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后竹马他不装了》 1、第一章 建德二十一年,定熙城,折桂大街。 沿街商铺早早悬起红绸彩幔,青石板路两侧人头攒动,朱红栏杆外踮脚翘望者更是数不胜数。 “曹木匠,咋还在锯木头啊?新科状元游街开始啦!” “急啥,这锣鼓声都未曾听个响,待闻见乐声再出去瞧也不迟。” “不愧是做细活儿的,就是沉得住气,这千载难遇的双状元都忍得住不去看,我们可就先行一步啰!” 是了,这般万人空巷的盛况,还是大瑾开国以来头一回。 除科举首次出现两名状元外,还有个原因——其中一名状元,是女子。 大瑾开国百余年,虽在先帝时期就允准女子科举入仕,但能进会试的终究是少数,更别提高中状元的了。 游街队伍临近折桂大街,锣夫鼓手敲得更卖力,高昂乐声直冲云霄,连带着围观人的胸腔跟着震颤。 一只雪鹰从折桂大街上空直直掠过,又迅疾地俯冲而下落到酒楼窗口,鹰爪紧扣住窗沿,幽荧的蓝瞳注视着下方并行而来的两匹骏马。 沈济月跨坐在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之上,身着绯色状元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鬓边簪着御赐的缠金罗帛花。 和煦春光透过飞舞摇曳的华彩绸幔,照在她脸上,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是亮得发光,纤长眼睫轻轻一抬,那双璀璨含笑的狐狸眼就望进围观众人眼中。 人群瞬间沸腾。 整个定熙少年的意气风发汇聚起来,也莫过于此。 沈济月弯唇,嘴角噙着浅淡笑意,单抬起一只手,尽量接住两旁少男少女掷来的时令花朵。 余光瞥见左侧有物什飞来,她转头去接,那山茶花却没能抛到她面前,而是砸到了身旁男子的肩上。 艳红饱满的花儿撞在少年肩头,停滞一瞬后旋即破开,沾着水珠的瓣子沿他的手臂骨碌碌滚下了马。 站在二楼的抛花男子高高地懊恼一声,捂脸看着自己掷去的山茶花落在地上,被马蹄踏碾成泥。 沈济月接花的手顿在空中,抬头,正好对上顾渔低眸扫来的视线。 这是她来京城后跟他对上的第一个正眼。 一别六年。 记忆中稍显病气的稚嫩脸庞与面前清俊冷然的模样渐渐重叠,熟悉又陌生。 沈济月正想着要不要对他笑一笑,那双浅淡的眸子便转了回去,仿佛没看见她一般。 也是,年幼时的情谊终究淡薄,加上最近两年又未曾写信,他与她不熟,也是应当的。 沈济月收回半僵的手,默默在心底啧叹一声,斜眼打量顾渔。 多年未见,他的身量拔高许多,肩线宽阔平直,腰间玉带紧扎,劲瘦腰身与宽阔肩背形成强烈对比,长腿自然垂在雪色骏马两侧,如松如竹。 哪还有一点小时候易碎瓷器般的病态? 饶是穿着抓眼喜庆的朱红色状元袍,骨子里也透出股淡漠疏离的气质,清清冷冷似松间薄雪。 他没看她,却将目光投向了方才山茶花飞来的方向。 不知是不是沈济月的错觉,在顾渔转过去的刹那,楼上人挤人看游街的众人居然神奇地安静了几分。 甚至有年轻姑娘手里香囊都没捏住,待砸到自己鞋尖时才堪堪反应过来,慌忙呼出一气,埋头拾物时小脸顷刻红透。 若说沈济月的容貌是能让人群躁动的,惊心动魄的美,那么顾渔的长相,则如寒山雪松上坠着的冰晶,只可屏息远观,不敢惊碎了这份清绝。 “这回去顾府说媒的人怕是要翻上一番,只是那沈家小姐……”说闲话者摇摇头,“估计难嫁咯。” 尽管瑾国民风开放,但毕竟女子为官的先例开创仅有几十年,传统的女主内思想依旧根深蒂固,虽不明言,但绝大部分男子都不愿娶有官职在身的女子。 沈济月耳力好,将那人的话听了去。 她自然是不放在心上的,从小时候翻墙逃课闹书院,再到两月前从西陵进京赴试,母上大人就没少说她嫁不出去。 从小听到大,再听不惯都该听惯了。 沈济月正要把头转回来,就听身侧有了另外的声响:“这喜庆的,究竟是游街还是成亲啊!” 众人哄笑起来,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忙跟着嗷了一嗓子,双手拢嘴,冲着顾渔就大喊: “郎君!发红包!” 瑾国虽有一甲游街时散红包沾喜气的传统,但一般都是探花郎发,而方才那人却是对顾渔道的,且还跟在一句打趣的话后,显然是另一层含义。 此等无伤皮毛的揶揄,于沈济月而言,根本不足以挂心,连挂耳朵上都多了。 倒是顾渔…… 沈济月微微挑眉,亮盈盈的眼珠往他那边转动几分,唇角带了丝看戏的弧度,似乎被打趣的人里没有她般置身事外。 依稀记得儿时,他对这种言论都是不理睬的,想来这回也是如此。 沈济月这厢刚想完,顾渔就开了口,语气淡淡:“先欠着。” 这下换沈济月瞪大眼睛了,忍不住转头去看他,满眼疑惑。 你给就给,不给就不给,欠着是怎么个意思? 周遭立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不知是谁先起了头,挑起她和顾渔的青梅竹马之谊来,越编越离谱。 顾渔却还是没察觉到她目光一般,神色如常,双目平视前方,长指稳执缰绳,仿佛隔绝了四周一切哄闹。 气人就气在此处,明明是他撂下一句不清不楚的话,偏偏他又是最气定神闲的那一个。 沈济月想找他问清楚,却又放不下心里那点莫名较劲的胜负欲—— 凭什么要她先主动跟他搭话? 如是想着,座下的御赐宝驹忽然有了动静,发出吭哧吭哧声响。 沈济月低头,马儿的耳朵已然向后紧贴,脖颈肌肉抽搐。 这是……发狂前的征兆! 可当她惊觉到这点时,已经晚了。 尖锐的嘶鸣撕裂长空,身下白马陡然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凌空乱蹬,沈济月脑中顿时空白,全靠本能攥紧缰绳才没被立刻甩下去。 西陵地形崎岖,少有马匹,沈济月是来定熙前不久才学会的骑马,至于驯服疯马,她可一点也不会啊! 不等众人反应,疯马已经猛冲了出去,沈济月吓得忘了尖叫,双手狠命拽紧缰绳,伏低身子,紧贴在马颈上才不至于让自己被甩出去。 锣鼓乐声戛然而止,紧接着的是人群的慌乱,方才拥挤的街道登时如浪蚀沙岸般劈出一条道,高大白驹驮着沈济月飞窜出去。 “快、快叫兵马司——”护卫舌头还未捋直,身侧便有一阵劲风掠过。 定睛瞧去,策马向沈状元而去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一直冷着脸的顾状元。 “驾!”顾渔低喝一声,双腿夹紧马腹,同样浑身雪白的骏马嘶鸣一声,马蹄踏得更快,直追前面的白马而去。 日头渐盛,耀目阳光照在本就鲜艳的状元袍上,更是亮得发光。隔开人流的长街之上,朱红袍角在半空中猎猎作响,如利刃般割开投射下来的光与影。 疯马还在以极快的速度飞驰,沈济月手心早已被缰绳磨破,鲜血滴滴浸入,可她却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四肢百骸好似麻木。 除了风声,她耳际只有自己剧烈无比的心跳声,和下面马蹄连续的“哒哒”声。 折桂街作为游街的主路线,提前清了道,不会撞到摊贩或行人,可疯马一旦跑过了折桂街,转到别的街区就麻烦了。 她才十八岁,她才刚金榜题名,她还不想死。 突然,耳旁响起密如擂鼓的蹄声,那声音急促得几乎连成一条线,沈济月意识到,这不是她的马蹄声。 “沈济月。” 凌厉风中,有人唤她。 沈济月颤抖着转头,望见一丝丝艳红的影子,很快,那抹身影越来越近,从后至前占据了她的视野。 再看见的,是顾渔的脸。 沈济月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想也没想,望着他就脱口而出:“我要死了。” 虽未落泪,可她的声音已然不成调子,混在颠簸中更是破碎不堪。 顾渔同样看着她,只说了四个字:“你不会死。” 这般冷然的音色,落到沈济月耳里,竟让她镇定几分,像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她几近崩溃的情绪。 “你听我说。”顾渔道。 沈济月吸了吸鼻子,幅度极小地点点头,硬生生把话到嘴边的遗言憋了回去。 顾渔一面控制自己这边的马速,一面紧盯她那边的动向,吐字快且清晰:“缰绳握短,脚蹬向前蹬,身子后仰。” 沈济月双手攥得太久,如今连张开都十分困难。 好不容易找回一点知觉,她强压下心头恐惧,才要将手伸向缰首处,马首却突然疯魔般狂摆起来,沈济月重心不稳,被狠狠向外甩去。 这回是真要交代在这了。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瞬间,一股更为强劲的力道猛地拽住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 沈济月惊魂未定,再不敢动弹分毫。 “别怕,”顾渔认真道,“你不能怕它。” 要驯马,就绝不能怕马。 “我做不到……”沈济月怔怔盯着淌血的指缝,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连摇头都是僵硬的。 疯马还在朝前猛冲,顾渔调整速度,与沈济月保持并行:“再试一次。” 很快就要跑出折桂街了,留给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 沈济月皱紧了眉,颤声道:“你、你就不能飞过来帮我制服它?” “我过不来。”顾渔答得坦诚。 沈济月这回是真的心如死灰了。 那人却继续道:“现在缰绳的位置握对了,你踩实脚蹬,试着往右边打转,不要过急。” 事到如今只能求己,沈济月硬着头皮照做,咬紧牙关,往右侧施加拉力,也顾不得抖成筛子的手,任血顺着腕骨往袖子里滑。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会不会被马颠下去,屏息凝神,把全部思绪专注在控马上。 眼看不远处便是繁华闹市…… 沈济月踏紧脚蹬,身子后仰,双手攥紧缰绳用劲一拽,马头被迫向右调转,它不满极了,剧烈摆头试图脱离沈济月控制。 怒意压过了恐惧,沈济月狠狠压眉,在心底咒骂这个疯马扰了她的好日子,目光狠厉起来。 比泪花先闪出的,是少女眼瞳深处的寒芒。 “给我——”沈济月使出全身力气,咬牙喝道,“过来!” 疯马长嘶一声,挥动蹄子,终究还是拗不过缰绳的拉力,开始朝右拐弯。 似是感知到她的威压,它慢慢镇静下来,绕圈缓缓踏步。 沈济月颤着齿关长舒一口气,放松后,上半身肌肉拉伤的痛意刹那间涌了上来,她僵在马上,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兵马司的人才徐徐赶到,面对慢慢围上来的高官左一口“属下失职”右一口“属下该死”。 沈济月一刻都不想待在马背上了。 她吸吸鼻子,仰头把浸在眼底的泪憋回去,才抓住前鞍桥,就见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低眸,顾渔略显苍白的脸侧还挂着汗珠,浅粉色的唇微张,胸膛上下起伏,看起来比她还累。 果然药瓶子还是药瓶子,体虚。 至于为什么要叫药瓶子而不是药罐子,沈济月小时候的回答是这样的——药罐子矮矮胖胖,顾渔高高瘦瘦,药瓶子跟他更贴。 沈济月张开手指,刚想握他的手,又蓦地顿了下,后移些许,抓住他的袖口。她也不敢太用力握他,以至于下马下得格外狼狈。 很快,逐鹰殿和伏虎殿的参军前来封锁了场地,分别站在街道两旁,不许闲杂人等靠近。虽说两拨人都身着玄色劲装,但打眼瞧去,还是能看出衣摆纹样不同,前者绣鹰,后者纹虎。 此二殿乃本朝开国所设,直属天子,掌诏狱,巡缉天下,有持节面捕正二品以下官员之权。 逐鹰与伏虎之间,互为助力与牵制,而近两年来,两殿矛盾暗中激化,明显是牵制更多。 游街肯定是进行不下去了,沈济月被送去医馆包扎,顾渔则留在案场配合两殿录口供。 天阴了下去,远处二楼雪鹰叫了两声,引来底下殿卫抬首,顾渔循声望去,只见半开的窗后探出一截玉扇,扇骨轻轻敲了下雪鹰的脑袋,表示惩罚。 有眼尖的殿卫认出此玉扇主人,率先行礼:“世子。” 楼上人摇摇扇子,懒散道:“不好意思啊,鸟儿随我,话多,诸位继续公干。”言罢,他又挠了挠雪鹰下巴,似是对方才教训的安抚。 众殿卫得令,朝二楼齐行一礼,继续勘察现场。 能在京中如此闲散不羁的,也只有他靖国公世子一人了。 “顾状元,今日辛苦,你先回去吧,有事逐鹰殿会再来叫你。” 旁边插进来一个人,同样看着顾渔:“伏虎殿肯定会先知会你。” 另一人皱眉:“你们伏虎殿什么意思?” 后来者亦扬眉哼声:“你们逐鹰殿什么意思,我们伏虎殿就什么意思!” 顾渔朝二人点了点头,从二楼窗台收回目光,转身告退,可那道翻飞纱帘后的视线,却并未退回。 走了好一会儿,背后还是有被人打量的不适之感。 蓦地,肩头被人拍了一下,顾渔侧身,撞见国子监同桌,亦是今科探花笑嘻嘻的脸。 来人刚想伸手勾他的肩,乍然想起来顾渔不喜与人接触,无处安放的手便在他后脑绕了一圈,讪讪收了回去,只道:“沧舟兄,今晚去望江斋聚一聚呗,就等你了!” “不了,有事。”顾渔边走边道。 “莫非是同别人有约了?” 顾渔没答。 那人小跑追上,探头问道:“跟谁啊?” 想着想着,他“噢”地一拍脑袋:“沈小姐!你跟沈小姐约好了对不对?” 2、第二章 顾渔顿了下,轻蹙起眉没理他,折身走进旁边木工铺子。 不过中年却已满头华发的木匠正在收拾店面,他把东西挨个拣进箱子里分门别类装好,听见有人踏足进店,头也未回,简短道: “闭店,不卖了。” ………… 临近戌时,沈济月才与父母步行回府。 倒不是因为她对马有阴影而不坐马车,而是母亲林玉知不让她坐,说什么以后外面的马都别碰,要把家里的马都拉出去检查一通再放回来。 于是,沈济月便摊着两只缠满纱布的手,疲惫地坠在夫妻俩后面,声音无力:“爹,我要吃你做的麻辣兔头。” 沈慎答应得爽快:“行,但不能太辣。” 沈济月正要歪头问为什么,就听她爹一脸甜蜜地回头道:“小渔不能吃辣。” 刚说完,林玉知就轻掐了他胳膊一下:“还是唤沧舟更为妥当。” 两人话语间皆是对顾渔的喜爱,沈济月嘴角抽搐:“……我就知道当年两家其实是换着孩子养的。” 想了想,她觉得不对:“顾渔又不来——” 话音未落,就听她爹极欢快地朝远处唤了声:“小渔来啦!” 闻言,沈济月立马直起身子,打眼一瞧,在沈府门前独立的人影同样侧眸过来,那人长腿一迈,夜色便快速退居他身后,灯笼的暖光打在冷峻的五官上,对比明显。 他越靠近一步,沈济月心里的莫名尴尬感就更强烈一分。 不等思考好要怎样寒暄,顾渔便已然来到了她面前,高挑的身形遮了视野大片光芒。 今日事发突然,走得又匆忙,还没来得及谢他帮她制服疯马呢。 “伯父,伯母。”顾渔见了礼,把沈父沈母拎的东西提到自己手里,余光扫过沈济月绷着的脸,两人对视上。 “谢谢”二字早在口中转了好几圈,好不容易要说出口时,沈济月又在称呼上卡了壳。 瑾国男子十八取字,顾渔表字沧舟。 停顿的时间,沈慎和林玉知已经一左一右给顾渔夹着走了。 而顾渔也单单只扫了她方才那一眼,便低头听两夫妻说话去了,好似他们三个才是一家人。 跟在最后面的沈济月:“……” 好气啊! 她赌气的方式就是故意走很慢,她倒要看看,前面那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什么时候才能发现她落了一大截。 结果就是,沈济月看着他们上了台阶,踏入府门,绕过前厅,转进回廊…… 就是没有回头看她。 有客人来,沈府下人点起更多灯笼,照得庭院亮堂堂,见沈济月还站在前厅院里,难免疑惑:“小姐,夜晚寒凉,怎的不进屋歇着?” 沈济月就等着这话,故意放大音量,扭头叉腰冲屋里道:“冻死我算了!” 偏偏叉腰时又不小心搓到掌心伤口,疼得她嘶嘶吸了两口冷气,心里窜起愤怒的小火苗。 不等小火苗烧得更旺,治它的就来了: “老娘数到三,自己上来。” 林玉知提着菜刀从膳房出来,皮笑肉不笑地眯眼盯着沈济月。 她娘有一手好刀功,沈济月是知道的。 智女不吃眼前亏,沈济月连喊着“三三三三三”就往檐下蹿,换了副笑颜贴在林玉知脸侧,黏腻道:“娘~” 就在她谄媚的表情做到极致时,顾渔被沈慎从膳房推出来了。 “来,济月,招呼招呼小渔啊,你们俩这么久没见了,去叙叙旧。” 沈济月立马收了呲起的大牙,跟顾渔面面相觑。 “去啊,带沧舟四处转转。”林玉知推沈济月一把,“去。” 顾渔的父亲回京任职后,在圣上面前替沈家说了不少好话,正如此,沈父此次调任京城才不算太难,就连她脚下这座宅子,都是顾家帮忙提前看好的。 “哦。”沈济月应声,抬眸看了顾渔一眼,转身先下了台阶,“跟我走吧。” 身后膳房的烹饪声渐小,两人鞋底与石板路的踏声越来越清晰,沈济月走在顾渔前面,看着四周她自己都不是很熟悉的建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啊……”沈济月干巴巴道。 顾渔看了眼天色:“快下雨了。” 沈济月:“……”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的。 气氛不出意外地再次沉寂下来。 沈济月深吸一口气,想跟顾渔说反正要下雨了,不如回去。刚整理好表情转过身,却先被他指尖递出的东西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根崭新漂亮的竹蜻蜓,看着普普通通,但仔细瞧去,会发觉两片竹篾的形状跟平常见到的不相同。 “说过赔你的。” 顾渔启唇,声音似泠泠青江水,从西陵淌到定熙,再次落到了沈济月耳边。 “你……” 沈济月讶异半晌,突然想起来十二岁那年梅雨季,顾渔不小心踩坏了她飞得最顺手的一根竹蜻蜓,他买了很多个赔给她,但都没被他踩坏的那一根合适。 顾渔说,再给他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沈慎带着沈济月在青江边送别了顾渔一家。 思绪回笼,沈济月抬起裹满纱布的手,捏住打磨光滑的竹棍,左右转了转。 她已经很久没玩过竹蜻蜓了,早就忘了那根最顺手的飞起来是什么感觉。 更何况,依她现在手的情况,顾渔拿出个竹蜻蜓,更像是在—— 挑衅。 不对不对,她怎么能这样想人家。 沈济月摇摇头,把脑中的坏想法甩出去,无论如何,人家都给她带礼物了,她该感恩才对。 “呃,谢谢啊。”她干巴道。 话语间,雨丝淅淅沥沥落下来,恰好侍女捧着伞来请沈济月顾渔去正厅用饭。 沈济月摆摆手,拒了侍女递过来的油纸伞,两三步躲进了屋檐底下,提起裙子就往正厅跑,跑到半路才陡然想起后面有个体弱的药瓶子,经不起风吹雨打。 更重要的是,他被雨淋了,她又得挨母上大人一顿数落。 哎,还得回去找,至少两个人一起回去的话,娘会训她训得轻些。 雨珠顷刻变得豆大,像天上泼水下来似的。 “药瓶子!” 沈济月猛然回头,一不小心就将小时候给他取的外号喊了出来。 两人隔着整条长廊的距离,遥遥相望。 廊外雨幕飘摇,顾渔也不跑,依然缓步走着,任栏杆溅起水花落在发梢眉睫,他也只是轻轻眨下眼。 见他这副模样沈济月就来气,她咬牙转身,快步绕过拐角,想给人拉进来。 她走得用力,踩在木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沈济月。”顾渔突然叫住她。 沈济月没应,却停下了脚步,不带好脸色地看着他,等顾渔自己走过来。 走得近了,才看清他微垂的睫毛上竟也沾了几粒水珠,欲坠不坠。 “我的病已经好了。”顾渔道。 沈济月蓦地想起,约莫两年前,他就在信里说过,他的病已痊愈,让她别再叫他药瓶子了。 ……是她越界。 “知道了。”沈济月把视线移到廊外,看着滴滴答答的水坑,点点头。 很快,她把目光回正,抬头看他,换了称呼:“顾沧舟。” 沈济月忽然觉得,站在她面前这个人,似乎哪里都不一样了。 雨势更大,噼里啪啦的水花从地面飞溅到沈济月鞋尖,将鞋面染深。 两人对视无言一会儿,气氛诡异地尴尬起来,旁边侍女抱着伞,亦是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滴水溅到沈济月颈侧,激得她打了个寒战,她深吸一口气,索性转身,自己先快步跑回了正厅。 沈济月搓着双臂跨进门坎,绕过屏风,打眼就瞧见到檀木案几上多了几包东西。 “这孩子,怎么把头发都搞湿了?”林玉知捏着手帕过来,张嘴就要问,“沧舟呢?” 沈济月接过她娘递来的手帕,按去鬓角和脖颈的雨渍,赶忙先发制人,下巴往案几上的东西一抬,问道:“娘,那是些什么?” 林玉知听了,登时满面温柔,语气都软了几分:“哎呀,那是今年的头春茶,沧舟知道你爹爱茶,尤其是白毫银针,特意早早托人留的。” 一听就价格不菲。 又想起他给自己带的那根竹蜻蜓……沈济月抿抿嘴,兀自搓干发梢。 撤下丝帕递给侍女,沈济月双手攀上林玉知的胳膊,下巴蹭着娘亲的肩,在她耳畔道:“果然他还是跟我爹更亲。” 说这话时,她不忘打量林玉知表情,以求找几分安慰:“娘,你说是吧?” 林玉知却跟没听到沈济月话似的,把她从自己身上提溜下来,姿态端正道:“什么是了?人家沧舟知道我们要来定熙,让人提前排了三个月的队给我买了望江斋新酿的满壶春,怎么就跟你爹更亲了?” 沈济月:“……” 袖里的竹蜻蜓好像更硌人了。 这个顾沧舟,早上游街不给她好脸色,现在送礼也苛待她。 沈济月合理怀疑他是故意的,就是故意报她小时候使唤他的仇! 怎么就这么小心眼呢? 沉浸在幸福里的林玉知才反应过来只有沈济月一个人进屋,立马变脸,踱到沈济月面前瞪着她:“你把沧舟一个人撂外面了?” 尽管沈济月还在气头,却也不敢在她偏心的母上大人面前表现出来,撇嘴小声嘀咕:“我哪知道他走那么慢……” 话音刚落,屏风后就显出一道人影:“伯母。” 是顾渔的声音,沈济月绞着衣角垂眸转身,已经准备好接受她亲娘因顾渔淋雨对她的责问了。 等了片刻,没有等到臆想中的批评,沈济月狐疑抬眼,顾渔正被林玉知笑着往桌边带。 沈济月目光下意识追过去,这才察觉他发间眉梢都是干燥的,就连肩上的雨渍都因衣裳本来就颜色深而看不出。 林玉知坐下,往顾渔碗里夹肉:“来,沧舟,吃这个,看看伯母的手艺还在不在。” 顾渔颔首接过:“多谢伯母。” 沈济月扫了一眼桌上菜品,每一道都为了顾渔少放辛辣,却没有一道是将就她的口味的。 春闱前爹娘不让她吃上火的,说什么等考完随她怎么吃,无奈她爹忙于公务,早就答应的麻辣兔头今日才兑现,结果做出来不麻也不辣,就剩个兔头了——就连兔头都摆在顾渔面前。 “济月,快坐下吃呀,怎么还在那站着?你不是念爹的麻辣兔头好几天了么?”沈慎从厨房出来,朝沈济月招招手。 沈济月“哦”了声,不情不愿坐到顾渔旁边,拿筷子头戳着米饭尖尖,实在不知道夹什么。 留意到她的动作,顾渔微微侧眸。下一刻,林玉知的声音便飘来:“不用管她,这孩子打小就挑食,不似你乖巧,来沧舟,尝尝这个。” 哼,他当然不挑食,就他小时候那身子骨,再挑食,活不活得下去都另说。 沈济月腹诽完,转眸就对上顾渔平静的眼——和他面前盛得满满当当的碗。 “……” 她在心里瞪他一眼,十分敷衍地开始低头扒饭,几乎是吃两口歇一下,到饭局结束都没吃到一半。 饭后,沈父沈母又跟顾渔聊了会儿,雨势渐小,顾渔起身告辞。 夫妻俩本想亲自相送,顾渔却道:“雨夜路滑,就不劳烦伯父伯母了。” 言罢,他将目光移向沈济月。 感觉到脸上似乎有什么坏东西的沈济月动了动眉毛,慢慢抬头。 恰好与顾渔对上视线。 3、第三章 “对对,济月啊,送送沧舟去,”沈慎抓过侍女手中的油纸伞,“啪”地拍进沈济月怀里,努努嘴,“去。” 正饿着的沈济月捏着冰冰凉的伞柄,心里更苦了。 沈济月很是不解地抬头看向顾渔,眉毛拧得能打结,眼神里满是控诉。 好啊,雨天路滑不舍得让你伯父伯母送,就让我这个黄花大闺女来送?不能自己走吗? 沈济月越想越气,抄起伞就往外走,也不管顾渔跟没跟上。 雨丝垂下,靛蓝色的伞面撑开,坠在其上的雨珠噼啪飞溅,沈济月下了台阶,身侧随即出现另一人的身影。 见他来,她赌气似的走得更快。 终究还是他腿更长,两三步就追上了她。 “沈济月。” 雨声有点大啊,刚刚是啥声好像没听到。 “沈济月。”顾渔又唤了一遍。 沈济月不能再装听不见了,头也不转道:“干嘛?” 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音节将将从齿缝间挤出,带着砸死人的气势。 可惜沈济月垂睫一瞟,登时熄了火。 两个人伞面投下的阴影空隙中,几块包得完好的豆蓉酥躺在顾渔手中,隔雨投来的细碎光线恰好把它们照亮。 沈济月脚步顿住,缓缓抬眸。 顾渔朝前一步,挡住背后沈济月父母的目光,压低声音道:“快拿。” 沈济月心里还想傲一下,空空如也的胃先抗议了,饿意战胜大脑,硬是操控她的手伸了出去。 五指一蜷,指尖擦过顾渔干燥温热的掌心,她飞速卷走豆蓉酥,又飞速说了句谢。 声音极低,很快被夜风吹散。 来不及思考顾渔什么意思了,沈济月捏着豆蓉酥,斜眼探查林玉知的位置,心里盘算着怎么吃掉才不会被她娘发现。 要是顾渔靠过来点就好了,刚好挡住侧后方的视线。 清甜的香气钻进沈济月鼻尖,她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虽然很想吃,但是要她主动靠近顾渔,还是有点拉不下脸来。 毕竟刚刚还对人家那么疏远…… 正纠结着,手里的伞被人抽去,沈济月掌中一轻,侧目,便见顾渔收了他自己的伞,与她共撑一把。 “伯母看不见的,吃吧。” 冷冷清清的嗓音如同坠在伞面的雨滴,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见。 沈济月一愣:“你怎么……” “知道”二字还未出口,她便想起来,以前在西陵当邻居时,她的夜宵就全靠顾渔解决,他又怎会不知,林玉知不让她晚饭后进食这一规矩? 忆及此,沈济月大胆地往嘴里塞了一整块豆蓉酥。 顾渔目视前方,放慢了步子:“你可以慢些吃。” 对哦,只要送他出去送得够久,她就有足够的时间慢慢享用豆蓉酥。 于是乎,沈济月的步伐跨度由刚开始送顾渔出来的恨不得劈个叉,变成了现在生怕踩死半只蚂蚁。 只能说不愧是京城师傅做的糕点,牙齿刚咬开薄如蝉翼的酥皮,内里如雪绵密的豆蓉就裹上了舌尖,甜而不齁,恰到好处。 沈济月心情好转,想起来小时候顾渔给她偷偷递夜宵的场景,下巴往庭中桂树扬了扬,道:“你院墙边那棵石榴树已经有这么高了。” 在西陵那会儿,两家府邸挨着,她的小院跟顾渔的院子也挨着,爬上墙头就能打照面。 沈济月挑食,林玉知也不惯着她,因此她常常挨饿。有次她饿得不行,恰巧墙头那边的石榴树结了果,年幼的沈济月秉持着顾渔的就是她的的想法,爬上了墙。 渐渐地,石榴树上不只长出石榴,还长出李记牛乳糕、黄大娘卤鸭掌、郭姐炙羊肉…… 油纸伞小,顾渔左肩湿了大片,他低头应道:“没被砍?” 沈济月嘴里咀嚼动作一顿,转了转眼珠:“新邻居嫌弃它,挪我院里去了。” “苦了它了。”顾渔淡声道。 沈济月刚要点头,发觉不对,一双灵动莹润的眼瞳瞬间抬起来瞪向顾渔,嘴里还含着豆蓉酥:“你什么意思?养在我院里明明是甜了它了。” 说这话时,她嘴角挂了点豆蓉渣,随着讲话的语气一动一动。 忽然想到什么,沈济月嘁声,撇撇嘴,小声嘀咕:“现在话肯多了?早上装什么高冷……” “你说什么?” 沈济月咬掉最后一块豆蓉酥,拍拍手:“没什么。” 她加快了步伐,想着赶紧把顾渔送走。 身旁那人却没跟上她的大跨步,偏偏伞又在他手里,沈济月跨出去了便没办法避雨。 回头,这尊大佛依然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静静在重重雨幕中看着她。 纷飞雨丝朦胧了他的脸,一如六年前在青江边送他离开西陵的那天。 好烦啊他。 