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中客》 第1章 重生 “怀心缇,滚出来!”高昂激愤的声音直刺耳膜。 怀心缇胸口猛然剧痛,还未睁开眼,整个人先蜷缩成一团。 紧接着,另一道熟悉的声音怒骂:“去你娘的,泼妇!今天我一定撕烂你的嘴,让你胡说八道!” “没爹没娘的贱婢,有你什么事。怀心缇干了伤风败俗的破事?惹得官府的人一趟一趟来,恐怕要连累我们左邻右舍。还有,她目无尊长,四处勾搭族中长辈。今天必须让她滚出来说清楚,她到底要干什么?” “说你娘的清楚,我主子做什么事情用得着同你解释。族中长辈?你说怀六叔?回家撒尿照照你们两口子的尊容,一个夜叉转世一个丑鬼托生,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的贱人。怀六婶,别往你家男人身上挂金,长了眼的没人能看上他!” 最后的语气格外轻蔑,不等对方回应,又骂:“滚出去,再不滚可别怪我手下刀剑无情。” “杀人啦!杀人啦!” 尖锐的叫喊声彷佛可以穿透一切,怀心缇胸口的痛意在这个瞬间突然消了。 睁眼坐起,惊讶的发现自己竟然身处龙泉镇怀府卧房。 不对劲,她明明……败了,败得一塌糊涂。 筹谋三十载,不仅没能真正的复仇,也没能为一城将士洗去污名。 最后,连真相也未能查明。 周化之提刀追来的时候,她和上官堇理到了绝路。 周化之阴恻恻的笑,意味不明的黑眼珠却一瞬不瞬的盯着挡在她身前的上官堇理,却道:“心缇,跑什么?我救了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选他不选我?” 上官堇理满身血污,脸上尽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嘉禧。”上官堇理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微微侧头认真看着她,叹息一声,“有些话今日不说,以后恐怕再无机会。我对你的心思,你明白……走!” 上官堇理爆喝一声狠狠将她推开,她退出数步,身形未稳,粘腻湿热的鲜血已然喷洒了满面。 上官堇理的头颅被斩落在眼前,又骨碌碌的滚到脚边,那双充斥着担忧、愤怒、不甘和渴望的眼睛瞪向自己。 随后,她的心脏也被周化之手中那柄冰冷的长刀穿透。 狼狈的跪倒在地,捧住上官堇理的脸庞,剧痛下无声落泪。 抖着手将上官堇理的双眼合上,脑海中不由闪过种种过往。 她这一辈子,充满阴谋算计,活的谨小慎微,以为能寻得公正清明。 结果只是蝼蚁未出方寸,被人两指轻捻,顿时粉身碎骨。 呼吸渐弱,吐出最后一口气时,怀心缇不由想,这辈子,“悔恨”二字便是一生。 可真相到底是什么?又走错了哪一步? 还有,利用上官堇理那么多次,生死关头,他为何还要护上来?对她的心思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吗? 他本来能在博林度过余生,如今,史书上草草一笔乱臣贼子,成了最后定语。 还有文先生、哥哥、太子、张诤、皇帝、永荣王…… 太多的人,哪个是真?哪个为假? 如今,被周化之杀掉,算是了结了一切…… 可……她不甘心啊…… 对!死前她满腔皆是不甘! 龙泉镇怀府的卧房,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有着太多难忘的记忆。 下床缓步到门口,外面的吵嚷声听的更加清楚。 拉开门,明晃晃的太阳一下洒满全身。 怔愣片刻,循着声音到了前院。 院子里挤满了人,中间空地上有一妇人在满地打着滚。 那人滚着滚着突然看过来,满目憎恶的指着怀心缇喊道:“看啊,她穿着个里衣便跑了出来,不知廉耻。二十五岁还不出嫁,根本就是个灾星。无父无母,克死了怀老太爷,还霸着怀家家产不松手。怀老太爷真是瞎了眼,竟然让一个不知根基的人入了族谱。怀心缇,你纵婢行凶,还勾引族中长辈。就连我家老六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你都不放过。今日,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声声控诉,泣泪泣血,惹得围观的人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给怀心缇拿了披风裹在身上,低声道:“主子,快回去,这里有我和凝香在,怀六婶不敢怎么样。” 怀心缇愣住,瞪大眼睛看着一身鹅黄色外衫的女子,是春词。 怎么会?春词比凝香死的早,死在她入仕的第五个年头。死了十五年之久的人,该去投胎转世了才是。 怀心缇环顾四周,不由瞪大眼睛,周遭一张张的脸,全是熟悉的面容。 “怀心缇,滚出怀家,你这样不检点的女人,不配做怀老太爷的孙女!”怀六婶尖利的声音再次炸响在耳边。 看着撒泼的六婶,怀心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握紧拳头,指甲陷进皮肉,隐隐作痛中,真切的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 虽然不知是何缘故,但她回到了从前。 她重生了! 重活一世,是不是意味着有了改变一切的机会! 怀心缇心中激荡不已,眼睛猛地一亮!暗道,好啊,当年拜这个人所赐,给她的失败添了一把大火。如今我若放过你,便对不起曾经的自己! 怀心缇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一字一顿道:“怀六婶,怀六叔是什么口味儿,您当比我清楚。像我这种没嫁过人的清白姑娘,他可看不上。” 六婶目眦欲裂,顿时跳起脚来喊:“你什么意思?” 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怀老六是龙泉镇出了名的老实人,人虽长得短粗丑陋了些,但为人踏实谦逊。谁都可能干出恶事坏事,但他怀老六不大可能。 怀心缇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皮垂下半分,整个人显得有些不近人情,缓缓开口道:“怀六婶,今日之事恐怕你我争论不出一二,不若等县衙放告之日,咱们去公堂上分说清明。” 怀六婶错愕的看着她,一时竟没跟上话。 怀心缇坦然面向大家,缓缓又道:“诸位乡邻,我祖父怀靖安在龙泉镇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我虽非他亲孙,但自小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怀心缇死都不敢忘本。怀六叔为怀家远支,自祖父去世后,怀六婶便三番五次前来辱骂滋事,一门心思要将我赶出怀家,不知怀揣何种心思,可是欺我为女儿家,要争祖父留下的产业?” 当场无人出声,静了片刻,怀心缇继续道:“等公堂上分说之后,我要请族中耆老前来主持公道,届时烦请诸位前来为心缇做个清白公证。” 怀六婶似乎被唬住了,明眼可见的双腿有些发抖。 怀心缇冷眼瞟过去,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示意凝香和春词送众人出去。 这时却听人群中一人道:“心缇,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般难看?” (本章完) 第2章 天机 怀心缇迎声望去,那是个风姿尚存的明艳妇人。她一身青灰色衣衫,没有减去脸上半分媚色。 “哦,原来是怀四婶。”说完这句话,怀心缇不知怎么的突然冷静下来。 她简直被惊喜和怒意冲昏了脑子,怀六婶那样黑白不分的人,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深的心机。能不动声色的藏着她身份的秘密二十多年,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拿出来给她致命一击。 “心缇,尚不说事情原委如何,你难道不知大阙有律,亲属不得相告,尤其晚辈无权告发长辈。你口口声声要去公堂分说,可是要做那灭绝亲谊之徒?” 怀六婶闻言顿时站直了身体,指着怀心缇的鼻头骂道:“罔顾人伦的东西,去了县衙你就得先受罚。我要开祠堂,由族中耆老来评理。” “哦?”怀心缇眼皮微动,目光却锁定在怀四婶身上,若有若无的笑着应声,“好啊,六婶,我等着。” 说罢转身朝内院走去,身后凝香和春词将所有人请出了院子。 喧闹后的安静,让怀心缇大脑飞速转动起来,回到卧房坐定,开始理清事情。 虽然不知何种原因,但她确确实实死了一回,也确确实实回到了从前。 这种犹如前世今生般的际遇,恐怕是老天开了眼,不忍家仇不得报,不忍将士污名不得除。 这一日的闹腾她有印象,当年她并未出面,由着凝香把人都赶了出去。 因为…… 对,现在应该是天阙三十五年,她二十五岁。祖父怀靖安刚去世三个月,她刚暗中端了一窝反贼。 当时她与文先生一直在忙着入仕的事,根本没有精力理会怀六婶的无理取闹。 也正是因为这层疏忽,导致她爬上御史的位置时,怀六婶突然跳出揭露她是叛将之女,最终让三十年的筹谋化为乌有。 逃亡路上她一直没有想通,怀六婶是如何知道她的身世的? 那时候,龙泉所处的州县已经成了上官堇理的地盘,而上官堇理与大阙皇帝的关系变得岌岌可危。双方各都设了路卡,道路并不畅通。 怀六婶是如何到的釜京?又为何要这么做? 如今看来,事情恐怕另有蹊跷。 呵,如今的她,不会再有心慈手软的时候,曾经种种,必须根须分明的查清楚不可。 她怀心缇,重活一世,定要复仇,更要护住该护的人。 门外脚步声渐近,一顿,三声叩门声响起,有人轻声道:“主子,我进来了。” 春词端着面盆进来,先看了看怀心缇的神色,轻声轻语道:“主子,你今天怎么睡得这般沉,文先生来问了三回。” 这时凝香也回来了,大大咧咧的在怀心缇一旁坐下,没心没肺笑道:“主子,威风。对了,方才文先生问发生了何事,说在书房等你。” 春词绞了湿帕子过来,怀心缇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的扫视二人。 凝香被她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 怀心缇哈哈笑出声,抬臂抱住两人,笑着笑着,心底多年的委屈、疼痛、恨意、不甘等等再也藏不住,笑声逐渐变成哭声,逐渐变成痛哭…… 等哭过一场,怀心缇还未及面红,春词先将帕子盖到她脸上。 怀心缇在帕子下的脸已然涨红,四十五岁的她真是失态。 而春词一如既往的善解人意,向来最明白她所思所想。 当年春词的死,在她心中剜了个巨大的口子,一辈子未曾愈合。 如今再被她这般体贴照顾,只觉心酸难忍。 “主子,被怀六婶骂两句就哭成这样?你可太没出息了。”凝香怒其不争道。 怀心缇捂住帕子搓了把脸,露出红肿的双眼,但嘴角和眼底都是笑意。 “又哭又笑,魔怔了?”凝香抬手盖在她额头,喃喃道,“没有发热,这是……” 怀心缇握住她手腕拉下,忍不住笑着开口道:“我有话说,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以前……不对,应该说算是前世……” 胸口蓦然传出剧痛,心跳更是快的不成样子。怀心缇捂住胸口身体一软,被春词顺势抱在了怀里。 春词和凝香面色巨变,眼看着好好的人突然脸色煞白,浑身冷汗骤起,像是遭受了巨大的痛苦一般。 “我去找大夫!”凝香转身就跑。 “主子,主子……” 春词在耳边的呼喊忽近忽远,朦朦胧胧的像是罩了层雾气。 没一会儿凝香扯着个老头进来,一番查看,老头慢悠悠得收拾药箱,不乐意道:“啧,人好好的叫我来作甚?” 凝香一脚踩住他药箱,凶狠道:“到底有没有事,你该不会跟村里的那些长舌妇一样,故意为难我家主子吧?” 老头眉毛一挑,极为不悦的看着药箱上的脚。 凝香讪讪移开脚,手指揉揉鼻子,哼道:“我家主子真的没事?” “没事!好着呢!”老头冷着脸提起药箱就走。 春词拧眉看着怀心缇,认真问道:“主子,胸口可还疼?” 怀心缇缓着呼吸,痛意渐渐在消退。“人没事,不过……”老头盯着怀心缇的脸左看右看,最后摇摇头,拎起药箱走了。 凝香追了上去,絮絮叨叨的追问着什么。 怀心缇握住春词的双手,方想开口说前世之事,结果胸口刚淡下去的疼痛又袭了上来。 怀心缇猛然惊醒,自己这般重活,像是怀揣了无数天机而来,提前知晓太多事情,怎能没有限制? 凝香和春词肯为了自己去死,虽全然信任,但那一世的种种,皆是天机,恐怕无法同她们一一叙说。 若是这样,这一世,就由她来护两人一世平安,何许再多言其他。 “主子,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春词焦灼不已。 怀心缇抬头看她,露出一个放松的笑,“没事了,好了。” 春词显然不太信,但她没有多言语。 “文先生在书房等了多时,我去跟文先生说一声,有事明日再商量?”春词试探问。 怀心缇还未应声,只听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禧娃,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关切的声音随即响起。 怀心缇咬住下唇,眼眸不由泛起水光。 那是文先生的声音,那个同她亦师亦友亦父的人啊。 十五岁那年,博林城灭,父亲和博林王死了,哥哥生死不明。 她与文先生从此相依为命,互相陪伴三十年。 文先生为她起闺中字叫嘉禧,但他从来都是亲昵的唤她一声禧娃。 文先生一字一句的给她讲诗书,更是将浑身的经韬纬略传授于她。 但…… 那一世的最后,她发现,文先生好像是永荣王的人。 永荣王,那个主导博林城灭,污蔑父亲反叛的仇人! 他是谁的人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仇人的人! (本章完) 第3章 入仕 “禧娃?”文先生声音里添了焦急,又对院子里喊,“凝香,再去把卫大夫叫回来,快!” “老师,我没事。”怀心缇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请老师在书房等我片刻。” “好,若是身体不舒服一定不要逞强。”文先生语气更是关切。 “多谢老师,只是梦魇罢了,无事。”怀心缇眼神空洞洞的,根本聚不到一处。 文先生又说了些关心的话,怀心缇听的耳中嗡嗡响。 怪不得她会败呢,这人的照顾和教导,看不出一丝的虚情假意。 而她败得一塌糊涂的原因,只是因为太过信任他,按他的布局走,听他的安排做。 谁能想到,这位好老师、好朋友、好父亲一般的文先生,把她当作棋子玩弄于股掌之间。 棋子用完,变成废棋,被他丢之弃之。 一直作为棋子的他们,怎么可能赢得了心狠的执棋人呢? 她是在博林城灭前与文先生遇到的,一夜之间,天翻地覆。那样的境地下,他们可谓是抱团取暖。 当年,博林城灭,皇帝震怒,命人严查城灭原因。 一番探查,得到的结论是,博林王玩忽职守,众将士松懈怠政,又遭副将背叛,致使敌军来犯而无还手之力。 其中的副将便是她的父亲怀连竹,这么多年,怀连竹背负着所有骂名。 但怀心缇知道,父亲与博林王是生死兄弟,谁都有可能背叛,但父亲绝对不会。 文先生是博林王的门客,原本一直跟随王妃同小世子上官堇理住在釜京。 出事前,王妃带着文先生直奔博林城,这才有了他们的相遇。 博林城灭的时候,文先生和她目睹了一切。 后来,两人一拍即合,在龙泉镇蛰伏了十年。 终于在前不久,寻得良机端了一窝不大不小的反贼。又通过各种途径,将事情一层一层报到朝廷。 他们做的这一切,只为推怀心缇入仕朝堂,成为大阙国第一位女官。 ------------------------------------------------------------------ 朝堂上关于怀心缇端反贼的嘉奖争执不休,就连怀仁大长公主都掺和其中。 皇帝左思右想,暗忖:“顶破天封个“县主”的称号足矣。” 但大长公主不依,两人为了如何嘉奖怀心缇一事很是争论了一番。 争论无果,加上民间百姓对此事如何处理颇为关注。 皇帝无奈,只得让众臣商议。 其中有冷眼旁观热闹之众,有觉女子为官实为笑话之徒,也有左右逢源之辈…… 最后,不知是哪位官吏出了个损主意。 说:“边陲有一县,名单景。因民风彪悍,无人能驾驭其上,故而县令之位一直空悬。既然该女智、勇、谋皆善,不若令其补缺赴任。” 有人道:“此位既无人能驾驭,让一女子前往,是否是在……?” 言下之意,这简直是在欺负人! 然而,有人答曰:“圣上破祖宗先例允女子为官,开了史书先河,此女总得做出政绩才不负圣恩。若她不能治理好单景,从此朝堂上休再提女子入仕一事。” 皇帝在龙椅上笑眯眯的看着一切,道:“众卿言之有理,此女护住了大阙西南安危,该赏!” 众臣噤声,皇帝顿了顿,又道:“怀心缇赴任单景,这件事吏部去办吧。” 众臣唱诺,高呼圣上圣明。 皇帝脸上的笑意加深,看向底下一年轻男子,道:“西南竟有人在永荣王的眼皮子底下造反,朕实在忧心。堇理,今日你领黜陟使一职,替朕巡视地方。再赐你玄武金令一枚,见令如见朕。” 此话一出,底下顿时静可闻针。 上官堇理,老博林王独子,现任博林王。 八岁起,由皇帝接进宫内亲自教导。 有传言,此子是皇帝与博林王妃的儿子。 因为皇帝不仅允他以亲王的身份常驻釜京,更允他参与朝政。如今连玄武金令都给了,加上有直接罢免地方官员之权的黜陟使一职,泼天恩宠! 这般滔了天的权势,简直超过了太子! 这也从另一方面,一步一步验证着传言。 “堇理,顺便替朕看看咱们大阙第一位女县令是何等样的人物。”皇帝又追加一句。 上官堇理眉头跳了跳,垂眼应下。 吏部发出怀心缇任命文书的时候,上官堇理身挂黜陟使一职也走马上任了。 ------------------------------------------------------------------ 书房,文先生煮好了茶,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有些发怔。 怀心缇从窗口看了他片刻,还是那个模样,沉稳柔和,万计藏心中。 文先生回过神,探手到对面的茶杯,发觉凉了便端杯倒掉,提了茶壶重新续上。 怀心缇眼眶顿时湿了,曾经,文先生总是在等着她议事的,但从不知道,这个人会时刻为她续着热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禧娃!”文先生发现了她起身唤了一声,对她招招手,等人进屋到了跟前儿,才又道,“凝香说你心口痛,现下如何了?” 怀心缇忍着心中所有不适,坐下应:“无事了。” 文先生没想到她会这般冷淡,讪讪的跟着坐下。 “禧娃,怀六家的说了什么,莫往心里去……” 怀心缇眼里含了泪,抿着唇抬头兀自直直看着文先生。 脱口想要问,你是不是永荣王的人?是的话,为什么还要对我这般好? 你为永荣王做了什么?藏在我和堇理身边三四十年,到底在算计什么? 三四十年的相处,那些犹如父女、师生、朋友的感情都是假的吗?从始至终都是在演戏吗? 文先生被她看的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先开口道:“嘉禧,龟甲传来消息,事情定了。朝廷任命你为单景县县令,单景这个地方……” 怀心缇闭上眼,两行泪终于流下。 文先生明显有些不知所措,良久叹息一声,道:“禧娃,这条路太难,此后你的生死犹如悬在刀刃之上。思及此处,老师一夜一夜的难以安眠。左思右想,还是想同你说。我虽无法再回釜京,但你拿着王妃的信物去找世子,或许……” “老师,我从不知道您的名讳。”怀心缇打断他,挂着泪的目光重重落在他脸上。 文先生一愣,目光躲开她的,缓缓道:“心缇,我已过半百,名讳已不要紧……” “老师最会察言观色,禧娃,嘉禧,心缇……老师真是进退有度。”怀心缇端起茶杯仰头一口喝下,盯着他继续道,“不知老师心里同我的亲近程度,是禧娃?嘉禧?心缇?还是怀姑娘?” (本章完) 第4章 好戏 文先生眼珠颤了颤,狐疑她今日的咄咄逼人。 重重叹了口气,最终慈爱的目光笼住怀心缇,笑道:“臭丫头,跟老师发什么脾气?” 怀心缇脸上有些茫然,多年官场起伏,她最能辨人真假。此时此刻的老师,真心实意,并无作伪。 文先生抬手敲了敲她额头,语重心长道:“禧娃,今天的事情我听凝香说了,怀六家的找人好好查查,若是为了争怀老爷子留下的家产,有族中诸位耆老在,她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找你麻烦。其中怕不是……” “除了家产,老师觉得还有别的什么?” 被三番五次的打断说话,文先生不由蹙起眉头,探究的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怀心缇撇过头去,半响后道:“我知道了,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怀心缇逃也似的出了书房,她没办法坦然面对老师。 回到后院,凝香先凑了上来,“主子,你又哭了?” 春词一听也围到跟前儿,仔细看了看,轻声问:“发生了何事?我们同你一起长大,同样背负血海深仇,有什么事不能同我们说?” 怀心缇勉强笑了笑,摇摇头。 ------------------------------------------------------------------ 一连几天都无事发生,也没见怀六婶找耆老们开祠堂。 她一个妇人,祠堂岂会为她开? 怀心缇将所有事情前前后后想了很多遍,心中渐渐有了筹谋 虽然前事无法与人言明,但她可以去改变决定,改变大局走向。 那一世用了整整三十年的时间走上御史位置,掌了权后,通过仔细查询,终于将博林城灭一事查出一些眉目。 可就在这个时候,怀六婶突然跳出,指控她是叛将怀连竹之女。 所有一切功亏一篑…… 当时太乱了,堇理说文先生叛了,太子上官鹤死了,张诤也死了…… 所有事情不受控制的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再无回旋余地。 那……怀六婶的指控是导致失败的主要原因吗? 不,不是,失败的原因是怀六婶身后的人。可即使重活一世,她依旧没能推理出背后之人是谁。 是文先生吗? 如果为了杀她,相处的三十年时间,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 但他一直没动手,为什么偏偏要等到最后? 怀心缇想的太阳穴隐隐发痛,密密麻麻的谜团,根本无法理清。 摇摇头,怀心缇将心思先放到了目前的事情上。 怀六婶知道她真实身份一事上,说不通。 藏不住心思的怀六婶,若真的知道她是叛将之女,早就嚷的人尽皆知,更有可能会把她送进县衙。 现在不知道,那后来是谁告诉她的呢? 怀心缇脑中闪过一张脸,那天争吵时搬出大阙律法的怀四婶! 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不争不抢,最是温柔娴静。 她的性子与她的长相完全不匹配,被夸赞贤良的人,偏偏生了副勾人的容貌。 但怀心缇清楚的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脸上尽是媚色,纯粹是因为她心思不单纯,表现在眼里便带了勾子。 怀家在龙泉镇是数一数二的大族,其中盘根错节的关系早已无法理清。 祖父还在时,周围全是笑脸人。 祖父一去,每个人的心思再也藏不住的摆在了脸上。 当初怀四和怀六与祖父来往最多,怀四婶和怀六婶便也是家中常客。 怀心缇左思右想,将目光锁定在怀四婶身上。 这个女人太会伪装了,她记得,许多年后,凝香同她说起龙泉镇变化,提到怀六和怀四婶搞了破鞋,被族中清理出龙泉村一事。 至于缘由为何,她并未多问。 如今细想,怕不是他们私底下串通一气,推出怀六婶闹事,准备坐收渔翁之利。 既然对方不仁,她也不必客气,那就让该发生的事情提前发生吧。 怀心缇目光逐渐坚定,吩咐凝香和春词道:“这几日不用跟着我。你们轮番去跟着怀六,日夜不休的跟。” “跟着怀六?”春词诧异,随即想到了什么,问,“你说怀六口味儿什么的,难道……他偷人?” “偷人!”凝香惊讶低喊一声,“他长那个丑样,偷人?就算偷人,也该是怀六婶吧……” 看着两人惊讶怀疑的样子,怀心缇更加放低的声音,道:“怀六去怀四的院子的话,想法子跟进去。如果有什么大场面,尽管敲锣打鼓的喊人进去捉奸。怀六婶遇事爱大喊大叫,如果能巧妙利用一番更好。” “什么?!”两道惊呼。 “去照做。”怀心缇并不多解释什么。 凝香和春词对视一眼,沉声应:“是!” ------------------------------------------------------------------ 两日后的半夜,沉睡的小镇突然喧闹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心缇坐起身,裹了衣服到前院。 文先生早就到了,见她出来眼神明灭不定。 府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族中耆老们个个脸色铁青。 连夜开了祠堂,怀六和怀四婶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跪在祖宗牌位前。 怀六婶哭天抢地,求耆老做主。 长辈们脸色难看至极,怒骂呵斥声将祠堂填的满满当当。 这时凝香和春词悄悄回来了,一左一右站到怀心缇身后,轻轻拽拽她袖子。 怀心缇松口气,看来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她可以置身事外坐等好戏了。 天将将亮起的时候,如从前的处理那般一样,族中最后决定将怀六和怀四婶逐出怀家,并且令两人即刻滚出龙泉镇。若两人再敢回来,怀家族人遇见皆可打杀,杀后族中赏银二百两。 这样的惩罚不算严厉,好歹留了性命。 怀心缇并未等最后结果,躲过文先生的视线,先一步带着凝香和春词上了马车。 凝香灼灼的目光看着她问:“主子,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两个有奸情的?” “跟我说一说事情经过。”怀心缇并未回答凝香的话,转头又命车夫快些。 凝香与春词对视一眼,简短道:“这两日怀四外出走货,又见怀四婶将院子里的使唤婆子支开,我们便多留了个心眼。半夜眼见怀六爬上了怀四婶的床后,躲在怀六婶屋外改了声音议论了几句,怀六婶听后直奔怀四家的院子。后来,事情就闹大了。主子放心,没人发现我们。” 怀心缇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道:“他们的事我不记得是听到哪个丫鬟婆子议论了,本来不想管,但怀六婶天天骂我实在心烦。” “主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为何……没同文先生招呼一声。”春词观察着她的神色。 提到文先生,怀心缇心中格外不是滋味。 静了好一会儿后才道:“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明白,不必同老师多说。我们去镇外送一送怀六叔和怀四婶,有些话我想问问他们。” 顿了顿,怀心缇含糊的又道:“问完话,杀了他们。” (本章完) 第5章 心软 春词怀疑自己听错了,惊疑的看向凝香,在她脸上看到同样不解才确定怀心缇说的的确是杀了他们。 车厢里安静下来,一直沉默到镇外。 等了约摸一个时辰,怀六和怀四婶出现在道路一端。 两人抬头看到怀心缇先是一愣,走到近前,怀四婶先开口道:“怀心缇,是你干的吗?” 怀心缇扫了眼垂头的怀六,坦然道:“四婶,不是我。祖父在的时候,你和六叔对我最好。你们的事我虽不理解,但念着从前的好,准备了细软送你们一程。” 凝香狐疑的看向春词,主子何时准备的细软?而且,不是要杀了他们吗? “真的?” “四婶,当然是真的。”怀心缇说的格外真诚,上前两步亲昵的握住怀四婶的手腕,“四婶,心缇知道您是个聪明人,又是长辈。您知道的,祖父虽然待我如亲孙,但现在祖父去了,我想知道自己从何处……” 话还没说完,怀心缇便察觉此时的怀四婶是不知道她的身世的。 但一旁的怀六却有了奇怪反应,他飞速的看了怀心缇一眼,立马又佯露出疑惑非常的表情。 怀心缇心中咯噔一下,同时也确定了真正目标。 她立马尴尬的笑笑,退后两步道:“四婶,心缇不忍从此就要与你们分别,一时情难自已胡言两句。今日就送你们到这里,两位一路珍重。” 怀四婶皱眉看她,呆愣中被怀六扯了一把,踉跄两步朝着大路走去。 走出二三十步后,回头大喊道:“细软呢?” 凝香和春词一脸同问神色,见怀心缇一脸笑意的看着怀四婶,顿时后背爬上一层凉意。 主子好像跟从前不一样了,谎话真心实意的说,毫无破绽,她们真的以为主子准备了细软。 不远处的怀六一手扯着怀四婶往前走,一手去捂她嘴。 直到两人身影快要消失在眼前,怀心缇开口吩咐:“春词,你去跟着他们,尤其是怀六。” “是。” 等春词的身影也消失在眼前,凝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 怀心缇率先钻进马车,凝香跟着上去,还未坐稳先道:“主子,杀人的事应该让我去,春词没我武功好。” “嗯,下次让你去。”怀心缇明显敷衍道,“回去准备行囊,明日我们出发去单景。” “啊?”凝香张大了嘴巴,随即小声嘀咕,“时间太紧张,哪里来得及?都要带什么东西啊,春词在就好了……” 等两人回到怀家,文先生正等在门口。有小厮来来回回忙碌着,好似出了什么大事。 怀心缇下了马车,行礼唤声老师。 文先生负手应了一声,见只有凝香跟着她,了然般的叹息一声,低声道:“怀六家的自缢了。” 怀心缇一愣,那一世的怀六婶可没有因为怀六和怀四婶奸情被揭发而死。她活到了最后,给了她致命一击。 如今,她还没决定如何对付她,就这么死了? “走,去书房。”文先生低声道。 怀心缇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到了书房,坐定后依旧是烹茶倒茶。 文先生长长叹了口气,静了半响才开口道:“禧娃,你还是太心软了。” 怀心缇眼皮立马抬起,定定的看着他,问:“老师,怎样才不算心软?” 文先生回以冷硬目光,沉声道:“凝香去,春词归,方为不心软。” “我……” “凝香是把好刀,你说什么她做什么,从不问缘由。春词最懂你,她去人便不会死。”文先生惋惜道,“禧娃啊,怀六知道你的身世,让他活着,以后不知会有什么风险。” 怀心缇无言以对,不由自主的抿紧了唇。 “怀六家的,是我用了些手段逼她……”文先生含混道。 怀心缇蓦然瞪大双眼,她猜测过是不是老师指使怀六婶去揭发了她的身世。 但现在,老师用了手段逼怀六婶自缢。 那是不是意味着,背后之人不是老师? “禧娃,你记住,如果有一天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所有人皆可牺牲,只保全自己。我知道你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但有些风险,老师怕你担不起。老师越来越老,能为你做的事情不多了。”文先生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老师!”怀心缇哽住了喉咙,老师为了她逼人去死,违背了教她的“公正”二字。 即使她知道以后怀六、怀六婶或者怀四婶有可能会成为揭发她身世之人,但事情还未发生,她岂能臆断定罪。 这也是她为什么说杀了二人,最后却让春词跟上去。 春词能明白她的意思,跟着二人一段时间,若怀六能守住秘密不同怀四婶言明,两人便能活着。 但没料到,老师会逼死怀六婶。 怀心缇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眼泪啪啪落下,呜咽:“老师,我……” “禧娃,这件事你要为老师保守秘密,老师这样的人,草菅人命,实在……” “实在是不该脏了自己的手!”怀心缇心中忍不住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博林王手下的将士都知道文先生,文先生天生傲骨,是真君子,昭昭明德,思不出位。 这样的人,从未做出过任何违背良心之事。 她能入仕,靠的就是文先生和残余的博林军。 可今天,怀六婶这条人命,会成为他一辈子的污点。 老师,你到底是谁的人?最终你会背叛我和上官堇理吗?我还可以信你吗? 怀心缇无声嘶喊,眼中的泪珠怎么都止不住。 “唉!禧娃,怎么变得这般爱哭?”文先生再叹,“禧娃,世子要来了,你有机会探明他的境况。如果可以,与他联手才能事半功倍。这次你上任单景,定会遇到各种阻碍,若能借他的力,为师也会放心许多。” “老师为何对上官堇理这般信任?”怀心缇止住哽咽,擦拭掉眼泪随口道。 “他同你一样,是个好学生,有着赤子之心。无论经历什么,对事情都会抱有希望,且认为世间即使恶林丛生,依旧能踏出一片公正清白之路。” 怀心缇嘴角微挑,是啊,上官堇理那个人,披着玩世不恭的外皮,实际上是个纯粹而干净的人。 那一世,与上官堇理互相利用,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彼此目的。 除了男女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暧昧外,更多的是算计。 不知道这辈子与他相遇会是什么时候,应该快了吧。 再遇到他……怀心缇心中一紧,随即又前所未有的释然。 这次遇到他,她一定要早点与他建立信任,早点确定共同目的,还有……心意…… (本章完) 第6章 来了 怀六婶的丧事办的低调,怀心缇等她下葬后才启程。 临行前,文先生左右嘱咐她低调行事,要处处多留心思。等龙泉镇一切稳妥无后顾之忧后,他会去单景同她会合。 一路上凝香驾着马车,怀心缇缩在车厢一角合着眼想事情。 这一年,上官堇理实际上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在釜京混的风生水起。 不过他在外的名声并不好,是出了名的纨绔,且性格暴戾乖张。 这些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他唯皇帝马首是瞻,暗中被人嘲弄的骂一声“走狗”。 而且他们第一次见面,上官堇理差点儿杀了她,之后更是三番五次想要要了她的命。 托这些前因的福,她与上官堇理互相试探多年才清楚了彼此底细。 他们的目的一致,都想要为博林王及那一城将士洗去污名。 上官堇理八岁被皇帝接进宫,一去便是十年。 十年来,皇帝亲自教导,有时候皇子没有的待遇,他上官堇理却唾手可得。 即使到现在,宫里都给他留着住处。 如今再看这些事,其中又都藏着蹊跷。 皇帝为何会对上官堇理这般照顾呢?因为博林王劳苦功高? 但博林王玩忽职守导致博林城被西陵屠城,是罪臣。作为罪臣之子的上官堇理,为何没有受到牵连? 传言他是皇帝与博林王妃的孩子,呵,无稽之谈! 怀心缇睁开眼睛,对啊,上官堇理绝对不是皇帝的孩子,那皇帝为何会对他这般好? 因为皇帝与博林王的关系? 博林王上官玥,本姓裴,因战功赫赫被赐了国姓上官,摇身一变成了皇室中人。 自那之后,博林王与永荣王成了大阙的两道防线。 两人之间的关系水火不容,互相掣肘却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所以…… 怀心缇心中惊疑不定,难道皇帝知道其中真相,但碍于永荣王是他的同母大哥,所以无法将真相公之于众。 愧疚之下,尽最大可能的弥补在上官堇理身上? 事情似乎说通了,但怀心缇依旧心中惴惴。 才十八岁的上官堇理如今领了黜陟使一职巡查地方,行事格外狠辣,为大阙皇室的稳固做了很多事情。 论对皇室的了解,上官堇理绝对是最能摸清其中利害关系和底细的人。 老师说的对,与上官堇理合作才是正确选择。 那一世虽然查出永荣王可疑,但终归没有实打实的证据。 别说搬倒他,就算弹劾都师出无名。 前路艰险,凭她一人,即使爬上三公九卿的位置上,没有实打实的权力,最终也只能以失败告终。 但上官堇理不同,他父亲博林王武将出身,有兵权和封地。即使死了,但他身后散落在各地的兵将依旧忠诚于他。 不然文先生就算有再大筹谋,也不可能为她一个女子谋算出一条仕途之路。 心中逐渐清明,怀心缇撩开车帘,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凝香回头看了她一眼,问:“主子,下雨了,咱们找个地方歇一歇?” “到了哪里?” “应该是在姜狄县和香林县交界处,距单景还有五十里。雨势渐大,前面又都是山,遇到滑坡太危险。主子,缓两日吧。”凝香眉头皱了起来。 怀心缇看着雨幕沉思片刻,开口道:“我记得姜狄县内有一座梵音观,绕路去一趟。” “梵音观?”凝香疑惑,“主子,确定是观不是寺?里面是臭道士还是秃驴?” 见怀心缇没有应声,凝香了然道:“懂了,就是因为古怪才要去!” ------------------------------------------------------------------ 第二日傍晚,两人到了梵音观。 雨断断续续的下着,梵音观宽敞的门前停着好几架马车。 马车上的人似乎都不是普通人,车旁跟着不少仆从婢女。 一白须老道打着油伞从大开的观门出来,朗声道:“福生无量天尊,各位女道友冒雨前来灵修,足见心诚,想必所求之事定会应验。客堂已备好,道友请进吧。” 怀心缇掀开车帘,只见车架上陆陆续续下来几位夫人。仆从婢女围上去,簇拥着跟着老道进入观内。 凝香跳下马车,追上老道问:“道长,我家主人听闻观中天尊甚是灵验,路途迢迢才到此地,不知观中可有多余的客房容我主仆二人多住几日?” 老道笑眯眯点头,“道友随我来便是。” 一行人跟着老道绕过灵宫殿、玉皇殿后拐进客堂,里面已有小道童等候。 “各位道友,观中饮食简单,天色已晚,今夜就先将就果腹。稍后客堂会落锁,如有要事,唤值守的小童即可。”老道说完转身离去,颇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感。 众人被道童引领着各自进屋,简单用饭后歇下。 凝香睡不着,在床上滚了滚,坐起身问:“主子,你说那些夫人在灵修什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心缇闭眼听着外面逐渐变大的雨声,答:“不知道,快睡,静观其变。” 凝香啧啧两声,“看来有事要发生……对了,龟甲传来消息,上官堇理快到了,看样子是奔着您来的,速度真够快的。” “嗯。”怀心缇若有若无的应了声,心中却不由想,堇理,我等你来。 ------------------------------------------------------------------ 雨下起来没完没了,住在客堂的众人一时间只能闷在屋里。 凝香像个滑手的泥鳅,没两日便将整个梵音观转了个遍。 住了两日,雨依旧很大。但任命文书却安然到了怀心缇手中,她入仕一事,终于落到了实处。 到了深夜,山门被拍的震天响,穿透层层叠叠的雨幕,变成秋末的蚊哼。 躲在菩提树下的怀心缇精神一振,看着小道童骂骂咧咧的打着油伞从灵宫殿出来。 随后又冒出一道童,嘴里不满骂出声,“他娘的,这么大雨谁他娘的来砸门!” 前面那个道童跟他对视一笑,两人默契的转身回了殿内,看来是不会去开门了。 拍门声停下,周围依旧是哗啦啦的雨声。 在这泼洒而下的水帘下,怀心缇隐隐看见两米高的院墙上翻进来个人影。 那人身手干脆利落,跃下地后直冲着灵宫殿飞奔而去。 他脚下踏出的水浪,翻滚的令人发慌。 不稍片刻,灵宫殿内传出两道闷哼。 那人影又返了回来,不顾暴雨和积水穿过庭院,开了山门。 两扇沉重的楠木大门缓缓打开,现出身披斗笠的一队人马。 为首的那位给人的感觉很是不同,淌水的帽檐下是一对毫无波澜的冷眉寒目。 那双眼睛藏在暗影中,寒光穿透一切般毫无顾忌的穿过雨幕钉进灯火通明的道院内。 是他,上官堇理来了! (本章完) 第7章 再逢 怀心缇心中猛地一颤,明明雨帘重重叠叠,并不能看分明那人的模样眉眼,但就是能认出他来。 她知道,这个人是个百面,一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不过,像现在这样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杀神样子,她未见过。 怀心缇捂住胸口,视线不由自主的追随着他。 见他阔步进了山门,又堂而皇之的带着人淌过积水登上大殿台阶。 殿内的烛光笼在他身上,显出他一身的青色锦服。 这一会儿的功夫,雨似乎小了些,怀心缇看见姗姗而来的道长带着一群道众随后进了大殿。 悄悄摸到一旁的廊庑,透过窗缝望去。 大殿内湿淋淋的一片,着斗笠的人与众道士围着两个狼狈瘫跪在地上的小道童形成了对峙之势。 道长略显局促的施礼道:“福生无量,我乃梵音观道长明图。小友深夜到访,可是要在本观借宿?” “明图道长看着仙风道骨,我家主人为朝廷办事路经此处,奈何遇见这百年难见的大雨,实在寸步难行。我等欲借宿一夜,奈何敲了半个时辰的山门无人应答。敢问道长,观中可有什么不便之处?” 明明是深秋,随从问的也是常话,但明图却被问的脑门上冒出层层冷汗。 地上的两个道童求救的望着道长,道长扫了二人一眼,声音发紧道:“许是雨声太过嘈杂,小童未曾听见……” 唰啦一声,翻进来开门的那位浑身湿漉漉的抽出刀,寒光凛凛的刀刃坠着水光直接落在了道童颈边。 道童顿时抖着声音讨饶:“大人饶命,是小的偷懒,再也不敢了……” 怀心缇皱紧眉头,视线怎么都无法从上官堇理身上收回。 好好活着的上官堇理,脖子上好好顶着脑袋。不是那个…… 悄悄呼出口气,稳稳心神,怀心缇收回视线,悄声朝后面的客堂溜去。 怎料喉咙一紧,竟被人抓着后领提到了半空。 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拖着摔进灵宫殿光滑的地面。 新鲜空气突然灌进口鼻,怀心缇猛烈的咳嗽粗喘。 “主子,这人行迹鬼祟要去后院。” 怀心缇捂着脖子抬头,对上上官堇理的双眼。 他跨前两步,微微垂头,目光犹如钢刀在她身上刮了一遍。 忍着鼓动的心跳,怀心缇看着他嘴角上挂上若有若无的笑,整颗心倏的悬起。 上官堇理缓缓抬手去摘斗笠,动作间水珠四散滴落,一张雌雄难辨的脸完整显露在面前。 烛光大盛无所遁形的宫殿中,他像披了圣光的仙人一般对着你笑。 和煦无害,惹人亲近…… 上官堇理挂着那抹笑微微歪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 “主子,是……” 上官堇理眼神一瞥,怀心缇跟着他视线看过去,青崖懊恼的闭了嘴。 因为她改道梵音观,他们的相遇与那一世自然也产生了变化,但人还是那些人。 上官堇理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地上的人看他的眼神格外古怪。 他不喜欢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个女人…… 这时,道长突然对地上的两个道童斥道:“为师往日训诫尔等任何事情不可懈怠,如今冲撞了贵人,还不快磕头认错!” 俩道童忙将头磕的砰砰响,连连求饶。 道长又快走几步挡在怀心缇面前,对上官堇理陪着笑道:“小友见谅,这位姑娘是过路人,路经此地见天气不明方借宿几日。若有冲撞,还请见谅……” “哦?”青崖打断他的话,“不管是信徒还是借宿的过路人,这般深夜和大雨,她一个姑娘家在观中乱晃,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行径吧?” 怀心缇微微皱眉,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站起身。 “不知何处得罪了贵人的这位侍从,可有我胡作非为的凭证?”怀心缇尽力让声音保持稳定道。 “那你深夜鬼鬼祟祟作甚?敢问道长,客堂可会落锁?”青崖急问。 明图道长脸色微哂,“客堂戌时便会落锁。” 青崖抬起下巴看向怀心缇,等她如何狡辩自己的行为。 怀心缇看向一动未动的上官堇理,正巧他也正看着她,两人视线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撞在一起。 怀心缇眼皮缩了缩,此时的上官堇理恐怕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杀了她。 因为她这个女官,会成为大阙最不稳定的因素,未来可能会在百姓中掀起轩然大波。 “道长,出事了!出大事了!”一道人跌跌撞撞闯进殿内,看清大殿内的情形后,猛地刹住脚步。 “出了何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道长低声斥道。 “明图道长。”青崖又开口道,“不知寺中出了何事?我等人多,愿意相助。” “福生无量天尊,道观简陋,若有招待不周处,还请小友多多担待。”明图垂眉恭谨道,“许是连日大雨冲垮了屋舍……” “哦?”上官堇理终于开口打断明图的话,朝身边的随从侧了侧脸,“青崖,你带人去帮忙,屋舍垮塌砸伤人可是大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友莫忙莫忙,闲置屋舍,无妨无妨……” 明图话音未落,外面骤然传来吵嚷哭喊声。 众人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青崖上前半步高声道:“道长,我家大人姓上官,乃釜京人氏。奉皇上之命巡游四方,今日在梵音观种种,也是一番趣事……” 说着话,青崖已经绕到了怀心缇身后,在她狐疑之下,抬腿一脚踹在她膝窝。 “咚”的一声双膝着地,怀心缇双膝疼的忍不住脱口一声痛哼。 殿内众人被这突然变故吸引过去视线,惊疑不定的去看上官堇理,最后目光锁定在跪着的怀心缇身上。 怀心缇抬头,迎上的却是上官堇理笑眯的眼…… 明图错愕片刻,脸上挤出一丝讨好道:“不知是黜陟使,有失远迎,这就命人收拾客堂……” “不着急。”男子漫不经心应了一声。 怀心缇背后的青崖突然高声对高喊出事的道人喝道:“黜陟使在此,还不速速实言道来!” 道人顿时抖如筛糠,眼看着双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明图身边的人忙去扶住他,他这才稳住声音道:“禀……禀大人,客堂有两间屋子因为大雨塌了屋顶,那屋里本来没有住人。但不知怎的,县令夫人……在那屋中,不知道……” 明图脸上血色顿时退的干净,嘴唇抖了抖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本章完) 第8章 试探 道童和道人短促的叫了声“道长”围拢上前。 青崖眼珠子骨碌碌的转,先看了眼上官堇理,见他眼珠定在跪着的怀心缇身上,得了指令似的绕到她跟前儿。 低头见怀心缇冷着脸,忍不住回身看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脸上挂着笑,青崖心中暗啧一声,很是刻意的大大的咳了咳,道:“怀大人,我家主子听闻您绕路姜荻赴任单景,一路快马加鞭至此,总算是跟您碰上了面。” 怀心缇缓和两个呼吸后,俯低身体,拜道:“新任单景县令怀心缇见过黜陟使。” “哦?”上官堇理缓声开口,脚下迈着四四方方的步子过来,“怀大人,肯认识我了?” “黜陟使乃皇上左膀右臂,巡视途中为百姓为天下所行之举有目共睹,实乃我大阙之幸。下官今日得见大人,三生有幸。” 上官堇理没有立即应声,他看不清怀心缇的表情,听她语气恭谨,一时倒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怀大人,起身吧。”上官堇理冷声道,一边又吩咐,“青崖,带人去,客堂屋顶塌落伤了人,此事要紧。” “是!” 怀心缇垂着眼起身,只听上官堇理在她上方轻笑出声,不甚稳重道:“嘴上说见到我三生有幸,但怀大人似乎还未正眼瞧我一瞧?” 怀心缇眼皮抖了抖,抬眼触上官堇理满是笑意的眼睛。 真是恍若隔世,他笑起来的时候,若再带上几分真心,是可以要了人命的! “怀大人着实令人惊喜,没想到大阙第一位女官竟是这般绝色。博霖城距釜京上千里,但京里尽是怀大人的传闻。都道你好颜色,如今一见,才知那些人言语下的怀心缇不及真颜半分。” 怀心缇不是没有被言语戏弄过,但第一面便如此直白的只有上官堇理。 先是一脚将她踹跪在地,后又一顿言语调戏讥讽,将无法无天的混账样展现的淋漓尽致。 “黜陟使玩笑,不知大人寻下官可有什么吩咐?”怀心缇脸上自始至终没甚表情。 上官堇理笑着挫了挫牙齿,“怀大人原籍是博霖人吗?” 怀心缇恭敬道:“下官是洛川龙泉人氏。” 上官堇理觑着她好一会儿没有言语,此时正巧明图道长醒转过来。 “来人……来人……”明图嘶哑着声音喊道,“快快去县衙,去请吴县令……” 一旁的道人手忙脚乱的端茶给明图,又有人依言跑出去。 怀心缇在杂乱的人影晃动中偷偷扫视上官堇理,心中不由焦灼,该如何同他快速建立信任? 上官堇理却突然开口吩咐:“怀大人,斋堂屋漏,咱们一同去看看?” 怀心缇按下心中的急切,做了个请的姿势。 ------------------------------------------------------------------ 出了灵宫殿,外面的雨帘变成了雨丝,见两人出来,有小厮递上一把伞。 上官堇理看向怀心缇,怀心缇识趣的伸手接过。开伞举起,刻意的朝着上官堇理倾斜少许。 上官堇理嘴角弯起,眼神里带出一丝上位者还算满意的舒适意味。 客堂乱做一锅粥,一群仆从婢女哭喊着扒着断木残瓦。 怀心缇在围观的斋客里扫视一眼,里面并没有凝香的身影。 思量一瞬,放下心来。 “怀大人,你不会连个随从都没带吧?”上官堇理微微侧头,眼睛却盯着油伞边缘坠落的雨珠。 怀心缇抿抿唇,面色恭谨道:“有一侍女跟随,现下乱糟糟的,倒没注意她在何处。” “哦?”上官堇理彻底扭过头来,火把晃动下,他的脸忽明忽暗。 怀心缇忍不住想要解释几句,但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 若开口解释一句,前因后果岂不是要和盘托出? 上官堇理等了一会儿,最终没等到只言片语。 若有所思的盯着怀心缇道:“怀大人,你觉得自己的命值几钱?” 怀心缇一怔,不动声色问:“黜陟使,何意?” 上官堇理眼眸黑沉沉的,格外认真的盯着她,仿佛要一寸一寸瞧明白这个人。 怀心缇举着伞的手臂忍不住一抖,随即又见他嘴角慢慢弯起,露出带着嘲弄的笑意。 上官堇理握住伞柄,道:“怀大人,不用你伺候了,退下吧。” 怀心缇退出雨伞遮挡住的那片天地,整个人暴露在雨中,恭谨的应:“是。” 连连后退数步,怀心缇望着上官堇理的后背,心思百转千回。 这个人明明才十八岁,却似乎有八十岁的捉摸不透。 谁又能想到,这捉摸不透的表皮下,却有着一颗纯真无比的心。 问她命值几钱,看来一开始便带了满满的杀意而来,这次会何时动手杀她? 不待再多想什么,背后被砸了颗石子。 怀心缇回头看到凝香离去的背影,默契的悄无声息跟上。 弯绕到回廊上,凝香凑近小声道:“我探了后山,如主子所料,梵音观确实有猫腻。我去之前客堂还一切安好,这事有古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心缇拧起眉头,眼睛环视一圈四周。 “县令夫人恐怕是偶然发现了什么,这才被……”凝香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更低的声音道:“主子要小心,这件事恐有其他牵连,先生嘱咐过,让您量力而行,万事先保全自己。” “没被发现吧?”怀心缇先问,见她摇头,又道,“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凝香盯着她欲言又止,怀心缇声音冰冷的道:“来了。” 凝香一顿,眼神犀利的看向她背后,伸手拉了她一把。 怀心缇快速躲到凝香背后,青崖戏谑的声音随后响起,“怀大人,您这鬼祟模样是在做甚?我家主人寻您看现场,走吧!” 刚打发她走,此刻又来寻,上官堇理这是要给她出难题吧。 凝香依旧挡在怀心缇前面,丝毫不让的怒视青崖。 青崖兀的拔出剑来,飞身直刺凝香面门。 凝香顾及身后人不敢躲,只来得及拔刀挡下这一击。 青崖明显愣了一下,兴奋的高声道:“好快的身手!” 又喊道:“怀大人,您还不快去?放心,我只同这位姑娘切磋一二,绝不伤人。” 凝香对怀心缇点点头,怀心缇提步离开。 下了环廊,抬头望天,发现多日的大雨突然莫名其妙的停了。 此刻夜空明月高挂,布满星辰,晴朗的犹如梦境,彷佛雨从未来过。 思忖片刻,怀心缇并未前往客堂,而是朝着后山的方向而去。 行至半路,耳边突然传来兵刃相接之声。 闪身藏匿起来,循声望去,发现上官堇理正与一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本章完) 第9章 刺杀 看来他真的树敌颇多,刚到梵音观就迎来了刺杀。 几十招过去,黑衣人逐渐不敌。随着一声闷哼,被刺中一剑,仓皇转身要逃。 上官堇理岂肯放过他,提剑拦住。 又缠斗半刻钟,黑衣人的蒙面突然被挑开,只听上官堇理爆喝:“是你!” 也就是这么一个错愕,黑衣人成功逃脱,只留上官堇理在当地冷哼一声。 怀心缇心中一颤,小心翼翼的缩小自己。 那黑衣人长得同她一般无二,虽然心里知道他没死,但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心底的喜悦和震惊还是藏也藏不住。 那人是怀修棋,她的同胞哥哥,本该也死在博林城灭时的哥哥。 本该四五年后才会出现的哥哥,怎么会这么早就现身了? 青崖和凝香一前一后赶了过来,上官堇理眼神直射凝香,怒问:“怀心缇呢?” 青崖忙道:“怀大人应该在客堂。” 上官堇理又冷哼一声,“好啊,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出现在客堂!”说罢快步朝着客堂走去。 青崖面色难看极了,满脸不解的急忙跟上。 凝香故意落后一步,等他们不留意又返了回来。 怀心缇见凝香回来才现身,急道:“可有受伤?” 凝香忙摇头,“应该只是为了探我虚实,没动真格。主子,发生了何事?” “稍后再说。”怀心缇心有惴惴,“先去……哎呦!” “怎么了?”凝香忙扶住身体歪斜的怀心缇。 两人低头去看,衣裙上血迹斑斑。撩开一看,小腿处不知何时被划伤了。 “无事,先去客堂。”怀心缇就着凝香的手站直身体,又拍拍她手臂示意放心。 一路急匆匆的重新回到客堂,远远的就看见上官堇理黑煞神一般的站在院子当中。 怀心缇一现身青崖带着人直接要抓她,凝香自然不允,将刀横在胸前冷声道:“做甚?” 局面僵持住,好一会儿上官堇理冷厉的喝道:“怀心缇,还不滚过来!” 怀心缇拍了拍凝香,凝香这才放下刀闪开身。 青崖也移步到一旁,眼神颇为古怪的看着怀心缇。 这会儿功夫,塌了的屋舍已经清理出了眉目,明图道长看着从里面抬出六具尸体顿时傻了眼。 怀心缇眉头一跳,死了六个人可是大案,更何况其中还有县令夫人! “怀大人,都道你聪慧非常,于断案破案上更是一绝。”上官堇理慢悠悠开口,好似方才暴怒的人不是他一般,“这个案子你来查。” 怀心缇惊疑抬头看他,黑漆漆的眼珠里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黜陟使,下官只是还未到任的单景县令,无权过问姜荻县政务。更何况,此案恐怕没什么疑点,还望大人不要为难……” 怀心缇的话还未说完,上官堇理忽然凑近在她耳边恶狠狠的道:“怀心缇,有胆子刺杀我,没胆子查案吗?” “什么……” 上官堇理像盯着猎物一般又逼近到跟前,沉声道:“这个案子有没有猫腻,你比我清楚。把这个案子查清,否则,下次我的剑,就不单单会刺伤你的腿。” 怀心缇闻到他身上有股凛冽寒意,脚下一软,差点儿站不稳脚跟。 “怎么?敢做不敢认?”上官堇理玩味儿的盯紧她,“方才要杀我时可不是这般软手软脚。” 怀心缇耳内响起轰鸣,只听上官堇理继续道:“我专门来见你,你可真是给了我一份儿好大的礼啊!” 怀心缇忍着胸膛疯狂鼓动的心跳,眼中难掩惊喜之色。 没想到无意间挑起了上官堇理的玩弄之意,这样一来,起码这个案子查清之前,他不会杀她! 上官堇理微怔,随即面上显出愠色,“怀心缇,你在高兴什么?” 怀心缇垂下眼皮,潮湿的衣服让她显得有些狼狈。理了理头发,这才开口道:“大人让小的查案,下官不敢不从。”说罢转身朝着明图走去。 明图一直拿眼风瞧着两人,见怀心缇过来,忙道:“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啊……” 怀心缇蹲下身去查看抬出来的尸体,她验的仔细,而且根本无惧被砸烂的血肉。 上官堇理看着她专注的样子,脑中闪过疑惑,侧身问一旁的青崖:“怀心缇会武功一事为何不报?” 青崖一愣,直接道:“她……应该不会武功吧。” 上官堇理皱眉,青崖解释:“方才我去寻人,她身边的侍女跟老母鸡护崽子似的护着她,看样子宝贝的很呢。而且,看她胆小如鼠,又弱不禁风的样子,怎么可能会武功!” 上官堇理再去打量怀心缇,左看右看,最后丢下一句冷哼:“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 姜荻县吴县令终于到了,他好像路上摔了跤,头发散乱,衣服更是裹得哪里都是污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夫人!夫人啊!”吴县令踉踉跄跄的嚎叫着,脚下一时不稳,直接摔倒在尸体旁。 怀心缇还没查验完所有尸身,此时不得不先起身退到一旁。 转头看向上官堇理的方向,那里空空如也。 她一个还未到任上的它县县令该如何把案子接到自己手中? 吴县令扑到吴夫人身侧,悲痛的哀哭着:“夫人啊,我的夫人啊,为夫还等着你灵修结束回家啊,你怎么就,怎么就……” 明图道长凑到吴县令身边,沉声道:“大人宽恕则个,这间斋舍年久失修,本也没有安排夫人住在这间。连日大雨浇塌了屋顶,贫道……贫道也不知吴夫人为何会在里面。” 吴县令止了哭声,问:“其他人又是怎么回事?” 一丫鬟上前道:“大人,这间厢房里有动静,夫人与她几位道友一起进去查看。奴婢去取伞慢了一步,等追到一半的时候,房顶突然就塌了。” 明图身边一个道童低声道:“师傅,弟子方才看过了,其他五位夫人确实都是来咱们观里灵修的,都登记在名册。您看……” “派人去请亡者亲属来。”明图毫不犹豫的吩咐,顿了顿又叮嘱,“切记,不要有言语冲突。” 怀心缇看着眼前一切,目光闪烁不定。 一通闹腾,天渐渐亮了。 其他死者家人陆陆续续到了,整个斋院里断断续续的都是哭声。 等了稍许,明图出面沉痛的将事情经过又说了一遍。说辞还是斋舍年久失修,并没有安排道友住在此处。夜间屋顶塌落砸死六人一事,纯属意外。 开始时众人陷在悲痛中并未反应过来,但略一思忖顿觉怪异。 若说砸死一人好说,怎会六个人闲来无事进到一间破屋内?还好巧不巧的全被砸死。 (本章完) 第10章 蹊跷 “道长,我家娘子向来胆小,夜间断断不敢出屋。你既说没有安排人住在屋内,那我娘子怎会去那里?”一身着蓝衫的男子神色冷静高声问道。 明图解释了一番,吴夫人的丫鬟也站出来说:“厢房里有小猫叫声,几位夫人心善去查看,刚进去屋顶就塌了。” 怀心缇朝着残垣看去,那里被翻了个稀巴烂,又经过大雨冲刷,各种痕迹早没了。 蓝衫男子听完解释一时没了言语,连带着其他人也跟着沉默下来。 怀心缇垂眼扫视一圈,突然发现有具尸身上的衣服似乎有些不妥。 定睛再看,那人穿的粗布衣衫,在绫罗绸缎加身的夫人堆里显得格格不入。 哭了半晌的吴县令擦了擦脸颊,沉痛的吩咐:“来人,抬夫人回去,轻一些,莫要再……” 明图一听忙对一应道众吩咐:“观里的一应东西都拿出来给道友用,需要什么,尽管拿了库房钥匙去取。” 本来六神无主的死者亲属瞬间都动了起来,招呼小厮丫鬟去收拾东西,抬了尸身要走。 怀心缇一怔,这就完了?如此草率? 给凝香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去看那具身着粗布衣衫的尸体。 凝香眼中精光一现,快走几步过去,伸手将尸身上下摸了个遍。 “呦!这是个男人!”凝香高声大喊,“道长,看这衣服也不是道袍,女客堂里怎么会有个男人?” 走了几步的吴县令闻声不得不回过身,颤声问:“什么?” 凝香还想说什么,怀心缇拦住,迎上去行礼道:“吴大人,在下是新任单景县县令怀心缇。因听闻贵县梵音观以灵验而盛名,到任日期又尚有余,便特地绕道来请香。侍女失礼处,还请见谅。” 吴县令明显一愣,但立马苦笑客气道:“原来是怀大人,久仰。惭愧,第一面让怀大人看笑话了。” 怀心缇挂出十分担忧神色,凑近少许压低嗓音道:“大人莫因伤心错了主张,不瞒大人,我们主仆二人在客堂已经住了两三日。这里除了女道友和道童进出外,并无外人。您看……” 怀心缇视线朝着男尸看去,又继续道:“我看大人对夫人情深至极,里面突然冒出一具男尸,夫人怕不是遭了歹人毒手?” 吴县令脸色格外难看起来,看向怀心缇的眼神令人难以琢磨。 怀心缇微微皱眉,不待想明白,明图看完男尸,走到两人跟前道:“两位大人,男子是借宿的道友。小童说这位道友是泥瓦匠,听闻屋舍漏雨,热心的前来查看。本想着看完之后准备连夜修补,不成想……” 吴大人看向怀心缇,怀心缇顿时脸色一沉,冷厉的目光盯住明图,一字一句问:“敢问道长,他半夜去查看屋舍,是否有道童跟随?若有,道童来说明何时去的,去了多久?客堂里住的都是女眷,半夜前来莫不是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 “这……” “先不说他一男子半夜闯进女道友客堂合不合礼数,单就再问道长,男子即为泥瓦匠,应当最懂屋舍情况。屋顶即将坍塌,他为何要寻死?再有,他一男子在屋内,诸位夫人又为何进去里面?若是夫人们先进去,他一男子不应当避嫌?” 明图半张着嘴,目光瞟向吴县令。 “大胆,观中出了人命,你作为一观之主,就想这么草草了之吗?”怀心缇不等吴县令说话突然提高音量喝问明图。 这时人群中有一位鼓肚方脸的男子冒然开口:“这位娘子,明图道长仁人志士,最是清风朗月。我娘子骤然去了,想必是天命如此。这里面有小娘子的亲人吗?若是没有,莫要再生事端。” 其他几人交头附和,言语间竟都是嫌她多管闲事的意思。 这可就太不对了,家人死去,有疑,他们打算就这么算了? 他们不想追究!怀心缇惊愕回头看向凝香。 凝香瞬间懂了她的意思,轻轻摇头。 “怀大人,我理解你的好意。你远道而来,可能不清楚实际情况。梵音观的天尊无比灵验,前来灵修的男男女女数不胜数。道观常年为了接待各方道友无比繁忙,客堂来不及翻修实乃正常。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也是无可奈何……” 怀心缇听着吴县令耐心解释,越发觉得其中无比诡异蹊跷。 怀心缇再次拦住要离开的吴县令道:“吴大人,这件事有疑点。” 吴县令莫名的看着她,环视一圈其他人。 明图哂笑:“怀大人,方才在灵宫殿,小道就算被那位大人吓得心惊胆颤,也护着您一二。这会儿您说事情有疑,可是怀疑小道胡诌欺骗道友们?” 周围的人看向怀心缇的眼神明显犀利起来,家里死了人本就伤心的很。如今被拦住,不知要闹什么名堂。 一时间眼底都带了控诉,只差骂上一句“忘恩负义”! “怀大人,你路过此地本官应当好好招待。但你也看见了,实在无暇分身相陪。这件事既无苦主相告,哪来可疑之处?”吴县令缓缓开口,“烦请怀大人让路则个,我得带夫人回家……” 怀心缇眼睛微动,目光看向前面开口过的蓝衫男子,“这位郎君,贵夫人是怎样的脾性你最了解,你也要如此草草收场吗?如果其中另有隐情,夫人岂不是死的不明不白?她胆小的很,若不能投生转世,你忍心吗?” “怀大人!”吴县令拔高声音喝道,“这里是姜狄县,你这般插手我县事务,可是要与我为难?” “吴大人!”怀心缇冷声回应,“你我同为县令,若不能做好这一方父母官,岂不有负皇恩!更何况,皇上亲派的黜陟使就在观内,若吴大人觉得我行事有悖国律历法,那咱们就一同到黜陟使跟前,让上官大人定夺如何?” 吴县令脸上挂出恼怒之色,绕过怀心缇就走。 怀心缇不好再阻拦,一时间只得顿在原地。 本已经停雨的天空,突然间滚云又起,细细的雨丝杂乱坠落。 怀心缇突觉脸侧一寒,转头看去,穿过雨幕只见上官堇理站在回廊上正盯着她。 那人微微弯起嘴角,慢悠悠抬手对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本章完) 第11章 怠慢 怀心缇没感觉到威胁,不知怎么的没忍住笑了。 对着上官堇理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上官堇理一愣,问青崖:“她是在挑衅我吗?” “是,主子,绝对是在挑衅!”青崖毫不犹豫道,“要不要杀了她?” 上官堇理没有言语,隔着雨帘听见怀心缇漫不经心道:“半夜小猫得叫得多大声,多凄厉,才会让五位夫人同往查看。夫人们,真是心善。” 此话一出,蓝衫男子眸中满是惊疑,随即上前两步跪到吴县令跟前高声道:“大人,小民张裕和,家住城西,做着药材生意。我与娘子自小青梅竹马,成婚七年有余,一直未能有个一男半女。我娘子来观中灵修,便是想向天尊求一子。她胆小如鼠,夜间外面闹翻天都不可能迈出房门一步。如今枉死观中,小民要报官查明真相!” 怀心缇闻言猛地松了口气,还好其中有个明事理的,不然等死者入棺下葬,案子翻都翻不起来。 廊上的青崖嘿嘿一笑,道:“主子,这婆娘运气不错。” 上官堇理冷笑一声,吩咐:“看住她,有任何不妥,即刻来报。” ------------------------------------------------------------------ 张裕和站出来报案,且事情就摆在眼前,吴县令心中再是不悦,也不得不先压下去。 怀心缇在他开口前,站出来高声道:“诸位,我是单景县新任县令怀心缇,特来贵宝地点柱清香,不料碰到了此事。如今有苦主告官,吴县令也身陷其中。大家可能不知道,皇上特派巡查地方的黜陟使上官大人就是观中。方才大人问我此案是否有疑,若是有苦主告案,命我全权接手。” 吴县令愣愣的看着她,回廊上的青崖更是满脸不可置信,这女人竟敢明目张胆的利用主子,狐假虎威! 看着安静下来的众人,怀心缇目的达到,于是继续道:“事情出在梵音观,今日便在观中设堂开案。观中有黜陟使坐镇,又有无量天尊看守,想必很快便能给大家一个真相。” 说罢,对回廊上青崖高声道:“青崖,今日起,梵音观只进不出,还请大人让手下看护好门院。” 抱臂而立的青崖对她熟稔自然的吩咐弄得一愣,未及答话,那边怀心缇又对吴县令道:“吴县令,您看这样安排是否妥当?” 吴县令面如菜色,牵强的支吾应了。 怀心缇又与明道谈论一二,要了空置屋子,将尸身暂时安置。 至于亲属,也一一安置妥帖。 看着一切有条不紊,怀心缇绕到回廊上,直接到了青崖身旁。 青崖用下巴对着她不满道:“怀大人,你敢利用黜陟使,就不怕惹他不快吗?” “青崖,大人让我接案子,不就是为了还死者一个清明吗。至于过程如何,大人岂会跟我计较。”怀心缇要笑不笑,明亮的眼神让人忍不住多看她两眼。“与其在这里兴师问罪,不如赶紧带人将道观封锁。这道观的秘密可不少,上官大人绝对能见到想看的热闹。” 青崖露出狐疑,看着怀心缇离去的背影,转身朝着最好的斋堂跑去。 上官堇理正合目躺在小榻上休息,听见青崖的脚步声,微抬了眼皮。 等听完过程,露出个冷笑,摆摆手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青崖似乎没料到主子会放过怀心缇,转身出去带人将道观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切妥当后,他去找怀心缇,看她有何动作。 结果不见她开堂过审,也不见询问死者亲属,反而带着凝香进了斋舍关起了门。 他左等右等不见再有动静,犹豫片刻飞上屋顶,轻手轻脚掀开瓦片,见两人同卧一榻呼呼大睡。 青崖特别想给两人一记耳光,他家主子在那边等着,她们竟敢这般怠慢。 青崖叫人看住二人,回身找上官堇理禀报。 说完忍不住添了一句:“主子,我看这女的绝对是个糊弄事的,早晚要杀,不如趁早杀了。” 上官堇理眉目含了笑意,颇觉有趣,道:“有意思,你也去睡一觉,让人看着即可,有动静随时来报。” 青崖心里窝了火,但还是依言吩咐下去。 入夜,喧闹了一天的人熬不住乏累,一更刚过便都歇了去。 本睡得香甜的怀心缇猛地睁开眼,拍醒身侧的凝香,两人起身下床,默契的收拾好自己。 “主子,上官堇理的人肯定在外面看着,用不用我去把人引开?”凝香低声问。 怀心缇沉吟片刻,摇摇头,“不用,要的就是他来,只有他来了,事情才好办。” “好。” “对了,进去之后随机应变,不管遇到什么,会有什么后果,只管先保命。”怀心缇嘱咐。 凝香点点头,拉开门,大剌剌的提步出去。 怀心缇紧随其后,两人直奔后山。 凝香望着不远处的隐蔽洞口,低声:“主子,我四周查看一圈,你待着别动。”怀心缇点头,看着凝香在洞口附近灵活穿梭。 确定无异后,对怀心缇示意,怀心缇点点头,她便迅速朝着洞口的两个守卫冲了过去。 守卫不待发声,已然呜呼送命。 凝香将尸体拖走,等了片刻,才朝着洞中探去,不一会儿出来对怀心缇招招手。 盯梢的看两人消失在洞口,脸上不由焦急。好在上官堇理和青崖带着亲信随后也到了。 “什么情况?”青崖先问亲信道。 “大人,那个叫凝香的把守着洞口的人给杀了,还藏了尸。进去有一会儿,一直没什么动静。” 青崖点点头,转头问上官堇理,“主子,我先带人进去探探虚实?” “不用,进去吧。”上官堇理眼睛眯了眯。 洞口只能容一人出入,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进去之后,别有洞天,空间变的格外大。 再进到里面,只见不远处从下方散射出一大束光亮。 前行五十步,地势陡然下沉,俯身望去,但见亭台楼阁林立,几条弯曲道路分隔出街道布局。 此时里面各处都亮着烛火,但不见任何人影。 青崖震惊不已,低声问:“主子,这是……地下城?” 上官堇理突然冷笑,对着下方一处抬了抬下巴。 青崖看去,只见怀心缇和凝香站在一挑台上看着他们。 (本章完) 第12章 中招 凝香隔空比划几下,跟着她手指,看到下去的入口。 入口旁石壁上,凿着临仙城三个大字。 盘旋而下的石阶靠着石壁,修的格外整齐。 一路下到底,怀心缇和凝香正等着他们。 “黜陟使大人,我需要人手。”怀心缇迎着上官堇理直接道,“这里的青楼、赌坊、药铺、钱庄需要仔细去查,账簿籍册尤为重要。” “我凭什么帮你?”上官堇理冷睨着她淡声道。 怀心缇深呼一口气,格外认真的看着他道:“这里面可能有博林城灭的线索,有老博林王死亡的真相。大人难道不想一探其中真相吗?” “大胆!”上官堇理逼近一步,“皇上早已查明一切,你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不怕我杀了你?” 怀心缇眼睛一眨不眨,凌厉的视线丝毫不退,“我没时间跟你耗费,今日若不探查,以后恐怕再无机会。上官堇理,你必须帮我!” 这话一出,青崖及他身后的亲信都呆住了。 而上官堇理只是一怔,随后握住怀心缇的手腕,吩咐道:“青崖,分头去查,查仔细了。” 怀心缇对凝香使了个眼色,凝香走上石阶,到了上面俯身望着整个临仙城。 上官堇理依旧没有松手,像是要看穿怀心缇一般,质问:“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又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一连串的质问,让怀心缇不由沉默下来。 心底叹息,她说话依旧如那一世一般,句句带着目的。 上官堇理的目的也没有变,依旧是为了杀她而来。 所以她说话行事,都是在挑起他的怀疑和好奇。 她要加快速度,让两人的关系从针锋相对变成信任。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目的相同。”怀心缇真诚道。 “目的相同?”上官堇理不屑的垂眼看着她,“你的目的是什么?” “查明博林城灭真相,博林王死亡真相。” 上官堇理顿了片刻,甩开她的手腕,冷声道:“你觉得我会信你?” 怀心缇甩了甩被抓疼的手腕,微仰头看着他。 上官堇理似乎不喜欢她的视线,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街道,吩咐:“你方才查的地方带我过去。” 怀心缇带着他拐了两条街到了地方,抬头看见的是三层高的楼,上面挂着“醉春楼”三字牌匾。 这名字不言而喻,是个青楼。 两人入了大门,里面的布置格外奢靡。 “你在这里查到什么?”上官堇理扫视着四周。 怀心缇摇摇头,反问:“那么点儿时间,大人觉得能查到什么?” 说罢不理会上官堇理凌厉的视线,率先提步踏上楼梯,上官堇理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各个房间的布置大同小异,但里面的摆设及用品,显示着这里有人长期居住。 但此时此刻,整个临仙城空无一人,显得格外诡异。 一直到顶层,两人没再交谈半个字。 咔哒! 清脆的一声自房内传出。 怀心缇与上官堇理顿住脚步,同时闪身躲到隐蔽处。 静待片刻,屋内再无其他声响。 上官堇理轻步凑近窗口,拔出短刃捅破窗纸。 通过孔洞望去,空无一人。 怀心缇压低声音道:“大人,有人估计也跑了,我们要不直接进去?” 上官堇理点点头,很是戒备的推门进到屋内。 这间屋子很大,屋内未作任何遮挡,一眼过去便能将所有望尽。 怀心缇直奔书案,一通翻找并未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她习惯性的四处敲击桌面,听到声音变化时,下意识的抬头去看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也听到了变化,跨步过来,见那处平滑完整,并无结构衔接。 “暗格?”上官堇理淡声问。 怀心缇的手四处摸索,碰到笔山时心中一动,那东西像是钉在桌子上一般,碰到了竟然一丝未动。 “机关应该是这里。”怀心缇终于开口应了一句。 上官堇理近前抓住笔山转动,只听一阵咔哒咔哒声响,完整的桌面缓缓分开。 两人屏住呼吸望向暗格,还未看清里面的东西,从空中突然跳下一人。 是个女子,身着彩衣,脸上罩着面纱。 不等他们做出反应,女子扬手一洒,呛鼻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怀心缇顾不上别的,迅速的转动笔山将桌面合拢,匆匆一瞥,看到暗格中躺着一支卷轴。 而上官堇理第一反应是拔剑,喷了喷鼻息直刺对方。 女子并不恋战,转头朝外就跑。 上官堇理提剑追去,追到外面哪里还有那女子身影。 本想再追,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回来。 看到怀心缇依旧站在桌案旁,桌面好好合拢着。 快步过来转动笔山,桌面彻底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上官堇理眸光一冷,逼近到怀心缇跟前儿,厉声问:“你拿了?” 怀心缇退后一步,摇摇头。 上官堇理哪里肯信,抬手掐住她脖颈,“怀心缇,拿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怀心缇呼吸受阻,顿时涨的满脸通红。 比起脖颈上的疼,心底的悲痛更甚。 一直以来,她清楚的知道,最初上官堇理只为杀她而来。 分析缘由,各方压力下,皇帝不得已给了她一个县令职位。同时又觉得女人做官会动摇朝堂,所以要杀她以绝后患。 而上官堇理是皇帝的“走狗”,揣摩圣意下对她出手,很是应当。 窒息之际,怀心缇飘渺的想,堇理,如果你知道后面的事情,会后悔现在所做的事吗? 脖颈上的力道蓦然一松,怀心缇贪婪的大口呼吸,握着上官堇理的手臂下压,将自己的脖颈从他手掌下解救出来。 缓过劲儿来,这才发现异常。 上官堇理满脸涨红,额上生了一层细密汗珠,双眼爆出血丝,一副难以自控的模样。 “堇理,你怎么了?”怀心缇顾不得脖子上的隐痛,扶住摇摇欲坠的他担忧的问。 上官堇理眼神有些迷茫,盯着怀心缇的脸似乎要辨认什么。 怀心缇被他盯得心脏狂跳,心底有团火烧了起来。 肩膀被他用力握住,身体顿时僵的动弹不得分毫。 怀心缇隐隐觉出不对,两人恐怕是中了彩衣女子的阴招。 望着上官堇理满是渴望的眼神,怀心缇握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但疼痛下,隐秘的热却一层盖过一层的往外涌出。 (本章完) 第13章 冒进 “怀心缇……”上官堇理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响在耳边,灼热的呼吸洒在耳侧的皮肤上,令人忍不住打了个颤。 怀心缇没好到哪里去,浑身软绵无力。 “上官堇理?”怀心缇扶住他脸颊,略显柔和的面容与前一世最后勉强的笑交织在一起。 ”堇理,堇理……“怀心缇忍不住低喃。 上官堇理茫然的抬起眼皮,眼神交接的瞬间,怀心缇内心掀起滔天般的情绪。 曾经她与上官堇理斗了一辈子,最后的时候才冰释前嫌。 她一生未嫁,他一生未娶。 即使有过别样情绪,但不曾有谁主动去点破那层窗纸。 临死之前,上官堇理没能说完的话,时不时会出现在脑海…… 怀心缇脑子一热,忍不住要不管不顾起来。 她仰头凑上去,两道灼热的呼吸若有若无的混合,面上顿时染上了彼此的春色。 我想……亲亲他…… 怀心缇揣着这点儿见不得光的念头,双臂先一步缠住了他的脖子。 上官堇理眼神却突然清明,见两人亲密的缠抱在一起,带了几分嘲弄,问:“怀心缇,你一个半老徐娘,要对我做什么?” 怀心缇身体再过难耐,此时也清醒了几分。 半老徐娘?是在说她? 呵,确实是。 二十五岁的她,对上十八岁的上官堇理,被称半老徐娘,合情合理。 但…… 那一世年龄上的差距又不是没有,最后的时候,还不是…… 怀心缇弯着嘴角问:“大人不知道我要对你做什么,看来还是个雏。” 上官堇理扫了眼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没想到她会那么大胆。 想要将人推开,鼻端却似有似无的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青竹香味儿。 那味道太过清新,似乎可以战胜体内的燥热,让人忍不住想要多嗅上几口。 但拥有这个味道的主人却在做着相反的事情,勾在脖子上的手臂突然用力,不等人做什么反应,一嘴亲了上来。 上官堇理瞪大了眼睛,作为上位者的他,从没受过这样的无礼对待。 “主子!抓到一个……”青崖的声音像是被突然掐断了一般。 上官堇理将人从自己怀里剥出来,抬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并不重,只是将人推了个趔趄。 怀心缇眼皮眨眨,意识清醒过来,知道自己干了蠢事,便由着那股劲儿,身体放软,倒在地上。 上官堇理没有扶她的意思,只听随后而来的凝香大喊一声:“主子!” 凝香过来检查一番,确定人只是晕过去后,拔剑架在上官堇理脖子上,“你对我主子做了什么?” 青崖挑开她的剑刃,恶声道:“你该问她对我主子做了什么,老女人一个,竟敢非礼……” “青崖!”上官堇理打断他的话,“你方才说抓到什么?” “哦,抓到个女人。”青崖忙回,看着上官堇理面色有异,又问,“主子,你没事吧?” 上官堇理撇了眼地上的怀心缇,对凝香冷冷道:“不想她有事,带她回去泡个冷水澡,顺便洗洗猪油都盖不住的轻浮浪荡脑子。” 看着扬长而去的二人,凝香忙将怀心缇扶坐起来。 焦急的呼喊两声,怀心缇微微抬了眼皮,见只有凝香一人,第一件事便是去摸自己的袖带。 空空如也,就如同打开的暗格那般,东西没了。 “怎么了,主子?”凝香见她懊恼不已忙问。 怀心缇苦笑,感叹:“这个人,真是……真是跟以前一样。” 凝香没有问什么叫跟以前一样,她知道,就算自己问了,主子不一定说,就算说了,自己也不一定能想明白什么。 将怀心缇背到背上,不由小声嘀咕:“春词快来吧,主子变得越来越奇怪,搞不懂……” 怀心缇脑子又开始迷糊,燥热难当中,低声吩咐凝香快些回去。 泡过冷水澡后,怀心缇没有等天亮,趁着拂晓之际去找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歪坐在榻上,听见她来,命人抬了屏风摆上。 怀心缇隔着屏风只能看见绰绰人影,不由哑然失笑。 这是把她当贼一样防上了,还是淫贼! “大人,卷轴里记录的全是人名,可否容属下详尽查阅?”怀心缇规规矩矩的跪下,忍着点儿笑意行礼。 屏风后的上官堇理似乎在盯着她,见她跪在地上,稍稍低着头,眼尾和唇角似乎微向上弯起着。 明明看不清人是不是真的在笑,但上官堇理心底的不痛快就这么被激了起来。 男人似乎总是在这种事情尤爱争强好胜,被人嘲弄是个雏,亦或笑他小题大做,都让人格外在意。 上官堇理噌的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的绕过屏风。 怀心缇惊讶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极快的垂下眼睛,收敛住了所有神色。 “你还敢来找我?”上官堇理语气不善,缓步停到她对面,看着她头顶只戴了支银簪的发顶冷笑,“怀心缇,你不是说暗格里没有东西吗?现在又来找我看什么?”怀心缇伏低身体,“大人,不问自取即为偷。” 上官堇理这次冷笑出声,在怀心缇毫无准备之际抬脚踹在她肩膀上。 这一脚的力气格外大,钻心的疼痛让她喊了出来。 怀心缇翻倒在地,捂着肩膀挣扎着要起身,只听见上官堇理毫无情绪的一声:“来人!” 怀心缇暗道,重活一世,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遇见他就控制不住的冒进呢? 怎么能忘了初遇见的上官堇理面上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就有多睚眦必较。不然上一世的他们,不会活了半百才看清彼此心意。 怀心缇苦笑,如今这般激怒了他,只会加速自己死亡的速度吧…… “你笑什么?”上官堇理突然开口。 怀心缇已经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周围静悄悄的。 抬抬眼皮,面前只有披散着头发的上官堇理。 “你在笑什么?”上官堇理一字一句的再次问。 怀心缇呼出一口气,肩膀上的疼痛让她冒出一头冷汗。 “你会后悔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吗?”她听见自己如此说道。 “哼,不会!”上官堇理似乎没了耐性,“说,你到底是谁?如何知道后山的密洞?在洞中为何要……” 怀心缇见他问不出口,故意接着他的话道:“为何要亲你吗?” 上官堇理恼了,露出虎视眈眈要吃人的凶狠表情。 “大人长得什么模样自己应该清楚,再说,那药实在厉害,下官没您那个定力。”怀心缇脸上挂着笑,“大人,留我一条命,我能干出来的事儿你想都想不到。大人不想看看,我到底是人是鬼吗?” (本章完) 第14章 杀意 凝香在斋堂里左等右等,没等到怀心缇回来,倒把吴县令和明图道长等来了。 两人对怀心缇接了案子又毫无动作颇有微词,带着死者亲属围着凝香让她唤怀心缇出来。 凝香心中正焦急,眼珠子一转,指使众人一起前往上官堇理的住处寻人。 吴县令和明图对视一眼,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到了地方,青崖等人守在门外。 凝香上来说明来意,青崖只道:“两位大人在里面有要事相商,诸位散了吧。” 吴县令挂了个讨好的笑,凑近青崖问:“这位小大人,咱们姜狄有座酒楼,菜品一绝,若是有幸能请诸位大人同往品尝……” 青崖露出一个假模假式的笑,高声道:“放心吧吴大人,你乃一县父母官,又是苦主,我们大人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随即又低声道:“吴大人的心意,我会如实转达黜陟使。” 吴县令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实打实的笑脸,转身对众人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将聚在一起的人散了。 屋里虽然只有两人,但气氛格外剑拔弩张。 怀心缇不仅肩膀疼,脖子上逐渐用力的大掌更是令她呼吸困难。 上官堇理眼中杀意达到顶峰,似乎也不再在意她是否会回答自己的问题。 怀心缇窒息之际,恍惚的眼睛没了焦距。 她真的是在找死啊,十八岁的上官堇理,对谁都不信任。 更何况,他本就为杀她而来,如今冒犯他的举动,只不过是更加快了他动手的时机。 濒死之际,怀心缇自重生后的那股茫然突然退去。 开始时的那股欣喜里带着不知所措,是啊,前世那么多人不知真假,重活一世,她能一一分辨清楚吗? 上官堇理满是血污的头颅似乎还在手边,她心脏穿过的长刀似乎也还在。 所有的不沉稳,皆是因为她不确定这一世是否还跟前一世一样。 如果最终结果还是那般,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前世经历的种种,影响了她对人最初的判断。 就像上官堇理,不经历一些事情,很难取得他的信任。 老天给她机会,实在不该走上必死的这条路。 老师教过她,谋人谋心,急则生变。 而她只想着与上官堇理早点建立信任,却没思虑他对待可疑之人是什么手段。 太急了…… 又要死了吗…… 如果还有机会…… ------------------------------------------------------------------ 一直未曾离开的凝香又等了片刻,一直不见人出来心里更急了,刚想提剑杀进去,只听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凝香回头,脸上大喜,春词到了。 青崖看到春词的时候眼睛一亮,看两人亲昵的动作,不知怎么的觉得凝香也顺眼了许多。 春词拍拍凝香的手背,上前一步对青崖行礼道:“见过大人,还请大人禀报黜陟使,故人渡川居士到访。” 青崖身体不自觉的站直,狐疑片刻,匆匆转身连门都忘了敲的进到屋内。 上官堇理听见动静手上力道一松,颇为不悦的瞪向他。 青崖从未见过上官堇理亲自动手杀人,见怀心缇犹如死鱼一般大口喘气,眉头跳了跳。 “什么事?”上官堇理的掌心重新覆盖住怀心缇的脖颈。 怀心缇在这个空隙嘶哑着声音道:“我曾与王妃缘锵一面,王妃救我性命,又同我说起身在釜京的儿子。上官堇理,我是友非敌,此来只为报王妃救命之恩……” 上官堇理的手未再用力,但依旧没有拿下来。 青崖忙道:“主子,怀大人的侍女说,渡川居士到访。” “谁?”上官堇理声音拔高,转头看向怀心缇问,“你认识渡川?” 怀心缇衡量利弊,最后还是老实的摇摇头。 “呵,他还敢来见我!”上官堇理冷笑,握在怀心缇脖颈处的手顺势向上拍拍她的脸颊,那意味就像是在拍待宰的羔羊。 上官堇理示意青崖收拾一下,青崖麻利的将怀心缇从柱子上放下,重新捆绑,又堵了嘴后扔在屏风后。 没一会儿,青崖带着一头戴斗笠的人进来。 那人见到上官堇理,摘了斗笠,毫不犹豫的跪下行礼道:“罪臣文渡川见过王爷。” 怀心缇听见声音后惊愕挣扎,满目皆是焦躁。 老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的身份太容易引起朝廷的注意,弄不好上官堇理就成了叛贼。 “哦,老师啊。”上官堇理居高临下道,“多年不见,老师还是原来的样子。” 文先生没有答话,规规矩矩的垂头跪着。 “老师,你若不出现,我还以为你追随我爹娘而去了呢。” “罪臣该随老王爷和王妃而去,臣苟延残喘,只不过是因为博林城灭疑点重重。” 上官堇理沉默片刻,似是随口提起道:“真巧,学生近来也遇到个提起博林城灭的人,老师与此人是什么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问的笃定,不提是谁,但知晓两人必有牵连一般。 “心缇曾与王妃有一面之缘,因着当时的救命之恩,又因亲身经历过灭城之祸。心缇……是友非敌。”文渡川缓着声音道。 上官堇理嗤笑出声,站起身瞥了眼屏风后,踱步到文渡川面前蹲下,盯着他低垂的眼皮问:“老师,你不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他并不没有等文渡川答话,继续道:“呵,怀连竹……怀心缇……她是谁用我说吗?” 不仅文渡川大骇,屏风后的怀心缇更是惊惧。 他知道她的身份? 此时知晓她是叛将之女,可真的糟透了。 怪不得他的杀意那么重,怪不得连制造意外都不屑就直接亲自动手了。 “她不是怀连竹之女。”文渡川面色毫无改变,声音格外笃定,“怀心缇无父无母,被洛川县龙泉镇一怀姓老太爷收养。洛川与博林相隔百里,怀老太爷与怀连竹毫无关系,怀心缇不可能是怀连竹的女儿。” 上官堇理站起身,哗啦一下推倒屏风。 文渡川看到被五花大绑的怀心缇眼眸一缩,极快的道:“小主子,怀心缇是老奴筹谋多年的一颗棋,留着她对我们有利无害!” 上官堇理走到像是晕过去的怀心缇身旁,手掌掐住她脖子微微收紧,“老师,怀大人,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我要听实话。” 怀心缇难受极了,肩膀上的痛意加剧,嗓子更是火烧火燎的疼。 “上官堇理,我不是怀连竹的女儿,跟他更是毫无关系……我只是……”怀心缇想为自己辩解,被堵住的嘴哪里说的出话。 而且上官堇理手上收拢的力道让她逐渐无法呼吸…… (本章完) 第15章 棋子 怀心缇再次尝到了窒息的滋味,上官堇理却突然松开了手,将绵软无力的她扔在地上。 文渡川暗中松了口气,只是更加规矩的跪着等着。 “老师,听说当年母亲突然前往博林是你的主意?”上官堇理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拭着手指漫不经心问。 文渡川这时抬起了头,与上官堇理直接对视道:“当年王妃收到博林可能出事的消息,与我商议,一同前往博林与王爷共进退。虽然消息已派人提前传往博林,但还是晚了一步。我与王妃到的时候,博林城内早就乱了。王爷王妃让人护我回釜京,最终未能成行。” “哦?老师不解释解释原因吗?”上官堇理明显带着怀疑,更是压抑着某种情绪。 “当时……当时死了太多人,我从博林城逃出来后,失了路引……” “闭嘴!”上官堇理暴怒,“失了路引?当我是八岁幼童吗?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就拿这些话来糊弄我?” 文渡川显然没想到他会这般,一时哑口无言。 “这么多年,我父亲的部下遍布整个大阙,你有多少机会能同我取得联系,哪怕只言片语也好。可你怎么做的?” “我的小世子啊……”文渡川声音里带了哽咽,“王爷部下遍布大阙,世子又乃王爷唯一血脉,再加上我文渡川的身份,世子当真不懂吗?” 上官堇理扔掉手中的帕子,坐倒在椅子上,偏了头去看地上的怀心缇。 文渡川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怀心缇早已晕了过去。 “老师,你应该听说过我的手段。”上官堇理怔愣般的说。 “知道,宁可错杀,不留后患。”文渡川接过话。 “这还是老师教我的,如果用到老师身上,老师应该不会怪我吧?” 长久的沉默后,文渡川叹息道:“堇理,当年是老师做的不够妥当,你太年幼,若知晓我还活着,定会想方设法来找我。若是如此,王爷就不是玩忽职守一条罪名。太多人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把你一人丢在釜京,实在是无奈之举……” “那我可真是感谢老师的良苦用心……” 又是一阵无言,最后还是文渡川先开口道:“怀心缇是我有意培养,她承着王妃的救命之恩肯为我们做事。大阙朝堂平静了太久,需要有人搅乱其中平衡。她是老师为你布的一枚棋,怎么用,有没有用,世子说了算。” 上官堇理的目光一直在怀心缇身上,听见这话感兴趣的坐直了身体。 “她与怀连竹虽没有任何关系,单单同一个姓,就可以让无数人多想三分。世子若也觉得王爷王妃死的蹊跷,不如好好利用她一番。” 上官堇理彻底来了兴趣,问:“想必老师已经为我布好了以后的路?” “世子觉得博林城灭另有原因吗?”文渡川不答反问,又絮絮道,“你小的时候我便为你取字暖苏,如今你用了这个字,老师便明白,你念着我们的师生情分。” 上官堇理不置可否的没有答话,反而突然起身走回到怀心缇身边,蹲下身仔细端详,莫名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笑。 地上的怀心缇紧闭双眼,不知是肩膀上的疼还是心里的疼,让她只晕过去了一瞬。 眼泪顺着眼缝一股一股的冒,被捆绑的手脚麻木不已,心脏除了疼还是疼。 “老师,起来吧。”上官堇理含着点儿笑,同身边的青崖吩咐,“青崖,送老师去休息,仔细着点,照顾好了。” 青崖扶起文渡川,文渡川连头都没有回的走了。 怀心缇睁开眼,对上上官堇理带着嘲弄笑意的眼睛。 上官堇理大发慈悲般的给她解开身上的绳索,又拔了堵嘴的布,轻声问:“你同我说你不认识渡川。” 怀心缇呸出一口血沫,像滩软泥似的仰躺在地上。 “他说的话你听后又哭成那样,为什么?” 怀心缇斜眼看向上官堇理,诡异笑道:“我确实不认识什么渡川,我只知道文先生。还有,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自己是老师为你培养的一枚棋。” 还有,最终把我从高位上拉下来的人到底是你还是永荣王?是你的话,最后为什么又要跟我一起死? 本来只是以为你是为了揣摩圣意而要杀我,如今看来,只不过是因为怀疑我是怀连竹的女儿。 呵,文渡川坚决否定我是怀连竹的女儿,等后面你知道了真相,恐怕只会置我于死地吧。 怀心缇觉得很累,顺延上一世的紧绷精神瞬间崩塌。 上官堇理看着又哭又笑的怀心缇,眉头越皱越紧。 “上官暖苏,我愿意当你们的棋。”怀心缇突然收敛哭笑声,分外认真道,“都认为我是怀连竹的女儿,那我便是他的女儿。我不认为怀连竹背叛了博林王,有朝一日,博林城灭的真相查明后,如果怀连竹没有背主,你要为怀连竹正名。” 上官堇理盯着她长达一刻钟,最终似乎想通了什么,吐出一个“好”字。 春词和凝香一直等在外面,结果却等来了虚脱无力的怀心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凝香看她脸色惨白如纸,又见脖颈处的青紫指印,哗啦拔出剑来就要砍人。 怀心缇低声喝止,春词抱扶着怀心缇喊:“凝香,住手,快去请大夫!” 凝香不情愿的收手,飞也似地走了。 临走之际,怀心缇扭回头看向屋内喝着茶的上官堇理,惨淡的笑了笑,未发出声音的说了一句话。 一旁的春词却是一怔,她读到怀心缇说:“这辈子我该怎么喜欢你?” ------------------------------------------------------------------ 怀心缇脖颈处的伤倒是其次,肩膀上有骨头断裂,又因没能及时就医,颇有些费事。 半夜时候,怀心缇突然起了高热,睡梦中呓语不断。 一连烧了三日没有好转迹象,请来的大夫束手无策,只道准备后事吧。 生死攸关之际,一直在龙泉镇的卫大夫突然出现。 卫大夫不是旁人,正是当初怀心缇重生第一日为她诊断的那位大夫。 卫大夫看到凝香冷哼一声,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药箱。 不得不说,这个怪老头是有真本事的,几针下去怀心缇悠悠转醒。 卫大夫命人趁着她清醒之际灌下去两碗药,再到天明,烧退人也醒了。 怀心缇醒了之后,让春词请了青崖来,直接开口道:“钟静笙,我要审她。” 青崖瞪大了眼,他们在临仙城捉住的女子就叫钟静笙。 明明是秘密审讯,她是如何知晓这个名字的? (本章完) 第16章 开堂 青崖见怀心缇苍白面色中透着铁青,一句话都没敢答的快步离开。 上官堇理听完青崖的话,先是不可置信,随后问:“审讯钟静笙的事可曾有人同老师讲过?” 青崖仔细回想一番,坚定道:“主子,这件事只有你跟我知道,奴才发誓,绝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见上官堇理没有言语,又道:“主子,反正钟静笙什么都不肯说,不如就让那个老女人……试试?” 上官堇理思忖片刻,点点头算是应了。 青崖将怀心缇带到关押钟静笙的屋子,钟静笙显然受了些刑法,整个人显得很是狼狈。 她看到怀心缇的时候,先是一惊,随即慌张而警惕的环顾四周。 怀心缇就着春词和凝香的手坐到椅子上,缓缓开口问:“钟静笙,其他事先放一放,告诉我斋堂屋顶塌落的真相。” 钟静笙听到她明显是女人的声音时一怔,满脸狐疑的打量她。 怀心缇坦荡荡的与她对视,丝毫没有任何解释,更没有退让的意思。 钟静笙思索一瞬,开口道:“故事太长,不知从何说起。” 怀心缇依旧看着她的双眼,语气和缓许多道:“梵音观灵修一事可有猫腻?” 钟静笙冷笑一声,很是认真的盯着怀心缇的脸,不答反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怀心缇面色没有任何变化,微抬下巴,“这张脸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说完对凝香使了个眼色,凝香过去给钟静笙松了绑,又挪了椅子让她坐到怀心缇对面。 钟静笙抬手去摸怀心缇的脸侧,光滑的很,没有任何作伪痕迹。 怀心缇仰起脖子,钟静笙摸上去,并无喉结。 “怎么会?这也太……” 怀心缇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屋顶有人,我问你答,其余事情以后再谈。” 钟静笙与她交换一个眼神,心底莫名踏实了。点点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等着。 怀心缇对春词吩咐:“灵宫殿设公堂,把吴县令及苦主带去。凝香也找青崖,让他带人来充当一下衙役。还有,将观中所有人一个不剩的都带到灵宫殿,并命人巡查,但凡有人违命不到者,杀!” 屋顶上的青崖看向上官堇理,见他目光没从掀开的瓦片孔洞收回,只得听话的下了屋顶。 一切安排妥当,简易公堂设好,吴县令等人也到了。 怀心缇坐在王灵官的塑像前,一旁摆了桌案纸笔。 青崖将人带到后,与手下分两列站定。 吴县令和明道在看到跪在地上的钟静笙时不自在的咽了咽口水,再看青崖按在刀柄上的手掌,脸色难看无比。 春词在案几后坐下,提笔展纸后,怀心缇拍了惊堂木,开口问:“钟静笙,梵音观的灵修是怎么回事?” 钟静笙不屑的嗤了一声,“狗屁灵修,只不过是那些个有钱人的乐子。大人当知道的,有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花样格外多。好好娶了亲不算,青楼女子不够刺激,主意便打到了良家妇人身上。梵音观,就是个淫窝!” 明图跳脚:“你这小娘子胡说八道,我梵音观受无量天尊庇佑,怎容你这般污蔑?” 怀心缇看向明图,声音沉静道:“明图道长,若她今日所言皆是诬蔑之词,本官定会给你公道。” 转头又问钟静笙,“既是良家妇人,出了事为何不见有报官者。” “前来梵音观求子的妇人,被算计控制,又如愿有了孩子。女人的名声,加上背后之人的威逼利诱,谁敢吐露半个字。” “背后之人是谁?” 钟静笙扭头看向吴县令和明图,骂道:“明图那个牛鼻子臭老道,打着无量天尊的名号,招摇撞骗。还有狗县令吴稻,他们是一丘之貉!” 钟静笙话音一落,所有人安静下来。 怀心缇眼睛眨都没眨,继续问:“你呢?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钟静笙抬头看怀心缇,顿了顿才答:“我受他们二人胁迫制作迷香,但我从未动手害人。斋堂屋顶塌落一事,是因为连日大雨,迷香不知怎么失了效用。我听明图说过,本来想把人弄到后山逼迫她们从了,结果其中有两个烈性的娘子,挣脱后差点儿引人来。不得已先将人关在了破屋,还不及转移屋顶塌了。” “烈性娘子是谁,你可知晓?” “哼,吴稻这个狗官,难得有位好娘子,可惜被他害死了。另一位娘子胆子格外小,好像是张娘子……” “娘子啊!”张裕和爆出一声哭喊,腿一软跪倒在地。 随着这声哭喊,其他几位苦主明显面色难看起来,他们想哭似乎又哭不出来,想躲又无处可躲。 等安静下来,怀心缇又问:“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钟静笙语气越来越淡定,“明图老道有本道友册,只管拿来去翻几年前来的人。吴县令在姜狄县十五年,两人干这奸淫妇人的勾当也有十年。就算两人再遮天蔽日,想必道友册上总会有说真话的人。再不济,大人何不查查在场的几位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被突然提到的人吓了一跳,一时间连连后退,直到青崖嫌恶低喝“别动”才抖着腿站在当地。 怀心缇嘘出一口气,再问:“妇人顾及名声未言语,那些丈夫呢?竟没有血腥敢站出来告官的吗?” 钟静笙彷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咯咯咯笑了一阵,指着那几人道:“为人丈夫者,本该护佑妻儿。可大人知道吗,这些个男人因为与妻子多年未有子嗣,别管多少年的情分也都消耗没了。明图和吴县令又很会行事,多给点儿好处总能成事。若真的有不接受的,打杀也未可不行。你看看他们,哪里像是死了老婆的样子?” 钟静笙说完又是一阵笑,”大人看着面嫩,未成婚吧。你想啊,自己的妻子跟别人生的出孩子,跟自己生不出,光这一件事就能让很多男人认了这顶绿帽子。更有甚者,还有人亲自带自己的妻子来第二遭、第三遭、第四遭、第五……” “别说了!”张裕和突然大喊一声。 钟静笙不紧不慢的声音让他莫名心慌,光是听到就替那些女子感到了绝望。 他的妻子呢,又经历了什么?那么胆小的一个人,怎么就有勇气反抗歹人呢? “大人,听说过索命鬼吗?”钟静笙冰冷道,似乎方才笑着的不是她一般。 “你要说什么?”怀心缇肩膀抽了抽,那里的伤提醒着她,莫要感情用事。 (本章完) 第17章 女户 “有一阵子,大阙很多地方出现了索命鬼。这索命鬼是夫妻成婚多年后终得的孩儿,这新生儿降生,娘亲却自杀了。如今大人可能想通其中关窍?” 钟静笙的话让在场的人安静下来,与前面的话串连起来。哪里有什么索命鬼,又哪里是自杀,分明是把人逼死了! 怀心缇抬起头,望向头顶高悬的屋顶,喃喃:“冤有头债有主,如今总算能还这些人的清白了。” 钟静笙哈哈大笑,厌恶道:“大人,也有那有自己孩儿的畜生,为了利益逼妻前来!清白?这么多人,都能有清白吗?” 怀心缇眸底露出一丝悲凉,前一世,她并未绕道姜狄。 梵音观一案,她知道的时候大为震骇。因为这件事,很长一段时间,凝香都对身边的男子格外仇视。 而当时的她,虽然为那些受害的女子感到悲哀,但并没为此做些什么。 今生突然改道时,她其实没想明白为什么。 如今坐在王灵官高大塑像下,心里的目的终于明确。 “本官或许不能还每一个人清白,但能让世间少一个污名沾身的人便觉值得。”怀心缇掷地有声道。 钟静笙闻言磕了个头道:“大人,小民虽未与两人同流合污,但也是当了他们的帮凶,愿服罪认罚。只是此事乃我一人干系,还请大人不殃及小民的家人。” 怀心缇看过钟静笙的供词,命她摁了手印。 这时有上官堇理的人捧了个册子上来,恭敬道:“大人,道友册来了。” 怀心缇接过,翻看后粗略估算,名册高达千数人之多。 “张裕和!”怀心缇突然道。 张裕和匍匐过来,擦了擦眼泪道:“大人,有何吩咐?” “此案因你状告才得以开堂过审,如今查到此处,还请你将事情原委讲述清楚。” “禀告大人,小的张裕和家住姜狄县城西,开着一家药材铺。我们夫妻成婚多年未有子嗣,看遍名医,身体俱无不妥。后来听一药商朋友说梵音观求子一事,同娘子商议后前来灵修,不成想他们干的竟是这个勾当。早知如此,有没有孩子有甚打紧,可怜我娘子……” “这么说来,你是受人蛊惑,并不知晓其中内情?” 不等张裕和作答,站立在一旁的其他几位死者丈夫,争先恐后的扑上前跪下磕头喊冤枉,各自申辩自己也是受了他人蛊惑,又被胁迫不得已云云…… 怀心缇顺势而为,命他们一个一个说了事情经过,又摁了手印。 道观里围观的道人见形势不妙,转身就要趁乱偷溜。 凝香丝毫不留情面,上去先砍了那人脚筋,再斩了条胳膊。 这手段一出,无人再敢动。 剩下的便是漫长的招供录供摁手印,一圈下来,一应人等,竟没一个无辜的。 这一场堂审一直到了傍晚时分,众人皆面如死灰。 怀心缇怔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一旁的春词起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主子,事情太大了,同先生商量商量吧。” 怀心缇摇摇头,“不用,我知道他们希望我怎么做。” 春词皱了皱眉,眼神里全是对怀心缇的探究。 怀心缇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吩咐:“口供都拿来我看。” 怀心缇极快的看过口供,再抬头时,明图跪倒在地,大喊:“大人,冤枉啊!” 怀心缇气血翻涌,惊堂木重重拍下,厉声道:“明图,他们都招供了,你还敢喊冤枉?还不速速把你知道的招来?” “大人!小老道真的冤枉,这些事情我根本不知情。”明图只一味的喊冤。 一旁的吴稻突然开口:“怀大人,可有关于本官的证词证言?是不是只有她钟静笙的片面之词?” 怀心缇眼眸闪了闪,只听钟静笙开口道:“大人恕罪,关于吴大人的事情,是小民揣测之言。” 吴稻嘴角噙着笑看向怀心缇,怀心缇挑挑眉,面露难色。 气氛一时僵持住,只有明图在喊着冤枉。 怀心缇长长叹气,笑道:“吴大人,看来是本官草率了。既然如此,断没有我一个还未赴任的县令替您审案定案的道理,还请吴大人上坐。” 吴稻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轻轻揭过此事。 怀心缇从椅子上站起身,对吴稻做了个请的姿势。 吴稻掸掸衣袖,慢悠悠走过去,屁股还未落下,上官堇理从塑像后现出身来。 吴稻面色大变,忙跪下喊道:“下官吴稻见过黜陟使。” 上官堇理没看他,对着怀心缇不满道:“怀大人,你就这样判案?” 怀心缇也跪下去,不卑不亢道:“禀大人,下官奉命查清此案,如今不辱使命,案件已然明了。但如何定罪,却不是下官职责,故而不敢擅自做主。” 上官堇理掏出一沓东西扔在吴稻面前,恨声道:“吴稻,你可还有话说。” 吴稻抖着手翻开几页,颓然瘫坐,有气无力道:“下官认罪。” 上官堇理冷哼,随问上怀心缇,“知府一时到不了,你尽管说,案件该如何处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等了好一会儿,怀心缇叩了个头才道:“大人,犯罪者好定罪,打、杀、罚皆有律法规定。只是,判罚的再重,此类案件不会是第一件,更不会是最后一件。” “怀大人,你要说什么?” “大阙律,妻不可告夫,父母死,女归兄弟,无兄弟者,归宗族,无宗族,归外亲等等。嫁做外妇者,从夫,夫死从子。有这条律法在,世间枉死女子就不会少一分一毫。”怀心缇说完抬头直视上官堇理双眼。 她眼中光芒炙热,上官堇理被灼到一般躲避了一瞬。 随即斥责:“大胆!你是要废我大阙律法吗?” 怀心缇眼神丝毫不退让,直言:“大人,下官并无废除律法之意。大阙建立百年,律法在百年间不断修正完善。姜狄县、单景县、香林县、洛川县距离釜京千里之遥,地方民俗与釜京也大不相同。既然律法以前有所修正,那地方上是不是也可以有属于地方的条例?大人也看到了,一个梵音观老道,勾结本县县令,成了淫辱妇人的掮客。多年间,受害人无数。” “你到底要说什么?” “大人,下官恳请大人下达独属于四县的政令,准女子自立女户。详细内容下官已详列清晰,还请大人过目。”怀心缇从袖中掏出一小册子双手捧过头顶。 一直嚎叫冤枉的明图安静了,其他人更是惊诧不已的将目光锁定在怀心缇身上。 女子自立女户?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上官堇理看着那枚册子没动,他可太清楚这册子的份量,更清楚这件事会产生什么后果。 (本章完) 第18章 了解 站在青崖身边的凝香拧紧了眉头,小声嘟哝:“后山那么大个山洞……” 青崖眼神狠厉一扫,凝香忙闭了嘴。 主子不提,上官堇理不提,肯定是因为不能提啊。 上官堇理眼神明灭不定,他可以有很完美的理由拒绝她的请求,更可以借痴心妄想的由头狠狠斥责她,甚至直接罢免她的官职。 可…… 可他对跪在地上的这个人产生了一丝敬佩,不管她是为了自己的以后铺路,还是真的在为天下女子发声,他都觉得怀心缇与以前格外不同。 初见到怀心缇,只觉她装模作样,后来更是觉得这个女人自作聪明,且心思不正。 现在被她真挚的眼神看着,莫名的就先信了她几分。 她提出女子自立女户时的坚定,彷佛什么都不能阻挡她一般。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提出这样的政令? 呵,她确实该有这样大的胆子,不然怎么会在临仙城的青楼里亲他…… “青崖,把该关的关了,去通知巴州知府,让他来定案。”上官堇理说着话,但目光依旧在怀心缇身上。 青崖带人麻利的将人都押了下去,顺便把春词和凝香也拽走。 等整个大殿只余他们二人,上官堇理先将怀心缇扶了起来。 怀心缇有些诧异,一时间没明白他态度为何有这般转变。 上官堇理从她手中拿过册子,就着大殿里常亮的几盏烛火翻看里面的内容。 天越来越暗,大殿外头能听见青崖在吩咐人准备起火烧饭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怀心缇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身形晃了晃,脚下一软摔坐在地。 上官堇理被吓了一跳,目光终于从册子上收回。 蹲下身看怀心缇,见她一脑门的虚汗。 “大人,容下官下去休息……” 怀心缇话还未说完,上官堇理已经起身大踏步出去叫人。 一出大殿,见春词带着卫大夫等在外面。 两人与他一照面,立马拔腿进去,没一会儿春词背着晕过去的怀心缇匆匆出来。 上官堇理站在大殿高高的台阶上,感觉手里的册子有着千斤重。 怀心缇写的不单单是一份政令,她将所有可能性考虑进去,女子单独立户后户籍政策,生计政策,可立户的条件、约束等等,一应详尽。 更重要的是,这份政令是真的在为女子谋一个公平公正。 可是,这样的政令,朝廷不会同意。 如今的大阙虽算不上盛世,但各种局势左右下,已形成了固有平衡。 哼,上官堇理看着怀心缇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心底逐渐升起一股冲动。 朝廷同意身为女子的怀心缇为官,已经打破了某种平衡。 若他借口少不更事,顺了怀心缇的请求,不知道皇帝会不会责怪他? 可他为什么想要答应怀心缇的请求呢? 上官堇理的思绪被一声咳嗽声打断,文渡川站在了他身侧,同样望着怀心缇消失的方向道:“她果然没让我失望。” “老师很看重她?”上官堇理淡淡道。 “这孩子格外能忍,艰涩枯燥的律法,她强迫自己全部背诵。心思聪慧,能合理利用其中规则。最难得的是,她为人并不古板,能屈能伸。” “那她没有缺点吗?”上官堇理看向文渡川。 文渡川幽幽的叹口气,怅然道:“冷情,对一些人又格外重情。两个极端,易伤心神。对自己不好,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抛却自身所有感受。” 上官堇理蹙紧了眉头,“老师很了解她……” 文渡川怔愣着不知在想什么,上官堇理盯着他直到青崖过来说饭得了。 文渡川低声叮嘱:“一会儿我先起身前往单景,找个稳妥的人暗中与我联络。世子如今贵为王爷,担着黜陟使一职,又手握玄武金令,万事小心。” 上官堇理不置可否,带着青崖大踏步离开。 高台上独留文渡川一人,他望着夜空,陷入长久的沉默。 哎!他在沉寂中低了头,叹息中含着无奈,又似乎夹杂了点对世事不明的茫然。 文渡川一路沉思的出了梵音观的山门,抬眼看到等着的马车。 顿步回头,眼里满是担忧。 这时马车里钻出一人,高兴的叫了声先生。 文渡川看向他点点头,那人跳下马车上来扶他。 “先生,留步。”春词匆匆赶来,看到扶着文渡川的人惊讶道,“玄威!” 玄威冒着胡茬的下巴抬了抬,调笑道:“小春词,长这么大了?” 春词白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挂着奔波后的疲累,便没反驳。 将文渡川拉到一旁,低声问:“先生,主子还没顾上问我怀六和怀四婶的情况,若主子问起,可要如实说?” 文渡川长出一口气,摇摇头,“你只说他们二人中途吵了一架,分道扬镳,并无不妥即可。” 春词愣了一瞬,犹豫片刻后还是问:“先生命我杀了二人,又不允我告诉主子,是有隐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以绝后患而已,并无隐情。”文渡川拍拍春词的肩膀,“禧娃心思太重,少一条人命挂心对她只有益处。有卫老头在我放心,好生照顾她。我先一步前往单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让龟甲传消息给我。” ------------------------------------------------------------------ 怀心缇这一晕就是两天,醒来时,是正午时分。 守在一旁的凝香抱着剑,迷迷糊糊的打着瞌睡。 怀心缇嗓子疼的厉害,渴的也厉害。但她不想惊了凝香的清梦,目光定在她那张俏生生的脸上,心底一片柔软。 如果说世间之人皆不可信,皆可能产生变化,但凝香和春词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她。 怀心缇盯着凝香不知看了多久,直到有人推门进来。 那人一只脚踏进屋子的那一刻,凝香瞬间睁开眼睛,目光凌厉的射向来人。 上官堇理站在原地,暗道这丫头灵宫殿上断人脚筋砍人手臂,没有任何犹豫。简直像头战力强悍的狼崽子。 “你主子还没醒吗?” 凝香扭头看向床上,见怀心缇正看着她,顿时惊喜喊叫:“主子,你可算是醒了。” 怀心缇张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凝香不知道她要说什么,急得团团转。 “她要喝水。”不知什么时候走近的上官堇理出声道。 凝香见怀心缇点了头,忙将她扶坐起来,又端了温水喂给她半杯。 怀心缇清清嗓子,“凝香”二字一出,发现声音嘶哑的厉害。 凝香惊了一跳,忙喊:“我去叫卫老头。” 怀心缇抬眼看上官堇理,上官堇理脸上没有丝毫愧疚。 只听他说:“钟静笙我扣下了,临仙城我也命人围了起来,再等你一日,一起出发前往单景。” (本章完) 第19章 喜欢 怀心缇点点头,按耐住没有立即追问案件进展,也没问他为何要同行。 或者说,对于他要不要杀她,合不合作,可以不用在意了。 上官堇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怀心缇,老师说大阙律法全在你脑中,你觉得这些律法,真的能为你所用吗?” “能。”怀心缇哑声道,但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说一说你的目的。”上官堇理坐到凝香方才窝着的椅子上,又补充,“我要听真话。” 怀心缇眉头直皱,呆坐片刻后,答:“王妃与我有救命之恩是真,想要报她恩情更是真。博林城灭的惨状,博林王没有玩忽职守,博林军更无人松懈怠政,就连……” 怀心缇声音低了下去,“怀连竹最后为护王妃而死,他没有叛。” 上官堇理坐正了身体,朝着怀心缇微微前倾,双手交叉道:“好,如你所说,我父亲没有玩忽职守,无人松懈,怀连竹没有叛。那西陵人是如何进的城?我父亲治下的博林军有多强大,怎能任由几支西陵的游兵散将屠戮灭城?” “不是游兵散将,他们是有备而来。”怀心缇忍住有些激动,“城内确实有叛贼,当夜城内将士四肢绵软无力,连刀都握不稳,就连老王爷和……副将怀连竹也中了招。” 上官堇理目光瞬间沉了下来,他所知道的,只有当年皇帝命人调查后的一切。 而怀心缇所言说的,是真是假? “当年皇帝派永昌王上携年幼太子上官鹤前来调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出那些结论的。但我可以以性命发誓,实情如我所言,你父亲上官玥,是个恪尽职守的好将领,他手下的兵,更是个顶个的好手。”怀心缇说完艰难吞咽着唾液,嗓子如钢刀刮过一般,嘶哑疼痛。 上官堇理怔怔的盯着她,黑漆漆的眼珠里难辨真正心思。 “不管文先生将我视作什么,我的目的与你们不冲突。除了要查出当年真相,为博林王及将士正名之外,我还要爬上高位,去替百姓看看,大阙是否还有公正清明所在。所以,黜陟使大人,博林王,我们意见是否一致了呢?” 上官堇理目光更加幽深起来,那神情与他的年龄很是割裂,明明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心思却深的犹如黒渊。 怀心缇眼里盛着毅然决然的坚毅,让上官堇理暗暗松了口气。但他还是问:“怀心缇,你明知道女子立女户一事不可能实现,为何要提?” 问完他起身端起方才的那半盏茶递到怀心缇手中,怀心缇接过,灌了几口一时有些呆愣。 上官堇理并不催她,就那么耐心的等着。 “巴州距釜京太远了,百姓能依附生存的东西太少,大人一路走来,应当能看到屋舍越来越少,人烟更是稀薄。梵音观后山山洞里建了座临仙城,那么大的阵仗,涉及那么多人,其中真的就没有正义人士站出来吗?” 