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裂变》 第1章 烽燧杀神,开局斩回鹘 大唐大顺元年秋 风声带来了戈壁上的十五骑,正朝着烽燧疾驰而来。 他们的马蹄声极轻,显然是刻意压低了动静,人各双马,背负弯刀与弓箭,是典型的回鹘轻骑编制。 目标,显然是这处烽燧。 “敌袭!” 董灼的吼声如惊雷炸响,响彻烽燧上下。 窝棚里的戍卒瞬间从慵懒中惊醒,纷纷抄起身边的兵器,快速冲出。 “回鹘,十五人!直扑烽燧!”董灼的声音迅速传来 十二名戍卒的脸色瞬间惶恐。 十五名回鹘轻骑,战力远超十二名戍卒,更何况回鹘人擅长骑射,来去如风 归义军的戍卒,宁死也不会放弃烽燧,放弃烽燧可就真会死。 “点燃烽烟!王二,你去!”董灼安排王二。 王二应声而动,疾奔至烽燧底部的烽火台,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狼粪。 黑色浓烟冲天而起,在戈壁的天空中形成一道醒目的烟柱,即便是在数十里外,也能清晰看见。这道烽烟,是求救的信号,也是警示的号角。 “杀!” 就在此时,回鹘骑兵已冲至烽燧百步之外。 为首的回鹘将领手持弯刀,厉声呐喊,声音里满是嚣张与残忍。 十五名回鹘骑兵如饿狼扑食,马蹄声震耳欲聋,戈壁的碎石都被踏得飞溅。 他们显然是看到了烽烟,想要在援军到来之前,一举攻破烽燧。 “张老根、李铁牛,守两侧矮墙!其余人,随我守城门!” 董灼一声令下,手中横刀一振,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两名戍卒立刻持矛冲向烽燧两侧的矮墙,其余八名戍卒则跟着董灼,迅速冲向烽燧的木门。 这处烽燧的木门是用胡杨木制成,外面包裹着一层铁皮,归义军烽燧配备的标准防御工事,坚硬无比。 “哐哐哐!” 弯刀砍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金属交击之声,木门却纹丝不动。 八名戍卒纷纷用手中的长矛透过木门的缝隙,不断朝门外刺去。 但回鹘人的破门攻势越来越猛烈,木门的晃动越来越剧烈。 董灼深吸一口气,体内的血力悄然涌动,堪比霸王的力量让他的肌肉瞬间紧绷,身形更显雄壮。 他猛地侧身,对着身边的戍卒沉声道:“看好门!”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出木门,身形快似鬼魅,眨眼间便冲到了回鹘骑兵的面前。 这一连串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江湖上最顶尖的武师,既快又狠,却毫无夸张之感。 为首的回鹘头目见董灼单枪匹马冲了出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屑,手中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董灼的头顶劈了下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誓若将人劈作两半一般。 回鹘头目一脸凶相,却看到眼前董灼却一脸兴奋。 回鹘头目眼见弯刀劈至半途被董灼反手敲击刀身,刀势偏离之际,董灼又抢近一步,回鹘头目被一把薅住衣袍,直接从马上拽了下来。 “噗!” 一声轻响 董灼一手拽着回鹘头目,一手将横刀刀尖捅进回鹘头目的小腹。 不等回鹘头目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董灼一脚将回鹘头目踢向了旁边的三名回鹘骑兵。 董灼如虎入羊群,这三名回鹘骑兵如同待宰羔羊,每一次出手,都必定会有一名回鹘骑兵倒下。 短短片刻之间,三名回鹘骑兵便被董灼斩杀殆尽。 剩下的回鹘骑兵看着董灼如同杀神般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恐惧,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跋扈。 眼前这个归义军士卒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抗衡的,继续冲上去,只有死路一条。 “跑!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十名回鹘骑兵如同惊弓之鸟般,纷纷转身,翻身上马,朝着戈壁深处逃去。 木门后的十一名戍卒,都呆呆地看着董灼。 从未见过如此强悍的战力,董灼的每一个动作,都快、准、狠,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生。 “烽帅!” 王二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大喊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其余戍卒也纷纷回过神来,朝着董灼围了过来,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 董灼微微点头,没有多说,抬头看了看天空中依旧飘扬的黑色烽烟。 夕阳西下,戈壁被染成了一片血红。 董灼带着十一名戍卒,开始清理战场。回鹘将领的尸体被拖到烽燧内,三名回鹘骑兵的尸体也摆在一起。 夜幕降临,戈壁的气温骤降。 十二名戍卒围坐在窝棚里的铁锅旁,锅里的粟米粥已经重新热好,麦饼和咸菜也摆了满满一地。 董灼坐在最上方,手里拿着一块麦饼,慢慢啃着。 夜深了,戍卒们都已沉沉睡去。 董灼躺在烽燧顶端的雉堞旁,望着天空中的繁星。 戈壁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戈壁的呼啸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声。 董灼是穿越者,降生在晚唐瓜州农户之家。 张淮深主政归义军时期,局势安稳,父母耕沙田度日,抚养董灼长大。 十岁时村社遭番部劫掠,父母惨死,他侥幸逃生,村落、户籍尽毁。 此后五年流浪苟活,熬至十五岁。 归义军兵源紧缺,强征流民入伍,他成底层戍卒。 他体格超常,凭战功升正兵,又因识字通烽书,今秋初任肃州边境烽帅。 肃州福禄与甘州边境的戈壁烽燧,十二名戍卒分作两班轮值守望。 董灼年方十九,是这处烽燧的新晋烽帅——归义军编制里最基层的武官,管领十一名戍卒,职责不过是监视边境动向、遇敌点燃烽烟、日常维护烽燧工事。 算上赴任路程,董灼成为烽燧官不过月余。 一副前挡,一把横刀,董灼这装备乃归义军正兵的基本配置 意识渐渐模糊,董灼陷入了沉睡之中。 梦回百年河西,一个老农,家有几亩沙,自己能干,婆娘能干,儿子更能干,儿子娶了媳妇,儿媳妇很快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官府的兵马来到了。 儿子将一家人藏在地洞,直到外面没有了动静,才敢出来。 出来后发现,儿子不见了,家里的粮也不见了。 第2章 孤燧寒沙守岁华 大唐大顺二年春 沙州刺史府的朱门闭了月余。 府内缟素高悬,却无半分丧仪的声息。正月廿二,沙州刺史兼瓜沙节度使兵马留后张淮深,携妻室、六子及亲随数十人,一夜俱亡。 消息封在刺史府的三道门内。偏厅里,沙州核心僚佐围坐一圈,案上摊着几封密函,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个不停。 府内尸身连夜入殓,薄棺几口,仆役扛着蹑足而行,葬于城外的张氏祖茔,连挖土的声响都被风声盖过。 张淮鼎拢了拢素色袍角,站在刺史府阶前。 作为张议潮之子,张淮深的表亲兄弟,素来低调,常年闭门谢客,鲜少参与军政。 此时被一众僚佐推举上前,他面色沉凝,望着阶下整装待发的使团,只说了句:“去吧。” 使团从沙州西门出发,向北绕路,穿越漠北戈壁,经朔方、泾原诸军镇,奔赴长安。 骑手们裹紧毡裘,行囊中藏着两封奏书。 其一,以沙州文武僚佐的名义,奏报“沙州刺史兼归义军节度使兵马留后张淮深病逝于任上”。墨迹晕染,言辞哀切。 其二,恳请唐廷册封张淮鼎为河西节度使,颁赐旌节。 长安远在数千里外,河西的消息传至帝京,来往需要数月。 待旌节抵达,归义军的权柄便算名正言顺地交接了。 至于张淮深之死的真相,无人敢提。偶有私语,也必捂嘴躲入暗隅。 同一时节,肃州福禄与甘州边境。 戈壁烽燧孤零零矗立在风沙之中。 卯时未至,天光尚蒙昧,戈壁寒气砭骨。 董灼提着木桶,攥着块粗麻布,一下一下擦拭烽燧顶端的望楼与雉堞。 麻布擦过木棱,簌簌带起细沙,落满他的肩头。 擦完望楼,他蹲下身,拇指捻起筒中的狼粪搓了搓,干燥的粪屑从指缝滑落。 又抬手屈指敲了敲报警鼓的皮面,闷响传得很远,皮面绷得紧实,无裂。 董灼是这烽燧里唯一的正兵。 凭沙场战功补了烽帅缺,统辖的不是同袍军士,而是从周边村落征来的十一个百姓,按旬轮值戍守,半农半卒,连军籍都没有。 洗得发白的戍卒号服领口磨破,依旧被他肩背的肌肉撑得紧绷。 卯时正,王二攥着鼓槌,缩着脖子蹬上望楼。脚下一滑,慌忙扶住木栏。 “咚——咚——咚——” 起床鼓敲响,震得烽燧土墙微微发颤。 草堆里一阵窸窣。 有人碰倒长矛,哐当一声,立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扶起来。 甲叶碰撞得乱七八糟。 十一个庄稼汉在烽燧前列队,站得歪歪扭扭。 董灼负手立在队前。 半个时辰的基础操练。 劈矛、挥刀、拉弓,都是庄稼汉的笨拙架势,矛杆晃悠,挥刀绵软。 有个年轻汉子动作慢了半拍,矛杆歪在身侧,额头冒出汗珠。 董灼指节轻叩腰间横刀的刀鞘,嗒嗒轻响。 “站直了。矛都握不稳,回鹘人来了,你先送命。” 那汉子脸涨得通红,攥紧矛杆,指节泛白,头埋得极低:“立马改,立马改,烽帅饶过小的这一回。” 操练结束,早饭。 董灼负手站在铁锅旁,等十一个庄稼汉都战战兢兢盛了粥、拿了饼,蹲在角落缩成一团,才自己上前。 粗勺舀一碗粥,另一只手抓两块麦饼,就着咸菜,坐到窝棚角落的木墩上。 脊背挺直,一言不发。 王二端着粥碗踮脚凑过来,脑袋垂得低低的:“烽帅,您粥凉了,小的给您换碗热的?锅里还温着,不费事。” 董灼掰饼的手顿了顿,头也没抬:“不用。守着你的岗去。” 王二哎了一声,踮脚退了回去。 辰时,戈壁朝阳初升。 董灼带着两名戍卒,沿烽燧周边的戈壁巡查。 矮墙是否有坍塌的迹象,拒马是否摆放到位,陷阱是否被风沙掩埋。 每一处防御工事,都弯腰亲手戳一戳土坯。巡查时不骑马,只是徒步行走,脚步沉稳,踩在戈壁的碎石上,悄无声息。 董灼蹲下身,粗糙的指尖拨开细沙,摩挲地上的蹄印,眉头微蹙。 身旁的戍卒缩着脖子凑上半步,压低声音:“烽帅,这蹄印……是回鹘人来了?小的看着像马蹄,心里发慌。” 董灼指尖点着蹄印:“野马的。蹄圆步散,踩痕浅。” 那戍卒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连连点头:“哎,哎,小的记住了!谢烽帅指点!” 午时,换班。 董灼登上望楼,木梯吱呀作响。 值守的戍卒立马躬身让开,双手垂在身侧:“烽帅来了。” 董灼摆了摆手:“下去歇着。别走远。” 随即手持横刀拄在地面,立在雉堞旁。 身形笔直,如同烽燧本身的石砌部分,纹丝不动。 戈壁的天空万里无云,湛蓝如洗,偶尔有雄鹰掠过,发出几声清唳。 李老栓佝偻着腰,拎着一皮囊热水,喘着粗气爬望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腿肚子打颤,好不容易爬到顶,双手捧着皮囊递到董灼手边: “烽帅,喝口热水吧,戈壁风大,润润喉。” 董灼接过皮囊: “谢了。放这吧。” 李老栓应了一声,弓着腰,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未时,风沙渐起。 “修缮工事。” 董灼弯腰俯身,双臂绷紧,单手搬起百斤重的石块,臂肌在号服下隆起,面不改色地将矮墙的缺口补齐,石屑沾满掌心。 庄稼汉们看在眼里,咬着牙搬石垒墙,一个个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王二年纪小,搬不动大石头,便攥着凿子锤子跑前跑后,小脸跑得通红:“烽帅,锤子!小的给拿来了!” 董灼伸手接过,随手抹在裤腿上。 李老栓扶着矮墙,对众人挥着手喊:“听烽帅的,石块错着垒,风刮不倒!都用点力!” 又转头对董灼赔着笑,脸上沾着沙土: “烽帅,您看这么弄中不?小的年轻时修过田埂,懂点垒砌的法子。” 董灼扫了一眼矮墙,指尖敲了敲石块:“牢靠就行。” 申时,风沙稍歇。 董灼折了根干枯的骆驼刺,蹲下身,在地上划拉。 教这些大字不识的庄稼汉认传信规矩。 “都记死了:一烟一鼓,敌骑百人以下;二烟二鼓,敌骑千人以下;三烟三鼓,敌骑万人以上。” 王二凑得最近,踮着脚尖,脑袋一点一点,指着地上的字:“烽帅,这个字念啥?小的记性差,记不住。” 骆驼刺尖点在字符上。 “烟。烽烟的烟。记死了,报信错不得,要掉脑袋的。” 李老栓揉着昏花的老眼,愁眉苦脸地拍着大腿: “俺这老骨头,活了四十年,从没认过字,记一遍忘一遍,可别耽误了烽燧的事,连累大伙儿。” 董灼放缓语气:“天天念,记熟传信的数就行,不用认全字。” 酉时,夕阳西下,戈壁被染成金黄,细沙泛着金光。 “关门!” 戍卒们四五个壮汉合力,推着沉重的胡杨木铁皮木门,哼哧哼哧使劲,木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响。 董灼走上前,拿起锈迹斑斑的铁锁,套上门环,咔嗒一声锁死。 伸手攥住铁锁用力晃了晃,确认无误。 “春天马肥,回鹘人爱窜边劫掠。夜里轮值的警醒点,敢睡死,州里追责,你们全家都要受罚。” 众人连忙垂首:“晓得喽!不敢睡!一定警醒!” 入夜,戈壁气温骤降,寒风卷着细沙呼啸。 铁锅里的粟米粥再次热好,冒着袅袅热气。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溅起。 戍卒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粥碗缩着脖子小声说话。 有人念叨家里的麦苗,有人惦记圈里的牛羊。 王二扒着粥碗,小口啃着麦饼,偷偷抬眼瞅董灼,壮着胆子问: “烽帅,上次您单杀回鹘头目的事,给俺们说说呗?俺们都是庄稼汉,想学点御敌的本事。” 董灼伸手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柴。 枯枝入火,噼啪一响。 没接话,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横刀的木质刀柄。 李老栓连忙拉了王二一把,压低声音呵斥:“别瞎问!惹烽帅烦!安分吃饭!”自己则捧着粥碗,望着跳动的篝火,叹着气念叨。 “想当年归义军复河西,咱老百姓能安稳种地,如今……唉,世道乱了,日子难喽。” 董灼指尖一顿,抬眼望向漆黑的戈壁。 “去岁杀敌的战功早已报给福禄镇将,本该来人核验。” 顿了顿,喉结滚动。 “一直等到尸体都臭了,丢出去挖坑埋了,上面也没派人来。” 篝火映着董灼的侧脸,垂眸看着窝棚里的戍卒,语气平淡: “本打算给弟兄们分润一下,现在看来是没了。” 李老栓捧着粥碗的手一紧,叹了口气,声音压低: “嗯……应该是让上面黑了。镇将府的那些人,向来贪得无厌,咱们这些边地戍卒的功劳,哪能到得了上头。” 董灼没接话。 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刀刃映着篝火的光。一道缺口,赫然在目。 拇指轻轻抚过刀身的缺口,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处磕碰的痕迹。 喉间低低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第3章 轮值归田烽燧闲 大唐大顺二年春(公元891年) 肃甘边境的戈壁褪去残雪,董灼立在烽燧顶端的雉堞旁,目光扫过下方排列整齐的拒马。 西侧矮墙的裂缝里,麻纸已胀得严实,只待天气再暖些,便用泥土沙石填补。 “烽帅,轮值名单拟好了!” 李铁牛的嗓门从烽燧底部传来,手里攥着一卷新削的竹简,上面刻着戍卒名字与轮值期限。春耕春牧时节,戍卒可轮值回家,每户只留一人在燧,期限半月,逾期未归者罚替同袍守值一月。 董灼走下烽燧,接过竹简。 十名戍卒中,李铁牛、王二等八人都在轮值名单里。 李老栓因腰伤旧疾,路途遥远,家中有人照料田地,便主动要求留戍。 董灼在李铁牛名字旁划了一道刻痕,他家在附近绿洲村落,春播麦子误不得。 王二名字旁,董灼顿了顿。 王二家是佃户,给绿洲里的张姓豪强种地,春忙时连轴转。 “轮值的人今日午后便走。留燧的人,由李老栓统管物资,每日清点狼粪与薪柴。” 董灼声音平淡。 没有提逾期未归的惩罚。 去岁冬,邻燧戍卒因回家避寒逾期,燧帅按军法鞭笞,戍卒一怒之下逃了,那烽燧空了三日,最后还是靠附近村落的百姓临时帮忙,才没误了传信。 午后的戈壁风势渐缓。 轮值戍卒背着行囊往绿洲方向走。 李铁牛走在最前,步子极大,嘴里哼着民谣。 王二落在最后,不时回头望烽燧。 董灼立在烽燧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沙棘丛后,转身对李老栓道: “西侧矮墙,每日都要检查。” 李老栓应了一声,扶着腰走到矮墙旁,用手摸了摸裂缝。 接下来的十数日,烽燧里只剩董灼与李老栓两人。 董灼将每日训练精简为烽燧传信与兵器保养,其余时间便带着工具去附近的绿洲村落。 手下弟兄都是附近百姓,董灼自然要去帮衬帮衬。 绿洲不大,沿河分布。 河水流经的土地,一半归张姓豪强,一半是普通农户的佃田。 河的尽头,住着几户回鹘部落的牧民。 董灼到村落的第一日,正遇上农户们引水浇地的争执。 张姓豪强的家丁守在水渠上游,只放少量水往下游流。 下游的农户们围着家丁理论,声音里带着焦急。 董灼扛着铁锹,默默走到下游水渠旁,帮农户们挖开淤泥,拓宽渠口。 家丁提着鞭子走过来,见董灼穿着归义军的正兵前挡,腰上挎着横刀,愣了愣终究没敢动手。 “烽帅,多谢了。” 一名农户擦着额头的汗。 董灼一问才知是王二的父亲。 董灼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农户们的佃田。 地里的麦苗因缺水长得稀稀拉拉,而上游豪强的田里,麦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张老爷说了,今年的租子要加两成。” 王二的父亲叹了口气。 “要是再不下雨,这麦子怕是收不上来,租子都交不起。” 董灼没说话,低头继续挖水渠。 帮完村落的农户,又去了河尽头的回鹘部落。部落的帐篷搭在戈壁与绿洲的交界处,牧群正在沙棘丛中啃食枯草。 牧民见董灼来了,迎上来递上一碗马奶酒。 董灼接过酒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羊群。 大部分是瘦骨嶙峋的小羊羔,熬过一个艰难的冬天。 “今年的草场被张老爷占了一半。” 牧民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草地。 那里原本是部落的春牧场,如今被张姓豪强的家丁围了起来,种上了麦子, “头人不中用,我们自己去理论,又被他们打了回来。” 董灼放下酒碗,起身帮牧民修补帐篷。 帐篷的帆布破了几处,他用麻线缝补,又掏出怀里的麻纸,浸湿后塞进缝隙里,与修补烽燧裂缝的法子如出一辙。 从部落回到烽燧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老栓正坐在窝棚旁擦拭手中的强弓,锅里的粟米粥冒着热气。 董灼洗了洗手,坐在他对面,拿起一块麦饼慢慢啃。 “烽帅,今日去村落了?” 李老栓头也不抬。 “嗯。” 董灼应了一声。 “张姓豪强占了部落的草场,加了农户的租子。” 李老栓停下手中动作,叹了口气: “这等事年年都有。” 董灼没接话。 几日后,轮值的戍卒陆续归来。 李铁牛迟了两日,脸上带着歉意: “烽帅,家里的麦子刚播完,实在走不开。” “补守两夜值。” 李铁牛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王二回来时,面带愁容,眼眶通红。 走到董灼面前,扑通跪下: “烽帅,我爹被张老爷的家丁打了。就因为多引了半渠水。” 董灼扶起他:“先去训练。晚上再说。” 午时训练,董灼依旧要求严格。他随机指认烽燧传信的字符,令戍卒快速回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二心思不宁,答错两次,按规矩该罚绕烽燧跑十圈。 董灼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下次注意。” 午后,董灼带着李铁牛与王二去了绿洲村落。 张姓豪强的家丁守在水渠边,见董灼穿着,脸上露出不屑。 董灼没说话,走到王二家的佃田旁,帮着修补被冲垮的田埂。 李铁牛与王二跟在身后,默默劳作。 家丁提着鞭子走过来:“你们这些边卒,不好好守烽燧,跑来干甚闲事?” 董灼直起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家丁看了看李铁牛魁梧的身材,又看了看董灼腰间的佩刀,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村落回到烽燧时,夕阳正落在戈壁尽头,将烽燧的影子拉得很长。 董灼立在烽燧顶端,目光扫过下方的戍卒,扫过远处的绿洲与部落。 夜幕降临,戈壁气温骤降。 董灼安排好夜间轮班表,两班轮换,每班六人,每班一名暗哨。 亲自检查暗哨的位置,确认既能隐藏身形,又能清晰观察烽燧四周的动静。 窝棚里,戍卒们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李老栓坐在铁锅旁擦拭强弓,腰伤隐隐作痛。 王二躺在草铺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叨着家里的佃田。 董灼躺在烽燧顶端的雉堞旁,枕着横刀,目光扫过远处的戈壁。 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传来的狼嚎。 闭上眼睛,恍恍惚惚,浑浑噩噩。 黑水河畔,绿洲边上,有一家佃户。 男人被拉去充军。 女人带着孩子,靠给豪强耕田度日。 春旱。 豪强家丁要抓女人孩子抵债。 鞭子扬起来,女人被抽倒在泥里。 幼童哭着扑上去,被一脚踢翻。 孩子没了。 家里空了。 女人一头撞死在墙上。 第4章 青黄不接烽烟起 烽燧下的窝棚里,粟米存粮见了底,麦饼掺了更多的沙蒿粉,锅里的粥熬得越来越稀。 田里的麦子刚抽穗,去年的存粮早已吃光。 无论是烽燧戍卒,还是绿洲的农户与番部,都在捱日子。 董灼立在烽燧顶端的雉堞旁,目光扫过下方戍卒们晾晒的麦饼。 春耕刚结束,轮值归田的戍卒们脸上都带着倦意,唯有训练时才会强打起精神。 “烽帅!” 王秀的声音从烽燧底部传来。 原本叫王二,董灼给改的名字,取“秀木成材”之意。 此刻他头发散乱,衣摆上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家里赶回来。 董灼走下烽燧。 王秀扑通跪倒在地,额头抵着滚烫的石地:“烽帅,张老爷家的家丁上门了!我家借的粮,期限还有一月,他们非要现在收债,说还不上,就拉我妹子去抵债!” 董灼伸手扶起他。 春耕时王秀家为了买麦种,向张姓豪强借了三斗粟米,约定麦收后归还,利滚利要还五斗。 如今青黄不接,麦子还在田里,哪里有粮还债。 “今日你守值。我晚些去村里。” 王秀哽咽着应下。 午后的阳光正烈,戈壁上的沙砾烫得能烙熟面饼。 庞春与吴大游奕巡逻归来,两人都是一身尘土。 庞春手里攥着一把干草,吴大提着一只马蹄铁。 “烽帅,西北方向三十里处,发现马蹄印与马粪。” 庞春将发现马蹄铁递给董灼。 “看样式是番部的。数量约莫十七八骑。” 董灼接过马蹄铁。 “吴大,守好烽燧,备好狼粪与薪柴。” 董灼转身取过横刀,系在腰间,牵过烽燧仅存的一匹战马。 “庞春,随我去查看。” 两人行出二十余里。 前方的沙棘丛后,突然传来马蹄声与呼喝声。董灼抬手示意庞春停下,俯身拨开沙棘叶。 十七八名番部骑兵正围着几户回鹘牧民的帐篷,刀光闪烁。 帐篷被点燃,浓烟直冲云霄。 番兵们抢着羊群与粮食,牧民惨叫声与孩子哭喊声混在一起。 “你回烽燧,举一烽示警。” 董灼声音压得极低,“快!” 庞春上马应声,一支箭矢突然从沙棘丛后射出,直取他后心。 董灼闪身而出,横刀出鞘。 “铛”的一声脆响,箭矢被磕飞,钉在旁边的沙棘树上,箭尾兀自颤动。 “走!” 庞春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战马嘶鸣一声,朝着烽燧方向狂奔。 番兵见有人坏了好事,怒喝着冲了过来。 七名番兵策马在前,弯刀挥舞,直扑董灼。 其余番兵继续劫掠。 董灼不退反进。 身形一闪,抢先冲到排头的番兵近前,一手抓住番兵衣袍,一手抬起横刀,两下一送,捅死番兵。 抽出横刀,顺势将这番兵砸向第二名骑手。 董灼侧身避过第三名番兵劈来的弯刀,一记肩顶,连人带马被撞翻在地。 赶上前,对着心窝就是一刀。 留意到其他几人位置,第四名番兵原本怪叫着向董灼身后绕去,此刻也不叫了,僵在马上,被马匹带到董灼身后。 董灼旋身,刀光横扫,先斫马腿。 番兵摔落在地,还未起身,横刀已刺穿他胸口。 剩余三名番兵大骇,一时无措,其中一人,怪叫呼喝。 三人张弓搭箭,齐齐射向董灼。 董灼脚步腾挪,横刀依次磕飞三支箭矢。 趁番兵换箭的间隙,疾冲几步,又是拽下一人,横刀一挥,斩落其头颅。 最后两名番兵拨转马头便逃。 马速不快,被董灼追上。 从背后刺透一人的心窝,另一人刚跑出数步,便被董灼掷出的横刀钉在沙地上。 方才还在劫掠的剩余十几名番兵,远远看着同伴七人转瞬之间就被董灼尽数斩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继续逗留。 纷纷丢下刚抢到手的羊群、粮袋,连马鞍上的财物都顾不上收拾,慌忙策马扬鞭,朝着戈壁深处四散溃逃。 不过片刻就跑没了踪影,只留下杂乱的马蹄印和散落的杂物。 看着地上躺着的番兵尸体,董灼上前拔起横刀,擦去刀上血迹。 董灼没了安抚牧民的心思,翻身上一匹未受伤的马匹,径直往燧堡而去。 行至半路,突然想到还有一人在地上装死,心下一突,调转马头赶回被劫牧民处。 好在装死的番兵被牧民围杀,这才心下大安。 牧民们惊魂未定,身上沾着烟尘与血污,见董灼折返,连忙拖着发软的身子上前躬身拜谢。 为首的回鹘老者汉语生涩,磕磕绊绊勉强开口:“谢……壮士救命……” 董灼翻身下马,神色平淡,只把要紧规矩交代清楚: “地上所有尸首,一概不许挪动。方才你们合力杀了那装死的歹人,我会一并记下。明日我带人来收拾,你们宰的这个也给你们记功。” 老者听得懵懂,只一个劲点头道谢。 去年杀敌上报,镇将也不派人核验,如石沉大海一般。 这次拉上牧民作证、把旁人也记入功劳,至少现场有活人、有见证,不至于再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交代完毕,他翻身上马,径直赶回燧堡。 烽燧方向燃起一道黑烟,直冲云霄。 董灼回到燧堡时,天色已暗。 望着渐息的篝火,眼皮愈发沉重。 福禄大泽南边有一对夫妻。 男耕女织,勤勤恳恳,没过几年便生了个小子。 吐蕃人来了。 男人死了,水渠毁了。 她还要活,还要养活儿子。 里长领着村社修缮水渠。 吐蕃人又来了。 村中火起。 儿子背上多了一支箭。 她被吐蕃人捉住。 受尽屈辱。 自缢道旁。 第5章 黑水河畔立声名 大唐大顺二年夏 杀敌后第一件事就是上报战功 案几上摆着一卷新削的竹简,一支狼毫 战功需及时记录上报,燧堡只有董灼会写字,这个活便只能董灼自己干。 董灼提起狼毫,墨汁落在竹简上,却迟迟没有下刀。他脑海里闪过戈壁上的厮杀场景:孤身拦杀番骑、横刀磕飞箭矢、近身搏杀劈马,一炷香斩七人,利落干脆;牧民合力围杀装死残敌,也算一份实功。这样的战绩,镇将上官只会觉得是虚报战功。 自己一个瓜州出身,周围都是肃州弟兄,战功当然要分润一下,自己占大头即可 董灼顿了顿,在自己的名字后,只写下“率队追剿流窜番兵,亲斩二人,夺马一匹,全队无伤;余下斩杀、兜底之功,尽数拆分附在一众戍卒名下,再单列牧民协力斩杀一贼的据实记录。 分寸拿捏得刚好,不显张扬,不至于荒唐难信,只求这份战绩能留下笔墨痕迹,不再像从前那般,杀了敌、立了功,最后连一丝记录都剩不下。 写完战功,董灼将竹简递给李老栓游奕骑报福禄镇将。 与烽燧上下通通气 ,福禄镇将派人前来典验时该怎么说怎么应对 “记住了?” 众人皆回: “记住了” “去几个人收拾死尸,也教教那几户该怎么说” 转身提起那袋从番兵马背上夺来的粮食。 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番兵抢来的粟米,约莫有两斗。 “这袋粮食,送王秀家。” 董灼唤来庞春: “随我去村里。” 庞春应了一声,牵过那匹番马。 董灼步行在前,两斗粟米扛在肩上。 两斗粟米远不够还清王秀家的五斗债,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他本想与张姓豪强的管事理论一番,债期未到,强催债就是理亏,更何况还要拉人抵债。 两人赶到绿洲村落时,王秀家的土坯房前已围了一圈人。 张姓豪强的庄园管事,穿着锦缎短褂,手里摇着一把蒲扇,正站在台阶上指手画脚。 五名家丁个个手持木棍,将王秀的妹子逼在墙角,王秀的父亲被打倒在地,额头淌着血,挣扎着爬不起来。 “债是阎王债,早还晚还都要还!” 管事的声音尖利: “今日要么交粮,要么交人,否则拆了你们的破屋!” 董灼快步上前,将粮食袋往地上一放,上前理论:“债期还有一月,你等强催债,不合规矩。” 管事转头见是董灼,脸上的嚣张淡了几分,却依旧不屑: “呸!” 管事冷笑一声,朝家丁使了个眼色: “给我打!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烽燧官赶出去!” 家丁们举着木棍扑来,董灼侧身避过当头一棍,左手抓住一名家丁的手腕,猛力一拧,木棍落地。 右手握拳,直击家丁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另一名家丁从侧面扑来,董灼旋身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庞春见状也冲了上来,与两名家丁扭打在一起。他身材魁梧,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抓住一名家丁的衣领,将其掼在地上。 管事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董灼快步追上,抓住他的后领,一把将其拽了回来,按在地上。 “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董灼的声音带着寒意: “再敢上门催债,定要打杀你这泼斯” 管事被按得动弹不得,只能连连求饶。 董灼松开手,管事连滚带爬地带着家丁跑了。 王秀的父亲挣扎着爬过来,对着董灼磕头谢恩。 王秀的妹子躲在墙角,吓得瑟瑟发抖。 董灼扶起王秀的父亲,将粮食袋递给他: “先凑活着吃,麦收后再说。” 从村落回到烽燧时,夜色已经降临。 戈壁的气温骤降,董灼坐在烽燧顶端的雉堞旁,心里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后怕。 董灼是归义军的烽燧官,与豪强的庄园管事撕打,若是被管事捅到镇将那里,张姓豪强再从中作梗,自己轻重都要被治罪。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镇将那边毫无音信。 张姓豪强的家丁再敢踞水渠上游拦水,董灼便领着戍卒与农户上前厮打,轰走家丁后索性将水渠全线拓宽。 回鹘牧民的羊羔被部落头人强抢,董灼便带着牧民与头人部众对峙厮打,尽数夺回牛羊。 庄园豪强要给农户加租逼税,董灼只一句“加租,加个屁”,领着人直接堵了庄园管事的门。 福禄镇将府早已闭门无声,军镇方向更是连一纸文书都不曾发来。 董灼不知,沙州城内索勋之乱已然爆发,张氏亲族、索氏部曲尽数倾巢厮杀,各方势力只顾着抽兵夺权,偌大归义军,早已无人顾得上这肃甘边境的一隅烽燧。 但这几个月是真的爽,董灼的名声也渐渐在绿洲村落与回鹘部落里传开。 第6章 甘州烽烟起,肃州赋役繁 大唐大顺二年夏 河西遍地青黄不接,窘迫比春末更甚。 去年的存粮早已见底,新麦还要月余才能收割,农户们只能将沙蒿粉掺进仅剩的麦麸里,熬成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祁连山北麓的番地,境况更是凄惨。 游牧部族的生计本就靠天吃饭,水草是命脉,这年春夏少雨草原枯黄,牲畜成片饿毙。 河西番部牧场上,瘦骨嶙峋的牛羊卧在沙砾中,牧民们背着皮囊四处寻找水源,却往往空手而归。 更令人绝望的是部族内部的压榨:贵族首领们囤积着往年绢帛和粮食,依旧过着酒肉满桌的日子,却对普通牧民的困境视而不见,甚至变本加厉地分摊损失,将死畜的损耗都算在牧民头上,要求以马匹或子女抵债 。 恨在饥饿中不断放大,怨气如草原上的干柴,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最先燃起的火星,来自甘州回鹘的删丹牙帐。 删丹地处张掖以东,是回鹘残部南迁后的重要牧场,如今草场枯竭,部族首领又拒绝开仓赈济,一群走投无路的牧民在小首领药罗葛的带领下,索性扯起牙旗,带着部族的青壮年骑兵,开始袭扰甘州境内的汉人村落与回鹘定居点。 抢粮食、夺牲畜,甚至焚烧驿站,原本还算平静的甘州边境,顿时烽烟四起。 甘州刺史索仁美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麾下的部曲本就不多,大半还被沙州的索勋调去支援政变,如今面对删丹牙帐的袭扰,竟无兵可派。 无奈之下索仁美接连写下三封求援信,快马送往沙州,于公于私,按说该出手相助。 此时的沙州早已是剑拔弩张的局面。索勋自去年发动政变诛杀张淮深后,虽拥立张淮鼎为节度使,但沙州城内各方汹涌。 为了巩固权力,索勋开始明目张胆地从瓜州、伊州抽调部曲入沙州。 索仁美的求援信送到沙州后,索勋正看完信,索勋将竹简往案几上一掷,冷笑道:“甘州的事,自有甘州的兵去管,沙州自顾不暇,哪有余力驰援?” 当即写下回书,以“防务吃紧”为由,将求援之事推给肃州。 索仁美收到回书,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只得再写求援信,这次直接送往肃州。 肃州地处甘、瓜之间,是河西走廊的要冲,辖区暂无战事。 几日后,肃州刺史与肃州防御使便接连收到了节度府行文与索勋的亲笔信。 信中言甘州的袭扰,要求肃州立刻抽调三千部曲入驰援甘州,同时征调万石粮食、千匹战马,限期一月内送至甘州张掖城外军营。 信中语气强硬,“若有延误,以违抗军令论处”。 征兵的告示贴满了肃州的城镇与绿洲村落,官吏们带着衙役挨家挨户强拉壮丁。 凡家中有男丁年满十五、未满五十者,无论是否愿意,都要编入部曲,限期三日内到州城集结,违令者“全家流放戈壁”。 征粮的官吏更是如狼似虎,按户摊派粮食,无论贫富,一律按人头收缴,甚至连农户们预留的麦种都不放过,稍有反抗便拳脚相加,抄家掠物。 “官逼民反啊!”肃甘边境的绿洲村落里,老农看着被官吏抢走的最后一袋麦种。 他的儿子刚被强行征兵带走,如今连口粮都没了着落,一家人只能坐以待毙。类似的场景,在肃州各地不断上演。 豪强们也怨声载道,他们的部曲被大量抽调,田产无人打理,粮食又被强征,利益受损严重,暗中串联起来,准备向州府施压。 张议潮当年收复河西十一州,推行耕战政策,让“十郡遗黎,悉出汤火”,可如今,索勋等人却为了一己私欲,不惜压榨各州百姓,让河西再次陷入绝境。 汉地的青黄不接、番地的部族内乱、甘州的烽烟、肃州的赋役,所有的矛盾都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团乱麻,而这团乱麻的中心,正是沙州归义军内斗。 征粮征兵的令箭已如雪片般飞遍州县,州府的压力,最终全落在了底层百姓与番部牧民头上。 豪强们将自家需缴的粮石,按佃田面积加倍摊派给佃户。 寺院以“助军护国”为名,向周边农户索要青稞与绢帛,甚至连寺旁的公田都要加收三成“香火粮”。 番部部落头人,则效仿汉地豪强,将征兵配额转化为牲畜抵税,牧民若交不出足够的牛羊,便要将子弟送至头人帐下为奴,代役三年。 层层盘剥下,肃州的空气里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绿洲村落的佃户们,麦种被抢,男丁被拉,仅剩的沙蒿粉都不够果腹 草原上的回鹘牧民,牛羊饿毙大半,帐篷漏风漏雨,却还要应付头人的催逼。 福禄县的驿道上,每日都有逃荒的百姓与牧民向西而行,试图躲进戈壁深处的无人区;州城周边的村落里,暗夜里的低语声越来越密,有人偷偷磨亮了锄头,有人藏起了砍柴刀,民变的火种,已在肃州各地悄然埋下,只待一阵风,便能燃起燎原大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上月上报的战功,终究是石沉大海。那卷分润了弟兄们功劳的竹简,由李老栓送往福禄县镇戍,按归义军的规矩,镇戍应在十日内派人前来核验番兵尸体的位置、夺来的战马烙印、烽燧示警的狼粪记录,甚至要询问戍卒们当时的作战细节。 可如今二十余日过去,别说核验的官吏,连一封回执都没有。 “烽帅!不好了!”一名村民策马奔来,身上的布衣被扯得破烂,脸上沾着血污,“绿洲那边,张老爷家的管事和州府的衙役打起来了!管事要抢征来的粮食,衙役说粮食该归州府,两人带着人械斗,死了好几个!” 董灼的还未开口,村民又哭喊道:“百姓们实在活不下去了,见他们打起来,就一起冲了上去!杀了管事,也杀了衙役!现在大家都怕州府来报复,想起烽帅你护着我们,特意让我来报信,求烽帅给条生路啊!” “杀官了?”庞春失声惊呼 杀官乃是大罪,按大唐律例,当满门抄斩,更何况是杀了豪强的管事与州府的衙役,两边的势力都不会善罢甘休。 董灼望向绿洲村落方向,那里的天空,已升起一股浓烟,想来是村民们担心留下痕迹,放火烧了管事与衙役的尸体。 这不是偶然的械斗,而是肃州百姓被逼到绝路后的总爆发。 豪强的摊派、州府的征敛、青黄不接的饥饿,所有的矛盾,都在这一刻彻底激化。 窝棚里,李老栓正擦拭着横刀,听到消息后,手微微一顿:“烽帅,这事管麻烦了……你是镇戍派来的正兵,咱们这堡里又都是本地轮值的戍卒,真沾了杀官的事,谁都跑不掉。” 更难的还在后面。 四野父老举着棍棒锄头,黑压压堵在燧堡门前。 堡里戍卒大半都是这周遭村落的人,此刻望着乡亲,再看向董灼这个外来的烽帅,眼神早已变了。 第7章 约法三章破樊笼 大唐大顺二年夏 见董灼出来来,百姓们如见救命稻草,呼啦一下围了上来。王秀的父亲被人扶着,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百姓也跟着纷纷跪下:“烽帅!我们杀了官,官府府和张老爷绝不肯善罢甘休!求烽帅领着我们,杀出一条生路啊!” “烽帅,过去带我等抢水是求活,今番我等求活,烽帅莫要舍弃!” “烽帅,你不领我们,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一个年轻的佃户嘶吼着,举起手中的砍柴刀。 “官府的大军来了,我们必死;张老爷的护院来了,我们也没有活路!只有你能带着我们活下去!” 这百姓推自己造反也是给董灼开了个大眼 反正被架起来了 “起来。” 董灼的声音打破了村落的寂静。 “我可以领你们,但必须依我三条规矩。” 百姓们闻言,顿时面露喜色,纷纷起身:“烽帅请讲!我们全都依你!” “第一,不得滥杀无辜。”董灼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冰冷,“豪强的护院、僧贵的寺兵,抵抗者杀无赦,但老弱妇孺,一概不得伤害。” “第二,不得私分财物。”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攻下庄园、寺院,所有粮食、绢帛,一律归公,按人口分配,不得私藏。” “第三,绝对服从命令。”他竖起第三根手指,“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佃户,而是兵士。令行禁止,违令者,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众人现在怕的是没有规矩,董灼开口了,就是放个屁也是安抚人心 董灼的约法三章,正好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我等遵命!”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响彻四野。 董灼当即下令,由庞春与王秀负责挑选青壮。 凡年满十六、未满五十,身强体健者,皆可入伍。 短短一个时辰,便挑选出三百余名青壮。这些人大多是佃户,手里只有锄头、砍柴刀,少数人有猎弓或短刀。 董灼便以归义军的训练之法,对他们进行紧急整训——列成简单的队列,教他们如何配合刀盾,如何使用猎弓射击,如何听从口令进退。 董灼眼中,众人不济,只要打起来不跑就谢天谢地。 训练间隙,董灼派人回烽燧,让李老栓将烽燧里的狼粪、薪柴尽数看管妥当,又让吴大带着两名戍卒,将那匹夺来的番马牵来,作为自己的坐骑。 李老栓托人带来口信,说烽燧一切安好,让董灼放心,又说他已将董灼的横刀磨得锋利,让他小心行事。 三日后,董灼率领三百青壮,直奔张姓豪强的庄园。 庄园位于绿洲的中心,四周有夯土围墙,门口有十余名护院把守,个个手持长矛。 董灼一马当先,横刀出鞘,直扑护院。庞春与王秀各领五十名青壮,从两侧包抄。 护院们见来人不多,顿时嗤笑起来,可当董灼的横刀劈断第一名护院的长矛,直透其胸膛时,他们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董灼的动作快如闪电,横刀横斩、突刺、劈砍,每一招都直击要害。 庞春身材魁梧,一把夺过护院的长矛,横扫过去,当即打翻两人。 王秀虽瘦,却动作灵活,砍柴刀舞得虎虎生风,专挑护院的下三路进攻。 青壮们见领头的三人如此勇猛,顿时士气大振,呐喊着冲了上去。护院们本就是乌合之众,哪里见过这般阵势,瞬间溃不成军。 董灼率队冲进庄园,直扑张姓豪强的住处。张老爷正带着家眷收拾财物,准备逃跑,见董灼进来,当即跪地求饶,愿将所有财物献出,只求留一条性命。 “你压榨佃户,强抢民女,今日之事,乃是罪有应得。” 董灼的声音冰冷,横刀一挥,斩下张老爷的头颅。 攻下庄园后,董灼依约开仓放粮,将庄园里的粮食、绢帛尽数搬出,按人口分给村落的百姓。 又将庄园的土地,分给无地的佃户,让他们自行耕种。 百姓们欢呼雀跃,对董灼更加信服。 紧接着,董灼又率队攻打了附近的寺院。 那寺院的僧贵平日里勾结豪强,压榨百姓,积攒了大量的财富。 寺兵们负隅顽抗,却根本不是董灼队伍的对手。 董灼率队冲进寺院,斩杀了为首的僧贵,开仓放粮,将寺院的公田也分给了百姓。 短短十余日董灼接连攻下三座豪强庄园、两座寺院,队伍迅速壮大到五百余人。 他的名声不仅在汉地的绿洲村落里传开,也传到了附近的回鹘部落。 这日董灼正在庄园里整训队伍,突然有三名回鹘牧民前来求见。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袍,脸上带着疲惫与愤怒,见到董灼后,当即跪地哭诉。 “烽帅!我们回鹘牧民,被部落头人压榨得苦不堪言!头人囤积粮食,霸占草场,我们交不出牛羊,便要将子女卖为奴隶!如今见烽帅为汉地百姓做主,我们也想请烽帅为我们出头,攻打头人的大帐!”董灼扶起三人,目光扫过他们身后的草原。 那里数十名回鹘牧民正牵着马匹,手持弯刀,等待着他的答复。 董灼心里清楚,回鹘牧民与汉地百姓一样,都是被压迫的底层。 如今汉地百姓已经揭竿而起,回鹘牧民也终于鼓起了勇气。 “头人压榨牧民,与豪强、僧贵无异。” 董灼抬眼扫过众人 “我可以帮你们,但你们必须遵守我的约法三章。” 回鹘牧民们当即应诺:“烽帅的规矩,我们全都依!” 第二日,董灼率领五百余名汉地青壮,跟着回鹘牧民,直奔部落头人的大帐。 大帐位于草场的深处,四周有数十名骑兵把守。 回鹘牧民们见董灼的队伍到来,顿时士气大振,呐喊着冲了上去。 董灼一马当先,横刀磕飞射来的箭矢,直扑骑兵队伍。 庞春与王秀各领一队,从两侧包抄。汉地青壮们虽不擅骑射,却个个悍不畏死,手持刀盾,步步紧逼。 回鹘牧民们则骑着战马,挥舞着弯刀,与头人的骑兵展开厮杀。 头人的骑兵本是部落的精锐,却没想到汉地的青壮如此勇猛,更没想到回鹘牧民会倒戈相向。 激战半个时辰,头人的骑兵尽数被歼。董灼率队冲进牙帐,斩杀了为首的头人,开仓放粮,将头人的草场分给了牧民。 回鹘牧民们欢呼雀跃,纷纷加入董灼的队伍。 短短几日,董灼的队伍壮大到近千人,既有汉地的青壮,也有回鹘的牧民。 他们虽民族不同,却都有着相同的遭遇。 第8章 扫境编伍建根基 大唐大顺二年夏 董灼骑在马上,横刀映着残阳。身后队伍拖出长长一道影子,踩过戈壁的碎石,沙沙作响。 近千名汉地青壮与回鹘牧民,手里的锄头换成了长矛,砍柴刀磨得锋利。 自绿洲村落揭竿而起,董灼便没了退路。 唯有以战养战,快速扫荡肃州境内的要害之地,才能为身后百姓争得一线生机。 高台城是头一道骨头。 城防简陋,却被当地豪强占据,囤了大量粮食与草料。 董灼率队抵达时,壮丁正紧闭城门,箭矢从城墙上射下。 不与壮丁纠缠,双腿夹紧马腹,策马直冲城门。 横刀出鞘,刀光一闪,门闩断成两截。 壮丁尚未反应过来,董灼已杀入城中。 为首的头领举刀迎上来,横刀横斩,人已落马。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高台城破。 一幅河西舆图,半张标注盐池。 河西不缺盐,可笑的是,盐竟比粮食贵。 这片盐池被僧贵把持,常年向周边百姓收取“盐税”。 董灼的队伍抵达时,寺兵正驱赶着百姓背盐。 一马当先,挥舞横刀,直扑寺兵队伍。 庞春率领前军青壮紧随其后,长矛如林,步步紧逼。 回鹘牧民组成的骑军绕到盐池后方,切断了退路。 寺兵无心死战,见董灼战力高绝,瞬间溃逃。 董灼控制盐池,将囤积的食盐尽数搬出,堆在地上,任百姓来取。 骆驼城是肃州的交通要冲,被几名小豪强联合占据,城防比高台城坚固数倍。 董灼没有硬攻。 先让回鹘牧民骑军连夜绕到城池后方,点燃柴草制造浓烟,佯装攻城。 城中豪强惊慌失措,分兵防守后方。 董灼亲率前军青壮,从正门强攻。 身先士卒,横刀劈砍城墙上的垛口,纵身跃上城墙,斩杀守城门的兵丁。 城门洞开,队伍一拥而入,激战一时三刻,满城豪强尽杀之。 二十余日,董灼率队横扫福禄、高台、盐池、骆驼城。 队伍从近千人壮大到两千余众。 沿途加入的逃荒百姓,被解救的回鹘牧民,还有不少听闻董灼名声后前来投效的肃州青壮。 骆驼城县衙内,董灼与庞春、王秀等人商议整编。 前军一千二百人,汉地青壮,持长矛、刀盾,由庞春统领,主攻城拔寨。 骑军三百人,回鹘牧民与夺来的战马,持弯刀、猎弓,由熟悉草原的回鹘部落首领暂领,负责侦查、包抄。 老军五百人,年长的戍卒与有经验的百姓,由李老栓统领,负责守卫据点、看管物资、救治伤员。 每部下设十队,每队设队长一人,由作战勇猛者担任。 令行禁止,严格遵循此前定下的约法三章。 整编的同时,董灼在攻占的区域内设立公社。 骆驼城县衙外的空地上,堆满了从豪强、僧贵家中搜出的地契、债契。 董灼亲自点燃火把,将这些契纸付之一炬。火焰冲天,映红了百姓们的脸庞。 有人欢呼雀跃,有人跪地痛哭。 契纸烧尽后,董灼下令开仓放粮,囤积的粮食按人口分给百姓。 豪强的田产、僧贵的公田、部落头人的草场,尽数分配给无地的佃户与无草场的牧民。 豪强的牲畜、僧贵的财物,也按户分发,只留下部分公产,用于队伍的粮草与军械。 “耕者有其田,牧者有其场。” 百姓们齐声高呼,声音响彻骆驼城。 此后,每攻占一处,董灼便依此法设立公社,焚契纸,分粮产。 就在董灼整顿队伍之时,河西豪杰杨善被裹进了队伍。 杨善本是浪迹河西的江湖高手,左右不过图个前程,便随军助战。 骑军首领仆固力普勤见他身手矫健,带回骆驼城引荐给董灼。 董灼邀他加入,杨善自诩朔方泼皮,浪荡河西,当即应诺。 福禄本地的小豪强们也动了心思。 这些小豪强势弱,既被大豪强压榨,又被肃州州府盘剥,早已苦不堪言。 这日,三名小豪强代表带着厚礼来到骆驼城,求见董灼。 董灼坐在县衙大堂上。 “你们来投效,所图为何?” 一名小豪强代表躬身道:“烽帅!我等被大豪强与州府压榨得喘不过气来!见烽帅为百姓做主,开仓放粮,分田分产,心中敬佩!愿献出家中的粮食、田产,只求烽帅收留,让我等也能活下去!” 董灼沉默片刻:“投效可以。交出所有地契、债契,田产、草场纳入公社,由百姓共同耕种放牧。你们率家中护院加入前军,戴罪立功。” 三名小豪强代表连连应诺。 小豪强的依附,为队伍带来了更多粮草与军械,也带来了不少熟悉本地情况的人手。 草台班子初步成形。 庞春统领前军,负责攻城拔寨。 杨善被任命为副骑军统领,负责训练骑军,提升机动战力。 王秀统领老军,负责守卫据点、看管物资。 李老栓被任命为后勤官,负责管理公社的粮食、盐铁,保障粮草供应。 三名依附的小豪强代表,分别负责骆驼城、高台城、盐池的地方事务,督促百姓耕种放牧,收缴公粮。 回鹘部落首领负责协调牧民与汉地百姓的关系,维护公社稳定。 草台班子的成员,出身各异——戍卒、佃户、江湖高手、小豪强。 董灼亲力亲为,讲规矩,讲纪律。 规矩用归义军官府改的,纪律用归义军军纪改的。 骆驼城县衙外的空地上,新编的队伍正在操练。 长矛起落,脚步踏地,扬起一片尘土。 董灼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支杂牌军一点点成形。 远处,分到田地的百姓正在地里忙活,麦苗已抽出新穗。 董灼转身走进县衙,案上摊着肃州舆图。 福禄、高台、盐池、骆驼城都已拿下,再往西,便是肃州治所酒泉。 第9章 河西三客投义军 大唐大顺二年夏末 逃荒商队带来沙州消息,在福禄县的公社间快速传递:沙州火并,血满盈路。 无人知晓火并的具体缘由,有说是瓜、伊两州的张氏旧部潜回沙州,趁索勋与李明振抽调部曲之机发动反扑。 也有说是索勋麾下的将领分赃不均,拔刀相向。 更有甚者,称是长安朝廷暗中遣使,挑动沙州内部自相残杀。 沙州的火并消息传到福禄时,董灼正站在骆驼城的城墙上 “原本我们起事,消息传到肃州酒泉,再传到沙州敦煌,最后节度府下令出兵弹压,最少也要一个月。现在看来,瓜沙兵马不会来了,肃州州营最快也要半月后才会有反应” 身旁的王秀、庞春,老大能不能说点我们好理解的 “嗯”“哦” 董灼:… 看着下方公社的百姓收割新麦。金黄的麦浪在风里起伏,牧民们的牛羊在草原上悠闲啃食,整编后的队伍正在校场操练,前军的长矛如林,骑军的马蹄扬尘,老军的盾牌阵列整齐。 自横扫福禄县三地以来,董灼已彻底稳固了对福禄的占据,公社的运转日渐顺畅,分出去的田地与草场有了收成,队伍的粮草也有了着落。 草台班子的成员各司其职,庞春的前军战力日增,杨善的骑军训练渐入佳境,王秀的老军守卫严密,李老栓的后勤供应充足。 福禄已成了董灼与身后百姓的根基。 肃州刺史与肃州防御使,终于再也无法将福禄的民变当做无事发生。 此前,他们只当是偏远村落的佃户闹事,只需派一队衙役便可弹压,却没想到这支由民变队伍,竟能在短短数月内横扫福禄县三地。 占据城池,设立公社,队伍壮大到三千余众。 如今沙州火并,归义军无力东顾,肃州的官员们终于慌了神——若不尽快弹压福禄的民变,肃州境内的百姓与牧民,怕是要纷纷响应,届时肃州将万劫不复。 肃州州府的令箭,连夜飞遍了下辖各县。 刺史与防御使纠集了州城仅存的五百正兵,又强征了境内大豪强的三千私兵,甚至连寺院的两千僧兵都被勒令出征。 这支由正兵、私兵、僧兵组成的混合队伍,虽人数众多,却军心涣散,正兵不满被强征,私兵只为保护豪强的利益,僧兵不源劳师远征。 肃州的官员们已顾不上这些,他们给队伍配备了充足的粮草与军械,任命了一名老将为统帅,限其一月内攻克福禄,斩杀董灼,平定民变。 肃州即将弹压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福禄的平静水面。 校场的操练声愈发密集,公社的百姓们纷纷主动上缴公粮,甚至有不少青壮要求加入队伍,抵御肃州的进攻。 董灼坐在福禄衙署的大堂上,与草台班子的成员商议对策,气氛凝重。 就在此时,杨善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大帅,末将有一事,特来自荐!” 董灼抬眼看向杨善,目光平静。 自杨善加入队伍以来,虽作战勇猛,却始终未曾提及自己的出身与来历。 如今见他主动自荐,董灼微微颔首:“讲。” “某杨善,本是朔方灵武派出身。” 杨善的声音带着一丝豪迈。 “灵武派武学,以杀伐立世,所修功法名唤破军杀将,讲究快刀破敌,狠招毙敌,专擅于乱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于重围之内开辟生路。” 话音未落,杨善突然抽出腰间的横刀,身形一晃,快似鬼魅,刀光一闪,竟精准地劈断了大堂梁柱上的一只蛛网,而蛛网下的蚊虫,却毫发无伤。 收刀入鞘,杨善再次抱拳: “如今肃州大军压境,末将愿率骑军为先锋,袭扰其侧翼,截断其粮道,让其首尾不能相顾!若大帅信得过末将,末将定能为福禄杀出一条血路!” 董灼的目光落在杨善的横刀上,看这意思是灵武派乃朔方一带的武学正宗,破军杀将功法更是以狠辣着称,杨善这样的高手为先锋,能极大提升队伍的战力。 “准了,你暂领骑军副统领,与回鹘首领共掌骑军,明日便率一百骑军,前往肃州与福禄的交界之处,侦查敌情,伺机袭扰。” 杨善闻言,大喜过望,当即躬身领命:“末将遵命!定不辜负大帅所托!” 杨善刚走,衙署的门再次被推开,一名身着青色道袍的道士,缓步走了进来。 道士年约四十,面容清癯,目光炯炯,身后跟着十数名身着布衣的汉子,皆是福禄县残余的大小豪强。 这名道士,便是普新。 普新本是闯荡河西江湖的游方道士,常年游走于绿洲与草原之间,与各路豪强都有交情。 董灼占据福禄后,这些残余的大小豪强,一直躲在戈壁深处的据点里,观望局势。 普新见状,便主动前往游说,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董大帅约法三章,不滥杀无辜,不私分财物,耕者有其田,牧者有其场。你们若继续负隅顽抗,肃州大军一到,董大帅败了,你们必被肃州官员斩尽杀绝;董大帅胜了,你们也难逃一死。不如投效董烽帅,交出地契债契,加入公社,不仅能保住性命,还能让家中子弟有一条生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残余的大小豪强们,本就已是惊弓之鸟,经普新一番游说,纷纷认清了现实。今日,普新便带着这些豪强,前来福禄衙署投效。 “贫道普新,见过董大帅。” 普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身后这些,皆是福禄县残余的大小豪强。他们愿遵守烽帅的约法三章,交出所有地契、债契,将田产、草场纳入公社,家中护院也愿加入前军,戴罪立功。贫道不才,略通谋划之术,也愿投效大帅,为福禄的安稳尽一份绵薄之力。” 董灼的目光扫过普新与身后的豪强,见他们个个面带惧色,却又带着一丝期盼,沉声道:“行”。 队伍刚起步,缺少识文断句之人。正好暂且留作文案。 普新与豪强们闻言,当即喜出望外,纷纷跪地叩首:“谢大帅不杀之恩!我等遵命!” 处理完杨善与普新的事,已是入夜。 戈壁的夜风渐凉,吹得衙署的窗纸簌簌作响。 董灼坐在大堂的案几前,看着手中的木牍,上面记录着各公社的粮食收成与队伍的军械储备。 白日的忙碌让他略感疲惫,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肃州的大军随时可能到来,福禄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 就在此时,衙署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者是一名美艳的妇人,身着一袭淡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回鹘部落的花纹,既带着汉地女子的温婉,又有着番地女子的妖娆。 她年约廿六,肌肤胜雪,眉目如画,一双眸子如同深潭,带着一丝神秘的气息。 妇人走到董灼面前,款款躬身行礼,声音轻柔却清晰:“沙州安流英,见过董大帅。” 董灼放下竹简,目光冰冷地看着安流英,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横刀。 沙州此刻正火并不断,这名女子竟能从沙州来到福禄,绝非普通人物。 “来此何为?” “民女安流英,通晓汉番巫医之术。” 安流英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董灼对视。 “天下之大,已无容身之地。听闻董烽帅在福禄善待百姓,善待番部,民女愿投效烽帅,为大帅门附,凭汉蕃医术,为队伍医治伤员,为百姓祛除疾病。” 董灼的目光在安流英身上扫过,见她虽美艳,却并无半分谄媚之色,身上也没有携带兵器。 有来一个凑热闹的。 “汉蕃医术?能治何伤?能医何病?” 董灼带着一丝试探。 “汉地的金疮药,民女能制;番地的草药,民女能识。刀伤、箭伤、瘟疫、杂症,民女皆能医治。” 安流英的声音依旧轻柔,“民女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在烽帅麾下,有一条生路,能为百姓做一些实事。” 董灼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安流英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竟看不出丝毫谎言。 缓缓松开了腰间的横刀,沉声道: “可以。但你需住在衙署的偏院,未经允许,不得擅自离开。你的汉蕃医术,若真能造福百姓与队伍,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安流英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如同戈壁上的沙棘花,美丽而坚韧。 “民女遵命!谢大帅收留!” 夜色渐深,福禄衙署恢复了寂静。 董灼站在窗前,目光望向肃州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却仿佛有无数的兵马,正在暗中集结。 董灼的身后偏院的窗纸上,映出了安流英的身影,正安静地整理着行囊。 杨善泼皮,普新唇舌,流英医术,再加上自己这个归义军乱兵… “这什么妖魔鬼怪配置” 第10章 策马临阵斩将旗 大唐大顺二年夏末 福禄的校场上。 众军眼中的自己: 前军的长矛映着晨光,骑军的马蹄踏起沙尘,老军的盾牌阵列整齐如墙。 肃州大军即将压境的消息,并未让福禄的队伍露出怯色,反而因连日的整训与公社的安稳,攒足了一往无前的士气。 董灼眼中:不乱就行。 福禄衙署的大堂内,普新手持一卷竹简,正躬身向董灼进言。 竹简上是他连夜整理的肃州州城布防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酒泉城的兵力分布、粮仓位置与城门薄弱处。 “大帅,如今我军骤起骤战,士气如虹,福禄三地已固若金汤。” 普新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目光却异常坚定。 “肃州刺史与防御使纠集的弹压部队,看似人数众多,实则乌合之众,正兵不满强征,私兵只为保财,酒泉城作为肃州州治,此刻城内兵力空虚,若我军趁势进军,直逼酒泉,必能一举破城,将肃州腹地纳入掌控!” 董灼坐在案几后,目光落在布防图的朱砂标记上。 沉默片刻,董灼盯着“酒泉城防简陋,守兵不足三百”几个字样。 开弓没有回头箭,被动防守只会让肃州官军从容布阵,不如主动出击,以战养战。 更何况,福禄的公社虽稳,却缺盐铁、少军械,唯有拿下酒泉,才能获得更充足的补给。 “准了准了” 董灼没有丝毫犹豫,也不能犹豫。 “庞春,率前军为先锋,明日清晨出发;杨善、力普勤,率骑军为侧翼,侦查沿途敌情;王秀,率老军押送粮草,殿后随行;普新,留守福禄,协调各公社事务,保障后方安稳。” 众将闻言,当即躬身领命。 唯有普新,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连忙道: “贫道遵命!定不负烽帅所托,守好福禄根基!” 次日清晨,福禄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 三千余众的队伍,前军的长矛如林,骑军的弯刀如雪,老军的盾牌如墙。 公社的百姓们自发来到路边,有的送上麦饼,有的递上清水,还有的青壮扛着锄头,要求随军出征。董灼挥手拒绝了青壮的请求 “你们守好家园别添乱” 队伍一路向东,戈壁的沙砾在马蹄下飞溅,沿途的绿洲村落纷纷响应,有不少百姓主动加入队伍,队伍行至福禄与肃州的交界时,已壮大到四千余众。 杨善的骑军侦查归来,带来消息:肃州的弹压部队,已行至酒泉城西三十里的戈壁滩,正摆开阵型,等待福禄队伍自投罗网。 董灼骑在番马上,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放眼望去,远处的戈壁滩上,肃州官军的旗帜杂乱无章,红色的正兵旗、黑色的私兵旗、黄色的僧兵旗混在一起,甲胄更是五花八门——正兵的明光铠、私兵的皮甲、僧兵的布甲,在晨光下泛着斑驳的光。队伍的阵型松散,正兵在前,私兵在中,僧兵在后,明显是临时拼凑的结果。 “杨善!”董灼的声音穿透风沙,清晰地传到骑军阵中。 杨善策马出列,抱拳躬身:“末将在!” “率骑军绕至官军侧翼,若见官军溃散,便趁势掩杀,若官军坚守,则伺机袭扰其粮道,切勿恋战!” “末将遵命!”杨善调转马头,率骑军朝着戈壁滩的南侧疾驰而去,马蹄扬起的沙尘,在天际拉出一道长长的线。 “王秀!” 王秀从老军阵中走出,躬身领命:“末将在!” “率老军驻守后方,保护粮草与随军百姓,若见官军突围,便以盾牌阵列阻截,不得让一人靠近粮草!” “末将遵命!” 王秀转身回到老军阵中,指挥着士兵们迅速构筑防御,盾牌与拒马在戈壁上排列出一道坚固的防线。 “庞春!” 庞春手握长矛,大步出列,声如洪钟:“末将在!” “率前军缓步压上,保持长矛盾牌阵列,不求速胜,但求稳进,待官军军心大乱,再全力冲锋!” “末将遵命!” 庞春转身回到前军阵中,一声令下,前军的士兵们齐齐挺矛,盾牌相扣,形成一道移动的铁墙,朝着官军的阵型缓缓推进。 安排好三路大军,董灼深吸一口气,真不指望众军士 下马抽出横刀,刀光映着晨光,寒芒四射。 董灼直冲官军的阵型,速度之快,官军顿时哗然。 正兵的弓箭手张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董灼。 漫天箭雨中,真正需要注意的并不多,挥刀磕飞,速度不减,转眼冲入官军的前锋阵型。 董灼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官军的旗帜与甲胄上。 只要斩杀了各级军官,扯断他们的指挥链条,这支乌合之众便会不攻自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红色的正兵将旗,旗下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将领,正挥舞着佩剑,指挥着正兵抵抗前军的推进。 董灼直冲近前,横刀横斩,快如闪电。那名正兵将领刚举起佩剑格挡,手腕便被横刀斩落,鲜血喷溅而出。董灼顺势前冲,横刀突刺,直透将领的咽喉。拔刀的瞬间,他反手一挥,将红色的正兵将旗劈断。 旗杆落地的声响,让周围的正兵士兵们瞬间陷入慌乱。 紧接着,是一面黑色的私兵旗,旗下一名身着皮甲的头领,正驱使着私兵们向前冲锋,却因正兵的溃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董灼闪身绕至私兵头领的身后,横刀从背后刺透其心窝。 私兵们见头领被杀,顿时一哄而散,有的丢了兵器,有的转身便逃,瞬间冲乱了官军的中军阵型。 最后,是一面黄色的僧兵旗,旗下一名身着布甲的僧兵首领,正口诵佛经,试图安抚慌乱的僧兵。 董灼横刀一挥,斩下僧兵首领的头颅。僧兵们本就不愿杀生,见首领被杀,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刃,跪地投降。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董灼已在官军的阵型中,斩杀了正兵统领、私兵头领与僧兵首领三名高级军官,扯断了三面指挥将旗。 他的身上,没有丝毫伤痕,唯有衣摆被鲜血溅上了几点红。 官军的队伍,因各级军官的接连被杀,彻底陷入了混乱。 正兵溃散,私兵逃窜,僧兵投降,原本看似坚固的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远处的庞春见官军军心大乱,当即一声令下:“冲锋!”前军的士兵们齐齐呐喊,长矛挺刺,盾牌撞击,朝着溃散的官军全力冲锋。杨善的骑军也从侧翼杀出,弯刀挥舞,将逃窜的官军士兵斩于马下。 王秀的老军则坚守后方,将少数突围的官军士兵阻截在防线之外。 董灼横刀拄在地上,视线扫过下方溃散的官军。 戈壁滩上,到处都是丢弃的兵器与甲胄,受伤的士兵们躺在地上哀嚎,投降的僧兵们跪地求饶。 肃州的弹压部队,已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夕阳西下,戈壁的风卷着沙尘,吹过满地的狼藉。 董灼的队伍,缓缓朝着酒泉城的方向推进。前军的士兵们扛着缴获的兵器,骑军的士兵们牵着俘获的战马,老军的士兵们则在安抚投降的官军。 庞春、杨善、王秀,力普勤策马来到董灼身边。 “大帅神威!” 齐声高呼,声音响彻戈壁。 董灼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的酒泉城。城墙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若隐若现。 拿下肃州的弹压部队,只是进军酒泉的第一步。酒泉城的城门,即将被他的队伍攻破。 肃州的刺史与防御使,也终将为他们的横征暴敛,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11章 据定肃州议先贤 大唐大顺二年夏末 肃州酒泉城头那面原本属于肃州刺史的红色官旗,已被替换成一面崭新的黑色旗帜,旗面上用白漆画着一柄横刀与一片麦浪,象征着刀兵守护下的耕牧安稳。 自戈壁滩一战击溃肃州弹压部队后,董灼的队伍便势如破竹,直逼酒泉城。城中的肃州刺史与防御使,带着家眷与亲信,连夜从东门逃往瓜州方向。 群龙无首的酒泉城,董灼一击即破 进入酒泉城的第一日,他便下令打开州府的粮仓与武库,将囤积的粮食与军械分发给城中百姓;第二日,他命人在城中空地上堆积起从豪强、僧贵家中搜出的地契、债契,亲自点燃火把,将这些契纸付之一炬;第三日,他以酒泉城为中心,在肃州境内设立公社,将豪强的田产、僧贵的公田、部落的草场,尽数分配给无地的佃户与无草场的牧民。 短短十余日,董灼的队伍因沿途百姓的加入,壮大到五千余众。前军、骑军、老军的编制进一步扩充,骑军新增了百余匹战马,前军补充了大量的长矛与盾牌,王秀的后勤系统,因接管了肃州的粮仓与盐池,变得愈发稳固。更为重要的是,董灼以酒泉城为据点,迅速占据了肃州西部的大片土地,连同福禄与甘州接壤的边境,肃州全境落入掌控之中。 此刻的甘州,刺史索仁美正坐在州府的大堂上面色铁青。自删丹牙帐的回鹘部众袭扰甘州境内以来,他已接连向沙州与肃州发出了数封求援信,却始终杳无音信。 沙州的火并尚未结束,索勋自顾不暇根本无力驰援;肃州原本是他最后的希望,却没想到肃州刺史与防御使竟如此不堪一击,短短数日便丢了州城。如今的甘州,北有回鹘部众的袭扰,西有董灼的虎视眈眈,内无粮草,外无援军,已然陷入了绝境。 无奈之下,索仁美只得放下身段,亲自登门拜访甘州境内的豪强与僧贵。许以高官厚禄,承诺战后的土地财帛,这才勉强纠集了两千豪强私兵与一千寺院僧兵。 走投无路的索仁美,竟带着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主动与甘州回鹘仁美可汗厮杀一阵。 甘州回鹘的仁美可汗,本就只是想通过袭扰获取一些粮食与绢帛,并未想过与甘州刺史死战。索仁美的队伍虽战力平平,却胜在悍不畏死,双方在甘州城外的草原上展开了数次厮杀,互有胜负。 草原上的尸骸遍地,牛羊的哀嚎与士兵的惨叫混在一起,僵持十余日后,索仁美撑不住了。队伍粮草耗尽,军士士气低落,豪强与僧贵们也开始怨声载道。无奈之下,索仁美只得派出使者,向仁美可汗求和,愿献上绢帛百匹、粮食五十石,只求回鹘部众撤回删丹牙帐,不再袭扰甘州境内。 仁美可汗见好就收。对于甘州回鹘而言,百匹绢帛与五十石粮食,已是一笔不小的收获。他当即同意索仁美的求和,带着部众与战利品,缓缓撤回了删丹牙帐。甘州的战火,终于暂时平息。 索仁美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与此同时,董灼正坐在酒泉城的衙署后堂上,与普新相对而坐。案几上摆着两盏清茶,茶香袅袅,驱散了戈壁的沙尘气息。自普新留守福禄以来,福禄上下还算安稳,百姓没有乱,粮草供给还算及时。如今董灼占据肃州,普新便主动从福禄赶来,协助董灼处理肃州的政务。 两人交谈甚欢,从公社的运转到队伍的整训,从肃州的盐铁到河西的局势,每每谈及关键之处,都能一拍即合。普新敬佩董灼的坚韧果敢与举止有度,董灼则欣赏普新的谋划之术与务实精神。在这乱世之中,两人竟成了难得的知己。 茶过三巡,普新放下茶盏,目光望向衙署外的天空,突然开口问道:“大帅,如今我军占据肃州,威震河西,百姓们安居乐业,公社的制度也日渐完善。不知大帅如何看待昔日的归义军节度使,大张将军张议潮?” 董灼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水中的茶叶上,沉默片刻。张议潮的名字,在河西大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率领河西军民,光复河西十一州,驱逐吐蕃暴政,创下了震烁古今的功业。即便是在今日的河西,百姓们依旧对张议潮感恩戴德,将他视为救世主。 董灼的看法却与常人不同。 “大张将军是英雄” 董灼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光复河西,驱逐吐蕃,救十郡遗黎于水火之中,这份功业,足以震烁古今,称他一声英雄,当之无愧。” 董灼放下茶盏 “河西汉番各族军民,追随他推翻吐蕃余部的暴政,并非只为了光复大唐的疆土,更是为了能过上安稳的日子,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田地与草场,不再受异族的压迫与剥削。这才是河西军民的宏愿。” “可大张将军,却只看到了自己的功业与抱负。”董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他光复河西后,一心向唐,将河西的军政大权尽数交给了长安朝廷,甚至亲自入长安为质,至死都未能再回河西。他以为,这样便能保住河西的安稳,保住自己的功业。却不知,长安朝廷远在千里,根本无力掌控河西的局势。他走之后,归义军内部争权夺利,豪强横行,僧贵肆虐,河西的百姓,再次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日河西的乱局,沙州火并,肃州易主,甘州动荡,皆源于此。”董灼的目光落在竹简上,语气里没有苛责,只有对时局的洞彻, “小张将军张淮深满门惨死、凉州沦丧,看似是索勋谋逆、战事不利,实则是大张将军当年,押错了一切。” “他入朝长安那年,世人还在念着小太宗中兴的气象——河湟光复、王师西进,人人都道:真·大唐回来了。 大张将军自己,也是这般真心实意地信。”“他信这中兴是长久根基,信朝廷会顾念河西功臣,信一片忠唐之心能换得河西安稳。 当年追随他推翻吐蕃暴政的,本就是河西汉蕃军民,可他只想着向长安表忠,只命张淮深为兵马留后,既没为他求来朝廷正式册封的名分,也没定下铁打的传承规矩。 在他看来,有大唐在,这些自然会有,不必由他这个边将多言。” “可他没看清,那所谓的中兴不过是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抹余温。 等他亲身入长安,那点温度便散了。 长安千里之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顾得上河西汉蕃军民的死活?” “张淮深苦守半生,名不正、权不固、内部离心,凉州一失,大势彻底倾颓。 这不是他无能,是从根上,就被架在了一个站不住的位置上。” “大张将军是英雄,一腔赤诚,可他错就错在—— 把河西千万人的安稳,全押在了不信他的朝廷。” “河西的土地,是河西汉蕃军民共同的土地。” 董灼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长安的册命,一时的中兴,某一位英雄的忠心,全靠不住。唯有河西人自己握刀兵、定规矩,耕者有其田、牧者有其场,才能真正活得名正言顺。” 