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皇后》 1、第 1 章 建和三年春,刚过惊蛰没几日,倒春寒来的比春雨要快,郑府长房女眷病得比倒春寒来得还要凶猛。 亏着冬日里的棉帘子还没拆,尚且能遮挡一二风雨。丫鬟们火速添上炭盆子,又烧了姜茶哄着年轻的主子们喝下,生怕又病一个,都拿郑家二姑娘说嘴。 “不好好驱寒,要是病了,仔细变成二姑娘那样,烧得人都成了哑巴。” 荣松院的丫鬟在外头听着这话与人争执了一番,咬死了说自家姑娘没有哑巴,逼着人道了歉才昂着头回到荣松院。 连春抱着汤婆子往迷迷糊糊地郑媞声床上塞。 “太太病着没人管,尽有些黑心肝的碎嘴子浑说,等姑娘好了,赶明儿我再去啐那些不要脸的一顿。” 好冷。 烫呼呼的汤婆子替换掉怀中冷却的,一股子热意顺着肚子朝身体四肢蔓延开。 郑媞声默不作声抱紧了汤婆子,耷拉着眼,一声不吭听连春抱怨。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一场寒好似就寒了咱们长房,太太姨娘,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病了,隔房的二太太倒是生龙活虎的,我才听太太房里的李妈妈说,要拜拜神驱邪呢。” 郑媞声眨了眨眼。 不用拜神,拜她就行。 前世她下的药。 郑媞声从小就纳闷自己明明是父母的嫡长女,自幼聪颖好学,为何父母都疼爱庶出的坏脾气妹妹和笨蛋兄长,对她却像是仇人。作为母亲,郑大太太对她关心不见有几分,稍有不对就是辱骂责罚。她小时候哭过闹过,只有老太太会搂着她喊她苦命的孩儿,再无人对她的怨怼有反应。 前世也是建和三年,刚过正月的时候,她偶然发现大太太房中有一陌生男子出入,本想着该是母亲娘家来的亲戚,上前去准备见礼,倒是狠狠吓到了那男人和大太太。 男人撒丫子跑了,大太太揪着她的胳膊晃着她,厉声问她听到了什么。 郑媞声心中只当自己撞破了大太太与外人的奸情,心下难受,甩开大太太的手闷着声说都听到了。本想着母亲知道自己什么都听到了,合该告诉她,娘俩商量着来,毕竟她都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 大太太死死抓着她的肩,疼到她心头打颤。 郑媞声瞪大了眼, 母亲看向她那一刻的眼神,是杀机。 怎么会! 郑媞声怎么想都不对。自己是父母的亲女儿,就算不受宠爱,母亲纵然犯错被发现,也不至于对她有杀心。这其中定然有她没弄明白的环节。 她素来是个心思细腻的,加上她聪颖,很快就通过丫鬟找到了那陌生男人。她也不打草惊蛇,只再得知那男人要请大太太外出一聚时,一狠心给长房女眷的饭菜里都下了药。 不算重,就是会发热气虚,呈现寒气入体表征。利用长房这一病她拖了一个月的时间。 趁着母亲‘病’中,她继续派人查探消息。得知那男人是外祖家一个妾室的亲戚,姑且算是亲戚,那就更可疑了。 若是亲戚母亲为何会大惊失色甚至对自己的女儿起了杀心?这其中的问题,大概就是自己告诉母亲,自己什么都听到了,那就是听到的内容出了问题。 她假借母亲之名将那人约出来,告知他自己什么都知道了。那人果然面露惊恐,说他也算是她的舅舅,让她把自己放了。 再一细问。此人姓张,是宁氏旁系一个三老爷小妾的侄儿。这也能自称是她的舅舅?郑媞声不动声色,将人囚禁了半个月后再去问他是否知错,那人痛哭流涕说,她的母亲真的不是他杀的,都是他姐姐,他姐姐宁桃干的。 ……什么? 郑媞声当时天晕地旋,不记得自己抓住人问了些什么,等她回到郑府,病愈的大太太叫了她去。 握着她的手,言辞中说她已经是个大姑娘了,该找个好人家相看。 郑媞声当时沉默不语。 她原本是有未婚夫的,从小定下的。在她七八岁那会儿她的未婚夫悄然成了妹妹的未婚夫。所有人都默认了,就连她都说不出不对来。 如今她十五了,大太太说要给她找一门亲事。 在她发现了自己身世的端倪时。 后来发生了什么,是她接过大太太手中的茶,抿了一口。而后一顶小轿子送她出去相看人家。 意识模糊之间,她居然和一个穷书生共枕而眠。 她成了道德败坏,水性杨花之人。哪怕穷书生和她订了婚也无法挽回她的名誉。 再之后,就连穷书生也抛弃了她,选择退婚。 她对于退不退婚,名誉如何并不多看重,她只是想要多一点时间去查,查宁桃,查张武,查……她的母亲宁嘉玉。 然而时间成了她最稀缺的存在。 郑媞声第三次被送出去相看的路上,一把短匕首,从轿帘外插入。 郑媞声浑身无力,连躲开的力气都没有。冰冷的刀刃刺穿她的胸口。 郑媞声死在小轿子里,被抛尸在荒山脚下。 “晦气。” 是挺晦气,郑媞声顾忌十多年母女情分,输在了优柔寡断。大太太多果断,一发现自己察觉到了真相,不需要什么证据,也不需要确认,一杯下了药的茶,一顶送到荒郊野外的轿子,一把冰凉的匕首。 死后,她魂魄不散,守着自己的尸首呆呆傻傻。 直到一个男人出现,盯着她的尸首叹气,派人收殓了她的尸首,送到福地九云观的山中安葬,甚至还给她点了一盏长明灯。 后来她逐渐清醒,魂魄依附在九云观山中,逐渐能离开九云观山,也看见听见知道了一些事。 比如,她以为的母亲,是冒名顶替了她的亲生母亲。 她的母亲出身宁氏。是宁氏的嫡长女宁嘉玉。嫁给了她的父亲,生下她的第三年,宁氏庶女宁桃伙同郑父,在观海的船上将宁嘉玉推下海中。而后宁桃桃代李僵,假冒宁嘉玉的身份成为郑家长房太太。 三岁的郑媞声只知道母亲病后很长时间见不到人,自己又大病一场,居然连亲生母亲被换了都不知道。 难怪自己从来得不到父母的关爱。她是宁嘉玉的女儿,妹妹郑娴音才是宁桃的女儿。 十几年的愚弄,若是她一无所知,大抵是按照宁桃的想法,随意挑选一个人家嫁出去,以后再不往来。 偏生她偶然察觉到了那么一点。这一点,就足以让宁桃要她的命。 不但要她的命,还要她身败名裂。 宁嘉玉的女儿落到这般田地,母亲知道了也会心疼吧。 郑媞声闭着眼听丫鬟在耳边絮絮叨叨,她抱紧汤婆子迷迷糊糊想着,还有二十七天。 除了报仇还得报恩…… 恩人好像在自己的院子里放了一个丫鬟,叫什么来着? “宜夏,姑娘叫你进去。” “欸。” 荣松院一个矮个儿灰扑扑的丫鬟应了声,放下扫帚在围裙上抹了抹手,跟在连春身后头一次进了姑娘的书斋。 二姑娘的书斋简单,四面书架堆满了书籍,中间置办一张长五尺的案几,中铺一张宣纸,其中一半密密麻麻写着什么。 一袭浅月衣衫的少女披着长袄,手握笔站在案几后头也不抬飞速写着,乌黑长发在身后挽做一个纂儿,无任何首饰妆点。 宜夏行了个礼。 “二姑娘。” “嗯。” 郑媞声只叫连春退下关上了书斋门后,放下笔抬眸,水洗过似的眸子干净清澈,又有种碧悠深水的沉静。 叫宜夏的丫鬟身材矮小,圆脸,瞧着也不过十三四的模样。 “你来我这儿多久了?” “回姑娘的话,奴婢来六年了。”宜夏回话。 六年前郑媞声才九岁。自问和这位大人没有任何交集。但是那位大人还是送了一个丫鬟来她的院子里守着。又在她身死后找到她被抛尸的荒野,替她收殓尸骨。 不是她该认识的人,那就该是长辈认识的人。 但郑家攀不上那位大人的门楣。那位大人也不曾和郑家有任何往来。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她牢记于心。 郑媞声叫宜夏摇扇吹干纸上墨迹,自己收起笔墨,等纸上墨迹干透,直接递给宜夏。 “我有一件事,万分重要,想来院子里不招人眼的只有你最合适。” “你替我去跑一趟,”郑媞声盯着宜夏的眼眸,意味深长道,“不要惊动了太太。” 二十五天。 宁桃同母弟弟张武这会儿正在赌坊牌桌上摇骰子,输完了,就会派人送信给宁桃,前世郑媞声也是抓着这个机会,把人直接骗到京郊绑了。 宜夏将纸中内容看了清楚,眼神一凛,而后折起纸塞进怀中,什么也没问,跪地磕了个头。 “请姑娘放心,奴婢竭尽所能。” 宜夏办事,果然靠谱。 不过两天的工夫就带回来了好消息。连同好消息一起来的,还有宜夏给郑媞声送来的一份卖身契。 卖身为奴的人,正是张武唯一的小儿子。 “姑娘,奴婢回来的时候角门有个婆子捏着信,往大太太院子里去了。” 2、第 2 章 郑家长房的大太太这场病不算轻。几个年轻小辈陆陆续续好了,唯独她还病恹恹在榻上,偏生她还掌着郑府的内务,大小事情都要她操心。长房三个姑娘去探望大太太时,门外就听见摔杯子的清脆声。 清晨下过一场雨,庭院中雨水浸湿了青石砖,廊台下排水渠积攒的雨水涓涓,郑媞声踩着木屐,手中捏着一柄油纸伞,顺着连廊而来。另一头宁桃的女儿郑娴音和姨娘所出庶女郑嫣然结伴挽着手,离她一丈远。十三四的小姐妹嘀嘀咕咕说着小话,偶尔抬头看一眼郑媞声,嗤笑一声,又捂着嘴低语。 郑媞声扫了一眼说小话的姐妹,视线在郑娴音身上略微逗留。 郑娴音今年十四,身量已经快和她差不多高了。 按照郑家对外的说辞是郑娴音是张姨娘生的。而实际上算一下年纪,在郑媞声一岁上下,郑朗已经和宁桃暗通款曲生下了郑娴音。而后宁桃按捺不住,和郑朗二人合谋害了宁嘉玉,宁桃成了大太太,拼了命对郑娴音好。 难怪呢。郑媞声是家中唯一嫡出,却成了爹不亲娘不爱的小苦瓜。 也是宁桃的这种养法,让名义上的嫡出长女,成了能随意被庶女嘲讽的对象。 又是一阵笑声传来,郑媞声把伞递给身后的连春,抬眸扫向两个妹妹。 郑娴音扬起笑脸来,她长得很像郑朗,还未完全张开的鹅蛋脸,宽额头靠刘海盖着,两侧留了一股子碎发跟孩童似的,如此才显得眼睛大五官清晰。 郑娴音不喜郑媞声有一点就是,郑媞声生得像母亲,皮肤是雪后梨花似的白皙水嫩,一双眼似琥珀般清透,笑起来腮边有个小梨涡,从小就是人人称赞的美貌。而郑娴音像父亲,也能称一句小家碧玉,只在长姐面前完全不够看。 “前些天听说姐姐病得不会说话,哑巴了。可真让人担心呢。” 刚苏醒过来那几天,郑媞声在脑袋中一直回忆前世和死后几年的记忆,没空搭理旁人,这份沉默加上刚好病中,外头传出二姑娘发烧烧成哑巴的传言,一大半都是郑娴音的杰作。 “口头上的担心不痛不痒,三妹妹若真是担心我怎么不来看看我?既然不来就是心不诚,心都不诚,说这些听的人脏了耳朵。” 郑媞声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耳,耳坠上玛瑙一晃一晃,闪烁着微光。 郑娴音鼓起了腮帮子:“我也病中,凭什么要我来看你而不是你来看我?你还是长姐呢!你不友爱妹妹!” “哦。”郑媞声淡然说道,“我又不担心你。” 郑娴音气得跺脚。 外头小丫头的拌嘴让里头听见了,嬷嬷出来一脸亲昵拉着郑娴音的手拍着背,说太太叫三位姑娘都进去。 雨刚停,屋檐滴答滴答着细雨珠,云层荡开,半圈阳光倾洒下来,照耀的水珠透光似的晶莹。 棉帘落下。 长房的三个姑娘嫡出的最不受待见,郑娴音则是一头扎到床榻上妇人的怀中,亲昵的喊着娘,四姑娘郑嫣然规矩行了个礼喊了声太太。 郑媞声走在妹妹们的身后,她眸光落在床榻上的妇人身上。 宁桃。 三十出头的妇人有着和郑媞声相似的面容。面色苍白,一双眼慈爱地凝视着郑娴音。病中沙哑着嗓子还在关切问女儿吃得香不香,睡得如何。 丫鬟在铺着地毯的地上捡着碎瓷片,又换了新的一碗药进来。一直跟着宁桃的张嬷嬷哄郑娴音让开,让太太喝药。 大太太只当自己是风寒,一日三次喝着药,换了两个大夫总不见好,如今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放下药碗,搂着郑娴音,视线终于有空落到郑媞声身上。 仇人。 郑媞声指甲嵌进肉里。 宁嘉玉。 她。 两条人命。 刽子手。 宁桃。仇人。报仇。 直接给她的饭菜下药,毒死她是不是一了百了? 郑媞声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做姐姐的只会口语欺负妹妹,像什么话。”大太太干脆利落将门口的郑娴音挑衅转化定性,推到郑媞声身上,眼神厌恶中,闪烁着几分深思。杀机,藏在垂着的眼皮下。 “我也想体罚她,只要太太同意就行。”郑媞声半点不惯着宁桃。她往日就是这般脾性,在和姐妹之间,她半点亏都不吃。她用平日的口吻,平日的方式淡然回怼。 大太太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尤其是在猜测郑媞声知晓了什么的情况下,凌厉刀子似的眼神,仿佛要在郑媞声身上割下血肉来。 “毫无规矩的坏丫头!你……” “太太,我有事说。” 郑媞声直接打断宁桃的话,若有所指,“妹妹们年纪小怕是不方便听。” 大太太眼神一变,强撑着让嬷嬷扶她坐起来,又摸了摸郑娴音的脸蛋,叮嘱她带着妹妹在外头玩。等女儿出了门去,又打发了丫鬟在门口守着,只留下了身边一个张嬷嬷。 “你有什么事要说?” 大太太被子下的手紧攥。 郑媞声自己寻了个绣凳落座,房中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床头边几上燃着一炉檀香,青烟袅袅。 “那天我看见了。” 郑媞声单刀直入,不给大太太半点反应机会。 “太太私藏外男,背弃父亲,做出这种丑事来也不怕被族人发现将您绞死?” 郑媞声直勾勾盯着大太太。眼神中有气恼有厌恶。像极了发现太太丑事的一个女儿心态。 大太太一愣,坐直了身体,探究地盯着郑媞声半天。眼前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因为还没有定下婚事甚至没有及笄,梳着双环髻,穿着最简单不过的葡萄藤枝绣衫。隽秀的脸蛋稚嫩,一双眼清澈如洗,透露着全然的不谙世事。 竟然是以为这个……大太太放松了后背,缓缓靠在背枕上。 她事多,弟弟的儿子被输出去成了奴籍。那是张家唯一读书的孩子。母亲为了弟弟和孙儿递进来的信里都有泪痕,叫她怎么能不管。偏她病着,还当郑媞声发现了端倪,寻思着怎么想个法子将人干脆利落的处理好。 事情堆在一起叫她头疼。如此倒好了,郑媞声的事不用着急,没有走漏消息就行。得先紧着把弟弟的儿子赎出来。 “你这丫头心思肮脏,居然这么编排你母亲!”大太太叱骂,“不过是你外祖家的亲戚,论起来你也要叫一声舅父。进了你丫头的眼里倒成了什么!” “我不曾见过这位舅父。自然认不得。” 郑媞声问:“妹妹们可认得这位舅父?” 大太太随口搪塞:“娴姐儿见过,她认得。” 顿了顿,大太太补充了句:“你素来是个不讨喜的,你外祖家都不喜欢你喜欢娴姐儿,经常叫她去玩,她比你认识的人多。” 张武是宁桃的亲弟弟,也是郑娴音的嫡亲舅舅。郑媞声赌的就是郑娴音认识张武。 “既如此,是我多心了,太太恕罪。” 郑媞声起身行礼致歉。 平日里大太太巴不得抓她错处,如今郑媞声送到她手上,大太太可劲儿骂了她一顿不说,罚她在廊下站一个时辰反思。 大太太院子里时常有仆妇进进出出。远远就能看见彩绘连廊下站着的单薄少女。都知道这是嫡长女又被太太罚了,话也不敢说绕开她走。 郑媞声在廊下吹着风,抬眸看着房檐滴落的雨珠子,身后连春回去放下了雨伞,这会儿手中多了一件斗篷,给郑媞声披上时,说宜夏从外头回来了,带着一身湿气,怀里揣了个小盒子等着给姑娘。 “你回去叫宜夏去睡不必等我。” 郑媞声抬手,刚好接到房檐下滴落的雨珠。 “你之前去药房抓过的药,再去抓一副。酸枣仁,茯苓,龙骨和熟地黄要多。” 连春不多问,应下后就离开了。 郑媞声在正院站着听了大太太摔了两次杯子,等张嬷嬷出来时她就知道大太太没什么气力,怕是已经睡下了。 她转身就走。 “二姑娘!您这还没站够呢!” 张嬷嬷在后头叫了声。见人叫不住已经走远了,嘟囔了句。 “回回挨罚都不老实。等太太醒了,再整治你!” 郑媞声只有小时候傻乎乎老实挨罚,等她过了九岁十岁,只要太太没盯着她,她能躲就躲过了。罚她是说她犯错,可郑媞声从来不认错。没有错还要被罚,她怎么可能老实受着。逃了罚就逃了,大不了被太太叫过去骂一顿。要是太太真的上了手,她就去找老太太哭。总能躲过去。 时间和身体心情都是自己的。若是认罚,浪费了她的时间,身体不舒服,心情也会糟糕。 她没有这个浪费的资格。 郑媞声回到荣松院,院子里其他丫鬟都去休息了,就宜夏抱着个盒子坐在廊下,靠着柱子打盹儿。 宜夏睡不熟,一听脚步声立刻睁开眼,见到郑媞声二话不说将木盒子塞给她。 “姑娘要的东西。” 郑媞声瞥见宜夏的衣裳尚未干透,大概是淋了一场雨的。 她叫宜夏跟着她进了书斋,桌案上放着文房四宝,另外笔筒旁有个木匣子,郑媞声打开,里头是一堆剪碎了的银子,还有几个空的香包。 郑媞声抓起碎银装了满满鼓鼓一钱袋子,塞给宜夏。 “去换衣裳睡觉。给我做事,没有不叫人睡觉的道理。” “姑娘,这钱……”宜夏问,“要去买什么?” “钱给你,就是让你花的。” 郑媞声又装了满满一袋碎银子,塞到宜夏怀中。 “给我做事,没有不给人钱的道理。” 宜夏抱着满满两钱袋子,这得有二十两了吧。关键是,她另外还拿着主人发的月钱。 “姑娘。” 宜夏满脸心虚地抬起头,真诚地发问,“奴婢这钱拿的不踏实。还有什么事是奴婢能做的?请尽管吩咐。” “奴婢什么活儿都能干。什么活儿也都会干。” 郑媞声轻笑。她叫宜夏磨了墨,换左手飞速写下一份信,待墨迹干透折起放到宜夏送来的木盒子。 她合起的很快,看不清木盒子里的东西。 “既如此,你回头挑个好时机将这个盒子给太太屋里送去。哦,悄悄地。别叫人发现。” 宜夏利落答应了。隔了两天,等大太太病稍好一些,趁着角门又有人给大太太递东西的机会,将木匣子混在其中,由着丫鬟带了进去。 宁桃这几日心很烦。 她病中换了几次药都不见好,如今新添了一副倒是能让她睡得安稳,只白日也跟着犯困,一天没两个时辰是清醒的。这点清醒的工夫还得处理张武留下来的烂摊子。 张武几次催她给钱,要把儿子赎回来。她前几日已经叫婆子偷偷往外塞了一百两,张武来信只说不够,还得要。 宁桃甚至觉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大概是和人合谋,来骗她的钱了。 这会儿嬷嬷拿来了一个木匣子,说是外头递进来的。 “太太,张爷这事儿得低调些,不敢叫旁人知道了。您得尽快拿个主意,快刀斩乱麻。” 宁桃坐起身来接过木匣子,漫不经心打开。 “我知道,这不……啊!!!!!!” 凄厉的尖叫到了后半截直接失声,宁桃狞泛着惊恐的脸上无比狰狞,捂着嘴大口大口吸气,目眦欲裂地死死盯着打翻在床上,从木匣子里掉出来的半截断指。 还有轻薄透着血迹的一张人皮。 3、第 3 章 正院的闹腾最后定性为闹了老鼠,一群丫鬟仆妇抓了半天的老鼠,另一头大太太虽然收到了惊吓,病反而好得快,隔天就精神了不少。 下了几天雨,很快就是春分,春分时郑府的女眷们会外出去广聚楼吃春饼,提前几日就安排妥当,老太太腿脚不便,三房太太留下陪老太太,大太太和二太太带着三房五个姑娘一起,前往京中最负盛名的望春楼——旁边的广聚楼。 郑媞声一早就换了一身衣衫,还是浅月色,比较她往日素净得多,发髻上也只簪了一朵珠花,旁的什么都没有,比起花枝招展的几个妹妹,她素的连二太太都看不过去。 二太太和大太太妯娌俩关系素来不睦,二太太家中两个姑娘,嫡出的是郑家的大姑娘,如今十六,已经许了婚,明年就出门子。剩下一个是庶出的五姑娘,才十一岁,还一团孩子气。二太太为了对比大太太,把二房的两个姑娘打扮的都一团锦绣,玉器珠簪什么都给,手上还套着两圈金钏儿。 “才出了正月,媞儿这孩子怎么穿的这么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守孝呢。”二太太上马车时瞥了眼前头被婆子扶上马车的大太太,拉着郑媞声的手就大声说道。 “你家太太近来是不太好,也不至于叫你这么穿戴。”二太太从自己手上褪下一圈珊瑚串儿给郑媞声套上,“喜庆些,别为了你家太太怄气,今儿可是个好日子。” 二太太的表情透露着几分不同寻常。 郑媞声抿着唇低头不语。她穿得素净,大概也算是一种守孝,落海的宁嘉玉,还有上辈子死在宁桃手中的她。 郑媞声应了,跟着几个姐妹上了马车。 二太太果然已经知道账上不对。 大太太管着郑府的帐,二房三房支取都是经过大太太的手。二房有两个读书的小郎,尤其费钱。大太太要弄钱去救张武和张武的儿子,势必要从郑家掏些钱出去。她舍不得动宁嘉玉的嫁妆,自然是克扣郑府上下的银钱。 一百两显现不出什么,二百两三百两,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郑媞声和几个姐妹上了马车后,听郑娴音和妹妹们说她想要买个镯子,母亲没有给她钱,抱怨中也有些不解。往日只要郑娴音想要,多钱的东西大太太都会给买。 也因此,郑娴音这些天拿不到钱发起了小脾气。不敢在大太太面前说,只在姐妹们跟前絮絮叨叨。 郑媞声问她:“今日难得出来,你不去找太太给你买点首饰?” 郑娴音瘪起了嘴:“母亲说今日不许烦她。她还要去药房重新抓药呢。” 药房抓药。 郑媞声一听就知道时借口。赌坊的人送来的信,地址可不是药房。 “机会难得,你要是错过了,下次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一侧的郑嫣然也跟着附和:“是啊三姐姐,不妨待会儿咱们跟着太太,等太太忙完了,请太太陪我们去买个镯子?” 郑嫣然的心思很好懂。母亲带着女儿们出来,也不可能只给郑娴音一个人买。太太讨厌郑媞声,给郑娴音作陪的那就是她了。 这几个姑娘都是这样想的。 等到广聚楼,女眷们入了包间,广聚楼送来了今年新研究的春饼,里头多加了南方来的酱汁,吃起来很是鲜美,据说是沿海地方的商家,专门做的海鲜的酱料,卖到京城来可不便宜。 长房的女眷们病了半个月,如今气色都不佳,也就是大太太瞧着面色红润,瞧不出病气来。 郑媞声还挺喜欢吃这个春饼的,比起往年的格外有味道。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这话儿,而两位太太的桌上就有几分微妙了。 总的来说就是二太太想要这个月给两个儿子的花销,大太太张嘴就是过年花了不少,剩钱不多。 二太太怎么要不来钱,也没几分好心情,阴阳怪气起来。 “嫂子病才好,就涂上胭脂水粉,脸上粉润的比几个丫头都嫩。瞧不出一点病色呢。” “正是病了才要涂抹一二遮挡,弟妹连这个都不明白?” 大太太刺了句。 “也是,嫂子年纪大,病中又憔悴,不好好打扮一番出来了遇上什么人,要被笑话的。” 大太太懒得和二太太掰扯,说是要去药房再看看抓一副药,转身就走。 她前脚才走,二太太眼珠一转,叮嘱十六岁的大姑娘郑婷兮带好几位妹妹,也跟着下了楼。 没有大人在场,几个小姑娘立刻分作两团。 郑娴音拉着郑嫣然和郑娇念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就说要一道出去玩。郑婷兮知道自己管不住郑娴音,也就没有阻拦,不过片刻包间内只有郑媞声和郑婷兮二人。 “二妹妹不出去玩吗?” 郑婷兮说话的功夫,见郑媞声已经吃完了一碟卷春饼,又叫小二上了一份烧鹅片,正沾着酱吃得津津有味。 “不去。” 郑媞声加上死了的那些年,着实有些年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尤其是这一口春饼蘸酱的确很美味。与其参合外头那些琐事,还不如多吃两口。 她吃得格外香甜,叫郑婷兮也忍不住重新拿起了筷子。 姐妹俩先后叫了两次小二,将春日里的时兴菜肴都尝了个遍。小二还说呢,若是在隔壁望春楼,大概还能吃到最时兴的春鱼。 春鱼就是小黄鱼,前世郑媞声只吃过一次,记得味道十分鲜美。不过只有望春楼有的话,的确很难排得上。 郑家在京官中只是小门小户,连每年的春饼都只能在广聚楼里订到位置,想要去望春楼吃小春鱼,今年订明年的位置或许刚好。 小二又上了一盘醉虾。 原本是生食的,郑婷兮怕吃坏了肚子,叫蒸熟了去。姐妹二人自己用帕子擦了手剥壳,吃得津津有味。 醉虾是用酒腌的,吃到口中还有几分酒意。姐妹俩也不敢多吃,片刻的工夫,又有小二来敲开了门,端上来了一份桃花酥。说是隔壁有个孟书生悄悄叫他送来的。 “是孟公子!” 郑婷兮羞红了脸颊,捏着郑媞声的手惴惴不安:“就是我那个未婚夫……他……他也在这里。” 春分日,连书院都有假。不过儿郎们不爱和女郎一起,女眷们有安排,儿郎们也聚在一起。未婚夫妻二人恰巧在广聚楼遇上,也算是缘分。 “我要去见见他吗?母亲不在……”郑婷兮眼巴巴盯着郑媞声。 郑媞声挑眉。 “姐姐的未婚夫送来了一碟子桃花酥,按理说是要道谢的。只出门在外,孟公子身边只怕也有旁的人,相见不合适。” 见郑婷兮面色黯淡下来,郑媞声紧接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若是待会儿出去走到哪里偶尔遇上了,说几句话也是应该的。” 郑婷兮顿时笑逐颜开,握着郑媞声的手低语了两句,见妹妹答应了,立刻起身提裙,叫上自己的丫鬟离开。 偌大的包间内只剩下郑媞声一人。 “小二。” 郑媞声又叫了店小二来,当着小二的面点了三份耗时的炖汤,叮嘱装好,那是要带回去的。 不过申时,外出了小半个时辰的郑婷兮就脸蛋红扑扑的回来了。说是要去把几个妹妹找回来。出来两三个时辰,得回府了。 想要找郑娴音几人很容易,沿着大街寻阔气的金银首饰店铺和胭脂水粉铺子最容易找到人。 三个小姑娘身后都跟着丫鬟,找起来目标也明确。第三家脂粉铺子就有个女使记得,说是来了一个嬷嬷,是几个小姑娘婶娘跟前的,叫走了几个姑娘。 “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郑婷兮有些奇怪,母亲怎么把妹妹们叫走了,这么久也不回来。 “听着说是要赶紧着上马车,往坊市瓦舍去看戏耍了。” 郑婷兮绞着帕子有些不愉。 “去坊市玩,偏生丢下我们俩。” 郑媞声则劝了郑婷兮两句,说是坊市瓦舍不大,找起来也好找。只是要小心别走差了,瓦舍隔着一条巷子,就是有名的勾栏院子,大都养着一群娼女,经常提着一篮子花在街头卖。 姐妹俩身边没有马车在,只能带着丫鬟走到瓦舍去。 申时过半,正是瓦子最热闹的时候,还有不少胡人外藩人在拉客,铃铛叮铃地,锣鼓喧天。 而更热闹的则是隔着一条巷子,哭喊声和尖叫声涌在一起,镲子清脆的声音都盖不住女人们的叫喊。 矮矮的巷子墙堵不住什么,寻热闹的人们一扭头就顺着巷子的角门绕到了勾栏院去。 郑媞声拉着郑婷兮顺在人群中,低声问。 “这个哭的声音,像不像五妹妹?” 郑婷兮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其他,赶紧挤着人群到了最闹腾的地方。 那是一个挂着箬叶栀子灯的楼子。里面不但是吃酒的地方,还有些娼女在里头。一般是没有妇人来的。可如今门口聚集着不少的妇人,还有些朝里头指指点点。 而走到了楼子门外,更是能听见几处声音交杂在一起,里头五姑娘年轻稚气的哭声显得有些明显。 郑媞声和郑婷兮二人在丫鬟的帮扶下挤过人群,朝着小女孩哭得声音跑去,几个小二阻拦半天阻拦不过,还是放进去了不少人。 一路上了二楼,郑家的几个仆妇都在门外堵着。正在和几个女子拉扯着什么。 堵在外头的还有郑娴音三姐妹,郑娴音哭着锤仆妇叫让看,说是她听到母亲的声音了。 而另外几个女子则一股子风尘味,只一个良家妇人在那儿哭哭啼啼。 “作孽啊!当官人家的太太,偷人偷到楼子里来了!” 郑媞声就在这种杂乱吵杂声中上了楼梯,抓着其中一个仆妇厉声问。 “怎么回事,我家太太呢?!” 不等仆妇回答,旁边围观着人中有个声音大声喊, “里头有个太太偷人!和人睡床上被抓奸了!” “你们家太太偷人!” 4、第 4 章 门外只有五个年轻小姑娘,仆妇们原本都怕这种话给姑娘们听着,可这个时候两个太太跟前伺候的都在屋子里头撕扯,门外堵着的都是些说不上话的仆妇,她们只怕自家太太叫人看见,央求几个姑娘赶紧走。 郑婷兮一听天都塌了,泪珠哗啦啦往外流,拉扯着自己妹妹问:“到底怎么回事!” 郑娇念知道些什么,只哭着说母亲闯了进去,说伯母在里头,还堵了一个男人。仆妇已经将人绑了,但这会儿人多,怕被看见,都在里面不敢出来。 郑家官职再小,在京中也是有认识的人,也算是体面人家,要是真叫人看见了可不得了。 郑媞声立刻拉着几个姐姐妹妹推开仆妇挤了进去。 “外头守好了!千万别叫人闯进来,另外回去一个人叫一些男丁来,再搁外面租赁一顶轿子。”郑媞声吩咐完,又推了一个仆妇。 “还不快去外头成衣铺子买两身衣裳!再不吝什么帷帽,也买来!” 当家太太被堵在里头,仆妇们早就慌得不知所措,这会儿一听二姑娘吩咐立刻动了起来。跑走了两个仆妇,另外几个姑娘身边的丫鬟顶替上,牢牢把这门。 而郑媞声钻进去后反手扣上了门。 这是楼子里一间再正常不过的套舍。外头摆着茶桌酒局,隔着一层幔子就是一张床榻,好方便来人行事的。 这会儿小小的屋里挤着五六个人。 衣衫不整的大太太死死拉扯着二太太,二太太抬手就打,哭喊着大太太丢人。 另外几个年长的嬷嬷用腰带捆了一个男人,男人蛄蛹在地上,嘴里塞了棉布呜呜喊不出声来。 那男人外头的衫子是脱了的,里头的衣裳也是系带解开,坦胸露肉的。 再看大太太,脸颊有红印子,云鬓零乱,衣带解开,明显是刚从床榻上起来。 这样的两个人给二太太堵了个正着。 “好不要脸的娼妇!嘴上说带着姑娘们出来吃春饼,我看是你想出来偷吃外头的男人!” 二太太原本想的只是看大太太把钱花哪儿去了,一路尾随。怎料到最后抓到的居然是这么一个场面。有这样一个当家太太,她的两个女儿也跟着完蛋了! 二太太气得呲目欲裂,揪着大太太不断扇着嘴巴子。 “胡说八道!我和他是清白的!” 大太太气得浑身发抖,又被劈头盖脸打了一顿,躲没地方躲,歇斯底里地喊着。 “他是我娘家兄弟!” “谁家好兄弟跟自己姐姐睡一榻!还脱衣解带,你糊弄鬼呢!” 正拉扯的工夫,几个姑娘都进来了。 郑娴音立刻扑上去抱着大太太推搡二太太。 “不许打我娘!” “不许推我娘!”郑婷兮一见母亲吃亏,立刻也跟着扑了上去。 两个的姑娘护着彼此的母亲,前一刻还姊妹情深,后一刻就分营而战。 在自己女儿面前,二太太哭着抱着闺女。 “我苦命的女儿,你还没出门子,遇上这种事以后可怎么办啊!孟家要是知道了,我苦命的姑娘还怎么嫁人!” 郑婷兮已经十六岁了。从眼前的局面猜到发生了什么。大太太可是郑家的当家太太。 当家太太出来偷人,还被堵了个正着。 郑婷兮趴在母亲的怀中哭,另一头大太太抱着郑娴音,情绪激动地不停辩解:“都是误会,我不过是和娘家兄弟见面,困了小睡片刻,这是误会!” “娴儿快看,是不是你舅舅?!” 郑娴音被拉着去看那绑起来的男人。 男人坦胸露肉的,嘴里塞着棉花,身上绑着带子在地上挣扎,狰狞又可怖。郑娴音哪里敢多看,只瞥了一眼就立刻收回眼来,顺着母亲的话说道。 “是舅舅!是宁家的舅舅,是婶娘误会了!” “对!还有媞儿,媞儿快来看你也认识!是你舅舅!” 宁桃已经慌到抓过郑媞声,拉着她看。 郑媞声瞥了眼躺在地上呜呜地男人,收回视线,推开宁桃的手。 “太太忘了,我不认识他的。不过太太说是舅舅,那想来就是宁家的舅舅。” “婶娘,这事儿大概是个误会,这会儿外头闹得大了万一叫人知道是郑家的女眷,整个郑家都不得安生。” “总得先捂住了,至于跟前这个人,不妨就请外祖家的来接,总归是宁家人不出错,亲戚里就好说了。” 郑媞声劝着:“要以姐姐的名声为主。” 二太太一想也是,大太太也吐了口气扶着郑娴音站稳了。 “媞儿,多亏你是个清醒的……” 大太太无不动容地盯着郑媞声。二太太上来就是撕扯,还有几个小的只会哭,这里头唯独冷静的郑媞声能够以大局为重,飞速将此事按下。 果然,郑媞声那天什么都没有听到,故意说那种话只怕是以为自己藏男人犯错了。 几个仆妇连忙拉开两位太太,等外头买了衣裳帷帽的仆妇来了,立刻搀扶着两个太太进去里头放下幔子来换衣裳。 而郑媞声趁这个机会叮嘱几个姐妹,一口咬死了说地上的男人是宁家的舅舅。 “太太都说了是宁家的舅舅,那这就只能是宁家的舅舅,谁来问都这么说。” 郑娴音和郑嫣然连连点头,两个到底年纪小遇上这事慌了神,都拿郑媞声当主心骨,她说什么是什么,郑娴音还加了一句。 “那就是宁家的舅舅,之前我是见过的。也来过府上小坐。” 她其实都没有看清地上的男人是谁,可要说不够体面的舅舅,宁家只有一个,那就是一个姓张的。母亲说这个要叫舅舅。张舅舅待她也亲热,给她买过一套脂粉。 有了郑娴音的作证,换了衣裳出来的二太太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虎着脸戴上帷帽,拉过自己的两个女儿。 “叫外头把人都推开,埋着头走,别叫人看见了。”郑媞声叮嘱了句,又叫几个姊妹都戴上帷帽。她自己也拿着一顶帷帽,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这会儿所有人都是听郑媞声吩咐,自然几个丫鬟仆妇在前头开了门,护着姑娘太太们出去。最后两个嬷嬷陪同捆着的男人留在屋里,打算往后拖一拖等人少了再把人带出来。 就算是说宁家的舅舅,可这会儿都是女眷,也没有人敢去解开那个男人。男人躺在地上蛄蛹了好半天,呜呜喊个不停。 大太太扶着自己的女儿,脚下都有些软,匆匆迈过门槛,挤开周围的人,在仆妇的簇拥下跌跌撞撞下楼。 “站住!你是谁家的太太!好不要脸的!偷人偷到了我男人身上,这会儿知道丢人捂着脸了?!你还想一走了之?!想都别想!” 门口有个梳着堕马髻的妇人一把拽住了大太太,妇人手劲很大,拉扯地大太太站不稳直接撞到了门框上。妇人也不松手,在人群拥挤中,大声喊着。 “都来看看!这个穿着体面的太太偷人啊!偷的是我男人马大才!坊市往东走马家木匠,来往邻居都认识的!” 妇人的喊叫让本来围在周围的人又贴了上来,堵住了郑府女眷的去路。 “这娘子我认识,是马家木匠的媳妇,里头的,当真是马家木匠?” “可不是,那马家木匠有点钱就出来楼子里见相好的,还以为是个娼女,没想到啊,居然是个官太太!” 挂箬叶栀子灯的楼子里大都是些下九流的人。男人们更是如此,一听这种事来了兴趣,抬手就去拦人。 郑家的仆妇们只能努力挡着家中姑娘,不叫人碰着,若是想要从这儿离开,那是不可能的。 “你胡扯,那里头的只有我们亲家兄弟!” 仆妇们也只能顺着主人的话推搡那妇人。 “什么亲家兄弟,偷人的鬼扯话吧!里头要是有男人,只有我男人!” 大太太紧蹙眉头:“只怕是弄错了房间弄错了人,别和她拉扯,我们走……” “怎么可能?!”郑媞声指着那妇人厉声说道,“不知你是何人买通来栽赃陷害,这等胡话也说得出口!女子名声事大,你若是胡乱攀咬,” 那妇人二话不说一个弯腰绕过仆妇,钻进屋里去,很快就拽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来来来都认一认,看看这是我家男人马大才,还是他们口中的亲家兄弟!我男人家中可没有一个官太太姐妹!” 大太太一愣,扭头看去。那被解开了绳子,衣衫不整的男人刚从嘴里头吐出棉布来,搂着妇人就呜呼喊着冤枉。 “媳妇儿!我可没有对不住你,是那太太一上来就要睡我,我可没脱裤子!” 大太太瞪大了眼浑身发凉,死死盯着那男人。 男人身量中等,偏瘦,穿着褐色角裤,外头披着灰色短衫。这个打扮和八分相貌,可不是自己今日见到的弟弟张武! 可刚刚她小睡前和她说话的,明明是弟弟张武!还拿了自己二百两的银票! 眼前这个陌生男人又是谁?! 5、第 5 章 大太太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晕了过去。 “来人,把人按住。”昏迷前,大太太听见郑媞声的声音,冷静,有条不紊,“只怕是恶意诽谤,交到官府去,一辩真相。” 大太太喉头一甜,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抵住昏意,一把抓住郑媞声。 她眼神凄厉。 “……不……可,报官……” 郑媞声低头看她。 一双杏眼水洗过的清澈,澄净。 她的声音更是轻,轻的犹如叹息。 “所以……太太,您当真偷人了?” 大太太脑中一片混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但她根本不可能去见官辩解任何,只拼命摇头。 “不对啊,可娴姐儿明明看了人说这是……” 二太太一扭头对上大太太和郑娴音的的表情,顿时沉默了,而后死死搂着自己的女儿。 恨意让她咬紧牙关,浑身发抖。 “来人!来人!我们与她不相关,我们先走!” 顿了顿,又叫上几个姑娘。 “与小丫头们也不相关,都走!” “至于那个丢人的……” 郑媞声打断二太太的话。 “都先离开此处再说。” 说话间,郑媞声派出去的仆妇带着小厮们捂着脸冲了回来,这会儿挤开了人群,顺利护着女眷们上了陌生轿子,四五个女孩儿挤在一顶小轿子里头挨着头脚贴着脚,没有一个人有意见。 几个人都在哭,尤其是郑娴音,哭得眼睛红肿,不断喃喃着些什么。 郑媞声则抱着郑婷兮,低声哄着她。 她不断回忆刚刚发生的那一幕,小到房间里的幔子香薰,大到门口拥挤的人群,楼子不敢来的管事,每一处都回忆到了。 郑家的女眷在发生了这种事也不敢直接回府,而是叫小厮抬着轿子去了京郊外转了一圈,又换了一辆马车,才在天黑之前回到了郑家。 郑媞声和几个姐妹都被仆妇们送回了各自的院子,而两位太太直接去了老太太的院子里,灯火通明,郑家的几个爷们儿也都在那儿。 已经夜里了,郑媞声沐浴过后换上一身烟紫色的衫子,挽起长发,在书斋写着字。旁边连春伺候着研墨,剪烛心,没一会儿,外头的宜夏敲门掀起帘子进来。 “姑娘,老太太屋里的紫云姐姐来了。” 叫紫云的大丫鬟进来含笑行了个礼。 “姑娘这会儿还没睡的话,不妨去老太太那儿说说话。” 今儿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心知肚明,这会儿叫郑媞声去所谓说话,说白了就是作证。 都是聪明人不用把话说白了。 郑媞声也放下了笔起身。 “本该回来就去的,只怕我人小年轻,说错了话。既然老太太叫,那我可不敢躲着了。” “姐妹们可有去的?” 紫云从连春手上接过斗篷替郑媞声披上。 “有的,大姑娘和三姑娘也都去。四姑娘五姑娘年纪小,都该睡了。” 的确,郑婷兮十六,她十五,郑娴音十四,都是懂事的年纪,另外两个年纪小去了也只怕说不明白什么。 郑媞声跟在紫云的身后,紫云提着灯说了一路。大概就是老太太院子里闹得挺凶。大太太哭晕过去两次了,二太太也闹着打人,另外还有当家的郑朗,和长房的长子郑双河都在。 “姑娘去了,听老太太问什么说什么就是,别藏着掖着,也别说多了。” 到了老太太院子里,紫云打起帘子时低声叮嘱了句,郑媞声谢过紫云,进到屋里头去。 这儿的人不少。坐在上座的是郑家的老太太,腿脚不是很好,手边放着一柄拐杖,这会儿老太太哆嗦着嘴唇,捏着拐杖就往大太太身上打。 大太太跪在地上,发髻乱了,妆容花了,哭得眼睛肿得桃子似的,挨了一下也不敢躲,喊着疼喊着冤枉。 左右坐在太师椅上的,则是这个家的当家,郑朗,如今的六品刑部典狱。 他许是下了值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穿着一身青衫坐在太师椅紧皱眉头,手中摩挲着茶杯,听到自己夫人的叫喊只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而后低下头在沉思些什么。 “媞儿来了。” 老太太看见郑媞声走了进来,面色稍微放软了一些,收起了拐杖,招呼郑媞声和后一步进来的郑娴音,郑婷兮都过去。 郑娴音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过去就扑到老太太怀中哭诉。说自己母亲是冤枉的。 而郑婷兮一问三不知,只摇头落泪。 叫来了三个年长些的姑娘,能好好说话的只有郑媞声。 “太太先走了一步。” “婶娘似乎和太太有话要说,追了上去。” “我和婷姐姐在广聚楼,给府中带炖汤。” “去的时候太太和二太太已经打起来了。” “有个男人,太太说了那是宁家的舅舅。” “有个妇人说那男人是马木匠,男人也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外头暂不知道我们是郑家,换了衣裳戴了帷帽,也没直接回来。” 郑媞声三两句说清楚了状况,老太太点了点头拉着郑媞声的手问:“那个男人当真是宁家亲戚吗?你可见过?” 郑媞声老老实实回答。 “曾经在太太院子里匆匆见过一次,并不面熟。但听娴姐儿喊人舅舅。” 咔哒一声。 郑朗暴起狠狠砸下手中的茶杯,茶水飞溅一地,碎片擦过大太太脸颊,血丝划出。 大太太吓得叫出了声,狼狈不堪地匍匐在地上抽泣。 “喊舅舅?!派去的人都查清楚了,那男人就是马大才!在巷子里有个铺子,做了十多年了!经常来往娼门,是个混不吝的,邻里邻居都认识!他做哪门子宁家舅舅?!啊?娴姐还见过,人还来过府里,宁……你!你把我当什么了?!” “郎君,郎君你听我说,这都是误会,我真的见得是我兄弟。只是太困了小睡了片刻,醒来后不知怎么就换了人,我是冤枉的!” 宁桃爬过去死死抱着郑朗的腿,拼命摇头,哭得满脸狼狈。 “好,那你说,你见得是哪个兄弟?为何知道你被误会也不来解释?” 大太太已经慌了神,她张了张嘴。 可是张武是她母亲的私生子,她也是奸生子,一旦暴露张武,她的身份根本藏不住! 当初能李代桃僵,也是因为她是顶着宁家庶女的身份。要是她连庶女都不是,只是一个卑贱的奸生子可怎么办?! 她张嘴半天,硬是憋出来了一句。 “是我宁家的弟弟,宁枝协。他,他就是春分日刚好有时间来见了见我。等我睡着许是走了。” “既然知道是亲家的公子,还不派人去接来!”老太太立刻吩咐丫鬟,“带上我的手信。不管亲家公子是在京中还是在俞都郡,都把人请来!” “等等!”大太太慌张想要阻拦,却没有丫鬟敢停下脚步。 “当真是亲家公子么?”二太太皮笑肉不笑地,“宁家那么有钱,哪里需要出嫁女补贴的?” 此言一出,老太太也好郑朗也好都看向二太太,二太太痛快地盯着大太太。 “大太太可给外头的人花了不少银子呢。少说几百两呢。” “老太太,您要是不信可以去派人查账,账上的银子少了一大堆。我也不是说我们二房有多委屈,就是儿郎读书连个笔墨费都要不到,嫂子还把钱拿出去给外面的男人补贴,实在是叫人心寒。” “不是外人,是我兄弟!”大太太死死咬住这个关系,慌乱中想到了点什么说道,“只怕是有人知道我今日要见兄弟,故意构陷,害我的!” “嫂子,我说句公道话。今儿去吃春饼,家里人都在,你说一句要见亲家公子,再带上几个姑娘见舅舅,理所当然。你口中说要去药房看病,我刚巧也要去给婷姐儿捡一副药。想着和嫂子有个伴,谁知等我跟上去的时候,只见嫂子的马车前头走了,我去问了两处药房也不见嫂子。还是去到瓦舍瞧见了马车,才晓得嫂子居然是去挂灯的楼子里抓药!” “那是什么地方啊!嫂子去了这种地方,可给我吓坏了,我想着赶紧去把嫂子带回来,谁知道……” 顿了顿,二太太又补充了句。 “更何况,什么兄弟不在正经茶楼里间,要在那种有床榻的地方,衣裳都是解开的……” 大太太恨二太太恨得咬紧牙关。 她能怎么说,赌坊送来了弟弟的人皮,她等张武脱了衣裳看了眼伤口,喝了药后她困得厉害,说了没两句话就睡着了,醒来就成了这个局面。 不管是赌坊,张武,她什么都不敢说,只是等宁枝协来了得想法子通通气。 “更何况,娴姐儿不是见到马木匠都能喊舅舅么,怎么,娴姐儿自己的舅舅都认不得?还是不管是谁遇上了都喊一声舅舅?” 二太太又发起进攻。 郑媞声捂着嘴,而后探究地看向郑娴音,“娴姐儿之前见过马木匠……” 她顿了顿,后半句话收了回去。 不管是二太太还是郑媞声的话,都让郑朗的视线落在了郑娴音身上。 郑娴音在老太太怀中瑟缩了一下,慌张避开了父亲的视线,根本不敢说自己叫过外人舅舅。 “……可真是我的好女儿。” 郑朗脸色黢黑,狠狠一拍扶手。 “你母亲把外头的男人带到屋子里来,你还能喊舅舅?!郑娴音,你往后也别姓郑了。” “父亲!” 郑娴音吓得也坐不住,软软跪倒在地上,拼命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我只是认错人了!对!” “这也能认错了?宁家的小公子什么样,那个街头木匠什么样,你能分不清认错人?”二太太对郑娴音同样发起进攻。 郑娴音捂着脸躲开二太太的视线直哭。 “宁氏……你真对得起我。只多亏媞儿反应快,把身份藏住了,没有让郑家,让我,站在朝堂上被耻笑!” 郑朗站起身来走到宁桃跟前,弯腰死死掐住她的下巴。 “你想怎么死?!” “父亲。” 郑媞声上前拦住郑朗。 “太太哭成这样,指不定有什么委屈。就算太太真的在外面有什么……也不能真的要了她的命。” 宁桃泪眼婆娑地看着郑媞声。 “媞儿,我的好女儿,这种时候只有你帮母亲。好孩子……” 郑媞声移开视线。 她不会让宁桃顶着宁嘉玉的身份,抹黑宁嘉玉。 