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女婢升职记》 1、初遇 “哑娘,哑娘在吗?” 灶房内探出一个灰扑扑的脑袋,冲着张婆子的方向招招手。 【在】 张婆子是老太太房里的管事嬷嬷,脾气和善但御下极严。 “你这丫头,好端端躲在这里作甚,老太太命我来找你,快跟我去老太太房里回话。” 哑娘也就是正在偷懒学认字的宋舒,慌忙将千字文塞入厚实的夹袄之中。 张婆子满是褶皱的老手握住宋舒微凉小手,高兴地轻拍了下宋舒的手背。 “好事,好事天大的好事,使君回来了,特意命我唤你过去。” 连年天灾不断,四方战乱不绝,流民数以万计,随时可见无人问津的尸骸与枯骨。 能侥幸活下来的人,谁不是拼尽全力只为换取一丝求生的希望。 这便是宋舒身陷的书中世道。 为此宋舒特意在乱葬岗抬出一具尸体,守在裴老夫人礼佛返途的必经之路——卖身葬父。 裴老夫人早年丧夫,中年丧女,曾心善救下雪地重伤昏迷的女主。 所以只要宋舒守在裴老夫人身侧,就能与书中女主相遇。 这是宋舒能想到的,唯一活下去的生路。 没办法,宋舒从小家境贫寒,大学毕业成为一名负责地面观测的气象员。 可天不遂人愿,她身体出了意外,不得不离开工作岗位。 贷款开了家独属于自己的面包店,好在她手艺不错,面包店蒸蒸日上。 生活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一朝穿书将她拍入人间炼狱。 女主季桉天生神力,一杆银枪冠绝天下。 常年女扮男装驰骋沙场,依靠过人军事才能一路加官拜将、晋爵封侯。 只有跟着女主,她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那日深冬,本该冬无酷寒的金州城,难得下了场大雪。 宋舒跪在路边,膝盖被雪水浸透,早已麻木无感。 唇色发紫,唇瓣干裂布满血痂,手上脸上冻疮红肿青紫。 意识逐渐模糊,只靠着一丝微弱的信念,吊着最后一口气。 直到听到马车行过雪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两眼一黑,直直栽倒在皑皑白雪之中。 原本想着的卖身葬父计划半道夭折。 但裴老夫人真真是个好人。 依稀间她好像听到了车夫的禀报声,再次醒来的时候,整个人裹在厚厚的被褥之中,入目是一双浑浊老眼。 “你醒啦?” 宋舒唇瓣微微翕动,刚想开口,喉咙出一阵火烧火燎般的刺痛。 干涩肿痛感将喉头堵死,用尽全力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更是险些痛得她昏死过去。 “你命大,我家老夫人把你从雪地里捡回来了。 不过裴府可不是什么人想入就能入的,待你身体稍好些就去灶房打下手。 药钱从你日后的月俸里扣,听明白了吗?” 宋舒双唇微张,话还没说出来,却先尝到嘴唇干裂渗出的血腥气。 张婆子约莫是看出来她想问的是什么,笑眯眯的开口。 “你用的都是金贵药材,做个十年的粗使婢女也就能还回来。” 十——年? 宋舒一口气没上来,又昏了过去。 浑浑噩噩间听到有人叹气,“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哎~行行好,就没别的法子了吗?” 她在这个混乱的世道挣扎了一年,终究还是要死了吗? 脑海中画面一页页闪过,饥荒的村落,逃难的流民。 起初她混在人群中,可到了最后上千的流民,只剩了她一人。 在所有人以为她即将断气的时候,宋舒再次睁开了眼。 人活了下来,但烧坏了嗓子,需要慢慢调养。 从那至今已经过了一年。 银钱兑换铜钱比例也从当初的两贯钱兑换一两银,变成了五贯钱换一两银子。 宋舒清醒自己早来了一年,不然这医药费她一辈子都还不完。 凭借一手会做奇特糕点的手艺,宋舒在灶房吴娘子手下混了个学徒。 日子还算不错,只是为了偿还药费,她至今还未见过一分工钱。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宋舒被带到了老夫人身前。 老夫人本是村中一名普通村妇,八年前儿子被抓去充军,立了大功被封为金州团练使,驻守西城县。 老人家被接过来,过起了颐养天年的日子。 可惜这样的日子未能持续多久,裴使君领兵在外,贼人趁机而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裴老夫人死在这场人祸之中。 女主来晚了一步,没能救下老夫人,成了全书中最大遗憾。 哎~ 当时看书时,宋舒就难受许久,现如今成为书中人。 她的性命身家全部系在使君府,能不更任由事态发展。 少女看似不过十五六岁,皮肤白皙,一身灰扑扑粗布夹层短褐,头上裹着半旧的青布头巾。 府中最下等仆役装扮,却硬生生被她穿出一副芙蓉牡丹的华贵惊艳感。 眉心一点朱砂痣,鲜红似血,恍若庙中菩萨落凡尘。 老夫人也不是第一次见这丫头,可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孩子生得当真是好看极了。 只可惜在这样的世道,不知是福还是祸。 老夫人房间里放着暖炉,暖意顺着布料渗透骨缝,宋舒紧绷的神经都不由得一松。 可屋内明显还有其他人,那人坐在主位,宋舒低着头看不清那人的面貌。 只能看到对方脚上穿着双乌皮六缝高筒靴,光看靴子的尺码,对方身形应当十分高大。 “那咸髓饼可是你做的?” 髓饼? 应当说的是昨日做的葱香桃酥。 二者差不多,但髓饼耐储存,可口感偏硬。 桃酥更酥更脆,口感更好,就是没那么耐放。 对方声音粗犷沙哑,裹挟着风霜与杀伐沉淀出的沉厚。 没有半分温润斯文,满是武人独有的粗犷厚重。 宋舒俯首跪在地上,一副胆小害怕的模样。 事实上她确实怕得要死,刚进来的时候没发现。 这会儿才嗅闻到空气中夹杂着的血腥气,对方的鞋面上还有些星星点点已经结痂的斑驳血块。 “哑巴吗?怎么不说话?” 对方不耐烦地开口质问。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张带血的帕子,以及“唰”的一声,刀剑收回剑鞘的声音。 宋舒猛地一个激灵,疯狂点头。 “啧,还真是个哑巴。” 老夫人瞪了眼这个神经大条的儿子,“你刚回来就弄得满屋子血腥气,看看把人吓得。” 裴邡不耐烦地揉了把脸,“我又不是吃人的罗刹,有甚可怕?” “除了髓饼你可还会其他吃食?” 宋舒点头。 “今日多做些,本使君要拿去做人情。事成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能听懂?” 宋舒依旧点头。 裴邡起身,乌皮靴踩在地面,脚步稳健沉实。 “做好之后,拿去前院思补堂。” 宋舒当即弯腰叩首。 乌皮靴自她身侧踏过,脚步稍有停滞。 “本使治府素来简朴,最厌铺张逾制。你满身华饰,全然不像伺候人的女婢。 今日暂且宽宥,再有下次,当即逐出府去。” 满身——华饰? 她吗? “哎——”,老夫人发出一声长叹,“这孩子怎的这般着急,连口热茶都来不及喝。” “张婆子,把糕点打包送往前院给你家使君垫垫肚子。” 张婆子应声,老夫人再次开口。 “哑娘你待会儿跟着李管事,吴娘子一同外出采买些糕点材料,明日多做些,送给各家亲眷。” 按理说采买只需要同管家说一声。 但宋舒目前说不了话,也不识字。 很多做西式糕点的特定食材,只能她自己出门采买。 因为无法说话,宋舒只能通过点头的幅度次数,简单表达自己的想法。 点快了,就如小鸡啄米般。 明明是谄媚又讨好的动作,但配上那张芙蓉面。 直叫老夫人的心都跟着化了,“好孩子,快快停下,莫要扭断了脖子。” 小丫头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瘦。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人吹回天上。 “李管事待会儿出去,多安排些人跟着哑娘。” 李管事应声,“老夫人尽管放心,老奴一早安排好了。” 李管事是个劲瘦的中年人,透着股管事独有的世故圆滑。 他御下极为严苛,却又不轻易苛责仆从婢女。 宋舒俯首垂眸,退距三步,紧随李管事身后,寸步不离。 平日跟着管事出门二人也是这般模样。 今日不知为何,李管事的脚步一顿,回身望了眼宋舒的那张脸。 罢了,罢了,还好也是自家婆娘的徒弟。 自己张嘴提醒,就当对方平日孝敬自家婆娘的回礼。 “使君前脚刚回来,后脚内署私宅多了好些不安分的丫鬟婢女,皆被张婆子赶了出去。 你是老夫人从外面救回来的,外面什么世道你最清楚,应当不必咱家多言提点。” 宋舒愣了下,李管事这是在告诫自己安分守己? 宋舒重种颔首。 这点她自然知道,当初想混进团练使府邸还有个原因就是裴使君清正廉洁。 裴使君为人正直,爱民如子,外加不近女色。 这一点从小说中,裴家母子对待落难女主也能看出来。 裴邡后期明知女主性别,双方从属敌对阵营,但从未用这件事要挟女主。 再者而言,她是个哑巴,谁会看上一个哑娘呢? 很明显宋舒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但她对自己漂亮到了什么地步,并没有清晰的认知。 吴娘子共有三位徒弟,翠儿,月娘,以及哑娘也就是宋舒。 这次要买的东西多,吴娘子索性将她们三个一同带了出去。 除宋舒外,二人极少出府,因而看什么都新鲜。 西城县内百姓虽然依旧过得贫苦,但比起别处的民不聊生,已经好上太多。 一路宋舒头戴竹笠,为了省钱,宋舒自己缝了一块黑粗布在帽前,紧紧跟在吴娘子的身后。 乱世不太平,时下平民女子大多都是这般。 2、意外 吴娘子比她好些,用的是黑色纱布。 比起另外两个徒弟,吴娘子明显更喜欢宋舒,一路上都挽着宋舒的手,时不时的还要就着食材等问题,考教一二。 “使君一干人等饭量大,常年在外征战,口味比常人更加重些,你可想好做什么了?” 宋舒迟疑着点点头,但不是很确定,便拽了拽吴娘子的袖口。 吴娘子轻笑着无奈摇头。 这半年靠着收了宋舒这个得力徒弟,她在后厨的地位一日高过一日。 府里上下谁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吴大娘子。 也正因这般,吴娘子待宋舒的那份疼惜,更是发自肺腑,半点掺不得假。 “使君生性节俭,不喜铺张花哨之物,吃食也是这般。” 宋舒乖巧点头。 吴娘子紧接着开口,“往日也不过是些咸油肉糜蒸糕,葱油实心麦糕这般能充饥厚实软糕。 军务繁杂,顾不上正经用膳时,随手拾几块糕点充饥。 逢年过节送去各家府上的吃食却截然相反,要精细贵重。 届时配上米面粮却有丝绸布匹。 若是军中遗孀还会多送一份抚恤钱。” 逢年过节? 对啊,她怎么忘了? 再过些日子,就要过年了。 这种时候送出的东西,自然是要能使君长脸,彰显使君对下属的看重。 吴娘子怕她紧张,因此轻拍了下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莫慌,这是好事,若能凭借这份才学入了使君青睐,日后你在灶房的地位也算是稳了。” 一路上同平常一般无甚大事,直至宋舒打算跟着吴娘子刚出铺子,路遇一位在闹市策马狂奔的锦衣华服郎君。 这般万一发生踩踏,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念头才刚浮上心,街上行人骤然四散惊逃。 身后突来一股巨力猛撞宋舒,她猝不及防,径直摔入马蹄之下。 骑马公子哥面露慌张,挥着鞭子大声咆哮,“让开!” 这哪里是宋舒想让就能让开的。 眼看着高高扬起的马蹄,已经落下。 这瞬间宋舒却异常平静,要是这般没了,她还能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时代吗? 可万一,她就真的死了呢? 怎么办? 她该怎么办? “咻~” 伴随着一道破空声,宋舒的腰间传来一道巨力。 是位极为好看的少年郎,对方用马鞭硬生生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宋舒此刻整个人被他牢牢抱在怀中,动作亲密。 她甚至能看到对方白皙面皮上的毛孔。 这人长得可真好看。 哎? 好奇怪,这人的耳朵怎么红了? “哑娘!” 是吴娘子,宋舒正要扭头,视线忽然变得模糊。 是竹笠。 因为系在脖颈处,竹笠并未掉落,而是歪斜挂在宋舒的后脑勺。 少年十分细心的将竹笠给扶正了。 明明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却让宋舒心中好感大增。 可惜她无法开口说话,只能屈膝行礼表示感激。 少年慌忙摆手,动作局促又慌乱。 “无事,无事,不需这般。” “哑娘!哑娘,你没事吧?” 吴娘子立刻冲出人群,将宋舒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宋舒摇摇头,其实她的腿应当是磕破了,脚也有些轻微扭伤。 但生死之外无大事,况且—— 她还倒欠裴府九年零五个月的工钱,实在看不起大夫。 而那位锦衣华服的公子哥,许是害怕极了。 因为腿软,过来查看情况的时候,他都是被人搀扶着,这才堪堪站稳了身形。 “好好好,太好了,人没事就好。真要出事阿爹非打死我不可。” 见公子哥迟迟没说到正事上,旁边的随从开始帮忙开口。 “实在对不住诸位,我家郎君的马得了失心疯,直直冲了过来,拦也拦不住,对不住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这位郎君在随从的示意下,终于回过神来。 “啊,哦,对对!” 小郎君直接摘下自己的钱袋子,一股脑全部塞给了宋舒。 “这里是十两碎银,只要你不报官,都给你。” 因着时局动荡铜钱紧缺,银价走高。 如今1两碎银可兑1800文,关中一两银换甚至能换2000多文。 而宋舒府里二等厨婢月例不过两百文; 后厨管事吴娘子月钱最高,一月能得五百余文。 这般体面已经不输寻常小吏家眷。 十两也就是一万八千文,宋舒七年多的月钱。 泼天富贵,当真是泼天富贵。 宋舒握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嘴巴长成了“o”字形。 一路上吴娘子都在念叨着宋舒,刚刚差点没把她吓死,日后可要小心些。 唯有宋舒将目光落在一同跟随她和吴娘子的翠儿身上。 吴娘子可不仅仅只有她一位徒弟。 如果不是她凭空出现,翠儿才该是吴娘子身边的红人。 她没证据,更没打算揭发对方。 这种人最好对付,时机到了,对方自然而然就会露出马脚。 现下不必将时间浪费在对方的身上。 回到官衙府邸,宋舒便开始准备做糕点。 宋舒和吴娘子,早早开始准备。 翠儿就在身边跟着帮忙,只是她今日总是神思不宁,吴娘子喊了她好几声,都没听见。 气得吴娘子将人好声骂了一顿。 回去将这件事告诉了自家当家的,也就是李管事。 李管事忙了一天,好不容易能吃口热乎菜。 一听这事,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拉过吴娘子细细盘问今日的事情。 战乱年间,李管事没了娘子,吴娘子死了丈夫,二人就成了半路夫妻。 好在二人脾气还算合得来,日子过得勉强算是如意。 见李管事神色不对,吴娘子便将今日的事情细细讲了一遍。 李管事一拍大腿,“遭了,你和哑娘今日做的糕点存放在何处?” 吴娘子脑子“嗡”的一声,使君虽然待人和善,但内署私宅规矩极严。 行差踏错从不讲情面,哪怕她是管事娘子也绝不例外。 吴娘子踏着夜色急忙冲入灶房。 为了防止主人家半夜要吃食,灶房晚间都有人守着。 但那并不包括她们这些做糕点甜食的。 内部透着股昏黄灯光,吴娘子刚进去就见门口缩着瘦小的身影。 对方手里还捧着一本千字文,就着灶中光亮细细翻看。 木门被打开的瞬间,阴雨裹挟着寒风吹了进来,将人冻得蜷缩起身子。 吴娘子的心瞬间松了大半,紧随其后的便是一股心疼。 她也曾有过女儿,若那孩子能活下来如今也和哑娘差不多大。 “哑娘,你这孩子怎么缩在这里?” 吴娘子的脚步重,宋舒老远就听到了。 她指了指灶台上的糕点,冲着吴娘子笑笑。 两人还来不及打声招呼,外间再次传来稀碎的脚步声。 吴娘子顺势蹲在了宋舒身侧,果然是翠儿。 借着柴火遮掩身影,翠儿并未发现二人,却被抓了个现行。 李管事后脚赶来,将人带走处理。 吴娘子面色阴沉难看至极。 “蠢货,当真是个蠢货!” 主家哪里会管是谁动的手脚,只会将牵扯入内的所有人全部责罚一遍。 宋舒没说话,她不想知道翠儿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无非是被赶出使君府,挨饿受冻能活几日谁又能说得清? 像是曾经那段人间炼狱的日子,宋舒一阵胆寒。 她见过两家人互换饿死的孩子,只为饱腹。 也曾亲眼目睹流民被乱箭射死…… 那些噩梦恍若昨日,每每忆起,心弦便会无法抑制地战栗。 “呼——” 宋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强制压下心中的那股闷痛感。 果然道德感太高,稍微做点坏事,就会辗转难眠噩梦不断,弄得人喘不过来气。 哎,这样可不行啊—— 西城县一两年还算安全,之后自己都未必活得下去,管这么多做什么? 圣母心泛滥,嫌命长吗? 翌日宋舒才刚刚起床,湿冷的寒风渗透粗布夹袄,冻结骨血。 ***金州地处秦岭南麓、汉江谷地,秦岭挡住北方寒潮,整体是冬无酷寒。 可今年也不知道为何冷得厉害。 金州都如此,关中怕是要闹雪灾了。 刚进灶房的杂役们纷纷在传使君这次带了个女子回来。 也不知那女子是什么身份,常常随侍在使君身侧。 怕不是使君府过不了多久,就要有女主人了。 她一进来,灶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估摸是因为昨日的事情,翠儿平日带人和善大方,和大家伙混得不错。 现下不知这群人怎么想自己。 月娘冷着一张脸,她跟翠儿的关系最好,今日说话做事总会有意无意的避开宋舒。 宋舒无奈摇头。 蠢货,怕是对方将她卖了,她还要替对方数钱。 至于使君带回来的女人—— 宋舒心下一动,会不会是女主? 可按剧情,女主不是被老夫人救回来的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自己最好是去打探一下。 团练使衙署乃五进大院,前院的值班值守兵卒营房、普通仆役住所、六曹吏房、幕僚及校尉等人的一应伙食全由灶房负责。 因此灶房总是格外的繁忙,今日也不例外。 麻薯蛋黄酥,一口咬下酥皮簌簌落渣。 麻薯软糯,豆沙绵密清甜,中间咸蛋黄油沙醇厚,咸甜交融,口感层层递进,今人眼前一亮。 另外为了因为男女老幼各式不同的喜好,宋舒还做了抹茶酥,肉松开口酥,椒盐桃酥等等。 负责检验的吴娘子和王婆子连连点头。 3、入狱 王婆子甚至提来一个食盒,“这些每样给我装两份,我拿回去给老夫人尝尝。” 糕点房内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味,来往小厮婢女脚步总会慢上些许,然后猛猛吸上一大口。 月娘缩在角落,咕嘟咽了下口水,但想到昨日翠儿的凄惨模样。 她面色再次一冷,翠儿姐姐待她极好,她不信对方会害哑娘。 反倒是这个哑娘,自她进入灶房之后,哄得师傅晕头转向,满心满眼都是她。 定是哑娘不满翠儿姐姐,蓄意陷害。 想到翠儿姐姐临走前同她说得话,月娘更加笃定。 吴娘子暗中将一切看在眼中,心口憋了一团气,将人拉到一边臭骂了一顿。 月娘不过才十二三岁,因着吴娘子事事替她出头,性子单纯了些。 可月娘不傻,师傅将是掰碎了告诉她,她虽然依旧不敢置信,但也知道自己冤枉了哑娘。 片刻后月娘眼眶红红,再次出现在宋舒面前。 “哑,哑娘,对不起,我,我以为——” 宋舒将手中特意留下的蛋黄酥塞入小姑娘的手中。 小姑娘也才十二三岁的模样,因着比宋舒入门早,宋舒还要叫对方一声师姐。 月娘下意识瞥了眼吴娘子,见对方默许后,这才接过蛋黄酥。 “唔——” 小丫头眼眶里还挂着泪珠子,但瞳仁在瞬间放大。 “这是豆沙吗?” “哇,还有蛋黄,好好吃!” 吴娘子暗中翻了个白眼,没心眼的东西,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 眼不见为净,索性将小丫头推去看炉火。 样品没问题,宋舒将自己核对后的礼品单子递给吴娘子。 谁家孩子多些,多送些甜食。 老人多,就配些柔软好消化的吃食等等。 这些都有讲究。 但吴娘子明显愣了很久,一一核对后,忽然拍了拍宋舒的肩膀。 “还是你心细,将这份单子给老夫人查看,如果没问题就照着单子上面准备。” 宋舒诧异抬头,望了眼吴娘子。 难道往日——不是——这般准备的吗? 很显然不是,老夫人对着这份单子看了许久,连连点头。 “好好好,以后都按照这种方式准备。” 光是准备这些糕点,三人外加杂役就用了整整三天三夜。 忙完回去,宋舒觉得脑仁都僵了,身体轻飘飘的。 头刚沾上枕头,整个人就人事不清的昏睡过去。 梦里的她终于找到了女主,但女主用长枪一脸嫌弃的将她挑开。 “太弱了啊,本将军名下可不收废物。” 宋舒简直要哭了,废物咋了,废物就不是人了? 呜呜呜,不要哇~ 宋舒直接被噩梦吓醒,后背一身的冷汗。 “呼——还好——” 等等,她刚刚是——能说话了吗? 宋舒又试着张张嘴,但这次却变成一声又一声沙哑的“哈——” 有点像炸毛小猫哈气时发出的声音。 “咚咚!” “哑娘,哑娘你醒了没?” 月娘推门而入时就见宋舒顶着一张惺忪睡眼,迷迷瞪瞪地望向她。 那表情还有点呆,歪着头。 月娘忽然想到了前主家最爱的那只狮子猫,白毛拖地,清冷疏离不喜与人亲近。 但实在好看,她私下里曾摸过一把,那感觉至今难忘。 “使君唤人叫你去一趟前院。” 使君? 难道吃食还是出了问题?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宋舒猛地打了冷颤,这下彻底清醒。 草草洗漱后,宋舒急急忙忙就要出门,但在透过铜镜看到自己那张桃花面时,宋舒的脚步一顿。 再次进屋,换了件最简陋土气的夹袄。 这样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团练使官邸与衙署一体,坐落在子城正中、汉水北岸高地。 背靠城垣,直面城南汉水渡口,扼守入城要道,居高临下能俯瞰全城与江面往来船只。***1注 整座官邸肃穆厚重,比起关中的精致奢华,这里更多了份肃杀之气。 由官署内院经层层通报,她才终于有资格步入使君和幕僚所在的思补堂。 