怀心缇无奈摇摇头,“这里的女人依附男人而活,她们除了自己本身,并无可用之物。与其说是被迫出卖自身,不如说她们只能拿自己换点儿东西。” “你觉得自立成户能让她们生活的更好?”上官堇理好笑的看着她。 怀心缇再次摇头,没有回答他,而是说:“大人,这个政令你可以上报三司,相信我,他们会同意。” 上官堇理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允女子自立女户不用先斩后奏。 朝廷里有太多想拉上官堇理下马的人,而女子自立女户一事,成全他的同时,也会成为攻击他的剑戟。 “呵,你比我想象中的聪明。”上官堇理朝着她伸出手,怀心缇不明所以,试探的将茶杯放到他手心。 上官堇理自然而然接过,再抬眼,眸子里带了笑意,道:“我去做这件事能得到什么好处?” “上面我说过,巴州对女子太苛刻。当女人仇视男人,男人不把女人当人的时候,这个地方恐怕距离自取灭亡不远了。釜京为何不会有问题,是因为不管是谁,在釜京总有一口饱饭吃,一身暖衣穿。” “自立女户的政令并不能解决她们的问题。但总会有一些很勇敢的人,她们会为后面的人趟出一条出路。”怀心缇拢紧手指,“我不知道需要多少年,但有了口子,就有了希望。巴州距离博林那么近,博林同样需要改变。” “你的意思是这道政令颁布后,一切皆可解决?但我怎么看,都觉得只会加剧其中矛盾。” “放心吧,不会。”怀心缇笑道,“一直畏畏缩缩活着的人,不会立刻有勇气站直身体。这道政令,估计要三五年后才有效用吧。相信我,今天的一切,会在以后百倍千倍的报还你。” “看来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你也很清楚了?” “大人的代价不过被骂几句草包,玩律法玩了个对朝廷毫无用处的地方政令罢了。皇帝的走……” 怀心缇住了嘴,脸色也冷了下来。上官堇理只不过心平气和的同她讲了些话,她怎么能忘形的同他玩笑。上官堇理并没同她计较,站起身,“我们的合作达成,等你爬到更高的位置,但愿不会让我失望。” 上官堇理走出房门,看到春词带着卫大夫等在那里。 春词对他行礼,道:“大人,青崖大人在寻您。” 上官堇理打量她两眼,低应一声走了。 卫大夫给怀心缇把过脉,很是叮嘱一番。 春词在一旁应了,恭恭敬敬把人送出去。 回身看到怀心缇脖子上的青紫指印,心疼不已。 怀心缇握住她的双手,安慰:“没事,过两天就好了。你帮我去找一趟青崖,晚上我想见明图一面。” “为何要见他?黜陟使能同意?” 怀心缇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决定将实情告诉春词。 “明图和吴稻建不成那么大的临仙城,我想知道他们背后的人是谁。上官堇理不一定能问出来,但我或许可以。” 春词眼里的探究再也藏不住,她忍不住问:“那天我看你对上官堇理说‘这辈子我该怎么喜欢你?’,何意?” 怀心缇似乎想到她会有这么一问,方想提及前世,心脏处立马传出痛意。 捂住胸口,只得道:“有些事我无法说出来,但只要我们在一起,我就什么都敢做,也一定能做成。” “你喜欢上官堇理?”春词脸色格外难看,“他差点儿掐死你,还踹断了你肩膀。更何况,你们……你们……” 第20章 坠崖 怀心缇看着春词真心为她担忧的神色,心中暖流涌动。 握住春词的双手,认真道:“你放心,我不会把自己摆在下位,我与上官堇理之间,也不是你想的那般,不用太担心我。” 在春词看来,这样安慰人的话并没让她感到踏实。 但她更清楚怀心缇是怎样的人,于是道:“心缇,你把我和凝香当家人,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无论遇到什么事情,我们之间不分你我。” 怀心缇内心一酸,眼中有了湿意。 “凝香呢?”怀心缇转移话题逃开眼下窝心氛围。 “她去厨房弄吃的,一会儿就来。” ------------------------------------------------------------------ 上官堇理说等她一日,便真的只给了一日时间。 怀心缇与明图见了面,两人交谈许久,至于谈了什么,她未与上官堇理提及。 上官堇理也不问,两人心照不宣的一起启程前往单景。 怀心缇身上有伤,一路上基本都待在马车上。 眯着眼睛望着晃悠的车顶,怀心缇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钟静笙被上官堇理带着一起上路,有违律法规定。 但他是黜陟使,一句重要犯人要亲自押解回京,也能堵了众人的嘴。 更何况,没有人敢跟皇帝身边的红人叫板。 没机会与钟静笙搭话,青崖一直守着她,即使搭上话,她们也说不不了什么具体内容。 这种与上官堇理同路而行的情形,在上一世应该是相遇五年后才有,即使认识了五年,两人依旧如同陌生人一般。 两世相比,事情并未有什么不同。 上官堇理依然想杀她,而且差点真的掐死她。 老师依然唯他的小世子是从,以为她晕过去说的那些话,真是字字扎心。 钟静笙依然与哥哥有着密切联系,因为她改道梵音观,提前认识了彼此。 这也就意味着,她与哥哥也能提前重逢。 这次,与哥哥联手,彼此有了助力,是不是可以很快将一切查明,给爹正名,给博林王和博林军正名…… “主子!”春词猛地掀开车帘,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滚下马车。 几乎在瞬间,受惊的马匹拖着被利箭扎成了马蜂窝的马车摔下了山崖。 过了好一会儿,隐隐传来重物落地声。 春词反应灵敏起身,拔出剑将怀心缇护在身后。 周围全是打斗声,数不清的黑衣人将他们围在中间,手中奇特的弯刀看不清什么路数。 这些黑衣人选择伏击的地方应是费了很多功夫,狭窄山路,陡峭山壁和山崖。 是冲着置他们于死地而来! 是要杀上官堇理,还是杀她怀心缇? 不待多想什么,黑衣人中,有个功夫颇高,唯一用剑的人直逼上官堇理而去。 怀心缇心脏突兀狂跳,电光火石间,周化之那张阴郁的脸出现在脑海。 她脚下如同生了根般,丝毫动不了半分。 春词察觉到异样,焦急的挡住围上来的人。 凝香被缠住,一时没分神察觉到她们的异样。 倒是上官堇理,在黑衣人猛烈的进攻中觉察到怀心缇的不对劲,有意朝着她们靠近。 怀心缇的眼睛追着黑衣人的剑转动,嗓子干渴的厉害。 “怀心缇!”上官堇理突然大喝一声,春词立刻反应过来挑开勾向怀心缇的弯刀。 怀心缇在这声大喝下醒过神来,同时也确定,用剑的就是周化之! 周化之最擅长的兵器是长刀,虽然现在手中是长剑,招式上却是长刀的用法。 周化之来了,他怎么会那么早出现? 明明该十年后才该出现的人,怎么会…… 说不怕是假的,怀心缇从未这般恐惧过。 周化之这个人,最善伪装。 当年,他犹如丧家犬般出现,以一副可怜至极的模样靠近,一步一步用着各种苦肉计取得了她的信任。 可笑的是,当时她对周化之竟还生了些不同的情愫。 只是那情愫,被周化之利用的彻彻底底。 后来更甚,周化之在她和上官堇理之间划下无数隔阂,差点儿让本来同一战线的两人反目成仇。 而今他直奔着杀二人而来,看来梵音观的事情触及到了某个人的根本。 但周化之背后的人是谁,她并不知道…… 真是可悲啊,上一世筹谋那么久,最后死的糊里糊涂,博林城灭的真相也查的糊里糊涂。 思及此处,怀心缇心中生起一股戾气,凭什么重来一次她还如此被动? “黜陟使大人,你的人就这点儿本事吗?”怀心缇突然开口喊道。 上官堇理冷哼,喝:“青崖!动手。” 那边的青崖一直在护着钟静笙,听见动手二字,嘴里响起一阵呼啸,这声音还未落地,前路后路便出现了救兵。 怀心缇松了口气,她就知道上官堇理不会没有防备。黑衣人见势不好要退,上官堇理岂会放过,命人追击,一副赶尽杀绝的架势。 一瞬间局势显得格外混乱,也就是在这混乱中,被周化之追击的上官堇理被逼到了崖边。 怀心缇整颗心猛地提起,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经挪了过去。 更胜一筹的周化之露出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几招下来,上官堇理肩膀被砍中一剑,随后胸口又挨了一脚。 还不及有多余反应,怀心缇的手已经伸出去拉住了上官堇理的衣角。 但那股冲力,伸出的手显得格外多余。 一声声惊呼中,两人坠了下去…… ------------------------------------------------------------------ 漫身的冷意让怀心缇醒了过来,黑漆漆中只有虫鸣和兽类叫声。 她忍着惧怕低声叫上官堇理,但并未得到回应。 怀心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感受自己身体是否受伤,除了肌肉肿胀疼痛外,并无其他不妥。 想来层层树枝缓和了掉下来的冲力,应该只是刮蹭伤。 这样的话,上官堇理应该也无事。 试探着四处摸索,幸运的是上官堇理就在近处。 探了鼻息和脉搏,确定他只是晕了过去。 怀心缇没有忘记他肩膀上被刺了一剑,黑暗中探进他衣领,指尖有些黏湿,伤口在渗血。 好在春词每次都会给她袖袋中塞一些常用药物,一时间心里倒也放心不少,便摸索着给上官堇理处理了伤口。 她不敢睡过去,一直那么等着,反反复复确定上官堇理的伤口止血后才松了口气。 怀心缇不确定两人晕过去多久,也不确定上官堇理流了多少血。 荒郊野外中,变数太大,就算他们侥幸活下来,接下来会不会遇到野兽也未可知。 迷迷糊糊中,怀心缇突然一惊,直觉下伸手盖住上官堇理的额头。 太烫了,他发烧了! 第21章 触动 “冷……冷……” 上官堇理的呓语声让怀心缇回过神来,摸索周围,找了个能倚靠的大石,半抱着将人拖过去。 解了外袍裹住他,后背贴着大石借力,自上官堇理背后将他环住。 这个姿势令怀心缇很不舒服,但为了暖住他后背,也只能忍耐着。 下巴抵在上官堇理背上,将外袍扯紧,心底不断祈祷他能扛过今夜。 “堇理,你……你一定不要出事……”怀心缇喃喃道。 这句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让怀心缇忍不住想要多说些什么。 “堇理,上辈子我没同你解释过,我对周化之确实有过不一样的心思。那时候,你同我嫌隙的厉害,我们产生的分歧太大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始终不肯信我。加上老师身份存疑,哥哥死了,太子也死了。我实在扛不住,需要一点依靠……对不起……” 怀心缇说的断断续续,但出口的瞬间,心底莫名松快许多。 于是继续道:“堇理,我重生醒来的那一瞬间,其实最想做的事情是去找你。你不知道,我捧着你被周化之砍下的头是什么心情。我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绝对不让你我走到那一步。可……可我又忍不住贪心,觉得已经错过了一世,这辈子无论如何也要离得你更近些。” 怀心缇似乎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可笑,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似是埋怨般道:“可是,这回一相遇,你便让青崖把我踹跪在你面前,还骂我半老徐娘,还差点……算了,是我太心急。” “堇理,我会摒弃掉虚妄感情,这辈子,我只想查清博林城灭的真相,给老王爷和我爹洗去污名。之后,我会帮你护你,希望你也能对我稍微好一点……只要……稍微好一点点……就……行……” 怀心缇眼皮渐沉,断断续续说完睡了过去。 就在她脸庞埋下去的那一瞬间,前面的上官堇理突然睁开眼睛。 他就那么怔怔的一动不动,任由身后人的体温妥帖的附在背上。 枯坐了不知多久,天终于有了亮光。 上官堇理在这亮光中动了,他轻轻扯开怀心缇抱着他的手臂,将外袍盖在她身上,就着模糊的晨光打量她。 说实话,并不讨厌她。 相反,在她提出设定允女子自立女户的政令时,他是惊喜的。 釜京的贵女他见过太多,被金银养出来的花朵,娇艳欲滴,但总觉得不够劲道。 怀心缇不一样,她模样确实也不错,可性格相处起来却并不讨人喜欢。 但她身上的那股倔劲儿,以及提政令的坚定和大胆,让他格外在意。 昨夜怀心缇的话在心中盘了无数遍,字字句句他都明白什么意思,但似乎又让人实在听不懂。 前世今生?重生? 怎么可能? 但相遇后的怀心缇的种种反应都让他觉得怪异,看他的眼神,总像是透过他在看着另一个人。 还有,文渡川出现后,他命人去查,得到的结论是,文渡川和怀心缇的关系亦师亦父。 可怀心缇听见文渡川棋子之类的话后,并没有太大反应。是太信任彼此,还是毫不在意? 临仙城里的那个吻…… 那点儿迷情药粉,不至于让人彻底丧失理智,也不至于不可自控。 所以只能说明,当时的怀心缇就是刻意为之。 这次她明明可以脱身,偏偏跟着一起掉了下来。还给他止血,为自己驱寒…… 上官堇理一夜间反反复复想着这些事情,此时再看怀心缇越来越清晰的脸,心中大为触动。 不得不承认,即使没有听到那些话,他对怀心缇的感觉也变了。 如果怀心缇说的那些都是真的,他要如何应对? 他跟怀心缇会…… “主子……主子……” 喊声断断续续响起,青崖等人寻了过来。 怀心缇猛地惊醒,看到上官堇理凑得有些近的脸吓了一跳。 上官堇理在她满是惊疑和不解的神情下,叼住食指吹出一声很有穿透力的呼啸声。 两刻钟的时间青崖才找到他们位置,上来见两人情形还不算太糟糕,暗中松了口气。 紧随其后的凝香和春词,围到怀心缇身侧,同样也松了口气。 “主子,我背您上去。”凝香半蹲下身体。 上官堇理拦住凝香,冷声问青崖:“解决了?” “跑了几个,那弯刀样式的兵器,已经命人去查了。那个用剑的,在你们落下山崖后就跑了,不好查。”青崖忙道。 上官堇理低低嗯了一声,“你背她上去,不要有闪失。” 青崖瞪大眼睛,反对的话在看到他铁青的脸色时收了回来。 凝香自然也不同意,但春词对她摇了摇头,只得满心腹诽的让开。 怀心缇自睁眼便觉得上官堇理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但哪里不同,她一时未能分辨出。 之后的路程倒是顺利,有上官堇理在,新的马车和马匹隔了一日便到了。 凝香嘟哝,“虽然是走狗,但仗不住走狗权大势大,荒郊野岭都能过的舒坦。” 春词捂她的嘴,斥她:“少说话,不要给主子惹事。你现下骑着人家的马,坐着人家的马车,怎么好意思骂人。” 凝香呲呲牙,一路上果真再也没说过上官堇理的不是。 到达单景城外时,玄威扮作农夫的样子等在路边。 春词示意怀心缇,怀心缇眼中一亮。 春词顿时明了,让凝香停了马车,又去同青崖说想要休息调整再进城。 青崖去禀了上官堇理,上官堇理在马车里也着实窝的难受,命人找了个歇脚的茶摊停下。 茶摊掌柜忙前忙后,端了解渴茶水和简单吃食招呼,又问是否需要给马填料等事。 青崖一一应了,安排好后站到上官堇理身后,左顾右盼后问:“主子,怀大人呢?还在马车上?” 上官堇理啜了口茶,示意青崖坐下。 青崖没推拒,一屁股坐实了凑近上官堇理。 “你觉得怀心缇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一出青崖脸上的血色顿时退了七八分,上官堇理从不说废话,但凡出口的话,就一定是他想清楚了。 如今问他怀心缇是什么样的人,可见心里把这个人放到了一定位置。 可他……骂怀心缇是老女人…… 好像还踹过她,绑过她…… “主子,您……您是……” 第22章 份量 怀心缇在这个时候突然出现在路边,她正侧头同春词说着什么,两人身后跟着四处看天看地的凝香。 青崖明显感觉自家主子的视线追了过去,那神色带着探究和暗喜。 这让他不由想起,文渡川走后不久,主子急追上去,一番详细交谈后,又细细追问了关于怀心缇的所有事情。 “主子?主子?”青崖连唤两声,身边的人却蹭的起了身,根本没理会他直奔怀心缇过去。 青崖心中暗暗捶胸顿足,对之前做过的事懊悔不已,自己怕不是给将来的自己挖了个大坑。 怀心缇见上官堇理过来,顿住步闭了嘴,静静的等着他说话。 “去哪儿了?”上官堇理语气带着质问。 怀心缇一怔,随即明白他这行态估计是怀疑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凝香不知为何,总是对上官堇理带有敌意。 此时跨步上前挡在怀心缇面前,梗着脖子道:“大人管的比釜京的路还宽,我家主子是不是喘口气都得跟你汇报!” “欸?你说什么呢?”青崖也走上前来回击,“要不是我主子,你们能顺利到单景吗?” “呵,要不是我主子,你主子早就死……” “凝香,闭嘴。”怀心缇拽住凝香的胳膊,继而安抚道,“同路而行,不要因为小事争吵。” 凝香满腹委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拦着自己。 “大人,下官方才只是寻了个隐蔽地方解决……”怀心缇低垂下眼睛,一副羞涩形态。 上官堇理不自在的干咳一声,“入座吃点东西再动身吧。” 两人坐稳,背后各自站着斗鸡一般的青崖和凝香。 上官堇理突然道:“一直以来有个困惑想向怀大人请教。” 怀心缇正襟危坐,恭谨答:“不敢,大人请问。” “你与钟静笙相识?” “不识。” “那就要问一问怀大人,既然你与钟静笙并不相识。为何简单同她言语几句,她就全招了?之后更是配合你,将吴稻拉下马。她听说我要同你一起前来单景,眼里的欣喜藏都藏不住。怀大人不如同我解解惑?” 怀心缇迎着上官堇理的目光,双唇忍不住抿紧。 上官堇理等了片刻,见她没有答话的意思,又道:“还是之前的问题,你是如何得知临仙城的存在?” “我发现的!”凝香插嘴道,“闲来无事我就在那破道观里来回闲逛,发现后山不对劲儿,顺而发现了山洞,有什么问题吗?” 上官堇理的目光没从怀心缇脸上移开,他让人从各方面查了临仙城,又严审吴稻,得出临仙城并不是表面上男盗女娼那般。 条条线索指向的是权力和利益交换。 卷轴上的名字非富即贵,看来按着名单查下来,一定会有不少收获。 加上路上遭遇伏击,侧面再次印证朝着这个方向查不会有错。 “怀心缇,不回答我的问题吗?”上官堇理眼底藏着精光。 怀心缇看着他浓眉微挑间,坠在尾部的小痣也跟着动了动。 那颗痣长得并不打眼,但她就是忽略不掉。 “怀心缇?”上官堇理身体歪向怀心缇,那颗痣离她更近几分,“我允许你骗我,谎话编好了吗?” 怀心缇心脏莫名加快,下意识应:“编……大人莫开玩笑,下官不敢对大人有所欺瞒。” 怀心缇小心翼翼与他对视,很是真诚道:“老师与残余的博林军有很密切的联系,我们用了十年的时间建立了龟甲组织,临仙城一事便是由龟甲传来的消息。” “至于钟静笙,我只是看出她性格刚烈,被人迫害而不甘受辱。便跟她说,帮大人办妥梵音观的案件,大人会留她一命,并且会替她找出藏在背后之人,还她一个公道。” “你与怀连竹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师说过,我跟他毫无关系,只是同姓罢了。” 上官堇理嘴角噙了笑,听到这般敷衍的话也没什么多余反应,只是继续道:“听说怀连竹有个儿子叫怀修棋,城灭当日,他一早离开了博林城。自此之后,整个人如同消失一般没了踪影。怀大人觉得,此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怀心缇想说不知道,但与哥哥终有一日会相见,届时该如何解释两人几乎相同的容貌? “还有……”上官堇理刻意压低的声音直达心底,“怀大人当真不会武功吗?” 凝香刚想插嘴,被春词一把拦住。 怀心缇道:“单景这个地方穷山恶水,以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若他日我能升迁,定会成为大人的助力。” 上官堇理闻言不由弯起嘴角,似乎真正确定了什么似的放松了身体。 “有趣。”上官堇理的灼灼目光盯住怀心缇,“真是奇事,若真的如你所说那般,我愿意信你一次,也愿意试一试能不能查明当年城灭真相。怀心缇,从今天起,你的命我说了算。” 一群人愣在原地,尤其是青崖,他可太清楚自家主子这句话的份量。 与青崖一样知道上官堇理的话有多重份量的还有怀心缇,在这样不熟悉的情况,能得他一句这样的承诺简直是意外之喜。她忍住雀跃表情,尽量平静道:“大人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 单景县县衙空置,他们一行人到的时候,无人迎接。 不仅如此,走在街上,还遭受了一路的指指点点。 怀心缇面不改色,倒是青崖多了一丝戒备。 县衙破败不堪,想要入住便要先进行修葺。 众人面面相觑,怀心缇先开口:“找家客栈休整,任何事都等明日再商议。” 青崖等上官堇理点头后,一一安排下去。 怀心缇对凝香示意,凝香大踏步走进县衙内。一旁的青崖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转了一圈出来。 “主子,里面地方不小,后院比前边大,前任县太爷怕不是个会享受的吧。”凝香抱着剑好笑道。 怀心缇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走吧,先去客栈。” 青崖对上官堇理摊摊手,对于凝香的话表示不解。 上官堇理跟上怀心缇的脚步,看着她的背影陷入沉思。 单景是出了名的官民不和,历来县令到任不出月余便会被赶出县衙。 凝香话说的巧妙,好好的县衙后院建的比前堂办公的地方还要大,不知是哪一任县令所为。 怀心缇似乎只是为了确认一下的神情,让他不由想到那夜她所说的重生。 看来,他可以期待一下事情会朝着什么方向发展。 预知一切的怀心缇,又能打破前世的结局吗? 第23章 赌局 一路奔波,众人早早歇下。 青崖和凝香在屋顶碰面的时候皆是一愣,随即默契的各自寻了个地方窝了起来。 单景县的夜安静无比,没有繁星和任何烛光的黑暗中,身着夜行衣的一群人悄无声息的朝着客栈摸来。 青崖立即发出信号,拔了剑严阵以待。 凝香则是迅速滑进屋内,悄无声息的将怀心缇和春词唤醒。 兵刃相接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响起,黑暗中根本看不清谁是谁。 没一会儿,蜡烛和火把陆续亮起,刺客们全被押跪在客堂。 怀心缇趁乱摸进关押钟静笙的房间,解了她的绳索,催促她快走。 钟静笙抓住她手腕忙问:“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今日放你走,是因为将来会有求于你,与他人无关。” “临仙城一事背后之人在釜京,我只知此人权大势大,非常人可撼动。你们拿到的那幅卷轴是道催命符,不管交出去还是别的,都死路难逃。”钟静笙急促道。 明道也同她说了这样的话,如今钟静笙证实了明道没有说谎。 怀心缇有一瞬间动摇,前世的钟静笙没有死,是因为她未在梵音观的案子中现身。 如今她当了证人,出了证词,不知道命运会不会就此改变。 还有,前世临仙城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但最终定案明图和吴稻为主谋。 如今因她提前捅破临仙城一事,引来两拨追杀。 本该之后出现的周化之也被提前派出。 身在釜京高位的人,那可太值得深究了。 “怀大人,你到底要做什么?”钟静笙满腹疑问,“我能理解你为何只审梵音观砸死人的案子,但还是想问你,你跟他是不是……” “他叫什么名字?”怀心缇打断她的话。 “断喉。” 怀心缇心颤了颤,眼里蒙了层水雾,前世哥哥就是被一刀断喉而死。 “你如果见了他,让他改个名字吧。” 钟静笙一头雾水,还想再追问,却听见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只得先跳窗离去。 凝香带着怀心缇跟着跳出窗子,追着钟静笙的身影跑了一段停下。 没一会儿只见上官堇理带着人追上来,见到怀心缇的那瞬间,上官堇理浑身裹满寒气。 怀心缇只道自己所作所为被识破,一时间倒也没想出该如何辩解。 但上官堇理走到她面前,狠厉的眼神彷佛要杀了她。 “怀心缇,你好大的胆子!” “大人……” “刺杀我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上官堇理手中的剑横上她脖颈,“告诉我,你说的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青崖等人不由分说上来先将凝香和春词抓住,绳索捆绑押在一旁。 怀心缇见此倒是先松了口气,示意凝香和春词勿动。 “大人,我与凝香发现钟静笙逃脱,方追到此处。” 上官堇理眼里的暴戾不减,根本就不信她。 “大人,我曾暗中与明图见了一面,他与我说卷轴是我们的催命符,藏在背后的人身在釜京。我找钟静笙是为证实此事,不料她……” “云青!”上官堇理喝道。 “主子。”一道暗沉声音从天而降。 那人戴着幅银制面具,单膝跪地。 明明带着股霸道气势,却又格外恭敬。 “据说有些高人能隐藏自身功力。”上官堇理视线在怀心缇逡巡一遭,“怀心缇,你是那样的高人吗?” 怀心缇在云青出现的瞬间,不自在的吞咽口水。 云青是上官堇理身边的高人,功力浑厚,折磨人的手段更是无人可比。 前一世云青因救上官堇理自戕,若他没死,她和上官堇理应该还有机会从周化之手中逃脱。 此时此刻如果落到云青手中,恐怕就没那么好收场了。 上官堇理没有错过她紧张神色,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怎么,认识云青?既然知道,不如把该交待的都交待了。” “刺杀你的另有其人,与我长得一般无二。钟静笙便是因为我这张脸才配合拉吴稻下马,她误以为我与那个刺客有关系。今天我找钟静笙是为了问出刺客是谁,为何与我长相相同。而放跑她以为能顺藤摸瓜找到人,不料跟丢了。” 上官堇理一瞬不瞬盯着她,偏头对云青示意。 云青上来握住怀心缇手腕,片刻后道:“主子,她没有任何内力。” 上官堇理把剑从她脖颈移开,警告意味十足道:“怀心缇,不要再骗我,骗我的下场你承担不起。” “不敢。”怀心缇垂下头。 “临仙城背后之人身在釜京,是真是假?” “真。” “哼,怀心缇,你现在不够格,摆好自己的位置。”上官堇理微抬下巴垂眸看她,“等你爬的够高,再来跟我玩心眼也不迟。” “是。” 上官堇理被她的一声是噎住,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怀心缇意识到自己应的什么,忙解释:“大人说过下官的命您说了算,以后再不敢造次。” 上官堇理转身朝着客栈走去,示意怀心缇跟上。 “那就先说一说,如今到任单景,你准备如何在这里立足?” 怀心缇抬眸看着上官堇理的侧脸,斟酌道:“大人身在单景,下官便能在单景立足。” “哦?”上官堇理挑眉,眼里的戾气突兀散尽,甚至还带了丝笑意,“这么说怀大人准备狐假虎威了?” “如果下官没猜错,明天正午便会有人前来修缮县衙。之后不出半月,便有一桩奇案上门。” 上官堇理脚下一缓,但没看怀心缇,道:“怀大人竟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怀心缇语气恭谨小心起来,“下官只是猜测,初来单景,又是女县令,想必会有人安排了不一样的东西来迎接。” “那怀大人有信心破案吗?” “下官到任的第一桩案子,必须破。” 上官堇理这次嘴角彻底挂了笑,对之后的事情越发期待起来。 “怀大人,不若我们打个赌。” 怀心缇怔然停住,忙追上上官堇理问:“大人好雅兴,不知要赌什么?” 上官堇理兴致颇高,对周围人道:“青崖,来,设赌局,在场的都参与。咱们就赌怀大人来单景的第一件案子几日可破如何?” 第24章 误会 青崖附和上官堇理的话,开始热络的招呼众人下注,又说了彩头和赢比。 护卫们觉得有趣,在这深夜中违和的热闹着。 一圈下来,赌多少天的都有。 凝香凑到怀心缇耳边小声问:“主子,我赌几天?” 春词调笑她:“你拿主子去赌?” 凝香讪讪的挠鼻子,哼道:“反正赌局已定,赌上一把赢点儿银子嘛。” 怀心缇对她伸出一个手指头晃了晃,“去吧,赌个大的。黜陟使大人给你送银子,你收着便是。 凝香脸上满是喜色,不放心的更小声问:“一个月?” “天。”怀心缇凑近她气声道。 凝香咂舌捂嘴,随即到青崖身边下注。 青崖听见她一日破案的说法嗤笑道:“一日破案?你怎么不说一个时辰破案?” 凝香气骂:“赌局是你家大人提议,没有局限下注,你一个随从倒是嘴碎。” “你!” “你什么你……”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的互骂,谁也不肯多让谁一步。 上官堇理落一步与怀心缇齐行,脑袋歪向她道:“案件如何还不知晓,怀大人当真有信心能一日破案?” “下官尽力一试,只是短期内怕人手不足,还望大人能派人协助则个。”怀心缇慢下脚步,保持着落他半步的距离。 ------------------------------------------------------------------ 果然如怀心缇所言,到了第二日正午,巴州知府元友道派来的人便到了他们下榻的客栈。 来的是同知梁濯,他是吏部尚书张诤的学生。 再见梁濯,怀心缇是欣喜的。 因为梁濯此人,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就像张诤的翻版。 但梁濯没有张诤的背景,他的刚正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器。 张诤百般维护,也未能将他留在关系错综复杂的釜京。 不过,梁濯是个极能忍耐之人。 日后,他会重返釜京,成为百姓口口传颂的清官。 上一世怀心缇能在单景站稳脚跟,除了上官堇理外,梁濯对她帮助甚多。 怀心缇对梁濯的态度便带了丝殷勤,一旁看着的上官堇理。眉头皱了又皱。 梁濯代元友道向上官堇理致歉,又表示元友道派他前来帮忙修缮县衙等一切事宜。 他说话周到妥帖,事情办的也迅速,不过十日便将县衙收拾了出来。 上官堇理带着众人正式入住县衙。 怀心缇就这么光杆一个上了任,手下一应人手半个没有。 梁濯说,他即刻回州衙回禀知府大人,申报相应人手前来赴任。 怀心缇感激不已,对梁濯越发热络。 青崖看到两人交谈甚欢,对上官堇理抱怨一二,上官堇理的脸色越发黑沉。 但他没有发作,还命青崖亲自带人去把县尉和衙役的活干了起来。 这日半夜,怀心缇敲响上官堇理的门。 “这么晚,找我何事?”上官堇理只裹了外袍出来见她。 怀心缇侧身站到屋门外,视线避开他,道:“抱歉深夜打扰大人,老师传信让我们一起前去。” “好。” 上官堇理回房穿衣收拾,等出来的时候怀心缇依旧站在那里等着。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前面由凝香驾马,青崖未跟随。 “你与梁濯认识?”上官堇理突兀开口道。 “听闻过梁同知的一些传闻,不算认识。”怀心缇中规中矩的答。 “梁濯前些年在京中得罪了人,若张诤不是他老师,这个人已经死了。” 怀心缇眨眨眼,一时间没明白他为何要说这话。 “你与梁濯交好是奔着张诤去的话,我劝你最好先掂量下自己的斤两。”上官堇理身体向后靠在车厢上,“张诤那个老顽固,第一个反对你入朝为官。你冲着他去,只会自取其辱。” 怀心缇这才了然他的意思,应声:“是。” 上官堇理眉头不由蹙起,怀心缇在他面前惯会露出这副模样,顺从恭谨的让人以为她是只温顺的兔子。 “哼。”上官堇理冷笑,斜觑着怀心缇,“怀心缇,你最好不要对我阳奉阴违。” “是。” 上官堇理一口气瞬间卡在了喉咙口,看向怀心缇的眼神渐渐带了怒意。 怀心缇感受到不妥,忙道:“大人放心,下官会谨守本分,万事同大人禀报……” “闭嘴!” 一路上两人再无他话,马车七拐八拐到了城郊。 简陋茅屋小院里亮着烛火,门口等着一人。 凝香看到人叫道:“玄威哥,主子到了。” 玄威迎上来,伸了胳膊等怀心缇下车。 怀心缇搭着他胳膊下车,回身去迎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眉头又一皱,怀心缇对他的态度,是属下对上司的恭敬。 按说他当满意,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玄威引着两人进到小院,文渡川看到人从屋内出来,先对上官堇理行礼,又亲切如常的叫了声“禧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怀心缇淡笑着应了,那份复杂的情绪往心底藏了又藏。 几人桌前坐定,文渡川习惯性的给怀心缇倒一杯。 意识到上官堇理在场,手中茶杯忙移到了他面前。 “呵,看来两位倒也不是老师口中的关系。”上官堇理端茶啜了一口。 文渡川尴尬笑笑,但手上还是给怀心缇倒了茶。 怀心缇眼皮一颤,她有些看不懂文渡川。 那天的话还在脑海,前一世的记忆也历历在目。 既然把她当作棋子,一杯茶而已,为何要冒着得罪上官堇理的风险这么做。 “禧娃,早晚天凉,你又怕冷,喝杯热茶暖暖。”文渡川见她脸色不好轻声道。 “多谢老师。”怀心缇垂下眼皮,不算明亮的烛火下,她眼里的情绪被遮的干干净净。 凝香停好马车进到屋内,高兴道:“文先生,我跟玄威哥能不能出去候着?” 文渡川扭头对她笑着嘱咐:“你们两个说话可以,不许饮酒。” “得令!” 两人出去,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两位,这是……”上官堇理放下茶杯,玩味儿的来回打量二人。 “世子莫怪,我与禧娃相处十载,近来有些误会。”文渡川声音有些无措。 怀心缇抬眼看他,尽力让自己像以往那般笑,“老师今日找我们前来,可有要事相商?” 文渡川坐正身体,慢慢道:“你们在姜狄得了一幅卷轴,之后便引来了暗杀。我命龟甲查探,近来得到消息,很多线索直指永昌王上官和羡。” “哦?”上官堇理前倾身体,“老师的线索是指?” “巴州这个地方穷山恶水,若说有什么拿出手的东西,便是各种矿石。矿石开采运送及使用,一直由工部掌管。永昌王是先皇幼子,成年后未按祖宗规制受封出京。相反,他还担任工部尚书一职。” 第25章 忠心 怀心缇快速打量上官堇理一眼,他已成年,有封地,却一直被皇帝留在京中,如今也担任着黜陟使要职。 “皇帝圣明,不拘形式礼贤纳士。怕的是有人别有用心,欺上瞒下做些敛财勾当。永昌王远在釜京,临仙城一事,和他有关与否,还需进一步查明。” “依老师的意思,临仙城做的不是声色生意?” “世子,这世上,最掩人耳目、最表层的是美色。美色之下藏着的,钱财和权力才是根本。”文渡川叹息道,“临仙城看似铺了张奸淫妇人的大网,实际上只要细查就会发现,女人只不过是那些男人推出来的筹码,亦或说,就算查出来,这件事只会以有违人伦结束。其背后的东西,不会有人深究。” “因为足够骇人听闻?” “对。”文渡川点点头。 一旁的怀心缇始终没有吭声,她心思沉到了谷底。 前一世临仙城的线索指向的是永荣王上官裕,那幅卷轴从出现不到两个时辰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一世卷轴到了上官堇理手中,想来他会去暗查。 有这个线索,应当会让事情产生大的改变。 可现在,文渡川说一切指向永昌王。 前世他没说过这样的话,为何会在此时提出这样一个结论? 是永荣王要嫁祸给永昌王吗? “我有个疑问想要请教老师。”上官堇理的声音打断怀心缇的思绪,“有一刺客与怀大人长相非常相似,他在梵音观刺杀我一次,又在单景客栈再次刺杀。老师可能推测出此人是谁?” 文渡川眼眶骤缩,沉吟片刻道:“竟有这样的事,我会命人暗中查明。” “还有,山路把我逼下悬崖的是另一伙人。其中与我交手的那人名叫……周化之……” 上官堇理没有错过文渡川和怀心缇眼里同时出现的惊愕,他眉头舒展,笑着道:“此人的底细,老师也顺带查一查吧。” “哦,对了,怀大人。”上官堇理笑吟吟的看着她,“你说的奇案是不是快要上门了,怀大人尽管放手去查,云青会暗中保护你。” 文渡川与怀心缇对视一眼,接过话道:“你们要小心再小心,钱财或许还算不得什么大筹码。党权相争,才是厉害所在。有时候摆在明处的刺杀还好掌控,暗中阴谋才最可怕。” “老师费心了。”上官堇理敷衍道,顺势站起身,“走吧怀大人,再不回县衙,天该亮了。” 怀心缇跟着起身,临出屋之际,身后的文渡川急切喊了声“禧娃”。 怀心缇不想停下,但最终还是顿住脚转身,“老师,何事?” 文渡川脚下不稳上前,握住她双肩,“禧娃,你十五岁时我们便成了师生,一起经历十载,你待我如父,我晓得。我视你如子,也是真。那夜我知晓你醒着,那些话恐已伤了你。你……” “老师想要我如何?”怀心缇满目泪水,眼神凌厉的直视他。 “我……”文渡川明显为难起来。 “老师想要一切未曾发生一般揭过吗?”怀心缇擦掉泪水,挺直后背,“老师,您授我诗书谋略,学生一辈子感激。老师放心,我会当好你们的棋子。至于其他,希望老师莫再过多要求。” 怀心缇出门上了马车,还未坐稳上官堇理便问:“怎么,哭了?” 怀心缇淡声对外面道:“凝香,驾车。” 车顶挂着的琉璃灯晃动起来,不算明亮的烛光还是将两人的面容照的清清楚楚。 上官堇理看着怀心缇明亮的眼中满是心事,眼尾泛着红,可怜兮兮的。 “我看老师对你不像他说的那般只是棋子,你觉得呢?”上官堇理并未因此放过她,倾身离她更近些,将她眼尾的那抹红看的更清楚。 真是有些可怜呢。 可怜之中掺杂着委屈,像是个挨了狗追猫咬还不回去的兔子。 上官堇理继续追问,“你觉得他真的忠心我吗?那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刺客,会不会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还有,周化之武功高强,你觉得云青的功力在他之上……” 怀心缇此时心绪不佳,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头大。 实在不想与他过多纠缠,揶揄道:“大人,劝您还是不要学青崖那般碎嘴,不符合您的身份和地位。” 车外的凝香扑哧笑出声,扭头道:“主子,我还当你转了好脾气的性子。就该这样,管他是谁,该骂一定要骂回去。” 上官堇理没有因为凝香的话产生怒意,反倒因为怀心缇的话松了口气。 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情绪变化,只是盯着怀心缇又道:“怀大人,无妨,我们有的是时间。你一个一个回答,我等着。” 怀心缇皱起眉头,脸上的不悦根本不想藏。 而上官堇理触到她幽怨的眼神时,送出一个柔软的笑。 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怀心缇所言前世,所言重生,不像假的。 她言语中的意思,前世时,两人两情相悦但最终错过。 他上官堇理会喜欢怀心缇? 老师身份存疑,怀心缇有个哥哥,周化之砍了他的头。 还有,怀心缇喜欢过周化之…… “大人,您问题那么多,想让我先回答哪个?”怀心缇的话将他从思绪中扯回。 “先说说周化之吧。”上官堇理脱口而出。 怀心缇有些诧异,犹豫片刻最后道:“周化之,字时雨。他父亲姓及,入赘周家。这个人在外叫周化之,但暗中却只承认自己是及时雨。其他的,我也不知。” “看来不是什么好人啊。”上官堇理感叹,“文渡川忠心我吗?” “忠心。”怀心缇回答的斩钉截铁,“老师在残余博林军中的声望很高,你以后若想重回博林,想必需要他鼎立相助。” 怀心缇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因为前世文渡川并未做出什么伤害他们的举动。 亦或说,他们没有查出来文渡川做了什么。 自重生以来,她踟蹰纠结,一直无法对文渡川做出感情上的割舍。 是因为文渡川对她太好,对上官堇理更是掏心掏肺。 若没有文渡川,她和上官堇理走不到那么远。 上官堇理哈哈大笑,“怀大人,皇上待我如待亲子,在釜京和回博林,于我而言有何区别?” 第26章 过往 怀心缇垂下头,皇帝上官珩是个明君,在他治下,大阙越来越昌荣。 想当年博林城灭后,永昌王查出博林将士松懈怠政后,皇帝不仅没祸及上官堇理,还念着老博林王以前的功绩,将他唯一儿子养在身边。 此举一直是大阙流传的美谈,大阙皇帝的肚量和担当,无人能及。 上官堇理对上官珩忠心不二,实属应当。 只是,随着各方势力倾轧,即使身在最高位的上官珩,也是护不住他的。 怀心缇想说,皇帝盛宠不如兵权在握。 若想活的长久些,重回博林,重组博林军才是最硬的道理。 但此时她不能说,只得勉强笑笑应付。 “你笑什么?”上官堇理沉下脸来。 怀心缇闭了闭眼,摇头道:“没笑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大人,您还有问题吗?” 上官堇理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怀心缇看着他脑袋随着车子前行微微摇晃,光洁的额头在烛火下呈现出淡黄色,温暖而柔和。 他样貌生得好,又被养在宫中,整个人带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可能因为见过太多东西,经过太多事情。 他眉眼睁开时总是懒洋洋的,给人一种好亲近又觉不可亵玩的复杂感。 后来那懒洋洋中,在面对她时,掺杂了喜悦。 对,是喜悦。 那年她四十岁,因终日耗神,鬓边早早生出了白丝。 上官堇理不同,正值壮年。 三十三岁,虽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沉稳和暗藏的野心让他显得格外吸引人。 这样格格不入的两个人,却有着别样默契。 那个时期,上官堇理喜欢跟着她。 不论大事小事,总有理由和借口碰面。 若是实在没事情,会装病。 然后就派青崖来请她,见了她后又只拿眼睛盯着她瞧。 怀心缇想到此处不由嘴角弯起,那是她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时光。 两人心照不宣,一个对视便忍不住要笑。 有一夜上官堇理喝醉了酒,抱着她小心翼翼亲吻,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说喜欢。 除了不厌其烦的喜欢,他还一直在道歉。 对之前做过的事情道歉,对未能早一点发现自己的心意道歉,对没能对她更好一点道歉。 一声对不起对应一个吻,那视若珍宝般的劲头,让怀心缇觉得自己好像个人了。 他吻她的白发,疼惜之情溢于言表。 当时她问:“堇理,我这个年纪,又生了白发,你怎么能喜欢我?” 他回:“只是白发而已,我帮你染回来。不要提年纪,你一提我脑子便只有‘君生我未生’的遗憾。” 怀心缇沉醉在他怜惜的吻里,同样小心翼翼回应。 得了回应的上官堇理激动的不能自已,眼睛亮的吓人。 盯着她的眼睛舍不得眨一下,就那么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怀心缇忘不掉那眼神,赤裸裸的欢喜与渴望。 一夜荒唐,醒过神来,迎来的是难以忍受的落寞。 她与上官堇理隔着身份,隔着年龄,有着千山万水的距离。 喜欢又如何,徒增困扰罢了。 落荒而逃。 只能落荒而逃。 唯有落荒而逃…… 是以,她自欺欺人般的不肯承认上官堇理的喜欢,更不承认自己也动了情。 这般欺瞒下来,最后骗的自己都信了。 此后只把对方当作战友和伙伴,只字不再提感情。 上官堇理应当是困惑的,酒醒后的他以为自己做了场渴望已久的美梦。 梦醒了,不甘心的试探,没有得到想要的回应后,只能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没过多久,事情开始急转直下。 因他一直不肯娶妻,皇帝急了,下旨大张旗鼓的为他在各大世家中挑选适龄女子。 怀心缇对这段事情记忆有些模糊,亦或说在刻意回避。 她只记得上官堇理拒婚了。 拒婚这件事是他第一次违逆皇帝,似乎也是他走向朝堂边缘的开端。 “我当时在做什么?”怀心缇自语喃喃。 盯着上官堇理的脸,脑海里自动翻涌出过往。 就在那时她收到了文先生可能是永荣王派遣来的消息,整个人都处于难以接受的状态。 不等她缓过神,便遭遇刺杀,凝香死了。 在这场刺杀中,哥哥也死了。 之后帮她的太子死了,张诤死了,梁濯死了…… 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 她彻底成了孤伶伶的一个人…… 上官堇理来看她,没有劝慰,只是静静的陪着她。 有一日,他们前所未有的争吵起来,吵到最后,没有分辨出胜负。 两人似乎走到了决裂的地步,怀心缇彻底白了头,成了面无表情的怪物。 当她满头白发出现在上官堇理的面前时,她能感觉到他的悔和痛。 但怀心缇觉得不重要,她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完成。 在剩下的最后五年里,皇帝想要改革,想要将大阙变成前所未有的盛世,想要让大阙成为史书上最强大的存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于是,她激进的上书启用拆毁世家大族权益的新政,成为朝堂上最尖利的刺。 她以为,成为皇帝的心腹,有朝一日便能重启博林城灭案。 这期间,上官堇理无数次找她,她皆避而不见。 直到身世被拆穿,逃离釜京当夜。 这次刺杀和官府追捕同时出动,怀心缇绝望下根本不想逃。 但钟静笙出现了,告诉她博林城灭一案另有内情,不仅永荣王参与其中,恐怕永昌王、永禄王也有干系。 具体情况钟静笙并不了解,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在博林等她。 怀心缇彷佛重新燃起希望一般,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上官堇理身边的水石带着她逃出了釜京,没有喘息的直奔博林。 到了这一步又怎么逃得掉呢? 水石护她而死,死之前告诉她上官堇理马上就会赶来,让她躲好藏好。 后来,上官堇理来了,寻到她,护着她…… 可最后,上官堇理死了,在她面前,被周化之的长刀砍下头颅…… 怀心缇从没那么痛过,痛的全身发抖,比胸口被长刀穿透还要疼。 恍恍惚惚中还在想他最后的话,他的心思,他执着到最后的坦诚,如她所想的那般吗? 怎么能有这样的质疑呢? 怀心缇苦笑,他似乎跨越了千山万水来与她共同赴死,这样的视死如归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怀心缇想到此处心口一痛,前世不可追,今生依旧充满未知。 合目养神的上官堇理就在眼前,可她却不能触及半分。 她抿紧唇,指尖发麻,极度想要摸摸他的脸。 第27章 草台 从相遇那刻起,一直压抑着想要亲近的情绪,在安静下来的车厢里疯狂滋长。 怀心缇心里清楚,若她耍些手段,年轻的上官堇理可以收服。 他这个人,对旁人心思深沉,对认定的人却只会一味付出。 矛盾便在这里,她想要上官堇理独有的温情。 但又不想在他什么都还没经历的情况下蛊惑他…… 上官堇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看到怀心缇眼神里的犹疑和渴望时,有一瞬间的……烦躁…… “主子,到了。”凝香跳下马车,搬了踏凳放好等着。 怀心缇忙垂下眼皮,“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上官堇理明目张胆的盯着她,直到怀心缇抬眼看他。 “怀大人,可别让我失望。” ------------------------------------------------------------------ 县衙大门敞开,青崖安排人充当衙役轮流守着。 百姓路过时忍不住朝里瞅上两眼,窃窃私语一番匆匆离去。 到了怀心缇所说半月之期,并无人击鼓申冤。 闲下来的上官堇理并不寻怀心缇的麻烦,整日整日的把自己关在屋中。 凝香问青崖:“你家主子莫不是属耗子的,大白天门窗紧闭缩在屋里在干什么?” 青崖回嘴:“管好自己的嘴,哪天因为嘴吃个大亏才能老实,是吧……” “呦呵,你一个大男人嘴是真的碎……”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互相拆台,吵到最后差点拔出刀剑比划…… 路过的怀心缇听见他们争吵,对青崖道:“大人在睡觉,你这个贴身侍卫这般吵他作甚?” “你怎么知道主子在睡觉?”青崖错愕,“不是,我家主子干什么关你们什么事。” 怀心缇摇摇头,拖了凝香的手臂离开。 凝香一面对青崖吐舌晃脑扮鬼脸,一面脚下顺从的随着怀心缇离开。 一连数日整个县衙都安安静静,没有刺杀,没有案件。 青崖无事可做,天天带着人在城内四处乱晃。 天气逐渐变热,众人实在不想顶着日头出门,于是便闲在县衙里胡乱混着。 那日,青崖等人在廊檐下随意坐了,没有目的的插科打诨着。 凝香听怀心缇的吩咐,跟着青崖充当衙役。旁听几人说的尽是一堆废话,忍不住直翻白眼。 青崖正要给凝香找点不痛快,突闻外间一妇人哭天抢地喊“求大人做主”。 青崖与凝香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放出兴奋的光。 凝香快一步出去,青崖带人紧随其后。 妇人不管不顾的往仪门里闯,守门的兄弟也是下了赌注的,看见有案子上门,阻拦的格外不真心。 妇人似乎是靠着股冲动进的门,见到一群人直奔她走来,顿时生了胆怯,脚下犹疑着要后退。 青崖怕人跑了,忙问:“何人?为何擅闯县衙?” 妇人吓得双腿一软,跪趴在地上,颤着声音喊:“青天大老爷,为民妇做主。” 青崖对身边人使眼色,那人转身朝内堂跑去。 凝香比他更快,先一步找了怀心缇来。 青崖让人把妇人架进大堂,扔在地上站在一旁等着。 怀心缇连忙赶来,看着青崖等人手握杀威棒分列两侧。 地上的妇人跪在地上,眼里满是慌乱。 通向二堂的屏门后,上官堇理让人搬椅子摆桌子上茶点,四平八稳坐了,俨然闲来无事要看热闹。 怀心缇坐到“廉德兼明”牌匾下,左侧条桌后春词执笔充当了主簿角色。 草台班子公堂搭建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随着一阵“威武”声响起,杀威棒快速敲击地面。 地下跪着的妇人顿时吓破胆般的抖似筛糠,一味的砰砰磕头,嚎叫:“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怀心缇有些于心不忍,但手下的惊堂木还是“咚”的拍下,喝问:“堂下何人,还未到放告之日,为何要擅闯衙门?” 那妇人也是不中用,被惊堂木那声响吓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堂上众人顿时呆了,以为的好戏就这么没了? 怀心缇暗暗叹口气,这杨柳氏还是那般胆小,前世晕了公堂,这次也没挺住。 一旁的春词似是时刻关注着怀心缇的神色,见她郁郁,开口道:“凝香,给这位妇人掐人中喂口水,再不醒就去找个大夫来。” 两列挺得笔直的衙役们塌了肩膀,嘴角的笑毫不掩饰跑了出来。 青崖憋着笑看凝香,那意思是,你输定了! 凝香顾不上她,按春词的话做了。 妇人幽幽转醒,忙重新跪好。 怀心缇保持清冷的声音问:“堂下何人?因何事求告?” 妇人声音发抖道:“民妇是城西跑羊街杨刚之妻杨柳氏,今日要状告婆母杨白氏。” “本官先不问你因何事状告婆母,你可知晓大阙律法,小辈不可告长辈,子女媳不可告父母,亲属间不可相告。女子有冤,需父兄弟、丈夫、儿子或同宗男子陪同才可告。再有,非命案不可在非放告日申诉。有冤情者,也需携状纸在放告日来衙前击鼓鸣冤,符合规定流程者,方可受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民妇不知。”杨柳氏眼泪止不住流,浑身颤抖不已。 “那无故擅闯衙门者,杖二十,你也不清楚了?” “大人!大人饶命啊……”杨柳氏凄厉的声音在大堂里显得格外洪亮。 “咚!” 怀心缇不得不再次拍响惊堂木,杨柳氏如同被人掐住了喉咙般止住声音。 “杨柳氏,念在你是初犯,今日这二十杖就免了。”怀心缇声音没有起伏道,“你自回家去,若真的有冤要诉,回家让你丈夫,或父兄弟,或同宗男子写了状纸,等放告日再来。” 杨柳氏瘫坐在地,脸色顿时煞白。 “咚!”的一声,惊堂木再次敲响,怀心缇冷声道:“退堂!” “大人!”杨柳氏尖利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直跳,“大人杀了我吧,我活不成了,活不成了……” 怀心缇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疯了一般的妇人,吩咐道:“押下!” 青崖一愣,身旁的凝香一杀威棒打在杨柳氏后背。 杨柳氏惨叫一声,随后被杀威棒摁压在地上。 “狗官!狗官!”杨柳氏头发散乱,满目恨意的在地上使劲抬头要看着怀心缇,“狗官……该死的老天爷……狗官……” 这时外头的衙役带了一中年男子和一老妇人进来,两人进来跪到地上。 男子跪到地上道:“大人宽恕,草民杨刚,丑妇杨柳氏患有疯癫,时常发病。今日家中忙着田地耕种,没料到她会突然犯病跑出来。还请大人高抬贵手,饶了她吧。” 第28章 允了 一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恭敬道:“大人,我是杨柳氏的婆婆杨白氏,今年六十五岁。以前我们婆媳关系很好,自烟烟得了疯癫症后,有时会把我当作旁人。今日一事实属误会,还请大人饶了她吧。” 杨柳氏听见老妇人的声音,不知怎么的挣脱了凝香手中的杀威棒。 她狰狞的扑向杨白氏,骂道:“天杀的杨白氏,你这个怪物!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这回青崖反应倒是迅速,一个示意,衙役上前将两人拉开摁住。 怀心缇已经重新坐下,手臂举起,再拍惊堂木道:“杨柳氏,你婆母既已在公堂,你且说要告她何罪?” 杨柳氏咬着牙,嘴唇抖得不像样,最终豁出去般道:“她强奸我!” 此语一出,整个公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朝着杨白氏打量过去。 那是个干瘪的老太太,可能因为常年劳作的缘故,脸上褶子颇深。 一眼看去,那张脸,女人的脸。骨架,也是女人才会有的身量。 杨刚砰砰磕头,“大人,丑妇疯病犯了,我娘一个妇人,怎能……?哎!疯妇胡言乱语冲撞大人,大人饶命。我这就把人带回家严加看管……” “肃静!”怀心缇冷冷道。 青崖对两列兄弟使眼色,又是一阵“威武”和杀威棒撞击地面声。 杨刚止住声音,杨柳氏也恢复了神智。 公堂再次安静下来。 “杨柳氏,还记得我方才说的话吗?”怀心缇问道。 衙役松开杨柳氏,杨柳氏六神无主极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摇头还是点头。 “杨刚,你一口一个丑妇、疯妇的叫,可本官怎么看杨柳氏都是个美人呢?”怀心缇冷冷看着杨刚。 “大人,她……她……” 咚! 怀心缇手中惊堂木举起又落下,杨刚一哆嗦,只得闭上嘴。 青崖视线忍不住看向那块木头,心里不由嘀咕,这怀大人拍惊堂木的手法和时机也忒娴熟了些。 “杨柳氏,你状告婆母强奸你一案实乃骇人听闻。如今,你丈夫杨刚说你患有疯病,你可有话说?”怀心缇看向杨柳氏。 杨柳氏本来惨白的面色缓和两分,听见怀心缇的话豁出命般道:“大人,我没有疯,杨白氏她……她与常人不同。” “哦?如何不同?” “她能变成男人……”杨柳氏猛地咬住下唇,羞的趴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见人。 “柳烟烟,你还说自己没疯,我娘一个六十五岁的老妇人,你这么诬赖她,今日看我不打死你……”杨刚激动喊道,作势起身对着柳烟烟举起拳头。 这次青崖比凝香快了一步,上前将杨刚擒住摁在地上。 “诸位,皇上亲派的黜陟使大人就在衙内。此案如何,容我请示。” 怀心缇站起身走到屏门后,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前堂的人听到,“黜陟使大人,杨柳氏的状告虽不符合律例规定,但此案有谜,还请大人允许下官受理此桩案件。” 上官堇理懒洋洋的抬眼看怀心缇,心里明知道她知晓案情,却又心痒的想知道真相。 “怀大人,杨柳氏疯癫言语,此案有什么好查的?”上官堇理故意问道,手上端了茶杯慢悠悠的用杯盖刮着茶沫。 “大人,杨柳氏虽然情绪激动,但眼中清明并无疯癫之状。况她满脸冤屈,舍命前来闯衙。下官方到任单景,若因疏忽大意错过冤情,置百姓性命不顾,岂不是有违皇上圣意。还请大人准下官一日时间来查明真相。” 上官堇理看着身着蓝色官服的怀心缇,心底叹气,青崖这次怕不是要输惨了。 可那又如何,听着她在前面正儿八经的走过场,又见她遵着规定礼法来讨恩准,心里越发觉得这个人与想象中不同。 谎话连篇是一则,有条不紊是一则。 她这个人似乎有很多面,不同的事有着不同的处理方式。 在对待他这件事上,有欺有瞒,好像又有坦诚。 真真假假的一套下来,竟勾的他忍不住想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与怀心缇相处,以后的生活一定有趣极了。 尤其在知道她是重生而来,知道两人有过不一般的过往后…… “大人?”怀心缇偷偷抬眸看一直未应声的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回过神来,心底模模糊糊有种感觉,这个怀心缇会要了他的命! “大人既然点头允了,下官定不负所望。”怀心缇又道。 上官堇理瞪大眼睛,别说点头,他眼睛都没眨…… 望着怀心缇快步离开的背影,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笑意。 胆子真大,谁给她的胆子? 前堂怀心缇威严的声音响起,“大阙律,女子伸冤无男子陪同者,若有正五品官员允许,下级官员当以正常案件受理。黜陟使大人乃皇上亲封的巡察官,又是年少受封的博林王,官从正一品。今大人允单景县令怀心缇受理杨柳氏状告婆母杨白氏强奸一案。” 惊堂木“咚”的一声,“主簿,替杨柳氏写份状纸。”春词执笔快速写过,拿给怀心缇看。 怀心缇看过点点头,示意春词去屏门后。 上官堇理看到春词捧着状纸和笔过来,刚缓过去的笑意又升了起来。 自嘲般的摇摇头,接过笔刷刷写下“允”字和自己的名字。 春词将状纸奉到怀心缇案上,怀心缇垂眼看到上官堇理的名字时,心中微动。 她以为要靠坑蒙拐骗来接这个案子,没想到上官堇理真的会允。 怀心缇举起状纸,刚开口“升堂”,却听县衙外的鸣冤鼓被敲得震天响。 没一会儿衙役前来禀报:“大人,聚金堂钱庄掌柜万有才前来报案,说聚金堂被盗是员外周正发所为,两人皆在门外,听候大人示下。” 怀心缇眉头微微蹙起,前世并未发生过的聚金堂失窃一事。 衙役将状纸递上,春词接过摆到她面前。 怀心缇摁住状纸一角,快速扫过上面内容,对衙役吩咐:“案子受理,请他们进来去偏厅等着。” 鸣冤鼓的动静引得一大群百姓聚到了衙门门口,目送万有才和周正发互看不顺眼得进了县衙,好奇的没有立刻散去。 上官堇理似乎在屏门后等的有些不耐烦了,缓步从后头露面出来。 怀心缇忙起身行礼,上官堇理摆摆手,让人在一旁摆了椅子坐下。 万有才和周正发到了偏厅,只听大堂内一阵杀威棒声,顿时心有惴惴。 “杨柳氏,你既报案,那把详情道来。记住,若有任何虚妄言辞,罪加三等。”怀心缇严肃道。 第29章 查验 柳氏所言道:“我自嫁到杨家,也有过几年好日子。那时公婆慈厚,丈夫体贴。且杨刚是杨家独子,家中并无妯娌磋磨。人人都羡慕我嫁得好。 可这样的好日子也就三五年的光景,我一直无所出。杨刚开始嗜酒,酒后屡屡对我打骂出气。公婆也不再是从前光景,横眉冷眼是常有之事……” 怀心缇突然打断杨柳氏的叙述,问道:“如今呢,你夫妻二人依旧没有子嗣?” 公堂上静了一瞬,杨柳氏突然涨红脸,低声道:“有……有的,前几年生过两个儿子……” 怀心缇没再发问,等着杨柳氏继续。 杨白氏和暖笑道:“烟烟,咱们回家去吧,两个孩子方才一直哭着找娘。你有什么委屈咱们回家说,娘跟你保证,杨刚再敢对你动手,我一定不饶他。烟烟听话,咱们回家去,你这样闹,以后让两个孩子怎么活……” 杨柳氏身体打了两个摆,她眼里强忍的泪扑簌簌落下。 “杨白氏,你当这里是菜市大街不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凝香跨步到杨白氏身后,大有她再开口给她一棍的架势。 杨柳氏打摆的身体稳了稳,她抬头挺胸,释然道:“民女柳烟烟,是一农户之女。因家境贫寒,兄弟姐妹众多。父母无奈下将我卖到杨家当童养媳。自我与杨刚成婚三五年一直没有孩儿,后来数十年看过无数大夫,喝无数苦药,拜过无数次菩萨。 直到前两年,眼看着我年龄大了,杨白氏露出了真面目。 她……她能变成男人。 有一夜,我被下了药,迷迷糊糊的以为是杨刚。后来没过多久,大儿子出生了。之后又是这样一遭,小儿子也出生了。 我本以为两个孩子是杨刚的,心里还感谢老天爷怜悯,总算叫我有了孩儿。 可……可这俩孩子,是杨白氏的。” 话说到这里柳烟烟咬牙切齿起来,话已出口,便也没了回头路。 “大人,杨白氏屡屡对我下药。直到半年前阴差阳错我半途醒了,这才得以知晓真相。从那以后,杨白氏起了兴,在我清醒下便要媾和。我不从,她便以两个孩子和女人名节相要挟。我被她强迫数次,实在不堪受辱,才来县衙告状。就算我死,也求大人给我个公道!” 大堂之上静了一瞬,就连上官堇理都眯起了眼睛打量杨白氏。 大家都有疑问,这么个老妇能变成男人? “杨刚,你可有话说?”怀心缇声音没有起伏道。 杨刚似乎没想到会问他,按理该去问杨白氏才对。 “我……”杨刚看了自己娘一眼,“大人,这疯妇的话怎么能信?我娘又不是妖怪,既能生我,也能让女人怀孕。酒楼说书的都编不出这样的故事。” “是啊,老妇人我一大把年纪,就算是男子,要做那事恐怕也有心无力。媳妇,娘不怪你,咱们求大人开开恩,回家去吧。”杨白氏膝行着要靠近柳烟烟。 柳烟烟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躲开她。 杨白氏讪讪的放下伸出去的手,对怀心缇磕头道:“还请大人饶恕,大人公务繁忙,就不必为了这点小事……” “老妇无礼!”凝香上前将杀威棒抵在她后背,“再敢扰乱公堂,我手中棍棒可就不留情了!” 杨白氏住了嘴,眼珠四处瞟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怀心缇其实有些头疼,上一世这件案子最终收场并不理想。 她记得,案情进展不太顺利,因为太多人在观望她这个县令有什么本事。 当年的她,心慈手软,并未在开始震慑众人。 加上案件离奇,她审的束手束脚。 所有因素掺和在一起,导致很多线索、证言、证词、证人等出现的时机有了偏差。 最后,柳烟烟虽得了公道,但因为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满腔悲愤的带着两个孩子投湖自尽了事。 而杨白氏只被判了三年。 至于杨家父子,包庇亲属,符合亲属不相告一条,无罪。 她是按大阙律断的案,无功无错。 但到后来,规矩也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杨白氏,柳烟烟所说之事,你认吗?”怀心缇只得继续问道。 “老妇不认,没做过的事,打死不认。”杨白氏梗着脖子回答。 “杨白氏,本官提醒你,若真有此事,你拒不认罪,罪加三等。”怀心缇锐利的眼神盯着她。 “老妇不认,老妇是女人,怎么能让她怀孕?两个孩子明明是刚儿的,她疯了,大人不要听她疯言疯语……” “杨刚,孩子是你的吗?” 杨刚牙齿咬了咬,脸皮绷紧,“是。” “那看来你是得了什么灵丹妙药才治好了隐疾?” “大人。”杨白氏抢过话,“那年我们遇到个游方道士,得了灵药。杨柳氏喝了药后,这才连续产下两子。 “哦?这么说来,是柳烟烟身体患有隐疾?”怀心缇漫不经心问,随后一拍惊堂木,“凝香,带人去请几位大夫,顺便找上几位稳婆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凝香领命而去,没过一会儿带着一群人回来了。 大夫和稳婆们先跪下见了礼,怀心缇命他们起身。 从他们脸上扫过,看到其中一个皮肤黑亮花白头发的稳婆时,怀心缇嘴角弯了弯。 “杨白氏,依你所言,你儿身体康健,柳烟烟患隐疾,可是?”怀心缇冷声道。 “是……是。”杨白氏眼里终于有了丝怕。 “那就烦请各位大夫给杨刚和柳烟烟轮番看诊,诊断结果默写在纸上即可。本官知道各位都去杨家看过诊,真相如何之前不论,但今日若有个差错,可别怪本官一来就封了你们的医馆。” “大人……大人这是在威胁我等?”有个年迈的老者开口道。 “怎么,老大夫可是心虚?” 老者捋着胡子,慢悠悠道:“杨刚之前确实不能生,老朽给他针灸过一段时日。也许那时通了关窍也未可知。” “其他几位大夫呢?怎么说?” 剩下几人七嘴八舌应声,皆是应承老者所言。 怀心缇轻笑出声,转而道:“几位稳婆,手艺可是家中传下来的?” “是。” “可有给杨白氏接过生的?” 稳婆面面相觑,接二连三摇头。 “大人,我生刚儿时恰逢在野外,无人接生,是我自己生的。”杨白氏忙道。 “凝香,带杨白氏与稳婆去后面查验,查杨白氏是否生育过。”怀心缇对凝香眨了眨眼。 凝香会意,俯身捉住杨白氏肩膀。 “大人,为何要验我?”杨白氏脸上褪去血色,挣扎着要站起来。 第30章 混乱 “杨白氏,你在怕什么?”怀心缇站起身,率先先行一步。 杨白氏随后被押过来,嘴里已经被凝香塞了块布。 稳婆很有眼色,上来七手八脚的摁住挣扎的杨白氏,动作利索的要去褪她的裤子。 怀心缇拦住一位看着年龄不过三十的稳婆,淡声道:“凝香,你和这位阿姐莫要近前,出去候着吧。” 凝香皱紧了眉头,小声道:“不行,我得保护你。” 怀心缇凑到她耳边,“出去,别看脏东西。” 这时杨白氏吐掉了嘴巴里的布,凄惨喊道:“大人,我认罪,我认罪。” 摁住她的稳婆中有个粗莽的,一手掏进她两腿间,“啊”的一声叫,忙缩回手。 怀心缇不忍直视移开目光,稳婆嗫嚅道:“大……大人,她怎么有男人的玩意儿?她……是男是女?” “什么?”凝香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再看杨白氏的眼神里,带了厌恶。 几位稳婆眼神碰了碰,不知谁起的头,三两下将杨白氏的衣裙、裤子褪掉。 怀心缇捂着凝香的眼睛背过身去。 房间安静片刻后,只听背后有人道:“原来是你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今天可算是抓住你了。” 凝香掰着怀心缇的手腕要回头,怀心缇低喝:“小姑娘家乱看什么,出去!” 凝香想说,你也不比我大几岁,也还是个小姑娘啊。 “大人,大家都叫我甘老太太,我们甘家四五代人在单景为人接生糊口饭吃。这两年时有小姑娘被糟蹋怀了身孕,于是接生时少不得多打听几句。那些姑娘家也说不清楚,但都提到了个老太太。我们几个左思右想,觉得该不会哪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当起了老鸨。今天才知道。原来是杨白氏这个……怪物!” 稳婆的话让凝香更想回头了,但怀心缇先吩咐道:“几位夫人看清楚了便给她穿上衣物吧。” 悉悉索索一阵响,怀心缇转过身,笑道:“哪位是甘老太太?” 黑亮皮肤的稳婆站出来行礼,“大人,我是。” 说着话拽过那位年轻的稳婆,“大人,这是我儿媳妇甘叶氏,方才多谢大人。” “无妨。”怀心缇点点头,“甘老太太,待会儿公堂上您可敢说出实情?” “敢!”甘老太太梗着脖子,一脸无畏。 怀心缇拱手行礼,“那就劳烦几位夫人在门外等我片刻。” 等人出了屋子,怀心缇走到杨白氏旁边,垂眼看她道:“杨白氏,你要认哪些罪?” 杨白氏面色铁青,听见怀心缇的问话,发出一阵刺耳的笑道:“我不认罪,不是我做的,我什么都不认。” “杨白氏,你自生下来身体便异于常人,你父母兄弟视你为怪物。十四岁时你遇到杨希,杨希不仅把你当人,还把你娶回了家。 这么多年,他不嫌弃你的理由,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杨刚,不是你所生,你生不出来。 你想方设法弄到杨刚后,以为有了依仗。却不想,杨刚会被野狗追咬伤到根本……” “别说了!”杨白氏苍老的声音嘶哑喊道。 “随着时间流逝,你年纪慢慢大了,杨希开始觉得你无趣,对你不理不睬。逆来顺受中,你偶然对柳烟烟动了念头,一朝得手,开始变的贪得无厌。除了柳烟烟,你仗着自己老太太的模样诱骗其他女子。本官可有说错一分一毫?” 杨白氏哈哈大笑,她坐起身瘫在地上,盯着地面道:“凭什么,凭什么就我生成这样?她们活该,都活该!” 怀心缇有一瞬间的不忍,更多的是怒气。 杨白氏这一生都过的憋屈,但她的不幸,不是为非作歹的理由。 “凝香,将人押上堂。”怀心缇不再理会地上的杨白氏。 回身嘱咐甘老太太,命她让儿媳甘叶氏先回家去。 甘老太太千谢万谢的应了,对怀心缇格外感激的样子。 ------------------------------------------------------------------ 重回公堂,怀心缇看向上官堇理,上官堇理含笑的眸子一瞬不瞬的在盯着她。 怀心缇重拍惊堂木,喝道:“杨白氏,你亲口承认还是让稳婆来说?” 杨白氏瘫跪着,面如死灰的不肯吭声。 甘老太太上前行礼道:“大人,方才我与几位稳婆查验杨白氏,发现她是男人也是女人。她下身具有男子特征,亦有女子特征。不过女子之处似乎长的不太完整,不能生孩子。而她男子之物长得完整,如寻常男人没有不同。” “胡说!胡说!”杨刚激动道,“娘,她们胡说!娘,你说话啊,她们在胡说!” 怀心缇方想制止,只见青崖带衙役押着几人从外面回来。 青崖指着一人道:“大人,这是杨刚的父亲杨希。我寻到他的时候,他正跟这群人厮混在一起。 杨刚看向杨希,问:“爹,我娘,我娘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刚话突然噎住,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看向他爹的眼神渐渐变得癫狂。 “大人,近两年县内有年轻女子被迫害,受害之人都提到了个老太太。老妇人觉得此事与杨白氏脱不了关系,还请大人严查,还那些姑娘一个公道。”甘老太太不卑不亢道。 怀心缇还未来及应声,杨刚疯了一般的仰头大笑,爬到杨白氏旁边,“娘,打我小时候起,你就一遍一遍的告诉我你在野外生我有多凶险,有多不容易。因为这天大的生恩养恩,看在你对烟烟是真心的份儿上,你对烟烟做的事,我忍了。今天你告诉我,你没有生我……哈哈哈哈哈……娘啊,你可害惨了我。你知不知道爹对我做了什么?啊?你知不知道?” 杨白氏眼睛不敢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能吐出一个字。 “烂透了,真是烂透了!”杨刚拳拳砸在地面,他突然抬头看向上官堇理,飘渺的问,“大人,釜京也像单景这般烂透了吗?” 他也没想要上官堇理回答,看着柳烟烟道:“我害了你一辈子,这辈子是还不了了,下辈子吧。” 言罢,起身去抢衙役腰间的兵器。 那衙役看热闹正起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镪啷一声兵器离鞘,喷溅而出的血液洒的哪里都是。 青崖忙命大夫上前,大夫查看一番,撕了衣物去堵伤口。 看起来死了一半的杨白氏不知何时起了身,她手里握着银簪,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高高举起刺在杨希胸膛。 杨希脸上满是惊惧和诧异,嘴唇哆嗦的骂:“你个毒妇竟然敢杀我……” 第31章 疑点 “杀你?”杨白氏狰狞的笑,“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你这个畜生,骗我便罢,还三番五次辱我儿,我杀的就是你……” 噗呲一声,银簪彻底入了胸膛。 在这混乱中,上官堇理看到怀心缇对凝香低声嘱咐了几句。凝香点点头,悄无声息的快步出去。 青崖扯开杨白氏,让大夫去查看杨希伤势。 怀心缇到任单景的第一堂案子,开堂不到半日,公堂之上便出了乱子。 她这官当的,政绩考核时,估计有的写了。 大夫一番救治,好歹将杨希和杨刚的性命保住。 青崖命衙役将人抬下去看护,大堂上的躁动才渐渐停下。 上官堇理目光在人群扫视一圈,最后定在怀心缇脸上。 她看起来有些困惑,眼神若有若无的扫向后面几位跟杨希一起押过来的人。 里面有一位最年轻的约二十来岁,油头粉面的气质和打扮与杨希等人格格不入。 上官堇理忍不住也打量了那人几眼,只觉他油头粉面的不像个男人。 青崖带着衙役扣住杨白氏,将她押跪在地上。 一旁的柳烟烟吓傻了,惨白着一张脸眼巴巴的看着杨白氏。 怀心缇没有再审问杨白氏,问:“青崖,与杨希一起厮混之人都姓甚名谁?” 那些人一一上来报上姓名,那名年轻男子挑着一边眉毛,刷拉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细声细气道:“大人,奴家叫清和,是个琴师,几位郎君喝酒叫我来助兴罢了。这个杨希,奴家是第一次见,这几位郎君都能为奴家作证。” 怀心缇眼中一下清明起来,卓清河,是个杀手。 这家伙本就看起来弱不禁风像个女人,此时再打扮的女气些,难怪没能一下认出来。 卓清河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他常道自己劫富济贫,而且要杀就杀大贪官、大恶人。 怀心缇脑海忽地清明一片,当初柳烟烟前来状告婆母,并没有发生后来这些事情。 当年案子查了半个多月,并没有当场验明杨白氏真身,所以也就没有杨刚在一时刺激下自尽之事。 青崖也没有去抓杨希到场,所以也没有杨白氏杀杨希一事。 杨希在单景是出了名的地痞流氓,此人混不吝到吃喝嫖赌样样占全。 而柳烟烟说成婚前几年公婆慈厚,她自然不信,只当妇人家随口一说。 如今再看,可能完全是另外一种情况。 柳烟烟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她的话没讲全,只是讲了大家愿意听的。 方才杨白氏言杨希三番五次辱杨刚,难道是…… 怀心缇眼皮跳了跳,以为前世已经把实情查的清清楚楚,如今看来,事实并非看到那般。 柳烟烟状告婆母强奸案,看来是别有用心之人送到她手上。 这人的目的是什么呢? 怀心缇转头去看上官堇理,见他在看卓清河,于是道:“卓清河,你的行踪我自会命人去查。近日可莫要离开单景。” 卓清河眼睛正经抬起,快速扫了怀心缇一眼,拱手行礼应是。 杨白氏这会儿缓过神来,一五一十将实情讲了。 在场众人难掩惊讶,早把下注一事忘得一干二净。 “杨柳氏柳烟烟,你可有其他隐瞒?”怀心缇失望的看着柳烟烟。 柳烟烟目光躲闪,摇摇头。 最后怀心缇下断语,杨白氏涉及案件太多,需一一查验清楚后,上报州府定夺。 春词手下一直没停,将所有记录完毕后捧到怀心缇跟前,怀心缇看过点头。 春词又捧到上官堇理跟前,上官堇理一一扫过,心中不得不叹上一句,这个春词的字和用词遣句功力着实不错。 上官堇理也点了头后,她这才让杨白氏和柳烟烟签字画押摁了手印。 随后,衙役给杨白氏带了锁拷押下去。 请来的大夫和稳婆,被客客气气的送出衙门。 柳烟烟叩头谢恩,哭哭啼啼离开。 大堂上剩下的人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有言语。 青崖抱臂断断续续呵呵两声,突然像只炸了毛的公鸡道:“这他娘的能是人干出来的事?” 上官堇理看向扶额的怀心缇,给青崖递了个眼神。 青崖其实没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但他满肚子好奇,凑到官案前道:“怀大人,小的有个疑问。这杨白氏真的是个男人?” 怀心缇呼出一口气,不想理他。 青崖没放过她,干脆趴在官案上问:“怀大人,小的对您佩服的五体投地。您快给讲讲,这个杨白氏是怎么回事?” 怀心缇两只手捂住额头,闷声道:“等凝香回来,让柳烟烟跟你讲。” 青崖环顾一圈,这才发现凝香不在。 春词走到怀心缇身旁,将她头掰向自己,轻轻给她按着太阳穴道:“找大夫来看看?” “不用,缓一会儿就好。”怀心缇闭着眼睛,皱起的眉头一直松不开。 春词见青崖又要张嘴,忙道:“青崖大人,我主子有头疾,还请您安静片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崖站直身体,转头看向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跟着蹙起眉,目光虚虚的没有聚焦。 半刻钟后有衙役进来询问聚金堂失窃案的事,上官堇理挥手让他稍后。 怀心缇挨过一阵头痛,睁开眼拍拍春词手腕。 春词收手,担忧道:“凝香说你从龙泉镇出来后一直未犯过头疾,今日怎么突然犯了?” “无妨。”怀心缇整整官袍,“青崖,你带衙役去偏厅,先初步了解下聚金堂失窃一事。找人记录好,今日不审。” 青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倒也听话的带人离开。 上官堇理坐在椅子上未动,毫无要离开的意思。 怀心缇不管他,吩咐:“春词,我说你派人去查” 春词给她倒了杯茶,“主子是觉得其中有疑点?” “对。暗中去查单景各个青楼里是否有养着小倌的,若有可与杨希有关。若有关,去查杨希都与什么人来往,小倌都接什么客,替什么人办事。” “可要让文先生出手?”春词问道。 怀心缇愣了愣,若是以前,这些事确实要交给老师去做的。 “不必,先去查。如果查不到,去找卓清河。他如果不肯帮忙,问他要不要见我。” “好。” “查柳烟烟近来与什么人接触,父母兄弟姐妹等,都查一遍。再有,查一下杨刚与柳烟烟关系如何。任何有关事项,报给我。” “是。” “今日请来的大夫中,那个最年长的名叫蒙东。派人看住他,将他一天行程记好了报给我。” 第32章 警告 春词想问你为何知晓他们姓甚名谁,最后犹豫一二,劝道:“主子,事情太多太杂,你不要把自己逼的这般紧。 怀心缇有些怅然,低喃:“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一丝一毫便有可能错过真相。你去办,我回房睡一觉。” 春词无法,只得起身出去。 怀心缇站起身,魂不守舍般转身朝后院走去。 被冷落的上官堇理并未不悦,见她身形不稳,便跟在她身后没有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倒也显得融洽。 走到甬路中间,怀心缇突然顿住脚。 上官堇理跟着停下脚步,只见怀心缇转过身,快速道:“柳烟烟是童养媳,与杨刚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定然深厚,杨刚不会容忍杨白氏奸淫她。杨白氏为杨刚杀杨希,可见把他当作亲子。那杨白氏身体即使是男人,为了杨刚,应当也不会对柳烟烟动手。柳烟烟隐忍多时,等我到任后立马前来伸冤,什么孩子、名节好似全不重要一般。你说,是什么事情让他们连命都不要了?” 上官堇理看着她明亮眼睛,又见她有点儿干裂的嘴唇一开一合,一时间竟没能答上话。 “杨家的事多年来没有闲言碎语,可见今日所言一切不一定为真。我们方到单景,柳烟烟便撞上来,可见是有人指使。他们家的事太容易成为口口相传的离奇故事,参与其中的我们,若能审的清楚明白,自然算得上好官。若糊里糊涂结案,后续如何不得而知。这么说来,试探?还是警告?” 上官堇理随着她的话一想,确实有太多疑点。 等她话音落地,认真问:“你怎么知道那个琴师姓卓?又如何知道那个老医叫蒙东?难不成怀大人还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怀心缇的眼神不躲不避,晶亮的眼珠在阳光下如同琉璃,“大人闷在屋里睡觉的时候,下官让人查了查单景民情,知晓那么几个人有何奇怪?若是大人觉得这等事情也需同您汇报,那请大人移步书房喝杯茶?” “不必。”上官堇理越过她快步离去。 这时凝香回来了,快步到怀心缇身侧,凑到她耳边道:“主子,我把那两个孩子藏到文先生那里了。那俩孩子有专人看守,这个柳烟烟应该是被胁迫的。” 怀心缇握住她手腕,匆匆回到书房。 “主子,你是怎么猜到两个孩子会有危险?”凝香接过怀心缇递过来的水杯,咕嘟咕嘟饮了。 怀心缇摇摇头,眉头更紧,“我不知道,只是想让柳烟烟能带着孩子安全离开。没想到……” “对了,文先生让我带句话,他说杨希是赌场老板徐敬手下的小卒,而徐敬背后还有人,先生已经让人去查了。” 怀心缇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还有,先生说聚金堂掌柜万有才不算什么,不用在他身上耗费时间。直接查聚金堂真正的主人王言,他与员外周正发有仇。” 怀心缇耳边嗡的一声,头晕目眩的差点儿摔倒。 凝香扶着她坐下,从怀中取出香囊抵在她鼻端。 “送我回卧房睡一会儿。”怀心缇声音虚弱起来。 凝香背起她离开书房,没注意到隔窗而立的上官堇理和云青。 凝香给怀心缇掖了掖被角,看着她脸色没那么白了,心里稍稍松口气。 怀心缇迷迷糊糊睡去,不知是回到了过去,还是仅仅发了梦。 事情一件一件按着原有轨迹发展着,十五岁那年,目睹博林城灭。 然后逃亡,与文先生图谋十年,在二十五岁获得单景县令一职。 到任单景后,杨柳氏柳烟烟前来状告婆母杨白氏强奸。 她以柳烟烟无权状告,且放告之日未到,拒绝受理。 之后柳烟烟携长子前来再告,律例未规定幼子不可,便受理了案件。 之后查访,审理半月,最终定罪杨白氏。 此案结束之后,上官堇理和文先生一前一后到了单景。 上官堇理到了之后,对她步步紧逼,杀她之意明显不过。 后来单景大旱,民众暴动。 在这个过程中,她用尽一切办法让单景度过难情,平复暴动。 之后两年,让单景逐渐变成富庶之地。 这个过程中,上官堇理对她没了杀意,两人关系缓和许多。 若说其中有什么特别,便是王言和徐敬。 这两个人在大旱中被人所杀,杀他们的人就是卓清河。 卓清河未被抓获,成了官府追捕的逃犯。 卓清河逃了便罢,但他在逃窜途中,依旧在作案。 不仅如此,等怀心缇升迁离开单景,不管到何处卓清河随后也到。 卓清河似乎跟怀心缇杠上了,她在何处,卓清河便在何处作案, 但怀心缇没有抓到过卓清河,即使后来云青等人出手,依旧被他逃脱而去。 怀心缇走马观花般在脑海里看了一遍过往,人逐渐从睡梦中有了意识。 重来一次,因为她改道梵音观,所有事情好像都起了变化。 这次,柳烟烟依旧前来状告杨白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审理过程中,青崖带人抓了杨希到场,卓清河提前露面。 前世无聚金堂被盗一案,如今有了,王言和徐敬不再是尸体出现在面前。 凝香说柳烟烟的两个孩子被人看守,说明她前来状告是受人指使。 若按前世发展,杨白氏会承担一切罪责。 但杨刚自杀刺激了杨白氏,杨白氏将苗头指向杨希。 杨希背后是徐敬,徐敬背后另有其人…… 怀心缇猛地坐起身,守在一旁的凝香吓了一跳。 怀心缇抓住凝香的肩膀,激动道:“我知道了,徐敬背后的人指使柳烟烟状告杨白氏,不过是对我的试探和警告。我若查不出实情,便是个草包,对他们并无威胁。就算查出实情,自然有杨希这个小卒顶罪。” “主子,你……” “还有聚金堂被窃,不过也是王言这个地头蛇来试探我罢了。不,不仅如此。因为堇理与我同来,他还要试探朝廷。王言和徐敬肯定蛇鼠一窝,但又各怀鬼胎。他们就是想看看我有多大本事,也想知道堇理来单景是不是别有目的。” 怀心缇眼中的光逐渐淡去,晦暗道:“原来我……我蠢极了……” “主子,你说什么呢?”凝香急道,“主子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什么都能弄清楚,怎么能妄自菲薄。” “不是的,我查错了案。”怀心缇觉的嘴里格外苦涩,“我还妄想查明博林城灭真相,还妄想替爹洗去污名。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第33章 欺负 凝香从未见过这般挫败的怀心缇,也没见过示弱的怀心缇。 凝香试着倾身抱住她,像哄小孩儿般的拍着她后背。 “凝香,我自诩聪明,却没想到从一开始就错了。”怀心缇声音低落,“我该怎么办?” 凝香抱紧她,“主子,你做什么我都跟着。开始错了也不要紧,我陪主子从头开始。就算你想放弃也没关系,抛开一切远走高飞我也跟着。” 在眼眶滚动的泪珠终于滑落,怀心缇起身拍凝香脑门,“远走高飞?怎得,咱们两个撇下春词私奔啊?” 凝香去挠后脑勺,不好意思道:“怎么会,我就是想跟主子说,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嗯,知道了。”怀心缇吸吸鼻子。 “主子是不是想通了什么?” 怀心缇呼出一口气,正色道:“凝香,你去……你跟着青崖一段时间,他做什么你都跟着。不用管他说什么,主要看他接触谁,说什么话。” 凝香平时与青崖斗嘴的厉害,但此时没有一点为难。 “放心吧主子,包在我身上。”凝香拍拍胸口,“对了,柳烟烟那两个孩子是先藏着,还是还给她?” “先藏着,找老师派人盯着柳烟烟。案子还没结,还不能放她走。” “好,我这就去安排。” 凝香领命去了,怀心缇坐在床榻上,双手无意识的握紧。 她不得不重新审视所有人和事,上一世的定论,看来得推翻再来。 徐敬背后的那个人,要试探她什么?又要警告她什么? 王言这条地头蛇,想要试探上官堇理什么? 派人去查这两个人的话,会得到什么消息呢? 怀心缇暗暗嘱咐自己要稳下来,前世就算案子办的一塌糊涂,自己就算再无能,这次也要尽最大可能查明一切真相。 而且,除了查明博林城灭的真相,她必须也得给涉案之人一个清白。 错过一次就够了! 她手上可用的人太有限,而且有很多都是老师派来的。 在文渡川和上官堇理之间选择的话,明显上官堇理更可信一些。 怀心缇心中定了主意,回过神来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 起身下床,整理好衣物走出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凝香刚走,春词没回。 “醒了?” 怀心缇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只见院子东侧的躺椅上有个人影。 院子里没有掌灯,只有廊檐下挂着的灯笼照出昏暗的一圈光。 怀心缇快步过去,这才确定是上官堇理。 他懒散的躺在那里,手边放着小桌,桌上摆着茶具。 怀心缇在他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暗中看他,一片模糊中他的视线扫来。 “有话要说?”上官堇理歪了歪头。 怀心缇环顾四周,上官堇理打了个响指,不远处的树上传来两声口哨。 怀心缇放下心来,将文渡川的话复述一遍,又将自己的分析一一讲出。 上官堇理沉默着没说话,也没有动。 在怀心缇快耐不住静默时,上官堇理坐起身,弯身凑近。 怀心缇身体不由僵住,他的脸离自己的只有一拳距离,再暗的夜色也挡不住对方眼中审视的神色。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似乎谁先退缩谁就败了一般。 两道急促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是两道吸气声。 “你抱着我主子作甚?”凝香爆喝,说着上前就要踹人。 青崖手忙脚乱拦住她,心里连连叫苦。 上官堇理低头看两人距离,自他背后看,确实像是抱住了怀心缇一般。 假咳两声躺回去,随手抓了折扇打开盖在脸上。 怀心缇脸有点儿热,站起身道:“凝香,回屋。” 凝香气呼呼的跟她进去,气愤的问:“他欺负你?” 怀心缇压低声音解释着什么,但依旧没压下凝香的怒骂声。 青崖坐到怀心缇的位置,弯腰掀了掀盖在上官堇理脸上的折扇,调笑道:“主子,你抱人家怀大人作甚?” 上官堇理拿下折扇,猛地起身就走。 边走边嘀咕:“我就是好奇,她上一次明显是断错了案,重来一次又差点儿着别人的道。看着聪明,实际上也是个笨的。” 上官堇理突然停住,嘴上依旧没停,“上辈子我怎么会喜欢上她?难不成我根本上也是个好色之徒……” “啊?主子,你说什么?”青崖紧跟着他,没听清他说什么,但感觉那话很重要,忍不住大声问道。 上官堇理丢下一句:“你是不是太闲了?” 青崖闭上嘴,静静的跟着他没敢再言语。 ------------------------------------------------------------------ 半夜,玄威暗中敲怀心缇的门。 凝香警醒,起身开门,看到玄威身后的文渡川忙行礼。 随后关上门叫醒怀心缇,给她收拾妥当后重新开门将文渡川和玄威迎到屋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四人桌边坐定后,文渡川先关心道:“禧娃,你头疾可是又犯了?” 怀心缇心中一堵,瞥了凝香一眼,淡淡道:“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文渡川脸上一僵,咧嘴干笑两下,最后有些无奈道:“柳烟烟的案子和聚金堂的案子,可有难处?” 怀心缇知道文渡川了解到的只会比她多,于是简要将经过说出。 文渡川没有像往常那般引导她,只是道:“我这次来得急,有些事情还没查明真伪。但涉及到你的安全,所以不得不说。” “老师请讲。” “单景最大的赌坊长乐坊,面上的东家是山有道,别号爱财将。但长乐坊真正的主人是徐敬,徐敬背后的人,可能是工部侍郎汪殊。” 怀心缇眼中难掩震惊,如果文渡川说的是真的,那她前一世查到的还真是冰山一角。 汪殊这个人后来擢升工部尚书,为人亲和,喜欢结交,对人对事总会留三分颜面。 他有个女儿汪时浓,长得国色天香。 汪时浓与上官堇理议过亲事,后来不知何种变故不了了之。 此事之后,汪时浓成了太子妃,最后太子亡故,她也随之而去。 “禧娃,汪殊这个人没表面看起来的那般无害,如果真的是他,我们就要好好想想他为何要针对你了。”文渡川面有愁色。 “老师有何见解?”怀心缇一时想不通汪殊有何目的,“单景距离釜京甚远,汪殊的手伸到一个赌坊身上,又借他们的手来对付我吗?” “禧娃,堇理开始的时候对你是有杀意,但你也清楚,他不是滥杀之人。釜京传他纨绔暴戾,骂他‘走狗’,但那只是表面功夫。你我尚清楚他的为人,釜京中又岂会没有清楚他禀性内情的?” 第34章 介意 “老师的意思是……” “开始的时候可能是冲你而来,探你底细,探你深浅。但柳烟烟这件事,如何定案会成为他们下一步如何动作的评判。” 怀心缇点点头,赞同他的话。 “杨希是长乐坊的钓公,偶尔也扮演下筋头,但他更常做的是赌。这个人嗜酒,且又赌又嫖,毫无底线。有心之人,知晓他家秘事,用到你身上是顺手而为。但聚金堂被窃一事,恐怕是冲着堇理而来。” 一旁的凝香疑惑的问:“什么是钓公?筋头又是什么?” 玄威嗤笑,“这都不知道,钓公就是为赌场招徕客人的钓客,筋头是赌场的打手,都是极上不得台面的角色。” “意思就是,这个汪殊拿这么一个不入流的货色来对付主子?”凝香难以接受道。 怀心缇垂下头,心中暗道,是啊,前世就这么一个不入流的货色,让她为官的第一件案子成了冤假错案。 文渡川观察怀心缇脸色,接话道:“案子无大小,人无贵贱之分。再防备也架不住有心之人刻意为之。现下可能是汪殊指使,但也有可能是徐敬个人所为。如今之计,我们需得细细查明,尽量不让任何一个人蒙受冤屈。” “有我主子在,肯定让这些坏人一网打尽。”凝香得意的对怀心缇眨眨眼。 怀心缇心虚不已,勉强道:“我尽量。” “如今杨白氏在狱中,杨希和杨刚受伤暂时在衙内医治待判。这件事的真相恐怕并不是杨白氏招供那般。禧娃,你准备怎么做?”文渡川将话题拉回。 怀心缇沉吟片刻,最终抬头道:“当然还原真相,让该受到惩罚之人,得到相应判决。” “这样一来,想要对付你的人恐怕会更加针对你,你的安危……” “老师,我不怕死。”怀心缇斩钉截铁道,“如果一开始我便退缩,以后也只会被逼的步步后退,博林城灭的真相便也没有揭露的可能。” 文渡川半天没有说话,看着她眼中灼灼光芒,连连说了几声‘好’,“禧娃,我已经增派暗卫保护你,你大胆去做,有老师在,不会让你出事。” 怀心缇愣了愣,没想到在她态度疏离之下,文渡川还会对她如以往那般关切。 话到此处,两人俱尴尬的别过头。 凝香和玄威意识到气氛不对,相视一眼,都觉疑惑。 “禧娃,老师……”文渡川试探开口,见怀心缇看过来的眼神里带着戒备,只得叹息一声告别离开。 凝香将人送走回来,凑到怀心缇跟前儿问:“主子,我怎么觉得你跟先生之间有些不对劲儿?” 怀心缇没有否认,点点头,“老师有事瞒着我,我很介意。” “啊?”凝香惊讶,“什么事?你猜到了吗?” “猜到了,但我不知道他目的是什么。”怀心缇整个人有些消沉,“算了,没有撕破脸之前,就先这样吧。” “这么严重?会撕破脸?”凝香难得的皱起眉。 “也许吧。”怀心缇拍拍她胳膊,“去睡觉,春词今夜应该回不来,别等了。” “哦。”凝香满腹心事的爬上床。 ------------------------------------------------------------------ 第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春词回来了。 她满脸倦色,叫醒怀心缇后,低声道:“查到了,单景县最大的青楼桃腰阁里暗中养着几个小倌。其中有一个叫月锦的与杨希来往频繁。月锦同其他人提过杨希是个变态,在床上的时候格外喜欢折磨人。每次杨希找他,他都得忍了再忍才接。旁人说你拒绝好了,但月锦说单景敬爷是老大,敬爷的面子总要给的。” 春词的话证实了文渡川所言非虚,杨希背后确实是徐敬。 “柳烟烟今日出了衙门直奔家中,发现两个儿子没了发了疯的四处寻。派出去的人跟了她一路,发现她进了长乐坊。之后柳烟烟被两个筋头扔到街上,她失魂落魄的在街上逛。我让人把她带走,暂时先绑了藏在一处废宅里。” 怀心缇心中安定,春词办事,她放一百个心。 “你所说的那个蒙东,是单景年纪最长的大夫,也是万安堂医馆的当家人。万安堂已经传了四代,蒙东年迈,即将医馆传给儿子。不过他儿子在医术上实在没天赋,孙子倒有些本事。对蒙东而言,也算后继有人。所以蒙东一天中除了看诊,便是遛鸟。今天他从衙门出去后,提着鸟笼子在街上闲逛了两个时辰,之后回家再未出门。” 怀心缇心中一动,问:“万安堂能传四代,这四代的医术都不错吗?” 春词立即答:“不是,蒙东的爹,医术就不怎么拿得出手。但他爹掌管万安堂时,是蒙家最鼎盛的时候。” “鼎盛?” “对,据说,就是那时蒙家成了单景排得上号的富户。因为家业颇丰,加上又是医药世家,蒙东的结发妻子是巴州知府元友道的长姐。”怀心缇一怔,不确定的问:“元友道的长姐?” “没错,元友道是他爹年老后娶的小妾所生,他的长姐是原配夫人所生。元友道与长姐相差三十岁,在元友道还未出生时这位长姐已然出嫁。所以,两人并无交集。” 怀心缇摇头,“不对,既然无交集,便会很少对人提起。你如何能轻易得知这些消息?” 春词恍然,忙道:“主子,你莫不是忘了卓清河。” 怀心缇明白过来,只听春词继续道:“我查蒙东实在无有用信息,便试着去找卓清河。 他开始的时候骂你愚蠢、昏官什么的。 等听到我说案子有疑,你让我暗中探查时,他同我讲了这些。” 怀心缇脑中快速将信息过了一遍,越发觉得单景是个深不见底的黒渊。 “你先睡一觉,等醒了再办事。”怀心缇心疼的摸摸春词脸颊。 春词抓住她的手,真挚道:“心缇,我虚长你两岁,既把你当主子,也把你当姐妹。不管发生何事,我和凝香绝对会站在你这边。即使是错的,也无所谓。” “我知道。”怀心缇急促道,“我明白,我不会慌,不会胆怯,也不会自责。有你们在,我一定能把真相找出来。” 春词安心睡下,怀心缇再无睡意。 她披衣起来,轻手轻脚出了房门,走到上官堇理坐过的躺椅旁,静静出神。 天光还没大亮,也无人早起走动。 “你认识我?”一道清冽的声音自上面砸落。 怀心缇仰头,只见云青坐在墙头俯视着她。 第35章 门客 怀心缇坐到石凳上,就那么等着。 云青跳到地面,坐到怀心缇对面,带有审判意味的目光直直看着她。 “云青,我确实知道你。”怀心缇看着他脸上的面具,“我知道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会跟着我,我不会刻意避开你,你听到的看到的,都可以同上官堇理明说。” “这么坦荡?”云青抱臂。 “我这里无事不可对上官堇理坦诚,所以不必花心思猜我要做什么。”怀心缇目光毫不回避,“对了,有个高手叫周化之,善用长刀。如果哪天你碰上他,听我的,一定要杀了他!” “周化之我认识,只是想多问一句,为何要杀他?” 怀心缇诧异,“你认识他?怎么可能……” “周化之,字时雨,父入赘,姓及。”云青平淡道,“他母亲对他父子二人极差,差到还不如府上最低贱的奴仆。十二岁那年,父亲死后离开周家,此后自称及时雨。” “你如何认识他?他师承谁?如今在为谁办事?”怀心缇急促问, “我与他算得上师兄弟,至于师傅不方便告知。我们出山后各择其主,我与王爷有缘,而他则是永荣王的门客。” “谁?”怀心缇惊得站起身,声调不可控的拔高许多。 清晨第一缕阳光在此时洒落,明亮温暖的光亮将方才的昏暗驱散。 怀心缇被阳光耀的眯了眯眼,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难以平静。 “有问题?”云青抬眼,似是而非的打量她。 怀心缇抬步就走,直奔上官堇理的卧房。 青崖刚打开屋门,见她匆匆而来,笑道:“怀大人,早啊,找我主子有事?” 怀心缇越过他闯进屋内,看到上官堇理只着里衣坐在榻上,一副还未完全醒过神来的样子。 “欸?怀大人,你……”青崖佯装阻拦,触到上官堇理的眼神后忙退到屋外。 上官堇理站起身展开双臂,完全忽视她带有怒意的神色,声音低沉道:“给我更衣。” 怀心缇瞬间冷静下来,温顺的上前为他穿衣。 上官堇理盯着她冷下来的脸不由挑眉,随意问:“大清早找我何事?” “大人领黜陟使一职,还要在单景待多久?”怀心缇手上整理着他的腰带。 “赶我走?”上官堇理微显不悦,坐下吩咐,“束发。” 怀心缇上前两步拿起梳子,轻拢他的黑发,眉眼从方才的咄咄逼人变的温柔。 他们那段最快乐的时光,虽没有捅破窗纸,但亲昵的事一样没少做。 她为上官堇理束发,上官堇理给她描眉点唇。 怀心缇手下越发轻柔起来,发丝一缕一缕滑过手指,她清楚的感觉自己起了贪念。 早一点与他发生点儿什么有何不可? 上官堇理这样的人,虽有皇帝看护,但因为父亲的事情,遭受过无数白眼和算计。 现下皇帝委他重任,天大恩宠的同时,也为他招来更多的敌意。 暗潮之下,似乎除了皇帝宠爱和虚妄的博林王称号,只剩身边的几个小厮,以及不能拿到手中的博林城和博林残军。 与她一般,他亦是孤身一人。 想到上官堇理在危险重重的釜京长大,怀心缇手下动作越来越绵,眼中的怜惜之意汹涌而出。 “怀大人,你在做什么?”上官堇理反手抓住她手腕,铜镜上映出两人的脸。 怀心缇抬头,视线在铜镜中与他相交。 浑身一颤,拂开他的手,快速冠好发。 铜镜里上官堇理依旧看着她,“怀大人,你看我的眼神似在看什么故人。我让你想起了谁?” 怀心缇忙后退一步,垂眼看地,“大人,下官想问,您知晓周化之是永荣王的门客?” “知晓。” 怀心缇心中一窒,不由想到文渡川。 “你说,永荣王为何要杀我?”上官堇理起身面对她。 “大人下一步准备怎么做?”怀心缇跳过他的话问道。 上官堇理逼近少许,“怀大人,做好你的单景县令,不该过问的事别张嘴。” 怀心缇抬眼对上他,从他眼中看到警告的意味。 “是,下官冒失,这就告退。” 怀心缇失魂落魄的回到自己房内,凝香已经起了,凑近她小声道:“主子。春词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 “天快亮的时候。”怀心缇满腹心事,“去书房,别吵到她。” 凝香先去灶上端了吃食,两人在书房的矮桌上对付吃了。 方收拾妥当,衙门口的鸣冤鼓又响了。 衙役来禀报,还是万有才和周正发。 青崖随后跟了过来,他对怀心缇的态度与以往大有不同。 “怀大人,聚金堂的案子今日审不审?” “让他们放告日再来。”怀心缇头也没抬。 青崖吩咐衙役去把两人弄走,笑嘻嘻的看向凝香,“凝香姑娘,我一会儿要在城内逛一逛,要不要一起?” 凝香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周围安静下来,怀心缇内心依旧没有平静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化之是永荣王的门客,文渡川可能也是他的人。 周化之刺杀上官堇理的时候丝毫没有手软,是不是说明因为某些缘故永荣王提前动手了? 她该怎么做? 怀心缇枯坐半响依旧没有想出对策,恰好春词睡醒,两人起身前往牢狱。 杨白氏被单独关着,她见到怀心缇时木然的表情转变为喜悦。 杨白氏隔着木门匍匐跪下,带着哭腔道:“怀大人,我儿如何了?” 怀心缇叹口气,直接道:“那两个孩子不见了,杨刚快死了,杨希倒是活过来了。” “什么?”杨白氏声音拔高发颤。 “两个孩子不见了,柳烟烟闯进长乐坊寻人,被打手扔了出来。”怀心缇面无表情道,“杨白氏,他们的命现在握在你手中,你要跟本官说实话吗?” “他怎么没死?我该下手再准些,老天怎么能让畜生还活着?”杨白氏满脸愤怒,满脸希冀的抬头看向怀心缇,“怀大人,我说了实话后,你能救他们?能杀了杨希?” “杨希有罪,该杀自然杀。至于其他,本官只能保证尽力一试。”怀心缇并未一口应承,“杨白氏,你说便还有救他们的机会,不说,你们都必死无疑。” 杨白氏咬咬牙,磕头道:“我说,求大人救救我们。不,救救我儿他们,我老了,死了也不要紧……” 一旁的春词掏出纸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杨白氏缓缓将事情道来,“前面我嫁给杨希的事情属实,开始的时候,我很感激他不嫌弃我这样的……身体。可后来,慢慢才知道杨希的本性。” 第36章 理由 怀心缇与凝香对视一眼,清楚杨白氏终于要开始说真话了。 杨白氏继续道:“他身上有几下子功夫,爱赌爱喝酒,喝醉了要打人。他打人的时候嘴里不干不净,骂的实在太难听。 我受不住,假装有孕在外面买了个孩子。 本来事情都好好的,结果卖孩子的那家中途反悔,我一时又找不到别的卖家。一时着急,就想着干脆去卖孩子那家抢。 结果半路听见婴儿哭声,我高兴的捡回家,从此有了刚儿。 之后日子确实也好过了些,可那个畜生,他不喜欢女人。随着年纪变大,整个人越发古怪。 随着刚儿逐渐长大,我发现那个畜生看孩子的眼神不对劲!” 杨白氏眼里满是恨意,眼泪更是决堤般坠落。 “那个畜生把刚儿的根本毁了,我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杨白氏的恨意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垮下肩膀,认命般道:“可我打不过他,他也不肯放我们走。后来有一天,杨希带了个女孩儿回来,说是给刚儿养个媳妇。哼,这个畜生明明毁了刚儿,还不忘羞辱他。不过没多久,杨希消失了很多年,我们以为他死了,三个人倒也过了一段安稳日子。” “杨希消失,你们为何不逃到别处去?”春词开口问道。 “逃?姑娘说笑,能逃到哪里去?杨希是长乐坊的筋头,也是长乐坊的赌鬼。长乐坊里有人盯着我们,如何逃?”杨白子惨然笑道。 “杨希只是长乐坊的筋头和赌鬼?这样的身份在赌坊上不得台面。你说有人盯着你们,杨希还做了什么?不然不会这么受赌坊老板重视。”怀心缇问道。 杨白氏一怔,犹豫片刻后道:“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段时间,他从外面回来都脏兮兮,身上的味道更是难闻。” “什么味道?” “有烟味儿,还有臭鸡蛋味儿……对,就是臭鸡蛋,特别难闻。” 怀心缇敏锐感觉不对劲,继续问:“你说杨希消失了很多年,他身上有奇怪味道是消失前还是消失后?” 杨白氏认真想了下,确定道:“都有。消失前那味道很浓,后来再回来,身上便只有烟味儿。” “之后呢?” “他回来后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对我们好了许多。我还当他变好了,结果他把烟烟给强了。他明明对女人不……”杨白氏用袖子擦擦眼泪,“烟烟要寻死,我和刚儿好歹拦住。可那畜生一而再再而三的对烟烟……本来我和刚儿想寻个机会杀了他,被他发现好一顿毒打。” “柳烟烟为何要前来告你?” “大人,饶命。”杨白氏连磕几分头,“此事实在是杨希逼迫我们所为。前不久,他带了两个人回家,一字一句教我们如何说如何做。若是不肯,就要杀了我们。” “那两个孩子是……”怀心缇有些问不出口。 杨白氏不自在的缩缩脖子,道:“孩子是杨希的。我……我身体残缺,无法受孕更无法令女子有孕。” “那日公堂上甘老太太言说有女子受害,此事可与你和杨希有关?” 杨白氏羞愧难当,磕头认罪:“与我有关,是杨希所为。他命我勾带落单女子供他玩乐,我……” 杨白氏无言以对的爬伏下去,反复道:“我认罪,我认罪……” “你今日所言,可有半句虚假?” “大人,老妇所言句句属实。还请大人救救烟烟和孩子。”杨白氏起身满目恳求道。 怀心缇没有答她,看了眼春词先行出去。 春词蹲下身与杨白氏平视,道:“杨白氏,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不过,需要你在牢中多待些时日。你只要肯说实话,敢说实话,自然会有一条生路。” “好,好……”杨白氏激动答应。 春词让她画押印了指印,这才走出牢房。 牢房外怀心缇身边站着上官堇理,两人的样子彷佛争论过什么。 春词狐疑的打量过去,上官堇理扫了她一眼。 “春词,去找凝香来,我有事吩咐。”怀心缇目光坚定道。 春词精神一凛,正色应声离开。 “怀心缇,这件事到此为止,你不要再插手。”上官堇理冷冷道。 怀心缇态度坚决,“大人,这是下官治下之事,没有不管的道理。” “呵,你身边除了春词和凝香,可还有其他可用之人?我若没猜错的话,文渡川的人你不会再用。”上官堇理抓住她手臂举起,“还是说,你要凭你身上这二两肉跟徐敬等人为敌?” “大人说过,我的命归你管。”怀心缇毫不退让的仰视他,“大人知道那么多内情,为何不说?就这么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一般蹦跶,很有趣吗?” 上官堇理将她拽近几分,漆黑的眼珠里带着压迫感道:“别不知好歹,老老实实待着。胆敢坏我的事,我不介意收了你的命。” 怀心缇倔强的不肯妥协,“上官堇理,我非查不可!” “再敢直呼我的名字,信不信我拧断你的脖子!”上官堇理被激怒了。怀心缇盯着他的眼睛,明显没被他威胁到。 “好啊,怀心缇,好得很。”上官堇理甩开她胳膊,“合着之前低眉顺眼的服从全是做戏,怎么,不装了?” 怀心缇抿着唇不吭声,上官堇理怒极反笑,“说吧,非查不可的理由?” “升官。” 上官堇理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两个字。 “升官?”上官堇理冷笑,“你就没想过,弄不好小命就没了,去阴曹地府升官?” “你帮我,以后我定能成为你的助力。”怀心缇信誓旦旦道。 “怀心缇,我觉得你并不值得我耗费精力去培养。你一个女人,入了朝堂又能做什么?即使你以后能爬到釜京,到了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连脚跟都站不稳。” 怀心缇拉着想要拂袖而去的上官堇理,急道:“王爷,你说我有预知未来的本事,我确实有。虽有偏差,但大致事情都会发生。很快单景会迎来大旱,天灾人祸,如果不将王言和徐敬两人就地正法,将来会死很多人。” 上官堇理回身,怀心缇继续道:“干旱来临,不仅是单景,整个巴州都会遭殃。王言和徐敬会趁机敛财、聚粮,如果现在能将他们绳之于法,或许能救下很多人。王爷,您信我一次,我有私心,但也有为民之意。” 说罢怀心缇跪下去,郑重的样子显得她的话真了几分。 第37章 美人 上官堇理眉头微蹙,半响才道:“怀心缇,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 怀心缇垂下手,望着拂袖而去的上官堇理一动未动。 “喂!” 怀心缇顺着声音抬头,看到卓清河吊儿郎当的坐在房檐处。 守门的衙役欲拔刀上前,怀心缇站起身让他们退下。 卓清河飞身跳到怀心缇身边,绕着她打量一圈,笑道:“美人儿,他不懂怜香惜玉,哥哥疼你。” 怀心缇眉头直跳,没想到卓清河会是这么个不正经的货色。 “找我何事?”怀心缇斜睨他一眼。 “确定在这里说?”卓清河看向那几个虎视眈眈的衙役,“走吧,小爷带你去个地方。” 怀心缇抬步跟他走,衙役拦住她,“大人,王爷吩咐过,您出去得有人跟着。” 怀心缇不置可否,直接道:“不用费事,即使跟出去我也会把你们甩掉,省点儿力气吧。” 衙役脸色难看起来,只得应了声“是”退下。 怀心缇跟着卓清河出了府衙,一路上捡着人多的街道走着。 这是她来单景后第一次在城内闲逛,她知道,单景并不是真的贫苦之地。 城内居舍依地势建造,青石为路,贩夫走卒各自为生。 在常年无人治理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祥和富足之态实属难得。 至于传言中民风彪悍一事,不因别的,只因这里的百姓敢跟官斗。 “怎么样,单景其实是个不错的地方吧?”卓清河侧首问道。 “是啊,可惜……” “可惜?” 可惜不久后到来的干旱会将一切摧毁,虽不至易子而食,但也真的惨烈。 “无事。”怀心缇摇摇头,“你要带我去哪里?” 卓清河不疑有他,加快脚步带着她左拐右拐。 也就是片刻的功夫,眼前的一切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美人儿,这里是跑羊街,杨家就住在这里。”卓清河眼睛眯了眯。 怀心缇知道这是跑羊街,但不明白卓清河为何会带她来此地。 卓清河也没有再卖官司,语气有些阴郁道:“美人儿,看这里像不像阴沟?活在这里的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也像扒着腐肉的蛆虫。日复一日,活在黑暗中看不到天日。可他们没得选,生下来就没得选。” 怀心缇看着眼前破败的一切,确实如卓清河所言。距离方才的主街不过几百米,这里境况完全变了样。 “你知道跑羊街的老大是谁吗?” 怀心缇想到近来发生的事,又想到前世卓清河所做之事,张口就道:“杨希。” 卓清河一怔,随即目光灼灼的盯着怀心缇,“美人儿,你真是令我感到……惊喜。” 怀心缇像是想通了什么,追问:“你带我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让我杀杨希?” 卓清河摇摇头,望着衣衫褴褛路过的行人道:“杨希只是个小角色,杀了他并不会从根本上改变大局。你抬头看……” 怀心缇顺着他的话抬头,明明是晴天,但站在跑羊街的地面上,顿觉太阳似乎被层层浓雾遮挡住一般。 “这样的跑羊街令踏足它的人本能产生退缩,多么巧妙,让人无法发现隐藏在更深处的东西。” 怀心缇眼睛瞪大,她脑中所有信息翻涌而出。 柳烟烟状告婆母案只能是个引子,试探她能力的引子。 按着文渡川给到的信息,杨希背后先是长乐坊掌柜山有道,再是徐敬。 文渡川说,徐敬背后是汪殊。 汪殊任职工部侍郎,他的上司是永昌王上官和羡。 上官和羡是先皇幼子,也是皇帝的同母胞弟。 这个王爷自小受尽父亲和哥哥宠爱,成年后未按祖制受封出京,反而担任了工部尚书一职。 文渡川还说临仙城可能与永昌王有关。 当时怀心缇心中猜疑文渡川所言非真,只当他在为永荣王上官裕打掩护。 如今想要知道文渡川是骗她还是实言相告,只能从徐敬等人身上下手。 “你带我来看跑羊街,又说这样的话。说吧,想要我做什么?”怀心缇打定主意问道。 卓清河没正形道:“美人儿,不要这么急,跟我走吧,哥哥带你开天眼。” 随后卓清河带她钻进一破茅屋,扔给她一身破烂衣裳示意她换上。 换好衣服出来,见卓清河已经在等她。 卓清河“啧”了一声,上来拆了她头发,动作利索的给她挽了个男人的发髻。 临出屋之前,卓清河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塞在她手中。 怀心缇接过纳入衣袖,跟着他钻进烟雾蒙蒙的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是可容一人行走的空隙。 不知过了多久,卓清河突然拽住她手腕蹲下身体。 怀心缇也蹲下身,随着他的动作探头向前看去。 那里搭着茅棚,绕着茅棚有不全副武装的守卫。 没一会儿又来了不少人,那些人明显是干活的苦力,抬着箩筐脚步匆匆到了茅棚下。 怀心缇这时才注意到茅棚下摆着桌椅,椅子上坐着个笑呵呵的肥胖男人。男人命人打开箩筐,看后满意点头。 随即守卫在地上掀起一块木板,苦力有序的抬起箩筐消失在眼前。 卓清河手掌摩挲几下地面,毫无预兆的揉上怀心缇的脸,又在自己脸上使劲搓了搓。 “走,跟紧我。”卓清河严峻道。 怀心缇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他到了一片荒草丛生处。 卓清河扒开一处草丛,道:“这里通往地下,一会儿不管看到什么,莫要出声。” 怀心缇郑重点头,跟着他钻进地下。 通道颇为狭窄,若她不是女子,恐怕无法通行。 暗中爬行约有一刻钟的时间,通道逐渐变大,后来渐渐可以弯腰行走。 随着越来越深入,空气似是有热气在翻涌,随后便是不绝于耳的叮当声。 眼前出现火光时,卓清河再次抓住她手腕。 小心翼翼躲藏行进,直到叮当声几乎像在耳边敲响才停下。 怀心缇借着火光打量,他们周围全是石头。但看痕迹,应当是人为凿刻而成。 卓清河在石壁上四处摸索,片刻后小心翼翼取下一块石头,那里显出一孔洞。 怀心缇在他的示意下踮脚去瞧,结果那洞实在太高,她根本够不到。 卓清河低笑,转到她身后一把将人举起。 怀心缇有点儿恼,但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便也不觉在意。 他们在高处,通过孔洞可以将下面的一切尽收眼底。 第38章 诚意 很多人混在一起忙碌着什么,除了叮当声、火苗声、搬抬物品的声音,竟无一人言语。 怀心缇仔仔细细打量,发现下面看着杂乱,实际上分工明确。 她先看到的是整箱的银子,跟着搬抬的人去看,发现规格颇大的锻造炉和洗矿池。 怀心缇瞬间明白过来,这是个炼银的黑作坊。 所有一切对上了,杨白氏说杨希身上难闻的味道有了出处。 臭鸡蛋味儿是在银矿中会产生的特殊气味儿,也就是说,那段时间,杨希是去挖矿了。 单景开采出了银矿,城内的百姓却一无所知。 看下面井井有条的安排,这矿恐怕已经开采了许久。 怪不得单景赴任官员会被赶走,不弄走当官的,银矿岂能藏得住? 只是,不知这些个银两最终会流向何处? 卓清河慢慢将她放下,脸上的戏谑依旧在。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原路返回爬出地面。 “怎样,看清楚了?”卓清河低声问。 怀心缇还未开口,目光先扫向不远处。 卓清河瞬间做出防御姿势,先将她护到身后,警觉的盯着草丛后的人影,冷声问:“兄台,可是路过?” 怀心缇与那人眼睛对上,顿时反应过来是云青。 “无事,是我的暗卫。”怀心缇拍拍卓清河的肩膀。 卓清河嘟哝:“有点儿本事,竟然没甩开。” 怀心缇抬步朝云青走去,低声交谈两句,云青转身离去。 怀心缇回到卓清河身边,卓清河挂上了吊儿郎当模样,轻佻道:“美人儿,你身边的暗卫不少。不过可惜,有用的只有这一个。我很好奇,你该不会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吧,如此大的排场。” 怀心缇叹出一口气,道:“说吧,带我看制银窝点,想让我做什么?” 卓清河收敛神色,“怀大人,带你看窝点是我的诚意。之后如何做,是你的诚意。” “诚意?什么样的诚意?”怀心缇冷笑,“卓清河,你自诩劫富济贫,杀尽天下贪官。实际上做的是草菅人命的勾当。就凭这一点,有交换诚意的必要吗?” 卓清河面有怒色,急道:“枉我觉得你可用,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怀心缇心坠到谷底,胸腔一团怒火蒸腾而起。 周围全是想要利用她之人,老师如此,上官堇理如此,如今又冒出一个卓清河。 “不要跟我打哑谜,直接说,你想要什么诚意?”怀心缇怒到极处反而更加冷静起来。 “我可以说,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做。” “你说。” 卓清河环顾四周,凑近怀心缇压低声音道:“杨希对徐敬而言是个小人物,但徐敬对某些人而言也是小人物。徐敬常年孝敬着巴州知府元友道,我助你拉元友道下马,登上巴州知府之位如何?” 怀心缇神色没有太多变化,问:“王言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卓清河一怔,随即道:“王言有聚金堂,不缺银子……” “王言不缺银子,徐敬缺吗?” 卓清河被噎住一般闭了嘴,怀心缇再次问:“元友道背后是谁?汪殊吗?汪殊背后呢,永昌王?” 卓清河惊的瞪大眼睛,只听怀心缇又道:“卓清河,你背后又有谁?” 空气安静下来,落日渐消,荒草丛生之地,逐渐变得阴森。 咕噜声突兀响起,怀心缇这才感到饥饿。 卓清河不自在的摸摸鼻子,“跟我走吧,先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怀心缇未动,在他背后道:“卓清河,让你背后的人出来跟我谈。诚意我可以有,但你们是谁,有何目的我必须清楚。” 卓清河顿住脚,没有作答继续向前走去。 怀心缇缓慢跟上,暗暗松了口气。 她开始并不确定卓清河背后是否有人,只是觉得他的行事方式与前一世有些区别。 