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情深》 1. 学校 北城吹了几天的暖风,枝头挂上了嫩绿。 清大的林荫路上经过背着书包的学生,一派朝气蓬勃,许青志刚从C楼出来,远远就看见了那教学楼外面停着的一辆黑色的车。 他先是一愣,而后抿着的唇立即上扬,快步跑出去,显些撞到旁边一个身穿衬衫西裤的男人。 “嘉姐!” 一旁擦身而过的男人忽地顿住了脚步,转头深望了一眼,只见那个背着书包的年轻学生朝着一辆车快步走过去,垂柳低拂处,车上下来了一个女人。 “怎么了?学长,钱教授等你呢。” 张默转回头,声音略沉涩,“没事,走吧。” 唐嘉刚从车上下来便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男孩朝着她奔过来,面容清秀,神情雀跃,“嘉姐,你怎么来了?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唐嘉摘下墨镜,勾唇笑笑,“不是,今天有正事。” 巧了,没有想到会遇到。 男孩有几分红了脸,察觉到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唐嘉又怎么会主动来找他,从来都是给他发个时间和地点而已。 他太久没有见她了,才会一时间高兴地失去了理智。 许青志试探的眼光看向她,“嘉姐······” 唐嘉抬表看了一眼,“最近忙” 许青志察觉到女人看表的动作,不敢惹她不快,立刻说:“那好,嘉姐,你忙你的事情吧,我不打扰你了。” 唐嘉对于男孩的懂事很满意,摸了摸他的脑袋,像是奖励一样,“回去吧,有时间找你。”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走了,许青志眼睛追随着她的背影良久。 女人今日的打扮和平时很不一样,穿着一件修身规整的白色衬衫,宽松的牛仔长裤,腰间皮带上随意系着一条墨绿色丝巾点缀,即使只是随意地打扮,也美到让人移不开眼。 看见她进了C楼,又想起她说的正事,清大的钱教授和唐家是世交,唐嘉难道是来拜访钱教授吗? 他不禁想起来他们之间的巨大差距,唐嘉是唐氏集团的大小姐,她学业有成,也年轻有为,更遑论那显赫的家世,她是耀眼明媚千金大小姐,也是雷厉风行的公司总裁。 而他只是一个受她资助的学生,偶然才到了她身边。 许青志捏紧自己发白的T恤,低下了头。 “哈哈哈哈,好,好,回国好啊。” 唐嘉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钱教授的笑声传来。 紧接着,是另一道年轻的声音,有几分谦卑稳重。 “还要感谢教授的推荐信。” “你本身就优秀嘛,是个好苗子,多少人为了我的推荐信来套近乎选修我的课,在课上积极,我给推荐信以后,诶,怎么地,就都没影了,只有你是认真学了我这科,去了德国之后逢年过节给我发邮件,还寄了礼物,这份心难得啊,你是个实在人。” 唐嘉朝着里面看了一眼,男人站得笔直,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板正,侧脸扬起的拘谨笑意有几分淳朴,此刻似乎是被夸奖地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脖子。 钱教授拉着人在沙发上坐下,唐嘉目光里的人只剩下一双侧面看过去带笑的眼睛,赤诚,真挚。 钱教授和张默刚聊几句,一道敲门声响起,钱教授一抬眼,哎呦一声,“把你给忘了哈哈哈。” 张默也望向了门口,瞳孔骤缩,膝盖上的手握紧,跟着钱教授一起站了起来,垂眸时眼睫轻颤。 唐嘉走过来,笑容乖巧,“钱伯父事忙,我闲人一个,可以等您。” “我这也聊得差不多了,正好,给你介绍下,这是···” 唐嘉的眼睛落在男人身上,笑着,“张默嘛,我们认识,好巧啊。” “哦?你们认识?” “认识的。”张默点点头,眼睛抬起,跟唐嘉隔着几步距离触碰了目光,扬起笑,“唐嘉姐。” 唐嘉点头轻笑,又对钱教授说:“他在银光,跟承风做事呢。” 贺承风是唐嘉弟弟,也是银光的CEO,唐嘉跟姑姑亲,比起唐家其他人,她跟贺承风两个人更像是亲姐弟,张默作为贺承风的特助,唐嘉自然是认识的。 张默说:“是贺总赏识,我做个助理而已,在贺总身边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 唐嘉和钱教授都知道贺承风那么个挑剔的性格,能用的人自然是全能又顶尖的。 钱教授笑着,“好,你回国不久,这么个工作机会就很好啊,脚踏实地好好干。” 张默应声,又看出来唐嘉是有事来找钱教授,不好多待,打算离开。 唐嘉却正好此刻开口:“一起吃饭吧,我有事请教一下钱伯父,这也到饭点了,我怎么敢让您饿着,让我爸知道该骂我不懂事了。” “你呀你呀,就会编排你爸,行,一起,我叫上我几个博士生,张默也一起来吧,别客气。” 张默看着钱教授,“哎,好。” 包厢里,张默位置不起眼,更像是来简单吃饭的,那边交谈的声音传到耳朵里,他并不插话,安安静静。 他大概清楚唐嘉来拜访钱教授的目的。 唐氏集团是主营汽车的公司,汽车成本的百分之四十左右都在电池,唐嘉接手了市场占有率不算太高的一个子公司,不注重原本的汽车业务,反而独立出来一个动力电池的事业部。 为这事,把亲爹气得够呛。 国内这个时候的电池还很依赖从外进口,唐嘉此举大胆,也有野心。 钱教授的博士生团队是国内最优秀最前沿的研发团队,唐嘉自然选择钱教授咨询,也合作项目。 张默跟在贺承风身边快两年了,这些事情多少了解一些。 他抬眼,想起第一次见唐嘉的时候,总觉得她比那时候瘦了一些。 她微偏着身子跟钱教授说话,眉心微蹙,神情十分认真,一副受教的模样,偶尔提出问题,听着钱教授和旁边几个博士生的解答,她再点点头,淡笑着,眼睛弯弯,映在酒杯上,张默的手指轻轻摩挲杯身,喝了一口水。 饭局差不多了,钱教授离席,又嘱咐唐嘉,“改天去家里,你伯母念叨你呢。” 唐嘉沉默几秒,应了声。 人都走了,唐嘉一转头,才注意到张默似的,“呦,你还在呢,今儿不忙?” 张默说:“最近还好。” 唐嘉揉了揉眉心,她多喝了几杯,脸颊上浮现出一点红晕,张默将衣服搭在肘弯,走近了询问:“需要我送您吗?” 他语气礼貌,唐嘉当然丝毫不客气,“那就麻烦啦。” 上车后唐嘉说了一个地址,是离清大很近的一个公寓,母校附近还是熟的,他知道路线,也就十多分钟就到了。 握紧了方向盘,他倒车出库,稳稳上了路,这个时间不算太堵。 车窗降下,灌进来一点夜风,唐嘉手机亮,一条消息发过来,她看了一眼,又按灭屏幕。 唐嘉像是有几分不舒服,向后一靠,发出了很细的轻哼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晚上可以煮一点解酒汤,喝了再睡舒服一点。” 唐嘉半睁开眼,偏了下头,又转回,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拽着丝巾玩,“经常喝酒?” 张默说:“偶尔吧,刚开始在贺总身边那一年需要参加一些酒局,现在好多了,贺总厉害,银光成长快。” 唐嘉轻嗯了一声,玩笑道:“他脾气差,你能跟他共事这么久也难得。” 张默实话实说:“贺总做事效率高,要求严格是应该的,没有脾气差。” 唐嘉支着脑袋,笑眼看他,“你怎么一板一眼的。” 张默眼珠瞟了一下,又很快收回,笑了下,喉咙轻轻滚动。 很快就到了地方,张默停在小区外面,没有进去,车是他的,吃饭的时候唐嘉的车没有开,还在清大停着呢。 唐嘉手放在车门上,“谢了。” “应该的。” 下了车,她又俯身看向里面,“上去喝口水吗?” 张默手收紧,脸 上笑着,“您太客气,我就不上去打扰了,您早点休息。” 唐嘉说:“我看客气的是你。” 说完也不待他回应这句玩笑话,直接关了车门,拿出来手机,低头回了一条消息。 张默反复回想着她刚刚那句话,思忖是不是自己刚刚说话有没有哪里不对,眼睛再望过去,人早就走远了。 车子提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在停车场,熄了火,他仰靠着,此刻脸上的表情都卸下了,只闭着眼睛缓神,虽然没喝酒,但却一副迷糊的样子。 舒了口气,他打开车门,余光里闪过一点墨绿色,要下车的动作停住,转头看向副驾,缓缓抽出了一条丝巾。 车门半开着,风把丝巾扬起,飘过了他的面颊。 水汽氤氲,温水流过光滑的肌肤,湿润的卷发披在肩膀上,露出整洁白皙的明媚容颜。 浴袍半开,是一双细长白嫩的小腿,随意躺在床上,脸颊染上一点红晕。 嗡地一声响,手机震动。 腿,间的人抬头,看向唐嘉。 “继续。” 她吐出这两个字,随手接了电话。 “喂,唐嘉姐。” “嗯……怎么?” “您的丝巾落在我车上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 那边静了几秒,传来了一句轻柔的,“嗯,没事。” 一条丝巾而已,落下了就落下了,她又怎么会在意。 张默也料到了,但出于礼貌自然是打电话告知一下。 他放下了手里紧握的水杯,走进房间,“那……” “你到家了?” 半跪着的男孩听见这句话,停了一瞬,抬了抬眼,睫毛颤动。 “是,到了。” 张默握着手机,手心发烫,听筒那边的呼吸声刮过他的耳畔,又是几秒的安静。 “丝巾帮我收好哦。” 张默一愣,“嗯,放,放好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笑,“是么?放哪了?” 张默看了一眼那叠得规整的丝巾,回答:“我,我用收纳袋子装起来了。” “干净的。”又补充了一句。 唐嘉耳朵漫上一点红,动动腿,呼吸略重了几分,“嗯,多谢。” “没事的。” “早点休息吧。” “好,唐嘉姐。” 许青志喉咙吞咽,擦了擦湿润的唇,眼神看向了床头的手机。 他从来不敢多问,也没有资格,唐嘉的脾气他清楚。 床上的人睁开迷离的眸子,那双狐狸一样娇媚的眼睛笑着,伸手把床头的车钥匙扔给他,“那辆车你留下吧。” 她懒得去取。 男孩站在原地没动。 “要毕业了吧?” 他颤抖着唇应声,“嗯。” “我最近忙,没时间,你毕了业也可以挣钱了。” 男孩慌了神,他明白了唐嘉的意思。 这段时间来唐嘉确实很忙,可是,他也很懂事,从来都没有去烦她,今天也只是碰到了偶然问了几句,又发了一条信息。 难道这让她不开心了吗? “我……我不要钱的,嘉姐,我不要你的钱,你忙我可以等你,我毕了业也会在北城……” 这几年,他跟着唐嘉,唐嘉总是会给他钱,不许他拒绝,他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可他不想的,他可以不要钱,只想待在她身边。 唐嘉笑,“我只有钱多得是,别的没有,回去吧啊,这儿的房子之后也给你。” 女人语气像是哄,但是许青志知道,她向来说一不二,也从不反悔,多说无益。 他麻木地穿上了衣服,一步一步离开了。 唐嘉躺了一会,又起身,去厨房转转,泡了个蜂蜜水喝,修长的手指在杯子上扣了扣,发出清脆的声音,脑子里却闪过一条规整的领带和一张紧绷的脸。 头痛稍稍缓解,今夜睡了个好觉。 2. 丝巾 张默刚回国那年就运气很好地到了银光,跟在贺承风身边,两个人配合默契,老板人很好,工作能力极强,头脑聪明,很多地方都值得他学习。 他是滨城人,在东北的一个城市,从小学习优异,考到了清大,也见识到了人外有人,天才如过江之鲫,这个世界上优秀的人太多了,天地广阔,他时时虚心学习,脚踏实地。 老板除了工作之外,好像跟家人不怎么打电话,唯一接的私人电话比较多的就是他的姐姐,也只有在那时候,一向严肃的老板变得有点活人气,也许是被电话那边的人几句话气得。 后来他帮着老板去送跑车钥匙,是在一个咖啡馆里。 那天很热,店里买冷饮的人不少,他进去,明明不认识,也没见过,但是就一眼看见了那圆桌旁的一个坐着的女人。 一双细细的高跟鞋点在地上,脚白得晃了眼睛,向上是一条长腿,明黄色的裙摆垂着,她似乎也是感受到了目光,转了头。 张默看见了她晃动的太阳花耳饰,和那灼人的,明艳的面容。 她看见了车钥匙,再向上扫过他的脸,张默的呼吸随着她的目光停住。 女人几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冷饮,“你就是我弟的助理呀?” “嗯,是我,您好,唐嘉姐。” 唐嘉笑了,把冷饮给他,又从他手里把车钥匙抽走,“谢啦。” 张默看见她的笑容,那样好看,可他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刺了一样,叫他躲闪了目光,只是挂着一点傻兮兮的僵硬笑容。 回想起来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也好像是在昨天,就像是一场梦一样。 张默睁开眼,坐起来,眼睛就落在了敞开的衣柜,那一点墨绿色就隐在了衣柜的一角,用透明袋子装着,和他的衣服泾渭分明地放着,好像隔着一条楚河汉界那样。 唐嘉说收好,那他就收好,什么时候下次有机会遇见,那就可以提起来还给她,他们见面的次数也不多,好像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也或许,她只是随口一说,下次再遇见的时候就忘记了。 这只是一件平常的小事而已。 —— “d组的季度财报分析呢?” 张默低头迅速查看了一下消息,一笑,“还没信。” 那组的人是老员工,负责的游戏市场压缩了,他们就更懈怠,安排的事情推三阻四,都是一群老油条,去年招了新人,但是办事效率还是没提上去。 张默这一笑,贺承风就能明白什么意思了,他抬眼,几分不悦。 “我下去催催。” 贺承风嗯了一声,张默放下整理好的文件就出去了,刚转身,贺承风接了个电话。 只听语气,张默似乎就能猜到自家老板接到的电话是谁打来的,这让他放慢了一点步子,老板接私人电话不避着他,这让他零零碎碎知道了很多关于唐嘉的事情。 “干啥?” “忙着呢。” “没时间,你陪我妈不就行了。” “别烦我了,谁理你。” 贺承风说话语速快,张默走到门口的时候电话已经讲完了,贺承风撂下电话哼了一声,张默也加快脚步出去了。 “呦,张特助,您怎么下来了?”廖经理站起来,笑着迎了一下。 一旁站着的年轻面孔,像是刚毕业的女孩,有几分愁眉苦脸的样子。 张默笑,“贺总那边要看个数据,等着您这边的报告呢,贺总也知道您这边挺忙的,顺便让我问问缺不缺人。” 廖经理讪讪地,“不缺人,不缺,只不过这新人得一点点教嘛,这不,这个报告,我都做好了,就是想着正好趁着机会跟新人好好讲讲,就耽误了几天。” 听见那句“我都做好了”女孩抬眼看了一下,又垂下脑袋。 张默淡笑着,看着廖经理。 后者喉咙一滚,脸上堆起了褶子,“我这边马上就跟新人讲完,立马就给您发过去,您先过目。” 张默不开口,话音停住几秒,女孩在后面跟着紧张了一下,只觉得男人不像表面那样和颜悦色,来的时候明明好像跟廖经理熟人似的,还闲聊了几句,但是转眼间这氛围就变了。 好在男人很快就开口了,又是笑着的,抬了抬手表,说:“行。” 廖经理打了个哈哈,笑了几声,说:“马上。” 张默转身走了。 只过了一个小时,报告就发过来了,张默刚好忙完了别的,很快就打开了。 看了一会儿,缓缓皱起了眉。 女孩还在经理旁边的工位上站着,听着指导,心里一阵阵恶心,她来银光差不多一年了,自己这个顶头的经理无论什么事情都要借机来让她向‘学习’一番。 自己做的东西被他一通分析和乱改,再交给上面的总监,总监心知肚明,就只是再找她修改。 她要把一件事情做两遍,但是这是个老员工,总监也不多说什么,受苦的就是她,可怜的女孩每天都在诅咒这个烦人的领导。 生活使人恶毒。 廖经理喝了一口茶,还要再讲几句,就看见了去会议室的通知,大家便陆陆续续地过去。 这一层财务部的人都去了,总监和张默坐在上面。 显示屏上是那份分析报告,廖经理眼皮一跳。 总监扫了一眼,点点头,“人来齐了,张助。” 张默也不废话,笑着,“耽误大家一点时间,主要是廖经理这份分析报告,做得很不错,把公司的业务跟数据都联系起来了,分析到位,大家都学习一下。” 坐在末尾的女孩很惊讶,攥紧了手,她心想,这份报告的数据叫经理画蛇添足改了一些,后面的分析也跟扩句似的加了很多,有用的信息都裹在一堆废话里了,哪里不错?这个特助脑子也有病吗?他这样的水平怎么当上特助的? 张默招手,“廖经理,麻烦给大家讲讲,做一下内部的分析综述,以后大家也可以工作更加高效,互相学习嘛。” 女孩听见这后话又一愣,推了推眼镜,瞥见旁边的经理攥紧了扶手,哈哈两声,刚要说什么,然而男人也不给他时间,已经让出来了位置,站了起来。 廖经理只好走上去,这份报告他事先看过,也算经手了,虽然细致的数据不是他做的,但是讲一下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是很快,说着说着他的汗就下来了,卡在了几个数据上。 基本的勾稽关系对不上了,数据的分析也出现了前后矛盾的地方。 这简直是犯了最低级的错误。 女孩攥着手,心里却十分出气,早就在拍手叫好了,眼睛扫过前头的那位特助,男人端坐着,转着笔,也没怎么抬眼。 总监在一边也有些难堪了,下属的失误自然也是他的失误,尤其这事还让特助知晓,跟让贺总知道了有什么区别? “江成玉。” 被叫到名字,女孩又吓得陡然一激灵,看向了声音来源。 自己才来公司一年多,连总监上面的财务副总怕是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CEO身边的这位特助竟然知道。 张默看向了她,“看来廖经理需要人帮他梳理下,你能做补充吗?” 江成玉看了一眼总监,后者点点头,她就走了过去,打开了自己的电脑,开始从头讲了起来。 报告是谁做的,傻子都能看出来了。 张默提了几个问题,女孩都对答如流,张默临走前只叫她把分析报告发他一份。 女孩心想,这位特助实在厉害,解决问题,也表现态度,事已至此,总监也不会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江成玉心情激动,隔着会议室的玻璃,望向了那位特助的挺直背影,又看着自己的那份报告,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回到工位,整个部门的气氛好像都有点变了,廖经理脸红地涨到了脖子,坐在椅子上一直不吭声。 江成玉连忙打开工作软件,把报告仔细检查了一遍,发了过去,过了十几分钟,那边提出几点中肯意见,她再修改好发过去。 临到下班,贺承风的办公桌上已经有了完整的报告,数据翔实准确,分析简洁明了,只扫了几眼,就心里有数了。 贺承风收好电脑,一副准备下班的样子,张默疑惑。 贺承风:“有事明天说,我回家一趟。” “哦。” 贺承风眼睛一扫,“想什么呢?要跟我回家蹭饭啊?” 张默一愣,又嘴角扯起笑,“没,好不容易老板按时下班,我也想着回家呗。” 贺承风西装套上,一拍他肩膀,笑了下,颠着手里车钥匙就走了。 隐在半山的别墅层层亮起了灯,远远在山脚下看见了一个铜质大门,车沿着山道开进去,经过花园,贺承风刚把车停好,探头看见了一辆黑色的卡宴,瞧见那车号,乐了。 今儿有热闹看。 饭桌上人不少,可是却算不上热闹,他过去先朝着中间的人叫了声,“舅。” 唐儒发点头应声。 左面一个女人挤出有几分讨好的笑容,贺承风却没接着叫人,女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鬓角修得整齐,眉目跟女人有几分相似。 蒋少康眼睛看过来,打了招呼,“承风。” 贺承风一屁股坐在唐嘉身边空出来的位置,他一来,气氛倒是好了一点。 “我妈呢?”他没应蒋少康,只是看着唐嘉问了句。 唐嘉看人齐了,拿起筷子,“晚点回来,说让我们先吃。” “啊。” 唐儒发也动筷,旁边的母子俩这才拿起筷子,慢慢吃饭。 “听说你前几天见了新材料发展中心的人?” 蒋琳给唐儒发夹菜的手一停,收回了筷子。 唐嘉看了一眼蒋少康,对方回以类似兄长一样的微笑。 妈的,告状精。 “见了,怎么?谈谈不行啊?您这是不想让我做生意?那我要不然直接把公司都交出去得了,反正都是一家人嘛。” 她加重一家人这三个字,看向了对面,蒋琳低下了头,蒋少康抿了一口酒,嘴角淡笑。 唐儒发怒声,“你不要扯东扯西,我做了几十年的汽车了,一步一步,到了你这里你要造我的反?好好的公司叫你搞成了什么样子,你以为搞研发是好玩的事情?狂妄自大!你还能撑几年?” “能撑一年是一年呗,还没到破产的时候呢,说来说去您还是不信我。” 蒋少康开口,“嘉嘉,唐叔也是怕你刚接手公司就闹得不好收场,以后还怎么在总部建立威信,不好服众,这也是为了你好。” 唐嘉唇角一扯,眼睛一扫,冷笑,“你这么会演戏是随了谁啊?” 唐儒发拍桌子,“你混账!” 贺承风面前碗筷一震,哎呦一声,“舅,别动气,别动气。” 他抬抬表,从来没有这么希望他妈赶紧回来过。 说曹操曹操到,吴姨在门口迎人的声音响起,唐竟思进来,一时间,除了唐儒发都站起来了,蒋琳的局促更加明显,蒋少康眼观鼻鼻观心。 贺承风长舒一口气,溜回房间了,他原本的位置换了一副碗筷,唐竟思热毛巾擦了手落座,看了眼唐儒发,又看了眼唐嘉。 开口训人,语气严肃,“又惹你爸生气?” 唐嘉委屈开口,“我没有啊姑姑。” 唐竟思喝了一口汤,“也是,你爸芝麻大点小事都得拍桌子,肯定不怪你。” 唐儒发啧一声,但没吭声,唐儒发跟唐竟思差了三岁,吵了一辈子,唯一怕的人就是自己这妹妹,而唐竟思最疼爱唐嘉。 这顿饭终于安静了,各自又动了筷。 饭后,唐竟思和唐儒发去了书房,唐嘉在室内的秋千椅上晃着,一副自在模样。 公馆其实算是她经常住的地方,唐儒发跟蒋琳不住在这里,唐竟思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这里多数时候是她在。 她盯着秋千椅上青绿色的流苏,心里烦乱。 却忽然想起了件别的事情。 好像有条丝巾落在外面了。 3. 酒吧 “这是想谁呢?” 唐嘉听见声音,脸上的表情陡变,转过头时目光冷冷,拿起旁边圆桌上的薄荷烟,点了一只。 蒋少康站在秋千椅旁边,伸手轻推了一下,唐嘉脚落在地上,没有推动。 “你这是何必,要是因为我那我可以辞职,不在集团做了,我是外姓人,你这样跟唐叔置气争执,对你没有好处,要是真的把公司搞得资金链都断了,到时候面上不好看。” 自从他来到唐家那天开始,就好像无论做什么都会让她厌烦,跟在她身边的人,会因为唐嘉的态度而孤立他,而这个始作俑者,其实始终没正眼看他。 唐嘉薄唇轻启,吐出一点烟雾,冷笑一声,“因为你?你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置气,是任性,也没人觉得她会成功,可是唐嘉不在乎,她确实是倔,但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任性。 可她也没必要跟任何人解释,随便谁不信她,都无所谓。 事情做成了不就行了。 蒋少康眼睛随着那一点烟雾飘散着,又笑着,“钱大少是不是要回国了?”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唐嘉的手顿了几秒,而后趿拉着拖鞋站起来. 女人站在他面前,隔着一步的距离,然后抬手把半截细烟捻灭在他的肩膀处,衬衫轻微地此啦一声,烫出一个黑洞,蒋少康微微蹙眉,待要看清她的眼神时人已经走了。 他把外套挡了挡,神色如常。 唐嘉不想在这里待着,随手拿了茶几上的车钥匙,换了身衣服出门,路上就已经找了人攒局。 开到了酒吧门口,车一停,就进去了,哄闹的声音直接震进耳朵里面,桌上酒已经开了好几瓶,她坐到中间,左边顾灵是她的发小,右边陈旗是她要好的高中同学,都是认识很多年了。 顾灵问:“唐总最近这么忙,怎么今个想起来找我们喝酒了?” 唐嘉抿了一口,眼睛斜她,“你天天泡男明星,还说我没时间找你,我去你床上找你你乐意?” 顾灵没别的爱好,就是好色而已。 陈旗在旁边笑,顾灵的烟熏妆都气歪了,伸手就捏唐嘉,几个人笑着聊天,无非就是工作,感情,圈子里的新鲜事,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 顾灵怼了怼陈旗,陈旗也怼了怼她,但是谁也没提起那个人—钱斯年。 这两个人算是青梅竹马,要说唐嘉这脾气,也就这位能哄,也只有在钱大少面前,唐嘉会露出一点小女生模样,可到最后还是闹得分开,当时那可是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八卦一嘴。 正聊天,唐嘉手机震动,接起来那边贺承风的声音传来,“你把我车开走了?你有病吧!我还要回去呢?” 唐嘉这才想起来,出来的时候她随手拿的车钥匙,笑了声,“哦,那你就开我车呗。” 她今天开的的车是定制的一款桃粉色的。 贺承风咬牙切齿:“······你在哪,我找人过去,顺便把车开回来接我。” 唐嘉说了个地址。 过了四十分钟,酒吧里来了个格格不入的人,干净朴素,衣服是简单的运动装,人瘦高,没穿衬衫西装,像是第一次来酒吧的大学生。 顾灵顺着唐嘉的目光看过去,挑眉,看见那人走了过来。 他眼睛进来就锁在了唐嘉身上,规规矩矩地先打招呼,看上去几分严肃。 唐嘉把钥匙抛给他,说了句什么,但张默没有听清。 唐嘉勾勾手指,示意他离近点,张默迟疑几秒,凑了过去,唐嘉在他耳边问:“从家里出来的?” 张默站直,点了点头。 唐嘉放大了音量,“喝几杯么?” “不了,我还要接贺总。” 唐嘉启唇喝了手里那杯,杯壁留下一点唇印,转头说:“你先去把车开出来吧,我一会出去。” 张默点点头,拿着车钥匙就走了。 陈旗开口:“谁啊?” “我弟助理。” “看着挺小的,你逗人家干什么?” 顾灵插嘴,“谁说不是,看着就老实,能禁得起你逗?” 唐嘉不解,“我哪有逗他。” 顾灵和陈旗可太知道她了,要不是起了逗人的心思,她才懒得多说一句话呢。 顾灵笑,“少装吧你。” 唐嘉坦然一笑,拿起包就走了,留下两个人在后面蛐蛐。 唐嘉出来的时候连车都认不清了,好在张默就靠在车边等着,站得很直。 她走过去,张默就给她开车门,又绕到另一边去开车。 唐嘉刚坐好,就看见副驾上有一瓶橙汁,看上去是鲜榨的,用那种老干部的透明茶杯装的,有点好笑。 “喝点橙汁会舒服一点,杯子是新的。” 唐嘉偏头,笑了,“这么会照顾人,你女朋友有福气了。” “我······” 他喉咙一紧,因为她这一句话闪过很多念头,她看上去开玩笑似的,他如果反驳地太快太严肃会不会很奇怪。 “我的丝巾呢?” 张默一愣,又恍然,“抱歉,我忘了,我真的忘了,对不起。” 他目光真挚,去看唐嘉的眼睛,是真的忘了,不是耍小心思,也不是故意留下。 唐嘉被他眼神看得发笑,“忘了就忘了呗,你紧张什么,姐姐又不吃人。” 他庆幸车内很暗,看不清他耳朵的红。 “送我回家吧,到···明月湾。” 明月湾离这里有一个小时的路程 “好。” 他偏头开车,余光里看见唐嘉拧开橙汁,喝了一口,他开得很慢,车子很稳,她又喝了几口。 “耽误你下班时间了吧,找你老板报销加班费。” 张默笑笑,“那肯定要报销的,贺总大方,平时的加班费也有三倍呢。” 唐嘉笑了,“你毕业多久了?” “快两年了。” “清大本科?” “嗯。” “听钱伯父你在德国念的研究生?” “对。” “没延毕啊?” 张默不好意思地笑笑,“延毕了一年。” 唐嘉说:“已经很厉害了。” 张默摇摇头,“我,我就是普通人,听贺总说您是剑桥毕业,您更厉害。” 唐嘉上扬声调哦了一声,“还从他那里听说我什么了?” 绿灯亮,张默看着前面想要变道超车的人,轻踩油门顶了上去,淡笑了下,“没,没了,就是偶然听见的。” 其实还挺说了很多事情的,贺承风跟朋友喝酒聊天也会叫上他,公事私事都接触的比较多,那些事情有时候就是飘过一耳朵,但是他就是记住了。 比如,她交过不少男朋友,但是时间都不长,她会因为对方一句话惹她不高兴分手,对方多问几句不耐烦也会分手,约会迟到了几分钟分手,甩掉对方的理由数不过来。 导航到了终点,车子上的人睡着了,张默知道她睡着了,甚至知道她是哪一分钟睡着。 车灯开着,他缓缓转头看了一眼。 很淡的香味,混在橙汁的果香里面,他能清晰地捕捉到。 喉咙滚动着,他任由自己看了十几秒,想要叫她,但是又迟迟没有发声。 又过了一会,他终于轻轻开口,“唐嘉姐···” “嗯···” 女人轻柔的,下意识地应声,张默让自己的目光避开她的脸,喉咙滑动,又唤了几声。 唐嘉终于睁眼,她脸颊有一点红,是酒的后劲,看上去醉了。 张默说:“到了。” 唐嘉嗯了一声,嗓音沉倦,张默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下了车绕过去给她开车门,一双平底的柔软鞋子落地,唐嘉身上同时落了件衣服。 她有点站不住,直接顺着感觉就靠了过去。 张默察觉到自己浑身的肌肉在一点点紧绷着,包括脸上的表情。 他停顿几秒,然而身上贴着的重力还是没有丝毫减轻的迹象,唐嘉还是在靠着他,多待一会怕她感冒,他也不再犹豫,一只手臂抽出,轻轻环住她,却也尽量减少触碰的面积,只是让她借力靠着自己走。 滴一声,门开,里面很大,有些空旷,设施很新,好像很久都没有等到主人光顾过似的。 唐嘉走进去,踢了鞋子,直接半躺到沙发上,没有睁眼。 张默过去,他半蹲下,“唐嘉姐,你有想吐吗?” “你要不要回房间睡?” 唐嘉揉了揉脑袋,然而也没有回答,对于他的声音也只是又轻又柔地出了个声当作回应,一副不清醒的模样。 手机在兜里震动,张默掏出来看了一眼,走远了几步去接电话。 “贺总?抱歉,我刚送唐嘉姐到家。” 贺承风那边已经在公馆准备住下了,“太晚了,不用来接我了,你直接周一开到公司去吧。” 张默应声,“好,贺总。” 4. 煮面 “水···” 张默刚撂下电话,身后沙发上的人就出声了,他连忙过去应,“等下,我去拿。” 他环视一圈,走到了厨房,看见有的电器还没揭开塑料膜呢,只找到了常温的矿泉水,连忙过去拿给她喝。 “唐嘉姐,喝水。” 唐嘉喝了一口,却皱眉,“不要这个,这个没味道。” 水当然是没味道,水能有什么味道。 张默不知道,唐嘉喝醉了会很难搞,非常让人头疼,只要身边有人,就会可劲儿折腾。 张默问:“那,那你想喝什么?蜂蜜水?还是柠檬水?” 唐嘉眸子落在他的脸上,眨了眨眼,“我的橙汁呢,还没喝完呢。” 橙汁在车上呢,张默说:“好,我去拿,你等我一下哦。” 唐嘉点头,他就下去,步速很快,跑着下去再跑着上来,手里稳稳攥着剩下的那半杯新鲜果汁。 他进门,过去蹲下的时候轻微喘息,语调是哄着的,“橙汁在这呢。” 唐嘉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又不喝了,她微微起身,卷发垂在脸侧,有点痒,她皱眉,把头发拂开,找头绳,却没找到,有点不耐烦的样子。 张默眼睛也跟着她找,但这里整洁地一看都看尽了,房间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张默忽然瞥见自己外套帽子的垂绳,他扯下来,问:“这个行吗,能绑头发吗?” 唐嘉抬眼看他,又偏过头,张默愣了几秒才确定自己没有会错意。 修长的手指拢起那头浓密的卷发,他的手指几乎有些颤抖,缠了几圈,打了个蝴蝶结作为结束,头发不碍事了,唐嘉也舒服一点了。 揉了揉脑袋,还是有几分醉态,粉白的脚要落在地上时候又收回,张默垂眼,喉咙滚动了一下,又立马转身去给她拿拖鞋。 唐嘉穿上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张默很快伸手扶住,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细细的手臂落在他宽大的手心里,冰凉滑腻的肌肤。 “你手好热啊。” 张默迅速地收回手,“抱歉。” 唐嘉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凑近了,又看见他额上的一点细细薄汗,“你很热吗?” “我,没,我得······唐嘉姐,你不想吐吧?” 他不知道唐嘉到底醉到什么程度,就怕睡着了万一吐了,那就很危险,最好还是有人看着,这里是个没人照顾的空房子,他离开了就没让人照看她了。 唐嘉摇摇头,声音格外软,“不知道,现在不想。” 张默沉默半晌,终于说:“您,您如果不介意,我,我照顾您一下吧,我,贺总喝多了我也照顾过,我就在客厅,我怕您···” 唐嘉打断他,“我有点饿了呀。” 张默紧张的话音停住,“哦,饿了,那你想吃什么?” 他没注意到自己的称呼从您变成了你,或许是唐嘉这个样子忽然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她露出了一副很依赖的模样,甚至,有那么一点点像是撒娇。 唐嘉说:“嗯,面吧。” 张默抬眼看了一下表,点头,“好,你等我一下。” 唐嘉歪头看了他一下,说:“行。” 张默起身出去了。 唐嘉去了浴室。 已经十二点多了,他开车导航了一家还在开着的超市,动作利索,买了很多蔬菜,甚至还顺手买了个头绳。 唐嘉洗澡出来,头发还有一点湿,听见叩门响,走过去先给他开了门。 张默拎着两个袋子,门打开,唐嘉穿着睡裙,胸口处略低,他像是被烫到了眼睛似的一下子收回目光,“没有店开门,我买了材料,很快就好。” 他说着,绕过唐嘉走进去,到厨房里把东西放下,又挽起袖子,洗了手,把东西拿出来准备做面。 唐嘉关了门,嗯了一声,把头发吹了,就先回房间躺着了,门半开着,外面的灯光投进来,落下一片昏黄光阴,唐嘉听着厨房的细微动静,睫毛眨啊眨的,慢慢闭上了眼睛。 因为厨房里的东西都没用过,所以开包装准备东西花了不少时间。 张默做好了一碗色鲜味俱全的面,简单的热汤面,菠菜鸡蛋,暖暖的,没有放葱花。 他摘了围裙擦干手,走到客厅时候望见卧室里那个身影,唐嘉是趴着的,没有盖被子,细腰深陷,即使房间昏暗,也能看见她莹白的小腿和手臂,乌黑的头发,甚至,红润的薄唇。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叫醒她了,有点犯难,不是觉得自己做饭白费功夫,而是怕她饿着肚子睡觉对胃不好,但是叫醒的话···他会怕唐嘉生气。 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打算叫一声,如果唐嘉不醒那就让她睡吧,后半夜饿了那他就再做热的。 唐嘉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觉得自己清醒着,但是又做了梦。 那是初中的时候,她回家,看见一个女人领着一个比唐嘉还大的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一眨眼她成了外人,真好笑。 她早就接受了自己爸妈不相爱的事实,她妈妈在国外,常年不回来。 但是那天,她知道,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她不是怨恨谁,只是她不喜欢在自己家里看见不熟悉的人。 对她来说,那些是陌生人,唐嘉从小就是在越山公馆长大的,这是她的地方,她很快就决定要把人赶出去,连着自己的父亲,也让他离开,她不迁就任何人。 可唐儒发并不理会唐嘉的要求,直到水果刀“不小心”扎在了蒋少康的手臂上,他房间的窗帘莫名其妙起了火,那个女孩——她的妹妹,掉进水池里呛了水,他们终于肯搬出去了。 屋子里没有人,很安静,唐嘉很喜欢。 “唐嘉姐?” 谁叫她?她在家里睡觉,谁敢叫她? 啧一声。 张默一惊,他只是叫了两声而已,声音很轻,他半跪着,看见她蹙眉便有一点慌乱。 唐嘉伸手推在他脸上,“你好吵啊。” 她手略重,掌心的香气扑面过来,张默觉得自己喉咙里干涩难受,声音发紧,“抱歉···我···” 唐嘉伸手按着他的脖颈让他靠近,张默赫然睁大了眼睛,离得太近了,太近了。 他的大脑好像停顿了。 “干什么?”唐嘉微睁眼,语气不耐,听上去好像不是很清醒。 “面好了没” 唐嘉盯着他唇角,看见他嘴唇张合,身上一点香气,是食物的香气,莫名让人觉得很暖。 离得太近,所以在真的触碰到的那一秒,张默并没有反应过来,但大脑已经轰地一声。 湿软滑腻的触感,香甜的味道一袭朝他袭来。 他不会动了,唐嘉按着他的脑袋,在咬着他的唇,碰了几下,探进去,缠着他舌尖咬着。 张默心炸成了碎 片,痒,和疼,叫他蹙眉。 他唇动了,微弱地,控制不住自己回应着,唐嘉似乎吻地很满意,她觉得这个味道她喜欢。 于是手捏着他后颈,贴得更加紧,可以听见吞咽的声音。 张默想,这是老天给他的梦吗?他是在做梦吗? 如果真的是梦,那就别醒来好了,他真的愿意一辈子不醒来。 他不敢动,就只是任由她在他唇舌肆意妄为地胡闹。 唐嘉的手顺着他的脸颊抚摸。 此刻的事情,张默从没想过,不敢想,一丝一毫都不敢想。 下一秒,他在她的香气中分辨出来一丝酒味,大脑被拨动了一下,骤然清醒。 