但宁桃当年怎么败坏她名声的,她自然也要让宁桃好好尝一尝百口莫辩的滋味。 “不如听听祖母怎么说?” 老太太一把年纪了,儿媳妇在外头偷人被发现,她哪里丢得起这个人,这会儿简直恨毒了宁桃。 老太太一敲拐杖。 “把宁氏关到后院的小柴房,等宁家公子来了再做打算。” “还有娴姐儿,关在自己的院子里不许出门,谁都不许去看她。什么时候她母亲清白了,什么时候再把人接出来。” “至于宁氏关起来了,谁来管家……” 二太太站起身急切地看着老太太。 宁桃灵光一闪,看了眼郑媞声,立刻趴在地上给老太太磕头,急切地恳求道。 “母亲,媞儿已经满了十五,管家之事,她可以接手!” 6、第 6 章 宁桃知道长房的管家权绝对不能落到二房手里,二房弟妹这会子恨毒了她,若是弟妹拿到管家权,指不定怎么磋磨她! 媞儿就不一样了,媞儿以为自己是母亲,这个时候还帮着她,管家权在媞儿手中一定是最好的! 郑媞声默默看着宁桃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替她要管家权。 而老太太看了眼二太太和郑媞声,握住了郑媞声的手。 “好孩子,这个家之后得辛苦你一些时候了。” 郑媞声沉默点头。 二太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冷哼了声。 “媞儿是个好孩子,我相信她不会克扣兄弟的笔墨钱。至于嫂子……还是等宁家来人了再说吧。” 老太太房中的灯燃了半晚上。 宁桃被下人带到柴房里,只给了一床被褥,身边伺候的张嬷嬷前脚刚来帮忙铺褥子,后脚就让几个小厮扭了,压着送到了郑朗跟前。 郑朗做的是刑部典狱,见多了犯人。 稍微一看眉眼官司就知道谁有隐瞒,谁在心虚。 宁桃在堂中哭成那样,看着的确委屈,可她明显藏了事,生怕他知道,那种心虚让郑朗一眼就看得出,宁桃在这件事里说谎了。 她去见的,绝对不是宁家的兄弟。 几个姑娘他派人分开问了问。 年纪小的三个姑娘一问三不知,都是跟着二太太去的。 年长的两个姑娘一直在广聚楼相伴,期间还有孟家的公子在外头瞧见了。姊妹俩等到给家中的炖汤好了,去找家中人时才发现的一切。 至于马木匠。那是个见天儿往娼楼里钻的主儿。 派去的人仔细打问过了,今日他约了相好的在楼子里一聚,叫他婆娘知道了。也不敢在相好的屋里待,出来后瞧见隔壁房中出来了一个男人,和他穿得差不多,他索性就钻进去了。 进去后里头有个睡觉的妇人。 马大才一猜就是在外头偷人的,只他还没摸过去,就被进来的两个嬷嬷死死按住捆了起来。 马大才两口子的说辞都很一致。且他本身就是个混不吝的人,没有任何问题。 也就是说马大才出现在宁桃房中纯属意外,但宁桃绝对有个偷偷私会的人,还给出去了很多钱。那人绝对不是宁家人。 他遭遇了背叛。 还不是短期一天两天的事。 从身边人查起是最快的。 郑朗把张嬷嬷和李妈妈绑了,好一顿拷打。 李妈妈是什么都不知道,被打得浑身是血也说不出来什么,只支支吾吾说了一些大太太不喜欢二姑娘这种人尽皆知的事情,以及一些和二太太之间的小摩擦。 张嬷嬷就不一样了。 张嬷嬷明显知道些什么,咬死了不说,脊背都快打断了,也不吭气。 郑朗不意外。 忙活了一夜郑朗得出了一个结论。 本以为同心同德的宁桃,在背地里不知道了隐瞒了他什么。 甚至于在外头偷人,长期背叛他。 宁桃啊宁桃,真是……死性不改。 郑朗思考了一夜,第二天上朝前专门派了一个小厮守在柴房门口。 宁桃已经走到了绝路,不能让她和郑媞声多嘴多舌。 郑家的女儿中,哪怕他再不喜欢郑媞声也不得不承认,郑媞声是小辈中唯一一个聪明人。目前郑家需要这么一个聪明的人来把持家中。 可惜了,不是…… . 还有十八天。 郑媞声没有噩梦惊醒,难得睡了半晚的好觉。 早起后就有仆妇来领差事。 老太太昨儿气病了,三房上个月的月例没发,李妈妈和张嬷嬷被打得起不来身要不要请个大夫,还有小柴房的大太太睡了一晚上也跟着受凉了,要怎么去处理。 郑媞声把仆妇们都叫到堂中,一样一样的吩咐了下去。该请大夫请大夫,该发月钱发月钱,顺便还得把二房两个儿郎的书墨钱给了。另外自己带了个大夫去小柴房,给大太太看病。 郑媞声带来的大夫,是宜夏专门去外头请来的,一把白胡子瞧着就很靠谱。 春日里的夜晚还有些凉,早上的草铺子甚至有些返潮。大太太穿着昨天的衣裳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门锁一响,她眼睛发光地看向郑媞声。 郑媞声今日穿着一身浅鹅黄色衫裙,双垂髻上只簪了一朵珠花,站在晨光下的门口,身上几乎荡开了一圈柔光。 “媞儿!”大太太声音干涩沙哑,她朝郑媞声伸出手去。 郑媞声侧身让大夫进来。 “听说太太冻着了,我带了大夫给太太来看看。” 大太太泪眼婆娑地伸出手叫大夫诊治,无比动容。 “好孩子,只有你还记得我。” 她这么多年怎么对郑媞声的,她心知肚明,但是她同样心知肚明一点,郑媞声始终在渴求母爱。所以哪怕被这么欺负,一有机会就要展现她的好,要比过郑娴音。 大夫给大太太摸了脉,察言观色后说大太太只是受了凉,喝点药就好。 “说来我前几日特别容易犯困,不知是不是哪里不对?”大太太立刻问道。 不然的话怎么会在外出的情况下也会睡着?若是她没有睡着,事情就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太太郁气于心,兼之风寒,用药期间犯困很正常,太太身体没有什么问题。” 大夫给开了方子,留给丫鬟。等大夫出去后,郑媞声安抚了大太太两句,甚至还告诉大太太,郑娴音在自己的院子里好好的,她会照顾好妹妹。 “多亏你了媞儿,我这儿你多上心,还有你妹妹,她年纪小估计会害怕,你多陪陪她开导开导她。这件事……” 大太太说到一半,郑媞声主动接过话题来。 “太太总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才好帮太太辩驳。” 宁桃怎么可能说发生了什么,只要求郑媞声若是见到了宁家舅舅,千万拦在外面给一份信。 郑媞声问信呢?宁桃这里什么都没有,怎么能写信。郑媞声叫了丫鬟去取了一趟纸笔,让宁桃写下了一封信。 拿到信后,郑媞声敷衍了两句就走。 到了书斋,郑媞声将那份信铺开来。她铺开一张宣纸,用镇纸压了,自己滴水研墨。 基于她曾经的一些小心思,她习得一手好字,更是擅长郑朗和宁桃的字迹。如此倒是方便了她现在的做法。 比照着宁桃信中的内容,郑媞声自己提炼一二,重新写了一封信出来。 将这一份给宁枝协准备的信另外放起,她又重新铺了一张纸。 这一次,她提笔沉默了很久后,缓缓落笔。 母亲大人敬启,见字如晤…… 郑媞声做了些什么不能告诉其他人,但是她不会瞒着自己的亲生母亲。尤其是宁桃目前的下场,她一一写入其中。无论母亲看得到看不到这封信,她都想让母亲能够知道作恶之人正在自食恶果。 一百两银子换来和赌坊的合作,抓了张武,再把他儿子输出去卖到外省,砍了张武的手指逼迫他问宁桃要钱。张武只当自己是得罪了赌坊的老鬼,拼了命从姐姐这里弄钱,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郑媞声和郑媞声的人。 和上辈子不同。上辈子郑媞声就是去见了张武,这样一来张武失踪,宁桃自然就会警惕她。 稚嫩,上一次的自己真的很稚嫩,死在宁桃手中不冤。 她很会反思。既然宁桃的手段好用,那她就拿来用一用。 当初宁桃就是用了药让她昏昏欲睡,等醒来发现和一个书生同床共枕时,一切已经成了定局。 这一招的确好用。宁桃醒来后狰狞的表情,无处申冤的愤懑,还有打落牙齿和血吞得憋屈,很是精彩。 郑媞声折起了信,用火漆封了口,装入一个小木匣中。她抱着木匣走到书斋的墙角,半月架摆满了书,她将木匣塞到一本中空的书皮里存好。 接下来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不过宁桃囚禁郑娴音禁足,郑家的管家之权目前在她手中,她要做的事也就容易了不少。 郑府这几天一直都处于一个紧张低迷的状态。 老太太吃药休息不见旁人,二房三房在这种节骨眼不敢吱声,长房是郑媞声的一言堂,所有消息都落在她的手中转个圈,再给各处人分发下去。 等郑家人知道宁家四公子来时,郑媞声已经塞了一封信给宁枝协,说是大太太给的。 宁枝协看了,里头就一点,让宁枝协不管听到什么,都要一口咬定是他,什么都承担下来。 宁枝协与这个姐姐不算亲,但随着信里,还有一百两的银票。 他乐呵呵地收起信和银票。 “媞儿放心,舅舅知道怎么做。” 亲家来人了,郑家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装作无事的来招待。 这场家宴是郑媞声带着人置办的。只她作为小辈无法出场。能在左右作陪的,只有郑朗兄弟和老太太。 宁枝协在郑家的热情中在副座落了位。 宁枝协其人在宁家只是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经常在外面闹腾一些朋友,花钱如流水,也被朋友们捧着。 这人有个特点就是讲义气,对外人讲义气,那收了银子,对自己的姐姐可不得更讲义气。 所以当郑朗笑呵呵问近来宁枝协可有见过大太太时,宁枝协自然说道。 “姐姐说许久不见,约了弟弟来一起吃酒,这不就见了一面么。” 郑朗直勾勾盯着宁枝协,嘴角带笑递出一杯酒。 “原来如此,不知拙荆与四公子相见,说的是什么事。” 宁枝协接过酒有些无措,想到外甥女郑媞声当时说的话,赶紧哦了一声。 “说起娴姐儿这孩子亲人爱叫人是个好孩子。” 此言一注,郑朗面色更难看了。 爱叫人。的确,陌生男人都能喊舅舅,指不定这个女儿是谁的种。 酒后三巡,老太太憋不住话了,将茶杯放下。 “四公子,老妇人有一句话,想问问四公子。” 宁枝协放下酒杯抬手拱了拱。 “老太太请问,宁某知无不言。” “你说的确是你见的你姐姐。那四公子能告诉老妇人,为何姐弟相见,要宽衣解带呢?” 宁枝协瞪大了眼。 和郑媞声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里写满了无助。 等等,这让他怎么说? “因为……热。” 宁枝协硬着头皮回答。 郑朗拉下脸来,眼神落在宁枝协身上,冷冷地。 “四公子,这话你要想清楚了再回答。那天和大太太在房中的人,当真是你?当真是你们……姐弟……偷情?” 偷情?他姐姐居然有这种胆子?还被抓了?不想供出情夫来就献出自己的弟弟? 宁枝协回想起自己姐姐当年的情人,脸色绷不住了。 可他怀里还有一百两银票,还有外甥女殷切地期盼,说只能靠舅舅了,不然大太太会没命的。 想到这里,宁枝协鼓起勇气一拍桌子。 “是!就是我!” “我和姐姐通|奸了!” 7、第 7 章 荣松院的丫鬟们打扫庭院的打扫庭院,另有连春去厨房给姑娘端来了饭菜。 郑媞声人在书斋,刚净了手,还不等她在餐桌旁落座,外院的仆妇匆匆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二姑娘,前厅出事了!” 郑媞声落座捏起筷子,淡定夹了一筷子莼菜。 “慌慌张张做什么,前厅有老太太有老爷,能出什么事?” “真出事了!” 仆妇跺着脚飞速说道:“老爷和亲家公子打起来了!老太太气昏过去了!” 郑媞声咬着筷子嘶了一声。 “连春,去请大夫。” “派人去把宁家舅舅请到荣松院来。” “老爷那边……暂且不管。” 趁着这点功夫,郑媞声慢条斯理用过了午膳。等她净手出来,在荣松院的厅堂见到了宁枝协。 宁枝协被丫鬟送到了厅堂,坐在太师椅上捂着脸哎哟哎呦,一侧连春已经端着草药包弯腰在问要不要敷药了。 “媞儿,你说说你娘……” 郑媞声提裙走来,打断了宁枝协的话。 “太太让舅舅为难了?” 宁枝协接过连春给的草药包,朝脸上的伤口按了按。 “这何止是为难!你家太太想要我的命!” 宁枝协面对自己的外甥女大吐苦水。 他本来就是宁家的一个不成器庶子,也有个贤惠的妻子和听话的女儿。每个月只需要领点银钱出来和狐朋狗友玩,不太败家就行。 长这么大头一次遇上这种事。外嫁的姐姐偷人被婆家抓了,姐姐还不敢供出情夫,非说是他!这下好了,为了姐弟情谊和一百两的义气,他不得不担下这份骂名。 只是说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当真要这么承担吗? “四舅舅,既然当时不是你,为何要替太太背负下来?” “到底是姐弟。我是宁家人还好,要是让你家太太偷情到外人身上,你家太太没有活路。” 宁枝协也知道,外嫁女偷人被发现了大概率是没命的。但是要是姐弟偷情,这种丑闻思来想去也只能把他们捂死了。 “四舅舅大义。” “四舅舅可知太太做出这种事来,没被抓到的那人……有头绪吗?” 宁枝协想了想,心虚地瞥了眼郑媞声。 “嗐,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母亲不是个……不规矩的。让我想想,如果非要说你母亲可能的话,我只是说可能啊,那位大人……唔,你知道……算了,给你小孩子家家的说了也没有用。” 那位大人? 郑媞声坐直了身体,心跳加速,她抿唇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可是江危城江相国?” 宁枝协险些跳起来,满脸惊恐。 “胡胡胡说什么呢!怎么可能!那位可是相国!相国!怎么可能和你母亲有些牵连!千万别这么想!” 瞧着宁枝协的模样,似乎真的不是。 郑媞声垂下眼眸。 宁枝协口中的姐姐,还有可能的人选。不像是对宁桃的。而是对宁嘉玉的。 宁嘉玉在出阁之前一定有一个人选,这个人选可能是会影响到她的婚事。 宁枝协默认郑家的大太太是宁嘉玉,同样也默认了宁嘉玉若是有人,那是一个被称为大人的高官。 郑家祖父做了三十年的官,从八品小官一路做到了五品刑部郎中。而郑朗入朝十年,到现在只是一个六品典狱。在京中几乎几乎称不上官宦门第,只能算得上小门小户。 而宁家就更不一样了。宁家只是俞都郡的商户。 因为是商籍,宁家无人能科考。 富商百姓的宁家和清贫小官的郑家结亲,只能说谁也别嫌弃谁。 而宁家女的宁嘉玉要怎么才能认识江危城呢? 那位前世在她死后,替她收殓尸骨,点长明灯的大人。 还在她幼时送来一个丫鬟陪伴。 江危城。 这位相国大人不过三十几许。听闻是鳏夫。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养子江燕南。 江相国,真的会和她的母亲有关系吗? 宁枝协的话语中语焉不详,只指出的确有位大人,但是这位大人不是江危城江相国。 郑媞声从丫鬟手中接过茶递给宁枝协。 “不过是随口问了句罢了。” “你可真敢想!”宁枝协接过茶杯咕嘟就是两口,放下茶碗没好气地说道,“那位江相国和我们老宁家没有关系,和你们郑家更是一点边儿都不沾!” “不知道你怎么想到这位大人的,总之,打住!” 宁枝协转移话题。 “听姐夫的意思是你家太太这会儿被关起来了。你是长女,可有个章程?” “太太做错了事,还连累了四舅舅。如今老爷只怕是心中窝着火呢。”郑媞声想了想,问道,“不知四舅舅愿不愿意保下太太来。老爷想必面对姻亲关系,不会说太多。” “我怎么保?刚刚在前头我替姐姐认下背了黑锅。叫姐夫好一顿揍!”宁枝协两手一摊。 “这会儿姐夫只当我是个不要脸的腌臜货,我说出来的话还有什么用?” “自然是有用的。” 郑媞声小声劝解宁枝协:“宁家有钱。四舅舅不如就舍了一些银钱,保下太太来。” 郑媞声提议,将太太出嫁的嫁妆全部都落到她的名下来,再让宁枝协以自己的名义,送一千两银子来。这钱也不说是给郑家的赎人钱,只说是给外甥女要成婚的补贴。同样落到郑媞声的手中,如此外面才不会非议。 紧接着再将太太送到山中寺庙小住。等风头过了,郑家姐妹出嫁时露个面,再之后是走是留,就看大太太自己的想法了。 如此一番话说的宁枝协左右为难。 “嫁妆一事好说。本就是姐姐犯了错,你是唯一的嫡女,却是要落在你的名下。只是一千两……” “四舅舅。”郑媞声温柔地提醒他。 “如今老爷只当和太太鬼混的人是你,四舅舅没有一个态度,只怕是不行。” 宁枝协摸了摸怀中的一百两银票,懊悔地拍了拍脑门。 “罢了!这一千两是四舅舅给你的,落在你手中,你可要捏死了!要是真让你家老爷拿走了,我可心痛!” 郑媞声摆出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四舅舅给了我,我自然是要替四舅舅守着的。” 如此,舅甥二人达成一致。 郑朗不想见宁枝协,甚至想直接勒死宁桃。还是郑媞声出面将宁氏姐弟的诚意告诉郑朗。 前厅里,郑朗背着手站在屏风旁,外头风吹得灯笼左摇右晃。 他阴沉着脸等郑媞声说完,意味深长看了眼郑媞声。 眼前的长女低着头,似乎因为太太的事有所心虚。 “他宁四想要保这条命,也要问我愿不愿意。” 郑朗抬手扶着郑媞声的肩膀,双目直勾勾盯着郑媞声:“好孩子,你母亲素来偏心妹妹轻视你,为父就给你个机会,把这丢人现眼的女人杀了!” “为父给你一包毒药,你只管送她上路!” 郑媞声二话不说挣脱郑朗的手,抬眸愤愤。 “老爷心未免太狠!” “太太纵然有错,也不该要她的命!” 这种程度就让她死,岂不是太便宜了她? “也看低了女儿!女儿岂是手刃父母之人?!” 郑朗闻言连连道歉。 “是为父想多了。既然媞儿心软,那就如此,饶她一命。” “你舅舅也是怜惜她,既如此,就按照你舅舅的意思去办。” 郑媞声应下后,行了个礼退下。 走出花园,郑媞声抬眸。 郑朗在试探她。 试探她是否知道了真相。 若是前世的郑媞声,知道了真相一定会手刃宁桃。 她忍住了。 郑朗这么算都算不到,能替宁桃求情保她一命的郑媞声,什么都知道。 大太太的事办得雷厉风行。 当年大太太出嫁时的所有嫁妆,无论是商铺还是珠宝,全部登记在册一样一样核对后落在了郑媞声的名下。 而宁枝协也送来了一千两的银票,对郑家人的说辞是,这是给外甥女出嫁的添妆。 同时,宁桃被一顶小轿子送到了京郊的农舍,选了三个五大三粗的仆妇看守起来。说的也很明白,除非郑家姑娘出嫁,不然宁桃休想离开山村半步。 尘埃落定。 郑家的管家权在她手中,母亲的嫁妆她拿回来了,宁桃名声尽毁也被看管起来了。 一个月的工夫,郑媞声该做的都做了,能得到的也都得到了。 荣松院的角库重新整理后,一份单子交到了连春手中。连春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和郑媞声提议将外院洒扫的宜夏提到屋里来伺候。 “奴婢一个人,总有心力不全的时候,多一个人多个帮手。姑娘也算是心疼心疼我,叫宜夏来帮忙吧。” 连春嘴上不说如何还看不出来,如今外头就宜夏能进郑媞声的眼。 她如今管的事更多,放个姑娘看得上的在眼前对她也好。 郑媞声自然同意。将宜夏调到屋里伺候的同时给了宜夏一把钥匙。 钥匙是郑媞声房中放银钱的匣子。郑媞声给了宜夏可以自由取钱的权利。 八角桌上铺着锦绣缎子,上面还放着一张卖身契。 那是张武儿子的卖身契。也是催得宁桃踏进陷阱的催命符。 “张武父子安顿好了?” 郑媞声捏着卖身契问。 宜夏嗯了一声。 “赌头按照我的意思说,张安已经卖给南方来的游商当儿子了。张武前几天见过太太后,用从太太那儿拿到的钱去南方找游商,赎张安。人已经离京了。” 南方距离京城遥遥千里,张武起码半年都不在京中。 更何况之后的事情谁说得清。 留给她的时间,充裕了起来。 “马大才的相好……” “姑娘放心,奴婢给了那个小娘钱,那小娘是个识趣的,左不过是叫了自己的相好来,没犯什么事。她也是个嘴严的。” 宜夏不等郑媞声问,自己又说,当时出去时角门的婆子都是打点好的,自己又是穿的三姑娘屋里丫鬟的衣服,府里头哪怕查起丫鬟出门的记录,都找不到荣松院来。 郑媞声满意地点了点头,稀罕地看着宜夏。 这么细致的人儿在她跟前六年了,她都没有使唤过,当真是她的愚笨。 多谢江相国把这么好的一个人才送给她。 得去给江相国点一盏长明灯才是! 日子一晃就到了清明。 8、第 8 章 清明。 郑媞声早早就安顿好府中。清明日一则拜山二则踏青,郑家的规矩历来都是男子们去祭祖,女眷去踏青。倒也不是不许女眷祭祖,纯粹是郑家的祖坟埋在偏远之处,翻山越岭淌水沟。 男丁们都出了门,老太太腿脚不好不爱出门,再加上之前因为儿媳妇的丑事气恼了,如今虽然不是缠绵病榻但也说不上有多好。 三太太历来是一个温顺谦卑的。老太太不出门她也不出门。三房六姑娘才几岁大,同样不需要出门。 二太太则是拢了府中大房的四姑娘和二房的几个姑娘,一起带出去踏青。 除了郑媞声。 郑媞声早就说了她另有安排,自己一大早就带上宜夏,叫府中的马车前往九云观福山。 郑媞声穿得素净,因为清明前后才下过雨,她多穿了一件白缎子的斗篷,下马车时扶着宜夏的手,轻轻跳下马车。 山间新雨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春日嫩叶翠绿,入目满山青翠。 这是她前世最后的埋骨之地,也是她那几年魂魄最长待的地方。 真熟悉,回家了一样。 她记得山脚下的枣树,也经常在半山腰的凉亭顶子上发呆看月亮,还有道观周围的大大小小动物,道观的几个大殿,几十个性格迥异的道士。 还有她的坟茔。 郑媞声撑着伞一步步走在石阶上,每一步都有所回忆。 今日是清明,前往九云观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天刚亮的时候。郑媞声一路未曾看见几个人,索性走到一半就脚下拐了个弯,去自己前世埋骨之地。 走到了。 郑媞声撑着伞看着眼前。少了一个坟茔。 然而位置的确是埋骨的好地方。背靠高地,前方开阔,左右有参天大树。 江相国将她埋在这里,是找风水师看过的。 甚至还给她做过法事。 她攥紧了伞柄。 眼前此处空无坟茔,叫她一阵恍惚,好像没有她的尸骨,自己曾经的经历就像是黄粱一梦。 她蹲下来,裙摆洒在青草地上。她抓了一捧带着湿气的泥土,混杂着青草,装进了自己的香包中。 见过自己的埋骨之处,郑媞声又沉默了不少。 她进了道观依着规矩该敬香的敬香,又叫了个小道士,问了问点长明灯是给活人还是死人。 得知皆可后,又请道士供奉三盏长明灯。 一盏给自己的母亲,一盏给自己前世,另外一盏,则是给江相国。 点了长明灯,她今日所求已经圆满了一半,至于另外一半,则是郑媞声馋九云观的斋饭好多年了。 她魂飘在九云观,天天儿都会看道士们用斋。早期没有怎么留意过,后来是无意中相熟了一个小道士,也不知道道士的斋饭到底有多好吃,那个小道士每次用膳时,吃得老香老香了。她每次都被那个小道士馋得流口水。只可惜自己是鬼的时候也吃不到半口。 这次她是人,她可是留着肚子专门来吃斋饭的。 九云观的斋堂对香客开放,只是女眷们到底不好在通堂里用膳,而是在通堂的旁边,另有一处斋堂。小一些,挂着竹帘。那是坤道们用斋的地方,同样对女眷们开放。 素斋上了斋堂时,看着只是一盘盘清汤寡水的绿叶子菜,外加一些萝卜豆腐。 只郑媞声由着丫鬟给她打了饭来,细细嗅了嗅,果真是一股子让人食欲大开的美味。 她今日要好好品尝一下。 坐在餐几旁,刚捏上筷子准备吃斋饭的郑媞声听见密集的脚步声。 很快,一群穿着整齐的侍卫提着刀左右围了斋堂。 “都不许动!贵人中毒,未查明之前,尔等逃不了干系!全都关押起来!” 郑媞声捏着筷子就被不甚客气地关押了起来。 一口素斋没吃上。 道观哪有什么正经关押人的地方,还用的是道士们关禁闭受罚的小隔间。 不算大,但是一整排,拿来关押今日倒霉的香客刚刚好。 郑媞声一个人关在一个只三步大小的隔间中,左右都是不认识的哀嚎。 她咬着筷子,无奈叹息。 九云观福山有一位贵人。 这是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秘密。 知道有贵人在此的人中,更少有人知道这位贵人,是太子。 这位太子殿下是先帝后的嫡长子,也是唯一的儿子。在一岁时就被立为太子,三岁时被先帝抱在怀中一起登台祭天。 然而十三年前,先帝和先皇后不幸病逝,先帝之弟,当时的王叔深感主少国疑,怕才稚龄的太子无法承担国事,上禀天听愿在侄儿成年之前,代为掌管国事,之后会将国主之位交还给侄儿,以此登基称帝。 新帝登基后又一次册封前太子为太子,表明自己的决心。 不过,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十三年,年号都改过三轮,太子年满十八早就是一个可以承担大事的年纪,然而国君始终以太子未曾成婚,不算大人的说辞延误。 太子年满十五后,定过三次亲。 每一位定下来的太子妃,都在成婚前几个月香消玉殒。 太子也背负了克妻之名。 也不知道这位太子隐瞒身份久居九云观中是不是为了清洗他身上的罪孽。 今日侍卫围上来时说什么,贵人中毒? 郑媞声也是九云观的老熟鬼了,她只一回忆就想起来,太子的居所分明还在道观百丈远之处。四面都有围桩侍卫,别说寻常香客了,道士往进走百丈都要被拦下来。 而且前世有太子中毒这件事么? 前世这个清明。她被宁桃送出去相看,中了招。 当年的事她浑浑噩噩,但死后在九云观福山中倒是清醒着。 说来她和这位太子也不算是陌生。 毕竟太子居所有一棵十分壮观的参天大树。她很喜欢坐在树枝上晒月亮。 而那棵树下,设有一张石桌椅。 当年她不认识什么太子不太子。只知道有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经常在夜色中自己和自己下棋。她在树上,他在树下,没有一句交流,却像是夜晚的同盟,彼此陪伴。 那几年中她可是知道,这位传言中病弱不怎么出现的太子,可不是一个能中了别人毒的人。 毕竟太子身份特殊,如今的陛下膝下有几个尚未长大的孩子,若是太子出了事,这笔账算到谁头上最合适? 等到小隔间外的侍卫来问话时,郑媞声自然是简单报了家门,言明她是来点长明灯的。 一个官宦人家的年轻姑娘,身边带着丫鬟仆从,查起来也十分快。一切行程都核对清楚后,郑媞声摆脱嫌疑。 又因为是女眷,在确定没有任何威胁后,由两个脸生的侍卫陪同送到道观下,隔开了其余香客,避免传出流言来。 郑媞声自然是依从。 她晨起早早抵达九云观,如此折腾了一番,已经到了正午,却连一口斋饭都没吃上。 她撑着伞走到道观门口,实在是有些不甘心。又怕回去讨要斋饭惹来意外之祸,犹豫半响只能深叹一口气,饿着肚子下山去了。 · “郑家女眷?” 后山,禁所。 襕衫的文士手中拿着侍卫递交过来审讯的结果,居然看见了京中官宦人家女眷的名字。 清明日,大都该是去祭祖踏青,怎么一大早来了九云观中? 再一看女眷的行程,不过是在每个殿里敬香,而后供了三盏长明灯。 其余的更是普通,没有主子想要的消息。 既如此,那么这个郑家女眷的消息,姑且也能算半点吧。 襕衫文士整理衣衫,沿着花园小径走到了一处翘檐阁楼。门口有几个侍卫把手,见文士来了,行礼后通传,请了进去。 文士垂着眸入内后躬身行礼,口中喊着殿下,一一汇报道观中传来的各种消息。 被称作殿下的少年年岁不大,许是十七八岁,一袭白衣站在窗边,悬崖的风呼啸,卷来不知何处断了根茎的兰花,香袭满楼。 “三盏长明灯……” 少年手指屈起,在窗扉处轻轻有节奏地敲击。 “自己一盏,母亲一盏,江危城一盏……” “听着倒像是一家人。” “——查。” 9、第 9 章 九云观的事捂得很死。当天被扣下来的人许是都被警告过,郑媞声回到郑家几天了,派人出去打听过,无人知道九云观贵人中毒之事。 不过这个和郑媞声没有太多干系。毕竟刚过了清明,接连都是雨水。她要承担起当家的职责,将家中每个人的吃穿用度一一过目,还得掩人耳目,专门派个仆妇去京郊的村子探望大太太。 郑家如今在朝为官的只有郑朗一人,长房庶长子郑双河读书是个平庸的,在书院读了七年至今是个白身。二房两个学子,三房一个。就这四个男丁读书的开支,郑媞声翻了账簿看了看,啧了一声。 读了这么多年书,没有一个考取功名的,这几个儿郎谁也别说谁都挺丢人。 尤其是郑双河。 郑双河从小就显不出读书的天赋来。但是年纪到了又该送去读书,郑朗找了几个书院带着郑双河去考都没考过。还是当时郑朗想个法子,给郑媞声换了一身衣裳,顶替郑双河的身份去书院考试。 如此,郑媞声代替郑双河考进了书院。之后七年,郑双河在书院中显现不出任何优势,也不敢下场考试,一直混到如今十七岁的年纪。 也因郑双河的无能,郑朗想要给他订婚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官家姑娘,最终挑来挑去只能选择一个商户女。 郑双河院子里的小使递来条子要钱,理由就是郑双河要给未婚妻挑选礼物。 张口就要五十两。 郑媞声看乐了,只给账房通知了五两。爱要不要。 没给他支取银子,许是给郑双河惹着了。当天下午怒气冲冲就冲到郑媞声的院子里来,问她是不是故意想要坏了他的婚事。 快到谷雨,这些天见天儿都是雨。庭院里丫鬟才扫了积水,还湿漉漉的。 郑双河来的时候偏要走庭院不走廊下,一双鞋湿漉漉带着泥就踩在了郑媞声厅中铺的地垫上。 他怒气冲冲来,等低头翻账本的郑媞声抬眸看了他一眼时,他下意识退后半步,而后鼓起胸膛。 “我我我……我今儿就是要钱的,二妹管家,总不能亏待自己的兄长。” 郑媞声放下手中账簿,手指一抬,郑双河又退了半步。 她知道,郑双河打心底里有些怕她。 一则是小时候她代替郑双河考了试。二则,郑双河小时候嘲讽她,她捏着郑双河的后衣领就按进水缸里。 但她同样也知道,郑双河蠢。 “你和娴姐怎么说。几几分?” 郑双河傻了眼,支支吾吾半天见瞒不过郑媞声,又转变态度好声好气。 说是三妹妹关了好些日子心情不好,他做兄长的买点首饰把妹妹哄一哄,也不算错。 “都是自家兄妹,母亲虽然暂不在家,但她最心疼三妹,你我也该好好照顾三妹才是。” 郑双河是庶长子,从小养在姨娘身边,后来学会了讨好太太,自然也就和太太喜欢的郑娴音关系更好。这种时候还会打着为未婚妻购买礼物的旗号,替郑娴音要钱。 “嗯,你疼她。”郑媞声叫了个仆妇来,“送大公子去找三姑娘,就说大公子新得了五两银子给三姑娘送去。” 郑双河才要了五两银子,还没焐热呢。一听郑媞声的话就急了。 “你怎么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这样?”郑媞声眼皮一抬似笑非笑,“都说了,你疼她就用你的例钱去疼。我可不疼她。” 郑双河心疼坏了。五两银子就这么被郑媞声一转手从他怀里到了郑娴音手中。 而郑娴音那头得了钱,只当是郑媞声在欺负她。哭了一场砸了屋里的瓷瓶,下午非要闹着让郑朗去看她。 郑朗下了朝回家就往姨娘屋里钻。还是郑双河去看自己姨娘,请了郑朗去看郑娴音。 到底是捧在手中长大的女儿,时隔一个月郑朗对这个女儿也消了一些气,又因为郑娴音提到了未婚夫,她一直这么关着,梁家公子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想。 转而又提到了郑媞声。 “二姐姐都十五了尚未订婚,父亲,不若请母亲回来,替二姐姐先相看人家吧。” 郑朗陪了女儿片刻,听到这话不置可否。 犯了错的大太太才送出去,绝不可能就这么接回来,但是提到郑媞声的婚事,的确得有所考虑了。 没两天,郑朗休沐日叫了郑媞声去书房。 书房的长案上摆着一些字画,另有一些卷轴,郑朗招手叫郑媞声过去,同时打开卷轴。 “来看看,都是为父替你找的合适人选。” 郑媞声提裙上前两步,垂眸扫了一眼。 前世这个时候,宁桃给了她一杯下了药的茶,一顶小轿子送她出去相看。到了地方人还没见上就昏了过去。再之后就是那个书生成了她的未婚夫。 叫什么来着? 好像是姓…… “我们郑家小门小户,为父也不指望给你挑选多么好的人家,但总得是要让你安乐无忧的过一辈子。为父就腆着脸求了人,要来了赵研大人的孙儿,赵二郎的画像。” “这可是为父找到最好的,媞儿,去见一面吧。” 赵研大人? 那不是赵中书令,也是旁人称之为右相的赵右相。 郑家小门小户,怎么攀得上右相门第? 郑媞声随意看了眼郑朗给出的卷轴,嘴上说道。 “难为老爷费心,但齐大非偶,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真攀上右相大人,未必是好事。不若老爷重新择个人选吧。” 长案上的卷轴不少,但郑朗捏在手中的只有一副。 郑朗闻言哈哈一笑。 “媞儿谦虚了。自古都是女子高嫁。为父虽然官职不高,但右相府中清廉,只说求娶一个能操持家事的冢妇。媞儿你年轻,品行样貌俱佳,赵家只会高看。” 看来郑朗这是已经和赵家说好了。 郑媞声不在这种事上和他起争执,自然地低头应下。 “老爷既然如此说,那就如此吧。” 赵右相清廉? 郑媞声走在廊下提裙缓缓回去的路上,回忆起自己在九云观中当鬼的时候。 那位赵右相似乎和江危城江相国不睦,似乎还传出过刺杀的消息来。赵右相历经三朝,江相国入朝不过短短十几年,硬是压着赵右相成为了相国。二人在为政上似乎也不同路。 郑媞声依稀记得当初她坐在树上晒月亮时,有人去找小太子。说起过赵右相。 说赵右相是个狡猾的老狐狸。 为官几十年,说是一个纯粹单纯之人,也无人能信吧。 郑媞声回到书斋犹豫片刻叫来了宜夏。 她只让宜夏出去打听打听赵右相府中一干人等,尤其是二郎君。 宜夏闻言错愕地抬起眸直勾勾盯着郑媞声,犹豫半天什么都没说,只闷着声应下了。 郑朗到底是男子,对女儿的相看一事全都交托给二房太太看顾。 二太太是个靠谱的,想到女儿家的名声,说是让郑双河作陪是最好的,那定下的时间就是等到五天后,郑双河和赵家二郎都从书院散了学,叫郑双河带着郑媞声前往笔墨斋,让赵二郎在笔墨斋里,如此购买笔墨时二人先略见一面。 如此安排很是妥当。 郑媞声也提不出异议来。而没两天,宜夏就带了一份信递交给郑媞声。 郑媞声在书斋打开那封信来。 那是一份赵二郎的生平简介。 此信笔锋工整,像是常做摘录之人的笔触。 连一份简介都写得浅显易懂,毫无废话。 郑媞声一目三行。 而后合上这封信。 她抬手撑着额头长叹了一口气。 她的这位好父亲可真是绞尽脑汁给她选了一个好人选。 出身名门,非嫡非长,年仅十八。没有嫡长的压力,哪怕分房出去也能衣食无忧,身居高位。 任由谁来了也挑不出毛病来。 但郑媞声身边有个宜夏。 送宜夏来的人,是江危城。 这位权倾朝野官至一品的相国大人。 如此一来宜夏出去打探消息,总能从相国府中探得一二。再加上赵右相和江相国之间的关系,只怕宜夏能搜集到的消息,比外人得到的多的多。 所以这位年仅十八岁眉清目秀的赵二郎,藏在影子里的隐私事也展露在信纸中。 郑媞声如今只有一个想法。 郑朗知道赵二郎的真相吗? 也许知道,因为他混迹官场十多年,又是典狱。也许不知,毕竟是属于他人藏起来的阴私,难以窥视。 无妨,左不过去见见罢了。 五天后,天气难得放晴。 郑媞声跟着二太太和郑双河坐着马车,抵达了有名的笔墨斋,闲情小斋。 闲情小斋位于长街的东角,左右有三个书院,更有不少私塾。一到散学的时间,年轻的学子像鸡圈的小鸡仔满地乱窜,但凡是笔墨书斋里面都挤满了人。再斯文的学子在这个时候大都是叽叽哇哇蚊子群似的吵闹。 郑媞声扶着丫鬟的手下了马车,她戴着帷帽,眼前垂着一层薄薄的纱,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看着略微模糊。 按照二太太的安排,她只用站在笔墨斋的外面,而赵家的公子会从笔墨斋里出来,和郑双河会面,两人以此见个礼。 二太太陪在郑媞声身侧,郑双河急不可待地往前走了几步,钻进了书生群里,左右拱手,然而和他寒暄的只有那么几个,也都是敷衍地点了点头。 郑媞声懒得去人群里挤,只怕这群男人们的汗臭味熏人。她左右有二太太和丫鬟,这里都是书生也懂规矩,不往她这处儿挤,给她留足了空间。 郑双河挤了过去,笔墨斋里刚出来的书生与他接头,郑双河拱手行礼,那个年轻书生敷衍挥了挥手,扭头四处张望。 郑媞声刚往前走了半步,眼前忽然有个人走过。 “借过。” 一个单薄的青衫书生怀中抱着一堆字画往笔墨斋中走。 刚走到人群之中,和郑双河并肩的书生肩膀一撞。 哗啦一声,字画落了一地。 郑媞声抬眸,手指掀开垂纱。 眼前是一个单薄清瘦的少年。 苍白的脸,高挑的个子,微蹙的眉心,还有洗的发白的衣裳。 郑媞声一愣。 眼前的少年身影和回忆里那个在她床榻上坐起身,捂着额头红着眼眶看着他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游谨言。 她前世的未婚夫。 10、第 10 章 郑媞声十五岁的时候的确有些小聪明的,但是她到底年轻没有经历过什么。睁开眼的时候和一个陌生男人躺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更别提当时她还在追查母亲的真相,脑子中一片混乱。在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在府中有人说她品德败坏,连累府中女眷,倒不如送去出家。最后还是当时和她一样中了药的游谨言表态,愿意和她订婚,保全了她的名声。 当时的游谨言年纪也不大,家中只有一个靠做浆洗的寡母,家境是一贫如洗,无论如何都攀不上郑家。却因为宁桃的这个操作成功和郑媞声订婚。 作为郑媞声的未婚夫,游谨言沉默寡语和她之间很少有交流。加上他那个寡母,一个让郑媞声都气得胃疼的女人,这段未婚夫妻的关系并没有持续很久,在游谨言又一次在寡母和未婚妻中抉择时,游谨言疲倦地松开了郑媞声的手。 郑媞声遭遇了退婚,又是被狠狠嗤笑。还没等她整理好心情,又被宁桃安排了第二次相看。 眼前的少年很快被人群淹没,郑媞声依稀听到人群中嘈杂的声音,少年们嘻嘻哈哈的打闹声中,夹杂着郑双河的声音。 “小心些,别碰脏了赵二郎的衣裳!” “这不是游书生么,来买笔墨兜里有钱吗?” “人家不是抱着字画来卖的么,别踩着了,游君要拿来换钱的。” 郑媞声扫了一眼人群中,游谨言弯腰从地上捡起他的字画,单薄的脊背,抿着唇,在一众取笑中默不作声拂去字画上的灰尘。 他抱着字画从人群中绕开。然而门口有郑双河和赵二郎挡着。 都是年纪差不多的少年,锦衣华服的赵二郎和郑双河站在游谨言旁边,把人衬得灰扑扑的小麻雀。 游谨言抱着他的字画从两人身侧走,赵二郎抬手拦了拦。 “游兄,不知下旬的论赛,游兄可有准备?” 游谨言掀起眼皮随意扫了眼赵二郎,下巴微微一侧。 “借过。” 略显低哑的声音,满是对眼前人的无视。 游谨言错开眼前二人进了笔墨斋中,能看见他在柜前叫来了掌柜,二人正在低语。 郑媞声收回视线。 游谨言。 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 和记忆中的模样一样。 赵二郎扭头似乎要说上几句,被郑双河拉住。 “二妹妹,这位是我的好友赵二郎。” 二人走到马车旁来,赵二郎的目光落在郑媞声身上,而后拱手行了个礼。郑媞声还了一礼。 “郑姑娘。” 少年收敛了刚刚脸上的不满,彬彬有礼。 按照说法,郑媞声前来购买砚台,由着兄长及其好友代为挑选。 郑媞声落后二人三步,随着二人进了笔墨斋。 闲情小斋说是小斋,实则内里十分大,甚至还有二楼。笔墨纸砚,但凡是书院书生用得上的这里应有尽有,品质都极佳,还有不少书生的字画在此处寄卖,同样也有不少人会来此处购买书生的字画,以此押宝,看能不能提前收到未来榜中有名之人的墨宝。 郑媞声前世也经常来此处。尤其是在和游谨言定亲之后。 她那时候既然和游谨言定了亲,就要和游谨言多有接触。而游谨言是个死读书的闷瓜,整日里不是在读书就是在写字,偶尔出门去也都是笔墨斋。两个人能见面的地方大都也是安排在笔墨斋中。 游谨言卖字画,郑媞声买笔墨。 游谨言是个不爱和人说话的,掌柜的知道年轻书生脸皮薄,越是囊中羞涩越是倨傲,不肯在银钱上引起纷争,大都是宁可吃亏一些。 也因此,郑媞声前世看不过去替游谨言争辩过两次。 当初她觉着游谨言是个不错的成婚对象,就因为游谨言在她帮忙争辩过后,主动和掌柜生疏地砍价,接住了她的善意。不像有的爱面子的书生若是遇上这种砍价的场面,宁可自伤身边人的脸面也不愿为了银钱起口舌。 “我们二娘是闺阁女儿,于笔墨接触颇少,大郎你这位友人若是有时间,不妨陪着二娘看看?” 二太太客客气气说道。 今日本就是给两个小人儿相看,郑双河自然是全然配合,叫了赵二郎来,站在自己的身侧,顺着一个个展柜看过去。 郑媞声脚下步步挪着,今日都知道是个由头,但她既然出来了,还是想要一二合心意的笔墨。 店中有两个妇人围着店家的围裳,在一侧小心接待女客,郑媞声目光看到哪里,妇人的手就指到哪里,温声细语介绍着。 “二姑娘喜欢练谁的字,这儿的拓本很是齐全。”赵二郎一边问郑媞声,一边命妇人取出一二拓本来,热情地给郑媞声介绍。 赵二郎出身好,但凡看得上都命人包了起来,一并也要给郑媞声包几本拓本。 拓本这个东西都是出自名家,没有什么牵扯,他要包,郑媞声随他去了。 她转身去看砚台时,赵二郎拉过郑双河。 “你这妹妹委实话少,平日也如此?” 郑双河越过几个客人的肩膀,看自己妹妹弯腰手指着砚台,细细打量的模样,干笑了声。 “她害羞,内敛。” 丝毫不敢说这位妹妹平日里说起话来,想噎死谁噎死谁。 “害羞内敛,挺好。” 赵二郎得到自己想要的话,满意地扭头继续跟在郑媞声的身侧。 看得出来他很是相得中。 郑媞声全程彬彬有礼,客气之余也有两份疏远,但这两份疏远落在赵二郎眼中就是她害羞的凭证。 一楼摆出来的砚台数来数去也就那么些,要说好也有好的,要说有多好,伺候的妇人提及更好的都在二楼上。 郑媞声听了只随意哦了一声。更好的在二楼很正常,二楼的价位也不是她这种小官之女能买得起的。 然而赵二郎一听立刻要上二楼去挑选。 “此处既然没有二姑娘心仪的,那何不往更好的去挑选呢?” 郑媞声闻言抬眸轻飘飘扫了眼赵二郎,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二公子所言甚是。” 也是,将就买一个放在手侧每日用着,或许不会很在意,但只要想起来大概就是会有些遗憾。 一行四人上了二楼。 二楼绕过楼梯,左右的展架垂着纱,客人若需挑选,伺候的小使就掀开垂纱,从托盘中出去客人看上的物品介绍。 此处设立的还有一堵春山江水的屏风,绕过去则是一组交椅,茶几,供客人们休息。 二楼有几位客人正在挑选。郑媞声提裙缓步而上,郑双河作为兄长走在前,在她登上最后一步楼梯时抬手扶了她一把。 二太太则是直接坐到了屏风后,自己摇着扇子含笑说道:“你们自己挑选,我是要歇一歇的。” 郑媞声暂没有别的心思,认真挑选着砚台。 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方歙砚上。 此砚小巧精致,两手一捧的大小,却是玉带金星,古朴又大气。 “此砚多钱?” “姑娘好眼光,这可是随型的玉带金星歙砚,姑娘请看,此处有玉带纹理,细看又有金星点缀,可做不了假。” “此物三百两,若姑娘看得上,本店愿给姑娘搭配一条方公墨。” 三百两的确不便宜。但是难得遇上玉带金星歙砚,郑媞声并未犹豫,示意小使包起来。 “等等。” 二太太起身过来拉着郑媞声的手笑得有些勉强。 “看好了?就这个?” 郑媞声嗯了一声。 “难得合心意。” 二太太表情有些不太好,朝郑媞声挤了挤眼。 “三百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媞儿,你管着家……三百两拿来买一方砚是不是有些……” 话到一半,转而说道:“你那两兄弟用的砚台,加起来都没有十两银子呢。” 郑媞声只轻描淡写说道:“等两位兄弟散了学,二叔若有时间可陪着一起来挑选。” 二太太心有不甘,眼珠一转看向了赵二郎。 郑媞声一眼就看出来她想要做什么,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二太太真的丢得起这个脸么。 二太太最后还是没张嘴,的确嫌丢人。 倒是赵二郎自己反应快,立刻说道。 “既然二姑娘是陪着郑兄和我来的,此等开支也不该二姑娘出钱,我与郑兄情同手足,这钱自然该我出。” 还真开得了这个口,三百两的砚台真让他买了,之后怎么办? 郑媞声一口回绝。 她虽然说话温温柔柔,但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小使纵然想要收赵二郎的银票,一看郑媞声,自然而然地收了丫鬟手中的银票。 赵二郎根本不把几百两银子放在眼中,既然郑媞声没有要,那他就另外买了一些东西,推说是见面礼。 这个郑媞声没有拒绝,让丫鬟拿上了。 二人这一次见面简单又轻松,彼此在闲情小斋外分别,郑双河陪同赵二郎留下,郑媞声和二太太回家。 