雨丝浇湿了沈济月的头发,她双手撑在头顶,不得不快步跑回伞下,心中对顾渔的怨念更重。 站定,沈济月还在擦发顶的水珠,顾渔的声音就轻飘飘从她头顶传来:“没装高冷。” 沈济月眉头微动,抬了抬眼。 只见顾渔用一种似平淡又似无奈的神情,静静回了她三个字:“是真冷。” 沈济月懵了,眉头一蹙。 所以…… 所以这人早上游街时一副冷若冰霜的死样,不是因为不想跟她说话。 而是因为,春寒料峭,单薄的状元袍叫他冻得说不了话。 ………… 一场细雨接连下了两日,灰蒙蒙的天空之下,整个定熙都被飘渺的水汽笼罩。 韩府潮湿的大门被小厮推开,迎入一名执伞而来的年轻人。水珠顺着靛蓝色的伞面颗颗坠下,在他平稳的步履旁溅起水花。 曲廊递转,庭树渐深,一座雅致的书房显现在眼前,小厮匆匆弯腰上前,低头轻叩了叩门扉,通报道:“尚书大人,顾状元来了。” 话落,靛蓝伞面适时垂下,水珠粒粒滚落,露出一双像被这场雨水洗过般的眼睛,清冷似泉。 “请他进来。” 房内主人发话,顾渔闻言,将伞递给随从,颔首跨步进门。 两旁书架上各种典籍陈列整齐,正中一张素面紫檀大书案,狼毫笔墨色尚润,桌角淡青色小炉焚起的烟丝浅浅绕上,没入牌匾题字——深审慎。 顾渔站定,抬袖行礼:“老师。” 立于书架旁读书的长者回头,唇角弯起,眼边随之带起细纹:“沧舟,你来了。” 言罢,那人搁下手中书本,提步走向顾渔,托住他行礼的手肘将人扶起:“近日吏部事物繁多,还未来得及贺喜你高中状元,沧舟莫要怪为师才好。” “学生不敢。”顾渔垂眸,道,“是顾渔未及时前来拜访老师。” “游街惊马案惊动了圣上,你最近奔波于逐鹰伏虎二殿做笔录,已是忙得脚不沾地。”韩敬渊把顾渔领到一旁坐下,眉目柔和,“又哪能怨你?” 闻言,顾渔方知韩尚书叫他来的目的了。 他垂眸思忖,纤长的睫毛遮了眼中颜色,片刻之后,顾渔主动为韩敬渊倒了杯茶,开口道:“游街之前,靖国公曾召过学生去他府上。” 韩敬渊接过茶,却并未立即饮下,而是握在手中,小幅度地左右旋转:“你乃新科状元,靖国公为五皇子端王派之首,拉拢你是早晚的事。” 大瑾帝嗣不广,储宫久虚,仁德皇后故去得早,圣上迟迟没有立后的打算,这膝下便无嫡子。于是乎,朝野的目光,便系于了年岁相仿的二皇子和五皇子身上。 而吏部尚书韩敬渊,最不喜党争,以淡泊孤高闻名于世,是清流儒生一心求拜的老师。 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浸入门缝,攀着窗沿,将整个书房都染上了一层暗色。 蜡烛在两人背后轻轻飘摇,顾渔接住韩尚书递来的眼神,平缓道:“学生无意参与党争,只愿如老师一般,置身朝争而心不染,躬身民事而志不移。” 韩敬渊终于笑了,饮尽杯中茶:“好,你能有这份心志,今后踏入朝堂,我便放心了。” 他缓了缓,杯底搁在案几上敲出脆响,接续道:“不过正因如此,你才更要当心他人算计,尤其是你不能为其所用,便毁掉你的人。” 此言说得深沉,顾渔握紧了茶盏,杯心浅浅荡开一圈水纹。 “老师以为,惊马一案,是有人故意为之?” 韩敬渊摩挲两下大拇指上的琥珀扳指,并未明言,却道:“与你同中状元的那姑娘是你旧识?如有机会,我想见见她。” 谈完话,顾渔从韩府出来。今日小雨,街上行人少了很多。 折桂大街很快恢复了原有的热闹繁华,只有白驹发狂那段路的起始处被单独拦了半截,留给逐鹰卫与伏虎卫勘察。 顾渔撑着伞在如梭细雨中穿行,见街边还有卖桃酥的铺子还未闭门,放缓了步子,穿街走过去。 还未走近,面前便闯进一抹明艳的蟹壳红,姑娘裁剪得飘逸灵动的袖口在空中翻飞,“啪”地按在贩桃酥的案上。 “老板,来两盒。” 少女声音清脆,摊主抬眼一瞧,看到她亮晶晶的眸子,认出是谁后更是大喜——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前几日才从她铺前打马游过的那位新科状元,沈济月。 “哎哟,是沈状元呀,不收钱不收钱,这两盒呀,我送您啦。” “这怎么行!” “全当小店沾沾您的喜气,快站进来些,免得被雨淋着。” 沈济月推辞不下,笑着答应了,又说了一通老板人美心善发大财之类的讨喜话,夸得摊主又给她塞了两盒别的糕点。 哎,若不是沈济月马上就要去朝堂做官了,摊主真想让她来当自己儿媳妇,到时候,她天天给她做桃酥吃。 摊主在喜悦和可惜中回过神,这才注意到沈济月背后还站了个黑压压的人影,撑着把蓝得漂亮的油纸伞站在雨中,不吭声儿良久了。 注意到老板探究的目光,沈济月也狐疑地转过头。 与此同时,那人伞沿微抬,与她视线相切。 “顾……沧舟?” 她比顾渔矮大半个头,此刻站在檐内阶上,两人视线刚好平齐。 沈济月看了看顾渔,又回头看了看桃酥铺子。 完全不像是他会买的东西。 4、第四章 她咽了咽喉头,把想问的话吞了回去。 他只是小时候不喜欢吃桃酥,过去这么多年,喜好变了也不一定。 沈济月撇撇嘴,背着手转过头,脚踮了又踮,眼睛死盯着老板的动作,只求快点给她打包好。 不用包那么细致美观的,真的。 她在心里求着,老板动作却越来越慢,沈济月打眼瞧去,只见老板一双圆眼已然落到了顾渔脸上,双唇嘟起,眼看就要发出“顾”这个音。 别寒暄啦! 当然是不可能的。 “顾状元!” 在摊主辨认出顾渔的一刹,三个字脱口而出,她展颜道:“今儿真是鸿运当头了,一场雨把咱百年难遇的双状元都送我这小店来了,难怪说遇水则发呢,真是好运气呐……” 顾渔:“嗯。” 摊主吸了口气,继续说:“二位与我这小店真是有缘,记得游街那日,好多花儿朵儿的,都砸我铺子里来了。” 顾渔:“嗯。” 他明显没能像沈济月那般接住摊主高涨的情绪。望着这样一张冷脸,饶是摊主再健谈都没能再继续多唠下去,只按跟沈济月一样的样式,给顾渔装了几份糕点。 沈济月反倒松了口气,摊主跟顾渔聊不起来,意味着她可以早点逃脱这个不自在的氛围。 不知为何,她现在跟顾渔待在一处,总觉得很尴尬,从头发丝到脚趾尖的那种尴尬。 明明小时候不这样的。 难道是她以前欺负他多了?现在觉得不好意思? 不能吧…… “来,二位拿好。” 一直到摊主说话,沈济月才回过神,伸手抱过自己的那一份,飞速道了句“谢谢老板”,转身提伞就跑。 谁料,一辆马车疾驰着冲她而来而来,车前三匹通体无杂色的雪色骏马,在街道中央显眼得似闪电。 好在沈济月身手灵活,脑子还没转过来,脚就先一步做出反应,在车轮轧过之前收了回来。 她惊魂未定,想抬手抚一抚心口,手臂却被什么东西牵扯住似的抬不动,而那东西还在用力,硬生生把她往后拽了拽。 扭头垂眸一看,顾渔修长而骨节分明的五指正紧紧攥着她的上臂,白皙的手指嵌在明艳艳的外纱衣上,对比分明。 而她的新衣,被他捏出了褶。 沈济月用力一摆臂,挣开顾渔的手:“我衣服!” 顾渔脱手,沈济月抬起胳膊,心疼地左瞧友瞧着她被他捏皱的织金纱,搓了又搓,还是抹不平。 这可是她来定熙买的第一件裙子,花了她爹沈司业半个月俸禄,以后她挣了银子要还的! 沈济月现在心疼得紧,伞柄歪歪扭扭搭在颈侧,一半肩膀打不着,另一半被伞面倾斜聚起来的雨滴淋湿……总而言之,不如不撑伞。 顾渔抬起一根手指,替她扶了扶伞,垂睫扫了眼她的衣袖,道:“没破。” 没破,她当然知道没破,难不成要破了他才乐意? 沈济月更来气:“可它皱了呀!” 虽说顾渔是好心,但她方才明明都收脚了,不会被马车轧到,更何况,他也太大力了些。 顾渔低头,看着她睁圆盛满愠怒的狐狸眼,张了张唇:“那我……” 尚未说完,便被另一高亢的爽亮的声音截了话头:“我给沈小姐买件新的,如何?” 抬头,玄色螭纹云锦车帘下探出一截玉质扇骨,那通体剔透莹润的扇骨一翻,向右一甩,车帘便“唰啦”滑开,露出车主人真容。 一旁随侍大喝:“见到靖国公世子,还不快行礼?” 沈济月猛然抬头,冷不丁和车里人对上视线。那人以扇掩面,一双锐利的眼睛弯成了弦月,许是觉得她方才生气的表情好笑,正十分玩味地盯着她。 京城之中,天子脚下,最是讲尊卑的地方。 沈济月记着她娘千叮咛万嘱咐的规矩,立时收敛了气焰,恭恭敬敬朝前行了一礼。 但是她埋头时,余光怎么没有瞥见旁边的顾渔? 这人不是爹娘口中最懂礼数最乖最听话的孩子么? 沈济月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靖国公世子哼笑了下,放下车帘,从马车中缓缓走了下来,随身侍卫赶忙为他撑开伞。 他脚尖踏地的一下,雪鹰随即从车窗中钻出,两爪扣住他的肩膀,抖擞抖擞羽毛,嫌恶地甩掉雨珠。 “顾状元,又见面了,”白风清摇着扇子,慢慢悠悠走到顾渔面前,“哗啦”合拢扇子往掌心一拍,“我家老头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你是如何有才,就差把你抢过去认儿子了……可惜,你不给这个机会呀,不然,本世子还多个弟弟。” 顾渔略微躬身,垂首道:“顾某不敢。” 白风清逗不起来趣儿,干脆不理他,把目光转向沈济月,上下打量。 沈济月第一次这么近见到大人物,还是个和她刻板印象中全然不同的大人物,难免喉头发紧,手心直冒虚汗。 白风清笑得更欢了,微弯下腰,去找沈济月的眼睛,一手甩开玉扇,朝她面颊扇风,边扇边道: “那你,可想做我妹妹呀?” 沈济月懵了,沈母嘱咐的礼数什么的全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她猛地抬头,拧着眉毛直视靖国公世子。 并“啊?”了一声。 白风清学她睁大眼睛,挑挑眉:“嗯哼。” 沈济月脑子飞速理了一下方才世子爷对她说的话: 给她买新衣服……做他妹妹。 ??? 她自己也能买啊。 沈济月看着他,声音清脆:“我自己有钱。” 白风清愣了。 这姑娘在跟他说些什么呢? 这么多年,沈济月遇到不确定的事情,还是下意识地去看顾渔。 却在那人一贯冰冷的唇角,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极小的……弧度? 是笑意吗? 他嘲笑她! 既如此,那肯定是她说错了,于是,沈济月转过头,又向靖国公世子行了一礼,赔罪道:“辜负世子殿下美意了。” 这回总该礼数周到了。 她昂起头,转动眼珠去看顾渔。 白风清可算憋不住了,捂着腰带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他乐极了,笑得弯下腰,久久方才直起来,拿扇子隔空点了下沈济月面门,半眯着眼,目光聚焦于她的脸上。 “沈济月是吧,你倒是有趣。”说着,白风清转了圈玉扇,话锋一转,“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沈济月:“这……” “回世子,”顾渔接过话头,“沈状元与我是同乡,她祖籍在西陵,春闱前不久才搬来定熙。” 白风清道:“如此说来,顾状元跟沈小姐很熟咯?” 沈济月:“不算太……” 顾渔礼貌颔首:“相识已有十四个年头。” 沈济月内心腹诽:中间没有书信往来的两年要减掉吧……还有,干嘛老打断她说话? 白风清若有所思地动了动眉头,还想说什么,雨丝便倏然下大了。 “世子,国公爷那边……”侍卫低声提醒道。 “行了行了,我知道。”白风清不耐烦地啧了声,随后收敛了愠意,对沈济月温声道,“济月妹妹,改日来靖国公府玩呀,难得我家老头想见的人里有我喜欢的。” 撂下这句话,白风清拂衣转身,在渐盛的雨幕中留下一道扎眼的雪色背影。 沈济月在原地一脸懵,怀里桃酥险些从胳膊肘滑落:“世子殿下不会在……跟我表白吧?” 顾渔眉心微皱,淡淡扫她一眼,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顺手捞了一下她怀中欲坠不坠的点心袋子。 不用他开口,沈济月就知这家伙在心里骂她呢。 果然,下一刻,顾渔刀子似的话就剜了过来:“世子说你脸白。” 顾渔将沈济月早歪得遮不住雨的伞抽走,又把自己的几份点心塞她怀里,一手提过沈济月的伞,一手把自己撑的伞移到她头顶:“回家。” “说谁小白脸呢?”沈济月反应过来,怒气上涌。 顾渔接住她的眼刀,很自然地把视线转向前方,迈步走去。 他执着伞,这一走,沈济月头上就没了遮蔽,未免淋湿点心,她只能快步追上去:“喂!你等我!” 总算到了伞下,沈济月赶紧低头检查纸袋有没有被淋坏——倒是没有被雨水淋坏,但是其中几份上端有明显褶皱,像是被人用力攥过似的。 “这么大力,你朝袋子撒气呢?记住啊,这几个皱巴巴的是你的。”沈济月嘟囔。 顾渔漠声:“记错了吧,我的是崭新的。” 沈济月急眼:“我小心呵护着的,怎么就成你顾沧舟的了?” 顾渔没再与她争,淡淡道:“那都给你。” 沈济月:“?” 这人怎么这样? 顾渔敛眸,细想着白风清方才的话—— “难得我家老头想见的人里有我喜欢的。” 靖国公也想见沈济月么。 如今她尚未踏入朝堂,便已被各方视力紧紧盯上,而她又心性直率…… 从小就怀揣着的造福百姓的心火,不知能在这官场的深水里燃烧多久。 想着,身侧人没了影儿,顾渔慢下步子,侧头见沈济月停在了一汪水坑前,抬起睫毛看他。 “顾沧舟。”她伸出一根手指,“水。” 顾渔点了下头:“看到了。” 沈济月:“我的新裙子很贵。” “……” 顾渔没作声,把伞换到右手,同时握住沈济月的那把伞,走到沈济月身边,俯下身,轻轻牵起她的裙角,拎在手里。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跟喝水吃饭一样自然。 但是顾沧舟是不是忘了一件事,这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她只是想让他拿一下点心,她自己来提裙子呀。 沈济月吃惊的表情全写在脸上,和顾渔大眼瞪大眼。 这好像不符合她娘嘱咐的礼数吧? “走啊。” 顾渔直起腰,柔软明艳的裙裾握在他手里,清瘦的指骨从轻纱中凸起,若隐若现。 沈济月看着顾渔平淡自然的神色,犹犹豫豫地迈开了腿,小心踏进水坑里凸起的较干的路面。 人家沧舟是她娘眼里最懂礼数的好孩子,既然他都没说什么,那就绝对没问题。 沈济月抱着糕点,踮脚一步一步跃过水洼,最后一蹦,双脚同时落在地面,头上精致的钗环明明灭灭。 她偏过头来,唇角一弯,笑得狡黠又灵动,压着气声仰头问顾渔:“没被别人看到吧?” 顾渔双唇微张,没有立刻回答上,一嗓子嘹亮的招呼就破空飞来: “顾状元!沈状元!” 打眼循声望去,檐下站着两名衣裳纹样不同的殿卫,应当从属于两个府衙,其中身形高壮些的那人正朝他们挥手。 这俩人,正是马受惊之后逐鹰伏虎二殿派来的参军,先前还为顾渔先去哪个府衙录口供拌嘴来着。 黑衣绣虎的殿卫催促道:“你们来得正巧,快过来!” 沈济月的裙角还被顾渔拎着,她抱着东西,不方便整理,又碍于对面两人的视线,只能尴尬地扭扭腿,把裙子从顾渔手里挣下来。 “走啊!”她从齿缝里对顾渔挤出这两个字,尾音还没落下,人就已经走了出去。 5、第五章 “沈状元、顾状元,一起逛街呢?” 伏虎卫看了眼屋檐快连成一条线的雨滴,兀自点点头,抿着唇叹了一句,“好雅兴啊。” 难怪能写出那么有灵气的文章。 跟他这种雨天出来苦命公干的底层官儿不一样,淋雨只会觉得倒霉。 “巧遇罢了。”顾渔道。 沈济月问:“这位小哥,你叫我们来所为何事?” 高壮殿卫旁边左襟绣鹰的玄衣殿卫轻嗤一声,对沈济月道:“甭理他,他纯闲的。” “赵秀,你怎么说话呢?”那伏虎卫呲牙,“哥这是怕你淋着,恰好人顾状元手头两把伞,咱俩借一把来躲着不好吗?” 名唤赵秀的逐鹰卫白他一眼:“王青弟弟,记不住姐姐生辰就回去多背几遍。”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嘴仗打得有来有回,沈济月听乐了,又怕两人继续僵持下去,叫她跟顾渔不好脱身。 天公不作美,雨没有停下来的趋势,总不能真让人家淋着回去。 沈济月打断了两人的争吵:“两位歇一歇,办差到现在肯定饿坏了吧?我这儿有点心,你们先吃点垫垫。” 说着,她就要把桃酥分出去。 指腹刚碰到皱巴巴的纸袋,沈济月手一缩,嘴角笑意凝涩,不动声色地换了地方,摸出两袋包装完好的桃酥递过去。 都怪顾渔,力气光长手上了吗?她都不好意思把桃酥分给别人。 身着威严纹虎绣鹰玄衣的两人一边义正言辞地推拒着不要,一边又实在抵抗不住半日未曾进食的饥饿。 哎,本来不想收下的。 谁叫沈状元太强硬了呢? 这王青啊,是个实打实的话唠,嘴里含着桃酥都挡不住他叭叭说话。 “头儿说,要是我走访不出一点有用的线索,就让我提头去见。”王青说到苦处,情绪激动,嘴里碎渣直喷,“莫说走访出有用的东西了,我走访都成困难啊!” 说着,他笑起来,打趣道:“顾状元,你可快些被分到伏虎殿来吧,免得我一个人受苦。” 沈济月又问:“这地段都是商铺,不论天晴落雨门都打开着,为何会有走访困难这一说?” 赵秀道:“沈状元有所不知,听说打下月起,折桂街中下段商铺租金上涨,有些生意没那么好的铺子这几天已经开始搬走了。” 王青很是痛心疾首地附和:“哎,连曹木匠都要走了,前几日我老娘还说要去他那儿买几把椅子呢。” 顾渔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中年人的身影,他抓住重点,道:“曹木匠的生意不是一向不错么?” 王青咬完最后一口桃酥,捻掉指尖碎渣:“听街坊说,他找到了失踪妻儿的线索,想来,不日就该离京了吧。” 二十多年前,定熙城来了位有名的木匠,他独创的停燕榫风靡一时,可以说后来定熙城里所修的房子,都有停燕榫的踪迹。 可好景不长,一场大火,毁了这一切。曹木匠找不出妻儿的骸骨,不相信母子俩已然离世,多年来一直在搜寻信息。 沈济月想起来什么,转头问顾渔:“你送我的竹蜻蜓上,好像就有个‘曹’字。” 她手受伤了,拿着竹蜻蜓又不能飞,干别的事情也不方便,百无聊赖之下,只能盯着这支竹蜻蜓瞎研究,非要看看有什么独特之处。 结果看来看去,无非是底部多刻了个字。 “竹蜻蜓?你居然买到了曹木匠的竹蜻蜓?”王青很是惊讶,“他不是再也不做竹蜻蜓了吗?” 沈济月疑惑:“曹木匠的竹蜻蜓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当然!”王青答道。 “经由曹木匠之手做的任何东西,都是好的,就连小小一只竹蜻蜓都是飞得最高最远,最后还能顺利飞回手心的。” 赵秀点头,“十多年前,定熙城的小孩儿可是争着抢着要买。” 沈济月又问:“既然这么受欢迎,那为什么不做了呢?” 顾渔:“因为他的儿子,最喜欢的就是曹木匠亲手制的竹蜻蜓。” 所以自大火之后,曹木匠便再也不做竹蜻蜓了。 话及此处,王青和赵秀又是一阵叹息。 曹木匠手艺好,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媳妇心地善良,常做糕点分给邻里;儿子聪慧肯学,教书先生都说将来必将高中…… 哎,明明是那么好的一家。 “诶,顾状元,话说你是怎么弄到竹蜻蜓的啊?” 闻言,沈济月同样转过头来看着顾渔。 顾渔视线扫过她,落到提问者王青的脸上,回道:“游街结束后,我去到曹木匠店里,当时他正收拾东西,说租金上涨,要搬店了。” “然后呢然后呢?” “你听就听,别打断人顾状元。” “然后——” 曹木匠从杂乱的箱子里抬起头,转身望过去,一见是顾渔,这才蓦地想起来,他半月前就在店里预定了东西。 他抬起袖子,用粗布衣裳擦了擦额角薄汗,拱手道:“实在对不住啊,顾公子,最近事情太多,我给忙忘了。这样,店里现有的摆件你随便挑,挑多少都行,实在是对不住。” 顾渔暂未应声,沉默地看着木架上或大或小的摆件。 都很好看,都很精巧。 可不是她喜欢的款。 曹木匠见他不语,又摸摸腰带,从里头掏出一沓银票,走到顾渔跟前:“我赔您双份订金,成不?” 顾渔视线落到别处,被柜台上的竹蜻蜓吸引了目光。 它安安静静呆在那儿,被没入西山前的最后一缕斜阳照着,映出淡薄浅黄的颜色。 一如在西陵时,那根在天上转啊转,从日出转到日落也不肯落下的竹蜻蜓。 顾渔道:“我要它。” 那场大火发生时,顾渔还未回京,而此时站在木工铺子里的他,还不知竹蜻蜓对于曹木匠的含义,只依稀听过他所做的竹蜻蜓飞得高的传闻。 曹木匠犹豫半晌,终是绕过地上杂七杂八的拦路物件,走去柜台轻轻拾起了那根竹蜻蜓,看了又看。 他的眼睛浸在夕阳里,古朴又深远:“梁儿啊,你现在,应该同顾公子一般大了吧?” 许是触碰到回忆深处,曹木匠跟顾渔讲了许多。 “顾公子,这竹蜻蜓,你就收下吧,我此去路途颠簸,容易磕坏压扁……” 沈济月听得心里不是滋味,王青和赵秀亦是连声哀叹,痛骂造化弄人,好人没好报云云。 雨还在下,沈济月把她来时撑的嫩黄色油纸伞给了王青赵秀,自己则跟顾渔挤在同一把靛蓝伞面下。 方才给王青伞的时候,沈济月就已把点心砸进了顾渔手里,此刻雨势正盛,她提着裙子,走一步看一步,小心得紧。 顾渔已经尽量收小了步子,却还是慢不过沈济月。 他干脆停下来,道:“蚂蚁要同你道谢。” 沈济月忙着整理裙裾,没抬头,也不知他是何种表情,据理力争道:“这么大雨,哪里来的蚂蚁?” 只听得上方一声轻哼,少年鼻息很快没入雨声:“此番连蚂蚁都不谢你了。” 沈济月愤愤直起腰,扯起一抹冷笑,翻旧账道:“看来今天穿挺厚呀,没把嘴冻着。” “不说话又嫌我不理你。”顾渔轻飘飘道。 沈济月一听,登时炸了毛。 “谁嫌你不理我了?”她“唰”地瞪大眼睛,又补了一句,大声强调道,“谁稀罕你理我似的。” 顾渔听后,若有所思地与她对视一会儿,点点头,转身作势要走。 瓢泼大的雨,要是浇到头上那可不得了。沈济月一个箭步,揪住顾渔的袖子,惯性作用下,肩膀跟他的手臂贴到一起。 有点硬。 只一瞬,沈济月便回正身子站好,与顾渔同步走着,可脑子里却止不住地去想他身体的变化。 终究是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小时候她可以随便摸、揉、掐、捏、捶顾渔,而他也跟个软面团子似的任她欺负。 哎,有点可惜。 不过……还是有好的地方的。 沈济月如是想着,眼睛骨碌碌一转,侧头去看顾渔侧脸。 少年的发丝规规矩矩束着,显出清绝的眉骨,长睫微垂,浓密如羽,鼻梁高而挺直,下颌线锋利流畅,好看得似乎天地间的雨都止了。 哎,也不怪沈济月乐意和他玩,每次她被别的小孩惹毛了,就去找顾渔,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那儿,或者做他自己的事,沈济月盯着他看一会儿,自己就消了气。 她能怎么办嘛,从小就喜欢漂亮的东西能怪她么? 其实一开始,顾渔很抗拒别人盯着他看,他会觉得很不自在,但是在西陵小霸王长年累月的磋磨下,硬生生习惯了她粘着不放的视线。 不过也只习惯了她。 沈济月欣赏完,舒舒服服转头,雨中的定熙城,也别有一番韵味。 不愧是京城啊。 她想起来什么,“诶”了一声,随口问道:“顾沧舟,京城好看的男子是不是特别多呀?” 顾渔瞥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沈济月一步一句,缓缓道出自己的理由:“你看啊,靖国公世子生得矜贵英俊,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那种帅。 “你也长得漂亮,而且在定熙生活这么久,姑且算是半个定熙人吧。 “哦对了,还有探花郎,虽然没记住他的脸,但印象中也是清爽倜傥的。” 言罢,她转过头,等着顾渔肯定。 顾渔十分不想理她。 但耐不住沈济月一直看他不看路。 他吸一口气,看起来颇为没有耐心地回道:“对,很多,日后沈状元做了高官,可一定要养十个男宠。” 他的话随着雨滴一起砸下,听得沈济月心神荡漾,嘴角不自觉弯起笑。 很快,她甩甩头,把飞远了的思绪收敛回来,目光清明且坚定地道:“不!” 顾渔眉梢微动,略带狐疑地看她。 “你说我都当高官了,怎么能才只养十个呢?”沈济月越说越觉得在理,“啪”地打了响指,变换出两根伸出来的指头,斩钉截铁道,“二十个!” 6、第六章 顾渔张了张淡色的唇,欲言又止。 “诶,你家快到了,不进去吗?” 雨雾深处,朱门高墙静静矗立,飞檐隐在雨中,门楣上悬着的匾额被水汽濡湿,依稀看得见一个“顾”字。 “那这些东西你自己拿?”顾渔垂眸,示意了下他臂弯托着的点心。 沈济月立马换了语气,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那当然是不进去了!你家哪有我家好玩?” 她眨着眼睛,让自己看起来“格外真诚”。 平心而论,她家里对于孩童来说,确实是个乐园。 在西陵时就是如此了,因沈济月这个小霸王在,沈府稀奇古怪的玩意特别多,什么琉璃走马灯啦,波斯连环扣啦,夜光石啦,皮影小偶啦,各种玩意,随机散布在沈府各个角落。 而她可怜的邻居顾渔家里就只有—— 笔笔笔,书书书,墨墨墨,药药药。 “我没说错吧?”沈济月笑。 顾渔抬眼,视线落向笔直街道的尽头,雨天黑得早,周遭灯火盏盏亮起,透过窗纸,映得雨丝泛着雾蒙蒙的柔光。 “半对吧。”他说,“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半对?”沈济月不服气地轻哼一声,“还装,你不感兴趣还跑我家里来干嘛?有次翻墙都要来。” 顾渔吸一口冷气,眉头皱了皱:“哪次不是你拖着我去的?还有翻墙那次,是谁梯子坏了要我上墙拉你一把,结果把我拽下来摔进了你家院子?” “……”沈济月不说话了。 雨丝渐收,满长街的石板路都被雨水洗得发亮,倒映着两人踏步而过的身影。 一个明艳,一个乌沉。 前者衣袂翩跹,后者步履稳健。 檐角垂落的水珠滴落,“啪嗒”坠入水中,涟漪荡开,将两抹全然不同的色彩融合在一起。 一夜过后,天朗云舒。 游街那日事发突然,一甲四人中,只沈济月和顾渔还未御前授职,建德帝瞧时候不早,便趁今日放晴,宣二人于崇政殿面圣。 踏入宫门,跟在掌印公公身侧,沈济月拢在绯色状元袍的手是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虽然出门前就已把进贤冠固定又固定,却还是怕它掉下来,头都不敢动一下,脖子僵直地挺直着。 马上就要见到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了。 虽说在定名次时就见了一次,但她很还是紧张。 不过好在圣上很和蔼就是了。 沈济月此般想着,浅浅调整呼吸,无暇顾及四周景物变化,很快就到了宏阔庄严的崇政殿前。 当她真正行至此处时,反而比方才轻松许多。 沈济月呼出一口气,微微抬头,看向殿前丹陛,初春并不温暖的日头下,白玉墀犹覆薄霜,光润如镜。 “宣,新科状元,顾渔、沈济月,进殿——” 一声高亢的传报,沈济月与顾渔同时提步,循东阶缓步登陛,跨入崇政殿。 建德帝宽和仁厚,爱惜贤才,当初看两人文章定名次时就纠结多时,无论是构思还是文采,皆是旗鼓相当。 斟酌小半个时辰,建德帝眉心终于舒展,大手一挥—— 从此,大瑾诞生了开国以来第一对双状元。 他对于有才华的年轻人,都是当自家小辈看待的,对于沈济月跟顾渔的官职,他心里早就有数,今日叫他们来,重点反而是唠唠家常,安抚安抚两人在前几日惊马一案受到的惊吓。 金銮座上的帝王身着朝服,眉眼温和:“朕听说,沧舟和济月皆在西陵长大?” 两人恭敬颔首,应道:“是,陛下。” “西陵好啊,人杰地灵,钟灵毓秀,养出你们一身才气。”建德帝又对沈济月道,“沈司业在国子监可还习惯?水土不服可好些了?” 沈济月一听点到自己爹了,忙躬身道:“多谢陛下挂怀,臣父近日精神头大好,想来已然习惯京城气候,在家中常念陛下恩德。” “那便好了,”建德帝满意地点点头,视线绕在两人身上,眉目慈祥,“朕看你们俩呀,是越看越满意。” 顾渔神色微顿,润黑的眼眸轻轻向上一眺,很快回神垂睫,避免直视圣颜。 沈济月倒未曾察觉什么,只道是又被圣上夸了遍才学,微笑着颔首。 