前一世的卓清河杀人就是杀人,在一个地方觉得哪个官哪个富商该杀,会毫不犹豫动手。 但他刚才说徐敬等人是小人物,拉元友道下马等等。 这些话,明显不是他会说出口的才对。 卓清河带她走的是另一条路,并未经过跑羊街。 到了一处小宅子外,卓清河抬手抠门五下。里面响起轻微脚步声,随即木门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个妇人,皮肤稍黑,见了两人只管憨厚的笑。 “梅婶儿,衣服呢?”卓清河走到大瓮旁舀水灌了几口。 “拿过来了,就在屋内。”梅婶儿笑呵呵的,热情的拉住怀心缇的手臂,“姑娘跟我来,衣服和面盆在屋内。收拾妥当后出来吃饭,不是什么好饭食,姑娘别介意。” “有劳。”怀心缇不着痕迹的行礼,顺势挣脱开梅婶儿的手指。 怀心缇收拾妥当出来,卓清河早已在桌边吃喝起来。 卓清河见她头发依旧是自己帮忙挽的髻,眉眼带笑道:“来吧,赶紧吃,吃完我带你去见我们军师。” 怀心缇坐下端起碗,即使很饿,动作上却依旧慢条斯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卓清河有些看不上眼,飞快的给她夹了几筷子菜。 怀心缇皱眉放下碗,不悦的盯着卓清河。 “怎么?嫌弃?”卓清河撇嘴,把她的饭碗端到自己面前,扭头朝灶台喊,“梅婶儿,重新给大小姐盛碗饭。” 梅婶儿答应一声,很快重新端了饭上来。 怀心缇慢悠悠吃起来,夹菜的间隙打量卓清河。 这人瘦弱的像个女人,皮肤很白,像是终年晒不到太阳一般,有股病态。 此时吃饭的他有些粗鲁,跟那张嫩滑的面皮格外违和。 “哎!”怀心缇见他端起自己那碗饭就吃忍不住开口阻止。 卓清河看向她,翻了个白眼道:“行了大小姐,我不嫌弃你。” 怀心缇闭了嘴,手上吃饭的动作依旧慢悠悠的。 卓清河吃饱后就放下了碗筷,盯着怀心缇半刻钟,见她碗内白饭只下去两口。 “姑奶奶,你能专心吃饭吗?”卓清河最终没忍住开口,“咱吃饭的时候不东想西想行吗?你放一百个心,我们对你没有敌意,只有满满的诚意。” “你们是什么人?”怀心缇停了吃饭动作。 卓清河暗恼的“哎呀”一声,给自己一巴掌,“大小姐,我闭嘴,求你快吃吧。” 怀心缇知道自己想事情的时候吃饭慢,于是勉强快速扒了几口,放下碗筷道:“好了,走吧。” 卓清河瞥了眼她剩下的饭,张了张嘴最终把话憋回肚子。 第39章 官匪 卓清河同梅婶儿交待几句,出门先将怀心缇扶上马车。 等怀心缇在车厢坐稳,这才驾车行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卓清河说了声“到了”。 只听外面断断续续几声鸟叫,卓清河掀开车帘示意她下车。 黑暗中看不清周遭环境,但空气里有湿漉漉的味道,应当是在野外。 单景县依山而建,不同于北方城镇,无城墙防护。 若有心之人想要围攻,处处都是破绽。 怀心缇有点儿想笑,这样一个地方有银矿,只能是祸。 托徐敬的福,自私开采且防护严密,不仅官府不知,比邻一旁的西陵也不知。 跟着卓清河往山上爬去,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微弱亮光。 有专门的人在等着,一路将他们引进屋前。 卓清河到门口停下,低声道:“你进去吧,放心,军师很和善。” 怀心缇点点头,推开门,只见一人背对着她而立。 怀心缇没有先开口,站定环顾屋内。 只有一张桌两把椅和一张软榻,空荡荡的显得有点寒酸。 背对她的人慢慢转过身,脸上黑漆漆的面具犹如鬼魅。 怀心缇心内不悦,开口道:“军师,敢问您从的是什么军,忠的哪位主?” 面具军师从容坐下,抬手示意她也坐。 两人坐定,军师面具后的眼睛直刺怀心缇。 “怀大人说话不必夹枪带棒,你是官,我们是匪。我的主人不会轻易露面,大人不必费心多言。”军师一开口,沙哑的声音如同磨刀石刮过耳膜一般,令人极其难受。 “哦?那想与我合作的是军师还是你主人?”怀心缇一瞬一瞬盯住他眼珠,“我是官,你是匪,你们是找合作还是找死?” 军师呵呵冷笑,不屑道:“显而易见,先死的一定是你。” “是吗?”怀心缇面不改色,“我敢来不是因为我不怕死,我代表的是朝廷权威,你不敢杀我。” 军师眼珠一动不动,“大人肯来不就代表要合作吗?你孤立无援,黜陟使跟你不是一条心,就连你的老师……” “你是谁?”怀心缇惊骇道。 “怀大人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军师语调和缓下来,“我们一群人皆是三教九流之徒,亲人朋友遭受过官府不公审判。我家主人各地招揽,得以建立起明镜堂。 朗朗乾坤之下,无我们容身之所,故而暂且化身为匪。 不过大人放心,为匪不代表欺善怕恶。相反,我们劫富济贫过活,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怀心缇拉下脸,嘲弄:“军师说的冠冕堂皇,各地招揽?大阙的天下有那么多冤假错案?做了匪的人,怎能保证所有人不伤天害理?” 军师突然站起身,拱手作揖,郑重道:“大人所言极是,我家主人已经年迈,明镜堂现下其实无人主事。话到此处,我便与大人坦白,此次找您,是想请您在明镜堂主持大局。” 怀心缇愕然,转变来的太快,她一时没能消化军师的意思。 “清河一直在单景地界,对此地情况了解的很清楚。他说大人明明在公堂上已经定了杨白氏的罪,却在事后依旧命人追查杨希等人。可见大人是个好官。”军师诚恳道。 “就因为这个你便确定我是好官?”怀心缇沉下心,脑子飞快将信息转化。 这个军师请她一个当官的来管一群匪徒,居心不良是其一。 他不敢以真面目示人,有鬼是其二。 熟知她眼下处境,可见这群人有些手段,这是其三。 若与他们合作,可见是与虎谋皮…… 这时军师抬手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可怖的脸。 那张脸上没一处好皮,皱皱巴巴胡乱纠结在一起,像是烫伤又像烧伤。 “大人莫怕,大火烧了脸而已,好歹留了条命。”军师露出难看的笑,“我叫庄河,釜京人氏。家中因地皮与人产生争执,投告无门反被人纵火烧了家。一家十几口丧身火海,我……侥幸捡了条命。” “死了十几口,府尹不查吗?” “查了,最后结论是府里职业丫鬟瞌睡碰到烛火,赶上秋季干燥,只烧了庄府,万幸没累及邻舍……” “那你家丫鬟睡得可够沉的。” 庄河满目惨淡,“是啊,谁说不是呢。” “你想翻案?”怀心缇微挑眉。 “想,做梦都想。”庄河激动道,“不瞒大人,明镜堂虽然是匪,但大部分隐身在市井。大部分同三教九流结交,所以知晓各种秘事。我们这些人,想活着得一份公证。大人与文渡川谋划入朝为官,目的也是求一份公正。如今坦言一切,是诚心拜你为主。我们助你入釜京,之后,还请大人尽可能的给大家一个公道。” 怀心缇摇摇头,“军师太看得起我,照你所说那么多冤假错案,一一翻案犹如捅了大阙的天。不用皇帝杀我,各路牛鬼蛇神也能要了我的命。” “我们知道此事难成,但终归有一线希望。”庄河坚持道,“我听说大人在姜狄奉上一份自立女户的法规,将来是不是也可以将其他律法公平公正起来。”“太难了。”怀心缇叹息。 “大人不必急着拒绝,单景目前的情况或许我可以帮上一二。如若事与愿违,大不了还是让清河本杀了徐敬和王言。” 怀心缇眼眸闪了闪,如此看来,事情比她想象中更加有利。 “明镜堂最善打听消息,既然投诚大人,便将其中利害关系一一说给大人听……” 夜很深了,怀心缇走出屋子时,卓清河靠在门框上等着。 见她出来凑近问:“如何了?我以后是不是跟着你混?” 怀心缇看着他不由想笑,这样一个……一个“娇嫩”的男子,怎么会是个杀手? “美人儿,问你话呢。”卓清河撞撞她肩膀。 “送我回衙门。”怀心缇提步就走,爬上马车闭上眼睛。 还未到衙门马车突然停了,卓清河掀开车帘急道:“美人儿,有人来接你。” 怀心缇睁眼,探身出来,只见上官堇理一身煞气的站在不远处。 卓清河跳到地面,调笑道:“美人儿,今天跟你相处很愉快。哥哥先行一步,明日再来寻你。” 话音未落,人已经跑的没了踪影。 凝香急匆匆过来,稳住有点儿受惊的马,低声道:“我的亲主子,你这是去哪儿了?可急死我们了……” 马儿踏踏马蹄安静下来,凝香凑近怀心缇贴到她耳边,“你消失了一天,黑煞神好像急眼了。还有,云青莫名其妙挨了罚,都跟脑子灌了昏汤似的,主子小心些。” 第40章 不悦 怀心缇就着凝香的手滑下马车,差点儿摔倒,动作狼狈的站稳。 “你去安置马车。”怀心缇见凝香不放心的样子,又道,“放心吧,不会有事。” 凝香犹豫片刻,最终道:“行,春词去给你准备吃的,我去同她说你回来了。” “怀心缇,还不滚过来?”上官堇理按捺不住,大踏步到她面前。 “多谢大人关怀。”怀心缇行礼道,“我有要事同大人商议,还请移步书房。” 上官堇理愠怒的看着她,阻住了回衙门的去路。 怀心缇抬头撞上他晦暗眼神,脖颈后没来由的覆上一层寒意。 她不自在的摸摸脖子,试探道:“我并未坏大人的事,相反,云青应当已经前来禀报过,跑羊街地下有个制银场……” “闭嘴!”上官堇理声音又冷又硬,“云青回来后,你去了哪里?刚才,卓清河叫你什么?” 怀心缇一脸茫然,斟词酌句道:“这便是我要同大人禀报的事情。卓清河带我去的地方有些偏僻,天太黑,我实在没记住路……” 怀心缇在不甚明亮的烛光下还是感觉到上官堇理越来越冷的表情,识趣闭嘴。 上官堇理盯着她好一会儿,扔下一句“书房说话”转身就走。 怀心缇连忙跟上,经过青崖身边时,瞥见他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 青崖碰上怀心缇的眼神,慌忙收了笑意,“啧”了一声凑近她道:“怀大人,我真没笑你的意思。就是难得见主子这般生气,想为你鼓个掌。” 怀心缇瞪他,止住脚步冷冷道:“青崖,你今天怎么笑,改日我就让你怎么哭。” 说罢大踏步朝书房去,留下青崖懊恼跺脚。 “叫你嘴贱!”青崖扇了自己一巴掌,幽幽自语,“变天了变天了,要变天了……” 怀心缇进到书房,见上官堇理抱臂坐在桌案后等她,那架势像是审讯。 “大人,事后卓清河带我去见了个人,那人面容尽毁,称自己出身釜京,叫庄河。因地皮之争被人烧了家,一家十几口丧身大火。他侥幸跳脱后,成了明镜堂的军师。” “哦?那他找你做什么?”上官堇理面色稍缓。 “他想拉元友道下马。”怀心缇视线终于与上官堇理对上。 “匪徒干的是杀人越货的勾当,为何偏偏要拉元友道下马?” 怀心缇呼吸一顿,知道不好糊弄过去,但没想到上官堇理反应这般灵敏。 “大人知道庄河?也知道明镜堂?”怀心缇牵出一丝笑,“他说明镜堂的人大部分身负冤屈,想翻案。” 随即又快速道:“大人放心,他们是匪,我是官,我无意同他们搅合到一起。” “他们想让你帮他们翻案,许诺你什么?”上官堇理面无表情。 “许诺我度过眼前难关,以及……巴州知府之位。甚至……帮我高升到釜京……” “你信?” “当然不信。”怀心缇急忙否定,“一群无权无势之辈,怎么可能助我高升。我忠于王爷,断不会贸然行事。” “呵……你清楚就好。”上官堇理冷笑,起身走到怀心缇面前,俯首盯住她的眼睛,“怀心缇,你记住,我身边容不下三心二意的东西。” “是。”怀心缇垂下眼皮,看起来乖顺的毫无攻击性。 上官堇理伸手端起她下巴,近距离的仔细打量她。 眼底挂着乌青,明显没睡够。 微抿的嘴唇线条,带着股倔强。 看似低眉顺眼,眼珠里却藏着各种算计。 上官堇理不确定对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见她同卓清河自然相处的样子有些不悦。 云青回来禀报她的行踪后,心底挂了丝担心。 如今人安然回来,除了放心之外,陌生的怒意只增不减。 “方才卓清河叫你什么?”上官堇理听见自己再次问出这句话一愣,倏的放下手臂转身坐回桌案后。 怀心缇心跳快了两拍,偷瞄他不确定的问:“大人,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下去吧,不要……” “他叫我美人儿。”怀心缇打断他的话,含糊道,“大人介意?” 上官堇理与她视线撞上立马移开,哂笑:“我介意什么,我不……” 叩叩叩三声敲门声,青崖在门外低声道:“主子,跑羊街有动静。” 上官堇理猛地站起身,大踏步开了门。 怀心缇跟过去,只听青崖说:“主子,刚刚暗卫来报,制银窝点异动,似乎是在转移银子,接下来怎么办?难道咱们暗中查探银矿位置是被察觉了?” 上官堇理低低嗯了一声,立马吩咐:“带人即刻前往,做好端了窝点的准备。” 青崖应声去安排,怀心缇忙道:“大人,既然有异动,恐怕庄河的人也会到。避免起冲突,让我跟你们一起去。” “你确定没跟庄河搭上线?”上官堇理声音冰凉,“怀心缇,庄家被烧的事情当年在釜京传了很长时间,一家死的只剩庄河,你不觉得有蹊跷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人不必时时警告我,我知道其中利害。我确实没有直接拒绝与庄河合作,也正因为没拒绝,跟你们去才有回旋余地。” 青崖来禀报安排妥当,上官堇理对怀心缇扔下一句:“事态紧急,你若能骑马追上,去也无妨。” 春词早就等在院子里,等上官堇理一走,立马上前道:“主子,凝香已去备马。” 怀心缇疲惫点头,吩咐道:“你和凝香留在县衙,尤其看好杨希和杨白氏。” “让凝香跟你去……”春词忙道。 怀心缇打断她,“凝香留下。对了,柳烟烟和孩子可还稳妥?” “放心,妥当。”春词脸上担忧不已。 “你也放心,云青一直暗中跟着我。还有……老师也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不会有事。”怀心缇拍拍春词胳膊,“今夜事多,警醒些。” 怀心缇有些笨拙的爬上马背,看的凝香和春词连连皱眉,不善马术的她不得不让人担心。 怀心缇的马术着实不怎么样,大眼看过去不知是人喝醉了还是马喝醉了。 晃晃悠悠速度也提不上去,眼看着上官堇理等人没了踪影。 怀心缇心中暗骂两句,低喝马儿快跑。 嗤笑声在黑暗中突兀响起,怀心缇后背一紧。 那人笑够了,卓清河吊儿郎的声音响起,“美人儿,你这样子让人一直担心你会被马儿颠下马背。” 声音落下,怀心缇感觉后背一暖,卓清河已经跃上马背。 “走,带你去跟那个讨厌的玩意儿汇合。” 第41章 发热 两人共乘一匹马绕了一段路到了地方,卓清河跳到地面,伸手自然的揽住怀心缇的腰将她抱下来。 怀心缇暗中皱眉,站稳后与他拉开距离。 卓清河不以为意,“嘘”了一声带她再次绕到白日去过的荒草处。 两人一前一后再次钻进洞中,一路走来,怀心缇总觉哪里不对。 等卓清河抓住她手腕时,怀心缇猛然惊觉,叮当声消失了。 等卓清河从石壁抽出石块,叮当声依旧没有传来。 卓清河通过孔洞看了片刻,错愕的“咦”了一声,转头对怀心缇低声道:“你家那位大人有些本事,这么会儿功夫竟然混进来了。” “下面什么情况?”怀心缇急问。 卓清河眼中晦涩一瞬,笑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引你家大人过来。待在下面,迟早要暴露。” 怀心缇抿唇点头,卓清河像影子般晃了晃消失在眼前。 怀心缇侧耳去听下面动静,没了叮当声和火声,任何动静似乎都被放大了一般。 本来安静的空间内,突然有人一阵哈哈大笑。 “元兄可算到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徐老弟,我再不来,你答应的事情怕不是要毁约。” “元兄说的哪里话,开采有多危险您还不清楚。这两个月确实少了些数目,但您也知道,朝廷的人就在单景,我徐某人岂敢在朝廷眼皮子底下有小动作。” “徐敬,少跟我扯皮。说吧,邀我前来所为何事?”这人停顿一下,哼一声又道,“请我到这种地方,真有你的。” 徐敬陪着笑,道:“元兄将就则个,姓怀的那个女人关了杨希,还暗中查他,可见也不算个草包。加上那个小王爷在,哪里都没这里安全。” “姓怀的成不了气候,赶紧使点儿手段把她逼走。小王爷也无妨,一个毛还没长齐的纨绔而已……” 也不知卓清河是怎么做到的,这么会儿功夫带着上官堇理回来了。 不待怀心缇说话,卓清河上前又像先前那般将她举高到孔洞处。 怀心缇下意识去看上官堇理,却听卓清河不满道:“美人儿,哥哥手都酸了,你赶紧……” “啊……”卓清河突然闷哼一声。 不知怎么的,刹那功夫,怀心缇已落到上官堇理怀中,而卓清河则捂着腰侧摔在地上。 怀心缇感觉腰间的手臂坚硬如铁,她不舒服的想要挣开桎梏。 上官堇理冷哼一声,并未放下她,反而双臂用力将她托抱起。 只听下面徐敬玩味儿道:“元兄,我答应给银子,可上面答应我的事,何时兑现?” 怀心缇赶紧凑近孔洞,扫视一圈,越看越是心惊。 为首的有三人,徐敬、王言和元友道。 徐敬后面站着白日守在外面的肥胖男人,他似乎天生笑面,在这般对峙商谈的形式下依旧挂着笑意。 元友道身后站着蒙东,那老头半合着眼,看起来像是瞌睡过去一般。 而王言不同,他似乎是中间人,一脸肃穆的盯着前方。 再看其他,除了打手和护卫,还有……梁濯? 怀心缇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屏住呼吸向前凑了凑。 没错,确实是梁濯。 怀心缇心中满是困惑,梁濯参与过此事? 前一世,银矿和自私炼银的事未被发觉,其中牵涉到的人员自然也被隐藏其中。 但那是梁濯啊,那样的一个清正的人,怎么能参与进会被杀头的勾当里去? 怀心缇头开始隐隐作痛,但她强迫自己抽丝剥茧的在记忆里寻找与此事相关的痕迹。 梁濯字景洗,徽州人士,幼时丧父丧母,机缘巧合下被张诤收为弟子。 天阙二十年的状元郎,年仅二十的状元郎。 且即刻被奉为太子少师,与太子关系非常亲厚。 但天阙二十七年,梁濯与太子的关系突然急转直下。 两人对“人心惟危,道心惟危,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产生分歧,梁濯即刻因“顶撞太子”被贬。 从此一路被贬到巴州,成为元友道属下的同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梁濯从天之骄子跌落进凡尘,并且长久的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梁濯如破竹之势重新迈进大家视野,应当是天阙四十年。也就是五年后,高昌王朝攻打燕宁郡的那一年。 难道在这十多年的时间里,梁濯一直在给元友道卖命? 怀心缇有些不能接受这个猜测,那可是梁濯! 不对,不对,梁濯绝对不会是那样的人…… 上官堇理感觉到她突然心神不稳,忙将她放下,几乎在她耳边问:“怎么了?” 怀心缇将后背贴在石壁上,头越发疼。 卓清河凑上孔洞看了看,回身道:“来的可够齐的。” 怀心缇有气无力问:“那个笑眯眯的胖子是谁?” 卓清河重新看过才答:“那是爱财将山有道,长乐坊掌柜,徐敬的走狗。” 怀心缇干呕一下,身体不由自主打个颤,脑门上顿时起了层汗。一只大掌抚过额头,怀心缇张着嘴抬头看上官堇理,嗫嚅:“堇理,你……” 上官堇理手背贴上她额头,拧着眉道:“你在发热。” 怀心缇抓住他手腕,心砰砰直跳,脑袋越发昏沉。 “哎?”卓清河声音高了两分,“美人儿,你生病了?” 随即对上官堇理挑眉,“你这么搂着她不合规矩吧?” 上官堇理连丝眼风都没给他,盯着怀心缇斥道:“叫你不要逞能,误了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怀心缇闻言不怒反笑,握他手腕的手指紧了两分,软糯应:“好,都随你。” 一旁的卓清河瞪大了眼,“啧”了一声扭头专心看下面情况。 上官堇理用力想将手腕抽离,不成想她整个人跟过来直接撞进怀里。 偏偏那人还跟喝醉了似的不太安分,两人一个仰头一个低头,上官堇理立马感到下巴上贴上两片温热。 他怔了一瞬,鬼使神差的将头低了几寸,快速在那温热上贴合又分离。 他收紧手臂,除了从未有过的慌乱和胸腔里疯狂鼓动的心跳外,再也记不起其他。 卓清河再回头见怀心缇伏在上官堇理怀里,撇撇嘴道:“他们分赃不均,彼此承诺没兑现在扯皮。还有,合力谋杀你们二人。其他的应该无事,我们可以先撤了。” 上官堇理顺势将怀心缇打横抱起,得到了卓清河快翻出眼眶的白眼。 卓清河认命带路,换了好几条路线才顺利脱身。 守在外面的青崖见自家主子抱着人出现,忙上前询问出了何事。 第42章 不要 “只留暗卫守着,其他人都撤走。”上官堇理说完又吩咐青崖,“安排好你先回县衙,找个靠谱的大夫候着。” 青崖见怀心缇睡死过去的样子,忙应声离去。 怀心缇是被颠簸醒的,她感觉自己应该晕过去有一会儿。 此时她被披风包裹,身侧也有温度传来。 怀心缇从披风里探出手,覆在揽抱在腰间的手背上。 抱着她的人一僵,随后颠簸减缓,额头贴上另一只大手。 怀心缇暗中嘴角上挑,上官堇理有这样的转变是她没想到的。 抬起手臂,向上摸索,直到贴住他脸颊。 上官堇理踢踢马腹,颠簸感加重,有风滑过周身。 怀心缇抬起的手臂被颠的无力垂下,开口道:“大人,我醒了。” 上官堇理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驱动马儿更快前行。 “大人,去查银子去向,找梁濯问话。还有,那个山有道有问题。” “好,我知道了。”上官堇理难得顺着她的话回答。 “高昌族一直在骚扰燕宁郡,守将上官和明只守不攻。他奏章中说燕宁郡地产稀薄,小郡守国门,实在无力反击。而龟甲传递给我的消息是,上官和明的府邸堪比皇宫,吃穿用度奢靡非常。”怀心缇声音很是无力,几句话说完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上官堇理抱紧她几分,再踢马腹加快速度。 天快亮了,能听见公鸡开始此起彼伏的鸣叫声。 春词、凝香和青崖等在后门,见人到了忙上前迎。 凝香背起怀心缇直奔卧房,卧房门外站着个打哈欠的老头。 老头提起脚边药箱跟进去,把过脉后直皱眉摇头。 凝香忍不住跳脚,“卫老头,你别一直叹气,如何了?” “还能如何,烧成这样还能有好?” “你倒是治啊……”凝香更急了。 卧房外青崖断断续续瞄了好几眼上官堇理,最后没忍住问:“主子,怀大人怎么病的这么严重?” 上官堇理冷着脸,示意青崖靠近些。 青崖收起好奇,凑过去听吩咐。 等上官堇理吩咐完,他即刻起身离开。 屋子里没了动静,没一会儿凝香捏着药方急匆匆出来。 上官堇理拦住她问:“做什么去?” “抓药啊。”凝香着急的要绕开他。 上官堇理去拿她手中药方,凝香忙躲过,瞪圆了眼睛要开骂。 这时屋顶响起几声“啧啧”,随后卓清河跳下,手里挂着几个药包。 “药我带来了,赶紧去煎吧。”卓清河对两人晃了晃手。 这时春词和卫大夫从屋内出来,见院中局面皆面露困惑。 卓清河直奔春词,一股脑将药塞进她怀里,“我看你是个聪明的,这药绝对不会有问题。单景的医馆都是蒙东说了算,我敢打赌,你们抓不全药。” 春词抱紧药包,对卫大夫示意去验药。 “春词,春词……”屋内响起怀心缇虚弱的呼喊声。 凝香快步进去,见怀心缇满头大汗的呓语着春词的名字。 “春词,快跑,别回头……快跑……” “不……不要……凝香……” “堇理……不要!” 凝香见她始终紧闭双眼,整个人看起来痛苦非常。 她急得不行,跑出屋去寻春词回来。 上官堇理再也顾不上礼数,进屋之际将卓清河关在了屋外。 床上的怀心缇依旧在自语,他走到床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思。 怀心缇突然泪流不断,喊叫道:“堇理,你不要死!不要死!” 怀心缇猛地睁开双眼,她觉得自己喊出了死前最想说的话。 她不要上官堇理死,她想他好好活着。 意识还在漂浮,却瞥见床前站着的上官堇理正眼神复杂的看着她。 怀心缇挣扎起身,用扑的也不为过,上前死死抱住他,劫后余生般道:“太好了,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上官堇理顺势坐下,低声问:“我是谁?” 怀心缇眼睛有些模糊,拉开距离打量他好半天,小心翼翼道:“堇理。” 上官堇理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呼出一口气还是道:“我父王和母妃是被谁杀的?” 怀心缇迷茫片刻,苦着脸道:“对不起,是我没用,我没查清楚。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给我点儿时间……你别……死……” 怀心缇眼皮似有千斤重,断断续续说话间闭上再也睁不开。 上官堇理在她软倒那一刻伸手托住她后脑,带了丝小心放到枕头上。 门外凝香急的要踹门,上官堇理起身打开门,立刻被冲进来的凝香撞到一边。 凝香见怀心缇好好躺在床上,讪讪摸摸鼻子。 卓清河意味深长的看了上官堇理一眼,转身悄无声息离开。 ------------------------------------------------------------------ 怀心缇沉在大梦中无法醒来,梦里被看不清的东西不停歇追逐,她四处躲藏,时刻有被追上的风险。嘴巴里苦的厉害,头也昏沉的厉害。 在这痛苦之中,她自虐般的思考着很多事情。 有前世的不甘,也有重生后时刻伴随的压抑。 她不明白为何一切重来自己还这么被动,为何还会对别人的利用而愤怒。 想来想去,只可能是因为自己对那些人抱有期待。 可期待什么呢? 温暖?爱?信任? 太奢侈了! 这些东西跟她怀心缇有什么关系? 或许因为再也无法负担这些无法确认的感情,怀心缇想要抛掉它们。 就这样吧! 怀心缇听见自己在无奈叹息,胸中浊气似乎也随着这声叹息而消散殆尽。 眼皮一松,终于重回人世。 春词红着一双眼睛紧张的看着她,不确定道:“主子?醒了吗?” 怀心缇眨眨眼,春词再也按耐不住落下泪来。 端着药进门的凝香先看到春词流泪不止,手上一松,药碗“啪”的一声摔的粉碎。 药汤溅起,她根本顾不上被烫到,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头大喊一声“主子”。 等扑过去发现怀心缇已经睁开眼,脸上表情纠结着悲和喜,看起来不大好看。 凝香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下的泪珠,害怕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无事了,去帮我准备点儿吃的,饿的厉害。”怀心缇有气无力道。 凝香答应一声兴冲冲跑了出去。 怀心缇抓住春词手腕,问:“现在都什么情况?” “上官大人前日带人去景州一趟,走前给咱们留下一半人手。聚金堂的万有才今天上午又来击鼓,说又丢了银钱银契,说愿意挨二十大板现在提告。” “他走之前有说什么吗?” 第43章 转变 怀心缇没说是谁,但春词明白她是在问上官堇理。 “有。”春词打量她神色,“大人说,让您安分等他回来处理一切事宜。还有,让您离卓清河远一些……” 怀心缇淡淡嗯了一声,“春词,你把所有事情,事无巨细的给我讲一遍。” 春词将所有人的行事对话缓缓讲过,怀心缇问:“卓清河是在卫大夫给我把完脉刚写了药方就送药来了?” “是。” “我梦中呓语时,房内只有上官堇理?” “是。”春词不确定问,“主子,有问题?” 怀心缇揶揄一笑,摇摇头,“有些事情没想通,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说罢示意春词凑近些,一番耳语,春词虽满脸担忧,但还是点点头。 凝香端着吃食回来,春词嘱咐她好生照顾,转身从后门出去混入人群中。 云青将一切看在眼里,对另一暗卫使了个眼色,那暗卫快速追着春词而去。 凝香像对待瓷娃娃一般,喂水喂饭的伺候怀心缇。 怀心缇哭笑不得,不忍拂她心意受了。 等吃罢饭食,凝香又拽了卫大夫给她复诊,得了句:“醒了就好了,药再喝两副就无事了。” 凝香喜上眉梢,嘟囔般的问:“主子,你病好了的事要不要告诉云青一声?我看那谁,好像还挺关心你的。” 怀心缇难得心情通畅,又吃了顿饱饭,眯着眼含糊问:“你说什么?” “哎呀,就上官堇理啊。”凝香打开闸口般道,“你一直高热不退,烧了几天他便在门外守了几天。主子,他该不会看上你了吧?” 怀心缇一怔,她想起在制银窝点的暗道中,上官堇理给了她一个若有若无的吻。 按照他现在的年纪以及行事风格,这样的举动无疑已经把她圈进了自己领地。 平日对她不理不睬,甚至威胁等等,怎么突然有这样的转变? 难道昏过去期间发生了什么? 怀心缇刚灰烬的期待开始蠢蠢欲动,手指用力抓了抓,刻意绷紧脸色按捺心底雀跃, 但随即她又沮丧起来,一切晦暗未明。 而且目前两人并无任何感情基础,又是这样糟的开端,能得到什么好结果? 更何况,她只能进不能退,仕途之路注定荆棘遍布 若上官堇理真的对她有了别样心思,之后一定会为了她得罪更多人。 怀心缇前后矛盾起来,一方面渴望与上官堇理更进一步,毕竟这是她重生后最想去做的事情。 另一方面,来到单景后发生的一切,让她更清楚的明白,事情远比想象中的复杂。 她不能按前世的记忆去行事,相反,需得更加小心翼翼才有可能重新走上釜京遥不可及的朝堂。 前一生已够艰难,这辈子看起来更是登天。 在这样的局面下,她怎么能拘泥在这点儿儿女私情上。 怀心缇示意凝香帮她穿衣洗漱,身上还有些乏,活动片刻后,便也不觉难受。 云青看到走出屋的怀心缇,立刻让人传信前往景州。 怀心缇仰头看天,已到夏季,傍晚好像被拉长了一般,迟迟不见黑夜笼罩。 云青藏身在隐蔽处,看着怀心缇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直到后半夜才驻足。 凝香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两人穿过回廊,从后门出去,就那么两条腿徒步而行。 两人像是散步一般,在寂静街道上慢悠悠走着。 拐了两条街,两人在万安堂门前停下。 凝香上前拍门,等了好一会儿里面有了亮光,随后便是不耐烦的问话声。 凝香低声说了两句什么,只听屋内骂骂咧咧一番,干脆灭了烛火。 怀心缇和凝香也不恼,等了片刻见确实无人前来开门,提步离开。 之后两人分别又去了聚金堂和长乐坊,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云青不清楚怀心缇要做什么,但还是将她行踪一一记录下来。 之后,怀心缇回到县衙,一头扎进书房,再未出来。 第二日一大早,聚金堂万有才又来击鼓。 怀心缇不紧不慢喝茶,淡淡吩咐衙役:“昨夜我去拜访万掌柜了解详情,结果万掌柜连门都没给本官开。看来他对失窃一事并不着急,让他放告日再来。” 衙役被青崖耳提面命叮嘱过,一定要对怀心缇唯命是从。 是以听见万有才这般不识抬举,出去先将人掀翻在地,狠狠怒斥一顿才命他离开。 凝香将情况汇报给怀心缇,怀心缇嘴角终于有了笑意。 随后,云青见怀心缇从县衙大门出去,穿着官服出现在街道上。 百姓见到她好奇不已,有行礼的,也有避开的。 怀心缇走走停停,有时候还进到商铺与掌柜聊上一两句。 百姓平日里哪能跟官府的人打交道,一时见怀心缇脸上挂笑,语气温和,顿时戒心放下不少。 县令着官府巡视街市的消息不胫而走,没一会儿她身后便跟了不少人。 云青混在人群里神经紧绷,这位祖宗行事真是诡异,若是人群中有不轨之徒,让他怎么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心缇走了两条街,百姓跟了两条街。 他们不明白这位单景的青天老爷要做什么,无人驱赶下,只当看个热闹。 不过怀心缇偶尔与百姓亲切说话,一来一往间倒也和乐融融。 万有才就是在这个时候冲出来的,他跪到怀心缇脚边,哭喊:“大人,请为小的做主啊。” 怀心缇自上而下睨着他道:“万掌柜,昨夜我去拜访了解案情,但万掌柜将本官拒之门外,今日当着这么多百姓面如此行事,可是不拿本官当回事啊?” 万有才只觉怀心缇态度倨傲,没看起来那么好说话。但见那么多人围观,又生了些底气。 “小的该死,半夜睡得太熟,没能接待大人……” “哦?你的意思是,嫌我去的不是时候?”怀心缇冷了脸,“万掌柜,你闹市拦我,你的事本官若不应,百姓的唾沫能淹死我。” “小的绝无此意。”万有才偷偷抬眼打量她,“小的只是聚金堂管事的,出了失窃的事实在无法跟东家交待,不得已只能击鼓鸣冤。小的愿意挨二十棍棒,请大人给小的做主。”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眼看怀心缇被架在空中,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来人。”怀心缇高喊一声,周围百姓顿时向后退了两步。 凝香不知何时身后跟了两个衙役,两人听见怀心缇声音,上前恭敬行礼:“大人。” “本官初到单景,想为单景百姓做个好官。如今有聚金堂失窃案,本官便在衙门前公开审理。你们押送万有才回去,让人摆官案挂悬匾,今日务必将此案审个清楚明白。” 第44章 铺垫 怀心缇的话引得众人瞠目,互相间眼神一碰,浩浩荡荡跟着怀心缇走回县衙。 官案已搬到衙门门口,“廉德兼明”的匾额也高悬起来。 春词对怀心缇行礼,在她下手坐定,俨然依旧是主簿角色。 与上一次审讯多了两倍衙役,这些人面色肃然的分列两侧,手中紧握杀威棒。 怀心缇走到官案后,环视四周,从百姓脸上看到质疑和困惑。 再抬头瞥见不远处屋顶上,卓清河没正形的坐在上面看热闹。 凝香凑到她耳边道:“主子,一切都妥了。” 怀心缇方才和暖神色瞬变威严,衙役将万有才带到桌案下。 怀心缇坐下,抓起惊堂木,“啪”的一声重重砸上桌面。 “威武”声顿时响起,那声音虽低沉,却直击众人心脏。 围观百姓脸上变换神色,看向怀心缇的眼神里带了讶异和忐忑。 怀心缇开口道:“堂下所跪何人?” “小民万有才。”万有才哪里知道会是这样一个场面,顿时双腿先软,膝盖生生磕在石板路面上。 “万有才,大阙律言,擅闯官署者杖二十,非放告日提告杖二十。你可知晓?” “小民知晓。” “来人,行杖!” “大人!”万有才喊道,“前些时日您接了我的诉状,今日为何要打?” 万有才被衙役摁在条凳上,裤子一扒,木板与皮肉相接的啪啪声顿时响起。 围观百姓噤声,一时间想离开又不敢挪动分毫。 “万有才,本官当日便让人同你说过,诉状我接了,放告日自然会开堂过审。方才在街上你也说愿意挨二十棍棒现在提告。你如今又问为何要打,这般说话颠倒反复,是藐视公堂,还是不把大阙律法放在眼里?”怀心缇怒道,“来人,再打二十板以示告诫。 又二十杖结束,万有才双股已皮开肉绽。 衙役草草给他系了裤带,把人从条凳上挪到地下。 万有才疼的冷汗直冒,颤颤巍巍跪都跪都跪不好。 怀心缇没有问他话,冷冷看着他等他勉强跪起。 “万有才,你诉状上说,聚金堂被周正发窃走钱财无数,可有证据?”怀心缇淡声问道。 万有才心中暗暗叫苦,忍着疼道:“钱柜锁头被砸,柜中遗落周正发常带的扳指。各位父老乡亲皆可为我作证,他们都见过周正发的扳指。” “来人,去带聚金堂伙计,带周正发,取证物。”怀心缇冷声吩咐,立刻有衙役提刀前去。 怀心缇突然喝问:“万有才,本官问你,你今日所告是为自己告,还是为聚金堂?” 万有才正犹豫如何回答,结果听见上方惊堂木“啪”的一声重响,六神无主下又被“威武”声灌满耳朵。 顿时哆嗦道:“当然是为聚金堂。” “来人,带聚金堂正主王言!” 怀心缇话音一落,万有才哭喊起来,高声道:“大人,小民不告了,小民不告了……” “万有才,本官为你公开审理,你也为了提告挨了二十杖。现在你说不告了,置本官于何地,又置大阙律法于何地?”怀心缇怒目而视,两列的衙役杀威棒急促敲击地面。 万有才面色如纸,神情明显恍惚起来。 没一会儿,衙役带着王言先到。 怀心缇直接道:“王言,聚金堂可是你做主?” “正是小人。”王言上前弯腰行礼,眼风狠厉的扫了一眼瘫颓在地的万有才。 “万有才可是你聘用管理聚金堂的掌柜?” “是。” “他告员外周正发窃取聚金堂钱柜银钱一事,你是否知情?” 王言眼睛眯了眯,道:“知情。” “来人,王言杖二十。”怀心缇惊堂木又响,震的周围人面面相觑。 衙役上来不由分说堵了王言的嘴,将他摁到条凳上,杖板交替落下。 周围本安安静静的,不知人群中谁嘟哝了句:“还真打啊,为何打?那可是王言……” 王言一顿打挨完,除了疼还有怒。 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遭过这样的罪。 “万有才,你提交状纸,状纸落款也是你的名字,你三番五次坚持要提告,故而本官按律法对你行杖二十。你藐视公堂,我再杖你二十。你可觉不妥?”怀心缇将目光转向万有才。 万有才面无血色,应:“大人按律行事,没有不妥。” “好,万有才,我再问你是为自己告还是为聚金堂告,你当着众百姓面说为聚金堂提告,是也不是?” 万有才整个人抖了抖,声音打颤:“是。” “王言,你的掌柜前来为聚金堂提告,而你是聚金堂主家。那便是你要状告周正发窃取钱物,非放告日提告,我依法杖你二十,是否合法合理?”怀心缇面无表情道。 王言犹如吞了苍蝇般,面色不善却也只得答:“合法合理。” 这样的开场是众人没想到的,就连遇过很多事情的云青都暗暗震惊。 怀心缇这般大费周章将两人打一顿,不知在为后面铺垫什么。衙役带着周正发适时登场,周正发见场面不对,连忙跪下道:“见过大人,小的是周正发。前些日子跟着万有才来过县衙,愿意当堂对质证明清白。” 聚金堂的伙计捧着装证物的盒子到来,低眉顺眼的将东西交给衙役。 衙役交到官案,怀心缇打开,一枚翠绿欲滴的扳指静静躺在里面。 怀心缇将扳指举起,问:“周正发,这枚扳指可是你的?” 周正发面露难色,喏喏道:“确实是我家的祖传扳指,价值连城。前些时日丢了……” “丢了?”怀心缇发难,“既然是祖传,又价值连城,为何不寻?周正发,若你言语隐瞒,即使无罪也会有杖责,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小的不敢有所隐瞒,只是说出来,怕大家不能相信……” “若所言属实,本官自会替你决断。” 周正发舔了舔嘴唇,道:“小的在单景虽是个员外,但家道中落,徒有其表罢了。那日我与夫人拌嘴两句,心中苦闷多饮了几杯酒。 酒后晕晕乎乎的见一白发白眉白须老道站在面前,那老道同我讨酒喝。可惜我酒杯酒壶皆空,无法请他。 老道也不恼,指着我的扳指说此物与他有缘法,不知能否成全他? 我觉得自己是在梦中,便摘下扳指递给他,让他只管拿走。 结果老道哈哈大笑,说扳指他只是借用,他日一定奉还。 又说为报我慷概之情,愿赠我多多银票表达谢意。让我酒醒之后,去家中后院自行挖取。 第二日醒来,我头疼不已。低头见扳指没了,只当是夫人气急给我藏了起来。” 第45章 违和 周正发吞了吞口水,突然面色赤红道:“因为这件事,我同夫人闹的不可开交,为了表达怒意,还故意娶了房小妾进门。” “大人!”万有才突然开口,“大人明鉴,他自己也说家道中落,怎得还有银钱迎娶小妾?他就是窃取银钱得贼!” “万有才,一会儿自会给你申辩机会,何故要堵别人口舌?”怀心缇目光在万有才和王言身上来回打了个转。 “小的……小的再也不敢……” “周正发,你继续说。” 周正发突然扑到地上,哭道:“大人,那扳指早被我不小心摔碎,虽找能工巧匠拼合,但却不值什么价了。在梦见老道当夜我便醒了,醒来命人暗中刨了后院,挖出金银珠宝十箱。金银还好说,里面还有不少没见过的珠玉宝石。家中老妻悍妒,又上了年纪。我嫌她姿色衰退,故而寻机会找她晦气。得了钱财后,又突遇现在得小妾叶氏,一时沉溺美色,便把人娶回了家。” 这话引得围观者议论纷纷,先不说钱财来源是否离奇,单就周正发突获钱财后嫌弃糟糠之妻,还用下三滥的手段找妻子麻烦,这件事可以让他在单景再也抬不起头。 “你所言可句句属实?”怀心缇惊堂木悬空落下。 “属实,小的用性命发誓,句句属实。”周正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来人,去周府传员外夫人和妾室。再去问小厮邻居关于周正发所有事情。” 怀心缇语落有衙役领命离去。 怀心缇拿起扳指瞧了瞧,将其随手扔到地上,叮铃一声脆响,扳指四散碎开。 怀心缇看向万有才,道:“万有才,你有何话要说?” 万有才先去看王言,被王言冷冷一瞥,忙低下头道:“大人,周正发在胡说八道,哪里有人在梦中见老道,老道便赠钱财的事?我看,分明是周正发窃走钱柜银票等物后,换了十箱金银珠宝藏在后院。” “哦?你说的也有道理。”怀心缇嘴角挑了挑,“本官瞧你挨了四十板伤的有些重,正好官衙内有大夫在。正好前去取证询问的人还没到,先让衙役带你进去医治一番可好?” 万有才有些受宠若惊,股间颤颤忙磕头谢恩。 堂下只余王言一人,怀心缇也不理会他,站起身对百姓道:“诸位父老乡亲替本官做个见证,今日势必把案子破了。不过还有另一桩案子需要求助大家,还请大家知无不言。” 百姓茫然四顾,只听怀心缇继续道:“前些日子,跑羊街杨柳氏状告婆母杨白氏强奸她的案子到了本官手中,杨白氏当堂承认了所有罪责。本官觉得其中有疑,便一直按住未张榜公示案情。就在昨日,杨白氏突然反供,说所有事情皆是杨希一人所为。” 怀心缇停顿下来,给众人议论留出时间。 云青只觉后背起了冷汗,他直觉怀心缇这次恐怕要干一票大的。 众人只知道有案子,但不知道是这么个案子。 有大胆一点儿的百姓胆怯的问:“大人说的杨希可是长乐坊的赌徒?” “是,他不仅是长乐坊的赌徒,也是长乐坊的钓公和筋头。”怀心缇目光看向声音来处。 她的话一落地,议论纷纷的百姓顿时安静下来,又等片刻,再无人言语。 “当日审理时,杨希的儿子杨刚自杀,之后杨白氏刺伤杨希。本官已命人尽心医治两人,但没奈何老天不放人,昨天夜里,杨刚和杨希已经死了。而且,提告人杨柳氏也已失踪,失踪的还有她两个孩子。若众位当中有能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 百姓皆露难色,有人想要离开,结果发现外围早已有衙役把守。 有一人惊讶发声,没一会儿众人都发现自己被困在当地。 反应过来后,顿时怨声载道。 怀心缇坐下,凝香给她倒了杯茶。 她慢悠悠喝了两口,眯起的眼眸扫向地上跪着的王言。 王言正盯着怀心缇打量,见她如此行事,心中暗暗打鼓,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只是审案子,她不该这么兴师动众。 得罪他王言,可不是件好事。 怀心缇任由百姓抱怨了半刻钟,直到玄威一身衙役打扮,押着徐敬和山有道到来。 百姓在看到徐敬时,不由自主闭了嘴。 “大人,人带到。” 怀心缇放下茶杯,道:“徐敬,山有道,可知为何将你二人带来此处问话?” 徐敬敷衍抬手行礼,“大人,小的虽开的是赌坊,但也讲究个你情我愿。我长乐坊也是在官府备了案的,不知大人意欲何为?” “这样啊,那是本官鲁莽了。”怀心缇若有若无的笑,“不过,有件事需要问问两位,杨希可是你长乐坊的人?” 山有道肥厚的脸颊颤了颤,依旧是一副笑模样。 “杨希常来长乐坊玩上两把,算不上长乐坊的人。”徐敬眉毛挑起。 “哦,是吗?他死前倒是跟我交待了不少事情,是你们自己说,还是过了刑再交待?”怀心缇明显有些不耐烦。“大人,您是要屈打成招?”徐敬高声道。 “还我孩子!”尖锐的女声从人群中传出。 只见柳烟烟披头散发冲到徐敬身边,拽住他胳膊喊道:“你还我孩子,你让我们做的事我们已经做了,你为什么要带走我的孩子?” 徐敬看着疯子一般的柳烟烟,使劲将她甩在地上,厌恶道:“疯子,胡言乱语!” 柳烟烟坐在地上抱住他的大腿,哭喊:“求你了,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怀心缇没有命人阻止柳烟烟,反而在这个间隙看向一旁的山有道。 啧,从看到山有道的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格外违和。 山有道只是长乐坊的掌柜,徐敬才是长乐坊主人。 如今看行事,恐不是主仆颠倒吧。 闹剧还没停歇,衙役慌张跑来喊道:“大人,不好了不好了,万有才突然暴毙死了。” 话音刚落,两个衙役抬着万有才放到堂下。 王言探手到他鼻息下,一丝气息也无。 这时,前番派出去的衙役抬着十只大箱子回来了,禀报道:“禀大人,周正发妻子和妾室悬梁自尽,未能将人带来。问过府中小厮,小厮等人说周正发与妻子确实有过争吵。后院也确有挖动痕迹。搜周府后,找到十箱金银珠宝。” 说罢命人将木箱打开,木箱打开瞬间,只听周围一阵吸气声。 第46章 狗官 箱内确实如周正发所言,有金银,亦有不少稀奇物件。 “啊?啊!怎么会?不……”周正发整个人魔怔一般,面上懊悔不已,难以接受所听到的一切。 王言跳将起来,指着怀心缇怒骂:“你这不中用的官,我们提告你好好审理便是。若早知道周员外箱中是这样奇景,我便知晓告错了人。该挨的罚也罚了,我撤告便是,何故弄成现下这般局面!” 徐敬也厉声道:“狗官,你来单景不过月余,两桩案子在你手中死了五条人命。你这样的官,我们单景百姓不敢要!” “对!”人群中不知谁应喝一声。 “啪”的一声惊堂木,怀心缇怒道:“你们二人竟敢辱骂朝廷命官,不想活了不成?来人,给我乱棍打他二人。” 三五个衙役举起杀威棒对着王言和徐敬一顿乱打,直打的两人抱头狼狈躲避。 “狗官要草菅人命啦!”人群中又有人喊道。 这话起了头,其他人也终于反应过来,“狗官”之声噪杂响满整条街。 怀心缇抬手示意衙役停手,终于缓口气的徐敬和王言怒目瞪视她。 场面一时僵持住,谁也不肯先走一步。 “诸位,诸位,听老朽一言吧。”蒙东喘着粗气赶来。 百姓给他让开一条路,他奔到官案前,抬手行礼道:“大人,老朽托大,多言两句,还请诸位听上一听。” 怀心缇示意他继续说。 蒙东清清嗓子,缓缓道:“诸位乡亲,咱们单景地处巴州偏僻地,父母官是来了走走了来。如今怀大人心怀百姓,虽断案急了些,但也都是按律法办事。咱们得给大人一些时间,时间久了大人就会明白,咱们单景民风淳朴,即使有案件,恐怕也是因为有所误会才产生。” 百姓中有人频频点头,看来蒙东的话在众人心中颇有份量。 “还有,聚金堂是咱们单景的钱袋子,为百姓生计上提供过不少帮助。王言作为东家,宽厚和善。因为万掌柜突然暴毙而情绪激动,一时难以自控顶撞大人。还请大人莫要同他计较。” “好,那听蒙老的,本官就不再同王言计较。不过,徐敬是断不能放过。”怀心缇一副怒气未消的样子。 “大人有所不知,徐敬虽是长乐坊主家,为人却不是奸邪之辈。他说话行事直来直往,脾气也急。但您问问在场诸位,谁不知道单景的路和桥皆是徐敬出资建造。”蒙东逐渐有些气喘。 “呵,你的意思是,徐敬靠赌坊得来的民脂民膏修了路建了桥,我不能动他?百姓也还得感激他?”怀心缇连连冷笑。 蒙东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一时顿住未言语。 “蒙东,我还没审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做和事佬?”怀心缇声音冷的有些瘆人。 “大人,老朽好心来劝和,您……您怎么能……” “狗官!滚出单景!” 人群中爆发出怒吼,人潮开始涌动,衙役忙上前喝止。 但群情激愤下,衙役的阻拦犹如火上浇油。 “杀人啦!”凄厉喊声拔地升空,瞬间凌驾在其他声音之上。 人群更加混乱起来,推推搡搡高喊着:“狗官,滚出单景!” “杀狗官!”另一道声音响起,人群得了指令般,拥挤着围向怀心缇。 怀心缇对凝香点点头,凝香立马喊道:“民众暴动,给我围起来。” 顿时从四面钻出一几百持刀拿剑的衙役,这些人上来不由分说将百姓往道路上驱赶。 变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蒙面人从天而降,刀刃直对怀心缇。 百姓吓得尖叫逃窜,但被衙役围住又无处可逃。 蒙面人有上百之数,不过他们行动有些散漫,像是临时授命前来。 怀心缇挥挥手,衙役拔刀迎敌。 凝香一直未参加混战,只持刀守在怀心缇身侧。 而本该在记录的春词却没了踪影。 混乱之中,王言等人早已消失在官案前。 凝香对怀心缇咬耳朵道:“主子,你看连蒙东那老家伙都跑了。” 怀心缇朝屋顶看去,上面空荡荡的,卓清河也不知去了何处。 “好了,该进行下一步了。”怀心缇淡笑,眼底是抹不开的深深算计。 不稍片刻,蒙面人被活捉绑缚后押跪在官案下。 这场景着实让人觉得诡异,蒙面人跪了半条街,一一被衙役撕开了面巾。 怀心缇站起身走到被围拢的百姓跟前,弯腰施大礼道:“怀某今日多有得罪,望诸位乡亲不要计较。今日公开审理案情,也是想给大家一个交待。” 怀心缇说罢做出个请的姿势,“我虽是朝廷派来的官员,但单景的主心骨应当是百姓。还请诸位到官案后。” 百姓犹疑片刻,还是跟着她到了官案后。 下面跪着的蒙面人有好多垂下头去,人群中传出一道道惊呼。 因为他们认出了蒙面人是谁,那是他们的父亲,兄长,弟弟,子侄…… “诸位乡亲,咱们其中有些人可能大概知道一些内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单景地处偏僻,但也自给自足。徐敬、王言等人,自私开采银矿,更是欺压跑羊街百姓为他们卖命。 而大家看着生活富足,但敢问大家一句,你们哪一天不是活的战战兢兢?” 一阵沉默后,怀心缇缓声又道:“以王言为首的聚金堂,表面是个钱庄,实际上在做着洗钱的勾当。 经他手流过的银钱无数,只是这钱的去向,恐怕也是不敢同大家明说。 若是流进大阙还好,若是朝着西陵而去,那便是谋逆! 而徐敬的长乐坊,养了一群打手,暗中不知做了多少害人勾当。 如今他们敢当街刺杀朝廷官员,是为十恶之不义。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自己突然有一天成为跑羊街一员。 这下面跪着的,有些是你们的亲人。 他们迫不得已顺从王言等人行事。 我已搜集了他们很多证据,也命人将他们抓捕。 我跟大家保证,主谋是他们,其他人若能提供证据证词,刑罚减半。 心缇今日在此,恳请诸位站出来,同我一起将王言等人绳之于法!” “你……你杀了杨希等人,还有周正发妻妾也……” 一道声音小心翼翼响起,所说之话也是百姓心中疑惑。 怀心缇对凝香点点头,凝香走到万有才尸体旁俯身点了两个穴位。 万有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起身看着周围奇怪的一切。 第47章 落印 凝香对一旁的衙役示意,衙役带着杨希和杨刚从衙门口出来。 随后,周正发的妻妾也到了现场。 “诸位,心缇初来单景,深知王言等人的毒根有多深。为了保证大家不被枉杀,这才出此下策引你们来此处。同时也是为我做个见证,我来单景,就是为拔掉他们的势力而来。”怀心缇凛然道。 在百姓目瞪口呆中,玄威押着王言和徐敬回来了。 两人颇狼狈,尤其王言,挨过二十杖后本就疼痛难忍,一路逃窜让伤势不由加重。 玄威禀报道:“大人,两名罪犯带到,在王言家中搜出十本账册,在徐敬家中搜出兵器约四五百件。山有道逃亡途中不慎跌下悬崖,我等搜寻后找到了他的尸体。只是悬崖陡峭,还未能将尸体从崖下运上来。” 不等怀心缇应话,徐敬先对王言骂道:“你怎么敢有账册?” 王言也毫不退让,还骂道:“你屯兵器作甚?是要害死我们吗?” 怀心缇喝道:“两位就别演戏了,一唱一和也洗不脱罪名。” 两人住了嘴,怀心缇让人把杨白氏从狱中带出。 杨白氏看到杨刚的瞬间满是惊喜,又看到柳烟烟,顿时感激的直对怀心缇磕头。 怀心缇对众人拱手,道:“还请乡亲父老一同断案,有劳。” 怀心缇坐到官椅上,背后站满了单景百姓。 “柳烟烟,当日你来衙门提告,念你是妇道人家,免了你杖责。后经黜陟使同意接了你的案子,如今案情有疑,今日重申。你若再敢有半句虚言,杖责翻倍。” 柳烟烟跪好,先抬手理了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开口道:“启禀大人,当日受歹人胁迫,顾及孩儿性命这才扯了谎。我要告的是家公杨希,他杀人越货,强奸儿媳。” 杨白氏也道:“大人,您尽管派人去家中搜查,主屋地下埋着三具尸身。有男有女,皆是杨希所为。有的尸体,恐怕还没完全腐烂。” 自有衙役领命前去,怀心缇背后有人道:“大人,我去过跑羊街,路过一个地方恶臭难闻。随口问了一句谁家,周围邻居说是杨家。” 怀心缇颔首,带着怒气拍响惊堂木,“杨希,你可有话说?” 杨希看了眼徐敬,双腿终于发了抖,扑通跪下,却依旧梗着脖子道:“大人,我没做过。” “杨希,事情可不是你说没做过便能揭过。大阙律,人证物证皆有的情况下,本官可以对你用刑。”怀心缇冷笑,“来人,将刑具取出。” 各色刑具一一摆上,杨希脸色瞬间苍白。 “来吧杨希,你是自己供述犯罪经过,还是选一样用在自己身上?”怀心缇食指指节巧巧桌案。 杨希冒了一头冷汗,去看徐敬和王言,见两人皆面如猪肝,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杨希顿时有些慌乱,挣扎喊道:“你这是要严刑逼供,我要……我要去府衙告你……” “哦?杨希,你可能不太了解现下情况。徐敬、王言和山有道当街刺杀朝廷命官,不义之举可当街斩杀。” 怀心缇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转到徐敬和王言身上。 “徐敬,你为何私藏兵器?是要造反吗?”怀心缇声音凌厉。 徐敬豁出一切般道:“狗官,你栽赃陷害,我没有私藏兵器。”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当街刺杀本官没有冤枉你吧?” “自然冤枉,那不是我的人,是王言……” 王言怒道:“徐敬狗贼,你敢攀咬我?” 怀心缇笑了笑,看向杨希,“杨希,看到了吗?你是想好皮好肉的死还是……” “大人,我认罪。”杨希磕下头去。 杨希供言,他开始的时候并不敢做杀人的勾当,后来进长乐坊赌博,先当钓公,后做筋头。有徐敬撑腰后,事情做的越来越顺手。 有了胆量后,再也无法满足平常生活。于是开始让杨白氏帮他引诱落单女子和男子。 尝到甜头后,一发不可收拾。 后来有几年被徐敬派去看管银矿开采,矿上规矩多,他无法疏解心中欲望。 等再回到家,突然发现儿媳别有韵味,便把主意打到了柳烟烟身上。 柳烟烟为他生了两个儿子,但他却格外不满足。 于是连同杨刚也成了他的狩猎的目标。 再后来,杨希越发欲壑难填,两年前第一次虐人致死后,他越发癫狂,从此踏上一条让别人通往阴间的路。 杨希叙述完,围观者无不唾骂。 衙役抬着三具尸体回来,一男两女,女尸还未腐烂。 怀心缇命人验尸,确定死者生前遭受过巨大折磨。 “杨希,还有其他死者吗?”怀心缇的声音有些晦涩。 杨希扭头去看徐敬,最后缩了缩脖子还是道:“距离跑羊街不远处有个乱坟岗,那里还有十具。不过……不过那里不仅只有我害死的人,还有他们……” 这次怀心缇对玄威使了个眼色,玄威亲自带人前去。 片刻后玄威回来,禀报道:“大人,乱坟岗简直就是个尸山,约摸估计,不下百具。若是遭遇大雨,单景必会生出疫病。”怀心缇心脏抖了抖,心中怒火再也压制不住。 “徐敬、王言,你们好样的,为何单景无官前来上任,有你们这样十恶不赦的地头蛇,哪个官敢来?” 怀心缇背后百姓突有哭泣者,接连又有断断续续哭声。 “大人,我家大姐嫁到洛川去了。前些时日回来探亲,没过多久夫家来信大姐未归。恐怕,我家大姐已经凶多吉少……” “我家小弟也是,恐怕遭了毒手……” 徐敬、王言见大势已去,颓废的瘫在地上。 “徐敬、王言,其他罪行稍后审你二人。如今你们身上两大罪责,其一,私采银矿、私下制银,是对大阙律法的蔑视,也是对朝廷权威的挑战。此罪,当斩。其二,当街命人刺杀朝廷官员,此罪当绞。你们可有不服?”怀心缇朗声道。 徐敬和王言无言以对,只听怀心缇继续道:“你们在单景三十余载,鱼肉百姓,杀人如麻。每一桩每一件都需言明。老实交待和刑具,你们自行选择。” 之后两人开始招供认罪,关于周正发盗窃银钱一事,王言无意中得知周正发所住宅院后院埋着金银珠宝起了歹意。 不过王言不确定此事真假,于是几人做局,用药物让周正发头脑发昏,又让人扮演老道告知他。 等周正发挖出财物,王言后悔不已,早知真有金银,他会想办法让周正发搬离。 阴差阳错的又赶上怀心缇到任,想探她虚实,也想得周正发钱财,故而有了万有才状告周正发一事。 可讽刺的是,有些人有些事他们不是不认,而是因为不在意,根本不记得了。 不过令怀心缇更不满意的是,两人并未交待出背后之人。 徐敬硬扛着,硬是没提起元友道半个字。 第48章 回来 怀心缇知道,从他们二人身上再也审不出什么了。 杨希先在口供上按了指印。 等王言和徐敬口述完,又去验了相应证物,叫了相应证人后,先在确定的口供上印下指印。 太阳早已落山,衙门前这条街上亮起火把。 百姓都在等着,似乎不觉饥肠辘辘。 怀心缇命人取了烤饼分发,让众人简单食用。 很多人没有胃口,囫囵吞下,没尝出半点滋味。 怀心缇道:“大家陪我审了一天,心缇在此多谢了。只是案情涉及方面太多,恐怕要审到明日。还请诸位先行回家歇息,待明日,我定将一切审理明白,给大家一个交待。” 百姓未动,有起头的说了句:“我们在这里陪着大人。”连带其他人也留了下来。 怀心缇深深作揖,在官椅上坐定继续一一审理。 半夜时分,跑羊街民众缩头缩脑在远处打量。 怀心缇知道,他们深受徐敬等人迫害。 今日无人看守,有人出来打探,看了一天官府抓人搜宅后,这才聚集出来。 有了跑羊街群民的供述和证言,一些被徐敬和王言模糊掉的部分也清晰起来。 直到第二日正午,所有事情终于有了闭环。 徐敬和王言的供词多达百张,还有他们手下的所作所行,皆有了定论。 怀心缇和春词将所有记录检视一遍,对视一眼,皆呼出一口气。 怀心缇连拍三次惊堂木,站起身手托一方官印,宣判道:“怀心缇不负皇上圣恩,也不负百姓所托。今作为单景县县令,对王言、徐敬、杨希做出判决:王言利用聚金堂,徐敬利用长乐坊,合谋私采银矿。更有洗钱、杀人、欺压百姓之恶行。 已在两人家中搜出金银无数,又在乱坟岗找到被害者尸身百余具。 两人所作所为罪大恶极!当杀! 杨希,欺男霸女,杀人越货,罔顾人伦纲常,当杀! 按我大阙律法,杨希杀十三人,为不道,斩立决! 王言、徐敬私采银矿,杀人无数,私藏兵器,当街刺杀官员,为不敬律法、不敬朝廷、大不义,斩立决!” 所有人听怀心缇铿锵有力的判决,大气也不敢出。 静了一瞬,王言抗议道:“你不能杀我们,就算杀,也该是秋后问斩……” 怀心缇从签筒抽出三支令签,道:“你们所犯之事太大,符合斩立决。” 说罢将令签扔到地下,有刽子手扛着鬼头刀出来。 杨希吓得立即尿了一地,王言顿觉挨过二十杖的两股没了疼痛,而徐敬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 怀心缇手一挥,刽子手鬼头刀高高举起,手起刀落,三颗人头咕噜噜落地滚了几圈。 直到此时,百姓才有了真实感。新来的县令是来真的,敢抓人审人杀人! “鉴于此案涉及人员众多,其中有不少人主动坦诚,并为案子提供了不少线索。故而,本官需细细量刑。或打板子,或充军,或服役,或杀头,量刑而定,将所有人即刻收监,日后有了定夺,县衙会张榜公示。还请诸位乡亲……” 怀心缇话还没说完,只见有官役开道,一辆马车到了近前。 怀心缇抬头瞬间,看到卓清河又回到了屋顶,见她看过来点点头。 怀心缇疲惫的眼中亮了亮,也对他微微颔首。 马车停稳,车帘撩开,一身官服的元友道被衙役扶下来。 怀心缇起身绕过三具尸身和头颅,在元友道跟前跪下道:“下官见过大人。” 元友道扫视一圈,上前拖着怀心缇手臂,“怀大人快请起,你来单景到任,是单景百姓之福。今日我特地带了相应人手来助你。” “多谢大人。”怀心缇顺势起身。 “这是……”元友道看向鲜血淋漓的地面。 “请大人到衙内稍歇,容下官了结案件,随后详细情况再一一同大人禀明。”怀心缇恭敬道。 元友道欲言又止,地上三颗头上的眼睛直愣愣的瞪着他。避开眼神,带人进了衙门。 梁濯走在最后,经过怀心缇身边时,他低声道:“黜陟使回来了。” 怀心缇眉头一皱,点点头,心中暗道,上官堇理反应过来不对劲的速度太快了。 等元友道的人都进了衙门,怀心缇继续道:“乡亲们,今日所有事情暂告一段落。单景不能再出王言、徐敬之辈,即日起,他二人尸首在城门上曝晒三日以表警示。他们的家人,也会受到相应惩罚。” “好!好!好!”百姓齐呼。 怀心缇对众人又是深深作了一揖,诚恳道:“诸位乡亲,心缇还有一事相求。” “怀大人有事尽管说,我们服你。” “对,怀大人尽管说。” 怀心缇面露感动,再揖道:“我本是洛川人士,出生起便不知父母是何人。承蒙龙泉镇怀老太爷收留,机缘巧合下成了单景县县令。 自小祖父教我颇多,对天象有点儿浅显研究。 从洛川到单景一路走来,心缇发现河道水位下降,恐今夏要遭旱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故心缇请求各位,在干旱来临之前,与官府同心协力寻找水源,并能引水入渠以解危难。” 百姓面面相觑,好好的哪里有什么旱情迹象? 但刚刚话一出口,只得先连连答应。 怀心缇再谢众人,又命人打扫街道,这才回到衙门内。 元友道坐在大堂偏位上等着,见怀心缇进来,笑呵呵起来迎。 “怀大人,辛苦。没想到单景竟是这般情景,这些人真是该杀!你放心,有本官为你撑腰,你尽管去做。” 怀心缇挂了伪笑,连连道谢。 “黜陟使命我审梵音观的案子,耽搁数日才将人手安排过来,怀大人不会埋怨我吧?”元友道笑的更加和暖。 “大人哪里话,下官不敢。”怀心缇恭顺垂下眼皮,掩藏在下面的眼珠却带着冷意,“黜陟使有事出了单景,给下官留了一部分人手,还算能解燃眉之急。今日多谢大人安排人来,等黜陟使归京,下官也不至于处处掣肘。” “外面那些人都是黜陟使大人带来的人?”元友道挑眉。 “是。”怀心缇眼皮都没抬。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元友道若有所思,随后关切道,“怀大人连夜审理,定是累坏了,快去歇息。” “多谢大人体恤。下官……” 怀心缇话没说完,只见青崖脚步匆匆回来,嘴上高声喊:“怀大人,黜陟使回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第49章 交待 怀心缇还未答话,元友道忙出门,应道:“黜陟使大人回来了,下官元友道有失远迎。” 青崖侧身给他让开路,只见元友道屁颠屁颠跑出大门,对着高马上的人跪了下去。 怀心缇紧随其后,青崖拦住她,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怀大人,我家主子让你好好给他一个交待。” 怀心缇瞥了他一眼,认真问:“交待什么?我这两日说了太多话,烦得很。想知道详情,不如让云青转述。” 青崖一怔,又咧嘴笑道:“怀大人好手段,城墙上三具尸首,个个精彩。” 怀心缇抬手拍拍他肩膀,双目松了心神,道:“我太累了,去睡觉,剩下的事让你主子处理。哦,对了,最好不要让元友道有时间接触其他人。办成了,送你主子一份大礼。” 说罢带着春词和凝香转身走去内院,三人塞了两口东西,毫无形象的瘫在一张床上。 凝香嘟哝:“太刺激了,可惜山有道自己摔死了。” 春词呵呵直笑,侧脸看怀心缇。 怀心缇脸上终于漾出真心的笑意,道:“山有道没死。” “什么?”凝香猛地坐起身,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拍自己脑门,“活的,暗中审讯?重要人物?” “对。” “先生的手笔?”凝香面露佩服。 春词接过话,“不是先生,是咱们主子的手笔。” 又对怀心缇道:“主子,今日衙役里有先生的人,有明镜堂的人,还有上官大人的人。您觉得,哪些人好用?” 怀心缇捂着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没有答话。 凝香轻轻拿开她的手,发现人已经睡着。 与春词互看一眼,同时揶揄一笑,躺好眼睛一闭也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怀心缇是被饿醒的。 睁开眼周围黑漆漆的,明显是半夜。 轻缓起身,模糊看见春词和凝香的身影,摸索片刻确定两人盖着薄被放下心来。 下床出门,直奔厨房。 值夜的看见她忙行礼,怀心缇摆摆手。 到了厨房,竟见锅灶冒着热气。 怀心缇掀起蒸笼,三道菜一盆米饭静静等在那里。 “啧。”怀心缇抿嘴忍住笑意,毫不客气的取了小碗拨出一份,坐到桌边细细咀嚼。 她吃饭慢,即使今时今日除了单景大患,即使饿的前胸贴后背,她吃饭速度上依旧还是慢吞吞的。 门外青崖对上官堇理咬耳朵,“主子,她杀人那么痛快,怎么吃饭磨磨唧唧的?” 上官堇理将目光从怀心缇身上收回,瞥了眼青崖。 “主子,咱们不进去?”青崖没脸没皮的笑。 “不了。”上官堇理目光重新回到怀心缇脸上,“难得见她吃的这么香。” 香?青崖疑惑的探出头去看怀心缇,动作慢条斯理,表情也就还那样,哪里吃的……香?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堇理突然迈步进去,坐到怀心缇对面道:“怀大人,你可真是什么饭都敢吃啊。” 落后一步的青崖脚下踉跄,脸上表情精彩纷呈。 自家主子行事和说话,真是背道而驰。 明明早早让人备下吃食,躲在门外盯着人一口一口吃下,这会儿说出话却令人生厌。 怀心缇起身走到上官堇理身侧,郑重跪下道:“大人,下官想求大人一件事。” 上官堇理有短暂得无措,带着不耐道:“起来说话,别动不动就跪。” 怀心缇没有动,执意跪着。 上官堇理无奈,冷哼:“你把我糊弄出单景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如今还敢来求我?” “此事是下官的不是,下官认罚。”怀心缇低眉顺眼,跪的板板正正,“下官与梁濯暗中见过一面,关于元友道一些秘事,因涉及到永禄王,不敢擅自做主。还求大人,从中斡旋,让下官能与永禄王一谈。” “你要找他谈什么?”上官堇理眼眶骤缩。 “下官……”怀心缇欲言又止。 上官堇理突然俯身,手指捏住她下巴抬起,见她依旧垂着眼皮不肯看他。 青崖低咳两声背过身去,只听上官堇理说:“怀心缇,你杀了他们,银矿的线索全断了,这件事该怎么罚你?” 怀心缇蓦然对上他眼睛,眸光如水波流转,唬的上官堇理颓然松开手指。 怀心缇心中先是觉得好笑,笑他果然是个经不起撩拨的年轻人。 随后而来的是对自己的厌恶,厌恶自己明知他动了心思却要还利用他。 “你……”上官堇理呼吸不由减轻,状似漫不经心道,“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杀元友道,助梁濯上位。”怀心缇斩钉截铁道。 上官堇理面上闪过不悦,抱臂道:“为什么是梁濯?你跟他什么关系?” “梁濯是张诤的学生,我不是为他,是冲着张诤而去。”怀心缇坦言,“我知道大人说过张诤反对我入朝为官,您说,如果有一日,张诤站在我这边说话,会是什么场面?” 上官堇理眸光暗了下来,刚干完一票大事的怀心缇,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样干脆利落的手笔,胜券在握之外,还带着某种快意。 他似乎逐渐有点儿明白前一世的自己为何会对这样一个人上心了。 但更不得不提防的是,这个女人巧言令色,恐怕没有说尽实话。 “青崖说,你要送我一份大礼?”上官堇理目光凝视在她脸上。 “此事先请大人恕罪,我与明镜堂谈了个条件,我杀徐敬、王言,他们帮我活捉山有道。” “你!”上官堇理脸一下沉了下来。 “卓清河已经捉了人。还有……”怀心缇小心翼翼看他。 “还有什么?” “还有,我让老师控制住了蒙东……” 上官堇理略一思忖,噌地站起身,怒道:“求我?事都做尽,卖乖装可怜跪在这里认罚。怀心缇,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会动你?” 怀心缇仰头,眨眨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给我起来。”上官堇理眉心拧成一团。 怀心缇见好就收,乖乖站起身。 上官堇理没好气的瞥她一眼,气急反笑道:“说吧,查出什么了?还没来及审山有道你便知道其中暗藏的东西?” “下官请云青去审他,这会儿应该快回来了。” 上官堇理短促叹气,冷笑:“你倒是会用人。” 一旁的青崖静静竖着耳朵听着,整颗心越听越往下沉,他之前可都做了什么啊…… 这时怀心缇又道:“多谢大人信任,若不是大人,下官成不了今日之事。等云青来,想必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交待。” 第50章 真心 “青崖,去外头看看云青回来没有。”上官堇理坐下,扫到桌子上的碗碟,就盛了那么点儿饭菜,居然就吃了一半。 怀心缇意识到他的不悦,半个屁股坐到凳子上,重新拿起碗筷吃了几口。 上官堇理不由自主眯起眼睛,她这姿态颇有一副逆来顺受的意思。 怀心缇夹菜的筷子顿时不知该送进嘴里还是放下,左右为难之际,凝香大剌剌的走了进来。 她看到上官堇理先“嘁”了一声,到灶台上叮啷哐啷一阵,用托盘端了饭菜上桌。 怀心缇先去看上官堇理神色,见他没有愠色有点儿困惑。 凝香对他的态度可以说是无礼,但上官堇理从未与她计较过。 她可不认为上官堇理是个多么大度的人,也不认为这时的自己在他心目中有多重要的地位。 这时春词打着哈欠也走了进来,先给上官堇理行礼,得他点头后方坐下进食。 按道理,春词和凝香是没资格与上官堇理同桌而坐的,更别提同桌……即使没有同食,这也是不正常的一件事情。 上官堇理看凝香狼吞虎咽,对比怀心缇小鸡啄米的进食状态,不由长长叹气。 凝香听见这声叹,狠厉的眼神先睨过去。 怀心缇生怕凝香说出什么话来,忙道:“你们快吃,吃完回去补觉,后边要做的事情多着呢。” 春词看出气氛不太对,忙扒拉完碗里的饭,起身拽了凝香出去。 凝香回头喊:“主子,你也吃完了,走啊,一起睡觉去。唔……” 凝香被春词捂住了嘴,出门碰上回来的青崖。 “呦,这是干什么呢?”青崖调笑两人。 “青崖大人,主子们在里面。”春词有礼道。 青崖不自在的摸摸鼻子,快步进屋,“主子,卓清河来了,说云青还没审完,事情有点儿大,请两位主子这会儿过去。” 怀心缇手里的筷子终于能放下,与上官堇理起身匆匆出去。 卓清河见到怀心缇依旧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三人同乘一辆马车,车厢里三张脸三种不同表情。 “美人儿,你这次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卓清河笑道。 “怎么说?”怀心缇颇感兴趣的微微前倾身体。 上官堇理跟着她身体向前,成为两人之间的一道防线。 卓清河好笑的挑了挑眉,接着道:“美人儿,开始的时候,山有道像个老泥鳅一样尽说车轱辘话。后来云青上手,啧啧啧,把人折磨的……真有手段!” “说重点!”怀心缇不耐烦的打断他。 “山有道可能叛国。”卓清河卖关子一般顿了顿,“不过这不算什么大事,重要的是,听云青的意思,可能还涉及到……京中高官……” 怀心缇看向上官堇理,在他脸上同样看到了震惊。 她以为山有道顶多是贪财,顶多是某个高官敛财的暗桩。 若涉及叛国,又涉及京中高官,那可与她端一窝不大不小的反贼不可同日而语。 事情真的要闹大了……暗杀恐怕也会随之而来…… 上官堇理瞪她一眼,意思不言而喻,这件事你扛不动。 怀心缇咧嘴一笑,那模样三分谄媚七分讨好。 上官堇理气噎,很想伸手把她脸推到一边去。 卓清河先将脸扭到一旁,不由想起军师说过的话,怀心缇和上官堇理再怎么斗,终归是同一阵营。 他起初理解的是,两人终归都是官,官官相护嘛。 可现在看来,两人倒像是…… “怀心缇,你想怎么收场?”上官堇理开口问。 怀心缇抿嘴,违心道:“有大人在,下官都听大人的。” “哼。”上官堇理靠上车厢闭上眼睛。 “美人儿,你真的是这个……”卓清河对她竖起大拇指,“你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布好如此周密的一个局?” 上官堇理睁开眼,道:“是啊,怀大人,我也很好奇,你把我支使出单景的原因是什么?” 怀心缇在卓清河面前不好说什么,客套道:“下官哪里敢支使大人,是大人心怀单景百姓,不肯放过蛛丝马迹,不辞辛苦亲自前去查探。心缇替百姓谢过……” “闭嘴!”上官堇理冷眼扫向卓清河,“这位兄台,你同怀大人是如何认识的?” 卓清河一愣,含糊道:“就那日……就那日公堂上,怀大人命我不要擅自离开单景……” “欸?不对……”卓清河突然想起什么一般,惊奇看向怀心缇,“美人儿,那日在公堂上我只说自己叫清河,你是怎么知道我姓卓的?” 怀心缇一愣神,掩嘴打哈欠。 上官堇理好笑的看她,在卓清河想再次追问时,道:“具体什么情况,为何非叫我二人前去?” 卓清河自知上官堇理不是好得罪的,偶尔得寸进尺些可能无事,但真把他惹毛了恐怕没有好下场。 于是正经事上还是正经说,道:“云青说,有些话只能王爷听。至于怀大人,是我们军师有请。”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人下了马车,怀心缇环顾四周,依旧是明镜堂上次请她来的地方。 一路向山上爬去,期间三人无人说话。 到了地方,玄威先迎了上来。 怀心缇见到他,忙问:“老师也来了?” 玄威走到她跟前,道:“先生近日染了风寒闭门修养,命我送蒙东过来。我一直子在等您,姑娘可还有事要吩咐?” “怎么会感染风寒?”怀心缇忍不住担忧问,“可有……大碍?” 怀心缇问完顿觉心内五味杂陈,这种下意识的关心出自真心。 她不得不承认,文渡川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远远比自己认为的要重要,别管她如何觉得这个人不可信。 十年来的相处,深厚感情早已建立。 玄威忙道:“先生交待过,姑娘知道了一定担心,让我告诉您,专心做自己的事即可,有什么需要了尽管去找他。” 怀心缇心中堵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气自己还是别的。 对玄威道:“我这里暂时无事,你去县衙接上卫大夫回去,好生照顾老师。” 玄威应诺离开,上官堇理暗中挑了挑眉。 卓清河带着两人七拐八拐,直到一片石屋外才停下。 黑夜下,并不能看清此处有多少石屋,抑或说也不知道石屋是什么布局。 但可以感觉到,此地是个关押人犯的好地方。 庄河戴着面具等在那里,见到上官堇理先上来行了个跪拜礼。 上官堇理见他颇识抬举,抬手让他起身。 庄河嘶哑着声音道:“王爷,云大人马上就出来。” 第51章 勾结 云青裹着一身血腥出现,见到上官堇理和怀心缇后呼出一口气。 庄河识趣道:“几位大人先聊,此处地势空旷,我与清河去观观天象。” 等两人走远,云青运功查探周围,确定无人后忙道:“主子,先审的蒙东,那老家伙没两下就全交待了。 据他所说,单景的银矿早已被开采,往前查,单景什么时候无县令当差便能知晓具体时间。 蒙东的爹医术不行,但为人圆滑,先倒卖药材发了点小迹。后来搭上了银矿的线,之后便一跃成为单景数一数二的富户。” 怀心缇与上官堇理对视一眼,心中皆在盘算这座银矿是多大的产量。 蒙东已有七十岁,他爹就算是老年与银矿搭上线,算起来银矿被开采的时间也不短了。 民间自私开采银矿速度就算再缓慢,十年、二十年的开采下去,也是一个不小的数量。 那就不得不深究银钱去向。 只听云青继续说道:“蒙东娶了元家长女后,与元家走的并不近。直到元友道当上巴州知府,两人才有交集。 有这层姻亲关系在,蒙东在元友道和徐敬、王言之间极力斡旋。 按蒙东的说辞,银矿开采到炼银,是徐敬在负责,洗银是王言和蒙东负责。 所得银两,蒙东、王言和徐敬各一份,山有道一份,元友道一份。” “蒙东的话可有什么佐证?”怀心缇开口问。 “有,他儿子不是个灵活的,为了给儿孙谋计,蒙东养成了个写手札的习惯。” “山有道又说了什么?”怀心缇再问。 云青先去看上官堇理,怀心缇也跟着看过去。 云青犹豫道:“主子,其中事情……” “无妨,说吧,怀大人是自己人。”上官堇理打断他的话。 云青深吸一口气,道:“山有道供述,他本是西陵人,十年前,与怀连竹勾结,趁乱穿过博林来到单景。怀连竹给他弄了个假身份,潜伏进来为西陵谋财路……” 怀心缇耳中嗡嗡作响,上官堇理在她眼前连打两声响指才醒过神来。 “怀大人,想到了什么这么失神?”上官堇理森冷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没什么。”怀心缇声音有气无力,虽看不清彼此面容,但就是感觉她白了脸。 “山有道还说,西陵曾经内乱不止,是如今在位的摄政王齐言以狠辣手段定了乾坤。他是齐言的人,为家中妻儿老小听命行事。 银矿的实际当家人是山有道,银两除了参与的几人分赃之外,他说其中大头分别给了永禄王和汪殊……” 怀心缇整张脸皱了起来,她第一反应是问:“山有道有说谎的可能吗?” 云青斟酌片刻,慎重道:“应该不会,怀大人,你见到山有道就知道,他不敢撒谎。不过前面他抵死不说,用刑后问出这些,属下不敢再问。” 怀心缇脚下有些发软,她清楚云青的手段,人在求死不能的情况下,应当无力撒谎。 怀连竹真的与西陵人勾结了吗?他真的是博林城灭的叛徒吗? 怀心缇不相信,她虽与怀连竹只见过几次面,但那个男人脸上总挂着云淡风轻的笑。 见到她时,那满眼的宠溺和喜爱不做假。 她也常常生出疑问,爹既然喜爱她,为何不把她接到身边? 怀连竹带怀修棋见她时,怀修棋说的最多的是博林王上官玥。 说上官玥的英武,说上官玥的刚毅,说上官玥的威严…… 也说怀连竹与上官玥胜过亲兄弟的君臣之情…… 怀心缇心乱了,一时间不知道谁的话是真的。 也不确定追查到最后,得到的真相会不会与自己想要的背道而驰…… “怀大人,我们进去见见山有道?”上官堇理握住怀心缇手腕。 云青在前带路,怀心缇脚下踉跄,手腕上上官堇理的手指像是铁箍一般,匝的她生疼。 这股疼让她清醒,她目光逐渐坚定。 怀连竹没有叛的道理,为财还是为权?无论为什么,他最后便不该那样赴死! 七拐八拐,逐渐能听见山有道在痛苦呻吟。 血腥味儿渐重,怀心缇忍不住干呕,上官堇理并没有因此松开手。 石室内亮着昏暗的烛火,火苗跳动下,山有道只剩一团囫囵人影。 怀心缇使劲挣开上官堇理的手掌,像是着魔了一般走到山有道面前。在上官堇理和云青还没反应过来时,她突然抬手将一根手指戳进山有道肿胀的眼睛里。 山有道啊啊惨叫,只听怀心缇犹如鬼魅般问道:“告诉我,你与怀连竹是如何搭上线的?又是如何将银子运回西陵的?” “我说我说。”山有道痛的直打哆嗦,“我与怀连竹是通过摄政王认识,我没见过怀连竹,我与他只是书信往来。银子是通过玉桃镇运出去的,玉桃镇有我们的人。” “你明知道说与不说,你和你家人都必死无疑,为何要说?” “让我死,让我死……” “你又是如何与永禄王和汪殊搭上关系的?”怀心缇指尖触感弹滑,微微再用力,指甲划破了什么,疼的山有道又是一顿大叫。“不是我找上他们,是他们找上我。我……我无奈下,只得分出银子孝敬他们。为了这件事,摄政王对我很是一通骂……” “他们一起找上你?” “不是不是,先是汪殊,后是永禄王。他们只要银子,其他事一概不过问。” “十年前,博林城灭时,你在不在城内?谁下的药,谁开的城门?谁带的西陵兵?”怀心缇越问越急,手指也跟着用了力。 山有道脸上犹如被水浇过,哆嗦道:“我在城内,摄政王说是怀连竹带人下的药。博林军那么强悍,不是怀连竹无人能做到。开城门的自然也是怀连竹,摄政王说他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一个又一个怀连竹灌进怀心缇耳中,她心脏发紧,这样的指证,让她如何辩驳? “齐言许诺了怀连竹什么?”后面的上官堇理突然出声道。 山有道似乎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般,即使疼的发抖也没能回答出来。 怀心缇抽出手指,嫌恶的看着指上的血不知如何是好。 上官堇理上前一步递给她一方手帕,怀心缇犹豫一下接过,擦拭血迹,眼皮也没抬的问:“山有道,西陵攻进了博林,灭了博林城,更是杀了无数博林军,为何最后不干脆占领博林?” 山有道一边脸挂着一行血,痛苦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当时只不过是个小喽啰……” 第52章 选择 “嗖”的一声,冷箭破空而来,山有道瞪着一只眼睛,胸口上插入一枚利箭。 上官堇理低呼一声“追”,云青猛地转身出去。 怀心缇抬手探山有道鼻息,一丝热乎气也没了。 “死了。”怀心缇转头看向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再次握住她手腕,将人从山有道身旁扯开,只把人带到石室外的甬道。 “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怀连竹不会背叛我父亲吗?”上官堇理冷了神色,“你觉得齐言会许诺怀连竹什么?” 怀心缇回答不上来,她心中有太多困惑。 虽然事情出乎意料,但相对于前世而言,在这个时间段知道这些算得上好事。 “我依旧觉得怀连竹没有叛!”怀心缇无所畏惧般抬起下巴,眉眼里全是倔强,“大人,您领黜陟使一职,有罢免地方官员之权,想必也有派遣权吧。” “你想做什么?”上官堇理脸色更冷,“不管你要做什么,不妨先告诉我你要见永禄王的原因。” “大人,永禄王常守燕宁郡。燕宁郡有一半土地是沙漠,条件艰苦。我想见他,是因为听说他的府邸犹如绿洲,奢靡华丽的犹如仙境。下官好奇,想去长长见识而已……” 上官堇理看着她一开一合的双唇,恨不得拿东西给她堵上,嘴皮子上下一碰,没有一句实话。 “怀心缇,我对你怎么样?” 怀心缇半口气卡在喉咙口,错愕看他,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 “怀心缇,你对我做的事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早已不知道死了几回。有些事你可以跟我说。看在你……我不会不帮你…… 上官堇理说的艰难,好似这样的话不该从他嘴中出来。 怀心缇心也跳,太阳穴也跳,他什么意思? 上官堇理等了半天没等到一个字,咬牙切齿斥道:“怀心缇,当初我确实想杀了你。在梵音观伤你一事,是我鲁莽,你想如何讨回去都可以……事情变了,你这么聪明,明白我……” 怀心缇在昏暗的烛火下依旧感受到上官堇理的灼灼目光,这时不得不确定上官堇理不止对她动了心思,根本是动了男女之情。 不然高傲的他,不会说出这样类似道歉的话。 甬道内安静下来,场面实在有些诡异。 一旁石室内是一具面目全非的死尸,甬道里两个对峙而立的人,但谈话和表露出的意思却是难耐的春心萌动。 怀心缇太明白上官堇理这些话代表什么,如果她肯开口应上一声,上官堇理能认定她一辈子。 重生后最希望的事情突然发生,怀心缇却欣喜不起来。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也不沾边。 怀心缇除了慌乱外,更多的是困惑。 她不明白这一世的上官堇理为何会在这么早的时候表露心迹,又是怎么对她动的情? “大人在说什么呢?下官听不懂。”怀心缇慌乱的垂下眼睑,“山有道死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汪殊和永禄王马上就会察觉。无论如何,我应当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大人不如利用我,将我派遣去玉桃镇查一查山有道的运银路线。” “你!”上官堇理见她故意绕开自己的话,顿时觉得这个女人格外不识好歹。 于是,他不仅冷了脸,眼里也如浇了冷水般熄了刚冒出不久的热气。 “玉桃镇你就别想了,博林的地界,我碰不得,你更碰不得。”上官堇理拂袖转过身背对她,“怀心缇,你跟怀连竹到底什么关系,你为何那么笃定他不会叛?” 怀心缇这时终于敢抬眼看他,即使只是后背,也明确知晓他生气了。 “大人,玉桃镇我去最合适。这一去,生死与大人再无干系。”怀心缇口中有着一丝苦味儿,“自从博林城灭后,博林便交到永荣王手中,他儿子上官知彰则守徽州。大阙南方两大壁垒,便成了永荣王的天下。大人,我去玉桃镇,一查西陵奸细,二探永荣王,一举两得。” “呵。”上官堇理冷笑出声,猛地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仓促间恍惚觉得她眼中有……贪恋? 上官堇理眉头皱起,上前两步,抓住她肩膀,胸膛因为急促呼吸鼓动的厉害。 “大人!你做什么?”怀心缇怒声挣扎。 “怀心缇,你跟我装什么蒜?”上官堇理怒气终于迸发,双掌如铁钳一般固定住她,“我给你两个选择,一,做我的人。二,死在这儿。” 怀心缇停了挣扎,因为疼痛眼睛变得湿漉漉的。 上官堇理没在这水汽里退让,反而更进一步逼问:“你选什么?” “我本来就是你的人……” 上官堇理顿时一喜,手上力道松了松。 “大人莫不是忘了,我是你的棋子,棋子的主人,是执棋之人,我……呜……” 怀心缇没想到上官堇理会吻上来,这个吻与临仙城中那个轻轻点水的吻不同。 不熟练的莽撞,心急难耐的试探,以及……紧张的颤抖…… “唔!”唇被咬的一痛,怀心缇忍不住闷哼。上官堇理抬起头,指腹碾上她下唇,似是要为她擦拭掉血迹。 但用的力道,分明更像惩罚。 “怀大人的嘴明明很软,说出的话却硬的让人讨厌!”上官堇理几乎贴在她面上,高大身形更是将她堵在墙上逃离不得。 “怀心缇,别跟我玩字眼。再给你一次机会,是做我的女人,还是死?” 被威胁的怀心缇其实还没从刚才的吻里回过神来,事情发展太出乎意料。 上官堇理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吧,这么短的时间内,会喜欢上她?为什么? 这人是真心,还是年轻气盛想在她这里耍什么不入流的手段? “说,选什么?”上官堇理耐心似乎耗尽了,掐着她的下巴抬高,低头撕咬一般再次亲了下去。 怀心缇满脑子全是问题,下巴的疼和嘴唇上的疼让她不由想起梵音观掐在脖颈上的手掌,想到踹在身上的那一脚。还有,半老徐娘…… 怀心缇莫名生了怒意,蓄力推开他,顺势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条甬道,“哐啷”一声,一根火把摔在地上。 两人扭头朝着声音方向望去,只见青崖和凝香瞪直了眼睛看着他们。 掉到地上的火把没有熄灭,火苗反而更旺,一股一股在地上跳跃着。 刷拉一声,凝香拔出刀,气汹汹上前用刀尖抵住上官堇理喉头。 第53章 记仇 怀心缇先擦了一把嘴上血迹,拦住凝香道:“把刀放下。” 凝香岂肯,怒道:“他欺负你,我砍了他!” “你看错了,大人不会欺负一个半老徐娘……”怀心缇话说一半顿觉不对,将凝香持刀的手臂压下,“不是让你们留在衙门,怎么找这儿来了?” 震惊不已的青崖终于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扑通一下跪到怀心缇跟前儿。 在几人狐疑的主食下,青崖仰头一脸真诚道:“怀大人,小的对您的敬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您不仅绿鬓朱颜,还杀伐果决。小的,对您佩服的五体投地。” 凝香震惊的看着他,而上官堇理直接踢了他一脚,低声呵斥:“不会说话就闭嘴。” 青崖整张脸显得格外苦,站起身拍拍膝盖,“禀主子,太子殿下来了。” “你说谁?”上官堇理和怀心缇同时发问。 青崖忙正色道:“太子殿下已经落榻衙门,与殿下同行的还有汪姑娘。” “汪时浓?”怀心缇不确定再问。 “对,工部侍郎汪殊的掌上明珠汪时浓。” “她来做什么?”上官堇理满是不解。 怀心缇心里颇不是滋味,嘴唇顿觉更痛,瞟向上官堇理的眼神不由自主带了丝嫌弃。 “知道你们家主子像什么吗?”怀心缇接过话。 青崖见怀心缇搭理他,忙凑上半步笑问:“像什么?” “你家主子就像那春风里盛开的油菜花……”怀心缇语气中满是揶揄,拽拽凝香,“走,跟我去查一样东西。” 凝香跟着怀心缇进入石室,看到山有道时低呼一声。 石室外的青崖摸着脑袋,不解问上官堇理,“主子,怀大人什么意思?您这长相,怎么也该像牡丹花。” 上官堇理舌尖顶了顶后槽牙,低笑出声:“真记仇。” “什么意思……?啊,哦,怀大人是不是说您招蜂引蝶?”青崖恍然大悟,随即又一脸惊恐状,“完了完了,主子啊,奴才以前给过怀大人一脚,还骂她是老女人……” “你完了。”上官堇理扔下三个字也进入石室。 怀心缇正端着烛火照在山有道身上,凝香则拔出了他胸膛里的利箭。 箭矢短小,像是自保用的袖箭。 凝香反复确认,利箭无毒,射出的力道很大,关键很有准头,一箭直刺心脏,是让山有道必死的一击。 凝香将箭矢上的血迹在山有道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怀心缇的同时接过烛火。 怀心缇凑近烛火翻来覆去查看,在箭尾找到一点嫣红。 果然是周化之,怀心缇牙关不由咬紧。 “杀人的是谁?”上官堇理突然开口,从怀心缇手中拿过短箭,左看右看没看出端倪。 怀心缇暗中叹气,周化之阴魂不散,她想去玉桃镇其实也是想引周化之现身。 这个人对于她和上官堇理而言,是个不稳定因素。一天不除掉他,一天便不能有个安稳觉。 见怀心缇不语,上官堇理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试探问:“周化之?” 怀心缇猛的瞪大眼睛扭头看他,一时间有种错觉,好像有着前世记忆的不止她一人。 “看来我猜对了。”上官堇理弯唇一笑,“走吧,去看看云青有没有追到人。” 怀心缇依旧像以前那样,规矩的落后上官堇理一步。 上官堇理回头频频看她,那神色分明是在找她要一个回答。 怀心缇心乱如麻,只垂着头跟在她身后。 跟在后面的青崖和凝香同样各有心思。 青崖虽然知晓上官堇理对怀心缇有些不一般,但亲眼见到两人那样,还是感到震惊。 在他看来,上官堇理虽然年少,但自八岁入宫,遭受过的尔虞我诈是常人的百倍。 如果上官堇理能被美色诱惑失控,那实在对不起他在宫里那胆战心惊的十年。 所以,上官堇理对怀心缇,只能是真心。 可是,他们才认识还不足三月,这么短时间建立起来的真心,禁得住推敲吗? 而凝香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她虎视眈眈的盯着上官堇理的后脑勺,脑中各路兵器过了一遍,一路上想了不下几十个折磨人的手段…… 来到外面,庄河带着卓清河等着他们。 卓清河上来问:“如何了?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怀心缇不确定明镜堂是不是想在上官堇理面前表忠心,也不确定上官堇理对明镜堂到底是什么态度。于是问:“大人,可需明镜堂做什么?” 上官堇理脚下未停,越过庄河直奔山下而去。 怀心缇慢下脚步,对庄河轻声道:“太子已到单景,莫要冲撞到太子的人。我在说什么,军师应该能听懂。” “多谢大人提醒。”庄河弯腰表示感谢。 怀心缇没有刻意去追上官堇理,只远远跟着。 跟了一段路,只见凝香突然气的要拔刀。 “怎么了?”怀心缇攥住她手腕。 凝香跺脚,凑到怀心缇耳边道:“他们两个在说你闲话,听意思,上官堇理想跟你搞一搞男女私情。”怀心缇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知道有些话由凝香的嘴转述出来格外不中听。于是嗔道:“你呀,别仗着耳力好偷听别人说话。” 凝香狐疑的扭头看她,认真问:“主子,你喜欢他?” 怀心缇脚下快了几分,咕哝:“喜欢什么喜欢,哪里顾得上……” 怀心缇却是无心思考上官堇理为何会突然表明心意,因为在听到太子来单景的消息后,她清醒的意识到,所有事情都变了。 前一世太子从未出过釜京,她记得与先生分析过太子上官鹤的处境。 上官鹤是个好太子,有心怀天下的胸廓。 但彼时皇帝正值壮年,太子却已慢慢长成。这样的情况下,皇帝必定会忌惮太子。而太子,也势必不敢活的太过张扬。 怀心缇想起前世她初到釜京时的场景,文武百官皆等着看她热闹。 第一日朝会过后,皇帝召她单独觐见。 但恰逢张诤在御前议事,她便在御书房门外跪着等了足足三个时辰。 最后,张诤出来,告诉她皇帝累了,挥挥手让她改日再来。 她一瘸一拐的从宫内出来,是太子暗中派人送了她一程。 之后也是,遇到很多事情,太子都会暗中帮她一二。 想到此处,怀心缇心中是暖的。 在冰冷的釜京,孤身一人的情况下,只有太子给了她温暖。 上官堇理对她不好吗? 当然是好的,但他们之间的好坏,掺了太多算计。 更何况,不信任彼此产生的隔阂,将事情推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所以,太子在怀心缇心中格外不同。 第54章 沮丧 怀心缇按捺不住心底喜悦,很期待与太子见面那一刻的到来。 不过,不仅太子来了单景,汪时浓也来了。 汪时浓在釜京以才华被人熟知,生的美,可以说是是冲着上官堇理来的。 如今发生的一切与前世有着天差地别的变化,怀心缇不得不重新审视所有。 她需要忘掉前世一些东西,重新建构所有人和事,只有在新局面中捕捉到更多线索,她所查的事便有可能更快接近真相。 怀心缇更加坚定了心中想法,玉桃镇她必须去! 前世线索直指永荣王,今生她便想方设法到永荣王身边去。 不接近这个可疑之人,不拿到真凭实据,即使最后去到釜京,拥有了权力,依旧无法为博林王等人翻案。 但她同时知道,玉桃镇这条路几乎是个死局。 永禄王和汪殊失去单景这条财路,不管是对怀心缇的怒气,还是对真相可能被揭露的惧怕,他们都会对怀心缇出杀招。 而且永荣王已派出周化之,估计对她也是杀意满满。 突然怀心缇心中一动,似乎突然明白上官堇理为何会选择在此时选择对她表明心意。 上官堇理应该猜出了她下一步要去博林,利用感情牵绊阻止她是个还算不错的选择。 单景这一遭,上官堇理看清自己为人。 杀是舍不得杀,用起来又觉得不好控制。 反正也对她也存了点儿小心思,不如干脆利用一番。 博林对上官堇理来说,是不能碰的存在。 皇帝留上官堇理在釜京,更是将他接进宫内亲自教养。 这样的恩情,上官堇理受了,便得做出一定回报。 如今的博林在永荣王代为管理下,逐渐恢复成往日模样。 在这个时候,上官堇理若不识趣提出要回封地,简直就是站在城墙上,当着全天下百姓的面给皇帝一巴掌。 上官堇理已经受封为博林王,也只能当个受封的博林王。 表面平衡已经维系多年,上官堇理不能放任她去打破任何一边。 怀心缇抿紧唇,唇边被咬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双拳微微握紧,难受不已。 自以为是的觉得年轻的上官堇理好糊弄,实际上,这个看着还青涩的王爷,内心深不可测。 她以为自己为杀徐敬等人支使开上官堇理,可如今看来,分明是上官堇理借她的手打开单景僵持住的局面。 一切都有迹可循,她以为自己筹谋算计下,让上官堇理留下来的人为自己所用。 实际上呢,暗中很有可能是上官堇理授意。 还有老师,老师也有可能早就与他串通好了一切…… 怀心缇想到此处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有一种黑夜中在野外独行,突然被群狼环伺一般的孤立无援。 真是可笑,她竟还因为汪时浓的到来生了醋意。 上官堇理一定在旁边看够了她笑话,笑话够了,还可以骂上一句,女人而已,蠢透了! 怀心缇拇指指甲狠狠掐进食指中间关节,直到皮肉绽开流出血液。 痛意清晰传到大脑,怀心缇彻底从黄粱梦中醒来。 一路走下山来,马车旁站着云青。 怀心缇看他一眼,什么都没问,就着凝香的手上马车。 凝香却突然惊呼道:“主子,你手受伤了?” “可能不小心在哪里蹭破了皮,不打紧。”怀心缇不在意的掀帘钻进马车。 上官堇理大刀阔斧坐在里面,见她进来笑眯了眼。 怀心缇冷着脸坐下,眼里也裹着寒意,淡声道:“大人方才问的问题下官有了答案,大人可还有兴趣知道?” 上官堇理漫不经心的“哦”了一声,挑起的嘴角带着嘲讽。 怀心缇此刻证实了方才猜想,整颗心朝着黑暗坠去。 在玩弄人心这件事上,他上官堇理是行家。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怀心缇垂下眼皮,看着食指关节上掐出的伤慢慢渗着血。 ------------------------------------------------------------------ 回到县衙天已经慢慢放亮,衙门正门前停着两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豪华马车。 值夜的衙役见到他们,忙上前牵马放踏。 怀心缇比以往更加恭敬的对待上官堇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门。 出乎意料的是,衙门内灯火通明。 太子等人并未因舟车劳顿歇息,相反由元友道小心翼翼陪着说话。 上官堇理一进大堂,太子迎上来爽朗笑道:“暖苏,你可算回来了。” 上官堇理快走两步,“殿下,您怎么来了?皇上可知晓?” “我在釜京无聊,特意求了父皇出来微服私访。”太子毫无架子,“放心吧,有父皇的亲兵跟着,不会出事。” 说罢看向上官堇理身后的怀心缇,眼睛一亮道:“想来这位就是怀心缇怀大人吧。啧,了不得,真是个格外好看的妹妹。”怀心缇要跪下去行礼,却被太子一把托住双臂,“别跪,跪来跪去的麻烦死了。来来来,怀大人,我可听说了你不少事情,快与我细细讲来。” “殿下,不如先用了早饭,歇上一歇再听怀大人讲故事?”上官堇理忙开口。 太子面露遗憾,随即又释然道:“想来你们出去办事一夜未歇,那就听暖苏的,先休息。” “暖苏哥哥。”娇俏女声这时才有空插入,只见十六、七岁的汪时浓一脸娇羞。 上官堇理淡淡应了声“嗯”,吩咐人给太子等人引路。 怀心缇恭敬告退,带着凝香快步回到后院。 春词正在廊下来回踱步,见到两人脸上一喜,迎上来先道:“主子,得委屈您挪屋子。” 怀心缇脚下一缓,不在意问:“收拾好了?” 春词点头,带着两人朝旁边的厢房走去。 厢房本来住着凝香和春词,虽然有时候两人会跟怀心缇挤一挤主屋,但平日里,住得还是厢房。 怀心缇对吃住不上心,也从来不挑,所以对于把主屋让出去一事并没什么多余感觉。 春词备了吃的,怀心缇囫囵吞下,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等她躺下闭上眼睛,春词拉着凝香出去说话。 凝香将所有事情低声说了,听的春词一头雾水,一时间没分析出什么有用东西。 “春词,我觉得主子变了。”凝香难得的拧紧了眉头,“自从来到单景,我总觉得主子……阴晴不定的……” 凝香见春词盯着她,忙解释,“看着好像没什么变化,也不发脾气。但我就是觉得,她有时候很开心,有时候又很沮丧。” 第55章 珍重 “行了,别多想,让主子好好休息。”春词叹出一口气。 “那个上官堇理,不是什么好东西……” 凝香一句话还没骂完,房门却突然开了。 怀心缇一脸严肃出来,认真道:“凝香,以后不许对上官大人有任何无礼言语和举动,若有一丝一毫差池,你就回洛川去。” 凝香从未被怀心缇这般对待过,一瞬间先站直身体,连忙应:“是!” 怀心缇似乎安了心,转身回房睡觉。 凝香好半天大气不敢出,可怜巴巴拽着春词的衣袖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春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凝香,听话,以后不仅要对上官大人客客气气,对他身边的人亦是。汪姑娘搬进主屋一事,你更不要表露半分不悦。主子已经很累了,我们不要给她惹麻烦。” 凝香郁郁点头,担忧的望着已经关闭的房门。 ------------------------------------------------------------------ 怀心缇一觉睡到下午,醒来春词告诉她太子等人外出游玩去了。 玄威一直等在外面,等怀心缇收拾妥当才进来。 怀心缇问了问老师身体情况,听玄威说无大碍便也放下心来。 玄威欲言又止,最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件。 怀心缇抬手去接,满目狐疑。 玄威捏着未松手,问:“姑娘,属下知道您与先生可能有些误会,但您一定要相信他。” 怀心缇抽过信件,快速打开,是文渡川亲笔。 上面书写“吾儿禧娃: 局势大变,保命要紧。 师先行,玄威留下为你所用。 切记,人心不可测,莫对不确之事抱虚妄念想。 破局之地,你我师徒心有灵犀。 珍重,珍重,珍重。” 怀心缇捏着纸张的手发了抖,她不确定文渡川要做什么,是要帮她还是害她? “姑娘,先生信上可有说去了哪里?”玄威忙问。 怀心缇摇头,敷衍道:“我也不确定,总会碰面的。” 玄威不再追问,只道:“先生交代我,一定要护好姑娘安全。姑娘近日不论去哪里,一定要带着我和凝香。” “好。” 怀心缇出了后院,还未到衙门大堂便在半路碰上了梁濯。 梁濯似乎一直在等她,迎面快步走来,行礼:“怀大人,可算与你碰上面了。” “梁大人,有急事?”怀心缇见到他心里平顺许多。 “那日你说即将迎来干旱,我便暗中去查看水井、河道等的水位情况。确实如你所言,下降的厉害。”梁濯满脸焦急,“怀大人,此事可有应对之策?” “稳定粮价,防止民众暴动,引水源。”怀心缇冷静道,“只解决单景的问题不够,巴州三个县能同心协力最好,不然……” 怀心缇没再说下去,梁濯能听明白她的意思。 梁濯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他是真的把百姓安危放在了首位。 “梁大人,如今太子和黜陟使在单景,很多事情若不禀明,日后恐有麻烦。”怀心缇凑近梁濯,声音压得很低,“还有,银矿一事涉及工部侍郎汪殊,虽没有确切证据,但他女儿此时前来,不知其中可有变故?” 梁濯没有惊讶,愤恨道:“旱情一来,这些人只会比兔子跑的还快。” “黜陟使知道徐敬等人与元友道勾结的所有事情,但他没有处置元友道的任何意思。梁大人,此局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梁濯猛地退后半步,对上怀心缇挑起的眼尾,那意思再明确不过,该他梁濯拿出诚意了。 梁濯抱手,道:“徐敬、王言一事多谢怀大人出手,梁某感激不已。” 怀心缇虚虚托住他双手,诚恳道:“水源一事我已派人暗中找到,梁大人不必忧心。只是心缇有一事想……” “怀大人尽管问。” 怀心缇真心笑了笑,道:“梁大人,问题可能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梁濯似乎想到了什么,试探问:“怀大人要问的可与太子有关?” 怀心缇对梁濯有了新的认识,这样一个人,思维敏捷且能看透他人所思所想,实在不该蒙尘在巴州这个小地方。 梁濯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道:“我二十岁成为太子少师,殿下聪慧,且小小年纪便心胸阔达,将来必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可是……” 梁濯满目可惜,更多的还有遗憾和不解,“怀大人应该知道博林城一事,当时永昌王领命前来巴州寻找矿脉。那时殿下已有十五,正值年少无惧,千求万求后,皇上应允他跟着永昌王一起到巴州而来。 之后便发生了西陵屠灭博林城的事,永昌王又正好在这一带,便再领皇命查明城灭被屠真相。 我记得太子与永昌王在巴州和博林待了有两年之久,等他们再次回到釜京,殿下变了。 我……” 怀心缇直愣愣问:“梁大人,您与太子是怎么闹翻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唉!”梁濯面色铁青起来,懊恼、自责等情绪让他整张脸变得晦暗,“回到釜京之后,殿下像变了一个人,脾气秉性与之前大相径庭。我……我甚至觉得,殿下不再是殿下,像换了个人……” “梁大人,慎言。”怀心缇惊道。 梁濯连连摇头苦笑,“当时我年轻气盛,觉得不对劲便去查。后来太子有所察觉,有一日借了个由头将我打发出了釜京。” 怀心缇有些怅然,她从梁濯的话里听得出惋惜和悔意。 “我查殿下实属忤逆,殿下未杀我已是开恩。”梁濯似乎依旧不甘心,“怀大人,当时我甚至还去找过永昌王,永昌王说太子不慎掉落过悬崖,脑部受了伤。你说,是什么伤能让一个人性情大变?” 怀心缇觉得梁濯魔怔了,皇室血脉岂能容忍质疑。 更何况,那么多文武百官,还有皇帝和皇后,太子是不是太子也分辨不出吗? “梁大人,我想即使你出了釜京,依旧求张诤张大人为你查证过吧。” 梁濯脸上所有神色收敛起来,故作轻松道:“是啊,老师那样谨慎的人总不能查错。是我不甘心,那样好的一个殿下,变成后来这样。” 怀心缇想了想太子行事,并未觉得有何不妥,是什么让梁濯耿耿于怀? 之前的太子,真的好到让他不顾生命安危去查证吗? 怀心缇找不到答案,她不认识梁濯口中那样好的殿下,但她认识这个帮她的太子。 她想跟梁濯说,现在的太子也很好,你睁眼看看现在的他,不要执着于过去。 “梁大人,我看天色尚早,不知大人可有兴趣随我一起去看一看水源?”怀心缇岔开话题。 第56章 教训 梁濯大喜,连连应允。 两人出门上了马车,凝香和玄威驾车,一路出城朝着南面而去。 单景和洛川地处巴州南部,两县南侧有一道高山作为屏障。 屏障另一侧,是西陵国。 西陵与博林西南端的玉桃镇相接,玉桃镇呈现带状,一端接西陵,一端接单景。 所以山有道运银到西陵,必须贯穿整个玉桃镇才能到达。 四人来到山脚下,梁濯不确定的问:“大人,您说的水源在山上?” 怀心缇拍拍玄威肩膀,玄威叮嘱她小心后,率先带路往山上去。 “梁大人,不妨看过再说。”怀心缇对梁濯做了个请的姿势。 凝香从车厢里薅出一包东西背上,示意梁濯和怀心缇先走,她殿后。 梁濯不再犹豫,快步跟上玄威。 几人这一爬,竟一直到了日暮快要降临。 梁濯不知道爬了多高,隐隐听见水流声时脸上露出惊喜。 又爬了一段路后,耳边已经满是落水轰鸣声。 梁濯震惊的看着眼前一幕,落日余晖下,整条瀑布被映照成金黄色。 水势奔腾而下,直直坠进深谷。 水花四处飞溅,梁濯忍不住抹了一把脸,脸上扑满水汽,湿漉漉的。 “这……”梁濯嘴巴开开合合,最后也只吐出一个字。 “两位大人,看过来咱们便下山吧。此处隐秘未被人发掘,是因为野兽太多。”玄威警醒得环顾着四周。 四人匆匆下山,行至半路天色彻底暗下来。 凝香从包裹里掏出火把,与玄威一前一后点亮照明。 沉默一路的梁濯终于缓过神来,问:“怀大人,水源充足,但我们该怎么将水引下来?又该如何将水送入洛川和姜狄?” 怀心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道:“元友道这两日一直来不及做什么,等他反应过来,再想成事恐怕就难了。” 梁濯又一次陷入沉默,但眸中神情逐渐坚定。 快到山脚的时候,林中突有异动。 玄威和凝香将怀心缇和梁濯护在身后,并将火把转交两人手中,快速拔出兵器严阵以待。 簇簇绿色光点晃动在四周,低低的呜咽声似是警告。 “是狼吗?”怀心缇不确定的问玄威。 “是,姑娘莫慌,这个季节的狼有食物,不一定会攻击我们。”玄威声音冷静道。 局面一时僵持住,狼群不退,他们四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虎啸。狼群一惊,四散逃窜离去。 玄威低喝:“快走!” 几人脚下踉跄,好赖没出任何意外。 山脚下马车依旧在,玄威去解麻绳,凝香扶他们上车。 马鞭一抽,马儿嘶鸣一声,撒开腿朝县城方向奔去。 “谁?”玄威爆喝,随即勒停马车,随后便是兵器出鞘声。 “是我。”路中间那人冷声走近两步。 凝香就着马车檐壁上的灯笼看清那人脸上戴着面具,跳下马车恭敬道:“原来是云青大人。” 听见声音的怀心缇挑开车帘,由玄威扶着跳下马车。 云青上前来,冰冷道:“怀大人,希望下次不要再有甩开我的事情发生。” 怀心缇面无表情,也不辩解,有些麻木道:“是。” “怀大人,主子找你。”云青说罢转身离开。 怀心缇重新爬上马车,见梁濯欲言又止也没理会。 到了县衙,梁濯对怀心缇施了一个大礼,道:“怀大人,今夜我以命搏上一搏,若成了,再单独谢你。若不成,希望怀大人尽力救一救巴州百姓。 怀心缇微微点头,目送梁濯挺直了脊背进去。 怀心缇站在当地有些出神,她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 “对不住,我没得选……”怀心缇喃喃自语。 没一会儿衙门里出了点躁乱,随后又快速恢复平静。 衙门大堂围了三层护卫,严阵以待的架势令人心慌。 怀心缇以为上官堇理应该没时间理会她,没想到一只脚刚迈进县衙大门,便见上官堇理气势汹汹冲着她走来。 上官堇理上来扯住她手腕就走,怀心缇忙对凝香摆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怀心缇被拽着一路到了后院,最后被扔在书房地上。 上官堇理似乎很愤怒,他起身压住怀心缇半坐起的身体,大掌卡上她脖颈。 怀心缇不由发抖,痛苦的窒息感瞬间笼罩全身。 “大人,下官……下官错了。”怀心缇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抓住上官堇理的手腕企图拉开。 “你敢甩开云青,敢撺掇梁濯见太子,就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后果吗?”上官堇理瞳仁里倒映出瑟缩成一团的怀心缇。 “大人,我错了……再也不敢……”怀心缇呼吸逐渐受阻,她眼里满是死灰。 呵,梁濯以命相搏或许还有生机,但她怀心缇,似乎…… “怀心缇,你有身为棋子的自觉吗?就这么想去博林?不让你做的事情,你却非要跟我对着干是吧?”书房外玄威和青崖的争吵声突然响起,一个要要闯进来,一个死命拦。听声音,马上就会打起来。 而后又听见汪时浓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在劝说着什么。 上官堇理松开手,起身突然打横将地上的怀心缇抱起放到软榻上。 怀心缇惊疑不定,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等上官堇理整个人覆身压上来的时候,怀心缇内心终于有了实感的惧怕。 脖颈被掐红的痕迹上落下柔软唇瓣,温热鼻息喷洒在周围。 哐啷一声,门被暴力推开。 怀心缇绝望的闭上眼睛,眼尾坠落的泪珠晶莹易碎。 上官堇理爆喝一声:“滚!” 门被重新掩上,上官堇理扭头,看到怀心缇了无生气的面容。 怀心缇感觉唇上被咬伤的地方被用力揉搓,似是要把已经结痂的伤口搓开。 “上官暖苏,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怀心缇睁开眼,面前那张脸明明还是那样好看,却对她毫不留情。 “你太不听话了,该得到一些教训。”上官堇理指腹依旧揉着那块血痂。 怀心缇咯咯笑出声,这么一对比,前世的上官堇理对她似乎更好些,最起码没用这样的手段对付她。 “你笑什么?”上官堇理指腹用力。 “上官暖苏,你根本不想知道博林城灭的真相吧?”怀心缇在这尴尬境地终于明白过来,能被皇帝信任的上官堇理,有大好前程的上官堇理,何必冒险掀翻已经定论的往事呢。 而且,那时候的他才八岁,那件事能给他留下印象吗? 唇上一痛,那块血痂终于脱离开皮肉,淡淡血迹泛出,显得她的唇格外艳丽。 第57章 算计 “上官暖苏,今日之后,无论我做出多少政绩,走上多高位置。别人都会认为我是爬你的床得来。这样的结果,你满意吗?” 上官堇理看她挑起的嘴角格外刺眼,怒问:“委屈吗?口口声声要查真相,这就受不了了?” “既然我这么碍眼,让我去玉桃镇。或者,杀了我。”怀心缇心灰意冷起来。 上官堇理好笑的看着她,突然将手伸到到衣领处。 怀心缇瞪大眼睛,抓住他去扯衣服的手指,彻底怒了,厉声道:“上官暖苏,你适可而止!” “不装了?”上官堇理反握住她的手摁在一旁,“怀心缇,文渡川也去了博林吧?我以为他真的不在意你,没想到会给你留下一条会咬人的狗。你来告诉我,你们谋划这一切,是真的要查博林城灭的真相吗?” 怀心缇挣扎想要推开他,上官堇理更用力的钳制住她,“文渡川刚进博林地界便遭遇刺杀。你猜是谁?” 怀心缇愣了愣,脑子里一时有些混乱。 老师把玄威留给她确实出乎意料,因为玄威没有紧要事情一般不会离开他身边。 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文渡川回到永荣王身边,有永荣王护着,玄威可以暂时离身。 而今听见他被刺杀,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难道……文渡川不是永荣王的人? “怀心缇,他可真是你的好老师。”上官堇理目光逐渐掺杂了暴戾,“你们合谋算计我,真当我没脾气是吗?” 怀心缇彻底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前一世文渡川对上官堇理的忠心,都可以当作忠仆的典范了。 “什么意思?”怀心缇忍不住问道。 上官堇理一愣,随即笑道:“怎么?你也被他耍了?” “发生了什么事?” “文渡川好本事,他暗中先一步找到银矿,命人做手脚将银矿炸了。”上官堇理声音冰冷道,“你可知道,若是想再重开银矿,没有五年十年挖不出来。银矿一埋,单景这一趟,我算是白跑了。” 怀心缇眨眨眼,再眨眨眼,她想给文渡川道一声彩。 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清楚明白,单景这个小地方,承担不起银矿所带来的祸端。 为什么说是祸端,是因为单景是座山城,能够养活人的土地有限。 银矿即使是由朝廷来开采,但山高路远下,私底下的龌龊事只会多不会少。 当大量的人拥挤进单景,单景的百姓恐怕就会过上背离故土的生活。 更何况,西陵国一直对博林和巴州虎视眈眈,难保其不会在银矿的诱惑下开启战事。 文渡川这一炸,算是为单景争取了五到十年的喘息机会。 “你看,文渡川给我做了八年老师,这八年自然抵不上与你的十年。他说你不是怀连竹的女儿,你自己也不承认,可你坚定认为怀连竹不会叛的态度,还不足够说明你跟他的关系吗?”上官堇理眼里露出凶狠光芒,“怀心缇,我知道你是怀连竹的女儿,也知道你还有一个双生哥哥。那个刺客就是他,你乖乖跟我承认,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不会拿我怎么样?”怀心缇彻底不装了,挣不开他的束缚便恶声道,“登徒子,放开我!” “别乱动!”上官堇理声音突然暗哑。 怀心缇浑身猛地僵住,她惊骇的看进上官堇理黑漆漆的眼睛里。 上官堇理耳尖通红,身体僵硬。 怀心缇猝然别过脸去,哪里还敢再看他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堇理松开摁着怀心缇的手,捏着她下巴转向自己。 “我不是什么好人,你敢在临仙城亲上来,就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吗?” 怀心缇呼吸散乱,眼神没有焦距的乱扫,“你年龄还小,莫要冲动行事,有话好好说……你戏弄够了就放开我,左右我的名声已经被你毁了……” “方才……”上官堇理的声音依旧暗沉,“方才进来的是青崖,没有旁人,他不敢乱说。” 怀心缇倏的抬起眼皮,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 又或者说,前番没戏弄够,故技重施让她更难堪。 上官堇理放松身体,头埋在她颈窝,疲累道:“嘉禧,你永远不会伤害我,对吗?” 怀心缇不知该如何回答,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可以利用我,也可以骗我。”上官堇理低声在她耳边道,“皇上派人送来消息,让我不论单景情况如何,即刻回京复命。我办砸了差事,回到釜京不知道要被上多少道折子。” “皇上那么宠你……” “釜京只有我一个人。”上官堇理并不想听她冠冕堂皇的安慰话语,翻身侧躺到一旁,“此次受命前来是因为有人上言巴州贪腐过重。可半路有人给我递消息,说单景有银矿,说你去了姜狄。我命人查探,决定先改道梵音观要你的命。后来的事情,你不觉得其中有猫腻吗?” “你怀疑有人暗中操控,将临仙城一事捅到我们面前?”怀心缇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不仅如此,而且这个人笃定我不会杀你。” “为何?”怀心缇朝他看去,只见那人手托住脑袋歪头看着她,明亮眸子下鼻梁高挺,看起来柔软无比的唇瓣含着一抹笑。 “我确实不会杀你。”上官堇理如是说,“你与怀修棋是双生子一事在我这里不是秘密。” 怀心缇惊得坐起身,声音不稳的问:“你说什么?” 上官堇理姿势未动,眼神示意她躺下。 怀心缇心声擂动,见他一副你不躺下就闭嘴不言的架势,便别别扭扭的重新躺下。 上官堇理抬手捏起她胸前珠玉串成的压襟把玩,“我小时候就知道你。娘亲与我讲,这天底下,爹完全信任的人是怀连竹。所以,说怀连竹叛变,我并不相信。” 怀心缇从没听上官堇理说过这些话,即使是前世。 她震惊的双唇微张,想说什么,但条条思绪混杂在一起,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你的存在,我隐约知晓。但博林城灭后,所有跟我相关的人都消失了。”上官堇理目光黯淡,“梵音观里,怀修棋见到我就杀上来。开始我以为是你,后来确定你们是两个人后,我便知道你是怀连竹的女儿。” 怀心缇握住他玩弄压襟的手指,“我说过,我不是怀连竹的女儿。我也不知道什么怀修棋。” 第58章 消气 上官堇理听到怀心缇否定的话,顿时哭笑不得,啧了一声道:“我以为自己足够多疑,跟你你比起来,还是差的太远!” 见怀心缇又要起身,又忙道:“怀心缇,不管你信不信,我没玩弄你的意思。不日我就要回釜京,云青留给你,别再甩开他。” 怀心缇仓惶起身,这次上官堇理没再阻拦她。 怀心缇从书房出来,虎视眈眈盯着房门的玄威等人顿时松了口气。 几人快步朝厢房走去,走到半路,跟着汪时浓的丫鬟一脸要哭出来的样子领着大夫走向主屋。 “怎么了?”怀心缇轻声问。 春词凑近她道:“方才在书房外,云青突然出现打晕了她。丫鬟不知情,以为她家小姐得了什么急症。” 怀心缇抿了抿唇,春词瞥见后几乎凑在她耳朵上继续道:“青崖被玄威打的撞开了书房门,玄威又被云青摁在了地上。后来听见上官大人爆喝了一声滚,青崖见了鬼似的关上门出来。其他的,没别的了。” 