来说不应该……” 吴游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余光扫过窗外,在被白莫听和桑逢撞塌的地方,【新年门】的船身缝隙里透出一只和河·埃索斯一样的冰蓝色眼睛。 是埃索斯夫人。 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吴游的眼睛。 “别看她眼睛。” 画庭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作者有话说: 吴游敲敲桌子: “有奖竞猜,周这雪现在是什么?” “掌管人间苦难起始的神明。”周这雪说,周围鸦雀无声。 吴游:“……” 第135章 吴游透过画庭因的五指缝隙, 看见了她有生以来看见过最混乱的景象。 千年来人类从未踏足过的深海世界在逐步暴虐,特绿亚曦的海水已经完全浑浊,淤泥遮天蔽日。 不明的深棕色絮状物形成一个个水龙卷,混杂着小鱼的尖叫。巨大的震荡波轰起夺路而来的深蓝色大浪,重重拍在太阳号的主视窗上。 舱内警报灯狂响,舱外依附周这雪而生存的白鲸竭尽全力向海面上游。 白莫听载着桑逢极速靠近他们,巨大的鲸吻抵住太阳号边缘,拖着航船向右一偏。 有一个庞然大物从混乱的迷雾中露出来, 纯黑的鳞片寸寸爆裂, 两颗冰蓝的眼睛如同深海的幽灯。 两只毛毛鱼把自己塞在周这雪怀里, 周这雪站在霍橙身后。 “他不该这时候【听雨】。”周这雪说,“他远远没到。” “他在膨胀。请求测算河·埃索斯负载时间量。”吴游飞快地敲了一下屏幕。 不多时,老孟传来一张图片—— 一个折线图,上面标记着河·埃索斯负载时间量的周期性变化。 直线上升, 趋势极其陡峭。 “吴游、霍橙准备紧急避险, 同指令下达给桑逢、白莫听, 进船。”老孟简略地说, “趋势异常, 指数型上涨,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爆了。” “太阳号收拢准备, ”吴游说,“伸出接引板。” 桑逢弯腰避过一大块托盘鱼碎片,在他头顶,船长鱼并没再停下来修复被撞塌了一个角的【新年门】,她牵动着船身上所有托盘鱼的关键鳞翻转,托盘鱼吐霜,载着所有大鱼在外层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冰壳。 船长鱼驾驶着冰洞一样的、封死的【新年门】高速逃离。 “奶奶的。”托马斯老奶奶不知道从哪里学了一句话,她冷漠地说,“都不在我的指定位置【听雨】。” “是您每年挖好的那个坑吗?”总托盘鱼说,“我们还没到,今年的大鱼一共就这几位会进入【听雨】,他们都太早了。” “闭嘴。”托马斯说。 太阳号能完全抵御这一次的能量冲击,在一百余位大鱼里,不是所有大鱼的【听雨】都能拨乱反正人类世界的时间秩序。根据人们的计算,河·埃索斯显然不是预测之中的那一条。 这样一来,吴游他们没有必要参与他的【听雨】,如果每一场听雨都要吴游解开,等到一百多位大鱼全部结束,人间的时间也就崩塌的差不多了。 “这是那个埃索斯夫人打的算盘。” 孟天云隔着屏幕,显然刚刚也在与那双诡异的冰蓝色眼睛对峙: “撤离。” 吴游点头,时间会代替他们三个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是个危险的时机——陆地时间监测站指示,太阳号收拢之后,能够短暂扛住这一次时间量爆炸,保护他们这些脆弱的能量体。 三个人类只需要躲进船舱并快速下降。 “桑逢白莫听进来。”吴游催促。 接引板上,桑逢率先站住。他打开旋转舱门,“进。”桑逢偏头示意白莫听。 白莫听僵硬地没动。 “快进。”桑逢抬眼看他,突然他也一个停顿,“你的【热谱盾】呢?” 白莫听发出一声鸣叫。 “丢了。”白莫听说。 桑逢瞪大眼睛看着他。 “我还没告诉你们……”白莫听睁着他的黑眼睛,说了一串鱼字符串,“我想霍橙做这个很快,我可以多兜一圈风,当时我们马上就到【新年门】了。” 桑逢只是抵着舱门,固执地问: “丢哪了?” 我捡回来。 “我做这个需要半小时。”霍橙的声音从通讯传来,“可你的热谱盾一直显示连接。” 霍橙手里只有一个多余的、给人类用的【热谱盾】面具,就算改装成鱼用版本,倒序错装和北极星针剂调换也需要十分钟。 爆炸在两分钟之内就会发生。 屏幕上,属于白莫听的信号一直亮着,甚至…… 就在太阳号旁边! “被偷了,”吴游说,“河·埃索斯。” 巨大的黑影向上游。霍橙手速飞快,调动水下无人机,白色涡轮翻腾而起,在一片污浊中翻飞向上。 半分钟后,霍橙吸气,“他把热谱盾吃了。” “太阳号要收拢到很小的体积,能扛住爆炸。”老孟说,“桑逢先进去,我们想办法。” 很小的体积……那必然容不下一个庞大的白莫听。 “在河·埃索斯那里。”画庭因下了定论,“我抢回来。” 说罢,他向舱门走去。 倒数三十秒。 桑逢向上看……如果躲进鱼腹之中,扛得住爆破么? 倒数二十秒。 吴游和画庭因站在舱门口,画庭因已经变成黑色的大鱼跃入水中,但吴游反复看,黑色的天压下来,她算了又算,画庭因必然来不及。 倒数十秒。 周这雪和霍橙配合,一只小小的无人机飞进了河·埃索斯嘴里。 倒数五秒。 小小的无人机拖着小小的热谱盾,用电钻给河·埃索斯的牙关钻出了一个洞。 倒数三秒。 白莫听一用力,把他们几个都拱进去。 来不及了吧。 白莫听的黑眼睛看着他们。 【新年门】已经完全封闭着走远,太阳号必须收缩才能保住所有人类的命。画庭因和繁花的一样的人类本能从容地安全地存活。 包括那两个一直讨厌他的毛球。此刻也安静地在舱门口站着。 他们在等什么呢? 桑逢按住快要封闭的舱门,留了个一人左右的缝隙。 白莫听看着他,和桑逢对视。 人类有着和他如出一辙的黑色眼睛。不过桑逢的大概会比他的眼睛更亮一些。人类的眼睛小小的,但轮廓漂亮。 白莫听没什么不敢承认的。 他是个自私的鱼,他接近人类是为了利用他们解决所谓的秩序。他接近画庭因是为了借用他想要的力量。他讨厌毛球,不喜欢周这雪,从没正眼看过141号。 大鱼的鳞片会在爆炸中消弭,会被风覆盖,深埋于幽暗的海底。 这是他的一生。他不需不舍。 他的风是一座浩瀚的孤岛,孤岛上什么都没有,他自己就是自己的昼夜。 他可以在自己的孤岛里安静地数钱,安静地讨厌风。 白莫听挥挥鱼尾。 他的一生,他没觉得有什么。 倒数两秒。 可……怎么有些东西总是会突然浮起来,又在这个他最讨厌的时刻。白莫听看着桑逢的眼睛,他也讨厌这眼神——全是些他不懂的、和坚果一样的感情。坚果被人类烘烤过,果核处竟然有一毫厘人间天空的虚影。 被桑黎揪着尾巴喂小鱼的,是他吗?和画庭因双双看见人间极地凛冽高云的,是他吗?和吴游斗智斗勇,听她讲人类源远流长文明的,是他吗?把他们都推进去,希望他们都走远的,是他吗? 这也是……他的一生吗。 “白莫听向左偏转30度,准备即将接收热谱盾。”桑黎如常温柔的声音传过来,桑逢开了外放,让白莫听听见。 就允许一秒,我不知道我是谁。白莫听想。 倒数一秒。 吴游在桑逢身后向他笑笑,指了指白莫听身后,白莫听扭过鱼头,看见那阵仗如同人类高空组网,更多的无人机飞了出来。白色的涡轮向前,嗡鸣停止,延伸成一片发着光的网。 一架小小的无人机冲了进来。顶着热谱盾,不由分说把它扣在白莫听的鱼头上。 冲击力推着白莫听歪着向前,一把被桑逢揪住甩进了船舱。 巨大的能量波随之而到,被柔软的白色光网挡了一瞬,第二秒,无数无人机凌空炸碎,白色碎片纷纷扬扬,向下切割,用最朴实的方式又将横扫而来的时间量拦住了不到半秒。 太阳号折叠收拢加速,就在这两个短暂到微毫的时间差里冲了出去,扎进了一片柔软的海中沼泽里。 桑逢把门关好,吴游在他身后,看着冲进来的白莫听丝滑地路过周这雪和141先生,一头撞在了尽头等着他的画庭因身上。 “惯性,”吴游给周这雪讲物理,“质量越大惯性越大。” 画庭因一脚把白莫听踹换了一个方向。 霍橙露出一个笑,他按下按钮,太阳号加装了吴游当年出海时用的不倒翁快艇系统,在高速旋转前进中能保持舱内的平衡。 河·埃索斯极速膨胀,又在一声刺耳巨响中炸碎。然后铺天盖地的黑色再一次席卷而来。 老孟喝了一口茶。 桑黎吞了个点心,松下肩膀,放开了手腕上自己雕刻的一只小小的虎鲸。 人类的第三次【听雨】开始。 一阵漫长的沉默。 “好黑啊。” 吴游听到一阵咔嚓咔嚓声,于是搓开一个火柴形状的应急灯,依次照出旁边和她挤在一起的画庭因、头上顶着两只毛球的周这雪、开了静默悬浮巡航的霍橙、沉默寡言但有小按钮的141先生、在抹黑包扎手的桑逢和奇怪姿势的白莫听。 “?”吴游冒出一只问号,“谁刚才吃我的薯片了,我闻到黄瓜味了。” “没有人。”周这雪说,一边把手上的盐粒抹到141身上。 作者有话说: 141号:“是我吃的。” 周这雪:“是他吃的。” 吴游:“……” 第136章 滋啦啦。 老孟的增强信号冲破了一层一层的阻碍, 终于在杂乱的信号灯里准确地揪住了吴游的耳朵。 就像他无数次手动揪住一样。 想想就痛快。 吴游挠了挠耳朵。 总感觉有些头痒。 “你稳住。” 老孟的声音传过来,在此刻暗沉的水波中显得很清晰: “这次不要破解的那么快。” 这次不要破解那么快? 画庭因一顿,偏头看了一眼吴游,吴游没说什么——甚至没有对此做出解释。 因为没法解释。 洛逢生心下了然。 人类是时间生物的一种,逆行的人来到时间背面,本就处于被消耗的状态。 【热谱盾】虽能够突破常理,最大程度减少时间的大风对人类的伤害—— 但这并不是完全抵消的。 我们不得不承认,时间的大风无时无刻不在磨损吴游三人的能量体。 这种磨损可并不好受。 无论是初期强烈的剧痛, 或者无时无刻不存在的钝痛, 都不是人类常规能够忍受的范畴。更不用说他们要持续地思考、判断、出击。 吴游不记得自己咬牙过多少次, 这种闷钝的强烈痛感,会在【听雨】爆发和消散时尤其加剧。她问过霍橙和桑逢—— 就是这种感觉。 自己的意识、躯体、还有莫名其妙都能被称呼为人的各种碎片,都会被拆解成蟹柳一样的东西, 一丝丝镇在冰寒的海底。全身都会出其不意的麻木, 人的意识有一瞬间被完全磨损。 【听雨】不光对大鱼会造成毁灭程度的打击, 对于逆行而上的人更是致命的。诸如【听雨】一般的时间能量爆炸核心, 无论被掩藏其中, 或是成功挣脱出来, 人要面临的“时间量爆破”都事实成立。 人必然被磨薄。 会疼、会难以忍耐、会……忘记。 老孟始终不敢想。 破解【听雨】, 大鱼尚有一线生机,一旦【听雨】解开, 他们能够落地、重新生根生长为时间生命的完全体……和人一样。 可人本就是落了地的生命,他们无法再从【听雨】中获得养分生长,一个人只是一个负载了一丁点儿时间量的生命。但随着这些正位时间不断被磨薄再磨薄。 人最终在时间背面会变成什么呢? 沿着逆行的风走远了,会随风散去……变成风吗? “我听见河·埃索斯的声音了。我听见他的心跳……嗯,有两段?” 吴游突然说: “小孟,准备定位。” ……那一定是一段欠揍的风。 老孟:“……好的。” 老孟当然希望吴游能够破解【听雨】——人类时间覆灭坍塌, 终于在千年人类不曾踏足的另一片文明中显影,吴游发现这一切,时间赋予她使命解开。 他再骄傲不过。 可……屏幕上数据摆着,在时间背面赴汤蹈火的三个人类的生命值就是在下降,代表他们的那一小段时间量就是造成了远超常规的磨损速度。 他们就是没有办法在即将坍塌的人类时间纬度上,派遣更多的正位时间量过去。 这片浩瀚的海,就是载不动除了太阳号航船之外的一切人间众生。 吴游在以自己为标度,这一点不可逆。但孟天云清楚地知道,如果说逆行于时间大风,降落时间背面的行为造成人类的磨损速率是1 。那么破解周这雪的【听雨】时,吴游的磨损速率增加到了5 。 人是航船,听雨击碎了一块不起眼的船板。 到了141号,【听雨】被破解的更顺更快,吴游的磨损速率达到了11。 破解的越快,【听雨】在被缩短的时间内击碎更多的船板。 当初“蜃楼”之所以能够返程,有一个先决条件是蜃楼扛风,意外地将他们的损耗率控制在了1.5 。孟天云他们被击碎的部分并不多,只是被冻住了而已。因此,被击中的千疮百孔的人类要想有一线希望返程,就必须将自己控制在安全磨损速率之内。 可哪有那么容易? 人类就要没时间了。 孟天云懂吴游,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学生,撕个纸条他都知道她在打什么鬼主意,和那两个年轻的男孩一起,他们现在破解【听雨】要多快有多快。 时间的大浪打来,把人类撕扯得要多快有多快。 别人都觉得,他们是不打算把人类在定义成时间维度里脆弱的物种了。可孟天云知道。 ……他们是不打算回来了。 画庭因眨了下眼睛。他敏锐地觉得,孟天云和吴游有瞒住他的地方。 让他……恐惧。 要知道不可一世的大鱼一号,甚至不曾真正恐惧过【听雨】。 人类瞒了他什么? “你瞒了人类什么?” 桑逢甚至没控制住自己的尾音,他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的一只毛球配合他嚎了一声: “你你你你你怎么发光!白莫听!” 画庭因和吴游同步转回脑袋,霎时间,三人三鱼红的黑的蓝的共六对十二只眼睛一起看向白莫听。 把伟大的虎鲸先生看的毛骨悚然。 不过虎鲸先生自己也在看自己,他整个人正沿着人类的轮廓外表,发着一层淡淡的青绿色的光。 大灯泡鱼左看右看,猛地抱住了吴游的大腿。 “你不要见死不救!”白莫听喊,“我愿意付钱的!” “抱错了,”吴游和善地说,“画庭因挨着我,你抱的是他的。” 白莫听抬头,看见了一双危险的深红色眼睛。这眼神白莫听再熟悉不过,大名鼎鼎的一号先生看谁的眼神都仿佛无声地质问—— 你好吃吗? 吴游把他摆正,“只有正在听雨的大鱼会在第一轮爆破空间里发光,我们在周这雪先生和141先生的【听雨】中都验证过,这是河·埃索斯的听雨,为什么你发光?” 难道有什么不正当的……咳咳,想偏了,重来。 “你们以前有过什么交易?”吴游问,“你们一定有联系。” “我们……”白莫听真的好好回忆了半天,“我们很少交易。河·埃索斯闭门不出,他是埃索斯夫人身边解决各种人类麻烦的大鱼。” “什么是人类麻烦?”吴游平静地问。 白莫听看了看画庭因,然后转过来说,“你知道药鲸【十】是埃索斯夫人的大鱼,他们是双生,有类似比目鱼的特性,据说他们两个可以拼起来,虽然我没见过。但由于体型过大,他们还是以45、46号大鱼为称呼。” 吴游在黑暗中借着白莫听的光点点头。 “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胜过画庭因,但是他们显然可以胜过河·埃索斯。” 白莫听说: “就像我雇佣画庭因为我维护大耳朵酒吧的秩序,河·埃索斯受雇于埃索斯夫人,如果有人类想从埃索斯海域的实验室逃离,河·埃索斯会领命追捕。被追捕到的人类……我很难形容他们的下场。我曾经看过一次,我不想看第二次。” “埃索斯海域有许多高崖。海下的高崖末端有火山。” 画庭因说: “温度很高。” 吴游叹气。 “我并未与他们有交集。你不是分析过了吗?我和船长是一伙的。我们并不惹怒埃索斯鲸鱼。” 白莫听说: “我没说假话。” 如果白莫听说的都为真,意味着两位大鱼,两场听雨,于同个时间爆破在了同个空间里。 吴游沉思。 这是很可怕的事情,这意味着人类进入了两场【听雨】交叠的空间。 她也不能确保……自己可以像解开周这雪和141先生的谜题那样,再次推助白莫听和河·埃索斯听雨成功。 霍橙敲敲吴游:“我们在测算形成的【时间场】。前两场听雨的主要任务都是捋顺。就像电场一样,我们将其中散乱的电子归位,替它们找到起点和终点,【听雨】再次整体顺行时间背面的风,听雨可解。但这次,可能不行。” 吴游皱着眉头盯着屏幕:“乱。” 屏幕上杂乱的线条和吴游的心情一样。 “分不开。”霍橙说,“分不清哪些是河·埃索斯的,更分不清哪些是白莫听的,他们之间的听雨组分……非常像。” “苦与乐很好分,即使当时混杂在一起,因为越接近时间垂线,给它们颜色的赋能越足,我们也能看清。一个黑色一个粉色。”桑逢说。 吴游看着屏幕,满屏幕的蓝绿线条。 她都要看出重影了! “解析失败。”洛逢生在那一端说,“仪器未解析出颜色谱的明显差别。” “……等一下。”吴游看着那些线条,突然冒出一句,“我记得你和他都还没到听雨的阈值?” “对。”白莫听这次比干脆面还干脆,“我没感觉。我看他在周这雪听雨时还活蹦乱跳,应该也没感觉。” “他们都不年迈。”画庭因说,“听雨不是想发生就发生的,用人话说,要累积到一定浓度,就像人类累积年龄一样。” “也就是说,”吴游总结了一下,“听雨发生在大鱼长出一定数量的年轮之后?那么提前听雨必然是……” “被诱导了。”洛逢生说。 “那么如果是这样。”吴游比划着,“有鱼诱导了河·埃索斯出现【听雨】。河·埃索斯并不是我们的目标大鱼,他诱导了白莫听。” 吴游隔着画庭因偷偷戳戳白莫听。画庭因抓住吴游的手腕,正大光明地戳了戳白莫听。 “刺激吗?”吴游问,“这就好比有人无伞包跳伞,还顺便把你从半空拖下去啦。” 白莫听:“……刺激。” 快给虎鲸先生刺激出心脏病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双听雨。 吴游暗自呼出一口气。 外面已经逐渐安静下来了。吴游闭上眼睛,又重重吐出一口气,她搓搓冰凉的手。躲在画庭因身后的影子里,借着他宽阔的肩膀挡住自己,往临时编织的小海草袋子里塞了塞总想冒出来的毛球们,又往里面撒了一把糖球和一个声音屏蔽器。 毛球们安静下来,吴游把袋子放在太阳号隐蔽的一个舱位里。再把盖子关好。 我得出去看一看。 吴游想。 收拢的太阳号很安全,但躲在这里只靠着老孟的探测仪,她没办法解开听雨。 “不算白莫听, 我们现在一共有六个人。” 吴游以画庭因的后背为纸,用手指安静地写着。 “河·埃索斯就在我们头顶。” 头顶? 黑暗的水体里,一个浮标隐匿着偷偷浮上去,照出了可怖的景象—— 混乱的蓝绿色线条混杂着血雾和残片,飘荡在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到处都是黑影,尖叫着纠缠那些蓝绿色的光。 不对。 吴游快速眨眨眼睛,她带着一个听诊器模样的东西。霍橙给它起名为【牧羊】 ,是专门为吴游量身定制的。 包括孟天云在内的所有研究人员都说不清—— 吴游能听得见一些类似于前兆似的东西, 从东海岸围捕时画庭因摆尾向上的跳动, 到穿过时间荒原时同步出现在酒杯中的翕动, 和每每大鱼靠近,吴游形容出来的、他们的心跳声。 吴游能听见些什么,但她也很难形容,似乎有一些声音在发光。有些时候,她听得到光路的铺展和游走。 孟天云始终觉得,这似乎不止来源于她的运气。 因为大多数时候,吴游对这一类异常时间的听觉甚至比仪器更好用。 画庭因也有同感。作为大鱼,他也会对类似的情况产生时间量感应 ,但每位大鱼都往往只对某种特殊的、与自己频段吻合的异常时间量有所感应。 距离越近越清晰。 大鱼也说不出这是什么。大概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本能。他自己对吴游的感应常常一捉一个准,埃索斯夫人也是,但白莫听显然就没有那么敏锐。周这雪从前有类似于白莫听一样钝钝的听觉,不过成功听雨之后,周这雪也没有这种感应了。 看来这种听觉本应该独属于大鱼这种半过渡生命体。 可吴游为什么有? “天赋异禀。”吴游只说。 不过吴游还没说的是,每当她闭上眼睛,用听觉去追逐那些风的痕迹的时候,她也能听见从海水中大片浮起来的另一种东西。 那些东西大片地发着碎光,随海浪无处不在。但每个亮点又都微弱,不仔细看甚至都不会被纳入到视线范围之内。 吴游总觉得这些背景板一样的星空顶们模样很熟悉。她只见过一次,像极了老孟实验室里大规模培养的、封存在水箱里的…… 【天云1】的荧光。 【天云1 】在常规条件下本为无色,就像在地球上它们对应的那种原生生命一样。伸展的单细胞不断随着运动变换形态,像翻涌的海浪。 是这样的。吴游想。 在特定条件下,利用对异常时间量的非物理染色技术,人类的仪器可以标记这些单细胞的时间生命,【天云1 】在时间量追踪下会显现出荧蓝色的细胞轮廓。 吴游记得那一幕。 而如今当她闭上眼睛,黑暗中除了那不可忽略的河·埃索斯,四周——乃至整个【听雨】范围内,全都是这种隐约的、单细胞构成的海。 “攻还是守?”霍橙在黑暗中问了一句。 吴游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守。” 她说。 因为吴游听到了来自不同方向的两重心跳。 “我听到了两个声音。”吴游说,“来自两个方向。” “白莫听?”画庭因示意他看落魄的虎鲸先生,这位富有的大鱼在得知自己被迫提前n年进入【听雨】、并且【听雨】情况异常复杂,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美妙的贝壳金币时,闲的无比焦躁。 但他起伏越大,身上的暗光波动就越强。他的心跳声——甚至旁边的桑逢都感到了振动。 “你还好?”桑逢好心问。 “好。”白莫听说,“我就是有点紧张。” “懂。”桑逢捏起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段长度,“亿点点。” 但虎鲸先生面上却并不如他的心跳暴露的更多。通讯那端,桑黎看着年轻男人的侧脸,眼尾还是平静又深邃,在暗流涌动中显得有些妖异的漂亮。 桑黎看他挨着桑逢站,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扶着桑逢的肩膀。 ……似乎想从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一直陪着他游的、特殊又陌生的物种身上汲取力量。 汲取什么呢? 恐惧还是勇敢。 人该恐惧,可人勇敢。 大鱼理应两者皆空,却在听雨里被迫站在二者交界,但交界并不公平,他们无限直面于恐惧的一端。 “不是来自白莫听。”吴游说,“我分得清你们,我觉得是……另一个生物。不可忽略。” 画庭因微微站起来:“我去看看。” “外面乱成一团。”霍橙说,“看不清,这些粒子都在做布朗运动,似乎是无序的状态。” “他在找我们。”吴游说,“我听见了。” 突然! 霍橙的屏幕开始乱码,巨大的摆尾声响起,乱流由远及近开始撞上太阳号封闭的地方。海浪大力撞开礁石、木板、其余的碎片。 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浮上来,那条大鱼之上,涌动的银月借滔天巨浪点起深海的幽灯,出现了另一条大鱼的虚影,虚影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声音。 类似鹰啸。 一道道幽灵鲨的身影在深暗的海底露出荧绿色的眼睛。 河·埃索斯似乎恢复了原来的体型大小,他顶着那巨大的虚影,缓缓转头扫过每一个角落。 他在找吴游。 ……人类躲在哪里呢。 河·埃索斯的尾翼是破损的,他的尾巴呈现一个奇怪的弧度——似乎被折断又被强行接上。借口的部分有一道横亘的伤口,正在向下滴落幽蓝色的东西。 液滴毒雾一样扩散,似乎有意识地在寻找什么。它们很快被太阳号吸引,正缓缓向船体折叠收缩的地方飘来。 残缺的尾翼让六号大鱼显得更加可怖,凌乱的石块刮过他的面容,鲸吻混着鲜血杂糅,他跟着那些癫狂的黑影转头,像是他也有了无数道影子。 几个人挤在一起,吴游放大看屏幕回传的图像,隔着屏幕与河·埃索斯对视。 “他要在听雨里杀了我们。”吴游凝重道,“这偏偏又是他的听雨。” “警报!攻击性极强。” Luna评估后连着通讯给了最终的结果,“建议规避。” “无法规避。”桑逢也沉下脸,“那些线条冲我们来了。” “准备分散!”吴游突然喝止! 人和鱼虽然不能说有默契,但对于危险的剧烈感应却可称同步。 河·埃索斯毫无预兆发动进攻,那些蓝绿色的线条被黑影一层层浸没然后吞噬,强声鹰鸣在海底震裂着响起。 它们朝着太阳号隐藏的方位极速而来! “分开走!” 霍橙毫不犹豫拍下复原按钮。太阳号不愧是人类时间科技的巅峰杰作,金属的船体在一瞬间伸展到极限,船身拉长堪比弯月满弓,极亮的金属色平展成一道狭长的光影,竭力保护着几人分散撤离。 数不尽的微型炮口调转,轰然直面黑影,瞬息间定位发射,在半空中精准抗衡上那些不怀好意的暗色水滴,几息之间把第一波暗影炸开了花。 爆破的余波把河·埃索斯头上的巨大虚影险些切成鱼片,水都浇不灭的火光大亮,彻底照清了河·埃索斯和他尾下深渊的全貌。 那是半轮月光,下弦月一样的形状,锋利地立在深渊之地。以六号大鱼为核心,切出发着荧光的巨型半环。 极寒、极利。 弦月上,河·埃索斯立尾在中心,巨型恐龙一样眯起冰冷的眼睛,他的尖牙一寸寸收紧,模拟似的磨着。 他还是发现了人类的影子。即使他们的影子很小很窄。 一、二、三……四散而逃。 正如他所料。 河·埃索斯露出利齿。 他终于……看见了! 他认得他们的心跳和大致的味道。有一个最可恶,也最熟悉。 这个人类叫……吴游! 但并不等他甩尾俯冲。裸露的下弦月向上照出了另一个庞大又危险的影子。 银色边缘的龙鳞比月光更利,翕动的黑色鳞片和深渊融在一起。游动的龙须周围电光聚集,甚至引动极小范围的、潮汐一样的波动,一点不知名的粉末扩下,暗青色火焰顺着波动蓦然暴涨。 画庭因恢复了龙鲸本体,所有不合常理的水汽都绕过他,血腥色的双眼机械地盯住了河·埃索斯。 月光照不到的身后,银箔碎光都难以点亮的暗影里,流淌的水环绕着一个人形,深渊的光向上返—— 照亮了桑逢冷冽的双眼和他身上的合金甲。 作者有话说: 吴游:“猜猜白莫听去哪了?” 第138章 这一瞬间仿佛静止。 人类、膨胀的河·埃索斯与他头上不知名的巨大虚影、画庭因三者连成一线,沿着火光斜斜指向天空之上的水面。 吴游在深水中回头。 她黑色的眼睛淹没在黑暗里,幽深、明亮的不真实。她的视线层层叠叠穿过那些杂乱的蓝绿色虚影,落在那小半个缠着血腥味的月牙上。 月相就这样印在她眼睛里。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正在飞快地从吴游眼睛里划过去。 月相……但不似时间背面那么淡。河·埃索斯尾翼下挂着的这一轮光明亮到了可以称作皎洁的程度。 吴游猛地掐了一下自己。方才觉出自己刚才竟然不那么清醒。 她想起来了,这不是时间背面的月亮。 这是人间月的样子。 下弦月?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太久没看,但麻木的记忆瞬间被这个引线牵着,爆破出了一系列的东西。她又想起了人间丰盈的一切—— 是了。 吴游无数次看见过人间的月亮。 它在日落时弯在南方的天空上,亮面朝东,标志着月相周期正在缓慢流淌着“由盈转亏”。下弦月之所以出现,是因为月球位于太阳以西90°,仅东半侧被太阳照亮。另半侧隐没在黑暗里,就像沉入深海大雾之下。 等等,遮挡? 月亏、月满……巨大的虚影投射在河·埃索斯头顶之上。半轮月亮沉在河·埃索斯尾翼之下。 是谁在遮挡谁? 蓝绿色的线条分不清,光影将两种颜色似乎融合在了一起。让人类、仪器都分不清河·埃索斯听雨的起始。 等等, 那是线条吗? 如果……我们把它看作被遮住的、一轮一轮的月亮呢? 如果这并不是人类眼中的世界, 是看不清的若干时间维度上纵横交错的投影呢? 那一瞬间, 吴游几乎听不清任何东西, 她没听见画庭因全力一击的水声, 没听见桑逢武器发生的破水之声, 没听见周这雪用尾翼挡在她面前,轰然拍回海浪挡住余波的一声。 她闭上眼睛。 那些像极了【天云1】的微小生命又一次浮起来, 它们透明的身体聚在一起,由单细胞的、人类无法直视的微小颗粒组成了多细胞的汇聚体。 吴游的视线穿过其中一个放大镜, 突然可以看清这片【听雨】中的全貌。 ……那并不是难以分辨的、混杂的蓝绿色。 一个水滴正在生长延伸,沿着其中储存的记忆里时间的刻度。 每一个异色的水滴都沿着这独特的时间刻度排列出一串同色变换的月相——从下弦月走向残月又向新月,又走到上弦月和满月,周而复始。 于是暗夜中无数蓝绿色的暗影交错着叠起。那是月相以串为组合横七竖八地漂浮着。 吴游视线离开那个天云1组成的放大镜, 她又看不清那些月相串串了。 ——人只能看见时间投射在自己眼睛里的一片缩影。 蓝色和绿色极易混杂,在人类的视觉细胞中相对难以明辨。 但……只当天云1的潮汐叠起,这些奇特的生命代表时间,用了一种人类最熟悉也最陌生的方式展开了提示。 吴游听见无数月相的周期沿着颜色的方位展开,就像潮汐,一进一退,有盈有亏。沿着天云1起伏来往的声音正在激荡着这些颜色。 她也看见无数串水滴叠在一起,蓝色的月牙和绿色的满月重叠,蓝色的满月融在水的暗影里,沉淀出极重、极深的黑夜。还有轻盈的部分透出数不清的、时间维度里的暗影。 它们浓缩着人类世界不同刻度上、每一组朔望的起始。 吴游记住了它们重新层层分离出明暗的层次。 她的眼睛里映出了无数的月亮,刹那间照清了河·埃索斯听雨的遮挡。 ——那水滴并不难分,明明只有两种颜色,蓝色的月相正从六号大鱼尾翼末端的最亮的那个弦中不断析出,而另一些…… 吴游抬头,上方有一个漂浮着的巨大影子。 暗绿色的光被大片的遮挡,但也同时正在不断滴落淡绿色的月相。 是白莫听。 “我分清了。”吴游说,“是我们从没见过的月相。” 上方。 桑逢满身灿金流光,灵活潜游错开了河·埃索斯向他咬来的利齿,时间武器的辉光炸开,霎时翻涌成海。 画庭因轰然摆尾。 霜花顺着他横尾扫过之处蓦地暴涨,大片碎冰凝结在他周身,冰水发出威鸣,尖啸着挂满每一片鳞甲。 画庭因像凭空长出翅羽,尖利的冰霜翻滚着扩大,向后延伸出冰川一样巍峨的影子。像头镇守泳池的龙。只见他比电光更快,尾翼反卷、冰刺暴起,暗色的眼珠寸寸返出剔透的冷意! 直冲着河·埃索斯发动了第一轮绞杀! 霎时两头大鱼打斗在一起—— 请允许吴游此处的量词用了头,毕竟两朵大鱼听起来像两朵拥挤的大头花,丝毫表现不出此刻的冰冷肃杀。 画庭因绕开了河·埃索斯的前扑,大鱼尾翼错位当头拍来! 哗啦! ! 电光火石间,画庭因流线型的身体微错翻转,借着海水的阻浮擦着方块鳞片而过,一尾拍歪了河·埃索斯的牙关。人类的子弹随后而至,细密的幽光封住河·埃索斯的退路。 但河·埃索斯也不愧为六号,海底大鱼并非浪得虚名。 他尾翼一蹬横着撞向桑逢,人类急转退避!河·埃索斯硬扛过画庭因一道蛮力,突然激起巨山般的海水压向桑逢和画庭因,深蓝色的幽暗有一瞬间能压下画庭因的闪电。 大片的浓雾漫上来,那是人类武器的火光轰出的血雾,猝然翻动黑暗的海。河·埃索斯隐匿其中,突然高速旋转,利用惯性,身体如同一柄巨大的弯刀反向朝画庭因劈来。 但画庭因的脊背上也扛着滔天翻涌的海,龙鲸轰然上转,以激起微妙的弧度借浪打浪,半身翻跃过六号大鱼千钧之尾,顺路用一口森寒的利齿喀拉拉向下豁开六号大鱼的鳞甲,直一路割开河·埃索斯的背鳍! 桑逢把河·埃索斯的尾翼几乎打碎了一半—— 但这家伙竟然在剧痛之下没有丝毫停顿,他一蛮力侧头咬住桑逢的半只潜翼翅膀,桑逢反应极快,瞬间卸下那一半钢铁翼翅。 下一秒,河·埃索斯巨大的咬合力爆发,把那半边合金翼翅撕了个粉碎。但画庭因更快,他抓住时机上冲拦腰咬住六号大鱼,瞬息之间竟是把河·埃索斯整条掀了起来,逆着水中大浪轰然甩了出去! 河埃索斯尾翼鲜血淋漓,裸露的伤口触目惊心。但却鲸吻向上,冰蓝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画庭因,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画庭因森寒的目光一凝。 下一瞬,桑逢抬头向上重火力出击—— 但那没用。 那个河·埃索斯一直顶着的巨大异兽虚影并没随着他坠落! 桑逢的火力穿透虚影,竟然并未造成致命打击。 那巨型的鱼头沧龙一样张开利齿,从画庭因的视线盲区里发出了极重的一击,从上至下,竟是要把一号大鱼拦腰咬断! 但雷电自海下引动撑开巨伞,画庭因瞬间反身逆流,龙须上冲天戮力一挥而上,化作一巨掌直迎虚影面门! 来不及上游,龙鲸只合拢下颌,大片深蓝色的坚冰平展后向上猛攀,凌空钉住那虚影! 以攻为守! 桑逢借力回荡,站在画庭因背上。高空,霍橙输入一行行指令,桑逢背上金属随指令重新生长出完整的翼翅! “已调平。”霍橙说。 吴游突然觉得自己鱼头一紧——近朱者赤,近鱼者鱼。 果然,下一瞬她就看见了那撕打的伤痕累累的尾巴,河·埃索斯沉降下来,左侧眼神异常冰冷,盯紧了躲得好好的吴游。 他摆起尾翼,挥着那半轮月亮就平扫向吴游! 吴游嗷地一声,虽然体测成绩并不出色,但体测毕竟不是逃命。她潜翼上所有加速器打开,以河·埃索斯都难以完全看清的速度轰隆一声把自己冲了出去。 河·埃索斯摆尾就追。 “&%#@”鱼头脏话。 “不能吃摄影师!”吴游喊道,她一直在给老孟他们现场直播。 洛逢生听到这个梗,一边给她规划路线,一边无语了一瞬间。要知道,在好几十年前,吴游还没出生的时候,这个梗存在于拍摄野生动物的摄影师之间。 简而言之,只要你是摄影师,理论上就不会被吃。 当然,当时的梗的主角并没有包括恐龙,和长得像恐龙、但有尾巴的类鲸态异兽。 “我来。”周这雪拦在六号大鱼和吴游中间,挥尾打出一道形似彗星的浪。 河·埃索斯追捕人类很有一套,吴游这种神奇走位对他来说根本没用。他一定会趁着人类转弯时突然加速,然后咔嚓吃掉。 时空从吴游回望一瞬骤然扩展开来。 这一瞬间,有许多人/鱼正相对视。 吴游弯道超车,画庭因几个腾跃摆脱虚影,与桑逢半空中汇合俯冲。 141挡在霍橙身前,周这雪挥尾。 白莫听…… 他漂游在听雨的最上方,触碰了那个无形的边界。那边界竟然能被敲响。 白莫听算得上听雨的另一个主人,边界犹豫半晌,竟然呼应了他—— 边界只承认听雨之鱼敲响它。时间会给生命永远留一线生机作为回应,但很不巧,今天的听雨之鱼一下就有两头。 所以边界需要两头鱼一起拨动它。 另一条怎么没来呢? 是够不到吗? 于是边界决定——为了保证另一头的上浮,它决定让整个听雨空间颠倒。 物理意义上的颠倒。 孟天云再一次为镜头的防抖功能点赞。 它清晰地拍下了整个听雨的蓝绿色线条再次剧烈混乱全过程。 海底沙岩翻上天,轻盈的水和血雾反向下沉。 吴游他们一群人和鱼的混合物,全都像置身在沙漏一样鱼仰马翻,被强行物理意义上倒扣了过去。 月亏又向月满。 “倒立过山车!”吴游抽空解说,“镜头对面的朋友感受到我们的……” 哗啦啦! ! ! 洛逢生:“……” 沙粒和碎石把后面的声音手动屏蔽了。 别管你是一号还是六号,是大鱼还是什么别的,是主还是客。 统统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作者藏起了他的沙漏。 第139章 通讯另一端,洛逢生眼看着老孟的头上飘过了一排硕大的省略号。 不过已经彻底分不清是对吴游无语,还是对这个世界无语了。 人在翻转,沙粒石块、有机无机的生命体和元素都在翻转。蓝色和绿色的月相也开始汹涌地流动, 但—— 人类的眼睛、人类的仪器无法去捕获真实的月相轨迹。记录仪上那些各个角度杂乱的蓝绿色线条,是这些月相现存于此的时间维度的投影。 蓝色和绿色在相融,那是人类看不清的边界, 融化在记忆里的月影。 “蓝绿色的线条……或者说,这并不是线条, 这是一个个【游动的时间维度】在我们时间维度的投影。” 胡教授养好了伤,人却显老了许多,他戴着他的眼镜,慢慢从后面走过来。 “投影?” 洛逢生搀扶过他,孟天云侧身, 为他让出位置。 “在五号大鱼周这雪的【听雨】中, 这件事情其实就已经发生了。吴游在第一场听雨中手里的那些金色的水滴, 是他背负的人间风, 但颜色、形状、质地, 都是人类眼中的投影, 并不是真实的、坠落远渡的、时间真正的样子。” 胡教授捋捋不存在的胡子: “人怎么看得见时间真正的具象呢?” “那吴游可以把那些金色水滴扰动、挂起来晾甚至是拧干成【姜饼人流体】是……” 一个研究员提出疑问。 这是个好问题。既然人类所见并非“真正的时间” ,那么它又如何诱导时间生命层层翻转靠近【时间垂线】、又为什么能被人类或者大鱼在同一空间达成共识般看见呢? 毕竟热谱盾连接着双方的视听系统。 即使人类、大鱼、听雨过后的周这雪在普世意义上并不属于同个物种,他们的视野里,为什么都能看到等量、等质的风的实体呢? “人的记忆。” 胡教授敲敲太阳xue: “我们一直默认为是有始有终、形状各异的时间片段。但它其实并不是任何一个点、一条线、一个面。它其实是超出人类认知的、未知的东西,它不可数。所以记忆不止是立体的, 风从人间坠入海里,有一个人类看不见的盲区边际。” 正是因为这些盲区边际,人无法像校准一段线段一样,回看自己的过往, 也无法远眺看清未来的迷雾。 人站在时间节点上,本身就是最微小的时间绳结。 时间始终照着人,人随它奔涌,但同时也站在了自己的盲区边际里。于是在各自的时间维度里,看不清自身。 “您是说,我们所在的时间维度,包括大鱼和人类共同存在的两方世界,是无法看透这些时间真实的相的。” 孟天云说: “这与我的推断一样,我们看到的是投影。” “投影?”有人在问。 “你看月亮,用各种设备捕获月的影像。但你只能保留、看清它此刻高悬于天的一个完整的正视图。” 胡教授说: “但月亮不止有这一个视图,它的纵深还有人类没法同时看到的另一些面。人间风也是,人类对于时间的感知、判断、观察都和人眼一样——不能拐弯转到后面去看、侧面去看、上面去看。” “所以蓝绿色的线条我们无法区分。” 胡教授说: “是因为他们的投影在我们的正视图中完整的重叠上了。” “那些金色的水滴……又为什么可视?”洛逢生问,“我们曾经以为,那是时间真正的、完整的实体。” “人总是越走越远的,我们的理论一层层加深,会不断革新一些东西。” 胡教授说: “我们之所以看到金色的水滴,首先因为那是五号大鱼周这雪先生一个人,一条鱼的【听雨】。人间虚像苦与实相苦浓度不同、纯度不同,但都是高度相似的一些散点,周这雪的动线把这些同色的东西囊括成一个圈,这就是【听雨】的范围。” “但我们看到的、流动的金色水滴只是我们看到的。我倾向于认为,这些不同的人间苦在人类的盲区边际之内,聚拢成了浑圆的一个投影,让它看起来像一个水滴。” 胡教授似乎感觉累,他靠在仪器台上——他以前从不这么做: “当你站在人类目前无法达到的时间侧面,这些水滴很可能会在侧方维度拉长——它本该是一根棒槌。” “那这些蓝绿色的……” “这场爆破里,有两场【听雨】同时发生。分别属于六号大鱼和白莫听。” 胡教授伸出两根短短的胖手指,桑黎跟着比了一个耶,忽然又觉得胡教授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圆润了: “我们可以理解为呼应,也可以理解为牵连。总之,六号大鱼和白莫听之间一定存在着特定的联系,导致了两场听雨同时被牵引发生。” “如果一定要用人类的色彩假设,那么六号大鱼和白莫听本该分别拥有蓝色和绿色的水滴。” 孟天云点头,沉思中无意识地跟着胡教授和桑黎也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耶: “但水滴同色相斥、异色相吸,蓝色的水滴和绿色的水滴靠的太近,就会诱导另一种引力的相吸,在我们的投影上就从点变成了线条。引力连续、处处不同,这就是为何我们的仪器不能完整解析蓝绿色变换的点位——蓝色的水和绿色的水混在一汪里,你可以分得清吗?” 嗯嗯。 无数研究员和仪器管理员都在嗯嗯点头。 不少人跟着伸出了两根手指比耶,似乎这样能够更接近时间的真相。 洛逢生看着整个屋子都伸着一只手比了个 2的姿势,然后此起彼伏频频点头。 洛逢生:“……好2。”这是可以说的吗。 “无论如何说,这是一场很困难的听雨。” 洛逢生把孟天云的手掰下去,说: “桑逢辅助组防御方案如何?” “困难。” 另一侧,数名捕猎员与操作员占据单独一面仪器台,正聚在一起为桑逢的进攻制定战略方案。 其中一名操作员指了指屏幕上的行动路线,凝重道: “六号大鱼并不配合【听雨】的破解,这是最要命的。他的行动路线并不是为了破解,他分明是破坏。即使有画庭因的牵制、桑逢的围堵,不确定能够百分百拦截六号大鱼对人类的猎杀。” 【听雨】是大鱼的劫难,但谁的【听雨】就是谁的主场。周这雪的听雨能置他于死地、耗干他的性命、分解他的身体,但也可以轻易让他在听雨中掌握其中所有时间生命的行动路线。 他知道他们在哪里。 这也是为什么周这雪当初,会把吴游和他自己单独与山崖围困在一起。 因为吴游很亮。她的心跳声似乎天生比别的人类更加清晰、更好捕获。 吴游在闭上眼睛听清大鱼与时间乱序的同时,也把自己彻底暴露在风里。 桑逢防不住虚影,画庭因可以一战。但六号大鱼的实力又明显比想象中更猛,猛到桑逢可以一战,但霍橙和吴游明显不可以。 尤其是这玩意儿现在明显发疯,如果河·埃索斯向吴游猛猛冲,桑逢只能带她边退边打。 只要一个不小心。 吴游就会变成吴·小点心·游。 “那一定要变成虾饺。”吴游在黑暗憋闷的沙子里偷偷打了一行字飘上去。 老孟看完一梗,瞬间涌起了一种想把她拍成薯饼再卷起来当成标枪扔出去的冲动。 虾什么饺! 虾饼! ! “理解,我们仍然危险。” 洛逢生琢磨着: “霍橙这边已经和我隔空搭了双人操作台,我会一直跟随。但是这些蓝绿色的毛线团子无法定位,投影的问题不可解,我们的世界只提供了唯一一种时间纬度,在只有正视图的前提下,我们的检测与监控对两色水滴并不起效,我和霍橙的作用有限。” 怎么办? 吴游耳朵一动,突然像一只毛茸茸的鼠标向前窜了一大截。 咔嚓! ! 一口利齿从黑暗的沙堆里狠狠剁下,差点咬到吴游后脚跟。 不过没关系,吴游心态还行,拍拍脚踝表示没咬到的都算没咬。她抛飞盘一样甩了块坚硬的太阳号船板残片过去,当啷打中了河·埃索斯的大牙! 笑话。吴游陪狗玩了多年的飞盘不是白练的。 削你大牙! 与令人牙酸的一声巨响一同响起的是霍橙定位的滴滴声和桑逢的火力,侧面卷起一条巨影,画庭因随后而至,在黏腻的沙堆里和河·埃索斯再次扭打在一起。 黑暗中突然一只大眼睛从空隙中露出来。 周这雪贵鱼不多话,从缝隙中把吴游叼出来成功拖走。 另一边,霍橙在激烈的战况中抽出了一丁点儿功夫。 ——他发誓只有一丁点儿,截图拍下了周这雪热谱盾视野中,吴游手脚并用爬的像个螃蟹的珍贵照片。 孟天云:“……”这个也扔出去。 吴游翻身上鱼,太阳号被她召来一部分,重新组成了一小条尾巴带着涡轮的银白色鲸鱼,吴游踩住脚踏,跟着周这雪的尾翼向上冲出沙粒。 “天云1 。”吴游看着无边际的黑暗波浪,“它是镜子。” 作者有话说: “正视图、侧视图、俯视图。”吴游敲敲玻璃,“我们看到的是人的视图。” “那鱼的视图是什么?”画庭因用龙须扭成一个绳结。 “我在湖面上看,你在湖面下看。”吴游拍拍他。 画庭因点点鱼头:“你剧透了。” 第140章 在人类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深海里, 无数透明的单细胞的生命体正以它们独特的方式生发出海浪的形状。 一脉一脉,辉动出巨幕一般、了无边际的光。 但是那些光人类看不见。 它们隐藏在人类和大鱼的盲区边际里。 人和大鱼隔着一面水源彼此遥望,人的步履沿着水波趟过大鱼的天影,它们都发光,掩藏着真正的天云1在时间更暗淡的维度里。 镜子。 孟天云猛然抬头,突然推了桑黎一把: “去——我办公室有一个封存天云1的冰川观察箱, 快去帮我拿来!” 有一些研究员霍然抬头,好熟悉的名字!他们和桑黎对这种“冰川观察箱”再熟悉不过。 当初南极那块巨大的、冰铸成的岛屿上, 所有被捕获的、乱序的时间生物都曾被封存在极地时间监测站独特的浮冰中。 那时它们被叫做指针生物, 浮冰也不是冰, 是一种被特殊处理过的时间科技材料,能一定程度上冰冻住范围内异样流动的时间。 但也只是一定程度。 冰只能将天云1的生命无限放缓。 桑黎跑向五楼。 她路过舷窗,楼外——今天凌晨, 晚霞岛屿的飞机跑道侧边的栏杆上竟然结了冰。 微小的风转过晚霞岛屿上空, 这里其实很冷, 自从时间乱流后, 小区域的反季节现象也时有发生。天空会突然下雪, 不过不用清理, 雪往往又会突然融化。 孟天云如今的办公室临窗, 冰川观察箱却放在了一处避光的柜子里。 桑黎抄起它,拔了避光处的恒温电源,然后飞快转身下楼。就在她路过窗口的一瞬间,混着人间空气里漂浮的尘埃把天光投射进来,经过观察箱表面像冰一样的奇特材质,突然流淌过一些奇异的、球形的光斑。 它似乎延展着什么。 【天云1 】完全透明的细胞结构倒映出人类的天,有一瞬间竟然被烫到似的微微蜷缩。但随即又微小地膨胀起来,笼出一串串规则的形状。 一切都在发生——不论这些在桑黎奔跑的途中看得见与看不见。 二楼, 老孟接过,珍视地抚平冰川观察箱上的一点灰尘。 然后他接过洛逢生拿来的超薄显微片,亲手削下了浮冰的一个切片,又把它和显微片、滤色片固定悬在立架上,送进了机器。 仪器在解析,对这叠镜片做了处理,一寸寸把它们刻录进热谱盾传来的画面里。 胡教授关了灯光。 起初是一片黑暗——涌动、成熟、成为海浪的一片黑暗。老孟知道那是水,是时间背面【听雨】固定的那片海。 他调了仪器中滤色片的指数,又转动了曝光的角度。突然间,他看见、他们所有人都看见—— 有磅礴的、浓郁的月影一点点从黑暗的海水里、暗淡的沙粒里析出来。一串串月相漂浮着自成轨迹,有的在碰撞、另一些在凋落,每一场都比夜晚的瀑布更流畅更壮阔。 蓝绿色也没有融在一起。 蓝色和淡绿分明都清晰,鲜亮到浓郁,蓝得像傍晚时分夜色即将坠落的蓝调、淡绿像天际泛白起黎明时涌起的淡青。 每一串都是一串记忆,分离着变换着却不连续,上达人间之月,下沉冰寒之海,只在天云1为镜时片刻显影。 人现在还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这是人类看不见的世界。不同于周这雪那些折叠团聚在一起的金色水滴——毕竟苦难、快乐都集中,是一种缓慢爆发的情感。这些月相在分离,弦月和满月间有空隙,所以……我想六号大鱼和白莫听面对的、听雨的起因,引动的人间风是一种更不同的东西。” 胡教授搓着手指: “时间又给了人类一个喘息的空隙。恭喜大家,恭喜人类,我们还是初步分离了听雨爆发的两重课题。” 有和潮水一般的掌声响起。吴游翻身摆尾躲过一个余波,把自己拴在周这雪的尾翼里。 “五号大鱼!”吴游对他喊,“你是五号哎!你理论上能打得过他啊!” 周这雪带着吴游躲躲躲躲躲,闻言抽空优雅道: “你要知道我们的排序其实,是一个综合系数。” 吴游:“???” “综合系数!啊!”吴游感觉自己的钢铁小鱼头刚被虚影的尾风拍得有点裂了,“什么情况!我只知道奖学金要排除了成绩之外综合绩点,你们大鱼排序怎么还要看综合系数!” “是啊。”周这雪从容道,“除了武力,脑子也是很重要的一个排序原则啊。” 吴游:“所以你是想说你脑子好,还是六号大鱼脑子不好?” “自然。我都想说。你总抢我话。” 周这雪说: “你以为三号大鱼不是靠智商?噢——他很有钱当时可能也做了参考指标,毕竟是他一个特殊能力。武力、脑子、特殊能力,我们一般都放进评分标准里。” 吴游此刻没空想白莫听是靠什么上位的,但是她确定倒是确定了一点,周这雪打不过六号! “你跑好慢。”周这雪把吴游又一次叼走,“什么是奖学金?” 吴游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海鸥叼着的薯条: “……一种你永远用不上的东西。” 龙鲸摆尾长吟,半月之下,尾翼直至龙须尖端放出一道轰鸣的闪电,把河·埃索斯炸了个透心凉。 “他杀不死他。”141号说。 霍橙倚着他,偏向一块暗礁——可能是暗礁,也可能是鱼骨,不过霍橙此时并不在意。 “什么意思?”霍橙问,“谁杀不死谁?” “1号。”141说,“他杀不死埃索斯鲸鱼。” “你学会说话了?”霍橙飞快把这个疑问讲出来,然后回归正题,“为什么?画庭因他战力够。” 战力够—— 141号望向不远处,挪了挪身体,用山一样的脊背挡住霍橙。 虽然正如周这雪所说,大鱼的排序主要依靠“综合系数”——武力强到可以一次干翻几条、智商高到可以计算多少、以及大鱼本身是否具有奇怪的附加价值。 周这雪和白莫听都是个典例。周这雪的智商决定了他是“五号大鱼”,白莫听的财力把他推到“三号大鱼”。 但画庭因的【一号大鱼】并非浪得虚名。 作为深海中头一号“龙鲸”,他并未参加过【新年门】。 虽然船长鱼每年都邀请他,可他每年都并不理会船长的请帖。但船长并未放弃过邀请他排序,每年新年门从兰蒂亚兰海出发,大鱼的排序就从夜晚调息、白天打斗开始。每十朵大鱼一组,这一步骤船长会按照绝对的武力值划分,直至决出先后,再用智力和附加价值力调序。 船长虽小,却能镇压大鱼。 她总说:“如何?” 然后船长会派出托盘鱼,对没有来到【新年门】的大鱼进行初步的评估,派出相符合的大鱼去进行挑战。 “挑战”一般会直接决出胜负,由此确定未参加【新年门】的大鱼在大鱼之中的基本排位。 但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因为到了画庭因这里,来挑战的大鱼并不能叫“挑战”,应该叫“找死”。 龙鲸十足冷漠,借天引雷,凭水导电。最重要的是,他领地意识强的吓人。 所以当烧烤味的2号大鱼爬回来时,画庭因就不如何地在船长这里排序为1了。 “你要知道,这是【听雨】。这不是我们的海。” 141号右边的眼睛看看霍橙: “【听雨】的法则……你们人类总这么叫,外力无法杀死听雨本体,风会填补一切,风会抹平一切。” “你说这些蓝绿色的东西,其实不会帮助我们,即使它曾来自于人类的记忆?” 霍橙问: “而是会抹平你、我、画庭因。因为我们不是【听雨】的本体。” 通讯内外皆一怔。 孟天云手掌发凉。他们都没想过—— 那些叫做记忆的东西早就远去人,深海之下,成为了另一个时间生命尾翼上的鳞甲。 此刻帮助的并不是他们。 “海浪会淹没人。海浪不会淹没海。” 141号的眼睛里有一种霍橙没见过东西。 “听雨会淹没我们,听雨不会淹没他。” 霍橙手心也开始有冷汗。如果是这样—— 画庭因所攻击的、他们所躲避的,统统没有效果。随着听雨不断燃烧河·埃索斯的生命能量,六号大鱼会永不知疲惫。但他们…… 不对! 不对,有哪里不合理。 霍橙抬头,刹那间与吴游的眼神对上。 这一刻。 吴游头上,那面巨大的虚影当空咬来,露出血腥味的巨牙和口腔里无尽的黑暗。 深海下,一轮月弦盛出的光映亮画庭因和六号大鱼互相撕咬的深渊巨口。更下方的暗影里,桑逢浑身流淌着辉光正拽着白莫听上冲——虎鲸先生看起来不对劲。 下一秒。 吴游偏头转回,周这雪一个高难度转旋轮空吴游躲过虚影一嘴。桑逢加入战局,和画庭因联手把六号大鱼压制向海底。 “专业溜鱼一二三四五六个月!”吴游压低身体,极快地反冲向上跃至虚影头上。肩膀上两只毛球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此刻勇猛地弹出去,梆梆给了虚影两杵。 人类武器打不中的地方—— 敦实的小背影给虚影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乌眼青。 作者有话说: 无 140-150 第141章 吴游眼疾手快, 甩出一个网兜凌空拎走两个球。 周这雪尾翼拍起巨沙,拦了那虚影一瞬。 巨大虚影睁开他阴冷的眼睛。那眼神很奇怪—— 霍橙觉得这双眼睛既像河·埃索斯,但也不像。 一定有哪里不对! ……是哪里? 不过就是这一瞬, 141号带着霍橙下沉避开,虚影竟然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转向! 霍橙回头时已来不及,耳边警报声响成一片, 他看见虚影的巨齿虚略过吴游头上,全速向他咬来! 当! “坐好俯冲!” 吴游的涡轮鲸鱼千分之一瞬全力加速磁吸上霍橙的衣甲。然后她低头接近90度向下避过一嘴,拖着霍橙与141分离,堪堪避过虚影的大嘴。 桑逢离他们极远,但人类武器的射程可以无限缩短这一距离。一枚水下迷雾弹卡着点在霍橙身后炸开,虚影虽不依靠双目定位,但也被迫被拦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霍橙反身向后,右手单握一把迷你枪,轰然打出一道流星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尾端坠着金色的影子—— 是一枚【悬空锁】, 锁芯正中压缩了吴游当初采集到的、大片金色的【无忧1】。那是和【天云1】极其相似的海生变形虫。 很细微的一声响。 【悬空锁】竟然没像其他人类武器一般失效,它带着巨大的穿透力,牢牢钉进了虚影体内! 霍橙单手抓住吴游的涡轮鲸鱼侧边,后仰抬头,另一手换枪上匣,向着虚影背后连开数枪!微型的【马蹄B端】尖啸着冲上黑暗的海面,结实地扎进了近顶的石壁! 它们刹那间迸发出一扇扇金色的烟花。 金色的烟丝组网一般各自导向, 炸开到极远处的不同位点,顷刻之间与虚影体内钉进的【悬空锁】连接成线—— 生生把蓄力咬下来的虚影拖上了天! 不远处,桑逢戮力转向,他单踏画庭因的尾鳞,借力轮空,沿着巨型异兽的背脊直冲向前,他身上每一根潜翼的翼翅都爆发出惊人的亮光,连续旋滑躲过河·埃索斯的根根利齿。他足够快,借着画庭因和河·埃索斯缠斗分离的一瞬,左转急停划出一道极其漂亮的弧线,霍然全力斩向六号大鱼! 轰地一声,平地大浪骤起! 巨大的火光旋转着破开浓密的水波,晦涩复杂的月相转瞬间躲闪开周遭的大浪,一种属于人类武器的波动同频发生,以桑逢作轴心,顷刻爆发出滔天的金色火焰。 他单斩下河·埃索斯的尾翼! 一时间屏幕内外俱分不清哪里是炸开的水珠、哪里是大鱼喷涌而出的血雾,那半轮弦月都被污了亮度,不受控制地暗了下去。 河·埃索斯仰天长啸,吴游捂住毛毛鱼的耳朵——(可能找的不是很准,但应该也差不多) 只听六号大鱼的尾音甚至撕裂! 吴游转头,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霍橙: “我猜你和我想的一样。” “河·埃索斯并不是听雨的主人,或者说——他引动听雨,是因为吞掉了真正听雨的主人。” 霍橙和她两双黑眼睛对上,无声地做了同一个口型: “虚影!” “就是那个虚影!” 人类的眼眸深处,时间翻转到正面,洛逢生手速飞快,巨幕影像连接着霍橙藏在船板内部的【蒙面】,恢弘地流淌出无数迸溅燃烧的碎片。 碎片割开月相的虚影,露出了负位时间量在此中变换流转的一线天。 那并不是只有蓝色和绿色的月相。还有另外一种、纯黑的、掩藏在天云1错落流转的阴影里的—— 真正属于河·埃索斯的时间轮廓。 晚霞岛屿上能源和电都在为解析这一幕让步,【听雨】之中,现已发现了来自至少四种参与在【听雨】之中的生物异常时间量。 它们波涛一般,分别汹涌又共同翻转,勾勒出庞大时间生命的轮廓。 其一是蓝色的,独特的荧光勾勒出一尾巨大的鲸,他的全貌甚至比人类看见的还要大,几乎充斥了整个【听雨】被锁住的空间。但它只有头部的荧光轮廓强,那沉在深谷之下的尾翼几乎褪得没有颜色。 唯一奇怪的是,六号大鱼的月弦越亮的地方,虚影鲸就越暗淡。 其二来自白莫听。桑黎总负责听雨中白莫听侧的追击,刚刚也是她发现了白莫听异常的坠落。桑逢把他捞上来后,三号大鱼一直以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弯在半空。 他悬浮着,周身都是绿色的、混乱的线条。那些线条极其霸道,缠绕着他几乎让他窒息。 桑黎甚至看见白莫听漂亮的鳞片正被无声地一点点剥落,但他始终没出声,只不易察觉地在痉挛着。 其三是不易察觉的、数量极少的黑色月相,它们像缓慢涨落的潮汐,悄无声息隐匿在天云1的阴影里。 它们不好判断、难以定位且不连续。 但孟天云还是认出来了—— 这是河·埃索斯放大的【悬空影】。 甚至还有其四。 超出人类想象的,在这场【听雨】中还有第四种宏大的负位时间量正在搅动着海水。 是扩散得堪称广阔的【天云1】。 画庭因不听雨、吴游不听雨、周这雪不听雨。他们三个在战局的最上方。 【蒙面】通过阴影标定他们。 桑逢不听雨、霍橙不听雨、 141号不听雨。他们在战局侧方,防控着一切人类不曾见过的危险。 孟天云盯着屏幕。 这一切都被剖析的太快,好像时间突然加速,推着他们深入这一切。 以至于他也不知为何自己的手会微微发抖。 “淡蓝的月相来自于那个虚影。绿色的来自于白莫听。隐藏的更深、更少的是真正属于河·埃索斯的。” 孟天云沉声: “六号大鱼提前吞噬了虚影鲸。异常的能量消化发生了小范围的时间坍塌,直接导致了河·埃索斯的体型膨胀。虚影鲸本就在听雨的临界,但他又没那个本事完全消化他,于是他们被拖着一同摔了进来。” “我们有三位听雨的主人。” 桑黎突然惊呼。 洛逢生把一处画面放大—— 白莫听尾翼紧紧蜷缩起来,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正不断滴落,或者说他整条鱼都几乎被勒成了碎片。 此刻正分崩离析。 两只毛毛鱼离得最近,一只锤了另一只,它怂恿另一只过去看看。 另一只圆溜溜地去了,白莫听昏迷不醒。它们看着昔日耀武扬威的虎鲸,毫不客气地啪地抽了他两个嘴巴。 “醒醒!”一只毛毛鱼呜噜噜道,“大傻子!” 另一只赶过来,扛起这一只,用它抽走那些奇怪的暗影。 但白莫听并没醒。 深水之中,有无数阴影混着清冷的光路向他汇聚而来。 慕名而来一样,那些线条绕着他,又从他身上不断扯出新的碎片。 没人能阻止这一切。 豁然之间,巨大的暗绿色光华从白莫听头上展开,形成了一个比河·埃索斯更大的半月。弦处极亮,对照一样,形成了半径更大的一个月影。 白莫听高高漂浮在最上空的水波里,哗然光影与他几乎融为一体,撕裂他又重塑他。 只要他仍漂浮在月弦之下,似乎就能获得新生。 河·埃索斯在水底仰头,突然间发出一声怪异的啸叫。他大力挣扎,一瞬间爆发出强横至极的力度,挣脱了画庭因。 像一尾隐匿在海中黑色的海浪,带着他那同样辉映的暗月向上直游! 轰然洞穿了虚影鲸的身体。 “跑跑跑跑跑!” 周这雪叼起吴游就跑,顺便拽着一串毛毛鱼。 141号俯身,遮住了霍橙。画庭因带着桑逢转身。 大浪铺天而来! 水下凭空升起龙卷。遮天蔽日的沙尘屏蔽所有视线。 洛逢生手都敲出残影—— 嘟。 信号强度指示灯一路狂跌直至最低,洛逢生狂按加强,终于勉勉强强合力与众多研究员和操作员们维持了它气若游丝的残血。 “还好没断。”洛逢生冷汗都下来了。他看着屏幕上一片混乱,如同看着自己的鱼缸一样忽觉不安。 画庭因摆尾长挥,这异兽不愧是海中霸主,面对漫天混沌丝毫不惧,尾翼似一把锋利的屠刀平展,凛冽的寒意生生把黑夜切出一道豁口! 深海沸腾,三尾大鱼两阵洋流兜头相撞,急速破开的水花反向袭去,与河·埃索斯爆破的力道悍然对冲。 吴游把手拿开,露出一只眼睛。 看见迷雾四起,同时挡住“猎人”和“猎物”的视线。 吴游突然抬手,在大浪中用周这雪锋利的鳞片割开了自己手腕上系着的一串东西。 就在这海下漫卷的暴风里,吴游用力把它抛出去。 被吴游抛出的一串冰球不是别的,正是从人间带来的一串封冻【天云1 】的冰珠。 她在人的黑夜中打磨了它,磨成一颗颗弹丸的形状。又鬼使神差地带进了时间背面的黑夜里。 特殊材料不愧是特殊材料。苹果谷使用它曾封存过无数远渡寒冰来到人间的异常时间生命。 喀啦—— 喀啦啦啦。 画庭因回头,他周围、身侧、头顶。巨大的、松花一样的冰膨胀着炸开。 吴游将整个听雨空间冻成了冰。 冰花被时间量爆破炸成了不同的形状。洛逢生调出全景图,看到他们置身其中,如同置身于神话里的迷宫。 迷宫有无数个洞xue、缺口、岔路。 而他们,就是被封存其中的【天云1】。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谁刚才说我水陆两栖?” 第142章 冰洞哪里都好, 就是走路会咯吱咯吱。 吴游咯吱咯吱地走过来,心虚地帮画庭因清理掉尾部的冰。 三二一! 拔! 桑逢离得不远,他最快找过来,帮着吴游拽着使了一把劲。 哗啦啦! 大鱼冻成带鱼,好不容易才把画庭因的尾翼完完整整取出来。 “来了。”霍橙找到两只毛球,驮在肩膀上, 开始拿出小锤子叮叮咚咚敲画庭因尾巴上的碎冰。 空气里充斥着无声的谴责,总有一双深红色的眼睛转着追随着吴游,势必让她感觉到尴尬。 画庭因此时除了眼睛之外都还不能动,因为吴游封冻整个听雨的过程中简直是无差别攻击。人还好办,人有双手摸得到自己的头顶、打得着火、拿得出解冻剂、锤子和导航仪。 甚至还能拨通讯远程定位。 鱼就不一样了。 尊贵的鱼头长成了流线型,既不可以用尾巴拍水花,又没有手手可以挠头。 ——尤其是尾翼和背脊上的鳞。那宽阔锋利的尾巴被量体而作的冰封的牢牢的, 冰寸寸卡在鳞片里, 最大化限制了行动。 事实也的确证明,速冻鱼为什么不可以逃出冷冻柜。 画庭因保持着一个“ U”的姿势,正被三个只咳咳不解释的人类仔细地解冻,鉴于没有一条大鱼喜欢用那不知道是什么鬃毛做成的刷子刷背,他目光一直盯着吴游,吴游的小雷达哒哒哒很快接收到了整个冰洞里无声的谴责。 但这不耽误吴游支使洛逢生——远程给自己和画庭因合了个影。 “在这个暴风的时刻,”吴游捏碎小本子外面的碎冰, 找到了冰棒的手感,“你为何如此看我, 难道是有话想说。不要说,保持——三二一,耶。” “你愧疚吗。” 吴游吓得一个激灵。画庭因明明在前面,头顶却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而且怎么听怎么耳熟。 老熟鱼周这雪含混不清: “太不容易了。” 吴游听见他挤出几个字: “至少给我留一个能喊人的嘴吧。” “不好意思。” 吴游赶紧拿了小梯子,站上去沿着融化的冰路把周这雪拽出来一点点。 然后她站在上面看了半天他冻成8字形的嘴,突然感到心虚,于是又把周这雪推了回去。 周这雪:“……” 周这雪:“你愧疚吗。” “微。”吴游捏起拇指和食指,做了个一点点的表情,“第一次用,量可能还不是掌握的很精准。” “你是在边说边笑吗。”周这雪用右边的眼睛瞪大看着吴游,“你嘴角上翘!” “当你从冰里看我,你大概看到的是折射之后的我。”吴游说,“你看错了。你要不还是这样?这个嘴被冰块夹着,刚才看起来很……” “很什么?” “很不好意思。” 周这雪:“……” 吴游点头评价道,两腿踩着小梯子咚咚咚咚走了几步,并趁机后靠摸了一把画庭因的鱼头。 画庭因并没说什么,作为一朵大鱼,他此刻真的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自从遇到人类以后,他的世界已经从“扇你、电你、拍飞你”变成了“要扇的足够快不然落在吴游手里就又能开了鱼眼了。” “调试成功。”一声电子播报响起。 霍橙很快用手边的材料开始拼成一个个除冰机器人,解放双手宣布三人两球正式进入自动化时代。 当当当当—— 吴游和桑逢给小机器人们让开几步,看它们以飞快的速度自动开始除冰。这种东西的确要赶紧除掉,能封存时间生命的人造冰块最大的特性是“蜷曲延缓”,被封冻在里面的任何生命体都会因接收不到流动的时间量,而以一种僵硬的方式逐渐失活。 这个环节不能有一点差错。 