皇帝将二人反应尽数收入眼中,话里笑意更浓,字字缓慢道: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多好。” 哪里好了…… 邻居而已,勾心斗角,不好。 沈济月抿唇埋了埋头,直感觉领子硌得慌,又不敢太大幅度动作,只能悄悄咽唾沫来调整。 毕竟是个年岁不大的姑娘,建德帝一眼看穿沈济月的心思,也不在此时逗她二人了,宣来掌印太监,为二人分派官职。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新科状元顾渔、沈济月,才学优长,策对详明。 “特授顾渔伏虎殿司直,从六品,授沈济月逐鹰殿评事,从六品。 “即日到任,克尽厥职,以副朕简拔之意,钦此——” 宣罢,沈济月与顾渔齐齐叩首,朗声道:“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往的一甲都是直接入翰林院,状元多授翰林院修撰。 而此次建德帝却把二人派入从六部之中独立出来的两个府衙,是很明显的不想让二人卷入立储党争了。 沈济月暂且未想到这一层。 她虽为官家女子,却长在西陵市井,与各式各样性格家世的孩子混在一块玩耍,尽管脑筋活泛,伶牙俐齿,却对官场人心知之甚少。 她目前想到的,只有从入京时便听来的,当红府衙逐鹰殿与伏虎殿联系紧密又互相牵制,两边领头司使又关系不好。 公私情理上,两殿都可以说是势同水火。 圣上不会是以为两人关系好,让他们进去调解快要打起来的天子的左膀右臂的吧? 沈济月忧思地接过圣旨,抬眼间不小心和笑吟吟的建德帝过了一眼视线,忙低头回避,心里竟有几分没底。 她默默压了压眉头,嘴唇紧抿。 对不住了,陛下。 您的左膀右臂,似乎要打架打得更厉害了。 日头落下崇政殿的屋顶,斜斜挂在折桂街商铺的檐角。 沈济月换了常服,咬着新鲜的烧饼慢慢悠悠往国子监走,熟悉街道的同时,顺便去接她老爹下值。 辣子鸡,辣子鸡,美味的辣子鸡…… 沈济月在心里哼哼着,要不是有烧饼解馋,她怕是要开始流口水了。 正开心着,不远处混着轻笑的唤名声惊她一跳:“济月妹妹。” 妹妹?什么妹妹?她爹什么时候在外面给她捡了个哥哥? 沈济月捏着烧饼,狐疑地抬起头朝前望去,眼睛慢慢聚焦后,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出现在她眼前。 再看,高高卷起的云锦织金帘幕下,一道耀眼夺目的身影斜倚而出,手指正拨弄着窗角的七彩琉璃风铃,衣料由于胳膊弯曲滑落在手肘,露出一截细腻白皙如女子的肌肤。 哦,是这个“哥”啊。 沈济月嘴角抽搐,心沉如死水,手里烧饼都不香了 割她脖子的“割”。 对面穿得招展如孔雀似的男子对她笑了笑,低头瞥了眼街道边干活的手下,眼色倏然一凛,随手抓起一把车里红艳艳的樱桃,砸向手下脑袋:“没吃饱吗?用力挖啊!” 这个季节,定熙城是不可能见到樱桃的。 但他白风清哪是一般人?光是运输就耗费千两的樱桃他说砸就砸,半点不带眨眼的。 底下人哪里敢躲世子爷的赏,饱满多汁的樱桃砸中头顶,登时汁水四溅,软烂的果肉从被砸那人的额头滑落,留下一长溜鲜红的汁水。 像血。 早听闻京城的达官贵人不拿下人的命当命,如今见此场景,沈济月不由得联想到不好的事,心里犯怵。 她咽咽干涩的喉头,攥紧了烧饼,想穿进旁边小巷开溜。 刚向侧边跨动一小步,清贵的銮铃之声便在她耳旁幽幽响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比方才更近的嗓音:“济月妹妹,听说你今天进宫面圣了,被分到哪儿了呀?” 白风清不知何时已经从车上下来,整个人完完整整出现在沈济月眼帘。 如果说方才沈济月通过车窗看到的白风清上半身是孔雀的话,那现在通体打扮尽数展现的世子殿下,则是华丽如开屏的孔雀。 阳光折射进他胸前珠串,沈济月本能眯眼,抬手朝世子行了一礼:“见过世子殿下。” 她虚着眼,一个没注意手里还握着烧饼,油亮的饼差点就刮在靖国公世子珠光宝气的身前。 白风清一个后退,及时避免了这场惨剧。 眼看她的烧饼跟他的新衣还有两指距离,然后擦过,白风清松快地吐出一口气。 他这一退刚好,珠宝反射的光刺不到沈济月眼睛了,她启唇回答白风清方才的问题:“回世子殿下的话,逐鹰殿。” 白风清深长地“哦”了一声,良久眸光一亮,反应过来来似的又问:“不该是在翰林院么?” 沈济月淡淡牵唇,没有吭声。 “反正在哪当差都一样,”白风清过耳不过心地来一句,摇开扇子,往自个身上扇风,“济月妹妹,你看我这衣裳如何?” 沈济月这才抬眼,目光从下至上轻轻扫过靖国公世子的华服。 他素日跋扈惯了,纵使这般招摇,街上行人目光亦不敢扫过他衣角分毫,生怕摊上什么祸事。 白风清如在自己家般自在地张开双手,让沈济月能将衣裳细节看得更清楚。 一袭灼目的橙锦长袍,色如熔金落日,鲜亮得近乎霸道,衣摆与襟口绣着深翠缠枝纹样,橙绿相撞,却艳而不妖,烈而不俗,视线继续往上,他颈间坠着的赤金珠链与衣色交相辉映,张扬又矜贵。 着实明艳夺目,着实是沈济月喜欢的款。 她垂睫中肯道:“世子殿下风华绝代,自然是穿什么都好看。” “哎呀我知道。”白风清急不可耐。 沈济月愣了下,微张开唇,抬头冷不丁对上白风清笃定的视线,接着,就听他面不改色且认真道:“本世子自然是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整个京城无人可相媲美。” 沈济月微蹙着抬眉,眼瞳上方的亮光都带着讶然的色彩。 “我是问你这件衣服,”白风清拿扇子柄挑了两下繁复层叠的钩花纹样,抬眸扬眉:“这衣服好不好看?” “呃……”沈济月整理好神色,点头道,“好看。” “就知道你喜欢。”世子爷扇子一拍,信手打了个漂亮的响指,身后侍卫立即会意,从马车上搬下来数个紫檀木箱子。 白风清冷了语气,吩咐道:“送去沈府。” “是!”侍卫领命,扬长而去,但当他将箱子抬进沈府时,傻了眼,不免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府邸。 因为站在庭中的,不是沈家任何人,而是沈小姐在西陵的青梅竹马,同为新科状元的……顾沧舟。 另一边,白风清瞧向沈济月,高兴地摇着扇子,额前两缕碎发轻轻摇晃:“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款式,索性把类似的都买了。” 才意识到方才走的侍卫是去沈府送衣裳的,沈济月忙不迭行礼,惶恐道:“世子殿下,这不合规矩,还请您收回……” “诶,你这样就没趣儿了,”白风清拿扇子隔空点她一下,佯装挂脸,沉声道,“再说,怎么不合规矩了,本世子就是规矩。” 若是旁的人这般说,免不了有打诳语之嫌,但从靖国公世子嘴里说出来,那便十分合理了。 靖国公乃本朝第一勋贵,世袭罔替,先帝亲赐丹书铁券,除谋逆外概不追责,又赐入朝不趋、佩剑上殿,皇庄商铺无数。 凭此威势,靖国公的嫡长子白风清在京中横行无忌,无人敢管。 “这……”沈济月还想周旋一番。 “再吵割你舌头。”白风清静静道。 沈济月立马闭嘴了。 白风清见她这般,又转开了扇子,身子微微前倾看她:“喜欢这个礼物吗?” 扇子带起傍晚微凉的风,混着世子身上名贵的香料气味扑到沈济月脸上,有种入骨的凉意。 沈济月打了个极细微的冷颤。 仿佛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舌头就保不住了。 沈济月干着嗓子,道:“……喜欢。” “那便对了,”白风清一甩袖子,身上的叮呤咣啷哗哗作响,转头对干活的属下道,“把挖出来的好东西给沈小姐呈上来。” 还来? 沈济月真是陪这位爷耗不起了。 “世子殿下,您这是在挖什么啊?” 京城三大繁华街道之一的折桂街他说挖就挖,还挖得大胆,挖得张扬。 “宝贝。”白风清勾唇,做了个“嘘”的手势,侍从随即给他递来一串洗净的赤玉手串,其色泽浓艳如凝血,颗颗珠圆玉润。 这回他也不问沈济月喜不喜欢了,只给她过下目,就又递给才送完东西回来复命的侍卫。 然后沈济月就看着这黑衣侍卫又朝沈家的方向跑去。 不知怎的,她右眼皮猝然跳了两下。 沈济月不再多言,转而道:“听说折桂街的铺子都租金甚高,世子挖坏了商铺门前的路,商户不会有怨言么?”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不过是经商人士,怎敢怨恨堂堂靖国公世子? 赔罪的话还没说出口,白风清就大方道:“当然不会。 “整条折桂街都是我家的,挖烂了不仅给他们补偿,还减免租金,不干活就赚钱的生意,高兴还来不及。” 沈济月无心再听,两个哈哈打过去,总算应付完世子,晕头晕脑走到国子监门口,神情呆滞地把凉了的烧饼掰碎喂狗。 靖国公世子究竟是何用意?她想不通。 馋她烧饼的狗儿不懂沈济月的愁思,只一个劲儿地奋力摇尾,以求更多吃食。 “小年。”听见有人唤她,沈济月堪堪回神,侧目就见沈父从国子监内跨步走出。 沈济月在小年夜出生,便取了“小年”作乳名。 “等累了吧?”沈慎道,“今个咱坐马车回去,别让你伯父伯母久等。” 沈济月仍状况外地缓慢点头,半晌蓦然从柱子边站直了身子,停下手里撕烧饼的动作:“您是说顾伯父和赵伯母?” 即顾渔的父亲顾戎和母亲赵眉。 “是啊,这不你跟小渔明日便要上任,你顾伯父又好不容易得空,便说在府上聚聚。”沈慎十分不解她一脸惊吓的神情,催道,“好啦快上车。” “意思是……”沈济月有气无力,“伯父伯母,还有顾沧舟,早就在府上等我们回去了?” “那是自然。”沈慎把沈济月拽上马车,奇怪道,“你这孩子怎么了?” 沈济月六神无主地坐在软垫上,满脑子都是长辈们看着一箱箱东西被抬进沈府的荒唐景象。 她深吸一口气,想掐自己人中又怕蹭花妆面,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隔空摁着。 呵,完了。 7、第七章 马车在沈府大门停稳,沈济月胡思乱想了一路,心理建设还没做好,几乎是被沈父生拉硬拽下马车的。 “还想不想吃爹亲手做的辣子鸡了?”他抓住沈济月的手肘,将人从马凳拉上台阶,见她此般反应,只当是她长久未见顾氏夫妇,有些害羞罢。 主人归家,门房俯首推开府门,灯影倾泻,沈慎看到院中景象,愣住了。 事情远比沈济月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她的心理准备明显准备少了。 灯火通明的府中,镶着金边的大小箱奁在桂树下一字排开,锁扣锃亮,有的箱盖因为装太满而敞开,内里翠绕珠围的绫罗绸缎在灯火下直闪得人眼晕。 “这是……”自踏入官场起就把两袖清风刻入骨髓的沈大人吓得不轻,生怕是什么底下人行贿的物件。 面对众多双眼睛,视线飘忽间,沈济月对上了顾渔的目光。 他站在梨树下,低垂摇曳的枝桠携着如玉光洁的梨花在他身周轻拂,那点碎星般的眸光就掩在阴翳下,穿过几重人影与她对视。 沈济月急急错开目光,一脸紧张。 沈父精准捕捉到俩人表情,根据他俩小时候一个干坏事一个包庇的脾性,笃定顾渔知道点什么内情,干脆直接走向顾渔。 “沧舟,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言罢,他还补了一句,“不要怕,你且放心大胆地说,伯父给你拉着济月。” 话语间,沈慎还真就反手抓住了沈济月的手腕,递给顾渔一个放心的眼神。 好歹是在西陵跟了她小年霸王这么多年的二把手,大到逃学打架,小到上树偷桃,都是顾渔替她遮掩,他虽嘴上说着不行,但哪样没答应? 故此,沈济月对于顾渔,自然是信…… “靖国公世子没跟您说么?” 沈济月这边还没想完,就听顾渔那厢平地一声雷,她“唰”地看过去,却见他淡淡的神色上夹了点无辜。 沈济月:“?” 去他大爷的! 第二句还没来得及骂,沈父就一个眼刀扔过来,对她齿动唇不动地低声道:“白世子送这些女儿家的东西来府上做什么?” 沈府就沈济月一个姑娘,送给谁的,一看便知。 沈济月皮笑肉不笑地扫了眼顾渔,把“你给我等着”五个字写在了脸上。 顾渔偏头躲开乱扫的花枝,从梨树下走出,依旧是方才那副神色,站姿端正地静静看着她。 旁人或许不懂,但沈济月是何许人也,当即读懂了他的表情,那是应战的—— 等着就等着。 但现在可不是跟顾渔打嘴仗的时候,先把她爹和眼看越走越近的娘应付过去才是要紧事。 沈济月扯起唇角,摆出个真诚的表情,脑子转得飞快,当即对着一大家子人信口胡诌:“娘、爹,还有赵姨顾叔,我悄悄与你们讲,你们可千万别外传呀。” 她声音压得极低,拢嘴皱眉,一副顶着巨大压力朝周围人做“来”的手势。 顾戎与赵眉交换了下眼神,淡淡一笑,朝沈济月靠拢。沈慎慢慢松开沈济月,去看自己夫人林玉知的脸色。 林玉知盯住沈济月:“你倒是狡辩来听听。” 沈济月睁大眼:“我这是解释呀,母上大人!” “好啦,听孩子讲。”赵眉道。 “还是赵姨好,”沈济月卖完乖,清了清嗓子,脑袋探出去靠近几人,低声道,“这些都是世子给我的谢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重,顷刻就把满院东西定义得干干净净。 沈夫人哪那么好糊弄,追问道:“谢礼?你才进京几日?又有多大的身份?人世子有什么好谢你的?” 沈济月早就打好腹稿,眼都不眨道:“世子怎么啦?不还是有少男心事?” 沈父大吃一惊:“他……!” 一看沈大人是想歪了,沈济月赶紧道:“爹!想什么呢,都说了是‘谢礼’了,自然是人家谢我在中间牵线搭桥的了。” 说着,沈济月抽空瞄了眼顾渔,生怕他又拆她台。 不过这次,他似乎不打算多言了,兀自在人堆外站着,连落在他肩上的梨花都不曾掉落,神情淡漠,也不知道听没听。 管他听不听,不捣乱就好了。 顾戎浓眉一挑,“哦?”了一声,问道:“你顾叔在京中多年,与世子打过的照面也不少,怎不知他有心仪的姑娘啊?” “顾叔问到点子上了,”沈济月一拍手掌,转眼换了神色,遗憾道,“可是世子殿下要我守口如瓶,不能告诉任何人,不然……就割我的舌头!” 毕竟靖国公府家财万贯,出手向来阔绰,此等规格作为谢礼也说得过去,沈父将信将疑,道:“那你才进京几日,怎就与世家小姐如此相熟了?” 沈济月硬气道:“谁说一定就是京城女子,一定就是世家小姐了?” “这……” “哎呀别问啦,”沈济月吐出半截舌头,右手比了个剪刀的手势对着空气咔嚓一刀,“没了舌头我还拿什么品尝您做的美味辣子鸡不是?” 沈父被堵了嘴,沈母还想要问个明白,好在有顾氏夫妇帮着打圆场,说什么先让孩子吃饭,多久没见了先唠唠家常云云。 这么多东西在外面堆着也不成样子,沈夫人下令让人点清楚数目抬进库房,悉数锁起来放好,此事才算揭过。 反正沈济月也没打算穿戴靖国公世子送的这些东西,放进府库也方便她以后找机会还回去。 入睡前,沈济月站在已被洗净熨好挂在床头的猎鹰袍前,细细看了好久,抬手轻轻抚过黑衣上鎏金的纹路,从前襟到袖口。 她平生最不喜无聊的颜色,但这件衣服,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沈济月嘴角浮起清浅笑意,迫不及待钻进被窝闭上眼。 太阳太阳,你快升起吧。 云雾破晓,沈济月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头发束得规整,朝气蓬勃地蹦出卧房,与沈父沈母一同用完早餐,燕儿似的飞出了府。 “青姐,吃了吗?” “吃过啦,小沈大人,去点卯呀?” “对呀!” 这声小沈大人喊得沈济月是心里乐开了花,脚上步子更加欢快。 “早呀李婶,这么早就出摊啦?” “哎哟沈状元,不对,现在应该叫小沈大人了,小沈大人,这么早就去上直呀?”那妇人往沈济月怀里塞了两个热气腾腾的包子,“来,拿着饿了吃。” 沈济月推拒不下,拿着包子,路过张爷的胡饼铺,又被塞了两张饼。 于是到达逐鹰殿时,沈济月是大包小包,气喘吁吁。 “一群猪头!” 还未踩上逐鹰殿的台阶,沈济月就被里头威力巨大的呵斥声震慑住了,鞋底悬在半空,将踏不踏。 她抱好邻里给的吃食,小心翼翼走入殿门,想快点跑到自己的理案署,免得冲撞了正在气头的逐鹰使,惹火上身。 “站住。” 一声高调且深含愠怒的命令响在沈济月身后。 感觉到背后的低气压,沈济月僵硬地转过身,似乎浑身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回头,等待沈济月的,果然是逐鹰使那张盛怒的脸。他眉眼锋利,唇角下垂,连胡子都是硬的。 东西太多,面对上级沈济月又过于紧张,行礼时一袋包子掉了下去。 沈济月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动作,不敢抬头,也不敢捡。 逐鹰使负手站在她面前,提高了音量:“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摆摊的,啊?” 沈济月低着头,只觉耳边音浪极高,中气十足得似乎都带起了她后脑的风。由于弯着腰,她视野受限,只能看见地上来来往往的墨色靴子。 有长有短,有深有浅,但都步履匆匆,不敢多留一瞬。 她拎着东西行礼的手酸得抖成筛子,但没有严司使的命令,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放下。 日光渐亮,沈济月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滑,挂在鼻尖,下巴,最后砸到地上。 “大小姐就是娇气,”逐鹰使严诚冷哼一声,“你们这些世家子,这才哪到哪,就哭了?” “没哭。”沈济月把作揖的手又抬高了些,“严司使,我没哭,是汗。” 答话间,她抬了点头,严诚低目,见她大汗淋漓,有几缕发丝落下来粘在额角,虽然狼狈,但眼圈却是丝毫没红,双眸明亮,灼灼如光。 严诚收回视线:“把地上东西捡了。” “是。”沈济月冷嘶口凉气,抖着放下手,缓缓蹲下拾起滚落在地面的包子。 她折好袋子,撑着膝盖想站起来。 “我让你动了么?” 沈济月抬头,逆着刺眼的日光,她根本看不清严司使的脸。 “我只让你把东西捡起来。”严诚居高临下看着单膝蹲在地上的沈济月。 “是。”沈济月提着纸袋子,在原地蹲好。 不久,有人来给逐鹰使送公文,沈济月听声觉得耳熟,费力抬起眼,隐隐约约看见一女子的身形,是赵秀。 严诚收了公文,快步离去。 他什么令都没下,偌大逐鹰殿中,无人敢叫沈济月起来。 赵秀微微叹了下气,同情地看了看沈济月,离开了。 逐鹰殿中人来人往,过路人皆只给沈济月半分余光,没有感情,只淡淡一扫,便过去了。 类似这种的惩罚,在逐鹰殿不是稀奇事,反而更像是家常便饭。 日上中天,气温越来越高,晒在沈济月墨黑的猎鹰袍上,一片滚烫。 不知过了多久,沈济月嗅到了空气中饭菜的香气,应该是午时吧?接着两声锣响,黑压压一片逐鹰卫皆从府里走出,向东往膳堂去。 她很饿,但口中已经分泌不出唾液了。 “司使好。” “严司使。” “司使。” “……” 越过重重渐近的声音,沈济月皱着眉抬眼。 严诚提着一柄剑回来,路过沈济月,漠声开口:“行了,起来吧。” 沈济月咽咽干得冒烟的嗓子,拱手踉跄着起身,回头恭送逐鹰使离开时,才发现他铁寒的剑刃上还挂着干涸掉的血。 ……当真是阎王在人间。 沈济月双腿的肌骨仿佛被抽空放了千只蜜蜂万只蚂蚁进去,她面容扭曲,已经分不出是麻还是痛。 缓了好一会儿,沈济月才缓缓抱着一堆东西,一瘸一拐地朝理事署走去。 赵秀已经在门口等了她良久,见沈济月面色惨白地拖着双腿缓慢行至拐角,忙放下手中饭食,抄起温好的茶水端到她面前。 “咳……多谢。” 干裂起皮的双唇接触到温热茶水,犹如久旱的田地终于盼来了甘霖,沈济月仰起头,将一大碗清茶一饮而尽。 “慢点,别呛着。”赵秀拿过她手里的东西,将人扶进屋,边走边道,“桌案上堆的是报上来的判决文书,需要你签字,午饭我也给你带回来放桌上了,吃了再干活。” 沈济月感激地看向赵秀,颔了颔首。 “还有啊,”赵秀压低声音,“严司使他不是故意刁难你,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去年都官员外郎家的二小姐走关系进来了,当天就被严司使气哭回家了,后来都官员外郎还在朝上参了司使一本呢,说他冷血无情,残虐不仁。” “可做皇帝利爪的,要的不就是不徇私情,杀伐果决么?” 因此,圣上只口头批评了严诚几句,给都官员外郎做做样子。 赵秀继续道:“伏虎殿的宋司使脾性亦如此,也不知道顾状元那边怎么样了。” “他……”沈济月强咽了几片菜,实在是被太阳晒得没胃口,放下筷子只喝水,道,“担心他做什么,他素来讨长辈喜欢。” “这是上级,不是长辈,可不是顾状元那般安安静静做事就能讨到上头喜欢的,还得看会不会说话办事儿。”赵秀说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午休过后,逐鹰殿安静下来,沈济月开始给基层报上来的拟判文书过目签字,墨笔写了不知多少个“沈济月”后,那“沈”字的三点水竟变成了一个“户”。 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沈济月慌忙补救,才堪堪将纸上签名圆了回去。 看着“户”上叠印的“沈”字,沈济月双手抱着脖颈,烦躁地来回搓了搓自己后脑勺,把笔杆子含在齿间咬了又咬。 就是要他被欺负了才好呢,谁叫他昨晚乱说话的! 8、第八章 沈济月甩甩头,把脑中想法腾干净,专心埋头公干。 临近日暮,枯坐一下午的沈评事好不容易核对完文书签完字,又被人匆匆叫了出去,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七拐八拐走了老远,直至拿到抹布站在书库架子前被灰呛到时,她才知道,她被派了杂活儿。 “沈评事,严司使吩咐今日内务必擦净。” 沈济月吸了口气,险些又呛一嘴灰,她压住拧起的眉,耐着性子道:“不得外带吃食进殿,今早是我触犯殿规,司使罚我我认,但这打扫书库,不在评事的职责之内吧?” “是严司使的命令,小的不知。” 那人毫无感情地说完,低头退了出去,根本不在意沈济月话里夹携的火星子。 “吱呀——”书库门合拢,里面没有灯,只留昏黄光线透窗而入,混着灰尘的书页味道陈旧而冷清。 沈济月在心底骂了一句,气归气,还是拧干帕子站到书架面前,抬起手准备擦拭时,她顿了一下。 逐鹰殿怎么会让书库积这么厚一层灰,却无人打扫。 沈济月犹疑一瞬,将抹布丢进桶里,在猎鹰袍上擦干手,抽出一本书,翻开摩挲了下纸页。 连史纸,久存而色不变,吸水性强,易干,但一旦沾了水,纸也就废了。 要擦也是干布擦才对。 沈济月脑中闪过某个想法,转身快步走到门前。 推不开。 她用力晃动了几下门扉,只听得“哗哗”锁链声。 “……” 沈济月骂了句脏话。 ………… 伏虎殿的灯亮起来,上夜直的伏虎卫陆续进来,顾渔整理好卷宗,走出司直署,旁边人的谈话声落入他耳。 “听说没,逐鹰殿那阎王又给新进的官员下马威了,现在还把人留在府衙呢。” “这有何稀奇?”听者反应过来,“等等……你是说那沈状元被罚了?” “嘘!小道消息,切莫外传!” 另一人连连点头,闭了嘴。 等人走远,顾渔从廊柱下绕出来,看了眼天色,快步走出了伏虎殿。 沈济月压根没打算喊救命,有胆子把她锁里面,多半是那阎王的命令,既如此,那她喊破嗓子也没用。 若碰到个软柿子,多半就要在这冰冷的书库之中睡一夜了。 但沈济月从小就是讲理的硬茬。 讲理讲在有错就认,绝不找理由; 硬茬就硬在,若她没错,那她便要犟到底,任谁都拉不动。 早上罚也罚了,罚得还不算轻,她胳膊和腿现在还在酸痛,现在把她骗到这里关起来又是何意? 官大也不能为所欲为吧? 沈济月越想越气,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手心沁出冷汗。 好啊,亏她往日在茶楼听人讲逐鹰使惨无人道时还在心里替他辩驳,亏她今早还满心欢喜地来逐鹰殿上直。 凭什么要欺负她? 天色愈暗,沈济月站在门前,双拳越攥越紧,整个人不受控地轻颤起来,眼睛快要把门板盯穿。 就因为她官家小姐的身份?就因为他主观以为她是娇气的大小姐?就因为她初入官场好拿捏? 沈济月压抑住眼底酸涩的情绪,抄起旁边的梯子,将其夹在胳膊下往门扉奋力撞去。 “砰!砰!砰!”门板接连发出几声巨大的声响,顶上灰尘纷纷扬扬往下飘。 沈济月丢掉梯子,抓住衣裳下摆,身形一转,抬腿侧身向前踢去,衣摆随动作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砰!——” 待她落腿收回原地,原就被梯子撞得摇晃的门扉彻底脱落,伴着木板剥离的声音,整个门框朝外下来,“通”的一声,击起一层灰。 看清门外站的是谁后,沈济月怔住了。 “顾渔?” 她下意识呢喃出他的名。 少年双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就被另一个声音挡了回去。 “我就说她能自己出来。” 沈济月转动目光,愕然看见未塌的门扉背后站着的是严司使。她还没回过神,微微张着口,秀眉拧着,试图控制住眼睫的颤抖。 “你们……”沈济月声音带了颤,她攥紧了拳,极力稳住声线不让自己显得狼狈,“我是什么供取乐的玩物吗?” 她被关在里面,他们居然还在赌她能不能自己出来? 逐鹰使也就算了,就连,就连顾渔都…… 也是,他凭什么不可以欺负她? 沈济月只觉得今天所有压抑的痛楚和委屈都涌了上来,直往她眼睛里钻,顷刻就麻了眼尾。 “沈济月,你……” 他走近她一步,低垂眉眼,话还未说一半,就被沈济月狠狠撞开肩膀,听她用力喝道:“让开!” 顾渔被撞得后退半步,视线却未曾动摇,侧目追着她逃也似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眉目压低,睫羽投下层阴翳遮住眸光,转过身,面向严诚,冷然道:“恕下官直言,逐鹰使做得,确实太过了些。” 说罢,顾渔朝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沈济月没有回府——她现在这个样子,顶着双红似兔子的眼睛回去肯定会被沈母质问,还不如等眼睛消肿,晚些归家。 远处暗蓝色的天上星子亮起几颗,夜市的摊子陆陆续续支起来,沈济月贴着墙根的阴影,抬手挡住襟前逐鹰殿的纹样,快步走着,把头埋得极低,生怕别人看见她的脸。 一样是热闹繁华的折桂大街,前几日她有多风光地从此地打马游过,今日就有多狼狈地仓皇逃走,就连昨夜迫不及待想穿上的这身衣服,现在都变成了枷锁。 偌大的定熙城于沈济月而言,是陌生的,她并不知道哪里可以供她暂避别人的眼光。 她跑到长桥底下,坐在石头边,双手环抱着膝盖,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水流拍打岸边的杂草,看那细弱的草叶塌了又起,沉沉浮浮。 保持这个动作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缎似的河面生出一轮波光粼粼的月亮,映亮了她干涩泛红的眼眶。 “你还想在这待多久?” 沈济月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抖,辨别出来是谁后,她反而更扭了头,对着河水道:“关你什么事。” 本来她都快气过了,这人还非要在此时来招惹她。 沈济月咬唇,攥紧了下裳。 顾渔在原地没有动,与她保持了适当的距离,道:“伯父伯母那边,我替你打过招呼了。” 闻言,沈济月指尖一松,鼻尖莫名酸胀起来。 