然而二太太到底是心里有些不舒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阴阳怪气了郑媞声几句,郑媞声也不顺着她,直接叫马夫停下,和连春下了马车。 “婶娘先回去吧。我走一走。” 二太太哪里不明白是在烦她,哼了一声也没理郑媞声,叫马夫走了。 郑媞声不是个会让自己吃亏的,下了马车,整理了一下帷帽。一看连春手中抱满了东西,她抽出歙砚的木盒自己抱着,让连春去找一个车马铺租一个马车回去。 四月的天气算不上很炎热,但正午的日头还是晒人的。 连春去打听了一下要去车马行还得绕一截子路。往北门走的方向有一个,那儿靠近书院,经常有学子去车马行租车。 要走过去的话得穿过一条小巷。 郑媞声头戴帷帽,连春按照打听到的路在前面带着郑媞声走。 “听说左右都是私塾,这儿路过的老叟都是读过书的,姑娘从这儿走安全……” 话音未落,前方太阳照不到的墙壁阴影下,一群人拉扯着一个清瘦的少年,眼瞧着有人坏笑着把人按在墙上,拔出了一把短匕。 “游谨言,就凭你也想下场考试?我倒要看看你手筋断了还能写出来个什么东西!” 寒光一闪。 哐当一声。 握着匕首的人应声倒地。 露出身后被遮挡,按在墙上的少年。 少年苍白着脸,眉心微蹙,抬起眸,纤长的睫毛煽动。 被按住手脚桎梏的他穿过阳光,看见了风吹起的帷帽涟漪。 衣着清丽的少女高举手中的歙砚,仔细端详地上躺倒的人影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三百两,的确物有所值。” 11、第 11 章 连春挡在郑媞声的身前。 “你们这是作何?!用刀逼迫待考学子,等等巡街的巡捕来了,将你们都抓了!” 那群人一看穿着有一半都是学子,虽不知道是哪个书院的,但对同为文人的学子用刀胁迫无论放在哪里都是重罪。 这群人也顾不得其他,拖起被郑媞声一砚台砸晕过去的人,捂着脸逃跑。 失去桎梏,游谨言活动了一下手脚。他站在小巷墙壁下,脚下散落着一些碎银。 弯腰,修长的手指从灰尘中捻起银钱,被撕破的荷包摊在手掌中,勉强包裹那灰扑扑暗沉的碎银。 郑媞声沉默看他捡完了地上的银钱,好心问了句。 “被抢走的有吗?” 游谨言慢吞吞抬眸看向郑媞声。 他眼神淡漠,却不知为何看人的时候有种力,让人觉着他在十分认真的注视。 他没有回答郑媞声的话,只抬手一拱。 “多谢。” 沙哑,冷漠。 嗯,还是那个闷葫芦。 郑媞声也懒得和他搭话,转身就走。 “姑娘。”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郑媞声脚下停住,扭头。 她掀起帷帽的垂纱,似笑非笑等待着游谨言下一句。 然而游谨言只说了这么一句之后,直勾勾看着她半响垂眸,看向墙缝的灰土。 “……姑娘若有所差遣,某愿为姑娘驱使。” 郑媞声嗯了一声。她能用得上一个穷书生什么。游谨言穷到一种令人发指的地步。 前世和她定下亲事时连任何定礼都拿不出来,他那个母亲甚至专门找了她要钱去,说是要买一处宅院,还要雇佣仆从,一张嘴问她要一百两。 也不知道游谨言那个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每次见了她一边看不起她,总仰着下巴,一边理直气壮问她要钱。 甚至还说出能和游谨言定亲,是郑媞声烧了高香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 当时郑媞声始终觉着时游谨言一直没考取功名给这位母亲刺激厉害了。 后来,也是她死后才发现,游谨言不是一直没有考取功名,而是一直没有下场考试。 她又一次在九云观遇上了游谨言。 过去了几年,他当时已经考取功名,与江危城同行,口中对江危城的称呼是老师。 好歹当年订过亲,郑媞声对他还有点好奇,跟了一路发现当年的闷葫芦穷书生居然考了状元,被赐予了翰林院修撰,而后成为了太子府少詹事,之后更是一路高升。 行吧,算他母亲说得对。 她刚要扭过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江危城。 游谨言喊江危城老师,是在考取功名之后还是之前?当时只看着二人师生和睦,江危城也挺器重他,难道是说在他还没有下场考试之前就成为了江危城的学生? 相国大人好眼光! “知道我是谁吗?” 郑媞声想了想还是转过身来,与游谨言面对面站。 游谨言飞快扫了她一眼,移开视线。 手指蜷起。 半响沉默。 “郑姑娘。” 行,知道她是谁就行。 “我若是有用得上你的时候,记住你今天的话。” 郑媞声也不怕游谨言赖账。他穷归穷,但的确是个人如其名的人。 说到穷…… 郑媞声要了连春身上的荷包,里面装了她出来时的碎银,许是有七八两,她直接递给游谨言。 不等人说话,先将这笔钱盖了戳。 “预付给你的。不能我要你办事时,你摸不出钱来误了我的事。” 游谨言闻言狼狈地偏过头去。 却也只能沉默地接过那个过于精致的粉缎荷包。 日头逐渐晒了起来,郑媞声放下帷帽的垂纱,心满意足了。 她这次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 “游郎君。” 她也不怕游谨言问她怎么知道他姓氏。毕竟他在笔墨斋门口已经被人喊了好多声,再加上刚刚欺负他的人,知道他的姓氏很正常。 “帮个忙。” 她朝连春怀里努了努嘴。 好歹是个男人,该使唤就使唤,这么热的天,她也怕自己的丫鬟累着了。 游谨言沉默不语上前接过连春手中的包裹,甚至还帮郑媞声把漆木锦盒也拿了。 一入手沉甸甸的。 他想到了刚刚忽然扑倒在地上的人。 被这么一块石头砸一下,小命都得去一半。 没有对那人性命的担忧,有的只是对面前这位看起来柔弱娴静的少女,下手果敢的认同。 有了捡到的劳力,郑媞声这一路更轻松了。 尤其是游谨言是个有分寸的,哪怕替郑媞声拿着一堆包裹,也不会和她靠得很近,落后主仆二人十步左右,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也不会让人以为是一行人。 到了车马行,郑媞声还让游谨言留下自己的书院名字和地址。 虽然她都知道,但是明面上该要还得要。理由也很充分,有需要的时候要第一时间找得到他。 和游谨言分别后,郑媞声回到郑家,被郑朗叫了过去才想到自己忘了什么。 忘了赵二郎。 她今日相看的对象。 休沐的时候,郑朗穿了一身文衫,叫女儿来了茶室,还自己煮茶给郑媞声斟了一杯。 茶碗冒着热气,茶室的明窗洞开,日照撒了进来,微风拂过墙上挂着的字画。 郑朗先是让郑媞声品茶,四月过半,正是新茶的好时节。郑朗就着一杯茶讲了半天的茶经,又感慨了几句官场,甚至将自己在刑部狱中遇上的一些趣事说与郑媞声听。 郑媞声坐在他的对面,捧着茶杯抿着,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发出或附和或惊叹的声音。 气氛一派祥和。 “媞儿。” 郑朗放下茶碗,面目温和地问。 “今日见到你兄长的同窗,可有什么想法?” 郑媞声也跟着放下茶碗,她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诚恳地,真挚地问。 “老爷,您还能升官吗?” 郑朗:“……嗯?” “那位赵家公子一掷千金,十分豪气。丝毫不像老爷口中清廉的作风。只能说高官的清廉和我们不一样。我盼着老爷有出息,能升官,让儿女都跟着享福。” 郑朗深吸一口气,半瞌着眼缓缓吐出郁气。 “你就想到了这个?!”语气多少有些怒意。 郑媞声嗯了一声,给郑朗茶碗添了半杯茶,坦然说道。 “媞儿也想感受一下一掷千金的快乐。” 郑朗抬手扶着太阳穴,自己闭眼揉了揉。 新茶的清香在鼻下萦绕,勉强拉回了郑朗的理智。 “嫁给赵家二郎,你以后想怎么一掷千金就怎么一掷千金。” “老爷这话有些偏颇。”郑媞声不满地摇了摇头,“出嫁后在夫家花钱本就不痛快,更何况大笔的花钱。不然太太怎么会……” 似乎说到不该说的,郑媞声立刻住口,而后欲盖弥彰补了一句,“婶娘若是花钱置办些什么,二叔也好,老太太和太太都盯着。这种日子过着太难受了。” “还得是自己有钱才好。” 郑朗似乎想说什么,而后硬是咽了回去,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你心气高,你厉害你自己挣钱自己花!” “多谢老爷成全!” 郑媞声不等郑朗嘲讽的后半句话,立刻起身行了个礼。 “有老爷同意,那媞儿可要自己挣钱了。刚巧母亲嫁妆里有个铺子,媞儿看过了,近些年来太太没怎么管,生意不如何。这倒是给了媞儿练手的机会。” “老爷放心,媞儿一定把铺子经营起来,好好挣钱。” 她说话又快又急,郑朗话还没说完她就先说完了。 郑朗听得脑袋发晕,哪里还记得赵二郎,只指着她半天,最后也不过是恢复常态,一挥袖让她赶紧走别在眼前烦他。 这倒是以前郑朗经常对她的态度。 作为父亲,他所有的爱意都给了郑娴音,甚至郑嫣然,唯独嫡长女的郑媞声,他连抱都没抱过。 这两天言辞里的温柔反而让郑媞声格外不习惯。 许是有郑媞声这个反骨女儿作对比,那头郑娴音不知道哭诉过什么,很快就被解除了禁闭,能出来了。 郑娴音出来后也不敢招惹郑媞声,而是整日在父亲兄长面前卖好,哄得父兄高兴了,手中有了那么点银子,才敢派丫鬟打听郑媞声的事。 她有郑双河这个好兄长,很快就知道了郑媞声要和赵右相的孙子相看一事,当即气得直哭,说父亲偏心。 本来她的未婚夫就是郑媞声小时候定下来的。梁家也是官家,府中单纯,梁三公子更是他们这一房的嫡子独子,为人也好,生得也清秀文雅,以前素来得郑娴音的喜欢,尤其是喜欢拉着梁三郎到郑媞声面前走一圈。 这下一对比右相的孙儿,梁三郎简直被郑娴音嫌弃到了土里。 她哭闹着父兄的偏心,还提到了大太太。 “若是母亲,这种婚事肯定是我的!” 郑双河闻言一想也对。父亲一直疼爱郑娴音,大太太纵然有错但是当家主母这么多年谁说没有之后呢? 那可不是要以郑娴音为主。 等郑媞声知道的时候,郑双河已经悄悄带上郑娴音,去与赵二郎相见了。 “……上赶着找死的蠢货。” 得了角门仆妇递来的消息,郑媞声派人打听了一下就知道这对蠢兄妹的行为,简直无奈。 那赵二郎能是什么好东西,偏郑娴音眼皮子浅,有了未婚夫也不踏实,但凡是和郑媞声有关的她都想伸个手。 念及郑娴音年纪不大,郑媞声提醒了宜夏一声,叫陪同出去的仆妇都小心些,盯紧郑娴音。 郑媞声有心盯,郑娴音是个有心眼子的,发现自己长姐派人跟着她,立刻和郑双河说了。 兄妹俩加一起脑子都不够用,思来想去都觉着郑媞声不安好心,想法子把跟出来盯梢的仆从甩了,生怕让赵二郎知道,还瞒着故意把人往远处领。 赵二郎可不管什么二姑娘三姑娘,不都是郑双河领出来的妹妹么? 既然那个不成,眼跟前的也行。 赵二郎出身好,又不是嫡长子肩上没有什么负担,左右在外面玩不出事就行。 连续三次的见面给了郑娴音极大的信心,言辞之中已经不把梁三郎当回事,甚至隐隐有种赵二郎已经给她许婚了的感觉。 郑媞声想办法让仆从跟着劝着,没有任何的用。她索性就不管了。 如此没过几天,郑媞声还在书斋看账簿,外头来了个丫鬟哭哭啼啼求郑媞声救命。 “老爷要把三姑娘打死了!还请二姑娘快些去求情!” 郑媞声放下毛笔,慢条斯理问发生了什么。 丫鬟是郑娴音跟前的,说是三姑娘外出回来时,是赵二郎送回来的,刚巧让老爷撞了个正面。 老爷当时和赵二郎寒暄了,客客气气分开后叫了三姑娘去书房,紧接着就要小厮去取了竹鞭来,打得三姑娘东躲西藏。 “二姑娘求求您了,三姑娘年纪小身子娇弱,打坏了可怎么办啊!” 郑媞声瞥了眼那丫鬟。 这个叫豆儿的丫鬟是郑娴音跟前得使的,性子也骄纵,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和主子说话也没有什么规矩。 “连春,拉下去掌嘴十下,在跨院外头跪一个时辰。” 郑媞声吩咐道。 “一点规矩都没有,还不跟我走!”连春上来就拧了豆儿一把,推她出去。 只是这么以来郑媞声既然知道了,那少不得她该出面。 前院的书房外头守着一个小厮一个婆子,隔着一扇门里面鬼哭狼嚎地。 二人见到了郑媞声齐齐行了个礼。 “二姑娘。”小厮还要阻拦,那婆子立刻让开身笑着躬身,“二姑娘里面请。” 郑媞声踏台阶而上,小厮推开了门。 “怎么了这是,老爷今儿打算给府里开个白宴不成?” 书房里,郑娴音抱着头躲在桌脚,哭得涕泪满脸,郑朗高举着竹鞭气得窝火,扭头看见郑媞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怎么管你妹妹的?!知道这个丢人现眼的丫头刚刚说什么了么!” 郑媞声挑眉。 那边郑娴音少挨了一顿打,眼睛一亮。对上郑媞声的时候,心思一转立刻跪了下来。 “老爷!女儿和赵二郎是真心的!赵二郎说了与姐姐无缘,他心仪女儿!” “求老爷成全!” 12、第 12 章 郑朗扬起竹鞭又一鞭子下去,打得前一刻趾高气昂的郑娴音下一刻抱头鼠窜。 “啊啊啊啊老爷别打了!” 最后没地儿躲了,连滚带爬拉扯着郑媞声的裙摆躲在了她的身后。 郑朗举着竹鞭追到门口,没好气地瞪了郑媞声一眼。 “你还护着这个孽障?!” “有什么心情平和坐下来说,何必动怒呢。” 郑媞声倒是淡定,似乎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又看上了她预备的未婚夫。 她倒是淡定,拽了拽裙摆甩开累赘,越过郑朗进了书房里头,熟门熟路在茶桌外侧落座,甚至还有心思点评茶桌上的新茶碗别具一格。 再大的气面对郑媞声这样的淡然都得散了。 郑朗也嫌丢人,提溜着郑娴音进门,一把子关上了门。而后一屁股坐在交椅上拿了把蒲扇狠命儿扇风。 “你自己问问,这个不知羞的做了什么!” 郑媞声不用问,她底下派的人都给她回禀的清清楚楚。 只是看着郑娴音这个模样,似乎不打算偷偷来了。 她瞥了眼跪在一边哭丧着脸的郑娴音。 “说吧。” 轻飘飘的两个字砸在郑娴音身上,她心虚地缩了缩身体,而后立刻鼓起胸膛。 “二姐姐,妹妹与兄长的同窗好友赵二郎有缘,几次偶遇后,赵二郎说心仪妹妹。” “听闻二姐姐心仪赵二郎,妹妹求二姐姐成全妹妹。” 郑媞声听着有些想笑,她等茶炉煮起来,热水滚了,冲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后用夹子夹着递给郑娴音。 郑娴音不明所以抬手去接。 “多谢姐……啊!!烫!” 滚水刚泡得茶,顷刻间让茶碗也跟着滚烫,郑娴音甩开茶碗,捂着烫红的手指就哭。 “姐姐故意的!” “嗯,我故意的。”郑媞声大大方方承认了,“你不也是故意的么?” 郑娴音捂着手都顾不上喊疼了,心虚到结巴:“什么什么故故意的?我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 蠢货。 郑媞声都懒得和她直接对话,身子一拧坐直了,和郑朗面对面。 “老爷觉着这件事该怎么办?” 他们都心知肚明,赵二郎是郑朗想办法给郑媞声挑选的。如此出身高贵又没有多少压力的未婚夫,可的确难寻。尤其是对郑家来说可以算得上唯一一个了。 郑朗立刻说道。 “娴儿有未婚夫,已经订了的亲事容不得她胡闹!” “话是如此但赵家二公子心都落了别处,我若与他继续相处下去只怕两难,也会让老爷为难。”郑媞声慢吞吞说道,“也不好叫人家看了郑家姐妹的笑话。” 郑朗有些犹豫。 “赵家二郎若是真的爱慕娴姐……” 郑娴音闻言立刻高抬起头急切地说道:“他是!他说了!” 郑媞声只把她的声音当噪音,淡然说着后半句。 “他有心,自然会来和老爷相商。若是没有那个意思,老爷主动攀上去只怕也不是个事儿。” 郑朗用力摇着蒲扇。 他有很多心事,紧皱着眉心,满脸郁气。 “娴儿还是先关在家中,不能让她出去了。赵二郎一事……为父另有主张。” “至于媞儿的婚事……” 郑媞声十分贴心:“媞儿不着急。” 郑朗颇为不认同。 “你都十五了,尚未订婚及笄,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这不是太太说我年纪小要多留两年么。” 郑朗一时语塞,想了想。 “赵二郎这件事还会有转机,媞儿,为父不会亏待你。” 郑媞声闻言皱了皱眉。 她没想到郑朗如此执着赵二郎。 仅此一事后郑娴音又一次被拘在家中,和她口口声声两情相悦的赵二郎并未登过郑家的大门,郑双河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又对郑媞声心虚,索性躲回书院了。 没两日,老太太的丫鬟来请郑媞声,说是老太太寻她有事。 郑家没有太多繁文缛节,不需要每日晨昏定省。只是孙辈大都会去看老太太,陪老人家说说话逗逗乐。 郑媞声以前也是那么做的。 后来就没有了。 她前世始终觉着祖母是爱护她的。母亲不疼她,祖母总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抱走她,哄着她。 可是当一切真相摊开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位呵护她的祖母面对血淋淋的真相闭口不提。 去见老太太平白让她自己不舒服,郑媞声索性就借着理账之名,只偶尔让丫鬟去给老太太送点花儿炖汤什么的,自己在大太太那件事后,几乎没有去见过老太太。 今日老太太来找她,郑媞声心中有种隐约的想法。 大概是因为赵二郎了。 果不其然。 郑媞声进了老太太的院子里,丫鬟领着她去了正房,老太太正坐在榻上,怀里搂着郑婷兮。 “媞儿来了。” “老太太今儿有福,大姐姐贴心,大姐姐陪着老太太可乐了?” 郑婷兮赧然地坐直了身子,笑着招呼着郑媞声。 “媞儿来。” 郑媞声行了个礼没挤在一起坐,叫丫鬟搬了个绣凳来坐在了郑婷兮旁边。 “媞儿,你管家这些时日祖母看在眼中,你做得很好。”老太太一上来就肯定了郑媞声的所做,又叫丫鬟去匣子里取了一颗拇指大的金葫芦,当着郑婷兮的面塞给了郑媞声。 郑媞声接过金葫芦笑着说道:“老太太既然夸,那媞儿就厚着脸皮应下了。” 老太太又提到了郑婷兮,说起了孟家一事。郑家和孟家两个孩子定下婚事都快六年了,如今郑婷兮已经十六,三书六礼已经过了一半,只等着孟家上门来过大礼,再请期定下日子。 眼看着郑婷兮羞答答得红了脸,老太太话头一转,到了郑媞声身上。 “家中女儿除了婷丫头,独你年长,十五岁的年纪也没有定下婚事来,让我愁啊。” 郑媞声但笑不语。 老太太继续说道:“听你父亲说,难得遇上了一个合适的人,出身很好也是个读书人,你们也见过。若是没有意见,不若就定下来?” 郑媞声眨了眨眼,心想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怎么赵二郎这事还有后续? “不知老爷怎么说的,那位赵二郎似乎另有心仪之人。” 郑媞声含蓄地委婉地抬起袖子遮住嘴唇。 “不该是娴姐儿么?” 嗯,直白的给出答案。 老太太似乎不知道这件事,诧异不已,而后叫了个丫鬟低语两句,等丫鬟退出后,老太太叫了郑媞声在身侧来,拍了拍她的手。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定下婚事来,不然我老婆子怎么都不安心。” 郑媞声婉言拒绝:“倒也不是我看不上赵二公子,实在是不好拆散有情人。尤其是自家姐妹,插足其中多丢人呐。” 老太太一时语塞,仍然不死心问。 “若是解决了娴姐的问题,媞儿可愿意?” 自然是不愿。 但她嘴上不能说。 “但凭老太太做主。” 从老太太院中一出来,郑媞声就垂眸思考了一路。回到书斋立刻叫来宜夏。 “想个办法把赵二郎和娴姐一事传到大太太耳边。说明白了老爷和老太太都中意我,但赵二郎似乎相中了娴姐。” 宜夏闻言问了一句。 “若是大太太想要人手……” “就给她人手。”郑媞声想了想,又给了宜夏二十两碎银,“去买几个身世清白的丫头,身契捏着,把人送到大太太手上。记得选一个说明白了,是娴姐的心意。” 宜夏收下银钱又问了句:“这丫头人选,姑娘可有范畴?” “无所谓。” 郑媞声直接说道,“能用得上手就行。” 如此一来宜夏了解了。 京郊的村子离得不算远,马车过去四个多时辰,若是出发的早,当天一个来回都行。 事情交给宜夏后郑媞声就没有管了,她还得把母亲嫁妆铺子这些年的帐总一总。 过了几日宜夏回复郑媞声说是事情已经办妥了,大太太派了个小丫头来府中等着请老爷。 毕竟大太太没有被休,名义上还是府上的太太,来请老爷也名正言顺,甚至还特意提到是为了儿女的婚事。 如此一来顺理成章将郑朗带走。 当天在大太太那儿守着的丫鬟就传了信回来,说是二人大吵一架,老爷拂袖而去,大太太哭喊不止。 如此看来一重保险不够用,郑媞声又让宜夏去找游谨言。 写了一份书信,又附上了一枚玉佩。 “告诉游小郎,按照信中所说去做。” 郑媞声想到前世。 大太太怎么会认识游谨言这种一穷二白的书生,只怕其中另有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但是无妨,前世她不知道,这一次,她自己来操作。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老爷一心促成赵二郎一事,但她心里膈应。无论是查出来的赵二郎所行之事,还是之后接走娴姐当个没事人一样玩乐的行径,她都看不上。 不说订婚,单纯只是做个同盟,她都嫌赵二郎不够格。 一个未知的有隐患的大麻烦,和一个了解的,人品不错的可掌控品,她自有选择。 如此安排下去,郑媞声只需要等着就是。 立夏。 郑家正在筹备和孟家过大礼一事,门房打发了个人过来,说是门外有客人来了。 郑媞声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翻书呢,漫不经心道。 “来了客就请进去坐,是什么客该谁去接待,可有数?” 门房搓着手干笑了声。 “这……来的客人是位书生。” “说是……大太太给二姑娘您……订的未婚夫。” 13、第 13 章 亭湖小舍,四面透风,只一张大理石桌围着三把圆鼓凳。 郑媞声和游谨言相对而坐,丫鬟添了茶水就退下,站在风口。 “游公子今日来访,听闻是太太的意思?” 她笑吟吟端起茶杯示意,态度客气生疏仿佛第一次见。 游谨言身着简单的细棉蓝衣,少有的在腰间系了一个荷包,内里似乎有些药草地气息,不知是用来防蚊虫的还是佩戴的香包。 “偶遇贵府大太太,提及捡到了二姑娘的玉佩。” 游谨言将一枚抱在锦缎里的玉佩放在桌上。 那正是郑媞声派人送到游谨言手中的。 少年垂着眸一板一眼按要求说道。 “太太言及你我有缘,定下你我婚盟。” 郑媞声捂着嘴状似很诧异。 实则她心知肚明。 赵右相的孙子是什么地位,眼前这个一贫如洗的穷书生是什么地位。一个家中嫁女儿无论谁来选都选不到穷书生这里来。除非不是亲母。 正巧了,大太太就不是她的亲母。 尤其是在知道了赵二郎这样的存在,还和自己的心尖儿女儿郑娴音有所联系,那这个人选相比较小门小户的梁家三公子实在是好太多了。大太太立刻派人请老爷前来相商。 谁知道郑朗只对她哭诉的委屈有所动容,搂着她喊了几声心肝儿,可等到一提到要把赵二郎换给郑娴音时,郑朗立刻脸色大变怎么都不愿意,说赵二郎只能相配郑媞声,梁家单纯人品又好,最适合娴姐。 争执不过郑朗,大太太自然是要另做打算,那么这个时候,一个捡到了二姑娘玉佩的穷书生就成了解决的办法。 二十两银子连同一张写好的聘书,丫鬟递给游谨言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一口咬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就能攀上高枝儿了。 大太太没有想过这种好机会会有人推辞,游谨言自然没有推辞。他手中还捏着郑媞声送来的信。 如此,按照要求登郑府的门,把这件事坐实了。 “太太是一家主母,既然太太定下来的,晚辈自然不好说什么。”郑媞声接过游谨言准备的聘书,派人送到老太太那儿去给长辈过目。 “游公子既然得了太太眼缘招为女婿,想来是有过人之处。”郑媞声一本正经的说道,“不知游公子有何特长?” 游谨言沉默。 又沉默。 勉强挤出一句:“擅诗文,过目不忘。” 老实人,过目不忘这种事都敢说给第二次见面的人。 郑媞声很欣赏游谨言这种不知死活的单纯,也因此对他多了几分宽容,夸了几句后,派丫鬟将游谨言带到老太太那儿过个明面。 她也不用交代什么,游谨言自身若是能得了老太太喜欢,比什么都好使。 只是他忽然出现顶替了赵二郎的位置,想来郑家除了她那个妹妹外,没人会欢喜。 郑媞声根本不在乎什么。游谨言既然答应了这个事儿,那他要面对什么刁难也好,冷眼也罢,自己解决。 等郑朗下了值回到家中,脑门上被雷劈了似的,捏着筷子直愣愣地扭头问老太太。 “什么叫媞姐儿婚事定了?” 老太太和游谨言消耗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上了年纪的老人还挺爱看这种年轻孩子的单纯。 只提起婚事,老太太也叹了口气。 “宁氏定的。她觉着赵二郎齐大非偶,怕亏了媞丫头,刚巧认识这么一个年纪小的读书人,觉着两个孩子慢慢相伴着长大也挺好。” 郑朗差点没给筷子拧断,气得跳脚。 “什么齐大非偶!她就是……” 想把赵二郎换给娴姐! 这心思他能不知道? 可各种缘由也不好告诉宁氏,如今好了,人在村子里都能想办法给郑媞声定下一个书生来,还先斩后奏,写了聘书! 生生断了他的前程! 郑朗气得吃不下饭,匆匆离开。 老太太倒是淡定。那个孩子她看了,虽然清贫,但言辞有礼学识尚可,假以时日考个举人倒也不不错。 赵二郎那个身份嫁进去受多少委屈,他们郑家也没有底气给孩子撑腰,说不定如此以来更好呢。 底下门房传来消息,说是郑朗冒着黑夜又去了村子一趟,第二天天不亮,怒气冲冲回来。 再生气再不甘心再无可奈何,当官的人天不亮还要上值。 郑媞声都怕郑朗气得猝死,好心的派了个小厮去刑部,给郑朗送解暑的绿豆汤。 如此几天过后,郑朗似乎是死心了,叫了郑媞声去书房,再也不提赵二郎的事,而是让她收收心,游谨言他派人查过,家庭简单,为人品行端正读书也格外不错。 “既然太太给你选了这么一个人,你就好好和人相处相处。” 郑媞声捂着脸几乎要哭一场,说两个未婚夫人选方面实在是太偏心了。 如此一顿哭诉下来,郑朗头疼地安抚她说是额外给她补偿一百两,又承诺给她补一套玉首饰,勉强把人哄住了。 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郑朗一方面让老太太把郑娴音管好少往外面跑。尤其是和赵二郎的关系一定要断掉,要和正经亲家梁家好好亲近。 另外一方面就是郑媞声和游谨言的婚事。 只经过了大太太的手,还没有正经和对方的母亲提过。郑朗也看不上游谨言的母亲,只推说回头寻个日子请人来坐坐。 至于回头什么时候,大概就是遥遥无期了。 郑媞声倒是乐着好。 和游谨言定了亲还有个好处就是出门方便多了。 只需要让游谨言派人上门递一份请柬,再在酒楼给游谨言点一份餐食,自己就能自由行动。 游谨言是个闷葫芦,一如既往的不怎么说话。 就算郑媞声把利用他写到脸上了,他也只沉默。 今日又是相约到河堤边看柳树。虽然不知道快到初夏的柳树有什么好看的,但游谨言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幸好在,郑媞声只需要一个出府的理由,管他正不正经。 郑媞声由着丫鬟扶着下了马车,游谨言在一侧伸了伸手又退了回来,等郑媞声整理了一下帷帽,他退后半步。 “游公子要去看书吗?” 郑媞声问游谨言。之前几次出来都是两人会面之后,游谨言去书斋看书,她自己去做自己的事。 游谨言唔了一声,河堤边有个书斋,里面是允许学子长时间看书的。他朝郑媞声拱了拱手。 “二姑娘,告辞。” 定了婚事的二人面对面也没有什么对话,游谨言转身,郑媞声瞥了他一眼,收回视线,打算继续去铺子看看。 人才走出去两步,身后就有人追了上来。 “你站住!” “就是你!郑家的姑娘!站住!” 郑媞声停下脚步,扭头。 不是,怎么听到了一个很让人焦心的声音? 停下脚步的不只是她,还有才走出去的游谨言闻言后背一紧,立刻转身连着两步走到了郑媞声身前,抬起袖子挡住了她。 “娘,您怎么来了?” 郑媞声在帷帽下的眉头皱起来了。她不太喜欢和游谨言的母亲打交道。 这位是个让她很难把握的长辈。 来人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头发花白挽着用灰布包着,许是常年做苦力导致的身体消耗,年纪或许没有很大,面带苦色皮肤黑黄,腿走路都有些跛。 远看着和游谨言很难成为一对母子。 “阿言,这就是郑姑娘?”游母拉着游谨言的袖子,她个子小,伸着脖子往游谨言的身后看。 “我怎么听人说你定下婚事了?” 此言一出,郑媞声都有些绷不住了。 合着游母都才知道这事儿。 到底是和人家儿子订了婚,郑媞声礼貌地躬身行了个礼。 “游伯母。” 游母一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郑媞声,皱褶的脸上写满了不虞。 甚至在郑媞声主动问候的情况下没有搭理她,而是拉着游谨言离开几步。 “怎么就定了这么一个小官之女?她有哪点好的?” “娘!” 游谨言难得语气里带了点活人的味道,急切中有点生气。 “您不要这样说她!” “我气不过你被人骗了!怎么就能和一个小官之女定了婚事!她家里不过六品小官,怎么高攀得上你!” 游母的声音高高低低,急促又抱怨,郑媞声听了一耳朵,大概和前世差不多,嫌弃她出身卑微只是一个六品官员的女儿,嫌弃她没有显赫的家世,嫌弃她给不了游谨言多少钱财能够让他安心学习,还嫌弃她自私不肯给游谨言准备几个丫鬟照顾。 当初郑媞声一门心思都在自己混乱的身世上,每次遇上游母又因为一个孝道被压得死死的,纵然和她拌几句嘴,也被气得不轻。 如今再听游母这种念叨,还有些熟悉的怀念感。 郑媞声淡然的等着。 她知道以游谨言的修养不会允许两个人这么私语不搭理她太久。 果然,游母说了一些抱怨,被游谨言给强硬压回来了。 片刻后游谨言带着游母回来,朝郑媞声拱手行礼。 “二姑娘,这是家母。今日雇主家玩出游玩。” 郑媞声知道游母是在别人家做浆洗的工作,平日里都很辛苦。也因此偶尔有了休息的时间并且不在游谨言面前的时候,都是要挺直腰板指点江山的。 今天她在这里,那游母要指点的人就是她了。 到底是长辈,今天也没有办法去自由活动了。 郑媞声派人在附近茶室寻了一个包间,命人送来了新茶和时兴的茶点。 包间一侧是落窗,窗外栽种着花,正是四月百花齐放之际,偶尔还能看见蜜蜂采花蜜。嗡嗡嗡地偶尔也有蜜蜂飞到窗边,甚至停落在茶饼上。 等茶师点完茶退下后,游母伸头左右看看,而后立刻将门拉上,严丝合缝地紧扣。 郑媞声抬起扇子轻摇了摇。 茶室不算很大,游母坐在上座,游谨言和郑媞声相对而坐,三人中,游谨言始终保持着一个左边看一眼就看看右边的姿态,全程紧绷。 郑媞声则是好整以暇。 她已经和游母打过交道了,心中大概有些数。 游母喝了一口茶,板着脸将茶杯一拍。 “郑氏女!一点规矩都没有,夫家坐着,你怎敢同坐?还不起来!” 14、第 14 章 郑媞声扫了一眼游母,她仿佛是压着怒意一样,就像是在她的儿子面前,郑媞声站着都是给她面子。 “游郎君,我虽少不知事,但该知道的礼节还是知道的,不知令堂口中的规矩,是出自哪里?” 游谨言身上好像爬满了虫蚁,他甚至坐得姿势都逐渐紧绷,看一眼游母,又看一眼郑媞声,声音里就有明显能听出来的狼狈。 “娘!” 他喊的这一声就像是一种警告,也像是一种哀求。 而后坐直身体,朝郑媞声低下了头。 “家母玩笑之言,郑姑娘请勿在意。” 游母被游谨言的话压了压,很是不满,眼珠一转。 “听闻你父亲只是一个刑部典狱,这么多年都只能在六品打转儿,只怕是升迁无望了。你指望不了自己的父亲就只能指望之后的夫君,既然是要依附夫君而活,怎么还能这般随意的模样。刚刚还敢让你的夫主来替你……” 郑媞声不轻不重放下了茶碗,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生得本就如画中似的精致,这一笑,更像是仙境中才有的仙子。 “游伯母不知几品诰命?又或者说,游郎君目前官任几品呢?” 她知道游谨言是个低调老实的,这种话势必会刺伤他。 但那又如何。他母亲来欺负她,那就怪不了她见人就开刀了。 这句话果然刺伤了游谨言。他下颌紧绷,下意识地偏过头去躲开郑媞声的视线。抬手抵着唇,慌张之余流露着几分尴尬。 游母更是气得要跳脚,指着郑媞声怒骂。 “没有规矩!不尊长辈!口出狂言!” 游母大抵是读过书识字的,四个字四个字的骂的很是流利。如果骂的不是她就好了。 郑媞声不和游母说话,一扭头就对着游谨言开刀。 “游公子说说,什么规矩什么长辈,我说了几句实话怎么就口出狂言了?” 游谨言拽了拽游母的袖子,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怒意。 “娘!” 只喊了一声,其余的话都没有说,但比郑媞声说一百句都有用。游母再次按下了脾气,只光明正大地给郑媞声翻了个白眼。 郑媞声连郑家人都不惯着,更不可能在游家面前势弱,二话不说,缓慢地优雅地,姿势到位地,给游母翻了一个标准的白眼回去。 这可给游母气得够呛,只游母看了眼游谨言,委屈地忍下来了,拉着脸硬邦邦说着。 “我不管你平日在你郑家是怎么样的娇贵,既然和我家阿言订了婚,就要有为阿言做好妻子的觉悟。” 郑媞声抬头看了眼窗外的日头。 还早,不太想回郑府。她索性语气温柔地问:“比如呢?” “比如不要穿得花枝招展的,不得体。你生的妖妖艳艳,太不端庄,穿素一点的就是。也别戴什么花儿钗儿的,免得旁人说我们家儿媳轻浮。” 郑媞声疑惑地反手指了指自己。 丫鬟都在外头候着,她能问的人也只有游谨言了。 “我生得妖艳?” 她长得的确好看,从小谁见了都要说一句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一些更是光彩夺目,但是她自认为比起妖艳,她长得还是很干净素雅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妖艳来形容她,至于其他的穿着打扮之类的……连她的相貌都能评价为妖艳了,其余的话都不可参考。 毕竟上一世她和游谨言定下婚事还是因为被捉那什么在床了。等她和游母见面的时候,游母对她与其说看不上贬低,倒不如说是根本没把她当一回事,连骂她都嫌多浪费口舌,只一味问她要钱。 游谨言抬眸看了眼郑媞声,几乎只是在视线挨着她的瞬间就收了回去,短暂到连一个呼吸都比他的视线长。 “姑娘生得……好看。”游谨言读了十几年的书,事到如今面对郑媞声支支吾吾半天也只能挤出贫瘠的好看二字。 郑媞声嗯了一声。 “我也觉着我挺好看的。” 如此,却是又把游母的话题直接带过了。 几次下来游母已经发现了,眼前这个生得娇弱貌美看起来文静娴雅的少女,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再加上有游谨言在一侧帮衬,游母一顿茶点吃的很憋气。 郑媞声见游母消停了,态度自然好了起来,替游母要了一份好消化的杏花酥。 游母接过杏花酥,自然地让小二上一份茉莉茶来。 杏花酥配着茉莉茶,别有一番风味。 游谨言面前的,是一壶明前龙井。 母子二人饮食各有不同,但是…… 郑媞声小口小口吃着茶点,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若游家是穷苦之人,游母又是靠浆洗为生,为何母子二人进食这种价格不菲的茶与茶点十分娴熟。 倒也不是说穷苦之人不该吃茶点,仅仅是思想上,在艰难挣钱供养一个书生的情况下,没有人会去选择把钱花在华而不实甚至填不饱肚子的茶点里。 再加上游母面对六品官宦家庭的蔑视…… 郑媞声端起茶杯小口饮着,下垂的眼悄然睁开。 游谨言正垂着眸饮茶,享受难得的安静时刻。 游谨言,真的是她目前的最好选择吗? 是不是都选择了,那她只需要走下去就行。 就算不是…… 那又如何呢。 她总有路能走。 今日的见面说不上关系融洽,甚至中间夹杂了不少的尴尬,但好在游母有游谨言镇压着,郑媞声也心不在焉,两项下来倒也还算平安的结束了见面。 回到郑府后郑媞声叫来了宜夏,叫她去游家送三吊钱,另外送一个普洱茶饼,加三匹布料。 “送东西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想法子打听一下游家的事。比如游家原本几口人,游谨言的父亲可有官职,但凡觉着有用的,都回来告诉我。” 宜夏了然。 这几天为了让宜夏打听消息,郑媞声也是连着让游谨言出门了好几次。幸好只遇上了游母那一次,之后的几次见面都平淡而顺利。 立夏刚过,梁家的请帖送到了郑府上。 梁家的老太太六十大寿,郑家作为姻亲女眷都是要出席的。以往都是大太太带领郑家女眷去,郑媞声大概率会被太太罚在家中,几年都难得在梁家漏一次面。 如今大太太在乡下,老太太怕郑媞声一个晚辈主持着不像样,还是让二太太出面,和三太太二人带着府中的五位姑娘都去。 尤其是郑娴音。哪怕她现在被郑朗按在院子里不许私自外出,但梁家是她的未婚夫家,她是无论如何也要去的。 也因此郑娴音吵闹着要做新衣裳,还要新的首饰,说若是穿之前的旧的去会被梁家嗤笑,以后日子不好过。 这种小任性郑媞声没和她掰扯,请了绣娘来,给家中的女眷人人都做了新衣,不但如此还连带着头饰都一样,一人一支花钗,一朵绢花,都没有多余的。 若是郑娴音想要出头,自己再戴点别的她也不会拦着。 郑娴音气哼哼地,但她也拿郑媞声没办法,只能去找郑朗撒娇,想要父亲多掏点钱给她。 当初太太偷人的事件过了两个多月,郑娴音的那点错处早在父女打小的感情中烟消云散。郑朗果真是疼女儿的,郑媞声从丫鬟那儿得到消息,郑朗悄悄给了郑娴音十两银子,叫她拿去买花。 瞧瞧。给她银钱都是要交换的,郑娴音就不用。 因为她是宁嘉玉的女儿不得他的心吗? 郑媞声不太痛快,她不痛快,就想让别人也不痛快。 能让郑朗不痛快的事情不算多,朝堂上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就是大太太了。 郑媞声派人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乡下的大太太。 大太太肯定没法出席梁家的生辰宴。但她作为郑娴音的嫡母肯定是要被梁家人念叨的。就看到时候怎么去用遮羞布了。 郑娴音小孩子心性。前段时间还为了赵二郎要死要活的,哭着骂了郑朗骂郑媞声,连带着乡下的大太太也挨了骂。等赵二郎销声匿迹不再往来后,又对梁家的事很上心。 丫鬟说三姑娘要出门去给梁三公子买礼物,用马车出门。 郑媞声没为难她,批了。 等到了三月廿九,郑府一家子女眷除了老太太都出门去。府上的两个马车都不够用,另外又租赁了一架马车来。 这马车自然是长房的女孩儿们用。 郑媞声和两个妹妹上了马车,就看见郑娴音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双髻上簪着嵌琉璃的金蝶,还有一朵绢花和一对边钗,耳朵上也戴上了珍珠坠子。 比起她的年纪,富贵感更多一些。 而郑嫣然就低调许多。知道这是三姐姐的主场,只穿着一身旧裙子,双髻簪了一支珠花,老老实实做着符合年纪的打扮做郑娴音的陪衬。 郑娴音还是老样子,一上车就挽着郑嫣然,得意洋洋地问郑媞声。 “父亲说我近来乖巧,给了我一些银子,姐姐呢?姐姐可得了父亲的银钱?” “三姐姐素来得老爷看重,二姐姐只怕是没有这个福气的。” 郑媞声瞥了眼郑娴音,又扫了眼附和的郑嫣然。 “老爷可以不给我钱,我也可以不给你钱。” 一句话死死掐住郑娴音的命脉。小丫头捂着嘴后知后觉,之前她随意欺负的二姐姐如今掌着家中的财。说不给她发月例,说不定真的就不给她! 刚刚斗鸡似的高昂的脖子,这会儿鸵鸟似的缩成一团,整个途中再也不敢招惹郑媞声半句。 郑媞声落得个清闲。 梁家是京中人,有老宅子,住在东郊,马车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抵达。 巷子外头恰巧是一片空地,有不少的马车都停在外头,不去府中挤。 郑家人的三架马车也同样停在外头。女眷们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又守在这里的仆妇们带领穿过巷子,从角门进去。 梁家的女眷也在二门处来接待客人。 一个梳着堕髻,簪金钗的绿裙夫人绞着帕子,一看见郑家女眷就迎了上来,拉着二太太的手。 “可把你们盼来了。老太太正想着你们呢。” 郑媞声在两位婶娘的后面给那夫人行了个礼。 而后抬眸。 梁三郎的母亲看起来年级不算大,生得清秀,在府中日子过得也舒心,珠圆玉润,笑起来连眼角皱纹都没有。 她和两位太太寒暄过后,不经意问道。 “府上大太太怎么不见?似乎有些时日不见了。” 二太太笑了声:“嫂子正月受了寒病中一直不见好,老太太疼她,挪到暖和的园子里去养病了。” “原来如此,我该去看看她的。” 说话的工夫,梁夫人搂着郑娴音好一顿亲香,喊着心肝儿。 不经意间,她的视线落在了郑媞声的身上,一时发怔。 “嘉玉的女儿……” “这么大了?” 郑媞声猛地抬头,直勾勾盯着梁夫人。 她知道! 15、第 15 章 梁三郎的母亲喊她是嘉玉的女儿。 她一定知道点什么! 郑媞声不敢轻举妄动,只乖巧地行了个礼喊着伯母。 许是想到当初梁家的婚事定下来的是郑媞声,如今换做郑娴音,梁家绝口不提换亲之事,梁夫人对郑媞声有种藏在心中的愧疚,这份愧疚让她不太愿意见到郑媞声。 这几年郑家拘着郑媞声不往梁家来,反而让梁夫人松了口气。 一晃几年过去,长大后的郑媞声像极了母亲,恍惚之间看见她倒是让梁夫人心中极其的别扭。寒暄了一句过后就匆匆搂着郑娴音走在前头,躲开郑媞声的背影看起来极其仓促。 郑媞声含笑跟在长辈身后,老老实实作为她一个陪衬的角色。等抵达后院,为了老太太的寿辰,庭院中的树都裹上了红色的丝绸,随风飘起,这氛围哪怕用来迎亲都不为过。 梁家老太太坐在前堂,满头白发,额前勒着嵌宝石的抹子,面对一茬一茬来给她贺寿的小辈,笑得合不拢嘴。 郑媞声跟在郑家长辈的身后,给梁老太太恭贺了一番,梁老太太一眼就看见郑媞声了,迟疑了一下。 “这孩子生得真好,像极了她母亲。”梁老太太扭头看向身侧的儿媳妇,见儿媳妇笑得有些僵硬,慢吞吞收回视线,抬手招了招郑媞声去过去,而后握着女孩儿细腻柔软的手,笑呵呵给她套上了一圈玉镯子。 “媞儿这孩子好些日子不见,可叫人想。”梁老太太搂着郑媞声,温声细语问,“你太太每次总说你病着,如今是好了?” 郑媞声没有反驳这句话,只温顺地回答:“吃了大夫开的药,好多了。如今也能见风外出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以后她都能走出来,各家的宴席都不会再缺席了。 梁老太太明显是听懂了,笑呵呵地问:“以往你啊总在家中,外头都不知道郑家二丫头的风采。现下大了,也出来了,叫各家夫人瞧见你指不定要抢破头呢。” “可不是,”梁夫人在一侧立刻陪笑着,“媞儿生得好,不愁没有好婆家。” 郑媞声没接这句话,羞答答模样低下了头,还是二太太在一侧补充道:“媞儿已经许了人,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好啊,谁家的,在哪个书院?住在东边还是西边?回头让三郎相识相识,都是自家人,该在一处儿。”梁老太太说着就要去叫梁三郎来。 “老太太,我二姐姐未婚夫只怕和三郎没缘分认识,”郑娴音从刚刚看见郑媞声被叫过去坐在老太太身侧,又是给镯子又是亲昵,早就按捺不住了,这会儿眼珠一转笑着脆生生地说道,“未来二姐夫家境过于贫寒,住在安德门外的南城归平坊。” 京中一直都是东富西贵,南城属于下九流贫民集中之地,素来都是为人所轻视的贫贱之地。 此话一出,梁夫人倒吸一口气,看向郑媞声的眼神惴惴不安,捂着嘴。 “怎么会这样!” 梁老太太也一愣,扫过二太太和三太太,两位郑家的女眷都没反驳,笑得勉强,二太太甚至悄悄拉了拉郑娴音,埋怨她家丑外扬。 看来是真的了。 “这桩婚事……如何定下的?” 这话旁人可不敢接嘴,郑娴音想到大太太也立刻消声,只有郑媞声还能没事人似的笑着回答。 “无外乎父母之命。大太太遇见游公子,很是看重。索性就为我定下婚事了。” 梁夫人喃喃自语:“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这样对你……” 梁夫人声音很小,若不是郑媞声始终注意着她,几乎听不到这句话。 这让郑媞声心中了然。 