吴游嘴上贫嘴,却和霍橙一起盯着机器人工作,及时把清不掉的碎屑抖下去。 不过—— 在使用之前,吴游对这种奇异材料还真是不算了解。她不参与苹果谷的材料测试,她只是偶尔使用它的研究员。 吴游也并没想到几颗珠子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敲你十二下!打劈你个薯饼!” 老孟试图骂她,但由于并敲不到只能口头播报: “我讲了又讲,我还找专家给你们讲!水就是这种材料的火焰,遇水则发,一颗就够,你抛这么多!后面再遇到听雨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吴游挠挠耳朵,“剩下的鱼放冷库。” 孟天云:“!”气。 气气气气麻了! ! 吴游从折叠梯上爬下来,放下手里的工具,走过来,倚在画庭因左边眼睛不远的地方,叼了支笔开始画一些抽象的线条。 画了几笔,她看着画庭因,突然莞尔,抽空调侃了一句: “鱼也会斜眼看。” 画庭因:“你怎么分清我是正眼还是斜眼?” “看瞳孔。”吴游说,“你长得其实和人有很多共同点。你算哺乳动物吗?” 画庭因沉默了一会儿: “我吃哺乳动物。” 吴游:“……”这个时候就不能再细究了。 如果是吴游正在极地时间监测站的全盛时期,她一定会调侃画庭因此时U型的姿势很像一只香蕉船。但这一次吴游成功咽了下去——她还没意识到自己的疲惫已经撑不起一个无厘头的笑话了。 人不搭话,则鱼搭话。 就像你不摸你的宠物时,宠物就会来摸你。 画庭因保持这个姿势,礼貌地看了看吴游的小本子。 “你在画他们分别的……风?” 本子上线条混乱,但画庭因记得这是河·埃索斯第一次露出半月形的光时,目之所及的黑暗里那些混乱的蓝绿色线条。 “你记得?” 吴游眨眨眼睛: “混乱。我一直在想,我怎么解开这一场听雨。” “我可以一直打,你可以一直想。”画庭因说。 吴游笑着摇摇头: “几分钟对谁都是几分钟。我很庆幸,现在显然你和所有的大鱼都被封冻材料误差别的冻住。在你们被从冰柱中挖出来之前,我们现在的确有几分钟可以全神贯注思考这件事情——” “混乱,人类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可以辨明。比如刚刚我听见的一切,现在找到了特定的透镜看清。” 吴游画了几笔,一个放的超大的变形虫出现在本子上,然后被手动封进了透镜镜片: “但看清不代表能解得开。这也是人最怕、最无力的一个时刻。我们假设此刻,白莫听负载的人间风 M为上弦月,埃索斯负载的风 N为下弦月。 M和N都代表着两个与苦、乐并列的课题,分别包含着同一类的记忆。” “那么M和N分别是什么?为什么它们会同色相斥、异色相吸?如果在分离的过程中,在吸力作用下一个吸着另一个,那么我们怎么把两种颜色分开?” 画庭因扭扭鱼头,看见吴游的眼睛里转过很多透亮又复杂的东西,听她说出真正的隐忧: “我总觉得这场听雨不是分类能够解开的。可周这雪的人间苦我们分类、141号的人间乐我们分类。目前的我们只会这些。” 被冻住的一切里,有我们要解开的、缠绕在一起的东西。按照经验,我们应该找到它们的始终、起止,再分别归类。 可当它们本身都没有起止时,人类忽然就没那么容易解开了。 吴游虽然有心理准备,知道不可能每一场听雨都能破解得如此顺利——但还是免不了在这一刻来临时感到颓废和难过。 她渴望听雨,这是她唯一找到能复原人类时间坍塌之象的办法。但她也没底、也胆怯,听雨从不是给人类涉足的地方,时间宏量一直在试图抹平她,时间不是她的帮手。 逆流而上要足够快,选择的路要足够险。 才有一线生机,比时间更快抵达时间。 “你在想,此刻你问大鱼也没有用,因为画庭因没有经历过听雨。” 画庭因说。 吴游微微一怔,但略过了这个话题,很快继续: “在人类的理解中,周这雪和141号听雨的本质是排序。混乱的时间能量像没整理过的购物车,杂七杂八叠在一起,易燃易爆。” 吴游用笔杆敲敲头,要是这是爱因斯坦的头就好了: “我们借助听雨主人的牵引,把那些圆融的风捋顺,让它们一个位面上像大雁一样拥有起止、紧接着是下一个位面……直至人类能探索到的所有边界。时间量开始沿着新的通路循环,当听雨范围内的时间不再自我坍塌,巨大的维续力就可以把听雨破解。这也是我们知道的唯一一种方式。” 画庭因听着,忽然想起了他在极地时间监测站时拼过的魔方。正巧霍橙把机器人撤走,最后一块冰被他自己抖落下来,折出了多面体的光斑。 破解听雨就是复原一个未知形状的魔方。 这是人类在做的事情。 在周这雪和141的听雨中,人类就站在听雨的“正面”。吴游拨云见日,排列成功,从而破解听雨。 但—— 这一次不同,人现在站在了听雨的“侧面”,只能借助【天云1 】的透镜,隐约看见全貌。 霍橙也有了一点时间,他布设好监控,把视角拉远。 听雨的主人们冻成了看起来很安全的东西,他探测到了半截鱼尾、虚影鲸的头还有白莫听。 遮天蔽日的冰封冻成不冷的迷宫,生存、是非、决策、自由—— 随之隐藏在不易察觉的角落里。 “解冻剂不多。” 霍橙抽出一排小管子,分给在场除了球以外的所有人和大鱼。 “省着点用。” 作者有话说: “咯吱咯吱。”画庭因说。 “你好可爱。”吴游拍拍鱼头。 第143章 吴游把解冻剂的蓝色小管子接过来, 别在腰侧。 里面晃动的粘稠液体仔细看,像有彩虹的细丝一样。正所谓有冰冻就有解冻,瀑布实验室出品, 配套必能保障。 “别撒多了!”孟天云青筋暴起的声音咬着牙响起,“别手抖!研制的解冻剂有毒。” 老孟也不知道自己担心在哪里,按理说到了现在, 吴游还算是很有分寸。或许是他判断有误——六号大鱼和虚影的确需要更多的冰来封冻。 吴游为了确保成功率,一次性下了猛药。 但他一想起这个逆子给他打饭都使劲把他碗里塞得冒出来, 带糯米团都一次性带上千个, 又觉得她纯粹只是加多了。 但解冻剂最最最最不能加多!毕竟封冻材料不是真的冰,融化它的材料带着微微的腐蚀性。 恨铁不成钢,谁知道会不会腐蚀能量体! 可惜吴游本来就不是钢,吴游是个柔软的鱼卷。 蓝色的冰洞有回音,在拐角后的拐角,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涌动。水珠顺着冰封其中的庞大鱼身轮廓往下淌,大量的细丝正在缓慢地攀爬。 冰柱阴差阳错巧合似的阻断了月相的异色相吸 ,冰花外侧,有些蓝绿色的东西把冰柱钻开了一个孔,开始争先恐后向外冒,又倏尔消散在迷宫走道的海水中。 一个几乎断了的尾巴末端神经一跳,抽动了一下。血滴直着落下。 同一时间, 一颗水滴落到冰面上。 桑逢敏锐抬头。 他过来霍橙身边,看着他的探测屏: “那两个确定封住了?” “百分之百。”霍橙说, 转头向上看桑逢,“你觉得不对?” “一种模糊的感觉。”桑逢撑在冰面上,说,“很难说清。” 高倍放大的屏幕画面里, 虚影和六号的的确确被严密地封在了材料里。霍橙手指虚虚按住一点,“没有异常。” 他说。 “没有异常。”桑逢黑沉沉的眼睛始终盯着屏幕上的阴影,“ 141号说,六号大鱼最喜欢随暴雨逆洋流,你说——” “他能在冰里穿梭吗?” 两条毛毛鱼之隔,周这雪正使劲抖着衣服。 ——看什么看,就是有衣服。 另一边,碎冰已经尽数去除,画庭因收起尾翼,抖落那些残余的冰碴,带上热谱盾变成了深红色眼睛的人。 吴游的手按住冰面,粗略看上去,冰就是冰,冻住了一些气泡和沙粒,万花筒一样向内延伸。 她半蹲下来,给画庭因指着一处。 画庭因顺着一道道炸开的冰花纹路去看,他也发现了这个恐怖的现象。 冰的内部并非空无一物。 “按照常理来说,扩展开遇水则发的封冻材料除了在贴合时间生命处有一点点空隙之外,其余地方都应该平整清透。不应该出现如此多的冰花,更不应该给我们留有任何通道。” 吴游热谱盾里的记录仪也同时把画面回传。 “这样拥有解冻剂的人,应该是这里面唯一能够活动的生命体才对。” “本来应该我们来打洞。但现在通道自己形成了。” 霍橙抬头,深黑的眼珠看向幽深的冰道末端。 “更奇怪的是,你应该看得见。”吴游对画庭因说,“混乱的蓝绿色线条并没有如我所愿,被封冻进冰里,你看这些纹路。可怕的是,它们的每一条都只是堪堪被一层薄冰冻住,或者说——” 吴游眯起眼睛: “这些坚固的冰花纹路就是被这些线条炸开的。” “它们聚拢了。在你释放封冻材料的时候。” 孟天云的声音传来: “深不见底的月相在你试图冻住的同时,汇聚在一起,也炸开了庞大的能量区抵抗。这是为什么形成了迷宫一样的通道。” “可是我看不清了。” 吴游说: “封冻起来的蓝绿色线条不再能用【天云1】作为透镜看清。” “你在想什么?”画庭因看着吴游,问。 “我在想……” 吴游迟疑了一下,似乎有一些猜测电光石火间浮起来,但只要仔细去想,它们就会跟随冰面炸开的纹路散开,吴游始终抓不住。 “人的眼睛里,它们是实心的东西。蓝色的月相与绿色的月相互相吸引,在你的眼睛里,它们是什么?” 你的眼睛里,它们是什么? 画庭因变了表情,这是吴游第一次看他波澜不惊的表情上有这么明显的变化。 吴游心下一惊,“你看到了什么?” 画庭因没有立刻回答,但在吴游看来,他脸上似乎写着几个大字—— 你、问、对、鱼、了。 当然鱼不识字。吴游只是打个比方。 画庭因反手翻出两块冰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已经碎了,似乎被大力碾压过,斜着从中间折断。 吴游仔细看看,收起小本子,把那两块东西拼起来。 “是你的鱼牌。”吴游看着画庭因,“它是你的……” “我的透镜。”画庭因说,“材质不同,但不止人类在拥有。” 的确像透镜。画庭因的鱼牌比水晶更透明。不知道船长从哪里找来的材料,不过总之不是人类的材料。 除了刻绘上去的靛蓝色的字符串之外,鱼牌边角圆润,细看里面有着波浪似的闪光。吴游也不知道如何描述,可能这东西比海上初冬来临的夜色更清澈见底一些。 “去年比这个时候再晚些,我几乎杀了来挑衅的2号。在新年门巡游结束时,船长让白莫听带来了这块鱼牌。” 画庭因从吴游手心里拿回那两块碎片,制止了吴游看见鱼牌碎掉之后发出的啧啧可惜声: “我没像其他的大鱼一样,在破船上当场带上派发的鱼牌,也没按照要求悬挂在心脏处。但我也没扔,因为它里面有光,还算好看——我喜欢收藏好看的东西。” “上面写了我的名字,所以我在夜晚游得远时会带上它。但我在偶然间发现,透过它,在特定的时候,似乎可以看见一些东西。” 画庭因半跪下来,当着吴游的面把半块碎片按上了一处凸起的凛冽冰花。 那一朵冰花长得凶,尖刺横七竖八地支棱出来,桀骜胜过离它咫尺的鱼头。 “它会照出不寻常的起源和过往。把渺小的东西照的无比深远。我想——” “大概是你看见的月相。”画庭因一直在战斗,他暂没看到人类以【天云1】为镜、解析出的一切。 但此刻。 透明的水晶状物体被抵在冰花的尖刺上。尖锐对着尖锐,竟然显得不突兀。吴游蹲下来,看见了曾绽放在她眼里的、相同的月亮。 饱满的、缺损的、蓝绿色的阴晴圆缺。 甚至更加清晰和汹涌。 “就是我看到的,它们是什么?” 吴游思考着,和画庭因蹲在一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浮冰。 那些月相——不连续的、一串串的东西,人没能像苦乐一样通过触碰走进它们的记忆。 像是被冻住。 被什么冻住了? 吴游想,是因为我没充VIP所以不能看吗? “不是苦乐一样的东西。苦乐人看得懂、我们看不懂。” 画庭因垂落眼睫,沉声: “这些透过我的鱼牌看到的,是我们懂、但你不懂的东西。” 吴游想,画庭因的声音和表达,总能让人响起乌云捕捉天空的时刻。 他很少说这么多的话。 大鱼先生在用他能达到的最贴 切的方式,试图和他的人类描述着他的世界。 “我没办法给你完全描述,它们在我眼中是什么。” 画庭因在说长句的时候,是很年轻、很沉稳、很特别的声音: “时间高悬在天上。只不过海水涨潮,人就明亮;海水退潮,人就暗淡。” “明亮和……暗淡?” 吴游重复着。她能跟随画庭因的话看到这个画面。 大鱼在海里,人类在岸上,以彼此作澄明倒影, “但不论涨潮退潮,人类还是人类,大鱼还是大鱼,只是风分节律挡住我们的影子。” 风呼啸略过莫比乌斯环,在以超出千百亿倍的时间维度向前走。大浪袭来,所有影子都随光波动。 显露一部分,遮蔽一部分。 偏偏都不是全貌。 “每一刻都在向全貌探索,但因为盲区边际的存在,又看不清自己的全貌。” 画庭因已经在无限贴近人类的表达: “这些月相就是这些探索的时刻——人间风刻录下来的东西。潮涨,人看见自己明亮的部分,开始愉悦;潮退,人看见自己暗淡的部分,开始悲伤。” “但都不是我们的全貌。” 胡教授望天而叹,隐约理解了画庭因在形容的这种东西。 是一颗芒果,也是它的一生能生长成的芒果树。是一个人类,也是他周游后又成为的样子。是一片海,是他近天到达之处。也是本自俱足的任何事物。 如果你本就是一轮满月,只因光的照射而显影一半。 那么你的一生里,那些没有到达的地方、许诺自己却没实现的愿望、因为各种理由不开心的时段—— 是什么束缚了你? “盈亏。” 吴游说: “世间万物的一生,都是一轮满月。” 作者有话说: “世间万物的一生,”吴游挠挠耳朵,“都是一块月饼。” 第144章 吴游抽回手,她突然眯起一只眼睛,左手向前微微压住那块鱼牌。三角碎片的边被她的手指量着,刚好嵌在虎口的位置。 “?”孟天云冒出一只问号。他凑近屏幕—— 吴游静悄悄, 必定是…… 发现了什么。 毛毛鱼和孟天云一起向前探头。 毛毛鱼看不懂,但毛毛鱼可以坐在第一排看。 只见吴游单腿蹲着,此时脊背都挺立起来,让自己人类的双目恰好能够直直正对着那碎片透出来的世界。 她左臂向前伸,手掌完全向前—— 人的关节带动手掌, 左手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锐角, 刚好压住三角碎片的两边。 嗯……现在是个很随机的三角形。 吴游琢磨着。 她突然想转一转这个碎片。 可三角形三边都不等长,那么要想旋转起来,就需要更大的旋转半径。 吴游手里拿着一只专用的小手电筒,光线从前直照到后,她微微仰头,看向最深处—— 她的手够稳, 满目琳琅的月相像被冻住一样。 三角透镜里没有暗面,光路一打,全盈满着月相。但蹊跷的是,吴游眯起眼睛,似乎自己的手微微带着碎片转动的时候,里面的月相会颤抖。 颤抖? 吴游脑瓜一转, 那就干脆转起来。 可碎片又太大。要是有个旋转中心可以让她固定就好了。 那么最简单地就是…… 吴游动了动耳朵。微微偏头。 画庭因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吴游转头看他,礼貌地问:“可以掰吗?” “……掰?” 画庭因只在人类掰苹果的时候听过这个动词, 如果他的鱼牌是一块苹果片,那他就是…… 呃。 “可以。” 画庭因是个敞亮鱼,倒是丝毫没有因为这是自己唯一的鱼牌而犹豫。 它在人类手里的样子,是他喜欢的样子。 喜欢? 等等,他什么时候学会喜欢的来着? 吴游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获得了主人的许可明显是件好事。她把鱼牌收回来,然后在一众专家哎哎哎的呼号和层出不穷的问号里,果断伸手,沿着三角镜的一边在膝盖上狠狠一压。 咔哒!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晶莹剔透的鱼牌碎片被再次分割,一块钝角碎片被吴游取下来,剩下的一块现在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 吴游把掰掉的碎片递给画庭因,免得放在地上扎到了毛毛鱼。 然后她握住那块等边三角镜。再一次瞄准似的伸平左臂,用左手压住三角镜的两条边,透过画庭因的鱼牌碎片望向那个深不见底的世界。 但这一次,吴游没有将碎片静止。 她维持着那个等边三角形的夹角轮廓,保持左手手掌不动,右手按住等边三角形的中心,用无名指抵着碎镜缓缓偏移一个角度—— 我们都知道,当我们在高空拍摄湖泊,相机旋转,而湖泊静止。 湖泊并不会因为人类旋转了拍摄角度而跟随相机一同转动。 但此刻,吴游直视的这片月相之海里,随着她右手轻轻拨动镜片旋转,那湖泊里的月相每时每刻都在变。 有东西在游动。随着人类的旋转。 人类拨动的不是镜子。 “月相在移动!” “快看!” 洛逢生听到身后此起彼伏的惊呼: “里面的月相在移动!” “在移动?”胡教授凑过来,这次带上眼镜仔细看。 这是与人类世界完全相悖的现象。 那月相的确在动。 一个研究员站起来: “碎片只有一块三角形,我们起初都想看见,在三角形轮廓之外,是否也有东西。” “但如果是这样,当吴游食指和拇指按住等边三角镜的中心,以同一个中心点转动时,我们应该只能不断看见刚才三角形没有覆盖的地方。中心的这些景象理应是静止的。” 另一个研究员指着屏幕: “人类照镜子——只能不断扩大范围照见全身,没有旋转面前的镜子,人也跟着360度转的道理!” 喧哗、讨论、质疑又不可置信,声音到处都是。 胡教授靠在另一边,对孟天云低声一句: “你恐惧吗?” “恐惧什么?”老孟很平静。 “当河水倒行,树木遁地,人总是恐惧的。因为他们懂得,这是不对的。”胡教授说,“甚至胜过面对他们不曾懂得的时间的破损。” 吴游此刻并没说话,她手指越转越快,三角镜片风车一样转动起来,不断转换着视野。 毛毛鱼小小的眼睛看成了阿尔卑斯。 “你看那些顶点。” 胡教授指着: “三角形有三个顶点,吴游转起来的时候,原本在最上方的顶点就往下方走,直至转速加强,不断连成一片。三个顶点路过的总和是什么?” “是一个圆周。每转一个角度,全貌就变一分,无时无刻都在变。” 孟天云说: “吴游的探照光打在里面,照出月相由盈到亏、再由亏到盈的全部转变。但你有没有发现,每一串月相在每一个转动的角度里,都只有一个盈亏的位置被照亮。” 要么是弦月,要么是半轮,要么将满。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一串月相都在人类眼中有唯一亮起的正面时刻。 如果不按照这个圆心旋转,会发生什么? 吴游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画庭因在把碎片交给吴游的时候,为她选择了一个蓝绿色的交叉点。这个点经洛逢生验证十分特殊—— 蓝绿色的混杂的月相串中的每一条,在中部都有一个半月。平切的半枚月亮一个个浮动,它们的数量足够多,以至于在本该极其微小的概率下,能够沿着某条斜切的线排成一列。 而只要有两列这样的半月交叉,就会形成一个交点。 “顶点。”吴游想,“它代表着有什么从这里开始。” 有了画庭因给她找到的这个稀有的交点,吴游才能看得清。 不过如果三角透镜偏离了这个诞生它的交点呢?如果她向右挪,超出了这个交点对圆心牵引回拉的范围呢? 于是她把右手向外挪了一寸,把三角镜片平移抽离出左手压住两边的范围。 但或许是她移动得太快。 ——脱离了中心位点的三角碎片似乎受到了大力的拉扯,挪动之后的镜片并未照见更远处宽广的月海。电光石火间,吴游突然意识到,交点就是这片满月生长出的自己。 它不该背离自己。 叮一声脆响! 大片的黑暗侵袭进三角镜,莫名的压力突然转移剧痛到吴游的手指。 吴游本能一惊,三角镜片脱手而出!但她又很快试图拽回那镜片,即使这样会切割她的手掌。 碎片擦着吴游的手而过,眼看就要飞向地上摔得粉碎—— 画庭因足够快,他瞬间探手在半空抓住被甩飞的鱼牌碎片! “啾嘎。”一只毛毛鱼赞叹,它抽了另一只一个大嘴巴,于是另一只也马上赞叹。 一只伸出刚才嗖地一下缩起来的脖子,然后鼓了鼓尾巴。 然后所有的毛毛鱼都鼓掌,在球的世界里,这种满级技能要玩无数飞盘才能锻炼出来。 画庭因摊开手掌,让三角镜在自己手心里安静下来。 三角形的所有顶点慢慢息止。此时光和影都消失,吴游探头看了看,画庭因的手中,它又回归成一块普通的鱼牌碎片。 画庭因看了她一眼,挑眉,“想说什么?” 夸鱼不限量,可以尽管夸。 “质量真好。” 吴游啧啧了一下。夸了夸鱼牌子。 画庭因把后半句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怎么说?”胡教授看着孟天云。 “你听她怎么说。”孟天云抱着手臂,“我招学生的时候发现,她被吓一下,总能出点好思路。” “惊吓型。”胡教授缓缓点点头,“海绵型。” 两个人对着点头。 “走吧。咱们赶时间。” 吴游站起来,慢慢眨眨眼睛,把刚才狂奔出走又狂奔回来的心脏安顿好。 孟天云:“……QeQ” 胡教授:“……OO” “去找虚影?”霍橙准备定位,开了导航。 “去找虚影。” 吴游合上小本子,咔哒一声把三角镜片夹在书页里。 141号双脚踏上冰面,沉默地跟着周这雪。 画庭因站起来,毛毛鱼团在他脚下,仰着看他。 两只是同一个表情。 洛逢生调出全景,协助定位了那埋藏在冰里的两处虚影。无人机画面回传,所有人开始安静下来,和冰洞里凝固的时间量保持一致的沉默。 “注意新年门的异动。”孟天云拍拍洛逢生,“画面调给我。” “好。”洛逢生重新坐下。 “导航?”周这雪扒着霍橙的屏幕看了看。 “你一般在海里怎么找东西?”霍橙抽空好奇了一下。 “找东西?”周这雪诚实道,“我为什么要在海里找东西?” 想吃的顺水飘的时候都能进嘴里。 霍橙:“……你当我没问吧。” “如果你说的是人间风的话,”周这雪说,“直觉。” “0分。”霍橙说,“没有解题思路,纯靠瞎猜。” “满分。”周这雪说,“我爱猜,就猜,总猜,教你猜。” 霍橙:“详细说说。” 作者有话说: 霍橙:“我将逐字逐句记录。” 吴游:“笔记给我复印一份!” 画庭因:“非我之鱼的直觉可以信?” 白莫听:“还有人记得我!!吗!!!” “可以。”吴游敲敲屏幕,“快点吧。一会儿白莫听彻底成冰棍了。” 第145章 吴游沿着冰洞迷宫向前走,画庭因跟在她身后,两只莓果球左一个右一个坐在他鞋面上。并不影响画庭因抬脚走路。 咯吱咯吱。 左球看右球,右球看左球。 悠悠车~ 好玩。 一分钟后。 霍橙&桑逢见怪不怪。毕竟这种柔软的小东西脑回路从来不同于人类。 但明显它们和人类一样喜欢玩秋千。 胡教授:“……” 孟天云:“……” “还可以这么玩?”洛逢生听见身后有研究员在蛐蛐:“以前我的猫从来不让我这样。” “毛毛鱼不是猫吧。那你的猫让你怎么样?”另一个操作员问。 “怎样都不让。”那研究员小声嘀咕, “吃饱了就给我一个后脑勺。” 冰道很长,处处绮丽。 吴游沿着冰的通路走。 这里没风,也没有那种凛冽到极致、刮得脸上刀割一样的疼痛。浑然一体的冰把高空大地都冻得破碎又壮阔。 人的说不出的念想、说不清的曾经都沿着冰生长,通向不确定哪里的地方。 “我们该怎么解开盈亏?” 吴游黑色的眼睛里,似乎风又再沉寂下来, 画庭因安静走在她身边。漫天月相映入眼帘, 牵动思绪转动翻涌, 如同人的一生、或是一刻。 “我可以怎么解开盈亏?” 冰道踩上去如此像是陆地,好像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恐惧,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宽慰。 满月随着大风长。人通天贯地被大风照亮。 此刻时间真正脱离物理与一切表相的定义, 长存于人—— 告诉你, 你是你。 你能达到你, 你在路过你。 时间偏偏以这种方式, 让人类踏上无数聚集的茂盛的一生。月相到处都环绕, 人走在时间的切片里——空口说的理论就成了真。 一定是一个人类陌生也不陌生的方式。 吴游想。 孟天云看见她摊开手指, 让人的五指蜷缩又伸平, 感受这些刺骨的东西。 我们最初都是一个简单的三角形。在同样的月相偶然连成一线,并与另一列偶然相连的不同月相——相遇时,开启一生。 是为生命。 一个珍奇的起点。 一个顶点。 然后人的一生开启,你一岁、两岁,你慢慢长大,开始感受世界,风作了你的年轮。 那时你只有你作为顶点,那时你的一生, 是一切不予评判,只以自己作为评判的东西。 生命的张力诞生,你的顶点开始与一个圆心呼应,形成连续的细线。但此时你仍在懵懂,看不见在两列特殊的月相交汇时,时间种下你、同时也种下的那枚圆心。 时间东逝,大风吹着代表着你的三角形开始偏移。 但它并不平行走,它绕着你不曾注意过的这个圆心,不断把你顺着月相推,人开始接触山川湖泊和一切庞大或者微小的东西。 你开始有了一生当作一路,开始看到时间的大风带着天地起了波纹,时不时倏尔把你照亮。 这很有趣,也很蓬勃。 这时的你还不是全部的自己。 风继续吹着你的三角形偏移。 一段发亮的弧弦已经被写出来,但还不够明显。 你开始问风、问潮汐、问他人。在他们的眼中你是谁,能做什么,能到达哪里。 你问一切你能够企及的,当下你的时刻是“由亏向盈”还是“由盈向亏”。 我是否值得我的一生。 你看不清,不知道这一路通向哪里。 更不知道这个问句是你的束缚。 你也的确没有问到答案。 因为你问过的人,都给了你不同的答案。 唯独你没有问过的大风,承托着人类对时间的定义,继续以顶点到圆心为半径,偏移转动着。 而接下来的无数个时刻里,你不再有时间去深想,你只是感觉到我该接受我的生长,并发现许多生命的角落尚未被时间的褶皱照亮。 大风继续吹动你偏移奔赴向下一程,平等地带走我们认为难以忘记的欢喜和悲伤。 突然电光火石间,在某一刻,让你触摸到真正的自己的轮廓。 月满退潮而向亏,你以为在下行,实则在攀登。 下沉。 你本是一轮满月。 大风接着吹动你偏转,绕着圆心走过的圆弧越来越清晰,已经能看出满月的形状。 但风也更剧烈,压着你下沉,让你只能行走在陆地上,人的步履走过千山,与泥土彼此烙印,太过深刻以至于远望时未知其终将指向何方。 但你不要恐惧。 你要向上走,顺着月相、逆着恐惧走。拼命生长,先摆脱一切困住你的东西,再接受大风路过你,同时带你走向你的渺小和伟大。 即使此刻月升起一半,你也要看见你全盛盈满时应该抵达、将要抵达的高山。不因身在低谷,就假设自己人的身体里没有那些浩荡的东西。 要和天空重逢,俯瞰方知你全部的样子。 月亏终盈满。 上升。 你正在迎接你的满月。 风沿着莫比乌斯环走,沿着天地折痕,照亮这里,又离开去照亮那里。 无数满月的影子微缩着落在地上,组成一片片山川。如果你从侧面看,它的侧影叫做人。 吴游向前走,走动的风路过指尖,她忽然隐隐明白。 人绕不过这一段被大风雕刻的旅程。生命似乎必然行至难路,同时容许更庞大的东西重新赋予你浮力。 而时间偏巧给了她特别的盲区边际,她每一次猜测与论证、每一次决定,她所谓天马行空的所有,都在随着一条隐约的路径走。 都是时间在帮助人类看清【听雨】的侧影。 “潮汐,潮汐。”画庭因说,“不停地刻录这种月相。” 生命的弧线,在成为满环之前,必然有一段下沉至深渊。万钧之重的强压与漫天星河压向你,但只要你抬头,就有一线可能看见满月之底。 那是你为满月时,最远处的你。 时间承托你的亏,并以大大小小的湖泊为镜,照见你头顶无穷的天上紫云。 万物轮转,荆棘为虚影,当人类下沉,就会有大鱼上浮。 总能绝处逢生。 这次轮到吴游不知道要如何和画庭因解释—— 为何我在某一刻,都总不是100%的我。 可我也能在每一刻,把自己完全交给我,在这无处不在的黑暗里行走。 万物都要先踏上一生,认清苦乐。再接受从遥远之处攀登,直面自己的盈亏。 接受自己的每一面快乐又丰足。也接受自己的某一面—— 它荒诞又苍凉。 “传说北方边陲有冰雪之城,”吴游低低哼了一句,“梦中丛林不允入夜。” 画庭因看她,带着一个很小的问号。 他发出了个时间背面常用的伴奏一样的语气词。 “我乱唱的。”吴游压低嗓门免得有回音,“不用在意。” 再往前的冰道更加窄了。鳞次栉比的崎岖洞xue不得不让人类俯身。 鱼除了毛毛鱼也要俯身。 吴游低头,手扶过那些冻着鱼也碰巧可以封存盈亏的冰——这东西手感并不冷,它也不混杂质,除了线条乖张曲折,形貌倒是比冰更通透。 两座透明的冰山峰罗列在一起,吴游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被巨冰封存在里面的影子。 虚影鲸被冻在那里。还分不清他是否活着—— 通讯内外的初步推测都表明,他已经被河·埃索斯吞掉又吞掉,【听雨】外一次,【听雨】内一次。 他一直随着河·埃索斯的意志对人类攻击,我们无法保证他究竟存有多少的自我意识。 ——这位大鱼背后抵着剔透又坚固的巨冰,如同抵着漫长古老的岁月。 吴游看见了这个背影。 他的下半部分隐藏在光没打到的地方。尾翼垂落下去。 不过只是人类视线经由这些剔透的材料作了转述,通道不能供人类直线直达,他们只能从侧面绕着被炸开的冰洞走。 太远了。 于是霍橙探测了一下距离,又用仪器专门模拟了抽离期间一些冰柱后的情况。 “找近路?”吴游问。 “找近路。”霍橙点头。 确保他们抄近路不会造成坍塌之后—— 他捏碎了一个解冻剂,把那淡蓝色的管子里黏稠的、融化的液珠注射进了冰面里。 霍橙还是很靠谱。 画庭因护着吴游站在一处拐角,看着液珠二踢脚一样一路畅通无阻。液珠向前消融着这些超密度冰,像一只隐形的土拨鼠刨土。 最后很有技巧地停在了虚影鲸被封住的一角,轻巧地留了个薄薄的冰壳。 土拨鼠液珠融出了可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人的风霜可以消弭。” “只要找到你的解冻剂是什么。” 走在其中,一群人咯吱咯吱地踏过去。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包括人类想从一个生命的光阴走向另一个。 吴游觉得头顶低矮的地貌像长满石笋和钟乳石的溶洞一样。到处是不规则的边角,洞壁还是有回音。 吴游这次低头,清晰地从心脏的位置听见了—— 大风把代表她的三角形吹动偏移的声音。 此刻她行走在风的背面,人正在与起源的风对立。 没有光照在她身上,她在她的时间中正完全亏损。她的三角形嗡鸣着,过往的圆弧亮着,末端正在一个界点反复停摆又启动。 有东西正拼命启动它。 吴游脚边冰碴一扑,她突然意识到,启动的力量来自于自始至终隐藏起来的圆心。 我的……圆心? 不过吴游并没来得及思考,圆心究竟是什么。 他们到了近前。 那是无比震撼的一幕。 远在时间背面的巨兽维持着昂首的姿势,被深深封冻在巨幕冰川里,灰黑色的头颅上有一簇簇鳞片被冰镶嵌又撬起。 虚影的体型比龙鲸大,甚至比人类世界的蓝鲸还要大。冰把人的眼睛看不到的轮廓都描出来,他卷着涛声的透明尾翼都清晰可闻。 吴游甚至能感受到海浪扑上脚踝,猛地带来潮湿的水汽。 她看见他整条鲸伸展成一尊斜向天空的月相。 “太庞大了……”洛逢生喃喃自语。 这就是这里的时间生命。 时间耗费千百个进程,终于—— 托举这片海上升到能听见时间大风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你认得他吗?” 吴游偏头看向画庭因, 问。 我认得他吗? 画庭因知道吴游并不是在问虚影鲸的序号。人类的认识与时间背面类鲸态异兽们理解的认识并不相同。 人类或许说的是相识。 见他没回答,吴游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吴游并没有一定要他的答案,或许这的确是一个超纲的问题。 她转回头,继续和屏幕另一端沟通着。 “生命图谱的比对呢?”孟天云皱着眉头问,“活动范围、栖息指征尚未确定。为什么河·埃索斯瞄准了他?” “我记得他是十六号。” 吴游指着这只虚影鲸: “新年门里,他曾从我头上游过去。我当时觉得他像蓝鲸。” 吴游低头, 在屏幕上唰唰几下建了个模,把虚影鲸的特征录入进去。的确与混乱的新年门中拍摄到的十六号特征相同。 吴游眨了眨眼睛, 把模型缩小, 点开了另一个文件, 把虚影鲸的模型半透明化,放了进去。 那是画庭因曾给她的生命图谱。 在人类们刚刚抵达时间背面的时候,画庭因曾给过吴游一棵水下生命树。 那时无数水滴被一号大鱼凭空捏出, 有的清晰、有的模糊, 但都微缩成一颗水的大小。画庭因以一号大鱼的身份告诉失散的人类—— 水下有着时间造物出的另一种磅礴的文明。 而当他们抵达新年门内,人类首次直面这些大鱼时,她和霍橙一直在偷拍、录入、补全。霍橙给所有到场的大鱼一一做了标记,对照着鱼牌的顺序补全了那一份生命图谱。 是的, 补全。 生命图谱很准, 但它并不精确。孟天云也发现了这一点。 图谱上,有一些异兽被画庭因微缩得栩栩如生, 但有些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吴游曾经好奇过,她好奇画庭因提供的生命图谱为什么能够几乎详细地覆盖了所有大型的时间生命。 “是我听见的。”画庭因当时回答, “和我自己称为同类的所有风。” 类鲸态异兽都很庞大,画庭因自己也很庞大。人类是顺行风中的一个绳结,大鱼也是。 生命图谱是画庭因听见的。 他从来都清楚地知道包括虚影在内的所有类鲸态异兽的生态位——他们盘踞在食物链的哪一处。因为他有人类尚未探索清楚的那个听见风的感官,所有他曾路过的大鱼都是一团风、风有大小,就像火焰。 画庭因可以很轻易地区分他们。 画庭因不去新年门。 他也敏锐地发现白莫听不能与他一样,听见这些风团精确的大小—— 所有的大鱼都不能。 风团年年在变化,有的生长,有的衰落。 白莫听有时会给他带来鱼牌的消息与顺序,画庭因发现,船长依照强弱为大鱼排出来的顺序与他听见的风团的大小有着惊人的巧合。 十六号。 这头虚影鲸连续几年,都被排在了十六号的位置。 画庭因不是体型最大的类鲸态异兽,十六号的体型比他大几倍,无疑也是猛兽。 他对他的印象不深,他们没有太多交集,只在日落和日升时偶尔能远远见上几面。这家伙总是用他强悍的咬合力去锯断那些冻得扎实的浮冰。 嘎吱嘎吱。 但画庭因没有见到过他—— 十六号的身体表面有层奇特的物质,他常常会隐藏成和海水、礁岩一样的颜色,只露两个眼睛暗戳戳环视。 画庭因打败过许多不善的来客。但不包括这一头。 十六号从不挑衅他,在几次短暂的见面里,他甚至有些奇怪的举动。 或者说…… 他们之间总有种奇怪的默契。 两盏尾翼总会巧合似的同时抬起,顺着大海的呼吸浮出表面。 停顿。感受半空中海风带来的凉意。 然后又同时落下,把灰蓝的云影拍碎在深蓝的海水里,呼应夜色荡漾起的一圈星光。 画庭因把深红色的眼睛露出水面。 他听见他,但没看见他。 只有尾翼落下时晕开的、果冻一般悬浮在水里的两片天幕。 混乱的新年门内,是他第一次和人类一起认全了这些大鱼。 也是他第一次看清了十六号。 画庭因没有刻意记住他。因为代表他的那个风团在他耳朵里并无恶意。 而此刻—— 庞大的鲸影一端伸展、一端垂落,他在刹那间被不知名的时间冰封,封冻住他那一刻带着的无尽撕扯和抗衡。 这是他第二次看清十六号。 他在被冻住的最后一刻向上把自己拉满弦—— 想摆脱什么呢? “我们常常在兰蒂亚兰海中碰见。”画庭因对吴游说,“十六号。” 吴游转头,挑了挑眉。 “兰蒂亚兰海的鲸鱼。和我想的一样,他不是埃索斯鲸鱼。” 吴游也指了指,附和了画庭因的话。 虚影鲸有满嘴媲美暴龙的尖牙,但他没有埃索斯鲸鱼的特征。 时间背面偌大广阔的海域里,埃索斯鲸鱼有强烈明显的特征——他们体型更大、獠牙短而粗、常常贮存毒液在口腔、头部外扩突出。 丑得很有实力。 “我想试试把河·埃索斯从16号大鱼身上剥离。” 吴游说着,从腰间捏出一个小管子,涂胶水一样在头顶的冰壁上画了个圈。 此时他们所在的可供一人通过的通道正面对着虚影鲸,庞大的鲸右侧的胸鳍尖端和人类只隔着一道冰壳。 吴游观察了很久,想从中找到一点虚影鲸还活着的证据。 但一丝一毫的颤动都没有。 众人默契地向旁边躲,碎冰块掉下来, 吴游在头上画来画去,手速一点不慢,很快就绕着虚影鲸向上伸展的斜度,在冻得坚实的冰中融出了一条通道—— 通道带着台阶,盘旋绕上半空。形状利落漂亮。 “这年头,搞科研还得兼修美术。”胡教授小声说,“还是很专业的。” “别说了。”孟天云也小声说,“一会儿听了你的夸奖,她容易雕刻一朵花原地送给你。” 吴游并没听见,她正专注地修楼梯。 一行人类拾级而上,如同打洞的鼹鼠,跟着吴·鼹鼠头头·游的小铲子一路向上,很快到了虚影鲸的鲸吻和眼睛旁边。 为了防止虚影鲸神智不清继续咬人,吴游只给他开了一个小窗。 在右边眼睛的位置。 桑黎不想笑,但桑黎忍不住。 通讯里,复杂的解析信息联通着人类的岛屿晚霞和吴游他们的智能中枢。 Luna尽职尽责地解析成备用信息片段,时刻在热谱盾中给掏洞的人类标记出时间量的异常变动。 只见吴游打通虚影鲸眼睛处冰壳的瞬间—— 附近的冰里开始有东西游动,只一瞬,然后极快地被压了下去。热谱盾的视窗里,虚影鲸右眼处的冰开始顺着纹路变红—— 这是一种警报。 但吴游并没怕。 虚影鲸唰地睁开右眼! 桑逢本能拔枪! 吴游直视上他。 由于此鲸鱼一只眼睛就有人类的头那么大,吴游于是把自己的脑袋塞进了那个圆润的窗户里。 “嗨大鱼。”吴游朝大眼睛吹气,“早上中午晚上都好!我是人类吴游。” 虚影:“……” 有冰卡着,虚影一寸都不能动。 半晌,他朝吴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动了!”吴游给虚影鲸换了一个后脑勺,向后面冰台阶上的众人喊。 “转回去。”画庭因说,“动了就动了。” 虚影鲸眼睛斜向下瞟,他突然看见了画庭因。! 他…… 他! ! 他怎么! 长腿了! ! ! 十六号大鱼先生并没有那么先进,他的生活总是十分悠闲,暂时还没有接触到白莫听的美工章粉末或是埃索斯夫人他们研制出的奇怪的东西。 画庭因正巧向上看,冰毕竟很透明,他与一个斜向下拼命瞪大的眼睛对上。 画庭因:“……”好熟悉的场面。 “嘴放出来吧。”画庭因弹了弹吴游的手腕,“他现在是正常的。” “哦。”吴游爬下来,拿着小药瓶,像个小鼠标一样嗖嗖嗖把冰又开出一条路。 “开好了,画庭因。” 虚影鲸缓缓动着,鱼头一甩,大块的碎冰咯吱咯吱响起来,从上向下落,砸出了一片小山。 他整个鱼头露在外面,身体还封在里面,此时用力向下探着。 虚影鲸力大无穷,他又往前挣脱一小段距离,这下鱼头可以微微弯下去。 “人类。”他低头看吴游,吴游因为 身高差只能抬头看他。 虚影鲸看向她,问了第一个吴游没想到的问题。 “你叫**什么?”虚影鲸问。 糟糕,冰封太久,嘴有点僵。 “?”吴游冒出一只问号,“叫谁什么?” Luna切换语言系统,翻译给虚影鲸听。 “他。”虚影鲸用眼神咕噜噜示意吴游,但是眼睛太大了,看起来似乎在示意所有人。 见吴游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虚影鲸用自己的嘴努子使劲往旁边的画庭因身上指。 吴游挑起了左边的眉,又挑起了右边的。 “哦。”吴游点头,“我叫他画庭因。他的名字。” 虚影鲸也没有名字。 大多数大鱼都没有名字。深海之下,呼唤或挑衅都不依赖一个名字。 “我快要死了。”虚影鲸说,“我该怎么获得我的名字?” 桑逢脚下有个冰碴,听到这里,他正好习惯性环顾四周警戒。 然后他看向脚下最深最黑的地方,突然停住目光。 虚影鲸的正面鳞片错综,厚重像小山。但侧面—— 异兽的腹部斜插一刀,刀锋几近垂直下切,看得出切下时暴烈的力度。 刀不是岩石,是在茫茫无际的下渗血色中,一个黑色的、没有尾翼的大鱼轮廓。 河·埃索斯。六号大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他问。 我该怎么获得我的名字。 吴游一顿。 又是这个问题。 热谱盾的模块里传来声音, 时间监测站嘀嘀咕咕一阵,给了吴游一个确定的答案。 虽然时间紧迫,但吴游还是决定赠予他人类独特的见面礼—— 一个人类意义上的名字。 她发现许多大鱼是真的很喜欢这份礼物。 “见面礼。”吴游说, “你的过往里有什么让你一直记住的事情吗?” “见面礼。”见面礼说,“你好人类,我是见面礼。” 他一说话, 冰洞里无声风起。 吴游:“?” 孟天云:“??” 研究员*N:“???” “好的见面礼。”吴游说,“嗨, 我是人类。” 我是从风的另一边来的人类。 真是很不巧在听雨里遇见你。 “打平了。” 见面礼却并没有和吴游再说什么。 他把使劲扭到旁边去, 面向画庭因说: “画庭因, 我也有了。” “嗯嗯。”画庭因少见地用了个叠字:“你可以安心去死了。” 霍橙:“……” 桑逢:“…………” 吴游:“咳咳。” “咳什么。”周这雪戳她,“很合理啊。” 141号:“Yep。” “我都有了。” 见面礼说了一句很小声的什么,吴游没听清。 但下一秒吴游一惊。 她看见虚影鲸的头慢慢低下去, 和他的尾翼一样垂落, 像是一束波纹慢慢洇到地面上去。 有什么正在熄灭。 冰洞里起的风渐小。 吴游伸出手, 但就像抓住了一个影子。 风在消失, 影子在淡去。听雨要息止。 人类毫无办法。 听雨的主人只来得及拿到他的见面礼 ,就要带着他的名字一起随风逝去了。 吴游向后退, 不小心一脚踩到了画庭因。 不痛。但画庭因觉得这是人类想让鱼头想个办法。 咚。 办法这不就来了。 “我还有一只人类。”画庭因突然说, “你没有。” 虚影鲸嗖一抬头。整个鱼头立了起来。 仰头正在看的吴游被吓了一大跳。随即风又穿过她指尖,力度渐强。 吴游摊开手,看着手掌上掠过的气流。 ……不是很想说话。 “这一只?”见面礼嗖嗖左右移着鱼头来回指,“还是那一只!” “这一只。”画庭因说。 吴游看看画庭因, 看看见面礼。 见面礼看看吴游,看看画庭因。 画庭因看看吴游。 挡住了吴游。 吴游露出一只眼睛。 见面礼仔细眯起眼睛打量了画庭因背后的吴游一会儿,突然咔嚓转头看向桑逢。 “你是我的?” “不不不不必。” 桑·拨浪鼓·逢立刻否定了见面礼的决策。 见面礼毫不留恋,又咔嚓转头看向霍橙: “我的?” 霍橙摆摆食指, 示意他做梦。 “你确定他正常?”吴游偷偷问画庭因。 画庭因摆摆食指,示意她正常肯定是不正常的。 见面礼的鱼头慢慢垂落下去。 光开始熄灭,整个空间开始动荡。 “在崩塌。”孟天云说,“吴游!” 吴游眼角一抽一抽。 叮。 情急之下,她突然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吴游向霍橙眨眨眼睛。 霍橙:“??……嗯,你是说……行。不包售后哈。” 桑逢在旁边看她的表情,没觉得吴游此刻脸上写了我有一个好办法,看着倒像是我想到了一个馊主意。 “你可以自己创造一个人类。”吴游说,“见面礼。” “在哪里?”虚影立刻问,“怎么创造?” 画庭因靠在旁边,收腿站稳,缓缓冒出一只问号。 屏幕另一端,孟天云眯起眼睛,他觉得有一丝不对。 “高等智慧生物,时间类。”孟天云说,“行为逻辑很奇怪啊。” 洛逢生低头翻着什么,然后拿了白色的笔画了几笔,举到老孟面前。 是一个小镜子,中间用白色的记号笔画了一条线。 洛逢生把它贴到屏幕上虚影鯨鯨吻的位置。再把另一个角度的监控也打开。镜面反射,让人们能够更清晰地看见他两个眼睛里的画面。 这是非常恐怖的场景。 虚影鲸右眼里全是怪诞的执着,左眼里全是冷漠的深渊。 更诡异的是,没有一只里,有人类的倒影。 “是不一样的。”洛逢生说,“和人类对话的这个,不知是他刻意伪装的疯癫还是……” 还是他的残片。 六号大鱼吞噬了他的什么? “登登~像这样。” 吴游敲敲耳麦,示意她听见了,然后让霍橙把便携小屏幕拆下来,转向见面礼: “高等数学,人类特产。附赠高级教程及交叉学科协作建模,使用专业软件即刻生成3D图像。” 屏幕上漆黑一片,只有无数个繁星似的光点正在揉碎、拼合,滑动出光轨。 隐约是个人类的轮廓。 “学吗?”吴游问,“见面礼先生?” 见面礼停顿了一秒,然后竟然回答:“要的。” 吴游点点头。似乎在她的意料之内。 人和大鱼都不该纠结这一秒钟。 吴游早就感受得到那无处不在的视线,在霍橙开始定位他们位置的时候。 人类用了高科技手段,大鱼也有大鱼的高科技手段。冰中传来的窥探,那些凭空而起的风,每一缕都在刺探他们—— 或者可能想把他们绑起来? 不过他们没有动。 画庭因在这里,一号大鱼周围没有风。 一号大鱼的手掌是热的,必要的时候…… 还可以是引雷导电的。 他们应该忌惮他。 吴游不动声色。 双方进入了一种彼此窥探的博弈状态。 不过吴游一定要让他们知道,不是脑子的体积大就可以的。 继武力战斗之后,人开始与大鱼斗智斗勇。据吴游估测,是虚影鲸和河·埃索斯共同构成了这一头正在说话的家伙。 桑逢的画面回传,吴游看见了斜亘在虚影鲸腹部的战损版六号。 见面礼的名字背后,是两条大鱼。 他们清楚人类需要走出听雨,也清楚人类会阻止他们在此时的陨落。 但如果只是为了杀死全部的人类,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熄灭? 为什么顺着画庭因没什么好笑的冷笑话又活了起来? 吴游想。 他们在等。 等待…… 吴游比了一个2放在画庭因手心。 画庭因把她分开的两个手指按回去并拢。 虚影鲸是正常的。他与一号大鱼平时并无交集,但不代表他和一号大鱼一样对人类友善。 他和人类一样,把自己定义为一艘时间的怪物。 他曾吃掉过一只人类的小船。 人类此刻别无选择,他们陪着他们博弈。 霍橙开始讲解他的代码。 人类灵巧的手指在虚拟的屏幕上先构建了一片星幕,星幕沉降撒成一个人的影子。 叮咚一行字跳转。电子音把它们字正腔圆读出来。 “我们是人类。”电子音说,“人类纪2096年,时间背面。虚拟物品,礼赠见面礼。” 屏幕上,霍橙严谨地标注上了双语。 是人类的文字和翻译好的鱼字符串。 代码很短,也并不复杂。 大鱼感觉不到屏幕上流淌过的风。 见面礼看了很久。 久到吴游手心冒了汗,她开始产生复杂的疑惑。屏幕开了省电,见面礼看了太久,屏幕自动熄灭。 人的光点忽然散去,屏幕倒映出虚影鲸见面礼的影子。 隐匿在一片漆黑里,越向远越看不清。 那是他现在的样子。枯槁、破败、癫狂。 不是他在大海里的样子。 “你们想问什么。” 又沉默了一会儿,见面礼问吴游: “你想问我,你们如何活下去吗?” 还是问我,我曾经的样子?试图唤醒我? 这都不可能。 庞大的身躯里,一会儿是十六号的声音,一会儿又换成六号的声音。 一道声线冷酷,一道声线悲伤。 时间深沉如大海,人类渺小如尘埃。 人会理解我的淹没吗? 我和这漫长孤寂融做一体,早没了能复原的心脏。我也不知为何会漂游至此。没了光鲜亮丽的鳞片,没了尾翼。 若我任凭听雨毁去我,是否消散真的算重生。 “嘿。” 年轻的人类声音打断了见面礼,吴游挥挥手: “我可没要问这个。” “你总去人间,收集人类忘记收获的,你很有趣。” 吴游问: “有注意到当你把它们带到时间背面,人类会呼唤你吗?” “没有生命呼唤过我。” 虚影鲸说: “你们看不见我。” “我有一个三角形。这是我。” 吴游从储备包里把毛毛鱼翻到一边,然后拿了一块三角形的白糖糕。 白糖糕被毛毛鱼吃掉了一些。 现在是个整齐的正三角形。 “每当我路过山涧、明月、青草,这些吹动人长大的东西。大风都吹我偏移,我们以岁记自己的时间,正数着推动自己完整。无论我在盈亏,无论风在明暗,每当我是我,我都呼唤你。” 吴游说: “你听见了吗?” “你们在呼唤你们自己。” 虚影鲸说: “我捕捞过人类许多东西。那些人类忽略的、不懂的,散乱在地上的东西,那些只有我懂得的。你们称为亏的一部分,我已经带走了。” “你似乎觉得亏是不好的东西。你身上有惊人的月相,是人在亏的时候留下的。它们拽着你坠落。” “但如果你看这里。” 吴游又把白糖糕举起来,让毛毛鱼在包里帮她打开手电。 手电的光斜向上,照在了冰上,只有很微弱的光反射到了三角白糖糕上。 “我刚才告诉你,这块三角糕是我。那么时间的大风吹着我偏移,当我绕着我的圆心偏过一定的角度,我的年龄就长大一岁。” “但这一岁,外部的环境光没有点亮我,我于是看不清自己。我认为我的亏到来了。” 吴游笑说: “于是我抛出更多在〖亏〗中产生的月相。因为我需要给我自己添上更多的柴,去扛过一些没有名字但复杂但寒冷的东西。” “我知道在你的理解里,你收集这些人类在最低谷时抛出来的东西。你不听懂其中人类的情感,你听懂其中时间在珍视它们。” 吴游说,这大概就是画庭因所说“人类听不懂的东西”。 这些月相里,不知是起还是终,有人类不曾发现但被时间珍视的东西。 但—— 你能看清这些月相产生,是因为我被吹着偏移时,忽然需要从前的自己。 去渡过有些很冷的人间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8章 大鱼的确听得懂这一类人间风。 人类也的确很少听懂这一类人间风。 但这种听懂并非是一种共情, 大鱼听到的,是你在【亏】而沉降的这个阶段,万事万物对你的恭请。 大鱼听见了人类头顶的通天星河—— 星河从不分别这个人是谁、不分别这个人是否正于【亏】中挣扎, 它都牵引他。 这种力量,人忽略它们。 就像人常常忘记,行走在泥土上, 人间的世界正面承接阳光。 盲区边际在某些时刻会扩笼的很大,尤其是当代表人的三角形行至暗面时。尤其是人像齿轮一般生锈卡顿的时候。 大风推涨潮汐变换、月落森林, 都是牵引你向上。 人有时听不到这些。 十六号大鱼带走这些人类忘记收获的东西。 它们成为尾随他的涟漪,最终来到时间背面,被沉降在这里。 这就是大鱼对于【亏】中诞生的月相的理解。 十六号大鱼是渺渺时间生命中的一条,他站在时间背面,驮载这些人类没听见的人间风。这些人间风深刻到倾斜着长进无数交错的时间维度里,漫溢人类忘记收获的东西。 即使是他, 能够听清这种形状, 有时也不能完全看见它们。 也没发现月相沉降后并不是新生, 这些时刻都不像苦乐一样脆弱, 但—— 它们也长不出苦乐一样的芽。 月相都是实心的。里面没有翡翠。没有柔软的苦乐包裹着的姜饼人流体。 人类—— 他们来自于一个交汇点。自成稳固的三角迎接转动。无数时间维度的不可量的风投影在他们的世界中, 同色异色灿然交汇诞生一个人。 于是人遗落的这些也生长成一串月相。 在【亏】之中一边沉默, 一边重新种出一个自己,补全光没照见的地方。 大鱼看得到【亏】之表象, 听见万物恢弘对我唤起。 人类拥有【亏】之真相,他们也不曾说出这些承载着人类最深刻的人间风之中,那些坚实璀璨的东西—— “或许你捡到的并不是全部。【亏】伴随满身昏暗到来时,人类会特意留下月相,每走一步都要留下。” 吴游一边说,一边给自己造了一个冰做的栏杆。 “其中有一些, 是我们留给自己的柴。” “人燃烧这些东西,让它夺目,成为动力推着自己往前走,合上大风的牵引,偏移轮转趋向满月。” “有一些燃烧不尽的。是被你捡到的部分。” 吴游拍拍画庭因,示意他往侧边让让。 她抱臂靠在上面,一只脚踏着垫脚的冰栏杆。 “我知道你的听雨为什么会产生了。” 吴游这个姿势面朝向虚影鲸。 更重要的是,这个角度上,虚影鲸的身后有一小块浑浊的冰,光反射又折射,能让吴游看得清他另一只的眼睛。 那里面竟然…… 有东西在融化。 霍橙已经撤到后方更隐蔽的地方去。 ——他在监测白莫听的波动。 在吴游说完这句话之后,通讯内外都保持着一种沙哑的沉默。只有吴游一人略带清亮的嗓音向外扩着的一点回音。 “因为人类呼唤这些月相,呼唤他们自己,才呼唤我?” 十六号问。 “呼唤会燃烧我吗。” “呼唤不会燃烧你。遗落的自己不会平白燃烧,那是来时我。” 吴游的黑色眼睛直视着虚影右侧的眼睛。 “但它们太多了,拖着你下坠。你除了储存,并没有办法代谢掉它们。” “什么它们?” 十六号和六号用一张嘴一起问。 “消化它们。” 吴游眨眨眼睛,把入乡随俗打在脸上。 差点忘了,大鱼的高等文明主修艺术、建筑、吃鱼、作曲和演唱。 一般不研究三羧酸循环。 “苦乐不均,在沉降在时间背面的海中自成乱序。因此互相碰撞、消耗叠代,熵增。” 吴游飞快地想着: “承载它们的大鱼因此进入听雨。这是周这雪和141号的课题。解开他们的听雨,重组降熵是唯一的方式——按照人类辨别苦乐的方式,让混乱无序归位平整。” 迎着大风,人类直面观感。 然后顶头封尾,收纳苦乐。 熵减。 听雨可解。 “那么十六号大鱼和白莫听的听雨……看似与周这雪他们的解法不同。” 吴游有个大胆的假设。 “实则一个是需要熵减。一个是需要熵增。” 在沉寂中沿着无数季节的边沿下沉的月相,迫切需要烧起来。 烧去惰性、拖沓。 变得热烈、焕发和璀璨。 烧去我是谁,成为我是谁。 找到名字正被大鱼所负的地方。 人在光照不到的暗面看见自己。 你不生锈。 大风继续吹着你偏移。 什么东西能让我活起来? 吴游想。 什么东西能让这些月相活起来,让四散而去的自己汇拢。 “嗯……”洛逢生说,“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孟天云问。 “所有的人类都在看大鱼,吴游在看十六号、桑逢在盯六号、霍橙远程观察三号。” 洛逢生指指屏幕: “但是所有的大鱼都在看……” 嗯。 视线交汇之处—— 似乎都是吴游手里的白糖糕。 “你刚才说,人类都是三角形的。” 十六号右半边脸在笑,他问吴游: “看起来很不错。” 吴游:“……” “你也是三角形的。” 吴游朝后面隐蔽地打了个手势,同时缓步向后退。 “你的正脸,嗯,看起来就像一块三角形的发糕。” 霍橙同时按下手里的启动键,许多细小的锁扣尖端顶着一颗淡蓝色的液珠,开始钻进冰壁里。 锁扣无声消融着冰面。 液珠爬过的地方,有夜明珠似的光线闪过,不过它们转瞬而逝,前方的冰有一小片被涂上了阴影,然后无声地碎裂溃散。 锁扣不是别的,是霍橙用三人身上佩戴的零件改装的。在起航来到时间背面的时候,三人身上的每一枚扣子都被瀑布实验室设计成了可以伸展替换的备用零件。 为的,就是像今天的这种时刻。 第一部 分发射的锁扣在冰里攀爬,绘制出【天云1】透镜添加后解析出的裂纹。每一枚锁扣都分裂又分裂,直至分离成无限小的一颗冰晶似的爪,吊在冰中封冻的蓝绿色月相串头上。 正面看,他们像给蓝绿色的线条描了一圈轮廓。 但如果你在侧面,你会看见爪扣深入冰中,生生把大片的冰柱钻成布满冰裂的微型山峰。每一串月相头顶一个爪扣。 它们笼罩在月相正上方。 比乌云还罩得准。 第二部 分的锁扣绕远去了白莫听的位置。 富贵的三号大鱼真的被冻得很远。且嘴被封住,目前还没有发出一声哼哼。 一群锁扣正定住、伸展成小机器人,站起来用迷你的刀开始把白·冰雕·莫听从冰里切出来。 其中一只锁扣机器人顶着一个大脑袋,脑袋后面写了微雕的吴游的缩写——它来自被霍橙收集的吴游的一个零件的一部分。 它游动着爬下去。把刀变成锯子,咯吱咯吱切开了白莫听左边眼睛上方的冰壳。 哒啦。 精准用量。碎冰脱落。 三号大鱼从冰洞中醒来。 他睁开眼睛,不过并没优先看见自己睡美鱼一样的冻姿,倒是看见了紧挨着眼睛旁边、迷你针一样的小刀。 针! 白莫听骤然见光——可能生物趋光、时间和记忆都趋光。白莫听瞬间脑袋里有无数片段飞奔而过,炸开一样的记忆跟着活泛翻涌,涌得像一群野驴一般气势汹汹。 一头野驴从脑子里奔跑而过,高举着小旗,挥动着吴游说别把你的脑子在海水里冻住。 另一头很快超过了它,一头把这只野驴撞翻。它也挥着小旗,里面的场景是一个桑黎,正拿着超长针管给他打疫苗—— 天知道他竟然在人类世界会感冒。 “乖乖。”桑黎当时说,“就一下。莫动噢。” 嗷! 针! ! ! ! 三号大鱼狂暴而起,强行破开身上的冰壳意图逃之夭夭。嘴里还大喊着桑黎之类的词汇。 屏幕那端,一切人类都静止。 桑黎:“?????” “他梦见我什么了?”桑黎说,“有必要喊那么大声吗?” “互相理解一下。毕竟这种材料的封冻形同麻醉。”孟天云安慰她说,“人麻醉之后不也说胡话嘛。” “这个剂量对于大鱼来讲,不应该达到深度麻醉的效果。”桑黎哭笑不得,“顶多半梦半醒。他怎么总在不该记得我的时候记得我。” 坏鱼! 轰隆隆—— 后退的吴游隐约听了个桑黎的词汇,内心暗道不好。 他一手撑住侧边冰壁,飞快看了一眼霍橙。 怎么白莫听先疯了? 她写了字条让这家伙先不要说话! 说时迟那时快,十六号和六号大鱼合称的见面礼先生和这场振动一同暴起! 巨大的鱼头探出冰壳,不顾冰层撕扯皮肤,硬生生向前—— 一个撕裂的、鲜血淋漓的巨型鱼头正冲吴游而来。巨齿疯长! 偏偏那冰洞滑又难走,人类不能短时间内转身狂奔而撤退。 咔嚓! ! “0分。” 吴游说,她后仰,手里举着的白糖糕也向后仰,美味的尖角和吴游姿势相同。 刚巧不被咬到。 吴游身后,桑逢砰地发射了一个铁块。 半空中锁链伸展开,网状的结构牢牢给见面礼带上了嘴套。 “不好意思了。见面礼先生。”吴游仰头说,“无论你现在是十六号,还是六号,你都暂时还不能吃我们。” 画庭因的视线穿过庞然大物,落在鲸鱼头上的一点。 那里有个巨型喷头样的东西,嵌在冰里。 位置很合适,正是鲸鱼头上的视线盲区。无论是左眼的六号大鱼还是右眼的十六号大鱼,在这个角度都不能发现这些正在生长的金属。 每一颗金属都是和【时间荒原】中的金属种子一样的材质。沉默地穿梭过冰层,又迂回着照亮人类的眼前。 画庭因没什么动作。 虽然现在的他有时候在想,究竟是大鱼更加神奇,还是人类和他们的科技更加神奇。 是他在守护吴游,还是吴游在守护…… 他。 原来有这么多种办法可以破局。 比如—— 出其不意地用冰夹住进攻的鱼头。 “幸好没掐我的脖子。”周这雪说。 “你做鱼的时候没有脖子。”141纠正他。 周这雪转头,盯住了141。 画庭因看着两盏小喷头被伸出来,一个喷着雾,另一个喷着刚才霍橙发射出去的那种锁扣。 第三部 分的锁扣绕到更远的地方,穿到黑夜里,躲进异兽看不见的路线中。然后悄悄聚合,拼装成为能够重新喷淋加强涂层的设备。 在见面礼出击的瞬间把它锁紧! “举起嘴来,您被捕了。” 吴游彬彬有礼道: “接下来,请你配合我,复原一些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不远处, 新年门内。 海水沉默地灌进来。埃索斯夫人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的海水里搜寻。 船长鱼视若无睹,她像有着机械设定程序一样,持续地在船舱里巡游。 这些天里,新年门一直沿着特定的线路远航,无论船长被吴游抓走多少次,她始终固执地回到自己的航线上。 埃索斯夫人并未调息, 她挤破走廊,悄悄地接近船长鱼。 船长鱼的船舱里有许多标枪 ,每一根收缴上来的鱼骨都被她标注上特定的颜色和符号。船长鱼用她在第四海域上捡到的材料磨成粉末—— 形成独特的海里的颜色。 大鱼们并不躁动, 夜一如既往还是安静的夜。 即使是当埃索斯夫人的巨口接近船长的尾巴时, 她们都依旧一如既往地安静。 …… 听雨内。 桑逢离开吴游他们原本所在的位置,徒手去抓白莫听。 在经历了食物诱惑、道理劝服、武力威胁之后,桑逢终于忍无可忍, 用枪托使劲砸了头铁的三号朋友。 三号朋友安静下来。 并开始质问桑逢,为什么砸的如此之痛。 “你傻子吗?”桑逢一边擦手,一边抬眼看了看他, “什么时候了?还闹!” 虎鲸先生神奇地安静下来。 桑逢三下五除二给他扣上热谱盾面具,动作一点没有怜香惜鱼,抓着手腕拖走白莫听,两人钻进低矮的冰顶。 廊道太远,天顶漆黑, 白莫听浑身都是碎裂的光纹。一路上都没说话。 尽头吹过来的风让头顶和脚踩的黑暗都显得空阔,悬浮的廊道加剧了这种皆若空游无所依。桑逢两次回头, 看见了他眼睛里无尽的风和奇异的悲伤。 “会解开的。”桑逢对他说。 “我有时候在想,时间创造我是为了什么。” 过了很久,桑逢听见白莫听说: “我的一切,都被填了太多东西, 他们来自四面八方,可没有一处是我。” 如果十六号虚影代表着名为【亏】的人间风,那么白莫听就负着名为【盈】的另一半。 人在【亏】的路径上抛出一些东西,月相里有温暖自己的来时我。 一部分来时我燃烧,成为寒冷星夜中微弱的火,拖着璀璨的尾,在人类眼眸中大盛,烧尽锈蚀的风。 另一部分遗落,凝固成复杂的月相,降落到人类不曾触碰到的深刻的维度。消散或被十六号大鱼拾走。 这时人下沉触碰月底,有石块抵住代表人的三角的某个顶点。人高声呼唤着来时我,灼热着拼命推动三角向前。 由亏向盈。 暗面中的你蓄力推动,三角形的顶点绕着圆心快速划下更深更静的一段弧线。 旁观者说这叫厚积薄发,他们还说,这是你的新生。 但你知道不是,你知道能淌过【亏】的原因—— 皆是因为你燃起来时我之时,你站在圆心,烟花照见你的全貌所得。 光猝然大亮,风涌在你身上。 三角形绕着圆心并无阻碍。你进入【盈】。大风带来万事盈满。 你继续在【盈】的路上抛出一些东西。月相里有丰沛自由的去处我。 去处我坚实地托举你,你来到最高的地方。天地都照见你,你同时照见天地。 一部分去处我顺着大风燃烧,你站在圆心里,看一部分月相夺目着,一个因你创造,为你诞生的世界继【亏】之后第二次生长。 生长成你的名字。 再一次照见你的全貌。 有一些去处我在最灿烂之地隐藏,消失在风里。 白莫听捡起它们,带着只可听闻、不能看清的月相去往新的地方。 复杂的盈亏在深海之下凝固着各自的丰盈和残余。 等待你呼唤你自己。 这种呼唤同时带来一种独特的呼啸。尖锐时会刮伤大鱼的鳞片。 十六号虚影和三号大鱼俱能听清其中时间的珍重,月相包罗来时与去处,形成超出人类情感范畴的东西。 负担【亏】的大鱼被月相拖着坠落,他听见那些恢弘的表象,朦胧中触及同样恢弘的内里。竟然开始觉得一头大鱼缺少些什么。 他把那些无法消化或者代谢的东西强行向下沉降。以鲸身为圆心,月相点亮了一段弧线。 弧线很短,不曾透明,但却极亮。 听雨里,十六号大鱼的尾翼逐渐消失,被替换成这一小弦月亮。 而负担【盈】的大鱼被无名的力量拖拽向上,桑逢看向高处,接近听雨顶点水面的地方,有一道类似彩虹的虚影。 巨大的半轮印着模糊不清的弧线。 弧线很长,也不亮。弧线的每个点都以白莫听为圆心,但—— 以白莫听为圆心的半径并不与以十六号大鱼为圆心的半径等长。 吴游向上望去。 通俗地说,他们两位听雨的主人拼凑不出一轮月亮。 三天前。 “是我巧妙的安排。”埃索斯夫人绕过河·埃索斯,“你为什么不试着吞噬十六号呢?” “吃了他?”河·埃索斯微微有些诧异,“他还不到听雨的时段。” “你是一个【听雨】和他很不同的大鱼。” 埃索斯夫人正嚼着一只墨鱼,墨鱼右半边是灰绿色,河·埃索斯瞟了一眼,倒觉得这和白莫听身边总跟着的那只胖胖的灰绿色章鱼有些相似。 不过六号大鱼先生只是很冷漠地看了一眼。 这些与他都无关。 “人类破解听雨的速度比我想的更快。这是不合理的。两面世界中,我才是最快到达听雨内核的。人类……不配。” 埃索斯夫人转动她冰蓝色的眼睛: “他们必须需要一些阻碍。你的【听雨】并不和他们要找的那些【听雨】处在同一个风的位面。如果你可以斜着刺进十六号和三号的听雨,人一定是无法解开的。” “就算他们发现了听雨散去的方法,因为你的加入,有解的【听雨】也会无解。” 埃索斯夫人抿着不存在的嘴唇: “因为这场听雨起初,就根本不平衡。” “我怎么做?”河·埃索斯问。 “你吃掉十六号。”埃索斯夫人说,“他临近界点了,你罩住他,掩盖住那些爆炸性的风。如果这是你同时和白莫听处于同一海域,被罩住的风就会与他等价——你会拖他一起进入听雨。” “如果……人类杀了我呢?”河·埃索斯问。 “杀了你。他们杀不死你。”埃索斯夫人说,“你是十六号的载体。听雨开始,你会与他共生。” 