普新躬身行礼,语气笃定 “贫道今日才明白,河西是河西人的河西。” 第12章 自立河西节度使 大唐大顺二年秋 甘州州府的大堂内,索仁美一身皂色官袍,面色却比官袍更沉。逼退甘州回鹘仁美可汗的喜悦,只在他心头停留了半日,便被数月积压的阴郁之气彻底淹没。自删丹牙帐的回鹘部众袭扰甘州以来,他数度求援沙州与肃州,沙州火并自顾不暇,肃州则始终杳无音信。这份坐视不理的冷漠,比回鹘的弯刀更让他心寒。 “来人!”索仁美猛地一拍案几,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备笔墨,修书一封,遣使送往肃州!” 使者带着索仁美的怒骂信,快马加鞭赶往肃州。信中言辞激烈,痛斥肃州刺史与防御使坐视甘州困局,见死不救,称其“无河西袍泽之义,失朝廷守土之责”。使者一路疾驰,心中憋着一股气,只待抵达肃州,将这封怒骂信狠狠摔在肃州官员的脸上。 可当使者行至肃州西部边境时,却被一支身着统一号服的队伍拦下。为首的士兵手持长矛腰佩横刀,旗帜上画着横刀与麦浪的图案 那不是肃州官军的旗帜,也不是豪强私兵的标识。使者心中一紧,刚要自报家门,便被士兵押解着,一路送往肃州州治酒泉城。 直到被带入酒泉城的衙署,使者才彻底明白发生了什么。肃州早已易主,昔日的肃州刺史与防御使早已逃之夭夭,如今掌控肃州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董灼。 使者失魂落魄地回到甘州,将肃州易主的消息与董灼的名号一同带回。索仁美听完禀报,瘫坐在案几后,久久说不出话来。他本想借怒骂肃州发泄郁气,却没想到,肃州早已换了天。如今的河西,沙州火并,肃州易主,甘州虽暂时逼退回鹘,却依旧孤悬一方,前路未卜。 同一时间,沙州的乱局,因一支使者队伍的归来,再起波澜。数月前,张淮鼎派往长安的十人使团,为避甘州回鹘、凉州嗢末的封锁,绕行居延海至漠北,历经千难万险终于从长安返回沙州。使团带回了长安朝廷的诏书与旌节——朝廷驳回张淮鼎求取的河西节度使旌节,授予张淮鼎归义军节度使旌节,试图以名分稳定河西的乱局。 这本该是沙州内乱的一道休止符。可诏书与旌节尚未在沙州州府的大堂上展开,两个更坏的消息便接踵而至:董灼率领的队伍,已彻底占据肃州全境;西州回鹘趁沙州内乱,挥师东进,一举夺取了伊州,将归义军的势力范围压缩至瓜沙二州。 两个方向的接连失利,瞬间点燃了沙州各方势力的怒火。索勋麾下的将领指责张氏旧部暗中勾结西州回鹘,导致伊州失守;张氏旧部则痛斥索勋抽调瓜伊两州部曲,才给了西州回鹘可乘之机;李弘愿夹在中间,一面煽风点火,一面暗中扩充自己的势力。沙州的火并,不仅没有因长安的旌节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州府衙署的血污尚未洗净,街头的厮杀便再次响起,归义军的根本之地,彻底陷入了无休止的内耗。 沙州的血光与甘州的惶恐,都未能影响肃州的安稳。大顺二年秋,董灼站在酒泉城的原州府衙署门前,身后是庞春、杨善、王秀、普新等草台班子成员,两侧是五千余众的队伍,前军的长矛如林,骑军的弯刀如雪,老军的盾牌如墙。衙署的匾额被拆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崭新的木匾,上面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河西节度使府。 董灼没有长安朝廷的任命,也没有理会沙州。在这乱世之中,河西的命运,不该由千里之外的长安决定,更不该由内斗不休的沙州掌控。他身着一袭黑色战袍,腰佩横刀,缓步走上衙署的台阶,转身面对下方的队伍与百姓,声音沉稳却有力:“自今日起,某自认河西节度使,总领肃州军政民务!” 话音落下,队伍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百姓们纷纷跪地,高呼“节度使千岁”,汉地的佃户与回鹘的牧民混在一起,他们受够了豪强的压榨与官府的横征,董灼的出现,让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董灼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颁布了五项新政,刻在竹简上,悬挂于节度使府门前,让全城百姓都能看见: 一曰均田。彻底清查肃州境内的土地,凡无主之地、豪强侵占之地、寺院公田,尽数按人口分配给汉番百姓,发放新的田契,明确土地归属,永不许豪强再行兼并。 二曰兴工。组织青壮修复肃州境内的水渠、烽燧、道路与城墙,疏通疏勒河支流,加固酒泉城防,凡参与劳作者,皆由官府发放粮食与盐铁,以工代赈。 三曰扶农。开设官仓,向缺粮的农户发放麦种与口粮,提供耕牛与农具,减免新垦土地的赋税三年,鼓励百姓垦荒种粮,保障粮食自给。 四曰助牧。划分专属草场给回鹘牧民,严禁汉地豪强侵占,设立牲畜医坊,由安流英带领巫医为牧民的牛羊医治疫病,发放草料补贴,扶持畜牧业发展。 五曰汉番一家。废除汉番百姓之间的身份壁垒,允许汉番通婚,公社内汉番百姓同耕同牧,队伍中汉番士兵同薪同饷,官员选拔不问民族,只看才能与德行。 五项新政,字字句句都敲在百姓的心坎上。均田让耕者有其田,兴工让劳者有其食,扶农让农者有其收,助牧让牧者有其场,汉番一家则彻底打破了民族间的隔阂。节度使府门前的百姓们欢呼雀跃,有的甚至激动得泣不成声。汉地的农户与回鹘的牧民手牵着手,共同庆祝新政的颁布,肃州的天空,第一次没有了民族间的猜忌与仇恨。 普新身着官袍站在董灼身边,他连夜协助董灼整理新政的细则,从土地清查的标准到劳作者的粮食发放,从麦种的分配到草场的划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得极为周全。 “大帅,不,节帅。” 普新躬身行礼 “此五项新政,必能让肃州固若金汤,让百姓安居乐业。” 杨善手握弯刀,站在骑军阵前,目光扫过下方的回鹘牧民,脸上的戾气少了几分。他本是朔方的江湖高手,浪荡河西多年,见惯了汉番之间的厮杀。如今董灼颁布汉番一家的新政,让他看到了河西的另一种可能。“末将愿随节帅左右!” 庞春与王秀也纷纷上前领命。庞春愿率前军,参与兴工修城,镇守边境;王秀愿率老军,管理官仓与盐池,保障后勤供应。草台班子的各位,勉强让河西节度使府的运转步入了正轨。 第13章 暗影临酒泉 大唐大顺二年秋 秋忙时节仿佛是一道无形军令,将各方剑拔弩张的纷争暂时按下了休止符。 汉地的田野,农户们挎着竹篮、握着镰刀穿梭其间,收割完熟麦便立刻扶犁翻土,抢种过冬的冬麦,田埂上的耕牛喘着粗气,蹄印深深浅浅印在黑土中; 番地的草原上,回鹘牧民们骑着骏马挥鞭赶羊,将晾晒好的干草打成捆,堆成一座座小山,为牛羊的冬日口粮做准备,牧歌与吆喝声交织在一起,飘向远方的祁连山。 肃州酒泉城的衙署内,董灼正与众人围坐议事,案几上摊着几张粗糙的麻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画着肃州的地界。除了普新、杨善、王秀、庞春几人,堂下还坐着几个身着短褐的汉子,有的是肃州本地投靠的小豪强,有的是附近回鹘部落的小头人,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紧紧锁在董灼身上。 “自今日起,肃州行战兵、民兵两兵制!”董灼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战兵选青壮精锐,共五千之数,由杨善统领,专司野战、戍守边境,应对外部侵扰;民兵由各县乡自行征召,不限数额,专司守备、维护地方治安,协助秋收兴工。” 杨善闻言,当即起身按刀,江湖豪杰的桀骜之气尽显:“某遵令!必让战兵成为肃州的尖刀,遇敌必斩!”王秀和庞春对视一眼,两人都是底层戍卒出身,脸上带着几分生涩的激动,王秀搓着手道:“民兵守备的事,某愿带着老兄弟们去各县乡张罗,保证不让一处出乱子!”庞春也跟着附和:“对!某还能带着民兵帮着百姓收割、修水渠!” 堂下的小豪强和小头人也纷纷起身表态,有的愿出私兵补充战兵,有的愿协助征召本部落的番民为民兵。 董灼等众人安静,看向杨善、王秀、庞春还有骑军回鹘首领仆固力普勤 “不是你们练兵,是你们也要跟着一起练” 将一系列册子递给众人 “这是一开始的大体刚要,用归义军的规矩改的,后面还会完善” 杨善接过,细细看来 王秀、庞春、力普勤:“…” 董灼吩咐这三文盲 “你们先学认字” 转头对杨善 “别看上面的表象了,先看下面的骨相” 杨善快速翻阅上面的轻重步兵、轻重骑兵,后面便是 “识字?读书?明义?贯彻纪律…” 董灼不管他们能不能理解,照做就行 “对对对” 决议既定,肃州的草台班子立刻高速运转起来。战兵们在城外的空地上日夜操练,杨善亲自下场指导,长矛劈刺的呼喝声、弯刀碰撞的脆响震彻四野;民兵们手持棍棒刀叉,在乡村与城郭间巡逻,王秀和庞春带着他们,一边维护秩序,一边帮着农户收割、牧民打草,忙得脚不沾地。五项新政的推行从未停歇,均田的田契陆续发到汉番百姓手中,兴工的水渠延伸向更多干涸的田野,官仓的麦种与口粮源源不断送往缺粮之地。 与此同时,董灼亲率战兵精锐,对肃州境内仍在负隅顽抗的豪强私兵与逃亡官绅残余势力展开扫荡。不到一月,肃州全境便彻底归于一统,再也没有敢公然对抗董灼的势力。 沙州的乱局仍在持续,索勋麾下的兵马愈发精锐,张氏旧部的抵抗日渐微弱,李弘愿的煽风点火也难以撼动索勋的优势。他终于从沙州的内斗中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东边的肃州。董灼这个名字,从最初的陌生,到后来的警惕,再到如今的重视,如同一颗突然升起的新星,照亮了河西裂变的天空。 只是,沙州的权柄尚未完全掌握在索勋手中,张氏旧部的残余势力仍在暗中活动,瓜州的守将也态度暧昧,他根本没有能力调动大军东向镇压。 沉吟良久,索勋的指尖划过桌案上的一份名册,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月牙阿苏依。那是他耗费重金搜罗招揽的西域高手,一身轻功出神入化,一手暗器防不胜防,更兼容貌绝色,声音悦耳,最善在暗中取人性命。“阿苏依,”索勋的声音低沉,“替本将去一趟肃州,取董灼项上人头。” 月牙阿苏依的身影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一双藏在面纱后的眼眸,闪烁着冰冷的杀机。 这一日,酒泉城的衙署内,董灼正与普新、杨善、王秀、庞春,以及几个小豪强、回鹘小头人商议清查寺院公田的细则。案几上堆满了竹简与粗糙的账册,众人的讨论声此起彼伏,王秀时不时插一句外行话,引得小豪强们低声窃笑,庞春则闷头听着,一派草台班子景象。后堂的偏房内,流英正带着师侄思芳整理医书,竹简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二女的动作轻柔,生怕打扰了前厅的议事。 突然,董灼的动作顿住了。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撸起了袖子,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普新坐在他身侧,目光无意间扫过,顿时心头一紧——董灼小臂上的汗毛,竟根根倒立,如钢针般竖起。“猛虎也不过如此。”董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响彻整个大堂。 话音刚落,一道悦耳动听的女声自衙署外的远处传来,如同莺啼燕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猛虎缪赞了。” 普新与杨善脸色骤变,二人皆是内力不俗之辈,竟未察觉有人靠近。他们几乎是同时起身,一左一右护在董灼身前,杨善的横刀瞬间出鞘,普新也握紧了腰间的长剑,目光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前厅的动静极大,刀剑出鞘的脆响、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如同惊雷般炸响。后堂的流英与思芳瞬间抬头,二女皆是内力修为深厚之人,自然听出了前厅的异常。思芳的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刚要起身前往前厅,却被流英伸手拦下。 衙署的庭院中,一道粉色的身影一闪而逝,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还真是藏龙卧虎。” 董灼虽不知来者是谁,但那股锁定自己的杀机,早已让他心头警铃大作。杀机已显,绝无放任之理。“杨善、普新!”董灼的声音急促却沉稳,“留守大堂,护好众人!” 话音未落,董灼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衙署,朝着那道粉色身影遁走的方向追去。黑色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横刀尚未出鞘,却已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 思芳急得跺脚,再次想要追出去协助董灼,却被流英死死拉住。“师叔!”思芳的声音带着焦急,“节帅他……” “你留下看护府衙,不得离开半步。”流英的声音异常冷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话音刚落,她已抽出身侧的柳叶刀,身影如一缕清风般掠出后堂,朝着董灼追去的方向急驰而去。柳叶刀的寒光在阳光下一闪而逝,映照着她坚定的眼眸。 大堂内,杨善紧握横刀,目光如炬地盯着衙署的大门,身上的戾气让小豪强和小头人们不敢出声;普新则迅速组织王秀、庞春带着人封锁了府衙的所有出入口,两人底层戍卒出身,当下忙得手忙脚乱。 肃州的秋日晴空下,一场生死追逐正在上演。董灼不知前方是谁,也不知她的来路,但杀机已露,岂能轻放。 第14章 追凶误惊自家人 大唐大顺二年秋 董灼的身形如风,远超阿苏依意料的迅捷让她心头一紧。这位西域来的女刺客自负轻功冠绝西域,却未想过这肃州逆贼竟有这般搏命般的速度,脚下流沙飞溅,身后的脚步声如重锤般敲在心头,仓促间已被追至十步之内。 “不聊聊吗!” 阿苏依先被察觉,后被追上,一连两失,当下心神已乱! 董灼一声沉喝未落,阿苏依猛地旋身,粉色身影在空中划出半圆,双手已各握一把曲刃——那刃形似月牙,锋口泛着冷冽的银光,正是她赖以成名的奇形白刃。 不等董灼站稳,阿苏依足尖轻点,身形如扑食的鹰隼,双刃交错着劈向董灼面门与心口,招式狠辣又带着胡舞般的灵动。 董灼并无江湖武学的精妙招式,唯有军旅生涯淬炼出的悍勇与远超常人的迅捷。不退反进,左臂抢先拨开上方刃势,右手顺势攥住阿苏依的手腕,夺下一把奇形白刃。阿苏依只觉腕骨欲裂,忙旋身卸力,另一把曲刃直刺董灼腰侧,却被他侧身避开,同时肩头狠狠撞向她的肋下。 这般全无章法的快攻让阿苏依猝不及防。她惯于游走缠斗,却被董灼逼得只能正面硬接,每一次兵刃相撞都震得她虎口发麻。秋风吹得胡杨叶簌簌作响,两人在沙丘间辗转腾挪,身影时而撞入金黄的树影,时而踏碎满地光斑。董灼的攻势如狂风骤雨,没有虚招,每一击都冲着制敌而来,渐渐将阿苏依拖进他的节奏。 “铛!” 一声脆响,阿苏依分心闪避董灼的撞肩,手中一把曲刃竟被他空手夺过。冰凉的刃身在董灼手中反转,瞬间指向她的咽喉。阿苏依惊出一身冷汗,仓促间从怀中摸出三枚月牙飞刃,手腕一抖便朝着董灼面门、心口、小腹三点射去,自己则借着暗器掩护,转身便要遁入胡杨林。 董灼早有防备,侧身避开两枚飞刃,手中夺来的曲刃横扫,精准击飞第三枚,那月牙飞刃撞上胡杨树干,嵌入木质寸许,嗡嗡作响。 刺客多擅用毒,自见暗器起,董灼便闭口不言,此刻脚下不停,再度缠上阿苏依,曲刃挥舞间只逼得她连连后退。 “节帅好武艺,奴……”阿苏依试图开口缓和,声音依旧悦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董灼不为所动,攻势愈发迅猛。时机变了,眼下已然开打,自然不会留个言多必失的破绽。 曲刃在他手中虽不趁手,却凭着蛮力与速度屡屡逼险,阿苏依的裙摆已被刃风划破数处,肌肤隐约可见。她眼角余光瞥见远处一道青色身影疾驰而来,正是追来的流英,心中暗叫不好——今日若被两人合围,绝无生机。 “郎君莫急……”她换了柔媚的称呼,脚下却丝毫不敢停歇,边打边撤,脑中飞速盘算说辞。她自负武艺高绝,素来不屑用毒发烟,此刻悔不当初,更恨索勋只用百金便让她招惹上这般不要命的罗刹。 流英一路疾驰,青色劲装已被汗水浸湿。她主修医道,内力本就不及专精武艺之人,追出数里后气息渐乱,眼见前方两人缠斗的身影忽远忽近,数次将要追上却又被拉开距离。终于,她双腿发软,不得不驻足调息,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前方渐渐远去的身影,眼中满是焦灼。 “师叔!” 猎风之中,思芳的身影疾驰而至。她一身短打劲装,步履轻盈,显然轻功远胜流英。流英见状,也顾不上先前“留守府衙”的嘱咐,玉手一指前方胡杨林方向,急声道:“快追!护住主君!” 思芳点头应下,身形如离弦之箭窜出,掠过沙丘与胡杨。 旷野上,阿苏依已是强弩之末。“郎君何至于此!”她气喘吁吁地呼喊,手中仅剩的一把曲刃早已不知何时被打飞,身上的粉色外套也在缠斗中被扯落,露出内里的胡姬内衬——绣着缠枝莲纹的薄纱堪堪遮住要害,肌肤在秋阳下泛着蜜色光泽,却难掩此刻的窘迫与惊惧。 就在她进退无路之际,思芳的身影已出现在胡杨林边缘。董灼最先察觉异动,眼角瞥见一道陌生的身影疾驰而来,心中猛地一沉——只当是阿苏依的同党伏兵,暗道一声中计! 他不及细想,猛然回头瞪了阿苏依一眼,眼中杀机更盛,手中曲刃直指她的脖颈,攻势再提三分,招招致命。阿苏依本就力竭,此刻被这雷霆万钧的攻势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绊,重重摔在沙地上,望着逼近的刃锋,已然闭上了双眼。 思芳赶到近前,见董灼已占绝对上风,刺客毫无还手之力,一时倒不知该如何插手。她驻足观望片刻,眼睁睁看着董灼手中的曲刃划破阿苏依的咽喉,鲜血溅在金黄的沙地上,触目惊心。 未等思芳反应,董灼已猛地转身,手中染血的曲刃直指她的胸口,眼神凌厉如刀,满是警惕与杀意。 思芳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小步后退,双手抬起,本想示意自己并未恶意,结果董灼手中的奇形白刃眨眼即至。 眼看自己的一双纤纤玉手就要没了,慌忙急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思芳虚晃一招,故意卖个破绽…成真破绽了! 少女本想来个骗招,好借董灼收力时拉开身距。 不想玩砸了! “慢!!!” 千钧一发之际,流英一声喝止打断董灼的必杀之势 流英气喘吁吁赶到这里。 “主…主君,她…” 思芳见董灼停手,纵身与董灼拉开距离 本想上前搀扶自家师叔,又恐再生变故,还是不要动为好。 “主君,我是流英师叔的师侄,高思芳。” 董灼视线在流英、思芳间打转。 什么信任什么阴谋,晦暗心思转瞬即逝后,突然发觉自己的鲁莽造成的巨大尴尬。 “呵…哈…哈…” 席地而坐,等思芳为流英抚顺内息,憋了半天,还是要说点什么,董灼开口尬聊 “高思芳?” “正是” “你称呼我“主君”…” “师叔投了主君,自然带上我” 这还是买一送一… 董灼汗颜,看向流英 “其他人都称呼“节帅”,你这“主君”…” 流英收束内息流转,开始查看董灼目、舌,号脉,同时不忘向董灼解释 “投效私门,为门附,自然称呼“主君”” “没中毒迹象,也没内伤” 流英询问 “主君可知此人来路?” “不知,你混河西江湖,见没见过?” “不曾听闻此人,西域女子装束…应该是沙州招揽的人物,要不要细查…” “不需要,现在没条件细查,这种一遇挫折就慌乱,查不查也无所谓” 返程途中,董灼细细琢磨流英口中的“门附”。 若流英是男子,此刻就是董灼的押衙。 流英是女儿身,凭医术才做了董灼的医官。 按中原藩镇规矩,这所谓的“门附”… 董灼回首观望流英思芳,心中暗道,这是要认我做义父… 第15章 革故鼎新 烽烟暗涌 大唐大顺二年秋冬 肃州汉人豪强被董灼拿来给自己新政献祭,一开始投奔董灼的豪强家中子弟,被吸收进衙署官吏、上下属官。后面的就没机会了,杀之以顺民意,抄之以丰府库。 董灼一身玄色常服,立在正厅阶前,身后是肃州新定的属官班底。阶下,退浑部新首领张保忠裹着羊皮大氅,肃州龙家的新首领龙元娘则身着靛蓝色胡服 张保忠自董灼占据福禄时便投奔董灼 龙元娘自称焉耆王室末裔,董灼助其杀肃州龙帅后依附董灼 眼下董灼招来肃州上下头目,名曰学习新政。 “均田、兴工、扶农、助牧、汉番一家——五条新法” 待董灼讲明,阶下附属自然要捧个人场 张保忠率先拱手:“节帅明断,我退浑部愿遵新法!” 龙元娘紧随其后,汉番口音交杂着应下:“龙家子孙,愿随节帅,共守肃州!” 此番景象落在普新眼中,竟有几分狼狈为奸的喜感。 董灼颔首,挥手示意属官抬出数箱银钱与粮秣,摆在阶下。“清缴豪强僧贵的物资,一半充作肃州军民过冬之资,另一半,即刻投入工坊建设。”他的目光扫过庭院外的空地,那里已圈出一片区域,匠人正忙着搭建棚屋,“从今日起,工坊匠人与农、牧、兵同享田亩之利!” 消息如秋风般传遍肃州。 城外的村落里,百姓领到董灼招揽人心的过冬粮米,脸上的冻馁之色被惊喜取代;工坊的匠人们接过足额月钱,手上攥着铜钱微微颤抖,往日里低人一等的憋屈,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冬日的戈壁寒风凛冽,却挡不住肃州上下的热火朝天,公社官吏按董灼意思动员百姓们带着工具前往工坊帮忙,匠人们则昼夜不休地赶制农具与兵器。 消灭了盘剥百姓的中间阶层,再加上实实在在的冬季补助,一改肃州冬日死寂之相。 工坊外,灯火彻夜不熄。刚起步的队伍建设中,那些因出身、部族而起的龃龉,竟被这股物质带来的喜悦,悄然冲淡。 时光倏忽寒雪消融,大唐景福元年的春风,吹绿了河西的荒原。 沙州城内,刀兵入库的喧嚣尚未散尽。归义军节度副使索勋身着紫袍,端坐在归义军节度使的衙署中,阶下的属官俯首帖耳,无人敢提及张淮深的旧部。他手指轻叩桌案,目光落在西州的方向,“传我命令,备厚礼,遣使西去,安抚西州回鹘。” 使者带着金银与丝绸,踏上西去的路途。而肃州的土地上,董灼正踏着初春的泥泞,巡视各地的基层公社。 黑水河畔公社的农户扶犁,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湿润的腥气;草原上番部公社的牧民互相交换着牧具。 董灼蹲在田埂上,身侧聚集附近公社管事。 “春耕不误农时,秋收方能仓廪实。”他站起身,对身边的公社管事叮嘱,“助牧的草料,务必按时分发到各部落手中,汉番一家,不是嘴上说说。” 离开公社,董灼直奔河西军的营地。 三千战兵列阵于旷野,玄色的铠甲在春阳下泛着冷光。董灼抬手,身后的属官抬出数十箱文册,多为竹简木牍,纸张甚少,皆为初定军规军法。 “从今日起,全军开展大识字运动!”他的声音振聋发聩,“不识文字,便不知军令,不知家国!每日操练之后,必学十字,月末考核,优者赏,劣者罚!” 士兵们的眼中满是迷茫,他们大多是农户与牧民出身,大字不识一个,此刻握着粗糙的木牍,盯着刻在上面的“河西”“肃州”“家国”。 总有军士叫嚷,董灼也不恼,侧首对随行的普新笑道 “看到没?那些吵吵嚷嚷的就是你这督造使的第一批苦力。” 肃州的春耕与练兵如火如荼,沙州的使者,却已悄然北上。 索勋的密使,带着他的手书与重礼,绕道潜入甘州。甘州刺史索仁美的府邸中,烛火彻夜不熄。密使将索勋的计划和盘托出,索仁美捻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不耐,装腔敷衍: “夹击董灼?好!肃州的地盘,早该姓索了!” 两人击掌为誓,密使连夜返回沙州,而甘州的战云,已在暗中凝聚。 河西的春耕,受地理环境所限,有着严格的时序。 四月上旬,甘州的冰消雪融最早,春耕方才收尾;紧接着,肃州的麦田里,已插上了嫩绿的秧苗;待到四月中旬,瓜沙二州的土地上,也终于完成了春耕的最后一道工序。 董灼站在肃州的城楼上,望向远方天际。虽不知瓜沙的具体动向,但索勋的野心早已昭然若揭。大战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入夜,董灼独坐书房,案上的烛火摇曳。他提笔,墨汁落在素笺上,伪造小张将军的遗书。 写毕,董灼将遗书折好,封入蜡丸。“找一个可靠的商旅,将此物送往瓜沙,散布出去。”他对下属吩咐,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给瓜沙开开眼,小心点” 蜡丸随着商旅的驼队,悄然西行。而董灼,已开始筹备对甘州的攻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府衙内,董灼召来张保忠与龙元娘,还有回鹘人仆固力普勤。“甘州龙家,与你等同宗” 董灼看向龙元娘 “哦…还能不能说上话?” 龙元娘只觉好笑:“节帅,你我在其眼中皆是逆贼。” 董灼又看向张保忠与仆固力普勤,张保忠自不必多说,肃州回鹘分两部,北部金塔一部多是随仆固力普勤由居延海迁至肃州,自仆固力普勤投奔董灼后,多在骑军服役,力普勤得董灼许诺骑军指挥使一职。肃州南部回鹘首领俟斤被董灼所杀,力普勤协助董灼收拢回鹘部众。 董灼收回目光。 “算了,先安分守己以待天时吧,在肃州要做事还很多。” “来都来了,赶巧要学习,都别走” 众人静坐片刻,普新、杨善、王秀、庞春、力普勤,先后而至。 众人列座,听董灼念经 董灼在堂中踱步 “新政五条,均田、兴工、扶农、助牧、汉番一家。” 他停住脚 “我们现在做这些为的就是要打赢” 他抬手指向门外。 “我们现在人少,要打赢就要讲纪律,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一个兵当两个兵使” 董灼边说边绕道杨善身后 “军纪军法,不是赏点钱粮、抽几鞭子、杀几个人就行的,要让兵士相信军纪…” 董灼从军规军法扯到要让人活的像人,明里暗里示意以后没军头没有地主 众人无语,主要是刚刚起事,大家还没生这种心思时,董灼便一直耳提面命 “差不多了,最后…说一下官职安排,普新任节度副使,张保忠行军司马,杨善前军指挥使,龙元娘后军指挥使,王秀左军指挥使,庞春右军指挥使,力普勤骑军指挥使” “行了,今天就到这,散了吧。” 第16章 遗书掀浪 兵戈欲举 大唐景福元年五月 沙州·节度府 归义军节度使张淮鼎久不问军政,节度副使索勋独坐主案,阶下瓜沙两地豪强、僧团首座尽数垂首,厅内静得只剩粗重呼吸。 董灼伪造的张淮深遗书,早已在沙州街巷暗地流传。茶肆酒坊,百姓捧着抄录残页窃窃私语;旧部军卒聚在城根墙下,眼底压着压不住的愤火。 索勋猛地一拍案几,青瓷茶盏震得跳响:“惑乱人心!惑乱人心!沙州方定,岂容此等奸人搅弄风云!” 话音未落,李弘愿率先躬身:“副帅明鉴!董灼在肃州分地毁契,坏我归义军百年规矩,若再纵容,瓜沙田产、寺产皆不保!” 沙州诸僧贵紧随附和:“我等愿捐粮助饷,只求节帅出兵清剿叛贼,安定河西!” 索勋眼中寒光一凝,抬手定策:“点汉蕃精兵五千,号一万,于瓜州集结,即刻整备,出征肃州!” 他稍一沉顿,又补一句:“西州回鹘虎视眈眈,留兵三千守沙州,严防回鹘东进,不得有误!” 属官领命疾奔,沙州城内顷刻号角连营,征马长嘶。方才还刀枪入库的平静,转瞬被调兵的喧嚣彻底撕碎。 肃州·节度府 董灼正与属官核对着新政簿册,福禄金塔公社信使匆匆闯入:“节帅!捕获沙州使者!此人绕道北上,遇大风折返躲藏,已被公社农户拿下,随身书信、信物尽数起获!” 属官呈上密信,董灼拆开一看,索勋与索仁美约定东西夹击肃州的字句,赫然在目。 他指尖微微一紧,纸页轻响:“知道了,辛苦。” 信使退去,董灼当即召集群僚,明言沙州讨伐之兵将至。 节度副使普新垂眉抚须,缓缓开口:“眼下河西春忙已毕,按往年惯例,甘州张掖要应对删丹回鹘。此番东西夹击,甘州未必能如约出兵。” 甘州·刺史府 索仁美望着案上急报,眉头拧作一团。删丹回鹘骑兵屡屡越境,劫掠牧群粮草,部族长老日日登门请战,声声皆是血仇。 属官围立两侧,有人进言:“刺史,删丹回鹘才是心腹大患,年年劫掠不休。董灼虽逆,远在肃州。不如暂按兵不动,等沙州先动,再做计较。” 众人纷纷附和。索仁美捻须沉吟许久,终是拍板:“传令,集兵抵御删丹回鹘!肃州之事,静待节度府消息!” 甘州兵马尽数调往删丹边境,那份夹击肃州的密约,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归义军·玉门关大营 瓜沙暗流翻涌,董灼那封伪造的张淮深遗书,已悄然传至军前。 一小校当众展卷诵读,巨石塞胸,声声泣血: “沙州遗恨,同室操戈,魂断乡关,唯余三问泣血,死不瞑目。 今朝陨灭,淮深唯憾祸起萧墙。恨利欲熏心,手足相残,刀兵向内;恨谗言蚀骨,宵小窃柄,孤忠见疑。刃从背刺,杀我者,竟为同根弟兄? 我辈以敦煌为魂,以河西为骨,赤胆开疆,热血溉土,联诸胡以御外辱,垦荒芜而续炊烟。沙州既是我家,何以不容我肝胆一片? 一问同袍:并肩御虏之时,誓言犹在耳畔,何以权欲蚀心,白刃向昔日弟兄? 二问沙州:我辈沥血卫乡,膏泽沃野,何以信谗纵恶,使忠骨埋于自家垣墙? 三问此生:拓土安民,外抚诸蕃,内修仓廪,敦煌灯火未熄,河西廊道未失,淮深何负于桑梓,何罪至于族诛? 淮深无罪!无罪而死…” 未及念完,军法官横步上前,一把夺过麻纸,厉声喝断:“妖言惑众者,斩!” 瓜沙各地骚动,索勋拟订索仁贵统兵讨伐董灼,频频催促出兵 沙州驿使骑马疾驰入肃州酒泉,先于城门出张贴告示 振臂高呼 “董灼篡逆,父老为逆裹挟,当速速擒拿正法。如若不然,天兵一至定叫尔等化为齑粉” 未等再及呼喊,守卫一拥而上,将其拿下,押送节度府 “你们…” 守卫嫌他聒噪,撕下驿使衣角塞进他嘴里 “嗯…唔…” 董灼端坐大堂,细细打量沙州驿使带来的文告 挥手示意军士带沙州驿使下去 “索勋号称一万…瓜沙还能凑出一万大军?” 普新失笑 “断无可能” 龙元娘点头附和 余者无甚反应,董灼见此 “那就这样,民兵、州营留守,张保忠、庞春协助普新守肃州,战兵我带走,杨善、力普勤、龙元娘随我迎击索勋讨伐。” 众人无异议。 安排既定,各自回去准备。 董灼找来普新、张保忠、庞春 “嗯…我让你们带民兵、州营守肃州,说实话,面上是民兵守乡社,州营守城郭,但我们这个民兵、州营、战兵三级中,民兵只能算预备役,州营算新兵营,真要用到他们守卫,相当于用根基在拼命,地方也就废了” 董灼看众人反应如常 “甘州不来进犯最好,如果出现意外,尽量坚壁清野退守城郭,同时给我发信,我带战兵回援。”送走三人,董灼还是有点心绪不宁。 出身归义军正兵,现在的归义军是什么货色,别人不知道,董灼还能不知道?不是大张将军时期,也不是小张将军强盛时期。 董灼不是担心肃州军战力比归义军战力弱。战力不是问题,问题是数量。 肃州能出动的战兵只有三千,其中两千步卒,一千骑军… “也不好总喊人来” 董灼自顾自走去军营 岗哨见之,忙去通报,被董灼拦住 主要是不想去找几个大将 “随便转转,不用通报了” 董灼踏进军营时,炊烟刚散。 绕过前营,往深处走。 这一片是步卒营房,百十个帐篷扎得齐整,帐间空地三三两两坐着人。有人靠着帐壁发呆,有人用草茎剔牙,有人捧着陶碗喝最后一口水。见节帅走来,纷纷起身,董灼摆摆手,让他们继续。 脚步停在第三排帐篷后面。 那儿围坐二十来个兵,背对这边,看不清脸,只听见一个声音在念: “——闻鼓不进者,斩……” 念得很慢,一字一顿。 “——闻金不止者,斩……” “错!”另一个声音打断,“‘闻金不止’后头是啥?你跳过去了。” 前头那人噎住,半晌:“……忘了。” 围坐的众人哄笑。有人起哄:“忘了就从头念,念到记住!” “从头就从头!”那人梗着脖子,深吸一口气,“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止者斩,旗——” “旗什么?” “旗……旗……” 董灼绕过去,看见一个黑脸汉子蹲在最中间,手里攥张皱巴巴的麻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字。他额角冒汗,眉头拧成疙瘩,嘴里翻来覆去: “旗……旗举不起者斩?不对……” “旗举不起?”旁边一个年轻兵笑得打跌,“你当是扛旗扛累了?那是‘旗麾不举’!麾!指挥的麾!” 黑脸汉子瞪他:“你识字你上!” 年轻兵赶紧摆手:“我不识字,我听人念过。” 又是一阵笑。 董灼站着没动,看着这汉子跟那张麻纸较劲。 “旗麾不举者斩……”马姓兵又念一遍,念完拍大腿,“对,就是这个!后头是啥来着?” “某乙念到哪儿了?” 一个老兵靠着帐壁,眯着眼接话:“‘旗麾不举’后头,该是‘违命不进者斩’。念完这句,才算完第一条。” 马姓兵掰手指头数:“闻鼓、闻金、旗麾、违命……四条了?” “四条。第一条‘闻鼓不进’到‘违命不进’,统共四条。” “统共几条?” “七条五十四斩。” 马姓兵倒吸口气,低头看那张麻纸,眼神发直。 旁边人又开始起哄:“念!念完七条!” “就是!念完请节帅赏你碗酒!” “节帅在哪儿呢?” 董灼转身,往另一处走。 身后传来那马姓兵咬牙的声音:“闻鼓不进者斩,闻金不止者斩,旗麾不举者斩,违命不进者斩……” 念得磕磕绊绊,像推石头上山,推一步,滑半步。 营房拐角,靠旗杆蹲着三个人。 中间一个拿树枝在地上划拉,左右两个伸脖子看。地上画得乱七八糟,横竖撇捺扭成一团。 “这是‘三’?”左边那个凑近了瞧。 “这是‘王’。”右边那个纠正。 “不对,这是‘土’。” 拿树枝的兵把树枝一摔:“这他娘是‘马’!某乙的名字!” 左右两人对视一眼,憋着笑。 “你那名字,三横一竖?” “你娘,三横一竖是‘王’!” “那你这不三横一竖?多一横就成‘五’了。” 拿树枝的兵低头看地上那道多出来的杠,脸涨得通红,捡起树枝使劲划拉,把那一杠涂成一团黑疙瘩。 “再写!”他咬牙。 地上重新落笔。一横,两横,三横—— 写到第四横,手一抖,又歪了。 “……不写了!”他把树枝一扔,背靠旗杆喘粗气。 董灼从拐角走开。 炊烟散尽的营地里,这样的场景四处可见。帐篷边、旗杆下、草料堆旁,三五成群的人蹲着坐着,手里攥着纸片或树枝,嘴里念念有词。 有的在念“闻鼓不进”。 有的在念“盗人财物者斩”。 有的在念自己的名字。李元,张再兴,马三,王羊羊。 名字简单的人,划拉几下就记住,咧嘴笑,教旁边那个名字笔画多的。名字复杂的,跟自己那几横几竖较劲,额头冒汗,嘴里骂娘,骂完接着写。 一处帐篷前,有个年轻兵被罚站着。 旁边坐个老卒,手里拿根木棍,指着地上一行字:“念。” 年轻兵梗着脖子:“不念。” 老卒一棍抽在他腿肚子上。年轻兵跳起来,呲牙咧嘴,还是梗着脖子。 “念不念?” “……偷人财物者,斩。” “大声。” “偷人财物者斩!” “后头。” 年轻兵低头看地上那行字,憋了半天:“……偷人牲畜者斩。” “再后头。” “……奸人妻女者斩。” “再后头。” “……惑乱军心者斩。” 火长老卒拿棍子点地:“七条五十四斩,今儿就学这五条。明儿考,考不过,饭减半。” 年轻兵耷拉着脑袋,不说话。 老卒站起身,走开两步,又回头:“那五条,是为你好。上了阵,这些规矩能保命。” 年轻兵蹲下去,盯着地上那行字,一动不动。 董灼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 听见身后甲叶摩擦 董灼回首 “杨大哥来了” 第17章 赤金戈壁燃烽火 大唐景福元年六月 索勋以族侄索仁贵为将,点五千瓜沙归义军,对外号称一万,东出瓜州玉门关镇关隘,沿疏勒河故道缓缓推进。这支归义军承张议潮复河西余绪,甲械齐整,多是沙州、瓜州的旧部老兵,虽经内乱元气折损,却仍是河西旧势力里最具战力的队伍。 董灼早得哨骑探报,留谋主普新坐守肃州,总理后方民政与粮草,自己亲率诸将出征。杨善为前军指挥使,提精锐战兵开路;王秀领中军,多是当初随他起事的农户民兵出身,虽战力稍逊却悍不畏死;龙元娘一身玄甲,自击杀肃州龙帅、投效董灼后便自号肃州龙王,领后军压阵,掌后勤辎重与营垒防御;金塔回鹘蕃帅力普勤任骑军指挥使,麾下回鹘骑士皆是戈壁上的追风者,是肃州军最利的骑兵尖刀。三千肃州军,汉番混杂,步骑相济,离了肃州城便向西疾行,直奔赤金军镇而去——瓜肃要隘,扼住索仁贵东进必经之路。 六月中旬,索仁贵的大军停在疏勒河内流尽头的绿洲,人饮马歇,不敢贸然踏入前方戈壁;董灼则率军稳稳占据赤金绿洲,两处绿洲相隔八十里,中间皆是茫茫戈壁,风沙漫天,补给难继。双方都心知肚明,先踏入戈壁的一方,必受风沙与粮草所困,落于被动,是以各自扎营固守,日日只派哨骑探察,相持不下。 这一耗便是四五日。 索仁贵这几日过得并不安生。 董灼的轻骑借着戈壁地形,昼伏夜出,三五成群绕着归义军大营外围游走。今日烧一队运粮的民夫,明日砍几个落单的哨探,后半夜又忽然出现在营地三里外,马蹄裹布,悄然摸近,朝营中射一轮火箭便走。归义军的哨骑派出去,十回有七八回回不来,偶尔逃回来的也是人带箭伤、马匹带伤,说戈壁滩上到处都是肃州的游骑,根本探不出对方虚实。 索仁贵被扰得夜不能寐。他站在大帐外,望着远处沉沉夜色,咬牙切齿:“董灼小儿,仗着马多,这般下作!” 帐下诸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谁都看得出来,再这么耗下去,不等粮尽,军心先要被扰散。 直到第四日,索仁贵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唤来豪杰营统领,这支百人队皆是练出内力的高手,本是他压箱底的利器 “今夜你带人出去,把那些烦人的苍蝇给赶了。能杀便杀,不能杀就撵远,至少让咱们消停两日。” 统领抱拳领命,又问道:“若遇敌主力?” 索仁贵摆手:“董灼主力在赤金,戈壁上最多百十游骑。你们是内力高手,打不过还跑不掉?去去便回,莫要恋战。” 豪杰营得令,当夜便悄然出营。 起初一切顺利。 他们在戈壁中截住两队肃州哨骑,内力高手出手,不过盏茶功夫便杀得对方横七竖八。剩余的哨骑拔马便逃,豪杰营乘胜追击,一路撵着往戈壁深处去了。 追击时,统领也曾心头掠过一丝犹疑,这些肃州哨骑逃得虽狼狈,却不慌乱,且战且退,总在他快要追上的时候忽然催马加速,堪堪拉开距离。但前方时不时又有零散哨骑出现,射一轮箭便跑,勾得他心头火起,又想着不过多追十几里,料也无妨。 待他猛然警觉时,回望来路,早已看不见归义军大营的灯火,四周只剩茫茫戈壁,风沙渐起。 “不好。”统领心头一沉,刚要喝令收兵,前方忽然火把齐明,数百肃州骑兵从沙丘后涌出,截住去路。身后,方才还狼狈奔逃的哨骑勒马回头,挺刀而立。 合围已成。 四十里井玉门驿,这处废弃多年的驿站,一夜之间成了豪杰营的葬身之地。百名内力高手虽悍勇,却架不住肃州军步骑配合、层层围杀。杨善领兵正面堵截,刀枪如林;力普勤率回鹘骑军绕后断其退路,箭如飞蝗;龙元娘领后军清剿突围之敌,一个漏网之鱼都不放过。董灼亲自提刀入阵,内力激荡间,归义军高手竟无人能挡他一合。 不过一个时辰,百人豪杰营便只剩遍地尸骸,三四人拼死突围,浑身浴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董灼不留恋战,命人清扫战场后,即刻率军折返赤金绿洲,只留少量哨骑潜伏在戈壁中,监视归义军动向。 那三四名突围的豪杰营士卒,在戈壁中奔逃了一夜,天蒙蒙亮时才跌跌撞撞冲入归义军大营。索仁贵听闻回报,脸色瞬间惨白——百名内力高手,索勋精挑细选的心腹,一夜之间竟折得只剩这几人? 他又惊又怒,当即传令全军备足四日饮水与粮秣,先派汉蕃骑军星夜驰援四十里井玉门驿。可当归义军骑军赶到时,玉门驿只剩遍地尸骸,豪杰营早已全军覆没,董灼的肃州军也没了踪迹。 哨骑探得肃州军已回赤金,索仁贵站在尸骸遍地的驿站前,攥紧双拳,指节发白。他知道自己中计了——那些袭扰的轻骑,根本就是在钓鱼,钓的就是他沉不住气派出的精锐。 可知道又如何?豪杰营已折,他没法向索勋交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扎营。”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派人探查董灼动向,收拢骑军,今夜就地休整,明日再说。” 然而入夜之后,外围据点接连传来异动,派出去的哨骑一去不回,连个报信的都没有。索仁贵坐在帐中,盯着案上的地图,心中隐隐不安。想起白日里探子回报,说肃州军的回鹘骑兵不见了踪迹。传令全军戒备,不许擅自出营。可不出营,便探不到敌情;探不到敌情,便只能坐等。 坐等什么?他不知道。 夜半三更,答案来了。 月色被风沙遮蔽,戈壁中一片漆黑。肃州军的散骑悄然抵近归义军营寨外围,早已备好的简易抛石机被快速架设,一个个裹着油脂的陶罐被点燃,随着抛石机的力道,呼啸着落入营帐之中。火油罐落地即碎,火星四溅,夜风正劲,火势借着风势瞬间蔓延开来。 营中顿时大乱。呼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 索仁贵冲出大帐,眼前已是火光冲天。他拔刀厉喝:“莫慌!组织救火!陌刀队集结,守住营门!” 士卒们早已被连日袭扰磨尽了耐心,又被今夜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攻惊破了胆,四下奔逃者有之,慌乱救火者有之,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索仁贵眼睁睁看着营门处火光中涌来黑压压的敌军,长枪如林,重弩齐发,自己派出去的陌刀队冲上去,又被生生顶了回来。 “突围!”他嘶声大喊。 可话音刚落,营寨后方也传来喊杀声。 力普勤的回鹘骑兵终于现身,截断了归义军最后的退路。 火势愈烈,敌军四面包抄,归义军士卒们心中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这支军队本就是从索勋之乱的血腥清洗中幸存下来的老兵。他们见识过沙州城内的刀光,见识过同袍相残的惨烈,见识过张氏旧部被索勋屠戮殆尽的可怖。他们来打这一仗,本就是被逼着来,心里头那股子为归义军效死的气早就散了。 火一烧,敌军一围,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逃”,溃败便如雪崩一般不可收拾。 索仁贵站在乱军中,看着士卒们争相奔逃、自相践踏,看着建制在眼前彻底溃散,心头一片冰凉。他知道,这一败,不是败在董灼的计策,而是败在沙州那场内乱——人心散了,这仗根本没法打。 他带着亲卫,在乱军中拼命收拢溃卒,一路往东杀出一条血路。奇怪的是,肃州军并没有死命堵截,只是驱赶、只是放行,仿佛早已料定他们会逃。 天光破晓时,风沙渐歇,索仁贵带着残兵在戈壁中奔逃了一夜,终于望见疏勒河的粼粼波光。溃兵们扑到河边,掬水狂饮,一个个面无人色。索仁贵清点人数,心头一颤! 五千归义军,竟还收拢了三千余众。 可这三千人,还有多少敢再战? 他站在疏勒河边,回望赤金绿洲的方向,脸色阴沉如铁。他知道,这一战折的不只是豪杰营,更是归义军的胆气。接下来要对付董灼,怕是难上加难了。 而此刻的赤金绿洲,董灼正率军休整。昨夜一战,肃州军伤亡微乎其微,缴获粮草辎重无数。他坐在帐中,听各营汇报战果,微微点头。 帐外,王秀麾下的新兵们正围坐歇息。有人低声念叨着背了无数遍的军令:“闻鼓则进,闻金则退,临阵不乱,遇敌不惊……”昨夜火攻之时,他们这支“预备役”被安排在后阵守营,本是最容易慌乱的位置。可当归义军的溃兵冲过来时,他们竟真的守住了——没有逃,没有乱,只是按着军令,死死守着那道防线。 王秀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帐内,董灼放下军报,抬头看向力普勤:“今夜袭扰的散骑,伤亡如何?” 力普勤咧嘴一笑:“伤了七个,死了三人,将军放心。” 第18章 破玉门降瓜州 大唐景福元年六月 索仁贵领着三千残部,丢盔卸甲地往瓜州玉门关奔逃。 昨夜炸营的惊悸还刻在士卒脸上,人人惊惧,辎重尽失,唯有喉间干渴灼烧,逼着他们沿疏勒河的方向拼命逃窜。 败军之心如散沙,沿途不断有士卒偷偷溜走,索仁贵纵是提刀斩杀数人,也拦不住溃散的势头,只能咬牙盯着前方玉门关的轮廓。只要入了关,便能暂避董灼锋芒,再向索勋请罪求援。 赤金绿洲上,肃州军仅休整半日,董灼便传令全军拔营追击。普新在肃州送来的粮草刚至,杨善将战兵分为两队,一队携带伤员辎重,一队随大军急行;力普勤的骑军早抄近路绕至败军侧翼,时不时冲杀一阵,专挑落单的溃兵下手,搅得索仁贵残部更是人心惶惶。 董灼立在马上,望着前方奔逃的人影 “追!追!追!不要停!” 索仁贵行至瓜州玉门关外三十里,勉强收拢千余尚能一战的士卒,令其列阵阻击。可这些残兵早已没了半分战心,握刀的手发抖,眼睛找寻退路,只等肃州军一冲便跑。 待肃州军前锋至,杨善一声令下,长枪阵如潮水般压上,回鹘骑军从两翼包抄,那道临时阻击线便被冲得粉碎。士卒们哀嚎着四散奔逃,有人干脆丢下兵器跪地请降,索仁贵看着这一幕,只能勒马转身,带着亲卫率先往玉门关冲去。 肃州军衔尾疾追,董灼看着奔逃的败军,忽然心生一计,传令全军放缓攻势,只以骑军驱赶,将索仁贵残部往玉门关下逼去。 “让他们替咱们撞关!” 败兵如惊弓之鸟,身后是肃州军的刀枪,身前是紧闭的玉门关隘。城上守关的归义军士卒见自家败军奔来,又望见后方尘烟滚滚的肃州军,一时慌了手脚。守将登城大喊,要士卒验明身份方能开门。 可城下乱作一团,溃兵们为了抢着入关,互相推搡践踏,哪里还能辨明身份?有人哭喊着“开门”,有人拍打城门,有人直接跳下护城河往城墙根游。索仁贵嘶声喊着“我乃索仁贵,快开城门”,城上守将却怕肃州军混在其中,迟迟不敢放下吊桥。 就在城门内外僵持之际,肃州军已至城下。董灼令龙元娘领龙家部众架起简易云梯,又命王秀率士卒以巨木撞击城门。而被驱赶的败兵早已疯魔,竟也跟着肃州军一起拍打着城门,哭嚎着要入关保命。 城上守卒本就军心不稳,见城下乱军汹涌,又闻肃州军喊杀声震天,不多时便有人弃城而逃。守将心神已乱,眼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只得下令开城。 城门刚开一道缝隙,力普勤的回鹘骑军便策马冲入,肃州军紧随其后。瓜州玉门关内顿时厮杀四起,归义军守卒本就无心恋战,不消一个时辰,便尽数投降。 索仁贵刚冲入关内,便见肃州军已占了城楼,心知再逃无益,只得领着亲卫退至城角。他环顾身边寥寥数十人,满脸绝望! 这些亲卫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有人连刀都提不起来。 他本想退回沙州向索勋请罪,可如今丧了豪杰营,丢了五千大军,连瓜州玉门关都落入董灼之手,回去亦是死路一条;想继续西逃,士卒们早已跑断了腿,水尽粮绝,连战马都倒毙了数匹,哪里还有力气赶路? 董灼登上门楼,看着被围困在城角的索仁贵,命人喊话劝降。 “索将军!董节度使有令:降者免死,既往不咎!” 起初索仁贵还硬气不降,梗着脖子对亲卫道:“我索氏受张氏厚恩,岂能降这僭越逆贼?” 可当听闻董灼已下令整军,待休整完毕便要驱着他的残部再攻瓜州时,他面色骤变,若真被驱作先锋,麾下残部只会死无全尸,自己也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 索仁贵面色惨白。降了便是背叛宗族、背弃索氏;可若不降,麾下这几百残兵必死无疑,自己更要被董灼当作炮灰碾死在瓜州城下。 他转头看向身边那些跟着自己一路逃来的士卒,再看看自己。 残兵败将,无力回天。 良久,索仁贵丢了手中长刀,对着城楼方向拱手,声音沙哑:“董节度使,我愿降!麾下残部,也尽归你肃州军,只求你留我等一条性命!” 董灼俯视着他,淡淡应声:“降则免死,既往不咎。但你麾下士卒,愿留者编入民兵,愿去者发放粮水放行,绝不强求。” 此言一出,围在城角的残兵顿时松了口气,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有人伏在地上哭出声来——终于不用再跑了,终于能活命了。 董灼随后令杨善接管玉门关防务,庞春负责收拢溃兵、安置伤员,又让人清理战场,将归义军与肃州军的阵亡士卒遗体分置,各自收敛。 玉门关上,肃州军的旗帜迎风升起。 疏勒河依旧在不远处流淌,只是关口的主人,已经换了。 肃州军自赤金一路撞破瓜州玉门关,如今沙州敦煌、瓜州锁阳城一带还不知索仁贵兵败、玉门关易主的消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董灼嫌消息传播太慢,召来龙元娘:“龙家在河西行走多年,瓜沙一带多有眼线。你遣精悍子弟,快马分赴瓜州内外,把索仁贵全军覆没、玉门关归降的消息散布出去,越广越好。” 龙元娘眸光一亮,当即领命:“放心,不出三日,瓜沙之地,人人皆知此事!” 龙家本是河西胡部大族,子弟多善骑射、熟路径。当日便有数十骑身着商旅、牧民服饰,分路往瓜州而去。沿途茶馆酒肆、村落牧帐,但凡有人烟处,皆留下索仁贵兵败的消息。有扮作商贾的龙家子弟在驿站歇脚时“无意”谈起,有扮作牧人的在部落帐中“叹息”索家军完了,不过两日,连瓜州乡间村落都知索仁贵全军覆没、玉门关已降。 消息如风般席卷瓜州。 城中守将与豪强人心惶惶,一边派人往沙州禀报索勋,一边紧闭城门、清点城防士卒。可谁都清楚——索仁贵带走了瓜州大半精兵,如今城中所剩,不过千余老弱。 城中豪强连夜聚议,主战者喊着闭城死守,可有人冷笑:“拿什么守?城外无援,城内无粮,守三日还是守五日?”两派争执不下,最后不欢而散,却无人敢拍胸脯说“这城守得住”。 六月下旬,瓜州玉门关不做留守,董灼领着收拢后的大军,押着降卒,携带着瓜州军与归义军的伤员、阵亡士卒遗体,缓缓抵达瓜州城下。 此时的瓜州城早已被索仁贵兵败的消息搅得人心浮动。城上守卒个个神色紧张,望着城外列阵的肃州军,大气不敢出。黑压压的军阵从城东铺到城南,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董灼并未急着攻城。 先从降卒中挑选出数十名瓜州出身的子弟,又让人抬着瓜州籍的伤员与阵亡士卒的遗体,缓缓行至城下。 “我乃河西节度使董灼——”他勒马扬鞭,声传城头,“索仁贵兵败降我,玉门关已归肃州。今送瓜州子弟归乡,伤者治之,亡者归葬,绝不惊扰乡邻!” 城门上的守将探头望去,只见城下那些士卒皆是瓜州熟面孔,带伤呻吟,扶尸痛哭。 瓜州治所锁阳城本是小城,城中百姓多与归义军士卒沾亲带故。听闻城下皆是同乡子弟,不少人家扶老携幼登城张望——有人一眼认出自家儿子遗体,当即哭倒在城头:“我的儿啊——” 哭声一传十、十传百。从城墙这头传到那头,从城上传到城中。不多时,整座瓜州城,妇人哭儿子,老人哭孙儿,孩童虽不懂事,也被吓得跟着哭。从黄昏哭至深夜,嚎哭声未曾断绝。 守将与豪强们站在城楼,听着满城哀恸,面色铁青。 “这城……这城…” 军心民心已散,再守下去,只会遭致民怨,甚至激起内乱。 那些先前喊着守城的主战派,此刻也噤了声,无人再敢提守城二字。 次日天刚蒙蒙亮,瓜州城门缓缓打开。守将领着城中官吏、豪强,身着素服,捧着城门钥匙,出城跪地请降:“我等愿降董节度使,只求善待瓜州百姓,归葬阵亡子弟!” 董灼勒马向前,命人接过钥匙,沉声道:“入城之后,肃州军秋毫无犯。凡瓜州子弟,伤者由安流英麾下医者诊治,亡者官府出资安葬,家中老弱由公社接济。” 此言一出,跪地众人当即叩首谢恩。 疏勒河下游的这座重镇,未费一刀一枪,便归入董灼治下。 董灼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安置阵亡士卒遗体,又令普新派来的官吏接手瓜州民政,推行均田与公社制,安抚民心。 瓜州豪强虽跪地请降,可见董灼当真要推行均田、清丈田产,眼底皆藏忧色——只是兵败如山倒,此刻无人敢出言反对。 董灼将降卒重新整编,老弱编入民兵屯田,青壮补入战兵。加上玉门关收编的残部,肃州军兵力已近五千。 消息传到沙州时,已是七月初。 索勋刚收到索仁贵兵败的急报,还未缓过神来,又有斥候来报:瓜州已降,玉门关易主,肃州军兵临瓜州城下时,城中连箭都没放一箭。 索勋盯着信使带回的急报,双手发抖。他猛地站起,一脚踢翻案几,文书散落满地,茶盏摔得粉碎。 “索仁贵!竖子误我!” 目眦欲裂,嘶声低吼! 左右亲卫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索勋喘着粗气,沙州敦煌城是归义军的根基,也是他索氏最后的依仗。 可董灼的大军已经占了瓜州。 一字一句从索勋牙缝中挤出: “董灼……我索氏与你,不死不休!” 第19章 烽烟暗度悬泉驿 大唐景福元年六月 沙州索勋五月间派出的信使,避开肃州沿途的烽燧关卡,绕北穿越戈壁荒漠,历经月余千难万险,终于在六月中旬抵达甘州刺史府,将索勋亲笔手书递到索仁美案头。绢帛上墨迹已有些晕染,字字句句皆是催他速发甘州军,东出夹击董灼,共保瓜沙之地。 索仁美去年为稳固甘州治权,驱使全城军民与甘州回鹘酣战一场,虽未斩草除根,最终以百匹绢帛送予删丹仁美可汗才换得罢兵,可甘州境内百姓对他却是褒过于贬——毕竟此战挡住回鹘劫掠,护住甘州绿洲,他这刺史的位子,才算坐得安稳。 此前探马早已报来肃州变故,董灼自任河西节度使,占肃州、败归义军,这般雷霆手段曾让索仁美惊诧不已,可转念一想肃州与甘州尚有距离,董灼新得地盘必忙着整顿,未必会即刻来犯,那份惊诧便渐渐淡去,只命人紧盯东西两路动静,静观其变。 瓜沙方向的消息早被董灼严密封锁,甘州上下只知索仁贵领兵东出,却不知胜负如何。偏是甘州龙家首领,得知肃州龙帅被同族女子龙元娘斩杀,那女子竟投效董灼还自号肃州龙王后,日日登门求见索仁美,言语间满是撺掇:“刺史大人,龙元娘一介女流,弑帅投逆,辱没龙家部族!董灼僭越称节度,更是犯上作乱,您当提兵平叛,诛此逆女,也显我甘州龙家与您的忠心!” 这话日日入耳,索仁美却始终不为所动。龙家是借部族恩怨挑事,实则想借他的兵力报私仇,再者甘州兵力本就不及沙州,若贸然出兵攻肃州,胜负难料不说,身后必生变数。可耐不住龙家日日纠缠,他也只得虚与委蛇,只说待沙州消息明朗再做决断。 果不其然,变数来得猝不及防。删丹回鹘牙帐中,仁美可汗虽不知肃州已换天,却记着去年绢帛的甜头,今春春牧结束,部众牛羊肥硕,兵甲充足,又动了西出删丹、入甘州境内打草谷的心思。探马早已将回鹘骑兵异动报至甘州,索仁美顿时被缠得焦头烂额,一边调兵遣将严守甘州东、北两处隘口,一边派人携粮帛去删丹斡旋,全然没了出兵瓜沙的心思,只能据城自守,一心坐等沙州与肃州相争的结果,再谋后计。 此时的瓜州城内,董灼已安顿好降卒百姓,公社官吏接手民政,均田令初行,民心渐稳。 这日,董灼召来杨善、力普勤诸将,沉声道:“瓜沙沿途烽燧、军堡皆为归义军旧部驻守,我军若贸然西进,必遭顽抗。今令全军更换瓜州归义军衣甲,扮作索仁贵败归的部众,沿途接管烽燧军堡,直取悬泉驿!” 诸将闻言皆悟,悬泉驿是瓜沙之间的要害军镇,控扼疏勒河古道,守住此处,便等于掐住了沙州东出的通道。不多时,肃州军士卒尽数换上收缴的瓜州归义军衣甲,旗号也换成归义军样式,混着此前归降的瓜州子弟,分成数队,向西而去。 沿途烽燧戍卒见是自家衣甲旗号,又见队伍中有熟识的瓜州士卒,皆不疑有他。董灼军兵不血刃,接连接管数处烽燧,守军要么归入队伍,要么被遣返瓜州,一路畅通无阻,竟没人察觉这支“归义军”早已换了芯。 这般瞒天过海,一路行至悬泉驿军镇下,才终于露馅。悬泉驿戍将乃是索勋心腹,素知索仁贵兵败后音讯全无,见这支队伍虽着归义军衣甲,却个个神色肃然,阵型齐整,全无败军的散乱之态,当即心生警惕,登城喝问:“尔等既是索将军部众,为何不见将军旗号?速速报上名来,否则休怪箭下无情!” 城楼下的肃州军士卒正要应声,董灼翻身下马,抬手扯落头上的归义军兜鍪,朗声道:“我乃河西节度使董灼,索仁贵已降,瓜州已归肃州!尔等若识时务,开城归降,可保性命;若执意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此言一出,城上戍卒大惊失色,戍将更是怒喝:“狂徒僭越!竟敢冒充归义军,今日定让你有来无回!”说罢便令士卒放箭,箭矢如雨般射向城下。 董灼早有准备,挥手令身后士卒散开,力普勤率回鹘骑军绕至驿镇两侧,杨善则领步军架起云梯,张保忠与庞春分兵堵住驿镇后门,龙元娘带龙家部众以巨木撞击城门。悬泉驿虽为军镇,却只有三百戍卒,哪里抵得住肃州军的猛攻? 不过两个时辰,城门便被巨木撞开,肃州军一拥而入,戍卒们虽奋力抵抗,终究寡不敌众,不多时便被制服。那戍将见大势已去,领着十数名亲卫拼死从后门突围,一路不敢停歇,直奔沙州而去,只求将董灼袭占悬泉驿的消息尽快报给索勋。 董灼占了悬泉驿,当即令杨善领兵驻守,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又派人将消息传回瓜州,令普新速调民兵来援,将悬泉驿打造成抵挡沙州军的第一道屏障。 远在沙州的索勋,自得知索仁贵兵败的消息后便如坐针毡。西州回鹘虎视眈眈,屯兵沙州西侧,若他贸然尽起沙州兵马东出攻董灼,西州回鹘定会趁机来犯,沙州根基难保,是以他虽心急如焚,却始终不敢轻动。索勋一次次遣人去甘州联络索仁美,却皆石沉大海,不知甘州究竟是何动向。 这般辗转反侧,日夜难安,转眼便到了七月中旬。沙州城内暑气蒸腾,索勋坐在节度使府中,望着案上堆积的军情急报,只觉心头堵得慌。就在此时,一身血污的悬泉驿戍将跌跌撞撞冲入府中,跪地哭喊:“节度使!大事不好!董灼占了瓜州,又扮作归义军袭取悬泉驿,驿镇已失!” “哐当”一声,索勋手中的茶盏摔落在地,茶水溅湿衣袍,他却浑然不觉。悬泉驿一失,沙州东出的门户洞开,董灼下一步便是直指沙州!西州回鹘虽在侧,可若任由董灼吞并瓜沙,他日沙州必成孤城,倒不如孤注一掷,先集沙州兵力夺回瓜州,再图后续。 思虑及此索勋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一掌拍在案上,厉声传令:“传令下去,尽起沙州兵马,凡适龄青壮,皆编入行伍,三日之后,全军东出,踏平瓜州,诛灭董灼!” 军令传下,沙州城内顿时一片骚动,士卒集结,粮草筹措,兵器磨砺,原本安稳的沙州,瞬间被浓重的战云笼罩。归义军的旗帜在沙州城头猎猎作响,只是这旗帜之下,早已没了张议潮复河西时的意气,只剩索勋困兽犹斗的决绝。 瓜州城内,董灼早已收到沙州军即将来攻的探报。 轻声道:“今日便在此处,了却河西新旧之争。” 第20章 沙州托孤戈壁溃营 大唐景福元年七月 索勋以节度副使之职总领整军事宜,府衙内外文书往来如梭,青壮被编入行伍,粮草器械堆至城根,可节度府深处的气息,却比城外校场更显沉郁。 归义军节度使张淮鼎忽发恶疾,不过三五日便已卧床难起,面色枯槁如秋后寒草。这日他强撑着神智,遣人召索勋入内,帐中只留亲随伺候,榻前灯火昏沉,映得他语声微弱:“吾儿承奉尚幼,归义军基业乃张氏先祖血拼所得,今吾命不久矣,托副使护他接任节度,守好瓜沙,勿负张议潮公当年之志。” 索勋立在榻前,望着这位病入膏肓的节度使,垂首应声应允,言辞间未有半分迟疑。待出了节度府,他点齐大军预备东出,行至城门下时,马蹄却迟迟未动——张承奉年幼,沙州城内曹、李等大族本就各有心思,西州回鹘又在侧虎视,他若领兵远去,沙州必生内乱,到时光复瓜州亦是徒劳。 念及此,索勋调转马头,亲率精骑折返节度府,不顾亲卫阻拦,径直闯入张淮鼎病榻外的偏院,将守在父侧的张承奉强行带出。少年身着素衣,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被甲士簇拥着拖拽上马,一路哭嚎着被裹挟在大军之中,往东而去。 队伍行出不过十里,张承奉的姑妈早已暗中联络曹、李两家,趁着大军休整的间隙,引着两家私兵悄然围拢,将少年从乱军中抢出。姑妈的低语在他耳畔急促响起,句句皆是沙州根基为重,不可随索勋赴死,张承奉本就不愿离父远行,当即点头,跟着曹李部众星夜折返沙州。 待到索勋察觉时,张承奉早已没了踪影。斥候回报少年被曹李两家带回沙州,城门已闭,大族子弟尽数登城设防,那一刻索勋只觉手脚冰凉,周身血液似是骤然凝固,连日来整军的焦灼、托孤的承诺、对沙州安危的顾虑,尽数化作心死般的麻木。 他单骑追至沙州城下,望着紧闭的城门与城上林立的弓弩,没有喝问,亦无怒骂,只是勒马立于护城河边,身影在暮色中凝成一道孤寂的剪影。夜风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他就这般矗立整夜,直至东方泛起鱼肚白,才缓缓调转马头,沉默着返回大营。 这般变故终究瞒不住人,沙州城内流言四起,曹李两家稳守城门的消息,很快传入粟特女货主娜娜塔耳中。她常年往来瓜沙肃甘四州,最是善观形势,当即觉此事奇货可居,连夜找到自家男人——商队护卫头领汉人穆郎,软语硬劝说动他,两人带三名精骑,星夜快马出沙州侧门,直奔瓜州报信。 董灼在索勋大军抵达悬泉驿前,先一步接到了穆郎的急报。灯下展开娜娜塔亲笔写就的麻纸,字迹潦草却条理清晰,详述张淮鼎病重、索勋托孤、裹挟张承奉反被劫回之事,董灼指.想起早年身为疏勒河渡口戍卒时,确曾见过这位粟特女货主,她带着商队渡河,珠饰华服,言辞爽利。 召来龙元娘一问,龙家商队果然也识得娜娜塔,说此人眼光毒辣,商事遍布河西,只是沙州至瓜州路途尚远,穆郎一路奔波,消息虚实难辨,董灼未及细究,哨骑已传回急报:索勋大军现身悬泉驿以西,旗号张扬,号称两万,实则八千余众。 诸将即刻聚于悬泉驿军堡议事,董灼听罢军情,沉声道:“索勋军心已乱,急于求胜,我军不必与他死拼,唯快打快撤、袭扰不断,耗其锐气便可。”诸将皆无异议,当场定下战法,以悬泉驿军堡为依托,列阵迎敌。 董灼连夜凑出重甲方阵,长枪兵在前列成密阵,重弩手藏于阵后,又令士卒将军堡内的床弩、投石机尽数搬出,布于阵侧。次日清晨,索勋大军铺天盖地而来,玄甲骑兵率先发起冲击,马蹄踏得尘土飞扬,直奔肃州军阵。 可均田令下的河西子弟,皆是守着自家田亩作战,个个悍不畏死,端着长矛死死顶住骑兵去路,长矛攒刺间,战马冲锋之势渐缓。就在此时,肃州军阵中长柄大斧手身着重甲齐出,上劈甲士,下斫马腿,玄甲骑兵顿时人仰马翻,阵后重弩与军堡器械齐发,箭矢石块如雨落下,归义军伤亡惨重。 索勋见状双目赤红,厉声传令:豪杰营重甲陌刀队出阵破敌!归义军最精锐的陌刀手列队推进,长刀如林,气势汹汹,眼看便要撕开肃州军阵,董灼令杨善稳住中军,亲率重甲锐士前突抵挡,自己则提一杆陌刀,翻身跃入阵中,刀锋所过,人甲俱碎,竟硬生生杀穿豪杰营队形,直奔索勋中军大旗而去。 豪杰营士卒猝不及防,攻势顿时一滞,短暂慌乱后再度朝着肃州军阵扑来,而索勋望见董灼冲破前军,直逼自己而来,急令豪杰营回援。杨善趁机稳住中军阵脚,肃州军阵稳步推进,步步紧逼。 董灼的身影越来越近,索勋脑中骤然一片空白,往日沙州整军的忙碌、张淮鼎托孤的嘱托、张承奉折返的寒凉,种种过往如走马灯般闪过,竟忘了调兵抵挡。身旁亲卫反应极快,猛地拉住他的马头往后急转,中军大旗也随之回撤,归义军见主帅大旗移动,军心顿时骚动,士卒纷纷后撤,阵形大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善见机不可失,当即挥师掩杀,不求一举击溃敌军,只求护住董灼安然回阵。短促的激战过后,双方伤亡合计过千,尸身散落于悬泉驿西的戈壁滩上,血腥味混着沙土气息,弥漫在燥热的风里。 脱离接触后,董灼依计遣骑军袭扰索勋大营,白日里劫掠粮草斥候,夜间则潜行至营寨外围,或吹角或嚎哭,扰得归义军士卒彻夜难眠,心神不宁。索勋本就因张承奉之事心灰意冷,又见军心涣散,恐夜长梦多,连夜下令拔营后撤。 董灼即刻领兵撵上,归义军的后撤渐渐成了溃退,士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戈壁滩荒无人烟,单人独行唯有死路一条,董灼亦不敢脱离大队深入追击,只率部紧随其后,不停袭扰。 这般纠缠一昼夜,索勋大军已溃不成军,董灼率军行至戈壁深处,撞见归义军等候辎重的残部,才暂且停驻。而后的几日里,他陆陆续续收纳归义军溃兵,能寻到的皆已聚拢,那些散落戈壁的,多半已没了踪迹——若被沿途军堡烽燧收留尚可活命,若是慌不择路深入荒漠,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后方辎重抵达时,归义军余部主动献上索勋的节度大旗与随身兵刃,言称乱军之中主帅不知所踪,或死于乱战,或已遁入戈壁。 七月下旬,董灼收拢完溃兵,率军踏入沙州绿洲区,沿途军堡烽燧见索勋大军已溃,要么开城归降,要么被攻破收服。大军沿都乡河主渠一路西进,渠水潺潺,两岸绿洲草木丰茂,却难掩兵戈之气,董灼勒马立于渠畔,望着前方沙州城的方向,肃州军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沙州城门,已近在眼前。 第21章 佛刹生祸 沙州归降 大唐景福元年八月 董灼率领的肃州大军已兵临沙州城下,旌旗蔽日,甲仗如林,将这座河西重镇围得水泄不通。 此前城内张、曹、李三家大族,尚在忐忑等候董灼遣使交涉,料想他挟溃灭索勋大军之威,必会开出割地纳降的条件,却迟迟未等来半分信使踪迹。城头守卒日夜紧盯,只见肃州军只有斥候骑兵在城外往来巡弋,全无交涉之意,反倒让城内人心愈发惶惶。 董灼从不愿在围城之事上耗时,既已兵临城下,便故技重施。先从收纳的归义军溃兵中,仔细遴选出身属沙州的子弟,又将连日征战的伤员与阵亡士卒的遗体一并清点,遣人列队送至沙州城下。 这些沙州子弟或是带伤哀嚎,或是扶着同乡遗体泣不成声,城外哭声震天,尽数飘入城内。 城内曹、李两家当初为夺张承奉,率先背弃索勋,如今索勋大军溃散,董灼兵锋直指城门,他们早已没了退路——张承奉是张氏归义军正统,若再弃他而去,不仅会落得背信弃义的骂名,更会彻底失了沙州民心,是以只能硬着头皮死守。可索勋此前带走沙州大部兵马,城内守军本就空虚,无奈之下只能驱赶城中百姓上城协防,老弱妇孺皆被强征,城头之上一片混乱。偏董灼又将沙州子弟的伤员与遗体送至城下,内外哭声交织,人心彻底浮动,曹义金立于城头,望着城下悲戚景象,连叹几声大势难测。 沙州之事要速决,或打或谈皆无不可,董灼送归子弟与遗体的人心攻势只做了一半,便即刻命人对着城头喊话。军士们扯开嗓子,一遍遍诉说索勋溃亡的始末,言明董灼只求沙州归降,不伤无辜百姓,若执意死守,待城破之日,唯有玉石俱焚。喊话之余,又令士卒将写好的传单绑在箭矢之上,朝着城内投射,传单之上字迹清晰,细数索勋裹挟少主之过,又言董灼均田安民之策,纸张散落街巷,百姓争相捡拾传阅,城内流言愈发汹涌。 与此同时,董灼调派杨善、王秀,各领一部兵马,分头清扫都乡河沿岸庄园。这些庄园多是沙州大族的私产,藏有不少粮草器械,亦是各家部曲的藏身之地,三人领兵一路清剿,遇顽抗者当即剿灭,遇归顺者则登记造册,短短数日便将都乡河沿岸尽数掌控,断了沙州城内的外援补给。 沙州龙家部众,早在董灼兵临城下前,便被紧急收拢入城,当作守城战力。龙元娘率部赶至沙州绿洲区时,只捡到些零散的龙家旁支子弟,主力早已入城,清点部曲后,即刻回营向董灼复命。 人心攻势层层递进,董灼又命大军封堵沙州四门,连一只飞鸟都难进出,待合围之势已成,便下令整备军械,欲择日率军先登攻城。孰料军令刚下,城外忽然烟尘大起,仙岩千佛寺的数百僧兵扛着禅杖刀兵赶来援城,这些僧兵平日看似清修,实则个个悍勇,直奔沙州南门而来。 龙元娘见状,请命领兵迎击,董灼准允。她亲率本部精锐,疾驰至南门之外,与僧兵迎面撞上。僧兵虽勇,却无章法,龙元娘深谙战法,先以轻骑袭扰两翼,再率重甲步兵正面冲击,不消一个时辰便击溃僧兵,又率军一路追击,将残余僧兵围困在鸣沙山脚下。 董灼闻讯赶来,令龙元娘对着围困的僧兵喊话招降,言明放下兵刃者既往不咎,可归乡务农,亦可随军效力,执意顽抗者,唯有尽数剿灭。喊话过后,大半僧兵心生惧意,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求活,少数死硬之徒仍欲反抗,被龙元娘率军当场剿灭。处置完毕,又令龙元娘领后军袭占仙岩千佛寺,查抄寺中资产,断绝沙州城内僧众的外援。 这边龙元娘奔赴千佛寺,董灼则留出时日,静待杨善等人完成敦煌绿洲的清缴,同时令士卒赶造云梯、撞车等攻城器械,每日依旧命人对着城头喊话,反复重申归降优待之策,城内百姓听得心生动摇,守城之心愈发涣散。 沙州城内早已乱作一团。李弘愿联合索张氏,日日在张承奉面前撺掇,说董灼狼子野心,若归降必遭屠戮,唯有死守待援,方能保住张氏基业,年幼的张承奉被说得心惊胆战,只能一味点头。索氏残余部众本就心怀不甘,又见李弘愿态度坚决,当即附和,连城内圣光寺的僧贵也加入死守派,提议即刻遣人联络西州回鹘,以沙州珍宝为酬,请回鹘出兵救援。 曹义金夹在死守与归降之间,一时拿不定主意,西州回鹘狼子野心,若引其入城,沙州必遭荼毒,可李弘愿与索氏部众态度强硬,又不能公然反驳。思来想去,他只得命儿子曹议金日夜守在张承奉身边,贴身侍卫,一则护住这位少主安危,二则也能暗中观察动向,伺机寻找破局之法。 曹议金年长张承奉五岁,二人本就沾亲带故——张承奉生母是索勋侄女,索勋早已为曹议金与自家女儿定下婚约,虽未及完婚,私下里张承奉早已改口,唤曹议金一声姑父,是以曹议金护着他,倒也名正言顺。沙州被围半月,董灼这边攻城器械已然筹备完毕,他心中愈发焦急——河西九月便是汉蕃秋忙之时,若再僵持下去,不仅军中粮草消耗巨大,更会误了农时,届时民心难安,后续治理更是棘手。况且他也不愿眼睁睁看着沙州城内粮秣耗尽,百姓流离失所,是以攻城之心愈发坚定。 围城日久,城内百姓早已不堪重负,夜间常有协防的百姓趁着城头守卒松懈,坠索而出,投奔城外肃州军。曹义金察觉此事后,并未下令阻拦,反倒暗中遣了两名说客,趁着夜色缒城而出,求见董灼,言明城内愿赠万金犒劳大军,只求董灼退兵,日后沙州愿年年纳贡,听候调遣。李弘愿得知此事后,心中满是不满,却也知晓曹义金手握城内半数兵权,不敢过分言语,只能暗中派人紧盯说客动向,又加紧联络西州回鹘,盼着援军早日到来。 曹义金遣出说客后,便在府中静候回复,左等右等始终未等来董灼的只言片语。城头协防的百姓,却先等来董灼投射的总攻传单,传单之上明明白白写着,翌日天明便会率军总攻,城内无辜百姓若愿活命,可暂避至城中东街空场,肃州军入城后绝不惊扰,执意顽抗者,格杀勿论。 传单散落城头街巷,沙州城内顿时陷入巨大的躁动之中。百姓们扶老携幼,争相朝着东街空场涌去,守卒们想要阻拦,却被汹涌的人潮冲得七零八落,城头防守愈发混乱。 另一边,龙元娘袭占仙岩千佛寺后,依董灼之命处置寺中僧贵。她查抄寺产僧户,但凡查明平日欺男霸女、不修佛法的恶僧,尽数枭首示众,其余僧众与寺户,皆纳入均田之列,连寺院僧人也不例外,一概分田务农,自食其力。董灼特意令军士将此事对着城头喊话,城内圣光寺僧贵听得消息,顿时怒不可遏,全然没了平日礼佛诵经的佛陀模样,当场下令僧兵持刀弹压躁动百姓,欲以强硬手段稳住局面。 曹义金见城内已然乱作一团,深知再不出面安抚,必生大变,当即赶往城头说和。可此时僧兵早已红了眼,个个执锐相向,协防的百姓此前早已被苛待,又听闻千佛寺僧贵的下场,心中积怨爆发,也抄起身边的棍棒砖石反抗,双方当场推搡起来。混乱之中,曹义金被推搡倒地,虽未受伤,他的部曲见状当即上前维护,僧兵误以为曹氏要反,当即挥刀砍杀,双方瞬间火并起来。 百姓之中有人见状,当即高呼“佛陀变恶鬼”,喊声此起彼伏,城内彻底陷入大乱,刀兵相向,哭喊连天,街巷之中血流成河。 乱局的消息很快传到张承奉居所,曹议金正护着张承奉躲在屋内,听闻外面厮杀声震天,当即抓住张承奉的肩膀,目光恳切:“小郎君可愿信我?” 年幼的张承奉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望着曹议金坚定的眼神,哽咽着点头:“我信曹哥…曹姑父。” 曹议金不再多言,当即带着张承奉避开混乱的街巷,与在外等候的曹氏部曲汇合。可刚出街巷,便见肃州军的旗帜已然出现在城中要道,董灼亲率大军入城,四下皆是军士高呼“缴械勿动,愿降者免死”,归降者被疏导至空旷处安抚,顽抗者当即被格杀,城内的厮杀声渐渐被肃州军的号令声取代。 曹氏部曲与僧兵、李索两家部曲火并之时,已然不敌,为护周全,情急之下索性大开城门,迎董灼大军入城——与其让沙州彻底沦为炼狱,倒不如开门归降,尚可保一城百姓与少主安危。 第22章 牙旗初立 沙州新令 大唐景福元年八月 沙州城的厮杀声已然散尽,坊市大街上还残留着血污与烟尘,散落的兵器、破损的旌旗随处可见,唯有董灼率领的河西军背负刀枪往来巡查,甲叶碰撞的轻响成了城内此刻的主旋律。 军士们沿街列队,一遍遍高声喊话,声浪穿透街巷:“城内百姓,伤者勿动,无恙者归家”“城内百姓,伤者勿动,无恙者归家”。喊话的同时,随军医者带着辅兵逐街查验,遇受伤百姓便就地清创包扎,遇阵亡者则统一收敛,混乱的坊市渐渐有了秩序。 曹议金与张承奉混在归家的百姓之中。少年张承奉眉眼间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怯意,紧紧攥着曹议金的衣袖,二人在街角避开往来的河西军,低声商议片刻,终究还是朝着一队河西军走去,主动道明身份。军士核对样貌后,不敢怠慢,引着二人穿过街巷,往节度府方向而去。 此时节度府内,董灼正立于堂中,与龙元娘商议沙州蕃部草场分配、牧户安置的细则。 军士引着两人进来,躬身通传:“归义军节度使张承奉、都押衙曹议金求见。” 董灼抬手示意二人稍候,待龙元娘说完,才命军士将二人带去偏院,借沙州降卒佐证,查验曹议金与张承奉的身份。 军士先一步将核验结果通报董灼,待二人再次被引至近前,董灼神色平和,开口问道:“都押衙,令尊已归曹府静养,现在是随我走动还是回府?”话锋转向张承奉,又道:“张节度是回府侍奉灵柩还是…” 不等张承奉应声,曹议金权衡再三,拉住张承奉,有意避开“节度”“都押衙”的官职称呼,躬身道:“我与承奉愿随节帅。” 董灼不置可否,带着二人走出节度府,沿街查看百姓安置情形。 河西军士卒皆严守军纪,不扰百姓,归家的百姓渐渐放下戒心,街巷间偶尔能听见开门声、孩童的啼哭声,久违的烟火气慢慢复苏。 之后董灼又带着二人去往西城蕃部聚居区,安抚各族部众,言语间皆是安稳生计的许诺,蕃部老者纷纷颔首,神色渐缓。 