他推开唐嘉,甚至用了一点力道,手抖着,停顿几秒,眼睛看见那睡裙因为动作又上移了些许,他瞥开眼,慌乱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唐嘉被推开,也就不再继续了,唇上沾着一点晶莹,闭着眼睛,埋在被子里,含糊不清地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就睡着了。 张默搓了一把脸,下颌紧绷着,手臂都起了青筋。 他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深深皱起了眉,他应该在唐嘉碰到他的时候就推开,唐嘉喝多了,但是自己又没有喝多。 他怎么可以这样。 张默一直都是很坦荡磊落的人,他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 他盯着那双垂在床边的手,却又鬼使神差地轻轻托在掌心里,低头,额头轻轻靠着。 他逃似的出去,在客厅守了很久。 天蒙蒙亮,一道很轻的关门声响,卧室里的人翻了个身。 唐嘉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幸好是周末,她打了个哈欠,坐在床边,空洞地眨了眨眼睛。 她走出去,先看见的是茶几上那条绑头发的带子,旁边是一个没拆封的头绳,再看向厨房,很干净,多了很多东西,也拆封了煤气灶。 餐桌上一个盖着的碗,她揭开,是一碗早就冷透了的面。 “好吃吗?” 张默看见梦里的自己小心翼翼地发问。 对面的女人穿着一件睡裙,在他的家里看上去是很自在轻松的模样。 “好吃,你做什么都好吃呀,我最喜欢了。” 张默觉得心里开心极了,她觉得好吃就好,他就放心了。 女人吃过面,伸了个懒腰,张默把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就伸开手臂。 张默看见自己对这个很异常的场景表现地十分坦然,就好像发生过很多次,伸手将她稳稳抱起来。 “还要睡觉吗?” 唐嘉点头,要他抱,张默红了耳朵,他抱她到床上,把人放下的时候一条腿勾住了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是有无数的勾子,一道一道,把他的心里勾得痛。 张默猛然睁开眼,腾地坐起来。 手扶着自己的额头,拧着眉,看上去有些动气。 他对自己动气。 因为不配得到的就不该妄想,那是一种不尊重,可他屈从了可笑的欲望,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他产生了深深的歉疚。 洗漱了出来,他站在衣柜前换衣服,上衣随手扯了脱下,露出一层精薄劲瘦的肌肉,伸手扒拉了几下挂着的衣服,眼睛瞥见那条丝巾,走了神,无意识地轻轻探手,想要触碰一下。 嗡地一声,床头的手机忽然震动,他转头,因为紧张,耳根一下红了,连着脖颈,崩起青筋。 5. 徒步 他衣服也忘了穿,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拿起来电话,扫了一眼上面的联系人,松了一口气,眼神却暗淡了几分。 接起来,那边大剌剌的声音传来,“喂?干啥呢哥们?” 张默坐到床上,“刚醒,咋?” 尹国庆咋呼地惊讶,“这都十一点了你才醒?不像你啊。” “有事说。”张默难得有几分烦躁,催促着。 “没事,就是问你去不去徒步,有几个北城校友群里联系的哥们,上次吃饭你不在,这次去不去。” 张默是比较喜欢户外运动的人,也经常爬山徒步或者攀岩打球,如果没有工作就出门走走。 “哪天?” “就下午,去的话我开车顺道接你一下。” 张默想了想,说:“行,我洗个澡换身衣服就走。” 那边说:“妥,我往你家开。” 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页面,来回翻了翻,也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进了浴室。 十分钟出来,脑袋上搭了个毛巾,拿起来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去换了衣服,拿出个背包,装点东西,直接就能走了。 徒步是去了个山,十公里左右,自然景色和人文历史景观兼有,校友群里的朋友一行有六七个人,凑了两辆车,有男有女。 张默倒不知道有女孩子,但是他也就是出来散散心,交友倒是其次的,低着头走路,偶尔转着脑袋看看,又或者拿起来手机拍照。 尹国庆站在他旁边,“寻思啥呢,有心事啊?” 张默回过神来,“没事啊。” 尹国庆跟他从高中就是同学,家是一个地方的,一起考到北城,好多年交情了, 倒是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你别是少男思春吧?同事?还是网友?都二十五了,也该考虑人生大事了,老婆孩子热炕头嘛,娶媳妇可是头等大事,人生苦短啊哥们。” 张默嫌他话多,“边儿去。” 尹国庆整个一话痨,高中时候老师最头疼那种,好在学习好,要不然少不了打。 “你赚那么多钱不给对象花有啥用啊,挣了钱就是给媳妇的,打光棍可不成啊,找个工作差不多的,在北城发展的,先处着。” 手一指前面,“俩女孩都是单身,那个穿白衣服的是历史学硕士,你去聊聊。” 张默直接抬脚,朝着前面走去,尹国庆说:“唉,这就对了嘛。” 话音还没落地,就看见张默直接快步从旁边经过,自己沿着路走了。 他找了个僻静地方坐了一会,喝了几口水,又低头看手机。 他问自己,在等着什么呢。 是啊,在等什么呢。 昨天晚上不过就是偶然意外,唐嘉喝醉了,根本就是没有意识了,自己已经够卑鄙了,心底怎么还敢期盼她给自己打电话。 他清醒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虚伪,明明知道不可能,还敢在心里给自己这样的期盼,因为她而产生控制不住的情绪牵动,溢出来一点隐秘的期待,哪怕她多看他一眼呢,也好啊。 张默一直是一个理性的人,他从见到她的第一眼,那颗心便骤然沉下去,砸出来一个万丈深渊,是他们之间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掐灭自己的痴心妄想,因为不配,连想,也不配。 他站起来,脑子里理顺了,长舒一口气。 他想,只是这段时间见到她的次数有点多,短短一个月,见了两次,自然会头脑混乱,慢慢就好了。 他每见她一次,就需要很长时间平复自己,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却先品尝到了痛苦。 刚站起来,手机却在这时嗡地震动,拿起来,脑子也跟着嗡地一下,紧闭着的唇抿成一道直线。 手指滑动,接起来,“喂?唐嘉姐。” “嗯,我打来谢谢你,昨晚喝多了,多谢你送我回来。” 张默走到一个大石头旁边,语气尽量寻常,“没事,您太客气了,贺总给我报加班费,多送您几次也乐意啊。” “该谢还是要谢,我喝酒了可事儿多呢,昨晚没折腾你吧。” 张默伸手指按着那个被日光晒得发热的大石头,喉咙滚动,“没,没折腾,您喝多了就睡了。” “哦,这样啊,那碗面是你出去买的?” 他走的时候把厨房的垃圾收的干干净净,甚至都看不出来做饭的痕迹,只是那碗面忘记倒掉了,这也不怪他,脑子里直接炸成了碎片,还哪里记得了。 “嗯。” 唐嘉轻笑,“还说没折腾。” 张默说:“不折腾,买个东西而已。” 唐嘉盯着前面的路况,红灯亮起来,她踩下刹车,车载电话里传来一声呼喊: 张默? 被喊到的人猛然抬起头,是同行徒步的女孩。 “要集合了,一起去下一个地方。” 张默捂着电话,应声,“好,我马上过去。” 车内安安静静地,绿灯亮起,后面的车鸣笛,唐嘉踩油门,眼睛盯着前面。 “唐嘉姐?” “嗯。” 张默靠着石头,额头晒出了一点汗,“我,我出来徒步,跟朋友。” “啊。” “我···我是,是跟我高中同学一起的,他带了一些朋友,我也不大认识。” 唐嘉在公司停好车,也没时间闲聊了,“去吧,不是在叫你么?” “啊,好,我,我去跟大家集合了。” 嗯一声,电话挂断,张默怔愣了一会,他回想,刚刚是不是有点刻意了,自己这样解释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又哪里会在意。 他怕的是,如果被察觉,唐嘉会不会直接就不理他了,那岂不是彻底见不到面了,或许理智地看,不见面对他来说是好的。 可是他心里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不愿意,哪怕是能一年里偶尔见到她几次,也很好,甚至他觉得,这比他几百万的年终奖还要让人开心。 唐嘉坐在车里,轻笑了一下,拿起包下车的时候心想,这不是挺禁得起逗的? 坐怀不乱呢。 今天虽然是周末,但她来了公司,因为有紧急的事情。 一上楼,苏苏就踩着个小高跟过来了,唐嘉瞥一眼,“你也不嫌累?” 苏苏笑,“那没办法,也不是谁都像我们又美又飒的老板一样腿那么长,我不能没有我的高跟鞋。” 唐嘉抬手,“说正事。” 苏苏立马正色,跟在后面,边走边说,“是好事,德国宝系汽车公司要新出一个车型,正在物色电池供应商,对日韩那边的几家电池公司不太满意,正在国内寻找合作方,宝系是出了名的严格,这要是能合作一起,我们可就打出名号了。” 到了会议室,陈铭正在敲电脑,头也不抬地默契接话,“事先说好,他们的单子可就五百辆,但是给出的生产标准整整八百页,全德文,先不说我们能不能达到,就算是真的达到了,也很可能得不偿失。” 唐嘉坐下了,小会议室里就他们三个人,这件事情不能提前走漏风声,最好是保密,她在公司里真正信得过又能用的人不多,眼线倒是不少,这毕竟还是唐氏集团的企业,不说站不站队,她现在做的已经触及别人利益了。 苏苏立马说:“但是只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我们的生产工艺,检测流程各方面都能进一大步,不能只看眼下的利益吧。” 陈铭看了一眼唐嘉,“这话你跟集团上面的人说他们会听你的吗?本来就难,再给你使绊子,做不成,到时候反倒给人话柄。” 苏苏蔫了那么一秒,看了一眼唐嘉,“唐总?” 唐嘉手指在桌子上敲动,开口问:“宝系那边什么时候要求交货?” 苏苏抢答,“明年!咱们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他们想跟中国合作,现在市面上的动力电池公司本来就少,我们有集团背书,宝系那边很有合作意向。” 唐嘉问:“跟那边约个时间谈谈。” 她只花了几分钟,就下定了决心。 陈铭虽然说了点丧气话,但是也是意料之中,推了推眼镜,提醒说:“研发团队里没有会德文的,这是个大问题。” 唐嘉点头,若有所思,“是,是个问题。” 而且还是个不小的问题,她需要找一个能信任的人,又要会德文,最好还了解这个行业相关的专业知识。 一时间上哪去找这么个人? 6. 吃饭 “张助?” 张默夹着电脑,转身时候看见江成玉,她看上去跟那次愁眉苦脸的样子大不一样了,整个人笑盈盈的。 “怎么了?” 江成玉拿着一杯咖啡递着,“上次多谢张助指点。” 张默拿出对待同事的态度,“谈不上指点,本来就是你做的东西,不用这么客气。” 江成玉因为讨厌的领导被辞退,她真是开心地无以复加,别说这一杯咖啡了,就是包了一年的咖啡她也愿意。 她轻放在了他的工位上,“您才是别客气,一杯咖啡而已。” 张默笑着,“那行,谢谢。” 江成玉从电梯下去,张默翻着手里的文件,忽然手停住,转头,微微瞪大了眼睛。 唐嘉抱臂倚着,朝他笑笑,走过来,顺便瞥了一眼他整洁的工位,打趣,“张助挺讨人喜欢的嘛。” 也是,他那挑剔又嘴毒的老板都能吐出几句夸他的话,肯定是讨人喜欢的。 张默足愣了好几秒,手里的文件差点滑掉到地上,“没有,没有,就是,她就是···给一杯咖啡,因为我帮她改了点东西而已。” 唐嘉乐了,“开玩笑呢。” 张默垂了垂眼,是啊,她就是喜欢开玩笑,根本是随口一说的,自己老是这样可怎么成。 “您找贺总吗?他在······” “我找你。”唐嘉笑着看他。 张默大脑僵住,听见自己问:“···找我?” 唐嘉抬眼,“是啊,正好我晚上要在这附近谈点事情,想起,落了点东西在你这里。” 张默回过神,“哦,哦,丝巾,您的丝巾,我收好了,您晚上发个位置给我,我给您送去。” 唐嘉说:“好啊,那就麻烦了。” “不麻烦。” 唐嘉嗯了一声,就走了。 张默看见她下楼的身影,直到看不见了,他侧身,把文件放到桌子上,电脑也放好,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水。 他翻文件,又打开电脑,一时间记不起自己要干什么,抬表,现在才两点多,离晚上还要好几个小时。 足够他平息自己现在的心跳了。 贺承风开完最后一个跨国的电话会议是晚上快八点了,这是最后一件事,张默把事情都有条不紊地做好,就下班了。 他先是回家拿出那条丝巾,透明的收纳袋收着,规规矩矩放在茶几上,抬起表看了一眼。 八点半,唐嘉终于把事情谈好,双方团队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就把合作的事情定了,这不是件小事,但是唐嘉知道,这实在是个绝佳的机会,对方的团队很专业,也很精细,如果合作成功,对生产工艺检测标准各个方面都会是一个巨大的飞跃。 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同时,她也会竭尽全力让这次合作成功。 茶几上的手机亮,一只手迅速地拿了起来,他停顿几秒然后才接起来。 “下班了?” 唐嘉的声音听上去好像心情不错,张默回答:“嗯,下班了,您发位置给我吧,我给您送过去。” “你家···是在津安路吧?” 唐嘉朝着里面望过去,小区不算高档,前几年的楼盘,离他公司近,不知道是租的房子还是买的。 她在门口等了一会,就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跑了过来,还挺快的,挂了电话才不到五分钟。 到门口这几步是快步走过来的,唐嘉的眼睛落在他凸起又滚动的喉结,目光向上。 张默的头发很短,几乎是没有什么发型,不过很适合这张脸,干净,利索,显出年轻的轮廓,扑面过来一点清爽的味道。 在这初夏的夜里莫名动人。 “跑什么,我又不着急。” 喉结在他说话前又吞咽了一下,看上去有点好玩。 “我,怕耽误您时间。”他伸手把东西递上,甚至是双手。 唐嘉看了一眼,没有接,张默愣了一下。 然而让他愣住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 唐嘉问:“吃饭了吗?” “没,还没。” 下了班就回来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做饭,就只是快速洗了个澡,然后等着。 他打开电视,让自己看上去放松一点,但其实,他就是在干等着,也忘了饿。 唐嘉没有接过那条丝巾,转了身,“走吧,请你吃饭。” 张默反应了几秒,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坐到副驾的时候才想起来,他怎么能让唐嘉开车呢? “我来开吧,唐嘉姐。” 唐嘉说:“不用。” 转头看见他坐得端端正正的样子,笑了下,“安全带。” “哦,哦。” 他系上安全带,唐嘉也没问他吃什么,直接来了一家私房菜,她经常来,味道不错,也不重口,适合谈事情,私密性很好。 包厢不用订,有专门给她留的,菜是按照时令做的,品类不那么多,两个人各点了几道。 唐嘉看着他,张默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心里平静了一下,终于抬眼,淡笑着,把握着分寸和距离。 “您不是谈事情吗?没有吃饭吗?” “吃了一点,没有吃饱呀,再说了,谈事情嘛,哪有心思吃。” “嗯,对,谈事情确实没心思吃饭,谈得顺利吗?” 唐嘉手支着下巴,“你猜?” 张默眼睫轻垂,笑了下,他接到她电话,听见那句喂的话音,就猜到了。 “看您这么开心一定是很顺利。” 唐嘉眨眨眼,没说顺利也没说不顺利,合作谈成是最简单的一步,后面还有的是难关。 眼下就有一个最大的难关。 上了菜,唐嘉跟那个经理打了个招呼,对方会意,把唐嘉存在这里的红酒拿了出来,包厢不大,两个人距离也不远,唐嘉倒了一杯红酒,推给他。 “我就不喝了,喝多了烦人,你替我庆祝一下,喝一点吧。” 张默也没根本没有时间在意这话里的逻辑,只是注意力在她倒酒的那只手上。 他还真的就点点头,和唐嘉的柠檬水碰了个杯,一饮而尽。 唐嘉眼睛落在他仰头时候的喉结上,又垂眼,“吃饭吧。” “嗯。” 两个人吃着,也聊起了天,像是普通朋友那样,张默虽然 还是拘束,但是唐嘉的态度那样平易近人,他就忘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感,任由自己做梦一样地拉近了和她距离。 “怎么想起来去德国念书呢?德文也很难学呢。” 张默说:“我们家对门,住了二十多年的邻居,是一个德国人,他八几年的时候来中国的,滨城那时候重工业嘛,就在一家重机械厂合作项目,是个工程师,后来定居了,我小时候老是去他家玩,他教我德语,所以语言倒也不算是难题。” 唐嘉点点头,“那时候出国定居的多,没想到有移民国内的。” 张默说:“对,当时只是来国内合作项目,本来那时候都要回国了,但是因为谈了恋爱,就留下了。” 唐嘉轻笑,“还蛮浪漫的哦。” 张默点点头,他还记得小时候刚见到程叔(那位德国人,给自己起了一个中国名字,随了女朋友的姓氏)时候觉得他很严肃,板着一张脸,相反程姨那么爱笑,他觉得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夫妻俩呢,后来听爸妈说起了两个人的故事,就觉得程叔没有那么吓人了。 唐嘉筷子夹一点这个,又夹一点那个,吃得不多,张默倒是心情很好,唐嘉给他倒的第二杯红酒也已经见底了。 “听钱伯父说你还选修过他的课?” 张默点点头,“对,学了一年半,理科相通的,我也很感兴趣。” 唐嘉说:“那看来你对电池行业也了解,不如来我公司上班吧。” 张默一惊,看见唐嘉似笑非笑,停顿几秒,忙说:“这,这,您别开玩笑了,贺总对我很好,我们配合习惯了,他那边正在准备跨国收购,我得跟着他。” 唐嘉倾身,手臂放在桌子上,“给你开双倍工资也不行?” 张默慌了,“不是,不是钱的事情,我不能···” 唐嘉笑了,“这么讲义气啊,那好吧。” 她看上去像是在逗他一样,张默松了口气,大概她就是在逗他玩吧,要是能跟她一起共事,那不就是能时时看见她,这是多大的诱惑啊。 可不管是不是玩笑,他确实不能那么不讲义气,贺承风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一顿饭他喝了三杯红酒,脸上有了一点红。 张默要去结账,唐嘉笑他,“不用结,走了。” 拿起包就下楼了,张默出去的时候站在外面吹了一点风,他说:“我打车回去,您也回去休息吧。” 餐厅的人把车开到跟前,唐嘉说:“送你回去。” 语气是那样随意,但是又是不给人拒绝余地的。 一直到了家门口,唐嘉不像刚刚吃饭那样聊天说话了,张默也不敢打扰,就也安安静静的,可是他心底却止不住地回想起她刚刚每一处细微的笑颜,又不断想自己有没有哪里说话不对。 想了一路也没有想到有什么不对劲的。 可是她怎么不说话了呢,张默心里七上八下。 到了地方,张默解下安全带,“那我先回去了,谢谢唐嘉姐。” 他看着她,似乎会掉进她眼睛泛起的波澜里。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张默握着车门的手,倏地紧了。 7. 玩笑 “我开玩笑呢,上去吧,早点休息。” “哦,好,您也,早点休息,谢谢您今天请我吃饭。” 唐嘉嗯了一声,“去吧。” 张默点点头,下车离开,他的脚步不算快,走到小区转弯处的时候听见了车子离开的声音。 他脚步站定,回头,长久地望了一眼。 唐嘉在路上的时候拨了个电话,苏苏正在那边敷面膜。 “唐总?” “嗯,你跟陈铭找找人,看看能不能有翻译那份德语文件的人,关键要可靠,从文件摘出两页试一试,别走人事部那边,你们俩自己找一找,尽快,前期准备至少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只要人可靠,能力强,价钱随便开。” 苏苏沉沉叹了口气,又扬声,“行,我联系人问问。” 唐嘉挂了电话。 她揉了揉脑袋,看见贺承风打来电话,心里一惊,但接起来时候声音依旧镇定,“干什么?” 贺承风问她:“你干什么呢?” “我干什么要跟你汇报?”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别墨迹,有话快说。” “远景投资基金的方总在中东,一百个亿的量,别怪我没提醒你,去晚了就分不着了。” 唐嘉沉默几秒,“银光现在也不缺钱,你瞄着这个事情干什么?” 贺承风说:“要你管。” 唐嘉想,哦,他要跨国收购来着,看来确实是难关,但是她还试图橇他的人,握着方向盘,难得亏心了一下。 然而下一句话,他在那边说:“消息给你了,可别说我不尊老,快三十了,一事无成的多丢人。” “······” 这张狗嘴,能有女朋友得等着祖宗在地下烧高香去。 唐嘉的愧疚消散地干干净净,直接电话挂了。 副驾上的那条丝巾在车子转弯的时候闪进视线里。 这人,还真有意思。 他如果答应,唐嘉自然是解了个大难题,可是他不答应,唐嘉倒也不意外。 人家不为所动,自己也不能强人所难。 算了。 唐嘉接下来一段时间很忙,比她刚开始独立出来电池事业部组建团队那时候还要忙。 和宝系的合作项目是她现在所有的重心,唐嘉整天会议不停,万事开头难,尤其他们这个头更难开。 先不说电池行业发展本就在初期阶段,他们的生产水平和方向本就还没完全成熟,单说这个八百多页的生产标准就是一个大难关。 要是过去了,照世,唐嘉的这个子公司可以一飞冲天,宝系的汽车电池标准如果可以通过,那么大部分的汽车都会争抢着唐嘉的合作,自然,她可以反过来成为自家汽车的供应商。 这才是她这步棋的用意所在。 可在这之前,她要面临的难关太多了。 会议室内,唐嘉在烟雾缭绕中轻皱着眉,她眼睛盯着那张合的一个个嘴,轻轻地眨眼。 “唐总,我们知道您年轻,想要做出来一些业绩,但是对于公司来说,把车卖出去才是正事,今年我们的业绩下降了百分之七,我去集团开会这张老脸没地方放啊。” 苏苏看了一眼销售部邱总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咬紧了牙。 黄总坐在邱总对面,把话幽幽地接过来,“现在国内动力电池还没市场,您要是想做,再等几年,也不急于这一时,现在有点操之过急了吧,国内哪家车企不是进口电池啊,虽说成本占到百分之三四十,但是行情就是这么个行情,我们有品牌,有市场,等以后这个成本能慢慢压下来,您现在这样冒进怕是讨不到好啊。” 唐嘉年轻,这些人都有资历,说话也直,跟着唐儒发大半辈子了,都是有集团股份的,这些话并不好听,但是唐嘉听得已经习惯了。 他们并没有把唐嘉放在眼里,原因很简单,蒋少康虽然姓蒋,但外人多半猜测,就是唐儒发的儿子,深信不疑,还有一个原因,她是个女人,这些半截入土的老封建面上尊重,但是心里或许都在等着她回家嫁人呢。 因此,这劝告,就是在说,别把公司搞得乌烟瘴气了,折腾一通最后还是得回去做大小姐。 旁人看她都是骄纵任性,好像没受过什么委屈似的,可人受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他们的眼神,让唐嘉厌恶,但也仅仅是厌恶罢了,因为在她眼里,这些人不重要。 她开口时候笑着,“邱总和黄总说的有道理,业务这边还是得靠各位,我知道,各位都是听说了照世跟宝系的合作,这件事,已经定了。” 众人不言语。 “至于研发的资金,找投资是最简单的事情了,我绝不耽误各位年底的分红,集团年会上营业额不好看尽管往我身上推,这当然是我人年轻,没做好的缘故。” 这话里的意思让所有人闭了嘴,唐嘉这次合作是要找投资,不用公司的资金,至于业绩的事情,有唐嘉兜底,往她身上推责任,谁敢说什么呢,关键还是前一句,不用公司的钱搞她自己的那个项目,这就让人闭了嘴。 而且,她已经说了,这事,已经定了,就跟她两年前要独立出来动力电池事业部一样的语气,反对也没有用。 那邱总眼皮子耷拉着,没有吱声,烟捻灭了,抬抬眼,各部门的经理开始正常的回报下一个季度的各阶段生产预算数据。 这边的事情结束了还有另一边的事情,宝系的项目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进行大半,研发团队的核心人员组成是唐嘉的团队和钱教授的几个优秀博士生,各个工艺流程的人员安排,生产机器的配置,都已经安排好了。 但是面对那个八百多页生产标准的时候都犯了难。 电池的生产有二十多个流程,哪几页是对应着哪个流程,现在甚至还分不出来。 “人找得怎么样了?” 苏苏为难地说:“倒是找到一个语言学校的高材生,但是对我们这个行业一无所知,纯文科生,翻译出来的东西叫陈铭看了一眼,他说好几个专业术语都不太对,而且参数的单位都弄错了,就怕到时候反倒是添乱了,不大成,我还在找呢。” 唐嘉靠在椅子上,捏了捏眉心,苏苏看见老板那秀挺的鼻梁似乎都要皱一皱了。 “别找纯翻译的语言专业的 人,找找德国留学回来的,有工科背景的。” 苏苏说:“好,我再找找。” 唐嘉嗯了一声,又说:“下周跟我去出差,去一趟坦沙,周末就出发。” 苏苏问:“去中东?咱们改行挖石油去?” 唐嘉瞥她一眼,苏苏哈哈笑着,“哦,咱们要拉投资去?可是中东那边没有人脉吧,这投资该怎么搞?” “那边不缺钱,满世界投资呢,我们跟能搞来钱的人谈不就行了。” 苏苏长长地噢一声,“老板英明,我马上就去准备出差的事情。” 说完踩着她的羊皮小高跟就出去了。 唐嘉合眼休息了一会,一点疲惫悄然爬上眉间,一件一件的事情在脑子里打架似的来来回回,最烦心的还是招人翻译的事情,求助宝系是不可能的,人家是甲方,只是给出生产标准,而且合作的生产量很少,只是试水,肯定不只是在她们这里押宝,要是问了只会让人觉得不专业。 她脑子里想了一遭,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答案。 张默…… 拿起手机,随手拨了个电话。 没人接,唐嘉就跟玩似的,还是拨,打了好几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贺承风朝着那位方总笑笑,伸手按了静音,接着口若悬河,将饼画的很大,拉投资有时候也不是看什么数据,就是看谁能吹更大的牛,更多的就是谈,经得起反复说就可以。 张默在酒店楼下的另一边站着,看见那边的方总轻轻点头,光洁的脑袋闪着智慧,满脸欣赏之意,相谈甚欢的样子,就知道差不多就成了。 两个人站起来握手,方总离开,又说了几句什么,保镖护送着就离开了,贺承风转身的时候拿出来手机,看见号码,嘴角一撇,拨了过去。 唐嘉正看文件呢,电话打回来了,那边的声音不耐烦,“干什么?” “谈得怎么样了?” “还成。” “我下周一到,你先别回来。” 张默看见贺承风走过来,嘴型在说:“知道了。” 到了他跟前的时候已经挂了电话。 唐嘉没有用贺承风来牵线搭桥,她用了自己的人脉,在一个慈善晚会上见到了人,又是煞费苦心的谈。 贺承风的事情搞定了,心情还不错,团队都暂时没走,在一个僻静的酒店别墅,当作度假了。 张默白天的时候跟几个同事一起去了黑岩石徒步,下午开车回来,刚上楼,贺承风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抛了个车钥匙给他,“去帮我接个人,地址发你手机上了。” 张默应声,“唉,好。” 刚要问是谁的时候,哐当一声门已经关上了,看上去像是被吵到睡觉很不爽的样子,张默心想,到了应该就知道了。还是不问了。 天暗了,这里温差大,他上楼换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就连忙去了。 到了地方,就在门口等着,车打了双闪,他人靠在车门边低头玩小游戏。 从大楼里面出来一个身影,张默在昏黑的天色里抬眼,风吹过他的耳朵,阵阵嗡鸣。 是一个多月没有见的唐嘉。 8. 煮面 唐嘉穿了件定制的长裙,一头卷发拉直了,深红色的唇,她走近的时候挑起眉梢,“怎么,不认识了?” “啊,不是,不是,只是贺总没说是您,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默连忙就给她开车门,“您上车。” 唐嘉上了车,裙摆的一角搭在外面,张默下意识地弯腰,手要碰到的时候又觉得不对,就直起身,提醒说:“您的裙子。” 唐嘉眼睛向下,哦了一声,手一提,就把那一截裙子抽回来,张默轻关上了车门,隔着漆黑的车窗,他的眉眼里有几分忧伤。 唐嘉系上安全带,先后靠着休息,张默找了矿泉水给她,又开了暖风。 张默想了想,贺承风和那位方总谈事情的进度好像拖了两天,又陪着玩了一天,看来是在等唐嘉过来,那么,唐嘉出现在这里应该也是为了投资的事情,这不难猜。 只是不知道结果怎么样,这次不像上一次那么好猜,她没有什么表情。 张默瞥了一眼。 “看什么?” 唐嘉突然出声,把他吓了一跳。 张默轻声问:“您,事情谈得还顺利吗?” 唐嘉睁开眼,“你们老板谈得顺利吗?” 张默说:“贺总那边很顺利。” 唐嘉问:“他能谈得很顺利我就不能了?我没他有能力?” 张默一惊,他手都攥紧了,“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觉得我是女人,是娇生惯养,什么事都做不成?” “不,不是,我没那么想。” 他握紧方向盘,声音轻蜷,“……女性本来就需要付出更多努力才能达到同样的成就,我没觉得您···我只是,我只是···” 他只是关心她。 唐嘉截断了他的话音,“顺利。” 张默喉咙里堵住了,半晌,轻嗯了一声。 顺利就好。 唐嘉喝了不少酒,胃不舒服,心情就也不大好,不再多说话,闭上眼睛休息。 下了车,苏苏那边已经安顿好了,唐嘉的房间也已经开好了,苏苏看见自己老板下车忙迎了上去。 她扶着唐嘉进去,眼睛略过后面,车上还下来一个人,他眼睛望过来唐嘉的方向,虽然天色暗,但是看得出来这人身型不错,挺直,可莫名有点垂头丧气的感受。 到了顶层套房,苏苏把门卡奉上,“您行李都在里面呢。” 唐嘉嗯一声,就进了门。 苏苏看出来,这是累了,没再多话。 下楼的时候刚好看见那男人,这次看清了,嗯,瘦瘦高高的,长得还不错,有点学霸气质,一看就是上学时候闷头学习的那种。 她过去打招呼,“你好啊,我看你刚送我们唐总回来的?” 张默站定,点头,“你好,我是张默,我是贺总助理。” 苏苏噢一声,心想,原来是那位贺总的特助,能当特助的不是一般人,她虽然也是助理,但那可不一样,她更多是因为唐嘉信任她才在身边的。 但是这人不一样,银光,市值百亿的CEO特助,她心里微微respect了一下。 “你好你好,我是苏苏,唐总的助理。” 张默点点头,“嗯,我知道。” 他看上去情绪失落,苏苏察觉到了,藏不住,直觉跟唐嘉有关系,她纳闷,但不多问,就只是来打个招呼,哈拉两句,就走了。 张默走进电梯,里面没有人,电梯镜里的人终于撑不住慢慢垂下了脑袋。 唐嘉一早离开,带着团队又去正式见了一下那位方总,事情还算顺利,唐嘉在晚会上见到那位方总的时候,对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知道你的父亲。 唐嘉很想说,他是他,我是我,可她没那个资本,所以笑着,坦然用了唐家的名头,她知道这事大概能成,可却并不是那么开心,即使对方夸赞了她的宏图,她分不清有几分真心。 不过唐嘉已经不像刚毕业那几年那么轴了,很快就调整了心情,钱到手了,管她用了谁的情面,要是对方说跟蒋少康有交情,那她也能把他叫声哥,用了再说。 解决了一件事情,唐嘉心情好了不少,苏苏已经带着团队立马回去了,后续的事情需要安排专项组来对接准备,现在她们全力以赴地就等着按照宝系的生产标准将这个项目做好。 唐嘉留下,还没走,回来的时候贺承风刚好从外面兜风回来,俩人从到了坦沙还没碰面呢。 贺承风问:“怎么样?” 唐嘉说:“够用,还行。” 贺承风抛了抛车钥匙,“那正好,晚饭你请客,出去吃。” 唐嘉没有反驳,到了楼下的时候,两个人都站在副驾驶边上,谁也不让。 五分钟后,张默下来。 车子稳稳朝着一个落日餐厅开去,到了地方,张默没有下车,打算在车里等着,贺承风皱眉,“你有病吧?上去一起。” 又一指唐嘉,“唐总请客,别客气。” 张默的眼睛略过始终没看他一眼的唐嘉,想推拒一下,刚好唐嘉就开口,“就你是好人,我说不请他了吗?” 张默扯着嘴角,“那我就不客气了。” 垂着脑袋跟在后面。 这里天黑的晚,落日的氛围持续很久,时间赶得好,找了个好位置,风景宽阔,天边大片昏黄的光晕,餐厅在一个高地,可以看见这里的建筑,很美。 三个人落座,贺承风点了不少,唐嘉转头看他,“你几天没吃饭啊?” 贺承风翻过一页菜单,并不理会,又加了一个黑松露薯条。 上了菜,边吃边聊,唐嘉盘子里的东西没怎么动,就只是喝了点饮料,叉了几个薯条吃。 贺承风嘴损,“你减肥啊,要参加选美大赛?” 唐嘉摇头,“没胃口,不想吃这些。” 她在公馆里,从小就是吃着吴姨的手艺长大的,是中国胃,后来去了英国读书,只觉得英国人是把味觉进化掉了吗?气得要死,但是总不能夸张到带佣人去读书,就只是自己做一些东西或者去一些华人餐馆,将就着吃,上个学,体重从一百零五掉到了九十五。 贺承风撇嘴,“那怎么着,我回去给你下碗阳春面?” 唐嘉说:“那感情好,回去就煮。” 贺承风喝了口饮料,“你以为我是钱斯年呢,把你的话当圣旨。” 张默在对面,眼睛微微抬起一瞬,又落下。 唐嘉抬手一巴掌抽在他的后颈上,很干脆的一声,“贺承风,你是不是活腻歪了。” 被打的人缩了缩脖子,脸色不佳,但没有说话。闭上了嘴。 这里风景好,吃完了东西又坐了好久,等着天色慢慢暗下去,夕阳落尽,张默静静地看着远方。 贺承风打了个响指,“回去。” 唐嘉嗯一声,“去结账吧。” “?” “不是说你请客吗?” 唐嘉耸耸肩,“是吗?我忘了。” “唐、嘉。” “叫也没用,我没带钱包啊。” 贺承风气死,刚刚要不是以为她请客,他才不会点那个几十欧的黑松露薯条呢,贵死了。 张默没吱声,要是只有唐嘉在他当然早就主动结账了,但是这个情况下他结账自然是不合适的,就是静静地站在一边,眼珠轻转,瞥见唐嘉狡黠的,可爱的,得意的神情。 他只能在余光里捕捉到一点,不敢正大光明地去看她。 还是贺承风去结账了,回去之后气鼓鼓地上楼了。 张默在楼下停好车,看着两个人上去了,他没有回房间,而是问了酒店别墅的管家,是一个负责打理酒店的本地人,张默用英文询问,哪里有超市,可以买到面粉。 那人说很远,开车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张默礼貌笑笑,“没关系。” 他要了地址,和对方道谢,然后开车出去了。 唐嘉回来之后跟财务部开了一个电话会议,主要是需要过一下预算,五个亿的资金,不知道能不能涵盖这次的投入成本,得用在刀刃上,初步说了一下,又做了一下预估的数据,会议一个多小时才结束。 苏苏多问了一句,“唐总你不舒服吗?” 唐嘉说:“没事。” 苏苏叹了口气,她跟唐嘉出国出差过,知道她嘴挑剔,会吃不惯外面的饭,但也没办法,只能劝一嘴尽量多吃几口。 唐嘉笑笑,挂了电话,去泡了个澡,躺在浴缸里敷了个面膜,胃里空着确实不舒服。 她明知道不吃就也没别的可以吃,但是那个时候就是没胃口,不想吃,饿着,那就饿着。 她老是自己跟那自己较劲,大事小事,都能掰出个折磨自己的杈子,奇奇怪怪的。 她没泡太久,冲了一下,穿上浴袍,又去吹头发。 镜子里的人细腻的一张脸蛋,眉毛细长,微挑的眼型,没有化妆,垂眼安静的时候不似平时那样凌厉或妩媚,而是多了几分清纯。 房间里暖气很足,她从行李箱里拿了件睡裙套上,刚准备睡觉,门被敲响了。 唐嘉愣了下,伸手拿了沙发上的薄衫,向门口方向走去,“谁啊?” “我,唐嘉姐。” 唐嘉听见那道沉稳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停顿几秒,将薄衫随手一扔,只穿着吊带的短裙,走了过去。 9. 红酒 门一开,唐嘉看见他,目光向下,是一碗面。 张默耳根发热,眼睛不敢落在她身上,好像也不敢看她的脸。 “我,我问酒店管家做了一碗面,您要吃吗?” 他说完话,喉咙滚动了一下。 唐嘉的头发柔顺地垂着,落在胸前,细细的吊带露出雪白的肩头,她倚着门边。 “哦,酒店管家做的?” 张默轻嗯了一声,太轻了,也说不上算不算应声。 唐嘉哦一声,又语气疑惑,“可我回来时候问了,他们没说能提供热食啊。” 张默眉心青筋一动,僵硬地扯个笑,“我的意思是说,我问了酒店管家哪里能买东西,然后,然后买回来之后我做了一碗面。” 唐嘉被他逗笑了,“你的总结能力很厉害啊。” 张默又自顾解释,“我,我也正好饿了,顺便,顺便,多做了一碗。” 他心想,唐嘉刚刚笑了,她是不是心情好一点了。 