怀心缇嘴唇抿的更紧,上官堇理在这件事上没有骗她。 不过她现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上官堇理的话让她觉得所有一切都对不上了。 前一世上官堇理并没有说过不相信怀连竹会叛,甚至在查证的过程中,很多证据指明怀连竹确实叛了。 为了这件事,他们二人关系一直紧张无比。 怀心缇不确定上官堇理是否真的知晓她的身世,她现在不敢冒险去问。 她也想知道当年爹为什么要把她送给祖父怀靖安抚养,还想知道她和怀修棋的娘是谁。 这些问题,前世并没找到答案。 而今上官堇理可能知晓一些情况,她该不该问? 问的话就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世,承认后,他们会不会还是像上一世那样关系剑拔弩张? 还有,她绕道姜狄是临时起意,只有凝香相陪。 是谁把消息传给上官堇理的? 怀心缇眼神不由扫向凝香,刚起个怀疑念头便想给自己一巴掌。 凝香肯为她豁出命去,不可能是她走漏消息。 那是谁? 文渡川? 怀心缇脑海里立马浮现出这三个字,她很清楚文渡川的能力,同样更清楚,在文渡川面前,她就是个透明人,毫无秘密可言。 所有一切,是他筹谋计划的吗?目的呢? 四人进屋,还没商议定如何去玉桃镇,房门被有气无力的拍响。 凝香去开门,青崖一瘸一拐的进来,扑通跪到怀心缇跟前儿,啪啪给了自己两耳光,哭丧着脸道:“怀大人,小的做事不牢靠,连书房门都守不好。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次吧。” “你挨罚了?”凝香开口问,上挑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青崖苦着脸,看起来十分凄惨,“十股杖,主子亲自动的手。” “他让你来的?”怀心缇咽了咽口水。 “呃,那倒不是。”青崖仰头看怀心缇,“怀大人,看在我已经挨罚的份上,大人消消气?” 怀心缇生气从来不挂在脸上,听见他这么说,挂着假笑:“青崖大人,你这一拜我可受不得,快起来吧。” 青崖闻言脸上越发苦,干脆拽住怀心缇衣摆求道:“大人,您就消消气,行行好,送我家主子一程吧。” “你们现在要走?”怀心缇惊讶道。 “是啊,本该回来就启程,但这不是……”青崖观察着怀心缇的眼色,“怀大人,求您了,马车就在外面,主子等着呢。” 怀心缇犹豫一二,最终点点头。 青崖紧绷的神色一松,忙起身带路。 马车停在后门,汪时浓的丫鬟站在一旁。 怀心缇就着青崖的手上去,掀开车帘,见上官堇理和汪时浓一起坐在马车里。 怀心缇微微皱眉,上官堇理掀开帘子,“青崖,给汪姑娘备的马车到了吗?” 青崖干瞪眼,他挨了顿打,又费劲巴拉的求怀心缇出来,哪里知道要备劳什子马车。 何况这个汪小姐不是晕了吗,怎么这么快爬起来了? 但他不能下自家主子面子,忙应声喊道:“妥了妥了,请汪姑娘移步。” 汪时浓到底年岁小,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上官堇理不甚客气道:“汪姑娘,这马车粗陋,本王就不留你了。” 汪时浓瞥眼看看怀心缇,语调柔软道:“多谢王爷体恤,时浓感激不已。这一路返京,全仰仗王爷照拂。” 汪时浓期期艾艾的下来,等了片刻,哪有什么马车。 怀心缇坐定等马车启动后,将车帘掀开一条缝,瞧见汪时浓站在原地等着,看过来的眼神里满是委屈。 怀心缇垂下手,开口问:“大人还有话要说?” 上官堇理倾身凑近她稍许,盯着她的眼睛道:“你觉得汪时浓如何?” 怀心缇挑眉,不答反问:“大人觉得她如何?” “我在问你。” 怀心缇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胡诌道:“天香国色,又兼具才气,若有个好爹,登顶高枝也未可知。只是红颜自古多薄命,可惜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哦?”上官堇理又凑近几分,“你长得比她好,怎得不说自己红颜薄命?” 怀心缇眼皮一垂,是啊,她又能有什么好下场呢。 上官堇理倏的坐正身体,“太子殿下不会杀梁濯,反倒会重用他。巴州若真的有旱情,你与梁濯应当也商量好了对策。此间事了,你去玉桃镇一事我拦不住。不过,怀心缇,你就算接近了永荣王应该也得不到什么有用信息,还去吗?” “去!”怀心缇抬眼,眸中尽是坚定。 怀心缇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变化,但他眼中平静无波。 怀心缇忍不住试探道:“我看不明白大人要做什么,在梵音观大人没杀我,来到单景,也没阻止我查徐敬等人。为何我想去玉桃镇,大人偏偏要阻拦?大人就不想知道博林王到底为何死吗?” 上官堇理目光一直未从她脸上移开,但也并没回答她的意思。 怀心缇这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也没有躲,她太想知道上官堇理的想法了。 “大人,能给下官解一解这个困惑吗?” 怀心缇知道自己在逼上官堇理,如今仔细想想,不管是前世今生,她都不太确定上官堇理是否想要给博林王及将士正名。 “怀心缇,你就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吗,博林城早已定案,我受皇上庇佑苟延残喘至今。你让我去为已经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人正名?”上官堇理苦笑摇头,“怀心缇,此举与谋逆无二,你嫌我死的太慢吗?” 第59章 真真 怀心缇又岂会不知此举后果,锐利的目光直直刺进上官堇理眼中,“作为上官玥和乔风安的儿子,即使如今处境不能做什么,那为何不能暗中帮我一把?” “帮你?”上官堇理好笑道,“帮你进玉桃镇,早一步送你上西天?” 怀心缇心中猛地一动,轻声问:“你担心我?” 上官堇理像看傻子一般,几乎贴在她脸上道:“你很有趣,我确实不想你那么早死。” 怀心缇憋着口气,眨眨眼,脑子一抽张嘴朝他下唇咬上去。 上官堇理没挣扎,闷哼中还不忘展臂半抱住人。 血腥味儿蔓延开,怀心缇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拍拍上官堇理的肩膀,“大人,来而不往非礼也。” 上官堇理低笑出声,“真记仇!” 怀心缇被他半抱着,面似火烧般的烫。 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前番还觉得被他戏弄,如今又这样搅和在一起。 凡是碰上与上官堇理相关的事情,她的心态就很容易动摇。 “你看我们,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你觉得我们,该是什么关系?”上官堇理贴在她耳边轻声问。 怀心缇后背一僵,她不确定上官堇理想要她给出一个什么答案。 “大人想要我们是什么关系?”怀心缇声音有些发抖,她更加不确定的是,如果上官堇理真的给出一个定义,她是否敢应承。 “喜欢本王不丢人。”上官堇理声音低下去,“本王对你倒也觉得……合心意……” 怀心缇即使预想到了这个可能,但亲耳听到时,还是觉得整个人发麻。 嗓子埂住一般,几乎连吞咽唾沫都做不到,更别说说话了。 “还继续同我装傻?”上官堇理搂紧她晃了晃,“心缇,说话。” 怀心缇醒过神,隐隐觉得他这形态明显是羞了。 这明晃晃的心意,好像再继续装傻糊弄,太糟践人了。 可时机对吗? 他们从相遇到现在,相处时间有限。她还好,有着前世记忆,对上官堇理的心思本就不单纯。 但上官堇理呢,这么短时间真的会喜欢上她?喜欢她什么?确定不是在戏耍她? 怀心缇艰难开口:“你……你年龄尚小……啊……” 上官堇理一口咬在她脖颈,用的力气不小。 怀心缇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捂着脖子,“总是咬人,你属狗啊?” 上官堇理虎视眈眈瞪她,怀心缇抿抿嘴,挺直后背道:“我确实色胆包天,遇见你时就揣了点勾搭你的心思。不过,你我身份悬殊,年龄差距也大,就算在一起也不会有好下场。” 上官堇理眼尾慢慢挑起,绷紧的嘴角也勾了起来。 “既然你我情谊相通,有些事便也无需瞒你。”上官堇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朝中关系盘根错节,我能在釜京生存至今,仰仗的是陛下。博林的事情,我不能碰。像你说的那般,可以让你暗中去查真相。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件事你也不要再查了。” “什么意思?”怀心缇立马警觉起来。 “我喜欢你,你也心悦本王,如今你便跟我一同回釜京。皇上前番还说我到了议亲年龄,凭你拿下叛贼以及在单景的功绩,以及我徒有其名的身份,倒也相配。” 怀心缇目瞪口呆,脑子实在跟不上上官堇理所言所语。 “上官堇理,你脑子莫不是坏了?”怀心缇脊背发寒,这狗东西向来说一不二。 “怎么?你不愿意嫁给我?”上官堇理危险的眯起眼睛,那模样彷佛她敢说出一个不字,立马会得到一顿教训。 怀心缇只觉荒唐,哭笑不得道:“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上官堇理抱臂仰靠在车壁,干脆的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她。 怀心缇脑中电光火花般的将事情顺了一遍,始终没找到上官堇理这般行事的缘由。 马车车轮碾压石路的声音咕噜噜响着,怀心缇掀开帘子,驾车的人若有所觉的回头对她咧嘴一笑。 “水石?”怀心缇又惊又喜,情不自禁脱口喊出。 水石没想到怀心缇认识他,木木的没能立刻做出反应。 怀心缇回头看上官堇理,见他嘴角挂着笑。 放下帘子,怀心缇试探道:“大人,这事以后再说可好?已经出城了,下官就送到这里如何? 上官堇理睁开眼,突兀问:“怀修棋为何刺杀我?” 怀心缇下意识抿唇,眼珠子瞥到一旁,思虑一二后,咬咬牙道:“博林城灭时,他头部受了重伤,之前的事情不记得了。他现在名叫断喉,是西陵人培养的杀手。刺杀你,是奉命行事。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怀修棋。” “了解的这么清楚。” “钟静笙与他关系……密切,我与钟静笙私下见面时,因为这张脸她同我说了一些。”怀心缇说着话重新盯住上官堇理双眼,时刻关注着上官堇理的眼神变化,见他无波无澜便继续道,“我需要那幅卷轴,大人让我再看一眼?” 上官堇理重新闭上眼,拒绝她的要求。怀心缇凑近他,示弱道:“堇理,咱们万事好商量。你也说了咱们……两情相悦,这般莽撞,只怕去了釜京也成不了事。” “哦?”上官堇理眯着眼看她,“你倒说说,怎么商量?” “嫁给你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你看哥哥被西陵人利用,我不能不管。博林城灭的事,我不做什么,只求一个真相。还有,我是怀连竹的女儿,叛将之女的身份一旦暴露,你岂不是也跟着倒霉。权衡利弊,咱们不如先将真情掩藏,等日后……” “那就不要暴露。”上官堇理截断她的话,“巧舌如簧说的就是你。” 怀心缇抬手扶在他胳膊上,情态亲昵,脸上也满是笑,讨好意味儿十足。 上官堇理瞄了眼她有些糙的手指,回她个笑。 “堇理,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保证会见机行事,留下这条小命与你日后相见。”怀心缇晃晃他手臂。 “文渡川到底要干什么?他去博林做什么?”上官堇理不满问。 怀心缇手一僵,笑意没有断,“自从我赴任单景,老师越发古怪,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把玄威留下,只说日后会再见。至于去博林做什么,实在猜不透。” “你为什么坚持认为博林城灭不是查出来的那般?”上官堇理神情认真起来,他眼神平和,模样真诚,显得整个人都值得信任和依赖。 第60章 假假 怀心缇见他确实有意愿好好谈及此事,于是敛正身形。 晦涩道:“因为我相信我爹不会叛,也相信博林王治军严明,更相信博林军不会玩忽职守。还有,单凭一个内乱不断的西陵,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穿过玉桃直抵博林城内。所有一切都表明,有内贼与外敌勾结。” “当年查博林城灭的人是永昌王上官和羡,你不查他,为何要冒险去玉桃接近上官裕?” “上官和羡乃皇帝胞弟,皇上不仅没让他前往封地,留他在釜京不说,还让他代为工部尚书一职。这样一个享尽荣华富贵的人,有什么目的屠博林城?”怀心缇耐心解释道。 上官堇理拧眉,继续追问:“那你为何怀疑上官裕?” 怀心缇想说前世查到的线索指向上官裕,但毕竟没有实证,于是道:“上官裕守徽州,拥有的兵力与博林不相上下。 老博林王虽与他官级相同,但毕竟是由裴姓改国姓,血统上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早年间,上官裕与老博林王不睦一事,至今仍有传闻。 而今再看,上官裕接管博林,而你作为博林正主,却无法返回故土。 综合种种,你不觉得他最可疑吗?” 上官堇理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如果此事是上官裕所为,你待如何?如果不是他所为,你又待如何?” 怀心缇自重生后第一次认认真真打量上官堇理,话到此处她完全确认了一件事。 面前这个人对她确实起了意,也看透了自己对他何样心思。于是顺势而为,真心假意一股脑全招呼上来。 怀心缇哂笑摇头,看来不是自己一个人在玩真真假假的把戏。 上官堇理见她笑,顿时坐正身体,捏住怀心缇的脸颊,一脸坏笑道:“猜出来了?” “是。”怀心缇掰开他手指握住,心里有酸有甜。 酸的是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互相猜忌利用。 甜的是上官堇理确实对她有意,并不全是在做戏。 “来吧,你先说,我听听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上官堇理回握住她的手,眼里闪着欣喜光芒。 “为何是我先说?我倒是想听听你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上官堇理被怀心缇眉开眼笑的模样晃了晃,原来她真心笑起来是这般……这般动人。 上官堇理舔了舔唇,“心悦你是真,不想你去玉桃镇是假。” “心悦你是真,想嫁你是假。” 上官堇理嗤笑,又道:“不能碰博林是真,不想查真相是假。” “去玉桃镇是假,进西陵是真。” 上官堇理手掌握紧,“什么意思?” “我要去西陵。”怀心缇冷静道,“山有道提起西陵摄政王齐言时,我便决定了前往西陵。” “不许。”上官堇理面色冷峻下来,真假问题再也说不下去。 “我主意已定,前往玉桃的路上,上演一场刺杀或劫掠便能让我销声匿迹一段时间。”怀心缇面无表情道,“我去西陵有两件事要办,第一,确定齐言是否真的与我爹有勾结。第二,查探西陵让山有道运送银两是否另有所图。博林城被屠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上官堇理面上已满是不悦,语气冷硬,“我说不许。” 怀心缇俯身,温柔的在他脸颊落下一吻,低声道:“我需要搅浑泥沙,不然真相将永远被掩藏在河底。 堇理,你今天所有一切来之不易,回釜京去,依旧做个纨绔。 若我能活着回来,你依旧对我还有几分情谊的话,暗中帮我一把。 这辈子,我活着的目的就是查明真相,然后复仇。 我本不想与你再有牵扯,但临别之际,实在贪心……” 上官堇理心里气急,但唇上覆上来的柔软瞬间又抚平了怒意。 车轮咕噜噜作响,有时压到石子车身便跟着颠簸。 颠簸下上官堇理忙将人抱紧,鼻端是淡淡的青竹香气,那气味坚韧而谦逊,与怀心缇这个人有相似之处,更有完全相反的地方。 怀心缇完全沉溺在这个吻里,她知道自己放浪了,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做。 但就像她说的那般,此一别生死未知,两人又把话说到了这里,她实在贪心…… 上官堇理将人暂时从怀里剥开,哑声对外面吩咐:“水石,找个隐蔽处。” 水石甩起马鞭,车子快速朝前而去。 路越来越颠簸,颠得怀心缇不得不抱紧上官堇理的脖子。 马车停下,外面悄无声息。 怀心缇松开手臂,低头看到上官堇理眼神灼灼的仰望着她。 沉沦吧…… 怀心缇脑中嗡的直响,想起上官堇理醉酒的那个夜。 上官堇理试探的吻她下巴,见没有被推开,更深的用唇去蹭她脖颈。 沉沦吧…… 怀心缇心底有声音在喊,这是你想要的,你渴望的。 衣领被蹭开,上官堇理抬起头看她,随后捧住脸颊小心翼翼的一下一下啄吻在唇上。 沉沦吧…… 怀心缇再也忍耐不住,这个小心翼翼的吻与前一世的相重叠,让她彻底抛开一切,只想取悦自己。 前一世压抑的感情,似乎终于找到了喷薄而出的通道。 上官堇理惊讶于她热情回应,随即更用力的抱住人翻身压下去。 怀心缇双眼迷蒙,朝空中伸手要抓住什么。 她没有抓空,有大掌握住她的手,有唇瓣从手指一直吻到手臂。 “可以吗?” 怀心缇咬住下唇,神情迷茫的望着上方空无。 上官堇理盖住她眼睛,扯开她腰封…… 看着动作熟练的人,临门一脚住了手。 怀心缇扒开覆在眼上的手,不解的看他。 上官堇理额头抵住她的,气息不稳直白道:“我不会。” 怀心缇哭笑不得,换她去捂上官堇理的眼。 一阵兵荒马乱,两颗心脏交缠跳动不已。 车厢里彻底乱了套,就连外面的马也焦躁的跺了跺脚。 怀心缇眼前一片模糊,神智像是腾了云驾了雾,飘飘忽忽间不知身在何处。 上官堇理也没好到哪里去,额头渗着汗珠,眼瞳呈现出深不见底的黑。 他贴到怀心缇耳边喃喃道:“怀心缇,我相信我自己的选择……” 怀心缇似乎没听见他说什么,捧着他的脸问:“你怎么这么没有定力?” 上官堇理笑,答:“早晚都会发生,要定力做什么?” “嗯?” “没什么,别说话……” 第61章 底线 怀心缇腰酸背痛,身后抱着她半坐着的人依旧不老实,像野兽嗅猎物般的在她肩头拱来拱去。 “啊……”怀心缇低呼出声,肩头被咬出一排牙印。 “说,你怎么会懂这些事?”上官堇理不满的晃她。 怀心缇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揶揄道:“釜京出了名的纨绔浪荡子竟是假的,这种事还需人教导……” “闭嘴!”上官堇理咬在她脖子上,“一回生二回熟,下次我们再较量……” 怀心缇扑哧笑出声,这种事有什么好较量的? 她侧头将脖颈拉长,一副你爱咬便咬吧的姿态。 上官堇理恶意舔了舔,嘟哝:“跟我回釜京,有什么事我们商量着来。” “不好。”怀心缇想也没想拒绝,“你我露水姻缘,就此别过吧。” 上官堇理皱眉,人还抱在怀里,嘴里吐出来的话却格外不中听。 “我……方才我有取悦你吗?” 怀心缇猛地转头看他,憋着笑抬手擦他额头上的汗珠,完全没想到上官堇理事后会问这种问题。 其实体验并不美妙,但她还是正色道:“我很愉悦。” 上官堇理狐疑的看她,问:“真的?” 怀心缇真诚点头,瞥眼看到手臂上青青紫紫一片。不用看,腿上应当也没幸免遇难。 “真的。”怀心缇面不改色点头,“快点儿帮我穿衣。” 上官堇理佯装淡定,细心的将衣物帮她一件一件打理好。 “水石留给你,有他和云青在,就算你死了,他俩起码能把你的尸身运回来。”上官堇理整理着她散开的头发。 “有云青足够了,水石常年伺候在你身边,他不见了,会惹人生疑。”怀心缇笑眯眯的看他,怎么看都觉得顺眼。 有了肌肤之亲,上官堇理对她的亲昵犹如前世一般,黏糊糊的。 怀心缇摸摸脖子,不满问:“有印子?” 上官堇理跟着摸上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她,“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样叫无媒苟合?” 怀心缇撇嘴,“所以……你想说什么?” “本王要娶你,跟我回釜京。”上官堇理蛮横道。 怀心缇知道他打定了主意,便会想方设法去完成。 于是也不再拒绝,道:“巴州的事还没了,我在等梁濯能不能在太子面前扳倒元友道。若是成了,我得先帮他度过眼前难关。” 上官堇理整理好自己,率先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怀心缇跟着出来,这才发现已是清晨。 他们身处一片竹林中,周围鸟叫不绝,还有细微的哗哗流水声。 上官堇理回身将她抱下马车,侧耳听了片刻,朝着水流声走去。 怀心缇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事后温存,其实心里隐隐有感觉,上官堇理这个人,对男女之事有着某种执拗。 不喜欢的人不碰,喜欢的不顾世俗约束也要弄到手。 前世他醉酒不记得一夜情事,醒后觉得自己做了场梦也当了真。 不然怎么会在他们关系那么冷淡后,依然还肯为自己葬送性命。 说是深情也好,是偏执也罢。 总之,带着前世的遗憾,以及想要弥补的心态,她也是豁出去了脸面。 怀心缇唾弃自己,想这么多也不过是在为掩盖满足自己私欲的事实找点借口。 上官堇理耳朵上的红一直未退,将她放到平坦的石头上,问:“我帮你清洗还是……” “不用。”怀心缇将他推远些,“你去……” “有事叫我。”上官堇理识趣道,“如今你已是我的人,成婚也是早晚的事。还是那句话,可以骗我利用我,但这条命,是我的,是生是死,我说了算。” 怀心缇刚想张嘴,上官堇理又道:“去玉桃镇是我的底线,西陵,想也不要想。你敢去,我便让云青把你打晕带回釜京。” “知道了。”怀心缇顺从道。 上官堇理冷哼一声,明显没有信她。 走出竹林,玄威和凝香牵着马等在那里。 怀心缇艰难爬上马背,身体歪歪扭扭,依旧是那副要摔不摔的样子。 上官堇理不由叹气,上前搂腰将人从马背上薅下来,“行了,去坐马车,我骑马走。” 水石麻溜的去取马车,跳上车辕的时候透过缝隙看见马车内软垫等物乱糟糟裹缠在一起。 水石压着震惊将马车交到凝香手中,看向怀心缇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怀心缇实在不想再进那乱糟糟的车厢,但挨不住上官堇理的眼神,只得快速钻进去。 还未坐定,上官堇理也跟着进来。 他低咳一声,将一应物件草草摆回原位。 “今日匆匆,有些话没有说尽,我会给你写信,你有什么要说的也可让云青传信给我。”上官堇理缓声嘱咐。 怀心缇点头,上官堇理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下了马车。 凝香驾马离开,玄威一旁随行。返回至半,迎面碰上青崖驾车而来。 青崖看到凝香便使眼色,凝香没看懂,高声道:“青崖大人,你眼怎么了?还有,刚挨过股杖,还亲自赶马车?”青崖无语的翻了翻白眼,果然听见车厢里汪时浓让他停车的声音。 他这边马车一停,凝香“吁”了一声也跟着停下来。 汪时浓掀开车帘,见怀心缇无声无息,还是道:“车内可是怀大人?” 怀心缇也掀开车帘,假笑:“汪姑娘,刚到单景就要回釜京吗?” 汪时浓清亮的眼笑弯,但眼内是藏不住的蔑视,“怀大人,想必你也知晓我是为王爷而来。王爷回釜京,我自然也没留下的必要了。” 怀心缇将车帘整个掀开,侧了侧脖颈,更深的笑道:“那祝汪姑娘一路平安。” 汪时浓在看到她脖子上的印记时,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她虽年岁小,但因着才名,经常在外走动,所以并不是一无所知的闺门小姐。 汪时浓心中除了不可置信之外,更多的是震惊。 她跟着太子来单景在贵女中已是顶顶出格的行为,这个怀心缇在她面前,竟毫不掩饰脖子上被啃咬的痕迹。 而且这痕迹,似乎是上官堇理所为…… 怎么可能?他们二人年龄相差那么多,身份更是悬殊。她不信上官堇理会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汪时浓再回过神时,怀心缇的马车早已走远。 青崖抽响马鞭,没一会儿遇见等在半路的水石。 水石跃上车辕,从青崖手中接过缰绳,回头对马车内道:“汪姑娘,我家主子有事去了洛川,命我们护送汪姑娘到阳州汇合。姑娘若有什么吩咐,尽管同我们讲。” 汪时浓应了声好,与丫鬟对视一眼。 丫鬟对她摇摇头,汪时浓用力抿着唇没再言语。 第62章 为己 怀心缇并未急着返回衙门,而是中途下车找了个小摊填饱肚子。 凝香和玄威眼神来回对视,谁也不敢先开口询问。 怀心缇不理会他们,肚中有了暖和气才放下筷子道:“春词一直没派人送消息来,看来梁濯成了。不日我们将启程前往玉桃镇,提前做好准备。” 凝香和玄威郑重应是,都知道怀心缇在吩咐事情上从来没有废话。 怀心缇咳了咳,面上看着镇定又道:“昨夜……总之,我与上官堇理关系非同一般,他把云青留给了我。” “主子,你跟他……”凝香不敢相信的凑近她问。 怀心缇瞪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云青武功高强,但有些事他在会很麻烦,你们以后一定要见机行事。” 三人吃饱直奔衙门,衙役还是上官堇理留下来的人。 怀心缇从后门进内院,一脚踏进院子,有个尖着嗓子的人喊道:“怀大人,殿下有请!” 怀心缇朝那人看过去,是个小内监,那一脸的菜色,看来路上吃了不少苦。 “公公稍等,容下官去更衣。”怀心缇脑海搜寻了一遍,这个人并不在记忆中。 小内监急道:“怀大人,殿下等着呢,快着些吧。” 怀心缇快步走向厢房,春词在屋内备好了水和衣物。 春词边伺候她脱衣,边道:“梁濯将元友道收受贿赂,且对山有道知情不报的证据交给了太子,太子殿下震怒,已经命人将元友道关进牢狱。梁濯还在太子跟前儿,看那样子,不像是叙旧……” 怀心缇听她突然停下,狐疑问:“如何了?” 春词声音发抖问:“主子,你身上这是?” 怀心缇缩进浴桶,背对着春词并不回答。 “主子明明不是这般行事无状之人,这等出格的事,若被人知晓,岂不是……” “太子与梁濯如何了?”怀心缇打断她的话。 春词神情一暗,垂下眼退开两步,取了高领衣物过来,道:“太子对梁濯的态度很奇怪,像是想亲近又不敢亲近。而梁濯对太子亦是别别扭扭,像是愧疚,又像是不知如何是好。” 怀心缇草草洗了洗,起身由春词帮着穿好衣物。 “春词,我与上官堇理春风一度,是为自己。”怀心缇突然道,等春词抬头看她,“此事是我不顾规矩礼法,若有一天被人唾骂,我也认了。” 春词怔了怔,怜惜的看着她道:“主子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春词看在眼里,只是不想主子再背负其他东西。” “我懂你的意思,你和凝香从来只会为我考虑。”怀心缇抱住春词,“春词啊,除了查寻真相外,我也想有点事情讨一讨自己欢心。你和凝香亦是,我也想让你们过一过正常生活。” “那我们就再快一点,不把时间都蹉跎在这一件事上。”春词拍拍她后背,语气刻意轻快道。 怀心缇重重的“嗯”了一声,站直身体,换上惯有的冷淡表情,抬步前往衙门大堂。 小内监焦急的来回踱步,见她出来忙上来扶住她胳膊,叠声道:“怀大人,快快快,殿下催问了好几遭。” 怀心缇加快脚步,大堂外太子的人守了两三层,看起来格外紧张他的安危。 她一现身,端坐在椅子上的太子猛然起身,明显松了口气道:“怀大人,你可算来了。” 怀心缇跪下行礼,间隙扫了眼一旁的梁濯,道:“参见殿下,下官来迟,还望殿下恕罪。” 太子好脾气道:“快快请起,以后守着自己人不必行此大礼。” “谢殿下。”怀心缇站起身,“不知殿下着急找属下可有要事?” “老师蛰伏巴州多年,今日可算收集齐了元友道的罪证。元友道已经下狱,之后由老师先代为巴州知府一职。”太子从桌后出来,走近怀心缇几步,“老师说巴州有干旱之象,怀大人已有解决之道。叫你来便是商议此事。” 怀心缇看向梁濯,梁濯忙道:“怀大人,昨日你未讲明如何引水下山,又如何解整个巴州之困。景洗实在担忧,所以还请大人指教。” “大人不必这般客气。”怀心缇托住他施礼的手臂,“想来大人只困在引水下山一事上,如何引水遍布巴州,想来大人已有对策。” 梁濯眼光灼灼抬头看她,惊异于怀心缇竟这般了解他。 “殿下,梁大人,巴州之困指日可解,引水下山一事,下官可以一力承办。至于其他事情,还请梁大人全力施为。” “好。”梁濯喜道。 怀心缇对太子跪下,道:“殿下,下官有一事相求。” 太子过来扶她,“快起快起,有事好说。” 怀心缇顺势起来,诚恳道:“想来殿下已知山有道这个人,此人乃西陵细作。下官想顺着他的运银路线前往玉桃镇查探,还请殿下准许。” 太子皱眉看她,一旁的梁濯叹道:“玉桃镇常年被西陵骚扰,永荣王虽派兵驻守,但也无计可施。怀大人身为一名女子,前往此地实在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梁大人,玉桃与单景相接,一个山有道能潜伏进来,难保西陵探子是不是已遍布大阙。”怀心缇忧心忡忡,“此事你我已经经手,断没有不作为的道理。巴州由梁大人镇守,我前往玉桃秘密查探,一举两得。” “景洗佩服姑娘一身勇胆。”梁濯对怀心缇深深一揖,又对太子道,“殿下不日要押送元友道回京,若无他事,下官先下去处理一应事务。” “老师慢走。”太子脸上神情一松。 怀心缇将一切收进眼中,怎么看都觉得太子似乎有些怕梁濯。 这实在不该是一个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态度,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时太子突然抬手在她衣领处掀了掀,啧了一声问:“昨夜你跟堇理在一起?” 怀心缇惊骇的瞪大眼睛,身为太子的他,这般举动实在不妥。 “别这么看着我。”太子不觉有错,捏着眉心,“你怎么这般胡来?” 怀心缇不自在的捂住脖子,明明脂粉盖过,痕迹浅淡又有衣领遮挡,旁人应该不会注意到才是。 太子颇有一副怒其不争的样子,斥问:“你的沉稳呢,怀大人?那么一个小崽子,值得你这般豁出去?” 怀心缇疑惑抬眼,一时不明白太子为何这般说话,哂笑道:“多谢殿下关心。” “行了行了,玉桃你就别去了,留在单景助梁濯一臂之力吧。”太子不耐烦起来。 第63章 变化 怀心缇认真打量太子,棱角分明的脸上并无怒气。 怀心缇试探的问:“殿下为何不让我去玉桃镇?梁大人的能力殿下比我清楚,别说一个巴州,就算……” “行了,你去玉桃能做什么?这件事你别管,我安排别人去查。”太子抬步往外走,“折腾一夜困死了,你也回去歇着吧。” 怀心缇怔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眼中满是困惑。 今生接触到的太子似乎与前世没什么不同,似乎又有很多不同。 相同的是,两人即使第一次相见,相处的感觉依旧如同老友。 不同的是,今生的太子与她似乎更亲近些。 还有,太子对她,为何有种长辈管束小辈的意思? 太子不让她去玉桃,是与上官堇理商议好的吗? 怀心缇一路茫然回到后院,春词和凝香已将主屋重新收拾妥当。 玄威抱臂歇在廊下,见她回来浅浅抬了下眼皮。 怀心缇站在房檐下,回身扫视一圈,见一处树枝晃动,叹口气道:“云青,下来,有话问你。” 云青跃到怀心缇面前,抱拳道:“主子,何事吩咐?” 怀心缇挑眉,虽然只是称呼上的转变,但她可以确定,一夜春宵后,上官堇理当真了。 “他走前可有吩咐你什么?”怀心缇压下心底莫名的喜悦。 “王爷说,若主子敢去西陵,只管打晕了带回釜京。”云青面具后的双眼抬起看着她道。 “没有旁的?” “主子要问什么?” 怀心缇摆摆手,看来太子与上官堇理并未商议她的去向。看来那不让她去玉桃,是太子个人决定。 一旁的玄威起身过来,紧张的问:“姑娘打算去西陵?” 怀心缇抿唇,叮嘱云青:“你去吧,不用整天跟着我,有空多修养,以后需要你的时候多着呢。” “是。” 云青离去,怀心缇才转身对玄威道:“去西陵一事待定,老师近来有传消息来吗?” 玄威狐疑摇头,不死心的追问:“姑娘真的有去西陵的打算?” “你很紧张我去西陵?”怀心缇正视玄威,“为什么?老师对你说过什么?” 玄威嗫嚅片刻,急速道:“姑娘,先生走之前说,你要去玉桃是假,去西陵是真。先生交待过,如果姑娘要去西陵,让属下一定拦住。西陵这一遭,有机会先生会替姑娘去。” “什么意思?”怀心缇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文渡川谋士的名气不仅仅只在大阙,在西陵,他更是恶魔的化身。 因为文先生这三个字,是对西陵的讨伐和压制。 有文渡川在,上官玥镇守博林几十年而风平浪静。而玉桃镇,在上官玥死后才成为西陵进入大阙的缺口。 不仅如此,文渡川还一度让上官玥征讨西陵。 所以,西陵人可能不恨上官玥,但对文渡川,绝对是恨之入骨的。 “先生说了,西陵姑娘一步都不能踏进去。若我未能阻拦姑娘,便提头去见他。”玄威铿锵有力道,彷佛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怀心缇震惊之余,只觉很多事情无法串联。 文渡川为何要这么做? 上官堇理阻拦她尚还算有理由。 太子阻拦她……太子阻拦她找不到理由。 文渡川明明是永荣王的人,阻拦她更没理由。 这些人都在想什么? 怀心缇越发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全变了,人还是那些人,但走向与前世完全不同。 就算她改道姜狄让事情产生变化,但该行走的轨迹也会有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这变化,是好是坏? 文渡川炸银矿一事她还未来及细究,如今想来便觉出不对劲。 前一世虽然文渡川可能是永荣王的人,但他对上官堇理的忠诚也不作假。 而今炸掉银矿,直接将上官堇理的政绩炸没了。 她不太相信一个让上官玥屡屡出兵西陵的谋士,会因为顾及单景百姓存亡而背叛旧主。 怀心缇不得不重新审视文渡川,从龙泉镇卧房醒来后,文渡川的关心不像假的。 她在梵音观快被上官堇理掐死的时候,他适时出现。 他说怀心缇是为上官堇理培养的棋子,那时听着心痛,这时再细想,给主子培养棋子,用来做什么呢? 因为当时的上官堇理并不需要,甚至对文渡川的态度也是可有可无。 对,上官堇理对文渡川并不信任,文渡川似乎也只是表面恭敬。两人各做各事,似乎也没有重归旧好的举动。 文渡川背后所作之事,并不顺上官堇理的意。 文渡川到底在做什么? 怀心缇心绪杂乱,问玄威:“你真的不知道老师去了哪里?” 玄威摇头,“先生想说的,给姑娘的信中已全然写明。” 怀心缇想跟文渡川坐下来好好谈谈,她不想再猜了,她要问个明白。 ------------------------------------------------------------------太子不日押送元友道返回釜京,这一路他命人加速行军,终于在阳州地界追上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见了他第一句便问:“殿下怎么也回来了?你没跟怀心缇去玉桃?” 太子上官鹤抬手给了他一巴掌,直接把人扇懵在当地。 上官堇理从未挨过巴掌,大惑不解的看上官鹤。 上官鹤命人远离,指着上官堇理的鼻子骂:“你好大的胆子,怎么能对怀心缇动手?贵为王爷,脑子呢?你不知道父皇的人跟着?想死自己去死,祸害人家姑娘做甚?” 上官堇理舌头去顶隐隐作痛的腮帮子,嘟哝:“谁对谁动手你又不知道。” “你说什么?”上官鹤气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太子哥哥这么生气,是气我行事无状还是要替怀心缇打抱不平?”上官堇理挑眉笑着问。 “笑!还笑!”上官鹤戳他额头,“我这一路心急火燎,你倒好,没事儿人一样。” “我已经加急给皇上上了折子,求皇上赐婚。” 上官鹤想要继续骂的话咽了回去,这个走向……有点令人出乎意料。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会让她无名无份的跟我。”上官堇理又顶了顶腮帮子,“殿下,我怎么觉得你这一巴掌是在为怀心缇出气?” 上官鹤尴尬笑笑,问:“你胆子忒大,你觉得父皇会同意你的请求?” “大约不会。”上官堇理看向远处的马车,“不过有汪时浓在,应该能成事。” 上官鹤顺着他满是算计的视线望去,汪时浓由丫鬟扶着下了马车,张望一二看到两人不由一笑。 “暖苏,你明知道汪时浓对你何意,不喜欢也不必利用的这么彻底吧。”上官鹤满脸可惜。 “她若不起意,我利用不了她一点儿。”上官堇理毫不在意道,“而且,她爹对我如何,你比我清楚。” 第64章 荒唐 釜京因为上官鹤和上官堇理归来热闹起来,对他们所遇之事议论纷纷。 不乏文人墨客痛斥元友道等人,但更多的似乎对年轻的博林王上官堇理更为关注。 很多人不知从何处听说,上官堇理这个纨绔仗着皇帝宠爱,出了釜京依旧本性不改。 釜京内的茶楼酒肆、秦楼楚馆更是将他的事传的沸沸扬扬,道他在外眠花卧柳更加风流。 风流债中,最出名的一位便是当朝第一位女官怀心缇。 有人道上官堇理与怀心缇举止亲密,实在有违观瞻。 元友道之事令皇帝震怒,命刑部、吏部等即刻联手复查。 与元友道一起押送到京的还有梵音观主持明图和姜狄县令吴稻,至于关键证人钟静笙,上官堇理给出的解释是被人劫持逃了。 朝堂上上官堇理将事情一一说明,朝会散后单独求见皇帝。 皇帝在御书房等着他,不等上官堇理跪下先开口免了他的礼。 “你小子,真是长大了。”上官珩并未先谈及让他办的差事,调笑道,“那个怀心缇就这般入你眼?” 上官堇理跪拜下去,一脸花痴相道:“皇上,臣……臣实在喜欢她,求您赐婚。” 上官珩哈哈大笑,声音和蔼道:“朕没记错的话,她年长你七岁,你小子莫歪打了主意。” 上官堇理先红了耳朵,眼神躲避,不好意思道:“不敢瞒叔父,我与她已有鱼水之欢……” “荒唐!”上官珩喝道,“堇理啊堇理,你身为王爷,怎能如此荒唐?无媒苟合,以后少不了要遭人诟病。” “侄儿办了蠢事,只得求叔父帮忙收拾。”上官堇理脸上是藏不住的慌张。 “哎!”上官珩重重叹气,“这两天骂你的声音都传到朕的耳朵里了,原以为是他们冤枉你,没想到你还真的……哎!” 上官堇理立马满脸懊恼,“侄儿一时情难自禁,事后本想撂开手不管。但侄儿瞧她顺眼,实在喜爱的紧,求叔父成全侄儿……” “她出身低微,与你实在是不相配。堇理,你糊涂啊。”上官珩对上官堇理满是怒其不争的惋惜,“罢了罢了,你既然喜欢她,娶了便是。只是让她做你的正妻有些不妥……” “叔父,让她做个侧室就行,正妻是不是有点儿过了。”上官堇理忙道,欣喜中带着点儿对怀心缇的一丝不屑。 上官珩叹口气,担忧道:“你还没正式娶妻便纳妾室,不妥不妥,到时候言官参你的折子能铺满御案。” “那……要不算了。”上官堇理满不在乎道,“要不叔父帮侄儿在釜京挑个貌美……” 上官堇理话还没落地,大太监万昊进来禀报:“皇上,吏部尚书张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上官珩示意上官堇理起身。 一面容周正,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子迈着四四方方步伐进来,先叩首行礼,得了准许后站起身。 这人正是怀心缇一心想要结交的吏部之首张诤。 “禀皇上,巴州一事事出突然,巴州知府及姜狄县县令职位空缺,臣拟了调任名单,请皇上定夺。”张诤说话中气十足,只是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 万昊接过折子递到皇帝手中,上官珩打开扫了一眼放下,道:“张大人,太子同我说了,梁濯如今代任巴州知府一职,暂且先由他管着吧。” “是。” “对了。”上官珩像是想到了什么,“梁濯可是二十年的状元梁景洗?” “正是。”张诤应道,“梁濯曾是臣的学生,二十七年被贬出京。” “哦?因何贬出京的?”上官珩蹙眉,彷佛这件事未在他脑中留下任何记忆。 “对太子不敬被贬。”张诤毫不避讳道。 上官珩没再言语,沉默片刻后道:“此事先这么办吧。张大人,还有一事你来帮朕定夺一二。” “皇上请讲。” 上官珩示意上官堇理说话,上官堇理不甚正经的将事情说出。 张诤眼神由上而下般的扫过上官堇理那张神采飞扬的脸,道:“男子汉大丈夫,既然事已做成便当负起责任。咱们大阙男儿十七便可娶妻生子,博林王今年有十八了吧,是时候做点儿男人该做的事了。” 上官堇理略显犹豫,求救般的看向上官珩。 上官珩问:“这怀心缇门户如何?家中亲长是做什么的?” 上官堇理答不出,上官珩气道,“你呀你呀,朕真是把你惯坏了。” “皇上,依臣看,怀大人有胆有谋。之前臣虽反对她一个女子入朝为官,但现在看来,她孤身上任单景,斩杀徐敬等人的行为,倒比不少男儿强上百倍。” “张大人是觉得她配得上堇理?” “怀大人家世与博林王当然不匹配,但其他方面便不一定了。”张诤目光不甚友善的扫向上官堇理。 上官珩顿了顿,问:“堇理,你说与怀心缇已有夫妻之实。朕还是要问上一句,你们是你情我愿还是……?” 上官堇理神情不自在食指抵在鼻底蹭了蹭,坦言道:“她不肯,我用了点儿手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诤一副果然如何的样子,对上官堇理更加看不上,“博林王,不得不说,你真的是个人物。” 上官堇理闻言,拍着胸脯道:“皇上,您尽管赐婚,我上官堇理敢作敢当,就娶她当正妻又有何惧。” 事已至此,上官珩命万昊铺好彩色锦轴,一道赐婚圣旨片刻成了。 上官堇理双手捧住圣旨谢恩,一旁的张诤却道:“博林王,你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莫要这会儿求娶,明日又弃之如敝履才好。哦,不对,你应该会回府圣旨一摆,直接流连花街柳巷吧。博林王,抗旨可是大罪……” 张诤明显不看好他,似乎在坐等他反悔继而受罚的热闹。 上官堇理冷哼一声,捧着圣旨告退。 出了御书房,他直奔京都户部。 户部尚书马毅常匆匆出来迎他,还未及见礼便见上官堇理把圣旨一展,道:“给本王重录户籍。” 马毅常忙仔细看圣旨,看过后为难道:“王爷,您这一没迎娶二没拜堂,不符合规矩。” “喏,圣旨在这里,够不够规矩?” 马毅常知道他混不吝,劝道:“王爷,您迎娶王妃起码要三书六礼,有了文书才算……” “本王不管。”上官堇理蛮横道,“你马上给我办,若是不办,我一把火烧了你户部。” 马毅常满脑门急出汗,只见万昊公公进了门。 马毅常顿时绷紧了皮肉,今天黄历上一定是诸事不宜,不知又有何事发生。 万昊进来不等马毅常开口,吩咐道:“马大人,按王爷的吩咐去办吧。皇上说了,不会追究。” 第65章 战事 远在巴州的怀心缇,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已成了上官堇理的妻子。 皇帝没问她是否愿意,上官堇理同样未征得她同意。 不论她意见如何,釜京关于她的传言先炸了锅。 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年纪轻轻的博林王有媳妇了,媳妇还未迎娶进门先上了上官家的族谱,还录了户籍。 大家都在猜怀心缇是个怎样的绝色,哄得放荡不羁无拘无束的博林王娶她为妻,还是正妻。 这飞上枝头当凤凰的机遇,让无数人看红了眼。 事情传到汪时浓耳中时她正在与父亲喝茶,茶杯一时端不稳撒了一手茶水。 “爹,怎么会这样?”汪时浓不相信的问。 汪殊暗暗叹口气,不得不解释道:“上官堇理行事与常人不同,咱们失算了。” 汪时浓眼泪滚滚落下,满脸后悔。 汪殊劝道:“早知这样,便不该让人散布他与怀心缇之事。本以为他会为了自己名声在京中贵女中挑一个迎娶,没想到他会这么做。浓儿,放弃吧,上官堇理并非良人。” ------------------------------------------------------------------ 天阙三十五年夏,大阙西南边陲巴州遭遇大旱。 炙热的太阳将土地烤的皲裂,原本郁郁葱葱的绿山变得灰突突的。 天灾的奏报一路快马加鞭送进釜京,朝堂上众臣面色顿时凝重。 与巴州相邻的景州和阳州地界也有波及。但与巴州的旱情相比,实属不值一提。 皇帝上官珩命朝臣商议出解决之道,各说纷纭下竟无妥帖解决方案。 巴州虽多山丘,但青山绿水历史悠久,谁也没料到会突遭旱灾,是而并无防备预案。 巴州遭难,巴州百姓沦为难民。 难民好安置,但西陵若趁虚而入,永荣王不一定能严防死守住玉桃镇。 不仅如此,北方的高昌此时也对燕宁郡发起攻势,夹在燕宁郡和巴州之间的景州又该救援哪一方。 被朝堂遗忘多年的巴州突然变得无比重要,众臣这才意识到事态严峻,若处理不当,战事随时可能发生。 每天的朝会争吵不休,吵来吵去依旧没有定论。 上官珩直接下令让上官堇理与太子再走一遭巴州,由太子领兵两万前去驻守单景。 众臣面面相觑,想要反驳却张不开口。 张诤没有避讳,直言道:“皇上,太子殿下不学无术,这两万精兵带出去,不知能回来多少?” 上官珩黑了脸,道:“太子二十五了,该出去历练历练。我已派人给永荣王送信,由他在一旁照看,张大人不必担忧。况且,太子少师梁濯是你的学生,太子算得上是你的师孙。张大人就这般看不上太子吗?” 张诤被怼的哑口无言,退下不再言语。 上官堇理和上官鹤领命,即刻出发前往巴州。 距离他们上一次离开巴州已有两月有余,上官鹤笑得眉眼舒展,完全不觉此次前去有任何危险。 上官堇理看着他笑,问:“殿下,张诤说你不学无术,你好好一个太子,怎得混的跟我一样差。” “咱俩半斤八两,就别互相嘲讽了吧。”上官鹤并不恼怒,反倒像是朋友闲聊一般浑不在意。 两人急行军,过半月到达巴州边界。 巴州似乎并不像糟了旱灾,一路上并不见流民。 上官鹤似乎并不惊讶,笑眯眯看着一切,对上官堇理道:“你娶了个好媳妇,我有个好老师。” 上官堇理略一思索便想通了,他以为怀心缇和梁濯的能耐只会让百姓艰难度过难关,没想巴州能犹如平常。 先行兵来报,梁濯现在依旧身在单景,且全州兵力也集中在单景。 上官堇理赞道:“殿下,您这位老师真是奇才,即使旱情缓解,依旧对战事警惕到这般境地。真是位忧国忧民的好官。” 上官鹤沉默不语,带兵直穿姜狄,不日便到了单景境内。 单景依旧是往常样子,只是土地焦褐,粮食注定颗粒无收。 目前难关好过,但这个冬天却不一定好捱。 上官鹤命大军暂时驻扎城外,与上官堇理一路到了县衙。 梁濯出来迎接,脸色并不好看。 上官堇理先问:“怀心缇呢?” 梁濯面色又难看三分,道:“怀大人月前已起身前往玉桃镇,十天前途送信来,说去了西陵……” 上官堇理顿时沉脸,知道怀心缇不会听他的,但为何云青没有阻拦? 接下来几日,三人将兵防重新做了部署,永荣王上官裕派人送信,信中说玉桃镇暂时并无异动。 十日后,上官堇理收到云青送来的密信,信上只有“有孕”两字。 上官堇理惊得攥皱了信函,整个人懵了。 紧随其后,永荣王传来急报,西陵开始攻打玉桃。 西陵军由摄政王齐言率领,博林城及博林属地上谷县尚可防守。 但玉桃常年遭受侵扰,将士实在匮乏,节节败退下玉桃镇恐会拱手让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齐言所率不过三万人,若是以前上官玥还在的博林,这三万人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五年前的屠城战令博林元气大伤,整个博林的兵力加起来也不过五万。况且这五万兵力,分别分散在玉桃镇、博林城、上谷县、连江县。 永荣王不止一次上书朝廷,但一直被敷衍至今。 如今战事突起,永荣王竭尽所能部署,但在一月后,还是丢了玉桃镇和上谷县。 博林城再次陷入危境,五年前的屠城有可能再次发生。 巴州所有兵力开始集中到单景和洛川,阳州和徽州开始派遣兵力前往博林。 齐言攻下玉桃镇和上谷后突然按兵不动,一时间战局如何无人知晓。 上官鹤将两万兵力交给梁濯支配,带着小股亲兵进入博林城。 永荣王上官裕是皇帝的长兄,已驻守徽州近三十年。 说起他作为先皇的长子为何未做成皇帝,那便是一段很长的故事了。 上官裕自驻守徽州后再没回过釜京,从未见过这个贵为太子的侄子,是以两人见面后生疏而客气。 上官鹤以为上官裕一定在为战事着急,结果见到这位伯父才发现,他悠哉游哉的根本不在意战况。 另一边。上官堇理悄无声息藏匿了踪迹,暗中朝着西陵奔去。 千辛万苦潜进西陵城,还未缓口气便听见千军万马厮杀声。 青崖出去探查一圈,气喘吁吁回来禀报道:“主子,永荣王率军打进来了。” “什么?”上官堇理惊道,“玉桃和上谷不是被齐言占了,他如何打进来?齐言被他打退了?” 第66章 记忆 青崖一脸茫然,哪里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黑暗中只听有人大喊:“完啦完啦,博林军来报仇啦!” 随后是杀戮和驱赶,上官堇理和青崖时时变换着藏身位置。 “主子,怀大人真的在西陵吗?这么乱,她不会出事吧?”青崖担忧道。 上官堇理面色紧绷,说不担心是假的,但嘴上道:“有云青在,不会……” 话音未落,只见银制面具的云青突然冒了出来。 云青跪下道:“王爷,主子进了西陵王宫,王宫防守森严,属下实在找不到缺口进去。” “怎么可能?”青崖先道,“街上乱成这样,西陵王宫能不乱?” 上官堇理冷静问:“到底什么情况?” “说来话长。”云青快速道,“主子来到西陵,与钟静笙搭上了线。后来不知怎么的,齐言突然提议攻打玉桃。西陵王室慑于他的威压,同意了。就在方才,永荣王的兵一到城门下,主子跟着钟静笙进了王宫,王宫周遭兵力是平日的十倍。” 上官堇理眼睛骤缩,通过这段表述并没推断出什么有用信息。 “走,去见上官裕。”上官堇理果断道。 三人趁乱摸黑敲晕三个小兵,将小兵藏身隐蔽处由暗卫看守。换上小兵衣物,一路跑着到了王宫外。 上官裕骑着高马昂首挺胸,一声令下整个王宫被围了起来。 正是深夜,火把上的火苗发出簌簌声,随着走动晃来晃去令人心慌。 上官堇理观察片刻,刚想上前只见王宫大门缓缓打开。 门后一个身着锦袍头戴金冠的人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人孤身前来,一步一步走到明亮地带。 “怀大人!”青崖惊讶叫了一声,再定睛一看,“怀大人的……哥哥?” 永荣王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明显愣住了,看着那人缓步朝他走近,握住缰绳的双手青筋暴起。 “新任西陵王齐怀见过大阙国永荣王爷。”来人声音不紧不慢,不卑不亢。 上官裕坐在战马上未动,俯视着来人道:“败国之王,要说临终遗言吗?” “王爷说笑,冤有头债有主,齐言屠博林城,是他一人所为。王爷宅心仁厚,定不会做齐言屠城之举。” “哈哈哈哈。”上官裕大笑,好笑的看着他道,“齐……怀?新任西陵王?怎么,西陵王室无人了把你推出来送死?” “我死不死全看王爷,我敢站在这里,自然有与王爷商谈的筹码。” “哦?你说说看。”上官裕颇感兴趣道。 “西陵地广,大阙胃口再大,一朝一夕也吞不下。而今我为西陵王,愿双手奉上降书,从此对大阙俯首称臣。”齐怀从袖囊中取出锦缎书轴高高举起。 这个间隙,云青凑到上官堇理耳边道:“王爷,主子好像在城墙上。” 上官堇理抬头看去,城墙上有个黑影,但他能感觉到,那就是怀心缇。 知道她安然无恙长长松口气,但随即而来的是困惑和怒意。 上官裕命人接过降书,展开扫视后抬头朝着城墙上看了一眼,城墙上的影子对他点点头。 随后,西陵王宫上空突然爆开一片烟花,将黑色的夜空撕开一道口子,绚烂美丽而飘零。 上官裕一阵哈哈大笑,问道:“西陵王齐怀,不知你这位新主是哪支血脉?” “正统血脉,西陵王齐顺幼子,大阙公主上官莹莹之后,齐怀!” 音落,周围瞬间安静无比。 上官裕久久未动,甚至连眼睛都眨不动了一般僵在原地。 许久之后,突起一阵大风,在这风中,上官裕若有若无的叹息。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调转马头离去。 围住王宫的兵力未撤,齐怀仰头看看天空,转身返回宫门。 ------------------------------------------------------------------ 西陵降了,降的彻彻底底。 捷报一路传回釜京,上官珩大喜。 上官裕封无可封,众臣提议,可令上官裕进京领赏。 上官堇理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冷笑,这些个朝臣,真是怕上官珩睡得太安稳。 上官堇理近来也睡不安稳,因为媳妇丢了。 他从西陵追回玉桃,又从玉桃追到上谷和连江,最后追到博林城外。 云青被怀心缇彻底甩开,上官堇理自己都追不上她,哪里好意思去罚云青。 远远望着博林城门,青崖没忍住开口问:“主子,这城咱们要进去可就不好解释了。还追吗?” 上官堇理咬牙切齿,“追!” “皇上要知道了,咱们怎么说?”青崖担忧道。 上官堇理明显也没想清楚理由,若说是追媳妇,可他在御书房表现的只是个急色的少年人,因为一个色字进了博林地界已属不该,再进博林城,可算是拎不清大小王了。 明知上官珩在意什么,他偏偏去碰逆鳞,是嫌命太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待他想清楚到底如何,凝香驾着马车从他们后方出现。 这丫头神采奕奕,像是遇到了天大喜事一般咧着嘴笑。 “三位上车吧,主子让我带你们进城。”凝香手上马鞭晃来晃去,看着他们乔装过后的样子以及憋屈表情只一味的笑。 上官堇理带头钻进车厢,青崖阻拦道:“主子,博林城我们入不得。” “为何入不得?”凝香不解道。 青崖跺脚,再劝:“主子,您若是入了博林城,被有心人知晓,只怕釜京再无容身之所。” 上官堇理用力闭了闭眼,沉声道:“去就上来,不去你便在这里等着。” 青崖见拗不过,忙跳上马车。 凝香驱马前行,不忘嘱咐道:“上官大人,您最好别露脸,被人看到不好解释。咱们呢不在城内停留,您把车帘掀条缝偷偷瞧上几眼即可。” “怀心缇呢?”上官堇理忍不住问道。 到了城门口,守卫竟然没有拦他们的车驾。 进到城内,凝香才道:“主子在不远处,转一圈出城后,我带您去见她。” 上官堇理犹豫片刻,声音沉了几分问:“她……她身体可还好?” 凝香突然很快的揭开车帘看了他一眼,啧啧摇头道:“果然跟主子说的一样。” “什么意思?”青崖先跳脚道。 “主子身体安好,与前二十五年并无不同。” 车厢内安静下来,青崖和云青时不时觑一眼上官堇理。 看来……被骗了! 上官堇理将车帘挑开一条缝,博林的街道修的宽敞,两边林立的房屋高低错落。 他有关于博林的记忆,很少很少。 因为一个五岁的孩童,突离故土,紧张和害怕会占据所有。 上官堇理看着一切,模糊而遥远的记忆如春苗般慢慢拱出地面。 第67章 呓语 遭遇屠城的博林有了很大变化,其中依旧保留了一些熟悉的地方。 一路走来,他有印象母亲带他出来闲逛,他摔了一跤大哭不止,母亲为了哄他,买了很多糕点…… 还有,父亲巡城归来,将他高高举起抛向空中,那双大手又稳稳接住他。他开心的大笑不止…… 上官堇理看不清父母的长相,但记忆里的两个人一直都在…… 凝香并未在城内逗留,真的只是转了一圈便出了城。 这么会儿功夫,太阳隐隐要落山。 凝香挥动马鞭加速,在天际还有一丝光亮之际停下。 “上官大人,咱们到了。”凝香跳下马车。 上官堇理坐着未动,青崖和云青一时也不敢有所动作。 安静了好一会儿,车帘突然被掀开,怀心缇略显疲惫的脸上挂着笑,问道:“怎么不下车?” 上官堇理瞪她,那模样明显是气急了。 “青崖,云青,你们先下去。”怀心缇给瑟瑟发抖的两人让开路,等他们下了车后钻进车厢。 怀心缇见上官堇理只管抱臂瞪她,笑的眼弯成一条缝,她倒不怎么客气,歪身坐到他腿上,掐住他下巴晃。 上官堇理将她推到一边,还是不理人。 “你自作主张动我户籍的事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跟我在这儿摆起脸来了?”怀心缇学他抱起双臂道。 “你骗我!” “你允许的啊!”怀心缇理直气壮道。 “你!我……”上官堇理气噎。 “你说,到底想怎么样?不下去你就在车厢里待一晚上吧。”怀心缇说罢起身要走。 上官堇理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大掌盖在她肚子上,带着丝期待问:“孩子呢?” 怀心缇饶是脸皮比一般女子厚,此时也忍不住闹了个脸红。 她扫了眼上官堇理,发现他耳朵红彤彤的,顿时起了歹意,道:“我说有孕是为了引你进西陵和博林,你不是已经知道被骗了。怎么,你真想这么年轻当爹不成?再说,就那么一回,怎么就能怀上了?” 上官堇理确定她确实没有怀孕后,摸不清自己是高兴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 怀心缇眉头渐渐皱起,本想调笑他,但看他那模样,分明希望她有孕一事是真的。 前一世上官堇理似乎就很喜欢孩子,走在街上,遇见孩童他总会随手赏点儿什么。 怀心缇心中一动,上官玥和乔风安夫妻二人十分恩爱,上官堇理尝过美满家庭什么样。 若没有变故,他将在爱的包裹中长大。 尝过好滋味的他,渴望好的感情再正常不过。 怀心缇不由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能给上官堇理期望的生活吗? “你愿意要个孩子?”怀心缇喉咙发紧的问。 上官堇理啧了一声,别过脸去道:“不想,不过你若是怀了,也不是不能生,我养得起。” “不知羞。”怀心缇捏他鼻子。 上官堇理打掉她的手,将她推到一旁坐好,正经道:“咱们说正经事,我既然改了你户籍,咱们回巴州去,由太子和梁濯做证婚人,按着三书六礼的规矩拜堂成亲,你可有意见?” 怀心缇连连摇头,“没意见。” “这么乖?”上官堇理不信她,“除了这件事之外,你把所有事情交待清楚,不许骗我!” “没问题。”怀心缇真诚道,“还有吗?没有咱们先下去,今夜先在此处歇脚。” 上官堇理起身下车,回身将怀心缇半抱落地,这才打量四周。 他们身处野外,身旁是孤孤伶伶的一处客栈。 客栈有些破败,客人也少的可怜。 他们一群人进到里面,年迈的夫妻俩既是掌柜又是跑堂。 两人见有客人登门忙出来热情迎接,根据要求分配了客房。 草草吃了晚饭各自回屋歇了,上官堇理与怀心缇住在了一间。 怀心缇半窝在上官堇理怀里,多日奔波疲惫不已,没说上几句话便沉沉睡去。 上官堇理就着昏暗的烛火打量她,怎么看都觉得心里温暖,这温暖没有来由。 怀心缇梦魇了,梦里走马观花般经历着前一世的某些片段。 一直盯着她看的上官堇理突然见她额头冒出一层细密汗珠,随后而来的是断断续续的呓语。 “堇理,抱紧我,再抱紧些……” “堇理,别皱眉头,别为我皱眉……” “堇理,我头发全白了……” “我喜欢你,喜欢……我知道,你也心悦我……我不逃了,我们在一起……” “堇理,周化之来了……” “堇理,快逃,不要管我……” “堇理,逃啊,快逃,去博林,快逃……” “堇理!不要!” 上官堇理听着一声又一声的呼喊,看着怀心缇眼角汹涌而出的眼泪,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前世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什么让怀心缇对他又那么强烈的愧和悔? “堇理,别死……求求你……别死……” 怀心缇声音哽咽,上官堇理再也听不下去,将人抱紧轻轻晃动,低声道:“怀心缇,醒来,我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怀心缇迷迷糊糊睁开眼,艰难抬头看上官堇理,不解道:“你晃什么呢,哄孩子呢?” 上官堇理低笑,低头温柔亲吻她额头,哄道:“嗯,哄你,你做噩梦了,别怕,有我在,睡吧。” 怀心缇闭上眼,再次沉沉睡去。 这次睡着后格外平稳,清浅的呼吸显得她有些脆弱。 上官堇理喃喃问:“怀心缇,上辈子我选择你一定是因为我足够喜欢。这辈子我们没错过,你什么时候把一切告诉我?” 上官堇理没有得到回答,望向烛火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情绪复杂,有算计,也有渴望。 “怀心缇,我随你意进了博林城。接下来呢,你要把事情引向何处?对我除了你说的喜欢,你要利用我的身份达到什么目的?” ------------------------------------------------------------------ 黎明时分,不仅人睡得沉,就连林子里的鸟都困得睁不开眼。 异动便在这个时候发生了,云青警醒,在寒冷兵器出鞘的瞬间便吹响了呼哨。 上官堇理抱着怀心缇往一旁滚去,一柄长刀砍在他们方才躺着的地方。 他来不及拔剑,剑鞘堪堪挡住挥来的刀刃。 云青及时进来营救,与持刀人过了几招后便摸清了底细。从招式上,他认出了来人是周化之。 在云青想要叫出他名字的时候,躲闪到一旁的怀心缇先开口道:“阁下是何人,三番五次刺杀是受何人指使?” 第68章 牌位 屋子里的那豆烛火早已熄灭,只靠天上的月色才能看清一丝模糊身影。 周化之依旧蒙着面,他并不理会怀心缇,只专心应对着云青的攻击。 他似乎意识到与云青短时间内难决胜负,寻了个机会收刀要走。 恰在这时,周围突然响起马蹄急行的声音。 没一会儿功夫,小小客栈被几百人团团围住。 外面有人喊道:“怀心缇怀大人可是下榻在此处?我们王爷亲临,还请怀大人出来见上一面。” 怀心缇看向周化之,见他突然招式凌乱,被云青伤了一剑后跳窗逃出。 外面围着的人见一蒙面人突然现身,为首的忙喊:“捉拿刺客,千万不要让他跑了!” 怀心缇从窗户朝外望去,见那些兵将毫不留情的拔刀围向周化之。 “王爷王爷,您慢着些,怀大人不一定被刺杀……” 随着一阵喊叫声,急促的脚步来到门前。 怀心缇望着外面奋力突围的周化之眉头紧锁,他前来刺杀应当是受了上官裕指使,但上官裕随后率兵而来,这是在玩什么计谋? 上官堇理在一旁一直关注着怀心缇,敲门声响起时,怀心缇转身拿外衣穿上,示意上官堇理和云青躲到屏风后。 怀心缇整理好衣衫,点亮烛火这才去打开房门。 门外上官裕看清她的脸,顿时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她轻缓喊:“阿酒?” 怀心缇眉头一跳,眼内闪过一丝精光。 上官裕很快醒过神,道:“怀大人,终于见面了。西陵大捷你功不可没,既然到了博林城,岂有不入城赴宴的道理。” 怀心缇客气道:“王爷何须大动干戈来请,下官还以为自己做了什么让王爷不悦的事情要被抓走。” “实在是怀大人太难请,好不容易知道你在这里,不如此赶来你又要跑的没踪影。” “不知王爷为何非要见下官不可?可是西陵一事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 上官裕没有接她的话,而是道:“马车我已备好,怀大人移步吧。哦,堇理也出来吧,你也该回你的博林城看看。” 上官堇理从屏风后出来,笑道:“裕伯父安康,侄儿失礼了。” 上官裕凌厉的目光扫向他,上下打量一番,叹息道:“你都长这般大了,你父母若能看到你今天的模样,定会欣慰。” 怀心缇视线一直在上官裕脸上,上一世她从未与这位王爷碰过面,如今一见,与传言中和想象中的似乎有些不同。 一群人呼啦啦从小客栈出去,吓傻的店家躲在一角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等所有人离开,客栈柴房里冒出一男子,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先生,您到底在做什么?”男子身后的女子问道。 “春词,你在担心我会对嘉禧不利?”男子慢悠悠道,“放心吧,她如今走的路与以前不同,一定会有个好结局。” ------------------------------------------------------------------ 太阳出来了,博林城城门大开。 上官裕骑马在前,身后跟着的马车内是上官堇理和怀心缇。 马车一路未停,直接驶进王府。 上官堇理跳下马车环顾四周,眼前与脑海里残存的记忆慢慢重合。 是了,王府里与以前没什么变化,没想到上官裕一直未修缮房屋。 上官裕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跟着他穿过仪门,又穿过中庭花园,一直到了内院。 上官堇理打量着一切,越到后面越觉心惊,王府内的一切似乎与以前别无二致。 他看向上官裕,上官裕也同样在瞧他神情。 怀心缇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微微落后半步研究两人的情绪。 上官裕带着两人到一间屋子前停下,怀心缇抬头,门上并无匾额,不知这间屋子是何处。 上官裕示意上官堇理推开门,上官堇理先是惊讶,随后是没有掩藏的悲痛。 他颤抖的手贴上门框,犹豫一瞬轻轻一推,吱呀声中,一列列牌位闯进眼帘。 怀心缇瞪大眼睛看向上官裕,从他脸上看出了惋惜之色。 之后,上官裕怜爱的视线又落到踉跄跪到牌位前的上官堇理。 惋惜?怜爱? 怀心缇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怀心缇快速扫过牌位,视线最终定在上官玥左后方两处,那上面是怀连竹和怀修棋的名字。 上官裕走到上官堇理身边,语气沉重道:“博林常年遭受西陵侵扰,你爹娘为守博林更是牺牲了亲人朋友,甚至……我老了,替他们看守博林这么多年,也到时候了。” 说罢上官裕回头看怀心缇,怀心缇忙集中精力,不确定的上前跪到上官堇理身旁。 “堇理,你叫我一声伯父实属应当。我喊你一声侄儿,算是全了我与你父母的情分。”上官裕目光落在正中间的牌位上,“我答应过你父亲,若你此生不踏入博林城,博林便与你再无干系。如今你来了,也是时候承担起属于你的责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心缇惊愕抬头,事情走向完全与前世轨迹不同了。 “伯父何意?”上官堇理湿着眼眶问。 “前情恩怨不必再提,伯父只问你,可想回到属于你的博林?”上官裕郑重问,注视他的目光中全是坦诚。 上官堇理犹豫别开视线,上官裕见此微微叹息,语重心长道:“孩子,你要明白一件事情,你父亲留下的威望不会百年不衰。如今西陵俯首称臣之际,你回博林,才算目光长远。” 怀心缇忙问:“伯父,堇理深受皇上喜爱,虽未让他重回博林,但朝中事务皆可参与。且封他黜陟使一职,又赐玄武金令一枚。如此看来,是不是留在釜京更为妥当?” “玄武金令拿来我看。” 上官堇理身体一震,上官裕轻笑,又道:“你们是不是听说玄武金令可号召三军?” 上官堇理点头,仰头看上官裕。 上官裕叹气:“金令一共有四大神兽命名的四枚,四枚不聚,别说三军,你就是想让釜京的巡城司动一动都做不到。” 上官堇理从贴身处掏出金令,上官裕扫了一眼,幽幽道:“阿珩对你倒也是上心。” 怀心缇自看到牌位起就皱起的眉头就没松开,太阳穴隐隐跳动,喉头一松,忍不住干呕起来。 上官堇理将金令塞回胸前,半抱住怀心缇问:“怎么了?” “头疼。”怀心缇脸色煞白。 随后,怀心缇听见上官裕叫医师,又感觉被打横抱起。 晃晃悠悠的眼前是刺眼日光,还有身下日光照不透的黑暗城池。 刺鼻的血腥味儿,凄厉的惨叫声,压在肩膀上的大掌,以及那个被一杆长枪穿透胸膛的男人…… 第69章 哥哥 怀心缇似乎回到了一个山谷,谷中似乎只有春季。 山谷里有万丈霞光的日出,还有缤纷盛开的花朵,更有翩跹飞舞的彩蝶。 她出生起无父无母,是祖父怀靖安收养了她。 十岁那年,祖父带她出门远游,走的不是官道,而是偏僻小路和山路。 这一路上她不觉辛苦和害怕,看尽了山和水,也看尽了繁花。 那是她从记事起最开心的时光,开心的几乎忘乎一切。 一个半夜,祖父悄悄叫醒她,趁着浓重夜色,到了一处渺无人烟的山谷。 那山谷里有别处没有的日出,有别处没有的鲜花,有别处没有的彩蝶…… 所有的一切犹如梦境,她在其中欢呼奔跑,前所未有的满足。 就在这样的美景中,有个中年男子带着一个小男孩儿出现在花丛中。 怀心缇看到男孩儿时张大了嘴巴,因为那孩子长得与她一模一样。 男孩儿见到她咧嘴笑,对她伸出手叫:“妹妹。” 中年男人看她一直怔怔的,又是笑着流泪,蹲下身来抱住她时终于哭出声音。 中年男人说他叫怀连竹,哥哥叫怀修棋,他们是一家人。 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一家人却不一起生活,为什么独独把她放到了龙泉镇。 一连几天相处,怀心缇最先与怀修棋熟稔起来,她觉得跟一个与自己长相一样的孩子相处很有意趣。 但离开山谷时,父兄并未带她一同走,只是承诺她,每年春天的时候都会来山谷等她。 那时父亲与怀老太爷聊天,她与哥哥就在花丛中追逐蝴蝶。 哥哥很照顾她,抓住蝴蝶后小心翼翼的捧给她看,并说:“妹妹,等长大后,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弄来。” 怀心缇点头大笑,真心的叫了无数声:“哥哥。” 怀修棋给她抓了无数只彩蝶,见她笑便也跟着傻傻笑。 之后便是十五岁那年,明明还没到春天,哥哥却来了。 哥哥说,此次来是要带她回博林见父亲一面。 两人一路不停歇的赶路,到了博林城外时天黑透了。 城墙上黑漆漆的,像是没有人一般。 哥哥停下来,他说:“晚了,晚了……” 怀心缇问什么晚了,哥哥眼里含着泪不肯回答。 哥哥看着她左右为难,一番挣扎后,将她带到一处废弃的宅子,千叮万嘱让她藏好,他不回来绝对不要出来。 之后便是等待,黑暗中怀心缇怕极了。 外面响起纷杂的脚步声时,怀心缇紧张的心砰砰直跳。 然后一群人吵吵嚷嚷的说着奇怪的话,然后,她被发现了…… 那群人狞笑的开着什么玩笑,怀心缇咬着牙齿观察周围。 后来,她寻到机会踢翻了炭火,还咬了谁的耳朵,像个野兽挣脱陷阱般使出了浑身力气。 她逃出了破屋,明明也逃出了很远的距离,眼看被追上…… 利箭破空声擦过耳边,身后的人陆续倒地,她得救了。 救她的人便是博林王的王妃乔风安,那是个漂亮的不真实的美人。 乔风安温和的笑着扶起摔倒在地的她,柔声安慰。 怀心缇说自己与父母前来博林探亲,半路被歹人劫持,父母不知所踪,老家路途遥遥云云。 乔风安温柔的看着她笑,没有拆穿她的谎言,还体贴的让侍卫送她回龙泉镇。 怀心缇不肯,一定要跟着王妃进城。 时间紧迫下,王妃只得先带她入城。 这一入城,便是天翻地覆。 天亮前的哭喊声,利刃割破皮肉的簌簌声,大火,呐喊……犹如地狱…… 怀连竹浑身是血的出现,他奉博林王的命令护送王妃出城。 在看到怀心缇的时候眼里满是慌乱,恨恨道:“你哥这个狗东西还真把你带来了!你哥呢?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怀心缇摇头,抱住他的胳膊低声喊“爹爹”。 怀连竹忙对王妃致谢道:“多谢王妃照看小女,时间紧迫,王爷命臣护送王妃离开。” 王妃道:“没想到事情会到这个地步,我这次来,是死是活只能跟阿玥一起。怀将军,还烦请你护送文先生出城。” 怀连竹拗不过王妃,只得护着王妃去找博林王。 找到博林王的时候,他被人团团围住,那是置他于死地的架势。 上官玥看到乔风安时惨然一笑,无奈道:“风安,你还是来了。” “阿玥,我来赴我们同生共死的誓言。”乔风安坦然回应。 兵器环绕下,乔风安一步一步走向上官玥,步伐坚定,目光却柔和。 上官玥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随后,两人跪到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上官玥扶着乔风安站起身,嘶哑着声音道:“我上官玥,不愧天地,不愧朝廷,唯独愧对博林将士和百姓。如今受奸人所害,失察让将士成了软脚虾。今与将士百姓共赴死,忘九泉下,你们不要怪我。” 怀心缇躲藏在暗处,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明腿脚无力,却凭着强大的意志力能够岿然不倒。 围着他的西陵人一时间不敢上前,只听上官玥又道:“我军有叛徒,下药令我军无力抵抗西陵人。博林将士听着,此仇你们记在心里,他日若有机会,一定要手刃仇人!我上官玥……不,我裴玥,今日去了。随我而去的博林好儿郎,让我们死后亦会守护博林!来啊,临死之际,带几个西陵恶鬼走!” 嘶喊声和兵器相撞声响起,场面混乱起来。 西陵人慌乱应对,但没想到中了药的上官玥依旧勇猛。 怀心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突破重围的,只知道喘息之际,上官玥看到她,大掌压在她肩头,笑着说道:“这小丫头,长得比修棋那小子更像阿酒。” 怀心缇想问阿酒是谁,是她娘吗? 怀连竹使劲抱怀心缇,歉疚不已道:“女儿,爹对不起你,跟着文先生逃命去,不要回头。” 追兵来了,上官玥和怀连竹竭力阻挡。 文渡川带着她逃出城,城外不远处,永荣王上官裕带着徽州兵赶来了。 文渡川带着她躲藏起来,望着被逼退到城墙上的人。 城内大势已去,城墙上上官玥被一杆长枪刺穿心脏,但他依旧没有倒下,就那么直愣愣的看着城下没了呼吸。 怀连竹也受了重创,再也无力提起长剑。 被他护在身后的乔风安释然一笑,坦然的走向西陵人的刀刃。 永荣王带兵攻上城墙,西陵人刚经过大战,无力应对下只得弃城逃回。 怀心缇心中悲恸不已,哭湿了鬓边头发。 第70章 阿酒 “心缇?心缇,醒醒,醒来……”耳边声音不断。 怀心缇猛吸一口气,用力睁开眼睛。 方才种种情形,并不在怀心缇记忆中。 因为她和文渡川逃出城后起了高热,只隐隐记得大概经过,其中细节却是忘了七七八八。 文渡川护送她回到龙泉镇,她跪在地上求文渡川,求他帮自己复仇。 文渡川答应下来,开启了日复一日的教导。 上官堇理担忧的脸映入眼帘,怀心缇难过的心绪久久不能平复。 当时太乱了,加上她不记得的太多,所以很多事情并不能前后串通起来好好想想。 前一世她以为上官玥并不希望上官堇理复仇,而今想起往事再看,上官玥对城灭的仇恨只多不少,岂会不想复仇。 上官裕在西陵见到化身齐怀的哥哥时,怔愣不是假的。见到她恍惚的一声“阿酒”也不是假的。 还有上官玥嘴里的那句更像“阿酒”,阿酒到底是谁?老师知不知道这个阿酒? 她从单景出发到玉桃,被文渡川引着一路到了西陵。 进入西陵后,文渡川似乎安排好了一切。 她见到了钟静笙,又通过钟静笙见到了作为杀手断喉的哥哥。 怀修棋不记得她了,但听过事情经过后,兄妹相认,且愿意在齐言出兵博林后,以西陵王幼子齐怀的身份进入西陵王室视野。 文渡川似乎已经筹谋了很久,只等怀心缇到西陵与怀修棋一见。 而上官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她不知道。 她看到的是,上官裕与文渡川的计策不谋而合。 引蛇出洞,截断后路,生擒齐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直攻西陵王城。 怀心缇不由想,我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送怀修棋登上腐败不堪的西陵王位? 她知道,这件事对大阙而言有利无害,可对怀修棋呢?哥哥在尔虞我诈的西陵王室中能好好活下来吗? 西陵被攻破后,她追着文渡川的踪迹几乎将博林跑了个遍,至今还未见到他。 “在想什么?”上官堇理突然开口问,拿着帕子小心翼翼给她擦拭额上虚汗。 “你爹是个英雄。”怀心缇声音有些沙哑,“你娘很温柔,他们很相爱。” 上官堇理目光黯淡下去,轻声道:“我知道。” “我爹没有叛,他护你母亲到最后一刻。” 上官堇理闻言不得不把目光锁定在她脸上,怀心缇字字肯定,表情更是真诚。 “我想起了那夜城灭发生的具体事情,你爹和你娘跪在地上给博林百姓和将士赔罪。他说有叛徒,让博林将士听着,有朝一日若有机会,一定要为他们报仇。” 上官堇理眼中的光明灭不定,斟酌片刻后他问:“叛徒该杀,西陵人更该杀。怀修棋化身齐怀登位西陵,你说,我要回归博林,先灭了包括怀修棋在内的整个西陵吗?” 怀心缇呼吸一紧,只听上官堇理又问:“你引我进玉桃和西陵,让我目睹一切,又引我将博林转了个遍,还命凝香带我进博林城,你想让我做什么?” 怀心缇答不上来,因为她知道,让上官堇理回到博林一事,不是嘴皮一碰能完成的事。 首先,上官堇理被上官珩养了十年,教导了十年。 这十年的情分,上官堇理不可能不顾。 当年裴玥还不是上官玥,因为战功赫赫,后赐国姓上官。其待遇与血亲王爷相同,子孙更是纳入了上官族谱。 这其中暗含一层意思,就是上官玥一脉,从此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有些事情,他可以名正言顺去做。 后来因为这个他的存在,朝中闹出不少事端。 如今上官堇理空有博林王名头,不抓实际兵权,实际上是最好的局面。 所以,如果上官堇理想要回博林,无异于与上官珩决裂。 怀心缇在上官堇理的问话中,突然抓到些什么。 这一路引着他们走的人不是她,是文渡川! 若说是怀心缇要让上官堇理做什么,不如说是文渡川想让上官堇理做什么。 怀心缇额头一层层冒出冷汗,她猛地抓住上官堇理的手掌,骇然道:“云青呢?让云青……噗……” 怀心缇一口血吐了出来,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 上官堇理刚想叫大夫,怀心缇用力扯住他,急道:“永荣王是不是要杀你?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上官堇理眉头一跳,怀心缇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 这时云青突然现身,抬手一掌劈在怀心缇脖颈。 上官堇理怒斥:“云青,你好大的胆子!” 云青跪下去,“任由王爷处罚。” 上官裕走进来,看了眼跪着的云青和晕过去的怀心缇,淡淡道:“云青,起来吧,去外面守着。” 云青不肯动,上官裕叹气道:“你对他倒够忠诚,就是不知道,对我这个旧主还有几分服从?” 上官堇理不可置信的看向云青,又看向上官裕。 上官裕平静的笑笑,“云青是你十岁那年我派去的,这么多年,你用的还顺手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官堇理后背发麻,挡住上官裕看向怀心缇的视线,故作淡定道:“你派他监视我?” “不,我派他保护你。”上官裕坦荡无比,“你看,他对我这个旧主已然不听使唤。” 上官堇理无言以对,此时的上官裕穿着常服,花白的头发显示,他真的老了。 “堇理,怀心缇身份特殊,你们两人的婚事就此作罢。她,我要送去徽州。”上官裕的语气不像是在商量,“至于你,无人知你进过博林城。你若想回釜京,今夜便启程先回单景吧。” “你凭什么做主?”上官堇理怒道,“怀心缇已是我的妻,自然是要跟我去釜京。” “她去不了,但凡去了,只有死路一条。”上官裕面容严肃,“你回釜京有活路,她,只有死。” “为何?” “西陵王宫门外你见过齐怀,齐怀与她长相一模一样。西陵已降,齐怀要亲自送降书去釜京。剩下的你不至于蠢的猜不到。” 上官堇理语滞,确实,齐怀与怀心缇站到一起,一定会掀起某些风波。 “她现在是单景县令,又在旱灾中立下功劳,官级肯定要升。你留不下她,皇上不会……” “我一个王爷朝皇帝要个人还要不到吗?”上官裕打断他的话。 “你以什么身份送她去徽州?”上官堇理不甘心的问。 上官裕目光闪烁,似是想起了谁,只听他格外轻柔道:“她可是阿酒的女儿啊……” 第71章 死局 上官堇理没听说过阿酒的名字,更不知道阿酒是谁。 但他清楚怀心缇拥有前世今生,而且通过她只言片语可以分析出来,怀心缇在前一世是到了釜京的。 如今上官裕说怀心缇去到釜京就会死,怀心缇是什么特殊身份?或者说,这个阿酒是什么特殊身份? 上官堇理盯着上官裕,毫不客气道:“你说助我回到博林是因为跟我父母的情分,可我听闻,你与我父母关系并不融洽。” 上官裕先哈哈大笑一场,满面嘲弄道:“我若不与你爹关系差一些,博林和徽州不会相安无事十多年。” “什么意思?” “小子。”上官裕欺近上官堇理,“你六岁离开博林,八岁失去双亲。不,八岁失去一切,在釜京安然长到今天,我不信你不懂权谋之术。” 上官堇理眼睛快速眨了眨,挂上一个惯有的笑,“伯父既知我底细,又何必试探我是否要重回博林?” “没有试探。”上官裕凛然道,“我若能看得惯朝堂的尔虞我诈,不会蜗居在徽州一动不动。助你回博林,是我答应过你父母的一句诺言。不过现在看来,你醉心釜京繁华,身上再无裴玥半点风采。你无心博林,我便也无需多事。” “怀修棋化身齐怀一事,是你的谋划吗?”上官堇理并未理会他的嘲讽。 “不是,此事是心缇所为。”上官裕眼神略略温柔,“当年阿酒一胞双胎,顺利产下一子一女。不过因为阿酒的身份,以及当时艰难境况,命人随手抱走一个送养。我想后来怀连竹一定没忍住去找被送走的女儿,不然怀心缇应当不知道自己身世才对。” “阿酒是谁?”上官堇理明知道问出来上官裕也不会回答,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阿酒……阿酒是个胆小鬼。”上官裕目光怅然,语气里满是叹息,“怀心缇和怀修棋长得与阿酒很像……” “阿酒是皇室中人?”上官堇理眼睛微微眯起,忽然想到什么,“阿酒,上官莹莹……阿酒就是上官莹莹?” 上官裕露出一丝赞许,“阿酒是莹莹的侍女,阿酒是阿酒,莹莹是莹莹。阿酒的存在之所以成为皇室秘辛,是因为阿酒足够特别。如今,不管是阿酒还是莹莹,不会有人敢再提起。齐怀去釜京是生局,怀心缇跟你有牵扯,她去釜京,是死局。而且你一定会陷入两难境地。” 上官堇理几乎是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曾经的纠葛,可能依旧没有解开。 若是齐怀和怀心缇同时出现在釜京,陈年旧事很可能会重露水面。 到时候,齐怀作为西陵王不会怎么样,但孤无所依的怀心缇便不一定了。 再说,阿酒能成为皇室不敢提的存在,她一定经历过不可告人的事,而且一定是提起来便会引起轩然大波的过往。 上官珩对上官堇理自然是好的,但不代表皇帝没有忌惮的东西。 上官珩这个人是出了名的贤良,在做皇子得到时候,便有不少利国利民之举。 尤其是博林城灭后,上官珩是力排众议将他接进宫里教养。 上官堇理与上官珩之间,既有君臣之谊,又有叔侄之情。 他佩服这位皇帝,所以不论受了多少委屈,被世人骂成什么样子,始终以上官珩唯命是从。 上官堇理能猜透上官珩的意思,在怀心缇被推上县令一职时,他清楚的知道上官珩想无声无息杀了她。 站在上官珩的角度看,女官的出现势必是会带来一些政权或民意的改变。 而大阙,不需要这样的改变。 怀心缇的上位,还有可能会让其他人默认,以后也可以做出这种携功邀赏的举动。 所以,怀心缇走仕途,一定会荆棘遍布。 但上官堇理从见到怀心缇的那一刻起,起的不是杀心。 就算知道怀心缇是怀连竹的女儿,他也没有要去泄愤杀她的意思。 上官堇理回头看了眼怀心缇,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个人确实对他有着不一样的吸引力。 尤其在坠崖听到那些话,以及后来与她的相处后,他确定自己对怀心缇是有占有欲的。 上官裕一直没吭声,静静等上官堇理想明白。 上官堇理很快整理好思绪,道:“这件事你跟我说了都不算……” 上官裕冷笑一声,“这话说的,你改户籍的时候没顾及她的感受,这会儿倒开始尊重她了。” 上官堇理语塞,抿紧了唇不再说话。 躺在床上的怀心缇眼睫轻颤,蹙紧的眉头显示她在难受。 上官裕和上官堇理不欢而散。 等上官裕踏出房门,云青膝行到上官堇理跟前。 “王爷,我父亲是老博林王的手下,属下虽是永荣王的人,但对您是忠心的。” 上官堇理咬紧牙关,问:“你以往告诉我的情报里,有假的吗?还有,怀心缇去西陵一事,我不相信你会被她甩开。” “周化之的事情属下撒了谎,周化之不是永荣王的门客,我才是。”云青脸色难看至极,“怀大人去西陵是同我商议过的,我被她说服,引王爷进博林到西陵。”“原因?” “当年博林城惨状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云青摘下面具,脸上自右到左横亘着狰狞的伤疤,“我想复仇,想以牙还牙。是属下骗了王爷,甘愿受罚。” “哼,我不需要背叛的狗。”上官堇理冷冷道,“你已是怀心缇的人,与我再无干系。” 云青一脸颓败的瘫跪在地,眼眶变得通红。 ------------------------------------------------------------------ 怀心缇起了高热,半夜迷迷糊糊醒了。 身体绵软的挣扎起身,屋子里亮着烛火。 上官堇理就躺在她身侧,一副不小心睡着的样子。 怀心缇侧耳听了片刻,外面无人,只有雨水落地的沙沙声。 下雨了吗? 怀心缇下床,轻步开门站到廊下。 廊下亮着灯笼,烛光倒影到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让人觉得好似身处幻境。 怀心缇站在廊下抬头看雨空,心中无限悲凉。 有人自身后环抱住她,温暖的胸膛贴紧在后背。 怀心缇转过身,视线与上官堇理的交缠在一起。 怀心缇小心翼翼伸出手指,虚虚的描摹上官堇理的眉眼、鼻子、嘴唇…… 怀心缇头还在痛,整个人如同过了一遍水般湿涔涔的。 上官堇理握住她手腕,唇瓣印上她指尖,格外专注的看着她问:“喜欢我吗?” 怀心缇眉头一紧,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梦中。 “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上官堇理握紧她要抽走的手腕。 第72章 忧思 怀心缇困惑的看他,似乎不明白上官堇理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一样。 “堇理,你在等我吗?” 上官堇理一愣,意识到她可能还没清醒,温柔笑道:“我不应该跟你在一起吗?” 怀心缇似乎在竭力思考,随后耳朵贴在他胸膛听了片刻,开心道:“太好了,你没死。” 怀心缇三番五次对上官堇理的生死表现出担忧,落崖时、梦中呓语以及现在,怀心缇似乎很担心他会死掉。 上官堇理的眼神明明灭灭,心中没来由的酸涩。 从没有一个人这么把他的生死放在心上,太多的人只想着利用他。 怀心缇也利用他,可这利用明显不是奔着伤害他而来。 怀心缇趴在他怀里,似乎听不够那心跳一般。 上官堇理抱紧她,叹息一声喃喃道:“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的死,你就那么耿耿于怀吗?” 怀心缇突然抬起头,伸手死死捂住他嘴巴,“少说晦气话!” “你手怎么那么烫?”上官堇理握住她肩膀,大掌盖在她额头,“心缇,你在发热。” “哦。”怀心缇踮脚用额头去蹭他的手掌。 “你……”上官堇理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冲着院子里唤道,“青崖,去找府医来。” 凝香先一步出现,看到怀心缇明亮的有些不正常的眼睛,问:“我主子怎么了?” “准备煎药的东西。”上官堇理边吩咐边把人抱进屋,“她身体怎么这么弱?都病了几回了?” 凝香紧绷着脸小跑着去准备东西,妥当了后回来,府医也到了。 府医把过脉,长长叹口气道:“急火攻心,我先开方子煎药。” 府医写完房子,凝香和青崖分头去行动。 上官堇理拉住府医要细问,府医忙恭敬行礼道:“王爷,前番把脉已经说过,怀姑娘常年忧思过甚,依然伤了心脉。再这样下去,恐有短寿之象。” “如何治?” “少思,精心养着。”府医一脸为难,又道,“我看怀姑娘脉象实在杂乱,我倒也不是要替自家王爷说话,姑娘若肯去徽州将养一两年,一定大有裨益。” 上官堇理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目光落到怀心缇脸上。 怀心缇睁着眼,一眨不眨的在看他。似乎知道自己生病了,乖乖的等着。 府医推出房内,上官堇理坐到床边,俯首看怀心缇道:“你想不想去徽州?” 怀心缇的眼神近乎贪婪,静了好久才道:“你要去徽州吗?” “怎么,我去你就去吗?” “嗯。” 上官堇理呼吸短促一瞬,手背贴在她额头,笑道:“烫成这样,你现在是清醒的吗?” 怀心缇将他的手抱紧怀里,不好意思的笑着不敢看他,喃喃自语般道:“你喜欢我,我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上官堇理拧紧得到眉头一松,被睫毛半掩的眸色里满是缱绻。 “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怀心缇快速的看了他一眼,“那次你醉酒,我们情难自禁有了肌肤之亲。后来你来问我,我说恐怕是你做了一场梦。” 上官堇理愕然,笑道:“骗我?” 怀心缇观察他的神色,见他没有生气,快速道:“看在你后来护我的份儿上,我还要跟你解释一下,我与周化之没有发生什么,你莫要醋。” 上官堇理皱眉,声音冷下三分,“哦?那我怎么会误会你们?” “怪你!”怀心缇嗔道,“我让你去博林,你不肯。没有兵权,我查不到更多的东西,也没有依仗和底气。周化之太能伪装,他以命帮我找线索,我对他产生感激之情再正常不过。” 上官堇理凑近她几分,看进她眼里,好一会儿后才坐正看向窗外的雨丝,自语:“我跟你一个烧糊涂的人计较什么。” 他就那么看着雨好久,直到凝香煎好药端来。 上官堇理接过药碗,一勺一勺耐心的喂进怀心缇口中。 怀心缇喝完药出了一头汗,但她没吵没闹,眼皮困倦的开始打架。 上官堇理在她要闭上眼时,轻轻掐她脸颊,直到人又睁开眼,问:“你想让我掌博林兵权?” 一旁要退出去的青崖和凝香脚下慢了几分,听见怀心缇不满嘟哝:“走开,困。” 上官堇理看着怀心缇重新闭上眼睛,良久怔愣着没动。 半夜,怀心缇听了好一会儿上官堇理均匀的呼吸声,轻轻下床走到门外。 凝香一直在廊下值夜,见怀心缇出来忙扶住她。 “主子,可好些?” 怀心缇回头看着屋内,轻声道:“对不起……” “春词传来消息说,先生想与您见一面。”凝香压低声音,“还有,我听青崖的意思,他们在釜京过的并不如意。方才上官大人问您是否想让他掌博林兵权,青崖好像有些兴奋。” 怀心缇面色并未放松,反而难过道:“我不想利用他的……” 凝香跟着沉闷下来,劝慰道:“主子,要我看,您与大人反正已是夫妻,夫妻间本就该互相帮衬。再说了,博林一直是大阙与西陵的必争之地,如今您帮他拖住西陵,这时不回博林,以后不见得有好机会了。我听上官大人的意思有意博林兵权,不枉主子苦肉计一场。” 怀心缇沉默下来,凝香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她只是不敢确定,她和上官堇理现在的关系,是否禁得住考验。 上官堇理与永荣王的对话,她听的七七八八,从中快速分析出,永荣王可能并不是前世她所认为的那样。 现在她更在意一件事情,上官堇理在廊下说了一句“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上官堇理知道了什么? 后来她顺势说了些模棱两可的话,也顺利让上官堇理起了重返博林的心思。 但她心里真的很难过,如果上官堇理因为某些缘故知晓前世一些事情,并因此对她快速产生情愫,自己这般行事,太过辜负他。 “凝香,老师可有消息了?”怀心缇掩住心底不忍。 凝香摇摇头,陪着怀心缇在廊下站了许久。 清晨,怀心缇睁眼直接对上了上官堇理的,她下意识躲闪开,背过身去不再动。 上官堇理在她背后,开口道:“怀心缇,我们成婚吧。” 怀心缇呼吸一滞,慢慢翻回去,看到的是上官堇理无比认真的脸。 “我们就在博林举行婚事如何?”上官堇理依旧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怀心缇张张嘴,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第73章 舅舅 上官堇理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什么,亲昵的捏捏她下巴。 可惜道:“时间上有些仓促,一应事宜估计要简化。不过你放心,等你到了釜京,我们再办一场大的。” 怀心缇眼眶开始泛红,眨了眨,泪珠便滚了下来。 上官堇理心里一慌,手忙脚乱凑近擦拭,放缓声音问:“怎么了?可是我说错了话?” 怀心缇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前所未有的想要跟他坦白一切。 不仅是近来发生的事,还有前世…… 她有着前世记忆,自然对上官堇理有很深的感情。 但站在上官堇理的角度来看,她之于他是一个陌生人。 怀心缇在心里无数次想过一件事,这一世上官堇理为何会对她这么快产生情愫? 她很清楚上官堇理的防备心有多强,所以私心认为,上官堇理所做一切是在利用她。 怀心缇并不是感动落泪,是因为与上官堇理成婚,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想都不敢想。 就算是利用她又如何,最起码他们要绑在一起了。 “好,都听你的。”怀心缇声音带着哽咽道。 上官堇理闻言笑了笑,随即问:“同我说说,你到玉桃和西陵都做了什么?” 怀心缇心中暗道果然如此,上官堇理知道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同时在其中获得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怀心缇用袖子随意擦了把脸,呼出一口气道:“很多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我头有些疼……” 上官堇理狐疑的看着她,笑意加深,“不着急,我们来日方长,你再睡一会儿。” 怀心缇低低的嗯了一声,闭上眼开始假寐。 上官堇理起身穿衣,出了房门吩咐门外的凝香过一会儿再伺候怀心缇起来。 凝香看着他走远,直接推门进屋,在怀心缇耳边低声道:“永荣王避开人找您,说想与您单独见一面。” “好,求之不得。”怀心缇眼睛一亮,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他去了哪里?” 凝香自然知道怀心缇在说谁,但态度恭谨道:“上官大人与青崖换了便服出府了。” 怀心缇忙坐起身,方收拾妥当,房门被敲响。 凝香开门回来说是上官裕请她前往书房。 怀心缇出了门,一路走过去谁也碰见,想来上官裕提前做了安排。 但怀心缇清楚一件事,云青现在绝对藏身在某个地方,只是不确定他是否还会向上官堇理汇报她的行踪。 书房里上官裕煮好了茶在等着她,见她来了笑盈盈的起身请她坐下。 怀心缇看着上官裕给她倒茶放到面前,不由想到文渡川。 不待怀心缇开口说话,上官裕先道:“尝尝看喜不喜欢?” 怀心缇端杯啜了一口,说实话,她品不出好坏。 上官裕见她面无表情竟哈哈大笑,不避讳道:“跟你娘一个德性,再好茶喝起来也如牛饮水。” 怀心缇做出一副佯装惊讶的样子,缓声问道:“王爷知道我娘?” 上官裕又是哈哈一阵大笑,“别装了,那天卧房里你没晕吧,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到了,别学你娘,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怀心缇尴尬揉揉鼻子,万万没想到永荣王会是这样一个不拘小节的人。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但在你问之前,不妨先听我说。”上官裕面容严肃起来。 怀心缇忙坐端正了,摆足了聆听请教的谦虚样子。 上官裕长长叹口气,思忖片刻慢慢道:“事情要从很多年说起,你娘是上官莹莹,也是阿酒。当年西陵国力超过大阙,大阙为保太平,提出和亲。作为公主的上官莹莹只得披上嫁衣,护送她的是怀连竹。” 怀心缇想问那她和怀修棋的爹是怀连竹吗?她如果是上官莹莹的孩子,那上官裕岂不是她的舅舅? 上官裕看出她满腹疑问,示意她听下去。 “你娘与怀连竹青梅竹马,本来马上要议亲,遭逢和亲变故,也只得从命。可到了西陵,发现西陵面上看着国强民富,实际上内乱争斗不休。当时在位的是齐顺,他已年过半百,整日沉溺酒色,荒诞至极。 莹莹在西陵王宫待了整整两年,说实话,你敢相信,一个外族公主,无依无靠之下,在那样一个地方活下来了。 后来,莹莹从西陵王宫逃了出来,改名阿酒。再之后,你爹与阿酒秘密成婚,周围人都嘲笑你爹金屋藏娇。 从那时起,无人再见过阿酒真容。” “你为何对堇理所言半真半假?”怀心缇忍不住问。 上官裕颇有深意的看了她片刻,道:“堇理这个人,心思太深沉。他若是跟着裴玥长大,我自然会与他坦诚一切。” “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怀心缇并不纠结方才的问题。 “阿酒逃出西陵王宫后,博林军已然大成,也就是那时候起,西陵再无进犯大阙的可能。不过,当没有外敌的时候,自己人就变成了最危险的那一个。”上官裕满腔怆然。 怀心缇眉头挑起,心底藏了心思,看上官裕是真的知道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是找些说辞掩盖自己做过的恶事。 上官裕似是想起了什么,问:“裴玥身边有个幕僚,甚少有人知晓其姓名,只称呼他为先生。此人老谋深算,最善谋略,你可认识他?” 怀心缇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突然冰冷起来。 她想到一个可能性,如果前世得到文渡川是永荣王的门客一事根本是假的,那说明背后有位掌控全局的人在分崩离析他们。 “王爷问此人是……”怀心缇声音发起抖来。 “心缇。”上官裕语重心长道,“上官莹莹是我的胞妹,一母所生。” 怀心缇瞪大眼睛,不确信的嗫嚅:“舅舅?” “对!我是你的亲舅舅!” 怀心缇头开始刺痛,上官裕是她的亲舅舅,她的亲舅舅会害博林王吗?会害死她爹吗? “我问你这位藏头不露尾的先生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这次齐言出兵玉桃,修棋登位西陵一事,实在不该是你这个女娃娃能做到的。其中可是有他的手笔?” 怀心缇喉咙发干,根本说不出话来。 “我本来不想与你相认,觉得那些陈年往事让你知晓并无益处。但前不久,有人给我传信,让我阻止你去釜京。在没见到你和修棋之前,我没把那封信当回事。但你们实在太像阿酒,出现在釜京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第74章 血脉 怀心缇呆愣愣的,逐字逐句判断上官裕的话是真是假。 上官裕又道:“心缇,今天舅舅跟你相认,是想告诉你,你有舅舅护佑,不必去劳什子釜京趟浑水。舅舅送你去徽州,你表哥一定能照看好你。” 怀心缇前世浸淫官场多年,察言观色的功力自然不低。 她盯住上官裕的眼睛,上官裕没有任何撒谎痕迹。 怀心缇顿时如堕冰窟,她嘴唇颤抖道:“舅舅,博林城灭一事,你可有参与其中?” “我?什么意思?”上官裕拔高音量,“老子得到消息带兵支援,到的时候,眼睁睁看着你爹和裴玥死在了城墙上。当时只恨没再快一些,就算不救裴玥,也不能让你和修棋变成没爹没娘的孩子……” “舅舅!我能相信你吗?”怀心缇情绪激动道。 上官裕没有一下做出回答,认真思索片刻,郑重回答道:“你呀,看着胆子大,实际跟你娘一样,有时候胆子小的很。有什么事你只管问,若是不能答的,便不答。但凡回答你的,保证不会骗你一个字。” “我娘怎么死的?” 上官裕面有痛色,道:“有人泄露了你娘的行踪,不知谁派出的刺客开始不间断的刺杀。当时你娘怀着你和修棋逃到了单景,在单景生产后,血崩而亡。” 怀心缇用力闭上眼睛,拳头不由握紧又松开,再问:“为何将我送走?” “此事说来话长,你爹和你娘的感情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莹莹和亲到西陵之后,很多人都认为怀连竹这辈子不会有娶妻一说。 所以莹莹以阿酒的身份回来博林后,怀连竹开始流连青楼酒肆,荒唐一阵让其他人觉得,他怀连竹没那么深情,跟普通男子一样,会狎妓,会赌,会烂醉…… 后来,他们觉得时机成熟。怀连竹假意一下娶了两个女人,一个是阿酒,一个是买来的女人。 阿酒怀孕后,府医把出双胎的脉。 为了避人耳目,怀连竹让买来的那个女子配合佯装有孕。 他们本想等阿酒生产那女子也生产,就当两位夫人同时诞下孩子。 可阿酒是上官莹莹的消息还是被泄露了,阿酒逃到单景后,买了两个死婴迷惑刺客。 为了让你们兄妹二人活着,按原计划执行。两个人孩子一个送往洛川,一个送回博林。 阿酒死后,刺客消失,一切恢复平静。” 怀心缇沉默不语,她能想象这一路有多危险。 “心缇,你娘这个人看着柔弱,实际上要强倔强的很。当时仓皇之下,她不知道是把谁送去了洛川,你不要记恨她。我赶到单景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后来那么多年,我着实气你爹和阿酒,更气裴玥没保护好他们。” 上官裕说着脸上表情开始气恼,似乎耿耿于怀多年的往事,一辈子都不可能过去一般。 怀心缇听出了他安慰的意思,有些别扭的低了低头。 “心缇,舅舅不会害你。你与上官堇理成婚的事情,舅舅不同意。”上官裕皱起了眉头,“此子在釜京的行径,舅舅命人去查过,实在不是良配……” “舅舅,文渡川与您真的不相识?”怀心缇打断他的话,她太需要证实一些事情。 “文渡川?那个幕僚?”上官裕恍然大悟般,“原来他叫文渡川,渡川居士……怪不得,原来是他……舅舅知道他,但却不认识,怎么了?” 怀心缇未看出他扯谎的痕迹,心里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可笑之极,她可真是个笑话! 怀心缇忍不住开口想将前尘往事说出,胸口熟悉的刺痛传来,她只得闭上嘴。 上官裕看出她的不适,站起身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怀心缇摇摇头,眼眶红着道:“舅舅,我想给爹娘报仇……” “舅舅知道,身为子女为爹娘报仇天经地义。只是,你要明白,你爹娘的事牵扯甚广,仇人几许都不知,报仇一事要徐徐图之。”上官裕并没有阻止她的意思,“不瞒你,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暗中查当年之事。可能是舅舅老了,不中用了,这么多年竟然一无所获。” “博林城灭后,文渡川与我一同去了龙泉镇,我拜在他门下,是他的学生。”怀心缇提起文渡川依旧心里不是滋味。 上官裕顿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什么,懊恼自责又担忧道:“怪不得你……都怪我,当年我去龙泉镇找过你,知晓怀靖安对你不错,也顾虑有人顺藤摸瓜加害你,便没前去相认。直到听说龙泉镇有个女娃端了一窝反贼,成了单景县令才惊觉不对。心缇,所有事情可都是与文渡川合谋?那文渡川会不会故意利用你?” 若说怀心缇方才的话还有试探的意思,看到上官裕对她毫不掩饰的关心有些放下心来。 她现在急需做一件事,她要见文渡川,她要把所有事情问清楚。 怀心缇无法对上官裕言明前世经历的一切,但将博林城灭之后的事情细细同他讲了。 言毕,上官裕黑着脸在屋内来回踱步,脚下越来越急,最后定到怀心缇跟前儿,严厉道:“舅舅做主,你不许去釜京。从今往后,也断了复仇的念头。我送你去徽州,复仇的事舅舅就算是死也替你办了。怪不得府医给你把脉说心脉受损,你这般耗费神思,年纪轻轻便有短寿之象。不行不行,你必须去徽州。” 怀心缇眼眶彻底湿润,上官裕着急的样子,急切的话语是她从未经尝到过的血脉亲情。 若说有,那便是怀连竹。但怀连竹给予她的太仓促,也太快消失。 还有怀修棋,前一世他成为断喉,一辈子被桎梏在杀手的位置上。最主要的是,他没有任何以往的记忆,对她并无兄妹情谊。 此时此刻,对怀心缇而言,除了渴望上官堇理给她的温情外,上官裕直白的命令和安排超过了一切。 她喜欢这种感觉,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怀心缇不由想到文渡川,突然意识到,背后的那个人看透了她。知道她看重与文渡川之间亦师亦友亦父的关系,便对着这个关系砸下重重一击。 “哎呦,怎么还哭了。”上官裕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怀心缇破涕为笑,站起身用力抱住他,狼狈道:“舅舅,舅舅……” 上官裕一怔,大掌缓缓拍着她后背,“苦了你了,别怕,有舅舅在,有舅舅在……” 第75章 一样 当夜,上官堇理回来的很晚。回来见怀心缇退了热,心情不由变好。 “我与青崖在城内转了转,裕伯父将博林治理的很好。”上官堇理笑着道,“明日我们一起出去转一转可好?” 怀心缇跟着弯起嘴角,点头应好。 两人依旧宿在一张床上,上官堇理等怀心缇睡着,突然坐起身盯着她瞧。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短促的鸟叫声,上官堇理眸子一暗,从袖中掏出一物放到怀心缇鼻端片刻。 等了一会儿,他吹了声口哨。 窗户从外面被推开,一黑影翻身进来跪到床前。 上官堇理隔着纱帐问:“有什么要紧事?” 黑影声音低沉道:“又有神秘信件送到,依旧没有抓住是谁。” 上官堇理从纱帐里伸出手,黑影忙将信件奉上,同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矮几上的蜡烛。 烛火亮起的同时,黑影的面容清晰起来,银制面具在烛光映照下,生出层层寒意。 一阵悉悉索索,上官堇理扫过信上内容,直接下床穿衣吩咐:“云青,通知所有人,去城墙。” 云青犹豫问道:“永荣王知道咱们去城墙……” “无妨,大不了直接摊牌。”上官堇理毫不犹豫道,回身隔着纱帐看了怀心缇一眼。 等屋内再次安静下来,怀心缇在黑暗中睁开眼。 等她再次点亮烛火,眼里的难过再也掩藏不住。 上官堇理对她,果然是利用。 叩门声响起,怀心缇起身穿好衣物开门,春词出现在面前。 “你回来了?”怀心缇一喜,“都还好?” 春词笑的和暖,“我很好,先生也很好。” “走,带我去见老师。”怀心缇焦急道。 春词拦住她,“别急,先生让我先告诉你一句话,先生说‘一日之师,终生为父’。” 怀心缇垂下眼皮,春词看不清她是什么情绪。 “好,我知道了,走吧。”怀心缇声音有些暗哑。 “在永荣王爷书房。” 怀心缇瞪大眼睛看她,春词意识到不对,忙解释道:“永荣王爷也在,先生说,有些事情,得你们三个都在才说得清。” 怀心缇心跳不由加快,文渡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也……怎么可能? “主子,怎么了?”春词面色凝重起来,“你……” 怀心缇眼睛瞪的很大,急切的问:“老师可是还说有些事眼见不一定为实,唯心可辨真假?” 春词点头,诧异道:“我问先生可还有其他话要交待,先生说你会懂他的意思,然后随口说了后面这一句。” 怀心缇悬在空中的那颗心突然咚的一声落了地,所有的不甘和对文渡川的复杂情绪烟消云散。 曾经夜夜辗转难眠,怎么不肯相信文渡川会那么对她。 如今终有机会说明一切,她几乎要喜极而泣。 老师还是那个待她极好的老师,一切没有变! 怀心缇提步就走,后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书房。 书房门外玄威守着,见到她高兴道:“姑娘来了。” 怀心缇脚下忍不住一顿,唯恐一切是一场梦。 玄威帮她推开门,怀心缇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有些胆怯的走进门内。 桌旁坐着的人眼巴巴在等着,看到她立马笑道:“禧娃,快来。” 怀心缇再也忍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屈膝跪到文渡川身旁,像小时候那般将头埋到他腿上,带着哭腔喊道:“老师。” 文渡川怔愣好一会儿,抬手轻轻放到她头上,慢了好几拍的应:“嗳!” 怀心缇伏在他腿上不肯抬头,轻轻啜泣道:“老师,对不起……” 文渡川长长呼出一口气,眼睛湿润道:“是为师不好,应该早一点同你解释清楚。” 坐在一旁的上官裕有些不是滋味的看着两人,觑着文渡川的眼神不甚友善道:“渡川居士,今天你可要好好跟我解释一番。”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并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怀心缇伤感,文渡川轻拍她后背,道:“禧娃,我派人引开了堇理,但不确定能拖多久,有些事,老师必须跟你商量一番。” 怀心缇低着头胡乱擦了把脸,由文渡川扶她起来坐下。 怀心缇坐好才想起来不好意思,眼神躲闪不敢看一旁的两人。 上官裕哈哈大笑,揶揄道:“你呀,有时候真的跟你娘很像。” 怀心缇跟着笑,坐正身体,问:“老师,你可是同我一样是……?” 文渡川点点头,抬手压了压。 怀心缇想起自己提起前世时胸口的痛,明白对于文渡川而言,可能也是有所禁制的。 文渡川正色道:“禧娃,老师比你早一些。龙泉镇那次你醒来后看我的眼神变了后,我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后来你改道去梵音观,我便确定我们情况应该相同。” “老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文渡川沉吟片刻道:“这种事情玄之又玄,为师也参不透其中奥秘。但老天多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若还找不出真相,为师实在无颜下去见你父亲和阿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么说,老师查到了新的东西?”怀心缇情绪沉稳下来。 “当年博林城灭,城内绝对出了叛徒。”文渡川面上恨恨道,“我将所有可能之人都排查过,但没得到任何线索。我推测,这个人背后还有人。而且,当夜事成之后,在将士饮水中下毒的叛徒被灭口了。” 怀心缇看看上官裕,艰难开口问:“是我父亲吗?” 文渡川果断摇头,笑道:“连竹不是那样的人,查无可查的时候我也查过连竹,不是他。他与阿玥的情谊胜过亲兄弟,谁都有可能叛变,但连竹不会。” 怀心缇闻言舒心的笑了,她一直坚信父亲没有叛,如今证实,总算没有白坚持。 “老师,查博林城灭一案的是永昌王上官和羡,我……我研究过他到博林后调查的经过,也去查证过,事实证明,他公事公办,并未有所隐藏,也没有动什么手脚的地方。” 文渡川点点头,沉思片刻后道:“周化之这个人是个关键,后来,你和堇理被他……” 文渡川眼中漫起悲伤,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突然坠下眼泪,哽咽道:“禧娃,怎么会头发全白了……” 怀心缇跟着湿了眼眶,道:“是学生错了,不该因为没求证的事情误会您。” “是为师的错,应该早点去找你,就算是死也该去……” 一旁越听眉毛挑的越高的上官裕急眼了,沉声问:“什么头发白不白?打什么哑谜?” 第76章 分析 文渡川和怀心缇对视一眼,皆是有口难言。 文渡川擦擦眼泪,恭敬道:“王爷莫怪,实在是有些事情我们没法儿直接道明。 上官裕抱起双臂,颇有些气恼的瞪视二人。 “老师,周化之到底是谁的人?”怀心缇担忧问道。 “周化之又是谁?”上官裕音量不由提高。 怀心缇忙解释:“就是那夜在客栈的刺客。” “是他?那小子滑的很,我带的几百人竟没捉住他。”上官裕不悦道,“他如何?” “他是个关键人物。”文渡川幽幽开口。 怀心缇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文渡川的意思,她捂住胸口,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文渡川怜爱的看她,“禧娃,此人耐力极强,最善察言观色,最关键的是,武功高强可抵百军。老师最后可以确定的是,周化之不是单打独斗,他有主子。” 怀心缇看向上官裕,文渡川直接道:“周化之与王爷毫无干系,你穷如陌路下,有人递给你真真假假的线索,你当然会将人往一起凑。禧娃,操控全局的不是一般人。我……” “老师有话不妨直说。”怀心缇知道文渡川没把握的事不会轻易开口。 文渡川皱紧眉头,犹豫半晌才道:“博林被大阙和西陵来回抢占数年,几乎一两年就会易主一次。自从阿玥入主博林,博林便成了他固有的地盘。你知道为什么博林军那么强悍吗?” “博林不仅生活着大阙人,还有西陵人。而博林军里,这两国人皆有。” “对,阿玥收服了这两种人,并且用严明的军纪以及魄力让这些人成为了一起上战场的兄弟。”文渡川露出一丝向往,“阿玥是天生的将才,他的博林军只效忠他。” 上官裕插话道:“裴玥治军方面,无人可及。只可惜,他最终选错了路。” “老师,我一直有个疑问,您说过当年王妃执意回博林是因为重情。考虑不论博林发生何事堇理留在釜京才有活路。但,她为什么笃定皇上一定会照看堇理?” “原因我大约能猜到。”上官裕开口,“我那位弟弟,最是慈悲心肠,最喜仁名。博林城灭,裴玥玩忽职守。但念他战功卓越,罪不及儿孙。好好安置上官堇理,不仅能为他赢得美名,还能收获人心,何乐而不为?” “是,我与风安反复分析过,所以才敢将堇理留在釜京回来博林。只是没想到战事起的那般快,所有一切都来不及了……” 怀心缇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件事情,忙问:“老师可是一直在给堇理送密信?” 文渡川摇摇头,怀心缇便道:“方才在房中,云青给他送信,说的是‘又有神秘信件送到,依旧没有抓住是谁’。” 文渡川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曲起敲击着桌面。 怀心缇和上官裕齐齐看着他有节奏的敲着,呼吸不由放浅。 片刻后,文渡川语气肯定道:“禧娃,看来不止你我。” 上官裕见他们又打起哑谜,好不容易放下的双臂又抱了起来。 怀心缇立即懂了,上官堇理的变化由此便说得通了。 “禧娃,你也意识到了吧。他十八岁的年纪,在与你相处上,实在不该是现在这样。”文渡川分析道,“你与他在竹林……咳……我知道后气急,没顾上往深层想。如今再看,分明透着古怪。你那么做尚有理由,他却实实在在找不出半点缘故。看来,有人给他送过无数密信,内容肯定涉及到你。” 怀心缇点点头赞同他的话,接过话道:“他回京请旨,又不管不顾去更改户籍,是早就计划好的。” “还有,貌似是我们在故意带他入博林,不如说他是顺势而为……” “他属意博林!”怀心缇和文渡川几乎同时开口道。 上官裕拍案而起,怒道:“我就说此子心机深沉,没想到还如此狡诈。禧娃,舅舅替你收拾他!” 怀心缇起身扶住上官裕胳膊,笑道:“舅舅,消消气,谁骗谁还不一定呢。” “现在不知道那些密信都有哪些内容……”文渡川喃喃道。 “老师,你别忘了,堇理曾经并没有重掌博林的意思。”怀心缇提醒道。 文渡川眉头紧锁起来,啧了一声,慢声道:“禧娃,他起了那个心思,暗中筹谋了很多,只是还没等事成,你和他便……” “什么?”怀心缇惊得站起身,脸上激动不已。 文渡川又露出犹豫神色,压低声音道:“我只是猜测而已,你们听上一听,不要当真。” “你尽管说。”上官裕有些嫌弃道。 文渡川声音又压低很多,“阿玥到后面,有传言说他功高震主。禧娃,堇理起了回博林的心思,立即被……” 怀心缇瞪大眼睛,“老师,您是说那个人?” 上官裕听懂了,皱紧眉头否定道:“我觉得不是他,如果是他,我、上官和羡、上官和明能好好活到今天?” 文渡川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过去,上官裕也想到了什么,含混道:“我了解他,最爱沽名钓誉。就算裴玥是后改的国姓,就算他本事再大,终归是臣,而且还是一个对大阙有利的武将。杀他,实在有害无利。” 文渡川自然也考虑过这些问题,缓声道:“自从上官莹莹回到博林,阿玥不仅帮她隐瞒身份,还帮她变换身份成为阿酒。他手下怀连竹,更是欺上瞒下娶了上官莹莹。这件事相当于欺君,欺君放到掌管博林军的阿玥身上,与造反有何区别?当时若不是西陵王齐顺死了,西陵摄政王齐言掌控西陵军权后开始侵扰大阙,恐怕阿玥早就得死了。朝廷无奈之下,让阿玥多活了十年。等西陵势弱后,立即发生了灭城一事。种种一切,难道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上官裕沉默下来,文渡川的推理是迄今为止最说的通的。 若说谁能做到抹除一切线索,除了高位上的那个人,恐怕无人能成事。 书房一时安静下来,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门外玄威低声道:“先生,姑娘,拖不住了。” 文渡川忙对怀心缇道:“你快回去,不要轻举妄动,我会寻机会再找你。切记,从长计议。” 怀心缇点头,匆匆起身回去。 她方躺下,上官堇理裹着一身血腥味儿回来了。 怀心缇有些担心,但强忍着没有动。 上官堇理在黑暗中自语道:“心缇,我受伤了,是你吗?” 第77章 毁容 怀心缇心思烦乱,老师派去的人目的是拖住上官堇理。为何会动手?还伤了上官堇理? 这时上官堇理似乎是蹲下了身体,几乎在她耳边道:“周化之到底是谁的人?他为何执意要杀我?” 怀心缇几乎忍不住要睁眼看他,鼻端却闻到更浓郁的血腥味儿,唇上一热,竟然是一个粘稠的吻。 “心缇,我脸受伤了。”上官堇理鼻尖抵着她的。 怀心缇佯装被惊醒,被吓到般低呼一声。 上官堇理却突然欺身抱住她,可怜兮兮道:“心缇,我脸受伤了,你会不会觉得很丑?” 怀心缇挣脱他的怀抱,侧身去点烛火。 火苗跳跃下,终于能看清彼此。 