李管事率先进入通报,得到允准,宋舒迈步而入。 她低头紧盯脚下青砖,亦步亦趋小心翼翼。 原本喧闹的人声,在宋舒步入的那刻,得到片刻安静。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大哥这就是你家的那位厨娘,她做得糕点我家婆娘爱吃极了,不如借给我家两天如何?” 对方声音厚重中透着几分——额,怎么说呢? 光听声音,宋舒觉得这人有些傻乎乎的。 主位之上的裴邡应当是不耐烦了,刚刚开口的傻大汉不情不愿地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你同翠儿什么关系?” 翠儿? 宋舒心下猛地一沉,直觉告诉她接下来的事,可能会要了她的小命,最好老实回答。 可,可她是个哑巴,现如今字还没认全,如何回答? 极度的紧张迫使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颤抖。 宋舒摇头。 别怕,别怕,听刚刚那个傻大汉的话,她应当性命无忧。 生死之外无大事,莫要慌张。 “嗤——” “本使君还什么都没问,你为何慌张成这样?莫不是心里有鬼?” 宋舒依旧只能拼了老命地摇头。 “咚!” “咚咚!” “咚咚咚!” 是裴邡敲击桌面的声音,也是宋舒心脏几欲挣脱胸腔的碰撞声。 “来人将人压下去,严加看管。” 宋舒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望向高座之上的那人。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视主家的面貌。 剑眉星目,五官极为俊朗,光看上半张脸,俊逸非凡。 偏生下颌两腮却蓄着浓密卷曲的络腮胡,将那份俊逸冲垮得一分不剩。 只留下最朴素的杀伐粗粝之感。 宋舒本就胆子小,被这样一张脸一吓,险些没直接两眼一翻晕过去。 “使君这般毫无审讯,直接将人拿下会不会有失公正?” 宋舒当即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替她开口的那人。 是他? 那是将她从马蹄下救出来的小郎君。 但不知为何,在她目光投过去的那刻,小郎君竟面颊一片羞红,飞速移开目光。 可宋舒无暇顾及这些,蜷缩跪地连连磕头。 只求这人能救自己一命。 “哦?” “既然如此,这人便交由沈小郎君审讯如何?” 裴邡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明显是有些看好戏的模样。 宋舒头皮紧贴地砖,听到这话长长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是恨不得将高位上那人千刀万剐。 这人有病不成,就这么喜欢捉弄别人吗? 他最好祈祷自己不会抱上女主大腿,然后飞黄腾达,不然一定要让他好看。 可宋舒心里再如何,她终究还是被人拖入牢房,临时看管起来。 黑布隆冬的牢房,阴暗潮湿,蛇虫鼠蚁满处乱跑。 宋舒光是看着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但好在她将贴身存放的二两碎银塞给狱卒后,换到了间还算干净明亮的牢房。 这些人并未搜查她的衣物,将她关进去后就不再过问。 这一点透出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裴邡根本不在意她。 也就是说她有嫌疑,但嫌疑不大。 宋舒能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奸细通敌。 等等! 奸细通敌导致裴邡外出抗敌时,金州失守。 这件事不是发生在女主离开之后吗? 我艹! 那她的女主呢? 难道说她的提前出现,取代了女主的剧情。 不不不,绝对不能这么吓自己。 但越是这般安慰自己,她就越是恍惚不安。 为了尽快恢复理智,宋舒抖抖索索的掏出那本皱皱巴巴的千字文。 坐在稻草垫上,对着凹凸不平的土坯墙面一遍又一遍的临摹。 果然这般来回几次,宋舒逐渐趋于平静。 沈述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刚好就是这一幕。 “你在学认字?” 宋舒抬头望向这位长身玉立的沈小郎君,迟疑片刻后老实点头。 “我盘问过内署主宅一干人等,他们说你是卖身葬父,却晕倒在雪地中。” 对方缓缓蹲下身子,单手撑着下巴,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宋舒。 “那人不是你的生父吧?” 宋舒蜷缩抱起双腿,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却听对方继续开口道,“你知道我是怎么猜出来的吗?” 宋舒依旧没有丝毫表情,牢房陷入沉默。 小郎君无声叹了口气,“抱歉,忘了你是哑巴了。其实是你长得太好看了,而马夫口中的你那位父亲,长得嘛——” “所以,你混入使君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宋舒摇摇头,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模样。 “哎~好吧,不过我还是要说,你长得真好看,跟仙女一样。” 宋舒:…… “那日,我看到是翠儿推了你。所以你想办法将人赶出了使君府对不对?” 宋舒眨眨眼,眸中泛起莹莹泪花,一脸的茫然加无辜。 “咳咳——” 少年极为不自在的移开视线,“你别这样,美人计对我没用。” 宋舒:可你的脸红成猴屁股了哦~ “我叫沈述,你叫什么,可以告诉我吗?” 宋舒指向自己的嗓子,又指了指千字文,最后摆摆手。 沈述撇撇嘴。 “撒谎,我看到了你已经学到‘驴骡犊特,骇跃超骧’,最后一百字了,怎么可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这人到底是来审讯还是来逗她玩的。 没有纸笔,对方就让宋舒写在他掌心。 “宋——舒?舒,述,你我的名字还挺像,当真是有缘。” “翠儿将信纸塞入糕点,送给城外匪寇你知道吗?” “我审了对方足足一天一夜,才问出来她背后的主子,你猜是谁?” 对方摊摊手,示意宋舒继续写在他手心。 宋舒:这人真是好生狡猾。 宋舒只能硬着头皮写下去,【不知道】。 其实在知道翠儿是奸细之后,她就知道对方背后的怕不是蜀地之人。 蜀王意图北上,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 匪寇? 什么匪寇能在裴邡的地盘上活这么久?怕不是军匪。 “四日前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在灶房守糕点。】 “你来使君府的目的是什么?” 很好,对方还是对自己来使君府的目的耿耿于怀。 【……活下去。】 “关中多得是名门望族,为何偏偏要跑到金州?” 【……我长得太好看了,关中贵族——长得丑玩得花。】 对方非常赞同的点点头,“不错,你不仅好看还聪明。” 语毕对方再次开口补充道,“糕点也做得极好。二百文一月属实太少,不如跟着我,我给你五百文一月如何?”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布着一层稀碎的光。 宋舒那颗饱经沧桑,古井无波的心却毫无波澜。 哈,懂十年卖身契的含金量吗? 沈述的询问如同玩闹一般,但经这一遭宋舒反而更加放心。 不出三日,她必然能被放出去。 可宋舒失策了,足足五日都没人来传唤她。 期间沈述时不时就抓几人进来。 有好几个同她一样出自灶房,被沈述拖出去审问,皮肉开绽的回来。 当然也有人再也没能回来。 牢房里的惨叫声就给一日中断过。 甚至她看到了月娘,小丫头的脸色惨白如纸,“哑,哑娘,怎么办,我,我,我好害怕~” 二人牢房相邻,月娘不安的握住宋舒的手。 小丫头哭哭啼啼,狱卒怒声斥骂。 宋舒当即又掏出一两碎银塞给了狱卒,这才算罢休。 直到第六日沈述又来了。 “舒娘子使君要见你。” 终于轮到她了吗? 宋舒脑中再次浮现出大胡子使君那张恶鬼索命般的黑脸。 可以——不去吗? 显然不可以。 月娘死死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宋舒牵强一笑,随后轻拍小丫头的手背。 将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塞入袖中,宋舒闭了闭眼。 她不信,她一个穿书人,还斗不过一群书中的纸片人了。 牢房的饭菜一言难尽,外加忧思惶恐,宋舒的面色白到几近透明。 眉心轻蹙,粗布夹袄穿在身上空空荡荡,脚步虚浮无力。 唯有眉心的那抹朱砂痣,依旧红得刺眼。 “翠儿同你是什么关系?” 这是今日使君对她说得第一句话。 宋舒浑身止不住的发颤。 不行,她不想死,她要自救。 宋舒猛的抬头将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纸条双手呈上。 裴邡挑了挑眉,没想到今日还有意外之喜。 接过字条,原本散漫的表情,顷刻间变得凝重。 刀剑瞬间出鞘抵在宋舒的脖颈处,“你到底是谁?” 脖颈处的刺痛,宋舒早已无暇顾及,双手颤抖着送上第二章字条。 裴邡望着手中的两张字条。 【使君死期已至。】 4、晋级一等管事女婢(有修改) 【蜀王有不臣之心,欲占汉中必夺金州。】 ***金州北控商於、东接荆襄均房、扼汉江上游,是汉中东侧唯一门户。 没有金州的汉中,如屋舍只修正门、东侧院墙全然塌毁,贼人可绕后直入内院。***注1 结合蜀王的心思与边关局势,其越发频繁的劫掠行为便不难猜测。 裴邡还在思考,这小小婢女如何得知这般机密。 宋舒送上了第三章纸条。 【使君何不借关中朝廷之势,一举拿下蜀地自立一方。】 宋舒抬眼黑眸直直对上裴邡幽暗瞳仁。 裴邡勾唇,嘴角含着抹嗤笑,低头望向地上缩成一团的猫儿。 明明怕到了极点,还要强装镇定。 他从未与人说过自己的真实想法,这只猫儿是如何猜出来的? 真不知道说她是胆大妄为,还是胆小如鼠。 蜀地奸细入内这人怕是心知肚明。 事不关己,因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怎么,火不烧到自家房子,一点不心急。 真当他使君府的月俸拿的这般轻松? “当真是个聪明人,可惜平日尽会偷奸耍滑,给了贼人可乘之机。 日后莫要去灶房了,到本使君身侧当个管事女婢,月钱五百文如何?” 五百文,一下翻了两倍还多! 宋舒的嘴角无法抑制的上翘。 咳咳—— 淡定,淡定! 一切都跟她猜得一样,裴邡此人碎长得凶神恶煞了些,但量才录用,唯才是举。 对方这是看中了她的才能,也就是——她还有谈条件的资格。 宋舒抬眸,强忍下内心的战栗感,抬手比划了个“八”。 裴邡挑眉,诧异对方哆嗦成这样,居然还敢同自己谈条件。 “嗤,还真敢想。你怎滴不说两贯钱一月?” 一贯钱九百文,两贯钱一千八百文。 所有人都能听出来裴邡话中的讥讽,但宋舒实在太过紧张,导致她的大脑微微有些滞涩。 于是少女猛地抬起那双星星眼,张嘴要问‘可以吗?’ “啊——” 哦,忘了自己是个哑巴。 宋舒只好眨眨眼,希望对方能看到自己眼中的殷切渴望。 裴邡看明白了,一方面他实在佩服此人的机智胆大。 留下仔细培养一番,未必不能助自己成大事。 裴邡同其他人不一样,他的母亲裴老夫人曾做过镖师,招赘了他的父亲。 不过后来因为得罪权贵,这才不得不返乡种地。 裴邡打心眼就没那套男尊女卑的想法,且他手下也有女将。 现如今缺得就是能帮他处理政务的文人,两贯钱的幕僚属实划算。 裴邡心中九曲十八弯通通过一遍后,利落应声。 “可。” 然宋舒心下猛地咯噔一下——坏了,要少了。 宋舒同其余人不一样,世人要脸面,但宋舒根本没有这东西。 “啊!” 宋舒抬起尔康手,【且慢!】 宋舒起身,问裴邡借了一只毛笔,一张纸。 【另需一匹布,二石粮。】 裴邡再次豪爽点头,“自该如此。” 宋舒:…… 宋舒的智商终于再次上线。 这人给开这么高的工资,到底打算让自己做什么? 宋舒的小心肝颤颤悠悠,一股悔意涌上心头。 但裴邡原先温和的表情猛地褪去,“怎么,你想反悔不成?” “咕嘟”,是宋舒吞咽口水的声音。 她的眼睛落在对方摩挲着刀柄的大手上,弱弱缩了缩脖子。 慌张再次跪了回去,结果因为动作太急幅度太大,眼前阵阵发黑。 “咚”的一声,是宋舒下跪时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 但中间她好像还听到什么其他声响,有点类瓷器被摔碎的声音。 但她的头很晕,耳道里传外嗡鸣声,一切都听得不真切。 直到李管事推门而入,将她带走。 再次进入内署私宅,老远就看到吴娘子和月娘快步朝她冲来。 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强撑着的身体阵阵发软,双脚好似踩在云间般,软得要命。 眼前视线逐渐模糊,身体直挺挺往前栽。 但好像有什么人拽了把她的后衣领,导致她一口气没上来,晕得更死了—— 裴邡:……? 不就是关了三天,他给吃给喝,又没虐待她,这人怎么还晕了? 他怀疑对方是装的,但大夫诊断惊厥高烧不退,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老夫人急匆匆地赶过来,一听她家好儿子干得好事,气得好一通骂。 “你这是做什么?外面战事不顺,还是老娘惹你不快了,非要拿我的人撒气。” 老夫人前脚出门上香礼佛,后脚最喜欢的厨娘就被关押了起来。 裴邡蹙眉,瞪眼时显得整个人更凶了。 但老夫人才不怕,“你个天杀的,老娘当初足足花了十三两银才将人救回来,今日哑娘要是出什么事,老娘要你好看!” 无外乎老夫人生气,老夫人曾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出生赶上冬日大雪,家里没柴也没粮,在冬至那天病死了。 二女儿出嫁那日赶上叛军劫掠,被一刀抹了脖子。 金州少雪,为数不多的两场大雪,让她失去了两个女儿。 一年前的冬至,同样的大雪,她上山为两个女儿礼佛超度,回来的路上救下了宋舒。 老夫人私心中甚是觉得,会不会是老天可怜她,将她的女儿还回来了。 只是她这人命硬,接连克死丈夫跟两个女儿,不敢离那丫头太近。 只能这般不远不近的养着,时常私下多多给些打赏。 老夫人这下是真心疼坏了,她进去看过,哑娘高烧症状同她那个襁褓中夭折的大女儿一模一样。 “大夫药钱不是问题,你无论如何都要帮老婆子将人救回去。” 裴邡听得直皱眉,想张嘴问一句‘药钱怎么就不是问题了?’ 全府上下的银钱不都是他拿命挣出来的吗? 但对上老娘杀人的目光,裴邡识趣地没开口。 算了,大不了都记小哑巴账上。 还不完药费,就给自己当一辈子的劳力。 大夫抬眸征求裴邡的意见。 “啧”,裴邡眼不见为净地摆摆手。 得到命令的大夫下笔如游龙,刷刷两下写好药方。 裴邡凑近,明显对大夫不大信任。 “需要多少钱?” 大夫弯腰抱拳态度恭谦,进退有度,“回使君,共计十两银钱。” “多少?十两!如今外面一两银都能兑换六七贯钱了,你开得灵芝仙草不成,这般矜贵?” 裴邡想开口讲价,但被亲娘一眼给瞪得讲话咽了回去。 “行行行,你的人你说了算,老子不管了!” 老夫人气得胸口上下起伏,将桌案拍得砰砰作响,“裴仲二你个小王八羔子,对谁叫老子呢?” 裴邡因为在家排行老二因此得名仲二,后被叛军首领收为义子,替他改名为“邡”。 裴邡双手叉腰,整个人大马金刀的站在原地,比起门神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不跟你说,我还有事去前院了,没事别找我。” 那是他娘,他不能说还不能跑吗? 恰巧李管事由外而来,寻找裴邡,“使君,沈小郎君求见。” “不见”,裴邡个子高腿长,一步能顶李管事两三步。 他快步往前,李管事只能快跑追赶。 “使君可——” “义兄怎的就这般不愿意见到我?” 沈述嬉皮笑脸,上前堵住裴邡的去路。 “好义兄,你当真不心动吗?” 裴邡双手抱胸,半阖着眼,俯首打量着沈述。 “此女有大才,阿兄可莫要为了那几两碎银因小失大。” 裴邡抬手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沈述的肩膀,一点点将人推开。 “擅离公廨,浪荡闲游,扣三日俸禄。” 沈述:…… 宋舒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一日清晨。 嘴唇干裂出血,喉中好似含了刀片,每咽一次口水,就被/上/了一次酷刑。 宋舒艰难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是温的,说明有人特意更换了茶水。 树倒猢狲散,这个时候还能记挂着自己的还能有谁? “吱呀——” 木门被由外推开,是一个宋舒不认识的女婢。 她在使君府整整一年,整个后院私宅几乎没她不认识的。 “宋娘子你可算是醒了,月娘在你床边守了足足两个晚上,今早才被师傅赶去睡觉了。。 老夫人也遣人来问过好几次了,昨日晚上还特意亲自来了一趟。” 月娘,小丫头也被放出来了。 宋舒松了口气。 见宋舒抬手要拿杯子,对方立刻搀扶着宋舒坐下,替宋舒斟茶倒水。 一口温水下腹,宋舒总算是感觉自己活了回来。 这下她终于有功夫问问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小丫头名唤柳八娘,是新入府给吴娘子打下手的帮厨。 “同我一起入府的还有玉娘,也被拨给吴娘子。” 一次性给吴娘子拨了两人,就凭使君府一块铜板掰两瓣花的尿性,这非常不对劲。 宋舒心下大致有了猜测,翠儿的事不用问,小丫头一个新人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些。 估计待会儿就会有人来探望她。 果然不出意料,是李管事。 “哑娘,咳,宋娘,身体可有好些了。” 宋舒下巴轻点,李管事怎么这么个表情,莫不是医药费? 心中忽得涌起一股不妙感,但就听李管事紧随其后的一句,“不过——” “上次你从使君书房出来时,不甚打碎了个花瓶你可还记得?” 宋舒的面色本就不见血色,这下更是白得几乎透明。 有,有这件事吗? 面对自家婆娘爱徒质问的目光,李管事难得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伸出五根手指。 宋舒跟着伸出五根手指,五两,也,也还好。 比她想象中的好很多。 但李管事沉重摇头。 十五两—— 天杀的,什么花瓶这么贵! 李管事以拳抵唇尴尬轻咳,“一百五十两。” 眼看着宋舒两眼一翻又要晕回去,李管事连忙开口找补。 “那是使君打算送人的礼品,价格自然高些。不过使君心善只收你个本钱十五两银……” 从那句十五两银后,宋舒就听不进去其他东西了。 颤抖着沾了两滴茶水,在桌面上写字询问如今银价几何。 李管事:“金州比外面便宜上些许,五贯钱一两银。” 是宋舒捂着心口,大口喘气的声音。 李管事连忙给宋舒倒了杯水,“往好处想想,虽然欠府中的银钱多了,但你的月钱也涨了不是?” 李管事安慰完人,便起身离开。 前朝富庶开放,可战乱连年,人人自危,礼数尊卑男女大防再次变得严谨。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他家婆娘了。 临近年关灶房越发繁忙,吴娘子每次只能借着上茅房,或是用午间用饭的功夫来问一下宋舒的情况。 反倒是小月娘,李管事前脚刚走,她便上气不接下气的推门而入。 “哑娘,呜呜,哑娘,你可算是醒了,呜呜,吓死了我了,还以为——” 小丫头蹭了宋舒一身的眼泪鼻涕。 宋舒原本因为银钱心情坠入谷底,但李管事最后一句说得没错。 活着,丰衣足食的活着,这般日子比起外面已经是想都不敢想。 人啊,还是要想开些。 “呼——” 随便吧,走一步看一步。 望了小丫头那满脸的鼻涕泡,宋舒忽然生出几分恶兴趣。 她伸手捏住了小丫头肉乎乎的面颊肉。 小丫头起初没反应过来,就这么咧着嘴哭。 直到耳边传来柳八娘的偷笑声,这才赌气般拍开宋舒的手。 “你,你这人怎能这样,我在担心你,你还捉弄我!” 柳八娘笑嘻嘻凑上前,“我的好姐姐,宋娘子这才刚醒,你可少折腾她吧!” 宋舒适时点头,比划着问询小月娘,【后来又发生了什么,翠儿又是怎么回事?】 二人好歹也相处了一年,在宋舒比划了三遍后,小月娘张张嘴,目光落在柳八娘的身上。 柳八娘愣了下,但飞速反应过来,起身出门。 “吱呀——” 房门被关上,小月娘面色缓缓下沉,有庆幸但更多的是后怕。 “翠儿姐姐,是,是匪寇的同伙。” “那日她推你——” 小月娘的话特别多,时不时还要吐槽两句翠儿的狠辣。 其实听到一半宋舒就捋通了全部的逻辑。 但小丫头这两天被憋坏了,吐槽欲格外旺盛。 5、此乃先父不传之秘 最近使君府查得严,翠儿实在没了法子。就是想借着这次做糕点的机会将消息传出去。 谁知道使君特意叮嘱这次的糕点必须有宋舒负责,对方狗急跳墙便想解决掉宋舒。 那晚翠儿偷偷溜去灶房想将消息塞入糕点中,也是逼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转眼就到了年关,宋舒再如何不情愿,也不得不跟着李管事到了裴邡跟前。 本以为对方会是个极难伺候的,但谁能想到这反而让宋舒更闲了。 是的,很闲,非常闲。 她目前的工作是伺候裴邡的衣食住行,但裴邡太忙了,整日见不到人影。 宋舒差点没笑出声。 这日宋舒一如往常般借着扫地打扫书房的功夫摸鱼。 也没别的,宋舒是个资深书虫,以前刚穿来不识字也就算了。 现在嘛~ 看不了话本子,山川地理杂谈野史看啥不是看呢。 艰苦的高中生涯告诉所有人,纯“饿”时,什么都能看的下去。 尤其是对着书房满满当当三大柜子的书,宋舒纯馋。 饿死胆小,撑死胆大。 经过刚开始的惊心胆战,宋舒越发熟练。 这日宋舒一如往常,偷看裴邡的书。 书房往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宋舒立刻将书放回原位,抄起抹布卖力擦拭书架。 “舒姐姐快出来,老夫人发赏钱啦!” 呼——— 吓死她了,原来是跟她一同负责打扫院落的蕊儿。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每年这个时候府里都会发赏钱。 提到这个宋舒比谁跑得都快。 