今日用早膳时,爹娘还满脸欣慰地看她穿着崭新的猎鹰袍耍威风,说她颇有玉面判官的模样,说她定能有一番作为…… 想到此,沈济月视线便再次模糊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天,若无其事地“嗯”了声,又闷又低。 气氛重归于沉寂,顾渔看她极力掩藏情绪的单薄背影,捏紧了握在袖中的手帕。 他喉头滚动两下,良久才开了口:“我不知你被关在了书库。” 顾渔伫在原地,不知怎么续下去。 “我知道,”沈济月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声音带了点沙,“我现在知道了。” 当时她情绪上头,太过冲动,打开门看见顾渔跟严司使站在一起就下意识把他们划在了一起。 方才跑进折桂街的时候,她便知是自己错怪了他。 但她离开时撞他那么用力……沈济月是怎么也不可能在此时跑回去寻顾渔的。 何况,还有那凶神恶煞的逐鹰使在场。 沈济月不愿再想那个人,稍稍平复了声线,声音尽量平稳,找话题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沈济月从来没有跟顾渔道过歉。小时候两人吵架了,她求和的方式就是主动搭理他。 要是说一次顾渔不理她,那就再说一次。 反正第三次时顾渔肯定会回应她。 其实沈济月也不是那种说不出“抱歉”的人,但唯独对顾渔,她就是要骄矜些,与在旁人面前油嘴滑舌能把枯草夸出花来的模样简直大相径庭。 她也深究过其中缘由,并拿出了整夜时间反思过。 结果就是……她成功在次日的课上睡着了,手心狠狠挨了书院先生两戒尺,沈济月一气,把课业全推给顾渔写了。 “都赖你!我的手都写不了字了!” “关我何事?”顾渔应道,手中动作却没停,坐姿端正,边替她抄书边答,头都不抬。 沈济月愤愤哼了一声,抓起他案上的一根笔就咬,以此泄愤: “你害我昨晚一夜没睡,就怪你!” 顾渔笔尖一顿,抬头看去,沈小年霸王正斜坐在自己案上,以极其狂放的姿势啃咬他的新笔。 “……”罢了。 他微微叹息,继续伏案写字。 大概就是从这次开始以后,沈济月就把这个恼人的问题抛诸脑后了,反正顾渔乐意受着——他不乐意也得受着。 “经常发呆会变蠢。”少年冷淡的声线将沈济月拉回神。 “再笨也比你聪明。”沈济月想也没想就转过去损他,蓦地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眼圈肯定不能见人,又急急转回去,后半截话的音量都降低了。 突然,头顶被什么一压,沈济月抬眼,两片黑色的纱就从两边垂了下来,遮了她的视线,同时也挡了外界的窥视。 沈济月愣了愣,扶正头顶帷帽,缓缓站起身,腿上疼痛让她轻嘶了口凉气。 “自己系上。”顾渔又递给她一叠披风。 “长了。”沈济月说。 顾渔:“不要还我。” “不还就不还。”沈济月故意听错他的话,系好带子,整理披风挡住逐鹰殿的纹样,确保从外面看不见。 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注意到顾渔已然换了常服。 确实,若是他穿着猎虎袍满大街找人,那也太招惹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不过…… 沈济月又想起来顾渔没答的那个问题,冷风灌入帷帽,她缩了缩脖子:“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我的?” 顾渔看了她一眼,把什么东西揣进袖间,收回目光往桥上走。 “顾沧舟?”沈济月提裙追上去,见他不理,沈济月又喊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耐,“顾沧舟!” 还是不理。 “顾渔!”她接喊了他的名。 顾渔回头,半张脸隐在灯火阑珊处,唇角轻轻一勾。沈济月被他看得莫名其妙,还未读懂他的意思,少年就又转过头去,长腿迈上台阶:“夜市里有家麻辣兔头,从西陵来的,味道不错。” 沈济月整日没怎么进食,现下一听麻辣兔头,还是从西陵来的,唰地睁大了眼睛,两眼放光:“在哪啊?” 顾渔扭头,敛起神色。 “在哪啊?”沈济月绕过来缠住他,探完左边探右边,“你就告诉我嘛。” 终于,顾渔顿了步子,垂眸看她,眉头细微蹙了蹙,目光似无语又似无奈:“我也没吃饭。” 哦,原来是要一起去的意思。 9、第九章 两人在街上走着,沈济月倒是全副武装,而顾渔却引来了许多人的视线。 “这不是那新科状元郎么?他旁边戴帷帽的姑娘是谁啊?遮得严严实实……不会是情人吧?” 沈济月听进耳里,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她竟被说是他的情人,笑的是顾渔竟也会被嚼舌根。 “我看八成是,”那妇人抬手虚拢住了嘴,却还是没挡住声音,“若非是有喜欢的女子,干嘛把陆侍郎家嫡三小姐那么好的亲事都给推拒了?” “哎哟可别说那些小姐了,前几日东阳郡主派去的媒人都被顾府请了回去……” 沈济月余光看着两名消息灵通的妇人,瞟眼目送她们离开,又想到同为状元的自己却无人登门。 虽说她目前没有成亲的想法,但沈济月觉得,这是对她的一种认可。 就像顾渔那样,至少证明他是受欢迎的,受人青睐的。 “又在乱想什么。”顾渔冷冰冰的音色从恻上方飘来。 “在想……”沈济月回神,眨了下眼,随口道,“在想原来京城的人,也会说闲话。” 顾渔侧头,皱了皱眉:“说宽了,都是人,京城的人又与别处的人有何不同?若说细了,千人千面,更不可以地域而论。” 沈济月抬眼,隔纱望去,夜市里流转的火光照在他脸上,伴着各种食物的香气,或甜或咸,竟给这张清俊冷淡得出尘的脸平添了几分烟火气。 还是那个小古板。 “哎呀,我知道我知道。”沈济月糊弄过去,话锋一转,又道,“所以那两位大娘说的是真的咯?” 顾渔放慢了步子:“什么是真的?” 沈济月无语,顾渔耳力好她是知道的,以前在卧松书院听声辨先生位置全靠他,他不可能没听见。 “当然是……”她话说一半,又怕过路人有同样耳力好的,踮了踮脚,想凑到他耳边说。 还是够不着。 着实不怪沈济月,她在女子中算高挑的了,无奈顾渔更胜一筹,不,胜好几筹。 明明小时候两人身高还差不多,甚至初入书院时,她扎起小揪揪来还比他高呢。 怎么他来定熙之后就猛窜了这么高,而她在西陵就长得慢慢的,难道是水土不同? 顾渔也跟个木头似的动也不动,沈济月气得想锤他,攥住他胳膊处的袖子就往下拽。 顾渔身子一弯,被拽得耳朵贴近她的唇,柔软的唇瓣与微凉的耳廓之间仅隔着一层薄可视物的纱。 沈济月温热的呼吸洒在薄纱上,又轻轻拂过顾渔整个耳廓。 她这才意识到,似乎用力过头了。 顾渔没什么反应,沈济月立刻止了呼吸,落下脚跟站直,就着他附耳的这个动作,低声道:“当然是好多高门贵女都想跟你成亲是不是真的?” 难不成还能问她是他情人是不是真的?那也太荒谬了吧! “或许吧。” “或许?”沈济月疑惑,“都说媒来了怎么还是或许?” 顾渔没再回答。 沈济月自己估摸了一会儿,咂摸出来高门贵女们的亲事都要考虑许多,而状元郎呢,刚好符合标准,次次都被榜下捉婿。 加之今年的状元郎顾渔本人又长得不错,更是大受欢迎,所以,各位官老爷们也不管自家千金有无别的中意郎君,连夜找媒人说媒。 用坊间夸张的说法就是:顾府门槛这几日都薄了许多。 沈济月撇撇嘴,调笑道:“那我这般跟顾状元走在一块儿,岂不是有损顾状元的清誉,对你日后说亲有妨碍?” 她说得音调婉转,存了心地想恶心他。 顾渔不疾不徐地继续领着她走,认真思考了下:“我目前没有成亲的打算。” 见他反应平平,沈济月觉得逗他没趣,轻哼一声,自顾自走着,在帷帽里学他:“我目前没有成亲的打算~” 顾渔盯她一眼,冷不丁道:“那你呢?不是要养二十个男宠么。” 他说话总是太正式,叫人分不清是不是玩笑。 沈济月反应了会儿,没想起来,愣愣问他:“什么二十个男宠?” 顾渔语塞,他凝噎片刻,说道,“沈评事还真是人不贵但忘性大。” 怎么她心情才稍微好点,这人就开始损她了?沈济月刚要开口战斗,脑中蓦地一闪,想起来“二十个男宠”的典故,硬生生把话哽了回去,开始干笑。 顾渔冷冷看着她,极敷衍地学她表情,皮笑肉不笑地从鼻腔发出两声气音,连唇角都未曾抬一下。 笑着笑着,沈济月迅速冷下唇角,齿缝里挤出尖锐的声音,语速极快:“不是你嫌少让我养二十个么?” “我让你养二十个?”为避免过多吸引旁人目光,顾渔把声音压得低之又低,质问道,“我让你养三十个你养不养?” “养,怎么不养?” 也不管真不真了,沈济月就是要跟他杠上。 她停下来,仗着能借顾渔身形遮住自己,肆无忌惮地撩开半面黑纱,一只明净如洗的狐狸眼就露了出来。 那黑眸一眯,就听少女恶狠狠道:“我还嫌三十个不够多呢!” 顾渔与她对视上,明显一怔,长久无波的神色居然有碎裂之象。 沈济月反而十分光荣地朝他扬起脸哼了一声,满意松手,帘子随动作垂下,遮了姑娘花容。 果然看顾渔吃瘪,她心情就是舒畅。沈济月伸手拉了个懒腰,继续往前走。 察觉到没人跟上来,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沈济月回头一看,顾渔正站在原地盯着她。 脸很黑,瞳仁也很黑地,盯着她。 她当然知道,像顾渔这种从小就乖得不得了的乖孩子,是万万听不得她方才讲的那样有辱斯文的淫词的。 为了麻辣兔头,沈济月能屈能伸,当即折返回去,劝说道:“你先把脑子里的那一套礼义廉耻都抛出去嘛。” 顾渔表情没变。 “……抛不去是吧,”沈济月自语,扭头嘀咕道,“对你来说确实挺难抛的。” 顾渔:“……” 见他还这样,沈济月没耐心了,垮起脸来:“你不走我走了啊。” 顾渔欲言又止。 沈济月:“三。 “二。 “一。” 数完三个数,她转身就走,丝毫不拖泥带水。 都走出好几步了,沈济月蓦然听见顾渔颇为无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就在这里。” 是了,但凡沈济月往侧边看上一眼,就会发现,她一路上心心念念的西陵麻辣兔头小摊,就支在方才她放话要养三十个男宠的地方。 哦。 沈济月又折了回去。 ………… 回府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折桂街上,沈济月觉得自己眼睛应该已经消肿,加之街上没多少人了,她便摘了帷帽,将系带勾在指尖摇啊摇。 “我跟你说啊,这京城的麻辣兔头美则美矣,可嗝……”她打了个浅浅的饱嗝,并未受到影响,继续侧着头对身后的顾渔说下去,“可还是比不上我们西陵的正宗。” 顾渔闻言,不咸不淡回道:“可他就是从西陵来的。” “这么清楚,你亲戚啊?”沈济月嗤笑一声,回头望着他。 顾渔抬眸,眼底映出今夜的月色,亮亮的。 他没说话,但沈济月就是从中看出一丝笃定。 她渐渐收了顽劣的笑,连手上的帷帽都停了转,顺光静静看着他。 少年冷冽的五官带着一股劲儿,寒而不傲,美而不妖,在月色下多了分独一份的仙气。 沈济月眉目柔和下来,一步一步缓慢朝他走去,目光交织,谁都没有躲闪。 就这样,慢慢地,慢慢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 沈济月停在他面前,声音轻柔许多,抬眼望向他:“顾沧舟……” 顾渔垂睫看她,面色平静。 少女逆光站在他面前,缓缓抬起头,如山如水的眉目,精致的鼻尖,饱满的唇珠,以及尖俏的下巴,都展露在他眼前。 接着,她的唇动了动,猛然怒喝:“你踩到姑奶奶的影子了!” 要问顾渔什么心情—— 大概就像明明在清冷月色下欣赏一幅绝美画卷,突然,一只拳头破开画卷,直冲他面门而来。 好在熟悉沈济月脾性的顾渔早有准备,在拳头刚刚冒头时就躲了过去。 所以他并没有被吓到。 沈济月还在炸毛:“你知不知道不能乱踩别人影子啊!” “都是哄小孩的,你怎么还信?” “反正我要踩回来!” 西陵的孩子从小就知道一个传说:如若有人踩了你的影子,那你下辈子就得对那人言听计从,唯有在当天之内踩回去,方可消除。 聪明小孩就问了:若是被踩了之后立刻碰上下雨天,没有影子怎么办呢? 调皮小孩吓唬他:那你就祈祷下辈子别遇见她吧! 沈济月看准顾渔出神的机会,朝他身后绕去:“看我踩不踩你!” 顾渔反应快,侧身一闪,躲到了屋檐下,挑眉看了看她。 沈济月:“?” “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顾渔站在高处,环手看她:“是啊。” “那你让我踩一下啊。” 顾渔作思考状,片刻,理所当然地眨了下眼:“我为什么要让你啊?” 10、第十章 “顾渔!”沈济月怕扰民,压着嗓子喊他大名,攥紧拳就冲上去想把人从阴影里揪出来。 谁料那人将身一侧,看似动作缓慢,却很好地躲避了沈济月的魔爪,后背微贴在门框上,浑身都隐匿在阴影下。 这让她怎么踩他的影子嘛。 “你练过?”沈济月单手叉腰喘着气,有些讶异。 方才顾渔的反应实在是太快了,就像是习武之人才有的能耐。 “不算,”顾渔时刻防备着她,右脚后撤半步,双眼盯着沈济月动作,“只是来京身子渐好后,跟着国子监的武夫子锻炼了下。” 沈济月“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抬起脚,悄悄靠近他。 顾渔警惕地退了退。 沈济月好声好气地骗他:“你退什么呀,我又不抓你。”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她还无害地笑了一下。 但很明显,顾渔不吃这套。 沈济月上前多少,他就后退多少,随时准备躲避她的攻击。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傻子被你骗这么多回都该长慧根了。” “……” 沈济月重新挂上笑,她发誓,等抓到顾渔一定狠狠碾他的影子,让他下辈子给她当牛做马,言听计从。 而现在,忍! “你看啊,圣上都说我们是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顾渔:“圣上仁慈。” 沈济月:“?” 欲成大事者,再忍! “你我这么多年交情,你还不知道我?” “嗯。”顾渔这次倒没驳她的话。 沈济月眸光一亮,以为有希望。 就见顾渔环上双手,看着她,平静且淡定地反问:“我还不知道你?” “……” 是可忍孰不可忍,沈济月忍无可忍不想再忍,她磨了磨牙,扑到顾渔身前,手抓住他的双臂。 一股伴着女儿香气的劲风扑到顾渔脸上,他没料到沈济月会直接这般,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脸,顾渔眉头连跳了好几下,险些没扶住门框。 他单手扒住门框,身子后仰,几乎承受了沈济月整个人的重量,若他这几年没有跟着武夫子打基础,还当真要被她扑倒,到时候免不了一阵叮呤咣啷。 “沈济月。”他撑着她,手指死死扣着门板借力,几乎是从齿间挤出的声音。 街道上半天不出现一个人影,但也不代表无人走夜路,两人身子虽未贴在一起,但动作也算逾矩了。 这一边,沈济月还在思考怎么把他从阶上扒下去站在月光底下,一个劲儿地扯他衣裳。 就导致看起来更奇怪了。 顾渔想反手控住她手腕,又觉不妥,手在半空悬停了会儿放下,只低声叫她别乱动。 沈济月哪里肯听,顾渔的衣襟都快要被她拽变形。 “好了,你松开,我自己走下去。”对于沈济月,顾渔总是拿她没办法。 “你说话算数。” “我说话哪次没算数?” 沈济月转了转眼珠,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就连几百年前约好给她的竹蜻蜓都补上了,便两手一松,放了他。 顾渔轻轻呼出口气,低头整理衣襟。 “快点。”沈济月催促。 顾渔横她一眼,原本规整束到喉结下方的领口变了形,露出截清晰利落的锁骨,其上还有一颗细小的红痣…… 和浅淡的齿痕。 说起来还怪不好意思,小时候沈济月非要带体弱的顾渔出去晒太阳,实际上就是去西郊王叔的桃子,叫顾渔给她放风。 可怜见的顾渔热得受不了,白净的小脸直冒汗,还要在树底下一面担心沈济月被人发现,一面担心她从树上摔下来,不停地四处张望,连给自己扇风都顾不上。 “顾小渔,你堂堂二把手!怎么此等定力都没有呢?还怎么与我小年霸王一同……” 顾渔无奈:“行窃就别大声宣扬了。” “……你还是闭嘴吧——啊啊啊啊啊!”某霸王脚底下的树枝一折,身子像翻了的船,双手挥舞着向前扑下来。 接着就是一声闷响。 “呃……我的牙……”沈济月从顾渔身上扑腾起来,睁眼,愕然发现躺在地上的顾渔锁骨处,多了两枚熟桃尖一般红的门牙印。 没想到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消。 顾渔在此时理好了衣裳,提步走下台阶,站在若有似无的月光下,影子颀长,朦朦胧胧。 沈济月欢欢喜喜地跳下台阶,双脚并作一步,重重踏在了顾渔影子的肩上,昂起头颅,如打了胜仗的王。 风吹云散,月光清润明晰起来。 顾渔转过头,就见沈济月展颜笑开,帷帽早就丢到一边,瞳仁亮晶晶地看着他,每根迎光闪耀的头发丝都在耀武扬威。 走在路上,沈济月小声哼起自编的曲调,见她心情不错,顾渔提起逐鹰殿的事:“明日可要帮你告假?” 不知所吟为何的曲调一停,沈济月转过头:“为什么?” 空气安静片刻,沈济月鼻尖嗤出一声气音,笑道:“你把我想得太脆弱了些。” 她低头看着猎鹰袍上被月光映得发亮的纹样,静静开口:“小时候书院先生说女孩读书不如男孩,我能证明他所言偏颇;如今逐鹰使说大小姐就是娇气,我亦能证明他所言有错。” 听她说完,顾渔才道:“我的意思是,明日你的胳膊和腿会更疼,要不要休息。” “哦,那也不用。”沈济月想起什么,蓦然道,“你能帮我搞到个锤子吗?” “锤子?”顾渔眯了眯眸。 次日,依旧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逐鹰殿上下皆知新来的沈大小姐昨日被罚,还听闻她被逐鹰使骗进书库后一脚踹烂大门的丰功伟绩,都在猜测今日沈大小姐是会告假还是直接不来。 卯时将尽,整个逐鹰殿就差沈济月还没来点卯了。 典簿正要记她缺勤时,手中毛笔被纤细的五指抽走,抬眼,沈济月一袭猎鹰袍洗熨得平整,唇角挂笑,精气神好的不得了,一边说着还好赶上了一边龙飞凤舞签上了自己的名。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沈济月已然签完名,典簿手还维持着方才记名的动作,她笑了笑,把笔塞回她手中,问道:“严司使现在可在殿中?” 典簿有些愣神,看着她,道了个“在”。 “多谢啦。” 沈济月说话温柔,笑得也和煦,典簿却在她路过时,看清了她身后捏着的东西—— 一把锃亮的、分量很足的,锤子。 为什么要拎着那家伙去找严司使啊! 尾随沈济月看她今日是何状态的人都从博古架、盆栽、柜子后面钻了出来,聚在一起神情慌张又叽叽喳喳地小声道:“不会是去报仇的吧?官家小姐就是刚啊!” 逐鹰殿,聆风阁。 据说“聆风阁”这个名字是因严诚嫌原名难听,亲自下令换掉的。反正逐鹰殿内一切事务逐鹰使说了算,圣上不会因此等小事过问。 严诚没料到沈济月今日会来,更没料到她会直接来找自己。 “属下见过司使。”沈济月礼行得端端正正,十分周到。 但……手上东西着实太过显眼。 严诚虽不怕她袭击自己,却还是疑惑,问道:“手上拿的什么。” “锤子啊。” 严诚:“我是问你用它来干什么。” 沈济月答得坦然:“自然是修理昨日我踢坏的门板呀。” 严诚一时搞不懂这丫头在想什么,只道:“不必了,自有工匠来修。” 沈济月淡淡“哦”出一声,把锤子别到腰间。 逐鹰使眉心皱出川字:“你这又是作何?” 沈济月一本正经:“我哪敢保证日后还会不会踢坏门板,随身携带,随坏随修。” 明摆着是说昨日严诚关她的这档子事。 旁边洒扫的仆役听着这位新入殿的沈评事的话,洒扫动作一顿,后背簌簌冒冷汗。 不知出何原因,严诚很少见地没有生气,浓黑剑眉一挑,看着下面年轻气盛的面容,冷笑道:“行了,不必拿此事戳我,把你那破锤子扔了,挂在身上也不嫌丢人。” 他说着,掷出一枚黑色的令牌,沈济月双手接住,捏在手心里一看,是逐鹰殿的行事令,走访办案抓人抄家全靠它。 “现在起,你是逐鹰殿的一员了。” 沈济月握着沉甸冰凉的行事令,露出一副好似明白又不明白的表情。 “罚你蹲在院中半日,此为一验,验定力; “诱你入书库,你发觉不对,此为二验,验洞察; “明知关你的人是我,还敢破门而出,此为三验,验胆魄。” 严诚继续道:“昨日我在门口守着,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立马出来,若出来了,就把行事令交与你。” 但沈济月气冲冲就走了,丝毫没给他机会,甚至都没看他,反而让顾渔承接了她的怒火。 严诚今日来这么早,就是在等沈济月。 沈济月有点哑然,好一会儿,她才道:“逐鹰殿每个人,都要被这么耍……考验一通么?” “我哪有这个闲心,”严诚抿了口茶润喉,“不过是想看看你这位万里挑一的女状元,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罢。” 沈济月:“……” 不知道说什么了。 有逐鹰卫上前与严诚说了什么,严诚当即面色狠厉,训斥道:“屁大点案子,这么多天了都查不清楚,干什么吃的!” 沈济月站在下面,一动不动,不敢走也不敢听,怕是知道些什么不该知道的。 “你。”严诚抬起手指,指尖正指向沈济月。 沈济月抬眼,左右看了两下,确认阎王指的是她后,视死如归地上前,颔首道:“司使有何吩咐?” 他丢给她一卷卷宗,命令道:“你负责把惊马一案给我彻查清楚,要什么人手随你调遣,我只有一个要求。” 沈济月举目,就听严诚道:“必须比伏虎殿快。” 圣上重视人才,便把折桂街惊马案分派给了逐鹰伏虎两殿,要求把背后缘由调查清楚,原本很简单一个案子,只要先剖验马尸确定是自然还是人为,便可继续下去。 但怪就怪在,验出来是有人故意让马吸食致狂的香料后,竟揪不出一点幕后之人的线索。 “对了,你跟伏虎殿的顾司直,关系怎么样?”严诚问。 沈济月知道两殿关系不好,在心里估摸了一下,放放心心老老实实地道出了内心想法: “积怨已久。” 严诚听了,大为痛快:“你可知,他也查这个案子?” 沈济月一愣:“不知。” 严诚放下茶杯,搁在案几上重重一响,寄托了莫大希望似的凝视着沈济月,开口道:“你可一定要,压过他。” 11、第十一章 沈济月领了干过顾渔的命,那查案的劲头可谓是十成十的足,从聆风阁出来就一路飞奔进理事署,铺开所有目前搜集到的线索,在桌案上一一罗列起来,最后桌上堆不下,她干脆放到地上,圈圈写写最后又打了叉的废纸散落一地。 日过午时,赵秀以为沈济月是腿不方便才没去膳堂,便给她送饭来,进屋看到满地狼藉,傻眼了。 “我嘞个乖乖啊,”赵秀好不容易找到个下脚地,把饭食搁到一旁,踮起脚注意不踩到纸张,走到沈济月旁边蹲下,“沈评事,您这是干啥呢?” 沈济月听到是她的声音,抽空抬头招呼了一下,又赶忙埋头勾画圈点:“阎王给我派了活,要揪出折桂街惊马一案的凶手。” 赵秀点点头,找了块空地坐下来,若有所思道:“顾司直是不是也接了这个案子?” 沈济月笔尖一顿,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王青告诉我的啊。” 对哦,赵秀跟伏虎殿的王青认识。 沈济月眼珠转了转,停了笔,凑过去:“那王青有没有告诉你,他查到哪儿了呀?” “办案进度都是各府衙的机密,怎会随意透露?” 沈济月撇撇嘴,可惜地“哦”了一声。 “不过你跟顾司直关系那么好,直接问他,他应该会告诉你的吧?” “我?跟他?关系好?”沈济月指着自己,哼声一笑,“见面不吵起来就算不错了。” “顾司直还会跟人吵架?”赵秀大为震惊,顾沧舟怎么看怎么像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公子,她实在是想象不出这样谪仙般的人物吵起架来的样子。 沈济月冷笑一声,道:“他百毒不侵,你可知为何?” “为何?”赵秀问。 “因为呀,这世间最毒之物,已经长在他的身上了。” “啊?” 沈济月抚掌笑起来,点破道:“就是他那张嘴呀!” 伏虎殿。 顾渔抿了抿唇,锁眉思忖着卷宗上提供的信息,试图将其串联起来。 马是在折桂街中段开始发狂的,仵作验出来的香料性猛,顷刻便能让马失控,但沈济月骑了那么长一段路都没事,所以马一定是在中段才吸入的香料。 不行,还得去实地勘察才能明了。 另一边,赵秀笑过之后又问:“那你跟靖国公世子相熟吗?” 沈济月立马坐直,忙摆手撇清关系:“当然不熟啊。” “我那次下值路过折桂街,见世子送你东西,还以为你们从前认识呢。”赵秀笑了笑,宽慰道,“白世子是定熙城出了名的纨绔,你别被他吓到。” “哦,那日啊,世子殿下是在路边挖……” 某个念头在沈济月脑中闪过,她蓦地止了声,神情肃然。 “怎么了?”赵秀问。 “赵姐,”沈济月抓住赵秀的手腕,双眼看着她,语气急切,“折桂街可曾有能挖出什么宝贝的传言?” “这又是谁哄骗你的?折桂街前年才把石板全翻新了一通,怎会有什么宝贝藏在下面,纵然有,那也早该被挖出来了。” 沈济月一听,当即“噌”地从地上站起来,拿起行事令就往外跑。 赵秀见她脸色不好,扭身喊道:“诶!你饭还没吃呢!” “不吃了!”沈济月头也不回,声音越来越远。 赶到折桂街时,伏虎卫已经封锁了此处,拉起一长截封条,禁止闲人进入。 沈济月掏出行事令,负责看守的伏虎卫虽然很不想让逐鹰殿的人介入,但圣上毕竟下了令让两殿同查此案,他也没办法,只得放沈济月进去。 叮叮当当的锄头掘地声中,沈济月拨开人群,站到街边,想看看挖到哪了。 还未仔细看清,就听见有人叫她的名。 抬头,顾渔身着一袭崭新的猎虎袍,阔步走近她:“你怎么来了?” “只准你来,不准我来?”沈济月从顾渔身上收回视线,专心盯着被挖开的石板,生怕被他抢先一步发现什么玄机。 “司直。”底下办案的人向顾渔呈上一根细小木梢,其断口崭新,明显是被外力猛抽折断。 “这是……机关?”沈济月推测。 “还不确定。”顾渔将木梢包进帕子里收好,吩咐人继续向两旁扩大面积掘地。 木梢……木梢…… 沈济月伸出一根食指,指节顶住下巴,皱眉思考。 有了! 她猛然睁眼,招呼顾渔道:“你是什么时候去曹木匠店里拿的竹蜻蜓?” “游街结束后。” 顾渔答完,当即明白了沈济月的意思。 两人眼神同时一变,目光转向身前殿卫,异口同声:“向北挖!” 跟着顾渔过来的王青听两人谈话听得云里雾里,明明沈评事只问了一句,怎么顾司直就全明白了似的? 他挠挠头:“这又跟竹蜻蜓有什么关系?” 沈济月盯着被掘开的地板,口头答道:“重点不在于竹蜻蜓,而是时间。” “时间?”王青还是不懂,又不好意思继续问,这样会显得他很笨。 不过多时,伏虎卫果真发现异处,回头道:“顾司直!” 顾渔上前,目光落在伏虎掀起来翻转一圈的石板背后,其上一道浅浅的凹槽,中间还有走线的痕迹。 “果然。”沈济月低声念道。 顾渔在游街结束后立马就去了曹氏木匠铺,那时曹顺就已在收拾搬家的东西,而折桂街店铺租金调价的消息,是在次日才通知下来的。 当时王青和赵秀只顾着叹惋曹氏一家的命运,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如今案子交到了沈济月和顾渔手里,二人厘清前后脉络,忽地想起这一茬来,才有了突破关口。 底下人禀报:“司直,可要继续向北挖?” 顾渔定定思考着,沈济月先下了令:“不,把这这根柱子前的地板撬开。” 她说得颇有威严,伏虎卫马上就要行动,忽地想起来她是逐鹰殿的评事,抬眼看向顾渔。 顾渔将要点头,王青站了出来,阻止道:“不可!” 众人皆望向他。 “这根是承重柱,万一挖过了头,店面可就遭殃了。” 沈济月道:“不会的,只撬开地板,影响不了柱子。” 众殿卫还是没人行动。 