怀心缇在看到上官堇理左脸侧面皮肉翻开的伤口时吓了一跳,这伤的也太重了。 “青崖呢?去叫府医。”怀心缇忙起身,又对外喊,“凝香,凝香,去叫府医。” 上官堇理拉住她胳膊,抱住她腰身,委屈巴巴道:“好疼……我毁了容貌,你还要我吗?” 怀心缇又气又急,都伤成这样了,还跟她玩心眼呢。 “你大半夜去干嘛了?怎么伤的?”怀心缇摸摸他发顶,急道,“凝香和青崖怎么回事,人呢?” 见无人应声,便对空气喊道:“云青,去找府医。” “你这么着急,是担心我还是担心这张脸?”上官堇理仰头看她,就是不肯松开手。 怀心缇此时生出给他一耳光的念头,但看到他血流不止的伤口又忍不住心软。 “你喜欢这张脸吧?”上官堇理执着问道,“我们见第一面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我的脸瞧。如今毁了,你是不是不肯嫁给我了?” 怀心缇大约猜到,他肯定知道了上官裕是她什么人。如今受了伤,肯定要利用一把将自己拴牢了。 就像老师说的,此事要从长计议。因为不知道上官堇理得到了什么消息,也不知道上官堇理执着要她的目的。 怀心缇对自己暗道不要轻举妄动,还是先观望再说。 于是,沉下脸道:“你再不治伤,我就真的不要你了。” 上官堇理闭嘴垂下头,手依旧抱着她不肯松开。 怀心缇深吸一口气,柔声哄道:“咱们先治伤,除了没办成婚仪式,我的户籍都被你改了,你怕什么?” 上官堇理闻言松开手,任由怀心缇出去喊人。 凝香几乎是跌跌撞撞赶来的,她使劲敲着脑袋,晕乎乎的问:“主子,怎么了怎么了?” 怀心缇眉头一紧,知道上官堇理会安排人对凝香动手脚,但这下手也太重了。 凝香快跌倒时被怀心缇扶住,不好意思笑笑道:“主子,我没事,就是有点儿头晕,眼还有点儿睁不开……” 怀心缇凑近她身上闻了闻,一股奇怪香味儿,凝香简直快被迷药腌入味了。 “你别动了。”怀心缇扶她进屋,将人安置在软榻,再次出去找人。 这边的动静自然惊动了上官裕,上官裕忙命人喊来府医。 府医见那伤口直吸冷气,直言道:“要缝针,肯定会留疤。” 等处理好伤口,怀心缇让府医去给凝香把脉。 凝香正在软榻上呼呼大睡,根本没被屋里的动静吵醒。 府医还没把脉便闻见了香味儿,皮笑肉不笑的道:“这位姑娘睡醒就无事了。” 上官裕关心了几句,让大家好好休息,具体事情天亮再说。 等所有人离开,怀心缇坐到上官堇理身边,两人一时间谁也没开口。 酣睡的呼噜声突然响起,两人同时看向软榻上的凝香。 到了这一刻,各怀心思又都心知肚明。只是都在犹豫要捅破窗纸,还是给彼此留有一点退回的余地。 怀心缇扭头看到上官堇理包扎好的脸,不知是心疼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 “怎么伤的?”怀心缇再次问道。 上官堇理要笑不笑的看她,因为纱布包裹,显得他的表情有些滑稽。 怀心缇沉下脸来,站起身低头看他,胸腔里实在憋闷。 上官堇理远比她想象中沉得住气。 上官堇理仰望着她,依旧带着前面可怜味道的语气道:“竹林那一晚,你诱哄我同你行夫妻之礼,如今我这样,你是想弃掉我吗?” 怀心缇握紧拳头才忍住扇他的冲动,凉凉道:“上官暖苏,你到底想干什么?” 上官堇理表情瞬变,站起身逼近,语气冰冷道:“我想干什么?那得看你能给我什么?” 怀心缇微微仰头看他,跟着冷了脸。 “怀大人,咱们谈个交易如何?”上官堇理手掌抬起,掐住她脖颈,慢慢收离道。 怀心缇不自在的咽了咽口水,窒息的滋味她再也不想感受。 上官堇理似乎摸准了她害怕什么,手上的力道控制着不真的伤到她的同时,也让她备受折磨。 “怀大人,我真的很讨厌别人骗我。”上官堇理漆黑的瞳孔里满是阴骘,“来,咱们好好来算算帐如何?” 怀心缇拍打他手腕,心里暗骂,他果然还是前世那般的疯。还有,小小年纪,真会演戏,她完全被骗了…… 砰砰砰! 门突然被拍的震天响,有人喊道:“怀大人,上官大人,王爷命小的给两位大人送些吃的。” 上官堇理斜睨怀心缇一眼,松开手大踏步出去,没一会儿拎了食盒回来。 怀心缇趁着这个空当大口喘息,知道舅舅不放心让人来查看。 那边上官堇理将吃食摆上桌,两人倒是默契的相对而坐,端了饭碗开始进食。 怀心缇一口饭也不知道嚼了多少下,心里快速盘算着,上官堇理摆明要摊牌,她要不要顺势套他的话。 上官堇理率先放下碗筷,盯着怀心缇看了半晌。 怀心缇在他目光注视下哪里还吃得下,放下碗筷抬起眼皮直视上官堇理道:“上官大人,咱们明说吧,不用再上演男欢女爱的戏码。” “好啊,你早这么痛快,又何须本王委屈求全。”上官堇理好整以暇的笑,但他脸包成那样,实在少了些震慑他人的气势。 “哦?上官大人真是能屈能伸,就连不善鱼水之欢都能演的那般行云流水。大人今日若不这么说,我还真当大人是个雏呢……” “闭嘴!”上官堇理恼怒起来,“你这个女人,真是寡廉鲜耻。你若不先行招惹行径,我又如何能有可趁之机。怀心缇,咱们都不是什么好人,就别要求能有什么真情实意了吧。” 第78章 摊牌 怀心缇呼吸一顿,上官堇理真是彻底不装了。 上官堇理皮笑肉不笑,一脸戏谑和嘲弄。 怀心缇嘴角挑起,讥讽道:“大人说的这么冠冕堂皇,为何会盯上我这个小人物?又是什么原因,让尊贵的博林王、黜陟使大人……不惜出卖色相?” 上官堇理面色铁青,鹰隼一般狠厉的眼神直刺怀心缇。 怀心缇心中隐隐有了成算,微抬下巴又道:“看来大人是想从我身上得到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我不明白,你让云青对我用刑比您亲自下场更有用。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身上,有什么需要你亲自验证的东西吗?还是说,大人知道些什么,急需与我竹林一夜才能证实?” 上官堇理的面色越发阴沉起来,怀心缇一句一句的询问,让他眼中突然起了杀意。 怀心缇敏感的感觉到这个变化,立即收敛锋芒道:“大人,我们既然已经摊牌,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上官堇理鼻子里喷出气息,森冷道:“三年前,是你派人给我送信吗?” “不是。” “梵音观,是你刻意引我前去吗?” “是。” “周化之第一次刺杀时,你为何跟着跳下崖?” 怀心缇一怔,眯了眯眼,直视他道:“我怕你死。” 上官堇理眼中寒意少了几分,又问:“竹林那一夜,你为何要那么做?” 怀心缇眨眨眼,不理解上官堇理为何问的问题全围绕着她,明明文渡川、周化之、上官裕等人的事情更值得问。 “怎么,回答不出来?”上官堇理不悦的催问。 怀心缇深吸一口气,笑道:“大人于我而言是求而不得的存在,就算是一夜风流,我也是想要的。” “喜欢我?” “喜欢。” 两人突然沉默下来,交缠在一起的视线里各自掺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软榻上的凝香不舒服的哼哼了两声,两人不自在的别开目光。 “怀心缇,你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吗?”上官堇理低声道。 怀心缇哑然失笑,她就知道,上官堇理根本就不会信她。 “你想利用我做什么?重回博林,重掌博林军?”上官堇理直接问道。 怀心缇斟词酌句道:“是,有这个目的。博林军当年折损几乎近半,时隔十年光景,这些人并不一定能听你号令。所以,此事需要时间筹谋。” “你可知晓我在釜京是什么处境?” 怀心缇岂能不知,苦笑:“再艰难的处境,若是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我只是……” “怀心缇,三年前开始,我断断续续收到密信,信中说,你我前世结局凄惨,爱而不得,悔恨终生。” “你信吗?”怀心缇顺势问道。 上官堇理没从怀心缇脸上看到其他表情,摇头道:“开始的时候确实不信,但后来遇到的事情,让我不得不对那些信产生兴趣。梵音观后山的临仙城,单景的银矿,以及徐敬等人。不管是人还是事,几乎全应验了。” 怀心缇喉咙发干,吞口唾沫,“还没应验的事情呢?” “你三起三落,第一起,你因单景大旱升任阳州知府,不久后,为燕宁郡提供粮草攻打高昌,升任工部侍郎。 第一落紧随而来,你因蝉鸣寺修建不利被贬至景州。 第二起,剿匪立功再次升迁,这次你进的是礼部,领了个闲差。 第二落,你得罪了工部侍郎汪殊,再次被贬。这次直接被贬到了燕宁郡与高昌相接的葫芦镇。 第三起,在葫芦镇你再次立功,这次直接进了吏部,成为张诤手下。” 怀心缇听着不得不心惊,这些事情确实是前世她所经历过的。 上官堇理顿了顿,继续道:“第三落,企图用新政分解世家大族,挑起众怒引来杀身之祸,惨死在周化之刀下。我,死在了你前面。” 怀心缇此时的感受不仅仅是心惊,更多是恐惧。 给上官堇理送密信的人到底是谁?他了解所有事情,也是重生而来? 除了文渡川,还有谁?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听到这些,好像一点儿也不惊讶。”上官堇理没放过她脸上的任何表情。 “你知道这些事情,所以才刻意接近我?”怀心缇觉得齿寒。 上官堇理明显知道更多事情,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思与自己接触的? 探究?怀疑?利用? “如果密信是真的,前世我们便纠缠在一起。前世我没娶你,看来只是寻常的男欢女爱。甚至……连男欢女爱都算不上。我相信自己,同你发生什么一定有原因。而且,你虽年长我几岁,但确实长得不错。提前做做前世能做的事情有何不可?”上官堇理有些漫不经心道,“别这么看着我,你的滋味确实不错。” 怀心缇再也忍不住,起身狠狠给了他右脸一巴掌。 上官堇理舌头顶了顶被打疼了的右侧口腔,笑问:“这就气急败坏了?竹林马车上与我苟合时,全程是你教的我,忘了吗?”怀心缇想说前世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但胸口的痛顿时袭来。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怀心缇脸刷的变白,豆大的汗珠冒出额头。 上官堇理站起身,捉住她打人的手掌,“你太不受控制了,我原以为能哄着你告诉我一些实情。配合着你去西陵来博林,结果呢?看着我出生的文渡川,视你若珍宝。完全不顾虑我的处境,尽让我做一些惹皇上不悦之事。你们可以利用我,但不顾我的生死我实在忍无可忍。” 或许是因为怀心缇脸色过于难看,上官堇理意识到不对,声音突兀的降低很多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怀心缇挣脱他手掌,不想多看他一眼般踉跄出去。 上官堇理两步追上,拦腰将人抱起扔到床上。 怀心缇心里有着极大落差,她知道前期的上官堇理不会那么轻易相信别人,但像这种把她当玩物一般的态度,她实在难以接受。 上官堇理掐住她下巴,逼着人看着自己。 “怎么?觉得委屈?”上官堇理有些癫狂道,“你又把我当什么?你就这么喜欢我的?” “好,既然你知道了一切,你说,想怎么样?”怀心缇心口的慢慢降下去很多。 上官堇理一愣,似乎没想过自己到底要如何。 怀心缇拉着他的手放到胸口,咬紧牙道:“周化之砍了你的头之后,长刀直接捅穿了这里。我……我……” 第79章 不会 怀心缇痛苦的眼神变得迷离,上官堇理瞬间明白了什么,咕哝一句:“别说了,我不问了。” 怀心缇想说也说不出来,因为她晕了过去。 上官堇理替她擦去额上汗珠,起身出去找人叫府医。 府医又被从被窝里薅出来,不仅不能生气,还得毕恭毕敬的诊治,别提有多憋屈。 上官堇理虎视眈眈的看着他把脉,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手指搭上怀心缇手腕,惊愕的“啊”了一声,不敢相信的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哭丧着脸扭头往外跑,边跑边喊:“王爷,王爷,姑娘不行了……” 上官堇理如遭雷击,他抖着手去探怀心缇鼻息,哪里还有喘气的迹象。 他不敢相信,低声喊:“心缇,怀心缇……” 上官裕外袍没顾上穿,脚上只穿了一只鞋跑来。 他狠狠将上官堇理推开,俯身小声唤:“禧娃?禧娃?舅舅在呢,别怕,舅舅在呢……” 上官堇理木楞楞的看着一切,耳朵里嗡鸣不断,浑身麻的动弹不了分毫。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上官堇理气若游丝嘟囔道。 这边手忙脚乱的很,上官裕拽过府医,摁着让他重新把脉。 府医无法,细细查看一番后,不忍道:“王爷,姑娘……王爷,给姑娘准备后事吧。” 上官裕转身出去,片刻后提着刀回来,二话不说朝着上官堇理砍去。 晚一步赶来的文渡川忙命玄威拦住,像上官裕那般走到床边,喊:“禧娃,禧娃?禧娃……” 文渡川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她的名字,直喊得屋里的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天际快要破晓,文渡川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的继续喊着。 这时软榻上的凝香突然大喊一声:“怀心缇,回来!” 凝香喊完猛地坐起身,睁眼看到屋内情况,目光落到了床上的怀心缇身上。 “怀心缇!”凝香想要起身,奈何身上绵软无力,一下从软榻上摔到地上。 春词上前扶她,问:“你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怀心缇这个狗东西的要过奈何桥,我怎么喊她,她都不肯回来。”凝香声音发起抖来,“她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众人各个脸色难看,凝香顿时哇的一声哭出来,“谁他娘的给我下药?我要没睡过去,就不会这样。上官堇理,是不是你?我就知道,她跟你在一起没好事。枉她那么喜欢你……春词,我也不想活了……” “那可不行。”一道虚弱不堪的声音幽幽响起,众人不可置信去看床上,只见怀心缇睁开了眼睛。 府医赶紧上前搭她手腕,大声喊道:“神了神了,姑娘脉象正常。奇了奇了,这也太神奇了……” 上官裕和文渡川对视一眼,同时长长松了口气。 上官堇理眼神复杂的看向怀心缇,僵麻的手指动了动,浑身失去的力气逐渐恢复。 他在众人喜悦声中默默出了屋子,一个人如同游魂一般出了王府大门。 上官堇理没有任何方向,双脚不受控制般走着。 天已经大亮,街上的行人对着他上下打量。 上官堇理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不知游荡了多久。 他身后跟着一人,那人穿着锦衣华服,原是在单景和博林来回跑的太子上官鹤。 上官鹤是早上刚进的博林城,无意间看到狼狈不堪的上官堇理在乱晃。 上官堇理在一处卖糕点的小摊前停下,他想起来一件事,有一次怀连竹一手抱着他一手牵着怀修棋来过这里。 其他的……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这样一个场景,那是一种简单而美好的记忆。 上官鹤跟的没了耐心,快走两步到他身旁,看清他脸上包扎的伤口在渗血,急道:“怎么受伤了?” 上官堇理听见声音转过头,看到上官鹤,快哭了一般道:“哥,我差点儿害死她,我不想的……” “谁?”上官鹤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怀心缇差点儿死了。”上官堇理睫毛在颤,“她因为我,不想回来……” 上官鹤听的云里雾里,握住他手腕,“走,先回王府。” 上官堇理任由他牵着回去,王府里下人脚步匆匆,玄威抱臂似乎在等人。 上官堇理脸色煞白,唇上也没了血色。上官鹤对玄威道:“你去叫府医出来。” 玄威看他穿着不凡,没敢怠慢,道:“府医在后院,小的在这里等上官大人。” “何事?”上官堇理有气无力道。 “姑娘说你的伤该换药了,让府医候着给你换药。之后若你还有精神,姑娘想跟你聊聊。” 上官堇理怔怔的没有应话,眼神虚晃明显在想别的。 “带路。”上官鹤着急抬腿就走,边走边问玄威,“怀姑娘怎么样了?” “姑娘无事,只是体弱,需要静养。”玄威恭敬道,上前两步给他带路。 依旧还是上官堇理和怀心缇住的那间卧房,府医似乎不放心,还在给怀心缇把脉。怀心缇扭头看到上官鹤和上官堇理一同进来,抽回手示意府医去看上官堇理。 上官鹤先上前关切问:“可好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怀心缇一愣,忙要起身行礼。 上官鹤摆摆手,让她不要动,“你身子弱就少操劳,有什么事吩咐旁人去做。你身边要是人手不够,我送你几个得力的。” “多谢殿下好意,不用了,我身边人够用了。”怀心缇笑道。 那边府医解开了绷带,上官鹤看到上官堇理的伤口直吸冷气,气急败坏的让府医轻点儿。 怀心缇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她注意到上官堇理在偷偷看她。 等府医处理好伤口,上官裕带着人端着吃食回来了。 一顿见礼回礼,上官裕请上官鹤到前堂叙话。 春词等人退出房间,只剩怀心缇和上官堇理在房内。 怀心缇先开口道:“堇理,吓到你了?” 上官堇理扭头看着她,哑声应“嗯”。 怀心缇虚弱的笑笑,道:“我知道你现在对我不信任,不管是气我骗你,还是觉得我和老师不考虑你的处境利用你。但我必须要跟你说明,我和老师绝对不会害你。” 上官堇理起身到床边,坐下趴在她肩头,闷声道:“昨夜你真的吓到我了,我就算对你起杀意,也绝不会真的对你怎么样。我不会再多问什么,现在我只想知道,你还会对我……” “不会。”怀心缇没等他说完干脆道, 她明白,上官堇理依旧在演戏。于是冷冷道:“你不是他。” 第80章 昏迷 上官堇理明显身体一僵,惨淡笑了笑,坐起身体仔细打量怀心缇。 此时他眼里的怀心缇明明还是那个样子,但就是让他觉得有了距离。 怀心缇眼里含了泪,注视他的眼光里有想念和不舍。 “上官大人,我为之前对你做的所有事情道歉。希望你看在我在单景为你铲除徐敬等人的份上,看在我为博林劝说哥哥登位西陵的份上,能对我既往不咎。” 上官堇理脸色苍白,衬得黑漆漆的眼珠深不见底。 怀心缇见他突然阴骘一般的笑,道:“我管是不是他,你我已有夫妻之实,我手上更有皇上亲赐的指婚圣旨,你户籍都在我上官一脉的族谱上。怀心缇,你不会对我有男女之情又能如何?” 怀心缇眉头蹙起,审视一般研究上官堇理半张脸上的表情。 他似乎有种抓住她不肯松手的感觉,就像是即将摔下山崖的人,抓了把稻草企图爬上来。 他脸上的伤太重了,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疤。 怀心缇突然意识到,从昨夜开始,上官堇理身边无人跟随。 “青崖他们呢?” 上官堇理咬牙狠狠的瞪着她,“周化之偷袭,重伤了云青和青崖。” 怀心缇顿时明白过来上官堇理昨夜为何会突然发狂,老师命人引他出去,不谋而合的给出密信,让上官堇理误以为能抓到送信的神秘人。 这个巧合,给了周化之可趁之机,不仅伤了上官堇理,就连云青和青崖也受了重伤。 上官堇理猜到送信人是老师后,岂能不把周化之所作所为归到文渡川身上。 在找不到文渡川的情况下,他只能找怀心缇,这才有了昨夜那一场闹剧。 十八岁的上官堇理再成熟,经历的事情也毕竟有限。那时的他,能带着伤口到她面前再次卖乖已是极限。 上官堇理昨夜之所以起的杀意,是以为她和文渡川想合谋弄死他吧。 “周化之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永荣王的人。”怀心缇开口解释般道,“老师就在府中,你可以先睡一觉,醒来我们坐到一起谈一谈。” 上官堇理确实已经乏到极限,但他硬撑着嘲讽道:“我睡一觉?然后给你机会去串供吗?” 怀心缇明显不悦,挪到床榻里侧,率先躺下闭上眼睛。 上官堇理随后上床,伸手攥住她一只手腕,这才也闭上了眼。 怀心缇根本睡不着,她侧头看着上官堇理的睡颜,心底喟叹,前一世的他和现在的他实在不同。 或许因为密信的出现,又或者因为她对他的态度与前世不同,所以让现在的上官堇理变得行事上有些乖张。 她数着上官堇理的睫毛,心里开始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这辈子老师辛苦布局下,前世的某些误会就此解开。 不仅如此,意外惊喜的是,她得到了自己身世真相。 还有,与舅舅上官裕的相认,会让他们在以后的查探和证实的过程中获得更多助力。 前一世她没有任何依仗,在朝堂上迈出的每一步都要精心计算。 其实现在想来,前世的她但凡运气差一些,是不会经历那三起三落,更不会在朝堂上待那么久, 那么今生呢,有了老师的助力,有了舅舅的相认,她是不是行事可以更大胆一些? 至于堇理……或许他们的关系可以更简单些,感情不在,不如直接谈合作吧…… 不过难的是,如果文渡川说博林城灭的始作俑者是皇帝的话,他们又该怎么做呢? 查皇帝?犹如天方夜谭! 可是不查,如果真的是皇帝,就让这么一个伪君子坐在高堂上吗? 而且就算查出来,在百姓中素有廉明清正之名的上官珩,又能被他们拉下马吗? 把一个皇帝拉下马,他们是在造反啊…… 上官堇理可以说是由皇帝教养长大,他又岂会容许他们这么做? 怀心缇闭上眼,眼前是上官堇理弯翘的睫毛,彷佛下一瞬,睫毛就会颤一颤张开,露出里面黑若点墨的眼珠。 怎么办呢?之前的欺骗利用伤不到他。但接下来,是明知可能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而为之。 怀心缇忍不住要心狠起来,反正不是“他”,利用他又如何?伤害他又如何? 呵,怪不得上官堇理会说出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的话来。 怀心缇就这么胡思乱想一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春词前来敲门的时候已经是到了晚上,掌灯的仆从脚步很轻的在外面走动着。 怀心缇倏的睁开眼,侧头一看,上官堇理面色潮红,难受的拧着眉头。 怀心缇触碰他额头,滚烫一片。 “春词,去叫府医,大人烧起来了。”怀心缇惊慌的喊道。 府医这两天虽被折腾的有些麻木,但一听见上官堇理发热还是变了脸色,真是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 上官堇理一直昏迷不醒,熬好药后发现他牙关紧闭根本灌不进去。 春词端着药碗为难的看怀心缇,怀心缇对玄威道:“卸了他下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玄威向来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果真上前,咔吧一声卸了上官堇理的下颌。 即使如此,药也是灌进去一半洒了一半。 府医叮嘱仔细照料,尤其是脸上的伤口,需得两个时辰换一次药。 怀心缇嘴上说着他不是“他”,但感情上做不到一下子割舍清楚。 怀心缇吩咐春词去找青崖和云青在何处,若能找到他们便去照看一二。 后来又去同文渡川商量了一下,决定让玄威去单景,请卫大夫过来一趟有备无患。 卫大夫不知道是哪里人,尊敬他的人喊一声卫大夫,瞧不上的叫他卫癞头。至于真名叫什么,无人知晓。 他的医术说好是真的好,但有时候也真的是邪门。 但怀心缇和文渡川是信任他的,他们在龙泉镇的时候,病痛伤一直都是他在看诊。 玄威快马加鞭,两日赶了个来回。但他没能带来卫大夫,卫大夫的原话是,“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足博林,想让他去也行,把他杀了带过去。” 怀心缇和文渡川不知道是何缘故,只知此人性格古怪。 眼看着上官堇理昏昏沉沉,府医有些束手无策,加上云青和青崖也伤的不轻,一合计干脆带人直接去单景更合适。 上官裕的兵不敢明目张胆的派给他们,但好在上官鹤在,打着保护上官鹤的名号,倒也能护他们一程。 马车上怀心缇一直在照看着上官堇理,他脸上伤的不是时候,天气闷热下,伤口隐隐有化脓的迹象。 第81章 怕他 上官堇理在马车上醒过来一次,他怔怔的看着怀心缇,那眼神彷佛要把人盯穿了一般。 怀心缇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发现他根本没清醒,放柔声音哄道:“我们现在是去单景的路上,明日到了让卫大夫给你诊治。你放心,他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脸。” 在怀心缇以为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时候,上官堇理小声咕哝了一句:“黑的……” “什么黑的?”怀心缇侧耳凑近他一些。 上官堇理没有回答,眼皮挣扎片刻又紧闭起来。 怀心缇心中一紧,命玄威和凝香再快一些。 众人赶到单景县衙的时候是半夜,梁濯早得了信,早已准备妥当一切等着他们。 卫大夫先拆了上官堇理脸上的纱布,哎呦一声,嚷道:“烂脸成这样,能保住命,但不一定能保住脸。” “你肯定有办法。”怀心缇急道,“不拘于用什么药材,你尽管提。他的脸,必须要保住!” 卫大夫死死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咬咬牙道:“行吧,我尽力。” 卫大夫说了尽力便真的没有含糊,寻药制药,也就四五日光景,上官堇理脸上的伤有了愈合迹象。 但他一直没有醒,用卫大夫的话说,醒着比睡着难受,该醒的时候自然就醒了。 怀心缇谨遵他的嘱咐照顾,见上官堇理能吞咽药物和流食便也放下心来。 青崖和云青的伤也得了医治,两人好的远比上官堇理快得多。 等他们能下地行走自如后,怀心缇才把人叫到跟前儿问话。 两人似乎商量好了一般,并不肯多言。 怀心缇不纠结过多,告诉他们上官堇理目前是何情况后放人离开。 这段时间,看似怀心缇在照顾上官堇理,实际上春词和凝香动手更多。她也趁着这个机会,得到了一定修养。 这夜,趁着上官堇理还没醒过来之际,怀心缇与文渡川坐到一起商量事情。 他们所谈依旧是上次未说尽说完的事情,两人默契的不提皇帝上官珩。 只是将局势细细分析过一遍,最后得出了敌暗我明的结论。 这其实是最坏的局面,因为从怀心缇入仕开始,对方便已经开始布局。 而他们,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文渡川叹气问:“禧娃,你觉得此事可有破局之法?” 怀心缇沉吟片刻,先问道:“老师,你觉得那个人是不是很早便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 “是。”文渡川毫不犹豫回答,“你的身份是对方的底牌,你懂我的意思吗?” 怀心缇哪能不懂,前世她就是因为身份揭露而功亏一篑。 可见那个人在利用她达到一定目的的同时,也在掌控她的生死。 若真的是上官珩杀了上官玥,又让怀连竹成了叛徒,怀心缇又长了一张与上官莹莹相似的脸。她但凡一露头,所有一切在对方眼中便如同透明一般。 怎么看,都是必死之局。 文渡川眉头一直没能松开,他似乎平生第一次碰到这般没有解决办法的问题。 怀心缇深呼一口气,豁出去一般道:“老师,我要去釜京,而且就用这张脸去。” 文渡川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头皱的更紧,摇头否定,“太冒险了,一招不慎,即刻便会招来杀身之祸。而且,事情与以前有了太多变化,谁也不知道是否牵动着那人改变布局。禧娃,我看上官裕对你颇有维护之意,不若先在他治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怀心缇截住文渡川的话,“老师,我现在的身份是上官堇理未过门的妻,若他肯配合,我们又方向明确。只要查明真相,我便立即撤出釜京。若是缩在博林或徽州,这件事恐怕难以有出头之日。我这张脸可做局,不利用一番岂不可惜。” 文渡川依旧没有松口的迹象,怀心缇继续道:“老师,其实有很多事情我没弄清楚,这次不想再稀里糊涂下去。您费了那么多功夫才让我们的误会解开,才让我与舅舅有了相认的机会。我知道您怕我和堇理重蹈覆辙。但若不去釜京,不逼着那个人有动作,我们难道还要再等三十年吗?” 文渡川眼里满是不甘心,道:“堇理这个孩子打小比旁的孩子早慧,他不像阿玥那般心志坚定。你与他相处下来应当明白,他不是那么好相处的人。” 怀心缇神色黯然,苦涩道:“他不是‘他’,我似乎从没看明白他。” “按常理来讲,我该忠心他。”文渡川眼神也暗了下来,“禧娃,老师与他交谈过很多次,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对我并不信任。他对你,确实异于常人。但他阴晴不定,我担心他并不会配合你。” “我明白。” “禧娃啊,周化之这个人的根基在釜京。他三番五次对堇理进行刺杀,这次更是下了重手。此人你作何打算?” 文渡川说着话观察着怀心缇的神色,将她眼底藏不住的怕看个正着。 怀心缇极力保持着镇定,勉强笑道:“老师说过他是个重要人物,如果他还来我身边,我自然要顺势摸清他的底细。” 文渡川长长叹口气,“禧娃,你怕他。” 怀心缇沉默下来,好一会儿道:“是,我怕他,我做梦梦到长刀穿胸,那种痛即使在梦里都让我怕的发抖。还有堇理……” 怀心缇喉咙发紧,使劲咽了咽口水,坚定道:“老师,我是怕他。但与复仇相比,我能忍。” 文渡川闭上眼睛,手指敲击桌面片刻,道:“我知道拦不住你,你去釜京,老师跟不回去,有太多事可能会发生改变。这次再去釜京,你若能与堇理达成合作,以你与堇理的夫妻关系,他应当会护你三分。只是,你要考虑明白,你是以博林王妃的身份进釜京,还是升迁进釜京。” 怀心缇根本没有任何犹豫,“老师,我的身份必须是官。若是脱离朝堂,一个后宅妇人能做的事太少了。” “若是如此,你与堇理便不好成婚。但你又需要堇理的庇护,如果维系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你的名声就全毁了。”文渡川皱眉,“可你既是官又是博林王妃的话,言官们恐怕不会同意。”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我们可以利用一下。”怀心缇面无表情道,“老师应该也想到了,若我入釜京,皇帝定会过问我与堇理的事,届时也定会询问我是做官还是做博林王妃。此一件事,我们是不是可以试探一下皇上对我的态度?” 第82章 目的 文渡川面色凝重起来,同时又带着欣慰。 文渡川用肯定的语气问:“禧娃,无论皇帝态度如何,无论又有什么变化,你最终都不会选择跟堇理成婚对吗?” “是,我不会。”怀心缇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堇理的脾气老师清楚,我若选择做官,他一定会气急败坏,同时一定会想方设法逼我从了他。但皇帝说什么做什么,咱们就大可期待一下。而我选择做博林王妃,皇帝会不会就此对堇理产生隔阂?若他对待堇理开始怀疑和防备,是不是也能证明,当年博林灭城一事就是他所为。” “太冒险了。”文渡川语气严峻道,“先不说皇帝会如何对待你们,就是把堇理惹急了,他对你起了杀意又该怎么办?” 怀心缇噎住,上官堇理对她起杀意不是一次两次。前番没对她如何,不代表后面依旧会放过她。 “禧娃,你告诉老师,除了试探皇帝,你真正的目的还有什么?”文渡川用看穿一切的眼神望进她眼睛里。 怀心缇抿紧唇,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想逼堇理离开釜京返回博林,不是跟他商量,而是逼他不得不返回博林。” 文渡川惊讶的微张着嘴,这是他没想到的,但他瞬间便明白了怀心缇的用意。 “你这样做,他会……” “他会恨我,我明白的。”怀心缇立刻接话道,“老师,我分得清此堇理非彼堇理。现在的他,最尊敬最崇拜的是皇帝。可你我都清楚,他能安身立命的地方只有博林。” “如果我们不追查真相,他这一生,也许也能顺遂到老。”文渡川声音低下去。 “老师,您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妇人之仁?”怀心缇微微惊讶,“您想没想过,万一您的猜测是真的,他这般行径便是认贼作父。” “万一我错了呢?”文渡川情绪有些激动。 怀心缇愕然皱眉,这样的文渡川她从未见过。 文渡川面色讪讪,怅然若失的又道:“禧娃,老师有时候在想,复仇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真相与你们的命比起来,一文不值……” 怀心缇经历过春词和凝香的死,也经历过上官堇理、云青、青崖等人的死,她能理解文渡川此时的感受。 她沉了沉声音,道:“老师,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总该有人为那些死去的人做些什么。我爹的尸身带着叛徒的污名被挂在城墙上数日,博林王和王妃的尸身放了三个月才下葬,还有那满城的将士、百姓……一把火,烧的尸骨无存……我夜间难以入眠……老师,我想睡个好觉……” 文渡川面露不忍,他又能好到哪里去?夜不成寐,是他们活下来的人的通病。 “老师这么多年一直不肯放弃,难道不也是想睡个安稳觉吗?”怀心缇直勾勾的看向文渡川。 文渡川点头,湿了眼眶。 怀心缇也不由泪目,解开前世误会后,她心平气和下来回想一切,她与文渡川同时看到过那些惨状,他们所追求的,不过是“心安”二字。 “好,好,好……”文渡川眼中一片赤红,“禧娃,与其活的不人不鬼,咱们便再豁出命去走一遭。” 怀心缇破涕为笑,激动道:“老师,可同意我逼堇理回博林?” “当然,我来想办法促成他重返博林。”文渡川不再彷徨,“这次单景大旱梁濯一定会如实上报,你的功劳不会被埋没。至于西陵一事,我们还有回旋余地。” “老师何意?” “永荣王能拿下西陵的主要功劳可算到你头上,单这一件事便能助你登上高位。”文渡川胸有成竹道。 怀心缇跟着放松下来,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看来,老师对齐怀和我为何长相一样有了安排。” “逃不过你的眼睛。”文渡川恢复了往常沉稳模样,“你与断喉同胞而生,幼时分离。后来相遇寻根问源,兄妹相认。你让他借杀手身份潜伏西陵多年,终于寻的机会让永荣王攻进西陵。同时,让断喉顶替齐怀身份登上西陵王位,彻底将西陵变成大阙的附属。” 怀心缇眼睛一亮又一亮,但随即又犹疑道:“哥哥可愿意做这个傀儡王?对他实在不公……” “他同意。”文渡川忙道,“我找到他的时候,这个主意是他主动提出。我考量很久,觉得这么做对我们大有益处便应了。” “怀修棋他……” “他不记得你。”文渡川打断怀心缇的话,“他虽面貌与你相同,但脾气性格相差甚远。或许因为杀手生活,他整个人给人一种阴郁森冷的感觉。他虽然是你哥哥,但你们之间恐怕没多少兄妹情份。还有,怀修棋三个字不要再提起。” 怀心缇有些失落,她记忆里的怀修棋开朗爱笑,而且嘴巴格外碎。 山谷里,怀修棋小心翼翼捧着蝴蝶到她跟前儿给她看的样子,看着她笑也跟着笑的傻气样子,分明是要讨好她这个妹妹…… 而断喉不同,不仅脸上冷,眼里更冷。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个陌生人。 前世时怀心缇不敢奢求太多,觉得怀修棋能活着便是老天爷的赏赐。 至于兄妹感情,她没有奢望过。所以,前世他们并没相认。 而作为断喉的怀修棋,很少出现在她面前。 直到她最后从葫芦镇升迁回釜京的第二年,怀修棋再次现身是刺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万昊。 当然,他失手了,被禁卫军一刀抹了喉咙。 若说怀心缇前世遗憾,没能与怀修棋相认是其中一桩。 怀心缇复生之后第一次见怀修棋时便打定了主意,她要与怀修棋相认。 所以到了西陵,她第一件事是去找怀修棋。 想象中的相见场景并未出现,怀修棋整个人显得冷静的过分,对她提出冒领齐怀身份一事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怀心缇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大事已成,她只能继续筹谋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时文渡川突然又道:“禧娃,其实还有另一个方案。见过齐怀的人不多,卫老头有一门挫骨换脸的秘术,我们可以与齐怀商量……” “不行。”怀心缇立即拒绝道,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又开口解释,“只有同一张脸才能让釜京掀起风浪,若样貌不同咱们算计的一切便没了……” 叩门声响起,春词在外面轻声道:“主子,上官大人醒了,在寻您。” 第83章 愚蠢 怀心缇猛地站起身,眼里有欣喜。` 文渡川摆摆手,示意她先去。 怀心缇快步走回卧房,一进门见上官堇理靠着软被坐在床上。 上官堇理听见动静扭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睛意味不明的看向她。 有那么一瞬间,怀心缇以为自己在与前一世的上官堇理对视。 她迟疑上前,站在三步外的地方问:“大人,您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上官堇理直盯着她看,好半天后对她招招手。 怀心缇顿时起了警惕,踟蹰上前两步,假装镇定道:“卫大夫医术高明,大人脸上的伤一定不会留疤。” 上官堇理盯着她微微蹙眉,下一瞬伸长胳膊抓住她手腕,仰脸委屈的瘪嘴。 怀心缇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说什么却怎么都张不开嘴。 上官堇理摇晃她胳膊,道:“你去哪儿了?” 怀心缇眨眨眼,想从上官堇理脸上看出什么点儿什么。 “嘉禧,坐下。”上官堇理如是道。 怀心缇心脏突突直跳,她忍不住上前捧住上官堇理的脸颊,先红了眼眶。 上官堇理这时却突然冷了脸,轻蔑笑道:“怀心缇,原来你吃这一套。” 怀心缇怔愣住,整颗心直直的坠到黑暗中去。 刚才,上官堇理的说话语气和表情神态与前世的他简直一模一样。 她还以为…… 怀心缇浑身冷的一颤,双手缩回,苦笑道:“大人这是做甚?” 上官堇理命令道:“坐下。” 怀心缇想去搬个凳子,结果上官堇理不耐烦道:“坐到床边。” 怀心缇摸不清他要做什么,心底又藏着要与他谈合作的心思,便也依言坐下。 上官堇理起身凑近她几分,盯进她眼睛里问:“你很在意我这张脸?” 怀心缇眉头一跳,挂上一个人畜无害的笑,道:“大人是贵人,若是在这里伤了容貌,实在无法向皇上交待。” “哼,少假惺惺。” “大人在气什么?”怀心缇故意问道。 上官堇理果然面露愤怒,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 怀心缇不为所动的看着他,没有再继续说话的意思。 上官堇理更加恼怒起来,恶狠狠道:“我不会让你得逞,你休想再利用我!” “大人在釜京真就那么如鱼得水吗?被人骂走狗上瘾还是觉得自己即使回到博林也掌控不了博林军?抑或说,你觉得竹林那一夜被占了便宜恼羞成怒?”怀心缇语速很快,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冰凉,“大人,我没想到你这么蠢,知道那么多事情后,还能安心的糊弄自己什么都没发生。” “闭嘴!”上官堇理彻底被激怒。 “大人,我说过不会害你……” “闭嘴!”上官堇理面目狰狞,彻底失去冷静。但他这次没有对怀心缇动手,只是眼底浮现出癫狂之色。 怀心缇突然打了个激灵,她在做什么? 这个时候的上官堇理在釜京被上官珩护佑长大,又得重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而且,除了上官珩之外,恐怕无人真心待他。 自己呢,碰上他之前便刻意引他前往梵音观,后面更是利用他、欺骗他。 他或许对她也是有过信任的,不然不会碰她。 怀心缇不由有些后悔,她先入为主的认为上官堇理多疑、阴晴不定、心思深沉,第一反应便是用各种算计拉近两人的关系。 结果弄巧成拙,反而将他推的更远。 如果这个时候告诉他,养你的这个人有可能是你的杀父仇人,上官堇理该作何感想? 怀心缇告诫自己,不可再急功近利。 于是,放缓了语气,尽可能真诚的道:“对不住,是我口不择言,没有顾虑你的感受。我们心平气和的谈一谈吧,你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能回答的我一定不回避。” 上官堇理似乎被安抚了,黑沉的脸色慢慢缓和。 “有些事情想必你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前番所有事情,是我不对。”怀心缇直视他。 “你都不对在哪里?”上官堇理摆出一副上位者的姿态。 怀心缇顿觉有戏,于是快速组织语言道:“我不该因为有些别的记忆而对你做出有违常理的举动,不该在你帮我的同时,骗你利用你。还有,我要向你坦诚一些事情,关于我经历过博林城灭的那一夜。” “你说。”上官堇理微微坐直了身体。 怀心缇将那一夜前前后后的事情细细道来,她能看出,上官堇理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话毕,怀心缇坦然与上官堇理对视,等着他说点儿什么。 上官堇理似乎有些没听明白她的话,好半天才道:“我去查阅过当年的案卷,案卷上记录,怀连竹因上官莹莹之故记恨我爹,故而与西陵人勾结反叛。卷宗上有残余博林军的证言,还有潜伏在西陵的密探传回来的密信。皇上暗中同我说,我爹死的冤枉,我娘与我爹感情牵绊太深,预知到我爹要出事故而从釜京去了博林。这些,你作何解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确定我是怀连竹的女儿时说,你不信他会叛。”怀心缇嘴上说着话,脑子飞快的转着,“你……你一直在查当年的真相?” 上官堇理下巴微抬,算是默认了。 “你既然在查,为何还要阻止我?”怀心缇喜道。 上官堇理冷声开口,“你的出现太容易打破我原有的计划,你太不受控了。” 他没有撒谎,怀心缇几乎是在他话落时便想明白了很多事。 密信早已出现在上官堇理手中,也就是三年前怀心缇的名字便已被他知晓。 那这三年的时间,上官堇理一定暗中查过她的底细。 也就是说,上官堇理是不是已经暗中观察了她三年? 怀心缇心中忍不住躁动起来,不由向更深层去想。 与博林城灭相关的事情,上官堇理也一定在查,但到他手上的信息有限,所以当他领黜陟使一职巡视地方时,是直接奔着她来的。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上官堇理发现怀心缇对他有所图,又见怀心缇知晓很多事情的样子,便有了之后发生的一切。 其实,怀心缇心底一直对上官堇理能对她那么快有肌肤之亲抱有怀疑。 如今再看,似乎也算说得通了。 “怀心缇,我确实不是“他”,我们之间,只有我们。”上官堇理掐住她下巴道。 怀心缇心中一动,清凌凌的眼睛里含了丝旖旎风光,他该不会因着三年密信对自己…… 第84章 谈谈 如果如她想的那般,她可真是太蠢了! “蠢东西!”上官堇理捏住她的脸晃了晃呵斥道。 怀心缇眼睛一亮,按耐不住的扒下他手掌握住,气息不稳道:“你……你什么意思?” 上官堇理抽出手,别过头去不肯回答。 怀心缇试探凑近,难得的带了点儿撒娇意味,“你什么意思?我怕自己会错了意。” 上官堇理瞥她一眼,轰人:“你出去吧,我累了要休息。” 怀心缇岂肯轻易放过,不趁着现在的时机多谈一些,之后的事情如何能成行。 心底打定主意,几乎贴到他怀里,“前番你受伤的时候,我口不择言说了一些过分的话。我错了,你要不先别生气,听我解释解释?” 上官堇理伸出手臂搂住她,有点兴趣的样子道:“哦,那你可要解释的让我满意。” “那是当然。”怀心缇瞥了眼覆在腰间的手笑道,“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有些多疑,与老师之间的不信任很难消除,老师费了很大功夫才让局面打开。” 怀心缇观察着上官堇理的神色,见他面上淡淡的便继续道:“我与你之间猜忌更多,我与老师为了避开你见一面引你出去……但没想到有密信一事,让你受伤我有责任,你要打要骂都可以,我错了我认……” 上官堇理瞳仁里有寒光,怀心缇的话并未说到他心坎上。 怀心缇立刻闭上嘴,紧张的抿起唇,身体也不由自主的要从他怀里出来。 其实上官堇理这时的样子有些狼狈的,脸色苍白,被包裹住半边脸颊,着实没有往日那样骇人的气势。 但怀心缇心底有些打鼓,他的眼神裹着冰渣一般,让人忍不住退却。 “怀心缇,我父母死后,我经常做一些梦。”上官堇理松开搂在她腰间的手,“梦里有很多人,但看不清脸。见你第一面后,梦里有个人有了脸。那人利用我、欺骗我,我却依旧追在她身后。失望、委屈、嫉妒、患得患失、害怕、担忧、恐惧、愤怒、无助……所有负面情绪都是梦里那个人给我的!” 上官堇理语气激动起来,随后又突然平缓,“怀心缇,我以为自己魔怔了,见到你以为你便是让我未经历世事而痛苦的心魔。我想杀了你……可莫名其妙的又舍不得……” 怀心缇从惊愕到心疼的转变几乎是一瞬间,上官堇理的话听起来荒诞,但她听懂了。 “怀心缇,在我这里你除了算计外有几分真心。你说我不是“他”,你真的喜欢“他”吗?我呢?口口声声说喜欢,这喜欢又有几分?” 怀心缇后悔了,看起来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对上官堇理真是坏透了。 “我不知道那些前尘往事,但我了解自己,若不是真的对你动情,不会把自己的放到那么低的位置上去。怀心缇,你让我很失望。”上官堇理垂下眼不再看她。 怀心缇目眦欲裂,她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时此刻,她算计上官堇理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在临仙城她趁着迷药亲上去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不对。 若她对上官堇理而言只是陌生人的话,上官堇理不会允许她活着。 也就是说,在她重生的这一世,很多事情早已不同。 或许有些事情注定还会发生,但个人的经历上,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上官堇理没有说错,若他没有动情,何必降低身份与她发生关系。 自诩聪明的她,错的这般离谱。 房间里安静下来,两道清浅的呼吸声相互交缠,上官堇理不肯再说话,而怀心缇不知该说什么话。 单景开启了昼夜有温差的初冬,夜幕降临,白日的热气开始消散,怀心缇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上官堇理抬头看她,叹息道:“无话可说就走吧。” 怀心缇站起身,踟蹰良久,帮他添了床薄被,放下窗幔出去。 上官堇理始终没有抬眼再看她,直到关门声响起,他才满眼不甘的将头扭向里侧。 门外怀心缇并未离开,春词帮她裹上披风,小声道:“先生歇下了,说临近年关,押送齐怀到釜京的事情还没定,让咱们在单景好好过个年再做打算。” 怀心缇低低嗯了一声,抬头望天,喃喃道:“下雪了……” 春词一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最终还是道:“主子,单景没有雪,下雨了……” “嗯,是啊,单景没有雪,釜京才有雪。”怀心缇视线依旧在虚无的夜空中。 春词陪着她看了半炷香的雨,摩梭手臂道:“主子,夜里太冷,还是回去歇了吧。” 怀心缇收回目光,回头看了眼关闭的房门,眸色沉了沉,道:“今夜我歇在里面,你去睡。” “可是……” “放心吧,不会怎么样。有些事情我还没解释清楚,等到明日,很难再开口了。” “要不要留人守夜?”春词有些担心道。 怀心缇想了想,拒绝:“不用,卫大夫说他醒来就好差不多了,应该无事。” 春词欲言又止,明显跟她担心的事情不是同一件。 “夜里冷,主子稍等片刻,我让人在屋里升个火炉。” 春词找人来安排妥当一切,怀心缇重新回到屋内,解了披风在火炉旁暖了片刻朝着床榻走去。 怀心缇伸出掀窗幔的手在碰到布料时顿住,她要说什么?怎么说? 前世的上官堇理和今生的上官堇理,是一个人吗? 她那句“你不是他”有伤害现在的他吗?他听见这句话时是什么心情? 她呢?对上官堇理是执念还是真的喜欢? 怀心缇垂下手臂,开始认真的审视自己。 喜欢上官堇理毋庸置疑,不然她不会轻易把自己交出去。 前世与上官堇理花了很长时间才有了后来亲密局面,而今只不过是跳过了相互试探的步骤而已。 上官堇理没有变,依旧是那个人,只是此时的心智因为知晓很多事情而有了改变。 他们之间有误会,目标相同,行事不同。 但这算不了什么,误会解释清楚,再达成共识即可。 打定主意,怀心缇伸手挑开窗幔,只见上官堇理依旧保持着半坐的姿势,眼珠一错不错的看着她站立的方向。 怀心缇愣了一下,将窗幔挂好,这次搬过矮凳坐下,郑重开口:“堇理,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 第85章 嗜血 怀心缇看着上官堇理缓缓露出一丝笑意,心下猛地一松。 上官堇理对她伸出手,声音沉闷道:“扶我一把,腿有些麻。” 怀心缇上前伸出手,上官堇理握住,借了点儿力挪到床边坐好,轻轻拍着腿等怀心缇说话。 怀心缇坐回凳子上,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上官堇理静静等着,没有一丝不耐烦。 怀心缇咳了一声,开口先问道:“你被周化之刺杀后,咱们起了争执,当时你眼中起了杀意,我没有看错吧?” 上官堇理似乎没想到她谈话的切入点在这里,怔了怔答:“是。” “为什么?” 上官堇理眸色黯淡,叹息一声道:“他带着三五个高手,伤了青崖和云青,伤了我之后又不杀,扔给我一些信件。” “信件的内容与……与我爹有关?”怀心缇语调不由升高,“信件可还在?” “信件由青崖收着。”上官堇理盯着她道,“那是怀连竹和上官莹莹的手信,阿酒就是上官莹莹,上官莹莹就是阿酒。” 怀心缇垂下眼眸,前番上官裕半真半假的说阿酒,这么快便被发现了真相。 “上官莹莹,先帝嫡次女,上官裕同母妹妹,和亲嫁给当时在位的西陵王齐顺。上官莹莹在西陵王宫两年,两年后,西陵王室内乱,她趁机逃回博林,改名阿酒。阿酒嫁给怀连竹,没过多久产下一男一女双生。阿酒血崩而亡,她的尸身旁有两个刚断气的孩子。” 怀心缇猛地抬起眼睛,上官堇理到底都查到了什么? “她筹谋一切,为的是护佑你和怀修棋。”上官堇理嘴角挂了丝嘲弄,“可惜,你和怀修棋上赶着往刀尖上凑。” 怀心缇心中一痛,她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爹娘的死,博林城灭时的惨状,她忘不掉,也过不去。 “堇理,你既然肯同我说这些,一定是为我的安全思虑。”怀心缇看着上官堇理别扭的将头转到一旁,继续道,“但我还是想问,为何你会因为我爹娘之间的手信而对我起杀意?” 上官堇理脸顿时沉下去,冷冷道:“信中虽大部分提及的是西陵王室的秘辛及西陵兵力情况,剩余的部分,他们提到最多的一个人是齐言。” 怀心缇眼珠动了动,问:“我娘能逃出西陵,是借了齐言的手?” “是。” “你觉得齐言野心勃勃,他肯帮我娘,一定是跟我娘达成了某种交易,对吗?” 上官堇理沉默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他确实只能推测出这一种可能。 顺着这个思路走下去,上官莹莹在齐言的帮助下逃回大阙,在博林改名阿酒后,却不被大阙皇室容忍。 而她与齐言之间的交易或许也没兑现,齐言的人也跟着掺和进来。 作为当时的上官莹莹来说,想要活下来,或许会做出不恰当的举动。 与上官莹莹密切相关的怀连竹自然不能幸免,他作为上官玥的手下,有太多便利。 或许他没有刻意背叛,但在齐言的虎视眈眈下,稍有疏忽,也能让上官玥遭受重创。 怀心缇心底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但她不敢对人性做保证。 爹和娘或许是好人,但好人不代表办不了坏事。 “手信呢?给我看。”怀心缇脸色铁青, “怀心缇,手信是周化之给我的。”上官堇理蹙起眉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怀心缇语气变得急躁,“你想说周化之背后的人了解一切,就等着我和怀修棋自投罗网。 我欺你骗你,你念着密信里与我相关的一切,念着梦里相关的一切,没同我计较。 我说话做事让你感受不到真心,你依旧还想救我保住我。 我明白,都明白。 但,我必须一字一句的看过我爹娘的手信才能知道是否要改变计划。 堇理,算我求你,手信给我。” 上官堇理脸上显出犹豫之色,最后还是摇摇头,问:“你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我与老师商议,这次单景大旱以及西陵一事,我的功绩一定能直升进六部。我想去釜京,去探釜京那些人的底细。”怀心缇没有再隐瞒,“而对你,我的计划是逼你重返博林。” “哦?”上官堇理身体朝她倾近一些,颇感兴趣道,“重返博林这件事前面我说过,对我而言,不算好选择。但你似乎对这件事很执拗,什么原因?” 怀心缇屏住了呼吸,眼神飘忽开,并不敢说他们在怀疑皇帝。 上官堇理等着她回答,专注而带有压迫感的眼神让怀心缇无心说谎。 最终,怀心缇道:“我们推测,主导博林城灭的人是那位拥有至高无上……” “嘘……”上官堇理突然上前捂住她嘴巴,又搂又抱的一起滚到床上。 怀心缇忍不住挣扎,上官堇理更加用力的裹缠住她。 “屋顶有人。”上官堇理将窗幔挑下,贴着怀心缇耳朵道。 等了一会儿,果然听见一阵悉悉簌簌声。 黑暗中,怀心缇手里被塞了一把短刃,上官堇理依旧贴着她耳朵道:“别怕,我去看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官堇理从床榻另一侧悄悄翻出去,怀心缇握紧刀柄,黑暗中,所有感官都被削弱了一般,让人格外难受。 这时怀心缇才意识到,外面的雨声变大了,突然间好像还起了风。 突然一阵叮啷咣啷的响动,裹着寒风和冰冷的雨水将门窗打开。 房廊上挂着的灯笼胡乱的晃动,打进屋里的光散乱不堪。 窗幔被吹的摇晃起来,在那晃动中,怀心缇对上了一双嗜血的眼…… 怀心缇手里的短刀再也握不住,悄无声息的掉进被褥里。 那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见她一动不动,眼尾弯起,似乎找到了满意的猎物。 怀心缇在他越来越近的步伐下几乎忘了呼吸…… 那人手里的长刀泛着寒光,被慢悠悠举起…… 镪啷一声,长刀被利剑格挡开去。 一番缠斗,屋子里变得凌乱不堪。 雨声掩盖了所有动静,怀心缇不敢抬头,整个人魔怔了一般,双眼紧闭的蜷缩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堇理终于回来了。 他看着控制不住在发抖的怀心缇愣了会儿神,然后轻声道:“心缇,是我。” 说罢试探着伸出手指碰碰她的手臂,见她没什么异样,又道:“心缇,是我,堇理……” 怀心缇猛地抬起头,看到他的一瞬间眼睛不由瞪大,随即扑上来伸手摸索他脖子。 上官堇理顺势抱住她腰身,抬起下巴由她检查。 第86章 梦中 怀心缇反复摸着看着,不知确定了几遍后,死死抱住他。 上官堇理感觉脖子里砸进无数水滴,直把他的心砸出无数孔洞。 与他而言,怀心缇这个人是个特别的存在。 八岁父母死后,偌大的釜京只剩他一人。 他本早慧,知道事情可能不是表面看到的那样,但只能装作不懂。 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开始做荒诞的梦。 梦里是爹娘模糊看不清的脸,还有很多人,皆看不清面容。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那些人在梦里远远的看着他,他走近,他们便退到一旁去。 直到三年前密信的出现,信中的内容比梦还要离谱。 随后,他梦里开始出现一个女人。依旧看不清脸,对他若即若离。 具体有什么他醒来从来不记得,只是感觉非常难受。世上所有的负面情绪似乎尝了个遍,让他很长一段时间处于暴躁易怒的状态。 他根据密信内容和梦境,推测出一切跟这个叫怀心缇的女人有关。 于是,专门让云青前往暗中查探。 可以说,最了解怀心缇的人是云青。他藏身在暗处,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云青传回消息,怀心缇天阙十五年生人,父母不详,被龙泉镇怀靖安收养。 怀靖安,洛川县龙泉镇出了名的富商,是怀姓一族的当家人。 怀靖安发妻早亡,之后并无续弦纳妾,故而没有后代。 但怀姓在洛川是大姓,本家及旁支甚多。故而,在怀靖安故去后,怀心缇这个被收养的孤女是很有可能被扫地出门的。 期间虽有闹剧,但怀六婶等对她未构成任何威胁。 可后来云青再传来消息,得知被逐出龙泉镇的怀四婶和怀六叔被她身边的侍女杀了。还有,怀六婶也自缢了。 这些事,让他产生疑惑。 因为按密信中所言,怀心缇最后的下场是被怀六婶揭穿身份走上绝路才对。 现在怀六婶便死了,密信中的事情明显不会再应验。 再往后,事情并未按他所想的发生,怀心缇不仅依旧待在怀家,甚至还悄无声息的干了件大事。 当云青传信给他,说怀心缇端了一窝反贼,此事牵涉甚大。 他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此人要么野心勃勃,要么不知死活。 等朝堂上开始议论如何褒奖怀心缇时,他终于意识到,怀心缇的心思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所谋求的也不止是荣华富贵,她意在入仕。 当时怀仁大长公主对此事的意见颇大,她力挺怀心缇入仕,开女子为官先河。 虽然最终皇帝允许怀心缇当官,但给的官职和派遣的地方,分明是奔着让她知难而退去的。 上官堇理清楚皇帝上官珩是怎样的人,自然是贤明的,但宽容大度的背后,亦有心狠手辣。 在朝堂上,皇帝一句“堇理,今日你领黜陟使一职,替朕巡视地方”便表明,他对怀心缇有杀意。 同样对怀心缇有杀意的还有他上官堇理,他被梦境折磨了太久,急需快速解决这个麻烦。 于是,他领旨直奔达巴州。 刚进入姜狄地界,便收到了怀心缇改道梵音观的消息。 当时姜狄连日暴雨,他颇费了一番周章才到了梵音观。 在灵宫殿第一眼看到怀心缇的时候,上官堇理想杀了她! 原因除了上官珩没说出口的意思外,还有他对怀心缇的异样感觉。 当时他心底有声音在说,你现在不杀她,以后绝对不会再动手。 他不信邪,偏要等等看。 怀心缇看她的眼神分明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可她偏偏假装不认识。 之后,去往后山的路上遭遇刺杀,挑下那人面巾时,是一张与怀心缇一模一样的脸。 明知那人是怀修棋,但他假装不知,以此来质问怀心缇。 他冷眼旁观着一切,直到怀心缇去夜探临仙城。 当在临仙城怀心缇亲上来的那一刻,上官堇理彻底信了密信中的内容。 但……怀心缇是有前世的记忆吗?不然为何用那样眷恋的眼神看着他? 怀心缇作死般的来找他,掐住她脖颈的时候,上官堇理是真的起了杀心。 如果这个人死了,他的梦,他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不是就此烟消云散? 可文渡川来了,他明显是来救怀心缇的。 文渡川明明是他的老师,他还没出生时便是。 这个人为什么跟着怀心缇,他冠冕堂皇的说什么棋子,他统统不信。 气头上他不想同文渡川多说什么,可等人走了,又忍不住追上去。 文渡川再见他明显是高兴的,他问什么便答什么。 分别之际,文渡川对他说:“你在釜京多保重,怀心缇不是你的敌人,善待她。” 上官堇理不知可否,直到怀心缇跟着一起跳下悬崖,在他昏昏沉沉之际吐露的言语,他确定怀心缇是拥有前世记忆的。 听到怀心缇那些话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呢? 上官堇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给他好的回应,他是欢喜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亲近几分,即使是虚假的讨好,或者利用他时的好言好语,让他在慢慢减化梦里的难过。 上官堇理内心无比挣扎,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对待这个人。 在单景,虽然前番将她归纳为自己人,但他还是刻意避开了她。 在逃避的那一刻,上官堇理清楚的看着自己沉沦。 他知道,怀心缇于他而言,不仅仅是梦中人。 与此同时,他也能分辨出,怀心缇眼中看的是前世的他,现在他就像个替身。 而他却不同,看到的是杂糅到一起的怀心缇,她的聪慧、果敢让他欣喜。 他想过不杀怀心缇的后果,失去上官珩的信任,或者给自己带来或大或小的麻烦。 但那又如何? 他上官堇理想要什么就会去争什么! 除了这些之外,深藏心底的秘密也翻腾起来。 他想查清楚爹娘到底怎么死的。 后面的事情有些不可控起来,随着时间推移,怀心缇对他的不信任显现出来。 他的示好怀心缇视而不见,一直到银矿被炸,他才意识到怀心缇即使喜欢他这个替身般的存在,但不会因此耽误正事一丝一毫。 上官堇理有些挫败,这种喜欢他但又随时又能弃掉他的滋味,他平生第一次尝到。 可后来,怀心缇与他……有了肌肤之亲…… 在上官堇理以为两人从此可以坦诚相待时,他发现所有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复杂。 第87章 霸道 怀心缇真正的身世确实是怀连竹的女儿,但母亲是谁并不确定。 上官裕半真半假的话他听得出来,命人根据知道的事情去查,结果什么都没查到。 令他更为烦躁的是,上官裕和文渡川对他的态度。 冷漠疏离的欺骗,以及完全不顾及他的行事。 上官堇理习惯了无人关心的生活,但他对怀心缇抱有期待。 当拿到怀连竹和上官莹莹手信时,他不确定周化之的刺杀是不是怀心缇布局。也不确定, 怀心缇到底是想利用他还是杀他。 迎面而来的愤怒、不解让他失了判断,觉得怀心缇时所有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她死了…… 不,上官堇理知道自己下不了手。于是刺激的话语脱口而出,不仅伤了对方也伤了自己。 怀心缇没了气息时,他浑然觉得一切没了意义。 梦中人和现实重叠,他发现怀心缇是鲜活的,是神秘的。怀心缇身上杂糅着温和和倔强,引得他想了解更多。 他了解的够多了,两三年云青的调查,让他清楚的知道这个人有多特别。 相识之后更是,曾经奏报中的种种变得立体,上官堇理再也无法忽视自己的内心。 明明认识不过数月的时间,但怀心缇就是能左右他的情绪。 所以当怀心缇对待他的方式不如自己所愿时,上官堇理心里升起了怨和恨,怨恨怀心缇没有如他一般动心,没有像他一般付出真心。 怀心缇前面表现出的眼神,说出的话太具迷惑性了。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直白的言语,引得他当了真。 多年来作为高位者,骄傲和自尊不允许他将一切和盘托出。 别人无论暗中有什么动作,但面上都会迁就他。 怀心缇却不,敢说他蠢,敢跟他对着干,敢与他争辩…… 上官堇理觉得自己像个贱骨头,明明是想杀了她的,因着自己难得对一个人心动而一退再退一让再让。 上官堇理抱紧怀心缇,轻轻拍她后背,安抚着,等待她缓过情绪来。 上官堇理心底执拗的想,他想要的人,必须要得到手! 不知过了多久,怀心缇终于冷静下来,她依旧抱着上官堇理不肯松手。 上官堇理低声问:“冷不冷?” 怀心缇不肯说话,只更紧的抱住他脖子。 “就这么怕我的头被周化之砍下来?”上官堇理调笑道。 怀心缇明显不想听到这样的话,上官堇理轻抚着她后脑,安慰道:“上一次他明明能重伤我,最终却没动手,他无意杀我。放心吧,自从受伤后,护卫增加了两倍。” “但他还是进来了。”怀心缇闷声道。 上官堇理忙道:“是我不好,不该引他进来。” 怀心缇松开手,离开他怀抱对上视线,“你想抓他?” “对。”上官堇理坦然承认,“是我思虑不周,我没想到你会那么怕他。” 怀心缇瘫坐下去,垂下头,肩膀隐隐还在发抖。 上官堇理握住她肩头,“心缇,看着我。” 怀心缇抬起头,眼眶通红,眼睛里依旧布满水汽。 上官堇理心一下变得更软,克制着自己想要吐露心意的冲动。 “心缇,之前的事情咱们就此揭过,你做了什么我不计较,我做的你也不要再追究。我知道有些事情你不能说,但根据我知道的,总也能猜个七七八八。”上官堇理见她听的认真,便继续道,“我不管什么前世今生,我是我,只是我。不管之前我们是利用也好,欺骗也罢。走到现在这样,便也不用再演戏,你说呢?” 怀心缇点点头,手指极快的擦过眼睛。 “我对你的感情有些复杂,一时间说不清楚。你只需要知道,你这个人、这颗心……”上官堇理点在她胸口,“只能是我的,只能有我。我想要什么,就该有什么,包括你。” 怀心缇讶然,上官堇理这般霸道的样子她从未见过。 而上官堇理摊开一切的样子,无不说明他绝不含糊的态度。 怀心缇对他除了欺骗和利用,还通过他在看另一个人的事实,他不接受,也不容忍。 上官堇理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吃自己的醋,但他明显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悦。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要怀心缇只看得到现在的他。 “你说的查博林城灭真相一事,我也一直在查。那时我虽年幼,但爹娘的死我必须查清楚。所以,以后你不用试探我的立场,我们目的相同,只是行事不同而已。”上官堇理替她抿了抿散在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中带着亲昵。 怀心缇眼中顿时一亮,满眼期待的看着他。 上官堇理微微一笑,“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但于我而言,若无十成把握,维持现有局面才有以后。” 怀心缇眼珠转了转,不由想到前世。 前世上官堇理也去查过博林城灭真相,但到最后为什么一直没有动作?难道一直没达成他说的十成把握? 他一直什么都不说,怀心缇在不确定他想法的情况下,两人慢慢渐行渐远。 “你是真的想要查真相,还是想套我的话?”怀心缇带着鼻音问。 上管尽力低笑出声,长长叹气道:“你怎么那么多疑,我们……算了,我也有责任。” 怀心缇皱皱鼻子,以前她并不是这样的性子。 经历太多死亡后,她看谁都觉得对方有所图谋。 怀心缇知道自己怀疑任何人的毛病一时无法改变,于是道:“我为我前面的话再次道歉,以后,我可能下意识的还是这般,你……” “我会接住你。”上官堇理立马道,随即语气变得异常严,“不过,你必须给我保证。无论你耍什么心机,无论要做什么,可以欺瞒,可以利用。但始终坚定要知道,我们最终必须站在同一阵线上。” 怀心缇忙不迭的点头,这样的承诺,是她可望不不敢求的。 上官堇理就这么说了出来,足见他先迈出了试着相互信任的第一步。 “周化之这个人身份查得出来,但他背后是谁我实在查不出。”上官堇理观察着怀心缇的表情,见她缓了过来继续道,“而且,我有些想不通,他到底想做什么。” 怀心缇沉默不语,她对周化之的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 前世在最后的几年里,周化之一直陪在她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排解心中苦闷,皆是他。 第88章 分歧 周化之演出来的深情和温柔让人沉沦,他话不多,但行动上从不拖沓。 怀心缇无心说了句“断崖上的红梅开的真好”,第二日房间里便多了几支红梅。 怀心缇随口说“单景的酒酿好喝,有点想念那个味道了”,没过几日,她便尝到了久违的味道。 怀心缇眼睛扫过街上的糖葫芦,一回府糖葫芦已经等在房中。 …… 诸如此类种种,太多太多。 怀心缇惧怕的不仅仅是周化之长刀穿透她胸口,更怕的是这个人如果想要了解你。 你的好坏,你光明正大的想法,藏在心底的阴暗,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怀心缇一直有种感觉,前一世落到那样的境地,全是拜周化之所赐。 只有周化之知道怎样击溃她,只有周化之了解她的全部。 对她那样好的一个人,却在最后背叛得到彻彻底底。 可始终,她对周化之的了解只浮在了表面。 她跟文渡川说如果周化之再来她身边,她要摸清他底细。 话敢说,可对上周化之的眼睛便动弹不得分毫,她又该如何摸清对方底细。 这样一个把你说的任何话都满足的人,即使再狠的心肠,也终究被撬开了缝隙…… “在想什么?”上官堇理不满的捏捏她的胳膊。 怀心缇回过神来,直视上官堇理的眼睛道:“我确实怕他,但老师说他在整件事情里是个重要角色。以后……以后他若接近我,我会顺势而为结识他试探他……” 上官堇理危险的眯了眯眼睛,明显对她的话不认同,道:“你怕他,你做不到。” 坏心缇呼吸一滞,苦笑道:“你不用给我这样的暗示,我想做的事情,想尽一切办法都会去做。” 上官堇理没有一丝被揭穿心思的尴尬,嗤笑道:“你看,这件事上我们有分歧。你想探周化之,而我,只想杀了他。” 坏心缇懂他的意思,明知这个人会在以后带来不可估量的伤害,最好的解决方法,便是提前清除掉这个威胁。 “你打算怎么做?”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自然是去请高手来对付他。”上官堇理带了点儿不屑,“他一个周化之,我还不至于太放在眼里。” 怀心缇试探道:“若我说先不杀他……” “不可能。”上官堇理斩钉截铁道,“怀心缇,他会杀了你和我,你又那么怕他,他必须死!” 怀心缇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这才发现门窗大开,外面风雨依旧。 榻上上官堇理将她圈在怀里,不知何时又被他裹在了被褥里。 怀心缇心里一股暖流淌过,时日虽短,但上官堇理对她……或许是真的喜欢吧…… “又在走神。”上官堇理双手托住她脸颊,微微上前在她额头印上一个轻吻,“你做什么我不阻止,我做什么,不会瞒你。” 怀心缇抬眼,“我要留周化之,你要杀周化之,这个矛盾怎么解决?” 上官堇理低笑出声,毫不在意道:“你留你的,我杀我的,咱们谁先得手谁说了算。” “不公平……”怀心缇嘟哝。 “公平?”上官堇理手指摩挲她脸颊,“想要公平也可以,你讨好我,我或许可以宽限他的死期。” 怀心缇无语的看他,在他眼中分明看出了戏弄。 “堇理,他或许能解开所有真相。你都说了,我们目的相同……” “我的娘嘞!主子!”随着凝香一声惊呼,没一会儿屋子里挤满了人。 怀心缇躲在窗幔后当缩头乌龟,上官堇理下床面对众人。 青崖走到上官堇理一旁,低声道:“主子,实在没拦住……” 上官堇理嗯了一声,先到文渡川跟前行礼,又与梁濯互相见礼。 文渡川在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七七八八,见怀心缇没有出声,便笑着点点头,吩咐众人道:“既然无事大家便回去歇着吧。” 卫大夫这时突然冒头出来,道:“让我为这位小公子再瞧瞧伤。” 这话一出,旁人不知该走还是该留,一时间待在原地一起瞧着他把上官堇理脸上的纱布揭开。 伤已经结了痂,只是伤口上覆盖的血痂纠结成块,凹凸不平之下显得有些狰狞。 卫大夫只是看过伤后,淡淡道:“伤好的差不多了,等血痂脱落便是修复,老头子保证还你娘子一张依旧俊美的脸。” 他自以为是的调笑没得到任何回应,讪讪笑了两声,“行了,就这么晾着吧,少去太阳底下走动。还有……年轻人,行事还是要多注意迎合时节。初寒暴雨,当静卧养生。” 说罢转身就走,彷佛方才冷场的、说出让人遐想的话的不是他一般。 屋子里剩下的人尴尬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梁濯先对文渡川道:“文先生,小生有事想与您探讨,咱们借一步说话?” 文渡川连连点头,两人客客气气的出了屋子。 上官堇理对青崖使了个眼色,青崖立马对凝香道:“快快快,关窗关门加炭火,你主子身娇体弱,千万不能受寒。”凝香岂肯听他的,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榻前,还未掀开窗幔,里面的怀心缇先道:“凝香,我无事,你去歇着吧。” 凝香没去掀开窗幔,出乎几人意料的将头钻了进去。 一旁的春词没能拦住,僵硬的笑了笑,与青崖一起去关门窗添炭火。 凝香看到怀心缇安然裹着被子坐在床上,笑道:“主子,你早点儿歇着。” 说罢退出来跟着春词出去,春词小声说她:“以后万万不可这般行事……”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上官堇理重新脱鞋上榻,要笑不笑道:“来吧夫人,咱们来静卧养生。” 怀心缇吸吸鼻子,顺着他的动作躺下去。 上官堇理在她头顶道:“年前我会回釜京去复命,太子也会离开。单景和博林可能会有变化,有老师在,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 怀心缇不语,俨然不想说话。 “你应该了解我是什么性子,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办到,办不到的便不会松口。”上官堇理语气平缓而有力,“怀心缇,我远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你现在可以跟我提要求,也可以让我承诺点儿什么。” 怀心缇微微僵住,心底冒出多个以前不敢言明的心思。 上官堇理等了片刻,见她始终没说话,收拢手臂长长叹息一声。 这时怀心缇却突然动了,翻身骑到他身上,低头看着他道:“你从来不做无用的事,今天跟我说这些,是认定了我的意思。” 第89章 招人 上官堇理望着上方的怀心缇,眼神闪烁。 “从梵音观相遇开始,我怕你不理会我,又怕你回应我。”怀心缇继续道,“我有私心,我多疑爱耍心机,这辈子可能都改不了。我年长你许多岁,性子又执拗,可能还会欺你骗你瞒你,你真的想跟我绑在一起吗?” 上官堇理有种被她压制的感觉,心内啧了一声,将她掀翻控在身下。 怀心缇脸上有惊慌,亦有不知所措的茫然。 上官堇理对她的话回应的是一个吻,轻柔里带着小心翼翼。 怀心缇闭上眼睛,感受着唇瓣上的碾磨力度。 她的心随着这个珍视的吻彻底乱了,这样的亲昵,让她产生一种两人互相爱着的感觉。 如果是真的…… “唔?”怀心缇痛哼。 “又想什么去了?”上官堇理不满的咬了她一下。 怀心缇睁眼对上他的,里面是与前世不同的坦率、霸道、审视……占有…… 变了,一切都变了。 怀心缇脑子有些发热,脸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 上官堇理被她唬了一跳,忙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怀心缇声音发紧,攥住他的领口道,“你这样……” “我怎样?”上官堇理顺势追问,“讨厌?” “不是……你……“怀心缇磕磕巴巴的说不成一句话。 怀心缇想说,你行事作风与前世差距太大,前世在这个时期,你冷漠狠辣,对她更是防备的很。怀心缇还想说,你现在所展现出来的一切,与你的年龄阅历实在不相符。 怀心缇忍不住又神游起来,她习惯性的开始追本溯源,想理清楚上官堇理与前世产生转变的缘由。 在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前,她又忍不住琢磨,她与老师推测是上官珩对博林下的手,他们就算查明真相,也无力反抗。 但上官堇理做出与前世不一样的选择,他名正言顺的身份,以及属于他的博林,将会让一切有了可能。 造反!怀心缇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随即又想,如果上官珩真的对上官玥出了手,那他们不是造反,而是复仇! 怀心缇从一开始只想查出真相的本心,生出了旁的欲念。 前世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伴随了后半生,那样挣扎无果的滋味,她不想再尝。 可与此同时,她还在想,若上官堇理回归博林,顺利重建博林军,为复仇挑起战事,百姓又当如何? “到底在想什么……”上官堇理被她一直攥着前襟,不言语的一直在看着她,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怀心缇晃晃脑袋,企图将杂乱的思绪晃开。 上官堇理觉得好笑,握住她手腕救下衣襟,将她双臂压在头顶,“晃什么呢?” 怀心缇顿觉不妙,挣扎道:“别这样,你……你伤还没好呢。” “我不做什么。”上官堇理低喃,行动上却丝毫没有让步。 怀心缇觉得哪里都热,脸上烫的厉害,心里更是如同烧了把大火。 外面风雨交加,听起来便觉寒冷瑟瑟。但屋内炭火正旺,烧的火红的炭心犹如喷薄而出的岩浆。 床幔一晃一晃,里面影影绰绰看不分明,只低哝慢哼的声音令人面红耳赤。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雨也歇了,黑夜慢慢褪去,黎明将至。 炭火慢慢覆上一层浅灰,余温尚暖。 怀心缇有些难受的挣了挣身体,奈何背后的人依旧紧紧裹缠着不肯放开。 此时她心里懒懒的,什么也不愿想,什么也想不起来。 上官堇理慵懒的喟叹了声,道:“让人在屋里备水,吃过早饭再睡好不好?” 怀心缇心里软的很,声音也不由自主的柔和许多,嗔怪道:“你太胡来了。” “嗯。”上官堇理低声笑,呼出的热气让怀心缇后背发麻,“你知道自己后背上有颗红痣吗?” 怀心缇下意识的回头,“什么?” 上官堇理凑上来在她唇上啄了两下,“红痣,后背上,很招人。” 怀心缇触到他灼灼眼神,瑟缩着退出他怀抱,推拒他追上来的身体道:“卫大夫说了,静卧养生,你老实点儿。” “哦。”上官堇理不知可否,一味与她玩闹,直把人引出笑声才罢休。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怀心缇很少有这般笑出声的愉悦状态。她有太多的事情要考虑,以至于忘记了自己也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上官堇理让人备了水,两人洗净又歇下。 等再次醒来已是正午时分,因为昨日一场大雨,天气一下冷了下来。 而经历过大旱的单景也正式迎来最难熬的时期,但好在有太子坐镇,一时间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上官堇理在处理青崖等人递上来的密报,怀心缇不想打破与他的亲昵,识趣的避了出来。 县衙里比初来单景时规整许多,因着有太子上官鹤和上官堇理两尊大佛,守卫翻了好几倍,故而无论走到何处,没有一个无人的地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怀心缇停在环廊上,一时间并不想去前厅。近期县衙一直由梁濯这个巴州知府想去找老师,但经过昨夜的事,又有点儿抹不开面子。 正犹豫不决时,只见上官鹤从环廊另一头走来。 怀心缇忙行礼,上官鹤伸手扶她,问:“你们昨夜被刺杀了?” 怀心缇抬头快速扫了他一眼,“回殿下,是。” “可有哪里受伤?”上官鹤凑近她半步,“听说你被吓得不轻,可伤到了?” 怀心缇忍住想要后退的双腿,恭谨道:“多谢殿下,下官无事。” 上官鹤盯着她,有些不客气道:“你和堇理这样算怎么回事?” 怀心缇不得不抬头直视他,满眼疑惑,太子与堇理的关系好到可以直接过问私事?关键他追问的人是不是搞错了? 上官鹤似乎也没等她回答,直接道:“我已经命人准备了成婚仪式,单景有梁大人坐镇,你就别操心了。这几天,你准备成婚事宜即可。” 怀心缇惊愕的微张了唇,这太子真是没拿自己当外人啊,怎么还替他们决定起来了。 “你听我的,堇理那小子的为人我清楚,他虽年龄上与你有差距,但早慧早熟,有男人该有的担当。我替你掌过眼了,你放心嫁。至于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有我在,你不用管。” 怀心缇这次直接震惊了,从与上官鹤第一次见面开始,他便对她有些不拘礼数。 但像现在这样直接查收她的婚事,着实有些过了。 第90章 殿下 怀心缇微抬眼打量上官鹤,见他笑眯眯的,一点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 即使知道太子是个易亲近的人,但这般做主他们的事,还是超出了该有的界限。 上官鹤并不把她的错愕表情放在眼里,反而抬手敲她脑门,“你呀,真是不听话,不让你去玉桃,你可好,直接跑西陵去了。说你什么好……” “殿下……”怀心缇呆愣的喊了句。 “叫什么殿下,堇理私下叫我哥,你也跟着这么叫吧。”上官鹤语气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下官不敢逾越……”怀心缇绷紧了面皮,退后半步微躬身体。 上官鹤皱了皱眉,道:“让你如何便如何,怎么?你想抗命?” 怀心缇闻言忙要跪下去,被上官鹤一把托住,忙要退后两步再跪。 上官鹤不允,托着她的手臂执意不让她跪。 两人一时像是争执起来一般,谁也不肯退让。 急刹的脚步声响起,两人朝声音望去,只见卫大夫略带惊恐的看着他们。 怀心缇忙站直身体,想要上前细问一下上官堇理的伤势,卫大夫却如同见了鬼一般,转头就跑。 “卫大夫!” 怀心缇的一声喊似乎又惊到了他一般,几个眨眼的功夫,人早已消失在环廊上。 怀心缇不由皱眉,忍不住去看上官鹤。 上官鹤的目光将将从卫癞头消失的方向收回,见她视线扫过来,笑道:“这位大夫,真是个怪人。” 怀心缇跟着笑,道:“是,卫大夫人虽怪,医术却是精湛。” 上官鹤没有立即应话,过了好一会儿,有些怅然道:“是啊,确实精湛……听说他有挫骨换脸的秘术,倒是稀奇……也幸亏他是个能人,不然堇理的脸可就要毁了……” 怀心缇顺势将话题拉回,道:“殿下,我与上官大人之间有白首之约,只是现今实在不宜成婚。下官多谢殿下体恤,更要谢殿下关爱之情。但成婚一事,下官实在无法……”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不大办。只请梁濯梁大人和本殿下为你们做个见证。正好,你老师在,你身边丫鬟侍女也在。就这些人热热闹闹办一场,不请旁人。”上官鹤快速道,“好了,就这么决定了,你回去准备吧。” 怀心缇看着大踏步离开的上官鹤,怔然许久没能回神。 上官鹤的提议说不心动是假的,即使这般成婚也是上辈子奢求不来的。 如今她惦念的人都在这里,堇理又对她…… 但怀心缇实在摸不清上官鹤意欲何为,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是上官珩的儿子,如果上官珩是博林城灭的始作俑者,他便是仇人的儿子。 而上官鹤与上官堇理的关系明显不一般,这般亲厚的关系下,有一天反目成仇…… 怀心缇不敢想后面的事情,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上官堇理会怎么做?上官鹤又会怎么做? 不待怀心缇想清楚,发现梁濯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梁大人。”怀心缇以下属见上级的态度行礼道。 梁濯虚虚的托住她手腕,道:“怀大人,怎么站在这里发呆?” 怀心缇尴尬笑笑,“方才碰到了太子殿下,说了几句话。” “哦?”梁濯眼睛亮了亮,“看来是殿下的话引得怀大人想起了什么。” 怀心缇垂下眼,“殿下平易近人,提携下官几句。” 梁濯斜睨了她一眼,环顾四周后道:“怀大人觉得殿下平易近人?” 怀心缇眉头不由皱起,梁濯这话是要试探什么? “怀大人别误会。”梁濯忙道,“梁某人曾经说过的种种,说出便散去,不会再纠结过去。只是昨夜殿下突然到访,请梁某做怀大人和博林王的证婚人。” 怀心缇猛的抬眼,只听梁濯继续道:“而就在方才,博林王也找我做这个证婚人。” 梁濯的话砸的怀心缇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理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我答应了。”梁濯冷静的再次开口道。 怀心缇木然的盯着梁濯,企图从他眼里看出点儿什么别的情绪。 “怀大人,无需这般看着我。你们的秘密我梁某人不想知道,也无意探究。”梁濯微微抬头看向空中,“怀大人可知天命不可违?很多事情,自有上天安排行走轨迹,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按着轨迹走到终点罢了。” “之后呢?”怀心缇忍不住问。 “之后?”梁濯喃喃自语般道,“之后,尘归尘,土归土。” “倘若我不想按轨迹走到终点呢?”怀心缇声音强势道。 怀心缇本以为他要说“别挣扎了,最后怎么样都是定数”之类的话,结果梁濯扭过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道:“或许……或许你可以改变历史走向吧。” 怀心缇怔了怔,试探道:“梁大人前番的话有些悲凉,下官可能问是何缘故?” 梁濯长呼一口气,道:“我梁景洗二十岁高中状元,即刻便成太子少师。风光无限七年,以为可以辅佐出千古一帝,可最后,落得个一贬再贬。怀大人觉得,这是不是天意?” 怀心缇整颗心提了上去,无论如何,梁濯现在是她的上级,谈论这些真是奔着不要命去的。 梁濯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嗤笑道:“怎么,怀大人不敢答?” 怀心缇斟酌字眼道:“大人经历磨难种种,不过是为了迎接之后更大的荣耀。以下官看,梁大人此际只不过是矿石锻造一程,日后便会利刃出鞘,实现终生之愿。” 梁濯沉默片刻,突然哈哈大笑,道:“那就借怀大人吉言,只是日后到了釜京,还望怀大人能提携一二。” “不敢不敢。”怀心缇露出老实人惶恐的样子,“以后还请大人多多指教。” “好说好说。”梁濯又抬手虚托她行礼的手腕,话锋一转道:“眼下便有一桩,我既已应下太子和博林王的嘱托,断无不做好这个证婚人的差事。这几日怀大人不用上衙,歇上几日准备成婚吧。” 怀心缇刚想说什么,梁濯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怀大人,梁某有幸喝上你和博林王的喜酒,又做了证婚人,便在此提前祝尔尔双飞鸿,百岁不相离。” “多谢多谢,只是,梁大人……” “好了,堂前还有事处理,怀大人自去吧。”梁濯说罢转身离开,剩下怀心缇茫然四顾,觉出了哪里不对,但就是没咂摸出来。 第91章 信任 怀心缇踟蹰在换廊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去找卫大夫还是去大堂,亦或说回卧房找上官堇理问明白。 犹豫一二,她决定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于是转身朝卧房走去。 半路上,凝香见到她快步过来,抱住怀心缇半个胳膊道:“算他是个男人。” “什么?”怀心缇不解问。 “主子,你们成婚不久后我们是不是就有小主子了?”凝香并没回答她的话。 怀心缇站定脚,将胳膊抽出来,正色道:“都发生什么了?” 凝香见她面色不好,赶紧站正身体,认真答:“先生说你要和上官大人成婚,虽然不许张扬,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能少。先生在准备庚帖,春词姐姐嫌我办事毛躁,亲自去准备一应物件。上官大人和太子也吩咐了,所有守卫严加审查,把该换的都换了。主子,我没与旁人胡说。先生叮嘱过……” “老师让你来寻我?”怀心缇面色沉下来,不明白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有。”凝香打量她神色,“上官大人说,他还在卧房,事情已经处理完。你回来的话,有什么疑问都可先问他。” 怀心缇顿时升起一股莫名火气,气冲冲的直奔卧房。 卧房外青崖守着,见到她笑着喊了声:“夫人。” 怀心缇停下脚,冷冷的看他,青崖忙提高嗓音喊道:“怀大人,我家主子在里面,您直接进去就行。” 怀心缇冷哼,抬腿进屋,迎面被上官堇理抱了个满怀。 青崖一面拦住也要进屋的凝香,一面将门合上。 凝香气急,与青崖缠斗起来。 怀心缇听见打斗声,气恼自己没提前同凝香说上两句,转身要出去,却被上官堇理死死抱住。 “放开我,凝香要是受伤,我跟你没完。”怀心缇挣扎道。 上官堇理哪里肯放手,哄道:“放心,青崖有分寸,凝香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打他股杖。” 怀心缇又气又急,恨恨道:“在我背后搞小动作,你到底想干什么?” 外面打斗声停了,听见玄威在说着什么,没一会儿院子里安静下来。 上官堇理依旧抱着她没松手,沉声道:“我这么做,自然是想要个名分。” “名分?”怀心缇不由觉得好笑,“你堂堂一个王爷还需要名分?拿这样的说辞糊弄我,你觉得我会信吗?” “老师同意了的。” 怀心缇闻言果然不再挣动,情绪缓和下来,道:“放开我吧,我们好好说话。” 上官堇理慢慢松开手退后半步,略带了点儿小心翼翼观察她神色。 “别告诉我,我不过出去一趟,你们这么快就能达成了一致。”怀心缇满是质疑道。 上官堇理堆起笑,握住她胳膊道:“那自然不能,是殿下提前为我筹谋,哥向来知道我要什么。” 怀心缇瞪大眼睛,问:“你唤殿下……哥?” 上官堇理点点头,“八岁那年进入皇宫起,一直是殿下护着我。” “你与殿下关系很亲厚?”怀心缇不死心的再问。 “当然。”上官堇理没有一丝犹豫,见她一直追问,狐疑道,“有什么不妥吗?” 怀心缇想说大大不妥,一直鲠在心口的话更加无法说出。 在明知道上官堇理与上官鹤关系非同一般的情况下,告诉他,她和老师怀疑上官珩是博林城灭的始作俑者? 这简直是找死,更是完全不顾虑上官堇理的感受。 怀心缇抿着唇不言语,越发觉得这个婚不能成。 怀心缇很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在她的概念里,成婚是极其郑重的一件事。 成婚代表了相濡以沫,代表了坦诚一切。她不想两人成了真夫妻后,依旧怀有异心,依旧需要隐瞒某些事情。 怀心缇不想成婚还因为,她不敢赌,不敢赌若上官堇理知道有可能是上官珩主导博林城灭一事后,会经历什么伤害。 她的本意是徐徐图之,将来查明一切慢慢放到上官堇理面前,给他一个缓和接受的过程。 但如今,太子、老师等人在极力撮合她与上官堇理成婚,即使是这样不为人知的成婚仪式。 怀心缇心底怀疑一切的种子慢慢在发芽,她忍不住去揣测这些人的目的。 若不是因为知道太子的为人秉性,她一定会认为上官鹤要利用她达到什么目的。 而老师……老师不会害她。 那上官堇理呢?真的像他说的那般需要一个名分吗? 要名分?简直就是个笑话! 怀心缇没蠢到以为上官堇理真的就那么喜欢她,即使昨夜亲密成那样,她依旧不认为上官堇理娶她是因为喜欢。 想到此处,怀心缇越发觉得此事处处透着古怪。 怀心缇很清楚,这件事若想不清楚,成婚只会成为她的煎熬。 前一世两人各自知道彼此的心意,能甘愿为对方赴死。在那样深厚的感情下,她和上官堇理依然有隔阂。 她不想糊里糊涂就受,然后再重蹈前世覆辙。上官堇理似乎也知道要名分这个说辞没什么说服力,将人半搂半推的弄到凳子上,俯身望着她道:“饿了没有,先吃饭,吃完我同你细细说。” 怀心缇缓口气,正好趁着这个时间捋清一些思绪。 饭菜上来,上官堇理也不打扰她,耐心的看着她细嚼慢咽,适时的帮她添菜。 怀心缇在脑中将所有可能都想了一遍,最终抬头望向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似乎就是在等她这一眼,对视片刻,笑道:“想通了吗?” 怀心缇老老实实摇头,腹中有食后眼皮有些发沉。 上官堇理看她在自己面前没了往常的精明模样愈发笑的深,声音放轻许多,“困了?” 怀心缇眨眨眼,困意依旧未能退去。 “你先睡一觉,醒来我们再谈?”上官堇理询问她的意见。 怀心缇扭头望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再看向上官堇理的眼神里便带了猜忌。 上关堇理哭笑不得,无奈道:“饭菜我也吃了,里面绝对没有放任何不该放的东西。” 怀心缇感受自己除了困,身体并无其他不适,意识到自己多疑,尴尬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心缇,你看,你从心底是不信我的。”上官堇理显得有些沮丧,嗫嚅道,“除了成婚,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多信我几分。” 此话一出,怀心缇彻底愣在当下。 上官堇理想要成婚的理由是为了取得彼此信任,这简直是直接戳在了怀心缇的痛处。 第92章 成算 怀心缇想要的就是信任,而他想要的也是信任。 这样的不谋而合,令她心动。 “心缇,老师说你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上官堇理继续道,“你身边的春词和凝香,在某些时候,你也会升起疑心对吗?” 怀心缇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你要做的事同样是我要做的事,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心缇,试着信任我。”上官堇理握住她的手凑近几分,“很多话现在说出来你不一定信,所以我们只看以后如何做,好不好?” 怀心缇看进他带着期许的眼珠,牙齿不由咬紧。 她想说好,但喉咙口就是挤不出这个字。 “心缇,成婚这件事必须做。”上官堇理示意怀心缇不要反驳,“你安静听我说,我虽改了你户籍,但你我未换庚帖,未有三书六礼,没有拜堂便算不得数。 你我早已有夫妻之实,若不成亲,日后难免遭人诟病。 你我的事情已在皇上那里过了明路,日后你出现在釜京,博林王妃的身份会护佑你一二。 老师说你有事要验证,前去釜京的身份不能是我妻子的身份。故而,我与老师商议,成婚仪式便暗中进行。 这也是我与殿下说动梁濯为我们证婚的缘由。由梁濯证婚,目的有二。一,他曾是太子少师,如今与殿下的关系也有所缓和。身份上来讲,这个证婚人他当得。二,他是张诤的学生,由他证婚,日后在釜京有什么变故,他与张诤一定会替你我筹谋一二。 西陵新王齐怀,他与你长相一样。年后,他会随着押送齐言的队伍一同前往釜京,你与他的出现,一定会引起不少人猜疑。 怀心缇,我不敢赌。你虽知晓一些天机,但事实在变,你的选择也在变。我不敢赌你是否有前世的好运气。 我说这些,你能明白我的用意吗?” 怀心缇的瞌睡早没了,如果上官堇理的解释出自本心,她会觉得自己前番猜疑很是可笑。 可是她敢信吗? 上官堇理若有若无的叹了口气,垂下头去不再看她。 怀心缇心中憋闷,气恼自己的多疑,更气恼自己没有勇气试着多信他一些。 上官堇理所说这些没有错,反而从字字句句里能听出,他想保护她。 那上官鹤的目的呢?他因为与上官堇理的交情所以送她一个顺水人情吗? 还有梁濯,她不信梁濯猜不到上官堇理的私心。在明知他们图谋不纯时,为何还要答应做这个证婚人? 要知道,等她到了釜京,等她出现在上官珩面前,事情便可能朝着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 上官珩会怎么处置她?杀还是留? 如果杀,她有博林王妃的身份,背后是上官堇理。 作为证婚人的梁濯,背后是张诤。 这样的关系下,上官珩该如何杀? 杀不了的情况下,上官珩必定会心生愤怒,上官堇理和梁濯会有什么下场? 怀心缇推想出这些,证实着上官堇理真的在为她着想。 而她不肯成婚的理由,也是不敢赌,不敢赌上官珩不会迁怒上官堇理。 “心缇,我这么做并不是完全没有私心。”上官堇理等怀心缇回过神,斟词酌句道,“前面我说过,你我目的相同。但在我的位置,该查的都查了,结果并无异样。我们都知道,事情并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无法破局之际,你出现了。” 怀心缇听到此处心底渐渐有了实感,相对于喜欢,利用似乎更能给她安全感。 “所以前面的时候,你不杀我,除了你说过的不信我爹会叛之外,确实是想利用我?”怀心缇脸上隐隐有了触动。 “对。”上官堇理并没逃避这个话题,“密信中提到你,我命人查。直到你走上仕途,我意识到机会来了。所以当皇上命我领黜陟使一职巡视地方的时候,我直奔你而来。” “都说你惯会揣摩圣意,你前番的那些杀意,是因为皇上并不想留我对吗?”怀心缇用肯定的语气问。 “圣意不好揣摩,但根据以往的经验,皇上不会任由一个女人进入朝堂,即使他是一个仁君明君。” “我知道。从踏上这条路开始,我便没想过全身而退。”怀心缇露出一丝苦笑,想到前世种种,若不是上官珩下旨,谁敢那样大张旗鼓的围剿追杀她。 当时她只顾着逃命,来不及思考其中暗含的深意。如今从头再看,一切都是那么清楚明白。 永荣王对上官珩的评价是喜仁名获民心,当有人触及他在意的东西时,他不可能放任不管。 怀心缇几乎想要确定是上官珩谋划了一切,但没有实证的情况下,她不能下这个定论。 确定要查上官珩这个方向后,她要从哪入手呢? “心缇,你如今身在棋盘,被杀或突围,入局之后难以出局。你这颗棋,是这盘棋的阵眼。所以,你要明白一件事情,你活棋局活,你死只有输。”上官堇理认真道。 怀心缇眼珠动了动,问:“我有那么重要?” “上官莹莹和怀连竹之女,大阙第一位女官,助单景平和度过旱情,杀单景地头蛇,降服西陵的功臣,再加上博林王妃的名头。这些,足以让你名头鹊起。”上官堇理分析道,“你猜以你现在的名声,皇上是动你还是赏你?” 怀心缇眨眨眼,只听上官堇理继续道:“你今日未曾出过衙门,老师也未曾给你传递信息,你女诸葛的美名已然在传到了釜京。仗着这些,所有目光会集中到你身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和鬼,届时一定会有所动作。只要这些人动了,我们的机会便来了。” “你……” “对,我急于跟你成婚也是受此影响。”上官堇理坦诚道,“如若现在不成婚,等你到了釜京,就算我改了户籍,皇上一句话,咱俩的婚事便能作罢。你对我不信任,我对你亦有猜忌,左思右想,你我捆绑成夫妻才有可能信任彼此几分。我需要你打破僵局,你需要添加一层保障。成婚是双赢,你应该能比我想的更清楚。” 怀心缇眼睛一亮又一亮,这样的成算才是他上官堇理该有的态度。 “你就不怕你所说的这些在皇权面前一文不值,到时候皇上因着我与上官莹莹相似的脸,直接动手又当如何?” 第93章 脸面 上官堇理思考了一瞬,摇摇头,“不会,皇上的脾气我不敢说全部了解,但我敢肯定,你就算长得与上官莹莹一模一样,以你现在的功绩,他只会赏不会罚。” 怀心缇释然的笑了,痛快道:“好,按你说的办。” 上官堇理两眼灼灼,紧绷的神色顿时放松许多。 怀心缇郑重道:“堇理,我知道自己不一定能做一个好妻子。我可能无法将你放在首位,但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去相信你。我们做个约定,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以查明真相为重。我只要真相,生死不重要。” 上官堇理蹙起眉头,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 不过三五日光景,县衙后院挂满了火红绸缎。 从那日谈完之后,怀心缇与上官堇理再也没见过面。 文渡川这几日背着手在后院四处闲逛,脸上始终挂着欣慰的笑意。 怀心缇此时倒有了新妇的觉悟,只管闭门不出,有事吩咐凝香和春词去办。 她在屋内也没闲着,只管推演后续会发生何事,又该如何应对。 期间怀心缇与文渡川又深谈了一场,龟甲来信,朝廷已有过完年命怀心缇跟随押送齐言的军队前往釜京的消息。 这是文渡川早就猜想到的结果,两人左右不过在等令信而已。 而跟随押送齐言的队伍也正中两人下怀,他们正好需要从齐言口中得到一些十年前的真相。 按山有道曾经说辞,怀连竹与他有勾结,与齐言有勾结。 山有道死了,想要证实怀连竹是否叛变,唯有找齐言证实。 其实怀心缇在知道押送齐言进釜京时便想到一件事,齐言到了刑部那帮人手里,亦或说到了皇帝面前,会再次提起博林城灭的事吗?会为怀连竹背叛提供更多的佐证吗? 文渡川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他第一反应是齐言此人该杀。 怀心缇也同样起过这个心思,但最终理智告诉她,前往釜京的这一路上,她应该从齐言嘴里撬出真话。 如果……如果怀连竹真的因为某种原因叛了,她会接受。叛变就是叛变,但她依旧会为博林城灭的那些人找一个真相出来。 齐言一事为重,但怀心缇还有一事需要办,那便是接近已然化身为西陵王齐怀的怀修棋。 前一世只知哥哥活着,但因缘际会下一直未曾相认,更别提交心。 此生有此机会,她不会放任错过。 就像上官堇理看所言,她已经成为风头浪尖的一枚棋子,生死皆不再由着自己。在随时可能丧命之下,出现在生命里短暂的亲情她想要。 就算怀修棋不记得她又如何,相处下来,总会熟悉起来。 除了这些事情外,其实还有很多事情需要细细打算。 在姜狄县梵音观所发生的事情并未了结,押送至京的吴稻和明图应该到了最后核审阶段。 还有,她到单景后处理了王言等人,但巴州知府元友道是被押送至釜京了的。 怀心缇知道此际去往釜京后,因为这些案件,少不得有人会故意将她牵扯进去。 可见,此行实在是凶险万分。 一句话说错,一件事解释不清,现有的种种功绩,顷刻间便能化零。 所以怀心缇不仅要将将来之事推演一遍,还需将在姜狄和单景发生的事情理的更清楚。 除此之外,西陵一事,更是个隐患。 文渡川一想到这些事就忍不住替她担忧,同时又满是悔意。道不该为了解除两人隔阂,让她这么早展露锋芒。他又无法跟着前往釜京,言语间不由露出退缩之意。 怀心缇不由想到文渡川促成她与上官堇理成婚一事,明白老师这么做完全是在为她铺路。 于是宽慰他道,既然与上官堇理成婚,他自然会护上几分。 文渡川舒出一口气,总算缓和了些担忧神色。 到了此时,怀心缇对文渡川的戒心已全然放下。 命运真是奇妙,前世最怀疑的人,如今成为最先信任的人。 其实怀心缇心里清楚,文渡川是明白该如何对她才能取得信任的。 如果他还是像前世那般将她放在上官堇理之后,她不会信任他。 即使知道文渡川可能用了些方法,但这个人在她心中太重了。 老师、朋友、父亲三重身份的叠加,在事情发生可疑时会生怨恨,但也更能取得信任。 于是,怀心缇与文渡川反复推演事情走向,将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全走了一遍。 单景的这段时间,让怀心缇前所未有的安心。即使前路未知,她依然觉得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十日过去,清晨时分怀心缇便被唤醒。 梳洗妆扮,凤冠霞披加身,等着上官堇理前来迎接。 这一日,县衙的守卫只比往日更严。除了上官鹤、梁濯、文渡川等人,并无多余人前来观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作为大喜的日子,这样几个人其实显得有些冷清。 但青崖和凝香向来爱吵闹,这一日旁人也纵着他们胡闹,倒也让人觉得喜气不少。 虽然并无众人祝贺,但该有的仪式一样未少,可见上官堇理是照着该有的规矩办的。 怀心缇被搀扶进喜房后便无事了,本以为会遵循规矩等到晚上,可没一会儿上官堇理迈着轻快的步子来了。 怀心缇此时倒有几分紧张起来,手指在宽大的喜袍下不由握紧。 等上官堇理站定在她身旁,呼吸短暂停顿几秒。 “心缇……”上官堇理声音低沉,“娘……子……” 怀心缇扑哧笑出声,恼的上官堇理直皱眉头。 一杆喜称挑下盖头,露出怀心缇笑意未消的脸。 “别笑了。”上官堇理恼怒不已,“不许笑!” 怀心缇刚压下去的笑意顿时又被挑起,直笑的前仰后合,含混道:“你……我还以为你要叫娘……” “不许笑!”上官锦里坐到她身旁去捂她嘴,顺势将人压在床榻上。 怀心缇看他一眼,笑的声音更脆。上官堇理双耳通红,控住她双手吻下去。 怀心缇笑着躲闪,最终被他将笑声堵回喉咙。 不稍片刻,屋内没了怀心缇的笑声,安静一瞬,响起一阵令人面热的喘息声。 怀心缇觉得不妥,手臂微微挣了挣。上官堇理不满闷哼,含糊道:“不许笑!不许笑!” 怀心缇在换气的间隙快速道:“他们是不是在等你?给我留点儿脸面。” 第94章 姑爷 上官堇理低笑,松开压在掌下的手腕。 怀心缇晕染了水汽的眼眸对上他灼热视线,别过头去道:“我错了,饶了我。” 上官堇理眼里顿时涌起无限温柔,垂首将双唇印在她额侧,语气缱绻在她耳侧道:“怀心缇,你真是能拿捏我三寸。” 怀心缇扭过头看着他,直接问:“那你的三寸让我拿捏吗?” 上官堇理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让!” 怀心缇跟着他笑起来,抬手轻轻摩挲他脸颊,难得的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 两人视线交缠到一起,皆能感受到彼此显现出的情愫。 怀心缇酡红了脸,双手搂住他脖颈,抬身主动的想要个亲吻。 上官堇理向后躲开,嘴角微挑着等她扑空。 怀心缇疑惑睁眼,见他不怀好意的笑看她,恼怒的双臂用力凑近,不满嗔怪道:“躲什么?” 上官堇理眯了眯眼睛,大掌托住她后脑,用力吻住她双唇…… 砰砰砰! 随着一阵拍门声,上官鹤调笑的声音在外面喊道:“堇理,小兔崽子,出来喝酒!” 上官堇理抬起头,愤恨的瞟了眼外面。将怀心缇扶坐起来,道:“咱们不用守那些没用的规矩,又都是自己人。我帮你重新梳洗下,咱们一起出去喝酒?” 怀心缇低声咳了咳,清清嗓子道:“你来是为了唤我一起出去喝酒?” “嗯。”上官堇理盯着她被蹭花了的唇脂眸光暗了暗。 怀心缇站起身整理衣衫,扶着头上的金冠歪头看依旧坐在床上的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起身带她坐到梳妆镜前,熟练的帮她往下卸钗环。 怀心缇眉头微蹙,但没有说话。 等他们收拾妥当出来,守在门外的凝香眼睛一亮,只见怀心缇挽起了高髻,髻发之上攒了满满的珠钗。 可以看出梅花桩化的有些潦草,唇脂太红,耳珠上也挂了对不太相衬的点翠珍珠坠。那珠子,大的有些……太大了…… 凝香没见过这样的怀心缇,与以像个男儿郎一样简单的装扮相比,本就生得好的怀心缇在不恰当的珠钗、唇脂、耳坠下,显出一种娇憨纯粹的小女郎模样来。 凝香这时意识到,她家姑娘本来也该像旁人一样,有一段无忧无虑的平常生活。 她看得出来,眼前的怀心缇是高兴的,而让她拥有愉悦心情的是站在她身旁的上官堇理…… 怀心缇被凝香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抬手要去摘钗环。 上官堇理忙阻止道:“我好不容易簪上去的,拆它做甚?” 怀心缇瞥一眼凝香,又想去去摘耳坠。 “欸欸欸,又摘耳坠做甚,我好不容易找到的那么大颗的珍珠……” “很好看……”凝香小声说了一句,微微垂首,恭敬道:“夫人,殿下说在前院等着主子和姑爷。” 上官堇理一愣,随即欣喜的看了眼凝香,凑到怀心缇耳边低语:“你吩咐她叫我姑爷的?” 怀心缇摇摇头,憋着笑意道:“凝香给你点儿好脸色就那么高兴?” “当然。”上官堇理露出少年人才有的得意神色,“她对我有好脸色,说明你对我上了心。不然,那丫头的眼刀子天天往我身上扎。” 怀心缇跟着上官堇理的脚步直接朝前院去,一路上但见守卫纹丝不动的三五步一个,凝香落在后面好长一段距离,晃晃悠悠的跟着。 还未进大堂便听见上官鹤客客气气的同梁濯说着话,那语气端的恭顺谦谨。 怀心缇扭头看上官堇理,眼里的意思似在问,上官鹤是不是在怕梁濯? 上官堇理笑了下,几乎是贴在她耳边道:“夫人若想知道缘由,可要给点儿好处。” 怀心缇嘴唇微抿,不自在的侧过头去。 上官堇理低笑出声,揽住她腰身,依旧凑在她耳边道:“此事说来话长,回头我同你详说。” 说罢,上官堇理松开手,规矩站好。 两人同时整理衣衫,抬头对视时忍不住笑起来。 春词从大堂拐出来,入眼见两人笑的眼里只看得见对方,顿住脚静静等着。 怀心缇扭头看向她,春词便迎上来,小声道:“殿下让我出来看看主子什么时候过来。” “嗯,这就进去。”怀心缇与上官堇理提步并肩同行。 两人一现身大堂,明显看出上官鹤松了口气。 他哈哈大笑着迎过来,道:“小兔崽子总算来了,今天的酒可逃不过。” 说着话将上官堇理推到一旁,看向挽起长发的怀心缇。 上官鹤明显愣在了当地,好一会儿才喃喃道:“堇理的新妇果然漂亮,以后就是一家人,堇理哪里做的不好,太子哥哥给你撑腰。” 怀心缇侧头对上文渡川的视线,见他点头才道:“妹妹多谢太子哥哥。” 上官鹤的表情顿时由怔愣转为狂喜,他有些激动的连连道:“好,好,好!”。 怀心缇不明所以,笑了笑再行一礼表达谢意。 梁濯起身过来恭贺了两句,适时退到一旁端坐。怀心缇拉起上官堇理手腕,走到文渡川跟前儿跪下,道:“老师,学生今日嫁人了。” 上官堇理立马道:“老师,学生今日娶妻了。” 文渡川眼眶一下变得通红,“哎”了一声手忙脚乱的去擦眼泪。 眼泪还未擦净,又忙伸手拍拍上官堇理的肩膀道:“堇理啊,老师对不住你……” 话未说完,又去扶怀心缇肩膀道:“禧娃啊,老师也对不住你……” 怀心缇跟着落下眼泪,膝行半步伏在他腿上,哑声道:“老师,是学生自己选的路,不怪您。” “老师……老师无能……” 文渡川哽咽的说不出话,轻拍怀心缇和上官堇理的肩膀,好一会儿才又道:“不一样了,不一样了……你们两个……你们成了婚,做了夫妻,一切都变了。会好的,会好的……” 一旁的上官鹤沉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梁濯视线扫向他,他忙笑哈哈的上前道:“大喜的日子,今天咱们喝个痛快!” 上官堇理扶起怀心缇,体贴的帮怀心缇擦了擦脸上的泪珠。 上官鹤绕着怀心缇走了半圈,咂嘴啧啧道:“心缇,你头上这堆玩意儿,是这小子给你簪上去的吧?” 怀心缇羞怯的低下头,悔不该因为上官堇理几句好听话就这么出来。 “东西是好东西……”上官鹤音调拉长,转而道,“堇理,我记得你府上有颗拳头大的夜明珠,你怎么不干脆把那玩意顶你媳妇头上?” 第95章 拥抱 众人忍不住低笑出声,目光投向两位新人身上。 不知是谁先扑哧笑出声来,青崖搭腔道:“殿下,还真让您说准了。前两日主子问过我,让我想办法把那颗夜明珠镶成首饰!”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彷佛能想象到怀心缇头顶夜明珠的样子。 方才压抑的气氛顿时消散而去,大堂上人虽少,但终于有了喜庆模样。 凝香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怀心缇的方向,轻声对春词说:“我第一次从主子脸上看到这样轻松的笑。” 春词半响没吭声,最后低低的“唔”了一声。 凝香看向春词,春词叹口气,自语般道:“人若没尝过山珍海味,便不会生出贪念。一旦尝过,只会想要更多。” “什么意思?”凝香站直身体,不满的拧起眉毛,“你这话……不像盼主子好。” 春词摇摇头,道:“凝香,上官堇理能给主子的,我们给不了。但如果有一天,他不给了,你觉得主子会如何?” “他敢!”凝香声音突然拔高,引得众人不由朝她们看过来。 春词忙摆摆手,拽起凝香出了大堂。 凝香表情依旧严肃,竖着眉毛般瞪着春词,气哼哼道:“春词,我知道自己脑子没你好使。你直接告诉我,方才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春词有些惆怅,犹豫一二后才道:“凝香,你发现了吗,主子自从遇见上官大人后,变得与以前不太一样了。变得……变的有情绪了。” 凝香顺着她的话想了一下,突然笑道:“确实,变得像个有血有肉的人了。诶,你刚也看见了吧,那一头的花花绿绿,主子竟然肯戴。” 春词没有跟着笑,明显更惆怅了一般,叹口气道:“主子有很多事没同我们说,我只怕,他们并不像我们看到的这般。” “春词,你只比我大一岁吧?”凝香不解的看她,“真想给你拿个铜镜照照,你这老气横秋的模样,得比我老了十岁。” “净说浑话。”春词点点凝香额头,并没与她计较的意思。 两人突兀的安静下来,一同望向大堂的方向。 大堂里突然传出一阵大笑,凝香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回头唤春词的时候,恍惚间觉得春词脸上闪过一丝难过。 春词嘴角挂着笑跟上她,两人一前一后返回大堂。 入眼看去,上官鹤一点儿没有太子的架子,甚至连太子的威仪都抛到了脑后。 此时,他坐在怀心缇身边,一脸酒意的侧头直愣愣的看着怀心缇。 怀心缇被他看的有些心底发毛,左思右想没想出原因。 梁濯和文渡川明显不适应这样的场合,加上有些微醉,起身先行而去。 一位名噪一时的太子少师和一个不敢出现在釜京谋士的离席,让剩下的人顿时松了口气。 上官鹤明显醉了,但看到梁濯离开后,突然伸手扯住怀心缇手腕,笑嘻嘻道:“妹妹真好看……” 青崖等人顿时吓得大气不敢出,太子这般行径,简直是在打上官堇理的脸。 上官堇理皮笑肉不笑,用个巧劲儿将怀心缇手腕从他手中抽出,眼里毫无暖意道:“殿下,您醉了。” 上官鹤脸一下沉下来,抬手狠狠推了他一把,指着上官堇理的鼻子道:“兔崽子,滚开!” 场面一下难看起来,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收场时,上官鹤猛地上前一把抱住了怀心缇。 无人敢大声喘气,被推出去的上官堇理不可置信的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 怀心缇整个人懵了,她想挣脱开,但耳边隐隐传来上官鹤的低泣声…… 春词忙对其他几人示意,青崖等识趣的悄悄退到大堂外。 僵持的局面下,怀心缇抬手轻拍上官鹤后背,低声问道:“殿下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上官堇理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推开上官鹤,怒目瞪视着他道:“殿下,请自重。” 上官鹤眼眶通红,同样瞪着上官堇理道:“你以后胆敢对她不好,我饶不了你!” 说罢大踏步离去,出了大门,碰见缩在回廊上的几人,冷冷瞥了一眼离开。 好半天没人敢吭声,最后玄威先道:“今天的事都烂在肚子里。” 凝香缩了缩脑袋,小声喃喃道:“太子刚才的眼神也太吓人了……” 青崖跟着她的话道:“太子殿下从未这般失态,也未露出过这般看死人一般的眼神……” 这话一出,在场的几位无不一激灵。 他们看到的上官鹤一贯是笑模样,说话也亲切,也从不计较礼数。但方才那个眼神,好似他们胆敢多说一个字,下一秒人头便能换个地方。 屋内上官堇理胸膛起伏不定,看向怀心缇的眼神里带着质疑。 怀心缇衣袖下的手指忍不住握了握,嗫嚅开口道:“太子殿下哭了……我觉得他有些伤心……” “他伤不伤心跟你有什么关系?”上官堇理怒道,“你拍他后背,安慰他……” “我没有。”怀心缇立即反驳,“他突然抱上来……”“你没挣扎!”上官堇理喝道,随即又似委屈一般,声音低落起来,“我的时候,你挣扎的倒起劲……” 怀心缇语塞,有种夹缠不清,毫无头绪的混乱。 上官堇理别着脸一动不动,似乎很是介意方才的事情。 怀心缇心中隐隐不爽,这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上官鹤所作所为,不论缘由为何,与她有何干系? 上官堇理就算吃醋,就算作为男人尊严被挑战,怪到她头上算什么事? 怀心缇缓了几口呼吸,凑近到上官堇理面前,柔声道:“你的时候我挣扎,那是因为你来我往的意趣。再说,很多时候,我也没推开你啊……” 上官堇理似乎一下被安抚住了,他扭过脸来,将人用力抱住,沉闷的嗓音砸在怀心缇头顶,“心缇,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说这种话,不是你的错。” “对,都是你的错!”怀心缇应声道。 上官堇理松开她,对上她的眼睛认真道:“不管上官鹤是什么心思,你都不许理会他。这个混蛋,我跟他没完。你以后碰到他,远远躲开。若他对你做了什么,一定告诉我,我就算死,也会……” 怀心缇耳朵里听着上官堇理恶狠狠的话,但心底却在想,你与上官鹤多年兄弟般情谊,真的会因为我而产生隔阂吗? “听见没有?” 怀心缇被上官堇理晃得回过神,认认真真点了个头。 第96章 前尘 躲在环廊上的几人沉默着,无人再因方才的事情说点儿什么。 但每个人心里都或多或少的猜疑着,上官鹤对怀心缇的举动实在超出了男女界限。 