王婆子一见是她特意塞了个又大又圆的荷包,“拿着,这是老夫人特意叮嘱赏你的。” 宋舒悄摸看了眼,好像有两锭碎银,回去的时候嘴角就没下去过。 特意在床底,衣柜下方分别掏了两个洞。 狡兔三窟,谁也别想偷她的钱。 嘻嘻—— 三更半夜,裴邡回来。 不嘻嘻—— 这一晚书房的油灯亮了一晚,宋舒忙前忙后,准备热茶和垫肚子的糕点。 送到门口,由李管事送进去。 宋舒同几个五大三粗,腰配刀剑的侍从守在院外。 她的直觉告诉她,怕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但愿这个时候裴邡不会将她也叫进去。 可惜好的不灵坏的灵。 宋舒垂首敛目,躬身俯首,模样恭谨驯顺,谦卑至极。 “使君。” 裴邡双腿岔开,单手撑着下巴,坐姿同他的人一样豪放霸气,带着股咄咄逼人之感。 “关中不欲南下处置逆贼,你可有法子。” 宋舒指甲猛掐了下掌心,理智堪堪归拢。 借过沈述递过来的纸笔,开始写她的狗刨字。 【关中战乱不断,赋税枯竭,国库空虚,外加年关雪灾,怕是摇摇欲坠,使君何不以利诱之?】 蜀地远离中原腹地,不受战乱侵扰,府库钱粮布匹堆积如山,号称“天府粮仓”。 外加蜀地掌权者昏庸无道,骄奢淫逸,仗着蜀地天堑屡次挑衅关中。 不打他打谁? “嗤——好丑的字。”裴邡一脸嫌弃地将那张纸推远了些。 “不过本使君倒是好奇,你一个小小女婢,又怎知关中今年大雪的?” 【奴乃是从关中逃难而来的流民】 裴邡不置可否,双手抱胸背靠椅背。 “可——本使君在朝中——” 懂了,没人脉。 宋舒抬眸,对上裴邡凌厉的眉眼。 整个书房除她之外共有三人,裴邡,沈述以及一位中年书生。 对方双手拢于袖中,背靠座椅,闭目养神。 这二人应当就是裴邡的心腹了。 宋舒抿唇,再考虑接下来的话到底要不要说。 她和裴府绑定过深,日后想跟着女主离开,怕是难上加难。 算了,言尽于此,这种小事都要问,怎么? 自己没长脑子吗? 宋舒故意露出一脸愁苦,正准备摇头。 忽然听到刀剑出鞘的龙吟声。 一阵寒战袭遍全身,脖颈处一寸长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宋舒开始浑身打摆子。 她哆哆嗦嗦的继续写下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 裴邡掏出帕子细细擦拭着自己的佩刀。 啧,不行,最近砍的人有点多,刀刃都钝了,找时间将刀拿去好好保养一下。 宋舒:…… 宋舒抖得更加厉害了。 裴邡不解皱眉,“你哆哆嗦嗦的抖什么,本使君没钱,重新想个主意。” “咳咳”,是沈述。 “义兄,人家好歹也是在帮咱们出谋划策,要不先让人坐下再答话?” 裴邡摆手表示随意,侧目望向一旁的长须书生。 “周先生以为如何?” 周先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面色沉稳不见丝毫疲态。 “此计甚妙,使君万不可因小失大。” 一提到钱,裴邡只觉得牙疼,“先生应当知晓,我现下确实没钱。” 沈述同样跟着叹气,“先生,近日城外又聚集了好些流民,光是这部分花销也只能靠着我和兄长日日剿匪勉力维持。” 这—— 周先生摇头苦笑跟着叹息。 宋舒就这么水灵灵的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三道目光。 宋舒缩了缩脖子。 她真的说得够多了,再说那可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但很显然,某些人不仅想让马儿跑,还不想给马儿吃草。 这次疯狂摇头,任由裴邡再怎么眼神威胁,她就是打死不说。 不知道,再怎么问就是不知道。 等待她家女主的第362天,想她,想她还是想她—— 回到自己在耳房的小院,宋舒到头就睡。 自从穿书后,睡眠质量越来越好。 哈,至于为什么,她不说。 但她也没能睡多久,因为一个时辰后天亮了—— 宋舒绝望地睁开眼。 她不懂,她真的不懂,同样都是一夜没睡为什么裴邡那个狗东西那么精神,而她恨不得困死当场。 恨,好恨。 “小哑巴,过来!” 裴邡带着一身热汗从练武场回来,对着宋舒招手。 宋舒快步上前,“使君。” 裴邡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个遍,随后丢过去一个荷包。 “拿着,本使君不亏待有能之人。” 俗话说得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老夫人好歹救了自己一命,自己是否也该爱屋及乌一下? “关中之事,若你能有其他法子,赏银翻倍。” 宋舒眼睛猛地一亮。 但她并没打算现在就说出口。 笑话,这么一来裴邡不就知道自己在忽悠他,她还不至于蠢成这样。 一个时辰后—— 裴邡似笑非笑的瞥向宋舒,“哦,原来还能这般。小宋娘子可真真是大才啊~” 宋舒一个激灵,怎么觉得这人的语气怪怪的。 但,真不怪她心急。 回去的时候她悄摸数了下。 二两! 足足二两银子啊! 外加昨日老夫人赏的一两五百文,她如今也有了十两五百文。 裴邡冷笑,果然周先生诚不欺他。 望了眼宋舒递过来的纸条,裴邡眉心紧蹙,“金州贡品,你的意思是——” 金州因盛产麸金也就是沙金而得名。 战乱年间有什么能比金子更加能收买人心的呢? 裴邡掀了掀眼皮,双手抱胸,喉中挤出一声轻哼。 “天真,你以为本使君没想过?前朝麸金矿早已被采空。 本使君前头那位正是因为矿脉枯竭被贬官流放。” 宋舒唇角轻勾,缓缓摇了摇头。 【不,此物与金等值】 宋舒也是来了之后才知道,糖霜也就冰糖,因为提纯技术的原因只能做出琥珀,浅黄或者是淡紫色的冰糖。 不过也对,书中背景应当是唐末乱世,而提纯冰糖的法子到明代才出现。 至于宋舒如何知晓—— 大概就是经济下行,她的面包店刚开业入不敷出,于是另辟蹊径搞起短视频古法制作糕点甜品。 面包窑要从砌砖开始,糖自然也要从甘蔗榨汁开始。 后来她的面包店果然成了炙手可热的网红店,还清贷款买了房,然后人穿书了。 现在想起来,宋舒都气到肝疼。 掏出问蕊儿借的化妆盒,将洁白如冰的糖块双手奉上。 这玩意她一早就研究出来了,原本是想着等找到女主靠这个拉近彼此关系。 省得女主嫌弃她是废物,不肯带她玩。 现在—— 呜呜,对不起桉姐,妹子实在太穷了哇! 但宋舒漏了一点,裴邡是农人出身。 这么高端的玩意他看不懂,并隐约中嗤之以鼻。 对方没说,但宋舒看出来了他的嫌弃。 但没关系,他不识货,自有识货的人。 沈述出身关中贵族,战乱逃难而来。 “这是——糖霜?怎会是白的?” 宋舒凝重摇头,【此乃先父不传之秘,仅此一份】 “价值四两碎银的不传之秘”,裴邡翕动唇角,“那确实举世无双。” 刚拿到四两赏银的宋舒:呸,狗嘴吐不出象牙。 “小哑巴,再敢骂我,当心我拔了你那满口劣牙。” 宋舒惊恐瞪眼,这人难道会读心? “砰”,裴邡却在这时猛地拍案而起,“好你个满口胡话的小哑巴,果真是在心里骂本使君,扣三月月俸。” 宋舒:…… 裴邡:“还敢骂,再扣三月。” 沈述默默低头捂脸。 没关系,扣吧,扣吧,反正她还有赏银。 宋舒照例挖坑,给自己的小钱钱按个家。 房门却在这时被敲响,“哑娘,哑娘在吗?” 这声音是——小月娘? 6、山匪偷袭 小姑娘面皮薄,冷风一吹,小脸红扑扑的。 “明日是除夕,师傅做了好些吃食,特意让我给你送些。” 宋舒连忙接过食盒,将小丫头迎进屋,斟了杯刚煮沸的热水递给小丫头暖手。 小月娘先是环顾了下四周,确定屋子里只有她们二人后,从怀中掏出一卷粗布,小心翼翼打开露出一对精致小巧的银钗。 “在牢里那段时间,多亏了宋姐姐帮我打点狱卒。这个是老夫人赏给我的,宋姐姐你可千万不要嫌弃。” 宋舒再□□拒,但小姑娘将东西往她地上一丢。 宋舒刚将东西捡起来,小姑娘人早已不见踪迹。 这丫头,当真是—— 宋舒轻笑着摇摇头,还怪可爱的。 蕊儿回来之后,只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二人住在同一处院子,只不过各自有一个房间。 “宋娘,我刚刚好像看到有人从咱们院子跑出去了,那人你认识吗?” 宋舒点头,照例递过去一杯热茶。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宋舒经常半夜睡着睡着忽然被冻醒。 原本冻得直打哆嗦的蕊儿,在接过茶水,蜷缩着的身子,瞬间舒展了不少。 “这天越来越冷了,也不知道城外的那批流民该怎么办?” 流民的事宋舒听沈述提过一嘴,但因为曾经的那段梦魇般的经历,她总会有意无意的回避这个问题。 就好像只要她不去听,不去看就能当做不存在。 就像此刻,宋舒忽然比划着转移话题。 蕊儿连蒙带猜了七八遍才终于搞清楚宋舒在问什么。 “宋娘你是在问,我们怎么知道你姓宋的吗?” 宋舒点头,这个问题她一早就想问了。 自那日一觉醒来后,所有人对她的称呼就从“哑娘”变成了“宋娘子”。 蕊儿有一双极为漂亮的杏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一对月牙格外讨喜。 “是沈郎君。那日你昏迷不醒,是沈郎君将你抱回来的,他说你姓宋,单名一个舒字。 这事还是我阿爹告诉我的呢~” 阿爹? 蕊儿猛地拍了下额头,“哦对,我忘说了,李管事是我阿爹。” 李管事是蕊儿的阿爹,那她师傅吴娘子岂不是蕊儿的继母? 兜兜转转,她们居然是一家人。 二人聊了许久,但大多时候都是蕊儿在说,宋舒负责听。 按理说流民的事应该就这样过去了。 可当晚宋舒又做梦了,她再次回到了一年前的流民之中。 她蓬头垢面,一身粗布破烂看不出男女。 但因着她又瘦又小,几个饿疯了的流民,打起了她的主意。 可他们不知道,宋舒怀中藏着一把匕首。 那是她从死人堆中捡到的—— 宋舒盯着那群人的尸体看了许久,最终移开了目光。 她接受的教育迫使她宁可饿死,也决不能做出那种事情。 可在她离开后,一群暗中观察的人,扑了上去。 那日的雪很大,又冻死了不少人,她将死人的衣服裹在自己身上。 可还是冷,好冷—— 宋舒不知道自己是冷醒,还是吓醒的。 睁眼时入目一片漆黑,双脚冻得发麻。 柴火又灭了,宋舒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往炉子里添柴火。 金州多山,不缺木柴,至于木炭那是富庶人家才能用得起的东西。 裴邡喜好节俭,自己都不用那玩意,更何况是下人了。 窗边敞开的缝隙,冒着呼呼叫的寒风,几朵雪花无意般闯入。 宋舒端起油灯凑近查看,果然外面下雪了。 糟糕,这下怕是要坏。 宋舒心中咯噔一声,但很快她再次恢复冷静。 有裴邡这尊大佛,流民绝不会轻易哗变。 可这天是真的能冻死人的啊! 哎—— 既然睡不着了,宋舒索性穿上衣物,坐在火盆边烤火。 热气将她的脸熏得发烫,可她的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偏偏这时她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开窗望向外面,隐约可见几处火光。 火光追随着人影快速移动,显得稍稍有些慌乱。 偏巧一处光点骤然停顿,宋舒慌忙移开视线。 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她心里毛毛的,总觉得那人是在看向她的方向。 宋舒甚至在心里嘲讽自己自作多情。 可由远及近的光火下,朦胧的人影都在告诉她,那人来了—— “宋娘子,城内大户与山匪勾结,使君在外镇压流民叛乱,如今府内兵力空虚,你可有良策?” 是——沈述。 宋舒呼吸猛地一滞,这不是女主走之后才出现的剧情,可女主还没出现,剧情怎么就提前了? 宋舒就这么失神般望着沈述,火把之上火焰蒸腾跳动,光晕柔和了沈述五官上的棱角,令他整个人透着股雌雄莫辨的美。 宋舒目光缓慢下移,很平,也没有裴邡的那种壮硕感。 大抵是察觉到了宋舒怪异的视线,这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宋舒双眸半阖,眉心蹙起,面色严肃。 不确定,但万一真是,自己把关系搞僵了,这大腿以后还抱不抱了? 果然她就知道两贯钱的月钱,哪里这么容易到手。 宋舒忽然抬眸望了眼篝火之下的漫天飞雪。 呼—— 宋舒忽得抬眸直视上沈述的双眸,但愿一切都同自己猜得一样。 不然——团练使府这条大船,她怕是下不去了。 宋舒走出房间,抬头望向半空。 *夜空云后,无月也无星,雪粒在不断变大,且比刚刚下得更密集。 低空水汽充足,短时间内雪不会减弱。 风比刚刚要减小许多,火把上的篝火逐渐趋于平静,估计再过不久就会停下。 金州地处江汉平原,外加北方高原冷空气影响,冬季的大风多是西北风,使君府坐北朝南—— 约莫一刻钟内会有静风,‘锋前减压静风,锋后加压大风’。 半个时辰左右应当会起大风。 ***注1 赌一把,应当来得及。 宋舒随手捡起一根木材,就着地上厚实的雪花龙飞凤舞。 “你居然占风”,沈述说这话的时候,就如同饿狼盯上了一块鲜肉。 那眼神看得宋舒直起鸡皮疙瘩。 宋舒疯狂摇头,快速移开话题。 【现下最重要的是将府内的老弱妇孺尽快转移,方便接下来的行动】 “好,我现在就去安排。” 夜色之下,一盏盏灯笼被浸入冷水,点燃再次挂回屋檐。 微弱的烛光暗淡又朦胧,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老夫人手提长刀神色固执又坚定,只叫王婆子先行带人离开,她同沈述一道死守使君府。 吴娘子抱着蕊儿,双眼含泪的望向李管事。 宋舒站在李管事身侧,到了生死关头反而格外冷静。 只是老夫人—— 沈述扶额叹气:“老夫人,您好歹将甲胄披上,您若是出事了,我要如何向义兄交代?” 老夫人嘴角紧绷,目光扫过众人,视线忽的落在了宋舒的身上。 “那甲胄给她吧,我一个老婆子死就死了,有甚好稀罕的。” 宋舒愣了下,但不等她推拒,就被老夫人摁着穿上了一身沉重的甲胄。 这玩意重得她喘不过气,几乎迈不开腿。 但在外的所有人,甚至是李管事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可不对啊,她是个女婢,这玩意怎么能给她呢? 这时一向和善的老夫人,面色咻得一沉,声音中气十足丝毫不见平日的温和劲,“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准备柴火和桐油!” “宋娘,待会儿——你跟李管事,可听懂了?” 宋舒迟钝着点了点头,很明显她还没缓过来。 夜色渐浓,屋檐下的烛光温和平静,使君府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沈述边战边退,有意无意般将人往主院的方向引。 起初这群人还有些疑惑,可当裴邡的年迈老母出现的那一刻,山匪头子发出猖狂大笑。 “裴邡,你也有今日!” 裴邡杀了他多少兄弟,今日他便砍下裴邡老母的头颅,送给对方。 但在亲眼目睹老夫人一刀劈了一人后,山匪头子彻底放弃同裴邡老娘耗下去的想法。 转头再次杀向沈述的方向。 一群山匪就这么被引入主院。 原本还算明亮的烛光骤然暗淡了下来。 “奇怪,怎么打着打着人越来越少了?” “怎么忽然怎么忽然就黑下来了。我们该不会中了裴邡那狗东西的奸计了吧?” “老,老大,该不会又是裴邡同王锦那老家伙联合起来坑咱们的吧?” “咳咳,咳咳咳,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呛?” “该死,果真中计了”,山匪头子暗骂了声,“慌什么慌,下着雪火烧不起来,咱们这么多人杀出去,使君府的钱财谁抢到算谁的!” 一句话让陷入慌乱的山匪们再次提起气势。 躲在暗处的宋舒双手握拳,指甲深陷掌心,因为紧张身体无法抑制的战栗,心跳更是快到几欲爆炸。 怎么还没来,为什么还没来? 该不会是她算错了? 快点,求求了! 老天,只要能起风哪怕让她折寿都行啊! 不知道是宋舒的祈祷真生效了,还是凑巧。 就在宋舒心声落下的下一秒,风来了! 原本微弱的火势借着大风,浓烟升腾而起,顷刻间吞噬了半边院落。 包着芦苇絮的油纸以及裹着硝石的火绒布被绑在箭矢上,穿透火墙射入院中。 宋舒:……靠,她开玩笑的,折寿她不接受啊! 7、封城,鱼死网破 老天,听她狡辩,要折寿就折裴邡那狗东西的寿,千万别折她的啊! 恍惚中宋舒甚至不知道是该喜还是忧。 “咚!” 主院大门传来撞击声,这方法能拖住一时,但对方足有二百多人。 官署衙役外加内宅侍从加起来也不过四十多人,绝不是对方的对手。 另外还有数十人由后方潜入内宅,老夫人提刀冲了过去。 沈述口中的援兵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不行,不能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宋舒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湿冷的空气,忽然她拽住一旁李管事的手臂。 “石——” 宋舒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干涩的声音。 她愣了下,试探着继续开口。 “留——花——” 李管事一刀干掉对面那人的脑袋,抬手抹掉喷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迹。 “什么?” 宋舒张张嘴,这次她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急又气的她险些逼出了泪花。 “是——” “石——” “石——六,硫——” 可最后一个字宋舒却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 但李管事反应了下,飞速明白了对方想要说什么。 “你说石硫黄?” 宋舒疯狂点头,然后做了个捂鼻子和抹脖子的动作。 李管事频频点头,“好,我知道了,这就命人安排。” 硫磺本身只含有微量毒素,但与火焰燃烧中释放的二氧化碳接触,便会释放窒息性有毒气体。 吸入后腐蚀口腔黏膜,轻则昏迷,重则窒息死亡。 李管事将宋舒交给了一名叫做“赵二”的衙役,随后被带入赶向库房。 院中的山匪眼看着大门摇摇欲坠,越发亢奋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股呛辣酸腐的怪味刺入所有人的鼻窍。 口中像是吞了块炭火,传来灼烧般的刺痛,眼泪扑朔朔往下淌。 “呕——” “咳咳咳——” “老,老大,这烟雾,有毒——” 开口的那人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捂着脖子瘫倒在地。 山匪头子反应还算是快,可即使这样毒烟依旧导致他开始头晕恶心,胸口起伏不定,但就是喘不上气。 衙署上风处的瞭望碉楼,赵二腰间佩刀,双手拉弓,在宋舒的指挥下时不时朝内放毒箭。 冷空气下沉,她又在上风口,还是全府最高的碉楼,但贪生怕死的她依旧用湿布条捂住口鼻。 时不时垫脚伸长脖子望向主院方向,企图透过熊熊烈火看穿院中情形。 下方沈述、李管事一行人同样捂住口鼻,命人将石硫黄丢入院中。 解决完另外一波人马的老夫人上楼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小姑娘穿着笨重的甲胄,摇摇晃晃的踮着脚,模样滑稽又好笑。 老夫人利落甩掉长刀上的血迹,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湿布条捂住口鼻。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宋舒不远不近的地方望向前方的熊熊大火。 就是不知道,她的好大儿看到这一幕会是什么表情? 想象了下蠢儿子的神色,老夫人微微扯动了下嘴角。 总之周昂带人赶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山匪是没有的,老夫人倒是活蹦乱跳的。 就是不知道是谁想出的计谋,好生歹毒。 周昂上楼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湿布,捂住口鼻,上前抱拳作揖,“老夫人,晚辈来晚了。” 老夫人摆摆手,“无事,仲二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周昂神色凝重,“那些人在流民中造谣生事,使君心善不愿武力镇压,情况不容乐观。” 老夫人上下扫视了遍少年,“那你待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回去帮你家使君平乱。” “啊?” 周昂明显愣了下,“可——不太好吧?” 老夫人蹙眉,一脸的不耐烦。 “沈家小子你同他一道。” 沈述张张嘴,“老夫人——” 老夫人周身气势瞬间凌厉起来,“此处有我,李管事和宋家小娘子有什么好担忧的,快去!” 宋舒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 谁,她吗? 周昂顺着老夫人的视线望向宋舒,随后十分恭敬的冲她抱了抱拳。 “那就辛苦宋娘子了。” 哦,那日差点纵马将她踩死的锦衣公子儿。 宋舒微微颔首,那日她带着竹笠,对方估计没认出她。 天亮破晓,除夕悄然而至。 主院的毒气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但宋舒依旧不放心。 让人用甘草、绿豆煮水,一人一大碗,有事没事都要喝。 吴娘子带着蕊儿不管不顾地冲上前抱住李管事就是一顿嚎啕大哭。 旁人还没觉得什么,反倒是李管事一张老脸羞得通红。 “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松开。” 宋舒默默移开目光,全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老夫人嘴角扯出一抹浅笑,招呼着其余人处理剩余事情,为这一家三口腾出片刻空间。 但在看到被五花大绑依旧活蹦乱跳的山匪头子时,宋舒都不得不感慨对方命真大。 老夫人拿刀抵住对方的咽喉,“说,谁命你来的?” 山匪头子讥笑出声,“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下一秒寒光一闪,山匪头子瞳孔大张,眼中满是震惊。 