沈济月环视一圈,道:“这样,出了什么事我担着,可行?” 伏虎卫面面相觑,交换眼神。有人冒了头,道:“逐鹰殿的评事,怎么替伏虎殿担责?” 其余人随声附和:“就是啊!” 沈济月语塞,早知道就捎几个逐鹰卫一块来了,都怪她这个急性子,不然也不至于使唤不动人。 若是现在回去调人,那这里的线索保不准就被伏虎殿私占了,到时候,顾渔就是最大的功臣。 同样是状元,同样是在当红府衙当差,同样是查惊马案,她却落了下风……多丢人。 不行,绝对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沈济月眉心一凝,心里直打鼓,思考该如何破局。 正思索着,身旁就传来说话声。 “听她的,出了事,我负责。” 少年的嗓音如清泉般流出,镇静又淡然,正像那积雪融水,无色无味。 沈济月倏地抬睫,顾渔站在她旁边,身姿挺拔端正,神色依旧淡淡的,眼帘一垂一掀,如月般清静的目光就自她脸庞拂过,叫人难以察觉。 顾司直是伏虎使亲自任命主理惊马案的人,随他前来调查的伏虎卫自然服从他的命令。 既然顾司直都这么说了,其余人便不敢再多言,抄起家伙开始小心翼翼撬开柱子周边的地板。 奇就奇在,石板轻轻一撬就开了,完全动摇不到漆红廊柱的根基。 “找到了!”伏虎卫大叫起来,忙把东西递给顾渔。 是一根极长的麻线,从柱子底下延长而出,经过石板凹槽,连接到木梢。 沈济月靠近柱子,伸手拉扯了一下底下的麻线,略微向上一使劲,柱子表面的红漆皮就鼓起一长条。 这就对了。 当日的游街路线是先从乐安街过来,走过折桂大街南端的牌坊,上行至御街为止。 折桂大街乃南北走向,曹氏木匠铺靠北,马驹发狂的地方在折桂街中段,即还没到曹氏木匠铺便出了事。 按寻常的思路,是不会向北查的,只会排查马儿发狂前走过的地方。 沈济月搓捻了下手中坚韧的麻线,下令道:“立刻动身,去曹氏木匠铺!” 原本聚集在宽阔笔直的长街中段的一群黑衣殿卫,忽地分列开来,跟随为首两道黑影朝上疾行,步伐齐整,将熙攘散漫的人流劈开一道缺口。 寥天之上,掠过一声鹰唳,浑身洁白的雪鹰顺着沈顾二人远去的方向缓缓盘旋而下,最终敛翅稳稳停在二楼雅间栏杆。 雕花小窗被人推开,探出一截修长似竹的手指,雪鹰嘤嘤两声,在栏杆上不住地蹦跶。 主人勾勾手指,同意了它的撒娇。 很快,雪鹰扑开翅膀朝那人指节飞去,利爪轻扣,站在了主人手上。 它羽翼微收,幽蓝的眼珠转动,与下方疾驰而去的黑衣队伍遥遥相对。 “曹顺现在人在何处?”那人抚了抚雪鹰顺滑的羽翎,从底下远去的殿卫身上收回视线,关了窗,问身侧侍卫道。 “回禀世子,曹顺自前日离京之后,就一直避居在城郊的茅屋中。” “他倒是听话,没有命令,当真不走。”白风清嘴角噙起一抹冷绝的笑意,停了给雪鹰顺毛的动作。 侍卫颔首:“曹顺寻子心切,尚未得知他儿子具体下落之前,是不会轻举妄动的。” 白风清敛眸,抬手一拂,雪鹰悻悻扑腾到一边架子上,歪着头看他。 “天色不早,她查不了多久了。” “世子的意思是……” 白风清勾唇,这回倒是笑得和煦,他甩开扇子,大步往外走去:“济月妹妹查案辛苦了,在望江斋备上最好的酒菜,本世子要请她吃饭。” 自家主子一走,侍卫忙抱起还呆呆立在架子上的雪鹰,小跑着追上去,怯问道:“若是……沈评事不来呢?” “不来?”白风清停了步子,“若是济月妹妹不来……我一个人吃饭未免太无趣了些。” 他拿扇骨抵着下巴,作思考状,随即想到法子似的扬起唇,玉质扇柄下一刻就落到了侍卫头顶,狠狠一敲。 “那就把你丢进青江里喂鱼,虽不及她来赴约有趣,但也能看个乐子。” 白风清眼睛笑得狭长,语气令人胆寒,“你觉得呢?” “属下定把沈评事请来!” “这还差不多。” 白风清轻啧一声,丢掉方才敲过侍卫脑门的扇子,嫌恶地拿丝帕擦了擦手,扬长而去。 12、第十二章 韩府书房。 烛火葳蕤,韩尚书的脸映在火光中,他摩挲着琥珀扳指,语气和蔼:“在伏虎殿待得如何,林啸没有难为你吧?” “未曾,”顾渔答道,“林司使对学生多有关照。” “那便好,听说,他把惊马一案派给你查了?”韩敬渊把书翻了一页,抬起眼来,“查得如何?” 顾渔闻言,沉吟片刻,道:“折桂街木匠曹顺与此案脱不了干系,如今伏虎逐鹰二殿都在搜捕他。” 韩敬渊抚了抚胡子,道:“一个小小木工,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背后布局者怕是另有其人。” 顾渔听着,微微颔首。 “你可还记得,游街之前见过什么人?” “游街前日,靖国公传见过学生,但最后聊得不甚愉快。” 韩敬渊目色深沉地点点头,却未多说什么。 顾渔看在眼里,终是问出了上次来就想问的话:“老师的意思是,靖国公想借此事敲打学生?” 那也不该是沈济月座下的马驹发狂才是。 韩敬渊转了话头,道:“快要戌时了,你且动身去望江斋吧。” 顾渔眉头微皱,有些不解。 见他此番神情,韩尚书亦有些讶异,“白世子在望江斋设宴,邀请本次科举一甲,沈济月已经去了。” 望江斋内。 侍女引着沈济月往里走,甫一踏入,丝竹管弦便裹着暖香扑面而来,大堂灯火如昼,歌姬身着轻绡舞裙,旋身时广袖翻飞,伴着琵琶脆响与婉转唱腔,一派歌舞升平。 沈济月在西陵没见过此等场面,便多看了两眼,直到侍女提醒她上二楼,她才回神点了点头,提裙而上。 “沈小姐,这边请。” “多谢。” 鞋尖踏在铺着西域风情的软毯上,没有声音,步过二楼屏风,楼下喧嚣渐淡,反倒是外头的江风声音明显了些。 “沈小姐,这边。” 沈济月继续跟随侍女往上走,三楼装潢又不一样,整层竟仿着画舫形制而筑,地板是温润的乌木,两侧设低矮的雕花围栏,望去如船舷一般,头顶不做繁复藻井,只以轻幔虚垂,风一吹便悠悠拂动,倒真像行舟时掀动的帘幕。 三面皆开长窗,江风毫无阻隔地穿堂而入,带着水汽与夜凉,拂得衣袂轻扬。人立其中,脚下似有随波轻晃的错觉,抬眼便是一轮皓月悬于江心,仿佛真置身于江中画舫。 侍女引她进了临江雅间,轻手轻脚退至一旁。 室内烛火温软,桌案早已布好精致酒菜,靖国公世子侧身而坐,指尖拈着一盅果酒,月光从飘扬的纱幔下透进来,落在他肩头,摇摇晃晃。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眉开眼笑地唤了句:“济月妹妹。” 沈济月端端正正地朝他见了礼,这才走过去,看见只有两把椅子时,愣了。 “站着干嘛?坐。” 沈济月面色有些僵:“不是说世子殿下您宴请此次科举一甲吗?怎的……只有两把椅子?” 白风清闻言,先是反应了一瞬,随即朗声一笑,了然是那厮不想被丢进青江喂鱼想出来的浑招,开口道:“定是传我话那混球骗了济月妹妹,回去我就割了他的舌头丢进青江喂鱼,以此赔罪。” 沈济月舌头一凉。 靖国公世子是有什么割人舌头的怪癖吗? “这倒也不必,”系上了他人舌头的存亡,沈济月像背了千斤担一样落座,如坐针毡,“想来是下官听错了,世子莫要责怪侍卫小哥。” 白风清答应得爽快:“好,都听济月妹妹的。” “世子称下官全名就好。” “好的济月妹妹。” “……” 沈济月唇角端着得体笑意,借着抬手捋发的间隙,两条眉毛藏在手底下直皱,眼神瞥向栏外翻涌起银光的江面,疯狂思考如何能快点结束这个饭局。 白日里查了惊马一案后,沈济月看白风清更多了一层迷雾。 折桂街的路是前年翻新的,白风清又常年在京中,不可能不知晓此事,所以那日在街边,他说在挖宝贝,是骗她的。 偏偏在今日,同一地点,她又查出了指向曹木匠的线索。 若仅此一点,能说明是巧合,那曹木匠能在官方消息出来之前就知晓折桂街租金上调,而后利用这个借口混在众商铺中一起搬走,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那也太巧了。 白风清观察着她的神色,笑了下,替沈济月斟了杯酒:“济月妹妹今日查案辛苦,可有什么进展?” 听他主动谈起心里所想之事,沈济月不免心神一震,很快神情自然道:“案情进度乃殿内机密,恕下官不便透露。” “也对,现在谈论公事,那真是辜负了这江边月色。”白风清举杯,“走一个。” 杯里葡萄酒色泽深紫,风一吹便散出醉人果香,沈济月缓缓抬眼看向对面之人,那人正闲散万分地撑着头,冲她挑了挑眉。 见沈济月不动,白风清哼笑一声,换了个姿势坐着,语调依旧懒散:“怎么,怕我在酒里加东西不成?” 沈济月忙低下头:“下官不敢。” 说着她就要站起来行礼赔罪,白风清头疼地压压手:“我就逗逗你,你这么拘着,累不累啊?” 沈济月站起来一半的身子又坐了回去,抿唇不答。 白风清将自己杯中的酒饮尽,喟叹一声:“再说,本世子要想做什么,用得着这么弯弯绕绕么?” 江风吹过,沈济月现在才切切实实的周身血液一凉。 京城权贵,想做什么,太容易。 她双手捧杯,敬酒道:“世子殿下教训得是。”言罢,沈济月仰起头,将葡萄酒一饮而尽。 ………… 顾渔方才踏上望江斋二楼,就听有人唤他:“沧州兄!” 这嘹亮的一嗓子,倒是先惹得三楼的一位姑娘先转了身。 她以缂丝团扇轻掩半面,只露一双清冷眼瞳,居高临下,贵气逼人。 顾渔还未回头,就听唤他那人开始絮絮叨叨抱怨:“上次游街结束你要去找沈小姐,放了我鸽子,我不怪你。” 说着他又要把手拍到顾渔肩上,顾渔一个侧目,那人赶紧收手,放在胸前来回搓:“没想到啊没想到,你竟背着我独自来了望江楼,今天说什么你都得请我一顿。” 顾渔转过身来,映入眼帘的果真是那张在国子监与他同桌好几年的脸。 “改日吧。” “又改日?”周仲由气得不轻,“你天天改日改日,究竟给我改到哪一日了?不行,你今日说什么都得陪我喝两杯!” 顾渔见他铁了心,正要开口推拒,忽而听楼上传来一声轻笑。 两人皆循声望去,栏边那抹秀影随即转了身,不过多时便出现在楼梯上,缓缓走下台阶。 来人手持虞美人团扇,蹙金绣裙缀满珠玉,赤金衔珠鸾钗斜簪鬓边,随莲步轻移浅浅摇晃,反射的细碎华光直闪人眼。 “见过东阳郡主。” 东阳抬抬手,示意免礼,等二人抬头,她先是看了眼顾渔,再转眸对周仲由道:“探花郎今日约得真是不巧了。” 只半句话,周仲由哪里还不明白。 他两眼放光,嘴巴张成一个圆形,深吸口气,隔空欣慰地看了看顾渔,对东阳郡主拱手道:“在下先行告退。” 离开前,还不忘朝顾渔使眼色。 “我已包好雅间,沧舟哥哥,可愿陪我上楼喝两杯?”东阳红唇轻扬,眉眼笑意缱绻,似乎并不介怀顾家请走她派去的媒人一事。 顾渔立于原地,拱手道:“顾某不胜酒力,恐扰了郡主雅兴。” 东阳上前一步,手中扇面碰到顾渔行礼的手背,顾渔猛然收手,抬眸对上东阳郡主盈盈笑眼,又垂下睫羽。 见他此般反应,东阳嘴角笑意更深几分,樱唇轻启:“不喝酒,赏月听风也是极好的。” 她轻轻绕至他身侧,对着顾渔耳畔,隔扇道:“若沧舟哥哥执意不与我上楼,东阳只能命人请周公子回来了。” 酒过三巡,虽是果酒,沈济月眼中还是氤氲了几分雾气,朦朦胧胧圈在眼中,正似薄雾中的粼粼江面,瞳中一点亮光,便是那冷冷明月了。 为保证韵致,望江斋三楼的雅间很少,各房之间并不以墙分隔,而是用层层叠叠模拟远山形状的半透屏风遮挡,再在其上垂以柔似云雾的纱帘。 听见外边有动静,沈济月偏过头,打眼瞧去,一男一女的影子映在屏风上,从她这间房走了过去。 似乎是坐到对面雅间去了。 白风清皱了下眉:“也不知望江斋的东家是哪根筋搭错了,开价九百两都不让本世子包场。” 沈济月差点一口酒呛到,睁大了眼。 这怎么不算另一种层面上的,“视金钱如粪土”呢? “济月妹妹,下次我一定寻个安静的处所,不让别人扰了你雅兴。” 那倒也不必……本来也没什么雅兴。 沈济月抿唇笑笑。 白风清招来在栏边待命的侍卫,问:“对面来的人谁?” “禀世子,是东阳郡主和顾司直。” 沈济月眸光一怔。 顾渔不是说要去见他的老师么?正是因此,他才没跟她一起回家。 “原是东阳要来啊,”白风清嗤笑一声,明白过来为何望江斋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包场,“等等,你说她与顾沧舟一起来的?” “是。” “东阳那么高傲一个人,被顾沧舟拒后竟还拉得下脸来请他,看来是铁了心要吃定他呀。” 白风清饶有兴趣地说完,看向沈济月,“要去打个招呼么?” 沈济月想起分别前他明明说的是去拜访老师,现在却在跟人家姑娘一块吃饭。 好你个顾沧舟,现在都学会撒谎不眨眼了。 13、第十三章 沈济月拒得干脆:“恐冒犯了东阳郡主与顾司直,还是不过去为好。” “这有什么,”白风清甩甩袖子,“我跟东阳关系一般,你跟顾沧舟熟,何来冒犯?” 沈济月:“我跟他也一般。”这话接得,可谓是十分迅速。 白风清乐了:“坊间不都传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谊深厚吗?” 沈济月牵牵嘴角,低头尴尬道:“邻居而已,勾心斗角,貌合神离。” 话虽这么说着,沈济月却还是有意无意地把目光往白风清身后的半透屏风望。 突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三楼的静谧,听起来慌乱而急促,至少有三人。 “别跑!抓住他!” “别跑!” 沈济月按住桌子,正要起身查探,窗外突然闯进三个全副武装的黑衣人,他们腰系粗绳,手持短刃,领头者一脚踹烂了隔在中间的远山屏风。 屏风碎裂爆开,碎片横飞,一个闪亮的似玉摆件的东西从半空抛过,领头黑衣人伸手接住,与此同时,掷出此物的黑衣人被望江斋护院抓住摁在地上。 领头者迅速判断局势,一个箭步冲向衣着最为华贵的东阳郡主,不过瞬息,冰冷的刀刃便已然抵到东阳纤细脆弱的脖颈。 “啊!”自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东阳郡主头一次被人劫持,向来骄矜高傲的她,也不免乱了分寸,昂头大叫起来。 东阳在三楼瞧见顾渔后,为避免打扰,就屏退了所有护卫,只留一个贴身侍婢在侧。而那侍婢亦无功夫在身,现下正被一名黑衣人擒住臂膀,满脸泪痕地哭喊:“大胆贼人!放开我家郡主!” 蒙面人听了,不但不怕,反而更抵紧了东阳脖子,威胁众人:“想要你们郡主活命,就站那别动!” 沈济月这边,情况倒好很多。 白风清留下来的那名随时准备下青江喂鱼的潮风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他一人一刀往白风清和沈济月面前一站,匪徒便无从靠近。 至于顾渔,他位于望江斋护院与三名黑衣人之间,虽无人劫持,但也无法脱身。 领头的高声道:“把爷的兄弟放了,爷便不伤你们的郡主一根毫毛!” 护院却将他的同伙按在地上跪得更深:“你们先把我望江斋的玉蟾蜍归还!” 闻言,东阳的侍女怒喝:“我看你望江斋是掉钱眼里了!郡主与那破劳什子玉□□孰轻孰重分不清吗?还不快救人!” “这……”护院表情十分为难。 一边是金尊玉贵的东阳郡主,一边是东家奉为命根子的镇店之宝的玉蟾蜍,若玉蟾蜍丢了,他们也活不过今日了。 领头者将刀尖更抵近东阳大动脉几分,怒瞪向护院:“还不把爷的兄弟交出来!” “那个……打断一下。”沈济月忽然抬手。 众人皆是一脸懵地看过去。 只见那橙衣姑娘弯下腰,一手撑桌,一手捂着腹部,秀眉紧皱,表情痛苦万分,见诸位皆望来,她还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我想去方便一下。” “憋着!”匪首自以为聪明地看破了她的计谋,“谁知道你是不是……啊!”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颈侧就被身后一阵劲风劈了个手刀,他吃痛松手,东阳没了支撑,瞬间软倒在地。 电光石火间,领头者掌中的短刃就被顾渔一把夺去,转而抵到了他的动脉。 瞬息之间,攻守易换。 沈济月也不装了,直起腰来,闪身躲在潮风侍卫的后面。 剩下黑衣人立刻就要上前,顾渔锢着为首黑衣人,眸光语气一片冰冷:“把刀放下。” 黑衣人相视一眼,又看向他们的头儿,等待命令。 领头者眯了眯眼,仰头瞪向顾渔:“不过一介读书人,你当真敢杀……” 最后一个字音还未落下,他的脖子就传来一条极细微的刺痛,似乎还有什么温暖的液体流出。 被割的人没吱声,沈济月先夸张叫起来:“啊!好多血!” 她又惊又怕地双手捂住眼睛,脚尖一收,整个人都藏到了潮风身后。 被劫持的黑衣人头目见她这般反应,当真以为读书人下手没轻没重,担心自己失血过多,忙命令手下道:“弃刀!” “哐啷”两声,黑衣人手中短刃落地,潮风看准机会,三两下就将没了武器的壮汉捆在了一起。 没了身前人的遮挡,沈济月整个人便漏了出来,领头者抬头一看,这丫头分明是笑着的!浑身上下,哪里有半分害怕? 沈济月对上匪徒头子愤恨的目光,朝他打了个招呼,随即低头从腰间抽出根流星哨,跑向窗边,伸手往天上一打。 “嘭!” 莹润皓月旁的轻云上,立刻炸开只鹰隼模样的烟花,此乃召集附近逐鹰卫的命令。 放完流星哨,沈济月从窗台转过身,又遇上白风清压着眉,似笑非笑的眼神。 他环着双手:“你跟我吃饭还带这物什?” 沈济月干干一笑,把流星哨的空壳背到身后:“随身携带,有备无患,世子您看,这不就……用上了嘛?” 不过多时,附近巡街的逐鹰卫和望江斋东家都到了场。 逐鹰卫从匪头身上搜出玉蟾蜍,交还给了望江斋东家,随后跟沈济月打了声招呼便将四个黑衣人都绑走了。 东阳郡主受了惊吓,姣美的面容还苍白着,她杏眼微润,抬眸看着顾渔:“沧舟哥哥,能否送东阳回府?我一个人实在害怕……” 顾渔侧目,沈济月像没听见似的,还在向白风清摆弄着流星哨的空壳子,似乎在跟他说这东西怎么用。 “沧舟哥哥?”东阳又唤了一声。 这次,白风清先接话了,他负手走过来,一副长辈口吻,语重心长地教育顾渔道:“顾司直,人家郡主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可别辜负美人心意啊。” 说完,他扇子柄往顾渔肩头一戳,将人推向东阳郡主。 “济月妹妹这边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会送她回去。”白风清收回扇子,向后撤步,潇洒走向沈济月。 顾渔回头,目光越过众人,锁定站在最后面的沈济月,面无表情开口:“伯父伯母那边,怎么解释?” 他这话,倒是把沈济月问住了。 自打上次靖国公世子大张旗鼓送衣裳首饰来把沈府前院堆满后,沈母沈父皆是让沈济月离白风清远点,不要招惹是非。 但若不是他顾渔的那一句“靖国公世子没跟您说么?”她也不至于费力解释那么久。 说来说去,还不是都怪他,他还好意思重提,拿这件事来压她? 又想起今日下值时他说要去拜访老师,却访到了望江斋,还是同东阳郡主一起来的——明明都拒了人家郡主的媒人,还要跟人家一起,这顾沧舟在定熙都学了些什么坏习性? 沈济月冷哼一声,回道:“本官家事,不劳顾司直费心。” 末了,她微微侧身,只留给他几分余光:“下次再有这种事情,顾司直不必瞒我,本官不是喜欢告状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是你,不会向你爹娘告状,你大可放心去找东阳郡主,而不是搬出拜访老师的说辞来骗我。 她冷冷说了这么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了顾渔的耳朵,可他在心里捋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懂。 他瞒她什么了? 沈济月有意避开顾渔目光,朝东阳拱手:“郡主,下官先行告退。” 白风清挥挥扇子:“我也走了啊。” 东阳捏着虞美人花团扇,微蹙着眉看向顾渔:“沧舟哥哥,我们也下楼吧?” 望江斋门前青石阶下,两驾马车并肩停驻。 左边车驾以沉香木为身,覆月白锦缎,四角垂以玉铃碎珠,柔美尊贵; 右边车驾则用乌木打造,玄色锦帘配银线纹样,线条利落大气。 一华一威,一雅一凛,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瞻望,不敢近前。 须臾,两驾马车的主人便在假装路过实则围观的百姓面前现身,有眼尖的人认出世子和郡主身后站着的便是前些日风光无限的那对双状元,一时间,局面更热闹了。 “世子殿下,哪辆马车是你的?”沈济月小声询问道。 她总共见过白风清三次,白风清所乘的马车次次都不同。 硬要找出共同点的话——那便是都很华贵招摇了。 靖国公世子抖开他浑身上下最为素净的白玉扇子,勾唇一笑:“自然是更好看的那辆,济月妹妹,你觉得哪辆更好看?” 这问题未免也太得罪人了。 沈济月闭口不答。 白风清不多逗她,将人领上右边车驾。 东阳郡主也上了车,却迟迟未见顾渔人影,片刻,她素手撩开窗帘,问道:“沧舟哥哥,怎的不进来?” 顾渔立于车旁,目光接地:“下官在车外护送郡主就好。” 他声调平缓,明明是清和如水的语气,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却叫东阳郡主无端生起愠意。 但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不好发作,只用力丢了窗帘,下令回府。 车帘垂下掀起的风拂了顾渔满脸,他鬓角发丝微扬,眼睛却未眨一下,依旧是淡淡的模样。 马车平稳走着,东阳隔着帘子,想明白了她所不悦的是什么。 是疏离,是顾沧舟拒她千里之外的疏离。 “这是咋回事啊,不是说这对双状元自小就被订了娃娃亲吗?怎么一个跟世子走,一个跟郡主走呀?” 东阳听见帘外议论,沉下呼吸,附耳窗边。 “越传越离谱了,这顾沈二人啊,只是在西陵时有过一段街坊情分,况且那时他们尚且年幼,几岁的小娃娃懂啥?” “也是,若真有什么旁的心思,早就该定亲了。” 闲话声音渐远,东阳郡主敛了目光,将虞美人团扇遮在唇边定定思忖。 双状元…… 东阳想起来,游街那日,顾沧舟身侧确有一名女子,只是当时她注意力都在顾沧舟身上,没仔细去瞧那姑娘面容,以至于在望江斋时,竟没意识到沈济月就是那女状元。 如今忆起在几人在望江斋分别前的对话,顾沧舟在跟沈济月说话时,确实少了几分客气,而沈济月对顾沧舟更是夹枪带棒。 车帘摇晃,顾渔石青色的袍角忽隐忽现,东阳郡主眼底的眸光也一明一暗。 她唇角轻挑,侧头向身旁侍女低声说了一个字: “查。” 14. 第十四章 次日,伏虎殿。 顾渔正在整理案牍,准备下午带人去曹氏木匠铺再细细勘察一番。 王青在此时敲门进来,把新的一摞文书放到他桌子上,却并没有离开,欲言又止地用探究的目光在一旁瞟他。 顾渔瞥他一眼,又收回视线:“王参军还有何事?” 王青十分做作地咳嗽两声,肩膀蹭到顾渔身边六寸处,抬起眼来扭捏道:“你跟东阳郡主咋回事啊?” 顾渔手中动作没停,眼风扫向王青,薄唇紧闭。 王青被盯得心里发毛,解释道:“先别生气,我这不也是听茶客瞎说……想来顾司直您这儿求个证嘛。” “参军既知是瞎说,又何须再多问?”顾渔说完,低头埋进公务堆里。 空气沉寂一会儿,王青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张口问道:“那你跟沈评事又是怎么回事?” 顾渔手中动作停滞一瞬,眸中神色微变,他顿了顿,随即低头提笔继续写着什么,语气如常: “我与她,又能有什么?” “我当然不怀疑你俩有啥了!” 王青说得斩钉截铁,一脸正气,话毕又兀自嘟囔着补了一句,“你俩要是能有啥,那早都该在一起了。” 顾渔抬头。 王青大大咧咧俯下身,手肘撑到桌子上,满脸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想问,你俩闹掰了?” 他说得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观察顾渔表情。 顾渔微微皱眉:“这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见他表情还算好,王青就干脆放开说了:“这哪还用听?昨夜郡主世子在望江斋门口一人领一个状元上车,那么大阵仗,早就在定熙城闹开了,而且——” “我没上东阳郡主的马车。”顾渔打断。 “啊你没上?”王青惊讶完,继续绘声绘色道,“据当时望江斋看热闹的百姓所说,你跟沈评事出来的时候,是一个比一个脸臭,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王青环抱双臂想象了会儿,顾司直平常就经常冷着个脸了,那昨夜得是啥样的啊?难不成像伏虎使一样,能止小儿夜啼? 努努嘴,王青正色:“言归正传,你没跟沈评事吵架就好,巳时有伏虎卫来报,沈评事今早带人去曹顺店里搜出来了什么东西,而咱这边的推进卡住了,关键线索可能在她手里,既然没吵架,咱还方便跟她交接。” 说罢,王青直起身子,朝顾渔灿烂拱手:“还请顾司直,亲自去逐鹰殿一趟。” 窗外不知停了多久的雪鹰眨了眨幽蓝的眸子,扑扇翅膀离开枝桠,一路向北飞去,落到了逐鹰殿的屋檐。 “沈评事,有人找。”门外衙役通传道。 闻声,沈济月从书摞中抬起头,侧目问了一句:“谁?” “是……” 衙役还未说完,就有另一人的声音穿门而入,随着他的步伐,落到了沈济月面前:“是我。” 沈济月微微睁大了眼。 只一瞬,她就及时收敛神色,斜眼瞥着顾渔的靴尖,语气冷淡:“一向守礼的顾司直,怎么也学会不请自来了?” 她又故意称他官职。 “沈评事不必拿这话噎我,”顾渔拿出伏虎殿的行事令,“惊马案交由你我共同查清,于理,我有权过来与沈评事协同商议。” 明明是“于情于理”,他偏偏只说“于理”,沈济月太阳穴绷了绷,唇角扯出得体的笑意:“好啊,顾司直想商议什么呢?” 她说得温柔,笑得也温柔,还贴心地放下了手中事务,眉眼弯弯地看着他。 可她越是这样,顾渔唇线就越是冷硬僵直,冷厉的剑眉也无知觉地向下压。 两人一个笑颜温柔,一个冷脸严肃,就这么静静对视着,诡异的氛围在理事署蔓延开来。 连晒进来的阳光都是苍白的。 “沈济月。”顾渔唤她的名,咬字有些重。 沈济月这厢则背着手扬着唇,歪了歪头,轻快回应:“怎么了,顾司直?” 顾渔墨色的眼眸沉得不见一丝波澜,他吸了口气,嗓音尽量平稳:“你不必对我假笑。” “假笑又怎么了?”沈济月环起手臂,退了半步,“总比假话好。” 顾渔微微怔了下,想起昨夜在望江斋不欢而散前沈济月说的那席话—— “下次再有这种事情,顾司直不必瞒我,本官不是喜欢告状的人。” 他究竟何时对她说了假话? 见顾渔神情松动,沈济月以为他在想说辞,但她现在很忙,可不想再听他多说什么有的没的,便道:“若无公事,顾司直还是请回吧。” 免得旁人看见,影响不好。 顾渔知道现在追问也没用,喉结滚了滚,压下原本想说的话,转而道:“好,那我就与你谈公事。” 睿王府。 东阳郡主正在制香,贴身侍婢绿纱上前与她附耳几句,东阳听着,渐渐露出笑容,她放下香勺,抬头道:“你所言当真?” “奴婢怎敢欺瞒郡主,”绿纱喜上眉梢,高兴道,“底下人都查清楚了,顾司直只是少时在西陵生活过七年,恰巧住在沈府旁,与沈评事一同在卧松书院上过学,至于坊间所传什么娃娃亲之类的,都是谣言!” 东阳抿唇一笑:“太好了,你把这熏香送到伏虎殿,务必让他知晓是我亲手做的。” “是!”绿纱刚捧起香炉,嘴角忽地垂下,低眉道,“郡主,顾司直现下怕是不在伏虎殿。” “那他在何处?” “据我们的人所说,顾司直他……”绿纱犹豫片刻,终于攥住双手鼓足勇气道,“他去逐鹰殿找沈评事了。” “什么?”东阳郡主猛然起身,长裙不小心绊翻了身侧细脚铜台上的绢画。 “哐啷”一声,东阳应声侧头,只见窗外闪过一截雪白长翅,至于那是什么,她已经看不清了。 雪鹰窜出睿王府,飞速掠过定熙城连绵屋脊,往上一冲,将整座京城都收在翅下。 忽地,那猛禽敛翼俯冲,如一支利箭破风而下,又突然收了速度,稳稳落进一只向上伸来的掌心。 它鹰首微垂,顷刻间便敛了一身凛冽傲气,只余驯服温顺。 