这事可大可小,如若被有心之人知道,不知道会不会埋下什么祸患。 而且以上官鹤和上官堇理的关系,夹在中间的怀心缇以后又该怎么做呢? 向来没个正形的青崖,此时面色显得有些凝重。 常与他斗嘴的凝香狐疑的看了他几眼,最终没忍住,有些阴阳怪气的问:“青崖大人,想什么呢?” 青崖难得的没理会他,神色不明的低下头去。 玄威对几人拱拱手,道了声别脚步匆匆朝文渡川住的卧房走去。 没一会儿,上官堇理和怀心缇一前一后从屋内出来。 剩下三人不由站直身体,只听上官堇理冷声道:“今日之事不用我再嘱咐什么了吧?” “是!”三人齐声应。 “都去歇着吧。” “是!” 等人散去,上官堇理回身牵住怀心缇的手,两人并肩慢慢往回走去。 怀心缇没等到上官堇理详细说上官鹤和梁濯之间的事,因为他们回到房中方喝完合卺酒便听见云青来报,有人暗中接近县衙。 等暗卫将人捉进来,上官堇理前去处理。 怀心缇卸掉钗环的功夫,有人前来唤她去书房。 到了书房,只见一大汉跳着脚在骂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看到她如遇救星,忙闪身到她身后道:“这位是知彰表哥,前来为我们送新婚贺礼,因有事耽搁来的晚了。” “娘的,混蛋小子,敢把我摁在地上,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大汉直追着上官堇理骂。 怀心缇眼睛一亮,这位知彰表哥可是个人物。 前世她虽从未亲见此人,但他的传言及事迹可是如雷贯耳。 今生不仅知道永荣王是自己的亲舅舅,就连知彰表哥都有幸见到,她岂能不生出喜悦? “表哥!表哥!”怀心缇连喊两声,拦住上官知彰。 上官知彰突的红了脸,先是木讷道:“啊,表妹,那什么……”- 随即快速道:“爹传信给我说了你的事,你这般草草嫁人,嫁的还是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我和爹都不愿意。我同你表嫂说了,你表嫂更是连连摇头。还有我娘,嘱咐我带你去徽州。表妹,你收拾收拾东西,即刻跟我走。有表哥坐镇徽州,就是天王老子也动不了你分毫……” “表哥!”怀心缇抓住他手臂,眼眶红了起来。 上官知彰有些慌了手脚,不知所措道:“哎哎哎,可不许学你表嫂,不许掉金豆豆!” 怀心缇含泪扑哧笑出声,心里酸涩而欢喜。听着他絮絮话语,感受到被真心惦念的滋味。 上官知彰看她又哭又笑,有些惆怅道:“我的好表妹,你听表哥的话,随我去徽州吧,其他的事情,咱们再商量。表哥答应你,绝对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的委屈……” 怀心缇抓他手臂的手指微微用力,道:“表哥,有些事我必须自己去才行……表哥一路赶来定是疲乏,不如今日先歇下,有事咱们明日再慢慢说。” 上官知彰对着上官堇理冷哼一声,吩咐道:“你出去,我有话要同表妹单独说。” 上官堇理看向怀心缇,等她点头后才转身出了书房。 怀心缇请上官知彰坐下,给他倒了杯水,问:“表哥,你擅离徽州,可有不妥?” 上官知彰仰头喝水,摆摆手道:“放心吧,无人知晓。我不能久待,跟你交代清楚需得立即回去。” 怀心缇意识到事情严重,身体微微前倾。 “表妹要查的事情,爹同我说了。说实话,那老小子……”上官知彰手指朝天上指了指,“干的出来这种事。” “表哥为何这么说?” “有些事爹不方便说,他身边常年有密探。你和上官暖苏在博林的时候,爹费了好大劲才将事情盖住。”上官知彰捞过茶壶又灌了两口,“我一路过来,是因为有些前尘往事需要亲口告诉你。” 怀心缇面色凝重起来,可想而知接下来她会听到多么重要的事情。 “事情……要从先皇还在位时说起。”上官知彰眯了眯眼睛,“先皇子嗣多,爹是皇爷爷的第一个儿子,也是被看重的太子,更是未来的储君。 次子上官和明,生母是个不起眼的宫女。这个宫女在生下上官和明时大出血死了。上官和明无母族为依靠,能成为现今的燕宁郡守将,是个有城府有手段的。 老三上官和羡,与当今的那位一个生母,正是稳坐后宫的皇太后。 上官和羡之后,前前后后又有五六个皇子。但……这几个皇子没活下来。 当时事情闹得很大,宫中人心惶惶,更有传言说先皇多行不义,遭了天罚。 此事闹了将近五年光景,直到那位降生,宫里才恢复正常。” 怀心缇从上官知彰简短的话语中,隐约看到了先皇在位时的混乱和荒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有一段时间,战乱四起,上官和明跟随将军宁正则赴西北,屡屡立功,成为宁正则的左膀右臂。 之后不久,宁正则战亡,上官和明成为燕宁郡的主将。 而彼时,作为太子的上官裕在上官和明的衬托下,显得毫无功绩。 于是,上官裕率兵南下剿海匪。 他少时读的全是圣贤书和为君之道,打起仗来一股子书生气,故而在开始的时候吃了不少亏。 后来,上官裕由败转胜。 只是,这个时候,上官和明早已坐稳了燕宁郡主将的位置。 一直在京中的上官和羡已进了朝堂,虽官位不高,但起码不是个闲散皇子。 等上官裕彻底将徽州守住返回到釜京,一切都变了。 当今皇上是先皇最小的儿子上官珩,无论怎么排,这个皇帝都不可能落到他身上。 但他年少时展露出的慈悲、心怀百姓等等事迹,又因不争不抢的性子,深得先皇喜爱。 因一句天命所归,让先皇起了废太子的念头。 至于后来的事情,又是如何成就了现在的局面,史书道:天露异象,先皇暴然崩逝,幼子身怀天命,太子上官裕自愿让位,上官第十代末子上官珩继位。 史书中所记载的与老宫人口中的秘事是有出入的,怀心缇专门去查证过,但皇家之事,是如史书记载还是另有缘由,始终摸不清。 第97章 往事 怀心缇没能将事情串连起来,更不清楚上官知彰同她说这些的目的。 只听上官知彰继续道:“当时的皇后,也就是我的皇祖母慈敬皇太后,在先皇驾崩时,跪求朝中众臣,允太子上官裕退位镇守徽州。” 怀心缇蓦然瞪大眼睛,这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事情。 “之后,父亲因皇祖母擅自做主愤愤离去。还未到徽州,便接到了皇祖母跟随先皇故去的消息。”上官知彰眼中满是悲伤,“父亲欲返回釜京,皇祖母身边的太监闵敬携信前来,信中说,事已成定局,有徽州在,父亲有生路,小姑……也就是你的母亲上官莹莹,便有一线生机。” 上官知彰深深叹了口气,“父亲收到信后又气又恨,同时更多的是不解。他想不通皇祖母这般作为的原因,当时身为太子的他,不是没有一争之力……” “表哥,慎言。”怀心缇站起身,打开书房门见上官堇理守在门口。 上官堇理见她出来查看,轻声道:“不用担心,有我和云青守着。” 怀心缇点点头,关了房门重新坐到桌旁。 “表妹,这些事情父亲原本不想让你知道。但他说,你的性子与小姑姑的一样执拗。与其让你不清不楚的去釜京,不如将一切告知你,或许能助你一二。”上官知彰眼里带着某种灼热,“表妹,当年皇祖母为何商量都不商量就让父亲退位?又为何说守得住徽州便有生路?这些事情发生的缘由是不是导致后来一切的根本?” 怀心缇眉头皱起,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开口问:“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你说的没错。”上官知彰点点头,“新皇登位,周边各国虎视眈眈。父亲最终选择返回徽州,上官和明永守燕宁郡。这么多年来,一切都平稳下来,他好像并不介意父亲和永禄王活着。可……” “可这并不能说明,当年的一切与他没有干系。”怀心缇接过话,转而问道,“我母亲前往西陵和亲一事,表哥可知其中详情?” “此事说来话长。”上官知彰略有沉思,“这件事要说起来,得先说一说先皇的几个女儿。” “怀仁大长公主上官清,二十岁远嫁高昌,三十岁返回大阙,现年五十八岁,现居大长公主府。”怀心缇快速道,不等上官知彰开口,又继续,“上官知盈,五十四岁,一生未嫁,剃发为尼,法号明心。上官荔,四十七岁,阳州知府周允川之妻,已逝。上官莹莹,十六岁和亲西陵,十八岁病故。” 上官知彰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久久不能说话,好半天才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尽?” “表哥,能查到的东西你不用多言,尽管告诉我查不到的即可。”怀心缇语气急促起来,她太想知道关于上官莹莹的一切,关于爹的一切。 上官知彰收敛好惊讶表情,沉声道:“父亲退守徽州时是弘庆三十二年,也是天阙元年。那一年父亲二十四岁,小姑姑十岁。六年后,西陵进犯,有人提出了和亲一事。适龄的公主,只有小姑姑和上官荔。上官荔的生母是太后的侄女,在大臣未决定人选的时候,突然传出她已然定亲的消息……” “呵……”怀心缇忍不住冷笑出声。 上官知彰跟着嘲讽的笑,“是啊,论谁看都是刻意为之。皇室之女,岂能私定终身。但太后开了口,就算皇上也得给三分薄面。” “后来呢?” “后来,小姑姑主动提出和亲,平息了朝堂上的乌烟瘴气。但父亲的密探禀报,小姑姑与那位达成了某种协议才主动前往西陵。再后来……”上官知彰打量怀心缇表情,慢慢道,“后来,小姑姑到了西陵,恰逢西陵王室内乱。她虽逃出西陵后,却遭到无数追杀。其中,有皇室培养的暗卫。之后……” “之后的事情舅舅同我讲过了。”怀心缇突兀的站起身,紧握的双拳在微微发抖。 所有矛头指向一个地方,那便是皇宫里的那位九五至尊。 怀心缇心绪起伏,结合前世种种,上官珩的疑点越来越大。而且,就算不是他亲手所为,也绝对是他授意如此。 上官知彰见她模样有些狰狞,跟着站起身道:“表妹,我今天告诉你这些,并不是要你做什么。你知道一些实情,才不会被困住。这些事情看起来是如此,但也不一定是我们看到的这般。父亲让我同你说,你认定的主谋不一定是主谋,真正的高手是不会给自己留那么多破绽等你上门寻仇。” 怀心缇视线移到上官知彰脸上,有些不解。 “不瞒表妹,我想查皇祖母是不是真的病故,也想查父亲退位真相。”上官知彰坦诚道,“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查起来只会掉脑袋。我说这么多,你一定能知晓其中厉害。听表哥的话,跟我去徽州,我娘和你表嫂都盼着你去。” 怀心缇倏的松开握紧的拳头,露出一丝浅笑,道:“多谢舅妈和表嫂,日后我一定会去徽州看望她们。只是,釜京一行我非去不可。多谢表哥今日告知我这些秘事,我一定会谨慎小心。” 上官知彰微微蹙眉,最后长叹一声,道:“果然劝不动你,釜京水太深,若察觉不对,尽管传信给我,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回徽州。” “心缇多谢表哥。”怀心缇深深行礼。 上官知彰托住她手臂,嘱咐:“据我多年观察,釜京里最有城府的是永昌王上官和羡。你若碰上他,千万要当心。其次,你在后宫中,看谁最和蔼可亲,那人定对你有图谋。还有,你与堇理秘密成婚一事是把双刃剑。虽能保护自己,但也容易伤到自己。” “我知道。”怀心缇认真点头。 上官知彰欲言又止,最后侧头看了看天色,道:“我得走了,你千万要保重。” 上官知彰说着话从怀里掏出一沓纸张,塞到怀心缇手中,“这些都是我暗中在釜京的产业,你去到釜京手里有银子便好行事。放心,这些都干净的很,绝对查不出错处。我还让人与你祖父的产业搭了边,旁人不会生疑。” 怀心缇内心彻底暖了起来,她手里的东西沉甸甸的,让人觉得生出无数底气。 上官知彰匆匆走了,临别不忘狠狠瞪上官堇理一眼。 第98章 失控 天快亮了,天际悬挂的星辰倒比深夜时更亮。 回房的路上,怀心缇脚步前所未有的轻松。 方才在书房生出愤恨,想要手刃仇人的怒火让她发抖。但出了房门被冷风一吹,头脑慢慢冷静下来。 这仇恨不是一时也不是一日了,前世今生加起来四五十年,既然忍到了现在,必须将真相揭露出来才对得起错付的那些时光。 上官堇理一直在偷偷打量她,确定她心情不错,悄悄牵住她的手摇晃。 怀心缇不解的看他,见他不说话,便也没多问。 两人就这么牵着彼此晃着胳膊回了卧房。 卧房门口云青突然现身,冷声道:“主子,要启程了。” 怀心缇心脏停跳一拍,脸上笑意瞬间消失。 “你先去。”上官堇理吩咐云青。 怀心缇莫名生出怅然情绪,甩开上官堇理的手掌。 上官堇理笑嘻嘻的贴上来,只管将人抱住,道:“夫人别气,都是我的错。” 怀心缇不喜欢这般不受控的自己,颓然道:“是我的错,不该这样。” 上官堇理手臂不由收紧,语气再无方才的轻松,有些低落道:“我喜欢你这样……” “你要去哪里?要返回釜京吗?太子呢,与你同行吗?”怀心缇一股脑的问。 上官堇理先是一喜,随即突然卸力,压得怀心缇倒退两步。 两人好不容易站稳,上官堇理站直身体,认真的看着怀心缇道:“事情有变,皇上命我前往景州,再到燕宁郡,之后……” 怀心缇听的眉头皱起,眼睛别开不看他。 “之后,再是阳州和徽州……” 怀心缇猛地扭过头看他,上官堇理抓了她的手打自己脸,道:“消息前些天就收到了,我没说确实藏了私心。这一趟,少则两年,多则三五年。你若知道了,肯定不会跟我成婚。” 两人都清楚的知道,别说三五年,怀心缇从踏入釜京开始就会陷入危险漩涡。 这与怀心缇起初的预想产生了差距,她本意是到了釜京直接利用与齐怀的长相,直接用临仙城和元友道等人,将藏在暗处的人逼到明处。 做这些事情,她需要一个依仗,这个依仗便是上官堇理。 只有上官堇理在,她才有可能将局面摊大。 而今,上官堇理领了巡视四洲的命令,她不与上官堇理出现在众人面前,很多事情便少威力。 这一变化,将她所有计划一下子打乱了。 “你瞒我?”怀心缇牙齿不由咬紧。 “我同你说过,事情在变,我管不了之后到底会如何。我前后反复思量过,我们成婚一事,于你有利。釜京一行对你来说太过危险,你到了那里,不管查没查到有用信息,博林王妃会是你最后的退路。我说过,我不敢赌你有前世的好运气。怀心缇,我要保证你先活着。” “可你也要清楚,你在收到巡视的命令后执意与我成婚一事,若被皇上知道,他会怎么想?” “我考量过,如果他要对我或者对你做什么,最坏的结果是囚禁。但他绝对不会杀你……” “囚禁?他会对你起疑心,有可能会将你们之前所有一切推翻。你会变成一个无权无势的废人,会任人搓圆揉扁!”怀心缇眼睛瞪大,声音高昂急促,“我去釜京的所有计划全盘落空!” “你可以选择不去釜京,辞官,随我巡视……” 啪! 清脆的一声耳光仿佛惊醒了一切,天光瞬间大亮,周遭一切清晰的显露在眼前。 上官堇理受伤的脸侧一片猩红,最后快脱落的小块血痂掀开一条缝隙,慢慢有血迹渗漏出来。 怀心缇胳膊在抖,他脸颊上挂的那串红刺的眼睛生痛。 怀心缇眼中不忍,但语气恨恨道:“这就是你的目的吗?把我当什么?一个弄到手的小玩意儿?小玩意儿不听话,你便想方设法逼它顺从吗?” 上官堇理不可置信的瞪圆眼睛,明显被她的话伤到了。 怀心缇闭闭眼,难受道:“上官暖苏,如果没有成婚一事,我到釜京自会有另一种计划。而今这样,你给我的退路便是放弃仕途做你的附属吗?” 上官堇理双唇抿成一条线,黑漆漆的眼珠藏在眉骨投下的小片阴影里。 良久,青崖前来禀报一切安排妥当。 上官堇理吩咐他出去等着,拽起怀心缇手腕进入卧房。 他从置物架上取下一个小盒子,打开取出两样东西,介绍道:“这是王府的令牌和钥匙,你收好。王府里管家叫陆藐,有事或者需要人手只管去找他,他是以前跟着母亲的老人,能信。” 怀心缇不肯伸手接,上官堇理叹口气,道:“我还是那句话,我要先保证你能活着。其他事情,我们都可以商量。” “你跟我商量了吗?”怀心缇语气不善。 上官堇理将东西塞到她手中,表情低落道:“心缇,或许我们可以换一条路走……” “上官暖苏,你果真不是他。” 上官堇理半句话噎在喉咙口,眉头蹙起,语气冷淡道:“随你怎么想,事已至此,你意如何?” 怀心缇将手里的东西摔在地上,第一次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臂,抬手又要打他。 上官堇理握住她手腕,气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问我想怎么样?”怀心缇挣扎不开,眼眶兀然变得通红,双唇紧抿嘴角下垂,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上官堇理手上一松,懊恼道:“对不起,全是我的错……” 怀心缇别过头,低声道:“你走吧。” 上官堇理掰过她的脸,额头抵着额头道:“这次云青我得带走,我跟老师说过了,玄威跟你去釜京。到了釜京,有水石在,他最了解京中那些人员关系,有任何事都可以问他。需要什么物件,就去找陆藐……” 等了一会儿,才听怀心缇极轻的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上官堇理轻轻的在她额头印下个吻,道:“我会写信给你,你若哪天心情好了,回我个只言片语好不好?” 怀心缇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忍了半天的泪珠最终还是滚了下来。 上官堇理呼吸一滞,更耐心的哄道:“瞒你是我的不对,我……我辩解不了什么。心缇,到釜京出任何事情,都可以把我搬出来,我不介意做你挡剑的盾……” “知道了。”怀心缇恢复了如常样子,彷佛方才失态失控的不是她一般。 第99章 变数 太子上官鹤在上官堇理离开几日后,从单景出发前往博林。 代为巴州知府的梁濯收到了正式任令,朝廷命他随押送齐言的军队一同前往釜京报政,作为单景县令的怀心缇也在报政之列。 于此同时,朝廷派阳州知府周允川暂代巴州一切事务。 事情朝着怀心缇和文渡川预想的方向发展着,不同的是,押送齐言的主将变成了太子上官鹤,还有梁濯在这个关节也被召至釜京。 官员们都知道,釜京集中了所有权贵。各地方官员赴京述职报政时期,最有机会升迁。 所以梁濯这个代任巴州知府,在赴京前先接到正式任令。无不表明,他要擢升了。 而对于小小的单景县令怀心缇,与梁濯同时前往述职却不见得是好事。 说白了,她的出现引起太多事情。先是姜狄县临仙城一事至今无明朗局面,也无人提起。 然后便是单景银矿一事,她未经秋审果断杀人,是否判罚过当。 再有,巴州知府元友道是在单景地界被太子下令捉拿,其中更是牵涉到银矿,与她怀心缇也脱不了干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西陵一事,她怀心缇又是否解说的清楚。 所以对于怀心缇而言,与其说是去述职,不如说刑部有意要查她。 这也是怀心缇对上官堇理自私决定成婚气急的地方。 如果他们只是维系现在关系,怀心缇到了釜京即使千难万险,敢挺直了腰背说话。 但他们成婚了,像是埋了一颗炸雷。但凡有人拿出来说话,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仗势欺人一般。 上官堇理若在京中,还有威慑可言。在这个节骨眼,他的离开,无疑是将她孤身一人扔进虎狼窝中。 可他身负黜陟使一职,在地方行使职责无可厚非。 坏就坏在,他一去便是三五年。 有些人难免要猜想,上官堇理是不是因为怀心缇的缘故被皇帝厌弃了。 巡视地方只是幌子,实际上是驱逐他离开权力中心。 所以怎么看,怀心缇说什么做什么都没什么说服力。 上官堇理说的没错,就算出现最坏状况,有博林王妃身份的她,顶多是被撸职,小命好歹能保住。 但这不是怀心缇想要的,她深陷在前世的无力感中。好不容易有突破一切的机会,她不甘心就这样错过。 事情已成定局,怀心缇即使心中再焦躁不安,也不得不耐下性子与文渡川商议对策。 文渡川似乎一直在等她,两人在书房碰面,依旧是一个煮茶倒茶,一个毫无滋味的闷饮。 文渡川连着给怀心缇倒了三杯茶才慢慢道:“禧娃,堇理收到巡视的密令后来找过我,我们商议再三后,决定先瞒着你。” 怀心缇声音沉闷的嗯了一声,欲端茶杯时发现是空的,只得郁闷放下。 文渡川敲敲桌面,等怀心缇抬头看着他才道:“你冷静下来听我慢慢给你说。” 等怀心缇点了头,文渡川继续道:“龟甲近来传来很多消息,因你和堇理的婚事,我便没让人同你说,其中紧要消息有三。 其一,本来押送齐言的是永荣王的人,你也知道,现在变成由太子亲自压阵。 这件事你应该能想明白,临近年关,太子没有回京过年,反而赶往博林。说明皇上并不信任永荣王的人,亦或说,皇上不欲让永荣王掺和西陵事宜。 其二,齐怀前不久从马上跌下,脸部着地砸断了鼻梁骨。你应该没注意到,卫大夫已不在府中……” “他……”怀心缇面露惊色。 “你猜的没错,他被请去了西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齐怀应当找他进行了医治。” “是因为我们的脸吗?”怀心缇不太确定道。 “是,或许也不是……”文渡川眼眶缩了缩,“以前我觉得齐怀可控可用,但现在,齐怀这个人我有些看不明白。禧娃,你不能再把他当兄长看待,他没有关于以前的任何记忆,只怕登上了西陵王位生出了异心,还是当心为妙。” “老师觉得他请卫大夫前往是改变容貌?” 文渡川摇摇头,“此事如何等你跟随太子上京时便能揭晓,我猜测,他的容貌会与你不再相同。” 怀心缇肩膀松垮下去,问:“此事堇理可知晓?” “不知。”文渡川直接道,“最后一条消息,原本此行并无梁濯。但太子上奏梁濯在单景政绩,加上朝堂上有人卖张诤面子,最终决定将他召回釜京。不仅如此,他还有可能重新担任太子少师。” 怀心缇微微惊讶,这件事她一时间没衡量出好坏。 “你前往釜京,述职为假,清算姜狄临仙城一事、单景银矿一事为真。这两件事你能周旋明白,但西陵一事,恐怕需要你见到齐怀后,再做决断。”文渡川眉头紧锁,明显在此事上还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老师是怕齐怀反咬一口?”怀心缇警觉道,“若他面容有变,老师以前设想的同胞兄妹,潜伏西陵等等说辞便再无用处,我与他里应外合更是无稽之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文渡川面色凝重的点点头,明显已经确定齐怀面容会改变。 怀心缇跟着沉默下来,还未到釜京,齐怀已然成了最大变数。 “禧娃,老师有个最坏的打算,只是……”文渡川犹豫的不肯将话说完。 怀心缇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咬紧牙关,道:“我与他谈,若有任何不妥,老师尽管让人动手。” 文渡川突然略带尴尬道:“你与堇理成婚那日,太子失态一事玄威同我禀明过。对此事,你如何看?” 怀心缇不由叹口气,只得道:“老师应该知道,太子不是耽于女色之人,更何况以他和堇理的关系,对我不会有旁的心思。” “太子为人行事一向稳妥,只可惜,父强子强,终归不会有好结果。”文渡川惋惜道,“与他走的亲近不见得是好事,他可不一定是下一个永荣王。” 怀心缇赞同文渡川的想法,点点头,“老师放心,我会注意分寸。” “还有齐言一事,你若有机会,可以试试问他点儿什么。当年的事,最清楚底细的只有他。只是……”文渡川顿了顿,“只是这一路上,刺杀应该不会断,想要他命的人太多了。” “此行如此凶险,学生不明白皇帝用意,由太子亲自押送,岂不是直接将太子置于险境?” ? ?在追读的宝子们,可以等到九月再看。 ? 近来实在太忙,不得不断更一段时间。 ? 但是放心,之后会将断更部分补上。 ? 万分感谢宝子们! 第100章 想念 文渡川给怀心缇续上热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两人默契的安静下来,慢慢品着茶水。 文渡川挑眉,浅笑着问:“这茶如何?” 怀心缇浅笑,放松下来道:“老师,您明知道学生喝茶如牛饮水,怎么还这般嘲笑我?” “以前在釜京的时候,风安最爱品茗。堇理受她影响,也擅茶道。”文渡川揶揄的看她,“你呀,打小就不耐烦喝茶,不是嫌烫便是觉得麻烦。以后与堇理可有话聊?” 怀心缇知道文渡川说的不是品茶这件事,而是在说他们二人之间原本就存在的差距。 这差距不仅仅是喜好,还有两人处理事情时所产生的分歧。 怀心缇叹口气,临别时两人闹成那样,怎么看都过不到一起的样子。 她有些执拗的想,成婚本来就是两人利益达成一致的做法。互相利用罢了,何需顾虑情感是否达到预期。 “老师,我与堇理之间太过复杂,很多事情,我也说不清楚。”怀心缇心有惴惴,“他同我想象中很不一样,行事风格、说话、对待我的态度等等,都很不同。我猜不透他的目的,很多时候也不确定他到底想做什么。甚至……” “甚至也不清楚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文渡川接过话,随即语重心长道,“禧娃,或许你可以试着多信任他一些。俗话说三岁看老,幼时的堇理你不知道有多招人稀罕。粉嫩面团一个,说话更是能把你的心化成水。不仅如此,那孩子很善良。所以很多时候,我恨自己,要是我在阿玥死后便想方设法把他带出釜京,现在的他,或许就不是这样令人琢磨不透了。” 怀心缇见文渡川主动提起往事,趁势问:“老师,学生一直不明白,老师现在对待堇理的态度上,为何这般……疏离?” 文渡川呼吸突然放轻,怅然若失道:“就像你说的,他不一样了。在我将他一个人遗弃在釜京的那刻起,那个粉嫩团子便不存在了。” 文渡川说完眼神虚散开来,神思明显飘了出去。 怀心缇跟着沉默下来,上官堇理模样生的好,小时候估计比文渡川形容的还要招人喜欢。 她更是见过他很多不同的样子,想起来便觉欢喜。 上官堇理真心笑的时候眉眼会特别温柔,眼珠一错不错的盯着你,彷佛他的世界里只容得下你一个人。 耐心哄人的时候,语气会放轻放软。尤其尾音,格外轻,最后的时候微微上挑,像把钩子似的让你忍不住靠得更近。 还有情动的时候…… 怀心缇忙止住想下去的念头,装作不在意伸手去拿茶杯。端起的瞬间扫了眼文渡川,发现他还在愣神瞬间松了口气。 直到茶水彻底冷了文渡川才回过神来,他叹息道:“禧娃,你与堇理的关系不同。老师看得出来,他喜欢你。老师也清楚知道,无法让你立马完全信任他。作为旁观者,老师可以跟你保证,即使你们行事有出入,他不会真的害你。 老师这般说也有私心,堇理除了与你亲近外,别人对他而言,都是旁人。他……他需要你,而你,也离不开他。” 怀心缇心情有些复杂,文渡川说的没错,上官堇理对她而言,无法割舍。即使在意识到现在的他与前世算不上同一个人时,即使在觉得上官堇理戏弄她时,她心里都不觉得自己能离开他。 “老师。”怀心缇坐直身体,郑重喊道。 文渡川知道她要问一些需要正面回答的问题,跟着端正了坐姿。 “老师,前尘往事让我无法信任您。这次回来,您为何大费周折解除我们之间的误会,而不是与堇理重返曾经的师生情谊?还有,在梵音观那次,如今想来您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却是为了救我而不得不说。后来种种学生看在眼里,老师对堇理总是避让三分。” “唉!”文渡川眼神黯淡下去,“堇理这个孩子其实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从他决定好好活下来的那天起,身边便不会再有我的位置了。” 怀心缇哑然失声,想起前生种种,以及此生相遇后的一切,上官堇理在对待她上,一再破例。 如果按照文渡川说的那般,上官堇理绝对不会娶她。所以……真的可以像老师说的那般,多信任他一些吗? “禧娃,你如今虽疑心重,但只要老师不再让你起疑,你依旧会信任我。”文渡川再次开口道,“老师愧对你,尤其经历过你……不希望你再出任何事。釜京一行不见得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现在还有转圜余地,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怀心缇郑重点头,沉默许久后道:“老师,我知道您在担心我重蹈覆辙。我还是那句话,若像现在这般不清不楚的活着,我宁愿死在釜京。尤其在发现很多事情不是原本那样,尤其在知道爹娘死因并不是看到的那般后,我不可能还坐得住。而且,这次提前这么多年到釜京,一定可以探到之前忽略的事情。” 文渡川微微颔首,道:“知道拦不住你,但你要记住,莫要贪心。” 怀心缇低低的嗯了一声,之后的时间里,两人将事情前后反复设想推演,直到两人心中隐隐有了底细才罢休。 空闲时,怀心缇会想念上官堇理,有时会后悔临别时的所做所为。 细想之下,上官堇理的做法确实利大于弊。 起码在她后来的各种预判下,成婚一事会成为她的保命底牌。 越是如此,怀心缇对上官堇理的感情越复杂。 在复仇这件事上,她太过急于求成。 若没有老师和上官堇理在,她恐怕真的就漏洞百出的进釜京送死了。 怀心缇的心沉静下来,终于完全接受了前世今生的现实,也接受了重生后所发生的一切和即将面对的困难。 过年前的一天,傍晚时分青崖带来了上官堇理的信。 信中交待他已安然到达景州,又絮絮的讲了很多景州的风土民情。 怀心缇看完将信扣在桌案上,瞥向等在一旁的青崖。 青崖立马咧嘴笑,试探道:“夫人,我替您研磨?” 怀心缇只是冷笑,淡淡道:“不用了,你过完年就回吧。” 青崖脸上的笑顿时僵住,欲言又止最终没再多言,只道需要即刻赶回去,便恭敬的退出书房。 怀心缇等门关上,盯着桌上的纸背发了很久的呆。 ? ?回来了,开更…… 第101章 试探 一直到半夜时分,她猛然惊醒,匆忙起身时带翻了椅子。 巨大的声响让她有些心慌,急忙抬腿往外走,没想到一个趔趄,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扑向地面……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出现,她被人稳稳的抱在了怀里。 “嗯……慌什么呢?”头顶落下一道调笑的声音。 怀心缇猛然抬头,入眼是上官堇理略带揶揄笑意的脸。 “夫人这么着急去做什……唔……” 急切的吻堵住了他要说的话,上官堇理更紧的将人抱住,中间被牙齿磕疼了嘴唇也只闷哼一声。 上官堇理明显没想到会有这样一番甜蜜对待,整颗心没有节奏的狂跳。 直到怀心缇略带急促的呼吸落在颈边,他才呼吸不稳的问:“不生我气了?” 怀心缇脸埋在他肩膀上应了声“嗯”,只管抱着不肯松手。 上官堇理一怔,皱着眉头将人从怀里扯出来,看清怀心缇表情后,问:“怎么了?” 怀心缇往他左脸扫了一眼,忙问:“你怎么回来了?” “咱们成婚第一年,我想跟你一起守岁。”上官堇理笑眯眯道,“夫人投怀送抱,为夫很满意。你瞧……”说着将左脸凑到怀心缇面前,“你摸摸,是不是跟以前一样?” 怀心缇眼眸闪了闪,上官堇理察言观色的本事让人窝心。抬手用指腹蹭了蹭他脸颊,很是平滑。 “回来不会有问题吗?”怀心缇担心道。 “无事。”上官堇理退后一步,绕过她将椅子扶起来,歪头看着怀心缇道,“遭遇刺杀受了点儿伤,干脆装一装伤势严重,正好借着养伤避开耳目。” 怀心缇走近他,上下打量一番,“伤到哪里?” 上官堇理露出满意神色,只笑吟吟的盯着她瞧。 怀心缇不知该恼还是怒,但还是问:“到底伤在哪里?” “后背。不用担心,小伤而已。” 怀心缇并不相信,转身出门,廊下青崖和凝香在守着。 “凝香,闲杂人都支使出去了吗?安排青崖去休息。”怀心缇快速道,“去同老师知会一声,再去让春词安排吃的过来……等一下,先拿药箱来。” 凝香忙应是,带着青崖快步离开。 怀心缇转身回房,上官堇理坐在桌案后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等着她。 怀心缇思绪不由飞到前世,有一段时间,上官堇理就是这般,等着她,等着她…… 那是一段非常平和的日子,一切都显得格外安静舒缓。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季,她亦觉得温暖无比…… 春词来的很快,她提着药箱道:“主子,饭菜一会儿就得。先生那里知道了,吩咐说明天一起吃团圆饭。但守岁就不用等他,让我们年轻人自己玩乐即可。” “好,你先下去吧。这两天让人警醒些,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是。” 春词退出去,关门的时候看到怀心缇在打开药箱。 “已经上过药了。”上官堇理按住怀心缇的手道,“天这么晚了,我又饿又困,先吃饭吧。” 怀心缇眉头蹙起来,抬眼去看上官堇理。 “我自己脱。”上官堇理松开她的手,慢悠悠去解腰带,觑着怀心缇的脸色道,“一点小伤而已,真的不打紧。” 怀心缇不理会他,抱臂等着。 外衫脱落的瞬间,怀心缇整颗心提了起来,因为上官堇理的内衫上血迹斑斑。 上官堇理没错过她眼中的害怕和担忧,见她神色有些恍惚,停下动作道:“我没来得及换里衣,真的只是小伤……”说罢要去拿外袍重新穿上。 怀心缇从他手中拿过外衣,绕到他后背,看到几处湿润,明显是伤口还在渗血。如果说前面是下意识的关心,现在便是彻彻底底的难受了。 他一定是跟青崖同时回来的,藏身在暗处就这么干巴巴的等了她好几个时辰。 “小伤而已……”上官堇理转过身面对她,触目而入一双通红的含泪眼眸,“我错了,别这样。” 怀心缇眨眨眼,两颗泪珠滚出眼眶,啪嗒啪嗒坠落下去。 上官堇理倒吸一口气,急道:“我错了,不该为了试探你是否在意我不处理伤口。你……心缇,别跟我生气。” 怀心缇去解他腰侧的系带,等看到后背上几道伤口时手还是抖了抖。 沉默的处理完伤口,怀心缇问:“是周化之吗?” 上官堇理重新穿好衣衫,正色道:“是,他像个癞皮狗一样一直追着我跑。不过这次不一样,他被重创,能不能活下来看他造化。” 上官堇理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怀心缇的眼睛,见她没有因此怪他,又道:“这个人武功高强,背后之人又摸不清底细,留着他绝对是个祸患。很多事情,并不一定只有他知道,我们可以慢慢查。” 怀心缇嗯了一声,低头去收拾药箱。 上官堇理握住她双手,微微弯腰与她平视,“心缇,我第一次与人成婚,很多事情不知该如何处理。但我绝不是心智不开的浑人,自成婚那刻起,我知道自己有家了,便生出了护住这个家的心思。或许之前我混不吝,但之后不会。我现在把这颗热腾腾的心捧出来给你看,你接住好不好?” 怀心缇眼珠颤了颤,这样卑微的上官堇理她从未见过。即使在他们互相试探的那些年里,他都是一个需要仰视的上位者。 “堇理。”怀心缇咽了口唾沫,声音放的很低,“我怕我接不住……” 上官堇理手上一松,随即又加了几分力道握着她的手,亲了亲她额头道:“你肯这样说便没糊弄我。” 怀心缇怔愣住,上官堇理的反应出乎她意料。 “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上官堇理叹息般道。 怀心缇心里五味杂陈,不确定自己现在感受到的一切是真是假。她尝试说服自己不要多想,说服自己去相信上官堇理说出的话,说服自己试着去敞开心扉去信任别人。 一夜无话,转眼天亮便是新年。 单景因着大旱,这个年过的并无往年那般热闹。 清早,怀心缇和上官堇理缩在被子里已经醒了。 但两人因睡得晚懒得动,又难得这般平静相处,便都闭着眼睛装睡。 凝香似乎清早去街上转了一圈,只听她絮絮叨叨的说:“街上人也太少了,家家户户也不贴红挂彩,就连小孩子也不跑闹,哪里有半点过年的样子。这要是在龙泉镇,家里早就热闹的不成样子了……” 第102章 目的 怀心缇听到此处想起在龙泉镇的那些年,怀靖安还在的时候,人人都恭恭敬敬的唤她一声大小姐。 怀靖安对她是真的好,在怀连竹出现前,她是人人羡慕的富家小姐。 怀连竹出现后,她的心变了。开始想父亲和兄长是怎么生活的,为何将她放在龙泉镇? 那时祖父什么都不说,只静静的陪着她。 怀心缇知道,自己不见得是想去怀连竹身边生活,她舍不得怀靖安,也舍不得在龙泉镇的一切。 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还是忍不住生出了各种猜测心思。 祖父死后,身边的人人鬼鬼现出真身。 若不是有怀靖安提前替她筹谋,若没有文渡川的教导,她如今恐怕早已成为路边流浪乞儿一个。 凝香似乎还没絮叨够,只听她对春词用不小的声音咬耳朵道:“用准备水吗?” 春词边笑她不知羞,边提醒她小声一些。 怀心缇眼睛再也闭不住,唯恐凝香再说出什么妄语来,睁开便见上官堇理明显也忍不住了。 “你身边这个该管管了。”上官堇理嗤笑出声。 怀心缇坐起来,让上官堇理转过身去,扒下衣领看了看他伤口并无不妥。 上官堇理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扭头道:“我就说是小伤吧。” 怀心缇随手给他提上领子,翻身下床。 上官堇理出现在单景的事情不能让人知晓,加上文渡川身份敏感,两人不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故而怀心缇和梁濯等人,中午的时候先在前面大堂与县衙里的人一起热热闹闹吃了顿饭。 单景在怀心缇来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属于无主之地,在她来之后,当地百姓也不像外界传言中那般“民风彪悍”。 尤其在她处决了王言等人后,百姓们见了她会恭敬三分。 但怀心缇深知一个道理,百姓如今信她服她,不代表以后会一直如此。 想要得民心,远比想象中困难许多。 不过现下情况是好的,空荡的县衙已扩充了人手。 按大阙律,县衙登案造册的人只有县令、县丞、县尉、主簿和五名衙役而已。 但事实上,这几个人根本撑不起县内事务,故而会在百姓中招募编外衙役数名。 只是这项支出不归朝廷管,需得当地县令自行支付。 所以,单单依靠县令那点微薄俸禄,根本养不起一个衙门。 故而,地方上的小官没有一个清白的。若有,这位父母官一定清贫的两袖清风。 怀心缇知道从龙泉镇走到单景,这一路上有怀靖安的家底为她做后盾,加上上官堇理和太子等人出现在单景,她才得以轻轻松松走到今天。 在即将离开之际,她与梁濯不得不担心单景和巴州的未来。 两人都清楚,这次釜京之行,他们没有再回来的可能。 至于朝廷会派谁来继任巴州知府和单景县令,目前尚没有定论。 由此可见,朝廷并不会真的在乎一方百姓的生死。 亦或者说,那些高高站在庙堂之上的人,看到的是自己的权力和利益。 饭歇之际,衙役里有能言之人,举杯对梁濯和怀心缇千恩万谢。 两人受了酒水,絮絮交待了一番后续之事。 等散了场,梁濯留下起身离开的怀心缇,道:“此一行恐无再来之日,旱情虽过,但来年春耕尤为重要。怀大人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大人,周大人暂代巴州事务,想必他会安排妥当一切。”怀心缇不肯直接表态。 梁濯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意,他因酒意微红的脸上露出不悦,“怀心缇,你干脆的斩杀王言、徐敬、杨希三人时,我梁景洗佩服你,当你是个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可后来,我发现你做这些事情是有目的的。” 怀心缇抬眼直视他,脸上紧绷的线条表明,她觉得梁濯越界了。 “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梁濯端杯灌下一口酒,“你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揣着千百个心思。怀心缇,就算你再聪明,到了釜京,活不过三日。” “梁大人,你醉了。”怀心缇声音冷下来。 梁濯呵呵直笑,晃晃悠悠站起身,边朝外走去边道:“看在你肯救单景百姓的份上,我甘愿被你们利用。釜京,我会尽力保你。” 怀心缇望着他离去的后背怔愣很久,收回眼神看满桌杯盘狼藉,心底隐隐觉得糟透了。 又坐了良久,直到春词过来说上官堇理问她何时回去。 怀心缇心情沉闷,方想起身回去,从窗边翻身进来一人。 春词快速抽出短刀,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道:“呦,美人儿,多日不见不想念便罢了,怎么还兵刃相向呢?” 守在外面的凝香闻声早已提刀进来,看清是谁后并未退去。 怀心缇开始隐隐头痛,有些乏力道:“卓清河,你胆敢擅闯衙门?” 卓清河走近凝香,屈指在她刀刃上敲了一下,扭头看着怀心缇道:“怀大人一步登天,是不是忘了我们这些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心缇眉眼舒展开,稳稳坐好了道:“你们明镜堂消失那么久,我还当庄河反悔了呢。” 卓清河喜笑颜开,坐到她一旁捞起酒壶晃了晃,就着壶嘴喝了两口。 “单景如今的局面庄河可还满意?”怀心缇示意春词和凝香出去。 卓清河咂摸两下嘴,不甚满意道:“县衙这么穷吗?这酒太难喝。” 说完见怀心缇不搭理他的话,便继续道:“我来是有消息告诉你。” “你说。”怀心缇微微朝他凑近少许。 “釜京,必死局。”卓清河脸上再无半点玩笑神色,“上官堇理并不需要巡视地方,他是有意挑这个时间避开目前状况,出事他不会救你。” 怀心缇脸一下沉下来,卓清河的话似乎一下子说中了她藏在心底的质疑。 “姜狄临仙城一事,需要有人出来扛下。单景银矿一事,断了太多人财路,他们需要泄愤。”卓清河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的道。 怀心缇挑了挑嘴角,这些她与老师早已推演过。 “怎么?你已经有应对之法?”卓清河有些不相信的问。 “直接说你来的目的。”怀心缇不想再与他纠缠,“还有,不用挑拨我与上官堇理的关系,他本来也不用帮我。” 卓清河愣了愣,忙道:“我这次来是想问,你是否方便将我当个侍卫带在身边?” “为何?”怀心缇不由开始衡量卓清河跟着的利弊。 第103章 令牌 怀心缇对卓清河没那么了解,但她确实需要生面孔出现在身边。 开始的时候与文渡川商议让玄威跟着前往釜京,但在单景很多人见过他,顺着他查到文渡川会惹出很多事端。 故而文渡川一直在龟甲里面寻找着人选,只是一时没能找到。 卓清河的本事怀心缇清楚,若能为己所用,一定会是一把好刀。 可同样令她为难的是,卓清河这个人不一定受控。如果他像前世一般去劫富济贫杀贪官,这一路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 卓清河张了张嘴,似乎也意识到按自己以往的行事作风,着实无法说服怀心缇。 怀心缇含着一丝笑意道:“卓清河,你方才也说了,釜京是必死局。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要去送死呢?” 卓清河抬眼与她对视,眼里只有认真,“我最想杀的人在釜京,以我的能力,根本无法接近她。” 怀心缇挑眉,“你在与我开玩笑?” “并无玩笑。”卓清河面色紧绷,“很多年前,江湖上有个门派叫白雁门。此门派自避世隐居后,从不掺和江湖和朝堂上的事。有一年,白雁门里一个小门徒偶然得了一块宝石,发现宝石可令人延年益寿。” 卓清河的话让人不难猜出其中关窍,宝物引来旁人觊觎,必定招来灾祸。 “门徒一时间得意忘形传扬出去,引来了灭门之祸。”卓清河声音悲凉道。 “延年益寿,那可是个好东西。”怀心缇应声道。 “是啊。”卓清河惨淡的笑,“因为这么一块破石头,门派里的猫猫狗狗都被杀了。”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怀心缇直接问。 卓清河整个人颤了颤,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师兄们与我玩笑,我气不过故意躲在山洞里让他们找不到。等我醒来……看到的是尸海……” “你如何确定灭你满门的人在釜京?” 卓清河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怀心缇扫了一眼立马后背起了冷汗。 那令牌上并无字迹,只是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牡丹花。 这枚令牌,名牡丹令。 牡丹令代表了大阙最尊贵的身份,即使是皇帝的亲卫见了也需礼让二分。 “卓清河,放弃吧,我若敢把你带在身边,跟着我的人都得死。”怀心缇站起身,明显在下逐客令。 卓清河一脸颓败,如同被刺伤的野兽般低声呜咽道:“白雁门与世无争,掌门不会因为一块破石头看着满门被屠。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蹊跷,我知道杀不了那个人,只是想求一个真相而已。怀心缇,你要做的事本也是要杀头的买卖,多我一个又如何?让我做你的暗卫也可以……” 怀心缇猛的止住脚,卓清河挣扎的语气像极了在黑暗中无声喊叫的自己。 “我知道你要查博林城的事,从你灭叛贼的时候我便盯上了你。”卓清河语调沉稳起来,“我说这些并无要挟之意,只是想告诉你,别人查不到的事情,我可以。” 怀心缇转过身,恰巧卓清河也回过头看她。 两人从彼此眼中看到了试探和衡量,眼神交锋片刻,卓清河先道:“我可以将令牌交到你手中,我这个人也任你差遣。你知道我的底细,我也知道你的底细,这样的结盟更牢靠不是吗?” 怀心缇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她与上官堇理之间难以取得信任,是因为彼此手中把柄不够。 像卓清河这般,彼此最致命的东西成为筹码,从而建立起来的同盟显得更为可靠。 “好。”怀心缇接过卓清河手中的令牌,“卓清河,我必须先同你说明白,如果我发现你别有用心,绝对不会留你。” “明白。”卓清河表情并无异常,似乎觉得怀心缇说的合情合理,“军师说了,明镜堂在釜京已有眼线。姑娘若需要,尽管差遣。” 怀心缇点点头,道:“如无意外,初二便会启程,你去准备吧。” 从大堂出来,春词凑到她耳边道:“大人又派人来问主子什么时候回去。” 怀心缇抿了抿唇,眼里看不清是什么神色。 春词压的更低的声音又道:“主子,先生说让您避开上官大人去见一个人,那人在先生先前住的小院里,玄威在守着。” “可有说是谁?”怀心缇隐隐觉出不对。 “先生说是主子最怕之人。” 怀心缇眼瞳骤缩,脸上血色瞬间退去。 这时青崖突然现身,快步到近前道:“夫人,这边的事了了吗?” 怀心缇脸上惊惧犹在,青崖又忙问:“夫人,出什么事了?” “无事。”怀心缇按下心中翻涌的所有情绪,随口道,“方才卓清河来了,他给了我一样东西。”说着从怀中掏出令牌。 青崖在看到上面的牡丹后,惊恐的上前捂住,低声道:“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夫人不该拿。” 怀心缇揣回怀里,率先朝后院走去。 卧房的门窗敞开着,抬眼看去,上官堇理正百无聊赖的趴在窗棂上望着院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怀心缇出现的那一刻,他眉眼先染上了喜色,朗声喊道:“怀心缇,过来。” 怀心缇脸颊有些僵,咬了咬牙硬生生扯开一丝笑,走过去,隔着窗棂站到他面前。 上官堇理依旧趴在那里,抬起眼皮仰头看她,问:“怎么去那么久?” 怀心缇微微低头,软软的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 “呵……”上官堇理低笑,“美人儿,你这样招惹人怕不是嫌我太温柔。” 怀心缇定定看他,呢喃般道:“堇理,我的堇理……” 上官堇理眼中的缱绻旖旎慢慢退去,站起身直接从窗内翻出来,握住怀心缇的肩膀问:“出事了?” 怀心缇依旧将令牌给他看,道:“此物我想暂时留着,告诉你是想说,如果有一天,我因为这个东西出现差池,你就把我弃了吧。” 上官堇理浑身裹上一层冷意,企图从她手中抢过令牌。 “堇理,我们彼此都给自己留条退路。”怀心缇握紧令牌不肯松手,“让你知道令牌所在,我在试着信任你。” “这是两码事。”上官堇理面色越发冷峻,“你应当知道,太后的威严只甚于皇上。你拿着她的令牌,死的可就不是你自己了。” “我当然知道。”怀心缇梗直了后背,“一个能把慈敬皇太后逼死,把先太子逼退位的女人,手段当然了得。” 上官堇理忙喝:“云青!” 云青现身道:“主子,四周无人。” 第104章 镜花 上官堇理拽着怀心缇的胳膊进屋,用力将门窗一一关紧。 怀心缇看着他的动作,先将令牌放进怀中。 上官堇理有些气急败坏,但还是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怀心缇,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刚才不确定,现在确定了。”怀心缇面无表情道,“我所知道的太后和蔼可亲,最信佛,最慈悲。知彰表哥来的时候,同我简单说起当年皇帝继位时的事情。如今再看你的表情,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上官堇理沉着脸道:“你经历过一世,最应该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不管你有什么猜测,也不管你听到了什么妄言。从现在起,你最好全忘掉。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为何?” “为何?”上官堇理凶横的逼近她,“这位信佛慈悲和蔼可亲的太后,从不说一个废字,从不多看人一眼。你不清楚?” 怀心缇当然清楚,前世她查过太后,最终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当时上官堇理知道她查太后时的表情跟现在几乎一模一样,惧怕和求生般的本能反应。无不在表明,她当时查到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卓清河掏出牡丹令时,怀心缇突然想通了很多事情。 她不信有人会为了什么狗屁延年益寿的宝石灭人满门,她只信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上官堇理继续警告道:“怀心缇,你听好了,你招惹谁都可以,但这个人不行。把牡丹令给我,我来处理。” 怀心缇摇摇头,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饮下。 “堇理,此事到此为止。”怀心缇呼出一口气,“你放心,我不会做多余的事。我心心念念你那么多年,如今成了婚,我舍不得死。我还想从釜京全身而退,与你双宿双飞呢。” 怀心缇语气从未这般轻佻,说出的字字句句也不像能从她嘴里吐出来的。 上官堇理眉头紧锁,明显不喜欢她这个态度。 “天快黑了,老师准备了酒席。你我就这么一个共同的长辈在世,同去吃个团圆饭吧。”怀心缇恢复原来神色,话题完全转换开去。 上官堇理应了声好,等她站起身,上前将人抱住,一手控住她双腕,一手毫不客气的伸进她衣襟去掏令牌。 怀心缇嗤笑出声,玩笑般道:“你这般怕,是怕我死,还是怕被我连累?” 上官堇理两指夹着令牌抽出手,自然接话道:“你我一根绳上的蚂蚱,要死一起死,还有的选吗?” “还不松手?”怀心缇挣了挣胳膊,等上官堇理松开手,直接抬臂挂上他脖颈,在上官堇理茫然之际,突然道,“如果我们有个孩子,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上官堇理明显呼吸一顿,随即急促道:“都要!” 怀心缇挑眉,“这么贪心?” 上官堇理埋首在她肩膀,低语:“你今天怎么回事,我对你可没什么定力……” “先去吃团圆饭吧。”怀心缇推开他,收放自如的样子让上官堇理忍不住皱眉。 团圆饭摆在书房,席间倒也其乐融融。 文渡川在桌上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瞧大家热热闹闹的。在看到怀心缇和上官堇理时,他显得格外欣慰。 怀心缇其实能明白文渡川的心境,同样经历过前一世,他们有太多遗憾。 像现在这般大家都还活着,而且能够在这么早的时候聚在一起过年,是前世得到奢望。 怀心缇暂时抛下一切繁杂心思,脸上的笑意也跟着多起来。 亥时刚过,文渡川起身说熬不住回房休息。 离去前,他让春词端了托盘过来,道:“压岁钱,本该早上给的,如今给也不晚。” 说完笑着一个一个拿给小辈,怀心缇等恭敬的接了。 上官堇理手里托着那枚小布包,神色有些复杂。 怀心缇注意到撞了撞他肩膀,凑在他耳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上官堇理收拢手掌,“已经有很多年没收到过老师的压岁钱了。” 怀心缇将自己手里的小钱袋塞到他手里,“我的也给你,以后每年的都给你。” 上官堇理失笑,看向怀心缇的眼眸微微闪烁。 两人在文渡川离开后,吩咐一声众人自行安排也跟着出了书房。 上官堇理抓着怀心缇的手回到卧房,关上门回身紧紧抱住她,在她耳侧低语道:“我喜欢今天。” 怀心缇手臂有些僵硬的回抱住他,拍了拍他后背道:“以后,我们可以有很多像今天这样的日子。” “嗯。”上官堇理满足的喟叹,“心缇,我们不去釜京了好不好?” 怀心缇静默下来,上官堇理知道自己也只不过说说而已,便也安静下来。 两人紧紧拥抱着不舍松开,彷佛尚在浓情蜜意中的夫妻即将分别一般。 他们都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在维系着某种微妙平衡。 如镜中花,如水中月。一阵风过,一滴雨落,都会惊起无数波纹。 除夕一过,上官堇理在天快亮时离开了。 随后,怀心缇叫来凝香,两人戴着兜衣共乘一匹马朝着郊外奔去。 天光大亮时,两人到了茅屋。 还未跳下马文渡川先迎了上来,他伸手将怀心缇扶下马,低声道:“人还在昏迷,如果要杀他,现在是最好时机。” 怀心缇脚下有些发软,声音有些无力道:“老师,从哪儿找到的人?” “我一直命人留意着他,前两日龟甲里有人来送消息,赶巧在路边捡到的人。” “这么巧?”怀心缇疑惑问,“堇理说周化之刺杀他,他反过来重伤了周化之。而赶巧,周化之便被我们的人捡到。老师命人查过了,没有不妥?” 文渡川闻言眼睛眨了眨,不敢百分百保证是巧合,问:“堇理离开了?” “是。” 文渡川沉吟片刻,道:“周化之何止是重伤,他手筋脚筋俱断,只剩下一口气喘息。” 怀心缇从文渡川眼中看出某种猜测,她快速扭过脸去。 “禧娃,他……”文渡川面色灰败不已,“禧娃,我……” “老师,别说了。”怀心缇打断他的话,“一切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上官堇理。老师应该替我感到庆幸,他没有用那些不切实际的镜花水月骗我。最起码,他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们,他就是在利用我,我应当当心。” 文渡川面色格外难看,半响说不出话来。 第105章 水月 怀心缇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 玄威站起身挡在床前,缓声道:“姑娘,这人伤的有些重,你有个心理准备,别被吓到了。” 怀心缇点点头,玄威挪开身体,床上露出一个被包裹的严实的人形。 那人除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熟悉外,重伤的身体和四肢显得格外陌生。那双将长刀使得出神入化的双臂,毫无生机的摆在那里。 怀心缇愣住神,无法将眼前这个人与周化之画上等号。 可即使如此,怀心缇的双脚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一时间竟再也无法挪动半步。 周化之给她的怕彷佛刻在了骨髓里,她以为可以战胜这股惧意,当实际面对这个人时,即使是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周化之也令她胆寒。 怀心缇瞪大眼睛看着紧闭双眼的周化之,想从中找出一点能让她撑起胆量的可能。 文渡川跟在她身后,静静等着。 怀心缇呼吸短促道:“老师,我可能说大话了。” 文渡川给了怀心缇片刻缓和时间,示意她出去说话。 怀心缇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文渡川,冷冷道:“杀了吧。” 在场的人一时都愣住了,虽然之前没有明确说周化之这个人有多重要,但大家知道,这个人知道很多重要的东西。 而且怀心缇当初是最想利用周化之的人,如今一句杀了吧,可见这个人对她而言,是克服不了的心魔。 文渡川最先反应过来,他对玄威点点头,玄威立刻抽出短刀…… 变故来的太快,以至于大家没有任何防备。 只听利刃破空声突兀响起,玄威手中短刀落地。 黑衣人从四面出现,剑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保护老师!”怀心缇大喊一声。 玄威等人反应迅速,关闭门窗,抽出兵器将他们围在中间。 “屋子里的人听着,把人还给我们,否则别想活着离开。”屋外有人高声喊道。 话音未落,刀剑砍劈门窗声便响起。方才的喊话,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先生,我们的人在外面,要来个里应外合吗?”玄威平静道。 文渡川看向怀心缇,怀心缇点点头。 玄威吹出哨响,同时率先开门冲了出去。 凝香护在文渡川和怀心缇身前,今日春词没有跟着一起前来,摸不清对方底细的情况下,她不确定能不能同时护住两人。 外面打斗的动静有点大,在这样不明朗的战况下,怀心缇却出乎意料的做了一件事情。 玄威等人似乎有些不敌,凝香焦急道:“主子,先生,我护着你们冲出去吧。” 背后没有声响,凝香回头去看,先看到文渡川惊愕的模样,顺着他的视线到床边,只见怀心缇双手握着一把血淋淋的短刀。 怀心缇脸上和前襟被喷溅上诸多血迹,猛地一看像是受了什么重伤。 “主子!”凝香大叫一声扑过去。 镪啷一声,短刀落地,凝香顺势扶住摇摇欲坠的怀心缇,担忧问:“没事吧?” 怀心缇摇摇头,看向文渡川嗫嚅道:“老师,我杀了周化之……” 文渡川回不过神来,怀心缇此时模样看着脆弱而狼狈,但给他的感觉却是狠厉而决绝。 “先生!”玄威冲进来喊道,“上官大人来了……” 紧随玄威身后的是上官堇理,他看到屋内状况,脚步顿住。 怀心缇眼睛眨了眨,推开凝香的手臂,径直走到上官堇理面前站定,道:“我现在有资格跟你谈合作了吗?” 上官堇理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正色道:“怀姑娘,清醒了吗?” 怀心缇灿然一笑,挺直了后背,道:“从未如此清醒过!” “好的很。”上官堇理做出个请的姿势,“看来我们可以坐下谈了。” 怀心缇走出屋,天上太阳正盛,她抬手想遮一遮阳光,发现自己满手血迹。 这是怀心缇第一次亲自动手杀人,她形容不出来自己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她只是清醒的意识到一件事,重生归来的她,一直犹豫不决。 人该不该杀,该信谁不该信谁…… 短刀刺进周化之的心脏时,似乎斩断了很多事情。 比如她与上官堇理之间镜花水月的关系,比如踌躇艰难抉择的态度,比如不够相信自己的判断,比如该信的人不敢全然相信…… 这些足以证明她前世为何会败,这样的性子,就算有计谋能思虑,手段不够快不够狠,当然无法达到自己的目的,更当然会败。 上官堇理与她走到现在这一步,无非是看上了她的皮囊。 而对于他而言,美色只是一味调剂。 什么成婚是给她的退路,呵,扯蛋! 一个孤身在釜京活下来的人会给自己揽麻烦吗? 答案当然是不会,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在观望,是在衡量她的价值。 在明知道周化之是最大的威胁,而不出手提前除掉是很愚蠢的行为。 所以在他们争执周化之该杀还是留时,上官堇理便意识到怀心缇太过优柔寡断。但她在杀王言等人时的干脆又令他不确定,故而有了现在这一出。 院子里上官堇理的人在处理尸体,青崖命人搬了桌椅摆在外面。 上官堇理请怀心缇坐下,又对文渡川道:“老师,请坐。” 文渡川过来依言坐下,其他人等退出三丈距离,把守的盯着外围的,各就其位。 上官堇理端着一抹笑,道:“怀姑娘今日手起刀落,痛快吗?” 怀心缇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应和道:“当然痛快!” “西陵齐言押送釜京,我希望他死。”上官堇理突兀的直接道,“西陵王齐怀是你们的人,我希望他能乖乖听话。” 怀心缇盯紧他眼睛,“大人能给我什么呢?” “一条生路。” “我要的可不止这个。”怀心缇脸色阴沉下来。 “怀姑娘比我想的要贪心。”上官堇理语气里带了嘲弄,“博林王妃这个位置,你守不住。” “大人,这个虚妄的头衔就不必提了吧。”怀心缇嗤笑,“听说有名分的一场夫妻,分道扬镳时总会难看收场。大人亲身下场做局,想来我的身份大有用处。天窗已然打开,我便只说亮话。齐言我可以杀,齐怀不听话也可以杀,釜京一行我一定可以活下来。只是,现下需要大人还我自由身。若我能活下来,我要看大人收到的所有密信。有朝一日,大人回到博林,必须在博林军前为我爹正名。” “怀姑娘好大的口气!”上官堇理眼珠暗沉沉的看怀心缇,彷佛在确定她所言真假。 第106章 求生 怀心缇毫不退让的直视上官堇理的眼睛,两人视线装在一起,都想从对方那里获得主导权力。 “好,你若能在釜京活下来,若能为我所用,你的要求我应了。”上官堇理果断道,“青崖,纸墨印信。” 青崖立即奉上纸墨,好似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上官锦里没有任何犹豫执笔书写,片刻一张印着他印信的和离书便放到了怀心缇面前。 一旁坐着的文渡川脸色格外难看,他信誓旦旦的对怀心缇说上官堇理不会伤害她,万万没想到会以此来收场。 “怀姑娘,相对于夫妻关系而言,你我这样的结盟才最为可靠,你觉得呢?”上官堇理看着怀心缇将和离书收好。 怀心缇笑道:“大人有心重回博林重掌博林军,我有意为父亲洗污名。你我早该这般。” “甚好!希望我再回釜京之日,怀姑娘能出城相迎。” “大人归京,下官一定设宴为大人洗尘。” 上官堇理站起身对文渡川行礼,一言不发带着青崖等人迅速离开。 小院里只剩下怀心缇等人,玄威上前问:“周化之的尸体怎么处置?”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怀心缇,怀心缇提步朝周化之尸身所在的草屋走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血迹斑斑中,周化之灰白的脸映入眼帘。 怀心缇犹豫片刻,最终上前,俯身仔细看了片刻,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绷带。 “主子,我来。”凝香将怀心缇推到一旁,手脚麻利的解开周化之的衣物。 “我要看他后腰。”怀心缇提醒凝香给他翻身。 周化之胸口上是怀心缇用短刀扎出的血窟窿,看起来狰狞且骇人。打打杀杀惯了的凝香在看到那伤口时愣了一下,小声咕哝:“这得扎了几刀?” “五刀。”怀心缇随口道。 凝香手上只顿了一下,随即将周化之的后背翻过来。 怀心缇凑上前,将他后腰上的布料向下扯了扯,那里光滑一片,甚至连刀剑伤都没有。 “主子,你找什么?”凝香疑惑问。 怀心缇不确定的上手摸索片刻,示意凝香将人再翻回来。 这次她直接摸上周化之脸颊一侧,最后在耳后捏住一片东西撕开,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露了出来。 文渡川等人惊讶的看着眼前一切,一时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主子,这是怎么回事?”凝香先开口问。 “周化之不可能这么蠢,他向来不会做没有九成把握的刺杀。”怀心缇面无表情道,“他左耳廓边缘有颗痣,这个人没有。还有,他后腰上有一片彼岸花刺青,这个人也没有。” 凝香想问你怎么知道,但屋内气氛明显不合适开口。 文渡川似乎意识到什么,道:“今日一切,是你布局?” “老师,对不住,是我擅自做主了。”怀心缇扔掉手里的人皮面具,面对众人道,“前番种种我不再多做解释。但今日在这里,我还是要同在场的诸位说清楚。我与上官大人非敌也非友,釜京一行,他不会帮我。我不会说九死一生的事你们可以选择不跟着我,相反,我要说你们是我最信任的人,我需要你们帮我。” “是,主子。”凝香和春词先应声道。 玄威看向文渡川,文渡川点点头,玄威拱手一揖,道:“姑娘有事尽管吩咐,整个龟甲都由姑娘差遣。” “心缇在这里,多谢诸位!”怀心缇行了个大礼道。 ------------------------------------------------------------------ 晚上天还未完全暗下来,有个自称是周化之的手下登上县衙大门。 怀心缇客客气气的接待了此人,将一应事务交接了清楚。 梁濯自那天中午未再现身,直到初二早上,怀心缇带着凝香和春词二人在县衙门口等到了他。 梁濯似乎不想与怀心缇多言,照面寒暄两句后,便各自钻进马车开拔出城。 他们意欲到阳州同太子会合,因着太子身份和他押送的人特殊,梁濯安排的日程是提前了几日的。 但唯恐错过太子军队,故而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歇。 这日,在刚离开巴州地界,经过一片密林时,突起一阵狂风,雷电紧随其后,倾盆大雨瞬间砸落。 马儿惊慌不已,最终在一道暴雷声中失控。 众人慌乱不已,用尽力气控制着马儿不乱跑。 怀心缇听见驾车的凝香嘶声喊了声“主子”便没了动静,她被颠簸的在车厢里撞来撞去,惊怕之中一时没觉出疼来。 马还在跑,她挣扎着控制身形,透过被风掀开的车帘发现外面车辕上空荡荡的。 不好,凝香应是被甩下了马车,不知道受伤了没有。 怀心缇企图爬出车厢,可风声和雷电声直撞耳膜,让人越发觉得求生无望。 她不由苦笑,釜京的城门还没摸到,就要丧身野外了不成。 贼老天,这是在同她开什么玩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心缇咬紧牙关,顺着晃动的势头抓住车门边缘,稳住后伸手去抓飘在空中的缰绳。 可风向是乱的,缰绳飘来飘去根本抓不到。 怀心缇尝试脚下用力,整个人从车厢里挪出来,深吸一口气,瞅准时机猛地伸出手。 或许老天怜悯,缰绳被她紧紧握住了。 怀心缇抓着车门的手不敢松开,只能尽最大力气去扯。 马儿或许是累了,竟在她扯动下逐渐慢了下来。 怀心缇见生机有望,身形也稳了后,便双手去控制缰绳,直到马儿慢慢停下来。 怀心缇在停下的瞬间几乎是滚下的马车,等她喘息着站稳,这才看清周围地形。 乱石加沟壑,若翻了车,几乎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怀心缇走到马儿前面,那马垂下头呼哧呼哧直喘气。 怀心缇见它比自己更狼狈,笑道:“马兄,咱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了。” “哈哈哈……”一道低沉的笑声突兀响起,怀心缇后背贴在马儿头上,警惕环顾四周。 一个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从一旁的乱石中现身,怀心缇隔着雨幕看不清他面容,但那声笑却无比熟悉。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不知是冷的还是什么,身体在抖。 “姑娘好胆色。”那人在五步外站定道,“方才在树下躲雨,见有马车失控,本欲搭手施救,没想到姑娘一个弱女子竟能绝境中求生,在下佩服。” 怀心缇抿紧了唇,眼前局面是她怎么都想不到的。 面前之人,是周化之! 第107章 演戏 雨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雷声几乎是贴着头皮炸开一般,风声呼啸,乱世沟壑间的小路上两人呈现对立之势。 怀心缇被雨水浇的有些睁不开眼睛,但她不敢再有别的动作。 “姑娘,莫怕,我姓及名时雨,乃釜京人士,以走镖为生。”周化之向前走了两步,“姑娘怕不是与家人走散了?” “公子莫要再上前。”怀心缇听见自己喊出一句话,那声音没有颤没有抖,“公子,大雨滂沱,还望先生顾及小女子声誉,莫再上前。” 周化之依言站定,喊道:“姑娘莫怪,我只是担心姑娘是否受伤。不若姑娘退后上车,我帮姑娘牵马。” 怀心缇几乎是瞬间便做出了决定,她向后退去,狼狈的爬上马车。 周化之牵住缰绳,回头问道:“姑娘,此路无法掉头,咱们是在这里等着还是向前走?” 怀心缇一时间没答话,片刻后道:“还烦劳公子帮我将此物系在树上,我家人看到自会知晓去哪里寻我。公子大义,等到了阳州城,必有重谢。”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挂怀。”周化之从她手中接过一条丝带,飞身上树挑了枝显眼的系上。 车轮滚滚向前,周化之牵着马在雨中慢慢朝前走去。 怀心缇透过车帘缝隙打量他背影,这个人才是货真价实的周化之。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给了他现身的机会,他意欲何为呢? 初期的周化之是个能给人十足安全的侠士,他本人长得并不起眼,偏黑的皮肤以及周正的脸形,总给人一种憨厚可信的感觉。 此时的怀心缇不是不怕,而是不敢怕。 她唯恐自己露出什么破绽,尽力去饰演好一个深闺中柔弱的女子。 周化之只是拦住她的去路便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他既然想要接近,配合一下又有何妨。 不知走了多久,雨终于歇去,云散之后出了太阳。 周化之牵着马似乎没有累的感觉,他回头看了一眼,朗声道:“姑娘,雨停了,估摸还有半个时辰能进阳州城。” “公子受累了。”怀心缇淡声道。 “姑娘客气。”周化之满不在乎道,“姑娘这是去哪里?若是顺路,及某愿意护送一二,也算结交个善缘。” 怀心缇沉默了片刻,道:“及公子仁义,只是恐怕无法同行。” “哦?那可真是可惜了。”周化之语气里满是惋惜,“我见姑娘竭力控马,又见姑娘与马儿称兄,觉得姑娘非一般人。姑娘若不嫌弃,可愿与及某相交一二?” 车厢里一片静默,周化之眼眸里闪着奇异的光。 在他以为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怀心缇掀开车帘,一双水盈盈的眼眸直直的与他对上。 “及公子,我姓怀,名心缇。前不久有幸承蒙圣恩,得单景县令一职。前不久,圣恩再下,我与梁知府同行进京述职。今日多谢及公子牵马之恩,他日若公子需要,可寻我帮忙。”怀心缇一段话说的不急不缓,眼神更是坦荡。 周化之愣了愣,停住马车退后两步行礼,道:“小的唐突了大人,大人见谅。” “及公子不必多礼,是怀某多谢公子。” 之后一路再无言,到了阳州城外,梁濯已经到了。 他看到安然而归的怀心缇大大松了口气,上下打量一番,除了狼狈些外,算得上毫发无损。 周化之把缰绳交还,与怀心缇告别后先行进了城。 凝香和春词随后现身,但在梁濯面前,两人什么都没问。 住进城内驿馆,一进房间,春词和凝香便来查看她身上是否有伤。 怀心缇略略推开二人,道:“无事,估计有点磕碰,无妨。” “那人是……”春词犹疑的问道。 “是他。”怀心缇低声道,“你们看,该来的总会来的。其他先别管,龟甲可有消息传来?” 春词摇头,踟蹰片刻道:“主子,我觉得龟甲有问题,已经有好几次消息传送不利。可要查一查?” 怀心缇静默片刻,道:“先不用管,先梳洗下叫卓清河来……” “我在。”卓清河的声音突兀响起,他从房梁上翻身下来,“太子的人马已经过了香林县,三日内必到阳州。齐言被关在囚车上,西陵的那个新王一直在马车上未曾露面。有传言说,他纵马失手摔了,面容被毁,如今以铜具遮脸。” 怀心缇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听她问:“釜京可有什么消息?” “巴州两县的案子本该去年秋天再审,但其中很多事情颇有争议,故而一拖再拖。就在近来,有人说刑部准备在元宵节后再审。” 怀心缇露出一丝笑,但眼眸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乱世林中的那个人,能查到的身份,及时雨,釜京人士,三川镖局的总镖头。” “哦?”怀心缇眉毛挑起,“这位总镖头出现在此处可知为何?” 卓清河摇摇头,“此事查不出,只知道这位总镖头武功了得,更有忠肝义胆。提起三川镖局,大家认得就是这位人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心缇心里快速盘算,前一世时周化之的身份可不是什么总镖头。 如今他以这个身份出现意味着什么呢? 镖师与她这个官可搭不上什么边,若想接近,恐怕需要费些周章。 怀心缇一时间算不明白缘由,决定先将此事放一放。又问:“黜陟使的行踪可知道?” 卓清河欲言又止,最后道:“他从单景离开又返回,自与你在茅草院见过后,一路朝景州去了。” “好,你也去休息吧。”怀心缇闭上眼睛,很明显不欲再说话。 卓清河从窗口张望一二,纵身消失。 凝香和春词忙去准备沐浴和吃食,只剩怀心缇一人在房中。 没一会儿春词带着一人回来,那人裹得严实。 春词示意那人在房门前等着,她先进屋同怀心缇禀明。 怀心缇睁眼的瞬间吓了春词一跳,那冰冷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 “主子,钟姑娘想见您。”春词声音不由弱下去。 “钟静笙?” “是。”春词快速应,“她说有要事要同姑娘商议。” 怀心缇点点头,春词出去将钟静笙带进屋。 “怀大人好大的官威!”钟静笙一进屋便直接道。 怀心缇抬眼看她,笑道:“钟姑娘裹成这样是在做贼?” 钟静笙将头上缠裹的布襟取下,露出那张自带一股娇媚的脸来。 “拜怀大人所赐,我是朝廷通缉的要犯,不裹成这样怕是见不到你。”钟静笙在她一旁坐下。 第108章 照拂 怀心缇直白地看着钟静笙,她梳妆简单,头上只用一块暗蓝色的布巾包了个发髻,没有任何钗环首饰装点,看起来就是个寻常的农家妇人。 “大人,你这打量人的眼神可不怎么友好啊……”钟静笙挑眉笑道。 怀心缇跟着她弯了弯嘴角,并未收回目光,“说吧,齐怀让你给我带什么话?” 钟静笙脸上的笑意快速褪去,探究地看了怀心缇片刻,确定她没有寒暄的意思便道:“王上坠马毁了面容,派我来同姑娘说一声。” “哦?”怀心缇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 钟静笙被她看得后背发毛,忍不住扭头去看一旁的春词。 春词顿了一下,忙道:“钟姑娘,西陵王是否还有别的话?若无话姑娘便请回吧。” 钟静笙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站起身跟着春词往外走。 门打开的瞬间,靠着门框的凝香动作略缓慢地站直身体。 钟静笙脚下缓了缓,回头看了眼屋内,但纱帐屏风后影影绰绰,并不能看清怀心缇到底是何模样。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春词和凝香点点头,急匆匆离去。 凝香与春词转身回屋,见怀心缇闭着眼睛养神,便命人轻手轻脚地抬浴桶,等浴桶内灌好了热水,凝香上前轻声道:“主子,我伺候你沐浴吧。” 怀心缇睁开眼,方才的冷意渐渐退去,她嗓子有些沙哑问:“可有受伤?” 凝香闻言一下子抿紧了唇,随即扑通跪下,带着哭腔道:“主子,是属下无能没控住缰绳,差点害主子……主子,你罚我吧。” 一旁的春词也跟着跪到一旁,“主子,我们甘愿受罚。” 怀心缇动了动,这才感觉后背发紧,暗道糟糕,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怀心缇苦笑道:“凝香,去看大夫。” 凝香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叫了声“主子”。 “春词,你可有受伤?”怀心缇头上逐渐发沉,见春词摇了头才又道,“我恐怕有些受寒,你帮我简单洗洗……” 话未说完,怀心缇整个人往前一扑…… 淋雨加上与周化之一路同行的惧怕,让怀心缇晕了两日,等再睁开眼时,率先入目的竟是太子上官鹤有些焦急的面孔。 “醒了?口渴不渴?一定饿了吧,来人,赶紧把粥端过来,快快快……”上官鹤语速飞快的吩咐,手上却温柔的扶怀心缇坐起,又细致的帮她掖了掖被子。 怀心缇脑子有些发懵,眼珠瞟向一旁站着的凝香和春词。那两人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凝香更是眼睛直往门外瞟。 没等怀心缇反应过来什么意思,一勺热乎乎的米粥已喂到嘴边。 怀心缇张嘴要拒绝,奈何上官鹤手往前一送,粥已进了口中。 怀心缇有些狼狈地喝下,只听上官鹤絮叨道:“你身边的人也是不中用的,怎么能让你遭这么大的罪。等到了釜京,我找两个伶俐的丫头……” “殿下。”怀心缇微微扭头打断上官鹤的话,又忙伸手接过粥碗,“下官自己来,多谢殿下。” 上官鹤并不与她争执,盯着粥碗见底呼出一口气道:“可还感觉哪里不舒服?” 上官鹤关切的神情让怀心缇不由一愣,她知道太子是个对她好的人,但这样亲昵的神态有些太过了。 “怎么这么盯着我?”上官鹤摸了摸自己脸颊,“问你话呢,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怀心缇忍不住咽了口唾液,恭敬道:“多谢殿下,下官无事。” 上官鹤眉头拧紧,抬手直奔她额头。 怀心缇大骇,微微仰身躲过,奉上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嗽…… 上官鹤噌地站起身,扭头对春词怒道:“还不快去请医师!” 春词抿紧唇,示意凝香快去,自己站在原地动也没动。 上官鹤怒气更盛,骂道:“没用的东西,站在这里碍眼的很。” 怀心缇咳得胸口隐隐作痛,缓过一阵难受后,有气无力道:“殿下,事出意外,与她们无关。多谢殿下好意,下官已经无碍了。” 上官鹤眉头紧皱的盯着她,长长叹口气道,双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怀心缇病的严重,一时间无法即刻启程。 但在当夜,上官鹤下达了在阳州城休整两日的命令。 怀心缇听到此事时,不由自主愣神,若说人马疲累,押送着要犯,休整几个时辰说得过去,但休整两…… 这位太子的行事,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在此停留吗? 可是为什么呢? 怀心缇回想前世,上官鹤对她确实不同常人,但也仅限于此。 思来想去,怎么都觉得是因着上官堇理的缘故,上官鹤才对她照拂一二。 怀心缇心底又隐隐觉得不是这般,一时间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天际拂晓前,凝香悄悄进来,见她睁开眼惊讶了一下,低声道:“钟静笙带话,那位想单独见一面。” 怀心缇坐起身,嘴角挑了挑,随即又垂下,整个人变得有些茫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主子,可有什么不妥?”凝香担忧问。 怀心缇摇摇头,她实在不知该如何跟哥哥相处。 记忆里的怀修棋是个明朗少年,见到她就会开怀大笑,捕了彩蝶小心翼翼的捧给她看。 他们相处不多,但血缘不会骗人,他们之间天生就比旁人亲近。 但,现在的怀修棋不记得之前的一切,他们如同陌生人一般,没了早前的亲昵。 上次在西陵,他们言谈中只有合作。 即使是现在,他们同往釜京,见面提及的恐怕也只有各自的目的。 叹息一声,示意凝香凑近稍许,悄声嘱咐一番。 凝香点头转身出去,房内恢复安静。 怀心缇双眼圆睁的盯着屋顶,本以为会无眠到天亮,结果没一会儿眼皮一松,竟沉沉睡去。 梦境席卷而来,前世种种走马观花一般闪现…… 山谷里父亲和祖父相谈甚欢,怀修棋在追着蝴蝶跑。 风很柔和,太阳温暖而不刺眼,置身其中只觉得无比舒服。 可这惬意几乎是一瞬,转眼间周围起了大火,喊杀声,痛吟声…… 还有不同的人死前眼睛里的惊惧、不甘、不舍、难过、愤怒、无助…… 怀心缇整颗心在这情景中跌宕,伸手想要阻止一切,结果只有徒劳。 时空飞速变换,她看到文先生教授她课业,那是一生中难得平静的几年。 之后,赴任单景,又起任阳州,入釜京,被贬,再起复回到釜京。 有什么事情没出现? 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 第109章 梦往 怀心缇颓然瘫坐,四周晃动不已,她又回到了龙泉镇。 祖父爱笑眯眯的瞧她,变着法儿的捉弄她,只为逗她笑上一笑。 文先生在一旁看着祖孙二人,眼神闪烁中不知在想什么。 怀心缇苦笑,还能想什么呢,他一定是在想上官堇理。 对了,堇理呢? 怀心缇四顾寻找,四周却瞬间起了大雾,白茫茫之中,根本寻不到人影。 心中不由难过不已,可就在她低头的一刹那,骇然看到自己怀里抱着个血淋淋的脑袋……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害怕的想要扔掉那颗头颅。 可心底有声音在阻止,那声音告诉她,怀里抱着的是世间珍贵无比的人…… “主子,醒醒。” 怀心缇感觉肩膀被拍了拍,瞬间松出一口气睁开眼。 一条帕子扫过额头,春词轻声问道:“主子,可是做噩梦了?” 怀心缇犹觉心跳不稳,低低嗯了一声,梦里残留的惊惧如影随形,让她背上冷汗不止。 梦里种种杂乱不堪,怀心缇头疼的厉害。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很多事似乎变模糊了。 前世种种,她好像并未亲身经历,一切只是她的一场梦而已。 用力摇摇头,怀心缇呼出一口浊气,示意春词先帮她梳洗。 还未梳洗妥当,凝香推门进来道:“主子,殿下带了大夫来,主子起了的话他便带人进来。” 怀心缇整理衣袖的手指顿了顿,这才意识到已过了晌午。 上官鹤一脸严肃的进了屋,大夫躬身上前,怀心缇趁着把脉的间隙抬眼打量上官鹤,看到上官鹤随着大夫说已无恙时明显松了口气。 怀心缇心头突突直跳,太子的种种行为,引得她不得不多想。 如果可以的话,这个人能不能…… 怀心缇将手收回袖中,手指握拢,心里五味杂陈。 这种不管是谁,不管真心假意,只想利用对方的行径,真是混蛋。 但她很快便起身恭谨道:“下官多谢殿下体恤,下官感激不已。” 上官鹤快速道:“你无碍便好,让底下人做事精心些。你既已好了,用过饭来见过长公主和周知府。” “是。” 怀心缇趁着用饭的间隙,吩咐卓清河暗中去盯着及时雨,届时他们在釜京会和。 怀心缇吩咐完犹不放心,又千叮万嘱卓清河莫要打草惊蛇。 卓清河虽有疑问,但什么也没说,果真按怀心缇的吩咐去了。 阳州是个好地方,有良田有水源,整个大阙一半以上的粮食出自阳州。 所以,不论谁在阳州主事,都拥有了一个难得的肥差。 现在掌管阳州的是周允川,其妻便是上官荔。 在旁人眼中,上官荔虽下嫁,但所嫁之人待她极好。 两人恩爱多年,育有五子两女。 可惜的是,上官荔在天阙四十一年突然病故。 上一世在明年,也就是天阙三十七年,她赴任阳州知府一职,原知府周允川被调到兵部任左侍郎。 周允川看起来升了官,实际上兵部左侍郎的位置远没阳州知府能捞到好处。 但从另一方面看,周允川与上官荔回到釜京最大的受益者是他们的七个孩子。 上官荔这位公主虽离开釜京多年,但毕竟是皇室血统,周围想要巴结的人有了由头,一窝蜂的扑了上来。 怀心缇清楚的记得,她从阳州升任工部侍郎是天阙四十二年。 历经五年,终于进入釜京。 虽然不是在有利的位置上,但终于也算有机会接近一些东西。 之后…… 怀心缇忙收回散出去的心思,将注意力回到周允川身上。 她印象里,这个人并不很显眼,与面容姣好的上官荔站在一起,尤其显得平庸。 怀心缇突然想到一件事情,上一世的周允川在上官荔死后不久掌管了整个兵部。 按理说,作为公主驸马,若无什么特别功绩,他的前途该止步在正三品上,而且得是个好看不实用的正三品。 至于他们的孩子,虽不受限,但也要凭自己的本事得功名。 怀心缇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些事情,这个不起眼的周允川或许并不是想象中那般简单。 更不简单的,还有上官荔。 匆匆用了饭,怀心缇整理好衣冠,一问才知梁濯跟着太子一起回了府衙。 怀心缇忙出门,上了马车忍不住掀帘观望,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一派繁华景象并不输釜京。 上官鹤押着要犯,又有西陵王同行,故而他们一起宿在了府衙。 府衙四周有重兵把守,怀心缇下车迎面看到一张熟脸。 那人笑盈盈的迎上来,先行礼道:“见过怀大人,小的是殿下身边的内侍张德鸿。” 怀心缇忙端出笑脸,客气道:“有劳张公公。” 张德鸿微弓着身体在前面带路,怀心缇在后面悄悄打量他。 前世时,她与张德鸿打交道最多。 不因其他,只是太子有任何事都是派张德鸿前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德鸿这个人进退有度,从不落人话柄,待谁都客客气气,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一路进到府衙书房,太子和一四五十岁的妇人端坐在主位,左手侧是梁濯,妇人一侧站着周允川。 怀心缇从未与上官荔见过面,从座次上知道那妇人便是上官荔,于是恭恭敬敬行礼道:“下官怀心缇,见过长公主,见过殿下,见过两位大人。” 上官荔在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但她很快露出一脸得体的笑,道:“快起来,让本宫瞧瞧咱们大阙第一位女官。” 怀心缇起身,慢慢抬起头,没有错过上官荔眼底的震颤。 “不错,人长得美,看着也讨人喜欢。”上官荔眼睛笑的眯了起来,“怀大人莫怪,是本宫好奇才特意让太子召你前来。” “是下官的荣幸。”怀心缇垂首望着地面。 “怀大人原籍是哪里人?家中都有什么人?”上官荔脸上笑意没变,语气里也满是关切。 “回殿下,下官是巴州洛川县龙泉镇人士,家中只有祖父怀靖安,但他老人家在一年前已经去世,家中已无其他人。” 屋中静默了一阵,上官荔沉声道:“也是个可怜人,入座吧。” “谢殿下。”怀心缇走到梁濯下首,只在椅子上虚坐了半个屁股。 “姑母,我出来的时候,皇祖母跟侄儿念叨您来着,侄儿后天就要回釜京,姑母可要回家看看?”上官鹤的话说的格外亲昵,像是普通百姓家请外嫁女回娘家一般。 上官荔拍拍他手背,哈哈大笑道:“你呀,真是可人疼。” 第110章 评价 府衙一叙让怀心缇始终提着一口气,但好在话题并未再向她身上引。 上官荔与太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又与梁濯这位太子少师殷殷切切谈论一番这才散了会面。 作为长公主的上官荔自然有自己的公主府,众人起身恭送,上官荔拉住怀心缇道:“怀大人看着像我一位故人,本宫深觉亲切,不若就由怀大人送我回府吧。” 怀心缇恭敬应是,虚扶着上官荔的胳膊出了府衙。 四马车驾正等在门口,踏凳已然摆好,侍女、随从、护卫等等早已侯在一旁。 怀心缇对上官荔道:“殿下,下官的侍女还侯在一旁,容下官去吩咐她们先回驿站。” 上官荔点头后,怀心缇朝春词和凝香走去。 春词和凝香迎上两步,怀心缇上前吩咐道:“你们先回驿站,我与长公主去去就回。” 两人应“是”。 但怀心缇转身之际手上一动,春词腰间的一枚香囊没了踪影。 春词和凝香对视一眼,默默转身离去。 怀心缇走到上官荔身旁,只见她手臂微抬,怀心缇忙托住,将人安安稳稳的扶上马车。 上官荔进了车厢,吩咐:“你也上马车来。” 怀心缇忙俯首道:“下官不敢冒犯殿下,随行在车外即可。” “怎么?本宫请不动怀大人?”上官荔冷了脸。 怀心缇忙随后登上马车,在车厢内拘谨坐下。” “去文鳐楼。”上官荔出声吩咐道。 车架缓缓而动,怀心缇眼观鼻般的垂眼望着车厢一处。 “怀大人,听闻你因端了一窝反贼才有了入仕的机缘。本宫对此很是感兴趣,不若讲来听听。”上官荔身体歪靠在软枕上,话说的不紧不慢。 “是。”怀心缇身体转向上官荔,“下官是个弃婴,被龙泉镇怀老太爷所收养。祖父待我极好,不仅当作家中小姐般穿衣吃饭,更是教我认字识理。 祖父经商,故而下官因着祖父的缘故,会跟着去巡查商号。 有一次前往景州与巴州交界的湘芽镇,下官机缘巧合下注意到一行人行迹可疑。 因着好奇,暗中尾随,这才知晓那群人占了个山头,不日要起兵攻下山。 下官不敢打草惊蛇,只得先回来与祖父商议。 巧的是,景州知府高大人带兵路过。我求见高大人将事情一一说明,高大人不疑下官所言,跟着上了山。 岂料我等还是低估了占山为王的匪徒,他们虽是乌合之众,但人数远超高大人所带来的兵力。” “哦?”上官荔动了动身体,“之后你们是如何破的局?” “敌众我寡,又来不及请求救援。我与高大人商议,最终想出声东击西之策。高大人有勇有谋,最终斩杀贼人千余,擒获百余。”怀心缇面上没有太多表情,讲完后眼睛微抬,与上官荔探究的视线撞个正着。 怀心缇先一步移开目光,耳边上官荔又道:“想必其中更多的是怀大人的功劳,不然也不会让皇上破例准你为官。” “隆恩浩荡,下官感激不尽。”说罢怀心缇做出一副要跪下去的样子。 上官荔伸手制止,道:“前番本宫说怀大人像我的一位故人,本宫想同你聊一聊这位故人。” “殿下能与下官谈及故人,是下官之幸。” 上官荔闭上眼睛,彷佛沉浸到过去一般道:“她比我小两岁,生的极其貌美,看着柔弱,实际性子跳脱。我与她自小一起长大,感情亲厚无比。可……” 上官荔顿住,睁开眼直视怀心缇,又道:“后来我们喜欢上同一个人,那个人喜欢她。” 怀心缇心跳变快,她猜测上官荔所说之人是上官莹莹。 上官荔同她提起娘亲作甚?试探她底细? “年轻人的喜欢总是不讲道理,我的亦是。”上官荔嘲弄般的笑,“如果我说本宫得不到的,她也不能,你有何评价?” 怀心缇胸口憋住一口气,心道,你他娘的是长公主,我一个小官敢有什么评价? “呵呵……”上官荔低笑出声,“本宫不屑行龌龊之事,但奈何天意弄人,我们最终都没得到那个人。” 怀心缇眉头直跳,尽可能平静道:“殿下这般身份地位亦有不能之事,可见确实是天公不作美。” “是啊。”上官荔怅然。 “殿下与下官提及此事,可是因为……” “你长得像她,很像。”上官荔突然坐起身靠近怀心缇,似乎要仔仔细细打量清楚她的面皮。 怀心缇攥了攥手指,眼中亮着光急切问道:“殿下说我与您的故人长得很像,心缇自小不知父母为何人,斗胆问殿下,您的这位故人是……” “她死了。”上官荔直接道,“她死的时候才十八岁,她死前我还去见过她一面,当时她面容枯槁,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她当时在何处?遭遇了什么?” 上官荔拧眉看她,回身靠回去,不仅没有回答她,还闭上了眼睛。 知道当年之事真相的人少之又少,在上官荔这里,她知道的应该只有故人惨死西陵王宫。怀心缇跟着安静下来,依旧规规矩矩垂头坐着。 上官荔跟她说这些一定另有目,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岂会屈尊降贵同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谈论过往。 一路再无话,到了文文鳐楼前,上官荔睁开眼,她并未再看怀心缇一眼,只对外面道:“本宫乏了,回府吧。” 在马车再次动起来前,怀心缇忙道:“多有叨扰殿下,下官先行告退。” 上官荔眯起眼,视线回到她脸上,淡声道:“原本想请怀大人到文鳐楼尝一尝阳州的特色菜,但现下本宫实在乏了,改日吧。” “多谢殿下。”怀心缇微微俯身行礼,等上官荔摆摆手后起身退出车厢。 车轮骨碌转动,望着远去的马车,怀心缇舒出一口气。 回身抬头看文鳐搂的牌子,心思倏的有些柔软。 前世在阳州五年光景,文鳐楼是她常来的地方。 不仅如此,在这里她见的最多的人是上官堇理。 那时候他们的关系紧张,你来我往间都是算计。 回想当年之事,现在的她才明白,阳州知府这个肥差不该落到她手中。 那五年其实很凶险,被很多人盯着,每走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 她记得,当时单景依旧无主,作为阳州知府的她,被朝廷特命兼任单景县令。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直往返单景和阳州。 第111章 甚欢 上任阳州知府的第二年,西北燕宁郡与高昌开战,朝廷下达征粮命令,但所征之数巨大,远超战事所需。 即使有开始便好的单景做支撑,也达不到所需数目。 前来传达命令的是上官堇理,运送之人也是他。 两人命运系在这同一件事情上,各自都清楚差事办砸的后果。 当然,怀心缇没让事情变糟。 她与上官堇理商议,分批送粮。 此举虽难,但上天眷顾,中间即使出了乱子,但最终没有耽误战事。 在此事后,上官堇理对她有了改观,他们的关系逐渐缓和。 也仅仅只是缓和而已,彼此还是各种猜忌。 怀心缇突然弯了弯嘴角,文鳐楼依旧如前世那般客满。 她与上官堇理关系缓和后,他们二人会在文鳐楼五楼的厢房碰面。 那时他们谈论很多事情,看似好像知己一般熟稔,实际上句句都是试探。 后来两人放下芥蒂的那段时间里,会一起回想在阳州城的日子,彼此笑话对方满脸阴谋算计的模样…… “怀大人?”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 怀心缇后背猛地一僵,慢慢转头,对上周化之那双充满笑意的双眸。 “还真的是怀大人。”周化之向前两步,扭头看了看文鳐楼,“大人不进去可是因为里面满了座?” 怀心缇整颗心揪在一起,她对周化之的怕彷佛是深入骨髓的。 “大人?” 怀心缇忍住要后退的双脚,尽可能平稳道:“路过此处,没想到阳州城有这么热闹的地方。” 周化之憨笑道:“大人可能有所不知,这文鳐楼里的菜肴汇集天下名菜,釜京的羡仙楼都比不过。但这文鳐楼不挑客,布衣走卒亦可入内食餐,所以日日客座爆满。” 怀心缇点点头,道:“及公子走南闯北,各地逸事想必皆在肚中。” “不瞒大人,及某虽不能说知晓天下事,但在咱们大阙,敢拍胸脯说全知道。” 怀心缇笑了笑,道:“及公子这是……” “小的进了阳州城后觉得此地实在热闹,想着也不着急返回釜京,便找了个客栈住上两日。闲来无事,便出来随便逛逛。”周化之摸了摸后脑勺,“与大人真是有缘,这么快又见碰上了。” “我看公子比我稍年长,若是不嫌弃,心缇可否称你一声及大哥?” 周化之眼睛一下瞪得很大,手足无措的忙应:“当然……当然可以。” “及大哥牵马之恩,心缇未曾忘记。”怀心缇对他施礼道,“当时受惊未曾道谢,择日不如撞日,不若由我请大哥一顿晚饭以作答谢?” 周化之又惊又喜,忙道:“大人唤我一声大哥,岂能由你做东。这样,咱们就进文鳐楼,若有闲位,大哥请了。若无空位,再由大人另择地方。” “那……心缇便不同大哥客气了。”怀心缇会心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排进文鳐楼,入门便有跑堂的小二高喊:“贵客两位!” 一楼大堂一眼望去并无空位,两人站定等小二走近。 “两位贵客,厢房已满,三楼大堂还有空位,两位……” “哈哈哈,看来我们运气不错。”周化之笑道,“三楼空位我们要了。” 小二领着两人一前一后上楼,那位处在大厅中间,周围食客各种谈论声环绕,并不是个清净吃饭的地方。 周化之处处照顾怀心缇,口味菜色皆问过怀心缇后才点定。 等小二离去,怀心缇笑道:“及大哥,你点的菜也太多了些,咱们两个怎么用得完。” “大哥第一次请……大人吃饭,怎能怠慢。” “及大哥这般称呼我太生分,我既唤你一声大哥,还望大哥回一声妹妹。” 周化之挠着头又露出一副憨笑,连连应好。 大堂客虽满,但上菜的速度却不慢。 两人相对而坐,望着摆了一桌的饭菜,怀心缇端起茶杯道:“心缇以茶代酒,多谢及大哥荒林牵马之恩,也谢及大哥的这一顿盛宴。” 周化之有些局促的端起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怀心缇忙跟着饮了那杯茶水,之后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又从竹筒里拿出一双筷子用帕子擦拭。 周化之新奇般的看着她的动作。 怀心缇不好意思笑道:“及大哥莫怪,心缇喜洁。” 周化之忙起身,伸手示意怀心缇将筷子给他,怀心缇跟着起身将筷子双手交到他手中。 周化之接过筷子,重新倒了杯茶水,将筷子在杯中搅了搅。 怀心缇接过一双筷子,笑道:“以往心缇有此举祖父总要嘲笑一二,没想到及大哥如此善解人意。” 周化之跟着笑道:“及某无兄弟姐妹,如今得你这个妹子,宠还来不及,岂会笑话你。” 怀心缇端的一副开心模样,等两人坐定后道:“心缇不与兄长客气,腹中在作响,就先吃了。” “请。” 怀心缇直接夹了块肉送到嘴边,并不太注意形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化之笑着看她吃了几筷,这才也拿起筷子进食。 一顿饭吃的格外和谐,两人有来有往的闲谈。 怀心缇说在单景的事情,周化之则捡着各处奇闻说与她听。 其中有一件事让怀心缇猛然想起往事,周化之言西北高昌王有一子名霍邦,勇猛无比,是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位高昌王的人选。 高昌与大阙不同,他们不重嫡长,只重实力。 前世时,这个霍邦让她吃尽了苦头。 如果再去葫芦镇,该如何应对这个人? 或者说,即使碰不上他,他也会攻燕宁郡。 燕宁郡守将上官和明又能否抵挡住他的攻势呢? “小妹,天色暗了,兄长送你回驿站吧。”周化之说完扭头唤小二结账。 两人从文鳐楼出来,马上要宵禁,街上行人皆匆匆往家赶。 “今日与小妹相谈甚欢,届时到釜京,可到三川镖局找我。”周化之有些局促问。 “不日到釜京,等妹妹安顿好一切,届时定好好做东请兄长。”怀心缇笑道,“我到了,多谢及大哥送我。宵禁时间快到了,大哥快回吧。” “好,小妹若有事尽快派人找我,我宿在文鳐楼旁边的客栈。” “好。” 怀心缇目送周化之离开,直到整个人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回去, 等着的春词迎上来急切的低声问:“主子要那毒包……” 话还未说完,只见怀心缇晃晃悠悠要倒,忙将人半抱住拖回房间。 第112章 中毒 这时凝香回来了,见春词抱着怀心缇坐在地上,怀心缇又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急道:“怎么了?” 春词顾不上回话,查看一番怀心缇症状,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瓷瓶。 “凝香,你喂给她,我手抖的厉害……” 凝香一把夺过,拔开瓶塞直接往怀心缇嘴里灌。 可这个时候怀心缇脸色灰败,唇色乌黑,牙关紧闭,明显一口气喘不上就会死过去的样子。 凝香急怒道:“哭什么!还不快帮忙! 春词从她手接过瓷瓶,只听咔嚓一声,凝香卸掉了怀心缇的下巴。 春词忙凑上去一股脑将瓷瓶里的东西倒进怀心缇口中,凝香随后在怀心缇身上点了几个穴位,咔嚓一下将她下巴合上。 “主子这是怎么了?”凝香抓住春词肩膀晃道。 “无痕沙,是无痕沙……” 凝香颓然瘫坐,盯着怀心缇越来越无血色的脸怔愣住。 “怀大人中了无痕沙?!”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的在房内响起。 凝香跳起身快速拔刀,满身戒备道:“谁?” 头戴面具的云青从角落出来,看着地上明显死了一半的怀心缇道:“怎么回事?她方才同周化之一起用的饭,难道是他下的毒?” 云青说罢转身要走,春词开口道:“大人是要去找周化之要解药吗?” 云青顿住脚,眼睛扫到地上空了的瓷瓶,不确信的问:“方才那是解药?” “是。”春词快速道,“我劝大人不要轻举妄动,主子既然见的是周化之,那一定有重要的事要做。大人一去,恐会打草惊蛇。” 云青想到她们有解药,再对照春词的话,立刻猜到了其意思。 这毒恐怕是怀心缇自己下的。 是什么事让她宁愿自己命悬一线也要去做的? 还是说,她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周化之? 服了解药的怀心缇依旧紧闭双眼,其余三人各有心思,一时间无人再言语。 屋子里静极了,外面只有驿站守卫时不时巡逻的脚步声。 后来外面脚步声也消了,整个世界彷佛成了空荡荡的连风都没有的荒原。 天快亮了,怀心缇依旧没有要醒的样子。 凝香嘶哑着声音问:“主子为什么会中无痕沙的毒?跟周化之有关?” 春词一脸悔恨,道:“那枚香包里是……” 凝香一把攥住春词胳膊,怒吼道:“主子拿你香包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 春词眼泪直流,泣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凝香吼完清醒过来,春词有什么错,主子想做的事情,她们谁也阻止不了。 “你别哭了。”凝香将手放下,“春词,你脑子好,你告诉我,现在要做什么?” 春词用袖子囫囵擦了擦眼泪,将怀心缇抱紧。 “刚才……”凝香试探问,“你喂给主子的是解药吧?她怎么还不醒……她如何了?” 春词低头去探怀心缇鼻息,片刻后喜道:“呼吸平稳了。” 凝香眼睛一下亮起,道:“先把主子放床上吧。” 就在这时窗棂被敲响,春词给怀心缇盖上被子,凝香则走到窗边警惕问:“谁?” “是我,钟静笙。” 凝香看向春词,春词正俯身查看怀心缇情况。 “钟姑娘前来所为何事?” “开窗容我进去说。”钟静笙声音有些急躁。 凝香回头再看春词和云青,云青闪身躲藏,春词点点头,凝香这才打开窗户。 钟静笙依旧裹得严严实实,跳进房内才露出真容,抱怨道:“防我跟防贼似的。” “我家主子近日生病,服药后困乏,现下还未醒。钟姑娘有事,恐怕得等一等。”春词开口道。 钟静笙突然耸耸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拧眉道:“屋里什么味道?有人要死了?” 凝香唰的拔出刀,气势凶狠的瞪向她。 钟静笙一怔,视线投向床上,疑惑道:“厉害,无痕沙的味道。” 凝香和春词面色大变,看向钟静笙的目光里带了杀气。 连空气都变得紧张起来,钟静笙却不理会二人,继续道:“无痕沙,粉末状犹如空气中的微尘,性毒且霸道。寻常人入口后十二个时辰必死无疑,习武之人倒是能抗上二十个时辰再毒发。这毒杀人无形且难追根源,制作起来相当困难。据我所知,世上拥有此毒的人两根手指头数的过来。你们……怎会有此毒药?” 说罢,歪头去看床上的了无声息的人。 春词只是思索了一瞬,上前两步对着钟静笙行了大礼,道:“钟姑娘,方才多有冒犯。姑娘通过中毒之人身上的味道嗅出何毒,想必极善此道。还请姑娘……” “行了,客套话就别说了,容我看过再说。” 凝香想要阻止,春词忙侧身挡住她,做出个请的姿势。 钟静笙来回打量二人一眼,抬步走到床边。 一番查看,钟静笙惊奇道:“啧,怀姑娘真不是一般人,竟有无痕沙解药。可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惜什么?”凝香快速道。 “可惜你家主子身子骨太弱,解药虽让她不至于立即毒发身亡,但也快要她半条命了。” 春词忙道:“钟姑娘可有办法医治?” “有。”钟静笙没有卖官司,“这无痕沙之毒毁人经脉,令人气血瘀滞。若有解药,辅以针灸活络血气,倒也能活命。只是以后,恐怕要长年累月的将养着了。” 钟静笙说罢掏出一布包,吩咐两人给怀心缇宽衣。 施针完毕后,钟静笙未久留,叮嘱拔针时辰后悄悄离开。 天际大亮,早饭时分上官鹤派人来问怀心缇身体可大好。 春词出面回复,先将人打发走了。 ------------------------------------------------------------------ 怀心缇再次醒来时已是晚上,身边只有凝香守着。 “主子!”凝香激动喊道,“你可算醒了。” “水。”怀心缇气声道。 凝香倒了水扶她坐起来,耐心的一小口一小口喂她。 怀心缇缓过那阵渴意,笑道:“看来我赌赢了,春词呢?” “春词去抓药了,钟姑娘说你的身体亏损厉害,需要好好调养。” “哦?钟静笙来过了?”怀心缇坐正身体,脸色依旧不好,但好歹看着有了活人气息。 “主子能醒,倒也要多谢钟姑娘。”凝香为她披上衣服,手指用力抓着衣领。 怀心缇抬眼看她,只见面前的人眼泪汪汪,一副害怕极了的样子。 “主子,答应我,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我害怕。”凝香语气可怜道。 “好,我答应你。”怀心缇安慰般的拍拍她手背,“这两日,你去跟着卓清河。两日后,回来告诉我周化之的情况。” 第113章 不齿 凝香忙应是,离开前突然道:“主子,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云青可能一直在跟着咱们。” 凝香一句话将怀心缇钉在了床上,云青跟在她身边,除了上官堇理的授意,没有其他可能。 上官堇理这是何意? 怀心缇的心一下子乱了,上官堇理前番表现的那般无情,她其实是难过的。 可她也清楚地知道,无论上官堇理对她做什么,她都不会真的生气。 她取走无痕沙时本意是为了自保,因为不确定上官荔会对她做出什么。 阴差阳错间碰上了周化之,而她实在怕极了这个人。 天时地利之下,临时起意,是抱定了自己也有可能死的决心而杀他。 她敢这样将生死置于身外,不过是因为想冒险一次永结这个隐患。 还有,她也不想再重蹈前世覆辙。 至于名声亦或以后该如何收场,她没有时间多想。 还有周化之知道的秘密,通过其他途径再查便是。 留周化之这个不可控的人在世,她没有信心不让前世重演。 她心底最怕的人是周化之,最怕的事是上官堇理被砍掉脑袋。 怀心缇前番在茅草屋杀人时便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战胜对周化之的恐惧。 与其为难自己,不如结果了他。 还有,她口口声声说上官堇理不是前世的那个上官堇理,心底隐秘处却清晰的知道,他始终是他。 对她的态度,与前世那般试探、利用,没有变。 “你那般对我,我觉得痛苦,无非是因为我记得你对我的好。如今这样冷漠,两厢对比,我不能接受罢了……”怀心缇喃喃自语道,“堇理,周化之一定逃不掉,我要他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至于我们,等一切尘埃落定后……” 怀心缇怔住,尘埃落定后,他们会如何? 在这里发什么痴梦,谁能确定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应该还有机会的吧,上官堇理派云青在身边,是不是意味着他在担心她的安危。 她就像一个等待者,坚定地认为,只要随着时间推移,上官堇理会是她的囊中之物,更会与她无比亲密的携手共度一生。 怀心缇就这么坐在那里回忆起来,企图在以往事情里寻找出上官堇理已经改变的蛛丝马迹。 她一边唾骂自己儿女情长,一边又极度渴望着这个人。 “怀心缇,你要耐心,不要心急,不要贪心……” 低语中满是对自己的警告,从重生以来,她一直有种恍惚感,更有种不知前路该如何走的迷茫感。 但果断对周化之动手的那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不过两三个时辰,卓清河突然出现在屋内。 怀心缇在烛火摇曳中嘴角不由弯起,看来她赌赢了。 卓清河愣了一下,道:“及时雨废了。” 怀心缇笑意瞬间消失,不确定道:“废了?没有死?” 卓清河瞬间明白怀心缇是始作俑者,直接道:“他好像中了……无痕沙的毒,本来必死无疑,但他自断一臂放血,强行运功使血脉不致淤堵,之后自毁内力与经脉,勉强留下一条命。但从今往后,彻底是个行动不便的废人了。” 怀心缇眼睛不由眯起,问:“他人现在在何处?” 卓清河面露狐疑,道:“不是你让人把他带走了吗?就在单景跟在你身边的那个高人。” 怀心缇语滞,缓了一会儿道:“你确定及时雨真的废了。” “废了。”卓清河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时凝香回来了,看了眼卓清河,斟酌道:“主子,人废了。云青要将人带走,我拦了,但打不过他……” 怀心缇点点头,道:“无妨。” “云青离开前,让我捎句话,黜陟使说,先过了釜京这一关,才有以后。” 怀心缇苦笑,摇头道:“真是……真是……” 凝香和卓清河等了半天没等到后半句,对视一眼默默地没追问。 “我脑子有点儿乱,你们先退下吧。”怀心缇揉了揉太阳穴。 卓清河看怀心缇的眼神明显由从前的轻松变成了凝重的审视,对及时雨下毒这件事,让他不知如何评价。 下毒一向为君子所不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小人行径。 更何况怀心缇是官,她做这件事若被人知晓,前途便全毁了。 不仅如此,届时满朝同僚向上参上一本,她的命也就交代了。 可他跟着周化之的两日,已看出此人不简单。 怀心缇不惜脏了自己的手杀他,看来其中另有隐情。 卓清河将那点儿好奇很好地藏起来,道声是,即刻退出了房间,。 凝香皱眉道:“春词的药快熬好了,明日就要启程,主子喝过药早点儿歇了吧。” “好。” ------------------------------------------------------------------ 怀心缇这次身体亏损的确实厉害,早上昏睡中被凝香背上的马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迷迷糊糊间听见梁濯在同谁说话,但她眼皮沉的厉害,转眼间又睡死过去。 怀心缇睡得并不踏实,晃动中睁开眼时入目是上官堇理的脸。 她不由苦笑,笑自己梦中都是上官堇理。 那人似乎对她的笑很是不满,轻拍她的脸,低声唤“心缇”。 怀心缇苦笑变畅笑,且笑得越发肆意,喉咙里甚至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哑声音。 骨节分明的大手盖在她嘴上,笑声被闷在掌间乱荡。 外面有人突然敲了敲车辕,怀心缇下意识地收了声音,但捂住嘴的手掌并未移开。 “她好些了吗?” “回殿下,主子方才醒来说了两句话,气色也红润了些。” “你们好生伺候着,需要什么尽管找张德鸿。” “是。” 随着这几句对话,怀心缇眼神逐渐清明,眼前那张脸并未消失。 只听外面上官鹤又对春词吩咐道:“快出阳州地界,君命在身,不敢延误行程。天快暗了,一会儿要扎营,你们跟在队伍后方不可距离太远。” “是,殿下。只是一会儿主子该吃药了,我们熬药依旧在营地外,用过药后再进营地休息。” 上官鹤嗯了一声,急匆匆离去。 车厢内,怀心缇眼神移动到上官堇理脸上。 “方才笑什么?”那人开口道。 怀心缇猛地清醒,这才发现自己正枕在上官堇理的腿上。 挣扎要起身,上官堇理却摁住她肩膀,俯身凑近她几分,问:“太子何时对你这般照拂?” 怀心缇抿紧双唇,眉头一蹙,眼眶顿时红了。 上官堇理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最后沉声道:“哭什么?” 第114章 尝尝 怀心缇扭头将脸埋在他腹间,压抑的哭声随即闷闷传出。 好一会儿,她感觉自己肩背被轻轻拍着。 那一下又一下的安抚,并未因她渐歇的眼泪停下。 怀心缇身体蜷缩得像个孩子,泣声收敛,情绪平缓下来,却不敢面对接下来的场景。 “怀心缇,你是想闷死自己吗?” 脑侧被他手掌盖住,怀心缇感觉自己的耳朵在他手掌下逐渐发热。 “心缇,起来看看我。” 头发和耳侧被摩挲两下,怀心缇在他刻意温和的声音下转过脸来。 上官堇理移开手,满是认真的眼睛对上她的。 怀心缇并未坐起身,就这么由下而上的迎上他的目光。 “你……”上官堇理手背抵着唇开口道,“把自己搞得这般狼狈……” “你来看我笑话?”怀心缇直愣愣道。 上官堇理沉默一瞬,长长叹息一声,反问:“你觉得呢?” 怀心缇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抬手用指尖去摸他下巴冒出的青茬。 上官堇理并未阻止,甚至还配合的朝她凑了凑。 不知过了多久,上官堇理轻咳一声,开口道:“别玩了,我有话要说。” 怀心缇眉头一皱,撂开手直接闭上眼,一副拒绝交谈的模样。 上官堇理却突然眉开眼笑,手指勾住她一缕头发,颇带宠溺的嗤笑:“幼稚。” 怀心缇睁开眼,在看到上官堇理粲然笑意时怔住了。 这样的笑,没有算计。 这样放松的,毫无戒备地笑,其实不该出现在此时。 不待怀心缇再多想什么,只见上官堇理紧绷着神情,没有一丝笑意道:“咱们能好好谈谈了吗?” 怀心缇一怔,方才放松神情快速敛去,脸上尽是美梦破碎后的懊恼和厌烦, 她僵硬地坐起身,低敛眉眼道:“大人有何吩咐?” “在单景茅屋,你认出那人是假的周化之,为何不说?”上官堇理的声音里带了些冷冽。 “回大人,若我道明真相,恐怕再无与大人谈判的筹码。时至今日,我并未让大人失望,真正的周化之你见到了。若大人允许,我现在依旧可以杀了他,与当日并无不同。” 上官堇理盯着她低眉顺眼的姿态不由生了些怒意,声音更冷道:“无痕沙的毒,滋味好受吗?” 怀心缇快速扫了他一眼,并未言语。 “如果你死了,你所做一切皆前功尽弃。行差踏错一步,被周化之有所察觉,你觉得你今天还能活着吗?” “大人,结果您看到了,我不仅活着,还活得好好的。大人金口玉言,允诺我之事,莫要忘了才是。” “你!”上官堇理气噎,怒道,“怀心缇,半死不活也叫活得好好的?当初我执意杀周化之,你不同意。如今又为何以命下场杀他?你这样朝言夕改,我很怀疑你以后不会言而无信。” 怀心缇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困惑。 思及方才自己对上官堇理的举动,下意识认为是刚才言行无状引得他这般勃然大怒。 怀心缇嗫嚅解释道:“大人,下官烧糊涂了,对大人举止轻浮,还望大人不要计较……至于……” “闭嘴!” 两人之间静默下来,小小车厢内弥漫起尴尬。 “以命相抵的事情,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上官堇理先打破沉默道,“有时候你所认为的事情,并不一定是真相。你认为的人,也不见得就是你想象中的人。” 怀心缇更加困惑了,上官堇理前番种种事情做的干脆利落,分明只是想利用她,并不在乎她生死。 “我来是要同你说,釜京内,如今街头巷尾讨论最多的是你。这不是什么好事,你当提前做好防备。希望我回釜京时,看到的是活人。”上官堇理专注的看着她道。 “以后还请大人不必亲自跑一趟,这种事,由云青传话即可。” 话一落地,上官堇理面色变得格外难看,他语气不善道:“你是不是忘了答应过我什么?这样半死不活,如何成事?我不会跟蠢人做盟友。” 怀心缇猛地抬头,望向上官堇理的眼神里裹了寒意,她极为冷淡道:“大人多虑,齐言和齐怀的事定会如大人所愿。大人何必在此奚落我,有这功夫,不如想想自己的前路。” “你……” “咳……”一声轻咳打断了两人之间愈演愈烈的对峙。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春词端着药碗钻了进来。 “主子,醒了!”春词高兴道,“吓死我们了,你昏睡了四五天,我们现在快出阳州地界了。殿下君命在身,不敢延误行程,让我们跟在队伍后方。这会儿天暗了,已经扎营歇息,我派人同殿下说您到吃药的时候,两个时辰后再赶到营地。” “好。”怀心缇应道。 春词视线扫过上官堇理,见他与怀心缇坐的有些近,犹豫着不敢上前。 上官堇理朝着春词伸手,春词与怀心缇对视一眼的功夫,手中药碗已到了上官堇理手中。 “你退下吧。”上官堇理吩咐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春词眉头一跳,等怀心缇点头才出了马车。 怀心缇伸手去拿药碗间隙,颇为嫌弃般道:“不敢劳烦大人动手,下官自己来。” 上官堇理一只手拍她掌心一下,戏谑道:“过来,就着我的手喝。” 怀心缇嘲弄笑道:“大人,戏耍我有意思吗?” “有意思。”上官堇理嘴角挑起,点了墨般的眸子里尽是故意为之。 怀心缇腹诽狗东西,但依他所言凑上去,双唇微张去咬碗沿…… “拿去,自己喝!”上官堇理挪开药碗,狠狠瞪了怀心缇一眼。 怀心缇只得接过,药碗还未凑到嘴边,眉头先皱了起来。 最后忍了又忍,认命般地仰头一饮而尽。 苦味儿和涩味儿占满整个口腔,怀心缇胸中一阵翻腾。 这时一颗裹满糖霜的梅子被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很快压下了呕意。 怀心缇惊讶地偷偷打量上官堇理,他……他不对劲! 不,他脑子不正常! 怀心缇嘴巴里含着梅子,眼睛一瞟一瞟的打量人,脑袋里一阵天人交战。 上官堇理什么时候来的? 为何让她枕他的腿? 她哭的时候,为何会轻拍抚慰? 还有,这梅子…… “甜吗?”上官堇理突兀问道。 “甜……” “我尝尝……” 怀心缇瞪大眼睛,清晰地感觉到双唇被用力碾过,唇齿被碾开…… 本能后仰躲避,后脑被他的手掌扣住。 第115章 后悔 怀心缇停止挣动,就这么茫然地接受了这个不合时宜的吻。 这个吻似乎带着惩罚意味,隐隐的疼痛让她不由闷哼。 随后,上官堇理强硬地将她的头摁在肩窝,双臂更是用力地将人困在自己怀里。 怀心缇的心脏漏跳一拍,只听他在耳边问:“你冒死杀周化之,是因为我吗?” 怀心缇愣愣的,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过了好一会儿,怀心缇才想要从他怀中挣脱。 奈何上官堇理力道不松,不稳的气息里带着不安,还有颤抖。 