到死的那一刻他都不相信老夫人会这般简单粗暴的杀了他。 老夫人瞥了眼匆匆赶过来的李管事,将刀丢给了对方。 “供词罪证交给你了。” 李管事颔首,招呼着人尽快将院子清理出来。 大过年的,乱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洗刷刷,洗刷刷,全府上下一粒尘土都不许出现。 借着这个功夫,李管事甚至有闲心带人将城门封锁,防止有心之人借机出逃。 这样做确实无可厚非,一来防止这群人溜出去对裴邡下黑手,二来防备有心之人借机潜入,火上浇油。 换作宋舒自己估计也会选择这么做。 可坏就坏在,裴邡之外迟迟未归,说难听点那就是生死未知。 对此宋舒越发担忧,【李叔你就不怕城中那群人狗急跳墙,联合起来鱼死网破?】 李管事惊愕抬眸对上宋舒担忧的目光,“应当不会吧……” 沉默—— 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宋舒咕咚咽了下口水。 坏了,死期将至。 咋办? 李管事焦急到左右踱步,然后目光定格在宋舒身上。 脚步一滞,随即闭眼猛吸了口凉气。 随即这人居然撩动衣摆,双膝弯曲重重跪了下去,“请娘子救命。” 这番举动实在突兀,吓得宋舒弹射起身,慌忙伸手想要将人搀扶起来。 “宋娘子,眼下危及存亡之际,还请娘子出谋划策,救一救西城县。” 办法是有,就是有些悬乎,胜算不到三成。 宋舒怕啊! 她倒是想一个人溜之大吉,可她师傅怎么办?老夫人怎么办? 以及有可能是女主的沈述怎么办? 女主要是死了,她不如跟着上吊拉倒。 再则就算女主没死,事后能放过她? 鼓噪的心跳声占满宋舒的耳窍,她听不到李管事又说了什么,只是收紧了拖住李管事手腕的力道。 宋舒点点有半拖半拽的将人搀扶起来,随后转身出门抬头望天。 昨夜下了一晚的雪,可这会儿天上集云不散,宋舒随处找了处台阶,下蹲左右打量后伸手摸了摸。 ***地气反潮,风势渐大,半个小时左右应当还会下雪。 金州环山夹江,短时间强降雪叠加山地地形,极易道路堵塞积雪封山。 江面估计也会低温冰封,水陆全面阻断。 这还不算房屋坍塌和山体滑坡等等。***注1 宋舒拉住李管事的手腕冲进房间,将接下来的气象详细罗列而出,生怕少了一个字。 【李叔让赵二带人四处宣传半个时辰后大雪,句子照着这个上面背,全当昨日的事没发生过。】 【底气越足,越嚣张越好,最好给对方找点不痛快,教唆他们不服就到衙署来。】 李管事频频点头,“诶,好,我这就命人去办。” 宋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光这样怕是还不够牢靠。 不行,她要去找老夫人。 宋舒赶到老夫人住处的时候,老人家并未如她说得那般睡下,而是坐在屋中静默发呆。 宋舒猜对方可能是在担心裴邡。 王婆子轻唤了声,“老夫人,宋娘子过来了。” 老夫人抬眸,面上虽然因为岁月流逝而显露老态,可那双眼睛依旧通透锐利。 【老夫人在城中可有交好的人家?】 宋舒单枪直入。 老夫人蹙眉思索,好似没什么印象。 还是王婆子替她开了口,“城中刘家,他家娘子路遇山匪还是我家老夫人出手才得以保住性命。” 【刘家可在这次行动之中?】 老夫人闭了闭眼,缓慢点头。 “应是了。” 【请老夫人前去刘家劝说刘家娘子,就说您念着两家情分,不想对他家下死手】 老夫人抬眸细细打量起宋舒,“若情分当真有用,刘家昨日就不会动手。” 宋舒抿唇,并未回答老夫人的问题,而是反问道。 【老夫人信我吗?】 老夫人再次陷入沉默,良久她开口问道。 “可要披甲带人?” 【我与老夫人二人同去即可。】 “老夫人让老奴也一起陪您去吧”,开口的是俯身叩首的王婆子。 “往日都是奴陪着您,这次没了老奴,旁人起了疑心如何是好?” 说真的有些时候宋舒都觉得这个府里的人都正的不像话。 李管事是这样,王婆子也是。 不是,这群人难道就没有私心的吗? 宋舒摇摇头,整得她倒像是个摇摆不定的小人。 算了,惯这么多做什么? 咸吃萝卜淡操心。 刘府。 刘王氏不管不顾的冲向刘家主所在的书房。 “刘志你个无情无义的小人,裴老夫人曾救了我和孩子,你怎么能那么做?” 刘志面上神情阴晴难辨,“老夫人同你都说了什么?” 8、挑拨离间 “她,她劝我莫要与使君作对,否则全府性命难保。” 刘夫人声音哽咽,“夫君,算我求您了,使君可是我和哥儿的救命恩人啊!” 刘家主长叹一声,“你光记得老夫人是你的救命恩人,可还记得裴邡三番四次带人劫掠府中食粮,欲断满府生路?” “可,可,那也是为了镇济流民,若流民失控攻入城中也如何是好?” 刘家主还想辩驳,乱世人人自危,流民而已杀了一了百了。 可一想到自家夫人那心善的性子,怕死听不得这些,索性作罢! “主君,消息打探到了。” 刘家主命人将哭闹不止的夫人带下去,随后端坐主位示意家丁说下去。 “赵二那混球在外宣称午时一刻必下大雪,让各家都注意这些。” 刘家主的目光落在家丁那张青紫的脸上,“你的脸怎么回事?” 家丁苦哈哈的开口,“那赵二简直不是个东西,小的不过多问了两句,他抬手就给了小的两拳。 还扬言不服尽管去报官,他在衙署里等着。” 刘家主的面色越发凝重。 不对,裴邡还未归城,这群人怎敢如此嚣张? “昨日的事你调查得怎样了?” 一听到昨日的事,家丁脸上神情立刻从诉苦变得敬畏了起来。 “据说是那群人都杀进后宅了,天上忽然刮起一阵邪风,燃起了大火,硬生生将他们人给烧死了。” “砰”,刘家主拍案而起,“胡言乱语,你在哪听到的说辞?” 家丁双膝一软,直挺挺跪了下去。 “主君您就是给小的一百个胆子,小的也不敢拿这事说谎啊! 这,这些,都是王府管事亲口透露给小人的。” 王家的,也在打探这件事。 难不成,使君府还有什么高人坐镇? 亦或者,这本就是裴邡针对他们设下的圈套,就等着他们自己上钩。 刘家主背着手,开始在书房中踱步,“现下什么时辰了?” 家丁双手抱膝,“主君小的这就下去询问。” 片刻后家丁慌张冲入院中,“主,主君,午时一刻,外面,外面下雪了!” 刘家主脚步一滞,快步踏入院落。 雪,果真是雪。 那昨日的邪风,难不成也是真的。 裴家老夫人那话怕真是对他家最后的忠告了。 家财固然重要,可同性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可—— 事情已经到了这般,裴邡当真会放过他吗? “主君,王家主来了。” 王家主是一位白发佝偻的老者,也是刘夫人的父亲。 比起刘家主,半截入土的老者反倒是更加迷信,更加的怕死。 刘家主快步上前,搀扶住岳父大人。 “昨日团练使府中的事我遣人看了个明白。 今日你家仆从上我家打探消息,还没出一刻钟二娘就叫人给我报了信。 贤婿这事你怎么看?” 刘家主面露难色,“岳父可是难倒我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往前是死路一条,往后其他家怕是也不会放过你我两家,到底该如何是好?” 王老家主冷哼一声,“不破不立,往后的路再难,也比丢了性命要强。” 团练使府邸之中,宋舒仔细听着赵二的回答,生怕错过一个字。 “刘夫人暗中给母家传信,午时那会儿王家的老家主偷摸去见了刘家主。” 【极好,牢中那几个活着的山匪可有交代些什么?】 如果能从山匪口中套出那几家同他们合作的,那就再好不过。 可老夫人摇摇头,“都是些上不得台面小喽啰,除了知道主犯是钱家,其余什么也不知道。 哎,看来是我把人杀早了。” 李管事无声叹气,“眼下只盼着使君能早些回来,不然城中怕是拖不了几日。” 宋舒双目微眯,许是这两天忧思过重,她竟染上些许风寒。 “咳咳——” 结果王婆子递过来的茶水润润喉,宋舒指腹摩挲着纸张。 裴邡不会死,但书中也没明确说过对方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那句话,不要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赵二将老夫人亲自前去探望刘夫人后,刘王两家私下会面的事传给钱家】 【李管事劳烦您悄悄再跑一趟城门处,就说使君有令,两日内紧闭城门,任何人不许进出】 “这是要做什么”,老夫人听得一头雾水,“可还需要老婆子出面帮忙?” 【老夫人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只可去钱府拿人即可】 钱家府邸,钱家主坐在亭廊之中,望着院中白雪。 “禁闭城门?” “你确定是李管事亲自去的?” 管家点头,“老奴家中有个远方亲戚,在城门处负责守城,半盏茶前对方特意遣人来知会老奴。” “另外——” 钱家主冷冷睨了眼管家,“说。” 管家颔首,“裴家老夫人今日亲自去探望了刘家夫人,之后刘家主的岳父也去了,二人在书房谈了许久。 半个时辰后,刘家主又去拜访了李家。” 钱家主越听面色越黑,抬手掀翻案几。 “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裴邡回没回来还未知,这群人竟谋划着打退堂鼓了!” 管事欲言又止,但若真如自己想得那般,钱家可就遭了。 “主君,若对方只是不敢动手尚且好说,若,若是想接咱们去想裴使君献媚——” 不等管家将话说完,钱家主直接陷入暴怒的状态。 “他们敢!” 如何不敢,乱世礼法纲常早就被弃若敝履。 这年头为了活下去,什么事做不出来? “主君为今之计,不若咱们先下手为强。” 钱家主还有些犹豫。 他就算投诚,裴邡当真能放过自己? 就连钱家主自己没有发现,自己心中早就默认了,裴邡已经回了城。 这一晚以刘家为首的王,李三家与钱家为首的剩余几家,在钱府中展开了一场厮杀。 得知消息的李管事,破天荒的笑出声。 “成了,宋娘子咱们成了!” 赵二抖去一身的雪花,“这群人狗咬狗斗的厉害,咱们可要现在过去将这群人抓个现行?” 宋舒想了想还是摇头,【点灯,府中烛火越亮越好,命人把守府门,此外什么都不要做。】 现在过去,怕是那几家就反应过来,自己上了当。 点灯,就是为了告诉这群人,使君府什么都知道,但冷眼旁观,等着胜出的一方前来“献礼”。 这一夜宋舒的房中烛火再一次燃了一晚。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宋舒刚想叫人去探查情况,裴邡回来了。 老夫人踏着微弱晨光快步而来,将人细细打量了个遍。 很好,没缺胳膊也没少腿。 宋舒老实站在一旁,对方身上的血腥气熏得她脑仁刺痛。 可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身体变得软绵无力,脑袋越来越沉,眼前阵阵发黑。 “我不在的这几日——” 裴邡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咚”的一声,一个脑袋撞在了他沾血的甲胄之上。 裴邡本能后撤,眼瞅着宋舒即将面朝下摔倒,裴邡身后的沈述大步上前将人拦腰抱起。 “义兄快找人叫大夫!” 裴邡从老夫人的方向挑了挑眉,“我才出去了几日,你怎就把人糟蹋成了这样? 可,怎么的看儿子不顺眼,索性就拿儿子的人撒气?” 这是前段时间,老夫人出门回来后质问裴邡的话,裴邡这次一字不落的还了回去。 裴老夫人脸猛地一沉,一巴掌拍在裴邡的后脑袋。 “老娘轮得到你调侃,快去请大夫!” 这种事自然不可能是裴邡亲自前去,招呼个仆从将人绑来就好。 裴邡草草洗漱后,听着李管事将府中最近发生的事详细汇报。 一同听着的还有周先生,沈述,周昂等人。 可以说裴邡的所有班底都在这里了。 尤其是被宋舒上次吐槽的憨傻声音,这人叫张邰原名张铁柱。 是裴邡一起穿开裆裤,一起被抓去充军,一起叛变的好兄弟。 就连名字都是叛军首领醉酒后,一起给他俩起的。 “我滴个亲娘啊,这,这这,这跟神仙有什么区别?” 周昂凑到周先生身边低声嘟囔,“爹,这世上当真有能呼风唤雨是人?” 周先生蹙眉,“休要胡说,此乃占风之术,军中并不罕见。” “哦”,周昂点了点头,“那爹你会吗?” 周先生:…… 屋中陷入一片寂静,最后还是沈述先一步开了口。 “现下我们该如何?” 周昂懒散靠着椅背,“还能如何,自是将那帮子蠢货一网打尽。” 壮如黑熊成精一般的张邰激动起身,“老大,这事交给我。” 周昂当即起身拦住张邰,“哎,你个蛮熊,主意是小爷提出来的,自是小爷去抓人。” “嗤”,沈述冷笑,“抓人你们抓得明白吗?万一坏了宋娘子的计谋,你们可担待的起?” 沈述起身,冲着裴邡抱拳弯腰,“义兄不若让我去!” 裴邡抬手拍了拍沈述的肩膀,“宋先生昏迷不醒,你留下负责看护,剩下的交给兄弟们吧~” 语毕裴邡冲着张邰、周昂招呼了一声,“想去的跟上。” 周昂呦吼一声冲出屋子,张邰不遑多让。 但—— “周先生,您也——” 周先生双手拢于袖中,大步向前好似没听见沈述的话。 然后就是裴老夫人,对方居然也淡定地跟了上去。 9、谋求升雄武军节度使之职 王刘两家准备的相当充分,只可惜钱家主早有准备。 钱家主擦去面上血水,冷笑开口,“哈,就凭你们两个蠢货,也配算计我?” 侍从将昨日团练使府邸的灯亮了一夜的事告诉钱家主。 钱家主深呼吸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管事试探着开口,“主君可要沐浴更衣?” 钱家主摇头,“不,此番正好。” 语毕,他亲手斩下王刘二人的头颅,打算作为“赔礼”献给裴邡。 钱氏紧闭了一夜的大门被缓缓打开,可当看清眼前一幕是钱家主面色顷刻间,悉数退散。 对方身上还穿着着带血的甲胄,明显是刚刚从城外赶回来。 该死,他中计了。 可到了如今这般,他心中在如何的怒气翻涌,也只能强行咬牙咽下去。 不仅如此,他还必须装出一副惶恐忏悔又怯懦的模样。 “使君,王刘两家挑唆流民,勾结山匪,竟还想拉我钱家共谋逆反之举。 我已将此二人就地正法,今日特献上人头,听凭使君发落。” 裴邡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你钱家主竟有如此好心?” 钱家主下跪,连连磕头。 “使君赎罪,小人确曾被二人迷了心窍,但挑唆流民,勾结山匪这般大逆不道的事,小人就算是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啊!” 裴邡骑着高头大马,手中摩挲着缰绳,居高临下表情玩味。 “若真是如此,本使君信你,毕竟——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钱家主错愕抬眸,眼中满足不可置信。 “使君,我愿献上十万石粮,求使君饶命啊!” 裴邡嗤笑,“不劳钱家主费心,等你一筐筐搬出来,不如本使君亲自带人进去。” 这一天——官署衙狱中挤满了人。 这一天——衙狱中的叫骂声响彻全府。 在意识到他们中了裴邡的奸计之后,所有人都对裴邡人品表示了百分百的肯定。 但显然裴邡的厚颜无耻远超他们想象的极限,此人不仅没收了他们的钱粮。 还没收了他们世世代代耗费无数心血积攒的田产铺面。 甚至就连他们夫人的嫁妆,外嫁女的钱财田铺都没放过。 得知消息后,牢狱之中的主君们吐血的吐血,昏厥的昏厥。 “裴邡你个忘恩叛奴,犬彘杂种之辈,必定不得好死!” 裴邡对此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单脚踩住靠椅,烦躁拨动算盘。 “老东西们可真有钱,把粮食下发出去,还有那些被侵吞的土地也还回去。” “是。” 周先生,名为周升海。 前朝状元郎,因为得罪宰相被流放,一怒之下罢官回了金州。 后被沈述那个丧良心的五花大绑,当成见面礼送给了裴邡。 周升海想得明显就要比其余人深很多。 自古以来乱世多枭雄,当真是这群人天生嗜血无道? 不,是当仁君的成本太高。 粮草有限,要养活治下百姓的同时还要补给军队。 接收流民,他们拿什么接收? 一旦接受,那么无数其他地方的流民就会望风而动。 甚至敌对方会将这视作他们的致命弱点,将自己治下的流民驱赶向他们。 难,实在太难! 可繁重的政务很快就将周升海的忧愁埋没。 官府发了通告,府衙外排满冒雪赶来的百姓。 光是罗列出来的罪状都快堆积成了小山,可排着长龙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此外暂时安置流民的住处需要搭建,田地需要重新划分,大雪过后的受灾情况也需要统计…… 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除了——宋舒。 前日她又起了烧,裴邡亲自前来探望。 乌黑茂盛的大胡茬中露出一口阴森白牙,这次对方的身上倒是没血腥气了。 “宋娘子如今身体可有好些?” 宋舒顶着一张比鬼还白的脸,受宠若惊的起身。 这反倒是让裴邡不好意思了,他原本是嫌衙署太忙,想将人好过去帮忙。 但现在——他生怕一个不留神,人嘎一下,死在自己面前。 算了,还是辛苦周先生再挺一段时间。 另外他生怕蕊儿一个人照顾不好宋舒,特意将小月娘也调了过来。 从这日起宋舒换了大院子,赏赐补品如流水送进来。 只是裴邡每次前来开口第一句总归就是那句,“宋娘子今日的身体可有好些?” 看得出来,对方绝对不会说什么好听的。 宋舒不语只是一味的咳嗽,虽然有装的成分,但这段时间嗓子确实又干又涩。 她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一不小心陷入了硫黄石的毒烟。 大夫来看过两次,结果什么名堂也没看出来。 只说可是高烧的后遗症什么什么。 宋舒听不明白,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当晚裴邡就有赶过来了,这次还带上了沈述。 沈述负责安慰,裴邡跟在后面点头。 总之就一句话,使君府绝不会亏待了她。 就这样悠闲地过了一个月,小月娘提着吴娘子特意做的补品甜汤进入小院。 宋舒悠闲躺在摇椅上,蕊儿抱着一个罐子歪头研究。 小月娘放下食盒,凑上前跟着一起研究,“宋娘你怕不是又在逗弄蕊儿,这些东西怎么可能制出冰来?” 月娘抢过蕊儿手中的罐子,还给了宋舒。 “现下满院子都是冰,等蕊儿睡着了你再丢几块进罐子,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宋舒撇嘴,将宝贝罐子塞回百宝盒中。 小月娘也真是,自己好不容易说会真话,这丫头还不信。 蕊儿努努嘴,“哼,宋娘你又唬我,下次我再也不帮你到我阿爹那里套话了。” 宋舒同两个丫头嬉笑打闹,日子过得潇洒又自在。 唯一忧心的大概只有沈述的真实身份了。 也不知她到底是不是女主季桉,还是说这家伙隐藏得太好。 宋舒至今都没找到对方的马脚。 “咚咚!” 小院的大门被敲响,是李管事。 “宋娘,使君命我遣你过去。” 哦,终究是拖不下去了吗? 由于前段时间的天寒大雪,主院至今还未维修。 裴邡如今处理政务的地方改到后院的演武场。 宋舒还未进屋,“刷刷刷”,好几道滚烫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宋舒抬起的脚一滞,那瞬间她忽然生出一股逃跑的冲动。 裴邡坐在主位,屋内坐满了人,唯有沈述和周先生身旁还有个空位。 周先生轻捻胡须冲她轻笑颔首。 沈述热情地冲她招招手,“宋娘这里!” 宋舒迟疑着落座,也正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场上原来不止她一个女人。 在她对面正坐着一位身形高大壮硕的女将。 大概是宋舒的目光太过显眼,女将冲她抱了抱拳。 沈述轻笑着凑到宋舒耳边,“这位是花英,花将军,使君名下第三勇武的将领。” 宋舒眨眨眼,那第一,第二是…… 沈述骄傲地挺起胸脯,“你是不是想问第一是谁?” 宋舒:…… 算了,忽然没那么想问了。 主位上裴邡掀了掀眼皮,“关中那边传消息过来,陛下欲向蜀地开战。” 宋舒挑眉,既然都定下来了,那今日将人都聚到一块的目的…… “诸位可有何妙计,帮本使君谋得雄武军节度使之职。” 雄武军节度使统管金、商、均、房四州。 四州之内军、政、财、人事全部归节度使管辖,跟分封的诸侯王也没多大区别。 宋舒倒抽一口凉气,大兄弟你可真敢想啊! 众人估计都同裴玥的想法一样,低头的低头,装没听见的装没听见。 裴邡轻啧,“怎么都是死人不成,为何不出声?” 哦,大家都不吭声,为了显得自己合群,她也跟着不出声。 “砰!” “谁若能想出个妙计,本使君赏钱五十贯钱。” 但依旧没人出声—— 宋舒低眉顺眼,充当空气人。 沈述再次凑到她耳边,“五十贯啊,使君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你真不心动?” 宋舒心中冷笑。 在你没承认自己是季桉之前,我有权保持沉默。 宋舒一声不吭,身后传来一股巨力—— 她就这么踉踉跄跄,最后以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跪在了裴邡脚跟前。 宋舒:…… 沈述默默捂脸。 坏了,劲使大了。 裴邡挑眉,“哦,宋娘子有何妙计?” 宋舒缓缓抬头,眯眼望向沈述。 你知道的,就算你是女主,我也不会原谅你。 裴邡笑得一脸亲切,弯腰将宋舒搀扶起身。 为了方便,李管事特意为宋舒找来了商贩、流民记账爱用的竹管笔。 和现代的蘸墨钢笔极为相似。 不用的时候直接插在头上,用起来方便。 宋舒沉默的掏出自己的竹管笔和本子。 【某有一计,但有损使君威名】 裴邡:“本使君向来不在意那些虚名,宋娘子但说无妨。” 宋舒小心翼翼的将本子递了上去,【使君缺爹否?】 时下之人乐忠于收养义子,方便联盟加强自己这方的势力。 但—— 裴邡:他怀疑这人是不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这个他是真擅长。 裴邡不语,一味的将纸张撕得碎一些再碎一些。 那笑容,宋舒都怀疑对方会不会想砍了自己。 裴邡:“极好,具体如何做?” 宋舒眸子微微瞪大,抬眸偷偷打量裴邡的表情。 恰好对上这人赞赏的目光。 宋舒:…… 隐约间,二人好像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不过裴邡是个风声雷厉的,说干就干,筹谋自己认爹大计。 要认自然要最厉害最有本事的爹。 要不然次数多了,别人还以为他裴邡是什么两面三刀的小人。 不过临走前,裴邡将宋舒自上而下打量个遍,“既然已经痊愈,日后你便跟着沈述去衙署报道。” 【可,我是女娘】 借口,给裴邡当下属风险太大。 