行至街口时,董灼才对着二人直言:“张承奉需守孝三载,安心在府中料理后事。曹少郎可愿随我出沙州?”他语气淡然,未有半分逼迫,言罢便命军士送二人各归其府。 张承奉先回节度府,府内灵堂早已设好,张淮鼎的灵柩停于正堂,其母索氏身着素衣,抚柩哀哭,哭声悲切。见张承奉归来,索氏当即扑上前相拥而泣,先是心疼儿子历经乱局,转而又对着灵柩泣骂,骂张氏子孙无能,守不住先祖张议潮拼下的基业,一句“虎祖犬孙”,道尽满心悲愤。张承奉垂首而立,泪水滚落,却无言以对。 曹议金归至曹府,曹义金果然无恙,正端坐于堂中,听着府中家眷的哀泣声,面露不耐,见儿子归来,当即屏退众人。曹议金将今日随董灼所见所闻一一禀明,从河西军的军纪,到董灼提及的均田均牧,再到查验蕃部将校的细节,尽数道来。 曹义金听罢,久久沉默,末了重重哀叹:“不管当时情形如何,到底是自家部曲联合百姓打开的城门…人而无信,不知其可,儿啊…儿啊…” 心中既有对背弃死守之约的愧疚,也有对沙州局势的无力,一番长叹后,竟再无言语,分明是将曹家往后的种种,尽数抛给了曹议金。 曹议金望着父亲疲惫的神色,默然点头,心中已然明了自己肩头的重担。 翌日清晨,董灼一身素服,带着河西军将校,正式前往节度府拜祭张淮鼎。灵堂之上香火缭绕,张承奉以孝子身份出面应礼,按仪轨迎入董灼,全程肃穆,未有多余言语。董灼祭拜之时神色恭敬,对张淮鼎归义军节度使的身份未有半分轻慢,府中张氏旧部见此,心绪稍稍安定。 午后,董灼召集沙州城内张、曹、李、索、安各大族族长,以及各部蕃帅、归义军旧部将校,齐聚节度府议事,正式处置沙州善后事宜,堂内众人屏息凝神,静待董灼号令。 董灼端坐主位,开门见山,第一条便言:“张承奉保留归义军节度使尊号,守孝三载,府中一应供给照旧。”此言一出,张氏旧部松了口气,张承奉虽年少无权,却保住了张氏名分。 紧接着,董灼命人抬来河西军牙旗,立于节度府门前,旗帜猎猎,宣告河西军正式进驻沙州。同时下令,吸纳张、索、曹、李、安五大家族及各部蕃帅的适龄子弟,尽数编入河西牙军,既是重用,亦是制衡。 随后处置圣光寺僧贵,依仙岩千佛寺旧例,行寺院均田之政,查抄寺中不法资产,将寺僧往日贷与百姓的钱粮布帛典契尽数搜出,于府门前当众焚毁,百姓围观之下,欢声四起,往日被典契所困者,皆跪地叩谢。 再往下,董灼颁布河西节度使律令,第一条便废除人身典买之制,改为雇佣,凡此前被典卖者,皆恢复自由身;沙州全境推行均田,按丁授田,无田百姓皆可领田耕种;乡野之间设公社,统筹农桑水利;城内城外组民兵,农时耕种,闲时练兵,既守乡梓,亦补军伍。 政令颁毕,董灼又言置沙州刺史府,总领沙州民政,直言有意让曹义金出任沙州刺史,堂下曹义金一怔,随即起身欲辞,却被董灼摆手拦下,只待其深思后复命。 曹义金本想请命留儿子曹议金在沙州相助,未等开口,董灼已然下令:“曹议金任河西牙军指挥使,随军听用。”曹义金闻言,知晓董灼意在重用曹议金,亦是留人为质,权衡之下,当即作罢,躬身领命。 最后,董灼言明河西军军规军纪,晓谕归义军旧部:愿归入河西军者,一体看待,依军功升迁;不愿从军者,即刻发放归乡路引,归家后可领均田,自谋生计。 第23章 秋稼安澜 商旗初展 大唐景福元年九月 董灼颁布的河西律令,借夺城之威,竟比预想中平顺得多。 他日日坐镇刺史府偏厅,一边听属官禀报案牍,一边暗等城内豪强蕃帅生出异动,可连日过去,唯有各乡呈报秋稼长势的文书,半分乱象也无,心底那点筹谋终究落了空。 时逢秋忙最紧之际,董灼索性传下军令,令刺史府吏员分片督导,河西牙军及留驻沙州的军士尽数下田,帮无劳力的农户收割。 士卒们褪去甲胄,扛着镰刀奔走在田垄间,五大家族与蕃帅见状,投其所好,亦遣家中下乡助农。 董灼本想借着助秋忙再探豪强底线,瞧瞧谁会暗存抵触,到头来却只得了满田丰收的光景,打土豪的心思再一次落了空。 秋夜的乡社最是热闹,各村各庄皆点起篝火,百姓与轮休的军士围坐一处,烤着新收的麦饼,闲话家常。 董灼亦褪去官服,只着素色短打混在人群中,见众人目光都聚过来,便想着说些什么稳住人心,偏偏他腹内无多少诗书文章,索性捡着穿越前知晓的天下事,包装成往来商旅的传闻,慢慢道来。 “诸位可知外界大势?北疆的黠戛斯击溃回鹘王庭后,已收了追杀的脚步,回鹘残部四散奔逃,有的往西南去了河湟,有的窜去了甘州一带。”他声音洪亮,穿透篝火噼啪的声响,“关中那边更不太平,李茂贞占了汉中,天子下旨令他移镇,那人拒不从命,如今已与朝廷联军在关中大战,胜负还未可知呢。” 话音未落,一道飒爽身影挤开人群而来,正是龙元娘。她年廿九,本就性情豪迈,此刻饮了半酣,鬓边发丝微乱,径直凑到董灼身侧。 董灼余光瞥见,心下一突,连忙起身接着往下说,语气比先前更稳了几分:“河湟一带,当年论恐热传首长安后,吐蕃各部便散了,只是近日……” “这个我知道!”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声插话,是个常年往来河湟与沙州的行商,“河湟那边现下有股吐蕃势力,收拢了各处残部,还裹了不少嗢末部众,听说帐前还立着吐蕃赞蒙大纛呢,瞧着是要重整势力!” 董灼眼底泛起新奇,他倒不知河湟还有这般变数,正要再问详情,方才挨着他的杨善已不动声色挪到了一旁,恰好将曹议金推到了原先的位置。 曹议金刚入河西牙军不久,诸事谨慎,只垂首立于旁侧,连大气也不敢出。 龙元娘本想凑趣搭话,见董灼只顾着追问行商,曹议金又拘谨得如同木雕,顿时觉得无趣,索性拎过酒坛,自顾自蹲在篝火旁饮酒。 秋忙一收尾,董灼有感横财难觅,便断了试探的心思,转头专顾实务。 召集张、曹、李、索、安五大家族族长,连同各部蕃帅齐聚节度府,直言要组建沙州商团,通西域、连河湟,顺河陇、接朔方,丰富粮秣军需。 话里话外没有商量余地,勒令各家及蕃帅按族中势力多寡入股,又定规矩:商货往来所获,先抽三成作商税充军资,余下尽数按股分成。 再当着众人的面,点了粟特女货主娜娜塔出任商团首领——旁人皆知粟特人善通商事,娜娜塔常年往来沙州与西域,门路最广,众人虽有不愿,也只能应声。 商团诸事刚定,工坊那边便传来消息,工匠照着董灼画的图样,造出了白叠子滚筒锯齿去籽的器具,试过后比手工去籽快了数倍。 董灼当即召来商团五大股主事人,将那器具摆在堂中,问众人此法可行与否,能否靠着白叠子谋利。 曹义金虽不懂器具原理,却知晓白叠子产地多在西州回鹘治下的高昌一带,当下直言: “节帅,白叠花向来为西州回鹘把控,咱们只靠这去籽法子,怕是买不到多少原料。” 众人纷纷附和,董灼听罢,便将西州回鹘一事记在了心里。 议事间,众人也议起河西周遭局势:西州回鹘占据伊州后,沙州与伊州间隔着七百里戈壁,荒无人烟,倒成了天然屏障,西侧无忧;真正的隐患在甘州境内删丹牙帐的甘州回鹘,部众精于骑射,又收容了不少回鹘残部,虎视眈眈;至于凉州,如今被嗢末各部占据,彼此争斗不休,一盘散沙,倒不足为虑。 董灼贼心仍未灭,转头便令沙州豪强与蕃帅按入股比例出资,犒赏河西军士卒,又令属官彻查境内残存的人身典卖契书,务必将废奴令落到实处。 诸事安排妥当,再调河西军大部往肃州福禄、高台一带集结驻防,自己只留千余亲军与河西牙军驻守沙州,明着是分兵御敌,实则还是想引城内心怀不满者异动,好借机彻底清剿。 曹义金瞧着他这般布局,终究忍不住直言相劝:“节帅,前番均田、均牧、入子弟入牙军三政,早已动了大族根基,如今各家子弟在牙军听用,族中仆役也因废奴令失了依仗,不过是虚有豪强之名罢了。更何况节帅在悬泉驿以西单人破阵的事迹,早已传遍沙州,而今沙州城内,何人能动,何人敢动?” 董灼望着他凝重的神色,沉默半晌,终究挥了挥手作罢。旋即又下政令,从沙州民兵中遴选两千精壮,组建河西军沙州营,专司沙州城防,又调肃州驻军将校轮流入沙州营值守,名义上全归沙州刺史曹义金统辖,这般安排,也算给了五大家族一个安稳的名分。 汉地秋稼收梢之际,董灼亲率河西牙军出城拉练,顺带往沙州周边蕃部公社巡视,看各部打草备冬的情形。 沿途所见,蕃部牧户按均牧之政分得草场,公社内草垛堆得齐整,牙军士卒列队操练,步伐齐整,四下瞧着皆是安稳景象,可董灼心底仍对沙州局势放心不下。 曹议金全程随行,董灼问话,他皆条理清晰应答,无半分错漏。 返回沙州城内后,曹议金径直入了曹府正堂,将日间巡视蕃部的见闻,及牙军操练的细节一一禀明曹义金,末了补充道:“河西牙军规矩极严,白日操练弓马技击,夜间还要在营中读书识字,背诵军纪,无一人敢懈怠。” 第24章 南原祭故 三州布政 大唐景福元年九月 沙州南原的秋草已染霜色,董灼着人备下祭品仪仗,请来守孝中的张承奉,又点齐沙州子弟组成的河西牙军,一同往南原拜祭张淮深。 荒冢前香烛燃起,张承奉一身素服,对着先祖坟茔躬身叩拜,泪水湿了衣襟,沙州子弟亦列队行礼,往日归义军旧部的唏嘘声,散在秋风里。 祭毕,董灼当众言明,将亲领这支沙州子弟组成的牙军前往瓜州,巡查当地均田均牧政令落地情形,顺带核验乡社筹建进度。 祭典刚罢,张承奉生母索氏便遣家中亲信寻到董灼,小心翼翼询问,能否沿张淮深百日祭母旧历为张承奉释服,能否允其随曹议金同入河西牙军历练。 董灼思忖片刻便应下,既全了索氏为子弟谋前程的心思,也能将张氏子弟纳入牙军管控,一举两得。 归州次日,沙州城内摆开文武大演,沙州子弟、各族蕃部青壮及归义军旧部尽数到场,弓马技击、文书筹算各展所能。董灼端坐校场高台上,按事先定好的规矩遴选:七成技艺优异、心性沉稳者留入河西牙军,随他去往瓜州;余下三成分派至沙州衙署充任吏员,或是补入河西军沙州营戍守城池。 李弘愿立于人群后,瞧着董灼将沙州子弟精锐尽数带走,只留些资质平平者驻守本土,气得暗自呸了一口,却碍于河西军军纪,不敢有半分声张。 诸事定毕,董灼领河西牙军启程,特意点了索仁贵随行。 队伍出城时,索仁贵未被苛待,此刻有心推脱,壮着胆子凑到董灼马前问道:“节帅,此去瓜州需两三日光景,沙州城内竟不留大将镇守吗?” 董灼勒住马缰,语气淡然:“沙州有曹刺史坐镇,又有沙州营戍守,眼下局势安稳,不过两三日光景,出不了乱子。” 索仁贵闻言,只能应声退下,随队前行。 瓜州城内衙署早已重整,官吏由沙州、肃州、瓜州三地出身者各占三成——肃州此前已拨大队军士补入沙州营,董灼此番亲领沙州子弟前来,正是要借着三地掺糅的法子,消弭地域隔阂。 入瓜州后,董灼照搬沙州新政,严查土地草场分配,追缴隐匿田产,同时强令瓜州豪强与蕃帅遣适龄子弟入河西牙军,与沙州子弟一同操练,以制衡地方。 瓜州城外,董灼令衙署按沙州旧例筹建乡野公社,统筹农桑水利;城内则攒齐瓜州刺史衙署全套僚属,僚佐皆从瓜、沙、肃三州子弟中遴选充任,既掺合三地人手,也显用人公允。 待衙署运转顺畅,董灼当众任命索仁贵为瓜州刺史,令其总领瓜州民政,守好河西东进要道。 十月上旬,瓜沙二州的新政已落地生根,均田均牧无甚阻滞,乡社运转有序,牙军与州营各司其职,大体无碍。董灼心心念念的打土豪之举,自沙州战事结束后,终究只在战时拿下仙岩千佛寺与圣光寺两处僧贵,抄没其不法资产充作军资,其余豪强蕃帅皆安分守己,竟再无下手之机。 肃州此前调拨的一千战兵已至瓜州轮值,董灼便从瓜州民兵中遴选精壮,再掺合肃州轮值兵马,组建河西军瓜州营,专司瓜州城防与周边戍守。而后将瓜沙两地选入牙军的子弟尽数归集,领着队伍向东侧肃州移动,要将新政与牙军遴选之法,再推至肃州。 十月下旬,董灼抵肃州,肃州衙署早已备好青壮名册,按其指令遴选肃州子弟充入河西牙军,牙军规模愈发齐整。 曹议金自始至终随侍董灼左右,坐稳牙军指挥使一职,董灼给了他上任后的第一个核心任务,牙军全员识字脱盲。 “我要十成,十成子弟都得识得字,不求能写文章,先从自认自写姓名开始,再慢慢识得军纪条令、文告字样。” 董灼立于肃州校场,对着曹议金与牙军诸人沉声说道: “你们今日入牙军,便是河西军的种子,往后要带着这识字的本事,在河西全军里发芽,让每一个士卒都知规矩、明号令!” 曹议金躬身领命,转身便安排衙署吏员入营授课,牙军白日操练弓马,夜间便围坐学字,肃州营中,夜夜都有灯火映着士卒认字的身影。 第25章 讲武纳贤 甘州定乱 大唐景福元年十月 肃州衙署西侧院落被董灼划为河西讲武堂,各州军中将校齐聚堂内,奉命合力编撰河西军训练手册。弓马阵列、营伍规制、哨探传讯,乃至军医务项,皆要贴合河西边军实战,逐条厘定。 牙军中安氏子弟安厶乙,乃归义军元老安景妟后裔安怀恩之子,见手册中军医条目粗疏,主动向董灼请示,愿弃武从医,投肃州医堂追随族姑安流英研习军医,补足河西军军医匮乏之缺。 董灼讶异瓜沙子弟多以从戎习武为正途,竟有甘愿转习医者,当即着人招来安流英问询。 安流英本出沙州安氏,早年离家学艺,修至内力境便再难精进,遂转研汉蕃医书,兼习巫祝之术辅疗伤病。董灼起事之初,她便以女流之辈投身董府门客,随军治伤至今。 董灼闲谈间问及她师侄思芳,安流英应声作答:“当年奉议潮公使命远赴长安的押衙高进达,正是高思芳叔公。”如今归了安氏本家,眼见族中便要依粟特早婚旧俗,催思芳早早婚配,她素来厌弃这般桎梏子弟的规矩,顺势举荐:“思芳年方十六,去岁已入炁,武道天赋远超常人,主君既记挂此女,可留她在近前作亲卫。” 思芳本是沙州农户出身,幼时家贫却父母和睦,八岁那年父母死于回鹘劫掠,惊悸之下失语数载;十三岁师父病逝,大悲过后方复言语,被师叔安流英收留,后随师叔一同投奔董灼。恰逢安厶乙领安氏子弟投至医堂,董灼便将思芳从肃州医堂调至近前,开口道:“往后你任我亲卫兼医官,两份差事,两份俸禄,如何?” 思芳眼珠灵动一转,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一天当两天差?”董灼语塞,竟一时无从辩驳。 十月河西汉蕃秋忙渐近收尾,董灼亲领河西牙军及五千战兵,东出高台戍堡。牙军中瓜沙子弟持沙州公文,沿途唤出军堡烽燧正兵,董灼尽数交由曹议金安置。曹议金效仿董灼之法,将正兵散入牙军归置整编,一路收拢接管关隘,大军竟畅通无阻,直抵甘州城下。 董灼遣牙军中索氏子弟入城,与甘州刺史索仁美交涉。 此前甘州龙王记恨肃州龙家旁支龙元娘斩杀肃州龙帅,一直撺掇索仁美西入肃州平叛;索仁美却一心观望局势,闭门不表态。甘州龙王心急,又暗中联络删丹回鹘牙帐的仁美可汗,引删丹回鹘为外援。 索氏子弟索召领众人入城后,先登门拜会索仁美。 索仁美见索召一众族中少年披甲持械,举止有度、英气逼人,心中大为欣喜,当即设宴款待。席间只唤城中索氏族老子弟前来亲近,绝口不提索勋旧事,更避谈甘州后续归属。 夜间众人安顿妥当,手下匆匆来报,探得城中龙家驻地藏有删丹回鹘使者。 索召蹙眉追问:“消息从何而来?”手下应声:“城中族老暗递消息,千真万确。” 族老早不满龙家勾连删丹回鹘、祸乱甘州,见索召携河西军底气而来,特意递信,促他动手平乱。 索召年少气盛,一腔血勇翻涌,思虑再三,沉声问帐中兄弟:“可效班公故事?”帐内众少年齐声应诺,或言“成”,或道“行”。当即整备兵甲,拘来索氏仆役相助,又唤城中索氏族中子弟,一同直奔龙家驻地。 索仁美闻讯大惊,急令府衙军士整备前去制止。府衙兵马刚动,甘州龙王见状满心惊惧,即刻传令集结本部族众,欲趁乱发难。 恰在此时,甘州城内删丹回鹘使者馆舍骤然火起,喊杀声冲破夜色,瞬间传遍街巷。 索召一众身披重甲,纵火乱敌耳目,趁乱杀入删丹回鹘使者馆舍,斩杀使者后迅即脱身。他欲亲往刺史府游说索仁美,同时暗令帐下兄弟,裹挟城中索氏族中子弟向城门移动,伺机打开城门,迎董灼大军入城。 甘州城内顿时大乱,索仁美急遣军士弹压骚乱,又亲往城居回鹘、退浑部众驻地安抚,试图稳住局面。 未等他折返刺史府,佐官已匆匆来报:董灼大军已然入城,正分兵接管各处城防。 索仁美呆立当场,心神失措间竟寻不到落座之处,下意识便想往退浑驻地避祸,却被亲卫拦下,带回刺史府自守。 府中大堂内,索召已按剑等候多时。 索仁美心绪纷乱,心知甘州大势已去,索性不再理会城中纷扰,拉住索召摆酒设宴,借酒平复惊惶。 董灼入城后,见城居回鹘、退浑部众皆闭门自守,并无异动,便暂不叨扰。亲领兵马前往镇压甘州龙王,肃清城内乱源;又遣星夜快马出甘州,传唤远在肃州的龙元娘前来甘州,归置龙家部众、安抚龙氏族人,彻底收拢龙部族心。 第26章 整甘安民 节帅心忧 大唐景福元年十月 甘州刺史府大堂血迹未干,董灼按刀立于阶前,阶下甘州龙王尸首已被拖去示众,其卫队亲眷百余人皆被绳索缚住,垂头跪伏于青砖之上,瑟瑟发抖。帐外传来索仁美躬身领命之声,他身后族中子弟数十人皆换了河西军甲胄,正按序登记入册,预备随曹议金前往牙军大营习练。 “节度府按市价赎买索氏多余田产,均分给无地军民,”董灼声音沉厚,传遍大堂内外,“族中适龄子弟入牙军。” 索仁美躬身谢恩,额上汗珠滚落,神色间既有释然,亦有难掩的拘谨。董灼不再多言,转身步出府衙,城外归义军旧部数千人已列阵等候,旗帜猎猎作响。董灼拾级而上,立于高台上朗声道:“河西军不求虚名,但求实战!弓马娴熟者赏,临阵退缩者斩;护民有功者升,滋扰百姓者诛!今日愿留军者,编入各营听候调遣;不愿留者,即刻领均田文书,归家安居乐业,河西军绝不相逼!” 话音刚落,旧部中便有半数人应声出列,余下者虽有迟疑,见身旁同袍纷纷投效,亦陆续上前站队。董灼颔首,令曹议金接手整编,自己则重回府衙等候。 未过午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西门而来,单人单骑冲破守城军士的阻拦,直奔刺史府。 龙元娘一身黑衣劲装,腰间佩刀未卸,翻身下马时裙摆扫过尘土,径直闯入大堂。 董灼见她只身到此: “后军哪?自己来的?肃州诸事已毕?怎不领兵同来?” 龙元娘抛了个白眼,目光掠过侍立一旁的思芳,见少女眉眼清秀、身形纤细,凑到董灼耳边低声打趣:“原来小弟喜欢嫩的,这般娇俏的小姑娘带在身边,倒比行军打仗有趣。” 思芳脸颊微红,却依旧挺直脊背,目不斜视。董灼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龙家部众已在城外等候,你既来,便好生安置。” “安置之事不急,”龙元娘收敛笑意,高声请命,“甘州龙王余孽未清,其卫队将校皆是凶徒,恳请节帅赐百人牙军,与龙家勇士一同清理!” 董灼颔首应允,龙元娘当即转身,召来亲随,点齐百人队,直奔关押龙王亲眷卫队之处。 刀光闪过,十余名校官佐被拖至校场斩首,余下亲眷皆被押往甘州劳营,服劳役抵罪。 处置完毕,龙元娘复回府衙,请董灼下赦免令,饶恕那些未曾作恶的卫队兵卒,令其编入河西军辅营,戴罪立功。 董灼准奏,随即拟下调令:“力普勤、张保忠领三千骑军驻防甘州,分守四城门及要道;龙元娘坐守甘州张掖,安抚地方部族,清查隐匿乱党。”三人领命而去,各司其职。 诸事稍定,董灼便携思芳、曹议金、索召,率牙军四散入城,组织公社。 每日清晨,一行人便骑马巡访街巷、村落,查阅田亩登记、户籍文书,倾听百姓诉求。 董灼身法卓绝,血力深厚,纵马疾驰如履平地;思芳虽年少,却已是内力境入炁高手,骑行坐卧稳如泰山。 曹议金与索召皆是大族出身,自幼养尊处优,虽也习过骑射,终究是肉体凡胎。 起初索召还趁间隙逗弄思芳,“要不要哥哥教你几招拳脚?” 思芳只淡淡瞥他一眼,并不应答。 不过三日,索召便没了打趣的力气,脸上笑容渐消,只剩麻木,夹紧马腹勉强跟上队伍,腰间玉佩碰撞作响,却再无心思把玩。 曹议金更是苦不堪言,往日骑乘皆是缓步徐行,如今跟着董灼巡访,动辄疾驰数里,只觉胯下马匹如腾云驾雾,浑身骨头都快散架。 如此第五日,他终于忍不住勒住马缰,喘着粗气道:“节帅,能不能缓缓… 再这般跑下去,属下怕是要瘫在马背上了。” 董灼勒马驻足,回望他二人脸色苍白,额上满是汗水,点头道:“嗯… 好,缓缓。” 众人寻了一处树荫歇息,思芳递上水囊,董灼接过,却望着甘州城的方向出神,眉宇间凝着一丝忧虑。曹议金见此,斟酌着问道:“节帅为何总是一副忧虑模样?如今甘州已定,索氏归心,龙家俯首,局势已然稳固。” “太快了,也太顺了,”董灼轻声道,“自瓜沙起兵至今,不过数月,肃州、甘州接连平定,似是水到渠成,可越是这般,越让我心慌。” 曹议金沉默片刻,缓缓道:“节帅有所不知,归义军先节度张淮深身死后,瓜沙之地乱象丛生,索勋作乱,回鹘侵扰,百姓早已不堪其扰。我们这等大族子弟,亦是劫后残余,宗族人口十去三四。节帅起兵之后,废苛政、分均田、整军纪,正是应了瓜沙军民求稳之心,所谓顺境,正是时势。” 董灼闻言,若有所思。恰在此时,探马来报,张保忠已领骑军携甘州公文,顺利接管洪水军镇,守军望风归降,并无抵抗。董灼颔首,令探马回报张保忠,严守军镇,防备周边部族异动。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甘州城头,董灼起身翻身上马:“走吧,再去西城看看。” 思芳应声跟上,曹议金与索召对视一眼,只得咬牙催马,紧随其后。 第27章 整军备战 瓜沙安澜 大唐景福元年十一月 肃州衙署外,百余公社骨干与民兵头领整队待发,每人怀揣户籍册与公社章程,翻身上马后直奔甘州。此前河西牙军已散入甘州城乡,搭起基层框架,此番肃州援军携农具、种子与治理经验而来,与牙军合力丈量田亩、登记人口,张掖绿洲上的村镇渐次恢复秩序,炊烟袅袅升起,取代了往日的兵戈之气。 河西军后军主力同日开拔,铁甲铿锵踏过甘州东门,与城内守军交接防务。与此同时,左军指挥使王秀、右军指挥使庞春各领一千精锐离甘,打着“拉练集训”的旗号奔赴瓜沙二州,沿途与各州营兵会合,每日清晨出操、午后演练阵法,夜间则由牙军军官传授河西军训练手册中的实战技巧,瓜沙境内一时鼓声震天,军威鼎盛。 甘州城外,力普勤身披玄甲,亲领蕃汉骑军接管张掖绿洲周边军堡烽燧。他按照董灼军令,将骑军拆分为数十支小队,东向推进,专剿删丹回鹘劫掠部众。河西骑军皆是精挑细选之士,每日三餐有精米大肉,操练不辍,更有识字课传授军令常识,蕃骑们本以为要对阵强寇,待见了回鹘劫掠队伍——马匹瘦骨嶙峋,部众衣衫褴褛,形同流匪——皆忍不住私下抱怨。 “日夜苦练,还学那些鬼画符般的字,就为了打这等货色?”蕃骑首领吐迷度勒住马缰,望着远处溃散的回鹘人,语气中满是不屑,“他们的马还没我的坐骑肥,手里的刀连锈都没磨掉,配得上我等吃的精米?” 身旁汉骑闻言只是轻笑,催马追剿残敌,并无过多感触。可这番抱怨却在蕃骑中悄然传开,人人都觉得对手太过孱弱,辜负了自己的日夜苦练。 删丹回鹘本不知甘州已换天,只道归义军向来坚守城池,入冬后西向打草谷已是惯例。 谁知今年刚入张掖绿洲边缘,便遭遇河西军小队截杀,三三两两的骑军如同鬼魅,奔袭迅捷,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待听闻洪水军镇已被河西军接管,西面劫掠之路被堵,回鹘部众慌不择路东逃,竟被河西军一步步逼入张掖以东的盐碛地,那里寸草不生,水源匮乏,不少人活活渴死在荒漠之中。 甘州刺史府内,董灼正与杨善核定编制。归义军豪杰营余部,尽数归入新立的河西豪杰营,营中汇聚二十余名内力境高手,皆由同为内力境的杨善统领。 董灼特批豪杰营最优配置:每人配精铁重甲、百炼横刀,月俸是普通军士的三倍,更有单独的营帐与膳食供应;然军纪亦是全军最严,但凡触犯军规,无论资历高低,一律按军法处置,无半分情面可讲。 “前敌行营立于此地,你为前敌总管,节制全军东向战事” 董灼指着舆图上的张掖以东区域,对杨善道: “龙元娘、力普勤、张保忠为副总管,各领一部,互为犄角。” 言罢,又看向侍立一旁的曹议金与索召,“你二人入前敌行营历练,从参赞军务做起,多看多学。” 曹议金与索召躬身领命,虽知晓此行凶险,却也难掩眼中兴奋——这正是积累军功、锤炼本事的良机。 诸事安排妥当,肃州已调遣全域粮草、军械运往甘州,保障前敌行营战事所需。 董灼有意改河西牙军为官吏储备,分散甘州历练,前军移驻甘州,左军右军大部赴瓜沙拉练,肃州防务一时空虚。 董灼不敢耽搁,带思芳连夜返回肃州坐镇,同时着手筹备年关犒赏物资,既要慰劳将士,亦要安抚百姓。 在肃州衙署仅歇了三日,与留守的普新商定完粮草调度、户籍统计等事,董灼便又携思芳赶往瓜州。 停驻五日,查勘完瓜州营拉练情况,转而奔赴沙州。 沙州刺史府内,曹义金早已等候多时。他将董灼离沙两月的诸事一一禀报,言明地方安宁、公社运转顺畅,并无大碍。 末了,曹义金躬身道:“恳请节帅调沙州防御副使李弘愿、李弘谏兄弟入瓜肃差遣,也好为节帅分忧。” 董灼见他未言缘由,亦不追问,颔首应允:“此事准了,三日后便让他们起程。” 曹义金谢恩退下,心中暗松一口气。 此时的沙州防御副使府内,李弘愿正与弟弟李弘谏密谈。 听闻董灼仅带一少女亲赴沙州,李弘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声音道:“董灼小儿狂妄,竟如此轻慢沙州!如今他身边无重兵护卫,正是天赐良机,若能擒下他,沙州便可重归我等掌控!” 李弘谏闻言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兄长莫要魔怔!你忘了?咱们的部曲早已被公社编入民兵,族中高手也都归了河西豪杰营,如今沙州营由王秀协领,全听曹义金调度,你要让弟弟我一个人操刀子上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急切,“董灼能数月平定肃甘,绝非易与之辈,且不说擒不擒得住,一旦失手,我兄弟二人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李弘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却终究无言反驳。沙州的势力早已被董灼的新政悄然拆解,他空有副使之职,实则已无半分实权,那险招,终究是行不通的。 第28章 删丹铁骑犯张掖 大唐景福元年十二月 董灼下令打开沙州府库,绸缎、粮食、盐巴、布匹整齐码放在衙署前广场,军民按户籍名册依次领取犒赏。 老人们捧着沉甸甸的米袋,脸上皱纹舒展;军士们接过崭新的绢帛,腰间甲胄碰撞作响,欢声雷动。 城隅的圣光寺与仙岩千佛寺早已装点一新,钟声齐鸣,一场联合法会如期举行,僧众诵经祈福,愿河西岁岁平安,军民康宁,香火袅袅飘向远方,与街巷间的炊烟缠绕在一起。 诸事安排妥当,董灼召来曹义金,嘱咐道:“沙州乃河西根基,公社运转、军营收编之事,仍需你多费心。” 曹义金躬身领命,董灼随即传下军令,令沙州各州衙官员、公社首领、部族长老等大小头面人物,三日后随他一同赶赴肃州。 同时,快马传书瓜州、甘州,告知中旬将在肃州召开河西大会,共商来年大计。 传书刚发,张承奉生母索氏便亲自登门求见。 索氏身着素服,面色苍白、身形纤细,躬身行礼: “节帅,承奉释服既毕,今日来此有二:一是他自愿卸去归义军节度使尊号,归入节帅麾下听用;二是希望节帅能安排他入牙军建功立业。” 董灼抬眸,心底掠过一丝哂然:这是真拿我当土皇帝了。 “不可。” 索氏一怔,正要再言,董灼已续道: “归义军节度使尊号,乃河西山河上下共同见证,是张议潮公创下的基业,岂能轻言废弃?” “承奉若愿历练,可入牙军听用,尊号暂且保留,待他日后有功,再论其他。” 索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释然,俯身叩谢:“谢节帅体恤。” 同一时刻,甘州以东的删丹牙帐,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仁美可汗立于帐中,羊皮帐帘被寒风掀起,灌入刺骨的凉意。 去岁一场大旱,部族颗粒无收,他率部西向劫掠甘州,与索仁美厮杀半月,才夺得百匹绢帛,勉强凑够过冬物资,熬过大寒。 本以为今年能再从甘州捞取补给,谁知入夏后索仁美竟敢主动迎战,打草备冬已是艰难,未料甘州骤变,对手换成了凶悍的河西军——不仅不固守城池,反倒主动出击,几番将他的劫掠部众赶入盐碛地,寸草不生的荒漠吞噬了无数族人。 如今大寒将至,帐中粮草已尽,若再得不到物资补给,删丹牙帐便要分崩离析。 “不能再等了!”仁美可汗猛地驻足,眼中闪过狠厉,“点齐核心勇士两千人,一是解救盐碛地的部众,二是攻入张掖绿洲!此番若不能得粮,便与河西军拼个鱼死网破!” 军令传下,删丹回鹘上下动员,凑出近年所获及祖传的重甲四十余副,披在最精锐的勇士身上。 两千骑兵手持弯刀、长矛,朝着张掖绿洲疾驰而去,烟尘滚滚,杀气腾腾。 张掖绿洲边缘,河西骑军的巡逻小队正按惯例巡查。 蕃部出身的吐迷度摩挲着腰间横刀,嘴里还在念叨:“又是这般冷天,真能遇上劫掠的,怕也是冻得走不动道的货色。” 话音刚落,前方尘烟大起,一支人马雄壮的队伍疾驰而来,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与往日那些瘦骨嶙峋的劫掠部众截然不同。 一轮交锋,河西轻骑刀劈上去只溅起火星,如同钝石磨刀,半分用处皆无。 “不好!是重骑!”旗官瞳孔骤缩,当即扯出鸣沙黄旗,鼓足腮帮吹响骨哨,尖锐的哨声划破长空,“别磨刀了!弃刀换锤!” “弃刀换锤!” “弃刀换锤!” … 呼喊声此起彼伏,河西骑军将士反应极快。 校尉朱楼领半支百人队迅速转向,借着马匹回旋之势,弯刀脱手,纷纷抄起马鞍旁的金瓜重锤。 他们先端起长枪,迎着回鹘重骑对冲而去,长枪刺入甲胄缝隙,却难破重甲防御。碰撞声中,朱楼猛地撒手丢弃长枪,双手紧握金瓜,借着马匹冲力,狠狠砸向一名回鹘骑士的头盔,“铛”的一声巨响,头盔凹陷,骑士翻身落马。 其余河西骑军不敢恋战,快马脱离接触,顶着身后回鹘轻骑的箭矢袭扰,朝着各自的补给据点疾驰而去,沿途不断有人高喊:“换重甲!速换重甲!” 百余回鹘重骑见河西骑军忽聚忽散,被朱楼所部缠住,当即催动马匹围杀过来。重甲相撞的闷响、金瓜与弯刀的交击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朱楼所部皆是半甲轻骑,虽凭借灵活身法与重锤威力拼死缠斗,却终究难敌重甲之利,人马不断倒下。 待绞杀完这支拦路的骑兵,回鹘重骑也已折损过半,望着河西骑军撤回据点的背影,一时竟不敢贸然追击,只能勒马观望,沙尘漫天中,双方的对峙悄然形成。 第29章 烽烟骤起 残虏奔逃 大唐景福元年十二月 甘州张掖,前敌行营中军帐内,杨善端坐主位,力普勤、张保忠分坐两侧。 龙元娘正纠结是留在甘州还是前往瓜州,留在甘州是本分,前往瓜州是情分… “河西大会召各方要员,索刺史已动身,行营需遣一人同往。” 杨善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龙元娘身上: “龙副总管,你随索刺史前往瓜州,顺路护其周全,亦代行营向节帅禀报战事。” 龙元娘心中暗松一口气,不用纠结了,当下面上不显: “不行!” “我岂能走?要去你们去,三个臭男子好不要面皮,竟让女子抛头赴会!” 力普勤憋笑转过头,张保忠抚着胡须,眼底藏着笑意。 杨善神色不变,慢悠悠道:“龙家大娘莫恼怒,你去正好一展我河西军风采。节帅在肃州等着前线战报,你口齿伶俐、遇事有决断,比我等粗人去得妥当。” 他顿了顿补充:“况且行营有我与力普勤、张保忠坐镇,足以应对回鹘,你只管放心赴会便是。” 三人心中皆暗笑——谁不知龙元娘酒后总爱缠着董灼说疯话,此番让她去见节帅,正好遂了心思,也省得她在营中聒噪。 龙元娘嘴上仍不饶人:“算你们识相!” 说罢便急冲冲转身收拾行装。 龙元娘刚带亲卫护送索仁美启程,帐外令官便踉跄闯入,高声禀报:“总管!张掖以东骤起数处烽烟,各地据点急报,遭回鹘大军猛攻!” 杨善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张掖以东:“是仁美可汗的主力!” 他当即沉声道:“升帐议事!” 军令传下,各营将校迅速齐聚中军帐。 探报明晰:张掖以东十余处军堡据点皆被回鹘围困,河西骑军被迫收缩防线困守;偶有零散重骑突围求援,皆被回鹘轻骑缠杀,再遭重骑合围绞杀,伤亡惨重。 “力普勤,你率重骑驰援各据点,打散回鹘围城兵力,收拢散落骑军!”杨善目光锐利,一一部署,“张保忠,你坐镇甘州城,调度粮草军械,严守城池,谨防回鹘声东击西!” 二人躬身领命,转身整兵。杨善又看向曹议金与索召:“你二人速去召集甘州公社、民兵中的河西牙军。索召,带半数牙军入城归张保忠调遣,加固城防;曹议金,领余下牙军随我为先锋斥候。” 索召应声领命,曹议金目光一亮,躬身道:“末将遵命!”能随杨善上前线,正是绝佳的历练机会。 部署完毕,力普勤率先出征。他亲入汉部重骑营,玄甲耀目,翻身上马后令蕃部轻骑四散而出,如罗网般清剿据点外围回鹘散骑。 河西轻骑几番冲杀,硬将回鹘轻骑逼退数里,为重骑打通了驰援通道。 河西豪杰营二十余名内力境高手簇拥着杨善,步军紧随稳步推进。 杨善传令各据点:“坚守待援,不得擅自突围!” 又令力普勤收拢散骑后,专心应对回鹘重骑;同时动员沿途公社民兵固守村镇堡垒,不涉正面决战,只防小股劫掠。 连日拉锯,旷野杀声震天。 力普勤麾下河西骑兵虽成军未久,已显正规军容。 号角一动,轻重骑即刻分合:轻骑掠袭扰阵、重骑结阵碾杀,进退丝毫不乱,全凭军纪勒住奔马,无一人敢擅自脱队贪功。 阵中老兵顶在最前,刀劈箭阻间呼喝传令,带着新兵稳住阵脚,成了骑军的铁骨脊梁;众将士念着河西军的荣誉,死死黏住对手,与袍泽互为依托。 删丹回鹘本就是荒漠残部,一场春旱便能让全族陷入绝境,本该借着索勋之乱的红利捡漏扩张,不料董灼骤然崛起,彻底断了他们最后一线指望。 此番来攻,不过是饿极部族的孤注一掷,所谓大军,多是裹着皮甲的武装牧民,冲锋一窝、遇挫四散,既无阵型,更无军纪,不过一盘散沙。 仁美可汗攥着麾下仅存的重甲精骑不肯轻掷,并非怯战——这寥寥精锐已是全族最后的家底,一旦拼光,删丹回鹘便再无立足之地,只能任由普通部族儿郎硬扛冲击。 几番厮杀,河西骑兵以严整阵型冲垮回鹘松散阵线,老兵坐镇稳住士气,轻重骑协同绞杀,将本就羸弱的回鹘军碾得支离破碎。 杨善亲率豪杰营数次冲阵,更是硬生生撕开了对方最后的防线。 仁美可汗的回鹘军节节败退,被一步步逼至盐碛地边缘。 此处荒无人烟、草木稀疏,前无补给,后无退路,已是绝境死地。 杨善立在高坡之上,望着远处回鹘营垒,声冷如霜传令:“传告仁美可汗——即刻率军撤回删丹,河西军既往不咎,放他生路;若执意顽抗,这盐碛地,便是他删丹回鹘的埋骨之所!” 第30章 围阙待乱 定策河西 大唐景福元年十二月 盐碛地边缘寒风卷沙,仁美可汗遥望河西军严整阵列。 他本是为全族求生才挥师来攻,如今被逼至决战绝境。 此刻心生胆怯,不敢拿删丹回鹘根基相搏。 河西军将士摩拳擦掌,皆请杨善封堵退路一举歼敌,杨善却抬手压下躁动:“节帅未下攻入删丹之令,不可冒进,眼下正所谓围三阙一,我等坐等删丹内乱即可。” 传下军令,河西军阵列主动后撤数里,让出删丹方向通路。仁美可汗见状,当即传令全军拔营,连夜向删丹回撤,行至半途,遣心腹使者携驼绒信物往甘州求见杨善,只求河西军网开一面,许删丹回鹘秋冬过境张掖绿洲就食。 谁知使者入张掖地界,便撞上河西哨骑巡逻队,哨骑见其行迹可疑,只当是回鹘劫掠残部,当场截杀。 待典验战利品,从使者怀中搜出求活文书,才知是来求和的使者,哨骑啐了一口:“呸!穷鬼!打输了倒想来要东西!” 只按按劫掠残部上报战功,求和之事如泥牛入海。 此类事件战时屡见不鲜,仁美可汗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不是最后一个 数百里外的瓜州,河西大会如期召开。 董灼先前还忧心普新道士出身,难服各州豪强蕃帅。 普新虽是道门中人,却有内力境修为在身,兼通儒释,平日里被董灼丢去打理肃州政务,言谈间,条理分明,舌灿莲花,全无小家子气,反倒透着大修气象。 各州头领先后历经索勋之乱、董灼夺归义军基业,闻普新为其核心心腹,皆不敢轻视。 大会之上,董灼放眼望去,场内大半为原归义军豪强蕃帅。 董灼率先颁下封官令,满座皆静。 董灼自领河西节度使; 普新任节度副使,兼肃州刺史、营田支度使、工坊督造使,另领河西节度府司祭祭酒; 曹义金为节度副使,领营田支度副使兼沙州刺史; 索仁贵任节度兵马使兼瓜州刺史; 索仁美为甘州刺史,领营田支度副使; 安怀恩任市舶支度使; 肃州郑闵领营田支度使、市舶支度副使; 李弘愿、李弘谏兄弟为节度府左右都虞候; 杨善任前军指挥使,兼兵马副使; 王秀为左军指挥使,兼兵马副使; 庞春任右军指挥使,兼兵马副使; 龙元娘为后军指挥使,兼兵马副使; 力普勤任骑军指挥使,兼兵马副使; 张保忠为行军司马,兼兵马副使、河西民兵总管。 … 董灼吝啬,兵源税基半分不肯与人,便想出了年奉待遇与职衔挂钩,只给钱粮,不给土地人口。 此蕃任期皆为五年,五年后再开河西大会议定人事。 各州刺史依次上前,禀报境内户籍整顿、公社运转、粮草囤积诸事,一一报备节度府。 董灼待各州汇报完毕,按大会议程宣告:“明年河西节度府恢复府试科举,各州需逐步筹建工坊、学社,各家豪强、蕃部首领,皆要遣子弟充入节度府官学。” 言毕又补充:“汉蕃同去,不得推诿。” “唯有河西牙军子弟不算在内,牙军乃是日后河西军政骨干,另有专训。” 最后便是合并沙州商团与肃州龙家商队,立河西商团,强令各州豪强、蕃部、世家尽数入股,商团完税之后,利润按股分润,众人虽有微词,只是眼下子弟被董灼编入牙军,部曲被公社民兵安置,不过勒索钱财而已,从了便是。 大会最后一项,董灼颁下政令: “勒石记碑,河西之民享河西之利,就此定下一项基本制度,年关犒赏河西军民” 会后董灼召节度府众高官入瓜州内城东南角楼,设河西节度府内枢堂,作为军政要务议事之所。众人落座,董灼目光扫过诸人,开门见山:“今日问计诸位,河西初定,百废待兴,诸位畅所欲言。” 董灼年方廿二,年过新年便是廿三,李弘愿、李弘谏兄弟与他年岁相近,自其父李明振逝世后,二人便是李氏一族主事之人。 此前董灼只授二人左右都虞候之职,此时暂为空职,二人今番得此问政之机,正想化虚为实。 李弘愿率先开口:“河西之患,有四。一为甘州回鹘,二为西州回鹘,三为嗢末部占据凉州,四为居延海黑水城的黑水可汗。” 李弘愿本打算抛出一个议题,再等李弘谏衔接。 不聊索仁美抢先一步:“甘州回鹘不足为虑!去岁大饥,我与他们几番厮杀,今岁又经此大战,虽不知最终结果,然瓜沙肃甘四州安稳,区区删丹回鹘,翻不起风浪。” 如今董灼新政剥离豪强田产、私兵,都虞候掌探查内外消息,无形中又是一道枷锁。 索仁美听李弘愿将甘州回鹘定为一患,甘州回鹘是什么货色索仁美还能不知道,正好借机驳一驳。 曹义金心领神会: “西州回鹘远在天边,七百里戈壁天险难越,根本无力来犯河西。” 索仁贵接力: “黑水可汗向来与河西互通有无,多年未曾进犯,亦非大患。” 三人言语间,竟似将李弘愿所言四患驳去其三,李弘谏见兄长被围: “节度府既设左右都虞候,当尽快组建一支内外监察斥候队,探听内外消息。如今河西消息断绝,就连今年景福的年号,还是粟特商旅从朔方传来的!” 曹义金听罢颔首:“所言极是,如今长安城内,怕是还以为河西仍是张淮鼎主事的归义军,不知节帅已然定局。” 龙元娘一脸不以为意: “如今河陇一片糜烂,莫说是长安天子的政令难出陇山,怕是关中之地,天子也未必能尽数掌控,何须在意长安态度?” 第31章 河西定策 大唐景福元年腊月 瓜州临时内枢堂 董灼对照人口户籍,盯着案上摊开的河西舆图 眼下整个河西,撑死了二十万户。 还不如前世一个县。 抬头看堂下站着的众人。 普新在左首,这老道去年还在肃州城外化缘,如今已是节度副使 曹义金在右首最前头,河西曹氏当家的,沙州刺史的官袍穿得板正。 去年沙州内乱,是百姓和曹家部曲替他打开沙州城门,姑且算是主动投效。儿子曹议金在牙军里当指挥使,领着一千多号人,也算卖力。 剩下那些州将、僚属,脸上挂着拘谨。 董灼拿起案上的册子,厚厚一摞,誊抄了十几份。 “五年经略,章程拟好了。”他把册子递给身旁的掌书记,“传下去,都看看。” 册子从普新手里传到曹义金手里,再往下传。堂里安静得只剩翻页声。 董灼不催。 整军:牙军扩编,民兵归节度府统一训练。翻译过来就是:各家的私兵,以后节度府要管。 屯田:疏浚瓜沙古渠,推广耐旱作物。翻译过来就是:你们那些隐匿不报的田亩,吐出来了,我教你们怎么尽地力。 工坊:军械、农具双线并行。翻译过来就是:时代变了。 商路:打通西域和朔方商道。翻译过来就是:商税归节度府,跟着节度府,自然有富贵。 还有文教:官学讲儒法,社学教识字,大戏营去各州巡演——河西同风。 每一刀都砍在要害上,但刀柄都在节度府手里。 堂下安静得有些过分。 董灼把茶盏放下,声音不高不低:“章程既成,诸公各归州府,依制推行,不得有误。” 曹义金第一个拱手躬身,声音稳得很:“谨遵节帅之令!” 后面的人齐齐跟上:“谨遵节帅之令!” 董灼点头,没再多说。 众人行礼,转身退去。 普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董灼还坐在案前,盯着那幅河西舆图。 案上的五年经略已经誊抄成册,工工整整摆在一边。 老道收回目光,迈出门槛。 出了内枢堂,曹义金走在最前头,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 后面几个州将追上来,想搭话,见他这副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直到出了大门,曹义金的步子才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内枢堂的方向,然后翻身上马,带着亲卫往沙州方向去了。 普新没急着走。 他坐在门房,要了碗热茶,慢慢喝。 掌书记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拱了拱手:“普副使还没走?” “歇歇脚。”普新笑了笑,“节帅还在里头看地图?” 掌书记点头:“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普新“嗯”了一声,没再问。 等掌书记走远,他端着茶碗,望着天边压下来的云层,嘴角动了动。 没人知道他在笑什么。 内枢堂里,董灼还在看地图。 凉州嗢末部,舆图上标着:嗢末,吐蕃遗部,散居凉州诸县,部众数万。 昔日吐蕃奴隶大起义,这些起义部众,不分族群,统称嗢末。 河西就这么点人口,死一个少一个。 打一仗,缓三年。 普新出了节度府,骑马往自己住处走。 雪越下越大,路上没什么人。 他骑得慢,脑子里想着刚才在内枢堂的事。 曹义金那帮人,脸上稳得很,心里怕是翻江倒海。 董灼这五年章程,明面上是治河西,骨子里是把归义军旧制连根刨了。 曹家现在是最大受益者,儿子被安排牙军指挥使,老子得沙州刺史,但曹家手里的私兵、田亩、商路,还有几样攥在自己手里? 曹义金不可能看不懂。 但董灼不在乎他看懂。 老道想起刚才出门时回头那一眼,董灼盯着地图。 想起去年在肃州一次见董灼时的情形。 那时候这人刚占了肃州,手底下的兵凑不满三千,正满河西招人。 那时候董灼问得细,哪条路好走、哪个堡能屯兵、哪个部族靠得住,问完还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现在想来,这人的行事从来就不是藩镇旧例。 董灼没去过凉州,他那些嗢末的军情,都是过往商旅口里听来的。 商人说嗢末部众数万。 但普新知道,那些“数万”里,有一多半是虚数。 如今凉州城内外一盘散沙,能拉出千把人的嗢末头人,不超过三个。剩下的都是百十号人守着的破寨子,等着哪天人收。 但这事普新没跟董灼提过。 不是不想提,是没必要。 董灼想稳,那就先稳着。 这一年自肃州而起,先后瓜州、沙州、甘州,河西初定,新政刚刚铺开。 还不如等河西军、等工坊、等屯田、等商团,等到四州根基稳固不迟。 夹了夹马腹,普新继续往前走。 第32章 戏营劳军 大唐景福元年腊月 瓜州落了今冬第三场雪,县衙前的铜锣从晌午敲到天黑。 “征伶人!凡是吃开口饭的,唱过戏、弹过曲、踩过高跷的,到东校场点卯!” 锣声哑,传令兵的嗓子也哑。 他把告示拍在城门洞子上,转身又翻身上马,马蹄在雪地里踏出一溜黑泥。 城里炸了锅。 东城说书的瞎子摸索着收家伙,旁边拉坠子的愣着问:“咱也算伶人?” “算个屁。”瞎子啐了一口。 “人家要唱戏的,咱是说书的。你当大帅请咱过年呢?”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还是挤满了人。唱秦腔的老班子从敦煌赶来,胡琴箱子外头裹了层油布;肃州来的几个蕃人舞姬裹着破皮袄,脸冻得通红,为首的妇人手里攥着一张纸,是保正写的“此人会胡旋,恳请收录”。 县丞站在台阶上点名,点到“曹妙元”时,一个身形瘦伶仃的老头儿应声。县丞看他一眼:“能唱什么?” “《金沙滩》《八义图》,还有……” “行了。”县丞在名册上勾一笔,“会《从军行》不?” 老头儿愣住:“那……那是乐府,不是戏。” 县丞头也不抬头:“大帅让编成戏。进去吧。” 东校场旁的戏棚里,吵成了一锅粥。 妙元抱着胡琴蹲在角落,看眼前两拨人争得面红耳赤。 汉人这边说,打仗的戏得擂大鼓、唱秦腔,那才有气势。 蕃人那边说,将士里头一半是蕃兵,你唱秦腔他们听不懂,得加胡乐。 “加胡乐?那还叫戏?” “不叫戏叫什么?你唱你的秦腔,我跳我的胡旋,各演各的!” 妙元没吭声。 他活了六十二,头一回遇见这种事。 官府下令,把汉戏和蕃乐捏到一块儿,腊月三十必须排出来,送到甘州前线。 棚外头雪还在下。 一个年轻伶人凑过来,小声问:“爷,咋办?” 妙元叹口气,把胡琴搁下。 “把那本《乐府诗集》给我。” 他翻到《从军行》,又看看蕃人那边摊开的羊皮卷,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牧歌的调子。愣了半天。 “要不这样,你们唱你们的,我们唱我们的,挨着演,叫‘一台两戏’。” 汉人这边没吭声。 蕃人那边互相看看,为首的胡琴手点点头。 “成。” 天刚亮锁阳城南门外,三百峰骆驼已经跪成一片。 驼队连夜装好。 粮袋上贴着红纸,是城里百姓连夜糊的“福”字。 肉脯用盐水煮过,草纸包成方砖,一摞一摞码在驮筐里。 绢帛挑的是青灰、牙白两色。 副将嘀咕:“太素了。” 辎重管事:“前线血腥气重,太艳的扎眼。” 伶人们坐在后面的大车上,乐器裹着油布抱在怀里。 妙元的胡琴柄从布缝里探出来,冻得像根枯枝。 那个肃州来的蕃人舞姬缩成一团,母亲往她手里塞了块热馕:“路上吃。” 辰时正,董灼从城门洞里出来,一身青布棉袍,外头罩件半旧的羊皮大氅,脚上是寻常军靴。 身后跟着二十来个亲兵,也都轻装简从。 副将迎上去:“大帅,都齐了。” 董灼扫一眼驼队,目光在伶人们脸上停了停。那蕃人舞姬被他看得低下头,他却已经移开眼,翻身上马。 “走。” 驼铃响起来。三百峰骆驼排成一条线,缓缓没入雪原。 从远处看驼队像一条灰蒙蒙的蛇,只有驼铃上系着的红绸在风雪里一明一灭。 驼队抵达甘州大营,营地壕沟外还有新冻的血迹。 望楼上的哨兵远远看见驼队,吼了一嗓子,营门立刻大开。 士卒们涌出来,又不敢太往前挤——辕门口站着几个执戈的队正,眼珠子瞪得像牛铃。但驼队经过时,还是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摸驮筐上的粮袋。 “娘的,真是粮!” “腊肉!是腊肉!” 董灼下马时,杨善迎上来。 他想行礼,董灼摆摆手。 天擦黑时,戏台搭起来了。 说是戏台,其实就是用冻土垒了个三尺高的台子,铺上几块缴获的吐蕃毡毯。 四周点起二十几堆篝火,火光映着士卒们的脸。 妙元蹲在台子后头,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天太冷。 “爷,”拉坠子的年轻人凑过来,“该咱了。” 妙元站起来,往手心哈了口气,抓起胡琴。 第一出是《河西一统》。 汉人这边先上场擂起大鼓,几个男伶披着纸甲,在台上走阵,嘴里唱的是秦腔《破阵子》。 台下有汉兵跟着吼,吼到一半,蕃乐响了。 胡笳呜咽着起来,琵琶拨了几个散音,然后那个肃州来的舞姬转着圈上了台。 她跳的是胡旋,转得快,看不清。 台下静了一瞬。 不知兵士吹了声口哨,接着更多的人跟着喝彩。 汉兵们愣愣地看着,有人小声嘀咕:“这蕃妞,腿真长。” 董灼指了指:“把吹哨的那个吊在旗杆上。” 第二出是《渠水润田》。 这出没打仗的事,全是耕织。 汉女踏歌,蕃人模拟引水灌溉,最后往台下撒了一把干花瓣。 夏天存下来的,早就褪了色,但落在雪地上,还是红的。 台下一个校尉愣愣地看着,旁边人捅他:“咋了?” 校尉没吭声转身走了,没几步又停下,蹲在一个雪堆后头。 有人看见他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董灼没坐台前。 他站在辕门边的阴影里,身后是几个亲兵。 台上唱什么,董灼没在意,眼睛一直盯着台下那些士卒的脸。 士卒们陆续回营,篝火渐渐暗下去。 伶人们围着火堆喝热羹,冻得吸溜鼻子,裹着派发的羊皮袄,缩在火堆边。 妙元蹲在角落收拾胡琴,指尖一触才发现琴筒冻裂了一道细口。 他捧着琴,怔了半晌。 身旁一个带疤的蕃部出身兵士蹲下来,从怀里摸出块揉皱的羊皮,往他手里一塞,汉话生涩:“绑上,能用。” 妙元抬头,兵士已转身汇入黑暗里。 第33章 删丹惊变 大唐景福元年腊月 甘州回鹘删丹牙帐立在旷野上,帐篷破旧,旗幡冻得僵硬。 帐内炭火将熄,仁美可汗缩在皮毛堆里,盯着帐门发呆。派去甘州求和的使者已经走了半个月,没有回音。 粮秣还剩三天。帐外传来窃窃私语声,断断续续飘进来。 “无雪……明年荒年……” “可汗怎么说?” “可汗不说话。” 仁美闭着眼睛,他能说什么? 去年冬天还能带着部众去张掖抢一把,今年张掖换了主人,那个叫董灼的河西节度使,把绿洲守得铁桶似的。派出去的骑兵,回来了不到一半。 抢不到,就只能饿死。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狄银掀开帐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 仁美打了个哆嗦,睁开眼见狄银站在门口,没行礼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甘州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仁美摇头。 “使者呢?” “不知道…” 狄银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仁美忽然叫住他:“狄银。” 狄银站住,没回头。 仁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句:“外面…冷,多穿些…” 狄银没应声,掀开帐门走了出去。 夜里流言传得更凶。 “无雪,荒年。” “可汗得罪了长生天。” “可汗不敢打了。” “可汗只会缩在帐里等死。” 狄银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一言不发。 帐外有人低声喊他的名字。 他起身走出去。 几个叶护站在雪地里,脸色在月光下惨白。 “狄银,你兄长久居汗位,却无所作为。部众饥寒,他无计可施。如今甘州求和不成,抢又抢不到,难道要全族饿死在这删丹?” 狄银看着他们,没说话。 “你是他亲弟,你说该怎么办!” 狄银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几个贵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兄长……已经不适合做可汗了。” 贵族们对视一眼。 有人小声问:“那……该谁做?” 狄银没有回答。 他转身回了帐篷。 夜里狄银辗转反侧。 第二天夜里,狄银再次走进牙帐。 仁美还是缩在那堆皮毛里,见他进来,挤出一个笑:“你来了…外面是不是又冷了?我让人给你送炭火…” 狄银走到他面前站定。 仁美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见狄银手里握着一把刀。 “你…你…” 狄银蹲下来和他平视。 “兄长。”声音很轻,“去年冬天,张掖还能抢到粮。前年冬天,甘州还能抢到粮。今年呢?” 仁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使者没有回音,甘州那边不会再给机会了。”狄银看着他,“兄长,你打算怎么办?” 仁美嘴唇哆嗦:“我……我再派人去……” “派谁?” “派……” 狄银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兄长知道外面在传什么吗?” 仁美不说话。 “无雪,荒年。”狄银一字一顿,“他们说,你失去了长生天的庇佑。” 仁美的脸瞬间惨白。 “我知道你不信这些。”狄银抬起头,看着他,“但族人信。” 帐外忽然起了风,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狄银站起身。 “兄长。” 他背对着仁美,声音像从远处飘来 “本来不必走到这一步。你早该去请降,去求食,去跟那个董灼低头——可他妈你什么都不做,你就在这儿等死,等全族陪你一起死。” 他转过身。 仁美看见他眼里有东西在闪,但看不清楚是什么。 “狄银……” 刀光一闪。 狄银提着兄长的头颅走出牙帐时,外面站着一圈人。 叶护、部众、妇孺,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 狄银把头颅高高举起,声音在寒夜里传得很远: “仁美可汗无能,致使部众饥寒,族中无望。今日我狄银,取而代之。”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 “删丹已无生路。唯有向河西军请降,方能保全族人。” 沉默。 有人跪下。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片刻后,雪地里跪满了人。 天亮后,狄银收拾了牙帐仅存的珍宝,点了十余名叶护贵族,摆出可汗仪仗,离开删丹。 队伍向着甘州方向行去。 没人说话。 马蹄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狄银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看不出表情。 走了大半天,天忽然暗下来。 狄银抬头。 第一片雪花落在他脸上。 紧接着,第二片,第三片… 片刻之间,鹅毛大雪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瞬间覆盖了旷野。 队伍停下来。 狄银坐在马上,一动不动,任由雪落在肩上、头上、脸上。 叶护们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 “可汗……”有人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狄银没应声,翻身下马。 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双腿一弯,跪在雪地里。 旷野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忽然,一声嘶哑的嚎叫穿透风雪。 狄银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抖动,哭声凄厉,像一头被围猎逼到绝境的狼。 身后众人愣住了,没有人上前。 雪越下越大,很快在他背上覆了薄薄一层。 狄银哭着,不知道哭了多久。 这雪打破“无雪荒年”的流言。 可雪一下,路更难走,粮更难寻,饥寒交迫的族人,拿什么熬过这个冬天? 明年不荒了。 可今年呢?今年,还是要死人! 他哭兄长。兄长死在刀下时,眼睛瞪得很大,到死都没闭上。 他哭自己。动手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头了。 他哭族人。跟着他,真的能活吗? 哭声在风雪中渐渐低下去。 最后,只剩下风声。 第34章 甘州传信 大唐景福元年腊月 甘州前线据点外,一支队伍停在雪地里。 祖传的仪仗冻得僵硬,旗幡垂着不动,马匹鼻孔喷出白气。 守军远远看了半天,领头那人穿着王族服饰,身后跟着十来个冻得脸色发青的贵族,再往后是家眷,缩在马背上瑟瑟发抖。 守军愣了一会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认识?” “别管认不认识,赶紧进去通报” 杨善正在营房里烤火。 听完传令兵的话,他把脚从炭盆边挪开:“谁?” “不认识,穿的像回鹘。” 杨善站起来。 “干甚的?” “…” 跑急了,人还没到门前。 “算了” 杨善决定亲自去看看。 待杨善回帐后,唤来书吏:“写信,快马送张掖,禀报节帅。” 书吏问:“怎么写?” “就写狄银来了,带着仪仗和贵族,在据点外头等着请降。问节帅怎么办。” 书吏研墨铺纸。 杨善又补了一句:“再加一句——人我先收在营里,等节帅示下。” 信送出的时候,董灼正在张掖。 原本天寒地冻,大家等着过年,董灼闲不住,没事找事要去查看粮草囤积。 结果一场大雪下来,看也没法看,就这么闲在官舍里。 董灼站在窗前看雪。 思芳少女心性,蹲在廊下搓了个雪球往院子里扔,砸在雪地上散成一滩。 董灼收回目光,走回案边坐下。 过了一会儿,思芳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雪团,献宝似的举到他面前。 “主君你看,像不像兔子?” 董灼低头看了一眼。 雪团上捏了两个耳朵,眼睛是两粒小石子,嘴是三根枯草插的。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是兔子。 董灼点头一笑。 思芳高兴了,把兔子搁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又凑上去调整了一下耳朵的角度。 “好了,这样更像。” 她转头看董灼,眼睛亮亮的:“你忙你的,我就放这儿,你看雪的时候能看见它。” 思芳心满意足,又跑回廊下继续团雪球。 屋里安静下来。 董灼拿起一叠案卷翻看。那是书吏整理的河西各州卷宗。 纠纷、偷盗、田产、赋税,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翻了几页,他眉头皱起来。 某村两户争地,没契约没证人。 最后怎么判的? 两边的公社头人打了一架,谁赢归谁。 又翻一页,沙州商队在甘州被劫,报了一个月没人管,因为“不知道这事该谁管”。 再翻一页,某民兵小队,去年配发的刀,今年对账少了三把。 报上来:丢失,经办人训诫。 他把那页抽出来,放在一边。 思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旁边看。 董灼没抬头,继续往下翻。 翻到某一页,思芳忽然开口:“这个人会死。” 董灼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思芳指着那一页:“他得罪的那个人,是练家子。案子判完,那人不会善罢甘休。” 董灼看着那页卷宗。一桩斗殴案,甲打了乙,罚了几斗粮。乙之前也有过案底,都是小罚了事。 他问:“你怎么知道?” 思芳想了想:“卷宗上写的。那人之前犯过三次事,每次都是小罚。这种人,不会因为判了就收手。他会等,等风头过去,自己找回来。” 董灼没说话,把那一页也抽出来,放在旁边。 思芳又问:“刀的事,你在想什么?” 董灼:“配发的刀,丢了就训两句?” 思芳眨眨眼:“不然呢?” 董灼看着她:“你说呢?” 思芳认真想了想:“江湖上,家伙什丢了,要么找回来,要么死。找不回来还活着,那是运气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常。 董灼看了她一眼。 “你混过江湖?” “对啊,先跟着师父再跟着师叔” 董灼一脸不可思议。 “你当时才几岁你就混…” “几岁不是混” 董灼拍手为思芳鼓掌。 思芳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我说错啦?” 董灼摇摇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节度府配发兵器,刻记号,造册登记。领用人画押,按月核对。 损耗者,以旧换新,注明原因。丢失者,限期追查。逾期不获者,追偿并记过。 退伍者,兵器回收,重新入库。换装者,旧兵器缴回,由工坊甄别处理。 写完后,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 思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说:“损耗。要是打仗的时候坏的,和平时练坏的,应该不一样。” 董灼转头看她。 思芳指了指那一行:“我师父以前说,刀枪是伙计。伙计为你拼命坏了,你得给它个说法。平时自己练坏的,那是你手艺不行。” 董灼没说话,拿起笔,在“损耗者”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战时损耗,凭战功核销;平时损耗,须说明原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思芳看了,点点头。 董灼靠回椅背,看着她:“你师父教了你不少。” 思芳笑了笑:“我师父走了一辈子江湖,什么都见过。” 她顿了顿,又说:“可惜我那时候不会说话,学的不多。” 董灼看着她。 思芳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不见了。 她转身往外走:“我去看看茶凉没凉。” 快马傍晚时分到的。 传令兵跑得满身是汗,把信递进来时手都在抖。董灼接过来,拆开,看了两眼。 思芳端着新沏的茶进来,放在案上。 董灼把信折起来,沉吟了片刻。 “思芳,拿纸笔来。” 思芳取来纸笔,在案上铺好。 董灼坐下,写了几行字。 令狄银及回鹘叶护暂留甘州,不得擅离,由杨善派兵看护。 另从甘州府库拨付布帛千匹、粮米百石、炭火五十车,只解其燃眉之急。 写完后,他递给思芳:“着人送前线,交杨善。” 思芳接过来,看了一眼。 抬头看董灼。 董灼已经靠回椅背,盯着炭火发呆。 “就这些?”思芳问。 “就这些。” 董灼偏头看她:“咋了?” 思芳想了想,问:“回鹘可汗亲来请降,不多问几句?” 董灼摇头:“不重要,又不是什么回鹘汗国,一支在甘州删丹定居点残部而已” 思芳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那个刀的事,你写完了会怎么弄?” 怎么弄?先发节度府,再设立节度府宣法使,誊抄发往各州县宣法,刻碑公示,当众宣讲。 董灼揉了揉眉心 天呐!为什么就没有个系统? 这还要在晚唐搞普法 第35章 年关雪夜 大唐景福二年年初 董灼从甘州张掖折返肃州酒泉,大雪封路,一日路程走了四天。 年关休沐,衙署清冷,四下无人。 案上积着几日文书,最上方压着流英的字条:往军营陪安氏子弟过年,思芳留守。 董灼搁下字条,在案前落座。 坊市间隐约传来零星炮仗声。 他坐了一会儿,盯着案上烛火。 一个现代灵魂在这个世界出生,父母在瓜州绿洲村庄里把他养大。 十来岁时村庄遭劫,父母尸骨无存。 老家像所有河西汉人绿洲村庄一样,人不知道换了几茬,不是什么自然更替,新的汉人重新在被屠村的绿洲耕作。 董灼垂下眼,指节一遍遍叩击案首。 “主君” 思芳端着热茶进来,放在案上。 “流英师叔说,她明天回来。军营那边,安家那几个子弟第一次不在家过年,她去陪着。” 董灼点点头。 思芳站着没走,看了他一眼。 董灼:“怎么?” 思芳摇摇头,刚想自顾自坐下。 “大帅!” 这声喊从衙署门口一路传进来,穿透几重院子,惊得檐上积雪簌簌往下落。 思芳辨音识人。 “龙元娘。” 龙元娘推门而入。 “我就知道节帅一人守着衙署冷清!” 她笑着摆手。 “酒菜备好了,家里小子们都盼着给你敬酒。年节哪能孤单过?” 龙家府邸灯火通明,宴席摆在正厅,龙家子弟坐得满满当当。 董灼在主位落座,思芳坐在他侧后方,面前摆着一壶甜酒。 龙元娘亲自斟酒:“大帅,这一杯,敬河西太平。” 董灼端起杯,浅啜一口。 龙家子弟轮番上来敬酒,董灼皆浅啜应下。 龙元娘陪在身侧,酒意上涌,说话愈发热络。 董灼看了她一眼。 龙元娘迎着他的目光,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凑近了些。 “大帅,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一个人守着衙署过年,图什么?” 思芳端着甜酒,看着龙元娘愈渐凑近的身影,又瞥见龙家子弟眼底了然的笑意,心头莫名泛起一股涩意。 分不清是兄妹依赖,还是别的什么,但此刻必须拦下。 思芳放下酒杯,起身走到董灼身侧,轻轻扶住他的小臂。 随便找了个借口。 “主君明日还要处置回鹘狄银事宜,不宜久留。” 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我们先回衙署。” 龙家子弟愣住了,随即气的牙根痒痒。 龙元娘也愣了愣,坐在原处,脸上的红晕还没褪,但眼神已清醒了大半。 思芳回头看向龙元娘,礼数周全:“龙将军的美意,改日我陪主君一并致谢。今晚的酒,先记着。” 说完便扶着董灼往外走。 甘州城内,刺史府与前敌行营团宴。 曹议金端着酒杯,凑到杨善身侧。 他与董灼年纪相仿,是沙州刺史曹义金之子。此刻语气里带着几分同辈人的试探:“杨将军与节帅相识多久了?” “不满两年。” 杨善夹了一筷子炖得软烂的羊肉,语气平淡却难掩自得。 “仅两年便得节帅如此信重,实在罕见。” 曹议金眼中满是诧异。 杨善闻言笑了笑,随即凑近他耳边,先给董灼吹一波。 “那是自然。你是没见过那小子在战场上的模样,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我在河陇游荡半生,见过的豪杰不计其数,却敢断言,河西江湖无人能制得住他。” 小子…江湖… 曹议金愣了愣。 “曹家小子,听着就好,莫要对外乱说。” 杨善摆摆手,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你与节帅同岁,却总被压一头?” 曹议金点点头。 “节帅的眼界与沉稳,着实不像同龄人。” 杨善放下酒杯,神色认真起来。 “原先与那小子闲谈时,他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上古三皇五帝之前,人民少而禽兽众,人民不胜禽兽虫蛇。那时能把人聚在一起的,是酋长的拳头,还是大巫的舞蹈?” “将军是如何回答的?”曹议金好奇追问。 “我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头疼,懒得去想。” 杨善笑了笑,目光落在曹议金身上。 “你倒是可以好好琢磨琢磨,那小子向来心思深沉,既这般问你,便是着实看中你的才学与谋略。” 曹议金闻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董灼的问题,又想起往日被董灼看重后,接踵而至的户籍整顿、公社筹建等繁杂事务,那些日夜操劳的奔波之苦涌上心头,不觉面露苦色。 杨善瞧着他这副模样,暗中在桌下踢了他一脚,低声呵斥。 “别不知足!好好把握,这点奔波之苦算得了什么?” 曹议金心中一凛,脸上的苦色渐渐褪去,沉声应道。 “将军所言极是,末将省得了。” 肃州衙署,大雪纷纷扬扬。 思芳扶着董灼一路走回来,进了院子才松开手。 董灼站在廊下,拍了拍袖子上的雪。 “散了,回去歇着吧。” 抬脚便走,临了,脚步顿住,轻声唤道:“思芳。” 思芳应声回头。 董灼看着她:“新年快乐。” 第36章 经略河西 大唐景福二年三月下旬 肃州到甘州的驿道上,董灼与思芳并骑而行。春风卷着泥土气息,马蹄踏碎晨光。 数日后,一行人抵达甘州治所。 入刺史府刚歇脚,董灼便传令召见曹议金、索召二人。 议事厅内,案上摊着河西舆图。 董灼直言:“前军指挥使杨善、节度副使普新,各选一个跟随。” 曹议金略一思忖:“属下愿随普副使,听候差遣。” 董灼颔首:“好,便任你为节度副使推官。” 索召目光锐利,朗声道:“属下愿追随杨指挥使,历练军旅。” 董灼应声:“行,任前军指挥使参军。” 曹议金迟疑片刻,终是开口问询: “节帅,牙军指挥使一职,不知何人接任?” 董灼缓声道:“暂挂在张承奉名下。” 曹议金和索召对视一眼。 张承奉虽然没有天子册封,但身上还挂着归义军节度使尊号。牙军没有作战任务,这个指挥使纯粹就是个待遇。 董灼把这待遇给张承奉。 曹议金与索召回过神来,齐齐躬身:“谢节帅。” 退出议事厅,两人沿着廊道往外走。 索召压低声音:“选普新就是从政,选杨善就是从军。节帅的河西规矩,军政分离。” 曹议金脚步微顿,没接话。 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此时的甘州,渠水蜿蜒绕田,农人扶犁深耕,牧人驱羊入坡,春耕春牧正有条不紊地推进。 刺史府大堂内,剩下的甘州一众文武僚属列座,还在等着董灼发号施令。 董灼沉声吩咐:“甘州回鹘之事暂且搁置,先全力保障春忙。待肃州农事收尾,便调拨肃州蕃部公社骨干入删丹,协助当地部众推行蕃部公社。” 安置好地方民政,董灼转头聚焦军务。 他传令集结散落在甘州各地的河西牙军,于城外校场集结,启动春季拉练。 “令牙军自行向沙州移动,沿途恪守军纪。” 董灼顿了顿,又补充道:“另遣使者携带节度相公钧旨,命牙军先后入瓜沙两州州营后,宣讲军法,整肃军纪。” 调令接连传出。 “传我钧旨,解散甘州前敌行营,杨善交还龙元娘后军指挥权。” “杨善领前军移驻沙州,扼守西部门户。龙元娘到任后,领后军移驻瓜州。” 董灼目光落在舆图上。 沙州刺史曹义金那老狐狸,盘踞沙州多年,杨善这老江湖过去,正好跟他互相盯着,省得他闲得生事。瓜州刺史索仁贵也是一样,龙元娘去,刚好能镇住。 “王秀领左军留守肃州,保障粮道畅通。庞春领右军驻守甘州,镇抚境内部族。” “张保忠协助索仁美组建甘州营,补足地方守备。” 一旁的力普勤上前请命。 “属下愿领河西骑军驻留甘州,防备删丹回鹘余部复叛,确保春练无忧。” 董灼点头应允:“有劳将军,务必谨慎行事。” 军务部署完毕,董灼着手搭建地方军政中枢。 “设立河西节度府甘州行营,抽调各州精干官吏充入行营各司,协理河西军政事务。” 他目光扫过名录,特意点出二人:“令左右都虞候李弘愿、李弘谏兄弟入甘州行营,协同处理刑名诸事。” 刑名之事,总要有人专门盯着。李弘愿兄弟是归义军旧人,用他们不是安抚,是司法监察体系,真要建。 军令一道道传下,河西上下动了起来。 牙军拔营向瓜沙进发,官吏陆续汇入行营,各地精锐分批向甘州集结。 众人各自散去,董灼长舒懒腰。 “真把我累坏了。” 思芳从廊下走出,腰间横刀轻晃,斜睨他一眼:“哼,可把你累坏了。” 她顿了顿又道:“在酒泉歇着不好?非要跑甘州来折腾。” 董灼浑不在意:“甘州新附,总要来走个过场。” 甘州事毕,董灼一身便服束带,携思芳跨马出城,身后随行不过十数亲卫。 临行前夜,他已召李弘愿、李弘谏兄弟入帐,沉声道:“你二人即刻组建内外监察斥候,人员从甘州衙署吏员、州营守军及行营将士中抽调,先彻查甘州上下军民吏治,三日后拟好名单报我。” 李弘愿、李弘谏躬身领命,转身便去调度人手,夜色里,一道道身影悄然穿梭于甘州街巷营垒。 接下来三日,董灼与思芳走遍甘州城东城西,看过屯垦村落,查过驿道商旅。渠水潺潺,田垄间农人挥汗,卫所旗帜在村落旁猎猎作响。 思芳勒马驻足:“卫所联公社,如今甘州已是军民相安。” 董灼颔首:“等监察名单送来,便知是不是真安。” 三日后,二人启程返回肃州。 抵达肃州节度府,普新早已等候在府衙门外。 董灼不及歇息,便与普新入议事厅,案上摊开空白律令卷轴,董灼提笔蘸墨,重申河西节度府三级征兵制度。 :“颁节度使律令,立河西军征兵规程。设民兵、州营、战兵三级调升之制,民兵取自公社青壮,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州营由民兵择优补入,驻守本州。战兵从州营中遴选精锐,归节度府直属调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普新在旁补充:“各州府之下设县府,县府之下置卫所,卫所统辖公社,卫所官吏由公社骨干升任,如此军民一体,方便调度。” 董灼笔下不停,续道:“县府官吏,待春耕结束后设府试遴选,府试向河西全境开放,无论汉蕃、士农,皆可应试。” 普新迟疑道:“蕃帅及蕃部公社子弟多不识字,恐难应考。” 董灼抬眼道:“首次府试以识字、数算、断句为要,难度从宽,合规者再由节度府属官简单问答,合格即留用。识字寥寥者,问答后直接补入河西军中,充任辅兵或学兵,随军习文习武。” 普新拱手称善,即刻传令各州,晓谕府试规程。 与此同时,甘州城内,力普勤已等候多日。 待肃州蕃部公社骨干分批抵达,他即刻点齐河西骑军,浩荡开赴删丹。 狄银可汗与众叶护仍被留在甘州城内,饮食供应如常,只是行动受限。 骑军入删丹境内,力普勤派人四处搜罗剩余特勤头人,传令凡愿随往甘州城者,既往不咎。若有抗拒不从、意图为逆者,连同部族就地剿灭。 删丹草原上,几个特勤头人负隅顽抗,纠集残部据守山岗。 力普勤挥矛当先,亲率河西骑军踏营冲锋。 铁骑过处,叛逆部族溃散奔逃,力普勤亲斩二名抗命特勤,首级悬于营门示众。 剩下的头人跪了一地,捧着牛羊户籍,乖乖跟着河西骑军回甘州。 在肃州处置完律令事宜,董灼正与思芳商议前往瓜州,李弘愿、李弘谏的监察斥候名单已快马送到。 收起名录,翻身上马。 “走吧,瓜沙二州还没看。” “不看看?” “看也白看,我又不可能认识河西每个人” 马蹄声踏碎官道尘土,一行人朝着瓜州方向行去。 第37章 河西府试 六月的肃州酒泉,暑气初升,城外驿道尘土飞扬。 不到十来日,沙瓜肃甘四州子弟齐聚。 府试还没开始,人先分成几拨。 瓜沙豪强与蕃帅子弟锦衣高谈,包下酒楼二层,酒菜摆满一桌,笑声能传到街对面。 汉部公社子弟布衫抱团,蹲在墙根阴凉处,就着咸菜啃麦饼,偶尔有人站起来去茶摊赊碗水。 蕃部公社子弟人少,或依附豪强,或融入汉部,各寻依托。 有豪强子弟从酒楼下来,斜睨着公社子弟那桌,满脸嫌恶啐道:“呸!一身土气粗鄙模样,也配同场应考?” 那边几人听见了,有人腾地要站起来,被一只手按住。 为首那人低着头,继续掰手里的干饼,声音不高不低:“不必管他。” 旁边的人咬牙咽下那口气,重新蹲回去。 楼上笑声又起,飘得满街都是。 节度府内,董灼接过考生近况呈报,翻了几页。 派系分化,口角纷争——呈报上记得细,连谁骂了谁、谁差点动手都写进去了。 