气泡浮沉往复,映出一缕残存的光。 “我的推论。” 吴游说完,让霍橙强行把大鱼头见面礼——或者可以叫他双面体转过一个角度,她看着他右边的眼睛: “河·埃索斯,我只有一个问题。盈亏不是你的课题。” “你图什么呢?” 吴游说: “对人类的厌恨,难道刻在你们埃索斯的海域里吗?” “你的课题,注定你不需要和他们一样往返人间。一个没有亲眼见过的地方,你想毁灭它什么呢?” “人类。”河·埃索斯笑了,“你来到风的背面,自然知道,这是我们的世界。” “人类很好吃。 ”河·埃索斯说,“你知道吗?” 吴游没生气,甚至没空感到冒犯或不快。 “我把你抽出去,十六号大鱼会立刻死亡。因为我冻住的是你们的一个整体。” 吴游比划着,手像手术刀,隔空画了一条线: “这也是埃索斯夫人的筹划。你的加入使得整场听雨都隐藏在奇怪的迷雾下,而失衡本身就会在我解开的一刹那变成一个炸弹。” 河·埃索斯还在笑。 他的恶意不需要理由。 人类的盈亏即使被时间珍视,用最珍贵的月相影印后保留。也不是他需要去理解的事情。 大鱼少有情感。他也不会被感化。 同样的情感浓度,放在小小的人身上就浓烈,放在他身上就—— 可以忽略不计。 “我有一种国王的感觉。”河·埃索斯带着满满的恶意说。 “你有一种吹牛不用上税的感觉。”吴游纠正他,“我刚想出来的办法,被你打断,差点就忘记了。” “嗯……埃索斯夫人还是忽略了一件事情。” 吴游打了个响指: “你知道你自己也有月相吗?不易察觉的、漂浮在水里的。” 河·埃索斯一愣。 “在这里。” 画庭因举起一个小袋子。这些黑色的月相会奇异地被他吸引,围绕在他尾翼边上,画庭因在离开被封住的原地之前,向吴游要了个袋子拎着。 一些奇怪的黑色线条混着碎冰荡在袋子里。 “你来到人类的盈亏。” 吴游指着它们说: “你没有想到我们也是人类。月相活在水里,爆破的一瞬间你与我产生交集。我的眼睛记录你,月相跟着他们两个走,你的月相在这场听雨中也活了过来。” “不过……它们都缺少从人间渡过来的这个过程。所以它们是黑色的。” 吴游眨眨眼睛,接过袋子高高拎起来,送到河·埃索斯眼前。 “苦乐是柔软的东西,如果不从人间渡过来,即使经由时间背面的我们现场产生,也会在听雨中茂盛又碎裂。但盈亏不同,这些月相是世间最顽固的东西,它们哪怕是以黑色的阴影存在,也会活着。” “这是我们眼中的你。” 接下来,吴游伸手,当着河·埃索斯的面,拿出一块碎冰,咔嚓捏碎。 河·埃索斯瞬间瞳孔缩紧! 一簇一簇的影子从吴游掌心里释放出来。飘忽到空气中,也飘忽到河·埃索斯眼前。 那是人类眼睛里的他。 一幕幕虚影都很短暂。 河·埃索斯甚至听见人类在第一面时曾赞叹过他。 他看到那个时候的自己威武流畅,顺着水波航行,不羁又潇洒地背对着月亮。 看到桑逢与他打架,压着人类的呼吸紧张地和他捉迷藏。那是他是他的对手。 看到人类的武器和仪器同时对准他。 看到吴游的眼睛里,他是时间背面的大风里一个完美独特的造物。 与白莫听没有太多分别。 “你没看见我对你的恶意。”河·埃索斯说,“你眼中怎么会是这样看我的。” “专注于我的盈亏。”吴游说,“挣扎而不自知,生而为人或大鱼,都不该转头偏移在泥泞里。” 潮汐涨落,记忆复苏,回不去的大鱼面对时间突然生出不曾有的恐惧与唐突之感。 这感觉无限放大。终于达到了一个不可忽略的高度。 他的鳞片还在吗?他还会迎着暴雨浮沉在水面吗? 他已经偏离了自己的圆心,来到了另一根由两个圆心连接成的轴上。 他是谁。 “曾经圆心没牵住你。” 吴游抬手,忽然把所有的解冻剂甩向半空: “时间又一次回到原点,我想你这次,会停留在原地,牵住这场听雨的圆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毛毛鱼依次变扁, 躲过那些雨滴。 淡蓝色的雨丝在半空雾化。细密的雾渗透进浮冰里。 巨冰裂解,成为无数块流畅的整体,庞然着落下——还不等落下,他们又被消解成更小的碎末。 碎冰镇住万年冰封的月相,同时化开深海。 露出至静的深蓝。 吴游超级加倍,解冻剂不要钱似的往下洒。 “我了解人。”河·埃索斯忽然不可置信地笑:“你在信我可以成为什么圆心?” “我也并不是信你, 我先把你打服,然后再给你讲道理。” 吴游抽空回答他: “你问我, 是因为现在你分明听懂了我的道理。” 河·埃索斯通过右边的眼睛看吴游。 轰隆隆—— 解冻。 他觉得身上一轻, 人类竟然真的如此草率地解开了对他的束缚。 同时,河·埃索斯看见了吴游的背后,有一双深红色的眼睛。龙鲸恢复本体摆尾,周天冰雪都绕着他尾翼运行。 然后乍然收束成溃散的光点。 化冻的冰水里,大鱼在磅礴之余摆尾。 千分之一瞬,霍橙操纵不可数清的锁扣成爪,抓着没来得及开始游动的月相,不过他并没使力——只是让人类的时间绳索跟住那些月相顺着水流漂移。 淡蓝色的月相下沉,收进十六号虚影的腹部,遮住他狰狞的伤口,又继续顺着尾骨下沉,至最低点形成那小半枚发亮的月弦。 缀满【亏】的月相向下走。趋向冰封和沉寂。 淡绿色的月相上涨,紧紧缠住白莫听,吊着他上浮。桑逢和他一起向上,始终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吴游按住爪钩,手术一般把河·埃索斯原本的躯体从十六号大鱼的腹部拖拽出来。冰混着血溢出来,又被填补而上的月相擦干。 她的动作很快—— 虚影正顺着河·埃索斯的离开而逐渐透明。淡蓝色的月相反扑般涌动,像有着自主意识,纷纷从月弦里溢出来——那本强大的引力拉不住它们,它们向上飘荡,想缝补住正在消失的十六号大鱼。 十六号大鱼并不打算和任何人或鱼告别。 在感到自己无法抗拒地变得透明时,虚影鲸向前看,看见画庭因抬了抬尾巴,他于是像曾经隐匿过无数次那样也同步抬了抬尾巴。 让风彻底藏匿我。 十六号冷酷地想。 藏匿进水流里,藏匿进无处不照见的月亮里。 吴游抬头,头顶上—— 钢爪抓住分离出的六号大鱼,黑色的月相聚拢在他周身。 河·埃索斯睁着眼睛,但并没动作。吴游不知道这是否真的是因为六号鱼头上有很多神经,而爪扣刚好夹住了他的脑子,也钳住了这些位置。 但总之,他现在的确在充当一个圆心。 白莫听飘在他上方,虚影鲸在他下方。吴游眯起眼睛——可这并不像一个满月的形状。倒像是一个摆锤。 “十六号大鱼亏的半径更长,末端下沉发亮的弧线却很短。而三号大鱼盈的半径更短,末端上升的弧线却很长。” 胡教授说着,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长为1的圆弧,拖着长为10的半径的形状。和一个长为10的圆弧,拖着长为1的半径的形状: “他们两个拼不成一轮月亮。” “吴游,手动重新定位满月的圆心。”孟天云说“ 让六号大鱼作这个圆心。” “吴游收到。”师徒二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吴游操纵锁扣牵引两轮月弧向上向下同时调整位置,画庭因下场,让三号、六号、十六号在同一条直线上来回移动。 “这样吗?” 一号义工大鱼推着十六号,五号义工大鱼推着六号, 141号义工大鱼推着三号。 画庭因向下看,向吴游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三条大鱼先是排成了3、6、16,吴游使劲摇头——六号大鱼如果排在中间,它们形成的东西像个奇怪的椭圆。 听雨不认椭圆,此刻随着16号的消散,震动地愈发厉害。 新年门内,许多大鱼冒头,遥遥远望这一片震动的海域。 谁的水壶要烧开了。 画庭因又摆尾推着16号大鱼走,周这雪和141先生跟上他,这次被推着的三条大鱼由上至下排成了 3 、 16 、 6 ,六号大鱼被推着站在了两条半径叠加的中点上。 吴游手心开始冒汗——也不对。 【亏】的小圆弧向上翘起,弧度大于了【盈】的大圆弧。 那么要怎么样—— 能将六号大鱼做圆心,让三号和十六号的【亏】与【盈】重新形成一轮完整的满月? 来不及了,十六号就要消散了! 霍橙翻翻翻,从工具箱底部捏出一个很小的冰球,用钳子咔嚓剪成三个小块。 这个冰球是吴游扔手链的时候,卡在工具箱盖子里,被他眼疾手快抓出来的一个。 霍橙把它们填进发射器里,对准十六号、六号、三号砰砰砰发射三枪,新材料冰赶在十六号大鱼消散之前,又一次强行把他封了起来。 消散也给我消散的慢一点! 十六号大鱼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三只巨型冰球旁边游着画庭因、周这雪和141号。 场景十分…… “十分像海豚顶球。”洛逢生听见小原说,“哈哈哈。” 海豚不了一点,霸气的三位鲸鱼没有完全控制住本能,周这雪率先用鲸吻顶了六号冰球一下。 水的浮力很大。六号先生在生命最后时刻被迫翻肚皮朝天,机器人赶过去,咯吱咯吱把他和白莫听的嘴掏出来。 “我诅咒你。”河·埃索斯后面说了一串什么乱码,吴游让Luna记下来。 “埃索斯方言。”吴游说,“记下来后面解析。” “好的。”Luna说,“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多被海水冻住的鱼头。” 吴游冷静下来,霍橙为他争取到了一点点时间。 我们的猜想是错误的吗? 孟天云一直和她在通讯里分析,这一场双方听雨的爆破点,就来源于过量的、无法代谢的【盈】与【亏】。不同于梳理排序,这些月相理应被新的东西点燃。 吴游原本认为,当盈亏拼凑成两边,万物起落就能自成闭环。 可事实上并不是。 ……他们竟然拼不成一轮满月。 无数蓝色的月相随水波掉落,有一些落在吴游指缝里,一些绿色的月相上升,它们似乎密度不同,正在分别完成各自缓慢的路径。 不对,她好像可以抓住那条彩色的线—— 既然下沉到底部的不燃烧,上升到顶的也不热烈。 那么若把相背改成相向—— 如果蓝色本透天空,绿色本寓大地。 如果天空落在脚面,大地支撑脊背,看似下沉的明明正翱翔上升,滑行上升的正重组着沉淀。 如果人作天地之镜,偏移之初生长本心—— 吴游突然操控那些爪扣,让绿色的月相从顶部下沉,让蓝色的月相从底部上浮。 画庭因看懂了,他让周这雪牵着六号大鱼的冰球不动,他牵住十六号大鱼摆尾冲向水面,让141号牵住白莫听下沉。 他们交换位置! 洛逢生在屏幕上看见了永生难以忘记的一幕。龙鲸拖着冰球向上急游,灿然的淡蓝色月弦被他拉着走。荡开大开大合的水波。 141号拽着三号大鱼的冰球向下俯冲,一望无际的淡绿色扑进更深的海中。 周这雪牵着六号大鱼没动。就定立在吴游远远用光打出来的那个红点上。 三尾三点连成一线。 下一秒,一号大鱼和141号大鱼擦肩而过,两位听雨主人呼唤位置。不可融合的【盈】与【亏】在半空相撞。 三尾大鱼——画庭因、周这雪、141在半路逆向返回,归至吴游他们一处,和人类站在一边。 他们身后,深不见底的夜空与水轰然迸发出彩色的火焰。蓝绿色相融又相吸,借由对撞之后开始大幅激涨出灿烂的火星。 生命力。 吴游站在第一排,清晰地听见了时间半弧趋向轮满,打透了月相内牢不可破的、长久压抑着不见底的暗色。 她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共振。龙鲸游在吴游身边,烟花爆发之处暴涨的光丝随着声音的波动在画庭因双目中流转,在吴游看清之前席卷了整个听雨。 双色的月相“砰!”地开始横冲直撞,吴游向后退,看着它们在海水中双线并走,巨大的光阴和鸣声顺着海水叠荡,恐吓出巨大而震撼的回响。 月相窜天猴一样路过眼前,这次吴游并没伸手去接,月相横贯整座听雨,撞裂那三尾封住大鱼的冰球,转了一个霸气的弯。 蓝色向上、淡绿向下。 穿透一切,绽放成一轮满月。 画庭因收回目光,深蓝的海光挂在他鳞片上。 他们终于看见了这轮满月。 河·埃索斯身上更起了流光,皮肤和鳞片在重新生长。 “他又活了吗?”周这雪问。 “圆心一直在生长。”吴游说,“偌大的时间没有自己。当他站在盈亏的圆心,他就成了那个自己。” 黑色的鳞片吸收那些月相。 被呼唤的终将回归呼唤者。 被呼唤的正在路过呼唤者。 生命始于一场惊人的月相交错。 时间上升,人有了自己的顶点。你凭依你的勇气、智慧和选择而活,顶天立地着被名为时间的大风吹动偏移。 偏移一度,度过一岁,渡过一程。 时间种下你的圆心,上面写着真正的自己。 请你让它长大。 无论雾里盈亏,请定住它。 请爱它。 盈亏叠加,生长出自己。 逆风璀璨时,真我化冻。 等到人间恢弘浩荡的月相落下,圆心热烈地活起来。 “听雨可解。”吴游说。 作者有话说: “又活过一章。”吴游叹气,“最近脑瓜超载了都。” “不超载。”画庭因说,“鱼背上还有空间。” 150-160 第151章 “所以要先写一个解字。” 吴游蹲在一边。 “然后你要看……” 后面的不是省略号, 而是鱼头把这一段记成了省略号。 虽然时间背面的音律和繁复的堪比花纹的文字——它们相比于人间的高数和物理或许更加复杂,但大多数鱼头显然面对加减乘除昏昏欲睡。 大概是种族隔离,没有录入学科相关信息。 在白莫听睡过去第三次之后, 吴游收起小树枝,用手把甲板上堆成山的沙抹平。 刷刷。 高数题消失在了船板上。 鱼头们有的待在船上,有的待在水里。 所有鱼头都松了一口气。 吴游也松了一口气。 她逐渐理解了——老孟的小报纸卷为何每次都精准地敲在她不学无术的头上。 论谁讲了半天,回头看见自己的学生正闭着眼睛听,心里都会腾地一下,升起一股比鱼头大得多的无名火。 而且其实很容易区分谁在听、谁没在听。 不在听的鱼头神采奕奕,白莫听尾巴伸进船舱暗层里,头扭着总看水下的一只大海龟。 海龟可没看他,假装转了个漂亮的弯,趁着白莫听回头,狠狠一嘴咬住了白莫听伤还没好的尾翼。 吴游:“……” 毛毛鱼两只在嚎叫中发出爆笑, 笑抽了筋。 “他打过人家吧。”桑逢也很无语, “这么多鱼尾巴,就咬他一个。” “大概率。”吴游很赞同。 而在听的鱼头昏昏欲睡, 比如周这雪和莫山鱼。 莫山鱼——141号沉默寡言地为自己取了个新名字, 又沉默寡言地加入了人类的战队。 “好事。”周这雪说, “他很擅长一些音波方面的东西。” 事实证明,庞大的莫山鱼先生不止擅长音波, 他更喜欢人类的物理。 少见! 新上岗的莫山鱼最喜欢整日和霍橙待在一起,他一坐一整天, 尤其喜欢看霍橙手里精巧的机械结构。 莫山鱼先生有了一位和他契合的人类老师。 霍橙也默许自己工作时他在旁边看着。一块屏幕打开,他和洛逢生也能用简单的音调和莫山鱼直接交流,或是直接用零件的拼接巧妙地表达彼此的意思。 他们手中的电阻和电路有时候会被极具创意地连接,像三座低沉的乐器用不同却同频的灯光, 缓缓在交流。 他的人类老师——当然也向他学习他的文明。听他的翻山越岭和浩瀚比拟星空的沉默。 自成趣味。 质朴至拙,也至美。 “他笨重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精巧的心。” 洛逢生和霍橙说。然后他们看着莫山鱼举起一块雕刻成核桃的冰块,核桃上有一朵浪,浪上有一颗对着光才能看清的小船。 小船上有三个人,都带着细如发丝的工作镜。 他们同样的剔透。 吴游站起来。 今天风和太阳都很好。似乎是每次听雨破解,时间正面都会归序更多,而时间背面则会有更多少见的晴天。 风像线团被捋顺一样平整起来。 听雨过后,吴游出来,她再一次看见了埃索斯夫人的眼睛。 那眼睛有变化。多了点……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吴游突然感到一丝不安。 彻骨的、阴冷的风如果无处不在,那么人类真的可以照彻所有的边角吗? 她向船尾走去。 画庭因没在听课,他站在太阳号尖尖的一端,套了件单薄的白色外套,正迎着海风。 “风会把人类的外套鼓起如船帆。” 吴游也靠在船边,双手交叠,让那些风热烈地穿过自己。她看看画庭因: “你喜欢吗?” “喜欢。” 画庭因回答,但没有像往常一样看吴游的眼睛。 “不是喜欢所有人类,是喜欢你。” 吴游偏头。 但这句话偏巧又一次被风吹散,因为后半句淹没在海水声里,一个巨大的浪冲来,吴游和画庭因都没躲。 拍上来的水淋在了吴游的右手和画庭因的左手上。 涌在甲板上,泼成天空的一线影子。 “我和他们去人间的往返不太一样。” 画庭因说,“他们称之为一种不得不做的、本能的东西,于是往返于人间,找他们命中注定的风。但我没有。” “我遇见你的那一次,是你第几次去人类世界?” 吴游眨眨眼问。 此刻,朝阳在辽远的天空上并没有明亮到刺眼,和吴游在海下看上去并无太大不同。 不过滚滚浪涛里太阳的影子却不一样,跳跃起的光进入水里时,正把船舷都一同染上越来越深的红色。 这颜色像画庭因的眼睛。 吴游突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没来由地,心里震了一下。 仿佛此刻的岁月之前与岁月以后,他都很少会像现在一样,这样久地停驻在深海之上。 “你不如问,我是第几次见过人类。” 画庭因说,他的声音很好听,吴游想,人类其实很难用合适的语言形容一头龙鲸的声音。 “那么……你是第几次见过人类?”吴游笑了笑。 “头一回。”画庭因说。 吴游笑出声。 “可能以前也来过,但都不在人类的活动范围之内。” 风把画庭因额头的碎发向后吹,从一个人类的角度看,他更帅了。 “我有时候会在夜里去很多地方,游来游去,沿着风的孔洞走。的确去过人间,不过我不知道那里是哪里。” “有雪吗?” “还有冰。”画庭因说,“没有人,没有甜虾。” 吴游又笑笑,画庭因很喜欢虾。 他们手搭着船边,越过重重浪涛,细碎的风声刮过来,催促着人眺望去更远的地方。 “为什么帮我?”吴游小声问,“为什么……一直帮我?这对你其实……没有意义。” 冰天雪地的我,除了我的文明和甜虾,好像并没有更多更温暖的东西可以给你。 画庭因一个人,嗯,一个鱼在广阔的冰洋里生活的好好地。他不需要凭心情做事,因为人类心情的定义对他并不等重。他也不需要为了时间增效而奋斗。 他生而拥有。 天生地长的他,有她一生在追寻的、浑然天成的自由,有她拼命破解、看不见的时间。 两个维度。 虽然残酷,但吴游知道,她的信念、她生存的意义、她追逐的、淬火也要奔赴的一生,本对他毫无意义。 吴游一直觉得,她和画庭因唯一的共同点,恐怕就是活着。 “没有意义吗?” 画庭因安静地看吴游: “我的意义在于……我不需要意义。” 我不需要意义。 就是这样活着的生命。 我看天空,我游过森林。我电鱼。 我喜欢你。 全都不需要理由与意义。 你漏掉了,一定还有一些你没发现的共同点,存在于我们之间,超越你公式和大胆设想之外、不需要意义和目标的东西。 “我随风走。” 画庭因说: “终其一生,见我应见之人。帮她不需要理由。” 吴游也短暂地愣怔了一会儿,然后听见画庭因说: “之鱼。有时候你会变成莫比乌斯鲸。” 吴游第三次笑出声。 “人类有个词。”吴游很认真地说,“我们把一些相遇定义为缘分。无论隔了多远,时间的齿轮转得多慢。” “风都会带我们相见。” 带我跨越时间,千百个维度中降落你身边。 你成为我破解风中科学与道理之外的例外,遇见你,再陪伴你、保护你追逐。 风在相遇之前就倒映出影子。这一切不由意义所定义,一切都来源于不由自主的时间。 时间让我在未见之前,就保护你走一程。 在见你之后,就无由地相信你。 不知为什么,不需要意义。 我是我,你是你。 我爱你。 “我很感谢这一切。”吴游说。 “鱼也是。”画庭因说。 …… “鱼也是。”白莫听说。 这时他已经完全把尾翼伸进了船舱里,倒吊着看河·埃索斯。 吴游救活了他。或者说,是可远程操控的医疗机器人救活了他。 大半个晚霞岛屿的医疗专家和信号增强师奋战了一夜,密密麻麻的小机器人在河·埃索斯身上穿针引线,硬是把六号大鱼从海参手里抢了回来。 至于为什么是海参? 这要追溯到船长鱼带来的传说,传说听雨失败的大鱼会随着洋流迁移到神秘的第四海域。 并且在那里变成一只海参。 六号大鱼:“……” “现在只能保证从身体机能上,他还是能救活的。”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医生说。 这位老人是当年极地观览中心还在时最有名的动物医生,极地观览中心比邻极地时间监测站而建,到处以冰做建筑,配有特殊的合金安全锁扣和游览设施,恢弘不可比拟。 成群的、人工培育的【天云1】活动在建筑墙面的特殊通道里,每到清晨和傍晚,都波光粼粼。 只是后来被迫关停,不过还好选择了关停——当时的人们还没意识到时间末世的来临。 “但是,时间本身在他身上会引起怎样的量变,我们并不清楚。这个就很难治疗了。” 老医生说: “他违规闯入别人的【听雨】,势必会造成严重的后遗症。” “什么后遗症?”吴游想着想着说了出声,“变成植物鱼?” 老医生:“……”一般是不这么叫的。 “呵。” 想起昨天老医生说的,白莫听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鱼一般不囿于人类的情感,不过除非有另一条鱼暗算他、殴打他、强行破坏他本来就害怕的听雨。 白莫听沉在船舱里,很不友好地看着悬空被输液的河·埃索斯。 “就让你变成那什么鱼!” “吃饭了白莫听今天炸了椒盐的鱼饼——” 桑逢在喊他。 白莫听转头,不过就在转头的一瞬间。 河·埃索斯睁开眼睛,身上的线团、输液器针针崩开。 “把你变成椒盐鱼?”他冷冷地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桑逢正教着周这雪瞄准镜使用方法的手一顿,敏锐地一抬头。 吴游正打着通讯从船尾走过来,身后跟着画庭因。 画庭因向桑逢略一点头,指了指脚下, 示意动静就来自于下方的船舱——说是船舱,但其实狭小的太阳号并不能完全装下三号、六号、十六号的庞大身躯。 那怎么办? 好办。 昨晚只见胡教授眉头一皱,撺掇吴游想出了个好办法。 三个大型【承重吊钩】被牢牢焊在真正的船舱里,它们一直扎根进填充密封材料的船底板,向下悬空伸出三段绳索,绳索末端垂在海里。 末端的金属进一步分化,瓦解成一缕缕的细丝。不同材质的细丝严密地编织在一起。一株变温金属也被掺进去,和众多金属一起混纺成深色的布料。 轻薄强韧的金属片布料被延展到极薄,缝线针脚细密,给三位重伤的鲸鱼先生依次织了三件金属衣。 “绑带呢?那边再固定一下, 对对, 吊起来。” 霍橙和莫山鱼沟通着,新上任的壮汉队友很给力,把三位他的原同事绑得紧绷绷的。 “像要蹦极去似的。”桑逢对周这雪说。 “蹦极?”周这雪冒出一个冷淡的问号。 桑逢解释:“就是身上绑着绳子和固定的东西,排队从高空往下跳。” “脑子坏掉了?” “没有。”桑逢挠挠头, “极限是一种感觉。” “噢。”周这雪倒是很好沟通, “懂。极限是一种感觉。” 金属衣并不单纯是为了绑住三位大鱼先生。 吴游更多的是为了能够帮他们固定身上密密麻麻的骨骼错位,又能封住他们伤口上的敷料和药。 毕竟乱动的鱼不好治疗。 趁大家鱼都没醒,吴游和画庭因调整了一下三只吊钩的位置,吴游甚至手动设计了机械结构,霍橙重新拆装手动改造了整个船的底板。 把它改造成了一个密闭性很好的转盘。 太阳号虽小,但向下扩容出了一个独特的引力船舱,至少可以容纳三位疗伤的大鱼先生。 而三件“金属衣”之间又有独特的引力扣,让他们三位能够威风凛凛地面对着彼此,永远呈现一个恒定的三角形。 这样当一条大鱼乱动的时候,因为引力扣之间互斥的属性,他们三个永远碰不到彼此。 只会像旋转木马一样转起来。 吴游一边打着通讯,和孟天云讨论着什么,一边拿出操控屏幕。 滴—— 甚至都没有下到船舱下面去看一看。 只听咔嚓一声,刚还在自由活动的白莫听又被金属衣末端的弹力绳“ Chua——”拽了回去绑好。 “进度条到哪里了?” 洛逢生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精神抖擞地过来继续盯着屏幕,桑黎给他指: “噢,刚开始,你来得正好。三号刚刚醒的太早。出于他的哀嚎过于大嗓门,吴游怕他提前把六号和十六号吵醒,特批了他自由活动。” “嗯嗯。”小钱补充,“于是刚刚,白莫听浮上岸,一脸麻木地灌了一鱼头高数,又被海龟咬了尾巴。” “海龟?”洛逢生狐疑,“他打过人家?” “现在他去玩六号大鱼,还说人家坏话。被当场抓住。本身就伤也没好。” 桑黎说: “瞧,被绑回去上药了。” 洛逢生附身,凑头看小钱的屏幕。 好一个旋转木鱼。 “慢点啊——” 第一圈,白莫听使劲蹬尾巴。河·埃索斯使劲瞪他。 “晕啊——” 第二圈,白莫听使劲蹬尾巴。河·埃索斯咬牙切齿,十六号饶有兴味地看热闹。 “啊——” 第三圈,白莫听变成“U”,河·埃索斯闭目养神,十六号还在饶有兴味地看热闹。 周这雪探头看屏幕,问吴游: “旁边这些按钮是什么?” “这个嘛,”吴游说,“霍橙做结构的时候加的一些趣味小功能。” 画庭因转头,向吴游露出了一个很像孟天云抄起小报纸卷的表情。 吴游:“……” 她知道画庭因是为了好玩,但她觉得并不好玩。 鱼也有恶趣味。 通讯另一端,正在做这个表情的孟天云: “……” “好高的智商。”洛逢生为画庭因拍了拍手。 孟天云看他一眼,“高在哪里?” “高在很像。” 洛逢生说,又随手掏出一块小镜子,让孟天云看他此时的表情,对照着屏幕上画庭因的表情。 “一比一精准复刻。” 周这雪趁着大家在说话,低头戳了一下屏幕。 Pia! ! ! 给他们三个每鱼加了一个“冰块巴掌”。 “这次听雨带来的震荡很大。” 孟天云对吴游说: “我看见了埃索斯鲸鱼的表情,不知怎的,我觉得和从前冰冷的贪婪有所不同,我怀疑她会有所动作。” “其实非常奇怪。我认同您,我总有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 吴游压低声音,把旋转操纵台抛给周这雪,向另一边走去。 “您不觉得我们的听雨,解的太顺了吗?” “顺?” 孟天云笔尖一顿。 他并不觉得顺。平心而论,吴游在里面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觉得惊心动魄,偏偏这个逆徒踩着悬崖峭壁走,还时不时跳两步。 虽然惊险,但就像上天眷顾人类一样,她每一步都走在了刚刚好的那个石头尖上。 “很难。但我可以解开。” 吴游说: “真正奇怪的是,在我们听雨的这段时间里,埃索斯夫人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我并不认为这种级别的生物会坐等我们进入听雨,然后每天祈祷我们死在里面。” 吴游眼神冷下来: “她有我们不知道的后手。” “你应该审河·埃索斯。”洛逢生说。 “这是她的目的。” 吴游搓了搓手指,上面有刚落下来的雪一样的冰晶,她顺手在画庭因的外套上搓掉那个冰晶: “她知道我一定会问,并且她知道,河·埃索斯的话——” “一定会把我们引向万劫不复之地。” 吴游眯起眼睛。 “我们需要他的信息,不过不知道是什么,让埃索斯夫人能够如此笃定,只要我们问了,就一定走不出这片海。” “换人问。” 孟天云显然赞同。 “我来,陆地时间监测站这边,已经有大批金属鲸鱼骨架建造完毕,我们不日会重新降落时间背面,为你们提供最大支撑。” 一百多座出自人类之手的鲸鱼骨架被分 为两批,一批留驻人间,另一批即将穿过时间荒原,与吴游等人汇合。 他们只需要再撑一段时间。 “不能是你。” 吴游说: “只要是人类都不行。” 吴游深知,她是所有研究员里唯一与埃索斯鲸鱼数次对视的人类。 她眼睛里的很多东西无法完全用人类的语言形容,更无法写成报告递交上去等待生成行为侧写。 吴游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埃索斯夫人一直有自己的行为轨迹。 在最初,她没对闯入大海的三个人类起极端的杀意,一方面是画庭因的阻拦,龙鲸的阻挡与保护她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 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一直侧视着他们—— 换而言之,即使三个人类前来,也无法阻挡她的种种行为。杀不杀其实没有必要。 人类本渺小到不可与她比拟。 但她也没想到,这三个令她心头一跳的人类,竟然真的有点本事。 两场听雨没能困住他们。反而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解开了埃索斯已经扭曲的平展面。 “平展面。”吴游说,“她造成人类世界时间空洞的方式,是通过破坏相应的听雨,扭曲了我们的平展面。” “什么是平展面?”洛逢生说,“我可不可以理解为,就是人类世界的表盘,你们上次论证、以莫比乌斯环的规则折叠的那个东西。” “是,就是那个。” 孟天云回答: “已知时间背面的大鱼都处于各自生命的平衡点,他们都有自己的行为本能,这种本能趋使他们收集风——不同种类的正位风。” “这些正位风蕴藏着巨幅的能量,构成了人类世界、时间正面的平展面。” 孟天云说: “这也并非是一个平面,它更像是莫比乌斯环上一个错综复杂的场。人类生活在这个场里,连同人类自己,共同构成缜密的平展面。” “而平展面在时间维度上拥有超微结构,其间不规则的孔隙会呼吸,在人类看不见、碰不到的维度上同时呼应着正位风的宏观流向、与人类DNA微观的复制和转录。” 吴游说: “每个人类都携带正位时间量,相比于平展面,我们都是微小的绳结且形同光滑。于是人类的时间流速就是光滑的。” “而在时间背面,大鱼携带着更多的负位时间量,他们是更大、更不可被忽略的绳结。大鱼的存在,即收集着丢失的、沉底的正位风,又影响着他们对应的负位风。” 吴游说: “这就好比,有数以亿计的、直径为0.1的小绳结共同织就了人间的风网。人类作为完全态的时间生命,生长在这张风网上。恰好与人类世界在莫比乌斯环上的时间垂线保持平行。” “而在人类的正对面,在所有大鱼中,有12位大鱼携带的负位风总量与人间正位风的总量相等,这十二位是直径为1的大绳结,处于正对人类正位风的负位平展面上。” 孟天云在屏幕上圈出来: “他们需要通过听雨进入到时间生命的完全态。他们之间也构成了负位的风网。” “埃索斯夫人扭曲这十二位的听雨,似乎要比我们发现的时间,要更早一些。” 吴游说: “虽然前四位解的很顺,但后面八位,恐怕会越来越难。” “正位的风网为正位时间场,负位的风网为负位时间场。两者按照特定的角度弥合、重叠,就像【听雨·盈亏】中,时间生命起始的三角与其倒影。” 孟天云说: “这个形状……” 他左右环顾,视线最终回到纸面: “你觉得像什么?” 吴游回答: “像您当年面试我时,办公室桌上摆的三角梅。” “三角梅定律。” 孟天云在纸面上画了一个正放的三角形,点出它的中心,又以同一个中心,画了倒放的三角。 “两方世界重合,两场为两极。我们要复原的,就是这个原本稳固的中心点。” 那个圆点仿佛正向纸内延伸。 老孟收笔,力透纸背。 作者有话说: 周这雪低头,看着屏幕上的一段影像。 吴游正在给鱼头们讲:“三角梅是一种植物,很多人以为它鲜艳的部分是她的花,其实并不是,像花瓣一样的粉色部分是一种特化的叶片。三角梅真正的花非常小,通常是白色或淡黄色,簇生在那些鲜艳的粉色苞片中间。” 画庭因:“三角梅,是因为和旋转木鱼一样,叶子排列成三角吗?” 吴游:“不是严格的三角形。三角梅的三片苞片通常围绕着小花,排列成一个稳定的三角形状。” “神奇的人类植物。”不知名的鱼头先生说。 “所以……得名三角梅定律,一是因为【听雨·盈亏】中的经历。二是因为接下来的听雨——” “我们要有一颗分辨真假的心。” 作者正在朝一株三角梅吹气。 真好看。 第153章 吴游抬头,只觉得头顶无上至远之处—— 那个人类一直称作为时间的东西,在不可视之地提示成一个纵横着的庞大三角,缓缓绕着莫比乌斯环上人类世界的时间垂线旋转,连接起往复、过去与未来的诸天星辰。再穿透海水、天空和荒芜的平面,落在被仰望的一刻。 苦乐、盈亏俱是人的静修。是人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尝试沉淀自己, 就能、也该厘清的一线清明。 但渺远的宇宙里,还有隐藏在无数定理之外的、更多分层的东西。 吴游知道, 在她看不见的时候, 埃索斯鲸鱼已经从侧视他们, 开始转变成直视人类。 这是一个凶险的信号。 “那其他的鲸鱼分管着什么?” 有研究员在问。 “149减去12,还有137头庞大的绳结。” “分管着除了正位与负位之外,其他类型的时间。” 洛逢生低沉着声音。 “那是整个莫比乌斯环上、以我们两方世界的【时间垂线】为轴, 除了支撑两方世界的两个平展面之外的脉络骨架。” “一定要有这些多余的东西吗?” 那个研究员嘀咕着: “如果一开始就是12头, 岂不简单。” “你吃奥利奥都要有夹心。” 洛逢生说: “任何结构, 都要有中间地带作为支撑。” “那这些夹心在时间背面是其他的大鱼,在人类世界又是什么?” 又有研究员问。 “我们不知道。” 孟天云回答: “或许是我们曾以为的那些朝生暮死的东西。” 时间环环叠加, 时间生命生长。 人类身在花田中, 暂看不清盛放的牡丹百里以外, 被遮住的一颗青草。 洛逢生后来曾把这一段登记整理成册,汇编进入极地时间监测站-瀑布实验室年历记录中。 他的字迹写着: 2096年, 三角梅定律诞生。 人类继搬运理论、绳结理论、北极星理论之上,继续构筑了共时间生存的定理。 气球定律为两方世界往来通路提供了完整的闭环论证。三角梅定律告诉我们, 时间生命如何诞生,又如何走向。 洛逢生在这一页的最上方画了一条线,又立体向内,沿着线填了个阴影的等边三角形。标注: 人类世界/正位时间场/平展面-生存基面 生存基面紧靠下,他画了无数小小的人类,顶着天。 这些人类紧紧沉在正位时间平展面的风网中。是诞生于三角梅定律中、【时间】碰巧塑造出的【时间生命的完全态】。 人生长在时间正面的生存基面上。他们抓住自己看见的,努力焊牢他们的堡垒。 生存基面再下方,洛逢生画了一层空泛的夹心。 这是【正位时间场】临近【时间荒原】中间的夹心。 正位的夹心里有很多奇怪的符号,代表着人看不见的——无数无声地、比人类更庞然的东西。人没给这些东西定义过名字。但它们似乎早有名称。 如我们所述般万物。不止生物。 风光日月、山海林田。一对堿基、一个分子。 人类时间之内,都称作一员。 在我们了解复杂的星空与宇宙前就诞生。在我们以一个人类来仰望后依然存在。正如我们在人间难以明述的所有,也如极地时间监测站当年接纳的、不完全为负位的时间生命。 再向下,是那个分割线一般的【时间荒原】。 分割线再向下,是时间背面相对应的那层夹心。 夹心里,大鱼并未落地。 它们是与人类对应的那个绳结,但作为【时间生命的不完全态】,他们的绳结没有像人类一样牢牢绑定在他们的生存基面上。 洛逢生又画了一条横线,反方向伸展出三角形的阴影,作为时间背面大鱼们的生存基面。 以生存基面为标准,他向上画了许多弯曲的线,拽着数枚鱼形的球——代表大鱼。 大鱼以他们独有的生命状态漂浮着,一端被牵引在生存基面上,这赋予他们所说的本能去寻找风。 生存基面放牧了这许多枚球,任由他们漂流,形成时间背面食物网最强壮的骨骼。 这些大鱼都聚集在食物链的顶端,其中有12个影子倒着投影于负位生存基面之上——与种着人类文明的正位基面遥遥相对。 他们再一次落成等距的刻度。并借由强大的负位听雨降落成一枚真正的、光阴里的种子。 听雨是十二位大鱼的劫难,他们的劫难因正负位基面的相对,而与生长在正位生存基面的人类相关。 其余的大鱼各自投影去负位夹心的各个边缘,组成新的侧放的边缘基面。 密度很高,像个碗状,绕着最大的负位生存基面走。 他们有他们基面上的听雨。这些大鱼的课题,并不是落在人类世界里。 至少所有的埃索斯鲸鱼都不是。 “所有的埃索斯鲸鱼都不是。” 画庭因站在吴游身后,为她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 吴游说的快速但清晰。无数滚动的屏幕、计算痕迹的推演一直跟随着她的话,解析出屏幕上完整的两方世界的时间流速图。 人类、大鱼。 时间正面、时间背面。 正严丝合缝地以同一条【时间垂线】为轴,卡在偌大莫比乌斯环的一个中心点上。 【时间垂线】穿透莫比乌斯环的两面,灯塔般照亮着两方世界的正负位时间场。一个代表着风向的箭头拟合,然后右指向东方。 迎着大风,人类的世界处于时间维度的低维进程,孟天云为这个代表人类世界的半圆形同样标了向右的小箭头。 正背面,画庭因的世界处于时间维度的高维进程,时间生命叠代了人类难以想象的代际,才再次回归这一点的背面。 这里生长出比人类强大太多的时间生命。 孟天云为他们标了向左的小箭头。 于是在莫比乌斯环上,这两方互不干扰却实则相连的世界形成了沉默的闭环,他们因为时间垂线钉住的缘故,不可一同沿着莫比乌斯环上的大风向右滚动,更不可将高维时间进程的世界蓦然换到低维处。 但若他们可以滚动,无论哪方世界在上,都不算有悖时间而行。 “可怖的是,名为45号的埃索斯鲸,远比我们更早发现了这一切。” 吴游说。 “她没能力拔出那颗牢牢钉在莫比乌斯环上的时间垂线——用来翻转两方世界,所以她选择了另一种自毁式的翻转。” “她通过干扰自由运动的、属于真正负位生存基面的大鱼的听雨,在过往多年里扭动了人类的正位生存基面,造成了正位时间破洞的产生。” 吴游目光灼灼: “在她的思维里,正位时间内的人类根本属于低维的时间生物,本该束手无策、对天祈求,然后任由看不见的时间破损、坍塌、彻底坠入黑暗。” “这将带来基面的偏移—— 45号所在的负位边缘基面将会取代原有的负位生存基面,进而借助人类世界时间流速的快速下降,推动基面向上反冲。” 吴游的声音很清冷,能听出正来自遥远的、人类不曾探测过的极寒海水里: “然后, 45号所在的这个负位边缘基面将会第一次冲破时间荒原的准线,向上翻转。” “她将翻上莫比乌斯环的另一面、原本属于人类世界的另一面。这里阳光普照,但比驱散寒冷更重要的——作为高维的时间生命,她有足够的能力驾驭、把控周边的世界。因为人类世界属于时间低维,一旦坠入暗面里其他高维时间生命环伺的地带,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会破碎。” 吴游冷冷道: “可她不在意,此时的她,已经没了时间垂线的束缚,又能再次利用破碎的冲力,向前占领其他低维的时间世界了。” “她要永远沐浴在不属于自己的阳光里。” 吴游说: “时间给她尾翼,她却坚持去别人的岸上。我不理解——要变成恐龙么?” 可我们原本也没什么去对付这头恐龙。 只有站在土地上,人类的双眼看见的、时间在这一刻无名的切面。 这个切面虽然浅显、虽然局限。可它独属于人类。 人类把这些东西做成了钢骨,钢骨是几条粗糙的理论与定律,远不及生存基面上繁杂的生命线精密。 但大雨之中,吴游一行撑着它们,已经越过了数条困难的河。 …… 傍晚。 吴游又不知道去忙着什么——她总在忙。 桑逢说研究员都无时无刻不在为下一刻做准备。 画庭因看向夜空。 海风擦过他的肩,时间背面的月色依然朦胧,他视力很好,听得清此时夜半,从各方各处传来的声音,海浪混着里面的低鸣。 东南角还有一些……混乱到即将爆破的东西。 “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办?” 周这雪出现在画庭因身后。他声音不大,冰雪一样。 “人的处境,其实依然很艰难。您……再加上我和莫山鱼,挡的住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非通讯区。 夜风吹过画庭因, 周这雪看见他眼神在暗色水波的阴影中轻轻转了转。 周这雪说不好那是什么。 只觉得龙鲸那一对冰冷又机械的眼珠里,远不止映衬进瞳孔的水面。水面之下又下,蕴藏的风暴让人胆寒, 酝酿出一种深沉至黑色的暗红。 “的确还需要更多。” 周这雪听他说,画庭因抬头,周这雪看得更清楚他的眼睛。毋庸置疑—— 有那一瞬间,画庭因眼睛里冰封着的东西正对抗着周天凛冽的寒意。 “你找我?” 白莫听上来,看了看周这雪, 又扫了一眼藏在阴影里的莫山鱼。 画庭因转身。面对着白莫听。 “伤好全了?” 白莫听笑一声: “你也会关心我了。好了, 放心。” 白莫听一身黑衣黑裤, 抱臂向画庭因走了几步,但很快站定。 他看见了画庭因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个寒光四起的狭长利刃。 “要杀我?” 白莫听看画庭因。 “怀疑我听雨里故意拖后腿?” 画庭因没说什么。他把那狭长的利刃横在身前——这东西晶莹剔透,形状也长得奇怪。一端磨成了刀柄一样的扁圆形状,另一端是个尖利的弓箭头。 画庭因手腕用力,把这东西沿着中间的卡扣旋转着掰开—— 咔哒一声。晶莹剔透的利刃分成了一支箭和一把弓。 白莫听看着他,没躲没跑。 “你的中空骨磨成的标枪?” 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还在你手上? “不是我的。” 画庭因简短道,骨骼映出的海光全盛流转在他冰冷的红宝石眼睛里,和海风吹起的衣服边角翕动着呼应。扑面而来的凛冽与箭尖的微光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你的。” 一时间, 白莫听脑子里转出了无数个可能。 “用我自己的骨头,杀我自己么?” 白莫听笑了, 忽然觉得很有意思。 “人类是箭尖,锐利到可以破除听雨的迷障。” 画庭因单手抓着那沉重的骨弓,看向白莫听: “我决定作弓。我来替他们挡住一些能折断他们的东西。你是什么?” “我是鱼。” “说人话。” 半晌。白莫听笑了: “好啊,我是弓弦,我会帮你,一起指向我们最开始说定的地方。” 画庭因把骨弓抛向他。白莫听潇洒接住,抡了个漂亮的满环收好。 中空骨做成的标枪是个很特殊的东西。它是大鱼登上新年门的投名状,更是大鱼身体里唯一透明的骨骼。 船长说,如果大鱼在听雨中陨落,她会代为保管标枪,等到第二年的雨季,把它种在海底。 标枪会带来新的大鱼。 未必是我。 但某种意义上,一定也是我。 这个理由竟然神奇地切中了淡漠的大鱼们。于是船长真的集齐了大鱼们的标枪。 如今画庭因把白莫听的标枪带了回来。 白莫听知道,一号大鱼在告诉他,不要再把自己堪比树种的东西交在别人手里。 白莫听忽然想到他和画庭因认识以来的一些日子。 ——鱼从不常回忆。 按照吴游的说法,他是一条e鱼。但那个时候,他的确需要一些助力,去巩固自己的领地与生意。 他也对龙鲸起初并没什么感情,只是大家都说一号大鱼是海域里最独来独往,残酷暴烈的大鱼。他是海里最不好招惹、最难以沟通的家伙。 白莫听觉得很有趣。虽然前车之鉴的埃索斯鲸曾联合对他发出要求,画庭因向他们证明了,与请求天雷劈一下他们并无差别。 但白莫听还是去了。 第一次去,白莫听给画庭因带了自己培育出来的紫色的海参。第二次去,他给画庭因带了淡绿色的、用尾巴织的花环。 除了自我介绍,他从来不打扰画庭因,和他一起沉默地看着清晨和日出,然后用水球包裹一颗金色酒液的小船,在清晨之前送它顺着朝阳而下。 在一场小雨的清晨之后。画庭因问他: “你希望我去镇住你的海?” “是啊。”白莫听笑了,也简短道,“和我去兰蒂亚兰的另一边吗?” “走。” “啊?” 一号向来懒得听你讲话。画庭因的背脊已经没入海面,留下一片水花,飞溅向上挡住了白莫听视线里,还没完全褪去的北极星光。 后来白莫听引诱画庭因一直续约,画庭因竟然一直同意——白莫听对他很客气,因为他一直觉得一号大鱼是因为还没遇见更好的雇主。 他一直觉得他们之间没什么情谊,因为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感情,画庭因也没多少。 但。 当他背叛画庭因之所爱时,画庭因没杀他。卷了所有人进听雨,还沉默逃避时,画庭因也没不救他。他答应了吴游、霍橙和桑逢却没做到的许多,人类原谅他。桑逢冒着危险救他回来,吴游给他上药,霍橙依然给他好吃的。 画庭因依然没杀了他,即使他那一段十分累赘。 这应该都感动不了我,白莫听想。 但,如果不是感动,这是什么呢? 听雨结束,白莫听被时间重新赋生成为完全态。实力没什么显著的增强,可—— 多了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呢? “好啊。”白莫听说,“我也不想人间的鳕鱼被毁掉。那我们试试吧。” “就知道吃。”画庭因头也不回。 白莫听心里刚萌芽的鲜活气戛然而止,他转头:“???” “画庭因,你搞清楚昨天是谁在我吃不下饭的时候吃了双份的鱼罐头啊——” 果然…… 周这雪暗想。 【鲜活气】这种东西,就是在听雨之后,大鱼得到的唯一奖励。白莫听在【听雨】中元气大伤,但的确萌发出了这种东西。 原来这就是真正降落在生存基面上、成为时间生命完全态的样子。 得到验证,和自己一样。 只不过……画庭因身上,怎么好像早就有了? —— 通讯区。 “有分别吗?” “肯定有。”桑黎说,“白莫听以前不这么说话。听雨之后,肯定有哪里是不一样了。再观察一下吧。生命指征和表征真的没太多不同吗?” “真的没有。桑组,他以前怎么说话?” “噢,以前啊,以前……”桑黎想了想,“像个混球!” 孟天云进来的时候,桑黎正讲到桑逢把白莫听平着薅出去的故事。 “咳咳。”孟天云比了个嘘,示意正在和吴游通讯。 “依然很难。” 吴游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我、霍橙、桑逢,再加上龙鲸先生自己,也没办法打赢剩下的所有大鱼。除非……不过那个方法也只能险胜。” “我们需要破解的听雨还有四场。加上已经破解的两场,才能让生存基面上所有的大鱼落地。” 孟天云说: “虽然进程才到三分之一,但我最近总觉得不太对劲,就好像最后的那个时刻要来了。” 若以小搏大,那么与埃索斯夫人的博弈势必要提前做准备。 但这太难了。思维和逻辑俱不同的物种,我们很难提前预测她的所有动向,预判她潜伏或者暴起。 “更多力量已经准备好了。生存基面的扭曲已经修复了近1/3,我想可以传送更多的正位时间量去帮助你们了。” “当初我们发现时间破洞时,通道留给我们的量——只有3个人类能成功降落并避免更大范围的坍塌。现在,时间终于能给我们更多的容量了。” 他眺望海面,总觉得天空沉重地压下来。 科学家握着最真实的定理,孟天云抬头,此刻吴游也抬头,时间两岸,不知有什么正在呼应着天空里看不分明的启迪。 “还是很危险。”吴游说,“我建议,尽量还是不要传送带着正位时间量的时间生命体。用无生命指征的材料、仪器、弹药,这些东西携带的正位时间量极低,会极大降低时间量再次非均衡的可能。” “您要想到——我们随着时间破洞的修复,而进一步派遣更多的正位生命来到这片海,可能早就在埃索斯鲸的计划之内。” 吴游说。 滴滴滴滴—— 警报声忽然蜂鸣。 “监测到新的听雨。” 操作员指着屏幕上新生成的风暴图。 “收到。” 吴游坐回驾驶舱,太阳号重新收拢合并成流线型,所有人和大鱼都收到信号: “准备前往。” —— 第五天凌晨。 “这也太远了。”吴游瘫倒在方向盘上,“快开进埃索斯海了。” 吴游在左侧的驾驶舱里,侧边圆弧座位里坐着画庭因,地板上有系了安全带的毛毛鱼。桑逢和周这雪在右侧的驾驶舱里,霍橙和莫山鱼在中间的主驾驶舱。 太阳号的全速约等于十个画庭因的全速,即使是这样,他们也在凌晨才堪堪开近暴走的新年门。 吴游:“船长吃了什么?开这么快?” “他们是顺流。”画庭因说,“船长在我们开始听雨之后,就全速前进,还让大鱼都出去领航,牵引着新年门加速。到我们的时候是逆流。” 吴游很久没休息,瘫在控制仪上变成了一只薯饼。 毛毛鱼颠过来,自动挤进吴游的脸和控制仪之间,充当毛茸茸的枕头。 画庭因看她太累,从旁边的于是拿了个松果花纹的小毯子,准备给吴游披上。 吴游聚焦在小屏幕上,差点对眼。 忽然。 她看见了屏幕上标红的大风暴旁边,开始汇聚了一个暗灰色的小型听雨风暴。 “!!!” 吴游呼地坐起来! 梆! ! ! 吴游撞上了画庭因,画庭因撞上了低矮的驾驶舱顶——顶上正是安全门锁的按钮开关,本来正好是一个人类伸手的高度,滴——门在重撞下被解锁打开,于是龙鲸先生又赶上了自动开门,旋风轱辘一样滚了出去。 滴。 自动关门。 吴游和两只毛毛鱼同时回头。松果毯子折了一个角,堆着,看起来也在回头。 “啊。” 吴游用1秒钟说: “不好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我像气泡一样。” 吴游:“为啥?” 画庭因:“咣当,咕噜噜噜噜。” 吴游试图逃走。 第155章 视窗之外, 大片浓郁的黑暗已经开始弥漫,远处爆破状的迷雾正在滚滚而来。 “能量不小。” 微型通讯频道里,桑逢的声音响起来。 吴游没时间分神,她被安全带勒着,双手放在操纵杆上,面前竖起的光幕里, 太阳号已经开始自动解析异常时间量的爆破分布,船开始大幅度颤动和急转。 头顶的海中乌云压着,吴游的目光被迫从画庭因身上移开,回头进入工作状态。 不过她派出了两只毛毛鱼去解救一下画庭因。 不过小胖子毛毛鱼们只听懂了吴游让它们去 ,没听懂吴游让它们去干什么。 于是它们坐在了吴游舱位的门槛上,虽然毛毛鱼大多数时候没有什么用,但看热闹是专业的。 “看见了吗!他滚了出去!”一只毛毛鱼对另一只说。 另一只快乐地唱了一会儿歌。 龙鲸先生则大多数时候很有用—— 无论是自救、救人还是救鱼。 只见他在失重后仰瞬间臂肌绷紧、右手肘撑地向上借力,虽然船颠簸不停,但并不影响龙鲸先生腰腹发力、单手反身拽住合金栏杆,随即一个利落的借力回旋。 人重新稳稳站定。 看不见的龙须呼出一口寒冰气。 吴游一边极限操纵太阳号, 配合霍橙的操纵指令。一边分了一只眼睛多瞅了瞅画庭因: “你右手……” 画庭因低头看自己右手, 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擦伤。 “嗯。” 他手心里蹦出了一个冰花把伤口封住。 “没事。” 这点伤对于龙鲸先生来说不算什么—— 在他还没有长到这么大一只的时候,有一次游过峡谷就吱呀一下崴过尾巴。 相比之下, 这点疼简直就是毛毛雨。 降雨量0.5毫米那种。 手腕上方落下一粒口水。 画庭因微偏手臂躲过去,目光扫去,看见他刚才借力的合金栅栏后,变成人型的河·埃索斯死死盯着门槛上的毛毛鱼。 画庭因看不出表情,他突然毫无征兆地把手上刚封好的冰花炸碎,然后上前弯腰,一手一个把两只正在唱歌的毛毛鱼呼啦抛进了吴游的驾驶舱里,然后反手关上门。 咔嚓。 门关上,六号大鱼看着离自己喉咙不过几厘米的、狠狠扎在那坚硬的合金栅栏上的一颗梭形的、尖利的冰,识趣地暂时把口水收回去—— 他还不想被龙鲸在这个窄房子里活活撕成条。 画庭因进来之后,冷淡地瞥了他扔进来的两个小东西——很自觉地,一只落在吴游肩膀上,把胖胖的尾巴垂在外面,另一只落在吴游头顶,把短短的尾巴卷起来当坐垫。 画庭因把它们摘下来,放进吴游脚下霍橙给毛毛鱼们做的听雨安全箱。 “六号和十六号,不处理掉么?” 画庭因坐在侧边位上,看着噼里啪啦敲键盘盯着屏幕的吴游,目光下移,确认了吴游的安全锁,然后给自己也扣上安全锁。 “比较麻烦。” 吴游被惯性拉着向后,脊背紧贴在驾驶座椅上: “作为人类,我们降落,但不会随意处置这里原有的时间生命。这也是一种准则。” “我来。”画庭因说。 “不是这个意思。” 吴游笑笑,又叹了口气,她知道画庭因的意思,但很多事情依然不能清零处理: “霍橙和岛屿晚霞那边已经在研究——克制六号大鱼等这些对人类充满恨意的极端大鱼,在恢复人类时间运转之前,会采用一些手段尽量把它们暂时隔离一段时间。” 不会处置,但会最大化限制他们对人类的恶意。 画庭因不那么赞同,不过也没说什么。 人类有人类的立场。 不过他觉得人类总习惯性低估河·埃索斯的危险性。没了毛毛鱼赖以生存和嚎叫的庞大族群,他不吃这两只鲜美的小胖子,不代表六号大鱼不吃。 六号大鱼最喜欢这些猎奇的东西。 画庭因的智商足以让他理解人类的立场,但他也相信自己生于海浪的、天生的直觉。 他在合适的时机,会用自己的方式彻底、完全解决掉六号。 “十六号呢?” 画庭因问: “他和周这雪、莫山鱼也不同。一个完全态的时间生命,落在你所说的负位生存基面上,却恨着人。他是变数。” 吴游的表情变得很凝重,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变数会越来越多。”她只说了这一句。 言外之意,在剩余的八位大鱼里,一定还有被埃索斯夫人说服或利诱的大鱼。 可以预见地,或许他们对人类充满敌视—— 同样想去占据人类世界、翻上那不可能之地,沐浴人类千万年阳光普照的光阴,更吞噬属于他们的、平凡却丰盈的一切。 又或是他们根本不关心这一切—— 毕竟成为完全态时间生命之前,大鱼的一生本就冰冷地活。生或死,顺应或违逆本能。做与不做,全凭某个随便找的、不算理由的理由。 这是他们的本性。 还有像船长鱼一样—— 动机成谜、行为错乱、品种不明,本来就活成一团冒险的奇怪品种。 只有极少数—— 一如画庭因。 二如周这雪,在吴游解开他听雨的瞬间,他对人类的好奇被一同种进他的【鲜活气】里。莫山鱼和周这雪共担苦乐,也因此意外地保留了对人类的友善。 三如白莫听,他虽很难搞定,但他的【鲜活气】则与画庭因和桑逢有关,他珍视极了他在生死一线间、蓦然领悟了的那一点东西,隐瞒着至今也不讲 。不难猜测,其间一定有与人类有关的复杂东西,驱使他现在的确选择了人类,而非他已达成契约的埃索斯伙伴。 来自两端相反风的听雨,会牵引听雨之鱼相通的本性。 这也是十六号出来后闭目养神,始终不完全保证帮助六号的原因。 可虽然现在人类看似已胜一局,但明处和暗处,仍有数不清的狼眼。 “找到了。” 吴游坐在光幕前,外边浓郁如乌云,翻涌的黑色大漠一簇簇爬出冰霜。到处是只剩脊骨的托盘鱼。 ——船长显然和其余的大鱼们又在听雨笼罩前跑了。 “核心在这。” 吴游指着其中一小块地方说,那地方的异常时间量爆破扩散到最高,是个鱼形的轮廓。 出乎意料地,它一直在发光,更出乎意料地,一会儿发红光,一会儿发紫光。 “挺吉利呀。”桑逢说,“这颜色。” 霍橙:“……你以为过年呢,大红大紫的。” 吴游:“真的只有一位在听雨吗?为什么会有双色?” “别吵。你们三个人。还有旁边四个鱼和箱子里的两个球。”孟天云在通讯里说,“屏住呼吸,近了。” 学生们和鱼头们立刻屏住呼吸。 两秒钟后,周这雪问:“有必要么?还在船里。” 孟天云:“……” 太阳号顺水而上。但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当太阳号试图如往常一样捕捉海水,沿着纷乱的浪潮向前时,那海水就像拥有灵智一样,突然发出一声形同爆破的嚎鸣! 咔!嚓! 爆裂的脆响平地炸起,通讯内外,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水抓住了船!正在大力把它掰碎—— “切换二号备用计划。” 孟天云听见吴游的声音,依旧清冷如常: “请求船体模块式主动分离。桑逢,霍橙,听雨终点见。” 霍橙和桑逢一一回应。 下一刻,船体应声拆解,零件收缩合拢成三个扁球,任凭大力的浪流随便踢来踢去,分别飞向了听雨中的三个方向。 剩下的部分咔嚓咔嚓原地归拢,锁死成一个坚硬的立方盒子,孟天云看着那形状有些无语。 “我看着留下来的这部分形状怎么像……”胡教授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孟你办公室架子上的烤面包机?” 孟天云:“……您看的还真没错。” 外壁厚厚的烤面包机里面有两个隔间,里面的两个人被压成面对面的两个面包片,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拉丝玻璃。 还没等两个面包片有什么动作,周围倏然阴冷下来。 一双冰蓝色的、可怖的眼睛出现在立方盒子后,她并没看随着乱流冲走的那三个人类。她只是紧紧盯着留下来的、坚硬无比的这个立方体。 河·埃索斯自然认出了埃索斯夫人。 不过他现在张嘴比较困难。 “很有意思呢。”埃索斯夫人说,“人类。” 她话音刚落,一团又一团黑色的墨鱼从周围冒了出来,淹没了立方体,同时顺着栏杆涌进去,彻底堵住了六号和十六号的嘴。 “我们回去。”埃索斯夫人说。 很奇异地,她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容。 …… 呼啦—— 轰隆隆—— 风声和水声一同扑面袭来,吴游哼着歌,熟练地反手一个漂移打舵避开一块大石头。 此时压缩成扁球的舱内,毛毛鱼被塞在安全箱里,随着方向变换,一会儿左只扁下去,一会儿右只扁下去——假装自己是刹车和油门。 画庭因目光有些变化,他觉得这一幕有些莫名的熟悉。吴游这拉开架势开游艇的气质、重复来重复去就那么两句的调调,都让他不受控地想起和吴游的第一次遇见。 海上、阴天、狠狠打他鱼头的吴某游。 “咋啦?”吴游看他不说话,“想学开游艇不?” “你这是时间航船。”画庭因纠正道,“不要提游艇。” “……啊嘿嘿。”显然吴游也想起来了,“你还记着呢?” 岂止是记着。 画庭因曾多次回忆两人的初遇,她当年那一锤可谓是让龙鲸先生记忆犹新。 “遇见本身就是一种浪漫。”吴游循循善诱,“过去心不可得,忘了吧。当时鱼头没事吧?” “一点都不浪漫。”画庭因说,“只有鱼头梆梆响。” “鱼头有事。”画庭因又补充道。 自从遇见吴游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行为逻辑对于一朵鱼来说,就不是很正常了。 作者有话说: 左侧采访区: “你看,他也知道他不正常。”埃索斯夫人说。 “被人类感染了。”炎·埃索斯说。 右侧采访区: “他分明是一见钟情。”桑逢说,“不然为什么当初往死里揍我,而不揍吴游。” 吴游:“有可能你没带吃的?” 第156章 不过现在鱼的行为正不正常都不是重点。 漆黑的烟云彻底在海底爆散开,操作员不得不加强了各类屏蔽,窸窣的激流裹挟着各种杂乱的碎块,吴游像在黑暗广袤的宇宙中行船。 听雨外部,整座陆地时间监测站开始进入异常紧绷的状态。只听过滤掉杂音的频道里,只有微弱的水流声——那本来听来,是轰鸣的浊浪。 三个扁圆的驾驶舱已经被彻底冲散, 不容置疑地飘向三个方向。 到处是需要避让和急转的水路,吴游他们仿佛看到暗无天日的时间,狂风乱舞的黑夜推着小小的行船不容置疑地向前走。 极致的安静笼罩内外, 行到急弯处, 没有任何生命在说话。 没人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穷尽。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人类纪时间,两个半小时。”吴游说。 “报告指挥中心,我们进入听雨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过一直在顺着激流飘荡,尚未遇见听雨的主人。没有危险,也没有生命。” “指挥中心收到。”洛逢生看了看时刻, 敲下一行代码, “是敌是友, 未知。哪时哪刻出现,未知。请继续保持警惕。” 他身后,许多操作员们盯着屏幕,生怕飘过来的哪块石头突然裂开,蹦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吱呀。 洛逢生的座椅转了转。 他习惯性地转着一只圆规,看着屏幕上实时更新的画面与解析谱段。看着看着,埃索斯夫人一双阴冷的冰蓝色眼睛就浮了上来。 不舒服。 洛逢生越想越觉得那眼睛令他极端不舒服,这感觉层层加剧, 桑黎过来的时候,甚至已经剧烈到了必须离开实验室、到外面去透透气的程度。 “桑组盯会儿,”洛逢生说,“我透透气。” 桑黎递给他一杯水,然后接替他坐下。 洛逢生端着纸杯走出去。 不过今天不巧,实验室外的人间也是阴天。大片的异形银色乌云翻飞着,有东西遮住了太阳。 那种烦躁的不安又涌上来,洛逢生压住,看向远处略过去的飞鸟振翅高飞—— 一只雪鹱。 这是个好迹象。一旦生物开始出现了,这证明人类的时间乱序还是可以算是暂时止住了。 虽然天空和大地依然有扭曲的痕迹,燃着黑火的空洞还没有完全从地表愈合,但时间修复了近一半,风的弹性足够延展到支撑起整个人类的时间维度。 一阵风吹过来,抹平了洛逢生衣服肩膀上的两处褶皱,就像它从前那样。 洛逢生突然稍觉安慰。 细看之下,此刻与从前的人间并无不同。一切似乎回到了画庭因刚刚降落的时候。 虽然他依然紧绷,但他知道此刻听雨内部,三号驾驶舱里,吴游和画庭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号驾驶舱,霍橙和莫山鱼各自坐一边,有种没什么交流的默契;二号驾驶舱,桑逢全神贯注驾驶,周这雪和白莫听在后排面对面坐,正在玩桑逢带来的扑克牌,谁输了就抽对方的嘴巴。 一切都在如常进行。 洛逢生相信这一场听雨也会顺利度过—— 人的时间会被修复,它会再次平滑奔涌,直向滔滔流水。 “回来了?”桑黎说,“还好吧?” “嗯,还行。”洛逢生又重新回通讯台坐下,指尖转其他的圆规,尖利的锋划过去,发出一圈圈微弱的破空声。 不断描画出洛逢生心中模糊的轮廓。 “目前看来,整场听雨像是一场黑暗中的漂流。”桑黎指着说,“我们已经观测到许多时间生物的残片,不断地迎面击来,包括了时间背面特有的海下生物和植物。不过太阳号收缩成的三个扁舱外壳极厚,他们三个驾驶平稳,目前还算安全。” 小钱端着张纸来到他旁边,上面导出了一些凌乱的线条。 “洛组,桑组,这是现在时间背面的听雨现场中,并分三路的路线轨迹。” 小钱说: “除了必要的避障,兵分三路都是不加动力、顺着水流走的。不过……这路线好像没什么规律。” 线条重复、凌乱。 洛逢生扫了一眼,似乎确实没什么规律。 “孟老师判断是这场听雨的地图。不过目前看,太阳号的三个分舱有时来回着打转,地图与否尚未有定论。不过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 桑黎分析道: “个体的时间量在膨胀——你看我们监测仪器上的数据,三个分舱现在行驶中的时间量携带,已经大于了吴游他们本身生命个体所代表的了。” “超出多少?”洛逢生过去问。 “上百倍。”桑黎凝眸,“还在持续增长。” 洛逢生想,这怕是会出问题,难道这就是这场听雨的…… 忽然他眨了眨眼睛,瞥见在那些凌乱的线条里,埃索斯夫人的轮廓好像一瞬间出现在了纸面上! 吴游的驾驶舱来回打转,正好游在眼睛的位置上! 哐! 洛逢生劈手夺过那张纸,手伸过去半途打翻了小钱的茶杯,小钱呛了好一会,咳得差点背过气,一脸震惊看着他。 洛逢生没管他,拿过来,仔仔细细看着。 “发现什么了?”桑黎立刻问。 洛逢生低头,不对……根本连不成埃索斯夫人的脸。这些路径根本就是些凌乱的线条,那个一晃而过的影子就像被人类的记忆强行安上去的假性片段。 