一个月两贯钱,还想让她卖命,想都别想。 裴邡撇了眼宋舒的样貌,随后认同点头。 “也是,那你日后跟这周先生。 周先生有家有室,儿子同你年岁相仿,无人敢乱传疯言疯语,你放心即可。” 哈,这人还,挺贴心。 但有个至关重要的东西,这人没说。 宋舒抬臂拦住裴邡的脚步。 裴邡挑眉,虎目一瞪,凶神恶煞像个活阎王,“你这是做甚?” 宋舒慌乱移开目光,但动作丝毫微变。 裴邡嘴角抽动,抠抠搜搜伸出三根手指。 “小宋啊,我知道你替使君府险些丢了半条命,但你也清楚使君府开销很大,金州穷……”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 宋舒冷笑,狗东西是你逼我的。 少女膝盖一弯,人未语泪先至。 泪盈盈的眸子楚楚动人,双臂张开要去抱裴邡的大腿。 一句话‘涨工资啊,你个浑蛋!’ 虽然有些窝囊丢脸,但没关系。 反正这些——她通通没有。 可裴邡的反应却像是被热油烫到了般,连连后退。 “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还是做什么?” 宋舒挑眉。 哇,她好像找到了裴邡的弱点。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宋舒就这跪地的姿势再次伸手。 这下裴邡更加过分,直接跳到了案几上,豪爽伸出四根手指。 “四贯,不能再多。” 宋舒伸手去勾裴邡的裤脚—— 裴邡:“五贯,另外花瓶的钱,本使君不计较就是了。” 宋舒手腕一转,拭去眼角泪珠,撑着大腿缓缓起身。 而裴邡像是身后有鬼在追一般,冲出房间。 沈述快步跟上裴邡,憋笑憋得十分艰难。 临走前还冲宋舒眨了眨眼。 宋舒回了个羞涩笑容。 花英离开前,特意多看了宋舒一眼。 宋舒微笑点头。 花英愣了下,慌乱移开目光,随后快步离开。 其余人也皆是一副钦佩又—— 额,那是什么眼神? 怪怪的,怎么好像是同情? 什么鬼? 待到所有人都走得七七八八,周先生上前弯腰作揖。 对方的嘴角的笑意还未褪去,可神情有格外的认真。 “宋娘子,某有一事不解,可否请教一二。” 宋舒迟疑点头。 周先生:“宋娘子如何笃定,刘钱两家必定反目?” 额—— 宋舒不好意思挠挠头,【额——直觉?】 这是真话,她就是觉得能干就干了。 宋舒本以为周先生听到这样的答案会生气,可对方不仅没有,反而看她的目光越发欣赏。 就像是在看未经开发的宝矿。 二人并肩而行,到了前院的衙署。 没有想象中的怪异目光,更没有人因为宋舒的性别而阴阳怪异。 因为衙署根本没几个人。 原先的那批人大部分都是出自本地的名门望族,因为年节的内斗,全部见了阎王。 公廨内部的所有人无一不是行色匆匆,埋头处理政务。 周先生一来,就被一群人给围堵。 周先生频频后退,随后一把将宋舒推至人前。 “诸位同僚,这位乃是使君名下心腹,划分田产之事日后便由宋先生负责。 某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告辞!” 宋舒:…… 哈,她觉得周先生在欺负她是个哑巴。 直到此刻这群忙得晕头转向的胥吏们才终于将目光缓缓移到了宋舒身上。 望着那张年轻貌美的面容愣怔片刻后,他眼中开始流露出质疑、不信任的目光。 因为她是女子,所以不信任她吗? 但也不知道是谁小声嘟囔了句,“这么年轻一看就不靠谱,周先生莫不是糊弄咱们?” “就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宋舒:…… 她以为对方质疑的是她的性别,万万没想到是年纪。 但不乏有人知道一些内情,上前弯腰作揖。 “宋先生,某乃新任户曹参军吴平,眼下流民上万,某实在不知要如何安置。” 宋舒接过此人递过来的文书卷宗细细查看。 金州多山地,良田十分稀少。 就算将查抄的田产全部分出去依旧不够。 【足下可否带我去田中,亲自看上一眼?】 口不能言? 户曹参军吴平这下确信无疑,态度跟着越发恭敬。 “那就劳烦先生了。” 在其余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吴平带着宋舒前往城外。 金州地形复杂,河谷水田、平地旱地、浅山台地、深山陡坡应有尽有。 光是探测这些地形,二人就用了足足三天。 期间宋舒不停地写写画画,时不时将问题写出来,让吴平带自己询问当地的老农。 刘老头就是其中一员,当时他正在水田里插秧。 忽然有几个官差上前,说他家参军要带他去回话。 刘老头还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要被官差带去问话。 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就要磕头告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草民知错了,大人饶命!” 就在他要磕第六个响头的时候,一双手上前拖住他的双臂。 刘老头下意识抬头,对方是个小女娘。 一个好看到跟仙女下凡般的女娘。 田中多淤泥,刘老头常年在田中耕作不觉得什么。 可当自己身上的淤泥沾到了贵人身上后,刘老头慌了神,作势还要下跪。 宋舒只好加大了搀扶的力道,吴平见势一起将人半拖半拽的扶了起来。 “老汉莫慌,我们只是问几个问题,绝不会刻意刁难。” 这样的情形几乎每到一个全新的地方都会重新发生一次。 于是当二人赶着城门上锁的前半息赶回衙署时,满身泥垢,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遭遇劫匪半道打劫了。 时不时有人调侃两句,并询问吴平出去一趟可想到了什么法子。 吴平只是笑笑,什么话都没说。 不少人在私下调侃,宋先生毕竟年轻,怕不是周先生为了抽身的托词。 吴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劝对方做好自己的事。 回到家中,夫人见他形容狼狈惊呼一声,将他里里外外检查个遍,确认身上没伤后这才放心。 一对儿女捏着鼻子嫌弃他又脏又臭,不肯让他抱。 吴平就恶劣地将泥点子抹了儿女一身,满院传来幼童的哭声。 气得夫人拎着他的耳朵,将他臭骂一顿。 吴平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还手。 直至晚间儿女被奶娘带走后,二人躺在床上,吴平将今日的事情细细讲给自己夫人。 夫人笑骂他是个呆瓜,“怕是宋先生心中早有成算,你个憨货老实跟着干,白得的功劳你难道不想要?” 吴平点头,“好,我都听你的。” 他能爬上如今的位置,全靠听娘子的话。 甚至吴平私心觉得若是夫人能谋个一官半职,成就怕是远远高于他。 吴平心下甜蜜,抬手要抱一抱夫人,但被一脸困意的夫人一巴掌拍开。 “老实些,莫要讨打。” 翌日,宋舒刚开口再次提出要出城看田地时,旁人都目露质疑,唯有吴平点头,当即命人前去安排。 不同于昨日人人弄了一身的泥泞,这次官差自己都学聪明了,上前的时候面上带笑,语调随和生怕吓到农人。 这般果真有用,尽管老农依旧会害怕,但比起原先好了许多。 10、初入户曹被排挤了? “啥,在山上种地?” 老农一脸的愁苦,“这,这不是草民不想,实在是,实在是山地陡峭,如何耕种水田?” 宋舒从挎包中掏出一小把铜钱,塞入老人家手中。 吴平十分有眼色,当即跟着宋舒抱拳,连声道谢。 老人家受宠若惊,眼看又要下跪,吴平学着宋舒昨日那般将人搀扶起身。 “老人家不必如此,是我等耽误了你下田耕种,这般使不得。” 宋舒挑眉,对吴平这帮子人多了些好感。 不管对方是为了讨好自己,还是装模作样,这个时代的官员能这般放下身段,已经超越了九成九的同僚。 孺子可教也。 宋舒今日对吴平的态度明显好了不少。 吴平自己也感觉到了,心下激动的他干得更加卖力。 之后他带着一帮子官差衙役,将几个重复性的问题问了个七七八八。 宋舒只需提笔记录,以及针对不同地势地貌,再问一个针对性问题。 二人配合默契,进程比昨日快了不少。 回到衙署的时候,恰巧周先生今日也在,看着宋舒这副模样,眼皮疯狂跳动。 “宋,宋娘子,你这是做什么去了,弄成这副模样。” 宋舒笑笑,将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递给周先生。 周先生狐疑地接过本子,低头翻看。 嗯—— 好丑字,好乱的手稿,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曾经做过状元郎的周先生强忍生理不适将内容看完。 额—— 实在太乱,看不明白,再看一遍。 咳—— 终于在反复参透理解之后,周先生意味深长地捋了捋胡须。 “宋娘子这些有何用处?” 周先生终究没能参透这份天书。 “宋娘,你,你这是什么了?可是有人为难与你?” 开口的是处理完军务,终于能抽出时间过来看望的沈述。 少年身子修长,手持长鞭,一派温和的面容上难得带上了几分怒意。 话音落下,户房内的胥吏纷纷面露惊恐。 更有甚者不慎打翻茶盏,亦或是平地跌跟头。 显然其中必有内情,不然这群人看沈述也不会像是看活阎王一般。 亏她还在疑惑自己一介女流掺和衙署政务,这群人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原来是沈述一早就打过了招呼。 眼看着沈述鞭子一甩就要迈入户房,宋舒连忙将人拽住。 沈述蹙眉,“宋娘你这是在说什么,这群人三天不打就敢蹬鼻子上脸,你护着他们作甚?” 宋舒慌忙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的事,祖宗消消气哈~】 好在沈述看懂了宋舒的手语,不过面上依旧写满了不信。 “真没有,你莫不是个傻的?连旁人的排挤都察觉不出来。” 听闻此话,原先只是旁观的周先生也跟着皱起眉头。 无他,曾经的状元郎就因样貌才华过于出众,饱受上官排挤,一度险些丢了性命。 坏了,莫不是真因为自己安排的不周到,导致宋娘子被排挤了。 周先生面色冷凝,大步上前,“正是,宋娘子可是使君心腹,初入衙署为何会接受这般苦差,诸位莫不是——” 众人纷纷摇头。 尤其是前日吐槽宋舒“嘴上没毛,办事不牢”的那几人,恨不得将头摇成拨浪鼓。 吴平咽了咽口水,双手作揖弯腰上前。 “绝无此事,是——” 可话还没说完,一道鞭子就抽在对方脚边。 宋舒眼皮狂跳,迅速将人拽过来,拉到自己身后。 【没有,没有,真没有啊!】 经过宋舒的再三解释后,二人终于勉强相信了宋舒的话,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宋舒长长松口气,尴尬着望向户房内的众人。 这事闹的,她怕不是要被这群人记恨上了。 宋舒刚想弯腰作揖,好歹给这群凭白被冤枉的同僚道个歉。 可谁知宋舒的腰还没弯下去,一道呜咽抽泣声率先传入耳膜。 “呜呜呜,这群煞星,呜呜,多谢宋娘子替我等做主,呜呜呜~” 宋舒:啊??? 这好像有点不对,至少在她贫匮的认知中,这真的不大对。 经过这一遭,这群人对待宋舒的态度忽然就热情了起来。 从一开始的不冷不淡中夹杂着一丢丢的质疑,莫名变成了“先生有你真好”。 尤其是吴平,比起刚开始的那种循规蹈矩的官场同僚,忽然就变成了亲近的自己人。 宋舒在蕊儿和月娘的吐槽声中,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期间王婆子来看了她一眼,询问了这两日的情况后离开。 她家师傅吴娘子,则是托亲徒弟送来满满一大管子的当归鸽子汤。 王婆子让小徒弟监督着宋舒喝完,这才算是罢休。 吃饱喝足,托着疲惫的身体躺到床上,被褥中是蕊儿灌好热水的暖壶。 宋舒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心满意足的陷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很沉,宋舒理所当然起晚了。 慌乱飞冲入衙署,卡着上班的前三息进入户房。 吴平笑着冲宋舒打招呼,“宋先生你来得可真早,吃饭了吗?” 说着吴平递过来一份油纸包。 “我家夫人蒸馒头手艺极好,宋先生可要尝尝?” 宋舒目露感谢,双手接过油纸包。 居然还是温热的! 打开油纸,一股浓郁的面香扑面而来。 没吃早饭的宋舒本能咽了下口水,张嘴咬下一大口。 哇——好好吃! 这不就是猪肉馅的大包子吗? 两个巴掌大的包子,宋舒居然三下五除二就吃完。 最后甚至还意犹未尽的眨巴了下嘴。 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好吃”,吴平笑得嘴角都快裂到耳后根了。 “不瞒宋先生,我夫人不仅厨艺高超,为人更是豁达聪慧,能娶到她我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吴平在炫耀自家夫人时的神态动作,无一不是由内而外渗透出来的。 这让宋舒对这位户部参曹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昨日呜呜抽噎的那位录书,今日看着心情不错,凑过来同宋舒二人打招呼。 “吴参军,宋先生,二位今日可是还要出城探视农田?” 录书姓王,体态圆润。 能在乱世中养出这一身体态,家境应当不错。 且能从一月前的衙署大换血中幸存,无外乎胆小怕事、家风清正不愿沾染污秽、城府极深三种可能。 就是不知这位王录事属于哪种。 王录事拍了拍胸,“户曹的事交给我,二人尽管放心去就是了。” 吴平轻扯嘴角,想说什么最终闭上了嘴。 “那就劳烦王录事了。” 这次二人要去的是罪囚正在负责开垦的浅山台地。 【这里打算种些什么?】 “粟黍麦子以及大豆,这些抗旱耐活的东西,届时充做军粮。” 宋舒同吴平正对着手稿分析山地形势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乱声。 一个穿着赭色囚服的少年见到二人就冲了过来,却被看管的衙役牢牢摁住。 “大人我知道哪里有金矿——” 话还没说完,就被衙役死死捂住嘴,发不出丝毫声响。 宋舒双眸微眯,离得太远,对方说了什么她并未听清。 但隐约间好像有个“金”字。 宋舒招呼着随同而来的衙役,将人带过来。 少年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骨瘦如柴但眼睛格外的亮。 宋舒太懂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要活,要一条生路。 少年的目光在宋舒和吴平的身上来回扫视,最终目光却定格在了宋舒的身上。 “我见过你,在裴老夫人去见我娘那日。” 宋舒挑眉,可她并未见过这个小少年,估计是当时他不知躲在哪个角落偷看。 “我知道哪里有金矿,只要你们肯救我娘和妹妹,我就告诉你。” 金矿啊~那确实挺让人心动。 这件事宋舒做不了主,可她看着小少年鲜血淋漓的掌心以及身上的几道鞭痕,不忍地移开了目光。 但若刘家不倒,今日她的处境比起少年还要难上千百倍。 可宋舒脑海里依旧会浮现出刘夫人那张惭愧到无地自容的面容。 刘夫人是个好人,可在这个嫁鸡随鸡的年代,她错付了终身。 见宋舒迟迟未回答,少年的脸上多了几分慌张。 他跪地匍匐着上前,拽住宋舒的衣袖,绝望又无助地恳求。 “我,我求求你了,我娘和阿妹快病死了,只要你能帮我救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碎石刺入少年的膝盖,宋舒看到了地上隐约渗出的血迹。 宋舒心软了。 她知道,这是她最致命的弱点。 可她已经做过太多太多的噩梦,刚入使君府的那几个月,几乎天天噩梦不断,折磨得她无法安睡。 哎,算了—— 为了拯救自己那点要命的同情心,她就帮忙带句话。 至于裴邡怎么做,都与她无关。 宋舒从挎包中掏出一串铜钱递给小少年,【我帮你问问,至于成不成我做不了主】 少年惊喜不已,连声跪地磕头,三两下额头上就多出了血迹。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那群流民之中。 宋舒背过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冲吴平挥挥手,【走吧】 下值回到后院,裴邡还没回来,宋舒只好托李管事将金矿的事情告诉裴邡。 入夜,这一晚宋舒不出意外地又做噩梦了。 翻身下床,摸摸肚子有点饿,将屋子翻了个遍,最后只找到半块绿豆糕。 宋舒都自己给气笑了。 她现在可是拥有足足五两金的有钱人。 明日就让两个小丫头多多买些吃食回来。 她吃一份扔一份, 第四天—— 吴平照例准备带宋舒出去,但宋舒摇摇头,坐在案几上写写画画。 一坐就是一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 11、建造梯田/ 你歪歪扭扭的做什么? “呼——” 官署下职,唯有宋舒还坐在工位上发呆。 这么点东西按理说半日功夫就能完成。 可她脑子里总是时不时想起那个少年的模样。 不是心疼,而是害怕对方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后,得知那样的计谋出自自己,会不会对自己展开报复。 前世看了太多这样的小说,导致宋舒终会产生些极端想法。 啧,烦! 不行,她不能放任这样一个隐患埋在自己身边。 宋舒想将精细整理过的分田计划交给吴平,今日外间下了细细密密的小雨。 吴平站在廊下踱步,可能是在等家人给自己送伞。 宋舒有些迟疑,正好这会儿蕊儿也跑过来给自己送伞。 她思量着要不明日再说,但吴平先一步同她打招呼,并询问可是拿定主意了。 宋舒颔首,将手中计划书给了对方。 起初吴平的神色还算正常,汉江边沿种水稻,旱地麦粟,陡峭山坡种植金州特有的漆树,以及贡品金州茶牙。 没多大的变化,一切都和他猜测的差不多。 前朝时金州便是这般,这样已经极好。 可吴平心中隐隐生出些失望,他还以为—— “咦,这是——” 吴平的面色倏然一变,抬眸目光希冀般望向宋舒,“梯田是何物?” 宋舒示意她继续看下去。 吴平越看越兴奋,心脏都跟着砰砰直跳。 偏巧这时负责看守的衙役过来禀报,“参军,您家夫人来了。” 吴平的夫人打着伞,怀中还抱着一把油纸伞,宋舒无意间看到对方的鞋面被雨水浸透。 吴平匆匆将夫人拉到廊下,一边帮忙收伞,一边用袖子替夫人擦拭衣服上的雨水。 “哎呀我不都说了,这般天气让下人来就好,看看这下鞋袜都湿了,若是生病染了风寒如何是好?” 见还有外人在,吴平的夫人羞涩一笑,用胳膊捅了捅吴平的腰。 吴平忽地反应过来,“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宋先生,这是吴某之妻李氏。” 宋舒微微颔首,随手指向自己的喉咙,无奈摆手。 李娘子顶着少女那张芙蓉面看了许久,眼中是藏不住的惊艳。 直到自家郎君推了推她的手臂,这才慌忙回神。 “妾失礼了,还望先生多多包涵。” 宋舒收起书卷,淡笑摇头。 李娘子却是豪爽一笑,“先生若是同郎君有要事相商尽管去便是,妾在这等会儿。” 吴平张嘴想说话,但被李娘子一个眼神制止。 宋舒不好意思地轻点下颌,眼神示意蕊儿在这里陪陪李娘子。 蕊儿点头,“参军大人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娘子。” 吴平点点头,将夫人拉到一边低声私语了几句,又从自己的工位上抱出薄毯和汤瓶。 “夫人切莫乱跑,安心在这等我。” 这一幕让宋舒心下一软,嘴角微微上翘。 好生恩爱的一对璧人,看得她心头软软的。 为了体谅吴平迫切回家的心情,宋舒刻意加快脚步。 临到门口,二人的脚步却齐齐一顿。 宋舒咽了咽口水,大力揉了把脸。 吴平更加过分,抬袖擦去额头冷汗,深呼吸试图抬脚,但又猛的收回。 他又擦了把汗,然后抬脚又收回,如此重复了三四次。 他然后求助地望向宋舒,“宋,宋先生,要不你先?” 宋舒沉默无言。 自从她病好了之后,裴邡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那是多看她一眼都嫌烦,宋舒可不想第一个进去触霉头。 “砰!” 是吴平被踉跄推入的声音。 宋舒默默跟在后面,尽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 裴邡懒洋洋抬眸望向二人,他听力敏锐,二人在门口的勾当他听得一清二楚。 对此裴邡心下冷笑。 如此没规没矩,合该罚俸才是。 宋舒不能说话,汇报的工作只能交给吴平。 裴邡单手撑着下巴,指节轻敲桌面,凌厉的目光落在宋舒身上。 “法子不错,可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可有算过?” 吴平:“如今赶往金州的流民越来越多,正可用来开垦梯田。” 裴邡冷冷睨了吴平一眼,凌厉的五官上没有过多情绪。 但仅仅只是这样便足够吴平呼呼往外冒冷汗。 “可。” 吴平长长松口气。 裴邡:“此事交给你全权处理,宋先生负责督查。若出了什么差池——” 吴平慌忙弯腰作揖,“下官必定提头来见。” 裴邡还算满意的颔首,“事成少不了你的好处。” 吴平:“多谢使君抬爱。” 裴邡摆手,“你下去吧,我同宋先生还有要事相商。” “是”,吴平告退,面上看似波澜不惊,可那虚浮又雀跃的脚步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宋舒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妙感,脚步不由自主地开始往门口迈。 裴邡嫌弃地翻了个白眼,“你歪歪扭扭的做什么,要站就有个站样,再有下次,就给本使君到门口罚站去。” 宋舒默默收回脚老实站好。 “还有本使君说过了多少次,府中历来俭朴,你每天花枝招展像什么样子? 日后旁人看到会如何看待本使君?” 【她穿的是粗布,这人眼瞎吗?】 “砰!” “你没骨头吗?站好了还要本使君说多少遍?” 宋舒抬起脖子,冲裴邡露出个虚伪的笑容。 裴邡的眉眼紧紧皱在一起,一副怎么看都看不惯她的模样。 “唉你,算了,刘家小儿要求一定要见到你才肯交代麸金的下落,你同我去一趟。” 提到正事宋舒面色也稍稍郑重了些。 只是这份郑重在看到裴邡牵过来的两匹高头大马时彻底破了功。 裴邡坐在马上一脸不耐地问她为何不肯上马。 初春的雨透着股凉意,外加宋舒体虚,面上一脸苍白。 