董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真是开眼了。 思芳在旁边瞥了一眼:“笑什么?” 董灼把呈报递给她。 思芳接过来看了几行,也笑了:“这帮人还挺有意思。” 他将呈报放回案上,李弘愿、李弘谏已掀帘入帐,身后跟着两名斥候,手中捧着卷宗。 “节帅,监察系统已查实首例贪腐舞弊案。”李弘愿上前一步,将卷宗呈上,“本次府试只考基础识文、断句与算术,偏生几个瓜沙豪强子弟连这点粗浅学问都拿不出手,又惦记着应试名额,便买通瓜沙州营参军,勾结肃州府吏,许诺泄题、替换答卷。” 董灼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卷宗里夹着贿银清单、往来书信及被替换的草稿。 李弘愿指着其中几页道:“合该这厮背时,斥候撞见他夜里私会瓜沙考生,袖中藏了贿银与拟好的草稿。次日在城门拦下考生,当场搜出书信与题稿,两相一对,分毫不差。” 董灼抬眼看向李氏兄弟。 “你们兄弟真厉害,短短一两月,不仅把内外监察斥候的队伍拉起来了,还查出这般实打实的成果。” 李弘谏躬身道:“节帅谬赞,皆是斥候弟兄们尽心查探之功。只是此案牵涉府试与州府吏员,后续该如何处置,还请节帅示下。” 董灼指尖叩击案几。 府试是河西头一遭,多少双眼睛盯着。那几个涉案的豪强子弟什么来路,呈报上写得清楚都是瓜沙有头有脸的人家。 但这案子不杀不行。 杀几个?全杀。 只杀吏员不杀考生,后面考生还以为能花钱买路; 只杀考生不杀吏员,吏员还以为能拿钱不办事。 要杀就杀个干净,让所有人看清楚这事没得商量。 他拿起朱笔,在卷宗上重重勾批,一字一顿道: “如今河西多用归义军旧典,虽属唐律一脉,却未免宽纵。正所谓乱世用重典,此案人证物证俱全——即刻将涉案吏员、参军及行贿考生一并拿下,明日辰时于酒泉城外校场示众。”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本帅亲自勾决,枭首示众,其家产尽数抄没,充入节度府军饷。” 李弘愿、李弘谏对视一眼,心底皆是一凛。 二人本是归义军旧人。当初董灼西征时,李弘愿在沙州城还当过几天反对投降的派系——虽然后来想搞事也没了基层,只能作罢。被拉进节度府后,顶了个左右都虞候的空名,想落实内外监察,却被各州刺史联手阻击,当了不知多少日出气筒。甘州既定,这差事才真正落到头上。 此刻接过朱批的卷宗,李弘愿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那些心思,早就不敢有了。 二人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次日清晨,酒泉城外校场人山人海。 各州考生、肃州官吏、驻训官兵皆被召集而来。涉案者被押至台前,人证物证一一陈列。判官登台宣读罪状,令牌一掷,厉声唱斩,人头落地。 围观者无不屏息。 或别过脸去,或死死盯着,或腿软蹲了下去。 各州考生被安排在校场两侧,有人伸长脖子想看又不敢看,有人低头盯着地面,额上沁出汗珠。 楼上那几个豪强子弟,此刻脸色都白了,没人再敢高声。 抄家的兵士已奔赴各处,将涉案者家产查封清点。 消息很快传遍肃州,再扩散至各州。河西境内为之震动。 散场后,有人默默往客栈走,有人蹲在路边干呕,有人一言不发收拾行李,还没考就想走了。 府试考场内外的喧嚣,陡然沉寂了下去。 客栈二楼,一个锦衣考生缩在窗后,脸色煞白。 他慢慢蹲下身,从床底摸出一个钱袋,塞进灶膛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次日府试开考,考场外静得出奇。 没人高声谈笑,没人斜眼睨人。 各州考生依次入场,脚步声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那个“不必管他”的公社子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几个锦衣考生,那几人低着头,脚步匆匆,再没有昨日的气焰。 第30章 星河大梦 大唐景福二年六月 府试阅卷的卷宗堆了半案,董灼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一把推给身旁僚属,语气裹着不耐: “这次府试不过是识文断句数算,也要劳烦我亲自过目?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僚属捧着卷宗喏喏退下,董灼掸了掸衣摆上的尘,推门踏出书房。 院里日头毒得能烤化石板,踩上去都燎衣角。思芳缩在廊下最阴的凉处,叼着根草茎晃着脚丫,一脸没心没肺的岁月静好,半点烦心事都沾不上。 董灼盯着她这副悠哉模样就来气。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侧蹲下身,直截了当:“你们师门那套独门功法,露一手给我看看。” 思芳懒得理他,随手从袖里摸出一卷算经,直接丢进他怀里。 董灼接着翻了两页。 “全是勾股开方、周天度数这玩意儿跟练武沾半点边?” 他合上书,目光沉沉盯着思芳,摆明了要答案。 思芳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傲气: “师门根基承自沙州,修的是《周行盖变浑天经》。奇、径、间、衡四大核心,全靠数算推演。” 董灼瞬间懂了:“练武还得先学数算?” 思芳点头。 他忽然想起流英,顺口一问:“流英也练这功法?” “师叔另修他法。”思芳顿了顿,语气淡得无波,“这功法开篇就得入炁,师叔跨不过那道门槛。” 董灼愣了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所以你们师门……” “就我一个。”思芳抬眼瞥他,补了句,“现在算上你,半个。” 董灼沉默片刻,开篇就要入炁才能练,就算再厉害,也是万里挑一的废典! 好东西没人能练,跟废纸有啥区别?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咱们这师门,还真是繁荣昌盛。” 世间武学,凡人练出内力境,再往上,传说内力境入炁之后可凝炼真气。 思芳十五岁就内力境入炁,放眼整个河西江湖,都是凤毛麟角的天才。 董灼挑眉:“那你现在算什么水平?” 思芳抬眼,轻吐八字:“盖天小成,七衡间六。” 这是武学内部的小成境界,她话音落,起身踱到董灼身后。 “别动,给你引一丝炁机,自己感受。” 她指尖轻抬,一缕温软如春水的细炁缓缓溢出。 “心死神活处,虚室生白光。一息通寰宇,先天自徜徉。璇玑镇中宫,七轨自分明。内衡藏真火,外衡伏玄冰…” 这是师门最基础的引炁术,她从十岁练到如今,闭着眼都不会出错。 思芳掌心刚触碰到董灼膻中穴的瞬间 董灼整个人直挺挺僵住,瞳孔瞬间涣散,身子一软就往后倒去! “主君!灼哥!哥——!” 思芳慌忙伸手扶住他,声音都吓得劈了调,慌乱得手足无措。 流英和普新闻讯赶来时,董灼已经被平放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机。 普新伸手探脉,脸色瞬间凝重到极点。 “气海外翻,丹田倒置!换做寻常人此刻早就没气了…寻常人死透了也没这种异象!” 流英上前,指尖搭在董灼腕间,闭目凝神片刻,又指尖连点,逐一扫过膻中、气海等几处生死大穴。 “他体内半分内力都没有。” 普新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流英没说话,指腹轻轻按压董灼周身穴位。 “穴位经脉,全是周天流转之相,可体内并无内息流转…” “体外周天?!” 普新瞠目结舌。 “闻所未闻!” “我也从未见过。”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半点头绪都没有。 思芳跪坐在榻边,盯着董灼毫无血色的脸,下意识低声诵起师门心法,妄图能稳住他的气机。 流英看了她一眼,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冷硬如铁: “出去跪着。” 思芳咬着唇,不敢反驳,起身踉跄着退到门外,直挺挺跪在烈日下,一动不动。 董灼的意识,坠入了无边混沌。 混沌深处一点亮光猛然迸裂,无尽星汉轰然爆发。 虚空之中,骤然探出无数手掌。老叟枯瘦褶皱的手,稚童软嫩温热的手,青年坚实有力的手,皆是昔日梦回河西百年所见,齐齐抓住董灼,拖拽着他穿过无尽虚空,直奔一枚炽烈燃烧的火球而去。 火球周遭,数颗黑点循着固定轨迹缓缓运转。待光点愈发清晰,一颗蓝色星球悬于星海中央。 数怨魂之手托着董灼的手,缓缓向那星球抬去。细碎的呼唤声在耳畔交织,只有两个字: “回家。” 指尖即将触碰到星球的刹那,董灼猛地收回手,心头一声呐喊冲破混沌: “家!” 他转身回望。 银河横贯深空,另一轮烈日悬于天际,其旁一颗蓝色星球,正循着轨迹缓缓运转——那是他来时的故土,是他真正的家。 无数老叟、青年、妇人、稚童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带着无尽的温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董灼静静望着另一颗太阳在银河中远去,口中喃喃重复: “回家……” 门外跪着的思芳,忽然察觉到一丝微弱却清晰的炁机扰动,猛地抬头,声音带着狂喜:“醒了!” 她顾不上流英的禁令,起身冲进屋内。 董灼缓缓睁开眼,眸色还有些迷茫,好一场大梦,奇幻壮阔。 普新长舒一口气,流英眉眼依旧沉凝,思芳眼眶通红。 董灼缓了片刻。 “咋了?” 思芳满是愧疚。 “我错了…” 董灼一怔。 “你错啥了?” 思芳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她错哪儿了?她只是按师门规矩引炁,谁知道会出这种事。 流英没理她,上前一步,抬手按住董灼颈侧。指腹下的脉搏沉稳有力,一下一下,比寻常人还稳。 她收回手,又翻开董灼眼皮看了看,再让他伸出舌头。 董灼照做,一脸莫名其妙。 流英看完,退后半步,和普新对视一眼。 普新还在那儿抓着董灼另一只手腕,半天没撒开。思芳也抓着一只,两人跟抢什么似的。“行了。”流英开口。 两人这才松开。 普新皱眉:“脉象稳了,比之前还稳。” 思芳点头:“穴位也不跳了。” 流英没说话,只是盯着董灼。 董灼被他们仨看得发毛:“到底怎么了?” 流英:“你起来,走几步。” 董灼坐起身,下了榻,在屋里走了几步。腿脚利索,和平常没两样。 “再快些。” 董灼加快脚步,在屋里绕了两圈。 流英:“全力。” 董灼愣了一下:“全力?” “全力。” 董灼站定,吸了口气,脚下猛然发力—— 三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残影从厅中掠过,撞得门帘呼地飞起,又刷地落回原处。董灼已经站在廊下,回头看着他们。 屋里安静了一瞬。 普新眨了眨眼,看向思芳:“你刚才看见了吗?” 思芳没答话,她凝神感知着什么。 董灼自己也愣了。他刚才只是随便一冲,这速度…… “再试一次。”流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董灼深吸口气,这回用了全力。 残影!这次连残影都不连贯了,像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在厅中炸开,从这头闪到那头,再闪回来,最后凝成人形,还站在原地。 风这才跟上来,吹得案上卷宗哗啦啦翻了几页。 普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流英看向思芳:“你感知到了什么?” 思芳闭着眼,眉心微蹙:“气息内敛…”她顿了顿,“速度太快,我抓不住。” 普新也闭目感知片刻,摇头:“我什么都感知不到。” 流英没说话,只是看着董灼。 董灼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那一下,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你过来。”流英招手。 董灼走回榻边。 流英又给他探了探脉,看了看眼睛舌头,和普新交换了个眼神。 普新也凑过来,把了把脉,挠头:“真没事了?” 思芳不甘心,又把手搭在董灼腕上,闭眼感知了半晌,睁眼:“那层薄雾还在,但……好像和他是一体的。” 流英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普新叹了口气:“河西江湖几百年,没见过这号人物。” 董灼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总算弄明白了:自己刚才差点死了,现在又活了,活完之后还变得比以前快得多,快到他们看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刚才梦里那颗蓝色的星辰,还有那些托着他的手。 回家。 他收回思绪,抬眼看向思芳:“我没事了,你跪什么?” 思芳愣住,眼眶还红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流英扫了她一眼,没再提“出去跪着”的事。 普新在一旁嘀咕:“要不……再观察几天?” 流英点头:“住这儿,别乱跑。” 董灼:“……” 他堂堂节度使,被三个江湖人按在屋里观察。 第39章 瓜沙肃军 大唐景福二年七月。 七月流火,河西大地暑气未消。 肃州城南,一片空地上竖起三丈大梁。 匠人头子站在墙头,扯着嗓子吼:“往左!往左!过了过了——稳住!” 梁木晃晃悠悠落进卯眼,咔的一声闷响,围观的匠人一片叫好。 工地旁边,一个穿着布衫的年轻人站了许久。 他胸前别着块木牌,上头写着两个字:待录。 六月府试,他考中了。名次不高,但够用。 今天是他第一回来节度府报到,路过工地,忍不住站住脚,看着那根大梁一点一点升上去,落进卯眼里。 旁边一个老匠人蹲在地上喝水,见他看得入神,瞥了一眼他胸口的木牌,心里嘀咕:府试考的是识文断句数算,这还名次不够,来的都是些什么铁废物。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这是工地,点卯走那边。” 年轻人愣了一下,顺着老匠人指的方向看去,节度府正门在另一头,门口站着两个兵士,进出的吏员脚步匆匆。 他点点头,往那边走去。 节度府议事厅内,案上摊着一叠名册。 董灼靠在椅背上,听曹议金一条一条汇报。 “这次府试取中四十七人,按成绩和专长分流。” 曹议金指着名册。 “成绩靠前的十二人,入节度府各司历练;中间二十三人,补甘州行营协助军政;剩下十二人,分派各州府县充任佐吏。” 普新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各州府县那边,人够用?” 曹议金摇头:“不够。但今年是第一回,先这么走,明年再扩。” 董灼没说话,拿起名册翻了几页。 翻到某一页,他顿了一下,指着上头一个名字:“这人,识文成绩不高,数算倒排在前头。怎么回事?” 曹议金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人原先在商队做过账房,数算熟,但不识字。考前突击学了三个月,勉强过了识文的线。” 董灼点点头,把名册放下。 “各司的吏员,要带着教。不懂的就问,问多了就会了。”他顿了顿,“告诉那些新来的,府试只是进门,进门之后才是学的时候。谁要是觉得考中了就能混日子,趁早自己走。” 普新和曹议金齐齐应声。 董灼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工地的方向,那根大梁已经立起来了。 他回头看向普新:“肃州的事,你盯着。我去瓜沙走一趟。” 普新愣了一下:“节帅不带人?” “带思芳就行。”董灼往外走,“牙军在那边宣讲军法,我去看看整肃得怎么样。” 一身戎装,与思芳并骑往西。 马蹄踏碎官道尘土,身后跟着二十余骑亲卫。 出了城门,戈壁滩上的日头白晃晃的,晒得人眯眼。 思芳催马跟上来,随口问:“张承奉那边,是历练还是盯着?” 董灼没回头:“都有。” 思芳点点头,又问:“府试的新吏员能行吗?” 董灼偏头看她一眼:“没问题。” “你确定?” “又不是让他们运筹帷幄,位置缺人而已。” 董灼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万里无云。 他心念一动,头顶高空中,八颗星辰循着轨道缓缓浮现。烈日悬在正中,八星环绕运转,煌煌星盘铺陈在苍穹之上。 他转头看向思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思芳被他看得不自在,抬起头:“怎么了?” 董灼没说话。 她看不见。 他一时有些恍惚。头顶那八颗星,烈日,轨迹,清清楚楚,像刻在天上一样。可她看不见。 到底是真的,还是他自己的幻觉? 思芳被他盯得脸微微发红,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董灼也不在意。 他催马往前,也没收回意象。 烈日高悬,八星环绕。他顶着这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星空,一路往西。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下真成河西太阳了。 一行人抵达瓜州境内。 瓜州营驻地在城外三里,依着一片胡杨林扎营。 远远就看见营门口站着两排兵士,旗帜插得整齐,有人进进出出,看着像那么回事。 亲卫先去通报。 不一会儿,营门大开,几个将官迎了出来。 董灼下马,大步往里走。 思芳跟在后面,左右打量着营地。 营房整齐,通道干净,兵士们见有人来,远远就站直了。 她心里暗暗点头。 进了校场,三千兵士已经列好方阵。 董灼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一列列方阵。 队列是整齐的。但有几个兵士站得僵硬,像是在硬撑,肩膀绷着,眼睛盯着前面不敢动,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思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小声说:“新兵,紧张了。” 董灼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他在台上站了一会儿,忽然迈步走下去。 思芳一愣,赶紧跟上。 董灼走进队列中间,从那几个新兵身边走过。脚步声不重,但那几个新兵站得更直了,大气都不敢喘。 他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校场边缘,忽然停下脚步。 思芳跟上来,小声问:“怎么?” 董灼没回头,压低声音:“严肃点,别说话。” 思芳立马闭嘴。 董灼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校场。 三千兵士,鸦雀无声。 他抬手指向那几个新兵的方向:“那几个人,是哪个队的?” 旁边一个将官赶紧上前:“回节帅,是新补的兵,上个月才入营。” 董灼点点头。 “明日校场,全军典验军纪。” 那将官愣了一下,躬身领命:“是!” 董灼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思芳跟在后面,出了校场才小声问:“明日要验?那今天怎么不直接验?” 董灼看了一眼落日余晖。 “你这学霸不懂。” “学霸?” 第40章 典验军纪 大唐景福二年七月 黄昏时分,董灼带着思芳到了锁阳城。 思芳勒住马,往西望了望:“不去后军大营了?” “不去了。”董灼也停下。 锁阳城为瓜州西线隘口,城垣倚戈壁而建,戍楼隐在暮色里。二人径入城中节度军驿,安置两间宿房。安顿下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瓜州大营离锁阳城不远。 营门内,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一个穿着瓜州营使袍服的人,脚步匆匆地穿过营帐间的甬道,直奔牙军的营区。 牙军校尉正蹲在帐外擦刀。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校尉。”瓜州营使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口气,“今晚,你得带着牙军弟兄,给我们瓜州营恶补一遍。” 牙军校尉手上不停,布子蘸着油,一下一下擦过刀身:“补什么?” “军法。”瓜州营使压低了声音,“明日节帅亲临典验,牙军宣讲了三个月的东西,我们瓜州营要是答不上来,这脸往哪儿搁?” 牙军校尉停了手,抬起眼皮看他:“我今晚没空。” “没空?” “我自己要背一遍。”牙军校尉把刀翻了个面,“完了还得检查我手下这几十号牙军弟兄。他们要是出了岔子,明天第一个挨刀的就是我。” 瓜州营使愣了愣。 牙军校尉低下头,继续擦刀:“你自求多福。” 瓜州营使干笑一声:“嗨,校尉多虑了。节帅典验军纪,再怎么验也验不到我这一层。我手底下那些队正、伙长,他们能应付。” 牙军校尉只是扯了扯嘴角,呵呵。 瓜州营使心里发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了自己的营帐。 一进帐,他就翻出那卷军法条文,凑到灯下,指尖逐字点着纸面,一行一行翻看。 看了两行,他抬起头,盯着帐门发了会儿呆。 他其实也不信。 但没办法。 夜渐渐深了。 瓜州大营里,到处都亮着灯。 帐里传出对着纸卷的念诵,帐里问答,帐里有争辩,声音忽高忽低,一直没停。 牙军营区那边,反而静悄悄的。 “天亮了?” “天亮了!” “怎么就天亮了!” 卯时三刻,号角还没响,瓜州大营已经站满了人。 瓜州营的兵卒们甲胄在身,站得整整齐齐。 前排的年轻兵卒脸色发白,后排的老兵倒是镇定,只是不时摸摸腰间揉得发皱的军法纸页。 那是他们三个月识字、诵律的凭据。 牙军站在另一侧,人数少,但个个腰杆笔直。 牙军校尉站在最前面,目光扫过自己手下,又扫过瓜州营那边,面无表情。 营门岗哨上,一个哨兵忽然瞪大了眼睛。 远处的官道上,两匹马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前面那匹上坐着的,青衫束带,腰悬横刀,正是董灼。后面那匹上,跟着思芳。 只有他们两个。 哨兵愣了一息,猛地转身,抓起鼓槌,狠狠擂向身旁的大鼓。 咚——咚——咚—— 号角跟着响了。 营门大开。 董灼策马而入,思芳跟在后面。马蹄踏在营中甬道上,声音清脆。 两边的兵卒们目光齐刷刷扫过来,董灼却像是没看见,一直骑马走到队列正中,才勒住缰绳。 他没有下马。 坐在马背上,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缓缓扫过整个校场。 场中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绳索晃动的声音。 “牙军。”董灼开口了。 “有!”牙军校尉应声出列。 “牙军军法使,出列。” 牙军队伍里,走出三十人,都是精瘦的汉子,目光锐利,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着不好惹。 董灼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抬手指了指最左边那个:“你。” 那军法使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河西军律第一条,是什么?” “忠河西,遵府令,奉节度!” “第二条。” “临阵脱逃、畏缩不前者,斩!” “第七条。” “私匿战获、侵吞公物者,杖三十,追赃记过!” “第十三条。” “无故夜惊、扰乱军阵者,轻则杖二十,重则斩!” 军法使答得很快,没有半点迟疑。 董灼点点头,没再问。 “牙军军法使典验牙军。” 军法使转身,走向牙军队伍。他没有着急开口,而是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到头,一个一个看过去。牙军兵卒们一动不动,只有眼珠跟着他转。 “甲字第一号,军法第三条。” “战时闻鼓不进者,斩!”被点到的兵卒脱口而出。 “乙字第三号,军法第七条。” “私藏战利品不上缴者,鞭五十!” “丙字第二号,军法第十二条。” “夜惊营者,视情节轻重,轻则杖二十,重则斩!” 军法使一连点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答得很快,没有一个人卡壳。他走回董灼马前,再次抱拳:“牙军军纪典验完毕。”董灼点点头,没说话。 “牙军听令。”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典验瓜州营军纪。” 牙军齐刷刷动了。 几十号人散开,像一张网,罩向瓜州营的队伍。刚才还站得笔直的瓜州营兵卒们,不少人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甲队第五排,第三列,出列!” “乙队第八排,第二列,出列!” “丙队第三排,第四列,出列!” 一个个被点到的兵卒走出来,站在各自队正面前。 牙军兵卒凑上去,压低声音问话。有的兵卒答得流利,有的磕磕巴巴,但总算都答上来了。 董灼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 瓜州营使站在队伍最前面,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他不敢回头看,只是直挺挺站着,听着身后此起彼伏的问答应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牙军校尉走到董灼马前,抱拳行礼:“节帅,瓜州营军纪典验完毕。” 董灼看着他:“如何?” “尚可。”牙军校尉顿了顿,“有几个生疏的,但大体无差。” 董灼又看向瓜州营使。 瓜州营使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董灼把目光收回来,点了点头。 “好。” 他勒了勒缰绳,马往后退一步。 “很有精神!” 声音不大,但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瓜州营使愣了一息,忽然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微微一晃,又赶紧稳住。 “瓜州营,解散。”董灼说。 队伍没有立刻散开,兵卒们还站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直到队正们开始吆喝,才陆续有人挪动脚步。 董灼已经拨转马头,往营门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 “牙军宣讲三月余,休沐半月。”他没有回头,“明日开始。” 牙军校尉抱拳:“是。” 董灼继续往前走,经过思芳身边时,勒了勒缰绳。 “去沙州。” 思芳点点头,拨马跟上。 两匹马一前一后,出了营门,消失在官道尽头。 第41章 棉储密令 大唐景福二年七月 四天后,沙州刺史府偏院。 董灼坐在偏院正堂,案上摊着几份刚从肃州送来的文书,他翻了两页,搁到一边。 亲卫通传时,他正端着茶碗。 河西节度府市舶支度使安怀恩与河西商团首领娜娜塔一前一后入了堂,躬身行礼。 董灼放下茶碗,示意他们坐下。 安怀恩身形魁梧,坐下时座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娜娜塔则安静许多,在客位落座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董灼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往后商团通于阗、西州回鹘的往返队伍,”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凡市面上有售的白叠花,不论多少,尽数购入。节度府足额拨付钱款。” 堂中安静了一瞬。 娜娜塔抬眼看向董灼,眼底闪过一丝困惑。她跟随商队行走河西多年,见过节度使换了一任又一任,却从未听过哪位节帅对白叠花有过这样的关注。 白叠子,河西人管它叫白叠花,中原人叫它吉贝。这东西来自天竺,经于阗传入,在河西以西已种植多年。于阗国的绿洲里大片大片地种,到了秋天,白絮如雪,摘下来去籽弹松,可以纺线织布。 织出来的白叠布,柔软、保暖、透气,比麻布强得多,却远不及丝绸贵重。只因产量稀少,工序繁复,一匹上好的白叠布,在河西市面上能换三匹绢。 是奢侈品。 只供得起富贵人家做贴身衣衫,或是塞进铠甲里作衬垫。 娜娜塔斟酌着措辞,试探着问:“节帅骤然大量采买白叠花,是要织造白叠布供节度府上下用度?” 董灼没答话。 他端坐在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娜娜塔,既没有解释的意思,也没有继续往下说。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像是这件事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只是执行。 娜娜塔做商队首领多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她看到董灼那神色,心里立刻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吩咐。问多了,就是不识趣。 她垂下眼,不再追问。 堂中又安静了片刻。 董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摆摆手,语气平淡:“先这样执行。” 娜娜塔起身,躬身道:“于阗白叠花出产最丰,西州回鹘亦有集散,属下即刻安排商队分头采买,绝不敢误事。” 安怀恩也站起来,拱手道:“市舶司钱款调拨、关隘验放,属下一并办妥。” 董灼点点头,目送二人退出偏院。 娜娜塔走在前面,出了院门才微微舒了口气。安怀恩跟在她身后,脚步沉稳,一言不发。两人各怀心思,沿着廊下走远了。 傍晚时分,偏院里安静下来。 廊下的灯笼被人点亮,火光映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董灼坐在堂中,刚把肃州送来的几份文书批完,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亲卫进来通报:“节帅,曹义金求见。” 董灼搁下笔,说了声“请”。 曹义金年过五旬,身形清瘦,进门便躬身行礼,直起身时,脸上已带了笑。 “节帅,”他语气恭谨,“犬子曹议金先前由索勋定下婚约,眼下婚期将至。老夫斗胆,想请节帅恩准他归乡完婚。” 董灼闻言,笑了。 “婚姻大事,理应周全。” 他说着,取过案上的笔墨,铺开一张纸笺。笔尖落在砚台里蘸了墨,提起来时,却顿了一顿。 董灼看向曹义金,随口问道:“节度副使推官曹议金,可向节度副使普新求过假?” 曹义金脸上的笑没变。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恭顺的模样,眉眼弯着,嘴角微微上翘。但思芳站在一旁,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回节帅,”曹义金语气平稳,“犬子已向节度副使普新告假,普副使已应允。” 董灼点点头,低下头去。 笔走龙蛇,手令一挥而就。 他的手令写得很简短,字迹却端正有力: “调河西节度府节度副使推官曹议金,自肃州驻地即刻启程,返回沙州与索勋之女完婚。婚事后可休沐半月,再回任履职。” 写罢,他搁下笔,将纸笺上的墨迹吹了吹,唤来门外的亲卫。 “即刻送出,交曹议金本人。” 亲卫接过手令,快步出了偏院。 曹义金站在堂中,看着董灼又取过一张纸笺,将手令内容抄录了一份,递了过来。 “这是抄本,你收着。” 曹义金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再三叩谢。 他弯着腰,声音里带着感激:“节帅恩准,老夫感激不尽。议金那孩子自打入节度府当差,一直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此番回乡完婚,了却老夫一桩心事……” 他说了许多,董灼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曹义金直起身时,抬眼看了董灼一下。那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确认什么。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又把腰弯了下去。 董灼也没问。 曹义金退出偏院,脚步声穿过廊下,渐渐远去。 思芳站在一旁,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小声说:“他给儿子告假,紧张什么?” 董灼靠在椅背上,向思芳要了杯茶水。 思芳把茶碗递过来,他接过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大概是因为索勋。这亲事是索勋定下的,我们占据沙州后没有大肆诛连,索勋也只是在悬泉驿一战后不知所踪。” 第42章 青庐喜事 大唐景福二年七月 沙州城内曹府红绸结彩,灯笼高悬。 董灼在曹义金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替新人写请柬。 毛笔握在手里,墨汁洇得比走得快,写完一张,自己先皱了眉。 曹义金在旁边站着,瞅了两眼,到底没忍住,拱手笑道:“节帅墨宝虽有风骨,只是请柬关乎两家体面,要不还是由属下代笔?” 董灼低头看看那张纸,放下笔:“罢了,我这字确实拿不出手。” 把纸笔推过去,曹义金坐下,笔走龙蛇,顷刻写就一纸。董灼凑过去看了看,点头:“还是曹公这字顺眼。” 曹义金正要接着誊写,董灼忽然想起什么:“趁这机会,给于阗王、西州回鹘可汗、居延黑水可汗各下一书,邀他们跟你家共贺新婚。” 曹义金笔尖一顿,抬头看他:“您这是请人来贺喜,还是请人来当人质?” 这是真怕董灼在曹议金婚宴上动手。 董灼想了想,点头:“那便罢了” 曹义金应了,低头继续写。 婚期当日,曹府宾客盈门。 瓜沙豪强、蕃部首领、各州府吏员、军中将领,能来的都来了。青庐设在府宅西南角,彩幔低垂,撒帐的果子与金钱落了一地,孩童们挤在前面抢,闹成一团。 董灼坐在上首席位,一身常服,自斟自饮。思芳坐在他右手边,换了身浅碧色衣裙;流英坐左手边,素衣素雅;龙元娘挨着流英,银灰色劲装,腰背笔挺。 新人穿着大红喜服出来时,满场喝彩。曹议金身形挺拔,索玉娘盖头下半露的脸颊泛着红。众人围着道贺,“秦晋之好”“百年偕老”的话说了一轮又一轮。 董灼端着酒杯,看着那对新人,嘴角带了点笑意。 普新端了杯酒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节帅,思芳那丫头今日可是出落得越发好了。” 董灼“嗯”了一声,没接话。 普新又说了几句思芳身手如何如何、品性如何如何,董灼听着,时不时点个头,目光却落在场中舞剑的伎人身上。普新说了半晌,见他不搭腔,只好讪讪住了口。 杨善在旁边瞧着,悄悄扯了扯普新的袖子,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不再提了。 另一侧,安怀恩端着酒杯,正与几个瓜沙豪强闲谈。说着说着,话题就拐到了流英身上。 “流英姑娘医术高明,又是安氏旁支,与节帅也算知根知底……” 安怀恩笑了笑,正想接话,目光扫过去,见流英正看着这边。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安怀恩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这事儿咱们外人不好说,喝酒喝酒。” 几个豪强面面相觑,也不好再提。 蕃部那边,力普勤和张保忠几个人坐在一起,酒喝了几轮,话也多了起来。 “龙将军那才是真本事,焉耆王室之后,手握后军兵权,跟节帅站在一起,那叫般配。”力普勤压低声音。 张保忠点头:“可不是,寻常女子哪配得上节帅?” 几人正说着,龙元娘端着酒杯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顿,往这边看了一眼。力普勤立刻住了口,低头喝酒。 龙元娘没说什么,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目光在董灼身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董灼没注意这些。 他正看着新人行同牢之礼。曹议金和索玉娘共食一牲,饮了合卺酒,礼毕后端着酒杯过来敬酒。 “节帅。”曹议金躬身,双手举杯。 董灼站起来,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从怀里摸出个红封递过去:“百年好合。” 曹议金一愣,接过来。 索玉娘在旁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节帅。” 董灼摆摆手,让他们去敬别人。 思芳在旁边小声说:“您就给四个字啊?” “够了。”董灼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话多了他们反而不自在。” 思芳想了想,不对吧?我们说的是一件事? 流英端着茶杯,自顾自浅酌,仿佛周遭的热闹与她无关。龙元娘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董灼身上,若有所思。 董灼没看她,正听杨善扯河西江湖朔方武林的闲篇。 鼓乐声一阵高过一阵,宴席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董灼放下酒杯,站起身:“我出去走走。” 思芳要跟,他摆了摆手:“你坐着,吃你的。” 独自穿过人群,出了曹府院门。 门外是一条小巷,僻静无人,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 董灼站在巷口,长长吐了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轻的。 思芳还是跟来了。 “不是说让你坐着?” “吃饱了。”思芳站到他旁边,仰头看了看月亮。 “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 “你看新人了没有?” “怎么问这个?” “现在算什么?杀父之仇?不杀之恩?”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第43章 四州廓清 大唐景福二年八月 秋风乍起,河西暑气渐消。 甘州城外校场上,旌旗林立,甲胄映日。董灼调集的河西牙军尽数集结,队列严整,肃杀之气漫野。这支牙军与他处不同——瓜、沙、甘三州豪强蕃帅的子弟尽数被强征其中,不赴战场,不任厮杀,只作为官吏储才,下放历练。此刻这些昔日的贵胄公子们列于台下,有人目光茫然,有人强作镇定,也有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对他们这些往日里只能混吃等死、靠搏命求前程的贵胄子弟而言,这已是一条看得见的坦途。 董灼立于高台,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随即转向台侧一身戎装的张承奉。 “张承奉听令!” 声如洪钟。 “今正式任命你为河西牙军指挥使,总领牙军诸事。” 所谓指挥使,不过是个待遇。此前董灼既已许他,此刻无非兑现而已。张承奉心知肚明,面上却肃然如铁,快步上前,躬身叩首:“属下明白!定不负节帅所托!” 台下牙军齐声应诺,声震云霄。喊声虽齐,却有人喊得中气十足,有人不过张了张嘴。董灼不再多言,挥手下台。 任命已毕,车马即刻启程,往删丹视察。 删丹境内,新立的县府衙署初具规模,匾额尚新,木料气息未散。卫所营房错落分布,兵士正操练巡逻,脚步整齐,喊杀声短促有力。乡间公社的旗号在村落间飘展,蕃汉百姓各司其职——田渠边,几个吐蕃老妇弯腰清理淤泥,不远处汉人农夫正引水入田。有人因用水次序争执了几句,被公社的人三言两语劝开,各自闷头干活。村落空地上晾晒着新收的作物,几个回鹘妇女边翻晒边低声说话,偶尔抬头朝西北方向望一眼——那是张掖的方向。 甘州州城张掖之内,甘州回鹘的大小贵族、蕃帅皆被软禁,行动受限,日夜有兵士看守。董灼车马入城时,经过那片院落,墙内隐隐传来吟诵之声,低沉克制,像是摩尼教的经文,又像某种不甘的回响。他没有停,车驾径直驶过。 视察完删丹,董灼返回张掖,召索仁美、张保忠、力普勤入帐议事。 帐中灯火通明。董灼居中而坐,三人分列左右。茶过一盏,他缓缓开口:“张掖城内那批回鹘贵族,皆是旧日部族核心,留之终是隐患。不如……尽数除之?” 话音未落,索仁美几乎是本能地接上:“节帅所言极是!”他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狠劲,手背上青筋暴起,“此辈桀骜难驯,今日不除,他日必生祸乱,当斩草除根!” 当年索勋掌权时,他任甘州刺史,上任之日起便被甘州回鹘连年袭扰,疆土残破,百姓流离。彼时势弱,他无奈向仁美可汗卑辞纳贿以求退兵——虽是保全甘州百姓的权宜之计,可自投效董灼、河西重振之后,那封屈辱书信的每一个字都烙在他心底,成了抹不去的奇耻大辱。此刻终于等到这一天,他恨不得亲手了结这笔旧账。 张保忠却急忙上前一步。他分管删丹安抚与民兵公社诸事,下意识朝删丹的方向望了一眼,才躬身开口:“节帅三思!删丹部众刚刚安顿,县府、卫所、公社才初步筹建,根基未稳。此刻诛杀其贵族蕃帅,必令部众心生恐慌,恐引发哗变,反倒得不偿失。”他语气恳切,手势带着安抚意味,像是生怕这消息传出去便收不回来。 董灼闻言颔首,目光转向力普勤:“力普勤将军以为如何?” 力普勤是回鹘居延海仆固氏出身,乃黑水可汗亲弟。当年他带部众迁居肃州金塔,正撞上董灼在肃州举事,便顺势率部投效,麾下族人也被整编进河西骑军,一路安稳至今。他沉吟片刻——这片刻里他在掂量自己的措辞,既要显得公允,又不能让人觉得他在偏袒同族。片刻后他躬身道:“张将军所言有理,稳定为上。不如暂且留命,将这些贵族蕃帅尽数编入骑军,独立成营,由军中将领严加看管,令其随军效力。既解了隐患,又能为我所用,亦显节帅宽仁之心。” 他说完,目光始终看着董灼,不曾偏斜。 董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茶碗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不不。” 他缓缓摇头,否定了力普勤的方案,也否定了自己方才一闪念的杀心。 “继续圈禁。与删丹回鹘牧民隔绝,这几个人,河西还是养得起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编入骑军,反倒给了他们接触兵马的机会。圈禁着,养着,反倒安稳。” 索仁美嘴唇微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垂下眼去。张保忠暗暗松了口气,肩膀微松。力普勤神色如常,躬身道:“节帅思虑周全。” 三人齐声领命,转身分头行事。 入夜,张掖城内兵士奉命驰往软禁宅院,增戍看守、严守门禁。骑军营方向马蹄声隐隐,是河西主力骑军夜训不辍。城中回鹘贵族所居院落,灯火次第熄灭,低徊的摩尼教吟诵声,终归于沉寂。 第44章 出使凉州 大唐景福二年八月 吐蕃逻些内乱数年,自朗达玛灭佛以后,吐蕃内乱不休。 一支雅砻骨系部族为避兵祸,辗转千里,最终在河湟立业。 彼时的河陇早已残破。 论恐热与尚婢婢相争,河湟沦为焦土。 咸通三年,论恐热兵败身死,传首长安。 咸通十年,吐蕃奴部与各族奴隶不堪压迫,嗢末大起义席卷河湟。 昔日沃土成了堡寨相望的破碎之地,百姓十不存一。 中和二年,十二岁的悉仆野云央嘉措在真气大宗师上师洛桑嘉措的护持下,携吐蕃父王六臣中的“噶”“扎”“云”三部遗脉,手持赞蒙大纛,逃离内战,辗转流落,于河湟建立基业。 洛桑嘉措是真气大宗师,亦是这支流亡部族真正支柱。弟子悉仆野云央嘉措,悉仆野主支宗女,身负“雪域神谕天命血脉”。 十一年间,靠血脉感召和上师坐镇,收拢吐蕃残部,招降嗢末势力,渐渐坐大。 随之而来的“噶”“扎”“云”三部,吐蕃百年积淀的贵种武装,带着赞普王庭的正规制,席卷河湟一盘散沙的汉人豪强、吐蕃残部与嗢末势力。 先占了湟水河谷几处堡寨,又向西吞了青海湖畔的游牧部落,向东与兰州诸寨周旋。 每下一地,便竖起赞蒙大纛,举办法会,安抚百姓。 如今这支雅砻部已占据东至兰州、西抵青海的广袤疆域,定都鄯州,立国号“河湟雅砻”。 云央嘉措自号“河湟雅砻女神君”,成了西北不可忽视的力量。 鄯州城内,雅砻宫廷矗立吐蕃赞蒙大纛,雅砻王国的崛起,打乱了董灼的部署。 本想效仿张议潮旧事,绕过凉州姑臧坚城,直取兰州及河湟四州,打通河西与中原的另一条通道。 如今河湟被雅砻部牢牢攥在手里,此路不通。 更棘手的是,雅砻部非河陇散碎割据势力,复刻完整吐蕃建制,一改昔日残暴统治,以此立国。 甘州节度使行营内,董灼立在舆图前,帐中寂然无声,只有灯花轻爆的微响。 舆图上,河湟那片区域被他用朱笔圈了个红圈,旁边标注着“雅砻”二字。 红圈像一道闸门,成了堵死董灼东进之路的意外。 沉默良久,沉声开口: “河湟占据兰州,便先取凉州。” 当即传令,遣信使携节印文书赶赴姑臧。 文书只一句:“河西节度使董灼,不日出使凉州,共商边事。” 墨迹未干便封入漆函,加盖节度使大印。 信使星夜兼程,三日后返回甘州。 凉州没有答复,无人主事,无人接洽,无人答复。 董灼反倒笑了。 “准备仪仗,我亲自去招揽凉州。” 下令整备节度使全套仪仗,又从牙军中精选三百精锐充作使团护卫。 一声令下,节度府全套仪仗整备完毕,又从牙军中精选三百精锐充作使团护卫。 这支牙军,是他强征瓜、沙、甘三州豪强与蕃帅子弟编练而成,由他亲手操演,乃是河西新军的根基种子。三百人入营时日尚短,却已脱胎换骨:站如苍松,行如疾风,甲胄齐整,兵器养护得锃亮如新。此番带往凉州,既是仪仗,更是赤裸裸的威慑。 董灼要让凉州嗢末诸部看清楚,如今的河西,早已不是旧日散沙。 出发前夜,甘州城外。 使团旌旗林立,冷月光华洒在甲胄上,泛出寒冽金属光泽;仪仗序列分明,绵延数里,火把如龙,将旷野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入选的牙军,擦拭刀枪,紧缚马鞍绑带,立在营边远眺东方。 自张淮深失陷凉州,河西子弟将再次跨过焉支山。 董灼一身紫袍金带,腰悬佩剑,立在队列最前。他抬手轻拍身旁校尉的肩头。 校尉曹良才,乃河西节度府沙州刺史曹义金之子,入营前还是族中浑噩度日的纨绔子弟,如今已是队列中最沉稳持重的一人。 董灼无半句虚浮勉励,语气里混着少年人的爽朗与节帅的威严: “小子们,随我去见见河西第一坚城!” 言罢翻身上马,缰绳一抖,率先踏上官道。 三百牙军齐声应诺,声浪震碎夜空霜色。 马蹄踏碎满地清辉,蹄声在旷野间传得悠远。火把蜿蜒如龙,贴着地面向东游动,化作暗夜中一道灼目的火痕。 拂晓时分,使团正式东进。 斥候骑兵开道在前,仪仗队执旗紧随,紫底金边的「河西节度」大纛迎着晨光猎猎翻卷。 大纛之后是董灼的中军车驾,再往后,便是三百甲胄鲜明、队列如铁的牙军,沿河西走廊缓缓东行,气势沉凝如山。 第45章 番禾归心 大唐景福二年九月 秋岚漫卷焉支山,霜华初覆河西道。 董灼率领的使团踏着晨雾穿行,越过焉支山北麓长坂,便踏入凉州番禾地界。 远处祁连雪峰如银带横亘,近处田垄间晨露未曦,偶有农人荷锄而立,望着使团绵延的旌旗与甲胄,眼神里交织着好奇与敬畏。 “节帅,前方烟尘起处,便是王德隆将军的人马!” 牙军校尉抬手遥指。 大道尽头,一队精骑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着玄铁甲胄,腰悬长槊,胯下黑马神骏非凡。待奔至近前,那壮汉勒马翻身,动作利落如猛虎下山,面如重枣的脸上虎目炯炯,声如洪钟: “河西节度相公亲至,王德隆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董灼翻身下马,紫袍金带在秋日晨光中熠熠生辉。他上前扶起躬身行礼的王德隆,朗声道: “王兄客气了,久闻番禾好汉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哥哥威名暴起甘州,连败回鹘、震慑河西,我早想一睹风采,却不料哥哥这般年轻!” 王德隆上下打量着董灼,眼中满是赞叹,“这般年纪便执掌河西节钺,果真好男子!” “兄长谬赞了,某不过是顺势而为,侥幸成事罢了。” 董灼笑着摆手,目光却已悄然扫过周遭。 番禾城郭虽不算巍峨,却也齐整,街道上行人混杂,有汉人装束者,亦有蕃人模样的百姓,往来间虽有戒备,却无战乱后的萧索。 两人并肩前行,王德隆兴致颇高,谈及过往战事,语气愈发激昂: “往年删丹仁美可汗东出寇边,我在番禾与他硬拼过一场,虽未大胜,却也没让他讨到便宜!去岁他又西向张掖,被哥哥逼回删丹,结果内乱身死,真是大快人心!” “仁美骄横跋扈,欺压各族,此等下场,乃是自取。” 董灼颔首附和。 “某已备下薄酒,还望哥哥赏脸,容我略尽地主之谊。” 王德隆说罢,挥手示意身后亲随,“速将酒肉膳食送往使团驻地,务必照料好董将军的弟兄们!” 一路上,王德隆滔滔不绝,董灼时而应答,时而抬眼打量番禾风貌。 行至王德隆的营寨,院中早已摆开宴席,案上牛羊野味、醇酒清茶一应俱全。王德隆引着十数名心腹弟兄前来拜见,这些人皆是虎背熊腰、剽悍沉猛,有汉人亦有蕃人模样者,却都对董灼恭敬有加。 酒过三巡,董灼借着闲谈,暗中摸清番禾汉儿的底细。 原来凉州嗢末本就是吐蕃奴部起义的产物,当年各族奴隶不堪吐蕃压迫,纷纷揭竿而起,其中既有蕃人、回鹘人,也有沦为奴隶的汉人武装。 “王兄,今日坦诚相见,某亦直言不讳。” 董灼放下酒杯,沉声问道,“不知凉州如今的局势,究竟如何?” 王德隆脸上的笑容褪去,叹了口气道: “不瞒哥哥,我辈汉儿聚居番禾,表面看着风光,实则腹背受敌。姑臧城被吐蕃残部占据,石羊河、白亭海这些水草丰美之地,又被回鹘人把持。眼下秋收在即,我们既要抢收粮食,又要防备蕃部前来劫杀,日子难熬啊!” 他顿了顿,又道: “原有汉人豪强李文谦,占据洪池堡,本可与我互为犄角。谁知今岁回鹘人攻破洪池堡,李文谦败走姑臧,却又被吐蕃残部和其他嗢末势力驱逐,如今困守灵泉坞,前无退路,后有追兵,怕是凶多吉少了。” “哦?” 董灼眉梢微动,“那姑臧城的城防,如何?某听闻昔日乃是河西重镇,城高墙厚。” 王德隆闻言一愣,随即苦笑道: “哥哥怕是不知,当年吐蕃占据凉州后,为防有人据城自守,竟主动拆毁了姑臧城墙!” “嗯……哦?” 董灼微微一怔。 “现今姑臧城剩下的还是当年归义军加固后的夯基土坯,吐蕃未曾维护,只一人多高,根本无险可守。” 董灼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起身按住欲要起身行礼的王德隆,语气郑重道: “兄长听我直言,我欲取凉州,麾下已置前、后、左、右四军,另立骑军,合为五军。兄长骁勇善战,某欲请你出任河西军中军指挥使,不知你可愿屈就?” 王德隆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化为狂喜。 他正要下拜,却被董灼死死按住。 “河西军上下一应事宜,某皆会秉公处置。” 董灼补充道,“另有一事需向兄长说明,我部军纪甚严,不知兄长是否介意?” “哥哥放心!” 王德隆声音哽咽。 “我等汉儿漂泊蕃区多年,早就盼着能有一支真正的汉军撑腰!只要能跟着哥哥收复故土,又有何妨?只求让汉家旗帜重新插遍凉州!” 董灼点头大笑,当即唤来亲卫思芳,传下节度使手令: “着骑军指挥使普勤,领一千骑星夜赶往凉州番禾布防,协防秋收,以防蕃部劫粮!” 诸事议定,董灼辞别王德隆,与思芳返回使团临时驻地。 帐内牙军众将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归来,纷纷起身见礼。 董灼入座后,想起王德隆所言,忍不住自嘲道: “我原本以为凉州是大城坚城,此番前来本想带你们窥伺凉州防务,如今看来,竟是个笑话!” 帐内众将哄然大笑,一名校尉打趣道:“节帅,既然姑臧是座残垣破城,那我们还去不去?” “咋能不去!” 董灼一拍桌案,语气坚定,“节印文书已发,使团已然行至番禾,若是退缩,岂不让凉州各方看轻?” 他话锋一转,问道: “你们之中,有谁知晓李文谦此人?” 一名牙军挺身答道: “节帅,这李文谦当年是依附张淮深的汉人豪强,凉州嗢末叛乱时,背弃张淮深自立,算不得什么好人。” “原来如此。” 董灼恍然大悟,“这般说来,回鹘攻打李文谦,倒真是狗咬狗了。” “正是!” 众将齐声应和。 董灼冷笑一声: “此等背主求荣的猪狗之辈,死有余辜!” 第46章 初入凉州 大唐景福二年九月。 番禾的秋阳渐升渐高,董灼率使团在营中静待三日,终是盼来远方烟尘。 大道尽头,一队轻骑踏尘而来,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辉,马蹄声密集如鼓。 “末将力普勤,率轻骑一千,携七日补给,奉命赶到!”力普勤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王德隆见力普勤一身玄色骑军甲,额间薄汗未干,下颌线条绷得死紧。身后轻骑将士列队肃立,竟无一人交头接耳。 董灼上前扶起王德隆,目光扫过队列,颔首道。 “来得及时。” 随即转向身侧。 “这位便是中军指挥使王德隆。此番番禾秋收防务,你二人同心协力,防备蕃部劫粮。补给营随后便到,你先率轻骑熟悉地形,协助王将军守备番禾。” “末将遵命!”力普勤与王德隆对视一眼,双双抱拳。 董灼当即写手令遣快马发往甘州,命后方按期补给,保障力普勤所部千骑粮草无断。 写罢搁笔,又叮嘱道:“你二人同心守备番禾,和睦共事。力普勤,麾下骑军恪守河西军规,凭军纪训练之利,遇劫掠秋粮之贼,尽数清剿。” 王德隆抱拳道:“节帅放心,末将管粮草、力指挥使战守,必保番禾秋收不失。” 力普勤亦道:“末将省得。只是有一事。千骑入营,马料草场可宽裕?” 王德隆想了想,答道:“番禾南边草场尚有空地,够你部马匹用度。回头我让人划出来。” 力普勤点了点头:“那便妥了。” 王德隆见力普勤所部军容肃整,心中愈发安定,笑道:“力指挥使一路辛苦,喝碗水再走不迟。” 力普勤正要答话,董灼已拨转马头:“不必了。番禾防务按令执行,后续自有统筹。” 诸事交代妥当,使团拔营启程。 走出数里,一名牙军策马靠过来,低声问:“节帅,凉州那边事先没派人通传?就这么直接进去?” 董灼只说了句:“直接去。” 那牙军便不再问,退回队列。 沿途董灼向左右解释:“唐朝沿汉制,凉州州城本就有姑臧、武威两名,昔日曾设武威节度使,归义军时期沿用至今,三者实则同为一地。” 众将颔首。 有牙军问:“节帅,入城后依何章程?” 董灼答:“依我指令行事即可。” 另一名牙军插嘴道:“若无人迎接呢?” 董灼看了他一眼:“那便无人迎接。” 那牙军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渐行渐近,那座仅余一人多高夯基土坯的城池便映入眼帘。 董灼勒住马缰,侧头对身旁的思芳道:“你带半数人手留在城外看护使团,我率余下人进城,正好闹他一场,看看这姑臧城究竟是谁的天下。” 思芳闻言一怔:“兄长?” “玩笑罢了。”董灼摆手,“你随我进城便是。” 思芳迟疑了一下,低声问:“那留多少人在城外?” 董灼道:“留五十人足矣。看好辎重车辆便是。” 思芳点了点头,转身去点人。 董灼又吩咐一句:“入城整肃队形,勿扰城中民众。” 大队人马驶入姑臧城,城门处并无守卫,只有一堵坍了半边的土墙,墙根下靠着几个闲人,瞥了眼使团的旌旗甲胄,便移开目光。 一名牙军凑到董灼身边,压低声音:“节帅,这城门连个守卒都没有,倒像是谁都能进。” 董灼没接话,只扫了那土墙一眼,便进了城。 城内更是杂乱无章。 回鹘部众聚在街角烤着牛羊肉,吐蕃残部挎着弯刀往来游荡,嗢末族人三三两两蹲在墙根闲聊,各族人各占一隅,互不干涉。 谁也不曾指望那一人多高的夯基土坯能抵御外敌,自然也无人将这支突然闯入的使团放在心上。 使团队伍从街心穿过,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街边一个回鹘老者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翻烤架上的肉串。几个吐蕃人靠在墙边,手里攥着酒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目光从使团身上滑过去,像看一队过路的商队。 董灼骑在马上,眉头渐渐蹙起。 进城不过半里,竟无一人前来接待,连个引路的人都没有。 牙军低声道:“节帅持节入城,竟无一人迎候。” 董灼道:“无规矩之地,便立规矩。” 另一名牙军问:“节帅,咱们往哪边走?” “去凉州府衙安顿。”董灼沉声下令。 话音刚落,一名牙军从前方匆匆策马回报:“节帅,前方凉州府衙被人占了,门口还守着不少兵士,看装束像是吐蕃残部的人。” 董灼勒住马缰:“多少人?” “约莫三四十人,门口坐着十几个,里头还有人声。看架势,占了有些时日了。” 另一名牙军追问:“可曾亮明身份?” 那探路的牙军摇头:“还不曾。远远看了一眼便赶回来报信。” 董灼沉吟片刻,还未开口,又一名牙军从侧边赶上来:“节帅,属下往旁边巷子里探了探,府衙左右两条街都是吐蕃人扎堆的地方,看样子那一片是他们说了算。”先前的牙军续报:“对方守兵拦阻,不许我等靠近。” 董灼眼底寒光一闪,勒住马缰:“轰出去。” 身后牙军齐声应诺,甲胄碰撞之声震得周遭喧闹瞬间停滞。 姑臧城的秋空骤然亮起一道流光,河西军特有的烟花扶摇直上,在云层下炸开一团绚烂的银花——这是牙军遇阻的信号,尖锐而急促。 不等身旁牙军校尉躬身请示,董灼指尖一抬,只吐出一个字:“去!” 话音未落,早已蓄势待发的骑兵当即催马向前,马蹄踏在夯土街道上,震得尘土飞扬;步兵紧随其后,列队如墙,甲胄碰撞之声铿锵作响。一名校尉回身请示:“节帅,留五十人护您周全?” “不必!全部跟上!”董灼翻身上马,横刀按在腰间,语气不容置喙。他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姑臧城阻拦河西军的脚步。 赶到凉州府衙前时,场面已然热闹起来。只见自己的牙军与另一队人马扭作一团,却出奇地克制——要么赤手空拳角力,要么只用刀鞘、棍棒互击,双方都披着重甲,这般打斗落在身上,无非是“砰砰”作响,看着声势浩大,实则并未伤及根本,更无一人殒命。 董灼勒马驻足,目光落在对方阵中。只见一名大将压阵而立,身着全套银面银盔银甲,甲胄样式奇特,高头处缀着蓬松白毛,两肩翘起尖角,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府衙大街前,一杆绣着白毛纹饰的大旗赫然矗立,猎猎作响,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董灼正暗自思量这甲胄与大旗的来历,阵前的打斗已然停了。 或许是见河西军援军赶到,或许是本就无意死战,对方兵士缓缓退让,竟直接让出了府衙半部,显然是默许他们入住。 董灼翻身下马,大步踏入府衙,牙军众将校紧随其后,围拢在议事厅内。 此刻全然不顾节度使的体面,董灼握着横刀刀鞘,一下接一下重重敲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脸上满是懊恼之色。 “看看!看看你们!”董灼恨铁不成钢,“打了半天,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转而又拍着自己的额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居然也认不得这甲胄旗帜!我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啊!” 董灼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众将:“有谁见过那银盔银甲银面、高头带毛、两肩翘角的甲胄样式?”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众将面面相觑,皆摇头表示未曾见过。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将领起身拱手——正是瓜州李家小郎君,河西牙军小队队正李孟。 董灼眼睛一亮,连忙问道:“你认识?” “回节帅,不认识甲胄样式。” 李孟如实答道:“不过下午安顿后,我用一个胡饼从百姓口中打探到,对方那杆大旗,名为赞蒙大纛。” “赞蒙大纛?” 董灼先是一愣,随即嘿嘿一笑: “吐蕃国主称赞普,国主之妻称赞蒙。这赞蒙虽是王后,却可领军作战,她的大纛便是赞蒙大纛。” 董灼笑道:“诸君可记得班超故事?昔日班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凭一己之力震慑西域。” 众牙军闻言,皆跟着嘿嘿笑了起来。 第47章 姑臧喋血 大唐景福二年九月。 “笑个屁!这次咱们是匈奴,这都被请君入瓮了!准备战斗!” 董灼话音刚落,鼻尖便嗅到一丝焦糊。 不对劲。 念头刚起,数十只火把已越过院墙,呼呼砸进院落,落在柴草堆与廊柱上,瞬间燃起火光。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东侧院墙被人从外合力推倒,尘土飞扬中,一队身着玄铁皮甲的甲士手持刀枪涌入。 “曹老二!整队!”董灼一把抄起身旁桌案上的横刀,身形弹射而出,“思芳!看护众军!” 横刀出鞘。 一股沉猛的力道自体内奔涌至刀身。他说不清这是什么——只知身上多了这股怪力,如臂使指,遇强则强。那年重伤之后,体内便多了这股力道,平日不显,一旦运劲便自丹田涌出,沿经脉奔流,灌入四肢百骸。他曾问过身边一众江湖人物,没人说得清;也曾翻过几本残破的武经,只找到些含糊其辞的说法。后来便不再问了,只当是老天爷赏的吃饭本事。 迎面冲来的第一名甲士刚扬起长刀,董灼一刀劈中对方胸口。甲胄未破,那人却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残墙上,没了声息。 刀锋触体的瞬间,那股力道先于刀刃透入甲胄,隔着铁皮便震碎了内里的筋骨。 明明刀没砍进去,人却倒了。 后续甲士悍不畏死,轮番上前。董灼辗转腾挪,横刀挥舞间,一道道劲风裹着力道扫出,甲士们纷纷倒地,惨叫之声此起彼伏。 他一刀横斩,逼退三人,顺势回身,刀背磕飞一支冷箭。箭矢斜飞出去,钉在廊柱上,箭尾犹自震颤。 另一侧,曹良才从腰间摸出骨哨,呜呜的哨声尖锐刺耳,穿透了厮杀声与火光噼啪声。 片刻后,府衙各处便响起十数声回应的骨哨,分散在各处的牙军将士闻声而动,顶着烟火与乱箭迅速集结。 有人衣裳烧了半边,就地一滚压灭火苗,爬起来继续列队;有人肩上插着箭,咬牙折断了箭杆,攥着刀柄不松手。 董灼厮杀间余光扫过院墙缺口——几名岗哨值守的军士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箭矢,已然没救。 董灼心头一沉,愈发不敢远离核心院落,只死死守住通往议事厅的要道。 横刀在他手中越使越顺,那股力道奔涌不息,仿佛无穷无尽。 四名甲士并肩冲来,他矮身扫出一刀,力道透地而出,夯土地面炸开一道裂纹,当先两人脚下一软栽倒在地,后面两人收势不住绊上来,叠成一团。 董灼抬脚踩住最上面那人的背脊,刀尖插入他后颈,一脚踹开,又迎向下一波。 “杀出去!往大街冲!”曹良才挥刀砍倒一名逼近的甲士,高声嘶吼。 牙军将士齐齐应和,结成锋矢阵,硬生生推倒另一侧院墙,踏着残砖断瓦冲入大街。 曹良才站在锋尖上,左刀右盾,盾面上钉着三支箭,刀口卷了边,仍劈得虎虎生风。 他身后一名年轻牙军脚步踉跄,腿上被砍了一刀,血顺着胫甲往下淌,却不吭声,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跟着跑。 大街上早已布满敌军,火把连成一片。不是十个人二十个人,是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少说也有两三百,将府衙正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街两旁的屋顶上也站着人,弓弦拉满,箭尖朝下指着街心。 更远处,还有火把在移动,源源不断地往这边汇来。 思芳见大队敌军蜂拥而来,牙关一咬,提剑纵身跃出阵前,剑光如练,直刺为首一人咽喉。 她剑法灵动狠辣,一剑刺出,不等对方格挡便已变招,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削向另一人手腕。 眨眼间便逼退了数名甲士,为牙军阵型展开争取了时机。 可思芳毕竟只有十七岁,空有修为,哪见过什么是血肉相搏,几招猛攻之后气息便心下一慌,退后一步换气,袖口被一柄刀锋擦过,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衬。 那银甲大将立在火光深处,见董灼与思芳骁勇异常,当即抬手示意。 一名身着褐甲、面容英挺的女骁将应声而出,手持长刀,催步上前,拦住思芳的去路。 两女瞬间交上手,刀光剑影交织,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女骁将刀法沉稳,力大势沉,每一刀劈下都带着呼啸风声;思芳则以快打慢,剑走轻灵,专攻对方刀势转换间的空隙。 两人交手十余合,竟是不相上下。 银甲大将则身形一晃,手中大枪一抖,枪尖直指董灼后心。 这一枪来得又急又狠,枪尖破空之声尖厉刺耳,分明是蓄势已久的一击。 董灼听得身后劲风袭来,旋身横刀格挡。 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两人甫一交手,董灼便察觉对方力道虽足,却远不如自己体内这股怪力沉猛。 他心中生出不耐。 这般对手,也配设局围杀自己? 他存了速战速决的心思,手腕一翻,周身力道尽数灌入刀身,猛地发力弹开对方大枪。大枪被崩得高高扬起,银甲大将中门大开。 董灼顺势欺身而上,横刀贴着对方银甲斜劈而下。 嗤啦一声,刀锋虽未划破甲胄,那股凝练的力道却透过银甲渗了进去,直击对方脏腑。 这力道也怪,未能破甲,人已重伤。 银甲大将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竟未倒下。 董灼眉头一皱,这人身板倒是硬朗。 他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又是连环三刀,刀刀劈在同一处甲胄之上,力道层层叠压,一道比一道重。 第一刀,银甲大将退了半步;第二刀,他口中溢出鲜血;第三刀劈下时,那人终于支撑不住,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大枪脱手落地,当啷一声响。 此时思芳正与女骁将缠斗得难解难分,额间已渗出细汗,鬓角贴在脸颊上。 董灼左脚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闪身冲至近前。那女骁将见主将已倒,心神大乱,刀法露出破绽。 董灼不等她反应,一脚踹在她胸口。这一脚用了七分力,女骁将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数丈远,撞在街边的土坯墙上,墙皮簌簌落下一片,她挣扎了一下,没能起来。 董灼回身,杀散几名试图上前救护的甲士。 一刀横扫逼退三人,反手刀背磕飞一柄劈来的弯刀,顺势抬膝顶翻最后一个。 他俯身一把揪住银甲大将的领口,将这身形魁梧的汉子硬生生举过头顶。 银甲大将昏迷不醒,四肢垂落,甲胄上的白毛沾了血,一绺一绺地耷拉着。 董灼横刀直指对面蜂拥而来的敌军,声如洪钟: “退!” 只一个字。 对面的喧哗声忽然低了下去。 前排的甲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有人手中的刀垂下来,有人往后挪了半步。 屋顶上的弓箭手也犹豫了,弓弦绷着,箭尖瞄着,却没人敢放。 “退!” 又一声。 董灼举着那银甲大将往前迈了一步。 前排敌军不由自主退了半步。不是溃退,是那种被人掐住喉咙的、不由自主的退缩。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齐刷刷地往后挪了两步。 “谁敢再前一步,我便斩了他!” 声如洪钟,压过了满街的火光与刀兵。 府衙门前的空地上,火把噼啪作响,却再无人敢动。 第48章 姑臧突围 大唐景福二年九月 董灼单手扣着银甲大将的肩胛,将人高高举过头顶,护着身后河西牙军的大队人马,一步步撤至城外空阔处。 冷箭破风的锐响骤然从斜侧袭来。 董灼头未回,横刀反手磕出,“铛”的一声,那支铁镞箭倒飞出去,坠落在沙砾中。 对面列阵的甲士里,一道弧光乍现,弯刀精准斩中方才放暗箭的人影。 那人闷哼一声栽倒。 出手的甲士抬眼望向董灼方向,喉间滚出一串拗口的音节。 董灼听不辨一字,却从对方怒视周遭的神情里猜出,该是喝令麾下不许擅自放箭。 此前被董灼一脚踢飞的那名女骁将,竟仗着一身深厚内力硬扛下伤势,此刻已整顿残部,领军紧紧尾随在后。她勒马在阵前高声喊:“放下将军,饶你们一条生路!” 竟通汉话。 董灼置若罔闻,厉声喝令牙军:“结阵!护住两翼,向西撤退!” 思芳应声横剑守在阵侧。阵中牙军当即卸下几名伤员的闲置甲胄,快速拼凑出一副完整甲胄披在她身上。 她剑光敛于身侧,周身甲片轻响,死死盯住周遭异动。 夜色自天际漫卷而来,将天地裹进一片昏沉。 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光刺破晨雾,一夜倏忽而过。 董灼自始至终将银甲大将举在身前,脚步未滞,脊背挺得笔直。 反观身后尾随的那名女骁将,终究撑不住内伤翻涌,喉头一甜,两眼一黑,直挺挺从马上栽倒,当场昏厥过去。 亲卫甲士顿时陷入两难。 赞蒙大纛立在阵中,乃部族象征,绝不能失。 主将重伤昏厥,更不能弃之不顾。在他们的规矩里,弃主而走,乃是神鬼同弃的大耻。 周遭的蕃部游骑,见此情形,早已渐渐围拢,数量越来越多,目光灼灼地盯着这支队伍。 亲卫甲士无奈,只得结起坚阵,护着昏厥的女骁将与赞蒙大纛,依旧跟在董灼身后。董灼麾下的河西牙军也结阵相护。两支原本敌对的队伍,就这般在蕃骑的虎视下,一前一后向西行。 日上三竿,日头悬在半空,洒下炽烈的光。 旷野上出现了一幕荒诞的景象——蕃部游骑层层逼近,竟将董灼的河西牙军,与那支护着骁将和大纛的甲士队伍,硬生生逼到了一处,合流成了一支混合大队。 离乱百年,关外的土地上,只剩嗜血噬人的生存法则。这支混合大队,抛开彼此的身份立场,人人身着精良兵甲,此刻无马可乘,无粮可食,在蕃骑眼中,就是一座行走的宝库。 牙军与甲士虽仍存戒备,却也在蕃骑的环伺下,下意识将董灼围在中间。那名银甲大将连带着那面赞蒙大纛,也被甲士护到了董灼身侧,成了整支队伍的核心。 蕃骑并不急于强攻,只是借着轻骑的机动性,死死缠住大队,且有意无意将这支队伍向远离水源与村社的方向驱赶,欲待其疲敝,再一网打尽。 便在此时,蕃骑阵中窜出数骑头目,勒马绕着混合兵团盘旋叫嚣,蹩脚汉话混着蕃语炸开:“披甲的肥羊!放下兵器、交出旗纛,饶你们半条命!” 银甲大将的亲卫甲士个个目眦欲裂,却碍于主将昏迷在阵中,半步不敢妄动,只能死死攥着兵器怒视蕃骑。 河西牙军虽一夜奔撤疲惫至极,却无一人慌乱,士卒们齐齐握紧刀枪,目光尽数落在阵前的董灼身上,只待他一声令下。 董灼垂眸扫过周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横刀刀柄。 他体内那股怪力微微涌动,近处几匹蕃骑坐骑登时惊嘶人立,扰得敌阵一阵混乱。他心中了然,拖下去无粮无水,两股人马必被蕃骑吞得尸骨无存。 董灼眸光一沉,骤然抬手将手中的银甲大将丢向一旁的甲士。那甲士下意识接住,愣了一下。 董灼身形率先跳出阵型,横刀劈砍,刀风呼啸,瞬间杀散身前一阵蕃骑,旋即折返归阵。 他旋身掠至思芳身侧,抬手在她肩头轻拍两下,因身高差微微俯身,凑到她耳畔极低地商议 “我要夺下那面大纛,镇住敌方残部,借着重装步兵的阵形冲出生天。等下我动手,你拦下对面甲士,别让他们碍事。” 思芳剑刃微敛,极轻地点了下头,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董灼抬眼,冲甲士们喊出一串拗口的蕃语。 正是此前听对方甲士说过的音节。 甲士们听得一愣,不知何意。 趁这一瞬间隙,董灼身形如电。 思芳同时剑花一挽,横剑拦在甲士身前,将意欲异动的人尽数逼退。 董灼闪身欺近,一手便夺过了立在阵中的赞蒙大纛。 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甲士们又惊又怒,欲上前夺回大纛,却被早有准备的河西牙军逼退。 