梁夫人果然对这件事心知肚明。知道宁桃不是她的亲母,所以如此对她。若是亲母定下如此婚事,梁夫人最多就是不解,而不会有种类似替她不值的发声。 说话的工夫,梁三郎被叫了来。 今日都是自家亲朋,郑家也是他的亲家,这个紫衣少年没有避开亲眷,温润地和各位长辈见了礼。而后到了平辈的姐妹。 等到郑媞声时,梁三郎略一迟疑,而后拱手:“二姑娘。” “三公子。” 郑媞声行了个礼刚站直了,郑娴音就迫不及待凑到梁三郎的面前。 许是赵二郎之后没有在找过郑娴音,郑娴音的心思逐渐又放在了梁三郎身上。 郑娴音跳脱脾气不好,但梁三郎自小就是个懂事稳重没脾气的。难怪大太太想办法也要把这桩婚事从郑媞声的身上,挪到郑娴音身上。 只要郑娴音嫁过去,她不犯下要命的事儿,就梁家都能包得住她。 不愧是父母之情。 可凭什么要用她母亲给她定的婚事,为自己的孩子铺路? 郑媞声冷眼看着梁三郎面对郑娴音时的无奈和沉稳,又扫了眼心不在焉的梁夫人。 梁老太太为人和善,亲朋众多。 梁家的寿宴分了两处,一处是前院的男人们,一处是后宅的女眷们。男人们来的不算多,也都是亲戚,需要家中男子照拂,而女眷这里则是梁家的大小女眷们陪同。 郑媞声等年轻的小姑娘都是坐在第三排的席位,左右都是差不多大的女孩儿,就算是之前鲜少见面的,说话的工夫就熟络起来。 梁家大嫂子的娘家有个妹妹,生得圆脸蛋圆眼,笑起来小团子似的可爱,就坐在郑媞声的身侧,甜滋滋的声音说着自己会酿桃花酒,要给郑媞声分一坛来。 郑媞声还挺好奇桃花酿酒的,一口应下。见周五姑娘不碰餐盘中的鹿肉,一问才知道她吃了要见红疹。按理说这种事要告诉主家,尤其是她姐姐还是府中的少奶奶。但周姑娘说她故意不说的,怕说了让梁家以为她麻烦。 “我娘说了,女儿家嫁出去在夫家难做,要少给姐姐惹事端。” 郑媞声只觉着眼前的棉团子真可爱,好心帮她,把鹿肉挑到自己盘中,以免被人看见周五姑娘浪费。 如此以来周五姑娘看她的眼神更是亮晶晶地,等散了宴,凑在她跟前小雀儿似的叽叽喳喳,还说要带她去看梁家的花圃。 “我姐姐嫁到梁家的时候,自己种的姚黄牡丹,今年开花了。” 几个丫鬟跟在两位主子身后,郑媞声想了想提醒了一下周五姑娘。 “你姐姐的花圃只怕偶遇你姐夫。” 周五姑娘笑嘻嘻摇了摇头:“才不会呢。我都问好了,姐夫在外面陪我兄长饮酒呢。他们可要些时候。” 郑媞声转念一想也是,后宅都是女儿家,男子们只怕寿宴结束之后才敢返回。 如此就正大光明跟着周五姑娘一起去到广明院中。 广明院旁开辟了一处花圃,花草茂盛。周围点缀着一圈玉簪花,中间是五六朵鹅黄色重叠花瓣的牡丹,一侧还陪衬着一些芍药的花苞。 花朵圆润饱满,花瓣层叠新嫩,一看就是被精心侍弄的。 郑家没人有这个闲情雅致侍弄花草,都是种了一些好成活的不那么单调。难得看见了如此好品相的姚黄牡丹,立刻夸赞起来。 这一下夸得周五姑娘小脸红扑扑地,眼睛明亮地星星似的。 郑媞声莞尔。 两个小姐妹说着话回到了庭院中,刚巧梁家年纪小一些的儿郎们也来了,梁三郎瞧见了郑媞声和周五姑娘,过来打了个招呼。 “二姑娘,五妹妹。” 郑媞声这才知道原来梁三郎和周五姑娘小时候关系也不错。 但她前世对这位周家的五姑娘,似乎没有什么印象。 “三哥哥读书累时可要饮酒,小五去岁酿的桃花酒,也分给你一坛。” 梁三郎笑着应了,而后寒暄几句后离开。 正巧郑二太太在叫郑媞声,郑媞声和周五告别。 “今儿你妹妹嘴碎,把游书生的事说出来了。”郑二太太挺不高兴的,拉着郑媞声小声嘀咕,“你啊也是个笨的,那游书生的事不一定能成,搪塞过去,今儿梁家多少人,你这么出挑还不能找个比游书生好的。” “好的又如何。赵二郎不就是个好的。”郑媞声瞧见梁夫人过来,轻描淡写说道,“好的也轮不到我啊。” 梁夫人脚下一顿,看了眼郑媞声。 “伯母。” 郑媞声行了个礼。 梁夫人犹豫片刻问了句:“媞儿,你母……你家太太,对你可好?” 郑媞声闻言,露出一抹苦笑。 “伯母这话问的,媞儿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敷衍伯母,怕伤了伯母关心媞儿的真心。若说实话,倒是在讨伯母的怜惜了。” 什么都没有说,却也什么都说了。 梁夫人脸色有些白,看郑媞声的眼神流露出了同情和愧疚。 半响也不敢说话,还是郑媞声主动抛出话题。 “听闻伯母与母亲是闺中好友,不知以伯母来看,媞儿的母亲会这样对媞儿吗?” 梁夫人心下恍神,根本分辨不了郑媞声的话,满脸都写满了纠结,与郑媞声都不敢对视。 “……媞儿若有什么难事,尽管来找伯母。伯母定然帮你。” 郑媞声陪着梁夫人走到槐花树旁,离开了人群,她含笑轻声问。 “到也不敢让伯母帮什么,只是有些好奇母亲年轻的时候可认识……如今的某位身居高位的……大人?” 16、第 16 章 梁夫人表情又一瞬间的空白。 她似乎想过很多种内容,却绝对没有想到郑媞声口中的这个问题。 风吹过,枝叶哗啦。 梁夫人勉强找回声音,飘忽不定。 “怎么……忽然提起了这个?” 郑媞声捂着唇轻笑。 “之前见到了宁家舅舅,舅舅提及过。媞儿年纪小,对那位大人所了解太少,想到伯母与家母是闺中好友,才有些好奇伯母口中的那位大人,是什么样的。” 梁夫人犹豫了很久,问道:“可是那位……来过郑家?” 郑媞声乖巧地摇了摇头。 “并未呢。那位大人从未和郑家有过任何交集。但是前些日子偶然之间遇上过那位大人。不曾想那位大人居然认识媞儿,让我心中惶恐,之后才问过舅舅。” 没有。 她重生后连江危城的影子都没有见过。只薅江危城的羊毛,使唤他送来的得力女使。 梁夫人听了这话更恍惚了:“……也是,他知道你……你长得像母亲,认识你是该的。” 郑媞声问:“不知梁伯母过往可认识江大人?” “江?”梁夫人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茫然问道,“哪位江大人?” 郑媞声垂下睫毛再度抬起时只露出乖顺的笑容,时间短到几乎没有停顿。 “具体是哪个江我也不知,也是听舅舅提起有位江大人很厉害。” “莫不是江相国?”梁夫人眼神中含着几丝敬畏,“那位相国大人出身汉陵江氏,是望族。年纪轻轻身居相位,岂是我等能认识的!” 郑媞声跟着笑:“也是,望族啊……” 和梁夫人分开后,郑媞声垂眸攥着手帕。 风中带来的琴弦切切,在这一刻几乎成了噪音。 错了。 她的方向错了。 郑媞声扪心自问,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江危城这种出身望族身居高位的相国怎么可能注意到一个六品官员家的女儿。又会在她死后替她安葬,点长明灯。若这些能说是他心善,可为何在她生前,幼时就往她身边送丫鬟照顾? 在前世她死后,她能知道这件事还是江危城身边带着那个丫鬟,亲口说的。 ‘这些年多亏你替我照顾她,宜夏。’ ‘是奴婢无能,保护不了姑娘……’ 她想来想去能够保护她,却和郑家毫无关联,这么多年以来没有任何来往,不能是郑家的人脉。否则家中五个姑娘,四五个小郎,怎么就单单保护了她一个? 她和别人有什么不同的?只有一个点。 她是宁嘉玉的女儿! 但无论是四舅舅还是梁夫人口中都是另有其人,这个人也在朝中为官。这个和母亲有旧情的人不是江危城,那又是谁? 且不提江危城一事,梁夫人在出嫁之前和宁嘉玉是闺中好友,也因此当初梁家和郑家定下婚事来。 好友出海归来换了个人,定下的儿媳换成一个庶女,梁夫人当真没有怀疑过?之后的那么多年是怎么拿宁桃当好姐妹,搂着郑娴音喊心肝儿? 为何看见她时眼底还有明显的愧疚和难堪? 梁夫人知道大太太换了人。但她因为儿女姻亲,或者是因为梁家,郑家,为了安宁,什么都没有说,选择默默接受。 若是宁嘉玉知道…… 幸好她不知道。 郑媞声回到府中,令丫鬟来点了油灯,自己奋笔疾书,写了好多好多想要告诉母亲的话。 只是笔落后将一些可能让母亲伤心的内容删去,只留下俏皮的问句。 ‘母亲大人怜惜,告诉女儿江大人是谁吧。女儿好报安葬之恩。’ 闲来无事,院子里的丫鬟在廊下坐着打络子,拿个绣绷准备绣些绣片。 日头正好,庭院里一阵热气,地上浇了水后很快就干,空气里多了一丝潮湿的闷意,丫鬟们穿着半臂都热得额头冒汗。 郑媞声在厢房推开窗瞧见了,抬手招呼她们进来。 “来里头陪我说话,别在外面晒着了。” 几个丫鬟起身应了,端着绣具绒线进到屋子里去,见郑媞声坐在长几旁披着发看书呢,连春放下手中活计取了发带来,手脚麻利替郑媞声将长发挽起,露出后颈来。 宜夏在窗边摆了一个摆件小屏风,遮挡外头刺眼的光。 两个大丫鬟并两个小丫鬟一人拖了一个绣凳来,围着郑媞声坐下。依旧做自己的。 郑媞声合上书笑吟吟问:“之前听外头你们在说些什么,倒是热闹?”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还是连春率先说道:“她们不敢说,怕姑娘恼。刚刚说到三姑娘跟前的豆儿,昨儿三姑娘跟前没用她,听角门的王大娘说,豆儿晌午出的门,到现在都没回来呢。” 丫鬟得了休息的时间偶尔出门去玩,都很正常,但一个丫鬟在外过夜,没禀过主子就奇怪了。 “可问仔细了,豆儿家在何处?底下派的有人跟着吗?” “豆儿家在南城,听说她家里添了个弟弟,许是回家看新弟弟了吧。”连春说道。 南城? “娴姐没闹?” 郑娴音跟前就一个大丫鬟,豆儿整日都跟着。除了在她这里挨了打受过罚,在三姑娘院子里是半个主子威风,教训起人来吆五喝六的。 “就这点奇怪呢。”连春啧啧有声,“说是三姑娘昨儿知道豆儿出去了,没当回事。晚上人没回来就有些急,却压着院子里的不许禀报。今儿三姑娘在屋里耍了半天的脾气后,又派了个小厮出去,听角门的王大娘说,好像是去找豆儿了。” 郑媞声想了想,叫连春提醒底下门房注意着,又叫府上跑腿的小厮去一趟豆儿家。府上的丫鬟一夜未归也是个大事,得赶紧查明白了。 安排妥当,她心里也放下了一档事,随即目光落在了宜夏的绣篮里。 那是一些五彩的绒线,宜夏手很巧,将绒线在手中搓了搓,就搓成各种叶子形状,就着绒线缠了,很快就是半个成型的花朵。 郑媞声看着有趣。 “你倒是有这种手艺,不曾见过呢。” 宜夏笑吟吟将做了一半的绒花递给郑媞声看。 “奴婢家中是苏南的,那儿的手艺,打小就会的。”宜夏说道。 苏南的人。 苏南和汉陵相隔多远?有千里之遥吗?宜夏真的是江危城派来的人吗? 郑媞声有时候忽然怀疑起自己,到底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她一开始的方向就错了? 她按着心思,夸了几句宜夏做的绒花,又叫她给自己做一朵簪子,宜夏乐呵呵应下了。 豆儿失踪了。 派出去南城的小厮回来说豆儿根本没回娘家,也没给家里捎钱。而三姑娘院子里豆儿住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少,银钱首饰衣物都放的好好的,甚至梳妆台上还有一盒刚开了的胭脂。 府上丢了丫鬟,还是姑娘跟前贴身伺候的,这可不是小事。 郑媞声把每个环节豆儿见到的人都问了个仔细,最后叫人带来郑娴音。 郑娴音来的时候还穿着一身新做的粉裙,身边跟着的是个年纪大一些的面生丫鬟。她一进来就看见郑媞声坐在高位,前头跪着好几个仆妇,犹豫了一下悄悄从一侧绕了过去,趁着郑媞声没看她,一屁股坐在了左侧的圈椅上。 “娴姐,你叫豆儿出门去做什么的,还是她自己出去的?” 郑媞声没搭理她这种小动作,直接问道。 “她自己说要出去买些什么,我没拦着她罢了。”郑娴音嘟囔了句。 “既然晚上人没回来,怎么不提早派人通知我去找人?” 郑娴音有些慌,掐着自己的手指。 “我,我寻思着她回家去住一夜,也没什么不妥的。” 郑媞声默默看着郑娴音。 她在说谎。 能让郑娴音在这种事上对她说谎,看来是郑娴音想要瞒着她的。 “好,那就报官。” 郑媞声一锤定音。 郑娴音吓得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尖锐的叫声比鸡鸣还要刺耳。 “不能报官!” 郑媞声定定看着她,而后抬手将堂中的仆妇们都挥退。 身侧只留下了一个宜夏。 “说吧,你让她去做什么了?” 郑娴音这会儿还不想说,支支吾吾半天。 “你想清楚若是不说,豆儿在外面出了什么事都是你的责任。”郑媞声手指屈起敲了敲桌面,“更别说她陪你长大,这份情谊你也舍得下?” 这句话一出,郑娴音眼圈一红,眼泪掉了出来。 双手捂着脸,终于哭出了声。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怎么一晚上没回来,我只是叫她去找赵二郎,送一份信的。” 赵二郎自从接连和姐妹俩都相约出去玩后,郑媞声没在见过他,而他也没有主动到郑家相约郑娴音,几乎销声匿迹。 这种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和小门小户的区别就是对方想找你易如反掌,小门户的人想要去找他?门槛高得迈不进去。 也因此之后郑媞声定下游谨言的婚事后,见郑娴音心思放在梁三郎身上,只当这个赵二郎的事情过去了。 没成想,郑娴音这个不争气的居然还有后手! “蠢货!” 郑媞声站起身冷冷骂了一句,而后叫上宜夏。 “派人去请老爷。”得通过老爷想法子去赵右相府上,若是豆儿在接回来就是。若是不在,就另外的方向再找。 宜夏没有动,甚至伸出手拉住了郑媞声。 “姑娘。” 她的表情有些无奈。 “若是那位赵二郎的话,这会儿只怕是……晚了。” 郑媞声眉心一促,扭头看向宜夏。 这个丫鬟一直以来都很规矩本分,她怎么吩咐就怎么做,从来没有流露过半分自己的想法。 如今拉着她,只怕是…… 郑媞声打发了郑娴音,堂中只有她和宜夏二人。 宜夏跪了下去。 “奴婢去查过赵家这个二郎君。他私下有虐杀侍女的习惯。” “若是豆儿是去寻找赵二郎失踪,三天两夜,只怕豆儿已经没命了。” “奴婢拦着姑娘是因为老爷想要将姑娘许配给赵二郎,姑娘现在要为了一个丫鬟去请老爷出面,老爷不会去的。” 郑媞声沉默了片刻。 “若她还活着呢?” 宜夏摇了摇头。 “奴婢不敢欺瞒姑娘,豆儿就算这会儿活着,也不如死了。” “之前查到怕吓到姑娘没敢告诉姑娘的是……” “赵二公子……喜食人肉。” 郑媞声打了个寒颤。 她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半响,她身子有些发软缓缓扶着圈椅坐下,手指紧紧攥着扶手,她不想再装了,直截了当问。 “这种事,老爷知道吗?” 宜夏不敢妄言,沉默半响。 “此等阴私,或是不知。” 郑媞声笑了笑,略有些疲倦。 “老爷这样的人居然是我的父亲,也是我的报应了。” “知与不知多简单啊,”郑媞声站起身来,喃喃低语,“一问就是。” 17、第 17 章 郑媞声没带宜夏,而是让连春陪着她前往前院,专门说了是有要事来找老爷,小厮领着她到了书房。 书房中,郑朗正在埋头看书,桌案上白日已经点着油灯了。 “媞儿来了,什么事?” 郑媞声缓步而进,见郑朗头也没抬,她直接在书案的一侧交椅上落座。 打发连春去将旁边的窗户打开,透过阳光进来,感觉照到身上有些暖意了,郑媞声才问道:“老爷之前既然能招赵右相的孙子为婿,想来是有几分面子的。” “娴姐胡闹,派她身边叫豆儿的丫鬟去找赵二郎,也不定是私相授受还是什么,这丫鬟许是被赵二郎留下伺候没回来。娴姐儿这会儿哭闹着要找豆儿。” 郑朗握着书的手指一紧,抬起头来,面色淡然:“还有这种事?” “娴姐的脾气老爷知道。那个豆儿一直跟着她,很是亲近。”郑媞声不紧不慢地,还带着一丝抱怨,“老爷知道的,娴姐背后和赵二郎的事我才是受委屈的,如今娴姐还敢因为这个找我的麻烦,我实在是头疼不想理会。” “还请老爷派个人去赵府,把豆儿先接回来堵了娴姐的嘴。” 说罢,郑媞声就目视着郑朗。 郑朗沉吟了声。 “倒是不知道她如此胡闹。” 顿了顿,又叹口气。 “底下丫头胡闹,为父可是朝廷命官,断不能失了身份,左不过一个丫鬟,你按我说的给娴姐支二十两银子,让她另外选一个就是。” 郑媞声身上的血冷了下来。 她面上不显,只抱怨着。 “老爷这话说得偏差!好歹是郑家三姑娘贴身的丫鬟怎么能说给了赵家就给了呢?还是个未成婚的郎君,这太有失体统了。老爷不愿出面,不若叫老太太派个嬷嬷去,如此就与老爷没什么干系了。” 郑朗把书往桌上一拍,眼角一耷拉嘴角一拉直。 “胡闹!那是赵右相的府邸!岂是什么人都能去的!我郑家什么门楣?!有什么胆子去赵府要人?!” “老爷之前不还是要和赵家做亲么?如今却是一个丫鬟都要不来?” 郑朗发起了脾气。 “还不是你不争气!若是你和赵二郎定下了婚事还有这些琐事?别说一个丫鬟,你要天上的月亮都能给摘下来!” “此事不必再说!娴儿自作聪明……就该让她自讨苦吃!那个丫鬟以后不必再提,就当送给赵家了!” 郑媞声离开书房,她走在廊下,阳光明明斜斜洒在她身上,她却还是冷得发抖。 老爷知道。 知道豆儿落到赵二郎手中回不来。 官宦人家最讲究规矩。没有任何一家人会将未成婚的女儿贴身丫鬟,给一个未成婚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男。 这种事若说出去,郑娴音也要跟着吃一场数落,指不定还会惹来一些非议。 老爷那么疼爱郑娴音,郑娴音跟前的丫鬟几乎是在他眼皮子下长大的。郑媞声甚至敢说豆儿在老爷面前的机会都比她多。 这样的一个,爱女跟前的大丫鬟,提都不必再提? 是因为知道回不来了。 老爷他果然……知道赵二郎有异。 郑媞声双手抱着胳膊,连春感觉不对赶紧将人扶着带回居室,明明是夏日却还按照郑媞声的指使抱来了厚厚的一床被子。 郑媞声叫丫鬟放下幔子来,自己缩在厚厚的被褥中,浑身冒着冷汗。 冷静,她要冷静下来。 就算赵二郎是个喜吃人肉的,她还是利用大太太,利用游谨言摆脱了。 当时只是觉着不对,现在看来当机立断定下婚事几乎救了她一命。若是真的和赵二郎定下婚事,哪怕脚才埋进赵家的门就被剔肉削骨,以郑家,以郑朗……只怕声儿都不敢吱一个。 在赵家眼里,郑家的姑娘和豆儿又有何区别。 权势之下,谁都是路过被踩的蚂蚁。 她不一样,她是被父亲主动送过去的。 郑媞声一夜无眠。 她几乎睁着眼到天亮。 连春心疼她,给她喂了一碗燕窝粥后,掖了掖被角。 “姑娘再睡会儿,今儿没什么事。” 这话是假的。 郑媞声安静地又躺了一两个时辰,外头来了个仆妇说是有要事禀告。 郑媞声没有继续躲下去,起身更衣。 仆妇带来的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今儿清晨买菜的农户路过护城河发现水里头不对,报了巡捕来捞上来一具女尸。 女尸似乎遭到鱼类的啃食,身体不全,相貌也被破坏,还是巡捕张贴认领告示,到处找失踪女子一一比对, 郑家丢了一个丫鬟的事外头不知道,也无人提及郑家,但是围观的人中不只是谁喊了一句,是郑家的丫鬟。外人也不知道哪个郑家,那人又细细喊出了郑朗的官职。 “刑部典狱郑大人!这不是他女儿的丫鬟么?” 且不说一个闺阁少女的丫鬟怎么会被外人认识,单单是那个相貌已经被毁,告示上只画了几件女子衣服,怎么就能认得出是一个小官的庶女的丫鬟? 但当时无人追究此事,只巡捕想着有了线索就是好事,派人来到郑府打听情况。 郑媞声在听那仆妇说尸身遭到啃食,只有半副身子还好的时候,握着茶杯的手都是冰凉的。 “老爷不在府中,去,把大公子叫来和巡捕说话。”郑媞声有条不紊安排道,“去南城接豆儿的爷娘去衙门认人,若是认了,给他们二十两丧葬费,准他们带回尸身安葬。” 她这边安排妥当,又叫来宜夏,叫她想法子查一查在人群中点到郑家的声音。 这件事不是这么简单。 宜夏应了声,而后说道:“姑娘之前让奴婢去查游公子家,奴婢找了些人一起帮忙查,目前只查到游公子和他母亲是四年前来的京中,走访得到的消息是,他们从东宁来的。来时就是母子二人,并无其他人。” 东宁? 郑媞声依稀记得东宁是一个苦寒之地,前朝起就经常流放一些罪大恶极之人。那个地方不能说寸草不生,只能说饿了连树皮都没得啃。 依照游谨言的言谈举止,绝对是自幼读书,受书香熏陶,且有很好的教养。 游母虽然乍一看很穷苦劳作出身。但她哪怕衣衫破旧都是洗得干干净净不沾灰尘,穷苦之人的鞋是最容易忽略的,大都不怎么讲究,只要不是很脏就过得去,毕竟经常下地劳作,穿不了多干净的。 但是游母的鞋子是一双细棉绣鞋。鞋帮子十分干净,一看就是每日会打理干净的那种。 要说这样的母子二人是出身苦寒之地的东宁,郑媞声更觉着,不会是之前那个官宦人家犯了大事,被流放到东宁的吧。 流放东宁…… “宜夏,查一下十五年到十年之间,有什么官员犯事导致家眷被流放东宁的?” 郑媞声的猜测也没有瞒着宜夏,宜夏一听就懂了。 “姑娘得等等,这个不是奴婢短时间能查得出来的。” 郑媞声知道,也不为难宜夏,反正目前人定下了婚事也跑不了,游谨言总是要读书下场考试的,等以后还会成为江危城的学生,官拜翰林学士。证明他的身世不会引来灾祸。 那就够了。 比赵二郎强。 那一边巡捕没见到郑家的女眷,郑家的公子接待了,派人去认了,最后豆儿的爷娘去时哭昏了过去,死都不敢认那是豆儿。但细皮嫩肉的姑娘一看就是没有做过苦活的,是被娇养大的,又穿着出门时的郑家丫鬟衣裳,根本做不得假。 豆儿娘还专门拉开了豆儿衣裳,一看见咯吱窝下面有个痣,就晕死了过去。 豆儿爷娘领回了自家女儿的尸体,另外还有郑府给打发了二十两丧葬费。 郑娴音只知道豆儿出门落水死了,旁的也不知道,心虚之际哭了两场,就跑来找郑媞声,期期艾艾提出,想要给豆儿做一场法事。 这个想法和郑媞声不谋而合。 豆儿死的太惨了。又是个年轻姑娘,到底该叫她走得没有那么痛苦才是。 这事儿回禀了老太太,老太太捻着佛珠长叹了口气,答应了。 提及做法事的,那不是和尚就是道士。 当今陛下偏爱佛教,太子殿下供着道教,底下的人怎么选择就是个问题了。 也许不用怎么选择,太子的存在感还没有一个六品小官的存在感强,官员一到这种时候大都是选择找群和尚来念经。 郑媞声起初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怕去到九云观,又遇上那位尊贵的主儿出什么事,可就麻烦了。 只正在挑选哪个寺庙时,一侧的宜夏含蓄地说道。 “姑娘之前不是去过九云观,九云观的道士就挺好。达官贵人都挺爱去的。而且姑娘在府里许久没出门了,不若和游公子外出走走?” 郑媞声抬眸。 不对吧。能去九云观的达官贵人,数来数去就头铁的江相国啊。 “你说得对。” 郑媞声闻弦音而知雅意,合上手中的书。 “派人去给游公子送封信,约他明日前往九云观敬香。” 18、第 18 章 郑家丫鬟出了事,这件事本来压得很死无人知道,但外头总有些不知真假的传言在,到最后变成了郑家女嚣张跋扈逼死了贴身丫鬟。 郑媞声坐着马车抵达九云观的路上,正巧是月中,也有些女眷前往道观敬香,宽大的路上有行人有车马,偶尔中就有人提到郑府丫鬟的事。最后不知怎么回事,扯到鬼神一说,成了郑家做了亏心事,神佛报复。 郑媞声坐在马车中,随着路的颠簸轻轻晃着,她垂着眸。 若是世有神佛就不会任由赵二郎如此猖獗。 他能明晃晃将啃食的尸首送出来给人,就根本不怕郑家查到真相又或者说,根本不怕被查。 尤其是一个丫鬟。谁会为了一个丫鬟去与右相府为敌? 就连巡捕那边找到了尸体,不也匆匆以溺水被食肉鱼啃食草草结案么。 郑媞声转着手腕上的一圈玛瑙珠。 “到了。” 马夫勒紧缰绳,宜夏扶着郑媞声下了马车,替她戴上帷帽。 郑媞声抬眸看向半山腰的九云观。 上次来还被关了一遭。这次她势必要正儿八经吃到斋饭。 “奴婢派人去给游公子的口信中,说请公子到九云观相见。游公子距离城外更近些,瞧着时辰或许已经到了。” 郑媞声倒不这么觉着。 “他怕不一定会租赁马车。” 郑媞声猜游谨言此人其实是心高气傲的,花她的钱只怕烫手。这种事上一定是按照他平日里的节俭作风。 清风袭来,城中已经被夏日的暑热包裹,然而山间还有着清爽的凉意,山风中透露着丛林间夏日的气息,暖暖地,又夹杂着各种植物的根茎泥土气息。 今日郑媞声来时又一次去看了她的前世坟茔。没怎么停留,转身就走。 和自己的埋骨之地打个招呼就行,若是混的太熟了,此等风水宝地看中她,还叫她埋在里头怎么办。 还是浅浅混个面熟就行。 宜夏不知道郑媞声的行为,此处看着空旷,许是随意散步? 主仆二人很快抵达九云观中。 九云观中有一棵巨大的白果树,夏日尚未有黄叶,绿荫斑驳,洒下一片阴凉来。 和郑媞声猜测的不同。白果树下站着一个蓝衣少年。 他沉默望着大殿的方向,殿中香火袅袅,诵经声清透,而他孤寂的藏身巨大的阴影中,仿佛连神主都看不见他的存在。 “游公子。” 郑媞声同样走到白果树下,一阵清凉袭来,她掀起帷帽的垂纱。 “来的好早哦。” 她笑着。 少年回头看向她,许是在这种笑容中晃了神,半响才捏紧拳头,拱手行礼。 “二姑娘。” 游谨言什么都没问。 郑媞声约他来此他就来了。来做什么他一概不知。清晨天不亮就起身,穿戴新的衣裳,擦干净鞋子,顺着大路一路走到九云观,幸好他不是多汗之人,一路走来身体干爽,没有很失礼。 郑媞声与他并肩而行,一起去敬香。 “我府中有个丫鬟,出了事。” 她瞒去赵二郎一时,只从巡捕的角度将事情讲了出来,叹了口气。 “京城的护城河中,什么时候多了吃肉的鱼呢。如此危险,不知官府可会派人前去处理。” 游谨言只听着,他扭头看着郑媞声,而后收回视线不做声。 他的手指捻着香,香灰落在手指上都没察觉,还是郑媞声的视线提醒了他,他抿唇插上了香。 “按照地志,从西到东一千里,都无鱼种有食人之力。” “那京中怎么会有?外边带来的?” 游谨言摇摇头。 “听闻只有极南之处,海中或许会有。不该存在于此。” 郑媞声故作诧异。 “那巡捕怎么……” 她的话没说完,游谨言没有接茬。 地志。 护城河没有食人的鱼,读过书的人都知道。但读过书的人又有多少?只要巡捕说有,那绝大多数百姓都会认为有。想要从鱼种类上去推翻豆儿被鱼啃食这一点,还需要一个满腹经纶,懂得地理地质的,让人信服的人。 游谨言…… 他出面就是以卵击石,最多就是她帮忙收殓尸骨了。 还是不害他好了。 郑媞声去找了道士,提及做法事一事,谈好了时间和价钱,又对着道士叹气。 “我读书少实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有这种会咬人的鱼,道长见多识广,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小道能有什么见识,你要说见多识广,道观后面有个园舍,住了个贵人,那位贵人身边有个客卿倒是见多识广,经常来道观里给小道士讲故事,许是那人能解姑娘的惑。” 贵人身边的客卿? 郑媞声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襕衫文士的形象,太子殿下似乎喊这个人是‘文卿’。 “贵人……说来……”郑媞声想了想,大大方方说道上一次的事,而后拍着胸脯,“还真不知道后面住着什么贵人呢,道长可知道是谁?该不会是宗室王亲在此吧?” 九云观都知道上一次贵人中毒扣下了香客,郑媞声也不怕道士外泄消息,毕竟九云观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消息封闭区。这里的道士好像和外人说话会中毒一样,什么消息都捂得死死的。 后山住了一个太子殿下这么多年都没有外人知道,也得益于九云观道士们的嘴巴够紧。 “何必管贵人是谁呢,只要贵人的客卿是个好说话的不就行了。”道士态度很随意提点了郑媞声一句,“那位客卿经常出来吃斋饭,姑娘可以多逗留一些时候。” 斋饭。 郑媞声笑吟吟答应了。 既然已经敬了香,也和道士谈好了法事,旁的就没有什么事了,郑媞声索性拉着游谨言去到道观的一处凉亭。这儿常年备着一副棋,二人索性摆开棋局打发时间。 郑媞声自小善棋。都说棋局可见人心,郑媞声捻着白子低头扫了眼棋局,黑子步步为营,舍弃小角,意在大龙。抬眸看向游谨言。 他垂眸目视着棋盘,高挺的鼻尖上,似乎有颗痣? 郑媞声看不太清,眨了眨眼。 这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没有分出输赢来。 “姑娘,说是可以去用斋饭了。” 郑媞声将手中的棋子掷入棋罐中,一声脆响。 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不下了。游公子棋力非凡,我甘拜下风。” 游谨言这才从棋局中收回心思,跟着站起身有些赧然。 “二姑娘自谦,谨言不过尔尔,得姑娘让棋罢了。” 二人互相吹捧着离开。 风吹过亭中棋局,有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指捻起白子,在郑媞声最后落子的位置点了点。 整个棋局布局已经完成,只剩收官。 看得出对弈二人都是攻心为上的高手,你来我往编织了一个又一个的陷阱,彼此又太过谨慎都不入局。 会是两把漂亮的刀。 “文卿。” 少年的声音略有沙哑,许是病中未愈,身后的襕衫文士上前两步来。少年嘴角翘起,修长的手指在棋局上一点。 “此二人,当在局中。” 文士躬身。 “是,殿下。” 顿了顿,文士补充了句。 “白子是郑二姑娘,就是两个月前,为自己和母亲,以及江相国点长明灯的那位姑娘。” 少年眯了眯眼,还真不知晓这个消息。 如此扭头看向远处,人影早就走远,只留下模糊的一缕倩影。 带着这个影子再看白子,少年轻笑了笑。 “果然好棋。” 少年转身。 “走吧,别让江老师久等。” · 郑媞声在斋堂想尽办法拖时间等那个‘文卿’,饭都添了两轮,白菜豆腐吃了一肚子,斋堂都收拾起来,也没等到人。 不但如此,郑媞声昨儿听宜夏的意思,似乎江相国也会来。 不知道是不是她会错了意。 刚想到这里,郑媞声抬眸去看宜夏,却发现跟前的丫鬟这会儿不见了人影。 她想了想并未离去,而是就在斋堂外等候。 游谨言和她分堂而食,这会儿正在外等候她。 不多时,宜夏从后殿匆匆而来,行了一礼。 如此今日除了没有寻到‘文卿’,旁的都解决了。 郑媞声主仆二人在前,游谨言在后,一行人慢慢下山去。 这会儿还不算热,山林间鸟雀争鸣,走在山阶上别有一番滋味。 郑媞声摇着扇子,快到自己的埋骨之地,她下意识往那一侧瞟了一眼。 正巧看见一个道士领着一个襕衫文士从那边走来。 远处被山丘遮挡的地方,好像还有两个人影。 “郑姑娘?” 那道士瞧见郑媞声眼前一亮,倒是不生疏地招了招手,颇为高兴。 “这不是缘分么,小道刚好来接文君,就遇上姑娘了。” 道士扭头,乐呵呵对身后的襕衫文士笑道:“文君知识渊博,解答众生,郑姑娘今日有一难题问到小道,小道无从可解,想到了文君,不知文君可愿为郑姑娘答疑解惑?” 郑媞声眨了眨眼,掀开帷帽的垂纱。 眼前的襕衫文士个高,儒雅,三十的年纪,面容一看就是个读书人。 还有一双看起来就聪慧有阅历的眼睛。 这么巧?还真是太子身边的客卿,文卿。 文卿目视着眼前花朵似的年轻姑娘,不由得发出和郑媞声一样的感慨。 这么巧?太子点名要接近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 机会来了/机会来了。 19、第 19 章 文士自称姓文,让郑媞声等人称呼他文先生就是。 在道士陪同回到道观的途中,道士言明了郑媞声要给丫鬟做法事一事,还有京中的鱼啃食人尸。 一行人回到道观的休憩小筑,郑媞声身侧跟着宜夏,游谨言陪同文先生落座,道士在中间左右介绍了情况,提及想要文先生帮忙想想,京中可会出现食肉的鱼。 “京中竟然发生了此等大事,文某竟然一无所知啊。” 文先生闻言连连摇头惊叹,又问了一些细节。 郑媞声自然是一推三不知,只提到豆儿尸身上的一些啃食痕迹,有些残缺口倒是很整齐。 “我家那个丫鬟从小跟着我妹妹长大,当姐妹似的亲近,出了这种事一方面是想要给她做一场法事,另外一方面也是想请问文先生,有什么鱼会啃食人体?” 文先生沉吟半天。 “文中有记,极南海域或有鱼生利齿,可食肉。京中的河流中不可能有这种食人鱼。姑娘,你们家的丫鬟,似乎是被害了啊。” 文先生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郑媞声捂着唇诧异:“怎么会?!她一个小丫鬟能得罪谁,而且身上确实是遭到啃食,有牙印和伤口,残缺了不少……难道是遇上了什么豺狼野兽?” “姑娘小看京中巡捕了,莫说豺狼虎豹,就算是凶一些犬只都要登记在册,避免伤人的。”文先生笑着摇着扇子,“天子脚下,岂可有畜生伤人的隐患。” 郑媞声沉默地低头绞着手中帕子。 “那……” 文先生主动说道:“只怕姑娘那个丫鬟,是另有缘故。不知姑娘可知道,这个丫鬟有些什么私交?” “先生这话问的小女子有些惶然了。这丫鬟是我妹妹跟前的,我确实不太了解。只看着她实在可怜……只是想来她没有什么私交会引来这种灾祸吧。”郑媞声表情有些忧愁,瞥了眼一侧的游谨言。 游谨言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点什么,迟疑半响,跟着附和。 “的确如此。” 干巴巴的,引来文先生都看了他一眼。游谨言垂下视线。 “罢了,姑娘不妨再派人查一查,文某可以断言,不会是鱼类或者豺狼的啃食。若真是身上有牙印,只管找几个厉害的仵作去查验一下牙印即可真相大白。” “可是巡捕已经结案,按照溺亡报的,”郑媞声说道,“尸首也由着他们亲人装棺了。这会儿若是要为她翻案,是不是会惊扰亡魂?” “姑娘有此善意在,何必在乎亡魂呢?亡魂定然也是知道姑娘得一片好心。会对姑娘感恩戴德。” 郑媞声闻言紧接着就说道:“那不如找个书生,写一份诉状,叫仵作再查验一番?” 文先生摇摇头:“读书之人岂是愿意卷进此等是非的……” 文先生扭头看了眼坐在他身侧的游谨言。 年轻书生始终保持沉默,只有在听郑媞声说话时才有那么几分专注。 另外的时间似乎总是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事。 “这位公子……”文先生乐呵呵问,“啊,尚且不知二人是何关系?” 郑媞声作为女孩子,她害羞地用帕子遮挡唇部笑容,偏过头去,一副羞答答的样子。 游谨言干巴巴地回答。 “订下婚盟,乃是未婚夫妻。” “郑姑娘和游公子郎才女貌,品性极佳,实为相配。”文先生拱了拱手,“到时候少不得讨一杯酒水了。” 文先生劝说郑媞声翻案现在是很难,她一个女儿家也最好不要卷进官司是非中。若是真的对这个丫鬟有心,不若找个书生写一封诉状,投到某位大人的名下。 这样说不定更有效。 文卿所说,那郑媞声立刻就答应了。 说到书生写诉状,文先生立刻指着游谨言笑道:“那不妨游公子来吧。” 游谨言并不认识文先生,但在文先生的示意下,还真的迟疑地表示自己不太会写讼状,许是要找同窗学一学。文先生倒是善心,直接大手一挥。 “游公子和文某来,文某可指点公子一二。” 道观里还真有文先生的一个休息室,文卿带走了游谨言,让郑媞声稍坐等候。 “姑娘真的要去递讼状吗?”宜夏等人走后,半蹲下来靠近郑媞声,小声说道,“这等行为只怕会得罪赵家。” “若是我去递讼状,自然是我得罪赵家。可递讼状的人不是我呢?” 宜夏想了想:“莫不是豆儿爷娘?只怕是以卵击石,会要了他们的命。” 自然是如此。平民百姓若是想要在权贵手中为惨死的孩子讨回公道,谈何容易。本来郑媞声都在想,豆儿的真正死因只怕是要暂且掩盖起来,不了柳暗花明,太子殿下的谋士送到手边来了。 不用白不用。 郑家对赵家是以卵击石,那太子呢? 赵家再权势滔天也是臣子。虽然目前太子失势,但不代表太子没有之后啊。 更何况就听文先生的那个语气,也不是要她去做的。这个诉状写出来到底会落到谁的手中,由谁去操作,那就是看上面的意思了。 若是上面知道赵右相有个食人肉的孙儿,可会姑息? 宜夏想不明白,郑媞声转而问她。 “在上山的路上遇上文先生的时候,你可发现在文先生的后面有两人?” 宜夏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似乎是有。” 郑媞声没太注意,而是手指抵着唇认真思考。 她只看见了两人的身影,但没看见是谁。 从文卿来推断其中一人应该是太子才是。或者两个人都是太子的门客。 起风了。 郑媞声凝视着窗外的水池,半响等不到游谨言和文卿,她起身。 她两次来九云观都急急匆匆,不是这事就是那事,这会儿等人闲来无事,不若好好逛一逛吧。 作为鬼她早就把九云观逛了个遍。但作为人脚踏实地一步步丈量结实的地面还是第一次。 主仆二人走到一座殿后面,有一个青蛙似的铜像,铜像的口舌涓涓流水,铜像底部水中扔满了铜钱。 郑媞声在腰间摸了摸荷包。 摸了个空。 咦? 她出门时习惯佩戴一个荷包,内里装些碎银。怎么不见了? 郑媞声并未多留意,而是让宜夏拿了十个铜钱,投给了铜像。 铜钱砸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叮铃当啷。 而后铜钱划破水面噗通声后缓缓沉底。 郑媞声侧眸。 在她的身侧不远处,有一个白衣少年和一个紫衣青年。 少年手中抛出的铜钱刚巧打到了郑媞声的铜钱上,他饶有兴趣扫了眼郑媞声。 郑媞声控制不住地瞳孔一震,立刻移开视线。 等等,眼前这个肤白貌美,甚至有几分脆弱清冷之感的少年,好像是太子殿下啊? 紫衣的青年看起来许是三十岁,相貌极为俊美,只面色神情冷淡,有种村子里唯一的希望,亲手埋了全村人的寡感。 江相国? 这对吗? 怎么是太子殿下和江相国? 不对,她刚刚露馅了。 郑媞声不能见过太子,也不能见过江相国。 江危城认识她是江危城的人。她一个闺阁女孩怎么可能认识江危城。 她刚刚的眼神…… 郑媞声捏起手帕抵在唇边,一边扭头对身侧的宜夏小声嘀咕。 “那个公子生得好美,不曾见过这种仙人美貌,险些看呆了,真失礼……” 气音似的,除了她感觉没人能听得见。 她的目的不是说给太子和江相国的。是说给宜夏通过宜夏传达过去,她没有任何见过二人的风险。 郑媞声拉着宜夏脚步匆匆似乎真的有些赧然之意。 留在原地的少年长发半挽,初夏的天气还穿着一件薄薄的缎子斗篷,他手中上下抛着铜钱,扭头看了眼身后的青年。 “啧。” 两张一样漂亮的脸蛋,一个满是虚伪,一个连虚伪都懒得装,死人模样。 “认识?” 江危城拱手。 “义女。” 这位能问出这句话,就代表他或许知道了什么。 最能解释他和郑媞声之间的关系,翻来翻去,似乎也就是义女合适。 少年不置可否,低头看了一会儿铜像水中的铜钱,忽然来了兴致,袖子一挽,插入水中哗啦一会儿,摸出几个湿漉漉的铜钱来。 正是他刚刚扔进去的。 而后水都不擦,塞进一个杏粉色的荷包中。 江危城目睹少年的行为后,冷声提醒。 “拾取他人遗失之物,不问自取,非君子。” 少年哦了一声,理直气壮。 “孤不是君子。” “……” “老师,你这义女好像要惹什么事,不打算看看么?” “……” “孤是好心人,孤帮老师看着?” “……殿下,请不要胡闹,那孩子经不起折腾。” “义女?真不是亲闺女?” “……殿下,文卿在等您。” “刚刚你闺女夸孤的话,听见了吧?她好像还挺喜欢孤这张脸。” “小孩子没见识,殿下请不要和孩子一般见识。” 少年上下抛着手中杏粉色的荷包,嘴角牵了牵。 可是郑媞声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被美色所惑,就好像他们认识,很熟,熟到她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真奇怪。 真有趣。 · 郑媞声拉着宜夏急匆匆回去,一扭头撞到宜夏一脸诧异的表情。 她还以为是宜夏遇上江危城后的反应。 主仆二人落座,郑媞声喝了杯花果茶冷静了片刻后,扭头问宜夏。 “刚刚那二人……” 她想问,宜夏是不是认识江危城,又或者说宜夏打算通过这一次,透露一点什么消息。 却不想宜夏满脸纠结,郑媞声喊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 “你认识刚刚那两人?” 宜夏摇摇头,而后又点点头。 “小公子不曾见过。另外一位大人……” 宜夏迟疑地盯着郑媞声看了好一会儿。 “不知为何乍一看,那位大人和姑娘生得好像。” 郑媞声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蛋。 她生得像母亲宁嘉玉。 江危城的相貌她只记得很是俊美。但没有怎么正面认真看过,还真不记得他具体长相。 宜夏有此一说难道是…… 宁嘉玉不是宁氏女,是江氏女? 江危城的妹妹? 江危城是她亲舅舅? 郑媞声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20、第 20 章 诉状一事郑媞声有了新的打算,她派人给游谨言留了信和马车,自己则急匆匆回到郑府。 是了,她一直没有想明白的一件事今天想明白了。 若是宁嘉玉是宁氏嫡女,为什么宁氏会帮助一个庶女顶替宁嘉玉的身份,所以宁嘉玉可能是江氏女,江危城的妹妹,江危城才会照顾她? 郑媞声在书斋落笔飞快,一边理着思绪一边写。 可写到一半忽然停下。 等等。 这里有一个问题就是宁嘉玉和宁桃的相貌很像。外人看来几乎是双生子的相似。 若宁嘉玉是江氏女,那宁桃呢?宁桃总不能也是江氏女吧? 难道江危城不是汉陵江氏,而是宁家的儿郎? 这样也说不通。 宁家的儿郎就好比四舅舅。根本没有发现姐妹替换一事,对她这个外甥女只是正常照顾,也不会留下什么丫鬟来专门照顾她。 提起的笔时间长了,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 不对。 郑媞声撕碎了纸揉作一团丢弃。 手掌沾满了墨味。 还是有什么地方是她遗漏了的。 到底是什么?江家太远和她也没有瓜葛无法找到线索,宁家是她的外祖家,虽然宁家的外祖父并不太爱见她,但总好过一点线索都没有。 不对,还有一个人。 郑媞声想到梁夫人口中有个身居高官,和宁嘉玉是旧识的人。 那个人她目前摸不到一点影子,但是有一个人或许知道。 宁桃。 在见宁家舅舅之前,她得想个法子套宁桃的话。 一晃过了三日。 豆儿停灵三天后,郑家请来的道士给做了一场法师,豆儿家感动不已,将豆儿下葬了之后专门来郑家,给老太太和二姑娘磕头。 郑媞声在前厅见了豆儿爷娘,得知他们家中还有两儿一女,日子贫苦,她自己又掏了五两给豆儿爷娘。 “豆儿是年轻姑娘,她的坟墓要看好了,别叫有些损阴德之人偷了尸骨拿去配阴婚。” 郑媞声提点了一句。 豆儿爷娘都跟着点头。 “姑娘放心,我们一定看好了。” 豆儿的尸骨不能有事。 诉状也不能是这个时候出现。 郑媞声有自己的安排。 在豆儿停灵之时,她派了一个老仵作前去偷偷验了豆儿的尸首,又重新订了棺材。如今只需要保护好豆儿坟墓就行。 她派人送豆儿爷娘回去后,专门请了个农夫在坟墓附近守着,以防有人掘尸。 虽然在她看来依照赵二郎的那种大胆行为,许是不会注意这种善后之事。但,有备无患。 郑媞声着人套了马车,说是要去村子里看大太太。出门前想了想,派人去把郑娴音叫上了。 郑娴音这些日子得知豆儿死得惨,有时候会为豆儿掉两滴眼泪,人也消停了不少,也不再提赵二郎一事。姐姐一叫也就来了。 姐妹二人坐在马车上,郑娴音眼圈还有些红。她有些憋不住,掀开马车帘子往外看了看后,缩回头,扭头看郑媞声。 “法事做了,豆儿能安魂了吗?” 郑媞声闭目养神中,听到郑娴音这话,嘴角牵了牵。 “不能。” 郑娴音一愣:“不是做了法事吗?” “鱼妖不一定放过她。” 郑娴音吓白了脸:“鱼鱼鱼鱼妖?” 郑媞声睁开眼瞥了一眼郑娴音。 “不然这么多年你听过谁被鱼吃了?” 郑娴音嗓子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叫。 “啊啊啊啊有妖怪!那鱼妖会不会,会不会吃我?!” 郑媞声吓唬她。 “离水远点,谁知道鱼妖吃豆儿的时候有没有记忆,若是顺着豆儿的记忆看见了你,爬到家中水池子里也未可知。” 这一下给郑娴音吓得够呛。 二人坐了一路马车抵达村子后,郑媞声活动手脚,郑娴音苍白着脸恶心呕吐,全靠新丫鬟搀扶着她。 此处村子都是以务农为主。附近土壤好,还能种植不少的花拿到城中去卖,村民大都能自产自足,日子过得去。 村头有一套院子。 算不得大,只有一间正房,一间偏房,用草棚搭的厨房。 院子都是靠篱笆围起来的。说简陋不算,说好也实在好不到哪去。 郑媞声将人送来时专门挑选过。 不能让宁桃来过好日子。也不能让她一下子落到贫苦农户家里。狗急了还跳墙。要想办法给她念头,把人稳住。 这种不上不下的日子,最合适心中忐忑的宁桃了。 尤其是宁桃身边只有一个婆子和一个新买来不懂事的丫头,绝大部分时候,都要自己动手料理家务。 不到半年时间,庭院里那个穿着细棉裙的妇人,娇养的白皙手指在晾晒衣服时,已经能明显看见皴裂了。 “母亲!” 郑娴音一看见宁桃哭着就扑了过去。 刚扑过去还没来得及搂上就唰唰往后一退,抬手捏着鼻子。 宁桃自己也喂鸡喂鸭,时日长了沾染了家畜味道,郑娴音哪里闻过,被熏得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 庭院里婆子正在厨房剁菜,小丫头劈柴呢,见到有人擦了两把手过来,也不知道叫什么,只傻乎乎的笑。 宁桃顿时羞愧地有些恼怒,指着丫头骂。 “不入眼的东西,一点规矩都没有,主子姑娘来了不知道伺候吗?” 丫头被骂了也只是憨憨地抠了抠头发。 “哦。姑娘里面坐。” 两嘴皮子一碰,就完了。 宁桃简直要气晕过去。 而后扫了眼嫌弃她的女儿郑娴音,再一看淡然环视四周的郑媞声,立刻上前拉着郑媞声的手哭诉。 “媞儿啊,你看看这都是什么日子哟……” 事实证明,之前多尊贵的人,被养得多不识五谷,到了自己辛苦挣口饭时,日子的酸甜苦辣都懂了。 小官夫人的大太太以往多尊矜,这会儿拉着郑媞声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苦日子,和每一个挣扎在温饱,负担着家庭重任的妇人都没区别。 郑媞声冷静听着,打量着周围。 夯土房,只摆着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左右两把坐人的矮凳,除此之外这个堂屋堆了一些粮食,柴火,至于家具什么的,则是空无一物。 够清贫。 郑媞声较为满意。 收回视线看了眼宁桃。她在这里过不了夫人的日子,当起了农妇,这等委屈让她说着说着几乎哭出来。 郑媞声听着无外乎是日子过得清贫。婆子做的饭不好吃,丫头不懂事只能做点粗活,下雨房顶漏水,板子床睡得她腰酸背痛。 说到最后宁桃握着郑媞声的手满怀期待问。 “老爷让你来接我回去?” 郑媞声抽回手。 “太太知错了?” 宁桃这会儿还有什么不知错的。黑锅已经背上,她派人去查过,什么都查不到。只是马大才走错房间闹得,却让她不得不背负骂名。 提起这个她委屈愤恨,却也只能咬牙认了。 “知错了,你告诉老爷我再也不敢了。到底是当家主母,不能让我一直在这儿。伤了郑家的颜面。” 郑媞声嗯了一声。 “的确如此,太太还记得梁家老太太吗?前些日子寿辰,太太没去,老太太还专门问起呢。” 宁桃脸色一白。这一样一看倒是和郑娴音有些像了。 “你……你去梁家了?怎么说的?家丑不可外扬!”宁桃有些语无伦次,说到最后激动了厉声吼了出来。 “瞧太太说的,这种事太丢人可没人好意思往外说。”郑媞声轻飘飘说道,“只是不知道梁家会怎么猜。” 宁桃刚想问什么,郑媞声立刻打断她。 “太太不想知道我今天来做什么吗?” “不是接我回去吗?” 郑媞声没搭理这句话,顺着打开的门往外看了眼。 庭院里郑娴音嫌弃不已,不肯坐也不肯进屋,站在水井旁嘟着嘴不高兴呢。 “太太给我定了一桩婚事,人很好,我很感激。” 郑媞声轻描淡写说道。 她知道宁桃要的是她难受。她偏不。游谨言和赵二郎相比简直是神人了,她在宁桃面前将游谨言好好夸了一通。 说什么相貌堂堂,学富五车,谦逊有礼。 也不是假话。游谨言都配得上。 果然,宁桃一听郑媞声很满意,脸有一瞬间的扭曲。 但是转念一想赵二郎的门楣,宁桃下意识看向庭院中的郑娴音。 宁桃想了想问郑媞声。 “梁家……你去的时候如何?对你如何,对娴姐儿如何?” 郑媞声故意摇了摇头。 “梁伯母只问了一句我,搂着娴姐的。与我是不相熟的。” 宁桃放下心来。 “太太之前说四舅舅能解困,但四舅舅也被老爷训斥了。若太太想要回到郑家,得真真切切拿出点主意来,让我好有法子在老爷面前为太太说话。” 宁桃一提这个就烦躁。 “不若这样,太太是宁家女,想来年轻的时候可有什么旧日相识,想法子把那人拿了,逼迫他承认是他设计陷害太太,这样如何?” 宁桃神色一凝,不知是想到了谁,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郑媞声沉默等待了片刻,宁桃咬紧下唇,左思右想了许久,才试探着问道。 “媞儿,你可听老爷提到过一个人……” “沐长夜——沐指挥使。” 21、第 21 章 指挥使。 京中有两军一卫。这位沐长夜就是龙鳞卫的指挥使。手握六千下手,掌管京城大小安防。 三十岁的年纪就已经是三品实权指挥使,可谓称得上天骄。 不和江危城那个妖孽相比的话。 郑媞声不太了解这位沐长夜指挥使。知道的也都是街头巷尾流传的一些谣言,什么指挥使每天都要杀一个婢女放血,后院中有抢来的各家女眷几百人,更有甚者传言沐长夜是妖怪,每天要吃童男童女。 郑媞声摇了摇头。 “不知晓。太太提到这位指挥使大人,难道……” 宁桃的脸色有些微妙,她沉默半天,扫了眼庭院中的郑娴音,而后看向郑媞声,一字一句说道。 “为娘年轻的时候,沐指挥使曾有心……求亲。” 郑媞声脸色微变。 沐长夜年轻的时候若是对宁桃有意,那她想要对宁桃动手,可能还有些阻碍。 身居高位手握实权…… 等等。 沐长夜不一定是宁桃的旧情人。 郑媞声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小声问道:“难道太太打算让沐指挥使前来背锅?” “这怎么敢!”宁桃立刻否决了,而后说出她的打算。 宁桃想要让郑媞声出面去找沐长夜递交一封信,简单来说就是她遭受了不白之冤,请求沐长夜派个下属抓获马大才,逼供马大才承认做局一事,还她清白。 郑媞声看向宁桃。 她还不知道宁枝协在她的要求下已经承认了姐弟通奸一事。 还以为郑朗看在宁枝协的面子上轻拿轻放了。 “我不认识什么指挥使,冒然找上门去岂不是叫人家打出来了。太太总要有切实的信物才能让人家帮这种忙。” “信物……”宁桃想了想,“你回去你外祖家一趟,去……我的故居找。总是有的。” “对了,着重找一个穿衣服,捏着笔的陶猫。” 郑媞声听到如此详细的描述,心中有了盘算。答应了下来,端看这个小猫咪到底是在宁嘉玉的房中还是宁桃的房中,才能去走下一步。 “好的。不过此事要从长计议。目前还挺太太再委屈一点时日。” 宁桃也知道这事急不得,只能不断让郑媞声记住。而后就提点她多照顾郑娴音。 “前些时日我去九云观时,太太知道我遇上了谁吗?” 郑媞声说这话的时候装作分享趣事的模样,说到她去请道士做法事一事。 宁桃明显不知道,随口问。 “谁啊?” “相国,江……大人。” 宁桃面色有些诧异。 “居然是相国大人,媞儿可有失礼?千万别得罪人家!” 郑媞声心沉了下来。 不是。 江危城和宁家没有关系。 宁嘉玉和江家也没有关系。 事到如今能确定下来的是母亲成婚前有一个可能成婚的对象,是龙鳞卫的指挥使沐长夜。宁家与江家没有任何关系。宁桃知道沐长夜的事却不知道江危城,那就代表江危城和母亲年轻时素不相识。 所以方向错了。 和家中没有关系,那她现在能知道和江危城有关系的人只能是游谨言了。游谨言在之后会成为江危城的学生,那么江危城说不定在现在就能看得上游谨言。 若是想要江危城的信息,还需要走游谨言这边。 郑媞声得到想要的消息在此处就待不下去了。随意说了两句就走,走前又叫了那个小丫头来看了看。 看起来是个壮实的农家女,憨厚老实。 宜夏可真会挑人,这个丫头留在太太身边,还挺不错。 临到郑媞声走出来都要上马车了,郑娴音才想起来要和太太说话,用手帕捂着鼻子,不情不愿走了进去。 郑媞声等了一盏茶的功夫,郑娴音才上马车。 她一上马车就看了眼郑媞声,有试探有心虚。 郑媞声没搭理她。 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回到郑府,郑媞声派了丫头去游家请游谨言。 丫鬟回来说是游谨言已经回到书院了。 如此一说郑媞声才想起,游谨言的确是在书院读书的。不过她只记得游谨言家庭贫寒,交不起束脩,好像是遇上了好心人,替他交了束脩。 书院的学子分为两种。一种是进了书院十天半个月都在书院的,这种是宿在书院中,衣食住行都在一起。 还有一种是家离得近,禀告夫子每天散了学能回家的。 游谨言就是回家的那种。 郑媞声想了想,叫了郑双河院子里的小厮来问了书院一般的散学时间。又叫丫鬟去笔墨斋附近寻一家酒楼预一桌菜。 第二天卯时初,郑媞声在酒楼的包间等着,派了个小厮去书院门口接游谨言。 书院卯时散学,此处距离书院较近,不少青衿学子三三两两相聚着涌入酒楼,有的身后还有书童背着包,低声说着刚刚过去的考试。 夏日炎热,好在酒楼包间都有手摇的扇车,送来清风几许。 郑媞声刚喝了一杯茶,身着白衣青衿的游谨言到了。 很难得见他用发布包着发髻,尚未及冠的年纪,流露出两份青涩。 他手中提着藤箱,客气地对郑媞声拱了拱手。 既然相见,郑媞声也没有一张嘴就问东问西,而是客气地请游谨言用膳。 二人相对而食,郑媞声用膳很香。 每一口菜肴入口,都会引来她本能饿满足感。眯着眼流露出两份幸福。 游谨言下意识盯着她看了许久,再看素来难以下咽的饭菜,难得生出一二分食欲来,慢吞吞吃了半碗。 郑媞声还不知道自己成为了最下饭的菜肴,饭后茶点时,才笑眯眯和游谨言进行了两句寒暄。 游谨言较为主动地告诉郑媞声,他跟随文先生学习写诉状时,文先生看重他的才华,有意为他寻一位老师。 郑媞声端着茶碗的手一顿,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游谨言。 文卿是太子身边的客卿。他能看中的学子,要给介绍的老师又岂是无名之辈。 前世游谨言成为江危城的学生,那是不是说,这辈子要给他换个老师了? 总不能文卿还能介绍游谨言去做江危城的学生吧? 郑媞声笑不出来。 若是因为自己让游谨言和文卿认识,导致游谨言拜师他人,搭不上江危城这根线,那她会有些不高兴的。 游谨言目视郑媞声已经成为习惯,郑媞声的表情在第一时间映入眼帘,他握紧了茶碗,想问,犹豫片刻又将问题咽了回去。 还是郑媞声先想开了,笑吟吟祝贺了一番。 游谨言整个人比较沉默枯燥,抱着茶杯一言不发时,比泥塑的泥人还要呆。 “听闻你们刚考了试,游公子榜中可有名?” 郑媞声索性拉开话题来。这还是她刚刚听到的。 提起考试,游谨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尚可。” 他不说,郑媞声也懒得问。枯坐半天她只觉着自己有些找罪受,索性随意想了一个借口就起身。 “说来我得去铺子看看,那就不耽误游公子了。” 游谨言跟着起身。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小心看了眼郑媞声,没阻拦,拱手行了个礼侧过身去。 这次订婚只是为了打消郑朗想要将她许给赵二郎的应急之行。郑媞声提裙从游谨言身侧走过时,在心中想着,等过些时日,还是想法子解除这桩婚事吧。 和一个哑巴在一起要绞尽脑汁找话题,真累。 郑媞声走过游谨言的身侧,带着一丝夏日午后的暖意,随着她衣衫飘过,一抹清香跟着消失。 游谨言沉默地目视着离去的背影。 “郑姑娘?” 郑媞声下楼之际,忽然听见了一个有些许耳熟的声音,伴随着偶遇的喜悦,那人又扬起声音,疾步走了过来。 “郑姑娘,好巧!” 郑媞声顺着声音看去。 那是一个穿着学子衣衫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笑着的模样很无害。 郑媞声攥紧了手指。 她见那人已经走到跟前来,避无可避,垂眸,行礼。 “赵二公子。” 居然是赵二郎。 这是在豆儿死后,她第一次见赵二郎。 险些忘了赵二郎也是学院的学子。 这样的人,也能十年如一日读圣贤书? 赵二郎看郑媞声的眼神没有一丝阴霾,笑起来的模样甚至有些赧然。他拱手行礼后,十分客气说道。 “前些时日听郑兄说二姑娘为家中操持繁忙,在下不敢贸然打扰,不料今日竟然能偶遇郑姑娘,看来是你我的缘分。” 郑媞声浑身冰冷,她连笑容都是算好的角度,不露丝毫真实。 “赵公子客气了。今日也属实是巧,”郑媞声轻声细语道,“想必赵公子读书疲累,不若早些去用膳。天色已晚,小女子也该归家了。” 郑媞声行了一礼,侧身准备离开。 “不着急。” 赵二郎乐呵呵地拦住郑媞声。 “相逢是缘。既然郑姑娘与在下有缘,你又是郑兄的妹妹,家中也彼此往来,郑姑娘可唤我一声世兄。” “二妹妹,一起吧。” 赵二郎翩翩有礼地侧身,抬起手来,指引郑媞声前往另一侧的包间。 郑媞声扫过他。 正在此刻,身后似乎有一道影子从她的头顶笼下。 “让开。” 少年沙哑的声音从郑媞声头顶响起,洗的发旧的袖袂与郑媞声绣花的袖袂贴在一块。 游谨言面色冷淡,一双眼深沉幽黑,直视着赵二郎。 “我的未婚妻要回家。” 22、第 22 章 郑媞声回眸,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全然保护的姿态,高挑的个子让他俯视赵二郎。 赵二郎收起了笑容,直勾勾盯着游谨言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狠意。 “游君……还没来得及恭喜你这次考了甲等甲级。又新添了大喜。” 赵二郎的视线落在了郑媞声身上,比起之前的守礼客气,如今的眼神多了一丝湿缠,没有那层礼貌的尊重后,他眼底对人的物化有如实质的在人身上落下。 “郑二姑娘居然和游君定下了婚事,真是……始料未及啊。”赵二郎又一次扬起笑,只是笑容中没有几分笑意,反而多了一些玩味。 “不知游君何处超然,居然入了郑二姑娘的眼,在下仿佛都没有被郑二姑娘放在眼中吧。” 郑媞声垂下眸。 她毫不意外赵二郎对她态度的了然。 “父母之命。且游公子学识渊博,勤恳上进,并无不妥。” 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呼吸一滞,下意识垂眸看着近乎在他怀中的少女。 这话不知何处引起了赵二郎的笑意,他哈哈一阵笑后,收回了阻挡在二人前的胳膊。 “如此倒是在下不知礼数,拦着二位的独处了。” “二姑娘,请。” 郑媞声侧身下楼,她前脚走了两步后发现身后人没有跟上,一回头,却是赵二郎拉扯着游谨言的肩臂,靠近了他正在低语些什么。 面对郑媞声的回眸,赵二郎松开手笑眯眯拍了拍游谨言的肩膀,客客气气拱手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比起赵二郎的洒脱,游谨言下楼梯时明显心事重重,与郑媞声对视时也有些狼狈,移开了视线。 “走吧。” 郑媞声没有多问什么。 游谨言和赵二郎明显之前有认识。毕竟她还记得在笔墨斋的时候,赵二郎似乎就主动和游谨言搭话。 男人们之间的旧事她不插手。 最好也别插手。 免得游谨言遭受无妄之灾。 二人离开酒楼,郑媞声觉着今日遇上赵二郎有些晦气,对游谨言也是,索性拉着游谨言去了笔墨斋,大手一挥。 “你随便选。” 游谨言抿唇似乎有些笑意,甚至老老实实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郑媞声喜欢这样的大方。 若是太过忸怩,她心中反而不美。 笔墨斋中一应文房所需应有尽有,游谨言只选择了一支狼毫笔。 郑媞声才在心中夸了他行事大方,他就小家子气起来,索性推开游谨言手一比开始点名。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包起来。” 笔墨纸砚。 还有一个可爱的葫芦砚滴。 选完之后让掌柜的包好,全都塞到游谨言的怀中。 游谨言抱着一大摞的东西,几个盒子垒起来几乎抵到他的下巴。他略有狼狈地侧着头。 好在人听话,郑媞声买了,他也老实道谢,没有拉扯些什么。 花了一笔钱让郑媞声心里舒服了一些,也懒得和游谨言继续浪费时间,跳上马车就走。 而游谨言则是抱着一大推新得到的礼物,背着他的藤箱,从繁华的中城朝偏远的外城走去。 郑姑娘很好。 他很不好。 但他能尽量对郑姑娘更好一些……只是现在的他好像做不了什么…… 清脆的空气撕裂声滑动,啪的一下抽在游谨言怀中。 干净的,整齐的,满怀真心的礼物霎时洒落一地。 黄昏下,小巷子里走出来几个身着简陋裋褐的脸生汉子,手里晃着草藤鞭子,流里流气靠近了他。 “小子,对不住了,今儿你怕是走不过去了。” · 乏了一天,郑媞声趴在浴桶边,连春和宜夏挽着袖子用香胰子给她擦拭,正在沐浴时,外头伺候的丫鬟在门外敲门。 “姑娘!” 郑媞声下巴搭在胳膊上,侧过头去,脸蛋上的水珠滑落下来,热气蒸得她小脸通红。 “宜夏,去看看什么事。” 这么晚了府上还能有什么事来找她?总不能是二爷和二太太打起来了吧? 郑媞声趴在那儿想着有的没的,没一会儿,宜夏手里端着一柄烛台走了进来。 火光晃动中,宜夏的脸蛋忽明忽暗。 “姑娘,亲家太太来求助。” “游公子失踪了。”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郑媞声迅速起身裹上棉巾。 “把人接进来,我亲自问。” 深夜。 郑媞声的长发湿漉漉地裹在棉巾里,穿着一身烟紫色长衫百迭裙,身后丫鬟提着灯从内间走了出来。 她疾步而出一眼就看见了游母。 游母许是才做完活计,身上依旧穿着黔色围裳,满是皱褶的脸上泪痕没干,眼睛红肿,站在厅中不断地拍打着手掌跺着脚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郑媞声的到来给了她莫大的勇气。游母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了郑媞声的胳膊。 “阿言不见了!” “伯母坐下慢慢说,什么时候不见的,怎么不见了,可有人传来什么消息?” 郑媞声让丫鬟扶着游母落座,一看她许是没吃没喝,又叫人送来茶水点心。只游母根本吃不下,拉扯着郑媞声就要让她派人出去找。 不得不说游母在一定程度上脑袋是很清晰的。依照游家目前的情况,唯一能帮得上她的只有这个和儿子有婚书的未婚妻。 “您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才能确定寻人的方向。不然一切都是徒劳。” 游母终于冷静下来了。 “阿言素来都是酉时三刻回家。偶然迟一些也不过酉时末。今儿晚上我等到戌时也不见他回来,叫了几个邻居去了书院问,说是学子们都在申时离开了,阿言走得早。” 郑媞声回忆了一下时间,她和游谨言分开的时候差不多就是酉时二刻。 “阿言不是个让人担心的孩子,若是有什么事,他都会叫个小贩跑腿来告知我一声。” “找了一路哪儿也不见他。还是笔墨斋的掌柜的关门前瞧见我找人,说是他与你下午在一处。” 郑媞声颔首。 “的确,我陪游公子选了一些笔墨。分开时游公子言及归家,那会儿酉时二刻。” “就是那个时候以后失踪的。”游母一锤定音,“和你分开后,阿言也没回家,就这么不见了踪影。” 郑媞声看了眼桌上的漏刻。 这会儿已经是亥时。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失踪几个时辰。 郑媞声想到了赵二郎。 今日才见过,他们之间似乎有些不睦。但是作为同窗这么久赵二郎并没有对游谨言有什么恶意,今日怎么会对他动手? 郑媞声说不准。 她沉思了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指挥使沐长夜。 龙鳞卫本就是保护京城安危的存在,这会儿出了这种事就算禀报到京兆尹也没有用。一旦里面真的牵扯到赵二郎,只怕是京兆尹也不敢接招。 巧了,她刚好从宁桃口中知道了沐长夜的存在。而龙鳞卫全天十二个时辰都有守卫。 若是游谨言有事,龙鳞卫是他的救命符。若是游谨言没事…… 那也刚好。 “今夜太晚了,伯母一个人在家等许是不安心,不若先住下,我这就派人去寻游公子。” 郑媞声想了想问了句。 “不知游公子往日可与旁人有什么恩怨?” 游母呼吸一滞,继而大声说道。 “我们外来的人,蚂蚁都不踩的老实能得罪什么人呢!” 郑媞声眯起了眼,她刚起身的姿势在游母的话音落下后,也跟着重新落座。 “游伯母,此事非同小可,若是隐瞒了什么,可能会导致我这边找不到游公子的。您若是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 游母这次陷入了纠结,片刻后咬着唇回答。 “若是真的要说,阿言是个好孩子从来不惹事,在书院里没有朋友也没有仇人。他……若是真的有什么麻烦,可能就是一个同窗。给他钱请他帮忙写考卷。” “他没同意。” “可知是谁?” 游母看向郑媞声,皱起了眉。 “应该不会是,若是那个同窗……也不是你能解决的。” “伯母既然觉着我解决不了,不若请回吧。” 游母气得腾地站起身来。 “你居然是这么一个不敬不孝之人……” “伯母,游公子还在失踪中,他若没了,你我两家亲事自然是要取消的。” 郑媞声温声细语提醒。 游母恍然想起,捂着脸哭出声来。 最后才说道。 “那人有权有势,但应该不会把我们这种小百姓放在眼中。你若是要查,也别去得罪人家。” “那人姓赵。是右相的孙子。叫赵兼。” 郑媞声垂下眸。 居然是赵二郎。这下她心中有了想法,立刻让丫鬟陪着游母去客房,自己重新穿戴拧干头发,也来不及梳妆,只随意用簪子挽起发,叫宜夏和两个婆子陪着套了马车立刻外出。 亥时。 城中大都安静了。 只有靠近坊市的地方还是灯火通明的。 马车沿着大街一路疾驰抵达龙鳞卫所不远处,就有几个身着鳞甲服的龙鳞卫在巡视,看见一路而来的马车上前阻拦抬手挥退。 马夫勒住缰绳,宜夏跳下马车扶着郑媞声下马车来。 这会儿月上梢头,周围一片寂静,偶尔只有排水渠覆盖落叶的地方传来几声蛙鸣。 郑媞声扶着丫鬟的手上前微微屈膝行礼。 “民女郑媞声,刑部典狱郑朗之女,求见沐指挥使。” “指挥使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大晚上的谅你有急事,去那边着人登记。”覆面的龙鳞卫还算客气,指点了郑媞声一句。 这会儿郑媞声可以顺着他的话转而去登记,但她想搏一把。 “这位大人还请通融,民女是沐指挥使的小辈,烦请通报。” “若是沐指挥使问起,请告知指挥使大人,民女家母宁嘉玉。有人命相关大事,求见指挥使。” 语毕,郑媞声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等待一个答案。 那两个龙鳞卫彼此看了眼,其中一个嗯了一声。 “……小辈……等着,我去替你跑一趟,若你所言有虚,你老子不是刑部典狱吗?到时候整他出气!” 婆子在她身后提着灯,宜夏顺手给她盖上了薄薄的缎斗篷遮风。 等了不多时,那个覆面的龙鳞卫一路小跑而来。黑夜里,只有一簇黑影悄然而至。 那人抵达郑媞声跟前后,只露出的一双眼盯着郑媞声看了好一会儿。 而后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大姑娘,请。” 23、第 23 章 亥时三刻。 这个时辰千家万户都该进入梦乡了。 龙鳞卫的指挥所尚且灯火通明。 龙鳞卫身披黑色为底的鳞片甲,面覆黑色软甲,从头到尾都十分隐蔽,只有一双眼能看得清情绪。 郑媞声小心跟着龙鳞卫的身后走。 来人的神情不太对。 就像是她欺骗了别人,被抓了个现场。这会儿要拿她去审案一样。 难道说沐长夜和宁家姐妹都没有关系? 不对。 郑媞声听龙鳞卫喊她大姑娘,许是从沐指挥使那里得到的消息。 她沉静下来,走到龙鳞卫所。 她前脚进去,后脚宜夏和两个婆子都被拦下。 守门的龙鳞卫笑呵呵着:“只准一人进。” 郑媞声扭头看向宜夏,交代她在外面就是。 宜夏心中担忧,却也只能听从郑媞声的话,提着灯在外候着。 龙鳞卫所和旁的官府一样设有高高的门槛。进两道门,是一条漆黑悠长的狭道。两侧墙壁点有烛火,但火光微弱,不能照亮整个窄道。 郑媞声小心跟着那龙鳞卫走了几步,却忽然地,前面没人了。 郑媞声眯起眼仔细打量前方的路,昏暗,可见的距离很短,其余视线都是黑暗的。 这是什么意思? 郑媞声脚下停了停。这里的确是龙鳞卫所,所以龙鳞卫的一切行动都是听从指挥使的命令。龙鳞卫忽然消失,是沐指挥使的意思吗? 那她到底是要进还是退? 郑媞声捏着裙子沉默片刻,还是抬步往前走。 随着她在窄道中的前进,似乎吹过了一股风。墙面上的烛火一阵摇晃后,纷纷熄灭。 眼前一片漆黑。 还真是故意的。 郑媞声在黑暗中脚步都没停顿。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不太对劲。 这位沐指挥使似乎不是宁桃口中那个,不管是谁的旧情人。 比起情人,更像是咬牙切齿记着仇的老仇敌,故意欺负对方的小孩。 亏着她当了几年的鬼,不但不怕黑甚至对于黑暗还觉着更安心,有一种晒不到太阳的安心感。 她眼前看得不是很清楚,什么都是一团黑色。但是这条狭长的窄道总是有一个头的。她脚下保持着平稳的步伐,走了许是有两丈远,手肘似乎碰到了墙壁。 要拐弯了。 她淡然顺着走势拐了拐。 很快,眼前一片明亮。 她眯着眼调节了一下,等眼睛从黑暗中接触光明逐渐适应后,她抬步走了出去。 此处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说是奇怪,大概明明是府宅里,此处却全是石壁搭建的密室。 内里放着不少的浸泡过血的黑褐色刑具。 中有一桌一椅,一个黑衣金鳞甲的覆面男人。 他手中捏着一根长约一尺的软鞭,在手中上下敲打着。 男人覆面,只能看见他的宽肩,臂展,还有靠在桌上高大的身量。 郑媞声没有细看,垂眸行了礼。 男人也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而后嗤笑。 “出乎意料的……讨厌面孔啊。” 啊,真的是仇敌。 郑媞声这会儿想哪里还用什么猫咪陶玩,这张脸摆在这里,就是证据。 “指挥使大人,民女此次前来是报案。民女的未婚夫今夜失踪了。” 男人依旧颇有节奏地敲击着软鞭,听到未婚夫三个字,更是啧了一声。 “这么没用的未婚夫死了换一个就是。” 郑媞声:“……人命关天。” “行,说说吧。” 男人扭头落座,朝郑媞声扬了扬下巴。 郑媞声心下稳了稳,将今日游谨言的行踪和游母的猜测全部禀报给他。 指挥使听罢后,手指在石壁上敲了敲。 而后朝着郑媞声勾了勾手指。 郑媞声揣测着他的意思,上前两步。 指挥使满意她的识趣。 “谁给你订的未婚夫。如此软弱不堪没有实力,甚至连自保的家世都没有,你嫁过去做什么?做他们家院子的篱笆桩吗?” 郑媞声:“……”真是一张出乎意料的恶毒嘴巴子啊。 她心中有很多的猜测,这个时候也只能委婉地表示。 “是家中的太太定下的。” 想到龙鳞卫的指挥使或许什么都知道,她又状似不介意提到了赵二郎。 “家中老爷原本选了赵右相家的二公子。只是齐大非偶,不堪为配。” 室内一阵沉默。 指挥使一张脸都藏在黑金色软甲下,半响都没有说话。 室内的安静让郑媞声下意识提高了警惕。 “……不错,你真是有个好爹。” 指挥使阴阳怪气的声音缓缓传来。 “哦,还有一个脑子坏掉了的傻娘。” 郑媞声刚要忍不住为自己的亲母辩解,就听见沐长夜的后半句。 “脑子不坏掉不会选择嫁给郑朗这个黑心肝。” 郑媞声:“……”行,还真是她亲娘的旧情人。 那她就不急了。 沐长夜瞥了她一眼,颇为不快。 “人失踪就老老实实去报官府,找了什么是什么,死了就埋,残了就扔。龙鳞卫是给你找未婚夫的地方吗?” 郑媞声人在屋檐下,语气卑微。 “只是人命相关,民女思来想去只有龙鳞卫是最让人有希望的存在,又听闻指挥使大人爱民如子,嫉恶如仇,定然能第一时间最快的救回人来。”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沐长夜把手中软鞭折了三折,摇头叹息。 “你娘没提过我。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郑媞声一愣。 “你小时候调皮翻你娘东西了?意外知道的?不然你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爱民如子嫉恶如仇……”沐长夜乐了,“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听过有人这么夸过。” 郑媞声也没招了。到底是龙鳞卫的指挥使大人,她在见到人之前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是一个这样的人。 正在这时,石壁传来一声吱嘎。 有个小小的石块松动,传递进来了一张纸。 沐长夜一目十行看完了纸上内容。 “帮你救人可以。” 郑媞声刚要谢过,沐长夜就拿起炭笔,在一张分不清干净与否的纸上哗哗写下几行字。 “欠我三个报酬。” “来,签字画押。” 郑媞声毫无犹豫上前接过炭笔。 只见纸上写着的是欠条二字。 她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沐长夜收了这张欠条,随手抛给郑媞声一个锭子大的石头。 说是石头也不对,颜色是如墨的黑,但其中镶嵌着金丝线条。 “大晚上的不是你小姑娘该出门的时候,回去睡觉。” 沐长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人救回来后,不管死的残的,趁早退婚。本指挥使给你找个好的。” 郑媞声这会儿有求于人,再加上她本来就只是打算利用游谨言过渡一下当时的危机,对这句话也没有反对。 沐长夜还挺有心,派了一个龙鳞卫跟着郑媞声的马车一路送回了郑家。 这会儿已经子时二刻。 游母尚且没睡,郑媞声不想去和她拉扯,只让丫鬟去通知她一声禀告了官府,很快就会有消息。 她睡得也不好。 只短短浅眠了一个多时辰,天不亮的功夫外头丫鬟就来传话,说是有个龙鳞卫来府上了。 这会儿郑朗还没有去上朝,龙鳞卫到家,给他是吓得够呛。还以为有什么抄家灭门的大事要发生,哆哆嗦嗦见了人。 也不知道郑朗和人说了些什么,等郑媞声去的时候,郑朗穿着官府坐在交椅上,抱着他的乌纱帽发呆。 来的龙鳞卫一开口郑媞声就听出来是昨晚拦路的那个。 “郑姑娘,人找到了。” 游谨言是在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小树林里被找到的。 他被人打晕带出了城,用布带捆了手掉在树上。 龙鳞卫连夜找人很迅速,人被救回来的时候双手手腕被勒的露出血肉,送去医馆,医馆的大夫一看说是再迟一些,这双手只怕是保不住了。 读书的学子都是为了科考入朝,手断了,前程也就断了。 郑媞声和游母着重谢过龙鳞卫的帮助,二人前往医馆。 天尚且蒙蒙亮,医馆还没挂出牌匾,只是龙鳞卫送来的人,医馆也顾不得许多,得赶紧接手。 郑媞声去的时候有个小学徒在接应,请了她们进去。 医馆的后院有一些专门给病患准备的小房间,内里放了好几张床铺。 游谨言躺在其中一张窄窄的床铺上。 他还穿着昨日的那身学子服,只是衣裳脏兮兮的混杂着血迹。 游谨言生得好看,五官立体,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多了一些淤青,和血迹。 他的双手包着药草,门被推开时,他缓缓抬起眼皮。 郑媞声看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叹息。 分开时还是好好的。 游母扑过去搂着游谨言就是哭。 哭他怎么在外面惹上事了,哭他的手若是伤了以后怎么办,哭他命不该绝,郑媞声找了龙鳞卫连夜救人。 郑媞声在一侧默默看着,游谨言坐起身哄着游母,说他没什么事,休养一些时日就好。 看着就重的伤,更别提被人吊在荒郊野外的深夜树上,这对他一个文弱书生来说几乎都要命的打击。 他却能整理好自己的一切,和平日一样的淡然,哄好了抽泣不止的游母。 而后,他抬起视线。 纤长的睫毛微微煽动。 他与郑媞声四目相对。 那双清澈的眼中,逐渐爬满了歉疚。 而后用满是伤痕的手,艰难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葫芦砚滴。 “你送给我的礼物,我没保护好,只剩下这个了。” “抱歉,是我不好。” 24、第 24 章 郑媞声的视线落在葫芦砚滴上。这是她昨日亲手给游谨言挑选的礼物。 如今这个小砚滴滚满了尘土,但好在保护的很好,完整。 在满是伤痕的手掌中,显得那么干净。 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游谨言重新将砚滴收到怀中,行动时大概扯到伤口,他眉头紧锁。 “游公子受委屈了。这些都是死物,哪里比得上康健重要。” 郑媞声在一侧的绣凳上落座,想来想去,也只能问这么一句。 “昨日是什么人下的手,可知道?” 游谨言摇了摇头。 “收了钱的地痞。幕后之人不知。” 不知。 郑媞声自己都有所猜测,昨日遇上的赵二郎会不会是那个幕后之人。 单纯从赵二郎碰到游谨言之后的态度,还有赵二郎蔑视人命的倨傲,都足以让郑媞声将他纳入行凶者的名单。 郑媞声不再询问关于凶手和他之间的事,毕竟找到他的是龙鳞卫,龙鳞卫接手了,那背后有什么人什么事,说不定都能挖的出来。 她只叮嘱游谨言好好休养,休养的一切开支都有郑府接手。 “这是自然!你既然是阿言的未婚妻就要为他好。” 游母在一侧插嘴。 “我们住的地方不好休养身体,郑二娘,你给我们重新买一座宅子,供阿言养身体。” 郑媞声还没说话,游谨言就用受伤的手拉住游母。 “娘。” 这次没用。 游母一定要给游谨言换一个好的环境养伤,袖子被游谨言扯掉她都不松口。 “二娘你没去过我们住的地方,南城外,几乎是棚子搭起来的房。冬天冷夏天热,这段时日生虫,哪里能养伤。二娘你得为阿言的未来考虑。” 游谨言的拉扯还是有用,游母难得用商量甚至讲理的语气和郑媞声说话。 郑媞声在考虑。 她其实去过游家。上辈子的时候。 游家的居住条件和游母口中的相差无几。差不多比在村子里的宁桃还要差。游谨言读书需要花大量的钱,游母的工作并不足以让他们有一个良好的生活环境。 目前游家是她的未婚夫家,哪怕她知道以后不是,但是现在来看,别人若是发现游家明明和郑家定了亲却还是一贫如洗,从里面能看出些问题的。 “伯母不用提,我也会安排的。不会让游公子吃苦。” 郑媞声不管心中想什么,表面还是一副温柔善解人意的模样,温声细语劝说游谨言接受好意。 在游母提出这件事时,游谨言十分反对。但郑媞声提出来了,他沉默片刻,就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还是那个不扭捏的大方样儿。挺好。 话是这样说,但是买个宅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游谨言这会儿也不能一直住在医馆里。 郑媞声安排了丫鬟小厮来将游谨言接到郑家,准备了一个空的偏远的,跨院外的间舍,将人先挪进去休息。 郑家得知郑媞声的亲家遇上这种事,由老太太出面给了游母十两银子,又让郑媞声安排娘俩住下给伺候好,等新宅子定下来了再搬出去。也好叫两个小人儿培养培养感情。 游谨言被挪到了郑家养伤,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见了诸位长辈,对自己的遭遇也只是随口带了过去,谁也没提到。只对所有人表示打扰。 郑媞声在书斋叫来了宜夏。让她带了一个小厮去间舍伺候。 “小甲留在那儿伺候人,你每天过去问问。”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和游奶奶多说些话。” 宜夏记住了。主子之前就提过要查游家,查到了游家是东宁来的,之后也就查不到了。 如今人住进了郑家,那就是好机会。 “是,姑娘。” 人住到了郑府,郑媞声也每天都去探望游谨言。 间舍不大,但是比起游家已经很宽敞了。 游母也不用去做些浆洗的活计,而是穿着郑媞声派人送来的成衣,一身暗锦缎的梅子色长衫,摘了头巾,换成一根银簪,耳朵上坠了一对珍珠环子,她不苟言笑时,根本看不出来是出身贫苦。 尤其是游母在郑家,郑家的女眷都要接待她。 一应规矩饮食无一出错,为人虽然倨傲,但在女眷们中进退有度,十分得体。 就连老太太事后专门派丫鬟请了郑媞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亲家太太不像是个不懂礼数的,大概是祖上阔过,家道中落的。这样也好,读书懂礼数的婆婆更好相处,也是个好事。 郑媞声早先就发现游母是读过书的,也有规矩教养。 大概是因为生活在市井中才让她练就了一身难缠的本事。在不需要的环境下就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今日天气变得很快。早晨还是晴空万里,郑媞声来看游谨言的时候,两人坐在窗边正说着话呢,雨哗哗就下了。 雨水打落在树叶上,发出接连噼啪的声音,郑媞声捻着棋子,听得还算入神。 游谨言的双手每天换一次药包,泡一次药水。他是个很自律的人,痒痛也能忍着不抓挠一次,医师来时都夸他好转的很快。 这会儿他身体其他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有双手还有些淤痕。 因为手部的休养,下棋这种事都是郑媞声一个捻着棋子在落子。 游谨言目视着她。 “平五七,落子。” 郑媞声回过神来,捻着棋子顺着游谨言的位置落下。 “昨儿我兄长回来,听他说你没去书院,书院夫子还问起你了。” 游谨言请郑媞声替他落了一子,慢条斯理说道。 “无妨,书院的考试已经过了,迟一个月也行。” “我兄长说,你考了甲等甲级,名列前茅呢。” “不过侥幸。” 二人伴随着雨声你来我往下着棋,聊着一些简单的话题,没一会儿,游母撑着伞从走廊过来,黑着脸将伞收起,打起帘子进来,乜了郑媞声一眼。 “二娘子,你府中的人都是你在管?” 郑媞声知道这局棋下不下去了,她扔下手中的棋子投到木罐中,起身请游母在茶几旁落座。 “不知哪个不懂事的惹到伯母了,伯母请说。” “老太太院儿出来东厢房过去的跨院,栽了一棵柿子树的,那是谁的院子?” 郑媞声一听就知道。 “郑娴音,在家排行第三。” 游母许是已经知道了郑家女眷的身份,一算就出来了。 “她就是你的庶妹,一个姨娘生的怎么那么大威风?我从那儿过,头戴绢花的那个圆脸丫头拦着我看了半天,笑了几声扭头就走。毫无规矩!” 游母眼看着是真的气着了,一口气喝完一杯茶,掐着怒意指责郑娴音的种种不是。 庶女出身是罪,没有规矩是罪,不懂待客之道是罪。 更让游母难受的是因为郑娴音这样对她,就是因为看不起游谨言。 “阿言,你既然定了婚事,手好了今年的秋闱就去考。”游母下了决心,扭头开始劝游谨言。 今年是酉年,刚好撞上了秋闱。而游谨言是书院的学生,是正儿八经的生员,可以参与秋闱。 六月,到八月还有两个月的功夫。 郑媞声默不作声,只听游母这个意思,像是游谨言去考就能中一样。 不过她转念一想上辈子她死后,游谨言很快就成为了官员,那么看的话他似乎今年考过秋闱,明年春考春闱,还刚好? 那他这个手…… “的确该考了。”游谨言看着自己的手活动了一圈,疼痛让他脸上多了一丝慎重。 郑媞声提出。 “若是要考试,游公子现在最好还是以读书为主,既然去不了书院,公子需要什么书,我可以为公子置办。” 游谨言摇摇头。 “不用费心,多年读书并不靠这一时。” 郑媞声:…… 好装。 但是他有这个实力。 郑媞声忽然觉着游谨言话少也不全是坏事。 起码不会经常被人打。 游谨言在郑家小住了一些时候,第一次收到了请帖。 门口小厮进来说是一个年轻小童送来的。邀请游谨言的人,则是姓文。 郑媞声得了这个消息立刻就知道,能和游谨言有关系,还姓文的,只有太子殿下身边的文卿了。 文卿和游谨言那天算是相谈甚欢一见如故,甚至要给游谨言介绍老师。不知二人怎么联系的,文卿也知道游谨言在郑府,帖子都送到了郑府来。 而且请帖还特意提出,若是二姑娘有时间,请一通前往望春楼小坐。 望春楼,而不是广聚楼。 郑媞声立刻就答应了。倒也不是图和文卿说话,单纯就是因为望春楼新出了不少的菜肴,都是极南之地海中之物,京中少有。 她贪恋口舌食欲,自然不会拒绝。 而游谨言经过一些时日的休养,双手基本可以正常行动,衣袖盖着腕出的痕迹,就看不出什么了。 二人难得结伴外出,郑媞声还专门叮嘱宜夏,等到了望春楼,记得多打包一些望春楼的特色美食。 郑媞声在这种满怀期待中抵达望春楼。 望春楼和广聚楼有着截然不同的结构。 左右两侧的木质楼梯盘旋而上,是屏风和垂帘隔开的半开包间。 此处可以欣赏露台的歌舞。 走到三楼,才是两层推门的完全密闭包间。 文先生邀请他们前去的,就是天元包间。 包间门外有一个年轻的小侍从在候着。 小侍从身子板正,瞧见郑媞声和游谨言,也不知怎么认出来的,行了个礼敲了敲门,而后半蹲下拉开门。 “主人,客人到了。” 郑媞声想着,游谨言是主客,她该跟在身后的。 可游谨言却错开身,让郑媞声走在前,他退后半步,走在了她的后方。 行吧。 郑媞声扬起笑容,跨过门去。 内里第二道移门拉开。 高大的山水屏风下,放着一张矮几,一个白衣雪肌,相貌艳丽难分性别的少年,悠哉悠哉摇着扇子,抬眸看向郑媞声。 郑媞声瞳孔一缩。 太子殿下?! 25、第 25 章 郑媞声眼前骤然映入这样一张绮丽的面容,很难保持一个平常心。 只是她下意识的想到文卿和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又要把这个念头强行丢开。 “抱歉走错了。” 郑媞声立刻回身退出去。 身后的游谨言目光也落在白衣文武袖少年的身上,他似乎没有见过生得如此艳丽的男孩,多看了两眼,见郑媞声转身,他也跟着转身。 “是文老师的客人吧。”少年笑眯眯合起扇子,起身相迎。 “并未走错,老师去选酒,让在下招待客人。” “在下——陆玄,行九,二位客人可唤我陆九郎。” 郑媞声干巴巴转过身来,也没敢喊,只是老老实实行了个礼。 “没见着文先生,还以为走错了呢。” 这下老实了,郑媞声实在有些难绷。 她明明知道太子殿下的身份,这会儿却不敢点出来。只能假装眼前的少年只是文卿的学生……这不扯呢,文卿也是贵族出身,能做文卿的学生,不是宗室也得是贵族吧。 “陆公子。” 全场唯一老实人行个礼,在陆玄的安排下,在右侧第二个位置落座。 三人落座后,有侍者前来上给郑媞声二人上了菜肴。同时穿着一身简单文士服的文先生端着一坛酒乐呵呵拉门进来。 “小客人来喽。来,尝尝文某的藏酒。” 郑媞声和游谨言起身相迎,被文先生一把按下,而后文先生叫来侍者给他们一一斟酒。 “前些时日听闻游郎君受伤,心中有些担心。不知游郎君伤势如何?” “多谢先生关怀,现下好了许多。” 文先生转头对坐在主位的太子殿下笑着说道:“这就是我给九郎提过的游公子和郑姑娘。” 也不知道文先生是提了一些什么,陆九郎看游谨言的眼神有些玩味,转到郑媞声身上的时候,也不知道他是否记得在道观中的惊鸿一瞥,态度很坦然。 “京城这种地方有人恶意行凶,游郎君可知背后之人是谁这么猖狂?” 游谨言摇头。 游谨言的事情在外面并未传开,龙鳞卫救下人后转交到京兆府去,将那群地痞流氓都抓了。 审问了许久只是得到他们都是拿人钱财。给他们钱财的人是混世的一个头目,经常在外头接手这些活计,由他来给地痞下传命令。 扒了三层人,目前还没有找到真正行凶之人。 “谁从公子受伤中得利,谁就是凶手,游公子不妨从这个方向去寻找。” 陆九郎捻着酒杯,认真地给游谨言建议。 游谨言又一次摇头。 “并无受益者。” 陆九郎笑道。 “岂不是更简单了。” “只管去寻与公子有仇之人就是。可能是公子平日并不在意之人。” 游谨言想了想并未说什么,而是抬起酒杯,朝陆九郎敬酒。 “可不止呢,郑姑娘家有个丫鬟,遭……鱼啃食。” 文先生用一种调笑的口吻和陆九郎提起豆儿的事。着重说到了啃食和鱼儿的事。 说到最后看了眼陆九郎。 “九郎和游郎君大可猜测豆儿一死,是意外还是人为呢。” 郑媞声捏着鎏金酒杯,在手中轻晃着。 当初在九云观告诉文先生此事,按理说文先生之后就会告诉给太子殿下,这会儿旧事重提大概也只是过个明路。 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文先生也好,太子也好,对这件事都心知肚明? “意外不意外的,总归不能是鱼吃了人,那是什么吃的……游公子觉着呢?” 陆九郎笑眯眯把话题递给了游谨言。 游谨言对此事知道的也仅仅是郑媞声告诉他的。至于有多少是他自己能猜到的,就不知道了。 “在下不知。” 游谨言什么都没说。文先生将话题拉给他们,游谨言在此事上发表不出什么言论来,而陆九郎就没有多少禁制了,饮尽杯中佳酿,朝文先生晃了晃空酒杯。 “许是被人吃的呢。” 陆九郎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 “豢养奴隶,肉人……百年前的贵族有过这种行为。” 那是本朝开国的皇帝,和他的一帮臣子。打下天下后认为人分三六九等,人上人可食人肉。 不过那个规矩早在七十多年前,当初的皇帝继位后就废除了。 并且明令禁止豢养奴隶和肉人。 经过几任皇帝和几经修改的律法,如今的食人肉已经只是书本上历史中的短短一行,且是骇人听闻的行为。 郑媞声猜测,文卿也好,太子殿下也好,或许都能猜到是食人肉,但是对是谁,或许不太清楚。 毕竟赵二郎只是赵右相的一个尚且在读书的孙子,他的名字或许都到不了太子殿下的面前。 “食人行为,按照本朝律例,当处以极刑。” 游谨言说道。 陆九郎颔首,转而扭头看向一侧安静的郑媞声。 “依照郑姑娘的意思,认不认可豆儿是遭到了食人的恶人呢?” 郑媞声立刻放下筷子,谦卑地回答。 “小女子见识浅薄,不敢妄言。若是当真是有恶人啃食人肉,想来律法会还豆儿一个清白。” 陆九郎和文卿相视一笑。 “不是让游郎君写了诉状么,到时候你给文老师,文老师替你找人,递交上去,再查一查。” 陆九郎主动说道。 这话可是他说的! 郑媞声等的就是这个,一点都没有迟疑立刻答应了,不但如此还举起酒杯,主动给陆九郎和文先生敬酒。 “此事多有麻烦二位,实在是过意不去,小女子敬二位一杯。” 文先生乐呵呵的,而陆九郎就不一样了,他手撑着额头,认真的视线落在郑媞声身上。 “既然过意不去,不若帮我一个忙?” 郑媞声举着酒杯笑容逐渐裂开:“……小女子人微言轻,只怕有心无力。” 太子殿下的忙,是她能帮的吗?!是她能插手的吗?! 如今的陛下谁不知道卯足了劲儿想要换太子。这个节骨眼给太子殿下帮忙,岂不是把自己主动送到烤架上去了?她不想变得外焦里嫩。 “陆九也不是不知趣的人,怎么会故意刁难姑娘,”陆九郎露出了一个无辜的表情,配着他那张精致的脸蛋,任由谁看了都觉着眼前的人是天底下最无辜最善良最纯真之辈。 郑媞声不一样。 她上辈子当过陆九郎的影子。 在她看来,这个世间比陆九郎心眼还多的,只有筛子。 文先生也在一侧帮郑媞声问:“九郎能有什么事,是要一个姑娘帮忙的,可不敢欺负人家啊。” “一桩小事。”陆九郎哗的一下摇开了扇子,扇子上书写着难为二字。 “过些日子我有一个姨母过生辰,我只怕去不得,听闻郑姑娘府上大概是要去的,不过是托郑姑娘替九郎,给姨母送个生辰祝福罢了。” 郑媞声在脑袋里疯狂回忆先皇后的姊妹。 先皇后有一个妹妹,嫁给了秦将军,在先帝后同时离世的时候,秦将军被派出驻守边疆,秦夫人也跟着消失不见。 起码在郑媞声的记忆中,先皇后只有这一个姐妹,且不在京中。 “不知九公子的姨母是……” 郑媞声问道。 “陈家,郑姑娘该知道吧。”陆九郎说道,“陈家的大夫人就是我表姨母。” 陈家? 郑媞声想起来了。 说起来陈家和郑家还真的有些渊源。大概就是多年以前,当时梁家婚事还在郑媞声身上的时候。五六岁的郑媞声跟着老太太,和梁老太太去陈家拜访过。 陈夫人是一个很和善的婆婆,当时郑媞声困倦,还是陈夫人一手搂着她睡觉。 后来她和梁家的婚事换成郑郑娴音后,陈家的一切筵席都是大太太和郑娴音去,她几乎没有在去赴过什么宴。 陈家的大夫人生辰,郑家如今的情况说不定她真的要去。 “既然是九公子的一片心意,那小女子自然愿意为公子代劳。” 郑媞声也不问他为什么不去。 世人都知道,太子殿下深居简出,一旦外出,那就不是什么小事。坐在高位的那位陛下,可是一直盯着太子殿下的一切行踪。 早先太子殿下只要外出,必然有言官弹劾,言及太子行为不端。 日子久了,太子殿下的华盖宝车很少出现在外了。 若是太子殿下真的大张旗鼓去给什么表姨母庆贺生辰,只怕反而会给陈家带来祸事。 郑媞声答应的很爽快。 另一边,陆九郎对游谨言也很感兴趣,直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下旬的诗会玩。 都是读书人,又是文先生的学生,游谨言没有拒绝。 这一顿饭如果不算忽然出现的太子殿下,还算是宾主尽欢。 郑媞声全程保持着不认识太子的模样,完全忘了自己在道观看见陆九郎时对他相貌的惊艳。 直到她回到马车才忽然想起来。 不会露馅吧。 应该不会。 毕竟太子殿下深居简出,这辈子她和太子殿下都没有见过。上辈子也不算见过,毕竟上辈子她是个鬼。 任由他觉着奇怪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她曾作为一个鬼,飘荡在他的居所好几年。 马车回到郑家的半路,马夫忽然勒住缰绳。 “姑娘,有个……龙鳞卫拦路。” 龙鳞卫? 闭目养神的郑媞声猛然睁开眼。 她掀开帘子。 全覆面的一个龙鳞卫在她马车旁,弯下腰来。 “大姑娘,指挥使有请。” 26、第 26 章 郑媞声和游谨言分开后,本以为要到龙鳞卫所去,没想到驾着马车的龙鳞卫却是带着郑媞声一路从中城去到了外城。 繁华的街道从鳞次栉比的碧瓦飞甍,越走越偏,甚至走到了南城。 南城位置偏僻,此处聚集了不少的穷苦劳动的底层百姓,炎炎夏日,不少肩上都背着重重的担子,穿梭来往各个巷口。 郑媞声的马车经过他们的时候,地上扬起了厚厚的黄尘土。 怎么到了这里来? 郑媞声不太懂,她其实很少到南城来。 南城说起来只是地方偏南,在整个京城靠近外城的东侧,要到这里来,还要穿过几个坊市。 游谨言原本就住在这种地方。 想到游谨言,郑媞声就想到了这些时日给游家准备的宅子,再要一些时候或许就能把宅子交给游家。 发呆的功夫,马车在一个偏僻又窄的巷子口停下。 这条巷子过于窄,马车根本过不去。 宜夏扶着郑媞声下了马车,龙鳞卫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灰扑扑的把自己完全藏了起来。这会儿在前头领着路。 “指挥使大人在这里?” 龙鳞卫扭头看了眼郑媞声,粗声粗气嗯了一声,继续领着郑媞声往里走。 小巷子越走越远,甚至两侧少有住宅。偏远到给郑媞声一种,这里杀人埋尸都没人会发现。 她不由得苦笑。 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沐长夜。每次要见他,就像是非要给她足够的苦头吃才行。 还好,顶着炎炎烈日,又走了差不多一刻钟才抵达目的地。 入目是一片黄土夯土房,矮矮的房顶,到处都是破洞的篱笆桩。 简直穷得令人发指。 可偏偏这种穷困潦倒的地方,站着一个锦衣青年。 郑媞声看见那人高挑的身量,二话不说先屈膝行礼。 “指挥使大人。” 锦衣青年转过身来。 “哟,来看你未来的苦日子。” 年约三十的男人明明生着一张剑眉星目的好相貌,偏偏嘴一翘,就能吐出比黄连还苦的话语来。听得人只想脑子一晕转头就走。 郑媞声上前两步走到小院子里。 此处说是一个院子,倒不如说是一个土坡。 左右都是堆满了柴木,外露的小厨房只有一个土灶,除此之外就是破旧的漏洞的水壶。 “知道底层的百姓过什么日子吗?” 沐长夜大手一挥,手指所点的位置,入目都是糟心的破败。 “出门只能走这种一步踩个坑的泥土地。鞋子穿一个时辰就得脏到洗不干净。” 郑媞声提裙小心踩上满是尘土的泥地。 明明是晴天,但是这个院子里就像是积过水一样,地上踩上去是软的,留下脚印子的那种。 同样,犹如沐长夜所说,她的绣花鞋此刻底子和鞋帮子都已经脏了。 幸亏她素来不爱穿过长的裙子。一则是觉着浪费,二来就是不太方面。 这一点在这一刻帮助了她,不至于让裙摆拖到泥土里。 她小心翼翼跟在沐长夜的身后,走到了厨房的位置。 只是厨房说是房,但只能说是在院子里的空地随意用木头搭起来的。 “在家没有丫鬟只能自己钻到这种灶灰的地方,弯着腰做饭。” “哦,还是那种一碗饭里没有多少米,掺一半粗糠的那种。” 郑媞声眨巴眨巴眼。 她好像听懂了。 沐长夜在告诉她,在这种地方生活的方式。 “每天要洗不少的脏衣服,说不定大冬天要把手洗到皴裂。” 郑媞声干巴巴应了一声。 “要操持一个老婆子的饮食起居,还要在这种贫苦的地方供养一个读书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书生,啧啧啧……” 沐长夜背着手在这个夯土房里嫌弃地转了一圈,而后看向郑媞声,皮笑肉不笑。 “娇生惯养十几年,以后要过这种日子吗?” “指挥使大人误会了,就算媞儿和游公子订了婚,以后也不至于过这种日子。” 郑媞声想了想委婉地说道:“游公子今年秋闱考上,明年春闱殿试,说不定一切就好起来了。” “笨蛋,居然去赌一个男人虚无缥缈的未来。” 沐长夜眼睛一瞪,骂的郑媞声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比郑朗骂人的时候要凶多了。 但是这话听着…… 没什么毛病。 “世间读书人千千万,有才华的难道就少吗?科考不单单是才华,还有运气,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游谨言的确会读书,在书院也算是名列前茅。但是他真的就一定能考中吗?而且就算他考中,就能真的对你好吗?” 郑媞声因为有过前世的经历,在她的印象中始终会觉着游谨言会高中状元。 但是若是因为她的重来更改了这一切呢?就比如游谨言的手部受伤。 一切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郑媞声认真思考。 “虽然不知道游公子是否能高中。但就我所认识的游公子,他不是背信弃义之人。” “所以你真的要嫁给他?” 沐长夜眯起了眼。 郑媞声从善如流。 “当然也不是这样。” “大人有所不知,我之所以会和游公子订婚,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赵二郎?”沐长夜提到这个人眉头紧锁。 “郑朗能给你找这种夫婿,可见要么见识短浅,要么野心太大。这个人选你想都别想。” 郑媞声不好拿捏沐长夜到底是属于什么样的长辈,关于她的想法都没有说。 只是无论赵二郎也好,游谨言也好,沐长夜都看不上。 “今日带你先看看这种环境,告诉你老老实实和游谨言退婚,之后我给你看了两个不错的人选,过些时候我派人来接你,你自己来挑选一个好的。” 郑媞声之前答应过沐长夜,对这个她没有拒绝,只是委婉地将时间往后延迟。 毕竟目前她没有和游谨言退婚的任何理由。 许是将这个压在心头的事说完了,沐长夜撩起衣摆往院中破败的木椅子上一坐。 “来,我们聊点家常。” 郑媞声默默走了过去。 家常,她能和沐长夜聊什么家常? “你娘怎么被关在村子里去了?” 这话一出,郑媞声心中就有数了。 想必沐长夜已经去查过一些。只是宁桃那件事发生的比较早,一切痕迹早就扫掉,再加上是事关偷情的丑闻,都压得很死,这么点时间只怕是还没有摸到消息。 所以才会来问她。 “因为和老爷发生了一些分歧。”郑媞声想了想说道,“不知大人印象中,家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沐长夜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盯着天空。 烈日晴空,万里无云。 沐长夜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也没回答郑媞声的话,甚至转变了一个姿态反问她。 “那你觉着你的母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郑媞声犹豫。她在想,沐长夜能够作为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能不能够成为制裁宁桃的证据。 她在这种思考下,慢慢给出答案。 “我依稀记得小时候,母亲很爱我。一直将我抱在怀中,会亲我的脸颊,喊我……” 闹闹。 小时候的郑媞声很闹腾,比作为男孩的兄长还要闹腾。她折腾的整个院子的人都要跟着她跑。 温柔的母亲抱起她,亲了一口粉扑扑的脸蛋。 “闹闹又在调皮了。” 后来呢?随着她三岁的一场大病,母亲开始闭不出户,等她再一次走到母亲身边时,那已经是抱着郑娴音的大太太了。 “后来,太太似乎只将娴姐当做自己的女儿。” 郑媞声苦笑。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我很不理解为何我作为父母的嫡女,不被父亲喜欢,连生育自己的母亲都更偏爱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庶女。” 沐长夜诧异地扫了眼郑媞声。 “她不是……” 而后,他皱起了眉头。 “此言不假?” “不敢欺瞒大人。”郑媞声说道,“就连有关大人的事,还是……” 郑媞声定了定心神,将宁桃的话借来用。 “在外祖家偶然发现了一个陶猫。” 此话一出,沐长夜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似乎想笑,但嘴角始终绷着,忍住了那么一丝笑意。 而后抬起手抵着唇边,将那一抹笑容收了回去。 “小时候就爱做些小东西,你娘喜欢,我就做给她。” “……这么多年了,放的还挺好。” 郑媞声其实都没有见过,但是这不妨碍她对小猫进行吹捧夸赞。 夸到沐长夜终于露出笑意后,郑媞声小心翼翼说道。 “指挥使大人,有件事媞儿思来想去,可能还得您帮忙。” 沐长夜大手一挥。 “说吧。” 这是把人哄高兴了,一点小事都愿意随手包揽了的意思。 “母亲似乎有一个庶出的妹妹叫宁桃。不知指挥使大人能不能帮忙查一查这位姨母的下落?” 郑媞声提示他。 “大概十二年前,这位姨母忽然消失了。” “小事。”沐长夜似乎都不记得宁桃这个人,随口答应了下来。 郑媞声送了口气。 那可真是太好了。沐长夜本身就是龙鳞卫的指挥使,他去查,比任何人都好。 “今日叫你出来还有一件事。” 沐长夜心情不错,提点了郑媞声一句:“我派人去查过,对游谨言动手的人,是赵家的二公子。” 怎么说呢,一点都不意外。 “游家那个得罪了赵家那个,只怕还有的是麻烦。” 郑媞声也是这么觉着,甚至觉着这个消息哪怕告诉京兆府也没有什么用。查到了,不代表有一定的证据,京兆府可不敢去抓赵家的公子。 沐长夜可能也觉着这个消息不算什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过些时候陛下会给太子选妃,八品以上官员家的适龄女子都在名单内。” “去找郑朗,把你名字划了。” 27、第 27 章 太子又要选妃了? 郑媞声得到了这个消息,等郑朗下了朝回来一问,还真是。 给太子选妃可不是什么好事。世人都知道,陛下给太子定了几个太子妃,才下旨,预选者就死了。几乎是选一个死一个。 好人家的女孩儿疯了才会去当太子妃。 郑朗面对郑媞声的问题,只是打了个哈哈。 “只是一个名单,你又不出挑,不会被选上的。” 但是那个名单是死亡名单啊! 郑媞声没有强行要求郑朗第一时间去划掉她的名字。因为她从沐长夜这里得到的消息,比真正要实行要早得多。 还有的是时间去周旋。 她的当务之急可不是去和死亡名单对峙,是将给游家买的一进的小院子装点起来,早点让游家母子搬过去。 游谨言的手已经好多了,他为了秋闱,重新开始读书,游母在郑家不用做浆洗的活计,只全心伺候游谨言的衣食住行。 宜夏从跨院回来告诉郑媞声,游母的标准还挺高。说是夏日炎热,要给游谨言的书房用上冰盆。 “告诉她,郑家小门小户,用不起那么奢侈的冰盆。” 郑媞声坐在书斋看书呢,听到这句话着实有些想笑。 冰盆。 看来游家在家道中落之前,八成是什么高官府邸人家。不然是不能享用这种奢侈的待遇。 小小的郑家,也只有郑朗房间里会有一个冰盆。往年也就是大太太能缠来一些时候的冰盆。郑媞声的房间中,从来都是打一些井水用摇扇来降温的。 “奴婢之前告诉游奶奶,游奶奶就说不愧是小门小户。” 宜夏替郑媞声摇着扇子,细声细语在说着:“之前姑娘让奴婢去查,查到了东宁,但是具体如何查不到多少,只是瞧着游奶奶年轻时候是没吃过苦的,但游公子瞧着,像是从小都没有吃过苦的。” “在东宁,游家或许过得不错。” 郑媞声托腮抱着书想着,东宁苦寒之地,要抚养一个年幼的孩童读书可不是轻松的事情。尤其是要将一个孩子一路培养到京城,十多年的功夫,笔墨纸砚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谁知道呢……” 她的手伸不到东宁去,也没有办法确定游家之前的事情。 “游公子要准备秋闱,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呢,趁着这点功夫把宅子弄好,请他们搬过去就是。” 游谨言读书很不错,在郑家是做客,每天都会有郑家人来看望他。 一则是为了表现出对他的亲近友好,二则是知道了书院里的考试,游谨言考的名列前茅。 这让二太太急不可耐地想请他来指点一下自己的儿子。 郑双河作为游谨言的同窗,回到郑家来也和他一起读书。 甚至还提到了赵二郎。 郑媞声去看望游谨言的时候,听游谨言说起。 “赵兼离开书院了。” 赵兼赵二郎? 郑媞声正在帮他整理书册,阳光顺着窗外洒进来,扉页上的字都晃得看不清。听到这个名字,郑媞声的手指按在书名上,久久没动。 “去哪儿了?” “听你兄长说,去丰埠郡了。” 郑媞声哦了一声,犹豫片刻还是告诉游谨言关于龙鳞卫的消息。 按照消息,买凶要对付游谨言的,就是赵二郎,说辞很简单,看他不顺眼,要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 游谨言听到这个消息似乎毫不意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经过半个月的休养,他的手腕相比较之前已经好了许多,表面上只残留了一些浅浅的淤青。 在荒郊野外的夜晚树林吊了大半晚上,这种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很难熬。 游谨言从受伤到现在,没有表露出一点对这件事的愤怒。甚至于是平淡的。 “……原来如此。” 郑媞声看他如此淡漠的样子,不由得问他:“不打算起诉状吗?” 不管京兆府会不会真的接手,到底是要为自己伸冤的吧? 游谨言摇了摇头。 “没意义。” 郑媞声好像懂了。 赵二郎不管是做了什么事,关于他的一些恶行只怕是会被压下去。就算是告到京兆府,又能如何呢。 “也是,公子目前当务之急,”郑媞声将晒好的书递到游谨言的手中,“是准备秋闱,好好备考。” 游谨言接过书来,目光依旧落在郑媞声的身上。 他似乎有什么要说的,最后也只是移开了视线。 明明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两人的见面从来都是如此平淡,甚至于有时候都没有话可以聊。 挺好的,郑媞声也不爱说太多,应付了今日的见面,她就顺势提出要游家母子搬到新的宅院一事。 “……好。” 游谨言听到这话,捏着书沉默了片刻,声音略显沙哑,急匆匆答应了下来。 “这两日就搬,给姑娘添麻烦了。” 郑媞声不觉着游谨言是个麻烦。 又或者说有了游谨言的存在她才能顺利摆脱赵二郎。 对此,她愿意对游谨言更好一点。 郑媞声给游家选的宅子中规中矩,作为一个普通人家够用。位置比起之前的南城好了太多,是在中城的文津巷。那儿都是读书人,距离笔墨斋也近,去书院也近。 游母去新宅子走了一圈,回来下厨做了菜,主动叫了郑媞声来。 “二娘,你是个好孩子。能为阿言考虑周全。” 郑媞声坐在左侧,咬着筷子发呆。 什么鬼,游母居然夸她了? 她警惕地盯着游母。 上辈子连带这辈子,游母的嘴巴里就没有说出过好话来。 她甚至也预想过游母见了这个宅子是不是要挑剔太小了,不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 没想到游母居然能够夸她? 不对劲。属实不对劲。 “为了游公子科考前有个好的环境,这是应该的。”郑媞声笑得很温柔。 游母难得赞扬了她一句,而后看了眼游谨言。 “既然有了新的宅子,我们也不好在郑家多叨扰。过两日就搬走。到时候,请二娘来暖居。” 游母客气正常起来很面面俱到,郑媞声也就放宽了心,客气了几句。 游母想要冰盆是没有的,但是她可以给游家的新宅子添置一些祛暑的小物件。 只是她前脚才有这个想法还没买呢,后脚二太太就拉着脸来敲了门。 “媞儿,我怎么听说,你把郑家的钱使劲在捣腾给游家?” 郑媞声坐在桌前一手捏着笔,一手拨着算盘,桌上摆着的都是几个陈年账簿。 那是宁家给宁嘉玉的嫁妆铺子的账本。 “二婶来了,坐。” 郑媞声放下笔捏了捏肩膀,客客气气请二太太坐下,而后叫丫鬟上了两份冰碗子,问二太太。 “婶娘这话说得媞儿可不敢接,给游家买宅子这事可是问过老太太和老爷,都说是郑家的脸面,老太太也同意了,拨了一百两银子买宅子。可不是媞儿自专。” 二太太吃着冰碗子,夏日带来的暴躁稍微被抚平了一些,语气好转了一些。 “宅子的事大家都知道。你既然要嫁过去,可没有让游家一穷二白接新妇的道理。郑家出钱装点一二,也说得过去。只是你怎么花了许多钱出去,买了一些不该买的?” 郑媞声放下手中冰碗子,含笑问道:“不知婶娘说的不该买的是什么?” “左不过一些稀奇古怪的,高价的玩意儿。那些东西可不是我们小户人家能消耗得起的,”二太太极为不满那些开支,甚至掰着手指在数,“你说说你给人家买什么瑞兽珐琅,寿山石,还有什么木雕山子。他们哪里用得上这些,你捣腾这些东西可花不少的钱。这不是在给婆家捣腾么?” 郑媞声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只是给买了一个宅院,配备了一套家具,除此之外只有笔墨纸砚这些,能够让游谨言好好读书的东西。 花再多的钱也没有什么关系,就算婚约断了,也是对未来的状元一种拉拢。等他以后入朝为官,总是能拉近关系的。 但是她真的没有那么多心思去买什么珐琅。 难怪游母居然会这么满意。 可不得满意么,这些小物件加起来,都快抵得上宅子的价了。 “婶娘别着急,这些不是我给游家添的。”郑媞声想了想问道,“不知婶娘是怎么知道有这些东西的,我都没有去见过。” 二太太一愣。 “不是你还有谁?这不是……怕你小孩子有些地方做不好,我带人去看看,有不妥的地方好改一改。顺便就看见了。” 郑媞声垂下眸来。 这个宅子刚弄好,游家还没有搬进去,她派去的人也不会准备这些东西,所以东西是谁准备的? 郑媞声确定她没有花这笔钱,好声好气送走了二太太,立刻派人套了马车去中城宅子看看。 游家还没有搬进去,此处只有郑媞声派来的一个门房在守着,见了郑媞声乐呵呵将人迎了进去。 “姑娘来了,里头小的都看着的,一样东西都没有少。” 郑媞声提裙迈过门槛,这儿到处都是新修的,空气里都弥漫着木头的味道。 “什么都没有少,那多了些什么吗?” 郑媞声问。 门房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有些傻。 “算了,有旁人来过吗,送过什么礼物之类的。” 郑媞声换了一种问法,人也走到了东厢房去。 这儿是给游谨言预留的书房。 推门进去,她安排的两个半月博古架都在,但是架子上这会儿摆满了不少的饰品。 有麒麟珐琅,有木雕山子,甚至还有些玉石摆件。 这都不是她准备的。 门房听到这话,一拍脑门。 “差点忘了,前些日子的确来人送礼了。是个小厮,说替主家送的。” “那人的主家姓陆。” 陆。 郑媞声心中了然。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送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催她赶紧去陈家吗? 郑媞声思来想去,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性。 等回到郑家,郑媞声去问了老太太,陈家的宴会可请了人。 老太太那儿还真有话。 “陈家老夫人年纪大了,恋旧。陈家索性都陪着老夫人回了丰埠郡,这次陈夫人的生辰宴也在丰埠郡。” “媞儿,既然你是现在管着郑家的家,那丰埠郡,你去走一趟。” 28、第 28 章 陈家的老宅在丰埠郡,丰埠郡距离京城有四百多里路,若是坐马车,得四天才能到。 郑媞声要去丰埠郡得消息被郑娴音知道了,她闹着要去,老太太拗不过郑娴音,叫郑媞声去把郑娴音带上。 郑家现在没有当家太太,二太太又一次作为郑家女眷的代表领队,也去劝了郑媞声,说是郑娴音和梁家的婚事也就这两年了,趁着没出阁多出去走走也好。 郑媞声一听,立刻让二太太将郑婷兮也带上。她得理由也很充足。 “大姐姐马上就要成亲了,趁着未出阁之前多走走认识认识人也好。” 二太太一听是这个理儿,只是在年纪更小的四姑娘和五姑娘吵闹着要去时,一口回绝了。 带着年纪太小的女孩儿出门太操心,三太太又不爱出门,她很难照顾这么多女孩儿们。 郑媞声这边确定了人选,还得去找个镖局压着马车走。毕竟给陈家夫人的生辰礼是一个方面,还有太子殿下给姨母准备的贺礼。 这可不是她能随意放着的。得保护好些。 只是郑媞声刚去外面找镖局,文先生那边好像就知道了。请了一个小道士来告诉郑媞声,到时候他会请两个有功夫的去保护郑家的马车,让她不要去请外人,怕不安全。 郑媞声对这一点也表示理解。 毕竟太子殿下给自己姨母准备的贺礼,她真的不敢找随便的人来保护。 而且老太太也会不理解为什么会有押镖的来。 所以文先生送来的人郑媞声就给老太太说,是外面游谨言的夫子认识的人,请来帮忙的。 那是六个十分壮实的年轻汉子,穿上随从的衣服,宽肩窄腰,身材十分惹眼。 郑媞声是在发现郑婷兮都忍不住绕到马厩那边去时不时扫一眼,反应过来那几个身材惹眼的侍从,气质就和普通侍从不同,郑家的好多丫鬟都凑了过来打扫,说话嘻嘻哈哈的。 郑媞声索性让管家下令,不让府上的丫鬟凑得太近。不然的话就这些丫鬟的大嘴巴漏来漏去,郑家什么底子都要交代出去了。 可也不能把这些侍从都锁起来不给人看,属实是给郑媞声找了些麻烦。 还好只是那么几天的功夫,郑媞声和二太太准备好了路上的一切,还有路引,就准备前往丰埠郡。 郑媞声临走前,还专门派人去往九云观送了一份信,表示她即刻出发,绝对不耽误,只提前干活。 倒也不是邀功,单纯是告诉太子殿下一声,她是个拿了好处来干活的。 出了京城的大门,郑媞声坐在车上翻看山水游记,马车里郑婷兮和郑娴音两人挤着坐在一起,对着一封信低头窃窃私语。 郑媞声听了一耳朵,两个姐妹好像在对比未婚夫写的信。 信? 郑媞声想到游谨言,什么信都没有给她留过。 也是,她和游谨言之间还没有什么书信往来,这种时候不好和两个姐妹去对比什么书信的趣事。 “二姐姐,准二姐夫怎么没给姐姐写的有信,是他不想你不喜欢你吗?” 才想到这一点,郑娴音许是太闲了,不好好的和郑婷兮说小话,摇着她手中的信,昂首挺胸朝着郑媞声开腔。 郑媞声视线落在手中的游记上,淡定翻过一页。 “嗯,梁三郎给你写信,他挺不错,不如我们换了?” 郑娴音立刻缩回手把手中的信塞到怀中,警惕地盯着郑媞声。 “才不要!” 她才不要嫁给一个穷书生!家徒四壁没有仆从没有身份!只有一个难伺候的老娘! 就算她现在不能嫁给赵二郎,最次最次有只能是梁三郎这种锦衣玉食的家庭。 游家……只有郑媞声这个脑子坏掉的人才要! 郑娴音每次耍嘴皮子都要被郑媞声按回去,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居然真的怕郑媞声给她换个未婚夫,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威胁郑媞声。 “母亲可说了,我就算要换未婚夫,也只能换高门公子,只有你才和那种穷人般配!” 郑婷兮坐在一侧根本来不及捂住郑娴音的嘴,无助之际,选择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大房的热闹不是随便看的。她不能参与进去。 高门公子? 郑媞声抬眸扫了眼郑娴音,在她警惕又得意洋洋的表情中,察觉到了点什么。 “梁家于你而言是良配,别想别的。” 比如什么赵二郎。 豆儿死在赵二郎手中这事,郑娴音大概是不知道的,她到现在都以为豆儿是出门失足跌落水中,遭到鱼的啃食。 毕竟谁能想到,还有人食人肉的事出现。 郑娴音明显是不服,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是啊,梁家只要我,不要姐姐呢。姐姐也只能选择游家……还要娘家出钱置办婆家宅子的穷苦人家!” 郑媞声不想和她进行这种没有意义的争论,一句话结束。 “再多嘴,我叫太太给你也找个穷人。” 郑娴音不敢说话了。 她知道太太爱她不爱姐姐,但是现在她也知道太太在村子里吃苦,她整个人都被郑媞声拿捏在手中,万一真的惹恼了她,给自己换了一桩婚事怎么办? 她可是要穿金戴银做贵妇人的,绝对不要沦落到在穷苦人家里洗手作羹汤。 郑娴音一消停,郑媞声的耳边就清净了。 她重新安静的看起了游记。 从京中到丰埠郡要四五天的马车行程。 夏日炎热,到了午后人在马车中憋得受不了,马也不能顶着烈日前行。 管事的和二太太郑媞声商量过后,打算在附近离得近的镇子先落脚。 眼瞧着郑家的车队即将抵达大太太在的村子,郑娴音又憋不住了,闹着自己不舒服一定要停在这个村子,不肯往前走。 郑媞声冷眼看着她,知道她这是想要去宁桃那儿。 但是郑家大太太偷人被关起来这种事只有当家主子知道,底下的人或许清楚或许不知道,谁也不敢乱说。 关键是,这次同行的还有太子殿下送来的六个侍从。 他们若是知道了,太子殿下也就知道了。 多丢人? 但是她一看郑娴音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扒拉着马车不肯再往前走,索性成全了她,掀起帘子招呼车夫停在村子里。 “太太在这里,我们不如去太太的院子躲一躲暑气?” 郑娴音瞧着事情的发展和她预计的一样,马车停了下来,立刻蹬鼻子上脸。 郑媞声收起手中的书,扶着宜夏的手下了马车,见郑娴音这副模样,淡淡的威胁她。 “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郑娴音下马车时一个哆嗦,委屈地盯着郑媞声。 郑家的马车一共是三辆。三个姑娘一辆,二太太带着仆妇一辆,最后一辆则是压着贺礼,衣食住行所需物品,另外有车夫四人,丫鬟四个,小厮六个。 人数不少,在村头一停下就会引起不少人注意的那种。 正午暑气最热的时候也不是下田地干活的时候,大多农户都回到自己的家中吃过晌午饭,午睡片刻。 偶尔有些抱着饭碗坐在门槛外的孩童,就盯着马车队,叽叽喳喳地。 “村头那个太太家的!” 有小孩儿在嚷嚷。 郑媞声一行并没有选择宁桃的院子,而是出钱选了一个宽大的院子,请了当地农妇做了饭,给众人歇脚整顿。 三辆马车整整齐齐放在村里小路旁,留了两个小厮守着。 旁边一群小孩儿围着看热闹,不时地指指点点。 郑媞声在农户家略微坐了坐,见农妇做了饭出来,不见郑娴音的身影,问二太太。 “婶婶可瞧见三妹妹了?” 二太太也少有坐这么长时间马车的时候,整个人不太舒服,靠在椅子上,丫鬟和郑婷兮替她在按揉肩颈。 “三丫头跳脱,指不定带着丫鬟玩去了,不必担心。” 郑媞声嗯了一声,走出堂屋,门外的宜夏几步上前来行了个礼。 “奴婢瞧着三姑娘一个人,悄悄往东面去了。” 郑媞声了然。 找宁桃去了。 的确不听话,但是这个不听话在这个时候也挺好用。 “不省事的,我去找她。” 郑媞声带着宜夏,手中捏着一把农村的蒲扇,出了小院分辨了一下方向,一路顺着往东边去。 给宁桃的院子不算大,篱笆桩也矮,一眼就能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粉裙少女的影子。 宜夏去开了门,郑媞声摇着蒲扇走了进去。 “娴姐,你的腿不要了?” 郑娴音后背一阵发凉,扭头就看见了郑媞声,干笑了一声,而后也不敢说话,只朝着房子里喊了一声太太。 里头宁桃急急匆匆就走了出来,她手中明显是有什么东西,一眼看见郑媞声,愣了愣,而后迅速将手中的东西塞给郑娴音。 拉着郑娴音躲在自己的身后。 “媞儿也来了。” 郑媞声看了眼宁桃。 比起上一次,这次宁桃似乎气色好了一些。 就像是有了什么盼头一样。 郑媞声眯起了眼,视线落在郑娴音的身上。 郑娴音瑟缩了一下。 “太太,我见到沐指挥使了。” 郑媞声开门见山。 吓得宁桃一个激灵,说话都结巴了。 “他……他认出你了?他这么说?” 郑媞声一直盯着宁桃,盯到宁桃心虚地疯狂眨眼。 她半响,嘴角一翘。 “沐指挥使让我问您,当年给他买的松子糖是谁家的?” 29、第 29 章 “松子糖?什么松子糖?”宁桃有些慌张,结结巴巴地。 “那么多年早就忘了。或许是当初的什么摊贩,也不做这个了。” 郑媞声哦了一声。 她瞎编的。 沐长夜这种人这么会爱吃松子糖。爱吃松子糖的是她。宁桃不知道,因为宁桃没有给她买过。 宁桃这种情况就能给郑媞声一个确定的消息。她根本不知道沐长夜和宁嘉玉之间的事情。 也许她也只是偶然知道沐长夜的存在。 “怎么好好的就真的去找他了?”宁桃开始抱怨,抱怨了片刻,忽然又想到了什么。 “罢了,既然认识他了,就想办法让他……把我,把我送回郑家。” 郑媞声面对这个请求只是温声细语说道:“这事儿还没有和指挥使大人谈,我与指挥使大人不熟。这是需要银钱去使唤的,郑家的钱我动了,老爷问起来是说不过去的,所以想问问太太有没有钱去打点指挥使?” 宁桃听到这话,下意识移开视线。 “我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哪里还有钱。” “太太,认识人只是认识,要让人家出力,总是要给钱的。” 郑媞声温声劝着。 “太太不是都还有钱给娴姐买首饰么。” 宁桃听到这话眼神一闪,却是松了口气。 “罢了,有点子钱也都给你们使,也行。” 说罢回去正房里,似乎是去取钱袋子了。 而郑媞声的视线就落在了没有庇护的郑娴音身上。 郑娴音藏着手中的东西,满脸慌慌张张,也不敢靠近郑媞声,在泥土地的院子里尽量绕着边走。绕了一大圈以和郑媞声最远的距离,擦擦摸摸的扭头就走。 不是给的钱。 郑媞声的视线始终留在郑娴音身上。 又或者说,是郑娴音躲躲藏藏的捏在手中盖在袖子下的东西。 宁桃还有什么东西? 郑媞声思来想去,等了片刻等到了宁桃。 宁桃的确是带着底气的。 她给出来的银票足足有三百两。 “我可就这点家底了。你要省着点用。” “好好去打点指挥使,让他安排安排。” 郑媞声接过银票低声答应了。 “太太放心。” “还有就是你们既然要去丰埠郡,你可要多照顾你妹妹。”宁桃叮嘱郑媞声,“到了陈家,记得低调一点,对陈夫人客气点。若是遇上陈家的儿郎不要靠近。” 郑媞声嗯了一声。 陈家的儿郎…… 郑媞声还真不太了解。 只是听宁桃这么警惕的样子,就像是生怕她和陈家的儿郎有什么牵扯一样。 她温温柔柔答应了,扭头就让宜夏记得提醒她,到时候多盯着陈家的儿郎。 这一次的停留时间不算长。郑媞声和郑娴音回到了农户家,在树荫下乘凉了两个多时辰,用了下午的膳食,等天气阴凉了不少才重新整队出发。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了好几个时辰。 走到官道,离家京城越久,越走越荒凉。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二太太早早叫了郑婷兮去和她一辆马车,郑媞声的马车里,多了一个丫鬟和一个婆子。 郑娴音困得脑袋都要耷拉着,还时不时要忽然惊醒一下,瞥一眼郑媞声。 郑媞声也困。 她很少有这种经验,在夜晚的荒郊野外一路急行。 拉开帘子往外边看一眼,是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丛林。 就连晚上的那一轮月亮,都藏在丛林的树叶中隐隐约约。 骑着马跟在马车旁的侍从弯腰。 “二姑娘可要在前面扎营休整?” “不要不要!”郑媞声还没有说话,郑娴音从她脑袋后面立刻凑过来一口回绝。 “大晚上的住在荒郊野外,想一想都害怕。” 郑媞声一把按住了郑娴音的脑袋,把人按了回去。 而后淡定的和侍从商量,如果按照马车的脚程,什么时候能抵达下一个镇子,现在这个时辰,野外会不会有什么野兽。 侍从都是太子殿下送来的人,在外面经验丰富,只看了几眼,就给出了答案。 若是再走下去,得走差不多半个多时辰才能到。 总的来说按照马车上的女眷和礼物的价值,在荒郊野外实在是不太安全,最后还是决定要抵达下一个镇子。 半个多时辰的路程不算短。 等月上梢头的时候,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抵达下一个镇子。 这个时辰想要在镇子里借宿还比较难。幸亏一行带的有几个侍从,叫拿了钱去请人腾了两个院子出来。 等真正的住下,已经是子时过后了。 乡村的宅院弥漫着朴实的泥土气息,墙壁不算厚实,隔壁的人翻个身都能听见声音。 乡间的夜晚相对来说还算是凉爽。 郑媞声揽着被子实在是睡不着,索性点起了油灯,看书看到天明。 一路行程逐渐拉到了五天,才抵达了丰埠郡。 等入住了客栈,郑媞声才能舒舒服服睡一个完整的觉。 次日,郑媞声在梳洗了一番后,由着二太太带着在丰埠郡先逛了逛。 丰埠郡和京城由着较为不同的风俗,夏日的女子都穿着薄薄半透的纱衣,胳膊几乎都是露在外面看的清晰的那种。 郑媞声大大方方看了几眼,而郑娴音一边看,一边捂着眼睛。 二太太则是瞟过去后,立刻捂着郑婷兮的眼睛,不断教导她这是不能学的,没有规矩。 夏日穿的凉快些有些不好? 郑媞声若是能选择,也选择在夏日穿得凉爽。自己不受罪。不像是现在为了面子,穿着得体的三层衣衫,热得她脖子都出了一圈汗。 距离陈家夫人的生辰还有几日。郑媞声也问过二太太要不要提前上门去,按照二太太的说辞是,的确要提前去拜访,但是不能太早,也不能太迟,刚到这两天需要休整好,去到人家家里做客,是要有一个形象的。 行吧。 郑媞声也觉着这话有道理,更何况她上辈子其实是没有来过丰埠郡的,可以好好逛一逛。 在丰埠郡两天,郑媞声得知丰埠郡好像是个老郡主的封地,听闻老郡主喜欢美人,年轻的小美人最容易讨到老郡主的欢心。 说这话的人是街头的一个卖花娘子,她捻了一朵荷花递给郑媞声,笑吟吟说道。 “娘子生得好,若是郡主见到是喜欢的。” 郑媞声叫宜夏给了这位卖花娘子五个铜钱,风中吹来荷花的清香,她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郡主……” 她忽然想到,这位老郡主若是按照辈分该是太子殿下的堂姑祖母,郡主喜欢漂亮的孩子,那若是太子殿下在这里,郡主指不定要多稀罕这个侄孙儿呢。 一想到太子殿下就想到他给游宅里准备的那些物件儿。都是值钱的。 郑媞声捻着荷花叹了口气。 罢了,她会好好干活的。 过了两日,二太太说是将拜贴已经送到了陈府,一行人准备妥帖,只带了见面礼前往陈家。 陈府在丰埠郡是个老宅子,住着陈家的嫡系旁系不少人。 郑媞声一行人由正门进去,婆子请到了后厅,陈府的少奶奶来迎的人。 “哟,这是郑家的几位姑娘,几年不见倒是长大了不少。” 少奶奶与二太太并肩站着,一一打量过三个姑娘,视线在郑媞声身上转了一圈。 “这个妹妹我还不曾见过呢。” “媞姐儿前几年体弱,你嫁过来后,她还没来过呢。是不曾认识。”另外一个少奶奶笑吟吟来牵着郑媞声的手。 “媞儿可还记得嫂子?” 郑媞声从这位少奶奶圆润的相貌中找到了记忆,垂下睫毛乖巧地行了个礼。 “二嫂子。” 郑媞声想起来了。她小时候在京城的陈家去过,当时有个刚嫁过来的少奶奶会牵着她去吃糕点,替她梳头发。 眼前的这个嫂子虽然身材圆润了一些,但还有当年刚成婚时的相貌。 “她啊速来不爱出门,这也就是想你了,和老太太说了才来的。” 二太太张嘴说的话让人听着舒服,二少奶奶惊喜地捏了捏郑媞声的脸颊。 “好妹妹,我也想着你呢。来,我们去见过祖母,我就领你去见见我家那个皮猴儿。” 郑媞声跟在二少奶奶的身后,瞧着格外的乖巧。 等去见陈家老太太,郑媞声行过礼后,又一次被问到婚嫁的问题。 不过这次是在陈老太太的小堂屋里,只有陈家的几个女眷。 郑娴音之前被敲打过,闭着嘴不敢说什么。 还是二太太笑呵呵说着。 “媞儿的婚事啊,我嫂子是中意读书人的。大概是要嫁个书生。” 明明是已经定下婚约,但二太太怕游谨言说出来不体面。再加上丰埠郡和京城有几百里的路程,消息不算是很流通。 将郑媞声的婚事含糊住了。 郑媞声没有拆二太太的台。 “好孩子,改明儿我见了你家太太,一定要请她割爱,留着你这个珍宝在家才是。” 陈大夫人握着郑媞声的手,满眼都是喜欢。 郑媞声只能装作羞涩低下头。 陈家女眷们的话她听听就是。或许她们真心想做亲,但她现在也有未婚夫。 沐长夜,陈家,若是都算上,给她做亲的人都要排个队了。 陈家老太太听闻郑家来了丰埠郡几日都是住的客栈,立刻否决了。 “来了我们这,哪里有让客人住在外头的道理。今儿就搬进来。刚好也有几个内侄亲戚来了,你们倒也能做个伴。” 陈老太太一锤定音。 郑媞声一行人搬到了陈府去。 陈府人多,祖宅修的也大。客人再多都塞得下。 甚至于能给郑家来的女眷们专门寻一个僻静的独院。叫郑家的几个小厮守着安全,避免有人冲撞了。 一番安顿下来,天色已经到了黄昏之际。 郑媞声坐在庭院中摇着扇子。 丰埠郡好热。 院子里只有丫鬟仆妇,小厮都在外头守着,郑媞声寻思着没人,悄悄将外衫拉松了一些。 扇子一扇,风送进衣领。 郑媞声眯着眼长叹一口气。 忽然,一个东西从天而降。 郑媞声反应及时,立刻用扇子遮挡。 啪嗒一声。 一个鸡毛毽球从扇子上滚落,掉在郑媞声的脚边。 她低头看了眼鸡毛毽球,抬眸。 独院的围墙旁,是另外一个院子。 许是陈家安排的客人,郑媞声并未去拜访。 但是这会儿,围墙上慢吞吞爬上来了一个影子。 穿着红衣文武袖的少年吭哧吭哧爬上墙头,他骑在墙头准备跳下来,和院子里的郑媞声四目相对,傻了。 而后,少年脸蛋通红地往后一仰。 “啊——————” 30、第 30 章 隔壁住着的是陈家夫人的外甥。 这个消息是宜夏给隔壁还毽球时打听出来的。因为外甥年纪不大才十五,和自己的姊妹们住在一起。 另外一个消息就是,这位小外甥摔得够呛,估计要在床上趴个一天。 另外两个女孩儿许是因为自己的毽球踢到了郑媞声这边来,再加上哥哥丢了脸,挺不好意思的,主动来郑家的院子和她们打招呼,邀请郑媞声一起玩毽球。 郑媞声对这个运动不算热衷,但是两个小女孩儿是一胎双生,长得一样。可可爱爱的两张脸蛋儿同时看着她,她都拒绝不了,稀里糊涂就被拉到隔壁间去,和她们一起玩。 她们姓胡,那男孩儿是大哥,叫山水。女孩儿叫香云香海。 都是十三岁的年纪,精力旺盛。拎着裙子让郑媞声陪着一起踢了一会儿毽子,热到一身是汗。 郑媞声不断摇着蒲扇给自己扇风。而她面前的两个小姑娘明明脸蛋红扑扑的,却对流汗没有什么多余的不适,而是挽起袖子攥了一个沙袋,请求郑媞声和她们一起玩抛接。 这玩下来可是真的累啊。 郑媞声不由得看向东厢房。 “郑姐姐别看了,哥哥这人害羞,让姐姐看见他丢脸,今儿都不敢出门的。” 香云抛着手中的小沙袋嘲笑自己的哥哥。 “他还摔了,屁股这会儿疼着呢。叫不出来的。” 两个小妹妹一起哈哈大笑,笑到东厢房里传来软枕被打得啪啪响的抗议。 郑媞声不由得跟着笑。 胡家姊妹几个人性格真好玩。他们住在隔壁也挺好。 临了回去的时候,香云香海拉着郑媞声小声嘀咕。 “昨儿住进来了一个亲戚,好像也是外甥,天黑我出去捡球时意外看了一眼,长得可好看了。” 郑媞声没太在意。 这种亲朋好友里偶然遇上长得好的,也属实正常。 不少女眷们的宴会一方面就是交际,一方面就是寻找合心意的女郎小郎君。 长得不好,第一个面子就卖不出去了。 回到隔壁的院子,郑媞声一眼就看见郑娴音拉着她新的女使正在嘀嘀咕咕些什么,一看见郑媞声回来,慌慌张张就往西厢房钻。 神神秘秘。 必定搞鬼了。 郑媞声眯着眼盯着西厢房了片刻,叫来宜夏,叮嘱了几句。 在别人家做客没有那么自在,还好不过两三天的功夫,就是陈夫人的寿宴。 这天一早郑媞声就被二太太叫醒了。 “今儿你要好好拾掇拾掇,不能叫人看扁了我们郑家的女孩儿。” 二太太不知从哪里受了一肚子气,主动把郑媞声按在梳妆台旁,替她挑选簪子。 郑媞声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向窗外。 天才刚亮呢。 对于夏日,这个时间可真的是太早了。 “婶娘这是遇上什么不好说话的人了?” “还不是娴姐!” 二太太忍不住抱怨起来。 郑媞声这两天不爱出门,最多就是和隔壁的香云香海一起玩。 而胡山水作为男孩儿,两天里都是红着脸出来见个礼,再捂着通红的脸蛋出去和儿郎们玩,倒也没有多和她有所交际。 而郑娴音就不同了。 单是宜夏来告诉郑媞声,就知道郑娴音这两天没少结交朋友。 “娴姐儿长得吧,是挺不错。但是这陈府的寿宴遇上了孙家的姑娘……” 郑媞声在记忆里翻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什么孙家姑娘。 二太太看着郑媞声迷茫的表情,忍不住提示。 “孙侍郎的女儿。” “就那个,会写诗的。” 这么一说,郑媞声凭借上辈子的记忆终于想起来了这么一个女孩儿。 似乎是在京城中颇负盛名的美人,还有才华。 十三岁的年纪就已经引来不少人的求娶。 而且孙侍郎的妹妹在后宫为妃,有那么一个颇得圣宠的姑姑,这位孙姑娘的婚事可谓难以罗定。 如今孙姑娘都十六岁了,还没有真的定下婚事来。 “孙姑娘和娴姐起口舌了?” 二太太都没脸说,只含糊地让郑媞声打扮一下。 等二太太出去,宜夏从后面接手过来给郑媞声挽发,低声说道。 “孙姑娘自谦,三姑娘过负,因为相貌颜色起了争执。孙姑娘嘲讽三姑娘□□脸,三姑娘嘲讽孙姑娘筷子精。” 郑媞声:“……” 一点都不想掺和这种事。 但是她顶着郑娴音姐姐的名头,今儿只怕是不太好过了。 辰时。 各府前来庆贺的女眷几乎都聚在陈家老太太的宅院里。 今儿做生日的是陈大夫人。 陈大夫人今儿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衫裙,脖子上戴着一个金项圈,过来给老太太行礼,老太太又给她手腕上添了一个手指粗的金镯子。 “家中儿媳,独属你最辛苦。你养育三儿二女,为陈家不舍昼夜,我都看在眼里。今儿你生辰你最大,好孩子,好好享用吧。” 大夫人含笑与老太太贴近说了几句话,也不是什么年轻媳妇了,淡定地招呼着其他女眷,说道要这么安排客人时,叫二夫人揽住了。 “好嫂子,才说了少操心,这种活计交给我来做吧。” 二夫人领着众多前来祝贺生辰的女眷们,一一和老太太大夫人都问候过了。 偌大地院子里塞满了妇人和小姑娘,还有一些不满十六的小儿郎们。 叽叽喳喳,花红柳绿,眼前一片热闹。 轮到郑家的女眷来时,郑媞声和郑婷兮郑娴音并肩,一侧人群中发出了一声不太雅观的嗤笑。 郑媞声随即听到郑娴音发出了一声十分失礼的惊呼。 抬眸。 郑娴音身上爬着一只蜘蛛,吓得她花容失色,挥舞着手尖叫。 郑媞声一步上前按住郑娴音的手,眼疾手快蒙上手绢抓住了她袖子上的蜘蛛,将手绢一团,递给宜夏。 而后拍了拍郑娴音。 郑娴音眼泪汪汪地收住了声,她的视线落在人群中笑她的人身上,气得浑身发抖。 “是……” 刚要告状,被郑媞声一把按住,先给老太太行礼。 而后给大夫人贺寿。 郑婷兮也在一侧帮忙压住郑娴音的声音。 大夫人看向三个女孩中的郑媞声。 人群密集,来者都是客,大夫人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郑家女眷退下后,叫来自己的儿媳妇。 郑媞声等人走到人群角落后,郑娴音气得抓着她的袖子告状。 “是孙娘子!她故意的,虫子是她放过来的!” 郑媞声闻言看向人群中那个漂亮的女孩子。 平心而论,十六岁的女孩儿处于含苞待放的年纪,很是漂亮,看一眼就是赏心悦目。 再看一眼身侧地郑娴音。 只能说她不是十足的像郑朗,已经算积德了。 这两人也能因为相貌争执起来,不是她偏心,而是郑娴音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 再者…… “往人身上放虫子,是你的想法吧?” 郑媞声压低了声音,冷脸看着郑娴音。 郑娴音一个瑟缩,慌慌张张躲开她的视线。 果然。 蠢货。 八成和自己的女使商量了整人的法子,却被人家知道了,反手送到她的身上自食恶果。 丢人。 郑媞声往旁边走开半步,拉开与郑娴音之间的距离。 人群中,香云香海给夫人祝寿后,挤到了郑媞声跟前来。 “郑姐姐。” 认识的小姑娘凑在一起就是叽叽喳喳,拉着郑媞声说了好多话。 两人也都看见了郑娴音刚刚的事,再看郑媞声的态度,都十分有眼色的没靠近郑娴音半分。 这给郑娴音气得够呛,扭头就走。 郑媞声也懒得管她,只是掐着时间,等所有人祝寿完毕,大家说完话入席的时候,要找个时间去单独给大夫人再祝寿一次。 太子殿下给他姨母的礼物这会儿她让宜夏带着,只需要一个机会。 正巧,二少奶奶笑吟吟过来拉住郑媞声。 “媞儿,刚刚手弄脏了吧,我带你去洗洗。” 郑媞声虽然用帕子裹住了蜘蛛,但是都是年轻小姑娘,哪个心里不膈应。洗个手安抚安抚心情。 “好,多谢嫂子。” 郑媞声给宜夏使了个眼色,叫她在外头去候着,自己和二少奶奶去了隔壁的耳房洗手。 兑了热水的盆中温度适宜,郑媞声手按进去,舒舒服服的。 旁边还有一个胰子。 郑媞声认认真真洗手的功夫,二少奶奶笑眯眯看着她。 “媞儿,你还未定亲,不如看看我们家三郎如何?” 郑媞声抬眸。 陈三郎? “你这孩子素来讨人喜欢。今儿我家夫人喜欢你得很,我瞧着若是你做了我家媳妇,以后日子可没糟心事,舒服着呢。” 郑媞声不由得轻笑。 “多谢嫂子和夫人的厚爱,只是……”她都已经定亲了。 “没有什么只是的,跟嫂子来。” 二少奶奶越看郑媞声越喜欢,拉着她绕过耳房。 “我家三郎年岁比你大一点,前些年去漠北做了个参将,回来后又在读书。你若是喜欢读书人,他是,你若是喜欢武将,他也是。” “且我家三郎相貌俊美,配你正好呢。” 郑媞声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呢,就被二少奶奶风风火火拉到了花园里。 “果然在这里,去看看,若是看不上他的脸,我只管扒了他的脸皮子。” 郑媞声被二少奶奶轻轻推了推后背。 她啼笑皆非。 怎么就从拜寿成了相亲了? 她的视线落在花园里树下的人身上。 那是一个高大的背影。 许是因为母亲的寿宴,穿了一身烟蓝色的衣衫。 听到身后有人,那人转过身来。 还不等郑媞声看清人的相貌,一只手按在青年的肩膀上,把人往旁边拉了拉。 露出来一个穿着白衣,唇红齿白笑眯眯的少年。 郑媞声脑子一嗡。 太子殿下是陈家三郎? 不对,他怎么在这里?! 31、第 31 章 郑媞声还在混乱之际,只见那个蓝衣青年朝二少奶奶颔首。 “二嫂子。” 陆九郎则是拱了拱手。 “表嫂。” 哦。 郑媞声这下弄明白了。她第一眼看见的蓝衣青年才是陈家的三郎,只是因为陆玄那张脸从人家身后冒出来,实在是难以忽视,所以就忽视了前面那个青年。 “九郎也在啊。”二少奶奶笑吟吟地,“这么好的天气,你们兄弟俩躲在这里说什么话,去前面坐。” “对了,这是我郑家的妹妹,行二,喊她二姑娘就是。” 说着二少奶奶给陈三郎挤了挤眼。 陈三郎心知肚明。 大夫人的三个儿子,就他没有成婚。给自己的娘亲家人急得够呛,到处求神拜佛想要一个好媳妇。 一看嫂子的这个样子,就知道,看来是母亲和嫂子们都看上了这个姑娘,专门绕开人群来他长待的地方给他想看。 陈三郎的视线落在郑媞声身上,片刻,温顺地低下了头,拱了拱手。 “郑二姑娘。” 郑媞声垂眸敛衽为礼:“陈三公子。” 二少奶奶拉着几人在旁边的亭子里坐下,一手牵着郑媞声,一手摇着扇子。 “我这妹妹初来乍到,认识的人不多,三郎认识的人多,郑妹妹在陈家一天,三郎就要护着一天,多带着妹妹,知道吗?” 郑媞声垂眸绞着手指。 二少奶奶这话就差指明了说,这是给你陈三郎找的媳妇。 若是太子殿下不在,她或许还能应付的过去。 可偏偏太子殿下是见过游谨言的。 应付不了一点,只能实话实说。 毕竟郑媞声现在脑子很乱。 太子殿下说的很明白他姨母的寿宴托给她来祝寿。 她小心翼翼带着贺礼,还一路带着他的侍从们,临了到了丰埠郡,都已经拜寿了,他自己也来了? 那她是来做什么的? 也许是郑媞声的眼神过于冰冷,陈三郎扭头看她的时候,竟然说不出话来,忍不住看向身侧的表弟求助。 陆九郎拎起茶壶来斟了一杯茶,端起,递给郑媞声。 郑媞声看见眼前的茶杯一愣,再一看持茶杯的手指,顺着手指看见陆九郎的脸,下意识想要站起来。 但是她脑子转得快。 太子殿下常年在道观,见过的人很少。 二少奶奶也好陈三郎也好都是喊他表弟,九郎,大概率不知道这个表弟是太子。 她若是太诚惶诚恐了,岂不是露了破绽。 只能强行将屁股钉在凳子上,淡然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 陆九郎的视线顺着郑媞声再绕到陈三郎,最后嘴角翘起,露出一丝促狭。 “今日本想着与表兄手谈,却不想坏了表兄的好事。” 还不等陈三郎说话,二少奶奶就捂着嘴笑他。 “九郎既然在,不妨帮忙看看?” 她只当陆九郎不认识郑媞声,要帮着表兄相看姑娘。 却不想陆九郎的视线在陈三郎身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把自己的表兄看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警惕地往后仰了仰身体。 “九郎?” 陆九郎收回视线,对着郑媞声眨了眨眼。 “我这个表兄倒也过得去。只是大概不是状元之才。要与郑姑娘相配,三表兄只怕还有些欠缺。” 郑媞声闻言挑眉。 倒是不知道太子殿下对游谨言这么看重。真的认为他有状元之才? 不过也是,游谨言前世的确是状元。 “咦……”二少奶奶一愣,不由得对着坐在她眼皮子下的三个年轻人左右打量。 “九郎这话说的……”似乎好像是和郑媞声更亲近一些的样子。 认识吗? 二少奶奶仔细打量,两个年轻人就像是不认识一样。 那就是认识。 九郎这张脸蛋放在这里,很少有姑娘能不多看他一眼。 而郑媞声从头到尾只有初见时看了一眼九郎,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垂眸不多看半眼的样子。 二少奶奶心中叹气。 “九郎说的没错,我的确不是状元之才。” 陈三郎笑了笑。 人倒是很坦荡。 “十五以后一直在军营,少读书,惭愧。” “公子文武双全,既能报效国家又能侍奉家长,何来惭愧。是小女子该向公子学习才是。” 郑媞声说道。 噗嗤一声,却是陆九郎笑了。 他转着手中茶杯,视线扫过郑媞声。 “姑娘这话说的没错。文武双全的确比只会死读书好,姑娘是要好好选选。” 郑媞声觉着他似有所指。 “九郎呢,希望自己是文武双全吗?” 陆九郎失笑。 “好嫂子,这话我可不敢接。” 这不是指着鼻子问他,你看得上郑媞声么。 陆九郎笑起来靥边有个小梨涡。 不由得引走了郑媞声的视线。 二少奶奶没好气地瞪了陆九郎一眼。 “九郎,你来,嫂子请你帮忙照顾一下你侄儿。” 说的这么明白,听得懂人话的人都知道这是个借口,想要给郑媞声和陈三郎一个独处的机会。 但是陆九郎是谁,我行我素的太子殿下。 他一脸无趣地摇了摇手。 “表嫂千万别给我派这活计,我可哄不来孩子。” 二少奶奶怒视。 是让他带孩子吗!是让他避开! “行,九郎不去,三郎,你来!” 陈三郎左右看看自己的表弟和郑媞声,苦笑了声站起身来。 叹气。 “嫂子,我去。” 等二少奶奶和陈三郎离开,郑媞声也坐不下去了。 她想要站起身来。 只刚动,旁边那个陆九郎就把空了的茶杯往桌子上一放。 “二姑娘行行好,给我添上?” 郑媞声:“……” 她能怎么办,只能给陆九郎斟茶。 “公子这么在这里。不是请了我来替公子跑一趟吗?” 陆九郎似乎早知道郑媞声有此一问,端起茶杯抿了口。 “本来陆某手中有件事牵绊,来不了只能托付给姑娘,只是好巧不巧,临了前两日得了空闲出来,又听闻姨母前些日子病了,实在放心不下。” 郑媞声假装信了。 不然呢,她也不可能去质疑陆九郎。 “那公子的贺礼,还该公子自己去给夫人。” 郑媞声说是让宜夏将贺礼拿来还给陆九郎,却遭到了陆九郎的拒绝。 “不太妥当。这几日姨母身边都是人,陆某出身不好,不宜在外走动,这事儿还是只能请姑娘代为。” 郑媞声一想也是。 这里虽然是陈家,但是前来给大夫人祝寿的也有不少都是从京城来的。少不了一些高官女眷,说不定就有见过太子的。太子殿下这张脸摆在这里就太瞩目,的确不能外露。 “既然如此,那我依旧替公子去办就是。” 郑媞声也不好躲在这里和陆九郎多坐片刻,索性站起了身。 “陆公子,我先走一步。” 陆九郎并未阻拦,而是在人走后默默喝着自己的茶。 片刻,避开出去的陈三郎回来,撩起衣摆在他身侧落座。 “认识?” 陈三郎语气淡淡。 被人看出来了,陆九郎才不遮掩,大大方方嗯了一声。 “您专门叫她来,是有什么打算?” 陆九郎转着茶杯。 “怎么,看上了?” 陈三郎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若是您觉着我看上了,那我就看上了。不知表弟能否做这个媒?” 陆九郎扭头盯着陈三郎片刻,轻笑。 “她看不上你,罢了吧。” 陈三郎不由得追问。 “怎么,还真的要有状元之才不可?” “自然。”陆九郎笑吟吟说道,“总不能比她现在跟前的差,我若做这桩媒,我脸上也没光。” 陈三郎:“……”行,就这么贬低自己表兄的。 陆九郎站起身来。 “老姑奶奶那儿,托你盯着了。” · 郑媞声回到了宴席上。 这会儿已经分了男女席,准备开宴了。 郑媞声的位置难得居然是靠在前面的。 坐在她一左一右的是郑婷兮和郑娴音。 但是郑娴音的位置空着好一会儿了,眼看着不少人都入座,唯独她身侧的位置空着,郑媞声抬手找来宜夏问怎么回事。 宜夏看管着另外一份贺礼,本就没有在人群中,只能大概注意一下郑娴音。 说是郑娴音和自己的女使嘀嘀咕咕了一些什么,之后就不见了。 郑媞声想来她又是要对孙姑娘使坏。 毕竟在给陈老夫人行礼的时候,她的袖子上趴了一只蜘蛛,吓到尖叫。 这算是什么,不远千里出门结仇吗? 郑媞声只盼着孙姑娘是个聪慧的,不要把蠢货的行为牵扯到别人身上。 只想到孙姑娘,郑媞声抬眸看去,似乎也没有看见孙姑娘在何处。 郑媞声赶紧让宜夏去找。 “你若是不方便去翻找,就去请少奶奶帮忙。” 二少奶奶是个和气人,知道府里在办宴席,最不能生事。有什么意外都要想法子压住了。 另一头,长辈们也都入席了,正在乐呵呵地彼此敬酒,眼看着长辈们的视线要扫到年轻姑娘这边,忽闻一阵琴声传来。 伴随着琴声的,是一阵清脆的笛声。 琴笛和鸣,你来我往,竟然是十分融洽的和谐。 女眷的宴席和男客之间隔着一扇遮影屏风,又都是年轻的儿郎,这边忽然的琴笛之声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一曲完毕。 久不露面的孙姑娘抱着琴,和另外一个眼生的漂亮姑娘绕过屏风,走到陈大夫人面前。 “小女子孙氏绵绵,恭贺大夫人芳龄永驻。” “小女子杨氏芬儿,恭贺大夫人芳龄永驻。” 三品孙侍郎的女儿,三品护军参领的女儿。 两个都是高官名门之女,今日也主动在大夫人的寿宴上献艺。 “好孩子,有心了,我很开心。” 大夫人笑容却有些勉强。 “绵绵今日听闻郑家妹妹也为夫人准备了惊喜,夫人只管更开心就是。” 孙姑娘的视线落在了郑家女眷的位置,而后捂着唇惊呼。 “郑妹妹……怎么不见了?不会是胆怯了吧?” 正在这时,宜夏弯着腰从后过来,蹲跪在郑媞声身后。 “姑娘,三姑娘不见了,她的女使被打晕在花圃旁。” 郑媞声眯起了眼。 宴席中哗然之声,都是落在郑家女眷身上的。 “人呢?怎么不见了?” “去准备惊喜了吧。” “挺有想法的,小姑娘爱玩闹也不错。” 而与郑媞声对视了一眼的大夫人却从孙姑娘得意的笑容中察觉了什么。 郑媞声暗中叹气。 蠢货。 干坏事都被人按在地上锤的蠢货。 她缓缓起身。 “小女子不才,愿为大夫人——舞剑助兴。” 32、第 32 章 郑媞声会琴棋书画,但能在公开场合展示的也只有琴。 孙绵绵已经弹了一曲,无论她弹得如何都只是第二位。 那么能拖时间,能不拘一格的只有舞剑。 郑媞声的舞剑是和太子居所的一个剑客学的。 太子夜中无眠,兴起让下属助兴,那个总是在人群中安静地剑客抽出长剑,在月下起舞。 郑媞声看得起劲时就会靠近一些。 剑尖险些划过她的头发。 她的距离是挺不礼貌的。还好,她是鬼。 看得多了。后来又一次剑客起舞时,郑媞声站在他的身后,学着他的一举一动,顺利地舞了出来。 再之后,郑媞声学会一个鬼在月下舞剑。 当然,她手中握着没有剑。 幸好刚刚问过太子殿下,他不会出现在人前。那么宴席中也不会有他。 看不见,最安全。 陈老夫人派人去寻剑。陈府中若是有人有兵器,也就是陈三郎,最后还是陈三郎叫自己的妹妹抱着一柄白雪无尘的剑送了过来。 郑媞声趁着这个功夫已经告诉二太太郑娴音不见了的消息,二太太已经假借更衣,带着婆子去找了。 冷剑入手。 好沉。 郑媞声握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力度,就着剑鞘的重量试着挽了个剑花。 尚可。能舞。 单纯舞剑并没有什么意思,郑媞声又笑吟吟请了刚刚弹琴的孙姑娘替她配乐,孙姑娘无法拒绝,只能抱着琴干笑着在一侧落座,替她配乐。 这样就好,把人拖住,免得孙绵绵和郑娴音太过不对付,这个时候还要出去做点什么,她就鞭长莫及了。 女眷们很少见到舞剑,一听郑家姑娘要舞剑,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兴奋的等待。 郑媞声试了试自己的衣袖和裙摆,确定不容易纠缠在一起后,就摘下了剑鞘。 寒光出鞘。 竟然是开了刃的宝剑。 郑媞声走到广阔之地,和孙绵绵对视了一眼,颔首。 琴弦拨弄。 剑起。 长夜漫漫,被束缚的太子盘腿坐在蒲团上,一手捻白子,一手落黑子。皎洁月光下黑衣剑客在文士洞箫的伴奏下,剑舞银蛇。 身后,年轻的小女鬼一板一眼追随着剑客的舞姿,长臂或舒展刺出,或挑花回转,从生疏到熟悉,从板正到随性。 郑媞声闭着眼,缓慢找着自己身体里残留的记忆,轻盈的跃起挥舞。 一舞毕。 琴音落。 郑媞声睁开眼,满场女眷无不惊讶赞叹的看着她。 而后,如雷掌声响起。 “好舞姿,好剑意!” “这是谁家姑娘,竟有如此风范!” 郑媞声长剑归鞘,含笑上前在陈大夫人面前行了个礼递上长剑。 “小女子携京中友人敬意恭祝夫人芳龄永驻。” 宜夏闻言立刻跟随上前,屈膝行礼递出一直随身携带的贺礼。 那是一个小小的锦缎匣子。 大夫人含笑看着郑媞声,接过第二份贺礼。 “没想到你居然还学过舞剑,这份洒脱之气,我瞧着倒是有几分眼熟,甚是喜欢。” “好孩子,怎么还有友人……” 大夫人匣子入手后一掂,笑容有一瞬的凝滞,而后不动声色将锦盒递给了身后的女儿,双手握着郑媞声的手,上下打量。 “你这孩子让人越看越喜欢,媞儿坐在我身边吧。” 郑媞声没有推辞。 因为她看见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妹妹郑娴音已经在二太太的陪伴下落了座。 这丫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这会儿一脸的惶恐藏都藏不住,身上的衣衫也是换过,捏着筷子的手都在哆嗦。 郑媞声不由得看向一侧的孙绵绵。 这位京中三品官员的女儿,身处高位,长得漂亮,又有手段。 的确是一个很合适嫁入皇家的女孩。 大夫人的寿宴顺利结束,并没有发生其余意外事件,郑媞声等人被挽留在陈家,说是要请他们多玩两日。 一同留下的还有孙家女眷,和陈氏女眷们的内亲戚。 到了下午,香云香海两个姐妹又来找郑媞声,这次不是找她玩的。而是拉着她到了廊下角落,小声捂着嘴告诉她一件事。 “我兄长今儿看见你妹妹了。” 郑媞声侧坐着,与香海拉着手。 “哦?” 郑媞声想到了那个红衣的少年。胡山水是个老实孩子,年岁虽然不大,但是很守礼仪,每次她去都会来见个礼,而后再回房间。 这么多天下来,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郑姐姐好,郑姐姐再会。’ 是了,胡山水小她一岁,通了年龄后一直喊她姐姐。 很是乖巧。 “不知舍妹做了什么?” 香云问郑媞声。 “姐姐可在意?若在意不如让阿兄来给姐姐说明白。我只知道兄长说,姐姐的妹妹似乎遇上了什么事,但具体的不知晓。” 郑媞声沉思片刻。 和郑娴音有关的,大概就是孙姑娘了。 小姑娘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她最好还是知道。但是郑娴音回去后就躲着她。问二太太,也一问三不知。只说是在后花园找到了她。 具体发生了什么,郑娴音谁也没说。 “如此甚好。” 郑媞声前脚答应了下来,后脚香云就去院子里把自己的兄长拖拽了出来。 自从那天在墙头摔下去后,胡山水每次见到郑媞声都有些赧然,羞红了脸蛋,低着头慌慌张张的。 这次来时也是一样。 穿着鹅黄衫的少年梳着高高的马尾,一路还在和自己的妹妹炫耀自己钓上来的虾,一扭头在廊下看见摇着扇子的郑媞声,吓得立刻站直了,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郑姐姐安好。” 红着脸的少年走上前来,拱手问候。 每次清朗的少年声在郑媞声面前,就变得黏黏糊糊起来。 郑媞声含笑喊了他一声。 “胡公子。” 少年高大的个子在郑媞声面前也缩成一团,看起来和自己的妹妹差不多了。 “今日不知在何处见到了舍妹,她可有发生什么?” 提到这个,胡山水站直了一些,面色稍微凝重,只一抬眸对上郑媞声时,眼神立刻又涣散了,移开视线摸了摸鼻子。 “啊……是这样的。” 胡山水说他是去寻找自己的表兄,要把给大夫人的寿山石摆出去。 刚巧走过二道门,沿着空窗墙走过去时,透过海棠窗景瞧见有人正在拉扯。 他一看是女眷,就准备绕开。 只记得那个穿着粉裙子的,好像是隔壁院子郑家姐姐的妹妹。 “她在和谁拉扯?” 胡山水想了想。 “是个不认识的妇人。穿着不太像主子。许是哪个太太跟前伺候的。” 也是因为一个主子姑娘被一个婆子拉扯着,胡山水怕自己撞到了别人府上的丑事,实在尴尬,才立刻离开。 后来想起来是郑家姐姐的妹妹,想到妹妹们和郑家姐姐关系不错,才说了这么一嘴。 郑媞声问他。 “若是让你再见那婆子一眼,你可认识?” 胡山水谨慎回答。 “若是和郑家姑娘站在一起的话。” 郑媞声在想是谁。 孙姑娘的奶嬷嬷妈? 总不能是陈家的婆子。陈家的婆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去拉扯客人。 那若是孙姑娘的奶嬷嬷,郑娴音一个小姑娘拉扯不过,指不定被关在了什么地方。 若是期间再打掐两下,这可就是真的结仇了。 得问个清楚。 郑媞声沉思期间,胡山水的视线终于敢落在她身上,直勾勾看了好一会儿,郑媞声一抬眸,就慌得犯了错小狗一样错开脑袋去。 “多谢。” 郑媞声含笑对胡山水道了谢。 “若是什么时候我请香云来寻你,还得胡公子帮忙。” 事到如今胡山水也回过味来。只怕自己是撞到了郑家姑娘受欺负的事了。 “郑姐姐放心,只要用得到,请随时寻我。” 说罢,胡山水红着脸小声说道。 “若是,若是郑姐姐不嫌弃的话……” 还不等腼腆的少年鼓足勇气发出邀请,廊下一个婆子疾步走了来。 “郑二姑娘。” 胡山水立刻收回没说完的话,慌慌张张往后退开,生怕别人看见他离郑媞声太近,招来非议。 “郑姐姐,我先走了。告辞。” 少年狂奔而去的背影像极了小狗。 郑媞声盯着看了看,收回视线。 “大夫人这会儿得闲,请姑娘过去说话。” 郑媞声看看日头。 已经是傍晚了。 大夫人今日的生辰只怕是一直忙到现在。得了这么点空就来找她,恐怕,和她送的贺礼有关。 郑媞声起身。 “走吧。” 香云香海也不跟着一起,而是选择去追自己的哥哥。 等郑媞声跟着婆子抵达大夫人院中,却是被带到了堂中,甚至掀了珠帘,请郑媞声到内室去。 这么近? 郑媞声心中有所猜测,跟着丫鬟的身后走了进去。 内室里,陈大夫人已经换了一身衣衫,坐在窗下把玩着手中的锦缎盒子。 正是郑媞声代替太子殿下送去的贺礼。 瞧见人进来了,大夫人含笑朝郑媞声招了招手。 “好孩子,来这儿。” 郑媞声行了个礼后在大夫人的对面落座。丫鬟来斟了茶,是杏子茶。 “这会儿叫你来,是有事想问问你。” 郑媞声心中猜测是要问太子殿下的事。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过两天,郡主府上有伶人献舞,郡主嫌自己府中人少不热闹,叫我寻两个漂亮的孩子一起。” 陈大夫人握着郑媞声的手,轻声问。 “好孩子,愿意去郡主府上玩吗?” 郑媞声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她只听说老郡主喜欢漂亮的孩子,但是没有想到她也能去。 “若是夫人不嫌弃的话,媞儿愿意陪同夫人。” 郑媞声随口问道:“还有谁去?” 陈家漂亮的孩子还挺多。 陈大夫人嘴角噙着笑,意味深长看着郑媞声。 “还有我一个内侄儿。” “九郎。” 33、第 33 章 郑媞声不太想去。 和太子殿下搅和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在远在她陌生的丰埠郡。又是她不熟悉的郡主府。 但是来自陈大夫人的邀请,她一个小辈很难拒绝,更何况回去一说,二太太简直喜不自胜,搂着她喊着心肝儿,让她想法子把郑婷兮也带上。 “你姐姐是个呆的,认识的人少。以后成了婚没有什么往来,她容易吃亏。” “能在郡主跟前过个脸,以后日子也好过些。” 和郑婷兮订婚的孟家也只是小官之家。往来的阶级大都一样。 和宗室贵族能有个脸熟,那她在婆家就能挺直腰板。 郑媞声懂,只是牵扯到了太子殿下,她担心这位白龙鱼服的主儿,在郡主府里会有什么事,万一牵连了郑婷兮就不好了。 只是二太太一心央求,郑媞声不能越过陈大夫人做主,思来想去,说是自己受了风寒,准备挪到客栈去住,郡主那儿让自己的姐姐去。 话递了出去,陈大夫人却没有同意将郑媞声挪出去这个说法,而是派了医女来替郑媞声看诊。 同时来的还有二少奶奶。 二少奶奶牵着她的小儿子,一个五六岁的孩童,过来坐在郑媞声的床边,见郑媞声躺在床上,额头搭着一块方巾,笑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来。 “听说你病着了,我有个弟弟专门托我来,给你带个药。” “说是哪个老道士做的,治个风寒三两天就好。来,试试。” 郑媞声昨儿没这么睡,她说是风寒起热,在医女来给她看之前嚼了一些茶叶,又调了一些香辛料来,等医女来看她时额头出汗,体温偏高,脉搏也快。 倒是真的符合风寒的症状。 只她真的没有病,医女开的药煎是煎了,全都用来湿润土地了。 二少奶奶带来的药瓶,郑媞声侧眸扫了一眼,婉拒了。 “不过是些小风寒,过几日就好,不好偏了三公子的药。” 二少奶奶捂着嘴笑,抬手推自己的儿子出去玩。 “你觉着这是三郎给你的?” 她将药瓶放到郑媞声的枕边。 “可别拒绝,我只是个带东西的,怎么带来又怎么带回去,那我可太没面子了。” 郑媞声听到第一句还在想,二少奶奶的弟弟还能有谁,转念忽然想到了陆九郎。 是了。 在陈家,陆九郎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是陈大夫人的侄儿。 但不能是他送来的吧? 郑媞声不敢主动问,只含糊了过去。 “亏着嫂子人好,还帮我找药,等我回去了,一定记得嫂子的好。” “你啊,也不用回去了,就这会儿记嫂子的好就是。”二少奶奶顺手替郑媞声将额头的方巾放到水盆中,拧干重新搭上。 “昨儿我家太太在说呢,正在愁该带谁去郡主府。” “你常在京城不来丰埠郡,是不知道咱们这位郡主娘子,最是喜欢漂亮的孩子。” “陈府里长得过去的孩子都去郡主娘子跟前露过脸了,亏着你来,叫我家太太心满意足,想带着你一同去。” 郑媞声苦笑。 “是我不争气,不过家姐貌美……” “先别说这种话。你啊就先好好养着。把药丸吃上,改明儿好了,咱们一道去。” “你那个姐姐的确有几分姿色,若是你怕一个人无聊,叫上你姐姐就是。” 顿了顿二少奶奶含蓄地表示。 “至于你那个妹妹,年纪小只怕是还不太懂事,就算了吧。” 郑媞声扶着枕头坐起身来,握着二少奶奶的手。 “好嫂子,我那妹妹可是做了什么?你知道了不曾?告诉我吧。” 二少奶奶叹了口气。 “左不过是小姑娘之间的争执。只是孙姑娘那边去找老太太哭了一场,说是和郑家妹妹拌嘴,叫郑家妹妹打了。” 郑媞声眼皮一跳。 “我那妹妹属实是个呆的,长这么大还没动过手,出来做客怎么会去打主人家的客人呢。” “可能是有什么误会,不若我去见见孙姑娘。” 郑娴音个蠢货,欺负人都欺负不明白,叫人家捏着了把柄反手告了一状。 丢人。 “也好,你与孙姑娘年纪相仿,有什么误会说开了最好,免得日后……”二少奶奶想了想问道,“三姑娘的夫家定在哪儿的?” “京城梁家。” 二少奶奶表情稍显轻松。 “孙姑娘只怕是要嫁入皇室,你可知道太子选妃的消息?” 郑媞声眼神有些微妙地看着二少奶奶。 知道啊。 太子不就是她那个九郎表弟么。 只是陈家似乎只知道有这么一个表弟,却不知道这位陆表弟的真实身份,才能这么大剌剌和她提起太子选妃的消息。 沐指挥使告诉她的这个消息,果然比许多人知道的都要提前。 “这等消息,我们怎么会知道呢。” 郑媞声含蓄地敷衍过去了。 “难道说这位孙姑娘……” 二少奶奶一拍手。 “是了。听那位孙姑娘的口气,似乎她是递交上去的太子妃名单的第一个。” “她的父亲是三品高官,她又是嫡女。若是嫁给太子,似乎也很正常。” 二少奶奶低声告诉郑媞声。 “叫你家那个妹妹服个软。以后路好走一些。” 郑媞声应了下来。 若是孙姑娘真的要做太子妃,就凭借她和郑娴音有过龃龉,郑家姑娘以后的路只怕都不好走。 郑媞声忽然在想一件事。 孙姑娘按理说和陈家是没有什么交际的。孙侍郎和陈家以往也没有什么来往,怎么孙姑娘就来了陈夫人的寿宴,还愿意当众献艺抚琴呢? 难道说是知道了些什么? 郑媞声不敢乱猜。 只是仅此一事她是知道了,只怕老郡主那儿她还是要去走一趟。 躲不了,那她的风寒很快就‘痊愈’了。 见了二少奶奶就说是她送来的药起了效,好得快。 二少奶奶是来给郑媞声送衣裳的。 陈大夫人那儿准备了两身新衣,都是符合丰埠郡的衣裳,专门给郑媞声和郑婷兮送来,请她们明日穿上,一起前往郡主府。 郑媞声提溜着裙子一看,内里是一件窄小的抹胸,外头是一件宽袖纱质披衫,下着一条青底洒花百迭裙。 披衫过于轻薄,穿上身丝毫不遮肌肤。 郑婷兮拿着衣衫比划了一下,就趴在床上哭。 “这等轻薄的衣服,我怎么穿得!我不要。” 二太太在一旁搂着她劝。 “我的儿,你看看人家也是这么穿的,陈家的少奶奶哪个不是穿的这,咱们这是入乡随俗。” 郑媞声解释了一句。 “丰埠郡比京城热得多,且这边水源丰富,空气湿润,穿棉衫半日就会汗湿,姐姐不是体会了么。” 她们来了丰埠郡依旧穿的是京中的衣衫,夏日的虽然还算单薄,但从脖颈裹到脚踝,身体肌肤一寸不露,在丰埠郡炎热的夏日下,一个时辰就要换一身衣裳。 不然后背会湿到粘粘。 郑婷兮眼泪汪汪抬起头。 “我知道,可是……这种衣裳我不愿穿。太太,我不去了,叫妹妹去就是。” 这可给二太太气得够呛,手指在女儿脑门上一戳。 “你个没心肝的丫头!知不知道那是郡主府!为了叫你去这一趟,我和你妹妹废了多少心思!” 而后压低了声音:“媞儿为了你,都没叫娴姐去,她亲妹妹的机会让给了你,你还能不懂点事?不都是为了你好!” 郑婷兮委屈,可她的确是得到了能去见郡主的名额,最后只能咬着牙答应了。 郑媞声看自家堂姐实在是别扭,给她出了个主意。 披衫虽然是清透的,但是里面可以穿个半臂小襦,稍作遮挡。 “只是出了汗没有只单换披衫来的便利,到底是在旁人家做客,姐姐要斟酌一下。” 郑婷兮立刻答应下来。 “无妨,我不动,不出汗。” 就丰埠郡的这个天气,郑媞声手不离开扇子都一身汗。 她还是叮嘱郑婷兮多带两件披衫,又准备了一把伞。若是实在不行,就撑伞遮阳。 如此准备了一番,次日一早,郑媞声和郑婷兮换上了披衫,前往正院和陈大夫人汇合。 陈大夫人今日也是好好打扮了一番,云鬓高堆,簪金戴玉,陪同陈大夫人的,是同样穿着披衫的孙姑娘和胡香云。 香云见到郑媞声激动地眨了眨眼。 郑媞声不由得轻笑。 还好,除了郑婷兮还有熟悉的人作伴。 “一群花儿似的姑娘围着我,可真让人舒心。”陈大夫人起身来,身边四个姑娘都在,左看右看,怎么看怎么美,乐呵呵地。 “走吧。” 郑媞声没有看见陆九郎。也许是另外有什么安排。她只当不知道。 一行人分了两辆马车。 陈大夫人带着郑婷兮和胡香云,另外一辆则是孙绵绵和郑媞声。 郑媞声一上马车就知道这是专门安排的,指望着她和孙绵绵解除有关郑娴音的误会。 “孙姑娘。” 她落座后,淡然和孙绵绵问候了一声。 孙绵绵斜着眼看她。 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圈后,收回视线,轻哼了声。 “郑二姑娘。” 郑媞声见她这种态度,并没有多说什么。 她不知道郑娴音和孙绵绵发生了什么,但让她代替郑娴音赔罪,那她可懒得去做。 “二姑娘生得真好看,比我见过的郑家姑娘都好看,”孙绵绵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大姑娘有几分漂亮,但远不如二姑娘,更别提那个三姑娘,与二姑娘比起来,倒像是路上捡来的。” 孙绵绵捂着嘴冲郑媞声笑。 “二姑娘,你家那个三妹妹,当真不是路上捡的么?和你可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哦。” 34、第 34 章 谁是捡来的,郑娴音吗? 郑媞声失笑。 她被当真不存在的人随便养养,宁桃都要把郑娴音当心肝儿养了,还能不是亲生的? 更别提郑娴音长得像郑朗,郑媞声觉着自己是捡的郑娴音都不会是捡的。 才想到这里,嘴角的笑就凝固了。 说起来就算她的母亲是宁嘉玉,郑朗过于爱宁桃,也不应该作为一个父亲,任由宁桃这般欺负她。 还是说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郑媞声不知道到底怎么去看待这件事。只是孙绵绵的话给了她一个方向。 “相貌随了爹娘,三妹妹像她姨娘,正常。” 郑媞声则道明了二人的身份不同。 “我生得像我母亲。” 孙绵绵不由得又打量了郑媞声一圈,而后不得不承认。 “二姑娘的母亲定然是个大美人。” 郑媞声含笑客气了一番,也夸赞了孙绵绵,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氛围稍显和谐。 “听闻我家三妹和孙姑娘似乎有些误会,不知发生了什么,还请孙姑娘告知。” 孙绵绵闻言嘴角一撇。 “贵府三姑娘……看得出很是被娇惯呢。” 郑媞声:“愿闻其详。” “这话说来也不光彩,三姑娘在背后嘀咕我相貌,被我的丫鬟听到了。” “我也不是个受委屈的人,就和贵府三姑娘撕扯了起来,后来听到她想要往我身上放虫子……”孙绵绵意味深长地看着郑媞声,“之后的事情二姑娘也知道了。” 郑媞声微笑。 是呢,孙绵绵把虫子反放到郑娴音身上,还是郑媞声亲自抓下来的呢。 “许是三姑娘不肯吃亏,又想派人抓着我关起来……”孙绵绵笑得很得意,“想来二姑娘也猜到了吧,我把三姑娘关了起来。” 行。 她终于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胡山水看见的那一幕,就是孙姑娘的奶嬷嬷将郑娴音按住关在什么角落的时候。 也幸亏孙姑娘知道分寸,没有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来。 “娴姐胡闹,连累孙姑娘了。” “无妨,左右吃亏的不是我。” 孙绵绵笑着。 “更何况,你我既然同行,以后说不定更亲密,你那个妹妹,我愿意就此作罢。” 二人相视一笑。 从陈家到郡主府还有些路程,郑媞声对这边知晓的太少,想到孙绵绵的出身,多问了一句关于郡主府的事情。 孙绵绵捂着唇笑得有些娇羞。 “郡主……我只能告诉你,郡主喜欢好看的孩子凑在一起,你到时候进去了只需要微笑就行。旁的也不是你能左右的。” 郑媞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夸了一句。 “孙姑娘貌美,出身高贵,许是能进郡主的眼。” 孙绵绵随意说道。 “倒也不是郡主……” 郑媞声还想继续听的时候,孙绵绵捂着嘴只笑。 罢了。 一路相安无事,也算是将误会说开了,抵达郡主府下了马车,四个姑娘聚在一起,围着陈大夫人。 郡主府为了迎接远客,竟然是开了正门,在正门前来迎接的,是一个高挑纤瘦的姑娘。 她对陈大夫人行个礼,陈大夫人口中喊她‘笇娘子’。 随行的四个姑娘也都跟着喊笇娘子。 “难得大夫人能答应来郡主府,郡主很高兴呢,请——” 笇娘子领着一行人绕过照壁,朝内院走去。 “郡主一早儿就等着大夫人,说是大夫人的好日子,沾喜气的人多,她老人家也要凑个热闹。” “郡主她老人家福泽绵延,妾身这点福气算得了什么,都是郡主抬举。” 陈大夫人领着四个姑娘,和笇娘子说话的空档,还记得回头拉着几个姑娘给她们介绍。 说是眼前这位笇娘子,是郡主府的管事。 老郡主自从自己的孙女夭折后,一直都闷闷不乐,后来是这个笇娘子的出现,补全了郡主的心。 笇娘子平民出身,却能在郡主府成为说一不二的管事,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老郡主话事人。 郑媞声不由得肃然起敬。这样一个能把持整个郡主府的娘子,是个人物。 笇娘子领着众人抵达后院。 郡主府的后院搭建了一处戏台子。 炎炎夏日,戏台子和看戏的左右天空都用绢子搭起一层遮阳。左右廊下各处都放着风轮冰盆,明明是室外,却能有室内的凉爽。 此处的客人来的不算多。 郑媞声发现都是一群年纪十五六的漂亮女孩,偶尔还有几个年岁不大的小郎君,都是面若桃花,让人能当成小姑娘的那种。 这种情况,若是陆九郎在,只怕还是这群漂亮孩子中最漂亮的那个。 说来他不出现,是不是因为认识老郡主,怕郡主拆穿了他的身份,又或者是什么? 郑媞声不太懂,只是跟随着笇娘子的安排,一行人在东处落了座。 陈夫人许是看见了熟人,起身前去寒暄。 留下四个姑娘面面相觑。 郑婷兮这会儿长舒了一口气。 她穿的比别人要多一件,但因为她个子高,身量足,穿个半臂在披衫的里面,也不算怪异。 “不愧是郡主府,真气派。” 说话的人是胡香云,她上下打量着此处,视线落在头顶的绢子上,不由得感慨。 就连孙姑娘都对这层遮阳的绢子表示惊讶。 “郡主府……好大的手笔。” 若是搭建一个棚子还算正常,可用这种娇贵的绢子一层一层拉在半空中,还要拉出弧度来,绢子上甚至垂着一圈丝绸扇,随着风轮的转动,丝绸扇也跟着摇晃扇风。 这并非出实用出发,只是单纯的铺张。 郑媞声扫视了一圈后,视线落在了其余的一些宾客身上。 这些宾客几乎都是娇娇弱弱的美人,都是跟着各家夫人的身后来的,彼此不像是有熟人的样子,也都很是局促。 “孙姑娘可有认识的人?” 郑媞声问道。 孙绵绵环视一圈后,摇摇头。 “并无。” 这和郑媞声想的不同。 孙绵绵是京中三品高官的女儿,按理说她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只能是通过陈大夫人前来郡主府。 那么和她有同样想法的人,也会出现在这里才是。 孙绵绵没有认识的人,那是不是她想错了? 正在思索之际,远远地有一群涂脂抹粉的美人相拥着而来,笑吟吟给此处的宾客行了个礼,而后顺着角落悬梯上了戏台。 嚓清脆响了一声。 台下安静。 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戏台子上。 这会儿陈大夫人已经回来,她的表情有些凝重。 郑媞声一直在观察,这会儿不由得问道。 “夫人可是热了?” 她只能看出陈大夫人的不妥,但不能去问她哪里不舒服,只能有此一问。 陈大夫人视线从戏台上拉了回来,落在郑媞声身上,片刻,她握着郑媞声的手笑道。 “媞儿,说来你与我一个侄儿认识,他人生得漂亮,来了郡主府只怕要被郡主留下走得了。” 郑媞声下意识提高警惕。 陆九郎。 陈大夫人的侄儿,也是老郡主的堂侄孙吧? “待会儿你就操操心,去寻他一下。” 郑媞声有很多话想问。 比如说本来九郎是要跟着陈大夫人来的,但是人今日并没有出现。 坐在这里的宾客也没有他。 甚至老郡主还没有露面,陆九郎也不知晓在不在。 再加上陆九郎和老郡主之间的关系…… 但是她想再多都没有用。 只一点。 她是太子殿下让她来给陈大夫人贺寿的。 陈大夫人知道陆九郎的身份。 陈大夫人带了她来郡主府。 现在…… 太子殿下需要她去做什么? 郑媞声在脑袋里捣腾了一下,大概猜测,陆九郎是需要一个人从外面来帮他做些什么。 “好。” 她没有拒绝,答应了下来。 早在和文卿的见面中遇上太子殿下她就知道,一准没好事。 现在她算是上了贼船了。 未来的新君,她也得罪不起。 好在她现在是握着新君的酬劳,给未来的新君做活儿。 随着戏台子上的舞女踩着鼓点飞舞旋转,绢子上依稀洒落了不少的水滴。 不太均匀,却精准落在每一个宾客的身上。 郑媞声的披衫双袖都湿了。 一侧的孙绵绵有些震惊,握着自己的手。 “怎么回事……” 陈大夫人看了一眼郑婷兮,还有胡香云。 “婷儿和云儿,陪着我去廊下躲一躲。” 没有提到郑媞声和孙绵绵。 郑媞声看见乱糟糟的宾客席,众人都起身四散,然而却没有几个郡主府的仆从来伺候指路,心中隐约有了一个猜测。 她看向戏台上。 戏台上的舞女已经脱了自己的衣裳,只穿着下裙在鼓上起舞。 周围的舞姬在嬉笑中朝台下抛洒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郑媞声看向陈大夫人。 陈大夫人不着痕迹朝她颔首。 郑媞声深吸一口气。 “怎么回事!下雨了?不对,这些舞姬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 宾客中有人在惊呼,抱怨,到处找侍从。 然而孙绵绵一身几乎湿透,却对这一幕没有任何意外,转身就走,前脚才迈出去,许是想到了什么,回头。 “二姑娘。” 孙绵绵拉了拉郑媞声的袖子。 “去找个能躲避的地方,换衣裳吧。” 顿了顿,孙绵绵挑了挑眉毛,补充了句。 “别紧张,这是郡主府的游戏。” “藏好了,别让人找到你,若是被找到了……” “算你不幸。” 35、第 35 章 好奇怪。 郑媞声沿着走廊一路疾步。 周围的房间都是没有上锁的,周围同样也是没有任何一个仆从的。 偌大的戏院里响起紧锣密鼓的点声。 远处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唱起了艳段,绢子之上密密麻麻的往下滴着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莲蓬在喷。 鼻尖能嗅到不少的桐油的味道,从身边的房间传来。就像是房间都翻修过重新刷过漆。 郑媞声脚步密集,顺着延伸的连廊一路朝更深处走去。 宾客中不少的人已经尖叫着开始跑。 也有像孙绵绵一样的,胸有成竹,左右环顾一圈后开始顺着自己想法走。 真乱。 郑媞声想着陈大夫人的话,还有孙绵绵的话,总觉着在郡主府里藏着不少的秘密。 到底是什么? 太子殿下通过陈大夫人将她送过来又想让她做什么? 郑媞声不懂。她只知道这会儿需要去找太子殿下的方向。 偌大的郡主府怎么去找一个人? 郑媞声很难去考虑。 她顺着空窗墙壁一路绕到了一处空院子,此处院中有一个穿着红色长披的散发女人在起舞。 周围有一群佝偻着腰的灰衣仆从,远远看见郑媞声的身影,手脚并用飞速爬着过来。 郑媞声吓得后背发凉,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没有人告诉她郡主府里养了一群比鬼还可怕的东西! 来一群真的鬼她都不怕! 可为什么是一群在地上爬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郡主府到底在开什么宴会! 郡主要漂亮的孩子来,就是为了看美人花容失色涕泪连连吗?! 这到底是什么奇怪的恶趣味。 郑媞声当鬼时都没有跑得这么快过。一想到孙绵绵那句话,她头皮也跟着发麻。 奇怪的地方!要命的地方! 这位郡主到底在丰埠郡做了一些什么!为什么外面都没有人提到过郡主府的宴会就是一个大型搏杀现场! 郑媞声跑得胸口都憋得慌,她身后追着一大串奇形怪状的仆从,远处还有鼓点在不断的急促敲击。 甚至她听到了远处带有回响的惨叫声。 郑媞声顾不得其他,低头捞起裙子就一路狂奔。 