白风清用银镊子夹了片生肉给它,看着它吃下,又转眸问潮风:“都去城西郊的宅子了?” 潮风回禀:“是,沈评事先带着逐鹰殿的人去搜了,顾司直回伏虎殿召集人手,估计这会儿也快到了。” “嗯,曹顺那边呢?” “已经被人带走了。” 白风清点点头,见潮风欲言又止,拧了下眉头,就差踹他一脚:“有屁快放。” “半盏茶之前,东阳郡主的轿辇在往伏虎殿方向去,咱要拦吗?” “拦她作甚?”白风清挑起眉毛,“再说,你拦得住么?” “是。”潮风垂首。 白风清想了想,哼笑一声,语气里带了点不可置信:“东阳还真喜欢那顾渔啊?” 说罢,他丢下镊子,在旁净了手,边大步流星走着,边对身后匆匆跟上的潮风道:“更衣,本世子也去瞧瞧热闹。” ………… 沈济月带逐鹰卫赶到城西郊时,眼前的小宅子里已经没有人了。逐鹰卫进屋勘察一番后,确认宅子主人才离开不久。 就差一步。 沈济月攥紧了拳,锁眉沉思。 这宅子住着曹顺年迈的母亲,老人家腿脚不便,出行必定乘车,既是才离开,那四周空旷,又怎会发现不了一点车辙印? 她当即下令:“你们三个,去房子周围仔细搜查,你们两个,再进屋看看。” “是!” 吩咐完,沈济月在院内巡视起来。 宅子不大,院中两株老树开了春也没有新叶长出,不知是死是活。堂屋门口的灯笼也有些年头了,早失了原本颜色,顶着厚厚一层灰在檐下轻摇。 院子西侧立有一口井,石井栏久经岁月,呈现出老旧的青白色,其边缘缠着糙绳,与寻常水井并无二致。 可这口井的周遭干燥无潮气,石缝里连半星青苔都无,绝不是活井该有的模样。 沈济月绕完了院子,又回到井旁,上前几步,俯身探向井口。 借天光望去,井下漆黑幽深,无半分水光,她抬起指节轻敲井壁,回音沉闷空洞。 是口枯井。 既是枯井,旁边怎的还放装了半桶水的木桶?究竟在欲盖弥彰些什么呢? 沈济月伸手,缓缓往上拉动井绳,不过数尺后,沈济月掌心的粗绳骤然一滞,卡在了井壁暗槽之中。 “咔嗒”一声低响,却不是来自井内,沈济月心头猛地一跳,心中暗道不好。 抬头,房檐木格暗层骤然弹开,数支冷箭皆泛着寒芒,正对着她面门,眼看就要射出。 逐鹰卫被她分派走了,庭中空旷,面对这一排冷箭,沈济月 是避无可避。 “咻——” 破空声响起的瞬间,一道玄色身影单手翻过院墙,飞快掠至沈济月身后,他长臂一伸,从背后扣住她的腰,将人往身侧带开。 瞬息之间发生的动作似乎被拉长,惊慌之余,沈济月抬眼,入目的却是顾渔紧绷的下颌。 明亮的日光落下,被少年优越的眉骨遮了大半,此刻他一对清润瞳眸正在眉骨的阴影下。 沈济月抬眸看他时,这双眼睛正好从别处转过来,与她定定对上视线。 熟悉的清香在她鼻尖蔓开,沈济月总算想起来这是什么香了。 是小时候,顾渔被药浴浸出来的药香,其中有一味佩兰,她很喜欢那个味道。 沈济月张了张口。 未等她唤出他的名字,身上环着她腰背的力道就加重,顾渔不带半分迟疑地将她护至胸前,转身相挡。 冷厉的箭尖刺破衣料,深深扎进顾渔肩胛,他蹙眉闷哼一声,身体因疼痛缩紧,下巴不自觉紧紧抵住沈济月的肩颈,连锢在她腰侧的手指都加重了力道。 佩兰的淡香忽地被血腥味破开,刺入沈济月鼻腔,她瞪大了眼,下意识便要抽身去看,身子刚动,却被顾渔扣得更紧。 “别看。” 他说得很轻,声线还有些细细的颤,温热的呼吸洒在沈济月的颈侧肌肤。 顾渔松手,退步到合适的距离,他眉心紧蹙,浓密的长睫掩去眼底的情绪,眼睛半睁半眯地垂眸看她。 沈济月瞳仁震颤,盯着顾渔额角冒出的冷汗和渐渐变白的唇,一股无名惧意从心底森然升起,爬满全身。 方才看见冷箭时,她有这么害怕吗? 沈济月慌忙扶住顾渔,一时间竟没发出声。 再出口时,便成了一句破了音的,语气凶狠不成调的:“我要你逞英雄了?” 她瞪着他,眉头微微上抬又紧皱着,组成一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心情的表情。 “你先坐下。”沈济月小心扶着顾渔,让他坐在井边。 尖锐的疼痛在背后穿透开,顾渔咬牙压抑着痛楚,面上尽量平静道:“沈评事也会担心人了?” 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跟她贫。不过他还有力气跟她打嘴仗,总归是比说不出来话要好。 但当看到他脖颈冒出的青筋和紧攥的双手时,沈济月又止不住地发慌。 她半蹲在顾渔身侧,手撑着他的肩,探头去看他身后的伤势。 顾渔虽有心想躲,但他终归是负伤了,稍微一动,背后就钻心地疼,比不过沈济月动作迅速。 即使沈济月有过心理准备,但看清他伤口时,她还是被吓了一跳。 少年后背的黑衣被血浸得发亮,箭矢入肉极深,箭镞没入的地方,皮肉被硬生生顶开,口子边缘翻卷着暗红,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得他微微发颤。 沈济月顿住,连吸气都不敢了,手指发凉,心脏却跳得极快。 顾渔微微侧目,在沈济月视角下,只看得见他的鼻梁,接着,就听他语气有些无奈道:“让你别看……” 屋内搜查的逐鹰卫和院外赶来的伏虎卫很快赶来,众人见顾渔中箭,都吃了一惊,忙封锁现场。 两殿此行都没有带医官,顾渔这样的伤势,必定得回京才能救治,可众人都骑马来的,马背颠簸,怕是会更苦了他。 沈济月整理了神色,看向众人,简单说明情况:“井绳是触发檐下暗箭的机关,井里没水,下面应该是暗道。这样,身手好的有经验的殿卫先下去看看,留一人跟我一起送顾司直去医馆。” 这回伏虎卫想也没想就听了沈济月的话,两边殿卫各自领命,循令而动。 顾渔忽然抬手挥停了伏虎卫,他额角冷汗滴滴滑下,说话都有些费劲:“查案要紧,你送我回去怕是会耽搁进度。” 听他这般说,沈济月气不打一处来:“顾渔,你是伤到背还是伤到脑子了?查案是要紧,但你这是要命了你知不知道!” 除了顾渔,两殿的殿卫都被吼得一愣。 沈济月一把夺了顾渔腰间的行事令,转身喝道:“按我说的做。” “是!”两边殿卫得令散去,只留了一名伏虎卫与沈济月一同送顾渔去医馆。 外头传来马蹄声响,沈济月回身瞧去,驰来的车轱辘已经停在了院门前,锦绣车帘撩开,探出一张姣美容颜。 姑娘面露心疼,柳眉微蹙:“沧舟哥哥。” 15. 第十五章 东阳郡主忙叫人搀着她下了车,刚一入院门,枯井栏边滴滴答答的殷红血迹就吓她一跳。 东阳倏然倒吸一口凉气,怔在门口不敢近前,缓了缓,她还是没敢踏出那一步,只站在原地:“沧舟哥哥,是谁伤了你?本郡主定饶不了他!” 顾渔眉头抽动,东阳见状揪紧了手帕,忙阻拦道:“好了好了,还是别说话了。” 说完,她看向顾渔周围站着的两人,目光落在沈济月身上:“沈评事,你与顾司直是为同僚,就这么忍心看着他受苦而不送他去医治吗?” 忽然被点,沈济月抬眸就对上姑娘气愤的视线,一时间还真有点说不出话来。 她本来就是要送顾渔去医馆的。 无奈东阳要拉着顾渔说几句关心之语,她贵为郡主,顾渔都没说什么,沈济月自然也不好多嘴。 于是沈济月拱手:“回郡主,马背颠簸,恐会加重顾司直伤势,下官正在想办法。” 说着,沈济月眼神扫到郡主背后的马车,语速变慢。 东阳明显也察觉到这点,顺着沈济月目光回望而去,正正好落在自己睿王府的马车上。 她本就有意亲近顾渔,现下大好机会送上门,东阳肯定是要抓住的,至于马车会不会沾上血污……大不了换一辆。 “不如用本郡主的马车送沧舟哥哥回京。”她爽快道。 几乎是东阳的最后一个字音刚落地,沈济月就接了话:“多谢郡主。” 顾渔脸色越来越白,他强撑着身子,道:“不可。” 沈济月与东阳同时看向他,两人语气第一次这么同步:“为何不可?” 东阳继续道:“沧舟哥哥,你不用怕麻烦我,待进城后,我再差人入宫请皇伯父派御医为你医治,难道这不比医馆的乡野大夫医术高明?” 从以往京中谣言四起的程度来看,若今日他真上了郡主的马车,还让郡主派人进宫讨来御医为他医治,闹到陛下面前,更是洗不清。 绝对不行。 偏偏沈济月还分外感激东阳郡主的大度,双眸发亮,眼看就要替他行礼谢过。 顾渔抬手曲指,轻扯了一下沈济月的袖子。 沈济月动作一顿,转过身来,想起什么,弯下腰看着坐在井边的顾渔:“你不是说查案要紧吗,这下你乘郡主的马车回京,我便可以在这边跟进案子,你也能放心了。” 放心个鬼。 他刚刚还在想,若是真的免不了乘郡主的车驾,沈济月在场还好一点,届时要有什么还说得清。 结果现在她竟然说不同他一起回去。 似乎有口气堵在他的胸腔,上不去更下不来,应该是要吐血了。 他盯着沈济月,眼神可以说是怨毒。 “你再瞪我。”沈济月伸出一根手指。 顾渔眉心拧了拧,连压得细密的长睫都跟着轻颤,抬眼定定盯着沈济月,一动也不动。 沈济月吸了口气,把话憋回去,语气软了几分:“……看在你受伤的份上。” 她招呼旁边留下来的伏虎卫:“来,搭把手,把你们顾司直扶上郡主的马车。” 背后扎着长箭的顾司直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由两人给他架起来,向前走去。 眼看就要走到院门,睿王府的车夫已经摆放好马杌,车帘被郡主的贴身侍婢绿纱撩开,就等他上去。 顾渔最后转向沈济月:“你当真不陪我?” 少女单薄的肩膀却不乏力气,他一只手臂搭在上面,能感觉到沈济月肩上明显的骨骼,顾渔暗自用劲,顶着的伤口剧痛向上抬了抬手臂。 不等沈济月回答,树荫摇曳下,就传来一阵悠悠车铃响。 “哎呀呀,这小小西郊,没想到这么热闹呢。” 白风清从他在沈济月面前坐过的第四辆不重样且贵气逼人的马车上下来,露齿笑道,“济月妹妹。” 打完招呼,他似乎才发现顾渔似的掩唇惊叹。 “啊呀,”白风清夸张地叫了一声,握着扇子,一本正经道,“顾状元为何要把这么长根箭插在背后玩呐?还流这么多血——是真血假血?” 顾渔绷着脸,当真搞不懂靖国公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已经耽误了这么久,沈济月不能再让靖国公世子也来跟顾渔唠几句了,她朝白风清颔首,示意了下肩上倚着的顾渔:“恕下官不便向世子行礼。” “济月妹妹以后都无需向我行礼。” 他话接得倒快,沈济月看了眼顾越发苍白的脸色,知道是不得不得罪白风清了。 她道:“顾司直伤重,不能陪世子闲谈,还请世子见谅。” “稍等。”顾渔突然出声。 还等?沈济月眉毛一皱,心脏像被糙线乱捆了一通似的烦躁,她侧头去瞪顾渔,马上就要发作。 顾渔咽了咽喉头,解释道:“世子与顾某同为男子,若能借靖国公府的马车一用,会少去很多不便,也免得扰了郡主清誉。” 他不傻,能看出睿王招他为婿的心思。如果他今日真上了东阳郡主的马车,再放任郡主去向陛下讨了御医,到时候睿王府想传什么出去便传什么出去,陛下若再一信,他怕是真要为了莫须有的事情负责。 白风清将顾渔的话收入耳中,摇了摇扇子,明知故问:“顾司直这是想让本世子帮忙?” 顾渔明言:“算下官欠世子一个人情。” 靖国公早有拉拢他之意,先不管惊马一案与白风清有没有关系,是不是他拒绝站队靖国公府之后的下马威。就说白风清若与靖国公一条心,或者不像表面那样纨绔,都不会拒绝他此番请求。 因为这给日后靖国公府再拉拢他,递了一个台阶。 结果万万没想到,白风清十分不屑地甩甩手中扇子,轻嘁一声:“谁要你的人情?” 他连正眼都未曾给他,扇了两下扇子又“啪”地合上,扇骨与手指一同指向沈济月: “我要——她的。” 沈济月愕然抬头,只见莹润泛光的白玉扇骨背后,白风清两只眼睛一眯一弯,笑意盈盈地瞄准她。 种种因素之下,沈济月还是坐上了白风清的马车,与顾渔一同回京,至于留下来的那名伏虎卫,就没有跟上车,而是骑马护在车旁。 世子殿下的马车格外宽敞,每个角落都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就算车轱辘压到石子儿也不会引起很大的颠簸。 座位上还放了软绵的西域绒毯,盖上去十分温暖,恰适合顾渔这种伤患。 沈济月暗道这车是上对了。 白风清的侍卫潮风在顾渔上车前就替他砍掉了箭尾,此时他坐在马车内,能稍微方便一点。 “早知如此,我今日就挑辆最便宜的马车来了。”说完,白风清目光一转,眼里漫上笑意,“不过……既然济月妹妹也坐上来了,那这车就值。” 沈济月观察着顾渔状态,无心回应白风清的话。他的头微微垂着,长睫似闭不闭,嘴唇几乎快要与脸一个色。 小时候顾渔重病时的样子闪烁在沈济月的脑子里,她手无意识地蜷缩着,等打开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双手也是一片湿凉。 沈济月不住地往窗外张望,她不知道做什么能让顾渔好受些,只希望车夫驶稳一点,快一点。 没人搭理尊贵的世子殿下,白风清不满意了,给自己找存在感,看着虚弱的顾渔,颐气道:“顾沧舟,本世子警告你别把血蹭绒毯上了啊,很贵。” 顾渔现在连呼吸都已是费力,自然无法理会白风清。 他双目紧闭,额间覆着一层薄汗,呼吸时深时浅,瘦削的长指紧紧攥着衣袍,骨节早已泛白。 沈济月拿出丝帕,想给他擦汗,手方抬起,顾渔就脱了力,原先靠在车壁上的头重重滑到她的肩上,晕了过去。 沈济月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拍他的脸,指腹触及之处皆是一片冰冷。 “顾渔?顾沧舟!”她不断唤着他的名字,却无人应答。 白风清一下子离开了靠垫,坐直道:“喂,顾渔你起来,别靠我济月妹妹身上。” 沈 济月心里本来就又急又烦,听见白风清还在无理取闹,没忍住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竟直直把白风清钉在了原地。 靖国公世子生平第一次被除他爹以外的人瞪,当场没反应过来。 但神奇的是,他竟丝毫不生气。 白风清愣愣地捏住扇子,抿了下嘴:“我安静,我安静。” 沈济月立刻意识到自己无礼,她压下情绪,低眉赔罪:“世子恕罪,方才是下官心急了。” 白风清摆摆手,丢了吊儿郎当的神色,伸手探了探顾渔鼻息:“还有气儿,放心吧。” 沈济月侧头,眉骨与顾渔的前额碰到一起。 冷,还是冷。 他的脸像冰一样冷。 沈济月哈出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搓暖,捂到顾渔的脸颊上,试图让他有所回温。 臭药瓶子,来京城练了几年武就想逞英雄,刚刚挡箭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怎么现在蔫了? 沈济月出神地看着他的脸,木偶一般重复哈气搓手的动作给他捂热脸颊和脖子。 又过了一段路,沈济月撩开窗帘,又怕风吹着顾渔,只匆匆瞄了一眼便盖上,扭头对白风清道:“世子,前面有个药堂,先在那停吧。” “还有几里路就进城了,到时候给你抓我家老头最常用的医师,不比这草泽庸医好千百倍?” 沈济月摸着顾渔越来越冷的脸,当机立断,朝车夫喊道:“停车。” 若是旁人的命令,靖国公府的车夫是绝不会听的,但这位沈评事可是他家世子领上过两次车的人,他不敢不从。 高大的车驾靠边停下,伏虎卫将昏迷的顾渔小心背下了车,踏着快而稳的小碎步,急急跑进药堂:“大夫!大夫在哪里?” 沈济月走在后面,见车内的绒毯沾了血迹,想来白风清也不会再用,她便大胆开口要来。 白风清点头应允,沈济月抱着毯子下车,看见旁边等候的潮风,眸光微亮:“这位小哥,你能回京寻位擅治箭伤的医者过来吗,越快越好。” 她当然没打算把顾渔的性命交托给药堂里的这位,只是顾渔的伤势实在不宜颠簸,只能先简单处理,再等医术高明的大夫过来。 潮风看了眼自家世子。 白风清眼刀他一下,意思是:还不照做? 收到喂鱼警告,潮风立马拱手,利落解开套车绳索,纵身上马,一声高亮的“驾”后,转瞬他便没了踪影。 药堂里的老医者推门出来,给了等候在外的伏虎卫一张纸条,让他去对面药田里照着采药。 沈济月急忙上前:“老先生,方才进去的那位公子伤势如何?严不严重?” 这位老先生是真的上了年岁了,长眉长须尽数雪白,他佝偻着腰,杵杖道:“老朽双目已废,虽有一身本领,却无处能使,拔箭止血这类都是老朽的徒弟在做。” “那您徒弟呢?” “上山采药去了。” 老医者抚了抚胡子,拐杖在地面敲出两声响:“不知姑娘与里面那位公子是什么关系?” 这么简单一个问题,沈济月竟卡了一下才回答出来。 “同僚。”她说。 老医者得知她官员的身份也不惊讶,只是叹气道:“可惜了,若是夫妻,还能我来指导,你来为他宽衣取箭。” “那怎么行,我济月妹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老医者一听有男子的声音,慢慢转了身,对着沈济月与白风清之间的空气道:“那这位后生可愿为里头的伤患宽衣取箭?” 白风清呵声,歪头拿扇子在老医者面前晃,满脸轻蔑:“你让我给他宽衣取箭?” 简直做梦。 他一想到自己的手要接触到旁人用过的工具器皿,或许还会沾上污血,就直犯恶心,环手强调:“我不去。” “那二位就等着老夫徒弟回来吧。” 沈济月望着深黑的门扉,眉头紧锁,衣服被双手攥出的褶皱渐渐加深。 她蓦地开口:“我去。” 16. 第十六章 白风清吃了个大惊,转过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去什么去,你知不知道进去之后,外头会传些个怎样的流言蜚语?” “不然让箭一直插在他背上吗?”沈济月亦转身与他对峙,“老先生的徒弟不知何时下山,伏虎卫不知何时归来,京城的大夫多久赶到更是未知,我不去谁又去?” 说罢,她不再多与白风清相争,扭头就要抬步上前。 手臂突然被人拽住,沈济月被这股力量带偏了身子,小臂挂着的绒毯也被人夺走。 白风清横眉,语气十分不爽:“老头,带路。” 药堂简陋,室内满是清苦气味,白风清眉心川字纹不断加深,挑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将就坐下,满眼怨恨地盯着还在昏迷之中的顾渔,咬牙切齿: “顾沧舟,你这回可是欠了我一个大人情。” 顾渔醒来时,已是在顾府。 他背上有伤,只能趴在低矮的软榻上,刚睁眼,视线还有些迷蒙,橙黄的光线从门外照进来,染红了纱幔,像少女飘摇的裙裾。 应该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 顾渔轻轻转动眼珠,空阔清寂的室内除了他外,再无一人。 他眉头发力,眯了眯眼,视线清明几分,这才注意到轩窗外有一女子身影。 她侧身立着,任由夕阳勾勒出俏丽轮廓,神态却严肃,似是在与人交谈公事,呈现出一种不符合少女年纪的成熟来。 顾渔稍稍松了眉。 背后的伤限制了他许多动作,顾渔干脆维持这个偏着头姿势,眸子半阖不阖,静静看着窗外。 夕阳颜色加深,艳如蔷薇,将整个世界都浸在橙红的光影里。 沈济月听人汇报完案件进度,又低声简单安排了之后的事宜,便点点头,让他们走了。 她捶了捶久站酸软的腰,慢慢转过身。 浅金的光线也依少女动作乖乖绕到背后,照亮她柔软的发丝,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轻轻送进屋内,恰好覆在顾渔背上。 见他苏醒,沈济月立刻停了捶腰的手,向前冲出几步,又意识到什么似的猛然顿住,向院子外头跑去。 顾渔目光还定在空落落的窗边,等他回过神来,沈济月已经提着个药箱跑了回来,身后是气喘吁吁直追而来的御医。 “沈评事,您慢点……慢点儿!” 沈济月不得不停下脚步,急切地看着御医,就差一把将人拽上台阶了。 很快,半敞的门扉被一只素手推开,沈济月的脑袋探进来,一对黑葡萄似的眼睛盛满了光,看了看顾渔,又转过头,去扶累得不行的御医:“郭神医,您快里面请。” “老夫……担……担不得神医这诶诶——你别拽我。” 沈济月忙松了手,背在身后,嘴角抿起笑:“我想扶您一把来着。” 真难为郭御医挺着个圆腹还得小碎步跑过来,纵使凉风习习,还是热得他浑身冒汗。 顾渔微微撑了下身子,朝郭御医点头致意。 郭御医从沈济月手里拿过药箱,瘪着嘴,不咸不淡道:“顾司直可别乱动了,要是再牵扯到伤口,沈评事得更急。” 顾渔闻言,轻轻抬眉看向沈济月。 他这一眼看得脆弱极了,苍白的脸,浅淡的唇,整个人仿佛薄得透明的梨花瓣,微风一吹就散了。 沈济月抠了下指甲,转开视线,低头对郭御医道:“那我这也是怕他的伤势加重给您添麻烦嘛。” 郭御医哼哼一声,抬眼给她个眼神:“嗯,我信你哟!” 许是郭御医的表情实在太过生动滑稽,顾渔没忍住,浅浅弯了弯唇。 下一刻,一股凉意就从天降下,落在他的脸颊。 预感到什么似的,顾渔抬头,就见沈济月脸比锅底黑地叉腰瞪他:“谁允许你笑了?” 顾渔乌黑的长睫上下一合,唇边弧度放平,仰视她道:“沈评事现在管这么严了?” “诶,这下我站沈评事啊,”郭御医把工具尽数摆好,又用火燎了一遍,抽空看顾渔一眼,叮嘱道,“笑也会扯到伤口的。” 沈济月自认为被夸,傲气起来,尾巴翘上天,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本大人还准你呼吸,你就偷着乐吧。” 顾渔微微叹息,“强权”之下,只能被迫无奈附和:“谢沈大人不杀之恩。” 郭御医回头:“沈评事连换药都要守着?” 换药……好像是要脱衣服来着? 沈济月抻了一下脖子,咬住嘴唇,闷头转身飞快逃离了现场,不忘把门带上。 她立在檐下,傍晚凉风吹过,沈济月打了个寒战,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顾渔是顾府唯一的嫡子,未足月就降生,幼时身子孱弱,赵姨顾叔不知求访了多少名医,几乎是将人养在药里才调养好了。如今好不容易大好,年仅十八便一举高中状元,前途无量。 若是因替她挡箭而有个三长两短……沈济月真不知道该如何向长辈们交代。 正想着,足尖石板被照亮一小块。 沈济月抬头,对上赵眉温柔的面庞。 “赵姨。”她先出声唤了一句,声音温软,语带歉意。 “好孩子,吓坏了吧?”赵眉上前,抬手轻轻抚了抚沈济月的头发,再微微侧头,示意后方侍女将食盒递上,“你半天没吃东西了,现下沧舟醒了,你也吃点吧。” 沈济月抿唇,秀眉微蹙,头略微低着,看向赵眉的目光有些躲闪。 赵眉明白她内心想法,宽慰道:“你若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替我监督沧舟把药喝完吧,近日庄田铺面诸事繁杂,里外都要经手料理,不能时时刻刻盯着沧舟喝药。” 沈济月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疑惑道:“他喝药还需人监督呀?” 在她印象中,顾渔早习惯药汁的苦味了,小时候每次去找他玩,十次有七次都在喝药。 沈济月就在旁边等着,而顾渔呢,总是仰头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舌头尝不到苦味似的,连糖都不含一颗就擦净嘴,站定到沈济月面前,对她说,“走吧”。 然后小年霸王就快快乐乐地拉着她的二把手顾小渔出去放风了。 “估计是小时候喝药太多,给他喝伤了,沧舟心有抵触,待回京身子渐好后,再有什么汤烧火热,药都是他自己喝一半,院子里的花喝一半。” 顾沧舟还会干这样逗趣的事呢?沈济月心情舒展不少,这倒跟他记忆中的顾渔不一样。 “吱呀——” 背后传来推门声响,赵眉和沈济月同时望过去,郭御医拎着药箱出来,说只要好生休养便无大碍,随后又嘱咐几句,赵眉便亲自送他离了府。 以前顾渔是不喜人多的,不知道现在这个习惯变没变。 于是沈济月接过食盒,屏退侍女道:“你们先退下吧。” 夜色漫上,偌大的院落只剩两人。 沈济月提着食盒走上台阶,敲了两下门,侧头轻轻贴上门框,担心顾渔发不出太大声音,她听不见。 “进。” 一字穿透木板,落入沈济月耳中,她跨步进门,将要转身关门时,顾渔说话了:“半掩就行。” 他已穿好衣服,坐在榻上。 沈济月不得不感叹他不愧是长辈眼中的守礼孩子,即使是背后挨了一箭,还能坐得这般端正。 她内心唏嘘,走过去,将两提食盒分别放在桌上,一一打开,再取出顾渔的汤药,搅和两下,坐下来递给他。 顾渔手指动了下,刚要去接,沈济月忽然又把端着药碗的手收了回去。 他正不解着,就见沈济月兀自道了句“不对”,姑娘抬起眼,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问:“我是不是要吹两下再给你?” “沈大人不烫死顾某,便是顾某的福分了。” “话虽没错,”沈济月怕把唾沫吹进去,便没吹,只用青玉勺子搅着,“但你这次是大功臣,我不能亏待你吧?” 她搅拌得吵闹,勺子刮在碗底呲啦作响,顾听得头疼:“态度这么诚恳,你干脆喂我算了。” 此话一出,室内当即没了声响。 夜风从窗口扑进来,吹灭了 摇曳跃动的烛火,室内突然一暗,只有月光悄然漫开,占据了顾渔的整个卧房。 眼睛适应黑暗后,顾渔才发现,沈济月的双瞳在夜里也是莹润明亮的,像两汪化开的墨汁,底下盛着弦月。 他又同时看见三轮月亮了。 眼前的两弯月牙闪了闪,沈济月眯眼笑起来,特意放柔了声音:“好啊,等你沈姐姐把灯点上,就来哄你喝药哦。” 说着,她放下药碗,走到窗边重新燃了蜡烛,室内又被温暖的光晕照亮。 “幼稚。”顾渔连眸光都不给她一眼,伸手就要去够药碗。 可怜胸背紧紧缠着绷带的顾司直,哪里能比得过沈评事身手敏捷,她一个弯腰,轻松就将药碗捧到了手心,捏起勺子柄舀了一勺浓稠药汁,在顾渔唇边晃。 “要不要姐姐喂呀?” 她轻声说着,漂亮的狐狸眼不忘紧紧盯着他,从少年冷凝的眉一路游走扫下,最终停在他绷直的淡粉唇线,没再移动。 若是换了旁人,这番动作恐怕有挑逗之嫌。 但顾渔知道,沈济月压根不懂这些,她只是觉得好玩,就像幼时玩过家家一样随便,一样儿戏。 药汁温润潮湿的热气扑在顾渔唇瓣,他眉头皱得更厉害,声音带了点严厉:“沈济月。” “不是你要姐姐喂的吗?”沈济月故作委屈,不依不饶地把勺子往前伸了下,差点怼进顾渔嘴里。 温热光滑的玉勺擦过嘴唇,顾渔偏过头:“我比你年长。” 沈济月垮脸:“就大我四个月……” “四个月零三天。”顾渔补充。 闹了这么久,药凉得差不多,顾渔伸出左手夺过碗,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快到沈济月都没反应过来。 她的视线跟随他的手上扬又落下,讷讷道:“你的伤……” 顾渔喝了药,面色由白转青了一瞬,淡声道:“伤在右肩胛,不影响左手。” 他说得轻松,沈济月却垂下了目光,两手交叠放在腿上,偷偷抠指甲。 “疼吗?”她低着头,突然来这么一句。 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子问题,沈济月又弱声补充:“能给我形容一下有多疼吗?” 她转身将桌上的甜梨糖拿给顾渔,顾渔单手挑开糖衣,含在嘴里。 甜滋滋的梨香在嘴里漾开,竟模糊了几分痛觉。 转头,沈济月一双大眼睛还盯着他,澄净的瞳眸映出势必要求出一个答案的认真。 他舌头将嘴里的糖换到另一边,细细思索道:“大概……” 沈济月双手撑着膝盖,前倾身子,认真倾听。 “大概就像你九岁那年被大狼狗狂追到树上,然后不小心踩空摔下来那么疼吧。” “我摔到草垛上了,不痛,而且大狼狗也没咬到我,比起疼,更多的应该是害怕。” 沈济月不懂他为什么要举着个例子,从树上摔下来的痛感明明跟中箭相差很大呀。 没等她细想,顾渔就转了话题:“案子有进展了吗?” 说到这里,沈济月来精神了,眼里光都亮了几分:“曹顺被抓到了,就押在逐鹰殿的西府狱审问。你昏迷期间,伏虎使来过一次,让你好好休息,他会向皇上禀报你的英勇事迹。” 两人都清楚,曹顺一介普通木工,只是棋子罢了,背后主使另有其人。 就看能不能审出来个名堂了。 只是曹顺被捕,幕后黑手绝不会坐以待毙,顾渔又问:“靖国公世子和东阳郡主后来如何了?” “白世子急着回府沐浴更衣,没说几句话就走了,只道日后会亲自向你讨回这个人情。” 