董灼握住大纛杆,狠狠挥动,那面绘着蕃部图腾的大纛在半空猎猎作响。 他沉喝一声,催动这支临时的混合兵团,向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村社方向冲去。 主将昏迷,大纛被夺。 主将昏迷,大纛被夺。 亲卫甲士心胆俱裂,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重装步兵列阵,步稳刀利,本非轻骑所能轻易困住。 只要体力尚未耗尽,一心要走,凭这些蕃部轻骑,终究拦不住。 第49章 女将现形 大唐景福二年九月 一行人奔至村社,破败的土屋挤在矮墙后面,院墙坍了半边。 河西牙军先进去搜了一遍,在四周布下岗哨。 思芳按剑守在董灼身侧,周身戒备不散。 牙军们散在几间土屋里,有人解了甲胄检查伤势,有人靠着墙根闭眼,手里还攥着刀。 雅砻甲士被押到另一侧,隔着半条土路,双方都不说话。 悉仆野瓦娜扶着土墙,踉踉跄跄地走向董灼所在的屋前。 她肩头的旧伤仍在作痛——前日被董灼一脚踢中的地方,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内腑,额头渗出细汗,脊背却挺得笔直。 董灼正靠在大纛杆上闭目养神。 听闻脚步声,缓缓睁眼。 瓦娜深吸一口气,用汉话开口: “大人,我主上乃河湟雅砻贵胄,麾下甲士皆是王国精锐。还请大人高抬贵手,放我等离去,雅砻愿以黄金百两、良马千匹为谢,此后两家分道扬镳,互不相犯。” 她刻意避开不提银甲女将的身份,只以“主上”相称。 “想什么呢。” 董灼打断她,伸手指向屋内榻上昏厥未醒的银甲女将,又扫过不远处严阵以待的雅砻甲士。 “她,还有你们那些甲士,现在都是我的俘虏。俘虏懂吗?” 瓦娜脸色一白: “大人此言差矣!我等乃是雅砻正规军,不过是一时不慎——” “慎不慎,结果都一样。” 董灼眉头一皱,右手微微抬起。 瓦娜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骤然从头顶压下,呼吸一窒,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胸口憋闷得险些吐血。 她惊骇欲绝——自己好歹也是内力境的好手,可在对方这抬手之间,竟连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 董灼见她脸色惨白,缓缓收回手。 “滚回去,想清楚自己的身份。” 瓦娜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退回雅砻甲士所在的土屋,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几名甲士急忙上前搀扶,七嘴八舌地用吐蕃语询问。 瓦娜缓了半晌,声音干涩: “那人……那人的修为,怕是与上师同等境界。” 甲士们顿时哗然,满脸难以置信。 上师洛桑嘉措是雅砻唯一的真气大宗师,神通广大——眼前这河西将领看着不过二十余岁,怎会有如此高深的修为? 可转念一想。 前日姑臧夜袭,董灼单人破阵,刀光所至无人能挡。 昨日一路突围,他举着人质一夜未歇,悍勇无匹。 方才那无形威压,更是实打实的恐怖。 甲士们面面相觑,先前的傲气渐渐被颓丧取代。 天光大亮,东方泛起鱼肚白。 晨曦透过土屋的缝隙照进来,驱散了夜的寒凉。 河西牙军早已升起篝火,大锅架在火上,滚烫的汤水汽氤氲,杂粮的香气弥漫开来。 董灼转身进了暂作医帐的土屋,只一眼,便看清榻上昏迷之人的纤细轮廓—— 竟是女子。 思芳紧随其后,见状心头一凛,当即上前半步,低声对董灼道: “节帅,军中皆是男子,此人留着必有后用,照料之事,交给我吧。” 她想得明白。 董灼既不杀、也不放,这人便是关键筹码。 可对方是女子,牙军粗手粗脚,一旦失礼,反倒落人口实。 董灼却轻轻抬手,拦住了她。 “你有你的事。” 思芳是他亲卫,要守的是他、是阵型,不是照料俘虏。 董灼瞥她一眼,见她从突围到现在连肩颈都没松过,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盔檐,语气松下来: “绷了整宿,歇会儿。这里是咱们的地界,有我在,出不了事。” 思芳抬头瞪他一眼,却没真硬扛: “你都没歇,我歇什么。” “我是主帅,站着都能养神。” 董灼摆摆手,“你才十八,别把自己绷成一块铁。去篝火边喝口热的,喘口气。” 思芳抿了抿唇,绷了整宿的肩颈,终是悄悄松了几分。 他转身走到雅砻甲士的屋前,朝里沉声道: “出来。” 瓦娜迟疑了一下,依言走出,神色仍带着几分戒备。 “她的伤势不能拖。” 董灼指了指屋内,“你去照料她,取水擦身,喂些流食。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瓦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下头,低声应道: “是。” 转身快步走进屋内,小心翼翼地来到银甲女将身边。 聚居地外,那些本地蕃骑一直远远观望,直到董灼一行人收拾妥当、整队离去,才敢缓缓靠近。 地里的庄稼还立在田间,不会自己跑掉。 董灼一行人虽征用了部分牲口,却也没赶尽杀绝,留下了些许生机。 队伍向西而行。 董灼骑在一匹缴获的马上,大纛斜插在身后,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思芳策马靠过来,低声道: “节帅,那些雅砻甲士——真带着走?” “带着。” 董灼头也不回,“他们的主将在咱们手里,甲士就不会跑。不跑就有用。” 思芳想了想,又问: “那个瓦娜呢?” “能用就用。” 董灼顿了一下,“她比那几个男甲士管用。” 队伍渐渐走远。 聚居地外的蕃骑越聚越密,再无半分忌惮。 这座靠左右逢源苟存的小部族,经此一夜,早已成了旁人盘中餐。 覆灭吞并,已是定局。 第50章 重返番禾 大唐景福二年十月 董灼领着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占了一处临河的蕃部村子。被赶走的蕃骑和部众四散奔逃,烟尘滚滚,只余下空荡荡的土屋,与晾在屋外的半干牧草。 牙军与雅砻甲士各据一方,牙军四下布防,雅砻甲士被圈在村西空地。瓦娜守在银甲女将身旁,女将兀自昏迷未醒。 村内外,被强征来的蕃部运夫正忙着搬卸粮草牲畜,这些都是从先前村落劫掠而来。妇孺低泣,牲口嘶鸣,整座寨子一片纷乱。 今日已是离开姑臧第四日。 董灼立在村口土坡,向西眺望。这支靠劫掠裹挟撑着的队伍,人心早已浮动,再拖下去,未等蕃部来攻,便要自行溃散。 他当即从牙军里挑出十名腿脚最快的精锐,令他们骑乘沿途缴获的良马,轻装往番禾传讯。快马脚程远胜大队,一日便可奔至番禾。 休整半日,队伍沿河谷继续西行,身后已无追兵踪迹。 董灼勒马回望东方,只见黄土漫漫,一片空茫。 牙军校尉曹良才打马近前:“节帅,信使刚走,是否要加派人手?” “不必。”董灼收回目光,“我等按程前行,七日自抵番禾。他们快马先行,误不了事。” 曹良才应声退下。 该做的都已做,余下唯有等待。 离开姑臧第五日。 十名信使快马加鞭,一日便赶至番禾,传讯王德隆与力普勤。 离开姑臧第六日。 远处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董灼霍然起身,手按刀柄。 牙军瞬时戒备,刀刃出鞘之声连成一片。雅砻甲士骚动起来,瓦娜立刻挡在银甲女将身前。 马蹄声渐近,董灼眯眼望去,来者并非蕃骑散骑,而是打着河西军旗号的斥候。 董灼握刀的手微微一松。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节帅!力普勤指挥使率轻骑八百,奉节帅军令前来接应,已至近前!” 半个时辰后,力普勤率部疾驰而至,翻身拜倒:“末将前来接应节帅!” 董灼上前扶起:“路上顺利?” “顺利。”力普勤起身,“昨日接到信使,末将即刻点兵东来,搜寻半日便寻到大队。” 董灼颔首,又问起那十名信使。 力普勤只说,人已在番禾妥善安置。 力普勤再道:“王将军已备好粮草营寨,恭迎节帅入城。” “好。”董灼拍了拍他的肩,“整队,明日进城。” 消息传开,营中士气一振。牙军收拾行装,雅砻甲士也安静蛰伏。 思芳走近,低声道:“兄长,那女将底子真好,被你打成重伤,竟硬是挺了过来。” “带回去,到番禾再说。”董灼道。 离开姑臧第七日,队伍抵达番禾地界。 远远便见城门外立着数人,走近看时,正是王德隆领着几名牙军校尉在此等候。 王德隆迎上前来,抱拳道:“哥哥一路辛苦。” 董灼翻身下马,回礼道:“这几日劳烦兄长久候。” “哪里话。”王德隆笑道,“力普勤兄弟前去接应,某只在后方坐守,算不得辛苦。” 二人寒暄几句,董灼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队伍,对王德隆道:“这些雅砻甲士,先寻处院落安顿,兵器尽数收缴入库,派人严加看守。那位受伤的女将,另找一间干净屋子安置。” 王德隆点头:“末将这便去安排。” 董灼又道:“派人传信回甘州,命庞春再调五百兵卒过来。番禾须得加布人手,免得姑臧那边来人,看轻了我们。” “明白。” 雅砻甲士被押入城时,番禾百姓挤在街边观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孩童骑在大人肩头,伸长脖子往队伍里瞧。 瓦娜扶着驮马上的银甲女将,低头不语,不看两侧。 身旁雅砻甲士个个面色铁青,却无人敢妄动。 河西牙军押护在两侧,目不斜视。 队伍穿街过巷,进入城西一座空置院落。院墙高耸,门口已有兵士把守。雅砻甲士被带入院中,兵器逐一收缴,清点造册。瓦娜扶着银甲女将进入内屋,思芳跟着进来,递过一包药粉与干净布条。 “还和从前一样,”思芳道,“擦身、喂流食。缺什么,只管向门口兵士索要。” 瓦娜接过,低声道:“多谢。” 思芳看了她一眼,又望向榻上的银甲女将,不再多言,转身退出。 入夜。 力普勤将番禾近日情形一一禀报,王德隆的举止、蕃部有无异动,都说得清楚。 董灼听完,点头道:“做得好。” 力普勤迟疑片刻,又道:“节帅,那些雅砻甲士……便一直这样关着?” “先关着。”董灼道,“她们主将还在昏迷,等她醒了再说。能谈便谈,谈不拢,再另作打算。” 银甲女将在抵达番禾第三日醒来。 她睁开眼时,瓦娜正跪坐榻边打盹,手中还攥着湿布。银甲女将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瓦娜。” 瓦娜猛地惊醒,见她睁眼,泪水瞬间涌了出来:“钦莫!您终于醒了!” 银甲女将缓过神,目光扫过这间陌生屋舍,轻声道:“这是何处?” “凉州番禾。”瓦娜抹着泪,“是那个董灼,把我们带回这里的。” 银甲女将沉默片刻,又问:“赞蒙大纛呢?” “还在。”瓦娜点头,“他的人未曾动过,一直立在帐前。” 银甲女将闭上眼,许久不语。 瓦娜不敢出声,只在一旁小心为她掖好被角。 过了许久,银甲女将才缓缓开口:“姐姐……既然事已砸了,总要周旋一二。” “你去,找名军士传话,我要见那个董灼。” 瓦娜应了一声,起身向外走去。刚到门口,便听身后又道:“等等。” 她回头望去。 银甲女将望着屋顶,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先给我弄些吃的来。” 瓦娜一怔,随即应声:“是。” 第51章 被俘的银甲女将 大唐景福二年十月 番禾城外汉番百姓弯腰挥镰,收割的沙沙声连成一片,间或夹杂着连枷脱粒的闷响。 嗢末和回鹘的番骑专挑秋收时节来犯,劫粮队、扰田垄,来去如风。城郊的百姓割一阵麦就要直起腰看看,手里的镰刀攥得死紧,既怕糟蹋了庄稼,更怕那阵要命的马蹄声。 马蹄声还真来了。 不是劫掠的番骑,是力普勤率领的河西骑军。 铁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马蹄踏过田埂,惊起成群的草雀。 骑军将士目光如鹰,扫视着沙丘与林带的交界处,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力普勤策马走在最前,手按刀柄,面色沉凝。 秋收这几日,他每日都要沿着城郊巡弋,不敢松懈半分。 百姓们听见马蹄声,反而安了几分心,弯腰继续挥镰。 “西南有动静!” 一名斥候策马奔来,话音未落,数十名番骑已从沙丘后呼啸而出,直扑正在装运粮秣的牛车队。 赶车的百姓惊叫着四散,几个壮丁抄起木棍想要抵挡,却被当头一名番骑挥刀逼退。 “围上去!” 力普勤暴喝一声,长刀出鞘的脆响尚未落地,骑军已呈扇形包抄而出。 铁蹄翻腾,尘土飞扬,一道铁壁硬生生撞向番骑侧翼。 刀刃碰撞的脆响炸开,战马嘶鸣声刺破天际。 力普勤身先士卒,长刀劈落,刀锋过处,一名番骑肩头中刀应声落马。他手腕一翻,反手横削,第二名番骑咽喉喷血,栽下马背。 将士们紧随其后,刀光连成一片,将番骑死死围拢在田埂边上。 番骑头目见势不妙,拨马便逃,余众或被杀散,或弃械投降,几具尸体横陈在地,散落的箭矢插在泥土里。 战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结束了。 力普勤收刀入鞘,抹了把脸上的汗,沉声道:“清点伤亡,重整队形。” 骑军迅速归拢,继续沿着秋收区域巡弋。 百姓们重新聚拢过来,有人把散落的麦捆搬回牛车,有人蹲在田埂上捡拾箭矢,几个老农朝着骑军的背影拱手作揖,嘴里念叨着什么。 城门口,一名报捷兵翻身下马,快步穿过门洞,直奔大堂。 “节帅!城西巡逻骑军今日于野麻湾击退番骑一部,斩敌七人,缴获战马五匹,我军轻伤三人,无阵亡。” 议事堂内,董灼与王德隆相对而坐,案上摊着泛黄的舆图和几份草拟的文书。 董灼听完禀报,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报捷兵退下,转头看向王德隆。 “兄长,番禾这边刚归附,事务繁杂,你且安心在此坐镇些时日。日后虽前途不在地方民政,但眼下这摊子得先理顺了。” 董灼指尖点在舆图上的番禾城郭,语气沉稳: “番禾是凉州枢纽,南接祁连,北通大漠,东西扼住河西走廊要道。衙署需按河西规制重整,分理民政与刑名;卫所应增设戍卒,划分巡逻区域,与公社联防互济。根基稳了,往后才好施展。” 王德隆颔首,面色诚恳:“哥哥所言极是。收编之事更要紧,得先厘清各部户籍,按战力与意愿分编,再配属军械与粮草。既要保队伍规整,也免生事端。” 两人低声商议,从官吏选派、兵丁轮换,到公社的粮草存储与器械打造,一条条敲定,未有半分拖沓。王德隆新附不久,心中难免有些忐忑,见董灼如此推心置腹,渐渐也放开了,不时提出几条建议,董灼大多采纳。 正议事间,一名军士快步闯入堂内,躬身禀报:“节帅,城西看押处的被俘雅砻将领,执意要见您。” 董灼抬眸,略一思忖。 王德隆见状,笑着起身,顺手收起案上文书:“哥哥自去便是,我正好去城外看看秋收进度。方才报捷说野麻湾那边打了一仗,百姓怕是受了惊吓,我去安抚安抚。” “有劳兄长。” 董灼起身,独自走出议事堂,循着石板路向西行去。 看押处设在城西一座废弃宅院里,外围有河西军军士值守,见董灼到来,纷纷侧身行礼。 董灼推门而入,院内静悄悄的,几名雅砻甲士靠在墙角,见他进来,眼神瞬间绷紧,却没人敢妄动。 径直走向后院厢房,推开门,董灼目光落在屋内端坐的银甲女将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身银甲依旧冷冽鲜亮,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可脸上却被厚厚抹了几层黑灰——额角、颧骨、下颌,涂得斑斑驳驳,活像从灶膛里钻出来的。 好好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董灼身经战乱,一眼便看懂了。 定是瓦娜趁女将未醒时悄悄抹上去的。无非是怕自己见她容貌太盛,生出什么不三不四的念头。 心思倒是细,可这手法也太糙了。 “又不是没见过。” 董灼收回笑意,抬手指向立在女将身旁的瓦娜,语气平淡:“瓦娜,出去打盆水来,给她把脸洗了。” 瓦娜闻言面露踌躇,转头望向银甲女将。 女将眸色微动,缓缓颔首。 瓦娜这才应声,快步走出厢房。不多时,端着一铜盆清水回来,小心翼翼地为银甲女将擦拭面容。 黑灰渐渐褪去,一张肤白貌美的脸庞显露出来,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配上那身挺拔的银甲,竟透着几分英气与艳色交织的夺目。 董灼摆了摆手:“瓦娜,门口候着。” 银甲女将再次颔首。 瓦娜退到门外,轻轻掩上房门。 厢房内只剩两人,董灼也不客气,直勾勾地盯着她的面容打量。 这张脸…不是战场上那种刀光剑影里的照面,而是更早、更安静的地方。 故纸堆里,书卷残篇。 去岁巡视沙洲,恰逢仙岩千佛寺举办祈福法会。 闲来无事翻阅高僧翻译的吐蕃遗留文献。 其中有一篇赞颂雅砻贵族的古旧残卷,文辞华美,堆砌了许多溢美之词,了。 董灼当时匆匆翻过,只记住了一句。 “雅砻神裔,面如银盘。” 此刻,这句话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竟与眼前人的模样严丝合缝。 董灼唇角微扬,也不急着开口,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看着她。 银甲女将面色平静,与他对视,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第52章 雅砻女神君 大唐景福二年十月 厢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董灼望着眼前的悉仆野云央嘉措,目光里的情慕毫不掩饰。 从姑臧遇伏时的惊鸿一瞥,到此刻清晰的容颜,再想起她身陷绝境仍不改的从容,越看越是心折,那点欢喜直白地映在眼底,毫无遮掩。 云央嘉措察觉到他炽热的目光,终是轻叹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看够没有?” “没有。”董灼答得干脆,话音刚落,才猛然反应过来。 对方竟说的是流利的汉话,惊得他挑眉。 “你…会说汉话?” “嗯,会说你们的雅言。” 云央嘉措颔首,语气平淡,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河西董灼。”董灼率先报上姓名,目光仍黏在她脸上。 “悉仆野云央嘉措。”她回以全名,尾音带着几分雪域独有的清冽。 “悉仆野…吐蕃公主?” 董灼心头一动,这姓氏乃是吐蕃王室贵胄,再配上她的气度,不由得这般揣测。 云央嘉措淡淡一笑,眉眼弯弯:“算是吧。” “逗傻子玩呐。”董灼失笑,只当她随口调侃。 云央嘉措不置可否,只是噙着一抹浅笑。董灼随手指了指门外守卫的瓦娜,好奇问道:“那位叫什么?” “悉仆野瓦娜。”她如实答道,没有半分迟疑。 “你倒是坦诚。”董灼有些意外,被俘之人竟这般不加防备。 云央嘉措又是一笑,话锋一转:“你们汉人有句古话‘虎落平阳…’”她故意留了半句,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董灼也不以为意,顺着话头问道:“你们对我了解多少?” “不了解。你呢?”云央嘉措反问,语气轻快。 “只知道河湟一带崛起一股吐蕃势力。”董灼坦言。 “差不多。只是听闻近年河西归义军内乱。”云央嘉措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 “不了解就对我动手?” “我天生贵种,自然识得你的袍服仪仗。” 云央嘉措抬眸,神色带着几分傲然。 “本是去凉州招降纳叛,不成想遇到同行。你们汉人不是有班超典故吗?” “对对对,差点成了匈奴。”董灼哈哈大笑,想起姑臧那场遭遇战,竟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听瓦娜说你年纪轻轻已是真气境界?”云央嘉措话锋陡转,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 “你知道…?” 董灼心头一凛,自己意外踏入这般境界,思芳的《周行盖变浑天经》、普新的《真武七劫剑》、杨善的《破军杀将》,各有各的叫法,自己只当是各自武学的高阶称谓。 没想到,她竟知晓。 “知道。教导我的上师也是真气大宗师。” 云央嘉措轻抚胸口,那里正是先前被董灼真气所伤之处。 “真气难伤甲胄,却能轻易透过盔甲伤害肉体,我这般身手,也不是你一合之敌。” 董灼在屋内来回踱步,犹豫片刻,终是问道:“你…我…我想问,你为什么还能活着?” 云央嘉措笑着点头:“你猜。” 董灼噎了一下,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换了个话题:“原先听闻河湟新起的吐蕃势力有吐蕃赞蒙大纛,你又带着那面大纛…你便是传闻中的河湟女神君?” 门外的瓦娜恰好听见这句话,顿时神色紧张,虽无兵器,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 云央嘉措却毫不在意,朗声报出自己的全部名号: “河湟雅砻王国雅砻骨系之主、雅砻钦莫、雅砻女神君,悉仆野云央嘉措。” “河西节度使董灼。”董灼也郑重回应。 云央嘉措忽然哈哈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个节度使,你们皇帝认不认?” “认不认先别管,你就说我说的名号对不对吧?”董灼反问。 “啊对对对。”云央嘉措故意学着他的语气,惹得董灼也笑了。 “吐蕃现在什么情况?”董灼收敛笑意,切入正题。 “不知道,大概还在打内战。”云央嘉措语气平淡,仿佛早已习惯。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河湟?” “快十年了。” 董灼听罢,顺嘴问出了心中的好奇:“姑娘今年芳龄?” “你礼貌吗?”云央嘉措挑眉,眼底带着嗔怪。 “不好意思。”董灼挠了挠头,坦诚道,“河西董灼,年廿三,瓜州农户出身,孤苦无依。” “年…年廿二。”云央嘉措迟疑了一下,还是报了年岁。 门外的瓦娜察觉到屋内气氛愈发缓和,甚至带着几分亲昵,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忍不住奋力捶了捶房门,动静瞬间吸引了屋内两人的注意。 董灼瞥了眼门外瓦娜偏黑的面庞,又转头看向云央嘉措白皙得过分的肌肤,瓦娜的肤色倒是符合他对雪域高原之人的刻板印象。 云央嘉措对着门外挥了挥手,示意瓦娜稍安勿躁,转即看向董灼,换了个话题:“我在凉州听闻,甘州回鹘被你平定了?” “嗯,占了天时便宜。”董灼点头,“删丹遭灾,回鹘内部本就不稳,又打了一场,仁美可汗死于内乱,狄银向我请降。我拨付了粮帛给他们过冬,后来大军开进删丹,甘州回鹘算是归附了。” “地盘多大?”云央嘉措追问。 “沙州至我们脚下的番禾。你们呢?” “兰州至鄯州,青塘还在打。” “兰州…”董灼默念着这个地名,目光微沉。 云央嘉措捕捉到他神色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直白问道:“挡你路了?” 第53章 秋风走马向删丹 大唐景福二年十月 庞春奉董灼军令,带着右军一部入城安顿,甲胄碰撞的脆响与马蹄踏地的沉闷声交织,让这座汉人聚居的小城添了几分肃杀。 庞春按令将右军骑兵交予力普勤,协同王德隆稳固防务,自己则领着河西牙军与余下右军,押解着被俘的雅砻甲士往甘州去了——那些人虽非核心,但也是云央嘉措麾下精锐,董灼没打算轻易处置。 流英刚随庞春抵达,便被先带去了瓦娜,那雅砻副将被董灼踢出的内伤不算轻,此刻虽勉强撑着,面色依旧苍白。 最后才轮到云央嘉措,董灼亲自随行,却没料想刚踏入厢房,便被流英捕捉到他与云央嘉措间流转的异样眼色,一脸惊喜,带着几分戏谑,拍了拍董灼肩膀。 “瓦娜伤势需好生静养,我已让人备妥车马,这便送她回甘州医堂。”流英收起医箱,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了然,“至于这位…脉象沉稳,内伤已近痊愈,倒是比我预想的好得快些。” 董灼颔首,只是… “瓦娜悍勇,与思芳不相上下,你能行吗?” “没事,我好歹也是内力修为,瓦娜虽是内力境入炁,眼下身负内伤…让思芳跟我们一起回去。” 目送流英带着思芳、瓦娜离去,云央嘉措抬手摘下银面,露出那张白皙清冽的容颜,此刻在日光下更显分明,眉眼间的从容未减,只是多了几分探究。 “都这么多天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等?”她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董灼望着她,想起那日厢房内的对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已从你的卫队中挑了一队甲士,派骑兵护送着发去兰州,同时送去了一封书信,商谈后续事宜。” “哦?”云央嘉措挑眉,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信里怎么说?” “就是凉州内乱,蕃骑肆掠,你我两部恰巧在此遭遇围堵,危急关头,你被我所救。”董灼说得坦然,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自然不会说实话——那日姑臧城内,云央嘉措识得他的节度使仪仗,便驱使吐蕃残部与归附的嗢末人围堵使团,意图袭杀,没曾想反遭反噬,瓦娜重伤,她自己也被董灼击晕。 混乱中,两家的辎重都遗落在了凉州,他那套仿归义军节度使仪仗虽失陷了,却顺手带回了云央嘉措的赞蒙大纛,也算得失相当。 云央嘉措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清冽的尾音在风里打着转:“你倒是会说,这般说辞,倒像是真的一般。” “全两家体面罢了。”董灼耸耸肩,语气轻松。 云央嘉措收敛了笑意,目光直视着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可我现在,终究是你的俘虏…” “不不不。” 董灼连忙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眼神诚恳,“你现在可不是俘虏,是我河西的贵客。”他顿了顿,补充道,“番禾虽小,但食宿周全,你且安心住着,还是随我去甘州。” 云央嘉措望着董灼认真的眉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终究是没再追问,只是轻轻颔首:“那这样…” 翌日。 董灼见军士来报,说云阳姑娘在厢房等候。 啊这…关系到这一步了? 一分忐忑二分期待,三步并做两步,董灼推门而入时云央嘉措正对着铜镜打量自己。 一身麻布劲装,褪去银甲银面的锋芒,倒真像个久经河西江湖的汉家女子,唯有眼底那份清冽从容,仍带着雪域独有的气度。 “这衣裳倒合身。” 她转头看向董灼,语气自然,仿佛“云阳”这个化名本就属于她。 好吧…期待落空。 “你要汉装,我便从王大哥家借了一套,若是不合身,再让人改。” 董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便移开视线 “都准备好了?我们今日便出发。” 云央嘉措颔首,随手将一支木簪绾起长发,动作利落:“走吧。” 她既不问要去何处,也不提兰州的回信,仿佛真要安心做个随行之人。 城外校场,王德隆与力普勤已领着一众将校等候。 番禾的秋收冬藏已尽数收尾,往年此时,回鹘散骑与嗢末部众常来劫掠,今年力普勤的骑军一部日夜巡防,再加上补充来的右军骑兵,城内外壁垒森严,那些零散势力早已不敢靠近。 “节帅,番禾防务已妥帖,粮草皆已入仓,民户也都迁回城内过冬。”王德隆上前禀报,目光扫过云阳时微顿——瞧那衣料竟是自家内眷的样式,心中微讶,却恪守本分,并未多问。 力普勤也抱拳道:“骑军已探得周边百里无异动,可放心启程。” 董灼颔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番禾便托付给二位了,务必守好这凉州西大门。”说罢翻身上马,云阳也利落地上了一旁备好的枣红马,动作竟丝毫不显生疏。 一行人沿着焉支山侧的古道前行,寒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马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董灼勒住马缰,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影:“过了这片山,便是删丹地界。” 云阳抬眸望去,焉支山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格外清晰,山道旁偶有开垦的田地,虽已收割完毕,却能看出田垄规整,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你治下的地方,倒比我想的安稳。”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不稳不行。”董灼笑了笑,“河西之地,常年战乱,若不能让百姓安居,谁肯真心归附?” 想起入夏时,曾调肃州蕃部公社的回鹘骨干前往删丹,协助当地建立回鹘公社,如今想来,该是初见成效了。 行至半途,恰逢一队巡逻的骑兵。见是董灼的旗帜,骑兵校尉连忙翻身下马行礼:“节帅!删丹境内一切安稳。” 一路行来,沿途不时能见到迁徙的民户与巡逻的军士,虽有寒风凛冽,却处处透着安稳有序。 云阳偶尔会问起沿途的村落与田亩,董灼也不遮掩,一一作答,从均田的规制到牧民的安置,条理清晰。 “你待回鹘人,倒真能做到一视同仁?”她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董灼转头看她:“河西之地,汉番杂居,若偏私一方,只会再起战乱。耕者有其田,牧者有其场,不分汉番,皆是河西百姓。”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此刻对着云阳,却多了几分坦诚。 云阳沉默片刻,望着山道旁低头啃草的马匹,轻声道:“你这想法,倒与上师所说的‘众生平等’有几分相似。” 董灼挑眉,正要追问,却见前方尘土飞扬,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驻守删丹的右军将领,见了董灼,立刻翻身下马:“节帅,删丹已备好住处,请随我来!” 董灼勒住马缰,看向身旁的云阳:“到删丹了。” 云阳抬眸,远处删丹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城墙上飘扬着河西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 第54章 医堂探友 粟特放贷记心头 大唐景福二年十一月 自删丹一路西行,辗转已至肃州。 肃州城的雪比删丹更密些,鹅毛似的飘落在青灰瓦檐上,将街巷裹得一片素净。董灼与云阳并肩出行,靴底碾过薄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印子,身后两名亲卫垂首随行,步履沉稳。目的地是城西南的肃州医堂 云阳要探望瓦娜与雅砻甲士。 董灼顺路喊思芳回去当差。 医堂附近的院落早已被妥善布置,河西军的营寨扎在院外两侧,甲胄覆着薄雪,却无一人懈怠。既防雅砻之人异动,也护其安全,思芳便藏在院角的偏房里,隔窗暗中盯防,只在必要时露面。远处军士肃立,见董灼与云阳到来,皆躬身行礼,声浪压得极低,混着风雪声散在空气里。 踏入院落,瓦娜正坐在廊下晒太阳,身上的伤已几近痊愈,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见董灼与云阳进来,她猛地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指节泛白,目光锐利地扫过云阳,随即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隐忍:“主君。” 云阳走上前,抬手示意她坐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君气场:“伤势如何了?” “多谢主君挂心,已无大碍。”瓦娜答得恭敬,视线却始终未离开云阳,见她身着汉家襦裙,素色裙裾扫过廊下积雪,褪去银甲后的模样虽陌生,眉眼间的气度却依旧熟悉。 董灼在一旁坐下,指尖轻叩石凳,看着院内其他雅砻甲士,或坐或立,皆神态安稳,便知看管得妥当,开口道: “你们在此安心静养,所需之物皆会供应,莫要胡思乱想。” 瓦娜颔首,却未多言,指尖仍攥着衣角,显然对董灼仍有戒备,只是碍于主君在场,不便表露。 云阳见状,轻笑一声,目光扫过瓦娜攥紧的手,语气微冷:“瓦娜向来护着我,你不必介意她的态度。”说罢转头对瓦娜道,“董节帅并非恶人,在此期间,莫要生事,否则,不仅害了自己,也害了我。” 瓦娜身子一僵,终究是松了攥着衣角的手,低声应道:“是。” 离开雅砻甲士的居所,两人便径直前往肃州医堂。 医堂内暖意融融,炭盆烧得通红,弥漫着草药的气息,病患们或卧或坐,皆由医工悉心照料,与院外的肃杀截然不同。 刚踏入正厅,便见思芳端着药碗走过,身形挺拔,气色红润,一身青布医工服,腰间系着素色汗巾,正是董灼让她回来当差的模样。 她一眼便瞥见了董灼,脸上瞬间绽开笑意,脚步都快了几分,刚要上前唤“兄长”,目光却落在了他身旁的云阳身上,笑意一顿,脚步微顿,神色多了几分意外与好奇——她认得这张脸,分明是此前被俘的雅砻主君,可此刻一身汉家装束,竟安然随在节帅身侧,与之前判若两人。 待董灼遣退亲卫,思芳才悄悄凑近,本想唤一声“兄长”,瞥见云阳在场,立刻收了亲昵的神色,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主君。” 董灼颔首,语气平淡:“走吧。” “是。”思芳应声,目光仍忍不住瞟向云阳,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凑到董灼身侧,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兄长,这是…?” 思芳心里翻涌着疑惑:本是被俘之人,怎会如今伴在节帅身侧?又怎会换上这般汉女装束?发生了什么? 董灼闻言,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含糊其辞又怕她多想,只得含糊道:“她是云阳姑娘,一路随行相助,你唤她云阳姑娘便是。” 云阳在一旁静静看着,见思芳眼中满是困惑,却并未点破,只是对着她温和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藏着几分了然。 思芳见状,也不再多问,躬身退到一旁,心里却记下了这个谜团,只默默守在一旁,不再多言。 不多时,流英从内堂走出,见到董灼与云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上前见礼,动作利落:“节帅,云阳姑娘。” “流英,辛苦你了。”董灼寒暄道,目光扫过堂内的病患,“医堂诸事还顺遂?” “多谢主君挂心,一切安好。”流英答得从容,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郑重,往前半步,低声道,“只是有一事,需向节帅禀报。投奔我的安氏族中后辈,安怀恩之子安厶乙,如今任河西军军医营使,近来竟带着几名安氏子弟,在医堂的伤病患者中放起了贷。” 董灼闻言,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指尖轻叩石桌的动作一顿,随即有些汗颜——他知晓安氏是粟特后裔,放贷本是粟特人的传统营生,只是没想到会在医堂这般地方动手。 “竟是这般…”董灼轻咳一声,抬眸看向流英,问道,“粟特传统,倒也理解。不知他这息钱是多少?” “百取其二,不算苛责。”流英答道,眉头微蹙,“只是病患本就困苦,多是伤兵与贫苦百姓,此举虽未引发事端,却也怕寒了将士与百姓的心。” 董灼沉吟片刻,指尖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心中盘算着:安氏在河西颇有影响力,安厶乙又是军医营骨干,贸然处置恐生波澜,且百取二的息钱确实不算高,跟那些九出十三归的高利贷相比,简直就是福利。 他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好的,嗯,此事暂且记下。你先多留意着,若有过度盘剥之举,再及时报我。” “是。”流英颔首应下,目光在董灼与云阳之间扫过,见云阳垂眸不语,只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便未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走出医堂时,雪花又开始飘落,落在云阳的发间肩头,沾了薄薄一层白。董灼见她衣衫单薄,肩头微微瑟缩,便解下自己的玄色外氅,递过去:“天寒,披上吧。” 云阳并未推辞,接过外氅披上,暖意瞬间包裹全身,外氅上还带着董灼身上的淡淡松木香。她抬眸看向董灼,指尖轻捻着氅角,语气平淡地开口,没有半分夸赞,只带着几分探究:“兰州那边,可有回信了?” 第55章 兰州信使 快马西行赴 大唐景福二年十一月 寒驿风遒凋白草,古原霜重卷黄沙。 一队河西骑兵与雅砻甲士组成的混合人马,甲叶凝霜,马蹄踏尘。河西骑兵校尉勒住马缰,目光警惕扫过远处兰州金城前沿军寨的黑影,转头对身旁的一队雅砻骑士道:“书信与信物在此,烦请诸位入城转交守将河湟雅砻雅摩塘节度使云巴朗。”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封缄完好的书信与一枚鎏金信物,递到为首的雅砻骑士手中。这队河西骑兵奉董灼之令护送雅砻甲士至兰州地界,按令不得靠近,以免遭人扣住。 雅砻骑士接过书信信物,翻身上马,继续朝着兰州治所五泉疾驰而去。河西骑兵校尉见他们远去,不再停留,当即下令:“返程!回甘州!”一众河西骑兵调转马头,踏着尘土径直离去,未作片刻等候。 几日后,兰州城内,河湟雅砻雅摩塘节度使云巴朗坐镇五泉。雅砻骑士入城直赴州府,将书信、信物与归营甲士一并禀报。云巴朗拆信细读,指尖摩挲鎏金信物反复核验,脸色逐分沉凝,唇线紧抿。他并未多问,当即下令:“将这些归来的甲士缴械收押,连同书信与信物,一并快马送往鄯州,听候上师发落!”雅砻甲士猝不及防,未及反抗便被府兵缴械,推搡着押往城外临时营寨看管,只待后续押往鄯州。 与此同时,肃州酒泉城内,雪后初晴,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斑驳光影。董灼与云阳携手并肩,雪光映得衣袂浅淡,思芳一身劲装按剑侍立,四人快马已备,即刻启程往瓜州而去。河西牙军已按令自行返回甘州行营驻地,无需随行护卫。 “你还真是不安生。”云阳翻身上马,望着身旁的董灼笑叹道,“番禾没待几天就去删丹,接着是甘州、肃州,如今又要去瓜州,后面是不是还要去沙州?”董灼勒住马缰,眼底带着笑意:“聪明。” “就我们三个?不带卫队?”云阳挑眉,目光扫过四周,只有他们三人与几匹备好的快马。“就我们三个。”董灼语气笃定,“人多了反而累赘,何况这河西地界,还没人能伤得了我们。” 云阳颔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道:“也对,你这境界,确实无需护卫。不过,能不能带上瓦娜?她伤势已愈,留在肃州也无事可做。”董灼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好。”当即让人去通知瓦娜,让她换上汉女衣装,一同随行。 不多时,瓦娜一身淡青劲装快步而来,腰杆挺直,目光如刃,半分未减雅砻甲士的凌厉。四人翻身上马,快马西行,沿途只在军堡歇宿换马,日夜兼程,四日便抵近瓜州地界。 瓜州城外,河西军后军大营壁垒森严,鹿角环列,赤黑军旗迎风猎猎,巡营甲士步履沉整。河西后军指挥使龙元娘正端坐帐中处理军务,年方三十的她,身着银甲,面容英气,作为焉耆王室末裔、河西龙家首领,自号“河西龙王”,治军极严,军中上下皆服。 忽闻旗牌令官通报:“节帅已抵前营!”龙元娘心中一喜,当即起身,快步出帐迎接。她早已听闻董灼前来瓜州巡视,心中颇有期许,快步走到营门处,却见董灼一身常服,身侧除了熟悉的亲卫思芳,还跟着两个陌生女子,一人气质清冽,一人眼神警惕。 龙元娘的目光在云阳与瓦娜身上转了一圈,虽满心疑惑,却并未多问,只侧身引路:“节帅一路辛苦,快入帐歇息,我已备好了酒菜。” 董灼颔首,与云阳并肩走入大营,思芳与瓦娜紧随其后。帐外寒风猎猎,帐内炉火暖意融融。龙元娘走在侧旁,步履沉稳,方才那点微涩心思早已藏入心底,只守着麾下将官的本分,再无半分异样。 龙元娘引着几人穿过营区,沿途值守的甲士纷纷扶刀垂首,脊背挺得笔直。一队巡逻兵擦肩而过,领头队正驻足让路,龙元娘只抬了下手,队正便带人继续前行。远处校场上隐约传来操练的呼喝声,龙元娘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帅帐。 帐前插着几面认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两名亲卫掀开帐帘,暖意与灯火透出来。云阳步入帐中,目光扫过帐内陈设——正中一张长案,堆着文书与舆图,两侧各立一架兵器,壁上挂着一幅河西地形图,线条粗犷却标注细致。炭盆烧得旺,驱散了帐外的寒意。 龙元娘请董灼上座,又招呼云阳等人落座。思芳却不坐,只站到帐侧,目光在案上的肉干碟里转了一圈,伸手捏了一块肉干塞进嘴里。 董灼落座后,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大姐领后军驻守瓜州也有些时日了,这边可还顺手?”龙元娘在侧方坐下,闻言正色道:“四下安稳,地方守备由州营负责,后军没有野战任务,训练也在稳步推行。” 董灼沉吟片刻:“后军这三千人,训练如何?可曾按之前下发的操典整训?”“已在推行。”龙元娘起身,从案上抽出一份文书递过去,“这是近几个月的训课记录。” 董灼接过文书翻看,半晌合上,沉声道:“年后我会派一批军法宣抚使下来。之前在牙军中设立的,训导过州营,以后推广到全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军法宣抚使?”龙元娘咀嚼着这个新词。 “对。”董灼道,“宣谕教化、植根军中、巡察风纪、持法绳违、参赞戎机、察举军将、调和固心、防奸清内。”政委加指导员等于战斗力。董灼笑盈盈盯着龙元娘。 龙元娘听得认真,手指在案上轻叩,似在盘算:“后军杂糅,正需这套法度,末将等着细则下来。” 董灼道:“这套东西年后我会让人把细则送过来。大姐先有个数,到时候推行起来不慌。” “好。”龙元娘点头,没有多问。 云阳端坐一侧,指尖轻抵茶碗沿,目光在董灼与龙元娘之间徐徐扫过。她自幼受吐蕃正统储君教化,更得宗教领袖亲传教诲,谙熟吐蕃六如军制与中原藩镇旧规,可董灼这套植根军中、统摄心纪的法度,却是闻所未闻的驭军之术。龙元娘谈吐利落、对答如流,确是一方能将;而董灼擘画军务信手拈来,更以全新法度重构军伍根基,这般手段与格局,早已超出她过往所知的所有军制范畴。 帐侧,思芳已经吃完了两块肉干,又伸手去够案上的肉干碟。她见瓦娜仍直直站在云阳身后,腰背绷紧,目光时不时扫向帐帘方向,便悄悄挪了半步,凑到瓦娜身旁,从碟子里摸了一块肉干,递过去。 瓦娜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思芳也不恼,把肉干往她手边又递了递,压低声音:“站着也是站着,吃点垫垫。” 瓦娜目光扫过思芳,又看向云阳。云阳正听董灼说话,并未留意这边。瓦娜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肉干,却没吃,只是攥在手心。思芳见状,自己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得紧实,含糊道:“别绷着。”瓦娜没应声,但攥着肉干的手松了松。 帐外寒风愈紧,帐中军务,仍在继续。 第56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五十七章 塔尔寺耕 酒肆寻味夜光杯 大唐景福二年十二月,瓜州城外寒风如刀,刮过河西军后军大营的旗帜,猎猎作响。董灼巡视完后军防务,与龙元娘在帐外辞别。 “大姐,此番多谢照料,河西后军有你坐镇,我很放心。”董灼拱手道。 龙元娘一身银甲,目光在云阳与瓦娜身上略一打转,拱手还礼:“节帅尽管前去,瓜州防务,我必守得稳固。” 董灼翻身上马,云阳、瓦娜、思芳紧随其后。龙元娘立在营门前,望着四人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回营。 四人快马疾驰,不多时便抵瓜州州城锁阳城。 入城之后,董灼策马缓步,径直往州府而去,不过是循例走一趟官面流程,并无细究政务的心思。 瓜州刺史索仁贵早已率几名属官在州府门前恭候,手中捧着厚厚一摞民政、粮储、治安的汇总文书,见董灼一行人到了府前,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谨有加。 董灼翻身下马,并未踏入正堂,只站在府门廊下,随手接过索仁贵递来的文书,草草翻了两页。见字迹工整、事项罗列分明,便径直合上递还,语气平淡:“索刺史在瓜州主事,诸事处置稳妥,地方安定便好。” 索仁贵连忙躬身逊谢:“皆是节帅推行均田均牧之策惠及百姓,属下不过依令行事罢了。” 董灼微微颔首,转身便迈步出门,利落翻身上马:“州中日常政务你自行把控便是,我此前在塔尔寺推行公社改造,此番正好亲自去核验一番整改成效。” 话音落,便带着云阳、瓦娜、思芳三女,策马径直往城郊塔尔寺方向疾驰而去。 昔日塔尔寺曾为恶僧把持,私蓄奴仆、欺压乡民,俨然是城外一方毒瘤;如今经公社改造,首恶已枭首示众,蓄奴之制彻底废除,寺中僧众连同周边无地农户,一同编入塔尔寺公社,垦荒种地、自食其力,再无往日盘剥欺压的乱象。 远远望去,塔尔寺外的田地里,几名僧人褪去往日袈裟,正俯身打理越冬作物,面色黝黑,手上沾着泥土,全然是勤恳劳作的模样,再无半分从前的骄横气焰。 云阳勒住马缰,望着田间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你竟真叫大和尚们下地耕种?往日只闻僧人诵经礼佛,这般景象,我倒是头回见。” 董灼闻言微顿,忽而想起此前云阳提过,教导她的乃是雪域修为深厚的一位上师,按她素来的称谓习惯,本该称“上师”或“法师”,此刻却随口唤作“大和尚”,不免心生几分好奇,轻声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教导者是位雪域上师,怎的反倒称他们为大和尚?” 云阳闻言不答,只唇角微微上扬,轻轻笑了笑,眸光轻转看向董灼,反倒顺势将问题抛了回去:“此事暂且不提,你先说说,为何非要让这些僧人放下经书,下地耕种?” 董灼望着田间劳作的人影,缓缓道:“大师们种地亦是修行。诵经是修心,耕种是养身,既能自食其力,又能惠及乡邻,岂不比空坐空谈强得多?” 云阳目光在僧人身上顿了一瞬,没再多言,心底却暗自一笑,这人的歪理,倒总是自成一套。 寒风卷着地上枯草簌簌作响,瓦娜缩了缩脖子,下意识裹紧衣袍,目光随意扫过四周旷野,少了往日的紧绷戒备。思芳策马傍在董灼身侧,只偶尔淡淡瞥一眼远处官道,神色平和。 董灼转头看向云阳,温声开口:“瓜州葡萄堪称一绝,果肉饱满甘甜,只可惜时值寒冬,鲜葡早已下市,无缘得见。” 他虽坐镇瓜州,却还未尝过新鲜的本地葡萄,这话倒也不算虚言,不过是借机寻个闲话由头。 云阳闻言,眸光轻软一瞬,旋即唇角微扬、挑眉笑道:“无妨。你们汉人不是有诗云‘葡萄美酒夜光杯’?鲜葡萄没有,葡萄酒总该尚存吧?郎君今日可莫要吝啬,且让我尝尝这瓜州佳酿。” 董灼心头微微一跳,这还是云阳第一次以“郎君”称呼他,语气里的亲近,全然不同于往日的客气疏离。 他旋即调转马头,朗声笑道:“咱们这便去锁阳坊市,寻家酒肆喝一杯暖身。” 四人策马折返锁阳城,驶入坊市。隆冬时节,坊市中依旧人声鼎沸,汉、蕃、粟特各族百姓往来穿梭,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满是鲜活烟火气。董灼带着三人寻到一家挂着“醉风楼”牌匾的酒肆,推门而入。 酒肆内暖意融融,炭火正旺,几张桌案旁坐满客人,谈笑风生,一派热闹闲适。酒博士见一行人气度不凡,连忙上前殷勤招呼:“客官里边请!小店炖羊肉、胡饼皆是招牌,还有刚温好的葡萄酒,暖心暖胃!” 董灼拣了个靠窗的桌案坐下:“先上四坛葡萄酒,再取几样拿手菜来。” “好嘞!” 酒博士应声不迭,转身连忙吩咐小厮备菜。 云阳靠窗而坐,目光透过窗棂,慢悠悠打量着坊市的热闹光景,心绪也跟着松快下来。 不多时,小厮端来酒坛与菜肴,炖羊肉热气腾腾,胡饼金黄酥脆,香气瞬间漫开,驱散了周身寒意。 董灼启开酒坛,醇厚的葡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为三人各斟一杯,温声道:“尝尝,这瓜州葡萄酒,未必输于雪域佳酿。” 云阳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眉间微微舒展,脱口赞道:“果然好酒。”其实酒味优劣倒在其次,这般闲适光景,先顺着董灼的意捧个人场罢了。 瓦娜犹豫片刻,还是端杯轻抿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间,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气,她脸上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紧绷的身形也悄悄放缓。 思芳浅尝一口后,便将酒杯搁在桌上,安安静静守在一旁,再无往日时刻紧绷的模样。 窗外北风拍打着窗棂,呜呜作响,酒肆内却炭火噼啪、暖意融融,烟火气与醇厚酒香交织,一派安稳闲适。董灼与云阳并肩而坐,杯中酒液轻轻晃动,映出彼此的面容,氛围平和静谧,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第57章 鄯州议策 大唐景福二年十二月 鄯州城笼罩在雪域的凛冽寒风中,城头幡旗猎猎,映着远处祁连山脉的皑皑白雪。 上师洛桑嘉措的禅院深处,酥油灯盏燃得正旺,暖黄的光晕驱散了殿内寒意,却驱不散空气里的凝重。 殿门被轻轻推开,国相扎云丹身着织金氆氇,稳步而入,双手合十躬身行礼:“拜见圣王师尊护国士。” 洛桑嘉措端坐于莲座之上,指尖捻着菩提子,目光沉静如潭:“国相不必多礼,看看这些。”他抬手示意,侍者当即上前,将一封封缄的书信、一枚鎏金信物递到扎云丹手中,另有几名披枷带锁的雅砻甲士被押至殿中,正是从兰州转送而来的归人。 扎云丹先接过书信拆阅,眉头随文字流转渐渐紧锁,又拿起鎏金信物反复摩挲——那信物上刻着的河西节度使印纹清晰可辨。随后,他与洛桑嘉措一同问话,归来的甲士们将凉州遭遇、被董灼所俘、未受苛待及放回近百如夏嘎布等情一一禀明,言语间难掩对董灼行事风格的困惑。 待甲士被押下去看管,殿内只剩两人,扎云丹才沉声道:“过去只听闻归义军内乱不休,没想到河西早已换了主人。这董灼能在乱局中站稳脚跟,还将河西治理得有声有色,倒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嗯。”洛桑嘉措缓缓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又有几分忧虑,“董灼年纪轻轻当真不凡,一手均田均牧让河西百姓归心,一手强军之策让河西军战力大增。只是这性子……钦莫本就任性,行事全凭心意,这董灼也是个不着调的,身为一地之主,居然也如此行险,竟敢直接扣押钦莫与如夏嘎布。” 扎云丹叹了口气:“怎么说董灼都是真气境界的高手,咱们的钦莫虽天资卓绝,却还只是内力境,贸然与他动手,结果可想而知。也是她太过心急,擅自带着赞蒙大纛前往凉州,只带二百如夏嘎布,就想在凉州招降纳叛、扩充势力,如今落得这般境地,当真是颇为难办。” 他口中的如夏嘎布,乃是河湟雅砻王国钦莫悉仆野云央嘉措的专属卫队——“如夏”意为骨系,象征血脉相连、生死与共,“嘎布”便是亲随近卫,这支卫队皆是从雅砻贵族子弟中精挑细选,忠诚与勇武兼备。 “连瓦娜也被扣住,百余如夏嘎布陷在河西,这董灼倒是会拿捏分寸。”扎云丹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他书信里说什么凉州内乱、救助河湟使团,说得冠冕堂皇,又特意放回近百如夏嘎布以示‘善意’,说起瞎话来毫不掩饰,分明是拿捏着咱们的软肋。” 洛桑嘉措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听归来的勇士言语,董灼对钦莫与被俘甲士并未苛待,衣食无缺、礼遇有加。他这般行事,看着意思,怕是要我们送上厚礼相谢,实则是索要赎金,换回钦莫与被困的如夏嘎布。” “赎金不是问题。”扎云丹摆手道,语气凝重起来,“只是钦莫明年便二十三岁了,她体内的悉仆野氏血脉神力已半显,谁也不知何时能完全觉醒,这可是我雅砻复兴的希望。这些年为了稳固局势,她一直未曾婚配,这般年纪遇上董灼这等人物——董灼既有真气境界的实力,又有治理一方的才略,行事虽不羁却自有章法,真怕两人如雪山腹中之河相融、风马与鹞鹰共生,生出不该有的牵绊。” 洛桑嘉措沉默片刻,指尖的菩提子转动得愈发急促:“当初尚族无一人与我们同道,如今局势更是棘手。逻些城内内战不休,各派系杀得血流成河;羊同部又与逻些势力血肉相搏,自顾不暇;没庐氏这些尚族,向来首鼠两端、唯利是图,根本靠不住。我们雅砻偏居河湟,本就根基未稳,如今钦莫身陷河西,若是处理不当,怕是要引火烧身。” 殿外寒风呜咽,吹得窗棂作响,酥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忽明忽暗。扎云丹望着洛桑嘉措,语气带着询问:“师尊,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尽快备齐赎金,换回钦莫与如夏嘎布,还是……” 洛桑嘉措闭上眼,良久才睁开,目光已然坚定:“赎金要备,姿态要做,但也不能让董灼觉得我们雅砻可欺。你即刻派人前往河西,带上黄金千两、珊瑚百枝、麝香百囊作为谢礼,先探探董灼的底细与真实意图。切记,不可显露急切,也不可失了雅砻的体面。” “弟子明白。”扎云丹躬身应道,心中却清楚,这场与河西的交锋,才刚刚开始。雪域与河西之间的风,似乎正朝着愈发莫测的方向吹去。 第58章 时代变了 大唐景福二年十二月 西北深冬,大雪连旬不休。 祁连山区冰封雪裹,河西走廊官道驿路尽被厚雪封堵,车马断绝,寸步难行。 鄯州城内,洛桑嘉措所在禅院方才议定遣使河西之事,便被漫天风雪生生搁置。鎏金信物与备下的厚礼悉数封入库府,只待雪霁路通,再启行程。 与此同时,董灼一行四人自瓜州启程,巡阅沙州,亦被大雪困在敦煌城中,进退无路,暂居杨善镇守的前军大营。 敦煌城头白雪皑皑,远处鸣沙山素裹银装,天地一片苍茫。军营帐篷被寒风扯得簌簌作响,帐内却炉火正旺,暖意融融。 思芳执银筷拨弄着炭火,望着跃动的火苗轻叹了一声:“雪下个不停,咱们怕是要在沙州长困一段时日了。” 瓦娜端坐在帐角,闻言眉宇间焦躁难掩,显然极厌这般滞缓无措的处境。云阳神色淡然,随手拾起案上《汉书》,指尖抚过泛黄纸页,语气平和:“深冬大雪封路,本是河西常事,正好借此细观沙州风土人情。” 董灼斜倚坐椅,望着帐外漫天飞雪,从容开口:“过几日,带你们去见些真正的场面。” 话音方落,帐外便传来亲兵沉稳的通传:“节帅,张家主母索氏夫人前来拜访。”董灼当即起身相迎。 帐帘掀开,索氏夫人一身锦缎袍服,外罩紫貂暖裘,头戴貂绒暖帽,仪态端庄,气度雍容,满面春风步入帐中。 她先依礼向董灼躬身问安,目光扫过云阳时微顿——眼前这位女子气质殊异,不似寻常随从,眼底藏着几分王族气度,索氏心中掠过一丝探究,旋即敛去笑意,温声开口:“节帅,妾今日登门,是有一桩大喜事,特来告知节帅。” 董灼心中已然有数,年中曹议金大婚,如今索氏前来,必是为张承奉的婚事通报。他虽执掌河西大权,却也清楚旧时代豪强的规矩,只是在他眼里,这般宗族联姻,远触碰不到自己的统治根基。 “安氏世代经营河西商路,生意遍及西域、河西诸地,家风醇厚,其女知书达理、贤良淑德,与我儿承奉堪称天作之合。”索氏语气间满是满意与笃定,全然是主动向掌权者报备、求一份认可的姿态,“我已与安怀恩大人议定,只待年后雪融路通,便让承奉自甘州赶回沙州完婚。” 董灼轻轻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淡淡道:“确是好事。”他端着正经神色与索氏寒暄数句,便命思芳送索氏出营。 待思芳送人行去,云阳放下书本,抬眸看向董灼,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深究。她身为吐蕃悉补野王族,见惯了赞普统辖部族、贵族联姻必求赞普首肯的规矩,此刻看索氏主动登门报备,已然明白董灼在河西的权势,早已超出大唐节度使的范畴。 “郎君,你们大唐法度,可有地方宗族儿女联姻,需节度使亲自首肯的规矩?” 董灼答得干脆,没有半分遮掩:“并无此法度。” “那为何索氏夫人还要专程前来告知?”云阳追问,她要确认的,是董灼这份凌驾于大唐法度之上的权势本质。 董灼略一沉吟,望着帐外飞雪,语气平静却藏着时代更迭的分量:“时代变了,只是旧时代的人,还没跟上罢了。” 云阳浅笑着颔首,心中已然通透:董灼哪里是在行使节度使的职权,分明是在河西做了无冕之主,这份日常化的绝对权威,与吐蕃赞普毫无二致,而董灼自己,早已跳出了旧时代的权力逻辑,根本没把这场联姻放在心上。 数日后,年关将至。大雪封城的沉寂渐渐散去,敦煌城内年味渐浓,街巷间有孩童踏雪嬉闹,各家各户都在置办年节物件,烟火气渐生。 河西商团年底结算大典,如期在仙岩千佛寺偏殿举行。董灼特意携云阳、思芳、瓦娜三人同往,令三人坐于身侧,旁观整场大典。 自董灼执掌河西,便牵头组建官督商办的河西商团,以河西新商律为准则,整合沙州豪强、部族首领、粟特商帮悉数入股,涉足盐铁、丝绸、葡萄酒等河西核心产业,彻底打破以往各家各自为战、商路混乱闭塞的旧局面。如今框架平稳运行一载,早已彻底理顺,此次结算分润,既是兑现当初的承诺,也是为河西新商律公开立信。 偏殿内炭火通明,长条案上摆满账簿、算筹与商事文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曹义金、安怀恩、张氏、索氏等沙州各方主事人齐聚一堂,神色各异,有期待,更有忐忑——他们此前虽被迫入股,却始终不信董灼会真的如约分润,不过是惧他杀伐,勉强顺从罢了。 董灼身着节度使常服,端坐主位,气度沉稳威严,没有半分刻意施压的姿态。他早已坐稳河西,内外无制,商团框架尽在掌控,无需靠戾气立威,只需按规行事,便是绝对的权威。身旁立着商事核算属官,云阳三女坐于一侧,神态各殊。 云阳望着案上密密麻麻的账簿,压低声音问董灼:“为何众人面上皆这般凝重,如临大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董灼侧首,声音温和,直白点破缘由:“这是河西商团首次分润,此前他们只惧我杀伐,从未信我会如约兑现承诺。” 瓦娜眉头微蹙,向来直爽的她直言不解:“你费这般心力整合商团,难道只是为了让他们多赚些银钱?”这话问得直白,殿内瞬间静了几分,众人也都侧耳,想听听这位新节度使的真正用意。 董灼沉声回应,既答瓦娜,亦说与全场,语气坦荡毫无藏私:“赚钱不过是附带之事,根本上,是给他们指一条顺应时局的新路,更是立河西商事的新规矩。” 云阳神色淡然,浅声笑道:“又要说时代变了?” 董灼看向她,含笑点头,转头望向河西商团主事娜娜塔,沉声道:“依河西新商律,唱报账目。” 娜娜塔立刻上前,展开核算完毕的账册,朗声逐一通报各家入股份额、应缴税额与应得利润。账簿之上,数字清晰分明,得益于均田制推行后农耕丰沛、商路肃清畅通,今年商团总利润远超所有人预期,即便上缴三成赋税,各家分得的利润,仍远胜以往独自经营时的数倍。 满殿众人先是惊愕,随即喜形于色,悬了许久的心彻底落地。曹义金神色平淡,丝毫不在意自家分润多寡,他本就是最早投靠董灼的嫡系,身为沙州刺史,其子又在节度府任职,与董灼一荣俱荣,这场分润于他而言,不过是既定事实;索氏夫人满意颔首,此番收益,足够风光筹办张承奉的婚事,余下资财更足以支撑家族日常开销。 思芳看着众人喜形于色的模样,小声感慨:“原来大人早有筹谋,既兑现承诺让他们得利,又能靠规矩稳住河西局面。”瓦娜也收敛了几分桀骜,显然看懂了董灼的布局,不再多言。云阳望着董灼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默然叹服这份降维掌控的格局。 分润完毕,众人纷纷起身,正要告辞。董灼抬手示意,神色平淡无波,语气从容不迫,全然是按既定流程宣告的姿态:“诸位稍安勿躁,本帅还有一事宣布。” 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平和却分量十足,字字明牌毫无暗箱:“商团框架运行一载,诸事顺遂,为扩商团规模,彻底疏通西域、河湟全域商路,夯实河西商事根基,节度府决意按河西新商律,向商团注资扩盘。此次注资不做强求,诸位自愿跟进。” 此言一出,偏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在场皆是沙州老牌势力,心思通透,瞬间便懂其中深意:董灼本就是商团绝对主导者,控制权早已牢不可破,此番注资并非要暗中稀释股份、算计各家,而是明牌做大商事盘子,稳固新商律的权威,所谓自愿,不过是台面上的规矩,顺者便能共享后续红利,逆者也无损现有收益,只是会慢慢被边缘化。 思芳心头微疑,刚要开口,云阳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静观其变——她早已看透,这不是权谋博弈,只是董灼按自己的规则走流程,无人能逆。 曹义金略一沉吟,转瞬便有决断,率先起身拱手,姿态坦荡毫无迟疑。他身为董灼嫡系心腹,深知董灼的格局与手段,也清楚注资扩盘是既定大势,无需试探、无需矜持,率先表态既是尽嫡系本分,也是为曹氏稳固地位:“节度使大人高瞻远瞩,心系河西商事长远,曹氏愿全力跟进注资,共襄大计!” 索氏代表当即起身附和,此番分润足以筹办婚事,跟进注资更能让家族获利更丰,自然毫无异议:“张索两家亦愿全力跟进,支持节度府商事大计,绝无异议!” 安怀恩微微一笑,从容开口,安氏本就与节度府关联颇深,顺势跟进便是最稳妥的选择:“我族妹在节度府为大人门客,安氏与节度府本就一脉相连,此次注资,责无旁贷!” 其余中小势力见状,沙州曹、张索、安三大核心势力全数表态,哪里还肯落后,纷纷起身附和,愿意跟随注资。 他们本就守着旧时代的思维,如今见董灼明牌立规、兑现红利,自然不愿错失大势,主动适应新规则。 董灼看着众人纷纷附和的场景,心中了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暗自感慨,自己终究年轻,原本还想着这群旧时代豪强,或许会固守守财心思、迟疑观望,却低估了他们识时务、顺应新时代的眼光,也高估了他们的守财性。 瓦娜撇了撇嘴,低声嘟囔:“这些人倒是闻着利味就跟上,半点不犹豫。”思芳笑着点头:“大人把规矩立好了,红利也兑现了,他们自然愿意跟着走。”云阳轻声道:“这就是时代与认知的差距,董大人站在高处定规矩,他们只能顺着规矩走,顺势而为,方能长久。” 炉火跳动,映得满殿脸庞暖亮,偏殿内的商议之声,再度此起彼伏。 第59章 河西新政稳沙州 大唐景福二年腊月,沙州连番大雪终于停歇。天光破云,积雪映辉,敦煌一片亮洁。圣光寺公社与仙岩千佛寺公社趁雪霁举办祈福法会,汉蕃僧众诵经,百姓参拜,一派安稳,正是河西新政下沙州安定的缩影。 法会方歇,董灼便与沙州刺史曹义金并肩而行,前军指挥使杨善一身戎装紧随其后,三人踏雪往刺史府而去。沿途民丁扫雪、士卒巡逻,秩序井然。百姓见董灼纷纷行礼,他亦颔首平和回应。 踏入刺史府正厅,暖炉驱走寒意。侍女奉茶退下,董灼直入正题:“西域动静,二位可有探知?” 曹义金抿茶道:“大体安稳。今年河西商队从于阗归,玉石宝器大减,药材却多了不少。西域已传河西将有大动的流言,可咱们同时从于阗、西州回鹘大肆收购白叠子,虚实难测,各方反倒摸不准意图。” “西州回鹘更不足惧。”杨善接话,“黠戛斯无力再战,与他们缓和欲重开北庭商道。可西州回鹘西边不宁,信奉大食法的西回鹘汗国频频发难,两边摩擦不断,早已自顾不暇。” 董灼指尖轻叩案几,目光锐利:“我最关心伊州至沙州七百里戈壁。明年西州回鹘,有能力、有意愿打过来吗?” 曹义金淡淡一笑,语气笃定:“绝无可能。前年若非索勋擅调伊州部曲、防务空虚,回鹘也夺不下伊州。如今他们占伊州,不过守成之态,西防同宗、东惧河西,根本无主动来犯之胆。”杨善皱眉,虽然事是这么回事,但老曹把话说死了。 董灼看明二人心思,直言定策:“如今河西已据凉州番禾,根基渐稳。明年我意一举拿下凉州全境,打通东出之路,夺回伊州之事,暂缓。”董灼不能说,凉州的绿洲比伊州绿洲大,凉州人口比伊州人口多,自己虽然夺了张家基业,但也要顺应瓜沙人心,只是时势如此也只能如此。 曹义金并不意外。董灼掌河西以来,均田均牧、兴修水利、扩编军队,扩张之势已成,瓜沙肃甘四州早已难容其雄心。他沉声道:“节度使远见。凉州是河西东部门户,掌控全境方能稳固后方,再图伊州不迟。只是凉州势力繁杂,吐蕃残部、嗢末、回鹘散骑交错,攻取需慎。” 杨善挺身开口,语气果决:“前军在沙州休整多日,士气正盛。若取凉州,末将愿为先锋,扫清番禾至姑臧障碍!”这次本就是一次董灼的吹风会,过多深入也没必要,简单聊了几句后,董灼便带杨善返回前军大营。 沙州敦煌城年味愈浓。府库大门敞开,车马络绎不绝,米面、肉脯、布匹、酒浆等犒赏物资正源源不断运往河西各地——这是董灼去年定下的岁末犒军制度,今年依循旧例,既要慰劳戍边将士,也要让四州百姓共享新政红利。 早在十一月,各州便已开始筹备犒赏事宜。番禾新附不久,董灼特意嘱咐节度副使普新,从肃州府库中挤出份额,务必让番禾军民感受到河西一体的诚意。此刻的沙州城内,军民脸上皆带笑意,街头巷尾满是欢声笑语,与去年此时的紧张局势截然不同。 年终团宴前夕,董灼召来索召。这位原河西牙军副指挥使,如今已是前军参军,在杨善麾下历练得愈发沉稳。董灼见他风尘仆仆,肤色黝黑,忍不住打趣:“呦,小班超又黑了。” 索召比董灼年幼几岁,性子爽朗,闻言挠头一笑:“节帅说笑了。”他当年效法班超故事,在甘州乱局中打开城门,迎董灼入城,这份胆识一直被董灼记挂。 “听杨善说你近来表现不错,”董灼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有个大买卖,接不接?” 索召眼前一亮,挺直脊背:“节帅吩咐便是。” “明年我要取凉州全境,”董灼缓缓道,“王德隆已任中军指挥使,中军还要扩编。我不打算让他久据凉州,给你留了几个位置:河西中军副指挥使、凉州刺史、凉州防御使,或是继续做前军参军,待日后扩编拜你为一军主将。你选哪个?” 索召沉吟片刻,目光坚定:“末将愿继续留在前军,追随杨将军历练。凉州局势复杂,末将资历尚浅,先跟着学习军务,日后方能不辱使命。” 随后便跟着索召前往前军大营,杨善正坐在帐中擦拭兵器,见二人进来,随手将长枪搁在一旁。 “杨大哥,今年和曹老头相处得怎么样?”董灼径直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碗水。 “老曹很守规矩,”杨善语气平淡,“几乎不与旧部私下联系,凡事都按节度府规矩来。” “去年也是行险,”董灼喝了口水,想起往事仍有几分感慨,“让王秀领左军驻守沙州,当时一直提心吊胆,生怕这个新兵蛋子被这群老狐狸吃干抹净。” “瞎操心。”杨善嗤笑一声,“有你兜底,我这朔方泼皮都能混成一方将领,何况王秀那小子。对了,思芳说你已跻身真气境界?我就说你有天命在身。” “杨大哥说笑了。”董灼话锋一转,神色凝重起来,“你出身朔方灵武派,门派中有没有真气宗师?”“没有。”杨善摇头,“我们门派尊郭大帅为开派祖师,传闻郭大帅便是真气境界大宗师,除此之外,再无实证。” “过去听你说,你修的功法是破军杀将……”董灼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杨善打断。 “我此生怕是无缘真气境了。”杨善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不只是我,普新修的真武七劫剑,流英的周行盖变浑天经,统统止步内力境,连入炁的门槛都没摸到。” 董灼心中一动,原本他就疑虑杨善、普新、流英三人是否早有交集,此刻听杨善这话,显然这个江湖小团伙在投奔自己之前便已成型。 杨善见董灼面色有异,还当他遇到了麻烦,问道:“你小子是不是碰到难处了?” “嗯。”董灼点头,如实相告,“河湟雅砻王国的上师,也是真气境界大宗师。” “啊这……”杨善脸色骤变,沉默片刻才道,“这只能你自去应对。传闻真气与内力之差形同云泥,大军没用,全是内力境高手的豪杰营也没用,唯有真气对真气,方能一决高下。”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不过,你身边倒有个人能帮上忙——思芳。” “为什么?”董灼一愣。 “她入炁了。”杨善道。 “思芳入炁我知道,”董灼不解,“可她为何从未说过,入炁是内力到真气的门槛?” “她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杨善摆摆手,“她们师门凋敝,如今只剩流英和她这师叔师侄,几乎沦落到跑江湖讨生活,师门传承早就断了不少。” “杨大哥不也跑江湖……” “我跑江湖不假,但好歹也是大派出身——过去是大派。”杨善辩解道,“总之我混的是江湖,也是武林,你小子懂不懂?” 董灼恍然。流英一直想让思芳留在自己身边,既是保护,也是想让他与思芳绑定;普新、杨善有意撮合,想来也是存了这份心思。 “说起来,她们这个师门也奇特。”杨善自顾自道,“有以医入武的,以书法入武的,以画入武的,以乐入武的,还有儒释道各家教法入武的,这以天文入武,我也是头一次见。” 他话锋忽然一转,眼神带着几分揶揄:“话说这一年不见,思芳已长成大姑娘了。你身边倒是热闹,又多了两个女人。” “啊?杨大哥这是跑题了。”董灼一愣。 “没跑。”杨善挑眉,“一个白得不像样子,另一个肤色黝黑——也不能说是黑,就是吐蕃人那种健康的蜜色。” 董灼闻言失笑,知道杨善说的是云央和瓦娜。 第60章 异心同契话招式 大唐景福二年岁末 沙州城内红灯高悬,年味已浸透街巷。 董灼与云阳常相携出游,或是在坊市中看商贩吆喝年货,或是在千佛洞前赏雪后残景,两人低语浅笑,身影相随,成了沙州岁末一道惹眼的景致。 云阳唤董灼“郎君”,语气温婉,董灼直呼其名“云阳”,神色间自有亲近。 瓦娜跟在二人身后,眉头总拧着疙瘩。她比云阳年长几岁,同为悉仆野氏,虽是远支,却与云阳一同长大,私下里云阳常唤她一声“姐姐”。 瓦娜不看好董灼与云阳这桩情谊,雅砻骨系向来与尚族相配,这是祖上传下的规矩,可更让她介怀的是姑臧城外那一脚——董灼当时出手毫不留情,将她踢得重伤卧床数日,至今想起仍觉胸口发闷。 河湟雅砻逃离逻些内战时,四大尚族无一人相随,所谓传统早已摇摇欲坠,这般看来,倒是被董灼重伤的芥蒂更重些。 思芳站在瓦娜身侧,望着不远处董灼与云阳的背影,下意识挪开视线。 她十六岁随流英投奔董灼,如今已是十七岁,年关过后便满十八,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朝夕相处间,董灼的身影早已刻进心底,私下无人时,她总唤他“灼哥”,旁人在场便恭恭敬敬称“主君”。 眼见董灼对云阳另眼相待,少女心中难免泛起酸涩。 无需明说,两人都揣着对董灼与云阳的不看好,竟意外地合得来。 当初在姑臧城内,二人曾交手过一次,未分胜负,如今闲来无事,便常约在军营西侧的空地上切磋武技。 这日雪后初晴,阳光铺洒在空地上,积雪消融出湿漉漉的痕迹。 瓦娜一身劲装,弯刀出鞘,寒光映着她略带黝黑的面庞——那是吐蕃人特有的健康蜜色。 身形一晃,瓦娜便朝着思芳扑去,招式刚猛利落,带着雪域武技的悍勇,口中低喝一声,却无汉话招式名称。 思芳身形轻盈如蝶,侧身避开攻势,手中长剑挽出半圆,笑道:“瓦娜姐姐这招,我叫它‘裂雪斩’如何?” 瓦娜不答,手腕翻转,弯刀变劈为扫,风声呼啸。 思芳脚尖点地,腾空而起,长剑斜刺而下,又道:“哎,这招换个名字,叫‘断风刀’可好?” 瓦娜性子好动,最不耐思芳这般絮叨,却也被她勾起了兴致,攻势愈发迅猛。“你家节度教你的?净瞎起名。” 一边挥刀,一边嘟囔,招式大开大合,全无花哨。 “哪用灼哥教。”思芳一边拆解攻势,一边侃侃而谈 “姐姐这招式刚猛有余,变通不足,叫‘裂雪’显其力道,唤‘断风’衬其迅疾,有何不妥?” 说着,她长剑一挑,格开瓦娜的弯刀,顺势反击,“你看这招,我上次叫‘穿云刺’,这次便叫‘破雾挑’,多有意思。” 瓦娜被她绕得有些发懵,却更觉切磋有趣。 她本就不喜汉家武技的繁文缛节,这般随心所欲的叫法,倒合了她直来直去的性子。 “胡说八道,同一招哪能两个名字。”嘴上反驳着,手上的招式却愈发凌厉,弯刀劈、砍、削、刺,招招直指要害。 