无从追溯。根本没有。 “放这吧。不好意思,那边有纸。” 洛逢生叹气,觉得自己真是熬夜熬出幻觉了,“是没有规律。” 小钱也跟着叹气,拿着张纸擦了擦嘴,他刚把茶叶吃了。 “谁的水杯洒啦?”吴·薯饼·游的声音传过来,“目前一切正常。指挥中心的全景怎么样?” “未发现规律。”洛逢生回答,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别松懈,保持警惕,一切小心。” “好的。”吴游好像在那边笑了笑,“你也别紧张,我猜你和我的感觉应该是一样的吧。” 洛逢生:“你也觉得不对了?但路径根本没有规律,我们还需要时间解析……” “我不是觉得不对。” 吴游说: “应该是不对已经发生了。只不过发生的形式是超出我们认知的东西。我刚灵光一闪,突然觉得我们不要再解析路径了。这大概率是一个埃索斯鲸牵引我们注意力的手段。” “超出……我们认知?”洛逢生说,“你说她故意让我们把精力浪费在路径的分析上。” “对。”吴游摸摸下巴,“我们需要的时间越长,越解析不出来,人就越急躁,然后就……” “彻底无暇看见真正的危险了。”画庭因说,“这是她捕猎的一种手段。我们都在等水里的东西出现,但水里的东西一直没出现,很明显,她在等一个时机——” “等这些凌乱的阻碍过去,我们失去分辨能力的那一刻。”画庭因说。 周天清澈的气泡遮挡住吴游和画庭因、以及屏幕那端众多人类的视线。狭小的驾驶舱里,周遭跌宕的浪声被金属阻拦在外,光线不亮,洛逢生看见吴游和画庭因两人的眼睛。 错乱的时间挡住埃索斯鲸的踪迹,但挡不住人类的直觉和龙鲸的判断。 一个像黑夜,一个像海洋。 “画庭因说,这些都不是来自任何一个海域的水。我想这对于人类来说并不好判断,但对于龙鲸先生来说很好分辨。” 吴游并不紧张——紧张也没有用,并不会削弱她接下来要面临的难题: “那这些奔涌的激流是什么?大概率是障眼法。在什么情况下,埃索斯鲸需要去造一片海?” 画庭因指着漂浮的石块、巨树的枝说,“她要遮住点什么的时候。” 她要遮住点什么的时候。 吴游在盲猜。 她猜在这铺天盖地的激流之下,伸展的暗影一定托举成一条埃索斯鲸的形状—— 或许不止一位。人类的小船一定现在被环伺着。 而在诡异的、杂乱的寂静之外,在人类和大鱼的瞳色之外—— 重重激流之下,确有庞大的暗影群狼环伺般聚集,隐秘地锁紧包围圈。 黑夜里一双、两双、无数双冰蓝的眼睛亮起来,数量急剧猛增,又不合理地二次进化异变分裂成其他的东西。 人类脚下。 成百上千的深色暗影正沿着激流之下被冻住的裂纹开始攀爬,它们伪装成改变的水路,快速地生长排列。 毛骨悚然。 “她此刻没有动手,是希望人类再拖延些时间。” 外面的世界黑的如同熄灯。 “第一步。” 吴游在漆黑的静默中,声音通过沙沙的响声传递在通讯里,游走而向海水的经脉: “你们猜,她打开关着河·埃索斯的那个盒子了吗?” 洛逢生一瞬间汗毛倒竖,孟天云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单手按在他肩上,站定在洛逢生身后。 “别出声。”孟天云说,“一定程度上,她听得到我们的通讯。” 屏幕内外都没有回答。 水下只有毛骨悚然的沙沙爬行声。 “报告夫人。”一个长得奇怪的东西游过来,“还没打开。” “还没打开么……”冰蓝色眼睛的主人阴冷道,“手里的东西也没拿到?” “没有。”那个长得奇怪的生物说,“那些人类把本子粘在了这个立方体的内壁上,用了奇怪的胶,墨鱼可以钻进去,但取不下来。” “那就……”埃索斯夫人背后,一个额头上长着庞大巨斧的棕色大鱼摆尾游过来,“让你去试试吧。” “她一定要打开,因为埃索斯鲸一定要知道,河·埃索斯从我身上偷走的几页纸是否是人类的计划地图。” 吴游看向那沉沉的黑暗: “她留给了我们残缺的听雨地图,也就是刚才我们解析不出来的、无规律的漂流路线图。怎么能忍住不读我留下的、残缺的人类计划呢?” “那么你猜,那到底是不是呢?”吴游望向黑暗里。 河·埃索斯被关在小房间里,却在吴游一次路过时突然伸手袭击,他拽下了吴游正在写的、小本子的几页纸。 好心的吴游没有如他所料指使画庭因抢回来,而是在进入听雨前,把关着他的小房间压缩到纸片都难以递出来的程度。 在被压紧的最后一秒,六号先生终于拿出了那几张纸,方便递给埃索斯夫人。但机智的Luna秉持着防止纸页在海水中乱飞丢失的原则,接管了压缩之后的小房间,然后好心地用强力胶把纸页粘在了房间合金墙面上。 顺便用可降解、无毒害的生物胶封了六号的嘴。 “她在拖延时间,我也在。”吴游目光灼灼,“我猜,她猜不到我在拖延什么。” 她话音刚落,埃索斯夫人的眼神变了。 下一刻。 就连洛逢生隔着屏幕都感觉到了那种毛骨悚然。 随着埃索斯鲸的变化,水路在改变! 接着,吴游耳边出现了一声接一声的尖锐嚎鸣。水路在变,一些鳞次栉比的、拔地而起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 但人类远比这些东西快—— 吴游猛一打舵,手动改变了驾驶舱原本的自动巡航方位。桑逢、霍橙驾驶扁圆的驾驶舱与吴游同时悬停! 轰然大浪打来! “准备爆破。”霍橙一双眼睛深沉到漂亮,“鲸鱼准备出海。” 灰白色的风暴沿着扁圆的驾驶舱浑然展开!画庭因庞大的身躯混着暴烈的电光出现在海水里,第一道炸雷就推平了幽暗中渐渐浮出的黑影。 紧接着,龙鲸嗜血的眼珠向下微转,第二道炸雷直趋向下,劈向水底!只见石块轰然炸飞旋转,那些不是水的东西沿着画庭因造出的水流逆行,颗颗水珠逆着原本的走向对冲,骤然冲刷向外! 他尾翼回护着吴游的驾驶舱,龙须两端忽然划过暗色的流光,生生炸开那激流下方青色的石底! 与他同时,莫山鱼大斧向下重劈,石星四溅!白莫听尾翼抡圆,洒出一片翡翠沙模样的毒沙,坠着水珠向下腐蚀—— “等到我们通讯内外都疲惫、紧绷、恐惧到极点。” 吴游声音伴着手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 “等到他们——各处的人都疲惫、紧绷、恐惧到极点。” 埃索斯夫人阴冷的眼神后,她说着。 “我再出现,就将彻底解决掉他们。” 吴游和埃索斯夫人的声音,在同一刻似乎重叠。 作者有话说: “深入鱼窝,思鱼所思,想鱼所想。”吴游叨叨着。 “好讨厌。”埃索斯夫人说,“不怕她猜,最大的问题是猜对了。” 第157章 “你别学她说话。”洛逢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说,“有点太像了。” 吴游并没立刻回答他的话。 因为此时激流之下—— 青灰色的纹路向上爆裂开来,激流向外扩散,在不同方位平地腾起水花状的三朵蘑菇云,吴游驾驶舱伸出一只锁钩,拽着龙鲸尾翻滚向下,在裂开的石纹闭合之前,一头扎了下去。 “收好尾巴。” 吴游在剧烈的翻滚中说, 声音竟然不抖: “大鱼先生们。” 驾驶舱外壳被海水冲刷得流畅,石纹闭合,吴游驾驶着三号扁圆舱向下俯冲—— 冲进了一片冰穹。 冰穹里,大片大片冻住的青云缭绕,吴游觉得自己行驶在一片未化开的棉絮里。画庭因进来,甩了甩头上身上粘着的异物,驾驶舱里伸出几个喷头,自动把龙鲸先生干洗烘干。 太阳号内所有摄像头360度伸展开,自动开始旋转着全景拍摄。 “一望无际。”吴游说, “越向下, 青蓝色越浓郁, 不过那可能是几千公里之外了。” 青蓝色的冰河贯穿向下,辐射状延展至无穷尽的底端。明明没有生命、没有行迹, 却显出一种剔透到极致的繁华。仿佛这里曾经同时容纳过万里城池,和海底天上无边际的通明沉木。 “密度比正常的冰小很多。”孟天云提示着, “化学性质和质地都和冰不同。” 吴游环顾着。 他们行驶在一道向下的冰裂里,冰浅淡而透明,泛着微微的青绿色。 三艘灰白色合金的扁圆舱体在其中尤为显眼。霍橙按了个操控盘上的位置,扁圆舱体头上亮起了一盏橘色的灯。灯左右晃着闪了闪,向遥远的另两艘驾驶舱打着招呼。 桑逢亮了个翠绿的灯,吴游挑了半天,闪了个艳粉色的。 “换一个。”画庭因说。 他是一朵不喜欢粉色的鱼头。 吴游眨眨眼睛,回头,指了指坐在颜色控制旋钮上的毛毛鱼。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去的毛毛鱼把旋钮包裹在自己的绒毛里。 画庭因:“………………” 不等他伸手去揪,毛毛鱼把毛茸茸的自己蓬起来,显成原本体型的两倍大。 吴游想笑,但屏幕内外都看着,吴游只能假装暂时还没有空。 “看那边。”画庭因低下来,然后仰头看着斜后方的位置。 吴游回头—— 那是她这辈子也忘不了的景象。 他们身后有一整片乌云压顶的巨幕——那是他们未正面迎上的埃索斯鲸的杰作,上至看不见的天,下连无可丈量的渊,条条冰裂里,狰狞的黑色大雾泥沼般俯视着他们。 随着他们坠下,那些黑色的迷雾里有鱼影翻浮着想要追过来,但更多轻盈的冰挡住他们,这些超密度冰层层覆盖,像青绿色的、凝固的春,横亘在浩瀚的光阴与人类面前。 被染黑的冰穹里,隐约有数条大鱼的行迹。他们把冰蓝色的眼睛贴在冰壁上,紧紧看着出乎他们意料的、逃出生天的人类。 “一面是生,一面是死。” 洛逢生感叹: “谁想到激流之下是这些东西。” “激流是假的。她的确很了解人类,并布置好了一切。” 吴游看着此间景象,觉得这甚至比自己料想的更为恐怖: “谨慎的人类一定会探测地形,而激流不容人拒绝到,我们必须走这些杂乱的路径。” “人航行又航行,始终走着错步。” 吴游眯起眼睛: “在高速与扑面而来的巨石中,她笃定人一时想不到激流是假象。就像人走在巨画里,怎么能一开始就意识到,画上蒙了一层透明的布呢。” “而即使人类想得明白,埃索斯鲸也已经获得了充足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在透明的布与真正的画之间,藏进了数条埃索斯鲸。” 吴游想,她不是不知道——人类探测得到时间量的大小。 “所以她把所有的埃索斯鲸,亦步亦趋地藏进了人类行走时的影子里。” “类似于悬空影。”霍橙说,“大鱼作为特殊的半过渡态时间生命,一个典型的特征就是真实的影子倒悬,人会检查所有东西,包括周边的环境和将要行走的路。” “唯独不会是自己走过的这些路径。”桑逢说。 “因此我们监测到了假性的个体时间量膨胀,每一个驾驶舱负载的时间量都随着漂流不断增长。” 吴游说: “更巧妙的是,这一切都在埃索斯夫人露面之前发生。这让我们极易默认为,在这场听雨里人会变大、变沉重无数倍是一种法则。越向后走,越不好分辨。” 桑黎呼出一口气,此间惊险,唯有她满背冷汗能证明。 “幸运的是,在一处转弯处,一块凸起的石头刮了我驾驶舱的底盘。它告诉我,水流的深度与探测数据的不符——” 吴游开始加速深入冰穹深处,她有种预感,真正的听雨一定需要他们抵达尽头才能开启。 “我还不知道她如何做到的这一点。但显然,激流为假,敌人毋庸置疑藏在人类脚下。那么我们会怎么做?” “我们要抢先一步下去。”洛逢生说,“找到地形底面的突破口。” “平仄、仄平。”吴游说,“地形和我们语言的音调类似——时陡时缓,当我把驾驶视窗1/3都没入水面之下,几个回转间,底面每隔几米就会刮蹭到凸起的石壳。” “激流没有规律,地形的平仄却有变换的规律。我击碎了这规律里最后、也是脆弱的一个仄音。最脆弱的尾音刚刚形成,人类的悬空影还来不及藏进硕大的鲸鱼,我们才赶在她来不及布局的一刻逃出了陷阱。” 吴游直视着前方,再一次加速。 因为她看见了冰穹最顶上,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一片黑幕里,有东西大力打碎了冰层,追了出来。 “果然,下面的冰穹里,全是埃索斯鲸的痕迹。” 第一步,她需要时间打开关着六号大鱼的盒子。 “但不好意思,”吴游说,“她打不开。” 第二步,她需要人类不知不觉地沉迷在——地形中她设下的特殊的折射里。 “但不好意思,”吴游说,“我们提前溜了。” 埃索斯鲸是高智慧的时间生命。这样的生命体避免不了多想。 她笃定人类一定会留下马脚,但人类偏巧没让她抓住马脚,她又笃定人类会谨慎地一直预测下去,可人类这次砸碎了冰壳溜了。 “所以,你猜第三步。”吴游说,“她会做什么?” 青色的冰川炸开巨大的冰花,冰凉咸涩的碎渣被一路碾成齑粉。埃索斯夫人庞大的身躯拧着钻进最大一条冰裂里,八只钢筋样的尖锐腹足从她腹部伸出,狠狠倒翻攀上冰壁。 “追上来。”吴游低沉道,“她要吃了我们。” 桑逢调用操作台,炮弹在水下密集发射,一圈圈暗青色叠加而上,然后骤然烧成火焰,如铠甲贴合三座扁圆的舱体全身。舱体前端伸出冲击钻,交叠向前探钻,破冰荡开阻力。 舱体末端,武器列成的微阵向后冲出猛烈的暗青色火柱,后链同时回钩,太阳号三座分舱再一次同时从各自路径加速! 孟天云调出全景截面,只见三座分舱正在以极高的速度呈锥形向前,不多时即将交汇于一处。那座庞大的BOSS埃索斯鲸速度甚至比太阳号更快,她甚至不断伸长体型,快速缩减着和太阳号的距离。 冰裂压低。三座分舱终于在一处交汇,以高速顺次穿越最后一道低矮的横冰。 面前蓦然出现一条几近透明的棕色的小型鲸,她悬垂在几十千米外的、化开的冰水中间,微闭着眼睛,正在低声吟唱着什么。 一瞬间,孟天云心里都在迟疑—— “这是听雨的主人?”所有人都划过这个念头。 包括胡教授,也包括吴游。! 驾驶舱显然不能停,孟天云想,把听雨的主人撞飞会导致听雨失败么? 停停停停不了! ! ! 吴游也有一瞬间的恍惚,但突然,她感觉到画庭因一只手按住了她肩膀,给了她一个轻柔的推力。 两只毛毛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安全箱里跳了出来,左一只右一只,各自用力踩住吴游一只脚。 吴游突然笃定地相信了自己的直觉。 “假的!”吴游喊,“桑逢炸她!” 轰隆一声巨响。 那双目微闭的小型棕色鲸被一颗炮弹当头炸飞,露出了隐藏在她背后的真实影子。 那也是一条巨大的埃索斯鲸,深棕色,身上有鲜艳的金黄色花纹。他的额头凸起,像高举一把巨大的斧子,不过现在斧刃已经被炸黑了。 他勃然大怒,因为三座分舱以快出残影的速度嗖地在他眼前跑掉了。 “第三步。”吴游说,“她会设置听雨的关卡,让我们误以为听雨已经开始。” 埃索斯夫人笃定我们会浪费时间分辨。 但我们不用分辨。吴游说。 就这样一炮轰出去。 那庞大的斧鲸立刻侧头平削,埃索斯夫人的血盆大口紧随而至,恶狠狠当空锯下,冰川爆裂,横亘扫出平阔的滔天浪波—— 但他们均一击未中。 两头庞然大物转过身,退回被搅碎的冰川,身影上下浮沉。 埃索斯夫人转过身时,她冰冷暗沉的机械眼神扫过上下一体的冰穹,眼里带着愈来愈盛的毒烈。 “现在她追不上我们了。”吴游说,“好消息是,我们摆脱了她制造出的、外围假的听雨,来到了真正的听雨里。” 他们前方依然是一片激流,三艘太阳号分舱悬停在入口瀑布的最顶端,只不过这里并不暗,无尽的瀑布清澈澄明,正顺着山体向下俯冲着流淌。 “坏消息呢?”霍橙问。 “嗯……坏消息是,按照她的速度来算,这片听雨现在——” 吴游顿了顿: “可能刚好停落在她背上。” 霍橙:“…………” 那岂不是解开之后第一时间就会被吃。 作者有话说: “乐观点啦。”吴游说,“被留一会儿再吃也说不定。” 第158章 吴游不说话, 假装听雨就是一层裹的紧紧的粽子叶,自己是一只粽子。 ——白白胖胖。 然而埃索斯鲸只可远看,暂时并吃不到。 这里是一片山壁的最顶端。 滔滔不绝的绿意顺着水流哗啦啦向下流淌,飞湍直下。 吴游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走出了驾驶舱,她半蹲下来, 用手掌轻轻抚了表层的水珠,清脆的凉意迸溅上来。 这里是真正的听雨。这里的激流由真正搭乘着人间风的大鱼所造。催促着她向前去寻找。 吴游抬头,画庭因和她同时向下看。 那空广无垠的水流呈现和冰裂同一般的青绿色, 万里瀑布同音和鸣, 俯冲向下奔涌交叠,形成特殊的、类似鹤鸣的声音。山谷围生,因而那声音也顺水盘旋而绕, 持续地击奏交响。 水中没有藻类,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一簇簇的薄荷色蘑菇,它们并不圆润,反而形同小鱼。正随着水流貌似摆尾。 吴游向上给画庭因递了个询问的眼神。 Luna指挥机械手下潜采了点蘑菇的样本。 “我们叫它清凉。” 画庭因的声音从头上传来, 融了天上光的余韵: “一种水生的东西, 有青草味。常成群生长在岸边, 而不是海底。” “唔……这意味着,这一位听雨的主人可能生活在靠近空井森林的岸边。” 吴游沉吟片刻,盯着边缘圆润的蘑菇,她更觉得这东西像冷冻后边缘有点透明的金针菇。 金针菇·冰糖薄荷版本。 不知道涮麻辣火锅会不会好吃。 和先前一样,众人依旧分为三队,顺着青色的溪流飘荡而下。 大部分太阳号的零件被完整地悬浮在他们最初降落的山巅上,正运转记录着整个场景的变化。吴游一行轻车简从,只折叠了大片的合金板,保留了简易的操纵台,飞毯一般高速俯冲下去。 这山涧很是陡峭,但也足够狭长,他们顺流而下,从高处掠过被水流包裹的山脉,同时数次路过听雨主人创造出的瑰丽奇景—— 一大片一大片鲜红的太阳影子、大片的森林、遮天的宽阔的浪。 “炸不开。”桑逢说,“我试过最小局部的最大当量了。” 吴游早就怀疑激流第二次出现,恐怕和先前一样,都是假象。 但炸不开。 吴 游疑惑着,但也只能暂时半坐下来。她很喜欢这片山涧周游形成的水幕,在他们沿着水幕走的时候,她脑海里转着的各种复杂纷乱的线——都会依次浮现在眼前,成为悬在水幕上的一根线索。 水幕就像白板。吴游把右手放进冰凉的流水里,天地为笔,她要把这些东西串联起来。 一切都太像了。 刚刚经历过埃索斯鲸的圈套,眼前这一幕激流,是真是假? 为什么埃索斯夫人能够模拟个九成的场景出来?她分明没进这听雨。 听雨的主人是好是坏……他们会在哪里遇见? 画庭因在高处,吴游在低处,两道视线平行交错,从不同的方位目睹辽阔掠过的一切,包括此间时间、此间风。 和水面倒映出的此间自己。 真是很深远、很广袤的一阵风。 一颗饱满的、像含了月色的水珠先挂在边沿,然后斜向上吹,吹在吴游脸上。 冰的触感融化像碎玉,月落于时间背后,释放出穷困的一小颗时辰。 像在启迪着吴游。 别被困住。别被想本身去困住。 吴游的确有一瞬间什么都没想。她只觉得很轻盈。 我们要去哪?不知道。且随水掌舵。 我们怎么抵达?不忧虑。长河对处自有路。 我们遇见谁?不期待。其实都无妨。 因看重而生的多思似乎也该随水而去,吴游把卷的紧紧的自己迎风舒展开,这一刻她既没在想听雨要如何快速破解,又没在想她要如何权衡在大鱼们的帮助与为难里。 就坦然地坐在风里。 头上画庭因的影子遮住了过多的光,让她可以低头,再次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掌纹。 霍橙也坐着,曲起一条腿,显然也是个放松的姿势,莫山鱼在撑船——他们的那一片合金飞毯。 毛毛鱼跳来跳去,终于在周这雪脚下把自己摊开成海胆,每一根绒毛都展开,像两个小毛垫子。 桑逢迎着风,周这雪坐在他的影子里,精准地大力踩住白莫听试图偷捏毛毛鱼的一只手。 “咦。” 吴游突然看见,吨吨吨飘过去的水流里,每隔一段就会出现一种石头。石头从中间裂开,里面是青绿色的截面。 “这是线索!” “这不是。”龙鲸先生面无表情说,“它只是一块石头。” 吴游:“……” “这才是线索。”龙鲸先生面无表情举起右手,手里攥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奇怪东西。被他打了结。 “咦。它是带鱼!”吴游说,“长了三只眼睛的!” 其余人都看过来,镜头拉近,孟天云看着那身体里充了荧光的长条物种,也皱紧眉头。 “它不是带鱼。你不要用手拿。”龙鲸先生举得更高,以免粘液滴落下来,说,“人间没有棕色的带鱼。” 吴游当年打结给他吃的那个,是银色的。 “炖了就是棕色的。红烧一下。”吴游说,“这是什么线索?” “噢。”白莫听说,“画庭因要放它去找缝隙。” 画庭因随手一丢,那长条鱼隐入水中后,背上枯叶般的颜色竟奇迹般消失在水花里,像融化在水里一样。只有三只眼睛还勉强能看清。 它灵活至极,身体柔软能随水飘荡。 “是一种小鱼。”画庭因说,“它在水里速度很快。” “不过打了结就不快了。”龙鲸先生补充道。 吴游:“……” “它会找到我看不清的缝隙。顺着风的间隙钻进去。”龙鲸先生说,“看。” 众人低头,那小鱼的确灵活,它几次尝试甩尾解开自己,可显然画庭因打的结很有技巧并未成功。但它仍然保持这顺水的高速,速度几乎与众人齐平,可想而知没被打结时速度有多快。 “我们叫它小风鱼。”画庭因说,“看好,你要跟住它每个尝试钻下去的点去爆破。” “小疯鱼?”吴游抽空冒了一只问号。 时间背面的名字真是简单又粗暴。 话音刚落。那小鱼已经叮叮叮叮开始尝试跳跃钻孔向下。桑逢瞄准,连开数枪,每一次都准确钉住它跳跃的弧线末端——那个水花甚至还没来得及如影随形的点。 吴游感到脚下的水面开始震颤,锁住的、闪动的银光撬动了更深层的东西。 顺着那打结的小鱼标明的点位,人类的弹药的短时爆破里翘起了那一片区域,就在这一刻,给吴游他们留了个缝隙。 “原来如此。” 不想即是想。吴游在电光火石间瞬间想通: “埃索斯夫人一定用了特殊的办法,她在外侧朦胧地看见了这场听雨的大概样子,然后在我们和听雨之间制造了假的外围。假的外围完全模仿了真正的听雨。” 因此我们再一次经历了激流。激流也同样是空心的。 听雨的主人更是同样掩藏在激流之下—— “在下面!” 三艘合金飞毯彻底侧立起来,侧身 Chua ! 顺着缝隙滑了进去。 咚咚咚。 人类和鱼头掉进一些粘稠的水里。 合金飞毯平滑切开这些粘稠的液体,又把众人分组舀了出来。 吴游趴在边缘向下看。 “趴得像个蜘蛛。”孟天云简直没眼看。 周围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絮状的光正幽幽渗透上来。和明媚生动的激流不同,激流之下是个幽暗、安静的世界。 霍橙按了个按钮。 陡然间周这雪眼前一晃。三艘大片的合金飞毯开始发光,简易的操控台周围,被特殊材料包裹的电子束开始冲击发出奇异的光束,一道极薄的屏障展开,向上把站在飞毯上的人类和鱼头扩了进来。 “不要接触那些水。” 是霍橙开了防水壁涂层: “在我们第一次接触埃索斯鲸制造的激流时,她就用粘附在太阳号底的水珠偷听,声音通过附着在船上固体导音传回给她。” “我以为她入侵了你们的通讯?”周这雪问,“你现在做了什么?” “通过特殊涂层制造真空,阻止我们声音信号的传递。”霍橙说,“现在你可以随意说话,外面听不见。” “这里是哪里?” 吴游环顾四周,他们悬浮在安静的水里,浓郁的、静悄悄的东西包裹着他们。 ——不,不只是他们。 还有更多巨大的、失去了颜色的碎块,要么横平竖直着、要么向下露出一个尖锐的斜角。此刻正在他们头上、脚下,无所不在的虚无的安静里。 碎块一直在坠落,以缓慢的速度。 它们很暗、很沉,吴游黑色的眼珠里尽是它们的影子,但她知道这种昏暗不是碎块本身的颜色。 它们失去了它们的颜色。 画庭因低头,恰好对上吴游的眼睛。 与人类不同,那些碎块的昏暗影子转在他深红的瞳孔里,在至暗之地,却给他平添了凛冽的深海气息。 作者有话说: “啧啧。”吴游发出了啧啧的声音,“他一定没有深海幽闭症。” “那是什么?”龙鲸先生问。 吴游乱答:“那是一种带鱼。” 第159章 “那是……什么?” 吴游顿了顿: “它们在坠落。” “不知道。”一只毛毛鱼说。 “不能吃。”另一只毛毛鱼说。 极其微弱的光源在三艘合金叶子周围旋转发散,隐约照亮了下面层层叠叠的块状物。 吴游抬头看着这些庞大的东西或平缓、或弯折垂吊在幽蓝的暗影里,忽然想起了人类世界极地时间监测站里的场景—— 吴游很久没想起来过了,但她清楚地记得, 监测站里总有些日照时长非常短的日子,那里总是早早地把天地收拢成黑暗的一线。 雪花落在地灯上,温润的光点向后掠去,极夜巡航的科考船出海。夜也是这样空广、寂静,承载着未知和已知的交汇。 不知不觉中, 刻在她的生命里。 吴游抬头看看画庭因的眼睛,突然觉得可能只有人类暂时看不清。画庭因的双眸在彻骨的暗色中依然像宝石一样剔透夺目。 咚! 几乎与吴游记起这些的时刻齐平, 她刚一想起这些飞快掠过的画面,和画庭因的合金飞毯就向下沉了一大截。 “怎么掉下去了。”桑逢探头看吴游,晃了晃光源, “嘿,没事吧。” 周这雪眨眨眼睛,没作声,但看得出来他想到了什么。 “没事!” 吴游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她刚好落到了一块巨大的碎块旁边。 画庭因看着她踮起脚尖去够那东西,眼疾手快揪住了她的衣领。 吴游差点被勒得背过气去,回头哒哒哒拍着他的手臂,又指着合金飞毯上隐形的牵引索——示意自己早就被拴着了! 画庭因收手, 吴游转过来,她伸手摸了摸碎块庞大又坚硬的表面。 一些粗犷的纹路规则的分布在上面,从侧面看,所有的碎块都由上下两层坚固的甲挤压而成,甲光滑坚固、乌沉沉的,也是他们刚在上面看到的暗沉黑色的来源。 吴游看了一会儿: “这是……” 霍橙原本有个猜测, 不过此时还是和通讯内外的队友们一起先等吴游说完,胡教授屏息聆听,只听他的半个徒孙慎重地说—— “这是个黑色的大扇贝。”吴游打了个响指,但从形状来看,二者的确堪称生动的相似。 胡教授:“…………” “我想叫它平仄贝。” 吴游说: “它表面的花纹呈现暗黑色、有磨砂质感,平滑且有厚重的纹路,但两片贝壳之间,有厚重的不规则纹路在放射状舒张。从我这个角度看,它们倾斜向下,指向水底。” 霍橙抬手把防水壁涂层的光路调了另一个角度,照见了平仄贝的全貌。这些巨型的碎块边缘并不算太平整,但整体的确呈现圆贝状。 “不像活着的生物。”霍橙说,“也好,好过在水底迎战一群贝壳精。” “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吴游说,“我们下潜。” 吴游向下做了个手势,同时果断做了个决定: “关了所有光。” “关么?”霍橙问,“只能把涂层整个关掉。” 桑逢打头,众人跟在他身后,下潜着向下游,合金飞毯被收了起来,人类牵住变成人的大鱼的手腕,这或许是他们第一次用人类的形态游泳。 龙鲸先生没说什么,但吴游在第一排看得很轻,这家伙眼睛里分明写着天呢,在水里我怎么长腿了。 没了涂层和下潜很好用的飞毯,他们可以更加轻松地避开那些平仄贝,吴游让自己尽量轻盈,以免打扰了它们的沉没。 不过奇怪的是,每当她绕过一块平仄贝向下,人类的眼睛在再次骤然进入更深层的黑暗时,她总能听到奇怪的声音。 很难形容的、缠绕的振动和呼唤。 不多时。 他们再次见到了刚刚埃索斯鲸拟态出的那个幻象—— 那位小巧的、发光的棕色鲸鱼。 她双目紧闭,悬浮在接近于最底部的位置。 平仄贝在她身边围绕成一个惊人的密度,她似乎在放牧这些东西。或者说…… 这些东西在趋牧着她。 吴游降落下来的时候,只看见无边际的平仄贝,有的完整、有的是碎块,正凌乱地散落她在周围。 “别踩。”吴游拉住画庭因,“平仄贝碎了,扎脚。” “不扎脚。”悬浮着的小型棕色鲸鱼突然睁开眼睛,把嘴张开一个恐怖的角度,准备咬吴游。 “你是什么?”吴游没害怕,只是突然问道。 棕色鲸鱼停顿一下,把嘴收回去,还是决定先问再吃: “你是什么?” 你是什么? 还有脚。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 吴游发出了啧啧的声音。 棕色鲸鱼大怒,刷啦张开大嘴准备重新吃—— “如果你不知道,那你怎么收集了这么多的平仄贝?” 吴游的声音幽幽传来。 棕色鲸鱼又把嘴收回去: “你见过?” “我没有。”吴游耐心道。 “为什么叫它平仄贝?” 那鲸鱼问道。 “我取的。”吴游慢吞吞地说。 棕色鲸鱼刷啦啦张开恐怖的大嘴—— “你怎么听得懂人话?”吴游问。 棕色鲸鱼:“……” 棕色鲸鱼:“你是人?” “我不是。” 棕色鲸鱼第四次张开大嘴,这次恶狠狠地—— “准确地说,我是人的能量体。”吴游说,“你看见的我,就是人的样子。” “?” 棕色鲸鱼把嘴收好。有些疑惑。 “我见过人,并不是你这个样子。”她说。 “那你一定是见到盗版的了。”吴游好心道,“支持正版,鱼鱼有责。” 棕色鲸鱼:“…………” “所有的大鱼见到吴游都会有数不尽的省略号。”周这雪悄悄对莫山鱼说。 “人类对我们有所想象,我们对人类也有所想象,只不过一见面发现,嘿,都不符合预期。” “嘿,”桑逢低头小声问,“我哪里不符合预期。” “话太多。”周这雪说,“还总能听到我说什么。” 桑逢:“……” 不过棕色鲸鱼似乎这次彻底没了耐心,她喀拉拉张开恐怖的大嘴,第五次准备把嘴伸向吴游……? 棕色鲸鱼觉得自己的嘴一凉。? ? 她向前探了探,发现鲸吻并不完全在水里——漂浮着的人类前面,有一小块真空区域,那里没有水。 龙鲸先生轻嗤一声,他造了个气泡。 吴游就待在气泡里,身后众人众鱼也待在气泡里,获取了免费的水族馆VIP1号观赏位。看了五次棕色鲸鱼的大嘴张了合,合了张。 打哈欠似的。 半分钟之后。 棕色鲸鱼被吴游拉下来,然后被霍橙扣上热谱盾。 吴游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她矮矮的,头脸都长的很圆润—— 鼓头鼓脸,很有福相。 一行人坐在棕色鲸鱼悬浮的地方,在一群平仄贝的残骸里,找了个削平的圆角。 远处的平仄贝还在不停的坠落、自主似的破碎,碎片渐渐转成鹅毛大雪,冰絮伴随碎片凝固落下来,砸在他们四周,像万朵庞大的冰寒水滴。 “向我解释,我可以不吃你。” 棕色鲸鱼换了人,正在和白莫听讲道理。 “睁大你的鱼眼睛,你看我像人吗?” 虎鲸先生转过头: “好好看看小爷是谁。” “我管你是谁。”棕色鲸鱼骤然获得人嘴,正在无差别攻击,“好丑。” 白莫听:“!!!???” “我叫吴游。是个人类。” 吴游坐过来: “初次见面。您是几号?” “二号。” 二号。 都是排位靠前的鲸……是巧合? “你是埃索斯鲸?” 吴游问,她看见了她鲸鱼时的獠牙——短而粗,还有贮存毒液的腺体,满身花纹,头部微微外扩突出,但不是很明显。 二号勾起了笑容,说: “我是。” 吴游也笑笑: “你为什么和埃索斯夫人不对盘?” 二号鲸有些意外: “如果我们是一伙的呢?” “那你不会连真正的人都没见过。”吴游平稳地说,“奇怪吧。” 良久,二号鲸用她乌黑的眼睛盯着吴游,没有说话。 吴游短暂呼出一口气,她暂时觉得二号并没有对人类的恶意。 “这个我们并没判断过。”孟天云皱紧眉头。 “下潜之前,吴游调阅了部分悬空锁的跟踪记录,其中曾拍到过二号一闪而过的尾翼。” 洛逢生说: “并没像其他埃索斯鲸一样,和埃索斯夫人聚集在一起。” “一头有异色花纹的埃索斯鲸,从出生起生活在埃索斯海域的边缘,却没和埃索斯鲸族群有过密的来往,你似乎更喜欢特绿亚曦海域的阳光。” 吴游说: “而我是一个从寒冰之外,远道而来的人类。我将为你带来一些消息,你想知道吗?” “鱼没有好奇心。”二号说,“我不想知道。” 吴游:“那你为什么一直在搓我的毛毛鱼?” 二号收回手。 “因为胖。”二号说,“毛毛鱼很少吃到这个体型,是跟着你之后变成这样的吗?” 毛毛鱼对二号怒目而视,不约而同钻进了吴游和画庭因之间的缝隙里,只留给二号两个圆润的短尾巴。 “你是人?”二号说,“我见过的人都是一些折叠的贝状生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接下来, 吴游听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二号鲸是海里最早的时间生命之一,她隶属于埃索斯鲸,但似乎也混杂了别的血统。她异常凶猛, 是大鱼中少见的小型鲸。 相比于龙鲸,她体型更小、速度更快。海中大多数小鱼朝拜龙鲸、虎鲸等大鱼,但却少有鱼缀尾于二号鲸。 没有为什么。因为尾随的小鱼们大多数已经被她吃了。 二号鲸还并非有明确的种属命名, 不过当吴游问起,她更乐意叫自己为宇。 宇鲸。 海下遨游范围最广的大鱼之一。 宇鲸在很早之前就抵达过人类世界与时间背面大海的交界。 她的栖息地正迎着每天缓缓来临的深浓夜幕,她探出头,一片嶙峋的乱石后,就是人间风的呼吸声。 宇鲸也有本能,她天性驱使她靠近一种独特的人间的风,这种风没有名字, 不过的确和那些石头一样, 是一种嶙峋的东西。 她甚至不用去人类世界,因为每当潮汐涨落,乱石里就会充斥着被冲刷而来的时间贝。 时间贝也是一种特殊的时间生物。 宇鲸说它们脆脆的很好吃。 但更重要的是, 它们似乎有独特的记忆功能。 “我不帮人, 所以不帮你。”宇鲸说, “但不得不承认,来自人类海的时间贝很好吃, 从前我以为那就是你们。” “我没有壳。”吴游说。 “这是什么?”宇鲸指着桑逢的衣服问。 “这是战甲。”吴游说。 宇鲸口中的时间贝从时间背面的浅滩中诞生,吴游认为——是多流速的、不稳定的时间催生了它们的诞生,又沿着特殊的回路被冲向人类世界,镀上一层沙和星辰混杂的东西,又在下一个时间的涨落中归来。 “人间的时间流速大部分都恒定,因为人的个体所保藏的正位时间量基本恒定。” 孟天云说: “人与人之间, 时间的能量差异并不大,换个角度,人和一棵树之间,时间的能量差异也并不大,因此时间万线错综,引力也持续相互作用,织成了我们平滑的世界。” “但时间背面并不是这样。”老孟琢磨着,“个体间时间量的携带——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大鱼、小鱼、更小的天云1 ,它们之间都不同,因此时间背面常有不平滑的风。如果将我们和他们之间对比,我们无疑是一张刺绣的正面,工整、平滑、干净,他们是刺绣的背面,绚丽、但时刻有所差异。” 而这些贝就是穿针引线到时间正面的功能物种。 吴游也明白。 巧合地是,宇鲸需要的风刚好卡在这些圆贝壳里,又在时间的呼吸中被带来给她。 被嚼碎的圆贝释放了这些风。 风中都是压缩了的时间正面,里面有万千对话、迎着海浪的心愿、昼深夜长的呐喊。 叮。 吴游脑子里蹦出一句话。 您的鲸鱼吃掉了您的漂流瓶。 “平仄贝里是什么?” 吴游问自己,她看着正缓慢着沉降的巨大黑色贝壳,也看着它们封存着的、难以辨认的东西。 “你想走进去吗?” 二号鲸问。 吴游的确这样做了,众人也这样做了,每一只平仄贝的侧边上都有一道开裂的缝隙,吴游看着里面,平仄贝那么大,人这么渺小。但当人走过去,渺小的身躯却可刚好补齐它开裂的部分。 “这里面……”通讯另一端,但凡目睹这一切的人都哑然。 因为平仄贝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小型的平仄贝。这些小号的平仄贝的外壳还不坚硬,呈现半透明的灰暗状,一些外壳因为过于拥挤而被挤碎,反而释放出贝里裹藏的透明东西。 吴游走过那些片段,晶莹剔透,脚感很好—— 片段挤压成碎片、又被碾成水滴,水滴浩瀚自成激流。 吴游这才看清,上面那些激流,分明就是这些晶莹剔透的内藏物,被不知何处而来的风推动奔涌的产物。 “走过之后,平仄贝就会破碎。”宇鲸说,“剩下的内容物会上升,汇到你刚才漂流的地方。” “我们走过,就会破碎?”桑逢问,“听起来我们像闯入的自由基。迫使这些东西打碎休眠的外壳。” “当然。”宇鲸说,“只需要一个目睹者。” “谢谢。”吴游说。 “我不帮人,”宇鲸说,又捏了捏毛毛鱼,“是你自己发现的。” 吴游顺水而下,无数水滴上升,路过她五指之间。 那是世间一切的具象—— 人类随万物起始于一株心愿,然后浮沉、角逐、改变。 有无数胜局生于其间,清冽长天加诸幸运于你,你顺着人生的指向毫无负累地走。 在时间擦肩而过的时刻,祈请欢欣长留。 这些风或许可称之为平—— 平安、平稳、平心生发的一切。 平风缓圆,是我常想久抱于怀的。 也有无数困局在其间诞生,困顿人于名利、情感、或是任何艰难之处。 难处极难且险,坚硬的外壳一旦形成,便不容易从内打碎。挣扎、渴求、与事物本身一同固着于人。 这些风或许可称之为仄。 仄风坚固,是我常纠结又执着的。 吴游突然发现,这些东西正随着自己向前而一步步消散。平仄贝开始震荡,属于人的脚步经过,竟然在机缘巧合之下重新放任了平与仄的自流。 它们感觉到了一群目睹者经过,接纳了平仄。 听懂了他们。 无数平仄贝开始剧烈的震荡,整个空间开始交错叠加,变得忽明忽暗。激流倒涌,棕色的宇鲸开始发光,身上变得透明。 吴游刚想对她说接下来的路,但宇鲸用海浪卷起一枚尖锐的平仄贝的碎片,突然用力扎进自己的胸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宇鲸看着吴游,“我想过许久,最终决定还是不想留下,我对人类并无善恶之意,我乘着平风,生来就潇洒自如。更不想成为埃索斯夫人活的眼睛——所有的埃索斯鲸都有埃索斯铃,你要小心,她已经给许多大鱼送上了埃索斯铃。” “听雨善解,你们会平安出去。只是我选择在听雨新生之后离开,这与人类无关。” 宇鲸说: “数年之后,将有新的我诞生。愿那时还能再见你。” 这将是我对人类最大的善意。 吴游看着满目恢弘的平仄贝自行解离后旋转成飞沫,就像它们正在回归万古之前还像一粒沙的样子。 代表宇鲸的绳结沉降向下,正式坠落在生存基面上,然后缓缓消散。 新的时刻在归位。 我所听见的,一直是贝的声音,声音嘈杂渺小,直至你们到来,我才知人真正的样子。 我不理解你们路途中的平与仄,但听懂如你所述—— 困难与美好都不该成为人的束缚。当人向前走,人类的平仄都是存在于再不可得之地的东西。 摆脱它,人重新就轻盈。 时刻归位,自己也归位。 那就彻底不停驻于平仄,“应所无住而生其心”。 让虚妄与真实交替照破你自己,踏过困苦,记住幸福。 无时无刻不启程。 莫比乌斯环上,正位时间里代表着人的三角、正与时间背面人走过的路代表的三角正反重合。 像平仄贝的贝壳。 迎着时间的大风化雾云涌、倏尔消散,生出真正的你。 那个你轻盈、满帆,智慧如曾经的你、也像未来的你。 吴游垂眸,听雨落下,她再一次正面迎上埃索斯夫人的眼睛。 这次,吴游看清了她眼睛深处的、贪婪表象之下的东西。 宇鲸化成一片绿色的海浪,挡住了埃索斯夫人的第一波攻击,水底有数不尽的埃索斯鲸,他们在围猎。 霍橙和洛逢生联手,新写好的程序牵引太阳号迅速拼装,在那绿色的海浪之下,拼成了一架有翅膀的…… “飞喽。”吴游挥手,“拜拜。” 众人起飞冲出重围,绿色的海浪落下来。 “谢谢。”吴游对着虚空中说。 “我不帮人。”宇鲸的声音响起来,“我是在帮那两只胖的毛毛鱼。” “谢谢!”吴游捏着毛毛鱼的尾巴挥了挥。 “森林和我,都将保护你。” 吴游行驶在半空,和一群骄傲的、常胜的时间生命坐在一起。 拖鱼上天。 龙鲸也在偏头向外看,远处海浪下是追击者的踪迹,他坐在窗边。 或许是第一次在空中看天空,他也在手指尖用点电光搓了个火苗,隔着冰烧,颜色就像——太阳号尾端上,冰霜裹着的暗青色火焰。 水珠交错着镶嵌进他小指和无名指间的冰块,画庭因五指一攥,晶莹的火被温柔地消融成冰粒。 吴游看着他指尖,冰融化成一颗小小的松树。 “太阳号再次启程,”吴游写到,“此次我们决定,前往空井森林背向的埃索斯海域,宇鲸说,掌管仄风的大鱼住在埃索斯海域。我们要比埃索斯鲸更快抵达。” “ 2096年,我们将深入险地,恢复所有被扭曲的时刻。” 吴游写道: “博弈继续,请相信我们。” 太阳号从白天驶向夜晚,一片星辰里,吴游悄悄问画庭因。 “你相信我吗?” “相信。”画庭因说,“我相信你。” 我和森林/背向启程 从此/木屋天空/均为海浪 目之所及/山野万音/均是云 听凭云音/面向日出 接住/天上百潮/放牧溪流 此时此刻/深谷广夜/皆印我 风倏忽过/我泽被着 时间与我/皆为涉月一行者 请你随我解惑 随我听懂/经与过/去与归 忘苦乐盈亏/于世上余晖 再凭 寒枝短露/启迪我 请你随我周游 半月弦/满月谱/冒雨而作 让我背靠大漠/青天为琴/面向时间 起奏 沧海盈虚/长卧风 …… 我和苍木/一刻南归 一同满望/我们绿荫/长翠于/浑天浮雪 生命高远/本应葱郁 揽风还云/长坐于昼夜 春水更替/一刻一生 天光云影与我/舟行于一株梧桐 我种下/一颗叶/拢天接泉 复请冬夏/游经两岸 一步请云/一步请风 时间起雾/请归朝露 请你随我剔透 迢迢近天/去映照/去自由 容我晨暮云火/攀出岩壁 迎千百罅隙伸展/亦盛黎明 请你随我辽阔 频频远行/不忧愁/不环顾 借我高山满月/挣脱暴雪 共亿万枯荣洄游/北向通天 生命起于/这一刻绿洲 月浸溪上风/同我顺向走 ——第五卷 《三角梅定律·霜》 完 作者有话说: 无 160-170 第161章 《绿洲定律·寒》 “ 我要去找那个 风骤然加剧的时刻 那时人最自由, 天最清澈 时间淋透晨暮 那时她是我。 ” “这也太难打了——” 吴游响亮的嗓门响彻海底和屏幕之外。 老孟揉了揉耳朵。 大嗓门薯饼。 孟天云想。 ……不对不对,给学生起外号是不对的。 ……emm,不过如果说起个代号或许可以? 屏幕震荡不停! 孟天云低头,只见画面里,透出的海光将埃索斯海域中的一切染得深蓝——伴随着太阳号零件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咔嚓! ! ! 通讯熄灭了一个角,掌管仄风的埃索斯大鱼森寒的巨齿当空咬下,把漂浮的游标连同通讯模块一起嚼成了渣渣。 “都吃了什么!” 桑逢怒吼,他面前的指示灯狂响, 各个武器的极速消耗致使它们纷乱闪烁成混乱的一片, 也难为桑逢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看清: “埃索斯鲸怎么都这么大个头——” “贝格曼法则指出, 同一类恒温物种在寒冷气候地区的个体体型会更大,而埃索斯海域刚好更冷。” 霍橙平静的声音传来,他总是这么冷静,竟然还在抓紧时间科普: “看来在时间正反都适用。” “孟教授——92号攻击性极强, 并且还在持续增长, 请问是否需要改变进攻策略!” 有个小研究员正在喊,他的冷汗正顺着衣领向下淌,面前的屏幕开了全息景象记录,吴游、霍橙、桑逢背后,各有无数研究员、操作员、捕猎员与他们一起同频同时参与作战。不过—— 陆地生物对海洋的恐惧,也同时沿着通讯爬过来,在时间正面被人类从心底无限放大。 深色的水汽吞噬人的心肺,刹那间可将人淹没至顶—— 那是来自大海辽阔汹涌、又令人战栗的危险感。 “不改变, ”彭队接过麦,“冲得出去。” 他深黑的瞳孔里满映湛蓝色的海水。 吴游脚底有微弱的暗青色光芒流转,她深潜镜上倒映着海水波澜又起的光斑。 只见在埃索斯鲸咬上她的前一刻!吴游果断弃了驾驶舱,踩着钉在岩壁上的船板蹬蹬蹬垂直向上,错位开大鱼力达千钧的一嘴! 桑逢转身捞起吴游,单手放了个大招,顺势把她向上提,吴游猛扑,她脚下太阳号在埃索斯鲸的一嘴下登时分崩离析! 一片耀目的深蓝直冲进吴游的视野,九十二号鲸的皮肤被极厚的、带着倒刺的鳞甲覆盖,再加上他体型极大—— 电光石火间,吴游突然想到了一句吐槽。 她觉得九十二号的脸皮恐怕有一层城墙那么厚。 万千火星全力护住吴游,水下的炮火显出一种独特的暗青色。 那光芒与深潜合金甲上微金色的符阵光芒一呼一应,像极了寂静无声的锁链穿梭百年之间、时间正反上流光溢彩的岁月。 龙鲸等几位大鱼在外围迎战大片大片前来的埃索斯鲸! “宇鲸说,九十二号鲸就居住在埃索斯海域的边缘。”吴游咬牙:“但她没说还有这么多不完 全体的这些东西! ” “我挡着。”龙鲸先生翻跃入水,“你去找你要的!” 你去找你要的—— 龙鲸转身甩尾,无数埃索斯鲸扑了上来!他们冰蓝的眼睛似乎能够吞没外部的光,将一切拜访与探寻都关入海底的囚牢。 见状,白莫听等大鱼也留在外围,他们合力把几个人类推向另一边,然后各自从不同方向加入战局。 场面一时阴云叠起。 和特绿亚曦的白鲸群、虎鲸群类似,部分大鱼除了本体之外,还有数量可观的不完全体跟随伴生,这些东西也称作埃索斯鲸,头领的大鱼会通过特殊的能量传导,把自己的力量分散给它们。 它们就成了这些头领大鱼遨游在水中的眼睛。它们替她驻守海域、吞吃时间,再丝毫不留地回转给她的本体。 和埃索斯夫人相似, 20 ~ 60左右的大鱼有许多都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获取了较高的排位。拥有独立的鲸群让他们在极端的争斗中极有优势,船长也会在排序和颁发鱼牌的时候考虑这一点。 比如此时—— 虽然正主不在,但无数不能完全称得上埃索斯鲸的鱼群在画庭因面前交错展开,它们不会惧怕,更不会顾及一号大鱼的盛名。 只有厮杀。 他们同时弯曲身体,向后搭成极其有威慑力的、通天贯地的埃索斯鲸。仿佛瞬间扩张成了本体的千百倍大! 然后唰然向进攻者露出小山高的、血腥的尖牙! “连电。”画庭因用了个人类的词语讽刺地想着,眉眼间尽是冷漠,他身上暴虐气息猛涨—— 海面上蓦然荡起一片深蓝的烟波! 海面之下,画庭因黑银色的鳞片闪着幽光,他伸平的尾翼带着剔透的颜色盘旋着荡起海水的浪。埃索斯海域极低温的海水绕着他绽出冰霜,瞬时清凌凌地挂满了他每一根翅羽。 像龙鲸的周身镀满了寒冰色的火焰。 吴游也听到了岩峰之外山石和鱼骨崩塌的炸响。 她知道,那是龙须间淬出的电光把海水淹了个透亮。 孟天云紧盯着屏幕,内侧还能听到吴游三人的一些简短对话。外侧却除了杂音还是杂音—— 可以理解。 打斗中的鱼没有精力说人话。 ……除非他很嘴欠。 霍橙留在外围的几颗跟踪浮标上的画面俱是剧烈振动,桑黎突然转头,右手边的一颗竟然突然晃动着,喝了酒一样,摇着头面向桑黎。 桑黎:“??” 没等她遥控跟踪浮标重新拧过去,里面传来了一个她很熟悉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每当风暴到来,被滔天巨浪吞没的沉船会将闪电引入黑暗的海底。” 白莫听嗓音有点沙哑。他刚屠了一波敌鱼,此刻声音里正带着泛了血腥味的亢奋。 “可怖的电光可能穿过鱼骨,鱼刺的尖端可能被炸香……” 桑黎:“……” 这种时候了,能不能说重点。 “吴游,记住我们刚才对你说的。九十二号是个庞大的家伙。” 白莫听的声音像刚从海底爬上来: “——杀了他全部的眼睛。” 记住刚才我们对你说的—— “去找你想要的。我会替你挡住其他的。” 龙鲸先生的声音淬过寒冰和太阳: “九十二号通过眼睛来呼吸。他会藏在岩缝里,伪装成一座峰,但他的眼睛骗不了你,你会听到他。” “他无法被感动,也没法被说服。通过听雨,让他落地,然后直接杀掉他,不必有人类的仁慈。” 龙鲸半仰头,注视她,“吴游。” 吴游也安静地、认真地注视着他。 时间推着他们坚定—— 紧接着,外面不完全体的埃索斯鲸膨胀式增长,他们三人在龙鲸为首的大鱼的掩护下一路向前,穿过刚抵达埃索斯海域时那一块环形山,继续向内走。 桑逢打头,吴游走在中间,霍橙殿后。很快,他们路过了大大小小的岩缝。 数不胜数。 吴游跳过一层岩石,他们必须要从这些夹缝之间过去。但埃索斯海域水下的环形山极多,每一尊都离得极近。 突然。 霍橙一顿,吴游刚路过一个裂缝,那裂缝乍看上去与其他的并无不同。 但吴游停了脚步,缓慢地倒了回去。 人类的双目望向裂缝里,那些深刻又空洞的黑暗里,寂静得毫不特殊。它狭长的缝隙里,绝对无法容得下一整条埃索斯鲸 除非是—— 一只巨目。 九十二号埃索斯鲸睁开眼睛,露出一个嗜血的微笑。他没有标志性的冰蓝色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独特的昏黄色。 他更没有走出他的岩缝,因为他知道,与其崩碎这些牢固的环形山,不如—— 将人类引进来。 吴游三人毫不犹豫地攀爬向内。 “他喷火!”吴游大声吵吵! “没事的。”霍橙说,“深潜甲有防火涂层——谢天谢地,当时差一点就没加。” “谁会想到在水里还要防火呢!”桑逢说。 九十二号鲸尾尖盘桓着搭在环形山内部,眼神从缝隙扫到环形山顶。最后,他瞳孔眯成竖线,眼神紧紧锁住了冒头出来的吴游。 桑逢同时探身,他黑色的深潜甲上,片片翅羽伸展开,他仰头看向九十二号鲸,眉目间瞳孔灿金如月。 终于—— 桑逢和霍橙双双暴起似的进攻为吴游争取到了一丝空隙,恐怖的九十二号鲸庞大的身躯覆盖了大半个环形山,阴鸷的昏黄色眼睛里全是侵蚀与吞噬的渴望,正不怀好意地盯着吴游。 “你好。”吴游说,“想直面你的生命吗?” 吴游才不等他回答。下一秒,尖啸的子弹爆发而出,方向并非是向着九十二号的头颅,而是蔓延着爆裂向他用尾翼完全遮盖住的那些东西。 火光末端迅疾旋起,平地炸开海水!九二号的尾翼裂开,巨大的黑沉沉的乌云露出来,昏暗的黑沙抖落向上。 吴游强行炸开了他的听雨! “用一个爆破点,牵连炸开时间量异常的另一个爆破点。” 胡教授说: “在他彻底占据主动权之前。” 轰隆! “九十二号鲸会和二号相反。他的激流是全黑色的,昏暗、粘稠、坎坷。” 吴游极力伏低身体,沿着那些熟悉的激流轨迹向下猛冲——大浪已经将他们三人冲散,但她并不恐惧。 “那激流下面会是晴天么?” 九十二号不可能配合解开听雨。他只想剿灭他们三个人类。 在这种情况下,我要怎么打败他? 吴游没有多少时间考虑,她一边极速漂流,一边按住自己的心脏。 人的心跳咚咚作响。 城市、大海骤然止息,天地间唯余她一舟。 我想打败他。我能打败他。 但埃索斯鲸一定已经想到了所有我们可以攻破他的点。 吴游想。 除非…… 大水漫灌进视野,吴游突然有了个绝妙的点子。 她右手抖出一把粉末——感谢白莫听及他的下属美工章,这东西真是好用。 叮。 变身! 吴游将自己沉没成宇鲸的样子。 然后她故技重施,重重的爆开激流之下那些凹凸不平的裂痕,侧身钻了下去。 下落即是膨胀,展开虚影在自己面前,原来是这种感觉。 吴游扮成的宇鲸悬浮落下的一瞬,她明显感觉到正在来回嗅闻、寻找桑逢和霍橙身影的九十二号鲸顿了一下。 她落在中间,尾翼舒展开,小型鲸荡起的水波扫开地面上堆积的一群平仄贝。 吴游用右边的眼睛看九十二号鲸。 桑逢贴着岩壁躲在左边的乱石后,霍橙贴着岩壁躲在右边的乱石后。 两人同时悄悄向中间竖起个大拇指。 吴游用尾巴回了他们一个—— 赞! 作者有话说: 作者:正文部分的最后一卷! 吴游:“所以……可以吃炸鳕鱼了吗?” 画庭因:“两份,谢谢。” 第162章 俗话说得好。 鱼在情急之下说不了人话。 九十二号鲸自然也不会用嘴表达—— 被人类愚弄的怒火。 吴游此刻看着九十二号鲸丝毫不减速地想着自己猛冲,心下暗道一声糟糕! 这鱼显然不是傻子! “当然不是傻子!” 孟天云喊着补刀: “他是凭你身上带的微弱的时间量波动辨别你!不!是!通过!眼睛!他两个眼睛分那么开!怎么可能只用视觉辨认人!” 洛逢生:“……” 师徒一个样,这个时候就不要强调大鱼的眼睛分得很开了。 “他被激怒了。”彭队说,“现在速度更快!” “我滴个乖乖。”小钱在洛逢生旁边说, “这怎么打!” “站着打!” 吴游冷声,她来不及闪开,就干脆向后弯折自己到极限,低头拧身,几乎贴着一块凸岩表面!正面用宇鲸的长尾重挥迎上九十二号鲸! 九十二号鲸巨齿张到了一个堪称恐怖的角度, 他极速剖开冰浪, 森寒之意避无可避, 直逼吴游眼前—— 宇鲸整个影子被他一口锯散! 没关系。 吴游想。 因为这是个虚招! 九十二号在她头顶啸然而过,吴游身上深潜甲上数枚零件阀门崩开!无数线控的鲜红色箭头尖啸飞出,借着惯性迎头刺进九十二号鳞片翕动的微小缝隙! 她面朝青郁大水, 黑色的眼睛被几近染成浓重的深蓝。只有一线金芒从瞳孔中透出—— 那是九十二号脊背上方唯一的盲区。 桑逢单踏海中岩脊而上, 翼翅上根根火焰燃烧, 形成周身漫卷的风暴。 他羽翼全展, 黑色的面罩里是一双冷到极致的眼睛。 桑逢跃至顶端, 万千炮火收束直冲一线, 人类的武器冲天拦出一个半圆, 炸起的金色雨雾托浮起他身旁暗色的海水!映在吴游眼中—— 成为一颗金色的烟火。 而吴游背后紧贴的那片青岩也在同一时刻倏然大亮,霍橙背靠一扇岩壁,按下最后一个按钮。密密麻麻的引线坠着难以计数的指示灯,明灭间聚拢出一颗圆心,并以此蜿蜒向外。 而后指示灯从外向内破碎,海中浪搅着碎裂声冲向九十二号,荡起的水波混合着奇异的白色光雾,直指大鱼的心脏! 三人一组的作用在此刻发挥到极致—— 胡教授望着金色的火光和黑色的眼睛,忽然又一次说起了他从前常提的那一段话。 “我们需要……”他喃喃念道。 “我们需要研究员拥有一颗清澈见底的心,在任何危难下保持智慧、判断、和当机立断的勇气。” 无数人声仿佛还在和他一起念: “我们需要操作员拥有绝对过硬的技术、创造力、和全条件下布设的勇气。我们更需要捕猎员敏锐、强悍、足够抵挡一切危险。” 当时与此刻在重合。 那是极地时间监测站建立之初。 当时大雪未至人类脚踝,人类第一次对时间未雨绸缪。 此刻大雨淋透星辰,人类已只身站在狂风里,用尽全力推动滚落的时间。 我们变得浩瀚。 鲜红的箭头锁紧骨骼,不容置疑的强大火力把九十二号鲸平推向岩缝死角,指示灯长亮蜂鸣,向上蹿跃、自由定位至听雨范围内所有可视的平仄贝上,那些巨型的贝壳在被标定后半秒内全盘炸碎! 九十二号在一片碎贝中试图狂挣,却险些被尖锐的切面剁了鱼头,坚固庞大的鱼身被plus版大雨兜头浇了一嘴。 “呸!” 少有大鱼吃贝类,乍一吐壳显得很不熟练。 吴游收拢起自己被刮碎的深潜甲,以环抱自己的姿势耸耸肩。 “报告指挥中心,内场战局趋于稳定。” 吴游浑身都是冷汗,被桑逢拖出来,正蹲着说: “我们强行炸开了所有应由他驱动的【平仄贝】的自毁,现在他在发光。” 九十二号苍身青纹、背天长啸,发出了人类有史以来听到的、分贝最大的嘶吼声。他浑身浴在不属于他的光里,仰声长啸,满身裂痕,似乎正在和平仄贝一起破碎。 他的平仄贝有昏暗的灰白色外壳,看起来已经被遗忘在光阴里许久了。吴游数着那些纹路,与脑海中印着的、宇鲸的黑色平仄贝对比。 她记得宇鲸是一条很凶的鲸鱼,但她的平风很温柔。宇鲸消散的时候,通身的平风撩起土地和大海之上的晨暮,被旷远的风冲刷而来。 吴游曾在其中听见一颗一颗的东西,她没办法用人类的语言描摹,但却感觉到那是无数人析出的、历过的福印。 她听见了满目的欢喜。 欢喜从人类生命中长出,沿着人一生的时间盘旋而上。一部分平风正伴行,不断地修补人向前走着、被大风损耗的部分。另一部分环绕,驻守着人也困住人。 “宇鲸的听雨,解在这些平风重现于世,在大浪之后,再现了它们粲然的一瞬。” 孟天云说: “包括驻守在心的幸福、欢喜,也包括内含其中的一丝恐惧和担忧——它们叫做我害怕失去。” “我全盘接纳了,于是平字听雨解开了。”吴游说,“此心宁静,只看世上幸福泉涌,又奔腾直向末端的天。” 吴游并没做什么,它们不需要被捋顺,通关的条件似乎只需要再次被重温、再次被目睹。 平仄都是不可再生的东西,人顺着时间越走越远。 但眼前—— 九十二号鲸的仄风很暴烈,它们也不需要被捋顺,此刻正在自由的布朗运动,满场乱窜着。 碎裂的灰白贝壳同内容物里晶莹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像时间消化不完的眼泪。 平风带人类走向他们的喜悦,走向无数个安然的夜晚。 仄风带人类坠落困狭之地,夜风挥过,人类却不眠。 ……曾经的我是虚幻吗? 吴游听见风中人的絮语。 ……时间赠予我的幸福,宛如一场大梦。 ……小小的我,曾相信我可以做到世间一切我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而现在的我,为什么不如从前的我。 大片的灰白色贝壳在碎裂,三人背抵背站着,听见铺天盖地的仄在这个昏暗的时刻淹没至顶—— ……我要去哪里?我还走得动吗?我熬得下去吗? ……我还能成为我想成为的我吗。 “我。” 吴游闭上眼睛,她忽然听到了其间有东西在颤动。 是什么? “是……”孟天云的声音在吴游脑海中无数片段里想起,“是和我害怕失去一样的东西,只有一瞬间,只有一丁点。” 她睁眼,抬手抓住它。 那是没有颜色的沙。吴游觉得它们硌手,但也因此感觉得到它。 “我能够。”吴游说着。 那是人的心气,推着你无数次复苏又复苏,将你唤醒又唤醒,拖拽你出那环形的山脉直至一线陡峭的天空—— 呼吸你的鲜活气。 轰隆! 听雨在震荡,泥沙磅礴而下!桑逢把她和霍橙按在身边,汹涌的黑色的激流就轰然下沉,与眼泪混合着。吴游后退一步,闭上眼睛继续听那古怪的频率。 鲜活气。 心气。 称为我能够的东西。 激流塌陷,四处都在颤抖——颤动的频率很古怪,它们三人目睹着仄风坠落着人,坠落着他们的曾经和别人的曾经。 周全的天空在破损,泥沙里,有无数记忆的片段展阅开,震着人的心脉直至难辨真伪。时间乱速,大雨无归,极地时间监测站荡然无存,异兽露出漆黑又尖锐的尾翼! ……人的反抗是否真的有意义? ……我们站在倾塌的交角,人的身躯能否填平时间的破洞? ……我可以吗? “我能够。”吴游默念,黑眸中有火,帆一样掀起无边大水,“我一生里无数的时刻,都要拾取夜空和这些没有颜色的东西。” 我依靠我活着。 我与我的文明共荣共存。 我是时间生命赋予的完全态,我与我彼此相似,共同面对着平仄和跌宕之中的选择。 大鱼落地后,成为他们自己。我亦应不驻留于欢喜或恐惧,淌过一生平仄,我成为我。 “我们在下沉。”霍橙预警,“这东西正不容抗拒地把我们向下压。” “宇鲸消散之前,平风一直在托举我们向上。”桑逢严肃道,“这些仄风在拽着我们下落,我觉得它们试图——” “在吞噬我们。”吴游明白他的意思,她抬头,“即便平仄都不可再生,但在这些仄风正常速度消散之前,它们还是多到足够吞噬、压缩我们。” 一批批人类的火药轰然向上—— 能够击中九十二号鲸,却击不中这些无形的风。 偌大黑暗中,只有人类的铠甲发着微弱的光。他们头上,漫卷的海水暴烈翻滚,乌云压顶收入海浪,形成庞大压抑的轮廓。 三人背靠着站,依然只像一座孤岛。 “他的目的,一是自毁听雨,二是如若不慎听雨成功,就彻底将三个人类埋藏在这里。” 胡教授说。 洛逢生的手也控制不住在抖,他眼底映着身后倒悬的数据瀑布,数字和指令以操作员的控制台为中心爬上地板和墙面。 “吴游,你们只有五十一秒钟。”洛逢生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我们会将算力调到极限,牵引霍橙的控制中枢,中枢承载不住来自我们的信号高压,爆炸的瞬间会制造出一条生路,送你们出听雨!一定要成功穿过去!” “九十二号怎么办?”有人问,“他好像要完全破碎了。” 三人头顶,巨大的海漩之中,九十二号鲸露出半张脸,他仰头高啸,浑身皮肤和鳞甲皲裂。 “我将与你们的太阳一同碎裂。”九十二号的声音阴冷地传来。 晚霞岛屿旁侧,人间的大地之下传来轰然一声炸响! 捕猎员聚集,正在冲上去布防,但—— “宇鲸的听雨已经成功,人类第三组时辰归位。但如果九十二号的听雨失败,他会将第三组时间杠杆连根拔起。” 孟天云盯着红色的、扭曲的天空。 “我们的时间会再次被撕开裂缝。” “现在不断混合,然后消散的,只是围绕着他们三人周边的仄风!” 洛逢生调了监测指数出来,指着说: “要想在五十秒内解开听雨,击败九十二号,然后逃生,时间紧张至极,除非——” 洛逢生咽下那一句几乎不可能。 “不会。”吴游的声音平稳地传过来,好像滔天浪潮都不停驻于她,“五十一秒够了。” 裂缝的鲸、沾了恶意的风漫天狂舞,吴游向上望去—— 她并不恐惧。 这些仄风照进她的双眸,如同阳光跌进万里深潭。 五十秒。 “桑逢、霍橙。防御开到最大。”吴游说,“然后请你们心平至极静。” 三人背抵着背,人的后背坚实——当他们成为高山。 “不恐惧。” 不畏惧生死一瞬。 “不环顾。” 不被过往的我所束缚。 “相信我。” 找到我。 大雨混杂泥泞降生,我却跨越喜忧,不惧往来一切坎坷。 我能够解开听雨。 吴游睁眼,平风、仄风同时在她心中消散,此刻她不为平仄所动。 那浑浊的、盘旋的浪一顿,竟然惊人地退开少许,浑浊的东西不再束缚三人,或许是因为—— 仄风滔天,却不停驻在三人之心。 四十秒。 平与仄风皆不可逆。 桑逢、霍橙倾尽全力防御,炮火与信号在此刻爆发出同样惊人的强光。正如抛却平仄的人、向前奔跑的人、扎根当下的人,在某个时刻—— 仰头看见时间待人如星辰。 三十秒。 吴游听清后抬手,在一片混乱中把刚攥住的沙沿着特殊的角度抛向浪中。 时间平等削去所有时间。 我记住平中之我所接受的、所容纳的;又记住仄中之我所自省的、所重新出发的。 然后在纷乱的往来中轻盈。 沙上升,也带着三人上升。吴游他们终于摆脱压着人向下坠落的巨力,被无形的、变换的力量拖拽着向上。 他们极速所过之处,仄风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扩散着消融。 二十秒。 九十二号庞大的轮廓露出来,最后一次张开巨口向人类咬来。 霍橙徒手掰下控制中枢,扔向九十二号鲸的喉咙深处,下一秒主机炸碎——埋入鳞甲中的箭头发出强光,挣开他皮肤中最薄弱的地方。 如他所愿,他几乎成为了一轮碎裂的太阳。 “做好准备。”胡教授此刻换了一身装束,正威严地站在主控台前,“准备投放!” 沿着时间垂线逆行,数不清的金属鲸鱼和无人机终于在此刻抵达。 □□的特殊金属包裹着人类的微型飞机,跃进了时间背面的海面,沿着最快的通路势如破竹降落在听雨附近,时刻准备接应三人。 它们同时照亮了外场战局。 内场战局险,外场战局更险。龙鲸先生尾翼如天上云,闪电层云翻滚避过人类的战机。 原本称为四十五号的埃索斯夫人此刻已经膨胀至极点,近百条金属鲸鱼竟然不及她身躯的一小半大。 数不清的不完全态埃索斯鲸环绕着她,使她看起来可怖如无尽的阴云。埃索斯夫人已经完全狂暴,阴蓝色的眼睛变至猩红如血—— “她现在的战力胜于你。四十六号与她合二为一,但我总怀疑药鲸不止是仅仅分散她的力量,更像是她身上的一道枷锁。” 白莫听眯起眼睛: “或者说她平时展现出的、我们排序为四十五的这一部分,原本应是四十六号——她弟弟力量的复制,而真正她自己的全貌……恐怕现在才展露出来。” 这出乎画庭因的意料,但…… 也并未阻挡的了他。 这也是画庭因和埃索斯夫人的第一次正面交手。 “很遗憾。”画庭因说,“我想她也并不知我的全貌。” 十秒。 吴游在逆流中站直脊背,向上望去,伸手触碰仄风溃散的边缘。 逆沉的风不再拖拽,历经艰险后托举她向上。 外围战场。 龙鲸腾跃而上环形山顶,溅起的雷光崩开深水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汇聚成龙卷,暴起出冰冷的海中大潮。 “她似乎……” 周这雪遍身是伤,他游向上似乎要说什么,但下一刻他蓦然瞪大双目! 龙鲸焚尽尾翼! 海中生雷,万里海水皆席卷于巨雾。 巨雾反卷推回,借天半步大力俯冲,千百亿水滴被镀了凛冽的杀意,迎着他周身光华,冒着寒气推动通天贯地的浪顺向而转,重重拍向埃索斯夫人! 他们都看见—— 画庭因的眼神里是冰冷的看不见底的黑夜,环身冰雾锐利无比,锋尖斜向下破空而出,嵌入人类远道而来的连天炮火,把埃索斯夫人封得密不透风。 无人机连续进攻。金属鲸鱼撕开不完全态的埃索斯鲸铸造的包围圈。 埃索斯夫人腹背受敌,生生被强力压制,战场开始逆转! 