灯笼里的烛火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心情,火焰跟着跳了跳,突地爆起一股亮光,噼啪一声响彻底熄灭。 怀心缇在这方黑暗的小小天地里,身体被禁锢得不能动弹,却觉心安。 “怀心缇,只有我你可以完全相信。” 耳边上官堇理突兀地说道,怀心缇心绪彻底乱了。 她知道上官堇理不会说废话,脑子里忍不住去想从遇见他到现在发生的种种。 她拥有前世记忆,不管对方做什么,总能找一些借口和理由去为他辩解。 但上官堇理呢,他开始的杀意,中间态度的软化,与她的亲近,以及在单景那场可能别有目的的成婚……包括后来在茅屋发生的一切…… 还有,现在,在双方摊牌表明立场的情况下,他的亲吻和拥抱又代表什么? 他们之间,不应该只有探究、衡量利弊和利用吗? 只有他可以相信是什么意思? 怀心缇以为他此番前来又是另一番戏耍,鼻端闻到他衣襟上尘土味道时,心彻底乱了。 怀心缇从未这般猜不透一个人,在她眼里,此时的上官堇理虽早慧,却也只不过是个年不过二十的少年。 但她曾尝过他的好,更知道他本质上是怎样的人。 她一直在怀疑什么?不敢相信什么? “我后悔了。”上官堇理压低声音道。 “后悔什么?”怀心缇整个人微微发抖。 上官堇理久久没有回答,就在怀心缇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上官堇理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后悔……” 怀心缇极力放轻呼吸,身体不由紧绷,唯恐黑暗中发出任何声音抑或任何微小动作让上官堇理不再坦言。 “你不能死……” “我……”怀心缇轻声嗫嚅,想问为什么。 “你吓到我了……”上官堇理的声音里带着掩藏后的慌乱。 怀心缇心脏砰砰直跳,直觉告诉她,上官堇理接下来的话,很重要! “心缇,我……” “主子!”凝香的声音突然在外面炸响,随后便是一阵刀剑出鞘声。 上官堇理禁锢的手臂颓然松开,怀心缇死死抱住他,脸颊贴在他颈边,急切道:“堇理,你什么?告诉我……” 上官堇理将她推出怀,黑暗中目光依旧灼灼,声音晦涩道:“没什么。” 怀心缇不肯就此罢手,抓住他衣袖往前凑,好似要将他的表情看清楚。 叩叩叩三声轻响,车厢一震,随后便是凝香惊呼的喊:“马惊了!马惊了!” 马车动了起来,直直朝前冲去。 怀心缇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身形不稳向一侧倒去。 上官堇理稳住怀心缇,屏息侧耳去听,兵刃相撞之声逐渐远去。 他伸展手臂将车帘挑开缝隙,隐隐看到凝香在驾着马车狂奔。 怀心缇跟着他的目光朝外扫视一遍,随后目光落到上官堇理的侧脸上。 她知道,时机一旦错过便会消逝。 上官堇理没说出口的话,将永远成为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慢了下来。 凝香低声道:“主子,你可还好?” “无事。”怀心缇收回目光,上前将车帘撩开,“如何了?” “应该八九不离十。”凝香回身扫了一眼,“卓清河是个靠谱的。” 凝香话音方落,后面响起一阵踢踢踏踏声。 凝香猛地起身跳下马车,握住刀柄朝马车后快走两步。 “是我。”来人低声道,“快来搭把手。” 凝香便迎上前两步,便对车厢里道:“主子,卓清河来了。” 卓清河肩上扛着一人,凝香忙伸手接了接,两人一左一右将人架住。 “成了?”凝香喜道。 “成了。”卓清河气喘道,“真是见鬼。” “怎么?有疏漏?”凝香警惕的环顾四周。 卓清河吐出一口气,道:“我也说不清,但我确定后面没人追上来。” “你把人弄死了?”凝香低声问。 “没死,晕过去了。” 怀心缇从马车上下来,声音带着凌厉道:“什么情况?” 卓清河语速极快道:“我本来是要偷偷的把人带出来,可谁知半路来了个兵部的人。那人好大的官威,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我以为今日无法成事,没成想那人的兵与太子的守卫发生了争执。混乱之际,我才有了得手机会。只是……” “只是什么?”怀心缇面色凝重起来。 “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还有其他人想要将人劫走。但那人中途撤了,我确定那人离开后才下的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围安静下来,就连呼吸声也听不见,彷佛这旷野中除了风,再无旁物。 良久,只听怀心缇问:“你确定那人是离开了?没有事成后尾随你而来?” “我最善暗中行事,对危险的直觉最为敏锐,我敢以性命担保,那人是离开了。”卓清河信誓旦旦道。 怀心缇看了眼马车,有些拿不定接下来如何行事,车上的上官堇理却突然开口道:“先把人弄上来。” 卓清河狐疑的看怀心缇,在她点头后,无言的与凝香一起将人弄进了车厢。 马车再次启动,一直到密林隐蔽处才停下。 凝香将车厢里的烛火点亮,很难忽略大刀阔斧坐在后面的上官堇理。 凝香张口想开骂,但还是下意识望向怀心缇,见她面色如常,轻轻松口气,一言不发的出去了。 剩下的两人看着晕死过去的人谁也没出声,似乎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这时外面突兀的响起一阵鸟叫声,同时听见凝香在外面道:“主子,有尾巴跟上来了。” 怀心缇眉头直皱,冷声吩咐道:“杀,不要留活口。” 上官堇理抬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叮铃当啷一阵响,只听卓清河在外面低喝一声:“好功夫!” 凝香掀开车帘,急道:“主子,我们不是对手,怎么办?” 怀心缇看向上官堇理,后者目光还未从她脸上移开。 不待怀心缇开口求助,上官堇理嘴角先微微挑起,道:“你的人就是这么做事的?” 怀心缇拧眉,含混道:“你帮不帮?” 第116章 训斥 上官堇理嘴角彻底扯开,身体前倾,语气不甚正经道:“帮!不过……” 凝香眼睛一瞪,开口就骂:“你他……” 怀心缇眼疾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回头对着上官堇理挂起一抹假笑,道:“还请大人抬手相助。” 上官堇理等了片刻,一直没等到还有后话,颇不满地吐出一口气。 怀心缇见此对凝香道:“你去,喊云青,他肯定在暗处。” 凝香看向上官堇理,见他没反对忙转身下去。 车厢晃了晃,怀心缇坐回去,眼珠转了转,余光察觉上官堇理一直在盯着她。 有些心虚地咳了咳,磕磕巴巴道:“大人,真是……古道热肠,有云青大人在,什么样的尾巴……” “好功夫!” 这一声赞引得怀心缇和上官堇理同时去掀窗帘,因为那声音是云青发出的。 缠斗在一起的有两拨人,云青和一个蒙面人打得不分伯仲,而凝香和卓清河与另一个蒙面人…… 不对,不远处怎么亮着个火把? 怀心缇和上官堇理同时惊了惊,注意力放到火把下站着的那人身上。 影影绰绰的火光下,只能看见个大概身形。 上官堇理凝视片刻后,低声道:“是太子殿下。” 怀心缇眼眶骤缩,手掌不由握紧,扫视周围,下意识道:“云青打得过那个蒙面人吗?你带了谁来?” 上官堇理放下车帘,看了她一会儿,啧了一声,问:“你想干什么?” 怀心缇后背一冷,搭在车框上的手收回,硬着头皮道:“太子只带了三五个随从,若是打得过,不如……” “你想杀太子?”上官堇理不可置信道,“怀心缇,你胆子是熊喂大的吧,什么事都敢想。” “那你说怎么办?” 上官堇理紧盯着她,彷佛想通过皮囊看清她里面的白骨。最后眯了眯眼,又问:“太子对你不薄,你要杀他?” 怀心缇面色难看,支吾道:“是他自己撞上来的,不是我非要……” 上官堇理又啧了一声,无奈道:“别演了,我知道你与太子并无……” 并无什么?上官堇理心底碾过这个问题,并无私情吗? 呵,怀心缇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利弊衡量得清清楚楚。 知晓自己想听什么便说什么,知晓做什么会让他开心,便捡着不能成行的事情试探。 这次事情过后,她会…… 这么一会儿工夫,马车外一道凶狠的声音传来。 “你们两个,还不滚下来?” 上官堇理撩起车帘,对不远处喊道:“云青,不得造次。” 镪啷一声,打斗停止。 上官堇理先对火把下的人笑道:“见过太子哥哥。” 说罢起身下车,站稳回身将跟在身后的怀心缇一把抱下。 怀心缇一怔,落地无言站定在马车旁。 “醒了也不派人知会我一声?”上官鹤对怀心缇先发问道。 怀心缇先去看上官堇理,后对上官鹤行礼道:“见过殿下,多谢殿下关心,下官已经好了。” “好了?好了就敢派人去劫囚?想死?”上官鹤不仅眉头皱起,语气里更是加了严厉。 怀心缇低头噤声,犹豫着要不要跪地求饶。 “还有你。”上官鹤转向上官堇理,“不是去巡视地方了吗?跟来做什么?嫌她不够闹腾?嫌我老子觉得你不够碍眼?” 话一落地,怀心缇猛地抬头,震惊之色毫不掩饰。 “看什么看?你不知道他什么处境,由着他这般胡闹?你俩已经成婚了,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年龄小,你不约束他,还借他的手劫囚?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把天捅出个窟窿!” 怀心缇从未被人这般训斥过,但这训斥,像是长辈…… 上官堇理鞋尖踢了踢怀心缇,怀心缇整个人懵懵地低头去看。 “你踢她做什么?”上官鹤怒道,“小王八犊子,回头我再找你算账!” 话音一转,上官鹤问:“怀心缇,说吧,你劫他干什么?” 怀心缇哪里敢说实话,半真半假道:“回殿下,下官对西陵王宫的一些秘事好奇。眼瞅着人进了釜京再无机会询问一二,故而才……” “怀心缇,你看我傻不傻?”上官鹤打断她的话道。 怀心缇腹诽,傻不傻不知道,但看起来脑子确实不太正常。 都劫囚了,劫的还是敌国的要犯。 不赶紧治罪,反来追问缘由。 “一看你就没憋什么好屁。”上官鹤黑了脸,无奈道,“人呢?赶紧交给我。” 怀心缇眉头直皱,真切地感受到太子这人……这人真不着调。 “凝香,把人弄出来给太子。”上官堇理吩咐道。 几人扭头去看凝香,这才发现除了三人以外,只剩下凝香和举着火把的张德鸿。 三人在这件事上颇为默契,讪讪地谁也不看谁。 张德鸿轻笑道:“劳烦凝香姑娘出力将人弄出来。” 凝香忙跳上马车,不客气地将人拖拽出来扔在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地上的人虽然昏死,但在凝香粗暴的动作下疼得连连皱眉。随着一声闷哼,眼皮缓缓张开。 “呵……”那人仰头看了几人一眼,目光定在上官鹤脸上,嗤笑出声,“看来今天得把这条命交代在这里了。” “齐言,你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上官鹤居高临下道。 怀心缇和上官堇理看向彼此,眼神里满是疑惑和惊骇。 上官鹤要杀齐言?为何? 作为押送官的上官鹤,杀齐言后又该如何收场。 顶着大阙律法行事,即使有太子这层身份,不死也得扒层皮。 “交代?”齐言嘲弄地扫视在场几人,“一群毛头孩子,妄想与皇权争斗,痴心妄想。” “你若没什么要说的,我不介意现在送你上路。”上官鹤声音冰冷。 “不听我说点什么,你怎么送我上路?”齐言嗤笑。 上官鹤弯腰看进他眼里,一字一句道:“你肯说?” 齐言挣扎着站起身,笑着道:“当然,都要死了,不留下点儿话岂不白活一遭,更何况……” 他的话在看到怀心缇时突然断了,那惊诧不像装的。 怀心缇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紧了齐言。 齐言同样没放过她,视线钉在她脸上一动不动。停了好一会儿,他整个人突然像打摆子般晃了晃。 上官鹤身体一动,挡在怀心缇前面,抓住齐言双肩恶声道:“齐言,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最清楚!” 第117章 害怕 密林中有风吹过,那风似乎要将暗中发生的一切捎到别处去。 怀心缇看着上官鹤的后背,心绪起伏不定。 卓清河说还有旁人想将齐言劫走,如今看来,想必是太子的人。 太子与齐言有关系? 一个在釜京,一个在西陵,相隔那么远,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渊源? 如果非说他们能产生交际的机会,应该是博林城灭后,太子跟随永昌王上官和羡查案到过西南。 但当时战局已定,齐言已返回西陵,他们不应该有见面的机会才是。 可……上官鹤和齐言的表现,明显是旧相识。 齐言哈哈大笑两声,那声音里满是无奈和沧桑。 “呦,狼崽子真是长大了。”齐言感叹,歪头去看上官堇理,有些轻佻道,“让我猜猜,他是裴玥的儿子的吧!” 齐言的话引得人想去探究更多,只言片语间,已经让事情变得越来越扑朔迷离。 上官堇理明显对他的口气不满,朝他走近两步道:“齐言,我是上官玥的儿子上官堇理,你当如何?” “上官?你称自己老子是上官玥?”齐言不屑挑眉,看向上官堇理的眼神里是赤裸裸的嘲讽,“呵,认贼做父,你倒不觉面红耳赤。” 上官堇理抽刀架在齐言脖颈旁,怒道:“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你老子地下有知的话,一定会上来抽你百八十个耳光。”齐言毫无惧意的笑,话锋突然一转,又道,“不,他应该先抽自己才对。” “什么意思?” 齐言眼神转到上官鹤脸上,懒洋洋道:“不如问问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 怀心缇和上官堇理疑惑的目光立刻转向上官鹤,但他们知道,他们没资格过问太子任何事。 而且今天这一出闹剧,是否能安然度过,全由太子一句话决定。 “你们都退下吧,我有话单独问齐言。”上官鹤开口下令道。 “可……”张德鸿担忧不已。 “无妨,他不会对我动手。”上官鹤摆摆手,从张德鸿手中接过了火把。 怀心缇等人踉跄地退到五丈外,只隐隐约约能看见火把光亮才停下。 张德鸿抱臂唉声叹气,对上官堇理道:“王爷,殿下这事儿可怎么收场才好。奴才心里直打鼓,您主意多,可有什么好打算?” 上官堇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敷衍道:“殿下能有什么事,肯定早已有成算。” 怀心缇抿抿嘴,轻声道:“公公,我看殿下胸有成竹,想必这事不会让殿下难做。不瞒您,方才我听见说兵部来人了,不知来的是哪位大人?” 张德鸿对怀心缇弯了背,态度格外恭谨,回道:“大人消息灵通,来的是兵部尚书沈东行。大人有所不知,这个沈东行对太子实在无礼,等回到釜京,一定得好好参他一本。还有他身边的狗,都得收拾……” 是他,怀心缇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 这个人不好惹,耿直和强悍是他的底色。 上官鹤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劫齐言,到底是什么事让他如此冒险? 是皇帝单独给他吩咐了什么事情? 好像一切都不太对,大阙的皇帝向来对战俘不屑一顾,打心眼的不把他们当人看。 即使是能与上官玥一战的齐言,在釜京朝堂上也只不过是个未教化的野蛮人。 可事实上,齐言的军事能力足可以与上官玥抗衡,不然也不会保得西陵这么多年太平。 怀心缇脑子又开始隐隐作痛,总觉哪里不对…… 齐言…… 能与上官玥抗衡的齐言,即使上了年纪,又岂会被他们轻轻松松拿下? 齐言是故意战败! 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怀心缇心脏砰砰直跳,未及想通其他关节,抬步朝着上官鹤的方向跑去。 “欸?姑娘你跑什么?”张德鸿急急地叫道,脚下毫不犹豫地跟上怀心缇。 上官堇理眼眸骤缩,但他站在原地未动。 怀心缇跑到上官鹤身旁时,一切已经晚了。 齐言面色惨白地躺在地上,而上官鹤被喷溅了一身鲜血。 此刻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滴着血的匕首,脸上的表情犹如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幽冷而癫狂。 怀心缇双腿有些发软,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着,一切都那么出乎意料。 怀心缇打量地上的齐言,他胸口血流不止,眼神在火把的映照下,逐渐涣散。 这种情况,饶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 上官鹤在这时突然咧嘴笑了,他抬头看怀心缇,嘴唇翕动,但怀心缇没听见任何声音。 怀心缇心悸不已,忍住捂胸口的动作,下意识问:“殿下,您说什么?” 上官鹤并不答话,只笑吟吟地看着怀心缇。 他这时的眼神完全变了,不再冰冷可怖。那神情,彷佛在看……熟悉的人…… 可他脸上的笑意,与眼里的不安和害怕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除了这些,似乎还有……想要她肯定的意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肯定什么? 怀心缇满腹疑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 她朝上官鹤走近半步,认真道:“殿下,他一个囚犯,杀便杀了,您不必害怕……” 上官鹤笑意加深,轻声道:“嗯,你来了,我不害怕……” 怀心缇整个人愣怔住,这话说得未免有些暧昧了。 这时张德鸿到了,“哎呦”一声到上官鹤身旁,关心道:“殿下,您可伤着了?” 怀心缇往旁边挪了挪,回头去寻上官堇理。 上官堇理并没挪动地方,那里无火把映光,他沉在黑暗里,让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所在。 “张德鸿,带姑娘回营地。”上官鹤乍然吩咐道。 张德鸿声音带了点儿紧张,压低声音道:“殿下啊,剩下的事让奴才来,您带姑娘走……” “走!”上官鹤冷声喝道。 怀心缇不知发生了什么,被张德鸿一把抓住手腕。 “发生了何事?”怀心缇被张德鸿抓的有些疼,被拖着走出去好几步。 “姑娘,您快跟奴才走。”张德鸿脚下不停,“您在这儿,殿下顾不上。” “殿下呢?殿下怎么办?”怀心缇回头去看上官鹤。 上官鹤依旧举着火把站在原地,他此时低头看着齐言。 不知为什么,怀心缇觉得他很孤独。 茫茫黑暗中,他虽身处火把下,但依旧感觉周围的黑夜翻涌着想将他吞噬。 怀心缇心脏刺痛,似乎感同身受了一般,形单影只且孤立无援。 “什么动静?”随后而来的凝香警觉道。 第118章 狼狈 怀心缇频频回头去看上官鹤,但被张德鸿拖着根本无法停下。 张德鸿瘦瘦小小的,没想到力气会这般大,怀心缇根本挣脱不开。 “祖宗哎,别张望了,快走!”张德鸿手上力道再次加重,明显比刚才急了,掌下更是死死抓着怀心缇不松手。 凝香侧耳听了一会儿,浑身一震,乍开一般,猛地抽出刀道:“主子,是土匪。” “土匪?”怀心缇一惊,所有事情都串联起来,她忙问张德鸿,“殿下可做好了万全之策?” “放心吧姑娘,殿下早已做好准备。”张德鸿没有隐瞒她的意思,“殿下就是担心姑娘的安危,您快快随奴才回去。” 不知跑了多久,等再回头,远远看见火把攒动,喊打喊杀声盘旋在上空一般,依旧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德鸿停下脚步,回身道:“得罪了姑娘。” 说罢伸手去撕怀心缇的衣袖,撕完后弯腰在地上抹拉两下,伸手胡乱抹在怀心缇脸上,其后又将她头发扯散一些。 弄完一切,他又道:“凝香姑娘,劳烦你自己来吧。” 说话的功夫,张德鸿也把自己搞成一副狼狈模样。 随后不知从哪里掏出把匕首,对着凝香的颈边来了一刀。 那速度快的,凝香根本没反应过来。 “快走快走……”张德鸿一叠声的催促。 怀心缇整个过程像是被木偶一般被安排着,跟着张德鸿朝着营地的方向走着。 不远处奔来一队人马,一根根火把晃动下,能看出是一队训练有素的官中人。 张德鸿松开怀心缇手腕,踉踉跄跄的跑上前去。 “沈大人,沈大人,救命啊,殿下……殿下遇到土匪啦!”张德鸿哭天抢地,扑腾一下摔倒在沈东行跟前。 怀心缇跟上前去,忙将张德鸿扶起来。 马上坐着一位年近五十的汉子,火光映照下,粗犷的眉目令人不敢直视。 沈东行喝问:“太子在何处?” 张德鸿颤颤巍巍的指了个方向,沈东行脚下一踢,带着人飞奔而去。 张德鸿嘶喊:“沈大人,等等我们。等……” 沈东行毫不理会,但队伍中有四个人停了下来。 “张公公,别喊了。”是一道女子的声音。 怀心缇仰头去看,那女子眼皮下垂正有意无意的看向她。 张德鸿气喘的哎呦哎呦两声,道:“我的娘嘞,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张公公,太子哥哥可有危险?”另一道女生关切问道。 “诶呦!”张德鸿又惊叫,“汪姑娘,您怎么也跟着凑热闹,伤到了可怎么办?” 怀心缇沉默的僵在原地,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汪时浓眼神瞟向怀心缇,张德鸿忙道:“怀大人,这位是工部侍郎汪大人的独女汪时浓汪姑娘,另一位是方才那位吴大人的义女陈昭华陈姑娘。两位姑娘,这是近来京中一直传扬的女官怀心缇怀大人。” 怀心缇嘴角不由噙了丝笑,也不知道上官鹤是从哪儿找来的张德鸿这样的好奴才。 马上的两位并不下马,只眼皮下垂看人。 “陈姑娘好。”怀心缇微仰头,“汪姑娘,又见面了。” 汪时浓笑道:“怀大人,怎么这般狼狈?” 怀心缇只笑不答,汪时浓恼怒道:“你!” 张德鸿眼尾扫了下怀心缇,忙对陈昭华热络道:“我的大小姐,殿下遭了匪,您搭把手,快带我们去吧。” “公公莫急。”陈昭华慢悠悠道,“你怎么跟怀大人在一处?” “姑娘有所不知,这事儿说来可就……” “长话短说吧,殿下可还等着您去伺候呢。”汪时浓打断他的话。 “汪姑娘,您那一鞭子抽的营地里翻了天,要犯趁乱跑了。殿下带人去追,不成想土匪杀了出来,还连累怀大人。土匪横冲直撞把人都冲散了,要不是我跑得快,哪还有命来搬救兵……”张德鸿上下嘴唇一碰,毫无要停下说话的意思。 “这么说……”陈昭华开口,“公公是半路与怀大人碰上了?” “可不是呢。”张德鸿顺着她的话道,“要不是怀大人身边会功夫的侍女,我跟怀大人的人头就落了地啦。诶呦,要了奴才的命喽……” 马上的人转头看向凝香,见她脸上和脖子上都染了血迹。 怀心缇对事情始末有了大致了解,再看汪时浓,发现她脸色如常,完全没有闯祸后的惧意。 不对,汪时浓看向她的眼神还有别的意思。 洋洋得意?为何会是洋洋得意? 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这时陈昭华对身后马上的人摆摆手,那两人跳下马,将缰绳交给张德鸿和怀心缇。 怀心缇皱皱鼻子,在凝香的扶持下爬上马背。 陈昭华笑道:“怀大人不善马术?” 怀心缇勉强笑答:“确实不善。” “那怀大人先行,我在后面护着你。”陈昭华挑开马头让出路来。 怀心缇低声喝马,马儿歪歪扭扭的跑出去。汪时浓和陈昭华忍不住低笑出声,张德鸿仰头叹息。 凝香怒的想打人,但担心怀心缇安危,忙运功跑着跟上去。 她用了十成力凑到怀心缇身旁,低声道:“主子,春词方才发了信号,都处理干净了。” 怀心缇在颠簸的马背上,鼻端除了马臭味外,猛地一激灵,低声吩咐道:“一会儿你找机会溜走,恐怕还有残余。” 凝香面色一凝,速度慢下来,又逐渐被陈昭华等人的马匹甩在后面。 怀心缇回头看,见张德鸿紧紧跟着她。 张德鸿真是令人大开眼界,玲珑心思,剔透的让人找不出任何把柄。 四人没过多久便追上了大队伍,他们到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上官鹤受了重伤,他躺在简易担架上,面色苍白,看起来虚弱的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 张德鸿慌得从马上摔下来,连滚带爬的凑到上官鹤身边,哭道:“殿下,我的殿下……” 上官鹤眼皮抬了抬,看到怀心缇后似是安心下来。 沈东行指挥着人收拾战场,但并无任何剿匪成功后的喜悦。 要犯死了,太子受了重伤,太子身边的护卫死了大半。 除了这些之外,最重要的是,汪时浓是跟着他来的。 没一会儿,齐言的尸身被抬到一旁。 沈东行脸色阴沉,跪到上官鹤跟前道:“殿下,齐言已死,接下来……” “沈大人!”上官鹤语气冰冷,“沈大人,你带来的人闯下大祸,如今是来问本宫要交待?还是要安排?” 第119章 蠢货 周遭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沈东行脸上又暗下去几分,憋气道:“单凭殿下发落。” “发落?”上官鹤冷笑,“父皇第一次交代给本宫这么重要的差事,结果被你搅成这样。我倒想问问沈大人,你觉得父皇会如何发落我?” “太子哥哥。”汪时浓突然开口。 上官鹤一记锋利的眼风扫过去,汪时浓忙改口道:“启禀殿下,臣女要告发怀心缇。” 此话一出,现场除了静还有冷。 怀心缇这时才醍醐灌顶,明白了汪时浓方才为何会得意。 自己有什么把柄落到了她手中? 怀心缇并不为自己辩驳,轻声道:“汪姑娘,这是何意?” 汪时浓对着上官鹤跪下,道:“臣女随沈大人前来的路上,中途净手离开,亲眼所见怀大人身边的侍女与人私会。 当时臣女以为怀大人对下人约束不力,纵的侍女与人勾奸。 等到了营地,突见一人面熟,像是同怀大人侍女勾奸的那位,所以起了询问之意。 不料那人不仅不好好答话,还企图攻击我与昭华,这才有了后来的变故。 殿下,这一切,恐怕是怀大人提前谋划定的,不然岂会这般巧合?” “哦?”上官鹤淡淡应了个字。 “臣女手无缚鸡之力,方才不敢出声,如今亦觉惧怕。但臣女相信,有殿下在,定能护佑臣女性命。”汪时浓声音里带着抖。 蠢货!怀心缇心中不由骂道。 我的侍女与太子的手下勾奸,太子能脱得了干系? “来人,将汪姑娘所言……”上官鹤语气加重,“那个与人勾奸的蠢货拿来。” 张德鸿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带着两个护卫去捉人。 上官鹤转向怀心缇,淡淡问道:“怀大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怀心缇跪到上官鹤面前,不卑不亢道:“下官不知道汪姑娘在说什么,但凭殿下做主。” “好,都先起来吧。”上官鹤发完话不再言语。 众人静等张德鸿,每个人脸上表情不已,明显各怀心思。 没过多久张德鸿带着人回来,只是不是押回来的,反而是被恭恭敬敬请回来的。 那人脸上蹭的脏兮兮的,打眼看过去,根本看不清本来长什么样子。 张德鸿走到上官鹤身边,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殿下,这人是青崖。” 上官鹤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笑了一下,脸色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一般变得有些红润。 他示意张德鸿扶他坐起身,张德鸿忙在背后小心翼翼的托着帮他借力。 上官鹤手指搭在唇边,但眼角的笑意依旧泄了出来。 “汪姑娘。”上官鹤声线平稳,“人到了,你看可是这人与你起了争执?” 怀心缇顺着他的话望向那人,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便同上官鹤一般,忍不住要发笑。 “殿下,您找小的来有何事?”青崖走上前两步。 “你何时混进我这里来的?”上官鹤发问。 青崖挠挠头,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道:“殿下,我家主子让我暗中照顾怀大人,怕惹人闲话,这才……” “照顾怀大人?”汪时浓惊问,“为何?” 青崖看向她,嘟哝:“姑娘这话说的,我家主子做事还得经你同意不可?” “我……” “汪姑娘,方才在营地,我只不过去厨子那儿混了一圈,着急回去整理整理,结果不小心撞了姑娘一下。姑娘二话不说抬鞭便是一顿打,如今可是要同太子殿下告小的?”青崖对汪时浓梗着脖子说话。 现场安静了一瞬,青崖露出受到屈辱一般,转向上官鹤道,“殿下,是小的的错,不该冲撞汪姑娘,要打要罚,小的都认。” “你!”汪时浓手臂抬起指向青崖。 上官鹤单臂支着额头,道:“青崖,汪姑娘说你与怀大人的侍女勾奸,可有此事啊?” 青崖一怔,扑通跪地喊道:“冤枉啊,殿下,怀大人生病一直未愈,我奉主子命令帮忙跑腿。我与怀大人的侍女本本分分,一切都是为了主子,何来勾奸一说?” 上官鹤被青崖喊得头痛,皱着眉头道:“你停一停吧。” 怀心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切,心里翻涌着各种情绪。 此时她已看明白一切,她晕过去的期间,上官堇理在杀齐言这件事上是做了安排的。 可现在的情况,汪时浓也在他计划中吗? 这明显是算计了汪时浓。 太子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汪时浓的脸色格外难看,眼里含了泪,方才的气势一下消下去,面如死灰的跪地道:“殿下,是臣女误会了。” 上官鹤抬眼去看沈东行,沈东行脸上挂不住,视线根本不敢跟他撞上。 “沈大人,这件事你怎么看?”上官鹤没放过他。 “全由殿下做主。”沈东行低头抱拳。 “呵……”上官鹤嘲弄的弯起嘴角,“齐言死了,你让本宫做哪门子主?沈大人是觉得我伤的不够重?还是觉得这件事本宫得负全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东行无言以对,面色越发铁青。 “殿下,您还伤着,咱们还是先回营地再做打算吧。”张德鸿尖细的嗓音惊醒了在场的所有人。 ------------------------------------------------------------------ 营地也是人仰马翻,明显被洗劫了一场。 上官鹤进了营帐后再未出来,沈东行侯在营帐外未敢离开。 陈昭华和汪时跟随其后,完全是等着被发落的状态。 梁濯见气氛不对,识趣的没有上前询问。只将怀心缇拉到一旁后,才细细问起。 怀心缇将事情经过讲了,梁濯听后面色大变,惊呼:“齐言真的死了?” 见怀心缇点头,梁濯猛地回头看向上官鹤营帐,直愣愣的眼神,令人不安。 怀心缇的马车是天快亮的时候寻回来的,青崖带着凝香和春词一起进了营地。 春词凑到怀心缇耳边道:“主子,我们一直在营地外,周围很干净,没有不妥之处。” “嗯,一场局而已,跟咱们没关系,不用担心。”怀心缇低声回。 春词有些惊诧,但此时不是详说的时候,先安了心,侯在一旁等着。 等太阳高悬的时候,太子的营帐里终于有了动静。 张德鸿出来道:“沈大人,太子殿下伤重,无法承受劳碌奔波。沈大人既是来迎要犯,便将要犯交由大人带回釜京吧。” 沈东行像是终于等到了判刑一般,认命道:“臣遵命。” “殿下还说了,他身边离不了人,就命梁大人和怀大人随行伺候吧。” “是。” 第120章 蝴蝶 太子重伤的消息比沈东行一行先一步到达釜京,皇帝上官珩大怒。 除此之外,齐言身亡的消息,更是引得朝堂哗然。 工部侍郎汪殊之女汪时浓的名号,以一种特别的形式传遍了釜京的大街小巷。 陈昭华遭其连累,跟在她身后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本来该在釜京被传扬的怀心缇好像成了过去,第一女官的名号,远没有汪时浓这个才女跌下神坛更令人值得讨论。 因太子受伤跟随其后的怀心缇等人,彻底过上了闲散日子。 行军速度放缓后,怀心缇的身体也得到了最大将养。 齐怀一直安分地待在自己的马车上,就算发生骚乱时,他亦未出来看一眼。 怀心缇一直试图与他见上一面,不管是明着拜见还是暗中递消息,他都拒绝了。 怀心缇让人寻钟静笙下落,但她如同消失了一般,毫无踪影。 混乱中消失的上官堇似乎也离开了,只留了青崖在怀心缇身边。 这一路行来,每个人都前所未有的安静,就连张德鸿都不碎嘴了。 怀心缇担心上官鹤伤情,几乎每天都要问上张德鸿几遍。 张德鸿笑眯眯地安慰怀心缇:“殿下伤势渐好,姑娘不必担心。” 伤势渐好的太子殿下却一直不露面,作为前太子少师的梁濯反应更奇怪。 他没有询问,也无关心之言,每天脸色阴沉,少言寡语地让人很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怀心缇冷眼看着一切,心中隐隐不安。 她企图在青崖那里打听一些事情,但青崖捡着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回一句“主子不让说”。 怀心缇空闲下来,脑子开始分析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她刻意回避与上官堇理的一切不去思考,将注意力放到了太子身上。 经过齐言一事,怀心缇确定了一件事,就是太子对她无恶意,甚至有着盲目的信任。 劫杀齐言一事,上官鹤没有背着上官堇理行事。 而上官堇理与她之间的事情,似乎也没有瞒着上官鹤。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远比她想象中更为亲近。 他们是如何建立起这样共享秘事的信任的? 天气转暖,苍茫大地在他们的眼皮下,逐渐焕发了生机。 在一个午后,他们早早扎了营。 那处是个地势平缓的山坳,绿草青树与花,飞虫与蝶,万物复苏盛放之象。 众人只当太子要赏景,便也跟着享受一二。 张德鸿来寻怀心缇的时候,她正缩在营帐里看书。 太子邀她赏花,她欣然前往,终于有机会见太子一面。 怀心缇见到太子时,明显能看出人瘦了一大圈。 上官鹤对她招招手,亲切的笑道:“来,去帮我捉只蝴蝶来。” 怀心缇一怔,扭头去看,入眼时一片繁花,彩蝶在其上或飞舞或停留。 “怎么?不愿意?”上官鹤见她站着未动随口道,“罢了,我去帮你捕一只吧。” 怀心缇嘴角抽了抽,哪敢让太子帮她捕蝶,忙道:“殿下伤势方愈,还是让臣来吧。” 话这么说了,但怀心缇着实放不开手脚。 她都多大的人了,在旁人目光注视下扑蝴蝶,真是…… 上官鹤不觉尴尬,走进花丛,猫着腰伸手去捧落在花心的彩蝶。 怀心缇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上官鹤双掌虚空一碰,扑了个空…… “啧,算它飞的快。”上官鹤扭头去看怀心缇。 怀心缇会心一笑,试探道:“殿下,不如放它一条生路?” 上官鹤顿了一下,收敛笑意,认真看着怀心缇的眼睛,道:“好。” 怀心缇在此刻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也更加确定了上官鹤对她没有杀意。 在亲眼看到太子亲手杀齐言一事后,他竟然没有要解决她的意思。 怀心缇困惑不已,看向上官鹤的眼神带着迷茫和探究。 怀心缇第一反应是党派之争,太子在拉拢她。 但皇帝上官珩并无其他子嗣,只有太子一根独苗。 将来继承大统的,除了上官鹤并无旁人,何来党派? 既然这样,太子杀齐言的动机是什么? 到釜京后,齐言最终结局也只不过是一个死。 怀心缇不得不又进一步想,既然齐言最终要死,皇帝又为何不让上官裕在西陵直接杀了他? 千里迢迢押送至釜京,皇帝想从齐言那里得到什么? “马上要到釜京了,可害怕?”上官鹤声音柔和的问道。 “下官……为何要怕?”怀心缇微微抬眼。 上官鹤低笑,道:“好,不怕就好。就算是怕,有我在,也能保你无事。” 怀心缇嘴上说着“多谢殿下”,心里却不甚认同。 身在太子位置上的上官鹤,只言片语便能让底下的人日夜琢磨。 如果注意力在她身上,不定会惹出什么风波。 日暮时分,两人慢慢走回去,张德鸿默默跟在身后。 到营地时,梁濯忙出来迎接。 上官鹤肃着一张脸抬手免礼,不发一言的回了营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德鸿回身对怀心缇道:“怀大人,好自为之吧。” 不仅怀心缇懵了,梁濯打量怀心缇,这是…… 得罪了太子的意思吧? 就这样,本来十天半月的路程,硬生生被他们拖了一个月。 期间上官鹤未再露面,张德鸿也没有再往怀心缇跟前儿凑。 怀心缇识趣的没再过问上官鹤的伤情,梁濯也默契的没有发问。 到达釜京的时候是五月底,青绿铺地,乱英纷飞。 京中达官贵族的家眷忙着在举办各种宴会,今年的大会小会比往年多了许多场。 城门外礼部安排人前来迎接,宽阔的主街上本该热闹,但因着太子的车驾,所以早早清了场,并无百姓夹道相迎。 怀心缇和梁濯安然入城,倒也没掀起什么风波。 两人被安排在官驿下榻,静等皇帝召见。 而新任西陵王则住在了八方馆,那里有一队禁卫军把守,万事直接禀报皇帝。 怀心缇一路上没能与齐怀打上照面,如今人进了八方馆,更无见面机会。 从最开始她吩咐过卓清河寻机会去看清齐怀长相,但卓清河一直没能成事。 她知道齐怀可能不会如她所愿,但血缘关系让怀心缇抱有一丝希望。 只要齐怀是真的毁了容貌,不论发生何事,她都可以应对。 而且老师说过,齐怀容貌会有所改变。 怀心缇没有见到齐怀本人,加上齐怀一直拒绝见面,所以一直心有惴惴。 第121章 拜托 怀心缇思虑再三,再也按捺不住。 入住官驿当夜,她再召来卓清河,卓清河先汇报道:“沈东行带齐言尸身回京当天,朝会开了一天一夜。皇帝下令,命沈东行、汪殊闭府不得外出,汪时浓暂押南宿司监牢。” “南宿司?”怀心缇喃喃,“怎么会是南宿司?” “汪殊拼了身家性命保这个女儿,中间又有永昌王说和,所以……” 怀心缇不解地喃喃道:“不应该这样……” “我本以为会是西宿司,为此还确认了好几遍。” 一旁的凝香疑惑道:“主子,西宿司可是活着能入,死后才能出的地方,汪时浓所作所为……” “罪不至此?”怀心缇接过她的话,“要犯因她被劫,若让齐言活着走出大阙,无异于放虎归山,单这一件事就能砍了她的头。更何况太子因此重伤,死罪难逃才对。” “那为何……这么轻拿轻放?”凝香语气急道。 怀心缇没有再回答凝香的问题,反而对卓清河道:“我只知道四宿司直属皇帝,神秘不可窥探。传出来的一些事情只是表层,你……可了解其内详情?” 卓清河眉头一皱,沉默片刻道:“四宿司以东西南北命名,每个宿司之下又分为小七宿。 其中,东宿司主要掌管守卫,但他们不同于禁军,而是皇帝的暗卫营。 东宿司下面的七小宿各司其职,包括了探查、追踪、暗杀等等。 除了东宿司,其余三司都是明面上的部门。 西宿司掌管审查,但查的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和官员及官员亲属。 正如凝香姑娘所言,人活着入了西宿司,只有死了才能出来。 而南宿司也有审查职能,只是这个部门与西宿司比起来就温和了许多,更像是一个打杂和敛财的衙门。 北宿司则完全与其他部门相反,这个部门是个纯纯的吃闲饭部门。 想当初,上官大人便在这一司混过些时日。” 怀心缇满心以为,齐言被劫被杀,土匪围攻,太子伤重。所有一切,汪时浓必死无疑。 汪殊官职正四品,在釜京算不上什么大官,看他女儿惹得大祸,任谁看都应由西宿司出面。 没想到,汪殊和永昌王的份量在朝堂这么重,影响力明显超过了太子。 皇帝虽对四宿司有绝对话语权,但在处理一些事情上,也不得不不考量臣子的意见。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前世半生时光,她对四宿司,只知皮毛,不知其内肉骨。 怀心缇眼皮抖了抖,她前世的败,是不是因为搞错了方向? 如果要查上官珩,四宿司是不是她首先要去查明的东西? 可从哪里查起? 卓清河见她久久没有答话,又道:“主子放心,即使东宿司再厉害,也追不到我的踪迹。” 怀心缇抬眼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令人不舒服,那是算计的眼神。 卓清河表情僵住,忍不住想要退后半步。 怀心缇盯着他不说话,卓清河木着腿扯了扯嘴角,解释道:“四宿司中最厉害的只有东宿司,但就算再厉害,其中高手也只有寥寥两三人。其中皇帝身边常年必留两人,剩下的高手,不到紧急情况,根本不会被派出来。若真的被这些高手盯上,就相当于在阎王那里挂了名号,逃是逃不脱……” 怀心缇眉头一皱,卓清河的话并不是她想听的。 “呦,合着你在糊弄主子?”凝香嘲弄道。 卓清河并不生气,只道:“我可以保证不被东宿司盯上,反而若发现异常,会在第一时间知会你们……” “你倒是知道的清楚。”怀心缇突然冷声道。 卓清河和凝香哑了声,齐齐扭头去看怀心缇。 怀心缇是坐着的,此时抬眼看人,视线由下而上,明明是下位,却裹着凛冽的压迫直袭卓清河面门。 怀心缇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就在卓清河忍不住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怀心缇开口了,她道:“退下吧。” 卓清河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按吩咐离去。 凝香半跪到怀心缇身边,仰头担心地问:“主子,他有问题?” 怀心缇愣愣地看着前方,缓缓吐出一口气道:“青崖回王府了还是跟着在驿站?” “回王府了。”凝香答,“他走之前说过,回府交待两句就回来。” “春词可有消息回来?” 凝香摇摇头,脸上黯淡几分,追问:“主子,您在担忧什么?” 怀心缇收回目光落到凝香脸上,有些恍惚地伸手触碰凝香脸颊。 凝香明显有些急了,抓住怀心缇的手,“到底怎么了?主子在不安什么?” “没什么,你去看看青崖回来没有,回来的话,让他立刻来见我。”怀心缇抽出手吩咐道。 凝香抿了抿嘴,依言出去。 下半夜的时候,凝香轻手轻脚进屋,见怀心缇打着小鼾睡得正熟,犹豫片刻还是没唤她。 出了门对等在一侧的青崖道:“主子还没醒,等一等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崖还没应声,只听屋内怀心缇道:“进来。” 两人皆是惊讶一瞬,忙抬步进屋。 屋内没有掌灯,黑沉沉的令人不安。 凝香将床边矮桌上的烛火点上,只见怀心缇披衣坐在床榻边。 她抬臂掩嘴打了个哈欠,道:“凝香,你出去,我有话单独与青崖说。” “主子,我……”凝香不放心。 “出去吧。” 凝香瞪了青崖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怀心缇又打了个哈欠,明显精神不足。 青崖有些尴尬的动了动脚,调笑道:“您唤小的来是……” 怀心缇怔了会神后才道:“你帮我看着点儿凝香。” “什么意思?” 怀心缇站起身,下方的烛火跟着晃了晃。 青崖后背一冷,眼见着她的脸大部分掩进黑暗中,眼中的神色也跟着藏了起来。 但他能感觉到此时的怀心缇无比认真,只听她说:“青崖,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青崖抱拳,正色道:“您尽管吩咐。” “山雨欲来风满楼,有些事情需要我一个人去面对。”怀心缇语气寻常,“凝香脾气急,尤其见不得我出事。我想拜托你,看住她,就算是绑也要……保住她。” 青崖眉头大皱,明显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怀心缇又道,“他想护我一命的吧?” 这个他不言而喻说的是上官堇理,青崖低声应:“是。” 第122章 质疑 怀心缇听到那声“是”的同时,烛火突然也跟着发出一声噼啵声。 她扭过脸去看,带着笑意的嘴角和因为生病而显得有些尖削的下巴一下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青崖心中不由感叹,这他娘的真是个惹人怜惜的美人儿,怪不得他家主子这么上心。 怀心缇弯腰拿起一旁的签子,随手拨了拨烛芯,再起身时脸上的笑意更浓。 青崖在她的笑里有些恍惚,更多的是不明所以。因为以往从未见她笑得这般……这般……真实…… “替我谢谢他。”怀心缇如是道,“青崖,有些事情,还是要亲身下场才有的谈。还请你转告他,遵守约定,我才会跟他谈以后。” 说罢她唤凝香进屋,吩咐道:“凝香,我有信给上官堇理,你跟着青崖去送。” “我?”凝香不解,“让青崖带过去不就……” “你亲自去送,即刻启程。”怀心缇态度坚决。 一旁的青崖瞪着眼看她,方才觉得她柔弱的那点心思彻底荡然无存。 青崖心底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只知道肯定有事要发生,但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 一旁的凝香不情愿地“嗯”了一声,问:“主子,我去了谁照顾……” “春词快回来了。”怀心缇打断她的话,“凝香,此去不要生事,听青崖的安排。” 凝香虽不服,但还是应“是。” “好了,你们去吧。我还有些困,再睡一会儿。”说罢,怀心缇的又打了个哈欠,眼里的困倦掩都掩不住。 凝香和青崖见此只得出去。 怀心缇等脚步声走远,坐到榻上吹熄了蜡烛。 半晌,黑暗中传出一声轻笑,只听一句喃喃:“九死一生,总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扑通一声,怀心缇仰倒在床铺上,没一会儿,呼吸均匀,明显已经入睡。 ------------------------------------------------------------------ 怀心缇一觉到了巳时,睁眼便觉精神不错。 坐起身缓了片刻,低语:“难得睡了个好觉。” 一切收拾妥当,将需要的东西放进袖袋,起身出屋,发现春词还没回来。 她直奔梁濯房间,到了门口见房门虚掩,抬手叩门时里面传出一道略显苍老的男声。 怀心缇忙退后两步,但那声音还是传进了耳中。 “景洗啊,你怎么还在执着那件事?” “老师,一个人怎么可能变成……” “梁景洗!皇室血脉,岂容你质疑!这么多年过去,好不容易再回来,你莫要再多事……” 怀心缇听出那声音的主人是张诤,忙退出去更远,直到再也听不清里面的对话。 但那只言片语令怀心缇震骇,回想到梁濯曾与她说过的话,难道他一直怀疑太子不是太子? 怎么可能? 当时初次听到只觉梁濯荒唐,也当他是郁郁不得志而对太子才抱有怨言。 可太子的身份,岂容置疑? 如今他与张诤争辩,明显想法并未改变。 梁濯为何如此执着?一朝不慎,张诤都会被他连累。 前世的梁濯也是如此执着吗? 太子…… 怀心缇后背逐渐生出冷汗,如果太子不是太子,会是谁? 上一世,太子死了,太子是怎么死的? 怀心缇头疼欲裂,关于上官鹤的结局好似被刻意抹去一般,脑海中一点关于此事的痕迹都寻不到。 太子是大阙唯一的继位者,他怎么能死? 他死了的话,上官珩死后,谁来继位? 不对,大阙唯一的太子,不该…… 太子身份尊贵,她汪时浓让大阙唯一的太子受了重伤,不该还活着…… 为什么她还活着? 就连汪殊也不能幸免才对,为什么只是一个闭府不得出? 桩桩件件的事情都透着古怪,根源到底是什么?真相又是什么? 怀心缇太阳穴跳的厉害,心慌的同时,视线也跟着有些模糊。 “怀大人?怀大人?” 怀心缇如同遭了迎头一棒,瞬间回过神,明显感觉自己在冷汗里泡了一遭。 “见过梁大人,见过……”怀心缇动作迟缓的行礼,抬眼看向张诤。 梁濯在一旁道:“这是我的恩师张诤张大人。” “拜见张大人。”怀心缇跪下去对张诤行了个大礼。 “起来吧。”张诤睥睨般的垂眼看她。 “我老师不喜这些虚礼,日后行常礼即可。”梁濯伸手虚扶怀心缇,“方才见你脸色不好的站在这里,可是伤寒还未痊愈?” “多谢大人关怀,下官已无大碍。方才本欲去寻大人,结果走到这里突觉乏力,有些晃神便歇一歇。” 张诤上下打量她几眼,冷声道:“你就是怀心缇?” 怀心缇忙恭敬答:“是。” 张诤应当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长叹一口气,语气颇意味深长,“仕途于男子不易,你一女子又何必趟这浑水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怀心缇猛地抬头,迎上了张诤注视的目光,那神色似乎是怜悯。 “你的事景洗已全同我讲过,此次进京,你的功劳我不会埋没,只是……” 怀心缇等了好一会儿,只等到张诤一声长长的叹。 再回神,张诤已离去。 怀心缇跟着不由自主也叹了口气,嘟哝:“可惜啊,只是功过不相抵……” 她等梁濯送张诤返回,跟着梁濯的手势进了屋。 两人坐定,怀心缇不等梁濯开口问,将袖袋里的东西取出放到他面前。 梁濯狐疑的打开,看到是合婚更贴和和离书后震惊地问:“你们和离了?为何?” “大人,我无父无母,祖父也已过世,族中也并无可托付之人。思来想去,只有大人能帮我。”怀心缇起身行礼,“心缇还请大人伸手相助。” 梁濯放下手中纸张,面色阴沉,“你想我怎么帮?” “大人,我想请大人替我去户部确认我的户籍所属。” “什么意思?” “大人应当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怀心缇沉声道,“我心知肚明,在姜狄、单景还有玉桃的事,于我而言不见得是功劳,我与黜陟使大人之间更是一笔糊涂账。我孑然一身入官场,死的话,也想留下的姓名是怀心缇,而不是上官怀氏。” “就算确认户籍,你自己……” “大人,我恐怕没这个机会了。”怀心缇打断他的话,“您作为我的上司,受我所托前去,只用拿着这两样东西问上一问即可。还有,烦请大人若见到我的侍女,让她什么都不要做。” 梁濯眉头紧皱,犹豫片刻后,突兀道:“你可知道釜京还有个京兆府?” 第123章 告状 怀心缇点头,对他的话有些不解。 “京兆府的府尹杜哲正跟黜陟使不对付。”梁濯慢悠悠道,“你的事我大概了解,有些东西可大可小。据我看,最后只会落在一个“不了了之”。你的身份……微不足道。” 怀心缇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之于官场一道,她还是太嫩。 可…… 梁濯似乎看出她在犹豫什么,盯住她的双眼道:“怀姑娘,你太心软了。” 怀心缇困在局中,所有说辞和漏洞已然在心中补了几十次上百次。 她所凭仗的,无非是觉得,皇帝觉得她还有用,会留她一命。 可倘若有变呢? 不能全身而退的话,她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可她不想把上官堇理扯进来,即使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在怀心缇下定决心的刹那,只听外面有人高声问:“单景县县令怀心缇何在?” 梁濯噌地站起身,急问:“怀姑娘,当如何?” 怀心缇捞起桌上的东西,坚定道:“下官不堪黜陟使羞辱,要到京兆府告状。” 梁濯难得的笑了,快步出去,扔下一句:“怀姑娘,帮你挡一挡我还是能做到的。” 卓清河几乎在瞬间出现,怀心缇做了个深呼吸,转到梁濯摆放笔墨处,不稍片刻,一纸状书便已完成。 门外梁濯与人说着什么,怀心缇倾耳听了片刻,示意卓清河带她离开。 ------------------------------------------------------------------ 京兆府。 府尹杜哲正皱着脸看跪在堂下的怀心缇。 怀心缇诉说情由,道:“府尹大人,下官今日状告博林王、黜陟使上官堇理。他巡视地方,强迫下官与他成婚。之后,不过三两月,他又要休妻。我气不过与他争辩,他竟戏弄够了般扔给我一纸和离书。下官虽只是个七品县令,却也是皇上亲封的官,岂容他这般折辱?下官今日要告他,无故休妻,德不配位,利用职权威逼官员,还请府尹大人替下官做主。” 一纸状书递上去,大堂上死一般寂静。 不仅府尹黑了脸,就连衙役都跟着面色一变。 众人心里都清楚,他们家大人是与上官堇理不对付,但那位……他们谁惹得起啊? 这下面来的县令莫不是因爱生恨,眼见着巴不住小博林王而得了失心疯吧。 杜哲正瞥了眼一旁接案的府丞庄恒光,只见他一直拿袖袍擦额上的汗。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巧了,杜哲正早朝一结束就往府衙赶,偏偏就晚了那么一步。 今日朝上热闹,汪殊、沈东行虽被关在府里,但太子一张瘦削的脸一出现,那两人的罪过又被重新提起一遍。 还有,关于汪殊之女汪时浓何去何从,更是好大一场争论。 除此之外,最重头的还是这个偏远小县的县令怀心缇。 刑部尚书李弋上书,刑部复审姜狄梵音观案和单景银矿案,发现单景县令怀心缇在案中具有很多可疑之处。 其罗列出来的疑点,让听者不由以为,这两案皆是她怀心缇主谋。 更为要命的是,奏疏内还夹着一张诉纸。 诉纸是龙泉镇一怀姓之人所投,纸上状告怀心缇忤逆长辈,灭绝亲谊。 除此之外,还杀人灭口。 杜哲正看了一早上热闹,沉淫官场多年的他敏锐察觉风向不对,这才一下朝就往府衙赶,就是为了嘱咐手下人近来要夹着尾巴做人。 万万没想到怀心缇会来报案,告的还是在京中那个混世魔王。 他更没想到府丞庄恒光这个蠢货敢受理,这样的大麻烦躲都来不及,他竟然接了。 杜哲正心中郁卒,刑部的人是吃干饭的吗,手脚这么慢,竟让怀心缇到了京兆府! 这案子审还是不审?又该怎么审? 现在刑部要羁押怀心缇,但怀心缇状告之事确实得京兆府受理。 把她直接移交刑部的话,张诤会不会参他一本? 年底吏部考核政绩时,又该把这个案子归到哪一类中? 他是跟上官堇理有过节,但那尊大佛的不痛快,也不是这个时候找啊…… 更何况涉及上官堇理,皇帝肯定会过问,问的时候又该怎么回? 怀心缇自然察觉到了不对,大堂中的气氛以及杜哲正的反应奇怪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府尹大人?”怀心缇出声提醒。 杜哲正扶额,叹口气道:“小博林王奉命巡视地方去了,怀大人要告,也得等王爷回来。” “大人,下官听闻京兆府尹是不畏权势为民伸张正义的好官。今日这般推诿,可是也是畏惧他上官堇理?若府尹大人都不肯为小官做主,可是逼得下官去告御状?”怀心缇眼里蓄满眼泪,声音发着颤,但模样却是隐忍坚定。 “怀大人,此事我京兆府既然接了,自然会受理。但王爷不在京中也是事实。不如这样,等王爷回来,咱们再开堂。”杜哲正声音和缓道。“府尹大人,上官堇理领巡察要务,行事却张狂毫无顾忌,他这样蒙蔽圣听,不该即刻召回吗?”怀心缇满脸怒意,“还是说,这事京兆府做不了主?” 杜哲正想说他还真做不了主,但他不能,依旧不恼不怒道:“怀大人,此事由不由京兆府做主自有皇上裁断,你的状纸京兆府接了,怀大人等着开审就好。” “多谢府尹大人。”怀心缇行礼,提步转身离开。 府丞庄恒光知道自己惹了麻烦,小心翼翼道:“大人,此事……” 杜哲正凌厉的眼风扫到他脸上,声音极冷道:“庄恒光,你什么时候敢这般越俎代庖了?” 庄恒光脸色一白,“大人,下官……下官只是觉得能给那魔王一点教训,不知道……” “上官堇理是什么人,他就算骑在你头上拉屎,你也得受着,还敢给他教训。” 庄恒光面上更加难看起来,嗫嚅着想反驳,最终咽了口唾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件事不会善了。”杜哲正无奈道,“等着瞧吧……” 庄恒光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瞧什么,识趣地闭了嘴。双手下垂,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 杜哲正好半天才又开口道:“这事是该报给刑部……” 庄恒光快速的看了他一眼,这回彻底明白自己闯了什么祸。 他们京兆府原本是皇帝直管,有事也是报给皇帝。 但后来因着什么职责缘故,有些事也得报给刑部。如今怀心缇状告上官堇理一案,涉及强娶。 怀心缇又是个官,这就涉及威逼官员。 此事报给皇帝无错,但刑部想插手的话,京兆府也得听。 第124章 截杀 怀心缇一出京兆府便撞上了一队身着兵甲的人马,带头的是个中年男子。 那人上来问:“你可是单景县县令怀心缇?” “正是。”怀心缇应。 “我是南宿司司长李为钟,奉皇命请怀大人前往刑部问话。” 怀心缇眉头大皱,情况似乎远比自己想象中要复杂。 刑部问话,来的不是提督营的人,反而是这个打杂衙门。 而且,南宿司的司长亲自来抓人,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李为钟说的是请,不是抓,但态度上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和蔑视。 她与上官堇理和离一事,不知釜京是否已经人尽皆知。 若消息还没传回,这个“请”字,恐怕是冲着上官堇理的身份。 怀心缇在心中暗暗赞叹梁濯,如今她在京兆府这么一告,即使和离一事传回,只要这件案子没个说法,刑部那边也得有所考量。 一切发展到现在,与前世有了很大不同。 前世她到釜京后,虽然仕途没那么顺遂,但绝对没有如今这般祸事。 仿佛自她在龙泉镇的卧榻上醒来之时,所有轨迹便已悄然产生了变化。 前世与李为钟打过交道,这人在南宿司司长的位置上很多年,最擅长的是趋炎附势。 怀心缇拱拱手,恭敬问道:“敢问司长,为何……” “怀大人,请吧。”李为钟粗鲁地打断怀心缇的话,侧身做出个请的姿势。 又不待怀心缇反应,率先转身就走。 怀心缇只得迈步跟上,李为钟打头,他带来的人严阵以待地跟在身后,似是怕怀心缇跑了一般。 一行人踢踢踏踏朝着刑部衙署而去,怀心缇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围观人群的打量和窃窃私语,如同游街。 这可真是天大的下马威! 李为钟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放慢脚步侧头对怀心缇道:“怀大人,咱们换条小路走。” 说罢又不等怀心缇应声,直接拐进一条小巷。 怀心缇眼睛不由眯了眯,直觉此人不会这么好心。 七拐八拐间,渐渐没了行人。 方向是去的刑部衙署,但走的路却不是好路。 若说釜京哪里去不得,便是此时的这里,西市琴台街。 李为钟脚下更慢了下来,仿佛出游一般,闲庭信步的到怀心缇身侧,道:“怀大人,方才围观人太多,对大人名声有损。” “司长有心了。”怀心缇端出感激的笑。 李为钟身边的随从突然问:“琴台街晚上还有琴声吗?” 旁边的人附和:“有,就没断过日子,半夜的时候瘆人的很。” 怀心缇脸上带笑,但眼里毫无笑意,她接过话道:“李司长,听起来其中很有故事,不知是否可以请司长解惑一二?” 李为钟瞥了她一眼,咳了一声,缓缓道:“据传言,曾有一琴师在此处弹奏过一首《浮生若梦》。 那琴音好似能驭风,将乐声吹遍了整个西市。 那一日,西市的每个人都怅然若失,好似做了一场大梦。 之后,附近的居民便以琴师弹奏的地方形成了琴台街。 这条街做的也是音律买卖,各种乐器乐谱,应有尽有。 事情若到此也算是一件美谈,可后面的事情变得离奇起来。 西市的人原本只听过那一回《浮生若梦》,因为琴师弹奏之后便消失了。 可后来那琴音突然有一天又回来了,但每次响起都是半夜。 官府查遍了整个西市,根本不知琴声从何而来。 任何好东西听得多了也变得烦人起来,西市的人被扰得没一个好觉。 更有甚者,有人夜间开始梦游。 梦游倒也没什么,但梦游中杀人便显得过于恐怖了。 梦游杀人又该如何定罪? 京兆府头疼,提督营和巡城兵马司也无计可施。 最后,不得不废了这条琴台街。 虽然琴台街无人居住,但每夜的琴声依旧未停。 久而久之,这里便成了鬼街。” 怀心缇脸上闪过担忧和害怕,只听李为钟又道:“怀大人莫怕,白日里此处倒也……” 不等怀心缇将戏继续演下去,只听嗖……叮……扑哧…… 箭矢破空声和金属相撞声几乎同时响起,最后一声慢了一步。 李为钟等人唰的拔出刀,将怀心缇围拢在中间。 一背着弓箭的蒙面人纵身而起,这人并不恋战,一击未中后在屋檐上飞奔就走,陈旧的瓦片在他脚下稀稀拉拉坠落。 片刻功夫,蒙面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为钟等人收刀入鞘,脸上神色有些古怪。 “怀大人,你这是得罪了何方神圣?”李为钟挑眉看向怀心缇。 那支箭是冲着怀心缇来的,若无人阻击,会直插眉心。 “李司长说笑,我只是个小小县令而已。”怀心缇佯装劫后余生般的后怕。“还请李司长护我周全。” “那是自然。”李为钟点点头,顺手接过手下捡来的箭矢和……一支短箭。 “司长,还有枚石子嵌在墙上。”那手下指了指左侧墙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怀心缇顺势去看,那枚石子将墙面砸出个窟窿,显然力道很大。 李为钟将两只箭翻来覆去地看,没觉出什么不对。 怀心缇的目光触及到那短箭时不由一怔,脸色逐渐煞白,短箭的箭尾有一抹嫣红,那是周化之的标志。 “司长,什么情况?”一个小吏凑上前问。 李为钟抬起眼皮,扫到怀心缇面上时定住,先问:“怀大人,你还好吧?” 怀心缇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滚出个“嗯”,明显怕极了。 问话的小吏嗤笑,“怀大人,怎地才反应过来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其余几人跟着偷笑,仿佛在笑她胆小如鼠,没见过世面。 怀心缇顾不上恼,心里只觉发寒。 卓清河说过,周化之自废内力,自毁经脉才保住一条命。而且他被云青带走了,上官堇理想杀他,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但这箭矢,是他的,她不可能认错。 方才,是长箭要杀她,还是短箭要杀她? 到底哪里出了偏差? “怀大人,咱们快走吧,以免再横生枝节。”李为钟将箭矢交给手下人拿着。 怀心缇白着脸跟他走,心里翻江倒海的分析不出一二。 结果还未走出十步,又从四周落下十来个黑衣人。 那些人举剑就攻,架势上依旧是冲着怀心缇而来。 怀心缇本能躲到李为钟身后,心中暗暗叫苦。 “怀大人,你得罪了谁啊,怎地要杀你的人恁多?”李为钟边喊边抽刀反击。 “小的初到釜京,实在不知得罪了谁。” 第125章 受审 怀心缇躲闪间去看李为钟的手下与黑衣人缠斗,这才发现为何会被他们嘲笑胆小。 因为他们身手着实不错,与南宿司都是酒囊饭袋的传言形象完全不同。 黑衣人打了半天,连怀心缇的袖角都没碰到。 其中一个低喝一声“撤”,一哄而散就要跑。 “司长,追不追?”一个追出去半截的南宿司的小吏边跑边回头喊道。 “追什么追,调虎离山懂不懂?”李为钟对那个喊话的手下没好气道。 那手下也不恼,笑嘻嘻的跑回来站到李为钟身后。 李为钟在怀心缇跟前来回踱步,两三遭后仰头长叹,道:“赔本买卖!” 怀心缇看着他,真诚道谢:“多谢李司长救命之,以后定当……” “那倒也不必。”李为钟似是想通了什么截断怀心缇的话道,“还请博林王妃以后多在王爷跟前儿美言几句,毕竟……南宿司的人也算是王爷的同袍,您说是吧?” 李为钟面上和声音都有谄媚,与最开始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怀心缇一时间不明白他态度这般转变的原因,虚与委蛇道:“李司长言中,若有机会,一定。” 李为钟如释重负地笑了,做了个请的手势,与怀心缇并肩而行。 “不知王妃方才不在官驿,外出可有什么要事?”李为钟聊家常一般地开口道。 怀心缇嘴角挑了挑,悠悠道:“上官堇理强娶我,不过两三月便腻烦同我和离,方才我便是去京兆府告他而已。” 李为钟猛地停住脚步,脸色变得难看无比。 剩下的路程倒是平安无事,但李为钟等人再未开口说话。 刑部衙署在千步廊西端,需从天阙右门进入。 几人还未靠近天阙右门,只见一个圆溜溜的胖子像球一般滚到了近前。 那人笑得挤没了眼睛,热络地开口道:“辛苦诸位辛苦诸位,我家王妃有劳诸位照顾。” 李为钟的双眼在胖子和怀心缇脸上来扫视,那意思明显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胖子又对怀心缇施礼道:“王妃,小的是博林王府的管家胡敬,府内一切收拾妥当,马车也已备好,等王妃公务了结,便可直接回府。” 胡敬说完,又对李为钟等人道:“李司长,小的在玉阙楼一字号备了酒菜,还请您和兄弟们赏脸前去品鉴一二。” 李为钟挑眉,要笑不笑的道:“胡管家,你们王府倒是把你养的不错。” 胡敬嘿嘿直笑,但怀心缇还是感觉到他在打量她。 怀心缇眯了眯眼,胡敬这个笑面虎,惯会笼络人心,更会察言观色。 博林王府有两个管家,一个叫陆藐,一个便是胡敬。 陆藐什么都管,胡敬只管王府对外的礼尚往来。 前世胡敬对她和上官堇理是门儿清的,他们之间种种,胡敬功不可没。 怀心缇不欲在此时与胡敬纠缠,直接问:“胡管家,不劳费心,你家王爷没通知你他已与我和离了吗?” 胡敬闻言面不改色,依旧笑眯眯道:“王爷特地来信嘱咐奴才收拾宅院,没有旁的,王妃莫拿此事开玩笑。” 怀心缇一噎,冷冷地看着胡敬不再开口。 胡敬脸上的笑意在她的注视下逐渐收敛,露出那双黄豆大小般的眼睛。 李为钟在一旁耐人寻味地看,也不着急带人进衙署,似是还想再听他们说些什么。 怀心缇无意纠缠,对胡敬道:“胡管家,回去吧。” 胡敬垂手塌背而立,只道:“王爷吩咐的事情,奴才只能照办,还请王妃不要为难小的。” 这话说得有些不客气,但怀心缇并不恼,拂袖朝天阙右门而去。 李为钟忙跟上,犹豫片刻还是道:“怀大人,若有王爷庇护,刑部这帮人会客气很多。” “哦,是吗?”怀心缇瞥了他一眼,“李司长,庇护而来的安全背后,是徇私舞弊。我怀心缇女儿身入仕,可被诟病的地方很多,但唯独爬床一事不能认下。” 李为钟顿时哑口,再看向怀心缇的眼神变了许多。 “怀大人与传言中似乎有些不一样。”李为钟再次开口,这次轻蔑不再,探究更甚。 “不知传言中我是个怎样的人?”怀心缇脚步加快。 李为钟笑笑不说话,怀心缇也等他真的回答,彷佛就是随口一问。 刑部衙署很快到了,李为钟同守卫说明情况,带着人直奔刑部大堂。 大堂上位端坐着太子上官鹤,刑部尚书李弋在他左手位。 李弋眉头紧皱,神情严峻。 反观上官鹤,脸色倒是比前些时候红润了许多。 大堂中人员不少,上官鹤的人和刑部大大小小的官员,还有一些身着兵甲的守卫……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比较特殊,那便是张诤和梁濯。 这些人将大堂挤得满满当当,一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气势。 李为钟一看这架势,忙上前将事情经过一一说了,说完抱拳退出去。 怀心缇先对上官鹤行礼,又对李弋行礼,规规矩矩站好后便不再开口言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本宫奉命监察,李尚书,开始吧。”上官鹤开口道。 李弋面色不善,但还是起身行礼道:“有劳殿下稍等片刻。” 这个片刻着实有些熬人,上官鹤不发话,其他人也不敢问什么。 一时间大堂内只有浅浅呼吸声,众人左顾右盼的,不知道在等什么。 好半晌,从堂外匆匆进来一青年,此人进了大堂先对着上面一一行礼。 与此同时,跟在他身后的人搬了桌椅摆在了上官鹤主位的下方。 如果这是公堂现场的话,着实不伦不类。 但无人说不妥,审案般的场地便也算有了。 怀心缇打量来人,只见他身着绯色圆领袍,袍上暗花交织,腰间鎏金铜銙带,没有坠饰,头戴进贤冠,面上端显冰壶色。 青年在桌案后站好,对怀心颔身道:“刑部侍郎乔风声,怀大人有礼了。今日请大人前来,是姜狄和单景的旧案需要大人当面阐述,还请大人配合。” “自然。”怀心缇抬眼,“只不过下官要斗胆问一句,下官是受审还是问询?” “皆有。”乔风声直接道。 “那是先受审还是先问询?”怀心缇站直了身体,脸上并无畏惧之意。 “前事未明,后事无法还其真。” “不知下官因何涉案?” 旁观中有人低语了一句,“这女子着实有些咄咄逼人。” 第126章 对簿 乔风声瞥了一眼那人,那人忙不迭缩了缩脖子。 “今有洛川县龙泉镇怀家行四怀安投状来告,告怀氏女纵婢辱骂长辈,又目无尊长,罔顾人伦。后又因泄私愤杀人灭口。”乔风声说完做了个请的姿势。 怀心缇就着他这个手势屈膝跪下,叩首道:“民女怀心缇,见过侍郎大人。” 乔风声坐下,开口问:“怀心缇,如实答话,你可是洛川人?” “是,民女乃是巴州洛川县龙泉镇人士。” “家中都有何人?” “家中近亲皆已过世,如今只剩民女一人。” “哦?族中呢?也无人了吗?” “族中皆是旁支远亲,祖父年少时便已与怀家分家,并不在同一族谱。”怀心缇不紧不慢地答。 乔风声侧头向身边小吏示意,小吏拿起一张纸走到怀心缇跟前。 乔风安在道:“怀心缇,这是状告人的诉状,你且看清了。” 怀心缇就着小吏的手仔细去看,状纸上字迹清晰,罪名罗列清楚。 怀心缇看完面上依旧平淡,抬头道:“大人,民女不认。” 乔风声等小吏将诉状放回桌面,道:“状告人已在堂外等候,你可愿与此人当堂对质?” “自然。”怀心缇嘴上应得干脆,但心底隐隐猜到了什么。 乔风声命人带怀安的间隙,怀心缇打量四周。 循着前世记忆,熟悉的面孔不少。 这些人里,有些她打过交道,有些只是点头之交。 前世,李弋这个人曾想弄死她的。 至于原因,可能是当时在张诤手下,对刑部的考核过于较真,得罪了他。 可现在只是初到釜京,李弋对她是不是又起了杀心? 上官鹤在她心中一直是个好人,但今生再看,他身上有重重谜团,真实的上官鹤如何,她现在不敢断言。 乔风声,字拂明,是个地地道道的君子,不管论心还是论迹,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怀心缇觉得他该去剃度成佛,或者修道成仙。 而且,这人应该饮露食珍,更应该避世不出。 这个现世,会脏了他。 不过现在,倒也万幸他还混迹在凡世间。由他主审,起码不会出现冤假错案。 至于其他人,看热闹者不少,落井下石者更多。 这些人,日后总还会有交际,届时再慢慢计较吧。 怀安被带上来,怀心缇侧目去看,规矩地喊了声:“怀四叔。” 怀四一进来便被一身着各种官服的官员唬了一跳,脸色煞白间扑通一声跪下,哆哆嗦嗦喊道:“青天大老爷,一定要为草民做主。” 乔风声冷声问:“你可是怀安?要告怀氏女怀心缇?” “是是,草民怀安,告……告怀心缇。” “你与怀心缇是何关系?” “草民是她的四叔。” “因何告她?” “她……”怀安梗着脖子,快速地看了怀心缇一眼,豁出去般道,“大老爷,我娘子与她偶有口角,两人也就是磨磨嘴皮而已。她剿匪后气焰嚣张起来,后来有一次这丫头纵奴行凶,与我娘子争执厉害。她一定是怀恨在心,所以之后不久诬告我娘子与人通奸,后又派人杀害了我娘子。我……草民要告她忤逆长辈,杀人灭口。青天大老爷,一定要为草民做主。” “你可有证据?”乔风安淡声问。 “有,有。”怀安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布包,不甚稳当的一层层打开。 布包中包了不少东西,乔安在零零碎碎中拿出折成小块的纸张。 乔风声命人递上来,打开低头看过,又将东西捧给主位上的上官鹤。 乔风声目光转向怀心缇,问:“怀心缇,你可有什么要辩驳的?” 怀心缇躬身行礼,坦然道:“大人,民女是否可以问怀四叔几句话?” “可。” 怀心缇面向怀安,开口问:“怀四叔,我祖父怀靖安可与你在同一族谱?” 怀安缩了缩脖子,踟蹰道:“不在。” “我祖父可有家产分与你打理?” “……是。” “我祖父一生未娶,只捡来我这么不知父母是谁的孙女,可是事实?” 怀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带了两分硬气答:“对!” “四叔,你可能不知道,祖父除了洛川的产业,阳州和徽州也有不少铺子,那两处的铺子加起来超过四五个洛川。如今那些铺子,全在我手中,我……” 怀心缇话没说完,只见怀安脸上全是不甘,忍不住喊道:“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能……” “能什么?”怀心缇厉声喝道,“怎么能接了祖父的产业,怎么能承了他一生攒下的基业?” 怀心缇不理会怔在原地的怀安,转头面向乔风安道:“禀大人,我祖父怀靖安,乃龙泉镇一富商。如前面所说,祖父早已分出怀家旧谱。祖父一生未娶,只我一个捡来的孙女。祖父过世时,家产皆留给了我,族中耆老也已同意。祖父顾念旧情,即使分族单立门户,但依旧愿意扶持故族。五年前,祖父在族人中选出怀四叔和怀六叔,拿出一部分家产业让两人经营,且,嘱咐两位叔父惠及其他族人,这是前情。” “你胡说!”乔安激动道,“族中耆老根本没同意。” “哦?”怀心缇凌厉的眼神扫向他,“怀四叔这般恼羞成怒,是真的气恼我,还是觉得怀靖安是怀家人,他故去,他的东西合该归还怀家?” “叔父是怀家人,他的产业自然要……”怀安猛地住口,脸色变得更白。 一旁的怀心缇挺直背脊,缓声道:“大人,我祖父在世时,这些人对我笑脸相迎,慈爱有加。自从祖父过世,怀四婶屡屡上门挑衅,最后更是污我名节,企图将我赶出龙泉镇。后来,怀四婶与怀六叔通奸被人当场捉住。族中耆老做主,留两人性命,只将人赶出龙泉镇。不过,耆老们说过,若两人还敢回来,怀氏族人看到皆可打杀,杀后族中赏银二百两。此事恐怕早已传遍整个洛川,大人着人一问便知真伪。” 乔风声看向怀安,问:“怀安,你有何话要说?” “青天大老爷,此女巧舌如簧,她是……她在颠倒黑白。”怀安面露苦色,指着怀心缇又嚷,“此二人不是你所杀,那怀六家的呢?她知道你的秘密,被你杀人灭口了。” 怀心缇冷眼看着他,淡淡道:“四叔这些事与我无关,你来这里,族中耆老们可知晓?” “你管他们知不知道,只说你敢做不敢当”怀安指着怀心缇的鼻子怒道。 第127章 叛将 怀心缇深吸一口气,心中是有些不忍的。 怀安初次见识这等场面,心中肯定又慌又怕。 就算他手里有什么证据,恐怕也会因他言语失当而失去效力。 而怀心缇不同,她经历两世,比现在更大的场面都见过,这样不成体统的公堂,似乎没想象中那般难度过。 虽然危险等级降低,但怀心缇并未放松警惕。 她咬了咬牙,开口道: “四叔,我只知怀六婶是蒙羞自尽。空口无凭,还是不要诬告的好。”怀心缇冷眼看他,显得坦诚无比,“四叔,我知你心中不忿,但祖父遗愿,由你和怀六叔经营的产业给你们,剩余的由我经营。我答应过祖父,若怀氏族人有难,我必竭力相帮。你若有困难,侄女不会置之不理。四婶一事,侄女知你心中苦闷。但事已成定局,四叔还是看开些……” “闭嘴!”怀安声音猛地拔高,“我需要你来说东道西?你是个什么东西?叛将之女!” 此言一出,整个大堂前所未有的静。 叛将,这是个极为敏感的词语。 这么多年来,大阙只出过一个叛将,那便是怀连竹。 怀心缇眉心一抽,太阳穴也跟着狂跳。 她握紧双手,指甲慢慢掐着手心皮肉。 这点疼痛似乎不足够让她冷静,她面无表情地去看怀安,企图从他脸上看出点儿什么。 这件事完全出乎她意料,明明是最后致命一击的事情,怎会提前到此刻。 前世被指控的时候,一切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混乱之中,她记不清身份是如何被拆穿的,只记得是怀六婶指控,南宿司出面抓人,她不得不先逃命…… 众人面上远比怀心缇情绪波动大,倒抽一口冷气后,安静片刻,开始窃窃低语交谈起来。 有人是清楚当年的事情的,因为提到怀连竹就不得不提起故去的长公主上官莹莹。 乔风声却格外冷静,问道:“怀安,你的话是何意?详细道来。” 怀安往前膝行两步,额上的汗随着移动顺着面颊淌下,“大老爷,草民绝不是因为家产为难她一个女人,她是怀连竹的女儿。草民……草民被她家中教书先生威胁一直不敢报官。没想到他们不仅污蔑我娘子和胞弟,还杀了他们。草民就算是死,也要拉她一起。” 怀安的话听的人眉头一皱,好似不管事情真假,就是要拉着怀心缇一起死一般。 “草民亲耳听到叔父与人密谈,说还什么恩情,帮忙照顾叛将女什么的。”怀安又补充道。 乔风声蹙眉,严厉开口道:“你可知,若怀靖安做了此事,他的家产要被即刻抄没,包括你手中的。且,诬告是重罪,你状告怀心缇杀人叛将之女一事是死罪。若查明你在诬告,你便也是死罪。你要想清楚了再答话。” 怀安显然没想到这一层,而且好似被吓到一般,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说她是怀连竹的女儿,除了方才那封信,可还有其他证据?”乔风安盯着怀安的眼睛又问。 怀安茫然的看他,额上的汗如水般冒出。 乔风声命人从上官鹤案前取过方才的纸张,又命人去展示给怀心缇看。 怀心缇凝神,那是两张纸,一张以怀连竹的口吻写给怀靖安的信件,上面书感激帮忙教养女儿恩情,日后定衔草报答等等。 另一张是怀靖安的回信,信中寒暄客气,道心缇逐渐长大,询问以后作何安排。 怀心缇看着看着不由嗤笑出声,原来如此! 信件是真的,确实是父亲与祖父的来往信件。 但,以祖父和父亲的谨慎,不会留下这样的证据。 “怀心缇,为何发笑?”乔风声问。 怀心缇并没回答乔风声的话,反而转向怀安,道:“四叔,祖父教你打理生意这么久,你不认得祖父的字吗?” 怀安眼睛猛地瞪大,爬着凑近举着信件的小吏,看清字迹后整个人瘫软在地。 事情变得微妙起来,原本剑拔弩张的局势,因着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问话,变成一场闹剧。 “大人,如您所见,怀四叔图谋祖父家财而栽赃陷害民女,还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女做主。”怀心缇叩首下去。 “怀安!你可认罪?”乔风声厉声喝道。 “我没有说谎,我听见过,我真的听见过……” 怀安喊着话,唇上已无血色,身体晃了晃,噗通一生向前一扑,整个人好似没了生气一般晕死了过去。 乔风声见此命人去查看,小吏道:“大人,人晕了。” “请医师。” 小吏领命去了,怀心缇这才慢慢起身。 “呵……”坐在上位的太子突然低笑,等众人都望向他,他才道,“乔侍郎,叛将之女,你可要好好审啊。” 乔风声起身行礼,道:“是。” 太子一发话,众人视线不由扫向怀心缇。 此时见她面上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进来时是什么样,如今还是什么样。 到了此刻,围观的官员看她的眼神变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女子,太冷静了。 上官鹤下手的李弋面色黑沉,紧绷的唇线都带着煞气。 知道点儿过往的人,谁敢将上官莹莹抬出来说事。 可如今他起头要查怀心缇,惹出任何事端,只能担着。 上官鹤笑吟吟地去看李弋,明显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乔风声低头去看桌案上的案卷和信件,怀心缇看着他心底不由暗暗叹气,她就说拂明这样谪仙般的人物不该待在尘世吧。 你看,真真假假的,能让他审清楚吗? 更何况,真让他查清楚了,自己小命该交代了。 怀心缇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脑子想这些有的没的,她可能从内心深处是羡慕乔风声这样的人的。 干干净净的身家,干干净净的人,加上他行事光明磊落,一切都能摊开给任何人看。 这样的人,眼睛是透亮的,脸庞是清晰的,就连神情,都带着股神圣气息。 而她怀心缇与乔风声完全相反,她的每一寸骨血、每一根发丝,包括各种心思…… 都不能暴露在阳光下。 她浑身都是谎言和欺骗,包括此刻,知晓一切内情的她,不管为了什么,都得继续骗下去。 医师很快到了,上前给怀安扎了几针,等人悠悠醒转,识趣地退出大堂。 小吏这时道:“大人,外面有五位老人要求见。” “所为何事?”乔风声抬头问。 “他们自称是龙泉镇怀族耆老,风尘仆仆赶来劝怀安回去。” “哦?”乔风声视线转向怀心缇,嘴上道,“请。” 第128章 撤告 没一会儿小吏带人进来,老者们同怀安一样,被堂内阵势吓了一跳,不由自主互相搀扶住,慢慢跪下。 “你们是何人?前来所为何事?”乔风声开口问。 其中一老者扭头看了看怀心缇,又看了看怀安,叹口气道:“大老爷,我自洛川而来,叫怀靖忠。我族中不幸发生祸事,原本早已平息。奈何怀四心中不忿,竟私自跑来京城告状。还望大老爷念他受辱又丧妻,饶他性命。” “大伯!”怀安凄厉喊道,“大伯……” “肃静!”乔风声低喝。 怀安如同被掐住脖子般一下没了声音,但眼中的泪一直流个不停。 “来人,给老人家摆座。”乔风声吩咐小吏。 等他们虚虚坐了,乔风声问:“老人家,怀安上交两封书信,写信之人是怀连竹和怀靖安,内容关于怀心缇身世。请问几位老人家,怀氏女身世几何你们可清楚?” 怀靖忠颤颤巍巍起身,作势又要跪下去。 “老人家坐着答话即可。”乔风声抬手示意小吏扶他坐下。 怀靖安只得坐了,抖着手示意一个捧着盒子的老人。 那老人将盒子交到小吏手中,小吏转身放到桌案上。 乔风声将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卷轴,一手链,一长命锁,还有一沓旧纸张。 “大老爷,此事说来惭愧。但为了事实公正,老朽豁出去这张老脸,便将事情一一说明。”怀靖忠缓缓开口,“靖安是我同胞兄弟,他这个人极有经商天赋。怀家族人皆是白衣,早些年族中也出过秀才贡生。他打小便与常人不同,开始时小打小闹,后来生意越来越大,俨然成了个商人。 族中怕因他断了其他子弟的青云路,于是将他逐出族中,他也便顺势自立了门户。 靖安虽不再是怀氏族人,但与我们之间的关系依旧如初。故而,有事发生时,我们还会一起商量。 后来很多年都相安无事,直到心缇丫头出现。 那天下的好大的雨,我与靖安去景州见一个什么……药材商,结果半路遭遇泥石滑坡,被困在景州与香林交界的地方。 那次事故砸死好多人,心缇丫头的父母便在其中。 大老爷且看那几样东西,那手链是她原本就戴在腕子上的,长命锁上刻的名字也是心缇二字。 还有,那卷轴,好像是他们途径什么地方时留下的画像。” 乔风声随着他的话一一打量那三样东西,手链由一堆不规则的各色石头串起,因被打磨的圆润,看起来格外可爱。 长命锁一面刻着平安,一面刻着心缇。 这是把银锁,可能因着是旧物,看起来黑乎乎的。 再打开卷轴,三张笑的格外开心的脸庞露出来。 乔风声对照着怀心缇来回打量片刻,着人将东西奉到太子桌案上。 怀靖忠等乔风声目光再次望向他,面露愧色继续道:“靖安收养了这个孩子,待她比亲孙女都要上心。这孩子也生的格外冰雪聪明,让他的生活也不再那么孤寂。 应该是天阙……十八年,靖安带着心缇四处游玩,到了博林时,遇到一个与心缇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男孩儿。” 上位的李弋突的动了动,引得上官鹤目光投向他。 下面的怀靖忠对此毫不知情,苍老的声音还在说,“靖安那个人心思多,见到那孩子后便留了个心眼打听,知晓那孩子是个将军的儿子。 靖安回到龙泉镇后坐立难安,思虑许久后,派人去查心缇父母是何人。 这事不好查,但辗转间还是查清了。 大人请打开那沓旧纸,那是我们一起帮靖安查询的信件往来。” 乔风声依言打开,确是各色书信,来自不同的人。 “谁是怀靖书?”乔风声看过一张信笺后抬头问。 “是小老儿。”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抬起手来。 他看起来年岁最大,头发胡子全白了。 “怀靖书,怀心缇父母详情是你查出来的?” “是,不瞒大老爷,当时是找官府塞了银钱才完全确定他们具体身份。我记得……她父母身世颇好,是釜京的富贵人家,也姓怀。我记得靖安当时收养这孩子时念叨了一句“她也姓怀,算是本家,以后便是我的孩子吧”。哦,对了,他们家在釜京遭了难,无法维持生计,不得已前往景州寻亲。可惜又遇祸事,白白丧了性命。” 乔风声低头看了片刻,站起身对上官鹤和李弋行礼道:“殿下,大人,此事恐怕需京兆府协查。” 李弋等上官鹤点头后,也跟着点点头。 乔风声回身执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交到小吏手中,又凑近他耳边交待了几句。 小吏快步出去办事。 乔风声重新坐下,不再询问几位老者,反而对一脸颓色的怀安道:“怀安,你到底因何前来告状?” 怀安像是疯了一般,喊道:“我没说谎,我没说谎……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怀靖忠叹息劝道:“怀四,靖安的家财你莫要再枉想,你媳妇的事儿也是她自己罪有应得。你莫要因为旁人念叨几句,就想着心缇丫头有问题。” 怀安视线转向怀心缇,充血的眼睛狠狠道:“你敢不敢发毒誓,说自己不是怀连竹的女儿?” 怀心缇漠然看他,问:“怀连竹有女儿吗?” 怀安一怔,似乎并不敢确定的回答有。 堂上的其他人讳莫如深,也无人敢站出来说怀连竹有女儿。 怀心缇无所谓的咧嘴笑,举起手发誓道:“我怀心缇在此以性命立誓,我绝不是怀连竹之女,若是,叫我万劫不复,永生永世不入轮回,此生孤寂终老,死后尸身必遭野狗啃食。” 上位的上官鹤袖下拳头握紧,黑漆漆的眸子定在了怀安身上。 “四叔,祖父离世时已将实情同我说过,我敢立这个誓。”怀心缇看进他眼睛里,“四叔,你敢不敢发誓,说自己不图谋祖父家业,无人指使你来京状告我,更无心置我于死地?” 怀安嘴唇动了动,好半天嘭地将头磕在地上,道:“大老爷,草民撤告。” “哦?”乔风声眉头蹙起,“怀安,状纸你说递便递,说撤便撤,你当是在玩过家家?前番说过,诬告是重罪!” 怀安身体一颤,惊恐地抬起头。 第129章 一搏 怀心缇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有三四分成算。 如果她的身份实锤是怀连竹的女儿,唯咬死不认一途可行。 与老师推演过这件事的可能,也暗中做了不少准备。 但事情变化成这样,她不确定他们准备的是否已经万无一失。 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是她没想到的,但她的生路与死路向来相通。 既然如此,不如冒险一搏! 不待其他人有多余反应,怀心缇高声道:“敢问乔侍郎,大阙律言,百姓状告需在地方进行首告,地方初审之后,若觉地方官员不作为或判决不当,可再告至州府,州府之后是京兆府,再至刑部。怀安状告我一事,我有权要求查看地方判决文书、州府判决文书、京兆府判决文书。” 乔风声翻看文书交上来的卷宗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怀心缇。 怀心缇不卑不亢,眼神格外坦诚地也看着他。 乔风声起身对上官鹤行礼道:“殿下,之前下官便已说过此案不该在刑部审,如今怀大人有此一问,该当如何?” 上官鹤摆摆手,对怀心缇道:“此事还未有定论,等京兆府的来,若冤枉了怀大人,本宫亲自跟你赔礼道歉。” “殿下,您的礼我不敢受。”怀心缇冷声道。 “那你想如何?”上官鹤脸上嘴角挂了笑意,声音却带着嘲弄。 “若查明心缇身份无疑,还请吏部对刑部严加考核,这般不顾律法规定行事,是首次还是习惯使然?在这大堂之中,审过的案件、复核的死刑、出来的刑罚政令、律法是否公平公正?是否又有蒙蔽圣听之事?刑部是大阙秩序之根本,根本若动摇,后果不堪设想!” 怀心缇清脆的声音在大堂之中徐徐道出,李弋的脸色在她的话语下越来越阴沉。 一旁的怀安听傻了,他隐隐明白过来。 这事儿,他当了别人的刀,杀不了怀心缇,却极有可能杀了自己。 但他此时不敢插嘴,浑身止不住地抖。 上官鹤听完怀心缇的话笑意加深,对李弋道:“李尚书,此事你怎么看?” 提出怀心缇有问题的是他,安排乔风声审讯的是他。 将诉状呈到御前的是他,不管是否是皇上授意刑部查的,出了问题,没解释清楚的责任只能在他身上。 怀心缇提出的疑问,无不掐在了关键之处。 若刑部威信被毁,他这个尚书恐怕是做不下去了。 李弋脸上做不出过多的表情,他没想到怀心缇对大阙律法这么清晰,更没想到她一个乡野丫头敢当着众多官员的面诘问。 李弋一时间想不到应对之法,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此事不急,不如等真相大白之后再究本官的错。” “好啊。”上官鹤格外好说话,“正好张尚书在,届时就请张尚书和李尚书去父皇那里交待清楚吧。” 又对怀心缇道:“怀大人以为如何?” “但凭殿下安排。”怀心缇见好就收。 大堂外响起匆匆脚步声,小吏带着京兆府尹杜哲正和府丞庄恒光进来。 杜哲正匆匆扫视一圈,先对上官鹤行了礼。 这个老狐狸行完礼立即将怀心缇状告上官堇理一事说了出来,且言辞恳切地请上官鹤和李弋裁断,这事是禀明圣听,还是召回上官堇理开堂? 庄恒光在后面心中暗暗叫苦,自己接了怀心缇的状告一事,确实是糊涂了。 上官鹤盯着杜哲正,眼神意味不明。 杜哲正装看不到,将怀心缇提交的婚书与和离书交上,弯腰拱手等着。 “怀大人,与你牵扯的案子也太多了。”好半天上官鹤才淡淡地开口。 他说了话,底下才有人敢交谈一两句,无不是对他们和离一事感到惊奇。 前段时间釜京确实有传闻,说上官堇理求了圣旨,当然是求娶怀心缇的圣旨。 这厮讨了旨意直接去了户部,将怀心缇的户籍转到了他那里。 众人只当个笑话看,笑上官堇理喜欢老妻的同时,对怀心缇也生出些同情。 被上官堇理缠上,以后恐怕不会有什么好日子。 只是没想到“好日子”这么快便来了,他们不仅成了婚,还和离了! 上官鹤冷声道:“都免礼,此事我来禀明父皇。乔侍郎,先继续吧。” 乔风声揖手,转身道:“杜大人,找你来是想要问一件旧事。二十年前,土匪祸乱釜京,烧杀掳掠造成不少惨事,当时负责此案收尾的是京兆府。如今需要调出当时的案宗,查一户姓怀的人家。” 杜哲正忙道:“下官已命人去案牍库去查,此案当时是重案,案情记录格外详尽,马上就能送来。” “多谢杜大人协助。”乔风声起身行礼感谢,又转身对李弋道,“大人,是否先请怀大人配合巴州案件的询问?” 李弋请示上官鹤,上官鹤道:“先查清她的身份,身份不明,其余的问也白问。” 各官员眼神相互交流一番,心中暗暗猜测上官鹤的态度。 他们听说太子押送齐言回来途中,曾留怀心缇等人随侍身侧。但听说,途中怀心缇得罪了太子。 所以太子如今是要……刁难她? 怀心缇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坦然,并且保持冷静。 她以为难题是姜狄和单景的案件,是西陵发生的一切解释牵强不好堵众人的嘴。 万万没想到釜京的开局是验明正身,真实身份是前世的死局,今生又将会如何? 怀心缇口中有些发苦,未知的恐惧让她心有惴惴。 与此同时,难免觉得老天即使给她第二次机会,好像也难把握住。 膝盖开始痛了,跪了那么久,恐怕已经青了。 大堂内无人敢言语,皆在等京兆府的卷宗。 怀心缇觉得度日如年,同时又希望时间可以再慢一点……慢一点…… 不对,怀心缇心中突然冒出这两个字。 她放任自己的思绪,顺着“不对”二字延展出去。 前世与今生,在揭发她身份一事上的手段几乎一模一样。 为什么前世就到了生命攸关的地步? 现在却可以在这里慢慢审? 怀心缇瞳孔一缩,有些不确…… 皇帝想杀她! 怀心缇像是坠进了冰窟,手脚冰冷麻木。 前世怎么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反复想过。 即使得罪了世家大族,但有皇帝的庇护,她暂时也算安全。 突然危机四伏,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对皇帝无用了。或者说,她的一些行为惹皇帝厌恶了。亦或,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皇帝上官珩到底是怎样的人? 第130章 剥茧 舅舅说上官珩这个人沽名钓誉,他们兄弟之间,总熟悉过外人。 以怀心缇前世对皇帝的了解,只觉他是个善于玩弄权术的帝王。 至于这个帝王本性如何,不是她一个臣子敢去评判的。 当时寄希望于上官珩能将博林城灭一事翻案,能为父亲正名,从未怀疑始作俑者会是他。 可现在再去看整件事情,也许从最开始,他们自以为是的筹码,自以为掩藏极好的秘密,对上官珩而言,或许早已是透明的事实。 如今刚入釜京想要杀她的动机是什么? 试探?还是真的想杀了她? 那前世为什么在最初没杀她? 怀心缇在心中暗暗思忖,抽丝剥茧的想寻出最有可能的方向。 首先要确定一件事,博林城灭一事,上官珩肯定不想被旧事重提,其中定有什么隐情是他不想让人知晓的。 所以,今生她与上官堇理之间有了更深层的交际,在知晓她底细的情况下,皇帝不会想看到她与上官堇理亲密无间。 他们两人关系越好,旧事被翻出来的可能便越大。 再有,她在姜狄发现的临仙城,背后人物手笔太大,皇帝不能动那个人,只能堵她的嘴。 至于在单景发生的事,银矿被毁,相当于断了大阙一条财路,上官珩心中绝对不喜。 最后便是在西陵发生的一切,以她一个弱女子身份,能悄悄做出偷梁换柱,将杀手断喉变成新任西陵王,未免显得能力过大。 这三件事应该是极其要紧的存在,若三件事不能证明的让上官珩满意,她的性命恐怕依旧不能留下。 那不得不反向去思考前世为何没杀她…… 怀心缇此时心中已有了成算,前世没杀她的原因,纵观后来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上官珩利用她向世家大族宣战的开端而已…… 上官珩贵为皇帝,拥有无上权力。 但真正决策的时候,又会受到世家大族掣肘。 再看朝堂权势分布,高位上的上官珩确实会夜夜难眠。 永荣王上官裕执掌徽州,其子上官知彰也是个角色。 博林城被屠,博林王战死后。朝廷派人去掌管过博林,结果派过去一个,西陵刺客杀一个。 最终不知如何商议,博林暂由上官裕代管。 上官裕也遭遇过西陵刺杀,但他防备严密,后来便也平安无事了。 永禄王上官和明镇守燕宁郡,他也是个能战的。可以说,整个西北一带,由他说了算。 不得不提一下长公主上官荔,她与周允川掌管阳州。 按理讲,作为驸马的周允川身上不该有实权官职,但他这个人善钻营,偏偏给自己弄了阳州知府实权。 可以说,他与上官裕、上官和明没什么区别。 而京中还有一位重要人物,永昌王上官和羡。 他虽无封地,但掌管工部,同样拥有实权。 怀心缇握紧拳头,似乎代入了上官珩的位置。 作为帝王,处在此等境地下,想要贤名的同时又想拥有全部权力能怎么做? 当然是收回所有权力! 如何收回?这些人会乖乖交出来吗? 自然不会! 那便只有杀了这些人…… 但时局变成这样已经很久了,如何打破现有稳定局面? 逼他们反吗? 这些人都是人精,光弄死一个上官玥便让上官裕得了便宜,弄死其他人还会便宜谁? 说来说去,还是无人可用啊…… 四周虎视眈眈之下,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来夺权,即使是皇帝,又如何睡得安稳? 怀心缇循着前世记忆,从之后发生的事情里去佐证这个猜测。 天阙三十八年、三十九年、四十年,上官珩连续三年开试恩科,从中选拔文将武将,这是其一。 天阙三十七年召回上官荔和周允川,应当是铺垫。 天阙四十一年,上官荔病故,周允川及其子女逐渐退出权力中心。 天阙四十五年,徽州出现叛乱,叛乱中上官知彰战死。 次年,西陵攻打博林,镇守博林的上官裕重伤。 天阙四十九年,高昌攻打燕宁郡,上官和明披挂上阵,其长子和次子随父出战,战死沙场,上官和明同样遭受重创。 天阙五十四年,上官和羡突发疯病。 天阙五十五年,怀心缇成为众矢之的,与上官堇理同时死在周化之刀下。 怀心缇呼出一口气,所有一切似乎都顺畅了。 她以为的筹谋三十载,到头来只不过是皇帝计谋中的小小一环。 她不知道她死后上官珩是否如愿以偿,是否完全大权在握,但她现在清楚的意识到,所有事情的发生,不过是权力争夺而已。 有一瞬间她想到了放弃,如果深究真相的过程要死很多人,那代价未免太大。 要计算上官珩的功过吗? 他功大于过的话,该如何? ------------------------------------------------------------------京兆府的人手脚麻利,不过一刻钟便有人抬着两个箱子进来。 “乔侍郎,箱里便是天阙十七年匪徒祸乱釜京一案的所有卷宗。”杜哲正示意来人将箱子放下。 乔风声起身对上官鹤道:“殿下,还请允下官借在场官员一用。” 上官鹤点了头,乔风声便当场点名。 怀心缇眼睛看着前方,思绪暂时被打断,听着乔风声点了好几个熟悉的名字。 乔风声很会做事,他点的人来自不同部门,官阶也不相同。 但这些人都是实权的,这就意味着,由他们做事,不用担心不尽心或徇私。 官员在乔风声的安排下打开木箱,人手几卷去看去查。 纸张翻卷声细细簌簌,听得人犯困。 但在怀心缇耳中,却犹如悬在脖颈的铡刀。 陆陆续续有官员上前禀报,将受害者凡是姓怀者递交给乔风声。 乔风声又命人将卷宗审验,又将与怀心缇毫不相关的剔除。 “咦,乔侍郎,您请看看这卷记录。”有位五六十岁的官员快步到乔风声身边。 乔风声接过,仔细看过,转身将卷宗捧给上官鹤看。 上官鹤眉头一蹙,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息,寒声道:“既然还有活着的人,传唤来作证吧。” 乔风声命人前去,重回案后出声道:“这卷宗中记录,前兵马司指挥使怀观复有一子,其子娶一农女被赶出怀府,故在祸事中逃过一劫。但卷中提及一事,其子名怀决明,农女楚蝉,育一女怀心缇。至于三人之后如何,未有记录。然怀府尚有一管事的嬷嬷还活着,如今便等嬷嬷前来验证。” 第131章 印记 大堂复又安静下来,怀心缇牵着思绪回到方才关节。 如今之际,她的身份被证实才有以后,只有把眼前度过,才有以后。 管事嬷嬷被带来的时候似是在浆洗衣物,整个人紧张地完全忘记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 她进了大堂不敢抬头,低着头跪到地上,颤声道:“见过大老爷。” 乔风声和煦道:“老人家,勿怕,有些陈年旧事,需要老人家回忆一二。” “是。”嬷嬷依旧俯身答话。 乔风声对小吏使了个眼色,小吏上前将嬷嬷扶起来。 “老人家,你可是前兵马司指挥使怀观复家中的管事房嬷嬷?” 嬷嬷猛地抬头,眼中带着惧怕道:“是……” “怀观复其子可是叫怀决明?” 房嬷嬷听见这个名字先是一喜,随即又担忧道:“大老爷,是我们家小少爷。” 房嬷嬷说完又忍不住追问:“大老爷,我家小少爷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你家这位小少爷可有娶妻?”乔风声不答她的话。 房嬷嬷面露一丝难色,但还是说道:“小少爷娶得是城外一户人家的农家女,因为此事惹恼了老爷,被赶出府去了,有了小小姐都没让回家来……” “也幸亏小少爷被赶出府去,不然也就死在了那场祸事里。”房嬷嬷忙补充,“大老爷,小少爷安葬了老爷和夫人后,遣散了余下的家仆,带着小夫人和小小姐一起去景州寻亲。现下,小老爷和小夫人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房嬷嬷越说越急,显然一副忠仆担心主家的样子。 “你家小少爷娶的人姓甚名谁,小小姐又唤什么?即使是农家女也是清白之身,据我所了解,你家老爷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因着门第赶人出府一事似乎说不通。具体如何,你详细说来。”乔风声依旧没回答她的问题。 “禀大老爷,小夫人姓楚,单名一个蝉字。小夫人性子极温柔,我们下人都唤她蝉娘。小小姐是个玉雕般的小娃娃,唤心缇。小小姐喜猫,故而奶名喵喵。”房嬷嬷说着说着湿了眼眶,“老爷虽然恼怒小少爷,但到底还是心疼他,便也由着夫人派我去照顾他们一二。所以……倒也不是因为门第……” 说着房嬷嬷忍不住抬眼去看前面,结果碰到上官鹤的目光,吓得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那到底是何原因?”乔风声趁势追问。 房嬷嬷咽了口口水,艰难道:“蝉娘生得着实漂亮,但……但她……” “如何?”乔风声音量兀的提高几分。 “蝉娘长得肖似宫里的一位公主……” 这…… 刑部大堂明明坐满了人,但在这一日里,被噤声一般同时安静了好几次。 房嬷嬷说完一直不敢抬头,好一会儿才听乔风声问:“这么说,你对怀心缇很熟悉?” 房嬷嬷心中不解乔风声为何这般问,但她这会儿哪里敢多言半句,只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 “房嬷嬷,你抬头。”乔风声等她抬了头,指向怀心缇的方向道,“你看看她,可……” “蝉娘!”乔风声的话还没说完,房嬷嬷便惊喜道。 随即她又不确定问:“你……你是小小姐?喵喵?” 原本气氛紧绷的大堂随着这声喵喵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怀心缇心中着实松了口气。 她咧嘴尝试笑了笑,但还是道:“房嬷嬷,我确实是怀心缇。但……是否唤喵喵,着实不记得了。” 房嬷嬷此时又哭又笑,语无伦次道:“小小姐,小少爷呢?小夫人呢?他们可好?你……你……” 房嬷嬷说着环顾了下四周,这才发现围了那么多官员,顿时慌乱道:“小小姐,你这是发生了何事?” “房嬷嬷,你如何证实她是你家的小小姐?”乔风声打断她的发问。 房嬷嬷手明显有些发抖,她再次咽了咽口水,看向怀心缇,道:“小小姐身上确实有辨认的印记,但……” 乔风声立即明白她是何意,于是起身对上官鹤请示道:“殿下,事关怀大人声誉,此事请宫里管事的嬷嬷前来私下辨认是否可行?” 不待上官鹤点头,李弋反对道:“岂能如此处理?万一她们私下串供又当如何?” 怀心缇冷笑,盯住李弋道:“李尚书,何必跳脚?心缇没有什么不可公之于众的。相对于那劳什子声誉,我不在乎。但是,若证实心缇身份,尚书大人可要好好给怀某一个交待!” 怀心缇此时眼中露出凶光,明眼人看去,皆知她这是要跟李弋对垒了。 她一个小小县令,胆子也太大了。 “你!”李弋怒目圆瞪,“等你身份无疑再来叫嚣吧!” 怀心缇冷冷一笑,带了点儿咬牙切齿的意思道:“尚书大人,作为四部元首之一,不仅罔顾大阙律例,且毫无分辨能力。上下嘴唇碰一碰,便要将一盆脏水倒在旁人身上。如今验我身份,房嬷嬷虽对审案大堂惊惧,依旧想着护我名节一护。你呢?不虑我以后会有何种遭遇,还怀疑宫里管事嬷嬷串供做伪证。怎么?尚书大人是连圣上都不相信吗?”李弋心中懊悔,他是想给怀心缇一个下马威,也想过今日之事可能会草草揭过。 实在没想到上官鹤横插一脚,上官鹤不仅请命亲自监察,还将七七八八的沾边的大小官员拉来。 如今来凑热闹的一群人,皆成了证人。 若验明此怀心缇不是彼怀心缇,一切还好收场。若是,他的乌纱帽恐怕…… “尚书大人,你听好了,怀心缇心无所惧!”怀心缇声音清亮道,“房嬷嬷,你尽可当着众人说出来。相信在场的诸位,皆不是乱传之人。” “好。”房嬷嬷鼓了鼓勇气般也提高了音量,“小小姐胸口有一颗红色小痣,大腿内侧因为烫伤留了枚指甲盖大小的疤,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那疤淡了没有……” 房嬷嬷其实慌得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一般,匆匆又补充道:“小小姐后背肩甲处有一小片褐色胎记……” 听着房嬷嬷的话,怀心缇迷茫了。 方才她只是在赌而已,赌春词安排好了一切,赌老师提前预算到了这一节。 可……这些印记,春词和凝香都不一定知晓的这般清楚,为何这个嬷嬷却如数家珍? 来作证的耆老们,是老师安排的吗? 怀观复孙女的身份也是老师的安排吗? 这么短的时间内,是如何安排的这般周密。 涉及到的人这般多,又是怎么让他们口风一致的? 还有那些证物,又是从何而来? 第132章 正名 怀心缇心头大震,她到底是不是怀连竹的女儿。 很多疑问在脑中盘旋,她还有空分出心思听见乔风声派人去请三位嬷嬷来帮忙验身。 怀心缇知晓事情已成定局,整个人放松许多。 思绪一转,不由又想,她身体上的三处印记都在私密处,老师万万是不知道的。 这件事显而易见,应当不是由老师所安排。 还有谁会这么清楚她的身体?上官堇理吗? 回想那几次亲密之事,床榻之上,她不记得上官堇理有特意查看什么。 就算他有心这么做了,也记住了这些印记,但又是怎么预料到现在这一步的?又怎么一环一环的,从京兆府卷宗,再到这个嬷嬷来为她作证? 环环相扣,其中任何一环出了差错,即使不能砸实她是怀连竹女儿的事实,也绝对会成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利剑。 乔风声请来的三位嬷嬷到场,怀心缇跪了许久,差点起不来身。 房嬷嬷见此忙上前搀扶,关切道:“小小姐,没事吧?” 怀心缇就着她的手站好,眼里含泪道:“嬷嬷,我没事。” 到了后堂,三位嬷嬷给怀心缇验了身。 重新回到大堂,怀心缇和房嬷嬷依旧跪好。 三位嬷嬷回禀印记所在,形状等,所言皆与房嬷嬷说的一般无二。 乔风声让三个嬷嬷签了查验结果文书,恭恭敬敬将人送了出去。 乔风声将文书、证物、各人证词等仔细查验一遍后,抬头看着怀安问道:“怀安,此事你还有何话可说?” 怀安早就瘫颓在地上,眼神发直,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乔风声命人上前查看,又让大夫给他扎了两针。 怀安悠悠醒转过来,哭喊道:“大老爷,草民不告了,草民是受人指使,那人给了草民银子,银子就在客栈里,草民把银子交给官府,求大老爷开恩饶命。” “大胆怀安,诬告乃重罪。收人钱财前来胡乱攀咬,更是重中之重。按大阙律,黥面,徒千里。” 怀靖忠和怀靖书等人求助般的看向怀心缇,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希望她能高抬贵手。 怀心缇眉头一皱,耆老们为何要护着怀安? 这是他们来作证的交换条件? 怀心缇冷了脸,并不想为怀安发声。 乔风声似乎在等她说什么,见她冷下脸,只得道:“来人,将人犯押下去。” 上位的上官鹤咧嘴一笑,站起身啧啧两声,“无趣,无趣……”说罢起身就走。 哪里有人敢拦太子殿下,有先反应过来的,起身行礼道:“恭送殿下。” 其余人跟着反应过来,稀稀拉拉起身恭送上官鹤。 一道清亮女声穿透恭送声道:“殿下,此案还未宣判,也还未给心缇一个交待,就这么走了吗?” 众人目光猛地转向怀心缇,上官鹤脚下一顿,随即踱步到怀心缇跟前儿。 他垂眼看跪着的人,笑问:“呵,胆子真肥。说吧,你想如何?” “民女请殿下听完乔侍郎宣判。”怀心缇毫不畏惧道。 上官鹤侧头去看乔风声,乔风声缓缓道:“经查,怀安状告怀心缇忤逆长辈,杀害叔婶,疑似叛将之女一案,实为怀安想要侵占怀靖安家产及收人钱财后之诬告。现宣判,怀心缇无罪,其乃是前兵马司指挥使怀观复后人。” 一切尘埃落定,到此怀心缇的身份彻底坐实。 她是前兵马司怀观复的孙女怀心缇,再无疑义。 上官鹤听完宣判,依旧垂眼看怀心缇,道:“怀大人,请起吧。” “谢殿下。”怀心缇颤巍巍站起身,拱手对上官鹤又道,“殿下,下官要参刑部尚书李弋。” “哦?怀大人这般记仇?”上官鹤并不接她的话。 “殿下,李弋懒政怠政,因他一人失误判断,累诸位大人枯坐大半日。不仅劳师动众,还无明辨是非之能力。由他作为一部之首,下官不服。” 上官鹤依旧不答她的话,反而抬步就走,扔下一句:“李尚书,张尚书,两位去父皇那里交待吧。” 张诤站起身,紧随上官鹤离去。 李弋瞪了怀心缇片刻,忙也起身追着张诤而去。 大人物们一走,大堂顿时松快不少,看够热闹的众人,一一跟着起身离开。 乔风声起身到怀心缇身前揖了一礼,脸上并无什么表情道:“怀大人,此案已结。关于姜狄等地方案件的,改日还劳烦怀大人配合。” 怀心缇回礼,客气道:“自然,下官定知无不言。今日之事,多谢大人秉公处理。若无他事,下官先行告辞。” ------------------------------------------------------------------ 房嬷嬷扶着怀心缇,与耆老们一起出了刑部衙署。 到了无人处,怀心缇对耆老深深行了一礼,感激道:“多谢诸位祖父来京为心缇作证,心缇感激不尽。方才在堂上,不是心缇不肯为怀四叔说话,大阙律法在前,心缇实在无能为力。不过耆老们放心,我会着人去打点一二,保住四叔性命。”怀靖忠点点头,叹口气道:“我们也知道着实为难你,只是前些时日你宅中起了大火,整个宅院都烧没了,里面的人……也全烧死了……” “什么?”怀心缇大惊。 “恰逢怀安那两日在龙泉镇,又同我透露不服你继承靖安家产的意思。知道他奔京城而来,我们合计了一下,不能让他一错再错,便追了来。只是……只是族中这两年艰难,全倚仗着怀安扶持,所以……” 怀心缇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是她的疏忽,只顾着入仕,未关注怀家族中窘况。 于是忙道:“耆老们放心,无他怀四,心缇也不会袖手旁观。几位先在京中暂住几日,我安排妥当一切后,再与耆老们叙话。” 说着话一行人到了大街上,街口停着两辆马车。 胡敬笑眯了眼睛,快步走过来道:“王妃辛苦,家中一切安排妥当,耆老们的住处也打扫好了。” 怀心缇看了看耆老们一脸疲态的样子,又看了看马车,伸手去掏袖袋。 掏了半天没掏出半个子,郁郁道:“胡管家,我与你家王爷已经和离,莫要乱喊人。” “不敢不敢。”胡敬好脾气道,“怀大人这么辛苦,不如您卖小的一个乖,坐小的马车回驿站?” 一旁的房嬷嬷心疼道:“小小姐,先上马车吧,您的膝盖一定是伤着了。” 怀心缇这才意识到是房嬷嬷一直扶着她,再看房嬷嬷模样,顿时心暖不已。 第133章 桃树 这个房嬷嬷从出现便是一副忠仆的模样,说话神态等,看着也是发自肺腑 房嬷嬷见她没了大堂上的冷硬,忙又道:老奴不知道小小姐回京,家中宅院没来得及打扫。一会儿回去老奴就找人收拾,明日晚些时候便接小小姐回府。” 怀心缇惊讶,房嬷嬷忙又解释道:“委屈小小姐,家中地契虽在,但毕竟遭过祸事,一应物件都毁了。不过好在是自家门户,住起来也自在些。小少爷离家的时候将房契铺子等物交给老奴打理,但老奴不善管财,只保得住根本,却无甚余钱。所以,宅子……” “无妨。”怀心缇忙接过话,拍拍她的手背,“这么多年,有劳嬷嬷。” 房嬷嬷泪湿了眼睛,哽咽道:“小小姐,小少爷和夫人是不是……” “是,他们去世了。” “哎。”房嬷嬷叹口气,“这么多年没收到小少爷书信我便猜到了。” 怀心缇看着房嬷嬷难过的模样想宽慰几句,但这不是她所擅长的事情,只能皱着眉头跟着叹气。 一旁的胡敬收敛笑意,语气沉了沉,道:“嬷嬷无须落泪,你家小小姐回来了便是天大的喜事。王妃也是,查明正身,从此也有了归处。” 房嬷嬷连连应是,扶着怀心缇的手指微微用力,像是怕人跑了似的。 “王妃,天不早了。诸位耆老舟车劳顿,不如让小的卖个乖,就安排住在官驿附近的客栈如何?”胡敬微微弯了腰。 怀心缇没再跟他客气,点了点头,转身对耆老们交待了几句,将他们的一切暂时交到了胡敬手中。 胡敬请耆老们上了一辆马车,嘱咐身后随从先行。 怀心缇由房嬷嬷扶着上了另一辆马车,坐稳后,由胡敬在一旁跟着这才启动。 马车里房嬷嬷见怀心缇脸色发白,心疼道:“小小姐,你身边怎么连个伺候的婢女都没有?老奴从胭脂铺子里调个伶俐的丫头来可好?” 怀心缇一坐下便脱了力,声音虚弱道:“嬷嬷不急,我太累了,先让我歇一歇。” “好,好。”房嬷嬷应声后果然不再说话。 晃晃悠悠中,怀心缇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棵桃树,正值春季,粉色桃花开的很是娇艳。 桃树下,有一四五岁稚童,应该是个女孩儿,因为她梳着双髻,绑着红色发带,发带上似乎还坠着铃铛。 一阵风过,花瓣纷纷扬扬飘落,女童一跳一跳的去追,发带上的铃铛跟着发出一阵叮铃响声。 有个女子温柔的看着女童笑,嘴上嘱咐着:“喵喵,慢一点,别摔倒了。” “哪就那么娇气?”一男声插进来。 “哎呦!”女童惊呼下果然摔了跟头。 方才说话的男子飞快走近,将女童扶起来,心疼道:“喵喵,摔疼了没有?” 女子跟着走近,见女童眼睛都没疼湿,笑话男子道:“就你最惯着她吧!” “惯着喵喵!”女童微微扬起小下巴,“外祖说了,爹爹和娘亲如果欺负喵喵,去找他告状!” “你呀你呀……”女子用手指轻点女童鼻尖,跟男子同时笑出声来。 女童跟着哈哈大笑,晃动着小脑袋,响起一阵铃铛声…… 怀心缇猛地醒来,发现还没到官驿。 她心绪还在方才的梦里,愣了会儿神,自嘲般的笑笑,这梦真是…… 房嬷嬷见她醒了,试探的问:“小小姐梦到什么开心事?方才一直在笑。” “没什么。”怀心缇低哝,“桃树开花了什么的……” 房嬷嬷哦了一声,随即惊讶道:“小小姐难道还记得乡下院子里的那棵桃树?” “什么?”怀心缇头皮跳了跳。 “咱们住的那个院子里有棵桃树,现在都还活着呢。以前桃花开的时候,小小姐喜欢在下面追桃花瓣。你呀,那时候那么小小一个人儿,有时候故意摔倒让小少爷去扶。小少爷每每扶你起来,心疼说一句‘喵喵,摔疼没有啊’?你就小大人般戳着他鼻子说,‘你就惯着她吧’!”房嬷嬷说着说着笑了,“依老奴看,你在学蝉娘。” 怀心缇头又开始疼起来,在刑部大堂上想不通的一切,在听到房嬷嬷的话后,变得更迷离了。 她内心有些惊恐,世间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她的梦与嬷嬷的话撞到一起,能说明的事情太多了。 她的直觉告诉她,前世的一切都不可信,现在的一切……恐怕也是虚假更多…… 怀心缇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嬷嬷,今晚你随我住在官驿吧。宅子稍晚点再收拾,我想听你讲讲过去的事。” 房嬷嬷见怀心缇如此亲近她,喜道:“好啊,老奴能给小小姐讲个三天三夜。” “好。”怀心缇笑了笑,“我隐隐约约记得……坠着铃铛的发带……” “啊,小小姐竟这般早慧?”房嬷嬷惊奇的瞪大眼睛,“那是老爷和老夫人送给小小姐的,我记得……是红色的。收在……对!那发带收在以前住的宅子里呢。小小姐放心,宅子我小儿子帮忙看着呢,东西一样没少。回头小小姐想去看看,随时都能去。” 怀心缇顺带又问宅子在何处,又问了一些关于怀决明和楚蝉的过往。 房嬷嬷似乎很久没跟人这般痛快聊一聊过往了,竹筒倒豆子般讲了一路。 官驿到了,怀心缇依旧由房嬷嬷扶着下了马车,一抬头便见陆藐等在门口。 官驿门口不仅有陆藐,还有探头探脑的其他人。 陆藐快步过来,恭敬道:“小的王府管家陆藐,见过王妃。” 怀心缇上下打量他一番,瘦瘦的,与一旁的胡敬形成鲜明对比。 “哦,找我何事?”怀心缇端起架子问。 陆藐比方才更加恭敬,捧出信封答话道:“王爷来信,小的来送信。” 怀心缇伸手接过,当下直接撕开拿出信来看。 看着看着她不由冷笑,对陆藐和胡敬骂道:“你家王爷真是好做派,用自己的一方闲印盖在和离书上戏耍我,有意思吗?好玩吗?当我好欺负吗?” 陆藐和胡敬缩膀子低头,乖乖挨训。 怀心缇气的脸上发青,恶狠狠道:“告诉你们家王爷,我今天已在京兆府告了他一状。等他回釜京后,这事没完,我告定他了!” “王妃,妻不可告夫……”陆藐嘀咕道。 怀心缇一噎,喊道:“上官堇理用没有效力的和离书骗我在先,我以七品官职状告,符合大阙律法。妻不可告夫?滚他娘的……” 第134章 骂娘 陆藐和胡敬见怀心缇彻底恼怒,一时间不敢再应话。 怀心缇骂的并不解气一般,又道:“老娘真是猪油蒙了心,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抵死不从。回去告诉他,若能乖乖和离便也罢了。非要强求,我定让他尝尝天翻地覆的滋味儿。” 怀心缇说罢抬步要走,陆藐忙错半步拦住她,道:“王妃,您说的那些都是后话。王爷说了,王妃到京没必要住在驿站,让奴才接您回府。” “回……放你娘的屁,滚!”怀心缇恶狠狠瞪他一眼,抬步朝里面走去。 胡敬在她身后喊:“王妃啊,您给小的一条活路吧,您不回府,住在驿站算怎么个事儿啊?王爷玩闹惯了,王妃忍忍吧……” 怀心缇顾不上膝盖的疼,回身直奔胡敬,抬手一巴掌甩他脸上,骂道:“直娘贼,我忍你老母。” 胡敬噗通跪下,脸皱成一团的同时眼睛又挤没了,只听他道:“王妃,我老母今年其七十有二……” 怀心缇抬脚踹翻胡敬,反手又给了胡敬一巴掌,指着两人道:“狗奴才,你主子欺我骗我便罢了,你们两个也敢这般糊弄我。怎么,我不去,你们还敢强押我去不成?” 陆藐也跟着跪下,两人齐声道:“不敢。” 怀心缇冷哼一声,转身回了客房。 陆藐和胡敬起身,手捂着脸败兴离去。 周遭看热闹的人都未敢靠近,但将他们的事情看的明明白白,更是将对话听的一清二楚。 当天夜里,官驿的热闹便传遍了整个釜京。 京兆府府尹杜哲正听闻后,长长舒了口气。 他连忙起身去书房将明日要上奏的折子重新写了,嘴里喃喃:“能睡个好觉了。” 杜哲正能好眠,难以入睡的李弋却是另一种情形。 此时的他不在自己府邸,而是在一个隐蔽的茶肆。 小小茶肆很不显眼,但屋内却显华丽。 李弋面前摆着一杯茶,茶上一丝热气也无。 对面同样放着一杯茶盏,盏旁落着一只手。 那手骨节分明,大拇指上箍着枚碧绿的玉扳指。 “王爷,这事可如何收场?”李弋一脸苦闷道。 扳指的主人随手敲了敲桌面,门外随即响起三声敲门声。 随着一声进来,一个身着常服的人推门而入。 来人抱拳道:“禀王爷,那小娘子当街骂博林王府的两个管家,后来争吵间,还打了人。” “哦?” 来人将事情始末原封不动的复述一遍,等那人再无吩咐后退出门外。 扳指主人轻笑道:“李尚书,此事不会影响到你的位置。” 李弋眼睛一亮,喜道:“多谢王爷。” “真是有趣,妙极……” 李弋从茶肆出来上马车,离去好远后忍不住啐了一口,骂道:“疯子!” 被李弋骂疯子的不是旁人,正是方才与他在茶肆的永昌王上官和羡。 上官和羡看起来不像五十岁的年纪,尤其笑起来的时候。 他此时就挂着丝笑站在茶肆的窗户旁望着星空,屋里熄了灯,他就在黑暗中安安静静站着。 好一会儿,突然听见他发出一声笑,又说了两句:“有趣!很有趣!” 