昂头望向他时,眉心朱砂红色刺眼。 表情有些呆,整个人身上透着股挥之不散的阴郁气息。 秀眉轻蹙时,恍若天边阴雨都多了抹亮色。 莫不是在衙署受了欺负? 那群人还真是屡教不改,当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宋舒指了指马,又指了指自己,摆摆手。 裴邡烦躁吐气,“这么点小雨,你我二人骑马,也好赶在天黑前回来。你怎的这般磨叽?” 宋舒就这么昂着头望着坐在马上的裴邡,再次指了指马,然后双手一起摇。 裴邡顺着宋舒的视线,撇了眼天上细雨,不耐轻啧。 “当真是麻烦,来人给宋先生套个车。” 宋舒:…… 【古有公明仪对牛弹琴,今有她宋舒对狗比划手语。】 一场乌龙后,二人赶到了罪囚负责开垦的那片旱地。 少年比宋舒上一次见到时更瘦了,但眼中的神采却比那日更加明亮。 他小跑着上前,见到宋舒下跪重重磕了个响头。 “谢谢恩人救我阿娘和妹妹的性命。” 宋舒弯腰将人扶起,替对方拍去发梢上的尘土。 裴邡双手抱胸,“人已经给你带来了,那东西在什么位置,如实说来。” 少年干裂的唇瓣紧绷成一条直线,“作为交易我想用那东西的位置,换我和阿娘,胞妹脱离罪囚之身。” “不可能”,裴邡几乎是想也没想的脱口而出。 少年扯动嘴角,原本想冷笑的,但皲裂的双唇再次渗出血迹。 少年只好收回了笑容,“除我无人知晓那地方的位置,使君尽管一刀劈了我。” 宋舒:所以她来这里的目的是—— 裴邡冷哼,“杀你?” “你信不信本使君命人将你的母亲,胞妹通通抓来,今日不说就剁一根手指,明日不说就再剁一根。” “你敢!” 少年还是道行太浅,裴邡一句话,便破了功。 裴邡挑眉,“本使君有何不敢?” 宋舒无声摇头,就这还想同裴邡讲道理,太嫩了些。 少年哪怕跪着依旧笔直的背脊在这一刻弯了下去,“那,那你到底如何才肯放过我们?” 裴邡:“本使君要刘家种植上等贡品金州茶芽的秘方。” 少年猛地抬头,面上血色在这一刻轰然褪去。 宋舒不习惯这样的场合,索性移开目光。 被特意腾空的帐篷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少年像是被彻底抽干了精气神,木愣愣的回了句,“好。” 他向裴邡弯腰叩首,随后转眸望向宋舒。 呆滞的眸子再次多出了些微弱的光。 四目相对,宋舒本能移开视线。 少年翕动唇瓣,“我可否单独同你说两句。” 裴邡薄唇轻勾,似笑非笑的开口,“不可,你若心存歹心,伤着了我家宋先生,再多十条命也不够赔。” 少年轻抿唇瓣,再次冲宋舒磕了个头。 “我阿娘说,那日是她和阿爹中了你的圈套才会落得如今下场,我该恨; 可我阿妹说,是我家忘恩负义,自作自受。使君未赶尽杀绝已是天大恩情,我该谢。 起初我不知该听谁的,直到这些天我同那些流民一同耕作,看着他们因为分得田地后打心底的笑。 我觉得——阿妹说得对。 所以我更该谢你,不计前嫌,肯对我家施以援手。 他日恩人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哪怕让我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宋舒愣怔片刻,忽地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她再次掏出一串铜钱强硬塞给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腼腆又羞涩地接过那串铜钱,“刘子淮。” 【那你胞妹呢?】 12、裴邡的新义父 “刘如毓。” 小姑娘小小年纪,能有这般见识和心性,绝对是个人才。 宋舒心下感慨。 但裴邡却像是被勾动了什么雷达。 虎目半阖,问题如连珠炮般砸下。 “刘如毓,好名字。” “今年多大了?” “可识文断字?” “算学农作可会?” 刘子淮:“我,阿妹十,十一……” “叮!” 一块银锭子被丢入刘子淮的怀中,“待你胞妹身体康复后,让她来团练使府邸报到,月钱二百一月。” 宋舒诧异抬眸瞄了眼裴邡。 这人到底是有多缺人,连个十一岁的娃娃都不放过。 因着裴邡给给的赏钱,刘子淮回去的时候,衙役对他的态度都好上不少。 踏着夜色迈入帐篷,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汤药味。 “咳咳,阿,阿兄你回来了?” 刘子淮上前接替了阿妹的活计,“你身子可有好些?” 十一的小姑娘裹着件破破烂烂的囚服,小脸还没巴掌大。 “咳咳,好些了,就是阿娘——” 有些病不是吃药就能好的。 “可是淮儿回来了,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病爬上面颊凹陷,骨肉如柴的妇人艰难的伸出手。 “我的儿,为娘怕是撑不了几日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有朝一日定要替刘王两家报此血仇。” 王氏面容形如枯槁,曾经那双温和清亮的眸子也因为恨意而变得扭曲阴鸷。 刘子淮紧咬牙关,双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枯黄的手,不敢同她过多争辩,静静倾听着母亲的恨意。 不是愚孝软弱,而是母亲的身子撑不住。 刘如毓悄摸拭去眼角泪水,“阿娘,阿兄已经同使君府搭上了线,报仇之日就在眼下,您难道不想亲自看看吗?”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胜过万般良药。 王氏微弱的气息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当真,我儿当真?” 两行清泪顺着王氏的面颊划过。 她是个聪慧的妇人,可正是因为这份聪慧让她看透了宋舒利用她策反夫君的计谋。 那一夜她失去血亲还有丈夫,而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 王氏怎能不恨? 刘如毓试图讲道理说服母亲,因此被记恨。 这些日子王氏半个字都不再同女儿说。 刘子淮安抚母亲喝完药睡下后,缓缓坐到阿妹身侧。 “你今日为何同母亲那般说?” 明明刘子淮比刘如毓大了两岁,可刘如毓聪慧远在他之上,自小就有神童之称。 阿娘为此欣喜,说阿妹日后必定能嫁户好人家。 阿爹早早为阿妹宣扬美名,想为阿妹定下一份能带着整个刘家更上一层楼的婚事。 天下的女儿家都是这般,可阿妹曾私下同他说过,她更想同他一般。 刘子淮想到了那位衙役口中呼风唤雨的宋先生,军营之中骁勇善战的花将军。 或许能入使君府对阿妹来说并非坏事。 刘子淮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的讲述给阿妹。 听到最后裴使君邀她入府时,刘如毓愣了许久。 “阿妹,这次对你来说可能是个好机会。” 刘如毓抬手捂住自己狂跳的心脏,“可,可我——” “宋先生不也是女子”,刘子淮紧紧握住阿妹冰凉的小手,“阿妹这是属于你的青云路。” 今夜破旧的帐篷依旧漏风,可面对前路的未知,兄妹二人辗转难眠。 翌日衙役带着放免书前来,临走时要带走刘子淮。 王氏形如疯癫,拽着儿子的手死死不放。 “淮儿,不,不,我不准,谁也不许带走我的儿子。” 刘如毓连拖带拽,始终未能制止。 两方僵持不下,随后衙役发了怒,抽出佩刀。 “王氏,你若再不放手,我等可就真要动手了。” 王氏明显是被吓到了,身体有一瞬间的瑟缩。 刘如毓借机死死控制住母亲双手,让衙役将人带走了。 王氏双目赤红,怒瞪着刘如毓,“你个冷血无情的畜生,淮儿可是你的亲兄长,害死他对你有什么好处?” 刘如毓望着疯癫的母亲,微微有些失神。 偏偏就是这一愣神的功夫,一道裹挟着破空声的巴掌将她扇飞在地。 嘴角火辣辣的刺痛,唇齿间弥漫开血腥气。 而她的耳朵发出阵阵嗡鸣,母亲的厉声谩骂变得模糊。 刘如毓闭眼将泪水憋了回去,“害死阿兄的不是我,是你。” 瘦弱的少女踉跄爬起,“阿兄的性命如今可是握在我的手中,母亲最好安分些。 把我惹恼了你的好儿子可就真要去见阎王了。” 这边的争执与混乱宋舒自然不得而知。 此刻户曹的所有人对着这份新鲜出炉的梯田草图忙得脚不沾地。 开垦山地可不是个轻松活计,需要大把大把的流民。 可工曹同样需要流民修建城池,吴平因为这事险些同工曹参军大打出手。 有口不能言的宋舒被夹在中间,像个小苦瓜。 也就是这时一道高大的背影环抱大刀,龙行虎步的出现在州廨曹房。 “唰”,二人几乎是弹跳着远离,拉大适当聚集。 “砰!” 刀鞘抵在青砖之上,裴邡大马金刀地坐在案几之上,双腿岔开,一只手臂随意搭在膝头,另一只把玩着刀柄。 “吵啊,怎么不吵了?” 二人当即变得低眉顺眼,宛若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呦,怎么没声了,刚刚那动静本使君可是在隔壁军院都听到了。” 二人双腿一软,噗通跪地,连连告饶。 裴邡冷哼,随后抬眸冷睨宋舒,“连这种小事都处理不好,罚俸禄一月,再有下次军棍伺候!” 裴邡单手撑着膝盖站起身,充满窒息和压迫感的目光扫向跪在地上的一群人等,最后大步流星的离开。 宋舒望着裴邡挺拔宽实,低头默默掰手指。 一年外加两个月,很好,她已经被扣了十四个月的俸禄。 哈—— 另外一边趴在墙头往曹房张望的沈述,看着前脚进去后脚出来的裴邡陷入沉思。 “义兄,我叫你去安抚宋先生,不是去找茬。” 裴邡赏了对方一记白眼,“我叫你写的信件,可写出来了。” 为了联络同新义父检校太尉,宣武军节度使,诸道兵马副元帅王阎的感情,裴邡每隔三日便要寄去一封溜须拍马的信件。 上次从各个大户手中抄家得来的钱财,三分之一都用到了此处。 说到王阎,裴邡还真同他有些渊源。 二人出自叛军,王阎是反贼首领的唯一义兄,裴邡首领八十义子中的一个,后都被朝廷招降。 通过这条关系,二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如今只差王阎传唤他进京的奏折。 金矿之事不能让外人知晓,交由花英遣马步军赴矿场采挖。 裴邡如今不缺钱,外加认义父的事情颇为顺利,心情还算不错。 “现下就怕义兄赶往关中,蜀地会借机对金州发难。” 裴邡拍拍沈述的肩膀,“交给你了。” 沈述收起往日玩笑般的表情,严肃点头。 一墙之隔的对面,宋舒埋头陷入一摞又一摞的公文。 一年又一年的天灾人祸,如今人是多了,可要农具没农具,要水利没水利。 说真的,经历过现代社会熏陶的宋舒真觉得哪哪都不行。 可哪怕是这样,对于乱世之中能有一处安身之地的百姓,这般已经是极好。 “呼——” 宋舒揉揉僵硬发酸的脖颈,站起来松松筋骨。 这时一个脑袋探头进入户曹值房,“宋先生今日可在?” 这人宋舒看着眼熟,应当有过几面之缘。 吴平在外视察梯田的开垦情况,替宋舒回来的是身材圆润的王录事。 “先生在处理政务,张参军有何事?” 仓曹参军姓张,旁人都称呼他为张参军。 仓曹参军一脸苦相,“宋先生可否前往仓曹值房一叙?” 宋舒将剩下的政务交给王录事后,随着仓曹参军去了值房。 这人招呼着宋舒坐下,又给倒了杯热茶,一番寒暄后才肯姗姗说出具体事情。 “这,宋先生应当知晓金州缺盐,王太尉欲要攻伐蜀地,使君命我一月之内囤积足够的食盐。 下官实在没了主意,不得不来求助先生。” 【朝中不管吗?】 打仗可不是小事,金州缺盐,关中又不是不知。 仓曹参军苦哈哈一笑,“宋先生不知,莫说粮草,军中已有三年未发粮饷。这些年金州军队全靠着使君四处剿匪,问各家大户借粮求粮勉强维持生计。” 军中倒也会开垦荒地,可近年天灾不断,收成实在不如人意。 这件事还真是碰到了宋舒的知识盲区。 一时间宋舒也想不到法子,只好问这位张参军周先生的看法。 仓曹参军笑得更苦了,“正是周先生命我来寻你。” 宋舒:…… 【那相近的州府,又怎么说?】 仓曹参军:“……使君性情耿直,和周遭同僚的关系——” 懂了,又过节,人家不乐意。 这事宋舒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但张参军依旧再三再三恳求宋舒帮忙想个办法。 宋舒点头,下值回去的时候还在想着这件事。 宋舒却正好遇到往后院去的裴邡,便弯腰作揖。 裴邡低头扫了她一眼,“可是仓曹参军去寻你了。” 宋舒点头。 裴邡:“此事无需你操心,本使君自有法子。” 13、金州没盐,江陵府有呀!(修) 裴邡这么说,宋舒非但没觉得放心,反而更加忐忑。 【使君,何日前去关中?】 裴邡挑眉,“你怎知我要前去关中?” 【使君抢完盐矿走了,可有想过金州如何自处?】 说真的,裴邡有时都怀疑宋舒是不是会读心。 他还什么都没说,这人怎么就知道得如此清楚。 惊讶归惊讶,裴邡可不会有丝毫心虚。 “这不是有你?且沈述,花英,老周我可都给你留好了。 粮草军需备的满满当当,这还不够?” 宋舒睁着两只清澈的大眼睛望着裴邡,【可属下对军事一窍不通,如何守城?】 …… …… …… 裴邡显得比宋舒更加震惊,“你——不懂。” 所以这人真打算将烂摊子交给她了是吗? 裴邡双手烦躁揉搓着面颊,将本就蓬松的大胡子,揉得凌乱不堪。 “你——为什么不早说?” 宋舒伸手指向自己。 谁,她吗? 寂静—— 还是寂静—— 天色渐黑,二人默契望向灰暗的天空。 三息后,一大一小两双眸子再次对上视线。 裴邡:“要不我先待着将他们揍一顿?” 【使君,蜀地劫掠的目的是什么?】 金州同蜀地相邻。 蜀地内部盐矿同样不丰富。 加之当权者昏庸无道,宦官专政,军阀割裂,赋税层层盘剥。 官盐价格涨至数十倍,当时的小股军阀,山匪时常潜入金州劫掠盐货。 对方仗着有天堑肆无忌惮,金州军队追来时,就隐入密林。 处理起来那是相当的头疼。 【可如今金州也没盐了不是吗?】 裴邡幽幽瞥向宋舒,“你想到了什么法子?” 宋舒嘿嘿一笑,“金州无盐,可南平有呀。” 自前朝分崩离析,大小政权林立。 其中占领关中的晋实力最强,其余小国皆要俯首称臣。 南平是夹在晋,蜀,楚,南四国之间的小国。 都城江陵府盛产井盐,颜色洁白如雪,炙手可热。 裴邡挑眉,“你想让他们抢南平的井盐?” 宋舒笑颜如花般绽放,蜀地山匪劫掠江陵府,水陆最为隐蔽合适。 返航汉水流经金州附近,到时候—— 宋舒本要回自己的小院,但裴邡一把将他拉入自己的院中。 掏出舆图平摊在宋舒的面前,二人就着这张图比比划划了一整晚。 眼睛越来越亮,颇有种相见恨晚的冲动感。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裴邡重重一拍宋舒的肩膀。 那力道险些给宋舒拍散架了,“咳咳,咳咳咳——” 裴邡尴尬收回手,“你这身子板也太弱了些,改日我亲自教你些强身健体的法子。” 宋舒盯着一对青黑的眼圈,连忙摇头。 不了吧,她还是想回去躺着。 但裴邡兴致渐浓,招呼着侍从送两份早饭过来。 “哈哈,我与宋娘子简直相见恨晚,不如结拜为异姓兄妹,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哦,那月钱——】 裴邡笑容原地消退,“想都别想。” 宋舒撇嘴,连裴邡盛情相邀的糙米粥陪粗粮馒头都不想吃了,打算直接去官署蹭吴平的白面肉馅大馒头。 结果到了官署门口才被值守的衙役告知,今日中和节,官署放假一天。 哈? 宋舒就这么顶着那对黑眼圈幽魂般地飘回了自己的住处。 咦,什么东西这么香? 宋舒不停地耸动着鼻尖,推门就见吴娘子端着一个大砂锅往里去。 听到声音吴娘子连忙放下砂锅,回身快步上前搀扶住宋舒。 “我的天老爷啊,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老李说,使君同你商量了一晚上的,今早特意炖了银耳百合莲子汤给你补身体。” 银耳? 天老爷,这么名贵的东西,哪来的啊? 她就说怎么闻着甜香甜香的。 吴娘子将她搀扶到桌面坐下,“我知你想问什么,是老夫人特意命我给你开的小灶。” “对了,今日中和节,集市格外热闹,晚些你要不要同我们一起去逛逛?” “蕊儿和月娘念叨了好几天,只可惜你最近太忙了,她们不敢打扰你。” 喝口温热的甜汤,五脏六腑都跟着舒坦起来。 放在以前银耳宋舒未必看得上,可现望着这一小碗能顶上普通人家两三日伙食的甜汤。 宋舒恨不得将碗底都舔干净。 一连三碗下肚后,困意跟着蔓延而上。 吴娘子亲自望着宋舒换上寝衣陷入梦乡后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阿娘,宋姐姐怎么说?” 吴娘子“嘘”了声,“轻声些,你宋姐姐答应了,下午再陪着你和月娘一起去。” 蕊儿高兴地原地蹦了好几下,被吴娘子抬手死死摁住。 “我的小祖宗,你轻声些,人才刚睡下去。” 月娘赖床,这会儿刚刚起身。 蕊儿急忙凑过去告诉月娘这个好消息。 两个小脑袋凑到一块,左摇右晃,也不知在商量着什么。 吴娘子宠溺一笑,又对二人叮嘱了两句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宋舒这一觉睡得格外舒坦,直到肚子传来一股饥饿感这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吱呀——” 木门对由外推开,月娘探入半个脑袋,“宋姐姐你醒了吗?” 宋舒冲对方招招手。 月娘和蕊儿便一前一后地冲进房间。 最先开口的是蕊儿,对方像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宋姐姐你上次送我的罐子真的结冰了,好多好多冰,我拿去给我阿爹,他死活都不信。” 月娘跟着点头,“对对对,好多好多冰,怎么做到的?” 宋舒一手一块面颊肉。 不错,两个小丫头最近胖了不少,看来上次买的零嘴二人没少吃。 宋舒穿上衣物打开平时囤零嘴的柜子,果然就剩一个绿豆糕了。 不是没吃完,而是两个小丫头嘴叼了后不爱吃。 宋舒带上挎包,一串铜板塞里衣内袋,一串塞挎包。 又给两个小丫头一人塞了几十枚铜板。 吴娘子来的时候,两个小丫头正抱着宋舒手臂激动地乱蹦乱跳。 集市上果真如吴娘子说的那般热闹。 两个小丫头看见蜜饯铺子当即就走不动了道。 吴娘子冷笑,一手一只耳朵将人提溜进了布庄。 “去挑布去,回头我给你们做小衣服。” 宋舒挑眉,蕊儿是吴娘子的继女。 吴娘子帮忙做小衣宋舒能理解,可月娘? 大抵是看出了宋舒的疑惑,吴娘子轻笑着开口。 “你莫再猜了,月娘是我外甥女。” 战乱吴娘子的妹妹一家全部丧命,月娘躲在地窖中侥幸逃脱。 吴娘子后来又托关系帮侄女进了使君府,亲自带着她。 因为怕旁人指指点点,没事找事,一直没将二人的关系挑明。 宋舒也是今日刚刚知晓。 吴娘子苦笑摇头,“你刚来那会儿我因着老李的关系遭了多少白眼和挤兑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也怕给老李惹麻烦,索性谁都没说,就连老李也是前不久刚知道的。” 宋舒恍然,她就说吴娘子怎么连月娘的小衣都帮着做。 吴娘子忽得凑到宋舒耳边,“你呢,不买些回去给自己做两件,我瞧着这布都挺不错。” 宋舒想了下自己那两件洗到泛白褪色的小衣,又想了下自己的针线活,凝重摇头。 吴娘子蹙眉,“这都一年了,你针线活该不会还——” 宋舒捂脸。 求求了,别说了。 吴娘子欲言又止,但很快她就说服了自己。 宋舒是个有大智慧的人,这些小事学不会实属正常。 “你去挑布,老规矩我给你做,回头给我十文手工钱。” 宋舒有点不好意思,蕊儿月娘再加上自己,怕不是要将吴娘子的眼睛给累坏。 吴娘子却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就这么点东西,用不了几天。 “阿娘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蕊儿晃着吴娘子的手臂撒娇。 月娘明显有些犹豫,拉过宋舒帮她一起选。 从布庄出来,两个小丫头毫不犹豫地拉住宋舒冲入蜜饯铺子。 这东西贵的要命,一小碟就要二十多文。 但宋舒采购起来眼都不带眨,光是大包小包的蜜饯果脯就买了两三百文。 吴娘子看到直倒抽冷气,“你个憨货买这么多这些做什么?” 宋舒抬手拍拍吴娘子的肩膀,又拍拍自己的胸口。 最后大手一挥,下一家。 几人怀里瞬间被塞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纸包,但三人意犹未尽,最后顺着人群停在了一处卖茶粉的摊子。 “买茶粉嘞,买茶粉,娘子你要不要尝尝我家的茶粉,同别家的不一样,你尝尝!” 小姑娘将冲泡好的茶汤端了一小碗给宋舒。 宋舒本就是重度抹茶控,小姑娘家的茶粉研磨得格外细。 宋舒几人尝了口,纷纷点头。 宋舒抬手比划了个一,又飞快改成了五。 小姑娘瞬间欣喜,“阿娘,磨五两茶粉。” 正在研磨茶团的中年妇人抬头,嘴角的笑容尽数收敛。 宋舒跟着愣了愣,这人居然是王氏。 “阿娘,怎么办?” 今日这摊子本就是刘如毓逼着王氏出来摆的,她虽然在卖茶,但也会时刻注意王氏的神情变化。 王氏下意识低头避开宋舒的目光。 宋舒抿唇,垂眸望向刚刚叫卖茶粉的小姑娘。 这人应该就是刘子淮口中聪慧过人的胞妹了。 宋舒将身上的东西交给吴娘子,从挎包中掏出纸笔。 【你可是刘如毓?】 刘如毓点头,“是我,娘子你是——” 此刻的刘如毓大概猜出来了些什么,目光时不时落在王氏的身上。 14、休沐遇王氏 宋舒无声收敛起所有表情,神色冷淡。 小姑娘的目光逐渐变得忐忑。 宋舒目光落在自顾自研磨茶粉的王氏身上。 曾经端庄温和的妇人如今形如枯骨,每个动作都透着股机械感。 宋舒抬手将铜板放在王氏身前,面无表情的端详着王氏的动作。 研磨,封装,将茶粉装进油纸包。 宋舒接过油纸包转身要走,王氏干瘦的指节却忽然死死拽住宋舒的手腕。 对方的力道很大,攥得宋舒手腕生疼。 “为什么?” 妇人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远超她这个年龄段的沧桑。 “你为什么不能给我家留条活路?” “嗤”,宋舒嗤笑摇头,“你——” 宋舒开口,声音如同老旧磨盘转动时的声音,每吐一个字都格外费力。 “你——活着。” “咳咳”,喉中干涩,传来一股抓心挠肝的瘙痒感。 咳又咳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宋舒摇摇头转身离开闹市,独留王氏站在原地怔愣发呆。 刘如毓接替王氏的位置,替其他人研茶。 前朝曾有榷茶法,茶同盐一样,由官府管辖,民间贩卖必须得到官府允准。 