顾渔听着,太阳穴直跳,日后的事情,怕是越发难办了。 “至于东阳郡主——” 沈济月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小厮急急忙忙的通报声:“不好了,公子!东阳郡主去御前求陛下给您和她赐婚了!” 小厮扑进来跪在地上,硬着头皮哆哆嗦嗦讲完:“郡主说,说她在城外的药堂亲自替您宽衣疗伤,要……要您对她的清白负责!” 17. 第十七章 “竟有此事?”沈济月怔了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东阳当真会做出此等荒唐的事。 她神色严肃起来,压低了音量:“谁递出来的消息,准确吗?” 这种事情,若是听到点风声就瞎传,可是要脱层皮的。 小厮在顾府这么多年,自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可这样的大事他不敢不报,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就跑来向公子禀报了。 “是潮风侍卫亲自来告知的,说务必要速速禀报给公子。” 潮风?那便是白风清递过来的消息了。 顾渔思索片刻,问小厮道:“父亲母亲那边知道么?” “老爷还在吏部公干,夫人急着赶去田庄了,都尚不知晓。” 顾渔点头:“先别惊动他们。” 东阳此举,实在是太匪夷所思,沈济月试图给她找出个做此事的原由来。 论理,她乃睿王嫡次女,贵为郡主,家世显赫;顾渔为正三品吏部侍郎嫡子,新科状元,未来必官至高位,与他联姻,确实不错。 论情,先不提顾渔回京后有没有与东阳有过接触,就假设东阳是在顾渔夺魁后才注意到他的,按顾渔的相貌身量来看,郡主对他心生好感也说得通。 但仅此两条,真的至于让东阳郡主编造有损自己清誉的理由也要请陛下赐婚吗? “你怎么想的?” 顾渔突然出声,打断了沈济月的思绪。 “不应该是你怎么想么?”沈济月看他,“又不是我成婚。” “陛下还没下旨,慎言。” 沈济月环起双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顾司直,八字的一撇已经被人家郡主画上去了,另一捺你怎么想的?” “当然是添上去。”他说。 沈济月压了压眉头,两条眉毛一上一下,不是很能理解他说的话。 顾渔左手拈起旁边的笔,蘸了墨,在展平的宣纸上先画了一撇,随后顿笔,看沈济月一眼。 沈济月接上他的目光,又与他一同将眼神落在纸上。 在两人的注视下,顾渔起了笔,将八字的最后一个笔画,添在了撇的上面,形成一个叉。 此时的靖国公府亦是灯火通明。 白风清沐完汤泉,着丝绸寝衣躺在贵妃椅上,眼上搭着浸了金银花水的热帕子,闭目养神。 “陛下纵容东阳胡闹了么?” “回禀世子,今晚宫里封得很死,我们的人没法递消息出来。” “封得很死啊……”白风清呢喃一句,揭下眼上热敷的帕子,随手甩到潮风身上,“话传给顾沧舟没有?他什么反应?” “尚且不知,不过属下在外头远远听着,沈姑娘的反应倒是挺大的。” 白风清“腾”地从贵妃椅上坐起来,一脚踏在地毯上:“都那个时辰了她还在顾沧舟卧房?” 潮风咽了咽喉头,低低“嗯”了一声。 白风清气笑,笑着笑着,眼神一凛:“你倒是给我说说,济月妹妹反应有多大?” 潮风捏着世子爷赏他的帕子,仔细回忆起来:“大概……像您方才那样?” 白风清一个怒目,又从椅子上直起身:“嗯?——” 潮风连忙改口:“比您声音小点。” 白风清这才重新躺了回去,脑袋枕着手臂:“曹顺被抓住了?” “是,他和老母都在枯井内的暗道里,还没逃得出去,现下关在逐鹰殿的西府狱。” “那济月妹妹岂不是要亲自审他?” “按理说,是会去看一眼的。” 亥初二刻,逐鹰殿西府狱的牢门打开,有的囚犯被吵醒,翻了翻身,冷寂的牢房内便响起窸窣铁链声。 这能安眠的,自然是没心事的人。 曹顺卧在草席上,翻来覆去。 清脆的脚步声在廊道响起,身着玄袍劲装的年轻人脊背挺直,襟前鹰纹在路过烛火时尤为明亮。 见她来,狱卒纷纷颔首:“沈评事。” 曹顺听见自己门前开锁的声音,睁眼坐了起来。 铁栏杆外姑娘神情冷淡,低声向狱卒吩咐了什么,狱卒便行礼告退。接着,那睫毛微垂的眼睛就转了过来。 曹顺心头一惊。 沈济月跨步进门,唠家常似的口吻道:“曹木匠,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这姑娘年纪虽轻,可逐鹰殿的狱卒都对她毕恭毕敬,想来地位不低。 曹顺站起来,垂首道:“草民该说的都说了,惊马案皆是我一人策划,与他人无关。如果大人是来审草民……” “诶,”沈济月挥手打断,“本官还什么都没说,曹木匠为何如此心急认罪?” 曹顺驼着背,把头埋得更低。 沈济月点燃火折子,燃在两人之间,抬步慢慢走近,弯腰逼视曹顺:“是有人威胁你么?” 曹顺当即跪下,不敢看沈济月的眼睛。 “好,就算无人指使,”沈济月蹲下,“你也该说出你的动机吧?你与那两位状元又有什么仇怨,为何要陷害他们呢?” “草民……”曹顺攥紧了拳,目露愤恨,“草民的儿子自小聪慧,若不是那场大火,他本该也在今年考取功名,风光无限。” 沈济月听完,认同地点点头:“这个理由倒是说得过去。” “只是……她话锋一转,从背后拿出一根竹蜻蜓,“若您真是觉得今科状元占了本该属于你儿子的位置,又怎会给顾沧舟你儿子生前最喜欢的东西?” 曹顺骤然抬头,火折子摇曳的明光下,沈济月的五官被映得格外锋利,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有洞察一切的能力。 他双手颤抖着,从沈济月手里接过竹蜻蜓,捧在心口:“原来,大人便是那天的女状元。” 沈济月见他泪眼婆娑,从怀里递出方巾,道:“曹木匠,你一家人都和善可亲,这是街坊邻居都清楚的,我相信你的人品不会做这样的事。 “不管幕后主使给了你什么承诺,一旦你自己出事,那他口头承诺的都将成为泡影。 “你大可说出实情,逐鹰殿会保护你和你母亲的安全,我也会竭尽全力,帮你打听曹安的下落。” 一滴泪从曹顺布满沟壑的面庞滑下,缓慢而滞涩,好似滑过他曲折的人生。 曹顺攥紧了手心的竹蜻蜓,凝噎道:“沈大人,替我向顾状元道声抱歉。” 沈济月点头,站起身来:“我给你时间考虑,两日之内,随时都可以找我。” 踏出牢房,“咔哒”一声,狱门落锁,背后遥遥传来中年人压抑许久的低声呜咽,在凄静的西府狱回荡。 沈济月伫立在原地,轻轻闭了闭眼,不自觉地掐住手指骨节。 抛去评事这个身份,她在曹木匠面前,仍是晚辈。 当晚辈面对长者的眼泪时,总是无措的。 片刻,沈济月睁开眼,快步向狱门走去。 刚出来,就见逐鹰使环抱双臂,站着廊下:“心软了?” 沈济月作揖:“严司使。” 严诚走下台阶,站到沈济月面前。时辰已是亥正,庭中四下无人,清澈的月辉披在两人同样纹鹰的玄袍上,在冷硬的地面垂出长影。 “背《大律·司法篇》第十七条。” 沈济月停顿片刻,听命道:“凡理刑查案之官,当秉心明肃,执法持正,不许私怀恻隐、曲法宽纵。” 严诚负手,冷眸盯着她:“你现在心里怎么想的。” 沈济月抬眼,直言道:“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那你界定好与坏的标准又是什么呢?” 沈济月张口,声音却在嗓子眼出不来。 严诚冷笑:“世间人事,不是非黑即白。你若因心软过多干预,而自身又力量不足,反会招致灾祸,为别人,也为你自己。” 言罢,严诚转身欲走。 沈济月却叫住了他。 “敢问大人,若是因为畏惧强权便罔顾正义,那我们办案的意义是什么,为官的意义又是什么?” 严诚侧目,夜里寒凉的空气沉静片刻,再次响起他的声音:“等你见到我不用行礼时,才有资格质问我。” 乌云聚拢,月色朦胧起来,严诚已经离开,沈济月立在原地良久,直到脚跟酸麻才慢慢走回了理事署。 沈济月批完公文,已经子时过半了。 她原本只想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下眼睛,没承想竟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清晨。 沈济月是被冻醒的。 而她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顾渔的脸。 这人也是坚强,昨天中箭,今日就抱着文书坐着轮椅,出现在了她面前。 沈济月搓搓被冻冷了的双臂,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你再不起,我就要叫你了。” 双臂渐渐回温,沈济月后知后觉打了个寒战,控诉道:“话本里姑娘不小心睡着,都有人给披外袍,然后姑娘被外袍的重量压醒,你也不知道学学。” “现在么?”顾渔低头看了眼轮椅,继续道,“而且,衣裳的重量,很难把你压醒吧……” 沈济月竟无言以对。 偏偏顾渔还在补刀:“另外,沈大人能保证你被吵醒后,不冲我发火么?” 沈济月压下火气,在心里念叨:不气不气不生气,顾渔烦虽烦矣,但毕竟给自己挡了一箭,在他养伤的这段时日,得让着他点。 催眠完毕,沈济月振奋了精神,重新转向顾渔,面带假得不能再假的假笑。 就见顾渔目光定定地,直直落在她脸上某处,认真极了。 沈济月不自在地蹙蹙眉:“这位同僚,本官深知自己天生丽质,西陵乃至定熙少年无论男女皆拜倒在本官石榴裙下,但你也不能这么直勾勾……” “你妆花了。”顾渔说。 他抬起左手,点点自己的眼角和唇边,补充道:“都花了。” 沈济月:“……” 去他二舅爷的! 建德二十一年,四月初一。逐鹰殿理事署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大一声尖叫,甚至把考勤典簿手中的笔都惊掉了。 据史官记载,当时理事署只有时任逐鹰殿评事和伏虎殿司直的沈济月与顾渔二人在场,不知是何原由爆发出这一声尖叫,也不知尖叫之后,发生了何事。 只有当事人顾渔清楚—— 尖叫的原由是沈评事没有洗掉脂粉便睡了,怕伤了脸。而尖叫之后,则是她匆匆跑去洗脸,还不忘给他一拳。 如果他能在史书上点评沈济月一句的话,应该会写“谢她心善”。 没有揍他上半身。 “好了,说事吧。”沈济月净了面走过来坐下,鬓角发丝还挂着水珠。 水珠颗颗坠下,啪嗒啪嗒落在桌上,顾渔递过帕子:“先看看这摞东西吧。” 沈济月没接他的帕子,随手把湿发绾到耳后,把他膝上的公文似的东西抱到桌上,开始翻看。 才看到第一行,沈济月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怎么写的是关于东阳郡主向皇帝请旨赐婚一事? 她皱眉翻开下一张,下下一张,发现都是这玩意,只是内容不同,从东阳郡主可能向陛下提出的原由到顾渔拒绝的方案,再到各种可能以及最后的后手。 沈济月合拢手摺,满脸疑惑地看着顾渔:“你就给我看这?” 顾渔点头。 沈济月往后一仰:“我还以为是有关曹顺的急事,让顾司直坐轮椅也要一大早来理事署蹲我。” “我派人查了,潮风昨日传的消息为真,只是不知圣意如何,”顾渔说着,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皱了眉,“我的终生大事,也比不过惊马案重要吗?” 听到这话,沈济月笑了,从椅子上坐直,手撑着头看他:“就这么不想跟人郡主成亲呀?” 顾渔无奈:“我现在没有成婚的打算。” “哦,”沈济月轻飘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没事儿,了解了解就好了嘛。” 顾渔直截了当:“我对东阳郡主无非分之想。” 说到这个,沈济月就想起那日,顾渔明明说要去拜访韩尚书,结果却叫她在望江斋碰了个正着。 若不是他那日撒谎,她也不至于在回府路上落单,被潮风骗说是白风清宴请了本次一甲四人,然后去望江斋尬坐着什么也没吃好。 沈济月心底的火气又上来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骗她,尤其是顾渔这种,还算有那么一丁点交情的。 气氛到此,沈济月顺其自然地脱口而出:“既无非分之想,那做的便不是亏心事。望江斋那日,你又何故骗我说你去拜访老师,实则是跟东阳郡主在望江斋赏月听风?” 顾渔愣了愣。 这几日一直缠绕在脑中的乱麻总算理顺,他总算明白了沈济月嘴里的“下次再有这种事情,顾司直不必瞒我”是什么意思。 捋清楚后,顾渔心里一轻,鼻腔低低笑出一声。 沈济月见他这个态度,定罪书几乎是立刻就要从眼中飞出去插在顾渔脑门上拔都拔不下来。 在她发作之前,顾渔先开了口,少年墨色的双瞳注视着他,语气平和而认真:“你是因为这个生气吗?” 他说得太过温柔,沈济月一时间竟有些怔愣,炸的毛险些被这一句话抚顺, 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后,沈济月重新绷起脸,环抱双臂,维持拒绝的姿态,不情愿地冷声承认:“对啊。” 他又不是不知道她很讨厌别人骗她。 明知故犯是要罪加一等的! 顾渔修长洁净的手轻轻拉了一下轮椅的摇杆,轮子就朝前滚动几寸,他的声音也离她更近、更坚定: “我没有瞒你,更没有骗你。” 沈济月慢慢抬眼。 目光从自己紧扣的双手,挪到他的膝盖,到素色的衣襟、半隐在领口的喉结、血色不足的唇,最后与他视线相撞。 她不争气地躲了一下。 “沈济月,”顾渔又拉了一下摇杆,再离她更近几寸,“看着我。” 许是他认错态度良好,沈济月稀奇地没有唱反调,听话照做,依言回正视线,对上他清黑的双眸。 她坐在椅子上,他坐在轮椅上,逐鹰殿的椅子比轮椅高不少,沈济月看顾渔,便是俯视的。 此刻少年抬起冷淡的眉眼,自下而上望向她,竟又几分似仰望神明般虔诚:“我知道你厌恶别人欺骗你,自小如此,这是你的底线,我不会触碰。 “那日你我二人分开后,我确实是去韩府拜访韩尚书了,至于为何短时间内又出现在望江斋,还与东阳郡主在一起,是因为老师告诉我,你在望江斋,甚至是被白风清骗过去的,我担心你出事,这才策马赶了过去。 “我知道你在三楼,只是望江斋三楼非预定不得入,彼时东阳郡主恰好在三楼栏杆处看见我,我便顺水推舟,想借此机会上去看看你那边的情况,之后就有了劫匪闯入的那一幕。” 他匆匆说完,语速快但清晰,既能让沈济月有耐心听完,又能让她听明白。 就是有点苦了寡言的顾渔了。 他很久没说过这么多字,几乎快把平日里一整天的话一口气讲完。 一通过后,顾渔原还有些苍白的脸气色都好了许多,应该是忙着说话没来及换气憋的。 沈济月默不作声地给他倒了杯水,伸出一根指头顶住杯壁,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顾渔目光钉在她脸上,动都不动一下:“我说得可清楚?” 沈济月避而不答:“喝水吧你,说这么多累不累。” “那你呢,”顾渔忽然问,“赌气这么久,你累不累?” 沈济月沉默了。 她才不会承认自己之前有因为这点小事赌气。 “喝水!”她说。 顾渔咽了咽喉头,平淡道:“受伤了,不方便。” 至于是为谁受的伤……两人都心知肚明。 他倒是会挑好时候的,先解开误会,再提起箭伤,让她对他的愧疚达到了极点。 这人很坏。 沈济月下了结论。 但她没办法,迎着这样目光,沈济月抬手端起茶杯,有点别扭地将杯子举到坏人的唇边,眼睛只扫了一眼,确认没放错位置后,便移开了目光。 顾渔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眼尾眸光一挑,落在沈济月越举越歪的杯子上。 沈济月没感觉到手中茶杯有被人嘴唇衔住或是手指扶住的重量,狐疑地又将眼风扫回去。 就见顾渔微微张开了薄粉的唇,似乎马上就要咬上杯沿。 这个角度,沈济月还能看见他红润的舌尖和齐白的牙齿。 沈济月眼尾抽了抽,刚垂下视线,手中就一轻。 侧头,茶杯已经被顾渔左手抽走,闲适淡定地抿了一口。 喝完后,他把杯子搁在桌上:“有点凉。” 沈济月方才的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对顾渔这张欠嘴的怒火:“爱喝不喝!” 说完,她随意抄起一张顾渔写的手摺,开始翻看起来。 知她气消,顾渔便在一旁解说:“大概能推断到郡主会用哪些理由向陛下求赐婚,我们只需要在对应之处做足准备,找好反驳的证据即可。” 沈济月:“我也要参与吗?” 顾渔:“我受伤了。” 沈济月:“……” “其他的都还好办,但是他……”沈济月纤长的手指点了点纸上某人的名字,“他那古怪脾气,会同意当证人吗?” 顾渔抬眼,眸中露出笃定之色:“会。” 沈济月疑心他为何如此确定时,顾渔又说话了:“下午你推我去见他吧。” 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济月有被他的理所当然唬住,反应了会儿才道:“本官很忙的。” 这回顾渔只淡淡说了一个字:“伤”。 沈济月彻底无言了,满眼幽怨地盯着顾渔。 她真是欠了他的。 靖国公府,步芳汀。 “好你个顾沧舟,竟敢让济月妹妹给你推轮椅,官职不高架子却大,本世子见济月妹妹能与你玩到一块,还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想到你与定熙城的纨绔也没什么两样!” 顾渔来这儿一句话没说,就被白风清先发制人,接连扣了好几顶帽子。 他坐在轮椅上,虽然需要抬眼看站在亭子内的白风清,脊背却是挺直的,双眸平静如身侧湖面,无波亦无澜。 白风清气得直扇风,眸光又扫向顾渔旁边的沈济月,向她讨说法:“济月妹妹,你放心跟我说,是不是这厮威胁你帮他推这破轮椅的?” 顾渔仍神色淡淡,看不出唇角是否挂着笑意。 沈济月牙关紧了紧,皮笑肉不笑地装出一副温和笑容,回道:“顾司直并未逼迫下官,同僚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助,下官真的是自愿的。” 白风清的脸明显发绿,都快赶上湖边青草新抽的翠嫩新芽了。 沈济月真不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对顾渔有什么助益。把世子爷气狠了,他不就更不乐意当证人了吗? 白风清是当真气着了。 他第一次知道顾渔这个人,是从他爹嘴里得知的,彼时顾渔刚回定熙城,在国子监与众多世家子弟一起念书。 白风清自是不屑与他们一起念书的,多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逃课玩。 气就气在,饶是他这样不常在国子监待的人,都绕不开被他家老头拿顾渔的种种光荣事迹讨伐。 什么司业祭酒又夸他啦,考试又拿第一啦,连韩尚书都收他当学生啦…… 白风清耳朵都听得脑仁嗡嗡,从此一见顾渔就十分不爽。 而沈济月不一样了。 他先是游街那日在二楼雅间高高落下一眼,当下只觉得这姑娘长得好看,但她既然能中状元,想必也是个没趣的书呆子,便没多留心。 很快,见的第二面就让他打破了这个猜想。 沈济月竟在街边训顾渔,那横眉瞪人的劲儿,简直对他口味。 于是他派潮风去查,得知沈济月小时候在西陵的孩子堆里称王称霸,还经常欺负顾渔后,更是觉得如觅知音。 不,她比知音还胜一筹,因为她能做到欺负顾渔还让顾渔受着。 在这偌大的定熙城中,他白风清好不容易有个看的过眼的人,就必不可能让那人受欺负了。 既然济月妹妹都说是自愿……那便是自愿吧…… 白风清整理不好神色,在亭中坐下来,一脸死气还非要扯出个逞强的笑容,看着顾渔道: “顾沧舟,本世子若这次再帮你,你打算拿什么来还呢?恐怕,要弃了韩敬渊,来拜我家老头为师才够格吧?” “世子错了,”顾渔轻轻笑了下,“如今形势,是顾某帮你,而非有求于你。” 白风清一愣:“你什么意思?” 次日。 郭太医开的药很奏效,加上沈济月监督他次次把药喝完,顾渔今日便能不借助轮椅下地走动了。 不出他所料,午膳一过,宫中就传来诏令,命他进宫面圣。 为此,沈济月十分不情愿地用了逐鹰殿一月一次的告假机会,与顾渔一同入宫。 大瑾正五品及以上京官才可上早朝,沈济月没想到御前授职后,这么快就又要面见天颜,不由得紧张起来。 况且,此次去还关乎顾渔的下半辈子,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想到这里,她手心冒的汗就更多了。 一紧张她就想找话题来分散注意力,沈济月坐在马车内,对面就是今天的主角之一。 “顾沧舟。”她唤了他一句。 顾渔本在闭目养神,听见她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 “你不紧张吗?”她又问。 说实话,顾渔心里是没什么波澜的。 一来,他有把握;二来,即使是最坏的结果,也不是没有办法解决。 他低眸,瞥了眼沈济月双手攥紧的膝上衣料,道:“你当真要穿着皱巴巴的衣裳面圣吗?” 沈济月几乎是无意识捏紧衣服的,经顾渔这么一点,她才察觉到指尖麻木,忙松开手,抚平被薄汗润湿的衣裳。 顾渔又闭了眼,仰头靠在车窗边,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的锁骨上,说话间,喉结也能被映亮一半:“你现在先别紧张,等见了陛下再慢慢紧张。” 沈济月:“有什么说法么?” “你本就是因面圣才紧张,现在龙袍都未曾瞥见,那不是白紧张了?” 亏她听得认真,顾渔的狗嘴里果然吐不出象牙,想着,沈济月又想揍他。 不过,之后的一路,心里确实没那么发虚了。 沈济月暗自攥拳:她不会把他的鬼话给听进去了吧? 建德帝是私下召见顾渔的,地点便没有设在崇政殿,而是较为清净的文华殿。 皇宫内不许臣子乘舆驱车,建德帝仁慈,念及顾渔伤势,特许其从宫门坐椅轿去文华殿。 椅轿停在恢宏大气的殿前,沈济月做好了心理准备,正要进去,就被身侧的顾渔叫住。 “你扶着我。” “你命令我?” “……”顾渔换了个措辞,“进殿之时,还请沈大人搀扶顾某一下。” “在皇上面前这样?不太好看吧?” 连沈济月都知道这样失仪,端方守礼的顾沧舟又怎会不知道?她真怀疑他中了邪。 而且,他出门时步履挺稳健的呀。 于是,沈济月表情认真:“那一箭扎你脑门上了?” 顾渔正愁不知道怎么装气色不好,沈济月此话一出,他的脸是白得刚刚好。 他没有多余解释,拉起沈济月的手腕,将她的手缠在自己胳膊上,自己的手却在宽大的官服袖袍下紧紧锢住她,微微弓身,很脆弱似的缓缓走近殿内。 沈济月被他的力量拽着往殿内走,虽有心挣脱,但碍于顾渔手劲太大,她的手腕被紧握住,根本动弹不得。 在外看来,完全就是同僚间互相扶持的和谐画面,史官提笔一记,就可以千古流芳。 半只靴子踏进殿内,沈济月不得不立马收了凶狠的表情,恭敬垂首,“搀扶”重伤的顾司直进殿面圣。 她的头低着,走了十来步,比龙袍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华美繁复的少女裙摆。 “顾卿有伤在身,就不必行礼了,沈卿友爱同僚,不辞辛苦地照料顾卿,也快免礼吧。” “谢陛下。” 沈济月抬头,目光循上望去,艳如灼桃的华美衣装的主人,正是东阳郡主。 东阳郡主一路看着两人是如何进殿,肩与手是靠得如何近,面色铁青,眼中满是凌厉。 顾渔松开沈济月的手腕,沈济月这才能把手从他的身上拿开,不忘递给他一个待会算账的眼神。 皇帝可没看到沈济月眸光里的警告,他看到的,只有两位爱卿年少相识,久别重逢,齐中状元,同朝为官,情比金坚。 哎,这让他怎么开得了口提东阳的事。 于是,东阳郡主便为自己开口了:“沧舟哥哥,我在城郊药堂舍弃名誉为你宽衣疗伤,你如今却与沈评事举止如此亲密,又是何意?” 她没有给顾渔接话的机会,直接传了证人上来。 被侍卫提进来的,是两名身着粗布衣裳的男子,一老一少。 沈济月认出来年长的那位便是药堂的老医者,至于年轻的,应该是那日采药去的徒弟。 两人都只是一介布衣,突然被人抓来面见圣上,直接吓得跪伏在地上。 东阳上前一步,向建德帝行礼:“皇伯伯,老医者虽是药堂主人,但患有眼疾,药堂诊治伤患都是他的徒弟赵二代劳。” 皇帝看向底下师徒二人,问话道:“赵二,你来说当日情况。” “是,”赵二有些发抖,“那天俺摘完草药回药堂,就见到一位姑娘正在给一男子背后伤处上药,心受感动。” 建德帝:“你可还记得那姑娘容貌?” 赵二摇头如拨浪鼓:“那名姑娘衣着不凡,恐是京城的贵人,俺不敢多看。不过……俺晚上扫地时,在床边发现了一枚金耳坠。” 沈济月不用想也知道东阳待会儿会拿出另外一半。 药堂的师徒二人必定已被东阳收买,寄希望于他们身上是无用之功,只是他们这边的证人,还没有消息。 这可怎么办。 果然,如她所料,东阳面露惊喜之色:“皇伯伯,这正是东阳及笄那年,您赐给东阳的,全天下仅此一对。” 建德帝哪会不认识,他沉声:“朕记得。” 沈济月心中一惊,侧头去看顾渔,他却仍面色平静,一点都不着急似的。 片刻,顾渔迈步走出,向建德帝行了一礼,淡声开口道:“臣有一惑,想请赵二为臣解答。” 皇帝点头允准。 顾渔转身,看向赵二道:“你如何确认,郡主治伤的那名男子,就是我呢?” 赵二垂目,磕磕绊绊:“那……那人身量很高,背后中箭,穿玄色衣裳……” 顾渔走近一步,阴影压在赵二身上:“天下身形高挑的男子不少,背后的伤可以伪造,玄色衣裳各家成衣铺都有卖,你可别糊涂犯了欺君之罪。” 赵二吓得跪都跪不稳:“草民、草民不敢,草民说的句句属实!” 东阳目光一凛,怒声打断了还要发问的顾渔:“顾沧舟!你堂堂状元郎,敢做不敢当,对得起我的清白和我们的往日情谊吗?” 顾渔侧身,半面向东阳,眼神似覆了一层冰晶,冷漠又锋利,那是被有意压制后还能透出的情绪。 东阳咽了咽喉咙,挺起胸膛,稳住心神道:“我乃郡主,定熙城何人不知我东阳脾性,我怎会不顾清白去救一个不相干的男人?” “可顾某与郡主,亦不相干。” 他语气冷决,话里藏了能刺死人的冰锥子似的,连沈济月都忍不住诧异。 两人再怎么吵架,顾渔都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 “若是不相干,那多日前,你特意来望江斋寻我,又如何辩解?”东阳继续,“你还与我同桌用膳,沈小姐可是看到了的。” 沈济月抬头。 还有她的事呢? “定熙城传得风风火火,说顾状元与我,沈小姐与白……” 顾渔打断:“郡主不必把无关之人拉扯进来转移话题。” 东阳攥紧了手帕,扯唇皱眉一笑:“顾沧舟,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顾渔没有看她,而是抬眼望向建德帝:“启禀陛下,臣之前去望江斋,并非与东阳郡主有约,而是去寻沈评事。” 沈济月转过头来,顾渔站在她身边,双眸明亮干净,透出一股坚定,继续对坐于主位的君王道:“此事韩尚书知晓,他可以为臣作证。” 建德帝面色柔和,问他道:“可后来你与东阳在望江斋三楼雅间独处,这是事实。” “是,”顾渔没有避讳,解释道,“但郡主与臣只是偶然遇见,当时翰林院编修周仲由在场,他亦可作证。此外,臣是因上三楼寻人心切,才不得已应了东阳郡主的邀请。” 建德帝的脸上渐渐浮出笑容,东阳却快要气得发抖,鲜红的指甲掐在手心,印出深深的红痕。 不,她绝不允许此事失败! 只要顾沧舟证明不了药堂的事,那他就必须对她的清白负责。 东阳不再硬刚,而是软下声来,双眼含泪:“顾司直从一开始就逃避药堂一事,你在心虚什么?要怪只怪我看走眼,喜欢上了个黑心肝的负心汉!” 她的话撕心裂肺,眼泪竟真一颗一颗如断了线的玉珠子从娇嫩的皮肤上滑下,哭得真实极了,仿佛心底莫大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得到释放,可以肆无忌惮地放声哭泣。 