唐嘉没接面,而是侧身让他进来,张默先是一愣,然后进去了,把面放在桌上,“还热着,您吃点吧。” 唐嘉经过他身侧,一点山茶花的香气幽幽萦绕着。 “你们贺总也有夜宵?” 张默一哽,心头直跳,含糊地嗯了一声。 唐嘉闻到食物香气,也真的饿了,拿起筷子挑了一点,入口时眉梢轻动。 她点头,“好吃,你手艺这么好呀。” 张默看她下一筷子挑起的更多,眼睛里有很大的欣喜,眉梢都微扬了,“您喜欢就好,那您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唐嘉嗯了一声,在他脚步挪动的时候又出声,“你帮我把冰箱里红酒拿一瓶出来呗。” 张默停在原地,没动,转身,试探着说:“太晚了,酒凉。” 唐嘉眉眼弯着,“可我就想喝一口怎么办?” 张默想了想,“那喝热红酒好不好?” 热红酒要煮的,加苹果橙子和肉桂确实不错。 可唐嘉哪会费那个事。 她鼻子皱了皱,“麻烦。” 她没再说要拿红酒,就只是低头吃面。 张默站了片刻,没走,唐嘉也没出声,他在思忖着,怕走了之后唐嘉喝凉的酒,就开口说:“我给您煮吧。” 唐嘉抬起眼,明明是坐着的,可却像是一种俯视,扫过他的脸,玩笑着说:“你又不是我助理,我没工资付你哦。” 张默心头微颤,却反倒笑了,“小事而已,您之前还请我吃饭了呢。” 他转身,拿了红酒,去厨房洗了手,切水果,开火,干脆利落。 唐嘉把面吃了大半,那碗面太多了,她剩了一些,挪到一旁。 张默站着,眼睛盯着锅,专注的神情像是在做什么实验一样。 甚至没注意唐嘉什么时候站在了旁边,张默察觉到什么,转头,瞳孔地震,脚甚至往后挪动了一下。 “你这什么表情?我能吃了你吗?” 张默摇头,胸腔里那颗心不听话地乱跳,他都不敢张口讲话,牙关紧闭,好像怕那颗心蹦出来似的。 因为他们离得好近。 那一个锅前,站着两个人,挨着。 唐嘉笑,手里拿了两个杯子,放下,张默关火,一只手拿起锅,另一只手臂抬起来,虚虚地隔开唐嘉。 倒了两杯,又等着酒降温。 唐嘉忽然说:“上次在车上我讲话太冲,抱歉喏。” 张默僵住,没有想到唐嘉会提起这件事情,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说错话,心里焦急,又觉得她心情不好,可他又没立场去问去安慰,心里难受。 他不知道唐嘉为什么道歉,他心里只觉得唐嘉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您,不用道歉,没有讲话……冲,没有。” 唐嘉挑眉,对他这个回答倒是有点微微惊讶,她都那样乱发脾气了,他竟然还觉得不用道歉。 她拿起酒杯,碰了一下他那边的杯子,“真的没有生气?” 张默摇头,怎么会生气呢,他怎么会跟她生气。 他原本就觉得女孩子脾气大一点没什么不好的,更何况是唐嘉,她的脾气已经很好很好了,张默觉得她很好,哪里都好。 看见她抿了一口,张默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温热的酒香混着果香,入口的涩调很轻,更多是甜。 张默没有感受到涩,就只是觉得甜。 心里压着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移开,他能感受到这次见面唐嘉不像之前那样,他说不清是哪里变了,可就是隐隐觉得她的态度变了,他不知道为什么。 毫无头绪,只是很失落。 可今晚他无疑可以睡个好觉了,甚至可以做一个美梦。 当啷,清脆的碰杯声再次响起,唐嘉说:“想什么呢?” 张默摇头,“没,没有。” 唐嘉眼睛落在他脸上,举杯抿了一口酒,张默的眼睛垂在杯子映着的朦胧影子上。 他觉得自己真的奇怪,唐嘉忽视他,眼睛不看他,他心里堵着,难受地几乎失眠,可是她现在这样看着他,也叫他撑不住。 可他必须要小心地藏住自己的心思,不敢让她发现自己可笑的妄想。 太安静了,他需要离开了,但他真的很想多待几秒,迟迟无法开口。 唐嘉凑近了一步,抬起手,张默眼睛微微睁大,看见那只手越来越近,轻扫过他的额头。 一触即分,却叫他的心里如同擂鼓一样地震。 “有一点面粉。” “···哦,哦,谢谢。” 唐嘉问:“你们贺总的跨国收购什么时候能结束?” 张默想了想,“可能还需要几个月吧。” “哦。” 她转头刚要说什么,嗡地一声响,张默拿出来手机,有点不好意思,“···我爸妈打电话。” 唐嘉轻笑,拿起酒杯站远了几步,那意思是让他先接。 张默背身,接通了。 电话那头是张默的爸妈,开着扬声器,是早上的时间。 张默跟家人说话很温和。 “在出差。” “很快就回去了。” “马上就休息。” 张默刚想说改天再聊,就听见他妈在那边喊了句:“你处没处对象呢?再不处过年我可让你程姨给你介绍了。” 声音很大,从听筒里漏出话音,张默侧身,余光瞥过旁边,压低声音,“没,不用,我先挂了妈,改天说。” 说着就连忙按了,转头时候有几分脸热,看了一眼唐嘉。 “我,我先··· ···” “你没女朋友啊?” 唐嘉听到了,也不掩饰,直接问了一句。 张默摇头。 唐嘉笑,“那你早说啊,我公司有不少单身的女孩,跟你年纪也合适,要不跳槽来我这里,给你介绍?” 张默的神情一点点僵硬,他沉默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了,看缘分吧。” 唐嘉笑,“这事怎么是看缘分呢,哪有那么多缘分啊。” 张默挤出一点笑,“我想以工作为主吧,我···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唐嘉嗯了一声,张默一步一步离开了。 关上门,他站在门口,停顿几秒,回了自己房间,影子在走廊里拉得斜长。 唐嘉听见关门的声音响起,杯子一放,去洗漱了,站在镜子前的时候看着自己,神情有点冷淡。 他眼睛里的失落,唐嘉看见了,也知道为什么。 唐嘉不至于有多自恋,但是也不瞎。 她现在没时间谈情说爱的,更何况是这么个年纪小的,更费神。 麻烦的事情在于她需要他,在工作上需要他,但是他却不肯,唐嘉几次试探,他都抗拒。 也是,人家现在的事业就很好,自己这个项目还前路未知呢,是赢是输都不知道,何必要放弃自己的事业来冒这个险。 唐嘉看事情就是这样利益的角度。 她理解,所以也就不强人所难,再次见面的时候也是有意拉开距离。也或许是心里有一点师出无名的气恼,她本不想多牵扯。 可对方偏偏又凑上来,她只能露出点刺了。 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个碗,脑子里闪过他刚刚眼神里一瞬的暗淡,唐嘉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了门。 酒店的早餐是在楼下吃的,唐嘉下楼,落座,眼神又变回最初那样,好像昨晚的事情睡了一觉之后就完全忘记了。 也不在意那碗热腾腾的面。 张默攥紧了刀叉,始终沉默地低头吃早餐。 贺承风放下咖啡,“下午启程回去。” 唐嘉说:“过两天吧,我想散散心。” “散什么心?又失恋了?” 唐嘉摊手,“我什么时候谈恋爱了,我单身。” 张默低着的眉心一跳。 贺承风翻了个白眼,“那你自己去散心呗,我们回去了。” “你跟着我,当保镖。” 贺承风无语,火大了,“你心咋那么大,回去上班得了,还散心,公司没忙活利索呢。” 唐嘉抬眼,“那我跟姑姑说你把我一个人扔在了这里。” “······” “你告去呗,告状精。” 唐嘉笑,“Adam,你别逼我拿你把柄出来。” 贺承风咬牙切齿,“我留下张默陪你去。” 唐嘉沉默,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贺承风一拍他肩膀,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他,“算加班,回去给你报销。” 张默心想,不给钱也行,嗯了一声,就算唐嘉不喜欢他,他能多看她几眼也好,更何况她要是一个人在这里,他也没办法放心。 唐嘉喝了一口咖啡,忽然后面有人叫了她一声,那声音让她的手顿住了,脸上微微凝住片刻。 “嘉嘉?” 10. 耳坠 张默率先抬了眼,看见了一个温文尔雅,相貌气质俱佳的男人,贺承风探头,浓眉一挑,一声很欠的,“唉呦。” 唐嘉转头,看见那大堂门口的人,嘴角轻笑,走了过去。 钱斯年的目光紧紧地罩在她的身上,又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嘉嘉。” 唐嘉笑,“好久不见,斯年。” 贺承风啧啧两声,“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张默偏头,贺承风一副八卦的语气说:“唐嘉初恋。” “···挺般配的。” “般配有什么用,还不是让唐嘉甩了。” 张默眼睛再次望过去,看见那边说话的两个人,听见自己轻问了句,“为什么呢?” 贺承风抱臂,“谁知道。” 说起这个,连他都有几分好奇,他当时还在读书呢,钱斯年的表弟钱日新跟他关系好,消息都打探到他这里了,可是贺承风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知道钱斯年对唐嘉来说不是一般人,甚至为此他还专门去了趟英国,看见唐嘉跟个没事人似的,他也没问出来什么,就又走了。 他俩分手的原因在他们的交际圈里是个未解之谜,贺承风一开始以为是钱斯年出轨了,但是转念想,不大可能,要是这个原因,唐嘉不会轻易饶过他,砍了他都有可能。 两个人正经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了,钱斯年比她大一岁,唐嘉跳级一年,两个人初中的时候开始经常一起玩,唐嘉因为家里的事情烦心的那段时间,钱斯年一直陪着她,哄着她,温柔脾气又好,大家都知道,他本身就脾气好,待人好,钱家是书香世家,连贺承风都觉得他是最适合唐嘉的人。 高中的时候俩人就开始形影不离,毕了业就在一起,确定了关系,一度成为他们那圈子里让人羡慕的模范情侣,可这段关系就持续了两年半,就结束了。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钱斯年向后面望过来,看见了贺承风,走过来打招呼,“承风,好久不见啊,听说你任职银光CEO了。” 站起来,贺承风笑,“是,好久不见,钱大少,我听钱日新念叨了,要回来了是吧。” 钱斯年点头,嗯了一声。 贺承风又转头介绍,“这是我助理,张默,这是钱斯年,等以后有AI行业的问题,可以跟钱少请教。” 两个人礼貌握了手。 唐嘉出声,“你不是还有事吗?” 钱斯年眼睛重新落在唐嘉身上,“嗯,我先回去了,我们再联系好吗?” 他说话好像哄着一样,贺承风撇撇嘴,起了鸡皮疙瘩,要让他这么哄哪个女人,他是哄不出来,心里啧啧两声。 人一走,贺承风说:“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愿意伺候你的人来了,你慢慢玩吧,我们俩先回去了。” 张默站在旁边,一言未发,也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唐嘉皱眉,“你没长耳朵啊,他不说了有事吗,又不是来陪我玩的,要么你留下,要么你派人留下。” 语气不满又恼怒,贺承风瞪她一眼,嘟囔了一句,唐嘉瞪眼,很凶,“说什么?!” “···没事。” 唐嘉坐下继续吃早餐,贺承风无奈拍拍张默肩膀,“给你放几天假,我先回了,你···受了气算工伤,回去涨工资。” 反正他本来就该涨工资了。 张默扯出个礼貌的笑,说:“行,您放心,我看顾好唐总。” 贺承风嗯了一声,干脆利落地走了。 张默坐回去,他低头看着手机,盘子里的东西没再动了。 唐嘉也只是慢条斯理的吃东西,都没再说话。 她吃了早餐就上去睡觉,午餐是叫到房间的,下午又开了几个会,穿着舒服的睡衣,对着宽阔景色,也算是一种休息。 张默在附近转悠,手机开着,随时待命,如果唐嘉去哪里,他就回去跟着。 前提是她需要的话。 他上午回去换了件衣服就出去了,一圈一圈地走路,这附近酒店偏僻,但是景色很好,往外几里路是一个当地村庄,基础设施还算完善,也有咖啡馆,吃饭的地,一些店铺。 他一个个走过,喝了杯咖啡,甚至和当地的一个老板攀谈了起来,聊了一会。 临近傍晚,他走回了酒店附近,蹲在拐角的石阶上,这里没什么人,安静,只有风声。 从衣服兜里掏出来一包烟。 张默从小接触到的男性长辈就是他爸和程叔,一个是老师,一个是工程师,他俩都不抽烟。 上学的时候班里也有男生抽,有的是青春期叛逆,有的是学习压力大,发泄,同学也有递给他的,他没接,学习压力大就打球,跑步。 工作了也还好,他算是幸运,老板和公司都还不错,做的事情都在能力范围内,人生算不上多顺风顺水,但也平和。 可他忽然觉得心里长了一把野草,扎得他无措,茫然,就在心口那里,他需要用什么烧一下。 男人抽烟大概也不需要学,他吸了一口,烟丝浓烈,有点呛,麻木地抽完那一支,漆黑的眼睛融进了昏暗的天色,辨不清方向。 手指一捻,跳下台阶,几步走到垃圾桶,烟蒂扔了进去。 犹豫几秒,那包烟顺手也扔进去了。 顶层阳台上,一双眼睛从远处收回来。 电话里苏苏说:“老板,设备购置差不多了,人员也配齐了,就是那个生产标准的文件有点麻烦,还在找人,但是团队已经要开始了,陈铭带头研究呢,查资料虽然慢点,但眼下只能暂时这样了,对咱们来说,准确比速度重要。” 唐嘉说:“先这么办吧,我这边再想想办法。” 手机放在下颌那里,又一下一下敲着自己锁骨,狐狸眼转了转,又吐出一口气。 她转头去换了件衣服。 张默洗了澡出来,脑袋上搭着个毛巾,捏着的手机放到台子上。 抬眼看向屋内的时钟,已经八点了,唐嘉大概不会再找他,他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房间里。 酒店的露台有一个餐厅,张默拿了房卡出去,心不在焉地上去,踩在木质台阶上,走到一半,眼皮一掀,脚步就停住了。 餐桌上美酒佳肴,中间还有一束鲜红的花,两个人对坐着,男人的身躯将女孩挡住大半,目光里能看见半张柔媚的脸,低眉浅笑,耳坠晃着华光异彩,不时抬眼,听着对面的人说话,目光专注。 这么好的氛围,不适合打扰,他换个地方吃饭好了,外面也有餐厅的,张默转身。 一个低垂的脑袋走远了。 “耳坠,很漂亮。” “谢谢。” 唐嘉切了一点芦笋送进嘴里,“AI行业蛮好的,我还以为你会留在国外一辈子搞学术研究呢。” 钱斯年说:“家里的公司也需要人 ,更何况···” 他眉间微蹙,想了想,话音转了,“我爸妈也年纪大了,朋友同学有很多在北城,总要回来的,老话说落叶归根还真没说错,年轻那时候一心只想往外跑,没想过回家,这么多年倒是总念着家里。” 唐嘉说:“你之前也很念家啊。” 野的人一直都是她。 钱斯年语气清浅,“是么。” 似是梦语一般,在夜风里被吹散了,唐嘉爱美,出来也不看温度,穿着件明艳的针织长裙,露着细细的手臂,并不保暖。 钱斯年将外套脱下,站起身,披在唐嘉身上,他习惯性动作,唐嘉却淡笑,“斯年哥,你这样以后的女朋友要吃醋了。” 钱斯年眼睛深深看她,手指拂过她鬓边一点头发,喃喃问:“为什么?” 为什么她可以说不爱就不爱了呢? 明明一切都很好,都很正常,为什么她忽然就冷下去,就提了分手,她告诉他,她不爱他了。 钱斯年一次次找她,飞到英国,直到那天看见一个男人从她的公寓里面出来,他就真的离开了。 再后来几年,各自完成学业,她读完了硕士就回了国,他继续读博,唐嘉接了集团的一家公司,偶尔过年回来的时候会碰到,她还是那样,娇娇柔柔地叫他一声斯年哥哥,好似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只是青梅竹马的朋友。 钱斯年人生从没经历过那么大的坎坷,一度酗酒抽烟,课业落下了很多。 唐嘉占据了他生命的一半,小时候仰着下巴盛气凌人,读书时候争强好胜,不肯服输,做什么事情都认真,屁股后面总是跟着人,钱日新和顾川那群不老实的见到她都要规规矩矩地叫声姐,青春期的时候叛逆尖锐,看上去脾气很不好,可其实顺毛哄哄就变得很乖,对自己人护短也心软。 他要怎么放下唐嘉呢,他放不下,甚至在知道唐嘉跟那个男生分手之后想要尝试着再次联系她,缓和一下关系。 可是唐嘉却不回头。 他们聊了很多,工作学业,闲话家常,话题都是随口提起,并没有刻意,真的就像是多年之后重逢的老友那样。 唐嘉打了个哈欠,“斯年哥,回去吧,有点累了。” 钱斯年嗯了一声,衣服回到了自己的手上,露台上的灯光照着阶梯,三三两两的人,陆陆续续离开,餐厅的供应到了时间,结束了,灯也灭了。 张默收回眼睛,露台边上的那张桌子隐在黑暗中,没有了几个小时前的温馨浪漫。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本来是要回房间的,但是脚步却控制不住,走到了露台的桌边,坐了一会,从这里远眺,一片蓝黑的天光云影。 披了一点凉气,他站起来回房间,路上的时候还接了个电话,是公司里的人,有事情要问他,张默握拳叩着自己的头,散了散酒劲,仔细听着那边的问题,思绪慢慢集中,一一解答。 另一边的临时助理项玉竹连忙记下来,又连连道谢,“多谢张助,实在太感谢了,打扰您了。” “没事,有问题随时联系。” 电梯打开,他走出去,仔细看的话脚步有那么几分醉得不稳当了,撂下了电话,拐到自己的房门前,抬眼,脸上表情寸寸僵住。 他闭眼,睁开,再闭上,再睁开,甚至用手心使劲揉了一把自己脑门,可再睁眼的时候,门口的那个身影,还是没有消失,甚至,还轻笑了一下。 11. 帮忙 张默眼睛盯着房门口的女孩,她直接坐在了地毯上,白皙修长的小腿伸直叠着,腿上有一沓文件,她低着脑袋看得认真,走廊的灯光柔柔地将她照亮,黑直的长发柔顺地垂着,露出耳朵尖。 察觉到声音,她抬眼看见杵着的人。 “扶我起来呀。” 唐嘉嗔他,同时伸出来一只手,白皙纤细,指甲浑圆,涂了裸色的指甲油,粉嫩可爱。 张默人傻了似的,眼睛盯着她的手,又是停顿几秒,才模糊地哦哦两声去扶她。 他伸直了一截小臂,攥拳紧绷着,递到唐嘉跟前,唐嘉收起笔挂在那一沓文件里,扯着他的手臂,显然有点使不上劲。 唐嘉有点无奈看他,张默的手慢慢松开,又摊开,唐嘉的手落在他掌心里,攥紧,借力,张默一把将她拉起来,力气又用多了,拽地她扑在他身上。 温香气息和柔软触感一齐袭来,张默的身体倏地紧绷,喉结上下滑动了几下。 唐嘉鼻尖轻凑,从他怀里抬头,“去哪了?我等你好久啊。” “等我···?我,哦···您要出去吗?抱歉,我喝酒了,不能开车了,我以为您……不出门了。” 唐嘉分开一点距离,又撑着他手臂,“我不出去,哎呦,腿麻了,先进去。” 她手里的东西卷起来捏着,几句德文闪过眼前,张默看见了什么电解液标准,没大看清楚。 “哦,好。”他进了门,扶着唐嘉进来。 门一关,唐嘉就锤着腿坐到了沙发上,张默脑子迷糊着,去给她拿了水和薄毯。 那件粉色的针织裙看上去实在是不保暖,她的手都是冷的。 “你自己去喝酒了?” 唐嘉靠在沙发上,瞥着他的背影问了一句,又环视他房间,竟然是套房,看来他老板是对他真挺好的,怪不得不愿意跳槽呢。 张默拿了热水,放到茶几上,“嗯,我自己。” 薄毯叠着,放到一旁。 张默自己也拧了一瓶水解渴,唐嘉眼睛扫过他,落在运动裤的灰色垂绳上,在他喝完水的时候又收回。 他看上去还是有点懵,醉了有六七分,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单人沙发那边,“您找我?” “是呀。”唐嘉撇撇嘴,拿起手边的东西晃了晃,“找你帮帮忙啊,请教一下,可是你喝了这么多,算了,你休息吧。” 她撇嘴的动作像是呲牙的小猫一样可爱。 张默端正伸出手,“给我看下吧。” 唐嘉略迟疑,东西微微抬起,他倾身,长臂一伸,拿过来,眼睛先是认真看了第一页,然后大略扫过后面,每页停留十几秒。 他清了清嗓子,“是动力电池的生产标准?” “嗯。” 他果然能看懂,里面一个汉字都没有,纯德文,一堆电化学电解液各种金属材料的词汇。 张默说:“我能看懂百分之七八十,里面太专业的一些东西也要查资料,涉及重点数据的地方需要确认,这里大概有四十页,您需要的话···” 他抬起来表,现在是十一点,想了想,“我今晚赶一赶,差不多能弄好。” 唐嘉没有把全部文件都打印出来,就是研究了一部分,自己也在学着呢,心想,可不止这四十页哦。 张默在她出神的间隙里站起来,“我去洗把脸。” 他自顾去了卫生间,唐嘉抿抿唇,拿过一旁的毯子扯着,又拿起来热水喝了几口。 张默打开水龙头的冷水,往脸上泼了几下,又随手扯了毛巾擦一擦,清醒了几分,心想,不出去喝酒好了,喝酒误事,脑子里其实昏昏沉沉,在硬撑着。 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点细小的水珠,他拿起来那一沓文件,被唐嘉按住,手像是过电一样,指尖连着心尖都在颤。 唐嘉说:“你先坐。” “哦,好。” 唐嘉垂眸,“我跟宝系汽车那边谈的合作,生产标准不止四十页。” 张默不意外,刚才看到的时候就已经猜到她公司这次的甲方了,宝系的汽车生产标准严格是出了名的,之前一直跟日企合作的。 他问:“一共有多少。” 唐嘉抿抿唇,“八百多页。” “唔。”他点点头,先站在她的角度考虑,“既然这样,我建议最好先按照工艺生产的各个流程分一下大类。” “对,是这样。” 唐嘉正是这个意思,这四十页不是着急翻译的事,得先把她电脑里那八百页的东西按照框架分分,然后再一点点翻译研究,先让其中重要的标准严格的流程先干着,其实这项分大类的工作陈铭也在同步进行了,唐嘉也在研究,但是太慢了。 张默忽然想,原来她之前想要把自己招走不是开玩笑,可是··· 唐嘉换了认真神色,“我知道你现在工作也很忙,但是我实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帮忙做个翻译工作,后续我们团队的人也同步研究着,如果有问题我来咨询你,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按照项目顾问的最高薪酬给你。” 张默摇头,脑门都有一点汗了,“不用。” “不用,真的不用,就是···一点小忙而已。” 这怎么是小忙呢,他回去了之后每天也很忙,这是个费心的事情,要压缩很多休息时间,甚至周末都要牺牲了。 唐嘉神情变得有点为难,张默看她一眼,咧嘴笑笑,“这是好事,国内电池行业的研发能进一大步,我能帮上一点忙也挺好的,再说就是翻译翻译东西,不费事的,您真不用客气,贺总对我也挺好的,应该的。” 唐嘉抱臂,“他是他,我是我。” 张默哑然失笑,“那不是一家人么。” 唐嘉哼了一声,“我去拿电脑。” 她的腿从沙发上落下来,踩着拖鞋,脚指甲也爱美,涂了亮色,衬得脚踝白皙。 张默垂着脑袋应声,又说:“您出去时候别关门了,一会直接进来,我···我去冲个澡,我有点···酒味。” “嗯。” 唐嘉上去拿了电脑,再下来,脚步轻快,一共五分钟,正巧,浴室里的人也刚好出来。 唐嘉心想,男人洗澡是不是花洒下转一圈就算是洗完了。 他头发短,毛巾呼噜两下就擦干了,带着一点香皂的清爽味道过来,唐嘉把电脑放在了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了,正好在吊灯下边。 张默也坐下,打开她电脑,微微偏头,唐嘉支着下巴,伸过来一根手指,敲了几下解锁。 电脑上的壁纸入目,张默眼睛定住了,那是她的照片,准确来说是八九岁的时候,穿着裙子,像是公主一样,头发黑亮,一张小小的脸,五官已然看出惊艳,眸色浅淡,手扶着一架钢琴,笑得开心。 他眼睛贪婪地看着,想要记在心里。 唐嘉坐在旁边,她把文件解密,调出来给他,电脑在他跟前,要操作就要挨地近一些,又很随意地说:“我八岁的时候我妈给我照的。” “她是钢琴家。” 张默点点头,“哦,那,你也会弹钢琴吗?” 唐嘉曲起手指虚弹了一下,“我会弹玻璃珠。” 张默低头哧地笑了,眼睛轻瞥向她的方向,觉 得……她好可爱。 文件调出来,他接手电脑,神色开始认真,仔仔细细地浏览,又对唐嘉说:“您去休息吧,我弄就好了。” 唐嘉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坐在端正笔直的男人旁边,从后面看上去就像是学校里打扰同桌的淘气学生。 “你帮我忙,我不管你自己去休息?” 张默严肃,“没关系的,真的。” 他希望唐嘉别对他这么客气,就算不喜欢他,将他当成朋友也好啊,这样客气他心里难受。 唐嘉俏皮地眨眨眼,“我泡咖啡给你吧。” 张默连忙说:“不,我来泡。” 唐嘉按住他肩膀,那只手很柔,没有使力气,却把他压住了不敢动。 他捏捏眉心,注意力放在电脑上,能帮她解决一点难题他心里真的很开心。 唐嘉摆弄咖啡机,没多久就端了两杯过来,手指一挪,到了他手边,张默偏头,认真说:“谢谢。” 又拿起来尝了一口,抿抿唇,说:“好喝。” 唐嘉看着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心里有点想笑。 一开始她坐在旁边,张默甚至有点没办法集中精神,心里反复收神,终于进入状态,唐嘉神色也认真,盯着电脑,时不时问几个问题,谦虚请教。 张默嗓音沉沉,语气柔缓,一句一句地回答她。 其实这个东西也不是很着急,明天可以做,后天也可以做,之后就算回国了也可以继续做,不一定非要今天就赶个什么进度,但是两个人谁都没说。 那杯咖啡帮了大忙,张默喝酒喝得不少,在外面散了散好一点,强撑着精神,但是一连几个小时,直接到了两点钟,那咖啡已经代谢了,烈酒的劲儿反而上来,他将文件保存好,电脑推了推,想要趴一会。 唐嘉回了楼上房间洗漱了又下来,进门时候的响动都没让他醒。 她看见那桌子上趴着的身影,定定看了几秒,走过去,“张默?” 他迷糊着,嗓子里发出个动静,唐嘉戳戳他硬硬手臂,“累了不早说,回房间睡。” 怎么还后反劲地醉了呢? 唐嘉没办法,将他扶起来,张默觉得自己好像在闭着眼睛跟着人走,有什么软软的,靠着他,牵着他。 进了房间,唐嘉撑着他,还挺沉的,临到床边,劲儿没松好,他摔落在宽大的床上,连带着唐嘉也倒了下去。 她轻轻哎呦一声,床垫重压,回弹。 唐嘉睁眼,拨开有点乱了的头发,旁边的人半趴着,手臂搭在了她腰间横着。 唐嘉轻喘,挪动了一下,脑袋向上垫在枕头上,侧躺着,眼睛一抬,忽然就对上一双眸子。 点墨似的漆黑眼珠,直直地盯着她,唐嘉吓一跳,以为他睡得太沉不会醒呢,谁知道睁眼了,只是有些呆滞。 看来还是不清醒。 唐嘉伸手拍拍,敷衍哄人,“睡吧。” 然而那双眼睛还是没有闭上,良久,才舍得缓慢眨一下。 就这么僵持片刻,唐嘉感受到他的手臂动了,向上。 她想,看着老实,也不老实,这是要摸哪儿。 那只手略过她身侧,落下。 耳垂被粗砺的手指捏住,轻轻捻了捻。 一点电流猝不及防地冲到心尖,唐嘉浑身一僵。 她耳朵有点敏感。 一个半趴着,一个侧躺着,就这么莫名对视,唐嘉缓缓蹙眉,耳垂发热。 他嘴唇嗫嚅,开口说了句什么。 唐嘉凑近,“什么?” 他声音沙哑,“耳坠,重,会疼吗?” 12. 哄哄 唐嘉听清了,脑袋微微后移,沉默着,没有回答。 她终于仔细地去看他的眼神,看了几秒,纤长的睫毛像是有几分承受不住地垂了下,眉心里隐着一道青筋。 张默手在她脸上,轻轻地拢着,手指摸摸她眼睛,眉毛,再很轻很轻地摸她娇嫩的脸蛋,幅度很小,力道轻地像是拿豆腐似的。 唐嘉没动,一点奇异的,陌生的感觉升起,让她心里烦躁,她宁愿他就脱了衣服压在她身上胡闹一通就完事了,搞得这样是闹哪样。 好烦。 他脑袋慢慢靠着,那鼻梁骨在凑到她鼻尖的时候又停下。 好像努力这么远,这就是终点了,没有再靠近一步。 唐嘉缓缓神,眼睛眨着,“不亲吗?” 张默脸往枕头里偏了一下,像是摇头,他的睫毛短短地向下,眨出一点雾气似的朦胧,好像他眼里,这一切就是梦境。 “为什么不亲。” 他胸腔里提了一口气,缓缓地呼出,“因为,你不是我女朋友。” 因为,你不喜欢我。 唐嘉问:“那上次怎么亲了。” 张默眼珠动了动,显出几分慌乱和委屈,“那是……是,你亲我。” 唐嘉被他整笑了,张默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也跟着咧嘴,傻里傻气的,却眼角横下来一点泪。 唐嘉收了笑,抬手攥了他手,“怎么了?” 张默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按了按。 情绪闷了又闷,缓了又缓,好像一杯苦酒泡着似的,却什么都没说。 唐嘉手被他攥的有点重,他看上去要睡了似,唐嘉指尖碰碰他嘴唇,看见他忽闪着撩起眼皮。 “心情不好?” “······嗯。” 唐嘉问:“……那姐姐哄哄?” 话音未落,她舌尖探出那一线距离,舔着他唇,张默本就混沌的大脑几乎是直接一片碎屑,只剩下情欲本能。 她的唇挨上他的,额头抵着,湿滑柔软的舌尖来回拉扯,激起一波一波的颤栗,勾缠出啧啧声响,眼尾的湿润被柔软手指拂拭。 他无师自通也反客为主,含着她樱唇抿咬,吐出来的气息交错,舌头扫过她口腔每一寸的位置,顶着上颚,又扫过舌面深抵,贪婪地不肯退出来,一声声地呢喃着,“唐嘉姐······” 这人还挺呆的,给他亲嘴他就只是亲嘴,别的地方连碰都不碰,但也没想到他能断断续续亲半个小时,闭着眼睛,只揉摸她脸,握着她手。 最后亲睡着了。 像是很乖的大狗安静趴着。 唐嘉摊开身,伸直了手脚,长长呼了口气,腿心有点滑,脑子也有点浑,撇开人,顺顺衣服走了。 回到自己房间,躺到床上的时候唐嘉忽然觉得有点好玩,这个人,跟她以往见到的男人都不大一样,好像一杯温水。 唐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心尖跳跃着某种情绪,最后蒙头大睡,不再去想其他。 早上起来,床上的被子乱着,浴室里一个人黑着一张脸站着,手里狠搓,把洗好的东西挂起来,洗了手,游魂一样地飘回了床上倒着。 昨晚上他好像就是趴了一会,但是却直接睡着了,再醒来就是白天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推测或许唐嘉把他扶到了房间。 他不记得现实发生了什么,但是却模糊地想起来自己做了一个无耻的梦,手掌捂上自己的脸,把脑袋整个埋进被子里。 这个梦有点太无耻了,自己怎么可以这样去想唐嘉,一定是最近接触太多,致使心中妄想过盛,张默躺成个大字型,望着天花板,见到她开心,也烦恼,见不到她,觉得心里都空落落的,人生像是个机器,闭上眼,只有她是亮色。 手机嗡地一声响,他腾地坐起来,看见来电的人,蹭了蹭自己手心。 “喂?唐嘉姐。” “醒了吗?” “嗯,醒了,昨晚上,我睡着了,抱歉,那个文件您发我吧,我用我的电脑继续做。” “上来做。” “···嗷,好。” 那边电话挂断,他立刻起身,冲进浴室里快速洗了个澡,又换了一身衣服,看看镜子,眼眶有点发青,抬手在那里蹭蹭,好像是企图用手把那里蹭掉似的。 唐嘉的房间号发到他的手机上,他很快就过去了,门开着一道缝隙,敲了两下,里面出了声让他进来。 张默深呼吸了一下,推开门,唐嘉背对着他,在低头回消息,穿着一件杏色的长袖,宽松的裤子柔柔垂着,看来她今天也不打算出门。 其实唐嘉留下他就是为了要让他帮忙的,而不是散心,公司里那么多事情,哪有心可散,要紧的事情忙都忙不过来,这个人又不愿意跳槽,美人计都不管用。 唐嘉转身,对着他抬抬下巴,“桌子上有早餐,先吃了。” 张默眼睛不敢看她,只是虚着视线,却不自觉捕捉到她格外饱满的唇,好像涂了什么唇膏一样,十分好看,他心不在焉地应声,“好。” 唐嘉斜了他一眼,努努嘴。 张默吃饭的时候也食不知味,就是填了填肚子,又喝了几口柠檬茶醒神。 依旧是昨天状态,文件是加密的,还是用唐嘉的电脑做,他在弄,唐嘉一边在看,也在记录,姿态总不是那么端正,很像是那种聪明但是淘气的学生。 “这里6微米的数据前面是什么?” “铜箔,这是涂布的流程里面的。” 张默虽然了解很多,但是具体的生产自然不是那么懂的,看见唐嘉蹙了眉,就知道这个生产标准应该是超出她想象的严格。 “这里是电解液的意思吧?” “对。” “那后面连着的这十几页是什么?” “是一些金属材料的熔点,这个应该不算是生产标准,只是类似一个介绍,注意事项而已。” “噢噢噢。” 一天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上午吃了早午饭,直忙到下午,都忘了饿似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张默做事很快,有效率,更何况他是真的懂,就算有不清楚的地方也知道朝着哪个方向去查,这就比无头苍蝇似的乱撞要好得多,这小半天就完成了框架初步分割,分好了合浆,涂布,模切,卷绕等等七八个流程标准,重要的数据还标注了一下。 桌子上的咖啡空了两三杯,唐嘉柔柔地打了个哈欠,她收起笔记,偏头的时候看见一道很直的鼻梁骨,嘴唇紧闭着。 看着严肃,亲起来倒是挺舒服的。 这人,说不上五官多精致,可是却弄名好看,有时候逗他,他着急的样子特好玩,要是欺负哭了,那应该会更有意思。 一声轻笑飘过耳朵,张默转头,懵然地问:“怎···怎么了?” 唐嘉收起脑子里乱七八糟,问:“该吃饭了呀,你不饿吗?” 张默抬起手表,已经快四点了,确实有点饿了,于是点点头。 他看上去很乖,唐嘉嘴唇勾起一点弧度,刚要说话,手机响。 张默眼睛瞥过,看见手机屏幕上一个名字。 唐嘉也不避人,挨着他就接了。 “嗯,在房间。” “吃饭?现在吗?”手指在桌面上 轻扣了两下。 张默把眼睛放在电脑上,握着鼠标来回滑动了两下,听见旁边柔柔一声,“好啊。” 他手指蜷缩,拿起旁边冷了的咖啡,低着头,眼睫毛垂着,仔细看有点颤。 后面说什么他好像没有再听见了,脑子里有点发昏,想着,自己也确实没有胃口,不如就留下来接着做完好了,她和前男友吃饭,自己当然是不好跟着去的。 又忽然想到,唐嘉之前说招他去自己公司,看似试探,态度轻飘,像是开玩笑,其实那是不愿意绑架他,不想给他压力,从这几天来看,她应该是焦心这件事情的,想必是公司里的关键业务。 “吃饭去了。”唐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讲完了电话,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张默以为这只是打一声招呼,于是嗯了一声,没有动。 唐嘉走了几步,转头看见他还坐在那里。 “??” 张默有点茫然,眨眨眼,看着她,“?” “我说,吃饭去了。” 张默说:“啊,知道了。” 唐嘉歪头,刚走出去的那几步再走回来,“走啊。” 张默一愣,“啊?” “吃饭去啊。” “您不是···有约了吗。” 唐嘉站着,歪了歪头,轻笑,“所以呢?” 张默手攥了攥,“···不方便吧,我,我就···不···” 唐嘉轻踢开椅子,站在他旁边,张默坐着,她站着。 挑眉问他:“怎么不方便?” 他知道的还挺多,看来是知道钱斯年是谁了。 贺承风这个狗嘴,早晚收拾他。 唐嘉追问:“说啊,怎么不方便了?” 张默深吸气,朝她咧嘴,笑得很呆,改口说:“没,没有,我的意思是···” 他不敢迎上她眼神,局促不安,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站起来,“那···走吧。” 他一站起来,人高马大的,唐嘉自然没有他高,但是气质逼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他硬硬的胸膛,“你还没说呢?怎么不方便?” “没···”他都出颤音了。 “贺承风还跟你说什么了?” 张默脑子都被她那根手指戳散了,下颌紧收,嘴里一句话都蹦不出来了,只是想起来贺承风那句感叹。 他说唐嘉,不吃回头草,甩男人跟扔垃圾一样,但是这个人,可没准啊。 唐嘉眼睛斜斜,忽转了话题,咬牙问:“他是不是还跟你说我有公主病,好吃懒做,骄横任性,无理取闹,惹事生非?” 她说一句,走近一步,张默就后退一步,被她逼到后面的墙壁上,连连摇头,又偏头,心虚地不敢看她。 因为她全都说对了。 贺承风每次跟她打完电话,偶尔就会冒出来一些零碎的评价,大多是说她坏话,任性、无理取闹、公主病……包括但不限于以上唐嘉猜测到的词汇。 唐嘉微微一笑,嫣然动人,离他很近,张默的心跳地吵人,控制不住地偏过头,好在唐嘉适时地后退一步。 他像是溺水的人上了岸似的,脑子轰轰地。 唐嘉脚踢他小腿,“出去等我,我换件衣服就出去吃饭。” “嗯,嗯。”他几步跑出去,逃走一般, 门一关,唐嘉抱着手臂,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傻子。 她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傻的,不过还挺有意思的。 唐嘉找到了很感兴趣的玩具。 用处挺大,用途很多,不错。 13. 小狗 明明可以说,她跟熟悉的朋友吃饭,自己跟着去没什么话题,不太方便。 张默站在门口的时候想,刚刚为什么没有这么说呢,手往脑袋上一拍,又沉沉叹了口气。 他还没有来得及想到唐嘉为什么跟初恋男友吃饭非要带上他一起,门已经开了。 