白莫听也停住,黑色的鱼尾荡在狂乱的海水中。一边是龙鲸通天贯地之势,一边是人类造物的金属鲸鱼。 恰似他在人间看见的—— 一边天空、一边大海的轰鸣交汇处。 “他烧了他自己。尾翼聚天上本不可及之力。” 周这雪说,黑色的眼睛同时照见了这边的龙鲸和那边的人: “他就镇守在山口,格挡住一切流淌的、无孔不入的恶意。” 是为龙鲸。 “你不可以过去。”画庭因说。 作者有话说: 作者:“咔——” “你不可以过去。”画庭因说。 “瞎说。”作者扭了扭,“我就过去。” 吴游:“拍晕。” 啪! 作者:“……” 第163章 埃索斯夫人开始下潜—— “她要跑!”小钱大喊。 埃索斯夫人浑一摆尾, 毒蝎一样的眼神透过无人机的镜头,直直勾进了小钱的眼睛里。 小钱后退一步,陡然开始涌上一种阴冷的不舒服,这种不适几乎不可以被抗拒,像密密麻麻的丝线粘稠着涌动,缠紧心脏。 洛逢生拽着他甩向身后,打开茶杯泼了他一脸。 “别直视她。”洛逢生说,“她有些超越人类的本事。” 画庭因眯眼, 突然暴起追向埃索斯夫人。 他浑身披着悬停闪电的大浪,原本尾翼的位置燃着幽蓝色烈火,扇动通天贯地的海漩拔地而起! 尾翼融进滔天浪,瀚海蓝天皆俯身。 白莫听第一次看不清海是浑浊或清透。 画庭因两簇龙须之间平生出一枚青色的鳞片,鳞片泛着古老的光。闪电混着凶狠的大浪再一次从深水中完全苏醒,洛逢生手上的监测仪咔嚓一声炸碎。 缠斗! 绞杀—— 孟天云盯着暴烈的现场,两头庞然巨物激起的时间量爆炸已经超过了最高检测限。 接着他眯眼,金属鲸鱼正在大片压制不完全态的埃索斯鲸,一片飞鳞啪嗒一下撞向镜头,又被无声的嗡鸣击退向旁边。 那是一片埃索斯夫人的鳞片——一片双色鳞! 鳞片背面,若隐若现的蓝紫色纹路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孟天云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退开彭队,冲到洛逢生身边,从他手里抢了一架无人机的操纵权,按着方向钮指挥它偏移主战场飞到画庭因身边。 龙鲸和埃索斯夫人此刻猛烈的翻滚本已经无暇听人类的指令。孟天云驾驶着那架小无人机歪歪斜斜的飞上来。 “耳朵呢!” 老孟也很着急,随即忽然想起龙鲸先生并没有露在外面的大耳朵,于是只能一边高速旋转,一边压低嗓门,一边试图和龙鲸保持相对静止。 “她要放毒!小心!!!!!!” 信号传递过去, 尾音破了音。 但龙鲸在加速,无人机落后半步,镜头里忽然现出了埃索斯夫人狞笑的表情,她尾翼后伸,一尾把无人机拍飞! 不知传递给龙鲸的消息是否被埃索斯夫人听了去。 孟天云也有点抓狂。 谁能告诉他怎么和一头鲸鱼说悄悄话! ! “而不被和他一起打架的另一头鲸鱼听见。”洛逢生帮他把腹诽补全。 画庭因显然是听见了,他也想吐槽,因为孟天云压低嗓门——让一架无人机上来传话给他。 在他的观感里,就是一只蚊子在洗衣机里嗡嗡嗡。 能听清才怪! 不过他还是听清了—— 孟天云说埃索斯夫人要用毒。 电光火石间,他凭偏头一避,炸开的电流把毒雾喷了个粉碎。 龙鲸巨转借力脱身,画庭因反应也快,果然!埃索斯夫人浑身逸散出毒雾,细密地融进海里,半枚托盘鱼的鱼骨撞上毒雾,顷刻间萎缩成碎渣。 咔嚓。 画庭因卷起水流驱散巨量的毒雾! 埃索斯夫人凭空消失,龙鲸运起一道强雷炸向流水最急处! 一个人形的身影取代庞大的鲸身,深深向他的方向阴冷地望了一眼,然后仰倒陷进淤泥里。 听雨彻底破碎,漫漫炮火中,百条金属鲸鱼织成大网拦截住九十二号鲸。 龙鲸先生向上,接住了被水花拍出来的吴游。 吴游呸地吐出一条小银鱼,半跪着站在龙鲸脊背上。 有呲着獠牙、浑身血污的埃索斯鲸,有冰冷强悍的金属鲸,有数不尽的光、火和水。 最喧闹的地方也是最静默的地方。 一片寂静中。 吴游低头,看见了她熟悉的那双深红色眼睛。 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强大又渺远。 …… 众人寻了处相对僻静的地方。 连天的金属鲸降落下来——霍橙这才看清人造的鲸身上金属钩织成六环锁,中空的鲸身里灌满海水,透明的内脏中是被特殊材料包裹而成的发动机等,上面隐约有古朴的花纹相互勾连。 霍橙近看一会儿,又离远端详。 不知怎么,他觉得鲸纹上有不明显的祥云和山川的图样。 “我们用了特殊处理过的生长金属。它们生长、穿透两个世界的截面,攀着原本牢固的部分传输电子。” 洛逢生简略地说,他知道霍橙能懂: “我们就抵达了。” “无生命的物体抵达,能够最大程度上削弱时间量的倾斜和波动。” 霍橙点头: “而不是派遣真实的人类。” “真实的人类会在下一步抵达。”洛逢生说,“我们会抵达第一现场帮助你们。放心——你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了。我已经开始被特训了。” 桑逢和吴游蹲在一起。正在看画庭因的尾巴。 画庭因没戴热谱盾,鲸身垂在环形山一处高崖边——他觉得吴游看起来似乎比自己更加难过。 “尾巴……” 吴游摸了摸尾翼原本存在的位置,一颗眼泪落下,砸在海水里,无声化作涟漪而扩散。 对不起。 画庭因眨眨眼睛,忽然甩了甩断尾,晶莹的冰浪上爬,缓缓形成了一个透明的巨大尾翼。 “还在。”画庭因说,“我把你给我的东西一直戴在身上——似乎是它起了作用,尾翼没有消失,只是焚成了另一种形式,我不疼,也不影响打架。” 变成全透明的龙鲸尾翼有着和原来相同的庞大力量,好像龙鲸先生把自己的一部分通过焚烧的方式冻在了时间里。 晶莹的尾巴缓慢挥动,右边的尾巴尖立起来,向吴游挥了挥手。 “尾巴!” 吴游终于没忍住,一把抱住了鲸吻! 画庭因:“……嗯。” 虽然这是一个很难得、很稀有、他想要更久一点的时刻,但是他不得不说—— “嗯……快住手,吴游。” 龙鲸先生说: “你掐住我嘴的时候,上牙和下牙咬合错位置了!” “嗷!” 吴游马上起来,把眼泪在鱼头上抹匀,然后扳起龙鲸先生一排大牙,咣当错位放回去! 然后她重新抱紧鱼头。 桑逢:“…………” 好大的力气。 他都不能扳起龙鲸的上颚,对准他的牙,再咣当放回去。 抱了一会儿,吴游松手,龙鲸先生晃晃鱼头张开嘴,桑逢看着吴游探头进去看了看,伸手进去拿出了一颗东西。 那是个碎裂的、用菩提果雕成的小鲸鱼。边缘的银饰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桑逢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探测器,探测显示,上面的正位时间量已经显示为零。 这并不合理。 没有生命的材料——包括太阳号的船体、他们三人的深潜服,都是人类世界来的东西。 上面虽不带着和人类这种时间生命一样当量的正位时间,可也或多或少有一些。因此相比于人,这些统称为材料的东西在时间背面相对稳定,会以极其缓慢的、远小于人的速度燃烧。 但无论什么情况下,他们的监测仪器足够灵敏,这些材料都不该读取出 0的数值。 除非—— “除非时间量可以转化。”霍橙小声说,“在画庭因焚尽尾翼、借出更大力量的时候,他的一部分生命本该消失,却因为悬挂了人类的信物,而导致了时间量的异形转化。” “焚烧他身躯的火,竟然改变了常温下——正位时间和负位时间相遇又湮灭的常规路径,诞生出了新的东西。” 霍橙用桑逢的衣服擦了擦手,说: “新的东西诞生后,似乎能够再次粘结起时间生命被损毁的一部分。这个过程抽空了引物,导致碎裂的菩提果显示为零。” “菩提果没消失?”桑逢说,“如果他时间量改变为零,那它应该破碎后消散成烟尘。是假象还是……” “嗯。”霍橙说,“画庭因的尾巴也并不算消失。所以这应当是一种转化。” 吴游把手放在他透明的尾翼上。 滑溜溜,手感不再扎手,而像—— “宽粉。”吴游把眼泪和鼻涕都擦干净,说。 霍橙:“……” 桑逢:“……” 画庭因:“……………………” 龙鲸叹气。 画庭因把尾巴卷吧卷吧收好,戴好热谱盾,重新变成人。他眉心间那枚后生的青色鳞片也黯淡下来,吴游眨眨眼,并不知道那是什么。 人的身型稍稍透明——好在非常完整。 画庭因坐下来,阻止了吴游想翻他鞋子看脚还在不在的行为,借了桑逢的外套,把吴游绑成了一只卷起来的薯饼。 “我和她第一次交手。有一些事情我要告诉你。” 画庭因说: “从这一次的听雨情况来看,后面的听雨中,埃索斯夫人一定不会让我们所有人时刻待在一起。” 吴游正襟危坐,接下来要谈正事了。 这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在前几场听雨中,人类和几位站在人类身边的大鱼磨合出了超乎寻常的默契,埃索斯夫人发现他们甚至不怕她的陷阱,因为人类的武器+大鱼的先机能够很好击溃她的布设。 甚至击溃了狂化的河·埃索斯。 吴游也明白,深海之中,大鱼的排位指的是压倒性的一对一战斗力量。这个排序并不包含听雨中狂化成大疯鱼、也不包含使用特殊手段合二鱼为一的特殊情况。 直至这一场听雨。 人类和大鱼分开,各自都开始出现伤势。埃索斯夫人一定注意到了这一点,并且将它当作人的破绽。 “她有许多异常奇怪的地方。” 画庭因先说了结论: “我怀疑她最初,并不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大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海水中安静下来。 不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大鱼? 难道她是…… “我们的确对时间拥有特殊的感知,但如你所见所闻,我们的一生在寒冰里游,没有那么多情绪,也没那么多热烈的渴望。” 画庭因侧脸清俊冷酷,说: “生死都不束缚大鱼,那么为什么翻动人类世界的时间,去被光普照的地方这个念头在束缚她?” 白莫听眼睛掠过一丝警觉,突然缓缓坐直。他心下掠过惊疑。 ——她布局了许多年。是谁告诉她,她能这么做? “这是第一个奇怪的地方。第二个点在于——” 画庭因看了看周这雪。 “不完全态的埃索斯鲸非常强悍。它们不该这么强悍。” 周这雪也深思着: “拥有环绕伴生鲸群的大鱼不止她——我也有。可特绿亚曦海域的所有白鲸都没有达到这样恐怖的速度与力量, 它们虽然视我为老大, 我们之间也的确有特殊的能量传导来发送指令——但我并没有控制它们。” 而埃索斯夫人控制那些不完全态的鲸,就像墨鱼控制它的几条触手。 “第三点在于她的双色鳞。” 画庭因借了吴游的纸笔,抖开一张, 用炭笔在上面勾勒出一个抽象的结构: “大鱼的鳞并不是人类世界的鱼鳞。” “比如我的, 在鱼头至脊背、再到尾翼上的全部鳞片中, 有一些是用来固定我的骨骼的, 另一些能够感知和疏导风, 还有一些——” 画庭因给她看他画的: “是一些最坚硬的鳞片,不能转动、没有功能,但就像你们人类的指纹一样,代表着我是龙鲸。” 吴游看着他描了个树形的轮廓。 “埃索斯夫人没有这个轮廓, 在打斗的时候,她所有的鳞片都很柔软。正面反面颜色不同。反面有倒刺, 能喷毒雾。” 龙鲸说: “我没法判断她是什么。” “噢,等一下。”周这雪忽然说,“我忘记告诉你们,我和药鲸因为海域相邻, 常常会遇见。我记得他的鳞片。” 周这雪从画庭因手里拿过纸,凭记忆画了个轮廓——也像一棵树,不过与画庭因的不同。 “所以,你们是通过鳞来判断对方是不是大鱼?”吴游问。 “是也不是。这个很复杂。” 白莫听说: “除了你看到的我们的形态、我们结构上的呼吸能力之外。我们也能够辨认自己在风中的形态,风中我们用鳞呼吸。” 在呼吸时不动的,就是大鱼的【时间骨骼】。 他们被归类为同类的原因,就是因为都有【时间骨骼】。 【时间骨骼】。 孟天云点点头。 吴游也是一点就透,很快接受了这个说法。 “我们假设,她并不来自于时间背面的海,埃索斯夫人是——” 埃索斯夫人是时间的莫比乌斯环上,其他时间进程中的时间生命。 据吴游猜测,她是个入侵者,来自更深远、昏暗的莫比乌斯环上。 她也是个效仿者。 在她的世界中,有人通过翻跃的形势,颠倒了他们的世界和他们背面的世界,然后扑通跳去了莫比乌斯环上新的位置。 吴游不知道这种颠倒能获得什么,可能如当初的药鲸所言—— 他们会获得永恒的时间货币。 永恒地,在每一次狂风后醒来。 埃索斯夫人睁眼,很快发现她的不幸,她在这种翻跃中被复杂的时间变化甩了出来。她也很快发现她的幸运,她侥幸没有被时空法则直接扯成碎片,而是在吸力的作用下斜飞进大鱼的寒冰之海。 她并不是个成功的入侵者。 但她可以成为一个成功的入侵者。 落入第四海域后,她将自己无定形的时间量强行封存在一个看起来像大鱼的身躯里。 四十六号是她第一位遇见的大鱼。埃索斯夫人甫一见面,就吃了他。 “与外界相传相差甚远,他们应该并不是从同一个地点双生的大鱼。” 龙鲸说: “不过药鲸能量巨大。埃索斯夫人没吃完,反而把自己的异位时间量完全杂糅在四十六号的负位时间量里,分裂成两个大鱼,一个是被消化了一半的药鲸,另一个是披着药鲸外皮的自己,于是骗过了海中吹过的大风。” “我说为什么大鱼有149条。”周这雪敲敲莫山鱼,“不都应该是一对一对的么?” “我想有类似于船长的大鱼帮了她——那些没有渡过听雨,又没死的东西。” 龙鲸说。 “那么这个披着鱼皮的……埃索斯夫人,”吴游顿了顿,“为什么没继续吃你们?” “可能是不好吃吧。”周这雪说。 “噢。”可能是吃不动吧,吴游想。吃鱼不成,很容易一不小心就把自己撑裂。 吴游合上小本子,折起纸页里刚画的平仄贝。 洛逢生眼尖,看到那绘声绘色的一对大贝壳旁边还写了两行字: 世界回到最初始,人类是时间普照下的一颗光斑。 大鱼是…… 洛逢生:“……”折得太快,大鱼是什么他没看清。 忍了半天,洛逢生还是问:“大鱼是什么?” 吴游:“?” 洛逢生:“……算了没什么。”下次让孟老师去偷看。 大鱼是—— “大鱼是光斑蔓延上天幕的倒影。”吴游说,“世界无常,互映不改。” …… 埃索斯海域。 巨大的墨鱼粘在【新年门】顶部。一丝墨绿色的血液流淌进封死的水晶立方里。 “今年船长的礼物还没有发。”一位大鱼说。 “鱼牌也没有发。”另一位大鱼说,“我听说有大鱼在人类的帮助下渡过了听雨。” “人类?”有鱼问,“他们懂得什么是听雨吗?” “或许懂,或许不懂。”十号大鱼眨了眨他蓝灰色的眼睛,那眼神的深处万里无云,“他们用了他们的文明去解决。” “如何解决?” “我不知道。不过……”十号说,“我并不打算跟随新年门巡游了。” 当海水呈现微微暗蓝色的时候。 【新年门】绕过一座巨大的环形山,它轰然破浪前行,前往它既定的路线——那是船长绘出的路线。 【新年门】的声音掠过之后,环形山的阴影里,无声地睁开一双蓝灰色的眼睛。 庞大的灰鲸身影闪了闪,鳞片收拢光泽,变换着融入了环形山的颜色里。 几头不完全态的埃索斯鲸擦着他呼地经过。 “今晚,埃索斯夫人会控制全部的大鱼。”埃索斯鲸的声音传来,“船长已经……” 船长已经? 后面他没听清,不过灰鲸也不在意,他甩尾,遁入大浪。 听雨的确令大鱼忌惮,不过渡过去更好、不渡过去也行。他待烦了新年门,那就溜出去走走。 去哪呢? 灰鲸略一思索。 首先去埃索斯海域吃一顿银鱼。 …… “船长已经快嘎了。”若是Luna在,一定会接地气地这样翻译埃索斯鲸的话:“埃索斯夫人已经第五次思考要不要吃掉她。” 突然,两头埃索斯鲸刹住尾巴,鲸身直立,鱼头垂下,右鳍向前弓起,行了个毕恭毕敬的礼。 炎·埃索斯和新的两头怪物掠过,他们刚从船长的船舱中出来。 因为狭小的船舱此刻只挤得下埃索斯夫人一座鲸。 “人在寻找契合的听雨呢。” 埃索斯夫人用上了她惯用的语气词,庞大的身躯挤在船长狭小的船舱里,满满当当地睁着铜铃般的眼睛,看向小小的船长鱼: “你觉得,我提前吃掉这几条大鱼,怎么样呢?” “你不能破坏【新年门】的巡游规则。” 船长鱼也炸起来,张开她的鳞片: “因为您——四十五号的缘故,今年已经从新年门坠落了许多大鱼。总量不够,巡游的路线上就不会长出足够的%**。” %**? 一条正在偷听的翠绿色大鱼琢磨,这是什么?他怎么没听过? 翠绿色的大鱼是三十五号大鱼。他最喜欢偷听小鱼说话。 船长并不算小鱼,不过刚好路过…… 不如顺势偷听一下。 过道太窄,翠绿色的大鱼想了想,翻出船长在刚刚开船时派发的热谱盾带上。 变成了个人。 美妙。第一次长腿—— 就是大长腿。 “你在干什么?”身后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问。 “瞎么。”翠绿色的大鱼随口道,“滚远点。” 然后身后没了声音,三十五号心道谁这么上道,回头一看…… 炎·埃索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他竟然也戴着热谱盾。 三十五号一窒,炎·埃索斯单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是不是快到听雨了?” 炎·埃索斯的笑容越来越大。 “我不可能……”三十五号暴起挣扎,他极其讨厌被人掐住脖子。 咦? 变成人类竟然有脖子。 “你可能。”炎·埃索斯突然松手猛地一推,三十五号向后跌倒,撞上了个柔软的身形。 “小心点呀。” 埃索斯夫人柔声柔气地说: “你怎么也用上了面具……你也想做人么?” 三十五号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瞎么?老子不想。” 他说。 老子是鱼。 埃索斯夫人笑笑: “好的。” 她挑挑拣拣,选了个人类语言中的谐音。 “炎·埃索斯,把他变成大虾。” 埃索斯夫人说。 作者有话说: “聋么。”三十五号咬牙切齿,“听不懂鱼话。” 第165章 一周后。 人类公历走过七天, 时间背面也过七个轮转的昼夜。 不停歇的时辰给了人类时间缓冲和休整,不过吴游却一天比一天更加警惕。 她在每个傍晚,会与画庭因一同浮上水面。 一人一鱼看着异域之上不甚清透的朦胧月亮,万顷云光尽数隐匿在阴云之后,罩着波浪起伏的海面。 水没过她的腰侧,吴游把左手搭在画庭因脊背上,摸着他嶙峋的、黑银色的龙鳞,再把右手心向上,对准那些普照着的微光。 仿佛这样, 就能在千万年光阴从海面垂落、俯视他们两相时间生命时, 遥遥相告他们—— 在这一程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哪里可以停留。 “这个世界是一场巨大的听雨。人类所历经的、也是听雨。” 吴游任凭风把她额上的碎发吹乱: “通过则生,不得则死。” “我与你一同面对生死。”龙鲸说。 “你也抵达过人间, 知道自己收集了怎样的风吗?” 吴游摸摸他的背脊,为他把星光铺匀在上面,她早就想说了——画庭因在海中翻腾的样子很酷,黑银色的脊背绽着特殊的光泽。 有时他越过海面照见的天空, 身后就是繁星。 龙鲸先生摇摇鱼头。 “我们跟着直觉走,有一种无形的声音告诉我们,可以向着那个方向游。但前面是什么,我们并不知道。” “那么……”吴游思忖着, “当你猎得这些风,你知道你猎得了风吗?” “感觉得到。”画庭因看了吴游所望之处半天,发现她看着的是空茫的夜空,并不是星星。 “有一种东西在跟着我们走。但我看不见它们。” “所以听雨之中,也是大鱼第一次看见风的全貌?” “是。” 吴游这次没有立刻接上,过了良久, 她问 “你……” “我?”画庭因把透明的尾翼翻了个面,用另一面晒星星,“我的听雨还没来。” 是的。 他的听雨还未至。 人类时间扭曲破损,牵动原本末至听雨的大鱼提前进入这个生命过程。吴游想到了晚霞岛屿发给她的分析报告,尤其是正对负面生存基面的十二位大鱼。 他们本应该遵循各自的生命进程,走过冰寒枯燥的一生,再以听雨作为终点或新生。不过听雨近期密集的爆发,无疑昭示着十二位大鱼谁也逃不过听雨的提前到来。 算是恢弘的时间留给人类的、绝处之下的最后一点生机。 周这雪和莫山鱼的苦与乐字听雨。 敦促你—— 要捋顺自己的起始,知道自己脚踏于何地、经历为何物。 白莫听和十六号大鱼的盈与亏字听雨。 接纳你—— 看见自己本是一轮满月,打捞起大风中名为你的任何时刻,迎风叠加,直至生长出自己。 宇鲸和九十二号鲸的平与仄字听雨。 拖拽你—— 不在任何顺逆中停驻,要轻盈着,直向你梦中的青云。 下一步是什么? 吴游望着月亮。月亮不明,未盛于繁星。 繁星照见海下千里,恢弘的金属织就成人类暂时停留之所,在时间的洪流中镶嵌出点点细碎的银光。 “我要吃火锅。”画庭因说。 “啊——有道理。”吴游说,“在等听雨的时候,可以打个海鲜锅。” “能量体究竟需不需要吃饭?” 画庭因用左边的眼睛看吴游,用右边透明的尾巴尖戳了戳她。 “想吃就吃。”吴游说,“当我真正是人的时候,吃的是火锅里食物提供的热量。当我在时间背面的时候,吃的是火锅里正位食物提供的时间量。” “多吃点。”画庭因说,“你变得更透明了。” “嗯……那来点大虾吧。”吴游琢磨着,“火锅当然要涮大虾。” “你没带大虾。”画庭因说,“你只有虾片。” 吴游笑笑,“你吃点!看尾巴可不可以被重新上色!” 哗啦啦! 画庭因用冰给吴游造了一口锅,虽然不能用来煮火锅,但还是博得了吴游哈哈一笑。 画庭因也笑,他最近发现鲸鱼原来可以把嘴咧得很大。 吴游向画庭因泼水—— 反正听雨还没来。不如趁此机会吃吃火锅,再泼一泼她的鲸鱼。 龙鲸先生虽然对此感到疑惑,但及时参考了人类打雪仗的爱好,开始与吴游玩了起来。 你来我往,一人一鱼逐渐玩得兴起。 只见龙鲸先生透明的尾翼卷起一个大水球,哗啦啦浇了吴游一头。 吴·湿透的薯饼·游卡顿了一秒,然后庆幸般呼出一口气: “还好不是实心的大冰球。” 要么她此刻该鱼头一凉。 大水球! 龙鲸先生立刻把两只眼睛收回水面之下,偷偷看吴游。 吴游拍拍他滑溜溜的鱼头,笑笑,正准备说什么。 忽然! 她瞥见远处有一片极其小的涟漪正飞速向着她和画庭因游过来! 吴游本能地寒毛倒竖! 她第一时间转身将龙鲸的鱼头护在自己身后—— “什么东西!” 画庭因冒了个泡。 他看见了,但并未感到任何恶意和危险的风在靠近,在时间背面,他对这种微妙的风变最为敏锐。 不过看吴游如此紧张,他也整条鲸身弓起、弯月般立出水面。然后在吴游肩膀上方,单眼看着俯冲过来的小小涟漪。 “一只……”画庭因眯起眼睛。 当! ! ! 画庭因眼前一个透明的影子掠过,他本能向后一缩鱼头,险之又险避过。只见吴游手持他给她用冰捏成的一口巨大的锅,当地一声把飞驰而来的东西一锅拍飞! 鱼的天! 要知道那可多重! 画庭因眼见着那游来的东西在水面上飞出一条抛物线,吱呀一声掉进水里。 不知道是没声了还是没气了。 “嗯……” 吴游迟疑着: “画庭因,你看清那是什么了吗?” 画庭因也配合着迟疑了一小下: “可能是一只鳌虾。” 现在可能是一只扁虾。 画庭因拽着吴游向前游,只见一只巨虾失去了所有直觉,正漂浮着下落。 吴游:“……对不起,大虾。” 一片寂静。 “我代表它回答你了。”画庭因说,“没关系。” 不能让吴游尴尬。 又等了一会儿,虾实在没反应,画庭因带着心虚的吴游往回游。吴游一步三回头,愧疚之心溢于言表。 一声微弱的咯吱咯吱。 吴游回头。 扁虾费了好大力气,伸出它一只钳子,然后在一人一鱼的注视中,嘎吱! 夹住了画庭因的右边龙须。 龙鲸:“!!!” 这次不用吴游出手,龙鲸先生亲自龙须导电,把扁虾炸成了黑色的扁虾。 一个小时后。 双双未在众人面前提及此事的吴游和画庭因捞了新的冰虾,霍橙和桑逢过来,周这雪他们也过来,大家围着圆桌坐。 孟天云:“……胡闹!” “算啦,小孟。”胡教授劝他,“反正听雨还没来。” 孟天云一听就头大:“不要说反正,不要说反正,哎呀您老就别跟着他们一起立Flag了!” “咳咳。”洛逢生插话,“不瞒您说,您说反正的时候,我有个预感……” “别说!” 孟天云左手捂住胡教授的嘴,右手捂住洛逢生的嘴。 胡教授:“……” 洛逢生:“……” 咚咚。 孟天云手还没放下来,就听见了屏幕里咚咚的敲击声。 吴游低头,看了半天,他们脚下的悬空金属岛有无数或粗或细的合金柱交叠而成,金属鲸鱼解体织成庞大的岛屿,能够完全支撑被攻击时第一时间的御敌。 海水透过空隙涌上来。 “没有预警,不是敌人,什么声音?”吴游问。 她踢开凳子,沿着咚咚声找了半天。 终于,她在角落一处缝隙里,用筷子夹出一只鳌虾。 虾是焦黑色的,越看越眼熟,就像…… 吴游:“……” 就像她拍扁的那一只。 画庭因:“……” 就像他劈过那一只。 吴游此时已经觉得不对。 白莫听捏过来。 “哦?” 大海中玩心最重的虎鲸先生率先发问: “你有什么事?” 有事启奏,无事进锅。 白莫听是故意的。 因为这一类虾虽然浑身流光溢彩——虽然现在也看不出来,但在时间背面万物生智的洋流中,是比小鱼更低一等的智慧生物。 它们不会说话。 兰蒂亚兰海的居民生命管理处常常义务征集它们修缮台阶。或者直接充当台阶。 虾:“……” 虎鲸先生一笑,就要把它丢进锅里。 “等等。” 周这雪夹住白莫听的筷子,把它截下来。 然后把耳朵凑近虾钳,听见虾钳正急促地摩擦出一段不断重复的音节。 吴游也凑过来。 “它在说什么?” 周这雪仔细听了听,大鱼们都凑过来。 虾钳摩擦出的声音很小,且杂音太多,实在难以辨认——这并不怪大鱼们没听出来。 没有大鱼可以听得出来。 更没有人类可以发现。 只有周这雪侧耳听了半晌。 他在特绿亚曦时,曾在很偶然的情况下用贝壳与一个哑鲸交流过。过程极其坎坷,贝壳摩擦的声音刺耳难听,且几乎没办法分出音节。 “他说……” 周这雪皱眉,似乎自己都没办法相信破译出来的: “他说:我是大鱼,救我。” 作者有话说: 虾:“聋吗!!!” 第166章 虾在周这雪手心疯狂点头, 力道大到几乎把自己折断。 它转了几圈,开始搓它的虾钳,吴游把锅递到他面前, 让他用钳子摩擦锅。锅内部中空,形成了良好的回音壁,放大了虾细微的声音。 “救我!” 只听那虾说: “聋吗!!” 吴游:“……” 画庭因:“……” 周这雪:“……” 怎么说,有点熟悉。 “你是谁?” 吴游问,显而易见, 这东西绝对不是虾。 周这雪听了一会儿, 蹙眉翻译道: “三十五号。” “他说他是三十五号?” 虎鲸先生嗤笑一声: “没看出来。刚还差点让人踩死。” 吴游此时非常慎重。 通讯另一端, 孟天云等也是如此。 人类整体陷入了一个鱼头两个大的氛围之中。 应该相信? 滴。 霍橙把一个探测夹精准夹在虾钳上,它的生命指征被拆解成字符,又红又绿地展现在屏幕上。 “它的确有一些……” 霍橙也在斟酌自己的词汇: “听雨的指征。正常的生命体体内,时间量是平滑流淌的,但综合先前所有即将听雨的大鱼,在听雨之前,他们时间量会形成三转式的涡流。” 不应该相信? “但……也有很不合理的地方。” 霍橙露出了一个果然离谱的表情: “问题在于, 它虽有趋近听雨的一定改变, 但它携带的负位时间量无比小。要知道大鱼携带的可检测的负位时间是一个极大的数量级。” 霍橙用夹子嘟、嘟夹这只大虾: “但它……你们看, 只有当它被连到仪器上时,才有清晰的时间量显示, 这不是一个大鱼的时间量级,这就是单纯的一只相对低等的、虾的量级。” 虾似乎十分愤怒,它抬起一钳子,准备夹霍橙的手指。 桑逢眼疾手快把它捏起来,轻松转了个方向,让它去夹白莫听的。 虎鲸先生:“嗷!” “这是埃索斯鲸的圈套还是……” 吴游想了想, 有一个模糊的想法一闪而过。 只用了2秒钟,她心里一锤定音: “不可能不是圈套。” 但这是怎样的一个圈套? 画庭因没说什么。 但人类的判断、白莫听的嗤笑都并不是一句玩笑。 时间背面海中,还不可能做到完全将一个生物通过某种手段完全转换为另一种生物。即使是白莫听手下能鱼辈出,也只能利用障眼法掩盖本体、塑造虚影。 ——力量是不可能消失的。 ——【时间骨骼】更不可能被折断后完全隐藏。 即使三十五号被囫囵个塞进虾的躯体,它也应该是一只力大无穷的大虾,但现在……霍橙把它连接到仪器上。 上面显示,它就是一只大个的、美味的鲜虾。仅仅只是一个漫漫寒冰中,比人类微小得多的负位时间点。 这也是龙鲸最为疑惑的点。 如果埃索斯夫人能够做到——把一条大鱼改变成其他的任意物种,再封住嘴、夺走他的力量。 那寒冰之下的大海早就乱套了。 退一万步讲。 龙鲸先生掸了掸自己脑子里,落在智商两个字上的灰。 他更不认为三十五号被埃索斯夫人完全操控之后,还能有力气分出一根神经、带着几乎不可被察觉的恶意和攻击性、附身到一只虾身上、再精准地来找他。 那么这东西是…… 龙鲸先生再次眯眼。 吴游、霍橙和桑逢彼此对望一眼,有一些东西呼之欲出。 他们都想起了曾经在极地时间监测站时,经历的那一次大规模的非人事件。 当时药鲸和狼鲸亦是采取了特殊的手段,把人的躯壳里,换成了另一种东西。这种方法至今人类尚未完全破译。 “他会逃跑,我们要让他以为……他可以逃跑呀。” 暗无天日之处,在人类听不见的地方,埃索斯夫人抚摸着水柱里翠绿色的鲸身,幽幽地说。 “缺口是您故意留下的?”炎·埃索斯跟在她身侧。 “我封存了他全部的意识……幸好有人类留下来的好东西。” 埃索斯夫人一会儿变成人形,一会儿恢复庞大的本体,看着水柱外侧透明的、冰一样的材料: “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在人类的冰里催动大鱼进入听雨,他的身躯便不会消失。” 他的身躯便不会消失—— 而是会永远停留在他将要进入听雨的那一刻。人类的仪器只能检测到他在风中的波纹将要进入听雨。 “意识却能带着我种下的东西,在海中自由游走……” 没了躯体的意识会将听雨的范围压缩到极小,小到—— 填进一只鳌虾的身躯。 “大鱼不做梦,我替他造了一场人类的梦。他不知他在听雨,只是被浑身灼烧的念头趋向于靠近人类……” 而靠近人类之后—— “人根本无法发现,” 埃索斯夫人说: “在这喋喋不休的海里,谁会在意你无声的求救呢?” “就算听懂了,人也解不开这个局。” 因为虾的确不是虾,而大鱼也的确不在此地。 炎·埃索斯想。 等人类意识到这一切,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或者…… 人不会意识到这一切,他们永远沉浸在寻找里。 错过了虾,找不到大鱼。人看人面面相觑,最终只会发现迷雾中自己的背影。 “嗯……” 吴游挠挠耳朵,她觉得到处都不对劲。 这种感觉很不好,每当她有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她的研究报告一定会被老孟同志痛批。 “想不懂,看不清。”周这雪说,“如果他是虾,我们怎么把它复原成三十五号?如果他是三十五号,我们怎么能把它变成虾?” “说饿了。”虎鲸先生说,“可以吃炸鳕鱼吗?” “哈哈哈。”莫山鱼发出了浑厚的笑声。 白莫听看他。 “我想吃炸虾柳。”莫山鱼说。 “千丝万缕汇不成一个因。”吴游敲敲桌面,“有的缺失,有的被遮蔽。” 孟天云点点头,“所以我们只看——” “结果。” 吴游回答: “我们先看结果是什么。这无关三十五号是这只虾、或者不是,结果只告诉我,她要拖延我们的时间。” “虾打包带走!” 吴游当机立断,转向白莫听: “我记得你有一种药剂,可以标明某个生物在一个昼夜内行驶的路径。” 虎鲸先生拿出了个绿色的小瓶子。 “你怎么这么多奇怪的好东西。”周这雪说。 虎鲸先生露出大牙,笑的得意洋洋:“见到我之后,终于知道为什么我排名比你高了吧。” “知道了。”周这雪说。 因为你蠢,但的确在歪路子上有用。 吴游接过来。 “倒一滴在虾身上,再倒一滴在海水里。” 虎鲸先生指导着说: “只要风路过,海水就会有记忆。” 风曾灌进每个角落,从边陲到冰雪,时间共深海标注你的来路,直至你停留在此。 “找到了!”吴游冷声! 太阳号整装重发,大批人类的金属鲸与海下无人机开启隐形涂层,亮光此起彼伏一阵,又倏忽隐匿水下,明暗双线一同整合。 出发! “你不继续检测这只虾么?” 吴游脑海中,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那声音断续重叠,陆续点出三个浮现在表面的、看似无比重要的问题。 第一问,他是真正的三十五号大鱼么? 埃索斯夫人很有可能抛出一枚烟雾弹。她一定会想,人一定会纠结于此,一层层小心剥开虾的伪装。 第二问,三十五号大鱼的听雨真的与人类相关吗? 埃索斯夫人可能刻意抛出这条有关的、更可能抛出一条本无关联的大鱼,迷惑我们。 人类在此刻无从分辨,尤其当埃索斯夫人隐藏在暗处、潜伏数年早就摸清海底听雨的时候。 埃索斯夫人阴险之至。 第三问,她要怎么设这一局,让人类心甘情愿沉溺在追寻和幻象里? 知己而不知彼。人的确走在迷雾里。 【蒙面】只能为人类提供海下时间量的实时变化。吴游他们大多数时候,不仅抵御着埃索斯夫人,更是通过她的一举一动,判断正听雨的大鱼是否与人类有关。 而现在—— 显然埃索斯夫人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我不确定,也不知道,更猜不透。” 吴游伏低身形,画庭因带着她极速掠去,黑银色的背鳍割开巨大的水压,领航人类穿过纷涌的大水。 “但这都不重要。” 吴游听着窃窃私语顺着洋流沉入水中,将大海切割出层层阴沉的区块,人不必纠结于她要如何达到她的目的,只需要压低眉眼,与她一样平视虚空中冷酷的水温。 然后反向穿透,看她究竟从何处远远射中她的猎物。 “我只知道,她放出这只虾的时候,一定不希望我立刻找到一切的源头。” …… “隐身啊,怎么就你不隐身。” 虎鲸先生从海水的折痕里伸出一只右手,扇了莫山鱼一掌。 莫山鱼留着络腮胡,呸地把嘴里叼着的叶子吐了。 一条埃索斯鲸似乎在转身的时候看见了反光,他疑惑地看来—— 海水空空如也。 埃索斯鲸:“?” 莫山鱼刚好顺着白莫听的力道,把右臂藏好。数不清的精密零件工具吊在他右臂上,远远看去像长了条机械手臂。 第一次跟着人类玩这么刺激。 每当世界安静,热谱盾上的彩色弹幕就唰唰飞起。 随着小频道里的人or鱼越来越多。霍橙设置了更多的颜色方便大家区分是谁在说话。 莫山鱼看着眼前漆黑的水中,全息的彩色弹幕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吴游[心]:不要讲话!嘿嘿嘿嘿刚才路过的埃索斯鲸有一头非常丑! 画庭因[鱼头]:都很丑。 白莫听[章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截屏了! 霍橙[橘子]:嘘——截屏后内容储存器在我这里。 桑逢[山竹]: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 周这雪[冰块]:咦?还有鱼字符串的输入法? 毛毛鱼1:心。 毛毛鱼2:心。 莫山鱼:“……” 看似安静的人类果然无时无刻不吵闹。 如果不是嘴上吵闹,那么就是脑子吵闹。 莫山鱼也试着调动自己的控制器,打算说点什么。 莫山鱼:哒。 莫山鱼:“……”还是不是很会打人类的文字。 叮—— 周这雪下载了一本《人与鱼通用语字典汇编》发给他。 周这雪[冰块]:看这个。 周这雪哒哒哒给他加了一个名字后面的附属。 周这雪[冰块]:再发试试。 莫山鱼[大饼]:好。 霍橙比了个嘘,关掉灯。打了一行字。 霍橙[橘子] :这是【天窗】,人类发明的时间武器之一。原理与时间和光有关。 【天窗】在运动时,可以明确认为是时间折叠的地方,会保护其间具有时间量的生命隐藏在海水的折痕里,不被敌人或敌鱼发现。 霍橙[橘子] :你们带的热谱盾不止是面具,更是能量与时间量转换的核心中枢。我的热谱盾是总控,刚才给你们调用了深潜服上的涂层,这个涂层现在叫做【隐身衣】,是我们的第二层保险,能帮助我们完全隐匿。 周这雪[冰块] :亮晶晶的涂层,里面有什么? 霍橙[橘子] :涂层里添加了画庭因给的覆盖——你们时间背面的东西。注意,【隐身衣】要在体温稳定的情况下才会保证隐形,一旦打斗升温,它会失效。 白莫听[章鱼]:? 白莫听[章鱼] :覆盖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东西,画庭因,你从哪里弄来的? 画庭因[鱼头]:你别管。 画庭因[鱼头]:我抢的。 吴游站在【天窗】的尖角,透过镜片向外看。 此时埃索斯海域的各个角落都没有灯,沉沉的暮色染遍整个海域。白莫听的药剂在追踪到这里之后变得难以辨认。颜色最终消失在一堆破碎的鱼骨中间。 吴游认出来,那是被大力碾过的托盘鱼碎片。 吴游转动镜片,球形的、水晶一般的镜片隐藏在海水的折痕里,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海水、鱼骨、巡逻的埃索斯鲸。吴游左手是观察镜的球形控制钮,右手是【天窗】的航向控制钮。 她掌心推着两个球形的控制器,【天窗】平稳又缓和地绕过一头又一头巡逻的埃索斯鲸。 他们在巡逻什么? 咕噜。 忽然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影子,百分之一秒内就消失。 吴游:“?” 咕噜。 吴游:“??” 吴游没作声。右脚踩了个地板上的按钮,调用了Luna。 Luna:“回溯中……已截取。图像捕捉成功。” 吴游立刻把图像展开,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炸毛。 图片中间,【天窗】透镜正对着一只蓝灰色的巨大鲸目。 那鲸正向里看。 第一次没看清,又看了第二次。 吴游霎时寒毛倒竖。 不多时,吴游摇过来龙鲸先生,他看着那图像,少见地陷入沉默。 画庭因[鱼头]:他也在。 吴游[心]:谁! 画庭因[鱼头]:十号鲸,我叫他覆盖。 吴游[心]:咦? 覆盖是画庭因给人类的、能隐匿人的行踪的时间背面的小玩意儿,吴游第一次见它的时候,以为这是一片被打磨过的贝母。 它形状不规则,看起来像个葫芦。微微发着光。 鱼头先生当时说,那是一颗珍贵的“覆盖”。 吴游[心]:所以你给霍橙的覆盖就来自这条大鱼?这是他的…… 画庭因[鱼头]:他脊背上的鳞。十号鲸鳞。 吴游[心]:他给你的?怪不得珍贵,想必没有很多…… 画庭因[鱼头]:我抢的。 画庭因[鱼头]:珍贵是因为要用牙用力嗑下来,我只来得及嗑下来一片。 吴游[心]:……! ……! “他也在这。” 龙鲸先生准备出去再嗑一片: “他在这……找什么?” 作者有话说: “快找。”龙鲸先生说,“快点,我要准备抢过来了。” 第167章 【天窗】在埃索斯海域中漂浮着。 载着人类和他们的通讯隐藏在一片海水中,浪与浪交错叠起的夹角里。 它十分稳定,因为在【天窗】建造之初,瀑布实验室的研究员着重参考了变色龙的原理。 光线被笼罩在时间之下,那么人就可以将光线作为变色的外衣。 整座大海就将成为人类的雨林。 说来很巧,十号鲸并没来得及通过埃索斯鲸严密的搜索——离开这片海域,就碰巧遇见了紧赶慢赶的人类。 更巧合的是, 人类和十号鲸藏在了同一波段的大浪夹角里。 老孟调高外侧的通讯视角。 “果然。”他说,“现在这片折叠的海浪外侧, 埃索斯海域的鲸看不见我们和十号。” 如他所述, 【天窗】显形在这片海浪里, 坚固的金属把内部的结构包藏成一只金属海螺,悬浮在水波里。此刻太阳号内翻折叠、【天窗】外翻为墙—— 人类创造了以仪器为主导的静态隐藏。 不过时间生命的动态隐藏显然更加高明。 在孟天云的监测视野中,他可以看见【天窗】在海浪中被隐匿的全貌,但却只能看见一部分的十号鲸。这是因为十号鲸能够竖起自己的鳞片,建立浪中浪 ,进一步将自己隐藏。 “只有一部分。我现在把视角扩到最大, 只能看见他的右侧眼睛、部分的背鳞和尾翼的后半段。” 孟天云说: “外貌像座头鲸, 也是体量著称的巨型大鱼。” 人类的视角扩到最大,但一片海浪远远不止这么大。时间背面的大洋里,每一片水都能卷起无垠的广阔交角,它们斜交着天上月,至冰至寒,比人间的海更不讲情理。 “嗯……” 而此刻,十号鲸咕噜噜的眼睛正转着圈,它对看着就硌牙的金属海螺毫无兴趣,不过那个水晶球一样的小透镜倒是很有趣。 他不知道这是控制器,只发现里面刚刚透出了一双人类的黑瞳。 人? 嗯, 好玩。 “他好像又来了。” 吴游似有所感。 “我看看。” 画庭因压低声音。接着吴游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被轻轻拍了拍。龙鲸先生示意她从观测台阶上下来,自己站上去。 吴游低头走下来。 昏暗中她向下看,恰巧对上龙鲸先生向上看的眼睛。观测台阶有点陡峭,但她选择没扶龙鲸先生的肩膀。 龙鲸先生挺直他此时作为人的脊背,在吴游没注意到的地方,悄悄和吴游比了个头。 原来吴游站在两级台阶上时,才和自己一般高。 矮薯饼。 十号鲸凭着一种恶趣味,转转尾翼,又睁开灰蓝色的眼珠,沿着透镜向里看—— 嗯,看见了一双人类的脚。 这是很有意思的东西。鱼没有脚,十号鲸暗想。 眼珠转动,十号鲸使劲向内看,他知道自己的大眼睛转动起来一定会让人类惊慌失措,但考虑到人对他毫无威胁,那么…… 嗯? 十号鲸缩回眼睛,又紧贴上去。 嗯? ? 透镜前换了人。温润的黑眼睛换成了冰冷的深红色眼睛。 这可不像个人。 十号鲸僵硬了两秒,他忽然移开眼睛,这种深红色让他想起鱼生里很不想再次遇见的一个家伙。 龙鲸先生勾唇一笑,透明的尾翼沿着【天窗】底板的缝隙,悄悄地伸出去。利爪一般抓住了十号鲸刚准备逃窜的尾部。 “嘎。”吴游发出一声被挤扁的绵羊叫,“快变回去,【天窗】没那么大!” 龙鲸先生没理,一只被挤扁的薯饼声音太小了。 他向同样被挤扁的霍橙伸出一根龙须,勾了勾。 霍橙:“……” 龙须不耐烦地拍了拍他。 霍橙艰难地拿出一个提前做好的热鱼头版谱盾给他。 两分钟后。 戴着热谱盾的新鱼头被围堵在墙角,十号盘腿挡住画庭因向他伸来的小刀,拒绝了十次画庭因再要一片他的鳞的请求。 “不多。”十号说,“不给。” “给。”龙鲸先生对于他的真同事向来不是很客气。 “那我自己拿了。” “居民管理处会罚你的款!!!”十号激动道。 “无所谓。”龙鲸先生认为这个理由不足够威胁他,“白莫听去交。” “好哦。”虎鲸先生说,“我也要两片。一共交四片的钱吗?” 在薯饼游的奋力调停——单方面拖走后,黑暗中,众人迎着【天窗】底板上微弱昏暗的一圈地灯而坐。 吴游换上了说大事专用表情。还把装在饭盒里的虾拿了出来。 刚才的动静已经吸引了大范围埃索斯鲸的靠近。吴游示意众人众鱼闭紧嘴,驾驶【天窗】换了个更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毛毛鱼游过来,两只对望一会儿,点点头,然后拿出桑逢曾经在空闲时间给它们刻的玩具章,上面一个写着安全,一个写着危险。 毛毛鱼把十号鲸的鱼头闻了个遍,然后给他盖了个安全。 十号鲸:“……” 逃出一个派发鱼牌的地方,原来落到了另一个派发安全牌的地方。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吴游戳周这雪,周这雪双手激起微弱的海流,海流凝冰,落成层叠的冰环。 冰环哗啦被推向十号面前,粗犷地破碎错落开,形成一行鱼字符串。 十号抬头,深望了一眼周这雪,他知道面前这家伙也是大鱼,且正在把那个眼珠黑黝黝的人说的话给他翻译过来。 霍橙贴心地提一盏小灯给十号照亮: “你去过人间吗?” 十号想想,摇摇头。 “没有。”十号想,“我自己的鱼都吃不完,去那破地方做什么。” 有鱼吃么? 吴游失望地垂眼。 看来不是与人间的正位风有关的大鱼。 她面前的【蒙面】上,十号身上逸散出爆发式的涡流能量——不过他隐藏的很好。吴游看着屏幕,只有与十号距离极近,这些强烈的信号才能被稳固地监测到。 看来他的鳞的确十分有用。 十号鲸生活在特绿亚曦海域和兰蒂亚兰海的边缘,在兰蒂亚兰海居民生命管理处的反复搓磨之下,终于答应加入了兰蒂亚兰海。 不过他最喜欢躺在两片海的交界线上。路过的小鱼说,他会趁着没鱼的时候翻过肚皮晒月亮。 假装自己是星空之下的一大片灰尘。 而与热火朝天类型的白莫听或者埃索斯夫人不同,他和一号龙鲸一样,是在海中颇有名气,但又懒得经营的大鱼。 据说他脾气不错—— 小鱼从他牙缝里溜过去,他很少直接吃掉他们。 十号有一双灰蓝色的双目,天生生有可隐匿的鳞,但他从不隐匿。 被风庇佑的大鱼能隐藏自己进入时间之海,但他常常不去,因为那里空阔寂寥,他常常忘记自己是谁,他想,自己和海浪或许都不够喜欢那里。 画庭因叫他覆盖。船长叫他十号。他鲸身颇长,脊背蔓延海浪,喜欢驮着水花。不过他最喜欢的。 或许是有鱼能将他变成一片真的尘埃。 但他自己做不到这件事,毕竟饿了就要吃饭。 他总吃饭。 吴游听画庭因讲完这一段。低头—— 【蒙面】只能判断一条大鱼身上的时间量异象,不能百分百确定他们就是要找的十二座大鱼。 吴游无比希望十号鲸覆盖是他们要找的大鱼。 毕竟这样坦荡的一位,如果她能帮他渡过听雨,或许也算是它与人类互利互惠同时——一桩自由的事。 胡教授等曾仔细研究过其间规律。 在听雨之前,大鱼身上的时间量会变得不平滑,也即形成生命体内部的涡流。这是他们进入听雨的标志之一。 不过关于涡流内蕴藏的时间量的绝对数值,人类还没有完全的把握去做统计。如若大鱼的听雨落在距离生存基面极近的位置,他们在快要进入听雨时展现出的时间量变换——或许会与人类所找的目标大鱼相类似。 在这里,数值并不能作为唯一的判断标准。 一个更好的办法是询问。 问这些大鱼是否来往过人间、或者收集过来自人间的风。 大多数大鱼心里都有数。而此时画庭因等均在,不看人面看鱼面,他不太可能说谎。 他真的不是。 吴游叹气。 那就只能下一条…… 嘭! 像一团爆米花突然在【天窗】中炸开! 从吴游到画庭因白莫听周这雪全都猝不及防,生生被拉进一团白雾之中! 【蒙面】从吴游手中脱手,磕碰弹跳被霍橙一把捞过,桑逢推了一把让【蒙面】好不容易稳在霍橙手里! 他俩低头,看见白莫听出于恶趣味去踩虾的脚还没来得及收回,虾愤怒地顶开饭盒盖子——就是这么巧合,其间没有任何物品遮挡,它和十号连成两点一线! “又是你!” 在被白雾一起挤成爆米花之前,霍橙和桑逢各拉住白莫听的一只耳朵,毫不客气一人踹他一腿。 “不是我!嗷!!!” …… 吴游再醒来的时候,觉得哪哪都不对。 她忘记了自己是人,还是一只爆米花。 作者有话说: 作者: “别拿那个。”吴游说,“作者小心点别被吃了。” 作者: 第168章 吴游坐在一个小水坑里想了半天, 终于一拍脑门想起来: 我是个人! 并不是一只喷香的爆米花。 她环顾四周,周围都是蓝灰色的阴云。 阴云里有翻涌的画面,按照经验, 它们来自千千万万个人的一生。那阴云气场很足,虽然距离她很远,但依然透出极度压抑的没顶之感。 只不过吴游暂时触碰不到,自然还看不清那是什么。 吴游抬抬左腿,发现沾了一圈泥巴,拍拍拍,拍不掉!吴游又抬抬右腿——嗯,不止是右腿,她浑身脏兮兮的,就像在泥泞的大雨里坐了一整天。 满身脏污、阴云压顶。 吴游觉得, 此刻她唯余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在哪?” 一阵被扰动的电流声响起来,随后是洛逢生的声音。 “我在一片山坡上。” 吴游回答, 不过屏幕并没有亮起。吴游用力敲敲它, 向它挥挥手: “老孟?洛逢生?我看不清你们。” 屏幕很暗, 屏幕上的人影也流动像那阴云。 周围都悄无声息,同伴们也无影无踪。吴游旋着热谱盾上的旋钮,旋了半天,彩色的弹幕没有在刷新。 发送按钮是灰色的,通讯信号灯已经微弱到了——吴游双手捂住它才能看到一点点光的地步。 好像有不可抗拒的宏达力量把她的世界一键静音。通讯抹消,未来清空, 过去不闻。 天地间只剩她一人。 吴游把失效的通讯器卡在口袋里妥帖放好,右手安抚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左肩。 突然。 吴游意识到,她手掌间穿插的是空气。 没有水。 她并不在海里,而是坐在一小片湿润的山坡上, 周围全是呼啸的风声。 风起了。 吴游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恢复了如常的明亮。周围的风声越来越呼啸,吴游用手揪了揪地面上挥舞的青草——是真的。 或者说,在这一小片时空里,它们相对于自己是真的。 云雾路过衣摆,同步呼啸的穿过去。 等等! 并不是云雾在穿行,是……脚下的山脉在向前走!风则摇摆的更快,它路过她,吹来大片的云,吴游睁大眼睛,看着一片硕大的阴云般朝着自己撞了过来! 轰隆! 吴游自己模拟了个音效,不过出乎她意料—— 无声也无形地,阴云被撞散成彩色的碎片,吴游视线顿时灰暗。 “呼。”吴游想,“看来不是真的云。” 如果真的是气象里人类的云,恐怕自己现在会被撞成八瓣薯饼。 ……就只能靠老孟拼图把她拼起来了。 吴游坐在她的小山坡上,看着这恢弘的一切明明暗暗地安稳下来。 热烈的黑暗和其间的一切重归寂静。 吴游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没有乱走——不好意思,不是不想,而是没法乱走,除了自己栖身坐着的这一片小地方,周遭皆烟云缭绕,无所依附。 不过这对吴游来说并不恐怖。 老孟曾说她“天生心大,静时很静,动时很动”,此刻她觉得对,因为她很喜欢这种空无一人的迎风。 “环境安静没关系。我的脑子很吵。” 吴游暗想: “时间正反的朋友们,如图所示,我现在一片乌云里,坐在一个奇怪的小山坡上,我在……” 我在高山邻立的最顶峰,在和天空接壤之处,随时间一起寂静着。 我可以听清身边青草的沙沙声。 “吴游?” 洛逢生反复在调试着通讯的屏幕画面,不过这次的听雨似乎威力很大,时间两端的影像非常一致——所有的人像、景物都十分模糊。 洛逢生把信号增强、分辨率调至最高,依然只能看见能见度极低的画面。 “太黑了。解析还原也没用。”洛逢生说。 “凑活看,”孟天云知道这并不是设备的问题,“再连一个解析仪,把亮度调高。” 解析仪接上,时间正面,人们勉强能够看清屏幕上吴游的背影,不过看不清那满山的云雾。收音也极差,根本听不清人声。 老孟指了指屏幕,“如果没猜错,这些周围的植物会是关键。” “这些草叶?”洛逢生问,“每个听雨副本里都有植物。” “更远处的景,比如那些模糊的云,她都够不到。”孟天云说,“我相信她也明白,这个时候最好是不要乱动这些植物,听雨中一定会有……” 啪嗒。 吴游手重,揪断了一根长得很高的青草叶。 老孟:“!!!!!!!”啊! ! ! ! 哗啦—— 吴游没来得及说话,孟天云无话可说。 断掉的草叶没有待在吴游手心。只见周围的浮云凝固般停顿,断掉草叶的细长轮廓迅速透明,破碎成无数光点上浮半空,哗然四散。 枝叶一般。 “呼。”孟天云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变成攻击性的实物,万幸,这个时候只要静观其变,不动这些光点,就能……” 吴游抬手,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那些光点。 唰! 唰唰唰! ! 孟天云:“……” 简直让人咬牙切齿! 洛逢生:“…………”想笑但觉得时机不对。 小钱:“……”想笑但不是很敢。 “以前我说带学生难,你说不信。”胡教授嘿嘿一笑,露出了个我早就说了吧的表情,“小孟,现在你信不信?” “信。”孟天云面无表情。 光点绕着手指缝隙逃逸,吴游捏了个空。 吴游稍微停顿几秒,然后—— 骤然加快手速!拿出了切水果的速度! 孟天云:“没眼看。” “备车,”老孟闭眼说,“把我重新送时间背面去。” 洛逢生:“……” 可吴游依然没抓到,草叶绽出的光点好像凭空生出意识一般。她有多快,光点就比她更快,甚至随着她加速而游动起来。 跳动好比沸腾! 吴游:“……” 此路不通。 张牙舞爪挠光点也很累。过了一会儿,吴游把手揣好,仍坐着,不再试图去摸那些光点。 光点:“?” 僵持一会儿,光点飞回来。 吴游:“?” 光点和吴游面面相觑,这次没等吴游拒绝,它们就没入了她的眼睛。 老孟:“!!!” 一阵清凉瞬间传遍吴游的四肢,精准到能描出一个人的图样。 吴游有种错觉,自己是一只爆米花,正在被冰咖啡泡透。 有大片的场景在她面前展开—— 她再一次看见了时间里的那些东西。她所见之虚无的寂静是极致喧闹的沉降——不,不能叫做喧闹。 因为周围并不吵,是人心中的扑天大浪层层上涨,浪声吵闹无比,盖过了人自己的声音。 这是什么? 这是…… 没等吴游想明白,一双无形的巨手拉起浑身脏兮兮又湿透的她,推她向外。 滴滴滴—— 她毫无预料地坠落在一片大浪里。 海鸣声轰然而起,海底另一种文明的城市在吴游眼中无穷尽地展开霓虹,她飘零在一处海面上。吴游偏头,她瞳孔骤缩—— 远处,埃索斯夫人从人形变出巨大的鲸身,张开巨口袭击向极地时间监测站的建筑,滔天的人阴云即将彻底崩碎她的雪地。 她无法逃开,更没法阻止。 日夜斗转。 吴游忽然想起,极地时间监测站已经不复存在,但时间没给她空隙深想,下一刻,她看见整片海浮起黑色的血雾,铺天盖地的冰蓝色眼睛包围过来。她看见了龙鲸的尾巴——但只有尾巴,她遍寻不得画庭因的身影。 更远的地方,霍橙的控制器浮在海面上,桑逢的热谱盾也碎成几块。阴云压下来,时间扭转,她看不见的风即将倾覆她与她守护的人间,大浪袭来,千处万处漏洞同时崩开,露出荡尽一切的、熊熊燃烧的时间。 那是一种堪称毁灭的推演,风带来没顶的愤怒与悲伤。 吴游想。 我宁愿大浪破碎我,也不会让眼前这一切发生- 所以你选择继续行走吗? 风快把你耗尽了。 吴游心里浮起一个声音,它在问自己- 我会继续。 吴游听见自己回答- 前方只会越来越难,你不恐惧吗?真的不折返吗? 那个声音继续问- 没关系。 吴游回答。 轰隆。 大浪落下,一声巨响,光点消失。 断掉的草叶截面很完整,吴游重新回到寂静的山坡。 吴游在彻骨的寂静中缓了好一会儿。 孟天云和众人看得清她的身影,但时间这端的人在屏幕里,看不清无量的风落在吴游眼中的样子。 他们只看见吴游突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顿住一样,瞳孔映着那黑沉沉的云。良久,她脊背一送,大口喘气,死里逃生般。 吴游吸气又呼气,反复多次,心脏被攥紧的感觉才微微被稀释掉了一些。 “我再验证下。” 不止是对自己说,还是对收音不足的通讯说,吴游突然开始拔周围的草叶,她手中攥着一把草叶贮存的风,然后微微仰头,让光依次没入人类的黑瞳。 “我看见了……” 吴游说: “许多人一生在行走或停止的样子。” 我看见了他们的山重水复,一生要经过的路途。 平坦的、险峻的,高山或是深潭。 在这些风里,人必须面临选择。在许多个路口,他们要决定直走还是转弯,独自面对审慎的考量和抉择。 有的路孤独,有的路喧闹。 所有的路上,清水积累月色,成为脚下的湖泊。 时间里,湖泊不映照风景,映照的是选择行或止时—— 你心中的坦然,抑或恐惧。 作者有话说: 吴游看着你,呼出一口气: “恐惧——这是人最难以注意、也最难以攻克的课题之一。” 虎鲸先生冒出来:“我从不恐惧。” “所以你不是人。”吴游说。顺便弹了弹鱼头。 第169章 恐惧? 吴游想。 它是个无孔不入的课题, 但在大多数的时刻都并不引人注目。 我恐惧吗? 吴游问自己。 我恐惧。她想。 在恐惧发生的那一刻,人甚至都无法意识到它在发生。人的恐惧常常与各种东西嘈杂着相交相错,有的时候常被人误解为性格底色或者—— 宿命。 吴游很难准确地去形容接下来她看到的一切场景。因为这些她的一生和别人的一生中展现出来的片段, 每一处都带有刻骨铭心的恐惧。 有的发生在喧闹的人潮中,一个人惶惶在弥天的大雨中,阴影盖住他。 他眼中的一切黯然失色,宽广的路他不敢前行。因为有过往的一切沉沉地笼盖住他,束缚着他,没发生却被担忧发生的一切将他钉在地面上。 有风路过,记录着他身旁密布的阴霾。 有的发生在滴水成冰的夜里, 一个人孤帆困顿在冰壳里,举步维艰,空气都成了泥沼, 挣扎得越是猛烈, 越流失了力气。 有风路过, 拣起眼泪砸开一块冰。 无数个重重叠叠的时刻, 人背负了人的抉择。 恐惧隐藏在排兵布阵时每一个细小的抉择里,想吞食你,引诱你永陷落于隐忧,看不见身后有庞然大物即将吞噬你。 从此岸到彼岸,如何踏过顾虑重重。 如何在已知的黑色天涯中走, 从我脚下到或许遥不可及的地方, 其间每一步都碾碎恐惧, 都直面内心。 都拷问。 ——行了多久,止在哪里。 ——何处为崖,何处岸边。 吴游站在这片草地上,站在这个人旁边。 这一幕播放又播放。这个人痛苦又痛苦。恐惧正在耗干他。 吴游突然意识到, 在人类世界中,时间过分地充盈人,人生的进程太快,快到—— 人的记忆实则是时间里人的重影。 无论回望或是眺望,这重影都不甚清晰,纯粹的东西被记忆成人,碎屑的部分沿折角掉落形成恐惧。 有的人清扫掉这些碎屑,他们就坦然,坦然地重新决定自己行或止。有的人被碎屑一叶障目,不得已继续恐惧,行或止就无法看清。 空白的风记录这个历程。降落成为十号大鱼和三十五号大鱼的听雨。 吴游眯起眼睛,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抓住了他头顶上一片已经被揉皱了的东西。 ——那是一团揉皱了的阳光,看起来像时间与什么东西混合后的折射,掺杂着未知物理元素的相互作用,以细胞的形式再次折射。 源自他自己,只不过它恰好悬浮在头顶,当人盯着脚面的时候看不见它。 光团落在吴游的掌心,顷刻之间舒展成为利剑。 吴游挥出它,斩掉了那个人身上汹涌的阴霾。 场景骤然破碎。吴游回到她坐着的地方,风再一次刮起来。 “嗯……” 吴游叮冒出了一个好主意。她决定拔掉这里所有的草叶,用光团凝结的利剑斩落所有的恐惧。 ……这样,人的行止不就都清晰所向了么? 这时,从头顶无尽的黑暗中,有一些完整的半透明草杆落下来,每一根上面都带着繁复的花纹。 吴游粗略数了数,刚好是她折断过的草叶的数量。 它们是斩落了恐惧之后,复苏出来的、源自于人的新的东西。 周围很黑,吴游随手把那些草叶堆成一堆,又洗牌似的抖了抖。 几十根半透明草杆骨碌碌转了几圈,状似随意,但茎杆上奇异的花纹却主动对了个正当,于是一片湿润的黑暗里,吴游眼看着那一小堆草秆中间长出了一张会说话的鲸鱼嘴。 “瞎么。” 那嘴不讨喜道: “什么水平,怎么只拼出来了我的嘴?” 吴游:“…………不然呢?” 嘴:“还不够多。你是人吗?” “我不是。”吴游看着大嘴,陷入了深深的无语中,“我是一张嘴。” 嘴:“瞎说!我分明看见你是个人!” 吴游:“……嗯,虽然不是很礼貌,但我还是想问。只有一张嘴的话,要用哪里看呢?” 吴游:“用嘴看吗?” 嘴:“…………愣着干嘛!快把我其他的部分拼出来!” 吴游:“你是虾吗?” 我是不是吃毒蘑菇了。 这时吴游也来了兴趣,在绕圈几次,问了几个嘴不喜欢回答的不礼貌问题之后,吴游索性决定一次性全部把草叶转换成这种半透明的草杆。 毕竟不能让几十根草秆只拼出一张简陋的嘴。 嘴看起来还漏风。 转换的过程很耗费她的心神。吴游中途一度觉得心脏的位置发闷。 不过可以忍受。 周围越来越暗,但不耽误吴游把这一小片长了草叶的安静角落划分成了16块,然后—— 拔完你的拔你的。 很快,吴游脚边便秃了,取而代之的是堆了一大堆从天而降的半透明草秆。 她一根一根把草秆发牌一样弹到半空,草秆自 动归拢,沿着嘴的周围,重新拼成了一个鱼头。 ——也不是很庞大,从鱼头的大小判断,它看起来比宇鲸要更小一些。 ——不过也只有一个鱼头,其他的部分并没有被归置好,吴游环顾四周光秃秃的土地,没有一根草可以让她继续拔了。 又一头小型鲸。 一头……嗯……草包鱼。 吴游突然笑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了很严肃的表情。 三十五号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吴游:“-_-” “人?”草包鱼头说,他摇曳生姿,游出了游园灯会的感觉。 “嗯。”吴游再一次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控制,控制,控制住自己。 哈哈哈,好想给他鱼头装一个灯泡。 “人。”草包鱼头说,“你竟然真的有几分本事,找到了我的鱼头,现在,你要去把我的其他部分找回来。” “好的,”吴游面色如常,“其他的部分在哪里?” 丝毫看不出刚把一串哈哈哈使劲咽下去。 简直是人类自我修养的范本。 草包鱼头想了想,刚想说瞎么,不过突然想起来,他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可能在这片黑暗之外的地方。 他模糊地感觉到,这片听雨是他曾抵达过的那片广袤无际的群山。 他知道山。 山峰高耸、终年有雾,他第一次抵达的时候是夜晚。 三十五号见过的第一群人,就是山涧里的人。 深山的夜晚,翠绿的大鱼头,铜铃般的眼睛,嗷嗷跑掉的人,冲出天际的恐惧的尖叫。 给了他第一缕名为止的风。 “不知道没关系。”机智的吴游说,“我有个好办法。” 我有个好办法。 孟天云听不得这句话。 于是在滋滋啦啦的微弱光线里,洛逢生头顶一排省略号,看着吴游往草秆拼的中空鱼头里拧了个灯泡。 “能行吗?”三十五号问。 “当然。”吴游坦坦荡荡:“同时解决了别人看不见我们和鱼头不好牵的问题。” 高功率的防水灯终于打透了一点听雨的昏暗,孟天云揉揉眼睛,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顶着稻草杆编的鱼头浮上半空,被一根极韧的导线牵着,线的一头缠在吴游手腕上。 胡教授一拍大腿:“有创意啊!” 孟天云:“……是。” 同时报复了他不许改装实验材料和在实验基地不许放风筝否则罚款吴游200的问题。 好灯配上好嘴。 鱼头朝向之处,那些黑暗中的迷雾散开,露出崎岖的、空无一人的山路。 吴游牵着草包鱼头,毫不犹豫走进了那深山看不到底的、恐怖的寂静里,一路用灯闪出摩斯密码,并且变换颜色依次呼唤着她的同伴。 霍橙最先回应了她,然后是桑逢。吴游看着半空中两盏和她同样的灯,忽然内心也生出清明。 人要如何避免恐惧呢? 她想,或许现在的她并不能做到。当她踏上这片寂静的群山,她其实很怕前方没有回音,很怕同伴坠落的太远,很怕听雨深不见底让她无从找寻。 那恐惧细细密密的泛上来,比老孟的咖啡更让人清醒。 焦灼的、苦涩的清醒。 人无法轻易屏退它。 胆怯无根,唯有大风将它扩展成阴影。恐惧无痕,时间推动它蚕食时间。 但你要停止吗? 要站在此地,等待别人想出名为你的办法吗? 曲折或是转圜,前行或是绕路。 你该自己走。 你要一直走。 你要自己选择你何处行而奔赴于路途,何处止而停驻于美景。 “你是鱼头,没有办法多发挥一些功能的吗?” 吴游戳了戳三十五号问: “比如让他们那里的部分,也能自主拼装起来之类的。” 三十五号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我试试。”他说。 吴游和霍橙与桑逢再见面时,又走了两天。 “如果是我,我一定会紧攥彼此的手,庆幸挣脱了恐惧。” 