沈济月眉头动了动,默默从东阳身上挪开视线,移向雕花窗外。 葱茏的青叶前,似乎掠过了什么白色的东西,速度极快,没法看清。 顾渔看着她哭了会儿,再抬眼,冷情的眸色里便是十足的把握:“郡主莫急,下官的证人马上就到了,到时候陛下自会分辨,究竟是谁污了谁的清白。” 东阳眼睫还挂着泪珠,不受控地低低抽咽着,见顾渔如此淡定,心里不免有几分没底。 不,他只是吓吓她罢了,一定是。 她早就把事情处理好了,顾渔又怎么可能请得出什么证人…… 掌印太监苏忠正在建德帝身旁附耳几句,建德帝沉吟片刻后,点点头。 接着,通明的大殿内便响起苏忠正高昂的通传:“宣——靖国公世子白风清,进殿——” 未时五刻,殿外日头正盛,白风清从一片白茫的光明里踏出,身后还跟着只想飞来站他肩上的雪鹰。 他走得不快,甚至带了些收敛的散漫,但步伐跨得极大,三两下就踩过了经窗射下的灼目阳光,在沈济月与顾渔之间站定。他停了,雪鹰也总算落脚,尖利的爪子乖乖巧巧地抓着他肩膀。 东阳站在殿堂一侧,满脸不可置信,白风清此人是何等纨绔,顾渔又如何能说得动他掺和此事? 白风清轻轻瞟她一眼,唇角扬着笑,抬袖朝明堂之上端正行了一礼:“臣白风清,拜见陛下。” 见主人弯腰,雪鹰也跟着点了点头。 建德帝早习惯了他这不着调的模样,没有过多苛责,道:“扶明,起来吧,你来文华殿又是所为何事?” 白风清颔首,手里不捏扇子还有点不习惯,在空气中抓了抓:“臣想请陛下见个人。” 建德帝点头应允:“带上来吧。” 话落,御前侍卫就押了名身量高大的男子上来,将其摁住跪在地上。 东阳郡主瞬间慌了,心脏快要从喉咙跳出来。 “把他衣服扒了。”白风清下令。 侍卫依言,剥粽子似的飞速除了那地上男人的外袍,又伸手去扒里衣。 东阳喝止道:“白风清你不要在陛下面前胡闹!当着姑娘的面扒男人衣服,成何体统!” “哦?”白风清歪头看向她,挤眉一笑,“害羞啦?” 东阳紧攥着拳,咬牙切齿,浑身都在发抖。 白风清还在扎刀子:“可你不都看过了吗?” 东阳又气又怕又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胸脯剧烈起伏,完全是强撑着站立的。 “继续扒。”白风清下令,侍卫循声而动,到要拽下那人最后一层衣服时,顾渔忽然侧头,问盯得认真的沈济月:“你要看么?” 沈济月点头:“看啊。” 顾渔没说话,转过头,却在衣衫滑落的刹那向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沈济月面前。 “?” 她记得她刚刚说的是“看”啊。 与此同时,白风清一脚落下,将那人踢了个转,等沈济月探头出来看时,男人已经是背朝众人,右边肩胛处的淡红印记格外惹眼,一看便知是颜料没洗净留下的。 “启禀陛下,此人是扬州来的,在京城欠了大笔赌债,走投无路,东阳便给他出了个扮作受伤的顾司直的法子,陪她演一出戏。” 白风清装作叹惋,“哎,他本该卷钱跑路的,奈何被赌坊的人打断了腿,跑不快,被我半路抓了回来,这才来迟。” 东阳的情绪已然濒临崩溃,向后踉跄两步,借烛台稳住身形:“不,不是……不。” 沈济月提步上前,缓声道:“郡主,喜欢一个人没有错,但用这种损人名节的方式将别人与自己捆绑在一起,你又是何苦?” 事已至此,人证物证俱在,东阳再无辩驳之力。 室内光影惨淡,静默沉寂地铺在众人身上,映出没有血色的白。 东阳垂着眼帘,沾了泪水的长睫在阳光下闪出碎光,她闻言,怔怔然抬起头,笑了一声:“喜欢?” 18. 第十八章 东阳郡主毕竟是皇帝的亲侄女,又深受太后喜爱,不好过重惩处。 况且她丢脸,损的也是天家颜面。建德帝便让三人先退下,独留东阳在文华殿,并让顾渔放心,承诺会给他一个交代。 天子发话,三人便行礼退离文华殿,出了宫门。 “济月妹妹,你真不坐我的马车?”白风清拍拍车壁,“新的,今天才跑第一次。” 沈济月道:“谢世子美意,逐鹰殿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且下官与顾司直顺路,坐一辆也方便。” 白风清还要说什么,顾渔就拉开车帘,半张脸侧过来,问:“我母亲让你去府上用晚膳,去不去?” 沈济月:“不确定,今天不忙就能去。” 顾渔:“吃拨霞供。” 沈济月嘴里鼓了下气,思索片刻,提起官袍就往马车上钻:“走!” 顾府的马车从白风清面前驶过,世子殿下抱臂冷哼一声,气笑了。 “拨霞供,靖国公府是没有那玩意吗?” 潮风检查完车轮,听到自家世子在念叨,贴心问道:“主子今晚想吃拨霞供吗?属下命人去办。” 白风清立刻就要抄起扇子打他的头,却又碍于刚出宫手里没扇子,干脆握了拳,在他头顶隔空一捶:“拨你个头。” 另一辆马车内。 沈济月问顾渔:“你怎么笃定白世子会帮我们的?” 三人在步芳汀谈话时,逐鹰殿突然有事,沈济月在顾渔说完那句“如今形势,是顾某帮你,而非有求于你。”后就离开了,全然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以至于在文华殿时,白风清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而东阳却搬出看似确凿的证据时,她都要慌死了。 还好顾渔不笨,绕开了这一茬,放在最后来澄清,而白风清也还算给力,及时出现并抓回了证人,情势转圜,有惊无险。 提着的心松下来,沈济月肚子也跟着饿了,伸手抓了把小桌上摆的坚果,拿过小钳,边剥边吃。 顾渔看她嘴包得像个松鼠,手里的壳快要拿不住,沉了沉肩,朝她伸出手。 沈济月就把坚果壳和碎渣渣放在了他的手心:“你还没回答我呢。” 顾渔收回手,思索片刻。 “怎么?不能说啊?不能说算了。”沈济月也无心打听他的秘密。 车厢里安静许久,就在沈济月以为顾渔当真不打算说时,他作了声:“陛下春秋渐高,储君之位却仍空着,大瑾立贤而不立嫡长。皇子之中,二皇子和五皇子最为出众,如今朝堂便分为齐王派与端王派,以及我老师韩尚书为代表的中立派。” 沈济月在脑中整理信息,又问:“靖国公是五皇子派之首我知道,可这跟白风清答应帮你,你还说是你帮他,又有什么关系?” 顾渔伸手,又接过一把她剥出来的壳:“睿王其实是二皇子派。” 沈济月剥坚果的动作一顿。 她瞬间就明白了,轻轻“噢”一声: “因为靖国公之前就想过要拉拢你,而若东阳真求得了陛下的赐婚,你这个香饽饽就落入了睿王府,这对于二皇子派的靖国公府是一大损失,所以,你说是你在帮白风清,而非他在帮你。” “看来沈状元的名次并非造假。” 沈济月:“你又找抽?” 顾渔这次连“伤”字都懒得说,就静静看着她,让沈济月自己悟。 而聪明的沈状元自然懂了他的表情,闭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发誓,待顾渔伤好,她一定把他欠的揍都补上! 天幕渐黑。 沈济月在逐鹰殿忙完赶到顾府时,已然过了晚膳时间,多亏她聪明,下顾渔马车时顺了把坚果走,在理事署边批公文边吃,不然捱到现在真得饿得前胸贴后背。 行过游廊,沈济月很快进了内院,一面解下披风递给侍女,一面向顾母赔不是。 赵眉见她来,眼角眉梢的笑意就没落下来过,挥手让侍女将片成片的兔肉下了紫铜风炉,又命人给她沏上新鲜花果茶,拍拍身侧椅子示意她坐:“不急,你来了赵姨就高兴,来济月,坐赵姨旁边。” 沈济月笑着点点头,依言坐过去,与顾渔一左一右,将赵眉夹在主位。 “顾叔今晚又不回来用饭呀?”沈济月问。 “最近吏部忙,我已差人送饭食过去了,饿不着他——玉知跟沈兄最近也很忙么?我都请不动他们夫妻俩了。” 沈济月笑笑,握住赵眉的手,又替自己爹娘赔礼道歉,哄赵眉道:“别说叫他俩出来了,我近日回府都不常见到他们影子呢,等我回去见到爹娘,一定跟他们说赵姨生气了,要哄。” “你这嘴贫孩子,惯会逗赵姨开心,”赵眉刮了下沈济月挺翘的鼻子,又看向右手边不发一言的顾渔,道,“若是沧舟能如你这般活泼,我也不至于没个说话的人。” 安静得如不存在的顾渔总算搭腔,道:“母亲,您这样说,隔壁的御史夫人怕是不乐意了。” 搬到定熙后,顾府与御史大夫做了邻居,赵眉便自然而然与御史夫人熟络起来,这么多年,两人一闲下来就约着逛街喝茶听曲看戏,还说没个说话的人。 赵眉嗔顾渔一眼,转眼看向沈济月,眉眼柔和起来,将她的手放在手心捏了又捏,语重心长道:“济月啊。” “嗯?怎么了赵姨?”沈济月坐直,侧身看着她。 “赵姨希望,你能常来府中同我说说话,若是日后能天天见到你,就更好了。” 顾渔听出其中深意,蹙起眉,轻轻咳了一声。 沈济月只当是赵眉这么多年没见她太想念了,毕竟她这张嘴在最甜的时候,可是能把西陵城最凶神恶煞的老太太都哄得合不拢嘴。 于是她欢快地点了点头:“好呀,以后我一有空就来看您,不过长住的话……会不方便吧?” 现在还好说,若是以后顾渔娶了新妇,她一个外女,赖在顾府像什么样子?若真是这样,顾渔怕是要恨透她了。 赵眉握着她的手在腿上轻轻一拍:“顾府就是你的家,哪里有什么方不方便的,反正我就认定你这个儿媳妇了,你嫁过来,我们全家定把你当亲闺女宠着,比亲闺女还亲!” 沈济月万万没料到,赵眉前面铺垫那么多,为的竟是引出这番话。 她尴尬地牵起嘴角,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想把手抽出来呢,赵眉却又不肯松,双眼紧紧盯着她,生怕她跑了似的。 “你看,你们俩打小认识,两家长辈又是至交好友,看着你们长大,知根知底的,多般配呀!” 沈济月抿唇:“赵姨……” 赵眉不说还好,一说就收不住,越说越起劲:“沧舟品行端正,这你是知道的,样貌学识亦是样样拿得出手,不管是在西陵还是定熙,多少姑娘对他心生欢喜……”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递给沈济月一个放心的眼神:“不过赵姨把来提亲的都拒了,就给你留着呢。” 沈济月听得太阳穴直跳,感觉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沧舟幼时体弱,如今也已调养好了,你看这肩膀,多宽阔,这胸膛,多结实。”说着赵眉就要上手展示。 沈济月连忙阻止:“诶诶诶赵姨!衣服就不必拉开了!” 赵眉不好意思地笑笑,抚了抚鬓发,真诚地看着沈济月,满目慈爱:“若真要硬挑出什么毛病,那就是不爱说话,但这也避免了祸从口出,能在官场走得远呀。” 即使是在这样的场面,沈济月也不忘腹诽顾渔:他话虽少,可贵在毒呀。 被介绍了一通的主人公顾渔说话了:“母亲,我现在没有成婚的打算,您别乱点鸳鸯谱了。” 沈济月刚要点头,就被赵眉凶顾渔的气势吓了回去,顾母冷眉瞪眼:“谁征求你的意见了?” 说完,她又笑吟吟转过头,完全换了副面孔,温温柔柔地抚着沈济月的手背:“济月,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呐?” 当然是不可能啊! 都不是愿不愿意的事,而是她觉得,“沈济月”和“顾渔”这两个名光是写来挨在一起都能从纸上爬起来吵架,她与他之间,压根就没有靠近的机会,更别提住同一个屋檐,睡同一张床了! 但她不能这么说,太直白了。 于是沈济月斟酌措辞的这几息,落在赵眉眼里就变成了小姑娘对于男女之情的羞怯。 她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抚摸沈济月的肩:“赵姨懂,赵姨不急着向你要一个答案,只是希望,你能在心里的名单里,把顾渔往前捎一捎。” 听到此,沈济月竟真有些感动。 倒不是被赵眉的话打动了,而是觉得赵姨是真的在竭心尽力地为顾渔考虑终身大事,她是真切希望,顾渔能有个相互扶持的人,平安幸福地度过一生。 哎,不过顾渔那个死性子,不熟的时候闷,熟了他又欠,每个时期有每个时期的不顺眼法。 虽然沈济月不知道他成婚后会是什么模样,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去。 至少现在,她衷心地为顾渔日后的夫人感到可怜。 是时候终止这场闹剧了。 顾渔夹起一片兔肉,蘸了酱汁放入顾母碟中:“母亲,先吃饭吧。” 赵眉光顾着给自己讨儿媳妇,竟忘了锅里还涮着肉,忙把顾渔夹给她的兔肉连碟子一起推到沈济月面前:“来,我们家济月忙那么久,肯定饿坏了吧,快尝尝。” 沈济月中午没怎么吃东西,又在御前担惊受怕好一会儿,还在来之前去逐鹰殿批了堆积如山的公文,确实是饿得就差肚子咕咕叫了。 她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将裹满酱汁的兔肉送入口中。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带着酒酱的醇美与椒料的微辛,与热汁一起暖融融地滑入腹中,有种由内而生的满足感。 “好吃!”沈济月双眼一亮,真心赞叹道。 “你吃得高兴,赵姨就开心,”赵眉笑意盈盈看沈济月吃了几口,侧目扫顾渔一眼,“愣着干嘛,给济月夹菜啊。” 此时因伤势尚且用左手拿筷子的顾渔,听着自己亲生母亲这话,愣了愣神。 赵眉一靠椅背,往后让了让位置:“左手就不能夹了?” 沈济月咬着筷子,往顾渔那边转动眼珠,只觉得他吃瘪的模样实在太过好笑,却又有点不忍心他带着伤够着手给自己夹菜,便伸出双手,把自己的碟子推到他面前,让他不至于太可怜。 少女一双漂亮剔透的黑眸盯着他,上扬的眼尾尽是藏不住的狡黠笑意。许是见他一直看,沈济月还冲他眨眨眼,以掩盖幸灾乐祸的看戏心理。 他低低叹了口气,抬起左手,从咕嘟咕嘟沸腾的汤里捞了块肉,夹到沈济月碟子里,又给她推了过去。 “不谢我?” 沈济月翘了翘嘴角,把碟子捞到自己面前,美滋滋道:“你都说了不谢了,我还谢什么?” “那是问句。”顾渔道。 沈济月翘翘嘴角,颇为有理道:“你自己要装高冷用一个语气说话,造成误会这能怪谁?” 嘴斗完毕,沈济月夹起顾渔夹过来的肉,准备好好品尝一番。 还没放到嘴里,就有侍女进来行礼:“夫人,公子,沈小姐。” “何事?”赵眉放下筷子。 侍女垂首道:“外头有逐鹰殿的人想求见沈评事,说是关于曹顺的事。” 沈济月一听,立刻站了起来,一只脚跨出椅子半步才反应过来,回头看向赵眉。 赵眉点点头,示意她去。 逐鹰卫候在抄手游廊外不远处,沈济月三绕两绕,很快就赶了过去,停驻时带起的风将她耳廓发丝拂起,郑重道:“曹顺说什么了?” “具体的没说,只让属下代问评事一句‘那日的话可还作数?’评事先前交代过,不论曹顺有什么动静都速速来报,属下不敢怠慢,这才打扰了您用膳。” 得知曹顺愿意再见她,沈济月心中涌出莫大的松快,她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出顾府大门,翻身上了逐鹰卫骑来的马,向下吩咐道:“你回去替我向顾夫人赔罪,说逐鹰殿有要事,不得不先行告辞,改日再登门拜访。” 月色清明,这一片住的都是富贵人家,干净笔直的长街之上没什么人,沈济月策马而过,风畅快拂过她的眉梢鬓角,将其衣摆带得猎猎作响。 真相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严司使,你还会觉得我错了吗? 马蹄哒哒声成串掠过,东阳被这动静惊醒,从祠堂的蒲团上醒来,她吃力地挪到窗前,莫名想看看这个时辰,是谁还在纵马疾驰。 她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跪挪到窗前,伸手想推,奈何窗户已经被钉死,不可能推开。 马蹄声渐隐,东阳在墙边靠下来,她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泪水将名贵的脂粉溶解,留下一道道枯河般的印记。 祠堂牌位前的烛火一动不动地亮着,照在她身上,也照亮她的泪痕,却无法让她的眼睛显出一丝生气。 “哗哗,吱呀——”大门的锁被人打开,从外向内推开。 东阳还靠在窗下,没听见动静似的,直直盯着一排排灵位。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落在东阳的脸颊,掌印很快在娇嫩的皮肤上浮现,桃花一般的红色,恰好弥补了被泪洗掉的胭脂。 “孽女!” 睿王妃收手站直,居高临下地俯视自己的女儿,眸色冰冷得却似在看一个外人,“你背着王爷与我做出此等出格的事,将睿王府的颜面置于何地!好在陛下念你少不知事,否则扣上欺君之罪,是不是睿王府都要被你牵连?” 东阳微垂的长睫颤了颤,她抬起眼,竟笑了一声:“母妃,您是怕您心爱的大女儿受牵连吧。” 睿王妃面色严厉:“你牵扯清儿做什么,这关她什么事?” “怎么不关她的事?”东阳强撑着身体,扶住窗沿,从地上站起来,双目直视对面衣着华贵,姿态端庄的妇人,“您以为女儿真的蠢到什么都不知道么?” 东阳上前一步,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像细细密密的被火烧过的小针在她脸上来回滚扎。 “陛下与西域月郅国有和亲的意愿,皇室之中唯有嘉安公主适龄,但陛下宠爱嘉安,又怎舍得她远嫁?到时候推出去的,还不是宗室之女。” 说到此处,东阳心里竟出奇得平静,眸色冷情,十七年来第一次不用讨好的语气向面前的女人说话。 睿王妃瞳孔缩紧一瞬:“你究竟想狡辩什么。” “母妃当真要我把难听的话全都讲出来?”东阳吐出一口气,“好,那我就替母妃说心里话。” “去岁冬,您与父王得知了陛下欲在月郅七王子来访时和亲的消息,也知道和亲人选大概会是您最疼爱的长女景韶郡主,您自然舍不得姐姐远嫁,便与父王商议,让她先与御史大夫的嫡子定亲,再把我推出去,免得陛下动怒。” 睿王妃额前青筋突起,东阳亦双目赤红,她还在继续:“月郅风气暴戾民生荒芜,日夜朔风呼啸,女儿若不为自己搏一线生机,谁又来救我于水火!” 是她想出此计策吗?是她只有这个法子了。 若成,她嫁与顾渔,依顾渔的人品,日后应会同意与她和离,她还能留在京城,依旧是风光的东阳郡主。 若不成,她也已经与外男共处一室,早听闻月郅七王子挑得很,断然不会要她这样损了清白的女子,即使是表面上也不行。 睿王妃怒极,挥手又要给她一掌,东阳没有避躲,双眼直直盯着她。 这一巴掌终究是没有落下来。 “混账!”睿王妃转身夺门而出,外头传来她尖利的命令,“落锁,郡主什么时候抄完《女诫》,什么时候给饭食!” 东阳冷呵一声,目光扫过昏睡前所抄的字字句句,眼中那滴泪怎么也不肯滑下。 ——“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 她心口堵得发闷,仿佛有一股气顺着血脉往上翻涌,东阳纤白的十指死死攥住笔杆。 “咔哒。” 一声裂响,名贵的毛笔被东阳硬生生从中间掰断,笔尖饱蘸的浓黑墨汁四溅,星星点点,污了满纸教条。 ………… 去逐鹰殿途中,沈济月遇到个问路的老人家,她下马给他指了路,说自己是逐鹰殿的评事,问他家在何处,需不需要送他归家。 老人家连声推拒,沈济月不放心,把马栓到一旁,将人送到了西街巷,又看着他进去才转身离开。 只是这样一来,就耽搁了些时辰,沈济月忙快步赶回栓马的地方,却见缰绳胡乱散在地上,马儿已经无影无踪。 遭了! 沈济月心头猛烈一震,下意识转身看向城北方向—— 冲天火光狰狞翻卷,滚滚黑烟浓如墨漆,将月色尽数掩去,远远看去,似一只可怖巨兽,用它的利爪将天幕撕开了道猩红裂口。 浑身的血液骤然一凉,沈济月怔在原地,心里生出无边的寒意。 “沈济月,” 听见有人唤她,沈济月转头,深街之中,一辆马车从夜色浓处驶来,顾渔撩开窗帘,“上车。” 两人赶到逐鹰殿时,逐鹰卫还在一桶一桶提着水往西府狱冲。 沈济月拉住赵秀, 焦急道:“里面的人呢?人都救出来了没?” 赵秀揩了一把脸上的灰,喘着粗气道:“火势太大,只把靠近前门和后门的囚犯捞出来了,中部的牢房的火一直在烧。” 曹顺就关在西府狱的中段。 沈济月眉眼一沉,瞳孔映出灼灼烈火,她脚步上前一迈,眼看就要冲过去。 顾渔抓住她的手腕,死死扣住,给人拽了回来。 沈济月甩开他的手:“我是去帮忙救火!” 说完,她就跑向排起长队的人群中,帮忙传递打了水的水桶。 水一桶一桶泼下去,火势却依旧猛烈,丝毫不见熄灭之势。 “都来搭把手!水龙来了!”逐鹰卫分列两侧,齐齐发力按压横杆,皮囊受压起伏,水顺竹管喷涌而出,直冲冲天火舌。 白汽漫天,湿润的热气扑在沈济月脸上,混着飘散的黑烟灼得她呼吸发紧。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雪白的担架进去,抬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 沈济月僵直在原地,没抬人的担架、抬了人的担架、盖了白布的担架在她身边穿行而过,幸存者的痛苦呻吟此起彼伏。 她不可控地想起曹顺的脸。 那夜牢中灯火前布满皱纹的脸,在她眼前放大、放大,一直放大到只能看见双死水般的眼睛。 眼睛涌出泪,先是血色,再是黑色,像湖泊决堤,奔涌过来将沈济月淹没。 “统计出死伤人数没有?” 严诚冷厉的声线在沈济月背后响起,是他在盘问今夜西府狱值夜的守卫。 她擦了把脸,缓缓转动脚尖,回头,严诚正看着她,沈济月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眸行礼:“逐鹰使。” 严诚目光扫过她,抬脚从她面前掠过。 沈济月却还保持着这个姿势,竟有些像她初入逐鹰殿那天。 忽然,她手背一暖,有只温热掌心轻轻托住了她的手。 “沈济月,起来。” 顾渔腕间稍稍用力,将人扶起,“现在还在辨认尸首,说不定里面没有曹顺呢?” 他知道沈济月在惊马案上耗费了许多心力,也清楚这案子并非如现有供词所写那么简单,如果曹顺出事,必定会对她造成不小的打击。 “沈评事,”有逐鹰卫上前禀报,“找到曹顺了。” 沈济月忍住情绪,手从顾渔手中抽开,低声问道:“在哪?” “在——”逐鹰卫声音沉下,向身后看去。 盖着白布的担架上,一只黢黑得甚至有些碳化的手从里头垂下,静静搭在地面。 沈济月登时觉得五脏六腑都痉挛起来,喉间泛起一阵难耐的腥酸,再压不住翻涌的呕意。 她捂住唇,跑到廊边,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肩背绷得僵直,每一次呕吐都牵扯着心口钝痛。 顾渔递来帕子,又命人去取漱口的茶水,站在沈济月背后,手顺着她弓起的脊背一下一下轻抚。 沈济月漱了口,扶着柱子缓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望向顾渔时,眼眶鼻尖都泛着红,只剩唇瓣失了血色。 她指尖颤抖着,紧紧攥住衣料:“顾渔,会不会是我害死了曹木匠?如果我不过多干预,不逼着他供出幕后之人,他是不是就……” “不。” 顾渔打断几近崩溃边缘的沈济月,看着她,“不是你的错。” 沈济月唇齿微张,紧蹙的眉头颤抖起来:“是我自身力量不足,还偏要妄扰他人缘法,是我乱动恻隐之心,才招致更大的灾祸。” “沈济月,你冷静一点。”顾渔压着声,语气有些重,沈济月被他唤回些理智,抬起眼皮。 顾渔继续道:“就算你没有去与曹顺说那番话,就算你不参与惊马案,就算西府狱里面的人不是曹顺…… “他也依旧会死。”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渐渐弱下,看着她:“你能明白么?” 沈济月的心情已然比方才平复许多,她从廊柱旁站起身,慢慢转身。 西府狱的梁柱已被烧的炭黑弯折,断瓦残灰散落一地,门前,是忙着救治幸存之人的府医,和掀开白布对应亡者身份的狱卒。 不日之后,西府狱将会重建完毕,与之前没什么两样。 而今夜大火吞去的,唯有生命、真相。 ——以及少年的半分心气。 曹顺已死,最终的供词便是他生前在西府狱所述的那一份:折桂街惊马案皆是他一人策划布局,与旁人无关。圣上念其家中老母年事已高且对此事毫不知情,并未追责,还对其发放了三十两赡银。 沈济月与顾渔是追破此案的主力,几日后,建德帝对两人大加褒奖,升沈济月为逐鹰殿正六品主事。 又因顾渔在案中受伤,还被东阳郡主卷入了闹剧,建德帝私心补偿,擢其为伏虎殿从五品少卿。 “二位爱卿今后也要彼此照拂,让伏虎逐鹰二殿共通和气,不负朕今日期许,亦不负大瑾百姓。” “臣,谨遵圣谕。” 沈济月对于顾渔比她高半个品级是有点不服气的。 她以为,升官就应该看政绩,而她在惊马案中做出的成绩不比顾渔少,若陛下想补偿他,大可赏些黄白之物。 明明两人初入官场时都是从六品,现在顾渔直接比她高半品,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顾渔怕是用这半级就能骑到她头上去。 回到府中,没想到比顾渔先骑到她头上的,是沈夫人的叨叨絮语。 左耳朵是“人家沧舟怎么这么优秀,你就该向他好好学学”,右耳朵是“你肯定是平日里太马虎了,不似沧舟心细,圣上才更看重他”云云。 沈济月闭眼叹一口气,连最后一点因升官有的好心情也消失殆尽。 她拔下沉重的官帽,抱在怀里,耷拉下脑袋快步逃回了自己的卧房。 沈慎端着他在沈济月入宫之前就开始鼓捣的玩意走出来,见院中只有林玉知皱着眉看后院的方向,忙问:“怎么了?闺女呢?我才听见她声音来着。” 林玉知怒哼一声:“你闺女大了,说两句就耍脾气躲回房。” “你又拿她跟小渔比啦?” 沈慎“哎哟”一声,皱眉道,“咱闺女才进那逐鹰殿多久哇?这么快就升了官,你该夸她才是呀!” 林玉知:“你女儿那脾气,我不先压一压她,她尾巴能翘到天上去!”说完,沈母一甩袖子,也进了屋。 沈慎站在檐下左右为难,不知道先哄哪一个。 “伯父。”顾渔忽然走进来,手里还拿着盒东西。 “小渔!”沈慎皱成一团的脸当即舒展开,走下台阶迎过去,“是来找济月的吧?” 顾渔点头:“嗯。” “来得正好,她就在她院里,你过去时顺便帮我把这个也给她,贺她升职。”沈慎把手里的布老虎递给他。 顾渔捏在手里,圆润饱满的虎头正对着他,额间端正绣着墨色王字,眼睛大而圆溜,毛色鲜亮暖橙,四肢短拙可爱。 沈济月就属老虎。 他浅浅弯了下唇,朝沈慎颔首:“伯父放心。” 见他答应,沈慎忙折身进了主院,满口“夫人夫人”地到处找林玉知。 沈济月换了衣服推门出去,余光忽见墙上有个白色身影,她心里一惊,又因现在青天白日,她没有叫出声,大胆地转身朝墙头望去。 “济月妹妹。” 白风清上扬的尾音和牵起的笑容一起从院墙上朝她飘来。 沈济月:“……” 白风清撑着头,十分闲散地摇着扇子:“愁眉苦脸的,谁又惹你了?我替你出气。” 沈济月:“我娘。” 白风清:“……” 他收了扇子,尴尬一笑,捏着扇子柄在空中来回画圈,像戏台上的说书先生似的道:“我叫你一声妹妹,你亲娘就是我干娘,我不能对长辈不敬是吧?要不……你换个人?” 沈济月吭声一笑,环抱起双臂,抬头道:“世子殿下还是先担心下自己的衣裳吧,我院子里的墙头可不像您那里一样,天天都要擦洗。” 白风清下颌轻抬,一手抓起自己铺开的衣摆,露出底下垫好的锦布。 果然,洁癖成他这样的人,是绝不允许自己的衣服沾上一点污渍的。 沈济月这下是真服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济月还没回头,白风清倒先说话了,势头好似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你怎么来了?” 沈济月转身,见顾渔左右手都拎着东西,他目光扫过她,又落到后面的白风清身上。 “这话该下官问世子,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