她没有化妆,衣着简单,衬衫加上牛仔裤,修长笔直的腿迈过来,“走了。” “哦。” 两个人一前一后,男人穿着一件薄卫衣运动裤,身形挺拔,和旁边女孩衣服色系格外匹配,干净清爽。 钱斯年倚靠在车上,在唐嘉出来的时候眼睛就落在了她身上,再朝着旁边挪了一下。 “多带一个人不介意吧。” 钱斯年笑,“当然不介意,张助是吧,承风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张默嗯了一声,“是,贺总留我看顾唐总。” 钱斯年点点头,他看向唐嘉,开了车门,唐嘉手搭在车门上,两个男人隔着车门一左一右。 她进去前,朝着后面抬抬下巴,对张默说:“你坐后面。” 张默点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车门关上,钱斯年调头开上大路,似乎没有将后面男人当回事,路上如常和唐嘉聊天。 “我记得有次我们约会,你弟也非要跟着,就坐在后面,怕我把你拐走了。” 其实不算什么约会,就是高中的时候出去疯玩。 唐嘉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风景,“他缺心眼。” 张默在后面玩游戏,也不说话。 吃饭的地方不算太远,摩天大楼顶层餐厅,虽还不到晚上,但是也挺浪漫,如果不是有三个人的话,气氛应该会很好。 落座的时候唐嘉坐在了中间,点了餐,还有一瓶红酒。 等菜的时候客气聊了一会,钱斯年没有多想唐嘉为什么会带助理出来,她做事向来没有常理,而他始终顺着他。 更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唐嘉,唐嘉护短,她弟弟的人,她会当作自己人,照顾着罢了。 “张助是哪里人?” “滨城。” “在北城读的大学?” “对。” 唐嘉说:“你爸的学生。” 钱斯年微讶,“那挺有缘分的。” 张默点头。 “父母在老家?” “对。” “退休了吗?” “没。”沉默几秒,又说:“我爸教书,还有几年退休,我妈是舞蹈老师,教教艺术课。” 唐嘉偏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你妈妈是舞蹈老师?” 怎么会有你这么个不懂风情的傻儿子。 张默对上她一双含笑的眼睛,点头,“对。” “那你爸爸教什么?” “在我们那的高中教数学。” 哦,那差不多可以理解了,估计是像他爸。 钱斯年看了唐嘉一眼,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她眼睛的一点戏谑,她憋着劲要逗人的时候会这样。 钱斯年拿着叉子的手微顿。 上了菜,张默就沉默地低头吃,不再搭话,一顿饭食不知味,就只是想快点吃完,然后找个理由离开。 唐嘉闲话,“你的事情办完了?” 钱斯年说:“差不多了,过几天去一趟冰岛。” 唐嘉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要不要一起去,之前还说要去追极光呢。” 唐嘉还没答话,旁边的人拿起餐巾抹了嘴角,盘子里的东西吃得也差不多了,得体礼貌地笑笑,“我,我有个工作电话,我先回去了,你们慢吃。” 唐嘉睨他一眼,钱斯年先开了口,“工作重要。” 张默看了一眼唐嘉,点点头打招呼,也没看清她的眼神,就走了。 钱斯年转回话题,“要不要一起去,可以爬冰川,追极光。” “不了,公司还有事呢。” 钱斯年嗯了一声,“等回国再联系。” 唐嘉出神,钱斯年的手覆上她的,“嘉嘉?” “嗯?” 他问:“等回国联系好吗?” 唐嘉眯笑起一双狐狸眼,“好呀。” 钱斯年放下心来。 唐嘉对他的态度和软了许多,多年前的分手,他那时猜想唐嘉是因为什么和他生气了,猜了很多唐嘉和他分手的理由,去追问她,唐嘉都否认了,只给了一个他最无法接受,也不得不接受的理由。 她不爱他了。 可是他这次想问唐嘉,或许,能不能再重新爱上他呢,他似乎看到了一点希望。 他自认还是了解唐嘉的,如果真的没有一点希望她不会答应下来这两顿饭。 吃过饭沿着外面的河岸散了散步,他问起唐嘉的家里人。 “唐叔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公司的事都丢给了姓蒋的,除了我没有什么能让他生气的事情了。” 他轻笑,有几分语重心长,“别惹他生气了。” “我可没有。” “唐灵呢?毕业了吧。” 唐灵是唐儒发和蒋琳的女儿,也是唐嘉的妹妹,比唐嘉小了六岁。 “嗯。” “挺好,一眨眼,这么多年了,她也长大了。” 唐嘉轻笑,“说得好像我们多老了似的。” 钱斯年也笑了,走了一会,他送唐嘉回去,他自己今晚的飞机,就要走了,唐嘉只留了句一路顺风,挥挥手,扭头回去了。 唐嘉刚到电梯附近,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 酒店后面有个看日出的公园,几步远,已经快七点,天已经暗了,夜幕落下,笼罩着漆黑的人影, 寂静的石阶上有一个穿着卫衣的人,蹲着,手边是一条小狗,摇着尾巴。 张默嘴里含着一个糖,掰了个火腿给狗吃,一人一狗。 这地方还挺好的,张默心想,安静。 冰岛应该很冷吧。 等他把文件翻译好,帮好忙,回了国,再过一段时间,慢慢就见不到她了。 或许,见不到就好了。 如果见不到她就不会…… 脑袋上的帽子倏地被扯下来,打断了他的思考,一扭头,嘴里的糖咔嚓地咬碎了,顺着一双长腿,看见一双明艳恣意的眉眼。 他蹭地站起来,狗吓跑了,叼着火腿哒哒哒不见影了,张默把卫衣帽子扯扯,眉眼低着,叫了一声,“唐嘉姐。” “你不是有工作电话吗?” “···打完了。” “在这里打完的?” “嗯···” “那还不回去,在这里干什么?” “要回去了,那个文件我今晚再赶一赶吧,差不多可以分好,也尽量多翻一些。” 唐嘉望着远处,“陪我走走。” 她说完,就走下台阶,朝着远处,海岸边的沙滩上各种奇形怪状的黑色石头,迎着两个漫步的人。 唐嘉扭着身子转过来,忽然问: “你妈妈是舞蹈老师,那你会跳舞吗?” 她好像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似的,张默看见她在笑,也柔和了眉眼。 大概喜欢一个人就是,上一秒因为一句话黯然神伤,下一秒又能因为她一个眼神活蹦乱跳。 “我当然不会,是那种袖子很长的舞,来回摆,一般都是女孩学的。” 唐嘉哦了一声,“听上去很好玩,到时候让你妈妈教教我。” 她开玩笑,张默也只能玩笑的语气,“好啊,不收你学费。” 沙地有点松软,一脚深一脚浅,留下串串脚印,绕了一圈,回到了酒店。 张默说:“您把文件发我吧,我继续做。” 唐嘉按电梯,按了顶层,“不行,只能在我电脑上做。” 行吧,这也可以理解,是机密文件嘛, 张默嗯了一声,也好。 回了房间之后,他去洗了手,顺便也洗了把脸,抬手看见了一条奶黄色的毛巾,他转手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 出来的时候唐嘉已经换了睡衣,吊带的裙子,清清凉凉的。 张默闪开眼,心想,她根本没把自己当成个男人,可能把他当弟弟差不多。 唐嘉忽视从卫生间出来的他,过去把文件解了密码,位置留给他。 张默走过去坐下,唐嘉自自在在地去拿喝的,顺手把他下巴那里沾着的一点纸曲指刮走,张默肩膀动了一下。 唐嘉挑眉,“你吃纸了?” 张默脸一红,也抬手抹了一把,“我洗了脸,用纸擦的,沾到了吧,” “哦。” 唐嘉这一辈子都没泡咖啡的次数都贡献在这几天了,不过找人帮忙嘛,她总不能连杯咖啡都不能给人家弄。 张默还是喝一口,然后说:“好喝。” 接着做手上的活,唐嘉跟他说话,他敲键盘的修长手指就停下来,然后认真思考后回答她,再继续。 唐嘉的工作软件上时不时冒出来几条消息,她在手机上回复,有时差,那边还没下班,唐嘉站起来到落地窗那边打了个电话回复。 声音跟平时说话很不一样,不是软的,而是清脆的,带着几分冷调,有说一不二的气势。 张默又想起来唐嘉那晚在他房门口低头看文件的样子。 他见到了她工作的一面,也很迷人。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呢。 唐嘉抱臂听着电话,眼睛看向落地窗,天色暗下去,月亮没出来,外面又暗又谧,玻璃折射着一点屋内景象。 她缓慢侧身转头,张默迅速垂眼,拖动着鼠标,装作没有走神。 唐嘉弯了眉眼,对着电话那边有条不紊地回复着。 刚撂下一个电话,另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了。 唐嘉看着张默,对着电话说:“在我这里呢,干什么?” 张默似有所感,感觉是贺承风。 “你管呢,我还要跟你汇报,你找死吧。” “少打扰我,我忙着呢。” 那边狠狠挂断,唐嘉走过去,张默拿起自己的手机,看见贺承风给他发了消息。 刚要打字,一只手把他手机抽走,骄横地说:“不许回。” 声音真像是撒娇。 张默手蜷缩,愣了几秒,低下了头,“那,那先不回了。” 唐嘉按灭他手机,放到了一边,张默盯着那个被她紧握过的手机,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像五颜六色的酒一齐洒了,汇聚到一起,顺着他喉咙灌下去。 14. 回国 架不住贺承风的夺命连环call,两个人第三天回国了,其实并没有散心,唐嘉一直都在酒店里工作,会议和电话几乎都没有停,张默在她的房间里,将那八百多页的工艺流程好好的分割好,甚至已经开始了最难的一个流程的翻译资料,他尽量向前赶进度,希望可以多帮唐嘉一点。 机场里,唐嘉戴着墨镜,因为要赶飞机所以有点没睡醒,心情看上去不是很好,一张俏脸冷着。 张默也察觉到脾气了,原因大概是因为贺承风昨晚上一直在打电话吧,作为争吵中心的人他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隔了一会,开口,“您饿吗?要不要我去买点吃的,那边有面包店。” 唐嘉没吱声,张默站起来,还是去买了一点吃的。 一个华夫饼,还有一杯咖啡,张默递过去,唐嘉在墨镜后面眼睛斜了一下,双手插兜,不接过来,樱唇抿成一道直线。 张默坐到一旁,神色认真,“吃一点吧,你早上没吃东西。” 一只手把咖啡拿过去,递到嘴边喝了一口,皱眉,“太甜了。” 张默说:“那我再买一杯去。” 说着就立马站起来去了,唐嘉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贺承风就是欠收拾。 他不是要他这个助理回去嘛,她偏偏要抢,她原本不想强人所难,也不想撬他的人,但是现在她改主意了,自己还是太善良了。 就是要抢他这个宝贝助理。 想着的时候人已经回来了,拿着一杯咖啡,递给唐嘉,脸上没有半分不耐,“这次呢,再尝尝。” 唐嘉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苦。” 张默说:“那我去拿包糖。” 唐嘉伸手拽住他,“得了。” “你自己没有买一杯吗?” 张默说:“没事,我不喝。” 唐嘉把那杯‘太甜’的拿起来,缓缓递到他跟前,又忽然停住,“哦,我忘了,我喝过了,还是你再买一杯吧。” 张默盯着那杯口的位置,眼睛不听使唤地落在她唇珠上,再刷地收回,脑袋有点冒热气,他要是再买一杯,那好像是嫌弃她一样,他怎么会嫌弃呢。 “没事,还是别浪费了,给我吧。” 唐嘉眉梢轻挑,将那杯咖啡落在了他手里,指尖似有若无地滑过他手心,刮起来丝丝柔柔的痒。 就这么缠绕了他一路。 他最近实在是接触唐嘉太多了,没有办法不生出幻想,再理智也无法压抑的幻想。 他明明知道他们之间差距那么大,他明明知道唐嘉适合更好的更优秀的人,他明明知道唐嘉不会喜欢他,可这个人就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会想,如果能一直看见她该多好啊。 脑子里一直在跟自己说,之后只要没有接触,就好了,这份痴迷可以结束的,现在的沉迷只是一时的,所以暂时陷得深一点也没关系的。 就好像给了一个人一瓶上i瘾的药,再告诉他,是有解药的,多吃一点,没关系的,暂时开心一点,没关系的。 他的胡思乱想止于看见唐嘉拿起了华夫饼,轻轻闻了一下,然后左右转转脑袋,他立马问:“怎么了。” 唐嘉抬抬下巴,“我的包里有湿巾,拿一下。” “哦。” 他拿过湿巾,撕开一个给唐嘉,唐嘉擦了手,然后咬了一小口那个华夫饼,张默看见她没有什么异常的神色,稍微松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还没有吐出来,就被一块松软的香味填住了,他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细腻白皙的手,捏着一块华夫饼,凑到了他嘴边。 “张嘴。” 他眼睛瞪大了,嘴角细微抽动,愣了几秒,然后要用手接过来,唐嘉把他手挡下,那意思是他没擦手,赶紧张嘴就完事了。 他在她的眼神下缓慢张了嘴,咬住了,脑子里轰隆隆地。 那一块东西,唐嘉吃一会,就掰下来一块喂他。 他没想起来说要一张湿巾自己擦擦手,不是为了贪图让唐嘉喂他,而是真的忘记了,平时转得那么快的脑子早就罢工了,味觉也跟着失灵了,倒是记得了她手的味道,像是蔷薇香。 下午的时候落地北城,正好是周日,第二天还要上班,唐嘉叫了司机来接,先把张默送了回去,她自己回了明月湾。 —— “你丢了魂了?” “啊?”张默眨眼,“没有啊。” 贺承风说,“今天别加班了,明天周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啊,没事。” 贺承风把文件往办公桌上一放,抬表一看,已经七点半了,“得,回吧。” 想起来什么,八卦地问:“你跟着唐嘉那几天她是不是又见钱斯年了?” 张默说:“见了一面,吃了饭。” “噢,呵,奇了怪。” 张默对他这含义颇丰富的语气词没有立场问什么,只是心想,不知道她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两个人自从回来已经一周多没有见面了,他这几天也在加班,着实忙了几天。 贺承风抛了抛手里的车钥匙,“下班。” 张默嗯了一声,也回去了。 洗了澡,随手收拾了下屋子,也才八点多,他躺在屋子里,又拿起来手机看了一会,没有什么消息。 他知道唐嘉会联系他的,不是因为私事,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那个文件只是按生产流程分好了,但是具体的内容还没翻译多少,唐嘉也说了会再找他,但是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他只能等着。 手机再拿起来,亮了一条消息,他立刻点开,却是小区的群里在问有没有人打篮球,是年龄差不多的一些同龄人,最大的也就三十出头,有时候群里会有些吃饭或者骑行的活动,张默看着有认识的人,也下了楼,去小区的篮球场。 夏日晚上,热气扬扬,偶尔来了风,施舍一丝清凉,球场上砰砰砰的声响回荡着几分沸腾,张默穿着球衣,身形好,又高,一眼就能看见,运球跨步,抬手就是一个三分。 跳起落下的时候衣服掀起一截绷紧的细腰。 打了半个多小时,到了休息的时候,张默拧开水喝了几口,胸腔起伏喘息,后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响起来。 “好像站了有一会了。” “看谁呢?” “不知道,一眼大美女,真美女啊这是。” “还没走,我怎么觉得是在看我呢? ” “你要不要脸。” 张默似有所感,他转头,后面不知道谁拍了两下球,在平坦的水泥地上摔出来砰砰地两声,震地他耳朵麻。 球场隔着的一条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柔柔的流苏白裙,搭了一件薄外套,头发随着晚风扬起一缕,扫过一双勾人的眼睛,她的睫毛似乎轻轻眨了一下,嘴角一抹极淡的笑意,影影绰绰看不清。 张默僵硬在原地,以为自己出幻觉,还没来得及动,她已经朝着球场这边走过来。 后面一声,“卧槽?” 球场上七八个人,一时间三三两两地都站住了,这一片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静悄悄的。 张默反应过来,他几步过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唐嘉姐。” 唐嘉柔柔一笑,“有时间吗?” 她正好路过,隔着小区就看见一群人打球,视线直接就叼住了一个身影,很显眼,又高又直溜的,直接就过来了。 “有,我有时间。”他眼睛熠亮,“你等我一下,我去拿下东西。” 他回身,跑了几步回去拿手机和水,球场的人都看他,有认识他的,过来搭着肩膀就问:“你女朋友?!这么漂亮?!” “不是,不是女朋友。”他严肃反驳。 唐嘉离得不算远,也不算近,她在低着头看手机。 张默扭回脑袋,把手机揣进兜里,搪塞了一句,“是···我···表姐。” 说完不等人回答就跑了。 “表姐?这么好看,能不能让张默介绍介绍。” “去你的,傻i逼吧,什么姐啊,我看见我姐恨不得躲八十丈远。” “啊昂~” 眼睁睁地看着两个人走远了。 张默领着她朝着自己家走,局促又紧张,心跳声还是回荡着,跟唐嘉分开一点距离。 “抱歉,临时过来了,没提前跟你说。” 她回来之后开了一周的会,又去看了生产车间,再跟供应商谈合作,忙到这个时候才有时间过来找他的。 “没事,没事,我也没什么事情。” 走过一条小路,进了单元门,张默刷了电梯卡上楼,里面没人,一时间安静。 “你刚才跟他们说什么?” “啊?什么?” “刚才,他们问你,你说什么?”唐嘉轻轻眨眨眼,纤长睫毛卷翘,盯着电梯镜里的人。 张默红了脸,电梯一点点上行,他眼睛挪开盯着那楼层的数字,“没,没什么?” “哦,是吗?”唐嘉有点好笑的看着他。 张默想,她应该是听到了他们胡乱问的那句话,如果不解释好像是自己跟他们默认了一样,那很不好。 他捏自己球衣,嗓音沉沉,“他们问,我就是说,说您是···我姐。” 最后一个字他说的气音似的。 这电梯怎么这么久呢,平时没有这么久吧。 唐嘉轻笑,“哦,行,你本来就叫我姐嘛,我比你大四岁呢。” 他低低嗯了一声,眉眼都耷拉着。 叮一声,电梯门终于开了,张默先走出去,领着她到了家门口。 15. 家里 张默的这个房子离公司近,两室一厅,还有一个书房,很整洁,他爸妈都有洁癖,他大概也有点,下班之后经常搞卫生,井井有条的,他站在门口的时候想,今天没有拖地。 进了门,唐嘉看了眼鞋架,张默说:“您直接进去就行,家里就我一人,也没有女士拖鞋。” 唐嘉看了眼那干净的地板,迟疑。 张默则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高跟鞋,很快说:“您进去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 还不等答话,他直接推门又出去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回来了,喘息着。 唐嘉还站在门口,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双女士拖鞋。 张默也没想到唐嘉没进去,还站在这里,一愣,手上很快把拖鞋拆了,轻轻放在她脚下,“我去楼下超市买的。” 唐嘉说:“谢谢。” 她小腿向后一抬,将高跟鞋褪下,脚踩在拖鞋里,码数正合适,还是粉色的,带着兔子头。 她走进去,环视了一下,张默在后面,紧张地后背出了一层汗,脸上也快落汗珠了。 “您随便坐。”他去拿了水。 唐嘉从托特包里拿出来电脑,放在了茶几上,“还是找你帮忙的。” 张默嗯一声,“没问题的。” 唐嘉问:“在哪里做方便?” 张默指了一个房间,“这里是书房,您进去等我吧,我···我冲个澡。” 他打了球,出了汗。 唐嘉点点头,“那我进去等你。” 张默点点头,“好。” 唐嘉推门进去,书房不大但是很整洁,一张桌子,电脑和很大的显示屏,一排书架,还有游戏机。 唐嘉踩着舒服的拖鞋,直接过去坐在了他的椅子上,桌子上扣着一本罪与罚,她拿起来,没看几页,门叩了两下,人进来。 他自己的书房进来还要敲门,挺逗的。 挟着清凉的水珠气息过来,穿了黑色的短袖短裤,张默坐下,唐嘉电脑连了他的硕大显示屏,这样比在坦沙酒店的时候要效率更快了。 张默进入状态也快,很快就换了极其认真的神色,先是扫视,略读一遍,然后标注专业词汇,和重要的数据,再动手细翻。 唐嘉一直在旁边同步看也是为了先整体做了解,很多数据她可以心里先有个数,这样的话后续会很有帮助,而且有时候他也会需要查,这样的话唐嘉也可以做帮助。 例如,他在语言上知道这个词汇大概是什么意思,但是可能表述出来不完全贴合那个精确的专业词汇,这个时候他可以跟唐嘉形容一下大概的意思,唐嘉就可以做补充,很准确地捕捉下来那个他不完全熟悉的专业词汇。 唐嘉也很认真,两个人,敲击键盘的声音,心照不宣的停顿,又或者是讨论几句,这个时候,很像是并肩作战的关系,一起努力一件事情。 时针已经转过了十二点,身旁很久没有声音,张默转头,手指悬停在键盘上。 唐嘉枕着手臂睡着了,她看上去有点累了,巴掌大的小脸细腻光滑,眉心隐有几分愁,薄薄的眼皮,眼尾的睫毛尤其长,鼻尖秀气,一点樱唇看上去很软。 他触电般,想起那个吻,还有那个梦里的断断续续了很久的吻。 咬牙拨开脑子里那些不该想起的东西,他眼睛垂下,听见细细柔柔的呼吸声,把他耳朵惹红了。 眼睛再次偏过去,他的手也跟着不听话地抬起来,在靠近她眉心的时候又忽收回。 看了眼时间,确实太晚了,他需要叫醒她,送她回家。 张默轻声唤,“唐嘉姐?” 唐嘉埋在手臂里的脑袋轻轻转,眉头皱得更深了,吸了一口气,困倦地睁不开眼,她今天忙了一天了。 张默又叫了一声,“唐嘉姐?” “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 唐嘉伸手捂住他出声的嘴巴,“安静,沙发···” 张默呆若木鸡,唐嘉连动都不想动了,眼皮打架,出声指挥,“抱我……去沙发。” 张默呼吸急促,站起来,转头进了客卧,拿出来干净的被子,整整齐齐铺好,拉上了窗帘,又轻步回到书房,走到唐嘉面前。 他牙槽紧咬,不敢出声再打扰她睡觉,她会生气的。 他在心里默默演练了一下怎么抱合适,然后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扶起她上身靠在自己身上,心里擂鼓一样跳。 椅子转半圈,另一只手臂伸进腿弯,正思忖着会不会弄醒她,一双细细的手臂就环上来,绵软的身躯贴在他怀里,发丝就在他脖颈那里,张默僵硬着,一动不敢动。 缓了缓,他施力,一把将人抱起来,轻轻巧巧地拢在怀里,朝着客卧走去,几步距离,他走出一脑门汗。 把她轻柔放到床上,半蹲下身,被子盖好,屋内没开灯,张默膝盖半跪在地。 她睡在他的家里。 虽然只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可他还是模模糊糊地渴望着什么。 柔软的触感残留在身体,也余韵在他心中,到了深夜,狡猾地变成邪恶的欲念,将正直又坚定的人也催折成一个小人,被子里妖妖娆娆的身体缠上来,柔软冰凉又满手滑腻,抬起那张既娇媚又清纯的脸,手盈盈地落在他颈侧,落下湿润的吻。 猛地睁眼,是半夜三点多,他呼吸沉重,去卫生间搓洗,脸上生无可恋又隐约生气。 客卧的门关着,他脚步慢转,走到门前,额头轻抵上去,沉沉叹气。 唐嘉睡得很好,一夜无梦,早上醒来已经八点多,懒懒地抻抻手脚,环视周遭,房间干净无尘,纯色的薄被,恍惚想起来昨晚睡着了,被抱回了房间。 打开门,安静无闻,好像人不在。 她去卫生间,盥洗台上有新的牙刷牙膏,昨晚也没化妆,简单地洗漱了一下。 外屋门响,唐嘉出去,跟进来的人视线碰上,张默扭头把目光错开,拿着一袋子东西,“我冲个澡,然后做早餐。” 他下楼跑步,脸上薄薄汗水,闪着晨光似的,唐嘉打了个哈欠,点点头,“好啊。” 看上去惬意自在,尽管是在别人的家里,仍旧不见外地倒在沙发上玩手机。 张默进浴室前瞥过一眼,又匆匆进去。 早餐问过唐嘉意见,做了蛋饼,热热的牛奶,简单美味。 唐嘉手指打转,绕绕头发,有点想洗澡,想想他浴室,只看见一块香皂,作罢。 邋遢就邋遢吧,她得尽快把文件翻译好,一个眼神看过去,张默会意,两个人一起进了书房,刚坐下,唐嘉忽然出声,“我记得我昨晚好像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哦。” 张默呼吸一滞,回答说:“对。” “然后呢?” “然后···然后太晚了,我···我就扶您回了卧室休息。” 唐嘉点点头哦了一声,“你扶我回去的。” 张默打开电脑,小声地,“嗯。” 她坐在旁边,还穿着昨晚的裙子,头发挽在小巧的耳朵后面。 咚咚咚··· 两人一起抬头朝着门的方向看去。 有人敲门。 唐嘉挑起眉梢,张默脸上也浮现了一丝疑惑,他这周没有约朋友,平时周末在家里没有人敲门。 他站起来,“我去看看。” 唐嘉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脑,门半开着,隔了片刻,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说话的声音。 唐嘉滑动鼠标的手停顿,眼睛偏移。 门口。 一个年轻的女孩正说着话,“我住你对门的,前几个月搬来的,家里灯坏了,但是我自己不敢换,能不能麻烦你一下?” 张默哦了一声,“行,你家里有梯子吗?” 女孩有点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没有哎。” 张默说:“没事,你等会吧,我一会儿过去。” 女孩立刻笑了,“谢谢啊。” “没事。” 门关上,他从 阳台那里拎出来一个小型的家用梯子,又找出来一个隔电的橡胶手套和工具箱,走去书房,手放在门把上,歪进来半边身子,“唐嘉姐,邻居找我帮忙,我过去一下。” 唐嘉低头看手机,看上去神情很专注。 张默没有听见回答,迟疑一下,走进去,走到她跟前儿。 “唐嘉姐?” 唐嘉抬眼,张默动作几分僵硬,抬手指了指对门的方向,说:“对门的邻居,说灯坏了,找我帮忙换一下,我过去趟。” “嗯。” “那,那我去了?” “去呗。” “嗯。”他手里捏着橡胶手套走出去,单手拎起来梯子,在门口站了几秒,自家门没关,又过去对面敲门。 “啊,快进来。” 张默进去,“门开着吧。” “行,你直接进来吧。” 张默拎着梯子,女孩领着他到了客厅的灯,说:“就是这个灯啊,前几天一直闪闪闪,结果昨天晚上就灭了,吓了我一跳。” 张默抬头看了一眼,是长形的一个灯,得先把外面的灯罩拆了,这房子跟他那个户型是差不多的,他带了手套,去拉了电闸,梯子架起,将一串工具从工具箱里拿出来,挂在腰上。 女孩看见他动作,盯着他问,“我可以帮你递东西。” “没事。”他踩着梯子几步上去,开始动作,底下的声音传上来。 “你在这里住多久了呀?” “两年。” “你上班的公司在这附近?” “嗯。”他手心里的螺丝刀将灯罩上的几个螺丝拧松,一颗一颗地。 “我也是啊,我刚换了工作,刚搬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了,一直没来得及打招呼。” “嗯。” 灯罩小心翼翼放下,女生连忙接下来。 “你做什么的?” 张默将灯管也拆下,再递下去,顺便回答说:“助理。” “哦。”女孩若有所思。 “灯管。”他提醒。 女孩啊一声,连忙将新的灯管递上去,张默拿上来,横上去,两边安着,女孩还要说话,看见他嘴里抿着一颗螺丝钉,细细打量他。 五官不是那种精致标准类型的,但长得干净利落,脸窄,鼻梁高,侧脸轮廓清晰,下颌紧绷,专注认真,眼里好像只有手头上的事,女孩盯着,一时间失神,心里有些砰砰跳。 灯装好,他才出声,“试一下。” 女孩连忙去开了电闸,再按开关。 啪嗒一声,灯亮起来,张默顺着梯子再下来,直碰上女孩热情又笑意盈盈的脸,“太谢谢了!” 张默收东西,“没事。” “加个联系方式吧,改天我请你吃饭。” 他客气回:“不用了,邻居嘛,帮个小忙应该的,我先走了。” 女孩欲言又止,跟着送到门口,张默就直接进自己家门了。 他把东西放回去,去好好洗了手,进去的时候唐嘉还是在坐在电脑前,张默过去,看见她顺着他翻译的地方续了一点,几分讶异。 唐嘉抬眼,“这几句对吗?” 张默仔细扫过,“嗯,对的。” 因为现在翻译的都是一个车间流程的内容,重点的单词唐嘉都记住了,这段时间以来她也一直在学德语,所以也能翻上几句,就是速度很慢,他出去了半个多小时,才翻译了一点。 张默说:“我来吧。” 唐嘉让地方,刚站起来要换位置,咚咚的敲门声又响起来。 张默一脸茫然,嘟囔着,“又是谁···?” 唐嘉轻笑,眨眨眼,“看来是刚刚聊得太开心了。” “啊?”他呆头呆脑地愣了一下。 张默要去开门,被唐嘉手按下,“你坐,我去。” “嗯···”他迟疑地应声,没有反驳她,心里隐秘觉得有点莫名开心。 有种她也是这个家里主人的一瞬错觉。 16. 邻居 女孩拿着一袋生栗子,开门的时候脸上的一点笑意僵住。 门里站着的女人穿着一双粉拖鞋,纤细高挑,白色的棉麻裙,素净的一张脸,没有化妆,可五官却那样明媚张扬,她笑盈盈地,“你好?” “哦,你,你好,我是对门的。” 唐嘉把着门,“嗯,听见了。” 女孩被她温柔笑意注视,几分不好意思,“刚刚您···男朋友帮我修了灯,这是一点谢礼。” 唐嘉大方地接过来,“太客气了。” 女孩脸色微红,“没事,没事,那我不打扰了。” “嗯。” 门关上,女孩快步回去,心想,她来了几个月了,也观察了很久,这男人工作稳定,作息良好,经常运动,不抽烟不喝酒,看上去也不鬼混,从来没有女人出现过,这才想要主动一下,没想到···实在是尴尬,刚才那女人实在是好看地过于耀眼,而且,一看就是很有钱,不光是气质藏不住,如果没看错,刚刚那条裙子要两万多,手上的表更是昂贵。 回去之后开始跟闺蜜尴尬地汇报:人家有女朋友了,巨好看,而且好像还是个富婆。 闺蜜:那可能是被包养了吧,你不是说那男的看上去年轻有劲的吗?富婆最喜欢这种了。 女孩:有可能··· 书房里探出个半边身子,张默耳垂红着,因为听见了那句男朋友,虽然知道唐嘉只是懒得解释,但还是在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一激,密密麻麻的电流冲刷而过。 唐嘉将那袋栗子放到茶几上,偏头看见人,“人家给你的栗子,雷锋同志。” 张默走出来两步,“噢,你要吃烤栗子吗?我会弄。” 唐嘉没说吃,也没说不吃,绕开他进书房了。 他摸不清唐嘉的意思,想着早上刚吃过东西,等到中午的时候再说吧,现在还是专心弄工作的事情比较好,一早上老是被别人打扰。 他进去,唐嘉在接电话,眉头微皱,听了几句,她皱了眉,“好,我马上过去。” 张默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直勾勾地盯着唐嘉,脸上出现了一种期待落空的感觉。 他本来以为今天可以和她一整天都待在一起。 唐嘉拿了手机和包,只留下一句,“你先弄,我公司有事,回头我看了有问题再问你。” 人走了,张默垂头丧气的嗯了一声,像是一只被抛弃的大狗一样,静立片刻,他回过神来,开始对着电脑继续。 蒋少康手里悠悠转着一个打火机,苏苏和陈铭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抬起手看了一眼手表,焦急气氛中,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双笔直的腿,踩着细细的裸色高跟鞋,白色的裙子,托特包。 唐嘉展颜,朝着蒋少康的方向走去,眼睛却不是在看他,环保局的人站起来,转身迎上唐嘉的问好。 唐嘉姿态端正,“苗部长,有失远迎,实在抱歉。” “唐总,您好。” 几个人落座,苗部长开口:“突然来访,是因为我们接到匿名信件,涉及到贵公司的电池生产的排污问题,我们需要检查一些数据,希望您这边的清洁部门能配合。” 唐嘉立马开口,“当然,我们全面配合。” “多谢。” 一行人,也不多话,直接就要开始检查,检测数据,还要看排污设备,唐嘉领着人,出门的时候接过来苏苏准备的工厂的工作服,苗部长带着两个局里的人,一下午的时间进进出出工厂的各个地方。 再次回到会议室,几杯茶,氛围依旧严肃。 苗部长盯着初步的检测数据,直言:“唐总,您也知道,现在不比早些年了,环保部门抓得严,车企,电池生产的清洁是重中之重,您这边,电池的生产排污用的是原本车企的设备,有几项数据已经在红线上了,我建议还是购买对应的专业设备,尤其是这个氟利昂清洁,正撞在现在的舆论风口,不用我多说您也清楚其中的利害。” 唐嘉说:“我清楚,多谢苗部长提醒。” 环保局人一走,唐嘉沉沉呼气,斜眼看向蒋少康,后者闲闲站起来,手插在兜里,“听说前些日子拉了投资回来?我看填一些设备刚好。” “你阴我?” “呵,你想哪去了,我这不是听见消息就赶紧过来,毕竟是涉及集团整体的事情,我劝你,孰轻孰重考虑好,跟宝系的合作还是放一放,步子迈太大没好处。” “哼。” 蒋少康笑说:“一家人,我阴你有什么好处,唐叔跟环保局打了一辈子交道,我哪里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招,真不是我。” 唐嘉扫过他的脸,冷笑一声,“嗯,不是你,你是来看热闹的,你最喜欢看热闹了。” 这句话他倒是不置可否,轻笑了一声,又语重心长地劝道:“你走这条路到底是何必,好好地接过来公司不是很好吗?我可以帮你,我都说了,我姓蒋,不姓唐。” 唐嘉看见他就烦,“你爱姓什么姓什么,热闹看完了就赶紧滚好吗,我忙着呢。” 蒋少康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裙子,如果是从家里来应该会换一件稳重的衣服。 他椅子转转,漫不经心地说:“忙什么?听说斯年回来了,见过了?” 唐嘉啜了一口茶,又呸一声吐了茶叶,那样子像是想吐对方脸上的,皱着眉,“怎么,你也想他了?” “我想他干什么?”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挺念着他的,在我耳边嗡嗡嗡没完没了。” “那不是大伙儿好奇吗?” 好奇他们到底为什么分手,那么般配那么恩爱的两个人,为什么会分手呢? 唐嘉忽然抬眼,“嗯,只有你不好奇。那天,你也在,不是吗?” 所以不好奇。 蒋少康耸肩,“谁知道你呢,万一后悔分手了呢?不是很喜欢他吗?我记得,是你先追他的?。” 唐嘉点点头,“嗯,喜欢,没说不喜欢啊,再追一次,也不是不行。” 这次轮到蒋少康沉默了,又笑了下,“哦,怎么追?” 唐嘉笑,“钓鱼呗,我最会钓鱼了,我喜欢追人玩。” “追到了再甩?” “那咋了?” “······” 蒋少康站起来,“行,我看热闹,我喜欢看热闹。” 他出去,唐嘉翻了个白眼,“烦死了。” 会直接开到了晚上,这件事棘手,不管是哪边投过来的环保局这个明枪,这件事也确实是一个需要打补丁的地方,电池事业部成立两年是来入不敷出的状态,现在的清洁部门整体可以说是和汽车那边共用的。 财务这边算了又算,最后还是开口:“唐总,要是在购置清洁设备,这个成本实在是太高了,如果说宝系的合作成功了还好说,要是不能成,我们这一口气很难上来,有点太险了。” 市场部那边开口:“可现在电池清洁的药剂含氟,如果设备跟不上,我们后续如果舆论上被打下去,那就更危险了,产品形象至关重要,不能冒这个险。” 这是个两难的境地,唐嘉手掌撑着额头,话都听进去了,听来听去都是困境,都是两难,这边也难,那边也难。 她嗯一声,扫过一张张愁眉苦脸,笑说:“行了,天还没塌呢,也不早了,都回吧,周一记得提加班。” 大家苦笑两声,老板发了话,就走了,但是老板自己没走,苏苏续了一杯水,又说:“还没吃 饭呢吧?” 唐嘉仰靠着,一根手指搓着额头,“嗯。” 又说:“你先回吧,周一再说,回家休息去。” 苏苏点点头,关门时候看见唐嘉将桌子上的一个个资料和文件又拿过来看。 过了一个小时,门又打开,探进来一个脑袋。 唐嘉一愣,苏苏拎着两盒东西进来,“我又回来了。” 海南粉在桌子上,是唐嘉喜欢吃的,苏苏摆好,“该吃饭还是要吃饭嘛。” 唐嘉把资料放到一边,长舒了一口气,“行,先吃饭,一起吃。” 一边吃一边聊天,苏苏问:“咱们不会真的要放弃跟宝系的合作吧?” 唐嘉拌好了粉,香气扑鼻,想也不想,“怎么可能,还不到那么严重的时候,没关系,我再想想办法。” “可是现在还能有什么办法,环保局来了就是在给我们提醒,要是后面不更新设备我们现在的业务就会被人大做文章,岌岌可危,要是买了设备,钱就不够投入宝系项目了。” 唐嘉哼哼着,吃了一大口粉,“嗯,你说的对。” “······” 唐嘉看她愁眉苦脸,乐了,说:“要是能改良清洁的化学剂呢?目前国内都是用那一种,其实早就该换了,只是从来没有人提出来这个想法。” 