洛逢生说: “庆幸我们都没有被淹没,而是劫后余生。” “如果是我。” 孟天云面无表情地说, “我不会用这么蠢的方法和我的队友见面。” “嘿!!!” 三声嘿同时响起,三个草包从树丛中嗖同时跳出来。 吴游定睛一看,草叶编成的鱼头、鱼肚子、鱼尾巴外边分别顶了个灯泡,里面分别藏了个人。 谁也没有吓到谁! 扯平了。 嘿嘿。 孟天云:“…………” 三人钻出来,都满头草屑混着汗珠,显然都坠入过那些不同的一生催生出的代表恐惧的草叶。 “嘿。”霍橙说,“吴游牵了鱼头,你牵了个尾巴!” “拼起来吧。”桑逢眼睛一亮,走到吴游身边把那鱼头揪起来仔细看看,“是那虾吗?” 草包鱼头正在严肃地思考,怎么恢复三十五号的威风凛凛,突然被一只人手大力揪出个表情包…… 给鱼吓得一撅! 作者有话说: “看起来轻松有趣。”吴游翘着二郎腿,看着屏幕里说,“其实是个宏大又恐怖的课题。” “你要战胜恐惧。” 吴游站起来: “才能让生命生长出新的东西。” 第170章 “虾吗!!!” 草包鱼头怒吼。 “好了知道了。” 桑逢心想这三十五号话也忒密了点, 总强调自己是虾啊是虾啊。 是就是嘛。 人又不傻,看得出来。 于是他借了个巧劲把那草编的鱼头推走,还顺势拍了拍他, 敷衍地证明自己听到了。 吴游摸了摸草环的绒边,她把三簇导线并在一起。 草编的鱼头、鱼身、鱼尾亮起灯,是深黑的夜色里唯有的光源。 他像从前无数次遨游在时间古老的水波里一样摆动起来, 属于三十五号鲸的身体被缓慢地拼接完整。 吴游抬头。 风路过她,吹着草秆织成的鱼尾上,那些粗糙的、不明显的毛刺。 带着不被人类所理解的神性。 三十五号再次仰头向天,发出一串连续的啸声,声音粗犷遥远,同时击中人类面前的和身后的黑夜。 似能激起时间的余波。 “这一关是恐惧么?” 桑逢问。 吴游、桑逢、霍橙三人站着,三双黑色的眼眸望向寂静的群山。风吹起他们的衣摆。 “是, 也不是。恐惧是过程, 但不是命题。恐惧是我们在背负、并常常试图战胜的东西。” 道不明, 避不开。 但你终能触及它的样子。 吴游指着那片黑暗: “这次【听雨】起于行与止。【止】字听雨, 道尽人生瀚海中我们何处回寰。要如何恰到好处地止步, 而非一味的航行直至偏移航线。” “而【行】字听雨决定了你是否选择止于脚下的浮岛, 还是要咬牙继续向前, 突破一切原本所不能突破的,去另一座岸。” “十号和三十五号收集的风——实则是恐惧遍布的路途中, 人对于追寻或不追寻的选择。” 吴游说。 “这是我们第二次遇见双鱼听雨。” …… 另一边。 被浓郁的夜色掩映的群山还有另一边。 这里被一座最高的山峰阻隔,云雾在越接近山顶的地方越浓,一架无人机哆哆嗦嗦地飞上去,泛起的冰霜冻住了半边屏幕,无人机歪着一边翅膀,几次差点栽倒,终于—— 为人类传回了这篇听雨的全貌。 是一片掩映在黑暗里的、连绵的群山。 群山多雾,厚实的云雾和毯子一样,披挂在正中,又逸散向两侧。一侧绕上了三个人类所在的山峰,另一侧绕上了几位大鱼所在的山峰。 中间的云雾太厚,山这边的大鱼看不见—— 山那边的人提着光。 黑暗中睁开一双宝石般的深红色眼睛。 画庭因从黑暗中走出来,周身披挂了一圈湿漉漉的云雾。浓沉的暗色更衬托出他眉目间不可忽略的霜雪气。 他的轮廓很深,此刻毫不在意地跺跺脚,把数颗身上沾着的露珠表面催出冰花,然后悉数抖落。 几声堪称生动的细微碎裂声响起。 露珠表面冻了薄薄的冰壳,掉落后又被他脚下碾过,碎裂成一块块的冰水混合物。圈住了浮动的草屑。 他路过后不久。 那些被圈住的草屑竟然鬼鬼祟祟地涌动起来,它们蠕动、爬行、聚集,慢慢拼图成一个人影。人影落地,踏住那些冰水混合物,浑不在意地碾过,然后在黑暗中清泠泠地长出了眉眼。 那人环顾四周,发现确没有人,又给自己变了一身牧羊人的衣服。 他模样竟然颇为利落,右耳挂着一个亮闪闪的东西。 是一片绵羊形状的鳞片。 他泛着棕色的眼睛警惕地扫着周围—— 没有人。 “呼。” 他呼出一口气,抬步准备离开。 叮。 他脚步一顿,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叮叮。 两颗水珠飞起来。 人形的十号鲸登时警铃大作,双腿卷成飞舞的草屑,抡出漫天残影就要逃跑,不过地上那些不起眼的冰水混合物没再给他机会,叮叮咚咚飞起到半空,凝结成飞盘形状的冰环。 咔嚓! ! 卡进十号鲸人形的各处关节锁紧!那些草屑本就在这些地方紧旋成人的各处关节,支撑十号鲸的行走,此时乍然被冰环拧紧,竟是让十号整个人丝毫动弹不得。 画庭因深不知鬼不觉出现在他背后,单手一勒,右手掌卡住十号鲸的脖子。 “呵。” 身后一声轻声嗤笑传来。画庭因摘了自己的黑色手套,清晰的、冰冷的十指在雾气中显露出来,十号鲸脊背紧绷,听见这位一号先生笑意盈盈地说: “十号——你要去哪?” 我不去哪。 十号心里奔跑过一万头肥美的大虾。 快乐的大虾快乐地跑。 而我就在这,扮演海底鱼头惊悚片的男主角。 “你不能掐一位大鱼的脖子。” 十号好声好气地讲道理,内心又飞过一排虾虾乐。 “为什么?”画庭因匪气地问。 虾虾乐。 十号想。 不为什么,鱼没有脖子,你又下手太重,要不是我平时勤于锻炼,肉比别的大鱼厚些,现在已经快被你掐噶了。 十号没回答,伸出舌头做了个我已噶了的表情。 画庭因:“……” 十分钟后。 十号鲸随同画庭因来到了他的峰顶。 举目四望,场景颇为眼熟——不因别的,他刚偷偷摸摸从这峰顶上下去。十号伪装成被北风吹着卷起的草屑,随着雾气悄悄溜下了山。 十号不是不想破解他的听雨。 他只想离画庭因远一点。 而且这地方太舒服,十号想走远一些去看看这些连绵的、却和海浪不同的东西。 十号多少有点水陆两栖的潜力,他喜欢这种松针和叶子混合气息的干燥的风。 很喜欢。 这风让他想起遇见一号和埃索斯鲸之前,那些划水的、什么也不用干、没人烦他从早到晚的岁月。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个什么——他似乎完全破碎了,只剩下了一点能量似的东西。身体、根脉完全融在草屑里,仿佛一眨眼就能去他想去的地方。 “站好。”画庭因冷冽道。 十号:“……好。” 十号假装盘起尾巴站好——如果他还有尾巴的话。这个斯文的人类身体看起来是人赋予他能量的另一种具象。 十号想。 这或许代表着,当我抵达人类世界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斯文的样子。 人类也挂鱼牌吗? 两头大鱼也必须用人话交流吗? 虾虾乐。十号腹诽着。幸好他早早学过一点点。 人的语言就像泥土,厚重又清楚。 不像他,总唱着海水一样无序又飘渺的歌。 画庭因抬头冷淡地撇了他一眼,右手抓着他后背顺势向前一推。 “山顶冷飕飕。”十号说,“您要问什么?” 这片地方狭小的要命,且高山高到可怖、雾厚到看不透。 他想,偌大一片群山,那么多的人和大鱼,只有他不幸栽到了一号的手里。 这是多么大的巧合。 天知道一号大鱼是怎么身手矫健越过高耸的、缭绕的雾,然后盲攀下山、单手抓住了自己的鳍。 此时如果他自己刮一片自己的鳞送给他,能溜走吗? “不问什么。”画庭因冷声但面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天气冷了,抓你玩玩。” 十号鲸:“…………” 虾虾乐。 谁信呢。 果然如同传闻。 劣迹斑斑! “我从前与你不熟,按理说以后也并不熟。” 画庭因深红色的眼睛里一丝笑意也没有,但他勾起唇角: “我并不感兴趣你的听雨。但我需要出去。” 十号:“…………” 虾虾乐,这让鱼怎么回答。 听雨千古以来就是大鱼的收割机。自己要是知道怎么破解,他还至于想先去周边溜达一圈看那些人类的山川么。 许是十号的省略号太多,多到画庭因终于给他留了一个小空说话的地步。 “你想说什么?” “可以说么?” “可以。” “不揍、不踹、不飞踢我?” “不。” 大胆说。 “那我可说了……” 十号鼓起勇气: “……您现在想出去了,当初进来我的听雨做什么呢……” 画庭因不怒反笑:“真想知道?” “不想。”十号立刻老实地回答。 其实有点想。 就怕你揍我。 八成和那几个人类有关。 “我和消失在这片黑暗里的人都要出去,因为还有一些事情并没做完。” 画庭因站直,身形悍利挺拔,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后的群山: “关于风。” 关于她的恐惧与她的抉择。 也关乎我的。 我本为浮鲸,空无所依。一线阳光经由人类的黑瞳照过来,我第一次看见自己在风中的影子。是人的山峰与海在感动他吗? 不是。 是物种与时间运行的逻辑在说服着他吗? 不是。 画庭因垂眸,想。 或许只是人回眸时,他看见了那些他没有的灿烂。 既然如此…… 为了一起存在,这次他没旁观。 十号鲸看着画庭因,突然露出了个拟人化的大笑容。 “我看出来了——” “看出什么?”画庭因抬眼扫过他。 “看出您已涉足人类海。”十号后退几步,有点潇洒,“不过您真的很幸运——整座新年门中,或许只有我还没被埃索斯铃污染。” 十号鲸指指自己,笑得倒是很高兴。 “我跑出来了。” “哦?” 画庭因也跟着笑笑,不过下一秒他单手押着十号鲸面向那陡崖,声音被风稀释掉一些,轻声问: “那你有没有看出——你有什么用处?” 陡崖之所以称之为陡崖,是因为它长了个没有一棵草的倒角。一颗石子顺着倒角骨碌碌滚下去。 响都没发出一个。 十号生生把到嘴边的那我们谈谈条件吧咽了回去。 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大多数鱼头似乎的确恐高,而人们之所以不知道这一点,是极少有人把它们带去万米高空掐住鱼头再问他问题罢了。 “嗯……”十号立刻说,“那肯定是有的……” 十号眼神乱飘,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一号先生淡淡盯他一眼。 站好。 果然鱼还是要站好。 “他看起来老实。” 遥远的深山里,虎鲸先生捧着屏幕,正在和桑黎吐槽: “十号狡猾的很!小爷上次抓他就被他溜了!溜得可快!” “有什么用?” 画庭因问了最后一次。 “有大用,”十号说,“来看我的风。” 十号弹出一片草屑。 画庭因接住。草屑并不新鲜,落在他掌心里碎成枯萎的颜色。 他伸手一碾,十号赶忙阻止: “不是这么用的,我想它们是……” 想什么都晚了。 草屑在画庭因手里碎成光点,陡然旋转成龙卷! 十号开始晕风——类似于人类晕车的效果。 画庭因没有吴游身上好用的万能小药丸,只好PIAPIA甩了他两个嘴巴让他保持清醒。 果然奏效,十号虚扶画庭因的手臂,立刻站稳了。 听雨的场景展开,人的身影开始由暗转亮,十号侧脸慢慢浮出血痕。 好重的手。 “这是你的风?” 画庭因站在一处山洞里,看着沿山盘旋而上的人。 他们和吴游不一样。 “咳咳。”十号觉得脸很疼,但此刻不宜抚摸,“是的。” “你在收集什么?” 画庭因望向远处,他并没看十号,但的确是在询问。 “嗯……我不清楚。”十号想了想,“我有时候觉得,我记录了他们并未选择枯萎的样子。” 场景倏然转换。 画庭因和十号看着这些人的一生里无数的片段,人的背影时而坚定,时而模糊。 原来他们的一生,有太多的时候常常辛苦。有的人淋着大雨却没伞,有的人过乱世险滩却赤足。大是大非压下来,小情小过纠缠着。 我要去往哪儿? 我选的路,我可以走完吗? 我今天完成的一切,是否即将被他人审视、评判抑或直接否定。 我害怕别人的失望。我害怕你的失望。 我害怕我无法抵达被期待的那个远方的我。 “你猜她今夜会不会继续向前走?” 十号看着下一个场景里,那个恐惧又迷茫的人。 画庭因不语,他们翻翻捡捡,竟然翻到了吴游的片段。 他鲜少看见她这么迷茫的样子,原来在她人生里这些重要的时刻,她也经历了如此困顿的犹豫和徘徊。 在他不曾见过的、她的人生里,她也曾独自闯过许多劫难。 那些超出简单的辛苦与超凡的创造的、那些也许可拥有或必然要失去的。 预期与想象里,生命推向我去完成。 但这些时刻—— 时间不管你是否惧怕这些前因后果的到来。也不管你是否因此脱力或疲惫。 它被统称概括为人的恐惧,生来附着于你的时刻与你的感官。 它不能被错认为迷茫。 吴游经历过许多这样的时刻。 每一次,时间都试图动摇他。 十号偏头去看画庭因,画庭因并没什么表情,只是深红色的眼睛静默地看着时间在人身上的发生。 他也没有任何——类似于十号对人的怜悯一样的东西。 他们一直看到吴游在人间的某一天,这一天,她发现了这个课题。 “恐惧是一些提示。” 吴游在她的屏幕上敲下了一行字,“有的提示我休息一下,此路不通请走他路。有的……让我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它。” “哪怕穿山越岭?”桑黎问。 “是的。”吴游敲了个句点,“我隐约觉得,这是我一生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哦?”十号来了兴致,“这是真正的人,不是你这种假的……” 画庭因不语,他向前,看见了更多人的路口。 时间的大浪伴生出犹豫和徘徊,但总有一些时刻上天入地皆无路,你必得淋透这场大雨,穿透你所有的恐惧与担忧,把心中所想做成真。 世上之路皆涉大火,我助我心长作明灯。 去行。 尘埃亦盛。 “咦?”十号走上前,“这些场景里的人怎么都卡住了?” 画庭因也走过来,他们刚才一同播放了许多枚草屑里贮存的场景,它们极多,盛过繁星。 不过这些片段的风都会在播放完成的前一刻卡住。 画庭因站在顿住的吴游身边,深红色的眼睛从另一个时空看到当时她的此刻。 然后他轻轻推了一把凝固的吴游。 “继续走吧。”画庭因说。 沿着前面的路,和你眼中广袤的露水。 十号瞪大眼睛,只见画庭因推动她的那一刻,画面轰然雷动恢复流转。那些想继续行走、却不敢的日夜最终被无形的时间拨动,推着人走向她的未来。 草屑变成碎光,然后消失,橘红色的小方块凭空诞生,落在画庭因掌心。 像个骰子。 战胜恐惧之后,选择行或止的人,都会获得时间析出的、新的东西。 画庭因忽然觉得坦然这个人类的词汇很适合这些火苗一样的骰子。 画庭因继续走,推了每个在路口停顿着的人。 橘红色的骰子落了他满身满手,画庭因依次捡起来,摆在十号脚下,将他圈起来。 “不许动。” 画庭因低头,丝毫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 “站在圈里。” 骰子越来越多,看不见的虚空里,画庭因的尾翼越来越透明,甚至蔓延向上。 橘红色的坦然堆在十号身上。很快盖住了他的脚、腿、胸腹和…… “呃。”十号说,“盖住头了,给我留个呼吸孔。” 画庭因刨了两个洞,把眼睛也给他露出来。 十号眨眨眼睛。 妙的是,此刻他像一棵橘红色的苹果树,这感觉十分有趣,不亚于他从天窗外边支起大眼睛吓唬小小的人类。 不妙的是—— 画庭因现在正看他,目光犀利,像在看一条【烤鱼】。 “您不会想把我点着吧。”十号 Chua——伸出两个手手,“只有一条,点了可就没了……” 后半句淹没在画庭因的电光里。 十号紧闭眼睛,不过片刻却发现自己并没变成烤鱼,闪电完美地绕过他,削苹果皮一样一层层剥落那些橘红色的坦然,然后把它们绽放送向天空。 恢弘的橘红色烟火砰地炸开,霎时漫天遍野都是这颜色。 十号抬头,夜里的光有些刺眼。 他第一次见这样盛大的橘红色烟花,沐浴着他。 如同鱼经历的、人的坦然里那些盛大的时间。 “人是一种恢弘的东西。”十号望着天空说,然后他又平视前方,看着画庭因,“您也是。” 画庭因淡淡看他一眼。 并没有和他争辩我是东西或者我不是东西这个奇怪的话题。 …… “咦!” 虎鲸先生离得最近,白莫听负手站着,看着不远处天空上闪过巨大的橘红色烟火,然后沿着山坡上十号的轮廓投影出一个庞大的鲸鱼头。 “妖怪!”虎鲸先生惊呼。 桑黎:“……” 桑黎:“抓住你身边的草屑,快去汇合。” 作者有话说: 桑黎:“为什么我养出的是这种东西。” 虎鲸先生:“明明是好东西!” 吴游:“好啦好啦,看那有飞碟!” 虎鲸先生迅猛地转头,然后扭到了鱼头。 170-180 第171章 正所谓鱼头溜鱼头。越溜越有。 桑黎此处省略了八万字关于虎鲸先生白莫听提问哪里有草屑——两条人腿如何抓住草屑——我天抓住了——我天草屑溜了——哦吼逮住了! 等一系列过程。 “累不, 桑组。” 洛逢生端着苹果茶笑吟吟路过。 “岂能是一个累字可以形容。”桑黎瘫倒在工位上。 白莫听却依旧精力旺盛,甚至有空向屏幕挑了挑眉。 咳咳。这张脸还挺帅。 洛逢生这边关注的周这雪倒是非常省心,五号大鱼先生智商在线, 尤其是在逮同事的问题上。 草屑形成旋风,飘舞似的落下,它们自昏暗之处来, 洋洋洒洒降落到周这雪手心。 “人很恢弘。” 周这雪轻声在说: “那些他们叫做文明的也同样恢弘。” 是他眼中,可能唯一堪比飓风的、通天贯地又浩荡的东西。 141号莫山鱼则打了个喷嚏, 沉默地压平风中的片段—— 他这个品种对薄荷和一大堆不知名的草都过敏。 画庭因、白莫听、周这雪、莫山鱼拼起了浓雾另一侧群峰中漂浮的行风, 看见了人类如何坦然地越过恐惧, 越过梦中的高山。 人本无量,他们掌舵之时,就掌握了能到达彼岸的办法。 你本有智有谋。本有通天之心, 本有贯地之能。只要在应止时迂回, 在应行时奔赴。 其间必会苦乐无数次、盈亏无数次、平仄无数次。 但生命起初、大风空白, 你决心穿过浓雾和暴雨, 去心中被推演了无数遍的地方。 你决心要在行止中战胜你。 吴游三人爬向高处, 高处的通讯信号果然更好一些。 他们刚好赶上满目绚烂的橘红烟火, 如果现在有一幕晴朗的夜空, 想必这些烟火一定紧邻月色。 庞然的橘红色鲸鱼像周身浴火,吴游他们将三十五号同样送往半空,透明的草秆发出微光照遍三十五号的全身,仰头看去,恍若春草复生。 一红一青两道鱼影在半空中周旋着靠近,搅动高空的狂风转出了两道首尾相接的鱼形,旋涡自天际升起。 吴游并不觉得此刻他们像烟火。 而只像两盏鱼灯,时间生命包裹着、记忆着他们曾经照见的人类文明。 当时人间风路过这片山坳,一望无际的群峰隐藏于连绵的昏暗,人类抑或大鱼无端聚起风浪,他们都有光辉。 隐藏在文明里。 或许此刻的千百年之后,我们都成为书上的一行文字与剪影。 谁会读懂我们的壮阔。 谁将想象这一刻,文明相会,时间安静地注视着我们。 “三、二、一。” 吴游对准他们给了一炮。 砰! 画庭因也看见了金色的炮弹。 不过出乎他意料,这东西并没有当场把半空正锦鲤戏水的十号和三十五号当场炸飞,而是炸出了一片彩带和…… 画庭因眯眼看。 和两颗金色的针剂,鱼的视力很好,看外壳似乎并不是北极星针剂。 “里面炸开之后,有晚霞岛屿研制出的生命稳固剂。” 吴游在山的那边用鱼听不到的声音说: “这种东西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瞬间扩张时间生命充盈的时间量,模拟出周这雪他们落地瞬间的效果,温和地引导两位大鱼成为时间生命的【完全态】。” “怎么我那时候没有这种好东西。” 周这雪没听见,但周这雪默默说。 “原来有些鱼还会假装灯笼。” 吴游笑眯眯地说: “看,【行止】听雨结束了。” …… 笑眯眯的吴游很快不再笑眯眯。 因为在听雨结束的刹那,海中大雨落幕,她看见了埃索斯夫人的大脸。 吴游登时变脸! 下一秒,桑逢追着吴游也探身向上,提沙包一样把她提走——天顶荡下的钢索带着他们冲出水面,稳稳地降落在不远处的伸展好的太阳号上。 水下同时张嘴咬吴游的两头鲸——埃索斯夫人和好久不见的炎·埃索斯猝不及防! 啪叽! 头对头撞在了一起。 画庭因浮水而出,从天而降的金属鲸鱼打开钢甲,为龙鲸先生批上量身定做的钢铁外衣。 金属龙鲸挥动重达千钧的合金尾翼,一尾拍翻了炎·埃索斯! 太阳号变成涡轮鲸鱼,嗡地启动,喷了围堵的埃索斯鲸一脸旋风。周这雪跃水而出,一口衔住涡轮鲸鱼的头部,甩动它击退另一伙埃索斯鲸,然后带着人类冲出包围圈。 一时间遮天蔽日的混战。 埃索斯夫人目光阴冷,但龙鲸更是满目凶戾,巨型鱼尾拍起的浪冲天而起,不亚于群峰上燃放的烟火。 出乎人类意料,白莫听这回竟然也没避战,虎鲸体型不小,当他脊背上的鳞片根根立起,目光中也有极寒冷、威慑般的倨傲。 “金属鲸鱼战甲可以连接大鱼的热谱盾。” 一名操作员敲到手速飞起: “会极大增强他们的战力。” 一枚飞镖沾着针管隔空扎进了埃索斯夫人的皮肤,埃索斯夫人狠狠一甩转身甩尾将它抽碎。不过就在这几秒间—— 针管内壁上贴着的微型回路已然快速解析出了生物的基本信息,并同步传回了人间的晚霞岛屿上。 “她是……”一名操作员紧盯着解析结果,手动开启多级同步重解。 “她是什么?”孟天云飞奔过来。 操作员指着屏幕上埃索斯夫人的解析模型,大片的红色标注区和黑色阴影掺杂着,体内流淌着银色的血液: “她几乎有所有大鱼的生物信息——不,不对,是她的外轮廓与药鲸类似,骨骼——尤其是中空骨全是由不同大鱼的DNA组成。” “而且没有排异反应。” 孟天云目光沉沉: “看起来是她取了多个大鱼的骨头,拼成了她自己的,然后用这种银色的液体把它们绑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或许……” 胡教授也眉头紧皱: “这些不定形的银色液体才是她的本体。她捏合了其他生物的骨骼与血肉,强行把自己定了型。” 虎鲸先生眼疾尾快躲过埃索斯夫人一嘴,找着孔隙帮着画庭因狠狠抽了炎·埃索斯几下,炎·埃索斯怒而转头咬他,白莫听也不避开,冒着鱼头被豁开的风险咯吱一嘴使劲咬住了炎·埃索斯。 炎·埃索斯暴怒!但他左扭右扭挣脱不了。 这个玩意儿竟然不讲武德咬住了自己的嘴! 鲸吻被牢牢卡死,炎·埃索斯第一次接这种招,竟然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呸!” 白莫听正飞快地抖动他香菇片一样形状的尾巴,躲开其他的鲸鱼嘴,想, “我真是豁出去了,你以为我愿意吗!” 虎鲸先生一边死命咬住炎·埃索斯,一边脑海里浮现出了桑黎大惊失色的表情—— 以前他不吃芒果吃芒果皮的时候,桑黎的那种表情。 画庭因透明的尾翼被金属鲸鱼战甲盖住之后,反而比从前更加凶悍。他鱼头至鱼尾迎着混战中黑色的大海如弓弦般收成一线,身上仿佛擦了一层月光,轰然一声!埃索斯夫人被他抽出满嘴的血。 “龙鲸。” 埃索斯夫人张开口,涡流的海水冲走她嘴里的血迹,她却露出了那种奇怪的笑容: “如果你现在不杀了这几个人类,很快,风就会把你撕扯成碎片了。” “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尾翼变得透明,而且越来越向上蔓延呢?” 埃索斯夫人阴冷地笑着: “都是拜人类所赐,他们在你身上放着的热谱盾会像烧尽他们一样烧尽你——可有人告诉过你吗?即便你的时间快要烧到尽头了。而她依然选择隐瞒你,他们不会顾及你是生是死,她只要求你与我战斗再战斗为她赢得胜利——这是你想要的吗?” 画庭因暴起的海浪没能阻拦她继续说,埃索斯夫人的声音像一个邪恶的种子,扎向他: “吴游并不在意你,人类也并不在意你,他们只是需要在这个时间,用一号大鱼来恢复他们的世界的风。而你——你得到了不合常理的老去、永远不被珍视的付出、没有结果的一生。” 埃索斯夫人勾起嘴角,露出遍布血痕的牙齿: “你得到了什么呢?” “坠入人类海中的大鱼没有好结果。” 埃索斯夫人仰天长啸,又带着嘲弄戛然而止: “对么?” “你有?”画庭因冷淡地问。 “我自然有。”埃索斯夫人魅惑地说,“我得到了能够往返于所有时间的秘密。我可以操纵所有的生命体,转化成源源不断的时间货币。” 她靠近画庭因: “我还可以,永远地留住你想要的,改变你与她在风经过时必然分开的命运。” “只要你——留在我这边。” 埃索斯夫人笑着: “你也知道,无论人类输赢,你与吴游都是必然分开的吧。但你真的关心人类的输赢吗?你想要的,我猜不过是……只有我可以办到你真正想要的。” “大鱼的一生,为了人类活么?可笑。” 埃索斯夫人轻笑: “但我可以保证吴游……” 画庭因一尾甩过去! 轰! 埃索斯夫人被拍碎成浪花,但她似乎能将自己融化成无数颗水珠。 “……永远留在您身旁。人类比您想得开。” 在画庭因耳边,她留下一缕声音。 “我等待您的答复呢。” 作者有话说: “我呸!”吴游做个手势,恨不得再次冲进屏幕,把埃索斯夫人和画庭因的鱼头分开,“信她个毛线球!” 第172章 “我等待你的答复……” 答复? 答什么? 吴游竖起耳朵正偷听。 她分明看着埃索斯夫人离着自己有十万八千里远,被画庭因拍成海浪后融成扩散的水珠也向着远处急奔席卷而走。 但不知怎的,吴游突然竖起汗毛,似乎有一种人类独特的预感从头至尾贯向她——她觉得埃索斯夫人似乎眨眼又到眼前! 那股危机感直直冲向头顶—— 吴游猝然转身回头! 鳞片的尖端被水花裹着,正好迎上吴游的转身。一声很轻微的撕裂声和彻骨的疼痛同时袭来。 是一枚被磨到极薄的鳞片,结结实实扎在了吴游的心脏处。 吴游睁大眼睛,她每一次都能预判埃索斯夫人——这位博弈的对手足够贪婪、阴险、暴烈, 更有足够的野心和手段。 吴游能胜,是每次都险之又险地比她快一点点。 但埃索斯鲸这次比她更快。 吴游很难形容这种疼。 她知道是致命的、闷钝的、把她和她有的时间切割开的疼痛。 海浪有一秒的停滞,满耳满目都是气泡声。 吴游把自己摊开在黑暗里,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剧烈的烧灼, 似乎时间正把人从头至尾依次点燃。 “我也想把你留在风里。”吴游听见一个轻盈的、银铃般的声音轻轻说,“不仅是画庭因。” 你一个鱼,总说什么人话。 吴游想有力气回怼,但暂时没有。 吴游决定先想着。 “你称得上是我在大风之中的对手……” 埃索斯夫人的声音都似乎在莞尔: “可你并不是第一个。我也烧干净了每一个。” 你把我燃烧成什么呢? 吴游琢磨着。 灰烬?水波?还是…… 吴游不由自主想到了涂满烧烤料的烤面筋。 不行不对不是想这个。 轰然大浪再次拍来,埃索斯夫人的声音消失,她只说了这些,把尖锐的鳞扎进吴游的心脏,在众人赶来之前消融在海水中。 两只毛毛鱼分别托住吴游的手,画庭因率先赶到——他也只晚了几秒,巨大的鲸尾上泛着透明的光,被金属战甲包裹着。 他想用双手接住吴游。 可龙鲸先生还没对人类的战铠收放自如。 一时间, 他只能用硕大的鲸尾揽住她,又笨拙地回折鲸吻垂眸望向她。 他深红的双目颜色愈发深,比吴游伤口渗出的鲜血更浓郁。那鳞脆的很,扎在吴游身上像一颗脆弱的、獠牙一样的水晶,泛着淡淡的蓝紫色。 画庭因没再去追埃索斯夫人——他没空去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为什么鏖战中维持平稳的的心脏会感到疼。 水里很暗、很冷,那颗鳞却无来由地晃眼,就好像他从天引来的雷与电光,全都击中他自己一样。 他怀里的吴游闭着眼睛。 人类……画庭因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什么情况下会一直闭着眼睛。 周这雪和白莫听悬游在龙鲸旁,周这雪慢慢降下来,帮他按了鲸鱼身侧的紧急制动钮,金属的战甲慢慢收拢、拆分,最终折叠成一个沉重的金属块。 周这雪没手拿,又不能任凭金属块落进海里。 他想了想,面无表情把它放在了白莫听的鱼头上。 画庭因第一次和吴游以人类的形态十指紧握。 双目对着双目,第一次没看见她黑色的眼睛里清澈的神采。 龙鲸先生不知道怎么去形容这一刻,可天地万物间,他只有这一刻了。 大海纷杂,万物止息。听雨落幕,他的人类紧闭双目。一颗水珠融入浩荡漂流的大海。 画庭因没看清,那是否是他的眼泪。 霍橙和桑逢已经提着急救的针剂和药赶来,液体混合着通讯另一端揪心的、声音都喊劈了的指挥。 与泪如出一辙的晶莹。 龙鲸先生没把吴游交给她的人类同伴,他只是沉默地抱着她。人类的脊骨不如龙鲸坚硬,他只是觉得轻盈地不可思议。 水珠划过吴游的侧脸,他不知道吴游为什么不说话,沉睡在深水里在想什么。 她想成为一阵风吗。 画庭因看见有丝丝缕缕的光从吴游的轮廓中逸散出去,抓不住的——飘散向大海以外的地方。 那是贮存在人类躯壳里的时间。 “你们叫大风,我们叫时间。” 曾经吴游这样比划着给他讲: “但在我们双方的定义里,这都是极透亮的东西。只不过在我们的世界,它是因人的定义而成型,时间的一部分被定义成环绕的时辰,车轮一样一圈圈记录着向前走——这是时间的一个方向,可时间不止有着一个方向。” “人看得见时间的其他方向吗?”画庭因问。 “也许可以。”吴游想了很久,回答他:“人的意识就坐落在时间里,我们研究了许多许多年,依然只能用意识与时间去概括人类和风。人顺着我们世界的时间方向行走时,会用意识触碰时间的其他方向。” “然后呢?” “然后我会知道我要在这一段时间里,来到这里。”吴游笑笑,“来到这里遇见你。看见你与我虽然物种不同、虽然时间方向背向,但我们却都以同一条直线作为时间里、生命前进的主轴。” “这条主轴沿着莫比乌斯环上,我们两方世界切线的方向延伸,我向东、你向西。我渺小,你庞大——不止是个体,更是我们想要触碰时间的其他方向,所需经过的路径的长短。” 吴游看向远方,画庭因和她一起抬头,看见海上有天,光从那里来: “简单来说,你更易触碰到时间,我更不易,更多的时候,我只是意识到我距离时间这个物理量没有那么远。你是比我更高阶的时间生命。” “可我们遇见了。”龙鲸先生说,“是什么交汇了?” 是你们人类电视节目里说的命运吗? “是……大概是我们彼此的意识。在追逐、或驱逐时间的时候,碰巧相聚了。” 吴游这时按住画庭因的鱼头,显得有点高兴。 周围依然很寒冷,不过也很安静。 “我感觉我似乎又发现了一条定律。” 天上有星星。画庭因想。 不可吃的东西。 “什么定律?”鱼头先生顺嘴问。 吴游站上一块平整的石头,揪起一条龙须当麦克风: “时间生命的绝对体量,决定了他们抵达主轴之外、其他方向时间的路径长短。” 吴游坐下来,靠在画庭因身上: “时间生命的绝对体量——指的是人或者你携带的时间量的多少,无论正负。而主轴指的是莫比乌斯环赋予人类世界初始的推力方向,也就是我们所称时间流逝的方向。其他方向时间的路径是指人在随着一圈一圈的时辰向前转动、变老的同时,遇见的一切。” “这是我的强项。” 龙鲸先生一只龙须被拽得抽筋,只能给吴游换了另一只放在手心: “我听得见你来,知道你在时间里的形状。” “这是人类的弱项,”吴游笑着,左右甩了甩新的龙须,“我预感不到太远的地方。如果说范围是一定的,那我体量更小、时间半径要延伸很远才碰得到另一个边界。你与我恰好相反。” “我们遇见了。” “是的。”吴游拍拍鱼头,“两个生命的时间半径会交错,因此产生记忆,记忆是交错一瞬的露珠,当交错的位置随着生命的走动变换,露珠也会垂落——有的被你们带走,积压成为你们听雨里的乌云。有的——” 散落在人与人之间、人与相生的另一类生命之间。 成水雾、成一片看不清的绿洲。 可以栖息,时常想起。 “它叫什么?” “叫……” 吴游张开双臂,拥抱了迎面吹来的海风,她回头,黑色的眼瞳里不知是夜空还是什么: “叫绿洲定律。” 我们身处浩大的时间,每个人、每个你都自成宇宙。 我们有着不一样的时间半径,它决定着我何时靠近你。 磅礴的时间里,人类伸出手臂,鲸鱼举起尾翼,我们都迎风,在不可逆的主轴上相遇,形成时间引力之外两两相互的起源。 数个起源浮起来,支撑起一片时间的绿洲。 “找到起源之后呢?” “我不知道,”吴游说,她低头看着手掌,她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会消失在她走过的大海或者夜空里,“或许是在这起源处,一遍遍加深点亮它。” 记忆潮水般汇入海浪,画庭因低头,摘了热谱盾。 庞大的鲸身开始扩展显现,半身透明、半身龙鳞的庞然大物低头垂下鲸吻,就在人类的面庞和鲸吻形态交换的一瞬间,他轻轻亲了吴游的侧脸。 激起的海浪把白莫听他们挡在外面。 除了……漏网的毛毛鱼。 两只毛毛鱼大声嚎叫,也把自己的大脸盘贴上吴游的手掌。 然后—— 呃。 “痒痒。”一只球听另一只球说。 另一只球抬头向上看,发现吴游的手指在动—— 似乎在捋它头顶的毛。 作者有话说: 吴游:在下不才,又回来了。 第173章 毛毛鱼又一次恰到好处地见证了历史。 但毛毛鱼不在意。 一只毛毛鱼看见霍橙举起急救针剂, 狠狠扎下去,它赶紧用眼睛旁边的毛盖住了小小的眼睛。 针剂…… 针剂和现在人类的科技一样发达。它们一如既往地好用,拖拽着吴游从生死边缘回到眼前的海。 针尖落下的一刻, 吴游没看见画庭因的鲸吻在她脸上蘸了一下又离开,这家伙力道太轻,人类几乎感觉不到—— “挨上了吗?” 桑黎借口去洗手间, 实际拿了放大镜在角落反复回放。 “啧啧啧。”桑黎感慨,“明明还有0.1毫米。可惜可惜。” 吴游睁眼的一瞬间,她只看见画庭因嗖地扭转鱼头,侧着一只眼睛看她。 吴游:“……” 无论再看多少次还是感慨——好大一张鱼脸。 而且正面很好笑, 嘿嘿。 吴游徒手抓住一条龙须,扭了个花又松开。她坐了起来,拍拍画庭因,示意无妨,众人松了一口气。 桑逢帮着搭了把手,顺势投来一个非常关切的眼神。 吴游向他做了个口型, 无声地说—— 没事。 桑逢点点头。终于放下心来。他浮到一旁,开始着手清理战场。霍橙也舒了口气,起身开始归拢那些金属鲸鱼。 众人各司其位——众鱼也是。他们集体上浮,离开混乱的埃索斯海边缘,寻了个极僻静的、大片海下长礁环绕的地方,这里易守难攻,而且方便瞭望。 吴游卸下装备,脸色有些苍白,坐在海上突出的礁石一角,望着无尽的海面。画庭因一边帮桑逢他们,一边偶尔冒出海面,遥远地看一眼吴游。 她没看任何人、任何鱼,包括自己。画庭因看着她注视那些繁复无穷的波浪,本子上画了Q版的大头鲸鱼和无数纷乱的线条。 海风吹过来。 十分静,但吴游感觉不到冷。 “有点热。”吴游想,“我怎么了?” 她不是没看见画庭因,更不是故意不理睬众人,当然也不是因为伤痛而沉默。 吴游是发现—— 她讲不出话了。 嗓子哑了?毒素侵蚀脑子了? 都不是。 她只是好像突然忘记了,如何用人类语言去表达。 天杀的埃索斯夫人扎进她心脏旁边的鳞片一定涂了奇怪的东西,绝对不止是一些人类药剂能够解开的神经毒素。 吴游恶狠狠地搓了搓手指。 她觉得埃索斯夫人把属于这个世界的风种进了她的脑子里。 现在她的视野里常有大片无序的、挥舞的墨点飘过去——吴游不知道是什么,像负载在半空中的墨色的血,但她猜这是她脑中正在对抗的、两种混乱的风。 人类科技早就在一定程度上驯服了深海——深水区域的减压与速度转换不再是这个时代人类下潜的限制因素。 吴游身上的深潜合金甲克服了物理层面几乎一切的阻碍,在极度复杂变换的水下环境中赋予人类自由行走与行动的能力,也有极高的韧性和强度,埃索斯夫人的鳞片只刮破了它一点点。 刮着吴游的神经毒素并不多,霍橙一只针剂就解了大半。 但它唯一的缺陷是—— 它保护不了人类的心。 “醉翁之意不在酒。” 吴游想: “埃索斯夫人本来也没期待用这个毒死我。” “她真正的目的,是把磨尖的鳞片上淬了的、那层人类看不见的风种进我体内。攻击的是人类体内的时间。” 吴游想: “她是可以做到的。毒素里包裹了其他的东西,这东西人类解不了——就连时间的理论与定律我们才只摸索了六条。” 怎么能提防早就深谙此道的埃索斯夫人呢? 怎么能躲过她蓄谋已久的一根毒针呢? 画庭因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屈着腿。陪她一起吹海风—— 鱼就是这么无组织无纪律,想偷懒陪吴游就立刻抛掉桑逢跑路到她身边。 远处桑逢露了个无语的表情。 吴游偏头,向他笑笑。 “感觉怎么样?” 鱼不是第一次说人话,但鱼觉得今天的人话格外地烫嘴。 画庭因问。 他突然感到一种空阔的、奇怪的感觉,吴游被救醒之后一直很安静。 这不太正常,但他不敢深想。 因为吴游很少对着鱼头如此安静……除了上一次分别的时候。 这让龙鲸先生感到不安。不过这种本应属于人类的情感在他心中只形成了微小的涟漪,很快就被龙鲸自认为冷静又冷漠的心压了下去。 “怎么了?”他只问。 吴游摇摇头,又转过头看向远方的汪洋大海。指着天上飞过去的一个鱼不怎么熟络的生物,在他手心里写了个人字。 画庭因心中被压下去的怪异感和恐慌登时翻涌上来,一齐压过了一只鱼头的冷静。 “你……” 画庭因的声音有一些他自己都不注意到的抖动: “怎么不说话?” “……吴游?” 吴游比了个嘘,又在他掌心写了个一。她不想把前因后果都写在热谱盾的弹幕里公放,更不想把这种痛苦的压力强行传递给一只自由的鱼头。 她安静地看着画庭因,握住他颤抖的双手,让他可以安静下来。 画庭因果然安静下来,他看着吴游熟悉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读懂了她想说的—— “我不可以讲话了,画庭因。” 吴游望着他: “你可以在我的眼睛里,听懂我对你讲的吗?” 众人察觉到吴游的不对劲已经是快到晚上。 战局堪堪被沉默地收拾完,仪器零件散落各处被收拢。 100余条金属鲸被金属放入水中,灯路广开,它们眼部安装了专业的探照和测绘模块,并开启了巡航模式。现在比白莫听还要有用。 周这雪发现画庭因和吴游各自坐在礁石上下,隔了半个石阶,握着手。他看了半天,两人并不是对着大海在举行什么奇怪的许愿仪式。 他们只是很奇怪地一齐望远。 “他们在看什么鱼?”莫山鱼在周这雪身边问。 “没在看鱼。”周这雪回答,“有些奇怪。” 霍橙打开一盏大的暖灯,照明的同时监测周围海域的状况——现在的情况也极度值得警惕,他们需要时刻提防埃索斯夫人和那些异常的埃索斯鲸。一旦他们在这个时候出现,那情况将对人类及其不利。 众人围过来,只当是吴游累了,休息了一天。桑逢率先拿了吃的过来——食物一直是他们之间的氛围感。按照往常的规律,吴游该摊开小本子和他们讲讲今晚和明天的计划。 不过她一直沉默。 沉默不语。不说、不想、似乎也没在思考。 霍橙和桑逢后知后觉,他们开始有不好的预感浮起来。 洛逢生也不迟钝。他噼里啪啦调出解析报告,试图破解出这种不安的感觉来自于哪里。 吴游拿了个小通讯。她似乎也费了很大的力气,画庭因一直握着她的手。 “并不是简单的神经毒素。” 众人看着吴游写了第一句: “我无法发出声音,似乎也无法思考。” “我在尽量对抗这种混乱。” “我不知道是否被她读取。” 霍橙看完最后一句,他几乎坐不稳—— 桑逢撑住他。哐啷一声巨响!通讯那端,准备中的胡教授和老孟一侧,控制器被直接摔裂。 孟天云恨得牙痒痒,他早知道这些时间生命的手段高明,果真找准机会露出了人类无法在短时间内折断的獠牙。 没人知道吴游此刻的感觉。 “只要吴游的意识存在、她以人类的身份存在,就会被这些毒素锚定,她每用人的身份思考、判断一次,就会被攻击一次。” 孟天云说: “她一定做了什么,引发了吴游体内属于人类的时间的混乱。” 这种情况下,她记得自己是谁就不错了。埃索斯夫人进攻了一个人类的中枢,从时间维度上咬住了人类这种时间生命的脖颈。 洛逢生一阵战栗。 “我们都是时间。”洛逢生轻声说,“就像树木都有叶片。可……” 可当时间攻击时间,那么这攻击的就是一个人的诞生、存在、衰老、死亡。 她的一切。 这不是吴游能解决的。 最先被锁住的,是人类语言表达的能力,再往后——两种相悖行的风,会彻底同时驻扎在一个人类的躯壳里。要么被取代,要么被…… 彻底撕裂。 一个人类,在时间面前,能与之相较吗? 薄薄的物种的外壳,可以支撑多久? 吴游也在想这些。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来自于哪里,混乱的脑子里有条发亮的线始终没捋清。 埃索斯夫人给她的,是一种类似于北极星针剂的东西。在人类发明这类能够保障人类在混乱的时间风中生存的面具时,早就应该意识到,不逊于人类的智慧物种一定能找到类似的方式进行模仿。 埃索斯夫人的目的不是杀她。 而是极大地限制、削弱她之后,把她做成埃索斯夫人通行人类世界的时间面具。 作者有话说: 吴游:“预个警,这一段我会有点难熬。” 她把镜头转个方向: “可我必须——” “绝处逢生。” 第174章 吴游却丝毫没有即将成为一个面具的自觉。 最初鳞片刺进心口旁时, 吴游有一段时间麻木又混沌的愣怔,不过很快—— 吴游就适应了这种疼。 这种理论上极端地、能够把人类折断的痛苦。 现在吴游在大部分的时候并不算完全清醒—— 这一点她没告诉任何人。 或者鱼。 她似乎无法复刻在鳞片刺进心脏边缘之前那种缜密与逻辑,不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极其灼热的东西。 灼热到, 它几乎压倒了倒灌进胸腔的那些不合理的风。 它强撑着吴游重新成为一个人。 吴游很难形容这是什么。或许是身体里有两种风并行时,人的大脑会被它们的争斗麻痹,无法思考这种撑住她的力量是什么。 除了有时迎着海风,会忍耐什么似的弯下腰,吴大薯饼并没有再透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 她自然清楚埃索斯夫人想要通过把吴游改造成一片时间流体, 从而反向定位人类世界, 去到人群密集的地方。 但吴游该吃吃该喝喝, 甚至在周这雪他们看来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自己不再能够用声音和语言交流的事实。她只是沉默地让霍橙帮自己把Luna的主模块连接好,调试好语言部分输出与反输出的互换。 Luna彻底代替了吴游的声音。 很快,吴游发出了被埃索斯夫人毒哑之后的第一句人话: “没想到吧。”大薯饼摇摇耳朵:“脑电波科技造福人类。” 吴游拍拍画庭因的肩膀站起来。 画庭因安静回望,逆着海上涌动波纹的风,小小的人类潇洒得似乎从不会难过。 鱼不想去想这是为什么。 或许她觉得这飘摇的一程, 安静些无妨。 又或许…… “你可以把声音当作人类的零件。”吴游安慰他, “我丢掉了一部分零件,不过我还活着。” “我讨厌这个词。”画庭因说。 “哪个?” “活着。”龙鲸先生回答, “我还讨厌你们人类总发明反义词。” 吴游突然笑了, 黑眸里不透明的情感一如既往: “可你要直面它。” Luna可以成功读取吴游想表达的信息,但这个过程如孟天云所料—— 果然人仰鱼翻。 吴游吧嗒手忙脚乱闭上Luna的开关,很久没用这玩意儿了,她本身说话快、思维线又常活跃着乱跳, Luna接入她之后就变得神经兮兮的,有时候在读取完她想表达的,还额外附赠一些万万不可说的。 包括海量的对深海生物长相的评价、对陆地时间监测站穿着同样白大褂的秃顶老头的辨别方法、对论文的哀嚎、对某位画先生颜值的高度认可…… “可以了。停停停嘴!不要再乱蹦弹幕了!”孟天云他知道吴游一边忍痛、一边强行配合Luna输出人类的想法已经难到不行,但还是—— 开始着手找封嘴的封条。 孟天云顺便沉默了一会儿问: “你为什么把刚才那种鱼取名水上漂? 吴游:“……” 大薯饼闭紧耳朵。 索性放弃抵抗, 彻底躺平了。 假装自己是一只还没发酵的面团。 “小吴游还没受过正式的专业训练,最开始接触这设备的时候还只是个实习研究员。若是小霍橙和小桑逢使用Luna替换人类的语言系统,可能不会有这一段乱码的情况。” 胡教授悄悄和桑黎说: “时间还是留给她的时间太短了啊。” 不过吴游很快适应了这一切。 她和Luna彼此熟悉,虽然它只是人类科技的产物,并不具备任何一只合格的脑细胞,但Luna足够灵敏和智能。 吴游也不要求更多,只要它能够在必要时刻代替吴游发声或预警。 Luna也尽职尽责,尽量模仿和还原了吴游本来的声线,措辞或直译都几乎听不出一丁点蹩脚的错处。 就像吴游重新能够说话了一样。 只有画庭因感到了这种不同。他跃下海水,又迎着月光浮出水面。 他总觉得机器模仿的吴游的声音里,再没有了那种能撬动鱼的、清澈灵动的、他初听便知可称为人的质感。 吴游却很高兴。 画庭因不知她高兴在哪里。 或许……她总认为自己可以被轻易代替。也从不认为与他同行,会是一条完完整整的归途。 吴游开始变得有些透明。 这种变化不明显。 “这个想法不难理解。” Luna用吴游的声音读取着她的想法,陆地时间监测站向Luna原本的运行程序里加了一个分支模组,能够较好地梳理吴游由正位风激发出的人类想法,并最大程度避免吴游体内蛰伏的负位风的窃听。 “窃听?”白莫听问,“埃索斯夫人大概还做不到这个程度。” “防患于未然。”孟天云说,“记得她不是大鱼,鳞片不属于她,她是另外一种东西。” “也有道理。”白莫听点点头,罕见地没有继续争论。 虎鲸先生摆尾,没注意周这雪向旁侧让了让,留出了一个空隙。虎鲸先生习惯性地仰躺——这些天他总翻着肚皮把鱼头放在人形的周这雪的双手上,让他帮自己按摩鱼头。 就像一条真的虎鲸一样。 周这雪清楚无比,他们这类生物不是鱼、不是鲸,人类应该管他们叫异兽,或者是重新发明一个组合字,把人和鱼上下左右叠在一起。 周这雪倒不是甘愿干这些,他甚至觉得翻着肚皮这个行为不是很吉利,不过倒可以把这项活动视为适应人类手指的新奇锻炼来做。 以及白莫听滑溜溜的鱼头真的很好玩。 捏一捏也没什么。 这一次也是,虎鲸先生向后仰躺,然后有一双人类的手在顺滑的水流中把他接住。熟练的开始按鱼头。 咦?周这雪的手好像长大了点。 咦?手上有什么东西硌着鱼头。 咦! 白莫听侧转一点点,让眼睛能够倒着看清来人—— “嗷!!!!!!!!!!!” “嗷什么。”孟天云面无表情地按着,“ Shut up 。” 吵。而且很容易引来埃索斯夫人。 周这雪也面无表情。 有意思。 吓唬鱼真有意思。 下次怎么吓他……继续策划一下。 孟天云降落。再回来时,他身上没了那层蜃楼,更显出清晰的眉目。 画庭因站起来。扶着吴游。 他看见了孟天云眼中有和吴游相似的、人类称作坚定的东西。 2096年,近冬。 人类时间恢复大半,看不清的、恢弘的物理量伸平时间后向前平展。 人类世界的承载力被科技与握着科技的人生生从破碎边缘拽了回来,八场听雨过后,负位时间世界终于能够承载更多来自正位时间的人,而不至于接收后倒灌又倾塌。 人重新站在岸边,面向时间的深海气喘吁吁—— 我们刚躲过滔天的风浪。 但这还不是结束。 孟天云、彭队等一行22人降落助援,一百余金属鲸落地传送,拼接成巨大的护航岛。 这是两方世界时间承载量在安全范围内的极限。 人们都在沉默中焦急,等待着接下来的四场听雨何时会来。 “指挥权暂时交接。”孟天云说,“我们会共同完成接下来的课题。” “一定可以。”吴游看着老孟,笑笑,“祝我们凯旋。” …… 三天里。吴游他们在布防和休整,埃索斯鲸必然也借此机会酝酿新的阴谋。 吴游自从孟天云来之后的确感到了轻松。 “支棱起来啊。” 洛逢生在通讯另一端说: “让那些鱼知道吴游两个字怎么写!” “不必不必。” 吴游抬抬眼皮,盘腿坐着,右手按住的一页上画了个潦草的火锅: “她应该记住听雨两个字怎么写。” 他们此刻距离海面不远,吴游只透过薄薄的水层,就能看见水上浮动的天。 画庭因陪在她身边,吴游拍拍他,她知道他虽然没有说,但一直认为是他没有寸步不离,才导致了埃索斯夫人对吴游毒手的得逞。 吴游倒是不这么想,她身上背负着货真价实的疼——远超她落在时间背面时,被时间灼烧的痛感。 Luna连着她浑身上下唯一的一丝清明,强行让她挺直脊背。 吴游开始不再讲笑话或是活跃气氛,霍橙和桑逢都感觉到了她身上陡然变化的东西。 插科打诨的有趣外壳一旦剥落,内里极致的锋利和韧性就露了出来。吴游黑色的瞳孔里压着更深更静的东西,也更不分明。 她似乎在计划着什么,但还没到用Luna公之于众的阶段。 龙鲸先生也似乎受了她影响。透明的弧度顺着龙鲸尾向上延伸,蔓延的速度并不慢。 他常常用庞大的尾翼卷着海浪和吴游,沉默地守护在她身边。 他也逐渐能读懂吴游在本子上随手画出的几个符号,看懂上面一边是陆地,一边是海,中间有着巨大割裂的黑色深渊。 “早在吴游他们横渡时间荒原时,人类发明的北极星针剂就能够利用【天云1】提取的时间流体、和药鲸在人类世界融化之后形成的金色流体烧穿两个世界固有的分割线,来到时间背面,并开始定位携带正位时间的大鱼的存在方位。” 吴游说: “这也是埃索斯夫人现在正在做的事情。她想借用人类的想法,再逆着人类的路走一遍。” “你打算怎么办?”龙鲸先生问。 “我必不可能让她得逞。”吴游说。 “时间助你,也助我。” 吴游目光灼灼,看向更远处的、无止境的幽暗里,在浩瀚的虚空中对上那双机械的冰蓝色眼睛。 “时间限制我,也限制你。” 作者有话说: 吴游:“不要难过!!” 桑黎:“呜呜呜呜。我想你了,真实的你,不是隔着屏幕。” 吴游:“呃……隔着屏幕,或者换一块屏幕?实在想我……就 看看我的论文? ” 吴游:“论文在我就在。” 吴游:“等我回来我们讨论下。” 桑黎:“。……。我勒个乖乖,我真不想拜读你的五花八门的哲思。” 周这雪:“为什么鱼不用写论文?” 白莫听:“不要提醒他们这件事!!” 第175章 半透明的吴游搂着半透明的鲸鱼,一起看大海。 周这雪从海面上冒出鱼头,白莫听从他身后冒出了一只更大的鱼头。 鱼头叠叠乐,只听周这雪说: “他们两个半透明的样子不同。一个是整个人开始透明, 还有光散出来,另一个是从尾巴开始渐变。” 鱼头深而尾巴浅。 “渐变鱼。” 路过的一群小鱼里窸窸窣窣地传来不怎么整齐的大鱼好,白莫听甩尾把它们拍飞,然后看向周这雪: “画庭因是要听雨了吗?” 周这雪把鱼头扭过一个角度,侧着看白莫听,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似乎有点道理。 “哦。” 白莫听一低头,看见了周这雪把鱼头扭着的样子。 “有点萌。”他说。 迎接他的是周这雪磨尖的大牙。 霍橙路过, 顺手把两只鱼头分开。 这样很挡路。 周这雪收起牙,算是给了霍橙一个面子。 “怎么了?”霍橙知道不该问但还是想问,于是最终还是问了。 “他这样。”白莫听学着周这雪做了个扭过半只鱼头斜眼看天的动作。 不出所料。 迎接他的还是周这雪磨尖的大牙。 吴游现在话不多, 但人显得很抖擞。她不再和任何同伴说疼与不疼, 她只是在异常的风作祟到一定程度时, 跳入冰冷至极的海里变成红色的莫比乌斯鲸。 不知是否是这个形态更加被这里的时间认可。她似乎真的好了一些。 吴游默默记下——看来形态是时间对生命的成像。 成型的躯壳在时间的大风里,一定还有不为人知的奇妙作用。 埃索斯夫人不见影踪, 但吴游感觉得到, 她正操控自己体内这股异常的风试图驾驭人类的躯体。 去适应自己成为一个人。 “但你多少有些失算。”吴游抚着画庭因脊背上的龙鳞,感受他冰冷的皮肤表面下滚烫的呼吸,“埃索斯夫人——”吴游一边疼一边戏谑地想, “你所看见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而并非真的我。” 表面的吴游好说话、好风趣、好自由, 以至于许多人甚至认为她有点莽撞。她所凭靠的似乎只有两种东西,一种叫时间的指引,一种叫碰巧的运气。 所以埃索斯夫人最开始并没有太拿吴游当回事。 她见过太多前来拯救或是迷茫不已的人了。 这些叫做人类的生命一旦碰巧来到时间背面的海,就总能被她发现。 他们像跳跳糖一样具有着吸引力。 埃索斯夫人有时不急着吃他们。她看着人的外表,觉得新奇,于是也给自己勾了个窈窕的轮廓来,就像她曾经复制药鲸的轮廓一样。 她给他们聊天的时间,存活的机会,设计各种迷宫和关卡,了解他们的抉择—— 还有绝望。 言语中的绝望常常不够,她想听到他们设身处地的。 真的绝望。 所以埃索斯夫人盆满钵满,她对人的判断往往很准,这基于她对这种时间生命的收集、严格地剖析、然后层层剥落他们。 一个没有浓烈人的感情的东西,却知道他们何时会痛苦、悲伤和疯狂。 甚至利用人的失去和达不到组成她的游戏。 她把这种游戏叫做转手帕。 目前为止,吴游是唯一从她的围追堵截中存活的人类。 她竟然不走埃索斯夫人设下的迷宫,而是一把火烧了她。 很好。 埃索斯夫人想。 这很好——这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吴游了。 她花了这么久的时间剖析人类,自然不是单纯对这种生命有兴趣。她要倾覆他们的世界,一层层逆着时间的莫比乌斯环跨越,将生命和年岁折合成时间货币,不断创立。 直至她可以永恒。 这一切,怎么能耽误在一个吴游身上呢? 但这个超出她预料的人类,就是晃晃悠悠地绕过了她所有的打手和陷阱,驾着一头龙鲸,撞破了那么多场听雨。 埃索斯夫人也有许多腹诽和疑问,只不过她将它们好好埋藏在阴冷的眼睛里。 怎么可能? 她怎么做到每一次都几乎歪打正着—— 找到的都是对的,拥有的都是她认为不可能的。 步步踩在她计划之外。 最难办的是,当吴游迎面而来时,她娴熟地削掉人类的几个棱角,却发现吴游并没被她打磨着摧毁,那些被削掉的生命力、受的伤,那些痛苦绽放出来的颜色不及她黑色的眼睛里光的万分之一。 被削掉一角后,她露出了玉一般的质地。 坚硬、沉默。 流光溢彩。 “你所看到的,并非真的我。”吴游的确如她所愿,沉默地想,“你不会如此轻易着揣摩我、模仿我成为一个人。” 因为你不懂人的内核里,有相当之烈的部分。 “她告诉我,让我去找她。” 龙鲸先生想了两天,终于在月色明亮的一个晚上,从水面探出头,把这一句告诉了吴游: “她说她可以保全你。” 吴游罕见地没有笑,画庭因眼见她露出了个他没见过的轻嗤的表情。 “——你也信?” 吴游说。 “这片海里,把所有鱼都翻出来比一比,她恐怕是最想取我性命的一位了。” “一石二鱼。” 吴游轻点了龙鲸先生的鱼头: “空手套你。” 龙鲸先生会说人话已经是莫大的进步。 “一石二鱼。” 听着鱼头都觉得脑壳紧紧的: “打了我就不许打你了。” 他俩说这话的时候,两条毛毛鱼就在旁边波浪式前行。 你问毛毛鱼怎么看? 毛毛鱼没有看法。 它们从不细想。 众人都在休整或工作,吴游觉得,孟天云作指挥官比她自己还有气魄得多。 夜里很宁静,只有他们两个负伤人士/鱼士忙里偷闲。 “我快要听雨了。”龙鲸先生小声说,“你不要去。” 你不要去—— 画庭因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答案对吴游说。 “我会自己游的远一点。” 越向后的听雨越难,听雨看似是由人类帮着解开,其实也耗费着人巨大的生命。可能是高阶的时间生命的确有所神通,画庭因感觉得到也看得见,他们、她需要把时间这种看不见的东西从人的身上解缚,然后投加到大鱼里。 有些他也看不清的事物在逆着大鱼游向人,又从人周转到天空。天空只低垂一瞬,滴落到海里,烧穿时间最终回归到远方遥遥的土地。 吴游站起来。迎着月光和风。 画庭因看着她,临近听雨,她身上开始有他看得见的、来自人类世界的风霜雨雪。 那些又轻盈、又厚重的东西。 组成了她的时间。 我的时间,又是什么呢? “你似乎不常去人间。”吴游的声音有些听不清,“你……不常常往返,每一次待的也并不久。可你知道属于你的风是什么吗?” “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获得了我的风。你觉得我是最后几个与人的正位时间相关的大鱼之一吗?” 吴游想了很久,翻了一会儿这些天孟天云发给她的各项标红的信息板。 她很长时间没说话。 久到画庭因几乎开始担心—— 他自己不擅长断句,是不是一句太长,影响了他的人类阅读。 “我们的科技,尤其是【蒙面】和来自陆地时间监测站的测算,都在说明你是我们要找的大鱼。” 吴游说着顿了顿: “除了科技之外,还有我的预感。” 我预感你与我有关联。 我们的生命与时间息息相关。 可我还没想好要如何帮你渡过你的听雨、思考你的课题、感受你的风,再如何告诉你、教会你有关情感的一切。 “我和你一起去。” 吴游肯定地说,她弯着眼睛,黑色的瞳孔里倒映波光粼粼的水面,融成了画庭因最喜欢的颜色: “我一定和你一起去。” 龙鲸先生摆尾转了几个小圈,挥出一片晶莹的浪,打水飘似的层层叠叠推向远方。 “我不想这样。”有着深红色眼睛的鱼头说,“听雨是很危险的。鱼头的预感告诉我,我的听雨很凶险,我不想。” 我不敢。 “除非你甩掉我,可我会开着汽艇去找你。” 吴游巧妙地把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捏成了个调皮的调侃。 “不倒翁汽艇,老孟这次来的时候带了。” 龙鲸先生沉默不语,鱼头向水下探了探,冰冷的海才是他习惯的温度。 与一个人类的温度天差地别。 “相信我。”吴游没拍他,只是平静地平视他,“你可以相信我。” 你一定相信我。 夜色再一次寂静。洛逢生把通讯声音调小。 吴游没说,他也没问,只是主动把吴游的频道从公放频道上切出来。 不仅是吴游和画庭因,洛逢生也有着强烈的、说不清楚的预感。他清楚,这种预感名为危险,似乎预示着画庭因的听雨比其他的听雨都更猛烈。 更难冲出重重大浪之间。 所以,如果说洛逢生今晚有什么愿望,或许他希望时间缓步一刻。 希望他们与他自己都能在大浪来临之前—— 安静着,在涉险前攒够足够的稳、足够的胆。 世人叫这两样为宁静和勇敢。 你要以此为桨。 作者有话说: 画庭因:“来了!!!!!!!!!!!” 吴游:“嘿嘿,走吗。” 画庭因:“去听雨?” 吴游:“吃烤鱼?” 第176章 “桨?” 龙鲸先生在水里直立: “桨怎么吃?” “蘸油碟吃。”吴游回答。 如果世界上有一个事情能够立刻打断人类的痛苦, 那一定是—— Eat Something. 吴游想倘若对面是个人类,或许她会尝试劝阻一下。船桨对于人类的牙口明显太过坚硬,但不过对面明显是一朵龙鲸,那么…… 由他去吧! 想吃什么吃什么! 龙鲸先生的眼睛咕噜噜转到左,又转到右。 油碟并不是一个陌生的名词。吴游曾经在生日的时候偷偷吃过火锅,热气把极地时间监测站的舷窗轰上了一层雾, 等一下,吴游的生日……今年她竟然并没提起。 是在哪个季节来着? 几颗冰晶喀拉拉划过水面,画庭因的龙须划过一个细微的弧度,寒气混着冰霜冻上去,凝结在海面成一只薄薄的冰碗。 龙鲸先生在空气里凭空画出了个油碟。 冰冻的油碟被龙鲸先生安静地驮在鱼头上,异兽深红色的眼睛浸没在海水中,吴游看着远处的天幕缓缓落向黑暗,大山一般的波涛与收拢的光对弈。 如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人类却与当初不同, 但人类…… 却仍和他待在一起。 吴游重新蹲下来, 人类可以没有力气笑, 但人类永远擅长总结这种相似的场景, 归类在记忆深处。 然后惊叹这一幕的巧合。 如果抛开时间二字本为 吴游把她的小本子卷一卷, 卷成一把长轴似的笔杆, 然后闭起一只眼睛,只用一只眼睛从笔杆的这一端望出去。 果不其然, 这样看过去,龙鲸先生的眼睛都大了许多。 吴游抬起手,忽然从不知道哪里翻出了一群叶子——细小的松叶一样的东西,有的已经干枯,有的还维持着绿油油的样子。她把它们送进笔杆的这一端,重力作用下,叶子们顺着本子卷成的筒状结构下滑。 一叶一叶,刚好一点不落地掉进了龙鲸先生顶出水面的冰碗上。 两只眼睛都向上看。龙鲸先生很快发现,吴游放了什么很轻巧的东西在他的油碟上。 他碰巧认得。 那是当时孟天云桌前的一盆植物,吴游在离开时间正面的时候揪了一些。 鱼头低下来潜入水下,温柔地把冰碗承托给海浪。 天、地、人、时间背面的海与时间正面的叶,以及两两对上的双眸和正落幕的夜。 吴游想。 还有…… 不可计量的时间。 时间不是人类可以随意揉捏、搭配的量,时间就像天空。笼罩着人类,搭出人类的路。 我们在时间上走。 “该睡觉了。” 吴游只听画庭因扑棱棱地说。 只见他抖掉气温降低而凝在他背上的冰碴,这些天画庭因和吴游的状态都不好,毕竟一个负伤,另一个也负伤。为了恢复,画庭因进入调息的时间甚至更长—— 不过他总要求在调息的时候挨着吴游,说不清是寸步不离的保护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硕大的鱼头告诉他这是对的。 “我的鱼头告诉我这是错的。”白莫听反驳。 这件事情上,鱼没用人类出手,画庭因只用一小团闪电就告诉他这属于反驳无效。 吴游也暂时没什么反对意见。 夜里气温会讲,洋流也会激烈地变化,他们往往会回到桑逢和霍橙、以及其他人类和大鱼的保护圈内,和众人待在一起。 今天也是这样。一百多头金属鲸鱼在外围搭出了悍然森冷的金属保护圈,又在内围倒着搭了巨型的篝火,火尖向上,烧了金色的【无忧1 】混合的时间燃料,向上延伸勾向浑宏的夜空,并未将人类的到来再次隐藏在黑暗里。 吴游用手指搭在眼前,框住那一小片金,又低头,闭上眼睛。 她状态并不好——或者她自己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可谓是很差。 但吴游今晚却不想睡。 在遥遥和孟天云、以及桑逢和霍橙点头互换了安全的信号之后,吴游坐在龙鲸先生半环起围成的小岛之间,迎着夜空、闭着眼睛开始安静地思考一些事情。 周围画庭因背脊上的龙鳞布满星辰倒映的水光。吴游只是坐着—— 盘腿,挺起背。 用人类最基础的姿势。 她隐隐感觉到,接下来,一定要发生一些必须正面迎上的事情。 霍橙从旁边路过,并没出声。 吴游感觉到了。她坐在一片水域里,闭上双目,她想听一听这些风的起伏。 的确有风路过她。 吴游发现如她所愿,当她希望周围是安静的时候,周身确实一片安静。 可以辨认——周围是分明的海浪声,画庭因呼吸的起伏,人类细碎的脚步和交谈,无数发着光的丝线从人类身上溢出、编织、延伸,在他们四周形成密不透风的网。 这是人类时间行进的轨迹,我们暂时还将它隐藏在黑暗之中。 海水中每一处发光的东西都是一个时间生命,而那些不发光的,则同样可被称为时间。孟天云在另一侧控制着复杂的指挥灯,再向外是【蒙面】以及接着它的【屏蔽仪】。 四下一片空宁。 吴游也看见自己了。 她是一个正在逸散的光点,就像一个最朴实的细胞。不过桑逢他们的光点都或大或小地浑圆,只有她不规则,外壳处似乎有破损,属于时间生命的内容物是正在流失的状态。 哦,找到了—— 似乎是因为内在有什么正在撕裂她,自己正被时间挤压成不那么规则的形状,并逐渐被内在激烈的打斗吞噬,内化着暗淡。 黑暗中,吴游甩甩脑瓜—— 她讨厌自己的光点是这种不规则的破抹布形状。就算变成一只不规则的时间,那也是一只薯饼一样的时间。 吴游突然有了一个不受控的想法。于是她偷偷用力,吴游闭着眼睛,使劲挤了挤自己。 果然! 她可以改变代表着她的光点的形态。 这是为什么? 时间这两个字眼,代表的不是只是物理量么? 还没等想通,吴游已经把自己挤出了两只大耳朵,现在看起来是一个长了两只招风耳的薯饼。 吴游满意多了。 她知道这一定会被老孟敲脑壳,但是没有关系,她已经检查过了,他来的时候没有带报纸卷。 随之而来的是下一个疑问: “如果任凭这种逸散,彻底耗散又黯淡之后,我会变成什么?” 吴游想。 “黯淡……可我正在照亮什么?” 时间的大风里,人类只能窥得一角。 人以四季为年,设置时辰为天,钟表走过为秒,对应日照东升西落。 当它流水一般经过,我们的定义正照亮什么? 