驿站的怀心缇与房嬷嬷宿在同一张榻上,临睡前怀心缇邀她同榻时,可是把她吓坏了。 可能是因为一天惊喜惊吓不断,房嬷嬷没同怀心缇说多少事便睡了过去。 怀心缇虽然心里有事,但架不住一天的神经紧绷,即使有天大的事,架不住困倦,只能先休息。 她睡得不踏实,在窗子敲响第一声时便醒了。 天已经放亮了,她轻手轻脚起身开窗,窗扉打开一条缝,外面伸进一只手掌,掌心躺着一团发带。 怀心缇伸出手指碰了碰上面的铃铛,铃铛动了动,并未发出声响。 “院子里确实有棵桃树,此时正开花。”窗外的人低声说。 怀心缇缩回手,同样低声道:“卓清河,我的身份可能不是想的那样,我应该不是怀连竹的女儿。” “什么?”卓清河惊呼,“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身边的人,都不可信。”怀心缇声音极轻。 卓清河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他虽然不知道怀心缇如何得到的这个结论,但如果是真的,她身边的人确实没一个可信的。 “我自身都难保,不一定能帮你什么,你……” “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卓清河截断她的话,“昨天那一遭,不是你们的人安排的?” “不是。”怀心缇摇头,“春词没能如期回来,肯定遇到了什么变故。就算安排,来不及,也不可能如此真实。” “那你是?” “昨天琴台街截杀,你出手了吗?可知道是什么人?”怀心缇岔开话题。 “我不善暗器,用石子出手慢了一步。”卓清河面色懊恼,“第一波人一击未中即刻逃了,我怕是调虎离山,没敢追上去。看出手作风,应该是谁培养的暗探刺客。” 怀心缇好一会儿没言语,眼看着天色越来越亮,她直视着卓清河的眼睛道:“卓清河,如果你想离开或单独行事,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用,事情走到现在这一步才算有起色。怀心缇,你该重新布局才是。”卓清河眉眼一弯,笑的格外真心。 怀心缇跟着一笑,嘱咐:“万事小心。” 卓清河点点头,闪身离去。 “小小姐?”房嬷嬷迷迷糊糊的声音突然响起。 怀心缇忙应了一声,房嬷嬷披衣起身,问:“小小姐是睡不好吗?昨天累成那样,怎么还醒这么早?” “嬷嬷,我觉少。”怀心缇笑道。 “小小姐膝盖如何了?你再去躺会儿,老奴去弄点吃的,再请大夫来诊治一下为好。” “好。”怀心缇顺从的应,她拉住房嬷嬷,又问,“嬷嬷,我出生时是怎样的?” 房嬷嬷哎呦一声,笑道:“小小姐是个不折腾娘亲的,一个时辰不到便落了地。当时还是老奴和稳婆一起给蝉娘接的生,你的脐带还是老奴剪得呢。你一生出来哭声特别亮,出了肩胛骨上一片胎记,浑身粉白粉白,别提多招人喜欢了。” “是吗?”怀心缇被感染了,嘴角忍不住上扬,“那我小时候是嬷嬷在照看我?” “是啊。”房嬷嬷点头,随及想到什么,脸上神采黯淡下去,“早知小少爷和小夫人去寻亲会遭难,我就是跪死也该拦住他们。” “嬷嬷对我们怀家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不必自责。”怀心缇真心道。 “小小姐回来了就好,有老奴在,一定把小小姐照顾的妥妥贴贴。”房嬷嬷将怀心缇耳边碎发捋了捋,“我去弄吃的,你再躺会儿。” “好。” 第135章 玩闹 怀心缇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是什么心情,但她的实际感受是轻松。 自重生以来,她一直处在迷茫和挣扎之中。 每每想要跳出原来框架,总有前世之事牵绊住不得挣脱。 如今身世提前暴露,得到的结果却是万万没设想到过的。 现在她能确定一件事,她不是怀连竹和上官莹莹的女儿。 梦里那棵桃树,那条坠着铃铛的发带是最好的证明。 这些东西在前世从未出现过,因为揭露她身份时,是奔着要她的命去的,不会给她辩驳机会,便也走不到验明正身这一步。 今生提前让她偶然知晓一切,何其有幸。 仅仅确定不是怀连竹女儿这件事,便让所有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首先,当年怀连竹为什么认她当女儿,是错认还是另有目的? 上官裕这个舅舅所说的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当年上官莹莹产子,他这个亲哥哥会放任不管吗?即使来不及营救,事后也定会查个清楚。 如果上官裕知道她不是上官莹莹的孩子,会怎么对待她? 不,或许上官裕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的。 攀上舅甥关系,能给上官裕带去什么好处? 对,她的存在,能给哪些人带来好处? 怀心缇眯起眼睛,脑海顿时变得格外清明。 上官珩这个帝王想要大权在握,需要铲除那些令他难以入眠的人。 她的出现,如同一枚突兀闯进棋局的棋子。 前世,执掌这枚棋的不止一人,但从结局看,最大的受益者是上官珩。 那么今生呢? 上官堇理曾说过,上官珩不会想让一个女人进入朝堂,开始的时候一定是想杀她的。 先给她一个官,若整个朝堂无法阻止他的做法,则证明可以去推翻世家大族,可以将权力收回到自己手中。 后来没杀,可能是觉得她活着利用价值更大。 这些其实都意味着,对于上官珩而言,她的真实身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用。 但对于她自己而言,却完全相反。 没有叛将之女这个潜在危险存在,她能做的事情,要做的事情,不用再束手束脚。 但,她要怎么做?又该做什么? 她不是怀连竹的女儿,还要去复仇吗?还要去证明博林将士的冤屈吗? 怀心缇一时怔住,前世的执念很深,在清楚自己身世之后,她第一反应是该如何利用这件事,而不是思虑还要不要继续。 接下来,她的一生,该坚持什么才对? 怀心缇前所未有的迷茫了,较之刚重生时更甚,好像一直支撑着的一口气突然散了。 房嬷嬷急匆匆的回来,连敲门都顾不得,急道:“小小姐,昨天审案的那个官爷来了,指名道姓的要找你。” 怀心缇眼皮一抬,突然心情有些愉悦。 乔风声……不,应叫他乔拂明。 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 乔拂明这个人,她可太感兴趣了。 忙起身梳洗一番,一瘸一拐的出屋迎接。 乔拂明就站在楼梯拐角处等着,见她出来,迎前几步揖礼道:“怀大人,多有叨扰。今日晨朝时,圣意让尽快将姜狄、单景两处的案件复审完毕。还烦请怀大人受累,再去刑部一趟。” 怀心缇看着乔拂明板着脸说客套话,恶从胆边生,挑眉道:“乔侍郎,这次去是受审还是配合调查?我这对膝盖肿的实在厉害,若是受审,还烦请侍郎告知是何案件?” 乔拂明站直身体看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凌凌的,只听他道:“怀大人,自然是配合调查。我已命人备了软轿,就在门外。” “乔侍郎,昨日南宿司的司长李为钟带下官走的去琴台街,不知今日……” “怀大人放心,我分别请了南宿司、提督营、训诚司的三队人马护送,定能护你安全。” “乔侍郎既然负责复审便是看过卷宗,应当知道,姜狄的案件若要问该去找上官堇理。而单景的案件,没有疑义。”怀心缇语气里带着不满。 乔拂明突兀的笑了笑,“怀大人,昨日不见你拖我下台,今日为何咄咄逼人?” 怀心缇一噎,只听他解释道:“尚书大人朝堂一奏,总要给个交待。怀大人心中有气,等事情了结,我做东请你去玉阙楼坐一坐。” 怀心缇知道自己脸上的惊讶没藏住,因为她知道的那个乔拂明,不可能宴请他人,更何况是她。 “怀大人,移步下楼吧。”乔拂明侧过身做出请的姿势。 怀心缇说不出话了,他安排的这么周道,再找茬就是无理取闹。 “怀大人昨日劳累,应当还未来及用早饭,我命人在楼下简单摆了一桌,怀大人不嫌弃的话,我们下去用了早饭再去刑部衙署也不迟。”乔拂明边走边道。 啧啧,瞧瞧,这人真是妥帖的让人……让人愉悦。 “有劳乔侍郎。”怀心缇收起玩闹心思,低垂下的眼尾是藏不住的笑意。 前世乔拂明是个很难接近的人,清风朗月的皮囊下,更有超脱凡世的清冷气息。而今这个人同她只有两步距离,不仅没嫌她故意找茬,还说出了要宴请她的话。 怀心缇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晕晕乎乎的与乔拂明一起用了饭。 临上软轿前,怀心缇同房嬷嬷交待了几句,让她不用担心,有事尽管先去办。 一路走的倒是平顺,没有刺客没有截杀。 衙署内,有了怀心缇坐的位置。 这次大堂上人并不多,只有刑部当值的小吏和吏部的一个郎中。 即将被审核的案件卷宗已摆在了乔拂明前的官案上,等怀心缇坐定了,乔拂明命人将原姜狄县令吴稻、梵音观道长明图押上公堂。 吴稻和名图自被押送到釜京之后,一直被关在大牢。 两人抱着侥幸心理,以为能逃过一劫不被杀头。只要还活着,以后缝上朝廷的大喜事,大赦天下的话就能活着出去。 故而今早突然被押着前来复审定案,两人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 尤其是吴稻在看到怀心缇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脱口问:“你怎么在这里?” 怀心缇对他笑了笑,温和道:“吴大人,又见面了。我与梁濯梁大人入京述职,如今来配合乔侍郎复核姜狄的案件。吴大人如果有还没交待清楚的,听怀谋一句劝,好好交待还能留具全尸。” 吴稻顿时瘫坐下去,张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明图却喊道:“大人,小老道全招。” 第136章 威风 怀心缇一时有些愕然,她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会有这个效果。 心里将在姜狄的事情又快速过了一遍,隐隐觉得当初判案还是草率了。 现在回想起来,很多事情并未理清楚。 比如吴稻和明图是如何勾结在一起的?他们背后是否有人指使?后面进展如何了? 她只是在上官堇理的示意下审理了个开头,之后的事情由上官堇理全权接手,他又交给了当时的巴州知府元友道。 元友道最后是怎么处理梵音观一事的? 现在吴稻在她一句话下怎会是这个反应?他入了刑部的牢房,犯的又是杀头的大事,应当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才对。 但他似乎觉得自己还能活,是谁给了他这种错觉? 乔拂明先扫了沉思怀心缇一眼,道:“明图,你要招什么?” “我……”明图似乎在组织更合适的语言,“我不是个真道士,三十年前混进梵音观,后来机缘巧合下成了梵音观的道长。大概是十年前,吴县令找到我,同我商量一起干些买卖。” “买卖?”乔拂明挑眉,“明图,你若不好好交待,不如由吴稻来说。” “就是拐骗良家妇人的买卖。” “哦?为何他会找你做这样的买卖?又是怎么找上你的?” “因为……不过是为了钱罢了。”明图说罢没了下文。 等了片刻,啪的一声,乔拂明砸响了惊堂木,怒斥:“明图,这里是刑部,你若肯好好回答,自可免去皮肉之苦。再故左言他,先受二十杀威棒再来受审也可。” 乔拂明嘴上说的好似商量一般,但手上已捏起令箭扔在地上。 有衙役上来不由分说架起明图拖了出去,没一会儿便传来混合着明图惨叫和棍棒打在皮肉上的声音。 “吴稻,你可有什么要交待的?”乔拂明冷然开口。 吴稻终于反应过来,往前膝行两三步道:“大人,我招,我全招。” “说吧。” “大人,我是爱财了些,但绝对没让那老道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要不是我夫人惨死观中,我还被明图蒙在鼓里哪。大人,您要为小的伸冤啊。”吴稻声泪俱下,头更是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怀心缇第一反应是吴稻要翻供,第二个想法便是,他背后的人交待他这么做。 “吴稻,这里有你认罪画押的文书。刚才你又喊自己冤枉,自相矛盾!”乔拂明声音更冷。 “大人,当时黜陟使威逼于我,小人实在怕他的紧,为了保命,不得不勉强签字画押。”吴稻依旧涕泪不止。 乔拂明并不理会他的话,反而对身边的小吏道:“去看看板子打完没有,打完了再来十棍。” 怀心缇眼睛一亮,不错眼珠的盯着乔拂明看了好几眼。之后在心中默默给出一个评价,乔拂明,善玩弄人心。 不稍片刻,明图的叫声再次传来。 乔拂明又问吴稻:“吴稻,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吴稻果真照着吩咐又原封不动的将话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不忘大喊:“大人,小的冤枉,小的就是贪点小钱。地方艰苦,俸禄微薄,实在是……活得拮据,不得已而为之。” “你说黜陟使威逼你,他是如何威逼你的?” “他……”吴稻抽噎两下,眼睛瞟了怀心缇一眼,“他仗权欺人,以命要挟。” 怀心缇眼睛一眯,轻蔑笑意毫不掩藏。 有意思,这次可以百分百确定吴稻背后之人绝对在釜京。 她刚去京兆府告了上官堇理一状,如今被有心人利用上了。 这个人是想验证她与上官堇理是否真的闹掰了,还是想知道她会不会趁机对上官堇理落井下石? 不过,怀心缇清楚,背后之人,这次揪不出来。 当初在姜狄审案时,她是留了余地的,是不敢深挖的。 怀心缇将目光再次投向乔拂明,想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为何要挟你?”乔拂明继续追问。 “他想快点儿结案。”吴稻立即道。 “他为何想快点儿结案?” “大人,这小的如何知道?”吴稻面露难色,显然没做好被如此追问的准备,“可能是想在怀大人面前露威风吧。” 众人视线落到怀心缇身上,怀心缇看着吴稻,从他眼里看到了某种急切,忍住笑,开口道:“吴大人,黜陟使这个人,真的是……一言难尽。不过,当时在梵音观,确实威风。” 吴稻眼里隐晦的划过一丝笑,道:“怀大人也深受其苦吧。” “是啊。”怀心缇跟着感叹,“苦不堪言啊……” 吴稻对乔拂明抱了抱拳,有了些底气般道:“大人,您看,怀大人也深受黜陟使压迫。小的真的是冤枉的。” 不等乔拂明开口,怀心缇先道:“吴大人,我怎么受黜陟使压迫了?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你!”吴稻声音猛地拔高,着急道,“你不是状告他利用职权威逼官员,德不配位吗?” 怀心缇耸耸肩,摊开手道:“哪……” “他强娶你,还与你一张假和离书……”吴稻更急了。 怀心缇脸色一下变冷,冷淡开口:“吴大人,身在牢狱,消息倒是灵通。” 吴稻猛地住嘴,脸上血色瞬间退去。 怀心缇将目光投向乔拂明,官案后的人面无表情。 “来人,去查所有进出刑部大狱的人。”乔拂明吩咐,“带明图进来。” 明图被拖进来,股上鲜血淋漓。 “我招我招。”明图不等问话便抢先道,“我以前是个土匪,吴稻抓过我,但没抓住。一开始蒙骗良家女子的勾当是我起的头,但并没害太多人。直到后来吴稻来观中认出我,为了堵他的嘴,我便设计引他入伙。谁承想吴稻野心太大,这才有了后来的事。” “这本道友册,可都是实录?”乔拂明点了点官案上的册子。 “是。”明图点头。 “吴稻,你还坚持自己是冤枉的吗?”乔拂明眸光冷冷的看向吴稻。 “我认罪。”吴稻万念俱灰般道。 “哦?既然两位认罪,我们不如来算算帐。”乔拂明命小吏将几叠册子捧到两人跟前儿,“这些账本两位眼熟吧,本官命人粗略计算了一下,你们的收入减去支出后,得钱三万多白银。就算你们两人平分,一人可得一万五千两。可对?” 第137章 棋子 怀心缇当初在姜狄审案时没核对账目,如今听见白银数,心中连连震惊。 她没记错的话,梵音观和吴稻的宅邸,与这些数目对不上。 这些钱财流向,只能是梵音观后山的临仙城。 但临仙城的建造和内里布置,几万两远远不够。 这就说明,流到吴稻和明图两人手里的钱,只是其中的九牛一毛。 从她在姜狄审讯开始到现在,自始至终,吴稻和明图都没有提临仙城半个字。 怀心缇不由想,堇理是按下了临仙城的事,还是已经上报? 很快,乔拂明的意图便明确了。 只听他说:“吴稻,明图,这些银子你们两辈子都花不完。自你们押送上京来,我命人去姜狄查过,抛开你们挥霍掉的,其他钱目对不上。两位,希望你们能给本官一个满意的答复。” 吴稻和明图互相对视一眼,几乎是同声道:“大人,我们认罪。” “哦?看来你们也不清楚钱财去向?”乔拂明温和道,“既然交待不了钱的去向,那便交待一下临仙城吧。” 怀心缇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前番猜疑有了答案。 很快她便权衡出利弊,此事,她要装作不知情。 那幅要命的卷轴虽被上官堇理拿走,但当初匆匆一瞥,她在最开端看到的名字是上官和明,其次是汪殊……之后的人物,也并不是现在的她能得罪的。 就冲上官和明这个名字,临仙城这件事她便不能碰。 上官和明这个人称得上少年英雄,十三岁跟随老将程术镇守燕宁郡。 十七岁时高昌进犯,程术战死,上官和明不得不临危受命接掌燕宁军队。 也就是在这一年,上官和明大败高昌,成为最年轻的少年将军,燕宁郡也成为了上官和明的封地。 上官和明从此驻守燕宁郡,且守了大阙西北近四十年的太平。 釜京人人传他奢侈无度,都道永禄王的王府奢华似仙境,仙境之中,还养了一群美妾。 一个贪恋荣华与美色的人,身具赫赫战功,滑稽而荒唐。 她若没有葫芦镇的几年光景,可能也会相信上官和明的荒唐行径吧。 可实际上,上官和明是个良将,且心怀慈悲,一生未娶正妻,未有子嗣。 至于成群美妾…… 呵! 怀心缇如今后头再看往事种种,只觉可笑至极! 钟静笙说过,临仙城背后之人在釜京,那卷轴上首当其冲的上官和明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他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钟静笙所知道的,又怎么辨别真伪? 还有,乔拂明要查临仙城,不知是皇帝授意,还是他本人不惧权贵? 怀心缇心中直觉此事有异,不由自主去回想前世临仙城一案的过程和结果。 临仙城一事暴露是在她和上官堇理被杀的前两年,那年年初,高昌攻打燕宁郡,上官和明失守,退至景州。 半月间,又起战事十几遭,上官和明重伤,不过两日,不治身亡。 皇帝上官珩欲派武将邵钦统帅五万兵马前往景州镇守,奈何遭到世家老臣反对,最终由上官裕从博林带兵支援。 上官裕用兵如神,一月之内将高昌逼退,并重新夺回了燕宁郡。 战后,燕宁郡却由邵钦接手。 同时,上官裕带去的兵将,留下半数由邵钦号令。 上官裕返回博林途中,接到旨意,言博林交还上官堇理,命上官裕返回徽州,与长子上官知彰共掌徽州兵力。 于是,上官堇理回到了博林。 回到了那个兵力空虚的,父母丧生的博林。 怀心缇眉心跳了跳,抽回心神,将思绪牵扯到临仙城一事上。 临仙城便是上官裕返回徽州途中偶然间发现,一经揭露,朝野震惊。 卷轴名录居首的上官和明,虽已战死,但仍难逃罪责。 因他在燕宁郡的府邸被高昌人一把火烧成了一摊灰,最终未能找到他在其中参与到什么程度,又在里面担任了什么角色。 紧跟其后的汪殊,由他口供所述,临仙城乃是上官和明一人所为,其他人等皆是受他所迫。 至于上官和明建临仙城的目的,是为了控制朝中大小官员,更为敛财,企图永久占据燕宁郡、阳州、巴州为己有,做那万万人之上的能与上官珩平起平坐的皇帝。 当时的怀心缇在张诤手下担任吏部右侍郎,因着临仙城一事牵扯,张诤被问责官吏考核失察,乃至地方众多官员被上官和明操控,跟随张诤的老官吏等皆被下狱。 而作为右侍郎的怀心缇,并不是张诤旧部,不仅未被牵连,还代替张诤暂领了吏部所有事务。 皇帝虽没给她尚书职位,但尚书之权已全然在手。 也就是这个时候,怀心缇终于有了探查博林城灭案的机会。 可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张诤病死在牢狱,她与上官堇理反目,哥哥刺杀上官鹤被击杀。 随后,太子上官鹤突然暴毙…… 还有谁在那时也死了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哦,还有上官裕和上官知彰。她只隐约记得,那一年徽州闹匪,山匪入城抢劫,将两人给乱刀砍死了…… 怀心缇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当时事情发生的太快,快到她以为这就是天意。 现在回头看去,这场博弈中,自以为是的筹谋算计,只不过是执棋之人早就划定好的棋局。 那么多人,棋子而已! 这时乔拂明音量突然拔高道:“上刑!” 怀心缇眼神聚焦,只见有小吏带着刑具等物朝明图和吴稻围去。 乔拂明这是要在堂上动刑? 他怎会如此行事,就不怕有心之人参他一个屈打成招吗? 乔拂明的视线与怀心缇对上,似乎要确认什么。 怀心缇眉头微皱,一时间心绪格外杂乱。 “怀大人。”乔拂明淡淡开口道,“你初审姜狄梵音观一案,可知临仙城一事?” 怀心缇起身揖礼,垂眸道:“禀大人,下官不知。” “哦?”乔拂明嘴角挑了挑,“方才吴稻说他是受黜陟使要挟不得不认罪,此事你如何看?” 怀心缇眼皮眨了眨,笑道:“大人,下官与黜陟使还是夫妻,此事实在不好有什么看法。” “大人,准备妥了。”一个小吏禀道。 只见堂中已摆上刑房才有的刑具,跪在地上的明图和吴稻身体打着摆子。 怀心缇冷眼看着眼前一切,不确定两人最终会交待出什么。 第138章 死路 乔拂明示意怀心缇坐下,转头厉声问地上的明图和吴稻:“你二人还不肯交待吗?” “大人,小的冤枉……”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一连串喊冤叫苦,只说梵音观一案两人认罪,临仙城一事一概不知。 “大胆吴稻,大胆明图,你二人从姜狄梵音观一案上来回反复,一会儿认罪一会儿反供。此行是在藐视大阙律法。核查前情,怀大人提交的一应证据无误,梵音观一案,你二人难逃罪责。今天我乔风声奉皇命核审此案,奈何你二人反复无常,且不肯老实交代临仙城内情,按律当施刑以作警示。来人,行刑!”乔拂明愤怒扔下令箭。 嘶喊声几乎在瞬间响起,怀心缇面无表情的看着,没一会儿大堂地上便洒落一片血红。 她感觉到乔拂明的视线似有若无的落在她身上,那种探究,让人很不舒服。 大堂上行刑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血腥残忍下,并不能下狠手。 若将两人交在云青手里,别说什么临仙城,恐怕连他们小时候尿裤子的事都能交待清楚。 不过乔拂明这样聪明的人,这么做便有这么做的意图。 最终,受刑的两人晕了过去,嘴上依旧没有吐出关于临仙城的任何东西。 小吏将人拖下去,至于是治伤还是囫囵扔进大牢,是死是活皆是命数。 怀心缇扫视一眼,见乔拂明面上只有怒色,并无急色。 一番折腾到了午时,乔拂明吩咐手下道:“公厨饭得了吗?去准备,我与赵郎中和怀大人一起用午膳。” 吏部郎中有些尴尬地看了怀心缇一眼,拒绝的话明显就在嘴边。 怀心缇狐疑打量他,这才认出他是赵显。 现在的赵显还很年轻,白净面庞瘦削身材。 而她记忆熟悉的那个赵显,络腮胡须肥硕体形。 怀心缇抿嘴笑,她早有点忘了这厮年轻时的模样了。看他判若两人的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赵郎中?”乔拂明出声一脸询问表情。 赵显揖礼道:“不瞒乔大人,家中出了点事,下官回去处理一下,绝不耽误午后核案。” 乔拂明还礼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等赵显走的没影后,怀心缇笑道:“多谢乔大人的午食。” “公膳简单,怀大人不嫌弃便好,这边请。” 小吏得了准信,忙下去张罗,乔拂明便带着怀心缇往饭厅缓步走去。 “怀大人,午后要核审的是单景的案子,元友道承认单景一应事情皆是他主导,此事可有出入?”乔拂明淡淡地开口问道。 怀心缇站定,认真地看着他道:“此事我无法回答大人。王言等人皆是小卒,我有权审理他们,但无权审查当时的巴州知府。王言等是我下的斩杀令,他们罪证确凿,绝无反供可能。” 乔拂明点点头,道:“元友道是由太子亲自押送回来,午后太子和梁濯梁大人也会到场。” 说着话饭堂已到,当值的官员三三两两围坐一堆用着饭食。 乔拂明一只脚刚迈进去,众人困惑了一瞬,稍后纷纷起身行礼。 “大家不必拘束,今日核审姜狄与单景的案件,有劳诸位同僚。”乔拂明拱手道。 一片“应当应当”的回应声中,乔拂明又道:“这位便是两件案子的主审官怀心缇怀大人。” 下面的人静了一瞬,尴尬中有位不起眼的小吏道:“怀大人巾帼不让须眉,让人佩服。” 声落,其后跟上一阵稀稀拉拉的“佩服佩服”。 乔拂明似乎一直在观察怀心缇的神情,见她挂了一丝笑意的与诸位官员见礼,眼眸闪了闪。 从坐下那刻起,若有若无的探究视线笼罩周身。 怀心缇知道,她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很不错的谈柄。 女官,断案,直接在单景斩人,又跟釜京出了名的黜陟使做成了夫妻。 到了釜京后,不仅去京兆府状告了上官堇理,还在刑部让刑部尚书李弋吃了大亏。 朝会时皇帝虽未对此女做什么安排,但看训斥李弋的样子,似乎有些偏袒。 最初开口的小吏又道:“怀大人为女儿家,却能在单景审破那样的大案,又有未雨绸缪之策,巴州能渡过旱灾,全是怀大人的功劳。复核单景案情,我等还需仰仗怀大人。” 怀心缇心中一凛,肃穆道:“这位大人过奖,若无皇上护佑,下官实难做出什么实事。巴州旱情,太子殿下、梁大人以及诸多同僚和地方百姓才会渡过险情。我等皆仰仗龙威,相信案情也一定能顺利复核,让一切回归真相。” “那是,那是……” 众人一阵附和,脸上皆挂上一团和气笑意。 跟随乔拂明落座,怀心缇脑中绷起一根弦。 刚才那小吏的话,明显要将她推上一个自我忘形的高台。若是其他初入官场的年轻人,很大概率会被这样的恭维冲昏头脑。 怀心缇重新审视一切,品出点不对,她一个地方上来的女官,怎会让一个官至二品的尚书亲身下场? 并且,能居于这个位置的人,又怎会被她弄的这般下不来台? 但事情还是发生了,李弋貌似被她将了一军,可以百分百确定李弋是刻意为之。 李弋的目的是什么?要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或者说,李弋背后的人想得到什么? 李弋背后的人……是皇帝啊…… 怀心缇后背再次起了一层冷汗,因为刑部大堂之上,怀安的指控是奔着杀她而来,皇帝要杀她的佐证又添一件。 呵,来这一遭,这个死局似乎逃不开了。 她执意要来釜京的举动,此时变成了一场笑话! 事已至此,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桩桩件件,无论单拎出来哪件,都够就着瓜子茶水听唱一番的。 这一路,就当是给釜京留下点儿不一样的谈资吧。 怀心缇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面上再无多余神色,平淡执筷进食,看起来很是享用这餐饭。 怀心缇扫了一眼乔拂明,虽不知他请她来刑部饭堂用饭的用意,但同堂而食,经此一场,在刑部,她绝不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后面的复核,当不会有什么大刁难。 但怀心缇也清楚的知道,她的到来,打破了釜京的某种平衡。 明面上的,藏在暗处的,应当都在观望后续发展。 但,皇帝要她死! 她哪里还会有活路? 第139章 复审 怀心缇野兽般的直觉山雨欲来风满楼,看似平静之下,血腥味儿早已裹满全身。 一旁的乔拂明安安静静吃着东西,并未再与怀心缇多言一字。 午歇片刻,重返大堂。 赵显已经回来,梁濯也到了。 几人见礼落座,专等上官鹤到来。 小吏将元友道押上大堂,另有人又搬了整整一箱卷宗放到桌案旁。 乔拂明挑眉,赵显忙道:“禀大人,这里面是元友道历年来在巴州的政绩。” “政绩?”乔拂明面色微冷,“可有总述?” “有的有的。”赵显忙从箱中取出一卷,双手奉上。 乔拂明接过打开,缓缓看过后冷笑,道:“元大人,没想到你倒也为巴州做了不少好事。” 跪在堂下的元友道苦着脸道:“草民于官,有功有过。如今这般结局,也是料想过的。” “哦?看来元大人有情要陈?” “草民……草民确有难言之隐……”元友道眉眼皱起,眼里隐约含了泪光。 乔拂明如同没看见一般打断他的话,道:“元大人还是等殿下来了再陈情吧,不然这刑部大堂的地板恐怕要被元大人的泪水滴穿了。” 元友道错愕地抬头去看桌案后看案卷的乔拂明,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般刻薄的话来。 不只元友道错愕,同样惊奇的还有堂内的其他官员。 乔拂明出了名的寡言,别说刻薄话,就连指责类的言语也别想从他嘴里吐出来。 今天这般,着实稀奇。 怀心缇眼神呆滞,明显没注意方才发生了什么。 她在心里盘算着凝香回来的日子,又盘算春辞还有多久会回来。 盘来算去,最后在心底长长叹息一声。 侧头望向外面的天空,是个晴天,蓝天白云有微风,难得的好天气。 她又忍不住想起上官堇理,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会想到她吗?会想她什么呢? 心神恍惚间,一身锦衣的上官鹤出现在视线中。 那人一副午睡刚醒的不悦模样,进入大堂直接走向乔拂明身后的上位坐下。 乔拂明带着众人起身行礼,得了个点头应允后,整理衣冠复又坐下。 “今日关于原巴州知府元友道贪腐一案进行复审,刑部初审,元友道任职巴州知府期间,搜刮民脂民膏,同时买卖官职,且有勾结西陵密探之嫌,证据证词皆在此处。元友道,你可认罪?”乔拂明清明坚定的声音缓缓而出。 “我认罪。”元友道依旧泪雨潸潸,“元某确有贪墨鬻官之举,不过那银两用在了修路上。勾结西陵一事,却是万万不敢的。” 乔拂明偏头去看坐在下手的赵显,问:“赵郎中,你搬来的这些卷宗可是要为元友道陈情一二?” 赵显站起身揖礼,道:“禀大人,元友道所犯罪行天理难容,下官并不想替他美言。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实事求是说上几句罢了。” “哦?赵郎中请说。” “是。”赵显走到元友道身旁,对着堂上众人拱拱手,这才又道,“元友道乃景州人氏,天阙五年任职单景县令至天阙十年。后升任巴州知府至今,任期二十五年有余。期间,元大人建设城池,丰民仓,每年如数缴纳岁粮,从未缺漏。更是在遇到洪涝和疫情时,做出了极利民生的举措,可谓是为官之典范,百姓之再生父母。天阙二十五年,西陵攻打博林,元大人悍守巴州边界,未让西陵贼子进犯一分一毫。此事,皇上曾亲口褒奖。是以,元大人的功劳在此,还请乔大人公平量刑。” 乔拂明目光投向元友道,问:“元大人,你觉得本官该如何判你?” 元友道抬臂擦擦眼角,痛声道:“乔大人,元某任凭发落。” 怀心缇眉头皱起,扫了梁濯一眼,心中不由纳闷,难道关于元友道的证据并不夯实? 梁濯似乎感受到怀心缇在看他,视线与她对上,并弯了弯嘴角。 “啪!”的一声巨响,乔拂明将猛地将惊堂木拍在官案上,厉声喝:“元友道!死到临头还心存侥幸,你要糊弄谁?太子在此,你还不从实招来?” 堂中众人精神猛地一振,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自己看!”乔拂明将一沓纸张抛向元友道,目中满是怒意。 元友道伏低身体去看面前纸上内容,脸色瞬间大变,匍匐着又去看散落在别处的,看完后整个人不可控地发着抖。 乔拂明对一旁的小吏抬了抬下巴,小吏忙将纸张收拾利落,复又放回官案上。 “元大人,赵侍郎是奉皇命为你说话,但你所犯之事,想要活命很难。若你念圣恩,便将事情交待清楚。这些事,你元家担不住。”乔拂明语气放得平缓,大有劝抚之意。 元友道从毫无血色的双唇间吐出一口气,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我说,我全说。”元友道语气里带着死寂。 怀心缇莫名心跳加速,想起云清审问蒙东和山有道得到的信息,若元友道和盘托出,不知会引起什么争端。 上官堇理是如何向皇帝汇报银矿一事的? 元友道必定不会隐瞒银矿一事,他会吐出来多少事情? 据元友道所述,他在单景担任县令时,因着蒙东的关系,与徐敬等人产生交集,之后便得知了银矿的存在。 之后,他靠着银矿,确实在单景做了一些政绩,目的便是登上巴州知府一职。之后,为了银矿的消息不被外泄,每一任赴任单景的县令都会想方设法赶走或杀害。 不仅如此,但凡可能涉及泄露银矿消息者,基本都被杀了。 相安无事多年,直到怀心缇赴任,且顺着柳飘飘状告婆母案以及聚金堂被窃案,快速干脆的直接杀了徐敬等人,所有一切才得以败露。 至于什么勾结西陵人,那是万万没有的。 元友道叙说完,一副任凭发落的认罪姿态跪伏在地上。 大阙律,私采银矿者,死罪。勾结外敌者,诛全族。 看来元友道深知其中利害,咬死不认勾结外敌,确实是明智之举。 这个案子不好审,乔拂明应当相当头疼。 “元大人,按你所说,本官想要问上一问,你开采银矿,所得银钱在何处?”乔拂明慢悠悠道。 不等元友道回答,乔拂明面向怀心缇,道:“怀大人,还烦请你将审判徐敬、王言等人的案情详说一遍。” 第140章 得意 怀心缇站起身,揖了一礼,缓缓将两件案情详细道来。 当时的案情来讲,有很多细节不方便在大堂之上言明。 更何况,当时有一部分是由上官堇理办理,她无权干涉。 所以,怀心缇的叙述,只有柳飘飘状告婆母以及聚金堂被窃两桩。 但凡与银矿有关的,一概推到了上官堇理身上。 等怀心缇言罢,乔拂明站起身转向上官鹤,禀道:“殿下,此事有些关节下官恐无权过问,还请殿下示下。” 众人皆屏住呼吸,目光集中在上官鹤身上。 上官鹤刚欲开口,只听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不一会儿,只见李弋跟随一满脸笑意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众人忙起身朝向来人。 上位的太子也站起身迎向来人,礼道:“侄儿见过皇叔。” 来人伸手虚托上官鹤手腕,笑道:“皇兄命我来协助审讯,还说,审完了让我和你进宫面圣。” “是。” “见过大人。”众人行礼。 “都起来吧。” 怀心缇微微抬眼,看着上官和羡从堂中走过。 她比旁人慢半分起身,同众人一样站在原地等着。 已有人在上官鹤身旁摆了椅子,上官和羡先对上官鹤道:“太子,坐。” 上官鹤也做了个请的姿势,两人同时坐下。 “大家都坐下吧。”上官和羡发话道,等众人坐了,又问,“乔侍郎,案件审理的如何了?” “禀大人,元友道承认开采银矿,搜刮民脂民膏等罪名,但拒认勾结外敌。”乔拂明微微弯身,“方才原单景县县令怀心缇怀大人已将她处理的案情详尽说明,与递交上来的案牍以及核查的事实并无出入。只是剩余之事是由黜陟使处理,所以……” “哦?”上官和羡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怀心缇,嘴角上挂着笑,“乔侍郎好运气。” 乔拂明抬头迎上上官和羡的视线,不解道:“还请大人解惑。” 上官和羡看向李弋,但笑不语。 李弋面如菜色,声音低哑,吩咐小吏道:“去宫门口等着,请黜陟使大人前来协助。” 怀心缇心跳猛地加快,强忍住惊诧,面无表情地垂眼看着脚下的一片地砖。 上官和羡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突然道:“哪位是怀大人?” 怀心缇站起身,跪地道:“下官怀心缇见过尚书大人。” “起来吧。”上官和羡淡声道,“听闻怀大人审案很有一番章程,对大阙律法更是了然于心,更是我大阙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官。今日得见真容,果然令人眼前一亮。怀大人才貌兼备,暖苏好福气。” 怀心缇垂着眼起身,恭敬道谢。 等了片刻,再无后话。 上官和羡也不恼,嘴角笑意更甚,颇有点意味深长。 怀心缇在这时突兀地抬起头,对着上官鹤朗声道:“殿下,前番在刑部大堂发生之事,不知刑部尚书李弋李大人是否已想好怎么给下官交待?” “怀大人,皇上罚了李大人半年俸禄,这样的处理你可觉妥帖?”上官鹤声音发沉,似乎对怀心缇不合时宜的问话有些恼意。 怀心缇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高喊:“谢皇上,皇上圣明!” “怀大人,坐下吧。”上官鹤提醒道。 怀心缇脸上难得浮现出笑意,像是打了胜仗一般,由内到外让人能感觉到她在喜悦。 乔拂明若有所思的看向怀心缇,微蹙的眉心里带了点不解。 因着上官和羡和上官鹤在场,其他人并不敢议论什么,但看向怀心缇的眼神带了轻蔑。 怀心缇似乎并未察觉什么不妥,坐下之后笑意依旧不散,且开始频频有意无意地看向大堂外。 左等右等不见有人来,可苦了堂下跪着的元友道。 一堂大大小小官员,无声的进行着眼神交流,都觉得事情似乎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着。 不知又等了多久,在怀心缇眼神再次瞟向外面的时候,李弋开口了,他道:“怀大人,黜陟使在跟皇上汇报巡视事宜,再等片刻应该就到了。” 怀心缇面上瞬间浮上红晕,声音却冷冷道:“多谢尚书大人好意。” 话音未落,京兆府府尹杜哲正和府丞庄恒光两人匆匆赶来。 两人进来先给上官鹤和上官和羡行礼,得了起身的命令后,才正色对上官鹤道:“殿下,下官前来是想向怀大人确认一件事,不知可否请怀大人移步京兆府?” 上官鹤还未开口,怀心缇抢话道:“不知杜大人找下官确认何事?” 杜哲正忙道:“怀大人,你在京兆府状告黜陟使一事,本官发现你所提交的和离书上的印章是枚闲章,按理说,算是无效。所以想确认一下,你是否还要继续提告?” “自然撤告。”怀心缇毫不犹豫道,“给杜大人徒增麻烦,是下官的不是。” 堂中不知是谁嗤笑一声,随即有人道:“新婚燕尔,想必黜陟使回来,怨偶便也能变鸳鸯了。” 怀心缇快速扫视一圈,见案后的乔拂明不明所以,上位的上官鹤面色铁青,一旁的上官和羡笑眯了眼睛,李弋则是兴意盎然的看热闹…… 至于其他官员及小吏,鄙夷之色,直白或半掩半藏的释放着…… “本官知晓怀大人在配合复审案件,所以带了状纸讼书前来。怀大人既然撤告,便签字确认吧。”杜哲正带着点小心翼翼道。 怀心缇跟着杜哲正走向乔拂明面前的桌案,俯身将摆上的撤告文书看了,提笔签下名字。 杜哲正将墨迹未干的文书赶忙抽走,对上官鹤和上官和羡告退。 上官鹤点了头,他与庄恒光脚下生烟般出了大堂。 怀心缇复又坐回,不顾他人眼光继续时不时的望向外面。 直至天色大暗,前去请上官堇理的小吏终于回来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南宿司的司使李为钟,上官堇理并未现身。 李为钟进来抱拳道:“殿下,各位大人,皇上有命,元友道一案归西宿司审理。刑部即刻将所有案卷案情移交,不容有失。我奉命将人和东西送到南宿司,还望众位配合。” 李弋忙起身应是,又命乔拂明移交相应物件。 不过一刻钟,李为钟带着两箱东西,押了元友道离开了刑部大堂。 上官和羡起身,对上官鹤道:“太子,走吧。” 第141章 假象 上官鹤看了怀心缇一眼,起身跟上官和羡离去。 众官员恭送两人,之后将目光看向场中官职最大的李弋。 李弋起身弹弹衣服,眼神再未给怀心缇分毫,笑着对众人道:“辛苦诸位同僚,案情既已交给西宿司,之后,我们便各司其职吧。” 官员们连连应是,起身告退,三三两两走出大堂。 怀心缇跟着人流出来,远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很扎眼的马车,一个胖子高高站在车辕前,奋力朝她挥着手。 走在前面的官员见此频频回头,一时间看向怀心缇的眼神不知是同情还是不屑。 怀心缇旁若无人地对挥手的胡敬笑笑,径直朝马车走去。 胡敬灵活跳下马车,抬臂让怀心缇借力上车。 怀心缇低声问:“他在里面?” “爷等着您呢。”胡敬五官因为笑挤成一团,“驿站里的东西爷命人搬回了府,房嬷嬷也已安置妥当,夫人尽管放心。” 怀心缇点点头,只听胡敬继续道:“凝香姑娘吵着要见您,估计在府门口等着呢。” “好。”怀心缇踏上车,脸上笑意更浓,弯腰掀开车帘,对上上官堇理那双含笑眼。 周遭人的脚步应当是缓了几分,就着怀心缇撩起的帘子缝隙,清楚地看到上官堇理确实回京了。 怀心缇似是很激动一般,手上慌乱间将帘子掀的更高,而她几乎是扑一般的整个人撞进上官堇理怀里。 上官堇理将人抱个满怀,脸上绷得很紧,但声音愉悦道:“这么急。” 音落帘子落下,车辕一沉,胡敬一声“驾”,车子缓缓向前行去。 怀心缇并未从上官堇理怀里起身,只寻了个舒服姿势,捧住他的脸颊瞧。 “瞧什么呢?” 怀心缇不答话,手指细细地在他脸上摸索,似在查看一件珍品。 上官堇理眸色一震,拥着她的手臂用力收紧,“想我了?” 上官堇理未得到回答,但怀心缇压下来得到炙热亲吻比任何话语都更有说服力。 唇上的痛意以及脖颈上缠紧的手臂,让上官堇理前所未有的身心舒畅。 两人你进我退,像是真的一对郎情妾意的佳偶久别重逢一般纠缠不休。 怀心缇先停了下来,她下巴搭在上官堇理肩上,急促的呼吸随着后背上的摩挲慢慢在平稳。 “怎么回来了?”怀心缇轻声问。 “想我回来吗?”上官堇理不答反问。 “你回来得太快,我来不及为你设宴洗尘。” 上官堇理落在她后背的手抬起,轻轻落在她后脑,“无事,你给了更好的。” “我有些困,让我睡一……”话还未说完,怀心缇脑袋一歪,竟直接睡了过去。 上官堇理忍不住轻笑出声,眼神格外温柔,咕哝道:“你啊你啊……” ------------------------------------------------------------------ 上官堇理归京的消息片刻间传开,这条皇帝的走狗入了一趟宫,元友道直接进了西宿司,可见涉及此案的人员定然居于高位。 上官堇理替皇帝办事这般得力,平日里犯些浑,谁敢招惹? 近些时日与怀心缇打过照面的人,各自盘算起来。 很多人原以为突然冒出来的怀心缇会是个变数,但此女今日在刑部大堂的一番表现,明显是后宅女人做派。 但现在上官堇理喜欢此女,以后还是先不要招惹为妙。 釜京大部分官员别的本事没有,摇摆站队却格外在行。 博林王府在此夜亮起烛火,整个宅子都亮堂堂的。此举对外昭示着,宅子的主人正风光无限。 上官堇理在亥时末终于听完怀心缇到釜京之后发生的一切事,胡敬和陆藐皆捏了一把汗。 上官堇理许久后才开口问:“她身边还有个侍女叫春词,人呢?” 胡敬和陆藐对视一眼,胡敬忙道:“王妃到釜京时身边只跟了凝香,后来,凝香被派去给您送信,之后,王妃身边并无旁人。” “去叫凝香过来。” 凝香来的极不情愿,脸上带着怒意,语气不善道:“叫我什么事?” “春词去哪儿了?”上官堇理冷了脸。 “我怎么知道她去哪儿了。”凝香觑着上官堇理变黑的脸色声音变缓,“主子派她出去,没同我讲具体去做什么。” 上官堇理眉头蹙起,刚想再问什么,只见派去伺候怀心缇的一个丫鬟急匆匆跑来。 “跑什么,没规矩。”胡敬斥道。 小丫头跑的气喘吁吁,急道:“爷,夫人找您。” 上官堇理面色一松,起身前往后院主屋。 主屋前辟了片园子,园子间石子铺路,路旁设有石灯。晚间石灯亮起,衬得整片园子犹如异境。 守在主屋门口的两个丫鬟远远瞧见了上官堇理,其中一个扭头进了屋,另一个则静等他过来。 等上官堇理走近,方才进屋的丫鬟也回来了。丫鬟行礼道:“爷,夫人在沐浴,夫人让您稍等片刻。” 上官堇理点点头,吩咐:“下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去让厨房准备点热乎的饭食,半个时辰后送过来。” 丫鬟应声下去,上官堇理这才拾步进屋。 进了中堂坐定,上官堇理的神色依旧像之前一样阴沉。 等着等着他有些坐不住,脸上突然生起怒意,大踏步的往怀心缇正沐浴的次间闯。 一个进一个出,两人迎面撞上。 怀心缇忙稳住身形,抬头看清上官堇理的不善眼神,笑道:“这么急。” 上官堇理没有因为她的促狭而放松,反而怒意更盛。 “怎么了?”怀心缇收敛玩闹心思。 “你要做什么?”上官堇理声音里透着冰渣。 怀心缇坦然与他对视,道:“到釜京之后,我明白一件事。你我之间的交易作罢,我做不到。” “所以呢?之后你要做什么?” “你说过,博林王妃的位置我守不住。所以我很识时务,我要趁着这位置还是我的享几天王妃的待遇。”怀心缇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让人唤我夫人,我不喜欢,叫王妃倒是让人愉悦。” 上官堇理死死盯着她,好像在分辨她说的话的真假。 “不用这么看着我。”怀心缇抬手抚摸他脸颊,“浓情蜜意的假象不好吗,你非要戳破它,接下来的戏码你让我怎么演?” 静了片刻,上官堇理突兀问:“膝盖还痛吗?” 怀心缇触在他脸颊上的手明显一顿,随即快速垂下。 “饿了吗?我让人准备了吃的,我们一起用一些。”上官堇理继续道。 第142章 心悦 怀心缇眼皮垂下,掩盖住了所有情绪。 上官堇理耐心地等着,真等到怀心缇再次抬起眼,却看清她眼里冰凉一片。 只听怀心缇面无表情道:“黜陟使大人,博林王,前番种种是我不知轻重,要打要罚,凭您做主。” “你再说一遍。”上官堇理咬牙道。 “我说,前番种种皆不作数。你为上,我为下,打、杀、罚皆由你定,我认。” “你再说一遍!” 怀心缇见他怒不可遏的样子,识趣地闭嘴。 “怀心缇,我问你答。”上官堇理等她点了头,“落定你是怀观复孙女的这件事,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我们什么都没做,事实是,我就是怀观复的孙女。”怀心缇不躲避上官堇理的目光。 “你觉得乔风声这个人如何?” “乔拂明刚正不阿,心中又有城府,知进退,善圆滑,是个难得的人才。”怀心缇眯了眯眼。 “你倒是不吝赞他。”上官堇理捏住怀心缇下巴,“巴州所有案情原本定的复核人员是李弋,因着上官和羡在御前的几句话,最终交到了乔风声手里。” 怀心缇“嗯”了一声,对此事并无反应。 “以你的心智,不会想不到由乔风声复审对你有多大好处。可见,上官和羡卖给你一个大人情。不管你知不知道我方才说的事,以往的你,绝对做不出在大堂上对上官和羡状似傲慢的态度。怀心缇,你在谋算什么?” “你掐疼我了。”怀心缇握住上官堇理的手腕,试图将下巴从他手指间移开。 “回答我。” 怀心缇放弃挣扎,坦言道:“我确定我是怀观复的孙女,前兵马司指挥使的孙女,博林的一切与我再无瓜葛。这趟浑水,我不想淌了。我想辞官,去做回怀观复的孙女怀决明的女儿,仅此而已。” 上官堇理蓦然松手,指腹间明明还有她下巴上的温度,整个人却犹如冷冬独立在旷野吹寒风。 许久,上官堇理才问:“那你为什么上了马车跟我回来?” “不跟你回来怎么说明一切。” “呵。”上官堇理磨着后槽牙,“你是真不怕死啊。” 怀心缇惨笑,道:“怕,我岂会不怕。原本想着哄骗你温存一二,看在我们露水姻缘的情分上放我一马。但你太敏锐,我演砸了。不过,你如果不介意,春宵苦短,我可以……” “闭嘴!” 外头一串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中堂外,应该是丫鬟送饭食来了。 上官堇理转身出去,命人将碗碟摆上。 怀心缇跟着他出来,不等发话,坐下拿起筷子便吃。 上官堇理一言不发的坐下,简单吃了些东西,间隙里时不时打量怀心缇一二。 怀心缇只当没看见,吃完起身直接回了卧房。 上官堇理随后跟了进来,换了里衣后躺到怀心缇身侧。 “你什么时候走?”怀心缇出声问。 上官堇理冷哼一声,背过身去不理她。 “你巡视的差事还没办完吧,这次回来是自己回来还是被召回的?” 怀心缇等了片刻,又问:“李为钟、杜哲正你替我打点过对吗?乔拂明呢?也是你同上官和羡交换了什么才让他主理复审的吗?” 上官堇理后背松了松,但依旧没有吭声。 怀心缇仰躺着,眸中神色变换不明。 两世,似乎一直都被一支无形的大手操控着。 即使是现在,拥有前世记忆的她,不仅没能改变什么,反而将自己推向了一个必死的结局。 她能想到脱身的办法,但向死而生的路没那么好走。 身边还有谁值得信任呢? 除了上官堇理,似乎找不到别人了。 这对他很不公平。 怀心缇心中无比唾弃自己,在知道和离书上是一枚闲章开始,便很清楚地意识到上官堇理对她是真心的。 并不是她以为的利用,也不是她以为的戏弄。 老天简直在同她开玩笑,知晓对方真心的同时,再往他胸口捅上一刀,太残忍了。 但前世她与上官堇理从未有过袒露真心的时刻,此生也要走原来的结局吗? 她不甘心! 怀心缇闭上双眼,道:“从龙泉镇出来,我心中执拗的只想完成以前的未竟之事。为了博林城灭真相,我以为豁出命去也值得。你们都劝我不要来釜京,我听不进去一个字。因为不来釜京,我找不到其他破局之法。” 上官堇理后背整个放松下来,从他放轻的呼吸能感觉到他在听。 怀心缇继续缓声道,“你曾说为我动情,当时我不信。我自以为是的认定你是你,他是他。但现在看来,你是他,他也是你。我疑心重,有时候连自己都要怀疑。” 上官堇理终于翻过身来,看着怀心缇仰躺的侧脸,心里逐渐软化。 怀心缇微微侧头,睁开眼将视线定在上官堇理脸上,认真道:“方才我说那些话,本意是想与你一刀两断。可……可我实在有些舍不得。” “为何要一刀两断?又为何舍不得?”上官堇理总能抓住她话语里的关键处。“应该还是不信你的缘故。”怀心缇苦笑,“其实我心里清楚,自我们单景成婚开始,你在把我划归到自己人的位置。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向我证明,不论我们吵成什么样,或者利用彼此成了什么事,我又有多么不信你,我们依旧在同一战线。” 上官堇理捉住她一只手,呼出口气道:“难得你能想明白。” “你心悦我?”怀心缇确认般地问。 “是,之前我便说过,你不信罢了。”上官堇理盯着她的眼睛,“或许在你看来这感情来得太快太突兀,但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山崖下你的话,那些信件,以及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同你,是一体的。我这个人向来认定什么便不会改,既然那个我能为你死,现在的我便知道该认定你。我不会将时间浪费在猜忌上,所以,你也试着信任我一些,好吗?” 怀心缇屏住呼吸几瞬,困惑道:“为什么呢?” 上官堇理晃晃她的手,凑近她几分,漆黑的眼珠在烛光下亮亮的。 “我之前同你说的很多话确实没有假话,但我篡改了一些事情发生的节点。对不住,一开始的时候,我确实只有利用你的心思。转变是那次遭受袭击我们坠落山崖时,你昏昏沉沉间说的那些话。釜京里没有谁把我当人看,只把我当一条为皇帝卖命的狗,还是条看起来风光,实际上是随时可抛弃可打杀的丧家犬。但在那夜,你说会帮我护我。” 第143章 剖白 怀心缇内心的郁卒随着上官堇理的徐徐话语逐渐被抚平,原来这一世在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对自己有了改观。 前世时,与他接触总怀着试探和小心翼翼,两人的关系也称得上曲折。 今生的开头虽也如此,但行事上初心上终归是为了护他。而上官堇理的回馈远超预估,且令人想要去信赖。 上官堇理对她总是这样,得了她的一分好,就要还回来十分甚至更多。 回想这次他们从相遇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上官堇理确实比她想象的更快地接受了两人的关系。 不仅如此,甚至为了解她心结,成婚,假和离,为她在釜京铺路等等,无不在说“怀心缇,我的真心很拿得出手,你接不接”? “心缇,你如果问我具体何时对你动心,我答不出来。我只知道,你在身边很好,只要你在,我心是定的。眼里看到你,忍不住要笑。分开的话,不仅不开心,还非常非常想见你。真见了面,便……” “便如何?”怀心缇顺着他的话问。 上官堇理将整张脸埋向她肩头,微不可闻道:“想抱想亲想做些过分的事。” 怀心缇失笑,侧身与他相拥。 上官堇理顺势用力将人圈在自己怀里,释然般地呼出一口气。 “怀心缇啊,釜京的日子很苦,你陪陪我好不好?”上官堇理低声乞求般道。 怀心缇口中尽是苦涩,轻声道:“我把事情弄得这般糟,之后我们该怎么办啊?” 上官堇理起身,抚顺她鬓边的碎发,肯定道:“放心,有我在,短时间内,不会有事。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定不会让你出事。之前你同我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现在朝局不明朗,我的实力也不够,只能先蜗居釜京以待他日。釜京不是我们的归处,我们应该回博林去。” 怀心缇惊讶不已,脱口问道:“你想返回博林?” “当然。”上官堇理肯定道,“我从未放弃过返回博林的机会。” “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上官堇理打断她的话,“你所熟知的另一个我没能返回博林一定有什么缘故,自父亲和母亲身亡,我一直在忍耐,在等一个适合回去的时机。心缇,我从未放弃过这个念头。就像你一样,从未放弃过去查明真相。” 上官堇理的话语,若让旁人听了,定要告他一个谋逆大罪。 怀心缇想起曾经故意演戏,想逼上官堇理起重返博林的心思。但事实上,上官堇理不是不想,而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今天他毫不掩饰的把此事说出来,是对怀心缇今日肯坦言的回应。 怀心缇眉头皱起,脑海里搜索起前世所有关于上官堇理是否想要返回博林的记忆。 上一世,上官堇理在最后确实返回了博林。 但那时的博林积弱成贫,是个谁也不想接手的烂摊子。 在返回博林前,他貌似什么都没做,但实际上暗中也有动作。 可事与愿违,事情总在关键时刻失败。 当时的她,只看到上官堇理目光短浅的耽于釜京繁华。 呵,至于后来变成博林与大阙对峙之势,想来是高位上的那人刻意为之。 因为上官堇理没用了,就像当时的她一样,该除掉了。 但现在的种种,因为她拥有前世记忆,且做出了不同选择,所有事情开始产生变化,这变化是怀心缇预料到又预料之外的。 预料到釜京凶险,没料到皇帝对她这么早便起了杀意。 仔细回想,皇帝真正起了杀她的念头要更早一些,一切都有迹可循。 据她对上官珩的了解,他是个不喜欢失控的皇帝,是个想将一切尽在掌握的上位者。 上官堇理作为他的狗,不能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失控。 但上官堇理不仅生了别的念头,还偷偷跟着这个女人进了博林城。之后更甚者,在单景草草进行了成婚仪式。这些表明,上官堇理这个人有了别的心思,做事情不再全方位向上禀报了。 再有,这个女人太能耐了些。 她敢孤身进西陵,敢撺掇一个杀手冒领身份登上西陵王位。 等她羽翼丰满,就太难杀了。 怀心缇想通了这些关卡,心底一直压抑的悲凉再也藏不住。 她可真是蠢啊,自诩想要为博林将士正名,实际上被人利用,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重活一世又是如此,简直愚蠢至极。 怀心缇从未这般厌恶过自己,这种被困牢笼始终无法逃脱的窒息感,令人绝望。 “心缇,父亲和母亲身亡时我虽年幼,但却比旁人晓得道理要早些。父亲是土生土长的博林人,母亲是釜京望族乔氏嫡长女。以他们的身世和立场,本该成为一对水火不容的怨偶才能令人心安。但他们两情相悦,又生下了我,着实刺痛了某些人的眼。他们享受了荣华富贵,最终成为朝堂争斗的牺牲品我无话可说,但那一城的将士和百姓太过无辜。父亲说过,博林的将士和百姓是他此生所珍视的一切,不论发生什么,都要保住这些人。”怀心缇闻言心口拥堵难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受了重伤中了药依旧岿然不倒的身形。 若今日她与上官堇理没有这番倾心相谈,是不是仍会走许多弯路。 怀心缇在确定自己的身份是怀观复的孙女前,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 永荣王上官裕对她的身世真的不知情吗?上官知彰呢?还有文渡川、齐怀等等。 这些人如果明知真相,却在她面前信誓旦旦地攀扯关系,目的是什么? 环顾四周,她与上官堇理皆被迷雾重重包围。 难辨真伪,难辨真情与假意。 怀心缇对上官堇理生出满心愧疚,哑声道:“对不起。” 上官堇理轻拍她后背,笑道:“对不起什么?本意是想同你说说我的过往,并不想惹你掉眼泪的。” “对不起……我简直糟透了……”怀心缇把脸埋进他怀里,压抑的哭声隐隐传出。 上官堇理抚她背安慰:“我的夫人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出错,有我在,我会护你。” 怀心缇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忍不住放声痛哭,双臂死死抱着他,仿佛要将力气用尽一般。 上官堇理的眉毛逐渐蹙起,眼里有过一瞬狠戾。 他耐心地等怀心缇情绪平复,并不说什么暖心的话,急切道:“你要做什么?不要瞒我。怀心缇,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开解心怀,你知道的,我心悦你,我……” 第144章 相悦 怀心缇仰头吻他,眼皮微颤。 上官堇理并不买账,将她推开,“怀心缇,你到底要做什么?” 怀心缇说不出话来,因为现在的她也不确定自己该做什么。 怀心缇用力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了定音,她道:“堇理,我不知道。或许……釜京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我想跳出去,我要你帮我。” 上官堇理沉默片刻,声音里带了丝不易察觉的抖,他问:“如何帮?我要付出什么代价?你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怀心缇别过脸去,许久才道:“刑部查我身世一事,有人帮我,不是老师,也不是我暗中操作,更不会是那些想杀我的人做局。我的身份确实是怀观复孙女,我有一些幼时的记忆,并且确认过。” 上官堇理惊诧地坐起身,急道:“你确定?” 怀心缇坐起身,郑重地点头,道:“我不知道怀连竹为何把我当作他的女儿,也不知道为何与怀修棋长得一模一样,更不知道为何会被祖父收养。我有很长的一段记忆是模糊的,而且断断续续。但我可以百分百确定,从很早之前,就像老师说的那般,我只是一枚棋子。至于执棋人是谁,我不知道。” 上官堇理久久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们都明白一件事,他们身边的人,都是有所图谋。 那些人从很早之前便在布局,身为棋子的他们,一点胜算也没有。 怀心缇又想起齐言说的话,他们妄想与皇权争斗,真真有些可笑。 可他们被逼到绝路,求一条生路又有什么错。更何况,在这世间,该不该争一争对错? 怀心缇生出过退缩的念头,她曾经将查明真相与很多人命放在同一个天平上衡量。如今知晓自己真实身世,似乎更能客观从容的看待一切。 上官珩善玩权谋,大阙看着也太平,可若能观看到多年后的境况,他这个帝王照实落到史书上,不是明君。 前世上官珩貌似想要改变朝堂格局,利用她压制世家大族,不过是为了警醒众人,大阙,由他说了算。 上官珩想要什么,想要的是权力在握。 但有一件事怀心缇始终介意,就是太子上官鹤最后的结局。 上官珩只有这一个儿子,为什么眼睁睁看他死呢?这不是一个帝王会允许发生的事。 这件事,这一世怎么也要想办法弄清楚。 除了朝堂上的权力拉锯,她更介意百姓的生活。大阙大部分钱财集中在了釜京,下面人的生活不过是饿不死或者死不成。 所有一切,上官珩无力改变吗? 不,他能,只是他不想。 怀心缇舒出一口气,道:“现下局势,上官裕掌徽州,上官和明掌燕宁郡,上官荔夫君周允川掌阳州。若你父亲还在世,博林是你们裴家的天下。巴州与景州虽地处偏远,却并不是无人觊觎。这大阙的天下,看似只有一个君主,实际上犹如诸侯割据。上官珩能维持现在的平衡,确实是个善玩权术的帝王。” 上官堇理眉头紧锁,道:“你继续说。” “你方才说,你实力不足,所以不得不蜗居在釜京,其余人只怕也有这个心思,现在按兵不动,也只是因为实力暂时无法与上官珩抗衡。” “上官裕不可信,周允川入不了局。至于上官和明,我与他曾有几面之缘,他帮过我。”上官堇理接话道,“你的意思是他们有反的心思?” 怀心缇摇摇头,道:“上官知彰曾与我说过前朝的一些旧事,上官裕作为前太子,肯退出朝堂窝在徽州本就不合常理。他与上官莹莹是同胞兄妹,我不信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但他表现的太真了,让我以为他就是我的亲舅舅。但又……呜……” 怀心缇本意要说前世上官裕最终下场,结果胸口一痛,只得作罢。 “上官裕的目的我摸不透,他可能不想反,但上官知彰却不一定。至于上官和明,他应该更想安居在燕宁郡。但若被逼得没有活路,也一定不会任人宰割。” 上官堇理在她痛哼出声时紧张了一瞬,见她之后无事也便安下心来。 他道:“人心不可测,时局变化,这些人会做出什么没有定论。” “是啊。”怀心缇长叹一声,“比起内部的这些争斗,其实来自外部的战争更值得注意。高昌不会止战,上官和明若战亡,除了上官裕,朝中无人扛得起边关战线。而西陵也向来不安分,即使现在有齐怀这个傀儡王,假以时日,恐怕也不会太平。朝中积弊已久,世家大族把控着所有升迁途径,大阙的人才被埋没的太久,若不纳才,大阙亡国是早晚的问题。” “朝代更迭,若大阙运势合该如此,我返回博林,也不算对不住他。”上官堇理开口道,“你同我讲这些,是有打算了?” “是。”怀心缇认真点头,“我现在的处境变化太多,即使有你护着,恐怕也少不了事端。我不后悔来釜京,来了之后,我才能看清一切。” “你想怎么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官珩同意为你赐婚,想看到的不是夫妻和睦。你我身份悬殊,又有年龄差距。我背后无倚仗,不能为你提供任何助力,所以他能乐见你胡闹折腾。你若想我过的安稳些,面上不要对我太好。”怀心缇轻抚他脸侧。 “哦。”上官堇理将脸颊贴紧她掌心,“不用那么麻烦,明日我会去找皇上请旨,让你同我一起去巡视地方。” 怀心缇手一抖,立马应:“好,我同你去。” 上官堇理心满意足的弯起眉眼,问:“这样算不算帮你脱离釜京?” “算,当然算。”怀心缇温柔的看着他。 上官堇理笑出声,将人揽进怀里密密抱紧,“我们这样,是两情相悦了吧?” 怀心缇埋在他脖颈间的脸上痛苦和开心互相牵扯,显得有些难看。 但她还是道:“嗯,当然是。” 上官堇理更紧的抱她,道:“明日陪我演场戏,我府里眼线颇多,得传出点儿东西皇帝才会答应我的请求。” 怀心缇没有不答应的,连连应好,脸上神色并无好转。 ------------------------------------------------------------------ 次日清晨,主屋卧房里传出摔杯子的声响。 侯在外面的丫鬟婆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去查看。 没一会儿上官堇理气冲冲出来,吩咐人摆饭。 下人噤声去做事,先小心翼翼的伺候两人更衣洗漱。 第145章 高见 饭摆上桌,怀心缇不等上官堇理自己先坐下,拿起筷子便吃。 上官堇理怒目瞪她,冷哼一声,吩咐人道:“去请凝香姑娘和房嬷嬷过来。” 怀心缇抬头看向他,嘴上却没停止咀嚼。 “让她俩伺候你吧,没我发话,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上官堇理扔下话出去。 原本怡然模样的怀心缇在看不到他身影时顿了手,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两串泪珠滚滚而落。 伺候的丫鬟婆子互相交换一个眼神,更加小心地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儿声响。 凝香听到能见怀心缇的传话,脚下生风般地往主屋跑。 她腿脚又比房嬷嬷快,兴冲冲进屋见怀心缇在用袖口擦拭眼角,顿时火大喊道:“他欺负你了?” 怀心缇站起身,脸上早已恢复往常神色。 紧跟其后的房嬷嬷气喘吁吁,断断续续道:“哎呦,凝香姑娘你……跑得也……太快了……” 怀心缇迎上去扶住她,嗔怪地看了凝香一眼,笑道:“嬷嬷撵她这个猴子做甚。” 凝香摸摸鼻头,嘟哝:“我这不是着急见主子。” 房嬷嬷圆场道:“凝香姑娘担心小小姐的很,一直问您这些时日过得如何,能过来见您,难免性急了些。” “无妨。”怀心缇拍拍嬷嬷的手,“嬷嬷受累了。” 环顾四周,对其他人吩咐道:“这里有她们在就够了,你们都下去吧。” 丫鬟婆子福身出去,还贴心地将门带上。 凝香脸色凝重,忙凑近怀心缇问:“主子方才哭什么?” 怀心缇长叹一口气,为难道:“上官堇理说他不日要离京,他要让我跟他一同去,我想起自单景到釜京,被他戏耍那么多次,便不想去。结果他要去求皇上请旨,不让我做官,也不让我回单景。于是,我们便拌了两句嘴。” 凝香狐疑地看怀心缇,还未张嘴问什么,怀心缇继续道:“只怕他一求皇上,我便要跟他四处奔波,想想心中实在觉得苦。而且,这一路上,谁又知道他会不会又戏耍我。” 房嬷嬷连声哎哟,急道:“小小姐,这可怎么是好啊?” “嬷嬷,我现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怀心缇作势抬起衣袖擦擦眼角。 凝香的眉头越皱越紧,与怀心缇偶然间抬起的双眼一个对视,瞬间明白了什么,骂道:“去他娘的,主子,咱们告他去。” “快住嘴。”怀心缇忙道,“昨天夜里就差点因为我去京兆府状告他的事翻脸,快不要再添乱了。” “那怎么办?”凝香话音低落下去。 “还能怎么办,左右跟了他,忍着吧。” 一旁的房嬷嬷长吁短叹好一阵,最后道:“小小姐,这王府的日子恐怕要难过,您得多替自己打算几分。就算跟着王爷出去,总也有回来的时候。您得提前培养些自己人。” “嬷嬷的意思是……” 房嬷嬷又凑近她几分,更低声道:“老奴倚老卖老,看这世间最实在的是黄白之物。这王府看着架子大,王爷看着深得盛宠,但他名声实在算不得好。小小姐不要只看一时风光,多往后看看。” 怀心缇惊讶于房嬷嬷的眼界和见识,认真点头应:“我知道了嬷嬷,烦您受累,祖父留下的宅子等,以后还请您多照看。” “小小姐不用老奴随身伺候?”房嬷嬷着急起来,“可是老奴嘴快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小小姐不要同我计较……” “嬷嬷不要急,我长这么大,唯有嬷嬷一心替我打算,心缇觉得温暖。”怀心缇眼底沁了泪,“嬷嬷也说了,不要看一时风光。我想让嬷嬷依旧照看祖父旧业,就当给心缇准备了一条退路。” 房嬷嬷忙点头,连连道:“小小姐有成算便好,老奴一定帮您看好家宅营生。” 怀心缇这边又絮絮的说了些闲话,紧闭的房门外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律不管。 可没多久,管家胡敬派人来通传,说宫里传话,让她进宫面圣,一同去面圣的还有梁濯。 怀心缇眼眸闪了闪,暗道胡敬会来事。 怀心缇让人帮她换了官袍,收拾好仪容去了客堂。 堂上胡敬躬身垂手站立,椅子上坐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 胡敬瞥见怀心缇到了,忙介绍道:“王妃,这位是皇上身边的万公公。” 怀心缇心下一惊,竟然是上官珩身边的大太监万昊来带她进宫。 她忙揖礼道:“万公公安。” “王妃折煞老奴。”万昊托住她手臂不让她行礼,“皇上一直念叨着要见见小博林王的心上人,奈何政务缠身,王妃莫怪。” 怀心缇站起身对着万昊局促地笑,一副不知道该怎么回话的样子。 万昊并不为难她,道:“王妃……不,该称一声怀大人。梁濯大人已经等着了,咱们也快些去吧。” “是。”怀心缇惶恐应是。 出了府门,梁濯果然已在马车上。 怀心缇上车的间隙,发现梁濯用一种担忧的神色看她。 万昊在马车下问:“两位大人,老奴腿脚慢,可介意老奴上马车与二位同乘?”“公公快请。”两人异口同声道。 万昊上了马车坐定,与他们二人扯了些巴州的异闻奇事闲聊,气氛倒也融洽。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三人下车一路朝着天阙殿而去。 怀心缇和梁濯对视一眼,这个时辰朝会竟然还没散,是要在百官面前召见他们? 两人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万昊踏进天阙殿,又在众臣的注视下被带到大殿中间。 “臣梁濯,臣怀心缇,叩见皇上,皇上万岁金安。” 梁濯和怀心缇行跪拜大礼。 龙椅上的上官珩笑声道:“两位爱卿,起身吧。” 等两人重新站好,上官珩似乎打量了他们二人一遭,道:“梁濯回来了。” “是,臣梁濯有幸承蒙圣恩。祈愿皇上龙体康健,永享天年。” 上官珩笑道:“你很好,虽被贬斥,却不怨天尤人,能在巴州取得如此功绩很难得。依朕看,即日起,便恢复太子少师一职吧。” “禀皇上,臣觉不妥。”张诤突然出列道。 “哦?张爱卿有何高见?”上官珩眯了眯眼。 “殿中诸位都知道,梁濯当年被贬斥,缘由是与太子争论“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如今梁濯的见解与太子的见解是否还有分歧还是两说,若即刻让梁濯恢复太子少师一职,恐怕还会再结往日恶果。”张诤不卑不亢,根本不在意周围出现的低声议论。 第146章 已定 上官珩并不应话,看着下面一众官员任由他们议论。 这时上官堇理突然哈哈大笑,道:“禀皇上,殿下和梁大人都在,两人就此话分辨一番不就结了。” 上官珩看向上官鹤,道:“盛年,不如你来讲一讲对这句话的感悟。” “是。”上官鹤转身面向梁濯,恭敬地行了一礼才道,“老师,学生现在对此话的理解是,我们心中同时有欲望本能和良知理智,恪守本心,向内自省,不让自身置于陷阱之中。有时的中庸之道,并不是偏激放纵,把握分寸,方不走极端。当年老师悉心教导,盛年终有体悟,还要多谢老师。” “我记得你当年说人无圣人,皆有私欲。私欲也是本心本能,恪守本能也是道之一种。如今你能这般理解,长进了。”上官珩满脸笑意,又问张诤,“张爱卿,你觉得如何?” “臣觉得依旧不妥。”张诤并不买账,“梁濯在外多年,不知学识是长是退,一回来就教导太子恐怕会有偏颇。” “张爱卿的意思是,你的学生能力不行?”上官珩语气沉了下来。 “臣不能因梁濯是我的学生而失去监察之能,依臣之见,还请皇上再三斟酌。”张诤绷直后背,大有上官珩不采纳谏言便要以死谢罪的架势。 “梁濯,你的意思呢?”上官珩转向梁濯。 梁濯跪地叩首,道:“臣但凭皇上定夺。” 上官和羡在这时出声道:“禀皇上,既然张大人质疑梁大人才能,不若请京中大儒考教一番。依臣看,殿下长进,梁大人又有地方阅历,倒是能摒弃前嫌,再续师徒情分。” 上官珩沉默片刻,道:“那便按永昌王说的办。张诤,此事由你主张并旁听。若梁濯能升任,你可不要再横加阻拦。” “是。”张诤面无表情退下。 上官珩似乎有些头痛,让梁濯起身后将目光转到怀心缇脸上。 上官堇理即刻提步走到怀心缇身侧,道:“皇上,臣有事想请您恩准。” 上官珩嗔怪般道:“你这滑头又想做什么?朝堂之上,怀大人可不是你的内宅妇人,你莫要欺负她。” “侄儿岂敢。”上官堇理笑嘻嘻道,“我媳妇说,她不想当官了。” 此言一出,周遭一顿,随即议论声渐起。 上官珩却道:“怀爱卿在巴州和西陵一事上功劳不小,张爱卿,按吏部的章程,怀心缇当如何?” 张诤再次出列,道:“可擢升三级。” 上官珩面上笑意不减,向怀心缇问:“怀爱卿,你可明了其中厉害关系?” 怀心缇跪下拱手低头道:“臣明白,臣请皇上为臣做主。” “哦?”上官珩瞥了上官堇理一眼。 “臣虽为女子,却有为国效力之心。黜陟使大人想将臣困于后宅,臣不甘心。”怀心缇语调铿锵。 “你既与暖苏成了婚,也便是博林王妃。自开朝以来,并无官员家眷为官先例。你这件事……”上官珩为难道。 “若臣两者不可兼得,那便只取一瓢饮,臣无心做博林王妃。”怀心缇话音落地,便感觉旁边的上官堇理握紧了拳头。 她没有按两人商量好的去行事,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去演戏。 “哎呦,暖苏,怎的昨夜没与你家夫人商量好吗?”上官和羡出口调笑般道,“杜大人,话说怀大人去你京兆府状告博林王,此时还没了结吗?哦,我想起来了,在刑部大堂怀大人是撤了案的。既然撤告想必是与暖苏还有感情,现在看起来是……又反悔了?” “臣要效力的是皇上,不是他上官暖苏。”怀心缇抬头看向上官和羡,“王爷在这殿中如此咄咄逼人,可是觉得日子无聊,寻我这个小官开心?” 上官和羡面色一僵,似乎没料到怀心缇会这么说话。 怀心缇并不理会上官和羡什么反应,也不等他说话,先对上官珩叩拜下去。道:“请皇上为臣指条明路。” 殿中安静一瞬,上官珩长叹一声,道:“怀爱卿,你当得女子表率,又有天大功劳。朕擢升你为巴州知府,即日离京赴任。至于你与暖苏,他长大了,好不容易求到朕跟前儿,朕已为你们赐婚,你们又在单景办了成婚仪式。婚姻已定,户籍已更,便是一家人,你们两人还需有商有量才算不辜负我。” 怀心缇后背一紧,抿了抿唇,高声道:“皇上,上官堇理既是博林王,又是黜陟使。我一个小小知府,日后若有争吵,他以权压人的话,臣该当如何?” “他不敢。”上官珩威严道,“怀爱卿这般问是何意?” “在单景,黜陟使给臣写了一封和离书。臣初到釜京,想与他撇清干系,故而前往京兆府提告。奈何和离书上印的是闲章,并无效用。黜陟使如此戏弄臣,臣万万不敢与他过日子。还请皇上替臣解除婚约,从此一别两宽,各不相干。”怀心缇话语流畅,好似出口的说辞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一般。 “暖苏,你的意思呢?” “臣不同意。”上官堇理直接道,“怀大人好大的气性,若觉得我顽劣,我改便是了。” “难得见博林王对谁低声下气。”李弋突然开口道,“怀大人,王爷都这么说了,你就不要咄咄逼人了吧。” “怀爱卿,暖苏到底年轻气盛,做事难免有不稳妥处。但他是个好孩子,你比他年长几岁,多包容些吧。”上官珩劝道,“说到底你和暖苏的事属于家事,你虽当了官,到底是个女子。万昊,你去瞧瞧皇后在做什么,带怀大人去见见皇后。” “是。”万昊忙应声,扶起怀心缇领着她出天阙殿。 背后上官堇理嚷道:“叔父,侄儿是个混不吝的。你把我媳妇弄去巴州,可叫侄儿怎么活。” 大殿之上响起轰然笑声,上官珩斥道:“你巡视地方,路过巴州时去瞧瞧她便是。更何况依怀爱卿的能力,用不了多久恐怕便能升到釜京,你猴急个什么。” 笑声渐消,诸臣察言观色无不在心里琢磨上官珩话里的意思。 而怀心缇咬紧牙关,心底对今日所言所行长舒一口气,她对上官珩的意思没有揣摩错。 堇理想的太简单了,上官珩不会放任他们在一起,一同巡视地方更加不可能。 第147章 委屈 在朝堂上,怀心缇彻底确定了一件事,上官珩拥有四宿司,对他想知道的事情,定能了解的彻彻底底。 不管是上官堇理想回博林的心思,还是她的底细,对上官珩而言,皆是透明。 这位帝王,就那么高高坐在龙椅上,配合上官堇理上演着叔侄情深。 还有其他人,恐怕也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上官珩到底想要什么,他做事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他已经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虽有世家大族掣肘,但只要他想,东宿司应该能为他解决很多麻烦。 再回想前世种种,怀心缇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们在下面如跳梁小丑一般表演,最终什么都得不到。 如果她继续困陷釜京,或者说,她继续待在上官珩掌控下,最终下场只会如前世一般。 走着走着,怀心缇才意识到,万昊脚下生风,恐耽误了时辰一般,嘴上时不时催促一两句。 皇后住在凤仪宫,距早朝的天阙殿颇有些距离。 但万昊为何这般急匆匆,好似去晚了会坏了什么事一般。 皇后苏青,是先皇在世时武将苏家留存在世的唯一血脉。 这位皇后娘娘似乎被家人离世磨灭了心气,在宫中只图个安静自在。 上官珩似乎极是喜爱她,后宫之中只有这一位娘娘。 她记得,前世,太后温逐鹿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找大臣商议给上官珩充盈后宫。 上官珩不胜其烦,每每都要与太后和前朝闹得不甚愉快。 凤仪宫到了,早有宫女在等。 跟着万昊进到里面,一路畅通的到了殿内。 苏青一脸冷淡,怀心缇上前行礼,等苏青摆手她便站起身安静的等着。 “你就是怀心缇?”苏青声音里带着疏离。 “回娘娘,臣是怀心缇。” “确实生得漂亮。”苏青打量她片刻后道,“你要与暖苏和离?” 怀心缇一脸苦相,答:“不敢欺瞒娘娘,臣确实与他做不了夫妻。” “既做不了夫妻,当初又何必在单景与他成婚?” “臣乃一介孤女,威逼之下……”怀心缇无奈笑道。 一旁的万昊和宫女脸色一变,看向怀心缇的眼神里带了责怪。 “怀大人……”万昊开口阻止,“皇后娘娘要午歇,老奴带你回去……” “万公公,着什么急?”苏青冷冷看着万昊,“怎么,皇上让本宫劝解一二,却又不让多问两句,是何意?” 万昊作势扇了自己一耳光,道:“老奴多嘴。” “行了,你出去等着吧,让本宫单独开解怀姑娘两句。” 等万昊出去,苏青命人搬了凳子让怀心缇坐下,又挥手让伺候的宫女出去,只留了个一直候在一旁的侍女。 “你同暖苏的事我听了不少,他也到我这里说过几句。你的出现在釜京引起不小风波,于你于他都不是好事。暖苏求我促成你们同去巡视地方一事,你方才为何不顺势应下?”苏青语气依旧平淡。 怀心缇胸口如堵了块大石,这才知道上官堇理早就在为这件事铺路。 除了这件事之外,她也惊讶,前朝朝会未散,皇后已经知晓殿中事项。 不知是上官珩对她不设防,还是这朝中漏的像筛子,朝中信息能这般传的四处皆是。 “娘娘,我与他……着实不是一路人,他做事,从不顾及我的感受。从单景到釜京,被威逼欺骗戏弄,我不想做他手里的玩意儿。我可以预想到,等他玩腻了,我的下场有多凄惨。”怀心缇垂眼道。 苏青似乎又在打量她,好半天才道:“你能入仕,当去谢一个人,若没有怀仁大长公主,你当不了县令。” 怀心缇下意识抬起眼与苏青对视,不知她为何突然转换话题。 “女子为官艰难,你能升任巴州知府,也是有真本事在身上。你与暖苏的事,本宫不想管。只是本宫还有一事不解,本宫的儿子为何与你也有攀扯?”苏青冷硬里带着质问。 怀心缇挺直后背,不由自主的冒起冷汗,但面上镇定道:“还请娘娘明示,臣与殿下并无过多交集,实在不知有何攀扯。” 苏青又顿了好一会儿,突兀道:“罢了,他的事本宫也不想管。自他年少从南边失忆回来,本宫便看不透他。” 怀心缇抿唇,阻止自己多嘴问话。 前世她与皇后并无接触,只局限于行礼参拜,从未有过私下交谈。 而今面对面坐着,才真切的感受到皇后身上的疲惫。 她看着精神不好,整个人懒懒的,眼睛晦暗无光,说话也不怎么有气力。 “你且在这里坐一会儿,本宫要去午睡。你等暖苏来,届时再自行离去。”苏青说罢由身边的侍女扶着进了卧房。 怀心缇自是乖乖坐着,低垂着眉眼老老实实的不敢乱瞟。 也不知做了多久,听见外头万昊喊道:“王爷,您来接王妃了,娘娘与王妃还在叙话,恐怕要等一等。” 上官堇理却道:“娘娘哪会同她讲这许久,我进去看看。”怀心缇忙起身出来,迎面撞上上官堇理,她道:“娘娘在歇息,你莫要吵嚷。” 上官堇理同万昊低声道:“我就说,皇后娘娘才不会同这个不识好歹的人多言。” 万昊尴尬笑笑,告退道:“王爷既然来接王妃,老奴便退下了。” 上官堇理挥挥手,随后一把抓起怀心缇手腕,硬拖着人朝宫门方向走去。 上官堇理走的太快,怀心缇跟不上,加上手腕上的勒紧的力度,忍不住痛呼:“放手,你弄疼我了。” “疼?”上官堇理猛地止步,回头凶狠地瞪她,“你在那么多人面前落我面子,这点疼,你自找的。” 怀心缇被上官堇理一路拖上了马车,引得宫人和守卫一路注视。 进到马车内,上官堇理冷声命人驾马,一路无言回到了王府。 怀心缇又被一路拖回了屋内,嘭的一声将门关上。 上官堇理握住她双肩,怒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怀心缇闭口不答,仰视着他,眼里含了泪。 上官堇理呼吸一滞,道:“怀心缇,委屈的不该是我吗?我们说好了,一同去巡视地方,之后再以待来日。你要做什么,同我说,我会不答应你吗?” “我不日回巴州,你路过巴州时来找我也是一样的。”怀心缇低声道。 “不一样。”上官堇理急道,随即又放软语气,“你让我感到很不安,怀心缇,别这么对我。” 第148章 偏心 怀心缇在听到这句类似乞求的话时眼泪终于落下,垂下眼睫,根本不敢与上官堇理对视。 “你看看我。”上官堇理抓住她的双手放到自己脸颊上,“你喜欢这张脸对不对,你不想时常看到吗?” 怀心缇难受地别过头,道:“我这辈子的眼泪好像一直在你面前流,对不住,是我不好……”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你一定有了别的计划。”上官堇理打断她,“告诉我,我们不是在一起了吗?” “我离开釜京时,你暗中送我吧。”怀心缇依旧不肯抬头,“其实能升任巴州知府这个结果,比我想象中好多了。釜京凶险,我离开是上策。” “你说跳出釜京这盘棋局,让我帮你。可实际上……”上官堇理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确定今日会得召见?又是怎么确定会被晋升?今天这一切,你淡定的像计算好了一切。到底是什么筹谋让你一个字都不肯跟我说?” 怀心缇的头更低下去,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次的赌局有几分胜算。 “堇理,别犯傻。”怀心缇艰难开口,“儿女私情罢了,不要执着。你只要明白一件事,我心里始终是偏爱你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 “都要什么?”上官堇理抓她手腕的力道收紧,“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这么说?既然你不能好好说话,那就乖乖待在这里吧。” 怀心缇慌忙抓住他衣袖不让他离开,终于看着他道:“以前我便说过,我想做官,现下我只是回巴州,你不要拦我。” “怀心缇,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我得罪了李弋,也得罪了永昌王,就算他们不计较,你觉得他们手下的人会不为难我?” 上官堇理转过身直面她,认真道:“这些我没考虑吗,为了不让你一个人留在釜京,我去求皇后帮忙。你答应了我的,你同意了,毫无征兆的反悔,你想让我怎么做?” 上官堇理说完顿住,这话听起来怨气颇重,但他心中实在难受。 “今日之事我们争不出结论。”上官堇理冷静下来道,“皇命已下,我拦不住你。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如果事情于我而言是坏事的话,我们……我不会原谅你,更不会还……” “你会。”怀心缇打断他,“不用跟我放狠话,你就算恨极了我,也不会跟我一刀两断。” 上官堇理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气道:“你哪儿来的底气?怀心缇,你不能这么欺负我。” “你说过我能利用你。”怀心缇凑近他,“我跟你注定被拴在一起,我不会浪费时间做无用的事。你做好你的纨绔,演好皇帝的走狗,有些人该得罪就得罪。总有一天……不会太久,你会回到博林,你会有实力守护一方净土,更能护好我。” “我现在也能保护你……” “我虽然不是经不起风雨的娇小姐,大部分时候也都很强大,但这不意味我不需要你的保护。堇理,你很好,特别好,我不会让你失望。”怀心缇说的极其认真。 上官堇理对她的话很是动容,但光鲜话语背后的不安让他不敢全盘接受。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胡敬在门外压低了声音道:“爷,吏部侍郎赵显来给夫人送任命文书,现下在客堂里等着了。” 上官堇理猛地转头,大踏步去开门,厉声道:“吏部什么时候办事这么迅速了?赵显怎么说的?” 胡敬见上官堇理面色不善,忙道:“他说是张尚书的安排。” “这个老顽固。”上官堇理怒道。 怀心缇迈出门槛,问胡敬:“陆藐呢?” “陆藐一早便出去了城外的庄子上,明天才会回来。夫人若着急寻他,我派人去叫他回来。”胡敬恭恭敬敬回答。 怀心缇看向上官堇理,道:“文书下来我应该明日就要启程,原想着让陆藐随行,既然他不在,那便算了。” 上官堇理眉毛一挑,脸色稍霁,“让胡敬跟你去。” 怀心缇腼腆浅笑,问:“胡管家,你可愿意跟我去巴州?” “但凭夫人差遣。”胡敬忙应声,“小的这就下去准备,夫人尽管放心。” 怀心缇跟着上官堇理去前堂,接了赵显带来的文书。 怀心缇道了谢,状似闲聊一般问:“赵侍郎,听闻你有个兄弟叫赵屿,在燕宁郡做到了参军的位置。” 赵显明显一愣,呵呵笑道:“我这兄弟是家中庶出,年少便已离家,京中几乎无人知晓我还有这么个弟弟。怀大人……不知从何得知?” “单景来釜京的路上,我在阳州附近的乱石林惊了马,偶遇三川镖局的镖师及时雨,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闲聊时提起过令弟,还道明了令弟与赵侍郎的一些故事。”怀心缇边说边打量赵显的神色。 赵显顿了好一会儿,对怀心缇行了个大礼道:“显多谢怀大人提点。” “心缇不日离京,便趁今日同赵侍郎道个别。山高水远,希望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 赵显又是一愣,嘴上附和:“怀大人真性情,日后定有再见之时。显本无意多言,但有些话还是不吐不快。巴州知府本来已有人选,皇上大殿之上做了决策,便无法转圜。怀大人此去赴任,万望保重。” “多谢。” 上官堇理亲自送赵显出去,路上忍不住问:“赵侍郎与我夫人打过交道?” 赵显低眉顺眼道:“复审案件时有过接触。” “张诤怎的那么多事,唯恐我夫人在釜京多待一日一般,这么急做甚?” “这事……大人恐怕得去问张大人。”赵显并不多言其他,出了博林王府后,脚步飞快离去。 上官堇理看着他落荒而逃般的背影皱起眉头,怎么也猜不透怀心缇之后的打算是什么。 他转身回府,抬眼见怀心缇迎面出来。 怀心缇不等他问话,道:“你下午可有其他事?无事的话陪我去一趟大长公主府。” 上官堇理眼珠动了动,没有多问,点了点头。 马车在大长公主府停下,下了马车让守门的侍卫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侍卫跟着管家出来,只说大长公主不见客,让他们回去。 怀心缇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于是让管家传话向大长公主表达谢意,管家应下,恭敬送他们上了马车。 第149章 离京 马车上,怀心缇撩开车窗帘往外瞧。釜京看着确实繁华,但这繁华之中,也藏着破败之所。 怀心缇清楚的了解釜京的每一条街道,但从未轻松的闲逛过。 “下车走走?”上官堇理突然开口道。 “好啊。”怀心缇欣然答应。 上官堇理叫停了马车,率先下了马车,回身又将怀心缇牵扶下来。 两人毫无目的地闲逛,怀心缇看什么都觉新奇,但她只是看看,不碰不摸不买。 上官堇理与她大不相同,见她眼神扫过什么,立马让跟着的小厮买下。 也就半条街的功夫,小厮手上便拿满了东西。 怀心缇哭笑不得,刚想劝说一二,张德鸿突然一叠声的走近,他气喘道:“我的爷,我的爷,让奴才好找。殿下有急事找您,您快跟奴才走。” “什么事?”上官堇理抱臂道。 “哎呦我的爷,什么事殿下也不会跟我这个奴才说啊。”张德鸿满头大汗。 上官堇理有些犹豫,踟蹰片刻后,还是对怀心缇道:“我去去就回,你先回府。” 怀心缇点头,转身就要上马车。 上官堇理拉住她衣角,带了丝恳求道:“我让青崖去寻到了春词,前番传信回来,他们应该这两日就会到家。任命虽然下来,明日回跟后日回没什么差别。” “好。”怀心缇应道,“不骗你,我会晚两日走。” “殿下找我一定是有急事,不然不会让张德鸿满大街找我。” “我知道。”怀心缇感觉到上官堇理有些急,安抚道,“今夜我想和你一起去羡仙楼吃顿好的,你办完事,早点儿回来。” “好,你等我。”上官堇理终于露出笑意,他抬头看了看天,又道,“这天看着阴沉,一会儿若下雨,你便在家等着,我让羡仙楼派厨子到家里去。” “嗯。”怀心缇软绵绵地笑,俯身抬手给上官堇理擦了擦额上的汗,“天气越来越热,好东西放不住,就算让厨子到家里来,也不必准备太多。” “听你的。”上官堇理喜滋滋的应,轻轻握了握怀心缇的手腕才转身带着张德鸿快步离去。 ------------------------------------------------------------------ 胡敬是个能干事的,也就两个时辰,他便将明日启程所需的一应事务安排妥当。 房嬷嬷很不放心怀心缇去巴州,拉着她絮絮叨叨的嘱咐好多话。 一旁的凝香似乎与房嬷嬷熟了,笑话她道:“嬷嬷,我看您年岁也不大,怎么一句话翻来覆去的说。我阿嫲就是个唠叨人,跟您这么一比,她倒要逊色不少。” 怀心缇拍拍凝香手臂,凝香忙又道:“嬷嬷尽管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小小姐的。” 房嬷嬷闻言连连点头,道谢:“凝香姑娘是个会武功的,老婆子放心。” 怀心缇心中酸胀,自祖父去世后,已经很久没人这么担心过她了。 “嬷嬷,我小时候住的家里有些东西想带走留个念想。”怀心缇打岔道。 “那好说,老婆子这就去取。烦请小小姐跟管家说一声,给我套辆马车,一去一回,能赶在关城门前回来。”房嬷嬷说着话立刻起身。 “凝香,你跟嬷嬷去一趟,取回来收好,明天一并带走。” 凝香有些犹豫,怀心缇便继续道:“你俩快去快回,嬷嬷捡一两样拿即可,凝香便帮我折条桃枝回来吧。” 凝香见她并无异色,便跟着房嬷嬷一同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怀心缇长叹一声,嘟哝:“求遍天神佛开个恩吧。” 房内小榻的静几上放着个沙漏,随着怀心缇音落,隐约能听到细密的落沙声。 那声音本该绵软无力,听在怀心缇耳中犹如擂鼓阵阵。 “夫人,刑部的乔侍郎来传旨。”胡敬在门外喊道。 怀心缇猛地站起身,不慎将凳子带翻。 胡敬听见声响,担心的问:“夫人!发生什么了?” “无事。”怀心缇暗哑道,起身开门,“走吧,去接旨。” ------------------------------------------------------------------ 乔拂明宣读完圣旨交到怀心缇手中,道:“怀大人,巴州匪乱,恐有危险,你多保重。” “多谢。”怀心缇浅笑,“乔侍郎是喜欢旁人唤你的名还是你的字?” 乔拂明一怔,跟怀心缇一样在嘴角弯起一丝弧度,“风声是父亲所赐,希望我的前程能够风生水起。拂明是祖父所留,希望我心境如明台,若有微尘,亦能勤勤拂拭。一名一字,怀大人喜欢哪个?” 胡敬诧异的快速扫了乔拂明一眼,却听怀心缇道:“拂明,我更喜欢你祖父留的字。” “怀大人莫不是在占乔某的便宜?”乔拂明突兀道,他自己说完意识到不妥忙住了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说起来有些唐突,我与拂明有种知己相见恨晚之感,不知你是否亦有同感?”怀心缇并不在意他说出口的话。 “咳!”胡敬再也听不下去,“夫人,乔大人事务繁忙,奴才送乔大人出府。” “好。”怀心缇点点头。 等胡敬回来,怀心缇吩咐道:“准备启程吧,你派人去同堇理说一声。再派人去知会凝香,让她不必回府,直接去追我们即可。” 胡敬唉声叹气,嘀咕道:“离京的圣旨来得也太快了,爷知晓了不定怎么闹呢。” “行了,你不都安排妥当了吗,只不过提前出发而已。” 胡敬不得不让人套马,又命人将行囊装上车。 怀心缇双手空空站在马车旁看他们忙碌,等胡敬清点好物品和人员,过来找她回话。 怀心缇指着十来个随从,不满意道:“这些人不用全跟着,知道的是你家爷担心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新任知府要摆龙门阵。” 胡敬自然不肯,道:“夫人,这些都是爷私下嘱咐过的,必须带。” “不带,我自己有随从,等凝香赶上我们的脚程就行。”怀心缇凑到胡敬耳边道,“你家爷安排了暗卫跟着,我自己也有好几个暗卫一直不离左右,咱们悄悄的走不惹人耳目。” 胡敬狐疑的环顾四周,为难的点点头。 半午时分,怀心缇带着胡敬两个车夫两个随从离开釜京。 胡敬瞅瞅天色,叹气道:“夫人,咱们这个时辰启程,不一会儿就要天黑,出了城恐怕只能找破庙暂歇。虽然让咱们星夜兼程,但这夜路着实不好走。而且云压得这般低,一会儿恐怕会下大雨。” “无妨。”怀心缇淡淡道,“先出城,出了城不着急赶路,找个能避雨的地方暂歇。” 胡敬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便只能催促车夫快些,尽量在雨落下之前找到能遮雨的地方。 第150章 去了 出城不过三四十里路的样子,随着天上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滴纷纷落下。 胡敬命人穿了斗篷斗笠,急声道:“大家速度快些,前面不远处就有座破庙,咱们今夜便在那里……” 胡敬的声音突兀的戛然而止,紧接着听他压低声音在车窗外道:“夫人,有二十余个黑衣蒙面人拦路。” 等了片刻,胡敬听见怀心缇在里面若有若无的“嗯”了一声,并不发话接下来怎么做。 “夫人,咱们暗处的人手够吗?”胡敬只得开口问。 怀心缇道:“不够。” 胡敬顿时头皮发麻,嘴唇抖了抖,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黑衣人并不贸然攻击,只是将他们围在中间形成对峙之势。 胡敬心中忐忑,但见怀心缇不再出声,示意车夫和随从围在马车四周。 雨势越来越大,逐渐形成雨幕,雨滴砸在地面和树木上的声音将一切隐藏起来。 剑拔弩张间,马不知怎么受了惊,嘶喊着跃起前蹄,随即疯了一般超前冲去。 黑衣人持刀剑围攻,车里的怀心缇能听见车木被砍击的闷响,以及胡敬大喊“保护夫人”的声音。 跟着的车夫和随从胡敬显然不是随便挑的,他们身手不错,但武功明显跟黑衣人不在一个级别。 胡敬见黑衣人追着马车不与他们纠缠心中暗暗叫苦,若怀心缇有个三长两短,他是没脸见上官堇理了。 马车在前面没有目的的跑,黑衣人在追,胡敬带着四人紧随其后,另有一个面具人拔足狂奔,整个场面诡异而滑稽。 “云青,保护夫人!” 喊声刚落,马车突然晃了晃,只见套马的套索突然断了,整个车身惯性的朝前栽去。 一团黑影被从车内甩出,紧跟着是微不可闻的闷哼以及骨头断裂声。 雨幕之下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但胡敬就是感觉大事不妙,心脏咚咚擂响。 云青最先赶到,他率先朝地上躺着的人走去,蹲下身一边查看,一边横剑与黑衣人对峙。 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彻底将怀心缇口吐鲜血的脸照亮。 她浑身抽搐,想要呼吸却因为吐血而不得其法。 大家虽只看清一瞬,但怀心缇明显是被摔断了脖子。 黑衣人中有两人对视一眼,好似在商议下一步该怎么行动。 结果一声呼哨突兀响起,有一群黑衣蒙面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天色本就阴沉,这么会儿功夫更暗了。 后来的这波人倒是比先来的干脆利落,他们拿着武器格杀勿论般的就是打,颇有些将所有人斩杀在当地的意思。 云青围着怀心缇身体奋力抗击,奈何方才怀心缇的样子乱了他心神,恍惚间被人割了好几剑。 不知道这场混战进行了多久,等停下来的时候,云青力竭的跪在地上站不起来。 胡敬和车夫随从伤势也重,气息微弱的躺在地上。 “夫人呢?”云青突然喊道。 胡敬猛地一惊,挣扎着坐起身去看云青身旁,那里哪里还有怀心缇的影子。 云青爬着四处寻找,终于在路边深沟里发现怀心缇的影子。 他爬到路边顺势滚到沟里,朝那具污糟的身体伸出手去。 不知道胡敬哪里来的力气,也跟着滚下沟中。 两人一时间都不敢去动怀心缇,好像在等她自己翻过身来。 一串急促的马蹄声隔着雨水逐渐靠近,云青和胡敬抬头去看,只见上官堇理愣在马背上。 “主子!” 凝香惊呼着连滚带爬的到沟里,在昏暗中能看清怀心缇的样子,头发散乱,双眼紧闭,嘴角有血迹。 凝香抖着手不敢触碰,低哑的一直喊:“怀心缇……” 怀心缇始终未应,凝香抖着手指探她鼻端,一息两息…… “姑爷,主子还活着……”凝香喜道。 上官堇理像是被触碰到开关一般动了,他飞身跳下,凑上前道:“心缇,是我,我来了。” 瘫坐在地上的胡敬忙喊:“快来人,去请大夫,多请几个,拿着王爷的令牌去,再请个御医来,快快快。再来人遮雨……” 上面的人动了,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这个时辰城门早就关了,但上官堇理的令牌很好使,城里的大夫雨夜被薅起来颇为不悦,但人命关天和上官堇理的威慑让他们也只得前往。 去请大夫的人知道事情紧急速度其实很快,来回一个时辰不到便带了五个大夫过来。 沟里等着的几人呼吸都是轻的,从来没这么度日如年过。 等大夫下到沟中,几人让了位置。 羊角灯下怀心缇惨白的脸发着青,大夫们倒吸一口气,一人率先问:“可是摔了?” 胡敬忙道:“马车失控,马脱了缰绳,人是被从车里甩出来的。” 大夫们相视一眼,无人敢再言语。 “把脉。”上官堇理冷声命令。 先开口的那位大夫摇摇头,探了探鼻息,再去摸脉搏。 好一会儿,他松开手咽了咽唾沫道:“人……已经去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半天除了雨声无人敢言,上官堇理突然笑道:“胡说,她明明还有气息!” 大夫哪里敢应他的话,提着心垂头不敢看他。 “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治?”上官堇理又道。 其余大夫只得抖着手去查看,他们查的仔细认真,查了很久,不得不道:“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呵,庸医。”上官堇理斥道,又问,“御医还没到吗?” 上官堇理在城门关闭后满城找大夫和御医的事情动静太大,且凭着令牌强硬命守卫开关城门实属大过。 守城兵把事情通告给南城兵马司司长,司长不敢耽搁,去找了总指挥使,总指挥使又去找兵部尚书沈东行。 沈东行衡量一二,起身去了皇宫。 上官珩正在御书房批奏折,便直接召见了沈东行。 沈东行先跪地认罪,道:“皇上,臣禁足府中本不该外出,事情紧急,不得不前来禀报,事后任凭发落。” “何事啊?”上官珩连头都没抬一下。 “禀皇上,城门落锁后,小博林王拿着令牌命人强开城门,又进又出,实在不妥。” 上官珩停笔,眸扫了沈东行一眼,“可知所为何事?” “南城兵马司司长说,小博林王命人带了几个大夫出城,还……还寻御医出城。” 上官珩沉默一瞬,淡淡道:“你带兵去查看,带御医之首胡正全去。” 沈东行眼睛眯了眯,应是。 第151章 哀 胡正全年事已高,被沈东行强行带着出城门直奔上官堇理所处的方向而去。 沈东行看到上官堇理狼狈的样子时愣了愣,道:“小王爷,皇上命胡大夫过来看诊。” 胡正全被颤巍巍的架下去,看清现场情况顾不得给上官堇理见礼,忙跪地去凑近看怀心缇。 同样探鼻息摸脉搏,良久胡正全才对上官堇理道:“王爷,节哀。” 上官堇理涨红了眼珠,恶狠狠道:“滚!” 沈东行在胡正全探脉时便看清一切,心中不由懊恼,这狼崽子恐怕因横生变故要吃人了。 胡正全不忍心劝道:“王爷,雨下的大,您带夫人避避雨吧。” 上官堇理似有触动,终于伸手去碰怀心缇。 他小心翼翼的将人抱进怀里,低头看她青白的脸,张了好几次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凝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嘴里念叨:“你慢点,慢点,主子怕疼。” 上官堇理抬头看她,血红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沈东行跳下马,问:“到底怎么回事?” 胡敬带着漫身伤,忍着疼将事情经过说了。 胡正全听后道:“应当是脖颈受了重伤,胸骨肋骨也遭受重创内部出血,窒息所致。” 沈东行点点头,对上官堇理道:“小王爷,皇上还在宫里等我回信,胡管家也说了是歹人袭击,这时候就算为了给你夫人报仇你也得清醒些。” 上官堇理用袖子给怀心缇擦了擦脸,将人交到凝香手中,嘱咐道:“照顾好她。” 沈东行看着上官堇理带人去找早已消失的黑衣人顿时后悔不已,但事已至此,只得先将眼前的事情料理妥当。 ------------------------------------------------------------------ 博林王府一夜间挂起了白幡,雨依旧未停。 房嬷嬷自见到怀心缇的惨状晕过去后一直未醒,追黑衣人而去的上官堇理未回。 凝香抱着怀心缇瘫坐在大堂正中,下人围了一圈,无人敢上前劝说。 天快亮的时候,万昊从宫里带了几个嬷嬷过来,他见凝香魂不守舍的样子便也站在一旁不言语。 之后,礼部派了几个办事的小吏来,抬眼看见万昊在一旁,便也静悄悄的跟着侯在一旁。 随后,宗人府也派了人来,得了消息的上官鹤派了张德鸿过来。 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但府中无人出来主事。 大家都在等,具体在等谁,等什么,一时间也无人敢问。 青崖和春词便是这个时候回的府,他们进城后便听到了一些零言碎语。 匆匆赶回,看见府门挂起的白布顿时心死。 两人挤过人群,入目看到凝香瘫坐的后背。 春词脚下一软,踉跄两步,膝盖狠狠砸在地上。 凝香抬起头,面如死灰道:“她死了……” 春词只觉眼前模糊一片,狠狠用衣袖擦了擦眼睛,弯腰凑近几分,轻轻的道:“主子,春词回来了……” 青崖跟过来跪在春词身旁,看清怀心缇的脸才敢确信她是真的死了。 这时万昊开口道:“青崖,王妃骤然薨逝,你家王爷去追黑衣人未归,府内无人主事。皇上恩典,请了几位主事嬷嬷来帮王妃梳洗穿衣。你看……” 青崖忙起身抱拳行礼道:“还请公公等我家王爷回来再定夺,请诸位大人再等等。” 陆藐辰正时分回到府中,已有下人将事情通报给了他。 他进来之后,先对围在周围的人行了礼,之后蹲到凝香身边低声道:“王妃身着湿衣不妥,头发也乱了,王妃若在周围看着恐要不高兴,先让人帮王妃梳洗一番再商议之后的事情。” 凝香与春词对视一眼,点点头算是应了。 “万公公,我府中丫头们年轻没经过事,还请嬷嬷们多费心担待一二。”陆藐对万昊恭敬道,“诸位大人不辞辛苦过来帮忙,雨天湿凉,大人们移步偏厅喝杯热茶。” 凝香抱起怀心缇,跟嬷嬷们进了后院。 梳洗,穿衣,装扮等一应事务皆有宫里的嬷嬷操办,春词和凝香寸步不离的跟完全程。 怀心缇这个博林王妃去的突然,寿衣、棺材等物皆先由宗人府帮忙操办,流程有礼部又帮忙协定,中间人情往来又有陆藐周旋,所有事情倒也不慌乱。 上官堇理和怀心缇下面皆没有什么晚辈后人,灵堂上一时间只有青崖和凝香、春词在守灵。 下午房嬷嬷悠悠醒转,来到灵堂看到棺材里躺着的怀心缇又哭晕了过去。 之后两三天,房嬷嬷醒来哭,哭了晕好几遭,让前来帮忙的人无不赞一声忠仆。 上官堇理在停灵的第三日回来,他衣衫破损,胡茬冒出,与大街上讨饭的乞儿一般狼狈。 这天是合棺的日子,他若不回,恐无缘见怀心缇最后一面。 这算得上是个大日子,灵堂里挤满了人,不管是真心帮忙的还是看热闹,总之,怀心缇走的足够热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官堇理走到棺材旁,掀起帕子看了一眼棺中人, 帮忙装殓的人是下了功夫的,妆容化的与生前一般鲜活,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头上的发饰也足够彰显身份。 “爷,您先去换身衣服再过来吧。”陆藐轻声道。 上官堇理扫了他一眼,再仔仔细细的看了怀心缇片刻,这才提步进内堂。 陆藐紧随其后,到了无人处,陆藐开口道:“万公公带了宫里的四个嬷嬷来帮忙梳洗穿衣,其中两个嬷嬷曾在刑部帮夫人验过身……” 上官堇理脚下一顿,但什么也没问。 “胡敬和云青他们几人伤势有些重,安置在偏院了。凝香和春词两位姑娘看起来……” “怎么?”上官堇理停下问。 “她们看着好似正常,但小的觉得她们……她们恐要追随……” “把人看好了,不要有半点闪失。”上官堇理胸口一窒,“你让青崖去说,凶手还没找到,让她们找凶手。” 上官堇理提步再行,自言自语般又道:“她留下的人……得好好活着……” 陆藐又跟近几步,低声道:“您不在的时候,我问过胡敬,夫人离府的时候故意只留了两个车夫两个随从。当时夫人说她自己的暗卫也跟着,但打斗的时候,除了云青,并无旁人出现。还有,夫人全程表现的过于淡定,好像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胡敬还说,非不是他们几人护卫不尽心,是马惊得莫名其妙。后来他命人将马寻了回来,发现马前腿有被石子击中的痕迹。” 第152章 恩典 上官堇理随着他的话皱起眉头,多日来的不解变得更甚。 陆藐等的就是他理智回笼,忙又道:“据云青说,不止两拨黑衣人,后面那一拨人里,掺了两种路数。有奔着杀人来的,有故意扰乱局势让他们互相残杀的。” “地上一具尸体也没留下。”上官堇理出声道,“我追了三日,一无所获。这些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踪迹。” 上官堇理顿了顿,有些艰难的开口问:“给她验过身的嬷嬷可有说什么?” 陆藐明显在斟词酌句,最后还是直白道:“万昊没避讳,在无人处直接问两个嬷嬷是不是夫人,两人说是。万昊匆匆回了宫,之后进府的陪葬用品厚了许多。” 上官堇理闭了闭眼睛,扔下一句“知道了”便关了房门。 上官堇理没在里面耽搁太久,梳洗换了素净衣衫后便来了灵堂。 因为与上官堇理年纪相仿的人大都未成婚,大阙有未婚男子不吊唁的习俗,加上上官堇理的风评,没什么人前来倒也正常。 但上官珩明显偏宠上官堇理,他命朝中但凡空闲的官员前来凭吊一二,算是给了这场葬礼足够大的排场。 盖棺之前,上官堇理再看了怀心缇一会儿,最终退后一步示意人动作。 棺钉被敲得砰砰作响,只有礼部的人象征性的喊了几声“博林王妃,躲钉”。 最后一锤落下,众人又象征性的哭了几声,之后陆藐招呼人偏厅喝茶歇息。 上官堇理作为主人家,也到偏厅与他们叙话一番。 等他客套罢,万昊上前道:“王爷,皇上已命人全力追缴那两伙贼人。王妃薨逝,按古礼王爷需守妻一年。但很多事离不开王爷,皇上特赦王爷守妻三月即可。事发突然,王爷万万节哀。” “是,谢皇上恩典。”上官堇理面露痛色道。 ------------------------------------------------------------------ 怀心缇的棺未停够七日,在第五日便下葬了。 春词和凝香确实存了死志,青崖不知如何劝说的,最终两人并未赴死,反而成了上官堇理府里的侍卫。 怀心缇的死一时间成为釜京的最大谈资,好似这个人匆匆赶来釜京,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添点说头而已。如今人走茶凉,能与她有牵扯的便只剩上官堇理。 有说,两人因情生恨,最终反目成仇,上官堇理杀妻泄愤。 还有说,怀心缇得罪了人,跑路不成,被反杀。 更有甚者说,她一介女子,不相夫教子,偏做些有违先人规矩的事情,被老天惩罚了。 流言传的满京沸扬不止,上官堇理听闻满腔怒火,在守满三个月后喷涌而出。 天阙殿上,他像疯了一般将所有人咬了一遍,首当其冲的是乔拂明。 上官堇理一口咬死,是乔拂明向皇上提议让怀心缇即刻离京的。 说了乔拂明之后,还有赵显。 赵显的过错是任命书送的太快…… 还有五城兵马司,还有其他大部分官员,上官堇理说他们为官不清,竟让歹人出没在釜京周边,治理和管理一塌糊涂…… 高位上的上官珩眯着眼看堂下的上官堇理,似乎在想他这般疯魔般的攀咬是何原因。 但这话他不能问,只能先由他发泄怒火。 这时上官和羡开口了,他道:“小王爷,诸位大人都是去吊唁过你夫人的,你如今这般胡言乱语恐要伤了诸位大人的心。” “哦?如何就伤了诸位大人的心?”上官堇理不为所动。 “你夫人之事实属意外,雨天雷电交加,惊了马,马又脱缰,人是被甩出马车才出的事。更何况,谁人不知你仗着皇上宠爱行事张狂,那些人是冲着你还是冲着你夫人来的也未可知。你到底是因为死了夫人伤心而至精神错乱,还是因为无能而在狂怒?” 上官和羡的话一点客气也无,激的上官堇理怒火更盛。 “永昌王,你风凉话说的顺畅,不知你家夫人可还会出京拜佛?等他日你遭遇此事,可还会这么说?” “小子,诅咒人可是要被重罚的。”上官和羡敛起嘴角那点儿笑意,“念在你成婚不久便成了个鳏夫,本王爷不同你计较。” 上官堇理还待发作,张诤出列道:“禀皇上,臣有一事启奏。” “讲。”上官珩看起来颇为头疼。 “博林王妃薨逝一事,博林王做事失体统,失职责。王妃丧事上,他作为丈夫停灵三天才现身,有失夫妻本分,有失丈夫之责。皇恩浩荡,皇上特赦他不必守一年,但他三月期满第一日朝会便口出癫狂之言,有失为官体统,更是有负圣恩。”张诤语调平缓,让人觉得他说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张爱卿的意思是……” “臣觉得,博林王妻子新丧,他人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倒也情有可原。”张诤看了上官堇理一眼,“还请皇上恩典,不如让博林王守妻一年,也算全了夫妻之道。” “臣有本要奏。”沈东行高声道。 “沈爱卿可是查出什么眉目了?”上官珩面色稍霁。 “禀皇上,臣带人将京城百里搜了个遍,确实找到几个行迹可疑之人。昨夜臣连夜审讯,他们招认是西陵细作。之后,臣再审,他们说在西陵王宫见过怀心缇,此次前来不是刺杀,是为了保护她……” “哦?为何?” “他们说西陵能立新主怀心缇功不可没,他们感激。听说她来釜京,便跟随而来。结果碰见怀心缇遭遇刺杀,故而现身保护。”沈东行说完退回班列。 沈东行的话值得人深思,表面好像在说,怀心缇是个功臣。实际上,一个刚在朝堂露了点脸的怀心缇怎会有那么大的脸面。 而且,齐怀是个从未在西陵王室露过面的生面孔,他们在感激什么? 更重要的是,博林到底在守什么,西陵人是如何来到大阙的?又是如何通过层层关卡来到釜京的?徽州、巴州、阳州都在守什么? “沈卿,他们是如何到釜京的?”上官珩面色不悦。 沈东行面色不改,沉声道:“禀皇上,据供述,他们是过玉桃镇,经上谷、连江,又穿过徽州而来。” “徽州?” 不知是谁惊喊一声,众人皆跟着从惊诧中回过神来。 许久,上官珩问:“西陵新王在京中可还安分?” 第153章 承诺 礼部尚书程松出列道:“西陵王自在八方馆下榻后再无外出,他身边的护卫等,也未曾出过八方馆。” “他倒是个老实的。”上官珩冷笑,又问沈东行,“沈卿可有去八方馆问上一嘴?” 沈东行忙应:“涉及两国邦交,臣未敢自作主张前往。” 上官珩沉吟好一会儿,突然笑道:“西陵王已来京许多时日,万昊,你去请他前来吧。” 百官闻言顿时惊愕,这新任的西陵王再怎么说也是个一国之主,这般随意传唤,恐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啊。 堂上首列的几位官员撇头去看张诤,张诤眉眼低垂,并不与他们交汇视线。 万昊去的匆忙,回来的也匆忙。 他在前面捣腾着碎步,身后跟着戴着半截面具大踏步的西陵王。 齐怀进殿站好,微微点点头道:“西陵王齐怀见过大阙皇帝。” 上官珩眯了眯眼,吩咐道:“来人,给西陵王赐座。” 齐怀笑了笑,道:“这就是大阙的待客之道吗?” 程松接过话道:“西陵王的话听起来好大的口气,我国皇帝肯在天阙殿见你已是你西陵国莫大的荣耀。” “哦?依程大人所言,大阙国事本王也能参详一二了?” “你……” “行了。”上官珩开口打断二人,“西陵王,今日召你前来是为两国邦交一事,你可做得了主啊?” “大阙皇帝说笑,西陵国自然我做主。”齐怀冷声道,“既是两国邦交,其中细节,可是由你亲自与我商榷啊?” 上官珩的不悦终于浮现在脸上,他目光投向程松,程松忙道:“西陵王,自然是由下官与您协商盟约。” “呵。”齐怀嗤笑,“今日既叫我来了这大殿上,我便直说,永荣王未踏破西陵王宫,我主动降和,更是将齐言交了出来。你们的要求我做到了,如今该你们践行承诺,玉桃镇该给我西陵了吧?” “什么?”程松惊道,“西陵王可别打错了主意,我大阙何时说过要将玉桃给西陵?” “怎么?怀心缇怀大人亲口允诺,她夫君……黜陟使上官大人也当面点了头,如今这是不打算认了?”齐怀脸上显出轻蔑之色。 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上官堇理,上官堇理眸色顿沉,立即跪地道:“禀皇上,臣从未见过西陵王,更别提什么点过头之诺了。” “黜陟使这是在说本王撒谎?”齐怀怒道,“既如此,还是请怀大人出面作证吧。她是个践诺的,一定不会不承认。” 上官和羡哈哈大笑,走到齐怀近前,道:“西陵王,若想怀大人作证,恐怕得辛苦你去地府走一趟。” “什么意思?”齐怀不解道。 “不日前怀大人出了些意外已然身故,她来述职,一个字未提过用玉桃作筹西陵。西陵王,你就算诳骗大阙土地,也该想个高明些的理由。”上官和羡垂眼看他。 齐怀沉默稍许,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上官堇理,道:“黜陟使不肯说句实话吗?” “西陵王,我跟你的仇怨不共戴天,你觉得我会让出博林半尺土地吗?你该庆幸我大阙皇帝与你西陵有邦交之意,不然你踏足天阙殿时便已成我手下亡魂。”上官堇理眼里的恨意滔天,颇有种要食啖其肉的意味。 齐怀似乎被他的狰狞神色吓到,后退半步对上官珩道:“大阙皇帝,黜陟使既不肯为本王证明便当我什么都没说。本王等程大人商榷剩余事宜便是。” “你退下吧。”上官珩不耐烦的对他摆摆手。 万昊领着齐怀退出天阙殿,徒留一把椅子摆在堂下。 等人走远,上官珩才开口问:“众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沈东行道:“依臣看,齐怀对怀大人身故一事并不知情,不然不会自打脸面。由此可见,他对那些西陵贼人应当也不知情。” “程大人,你怎么看?” 程松忙道:“臣与齐怀接触下来,觉得此人外强中干,今日堂上之言,像在刻意挑拨。” “哦?你的意思是他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朕听的?” “太子一路押送齐怀而来,想必对他更加了解。”程松微微抬眼看了眼上官鹤,“不若听听殿下对他的评价。” “盛年,你说。”上官珩目光转向上官鹤。 “禀父皇,从西陵到釜京这一路,齐怀很守规矩,唯恐行差踏错,看起来甚是胆小。今日这一遭,与他以前表现出来的样子大相径庭。依儿臣看,此贼狡诈,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可信。”上官鹤语气刚正,语气里有对齐怀的不屑。 上官珩点点头,又去问:“永昌王,你怎么说?” “臣弟观这齐怀无帝王气度,净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罢了。他这种人,欠收拾。”上官和羡轻笑,转头看跪着的上官堇理问道,“你说?博林王。” “永昌王爷说的是,此人确实欠收拾!”上官堇理咬牙切齿道,“我夫人,恐是遭了他的毒手。” “暖苏,怎么还跪着,快起来。”上官珩忙道。 “谢皇上。”上官堇理站起身,垂下的双手微微握紧方压制住了怒气。 “众卿,西陵人来到釜京一事已成事实,博林和徽州以及京城的防守简直漏洞百出。此事当如何?”上官珩说着说着语气里有了怒意。 百官皆动,跪地呼:“皇上息怒。” “沈东行。”上官珩点道。 “臣在。” “巡防营在你掌管之下,京城周边百里由你负责,如今出事了,你该给朕一个交待。” “是。”沈东行道,“臣已查明,巡防营主将邵钦早已向兵部递过折子,邵将军他们早已发现几人异样,发现的时候便同兵马司的人协同了消息,故而几人未能进京半步。臣与邵将军商议,派人暗中盯梢,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不成想,会连累怀大人……臣有过,任凭皇上惩罚。” “此事朕为何不知?”上官珩向前倾了倾身体。 “皇上政务繁忙,每年他国密探零星前来,兵部上书这类折子向来不是要事,折子恐怕排不到前面……”沈东行缓声道。 上官珩长出一口气,对上官堇理道:“暖苏,此事真相想来便是如此,一应事情赶到一处要了你妻性命。你同叔父说你想如何?叔父没有不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