一件从来都如此的事情,大多数人也不会轻易提出改变,也不知道从哪里改变,毕竟,买设备多方便啊,要是改良清洁剂,谁来改良,建实验室,招团队,成本更高还不一定有效果。因循守旧,固步自封,是大多数人的本性。 唐嘉打算从另一个角度解决问题。 苏苏先是眼睛一亮,“对哦!” 又再皱皱眉,“可是这也不是简单的事情啊,哪有人来做呢?咱们公司的清洁部门团队比我年纪都大了,他们肯定不会配合的,再说万一研发不成功呢,到时候还是要买设备,到时候岂不是更麻烦?” 唐嘉挑眉,“那就赌一把呗。” 苏苏嗦了一大口粉,“好!” 事情很多,前路太长,但是一件事一件事去解决,总能看见曙光的,唐嘉以前最要面子,但是后来发现,想做事情就不能端着,她有后路吗?有啊,她答应了不动公司这边汽车业务的利润来做她的电池项目,但是谁说她说话一定算数了? 吃过东西,唐嘉站起来绕着桌子转了几圈,桌子上的手机震动,唐嘉看了一眼号码,挑眉,接了。 “喂?” 唐嘉眼皮半抬,“嗯,怎么了?” 张默站在烤箱前,喷香的烤栗子味道满屋子都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紧张无措,“没事,我就是,就是跟您说一下昨晚那个部分翻译好了,可以给您先发过去。” “嗯,好,多谢。” “您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 唐嘉揉揉眉心,“没有,还在公司。” “啊……那你,吃饭了吗?” 唐嘉向后大剌剌倚着,蹙眉,“没有啊,没胃口哎。” 苏苏看着刚收到垃圾桶里的空空如也的食盒,脸上逐渐疑惑,又听见老板说: “哦,那好吧,你来我公司好不好呀?顺便我电脑也拿过来吧。” 苏苏脸上又逐渐扭曲。 老板这是在跟谁撒娇?见了鬼了? 唐嘉撂下电话,跟苏苏说:“都快六点了,回去吧,有事周一再说。” 苏苏心想,我不,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男人来公司。 她笑笑,“我把手里这点东西弄完再说,不着急,来都来了,你又不是不给我加班费。” 唐嘉手点她额头,“混加班费是吧?” 苏苏脑袋一扭,“嗯哼。” 17. 帮忙 苏苏心不在焉但是又老老实实地忙活了四十多分钟,终于,桌上的手机再次震动,唐嘉眼睛盯着电脑,手缓慢拿过来接了。 “嗯,好,你在门口等一下。” 撂下电话,还不等唐嘉说话,苏苏举起手,“我,我去帮老板接人,正好我也要走了。” 唐嘉正认真查资料,心不在焉地说:“嗯,你把他带我办公室去。” 她们现在是在小会议室里。 苏苏忙说:“中。” 公司连着工厂,面积很大,苏苏连跑带走,好奇心爆棚,远远地,看见厂区外面站着一个高高的人影,站姿笔直,像是路边的白杨树。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好家伙,还真是有点意外。 张默拎着一个保温的盒子,看见苏苏过来,有几分心虚的样子,垂了垂眼。 苏苏叩了叩保安亭的窗子,拿出来工牌打了个招呼,做了人员登记,张默这才进来。 “张助,又见面了。” 张默点头,“你好。” 苏苏引着他进来,“车停哪了?” 张默一指,“在外面停车位。” 苏苏笑说:“啊,行,我先带你去唐总办公室,她现在忙。” 唐嘉只要认真地做事就会很投入,也不喜欢打扰。 张默说:“行,谢谢。” 边走边聊了几句,张默问:“今天是有紧急事情?” 苏苏在办公大楼前刷卡进去,说:“是啊,唐总也是从家里赶过来的。” “……嗯。” 上了顶楼,穿过一片空的工位,再拐过一个走廊,进了唐嘉办公室。 苏苏给拿了水,“您先坐吧,唐总一会估计就来了。” 张默坐到沙发上,苏苏看了眼他顺手放下的保温盒,抿抿唇,说:“那我就先走了啊,张助,有事联系,唉,您加我联系方式吧。” “啊,好。” 俩人加了好友,苏苏摆摆手,就走了。 门一关,就剩下了他自己,张默环视了一遭,细细看过。 办公室不算很大,但整洁有序,边上有支起来的白板,上面很多化学公式,一些看不清的数据,博古架上零碎着一些东西,最多的是书,一摞摞的,椅子上搭着一个披肩,办公桌上有一个照片,是她的毕业照, 他视线长久的停留,手摸了下保温盒,又抬手看表,想了想,去洗了个手。 唐嘉打了一些电话,又发了几封邮件,忙着忙着又一个小时过去,她揉了揉眉心,喝了一口水,终于想起来办公室还有个人呢。 刚站起来,又缓缓坐下。 办公室里的监控无声的转动了一点角度,正对着沙发上的人。 男人手肘分搭在两边膝盖上,身体前倾,手里正拿着栗子,脸上神情认真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做什么分析报告。 整洁短平的指甲在栗子壳平面的方向抠出一道裂隙,再上下一剥,完整的栗子肉就落在手中,他小心放到盒子里。 偶尔有一两个,也不是那么好剥,紧密的一层内皮贴在果肉上,不愿意脱离,恼人又麻烦,但那双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十足的耐心。 指尖轻转,一个栗子在将要剥好的时候淘气地跳在了桌上,男人停顿两秒,捡起来放到自己嘴里了。 唐嘉轻笑,合上电脑,心里只觉得,这人,真的有意思。 唐嘉见过太多人,是人是鬼一眼看明白,这个人,是真的心里干净,心里想什么,都在脸上了,喜欢她,但是又不敢靠近,是觉得两个人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唐嘉不在乎这个。 会议室的门推开,张默倏地抬眼,手上停顿,他站起来,抽纸巾擦了擦,指尖有几分黏涩感。 早上才见过的,可为什么看见她还是这样紧张,和隐隐的兴奋。 唐嘉对他笑,“坐。” 张默嗯一声,唐嘉坐在沙发主位那里,“等很久了?抱歉啊,我忘了时间。” 张默摇摇头,“我没什么事,您工作重要。” 唐嘉看见桌上的保温盒和栗子,张默连忙拿过来,“我做了板栗炖鸡,正好过来给您送电脑,就顺便拿过来了。” 唐嘉抿抿唇,看着他说:“唉,我没胃口呀。” 男人顿时微拧眉心,压抑着几分担忧,“是···公司的事情烦心吗?” “是呀,头痛。” 张默眉头微蹙,“很麻烦吗?” 唐嘉随手捏了个栗子吃,将事情简单说了。 张默一边听,一边将保温盒打开了,浓香的味道扑鼻,唐嘉眉梢挑挑,说话的语速放缓了。 张默捕捉她的神色,盛出来一碗汤,色泽金黄,栗子虫草还有软烂入味的鸡腿肉。 唐嘉吞吞口水,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再吃一点,那碗粉已经吃了两个小时了。 汤勺一转,推过去,唐嘉矜持拿起来,闻了闻,猫似的,往嘴里送了一口。 “如果把清洁剂改良一下呢?这样相比买新的设备是不是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 唐嘉手顿住,抬头深看他一眼,怪不得贺承风会重用他,是个聪明人,有时候不懂不要紧,思路很重要。 张默被她眼神看出来几分无措,“我,我说错了吗?我也不完全了解这个行业,就是记得当初选修课的时候做过一点相关行业的分析,懂得不多。” 唐嘉勾唇淡笑,“没有,只是现在国内的清洁剂大多都是含氟,要改就需要团队,缺人。” 张默想了想,“我可以问问我同学,看有没有研究这方面的。” 唐嘉直勾勾望着他,说:“好啊,你推荐的人能力肯定没问题。” 张默手掌蜷缩,脸上淡笑,不敢看她,只是尽力表现淡然。 一碗汤,唐嘉喝得差不多才想起来问:“你吃过了吗?” 张默低头,眼睛转了转,又看她,“吃过了。” 他炖好了汤就给她打电话,直接就过来,根本就一口都没有吃呢。 唐嘉眼睫轻动,问:“你这么会做饭,跟你妈妈学的?” 张默一笑,“我妈不会做饭。” 他这么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我们家都是我爸做饭,他教程叔,程姨让我也跟着学,她说男人得会做饭才能···” 他闲闲落落的话音忽然止住。 唐嘉追问:“才能什么?” “才能···行。” 唐嘉眉眼带笑,“哦。” 她吃得慢,碗放下,张默试探着问:“再吃一点吗?” 唐嘉说:“我吃不下了,你吃一点吧,还剩很多呢。” 张默迟疑,唐嘉说:“我们晚上还有事情做呢,你费心力,再吃点吧。” “行。” 她说的当然是翻译文件的事情,她提起来这事,张默正好就将电脑回身拿给她,“您看下今天的,” 唐嘉接过来,打开来看他今天翻译的东西。 他很有效率,这一天的时间翻了六十页左右,对应着具体的生产流程,可以先给相应团队,唐嘉一点点翻看着。 张默也饿了,就 在安静吃东西,他低着脑袋,眼珠是盯着碗的,但是视线里分明不受控制地在偷偷看她。 她的零星神情,各种模样。 一点一点,都收在心里,可以让他在看不见她的日子里有更多值得回味的碎片。 唐嘉滑过最后一页,看东西的时候神情严肃,过了半天,点点头,“嗯,差不多。” 翻译是不是有异常地方其实懂行的人浏览下来能看明白,数据都是实实在在的,也不会有问题。 张默知道,晚上还要继续翻译,他不觉得累,如果可以跟她一起,那就更好了。 正想着,听见她的手机响了。 唐嘉正嚼着香甜栗子,眼睛瞄了一下,慢悠悠伸手,接起来。 “喂?斯年哥?” 张默低了头,把保温盒慢慢拧上,桌子上的东西收了,拿出湿纸巾慢慢擦拭。 “在公司呢。” “临时有事呗。” 她伸手到张默跟前,张默一愣,片刻后盯着她指间一点栗子碎渣,拿出湿纸巾,隔着,给她擦手。 “嗯,还好。”她站起来走到办公桌那里。 “明天?明天可以啊,” 声音远了,又近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张默走神,唇边一点馨香味道,抬眼,唐嘉捏着一颗软糖顺手递到他嘴边。 他盯着她鼓起的一边脸,顺从张嘴,吃了进去。 嚼着糖,脸侧下颌那处的肌肉微微鼓起,牵动着太阳穴的青筋。 半天大脑才品出来,桃子味的。 讲电话的声音还在继续。 “随便啊,我都行。” “你们定。” “嗯,好。” 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张默攥着手,沙发一点涩响提醒他回神。 脸上表情淡淡,维系着理智。 “想什么呢?” “啊?没……” 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心里一阵阵酸涩的钝痛,叫他看上去神色有几分抽离而已,更是下意识的逃避。 唐嘉会不会什么时候就跟那个人在一起了呢? 或许吧。 这是她的自由,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他没资格说什么。 唐嘉高跟鞋点在地上,一下一下,手里拿着栗子,心不在焉,咬了一口,又顺手塞了一颗到旁边人的嘴里。 就好像喂宠物一样,张默抿进嘴里,一言不发。 唐嘉忽然说:“我今晚上得回家。” 张默大脑理智地反应了一会,“哦,没关系,我继续做,随时跟您沟通进度。” “明天家里有几个朋友去,要吃个饭热闹热闹。” 他撇过脑袋,嗯了一声。 “你也一起来吧。” 张默猛地抬眼,又反应过来,她是因为自己帮忙,所以邀请他吃饭,可,她的前男友也会在,他真的不想看见他们那亲密又般配的样子了。 他需要拒绝唐嘉,真难得,他还有拒绝唐嘉的时候。 “不了吧,我,我跟您的朋友也不大熟,没什么话题,我还是在家里翻译文件吧,就不去了。”说着,他还展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唐嘉忽地站起来,坐在沙发扶手的位置,张默背脊微微向后了一点点。 她换了个说法,“你再帮我个忙吧。” 张默嘴唇有些干,拿起来一杯水,同时回应,“好。”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忙?” “啊,什么忙?” 唐嘉眨眼,“假装我男朋友。” 18. 假装 “咳咳咳···” 办公室里爆发了剧烈的咳嗽声,张默被水呛到了,咳地满脸通红,唐嘉伸手给他拍拍,好半天,他才平复下来。 沉默下来,又间歇地咳了两声。 唐嘉笑了下,“怎么了?不愿意帮忙?” 张默手紧攥着。 感情方面,他脑子里就只有一根筋,没有弯弯绕绕,他也绕不明白,但是此刻,眼下,他极尽所能地去思考了一下。 他想起来之前尹国庆跟前女友分手之后故意在朋友圈发了个跟其他女孩吃饭的照片,又会在同学聚会的时候撒谎说自己已经找到女朋友就快要结婚了,种种迷惑的行为。 以此类推,或许是一样的道理。 他很幸运,也很不幸,顺手成为了唐嘉用来气别人的工具。 或许就是在意,才会这样的斗气吧。 唐嘉脚尖踢了踢他小腿,“帮不帮嘛?” 张默纹丝不动,他想,拒绝她啊,这样多可笑啊,岂不是像一个小丑一样,而且,他也没有那个资本去作为筹码吧,她适合更好的人。 他需要拒绝她,张开嘴,拒绝她吧。 说句话,拒绝她吧,这不合适。 他嘴角抽动,唐嘉又开了口:“不用公开地承认,就是做做样子。” 这个意思就是,在对方面前装出来暧昧的样子,给对方一种危机感,不用真的公开承认什么身份。 “需要···做什么?” 他听见自己问出了这句话。 唐嘉挑眉,“嗯···听话就行,我说什么你做什么,好不好?” 他低着的脑袋再低了低,很轻很弱,点头。 唐嘉摸了摸他的脑袋,“乖。” 张默握拳到唇边,又咳了两声,咳得眼圈红了。 唐嘉说:“那明天记得来我家吃饭啊,不用穿得很正式,就是一些朋友。” 张默忽然想起来什么,问:“贺总···也会在吧,我们···” 唐嘉哦了两声,心想,麻烦,我钓个鱼搞得跟偷情一样,还得防备着自个弟弟,真是搞笑了,但是想到自己的计划,他还真是不能在。 她说:“没事,我跟他说明天我姑下午回家,他肯定不回来。” “哦。” 唐嘉轻松地抚掌,“好了,办正事吧。” 张默思绪混乱,唐嘉领着他到了会议室,那里坐两个人方便一点,正好唐嘉要看一些资料。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唐嘉还拿了那盒栗子当零食,两个人挨着排排坐,又忙到很晚。 夜色浓密起来,窗子上映着两个人,唐嘉打了个哈欠,眼尾泪水盈盈。 她双手撑着脸,说:“你们贺总管公司管得倒是挺好的,看来我不如他,你也不愿意跟着我做事情。” 张默偏头,十分认真地对她说:“贺总是从一到十,您是从零到一,各有各的难处,他也有难办的时候,您已经很厉害了,国内的电池行业本就是在一个缓步发展的过程,您已经做了很大的推动了,而且,而且我觉得您做的事情更难。” 唐嘉偏头看他,“原来你挺会说话的嘛。” 张默害羞,挪开目光。 她抬表一看,已经很晚,收了东西要回去,张默问:“电脑是我带回去吗,我回去还可以再弄一点。” “不用,我拿回去。”唐嘉收着自己电脑,又看着他说:“反正明天还见呢,不着急,好好休息。”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眉眼低着。 唐嘉叫了司机,张默也开了车,同行一段路,到了公司门口,便分开了。 霓虹灯闪在一张脸上,五颜六色地晃过,车里的人视线盯着前方,手把着方向盘,红灯亮,刹车踩下,车窗降了降,风刮过面颊,他伸手胡乱搓了搓,眼睛转到外面。 不知看了多久,后面车流尖锐的鸣笛声响,眼睛再缓慢收回来,车子提速,在黑夜中疾驰。 * A6缓缓停下,张默探头看了一眼,车库的门大开着,里面已经停满,一辆迈巴赫和一辆宾利随意地横在了车库外面,他思索片刻,便也跟着停在了后面。 庭院里支起来了几个实木桌子,太阳伞下站着说笑的声音飘着,掺杂着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吵闹声。 钱日新跟顾川正坐着聊天,朝着远处,一挑眉,有点疑惑,“唉?张默?承风来了?” 明明昨个问他说今天不来的。 钱斯年和蒋少康同时转身,直朝着话音来源望去。 中间坐着的顾灵还有陈旗也抬起眼睛,看着庭院入口处站着的人。 见过,那时候酒吧里暗,没怎么看清,这么站在阳光底下一看,还挺打眼的,瘦瘦高高,清爽干净。 张默迎着众人目光走过来,“没来,贺总没来。” 顾川和钱日新是贺承风的狐朋狗友,跟张默也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对他印象很好。 顾川眼珠子一转,看了眼顾晴,后者正跟陈旗说什么悄悄话。 钱日新招手,“啊,那是承风叫你过来玩?坐吧。” 他朝着那边随手一指介绍说:“那是蒋少康,蒋总,还有钱斯年,我表哥。” 钱斯年站在原地没有动,举了举杯,笑意淡淡,将人扫了一眼,蒋少康目光停留地更久一些。 想起隐约知道这个人,是贺承风身边的助理,跟着他挺久的,这混世魔王身边的人没人敢惹。 张默落座,环视一遭,再垂眼,钱日新已经跟人唠上了,“挺久没见啊,改天一起打球。” “嗯,看贺总有时间的话就一起。” “他最近忙什么?聚会都不来?”顾川插话问了句。 张默喝了一口无酒精的饮料,刚要回答,“最近……” “唐嘉姐姐····” 张默控制不住,倏地转头,却只见一个小男孩满头汗跑着过来。 问:“唐嘉姐姐去哪了?” 他是站在钱斯年跟前问的,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也问他:“是啊,小姑去哪里了?” 钱斯年把酒杯一放,拿起来桌上的奶酪火腿给两个小孩,“她马上就下来了,你们别打扰她睡觉,要不然有你们受的。” 两个小孩一溜烟跑了,朝着水池的方向跑去,过了一会又拿着水枪过来。 钱日新进去屋里找酒,顾川被顾晴叫去拿烤肉,张默则自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低头看手机,在一个对话框那里停住,却许久没有消息。 一只白蝴蝶翩迁而过,两个小孩跟着跑过来,蝴蝶没看着,注意到了个不认识的人,钱日明问:“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顾川拿着盘烤肉经过,轻飘飘留下一句,“是你们唐嘉姐姐请来的客人哦。” 唐嘉姐姐的朋友,是个男的?男朋友吗?那他表哥呢? 钱日明小脸皱了起来,还不等张默说话,忽然端起了水枪,朝着人呲了起来,陈添便开团秒跟。 张默也属实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出,站了起来后退几步。 椅子上搭着的西装外套掉在了地上,那水枪的水流很大,他穿着的白色T恤直接就湿了,脸上也沾了水。 “陈添!”陈旗撂下杯子,朝着这边吼了一声。 这么一声儿喊,都看过来,才发现异样,两个小孩停下手,但是脸上还笑。 张默无奈又尴尬地笑笑,有些手足无措,干净的面庞沾着水珠,迎着发光的日头,表情显然凌乱的。 两个小孩刚要跑,被一个声音定在了原地。 “站那 儿!” 蒋少康先转了头,钱斯年也是目光一转,熟悉的淡淡香味飘过。 唐嘉睡眼惺忪,穿着一件奶杏色吊带裙,随意地搭了件白色衬衫,朝着两个小孩过去。 她看了眼张默,然后眼睛垂下看俩小萝卜头,先笑了笑。 钱日新远远看见唐嘉那笑,某些可怕回忆在身体里打了个激灵,对钱日明求助的眼神当作没看见,扭头就走远了。 钱日明看见自己亲哥没有搭理自己,想找表哥钱斯年,却被唐嘉身子挡住了。 门牙漏风地叫了一声,“唐嘉姐姐···” 唐嘉摸摸他脑袋,“呦,换牙了啊?” “嗯。”钱日明好讨厌换牙,又不好看,又觉得害怕。 唐嘉捏起他小脸,那颗门牙看上去摇摇欲坠,她笑了笑,手指一弹。 钱日明只觉得嘴唇一下子发麻,被弹地钝痛,随后又觉得有什么异样,嘴一张,吐出来一颗门牙,还带着点血,他哇地一声,哭地震天响,滋哇地乱叫唤。 “哥···啊啊啊····我牙····” 陈添不哭也要被吓哭了,也是哇地一声,一时间吵得人耳朵痛。 钱斯年走过来,站在唐嘉身边,按住钱日明,“行了,别哭了,去水龙头那里漱漱口,没事。” 又看了眼对面一直没说话的张默,“小孩子淘气,抱歉。” “没事。” 唐嘉扯着陈添耳朵,对他小声说:“你再哭你的飞机模型全都会莫名其妙飞走了,再也找不到了,知道吗?” 陈添搓着手,努力憋了回去,吭哧吭哧地。 唐嘉指挥陈添,“带这个哥哥去找吴姨,让他去楼上换身衣服。” 张默看着自己的身上,裤子也沾水了,也觉得换了衣服好一点。 陈添擦了泪,眼巴巴地盯着张默,张默便跟着他去了,听见后面钱斯年和唐嘉零星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忽然觉得自己其实离开更合适一些。 他来干什么呢? 日头上来了,聊天的地方转到了室内,顾晴和陈旗纯纯是来看热闹的,坐远了瞧那边的俩人——站在窗边,看上去相谈甚欢。 顾晴:“你说这俩人到底···” 陈旗:“嗯···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我有一瞬间都觉得回到高中那时候了。” 顾晴:“你说他们聊什么呢?” 陈旗:“你过去听听去要不?” 顾晴:“······” “从回来就看见承风一次,他助理倒是见了好几次了。” 钱日新笑着对唐嘉说道。 唐嘉也笑,“是我最近有事找人家帮忙啦。” 钱斯年问:“工作上的事?” “对呀。” “什么事?我能帮上你吗?有需要你随时开口嘉嘉。” 就等他这句话呢,钓一钓,是能钓出来东西的。 唐嘉勾唇一笑,“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有事找钱总帮忙。” “你说。”钱斯年直直地盯着她。 唐嘉卖了个关子,“倒也不急。” 钱斯年点头,“只要你提,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 唐嘉将手里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回身走到客厅中央,对上陈旗和顾晴八卦的目光,只是耸耸肩,酒杯撂下,朝着楼梯方向去了。 顾晴拿起来一小块蛋糕,吃了一点,若有所思,悄声问:“你说她是不是想睡那弟弟啊?” 陈旗从手机上抬眼,“哈?谁弟?你弟?” “……” 顾晴瞥见走过来的钱斯年,住了嘴,又看向楼上的那个纯情弟弟,也不知道大小姐到底钓的是哪儿边的鱼啊。 总不能要allin吧。 19. 回廊 张默换了一件款式差不多的白色T恤,一条黑色运动裤,这身装扮好像是在自己家似的,他有几分不习惯。 这里也不知道是哪里的一个小隔间,他犹豫几秒,站起来,打开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这里跟进来时候看到的别墅好像不是一个了,不过是连通的,他刚刚是上了三楼,然后经过一个通道过来的。 周围是一个环形的开放走廊,外面是一片花园,他把着栏杆,不自觉走了几步,看见了一片竹子。 男人站了一会,兀自出神,连后面走路的声音都没有发现。 一个响指打在耳边,张默转头,猛地后退几步,贴上后面的墙壁,站定。 神色随之有几分不自然。 这里是她房间的最外层,她让吴姨把他带上来的,他刚要是再往里面开一扇门进去,就是她房间的客厅区了,而开门走出来就是现在的回型走廊。 唐嘉就猜到他不会乱开门走进去,一定是在回廊这里等着。 “唐嘉姐···” 他低低打了个招呼。 张默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唐嘉昨晚的话让他几乎是彻夜未眠,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闪过很多东西,他不知道唐嘉对待“假男友”是什么样的,事情会怎么发展,一种无序感淹没了他。 隐隐地,还有一种无力感。 张默从小学习优异,家庭虽不多富裕,但是也算优渥,名校毕业,工作稳定,年薪可观,在身边的同龄人中已经算是很优秀了,世俗角度来看,这个条件足够他能匹配上很多优秀的女孩子了。 可那些人里,不包括唐嘉。 他站在这里,隔着他的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不相配,他不能没有自知之明。 眼睛越来越低,视线里一双脚近了一步,“怎么了?” 张默摇头,对她淡笑,“没事啊,我,要下去吗?” “你不高兴了?” 这么明显吗? 张默说:“没有,没,小孩子闹嘛,不至于。” 转移话题,不高兴当然不会是因为那俩个小崽子。 唐嘉看着他。 她的衬衫没穿,奶杏色的丝绸吊带包裹着玲珑身躯,日头一照,粼粼生光一般。 张默移开目光,唐嘉却就着这个距离又凑近了一步,身后是墙,他贴直了,唐嘉靠在他身上,吐气如兰,“嘘,有脚步声。” 有吗?谁会来?钱斯年吗? 张默绷直了脊背,艰难呼吸,而唐嘉眼珠流转,凑近了说:“亲我。” “啊?什……什么?”他胸腔一震,字音颤抖。 “忘了答应我的事吗?” 假装他男朋友,听她的话。 张默觉得自己脑子如同水滚进了油锅,爆炸沸腾,无一丝思考空间,耳朵阵阵嗡鸣。 她说了,亲她。 他怎么不想亲她呢,他做梦都想。 眼睛缓落,盯着她漂亮的唇。 那粉唇越凑越近,软绵的身体压在他胸膛,隔着一线距离,她又撒娇似的轻声说:“抱着我呀。” “啊……” 他僵硬伸出双臂,揽她入怀,宽肩将人笼罩,衬得怀中人有几分娇小,她又香又软,双臂曲弯趴靠在他胸膛,手搭着他肩膀借力踮起脚。 先是一个啄吻,四片唇瓣触碰,是清醒的,无法忽视的,有什么轰然崩塌,张默眼珠颤动,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推着跨过了心间重重阻碍。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深深浅浅的触碰试探。 轻贴的啄吻愈加密集,却不能满足,灵巧的舌尖若即若离,他的嘴唇湿润,好像有什么控制不住,要冲破束缚。 就在她舌尖十足暗示意味地再次扫过来的时候,他终于也探进熟悉的领地。 他大概疯了。 唐嘉感受到一点青柠的味道席卷进来。 湿滑柔软终于绞缠,密不可分,他贪婪地在她口中每一寸到访,生涩冒头的占有欲让他控制不住地重了力道,汲取她的香津吞咽,如同花蜜般芳香。 甜软的味道那样让人着迷,彻底失了智,攫取她所有气味和津液,双臂紧紧束着人,一分一秒都不想松开。 口腔是另一种私密空间,某种程度上也是进入了对方身体的一部分,打开,进入,缠绕,□□的交换,含着柔情蜜意,声音暧昧动人。 唐嘉的睫毛轻扫在他面颊。 唔~ 嘤咛婉转的喉音,如同淙淙的流水,唐嘉瘫软了身体,攀附在他怀里,藏在他颈窝安歇轻喘。 张默睁开猩红的双眼,呼吸急促,如同一场疾风,吹得他不知道该到哪里,该做什么。 他喉咙反复吞咽,看见怀中的人睁开迷蒙双眼,眸子含着雾气般,更添几分柔美。 “有…有人……过来吗?” 他竭力稳定声音,理智七零八碎地回归,也不知道刚刚到底是不是有人过来。 唐嘉趴在他身上,探出脑袋,无可无不可地朝着楼梯那边看了一眼,挑眉俏笑,唇瓣殷红,随意地说:“走了吧。” 哪里有人会不经她同意敢过来,这个傻子。 “嗯……” 他双手慢慢落下,脸红透了,偏着脑袋,手指向后把着那拐角墙沿,好像被欺负了似的,唐嘉也分开一点距离,眼底闪过笑意。 好似一场晴天雨。 一霎儿就过去了。 可又有什么闷在心里,酝酿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骤雨。 “你很热吗?” “啊···有点···” 唐嘉还是离他挺近的,伸手摸摸他脸颊,“你脸很红哎。” 能不红吗?她从容地逗弄他,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心里觉得他这个样子有点可爱。 这得多傻啊,你跟他暧昧,他还觉得是什么任务,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脑子连转都不转,一丝一毫也不去多想。 可她不知道,但凡他能喜欢的少一些,也不至于这样谨慎,不敢给自己一点妄想的空间,因为他承受不住落空的后果。 张默尽力平稳下来自己的呼吸,“我,我,我想洗把脸。” 唐嘉哦了一声,“跟我来吧。” 她带着他,从他刚刚停留的那个隔间门进去,拐了一下再开了一扇门,是一个宽敞的客厅,落地窗外是一片翠绿竹子。 再往里面走,经过了唐嘉的卧室,他眼睛不敢乱看,唐嘉带着他到了浴室,“喏,进去吧。” 张默点点头,进去,打开了水龙头,往脸上狠泼了十几下水,甚至想把脑袋也浇点水来降温。 他抬起头看着浴室里的镜子,冰凉的水珠顺着脖颈溜进衣服里,他手撑着盥洗台子,指尖在微微发抖。 出来的时候唐嘉刚好从衣帽间过来,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将那件有点皱了的裙子随手扔在了梳妆台前的直背椅上。 张默看着墙上挂着的大尺寸的画,是一片树林,林间一条小路延伸着,很有意境。 “我画的。” “好看。”他想也不想地说。 唐嘉倾身在镜子前,抹了一点唇膏,“走吧,下去。” “我的衣服,应该已经干了,我换一下吧。” “晚上再换吧。” “哦。” “你绷着一张脸干什么?” “我没有啊。” “放松点。” “好。” 唐嘉勾勾手,张默好不容易正常的心跳又开始有些造反,一步一步走过去,唐嘉抬手捏着他脸,“你这样很容易就被看出来不对劲,自然一点。” “哦···好,自然一点。” 怎么自然一点呢。 唐嘉手落在他脖颈上,摸过那一点跳动的青筋,他脸又红了,唐嘉就笑了。 张默偏头,只怕自己被她看透,磕磕巴巴说了句,“我,我没撒过谎,我紧张。 ” 唐嘉不戳破,却故意逗他,“啊,那你都答应我了呀。” “嗯···我,我知道。” 唐嘉手指滑过他唇,眼睛随之落下,再向上,“习惯习惯。” “嗯,嗯。”他点头。 唐嘉转身,他跟上去,做了个深呼吸。 钱斯年的眼睛看着那一前一后出现的人,蒋少康的目光也随之看过去,眼睛看了个来回,最后落在唐嘉身上,不知道这祖宗又卖得什么关子。 “下午什么安排啊?”顾晴出声问了一句。 唐嘉说:“天热,去泳池玩吧,那俩个小崽子呢?” 顾川说:“在楼上睡午觉呢。” “啊,那不叫他们了。” 一行人去泳池换了衣服,女孩们换了唐嘉的清凉泳衣,男生脱了上衣,穿着件短裤就能下水了,钱日新站泳池旁边,准备用个帅气姿势入水,结果被顾川一脚踹进去了,惹得众人大笑。 顾川扔了个球下去,给张默个眼色,他便也跳下去,几个人开始玩水上排球。 唐嘉只游了一会,就趴在泳池边上喝冷饮,顾晴和陈旗一左一右地过去,搭着她,“怎个事?” 唐嘉啊?一声,“怎么了?” 顾晴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啧,那弟弟你叫来的啊?你不会是为了气钱斯年吧?你在楼上那么半天干啥了?” 唐嘉脑袋转到另一边。 陈旗搭着她肩膀,“我看你跟钱斯年挺和气的啊,不再试试?” 唐嘉趴着的脑袋再转。 顾晴:“你刚在楼上到底干嘛了?” 被问烦了,唐嘉直接说:“亲嘴,刚在楼上亲嘴呢。” 说完往惊讶的顾晴脸上泼了一把水,再往呆滞的陈旗脸上也泼了一把,自己没入水中,游走了。 “唐!嘉!” 两个人同时追过去,一阵嘻闹的声音传来。 张默站在水里,钱日新拍过来的球落在水面上,他没接住,眼睛看着那边的水花,又收回目光,和钱斯年视线汇聚,一触即分。 一直玩到下午,都冲了澡换了衣服,张默也正好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台球室里几个男人在。 张默坐在后头看手机,没有玩,扭头朝着外面看了一眼。 “找唐嘉啊?” 蒋少康也坐下来,推过去一杯酒。 张默说:“我开车来的。” 蒋少康说:“没事,家里有司机。” 张默点点头,也还是没有喝。 对于蒋少康这个人,他了解不多,只是隐约察觉到贺承风对他态度微妙,唐嘉好像也不是很搭理他,不过表面上看还是和气的。 唐嘉小时候对他态度明显冷淡,跟着她玩的人自然不怎么搭理他,有点孤立他的意思,可是长大了,维持着表面上的和气是应该的,大家自然也不是那么泾渭分明的,更何况他这人办事确实圆满妥帖,帮唐家经营着公司,大家也算是从小认识的,喝酒吃饭,也是有交情在的。 张默自然无从探究过往,从他的角度看就是正常的重组家庭而已,不过他还是谨慎有度,并不多言。 “是唐嘉叫你来玩的吧。” 砰地一声,球杆撞击,有球入袋。 张默没回答,眼睛看过去球桌,“蒋总不玩吗?” 蒋少康勾唇轻笑,没有回答就是回答,男人面容有几分柔和,闲闲倚着,忽然说:“唐嘉爱玩,她玩儿心重。” 说的是什么呢,张默不是不会听话音儿,只要不是面对唐嘉,他脑子还是有点清晰的。 “呲饭啦!” 钱日明进来喊了一声,门牙都没了,说话有点不清晰,眼睛看了一眼张默,有几分闪躲。 蒋少康问他:“你唐嘉姐姐呢?” 钱日明说:“当然和表哥在一起啊,他们院子里呢。” 蒋少康嗯了一声,悠闲地啜了一口酒,看向旁边心不在焉的人,唇角轻笑。 20. 书房 “我想着,后面的电池标准检测可以跟ai技术结合一下,这样的话可以省时省力,检测的标准可以更精确,各个车间的良率也能有保障,只不过国内现在还没有引入这样的技术,也没有人尝试过。” 钱斯年沉思片刻,“你的想法很好,只是可行性还有待评估。” 唐嘉笑,“我知道,你刚接手公司,这个项目有点冒进了,要是不能有成果对你会有影响,没关系,我只是有这么个设想,可以以后再说的。” “你找那位助理帮忙的就是现在这个合作项目的事?” “对呀,不然我找人家干嘛呢,我还很不好意思呢。” 钱斯年点点头,肩膀沉下,“这个事情我会想办法的,如果回国之后第一个项目是和你合作,我也会觉得很开心,嘉嘉。” 唐嘉说:“那好呀,我等你消息。” 钱斯年心里有点松了口气,抬手摸摸她头,“好,你把资料发给我。” 天色已暗,唐嘉的眼睛亮晶晶地,“好呀,斯年哥。” 玻璃上映着几个经过的人影,唐嘉转头,对上另一双眼睛。 张默很快速地就扭头,跟在后面朝着餐桌走去。 唐嘉抿抿唇,“走吧,吃饭了。” “嗯。”钱斯年应声,跟她一起进屋。 长桌安静,吃饭的时候偶尔私语,话题也宽泛,唐嘉几次瞥向桌子末尾的人,他很安静,就像上次带他一起吃饭那个样子似的。 饭后已经傍晚,喝了一会茶,也要散了,顾川和顾晴已经走了,陈旗带着侄子也穿了衣服,一时间门口热闹,张默自然觉得也该离开,跟在人后面。 唐嘉站在岛台那里,跟吴姨说话呢,扭头朝着玄关那边喊了一声,“你留下。” 钱斯年转身,蒋少康也回头看了一眼。 “张默。” 被叫到的人一僵,这才转了头,被注视地有几分不知所措,干干巴巴地啊了一声,蒋少康若有所思,送客出去,钱斯年想起那时候唐嘉说的话,想着,应该是有工作上的事情。 蒋少康虽然不是在公馆住,但是到底还算是唐家的人,送客是应该的,再回来的时候一楼已经没人了。 他问吴姨:“嘉嘉人呢?” 吴姨说:“啊,回房间了吧。” 蒋少康站在岛台那里,看着厨房里两份桃胶炖奶,没有说话,掂了掂手里的车钥匙,他朝着楼上走去。 书房里,门打开一道缝隙,传出来断续喘息的声音,玻璃窗上映着两具紧贴的身体。 张默靠在门边的墙上,手臂揽住柔软腰肢,低着头,交缠深吻,耳边是怀里人的阵阵轻喘,闻得她喉咙里溢出一点轻哼,叫他心尖颤着,原本的愁苦酸涩中不断地搅进去蜜糖。 “嘉嘉?” 实木阶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默睁开眼,动作微顿,唐嘉咬他舌尖,离开他的唇,嗔了他一眼,张默脑子一片浆糊,只是知道刚刚进了书房,还没说几句话,唐嘉忽然就开始吻他,然后便听见了脚步声。 蒋少康站在门边,眼睛盯着那道门,刚要抬起手,门里闪出来一个人。 唐嘉抱臂,“干什么?” 蒋少康看见她微红的脸颊,神色有几分不自然,“人都走了。” “那你还不走,等我送你呢?” “承风的那位助理呢?” 唐嘉倚在门边,“怎么?你找他有事?” 蒋少康朝着门里看了眼阴影,忽然笑了下,“你找他是为了那个宝系项目的事情?” 唐嘉不耐烦,淡淡地看着他,蒋少康挑眉,“好,随你,我只是提醒你,别玩太过了,跟宝系的合作也还是再想想。” 他既是说工作,也是说感情。 唐嘉哼笑,“我爱怎么就怎么,你有时间去管管唐灵吧,她才是你妹妹。” 蒋少康手把着楼梯口,“她也是你妹妹。” 他永远知道怎么说话能惹唐嘉不痛快。 唐儒发并不是出轨,他是在离婚了之后才组建了新的家庭,唐嘉好像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如果责怪了,那就是她不懂事,她已经得到了很多疼爱了,不应该再无理取闹了。 唐嘉咬紧牙关,冷冷地盯着他,蒋少康做了个举手投降的姿势,“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脚步声远了,门缓缓打开,张默还没有想明白唐嘉为什么刚刚亲他,现在已经因她不开心的样子慌了神,脑子里已经不想其他了。 他站在唐嘉身后,很想抱抱她,可现在没有别人,无须假装那个身份,他便没有立场,只是深深皱着眉,心中绞痛。 唐嘉转头,看见他,眼珠转了两转,故意红了眼,低头走进去书房,张默亦步亦趋地跟着,“唐嘉姐······” 唐嘉忽然转身埋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他们都欺负我,都泼我冷水,觉得我不能管好公司,觉得我会搞砸。” 