思芳从容应对,长剑忽快忽慢,时而防守严密,时而趁隙反击,口中仍不停歇:“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姐姐这招每次用出来,力道、角度都有不同,自然该有不同的名字。你看,方才力道沉,便叫‘裂雪’;此刻迅疾,便叫‘断风’,多贴切。” 两人你来我往,身形交错,刀光剑影映着阳光,看得一旁路过的几名士卒驻足喝彩。 瓦娜越打越尽兴,额角渗出细汗,招式也愈发舒展。 思芳则气定神闲,一边应对,一边继续给瓦娜的招式瞎起名,时而“撼山”,时而“追月”,引得瓦娜时而皱眉,时而失笑。 “停!”瓦娜猛地收刀后退,喘着粗气道,“再被你瞎起名,我都忘了原本该怎么打了。” 思芳也收剑而立,脸颊微红,眼底带着笑意:“姐姐明明打得更尽兴了。” 瓦娜哼了一声,却没反驳。她擦了擦汗,瞥了眼不远处正并肩走来的董灼与云阳,低声道:“你家节度对我家钦莫倒是真上心。” 思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微涩,却还是淡淡道:“灼哥待谁都好。” 只是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云阳似是察觉到她们的目光,转头朝这边望来,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董灼也颔首示意,脚步未停,两人继续朝着营外走去。 瓦娜收回目光,哼了一声:“再好也不行。” 看向思芳,“下次切磋,不许瞎起名了。” 思芳抿嘴一笑,点头应道:“好,听姐姐的。不过姐姐要是想出了汉话名字,可得告诉我。” 瓦娜愣了愣,随即点头。 雪后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两人身上,虽各怀心思,却因这份莫名的契合,生出几分难得的融洽。 军营中的操练声、远处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岁末的安宁之下,这份悄然滋生的同契,似是也成了河西局势中一抹不起眼却不容忽视的色彩。 第61章 岁末定纪年,新正宴群贤 大唐景福二年腊月 这是董灼推行河西新政后的第三个年节,节度府依循旧例年终放衙,让汉蕃军民皆能共度佳节,共享片刻太平。 曹义金身着素色常服,摒去随从,独自踏入前军大营时,前军将士正按董灼指示过年,杀“年畜”、制“年食”…军营好不热闹。 杨善叫停军士打扫董灼等人的营帐,美其名曰“同劳同乐扫年尘” 董灼一脸无语看向杨善,杨善居然还向董灼挑挑眉。 曹义金寻到董灼大帐时,董灼云阳有说有笑,思芳还算勤勉,唯独瓦娜一脸不耐,扫的是有气无力。 董灼待曹义金见礼后 “曹使君何事?” 曹义金见自己无从落脚,望着董灼,憋了一会,果断请董灼帐外叙话。 待董灼来到帐外 曹义金沉声道,“长安向来有岁末改元的惯例,新定年号总要年后才会传檄各地,可如今河西通路断绝,商旅不通、音讯难达,即便关内改元,咱们也无从知晓。” 河西消息断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董灼语气满是无奈:“关内乱成一锅粥,年号换得比翻书还快,我连天子如今叫啥都快记不清了。” 他话音刚落。 “昭…啊呸,嘴瓢了”, 话音刚落,他喉间忽然一哽,险些脱口道出后世才有的庙号,慌忙垂眼掩去失态。 曹义金见状先是一愣,当下忍着笑意,恭敬出言提醒: “回节帅,当今天子讳晔,仍沿用景福年号。” 董灼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顿了顿,眼神变得笃定,沉声定策。 “年关过后,暂且沿用景福三年纪年,待日后打通东出道路,探得关内确切消息,再行更改也不迟。” 曹义金颔首应下,心中思虑片刻。 纪年是引子,该说正事了。 带着几分恳切试探道: “节帅,既已定下纪年,不知是否有遣使前往长安,求取节度旌节的打算?如今长安朝廷,怕是还以为沙州依旧由已故的张淮鼎主事,河西仍是归义军属地,对节帅执掌河西、安定四州的功绩一无所知,早得朝廷旌节册封,也能名正言顺镇抚各方。” 董灼闻言沉默片刻,权衡再三:“求取旌节一事,不急。” 事毕,曹义金拜别,临走之前借军营气氛,为董灼门前写桃木片上写“神荼郁垒”四字,用来驱邪避鬼。 杨善收起自己写的桃符,缠着曹义金也求来一副。 除夕当夜,前军大营未曾大肆张灯结彩,只在帐外燃起几堆篝火,炭火噼啪作响,火星簌簌起落,暖光映得四周一片柔和,透着别样的温情暖意。 董灼、思芳、云阳、瓦娜围坐篝火旁守岁,案桌上摆着煮牢丸、炖羊肉、腌菜拼盘,还有一壶甜酒架在篝火上。 原本好好的,或者说表面好好的… 杨善一个朔方人,闯荡河西江湖,后遇董灼。 今番守岁,寻董灼喝酒。 一群人吃过牢丸后,杨善本是迎合董灼,提议共制牢丸 他一个江湖武人出身,董灼瓜州农户出身,本就没有什么君子远庖厨之说。 不料董灼下意识包出月牙褶皱,前世千年无归、今生十岁丧亲村落被屠,两重孤苦齐齐涌上,一时百感交集。 思芳、云阳、瓦娜皆是孤苦立身之人,一眼便懂他眼底的孤寂,是同病相怜的共情。 唯独杨善不懂,杨善家中还有老母兄弟。 牢丸是包不成了。 守岁吧。 杨善点燃用松枝扎成的火堆,燃烧时冒出青烟。 但见董灼四人围在松盆旁,一个劲地添松枝,一时烟气缭绕 杨善真不知自己冲撞了什么。 张嘴唤来亲卫 “拿爆竹来” 军士取来晒干的竹子,一脸疑惑 “将军,驱鬼到子时” “没事,回去吧” 杨善拿起,放在火堆里烧,竹子爆裂发出“噼啪”声。 董灼回过神来,也拿起竹子 河西遭吐蕃蹂躏近百年,也受吐蕃影响近百年。 爆竹不讲究驱赶年兽,而是驱鬼 一是驱饿鬼 二是驱吐蕃鬼 董灼拿到竹竿后,又递给云阳和瓦娜 思芳看着这… 兄长真是欺负云阳瓦娜没文化… 杨善见董灼等人眼中恢复清明 嘟囔句,真驱鬼了! 杨善陪董灼守岁,前军大营陪弟兄们喝大酒的活落到索召身上。 索召也是忙得很,既要留守前军大营值守,保障营中防务安稳,又要赶回沙州索氏大宅,陪伴族人共度除夕。 一夜守岁,寒夜渐逝,东方既白,转瞬便是正月初一元日。 按照沙州多年惯例,刺史府设下新春团宴,宴请河西文武官吏、汉蕃各族首领与乡绅大族。董灼与杨善换上规整的正装,一同前往刺史府赴宴,思芳、云阳、瓦娜则留在前军大营,三人围坐闲谈,少了官场的规矩束缚,反倒自在闲适。 刺史府内,宴席早已备妥,陈酿的酒香与珍馐美味交织在一起。 沙州文武官吏、吐蕃、回鹘、退浑、龙家等各族首领依次入席,皆按位次端坐,见董灼与杨善并肩走入,众人纷纷起身躬身行礼,神色恭谨,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团宴伊始,众人按品级与部族位次,依次上前向董灼拜贺新年,口中说着恭贺新岁、河西安定的吉祥话。 董灼端坐主位,身姿挺拔,从容受礼,举止沉稳有度,不时与身旁的曹义金、杨善低声交谈几句,目光缓缓扫过席间众人。 第62章 春兴农务急 肃州定远谋 大唐景福三年,河西依旧与关内音讯隔绝。长安的年号更迭无从知晓,董灼索性下令继续沿用景福年号,待日后有确切消息再行更改,西陲之地便这般自定纪年,悄然迈入新岁。 开春之后,沙州、瓜州乃至肃州的田垄间渐起人潮。 “天大地大春耕最大” 汉部蕃部的民众皆投入春忙之中,节度府统揽全局,公社牵头协调耕具、种子,卫所则分派民兵巡查田亩、防备野兽,上上下下都为一年的收成奔波。 这般景象正显公社、卫所制度的好处——专职战斗的战兵无需参与大规模民役征发,得以保持战力,可随时独立发起小型战役。 董灼沙州防务完全交于沙州州营,点齐驻守沙州的河西前军,一路东行,路过瓜州时,又抽调了驻守当地的后军,两支精锐合兵一处,兵锋直指凉州方向。 途中,他传令征发瓜沙二州豪强与蕃帅家中年满十五岁的子弟,尽数充入河西牙军。牙军暂时专司训导,并作为日后的官吏储备。 与此同时,鄯州使团已抵达肃州多日,早已等候董灼一行。 双方简单交涉后,董灼与云阳离别的时刻便至。 云阳褪去了往日的汉家女子装束,换回银盔银甲,脸上覆着银面,一身戎装英气逼人。 云阳执掌赞蒙大纛,率领使团与此前被扣的百余如夏嘎布卫士启程,朝着兰州方向返回,董灼与思芳在城外目送队伍远去。 处理完使团事宜,董灼直奔肃州酒泉城,与节度副使普新会面。 普新早已摸透董灼的性子,向来不循俗礼,反倒以回怼打趣彰显亲近,这般相处久了,他也乐得发牢骚、诉不满,倒显得心性通达。 董灼刚踏入节度副使府,便听得普新的声音传来:“看看,看看,谁来了?” 董灼只是含笑拱手,未作多言。 普新当即换上阴阳怪气的语调:“这位少侠好生面熟,知道的是我家节度亲临,不知道的,还以为老道我才是这肃州节度。” “道长久违了。”董灼依旧笑意温和。 “可不是久违了。”普新翻了个白眼,“一年到头见不着三次面,你这节度当得倒清闲。” 两人一番寒暄,便转入正题,于书房内商议凉州战事。 普新铺开舆图,指尖点在兰州方位:“如今兰州已被河湟雅砻占据,咱们当速取凉州,会州威州可以争取一下,原州暂且不要动。这样一不碰朔方,二不惹到彰义军”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探究,“说起来,兰州……一直和你出双入对的那位云阳姑娘,是不是随鄯州使团离去的那位银甲将?” 董灼不瞒他,坦然点头,将河湟雅砻的近况、云阳的真实身份以及双方的交涉情形一一告知。 普新听罢,眉头紧锁,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陷入沉思。 “道长在想什么?”董灼见状问道。 普新抬眼,语气戏谑:“在想怎么把你小子卖个好价钱。” 董灼闻言竟面露欣喜:“能成?” “不好说,头疼得很。”普新摆了摆手,话锋又转到私事上,“老实听老道的话,与思芳成婚多好?” 董灼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你小子真是个麻烦。”普新继续踱步,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年少未婚,嗣乏其人。流英投效你做家子门客,如今都快成你大姊了;龙元娘对你有意,你却只当她是同盟伙伴,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也不动半点心思;还有思芳,这般世间难寻的武道奇才,你只当亲姊妹看待……照这样下去,过几年你怕是要把她看成子侄辈了。最后,便是这位雅砻女神君。” 他停下脚步,看着董灼:“放在五十年前,河西之主要娶吐蕃王室女,别说痴人说梦,光是想起吐蕃当年在河西的残暴,各州怕是都要起兵造反了。现在嘛,自张淮深节度主政以来,河西百姓恨回鹘远胜于吐蕃,也算得天时地利人和。若是河西与河湟雅砻联姻……想想倒也畅快。” 普新叹了口气,又道:“你小子哪儿都好,待人以诚,把人当人看。可但凡你能跟谁把生米煮成熟饭,如今也不至于这般进退两难……哎,失言了,勿怪勿怪。” “我其实不急…” 董灼嘿嘿一笑。 “我急行了吧!若能早早联姻,一是随了你愿,二是祁连山南北混成一体,兰州即是没在我们手中实控,也不会卡住凉会通道,反之要么打下兰州,河西河湟不死不休,要么只能重兵监视兰州,兵力被牵制不说,粮草更是所费甚巨…” 董灼看着普新滔滔不绝 “老倌老倌,消停消停。嗯…我直接认为,这些纵横捭阖终是小道” “那敢问节度相公,何为大道?” 董灼这就不会了,怎么跟普新说生产力和生产关系? “我在路上是这样想的…” 董灼避开所谓“大道”,单说粮草,当即唤来属官索要纸笔。 从堆肥扯到硝床种植园… “你先等会” 普新指着董灼写的“硝”字 “这个字…” 董灼抬眼看向普新 “不认识?” 董灼不知道唐代还没有这个字,普新自然不识。 “你这所谓熬硝,是制取火消?” 董灼点点头 “行吧,还造个新字” 普新一笑,示意董灼继续。 董灼告诉普新,这一切都是为了农田增产。 “世间肥料有三种根本,这个“硝”就占了两项,最后就是…” 董灼有点咬牙切齿,这交流起来怎么这么难! 草草在纸上写了一个“磷”。 普新还是不认识! “你这又造了一个新字” 看到董灼不耐 “你只说怎么找怎么用” 董灼绞尽脑汁,仔细斟酌措辞,终于憋出 “能自燃…有鬼火…夜里有荧光…烧起来有白烟,烟里有毒,这种矿石直接敲碎,碎成末就能用。” 普新一听,这不就是骨石吗? “再就是死物骨殖,这样要用稀硫酸…你别打岔,以后用就用我写的字我写的词!” “好好好,谨遵节度相公钧旨” 董灼接着道 “死物骨殖粉碎后也能用,只是效果不好。稀硫酸暂时不好搞,不行可以试试将骨粉掺进堆肥里一起发酵。” 第63章 兵发番禾定凉州 大唐景福三年 “一步步来,先在营田支度使下设农肥司,官吏人选你自己看着办,今年可以从骨粉堆肥开始” “今年准备肥料,明年发放给农户,第一年使用肯定是节度府贴钱” 董灼想了想 “这两年各地亩产都有统计,肥料就按增产部分收三分” 董灼起身放下笔,将纸张递给普新。 “后方你多担待担待,我去番禾了” 临行之际,董灼点名原河西牙军指挥使、现河西节度使府节度副使推官曹议金随军同行。 抵达甘州后,董灼当即设立,传令河西节度使行营随军移驻凉州前线;同时密令张承奉火速集结河西牙军,尽数随大军向凉州番禾县开进。 河西前后左三军于甘州与右军汇合,大军继续东进。 董灼特意绕道巡视删丹,见删丹大局无碍,当即下令:命河西民兵总管张保忠坐镇甘州,稳固后方;同时抽调删丹骑军一部归入主力,补充前线战力。 诸事安排妥当,大军不再耽搁,取道焉支山侧麓,向着凉州番禾县稳步推进。 数万将士旌旗猎猎,遮天蔽日,气势如虹。 数日跋涉后,番禾县城已在眼前。城外接应队伍旌旗飘扬,正是早已驻守此地的中军指挥使、番禾王王德隆,以及河西骑军主将力普。 两人率部列阵相迎,见董灼亲率大军抵达,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末将等恭迎节帅!” 董灼勒马驻足,目光扫过阵列齐整的将士,沉声道:“诸位久候。此番聚兵,只为一举平定凉州。” 言罢,他侧身引前军指挥使杨善、后军指挥使龙元娘、左军指挥使王秀、右军指挥使庞春上前,向王德隆介绍道:“这几位是河西诸军主将,日后共讨凉州,还需你我同心协力。” 王德隆一一拱手见礼。 稍作寒暄,董灼便公布部署:将河西牙军第一批兵力一分为二,一部交由王德隆节制,负责其麾下河西中军与牙军新军的集训事宜;另一部暂留番禾待命,作为机动战力。 同时下令,河西节度使行营驻留番禾,正式拜前军指挥使杨善为凉州都指挥使,统辖凉州境内河西前军、后军、左军、右军及河西骑军,总览全局战事。 “凉州一盘散沙,”董灼指尖叩击舆图上姑臧城的位置,语气凝重,“打姑臧城事小,首要之务,是清理凉州境内四处流窜的蕃部散骑——这些散骑不除,即便拿下城池,河西也难安。” 杨善领命: “末将遵令,定当肃清散骑,稳固凉州局势。” 诸将齐声应诺。 大军自番禾东进,得益于番禾本地向导熟谙山川路径,进展极为顺遂。 杨善谨遵董灼“清剿散骑、植入秩序”的方略,每逢蕃部生产区,必先遣精锐清剿流窜武装,凡顽抗者一概肃清,顺从者则秋毫无犯。 待局势平定,便留一部兵马驻守,河西牙军随即跟进,依循甘州、删丹旧制,快速搭建公社与卫所,丈量土地、分配耕具、编组民兵,耕战一体的框架迅速在凉州腹地铺开。 春忙之际,牙军与当地蕃汉民众一同下田,教耕作之法,传织纺之术,昔日动荡不安的地界,竟在短短月余间透出安宁气象。 姑臧城的夺取几乎未费吹灰之力。 城中残余守军见河西军势如破竹,又闻董灼既往“顺民不扰”的政令,早已无心抵抗,开城归降。 河西军清剿之际,杨善从被俘的回鹘商旅口中意外得知,朔方节度使辖区早已改用长安改元后的乾宁元年纪年。 董灼率节度行营进驻姑臧后,第一道节度相公钧令便是: 授节度副使推官曹议金为凉州刺史,总揽地方民政; 授张承奉为凉州防御使,专司军备整饬。 传令牙军充入凉州各地上下衙署,与地方军民一同完善公社体系,招募青壮组建民兵。 张承奉则依令在姑臧城主持州营建设,夯土筑垒,囤积粮草,一座坚实的军事中枢迅速成型。 扫清姑臧周边后,杨善着令王秀领河西左军挥师北向,直指石羊河白亭海绿洲。 此处盘踞着一部回鹘部众,虽非主力,却时常劫掠往来商旅,扰乱地方。 白亭海回鹘部众见河西军兵精粮足,又闻删丹回鹘牧民依附公社后的安稳境遇,零星抵抗后最终归降,牙军依例安抚,设置公社卫所,绿洲之上重归太平。 昌松县的攻克则遭遇当地吐蕃残部负隅顽抗。 河西军一战击溃,吐蕃残部战败后率残众仓皇南逃,遁入兰州广武县境内。 另一股嗢末联军,在与杨善大军正面交锋后溃不成军,转头投奔了会州的吐蕃嗢末部落。 杨善遣龙元娘领河西后军庞春领河西右军继续追击。 昌松完善防务后,骑军一部前出大青山,探查洪池。 此处乃是凉州通往兰州的咽喉要地,战略意义非凡。 骑军回报,洪池通道南侧有河湟雅砻王国的兰州军驻守,且正在收纳从凉州逃去的吐蕃残部。 与此同时,河西军的物资补给也出现了缺口。 杨善所部携带的粮草军械消耗大半,而董灼原本计划今年在甘州、肃州、沙州三地兴建工坊,以提升军械与农具的自给能力,眼下工坊尚未落成,补给线已被拉长,后方压力陡增。 董灼留牙军新兵与王德隆所部中军继续在番禾集训,只带亲卫思芳,前往杨善洪池大营。 洪池通道南段狭窄走廊内,河西军与雅砻军的哨骑已多次相遇,刀弓相向,摩擦时有发生。 第64章 锐锋指河陇 乾宁元年五月 洪池府晨光初露,河西军帐外的玄旗还凝着夜露,帐内董灼正与杨善核对凉州防务,案上摊开的舆图墨迹未干。 帐外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撞碎了清晨的静谧。 “报——节度使!龙将军、庞将军急报!” 信使身披征尘,掀帘入帐,单膝跪地,将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函高高举过头顶。 董灼心头一动,抬手示意前军参军索召接过。 火漆印是河西军专用的“火焰苗纹”,完好无损,拆函时目光扫过字迹,脸色渐渐舒展,随即眼底燃起亮色。 “龙元娘、庞春追击吐蕃残部,直捣会州会宁县,昨日巳时破城!” 董灼将信函掷在案上,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振奋,“残部溃败西逃,会宁已克,逆乱伏诛,军民愿附河西!” 杨善猛地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会州的位置:“会宁!控扼黄河东岸,是东出河陇的门户!” 会州东接威州、原州、南邻兰州、临州、渭州,河西不再困于河西四州与凉州,真正有了触碰中原的跳板。 前军参军索召目光在舆图上流转: “吐蕃残部本就是惊弓之鸟,龙将军与庞将军乘胜追击,事半功倍。只是会宁孤悬,与凉州相隔百里,需速速派兵增援,稳固城防。” 董灼颔首,指尖在舆图上划过会宁以西的乌兰关:“所言极是。传我将令,着令王秀即刻率部东进,拿下媪围后顺势占据乌兰关。” 顿了顿,声音陡然沉凝,“占乌兰,既能与会宁互为犄角,又能扼守黄河渡口,断残部东窜之路。令张保忠从甘州调运粮草。” “喏!” 亲兵应声欲退,董灼又补充道:“告诉龙元娘,城破之后,照旧推行五项新政,会州汉蕃杂居,只留百姓,不留豪强!” 信使领命而去,马蹄声再次消失在风沙中。 帐内三人凝视着舆图,会州的媪围、会宁二地被董灼用朱笔圈出,与河西已控的凉、甘、肃、瓜、沙五州连缀起来,形成一道西起沙州、东至会宁的狭长防线,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刃,直指河陇腹地。 “如今我们占据会宁、乌兰,已是隔静州与灵州韩逊相望,隔渭州与秦州李茂庄相闻了。” 普新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当年张议潮归义军最盛时,也不过如此。” 董灼望着舆图上原州、渭州的位置,眼神深邃:“韩逊据灵州,扼守朔方要道;李茂庄守秦州,掌控陇右门户,皆是河陇实权节度使。只是这河陇之地,藩镇割据,战乱不休,道路阻塞,消息不通如隔天涯。” 敲了敲舆图。 “我们拿下会州的消息,怕是还困在这风沙里,传不到灵州、秦州去。” 杨善沉声道:“消息不通也好,我们可趁此机会稳固会宁、乌兰,筑牢防线。待凉州根基扎稳,会州治理步入正轨,再遣人通使,看看他们的心思。” “正是此意。” 董灼点头,目光回到舆图上的河西疆域,料想此刻应该发布一栏告示,但河西节度使行营还在姑臧,便看向索召。 “传讯行营,接令后即刻草拟告示,晓谕会宁、媪围军民,凡愿附河西者,均田、助耕、汉番一家之策一体施行;不愿留者尽数发做苦役。” “还有,” 董灼补充道,“会州境内黄河渡口颇多,令龙元娘派人严守,设卡盘查,以防残部回流。” 索召得令退下 帐内尚未静下,董灼忽然扬声道:“思芳。” 帐后帘幕一掀,思芳探出头,笑嘻嘻地钻了出来。 思芳今日一身靛青劲装,乌发束作利落的高马尾,倒有几分江湖豪客的模样。 “杨大哥!”思芳朝杨善挥了挥手,声音清脆。 杨善微微点头回应。 “杨大哥,我和思芳还没吃饭。” 董灼语气随意得很,仿佛方才谈论军国重事的紧张气氛从未存在过。 杨善看了看董灼,又看了看已经自来熟地寻了把矮凳坐下的思芳,嘴角微微一动,终究没说什么,转身掀帘唤来亲卫: “去取些吃食来,麦饼肉汤便好。” 亲卫应声而去。 杨善回身时,思芳已经开始收拾案上摊开的舆图,动作麻利地将朱笔、墨砚归拢到一侧,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块湿布,将案上溅落的墨渍拭去,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做熟了的 杨善看着这架势,心中雪亮——自己今日是走不了了。 索性在董灼对面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等着董灼开口。 董灼靠在凭几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独当一面’,玩得怎么样?” 杨善动作一顿。 月前董灼拜杨善为帅,任命凉州都指挥,总揽凉州战事。 “还行吧……第一次……”他抿了抿唇,像是觉得这回答太过轻描淡写。 董灼闻言,嘴角微微翘起,也不接话,只是靠在凭几上,像是等着杨善多说几句。 杨善却不肯再多说了,低头又抿了一口凉茶,那茶早已失了热气,入口苦涩,却浑然不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帐外传来脚步声,亲卫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搁着几张麦饼、两碗肉汤,还有两碟咸菜。 麦饼是新烙的,还带着灶火的余温,肉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咸菜的酸香混着麦香在帐内弥漫开来。 思芳眼疾手快,伸手便拿了一张麦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董灼,一半自己咬了一大口。 杨善看着她这副吃相,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认识思芳也有段日子了,这姑娘在董灼面前向来没大没小,偏生董灼也不恼,由着她胡闹。 “后面机会有的是。”董灼接过半张饼,咬了一口,咀嚼几下,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杨善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在接方才“独当一面”的话头。 如今听董灼这句“后面机会有的是”,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不过是个开始。 杨善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董灼:“我有一事想问。” 董灼正低头掰饼,闻言抬了抬眼皮: “啥事?” 杨善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需要谨慎斟酌的事,“为何偏偏选了我?” 思芳正抱着肉汤喝得呼噜响,听到这话也停了动作,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董灼和杨善之间转来转去。 董灼把掰好的饼放进汤碗里泡了泡,慢条斯理地嚼完,才吐出几个字:“矬子里头挑高个儿。” 杨善:“…” 思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董灼也拿起一张饼,撕成小块,一块一块丢进汤里,吃东西不紧不慢,与思芳的狼吞虎咽形成鲜明对比。 “说正事。” 咽下一口饼,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凉州战事差不多结束了,你这‘凉州都指挥’我要给你卸掉。” 杨善端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好。” 杨善放下茶盏,神色平静:“这就是你说的专职专权。” 董灼点了点头,似乎对杨善的反应早有预料,把最后一块饼丢进汤里,用筷子搅了搅,忽然抬起头,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时,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未来战事,不会再是从前那般打法,就像这次凉州一般,大军攻城掠地,行营要随军而动。每克一地,行营立即开始安置民政,组织地方守备。” 董灼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这叫军政分离。” 杨善开口:“我懂我懂,你的意思是,将领不管地方” 第65章 黑水开建,河西工业起步 乾宁元年六月 董灼与思芳用完简单饭食,拍了拍衣上尘土,起身欲走,守在一旁的杨善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二人。 “我军与河湟雅砻兰州军在边境屡屡摩擦,要不要再进一步。” 此时河西后军龙元娘、右军庞春占据会州会宁,威逼兰州金城,与杨善前军、力普勤骑军对河湟兰州形成钳制之势,杨善完全可以速战速决,一举拿下兰州广武。 董灼看着杨善请战的模样,摆了摆手,直接回绝了开战的提议: “不必打。如今河西与河湟,非友非敌,犯不着大动干戈,边境小打小闹搞些摩擦,互相牵制便可,没必要掀起正式战事。” 返回姑臧后,董灼通过行营途径下达明确命令:调王秀率领河西左军接替杨善的前军防务,左军主力驻守姑臧稳固后方,另派一部精锐堵塞洪池通道,杨善、力普勤移驻媪围,镇抚当地部族、安定民心,整军备武,为后续攻占威州做足准备。 六月初董灼抵达甘州。 眼下河西安稳,董灼终于能干点穿越者的正事。 肃州高台至甘州昭武之间的黑河之畔,避开河畔水草茂盛之处,特意寻到这处荒地。 数千民夫与士卒正忙着平整土地、砍伐木料,夯土声、斧凿声、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卷起漫天尘土。 董灼身着短打,立于一处高坡之上,身旁的普新手持图纸,指着河道外围工地处道: “那里是砖窑场,你要的粘土耐火砖就在那烧,按你的要求先小窑后大窑。临河便是水力工场,等窑场出砖便能投建。” 炼铁工场需要耐火砖,砖窑自身也需要耐火砖。 “各地旧陶器收集的如何?” “已有所收集,不过以后还是要在砖窑场内烧制素陶片。” 董灼颔首,目光掠过忙碌的人群: “务必加快进度,令各公社征召熟练匠人,凡参与工坊建设者,口粮加倍,完工后优先入工坊任职。” “已按节帅吩咐办妥。” 普新补充道: “肃甘两州的煤矿、铁矿已开始开采,炼焦场临近煤矿而建,只是铁场工匠短缺,尤其是锻铁、铸器的好手,还需从沙州、瓜州进一步征召。” 董灼自上次和普新谈话后,有意改过去“我像河西”,既然一切是从零开始,那今后便是“河西像我”。 此刻董灼听到普新言语,摇摇头。 “这我是真没办法,只能等一批公社学子,从头开始,摸索方法,培训学徒,筹建工学。” 老辈匠人只会经验传承,真正的技艺传承还要靠未来筹建的工学。 话音刚落,一名军士策马而来,递上一封来自沙州的信函。 董灼拆阅片刻,嘴角扬起笑意: “曹义金倒是消息灵通,知道我们要建工场,竟为沙州争取印刷工坊的名额。” 普新闻言亦是一笑: “沙州寺院多有雕版印刷的底子,曹刺史此举,既发挥了沙州优势,又为河西文化传播助力,一举两得。” “何止如此。” 董灼道: “印刷术可刊印政令、农书、科举典籍,于识字运动、教化民心大有裨益。传我令,即刻召集工坊匠人铸铜活字,务求工整耐用,尽快送往沙州,协助曹义金筹建印刷工坊。告诉曹义金,所需物料、人力,河西节度使府一概支持,印刷成品优先供应各州官学与公社。” 铸铜活字只是象征,董灼另写一份手令,曹义金革新活字印刷。 手令尚未写完便旋即作废。 董灼对普新道:“我打算在节度府也弄一套印刷工坊,未来供节度府刊印邸报。” 普新点点头,转而吩咐军士。 军士领命而去,董灼的目光又转向西方:“白叠子工坊也该上马了。白叠布乃是御寒好物,可制甲胄衬里、军民衣物,只是原料需从于阗、西州回鹘购入,沙州地处丝路要道,便于转运,就将白叠子工坊也设在沙州,令工坊主事者革新器械,用脚踏纺车、水力轧花机取代人工挑拣、手摇纺车,提高效率,降低损耗。” 董灼顿了顿,补充道: “河西之地,优先保障产粮,严禁占用粮田种植白叠子” 普新一一记下,忽然想起一事:“昨日瓜州刺史索仁贵派人来见,言及瓜州未分得工坊名额,颇有微词。索仁贵虽曾依附索勋,但其部在沙州整合时颇为配合,需妥为安抚。” 董灼早有考量:“瓜州气候干燥,土地适宜种植硝石,且熬硝制硝乃是军农要务——火药需硝、农田施肥亦需硝。” 主要是瓜州四六不靠,暂时还没发现什么出彩的资源。 “便将熬硝制硝工场与硝床种植园的名额给瓜州,节度府将硝床种植园技法连同熬硝之法一并发到瓜州,后续人员让索仁贵自己组织培训,产出的硝石优先供应由节度府统一收购。” “此策甚妥。” 普新抚须赞道,“既安抚了瓜州,又填补了河西硝业的空白,于军于农皆有裨益。”董灼随即提笔给索仁贵写下手令,明确瓜州硝业工坊的权责、物料供应与产出分配,命人快马送往瓜州。 这日是黑水联合工坊破土动工,河西节度使董灼、节度副使普新莅临现场。 翌日清晨,工地上雾气还未散尽,夯土的声音已经从远处隐隐传来。 普新要返回酒泉,安排工坊督造副使与董灼停用。 收拾好行装,在营地外牵了马,普新见董灼正蹲在一座刚砌了一半的砖窑前,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思芳凑近董灼,看着地上的鬼画符。 “要走了,走不走?” 普新快步走过去。 “酒泉那边积压了好几日的公文,军务、民政诸事都等着处理,我得即刻赶回去,坐镇这边的工坊建设?” 董灼头也没抬,手里的树枝又在地上添了两道线条,随口应道: “你回酒泉处理公文便是,路上保重” 不出意料。 当然,普新这个节度副使也习惯了董灼这个四处乱跑的节度使。 董灼这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将树枝扔到一旁,从思芳手中拿过一份清单,递给即将启程的普新。 普新驻足展开清单,细细一看,上面列满了各类物资:黄金、磁石、硬木、铜料、精铁、焦炭、煤焦油、皮革……甚至还有首饰工匠、琉璃匠人、木匠、铜匠、玉石匠的征召条目,看得他一头雾水。 “要首饰工匠、琉璃匠人、玉石匠这些匠人,又是为了做什么?”普新满心疑惑,这些物资与匠人,和当下的工坊建设全然不搭边。 董灼望着他,淡淡开口:“做一件前所未有的新东西,叫做发电机。” “发电机?”普新彻底愣住,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闻所未闻,你这又是如何知晓?” 董灼不答反问,目光平静地看向普新:“你又是如何习得《真武七劫剑》这等绝世武学的?” 普新一怔,随即恍然大悟,笑着摆了摆手:“是我唐突了,人人都有自身机缘,不问便是。清单上的物资与匠人,我回酒泉后即刻安排,全速送往黑水。” 说罢,普新不再多留,翻身上马,带着随行护卫策马赶往酒泉,营地前只留下董灼与思芳,望着热火朝天的黑水联合工场。 第66章 均田收民心,筹金造器械 大唐乾宁元年七月 黑水河畔,董灼端坐帐中,接过急报:凉、会二州,公社均田政令已落地。 凉州城内,旧日豪强朱漆剥落的门楼被拆,一排排整齐的公社公房取而代之。 “河西公社”的木牌钉上墙垣,墨香未干,百姓驻足观望,眼神好奇与忐忑。 校场上,张承奉督率牙军与民兵操练,喊杀声震彻街巷。 一旁,公社管事正分发粮种与牛羊。小校扯开嗓子高声宣读政令:“凡河西境内,汉民分露田、桑田,蕃部分草场、牲畜!废除苛捐杂税,公社均田,十税一五,战时翻倍,农忙共耕,农闲入训,立功者赏粮帛!” 台下百姓窃窃私语。半月前,他们还是豪强蕃帅的依附之民,如今旧主被擒,田产归公,这天翻地覆的变化,让他们迷茫无措。 白发老者叹息:“从前虽苦,好歹有个主心骨……” 年轻后生激动打断:“阿翁,那豺狼逼死李三哥!如今分地分牛羊,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正争执间,公社管事推着木车走来。百姓们领到麦种与羊羔,眼中迷茫散去。 城外田亩,壮年汉子捧起泥土,放声感叹:“香啊!这地是咱们自己的了!”农妇抱着羊羔,热泪滑落。 会州景象与凉州如出一辙。 庞春与龙元娘以雷霆之势肃清顽抗,丈量土地,划分草场,开设学堂。 汉蕃百姓疑虑消散,皆对新政心悦诚服。 黑水联合工场工地,董灼搭设的临时工坊里,二十多位从沙州精挑而来的资深匠人按手艺分列两侧,首饰匠、铁匠、木匠、玉石匠个个垂手而立,满手老茧透着经年累月的匠气,皆屏息凝神望着工坊入口。 董灼步履沉稳步入工坊,径直走到场地中央,先看向铁匠老韩,张口便报出工艺数值,话落便抬手比划,绞尽脑汁找着周遭最寻常的参照物: “先做转子铁芯,取熟铁反复锻打,单片厚度要3毫米,扎甲甲片差不多,要锻得平整、不翘曲、无毛刺就成。” 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起,反复比划那点薄厚,生怕老韩看错领会错。 老韩压根听不懂“毫米、转子、铁芯”这些新鲜词,只眯眼盯着董灼的手势,暗中按唐制掐算分寸,心道只是费些火候与力道,当即捋了捋胡须,郑重点头应下,示意自己记准了厚薄。 董灼又蹲下身,用木炭在泥地上细细画了个竖放的“中”字图样,特意把中间竖轴、两侧口字框状的翅片描得清晰,随即伸开右臂比划长短:“铁片就按这竖放的中字模样冲压成型,整片长40厘米,两侧翅宽各10厘米——差不多是咱们木工用的短柄木刨总长,翅宽跟木勺柄的粗细相当。” 他又张开双手,定格出中字竖放的完整轮廓,前后挪动几步,让在场匠人都能看得真切。 领头木匠刘应之快步凑上前来,压根不听那些听不懂的新词,只盯着董灼比划的长短尺度,在袖中默默换算成唐尺:整片长约一尺三寸,单侧翅宽三寸出头,横竖尺寸都好拿捏,暗暗把比例记在心里。 董灼随即站起身,本就极其雄壮的身形往场中一站,比周遭匠人足足高出一大截,他抬手比出平齐的高度,朗声说道: “这些中字熟铁片,不是竖着摞高,而是沿宽度方向一层层对齐叠压,叠好后总宽5厘米,整片铁芯竖高80厘米,刚好到咱们工坊值守军士、或是老韩你这般寻常匠人的胯骨位置。取四片这样的中字铁芯,围绕中心竖轴对称插拼,合起来便是八个翅片、八等分圆形的转子骨架,这般一共做四个成品。” 老韩闻言又琢磨一番,陶模浇铸是铁匠常做的活计,只需做个规整模具固定,就能保证叠得齐整不偏移。 插拼的法子也不复杂,只要单片尺寸精准,拼合时对准中心轴即可。 刘应之也在心中盘算着开模浇铸的法子,中字形状规整,难度不大,当下便与老韩对视一眼,都觉这活计虽新奇,却实打实能做。 其余首饰匠老谢、玉石匠老周等人,站在一旁插不上手,只默默围观。 董灼目光扫过众人,抬手止住刘应之,朗声道: “诸位随我新政,匠籍已解,待遇较往日翻了数倍。今日开工,先行预支三成工钱,后续完工另有重赏!” 话音落,亲兵抬来两箱大钱,开箱时匠人们眼中一亮。 “刘师傅、韩师傅,专心造铁芯。” 董灼转向余下匠人,语气温和。 “其余诸位,也不闲着。” 他招手让小校取来笔墨与木片,在纸上画出阿拉伯数字零到十,又用刻刀在木片上一一刻出,指着线条道: “每日辰时,先认这十个数字,再学我适才说的新度量。往后做工,尺寸、分量皆以此记。学得快者,每月赏布一匹。” 匠人哗然,随即躬身领命。 董灼站在一旁,看着众人各司其职,转身离去,留下满室忙碌。 走出工坊,脚步未停,径直回了节度府帐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案角那只布袋还搁着,里面是之前拿出来的金粟。他伸手捻起一粒,在指间搓了搓。 太少。 河西寺院、富商、豪强手里的黄金,那些藏在地窖里、夹墙中、甚至墓穴内的私藏。 “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传我令:沙、瓜、甘三州,本帅需要黄金。” 亲卫领命,刚要转身,董灼又叫住他。 “再加一句——告诉他们,本帅会记住今天的情谊。” 亲卫怔了一瞬,低头去了。 几日后,甘州城郊的羁押营寨。 昔日的瓜州豪强索氏旁支索进忠,听着外面牙军的靴声。门帘掀开,一名小校带着两个士卒走进来。 “索进忠,节帅有令,供奉黄金,大帅会记住今天的情谊。” 索进忠脸色发白。 他确实在沙州老宅的地窖里藏了几斤金饼,是他这一支几代人的积蓄。 “愿…愿奉节帅。” 小校面无表情:“带路。” 类似的一幕,在沙州、瓜州、甘州三州反复上演。有的豪强咬牙交了,有的试图抵赖,被牙军从夹墙里翻出金块后,脸色如土,再不敢多言。 董灼坐在帐中,看着亲卫呈上的登记簿。 短短五日,收缴的黄金已有四十余斤,加上库房原有的,勉强够造金线。 但还不够。 线圈绕制会有损耗,后续实验也要备料。 他提笔写下一道手令,封好火漆,递给亲卫:“送往沙州,交市舶支度使安怀恩。” 沙州,市舶支度使署。 安怀恩接过手令,拆开细读。董灼的意思很明确:河西存量黄金有限,需从西域购入金砂。令河西商队沿途收购,优先供应节度府。 安怀恩合上手令,叫来署中主簿,口述调令: “传令河西所有在外商队,自今日起,每到一处,优先收购金砂。无论量多量少,一律按市价加两成收,账目单列,节度府统一结付。” 主簿飞快记下,又问:“使君,加两成是否太高?” “不高。” 安怀恩摆手。 “节帅要得急,价高才收得快。另外,派一队快马,专程送往于阗的河西商栈,交给娜娜塔。” 主簿一愣:“娜娜塔?商团首领远在安军州城,也要…?” “对。” 安怀恩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刻着河西节度府印记的铜质腰牌,连同手令一起递给主簿。 “告诉她,这是节帅亲自交代的事,务必在三个月内,凑足百斤金砂。若于阗不够,让她往疏勒、怛罗斯那边想办法。” 主簿领命,转身去安排信使。 两日后,一名信使身背革囊,腰悬铜牌,快马出了沙州西门。 沿着丝路古道,一路向西。 沿途经过敦煌、寿昌,穿过八百流沙,抵达蒲昌海南岸,沿湖西去。 七日后,于阗安军州城。 于阗国地处塔里木盆地南缘,绿洲丰饶,产玉产金。 城门外商队络绎,粟特人、回鹘人、汉人,各色面孔穿梭其间。 河西商栈设在城西,是一座夯土筑成的院落,门口挂着“河西公社商栈”的木牌。院内堆着西域的货物——玉石、香料、药材、羊毛,几名伙计正忙着装卸。 娜娜塔蹲在账桌前,手里拨着算筹,对着一摞商货清单皱眉。 娜娜塔三十出头,河西商团首领,高鼻深目,也是董灼一手扶持起来的河西官商。 这些年带着商队跑西域,能说一口流利的于阗语和粟特语。 院外传来马蹄声,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翻身下马,径直走进院内。 “娜娜塔首领,沙州安使君的急信!” 娜娜塔放下算筹,起身接过革囊,拆开火漆。 手令上安怀恩的字迹她认得,旁边还附了一张董灼亲笔写的手令。 娜娜塔看完,眉头微挑。 “三个月,百斤金砂…” 自言自语,目光扫过院内的货物,又看向远处于阗城里的方向。 信使站在一旁喘着粗气,摘下皮囊灌水。 娜娜塔转身走进账房,从柜子里取出一卷商路图,摊在案上。 于阗本地产金,但产量有限,百斤不是小数目。 要凑够,得往疏勒、怛罗斯那边走,甚至要联系更西边的商队。 娜娜塔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唤来副手。 “阿达,你带一队人,往疏勒走一趟。那边的商队常有从河中来的金砂,有多少收多少,价高无妨。” 副手阿达是个精干的粟特汉子,闻言点头: “首领,那于阗本地的呢?” “本地的我来想办法。” 娜娜塔收起舆图。 “于阗王宫、寺院、富商,手里都有存金。我去找几个老关系,花点钱总能撬出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节帅亲自交代的事,耽误不得。” 阿达领命,转身去召集人手。 第67章 西域孤邦谋出路 大唐乾宁元年八月 于阗王都的宫城依山而建,夯土城墙外涂赭石,飞檐翘角仿长安形制,却在西域的烈日照耀下,透着几分孤峭。 宫城内的议事殿里,气氛却远不如城外明朗,案几上陈列的玉石摆件流光溢彩,青白玉、墨玉、羊脂玉堆叠如小山,可殿中诸人脸上,竟无半分喜色。 于阗王尉迟乌僧波身着赭黄绫袍,腰间系着唐式玉带,手指烦躁地摩挲着案上一块雕琢过半的羊脂玉佩。 玉佩上的缠枝莲纹已初具雏形,本该是献给长安或河西的珍品,如今却只能闲置在此。他猛地将玉佩拍在案上,沉声道: “归义军在时,每年至少有三队商队来购玉石,张家子弟虽也跋扈,却从未断过玉石贸易。如今董灼占了河西,麾下商队往来西域,竟半块玉石都不肯采买,城外玉石矿坑已停了半数,采玉的部落民怨气冲天,再这么下去,怕要生乱!” 殿下文武皆低头不语。 左侧一位须发斑白的贵族忍不住出列:“大王,前日且末部的首领派人来问,今年的盐米赏赐何时发放。往年靠着玉石贸易的收入,各部都能分到足量的物资,如今府库空虚,臣实在难以答复。” “答复?怎么答复!” 尉迟乌僧波声音陡然拔高。 “董灼那逆贼,眼里只有铁器、粮秣、金沙实用之物,对我于阗美玉弃如敝履,丝毫不顾旧日贸易情分!” “大王慎言。” 国相尉迟达玛上前一步,躬身劝谏。 “董灼虽夺了张家基业,却仍沿用大唐年号,推行唐法,甚至比归义军更重农桑。他是否为逆,尚需长安定论。如今河西已成气候,西州回鹘虎视眈眈,吐蕃残余势力仍在昆仑山北麓游荡,我于阗孤悬西域,若与河西交恶,无异于自断臂膀。” 尉迟乌僧波脸色稍缓,却仍带着不甘: “可他不喜玉石,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归义军时期,敦煌寺院、瓜沙豪强皆以收藏于阗美玉为荣,董灼却在河西推行公社,分田分地,百姓只知耕种操练,谁还会为玉石耗费钱财?” “正因如此,才要遣使上贡。” 尉迟达玛目光笃定。 “臣听闻河西近来新建了许多工坊,尤以沙州的白叠子工坊、甘州的铁器工坊最为兴盛。董灼虽不重玉石,却重实用之物。我等可备两份厚礼,一份以少量精品玉石点缀,主要献上昆仑山下的金沙、银矿砂,以及于阗特产的细毡、彩锦;另一份则是西域的良马与耐旱麦种,这些皆是河西扩军垦田急需之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使者见到董灼后,不必提及旧日玉石贸易,只说于阗久慕大唐教化,愿为河西屏障,互通有无。一来可试探董灼对西域的态度,二来可借机重启贸易——即便玉石不畅,金沙、彩锦、良马亦可换得河西的铁器与粮种,解我于阗燃眉之急。” 殿中一位年轻将领皱眉道:“国相此言差矣!董灼不过逆乱割据,我大宝于阗乃大唐宗属,岂能向他上贡?传出去,岂不让西州回鹘笑话?” “脸面与存亡,孰重孰轻?” 尉迟达玛反问,“昔日张议潮收复河西,我于阗遣使通好,才换得丝路安宁。如今河西易主,董灼的实力远胜当年的归义军——臣听闻他麾下战兵数万,民兵不计其数。若能与他结盟,西州回鹘便不敢轻易来犯,吐蕃残余也不足为惧。若执意硬抗,一旦河西与回鹘联手,我于阗危矣!” 尉迟乌僧波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玉石,又想起城外怨声载道的部落民,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便依国相之言。只是这使者,需选一个稳妥之人。” “臣举荐粟特商队首领康艳典之子康拂云。”尉迟达玛举荐道,“康氏世代往来于于阗与河西、中亚之间,熟悉河西地形与风土人情,康拂云更是能言善辩,通晓汉、蕃、粟特三种语言。他既懂贸易,又知分寸,定能完成使命。” 尉迟乌僧波点了点头:“准了。传孤旨意,令康拂云即刻筹备贡品,三日后出发前往甘州。告知他,务必探清董灼的虚实,若他愿与于阗通好,便可商议后续盟约;若他执意断绝往来,便顺路前往中亚,联络粟特诸部,另寻贸易通道。” “臣遵旨。” 殿外传来一声应答,康拂云早已在外等候。 他身着粟特传统的锦缎长袍,腰间挂着银质蹀躞带,面色沉稳,眼中却藏着几分精明。 三日后,安军州城外,一支由二十名骑士护送的商队缓缓启程。 骆驼背上满载着金沙、银矿砂、细毡彩锦与良马,还有一箱精心挑选的玉石珍品。 康拂云勒住马缰,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与远处连绵的昆仑山,心中暗忖:此次河西之行,福祸与否?答案,只能在甘州揭晓。 与此同时,甘州刺史府内,董灼刚收到巡阅司送来的凉州军备核查奏报。 巡阅使李弘愿在奏报中提及,凉州卫所已建成三座,民兵训练成效显着,只是甲胄仍有缺额,需工坊加紧赶制。董灼正提笔批复,文书又递上一份来自沙州的消息:粟特商队传来于阗动向,称于阗王已派遣使者,携带厚礼前来河西。 “于阗?”董灼放下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董灼确实对玉石贸易兴趣不大,河西如今专注于农桑与工坊,玉石这类奢侈品并非急需之物。 但于阗作为西域绿洲大国,掌控着昆仑山脉的矿产与丝路南道,其态度至关重要。 “普新对此事怎么看?”董灼问道。 “节度副使已传来书信,” 文书回道 “普副使言,于阗毗邻西州回鹘,若能与之结盟,可牵制回鹘势力,稳固河西西线。于阗的金沙、银矿与良马,亦是我河西急需之物,不妨见一见使者,探其来意。” 董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传令下去,让甘州驿站备好接待事宜。待于阗使者抵达,即刻通报。” 第68章 帅府东迁,设立内直司 大唐乾宁元年八月,河西秋阳正好,甘州节度使府的议事堂内,董灼颁布节度相公钧旨。 着令节度副使普新将河西节度府迁至甘州张掖。 董灼亲卫兼医官的思芳侍立在侧 “不用向道长说明原由” “不用,普新能理解” 肃州根基稳固,节度府东迁势在必行。 若不是凉州还在重建,董灼恨不得一口气将节度府搬到凉州。 董灼唤来属官。 “黑水联合工场的进度,拿来我看。” 属官躬身一礼,转身退下,步履轻快。 董灼这才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思芳身上。 “我看你很闲?” 思芳笑了笑:“没有。” 假的,董灼真气境界压根不需要思芳这内力境入炁的亲卫保护,再者董灼一直没伤没病,思芳这医官差事也一直闲置。 董灼目光在思芳脸上转了转,才续道:“但我想给你再加点担子。” 思芳一怔,旋即肃容拱手:“兄长吩咐便是。” 董灼没急着答话,随手从案上扯过一张纸,蘸了墨,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他字迹潦草,旁人未必认得,思芳却隐约看出几个字:卫、察、内、外。 “河西节度府东迁之后,事务只会越来越多。”董灼一边写一边说,“人员庞杂,往来繁复,单靠原来的护军巡查,不够用了。我打算设一个新机构——内直司。” 思芳微微倾身,凝神细听。 “内直司分两部分。”董灼笔尖在纸上点了两点,“其一,内卫。专司河西节度府并各要职人员的保卫。将来节度府搬到甘州,府内府外、各位相公的安危,不能只靠临时抽调,得有专人专职、常备不懈。” 董灼在纸上写下“内卫”二字,又画了一道竖线,在旁边写下“察验曹”。 “其二,察验曹。这个又分内外两班。” 董灼的笔尖顿了顿。 “外勤,负责消息打探——河西内外有什么风吹草动,要能递得回来。内勤,专管消息整理汇总,去伪存真,按类归档,每日呈报。” 说完,将笔搁下,把那张涂得密密麻麻的纸推到思芳面前。 “你心细,人员先用我那卫队作底子,后续从各军家中子弟中挑选。” 思芳看着那张纸,沉默了片刻。 “兄长,”思芳抬起头,目光坦然,“属 有一事,想先问明白。” “说。” “察验曹内外两班,内勤汇总的消息,是只呈相公一人过目,还是也要报与节度副使、行军司马知晓?” 董灼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 “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董灼放下茶碗,看着思芳的眼睛,语气平淡: “内直司只对我负责。” 思芳点头,不再多问,拱手道:“明白了。回去便拟个章程出来,请兄长过目。” “不急。”董灼摆摆手,又在纸上涂涂写写。 最终 “你的职衔是…内直司总领兼旗牌令官” 话未说完,方才退下的属官已经折返回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快步走入堂中,躬身呈上。 “节帅,黑水联合工场的进度送来了。另有一封河西骑军指挥使仆固力普勤的信件,刚刚送到。” 董灼接过文书,先将那封信拈了出来。 封皮上字迹同董灼一般潦草,正是力普勤的笔迹。 拆开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 “力普勤说,他兄长居延海黑水可汗病重,唤他回去。” 董灼将信纸搁在案上,语气平淡。 “想当面告假。” 思芳怔了怔:“他哥哥这时喊他回去?” 游牧部族,幼子守灶,回鹘居延海仆固氏这支部族,汗位原本归属力普勤,力普勤当时年幼,基业被兄长所夺。但力普勤也被兄长养大,成年后力普勤便带着追随自己的部众迁居肃州金塔,这才有了今日的河西骑军指挥使仆固力普勤。 “嗯。”董灼点了点头,当即唤来一名信使。 “发往会州媪围,告诉力普勤,同意当面请假。” 属官领命,快步离去,遣人发往会州媪围。 董灼这才翻开黑水联合工场的那份进度文书,一页一页地细看。 纸上写得齐整,逐月逐旬,条理分明: 七月上旬,匠人分班完毕——铸冶、窑炉、金工、化工、煤炭各有所属。 煤炭那边先用小土窑试炼焦炭,又试了简易脱硫,用的是石灰吸附,成色尚可。 七月中旬,耐火砖试烧,以焦炭、粘土、石英砂为料,反复调配,总算烧出了能用的。 小土窑顺势升级为耐火砖窑。 七月下旬,用新烧的耐火砖砌筑了高炉、素陶窑、玻璃窑、炼焦副产窑,一应俱全。 同时赶造水力鼓风、铸铁增压室、风管,日夜不停。 七月底,炼焦已能稳定出焦,耐火砖批量出炉,所有窑炉砌完待烘,只等点火。 董灼看到此处,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在八月上旬的记录上: 高炉点火,水力鼓风同时启用,第一炉生铁顺利出炉。 素陶窑烧发电机陶范、陶管;玻璃窑试烧。 “发电机陶范……” 董灼喃喃念了一句,将文书合上,放在案头。 为了给第一台发电机降低工艺难度,线圈用黄金,金可拉成丝,纸可浸油隔电,磁石可交玉匠打磨成形,唯独中字形铁芯叠片,要齐、要正、要对称、要同心,半分差池便整机作废,已是超出寻常铁匠木匠百倍的精细活计。 先以细粘土捏塑中字模样,阴干烧硬成素陶母模,交由工匠细细精修,务必左右对称、周正不斜。 再以这陶模压入湿粘土,翻出成套阴范,晾干合箍,便以熟铁水浇铸。 一范一片,出来便是规整的中字铁叶,再略加打磨修整,便是可用的铁芯片材。 金线、绝缘、磁石皆不难,唯独这陶范铸片之法,把最难的“齐整”二字,用老祖宗的手艺给兜住了。 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议事堂的窗棂,望向远处的祁连山影,半晌没有说话。 思芳侍立在侧,也不打扰,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董灼才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思芳,轻轻吐出一口气:“你去集合卫队,说一下内直司的事。” “是,兄长。” “工作的时候时候称职务!” 思芳腹诽:是,董职务。 面上不动声色: “谨遵节帅钧旨!” 第69章 正式组建内直司 大唐乾宁八月中旬 甘州秋阳愈暖,节度府迁址的筹备渐紧。 院子里堆着待搬的箱笼,往来吏员脚步匆匆,偶尔有压低的催促声从廊下传来。 偏厅这边却安静得多,思芳立于案前,亲卫队百人分列厅内厅外,鸦雀无声。 “节帅有令!” 思芳的声音不高,但厅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 “亲卫队即日起编为内直司,不入节度府司编制,直属节帅。” 厅内众人神色微凝。 “分设两曹。” 思芳继续道: “内卫负责节度府及各机要护卫;察验曹管内外动静、密情汇总。” 几名老卒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又各自收回。 没人交头接耳,但那种“懂了”的默契写在站姿里:腰背比方才更直了几分。 思芳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内卫要能护卫节度府及各要员周全,察验曹要能记得住、辨得明。各有各的用处,各有各的门槛。今日先试一试本事,按所长分派。内卫与察验曹之间日后也可调换,不拘死。” 人群里有细微的躁动,不是不安,是掂量自己该往哪边使力。 考核就在偏厅进行,思芳亲自主考,身边只留两个兵士协助登记。 “先试记性” 思芳道,随口念了一段 “甘州西市,今日辰末,有驼队三匹,驮货入城,为首者着赭色胡袍,问过铁器价。” 应选者依次复述。 察验曹方向要求高,关键信息——地点、时间、数量、特征、事由…不遗漏超过一条。 有几个兵士复述得条理分明,连“赭色”二字都咬得准,思芳多看了他们一眼,让人记下名字。 内卫方向宽松得多,能记住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关键词即可。 轮到一兵士时,他把“赭色胡袍”说成“红衣”,把“问铁器价”记成“卖铁器”,颠三倒四得旁边人都替他捏把汗。思芳抬眼看他:“你想去哪边?” 这兵士咧嘴一笑:“属下还是拿刀稳当。” 思芳点头,让人把他名字归到内卫那边。 考核收尾时,思芳回到案前,把记下的名字重新理了一遍。 不搞淘汰,只按本事分。 复述好、记性强的往察验曹放,武艺高、密令字认得的往内卫放。 有几个两边都勉强够格的,她让人单独记下名字,留作两曹轮换的备选。 这是搭框架,不是定编。 百人都在这套班子里,只是各归其位。 分派官职时,思芳点了几个老卒的名字。 内卫统领由原来的卫队队正吴大暂领,这人董灼肃州起事时的老人。 察验曹主事她暂时自己兼着,又从记性好的几人里挑了个叫李彦的做副手,帮着梳理日常禀报。 “章程不能空口说。” 思芳道:“内直司怎么运转、怎么禀报、怎么配合,都得落在纸面上。大家伙儿一起合计,拟一份出来,呈节帅过目。” 散厅后,几个核心人手留下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凑章程。 思芳执笔,一条条归纳:内卫轮值如何排班、察验曹外勤内勤如何对接、两曹之间如何通气、密报经谁之手、秘事如何封口… 暮色渐起时,章程总算拟定了。 薄薄几页纸,墨迹未干,思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折好收入袖中。 “我去呈节帅。” 思芳起身 “你们先歇着,回头听信。” 节度府前院灯火通明,迁府在即,夜里也不得闲。 思芳穿过廊道,远远看见董灼书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有说话声。 她放慢脚步,走到门外,没急着进去。 力普勤沉默良久,喉结滚动了几下:“我投河西三年,从一个流亡的部族首领,到骑军指挥使,节度使待我不薄。麾下弟兄都是会水回鹘,如今在河西有田有草场,日子安稳,我若是走了…” “你若想回,我派三百骑军护送你” 董灼打断他 “居延海毗邻河西北线,黑水部若能安定,于我河西亦是屏障。你回去看看,若兄长真有传位之意,你便顺势接手部族;若只是单纯探病,待事了,再回河西便是。” 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诚恳,“河西的骑军指挥使位置,永远为你留着。” 力普勤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猛地单膝跪地:“节度使之恩,力普勤没齿难忘!若此次能安定黑水部,我必率全族归附河西,永为屏障!” “起来吧。” 董灼扶起他 “不必急于立誓,凡事三思而行。” “多谢大帅。” 思芳在门外站定,垂手等着。 里头静了片刻,然后是起身、抱拳、告退的动静。 仆固力普勤推门出来,看见思芳,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思芳这才叩了叩门框:“兄长,章程拟好了。” “进来。” 她跨进门,将袖中的章程取出,双手递上。 “思芳,内直司总领兼旗牌令官,总领是让你做这个头头,旗牌令官是让你给我上传下达”董灼忽然开口。 “补上我发布节度使律令、节度相公钧旨、节帅手令后,内直司如何与节度府、各军、各使司对接的流程、跨州县传递消息的运作方式等等…” 思芳点头应是 董灼继续翻越,前面还挺正经,后面就开始不着边际了。 “江湖手段?追踪?易容?撬锁?解毒?” 思芳闻言一怔,随即答道: “内卫负责护卫、秘密抓捕、处决,以及刺杀与反刺杀,需兼具军阵格斗与江湖搏杀之能;察验曹外勤可招揽江湖异士,负责易容、解毒、开锁、伪装等辅助之事。” 董灼点点头,不置可否。 翻阅全篇,董灼发现还是少了点什么。 举起思芳面前,用手叩击章程 “你这是要做百夫长?人员补充没写,训导教习也漏了,这句‘纪律灌输、纪律监督、纪律执行直接抄军法宣抚使’…你还能再敷衍点…” 话音刚落,屋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属官送来工场进度例行通报。 董灼点点头,示意属官放在案上后便可离去。 思芳松了一口气,也想跟着属官一起出去。 正要找借口时,便听董灼道: “我们继续… 第70章 三技落地,秘司掌印 大唐乾宁元年八月 思芳把最后一页誊抄完毕,搁下笔,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 纸上的字迹工整,条条框框列得清楚——人员补充规程、训导教习细则、纪律条款、对接流程、江湖技能训导、密探培养、经费来源、经费补充、人员待遇… 董灼那日指出的疏漏全补上了,一样不落。 她将章程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出门。 沿途尽是迁府在即的景象:役夫扛着箱笼来来往往,吏员抱着文卷小步快跑,新刷的朱漆在夕照下泛着润光。 思芳侧身让过一队搬家的杂役,拐进节度府侧门。 书房所在的院落还没到,便听见人声。 转过照壁,脚步微顿。 廊下站了不少人,节度府各曹的判官、主事,军中的都头、押衙,三三两两散在阶前。 有人捧着一摞文卷来回踱步,有人压低声音交谈几句又各自沉默。 无人喧哗,但那份“都在等着”的焦灼是藏不住的。 迁府在即,所有要务都赶在搬迁前敲定,书房门外便成了临时候事处。 思芳走到廊下,寻了个不挡道的位置站定。 旁边是个面熟的军需曹主事,见她来了,微微颔首,没多话。 书房门半掩着。 透过门缝能看见节度副使普新与董灼对坐。 普新手里捏着一份文卷,正一条条禀报,声音不高, 但廊下安静,偶尔能听见几个字——“西院库房”“文卷移交”“后日辰时”。 思芳垂手静候。 内直司章程她揣在袖中,等着合适的时机递上去。 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普新说完了。 董灼说了句什么,听不清,但普新点头起身,拱手告退。 门从里面推开。 普新走出来,与廊下等候的众人点头示意,大步离去。 众人还没来得及交换眼神,董灼的声音便从屋内传出来。 “都进来。” 廊下之人人鱼贯而入。 思芳随在人群里,不急不缓。 书房比旧府那间宽敞些,但人也多,各曹主事、军中将校分列两侧,站得满满当当。 思芳寻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等众人各归其位后,才上前一步,将袖中的章程双手递上。 “节帅,内直司章程修订好了。” 董灼接过,看了一眼封皮,没打开便放在案头。 目光扫过众人,落在靠后站着的一个人身上:“工场的进度,先说。” 工坊督造副使应声上前。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吏员,他双手呈上一份奏报文卷,董灼没接,只道:“讲。” 副使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禀节帅,八月下旬三件事都有了着落。” “高炉那边,自八月十八连续出铁以来,日日不断。眼下日产铁一千二百斤,铁质稳定,比旧炉的法子省了三成的炭。工匠们摸透了火候,说还能再添些产量,属下没敢冒进,先稳住这一炉。” 高炉日产一千二百斤铁,董灼不嫌多也不嫌少。 董灼点头,示意继续。 “电解铜…溶液的小试也成了。” 副使说到这,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些。 “稀硫酸兑温水浸粗铜坯,又架上风筒往缸里鼓气,试了三批,都泡出偏蓝带酸臭的混泥水,玻璃窑烧的玻璃器皿,扛住了,能成。只是…” 顿了顿。 “耗酸厉害,眼下存的那点不够大批量使,得先想法子多制酸。” “慢慢来,不急。” 董灼道:“酸的事另想办法,不急在这一时。” “是。” 副使应了,又道: “发电机总装也完成了。”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不知情的属官微微抬头,面露讶然。 副使续道:“第一台黄金发电机,各部件都已就位,转子、定子、轴承,都按图纸装好了。工匠们调试了两日,转动顺当,没有卡滞。按节帅之前的吩咐,暂不试车,等迁府安定后再做打算。” 董灼听完,将副使呈上来的奏报文卷接过去,翻了两页,搁在案上。 “高炉…电解铜…发电机…好,好,先回去吧。” 副使拱手而退。 众人神色各异。 工场要务是主帅眼下最看重的事,先核验这个,没人有异议。 董灼的目光扫过屋里等候的众人。 “迁府的事,方才普副使已禀过。各曹的文卷,明日内全部归置妥当;军中的值房排布,照之前议定的来。搬迁当日,各司留人值守旧府,别断了往来公务。” 董灼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后日辰时,我要在新府书房里看到各曹的牌子挂好。” 众人齐齐应声。 董灼抬手:“都下去吧。” 属官、主事们陆续告退,鱼贯而出。 董灼这才拿起案头思芳呈上的章程,展开细阅。 书房里安静下来。 思芳站在一旁,余光扫见董灼翻页时手指在某一条上停了停。 那是她修改后的纪律条款,把军法的杖责改成了调离与禁闭。 董灼没说什么,直接提笔写下,按律生杀予夺。 翻到训导教习细则那一节,又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才翻过去。 最后几页是江湖技能训导和密探培养的规程,董灼看得快了些,大致过了一遍,便将章程合上。 抬眼看向思芳。 “疏漏都补上了,大体先这样施行,后面再查漏补缺。” “是。”思芳应道。 董灼将章程放回案头,表示此事已定。 将一枚刻着“内直司”三字的铜印放在案上: “我们兵分两路,我要去凉州、会州,你抓紧时间从各军家中子弟里补充第一批人员。” 第71章 定边安民心,西域盟友主动靠拢 大唐乾宁元年九月 会州的秋意,比甘州浓上几分。 黄河沿岸的滩涂地里,新分到土地的军民,正忙着收割晚稻。 镰刀划过稻穗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热闹里,偏偏藏着挥不去的杂乱。 媪围县故地,夯土老墙之下。 河西军营寨连绵数里,旗帜迎风招展,“河西”二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营寨之外的公社公房,半数只架起梁柱,始终没能封顶。 董灼身着戎装,踩着田埂间的湿泥,静静望着眼前光景。 身旁的节度使行营参军躬身禀报:“节度使,会州下辖三县,如今只剩会宁城勉强搭起公社架子。” “媪围、乌兰两县,卫所还在筹建,民兵召集不足三成。” “牙军下放的官吏早已到任,可本地百姓多是新近归附,汉番杂居、言语不通,吐蕃牧民个个心存观望,诸事难推。” 董灼抬手,拂落肩头的稻叶。 目光落向不远处扎堆闲谈的吐蕃牧民。 他们裹着破旧皮袍,望着收割稻谷的汉民,眼里藏着羡慕,也藏着抹不开的警惕。 数月前,河西军击溃了盘踞媪围的嗢末部落,连带着吐蕃尚论贵族一并清剿。 残余势力要么俯首归附,要么带着部众逃窜。 媪围县吐蕃嗢末逃向威州鸣沙县。 乌兰县吐蕃残部尽数涌入河湟雅砻,投靠雅莫塘节度使云巴朗。 汉民与其余部族,皆是喜迎王师。 唯独这批吐蕃牧民,碍于南边的雅砻势力,始终不敢放下心防。 “凉州能成,为何会州不行?” 董灼话音不高,字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诘问。 参军面露难色,连忙回话:“凉州有曹议金坐镇,早前删丹回鹘公社已有现成样板,军民熟稔规矩,办事自然顺当。” “会州常年遭豪强蕃帅折腾,百姓流离失所,家底薄、心气散,再加云巴朗频频派人游走边境,牧民们都怕。” “怕今日归了河西,来日便遭雅砻势力报复,自然不肯入公社、充民兵。” 董灼默然颔首。 董灼早定好了一套层层递进的晋升章程:牙军老兵下放地方,牵头建公社、立卫所;待基层稳固,老兵官吏逐级升官,公社骨干补入卫所,卫所精英擢升县府,县府能吏调入州府。 这般安排,既能稳固基层,又能笼络人心,凉州已然初见成效。 偏偏会州卡在半路,成了最难啃的烂摊子。 “传令下去。” 董灼沉吟片刻,沉声开口。 “节度使行营暂代会州州府诸事,所有公文直报甘州。” “下放的牙军官吏,暂缓升迁,全力扑在公社营建上。凡能说动部族入社、召集民兵足额者,额外赏棉布十匹、粮食五石。” “吐蕃牧民,不必强求。等秋收后新税制落地,让他们亲眼看见减税免役的实惠,再慢慢疏导归化。” “紧盯兰州动向,若云巴朗敢越界挑事,直接回击,不必手软。” 会州诸事安排妥当,董灼不敢耽搁,即刻启程赶赴甘州。 三日之后。 甘州节度使府议事堂,已收拾得规整利落。 案几上清茶备好,两侧摆满于阗使者送来的贡品:金沙堆成小丘,银矿砂泛着冷光,细毡彩锦色泽艳丽,府外马厩里的几匹西域良马,个个神骏非凡。 于阗使者康拂云一身锦袍,端坐堂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遭陈设。 没有归义军往日的奢华玉器,只有朴素木案,墙上挂着明文律令,角落堆着几卷《河西旬报》,处处透着董灼务实做事的风格。 董灼缓步走入堂中,不等康拂云起身行礼,率先开口:“康使者一路辛苦,于阗的贡品我已看过,金沙、银矿、良马,皆是河西眼下急需之物。” 落座主位,开门见山:“河西如今扩军垦田,缺战马、缺骆驼,缺昆仑山区的药材、铜矿,更缺白叠子原棉。若于阗能稳定供货,我河西便为于阗撑起防务,西州回鹘、吐蕃余孽若敢犯境,河西军即刻驰援。” 康拂云心头一凛,没料到董灼行事这般直白干脆。 他定了定神,躬身回话: “节度使厚爱,于阗上下感念在心。我王命臣前来,一是愿与河西互通有无、结好通商;二是于阗玉石闻名天下,素来畅销河西,如今工坊大兴,想必节度使府与各州官吏也需玉石装点。” “再者于阗佛法兴盛,愿向河西供奉佛画经卷、广传香火,同时想求取长安样式的乐器、舞姬,归国教化民风,不知节度使可否应允?” 董灼指尖轻敲木案,神色始终平静。 玉石通商可充实国库,佛画经卷能安抚民心,些许乐工舞姬,河西也并非容不下。 片刻沉吟后,他缓缓开口:“玉石贸易,交由市舶支度使安怀恩统筹打理,扩大通商规模,河西商队可直赴于阗采买。优质佛画经卷,送入甘州、沙州寺院供奉,任由信众瞻仰。” 话锋轻转,语气从容又留有余地:“礼乐风物,亦可兼容相待。乐工舞姬暂且收下,择清净别院妥善安置,日常不铺张、不张扬。眼下全境以耕战为本、安民兴业,暂不设宴嬉乐、不耽声色;待日后丝路安稳、民生富庶,再以这批人规整礼乐、教化风情,也算不负于阗此番心意。” 康拂云心底略有遗憾,却不敢再多强求。 董灼既应了通商之事,又明确许下军事庇护,这份收获已然远超预期。 康拂云连忙躬身谢恩:“节度使英明,臣定将此番回话,原原本本禀明我王。” 送走康拂云,董灼即刻召普新入内,商议回赐于阗的物件。 案上的清单密密麻麻,普新指着条目细细说道:“于阗缺铁器、缺食盐,甘州工坊的铁器如今产能充足,焦炭能助他们炼矿铸兵,兵甲可加固边防,食盐更是民生刚需。” “这些物件实用贴心,也耗不了河西多少家底,远比送金银玉器更合于阗心意。” “正合我意。” 董灼当即拍板。 “回赐就按此定:铁器五百斤,焦炭两千斤,兵甲三十副,食盐三千石。命安怀恩亲自督办,严把质量,不得敷衍。” “另外告知康使者,往后河西与于阗通商,可借粟特商队中转,税赋减免三成;若于阗能联合西域绿洲诸国联手通商,税赋再降一成。” 普新眼中满是赞许:“节度使此举高明,既稳固了与于阗的关系,又能借粟特商队打通丝路南道,牵制西州回鹘,可谓一举两得。” 又过三日,甘州城外。 于阗商队的骆驼满载货物,铁器、焦炭、兵甲、食盐堆成小山,整装待发。 康拂云望着满队的赏赐,笑意真切,上前躬身行礼:“节度使慷慨赤诚,于阗上下永世铭记。愿河西与于阗世代交好,共守丝路安宁。” 董灼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西方茫茫丝路。 于阗归附,让河西西线多了一道坚实屏障,工坊物资也多了一条稳定销路。 眼下不过是暂时的安稳。 兰州云巴朗虎视眈眈,西州回鹘野心未灭,于阗的忠心,还需日久检验。 秋风卷起漫天沙尘,于阗商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河西走廊的尽头。 董灼转身回城,节度使府议事堂的灯火再度亮起。 案头文书堆积如山:会州治理进度、工坊生产报表、雅砻边境动向,还有即将全面推行的新税制细则。 第72章 李茂贞矫诏申饬河西 大唐乾宁元年九月 秦州通往关中的驿道上,快马扬尘,一封来自河湟的密报正加急送往凤翔。 此时的长安中枢,早已被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掌控,天子沦为傀儡,朝堂政令皆出自凤翔军府。 密报辗转送入李茂贞案前时,这位手握重兵的藩帅正摩挲着一枚西域进贡的羊脂玉扳指,听着手下禀报河西的变故。 “董灼?河西节度使?” 李茂贞嗤笑一声,将密报扔在案上。 “张家经营河西数十年,终究还是败在了一个无名小辈手里。” 他身旁的判官躬身道: “节帅,令弟茂庄将军在秦州那边传来消息,董灼不仅占了瓜沙甘肃州,今岁竟还攻克了凉州、会州,兵锋直逼黄河东岸。朔方留后韩逊也通报长安,鸣沙县一带涌入不少蕃部,皆是从会州逃过去的,都说河西军军纪严明,却也手段狠厉,豪强蕃帅多被诛杀。” 天雄军节度使李茂庄送来陇右消息,朔方留后韩逊通报边事,再加上河湟送来的密报,多方消息互相验证。 李茂贞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朱温在河南势大,李克用盘踞河东,这两人皆是他不敢轻易招惹的硬茬,而董灼占据的河西,虽地广千里,却偏远贫瘠,刚经战乱,根基未稳,正是他立威的好对象。 “天高路远又如何?” 李茂贞冷声道: “他董灼私相授受,自封节度使,眼里还有天子吗?传我令,让朝堂拟一道圣旨,申饬董灼僭越之罪,勒令他即刻自缚长安,伏阙请罪,否则便以叛逆论处!” 判官面露迟疑: “节帅,董灼远在河西,若他拒不奉诏,我等也难以奈何,反而有损朝廷威严。” “有损威严?” 有损朝廷威严,关我李茂贞甚事。 李茂贞冷笑。 “他一个边陲逆贼,敢抗诏?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天下人看,让诸侯知晓,长安虽弱,却仍能号令四方。再者,董灼若识相,便会带着厚礼来长安,届时既能捞一笔,又能拿捏住他;若他不识相…” 若董灼不识相,李茂贞还真没办法。 凤翔军府很快拟好旨意,送去长安加盖了天子玉玺,由一支十余人的使团捧着,北上朔方后,再一路向西,过鸣沙县后,便踏入了董灼控制的会州地界。 此时的会州,节度使行营仍暂代州府事务,牙军士卒在各县城要道巡查,见这支打着长安旗号的使团,二话不说便截了下来。 带队的牙军校尉深知此事重大,一面将使团软禁在会州驿馆,一面派快马星夜赶往甘州,向董灼禀报。 三日后,河西节度府甘州张掖驻地,议事堂内,董灼刚看完会州送来的急报,猛地将文书拍在案上,脸色铁青。 “立威立到我头上来了!狗屎一样的东西!” 董灼忍不住爆了粗口,语气中满是鄙夷与愤怒,“朱温占了河南,李克用雄踞河东,他李茂贞怎么不敢去招惹?反倒盯着我河西不放,真当我董灼是软柿子好捏?” 堂下的普新听得汗颜,自家节帅素来沉稳,今日竟如此失态,可见是真的被李茂贞的行径惹恼了。 