只是现下乱世,加上金州生产茶叶,民间小贩制茶卖茶,属于民不举官不究。 直至天近黄昏,摊位前清冷下来,刘如毓这才闻声开口。 “阿娘离仇家这般近,刚刚怎么不拿石茶碾取了她性命?” 王氏听出了刘如毓的嘲讽,可这次她并未疯癫反驳,而是眼中透着股茫然。 刘如毓讥笑着继续说,“阿娘也真是可笑,砍了阿爹和外公的钱家主您不恨,反倒是恨个善人。” “阿娘莫不是欺软怕硬,看着人家好欺负不成?” 王氏黑眸在眼眶中动了动,嚅嗫着开口。 “那是她的主意,我们中了她的奸计。” “嗤”,刘如毓开始收拾摊子,准备往回赶。 “别搞得您像是个置身在外的无辜人,阿爹当初干的那些事您别说自己半点不知。” 王氏张张嘴,但这次她无话可说。 刘如毓将半人高的竹篓背在身上,缓步往回走。 “成王败寇,阿娘王刘两家赢得起,也必须输得起。” 东西实在太重,刘如毓的脚步踉跄。 忽然背上东西一轻,王氏将竹篓背在了自己的身上。 母女二人就这般一声不吭地回了住处。 “哎呦喂,王大娘子你可算回来了,快把东西放下,我有个好消息要同你说。” 开口的是隔壁的李婶子,性格豪爽热情,唯一的毛病就是大嘴巴。 不过好在王氏母女自搬进来的那一刻,从未交代过自家身世。 这年头寡妇多得是,街坊默认了王氏的丈夫死在了战场上。 “东街的茶水铺子招人手,工钱不低。我想着你有一手制茶的好手艺,下工后第一时间赶回来告诉你。” 王氏还有些犹豫,李婶子急得直拍大腿,“哎呦有什么好犹豫的,你明日先去试试,这不比你日日在外赚那几文抹茶钱舒坦。” 王氏的茶是从茶庄买了后,自己再摆摊去卖的,赚得就是那几分抹茶钱。 因为她磨茶的手艺好,茶粉细腻,回家冲出来的茶汤口感极好,也攒了一些回头客。 “妹子啊不是我说,人总要往前看不是。 如今城中那些欺压咱们的畜生都被砍了,日子终于看到了盼头,你还惦记着以前做什么?” 李婶子一直以为王氏没从丧夫这件事里走出来,所以就开口劝了劝。 “李婶子你为什么这么恨那群人?” 锦衣玉食在金银玉器堆砌中长大的王氏只知道她的父母爱她,夫君敬重她,亲朋和乐。 她只知道外面民不聊生,可从未接触,又怎么可能真的懂。 李婶子重重地哼了声,“你外地来的不知道,我家原先开了个制作大漆家具的铺子,生意还算不错。 后来钱家看中了我家手艺,直接派护院上门一通打砸,强买强卖了我家手艺方子。 我公爹就是这么被活生生气死的。男人瘸了腿,被抓去充军,人半道就没了。” 王氏张张嘴,“那——刘家呢?” “都是一路货色,行了别提这些烦心事了,我同你说得那些你到底听进去了没?” 李婶子拍拍王氏的手,眼里写满了焦急。 还没等王氏开口,刘如毓先替母亲应了下来。 “阿娘,明日开始我要去团练使府做工,你有个伙计做,我也好放心些。” 李婶子惊呼一声,“团练使府,哎呦喂,毓姐儿可真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日后你家可就一飞冲天啦!” 原本说刘如毓病好了后就该去团练使府报到,但刘如毓不放心王氏,因此这才迟迟未去。 如今看来,阿娘应当暂时不需要她了。 临走前刘如毓还特地给李婶子塞了些铜板,请求对方在自己外出的时候帮忙照看一下王氏。 李婶子答应得十分痛快。 翌日十一岁的小姑娘背着一个破旧的小包裹站在硕大的府衙门口。 小姑娘深呼吸,敲响大门。 细说一番自己的来历之后,李管事快步而来,将人交给了老夫人。 裴老夫人:…… “告诉裴仲儿,别什么人都往我跟前扔,把人带走。” 李管事笑道,“使君说老夫人眼神好,次次都能相中好的,这才让老奴将人带过来,让您把把关。” 裴老夫人唇角抽动了两下,点点头示意将人留下。 另外一边被老娘念叨这的裴邡,双手负于后背,大步迈入六户曹房。 户曹正忙着安排人开垦梯田,裴邡亲自去视察过几次,一切都进展的不错。 唯一发愁居然变成了——流民不够用了。 开垦梯田荒地,种植茶树,开采麸金,储备作战的士兵…… 啧,他需要就这件事找宋舒协商一下。 户房内,将手中事情全部安排出去了的宋舒,终于偷到了半日的空闲。 见私下无人,悄摸翻看昨日出门采买的杂书。 现如今战乱文风没落,雕版印刷还未普及。 主流书籍多以佛经,儒家经典等为主。 气象地理农耕之类的统称为杂书,莫说印刷,就连手抄本都少得可怜。 宋舒最喜欢的小说话本子,那更是九九成稀罕物。 金州仅存的一家书铺压根没卖的,伙计抬手指向对面茶楼让她去听书。 实在没办法的宋舒含泪掏出五贯钱的巨款,买下一本二手《相雨书》。 回来的时候她恨不得将这本杂书供起来。 昨夜看了一半睡着了,这会儿闲下来,宋舒心痒的厉害。 要不就看一下,一下下? 谁能想到裴邡会跟鬼一般的凑过来。 宋舒看得正入迷,古人在气象方面的观测手法,简直令人钦佩。 这时一道夺命催魂般声音在宋舒耳边炸响。 “看什么,这般入迷?” 宋舒差点没把书砸在对方面上,全凭对巨额手抄本的爱护之心,才强忍下来。 “使,是是是——” “咳咳,咳咳咳——” 裴邡诧异挑眉,“呦,这是能说话了?” 宋舒给自己灌了杯茶水,喉咙才好受许多。 她指指自己的嗓子,又摇摇头。 裴邡双手抱胸,“看个书而已,心虚成这样作甚?” 宋舒惊悚抬眸,裴邡这个铁公鸡今日怎么这般好说话。 下一秒吴平提着夫人送来的食盒进入户房,看到裴邡一个激灵,原地转身要跑。 “吴——平——” 吴平猛地刹住脚步,凄惨转身。 “使,使君。” 裴邡直接被气笑了,“你看看你偷藏零嘴闲食,玩忽职守;再看看小宋先生,成天不是看书就是处理公务。 你怎么好意思的,扣出三日俸禄,再有下次军法处置!” 吴平:…… 裴邡虎目微眯,“怎么你有意见?” 吴平飞速摇头,“不不不,属下绝对没有。” 说着吴平匆忙回到自己的座位,刚刚快乐的小步伐都跟着沉重起来。 宋舒尴尬低头,抬手心虚扶额,悄摸将手抄本藏入公务之中。 裴邡蹙眉,刀鞘轻敲案几,“本使君虽然御下严厉,但没丧心病狂到不将人命当回事。 这些公务为何要你一人处理,把事情都交给吴平,你随本使君出来一趟。” 吴平:…… 宋舒:“啊?” 裴邡狐疑皱眉—— 宋舒飞速起身,“使君说得对,咱们现在就走。” 到了隔壁,裴邡明显就要自在许多。 “沈述和张邰被我使唤着剿匪去了。周昂在外放风声,怕是明日起,金州的盐价就要再反上一倍。” 宋舒下意识握了握拳,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 裴邡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软垫上,打量着宋舒那紧张巴巴的小表情。 蹙眉时,那颗红痣好似鲜艳了几分。 裴邡都不得不承认,尽管他不在意旁人的容貌,但这人委实过于——惊艳了。 唯一的毛病就是太瘦,弱得要命; 还贪财,成天让他涨俸禄; 好色,总盯着沈述那张俊脸看; 哦,对了—— 这人还喜华服,好口腹之欲;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喜好在心里骂人…… 好奇怪,一个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的毛病。 老天果真是公平,给了这人一身的才华,一张绝世容貌,顺道再甩了一身的毛病。 “随便坐,莫嫌弃。” 宋舒也想,但看了歪七扭八的案几,满地的刀枪剑戟,随处乱丢的政务公文。 这到底如何下脚啊? 但裴邡的目光逐渐不耐烦,宋舒只好提起裙角,一步一步小心地挪到裴邡身边。 但案几上的公文本就摇摇欲晃,还没等宋舒坐下,一摞公文就砸入宋舒怀中。 宋舒深呼吸,额头上都多了几道凸起的青筋。 裴邡伸手将公文再次丢回桌面。 宋舒就这么死死盯着那摞公文,裴邡说了什么都听不清了。 条件反射的抬手—— 一刻钟后,宋舒望着被自己整理的井井有条的公务,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终于舒坦了。 “所以流民你给我想办法凑,五日后的水战也必须跟着一起。” 啥? 宋舒错愕抬眸,裴邡背对着自己,手中比划着一杆长枪。 “shi——” “shi——” 裴邡转头,顺手将长枪放回兵器架上,然后架子歪歪斜斜倒了,武器叮哩哐啷掉了一地。 巨大的声响震得宋舒下意识捂住耳朵。 裴邡轻啧,索性将兵器都踢到一边,垂眸望向案几上码放整齐的公文,然后转向宋舒。 “shi什么shi,不会说话,就安静做回哑巴。” …… 三息后,裴邡猛地反应过来了什么,“宋舒,你能说话了?” 15、江陵府井盐 宋舒张张嘴。 喉中发出老旧鼓风机般的“呼呼”声。 还是没用,宋舒有气无力地闭上嘴。 裴邡挑眉,“能开口,就行。江陵府尤为名医,我过两日将带你去将人绑回来。” 大可不必。 就宋舒这个小身板,上了战场一个不留神,命就没了。 她对自己的认知十分清晰,拒绝了裴邡的水战邀约,表示金州内部可能更加需要她。 裴邡眉梢轻挑,有些失望地“哦”了声。 懒洋洋地坐回软垫,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宋舒。 “既然如此,本使君也不好过多勉强。那就劳烦小宋先生帮忙照看好金州城。” 这句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 宋舒眼皮疯狂跳动。 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全当没听懂。 裴邡露出一嘴的大白牙,身子前倾将桌子上的公文全部推入宋舒怀中。 “既如此,金州城内大小事务就全权交给小宋先生了。” “轰——”,晴天霹雳。 整个金州城? 宋舒回忆了下,周先生前几日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那会累死人的吧? 门外传来一阵雀跃的脚步声,裴邡懒懒打了声哈欠。 “也不必麻烦,小宋先生留在此处处理政务即可,本使君要有要——” 裴邡起身,抬脚要走,衣服下摆却传来一股拉扯感。 低头,恍然大悟,重重一拍额头,“嗐,险些忘了这事。” 裴邡抬手摘下自己的腰牌,弯腰塞入宋舒怀中。 “见此腰牌,如见本团练使亲临”,裴邡淡笑着抽住衣摆,离开时的背影潇洒到了极点。 宋舒绝望捂脸,这人是不是有病? 自己出门打仗,把这么大一个金州府丢给自己才来不到半月的外人,他疯了吗? 他就不怕自己借机背刺? “宋娘,我就知道你是”,沈述手持红缨枪,看到宋舒的表情格外雀跃。 宋舒的目光在沈述手中的那杆长枪上停留片刻,然后缓慢平移至沈述的脸上。 所以剧情为什么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沈述熟练踢开挡路的东西,将自己的红缨枪放在一边,笑嘻嘻凑到宋舒身边。 “我听蕊儿那丫头说,你昨日能开口了,可是真的?” 宋舒下颌微动。 沈述的眼睛猛地一亮,“那你叫我一声听听,我还没听过你出声呢。” 其实应当是听说的,只不过—— 沈述的眸光暗淡了一瞬,但又迅速恢复亮光。 他激动地握住宋舒的手,“宋娘,快叫叫我嘛~” “咳咳——”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咳嗽声。 是裴邡。 这人居然还没走? “沈述,男女授受不亲。” 沈述愣了一瞬,下一秒不好意思的松开宋舒的手。 “嘿嘿,宋娘实在对不住,我就是太激动了。” 宋舒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这人的性格和书中描写的还挺不一样。 书中的李按背负了太多,总是一副冷淡不耐的模样。 现在—— 宋舒唇角不由自主的上翘,眼眸微弯。 这人原来还有这么鲜活的一面,也不知是因为所有的事情尚未发生; 还是说——裴邡将她养得很好。 她在欣赏旁人时,却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同样移不开眼。 沈述的指节微动,随后快速抬手捏了捏宋舒的腮帮。 可还不等宋舒做出反应,她就因为自己的动作羞得狼狈逃窜。 面对裴邡黑沉沉的表情,她心虚地揉了揉鼻子。 “哈哈,义兄,我在校场等你。” 裴邡一把薅住沈述的后脖领,“你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如此孟浪轻浮到敢在老子面前调戏同僚,活得耐烦了是不是?” 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记住自己现在是个男人,还是个面皮白皙,长相俊朗的男——人—— 没看到人家姑娘看着她的目光都带着光吗? 他真不想天天跟在这人后面处理这种你情我不愿的烂摊子,好吗? 沈述撇嘴,“义兄你不懂,宋娘同其它人不一样。” 裴邡不稀罕听这人狡辩,“道歉。” 沈述张张嘴,但裴邡一个眼神扫过来,她当即蔫吧了下去。 “宋娘子,刚刚——” 裴邡:“宋先生。” 沈述:“宋先生,对不住,刚刚是我冒昧了。” 宋舒用力抿着唇,生怕自己一个憋不住笑出了声。 不同于团练使府邸的融洽氛围,狼狈逃窜回蜀地的军阀内部发生了剧烈的争执。 “将军金州无盐,我们何必苦苦守在此处?” 将军名叫王峥。 蜀地内部大小军阀割据,他们因为势力弱,谁见了都要踹两脚。 裴邡此人嚣张桀骜,得罪的人不少。 王峥为盐是其一,最主要的还是取裴邡的项上人头讨讨好那群人。 可惜裴邡这块骨头实在太硬,他不仅没咬动,还磕掉了好几个牙。 王铮憋了一肚子的气,眼见着手底下的人越来越少,加之属下们苦口婆心的劝告。 王铮沉重点头,“也罢,先将裴邡放到一边,可如今哪里还有盐矿?” 众人的目光缓缓落在了江面,顺流而下两三日的功夫便能到江陵府。 “可,江陵乃是南平的都城,咱们才几个人?” “咱们的人虽不多,可同咱们一样缺钱的军队可不少”,二把手凑到王铮耳边,低声细语了几句。 南平向关中称臣,可关中近年早就是外强中干。 他们冒充金州军队劫掠江陵,事后若能同南平那边扯上关系。 日后干着倒卖江陵盐的生意,蜀地但凡缺盐的军队,只能求到他们头上。 说干就干,王峥借着联合劫掠江陵井盐的由头,邀要来一众军阀。 摔杯为号,将人就地解决。 三日后带着最新收服的一众下首们,轰轰烈烈去了江陵府。 一句“本使君乃是金州裴邡”,更是在江陵掀起轩然大波。 一切比他们想得还要顺利。 望着一船船洁白如雪的井盐,王铮笑得志得意满。 汉江上商船络绎不绝,一派繁荣景象。 然而也就是这个时候,不远处的某只商船上的人影却引起了王峥的注意。 “裴,裴邡”,王峥面上血色顷刻间全部退散,后背深处渗出涔涔冷汗。 “是裴邡,咱们中计了!全员戒备,快!” 可直到那人的身影由远及近,王铮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 镖师? 哈,自己当真是—— 都怪裴邡,对方给自己留的阴影实在太深。 “咚!” 却在此刻,王铮的大船剧烈晃动起来。 对面那个身形同裴邡极为相似的镖师忽然掏出一把钩索,勾住他们的挡板。 江面大大小小的商船开始朝他们聚拢而来。 血水在汉江留下一滩惊艳的红,可三息过后,刚刚那抹艳丽红便被汉江吞噬。 须臾江面再次归于平静。 这是宋舒第一次看到如此壮观的情景,一艘又一艘的巨船停靠在岸边。 一车又一车的麻袋被运送至城中,那些因为吃不到盐而身形浮肿,四肢无力的平民百姓探头好奇张望。 裴邡亲自扛着一袋盐,“官府发盐,都过来排队。大人一碗,小孩半碗。” 话音刚落,码头上便排满了长队。 宋舒趴在城头望着下方的一切,恰巧遇到负责值守城门的花英。 “宋先生在看什么?” 宋舒抬头望向比自己高了整整一个脑袋的花英。 “裴——” 这两日宋舒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嗓子好了不少。 开口的时候虽然依旧费力,但不会感觉到喉咙中干痒得厉害。 时不时就能蹦出一两个字。 但有时候发音太用力,喉咙依旧会干痛。 花英点头,“是啊,裴使君是我见过对百姓最好的人。” 宋舒跟着点头,这一点无可否认。 “宋先生觉得使君日后能走到哪种地步?” 花英一口河南话,虽然是在提问,但眼光的光彩与野心毫不掩饰。 宋舒轻笑着低头,“不知。” 这样的回答明显不在花英的预料之中,她几乎是下意识开口。 “为啥?” 宋舒抬手轻点心口,“变。” “你。” “我。” “他。” “一,样。” 历史书上多少人野心勃勃,又有多少人年迈之后,还能记得自己初时志向? 花英嘴角的笑容缓缓褪去,低头打量着宋舒。 “啥玩意,宋先生你能不能说清楚点,俺听不懂啊。” 宋舒抿唇,憋着笑。 她这目光反倒是让花英更加的不好意思,“俺知道自己说话好笑,宋先生想笑尽管笑,别憋坏喽~” 宋舒摇头,指指自己的嗓子,又指向没墨了的竹管笔。 不是花英的问题,是她没讲清楚。 宋舒弯腰作揖向花英赔礼道歉。 “在聊什么?” 裴邡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大步朝二人的方向走来。 “关中来信了,我明日出发。” 宋舒蹙眉,这人该不会是来真的,这么大个城就留她一个人? “我把张邰和花英留给你,遇到棘手的事去找我娘,她会处理。” 宋舒沉重点头,等待着这人继续交代城中大小的事物。 但裴邡张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可能是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原本说给你绑了名医回来,但没找到人。这次我去关中一定把那人给揪出来。” 宋舒:【然后呢?】 裴邡尴尬挠头,然后迟疑着伸手拍了下宋舒肩膀。 “辛苦了。” 16、回城被堵路中间(大修) 不辛苦,命苦。 第二日,天气晴朗,万里无雨。 宋舒站在码头目送裴邡等人离开。 【使君,你难道不考虑多带些人才回来吗?】 现如今的团练使府,半数以上的职位都尚处空缺。 沈述真诚点头,“义兄,我觉得小舒说得十分有道理。” 裴邡的黑眸在眼眶中微微转动,“你们觉得谁能看得上老子反贼的身份?” 话也不能这么说—— 自从裴邡干爹血洗名门望族之后,前朝覆灭。 大家伙发现文人好像没什么用之后,所有人都有了一个新观念。 重武轻文。 现在关中的文官可不好过,多说说好话,强调一下优渥的福利条件。 说不定就有哪个大傻蛋心动了呢? 沈述一拍大腿。 “小舒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一个认识的人。 此人胸有大才,门下弟子无数,唯一点就是生性傲慢了些。 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我将人给绑来就是了。” 宋舒双眸猛地一亮,她知道对方说得是谁了。 霍正,霍垣的父亲。 小老头因为直言劝诫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可笑的事,那时的霍垣还在游学躲过一劫。 此人后跟着女主,成为女主最得力的下属,最后也是为了保护女主战死沙场。 呵,什么她一说才想起来。 沈述怕不是早有预谋,乐颠颠地去关中接人去。 宋舒忽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霍垣此人对女主虽然忠诚,但占有欲极强。 并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霍家是百年世家,家产颇丰。 以裴邡那见钱眼开的臭毛病,一定会重用对方。 宋舒心下一沉,她是想躺平当咸鱼,而不是被排挤当风干咸鱼。 按照原文作者的写作风格,大场面一百章里九十章都在打仗。 无关紧要的人,随时都能拉出去送菜。 嘶—— 不行,她不要哇! 所以为了活下去,她绝不能让那个绿茶男动摇自己的位置。 “呼——” 宋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送着裴邡和沈述的离开。 回望身后厚重城门,宋舒双手紧握拳头。 既然无法躺平,那就用实力证明自己坚如磐石的地位,这样才不会被抛弃。 一旁张邰双手抱拳,满脸的忧郁。 “哎~老子长这么大,连关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对了,宋先生我听说你是从关中来的,关中啥样你跟我说说呗?” 宋舒望了眼金州城内日渐繁华的街道,开始回忆关中那副人间炼狱的模样。 面对张邰好奇地目光,宋舒只能给他留下一个字“穷”。 张邰蹙眉,“咋可能,不都说关中富庶吗再说关中再穷,还能比咱们这里穷?” 但回应他的是宋舒格外认真的点头。 张邰话多,回去的一路上从反贼生涯聊到家中妻儿,又从妻儿跳到战场。 马车外尘土飞扬,也不知哪里来的沙砾蹦到宋舒眼中,害得宋舒不停地淌眼泪。 吓得张邰还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到了宋舒的伤心处,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一场乌龙,让宋舒开始怀念现代的水泥地面。 可宋舒只知道这东西是烧出来的,怎么烧如何烧一概不知。 哎,早知道要穿书,她就该将水泥,火药的制作方法全背出来。 哎~ 这也不知是宋舒的第几次叹气。 街道过于狭小,青牛老马驴子骡子,将她的马车团团包围。 腐烂的菜叶,牲畜的粪便刺鼻的味道涌入鼻腔,宋舒不禁愁眉。 掀开车帘,正对着一头毛驴的屁股。 裴邡对治下百姓格外宽容,裴家侍从女婢在外从不敢仗势欺人。 种种因素造成了今日这一幕。 宋舒索性掀开车帘,站在车板上望着人头攒动的集市。 年关那会儿街上虽然热闹,可还没到这般走不动道的地步。 现如今望着挤得走不动道的人群,宋舒居然觉得整座金州城好像活了一般。 果然只要给底层人留一点点活路,他们就能以想象不到的速度愈合,蓬勃兴起。 但就是——这个速度好像太快了些。 热闹好,这是好事。 但万一发生踩踏事件,那可就不妙了。 况且天只会越来越热,牲口粪便烂菜叶子等物万一滋生细菌,最后变成瘟疫那可就不妙了。 做不了水泥,城内的交通治安、卫生环境总要管一管。 宋舒眉心微微一蹙,【负责巡城的衙役现在何处?】 张邰护着自己的马,生怕它因为人多而发生暴动。 “我也不知道,真是见鬼了,这条街今日怎么这般热闹?” 宋舒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街头人群饱满的盐铺上。 与其说是买盐,不如说是哄抢。 金州常年缺盐,这种恐惧感早就刻在所有人心中。 哪怕现下有盐了,百姓也只会哄抢,往家里疯狂囤盐。 