吴游突然感到万千寂静之中,有一种极寒冷的空气一层层打过来,甚至比海浪的力气更大! 吴游来不及反应,她只觉得这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包围了她,绕着她开始堆厚、下沉。 这是要把她凿进去! 又是什么花招?吴游甚至没睁眼睛,凿就凿吧,且来看看。 等等! 冰雾下沉成环,大海冰冻放射形向外,这不是向她,这是冲着……画庭因! 吴游忽然睁眼,她顾不得老孟他们开始狂闪的预警,开始疯狂地摇晃画庭因—— 龙鳞还在翕动,似乎他还在调息沉睡。 怎么晃都不醒! 吴游整个人已经扑到了龙鲸身上—— “醒醒!” Luna用着吴游的嗓音,“画!庭!!因!!!” “他听雨了。”孟天云在耳机里对吴游说,他看着吴游抄起船桨打了鱼头,“不会醒。吴游,接下来听指令,桑逢准备接你到外围。” 桑逢已经架好武器,准备破开一条路。 吴游站起来,她忽然冷静下来—— 虽然突如其来,但她的确已经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吴游退后半步。”桑逢说,“准备。” 吴游点点头,人类需要给正在听雨的大鱼留出足够大的空间,现在画庭因没有知觉,他正在听雨时间量爆破的第一段,他需要空间去释放这些乱流的时间。这时人类只要退后,站在他听雨时间量爆破第二段的范围内,就能与他一同进入听雨。 往次那些大鱼,在发现之时人类就已经站在第一段和第二段的范围之间,时常避无可避,冲出去也需要耗损自身—— 不过这一次不同,画庭因在刚刚聚集听雨时就已经被发现,吴游抬头,不远处老孟已经开始组织众人中的部分撤离至安全地带,只留下少数操控金属鲸和桑逢等人准备一起进入听雨。 吴游的心脏突然莫名跳动了一下。 她站起身,没有跟着桑逢走,她看向远方。 在很远的地方,有一线像乌云一样密实的黑色正隐藏在极深的黑夜里。吴游看着那地方,忽然觉得—— 那是她在蛰伏其中。 如果埃索斯夫人算准了画庭因会在此刻进入听雨,她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这个龙鲸最为脆弱的时刻来大举进攻。 这是为什么? 吴游心里突然掠过一丝凉意。 如果……即使人类在布防,可她打的正是打破人类布防的主意呢? 孟天云他们来到时间背面,曾经做过精确的判断和预测,按照上次的战力,埃索斯夫人和她的埃索斯鲸并不能够完全碾压人类此次倾注的战力。 149头金属鲸鱼就是专门为了抵挡他们的进攻而设计。 可…… 如果人类的布防被削去一半,跟着进入画庭因的听雨呢? “我们探测不清。”胡教授在通讯另一端说,“那一边用了特殊的手段。我们看不清他们的布局。” “都留下。”吴游当机立断,她把桑逢身上可用的武器搜罗个遍,然后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回去,又遥遥向霍橙打了个手势。 桑逢一愣。 “至少我们两个和你去。”霍橙在通讯里说。 “你们留下。”吴游说,她毫不犹豫——既然埃索斯夫人算准了画庭因,她也一定算准过桑逢和霍橙,“立刻开启最高等级防护,快!” 立刻开启最高等级防护! 孟天云反应最快,吴游只来得及在通讯中和孟天云说了几个字。再把桑逢沿着原路推给霍橙。大雪般寒冷的迷雾就拢了上来—— 留给人类的时间并不多,画庭因的听雨即将封圈。 他们三人一人在迷雾之内,两人在迷雾之外,却有一种被分隔成不同世界的感觉。冰霜一样的东西冒上来,挡住人类的黑眸和远处窥探的视线。 那是一种极其烈性的冷,一双深红的眼睛从吴游身后浮上来。 “防护最高级!金属鲸收拢!” 孟天云厉声。 “另外一边埃索斯鲸还没有动作。”洛逢生在通讯另一端说,“无法窥探。监测在报警。” 所有金属鲸眼睛处开始亮起,重达千吨的机器开始庇护人类进行合拢。 扑通! 一声轻响。 孟天云调转镜头,对上血红的、竖起的鳞片。在合拢的最后一刻,那鳞片刮蹭金属鲸的外骨骼,发出了触目惊心的摩擦声。 “田忌赛马。” 这是孟天云刚才,听见吴游对他轻声说的几个字。 作者有话说: 吴游:“其实是田忌赛鱼。” 龙鲸先生眨眨眼睛:“哪里有烤鱼?” 吴游向上指,龙鲸向上看。 “在树枝上。”吴游呵呵笑。 第177章 随着吴游进入听雨,来自海面的大风层层叠叠凭空开始冻住,遮住了鳞片的轮廓和人的脚步。 在没人注意到的地方,两只小小的毛球互相推搡, 也被寒风卷了进去。 不过众人无暇顾及,因为戒备已经开始。 人类语言的魅力就在于—— 只需轻轻几个字便能包含无限的深意,甚至提示了由过去折射到今天的所有相似命题的解。 孟天云在轴线上重重一划,手腕向上凌空一挥,周围沾着海风的空气顺势成为人类科技调用的媒介,将闪着金辉的立体地图甩在了每个人的眼前: “准备。”孟天云目光凌厉, “所有人都给我警惕起来, 埃索斯鲸最喜欢你们的脖子和后心”。 …… 听雨内。 吴游挠了挠心脏的位置。 随着她独行于暴雪,本应温热的地方渐渐也被周围的温度同化。吴游踩着冰碴走,咯吱咯吱像走在薯片上。 天地再一次空茫茫, 没了人海, 也没了战斗型的异兽们。没了伙伴, 没了谜团。 只有时间—— 吴游想。 四处都是。这些雪不是雪, 如果她没猜错, 这和其他大鱼的听雨一样, 这是时间捕食记忆后, 自然形成的东西。 她伸出手掌挡住些风,然后裹紧帽子, 没管眼睫上缀满封冻的雪花,尽量不让狂风影响她向前走的步伐。路上遇见了几次可以避雪的山洞, 但吴游都没停。有时地上的雪没过脚踝,吴游把它们踏平了走。 她得找到那个发着光的家伙,吴游想。 你在哪里? 尽管很难,吴游也一直没有回头, 自然也没看见,她走过的地方,有星星点点的光生长出来,像多年前她初到极地时间监测站时,掠过的温润地灯。 更远的地方,在吴游最初走过的那一段,那里变化更加明显,不断地有泡沫一样的雪气在脚印里的光中凝聚,然后蒸汽般升腾,遥远地牵动吴游身体里的那些黯淡的风,撬动它们又像丝线一样扯出来。 吴游走到一片山岩下。晃了晃Luna。 Luna的电量有些不足——Luna除了利用人类的电能等,还可以利用部分时间势能发电,这让它能在时间背面时时刻刻保持灵敏。 但在这里,不知由于什么原因, Luna也随着时间的静止而停摆。 这里很安静,除了风雪声和脚下踩碎薯片一样的声音,没有人和吴游说话。 吴游也乐得这种安静。 她很累。 她知道她残余的、可以称之为人类的固定时间并不太多,吴游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已经完完整整地把它们规划成了四部分。 对应四场听雨。 时间等同于她坠入听雨时携带的氧气,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理论上她可以刚好在最后一场听雨中耗尽。 吴游想。 这个想法让我能够不再惧怕什么。 吴游收拢自己,抖开满身寒意: “那么我只要不断地向前走,找到画庭因,梳理开他身上缀满的正位时间,那么他就能获得新生,而我也能把我的燃烧控制在……” 咕咚! ! ! ! ! ! 嗖! 事实证明走路就走路,千万不要分心想有的没的,吴游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脚下一滑,出溜踩空跌进一个硕大的雪洞里,咣咣咣咣一路滑铲向下。 吴游内心啊啊啊啊啊啊飞过一排大鱼头,不过这并不能减缓下落的趋势,更不能给她解释不知道为什么松软的雪地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大一个雪洞,情急之下,吴游只能猛蹬后腿试图止住冲势。 嘿嘿,不过没有用,她依然贴着冰道,保持着完美的煎饼果子的姿势一路俯冲。这条冰道像周这雪的鳞片一样滑,根本刹——不——住—— 啪叽。 吴游脸贴地,终于滑行到底。 这大概是地底,雪的味道都不那么新鲜。 “呸。”吴游发出了个气音,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在Luna休眠的时候,她竟然能够自己重新发出了个人类的音节。 这也怪画庭因的听雨和周这雪的不同,这么响亮的人类文字在这里竟然没有凝结成实体,像曾经一样漂浮出来。 也不怪吴游没有发现。 更广远的维度里,吴游走过画庭因世界的痕迹正逐渐形成一条清晰的线,由暗转亮,交接处变得透明。 咕咚。 一只毛毛鱼正好揣着大脸走在上面,被另一只牵着打滑。它向下一看,黑豆子一样的眼睛透过那层凝固的、薄的冰晶—— 竟然看到了一点朦胧的人类世界的样子。 它赶紧扯住另一只,示意它往下看。另一只坚决不看,坚持要去前面追吴游,于是两只毛毛鱼当街扭打起来。 扭成了大号的毛团。 雪花落在它们身上,刚一落下就被一阵强风吹走,雪花重新飘上天空,在下一个路口坠入塌陷的雪洞,沿着风的方向一路走,直至追上人类行进的方向。 吴游掸去那片雪花,她站起身,把自己身上的雪拍干净。她简单检查了下装备,但她也没带过多的装备。 鞋……嗯,很好,这次没有甩飞。 不过问题是鞋底甩掉了一只。 吴游:“……” 她决定回去就联系桑黎投诉一下质量。 吴游转了半天,揉着酸痛的膝盖,正想着某目标鱼应该不会突然钻开地表露出一对熟悉的眼睛,就突然注意到面前有一大块冰—— 或者说这并不是冰,吴游走上前,喷了点除雪的应急喷雾,又用手套用力擦掉表面的冰霜。 然后她愣住。 庞大的薄冰层中封住了一片湖水,冰窗外凸,但仍能看得见里面透出天际泛着雪色的晨光。 这一幕很熟悉,好像在很久之前就出现过在她的眼眸中。 弯成半月形状的龙鲸在水中悬浮垂落,像他无数次在调息中那样。 吴游把手掌按在冰上,湛蓝的天幕一点一点夹杂在他鳞片间,和不知哪里飘来的雪粒一起,同他沉睡于海中。 这是很震撼的一幕。 超越时间的其他生命体就在咫尺之间呼吸,在上一刻与她并肩战斗,在更远一刻与她初识。 一切都不可触碰。 吴游贴着冰壁更近,她突然看见,在没有鳞片覆盖的地方,他全身的外表已经趋于透明。水掩盖了血液的颜色,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他…… 他生命的轮廓。 龙鲸在发光。 吴游突然转头,向后本能一仰,躲过了从背后偷袭的一记! 那人力气极大,吴游甚至觉得他和桑逢的掌风有的一拼,她再一偏头,锋利的刀尖削掉了她兜帽的一角! 这人不说话! “那么证明……”吴游目光一闪,她忽然觉得这偷袭者有点熟悉,“这不是人!” 谁能忍住打架一个字不说! 吴游眼前一晃,她知道这是这家伙的虚晃一击,吴游猛然弯腰曲背闪开那人的下一掌,低头在雪地中摸索出一个扁平的东西。 吴游本能抄起它,凌空一掌挥出去! 啪嗒! ! 一大嘴巴! 吴游掉了的鞋底在此时发挥了不可估量的作用,竟把来人抽了个趔趄。 “很尴尬。”吴游收起鞋底,看了看,的确粘不上了,“不好意思了药鲸先生。” 来人被抽了个翻斗,他分明确认过吴游没带刀,只有一圈袖珍的火药——应该没什么近身的武器。 失算。 他缓缓坐起身,坚硬的雪地把他手掌割出许多处裂口,狼狈得要命。 吴游在对面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满头满脸是雪,手里攥着她的鞋底,药鲸看过来的时候,她把它藏在了背后。 “那是什么?” 药鲸捂着鼻子问—— 麻烦,人类竟然还**长了鼻子。大鱼可没有这么明显的、一被打就眼睛也看不清、耳朵也嗡嗡响的东西。 “哦。”吴游彻底把带钢钉的鞋底藏起来,无所谓的说:“这是一张扑克牌。” 药鲸:“………………” 老子也是往来人类世界数年的贸易者不是什么也没见过的傻子。 吴游:“…………” 嗯……应该没见过吧没关系鱼应该不常需要鞋。 “咦?” 吴游抬抬右手,她忽然发现药鲸也跟着抬了抬右手。 药鲸:“……”该死。 吴游露出了个原来如此的表情,她原本十分想问这位故人你不是死了吗但是现在看来—— 这个问题没有必要了。 吴游抬抬左手,药鲸跟着抬抬左手。吴游扭扭头,药鲸跟着扭扭头。 吴游笑了,药鲸的脸黑了,只见吴游同志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兜帽,一张人类的脸露出来,另一边,药鲸先生的人形也露出了整张脸。 药鲸侧头,面色清冷,长发齐腰,就是眼神很不友好。 僵持一会儿,药鲸先开了口: “什么也不问?” 他冰蓝色的双目直视人类的黑瞳。 “我知道。”吴游的嗓音很哑,声音刚刚恢复,还很粗粝,“我知道这是怎 么回事了。 ” 通讯对面没有声音——或许在打斗,或许画庭因的听雨特殊的寒能够阻断通讯的正常供能,但吴游知道这一切都会被记录下来。 她盯着药鲸: “你是埃索斯夫人钉进我体内的异常的风。” 作者有话说: 吴游:“我知道在这里你有很多疑问。别急。” 药鲸:“我返场了。” “义务返场,不加钱。”吴游冷酷地说,“且看下一章。” 作者正在喝咖啡,不知为何被吴游瞪了一眼。 作者:一个激灵.jpg。 第178章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吴游很庆幸, 在脑子快被冻木的时候,终于从药鲸细微的、运用还不是很熟练的面部表情里,猜到了他来此的模糊因由。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被骗的?” 吴游用粗哑的声音笑眯眯的问。 此刻她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 不过这并不影响吴游判断一位大鱼先生。她也没有仰视或俯视她曾经的这位棘手的对头,吴游只是很平静地面向他—— 我知道你来了,是你。 药鲸沉默了很久。 他没再攻击吴游, 不是因为他不想,更不是因为他此时大部分的时间实体都和吴游牵在一起, 而只是因为—— 他第一次想听听人类对这件事的判断。 四十六号大鱼的生、他的死,他是否回来,承担着什么角色—— 这些在人类的观点中是否还是一个值得重点面对的事情。 这些……对于他自己,又是否仍然重要。 他的存在是什么,他是否该以一段时间的名头活着。 药鲸纡尊降贵地承认,他自己…… 无法看清。 “你为什么记得我?” 药鲸问。 “我当然记得你。” 吴游说: “药鲸先生, 也是十·埃索斯先生。你在我们的世界建立了时间渡口。” “是因为你恨我?”药鲸问。 “是因为我在你们人类和风中间, 扮演了推动者的角色?”药鲸又问。 “不是。”吴游回答, “都不是。” “那是为什么?” “因为人间的风路过你,时间在此产生交集。”吴游说, “无关爱恨,人有时候不用刻意选择忘记。” 整件事情的轮廓并不难猜。 吴游和他平和地对视,她面前的这个有着冰蓝色眼睛、长头发的男人,正是他们在时间正面击败的第一波对手,那个号称要获取源源不断时间货币 ,收集人类运送给埃索斯夫人的四十六号大鱼。 久闻大名。但当听说他姓名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人类记忆中的一段影像。 吴游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时间正面,人类的时间科技和真正的时间规则一道将他轰成了一片流体。这片流体是当时所谓的坏东西,但也因为他,人类找到了通往两方世界中间时间荒原的办法。 人类因为遇见他、击败他,而的确走得更远。 所以人类恨他的出现吗? 吴游的答案是不。 当时的药鲸的确是人类巨大的阻碍,他代表了最大的破坏力量。可在此后数年,人类的时间科技会因为他的出现而迅猛增长,百川入海的强大力量在诞生。 因为我们要盖过这一浪。 “你是埃索斯夫人名义上的同胞大鱼。但其实并不是,埃索斯夫人来自另一个时间世界,攥着时间背面时间换速时的漏洞而来,她首先遇见了你。” 吴游说,她觉得自己逐渐恢复了一点精神: “于是借用了你的轮廓、你的鳞,她原本寄生在你身上。” 取代了你的个性,又定义了你,再说服了你。 埃索斯夫人没有大鱼的本能,吸引不了来自人类世界的风。 药鲸往返于人类世界,埃索斯夫人知道他披挂了她不懂的东西。 但她知道这种东西是可以阻挡吴游的。 埃索斯夫人在派遣药鲸最后一次去人类世界之前,留下了他心脏位置的鳞,又留了他的一点时间。然后她蛰伏,在阴暗之处寻了一个缝隙,把它狠狠扎在了吴游的心脏处。 几乎致命。 药鲸沉默了很久。 “那么……”他说,“您为何记得我?” 这是他真心实意的疑问。大鱼不懂记得,他们无需记得,朝阳、落日、他们自己,这些往而复生的一切,随着大风轮转彼此并行。 原本谁都无需记得谁。 吴游笑笑,她原本不明白为什么偏巧是这场听雨里,药鲸会出现,不过此刻她突然灵光一闪: “那么您为何记得我?” 如果她没猜错,她此刻觉得自己逐渐恢复的体力和精神气都并不是错觉。埃索斯夫人不懂听雨,但她了解如何破坏它—— 最好的办法是在原本规整的听雨历程中加入另一阵不适配的风。风风相撞,会扰乱原本有可能成功的进程。 这个办法最好筹谋在听雨还没开始的时候,只要把带着药鲸的鳞片扎进吴游身上,由于不等量的情况下时间的相吸现象,吴游就只能被迫流转这些不属于她的风。 而画庭因的听雨吴游一定会去。那么她将会主动地将另一个大鱼的风带进画庭因的听雨里。 这样,无论究竟有多少人进去辅助画庭因的听雨,他们也无法控制突发的风。 而一旦人类分散力量进入画庭因的听雨,留在外面的人就会立刻受到埃索斯鲸惨烈的进攻。 谁都不要活。 埃索斯夫人一招——她在之前杀不杀的掉人类都无所谓,她只需成功这一次,她的对手就会全盘溃散、满盘皆输。 好毒的一计。 可…… 吴游想。 险之又险,她也没想过,人类竟在此有转折。 埃索斯夫人没料到的是吴游当机立断,将所有护卫的力量留在听雨之外,更没想到孟天云作指挥比吴游更加杀伐果断。 她千算万算,只有一点疏漏。 她没想到十·埃索斯就是画庭因听雨之中——正在寻找的、两两相对的大鱼。 大鱼与大鱼之间有无声的默契。在听雨即将来临的时候,他们能够彼此感应到茫茫大海中,有另一位大鱼的课题与自己呼应,比如当时的莫山鱼和周这雪。 孟天云称这种情况叫共渡。 但共渡往往是朦胧的,因为海中各位的鱼头都大到足以让这细小的感觉无处落脚。有一些大鱼不会深想、不会实施,还有一些大鱼甚至很讨厌这种感觉。 “他们都不知道,画庭因就是这种大鱼。” 十·埃索斯说: “那位龙鲸见面不撕了我就很不错。” 必不可能进行两两之间心的感应。 吴游点头表示理解。不过还是见缝插针提出了疑问: “既然画庭因不惧你,可当时为什么是你追着我们跑?” “因为我要吃你。”药鲸此刻恢复了他的彬彬有礼,“而他要保护你。在不是一对一搏斗的问题上,我有100种方法吃你,而他只有99种办法保护你。” 画庭因怕的就是防不胜防。 “我不知道此刻的我是什么。” 药鲸说: “我还是我吗?” 吴游罕见地对这个问题保持了沉默。 她能感觉到画庭因的听雨拥有的强大力量——他不愧是一号大鱼。埃索斯夫人恐怕不知道,共渡的两位大鱼的风具有相当的共斥力。她从雪地一路走来,越靠近画庭因,就越与药鲸分离。 人类不是第一次以这样不分明的视角在恢弘的时间里与大鱼并行,但确是首次如此剧烈地感觉时间的合并与交汇。这种宏大又微小的东西竟用了最温和的方式,把属于药鲸的部分牵引着离开吴游。 吴游想。 我自己都没想到会在这一刻被时间眷顾。 吴游也同时感觉到,那些被药鲸收集的、名为【恨】的风,竟然依然附着于十·埃索斯。它们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他、依靠着他残余的部分,随着他一起游荡。 听雨不可继承,不可转让。 我的劫难就是我的劫难。 我的一生也只能是我的一生。 这是埃索斯夫人唯一无法强行更改的。 吴游突然灵光一闪。 “你当然是你。”吴游说,“我虽然不知道埃索斯夫人用了什么样的手段把这一部分的你剥离,但你既然可以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想必还没死透。” 药鲸:“……” 无论再来多少次,他还是讨厌和人类交谈。 什么叫还没死透? ! 不过这位四十六号先生只是一拳把周围的冰凿了个窟窿,然后垂着眼睛,他既没有用灰白色的兜帽再次挡住脸,也没有暴揍某只姓吴的薯饼。 吴游转过身,把后背对着药鲸,右手偷偷把最后一个备用电池拧上Luna的终端,然后Luna静音着偷偷伸出一个小小的尖角帮吴游看着背后。 吴游再次面向水中的龙鲸。她攀着冰壁,不知道怎么能唤醒他。 接下来的时间,吴游伸伸手,药鲸就被迫跟着伸伸手。吴游挠挠耳朵,药鲸就被迫跟着挠挠耳朵。 药鲸:“……”真是够了。 吴游拖着药鲸从侧面找了个向上的小冰洞,他们攀爬在巨型的冰块里,沿着水的纹路走,终于在上方很远处找到了一个可以凿开的突破口。 吴游一拳下去,冰纹丝不动。药鲸跟着一拳下去,洞口被彻底凿碎。 哗啦啦! 十·埃索斯先掉下去,吴游第二个。 她深吸一口气,在浸没在水下前,她看着上方的冰块碎纹飞快的聚拢,就像事情的前因后果渐渐成型。 十·埃索斯没有完全逝去的这部分风,在最开始寄存在埃索斯夫人身上,后来寄存在她身上。在最开始的时候,埃索斯夫人所期盼的大概是药鲸能够反向吞噬吴游,但事实是代表吴游的风生猛到把药鲸差点碾碎。 直到他们坠入听雨,药鲸有了意外被重新分离成他自己的机会。 吴游只觉得更多的巧合沿着这一条线亮起—— 她感觉到那些属于药鲸的风正旋转着回归给他,顺着他从吴游身上的剥离而逐渐帮他重塑成他自己。听雨停滞时间,只有在这里,这些被大鱼负载的风才有实体的能力,竟然阴差阳错帮助了药鲸。 时间重新凝固了他的相,在他认为他已经濒临结束的时刻。 而这位大鱼也明显做出了不同前时的选择。 吴游知道此刻自己应该怀疑药鲸是否混杂着属于埃索斯夫人的部分,或者他蛰伏在她身边,只为给她最后一击。 但她想她没看错。在刚才药鲸混着碎冰坠入水中时,吴游借着光和药鲸的一线愣怔,看清了他眼睛里那些东西。 并没有埃索斯夫人的影子。 反而是千里迢迢的一捧月光,照着他海中的霜寒、人类的春夏。 和他曾经跃出海面,遥遥看见的苹果谷。 作者有话说: 药鲸:“没想到吧,我喜欢吃炸鱼。” 吴游:“叫醒画庭因。” 药鲸:“不可以我没有炸鱼。” 吴游:“他不爱炸鱼。” 药鲸:“啧啧啧啧啧。那没有办法了。” 第179章 “我为什么有时候和你一样的动作?” 药鲸突然问。 吴游也随口回答: “问反了吧老鱼哥。应该我问你为什么有时候和我一样的动作?” 吴游正尝试着在冰水中导航,她和药鲸来到水面之下,吴游试探着下潜,才发现她距离画庭因比想象的远。 这里明显更冷。 可能是水太过于清澈,吴游看着下方的画庭因正垂着头颅和尾翼。机智的人类伸出一只腿探了探,又伸出另一只腿探了探—— 根本踩不到底。 “你知道为什么。和你们人类的神经学有关吗?” 令吴游没想到的是,药鲸浮到她面前, 点了点她: “我带你游下去,你告诉我。” 神经学? 这年头的鱼还挺博学。 吴游暗想。 不过抱歉了, 这和神经学无关, 如果非要有关, 大概药鲸先生可以独自创立一门《时间神经学》,专门解释这种两个时间生物被恶意折叠后混乱又牵引的现象。 吴游想了想,还是决定可以告诉药鲸先生人类眼中的真相。 人类探索物理, 又把物理锻造成一柄可以看见星空的长焦镜, 然后把一切宏大的、芸芸的都收录进来, 折叠成影像, 用公式平等地解释他们。 吴游也以此为镜,正向虚无的时空抛出锁链。 勾回了一个公式! 吴游想。 她抽了个奇怪的笔出来, 在水中写下了一串奇怪的符号。 药鲸认得, 最中间的是个=。 等号。 吴游收笔,公式落成一串坚固的冰花, 被她用手指轻轻一拍,送给了药鲸。 “我们两人的时间相曾被埃索斯夫人钉在了一起, 完全重合。所以在听雨外面的时候,我们的时间实体被迫重叠,我能量体里的风开始混乱。” 然后吴游挥手拒绝了药鲸带她下潜,而是翻翻找找从深潜服中找到了一个小螺旋桨似的东西: “而你与画庭因的听雨本为两端,在这里,代表着你的时间相被牵引出去,于是你复苏。” “我……复苏?” 药鲸愣怔一下,他继续问。 “那坠我入听雨的风——” 吴游扣好面罩,把红色的小东西叮吸在头顶,然后指指药鲸: “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 哪里? 药鲸跟着吴游的手指,她在指着自己。 吴游点点头: “是的。那些你找不到的风在听雨中依然依附于你,而……你的情况特殊,人类世界中代表你的绳结已经消散,但是在时间背面你本来的世界中,你有一部分被埃索斯夫人封冻保藏,我猜她用了和苹果谷当初储存样本类似的方式。” “在时间正面或者背面,现在的你身上的时间量都不会有达到饱和的一天,你被人类击败之后,本来并没有办法重新进入正常的听雨。” 吴游示意药鲸看他自己: “但无论如何——” “你和我一起,进了画庭因的听雨。而听雨最大的特征之一,就是能将那些环绕你的风生成实体,就像周这雪的冰和莫山鱼的落日一样。” “而你的风,它们选择修补了你。重组成完整的你的形态。” 吴游说: “别辜负,跟我来。” 说罢,红色的小螺旋头突突突开始工作,在药鲸看来很不优雅地拖着吴游飞速下潜。 药鲸只得跟上。 吴游没给他讲更加细致的东西,因为她知道药鲸在找的只有他自己。 碎冰翻飞掠过,有的比较坚硬,撞在吴游的额角上,又冷又疼。 不过吴游不是很在意。 她也不准备辜负时间赠予她的巧合。 画庭因和药鲸恰好是听雨的一对,这场听雨消融她但也重组她,时间给了机运让她与药鲸的风彻底分开。 她恰好也想生还。 时间一直在磨损她,可恰好还没磨掉她性子里最烈的一部分。 听雨复苏药鲸,听雨复苏她。 时间做到了这一点。 只有在这里,它们成功重组成了我。 吴游和十·埃索斯越来越接近画庭因。 这家伙离得真的很远。吴游持续在加速,深潜服上的调压装置滴滴作响,但吴游没理会。 药鲸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不过鱼的思维可能不大一样,加上他并没接触过什么人类的设备,伟大的药鲸先生只觉得—— 人类在紧张的时候会响。 一直响。 以及人类在靠近画庭因的时候会紧张。 “哦,忘记说了。” 吴游突然说: “关于为什么你会顺着我的动作走——你有没有发现,当你集中注意力偷袭我的时候,你的行动十分自由,而你放松下来,鱼头里什么都没想的时候,你的动作才会自然而然随着我走。” “是的。” 药鲸压低声音: “是和人类神经学有关吗?” “或许和鱼的神经学才有关——但你也不是鱼,你只是被简称鱼。” 吴游一边游,一边戴着她那好笑的小螺旋头说: “这不是巧合,是因为来到听雨中,时间部分冰冻和保留了这一特征。在听雨最初,你的时间就依附于我的时间实体而来,于是这一特征投影到具象的听雨空间中,形成了一个不遵循固定时间定律的动作改变。” 吴游尽量在用鱼可以听懂的语言和他解释。 而药鲸先生也的确对的起他的智商。 在吴游如此复杂的解释中—— 他竟然听懂了。 “简而言之,你现在就是我的仿生机器人。”吴游温声说。 “我听懂了。”药鲸说。 “一比一的那种。”吴游补充道。 “我知道了。”药鲸已经青筋暴露。 “在你不专注、溜号或者想事情的时候,我干什么你干什么。”吴游说。 “可以了!”药鲸差点暴起。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 吴游莞尔。 从科学的角度看,人的意识很难在一天内保持无时无刻的专注,大鱼也一样。 异兽鲸在某种程度上什至更加钝感。 比如你用锤子砸一个人类,他可能会和你打一架。不过你用锤子砸一位大鱼,虽然他有小概率直接把你吃掉,不过大概率不会理会你。 这就是他们的钝感。 “不要再拿你的锤子砸我。”药鲸警告道。 “哦。”吴游很好说话的把密度极高的合金工具锤收好,“好的。” 不小心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 下次控制一下。 贴近画庭因之后,巨型的龙鲸还保持着悬浮的姿势。 吴游把掌心搭上去,海水荡起冰蓝的波纹,吴游这一动作激起了他鳞片间夹杂的雪粒,雪粒在水中四溅,顿时如同从前人间初雪一样剔透凛冽。 “画庭因——” 药鲸听见吴游俯身伏在龙鲸硕大的鱼头旁,正在叫他。 耳朵? 很少有问题的药鲸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 那里是耳朵? 鱼不学生物,还真没注意过。 自己的也长在哪里吗? 药鲸移开目光。 吴游的背影挡住了,不过他好像看见,吴游低头,轻轻亲了画庭因的龙鳞。 不过很快,药鲸看着吴游又掏出了她那把很沉、很重、很小巧的工具锤子,正沿着画庭因龙鳞的边缘叮叮当当地敲。 药鲸:“……” 敲个锤子。 还以为是在找耳朵。 吴游继续敲。 药鲸在旁边低头,他自己的手掌上有着与人类相似的掌纹,他仔细看着,似乎想找到点证据。 “人类会有疑问吗?” 药鲸有一搭没一搭和吴游在聊天。 “当然。”吴游放下锤子,她觉得这样可能不大行,“我们有许多疑问没有被解答。” “我也研究过听雨。” 药鲸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新鲜,人类的鱼鳍还分岔。 “你研究了什么?” “大概是——”药鲸想了想,“要面对一些相反的东西。你在做什么?” “升点温。” 吴游现在没在画庭因身边,而是下潜到了更深处,被龙鲸庞大身躯挡住的地方。 升点温?什么东西升点温? 直觉这就不是什么好词。 药鲸只看了一眼,万年冰封的冷酷的心就开始层层裂缝。 他看见吴游正拿着一个小圆盘,把它坠入更深的水底部,这东西也很沉,追着圆盘竟然在暗流涌动的冰河里维持着稳定的角度。 小圆盘烫的发红。 吴游的想法很简单——利用温度制造冰层之间的温差,辅以其他的人类药剂,能够托着画庭因整只上浮。龙鲸先生对于温度的耐受很强,而圆盘【天井】则能够制造一薄层包裹龙鲸的冰壳。 但在药鲸眼里,这无异于在一条鱼面前表演起锅烧水。 吓炸了。 不过他很快就没时间感受这种惊吓的情绪了。 人类的温度效果比他想象的更快。 “相反?”吴游接着他刚才的话说,“你说什么相反?” “我说,在听雨里一切相反。我给你翻译一下——我不在意你,所以我记得你。他在意你,所以他忘记你。” 药鲸缓缓立起来: “你确定,我们之间的时间还在互相依附,没有完全分离吧。” “哦是的,等等,他忘记我?”吴游停住动作。 “没有等等,我最后再确认一次,时间依附的意思是,你完蛋了,我也得完蛋是吧。” “哦是的,你说他忘记我?为什么?”吴游的声音从下方的水里传来。 不过药鲸已经没空回答了。 他用最后一点时间,诚恳地、由衷地讨厌人类和人类用来加热的小圆盘。 水下一道巨型的涟漪正在形成。 画庭因处—— 山脊一样锋利的鳞片动了。 一双血红的眼睛倏然间睁开,一侧盯上吴游,一侧…… 盯上药鲸。 作者有话说: 药鲸:“请让我杀青!请让我杀青!” 作者:冷静,冷静,你是优雅的鱼设好吗! 药鲸:“……” 什么玩意,他讨厌人类。 第180章 正下方, 吴游忽地发现了一小片阴影。 这东西很熟悉,吴游敲了敲脑子,她觉得在哪里见过这种可以藏住浪的东西。 记忆飞快地掠过, 飞鸟一般,又抓不住。 吴游思忖一会儿,暂时从画庭因龙鳞旁离开, 她绕过几小块巨石模样的东西,沉到了最底部靠近阴影的地方。 “……阴影?” 吴游琢磨着,伸手一捏,把这东西整片拎了起来,还抖了抖。 暗灰色的半透明质感,吸光。 像一片软化的鳞。 画庭因不该有如此柔软的鳞,龙鲸不是爬行动物, 不需要褪掉旧的壳。 那这是什么? 突然, 吴游福至心灵。把这片阴影盖在了自己的眼睛上。 冰—— 吴游觉得流体的触感像极了冰水混合物。一瞬间冰凉的光影倒映着流转,一切焦灼着的是非全都凭空蒸腾成混着冰碴的风。 如果老孟在打斗的空闲瞥向吴游这边, 他一定会把吴大薯饼整只揪起来扇一个托马斯旋—— 那是一片危险的、未知的流体。 吴游毫无防备把它盖在了人类的双目上。 而她分明知道, 上一次这种类似流体的东西出现时, 它烧穿了人类世界时间的正反。 吴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过相比于它会烧穿人类的隐形担忧,一种莫名的、类似于预感的直觉推着她,让她这次手比脑子快了半步。 暗灰色的晶莹流体无定形, 但很快化成阴影覆盖上人类的双目。 吴游觉得自己是一只速冻的布丁,一些冰冷的水雾飞快地封住她前后左右的视野,又滚珠一样推着她上浮。 身上的各类仪器都没报警,吴游心脏部位的探测器上,显示灼烧的字样甚至更暗淡了一些。 五感渐钝。 但吴游放空,她并不慌张。 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她感觉到……里面有可以让她信任的东西。 吴游拇指搓搓一角,指间里有东西,她这么一动,似乎揉碎了一点很短暂的时间。 然后滚珠一样的雾滴停顿了。 吴游重新睁开眼睛,面前一望无际,是一片大海。 水色微浊,混着特有的咸味的海风、沙粒。 这不是时间背面澄明的、透蓝或极致碧绿的海。 这是人类世界,嘈杂但广远的海。 她的故乡。 “吴游……” 举目四望全是水,根本没有半个能说人话的东西。吴游动了动耳朵,但她隐约觉得好像有谁在叫她。 “谁?”吴游清清嗓子,“是人吗?” 那声音没再回答。 嗯……看来不是。 吴游找了一会儿,决定先不必理会。她从深水区走上来,沿着浅水的皱纹上了岸。水坠着深潜合金甲的轮廓往下滴,风吹过来,防寒减压的指示灯亮起来,手掌并不冷。 天色依旧澄明,暮蓝的壮阔笼盖住极地铺天盖地的寒冰,温润的地灯还维持着她记忆中多年前的样子。 不远处尖顶的白色建筑一闪一闪亮着灯,吴游眯起眼睛,它是早已消失在人类世界中的瀑布实验室。 那时它完好无损—— 还没在大风里下沉。 吴游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任谁站在未来,看到她再也回不去的、曾经热切拥抱过的一切,想必都会热泪盈眶。 尤其是…… 她自己。 “吴游!!!!!” 恍惚中,吴游回神,又听见了远处谁在叫她。 一只扁鱼从她身后游过,斜着眼并没看她。 吴游挠了挠耳朵,迎着天幕四下环顾。 没人啊? 的确没人。 但流体之外,还是有鱼的。 可惜这一声暴喝,药鲸向上喊却喊错了方向。吴游被流体包裹着,又七转八转卡进了石块缝隙的最底部,此时听不见他说的任何东西。 人类体型娇小,她没回应药鲸,药鲸几乎看不见她。 十·埃索斯先生首次感到一阵窒息。 嗓子要喊哑了。而可恶的、不靠谱的人类哑巴了一样,药鲸抬手,更可怕的是,他现在感受不到吴游的呼吸,更感不到他们举手投足之间微妙的联接。 坏! ! ! 凶狠的龙鲸一双冰冷的深红色眼睛轻轻眯起,像往常一样松了松筋骨。 更坏了。 作为一只大鱼,十·埃索斯对大鱼的进攻习惯再清楚不过,人类在龙鲸下腹部,那是个别扭的位置,和暴起攻击范围的盲区没什么区别。但自己可在首要攻击位!画庭因一睁眼睛,正对上的就是他! 药鲸麻木地想——原来人类常说的麻了是这种感觉。 大鱼情感不足,但预感向来很准。 天降一顿暴揍。 即将掉落。 咔嚓! ! ! 看——果然很准。 龙鲸杀意陡凛,十·埃索斯这个位置退无可退。 “等一下。我说等一下!” 药鲸试图解释,对画庭因喷了一串鱼字符串。 不过还没喷完,十·埃索斯就被迫现了原形,极窄的方位极不利于药鲸的巨大体型发起防御,不过龙鲸却能旋转全身骨骼绞起暴风,俯冲绞碎他! “&*%¥*****” 鱼的大骂! 大鱼和大鱼之间边界分明,在一般情况下,不会有大鱼未经邀请擅闯进另一位大鱼的领地。 这一点十清楚的很。 这种情况不同于当年在极地时间监测站,画庭因满身是被时间切出来的细小伤口,本就虚弱,还带着一个陌生的吴游。龙鲸当初与他避战,是必须要想到人类在水下无法呼吸所以不能俯冲快游、人类不知道该惧怕药鲸鳞片间释放的毒雾等等问题。 但眼下明显不同! 调息中的大鱼,一旦睁开眼睛对上另一位不速之客—— 撕碎对方。 画庭因显然是、必然是、立刻是要驱逐他。 这是龙鲸刻在骨血里的第一指令。 全盛的药鲸当然可以反抗,最不济也能拖着一身伤逃脱,大鱼与大鱼之间还没到战都不可一战的地步。 但最可怕的是,他现在不是一条完整的药鲸,他不是那个曾站在海岸边起风唤云、来自时间背面的流光溢彩的巨兽。 如今的他算什么? 半片残影?一段记忆的显形? 还是只是时间大发慈悲疏漏的那一部分。微小到甚至已经能躲藏进入类的身体。 两头巨兽翻滚扭打在一起,造出海浪翻天覆地的巨大声响。龙鲸完全露出了人类不曾见过的獠牙,双目深红似鲜血,满身环绕着压抑的黑色电光,乱流绕身搅起海下龙旋,暴风混冰针根根竖向药鲸。 药鲸倏忽膨胀,尽力把体型伸展到最大,以抗过画庭因一记重锤! 在翻滚中,药鲸上牙磕下牙炸出一排碎屑! 鱼的牙很久没用就会不结实。 药鲸麻木地想。 太久没打架了,都不抗揍了。 …… 流体内。 吴游似乎步入了一个并不真实的世界。 海水的流向、风速、各个岸边登陆的角度都无比真实,可进到瀑布实验室,建筑的细节却到处都与她记忆中不同。 滚动的数据像瀑布一样从大厅的天井上倾泻下来。 但那些数字看不清,无论她靠的怎么近,都像是一些模糊的斑块。 ……像经过折射一样。 人脸也不清晰,吴游走在人群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揣着便携的各种仪器,可仔细看,人类的面部却像打了不怎么均匀的马赛克。 都有些扭曲。 人在交谈,可没有声音。整座大楼里都是仪器运行和轨道运转的沙沙声。 吴游一直走,转遍了整座大楼。终于在一个拐角停了下来。 吴游蹲下来,她看见地上有水渍,水的痕迹在发光。 “像是一条路?” 吴游像抓住了一根线头,开始沿着水渍走。她一直低头,直到在另一个拐角的茶水间—— 咚。 吴游揉揉鼻子。 她撞上了一个人的后背。 那人比她高,肩膀后背都宽阔。人也挺拔。 吴游伸出手拍了拍,那人没有反应,她转到那人前方,抬头看。 是画庭因。 他那双终年压着沉冰的、深红色的眼睛,一直安静地隐藏在黑暗里,注视着人类世界所发生的。 吴游在他面前挥挥手,见他没有反应,又顺着他目光向前看。 前面有一个光团。 吴游——当时的她正舒服地眯起眼睛,端着半杯牛奶要喝。画庭因弹了个水珠,激起一阵风,那风却烈,当地打在了埋伏在茶水间里的一人的脸上。 那人一惊,冲出躲藏的地方,撞上了吴游。吴游牛奶杯侧翻,剩余的牛奶在杯里平稳的表面推开一片凹陷,正巧露出了半枚药片。 药片速溶,正在热牛奶中迅速地化开——人类往往不会喝的这样快。 随着人类声音开始嘈杂,吴游看见当时的自己已经开始防备,而画庭因则在暗处悄悄走开,闪身遁入另一处黑暗里。 吴游跟了上去,看见画庭因闪身从高层另一处建筑空隙进入夹层。准备离开。 然后…… 又遇见了自己。 这一次,吴游看清了他微微变化的表情,混杂着惊讶和…… 一把揪住! 画庭因伸手,拽住了当时差点从平台上后仰跌下去的自己。 在他眼里倒映出吴游的样子。 她毛茸茸地发着光,还有一双清澈的黑色眼睛。 作者有话说: 作者:缘分很早就开始了哎。 吴游:“拖出去重写。” 作者:! 180-190 第181章 “%。” 一个明显是鱼字符串的音节在最后一刻传过来, 吴游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否是画庭因的声音。只见天空之上,一颗水珠滴落,掠过之处溅起一片波纹。 波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眼前的一切—— 又倏忽一拢, 把吴游眼前的一切像繁星一样收拢回去。 吴游一愣。 她甩甩头,周围水声四静,暗灰色的流体滑落, 到她手腕上凝固成一颗眼泪状的小东西。 吴游恍然自己回到了现实。 “的确是现实。醒醒吴游!” 吴游猛掐自己一把,把自己硬生生从昏沉的状态里拧醒。 “这是画庭因的听雨, 这不是人类世界。” 这不是曾经。 这里只有药鲸。 但就像做梦一样。人一旦经一场大梦, 初醒后很难立刻摆脱置身何地的云雾感。 她突然意识到—— 这不是一段绝对真实的影像, 她看见的一切似真非真的人面和故土都并非称为过去。 而是来自时间背面的龙鲸画庭因记忆中的一段过往。 过往难求。 吴游暗叹人的记忆恐怕难以做到如此的清晰。可过往一旦和记忆重叠,就可预见般会产生足以令人类深陷的震颤感。 吴游此刻不得不深呼吸维持平静。 吴游第一次借由龙鲸先生的眼睛,还原了初见的一切。 时间的光晕、人类的繁星和天际, 生命呼吸起伏造就掩埋在冰川里的一切行迹。都以一种奇特的角度拼接扭转。 在时间背面的生物视野里, 人类, 原来是这样出现的。 “那这是什么?” 吴游低头,看着手心里攥着的,暗灰色流体消失后形成的泪珠。 浑圆、无光。 吴游回忆着刚刚的一切。 或只有当人类的双目透过去, 又与另一种生命相对视时—— 才会显出如湖光斑驳般的波纹与色泽。 “我得试试。” 吴游心下有数, 她想。 嗯……不过等等,现在的听雨里,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或许是…… 温度有点高! 吴游脑壳瞬间渗出冷汗,她赶紧翻翻翻—— 小圆盘的控制器刚才是不是撞掉了!哎?明明应该在这里?咦! ! ! 机智的吴游甩掉脑子里刚进的水(她认为是) ,手忙脚乱在身上的储藏袋里来回找着。 角落里突然露出一截短短的白色绒毛尾巴。 接着,一只胖胖的毛毛鱼从石块中露出圆眼睛,嘴里叼着小巧的控制器。 吴游大喜过望,此刻她正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拱在两道岩缝之间, 见状赶紧向它和它背后那一只挥了挥手: “在这里!”吴游出声。 毛毛鱼也很高兴,立刻向她游过来。 游过来! 游过……嗯,游…… 卡住了。 卡住了不要紧。吴游赶紧伸手过去—— 不过不巧的是,此只毛毛鱼背后的另一只并没刹车,它Duang地撞了上来,前面的毛毛鱼一松嘴咕噜把控制器咽了下去。 吴游:“……”真是好鱼。 …… 画庭因收了暴风,海水平静下来,推着他绕着圈向十·埃索斯游过来。 一尾、两尾。 龙鲸距离药鲸已然很近。 突然,龙鲸停下,甚至退后一步,向他露出了个奇怪的笑容。 十·埃索斯没动,在他少见地几次画庭因的战斗中,全盛的龙鲸的确会在吃掉对手之前笑一笑。 这位龙鲸先生常常有奇怪的准则和评判标准。他日出和日落吃掉的食物鱼品种都要礼貌地更替,在揍你之前也往往会礼貌地告诉你,揍完之后也彬彬有礼。 如果你能活在他揍完之后,这一点会分外明显。 药鲸想。 人类口中我的一生要结束了吗? 十·埃索斯用尾尖最后抵住游过来的画庭因。在一片杂乱的脑子里勾出了这个问题。 真是个讨厌的结局。 他想。 “你到最后都是个反派。” 十·埃索斯在脑海里勾勒出人类的样子,渺小的人类用吴游的声音说: “我原本以为你能渡过听雨,是我想错了。” 错了就错了。 人类总爱在意这些是非。 十·埃索斯被迫挤压着贴近边缘的巨冰,他把快被咬碎的尾巴收好,不让画庭因再看见。然后收了体型和蓝紫色的鳞片,回归到一个人类的样子。 人类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平静地注视画庭因张开巨口,划开水波,露出森寒的利齿。 倒数。 药鲸想。 按照人类的说法,恐龙看恐龙,是很难四目相对的。 他竟然发现,这个说法是对的。 “咦!” 突然,画庭因马上就要咔嚓落下的大嘴停住了。 一个小小的人影浮在鱼头边,支着一根不知道什么杆子,顶住龙鲸先生的上颚,并看着他右边大大的眼睛。 “你怎么张着嘴?” 人影用吴游的声音问,顺便戳了戳龙鲸: “在外面不要随便张这么大嘴,会轻易让人知道你有几颗牙。” 龙鲸危险地眯起眼睛。 吴游摇摇头,见他丝毫没有收嘴的意思。药鲸瞪大眼睛,只见凶猛的人类浮到他和龙鲸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腰部用力,双手并拢下压—— 哐! ! ! ! ! ! ! ! ! 强行合上了龙鲸的嘴。 “拿着。” 吴游反手递给十·埃索斯那根她刚才用来支鱼嘴的杆子,然后超小声说: “再拖一会儿,我有事要办。” 十·埃索斯盯着自己手里的打鱼杆,一把扯住吴游: “????” 谁能告诉他,现在他该用人话说什么? “哦对了。” 吴游被他扯回来也没生气,只是多嘱咐了一句: “杆上尖端有暗刺,注意分寸。” 别打伤画庭因了。 十·埃索斯:“!!!!” 不等他叹号完,吴游已经施施然游走了。吴游不用看就知道,当那些暗灰色的流体化成阴影散落一地,画庭因有关她的记忆也在听雨中被剥落收集。 刻在时间里,散落海水中。 这些时间一定有一个统一的名字。她得去验证这件事。 吴游撤走,十·埃索斯像明明输了却被裁判临时拉开,塞了个没什么用的武器,又扔回场上。 他举着杆,再次与龙鲸血红的双目对上: “……” “如果不说人话。”十·埃索斯想说,“我一定暴揍吴游的%#@@@@!” 这个 %#@@@@是什么吴游并不在意,作为老熟鱼,吴游充分相信药鲸大人有办法拖上一阵子。 “嘿。”十·埃索斯用吴游的方式用杆指着画庭因的鲸吻,“那个怎么说……对,你!坐下!” 画庭因呲开尖牙,露出冰冷、暴虐、愉快的神情—— 咔嚓! ! ! ! ! ! ! ! ! ! ! ! ! 吴游大步转向,回到那阴影聚集的底部,去寻找其他暗灰色流体。 她提起准备坐在流体上的毛毛鱼,捉住一只,毛毛鱼扭来扭去——吴游并不是在挠它痒,而是迅速按了几下毛毛鱼的肚子。 肥美,且发出了滴声。 被吞掉的控制器开始指挥全水域降温。 吴游把下一片流体覆盖在眼睛上。 “这是时间……”吴游想,“附着在画庭因身上的时间,为什么在听雨中尽数剥落了?” 剥落到他已不记得我。 下一幕是弥天的大雨,混杂着雪花,冷的透人。 雨水划过吴游的鼻梁,再次浸润了她好看的唇珠。 “那够了。”周围有人声在说,她抬头看着蓄势未发的海面,吴游记得那些地面的引灯。 也记得……那开始暴涨的海水不安分地涌动着黑色的旋涡,带着奇异的甜腥味。 异兽要出现了。 她的视角突然转换,下一刻吴游坐在了龙鲸的背上,随他从海面高高跃起,视线与冰山平齐—— 满目苍老的海岸,年轻的人类举着火把站在黑色的崎岖海岸里。 驱逐着他的降临。 其中有一个睁大眼睛的亮点。 是吴游自己。 画庭因看清的时候已经晚了,因为当时吴游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写着清晰的、不用说出口就能读明白的几个大字—— “给你一网兜!” 泪珠落下,从记忆落到实处,弹在吴游的手腕上。 吴游中间出去看了几次,除开偶尔的一些惨叫,果然,鱼从鱼口逃生,比人从鱼口逃生,还是要专业的多。 药鲸应该改个名字,不要叫十·埃索斯。 蹿得快·埃索斯似乎更适合他。 吴游放心的回来。 再往后的月和水都有倒影,吴游每次退出又重进。都能看见时间灼烧人类余下的灰烬,以另一种莫名的记忆,被另一位不知名的磅礴生命贴近心脏保藏。 “画庭因。” 吴游自言自语: “你的听雨,收集的风,是名为爱吗?” 暗灰色的流体并不只是画庭因的记忆,还有许许多多零碎的小阴影依附着大片的流体生长,但吴游似乎有种直觉,她每次拾取的都是画庭因的记忆。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画庭因在听雨里不再记得她。 因为名为【爱】的风被听雨牵引与他分离,必然再与世上其他的爱一同相汇。 共同沉没在这里。 吴游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沉默的人类。 她低下头,把那些泪珠碰上其余的时间流体,催促它们化成满地无光的眼泪。 然后她按住心脏的位置,闭上双眼,再次沉入风中,双手抓住她和药鲸的最后一丝连接—— 那是药鲸听雨中名为【恨】的风,在埃索斯夫人植入她体内时凝结而成的细线。 作者有话说: 吴游:“【爱恨】的课题开始破解了。” 第182章 即使走到今天, 人类所能触碰到的时间的所谓极限,也无非是吴游所见所探。 吴游也清晰地感觉到,画庭因的听雨里藏着她本来并不能触碰的部分真相——比如她如今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埃索斯夫人植入她身体的,是十残留的、所有风浓缩后的碎片。 那些从人类身上剥离下去的浓烈情感,在药鲸被击碎的瞬间融化在他身上、和他一起凝固的时间碎片。 人类是极好的时间容器。尤其是一个来自人类世界, 不惧又不忧的人类。 她【恨】的含量很低,她心中有不可替代的【爱】。 吴游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了这一切。让十·埃索斯本该放进听雨的风,自主地坍缩成了这个样子。 只需稍稍转换,就能成为埃索斯夫人即将占据的躯壳。 而这也恰恰是埃索斯夫人实验的一部分。 人类还是否会存活? ——如果打断十·埃索斯的生命, 收集这些坍缩后的时间和他的碎片,转接到人类的身上,这个人类是否会发生非物理意义上的转换, 能否不必可以操控, 就自主地点燃她原本珍视的一切? 然后闷住这场烈火, 直至自己燃成灰烬? 吴游该给她这个答案, 埃索斯夫人想。 但吴游没给她这个答案, 吴游想。 此刻吴游闭上双眼,周围一片黑暗的宁静,她甚至透过岩石,可以看得清外面画庭因和药鲸缠斗的轮廓。一切景象随着光线一起落幕,两头巨兽从更高的地方可被俯视成大型的3D时间打印雏形。 画庭因的身体已经趋近透明—— 因为听雨耗尽他本身的生命,和过往所有大鱼一样, 这场劫难改变他模糊的路途,时间在他身上流速改变甚至团聚,蒸发、冲击直至他几乎完全透明。 药鲸的身体则几乎不透光,他庞大的生命已经没有什么残余的时间。他是燃在尽头的引信,吴游稍一放手,他便如埃索斯夫人和人类共同希望的那样,永远、彻底地消失在时空之中。 不必再有任何意义。 吴游蹲下来,把剩余的暗灰色流体拢了拢,她靠近它们。流体顺着她的衣服,隔着深潜甲贴近她。 人类的温度在水底总是有神奇的作用。 被捂热的这流体突然齐齐扭动着开始蒸发,周遭海开始无端跳动,恍如沸腾。 外面的画庭因趋向药鲸的动作顿了一秒。 吴游收拢双臂,此刻她开始站在他浩瀚的记忆里,一片鳞片剥落,紧接着是第二片。 时间与时间互斥燃烧陨灭,记忆喷涌一瞬就成尘埃。 吴游听见汹涌的海浪淹没了他盛大的爱。 ——他怎么会如此深刻地记得我? 吴游也不可相信。 来自时间背面的龙鲸、逆着寒风和瀚海,在遇见一个人类的第一秒,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不可思议的一丝微妙的情感。 它无时无刻不生长,尽管时常被打乱和重塑。 但它终究长成了一幅异兽的骨架。 庇护着吴游,燃烧他自己。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画庭因几近每时每刻都在巡游。万物生灵掠过他躯壳,他本无起伏,也习惯于忘记所有相遇。 异兽之躯庞然胜于千万个人类叠加,叠加成千万个理由,归他心于淡漠。 直至每次惊奇的遇见。 直至莫名的情感发了新叶,又以奇妙的角度突破了忘记生长。 吴游想。 那……我呢? 接着她看到了更多东西,那些以她的视角存在、又在他眼里偏差过的记忆,无数个无声的场景,没说出口的声音。 “我要把这些风,”吴游听见画庭因对自己说,“封存进入类的大雪中。” 那时,时间桥即将被损毁,流浪的他被她推着倒退进时间的正轨。 “我记得一些事情。” 吴游听见画庭因偷偷想过: “她还记得我么?” “不该记得吧。”画庭因面上不显,只一瞬把这想法压在了心底的冰里,“海那么远。” 那时,金色的酒液里倒映出大耳朵酒吧的全貌,半月衬夜镶出金边。 “今夜天空,冻住新绿。”吴游的声音曾在小船上唱,“冬寒,抵挡海中大雨。” “没有提到我。” 画庭因捻了个水珠,放在松针上,又把松针放在毛毛鱼头上。 “句句都是你。”吴游笑答,“都是我所见。” 所见之处,俱是时间。 时间恢弘,笼罩我们。 “什么?”画庭因在问。 “鱼没有这个词汇。但人类有。”吴游回答。 “它叫守护。”吴游说。 若你上浮于时间,请让我托举。 若你下潜向时间,我甘心成为你羽翼。 我庇佑你,注视你。 帮助你。 祝福你。 大海无声,我愿在一片昏暗中重新诞生。但请你告诉我,我要怎样用我可寻的每一束光照亮你。 回报你我第一次对视时,那双温柔的眼睛。 记忆掀起浩大的浪,吴游忽然听到画庭因的心跳,她睁开眼,串串无光的泪珠挣脱那些暗灰色的流体形成,吴游闭目时看见的一切开始垂落光华,在外聚拢于画庭因身上。 吴游身上,属于十·埃索斯的部分,被时间引力彻底迁走,捻成一串串细线。在吴游剥落尽所有的细线之后,阴影中透明到看不见的十·埃索斯也开始发生变化。 只见海中凭空生出倒悬的、棕榈般的阴影,每一片都错综交织,无名的风由下至上拉起那些细线,编织成下垂的阔叶重聚于十·埃索斯。 风雪叶里有着盘旋的、尚未冻住的残风。 它们代表了世上另一种情感。 一样浓烈、不妥协、一样不忘记。 或许不曾被人类注视,可吴游站在这里,却突然意识到久远的记忆中,画庭因与十·埃索斯身上附着的、时间的大风—— 它们都早已混入了人间经年的风雪。 海浪骤然停顿一瞬。 吴游看见,那些无光的泪珠和斑斓的细线分列在两端,剥去外面层层雾气,分别由画庭因和十·埃索斯牵引着开始织成一片巨大的网。 暴风、水流都开始旋转,时间沿线流淌,穿起所有爱恨成立体的波浪,进而重新形成一幅弥天大雾,愈来愈盛。 繁盛,就像人的一生。 吴游安静地注视着。 她换了个位置站。看着铺展开的、漫长又宏伟的一切。她知道人类一生都在其中穿梭,不停触碰爱与恨的不同边界,在中间地带停留。 痛苦着劈开我的荆棘。 迷茫着驱散我的恐惧。 殷切着寻找我的自由。 爱恨分列,架起平稳的桥。 它们都存在。 吴游转向。她站在另一侧,开始透过那些无光的泪珠,试图对上画庭因的视线。 可或许人可以在任何节点,手握任何拥有,去选择与爱对视。 我所拥有的……我曾拥有过。 它们藏在我生命里。 它们撑住我。 我正奔向的,如天空笼罩我。 我沐浴着。 我能冲破,我不俯瞰。 我背靠我。 接住……我所爱的。 吴游站在十·埃索斯身后,目光望向画庭因,迷雾中的大鱼露出清晰的眼睛,他抬头,对上人类的目光。 无光的泪珠终于显影,里面有一株湖泊。 大风吹过时间背面的他和时间正面的人,三点一线,不相融的相遇惊叹成为泪珠,泪珠蒸腾,直至可以铭刻。 吴游转向,她直视着【爱】。 印下了过往重排的时间,刻下的她和画庭因的样子。 大浪开始倾斜,打破原有的平衡。 十·埃索斯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 他知道人类总是这个选择的。 整个听雨开始震动—— 吴游几乎站不稳。她向前,如曾经无数次对视过的那样,直视着龙鲸的眼睛。 冰川裸露,大雨重归。天地忽然明亮。 【爱恨】听雨已解。 “啊啾!” 出来就呛水! 吴游扯了扯自己的面具,她的热谱盾被震碎了一个角! 孟天云在海面,身上还残留着击退埃索斯鲸时喷上的血雾。他离得最远,反应却极其迅速,和霍橙、桑逢一起接住了脱力的吴游。 吴游冲下来的一瞬向前扑,薯饼变成炮弹,差点把三人掀翻。 但很快她站起身,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一声清越的长鸣。 屏幕内外,所有被牵进过去与未来的生命一同看见,画庭因摆尾向天,流光溢彩的龙鳞重新镀回他的身体,借天雷云半分,为新烧的龙鳞染上轰鸣的色泽。 正如他初现人类世界的那天。 但不是所有人or鱼都听到这纯粹的一声。 白莫听芜湖游过来,试图和画庭因击尾相庆。波纹里,他听见了一声—— 嘎! 超大声。 吱呀! 一个大刹车! 白莫听摆尾转身,对上了十·埃索斯的眼睛。 这位长发男子此时正愣愣地用两条人腿站在金属鲸的骨架上。 药鲸大人从来不仰天长叫。 因为—— “嘎。” 白莫听:“……” 十·埃索斯手里捏着两只毛毛鱼。 一手一只。 “我活着?”十·埃索斯愣住,“我为什么还活着?” “你该活着。” 白莫听说,然后又想了想总结了一下: “活该。” 接着白莫听手欠去抓毛毛鱼,十·埃索斯手下本能一用力! 没想到捏错了毛毛鱼。 吴游调个温度,轻轻捏住毛毛鱼将发出滴。 但…… 他捏了另一只。 于是不发出滴声的毛毛鱼原地跳起,用短短的尾巴咣咣扇了他几个嘴巴。 白莫听:“……” 旁边的周这雪:“……” 这小胖子挺有劲啊。 某位的脸当时就肿了。 作者有话说: 吴游:“芜湖!” 作者:以后摸毛毛鱼需要收费。 毛毛鱼左:“两块五。” 毛毛鱼右:“三块!” 第183章 十天后。 吴游一直在安静地等待着最后两场听雨的到来。 她知道不会简单。这种悬而未定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像一把被握住的箭。 不知时间会将她瞄准向哪里。 吴游找了块礁石坐着。 这是她近些天发现的好地方。人类在海上用一天的时间凭空搭建出一个方正的岛屿,上面配备了简易的生活设施,既有给人类的热谱盾抛光维护的充能桩,又有保养鱼头、磨鳞打蜡颁发虾饼的停鱼位。 只需把嘴靠近, 金属圆环会自动帮助某些异兽先生女士们制动,并根据当日餐谱免费分发好吃的。 “只需滴一下鱼牌登记。”洛逢生解释,“毛毛鱼可以滴肚子或者尾巴, 领取森林空运来的果子。” “我是个好果子。” 一只毛毛鱼很小声的、用自创的语言说。 洛逢生没抓过毛毛鱼,但毛毛鱼总觉得隔着那个叫屏幕的东西,他温柔的眼睛里总有一些打着卷的风,似乎用这些能拜托他读懂一只毛毛鱼正想的是什么。 “你不是个果子。” 洛逢生说。 吴游托腮看着这边,笑了笑。 地面、天上都流淌着涌动的数据,甚至每当海风骤起,数据的流向会感应并随之串起波纹。 吴游的礁石就坐落在数据显影流向的低端。 坐在这里, 无数的风和水都涌向她。也经由她分流出去。 “有猜过最后两组听雨是关于什么类型的风吗?” 孟天云忙的差不多, 于是走过来, 和自己的逆徒站在一起。 “没呢。” 吴游头部抬眼不睁地回答。 孟天云低头——想坐下, 但没得坐, 因为露出水面的石头尖只有一点点。他的逆徒甚至用小锥子刻了单人位三个字在上面。 孟天云:“……”站会儿吧。 “对对对。要便宜的。最便宜的就行。” 老孟听见吴游拜托洛逢生寄过来一根人类的晾衣杆。 孟天云:“……” 他当然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 一天前友好的人类接到了以周这雪为首的各位类鲸态异兽的联名投诉。 大鱼先生们普遍讨厌防爆鱼叉和麻醉枪之类锋利的东西,为表对他们诚挚的尊重(尤其是正在他们的海上) ,人类商讨后一致决定取消这些物件的配备。但这样一来,人类还是少了许多趁手的武器。 孟天云:“……” 不过不必担心, 他想。看起来现在两端并不尖尖,但同样可以用来戳戳鱼头的晾衣杆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讨价还价半天。 吴游终于放下了手头的通讯,她以一个很闲适的姿势,两手撑住石头的边缘,屈着腿望向远方。 “您有预测吗?” 吴游斜上仰头,冲孟天云眨眨眼睛。 “我想莫过于生死了。” 老孟说, 同她一起看远处的海面。 有光在的地方,每一分、每一秒海面上粼粼的角度都不一样。 映着每分每秒都在改变的生命体。 “鱼口逃生我是经历了不少。” 吴游望着远处,似乎也在出神: “来到这里之前,我认为时间不可预测,规则和定律限制了时间。但现在看来,反而是无规则、无理由游荡的时间在积攒到一定量之后,塑造出了所谓时间的规则。” “生命体比如我,和时间比如正在流淌、燃烧、涌动的这些,是两个不同的系统,分列于不同的规则界面,各自主导。” 吴游把两个手掌做出交叉的姿势: “人的感受是切面。我们定义的这些苦乐、盈亏、平仄、行止、爱恨等等,都是真正的人与真正的风重合的部分。” “我们各自都有规则。在听雨外,也在听雨内。” 孟天云说。接着他半蹲下来,按住吴游手腕,把她手掌平放下来,贴着他们不太熟识的这片海面,背抵着浩瀚长平的数据瀑布。 吴游看着自己的掌纹再一次和波纹重合。 “此刻的海浪就是——当人类的生命线跳脱出他所在时间的平面,跃入更深更复杂的维度中的样子。” 孟天云说: “不属于时间,而是你的规则的样子。” “我记住了。” 当天空落尽海面、耀眼的繁星隐约接管日光遍布之处的时候,吴游承诺了他。 “虽然每一步都走的不错。” 孟天云站起来,迎着开始变强的海风。 “你有想过,这一路如此艰难吗?” “我没有。”吴游笑说,“最开始,我只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冒险。” “在最危急的时候,听雨里的任何人、事、物都不要相信。包括出现的同伴、甚至我、甚至画庭因。你要相信你,不要泯灭你的规则。” 孟天云闭了闭眼睛,又嘱咐道: “我总有一种感觉,听雨里暂停的时间会让你忘记或错认一些东西。” 吴游没有立即接话。 这不符合她的个性。 孟天云再睁眼,低头,没对上昏暗的天色里人类清澈的眼睛,而是一只来自水面下10公分、圆溜溜、目光不善、深红色的眼睛。 孟天云:“……他怎么在这!” “在这很久了。”吴游哈哈大笑,仰倒向后差点跌进水里,不过有一只硕大的尾巴尖眼疾手快把她推回了原位摆正。 幽深的鳞片在水下开始翕动,脊骨拨开水面的暗光,状似不满地造出了几个警告似的小漩。 “我踩着他。”吴游解释道,“您可能没注意,他和礁石贴在一块。鳞片坚硬,很好踩,您试试?” “……”不必试了。 孟天云觉得脑子麻了。 其他人类来试,想必不知道是谁踩谁了。 他觉得也许某鱼会想试试人类的脚感如何。 尾感。 “我还要向您汇报下,今晚入夜后,我和他会出去,取一样东西。” 吴游望着老孟,一侧屈膝,脚下盘着黑银色的大鱼。 “去哪,取什么?” “去船长那里。”吴游黑色的瞳孔开始落入远方黑夜的颜色,“取所有大鱼入船时上交的中空骨。” …… “向左。” 吴游左偏微一摆头,画庭因同步向左旋转尾翼,侧偏绕过一块不明显的金属残屑。 路过的瞬间,吴游伸手,把那枚【另一种飞贼】收入怀中。这枚金色的小型探测机里有霍橙当初组装的、含有覆盖的内芯。曾用于辅助个体时间量精准测定和大鱼定位,但在放飞不久就被整批清理掉。 这批小型探测机是人类留在【新年门】内的眼睛,吴游他们当初怀疑过,是由于整群的托盘鱼外骨骼中分泌的那种尚未解析的莫名物质造成了屏蔽的效果。 但现在看来—— 信号不好分明是由于,它们被什么大鱼整批嚼碎又吐出来造成的。 “这么暗。水也浑浊。” 吴游眯起眼睛,伏低身体,几乎贴着画庭因的鳞片,穿梭过【新年门】内部,这里和他们离开时相比,已经远远不同。 到处都是托盘鱼的碎片、昏暗的水、浑浊的灯,漂浮的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眼睛和…… 撕裂的鱼骨。 “不久前进行了激烈的搏斗。” 龙鲸说: “看起来,几乎所有大鱼都参战了。” 吴游微直起身体,摘下一块悬吊着的托盘鱼碎片。 “膨胀后又撕裂。