眼前的场景上下颠簸,她急促地喘着气,眼前有些发花,路过一个曲折的小院子,她想要进去,可是想到刚刚那个红裙女子和满地跑的奇怪东西,她迟疑了。 若是再进去又遇上…… 可是她要找太子的,什么地方都不去,岂不是无功而返。万一在逃跑的过程中被抓住,更惨了。 郑媞声一咬牙,推开门闯进院子里。 院子里摆满了水缸。 或许不是水,空气里都弥漫着酒气。 这是一缸一缸打开的酒罐。 而在半空中,还搭着不少的染布。 染布上画着奇怪的图案,像是道家的符咒,也像是鬼符。 郑媞声闻到这个酒气都快要醉了过去。 她抓紧时间冲到台阶上拉开房间。 没有。 空的。 里面有陶人。 郑媞声一间一间打开,开了五六间,什么都没有找到。 郑媞声一边狂奔一边在脑中想,陈大夫人和太子殿下到底在搞什么鬼,让她来找,但是没有一点方向,她若是真的这么一间一间找下去真的能找到吗? 又或者太子殿下真的会藏在外人能接触到的地方吗? 郑媞声快要被酒气熏得晕了过去,大口喘着气。 不对,这些地方都是宾客可能会来的地方。不是这里。 郑媞声咬紧牙关,巡视了一圈这个小院子,在一个墙角寻到了一个不算大的狗洞。 她立刻翻身找到刚刚的陶人,三两下扒了陶人的衣服,换了自己的衣服。 而后索性找到狗洞,往地上一趴,顺着狗洞爬了出去。 爬出去后一边疾步走一边拆掉头上的发饰,抬起袖子往嘴上一擦。 口脂被擦花了,郑媞声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在脑中回忆进入郡主府的路程。 他们是顺着正门进来的。 绕过照壁,走过垂花门,开了二道门,又沿着荷花池走,最后顺着小楼的方向走到戏台子。 若是要从戏台的方向反推,这一路是没有藏人的,那么太子的位置就是在这个郡主府她们没有接触到的地方。 郡主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但是这一场戏就是演给郡主看的。 她一定要热闹,看一群漂亮的孩子们惊恐逃跑的样子。 高处。 郡主的位置在高处。 那么太子有没有可能是这场游戏的观战者? 不知道。 郑媞声真的很难去考虑郡主和太子之间能不能是共犯的关系。 太子会出现在郡主府,是偷偷摸摸,还是正大光明? 郑媞声只能按照陈大夫人的想法,按照太子是隐藏身份来的。 那么就不能在郡主身边,太子不在高处。 不在高处,那就是在更难找的地方。 底下? 郑媞声大口大口呼吸,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绕开视线,去找她该找的地方。 郑媞声穿着灰扑扑的衣裳,等发现人群时,将自己迅速藏匿在最后,跟随着仆从的脚步四下分开,而后趁机捂住身前那人的嘴,用力勒住,直到对方窒息昏迷。 她没有过多的时间,只能毫不讲究的扒下侍女的衣服,套在自己的衣服上。顺便把侍女的头饰学着她的模样簪在自己的头上。 被抓住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郑媞声不知道,但她不能赌。只能想尽办法藏匿自己。 换上这么一身衣裳后,郑媞声跑得再快,遇上的人中只要有宾客,对面的小美人一声惊呼,连滚带爬就是跑,有的甚至一边跑一边尖叫。 她顺着宾客逃跑的方向去追,任由谁看了,她都是追人的一员。 小径左右种了不少的花草,茂盛到几乎有一人高,人在小径奔跑,只能看见花草簌簌摇晃,人影都要被藏在里面找不到丝毫。 郑媞声刚跑出小径,在不远处另外一个方向跑来的宾客,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被两个力大无比的侍女按住。 少年嘶哑的尖叫声换不回任何人的松手,他被架起来,捕获到猎物的侍女们开始笑。 笑着高举起少年,沿着连廊走去。 有方向。 郑媞声立刻跟了上去。 她甚至怕自己不像,混迹在侍女中也跟着笑。 尖锐的,刺耳的笑声,听久了像哭一样。 她们抵达了一个小院子。 小院子门口有十来个守卫。 郑媞声额头跳了跳。 若是被发现她不是…… 但是只有这算是一个方向了。 郑媞声忍住,继续模仿着侍女们的模样,跟随在最后一排,被侍卫放了进去。 正堂的右侧有一个矮榻,其中一个侍女前去翻起矮榻,露出了一条地道。 一行人把哭喊尖叫的少年顺着地道运了下去。 郑媞声盯着那个地道。 下去? 不下去? 她没有选择。 郑媞声跟着侍女的身后下去。 地道昏暗,远处传来混杂在一起的哭喊声,有熟悉的,有陌生的。 这里都是被抓的宾客么? 孙绵绵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郡主的游戏,还是参加,是因为被抓之后并不会有什么危险,还是说,危险降临不到她的头上? 她深吸一口气。 绵延的地道居然延伸出几个不同的地道。曲折,神秘,像极了一个地下宫殿。 说是宫殿并不为过。 墙壁镶嵌着夜明珠,地上铺着厚厚的锦垫。 开凿的地下宫殿居然还有汉白玉柱,上面甚至雕刻着龙凤呈祥。 这里穿梭着不少的侍女。 她们穿着和地上侍女截然不同的华丽衣衫,簪着花蝴蝶似的在人群中穿梭。 殿中有不少的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戴着面具。 或是金属,或是玉雕,甚至还有一个女子,是满脸贴着花瓣遮挡自己的面部轮廓,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们或坐或站,彼此交谈,捂着唇轻笑,偶尔扫过尖叫声的来源。 那是一个个笼子。 笼子里是郑媞声或者见过,或者陌生的人。 无一例外都是年轻的美人。 她们被捕获,装进笼子里,由四个人抬着放到殿中。 郑媞声跟随的侍女们走到角落,将捕获的少年塞到空的笼子中。 咔哒一声,落锁。 “求求你们放了我,我爹是平阳郡的……” “我爹是安度郡都护!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远处一个笼子里,半大的少年抓着笼子的铁栏喊出自己的身份。 然而在他身边的人没有看他的。 甚至有人捂着耳朵。 “好吵,就把那个都护儿子的舌头拔了吧。” 说话间,两个侍女蹲下,遮挡住了郑媞声的视线。 而后一声凄厉的尖叫含着血泪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人痛到极致抑制不住,来自□□最后的颤栗吐息。 郑媞声眼睁睁看见,那侍女将一条沾满血的舌头清洗干净放在托盘上,由着另外一个侍女端过去,用夹子夹着,将那条舌头,放在了炭炉烤板上。 郑媞声瞳孔一缩。 她后知后觉发现,原来这处地殿中,到处都有小小的锅炉,甚至还有厨子握着刀具,在角落等待着自己动手的机会。 而那群戴着面具衣着华丽的人们,正在食用煮好了的肉品。 烟雾缭绕。 欢声笑语。 血流成河。 他们在吃人! 36、第 36 章 郑媞声用足了力气忍住自己身体的颤抖。 她站在人群的后面,看着眼前一簇簇炉烟升起,在华丽的,充满血肉的地下宫殿里,欢声笑语中,弯腰端着托盘穿梭的侍女们走到每一个餐几前,放下一盘一盘来源不明的烤肉。 刚刚被关进笼子里的少年已经呆滞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浑身僵硬,瞪大了眼睛在笼子里不敢动。 那些穿着灰扑扑衣裳的侍女们送来了新的菜肴,聚集在一起准备往后退走。 郑媞声在这群人中藏匿着。 要退回去。 她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眼前的局面绝对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能去对抗的。 仅仅是一个赵二郎,豆儿的尸体都让她无比艰难,眼前这些人能轻易将一个四品官员的子嗣当做新鲜食物宰杀,那在场的这些人又是什么身份? 绝对不是一个小小的郑媞声能够去左右的。 起码,不是现在。 郑媞声随着女使一起退出,趁着退出的功夫,她拼命在人群中寻找。 所有吃人的,都带着面具,坐在一起的有,分散在周围的也有。 饮酒作乐的,欣赏歌舞的。 她努力记了半天。但是那些戴着面具的脸一张一张无比的丑陋扭曲。 所有的面容汇聚在一起,是张着血盆大口吃人的怪物。 原本的地道退出来后,在场的侍女们离开了小院子,而后四下分散开。 郑媞声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去走。 她脱离了被追捕的猎物宾客,但是也不真的是捕猎者。 被抓到的宾客都成为了食物,那么没有被抓到的宾客,尽力拖到最后或许就能活下去。 郑媞声下意识跟着两三个侍女的身后,模仿着她们的一言一行。 也幸亏,郡主府的侍女多,或许换的也快,并没有人对陌生面孔有什么敌意。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在戏台子下见过的小姑娘,衣衫不整地匍匐在地。 她似乎已经经历过一轮的逃跑了。 衣裳满是血迹和尘土。 她的身后是几个红衣侍女,不知追了她多远,这会儿见小姑娘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三两人将她从地上拖起来。 郑媞声心中一跳。 这个满脸泪水,惊恐到极致的小姑娘,明明在一个时辰前还依偎在同伴的怀中,笑得天真烂漫。 她想要救人,但她的力量这么弱小,怎么能救? 郑媞声往前走了一步。 抓着小姑娘的侍女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她。 郑媞声放缓脚步,上前帮忙把小姑娘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抬起了她乱扑腾的脚。 远处不断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起。 但是郑媞声已经顾不得远处的声音了,因为近在眼前,那个小姑娘细弱的哭喊足以让她窒息。 侍女们按年幼的小姑娘轻而易举,把人往肩上一抗,四肢一按,一个出身高贵的小姑娘像极了待宰的年猪,毫无尊严。 郑媞声跟在侍女们的身后,又一次走到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地道。 她再一次穿过地道时,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迈出步伐。 而后。 她重新走进血腥的屠宰场。 在不久前,割掉舌头的那个少年笼子已经空了。 炭炉烤板上滋滋啦啦的跳着油花。 垂着纱幔的舞台上,琴弦拨动,妖娆的舞姿在纱幔后若隐若现。 戴着面具的人群在四处分散,品尝着他们新鲜的食材。 他们在交谈,在畅笑,在交换彼此吃到的美味。 郑媞声低下头。 他们是猪吗?一直吃?! 多少人都不够他们吃的了吧。 郑媞声混迹在侍女身后,看着侍女把小姑娘塞进笼子里。 她眼睁睁看着这个小姑娘蜷缩在笼子里,无助地流着眼泪,抱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等待她的下场,是砧板上的肉,任由人挑选。 郑媞声直勾勾看着她。 这时,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声。 郑媞声顺着那群人看去,却是从一个巨大的屏风后面,走出来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丰腴的美人。 不过是经过岁月沉淀的美人。 她许是五十来岁,与旁人不同,她并未戴任何面具,梳着高云髻,簪着一朵牡丹花,扶着笇娘子的手走出。 众人起身,行礼。 “郡主安好。” 郑媞声也跟着侍女的方向行礼。 这就是郡主。 那个在外面口中是个爱美人的善心郡主。 她甚至还想过太子殿下如是来了郡主府,该是多被喜欢。 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喜欢。 太子殿下那张脸出现在这里,只怕所有人都要扑上去,争着抢着他的一块肉吧。 郑媞声猜测,太子殿下是不敢成为宾客的,更何况也不知道郡主认不认识长大后的太子,他贸然出现实在是太危险了。 随着人群簇拥着郡主一步步靠近,郑媞声低下头藏在侍女的身后。 郡主并没有见过她,或许不认识她。 可若是按照她之前的思考,郡主若是身处高位去围观这一场猫抓老鼠的游戏,那么郡主就知道她在这里。 郑媞声不敢赌。 她始终保持着让前面的人遮挡自己的角度。 “诸位,这一次宴会,可还满意?” 众人拱手奉承。 “承蒙郡主赏饭,我等十分满意。” 郡主坐在主位,众宾客纷纷在周围落座。 侍女们在主人家落座后,纷纷往后退。 郑媞声一直保持着自己跟在人群中,又不被发现的位置。 其余的宾客们也落了座,在场的人有的在捧郡主,有的在谈论今日美食。 忽然间,郑媞声听到了一个较为熟悉的声音。 “女者十二三,取其脯肉,浇上料汁,大火素炒,实在美味。” 郑媞声不得不抬起头去寻找说话的声音。 那是一个穿着靛蓝色衣衫的男子,脸上带着笑佛面具,奉承在郡主的身边,讲述着他的吃人经验之谈。 郑媞声的视线一晃而过,生怕被人发现迅速又低下头去。 这个人…… 面具蒙着,他的声音不算十分清明。 但是…… 赵二郎,赵兼。 是他。 一丘之貉果然都是臭味相投的。 郑媞声之前听宜夏说赵二郎食人肉,还以为只是个例。 可若是这位老郡主每年都能举办吃人的宴会,前来的都是达官贵人的话…… 赵二郎甚至只是里面最不起眼的一个。 郑媞声心跳地厉害。 “为何不淋上酒水,更为美味!” 忽然,又是一道声音响起。 那是一个个子高挑的女子,穿着一身白衣,脸上贴满了花瓣,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是郑媞声之前下来时看见的那个花瓣面具女子。 女子一张嘴说话,她的声音意外的有些熟悉。 郑媞声不由得看了过去。 那满脸花瓣的女子敏锐地捕捉到郑媞声的视线,看向她。 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花瓣下,那双眼轻轻眨了眨,顺势,抬起手中的酒樽轻晃。 酒! 郑媞声屏住呼吸立刻低下头去。 眼前这个满脸花瓣的人是谁,她不敢猜测。 但是对方给了她一个很好的方向。 酒。 她挣扎出来的地方是有一个酒院的,那里存放了不少的酒缸,都是没有封存的。 郑媞声不知道这个提醒是不是她的那个意思。 但是她现在只能想到这个。 又一次从地下那个环境中退了出来。 这一次,郑媞声开始顺着自己熟悉的方向,往戏台那边去。 戏台子下的宾客不全都是猎物。 她清楚的记得,有几位夫人带着身边的人是可以在廊下躲避的。 被追逐的只有没有夫人陪伴的,孤身的年轻美人。 也就是说这个狩猎是有一个条件。 符合条件的会被狩猎。 被条件以外庇护,则可以免于狩猎。 郑媞声已经把自己整理的全然是一个郡主府的侍女了。 她甚至能够模仿出侍女们走路的姿态,全程都没有流露出属于郑媞声的一点痕迹。 靠近戏台的附近,其实哀嚎声就越来越少了。 被狩猎的宾客们都四散逃走,离这里越远,这里就越安静。 但也不是安静。 戏台子上的舞姬还在起舞。 鼓点密集。 在戏台子下的连廊,那些躲避在此的夫人们左右都有一群侍女守着。 她们沉默,安静,仿佛对外面的哀嚎声根本没有听见。 被揽在怀中的小美人们有些不知道情况,一直在哭,哭也是被自己家的大人捂着嘴,生怕哭出声来。 郑媞声不敢靠近,只远远看见郑婷兮和胡香云在陈大夫人的怀中,两个人都在哭。 陈大夫人一脸焦急,又强行冷静下来,皱着眉,看得出她也不受。 郑媞声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就走。 这里安全,那她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郑媞声沿着之前的方向找到了储存酒的小院子。 这里并没有人把守。 就像是她一开始来的那个样子。她推开的门还保持着被打开的模样。 又或者又有人闯了进来被捉了。 因为有一酒缸碎了,流了一地的酒水。 郑媞声又一次推开之前打开的门。 里面有些陶人身上还有衣服。 她这次一口气扒了七八套下来,顺便把自己侍女服里面的陶人衣裳也脱了出来,全部浸泡在酒水中。 不单单是浸泡,郑媞声卯足了劲用陶盆盛满酒,一盆一盆地往外泼。 湿透的衣裳零散往外扔,最好的位置都是靠近木头,柱子。 她大口大口喘着气。 酒气已经快把她熏晕了。 最后一步,就是火折子。 郑媞声到现在不得不庆幸,她的荷包中宜夏一直都给她准备的有小火折子。 她打开火折子,火光亮起。 她点燃酒缸,点燃湿衣,点到干草上,点到木门上。 一开始只是一小撮的火。 后来,火哗啦一下犹如山洪暴发,熊熊燃烧。 郑媞声忍着高温没有第一时间跑。 而是等。 等到这个小院子的火迅速朝周围蔓延,在酒水的帮助下,星星之火也化作一条火龙,瞬间吞噬了左右房屋。 眼前已经是一片火海。 郑媞声这才沉住气,气沉丹田大声呼喊。 “走水了!来人救火!” 37、第 37 章 火势漫天,在酒的催化下,周围的木质阁楼飞速燃烧,烧得黢黑的梁木哗啦掉落。 在追逐的游戏下,周围的人远远都看见了这里猛蹿的火舌。 正在逃跑中的猎物们看着熊熊燃起的大火,那火海很快染红了半片天。 追逐猎物的侍从们也不得不暂停,到处去找人打水。 然而郑媞声拖延的时间足够久,就算有人发现了起火,等他们开始准备救火,从酒院开始燃烧的位置,一路烧了四五个院子,连着中间的花花草草,助燃了周围的一切。 郑媞声大口喘着气,左右环视了一圈,已经有不少的侍从来救火,她也跟着一起找水井。 打了水开始救火的时候,郑媞声悄悄离开了。 她离开的同时将自己侍女打扮的发髻上的花簪全拔了,衣裳脱了,露出自己本来的衣服。 而后一路跑到戏台子周围,拨乱了自己头发,从连廊一路跑到戏院。 “夫人!” 郑媞声提着破破烂烂的裙子一路猛冲。 戏院还和之前差不多,只是在火光漫天的情况下,歌舞已经停下。在廊下被庇护的夫人们慌乱不已,搂着各自身边的小辈,惊恐地问发生了什么。 直到郑媞声沙哑着嗓子跑来喊着着火了,快跑。 陈大夫人吓了一跳,立刻过来拉住郑媞声。 “哪儿着火了?你可有烧着?” 郑媞声摇摇头。 “夫人,我们快些走,郡主府这么大的火只怕顾不上我们这些客人,我们不能给郡主添麻烦。” 郑媞声拉着陈大夫人,左右拽着郑婷兮,埋着头就跑。 场面已经足够混乱了。 这些被庇护起来的夫人们本就不是狩猎的目标,她们为了活命逃离火海,也没有人去阻拦她们。 戏院的女眷们纷纷提裙奔跑,跑出戏院就看见熊熊烈火烧红了半片天。 在这场大火面前,弱小的她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拼命逃跑。 郑媞声拉着郑婷兮和胡香云,三个人紧紧跟着陈大夫人。 期间遇上了很多郡主府的侍从。但是这个时候没有人还记得追逐的杀戮游戏,全都想尽办法去弄水,救火。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过多注意逃跑的女眷。 郑媞声是在陈大夫人的带领下,终于找到了郡主府的角门。 角门有几个守卫。 守卫一看见来了人,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 郑媞声立刻指着身后红彤彤的半边天。 “快去救火!从后院快烧到前院了!” 守卫定睛一看,远处已经冒起了浓浓的黑烟。 的确是不容怀疑的大火。 尤其是眼前的人。 其余几个还好,说话的姑娘脸蛋熏得漆黑,就一双眼睛明亮。 不再犹豫,为首的守卫问清楚陈大夫人的名字,而后大手一挥,带着自己手下急匆匆去救火。 门房没有叮嘱,也不敢再关着门,索性打开了门。 陈大夫人一行从角门离开,身后还有一些夫人跟着她们的脚步逃了出来。 郑媞声没有第一时间逃跑,而是拉着陈大夫人一行走出巷子到了街头,开始大喊。 “郡主府失火了,有没有人去帮帮忙救火!” 郡主府占地很大。 但是若是火势蔓延起来,烧掉半条街都不为过。 街头的人们远远看着郡主府通红的天空,也不敢耽误,四下吆喝着纷纷挽起袖子去帮忙。 郡主府的正门关闭,角门也关着,但是人群为了救火,硬是撞开了门。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救火的队伍中。 郡主府已经乱成一片。 郑媞声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还能扭头对陈大夫人说,要不要派人去帮郡主府灭火。 陈大夫人惊魂未定,盯着身后郡主府的火海看了许久,而后收回视线,落在郑媞声身上。 她发髻凌乱,出门簪的发饰不见了。 她的披衫皱皱巴巴,裙腰也是歪的,裙摆更是比揉过的纸还要皱。 似乎是在高温的火场待过,她的碎发甚至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陈大夫人牵着郑媞声的手。 “的确该帮忙,我们先回去。” 停在巷子外的两辆马车,等主人们上去时,因为少了一个孙绵绵,陈大夫人拉着郑媞声一起,郑婷兮和胡香云一起。 上了马车,郑媞声主动问候起陈大夫人。 “夫人可有受惊?” 陈大夫人这会儿已经整理好心情,甚至能对着郑媞声笑着。 “我无妨,你姐姐和香云那孩子一直跟着我,除了有些害怕外,别的并没有什么。” 郑媞声点了点头。 “想来也是,家姐体弱,香云年幼,多亏了有夫人的庇护。” “媞儿,你和孙姑娘出去后,可遇上了什么事?” 陈大夫人问她。 郑媞声含蓄地说道。 “孙姑娘说,这是郡主府的游戏,被抓到了有惩罚,躲到最后就有奖励。” 她赧然地抠了抠脸颊。 “夫人不知,我素来体弱,跑不动。又想到孙姑娘说只要不被抓就行,索性就在前面寻了一个院子躲了起来。” 郑媞声甚至还叹了口气。 “那个院子不知为何有好多的酒,我本是躲在角落,却被那酒气熏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就起火了。” “那儿好多人在救火,我怕夫人这边不知,赶紧跑了回来。” 郑媞声没有说多余的话。 若是陈大夫人知道,不说也行。若是陈大夫人不知,说了也无用。 陈大夫人轻飘飘看了郑媞声一眼。 “幸亏你是个聪明孩子,没出什么事。” 更多的,陈大夫人也没有说。只说孙绵绵在郡主府该是有人照应的,在角门留个人等着接就是。 郑媞声和郑婷兮回到了她们住的院子。 二太太一直在等,生怕郑娴音不听话,一直把郑娴音拘在身边。 这会儿郑娴音嘴撅着,满脸不高兴地起身。 “哟,二位姐姐这是从郡主府回来了,占了郡主的光,看着气色都红润了不少呢。” 郑婷兮的脸通红纯粹是憋得。 郑媞声是运动过度导致的,也可以是被高温熏过。 她在车上擦了脸上的灰,这会儿起码看着干净了些。但郑娴音口中什么气色红润,一看她这个狼狈的样子就知道是在阴阳怪气。 郑媞声没搭理她,而是对迎上来的二太太说了一句。 “我在外摔了一跤,先去更衣,姐姐也来。” 郑婷兮眼泪汪汪地,但是听从了郑媞声的话,没有跟着二太太去,而是跟着郑媞声一起去耳房更衣梳洗。 两姐妹中间隔着一个屏风,郑媞声叮嘱郑婷兮。 “大姐姐,今日在郡主府的事,不要详细告诉婶娘。” “郡主府的玩乐,若是说出去了只怕会受人指摘,也会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郑婷兮换下自己的衣裳,沉默了片刻。 “妹妹放心,我省得。” 顿了顿,郑婷兮补充了句。 “我一直陪在大夫人身边,在戏台子那儿没动过。” “外头有什么动静,我一概不知。” 郑媞声猜测,郑婷兮或许是知道了一点什么,又或者是在戏台子旁,虽然被庇护,但是听到了些什么。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郑婷兮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自找麻烦。 尤其是给自己的家人。 “如此就好,姐姐只需要知道,我们一直在戏台这边,外面忽然失火了,我们为了逃命,没有来得及辞别主人家就先回来了。” 郑婷兮答应了,迟疑片刻又追问了句。 “媞儿,你当真没事?” “没事。” 郑媞声对着铜镜将自己被火燎过地碎发剪掉,左右检查自己的耳朵,后颈,确定没有任何问题。 郑婷兮松了口气,语气欢快了许多。 “那行,我去找我娘了。” 郑婷兮离开了。 郑媞声泡进浴桶里,仔细检查自己的皮肤,确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后往后一靠,仰着头眯着眼,不断回忆自己的行为,有没有什么地方露馅的。 她起初被追,跑掉了。 钻狗洞。 撞到的人都没有追过她,没有见过她的相貌。 唯一一个见过的笇娘子在地下宫殿。 混入侍女中,她舍弃了自己的发饰,全然打扮成侍女,从发饰到衣服。 疏忽点在鞋子。 除了鞋子就是自己丢弃的发簪。 郑媞声手指在水面不断地轻点。 还有就是耳环。 她当时只能从打晕的侍女身上摸衣服发饰,但是没有替换鞋子,耳坠这种东西。 哦,被打晕的侍女也是个问题。 只要被发现就有人知道,外人混进去了。 郑媞声眉头紧锁。 她只能盼着郡主府的这场火足够大,足够让郡主府里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 毕竟进去救火的百姓那么多,郡主府根本堵不完这些人的嘴。 郑媞声一沉气,缩到水中憋着气放空。 片刻后,她支出头,搭在胳膊上。 太子殿下想要她去郡主府,究竟是要她做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救的本能。 还有关于地下宫殿,太子是不是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太子殿下总不能是让她来去笼子里给人当菜的,那就是想通过她,解救那些被当成菜的人? 又或者说,是要将地下宫殿的黑暗,宣告于世? 那她这一场火放的,太子能不能满意? · “阿嚏!” 刚从水井里爬出来的白衣少年,左右头发烧得翘起,脸上残留的花瓣已经被熏得漆黑。 他在左右属下的搀扶下站起身,远远看着火势漫天的郡主府。 他嘴角微微抽动,半响,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 “……好一个凶残的大杀器。” 38、第 38 章 郡主府的火海烧了足足一天。 从郡主府回来的郑媞声和郑婷兮都宣称受到惊吓起了热,在陈府多住了两日。这期间也会主动打探郡主府的情况。 陈大夫人善解人意,主动派了个婆子来给郑家姐妹说了说。 那天郡主府忽然的起火,无法控制,去了许多的百姓帮忙救火,没想到在救火期间发现了郡主府有个地道通到府外的一处空宅子。 那些人为了救火利用空宅子的水井,结果水井里爬出来不少带着面具衣着华丽的人群。 百姓们不知情况,又怕放过纵火之人,索性就出来一个绑一个,叫了几十个人在空宅里守着。 而郡主府的火势得到控制后,更触目惊心的一幕,展露在丰埠郡百姓面前。 说起这个,那婆子叹了口气,替郑媞声掖了掖被角。 “这些事说来怕吓到了姑娘,不说了。只姑娘要知道,郡主府出了大事,天大的事。” 郑媞声了然。 看来这一切都公开在阳光下了。 这么大的事情只要一展露,绝对不是郡主府能压的下去的。 如此,那些无妄受罪的孩子们也许能得到一个公道。 又在陈家多待了一日后,郑家人准备告辞。 也就是在这天,京中派来专门督查此事的官员也到了。 陈大夫人专门叫了郑媞声去,说是郡主府的事太骇人听闻,既然郑媞声和郑婷兮没有事,那就当没有去过。 若是真的被查到了,就说一直陪在她的身边。 郑媞声十分感激,知道这是陈大夫人在帮她。 等她上了马车离开陈府,摇摇晃晃了一路,忽然觉着不对。 等等,她不就是因为陈家和太子才被迫卷进去的吗? 到底是谁该道谢? 郑媞声长舒一口气。 算了,这事儿过了就行。 回到京城,郑媞声才知道这件事闹得有多大。 自己府中老太太和三太太都知道了郡主府的事,专门把郑媞声和郑婷兮都叫了过去问,她们可遇上了什么? 郑婷兮一直都在陈大夫人身边什么都不知道,一问就眼泪汪汪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郑媞声就学着姐姐的模样,说姐妹俩一直都在陈大夫人跟前,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语气沉重。 “这事牵连甚大,除了自家人千万不能告诉外人你们去过郡主府。” 二太太这会儿悔不当初。 早知道郡主府里藏着那么腌臜之事,她也不会卯足了劲把郑婷兮送过去。 这下好了,反而惹了一身祸事,只能提心吊胆的,希望没有人能知道。 郑婷兮回来后是真的病了一场。 而外人不知道郑媞声身上发生过什么,游家母子搬到了新的宅子去,得知郑媞声回来了,游谨言十分珍重地上门来,给郑媞声递交请帖。 游家的新宅是郑媞声一手安排的,如今人回来了,游家想要暖居,自然是要邀请郑媞声去的。 两人在湖中亭相对而坐,郑媞声看着眼前清隽的书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才半个月的功夫,谁能想到她在郡主府经历了一场生死殊搏。 “二姑娘,皆是在下想请文先生来,不知姑娘可同意?” 郑媞声回过神来。 清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抬手拨了拨。 “文先生么……” 她定了定心神,也想打探更多。 “自然是好的。有文先生这种学识渊博的前辈,游公子在求学期间有所疑惑,也可多多请教。” 文先生知道的一切自然都是要告诉给太子的,又或者是说,文先生来靠近游谨言就是因为太子想知道,或许是早早看中了他的状元之才,提前笼络。 游谨言定下心来。 两人虽然是未婚夫妻,但相处着实太少,且没有多少感情基础支撑,说了必要的话题后,难免干巴巴。 就像是此刻,郑媞声没有注意到游谨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她在盯着水面莲叶发呆。 游谨言沉默了许久,而后起身。 “二姑娘,告辞。” 郑媞声恍然,跟着起身。 “我送公子。” 游谨言离开郑家已经有一会儿了。 他垂着衣袖,藏在衣袖下的手紧握。 没有。 郑姑娘一点都没有提到他的伤。 他明明坐在她的对面,却像是一缕雾,不被她所看见。 是他还不够,不够耀眼。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他若是榜上有名,会不会好一些? 时间一晃就到了游家要请人暖居的那天。 游家人少,只有母子二人,郑媞声送了宅子外,本没有打算多给些什么。 可是转念一想,就算和游家解除婚约,游谨言只要高中,也是她的一条路子,何不提前做好一些呢。 游母那人她也摸索了一些出来。若是外人,她很客气,只是对儿媳妇务必挑剔。 为此,郑媞声送了一个成熟得力的丫鬟去游家。 今日游家既然要请人,被请的人只有她和文先生,那么一个丫鬟操持下来基本上是够的。 郑媞声虽然有此一想,但是临出门前,还是要连春和宜夏都跟上了,另外还带了一个院子里的丫鬟,以防万一。 一行人抵达游宅所在的巷子。 巷子很干净,左右都是文人,空气中弥漫的都是墨味。 游宅的大门是敞开的。 郑媞声给出来的丫鬟正在门口擦洗,见到郑媞声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安好。” 丫鬟迎了一行人进去,嘴中还絮叨着。 “游奶奶在厨房呢,说是她的手艺好,今儿有客人,只需奴婢打个下手就行。备好了菜,才叫奴婢来打扫院子。” 那是她来早了。 游宅只是一进的院子,进去后一眼就能看见全部的布局。 这会儿厨房中的烟囱冒着烟,远远就能听见锅铲和铁锅擦擦的声音。 郑媞声人到了院中,从厨房里走出来了一个人。 不是游母。 而是身上围了一条围裳,挽起袖子的游谨言。 他似乎在看着灶火,走近时身上有一股温度。 “二姑娘。” 他走近后,郑媞声才发现他的手上甚至还拿着一根火棍。 郑媞声一笑。 “公子好像很忙。” 游谨言有些赧然。 “不善庖厨,只能看顾一下灶火。” 郑媞声叫了另外一个丫鬟去厨房里帮忙看灶火,而游谨言则是带着郑媞声去了堂内落座。 许是因为郑媞声对游家的出钱出力,游谨言摘了围裳后,主动带郑媞声去看他的书斋。 书斋算是郑媞声一手打造的。除了博古架上的那些摆件。 桌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写着游谨言新写的骈文。 他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考大场,正在埋头苦学的阶段。 郑媞声看过他的文,文章内容朴实无华,但骈句工整,自有功底。 尤其他还有一手好字。看得出是从童子时期就狠下了功夫的。 二人在书斋的片刻功夫,新的宾客已经来了。丫鬟来叫时,说是文先生和陆公子来了。 郑媞声眼睛眨了眨,扭头看向窗外。 什么都没有。 她不由得挑眉。 陆公子,陆九郎,太子殿下,微服到游宅来混一顿饭吗? “走吧,去迎接客人。” 郑媞声叫着游谨言出去,她其实作为客人,不该去相迎。 但是她还有一个身份是游谨言的未婚妻,站在游谨言的身侧陪同一起迎客,也不算失礼。 “小郎君,许久不见了。” 文先生穿着宽大的襕衫,远远看见郑媞声和游谨言二人,乐呵呵拱了拱手。 “我带弟子前来叨扰了。” 紧跟着文先生的,则是穿着一身白衣的少年。 少年人笑得温文尔雅,客气地和二人打过招呼后,视线落在郑媞声身上。 好巧。 郑媞声也在看他。 她在搜索眼前的陆九郎面容。 从他的眉峰,鼻梁,到下颌。 见过,还是没有见过? 郑媞声在郡主府大部分的时间都紧绷头皮一直在生死徘徊,能够见到的除了追她的人,被她追的,侍女,就是地下宫殿的那些吃人的怪物。 陈大夫人明明说让她去找九郎,但是在郡主府她根本没有见到过陆九郎。 “郑姑娘,”陆九郎笑吟吟地晃了晃手,“回神了。” 郑媞声眨了眨眼。 后知后觉自己居然盯着陆九郎看入了神。 她的身侧,游谨言下颌紧绷,沉默片刻挡在了她的身前。 “不知陆公子也来,失礼了。” “陆某不过是跟着先生来混口饭吃,游郎君不必客气。” 相比较游谨言,陆九郎更为坦然,打量过游宅后还颇为满意,等被请到正堂落座后,陆九郎端着茶碗,视线又一次落到了郑媞声身上。 “郑姑娘怎么瞧着有些精神不济,可是病了?” 郑媞声挑眉。 她哪有什么精神不济。 精神不济的反倒是陆九郎吧。 就陆九郎坐下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揉了两次鼻尖了。 他不像是会有什么小动作的人,更像是生病了。 “公子多虑了,我在家中一切都好,不曾风吹日晒,并未生病。” 郑媞声客气关怀了一句。 “倒是公子怎么瞧着……有两分憔悴呢?” 陆九郎仿佛是等着有人问这句话,立刻理直气壮地叹了口气。 “郑姑娘有所不知,我啊,被人推到水井里,险些要了我的命!” 说罢,陆九郎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些不确定。 “憔悴了……郑姑娘就看不上了?” 39、第 39 章 此等失礼的话一出来,文卿差点绷不住了。 这位年长的文人老师面容有一瞬间的扭曲,再看陆九郎的时候仿佛自己的这位得意门生被什么妖怪附体了一样。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对着陆九郎皮笑肉不笑道。 “九郎何时卖起了皮相?还是对人家已经订了婚的女子?!” 陆九郎的这番话说出口,在各人的耳中有截然不同的味道。 就好比相较文卿,郑媞声接受度良好,她甚至觉着陆九郎的这番发言,反而是在确定一件事。 只是坐在一侧的游谨言握紧茶杯,他脸色苍白,左右扫过陆九郎和郑媞声,最后垂眸,并未对陆九郎的话有什么反应。 “真是失礼了,之前戏言既然让陆公子听了去,那小女子可要给陆公子赔罪。” 郑媞声放下自己的茶杯,又斟了一杯茶主动起身递给陆九郎,笑得温柔。 “初见时脱口之言过于轻薄,还请九公子不要放在心上。公子天人之姿,请公子自信。” 顿了顿,郑媞声又不经意问道。 “公子怎么会落入水井呢,贵府中,该不需要公子去打水吧?” 这一番话,陆九郎只笑。 “谁知道呢。我也很纳闷怎么就让我落水了。你说,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奇怪的人呢?” 郑媞声干笑了声。 她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咬着手指。 差不多猜到了。 因为她放的那一场火。 地下宫殿的人逃出来只怕都是要经过什么水井的。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太子殿下的病容,和她还真的有些关系。 两人算是互相确认了一下信息,而后对视一眼,错开视线。 很快,厨房那边的丫鬟来禀报,说是请诸位入座。 从正堂转到餐堂,一行人就坐也是个问题。 游母今日穿着一身郑老太太给她的锦衣,发髻上簪了一根金簪,举止得体,言谈有度,俨然是个有教养的太太。 她是长辈,众人都让她上座。 可游母眼睛尖,怎么都说文卿和陆九郎是客,请文卿上座。 文卿不敢坐陆九郎的上座,陆九郎不能坐老师的上座,游谨言更是只能陪坐,一行人僵在那里。 郑媞声看他们太麻烦,想了想,自己上前。 陆九郎一看见郑媞声立刻笑了。 “娇客娇客,女郎自然是该上座。” 文卿也跟着拍手。 “是了,既然是尚未出阁,那是游家的顶顶贵客,郑姑娘请上座。” 两位贵客都这么说,游母脸色有些僵硬,但是按捺住了,甚至对郑媞声露出了一个笑容,和善地来握住了她的手。 “好孩子,今日你是客,你的确该坐在这儿,来。” 郑媞声推辞不得,被游母一把按了下去。 郑媞声缩了缩脖子。 嘶。 做活计的游母力气真的很大。 郑媞声不敢跟她抵抗,肩膀都快被按断了。 她带着一脸僵硬的笑容,在这一群未来的天子和贵胄面前,坐在了上座。 游母是女眷,自然在郑媞声身侧陪坐,游谨言随之。 如此排列下来,郑媞声却是和陆九郎坐了个面对面。 丫鬟上菜。 今日是游家的大日子,游母也拿出了看家本事。 前边的几个冷盘,有鱼炸肉脯百果,经过刀工的雕琢,摆成了春燕衔枝的模样。 雪融盖山,更是用了豆腐,蛋白,利用擦碎,倾洒在切块摆盘的乌鸡上。 更有雪融羹,糖蟹,龙凤素蒸。 无一不是耗时耗力,还需要原材料,和绝对的见识。 这样的菜肴几乎不会出现在寻常人家的餐桌上。 郑媞声扫了一眼后,视线不动声色划过游母。 果然看见游母颇为满意扬起的嘴角。 她心中轻叹。 文卿和陆九郎看见这一桌菜肴,对视了一眼。 陆九郎笑着夸赞。 “伯娘好生巧手,竟是一桌少有珍馐。” 游母还很客气谦逊。 “今日有客,不敢糊弄,以往见主人家桌上有,请教学了来,客人能满意,就不枉费花的心思了。” 这一番话却是将这些菜肴说是在浆洗的主人家里学到的。 郑媞声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单纯这些桌上的菜色,六品官宦,郑家,都很少见。 一个雪融羹和冷盘也就罢了,另外一些菜色是需要审美和创作的,大都是贵族私养的大厨琢磨出来的。 更多菜色,几乎是外面没有见过的。 文卿尝过也夸赞,说是游母一双巧手,美味入骨。 郑媞声被说的好奇了,也忍不住捻起筷子落下。 唔! 郑媞声眼睛一亮。 嚼嚼嚼。 好吃! 好吃耶! 郑媞声咬着筷子,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盯着游母。 上辈子她在游母手中别说吃饭了,茶碗都不给她一个。只吃饱了冷眼,冷嘲热讽,还有冷笑。 她竟然不知游母居然藏着这种好手艺。 若是游母在东宁随便什么酒楼做个厨子,也不愁吃喝读书开支了吧。 她偏偏去做了浆洗…… 郑媞声无声轻叹。 而后立刻伸出筷子。 夹夹夹。 好吃。 “伯娘这手艺……” 陆九郎尝了过后,不由得轻笑着摇头。 “当真是一绝。” 郑媞声跟着点头。 雪融豆腐这种东西,她居然能做出别样的味道来。 入口即化,软软的,却没有半点碎豆腐的豆味。 反而带了一股奶香。 游母含笑。 “陆公子若是喜欢,日后多来走动。” “我家阿言为人内敛,总不爱交友,我啊,心里愁。亏着今日陆公子和文先生来,也让我心中踏实了些。” 陆九郎但笑不语。 文卿则是随口夸赞了几句。 “游郎君人小又有文采,颇为不错。” 被夸的人游谨言则是全程保持沉默,除非文卿主动喊他,否则一言不发。 他做的最多的,就是视线落在郑媞声身上,而后扫到陆九郎身上。 当又一次捕捉到陆九郎的视线后,游谨言握紧了筷子。 片刻,在众人的视线下,取了一双筷子,夹起蟹黄莲藕放到郑媞声的餐盘中。 说笑的众人霎时安静。 陆九郎咬着筷子直勾勾盯着郑媞声盘中的蟹黄莲藕,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了声。 文卿很是欣慰。 “郎才女貌,两相好配,只等好事将近,文某就能讨一杯酒水了。” 游母的表情有些微妙。 “二姑娘固然好,只是现在还不具备做一个妻子的能力。” 游母看了一眼郑媞声。 “依我之见,二姑娘不妨多花些时间学习一下,如何做一个好的妻子。” 郑媞声放下筷子。 “伯母说的是。” 她点了点头。 “我也觉着如此,婚事不妨往后在放一放吧。” 这句话一出来,餐桌上气氛顿时僵硬。 可陆九郎完全看不懂空气里的紧张似的,含笑着颔首。 “不错不错,不必急于一时。总要等游郎君高中了才好。” 高中这二字抚平了游母刚刚的不悦,她强压着怒火附和了两句。 “我儿考试在即,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文卿左看看右看看,给自己塞了满嘴。 算了,吃吧。 郑媞声也是给自己塞了一嘴。 算了,先吃吧。 等以后退婚了只怕吃不到了。 想到这里,郑媞声的食欲大增。 难得,她在这里吃了个痛快。 哪怕最后游母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友好了,她只当没看见,埋头苦吃。 陆九郎是个没什么食欲的人。 一口一口慢悠悠吃着。 可当他看着郑媞声的样子,莫名其妙食欲大涨。 饿。 吃吧。 陆九郎也不说俏皮话了,埋头吃。 游母这一桌菜肴,到最后被一扫而空。 每个人手里端着茶碗,瘫坐在交椅上,吃的晕乎乎,都说不出话来。 游母颇为满意地扫视了一眼大家。 这都是她的手艺。 很让她满足。 陆九郎直勾勾盯着文卿。 文卿一愣。 而后坐直了身体。 “游郎君,你要准备下个月的秋闱,不知如何了?” 文卿问游谨言。 游谨言不知在想些什么,等文卿又喊了他一声才回过神。 他的视线慢吞吞爬过郑媞声。 “尚可。” 十分简洁的回答。 文卿心中叹了口气。 “若是游郎君不介意,不知文某可否看看你的文章。” “不介意不介意!”游母先一步立刻答应了下来,把还在迟疑的游谨言一把抓起来。 “先生请,书斋里打扫过的,您随便坐随便看,待会儿我给您上果盘来。” 游谨言到底没有办法拒绝自己的母亲,只好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抬手。 “文先生请。” 而后又问道。 “陆公子可一起?” 陆九郎懒散地摇了摇手。 “我看文章头疼。罢了。” 文卿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叫他认真看几个文章,比什么都难,别管他了。” 游谨言又叫郑媞声。 “二姑娘,一起吗?” 郑媞声吃的有些迷糊了,这会儿瘫坐在椅子里都没有多少形象保持。 她抱着果茶杯,为难地皱起了眉。 她不太想动。 也不想去思考什么文章不文章。 一看她这样,游谨言没有再问,而是请文卿随他出去。 游母离开后,左右只剩下郑媞声和陆九郎二人。 室内安静了下来。 郑媞声还在放空发呆,旁边人喂了一声。 “二姑娘。” 郑媞声扭头。 陆九郎笑得像极了郑媞声在书画里看过的鬼神。 有几分诱惑,有几分邪恶。 “郡主府发生的那件事,你想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