张默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唐嘉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了,毕竟今天已经接受了很多了,只是被她的情绪牵扯着,手忙脚乱,下意识轻抱着她,拍着她后背安慰,“我相信你,我真的相信你,你很厉害,我会帮你的,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可以帮你的。” 唐嘉在他怀里抬起柔柔狐狸眼,声音都透着娇气,“真的吗?” 他急点头,语气郑重,“当然,只要你需要,我做什么都可以,那份文件我一定会尽快翻译好的。” 唐嘉嘴角向下,很是委屈可怜的模样,对视片刻,两颗脑袋似乎在很微弱很缓慢地凑近。 咚咚··· 门外吴姨开口,“嘉嘉,桃胶炖奶好了。” 两个人迅速分开,唐嘉哦了一声,“我下去吃。” 旖旎气氛稍纵即逝,张默只觉得刚刚应该是错觉,他模模糊糊跟着唐嘉下楼,到了餐桌边。 吴姨把东西端上来,张默帮着递了一下,吴姨对他和善笑笑,张默礼貌点头打招呼。 唐嘉拿起勺子,张默跟着她一起吃,看她喜欢,他就也喜欢。 “宝系的项目什么时候交产?” 唐嘉说:“明年三月份,还有大半年时间。” 张默问:“量产多少?” 唐嘉吃得也差不多了,餐巾擦去唇边一点奶白,支着脑袋和他聊,“六百辆。” 张默沉思,“电池大概占整车成本的百分之四十左右,宝系这次新车型定价按以往的系列来看,这次项目营收大概可以达到3个亿,能涵盖成本吗?” “勉强,目前的利润率很低,前期投入成本太多了,如果这次的项目不能成功···” 她的目光忽然低沉。 如果能成,那真的是一飞冲天,不仅仅是这点利润,而是极强的品牌影响,可以如果不能呢,可能需要好几年的时间去缓,唐嘉也时常会为后果担忧。 张默严肃地握了下她的手,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变得这样大胆,“别担心。” 唐嘉朝他柔柔一笑,“嗯。” 张默抬了一下手表,“我去书房继续翻译文件吧。” 唐嘉说:“你回去休息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没事的,时间还早,你去休息,我再弄两个小时就回去。” “明天周一,还要上班呢。” 张默坚持,“没事的。” “回去休息,你明天下了班去明月湾,目前项目还在前期准备阶段,翻译文件也没有那么着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可以做完的。” 一个多月的时间,确实足够了,他点点头,“好。” 唐嘉伸手摸了一下他脑袋,“乖。” 张默眼珠左右闪动,耳朵一红,脑子里乱着,站起来就要走了,唐嘉送他,站在庭院里,“拜拜。” 张默跟她挥挥手 ,笑得温柔。 有人领路,他出去,唐嘉看见人走远了,背着手,在院里走了两圈散步,也回房间了。 张默开车回去,车里放着老旧的粤语歌,路上没堵车,一个多小时到家,他进门,拿出来手机,犹豫着,发了个消息。 半天没有回复,他去了浴室,洗了澡出来,脑袋上搭着个毛巾,捏着手机扒拉着消息,眼睛低垂。 他进书房,拿起来书又放下,到了客厅转悠两圈,去冰箱里拿出瓶冰水,灌了好几口。 或许是没看见吧,他想。 是不是应该打个电话呢? 他到家了,应该说一声的吧。 可以打吗?她应该不会多想吧。 唐嘉舒舒服服泡了个澡,做了个面膜,涂了身体精油,又吹头发,再往脸上抹东西,最后往床上一倒。 她盯着天花板,抬起手指摸了摸嘴唇,耳边似乎回响着一点喘息声。 嗡~ 唐嘉摸过来手机,看清来电的人,嘴角轻笑,按下接听。 “喂?唐嘉姐。” 唐嘉躺着,“嗯。” “我到家了。” “才到家吗?堵车了?” “没有堵车,半个小时前到的。” “哦,那才给我打电话?” 张默攥紧手机,“我,发了短信。” 唐嘉:“我没看见。” 又说:“刚刚洗澡来着。” 声音轻飘飘的。 “嗯。”张默捏紧了手机。 “你要睡了吗?” “我……还不困。” “你平时下了班都做什么?” “就,夏天的话可能出去打打球,晚上玩一会游戏,看会书,冬天的话偶尔去健身房,或者跟朋友聚聚,没什么特别的。” 唐嘉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又问:“今天会觉得不习惯吗?” 隔着电话,他耳根忽然漫上红晕,唐嘉说的不习惯是说……他们的亲密吗? 呼吸透过听筒传来,唐嘉轻笑,“他们是我朋友,以后还要打交道,多见见面也好。” “……啊,是。” 原来说的是这个。 “亲我也觉得不习惯是吗?” 心跳骤然加速,张默坐在沙发上,捏着抱枕,心里磕磕巴巴半天都说不出来一个字。 唐嘉心情大好,迷离的眼睛睁开,呼吸略重,声音性感,“多习惯就好了,不能露出破绽哦。” 张默听见“多习惯”这三个字,脑子又是轰一声,也就是说,他们还会接吻吗? 为什么呢? 是为了让他能扮演好她男朋友这个角色?更加游刃有余一些? 这是一种痛苦的甜蜜,甘甜过后是漫长的苦涩后调。 可他愿意。 根本无法拒绝,甚至庆幸当初答应了她荒唐的请求。 如果之后会有痛苦,那就,之后再说吧。 “嗯?”唐嘉轻柔的语调扬起。 张默回答:“……嗯,知道了。” “行,早点睡吧,明天见。” “嗯,明天见。” 他从来没有如此期待过明天。 回了房间,他想要睡觉,可……耳边是她温柔的声音,怀里似乎还有柔软的触感,唇舌开始干燥。 他翻身夹住被子,手伸向下,闭上了眼睛。 唐嘉要是有心,情场老手也走不脱她的迷魂阵,更何况是这么个感情空白的毛头小子,早就咬了钩,拴了链,却还以为自己是克制地站在局外,连夜里偷偷摸摸想起她,都会掺杂着深深的愧疚自责,彻骨的渴望过后,余下一片伤神的灰烬。 唐嘉手里的绳松松紧紧,把他牵扯的一片模糊和凌乱,早已经什么都不考虑,只是跟着她的情绪蹒跚跌宕。 房间里粗重的喘息过后,又重归平静。 21. 酒吧 一连多日,张默只要下班便会去明月湾,和唐嘉一起翻译文件,周末也是如此,开始的一周还来回往返,后来为了节约时间,自然而然就变成了睡在客卧的情况,唐嘉和他下班时间也不一定同步,便给了他电梯卡,家里密码,车也登记,可以随时进来。 大半个月的时间,张默的衣服,一些洗漱用品,都零零散散地出现在唐嘉那里,生活痕迹交错掺杂,界限也开始模糊,一种说不清的状态出现。 张默不知如何定义,他只是顺从,只觉得她一切行为都自有她的道理。 包括偶尔的亲近,她随手喂他吃东西,在他做饭的时候凑近了和他一起聊天,或者昏昏欲睡之时命令他抱她回房间,和他说晚安。 而他,因为那个假男友的理由,把一切都合理化,并不多想,唐嘉喜欢玩,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张默心里清楚的。 手机弹出一条消息,他看了眼,连忙就收拾收拾下班了。 唐嘉和钱斯年坐在吧台上聊了很久,张默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两个人挨在一起的背影,他脚步停顿,望了许久。 唐嘉偏头时候目光看见他,立马招招手,钱斯年顺着看过去,又转过来看唐嘉。 唐嘉淡笑着,“我弟在附近,刚好一起回去。” 钱斯年嗯了一声,没有多想,只以为看见张默是因为贺承风在附近碰巧来接一下唐嘉。 张默过来的时候也听见这一句了,眸色微暗,唐嘉让他坐旁边,又把手边的杯子推给他。 张默摇头,“我开车。” 唐嘉脸颊微微红,更添柔媚,拉着他胳膊坐下,“饮料而已,尝尝。” 张默瞧着那一杯花花绿绿的水,喝了一口,见唐嘉不错眼地盯着他,脸颊微热,讷讷点头,“好喝。” 唐嘉噗嗤笑了下,凑在他耳边说:“这杯是特调,最难喝了。” 张默意识到唐嘉在捉弄他,嘴角微扬,还没来得及品味这种欢喜,余光向后,看见钱斯年略沉的脸色,忽然意识到,唐嘉或许是故意气对方呢,自己有什么好高兴的。 可是,他望着唐嘉亮晶晶的眉目,还是压不住那点泛着苦涩的欣喜。 “要不我送你回去吧,刚巧我今天也没事。” 唐嘉支着脑袋转头,一副懒懒散散的模样,笑着,“不用呀,你回去吧斯年哥,早点休息。” 钱斯年没说什么,点点头,离开了。 唐嘉挥挥手,又转过来看张默,顺手叉了一块水果盘里的蜜瓜递到他嘴边,张默一愣,吓了一跳,余光里看见钱斯年似乎是在回头,他会意,乖乖张嘴吃了。 他心跳加快,然而这还没完,柔软手指拂过他唇角,将那沾到的一点水渍拭去,香味扑过来,他呆滞着,对上唐嘉的眼睛,脸上一点点漫起红,整个人都熟透了似的。 他慌乱下喝了一口手里的饮料,酸涩怪味在口腔里爆发,他蹙了蹙眉,听见唐嘉咯咯笑出了声,凑到他耳边,“你怎么这么呆啊?” 张默侧目,看见她纤长睫毛,眼底羽影眨动,神情狡黠又明媚。 他说不出话,回答不上来,心跳加速。 唐嘉目光流连在他脸上,来回看看,盯着他唇,“走吧,回去。” “嗯。” 走到门口,刚要上车的时候,唐嘉忽然把他按在车边,整个人扑在他怀里,张默愣住。 唐嘉说:“好像看见钱斯年的车了。” “啊?”他刚要扭头,却被唐嘉捏着下颌转过来,对上她灼灼目光,心脏猛跳。 他似乎明白这个眼神。 起初是浅尝辄止,他心不在焉,也不敢放肆,唐嘉察觉,柔软的舌i顶开他唇缝,品到橄榄的涩,也有青柠的酸,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干净味道,唐嘉微微勾起唇角。 张默一怔,旋即,闭上眼,像是夜色里一场旖旎的梦。 男人高高瘦瘦,肩膀却宽阔,将怀里的人拢紧,手掌不自觉地揉按那窄窄细腰,想要借力吻地更深。 唐嘉缩在他温暖怀里,浓发垂坠,仰头寻着他唇含咬,软的,甜的,味道好闻,伴着夏日微风,舒适又畅快,畅快地她甚至发出细细碎碎的哼唧声,像猫儿似的,那腰上手掌沿着脊背抚摸揉按,两具身体贴在一起。 张默感受到她滑腻舌尖游来游去,一颗心泛起久不静止的涟漪,一阵再一阵,一波再一波,他沉浸其中,越发大胆,裹含住樱唇,吮着,吻出弱弱的啧响,无意识地将手抚在她脸上,轻施力,唐嘉的脸顺着力道仰起,被他吻地更深,更重。 她搂着他劲腰,也摸了摸。 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突兀的铃声响起,将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好似偷情。 张默猛地睁开眼,喉咙滚动许久,垂眼,握紧了手,没有作声。 唐嘉啧一声,把手机拿出来,按掉,她微微气喘,抬眸,依旧靠在他怀里,看见他神色。 他有点懵,可眼神好像……并不是那么开心。 唐嘉抿抿唇,心里骂他笨蛋,沉默几秒,又逗他,“又不是没亲过,你这样子好像我占你便宜了似的。” “不是,不是。”他连忙否认,“我,我……我,我就是,没反应过来。” 他回过神来,掩饰地扭头去看后面,发觉没有车,说:“应该是走了吧。” 唐嘉:“啊?哦……那我们也走叭。” “嗯。” 他开车门,唐嘉刚要上车,忽地站住,招招手,他怔怔地凑近,唐嘉手指在他唇上蹭蹭,“有口红。” 张默耳根一热,轻应声,“哦。” 唐嘉嘴角微扬,扭头上了车。 回去后照常翻译东西,唐嘉从浴室出来,酒已经醒了,哼着歌坐到他旁边,溜了他一眼,低头看资料。 嗯? 她又抬头,盯着他,“你近视吗?” 张默推推眼镜,“一点点,平时也不用,但是文件数据太精细,我怕看错。” 唐嘉噢了一声,“我看看。” 她伸手把他那个眼镜摘下,戴到自己脸上,左右看了看,“喔,确实更清晰了一点。” 张默忍着不去看她,但其实控制不住自己,唐嘉很快把眼镜还给他,还顺手摸摸他头,“好啦,干活吧。” 他声音低低,“……嗯。” 唐嘉喜欢他无条件的温顺,与旁人不同,甚至,和钱斯年也不同,旁人是服从,钱斯年是包容,只有他,是温顺,十足真挚的温顺。那无疑取悦唐嘉,让她隐隐兴奋,种种特质杂糅,他有些特别。 —— 唐嘉近期一边做正事,也一边抽空逗逗人,忙中取乐,有几分趣在。 不过烦心的事情还是不少。 一大早,威尔逊拿着单子找到了清洁部门主任,他操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质问:“为什么我需要采购的单子你不给我批,已经一周了,你需要的报告和申请我已经都给你了,告诉我原因?” 金主任撂下茶叶杯,幽幽抬起眼,“你这个东西得领导批准,你刚来两周哪里有那么多东西需要采购,我们部门没有那么多预算给你这个新人,有事你去找领导去。” 威尔逊皱眉,“哪个领导,你不就是领导,你们公司怎么那么多领导?我看很没有必要,你整天在这里喝茶聊天,没有什么事情干,就应该回家去,不给我批流程,可恶得很。” 这话一说,旁边的助手立刻拉着他嘘声,周围看热闹的同事也都互相惊讶对视,也有不少人脸色一变。 砰一声,金主任将桌子拍的很响,站起来,身高不及对方肩膀,但是气势迫人,脸涨红了,“你说什么!”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循声,都低了头,装作很忙的样子,退到了一边,唐嘉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车间工装,身后跟着踩着小高跟的苏苏。 威尔逊扭头看见了唐嘉,气咻咻的样子更甚,立刻诉苦,“唐总,你给的期限是两个月,但是这个人耽误了我一周的时间,如果再拖下去,就请原谅我不能如期完成你的要求啦!” 唐嘉给了他一个眼神,威尔逊退到后面,金主任有些目光闪躲,叫了一声唐总,他在公司干了一辈子了,工龄比唐嘉的年龄还要大,哪里都要讲资历,他按部就班,并没有什么错。 唐嘉毕竟是接手家里的公司,老牌的车企,三十年了,管理方面也确实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这是怎么了?” 金主任说:“这新人,我也不知道他忙什么呢,申请采购了这么多东西,超了很多预算,我这边怎么也需要审查一下吧,都是需要时间的啊。” 唐嘉笑,“金主任心细,我知道,但是这个专项的团队是我这边特批的,没跟您提前打招呼,疏忽了。” 话到这,本也就罢了,但金主任还是哼哼了两声,又低声说:“集团,没这制度啊。” 专项的团队项目涉及到的各部门都得总监级别以上通知到,他是清洁部门的主任,什么事情都要过他这边的,这件事情他不知道,就是没有正式的集团批文,采购的东西那么多,金额不低,确实是不合制度的。 唐嘉转身的脚步一顿,直直看了几秒,又轻笑,“事急从权嘛,手续可以过后补办,您先把流程过了吧,事后我让威尔逊这边的助理把文件资料给您补上。” 面子已经给到了,金主任不再呛声,“行,今天就能推过去批准。” 办公室外的人都散了,只剩下部门里的几个人,唐嘉得了他准话,走近了几步,做出几分耳语的样子,声音却又不低,“威尔逊我新招的人,年轻,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多关照着,改天我回集团开会把我爸的茶叶给您拿两盒来。” 金主任下巴微微抬起,眼睛扫过周围同事,又笑出来一点褶子,“害,我跟他有什么好为难的,这不是他要的东西批次太多嘛,行行,您都说了着急,我一会中午之前亲自跑一趟,下午就能提东西。” 唐嘉再后退几步,扭头看了一眼威尔逊,扬了声音,“你多指导着他们这组,让他们多跟您学着点,部门里还是您熟,那我就先走了,我还有会呢。” “哎,您忙。” 唐嘉转身就走了,威尔逊看了一眼那个得意洋洋的老头,又看了一眼唐嘉,跟着她出去,朝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气愤愤地说:“他阻拦我的做事,你为什么还跟他那么和气?你们中国的公司真的奇怪,要不是看在Lavi的面子上,我···” “Lavi?”唐嘉转身看着他,“你是说张默?” 威尔逊说:“嗯,他把我千里陶陶找来,我希望你们严谨一些,不要给我阻碍了,尽快完成这件事情。” “哇,你中文真好啊,还会成语,不过,是千里tiaotiao。” 威尔逊说:“ 哦,其实我并不想来,但是谁让他···算了,来都来了。” 唐嘉憋着笑,“你很适合在中国,我们公司欢迎世界各地的人才,所以,他答应了你什么你才来的。” 威尔逊不说话,绷着一张脸,十分不爱笑,就算看见唐嘉笑,他也还是严肃着呢。 唐嘉说:“这样吧,晚上我请客,吃个饭吧,叫上他。” 威尔逊说:“好,希望那个不做事的领导尽快把我需要的东西给我送过来,我要去实验室了。” “好,你去吧。” “行,我知道了。”张默拍了电梯进去,脑袋夹着手机,手翻着几个文件,“我晚上下了班过去。” “哦,答应你的事情······我记得呢,耐心一点。” 电梯到了,他应付着挂了电话,上了楼,文件被一双细长的手接了一下。 谢宁问:“我来送?” 张默说:“那太好了,你去吧,贺总还有二十分钟会议结束,你熟悉一下内容,给他送过去。” 谢宁是银光的董事会派下来的助理,这个月才来,办事利索妥帖,很聪明,学习能力极强,难得能跟上贺承风的节奏,帮了张默不少忙,有她分担,张默工作强度降低了不少。 谢宁眉眼疏淡,神色却认真,“好,有不懂的我随时问你。” “好。” 因为谢宁分担了很多工作,张默准时下班了。 威尔逊自然是要准时下班的,他秉承着绝不加班的原则,计划严密。 他等着唐嘉下了班,开车到了约定的餐馆,带上了苏苏一起。 车上的时候他们还聊了一会,唐嘉又问起威尔逊为什么会答应来中国,威尔逊脱口说了一句,“没办法,他救过我,我欠他的。” 唐嘉一惊,微微转头,白金耳环晃了晃。 他表情一脸悲壮严肃,唐嘉也跟着严肃了起来,再往下问,没想到他又不说了,抿着一道唇,幽淡的一双眼睛,看着窗外。 “你们的国家发展很快。” “当然,会越来越好的。” “嗯。” 到了地方下车,是本地的一个特色餐馆,张默跟威尔逊也好久没见,就只是他来的那天接了他,两个人拥抱了一下,张默眼睛向后看了一下唐嘉。 这餐馆也没有包厢,四个人坐在了一个稍静的角落地方,各点了几道菜,威尔逊落座就偏头跟张默说起今天的事情,语气并不绘声绘色,但是明显带着一点要他‘主持公道’的意思,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唐嘉要对着那个不做事的领导和气地笑。 明明不好笑,他很生气的,虽然下午的时候他需要的那些东西都很快就送到了。 他语速较快,时不时还掺杂着一些德语,张默听着听着看了一眼对面的唐嘉,后者挑眉,朝他耸耸肩。 苏苏的眼睛在两个人中间转转,喝了口大麦茶,抿唇不语。 唐嘉低头回消息,眼睛落下时候瞥见张默笑着对威尔逊说话,他说这是一种不好的习气,但是很多事情积重,难以改变,顺着去做事,要比强硬地去碰撞好很多,说到不好理解的地方也转换德语,语音低沉断续,不知说到什么,威尔逊竟然难得笑了下,点点头,说他差不多明白了。 唐嘉如果跟他解释这些他怕是会觉得她在偏向自己的员工,所以她也就没解释,只是提出来吃饭。 有人会替她解释。 上了菜,几个人边吃边聊,唐嘉也问了一些清洁剂研发的进度。 威尔逊别扭地拿着筷子,“我正在研发去离子的清洁液,其实这种清洁材料国外已经有企业也有在用,但是清洁效果不是那么好,而且会腐蚀金属,我正在针对这两点做改进,在现有的基础上去改进会很快,我已经有竹子在心里了,你不用担心,会按照你的时间完成的。” 唐嘉噗嗤一声笑了,杯子挡着脸,露出一双眼睛看向了张默,张默也没忍住,苏苏更是直接一口水呛到,捂着嘴乐。 威尔逊皱眉,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他看着张默,可是他的朋友却只看着对面的女人,他又无奈摇摇头。 威尔逊要了酒,要张默陪他喝,张默下意识看了唐嘉,唐嘉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你喝,我开车。” 张默就喝了几杯,说起了一些上学时候的回忆,唐嘉听着听着,半天,也没听到两个人说起来女孩或者恋人,很像是两个书呆子,一直说的就是上课,教授,度假,打工之类的话题。 唐嘉跟苏苏支着脑袋说了几句工作,又聊了一些别的。 张默喝光杯子里的最后一口酒,瞥见唐嘉抬起苏苏的手看了一眼她的美甲,又翘起来自己干净整齐的指甲看了一下,像是在抱怨自己没时间做指甲,蹙了蹙眉,又笑着。 "SichtmehrzudeinemM?dhin.”(别再盯着你的女孩了) 威尔逊忽然冒了一句德语。 张默一愣,眼神低下,说:“NeinichtmeinM?d."(不,她不是我的女孩。) 唐嘉瞥见张默红了的耳朵,不知道他们说什么呢,抬手看了看手表。 几个人散了,苏苏送了威尔逊回去,唐嘉给他配了员工宿舍,住宿条件是总监级别的单人公寓。 唐嘉跟张默一起,回了明月湾。 22. 秘密 “他说你救过他?”唐嘉秀眉轻扬,矜持地压着几分疑惑问。 张默偏头,干巴地啊了一声。 又缓慢转回脑袋,抿了抿唇,在车镜上对了个眼神,唐嘉看见他有几分为难的模样,好像很不好回答似的。 难道是什么隐私?唐嘉眼睛斜斜,又看向前面,没有再追问了。 张默眼睛瞥她,收回,忍不住再瞥她。 男人手摸了摸脖子,半天才开口,“其实,其实就是我们俩在公寓……差点煤气中毒,幸好我半夜醒了,他睡得沉,叫不醒,我把他背出来了。” “啊?哦……” “这样啊,他表情那么悲壮,我还以为……” 还以为是什么很惊险的故事呢。 “怎么会煤气中毒呢。”她又问。 “……厨房的煤气阀有点毛病,晚上煮饺子,没关严。” 怪丢人的,他们两个都不想提起来,也确实约定过,不会跟别人说,但是唐嘉那样亮晶晶的眼望着他,他就说了。 好像没办法拒绝她任何事情。 唐嘉没忍住乐了,又问:“因为这个他才来的?不对吧,你是答应他什么了?” 张默搓搓手指,又一副为难表情,低声说:“他……要我帮他找爱穿旗袍的中国女孩做女朋友。” 唐嘉略惊讶转头,想着那个威尔逊年纪不大,一副古板样子,这个条件属实没想到。 “你怎么帮他?” “我……我也没打算说话算话。” 他就只是先答应着。 唐嘉又笑了,耳环随着动作在他余光里闪闪发亮。 明月湾离唐嘉公司不远,和吃饭的地方刚好是等边距离,也很近,很快就到了。 从停车场上楼,电梯里聊天说话。 “你今天下班挺早的嘛。” “嗯,董事会那边派下来个助理,可能是因为收购的事情吧,想时刻探知点进度,我觉得她工作能力挺强的,人聪明,我说的事情一遍就懂,做事情也漂亮,不过贺总好像……不大喜欢她。” “哦。”进门开灯,唐嘉问:“人也漂亮吗?” “啊……好像,嗯,漂亮的。” 唐嘉在玄关处换鞋,脚不经意一抬,另一双拖鞋被踢出去一段距离。 张默挠挠头,踩着地板走过去几步,把拖鞋穿了,又过去厨房给她倒水。 唐嘉放下来衣服,接过来喝了几口水,若有所思,“你说她做事很厉害但贺承风不大喜欢她?” “嗯,对,总是盯着她,说话不大和气。” 唐嘉寻思寻思,忽然笑了,嗯了一声,伸了个懒腰,“我去洗澡。” 张默嗯一声,“我先去书房。” “去吧。” 他争分夺秒,每天不管下班多晚都坚持按计划的进度执行,想要尽快帮助唐嘉攻克眼下的难关,现在翻译进度已经百分之七十了,各生产流程标准已经下分到各个团队,初步来看起码文件这块的翻译没什么问题,各部门人已经着手在做了。 能帮到她张默就很开心了。 唐嘉洗澡一个小时左右,出来时头发半干,穿着浅紫的长袖冰丝睡衣,脸颊透亮白皙。 进了书房,她顺手搭在张默背上,倾身拿过来眼药水,张默后背感受到一点柔软,整个人慢慢僵直,喉咙微微滚动。 虽然已经习惯很多了,但还是……没法完全习惯。唐嘉偶尔随意为之的动作于他而言,是需要好久才能平复的紧张和兴奋。 唐嘉滴了下眼药水,“你去洗澡吧。” “嗯。” 他站起来,逃离这潮呼呼的香气。 唐嘉滴完了润眼的眼药水,合眼一会,再睁开,大眼睛眨眨,踩着椅子滑近桌边,开始翻看着文件。 看了大概十多分钟,电脑上忽然弹出来视频通话。 鼠标恰恰好在接听上,她手指习惯性落下的时候大脑已经在尖叫了。 这不是她的视频电话!? 唐嘉惊恐睁大眼,不敢动,还好穿了件长袖睡衣。 屏幕里年长男人从高鼻梁上摘下来眼镜,一双绿眼睛露出惊讶,疑惑,思考,了然,然后是诡异的安静。 就这样持续了十几秒,谢天谢地,书房的门开了,唐嘉僵硬扭头,对张默呲牙,尴尬笑笑。 张默直觉有点不妙,疑惑瞥向电脑,同样睁大了眼睛,立刻大步过去,迅速将唐嘉的椅子滑到一旁。 他自己拉过椅子坐电脑跟前,开口,“程叔……我,不,我那个,你听我解释……” “你别!别叫程姨!别!” 对面转身叫人的动作停住,浑厚嗓音开口:“为啥呀?你妈天天找你程姨想给你介绍对象,她们俩老凑一对叽叽喳喳研究这事,你有了对象不告诉她们?”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不是男女朋友还能是什么。 唐嘉讶异挑眉,想到刚刚那张浓重的脸,和这一口纯正的中国话实在是……违和,还有点口音,想起来张默和她闲聊时候提起来的事情,心里了然这人的身份。 张默有几分尴尬,“不是,不是,我之后跟你解释,你先答应我,别跟程姨乱说,我是有正事问你。” “啊,行吧,你的问题,我看见了,最后一个,我得跟你当面说一下,很容易出错的。” “嗯,好。” 唐嘉脑袋慢慢凑过去,盯着讨论的问题,听得认真,两个人像是听课的学生。 大概讲了二十分钟,其间唐嘉还小声追问了几个问题,张默转述,其实对面也听到了,但还是多了此一举。 最后,挂了电话,刚刚的声音沉下去,静了几秒,一点尴尬。 “我刚手快了,没注意,就接起来了。” 张默正出神呢,“啊?哦,没事没事,我得……没事……” 他得找个理由,找个他深更半夜出现在女孩家里的理由给长辈。 什么理由呢? 他是在老板家里加班? 可是看了眼俩人这刚洗完澡的样子,简直是百口莫辩,说加班,这班加得正经吗?这理由显然不大可以。 唐嘉眼波一转,“你这么纠结干什么?不好解释?就说我是你女朋友呗,互相帮忙嘛,姐姐没那么小气。” 她语气满不在乎。 张默漆黑眼珠微沉,极轻地嗯了声,盯着本子里刚刚记着的东西,动手整理。 唐嘉便也不说话,看资料十分认真。 认真到十二点就撑不住了,眼皮打架,想趴一会,往常张默还能再晚一个小时,但今天喝了点酒,也有点脑子沉,他让唐嘉休息,自己拿了电脑去客厅,通风大,凉快一点。 唐嘉刚要回房,手机提示有邮件,她开了另一个电脑查看,是国外的同学给她的一些电池清洁液相关的资料,有时差,所以这个时候发过来了。 她便暂时没回房,仔细看了一会,刚好明天要和威尔逊开会。 一份资料看完,过去了四十分钟,唐嘉也觉得该休息了,合上电脑出去,客厅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她光着脚,走到沙发那里,看见茶几上一个电脑,一条人躺在那里,手臂垂到地上。 睡着了。 客厅开了壁灯,不是很亮,唐嘉站在他旁边。 瘦了点,吃 得多,但还是瘦了。 唐嘉手轻摸过他脸颊。 鼻梁骨挺高的,脸窄,嘴唇微微肉感,软软的,唇红齿白,虽不是那种五官精致的好看,但格外顺唐嘉的眼。 唐嘉喜欢的类型确确实实就是这样的,他长相和性格比钱斯年还要合心意,唐嘉对于小事记性不大好,但是回想起咖啡店里第一次见到,记忆是清晰的,当属他愣头青似的,却有点可爱。 唇边一点痒,是熟悉的味道。 蔷薇香。 他手动了,哼唧着声,追着那味道,捉到,放在唇边。 唐嘉手被攥住,鼻腔热气呼落在指间,又贴在两片唇上,反复地贴着,他吻着,手指,手背,手腕,贴在自己脸上,嘴上,慢慢亲着。 唐嘉站着看他,又被一点力道牵扯着,慢慢侧身搭坐在沙发边缘。 张默眼皮沉重,觉得渴,尖锐的喉结滚动着。 唐嘉身躯轻俯,便被他一只手臂揽进怀里,男人双眼微微睁开。 这梦好真实。 他早就不犹豫了,给自己做梦的余地。 含住她娇软的唇瓣,贪婪的吮吸,脑袋越来越近,渴望越来越浓,他伸出舌汲取着她的甘甜,扫过贝齿,舔过唇肉,哪里都不想放过。 忽然撑起了身,他将人彻底压在身下,一条腿的膝盖落在她微微分开的双*腿*间,呼吸沉沉,怀里的人眨着妖冶的浅眸看他,粉色薄唇张合。 他脑袋轰然,一片空白,忘了自己在哪里,成了欲望的奴隶,手背拂过女孩的脸颊,分外珍惜和温柔。 这次的梦怎么会这么真实。 他想摸摸她,可以摸摸她吗? 手已经比大脑先一步反应,沿着腰肢向上,满手盈握,大脑叫嚣沸腾,把理智搓磨地疯了。 唐嘉睁眼挑眉,勾唇一笑。 她总算把人给教‘坏’一点了。 她抱着他毛茸茸的脑袋,张默闭着眼睛沿着她脸侧亲,再着急地找她柔软的唇舌,含她耳朵吞吐,手上也跟着捏i揉。 他下手没轻没重,唐嘉蹙眉轻呃了一声,嗔他,“轻点呀。” 张默亲/舔的动作忽然停下,手一僵,浑身也僵住。 他眉头深皱,忽然抬起眼,再次看向这双眼,这张脸。 都那么清晰,不像梦里似的迷糊,手上的触感也那么真实。 他整个人像是触电,噌地站起来,手抖着后退几步,小腿撞在茶几上都毫无知觉,脸红着,双眼惊恐,使劲搓了一把脑门。 足足半分钟,唐嘉柔柔起身,拢了一下睡衣,“清醒了?” 张默被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他低着脑袋不敢看人,“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真的对不起!我是,我,我喝酒了……” 他只能拿这个理由来挡。 他连声道歉,好像除了这个不会说别的了,说完不等唐嘉的审判,直接转头跑回了房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唐嘉打了个哈欠,摸摸耳朵,擦掉那里残留的湿润,站起来去喝水,指甲轻叩水杯,无奈笑了。 怎么这么傻呢? 这换了别人,早就睡到她房里去了,他可倒好,亲俩下摸一摸就吓成这样。 要真上了床可不得了,别把她供起来。 屋里,张默靠着门板,彻底清醒了,也彻底不清醒了。 呼吸急促,紧紧攥着手,乱麻一样的脑子理不出来头绪。 他该怎么办? 手颤抖着,他抬起来狠拍自己脑袋,又转过身贴着门,脑袋磕在墙上,撞了几下,慢慢蹲下身,眼圈通红。 他真的很害怕唐嘉生气。 23. 逃走 唐嘉睡得不赖,早上起来,却发现人不见了。 跑了? 唐嘉哑然失笑,看着厨房里准备好的早餐,站在岛台那里喝牛奶,就着松软吐司吃了口虾仁滑蛋,再收拾收拾去上班。 两个人很忙,其实白天压根没时间发消息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说不清,唐嘉本想着晚上回家逗逗人,结果,他晚上也没回来。 刚要拨电话过去,一个板板正正的消息发过来。 说着这周加班,回家住方便一些。 资料翻译接近尾声了,还有一些末尾的流程,比之前的要简单一些,估计这周也就结束了。 唐嘉想了想,只回了个,行。 她也忙,绳子松一松才有意思,让他自己冷静一下吧。 估计是摸那几下把人吓坏了,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 至于吗。 唐嘉无奈扶额,他怎么跟没谈过恋爱似的,应该不会吧,唐嘉想,这个类型的人最招她这样‘坏’女人了。 张默确实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不敢见她,自己做了很大的错事,拿喝酒了当借口,像是个无耻的混蛋,不拿喝酒当借口,要怎么说呢?他不敢提,非常害怕唐嘉发现自己心里的秘密。 虽然那压根不算什么秘密,只是他以为自己藏得可好。 每天晚上唐嘉有时候会问一些文件的事情,对面客客气气的回复,偶尔是打一个电话,也在说正事。 那件事好像就模糊着过去了,张默心里七上八下,想见她,又不敢,折磨地他烦躁。 烦躁归烦躁,生产标准的文件终于完成了,远远超过了唐嘉的预期时间,她心里高兴,翻译过程几乎差不多是全程她跟下来,做了初步的把关,会对后期的跟进有很大帮助。 陈鸣那边开会接洽,各个部门都很顺利,对于这份生产标准的信息汲取没有一点语言上的阻碍,基础工作非常顺利。 唐嘉忙到周末,也终于缓了一口气,周五的时候正常下了班,她有点无聊,想玩玩了,拿出来手机看了一眼,顾晴在泡吧,陈旗在国外。 找谁玩玩呢,她看着那个一板一眼的聊天框,划拉两下,想了下,拎着包,先回了家。 门打开,屋里的窗户通着风,吹来一阵潮热气息,盛夏日的晚风也伴着热浪,张默解了衣服,倒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好久,才起身去了浴室。 出来时候电话进来,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尹国庆问他明天要不要去打网球,跟几个朋友约好了,张默想了想,犹豫半天,还是答应了。 “行,我明儿上午来找你哈。” “啊。”声音透着几分无欲无求。 脑袋往沙发上一埋,挂了电话之后进房间打游戏,困了就去睡了。 邻居女孩一早去取了快递回来,一摞快递直挡住了视线,电梯打开,她朝着自家门口走,顶上的一个盒子摇摇欲坠,她唉一声,只见一双细白的手接住了。 她脑袋一歪,从下到上看过去,一双银色凉高跟鞋,修长匀称的细细小腿,柔若无骨一般,窄裙紧收细腰,纯欲热辣,女孩咽了下口水,目光再向上,五官就这么眼前出现,很有冲击力的美感,但是那眼神又柔柔旎旎。 她连忙出声,“啊呀,谢谢谢谢。” 女人笑,“没事。” 那女孩连忙进门,又开始跟闺蜜八卦:妈呀,富婆姐姐能不能别卡性别啊,我也想要,好美好美…… 咚咚咚··· 屋里的人听见了敲门,拧眉翻了个身,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过了一会,他终于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游荡着去开门。 吱嘎一声,门打开,唐嘉挑眉,看见他穿了件黑色的无袖背心,短裤,长手长脚,匀称劲瘦的手臂,赤着一双筋骨分明的脚,眼睛只睁开一半,显然是没醒。 张默迷迷糊糊,先闻到了一点淡淡香味,他心想,尹国庆什么时候开始喷香水了。 不对。 他揉了揉眼睛,慢慢睁大了,嘴巴微张,一张脸红到了脖子,磕磕巴巴的也没说出来一个字。 “不欢迎我?”唐嘉熟门熟路地进去,也没提前打招呼,想来就来,故意突然来看看。 张默局促地捏紧了手,一直摇头,“没有,没有。” “我······我,去,我先换身衣服,哦,不,我先给你倒水吧,还是……你饿吗?吃早饭了吗?”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又低下去,好像是想到了之前住在明月湾的时候,又不自觉地就想到了那件事情。 唐嘉破声一笑,“我吃了早饭了,可以自己拿水。” “那,那我去换衣服。” 他跑回卧室,过了一会拿着衣服进了浴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没有了睡眼惺忪,T恤,牛仔裤,脸看上去年轻,像还在上大学似的。 唐嘉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刚要说话,门哐哐地响了。 张默脑子一僵,无先去开门。 尹国庆的话音比人先进门,“哎我刚在楼下看见一辆加曜的车,极致纯黑,轮子老酷了,跑起来闪电那种,我靠,我记得停产了嘛不是,就在你家楼下的位置,你从窗户可以···” 他话没说完,看向沙发,声音戛然而止,屋里静的能听见外头的树叶子的声。 唐嘉偏头笑笑,“是停产了呀,我定制了一款,送他的。” 加曜就是唐家的车。 尹国庆看向张默,又看向沙发上的人,嘴巴张大了,又咽了下口水,慢慢凑到张默旁边,“这是···这是···你···” 张默说:“是···我老板的姐姐。” 又对着唐嘉介绍,“这是我朋友,尹国庆。” 唐嘉站起来和他握手,直接把人搞得脸红,眼睛也不敢看,她气质实在是压人,虽然笑得温柔。 尹国庆两手虚握上去,一触即分,脑子转了好几转,唐嘉先开口了,“你们有事?” 尹国庆立刻说:“没事!没事!我就是上来看看,我们没约好出去玩!” 唐嘉噗嗤一声笑了,张默也没眼看,脸热,唐嘉又对着张默,“没事,你们出去玩,我就是把车给你送过来。” 尹国庆眼珠子滴溜溜转,只见美女姐姐拿出来个车钥匙,递在张默跟前。 张默手蜷着,“我,你是因为···不用的,真的不用的,真的不用这样客气。” 唐嘉直接拿起来他手,摊开来,车钥匙放上去,“我送你东西而已,别想那么多,乖乖收下。” 张默没说话。 “好了,我先走了。” 她摆摆手,尹国庆点点头,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门关上,他这口气才长长舒了出来,又提上来,“卧槽!你!你!” “你怎么!” “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走捷径呢!!!” “你让富婆包养了!” 张默脑袋微微偏,捂着一边耳朵,绕开他坐到沙发上,手心里握着那车钥匙,冰凉的,没有什么温度,低着脑袋。 尹国庆站到他面前,“你···你说话啊!我要把你告你妈!不对,我告儿张老师去!” “等会!那车停产了她还能定制?她······她不会姓唐吧?!!” 张默没说话,尹国庆愕然睁大了双眼,慢慢坐下来,“你到底怎么走的捷径?!”< /p>“你消停一会行不,很吵。” “我吵?!!你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他声音又提高了八个度。 “什么大事?” “···你这不是被包养了?” “没有,我帮她忙,她给我报酬,就是这样,你想多了。” 尹国庆顿住,很缓慢地噢了一声,可是想起来刚刚那个美女富婆姐姐那个样子,不对,分明是不对。 他看了一眼张默,他更不对劲,那辆车市面上现在买的话近两百多万了,车牌比车还贵,定制的那个车轮更是超级拉风,价钱还能往上抬,既然是报酬,他干什么这不高兴。 尹国庆不是没谈过,冷静下来一看他这个样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挠挠头,“你不是吧?人家···咱们···有点······” 有点配不上啊。 “我知道。” 尹国庆拉着他,“走走走,先出去玩去。” 张默被拽着出去了。 唐嘉难得有时间短暂松一口气,叫了顾晴,俩人逛商场逛了个爽,去个美容院,再做个美甲,也是放松高兴的一天。 顾晴问她:“你睡到没呢?” “啊?”唐嘉盯着指甲,“哦,还没。” “哈?什么情况?” 唐嘉想了想,总结说:“太正经。” 顾晴说:“你就喜欢这样的。” “有吗?” “钱斯年不就是这样的,你当时说他太正经了,老是招惹他,招惹完了···” 她竖起来一只手瞧瞧,“嘿,又甩了。” 唐嘉凑过去看了一眼她的,觉得太长了,“唉,我也后悔呢。” 后悔招惹了不合适的人。 顾晴给了她一个白眼,“拉倒吧你,个没良心的。” 唐嘉嘻嘻一笑,不当回事。 晚上回了明月湾,司机把车里东西搬上了楼,唐嘉刚要进门,有个电话进来。 接完了,唐嘉缓缓皱眉。 她出来,一个身影跑了过来。 “嘉姐!” 唐嘉眉心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许青志眼睛深深扫过唐嘉的面容,又有点害怕的样子,“我,我猜的,你之前让我帮忙送过东西。” “怎么进来的?” “车……有登记。” 唐嘉抱臂,“有事?” “我……” 唐嘉一声轻笑,“我亏待你了?还是需要钱?” “不是,不是……” 他忍受不住,忽然紧紧握着唐嘉的手,“我只是,我只是想你,姐姐,你别不要我行吗?我听话……” 唐嘉抽手,冷淡不悦,气势迫人,“我本来没想找你,只是那天心情不好,后来我公司忙,懒得换人,现在腻了,我说清楚了吗?” “可是……” “没有可是,你清楚我脾气,别自讨苦吃。” 许青志当然知道,之前有个竞争对手不正当投标,还把她员工打伤,得罪了她,唐嘉也没用正当手段,对方直接在签合同路上翻了车,打电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那冷森森的语气他现在都还记得。 许青志落了眼泪,为什么,他为什么不能得到她一点感情呢,似乎从来没有过一点,就连床上,她也有距离感。 “你对我,真的一点感情没有吗?” 唐嘉觉得好笑,冷冷看着他,许青志被她的眼神刺伤。 他走了。 唐嘉无奈转身,刚要进门,眼神扫过一旁,树下一个人影,远远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 24. 愿意 张默后悔来了,他还没有上楼就看见了那个朝着她跑过去的男人。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本来想悄悄离开的。 “你怎么来了?” 唐嘉走过去,眉心蹙起,有几分惊讶。 夜晚昏暗,看不清眼神,就只是两点亮着的眸子。 “先上来吧。” 唐嘉走在前面,他就跟着,门口经过一条牵着绳子的大狗,垂着尾巴。 气氛诡异,态度微妙。 门关上,唐嘉察觉到他的情绪,柔柔笑颜,“舍得过来了?” 张默拿出来车钥匙,“我,来还这个。” “为什么?”唐嘉有几分不解,“你做了事,帮了忙,这点谢意为什么不能接受?” 是啊,为什么呢,他做的事情确实帮了唐嘉大忙,这点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可是他不想要。 为什么不想要?他说得清楚吗? “不为什么?我就是帮了一点小忙,根本算不上什么,我之前也说了,没想要酬劳。” 飘窗上的窗帘被风吹起,清晰映着两个站着的身影,在宽敞的客厅里面。 玻璃上的一个人影走近,“那你想要什么?” “我真的不想要什么,就是一点小忙。” “可对我来说是大忙,我不能让你白辛苦这么长时间。” 他沉默着。 唐嘉转去厨房,“喝点水。” 她拿了两个玻璃杯,冰凉气泡水在杯中激荡出声音。 张默想要走,“没关系,我不喝了,我先走了。” “站住!” 他停住了脚步。 “过来,喝水。”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到了岛台那里,唐嘉盯着他。 嗯,闹脾气了,还是有脾气的。 别扭什么呢?他问自己,明明没有资格别扭,也没有资格不高兴,他不应该不高兴,自己什么都不算,就只是偶尔假装她男朋友,又不是真的。 青柠气泡水递过来,张默呆愣着,迟疑了一秒。 啪地一声。 玻璃杯和他抬起来的手错过,直接碎在了地上,玻璃碎片四溅。 张默失色,他不及思考,直接将唐嘉整个人横腰抱起来,大步朝着沙发走去,唐嘉稳落在沙发上,他半跪在地上,捞起唐嘉的脚,仔仔细细地翻看过,宽手握着脚踝,看向小腿,检查了个遍,发现没有一点擦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抬眼对上唐嘉,这才察觉到此刻姿态多暧昧,她坐着,双腿轻敞,而他半跪中间,还握着她脚踝。 手立刻松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刚刚···我没接住,对不起。” 唐嘉不想听他老是道歉了,明明就是心情不好了,耷拉着个脑袋,受了委屈的模样,又不说。 她抬起他下巴,浅浅地笑,“心情不好?” 他眼睛微微撇开,斜垂着,唐嘉捏着他脸颊,“今天喝酒了吗?” 张默摇摇头,唐嘉握着他手,低头,嘴唇极其自然地触碰,粘连吻了几下,声音魅惑,“没事,没喝酒姐姐也给摸。” 张默赫然睁大了眼睛,心尖猝然猛跳,柔柔双臂已经揽了上来。 她抱着他脑袋,揉了一下他后颈,将他的唇含着,小巧的舌头直接越界,在勾着他的,沉沉哼出声音,鼻尖碰着,闻到了一点洗过澡的,清冽的气息,沾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 张默闭着眼睛,想,为什么? 这次是为什么呢? 唐嘉微低着头,腿/间的人仰着,张嘴去汲取着什么,也像是在祈求着什么。 呼吸渐沉了,唇间晶莹湿润,额头抵着,唐嘉摸摸他脸颊,再亲他一口,喘息着问:“乖,要不要,来我身边?” 张默如同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眼睛褪去光芒。 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是想要他去她身边工作,是为了这个…… 唐嘉的手心落空,张默站起来,后退了两步,“你······” 唐嘉抬头看他,神色慢慢冷下去,“你不愿意?” 他怎么会不愿意去她身边呢?可是她现在需要他,给他这样的甜头…… 之后呢?之后呢?他要怎么办?刚刚在楼下看到的难道不够清楚吗?她说的话,难道不够清晰吗? 唐嘉站起来,微侧身,点了点头,声音顷刻冷了,“也是,你在银光前途一片大好,来我这里,万一我的项目不成,自己都自顾不暇,对你没什么好处,你也确实没必要那么想不开。” “不是!不是···” “行了!”唐嘉打断,“事不过三,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走吧。” 张默深深吸气,鼻腔酸涩,睫毛湿了,“我不是···” 唐嘉脾气本就是不好的,她没了耐心,“我说了,走。” 她直接偏过头,拉抽屉,点了一只烟,烟雾中那把嗓音很淡,“车开走,你应得的,回吧。” 他胸腔沉沉起伏,转身,横起手臂抹了一把眼睛,走到岛台那里。 唐嘉站起来,回房间,听见身后收碎玻璃的声音,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张默收好地上的狼藉,回去了。 唐嘉没再联系他。 张默甚至不敢打一个电话,也不敢发一条短信,只是时常盯着聊天框发呆,盯着那个名字发呆。 翻译文件的工作结束了,他得到了远超劳动价值的回报,毕竟前后只是忙了不到两个月,就收到了两百万的酬劳,多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可是他那晚回去,握着车钥匙,坐到了深夜,清冷的月色照着泪痕。 夏天把人闷地病恹恹的。 张默白天不敢疏忽,工作时候精神高度集中,他得这样,抽离自己,否则什么都做不了了。 下了班回到家,手机放在茶几上,房间好多天没打扫,人趴在沙发上,提不起来劲,做什么都没意思。 整个人都空下去。 好像大梦初醒。 空调房里待久了,人也会感冒,夏天感冒比冬天更加难受,张默人囊了好几天,精神欠佳,贺承风给他放了假。 公馆里,贺承风难得回来,在唐竟思的书房里说了些事情,唐嘉也是很久才见一次她姑姑,乖乖巧巧地,撒娇又依恋,姑侄俩更像亲母女。 下了楼吃东西,冰凉的甜水,唐嘉一边吃一边盯着手机,听见贺承风给那个新助理打电话。 “你找张默问,他知道。” “明天给我就行。” 听筒里女孩应声,嗓音清清冷冷。 唐嘉瓷勺在碗里转了转,“换助理了?” 贺承风头也不抬,“没有,张默请假。” “他怎 么了。” 贺承风盯着手机,“感冒,大夏天的感冒了。” “啊。” 唐嘉若有似思。 那天她气头上,说话也冲,明知道他或许不是那么想的,但还是要那么说,她不痛快,就挑拣最难听的话回敬,比刀子还锋利。 她从来都这样,可火气发完了,也浮上一丝后悔。 但没必要再刻意找机会说什么,要是什么时候碰上了,也就说几句话,把话说开了,就得了。 她公司确实缺能信得过的人,可不像翻译文件那件事那么急,人家不愿意,也就算了。 唐嘉醒过神来,也觉得有点过了,不至于。 到此为止。 回房间,她想了想,还是打了个电话。 床头上放着的手机震动了半圈,又停下。 躺着的人露出来半个脑袋,完全没听到。 等看见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迷迷糊糊醒来去找水喝,再吃一次药,坐回到床上,随手摸过来手机。 他吃惊地盯着上面的来电,足有一分钟,深吸一口气,手指颤抖,拨回去。 嘟……嘟…… 他心律失常,整颗心都提起来,嘴唇又开始干燥,喉咙痛。 “喂?” 张默膝盖上的手紧绷了一下,“喂?唐嘉姐……” “嗯。” “我,我看见您给我打电话了,是有事情吗?” “哦,没什么事儿,就是听我弟说你生病了,想着问问,没事吧?” “没,没事,我没事。” “行,没事就行。” 话音停住,客气又礼貌的。 他犹豫,刚要开口,那边声音微微低下来。 “上次的事抱歉,我话说得不对,别往心里去。” 张默一怔,他鼻子酸,眼眶红了。 那边轻笑,“怎么不说话?真生气了?不想理人了?” 哽咽的声音往下压,他缓了缓。 “能不能,等一段时间,我可以……” 唐嘉柔和着打断了,“行了,别想了,好好养病。” 她话音柔软,也冰凉,张默眼睛眨了眨,垂下一点湿润。 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边电话便挂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慢慢把手机放下来,喉咙滚动,像有刀片划过,后背一层的汗,裹着被子倒在床上,在黑夜里,睁着眼睛很久,直到后半夜,药劲作用,才迷糊着睡去。 他不打算再说什么了,本来就是个做多说少的人,她既然几次提出来要他去她的公司帮忙,那就是真的在工作上需要他,那他就应她的需要。 那个项目还没结束,文件是他翻译的,张默觉得自己应该是有用的。 怎么会没有想过去她身边呢,在她最开始玩笑着提出来的时候,就像是一个种子在心里发芽,她一点点浇水,心里的期望越来越大,他也想要时时刻刻能看见她。 原本其实是很为难的,不是因为她说的什么前途,什么事业,工作的能力是自己的,在哪里都能做好,只是贺承风的确对他很好,也很照顾他,第一份工作能这样配合顺利,有了超出工作之外的友谊,应该好好珍惜的,而且贺承风也需要他。 但是现在贺承风身边来了个新的助理,这个变数给了他一个离开的机会,他打算在贺承风收购案结束之后就离职。 25. 聚餐 “谁批的这笔预算买设备?!” 唐嘉一个头两个大,一大早上就发了火。 采购部的部长直接豆大的汗珠就落下来了,“唐总,这个,是邱总那边提的,直接给的通知,也说是集团下的文件,这批设备确实是旧了,集团那边···蒋总同意的,也有唐董的签字。” 好啊,一个两个的,一个不注意就给她使绊子,她好不容易拉来的投资,可不是用在这上面的,原本也说好了就是给她宝系的项目的,她这边要用在刀刃上,他们可倒好,一个比一个不要脸,都他妈是老狐狸成精了。 这次要不是金主任跟那个威尔逊聊天的时候说了一嘴,她还不知道呢。 “给我压下来,就在你这里压下来!” 她一字一句,直盯着人下命令。 部长连忙答应,县官不如现管,集团手再长,他也不能就不听眼前这位的话。 办公室的门一关,她气得跳脚,会议也往后压,直接就从厂区的分公司开车去了集团。 集团前台在小镜子里看着睫毛,眼睛一斜,大惊失色,怼了一把身边的人,两个人踩着高跟鞋登登地迎上去。 “唐总···” 唐嘉分出来个眼波调笑,“哟,种睫毛了,漂亮啊。” “唉呀,唐总您说笑,您您···去几层呀,今天有董事会议,我给您先上去问问?” 唐嘉进了电梯,“没事,我上去溜达溜达。” 电梯门一关,俩人连忙去打电话。 蒋少康一进办公室,里面椅子一转,他定住,眉梢挑起,“稀客。” 电话响起来,唐嘉顺手一按。 前台的声音响起来,“蒋总,唐总来了,刚刚上去了。” “他知道了。” 电话里声音死寂,唐嘉伸出根手指按掉了。 唐嘉手里拿着一个高尔夫球杆,坐在他桌子边上,“你就是喜欢和我作对是吧?” 蒋少康背身去冰箱,拿了瓶水回身放到桌子上,“这事是那天邱总提的,唐叔也在,更何况苗部长知道了唐叔肯定也知道了,都盯着这个事呢,他们提,也是顺着唐叔心意,要我说,你不如先去和唐叔把你心思好好说说,他未必不肯让你放手去干,你现在跟他作对,那就处处都会有人跟你作对。” “你这人,就会把自己摘的干净,虚伪。” 唐嘉是不会去找她爸的,懒得见。唐嘉跟她爸说什么是说不通的,固执,好像所有人的话他都能听进去几分,只有她的话,充耳不闻,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胡闹,她就应该乖乖的听他的话,他说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唐嘉做不到。 蒋少康笑笑,“到底是我虚伪,还是你对我有偏见,什么都算在我身上。” 唐嘉懒得废话,只是来提个醒而已,高尔夫球杆随手一挥,桌子上的东西,水杯,相框,电话,哗啦啦都掉下了地上。 “唉呀,抱歉,手滑。” 蒋少康手插在兜里,和她相对而立,他耸耸肩,“没事,你是千金大小姐,我怎么敢说什么。” 语气不满,眉间隐有几分怒气。 “你发火完了,也该去忙了吧?” 唐嘉把那个批文拍在他身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周跟邱总吃了饭,到底是谁提的不重要,你再插手我公司的事情碎了你手指头。” 她不是来发火的,是来警告他的。 “还有,清洁剂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就不需要你操心了,蒋总。” 蒋少康挑眉,有几分讶异,唐嘉撞开他肩膀,走了。 测试数据完全达到了预期,威尔逊在规定期限内完成了改良,清洁剂的改善加强了清洁力度,而且还减少了金属的腐蚀性,设备虽然说后续还是要买的,但肯定不是眼下,改良了一端就可以打了个大大的补丁。 唐嘉晚上给团队聚餐,算是这个内部项目完成的庆功。 威尔逊问唐嘉:“可以叫Lavi吗?” “啊···”唐嘉翻看着清洁的实验检测数据,舔了下唇,“都行啊,你叫呗。” 威尔逊点了点头,在下班的时候将烤肉店的地点给了张默,给他留了言。 包厢里气氛正热,唐嘉虽然是老板,但是也没有架子,随意讲了几句,然后一饮而尽,让大家随意,女孩们的杯子里是玉米汁,也跟着豪饮,都挺高兴。 威尔逊和他的助手这段时间相处融洽,助手是一个女孩,研究生毕业,个子不太高,朴素清秀,很好学地跟威尔逊学了一些德语,同时教给对方一些成语,威尔逊喜欢成语。 包厢里的门一开,唐嘉眼睛抬过去,是服务生端来东西。 一顿饭吃完,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威尔逊喝了很多啤酒,看上去有几分醉意,唐嘉让人将他送回去,也都散了。 从店里出来,唐嘉结了账,刚要给司机打电话,转头瞥见前面一个下了车的人影。 他手里捏着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进了店里,过了一会又出来。 张默今天加班了,晚上七点多才看见消息,犹豫了一会,还是来了,他明知道可能来的路上已经结束了,但还是希望可以看一眼。 可路上给威尔逊打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对方那时候已经跟团队里的人学起了划拳。 他扯了扯领带,按灭手机,低着脑袋,刚走几步,一双腿拦住了去路。 张默抬眼,话音轻颤,“唐嘉姐···” 还好天色已经暗了,他手抖着。 还是规规矩矩的打招呼。 柔柔一阵晚风吹过来。 “来这么晚,是想来结账的啊?”唐嘉恢复了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他玩笑。 张默勉强笑了下,“想来蹭饭,没蹭上。” “那我再请你一顿?” “不了,我回家吧,也累了。” “行,那你回去吧。” 张默站在原地,“我送您回去吧,开了车了。” 唐嘉身上有很淡的酒味,他能闻到。 “行。” 她也不客气,直接过去,坐在了后面。 张默下颌收紧,跟了上去。 车上安静,唐嘉没说要去哪里,张默就开去明月湾,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唐嘉合上眼睛休息。 经过每一个红灯,都是他抬眼从镜子里看她的空隙。 “感冒好了?” 张默眼抬起又迅速压下,“嗯,好了。” “怎么没开我送你的那辆车?” 方向盘向左打,拐了个弯,他偏头看路,“上班,也不用开那么好的,离得近。” “嗯。” 车直接开到了楼下,轻踩刹车,“到了。” 唐嘉睁开眼,黏黏地嗯了一声,手搭在车门上,在后视镜里看见前面的人喉咙滚动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事?” “我······” 昏黑的车厢里,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眼的光亮,他立刻开了车顶灯。 唐嘉手迟疑几秒,接起来电话。 “喂?” 车内很静,张默能听见对面叫了一声,“嘉嘉。” 他想把自己的耳朵收起来,想要下车,想要逃离这个密闭的空间。 那点细微的声音好像打醒了他。 他出神,后面的话真的就没怎么听见了,就连唐嘉的话传到耳朵里似乎都没有去听,不知道她说了什么,就只是一些声音而已。 只是她的声音而已。 张默降下了车窗,朝着外面看去,又看见那个遛狗的业主,很大的一只狗,树梢上挂着半轮清月,今天有点风,一吹,月影在视线里摇晃,小区有一个围起来的湖面,远看上去静谧漆黑。 “你刚刚要说什么?” “张默?” “嗯?哦···没什么,早点休息吧。”他下了车,去给她开车门,站在边上。 唐嘉下车的时候顺手搭了他一下,掀掀眼,看见他浓墨一样的眼睛,却不像往常 那样亮。 她慢慢收回手,“回去吧。” “嗯。”他乖乖点头。 唐嘉走了几步,又转头,“到家的时候说一声。” “嗯。”他看着她进了门,看见房间的灯亮起来,终于上车走了。 半个多小时后,唐嘉收到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唐嘉盯着消息,把手机一扔,没有回复。 忙起来时间又过得很快,张默那时候想好的事情开始变得犹豫,唐嘉真的还需要他吗?也许是可有可无,就只是随意地试探试探,自己这样的决定到底是为了她还是给自己一个卑劣的接近她的借口呢? 唐嘉根本不在乎,他靠近了,远离了,对她来说,似乎都是无所谓的。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清醒了,到底什么决定是对的。 周末,尹国庆和高中同学联系,约着下午吃一个饭,张默本来没想去的,但是尹国庆却坚持说让他去,他最近老是缺席活动,周末宅在家里,已经一个多月没看见人了。 张默想了想,推不开对方的啰嗦,就答应了,自己在家也是待着。 他到的时候尹国庆已经跟对方唾沫横飞的聊上了。 算上他和尹国庆其实一共就凑了六个人,有两个是女生,还有两个男生,高中时候打球的交情,其中一个是最近来北城发展的,跟尹国庆联系了一下,学计算机的,其实是想着问问有没有内推的岗位。 张默来的时候就一个位置留给他了,他打了招呼,坐下的时候旁边女生问:“你还记得我么?高二的时候你坐我前面来着。” 高中同学哪有忘记的,就只是记忆和交情深浅而已。 “记得。”张默礼貌点头,“辛颖,我记性还没那么差。” 女孩笑了,“你那时候有点高冷呢,你爸还是高三组的主任,我都不敢跟你多说话的。” “我?我没有吧。” 他转过头,倒了杯水,又跟那个男生聊起来工作上的事情。 楼上 茶香四溢,苗部长翻看着检测的数据报告,“嗯,嗯,可以,可以呀,没有想到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解决了这件事情,这改良后的清洁效果确实是好了很多。” 唐嘉笑着,“还要多谢苗部长的提醒,帮了我大忙,也得感谢那封举报信不是?” 苗部长无奈摇头,“树大招风,也是正常,没事就好。” “嗯,”唐嘉不再追问,“没事就好,咱们两下里方便,我们肯定遵纪守法,苗部长放心。” 苗部长点点头,“行,行。” 张默有认识计算机专业的学长,可以帮着介绍,就是问句话的事情,成不成的,还是看本事。 上大学的时候认识一些人,有的是参加比赛,有的是校内组织,他人讲究,也真诚,交了不少朋友。 辛颖又搭话,“你来北城两年了吧?” “嗯,对。” “一直知道你在北城,才联系上,应该多聚聚的。” 张默低头夹菜,“都忙。” 辛颖抿抿唇,嗯了一声。 楼梯上一双杏色小香风鞋停下来,手机收起,眼睛斜过去。 桌上几个年轻的男女,聊得开心。 张默没想喝酒,但是架不住气氛到了,就喝了几杯,说起了高中时候的一些事情,都挺欢快的。 辛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拿公筷夹了个远的菜,“这个挺好吃的。” 张默正抬手倒酒,眉头微皱,想要出声的时候菜已经落在他盘子里了。 他刚想说什么,却见尹国庆引颈望着一处,张默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悠悠对上,楼梯上的人浅笑了下,眼睛落在他的盘子上,又收回,低头看手机,抬脚向下走。 喀哒一声,厚重的椅子随着起身的动作发出了长长的一声,张默嚯地站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过去,他没顾别人的异样目光,只是快步朝着那个身影走去。 26. 解释 “唉?张默?” “嗯?他干什么去了?” 尹国庆拍拍脑门,“呃,啊……他···他看见老板了,去打招呼。” “哦···” 辛颖眼睛直直盯着那个女人的身影,捏紧了手里的筷子。 唐嘉出了门,身后一道声音近了。 “唐嘉姐···” “唐嘉姐······” 唐嘉停下脚步,终于转头看人,“啊,好巧,有事吗?” “我···”他动作有几分僵硬,朝着里面指了指,“我,我们同学一起吃饭,尹国庆也在呢,你上次见过他的。” “嗯,看见了,替我问个好,就不耽误你们聊天了。”唐嘉朝着车走过去。 张默又紧挨着走上前一步,“我···” 他咽了下口水,心悸一样地慌,却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就只是因为刚刚唐嘉的眼神,有什么不对,一定有什么不对,可是他也一时间想不清楚。 “又怎么了?” “我···我就是来吃个饭,帮同学联系一下工作。” “嗯。” “······我来晚了,就坐那个女同学旁边了。” 唐嘉没说话,直直看着他。 “刚才,我···我···她···” 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你解释什么呢?跟我有关系吗?” 她说完这句话,直接上了车。 留下后面的人,脸上错愕,又怔怔地,脑袋低下,有点站不直了。 饭局后面,他筷子一动也没动,面上还是正常的,也说话聊天,喝几杯酒,都是一饮而尽,旁边的人说话他也只是出于客气应个声。 吃了饭,打车回去,临到目的地,又改了方向。 唐嘉下午跟苗部长吃过饭之后回了明月湾,又出门去上了个瑜伽课,回来的时候电梯一开,她看见门口的人,愣了片刻。 张默站直了,眼巴巴地看着她。 “不是知道密码么?怎么不进去等?” 他自然不会没有经过她允许进去,来这里找她已经是很越界了。 可是他总是想起来唐嘉站在楼上那一眼,让他害怕了。 唐嘉也没进去,站在门口。 “我等贺总收购案结束后就离职,也就两个月了,很快的……行吗?” 唐嘉没说话,按理说她的目的达到了,她从小到大从来都是以目的为先,她知道自己自私,任性,不考虑别人怎样,只要能达到目的,达到她想要的结果,就够了。 可是她现在却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需要他。 “不用了,别勉强,我这边倒是也不那么缺人。” “···不勉强,我没勉强。” 唐嘉倚在门上,看着他。 图什么呢?他不离职下一步贺承风会有一个事业部让他担任执行副总的职位,银光股价一步步升,他身价也会跟着抬高,现在去唐嘉那里,有点从头开始的意思。 他躲开注视,不吭声。 唐嘉没兴趣了,“不用,之前···你就当我跟你闹着玩吧。” “我···” 他出声,唐嘉要开门的手停住。 张默慌张地问:“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你生气了是不是?” 好像跟之前的生气不一样,张默隐隐有感觉,可是他脑子里那根筋压根没搭明白,就只是凭着一点可怜的直觉。 “张默。”唐嘉叫他的名字,又哼笑了下,“我都说了是闹着玩了,你听不懂吗?我只是让你假装是我男朋友,不是真的,我生不生气,跟你没关系,懂吗?” 额上的汗珠慢慢渗出,他沉默很久,才说:“懂。” 唐嘉开了门,直接进去了,门一声钝响,震地他许久回不过来神。 天不算很热,这里不好打车,他一路走了回去,走到半夜才到家。 又是很久没有见到人。 张默不会给唐嘉主动打电话,发短信,他也不会主动找她,那会让她讨厌,他只是无望地等着下一次见面。 他不可避免地想,或许下一次见面唐嘉就不那么生气了,到时候他可以跟她好好谈一谈,他可以说愿意去她身边工作,她真的需要,那他就愿意过去帮忙。 钱斯年评估了一下项目的可行性,在周末的时候约了唐嘉聊一下。 私人关系和工作关系掺杂在一起,这是他有意为之的。 唐嘉是一个倔强又认真的人,她读书的时候就真的是认真读书,专心学业,玩的时候也是全身心地玩,眼下她满心都是工作,钱斯年也就借着工作靠近她。 聊天的地点是在钱家,唐嘉去过很多次,她在高中的时候很喜欢钱家,经常去玩,或者是写作业,她喜欢他们家里的氛围,她心里知道,自己羡慕。 钱父钱母也很喜欢唐嘉,知道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更是十分支持,后来唐嘉跟钱斯年分手,就来的少了,因为工作原因也几次请钱伯父吃饭,来家里拜访过,此刻也没有什么拘束。 两个人吃过饭之后就在花园里散步,钱斯年指着院子里玉兰树,“你之前很喜欢这棵树。” 唐嘉看了一眼,说:“位置好,到了花季长得最好。” 钱斯年回头看了一眼楼上,说:“嗯,在我房间里能看见。” 唐嘉问:“项目的事情怎么样?可行吗” 钱斯年说:“公司里面倒是有些不同的意见。” “怕是同意的少吧?” “嗯。”钱斯年也不隐瞒,实话实说,“从各种的测评和数据上来说确实不大容易 通过这个,我们目前的合作商都是一些科技公司,你们是制造业的实业,从目前的战略发展角度来讲,是回报率最低的。” 唐嘉盯着地上落下的玉兰花瓣,“没事,我也就是有这么个想法,不能合作也没关系,我可以···” “但是我打算和你合作···”钱斯年停下悠慢的脚步,他看着唐嘉瓷白的脸说:“我会和你合作。” 唐嘉笑着,“为什么呢?” “因为这是你希望的。”钱斯年看着她,“我想帮你。” 唐嘉嗯了一声,“多谢。” 要是连累他接受公司的第一个项目就失败,唐嘉也不是那么过意的去,但是她对自己有信心,把盘子做大,孤注一掷,她只想赢。 耳边的一点碎发被拨了下,唐嘉抬头便看见他的目光,深深的目光。 “嘉嘉,明年玉兰花开要不要来看。” 这话,好像没法轻易回答,里面有些别的意思。 目光交错,身后就可以看见他的房间,他们在那里胡闹过,也很多次学习,画画,打游戏,看碟片。 唐嘉觉得自己是爱过钱斯年的,那种感情并不多激烈,但细水长流,他温润,谦和,包容,陪伴了她很长一段时间。 有一个时期的唐嘉尤其尖锐,好像浑身长满了刺,扎人,也扎自己。 钱斯年会抚平她激荡的情绪,温柔体贴。 钱父钱母恩爱又温厚,唐嘉羡慕他这一点,也因此,比起别人,格外听得进去他的话。 那时候的唐嘉年纪还小,她有时候不知道事情怎么样是对的,钱斯年比她大,她心里会依赖他,会不自觉地就觉得他说的是对的,唐嘉希望把他绑在身边。 钱斯年完全了解她,也很有耐心,他是个十足的绅士,唐嘉一度也认为,他们是很合适的,她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感情并不是什么玄妙的东西,唐嘉认为感情就是选择,她选择了很合适她的。 只不过后来,某一个瞬间,她又觉得,其实没有必要,她们两个好像也没有那么合适。 “你们在这里啊!” 两个人朝着一个方向看过去,一个灵动的身影跑过来。 唐灵衣服色彩斑斓,站在两个人面前像是小孩,“姐,斯年哥,你们又躲在一起玩不带我。” 唐嘉似笑非笑,“不是给你发了消息吗,你自己来晚了怪谁?” 唐灵撅着嘴,有点不满的样子,钱斯年问:“今年也要毕业了吧?” “对啊。”说起这个,唐灵耷拉着脑袋,“在搞毕业设计,我头都要秃了。” 三个人一起朝着屋里面走去,唐灵站在前面,一直在说话,表情飞扬,钱斯年时不时应声,声音温柔,唐嘉眼睛看着远处,听着叽喳的声音,思绪飘散得像是天边闲云。 27. 网球 唐嘉和钱斯年的合作很快就敲定下来了,唐嘉打算成立一个测试中心,眼下还只是一个雏形,还不到时候,但是这一步的合作已经是初现野心端倪,从材料选型,生产工艺,安全测试各个环节都规范化管理,采用ai视觉检测技术,每一个流程都提高良率,可以节约成本,也可以迎合未来的数据化管理。 这些改变都是早晚的事情。 眼下自然还是跟宝系的合作是重中之重,也偶尔听见团队里人抱怨生产工艺过于严格,这些数据的标准真的能达到吗?唐嘉只是说,必须达到。 她很忙,忙到没时间想其他的事情,但那天,陈铭开会后随口说了一句,这份文件翻译得真是仔细又专业,很多细节都顾及到了。 唐嘉的脑子还是停顿地飘了一下。 工作归工作,周末的时候还是要生活,钱日新爱玩,早就撺掇着要玩了,催了好几次,不是这个忙,就是那么忙,这次终于凑齐了人。 “周六有事吗?” 张默转头,“啊,没事啊,要见暴龙游戏的人?” “不是,钱日新周六撺掇着要打网球呢,你要没事就一起去吧。” 张默手指捏紧了笔电边缘,“我没事。” 贺承风说:“行,就在之前那个网球场,十点半去就行。” “嗯。” 他第二天到得挺早的,露天的场地,一身黑灰色运动装,戴着腕带,之前也经常来玩,所以行头还算齐全。 坐了好一会儿,入口处才慢慢进来人,钱日新带了一个女孩,顾川手插兜走后面,贺承风黑这一张脸,不知道谁惹他了。 人走近了,打了几声招呼,张默眼睛又朝着入口去看。 “这人也不够数啊,你不说你带俩人吗?”钱日新出声,话是朝着贺承风说的。 张默也看向贺承风,他算一个人,那还有一个人,他要带谁?听这说话的语气,应该不是说唐嘉,难不成是别的女孩吗? 贺承风蹙眉,“这么多人不够你练的啊?” 钱日新被怼是日常,没关系,带着那个女孩去边上玩了。 这里场地包了一天,地方够大,顾川手痒,看了一眼张默和贺承风,那意思是谁跟他打。 贺承风到椅子上晒太阳去了,一副没心情的样子,“你俩打吧。” 张默嗯了一声,走到了一个正对着入口方向的位置,跟顾川打了起来。 打了约莫半个小时,两个人中场休息,在边上坐了一会。 顾川递了瓶水,“你们一个两个怎么都心不在焉?” 贺承风拿掉脸上毛巾,冒头看了一眼,谁心不在焉? 张默迎着他们目光,说:“太久不打了。” 贺承风手机响,忽然坐起来,只是一个短信的声音而已,张默眼睛看过去,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反应这么大,然而看见贺承风拿了衣服站起来,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张默挠挠头,喝了几口水,旁边顾川忽笑了一声,“走了一个又来一个,这回谁去晒太阳。 手上的饮料停在半空,张默转头,看见了进来的男人,再往他身后去看,什么都没有。 他一时间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他脸上淡定,钱斯年眼睛扫过,双方点点头打招呼。 顾川问:“我还以为你忙得没时间呢?” 钱日新说他哥就是回了一句,有时间就去。 钱斯年转了转手腕,“是忙,最近跟嘉嘉公司合作了个项目。” “啊~”顾川眼睛转转,“喊钱日新跟你打?” 刚刚打了四十分钟,他还没歇够呢。 “他?忙着呢吧。”钱斯年转眼看了下那边跟姑娘眉来眼去的钱日新,揶揄了一句,又转头,看了眼张默。 顾川还没反应过来,身旁的两个人,就朝着场地那边走去了。 钱斯年跟张默也没说什么话,就各自拿起了球拍,这回张默站在了顾川刚刚的方向。 顾川耸耸肩,跟上去看热闹。 看着看着,有点牙疼。 钱日新也看了过来。 球在空中旋转,带着一股股冲击的力道,在球拍中间撞击,久久没有落地。 运动鞋擦过地面,发出来持续刺耳的声。 微妙的情绪平时只有两个人沉默地去感知,但是此刻好像忽然就被一颗小小的网球承载了,外化出来。 张默平时是一个很温和周到的人,贺承风带着他在这几个少爷中间玩,他也没有半点局促,真诚但是不谄媚,说话办事都很周到,该做什么事就做什么事。 玩儿就有个玩儿的界限,绝没必要故意让步扫兴,但也没必要拿出来十二分的劲儿。 钱斯年手腕一转,球飞过去。 唐嘉站在入口处,眯了眯眼,随着那道抛物线看,那道熟悉的身形在眼前闪了下,背对着,跑了几步助力,再高高跃起。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身体反弓出一道弧线,手腕一压,拦球过线。 对面的人却没有接这个球,而是站在原地,擦了一把汗,招手笑了笑。 张默看见他动作,粗喘着气,眼睛慢慢转过去。 他的视线随着那一片粉色的人从远到近,再远了。 唐嘉走到对面。 隔着网,听见那对面的两个人说笑的声音。 他低着脑袋,听见自己粗喘着气的声音。 “换我打一会儿吧。”唐嘉朝着对面,眼睛扫了一下。 顾川招手钱日新,后者也走过来,要接过来张默的球拍,钱斯年却出声,“我们还没打多久呢,不如双打吧。” 钱日新摸了摸鼻子,气势上感觉他们这边就要输了。 而张默也没有松开球拍,他肩膀紧扣着,随着喘息在动,眼睛不知道盯着哪里。 “行。” 钱日新一愣,他都打了两场了,刚刚也没有歇多久。 还没说话,那边钱斯年已经发了球。 唐嘉梳着马尾,露出小巧的耳垂,粉白的一身运动装,闲闲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却不那么自在。 双人对打,张默心不在焉,刚刚的劲儿已经卸了,对面的两个人配合默契,钱日新看着不正经,倒是也水平不错,基本上能有来有往。 唐嘉眼睛扫过对面,细瘦的手臂也爆发着力量,短裙随着动作摆动,一个极有技巧的球朝着张默的方向过去。 双人对打需要时刻感知旁边人的状态,钱日新余光察觉到旁边的人动作迟钝,他就知道这球他得接过去,抬手一甩,忽然察觉到大事不妙。 球拍直接擦着旁边人的眼睛过去,张默吃痛出声,捂着左边眼睛,后退了几步。 “卧槽!” 钱日新丢了球拍,顾川也跑了过来围着,唐嘉瞪大了双眼,站定,抬脚过去,踩到旁边的散球,差点滑倒,被钱斯年拦腰扶了一下。 张默捂着眼睛,模糊着视线抬了一下脑袋,看见了那边情形,又慢慢低下,“没事,没事,就是碰到了。” 