可裴邡事先就安排好了,衙署免费发放食盐一个月。 为何所有人还会挤在此处哄抢? 宋舒想了想,让马夫给自己借了一面锣过来。 马夫负责敲锣,宋舒用竹笔写纸条,随后递给张邰。 “咚!” “咚咚咚!” 即使在喧闹的集市之中,锣鼓声依旧洪亮清晰。 “官府免费发放食盐,缺盐的可到府衙处自行领取!为期一月,过时不候!” “咚咚咚!” “官府免费发放食盐,缺盐的可到府衙处自行领取!为期一月,过时不候!” “咚咚咚!” “官府免费发放食盐,缺盐的可到府衙处自行领取!为期一月,过时不候!” 人群在经历瞬间的安静过后,再次“轰”的一声炸开锅。 “免,免费,大人可是真的?” 一旁老汉颤颤巍巍地开口。 张邰长相凶悍,说话间自带压迫感。 “某乃是使君帐下马步都虞候,难道还会作假不成?” “轰!” 再次一片喧闹。 张邰还想说话,但沸腾的人群中根本听不清他的声音。 张邰只好一把夺过马夫手中铜锣,“咚咚咚咚——” 很好,终于又安静了。 “若要领盐,安静排队。如有喧哗插队者,取消领盐资格!” 张邰的话音刚过,被挤在人群之中的衙役们才扒开拥挤的人群,上前听候差遣。 “都虞侯,小人们来迟了。” 张邰:“混账东西,你们的都头在哪里,街上怎会这般拥挤?若是发生踩踏事故如何是好?” 巡城治安本就是张邰的职责,乱成这样跟打他的脸有什么区别。 衙役也是憋了满肚子的苦水,“都虞候,虞候和,和都头都还被困在里面。今日人实在太多了些。” 备注: 血洗名门望族这件事借鉴于黄巢。 重武轻文的历史背景借鉴于五代十国,那个时候文官的地位应该属于历史最低了。 经常被轻视,甚至是欺凌。多久就会——” 17、大灾后必有大疫 “都虞侯,小人在,在这里?” 这人的幞头歪斜,圆领袍子满是褶皱,挤过来的时候靴子还掉了一只。 张邰闭了闭眼,不想承认这居然会是自己的属下。 宋舒的嘴角翕动,无声压下嘴角笑意。 原以为是这群人玩忽职守,结果—— 现在什么也别说了,先将人群疏散开来才好。 因着有免费的食盐作为噱头,百姓还算配合。 可人数实在太多,到了衙门口也是挤得水泄不通。 这样可不行,宋舒手中竹笔不停,不消片刻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 录事曹、司功曹、司仓曹、司户曹、司兵曹、司法曹六曹参军; 马步都虞候/张邰,左厢兵马使/周昂,右厢兵马使/花英等人全部聚集到衙署正厅处。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宋舒坐下属。 李管事站在老夫人和宋舒之间,更加靠近宋舒的位置。 李管事接过宋舒递过来的纸条,将上面的内容复述给众人。 总结就一句话,金州城内的路需要修,卫生环境需要处理,以及接下来几天的百姓排队领盐的秩序需要有人专门去维护。 可听完一切后,皆是沉默不言。 估计还有不少人在心中吐槽,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将他们全部都召集过来吗? 宋舒淡定抽出第二张纸条。 李管事大致扫了眼后,忽地面色一变。 “这——” 宋舒颔首,示意对方读出来就好。 李管事欲言又止,但还是选择按照宋舒的话复述出来。 【城中沟渠壅塞,污秽堆积,臭气弥漫,易生时疫。】 “这——”,第一个开口的是张邰,他实在想不明白,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怎么会跟时疫产生关系。 说真的,他第一个脱不了关系。 【前朝早有记载:春夏霖雨、城渠淤滞,京畿大行疫疠……古人:大兵大荒之后,必生疠疫,亦是如此。】 “那”,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户曹参军吴平,“若是如此,关中近来战乱不断,天灾频发,岂不是——” 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脑中。 唯有宋舒颔首点头。 “宋娘此话当真”,这是向来沉默寡言的裴老夫人第一次当众开口。 刘如毓站在门外。 一门之隔,她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 可她看到了一群男子中的那抹亮色,抬眸望向昏黄的天色。 刘如毓想到了阿爹阿娘对她的教导。 乖巧,贤惠,温良。 可她明明同阿兄读着同样的书,她比阿兄更加的聪慧。 三岁习字,五岁通晓名家典籍,七岁题诗…… “吱呀——” 大门内由内推开,老夫人缓步而出,刘如毓作势上前搀扶。 老夫人摆摆手,“你还守在这里作甚,赶紧回家去吧。” 因为担心王氏的状况,刘如毓每晚都要回家看望。 刘如毓面露迟疑,“可老夫人您还没用晚膳。” 哪有主人家还没安寝,仆婢就先离开的道理? 若是放在以前的刘府,阿娘早就将这样奸懒馋滑的奴婢发买了事。 老夫人眉心一蹙,“老婆子还没到瘫在床上需要人伺候的地步。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刘如毓垂眸乖巧应声,回到自己的住处换了身平日的粗布短褐就要离开。 “毓儿!毓儿!” 开口的是宋先生身边的蕊儿,小姑娘快步朝她跑来。 府中小丫鬟本就不多,外加上刘如毓的刻意接近,没多久就同蕊儿处好了关系。 “毓儿你领盐了吗?” 刘如毓摇摇头,“那些不是给城中买不起盐的百姓的吗?蕊儿姐姐我们也可以领吗?” 蕊儿点头,“当然,我就猜你不知道,特意来通知你一声。” 刘如毓心下一喜,然后连连道谢。 抱着一小袋子的盐,刘如毓小跑回住处。 期间恰好遇到了李婶子,对方同样抱着一个布袋子,嘴角的笑都快裂到耳后根去了。 “毓姐儿你回来啦!” 刘如毓点头,“嗯,婶子我娘呢?” 李婶子扭头望向身后,“还在排队领盐呢,这不我忙着赶回来通知街坊。” 刘如毓有些怔愣,她实在想不到自己阿娘挤入人群中排队领盐的模样。 期间好几个邻居同二人打招呼,李婶子一一告知他们官署可以免费领盐的消息。 街坊邻居有的惊喜雀跃到手足无措,慌忙要去领免费的食盐。 有的懊恼到捶胸顿足,“哎呦嘿天杀的,我刚去盐庄买了三大缸的食盐啊!” 李婶子开口调笑,“呦,那这免费的看来您是看不上了。” 怎么可能看不上,免费的食盐不要白不要。 那人连忙往城中跑去,因为动作太快,鞋子都跑掉了。 刘如毓思忖片刻后,对着接下来的人开口提醒,“叔伯婶子们勿急,这次官府发放食盐持续一月,每人每天限领一包。” “真的!” “太好了,老天开眼,终于有盐了。” “是啊,我家老头子有救了。” …… 食盐虽然降价,但依旧有不少穷苦百姓望而却步。 这是刘如毓第一次看到有人为了一袋子盐而激动到泪流满面。 刘如毓抬脚往家赶,李婶子忙着通知其它人。 到了家门口,刘如毓忽然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在自家门口发呆。 刘如毓的心脏骤然一紧,刚要开口一股酸涩感涌上鼻腔。 “哥?” 刘子淮猛地抬头,曾经那个俊秀白皙的少年,如今皮肤黝黑,破旧的衣服上打满补丁,随意穿着一双草鞋。 赤、裸的脚面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刘子淮缓缓抬眸,只见一抹倩影冲入自己怀中。 “哇——” 十一岁的少女在兄长的怀中发泄着自己的委屈。 其实她也没觉得自己有多少委屈,可看到唯一可以依靠的兄长,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刘子淮眼角泛红,“你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兄妹二人在门口叙说这几日的状况,刘子淮忽然开口问道。 “对了,阿娘呢?我怎么没看见她?” 其实刘子淮一早就想问了,但他害怕—— 他临走的时候阿娘病得很重,他不知道对方是不时没撑过去。 刘如毓抹了把眼泪,笑着将人拉进房间。 房间简陋,看得刘子淮一阵泛酸。 他虽然看着寒酸,但在勘测金矿石所有人对他都恭敬有加,一口一个“刘小师傅”。 只是上山下水,磕碰难免的事,因为手脚上多了些看着吓人的伤口。 刘如毓却不以为然,她将王氏的状况和盘托出。 恰巧这个时候王氏回来了,她怀中抱着一袋子的盐。 “淮儿?” “淮儿是你吗?” 母子相拥,又是一番抱头痛哭。 小破房内两三家住在一处,没什么隔音可言。 刘家的动静引来不少人的查看,李婶子第一个冲进来。 “王妹子,你,你家这是怎么了?” 王氏笑着擦掉眼泪,“没,没事,我,我儿子回来了。” 李婶子大松口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哎呦,妹子不是我说你,你家这动静,吓死我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恰巧今日是我家大郎的生辰,不如这样我将家里的鸡宰了,咱们两家聚到一块好生庆祝一下。” 王氏连忙推辞,李家孤儿寡母本就不容易,自家怎么好—— 却听刘子淮爽朗一笑,弯腰拱手作揖,“自是极好,辛苦婶子了。” 刘如毓笑抿着唇,跟在兄长身后一同行礼。 当然刘家不可能空着手去,刘子淮因为开采金矿有用,得了一小一笔赏钱。 眼见着天色渐晚,被李婶子嫌弃从灶房赶出来的王氏又被一双女儿拉着匆匆出去买贺礼。 路过一家果脯铺子,刘如毓咽了咽口水。 以前她最爱吃这家的蜜饯,但现在—— 刘子淮要进去买,被刘如毓强硬着拉走了。 王氏在铺子外愣怔片刻后,抬脚走了进去。 待到晚间吃饱喝足,回到自家的简陋小屋时,王氏将油纸包递给刘如毓。 刘如毓愣了愣,“阿娘你好端端的买这些糟践铜板做什么?” 王氏沉默片刻后,失神着开了口。 “毓儿,我们是不是错了,真的做错了很多事?” 刘如毓微愣,捏起一块蜜饯塞入口中。 “毓儿,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会苦成这样,连一口盐都吃不起。” “毓儿你知道吗,隔壁赵家的老太太就因为没盐吃,浑身水肿病死了。还有孙家的大儿子,周家的儿媳……” 可当初哄抬盐价的就有王家和刘家。 “毓儿,该死不止有你爹,还有我。” 刘如毓将食物咽下后,淡淡开口。 “阿娘莫说你死了,就算拉扯我和阿兄,盐价还是会涨,到时候会死更多的人。” 王氏的面色猛地一变,“什么,怎么可能,官衙不是已经——” 刘如毓打断了王氏接下来想说的,“阿娘,金州不产盐,官府弄来的这批盐又能持续多久呢?” 王氏:“那,那怎么办?” 刘如毓抬眸望向王氏,“阿娘不知道吗?” 王氏面上表情愣怔片刻后猛地一变,“可,我只是个妇道人家,我——” 刘如毓:“阿娘不想代工赎罪吗?” 18、江陵府来人 “阿娘,你说若是李婶子他们知道了我们的出身还会如现在一般对待我们吗?” 刘如毓的每句话都戳进了王氏内心深处最恐惧的地方。 这一晚王氏彻夜难眠。 翌日天刚蒙蒙亮,王氏穿戴好打算出门上工,也就是这个时候门外由远及近传来锣鼓声音。 “……盐庄,免费领取食盐。” 王氏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凝神细听。 “官府有令,卯时前各街坊正务必前往官府领取票据,发放给街坊四邻,持票到下辖指定盐铺,免费领取食盐。” “官府有令,卯时前各街坊正务必前往官府领取票据,发放给街坊四邻,持票到下辖指定盐铺,免费领取食盐。” …… 满院子的人家这会儿都亮起了灯,李婶子小跑凑到大门处,趴在门缝处细听。 “咚咚!” “咚咚咚!” “李氏,王氏可在?快开门!” 李婶子当即开门,“郭坊老你怎么来了?” 坊正类似于各个村中的里正,专门负责本坊内部所有的巷和曲。 约莫两三百户,名下配有坊丁五人,负责夜间巡逻。 另外还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坊老负责协调街坊矛盾等等琐事。 如今来得正是临河坊二位坊老之一的郭坊正。 “快快快,我来同你们核对一下人数。” “如实说来,不然没领到盐可不能怪老夫没事先提醒。” 几家人飞速点头,凝神细听。 “李家三口,分别是……” “赵家四人……” “刘家两人,王巧云、女儿刘如毓可对?” 不等王氏率先开口,李婶子急吼吼地替她开口。 “不对,我王妹子家还有个大儿子,昨日刚挖矿回来。” 郭坊老提起竹管笔开始登记人员信息,“叫什么,多大了,平日做些什么营生?” 李婶子推推王氏,一脸的着急。 王氏张张嘴,“刘,刘子淮,十三,乃,乃是——” 郭坊老急得直皱眉,“你能不能快些,耽误了老夫登记人口,你可承担得起?” 刘子淮匆忙穿好衣物冲出门外,“坊老,某乃是花厢使名下的观山匠,昨日方才归家,还请坊老见谅。” 此话一出别说在场的其余人,就连郭坊老的火气都消了下去。 “原是如此,你小小年纪,居然能得到厢使大人的赏识,日后怕是前途无量啊!” 接踵而来的是街坊四邻的夸耀声。 刘子淮一一弯腰抱拳作揖后,带着母亲和妹妹回到自家住处。 刘子淮想了想,他还是拉住了欲要上职的母亲。 “阿娘,这份工作你要不还是辞了吧。” 王氏心下一悸,果然子淮终究是不能接受自己在外抛头露面。 刘子淮取出这几日的赏钱,全部塞入王氏怀中。 “我只阿娘制茶技艺无人能及,小小茶坊的茶博士实在委屈了阿娘,不如拿着这些银钱开间自家的茶铺可好?” 刘如毓懒懒打了声哈欠,“这也不错,有间自家的铺子,往后也不用受旁人的气。” 刘如毓草草用过早食,稍作寒暄之后出门赶去衙署后院上职。 也是奇怪,往日天还没亮,商贩小摊就该将街市挤得水泄不通。 可今日居然一片清冷,就连往日污秽不堪的街角都被人清理得干干净净。 刘如毓不信会有人好心到自发清理街道。 估摸了下时间,还算充裕,刘如毓上前和正在清理街道的老人家寒暄起来。 老人家听力不好,刘如毓问了好多遍,才将事实的真相拼凑出来。 居然是官府出资雇佣这位老人出来清扫街道。 “老人家快让让!” 衙役站在马车上,往下倾倒一种白色粉状的东西,随后又有人浇下一瓢清水。 白色粉状物忽然沸腾起来,冒出滚滚白烟。 “这是——” 刘如毓倒是还想问,但她的时间显然不多,用尽毕生速度,在迟到的前一秒进了府。 王婆子看到她这副满头大汗的模样,好气又好笑。 “大清早的,你这是作甚去了?” 刘如毓也没想着隐瞒,将今早所见如实告诉王婆子。 王婆子是老夫人的心腹,应当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因此神色淡定。 宋舒坐在衙署之中,听着所有人一一汇报今日的工作进程,颇为满意地点头。 【很好,日后照做即可】 片刻后,蕊儿同月娘一起过来送来早食和药汤。 “宋姐姐,大夫特意叮嘱过,这药一定要按时服用。” 宋舒盯着那碗药汤一脸嫌恶。 但蕊儿叉腰,姿态颇为嚣张。 “宋娘,不喝药,你难道要一辈子做哑巴吗?” 宋舒对此不屑一顾,那大夫估计是把她当傻子忽悠,这药都喝了两三日一点作用都没。 昨日硬着熬了会儿夜,今早上火,嗓子又肿了。 一碗白粥宋舒喝得堪比上刑。 一旁吴平看得龇牙咧嘴,默默将自己怀中的大肉馒头收了回去。 算了,这个时候拿出去,不是祸害人吗? 转身的功夫刚要撞上张邰,吴平连连道歉。 但张邰的鼻子耸动,“哎,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吴平默默捂紧了馒头,但张邰的大脑袋还是嬉笑着凑上前。 “张参军是不是你媳妇又给你带大肉馒头了?是不是兄弟,分我三五个。” 吴平瞪眼,这人就算是自己的上司,也不能这般的厚颜无耻。 “五个,我拢共也才四个。” 张邰嘿嘿一笑,“那就两个,反正宋先生今日嗓子痛吃不了,不如我帮你解决。” 吴平闷头不吭声就要往外走。 张邰“嘿”了声,冲上前从吴平的怀中抢了三个馒头,一口一个相当彪悍。 气得吴平脸红脖子粗,连连跳脚。 赵二进来禀报的时候恰巧遇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情景。 他脑袋一懵,随后迅速反应过来后,脸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宋先生,都虞侯,吴参军,江陵府来人了。” 宋舒是个哑巴。 张邰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实在开不了口。 三个人此刻却只有吴平一张好嘴。 吴平暗中翻了个白眼,“江陵府好端端不去蜀地质问,派人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赵二摇头,“不知,只是对方的神情十分难看。” 宋舒挑眉,大致猜出来了怎么回事。 19、忽悠南平使臣 江陵府前来的使臣口口声声要见裴邡。 张邰按照宋舒的吩咐表明,裴邡四日前接到关中召见,赶去了关中。 使臣蹙眉冷笑,“既然如此,那便将你们的副团练使叫来。” 张邰:“副团练使涉险谋逆,前些日子被砍了头。” 使臣深呼吸,“那判官何在?” 张邰继续微笑,“同谋,一起砍了。” 使臣都快被气笑了,“偌大一个衙署,难道连一个能管事的人都没吗?” 张邰的背脊越发□□,“某乃马步都虞候,汝有何事尽管问便是。” 南平为大景附属小国,不过近年越发猖狂。 使臣重重一挥衣袖,“我王已上报大景陛下,裴团练使擅自带兵劫掠我南平井盐,意欲何为?” 张邰心下一沉,果然同宋先生猜的一般无二。 早知如此,当初他就该活剐了王峥那个狗东西。 “等等,南平小臣你这是何意,我金州何故劫掠江陵府的盐?” 使臣气得面色涨红,“你——若非如此,你金州城内哪来这盐?” 张邰忽地爽朗一笑,“小地方就是小地方,难道产盐的只有你南平江陵府一处不成?” 南平使臣气得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袋,“哦,那这是什么?” “放眼天下谁不知,唯有我江陵府才能产出如此洁白如雪的好盐!” “你,你们金州欺人太甚!” 张邰嗤笑,抬手推开南平使臣凑到他面前的白盐。 “此种雪盐只需稍加工艺,普通盐皆可制成如此。 南平莫不是见我金州贩糖有了起色,故意来搅浑水? 如是如此,那你们便是想差了。南平若是想碰瓷,请往他处,莫要耽误了我金州生意。” 南平使臣原本还想怒斥金州贼人的厚颜无耻,可转念一想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都虞候此话何意?” 张邰面上的笑容越发玩味,“你竟不知?” 南平使臣面上露出一丝茫然,此人此话何意? “你居然真的不知道”,张邰自上而下将人打量了个遍,随后目露鄙夷,“那你来我金州究竟是为何?” 南平使臣心中不悦,但面上怒色却缓和不少。 隐隐间他好像察觉到了不对。 “都虞候,本官前来确实是为了我江陵府被劫的井盐而来。” 张邰:“这么说你并非诓骗某,南平也遭了劫匪?” 也? 这个字就非常巧妙了。 南平使臣心中疑惑更深,张邰嫌弃外面日头大,索性将人拉入正厅。 “南平莫不是不知,蜀地闹了盐荒,大小军阀山匪四处劫掠食盐?” 二人聊得兴起,侍从端上一盏茶、几盘点心,还有一小碟洁白如雪、似盐非盐的东西。 南平使臣略显疑惑,“此物是——” 张邰神秘一笑,“使臣可将此物放入这茶汤之中尝尝便知。” 使臣照做,将那软绵洁白的东西放入那奇奇怪怪的茶汤之中。 使臣随后拿起一旁的细小汤匙搅拌均匀,端起茶盏轻抿一小口。 茶汤入腹,眸子瞬间一亮。 “这,这是糖?茶汤里还加了牛乳?” 张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都是衙署厨娘弄出来的吃食,无甚稀奇。” 无甚稀奇,若说是这另辟蹊径的茶汤,使臣却有些意动。 但如果是那白糖,使臣更是心动不已。 “此物——” 张邰抬手,“此物可否与你江陵井盐媲美?” 使臣哑然不语,金州若是用此物同他交换取食盐,确实无可厚非。 可那白盐明明就是产自他江陵府。 这时门外下属大步而入,附耳对张邰低语。 张邰面上笑容逐渐收敛,微微颔首后起身,“使臣若是还有疑惑,可现在驿站住下,某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张邰大步离开,留下吴平招呼此人。 六曹值房内,张邰下意识往外瞥了眼,“宋先生,这样真能将人忽悠住吗?” 宋舒翻了个白眼。 想什么呢,光靠这些那人不出一个晚上就能想明白怎么回事了。 毕竟金州城内的白盐是真刀实枪存在的,这可不好糊弄。 张邰忽地开始焦急踱步,“拿现在要怎么办?” 最麻烦的不是金州同南平翻脸,而是大景攻打蜀地时,南平会不会怀恨在心,背刺金州。 与其到时候腹背受敌,不如借着这次的机会,将南平彻底死死绑在金州这条大船上。 【仓曹参军,库房在可还有旧盐?】 仓曹参军点头,“有,但不多。” 宋舒笔尖飞舞,片刻后将字条交给仓曹参军。 【找家可信的盐庄,然后他们即刻按照这个方法开始制盐。】 只是金州本地的盐哪怕是用这个方法制出来了,怕是味道上依旧会发苦。 没办法,金州本地的盐就这样。 宋舒刚来的时候,实在受不了这种苦盐,试着重新过滤过。 颜色和口味上变化确实不小,但苦味依旧还在。 不过这样哄骗一个门外汉应当是够了。 一群人正在这边商量,被老夫人派过来询问情况的刘如毓心脏却在砰砰直跳。 她很聪明,老夫人随口透露的一星半点,外加结合金州莫名多出的白盐,她瞬间就想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刘如毓此刻想得却是另外一件事。 如是这一次能成,那她就真能入了宋先生的眼。 可如果不成—— 刘如毓甚至不敢想象后果。 可,要不要赌一把? 刘如毓几乎是在瞬息就做好了决定,“宋先生,我阿娘会制盐。” 刘如毓砰的一声跪在地上,“我阿娘家有道密不外传的方子,可制造出洁白如雪的白盐。” 宋舒颇为诧异地垂眸往下匍匐跪地的少女,她同三月前的自己很像。 不用的是那时的宋舒眼中满是恐慌,而这个比宋舒更小更加稚嫩的少女眼中盛满了野心。 宋舒在思考是照着自己的原先更加稳定的方法走下去,还是承受小姑娘给自己带来的风险。 所有人都在看向宋舒,等待她做下决定。 一息,两息,三息…… 就在刘如毓即将放弃的时候,宋舒点了点头。 罢了,大不了再想些其他兜底的方式。 刘如毓面露喜色,“多谢宋先生。” 一墙之隔外,裴老夫人长长松了口气,搀扶着因为走得太急歪了脚的王婆子。 王婆子哭笑不得,“您老也真是,想帮那丫头,直接同宋娘子说一声不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