普新躬身拱手,缓声道: “节帅息怒,李茂贞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如今关中藩镇,朱温最强,李克用次之,他夹在中间,不敢与二虎相争,便想拿河西立威,既想向天下彰显他掌控中枢的权势,又想试探节帅的底细。” 董灼来回踱步。 占据河西已有数年,推行新政,安抚军民,虽未得长安册封,却早已是河西军民公认的节帅。 李茂贞这道圣旨,明着是申饬,实则是挑衅,若奉诏前往长安,无异于自投罗网。 思忖良久,董灼忽然停下脚步,看向普新:“道长,你说,要不要贿赂李茂贞,买下…不,求授河西节度使的旌节?” 普新闻言,更是哭笑不得,连忙摆手: “节帅,此事万万不可急于一时。” 走到案前,指着河西的物资账簿道: “今年河西扩军垦田,工场建设又耗费巨大,各州府库虽有盈余,却也有限。年底还要犒赏全军将士与各州军民,发放冬衣粮食,若此时拿出大批财物贿赂李茂贞,怕是会影响军民士气。” 普新继续分析: “再者,李茂贞此人酷爱名马美玉,寻常财物未必入得了他的眼。节帅若是真想求取旌节,以正名分,不如待明年春耕之后,河西粮食丰收,工坊产出增多,再从于阗购入一批精品玉石,挑选几匹西域良马,遣使送往凤翔。那时物资充裕,既不影响内部犒赏,也能投其所好,事半功倍。” 董灼闻言,神色渐渐平复。 并非真的愿意向李茂贞低头,只是想到一条新门路,张议潮、张淮深时期没有的一条新路。 可李茂贞的跋扈与算计,又让他心中着实恶心。 “也罢。” 董灼沉声道: “便依道长所言,今年先稳住内部。那长安使团,不必放回,也不必苛待。顺我者昌,识时务的留下听用,不愿留的直接发做苦役,看李茂贞能奈我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权当李茂贞支援河西建设。 普新颔首道: “节帅英明。既不算公然抗诏,也能表明我河西的态度。李茂贞若真敢出兵…除非李茂贞脑疾发作,否则断不能够。” 正说着,文书又匆匆而入,递上一份来自朔方的密报: “节帅,韩逊派使者送来书信,言明愿与河西互通有无,互不侵犯。他还透露,李茂贞已暗中联络他,欲让他出兵会州,夹击我军,但韩逊以‘朔方军需防备草原诸部’为由,婉言拒绝了。” 董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韩逊此时为朔方留后,未得长安正式册封朔方节度使,深知李茂贞的野心,不愿被其当枪使。 “韩逊倒是个识时务的。” 董灼冷笑一声。 “传我令,回复韩逊,河西愿与朔方通商,盐铁布匹换朔方的战马与药材,边境各设互市,不得无故寻衅” 假的,明年就去占灵州! 灵州是距离河西最近的产粮区和人口集中地,拿下朔方,势在必行! 议事堂内的气氛渐渐缓和,董灼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心中思绪万千。 “明年春耕后,便备一份厚礼送往凤翔。同时正式赴阙求授河西节度使旌节。” 董灼缓缓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权衡。 “能拿到旌节最好,若拿不到也无妨。” 普新见董灼情绪已平复,上前半步,拱手道:“节帅,还有一事需商议。如今节度府从肃州酒泉搬到甘州张掖,用的是原甘州刺史府,虽合并了周围几处大院,终究是临时安置。是否要在张掖择地新建节度府?” 董灼摇头:“不必。过一两年还要往凉州搬。” “凉州?”普新微怔。 “凉州战后重建,正是规划的好时机。河西走廊的中心在凉州,西控甘肃瓜沙,东扼会州黄河渡口,北连朔方,南接河湟。节度府放在凉州,居中调度,四面兼顾。” 普新沉吟片刻:“凉州城池损毁严重,若重建州府,耗费不小。” “正因如此,才要早做打算。” 董灼道: “明年开春,让工坊多烧砖瓦,各州采买的木料优先发往凉州。先把城墙和粮仓修起来,节度府放在最后。” 普新颔首记下。 董灼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凉、会二州: “河西军主力如今全部集中在凉、会二州。” 普新跟上来:“节帅的意思是?” 董灼示意普新来的舆图前。 “重新部署全军。” 第73章 铁龙卫归位,好汉营定名 大唐乾宁元年九月 河西秋风肃杀,节度府军令频传,一道道调令快马送往各州军营,牵动河西全域兵力布防。 董灼亲拟的军令上,朱笔批示清晰明了:左军指挥使王秀,率部移驻凉州昌松,镇守洪池岭要道,紧盯河湟动静;右军指挥使庞春,领兵西进会州乌兰,逼近兰州金城郡,强迫雅莫塘节度使云巴朗对峙,牵制其兵力。 各州州营精锐尽数抽调补入五军与骑军。 前军因驻守会州媪围直面朔方方向,优先补足至一万之数,中、后、左、右四军及各补至三千,军容焕然一新。 骑军指挥使力普勤已远赴居延海,董灼令杨善暂代骑军节制之权,统管前军与河西骑军,兼顾东境防务与骑兵战力。 又命王德隆率中军赶赴甘州,入节度使府专属校场拉练集训,打磨中军战力,以备随时驰援各方。 后军指挥使龙元娘,领命率部移驻沙州,稳固河西西境,兼顾白叠子工坊与丝路南道衔接。 军令传至甘州时,龙元娘已率后军行至城郊,董灼亲自出城相迎,随行带来的还有为她量身打造的亲军卫队。 一百名全副人马具甲重骑,甲叶锃亮,战马披铠,列阵之时如铁墙矗立,气势慑人。 “此次移驻沙州,西州回鹘虎视眈眈,沙州虽经整合,仍需重兵镇慑,这支亲军归你专属调遣。” 董灼引着龙元娘走到重骑阵前,语气平和,首次唤了她的名字,“元娘,卫队名号我想了几个,龙王卫队?飞龙卫或是铁龙卫,你看哪个合适?” 龙元娘身形一滞,眸中闪过明显讶异。 董灼素来称她龙家大娘,或唤她龙家大姐,今日一声“元娘”,轻浅二字,竟让她心头一热,愣了片刻才回过神,目光扫过阵中重骑,沉声道: “铁龙卫吧,够沉够稳,配得上这副甲胄。” 董灼笑着点头,抬手抚上重骑身上的板甲,甲叶厚重规整,棱角分明。 “这甲胄是黑水水力工场新出的活计,水力锻锤直接捶出大甲叶,省时省力,量产也快。锻好后还要过退火、淬火、回火、正火四道工序,甲叶韧硬兼备,不怕寻常刀箭。” 董灼伸手掀开甲胄内衬,露出里面厚实的白叠布,语气愈发真切: “内里是白叠布衬里,吸汗耐磨,贴身穿不硌得慌,战场之上便是刀山火海也能闯一闯。” 董灼绘声绘色讲着甲胄工艺,全然未察龙元娘的目光早已从板甲移到他脸上,眸中翻涌着复杂心绪。 这几年她随董灼南征北战,从董灼助她龙家夺权、随董灼西征沙州,甘州招抚龙家势力,到凉州会战,再到会州破敌,见惯了他运筹帷幄的沉稳,也见惯了他治军严明的威严,却从未听过他这般温和唤自己的名字。 不等董灼说完,龙元娘忽然欺身一步,抬手便抚向他的脸颊。 董灼下意识便要侧身闪避,手腕却被她轻轻按住,耳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别动”,声线里带着几分不易察的颤抖。 董灼当即站定,任由她的手掌覆上自己的脸颊,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兵器、练武艺留下的薄茧,触感却格外温热。 龙元娘似是不满单手触碰,随即双手齐上,轻轻捧着他的脸颊,指腹在他眉眼间、下颌处细细搓揉,似要抚平他连日操劳的疲惫,又似在确认眼前之人的真切。 周遭随行的亲卫与牙军将领见状,纷纷识趣地转过身去,或望向远处的军营,或低头盯着脚下的地面,大气不敢出,校场上一时只剩风吹过甲叶的轻响。 龙元娘踮起脚尖,身姿愈发靠近,捧着董灼脸颊的手微微收紧,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头,唇瓣轻启,眼看便要落下一吻,却在咫尺之间骤然停住。 时间仿佛凝固,她望着董灼沉静的眼眸,眸中翻涌的情意渐渐沉淀,终是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松开捧着脸颊的双手,缓缓后退半步,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方才的勇烈褪去,只剩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 董灼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心中微动,却未多言。 沉默片刻,龙元娘率先回过神,抬手理了理鬓边发丝,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干脆利落,只是声线仍带着一丝微哑: “谢大帅厚赐,铁龙卫属下收下了。后军休整三日后,便启程赶赴沙州,定守好河西西境。” 董灼颔首,压下心中波澜,重归军政主帅的沉稳: “此行路途遥远,沙州毗邻西州回鹘,万事谨慎。甘州工坊会持续给你补给甲胄粮草,遇有战事,可直接传信甘州,中军随时驰援。” “属下遵令。” 龙元娘躬身行礼,目光掠过那支铁龙卫,眸中重燃锐光,方才的儿女情态尽数敛去,只剩领兵戍边的决绝。 不远处,王德隆已率中军将士列队而来,校场上旌旗招展,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董灼来到中军校场,与王德隆见礼后,示意军法宣抚使继续。 “王指挥使,奉节帅钧旨,中军集训规程,已按河西军制拟定完毕,自今日起,严格依制操练,不得有半分偏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军法宣抚使拱手行礼,声音清亮,随即展开军令,将每日的操练安排一一念出,字字句句都钉得极死。 董灼步入中军校场时,王德隆正立在高台之下,身后八百弟兄列阵如林。 这些从番禾一路跟随而来的老底子,甲胄虽已换成河西军的制式,站姿却仍带着几分江湖气的随意。 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却四下乱转,像群被圈住的野马。 董灼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脚步微顿。 “兄长。” 王德隆转身抱拳,按江湖规矩唤董灼“哥哥”。 董灼指向那八百人:“弟兄们怎么单独编组?” 王德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声音压低了些:“江湖汉子,野惯了。跟正经战兵编在一起,三天两头犯纪律,不是喝酒打架就是顶撞上官。末将思来想去,不如单独拎出来,末将自己带。” 王德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操练规程一样不少,末将盯着。只是让他们跟自己人待着,心里舒坦,少惹事。” 董灼没说话,目光落在那八百人身上。 好汉们正偷眼往这边瞧,有人认出了董灼,胳膊肘捅捅身旁的同伴,低低唤了声“哥哥”,又赶紧闭嘴站好。那一瞬间的骚动,像石子投入水面,波纹荡开又迅速平复。 董灼忽然低声笑了,像是自言自语:“番禾好汉。” 王德隆一愣。 “这营头,”董灼转头看他,语气平淡却笃定,“以后定编好汉营。” 王德隆怔了片刻,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抱拳,声音压得很低: “谢节帅。” 董灼摆摆手,没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校场。 军法宣抚使还在念操练规程,声音在秋风中传得很远。 一名节度府亲卫快步穿过校场,凑到董灼身侧,附耳低语几句。 董灼听罢转身对王德隆道: “你且盯着,我有事要办。” 说罢大步离去,亲卫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营门之外。 王德隆望着那个方向站了片刻,转过身,对着八百弟兄沉声喝道:“都站直了!从今日起,你们是正经营头,有名有号——好汉营!别给番禾丢人!” 第74章 内卫藏锋,龙骑踏西疆 大唐乾宁元年九月 董灼返回节度府,刚踏入议事堂,便有亲卫快步近前,躬身来报: “节帅,骑军指挥使力普勤大人自居延海返程归来,此刻已在节度府外等候通传,请示节帅是否召见。” “让他进议事堂见我。”董灼沉声吩咐。 话音未落,力普勤已大步流星走入堂中。 力普勤身上还带着居延海的风尘,神情却颇为轻松。 单膝跪地行礼,朗声道: “大帅,属下幸不辱命,此番居延海一行诸事顺遂,未曾耽误节度府军务,特来回覆大帅!” “起来说话。” 董灼抬手示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口问道:“你此番前去居延黑水城,首要便是探望你大哥仆固骨咄禄,他如今的病情究竟如何,可已无大碍?” 力普勤站起身,笑道: “托大帅的福,大哥那风热不过是一时急症,并非缠人的顽疾。属下赶到居延黑水城时,他已能起身落座,大好如初,只是大夫再三叮嘱,需静心静养几日,不可劳神操心部族事务,免得病情反复。属下在城中住了半月,陪着大哥叙了叙旧,聊聊部族与河西的近况,倒也安稳。” 话锋一转,侧身让出身后四人。 “此番归来,属下特意带了四个侄女过来。大哥大嫂感念河西如今吏治清明、安稳太平,又有专设的学堂收纳各族子弟求学,便特意托付属下,将这四个丫头带在身边,送来甘州读书,也好学些汉话、识些文字,长长见识,日后也能多一条出路。” 董灼目光落在四位少女身上。 她们身着素色回鹘袍服,梳着双丫髻,脸颊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红晕,眼神里藏着几分拘谨,却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议事堂的陈设。 力普勤指着她们一一介绍:“这是大侄女仆固霜,二侄女仆固雪,三侄女仆固月,小侄女仆固光。” “霜、雪、月、光。” 董灼轻声重复,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笑意。 脑海中浮现出她们出生时的景象——或许是霜风凛冽的清晨,或许是大雪纷飞的冬日,或许是皓月当空的夜晚,又或是晴空万里的白日。以时节天象为名,朴素直白,满是草原人的率真。 力普勤见他神色温和,便又补充道: “属下本想把侄儿也一并带来,那孩子年纪正幼,留在居延黑水城,除了跟着部族长老识些草原文字,再无别的进益,带到甘州跟着侄女们一同入学,反倒能受更好的教化。可哥哥嫂嫂说什么也不肯,执意说那孩子是部族定下的继承人,得留在黑水城承继家业,守着部族根基。属下磨了好几日,反复劝说,终究没能说动他们。” 语气略带无奈,一副“我尽力了”的模样。 董灼默然颔首。 此前他以为力普勤此去多半是继承居延部汗位,如今听来,怎么有种自己觊觎居延海、力普勤还要和自己同流合污的味道…… “此事无妨,不必挂心。你大哥大嫂这般考量,也是出于部族安稳的心思,确实周全,幼子留居部族本源,守着家业故土,也能安稳黑水部的人心,契合草原部族的规矩。” 董灼目光重新落回四位少女身上。 她们已渐渐放下些许拘谨,小侄女仆固光偷偷抬眼,见董灼望过来,又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袍角。 董灼放缓语气,温声说道: “你们一路从居延海远赴甘州,舟车劳顿,想必十分劳累。甘州的公社学堂向来不拒各族子弟,如今已有汉、番、回鹘等诸多部族的子弟一同就学,课业涵盖识字、算数,还有农桑、纺织这类实用的粗浅技艺,学堂会统一安排食宿,照料周全,你们只管安心入学,不必有任何顾虑。” 说罢,写下一份手令,交于身旁亲卫,郑重叮嘱: “即刻备车派人,护送四位姑娘前往城西公社学堂,亲自将这份手令交于学堂管事,再三叮嘱管事,务必多加关照这四位姑娘,平日里多照拂几分,万万不可让她们在学堂受半分委屈,或是遭人排挤。” “是,节帅!属下遵命!” 亲卫躬身应诺,退至一旁。 力普勤微微转身对着四位少女做了个“请”的手势。 仆固霜作为大姐,率先反应过来,拉着三个妹妹躬身行礼,用生涩的汉话道: “谢……谢节度使大人。”其余三位少女也跟着依样画葫芦,声音细细软软,带着草原口音的独特韵味。 力普勤看着侄女们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对着董灼再次拱手: “多谢大帅体恤厚爱,属下代大哥大嫂,谢过节帅对侄女们的悉心照拂!” “你我兄弟相称,不必如此客套,你的亲人,便是我的亲人。” 董灼摆了摆手,又沉声叮嘱。 “居延海那边,你大哥大病初愈,身子终究虚弱,你虽身在河西任职,也要时常与家中通书信,问问兄长的身体状况,也知晓黑水部的近况,免得心中牵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属下明白!属下谨记大帅叮嘱,日后定会时常与黑水城家中通传书信,绝不敢有半分疏忽!” 力普勤沉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郑重。 董灼瞪大眼睛看着他,很想问一句:你明白啥了! 当着四个小姑娘的面不好明说,董灼暗叹一声,罢了罢了。 送走力普勤,董灼看向堂外,唤来一名亲卫: “来人,把吴大喊来。” 不多时,内卫统领吴大快步走入堂中,抱拳行礼: “大帅!” 董灼立在案前,开口问道: “吴大,你执掌内卫,各处讯息往来皆经你手,可知高思芳高总领如今身在何处,正在处置何事?” “回大帅,高总领此前奉大帅之命,专门遴选各军将士家中的适龄子弟,充入内直司受训补缺,当前正在肃州城办理人员遴选与登记事宜,暂无传回返程的讯息。” 吴大朗声答道。 董灼点头,吩咐道: “你即刻传讯给高思芳,命她将肃州那边内直司人员补充的相关事宜,妥善交接给当地留守的内卫属官,交接妥当之后,不必在肃州久留,即刻动身赶回甘州张掖。” 吴大拱手应道:“属下遵命,即刻便传讯给高总领,绝不耽误!” 董灼伸手去案上取纸笔,一拢袖,指尖触到一物——袖中那封本该交给龙元娘的密信还在。 这茬给忘了。 董灼唤来一名亲卫,将密信从袖中取出,封皮上墨迹已干。 “你即刻快马加鞭,务必亲手交到龙元娘龙指挥使手中,不得转交他人,更不得延误片刻,切记!” “属下明白!此信定以最快速度送至龙指挥使手中,亲手交付,绝不延误、绝不转交,恳请节帅放心!” 亲卫双手接过密信,躬身退下。 官道上,龙元娘勒住马缰,接过亲卫递来的两封密信,开口吩咐: “你且回去回禀节帅,密信我已亲手收下,西线事务我定会妥善处置,绝不辜负节帅托付,你速回甘州复命吧。” 亲卫领命离去后,龙元娘拆开,但见: “持此信前往瓜州、沙州,传我令——瓜州刺史索仁贵、沙州刺史曹义金、河西节度府市舶支度使安怀恩,即刻交接州府事务,三日内启程赶赴甘州,入节度府内枢堂听用。” 看完,将信折好,又拆开第二封。这封更短,只有一行字: “若三地旧官阻令抗命、私生异动,可临机拿办镇乱,不得擅调全境兵马,事后即刻飞马禀奏。” 龙元娘将两封密信贴身收好,身后的铁龙卫已整队完毕。这支重骑出身内直司内卫曹,一百具板甲在斜晖下泛着冷光。 龙元娘翻身上马,缰绳一勒,回头望了一眼甘州城的方向。 城墙上隐约可见旌旗招展,校场上传来操练的喊杀声。 龙元娘收回目光,双腿夹紧马腹,扬声下令:“走!随我西行,不得有误!” 一百铁骑齐声嘶鸣,铁蹄踏碎斜阳,向西疾驰。 戈壁的风卷着沙尘扑上面颊,她眯起眼,任由风沙打在脸上。 身后的甘州城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下。 前方的官道笔直延伸向河西的西境。 马蹄声如雷,铁龙卫的身影渐渐没入苍茫暮色。 第75章 三员聚甘州,黑水藏火龙 大唐乾宁元年十月 初冬的寒意在河西走廊蔓延,龙元娘率领的后军如一条黑色长龙,沿着驿道缓缓西行。 队伍行至瓜州城下时,她勒住马缰,身后的铁龙卫列阵于城外,甲叶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 “遣随军信使,持节帅手令入城,见瓜州刺史索仁贵。” 龙元娘沉声吩咐,身旁的信使即刻翻身下马,捧着密封的文书,快步走向城门。 瓜州城门早已敞开,守卒见是河西后军旗号,不敢阻拦,引着信使直奔州府。 索仁贵正在府内批阅瓜州各公社秋粮文书,听闻信使到来,心中一凛,连忙迎入。 接过董灼的手令,只见上面: “瓜州刺史兼领瓜州防御使索仁贵,即刻交接州府事务,三日内启程赴甘州,入内枢堂听用。” 索仁贵捧着文书,眉头紧锁,在堂内踱来踱去。 自董灼平定河西,索仁贵虽仍任瓜州刺史,却深知权力格局已变。 如今董灼调他入甘州,看似升迁,实则是要将地方军政大权进一步收归中枢。 他犹豫再三,终究不敢违抗,提笔写下一封举荐信: “原归义军北营将领浑子建,沉稳干练,熟稔瓜州民情;公社出身的州营指挥使宋安,作战勇猛,深得军民信赖,愿举荐二人分别接任瓜州刺史、瓜州防御使。” 信使带着举荐信连夜赶回甘州,董灼在议事堂内览信。 浑子建是归义军旧部,根基深厚,宋安出身公社,代表新势力,这般搭配既能安抚旧人,又能巩固新政。 “准奏。” 董灼朱笔一挥,写下批复,遣快马传回瓜州。 索仁贵收到批复,即刻召集浑子建与宋安,交接州府印信、粮草账簿、军备清单。 三日之内,诸事交割完毕,索仁贵一身轻装,带着几名随从,踏上了前往甘州的驿道。 寒风打在索仁贵的衣袍上,回望瓜州城楼,此去一行,祸福难测。 待龙元娘率领后军抵达沙州。 沙州城郭依旧,只是城头的旗帜早已换作“河西”二字,城内外的公社公房整齐排列,白叠子工坊的人声鼎沸。 龙元娘遣信使入城,将董灼的手令送达沙州刺史曹义金手中。 曹义金展开手令,脸上并无太多意外。 早在得知儿子曹议金出任凉州刺史时,他便清楚,自己这个沙州刺史一职,断无长久之理。董灼调他入甘州,既是重用,也是中枢集权的必然。 听闻索仁贵举荐归义军旧将与公社出身将领搭配任职,他索性依样画葫芦,提笔写下举荐“原归义军北营慕容归盈,乃张议潮时期功臣慕容胜之子,忠勇可嘉,熟稔沙州政务;沙州州营指挥使田卫,出身沙州公社,清廉干练,深得民心,愿举荐二人分别接任沙州刺史、沙州防御使。” 曹义金心中自有盘算: 沙州有龙元娘的后军坐镇,断不会出什么乱子。 慕容归盈是旧勋之后,田卫是公社出身,这般安排既合董灼心意,也能让自己在归义军旧部中留个体面。 写罢,遣人将举荐信送往甘州,又派人去请粟特商队首领安怀恩。 安怀恩接到消息时,正在沙州的市舶司核对贸易账目。 作为粟特安氏的代表,他掌管河西贸易多年,与曹义金素有往来。 安流英是董帅贴身近附,高思芳依粟特师门旧例也算安氏后辈,早前商团分润大典,安怀恩便当众尊董灼为全族家主。 听闻曹义金将赴甘州,安怀恩略一思忖,便收拾行装: “沙州贸易已步入正轨,我随使君同往甘州,也好向节帅禀报贸易诸事。” 三日后,董灼的批复传至沙州: “准慕容归盈任沙州刺史,田卫任沙州防御使,即刻交接,曹义金、安怀恩速赴甘州。”曹义金见状,即刻与慕容归盈、田卫交接事务。 沙州的政务、军备、粮饷一一交割清楚,龙元娘亲自到场监交,确保诸事无误。 交接完毕,曹义金与安怀恩并肩出城,身后跟着几名随从。 沙州城外,后军的营帐连绵,龙元娘率部镇守于此,如定海神针一般。 曹义金对着龙元娘拱手道:“有龙将军坐镇沙州,我便可安心赴甘州了。” 龙元娘颔首道:“使君放心,沙州有我与后军在,必保无虞。” 目送曹义金与安怀恩的身影踏上东去的驿道,转身返回沙州城,与新任刺史慕容归盈、防御使田卫商议驻防事宜。 此时的甘州,董灼已收到索仁贵进入甘州的消息,令其先在驿馆休整,等候曹义金与安怀恩到来。 议事堂内,董灼将案上瓜州、沙州的新任官员名录递与普新。 浑子建、慕容归盈是归义军旧将,熟悉地方民情;宋安、田卫出身公社,忠诚可靠,新旧搭配,既能稳定地方,又能推行新政。 普新阅罢,对名单之事不复多言,却道: “如何安置三位大员?” “再将节度府周围大宅院并入节度府,划出三处安置即可” 未来一两年内,待凉州重建完善后,节度府就要再次东迁,此时大肆兴建,董灼是既不想也不愿。 初冬的风穿过甘州城,驿道上索仁贵东望甘州,曹义金与安怀恩西来赴命,三方人马朝着同一个目的地汇聚。 甘州张掖,节帅府议事堂。 普新手持乾宁元年秋税簿册,来寻董灼。 乾宁元年秋粮悉数入库,河西赋税厘清。依例藩镇完税当遣使入关奉贡,上表报备民情粮务。 正是内里携财货随行,敲定旌节名分之时。 不巧董灼不在,留守属官见是普新,躬身行礼后,引普新至主案。 案上帅印压着两张纸条。 一张字迹工整,黑水联合工场进度例行通报:秋粮归仓,劳力陆续回场。高炉复炉,三日内已恢复日产;玻璃窑正式量产,玻璃容器与管道开始批量供应化工科。 落款,工坊督造副使张显荣 另一张字迹潦草,普新一眼便知是董灼亲笔所书:“黄金线圈发电机将试,速往黑水河畔” 第76章 黑水河畔初见雷光 大唐乾宁元年十月 黑水河畔,黑水联合工场。 普新把河西节度府上下能叫上的人都叫来了。临时工坊内外,人山人海。 节度府,刺史府,中军、州营将校,各公社管事、各工坊匠人,挤在临时搭建的看台周围,伸长脖子往里头张望。 人群正中央,一台机器静卧在木架上。 木桶外壳,铜箍锃亮,八组天然磁石嵌在内壁,铸铁叠片堆成的转子上面,金线绕成线圈。 导线从机器侧面引出,一头连着一只陶制水槽,槽里盛着清水,两根碳棒插在水中,隔开半尺距离。 董灼站在机器旁,思芳侍立身后。 曹义金、索仁贵、安怀恩站在近处,交头接耳。普新领着索仁美、王德隆及一众文武从工坊外走进来,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节帅。” 普新拱手,目光落在机器上。 “这便是你口中那……发电机?” 董灼点头,走到机器旁,抬手拍了拍木桶外壳: “黄金线圈,油纸缠绕。铸铁叠片,天然磁石,木桶铜箍” 董灼指着从机器侧面引出的导线。 “这是黄金导线,连接外面那套电解水的装置。” 普新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半晌,又看看陶制水槽里的碳棒,唇齿微动,终未言语。 “碳棒是焦炭粉碎后掺了煤焦油,放进素陶模具里烧结成形的。” 董灼又补了一句。 普新蹙眉沉吟片刻,眉头渐渐舒展。抬眼望向董灼,神色满是震愕。 董灼:“…” “都安排妥当了?” 董灼转头看向工坊督造副使张显荣。 张显荣上前半步,躬身道: “节帅,头一套验证家什已备妥,但凭吩咐便开演。” 董灼走到发电机旁,握住铸铁摇柄。 他深吸一口气,真气充盈全身,缓缓发力。 这摇柄需匀速旋动,力道轻重皆有分寸。以真气控力本是等闲,依旧格外审慎。 摇柄开始转动。 起初很慢,木桶内里漾起蜂群振翅般的低鸣。董灼渐渐提速,嗡声沉厚绵长,周遭地面微有震颤。 陶制水槽中,碳棒浮出细密气泡。 “起泡了!” 不知谁高声喊道。 “水中生得出气!” 又一声惊呼响起。 人群登时躁动,前排俯身探看,后排踮脚张望,扯着前人衣襟连连追问:“怎地?怎地?” 曹义金眯目细看许久,低声对索仁贵道:“水里果真有气泡儿。” 索仁贵默然颔首。 安怀恩意欲凑近观瞧,又碍于仪态,默默退归原处。 普新立在最前,紧盯槽中碳棒,一语不发。 气泡愈发繁密,串串升腾,破水而散。全场渐渐寂然,皆凝望着水中异状,私语细碎传开。 有人小声嘀咕:“这气从何处来?” “不知,莫不是……变将出来的?” 董灼旋柄片刻,松手收力。嗡鸣渐歇,气泡慢慢消隐,只剩水面轻晃。 他环视众人,见人心各异,好奇、茫然、轻视皆有,抬手示意肃静,朗声言道: “这只是第一套验证装置。第二套还要等天黑才能演示。今日节度府上下权当休沐一天,诸位莫要走脱。” 众人面面相觑,无一人敢擅自离去。 董灼令张显荣布设第二套验机陈设。 工匠撤去陶槽,搬来耐火砖与高岭土烧就的陶件垒筑基座,重插碳棒、接驳引线、校准间距。张显荣蹲身督导,时时出言提点。 人群稍稍散开,三两成群低语议论。 有人倚墙啃食干粮,有人赴河畔闲望,几名将校围论战马优劣。 曹义金、索仁贵被安怀恩引至树荫深处,低声交谈。普新未走,伫立机具旁端详陶件陈设,又抬眼望天色渐沉。 待天色渐暗。 工人们点起火把,橘红色的光映在机器和人群脸上,明暗交错。 张显荣复检完毕,起身回话: “节帅,都齐整了。” 董灼走到发电机旁,握住摇柄。 “熄灭火把。”他沉声道。 亲卫们传令下去,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 临时工坊内外陷入黑暗,只剩天边悬着一线残光。 墨色里,人群私语纷杂。 一片喧嚷中,董灼缓缓旋动摇柄。 嗡鸣再起,由低转亢,如远雷碾地而来。真气催力,转速暴涨,嗡声化作锐鸣,震得人耳膜发疼。 碳棒之间,骤然炸出一道弧光! 蓝白火蛇噼啪曳动,随风轻颤,刹那刺破河西长夜。 全场死寂。 人人僵立原地,目光死死黏在那道流光之上。 普新站在最前,脸庞浸满冷蓝弧光,唇齿微张,久久难合。 董灼依旧在加急转动摇柄。 暗处有人低声嘀咕:“怎地一股臭烘烘的?” 众人纷纷嗅辨,果真漫开一缕辛辣呛鼻之气,混着硫磺与硝石灼烧的怪味,侵喉刺鼻。 “别围着闻味了!” “有毒!” 董灼高声提醒,见思芳欲移步上前,当即唤回身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董灼放缓旋柄,松手调息,转头看向思芳。 “你来。” 思芳一愣:“我?” “对,你来摇。”董灼让出位置,指了指摇柄,“匀速,不要停,力道要稳。” 思芳走到机器旁,攥住摇柄。她内力境入炁,根基浑厚,初时依样缓缓运力,才察觉柄身沉滞,内里似藏千钧拉扯之力。当即敛神沉气,腰马扎稳,徐徐发力旋动。 初时尚有涩滞,转瞬流转顺畅,嗡鸣重起,盖过人声喧杂。思芳越转越快,内力携一缕元炁奔行经脉,额角渗出汗珠,手上力道分毫不乱。 这边思芳运力不息,那边董灼缓步趋近弧光。 蓝白流光在碳棒之间跃动,噼啪作响,像一头囚于方寸的雷蛇,挣摆难脱。董灼直面强光灼意,俯身细看,心底了然:电弧裂空,高温引氮氧相合,化刺鼻烟气,落于水中便成硝酸…… 心念一闪,他徐徐退后,眼底残留青紫色光影,久久不散。眨眼定神,才看清周遭人面。 普新竟已趋至电弧三步之内,满脸映着蓝光,口中念念有词。 索仁贵立在远处,神色淡然,手上青筋紧绷。安怀恩早退至队尾,掩鼻眯眼观望,神色复杂难辨。 董灼环视全场,见众人皆被雷光震慑,私语嘈杂尽数停歇,抬手令思芳停手。 思芳松柄收力,嗡鸣渐消,电弧闪了两下,骤然寂灭。 浓黑夜色再度笼落全场,众人静默良久,仿若大梦初醒。 “点起火把。”董灼沉声道。 亲卫们传令下去,火把逐一亮起。 火光映着一张张犹在震愕的面庞,皆是回不过神来。 普新最先清醒过来。 他转身面向众人,清嗓朗声宣告: “今日演试便到此间。节帅有令,众位依序退去,休得争挤。” 人群缓缓挪动,议论声再度翻腾。 “那光……是甚怪光?” “怕是雷公电母的法器?” “休得胡言!节帅亲口道,唤作甚……电弧。” “电弧?电是甚么物件?” “你问俺,俺问哪个去?” 普新走到董灼身侧。 “可要下令封了众人之口?” “不需要,除非亲眼所见,否则没人会信。” 第77章 移机黑水畔 充磁调机轮 (本章多记机具装配、励磁调速手艺细则,偏爱剧情脉络者,可略过直入后文。) 大唐乾宁元年十月 夜深,众人散去。 官吏军士连夜各回驻地,火把连成一条长龙,沿着黑水河岸蜿蜒而去,渐渐没入夜色深处。 火光在河面投下摇曳的碎影,随夜风轻轻晃动,最终随着队伍远去,彻底融进漆黑的夜幕里,只留下河岸旁临时工坊的零星灯火,在深秋的风里微微颤动。 临时工坊里只剩董灼、思芳和几个留守的亲卫。 思芳站在董灼身侧,目光望着那条火龙消失在视野尽头,心头微微感慨,随即收回思绪,轻声开口: “兄长何时回节度府?” 董灼正蹲在发电机旁,抬手轻轻摸了摸机器上的铜箍,头也没抬: “明天把发电机挪到水力工坊,安装调试妥当就回去。” “那水力工坊……”思芳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河湾石坝的位置,接着问道,“建在河湾那道坝上?” 思芳此前虽知晓要选址建工坊,却未细问具体方位,此刻听闻要挪机,便多问了一句。 “嗯。” 董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尘,缓缓解释: “水流落差虽不算大,胜在常年不断,水量稳定,带动这台机子足够了。” 选在此处,正是看中了黑水河水流的持续性,能保证发电机稳定运转,不会因枯水期断流影响使用。 思芳点点头便没再追问,静静立在一旁,陪着董灼看着眼前的发电机。 沉默片刻,董灼忽然转头看她,开口问道:“内直司的进度如何了?” 思芳闻言,神色一正,立刻拱手恭敬回道:“已成形了。兄长吩咐的两曹——内卫曹与察验曹,大体架构都搭起来了。只是等兄长拨付钱粮了。” 董灼听完,思索片刻后开口: “回去之后你拟个条陈,把所需钱粮、用途明细列清楚,我写手令,你亲自去府库支取。” “是。” 思芳应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董灼又看了一眼那台发电机,眼神中带着几分期许,随即转身朝工坊外走去。 思芳连忙跟上,留守的亲卫们拾起火把,鱼贯而出,几簇火光在夜色中缓缓移动,朝着工坊外的住处而去。 翌日。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笼罩在黑水河畔,张显荣便带着一众工匠赶到了临时工坊。 众人早早知晓知晓今日要拆卸搬运发电机,不敢耽搁,带着工具前来,准备着手干活。 拆卸发电机,先从铁制摇柄开始。 这摇柄是日常手动调试的部件,拆卸起来相对简单,也是拆解整机的第一步。 张显荣亲自上手,手里攥着木锤,对准顶在摇柄固定插销上的铁棒,铛铛锤了几下,拔出插销,抬起摇柄,随手递给身后的学徒,让其妥善收好。 就在张显荣安排工匠先固定转子时,董灼摆了摆手:“不用。” 董灼走到发电机旁,一手稳稳扶住转子铸铁叠片的一端,掌心运力,将转子牢牢稳住,另一手朝张显荣示意:“拆吧。” 周身真气缓缓流转,足以稳稳固定住转子,无需额外借助工具。 张显荣愣了愣,连忙招呼身边的工匠,让大家小心翼翼拆解木桶外壳上的铜箍和榫卯,动作都放得极轻,不敢有丝毫马虎。 外壳一块块卸下,每一块都由工匠小心搬至一旁,整齐摆放,露出内部的磁石组。 导线连接处用油纸缠裹,又涂了松脂密封,工匠拿出小刀,仔细割开密封层,动作轻柔,生怕割伤导线,随后一根根解开连接导线,每解开一根,便在端头包上油纸,用细绳扎紧,做好标记,以防后续组装时错乱。 所有拆卸下来的小部件都收拾停当,发电机的主体,铸铁叠片堆成的转子,连同油纸缠绕结缘的金线线圈,便完整暴露出来。 转子通体由铸铁叠片打造,扎实厚重,连同黄金线圈,总重五百多斤。 董灼深吸一口气,调动真气,手臂肌肉微微绷紧,稳稳将转子托起。 五百多斤的分量,于他而言不算太重,但这转子精贵,金线线圈经不起丝毫磕碰颠簸,容不得半点大意。 双手捧住转子两端,掌心垫了厚纸防滑,步伐沉稳,不疾不徐地朝着水力发电机工坊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扎实,确保转子始终平稳。 思芳跟在身后,想上前帮忙,又恐贸然上前反而可能添乱,一路屏息盯着转子,眼神里满是紧张,生怕出现半点意外。 工匠们扛着拆卸下来的外壳、磁石组和导线,紧随在董灼身后,一个个都放慢脚步,小心翼翼护着手中的部件,一行人沿着河岸,缓缓朝着河湾石坝旁的水力工坊走去。 水力发电机工坊建在黑水河湾那道石坝东侧,选址绝佳,既靠近水源,又地势平稳。 工坊以青砖砌墙,墙体厚实坚固,顶覆厚瓦,遮风挡雨,四面留窗通风,保证坊内空气流通,避免潮湿侵蚀机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工坊内,发电机工位早已备好,一座青石台基稳稳矗立在正中央,台基打磨平整,上面安放着新铸的青铜外壳,尽显厚重。 青铜外壳呈卧式,外壁铸有密密麻麻的散热片,纹路齐整,既能增加散热面积,又让外壳更显精致坚固。 顶部预留了四处大进气孔,拳头大小,方方正正,便于冷空气流入。 底部四周各留一处风口,预备安装手拉式风箱,形成散热循环。 青铜外壳内壁还裹了一层素陶,厚约两指,质地密实,用于隔热,防止机器运转时热量传导过快,损伤内部构件,设计十分周全。 工匠师傅们先清理青铜外壳内腔,用软布擦拭干净,确保内部没有灰尘杂物,然后将八组天然磁石组一一安装进预定位置。 每组磁石都用铜箍牢牢固定,间隙用木楔塞紧,反复敲打稳固,确保纹丝不动,不会在运转时移位。 董灼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工匠们的操作,不时出声指点磁石的位置和安装角度,语气精准,每一处调整都恰到好处,确保磁石组安装到位,不影响后续发电效果。 磁石组全部安装完毕,董灼才小心地将转子安放进去。 双手依旧稳稳托着转子,缓缓下沉,精准对准轴心,轻轻落位,动作轻柔又稳当。 转子两端轴颈恰好卡入青铜外壳两端的轴瓦内。 董灼松开手,轻轻拨动转子,转子顺滑转动半圈,运转十分顺畅。直起身,环顾四周,对着工匠们吩咐道:“先不连接水轮。” 张显荣一怔,脸上满是疑惑,开口问道:“节帅,不连水轮,这电机如何运转发电?” “先充磁。” 董灼打断他,目光落在旁边一只特制的木箱上。 “把新磁石取出来。” 天然磁石磁力偏弱,直接使用难以保证发电效果,必须先通过充磁增强磁力,这是电机正常运转的关键一步。 工匠连忙上前,打开木箱,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新锻打的天然磁石,形状规整,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一看便是精心打造的。 工匠师傅蹲下身,从箱中取出一块新磁石,又拿起一旁准备好的粗金排和多层宽金带。 金排是黄金锻打而成,厚约分许,宽两寸,表面光亮,质地柔韧;宽金带更薄,可随意弯折,导电性极佳。 董灼让工匠先将粗金排紧贴磁石一面,用细铜丝仔细扎牢,确保贴合紧密。 再用宽金带一层层缠绕磁石,每缠一层便裹一层油纸绝缘,防止电流短路,如此反复,直到金带将磁石完全包裹,只留出金排的接头,方便连接导线。 “这是……” 张显荣凑近了仔细看着,满眼疑惑,从未见过这般操作,实在想不通缠绕金带有何用处。 “充磁。”董灼头也不抬,专注地手中的活计,简单解释道,“天然磁石的磁力太弱,要用电流给它补一补,增强磁力,才能带动电机高效运转。” 说话间工匠已经包好了第一块磁石,将其放入一个特制的木架中固定好,把两根金排接头分别连接导线,导线另一端引向一块厚木板。 木板上钉着两个铜柱,铜柱之间夹着一根细铅锡丝,这是特意制作的保险丝,铅三锡七的配比,制作粗陋,要的就是能在电流过大时及时熔断,保护磁石和线路。 董灼仔细检查了一遍所有连接,确认导线接紧、绝缘到位,没有任何疏漏。 让工匠重新组装摇柄 董灼上前握住摇柄,缓缓转动,慢慢发力,直至运转飞快。 朝张显荣喊了声: “合闸,猛按猛开。” 张显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与好奇,伸手猛地按下闸刀。 电流瞬间涌入金排和金带缠绕的磁石,线路中传来细微的电流声响。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铅锡保险丝猛然熔断,迸出一小簇火星,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这意味着电流顺利通过,充磁完成。 张显荣一愣,听董灼指令后才搬起闸刀。 等了一会,董灼试下温度,让工匠取下那块充好磁的磁石,轻轻放在一旁,退温稳磁。 又拿起第二块新磁石,重复同样的工序,动作熟练,一丝不苟。 一块,两块,三块……耐着性子,将全部新磁石依次充磁完毕,整齐堆放在台面上。 随手拿起一颗铁钉靠近磁石,瞬间便被牢牢吸住,用力拔下都要费几分力气,磁力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充磁效果十分显着。 “成了。”董灼满意地点点头,放下最后一块充好磁的磁石,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一步关键工序总算顺利完成。 张显荣凑过来,拿起铁钉试了试磁石的吸力,感受到磁石强劲的吸力,眼睛瞬间一亮,忍不住赞叹道: “这磁力……好生厉害!” 董灼没接话,转身走到发电机旁,语气干脆地吩咐: “全部充磁结束,现在换磁石。” 把原先磁力偏弱的天然磁石换下,装上充好的强磁石,电机才能发挥出最佳效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工匠们立刻动手,开始拆卸发电机青铜外壳的顶盖。 顶盖固定后,缝隙处涂了松脂密封,拧开颇费了些力气,工匠们轮流操作,小心翼翼将顶盖拆下,放在一旁。 拆下顶盖后,董灼再次鼓动真气,双臂运力,小心地从机壳内取出转子,轻轻放在一旁的软木架上,避免转子磕碰受损。 工匠们将原先安装的天然磁石一一拆除,动作轻柔,随后换上刚刚充好磁的新磁石,按照之前的位置精准入位。 每组磁石入位后,董灼都要亲自上前,仔细检查位置是否精准、固定是否牢靠,确认无误后,才允许工匠进行封盖,绝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新磁石全部装好,董灼又捧起转子,缓缓放回机壳内,精准落位,随后将顶盖封好,亲手拧紧铜螺栓,确保密封严实,不会漏进灰尘和水汽。 至此,发电机主体组装完成,所有部件都安装到位,只待连接水轮,便可试机运转。 接下来是水轮机的传动与调控装置安装,这是控制电机转速、保证稳定运转的关键。 导流板是铸铁铸成,弧形板面,边缘磨得光滑圆润,不会阻碍水流,安装在坝体引水槽出口处,用以引导水流平稳冲击水轮叶片,避免水流乱涌冲击不均。 导流板后方加装了一只铜制空心飞球——球体由纯铜铸造,中空设计,表面钻了细密小孔,内部有一片可随转速开合的活瓣,设计精巧。 “这是何物?”张显荣指着空心飞球,满脸不解,从未见过这般物件,实在想不通它的用处。 “阻尼稳定。”董灼简短解释,语气沉稳,“水轮转得太快,飞球内活瓣受离心力作用自动打开,泄掉部分水压,转速就会回落;转速慢了,活瓣自动闭合,水压回升,转速加快。如此便能保持转速平稳,不至于忽快忽慢,保证发电机稳定发电。” 张显荣听了个半懂,只觉得这物件设计精妙,连连点头,不敢再过多追问,专心看着工匠们安装调试。 主闸是铸铁铸成,沉甸甸一块,厚实坚固,安装在引水槽入口处,闸板与槽壁之间用油麻绳和松脂密封,密封性极佳,确保落闸时滴水不漏。 主闸落死封牢,引水槽便彻底断流;提起主闸,水流便能顺畅涌入,冲击水轮带动运转。 导流板捋平水浪,消除湍流,让水流平顺地冲向叶片,避免水流紊乱影响转速;空心飞球则随转速自开自合,自动微调辅流,使水轮转动均匀,不用人工反复调控,简单又实用。 发电机的开关,便通过开合导流槽闸门来控制。 提起闸门,水流涌入,水轮转动,发电机随之运转。 落下闸门,水流断流,水轮停转,发电机歇止。 设计简单,操作方便,而且十分可靠,适合工坊工匠日常操作。 董灼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散热系统,确保每一处都安装到位。 青铜外壳外壁的散热鳍片,大幅增加了散热面积,能快速散发热量。 顶部四处大进气孔,底部四周四台手拉式风箱,形成上进下抽的循环气流,风箱一拉,冷空气从顶部进气孔进入机壳内部,带走热量,再从底部风口被抽走,散热效果极佳。 “每次开机,风箱必须同时拉动,不得间断。” 董灼郑重吩咐张显荣: “回头安排专人值守拉风箱,轮班换手,绝不能出现风箱停拉的情况,否则机器散热不畅,极易损坏。” “是。”张显荣躬身应了,连忙把这话记在心里,回头便安排好值守人手,确保散热到位。 董灼又走到工坊地面上铺设的素陶板前,蹲下身仔细端详,伸手轻轻敲击素陶板,检查是否牢固。 素陶板固定在地面上,板上铺了一层厚木板,木板用铜螺栓牢牢固定,稳当扎实。 厚木板上又固定了铜条,铜条先用厚油纸包裹,再裁成粗条的皮革缠绕,最后通体涂一遍油脂,多重防护,以防潮气侵蚀,避免导电漏电。 整座发电机便安放在这铜条之上,机脚与铜条用铜螺栓锁死,与地面彻底隔绝,稳如磐石,既防潮又安全。 董灼站起身,环顾工坊内的一切,从发电机主体到水轮调控,再到散热、绝缘装置,一一检视完毕,沉默片刻,转头对张显荣道: “现在主要是以通电碳棒测试碳陶电阻,还有保险丝。”这两项是保障电机安全运转的关键,必须提前测试到位。 董灼从木箱中取出一根碳陶电阻——圆柱形,灰黑色,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玻璃釉,晶莹透亮,质感密实。 “碳棒改进了,掺了陶土烧制,电阻更稳定,不会轻易发热熔断。玻璃釉是防潮绝缘的,能防止受潮影响电阻效果。” 董灼将碳陶电阻递给张显荣,仔细叮嘱,“回头通电测试时,记录不同转速下的发热情况和熔断时间,整理清楚,方便后续把控运转时长。” 张显荣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放在一旁,生怕摔碰损坏,连连点头应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董灼又补了一句,语气严肃:“发电机每次转动,不要超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张显荣一愣,脸上满是不解。 “金线会发热,当下的散热系统虽能散热,但长时间运转,热量积攒过快,跟不上就会烧毁绝缘油纸,损坏整个转子线圈。” 董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半个时辰是极限。到时候必须停机散热,等机壳彻底凉透了再开,切记不可贪多强行运转。” 张显荣连连点头,心里默默把这个时限记牢,不敢有丝毫懈怠,深知这机器精贵,若是损坏,不仅耗费财力物力,还会耽误进度。 董灼沉默了一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工匠,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郑重:“不要害怕损坏。”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在他们看来,这台发电机无比珍贵,若是损坏,怕是要担大责任,节帅却说出这般话。 “这些机器、金线、磁石,都是人造的,坏了都可以重新锻造、重新组装。” 董灼一字一顿:“但你们不行。以保护自身安全为主——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是这句话。人命重于一切,绝不能为了机器,让自己置身险境。” 工坊里安静了片刻,工匠们看着董灼,眼中满是动容,平日里只觉得节帅沉稳威严,行事果决,却没想到这般体恤下属,把他们的安危放在机器之前。 张显荣喉结滚动,嘴唇翕动,心中满是感动,想说些感激的话,终究没说出口,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用行动表示会牢记节帅的叮嘱。 董灼转头看向思芳,眼神示意。 思芳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纸,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节度使董公手谕,安全守则十二条!” 工匠们纷纷站直身体,凝神静听,一个个神情庄重,不敢有丝毫分心,深知这守则是节帅为他们的安全定下的规矩,必须牢记于心。 “其一,操作发电机者,须身着干衣,手戴皮套,足蹬厚底木履,不得裸露肌肤,以防触电受伤。” “其二,发电机运转期间,任何人不得以肢体触碰导线、铜排及碳棒电弧区域,违者严惩。” “其三,拉风箱者须轮班更换,不得连续超过两刻钟,以防力竭失误。” “其四,发电机连续运转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届时必须停机散热,待机壳冷却后方可再启。” “其五,保险丝熔断后,须先断开总闸,方可更换,严禁带电操作。” “其六,碳棒测试时须戴炭晶目镜,不得直视电弧。” “其七,工坊内须常备清水一缸、细沙一桶,以备火患。” “其八,操作者若感头晕、恶心、胸闷,须立即停机,离坊通风。” “其九,雷雨天气不得开机。” “其十,每日子时、午时,须检查所有导线绝缘层有无破损,如有破损,立即更换。” “其十一,新入坊工匠须经老工匠带教十日,考核合格方可独立操作。” “其十二,违犯以上任何一条者,第一次罚俸半月,第二次逐出工坊,永不录用。” 思芳念完,收起纸卷,递给一旁的张显宗。 工匠们沉默了片刻,旋即纷纷拱手:“谨遵节帅钧旨!” 董灼看着这些工匠的面孔——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满脸兴奋的,也有神色凝重的。 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最宝贵的是你们。” 工坊里一片肃静。 “然后是你们的心血。” 董灼顿了顿: “其他东西——机器、金线、磁石、外壳——坏了都可以重新造。但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记住这句话。” 第78章 内堂定新规,河西谋旌节 大唐乾宁元年十月 董灼携思芳返回甘州张掖时,天已近黄昏。 内城东南角楼的内枢堂里,河西诸僚早已挤作一团,烛火点了半屋子。 董灼着紫袍、束玉带,端坐主位。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最上面是凉会两州的秋税收缴册——两州秋税已尽数入库,仓廪充实,民心初定。 堂中诸人皆不言语,只等董灼开口。 “乾宁二年春,河西府试重启。” 董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堂内掷地有声。 曹义金眉头一跳。 “此番府试,不拘一格,择优录用,补各州府、节度各司缺员。” 话音刚落,曹义金便起身拱手,身姿恭敬,脸上却挂着几分难色: “节帅在上,容禀则个。自河西整军以来,瓜沙两地的子弟,多被招入牙军之中。如今地方上的俊秀后生,已是十停去了八九停。若再行府试,只怕……” 他话未说完,意思却已到了。 堂内诸人皆心领神会——瓜沙旧豪强不愿见寒门子弟挤占仕途,想守住自家的人脉根基罢了。 董灼抬眸,目光扫过曹义金,又掠过堂内诸人。 无人说话。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无人?”董灼的声音依旧不高,“那便开放女官之选。” 堂中骤静。 索仁美的眼角余光下意识瞥向董灼身后。 思芳正伏案疾书。青衫束发,一身利落,全然不见寻常女子的娇柔。她笔锋未停,仿佛这满堂死寂与她无关。 索仁美收回目光,心中冷笑。 这女子是张议潮麾下押衙高进达的孙辈族亲,如今却成了内枢堂书记参事,贴身侍奉董灼。董灼这是要将原归义军一系的人脉根基,连皮带骨尽数吞了。 李弘愿、李弘谏兄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自家弟弟李弘定,本是沙州李氏守家之人,却在牙军第二次扩军时被董灼征调,如今在牙军之中颇受器重。李氏一族全靠老母张氏主持家事,他们兄弟二人已在节度府任职,此刻实在没有立场开口。 曹义金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两个儿子,曹良才任牙军指挥使,曹议金坐镇凉州。瓜沙豪强蕃帅的子弟,精华部分早已被董灼纳入牙军体系,那自成一派的升迁路径,已是董灼给瓜沙旧族的最大体面。 今日他开口推脱,已是对瓜沙豪强尽了人事。 如今董灼抛出女官的台阶—— 若再纠缠,便是不识时务了。 曹义金缓缓收声,拱手道:“节帅这般做派,端的开天辟地头一遭,实是开创之举。” 董灼没有接话。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视全场。 “往后河西升迁,只看实绩,不论出身。”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层级已定。公社为基,卫所为阶,县府为桥,州府为顶。每三年一次公社大考,公社骨干入卫所,卫所骨干入县府,县府骨干入州府。” 堂中诸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便是牙军将士,或是节度府属官,若想更上一层,亦需从底层历练而起。无有例外。” 索仁贵坐在索仁美身侧,心中暗叹。 他们兄弟二人远离沙州本家,河西军中唯有索召崭露头角,势力单薄。此刻除了顺从,别无他法。 安怀恩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袍袖。 身为粟特安氏代表,又是流英族亲,他自然看得出董灼的深层谋划——女官之选不过是幌子,推新政、固中枢、培植嫡系才是根本。那些公社子弟才是董灼真正的根基,府试不过是为他们铺路搭桥罢了。 普新闭目不语,心中已是透亮。 女官之议看似惊世骇俗,实则是为堵诸豪强出身的官佐之口。抬举公社子弟,夯实董灼统治根基,才是此番新政的核心用意。 思芳的笔锋始终不停。 “既无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 董灼语气平淡,仿佛方才那番话不是掘了瓜沙门阀的根基,而是议定了明日伙食。 “思芳,拟文告示各州府,晓谕公社百姓。凡适龄男女,皆可报名应考。” “喏。” 思芳应声起身。 索仁美看着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 归义军的旧时代,是真的落幕了。 堂中气氛稍缓。 节度副使普新轻咳一声,开口道:“节帅,还有一事。” 董灼抬眸。 “近日东境驿卒递话,往来凉渭的商旅也多有闲谈。”普新身子微微前倾,“河湟雅砻朝贡长安的使团,已过了凤翔。” 堂内诸人神色微动。 “雅砻使团本是例行朝贡长安,路过凤翔时,额外献了百匹玉龙、百匹乌云踏雪,皆是万里挑一的难得良驹。”普新顿了顿,“李茂贞得了这般厚礼,大喜过望,亲自设宴款待使团,随后以厚礼相送,礼送过境。” 董灼手指轻叩案面。 安怀恩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河西赋税已厘清,依藩镇成例,完税之后便当遣使入关奉贡,上表朝廷报备民情粮务。恰逢此时携财货随行,正可入京敲定节度旌节名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大震关,只走李茂贞辖区。”安怀恩语气中肯,“虽说要受李茂贞盘剥,可其他路线少说要经过两三家藩镇,层层扒皮,反倒得不偿失。” 董灼微微颔首。 “凉州、会州免役轻赋已满一年。民心归向既定,商路亦通,这便是我们遣使入关的底气。” 他话音一顿,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商队回报的文书上。 十月以来,河西商队穿梭于于阗、高昌之间,以铁器、食盐大肆换购白叠子,堆积如山的棉料已运抵沙州工坊。居延泽畔的交易更是热闹非凡,牛羊皮毛、良马骏马源源不断汇入河西,既充实了府库,又壮大了军厩。 “于阗那边,可有回音?” 负责西域联络的僚属立刻起身,语气难掩振奋:“回节帅,于阗王尉迟乌僧波已应允,择子弟百余人启程来河西,愿受节度府统一集训,求取兵甲之术。” 董灼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提笔蘸墨,在案上圈出“入奉使团”四字。笔锋凌厉。 “内枢堂既已议定,便即刻组建使团。”董灼搁下笔,“步骑三百为卫。曹义金、安怀恩二位带队,务必为河西求来节度使旌节。” 曹义金与安怀恩齐齐起身。 “领命。” “贡品清单,你二人细看。” 董灼推过一卷文书。 “河西精工甲胄、兵器各百套,战马百匹,沙州白叠布百匹,祁连山大黄等珍稀药材,再加盐卤工坊炼制的雪花白盐千斛——这些是明面上进献朝廷的。” 曹义金接过文书,目光扫过清单。 “另备于阗美玉千钟,专送李茂贞。原于阗贡赋中的乐伎舞姬、金银玉器、佛经字画,暗送宰相韦昭度。” 曹义金瞳孔微缩。 安怀恩面色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瞬间领会——两边都打点到位,才能确保求取旌节一事万无一失。 “节帅放心。”曹义金沉声道,“此事必严守机密,绝不让李、韦二方知晓彼此所获。” “甚好。” 董灼起身,负手立于案后。 “使团不走朔方。沿凉州、会州、渭州东行,擦着秦州、原州边境过大震关,入陇州,经凤翔府再赴长安。”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桩寻常事。 “路上若遇蕃部散骑、豪强武装阻拦——随便打杀。” 堂中诸人心中一凛。 如今河西骑军锋芒已显,区区蕃部散勇、地方豪强武装,确实不足为惧。 “出发前,让于阗来的子弟先入卫所集训,甲胄兵器优先拨付。河西商团不用再搜罗金砂,但白叠子还是要继续搜罗,稳固工坊生产。” “喏。” 僚属躬身领命。 七日后。 甘州张掖州城外,三百河西骑军列阵而立。 骑军指挥副使钱空桎勒马队首,身后驼队绵延数里,驼铃声声清脆。 装着甲胄兵器的木箱,盛着雪花白盐的陶罐,一箱一箱码上驼背。 于阗美玉藏在驼队最深处,由董灼安排给曹义金的卫队看守。 曹义金勒住缰绳,回首望了一眼张掖城头。 残阳如血。 城头上似有人影矗立,紫袍玉带,负手西望。 曹义金收回目光,沉声下令。 “启程。” 驼铃声响,马蹄声动。 三百骑护着使团,向东而去。 第79章 轻骑疲敌,引蛇出洞 乾宁元年十月末 董灼接到使者传回的消息时,正在甘州河西节度府张掖驻地的签押房里翻看凉、会二州今年的赋税册子。 使者跪在阶下,衣衫尚算整齐,面色灰败: “节帅在上,那云巴朗闭了寨门,死活不肯纳人,只道无有旧约便休想通商。小的递上通商文书,那厮连看也不看,当面撕得粉碎,还口出狂言…” 使者抬眼观董灼面上无碍,继续道: “还说河西不知天高地厚,妄谈甚么通商,叫节帅自家掂量掂量,有几斤几两。” “小的被赶出五泉治所时,云巴朗的手下还在街上一迭声地叫骂,引得那百姓围了一堆,指指点点。” 董灼听着这话术熟悉: “可曾伤损?” “倒不曾被打,只是——” 董灼摆摆手让他下去歇息。 “只是折了好大的面皮。” 使者退下后,签押房里安静下来。董灼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出了会儿神。 凉、会二州安定已满一年。 当初收复这两州时他就定下规矩:轻赋免役,一视同仁。 如今,民心拢住了,南北商路重新畅通。 董灼本想着借通商互市松动河西与河湟的僵局,云巴朗不给这个脸,那便不必再试。 往年入冬,云巴朗都会派人去凉、会二州索要贡物,今岁河西占了凉会,贡路断绝,云巴朗积的怨气,借着拒使者全撒了出来。 董灼理解他的怨气,但不能惯着他。 起身走到舆图前。 河西与河湟交界有两处通道:一处是凉州昌松与兰州广武之间的洪池通道,山地河谷纵横,离五泉治所远;另一处是会州乌兰与兰州金城交界,乌兰方向直面金城,金城告急,自然震动五泉。 董灼的手指在乌兰和金城之间划了一下,心里有了计较。 走出签押房,吩咐备马。 从甘州到会州乌兰,路不算近。 董灼带了十余骑亲卫,过凉州径往会州乌兰而去。五日后赶到乌兰河西右军大营。 大营扎在乌兰城西的台地上,面向兰州,寨墙齐整。 董灼入营时,河西右军指挥使庞春正在操练兵马。 听说节度使亲至,庞春匆匆赶回中军大帐,甲胄未卸,满脸热汗,进门就单膝跪地: “节帅如何亲自来了?” 庞春是董灼的老底子。 当年董灼还是个烽燧官时,庞春就是他手底下的戍卒。 董灼起事后一路抬举他坐到右军指挥使的位置,掌五千兵马。 庞春打仗不算多惊艳,胜在稳当忠心。 董灼摆摆手让他起来,解了披风扔在一边,直接坐到主位上。 “使者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庞春一愣: “甚么事?末将这几日只在营中操练,不曾听得半点风声。” 董灼把云巴朗拒使者、撕文书、当众折辱的经过简单说了。 庞春听完,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嘎巴响。 “节帅,云巴朗那厮全不把河西放在眼里!不如整起军马,直取兰州,教他也认认好歹!”庞春声音嗡嗡响。 董灼抬眼看他:“直取兰州?拿你右军五千人去打?” “五千人怎地不够?末将手底下都是跟着节帅一路杀过来的老弟兄,打兰州那班鸟兵,却也不怵他!” “你不怵,我怵。” 董灼声音不大: “云巴朗手下兵马上万,你五千人打过去,然后呢?” 庞春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董灼没继续训他,起身走到舆图前。庞春跟了过来。 “乌兰方向直面金城。我们不求大胜,不求夺地,只求让云巴朗睡不安稳。” 董灼指着乌兰和金城之间的地带。 庞春盯着舆图看了片刻: “节帅的意思是,先打小的?敲山震虎?” “差不多。”董灼说,“但不能只靠你右军那点轻骑。你手底下有多少骑兵?” “轻骑只得一千挂零。余下的都是步卒。若要野战,却也不惧他。” 董灼点头。 这正是他在甘州就想好的问题。 “我调河西骑军过来。” 庞春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河西骑军驻在会州媪围,满编五千,是河西的机动拳头。 调他们过来,纯粹是数量问题。 右军轻骑太少,完不成董灼想要的任务。 董灼当即在庞春的大帐里写了手令,遣亲卫快马送往媪围。 手令上写得很清楚:仆固力普勤率河西骑军一部,火速赶赴乌兰与右军汇合。 亲卫领命去了。 董灼在乌兰大营住了下来,趁着等骑军的几日,让庞春手下的千余轻骑挨个点了一遍,到乌兰和金城的交界处转了一圈,把地形看了个仔细。 五日后,仆固力普勤率骑军一部赶到乌兰。 力普勤是个三十出头的蕃将,浓眉大眼,络腮胡子,骑术精湛。 见了董灼,翻身下马剪拂: “节帅,骑军已到,一千五百骑,轻刀快马,随时候战。”董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客套,直接把人领进了中军帐。 帐中铺着舆图,董灼指着乌兰和金城交界处的几条通道,把任务交代清楚。 “力普勤,你带来的骑军暂不行动,在乌兰待命。前期袭扰,用右军轻骑。” 董灼转向庞春: “分三队,轮番进入金城境内。专挑运粮队、哨卡、巡逻小队下手,打完就走。我要金城守军昼夜不得安宁。” 庞春用力点头:“末将明白。” 董灼又补了一句:“行动之前,哨骑先放出去,把金城边境的哨点摸清楚。” 庞春应下,转身出帐点兵。 力普勤站在一旁,看着舆图上的标记,忽然咧嘴笑了笑:“大帅也是要试下新战法?” 董灼没接话,只说:“对。” 力普勤嘿嘿一笑,不再多问。 当夜,斥候从乌兰出发,趁夜色渡河,潜入金城境内。 次日,第一批哨骑回报:金城边境有三处哨卡,驻军不多,每处不过二三十人; 运粮路线自五泉发端,经金城向边境各屯驻点输送,每隔两日有一趟。 董灼在地图上圈定几个动手的位置。 又过一日,庞春派出的第一批轻骑出动。 两百骑,趁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从乌兰渡口无声过河。 领队的骑兵都头是跟着董灼打过肃州、下过甘州的老兵油子。 他带着人摸到哨卡附近,天刚蒙蒙亮,守军还没完全醒,营房里烤着火,外面只放了两个哨兵。 河西轻骑从两个方向包抄,弓弩先响,两个哨兵应声倒地。 骑兵冲进哨卡,火把扔上营房,刀砍枪刺。 一炷香的工夫,哨卡被烧了个干净。 领队的军官清点伤亡,轻伤三个,无人阵亡,当即下令撤退。 两百骑卷起烟尘,在兰州援兵赶到之前渡河回到乌兰境内。 同日下午,另一队轻骑在金城以东截获一支运粮小队。 押粮的兰州兵只有十几个人,看到骑兵冲过来,连刀都没拔就跑了。 河西轻骑把粮车点了,慢悠悠撤走。 消息传到五泉,云巴朗的怒火烧了起来。 但更让他恼火的事还在后头。 第二日、第三日,河西轻骑轮番出动,有时打哨卡,有时劫粮队,有时什么都不打,就是在边境上晃一圈,逼得金城守军吹号集结、列阵迎敌,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等他们撤了,河西骑兵又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打一下就跑。 金城守军被折腾得够呛。 白天要应付随时出现的袭扰,夜里要担心对方摸哨。几天下来,人人眼圈发黑。 云巴朗积郁的怒火,终于在第三日夜里彻底爆发。 五泉治所的议事厅,当着麾下诸将的面,把茶碗摔了个粉碎。 “董灼那厮欺人太甚!他占了凉会二州,断了我贡路,俺不与他计较,他倒得寸进尺!真个当俺云巴朗不敢打么?”云巴朗的声音在厅中回荡。 帐下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云巴朗一掌拍在案上。 “点兵!三千人马,随俺亲赴乌兰!” 第80章 红柳川入瓮 大唐乾宁元年十一月初 红柳川,兰州金城地界。 红柳川两侧土丘上的枯枝,在霜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呜咽。 这片南北长二里、东西宽仅半里有余的洼地,笼罩在铅灰色的天幕下。 云巴朗率三千兰州军,自金城县治拔营,一路向北挺进。 出发时正值清晨,日头初升,队伍士气还算高昂。 云巴朗裹着厚实的皮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腰间横刀随着马背起伏,轻轻磕碰着马鞍。 此番出兵,云巴朗心里的算盘打得清清楚楚。 一来,半年前河湟雅砻的女神君悉仆野云央嘉措曾被董灼扣在河西半年。 那位二十二岁的女国主,是雅砻骨系之主,雪域天命血脉,钦莫威严不容半分折损。 云巴朗身为吐蕃父王六臣云氏遗脉、雅砻贵种,主动请缨,本就是要为钦莫讨回颜面。 二来,今岁河西占了凉、会二州,彻底断了云巴朗索贡,再加上此前使者通商被拒,当众撕毁文书、折辱河西使节,本就结下了怨仇。 新仇旧恨凑在一起,云巴朗正好借着出兵,一并清算。 然云巴朗并非莽撞无谋之人。 河西右军满编三千,却要分守乌兰隘口、各处烽燧堡寨,董灼能从乌兰大营调出来的机动兵力,撑死不过一千。 云巴朗带三千精锐,快打快撤,劫掠一两个边境堡寨,小惩大诫,既能扬威河湟,又能报却前仇,谅董灼也不敢倾巢来追。 这份算计,自认万无一失。 行至半途,斥候快马奔回禀报。 “将军!前面发现河西的游骑,约莫十来个,远远地觑着咱们。俺们一赶上去,那厮们便退入丘陵沟壑里去了!” 云巴朗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摆了摆手。 “不过是董灼派出来的几个探子,疥癣之疾,理会他作甚?传令下去,加快行军!”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踏碎干裂的黄土,扬起阵阵昏黄烟尘。 没过多久,又一骑斥候奔回,神色已然慌乱,没了先前的从容。 “将军!两边丘陵上又有河西游骑出没,人数添到三四十骑,始终贴着我军侧翼,赶也赶不走,缠得恁地紧!” 云巴朗眉头微蹙,随即冷笑一声。 “董灼这是虚张声势!他越是这般小打小闹,越说明主力不敢露头。不必管他,只顾北进!” 话虽如此,终究多了几分谨慎,当即加派两队哨骑,前出探路,务必摸清乌兰方向的敌情。 午后,变故陡生。 派往乌兰隘口侧翼的哨骑,只逃回两人,浑身是血,狼狈不堪。 为首的小校滚鞍下马,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将军!不好了!我等撞上河西的猎骑伏击,那可不是寻常游骑!弓弩准得紧,小队配合密不透风,弟兄们死了一大半,只有小人两个拼死逃回来!” 云巴朗脸色骤然一沉,厉声问道: “对方有多少人马?” 小校气喘吁吁,带着惊恐: “看不太清,少说也有二三十骑,藏在干河沟里,蓦地杀出,我等根本来不及拔刀……” 云巴朗沉默片刻,挥手让人将伤兵扶下去医治。 心底虽有些烦躁,却依旧没打算退兵。 不过折了几队哨骑,他手中还有三千精锐主力,大局仍在掌控。 咬咬牙,再次下令:再派两路精锐哨骑,深入东北方向,务必查探清楚河西军的部署! 两路哨骑得令,呼啸着策马而去。 这一去,便再无音讯。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派出去的哨骑,如同石沉大海,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云巴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与此同时,周遭的河西游骑越来越多。 并非聚集成群,而是三五骑一队,忽隐忽现,像荒野里窥伺猎物的狼群,死死缀着兰州军的前方与侧翼。 每当云巴朗派出骑兵驱赶,对方便轻巧地退入沟壑或红柳丛,瞬间消失无踪; 等到追击的骑兵撤回,他们又悄无声息地冒出来,继续尾随纠缠。 不过半天功夫,云巴朗麾下的斥候队伍,竟被这样一口一口,啃食殆尽。 派出的哨骑,十成里折了六七成,剩下的再也不敢散远,只敢缩在大军周围数里内,根本探不出前方半点虚实。 云巴朗终于回过味来。 这根本不是零散的游骑骚扰。 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猎杀。 对方不要人命,不要粮草,目的只有一个: 挖掉他兰州军的眼睛,割掉他的耳朵,让他变成彻头彻尾的聋子、瞎子。 云巴朗勒住马缰,死死望向东北方向的乌兰隘口。 自那两路哨骑失联后,那片丘陵之后,便成了一片死寂,半点军情都传不回来。 黄昏渐渐漫上戈壁。 按照军中惯例,前沿哨点每隔一个时辰,便要以烟火或传骑向中军通报军情。 可今日午后,云巴朗已经整整两个时辰,没收到半份例行通报,就连他派出去联络前军的传令兵,也一去不返,彻底没了踪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巴朗终于慌了,攥着缰绳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退?三千精锐浩浩荡荡出金城,寸功未立就仓皇后撤,他云巴朗的脸面往哪搁?又该如何向雅砻女神君交代? 进?前路一片漆黑,完全摸不清河西军的埋伏,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云巴朗咬着牙,在心底强行盘算: 董灼能调动的兵力有限,就算设伏,也未必能吞下他三千精锐。 只要稳扎稳打,快速通过前方路段,未必没有胜算。 “将军!” 亲卫队长低声提醒: “将军!天快黑了,不如就地扎营,待明日再行进兵?” 云巴朗犹豫了,抬头望天,暮色从东方席卷而来,天光迅速暗下去。 两侧土丘连绵起伏,前方的道路隐入暮色中,模糊不清。 红柳川洼地就在眼前,他早前看过舆图,只当是戈壁寻常干河滩,压根没放在心上,只记得此地南北狭长、两侧环抱,地势低洼。 在此扎营,地势逼仄,无险可守,极易被围; 若快速通过红柳川,赶到北口外的开阔地再扎营,反倒安全。 正思忖间,前方突然传来急报: “将军!前军已到红柳川南口,已先行进入洼地了!” 云巴朗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下达军令,前军已经踏入了红柳川。 猛地抬眼,看向两侧沉入暮色的土丘。 丘上枯柳摇曳,影影绰绰,像极了蹲伏在暗处的凶兽,死寂之下,藏着滔天杀意。 三千兰州军,被拉成一条长长的蛇阵。 前队已经扎进洼地深处,后队还在南口之外,缓缓跟进,首尾完全脱节。 士卒们被整日的游骑骚扰,熬得心神不宁,疲惫不堪,阵型松散不堪,士气低落到了极点,连手中的兵器都握得松垮。 云巴朗心底,涌起一股彻骨的悔意。 此番出兵多少有些冲动。 从一开始就窥伺的游骑,接二连三失联的哨骑,断得干干净净的斥候线,还有这片悄无声息的洼地…… 所有的征兆,都在告诉这是一个死局。 可偏偏被傲气和颜面裹挟,一步步走到了这里。 已经成了聋子,成了瞎子。 而大军已然走进了这片必死之地。 云巴朗深吸一口寒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慌,厉声嘶吼: “传令!各队收拢阵型,看好两边土丘,全速穿过红柳川!快!” 号令仓促传下,队伍慌乱地加速前行。 可一切,都太晚了。 他的话音刚落,两侧土丘之上,骤然爆起一片火光! 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瞬间烧红了半边暮色! 一排排覆甲弩手,从枯柳与土坡后豁然起身,臂张弩早已拉满弦,冰冷的箭尖对准洼地中密集的兰州军,寒光映着火光,刺眼至极。 云巴朗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跳,望着那成片的火光与弩箭,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绝望的嘶吼: “中伏了——!” 话音未落,土丘之上,河西右军都头的厉喝响彻整个戈壁,震碎死寂: “放!” 第81章 红柳川伏杀 大唐乾宁元年 十一月初,红柳川。 戈壁霜风凛冽如刀,卷过干裂黄土,枯黄红柳沙沙作响。这片南北二里、东西半里的洼地,遍地骆驼刺与碎石。 董灼立在南侧土丘高处,眯眼望向南方天际。 三日前,潜伏兰州的暗线加急传报:云巴朗率三千精锐南下,剑锋直指河西。 董灼并未将河西右军主力摆在乌兰隘口硬碰,早已布下三重杀局,只等猎物入彀。 董灼从力普勤麾下抽调两百精锐猎骑,分作十余支小队,提前三日秘密进驻红柳川周边补给点。 水粮备足,战马喂以精料,蹄掌裹布消声,这些猎骑不与敌军主力缠斗,专司清剿兰州军哨骑,彻底断绝云巴朗的耳目。 小队人人配备臂张弩与短弓,对周边地形早已烂熟于心。 河西右军两千主力——两百重骑、八百重步、一千轻步弩手,昼伏夜行,悄无声息潜入红柳川两侧丘陵后的干河沟。 