他撒开手,让他们看一眼,表示没那么严重。 顾川瞧见眼睛那里红着,直接拿起手机,“不行,不行,去医院,我带他去吧,有事发消息。” 张默没有拒绝,他也想走了。 唐嘉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离开了,她呼吸起伏,一张脸红润着,球拍啪地一扔,钱日新跳着脚后退几步,肩膀一缩。 “你没长眼睛啊?” 钱日新局促地摸摸脑门,“我都挪过去步子接球了,哪知道他能站着没动,也不赖我啊···” 她伸手扯了遮阳帽,就要走,被后面的一道声音叫住,“嘉嘉···” 唐嘉眉眼压低了,没有转头,钱斯年走过来,“一会问问顾川,应该没事。”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手腕却被攥住了。 唐嘉转了头。 钱日新在旁边瞅了两眼,走远了。 唐嘉一双眼睛这么盯着他,钱斯年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沉默片刻,他问:“上次我们说的事情,你还没有回答我。” 也许不是一个好的时机,但是他觉得,此刻,需要问出来。 他伸手揽住唐嘉的肩膀,将她对着自己,低头用鼻尖去触碰她额头,“嘉嘉,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真的恨你,你为什么那么狠心?你又为什么一开始来招惹我呢?” 唐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推开他,语速有点急,“对不起,这件事情你就当作我对不起你吧,但是我们真的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我们哪里不合适?你说出来?你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的?我愿意为你改变,你觉得我哪里让你不高兴?” “你很好,这不是假话,斯年哥,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我就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了,我们还做回朋友好吗?” “你连一个真正的理由都不愿意给我吗?” “你没有想到真正的理由,这或许就是我们不合适的原因,我也不想说,我就是不想提可以吗?” 钱斯年眉间蹙起,忽然问:“那你跟他就合适吗?唐叔会让你跟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一起吗?” “你想多了。”唐嘉只说了这么一句。 钱斯年慢慢松开了手。 唐嘉头也不回,快步走了。 私人医院省去了排队的时间,虽然张默说没事,但顾川还是带着人好好检查了一下,仔仔细细地拍了片子。 最后医生也说没有事情,其实那一拍子更多是擦过眼眶和脑袋了,眼球就是蹭到了一点,有点充血,医生给开了点滴眼睛的药水,还有消炎药膏,睡觉前可以挤进眼睛,过几天就好了,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 从医院出来,顾川过来递了一支烟。 张默犹豫一秒,接了过来,俩人站在角落,烟雾笼罩,又飘散开,顾川若有所思,但还是什么都没问。 “你车还在球场呢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打车回去吧,车改天去取。” 顾川低头回了个消息,又抬眼笑笑说:“行。” 28. 虔诚 他打车回来,医生说了不能沾水,也没管,冲了个澡,脑袋好像冲清醒了。 换了个家居的衣服,躺倒在沙发上,抬手横在眼睛上,一动也不动。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迷迷糊糊地,敲门的声音响。 手臂慢慢放下,他坐起来,外面只敲了两下,就没了。 他紧盯着那扇门,站起来,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拧开,漆黑的眼眸望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唐嘉站着,没说话,他也不说话,僵持了十几秒,他微微侧开身。 已经是下午了,房间内有些昏黄安逸的光晕。 门关上,他去拿了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边上的沙发,侧着身坐,眼睛看着阳台。 唐嘉拿起来茶几上的检查单子,烦躁地翻了翻,“医生怎么说?” “没事。”他眼睛没看她,停顿几秒,又说:“就是有点充血,没什么事。” 唐嘉忽然站进了他敞开的双腿/间,凑近了,张默抬眼,又迅速低下,无所适从地闪躲。 “别动,我看看。” 她手贴着下巴敛起他的脸,张默仰起了头,眼里看见她蹙眉担忧的神色,他有些失神地看着她,逐渐掺杂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唐嘉手指拂过,“疼吗?” 他眉心轻蹙,鼻腔跟着一酸。 张默摇摇头,唐嘉的手还放在他脸上端详,他眼睛不知道放哪,睫毛一直乱眨,唐嘉心口正对着他,一阵幽香缠在他鼻尖。 唐嘉拿起桌上的眼药水,“这个是要滴的吧,你滴了吗?” “没···” 她手指微微抬起他左边眼皮,“睁眼。” 液体骤然落在眼球上,他紧闭上眼,合了一会再睁开。 唐嘉仍旧是离他这么近,张默看着她。 眼药水混着泪就那么落下来,他唇线抿着,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装作是眼药水,不是眼泪。 可眼药水就一滴,哪能两边眼睛都一直滚落下来晶莹液体。 一双眼睛已然通红, 唐嘉一怔,心里忽然被刺了一下似的。 她双手捧起他脸,拇指擦过脸颊,声音很柔,“好了,你跟他较什么劲儿啊。” 张默把身体偏了,脑袋也偏着,不看她,鼻音略重,“我没有。” “好,好,你没有。”唐嘉顺着他,又摸摸他脑袋和耳朵,“别得罪人。” 唐嘉声音温柔极了,几乎是哄着,可他却不知怎么,眉头皱起来,眼睛控制不住又落下来泪,不想让唐嘉看见,就固执地偏着头。 唐嘉轻叹了口气,把他脸捧过来,看他满脸泪的样子心里莫名一动,“好了好了,是我不对,我那球打得不好,我···唉,别生气好不好?嗯?” 张默觉得自己这样难看,就又轻扯开她手腕,低着脸。 “没有,我没有……生你气。” “是嘛,那你怎么不看我。” 他不回答,抬手抹了一把脸,扭头去看窗外,过了十几秒才开口。 “我可以辞职,去你那里工作。” “你能···别不理我吗?” 唐嘉眉心一蹙,又轻展开,问他:“为什么?”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唐嘉轻声重复,盯着他圆圆脑袋,“之前不同意,现在又同意了,总要一个理由吧。” 太阳已经开始落了,沉寂无声。 “既然你不愿意跟我说话,那我就走了,你好好想想,别冲动。”唐嘉转身离开。 张默听见她的话,心里狠疼了一下,他忙转过头,却只看见了她的背影。 门轻合,人已经不见了。 他站起来,又无力地坐下,低着脑袋,眼泪断线珠子似的就往下落,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偶尔抬手抹一把眼睛。 过了十多分钟,没关严的门又轻推开,她去而复返。 或者说,也不算离开。 张默噌地站起来,眼睛来回地转在她脸上,手心握紧了。 唐嘉看着他,“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愿意来我身边工作?” 张默喉咙滚动,几乎没思考,开口,仍旧是那句,“不为什么。” 唐嘉乐了,被他气得,也有几分无奈。 她已经把话递到跟前了,一层窗户纸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整个人硬邦邦戳在那里,拗着一张脸,问了两遍,台阶铺到跟前,可他就是一句‘不为什么’,两眼通红,梨花带雨的。 唐嘉只要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为什么’。 可他觉得唐嘉只是因为需要他所以才有了这层窗户纸,所以他不肯捅破。 挺傻的,也挺犟的。 唐嘉有点来气,但是又觉得。 他怎么这么带劲儿呢。 唐嘉勾引他是故意的,可他也在勾引唐嘉,当然,他无意的,可唐嘉现在真想扒了他衣服。 唐嘉忽然手抽出来一盒东西扔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再说?为什么?” 张默看了一眼又触电似的收回目光,脸红到了脖子,这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唐嘉轻笑,直接按着他后颈往下压,发泄似的咬住了他的唇。 张默一惊,眼睛还在呆滞,却已经去抿她柔软的唇,唐嘉的舌伸到他口中,这个吻湿润又滑腻,将压着的欲望都挑起来了。 她出来球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蓝白色的宽松流苏裙,裸露在外的手臂环着,踮脚抱住他脑袋。 张默忽按住她肩膀,呼吸很重,“不···不用这···不用这样……” 唐嘉眼波荡着一汪春水,喉咙滑动了几下,眼睛从他的唇到他的眼睛。 她声音又娇又柔,好像露出了本相的什么妖孽,“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吗?” 张默心脏狂跳,“什··什么?” 嘴上在问,可一听见这话心里自动明白了她在说什么,已然不能逃避。 唐嘉凑近了,啵地亲他一口,双目带笑,“你以为我像你那么傻啊?” 张默脸红,双眼圆睁,又有几分挫败地耷拉着。 唐嘉心里觉得他有点可爱,手摸着他后颈,又亲了他几下。 她手指了指自己裙子的系带,“扯开。” 张默呼吸急促,唇抿成一道直线,胸腔里震动,震地擂鼓一样响。 裙子宽松,就是肩上的两条带子系着的,只要一扯,这件衣服就落 下去了。 唐嘉看着他,挑眉,手背拂过他的脸,“不想要?” 张默喉咙几番吞咽,人或许在最靠近无法企及的幸福的时候最先涌上心头的是怀疑,和害怕。 “我,我···我···” 唐嘉低头扫了一眼,轮廓清晰,不禁笑了,都翘得贴肚皮了,还忍呢。 张默羞涩难言,唐嘉又亲他,一下一下,“你这样无动于衷姐姐很没面子的。” 他望着她,终于承受不住挑逗,捧起唐嘉的脸颊,深深地吻了下去。 傍晚昏暗,卧室的门没有关严,传出来说话的声音。 “解开。” “好看吗?” “……嗯。” “你不是摸i过吗?这么害羞干什么?” 昏黄的日光洒了一片,隔着门,声音断续又模糊。 …… “……反了。” —— 唐嘉第二天醒来,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几秒,身边没有人,伸了伸手脚,牵扯出阵阵酸痛,脸颊上睡出来一点红晕,添了几分妩媚。 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自己身上套着一件略宽大的干净T恤,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起身要下床,低头,脚直接落在了一双拖鞋上,目光延伸,地上的衣服都已经不见了,干干净净的,窗帘透着耀眼的光亮,拿过手机一看,已经快中午了。 她按了按脖子,偏头的时候看见床头一个保温杯,一个玻璃杯,玻璃杯里有两片青柠,唐嘉拧开保温杯,温水倒在玻璃杯里,喝了几口润嗓子。 站起来的时候缓了几秒,腿根那儿酸得要命,拧开门,一阵食物的香气飘过来。 厨房里,一个身影在忙活着,穿着一套宽松的长衣长裤,戴着围裙,勒着一截腰。 唐嘉想,看着瘦,还挺有劲的。 袖子挽着,餐桌上已经有了两个菜,用盘子扣着,锅里还咕嘟咕嘟地炖着什么,他掀开盖子,撒了一点盐,盖上,关火。 唐嘉一步一步走过去,张默察觉到什么,在隔着几步距离的时候转身,四目相对。一晚上过去,他的眼睛看上去已经好多了,没有昨天那么红了。 唐嘉看见他的耳垂一点点变红,手好像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你醒了。” 唐嘉走过去,张默眼底慌乱,心里杂草一样蔓延,害怕唐嘉只是一时兴起,害怕唐嘉要走,连一顿饭都不跟他吃。 他脑子几乎无法思考,但很快,一双手环上了他的腰,张默垂眼,看见她的笑意,心中的害怕情绪淡了下去。 唐嘉的手从他的衣服伸进去,想起自己指甲有点长了。 张默的脸直接红到了脖子根。 唐嘉挑眉,盯着他的耳垂有点想笑。 她想起来昨晚,他刚开始没多久就缴械,把唐嘉吓了一跳,但他状态倒恢复很快,后面几次唐嘉才反应过来,敢情是没交过女朋友?稀奇。 唐嘉想说点什么打趣他,脑子里却闪过一个画面。 是最后一次,他凑上来亲吻她,唐嘉睁不开眼,张嘴任他亲,可他亲太久了,唐嘉累了,有点想推开他,眼睛睁开一道缝隙,看见了那真挚到近乎虔诚的神情,伴着她陷入梦境。 29. [锁] [此章节已锁] 她回过神来,收了戏谑的神色,拇指摸摸他的下巴,“做了什么?” 张默平息下心跳,回答:“炖牛肋条。” 炖了一个半小时,刚刚好。 唐嘉亲他一口,“我去洗个澡。” 张默点点头,“嗯。” 唐嘉进了浴室,眼睛一扫,原本简单的台面上多了很多东西,先是她常用的那个山茶花的洗面奶,然后是一套擦脸的东西,是她平时用的。 再看一眼淋浴那里,架子上多了很多洗护用品,连浴巾都换了新的,干净松软地垂挂在那里。 他这一上午怎么做了那么多事? 唐嘉只是冲了个澡,洗漱好就出来了,她走过来的时候张默盯着她鬓发的一点水珠。 满桌的饭菜,她穿着睡衣走近。 这画面很简单。 可他恍惚地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了,这于他而言,是无法想象的幸福,眼下却真切的发生了。 唐嘉坐下,“好香呀。” 张默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肉,筷子都递到跟前,唐嘉觉得他好笑,那样子像是恨不得喂到她嘴里似的。 唐嘉说:“太多了,我吃不下。” 张默说:“没关系,你吃,剩下再给我,多吃一点。” 唐嘉嗯一声,属实是有点饥肠辘辘了,开始安静吃饭,入口尝尝,还不忘夸奖,“好吃,很好吃。” 张默眼睛直直落在她身上,因她一句话就浮现出来很大的笑意。 吃过了饭,唐嘉支着脑袋,猫一样犯懒,伸手要帮他收餐桌,张默看见她伸手的时候一愣,攥住她手腕。 唐嘉挑眉,“怎么了?” “做什么?” “帮你收碗啊。” 张默认真地说:“不用。” 又重复,“不用的。” 唐嘉觉得他还真是把自己想成脚不沾地,手不沾水的大小姐了,虽然说她从小确实算是娇生惯养吧,但那只是在家里而已,她念书,工作,自己住的时候难不成什么简单的事都不做吗? 她说:“你都做了饭了,总不能还让你收拾吧。” 张默固执重复,“我收拾,你坐着就好。” 唐嘉耸耸肩,好吧,她不再坚持,支着脑袋看着他忙来忙去,利索地很快就将厨房收拾的干干净净。 一转头,看见唐嘉还在看着他,又有点不知所措了。 他洗了手,用纸擦了擦,挪着步子过去,站在那里。 唐嘉朝他伸手,那是要抱的姿势,“不想动,抱我进去躺会儿。” 张默连忙就过去,轻松将她抱起来,进了房间,唐嘉落在柔软被子里,张默蹲下来,手拂过她的头发,觉得自己指尖都在颤抖。 他的眼神愈加痴迷,将唐嘉的手牵起来,放在唇边,亲了又亲,贴在自己的脸上。 唐嘉瞧着他的傻样,又忍不住逗他,“就只亲手啊?这么见外,昨晚上不是哪儿都亲过了。” 他的耳朵又肉眼可见的红了,唐嘉捏他的脸颊,“陪我躺会儿。” 张默喉咙滑动,躺到她身边,唐嘉缩进他怀里,察觉到他紧绷着,就故意伸手摸他腰,再向上到胸膛,从领口那里伸出来戳戳他下巴。 “你这么严肃干什么?” 张默垂眼,“没有啊。” 唐嘉说:“你自己看看你那表情,好像我要把你吃了似的,怕我啊?” 张默沉静了片刻,他终于开口,“我们,我们,是谈恋爱吗?” 唐嘉停顿几秒,他要名分,那就给呗。 “不然呢?你不想啊?要给我当见不得人的情人。” “不,不,我想,不是情人,是···是男朋友。” 张默抱着她,又小心翼翼地问:“你上次……为什么生气,不理我了?” 唐嘉合着的眼睛睁开,语气淡了,“如果是我的狗,给人摸一下我也不想要了,明白吗?” 张默轻翻身,脑袋埋进她颈窝,不无害羞地说:“我……我不给别人摸,我只想要你摸。” “我不会谈恋爱,但我会学的,如果你生气了,就和我说行吗?你别……不理我。” 如果不曾亲近,唐嘉客客气气对他,他也能自洽,远远的仰望也足够了,可偏偏她对他笑,亲吻他,逗弄他,如果一时间不理他,他觉得剜心一样痛苦。 唐嘉摸着他后颈,捋了捋,“好。” 忽然又调戏他,“叫声姐姐听听。” 他不吱声,昨晚也闷着,不说什么话,让他叫姐姐,他却叫了一声唐嘉。 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唐嘉两手放在他脸颊两边,把他嘴唇推得轻轻撅起来,又亲了一下,“为什么不叫。” 他抿了下唇,追着她亲,亲了好几下,又闭着眼睛用脸贴她脸,沉着声儿,“我只比你小四岁,我可以照顾你,你别觉得我年纪小。” 别把他当弟弟,当成个男人。 唐嘉哧地笑了,这人怎么不懂情趣呢,也不跟他犟,以后慢慢调、教就好了。 可唐嘉不知道,这还真不是调教的事儿,他始终都没叫一声儿,直到很久以后……当然,这都是后话。 …… “你的眼睛没事吧?早上滴药了吗?”唐嘉看见他眼尾还红,有点担心。 “没事,滴过了。” “那就行。” 俩人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唐嘉能感受到他还是局促紧张,她白铺垫暧昧那么久了,而且睡都睡过了,他竟然还是这样绷紧。 其实张默从她口中讨来的男朋友名分并没有给他多少安全感,他害怕,怕什么时候惹她不开心,就又回到原点,或者更加糟糕,他放纵自己拥有了这么多,只怕到时候坠入深渊。 可哪怕他望着既定的结局,也没有办法就放手眼下的美好和幸福。 唐嘉想起什么,又说:“我跟钱斯年就是合作个项目,之前吃饭也是为这事,别乱想。” 她难得解释,为了避免昨天的情况再次发生,如果之后他来到照世工作,肯定会和钱斯年打交道的,没必要敌对。也或许是因为那次在车里打电话,看见他垂下的黯淡眸光。 旧爱是过去的事,唐嘉不回头,她现在既然谈了,给了男朋友名分,就会认真点谈。 张默哦一声,语气有点幽怨。 隔了一会又问:“你想用Ai技术来检查生产良率吗?” 唐嘉微仰头,手指摸过他嘴唇,夸奖他,“真聪明。” 他抿抿唇,“银光也在进行ai研发,不过不是这个方向,现在国内对接制造业的ai科技公司并不多,他们公司……能接这个项目吗?” 唐嘉收回指尖,“他答应了。” “哦。” 唐嘉的手再被他捏住放在唇边,又放在脸上。 “唐嘉……” “啧,你没大没小,要造反啊?” “唐嘉姐……” “你直接叫我唐总多好呢?” 张默为难,“那我……叫你什么?” 唐嘉想了一遭,撇嘴,“算了,随你吧。” 她闲话说:“我姑和长辈会叫我嘉嘉,朋友也会这么喊,或者叫名字,比我年纪小的当然叫姐,顾川他们都会这么叫。” 暗示他识趣地叫她姐姐。 张默却将她收紧在怀里,“嘉嘉……” 唐嘉轻笑了一声,“行,下次你在你们贺总面前就这么叫一声。” 张默抿唇没吱声。 唐嘉困倦,声音越来越绵,慢慢又睡着了。 张默盯着天花板,抱着怀里的人。 一切都那么真实,又那么不真实。 他和唐嘉…… 她的愉悦让他感到无比幸福和满足。 他真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房间里很快就安静下去,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光从床头转换床尾,唐嘉这一觉睡了三个小时,已经到了下午,她伸了伸手脚,迷糊着睁眼,转头就对上一双眼睛。 张默正看她,唐嘉哼唧着声音,揉了一把他脸,“几点了?” “四点多了,饿吗?” 唐嘉摇摇头,赖在被子里不愿意动,她拿过手机看。 张默从后面,低头吻她头发,又亲她耳朵,见她没有阻止,就又亲她脸,唐嘉盯着手机在回消息,打字的手很快,注意力都在屏幕上。 脖颈处传来一点痒,她放下手机,脑袋一偏,看见那有几分心虚和不自然的眼睛。 他不说想要,就只是来回亲她肩膀脖颈,眼神潮湿。 唐嘉失笑,她不是多重,欲的人,之前也都是以她需求为主,要不要都是她说了算,可是,唉,谁让他第一次,年纪小,也能理解。 唐嘉也意识到,她对张默容忍得要多一些,也莫名有几分怜爱,换了别人,早就冷脸了。 “没套了,你昨晚用没了,哦,还浪费了一个。”唐嘉逗他。 张默红着脸,“……买了。” 唐嘉张开手肘放到头顶,笑着看他,惺忪媚眼,红润面颊,如春睡海棠。 张默心里动了又动,直勾勾地看她,察觉到一点默许意思,他稍微大了胆子,慢慢翻到她身上,手指摸过她脸颊,唇落下,濡湿滑腻,交缠难分。 窗帘微微翻动,宽松T恤下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唐嘉喉间溢出舒服轻喘气息。 衣服向上推,在她小腹上也亲吻,舌头打转似水波,再向上……还是太重,唐嘉无奈蹙眉,又嗤笑出声。 男人的下流往往无师自通,唐嘉其实偶尔会厌恶,可看见他露出这一面,却觉得 格外有趣。 也许是那一双眼睛,亮晶晶跟小狗似的,还挺招人疼。 * 天色已暗。 当他再次大着胆子覆上来时,唐嘉趴着,撩起眼皮,声音喑哑,“你没完了?” 虽然她声音软绵娇柔,但对张默来说威慑力十足,他摸向床头的手收回,转而整个人覆压上去抱住她。 两具身体紧紧相贴,唐嘉感觉到他胸膛热烫,烫得她微微无适。 她反手摸了摸他脸颊,刚要收回的时候却被他手捉住,又放在脸上贴着。 唐嘉无奈,“之前不知道,你这么黏人吗?” 张默睁眼,缓松了手,“没有……” 他觉得唐嘉似乎不喜欢太黏人的。 张默轻吻她肩膀,起身,“你休息一会,我给你弄吃的去。” 唐嘉嗯了一声,没动,身旁的人下了床。 唐嘉听见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微微抬眼,屋内昏暗,瞧见个纤薄结实的身躯晃过眼前,长腿一迈,出去了,走前低腰在她头发轻吻。 唐嘉把脑袋埋进枕头,拿过来手机一看,七点多了。 她轻笑了声,这一天时间算是都厮混在床上了。 她查看工作留言,能回复地就先回复,又无聊地玩了一会游戏,直到饭菜的香味飘进来。 很香,体力消耗太大,也确实饿,被勾地穿上衣服出去了。 张默刚把鱼端上桌,就见房门打开,她随意地穿了件衬衫,露着又长又细的腿,隐隐有指痕。 “你做了鱼?”唐嘉有点惊讶地坐过去。 张默别开眼,“嗯。” 唐嘉坐下,闻了闻,嘴唇轻吧嗒,“这么香?” “上午买的现杀的鱼,腌好了放冰箱了,这是我们家那边特色的干烧鱼,我爸的拿手菜,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唐嘉用发圈把头发拢了,接他递过来的筷子,拣了鱼腹位置尝了下,眉梢轻扬,眼睛亮了,不住地点头,“好吃。” 晚餐主菜就是鱼,还有两个素菜,那条鱼被唐嘉吃了大半,整吃了一碗饭。 吃完了饭唐嘉打算回去,他又端着水果出来。 于是就坐在沙发上挨着看了会电视,唐嘉问他:“你最近不忙吗?” “忙,贺总收购的事,国外的游戏公司提起了反垄断诉讼,我们这边在准备材料。” 唐嘉也知道这事,嗯了一声,又说:“忙你还有时间去打网球?” 张默实话说:“我,我想见你。” “你知道我会去?” “不知道。” 唐嘉沉默片刻,“那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想见我约我吃饭不就好了?” “……我怕打扰你。” “哦,你还挺有礼貌。”唐嘉打趣他。 不过打趣归打趣,唐嘉心里也知道,如果他真的发短信打电话,只会引起她的不耐,他毕竟帮过唐嘉,有情面在,如果开口邀约,唐嘉也会答应他,可那时候唐嘉已然不想继续,顶多是敷衍几次,再之后,也就那样了。 可他没有打扰,他知道分寸,也知道进退,而这些并不是有心计的行为,只是出于对唐嘉的了解,还有不想让她为难的本心,完全是为她考虑到了极致。 唐嘉拍了下他脸,“你现在可以了。” 可以随时打电话,发短信。 张默额头去贴她,“嗯。” 唐嘉摸了他一把,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明天还要上班,她站起来,“我回去了。” 张默也跟着站起来,欲言又止,唐嘉走了两步要去换衣服,被他手扯住。 唐嘉纳闷,睡也睡够了吧,她浑身都要散架了。 “……我明早送你行吗?” 他心里忐忑,“你别走呗。” 等上班他们肯定没有时间见面,他真的很想跟她在一起,不做什么,就是一起说说话,躺着,就很好,实在是太想了,犹豫再三,还是说了。 张默见她没吱声,就转话说:“那,我送你吧。” 他朝她笑笑。 唐嘉嗯了一声,“不用送我,我车在下面呢,等周日你过去,我明早有会,得回去换衣服。” “我还是送你吧。” 唐嘉说:“不用,你休息吧,听话。” 张默想听话,可又想送她回去,唐嘉从卧室出来,换了自己的衣服,拿了包,就要走了。 张默一直送她到楼下,心里不无失落,唐嘉走到车边,看他那个样子,心里无奈,还说自己不黏人呢。 她勾勾手,张默走近一步,唐嘉搂着他,亲在他脸侧,吧唧一声,“乖点。” 张默脸红着点头,“嗯,嗯。” 唐嘉开车走了,张默盯着,又往前走了两步,站了好久才回去了。 30. 恋爱 两个人虽然谈了恋爱,但是都太忙了,不像是普通的情侣那样有时间聊一些日常的话题,又没有工作上的联系,所以往往是一整天都说不上两句话。 唐嘉会问他眼睛怎么样,又嘱咐他滴药,其实大概两三天就已经完全好了。 张默会在早上给她发一条消息,唐嘉回复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开了两个会之后了,晚上的时候唐嘉要跟生产各个团队对齐进度,回到家已经很晚,也没有时间和他聊天。 张默知道她很忙,也懂事地不去多打扰她,唐嘉偶尔晚上要是有时间泡澡的话就会给他打一个电话,把人撩地面红耳赤,自己回到床上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张默从来没觉得一周五天的时间那样漫长,几乎是数着日子过的,每天都盯着手机,偶尔有消息就格外积极地查看。 “你处对象了?” “啊?!” 张默抬头对上贺承风从上到下打量又看透了的眼神,他心虚地哼哼了一声,一脸不好意思的样子。 贺承风一看就了然了,“好事。” 张默低头没说话,有几分心虚。 心想,对你来说好像不是好事。 “等到收购案结束之后我打算独立出来一个事业部,你接手,咱们需要对接暴龙游戏引擎的单独团队,以后的游戏IP池会加码投资,交给你我放心一点,你平调执行副总,跟秦如意一起干,谢宁接手你现在的工作,正合适。” 张默嘴唇微动,没说出来话,又是嗯了一声,打算等到他反垄断诉讼案结束从国外回来再说,不要因为这件事分心。 贺承风话说完了,张默就点点头出去了,出门之后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的消息。 到了周五,唐嘉还是迟迟没有下班,在实验室来回穿梭,忙得脚不沾地,电解液的配方复杂,密度和续航要求严格,数据迟迟达不到标准也就算了,基本的成型要求都出了问题。 唐嘉急得恨不得自己上手,“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怎么会变型呢?” 陈铭叹气,“之前的贝尔实验室就是这样,前几年市面上的手机电池就有鼓包问题,老毛病了,还需要再研究。” 唐嘉翻看实验的数据,“看来是温度的事情,可能是什么材料在达到应有的温度之前就释放了气体,或者是什么副反应,导致了电池变形,汽车不是手机,这样的问题绝对不行。” 陈铭沉沉点头,实验室里愁云惨淡。 “您先回去吧,这边还有一个测试数据,我看着就行了。” 唐嘉没回去,一起等着,忙到很晚才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几乎是凌晨一点多了,连手机没电了都没管,直接洗了一把脸躺到床上就睡了。 嗡地一声,手机震动,张默扔了游戏手柄,拿过来手机看了一眼,眉眼都耷拉着,不是她的消息。 他盯着聊天框,没有新的消息他就往上一点点翻看,去看两个人寥寥无几的旧消息。 这一周就只说了十几句话,打了一次电话。 明天是周末,他想见她,想和她约会。 没心情玩游戏了,他等不到消息,但还是将手机充了满电,睡觉前也没有静音,放在了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醒得也早,第一件事情就是看手机,什么也没有,他犹豫许久,还是试探着发了个消息,呆呆地坐了十多分钟,没有回信。 才不到八点,她肯定还没睡醒呢。 张默照常出去跑了个步,然后回来洗澡,洗澡的时候也把手机带进浴室,做了个早饭,做早饭的时候手机放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也一直盯着。 唐嘉上午醒的,是被工作电话吵醒的,头发蓬蓬地听了个陈铭的汇报,吃了个早餐,又一来一回地沟通,差不多两个小时才结束,敲定了一些测试的方向。 会议结束,唐嘉翻看手机,才想起来自己有个男朋友。 好像上周离开的时候答应他约会的事情,但是现在实在是不想动,困地已经睁不开眼。 她敷衍着回了个消息,“醒了,生理期,不出门了,你自己玩吧。” 生理期不能做,浪费时间见面干嘛。 唐嘉回了消息就把手机一扔,回到床上,一秒入睡,窗帘重重地挡住了阳光,屋内一片静谧。 外头的日光西移,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被子里露出个脑袋,唐嘉这次终于睡饱了,她游荡着去冰箱找东西,手机在桌子上,顺手拿过来。 有条几个小时前的消息还有一个未接电话。 “你在明月湾吗?” 唐嘉打了几个字,又忽然停下了手,她朝着门外走去。 门打开,她愣住了。 这里平层一梯一户,外面很多她鞋盒包包盒子堆着,空出来的地上坐着一个人,他靠在墙上,正在打游戏。 看见门开,他猛地就抬头,看见她,就咧嘴乐了,眼睛直勾勾落在她脸上,手撑着地面站起来,“你醒了?” 走过来的这两步像是朝着主人扑过来的小狗。 唐嘉眼睛看他,“你不是知道密码吗?怎么不进去?” 张默拎着袋子,“我猜你在睡觉。” 唐嘉侧身,看见那超市购物袋子里面还有一束花。 “在外面待多久了?” “没多久,玩了会游戏。”他进门,眼睛向下,又皱眉,“怎么不穿鞋,凉。” 说着拿了个拖鞋就给她放到脚边,看着她穿了,自己也换了鞋进去,之前也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很熟悉。 唐嘉穿了拖鞋,站在后面,看见他拿了花瓶装水,把花插在瓶子里,随手放在桌子上,又拿起那个购物的袋子,从里面拿了一堆东西,唐嘉眼睛一扫,就看见了红枣山药,还有些其他食材。 张默进了厨房洗手,“你饿了吧,我做点东西吃,你要是不舒服就回去躺着吧。” 唐嘉闲步到厨房,倚着看他,“不是说了我生理期吗,来干嘛?” “我来……照顾你啊。”他脱口而出,眼睛看向唐嘉,语气带着一点理所当然,又在出口的瞬间延迟出来几分疑惑。 片刻,他眼睛移开,背身拿出来砂锅,又站在水池边舀出米洗,动作利索。 哗哗的水声。 “我煮个红枣粥,甜的,一会就好了。” 他低眉,疑惑散开,神色有了几分沉郁。 他明白唐嘉的意思了。 生理期,他来干嘛?问出这句话,代表了她内心深处对这段关系真正的定义。 张默也知道,她对感情,没那么认真。 唐嘉哦了一声,转头去打开了电视,躺倒在沙发上,眼睛瞥向厨房里的身影,再移到客厅的水晶吊灯,眼睛眨啊眨的,一集电视剧演完,厨房里已经飘香。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餐桌上摆好了晚餐。 香甜软糯的红枣粥,红枣都是剪碎了,熬得软烂,还有两个素菜,清淡又可口。 唐嘉坐过去,忽然觉得他还蛮贤惠的,真适合放在家里,抬眼看他,人有点沉默,恍然就想起刚刚打开门时候他的神情。 估计是她发完了那条消息就来了,算算在外面等了快四个小时,可是见到她,竟然还是满脸高兴,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下次你直接就进来,不要在外面等。”唐嘉吹了吹,喝了一口粥。 “没事。” 唐嘉竖起眼睛看他,张默淡笑,“好。” “你连熬粥也会。” “不难。” “你今天原本想做什么的?和我吃饭看电影?” “嗯。” 唐嘉笑了下,张默耳垂微红,他说:“我,我看别人约会都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唐嘉早就过了约会吃饭看电影的年纪了,那不是大学该做的吗?无聊又浪费时间,还不如跟他在床上干点事情呢。 “那我们一会看个电影?” “你如果不舒服休息就好。” “没事的,一会去我房间看。” “好。” 唐嘉看了他一眼,还挺好哄的,这就笑了。 吃过饭,他把厨房收拾好,又 给她煮了个苹果水喝,热热的。 唐嘉接过来水,看了一眼,放到一旁,“你怎么这么会照顾女孩?之前真的没交过女朋友?” “啊?没有啊,我没有啊,我,真的没有。”他茫茫然一张脸回答。 “哦。”唐嘉喝了一口。 张默忙活完,也觉得渴了,去拿了个冰的气泡水喝,唐嘉眼睛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唇角轻轻扯了下。 伸手拉开抽屉,拿了一把糖,“走了,看电影。” “哦。” 投影仪慢慢落下,唐嘉点了个香薰。 宽阔的房间里飘散开淡淡香气,屋子里是暗的。 张默还在盯着投影仪呢,“我们看什么?” 唐嘉随手放了个片子,看什么也不重要,张默刚要坐到床前的沙发上,转眼看见唐嘉拿过来个椅子。 他懵着就被她按到了椅子上,可是,是背对着投影仪的。 “我···这样看不到啊。” 唐嘉笑了,手从后面抽出来一条丝巾,张默只看到一点墨绿色,又眼前一黑。 “唐嘉姐···” “嘘。” 电影的声音在后面,可是张默主观上已经听不见了,喉结上下滑动。 唐嘉离开了一会,又回来。 轻薄的纱落在他的手边,张默下意识地捏住,悄悄捻了一下。 出口的话却是,“你,这个睡衣,冷。” 话音已经颤抖。 唐嘉落在他身上坐下,“今天没有约会,补偿你好不好?” 张默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手里揽着她细细的腰,触感柔软温热。 他摇摇头,“不,不用,我就是来···来照顾你一下,应该的。” “可是我想亲你,你不让我亲你吗?” 唐嘉看见他喉结来回滚动,好玩极了。 唐嘉伸手拿了个棒棒糖,拆了,在嘴里滚了几圈,唇凑过去,“尝尝什么味道,尝对了有奖励。” 柔软香甜就在嘴边,他顺从地张嘴去品尝,揽着她的手越来越紧,吞咬她的柔软唇瓣,把唐嘉的舌来回地品味。 有趣的是电影里的背景音也响起了亲吻的声音,一前一后,格外映衬。 亲了不知道多久,才分开,鼻尖触碰,他胸腔起伏急促,吞咽着喉咙。 “什么味道?” “···桃子味。” 唐嘉看了一眼,“答错了。” 张默在尽力平息自己,可只是一个吻,已经让他在崩溃边缘了。 他手臂把那细腰收紧了,手慢慢摸过她的嘴唇,“···再尝一个可以吗?” 唐嘉笑了,“那好吧,再给你一次机会。” 张默听见她含糖的声音,硬糖和牙齿触碰,舌尖在嘴里递着,从左边到右边,可以想象到她的脸颊鼓着的可爱样子。 “好了,尝尝。” 他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住她,动作已经急躁,按住她的后颈,宽阔的肩膀将她包拢在怀里,唐嘉的脚尖晃着,离地一线距离,慢慢绷起。 黏腻的亲吻声让房间变得燥热起来。 唐嘉轻推开他,声音比蜜糖还要甜,“猜到了吗?” “葡萄味。” 这个味道很好猜,刚刚入口的时候他就猜到了。 唐嘉手摸他脸,张默本以为她要说奖励,却听见她说:“唉呀,你硌到我了。” 语气天真,好像这件事情的发生和她毫无关系。 张默不出所料地红了脸,他低头,无所适从的样子,“等一会就好了。” “嗯……看上去不像是一会能好的样子。” “······我去浴室。” 他要抬手摘丝巾的手被唐嘉拦下来,耳边听到的话让他彻底红透了。 “就在这。” 清清楚楚的三个字,带着诱惑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唐嘉心情很好地起身,转身去倒了一杯红酒,直接坐到了他面前的沙发上。 脚顺着他的小腿蹭了下,催促着,“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