船里遭受了巨大的混乱,有大鱼想要逃出去,但托盘鱼拼接成了整片的屏障,延展到极致也不破裂。于是没有鱼逃得出去。” “为了不听雨,杀了所有大鱼?” 入夜后所有大鱼全部进入调息。但他感觉不到深眠的气息。 龙鲸停下来,侧身避过一块漂浮的黑色触手。 是那个他在开船前曾看见过的巨大的黑色章鱼。 “我一直有个疑问。”吴游轻轻说,“你说为什么每年【新年门】内,整片海域的大鱼都要排序?” “都是各自活着,孰强孰弱,孰胜孰败,一定要以序号的形式呈现吗?” “你想问我,杀成第一有什么意义?” 龙鲸先生也在黑暗中回答。 “你看这粼粼的海,对于我们这些形式的生命,就如同空气之于人类。但唯一不同的是,这些等同于你世界中水的东西,对于我们,它是活的。” “活的?” “当你打斗的越多。环绕在你身边的水的密度就越高,就能感到更远处的细微的波动。” 龙鲸先生说: “但和你想的或许不同,不是因为排序而获得密度的改变。密度的改变是先发生的。对于我来说,不需要打斗来证明。” “那为什么还要排序?” 还颁发一个鱼牌。 “我曾经也并不理解,所以我从来不参与【新年门】的巡游。” 龙鲸先生说: “但现在我明白了。” 吴游点点头,显然也想到了一些细节。 她握紧了那些金色的残片。 “排序是给那些没有眼睛的东西看的。” 龙鲸先生说。 转过弯,他和吴游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灰暗的巨型类鲸态异兽的残骸。 她比画庭因大得多,超过埃索斯夫人的身型几倍。 这东西已经面目全非,安静地悬浮在水中,所有的中空骨都扎在她身上,其中几枚黯淡到几乎没有颜色。 吴游沉默着。 她并不是因为这具巨大的鱼身而感到压迫,而是她看见—— 这头类鲸态异兽,有着和船长鱼一样的蓝色弯月形鱼尾。 作者有话说: 船长鱼:“啦啦。” 吴游用教鞭戳了戳它:“记住这个东西。它很重要。” 船长鱼:“啊!” 吴游:“叫什么?” 船长鱼:“痒。嘻嘻。” 吴游:“……” 第184章 吴游揉了揉眼睛。 按照常理来说, 这种庞大到一个通讯屏幕装不下的东西,想必是和山崖一样听雨失败的大鱼。 大鱼生时高耸入云,死后又长久、无端地停留在这里。她和【新年门】悬浮在一起, 骨肉、轮廓保持相连。只有弯月一样的尾巴垂下来,像垂挂在冰川里蓝色影子的月亮。 吴游当然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她知道她是谁。 吴游举着水下记录仪,缓缓挺直脊背。 她和画庭因同时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啮齿动物啃咬骨骼的声音。 吴游没动。 她在画庭因脊背旁, 咻地点亮了一盏松树一样的小灯。 “形态类似山崖——山崖是第一次听雨时,遇见的、周这雪的前任。” 吴游稳声说。 “周这雪的前辈。” 画庭因纠正道。 “……” 一线黑暗开始从他们身后破裂、然后晕染开, 一部分向前企图包裹他们, 另一部分向后疯狂又飞速地增长, 直直凸向孟天云他们所在之处。 吴游听见了,但她并不担心。她手腕上垂挂的通讯仪里,属于她人类同伴的呼吸声始终没有停, 远在另一端的仪器正疯狂预警。 孟天云站在吴游常停的礁石上, 向天空发射一枚纺锤状的弹药。 弹药极快上升, 在约百米处炸开, 散落的金色垂线自半空降落, 每一颗都垂滴后悬停, 数不清的、纺线一般的导丝凭空从海中生长出来, 直立而向天,所有探测仪及配套的无人机组定向定位完毕, 高频的反向时间量组卡住潮湿的空气,在天海之间笼成了巨大的防御组。 漆黑的团浪涌过来, 高喷向天空,又被防御组拨开,露出刚刚降临的夜空。 大水落下,人类反驳了正在降临的听雨。 孟天云捧着改造后的【蒙面】在看,原本检测限内各濒临爆发的高亮时间结大多已经如云雾状消散,狂骤的时间量云图上只余两团暴风,一团在吴游的坐标上,另一团在它们面前。 掀起风浪的所有大鱼已经浮现在眼前。 老孟挥手,人类的部署——披着机械合金甲的人造鲸鱼,从此刻此岸一直延伸到太阳号最初穿过时间荒原来到这里时的那个入口。 合金骨架、控制灯、【时间荒原】里金属种子生长编织成的导线处处嵌合,在此刻,人类和他们所有科技的引物拧成了一头庞然的合金莫比乌斯鲸,尾翼深扎在人类世界的岛屿【晚霞】、鲸身穿过亘久古老的时间荒原,头颅探进时间背面的深海,与风暴中听雨中翻涌的漆黑轮廓对垒。 以吴游他们的风眼为中心,大片浓郁的黑暗极迅速的扩散,咒语般的细小声音不断在其中爆发后溢出,细密、急切又狠毒地敲打着人类鲸合金的骨架。 ——但他们没攻破。 没有一滴漆黑的水能够倒灌进来时的路。越过风暴环绕的时间荒原,再潜入人类的土地。 孟天云和洛逢生同步按下确认,巨大的莫比乌斯鲸身上,各类引灯和控制器全线骤然通亮,数个位点的倒向培养的【天云1】被大量释放,莫比乌斯鲸昂首,无形的正位时间量粒子按照特定半旋发射,【天云1】环绕每寸合金定向游走,透出引灯红色的闪烁频率,映衬合金的鲸身在海下也如火云。 鲸身数米内黑色的雾滴霎时被排空,它们统统被挡在了人类的防线之外。 “时间停泊主入口,听雨辐射半径未波及。” 孟天云对着通讯说。 同一时刻。 桑逢、霍橙身披战甲,接上洛逢生通讯专线,朝彭队手势确认,然后和已渡听雨的白莫听、周这雪一同入水。莫山鱼和其他几位大鱼则留下帮助老孟、彭队等。 “收到。” 晚霞岛屿上,胡教授、洛逢生、各位专家都目光沉肃,面前全息着轰然压顶的暴风与黑云。 但没有人退。 “如先前预测,我们将直面辐射范围最大的一场听雨。”胡教授沉声、负手、脊背挺直,“准备敌区精密时间量莫根探测。” 嗡—— 吴游松开半边口袋,残损的金色小型探测机似接受到了信号感应,从合金甲空隙飞出去,没入漆黑的海水里。 “人类战术向来数种。但无外乎攻与守。” 吴游漆黑的眼睛望着前方,黑暗笼罩下来的地方,来自不同大鱼的中空骨均是一端钉住残破的鲸身,一端延伸到浓墨浸染的海水深处。 视线的尽头,暗、沉、曲折的波纹令人眩晕。 但随着黑色的团雾蔓延又散开,吴游还是看清了—— 所有中空骨的骨尖聚在一起,串起了一个不太大的鱼身。 是船长。 “这次,该我们进攻了。” 吴游相当清楚,埃索斯夫人和其他类似于她的、在时间里没有眼睛的东西,不会错过这一夜微妙的时刻。 当她与画庭因独自潜入黑夜,寻找中空骨的时刻。 画庭因蓦然张开浑身龙鳞,周身汹涌的浪蓦然一顿,寸寸为他脊骨、尾翼镀上坚硬至寒的冰甲,那黑雾也并不接近他,反而顺着他鳞口荡起的浪叠荡不息。 如果药鲸十在这里,他一定能够认出,龙鲸画庭因已不再有他听雨前那虚弱、半身透明但又危险而暴悍的样子。 冰上的星收入他鳞片,刻成天穹一样巍然的弧度,又暴涨出海浪。取而代之的是至寒至静的迅猛、至为沉默的悍利。 不可近观。 “但也就是此刻。” 吴游想: “她只看见了我和画庭因又如当年人间雪地中一般,贸然独自出行。但就是这个值得狩猎的时刻,背后的鱼线牵着来自人类世界的渔民,我们只是饵。” 有东西由远及近的来了。带着巨大的、吵极了的咀嚼声。 吴游拍拍画庭因,龙鲸身上龙鳞一拢,吴游双手盖住牵着的松树灯。霍橙和白莫听、桑逢和周这雪恰好在黑暗中与他们排列成一列。 三点一线。 听雨入局。 埃索斯夫人绕着他们游,由远及近盘踞了许久。 仅差距人类纪时间0.5秒,一双硕大的冰蓝色眼睛裹着满身的毒刺从黑暗中露出来。 扑了个空。 人类又一次略略早于她,她差一点就搅乱这听雨的黑雾,搅碎她的对手。 不过……没关系。 蓝紫色鳞片裂开,埃索斯夫人极速膨胀,她的嘴长到最大,皮肤撕扯出血淋淋的裂口。 一声暴响! 她一口吞下了残破的巨鲸、中空骨、和被她完整钉在另一端的托马斯。 “很好吃。”她说。 那些中空骨聚拢的尖端从托马斯小小的身体中横贯过去,又从她身上各处扎穿出来。 埃索斯夫人夫人笑了,随着她把他们全部吞掉,听雨似乎吸纳她成为了自己的一部分。 埃索斯夫人温柔地用尾巴缠绕那些炽烈的黑雾—— “很快就都会结束了。” 她说。 隔开汹涌的巨浪,她穿过水下数枚怪状的暗礁,直盯上那个叫孟天云的人类。 她向上游,一口吞掉孟天云折在水面下,层层叠叠被稀释了多重的影子。 然后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硕大的笑容。 “很好吃。” 她说。 …… “我其实不怕心思复杂的对手。我感到棘手的,就是这种不听人话、不办人事的埃索斯夫人。” 吴游正用眨眼睛控制自己在热谱盾的通讯频道中发弹幕——这一点某位鱼头先生肯定做不到,因此她是发给队友桑逢和霍橙看的。 霍橙[橙子] :少说点闲话吧!这什么地方? 桑逢[山竹]:好闷。 吴游[心]:当然闷!每一位机智的人类都和他们的鲸鱼挤在一起。 吴游动了动脚尖,简直是非常的麻木。 她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地方。理论上来讲,他们三人三鱼已经进到了听雨范畴之内,她和画庭因一同被困在一个雾蒙蒙的薄膜里。 像个油画的彩滴。 彩滴里都是水、还不透明,最重要的是空间极其狭小,龙鲸都得盘成北极虾才待得下。 快缺氧了! “你可以站在尾巴上。” 龙鲸先生凶猛又危险,此刻又同时保持睿智地说: “不要再揪两边的龙须了。” 吴游很礼貌地感谢了这一决策,并收起了鞋底加速的喷火设施,保持礼貌地站在了龙鲸的尾翼上。 “嘘。”吴游说,“不要讲话,我们不知道周围有没有敌人或者敌鱼。” “好。”画庭因说。 吴游:“……” 画庭因:“……” 吴游:“你不累吗?” 画庭因:“……” 吴游:“我们脚下好像不是水,好像是块小礁石,你正在用尾巴站在上面吗?” 画庭因:“……” 画庭因:“好了吴游。” 画庭因:“好了,好吴游。” 好尾巴。 再讨论就不礼貌了。 桑逢[山竹] :这个薄膜是什么?我们被困在气球里么?我戳了一下薄膜,戳不动。用切割枪切了一下,也割不动。咬也咬不动。 霍橙[橙子]:洛逢生局部和全景都解析下,我手被白莫听压住了。桑逢你咬了? 吴游[心]:好牙口! 桑逢[山竹]:不是我。 桑逢[山竹]:周这雪咬的! 周这雪[虾米] :幸好我学了人类怎么打字,你快从我头上下来!不要坐在我头上! ! ! ! ! ! 桑逢[山竹] :咦你用什么在打字。 周这雪[虾米]:用牙。 周这雪[虾米]:你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吴游:“这里有个暗示。” 吴游:“我们互相依存。” 第185章 桑逢对上周这雪, 自然是不敢有问题的。 有问题的另有其人。 洛逢生[柚子]:吴游你要干嘛? ? 吴游本游没空打字。 扯不破的一层饺子皮裹着众人,吴游扯不破薄膜,于是提起手中的松树灯—— 据洛逢生说,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为了美观才设计成松树的形状,除了最外一圈的灯珠,它内里螺旋叠着大量的钻探工具。 指哪打哪! 吴游嗖地竖起松树尖,一根坚硬的钢针快准狠贴着薄膜刺出去! ——可是没刺穿。 这东西看着是一层薄膜,实则比钢板还硬。她用的针尖经过霍橙调校,硬度与类鲸态异兽的前齿相当,在上面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桑逢说的果然有道理。 周这雪果然咬了! 热谱盾内, 通讯模块一亮。 桑逢[山竹]:我多说一句。周这雪不仅咬了,这玩意儿看起来软绵绵,实则很难咬出牙印, 他最后一口时, 饺子皮还缠了一些在他牙上。比口香糖还难剃! 周这雪[虾米]:一句? 洛逢生[柚子]:质地会变化? 霍橙[橙子] :你怎么知道? 桑逢[山竹]:我正在剃! 吴游看着他们说的这些,收回长针,那薄膜维持着被刺出去的形态,好一会儿才开始渐渐回落。 她按住侧边嗖地抻出一截短针, 不再硬碰硬, 而是缓缓抵住饺子皮极慢地向外推,抻薄, 那饺子皮的质地果然变得浓稠,但不再坚硬。 吴游脑瓜一闪, 这个特征倒是很像…… 非牛顿流体。 被吴游抻薄的那一小块形成了气泡一样的空腔,倒是透了些光进来。吴游微蹲下来,把眼睛贴上去,把松树灯也调亮看外面有什么。 咚! 有什么她没看清,吴游只觉得头顶一凉,一大颗湿润的液体从上方很远的地方砸下来,砸在饺子皮上。 同一时间,画庭因伸手拽她向后,右手帮她挡了一下护住吴游的头,又极快地熄了松树灯。 吴游本能控制住自己没出声。 黑暗中,她微微转头,不知什么时候,龙鲸先生主动重新扣好面具,变成人形和她并肩。他隐隐比了个嘘,然后把吴游揽在身前。 ——别动。也别出声。 吴游心领神会。 很快,吴游就知道了他为什么要熄灯,咚的一声砸下来的东西似乎不是液体,而是个活物,正顺着饺子皮向下淌。 这东西在吴游刚才试图顶穿的位置停了许久。缓慢地拾取薄膜……塞进嘴里,然后发出了那种吴游听见过的、细密的咀嚼声。 这里距离两人的心脏都近,温度和这机械的声音透过薄膜传进来,很冷。 冷到乍然使人类一惊。 “但冷并不是此刻最可怕的东西。南极的东西也冷,画庭因也冷,莫比乌斯鲸套上深潜甲后更冷。” 吴游暗想,她向后退了退,和画庭因挨得更近一些。 “……外面那是什么?” 吴游和画庭因默契地保持不动,等着那饺子皮上附着的东西离开。那个古怪的、液体一样的东西一直在咀嚼饺子皮,它始终不停。 鱼不动,人不动。 这是待在饺子皮里做馅的自我修养。 吴游想。 并把这句话发了出去。 洛逢生:“……” 这种时候心态还挺好。 吴游闯过许多次听雨。但次次方圆几里都有活物,没有一次是像现在一样,被锁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饺子皮里。 对于人来说,这里氧气并不充足,对于大鱼来说,这里的水似乎也并不够。 就像个软体的限时逃生容器。 画庭因在背后扣住她手腕,带着吴游做了个手势。 吴游心领神会,他在说—— “我们在移动。” 吴游也感觉到了。她和画庭因被饺子皮裹着,但似乎位置却在逐渐升高,不知是顺着潮流还是顺着什么。 吴游低头看了手腕上的探测模块,里面有密度探测与成像。她原本以为的、画庭因尾巴站立的礁石也似乎并不是礁石。 另一边—— 洛逢生正在狂敲控制器。 洛逢生[柚子]:全景探测失灵。 洛逢生[柚子] :我看不清真实情况,似乎被什么东西糊住了一样,只有一些朦胧的影子。 吴游[心] :脚下不是石头,密度不对。但不动,饺子皮又出不去,我也暂时看不到这是什么。 吴游[心] :能看清正在嚼我的饺子皮的是什么怪物么? 洛逢生[柚子]:二次测算显示,软的,密度和你们脚底踩的东西相似,只不过正在吃的这一只在动。 吴游抖了抖。 硕大的、恐龙一样的鱼头对于她来讲不是很可怕。 但她就怕这种软绵绵、糯唧唧的吃人怪物。 它们应该不拉丝吧。 吴游[心] :大鱼里也有糯米糍物种吗? 画庭因在她身后摆摆手。 龙鲸先生认为没有。 周这雪[虾米] :没有。在你们定义的类鲸态异兽的范畴之内,我们都有鳞。 肩膀处,有人敲了敲她。 龙鲸先生示意吴游看他们头上。 自龙鲸先生从庞然大物回归到一个人类的体型后,包住他们的饺子皮和其中的海水体积也在减小,直至现在这一刻,饺子皮围绕两人形成了一个不大的空腔, 很难出去—— 这是吴游的第一想法。 良久。 外面那奇怪的软体生物终于离开,咀嚼声渐小然后消失不见。吴游伸手摸了摸,它也没如自己所愿,把他们的饺子皮啃出一个洞。 “这就不好办了。” 黑暗中吴游的声音显得有点哑,她在和画庭因说: “我不想吸引更多这种怪物来啃我们,一旦失去薄膜的保护,咱们两个饺子馅恐怕连躲藏的地方也没有。龙鲸大人有什么高见吗?” 画庭因比吴游高,于是声音从上方传来,声音好听,但是他说: “我闻到了船长鱼的味道。” 吴游在黑暗中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只问号: “船长什么味道?” 海腥味? “午餐肉味。”画庭因说,“其他大鱼都是铁皮罐头味。” 吴游:“……” 那很精准了。 “怎么走?”吴游问。 她隐隐有一种直觉,没猜错的话,被中空骨钉起来的船长鱼托马斯,应该是这场听雨中的一个“起点”或者一个“终点”。 在找到起点之前,他们暂时还不能接近那个终点。 画庭因没说什么,他单手按住左边的饺子皮侧壁,右手护着吴游向左转,吴游索性让画庭因完全掌舵,她在通讯里发送了一颗星星一样的坐标,叫住剩下两组跟紧他们一起走。 龙鲸大人凭借着为0的经验,慢慢迈开步子,他一边极缓慢地迈步,一边单手推着饺子皮向前,他的步幅总是保持得很精确,那轻重刚好,既能够驱动柔软的饺子皮滚动起来,又不至于使得像礁石的那些东西也同样软化。 那饺子皮在他手中竟然也听话,不可思议地乖乖滚动起来。 吴游待在中间,一个接一个叹号冒出来。 上一次看到如此先进的设施,还是她养的仓鼠滚轮。 吴游很快发现,他们或许不需要保持黑暗与寂静。 左转之后,每行走过一段平坦的礁石,薄膜都会咕咚一声漂浮进入一段黑色的空腔。 这里更安静,透过薄膜被抻的很薄的部分,能隐隐看见黑暗中流动的彩色光点。 甚至能听见风。 黏液一样奇怪的怪物在这些空腔里并不存在,这些漆黑的地方似乎纵深极长,画庭因说他听见这里的风来回走,风在与礁石处相接的地方更为厚重。 就像在保护着空腔里、这些纵深极长极远的自由。 吴游是人类,她的感觉甚至更明显些。 在这些空腔里,即使饺子皮依然裹在她和画庭因身上,她却感到了那种自由感。 那是一种人待在旷野之中,上下左右接天席地的感觉。 想呐喊。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空腔的横向距离并不长。他们又进入了另一块布满礁石的区域,黏腻的压迫感和阻碍感又闷闷地袭上来。 吴游索性坐下来,她又点亮了那盏松树灯。灯挂在前面,为掌舵的画庭因和她照明。 她发现那些粘稠的怪物都有固定的路径,它们在向前奔走,自他们转向左后,这些怪物的路径和他们之间有着分明的直角区分,反而不再纠缠依附于他们。 只是偶尔在路过的时候嚼两口。 然后这些怪物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好不容易偶遇到的饺子皮,继续奔向他们的前路。 滴滴。 通讯模块里,有人打了一大段文字。 洛逢生[柚子]:你们每多走一步,我和霍橙之间的信号就恢复一点。 洛逢生[柚子]:我这里可以看到,空腔的前后都是死路,反而是这些紧绷的、粘稠的东西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霍橙[橙子]:我们虽然左转,但是路径显示,有一种巨大的力量也同时把我们往原来的方向冲过去,我们并没在走直线。 白莫听[炸鱼饼]:不是直线? “不是。” 吴游在黑暗中看向画庭因。 两人对视。 “抛物线。” 吴游说: “我们还是在接近这场听雨里,那个不可名状的终点。” 作者有话说: 吴游:“尾巴是个好东西。” 吴游:“只要够大,就可以擦玻璃。” 画庭因:“……那很不妙了。” 第186章 那个不可明状的终点—— 空阔辽远的黑暗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锥面, 无声但剧烈的风轰然贯穿,然后奔涌。人类双臂无法丈量的黑暗里,在吴游他们探测不到的视野之上, 有无数条宏大于人类万倍的通路。 然而这些通路相比于圆锥却是渺小的。 数条极细的通路从圆锥的阔面奔涌向窄面,每一条都搭载着半透明的、吴游遇见的那种饺子皮怪物。 所有的通路都最终收束成一个点。 一个终点。 “我们在中部偏下。”吴游说,“有一个更大的壳套在我们行进路途的外面,我不知道是什么形状,但每当进入空腔,你听那些风的流向——” “我们行走在一个巨大的圆锥里。” 圆锥的阔面叫生。 我有千万种诞生。 每种诞生都合理、皆自由。 收束的终点为死。 一念入山入海, 行走后归处。 “我们本来该顺着通路走,从宽到窄,通过漫长拥挤的路途,到达终点。” 吴游掰着指头卷出了一个圆锥的手势: “你们看那些饺子皮怪物, 在原本的路途上常常会出现, 它们和我们本来同路。” 它们吃掉人的记忆, 吃掉一生的边角。 也一并吃掉年轻的天空, 和曾经的曾经以前毫不畏惧的自己。 于是人类有时发明了遗忘。 饺子皮保护人类, 也限制我们。有时教人看不清自己的模样, 吴游想, 我只能暗自判断自己的澄明。 “画庭因和我选择左转。转向之后的路大相径庭,虽然还在不可抗拒地接近路途的尾声, 但我们看见了更多东西。比如巨大的锥面里暗藏的风。” 吴游觉得自己不能准确用语言描述,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空腔里稀薄,是那些拔着你、助你破开阴云的东西,是人类骤然感到畅快、骤然登高看清去向,名为生的时刻。” 大风形容我为生。 派遣阳光或暴雨,浇醒我的某一刻。 “而不在空腔里时, 我们四面八方都是这种非牛顿流体。脚底踩的礁石、像饺子皮一样的薄膜、我们正在穿过的液体,都是类似非牛顿流体的东西——猛击时它们坚硬无比,静止时则缓缓流淌。” 吴游说: “我们是随时间旋转的灰尘。” 这种灰尘暂时拥有超越人类科技的部分,它能使洛逢生和霍橙共联的探测信号很快熄灭,探索的监测机械在上升到一定高度时停止不动。 “空腔外粘稠,人类要付出艰辛的行走。它们束缚我们,也推动我们。” 吴游拍了下手,清脆的掌音并拢着击碎黑暗中一些游离的灰尘: “饺子皮怪物是最粘稠的部分,它们也是风,不过与生相对,它们是另一种东西。” 挡住你的光。 那些沉重胆寒,无处宣泄的,哑声痛哭的。 用力摆脱的。 “在截面上,我们是抛物线,但或许不止截面规划出的这一条路。” “要转向。” 吴游和画庭因在一处空腔里站稳,虽然仍是黑暗,但—— “人总归站在了风啸声里的一线天。” 吴游喘了口气。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漫天游离的尘晖一旦脱离了晨上之天,闷闷地在黑夜里坠入人类的心脏,即使只是进行恢弘的观摩,重量也都足够将人压垮。 “一个人,要经历这么多吗?” 画庭因低头问吴游。 鱼……类鲸态异兽似乎不用。 吴游想回头摸摸他银杏形状的龙鳞,但手指碰到了人类的衣服制式。于是她偷偷收回手,然后低低笑了,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 “所有的风,都一一对应地,在这里有归处。” 在哪里? 画庭因低头,看见吴游按了按心脏处。 半晌,画庭因又和吴游低声: “我曾听闻,有时候人类,会爱上这些风。” “会爱上风,也爱上风中出现的人。” 吴游说: “于是我们觉得,这一程值得。” 爱上…… 画庭因眨眨眼睛。 “走哇。” 吴游回头送给他一只问号。 画庭因立刻回神。才想起来他们之所以左转,是为了来找那条该死的船长鱼。 吴游——这个时而灵光常常呆瓜的人类似乎已经在短短两秒钟之内忘记了刚才那个话题,现在正上上下下的闻。 “午餐肉味?”吴游表示怀疑。 画庭因:“……这边。” “好。”吴游很愉快地给另外两个饺子皮里的同伴传讯,报告方位的改变。 …… 另一边,洛逢生在晚霞岛屿上,小钱给他送来今天的晚餐。 “洛老师,猜猜今天吃什么?” 小钱的声音里有波浪线,洛逢生很是嫌弃。 “不猜。”洛逢生说,“饭拿来。” “今天吃压缩午餐肉!” 洛逢生:“……” 洛逢生:“别来了,拿走吧。” …… 空腔-非牛顿流体-空腔的探索持续了很久,洛逢生紧盯着屏幕,有时他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和吴游一同待在深海。 画庭因始终站在吴游身后,深海映在他瞳孔里,压住深红的颜色直至成为乌沉沉的黑,这个角度的他再像人类不过。 许是待的久了,洛逢生甚至觉得,吴游和他的神态在某种程度上都有所相似。 洛逢生:“……”说吴游像鱼,吴游估计会从屏幕里爬出来打自己。 “调用路径。”霍橙的声音传来,“截面不再是抛物线,我们逆向回转,现在绕行接近了起点的位置。” 起点是吴游想的代名词,这里是个巨大的空腔,他们漂浮在这里,就像漂浮在无垠的宇宙里。 去哪里找船长? 此处涉及鱼的嗅觉的妙用。 画庭因:“她在那里。” 吴游直起身,顺着画庭因指的方向,小心地把饺子皮扯得更薄一点,薄了就透光,吴游把一个成像仪卡在上面,面前很快呈出了一个画面。 那是她在进入听雨前看见过的、残破的、巨大的类鲸态异兽。弯月形的鳞片覆盖着她的脊骨,一些裸露的、属于她的中空骨上,有大片的绿色藻类在生长。 她的头部已经模糊不清,但尾部像盛放的弯月,嵌着大片繁花一样的纹路,柔软地垂落在空腔内,这里液体的密度和触感都像海水。 吴游靠近她,隔着薄膜,用手轻轻触碰了她。 “真可惜。”吴游说,“她很漂亮。只是头部看不清,如果……” 呼! 海水平地掀起风!画庭因反应极快,瞬间揪住吴游逆推薄膜向后,与那庞然大物拉开距离! 咕噜。 霎时间,桑逢已经抄起家伙,霍橙的测量仪也被掰开成分解体的样子。 不过画庭因没再继续动。 小小的吴游坐在小小的饺子皮里,松树灯温润的光照出面前骇人的、她这辈子都没想象过的场景——那残破的鲸鱼背部裂开大口,一只巨大的眼睛睁开,咕噜噜转了半圈,然后紧紧钉住吴游从薄膜里透出的小灯。 是的,只有一只。 “头部看不清?” 那大眼睛不知道用什么部位在问: “哪里看不清?” “到底哪里看不清?” 吴游:“………………” 她将使用她来到时间背面之后最为冗长的省略号。 “现在哪里都看清了。” 吴游呼出一口气,重新踩着画庭因的脚站起来,礼貌性冒了个问号: “你在用什么说话?眼睛吗?” 轰隆——哗啦啦! 那鲸气得翻了个面。 “眼睛、的、下面、是嘴。” 大眼鲸说: “看清了吗?” 吴游拿起成像仪,放大,仔细找了一圈,终于在她眼睛Max的下面看见了一个不明显的鲸吻的轮廓—— 她以为是她的背鳍。 “清了。”吴游赶紧点头,用加粗颜色高亮标注,然后给洛逢生传过去。 画庭因看着快把眼睛贴到全息屏上的吴游:“……” 吴游:“你是谁?” 大眼鲸:“为什么要告诉你?” “噢。”吴游说,“那我也不告诉你我是谁。” “我知道你。”大眼鲸说,“吴游,人类。” 吴游两个字被她发音发的很怪,不过吴游没有在意,鱼说人话时舌头捋不直想必是可以宽容的。 吴游:“你是托马斯?” “我不是托马斯。在很久之前,我是……海域里体型最大的大鱼。” 吴游微微惊讶,她想提示画庭因,不过鉴于大眼鲸能够听懂人类的话,她偷偷踩了踩画庭因。 龙鲸:“……”反馈一下,不要再在鞋底装高能加速喷射器了。 踩鱼很痛。 总踩总痛。 “她是那时的一号,在龙鲸诞生之前。”霍橙冷静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序号不会被大鱼所延续,但收集风的类型会。也就是说,还有另一条大鱼在附近,继承了她的命题。” “听雨真正的主人。”桑逢说,“不对,主鱼。” 吴游不动声色地问。 “那现在你是谁?” 吴游敲敲手指。一边说着,一边和画庭因的目光同时落在了大眼鲸背后、形状古怪的一小片海水里。 作者有话说: “阿哒!”吴游指着大眼鲸说,“它长得像个琵琶!” “枇杷?”白莫听嗖地踩着龙鲸,把鱼头叠在上面,抢先一步跃出水面四处张望,“哪里有枇杷?” 第187章 躲在大眼鲸身后的那古怪的海水影子很快地扭了扭, 然后不动了。 吴游很有礼貌地等了一会儿。 等了一会儿。 一会儿。 会儿。 “出来吧。”吴游主动开口,“我们看见你了。” “不出!”大影子口吐人言,“你们走吧!” 吴游:“……” 来时间背面这样久, 各位古怪的大头鲸鱼们大多都是好战/分子,少有怂得如此理直气壮又清新脱俗的。 “出来谈谈。”吴游好言相劝,“听雨出不去咱俩都完蛋。” 大影子鲸毫无动静。似乎正在假装自己是一只不会说话的鳕鱼片。 吴游:“……” 她仿佛看见一个硕大的不飘荡在半空。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 大影子鲸扁扁地躲在大眼鲸背后——她似乎体型比大眼鲸小得多。比吴游见过体型最小的二号鲸还要小一些。 “他能顺利地躲过捕鱼夹。”霍橙皱眉。 “还对喷香的金枪鱼罐头不感兴趣。”虎鲸先生冒出头。 “他不会出来的。” 大眼鲸又一次睁开她骇人的单目,眼睛大大地好心提示道。 “为什么?”桑逢问。 “他……”大眼鲸思考了许久, 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人类词汇。 “他社恐。”大眼鲸不喜欢胆小这个形容, 还好终于找到了这个贴切的人类词。 桑逢:“………………” 很不妙的词。 左边是七嘴八舌的队友们, 右边是滑不溜手的陌生鱼。 吵得一个吴游两个大。 吴游眯起眼睛,浑浊混乱的海水里,她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一个坏主意。”洛逢生在另一边, 和吴游一起把眼睛眯得小小的。 吴游微微向后偏头,勾勾手指示意画庭因附身。龙鲸先生低头到她耳边,两人叽里咕噜半天,画庭因抬手摘了热谱盾。 吴游也把自己的热谱盾掀起一个角——她的人类端与画庭因不同, 转换的原理刚好相反。 吴游脸向右转, 人类端热谱盾的时间量扫描转换谱透过海水, 有一部分打在画庭因脸上。 正向反用。 龙鲸先生成功达成缓慢变身的成就。 一个巨大的鱼形轮廓弯着尾翼,蜃楼一样从黑暗的海水中膨胀起来,恰到好处推动着饺子皮外推。 吴游和画庭因同样借了和大影子鲸一样的海水的折痕,在众人喧闹的讨论声中下沉然后转向。 画庭因的尾翼极稳,龙鲸深红色的眼睛从吴游头上掠出,带着令人胆寒的猎杀气息绕过大眼鲸的尾翼,穿过庞大如山的阻碍,回环直奔那古怪影子的藏身地。 吴游轻拍画庭因侧腹, 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准备像刚才他们商量的那样做—— 一步。 两步。 洛逢生心都提到嗓子眼。霍橙和桑逢一刻都不停地说话转移着那两位的注意力。白莫听和周这雪默契地分守两边。 但所有的大鱼都敏锐。 即使他的战力不及画庭因,不及绝大多数排位在前的大鱼。 但! 鱼的直觉让他突然汗毛大竖——只是个比喻,洛逢生想,如果没有实在没有汗毛就只能竖起背上的鳞片了。 就在画庭因快要接近影子,刚刚停下的一瞬,那影子猛地扭动,竟是要拔尾逃跑! 龙鲸和吴游一把掀开黑暗中海水的伪装,饺子皮膨胀到极限,露出完整的鱼形,外面裹着半透明的薄膜。 “呜啦哇!!” 龙鲸先生不负所托,张开大嘴,蒙面成南瓜节恐怖的鱼头,把藏在海水里的那位影子吓翻了好几个跟斗。 洛逢生:“……” 真是一个坏主意。 吴游:“好极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吓翻了不怕,尾巴崴了也不怕,可怕的是脆弱的、掩藏自己进入海水的老办法会因为惊恐而略有失控,尤其在剧烈的震荡下失效—— 伪装消失。 这可坏了。 绿色的眼睛和灰色的皮肤露出来。 原来鱼的表情也可以很惊讶。吴游想。 “果然是你。” 龙鲸冷冷地甩尾,吴游翻上来,用即时记录仪首先给这位仁兄拍了个大头照。 “再拍一下吧。” 许是受了惊吓,绿眼睛的灰色大鱼干巴巴地说。 吴游:“?” “刚才那张我没有笑。” 不上相。 绿眼睛的灰色大鱼更加干巴地说。 听起来简直像一头鱼干。 在接下来的一又二分之一个半小时里,虽然挺身而出保护绿眼睛灰色小鲸的大眼鲸一看就防御力超群,但很遗憾的是,经年累月的衰败和腐朽已经让她的转向没有那么灵活。 甩开尾巴上的藻类有助于遮挡攻击者的视线,不过这不能完全阻止得了来自龙鲸、虎鲸、周这雪三鱼的围追堵截和暴打。 “为什么开始揍他?” 桑逢礼貌性地没有参与大鱼们的斗争。不过还是在暴揍一开始就提出了这个关键的问题。 “大鱼的事,人别掺和。”周这雪抽空游回来说。 吴游坐在霍橙和桑逢中间,只见她对着激烈的打斗场景,唰唰唰在本子上给绿眼睛灰色小鲸来了个速写。 根据画庭因的信息,吴游画完后,在右上角签了个鲜红的105号。 每位大鱼都有来历。 这位的尤其讨打。 龙鲸浮来吴游身边,银杏状的鳞片缓缓落下,他甩尾回稳: “他叫**@~,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叫离奇。一百零五号大鱼。” 不远处,白莫听甩着香菇一样的尾巴,正叼着离奇先生猛猛甩头。 “真是看起来宿缘不浅。”霍橙啧啧评价他俩道。 离奇放在人类语言系统中也是一个不多见的陌生名字,吴游琢磨着。 “这名字不是空xue来风,” 画庭因的嗓音淡淡的,他和吴游解释道: “他在水里也是个讨人嫌的家伙。” 离奇离群索居,虽然同样生活在兰蒂亚兰,但画庭因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离奇从不在鱼群中间出现,他每每现身,都是在各位大鱼的私鱼时刻。 白莫听和这家伙的确有过不止一段的单向暴打记录,三号大鱼夜游之后,常常习惯于平着漂浮在靠近空井森林的海面上。 那里的清晨,无论是淡淡的阳光还是雨,都能帮他抖落许多露珠。 露来自新叶、流经陈叶,坠入水面,活脱脱像青草味的小鱼,砸在白莫听的鲸吻上。 这少见地让他感受到他自己。 能一线窥得空广的时间里他自己的轮廓和航向。 他很喜欢这种名叫白莫听的时刻。 离奇也很喜欢这种名叫白莫听的时刻。 他经常偷看。 离奇体积小,但跑得快。很难说是不是单向逃命够久,才练就的这种速度。不过更加厉害的是,无论在海水还是近岸的礁石和沼泽,离奇都能够很好的掩藏自己。 他会变色。 并且据吴游观察,他还会调整自己的呼吸,完美地爬伏进海窝。不仅如此,他的皮肤更能够主动调节吸收反射的光和温度,比如像人类一样藏进海水的折痕,成为大鱼里掩藏的高手。 白莫听一开始并没发现他。 但白莫听常用尾翼从水下捞起东西抛着玩,有一次捞起了一个灰色的大东西。 他定睛一看,并不是一条路过的魔鬼鱼。 而是! “&&&……%&#!!”难听的话画庭因向来不在吴游面前复述,白莫听亲自补齐了这一串乱码。 吴游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种白莫听的时刻人类也有。 只不过人类的说法比较简洁。 “我们叫泡澡。” “也这么对过你?”吴游小声问画庭因。 “没有。”画庭因面不改色,“我听说的。” “听他胡扯。”背靠桑逢,头顶吴游,周这雪也面不改色地揭穿,“离奇几乎偷偷潜入过所有大鱼特殊的时刻,速度快到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是打哪里来的。” “特殊的时刻?”吴游问。 这似乎听起来比泡澡范围要更加广泛点。 “我的生命里,到处都是海。一般都冷。” 龙鲸看了一眼周这雪,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给吴游解释道: “我从前很少有起伏,遇见对手、遇见猎物、穿过时间大浪中的迷雾。但是偶尔也会有不一样,只是有千万分之一的时刻,会突然有心跳的起伏。” “比如?” “比如我第一次看见从海上延伸到极高的一棵大树。”画庭因说,“再比如我第一次看见雪。” 来时间正面的那天,雪和雨都遇见了。 “这些时刻是一些跳动的时刻,大鱼会有,但我们不知道如何定义。” 周这雪说: “人类词语中的悸动很适合,或者远望也可以概括。” 我远望,时间却突然照见我的一刻。 “每当这一刻,我都会觉得我有一点点不一样了。” 大概是了。 离奇本能趋近的、其他大鱼这些敏锐的、特殊的时刻,竟然和人类称之为生的风是如此的异曲同工。 不期而遇的一小段时间,生出了新的东西,不断补齐我。 吴游想。 自出生起,每次远望,都再次而生。 那些人类最为珍贵的、饱含生命力的时刻,从庞大的大眼鲸为起点收集,在她陨落在听雨中后,又由离奇继任。 是你们在收集吗? 吴游看着面前被白莫听控制住的灰色小鲸。 这家伙此刻正伪装成海豹,把鱼头整个试图缩回去,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看不见我和我不是你要找的鱼还有放我走。 他和他上一任的独眼巨鲸有一万处不同。 其中最显著的一条是…… 他好怂。 作者有话说: 离奇:噢啦啦啦啦。 吴游:放他走。 离奇:真的吗! 吴游:怎么可能。 离奇:…… 第188章 怂, 但不得不工作。 什么样的鱼头来了都得遵守吴游的准则。 虽然吴游可能硬刚不过,但尊贵的帮手龙鲸大人使用了他的两根须须,抓洋葱一样把离奇滴溜起来, 确保每一根尾巴尖都在控制范围之内。 都要捋平,鱼也要整洁。 吴游没作声,据周这雪所述, 离奇虽怂,但胆子并不小, 无论在时间正面背面, 只要生的风出现, 刀山火海他也敢下。 然后—— 这话的确得到了验证。 恐怕离奇自己也没想到,有一天有人类胆敢(或者某位一号大鱼)能抓住他抖一抖,碧玉色的碎屑掉下来,这些东西原本伪装成他身上的鳞。 大风骤起, 但无浪。 浪从过往心中起。 吴游站在风里,抓住画庭因的尾翼,她和霍橙、桑逢,通讯之外的洛逢生和众人等,一时间都无话。 因为那场景极浩瀚。 离奇在两方世界中, 过往路过的、裹挟的、收集的所有生都像画卷一样铺展在眼前。里面花草云风都诞生。和无尽到不知道如何形容名叫生的这些东西。 无数片段从天而降,层层繁星之上密如江河的云层瀑布一样化成大雨坠落, 接上海上刮过新奇又辽远的风。跃起的鱼背接住玉色的月,打散的水珠洄游来到城市, 夹在夜深露重的光晕里。 广袤地随风来雾去,运来云上旷野。 吴游还看见人—— 包括她自己。 人像浪潮一样,在某个节点获得自己称为“生命”的东西,诞生而后登高, 不断解开冗余的一切,剥开我是谁,要去哪,一次次突破怀疑,获取独一无二的生命力在生命里。 我们一直不停步在走,但可不是遵循着时间的流速和规则—— 人有人自己的规则,这个规则叫生,有的时候,这种规则在最高点冒出来,沿着此间此刻的景物向外流淌,貌似一座消融的雪山。如果人在此刻感到这座雪山,他会看见自己的生命力。 “我们叫其生。但生的范围广,不仅包含诞生,也包含重启自己的每一刻。” 吴游说: “那是又一个重获得我的时刻。” 如果人看不见,那这个无声的时刻就会被离奇收集走,带去旷远的另一端。记录这一刻里,人的规则与时间的规则重合,错落在一起的样子。 这种东西极薄,像卷轴,层层罗列,盖住离奇本来灰色的鳞片,使他的背脊看起来就像玉色的天空。 离奇看着这些东西: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我收集来的风的全貌。” 大鱼也震撼。 在大多数时刻,大鱼都只闻风之声之形他们只是主动向时间流转的地方去,触碰它们路过一切时的样子,风也总跟着大鱼走,附着之上,像阳光追着人类洒下影子。 但人掰不开影子,大鱼也打不开风。 “就像有时候毛毛鱼打不开果子。” 吴游想,她甩甩头,随即一丝冷汗顺着她后脊向上爬: “但是麻烦极了。” 坏了。 吴游想。 因为听雨里的离奇,已经没办法再学会生字风了。 …… 海上。 铺天盖地的黑色漩涡卷起滔天巨浪,穿插着聚集起无数平滑的冰层,冰层被海浪拍碎,尖锐又冒着寒气的边角从半空中被大浪抛出,横冲直撞狠狠切割上人类建造的巨大金属鲸。 嘎拉——嘎拉—— “什么冰!能切动合金!”洛逢生旁边,小钱喊道。 当年破坏时间桥的场景仿佛重建。但更猛烈,坚冰为刀,里面裹着搅碎的、鲨鱼一样的背鳍。 洛逢生眯起眼睛,鲨鱼背鳍里海搅着不明显的深绿色叶屑。人类脚下,海水开始分层,浅色的地方变得几近透明,浓郁的地方颜色漆黑如礁,庞大的金属鲸之上、孟天云脚下开始出现巨型的不规则的暗影。 “孟老师。”洛逢生的通讯接进来,“埃索斯夫人在您脚下。” “好。”孟天云简短回道。 更大的海浪持续,黑透了的乌云掩盖水下无数猩红眼睛的怪物聚集。 “她要吃你。”胡教授说。 “不一定。”罕见地,孟天云面色极度肃然,“她要吃你。” 胡教授:“!” 孟天云的话绝非空xue来风,洛逢生心脏突突跳,他头疼欲裂,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立刻快步走向身后,一把拉开了巨大舷窗上的遮光幕。 人间的海上,竟然凭空捏起大浪,卷着狂风开始聚集,一直向上顶上乌黑的云层。 最后一线光吞没进天,透彻又忽然的黑暗收拢进海里,也收容进洛逢生的瞳孔。 时间背面…… 水里,埃索斯夫人似乎在融化,她一片片的皮肤剥落又铺展开,开始狂暴地沿着海水的纹路一起动荡,她的皮肤延展性极好,先是伪造的鳞片,然后是表面的皮肤,最后是狂摆的血肉…… 不多时就完全融在了浑浊的阴影里。 浪开始下坠,表面像被无色的、厚重的膜包裹着,片片吞掉海水、岩石、冰、鲨鱼碎片。 几瞬息之间—— 那层厚重的膜状物迅速延展着扩大!甚至随着海浪翻腾起来,遮天蔽日在半空立起来,很快超过了人类金属鲸拼接后的体型。 要知道人类金属鲸由149座宏伟至极的合金巨鲸连接起来,期间穿插无数导线和监测器。 ……但没用。 人类武器对这膜的伤害不及它生长速度的十分之一。 “这是个什么……” “我勒个乖乖……” 警报轰然作响,胡教授眉头紧皱,他示意身后的研究员把他推进些,满是皱纹的手抚摸过屏幕上一小片区域,那区域是暗的,所有被埃索斯夫人覆盖过的区域上,时间量检测的信号正在大片消失。 狂风骤起。 浓重的黑云从时间荒原里炸起!顷刻蔓延遍布海上海下,时间里外。 胡教授猛地抬头! 那是埃索斯夫人皮肤展开成的厚膜暴力钻开空井森林厚重的土地,一头扎进【时间荒原】! “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她是什么。” 孟天云的声音从通讯中传过来,音色中有一种裹着暴风和不知名碎片划过的沙哑: “来自异世界的奇怪生物,从莫比乌斯环上翻越时间维度却依然存活。那么模仿、掩盖和伪装是她必不可少的技能。” “但模仿……真的只是形态模仿一条大鱼这样简单吗?” 孟天云的声音掺杂上越来越浓重的水汽,他站上最高的地方,目光与天海持平。 必然不是。 埃索斯夫人完全脱离了一条大鱼应有的形态,不再行走在滔天巨浪里。她包裹了滔天巨浪。 包裹它,抹去它。 替代它。 “她真正能做到的,是抹去。” “我可以……”埃索斯夫人的声音仍回荡在炎·埃索斯耳畔,“包住这片海。短暂地吞噬它。当我完全遮住负位的风,人的世界就将感应不到它。” 把自己扯到极薄,听起来就残忍。 埃索斯夫人轻柔地讲: “那时他们整个世界,会瞬间失衡倾覆,倒灌进本该是我们的海的位置。” “然后……” “然后,两个世界会并作一端,但我动作和速度都会极大地下降。我要你趁此机会,牵住我的一端,翻上去。” 埃索斯夫人说。 我将来到时间的另一面,完成下一个跃迁。再收缩——不成形也没关系,只需要轻轻地、深深植入炎·埃索斯的皮肤,扎进他的骨骼,再蜕皮一样脱离出来。 就完整地复制成一条新的大鱼。 正像从前对药鲸做的那样。 至于骤然被翻面的那些人么…… 他们的海浪和陆地将会混作一团,极致的混乱里,她要记得把晚霞岛屿里那个叫洛逢生的家伙吃掉,另要把孟天云从那金属骨架上剔出来吃掉。 “她还有一个帮手。叫炎·埃索斯。” 药鲸没下水,他穿了人类给他的衣服,干净整齐,头发挽起来,衣服胸口有一个操作员涂上去的蓝紫色鸢尾花。 “他还一直没有出现。我感觉到他们都在你脚下这片大的阴影里。” “谢谢。”孟天云说,“你向后些。” 药鲸大人礼貌地退后,巨大的鲸影从海面上浮现出来,药鲸伸手压在他身上。 是二十号鲸。 “我准备留下。”二十号说,“我通过听雨了。” 孟天云瞄准空中,他的操作员已经拼装好了最新的弹药。 不过里面没有任何一粒火药,取而代之的是装满了透明的液体。 “这是……天云1。”洛逢生小声道。 “混合了无忧1。”孟天云告诉洛逢生,“按照一定比例混合,再加入一些特殊的药剂,促使无忧1主动吞噬天云1。” “您要做什么?”洛逢生问。 淡金色的细微颗粒蔓延在透明的液体中,间或夹杂着蓝色的细微颗粒,被整支镶嵌进炮弹的外壳里。 “我要……”孟天云按了发射,炮弹极速推进,眨眼间没入了阴影里,像进入漆黑的夜空没了踪迹。 我要——还原埃索斯夫人即将抹去的。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天,吴游把他们所有人都画成了QQ人。 龙鲸:“加一点光和雪。” 吴游:“特效要加钱。” 第189章 吴游敲敲离奇灰色的外表。突然没由头地说: “她故意让我们躲进听雨里。” 只有进来,才进不得、退不得。继而缓慢地随着听雨凋落。 霍橙和桑逢转头,他们透过热谱盾的视窗,看着吴游隐约透亮的黑眼睛。 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在每一次的听雨里, 大鱼都要先直面他们收集来的风——这并不是他们第一次面向时间而站,但往往却是第一次看清命题的全貌。 不同类型的风有着相同的内核。 大鱼不懂人。但大鱼要学会他听雨的课题,听雨才能解, 大鱼才能活。 “为什么?”离奇问。 “因为……” 吴游想。 因为世间所有的谜题,听雨中出现所有的劫难, 都是人拼尽一生去经历的。人的时间以风的讯号离开人又靠近海。 土地上诞生,大海中启蒙。 “我能学会!”离奇说, “穿过听雨后成为谁?” “成为你自己。”霍橙回答。 然后半晌,海中没人说话,吴游站起来,突然感到浑天灭顶的水压朝她压下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连一直保护离奇的大眼鲸都沉默不语。 因为这是最后一场听雨。 因为听雨里的一百零五号大鱼离奇但既不能重生——那是听雨之后才能做的事, 也不能感到生——他们已经没法再放进来一个新的、离奇没见过的、叫做生的风了。 “怎么办?”黑暗里,吴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画庭因的龙鳞,黑银色的长尾扫开残余的风海,吴游轻声问。 “我有一个坏办法。”龙鲸先生突然轻声说。 吴游一听, 立刻在黑暗中转头。 画庭因觉得吴游摆头的动作像极了一颗松树晃了晃头顶的尖。 “什么坏办法?”吴游问。 “把他带到另一端去。”龙鲸先生晃晃鱼头说。 见一下另一边那一位。他有预感,另一边或许是那条大鱼。 “哪位?”吴游习惯性冒出一只问号, 画庭因看见,把问号按了回去。 “在所有大鱼中, 只有一位和离奇见面的频次最奇怪,他住在空井森林旁边,和毛毛鱼挨得很近。” 和毛毛鱼! 那一定是一条善良的大鱼。 “见面的频次奇怪?他们总见面?” “他们从不见面。”白莫听摆着香菇片一样的尾巴,游过来,似笑非笑,“我知道你说的是那一位。” “带走。” 画庭因向后摆尾,周这雪和桑逢立刻把离奇套上小布兜,蒙住他的眼睛。 离奇没听见人类和龙鲸的对话,不过大眼鲸倒是听得清。 吴游抬头,安静地和大眼鲸对视。 或许她会对离奇说点什么,吴游想。就像她离开极地时间站,开船即将去往时间背面时,老孟对她嘱托一样。 呼! 大眼鲸吓人地睁开独眼! 咕噜噜扫视一圈。 “拜拜!”超大声。 啪! 大眼睛又被她合上。 吴游笑着,“拜拜。”她说,“船长。”. 一行人+鱼继续向前走,这次他们和怪物同向。霍橙捣鼓了个新仪器,机场平行扶梯一样外推着为他们加速,众人已经习惯了身上的饺子皮,偶尔还能抻着变化不同的形状游来游去。 这一程很长,长到吴游都忍不住怀疑他们是否走过了,走了个来回。这时她总扯画庭因,龙鲸也不说话,他只告诉吴游,大鱼每当抬头,都能感受到涌动的风两端那种巨大的张力,如果离奇和他的前辈撑起了听雨中象征生的巨大横截面,那么另一端也一定有一条大鱼在等着他们。 “或许不止一条。” 吴游搓搓手,呵了口气,开了个玩笑。 人类纪十分钟后。 (此处十分钟为桑逢用人类的心跳计算) 吴游:“…………” 好多鱼。 画庭因:“……” 放眼望去,巨型的圆锥里所有通路汇集成一个圆球状的点,这里不黑,到处是彩礁。刚刚才见面的、那鲜活的巨大船长萎缩坍塌成一个不大的体型,比吴游最开始在海中见到她时更小一些。蓝色的半月尾巴快比头大。 大号的船长长得吓人,但相处下来顿觉善良。 小号的船长耷拉在这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是……”吴游伸出手指,干巴巴地指向前面。 龙鲸挡在吴游前,彩礁倒着长,所有礁石磨平的棱角都指向中间悬浮的、蓝色尾巴垂着头的鱼。以她为中心,四周遍布嶙峋的黑影,那些黑影绕着她游,露出不同颜色和形状的硕大的尾翼。 但其余部分都看不清。身型、眼睛都是黑色的轮廓,像被什么吞没了一样。 漫天黑影游来游去,庞大自成另一个宇宙,巍然绚烂到不像一个终点。 霍橙和桑逢缓缓转头。 吴游缩了缩脖子。 “洛逢生快拍。”吴游麻木地说,“场景很少见了。” “你们说的离奇从不见面的大鱼在哪里?”吴游问。 白莫听:“……” 周这雪:“……” 画庭因面无表情:“……可能需要找一下。” 是的。 如果你的同事只剩下尾巴可以看清。 好记性的大鱼能否从一百多条尾巴中认出想要的同事? 真是个很不妙的笑话。 恐怖的龙鲸竖起鱼头想。 …… 海上。 风卷得更加狂暴。 漫无止境的金色颗粒没入深海,跟随席卷的风暴漂游,均匀地漫步在狂风骤雨里。炮弹炸开后的外壳融进海水里,然后被裹了膜的海浪钳住。深色的液体攀爬上那些碎片,溶解它们。 海下,无数枚埃索斯银铃疯狂震动,摇着海浪和被卷起的小鱼向特性方向走,整片大海逐渐被包裹起来。但奇怪的是,埃索斯夫人能精准地抓住每一个人类的碎片,却似乎并不排斥这些卷着【天云1 】的【无忧1 】。大量的【无忧1 】被定点运送到所有海域各处,这些微型的生物并不受风雨的影响—— 只要在水中,它们就自如地生存。 仿佛一切宏大的外力,都无法将微小的它们推动。 “埃索斯夫人延展后蔓延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更快。”孟天云说。 森林旁,数只胖胖的毛毛鱼爬到岸上,竖起短短的绒毛,一只摞一只站,试图抓着鸟脚飞向半空躲过埃索斯夫人触角一样的膜。 它们很害怕那些膜。 当然,鸟不同意。 终于,有一只毛毛鱼翻开草丛,找到了太阳号最初停泊的地方,它们一只接一只爬上船的尖角,又钻进船舱的夹层,挤在两片透明的层板之间。 开始假装成一张巨大的毛毯。 “发射已完毕。”洛逢生说,“会有效果么?” “试试看。”孟天云眼中倒映暴风,“如果我被吃了,你要在另一端继续完成这些事情。” “有人想起了毛毛鱼。” 一只球在孟天云肩膀上圆滚滚地说了一串乱码。 孟天云没听懂。 “吴游想起了毛毛鱼。” 另一只球在孟天云的另一个肩膀上圆滚滚地说。 “吴游?”胡教授似乎听见了关键词,“小孟,你问问这个球在说什么?” 孟天云看了看球,问:“吴游?” 没看见吴游。 两只球互看对方。不过它们认得胡教授的声音。 “胖老头。”它们说。 …… 海下。 吴游不应该叫吴游。 周这雪真心觉得。 她应该叫掌嘴鱼。 举目四望,剩余的大鱼应该都在这里了。怪不得游过来一路都没看见其他的大鱼。 他当然认得所有的同事。 但平心而论,大家平时各据一方,见面的契机也无外乎在新年门里打个你死我活挣个排序,顺便获取一下船长传说中缓释听雨的秘方。 在这种情况下,尖牙是用来撕烂对方的尾巴的。而不是用来数清楚对面大鱼的尾巴上有几朵花的! 更何况…… “不打死对方,就已经很尽职尽责了。”周这雪觉得很有难度,“大鱼的尾翼都平展,颜色也都深,少有区别。” “除了我这种尾翼特别好看的。”周这雪补充说。 白莫听:“……”在吹嘘什么,他香菇一样的尾巴不好玩吗。 吴游看着面前恢弘的一切。船长静静悬浮在中间,无数大鱼绕着她游,不同但相似的尾翼上洒满细碎的彩光,和呼吸的彩礁一同沉在水里。 突然。 吴游手扶着的一块彩礁,上面的一根草动了动。 吴游:“?” 凭着人类揪住人参娃娃的手速,吴游反手扯住那根草! 草:“!” 草往回拽,人类动用增重模块向后拖,吴游呼出一口气,虽然裹着一层饺子皮,但还好不滑,反而增加摩擦力。 好饺子皮! 画庭因拽住吴游手上的草。 恐怖的龙鲸先生拔萝卜一样薅出了…… “干什么?”鱼头语,来自一位语气不善的大鱼。 “找你有点事。”吴游开门见山。 106号:“……” 一百零六号大鱼摆尾,喀拉拉抖落身上的泥。吴游后退一步,才看清那些彩礁原来是她脊背上的鳞。 一百零六号大鱼向吴游呲牙。 龙鲸从背后冒头。 一百零六号大鱼收起牙。 龙鲸忽然回头去看船长。 一百零六号大鱼向吴游呲牙。 吴游:“……” 面部表情灵活的嘿。 少见!真是好鱼! 作者有话说: 吴游:“孟老师在这里可以做到。他根据画庭因最初给的图谱研究过所有大鱼的尾巴!” 第190章 吴游庆幸的是, 一百零六号大鱼比许多她接触过的大鱼都更正常。这位彩礁为鳞的大鱼虽然看起来像侏罗纪世界里恐怖的棘龙,但她并没为难人类。 因为反正她也不知道人类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和其他大鱼不同,她住在空井森林潮湿的泥土和海水交界的地方, 她用皮肤呼吸,有时空气里湿度足够,她也会爬上岸, 用尾巴摸毛毛鱼玩。 一百零六号没有名字——她不屑有,如果一定要有, 她希望自己叫毛毛鱼Plus。 她向吴游说了她过往的一生, 大鱼的一生平平淡淡, 冰到透彻的海水里,她有时候把尾翼甩到人间,自己的头则留在时间荒原。 她没见过什么人类,却去过许多空无一物的、堪称消散的地方,用鲸吻或尾尖摆一摆那里的波纹,风就依附过来。 人间的盛景对她没什么吸引力,她最讨厌的就是烟花,从云层里掉下来,一看就可以烤焦毛毛鱼的毛。 她看着龙鲸,用尾巴指了指吴游: “你喜欢这种东西?” “也难怪。”一百零六号说了一大串,霍橙和洛逢生翻译的手顿了顿, 不约而同地把下一句翻译成:“萝卜青菜,各鱼所爱。” “我承接消散的风,有时候我也听见别人用另一个单字词概括,但你知道的,大鱼通常不会什么人话,我不大习惯发出单字的音。” 她说: “吴毛。” “吴游。”吴游友好地纠正她。 “管你是什么。”她说, “你身后是什么。” 她闻到了。 “是离奇。”吴游友好地说,“我们想从听雨里出去,但遍寻离奇的风,似乎没有出路。于是带来给您看看。” “我这自然也没有,”她有口水滴落下来,“出不出去对于我来说并不重要。” 被布兜蒙住的离奇突然开始挣扎。 吴游笑呵呵挡住离奇,虽然她不懂为什么一头大鱼会对另一头大鱼流口水。 身后伸出一只手,轻轻掀开吴游面具的一角,画庭因在热谱盾的双向折射下,开始缓慢变回龙鲸的本体形态。 “你能做什么?”一号大鱼言简意赅。 一百零六号立刻收回了口水。 “我知道船长是埃索斯夫人刺进来的长钉。清除船长,你们才能出去。” 她说: “或者我和美味的小灰鲸可以替代她。” 替代? 吴游捏了捏手指。 “第四海域挨着空井森林。我的风和我修养在泥土里,在新年门不巡航的时候,我常常可以看见船长鱼。” 她说: “船长自己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她常常认为她是某位大鱼听雨失败后留存的奇怪的生命,甚至有一段时间认为自己和埃索斯夫人是同类——四十五号大鱼就是这样误导船长的。船长于是为她养了许多墨鱼。” “为什么会误认为?”吴游问,“她全部忘记了自己是谁吗?” “不能这样说。”一百零六号一边说,一边把尾翼鬼鬼祟祟绕过去,摸了摸蒙住的离奇,离奇嗖地抬头,紧张地爬来爬去,“她很混乱。” 混乱。 这一点吴游倒是深有感触。 她曾怀疑船长是否有鱼格分裂。 “我看见过,在泥土里,看那边的海下,船长其实是过往所有没通过听雨的大鱼,聚齐成为的一个东西。她体型中等,但很沉。” “很沉?” “是,我被砸过。她似乎聚集了所有不成形的、来自各个大鱼的念想,然后拼凑成了一个新的……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反正她是混乱的风,每天调息,她都重新拆解又聚集。” “游荡着,在找自己是谁。” 在找曾属于她的、过往的风。 那风太多了,混乱又冷。 只有新年门巡游的一程能再次让她滚烫。后来她居住在无声的第四海域,再后来的一次复苏,她找到了托盘鱼。 吴游想。 她看着前方,其他大鱼绕着船长,就像她一生兜转在巨大的游戏里。 “埃索斯夫人进不来听雨,就拆开她。”一百零六号说,“和所有大鱼残余的,一同塞进听雨里,风裹着风。” 时间轧住时间,乱流才会环游。 “抖开。” 画庭因言简意赅。 一百零六号倒也没说什么,张开彩礁上斑驳的鳞,抖出一些莲花色的碎片,然后她猛一俯冲,突然挣开鱼群,大嘴叼着离奇逆游向上。 片片海波灌进来,恢弘的时间里,顿住的听雨中,巨型圆锥的尖角开始坍塌,倒行回望新生。 那些无奈的、迷惘的、混沌的呐喊,被新生冲散。 生字长风和与它对立的,一同滂沱着浇在众人身上。 画庭因护住吴游,桑逢、霍橙与白莫听和周这雪站在一起。 大风骤起,时间不断往返,所有不会忘记的冲撞忘记本身,又在人的身上绕行,久久盘旋,直至—— 吴游伸出手,接住那些光点。光点渗进衣袖,融进皮肤,跨过时间量交界,停在正负正中。 成为不可撼动的。 吴游突然有个想法,她拍龙鲸,让霍橙给他装上逆向的平梯。 黑银色的尾翼拍散海与风,再次逆向爬升,超过一百零六号,先一步到达大眼鲸的位面。 趁着所有看守船长的大鱼不注意,吴游嗖地一声偷走小号的船长,饺子皮强大的韧性拽着她极速靠近画庭因。 “危险行为。”洛逢生说,“饺子皮不建议作皮筋使用。” 白莫听在半空推了吴游一把,然后和霍橙一起转身,加入桑逢和周这雪阻拦鲸群的队伍。 鲸群追不上我。 吴游想。 正如人间倾覆之间,我总能握住生死的中轴。 吴游伸出右手踩着饺子皮,拆开手腕上的模块进行均衡减速,她和画庭因极速靠近,速度不断调整,正与一百零六号和离奇保持一致。 当一百零六号轰然撞上离奇所在的起始,吴游也同步撞上画庭因,龙鲸回环摆尾,将吴游捧住的小号船长交还给睁开巨眼的大号船长。 中空骨开始裂解,听雨开始震荡,复苏和陨落之中,不知哪里的时间率先回归平衡,爆发出强大的韧性,生长着撕破听雨的范畴,滔天大水混着金色的雨滴降下来。 是【无忧1】。 仿若大雨过后,星辰四起。 胡教授亲自下场,被毛毛鱼祝福过的胖老头举着鱼叉,守在人间时间的入口,精准无误地叉中了炎·埃索斯。 埃索斯夫人的进程于是有一瞬间的停顿,她在蔓延进入类的土地之前,终于还是漏算着被抢走了几秒。 就在这几秒—— 遮天蔽日的埃索斯夫人的确裹住了时间背面所有的信号,洛逢生的屏幕一片灰暗。但是,很快,密实的黑暗里,大片的金色光点粘在汹涌的海浪上,它们突然齐齐开始破裂。大片的【天云1】从【无忧1】中释放出来。 微小的变形虫并不受埃索斯夫人皮肤的钳制,在黑暗的深海里自如地发着微弱的光。 老孟呼出一口滚烫的呼吸。莫山鱼在他身边守卫,寸步不离。 “它们是第一种,微小的,从时间背面远渡寒冰而来的微生物,拥有和人类世界中变形虫相类似的、倒序的生命周期。” 那是2092年,孟天云在报告台上画了【天云1】休眠和活跃的完整生命周期,和蛋白及基因组分析结果: “这种深海变形虫正被我们持续探索,有数据和结果表明,它的发光来自体内部分正位时间量和负位时间量的转换。也即,它们或许可以被证实,能同时在两个世界生存。” 埃索斯夫人不排斥、而是主动包裹【无忧1】,使得被【无忧1】保护的【天云1】也悄悄在她延展的皮肤之下生长。 然后吞噬了【天云1】的金色【无忧1】破裂,来自人类世界培养的【天云1】恢复活性,正位时间量大量释出,世界骤然亮起,时间与时间相撞、泯灭又坍塌,生生把埃索斯夫人精密计算的屏障撑开裂口。 无数海浪在皲裂。 无处不在的正位时间顷刻之间把即将沿时间荒原渗漏下来的人类世界顶了回去。 然后【天云1】融进海中大量的负位时间生命之中。正位时间量骤然转换成为负位时间量,帮助时间背面的生命进一步撕开埃索斯夫人的钳制。 延展的膜破裂开来,时间生命恢复重新定位。 埃索斯夫人彻底皱缩后散去,轰然的大水暴涨,直至淹没空井森林。 太阳号漂浮起来。里面坐着成堆的毛毛鱼。 天在放晴。两方世界。 吴游从海面上冒出头,举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大变形虫,一个人,和一只鱼头。 画中好心的鱼头先生在海下把吴游托出水面。 通讯里,欢呼声不绝于耳。 洛逢生退出人群,展开一张纸。上面是吴游在最后一次听雨前交给他的。 纸已经皱了。 小钱凑过来,洛逢生唰地把纸收走。 “哎,给我看看嘛!洛老师!”小钱说,“我只看到一句我看见一个。” “已经很多了。”洛逢生面无表情。 “ 我看见一个 深山之中的来客 两肩挑溪水 水中长游/晨色通明的河 他说 他来此寻找我 他说/如是苦乐汇于我 就铺成小径雪 时间立处/泾渭奔流 而后一生/至为清澈 他说/倘若盈亏轮转我 就逆流抛为风 大水撞月/风因四起 它正翻越/我的生命 …… 我问他为何 会看见普通的我 他说天色将晚 我将降落 他来此接住我 我想/世间之解 不过/鱼跃/海阔/云低 如是行止起于我 就称此地/为故里 我想/万物一生 不过/云游/天地/缘起 听这平仄宴请我 时间往返/我与我大风中相逢 他说/我要寻找/不可撼动的 那时风最自由 那时他是我 他说 他与我阔别已久 只待时间折射/天空挥雾 就能看清 我本为其中起源” ——第六卷 《绿洲定律·寒》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吴游:“完结撒花!!” 画庭因:“完结撒花。” 众鱼头欢呼 第191章【全文完】 第191章 2096年人类纪8月, 时间战场平息。 埃索斯夫人等一众异常生物及其残片被从两方世界中清除。 吴游、霍橙、桑逢驾驶太阳号顺利返航。 孟天云将几年所有事件整理成报告,提交晚霞岛屿。 2097-2098年。 时间荒原金属种子建设完毕。 新的时间荒原成为两方文明的沟通重要地点,人类文明伴山,寒冰之下拥水,人与类鲸态异兽正式共存。 时间荒原逐渐繁荣,吴游、洛逢生、霍橙、桑逢在时间荒原上拥有了限定款小房子,漂亮房子有着红色的尖顶,像许多小帽子。 毛毛鱼常常爬到尖顶上望风, 毛球也有了。 周这雪参与了《人类语言与类鲸态异兽语言沟通指南》的编撰,精细地将两方文明并拢。 8月。 各处团圆。 时间荒原经过多次讨论,正式更名为岛屿【绿洲】。 画庭因和吴游团圆,拿到了【绿洲】建岛后的第一份合法结婚证。上书“远渡寒冰,大雨绿洲”。 周这雪发现, 庭因是吴游起的名字,如果按照严格的翻译标准,龙鲸大人的名字应该叫做画溪洄。 于是证上写了画溪洄&吴游。 9月。 孟天云和胡教授打造了第一个【绿洲时间监测站】。终于不用出门即零下四十度了。 10月。 桑黎和白莫听在谈恋爱。 11月。 类鲸态异兽的新名字批了下来,为表和人类世界真正的鲸、鱼等的严格区分,人类把鱼字旁的最后一笔改成了走之旁,与人字并列,象征云游的美好寓意。 12月。 一年一度的“鱼不瞅人,人不瞅鱼晚宴”开始。 歌声穿过海面, 到达绿地,又合上时间正面与背面广远、相同的云。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