马衔枚,人禁声,不许点火冒烟,全军整日以冷干粮果腹,如蛰伏凶兽静候号令。 三处制高点设下了望哨,旗语、信鸽随时通联,董灼手持信号旗,全盘掌控战场局势。 万事俱备,南方天际终于扬起烟尘。 云巴朗的先锋哨骑率先抵达,二十余人分作五路,小心翼翼向前探路。 河西猎骑出手干净利落,借地形迂回至哨骑视野盲区,三百步外以臂张弩精准狙杀,专挑领头与扛旗之人下手。 一名兰州哨骑刚爬上矮坡,便被冷矢贯穿脖颈,未及出声便栽落马下,鲜血缓缓洇入黄土。 数轮狙杀后,漏网之鱼被两翼猎骑包抄,短弓点射、弯刀劈砍,速战速决。 预先埋设的绊马索与铃铛线,更是将侥幸逃窜的哨骑尽数截杀,五路哨骑四路覆灭,仅两人拼死逃回。 两人连滚带爬扑至云巴朗马前,脸色惨白如纸: “将军!前面河西游骑布得密密匝匝,黑压压一片,小的探不透虚实!” 云巴朗脸色瞬间铁青,握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二十余哨骑仅归两人,敌军主力何在、兵力几何、兵种配置,全然不知,云巴朗已成睁眼瞎,却已是箭在弦上。 退,则寸功未立,颜面尽失; 进,则前路不明,凶险难测。 云巴朗咬碎钢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字: “进!” 三千人马拖成长蛇阵,前队已踏入红柳川南口,后队尚在二里外,阵型松散,首尾脱节。 制高点了望哨紧盯敌军动向,旗语接连传至董灼身前。 待兰州军主力尽数进入两侧土丘环抱的洼地绝地,董灼眼神一沉,猛地挥下信号旗。 绝杀,正式开启。 第一波,弩手齐射。 两侧土丘坡地,三百轻步弩手同时起身,臂张弩早已满弦,冰冷箭尖对准洼地密集的敌军。 河西右军都头厉声大喝:“放!” 数百弩弦同时震颤,声如闷雷滚过戈壁,弩矢如蝗飞泻而下,直扑兰州军前队与中军。 兰州军士卒的皮甲在臂张弩面前形同薄纸,弩矢轻易穿透甲胄,刺入血肉。 士卒或被一箭穿胸当场毙命,或中箭哀嚎,举盾格挡者盾牌尽碎,木片扎脸。 瞬息间,前队死伤一片,阵型大乱。 “第二轮——放!” 又三百支弩矢破空而出,两轮齐射,兰州军前队中军死伤近两百人。 鲜血浸透黄土,哀嚎、惊呼与战马嘶鸣混杂,红柳川彻底沸腾。 弩手射毕即刻后撤装填,刀盾兵上前掩护,动作行云流水。 第二波,轻骑断链。 庞春亲率一千轻骑从东北方向杀出,前锋正是此前清剿哨骑的猎骑。他们以臂张弩为先,精准射杀队正、旗手、鼓手,瞬间斩断敌军指挥链。 举旗军官刚要传令,便被弩矢洞穿咽喉,令旗落地;击鼓士卒手臂被射穿,鼓声戛然而止。 指挥链一断,兰州军彻底混乱。 河西轻骑一击即走,绝不纠缠,庞春带人从后队左翼切入,弯刀劈砍连斩十数人,不等敌军反应便从右翼撤出,反复袭扰搅乱后队。 辎重车被掀翻,驮马缰绳被砍断,受惊战马在阵中横冲直撞,反倒踏死无数己方士卒。 第三波,重步兵压阵。 八百河西重步兵身披重甲,手持寒光长槊,列三列横阵从正面缓步压上。 铁甲在落日余晖下泛着冷光,长槊如林,步伐沉稳统一,大地随之微微震颤。 “河西——!”第一列士卒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河西——!”第二列吼声紧随,气势更盛。 “河西——!”第三列吼声如雷,直冲云霄。 声声怒吼如重锤砸在兰州军士卒心口,彻底摧垮其士气。 长槊如林步步紧逼,铁甲碰撞声不绝于耳,兰州军前排士卒心胆俱裂,或下意识后退,或弃械狂奔。 第四波,重骑兵斩帅。两百重骑早已在猎骑引导下,蛰伏于兰州军左翼外侧,此处正是云巴朗亲卫驻守之地,兵力薄弱、士气低迷。 重步兵正面接敌,吸引了兰州军全部注意力,两百重骑趁机从隐蔽干河沟中猛然杀出。战马披铠,骑士端坐,长槊平端,结楔形冲锋阵势如奔雷。 马蹄轰鸣,大地震颤,铁甲洪流裹挟无尽杀气冲向敌军左翼。 兰州军士卒回头望去,魂飞魄散,根本无力抵挡。 河西重骑如热刀切黄油,瞬间撕裂左翼防线,冲散云巴朗亲卫,战马撞飞步兵,长槊刺穿顽抗军官,弯刀劈出一条血路。 云巴朗险些被长槊刺中,槊尖擦过肩甲,削飞一片甲叶,惊得云巴朗冷汗直流。亲卫死命护其后撤,云巴朗早已战意全无,拨转马头仓皇向南逃窜。 主帅一逃,兰州军彻底崩溃,或跪地投降,或夺路狂奔,自相践踏死者无数。 河西重步兵乘势清剿,长槊刺、横刀砍,如割麦般剿灭溃兵。 从红柳川向南十余里,尸横遍野,戈壁黄土被染成暗红。 追击阶段,董灼放出预备役猎骑,小队战马体力充沛,士卒轻装机动性强,在敌军退路设伏,专杀落单溃兵,以臂张弩点射逃遁军官,小股残兵也被迅速驱散。 河西轻骑主力收兵回营,收尾清缴交由猎骑完成。 直至黄昏,红柳川伏击战彻底落幕。 战后清点战果:兰州军三千精锐死伤过半,共计斩获一千五六百人。 第82章 败报传鄯州 大唐乾宁元年十一月 兰州五泉城头,残阳如血。 云巴朗卸去半片残破的甲胄,立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外空旷的戈壁,久久不语。 身后是三百余名带伤的雅砻云氏部卒,或坐或躺,满身血污,再无战前那股骄横之气。 红柳川一役,三千兰州精锐折损过半。 云巴朗自己的云氏嫡系部众,便死了两百余人。 云巴朗是雅砻贵种,吐蕃父王六臣中云氏的遗脉,更是河湟雅砻女神君悉普野云央嘉措的自家嫡系。 河湟雅砻宫廷委以雅摩塘节度使之位,是对其信任,却因轻敌冒进,折损国中精锐。 “收拢残兵,点看死伤。五泉城门紧闭,用心守备,休得再与河西争闹。俺自去钦莫面前请罪。” 云巴朗声音沙哑,对身旁的亲卫吩咐。 亲卫领命而去。 云巴朗转身走下城楼,心中已无半分拥兵自重的念头。 他只等鄯州指令,无论钦莫如何发落,他都甘愿领受。 与此同时,乌兰隘口。 河西右军大营内,捷报已送到董灼案头。 董灼展开战报,逐行看过,面色沉稳如常,并无半分骄色。 红柳川大胜固然痛快,但这一仗打的不是歼灭战,而是威慑战。 云巴朗不过是河湟雅砻的一支前锋,真正的目的是鄯州宫廷里那位年轻的女神君,悉普野云央嘉措,汉名云阳。 “传我将令。” 董灼放下战报,对帐下传令兵道,“河西右军全军撤回乌兰隘口驻扎,严守防线,不得越境追击。擅启战端者,军法从事。” 传令兵领命而去。 董灼又唤来一名言辞干练的亲信使者,备好文书,命其即刻前往兰州五泉。 “文书上写明了。” 董灼将封好的信函递过去,“此战只为惩戒云巴朗阻扰通商之举,并非要与河湟开战。若河湟高层有意重启互市盟约,河西愿与河湟当面商议。” 使者接过信函,躬身道:“属下明白。” “去吧。” 董灼摆了摆手,“到了五泉,不必与云巴朗多言,只需递上文书,静待回复即可。” 使者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河西使者抵达兰州五泉城下时,云巴朗已接到通报,亲自到城门迎接。 他看了董灼的议和文书,心中一块石头反而落了地。 董灼既然主动递来议和文书,说明河西并无乘胜灭口的打算。 但云巴朗清楚,此事已非他一个节度使所能擅自决断,必须上报鄯州宫廷,由钦莫亲自定夺。 “请使者且往馆驿安歇。这般大事,俺云巴朗不敢自作主张。已加急修书送去鄯州,还望使者宽坐几日,静候钦莫旨意。” 云巴朗对河西使者拱手。 河西使者也不催促,依言入驿馆安顿。 云巴朗回到内堂,连夜写下详细败报。 他写明红柳川一战始末、兵力折损情况,以及河西军遣使议和、愿谈互市的诉求。 写到最后,又加了一句: “臣下轻敌冒进,折损云氏部众,愧对钦莫信任。无论钦莫如何发落,臣甘愿领受,绝无怨言。” 写毕,他唤来心腹亲卫,将败报与河西文书一并封好,命其快马加鞭,送往鄯州。 数日后,河西使者被一路护送入城,直抵宫廷。 鄯州宫廷肃穆庄严,殿内铺着织金地毯,四壁悬挂着雪域神佛的唐卡,酥油灯的火光摇曳,映得满殿生辉。 殿中站位极为讲究。 最靠近王座的位置,站着一位身着绛红袈裟的上师。 此人正是圣王师尊护国士洛桑嘉措,云阳的师尊,亦是河湟雅砻最核心的倚仗。 上师面容清癯,双目半阖,手中鎏金经轮,看似不问世事,殿中众人却无一人敢轻视。 左侧文臣首位,是国相大论扎云丹。 这位扎氏宗主年约四旬,面容沉稳,目光精明,是扎氏部众的掌舵人,主理河湟内政外交。 右侧武将首位,是大将噶尔扎达。 噶氏宗主身形魁梧,须发如戟,腰佩弯刀。 噶氏部众是河湟最强的军事力量,噶尔扎达本人也是沙场宿将。 三人身后,依次排列着各部首领与朝臣。 珠帘先启,云阳缓步出殿,登临王座稳稳落座。 悉普野云央嘉措,汉名云阳,河湟雅砻女神君,雅砻骨系之主,雅砻钦莫。 她面似银盘,肤白如雪,眉目自带沉凝威仪。 一身织金吐蕃长袍,发髻高挽,额间一枚殷红珊瑚珠,衬得眸色幽深。 目光扫过满殿臣僚,落向殿门方向,淡淡开口:“引使者入殿。” 正殿传呼次第响起:“宣河西使节觐见——” 河西使者随引礼官步入殿中,行至正中,依邻邦礼制躬身拱手,始终未曾下跪。 噶尔扎达正要出声呵斥,却被洛桑嘉措一眼止住,只得按捺怒意。 河西使节神色从容,浑然不在意殿中暗流。 云阳面上无波,只是稍稍抬手。 身旁侍从会意,捧出一卷黄绫诏书,当殿展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侍从高声宣读:“大唐长安天子有旨,册封悉普野云央嘉措: 授特进、使持节都督河湟诸军事、河湟州都督、归义郡王、上柱国。” 殿中众人齐齐垂首,以示对册封的敬重。 河西使节眼角微抽,嘴角绷了一瞬,随即恢复肃容。 使节心里清楚,河西上下没几个人把长安朝廷当回事。 云阳此刻亮出这封册封,不过是借唐朝的虎皮压河西一头罢了。 使节憋住了笑意,面上愈发恭谨。 云阳语声清冷:“云巴朗的败报,连同你带来的文书,本钦莫已然阅毕。” 河西使节再次拱手,朗声道: “回禀大王,先前云巴朗将军拦阻俺们通商信使,这才惹出红柳川一战。俺家主帅并无意与河湟动刀兵,此番遣使,只求重修旧好、再开互市。文书在此,请大王过目。” 殿中侍从接过文书,呈至云阳案前。 云阳翻开河西文书,逐行看过。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 “董灼那厮意在开市通商,众位有何高见?” 云阳合上文书,抬眸看向殿中群臣。 噶尔扎达第一个站出来。 噶氏宗主大步走到殿中,声如洪钟:“钦莫!河西重创俺云氏嫡系,明摆着挑衅河湟威严!若不发兵打回去,噶、扎、云三氏面皮何处安放?臣下请命出战,与云巴朗将军讨个公道!” 扎云丹随即出列。 国相语气沉稳,不疾不徐:“噶将军三思。如今河湟国力虚弱,河西兵锋正盛。红柳川这一仗,我方精锐折了大半,云氏死伤惨重。贸然再战,耗的是三氏根基,苦的是一境百姓。臣下以为,此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 噶尔扎达眉头一拧:“国相这话,是说俺河湟怕了河西不成?” “非是惧怕,乃是算账。” 扎云丹面色不变,“这一仗下来,粮草兵器、子弟性命,折了多少?胜了能得几分实惠?败了又要丢几分成色?将军算清了这笔账,再言出兵不迟。” 噶尔扎达被噎了一下,冷哼一声,却也不再争辩。 殿中群臣窃窃私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莫衷一是。 洛桑嘉措始终未曾开口。 上师捻着念珠,双目半阖,仿佛殿中争论与他无关。 “师尊在上。还请师尊替弟子拿个主意。” 云阳道。 洛桑嘉措声音平和,如古井无波:“河西新胜,此时报仇胜算不大。董灼收兵求和,只为开市,无意吞并河湟。通商互市,铁器进来,皮毛出去,三氏生计、万民温饱都系于此。互市一开,云氏休养生息,比打仗稳妥。” 殿中安静下来。 洛桑嘉措的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云阳沉默良久。 面似银盘的容颜上看不出喜怒,但殿中熟悉她的人都知道,钦莫正在权衡。 云阳心中翻涌着许多念头:云氏嫡系折损的痛惜,半年前被扣河西、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还有噶、扎、云三氏部众的安危,河湟整国的生计。 “传本钦莫旨意。” 云阳终于开口,殿中所有人齐齐垂首。 “云巴朗轻敌致败,念其忠心可嘉,且战后处置得当、未损大局,本钦莫宽恕其过。令其移镇河州节度使。” 侍从飞快记录。 “河西通商互市之议,本钦莫应允。” 云阳继续道,“本王亲自前往河西凉兰边境昌松县,与董灼面议盟约细则。本钦莫去之后,上师洛桑嘉措坐镇鄯州,总摄国事。国相扎云丹、大将噶尔扎达协理朝政,稳固三氏部众根基。各安其位,不得有误。” “谨遵钦莫旨意!” 群臣齐声应诺。 云阳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河西使节身上。 “回去告诉你家主帅,”云阳道,“本王三日后启程,让他备好茶汤。” 河西使节躬身一拜:“定当如实转禀。” 使节退出殿外,走出宫廷大门,才终于没忍住,嘴角微微翘起。 云阳亮出长安册封时那股庄重劲儿,还有殿中群臣肃然垂首的模样,实在让人想笑。 鄯州宫廷内,朝臣陆续散去。 云阳独坐王座之上,手中攥着那份河西文书,目光落向殿外灰蒙蒙的天际。 半年前,云阳被扣在河西,与董灼朝夕相处数月。 如今董灼又在红柳川打了云阳的部将,转头就递来议和文书,口口声声“通商互市”。 云阳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钦莫。” 洛桑嘉措缓步走近,声音低沉,“这番昌松之行,凶险从来不在刀兵上。” 云阳抬眸看了上师一眼,没有说话。 上师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第83章 银甲赴昌松 大唐乾宁元年十一月末 河西右军会州乌兰大营。 董灼接到使者回报,得知云阳亲赴昌松,眉头微皱。 “昌松?”董灼看向使者,“本帅在乌兰,她为何偏要去昌松?” 使者躬身道:“属下不知。另有一事禀报,河湟雅砻国主手中,有长安天子册封。特进、使持节都督河湟诸军事、河湟州都督、归义郡王、上柱国,敕书御玺俱全。” 董灼闻言,哂笑一声,未置可否。 长安的册封,云阳此刻亮出来,无非是想在谈判桌上多压一头。 董灼自立自认自领河西节度使,全不在意这般手段,只是意外云阳为何选昌松。 略作沉吟,云阳既然动了,此事多半成了。 董灼起身,点齐随从,赶往昌松驿馆。 云阳出鄯州后,沿湟水东行,至黄河渡口。 一队如夏嘎布卫队甲士奉命渡河,往兰州五泉方向去。 云阳自带使团,沿黄河北上,转入逆水,过大岭,直入洪池。 洪池有河西左军驻守,提前接到董灼快马传令,见是河湟国主仪仗,未加阻拦。 云阳一众人过洪池,抵达凉州昌松。 驿馆外,云阳骑马而来,一身吐蕃王室赞蒙甲胄,银盔银甲,面上覆着银制面具,身后紧随二十余名如夏嘎布卫队亲卫。 马蹄踏在冻土上,声响沉闷。昌松驿馆的灯笼在风中摇晃,驿丞缩着脖子立在门侧,不敢抬头。 云阳翻身下马,大步踏入驿馆正厅。董灼已立在厅中,含笑相迎。 云阳摘下银盔,递给亲卫,面具仍覆在脸上。 来时的路上,云阳便想好说辞,开场要先声夺人,压一压董灼。 两人落座。 “董灼,你好大的胆子。”云阳一掌拍在案上,“半年前你放我归鄯,我当你尚有诚意。如今你纵容部下袭我兰州,杀我部将,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董灼端坐主位,侍者为二人奉上热茶。 茶汤热气氤氲,隔着水雾看云阳覆着银面具的脸,恍惚间像是半年前她穿着汉女装束、在河西里喊他“郎君”的模样。 董灼垂下眼,将这念头按下。 按理说,董灼遣使兰州五泉,联络雅摩塘节度使云巴朗,云巴朗再上报鄯州。 现实就是云巴朗这步就不按理,不按理那就打。 “云巴朗拒我通商使者在前,折辱我河西信使在后,”董灼抬眸,语气平淡,“我不过是略施惩戒。” 亲卫奉上红漆礼箱,打开置于大堂,里面是精锻的河西铁刀和雪花盐。 铁刀刀身暗沉,刃口泛着冷光。雪花盐细白如雪,盛在青布囊中。 云阳目光扫过礼箱,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后的容颜不见笑意,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既为通商,何需动兵?” “你家兰州节度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董灼道。 云阳略作沉吟,点了点头:“可。但你要应我,日后不得再无故侵扰我河湟边境。” 董灼颔首。 云阳抬手示意,亲卫送上河湟药材与羊皮作为回礼。药材是几捆扎好的干草,气味浓烈。羊皮叠得整齐,毛色洁白。 董灼本意是两家互通商队,云阳想在洪池古道开设榷场互市。 洪池古道,北出凉州,南通凉州,岭上地势平缓,两侧山脊挡风。 若设榷场,商队不必绕道兰州,省去数百里路程。 董灼沉吟片刻,点了头。 双方议定:明年开春,洪池岭开市。 董灼本着礼尚往来,决定明年亲赴河湟回访。 云阳不理解,但尊重。 她看了董灼一眼,未多言。 正式会谈结束,驿馆内摆起了宴席。 昌松驿丞端上凉州羊肉,切成大块,炖得酥烂。 河套麦饼摞在竹屉里,冒着热气。西域葡萄酒倒入粗陶碗,色泽紫红,又特意备了酥油茶和糍粑,摆在云阳面前。 董灼的亲卫与云阳的如夏嘎布甲士分坐两列,各守其主。厅内炭火烧得旺,窗棂上凝着一层薄霜。 董灼看着云阳褪去怒容后的容颜,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念头,想问她这一年来的近况,可转念一想,自己此番先是寻衅,再是示好,此刻谈及儿女情长,反倒显得有些掉价,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宴席间,董灼命人送上两份礼物。 一份是于阗珊瑚美玉,赠予云阳。珊瑚珠子串成手链,深红如凝血,搁在锦盒里。 一份是沙州刊印的佛画经卷,请云阳转交上师洛桑嘉措。经卷用黄绸包裹,打开来,雕版印的《金刚经》变相,线条细密,朱砂填色。 云阳接过礼物,只点了点头。 宴席将尽,天色近黄昏。 驿馆外的朔风渐紧,彤云压得极低。远处洪池岭的轮廓已经模糊,天地间只剩灰白二色。 董灼起身:“云阳,我送你…” 云阳未起身,端起茶盏慢饮一口,抬眸看他:“公事结束了就要赶人?” 董灼一怔,随即笑道:“自然不是。若不急着回去,便去凉州姑臧,我带你看看河西的雪景。” 云阳站起身,走向厅门。 亲卫递上银盔,她未接。甲胄未卸,面具已覆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 门推开。 风雪扑面,落在她的发间和银甲之上。 雪花不大,但密,被风卷着斜斜扫来。打在银盔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落在面具上立刻化成了水珠。 院中灯笼在风中剧烈摇晃,光晕明灭不定。 云阳转过身,望着董灼。 “好啊。” 第84章 姑臧暖阁语 乾宁元年岁末 河西的雪势渐密,董灼与云阳一行人,已赶至凉州姑臧。 千里之外的大震关下,却无半分寒意,反倒透着几分隐秘的躁动。 曹义金、安怀恩率领的河西朝贡使团,正趁着暮色靠近关隘。 初冬的风卷着关楼的号角声,随行的三百骑军列阵道旁,甲胄凝霜,腰间兵刃寒光闪烁,一派肃杀之气。 “节帅临行前吩咐,大震关乃凤翔门户,不可硬闯。” 曹义金勒住马缰,看向身侧的骑军副指挥使钱空桎,“拿这袋金砂,你亲自送去。” 钱空桎颔首,接过沉甸甸的皮囊,袋中金砂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 向导是秦州本地人,常年往来关内外,熟稔守将脾性,一番低声疏通后,便领着钱空桎往关楼走去。 不多时,关楼上火把晃动,沉重的关门吱呀作响,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曹使君,安使君,守将大人有请。” 守门兵卒语气谄媚,显然那袋金砂已然奏效。 使团鱼贯入关,钱空桎依董灼吩咐,即刻写下拜帖,派人送往秦州节度使府,欲拜会李茂庄。 李茂庄近年深耕陇右,若能得他照拂,使团后续路途便能顺遂许多。 可秦州节度使府的回复,却迟了三日。等来的并非李茂庄的接见,只是参军一句通传: “钱将军,李节帅已于上月移镇山南西道,如今秦州暂由行军司马署理。” 钱空桎怔在原地,眉头紧锁。此事关乎使团后续安排,却无法即刻通报董灼,只得将消息暗自记下。 钱空桎先返回会州,随后便被留驻会州的节度使行营,加急发往凉州姑臧,送至董灼面前。 时至腊月,凉州姑臧因云阳的留驻,添了几分别致景致。 刺史府暖阁之内,董灼与云阳对坐饮茶。 橙红炭火在炉中明灭,壶嘴吐出的白汽与松烟缠绕升腾,暖意融融。 云阳抬手提起茶壶,为董灼续上一盏,茶水倾注,溅起细碎轻响。 云阳随口问道:“怎么不见思芳?往日她总跟在你左右,这回倒稀奇。” 董灼端起茶盏,暖意自掌心漫开:“给她安排了新差事。” 云阳唇角微扬,并未多问,只低头轻抿一口茶。 董灼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瞬,忽然开口:“你身边也不见瓦娜。” 云阳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她啊,还记着你那一脚的仇,死活不肯跟你照面。” 董灼一怔,随即失笑。 初遇瓦娜时,那姑娘二话不说便冲上来动手,被董灼随手一脚掀翻在地,想来是记恨至今。 “是我唐突了。” “不怪你。” 云阳将茶盏搁下。 “我让她领二百如夏嘎布卫队,去督促云巴朗移镇…”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卫的通传声打破暖阁静谧: “节帅,钱空桎将军自会州行营赶回,现已在堂外候见。” 董灼沉声道:“让他进来。” 钱空桎推门而入,顾不得满身风雪,躬身行礼:“节帅,末将幸不辱命,护送使团入关后,依令前往秦州拜会李茂庄,却得知一则紧要消息,李节帅已于上月移镇山南西道,如今秦州由行军司马暂代署理。” 董灼面色平静无波,并无半分意外。 云阳见状,笑着起身: “你们商议要事,我去后堂煮壶热茶。” 说罢,她提着裙摆轻步入内堂,却并未走远,只立在屏风之后静候。 身为内力境高手,云阳本就耳力过人,再加上雪域神谕赋予的天命血脉,这数丈之隔,厅内对话一字不落,尽入耳中。 钱空桎未曾察觉异样,继续躬身禀报:“末将在秦州等候三日,确认消息无误后便即刻返程,先到会州行营交割差事,再由行营遣人加急送末将回凉州复命。” 见董灼神色始终淡然,他心头疑虑更甚,连忙补充: “李茂庄乃是凤翔系核心干将,他突然移镇山南西道,怕是凤翔军要有大动作,如今秦州无大将坐镇……” “无妨。” 董灼抬手打断他,语气从容笃定,“你一路奔波辛苦,先下去歇息,年后再论功行赏。” 钱空桎虽心有疑惑,却不敢多言,躬身领命退下。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云阳才从屏风后走出,手中端着刚煮好的热茶,氤氲热气模糊了眉眼,更添几分柔和。 将茶盏轻放董灼面前,轻声问道: “你倒是半点不在意?李茂庄移镇,扼守陇右要地,可不是小事。” 董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暖意滑过喉咙,方才淡淡开口:“有什么好在意的。” 董灼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落雪,字字清晰: “无非就是凤翔军要加强汉中的控制,至于秦州无大将坐镇,没有反倒少了些表面掣肘。” 云阳挑了挑眉,为自己斟上一杯茶,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哦?你倒看得这般通透。” “秦州本就是李茂贞的囊中之物。有没有大将坐镇,都不影响他调用秦州的人力物力。李茂庄移镇,不过是把棋子摆到了更关键的地方。汉中是山南西道要冲,扼守蜀地门户,他这是要巩固凤翔与蜀地的联系,布局西南罢了。”云阳轻笑一声,忽然放缓语气,说起陈年往事:“我幼时跟着上师学东西,他总爱带我行遍河湟山川。有一次在他让我闭眼静立,听风穿过河谷的声音,说能从风声里辨出百里外的人畜踪迹。” 云阳语气平缓,似在回忆一桩寻常旧事:“上师还说,遇事不必急着出手,先稳住心神,看清全局局势,自然能找到应对之法。” 董灼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 董灼自然知晓,云阳口中的上师,正是河湟家喻户晓的真气大宗师洛桑嘉措。云阳未提半个“真气”字眼,也无半句威慑之语,只是随口分享恩师教诲,却让董灼心头升起一丝微妙压力。 董灼的真气境界,在河西仅有核心心腹知晓,外人只知他武艺高强。 唯有河湟因洛桑嘉措的存在,才真正摸清他的实力底线。 洛桑嘉措身为真气大宗师,必然已将他视作潜在对手,而他也无法再对这位雪域宗师视而不见。 这份无需言说的制衡,如一张无形大网,将两人悄然缠在一起。 云阳看似闲谈,实则是借恩师的影响力,悄然平衡局势。 身为河湟君主,云阳要巩固权力 作为女子,云阳渴望可靠的归宿。 放眼周边,再无比董灼更合适的人选。 此番不过轻轻一推,便将局势难题,抛给了两位真气大宗师,借彼此的威慑谋求安稳。 董灼抬眸看向云阳,她正望着窗外红梅,雪落枝头,红白相映,美得惊心动魄。 心中暧昧情愫,夹杂着局势考量与无形压力,一时纷乱,董灼却并未点破,只顺着云阳的话道: “洛桑上师的教导,确有大智慧。” 云阳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你倒是不反驳。” 董灼笑了笑,轻声道:“实话而已。” 第85章 旌节至河西 大唐乾宁二年春 祁连山的积雪顺着春风融成溪流,云阳早在雪化之初,便已辞别董灼,带着亲卫返回河湟。 临别时两人未多言语,只在府衙门前相视一笑,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念想。 刚送走云阳,董灼正在节度府翻阅春耕核验文书时,便接到使团返程入境的消息。 历经数月往返,曹义金、安怀恩率领的河西朝贡使团,终于踏着春阳返回了甘州。 听闻曹义金等人已至城外,董灼当即放下笔,起身道:“备车,去迎使团。” 思芳应声跟上,节帅府卫队迅速整队,府中文武一行人便往城外疾驰而去。 城外的官道上,使团的旗帜已然可见。 赤白相间的旌幡下,曹义金、安怀恩身着朝廷所赐的绯色官袍,虽面带风尘,眼神却难掩振奋。 三百骑军依旧列阵护持,身后的牛车上装载着绢布、经卷与各类器物。 “节帅!” 曹义金、安怀恩见到董灼,连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两人身后,使团成员纷纷跪拜,齐声高呼:“参见节帅!” 董灼抬手虚扶: “一路辛苦,快起身说话。” 目光扫过身后的牛车: “朝廷回赐,都已妥帖带回?” “托节帅洪福,一应物事,尽数带回!” 曹义金直起身,语气难掩激动: “天子亲授旌节、铁券,还有绢布、经卷典籍,皆在车中。” 安怀恩补充道: “韦相爷与李节帅两处,都依节帅的吩咐,打点得停停当当。于阗的佛画经卷、稀罕毡毯,还有那几位乐伎舞姬,韦相爷受用不尽,甚是欢喜。李节帅收下美玉千钟、精工兵甲百副、战马百余匹,过境时虽有截留,倒也没多阻拦,还特意遣人护送俺们出了凤翔地界。” 董灼闻言,原本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随即黯然。 董灼不是张议潮、张淮深那般的大唐忠臣。 张议潮与张淮深,也从未遇上李茂贞、韦昭度这般拿钱办事的权臣。 “进城再说。” 董灼翻身上马,与曹、安二人并辔而行。 “长安局势,可有异动?” 曹义金神色一敛,压低声音道: “头一件,威胜军节度使董昌在越州自称皇帝,国号‘大越罗平’,年号‘顺天’。镇海节度使钱镠已发兵去征讨。天子却下诏,只说董昌‘心疾发作’,赦了他罪过。实则是朝廷无力征讨,只得安抚。” 董灼心中了然,董昌称帝,不过是末世藩镇的闹剧,天子的赦免诏,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还有呢?” 安怀恩接口道: “护国军节度使王重盈正月里病故了。河中府没了主,王重盈的儿子王珙、王瑶起兵,说王珂不是王家骨血。那王珂本是王重荣的养子,却被军中推为留后。如今两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厮杀。” 董灼眸色微沉,长安的局势,怕是愈发动荡了。 “这些消息,暂且压下,勿要外传。” 董灼吩咐道:“先筹备受节仪式,其余事务,后续再议。” 三日后,张掖城南筑起三层高坛,赤白旗帜遍插坛周,随风猎猎作响。 坛下,河西军将士列阵而立,甲胄在春日里泛着冷光,军民围聚四周,屏息等待。 董灼身着朝廷所赐的紫袍金带,腰间佩着金鱼袋,头戴三梁进贤冠,缓步登坛。 正使内常侍刘某、副使兵部郎中裴某立于坛顶,手持诏书与旌节。 待董灼面北跪定,刘某展开诏书,朗声宣读《授董灼检校兵部尚书充河西节度使制》,诏书“辑宁汉蕃,复我疆场”之语,随风传布四方。 宣诏毕,裴某双手奉起双旌双节——龙头赤节缀以五色旄牛尾,长一丈二尺,素帛旌旗金线绣“河西节度使”,日光下熠熠生辉。 董灼以礼三拜九叩,双手接过旌节,起身执节而立。 坛下顿时爆发出山呼“万岁”的呐喊,声震寰宇,久久不散。 仪式既毕,使团带回的各类朝廷赏赐,方才正式送入节度府府库。 紫檀木镶银的印匣中,河西节度使银印、观察使铜印与押蕃落使铜印静静躺着,龟钮与鼻钮的纹路精致。 铜虎符、传符与木契整齐排列,象征着调兵行政的权力。 紫袍三袭、金玉带十三条、象牙笏板等章服礼器,一应俱全。 库房内,吴绫、蜀锦与普通绢布整整… 一百匹! 毕竟是朝廷拨付的硬通货… 《五经正义》《贞观政要》等儒家经典,《大般若经》《金刚经》泥金写本等佛教经卷,还有《宣明历》与《秦王破阵乐》谱本,却摆满了整整三间书房。 至于明光铠、弩百张等军器,仅为仪卫之用。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那枚铁券,上面镌刻着“卿恕九死,子孙三死”的字样,还有那份凌烟阁图形诏,虽注明“俟河西大定”,却已是无上的荣誉。 此外,太庙祭胙一份,以及公主下降所用的锦被、妆奁等器物,暗藏着朝廷的联姻暗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此时昭宗方整宗室禁军、自顾不暇,李茂贞虎视关中,唐室自顾尚且不暇,所谓联姻,不过是空言而已。 当晚,节度使府设宴款待使团成员与核心将领。 酒过三巡,曹义金说起长安的人事安排: “韦相爷已授了俺那犬子良才左金吾卫长史,安兄的令郎厶乙授右骁卫录事参军。朝廷还提名杜弘徽为节度判官、李冉为掌书记。只是杜判官似无意赴任,李掌书记倒是已随使团来了。” 董灼闻言,微微颔首。 韦昭度此举,既是拉拢曹、安两家,也是在河西安插眼线,好在杜弘徽不来,李冉是寒门士子,稍加笼络便能为己所用。 “李掌书记既已到来,明日便让他入府理事。至于监军使一职,韦相爷提议暂缓派遣,这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普新忽然开口: “节帅,那诏书上所列的辖地,只有肃、甘、瓜、沙四州,凉州、会州并不在内。这怕是韦昭度那厮暗地里做的算计。” “我已知晓。” 董灼放下酒杯: “长安朝廷虽赐了旌节,却也留了后手。限定辖区、要求岁贡战马百匹,还保留了中央任命部分属官的权利,无非是想制衡河西。” 看向众人: “不过,这些都只是法理伏笔。如今河西实际掌控的疆域,远不止四州,只要我们根基稳固,长安的算计便成不了气候。” 安怀恩道:“李茂贞那厮,虽收了俺们的贿赂,却仍与俺们约定‘共保陇道’。他要河湟、回鹘一有异动,当月便得报与他知。这分明是想插手河西的事务。” “凤翔是河西通往长安的必经之路,李茂贞的面子,暂且需给。但也不能任其摆布,后续互市商队过境,需多加提防,内直司可遣人暗中随行,探查凤翔动静。” 思芳闻言,起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内直司察验曹,正需这般实战历练。 宴席过半,李冉前来拜见。 这位新科进士身着青袍,面容清俊,举止有礼。 董灼与他客套几句后任命他暂掌文书典籍,协助整理朝廷所赐的经卷与诏书。 宴席散去,节度使府内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廊下的脚步声渐次散去,归于沉寂。 思芳没有回房歇息,径直去了内直司的值房,察验曹主事李彦还在灯下整理文书。 两人就着烛火,简单拟了一份条目。 人送到关中不难,难的是人在关中如何把消息送回河西,路线勘探、据点维持、人员安置等诸事。 写毕,思芳揣入袖中,穿过两道回廊,来到董灼值房门前。 门缝透出烛光,里面没有声响。 思芳抬手敲门。 “进来。” 思芳推门而入。 董灼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河西节度使银印,龟钮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右边是一封公文,张显荣送报的黑水联合工场进度例行通报,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工期。 董灼的目光落在这两样东西之间,人却像是在看别处。 第86章 工匠破局,悄掌河西大势 大唐乾宁二年春 “兄长。” 思芳一声唤,将董灼神魂从九霄云外唤回。 董灼点点头,目光从银印和公文上收回,落在思芳脸上。 思芳手中拿着内直司察验曹安插眼线的条目章程,却没有立刻呈上,而是先问: “兄长何故出神?” 董灼没有答话,抬手将案上的河西节度使银印拿起来,随手丢给思芳。 思芳接住。 银印入手沉甸甸的,龟钮硌在掌心。一边听董灼说话,一边将印信翻看一遍,然后规规整整地放回原处,印纽朝上,位置分毫不差。 董灼看着思芳做完这些,才开口: “我认为我和长安是两套东西,但我又去求旌节,原本想为入关做准备。我是不当回事,只是担心其他人当不当回事。” 思芳闻言,想起白日里张掖城南高坛之下,军民山呼万岁的场面。 那声音直到现在还隐隐留在脑子里。 思芳以为董灼纠结的是这个“万岁”——到底是给天子的,还是给节帅的。 “要不要将道长喊来言语?” 董灼一愣,随即摇摇头。 “不用。” 平日闲谈时,董灼吹普新是子房再世、卧龙重生,普新捧董灼是高祖遗风、昭烈复生。 只要把普新喊来,到时不知是普新安抚董灼,还是两个反贼凑在一处密谋。 董昌在越州称帝,天子下诏说是“心疾发作”,河西若也被人看出有“心疾”,那就不妙了。 “算了。” 董灼转移话题,将桌上那张黑水联合工场进度例行通报拿起来,递给思芳。 “我之前高炉炼铁里‘掺盐掺沙’的法子完全不对,制酸的法子也不对。” 思芳接过通报,还未细看,就听见董灼语气忽地一扬。 抬头看去,董灼面上浮出一笑,带着几分少见的激动。 “但工匠师傅们自己试出对的了。高炉炼铁不掺沙掺盐,改成石灰石加萤石。” “制酸的法子也改了。” 董灼说道: “粗硫敲碎入水,混成浑浊的悬液,暴晒加缸底隔火,都不对。工匠师傅沿用炼铁时掺点什么的思路,挨个试,发现掺进硝能成,改了路子。粗硫不再泡水,直接入炉燃烧。幽蓝烟气经陶管导入堆满碎陶片的三层吸收塔,塔顶淋下硝水苦卤。烟气盘旋上升与硝水相遇,塔底滴出稀酸,暴晒三日浓缩后,酸液滴在铁片上嘶嘶冒泡。” 思芳原本想先安慰董灼,见董灼喜形于色,话语间那股兴奋压都压不住,便放下了安慰的心思,问道: “好事啊,兄长怎么……” 董灼指了指思芳手里的通报,示意看下面。 思芳打眼细看,汗颜。 出酸之后,工匠师傅们的花活就多了。 有尝的,有闻的,有试的。 小心了大半年的工场生产,第一次出现事故,所幸伤得不重。 董灼在通报上看到了事故记录,后面附了张显荣的处置意见:严禁尝酸闻酸,操作时戴皮手套、覆面巾。 但事故之外,成果确是真切切的。 高硫煤脱硫回收粗硫,弃去泡水旧法,改以粗硫入陶炉燃烧产烟,烟气导入三层陶塔,用硝水喷淋吸收成稀硫酸。 有了稳定的稀硫酸供应,用酸洗沙,玻璃窑烧的玻璃品质又能提高一个档次。 制取电解铜溶液也能加快速度。 不需要与思芳说安全生产细则,董灼继续分享自己的喜悦。 什么碳陶裹玻璃电阻,什么铅锡保险,这些东西不在思芳学识之内, 但思芳听着,不时点头,承接这份喜悦。 董灼说话时手势比平日多了许多,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思芳一直静静听完,方才从袖中取出那份条目章程,双手呈上。 “内直司察验曹陇东陇西眼线安插条目,请兄长过目。” 董灼接过,展开细看。 纸上的字迹是李彦的手笔,条目清晰。 从会州出发,经原州入秦州翻越陇山。每条路线上都标注了据点位置、人员配置、物资储备。最末一页还附了一张简图,山脉河流城池用墨线勾勒,据点用朱砂圈出。 董灼看了半晌,抬起头。 “你确定这是安插眼线,而不是陇西征服计划?” 思芳一愣,从董灼手中拿回章程,就着烛光细细看了一遍。 “没错啊。选定路线,要打一遍当地势力,建立据点,也要打一遍当地势力。出了会州就不是我们的地盘,不打一遍怎么能常走这条路?” 董灼指着原州部分。 “原州属彰义军,你计划里的五百骑军,这个规模可不像迁徙部族,陇西群盗也没有这般阵势。” 思芳想想也是。 五百骑军,甲胄齐全,驮马随行,在原州地面上移动,彰义军的探子不是瞎子。 除非打着河西军的旗号明闯,但那就不叫安插眼线了,叫宣战。 思芳没有急着辩解,先倒了一杯热茶,端给董灼。 董灼接过,茶水温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思芳绕到董灼身侧,伸手扶住董灼的胳膊,将他从案前引开半步,然后自己坐到案前。 随手铺上一张新纸,提笔蘸墨,一边说一边写。 “先是让察验曹外勤伪装成江湖客、商旅前往原州。江湖客走山寨,商旅走官道。两拨人互不知晓,各探各的路。” 董灼端着茶盏凑近,低头看思芳在纸上写下的字。 思芳抬眼看去,董灼端着茶水示意继续。 思芳继续写,继续道:“最简单就是找几处匪盗山寨。山寨里有人有粮有路,要么买通,要么打掉。买通了,消息能走大道就走大道,山寨的货路本就是现成的。不能走大道,便自己开辟一条小道,避开官道驿站,走山脊、走沟谷,慢是慢些,稳当。” 董灼点点头,端着茶盏坐到附近的一把椅子上,翘起腿,目光落在思芳笔尖。 “内卫曹安排的怎么样?”董灼问。 思芳一心二用,笔下不停,嘴上答道:“节度府内外已安排妥当,肃州也已完备。瓜沙两州需要兄长手令,调动原护卫入河西军历练,内卫接管各州刺史府大员的护卫工作。” 董灼嗯了一声。 思芳继续说:“河西军各部,后军是兄长亲自将铁龙卫送到龙家大姐手里的,已经完成。前军杨大哥的亲卫是豪杰营,不好办。后军王德隆的亲卫是八百番禾好汉营,也不好办。左军、右军、骑军倒是可以直接以兄长名义各送去一百重骑兵。” 董灼端着茶盏没动。 豪杰营是董灼安排杨善统领,好汉营是王德隆的弟兄。 这两支亲卫,外人插不进手,硬塞进去反倒惹人猜忌。 要不体面就不能招摇。 “不好办就先放着,以后再说。”董灼说。 思芳笔下不停,将方才说的几项逐一整理成条目。 陇西一路,陇东一路,路线如何进度,据点如何处置。 字迹秀丽,条理分明,每一条后面都留了空白,供董灼批注。 待思芳写完,搁下笔,将纸轻轻吹了吹,递给董灼。 董灼接过,凑近烛光细看。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从陇西到陇东,从外勤伪装到山寨攻略。 条目之间用细线勾连,像是战场上摆开的阵图。 不好说,第一次没经验。 董灼将纸放回案上。 “行吧,先干着,规矩从不是死的,一步步来。想到好方法就用,出现问题就改。不急。” 夜风吹动窗棂,烛火摇曳。 案上的银印在光影中明灭不定,龟钮的纹路忽深忽浅。 董灼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思芳起身,将写满字的新纸叠好,和原来的条目章程放在一处,又去给董灼续了热水。 “兄长,拨付钱粮啊!” 第87章 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乾宁二年五月 河西的风已褪去春寒,麦田翻涌着碧浪。春耕之后的官道上,商旅往来渐密,酒肆茶坊人声鼎沸。 节度使府议事厅内,董灼正翻阅各州呈上的春耕总结。亲卫入内禀报:“节帅,沙州有信使到,奉夫人索氏之令,送来张防御使的成婚喜帖,另有一封陈情书。” 董灼放下文书,接过喜帖展开。红绸衬底,墨字端正:张承奉与安氏女,婚期五月下旬。 思芳立在侧旁,见董灼看完,问道:“兄长,索氏这是何意?” “索氏倒是周全。”董灼将喜帖放在案上,“张承奉生母,索勋侄女。如今为儿子寻安氏这门亲事,要拉拢安怀恩一族。” “那陈情书呢?” “言张承奉年岁已长,凉州安定,恳请让他暂归沙州成婚,婚后便返回凉州履职。”董灼轻笑一声,“索氏自己,倒是把张、索两家都攥在手里了。” 思芳默了一瞬:“兄长打算如何?” “传令下去,节度府核心僚属随我赴沙州出席喜宴。”董灼看向思芳,“你率内直司随行,负责安保事宜。” 思芳躬身:“是。” 西行路上,祁连雪山在远处横亘,官道两侧的麦田一望无际。 董灼与普新并辔而行。 “道长,你可注意到,瓜、沙、甘三州的豪强蕃帅,如今各家多是夫人们主事?”董灼道。 普新低声道:“自打各家子弟抽入牙军,又外放到凉州、会州做那地方官,家中的族产、姻亲往来、子弟教养,都压在主母们肩上了。” “还有一层。”董灼道,“当年我把各家部曲纳入公社民兵体系,那些部曲认的是公社田亩和军功赏罚,不再唯家主之命是从。家主远在东边做官,主母在后方反而握着实权。” 普新:“那家族权柄便落在主母们手中,无碍。地方上有公社、卫所、县府、州府这四级,不在她们手里,也落不到她们手里。那是均田改制后节帅亲自督出来的架子,各州判官、县令,都是节帅的人。” “正是。”董灼策马慢行。普新微微一笑:“心里有数便好。”董灼没有接话。勒马停了停,看向身后随行的队伍。“思芳,过来。” 思芳策马上前。 “正好顺路。”董灼压低声音,“瓜州、沙州两州刺史府的卫队,全部提换成内直司内卫曹的人。原卫队发去河西各军‘历练’,就说轮换。另外,各州刺史、防御使等地方高官,每府配属六名内卫护卫,明面上是节帅体恤,实则是什么你清楚。若遇到争执,莫要多费言语,只管报来,我亲自去。” “是。” 普新在一旁听着,没有插话,扭头看向董灼配给自己的亲卫。 五月下旬,沙州城内张灯结彩,红绸挂满街巷。 张府内外人声鼎沸。夫人索氏身着华贵礼服,端坐正厅,满面含笑地接待宾客。瓜、沙、甘三州的各家主母、太夫人悉数到场,鬓边珠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们言谈间带着主事者的沉稳干练,彼此寒暄着,暗中交换各地近况。 董灼身着紫袍金带,在众人簇拥下步入张府,身后跟着普新、曹义金、安怀恩、李弘愿、李弘谏、索仁美、索仁贵等节度府僚属。 索氏欠身,语气温婉:“节帅大驾光临,真个蓬荜生辉。” 董灼颔首回礼:“夫人客气了,承奉成婚乃是河西喜事,本帅自然要来贺喜。” 喜宴之上,觥筹交错。 张承奉身着大红喜服,与新娘安氏一同向宾客敬酒,满脸喜色。 酒过三巡,曹义金端着酒杯来到董灼面前:“节帅,去年您说要今年办第二次府试,还开了女官的名额。如今各州响应得火热,不少女子都报了名。” 董灼一怔。本意是推公社子弟上位,豪强蕃帅子弟大多已被纳入牙军,能参加府试的本就寥寥无几。开放女官名额不过是敷衍内枢堂,没想到瓜、沙、甘三州的各家主母竟当真了。 “倒是出乎本帅意料。”董灼放下酒杯,随即转头看向曹义金,“既然各家当真,便不能怠慢。”又看向巡阅使李弘愿:“弘愿,你即刻传令各州,严查府试期间的流言蜚语、乱搞关系之事。但凡有嚼舌根、生事造谣者,一律交与司判院下狱问罪。务必保护好入试女子的权益。” 李弘愿抱拳:“喏!属下领命。” “另外,”董灼补充道,“令节度府司判带头,前往各州学堂宣讲律令,明确女子入试的合法权益,禁止任何人刁难、歧视入试女子。” 安怀恩在一旁附和:“节帅此举甚是英明。如今河西各家主事的多是女子,若能选出有本事的女官,也是河西的福分。” 董灼内心苦笑,没有多解释。 宴席间隙,董灼走到廊下透气。思芳跟了出来。 “兄长,府试女官的事,起初不是敷衍吗?”思芳低声问。 “各家主母当真了,做戏做全,顺势而为。”董灼看着院中的灯火,又给自己找补:“这些入试的女子多是汉人豪强之女,有学识有能力。选出来用上,既能安抚各家,又能充实官府。而且……我严查流言、宣讲律令,也是在传递信号:本帅言出必行,无论男女,只要有才能,便能在河西立足。” 思芳看破不说破,捧上一句:“兄长思虑周全。” 喜宴结束后,董灼返回驿馆。 普新已在驿馆院中等着。两人进屋落座,思芳沏了茶端上来。 “可曾想到过今日这般情景?”普新道。 董灼端起茶盏,摇摇头。 次日清晨,董灼启程返回甘州。 行至半途,李弘愿快马追上,翻身下马禀报:“节帅,各州司判已开始宣讲律令,府试筹备的事做得有条有理。入试女子的权益也护得周全,乱传流言、滋生是非的,见一个拿一个。” 董灼点了点头,望向官道两侧连绵的麦田。“如此便好。”他顿了顿,“传令各州,府试之前,再查一遍考官的底细。但凡有收受贿赂者,斩。” 李弘愿干脆利落回道:“是!” 马蹄声碎,队伍继续东行。河西的风从祁连山方向吹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思芳策马跟在董灼身后,回望了一眼沙州城的方向,城郭已隐没在晨雾中。 “思芳。” “在。” “瓜沙两州的内卫换防,有需要我出面的吗?” “没有。” 第88章 内枢堂议事 大唐乾宁二年六月 甘州张掖节度府驻地,内城东南角楼二层内枢堂。 董灼踏入内枢堂,在主位落座,环顾众人: “今日先议府试新人的分配。近百人,公社子弟和女子各占不少,节度府、行营、州府县所都缺人,怎么分,诸位说说。” 内枢堂议事厅内,各色官袍分列两侧落座。 内枢堂掌书记事思芳独设一案,持牍坐于董灼身后。 普新坐于董灼身侧,曹义金身着绯色官袍,端坐一旁,安怀恩目光灼灼,张保忠沉稳肃穆。 另一侧,索仁贵、索仁美兄弟并肩而坐。 李弘愿、李弘谏兄弟目光流转。 郑闵中立于角落,身着青色官袍,神色淡然。安怀恩率先拱手: “节帅,这回府试选出来的女官,共二十七人,都是凭真本事考出来的,学识才干着实可观。属下寻思,河西节度使行营这会州驻地,军务繁忙,文书、后勤诸事正缺人手。不如将这二十七名女官尽数发往会州,既能为行营分忧,也好叫她们在实务中历练一番。” 当初随口一说开放女子应试,如今倒成了真,二十七名女官摆在面前,这是把敷衍当了圣旨。 普新目光却落在安怀恩身上,微微点了下头普新,不想让女官留在节度府,有意全打发去会州行营。 曹义金摇头: “安支度此言,怕是不妥。会州行营乃军事重地,女官们进进出出,多有不便。况且其中不少女子出身豪强世家,若安置不当,恐寒了各家之心。” 索仁美附和:“曹副使说得极是。女官之才,用在各州府的文书、教化上头更合适。强发往军营,实是糟蹋了人才。” 李弘愿抱拳:“节帅,属下以为,可将女官分作两拨。一拨留节度府及凉州、甘州等腹地州府,专管文书、教化;另一拨选几个能干的,前往会州行营帮办后勤文书,不必尽数发配。” 普新不以为然:“会州行营是节帅亲自坐镇的地方,缺人是实情。女官既然考出来了,就该去最缺人手的地方。节度府和各州府不缺这几个,行营缺。” 索仁美皱眉:“普副使,行营缺人不假,可二十七名女官全发过去,吃住行都是麻烦。军中将士多为男子,女官进出行营,诸多不便。” 普新摆手:“会州行营又不是前线野战军营,那是节帅的行辕。文书、粮秣、军资核验,哪一样不要人?这些活计女子做得,还比男子细致。至于不便——节度府里不也有女官当值?” 思芳笔尖微顿,所谓女官当值,不就是自己吗? 曹义金缓和语气:“普副使说得有理,但二十七人尽数发往,未免太过。节帅行辕再缺人,也吃不下这许多。” 普新转向节帅:“节帅以为如何?” 董灼沉吟片刻。 普新的态度很明确,不想让女官留在节度府,想全打发到会州去。若自要把人留在甘州等地,反到不体面。 “普副使说的有道理。” 董灼道:“行营确实缺人,二十七名女官,便全发往会州吧。” 曹义金一愣:“节帅,这……” 董灼抬手止住:“就这么定了。既是府试考出来的,去哪里都是为河西效力。行营那边我会让人安排好食宿行伍,不会委屈了她们。” 普新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安怀恩拱手:“节帅英明。” 曹义金与索仁美对视一眼,见董灼已经拍板,便不再争辩。 女官去向一事,就此落定。 普新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节帅,还有一事,需向诸位通报。日前,肃州勘探人员传回消息,此前以为的零散小矿脉,实则是一处大型露天露头矿脉,以铁矿为主,伴生少量铜矿,储量丰沛,开采极为便利。” 众人闻言,或惊喜急切或感叹兴奋。 “大型铁矿?此话当真?” “储量多少?可堪大用?” “肃州竟有这般造化。” “天助河西!” 董灼当即拍板:“既然发现了新矿脉,便要立刻着手开采。普副使,此事便交由你统筹,抽调人手,搭建矿场,锻造工坊即刻扩容,优先打造春耕农具与军器。同时,传令各州,严禁私采铁矿,所有矿产统一由节度府管控,确保物尽其用。” 普新抱拳:“属下领命。” 安怀恩笑:“那便恭祝河西铁器自此不愁。” 众人纷纷附和,笑声在厅内荡开。 董灼静静等众人唱完这出戏。 “两件事。” 董灼开口: “一是本帅有意铸河西大钱。” 董灼扬手向后,思芳起身将早已备好的条目章程双手递上。董灼接过,并不细看,直接递与众人传阅。 普新接过章程,看了一遍,递给曹义金,追问:“旧钱如何处置?” “旧钱一文兑换河西大钱一文。”董灼说,“节度府并河西上下各公社卫所县府州府,宣讲三月,再限时三月兑换,过期不候。” 曹义金扫了一眼,眉头便皱起来。安怀恩凑过去看,眼神从疑惑渐渐转为凝重。 索仁美细数: “河西大钱,铁制的。用水力锻锤打毛坯,热轧成型,酸蚀毛边,酸蚀图样。规制分一文、五文、十文、五十文、一百文。” 李弘愿疑惑:“节帅,这大钱……铁做的?” “铁制的。” 董灼道: “本帅先卖个面皮。节度府内外、河西上下一应经营,统一改用河西大钱。日后银料充裕,河西大钱再从铁制换成银制。” 厅内沉默了几息。 安怀恩担忧:“节帅,有人不认怎么办?” 董灼语气平淡:“河西律法加一条,施行新钱后,全面禁止旧钱流通。本帅先卖个面皮,再不认,那肯定不是一般人物。一定要重拳出击,抄家发做苦役。” 堂内为之一静。 曹义金沉吟: “节帅,铸大钱这事牵涉甚广。河西境内通行铁钱,与中原铜钱互兑,商贾往来,如何折算?” 董灼道:“互市榷场,河西境内,只用大钱。商贾若不认,便不要来做生意。” 索仁美补充:“节帅,铁钱易生锈,民间储藏不便,只怕……” 董灼打断他:“所以才要限时兑换。铁钱不是让你们藏的,是让你们花的。河西境内,粮盐布铁,一律大钱结算。钱在手上一日便花一日,不想锈便换成货物。” 普新赞同:“此法可行。铁钱不储,流通就快;流通快,市面就活;市面活,税赋便增。” 安怀恩盘算:“但铁钱铸造成本几何?水力锻锤、热轧、酸蚀,这些工序费工费时,若成本高于面值,反倒亏了。” 董灼看了思芳一眼。 思芳起身答道:“回大人,工坊已核算明白。一文、五文小钱形制纤巧,锻打蚀刻损耗颇多,工本反倒超出币值;自十文往上,随规制增大,料工损耗摊薄,工本渐低。五十、百文大钱工本不足面值四成。且大额钱币多作大宗交易流转,经手次数稀少,锈蚀之弊亦轻。” 安怀恩果断捧出: “节帅,既定了便推行。这半年内得把各州府县的库房清点明白,旧钱收缴上来,熔了另作他用。” 董灼点头,竖起二指: “二是绘制河西军战旗。共分龙韬、豹韬军级,虎、狼、鹰都级,文武营级,七套战旗。诸位商议一套图样。” 普新征询:“龙韬旗为军级最高,黑底金纹,取玄金之意。纹样用蟠龙还是应龙?” 董灼道:“诸位商议。” 众人议论纷纷,折中、异议、主张、务实,纷纷道。 “龙韬、豹韬,典出《六韬》,乃兵家至宝。蟠龙为中原正统,河西蕃汉杂处,用蟠龙,宣示王化,妥当。” “曹尚书,河西军中有吐蕃、回鹘、嗢末各部将士,蟠龙是汉家纹样,他们未必认。应龙有翼,传说是西域大鹏与龙交合所生,蕃汉皆能接受。” “应龙之说牵强。不如用四爪蟒,既避天子五爪之讳,又显节度使之威。” “蟒不蟒的不打紧。将士看战旗,认的是颜色和图样。黑底金纹,远远看见就知道是节帅亲至,这才是关键。” 普新拍板:“那便定应龙。有翼,蕃汉两便。” 董灼见越论越偏,打断众人:“军级战旗,龙韬以汉式黑龙、豹韬取银色奔豹。” 虎、狼、鹰三套都级战旗,商议得快。虎旗赤底黄纹,纹样用白虎;狼旗苍底赤纹,纹样用苍狼啸月;鹰旗青底白纹,纹样用展翼鹰隼。 文武营级战旗更简单,文营素底墨字,按职能不同分“后勤”“医疗”“维护”“工兵”“器械”;武营绛底银纹,直接标注某军某都某营。 图样一一议定,思芳在牍上逐条记录。 董灼最后道:“今日两件事,铸大钱与制战旗都是根基。铸钱之事,由营田支度使曹义金、市舶支度使安怀恩、工坊督造副使张显荣负责。战旗诸事,行军司马张保忠与兵马使索仁贵负责。” 众人齐声应诺。 董灼看向李弘愿:“巡阅司盯住各矿各坊。私铸者,不论官职高低,一律按新律处置。” 李弘愿领命。 董灼站起身,环顾众人:“今日议事到此。散了吧。” 第89章 弑相惊变,联姻河湟 大唐乾宁二年七月 河西的暑气已臻极盛。 会州方向的驿道上,一支二十七人的女官队伍正顶着炽白的天光行进,步伐保持着节度府训导的规整,不张旗幡,不鸣锣鼓。 内直司内卫曹调拨的一队护卫随行,靴底碾过碎石的细响,混着偶尔的马嘶在空旷戈壁间格外清晰。 思芳率领的内直司小队跟在董灼身后,一行人本打算在甘州城外稍作休整,便继续东进会州,看看那些女官到任后的情形,也顺便巡查会州行营的防务。 谁知刚歇下脚,思芳便神色急切地闯入营帐。 “兄长,内直司加急消息。” 思芳双手捧着封缄严密的密信,沉声禀报道:“前往关中的探员传回急报。五月间,三镇举兵入京,在都亭驿擅杀宰相韦昭度、李溪,还诛杀宦官数人。京师震恐。” 董灼接过密信,并未急着拆阅。他的手指在封口处停了停,目光落在思芳脸上,沉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探员推测是五月初八前后。”思芳低头回道,“关中局势混乱,消息传递极为艰难。内直司在陇山开辟了一条小道,辗转两个月,才将消息送到。” “今天是七月十一。”董灼喃喃道,语气不像发问,倒像在确认什么。 两个月… 他缓缓拆开密信,目光扫过那些蝇头小字,韦昭度身死,李溪殉难,三镇兵据京师。 董灼所持河西节度使旌节,本是贿赂李茂贞、韦昭度所得,按唐末藩镇的规矩,李茂贞与韦昭度二人,便是他实打实的“恩主”。 董灼嗤笑一声,好一出藩镇恩主,杀了朝堂恩主的闹剧。 收起密信时,他心头转念一想,这个消息,倒是可以用来“撞一撞”甘州城里的那些人。 “传令下去。”董灼骤然起身,语气果决。 “全军折返甘州。即刻召集内枢堂所有成员,前往节度府议事,不得延误。” 亲卫们迅速行动起来,营帐被快速拆解,马蹄扬起的尘土弥漫在甘州城外,遮去半片天光。 董灼翻身上马,望着东方天际,将密信牢牢收入怀中。 长安剧变,对旁人或许是塌天噩耗,对他而言,却是一把恰好递到手中的钥匙。 半日后,甘州节度府内枢堂,成员悉数到齐。 董灼入堂前,抬眼扫过那块“内枢堂”牌匾,心底暗叹一声樊笼。 大步入内,径直将密信掷在案上。 “方才接到通报,长安剧变。韦相、李相遇刺身亡,三镇兵临京师。消息滞后两月,如今关中局势不明。” 话音落下,堂内瞬间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董灼没有继续说话,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这是他刻意留出的空白,他要看的不是众人听闻消息的瞬时反应,而是这片沉默里,谁先开口、又说些什么。 曹义金最先坐不住了,脸上满是忧色,率先开口,语气带着难掩的焦灼:“节帅,韦相这一死,俺们与长安的联络只怕要断了。后续的岁贡、文书往来……”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不敢再言,忽觉失言,讪讪住了口。 索仁贵愤然拍了下案边扶手,朗声开口:“三镇那帮直娘贼,竟敢弑杀宰相,眼里全无王法!关中大乱,俺们若再想着东出,只怕要引火烧身。” 李弘愿缓缓点头,沉声附和: “索大人说得极是。河西刚安顿下来,铁矿开采还在筹备,春耕虽已毕,民生尚未稳当。此时轻举妄动,万万使不得。” 董灼依旧没有表态,目光径直转向普新。 “普副使。” 董灼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你怎么看。” 普新闻言冷笑一声,这才微微欠身,并未先谈长安乱局,反倒先论三镇得失:“节帅,三镇这般做派,实是不智。韦昭度虽是权臣,到底代表朝廷体面。弑相之举,必惹天下藩镇公愤。尤其是河东李克用,那厮素来以勤王自居,断不会坐视不管。这场乱子,早晚被他平定。”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这番话依旧滴水不漏,既析局势,又不表立场,分明在等董灼先亮底牌。 董灼见状,故意追问:“那陇右、朔方……哪里机会最大?” 普新断然摇头,直言道:“都不大。灵州有朔方军残余盘踞,原州被彰义军渗透,秦州更是李茂贞的核心地盘。如今关中大乱,河西若贸然掺和进去,只会成了众矢之的。节帅,东出的时机还没到。如今最大的祸患,不在东边。” 董灼没有接话,只是定定看着普新的眼睛,普新也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沉稳。 果然。 普新随即收敛神色,正色开口,道出核心要害:“河湟那位女神君,虽与俺们有互市之约,但兰州卡在凉州、会州之间,始终是心腹大患。她将云巴朗移镇河州,实则是把兰州牢牢攥在手里。一旦河西与东边起了冲突,她在背后发难,俺们首尾难顾。” 议事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瞬。董灼忽然轻笑出声。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从不是由自己亲口说出,而是借普新之口,点明局势。 长安剧变的消息,是试金石,亦是铺路石。他要让内枢堂众人,在议论中自行得出结论:东出不可行,西南河湟才是心腹之患。如此一来,他的联姻之策,便不是突兀的个人独断,而是众人所见略同的必然抉择。 他沉默片刻,任由普新的话在众人心中反复沉淀,随即站起身,缓步走到轩窗前。 “传河西节度府文书。” 董灼蓦地转身,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致河湟雅砻女神君——检校兵部尚书、河西节度使、观察处置使、天水县开国伯董灼,愿与河湟联姻,永结秦晋之好,共保西陲安宁。” 议事厅内瞬间鸦雀无声,众人皆是一惊。 曹义金愣了愣,随即低头掩饰神色,脸上错愕、盘算、恍然几番变幻,最终归于平静;安怀恩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晌才缓缓合拢;索仁贵与索仁美对视一眼,兄弟二人眼中皆是惊疑不定。 普新当即抱拳躬身,朗声道:“节帅英明!联姻这步棋,既能免了刀兵相向,又能稳住西陲。属下愿亲自走一趟兰州,递送文书,促成此事。” 安怀恩连声附和,语气恳切:“普副使说得极是!河湟女神君行事磊落,与节帅更是惺惺相惜。这门亲事,定然能成!” 曹义金沉吟片刻,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开口道:“联姻之后,河西与河湟连成一体,再无后顾之忧。日后东出,便可得心应手。只是……文书的措辞需得仔细,既要显出河西的诚意,也不可失了节帅的身份。” 董灼微微颔首,将众人的反应一一收入眼底,心中那本无形的账册,又翻过一页。 “此事便交由李掌书记草拟文书,普副使亲自督办。” 转头看向堂内众人: “长安之乱未平,东出暂缓。即日起,河西全力整肃军备,安抚民生。待河湟之事落定,再图东方。” 第90章 湟水风缓 议事言滞 大唐乾宁二年八月 董灼出使河湟,思芳一身劲装随侍身侧。 河西节度使仪仗缓缓行至城下,玄色旌旗上“河西节度”四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甲士们步伐沉稳,甲叶碰撞声与马蹄声交织,打破兰州广武的宁静。 湟水两岸的秋意已染黄了沿岸的胡杨,兰州广武城头飘扬的吐蕃赞蒙白牦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银白的牦毛穗子衬着湛蓝的天,透着一股雪域独有的庄严。 城门处,早已接到通报的云阳,一身绛红织金袍服,外罩白狐裘披风,腰间悬着嵌绿松石的弯刀,头戴鎏金点翠冠,冠上垂落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云阳身后立着侍卫瓦娜,以及手持长柄金戈的亲卫。 见董灼仪仗近前,云阳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河西节度远来,河湟蓬荜生辉。” 董灼翻身下马,解下腰间旌节,双手执持微微躬身: “女神君亲迎,董灼不胜荣幸。” 目光掠过云阳,见她眉眼间依旧是往日的英气,只是鬓边多了一串红珊瑚串珠,更显华贵。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云阳眼帘微垂,侧身抬手: “节度一路劳顿,先入城中休整,再启程往鄯州。” 兰州到鄯州的驿道两旁,尽是长势旺盛的青稞田,偶尔能见到放牧的吐蕃牧民,他们见了白牦大纛与河西仪仗,纷纷俯身行礼,口中念着祈福的话语。 途中董灼与云阳并辔而行,公开场合皆守着礼数,言语间多是河湟与河西的风土人情,未提及半句联姻之事。 三日后,鄯州宫廷的议事大殿内,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 大殿穹顶悬挂着鎏金经幡,地面铺着厚厚的氆氇,上师洛桑嘉措端坐于左侧首座,一身藏青色僧袍,手持经轮,双目微阖,神色淡然。 下方依次坐着噶尔扎达、扎云丹、云巴朗三位大臣,三人皆是身着锦袍,腰佩金玉,却个个面色凝重,目光在董灼与云阳之间游移。 董灼身着节度使常服,端坐于右侧客座,目光平静地望着殿中众人。 前日已正式递上联姻文书,此刻只待河湟一方回应。 然而从晨光初露到日影西斜,大殿内竟无一人开口。 噶尔扎达几次张了张嘴,终究是看向扎云丹,扎云丹却捋着胡须沉吟,云巴朗则频频瞥向上师洛桑嘉措,大殿里只有经幡飘动的细微声响,尴尬如无形的雾霭,笼罩着每一个人。 云阳端坐于殿上主位,双手置于膝上。 原以为联姻提议一出,必会引发激烈争执,毕竟河湟的规矩与中原迥异,云阳的身份更是特殊。 可谁知满殿大臣竟都选择了缄默,既不赞同也不反对,这般死寂让云阳心中暗觉好笑,待日头西沉时,终是按捺不住。 “今日议事暂歇。” 云阳起身,声音打破了大殿的沉寂。 “瓦娜,你留下照看大殿诸事。” 说罢她看向董灼,语气稍缓: “河西节度远道而来,想必未曾见过湟水秋景,不如随我出游一观?” 董灼起身拱手: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两人并肩走出宫廷,云阳唤来两匹神骏的三河马,翻身上马后,她转头对董灼道: “郎君随我来。” 话音落下,便策马朝着湟水河畔奔去。 董灼紧随其后,马蹄踏过鄯州街巷,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 湟水河畔,秋风拂面,水汽的清凉吹散宫廷中的憋闷。 岸边的芦苇随风摇曳,远处的祁连山脉白雪皑皑景致壮阔。 云阳勒住马缰,望着滔滔河水,轻声道:“没想到今日会是这般光景。” “云阳麾下大臣,皆是谨慎之人。” 董灼策马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私下里便换了称呼。 “毕竟此事关乎河湟根基,他们需得细细斟酌。” 云阳转头看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郎君可知,我这雅砻钦莫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董灼知晓雪域神谕所指,天命血脉化身。但联姻之举,是为河西与河湟百年安宁,董灼并非一时兴起。” 云阳沉默片刻,勒转马头,缓缓沿着河岸前行: “湟水滋养了河湟,也见证了雅砻的迁徙。当年上师护着我,带着噶尔扎达他们逃离逻些,一路历经艰险,才在此地立足。” 云阳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追忆。 “上师也是在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晋身真气大宗师的。” 董灼静静听着,知晓河湟基业来之不易,也明白云阳的顾虑。 云阳心底微叹。自己有意袒露私衷,句句夹带心绪,情郎应答却只论邦交安稳。 云阳的血脉太过尊贵,雅砻骨系的钦莫,等同于昔日的吐蕃赞普,而赞普的联姻向来关乎国本,绝非私事。 与此同时,鄯州宫廷内,瓦娜守在殿中,听着几位大臣的窃窃私语。 噶尔扎达解下着腰间的弯刀,递于侍卫: “钦莫今年已廿三了,总不成一直这般孤零零一个人过活。” 扎云丹眉头微蹙,反驳道: “钦莫便是昔日的赞普,赞普只能与四大尚族结亲,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呵呵,祖制?” 云巴朗冷笑一声: “呵呵,祖制?没庐氏还在羊同打内战,其余三大尚族当初没一个跟俺们走,如今上哪儿寻那合适的人选?” 噶尔扎达目光扫过上师洛桑嘉措,半开玩笑说道:“上师与董灼同为真气大宗师,不如你俩打上一架,谁赢了便听谁的?”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洛桑嘉措缓缓睁开眼,手中念珠停顿片刻,轻轻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这些大臣并非恶意,只是此事太过棘手,才说出这般不着边际的话。 “休得胡说!上师乃圣王之师、护国之士,岂能这般戏言!” 洛桑嘉措摆了摆手,声音平淡:“都退下罢。” 噶尔扎达三人见状,不敢再多言,躬身行礼后退出了大殿。 瓦娜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望向闭目沉思的上师,心中暗忖,这联姻之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成。 次日,原本约定的议事依旧不了了之。董灼在鄯州停留多日,宫廷内始终没有明确答复。 第91章 钦莫掌局 大唐乾宁二年八月下旬 宫廷议事无果,云阳邀董灼连日游赏鄯州。 董灼与云阳并辔归来时,宫廷外的亲卫见二人身影,纷纷躬身行礼。 白牦大纛与河西节度旌旗遥遥相对,秋风拂过,反倒显出几分异样的和谐。 瓦娜早已候在宫门口,快步上前躬身禀报: “钦莫,董节度,昨夜宫廷诸臣议论至深夜,噶尔扎达将军言及干耗非长久之计,扎云丹国相亦说这般将河西节度滞留在鄯州,于河湟体面有损。” 瓦娜声音压得极低,目光下意识掠过一旁的董灼,见他神色平静无波,才继续低声道: “有大臣递了恳请,愿请‘圣王师尊护国士’出面决断此事。” 云阳解下腰间的绿松石弯刀,随手给身侧侍女,一身绛红织金袍服衬得她身姿端凝,气度庄严。 “知道了。” 淡淡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董灼,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郎君一路劳顿,先回驿馆歇息,晚间我使人送些湟水特产过去。” 董灼颔首,拱手行礼:“有劳女神君费心。” 当夜,鄯州宫廷的灯火亮至三更。 云阳并未召见任何大臣,只带着两名亲卫悄然出宫,先去往城郊的雅砻祖祠,在经幡环绕的殿内静立许久,而后又辗转至国相府、将军府外徘徊驻足。 瓦娜紧随其后,望着紧闭的府门,压低声音问道:“钦莫,不进去吗?” 云阳目视门前灯火,语气淡得不起波澜:“嗯。” 二人始终未曾入内,却有意让守夜的仆从知晓了女神君的行踪。 无人知晓她此举的真正用意,只当是钦莫为联姻之事烦忧难决,暗自揣测不已。 次日清晨,鄯州宫廷议事大殿内依旧座无虚席。 噶尔扎达身着银甲,腰间弯刀出鞘半截,眉宇间满是按捺不住的焦躁。 扎云丹国相依旧捋着胡须,神色却比往日凝重了数分。 云巴朗斜倚在椅上,目光时不时瞟向殿外,分明是在等待一个定论。 瓦娜端立在主位一侧,神色肃然,见众人皆已到齐,轻声开口: “钦莫今日尚有祖祠祭祀之事,托末将侍奉诸位议事。” “今日还是不露面?” 噶尔扎达猛地拍击案几,声音洪亮震得殿内微颤。 “这般干耗着,将河西节度变相拘在鄯州,传出去岂不让天下笑话?咱们河湟虽偏居西陲,也不能失了待客之道!” 扎云丹眉头微蹙,并未直接反驳,反倒转头看向左侧首座的洛桑嘉措: “师尊,此事拖延日久,于河西、河湟皆无益处。董节度乃一方诸侯,持节而来,咱们既不答应联姻,也不明确回绝,实在有失体面。不如请‘圣王师尊护国士’出面决断,早做了断。” 云巴朗当即附和: “国相所言是。钦莫心意难测,我们做臣子的,不能让家国大事悬而不决。师尊德高望重,又是真气大宗师,您的决断,我等无人敢有异议。”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洛桑嘉措身上。 上师手中经轮缓缓转动,双目微睁,沉静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此事关乎两地邦交,确实不宜久拖。” 顿了顿,他继续沉声吩咐: “传我令,即刻组建使团,出使河西甘州,面见河西僚属,共商联姻利弊。使团由本座亲自带队,国相随行,其余成员从‘父王六臣’后裔中遴选,务求规格周全,以示河湟诚意。” “上师英明!” 扎云丹率先躬身行礼,噶尔扎达与云巴朗也随之起身,紧绷的神色终于松缓下来。 众人本就忌惮云阳的血脉神威,无人敢擅自决断联姻大事,如今上师亲自出面,既给足了河西体面,也避开了直白揣测、忤逆钦莫心意的尴尬。 议事散去,廊下属官并未离去,聚在一处私下议论。 一名年轻属官悄悄拽住同僚衣袖,压低声音疑惑:“哎……河西节度明明身在鄯州,上师与国相何苦远赴甘州?这不是舍近求远?” 同僚左右快速环顾,压声回道:“河西纠葛,自该去河西地界了结。” 年轻属官愈加茫然:“此话怎讲?” 一位年长僚属捋须轻叹,低声点拨:“河西境内,董节度一言九鼎,一人定乾坤。我们河湟不同,钦莫、上师、国相、各部将军,各方势力皆要顾及。两地规矩不一样,处事门路自然不同。” 另一人面带了然,轻声笑道:“再者,连日搁置冷淡,哪里是怠慢?不过顺着吐蕃旧俗,去往甘州商议入赘对应的‘奶钱’礼制罢了。” 年轻属官恍然低呼:“奶钱?莫非雅砻本心,想要董节度入赘?” 年长僚属抬手拍他肩头:“能否成事暂且不论。但王族立场姿态,分毫不能退让,先祖体面不可折损。” 那同僚语声更低,带着后怕:“还有一桩要紧。上师、董节度皆是真气大宗师,两人近在咫尺,倘若言语相悖戾气互生,谁担得起后患?难道真要两位高人在鄯州城内做过一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年长僚属眉头紧锁,追加一句:“更何况,钦莫身负神谕血脉,连日同董节度独处同游。婚约未定、名分未明,亦无宗族长辈定礼主证,宫中人早已私下议论。再拖延下去,落得私相交结的口舌,损的是钦莫清名,辱的是雅砻脸面。” 年轻属官悚然一惊,急忙闭口。廊下归于寂静,唯有经幡迎风轻响。 是夜,驿馆。 思芳解下腰间的旗牌令搁在案上,一屁股坐下,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看透:“兄长,现在算是明白了。他们不是不肯答复,是不敢答复。女神君身为雅砻钦莫,等同昔日赞普。臣子怎敢妄断?应允是僭越,回绝亦是僭越。” 思芳撇嘴: “如今上师亲自带队去往甘州,一则顾全河西体面,二则鄯州之内,无人背负决断干系。” 董灼抬眼看向思芳: “我在鄯州,上师出行甘州做甚?还有你身在鄯州,异乡陌生,这般宫廷内情,消息从何处得来?” 前者思芳不知如何回复,索性直接跳到后面: “是瓦娜。她主动暗中传话,这才知晓这些关节。” 董灼汗颜。 只是上师河西之行,对甘州是吉是凶,一时琢磨不定。 思芳自顾嘀咕:“河湟众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董灼敛去心绪: “既如此。来日我自会向云阳讨要一道驿路优敕,方便内直司信使借行河湟驿站投递文书。你传令下去,嘱部属后续紧盯两地驿路衔接,留心应对即可。” 思芳怔了一瞬,随即恍然应下。 消息传开,鄯州内外尽数忙碌。 使团人选遴选、贡礼筹备、驿道巡查,诸事井然推进。 洛桑嘉措闭门调息,静养以待远行,扎云丹连日督办文书章程,终日无暇。 同一时刻,成堆政事卷宗送入云阳寝宫。 粮草调度、牧民安置、部落互市,条目繁杂,堆满案头。 云阳褪去朝服,着素色藏袍,长发松挽,只簪一支绿松石玉簪。 瓦娜奉酥油茶入内时,云阳正执笔批注粮草账目,字迹清隽利落。 瓦娜忍不住低声:“钦莫,夜色已深。” 云阳头也未抬,蘸墨落笔:“这批处置完毕便歇息。” 瓦娜垂立一侧,敛住心思,不敢多想。 云阳阅览公文,举止从容,政令条理分明。 董灼久居鄯州驿馆,不见焦躁。 每日或是翻阅河西送来的文书,或是与思芳行街穿巷观察民风。 云阳时而遣人馈赠物产,时而亲身到访庭院闲谈,言语止于政事民生,从不谈及联姻。 “郎君在鄯州住得尚可?”云阳捧着酥茶,眸光落向庭中盛放的格桑。 董灼放下书卷,温声而笑:“雪域风物壮阔淳朴,别有气韵,甚好。” 目光落她身上:“女神君亲理庶务,想来辛劳。” 云阳眸底漾开浅淡笑意:“分内之事,谈不上辛劳。倒是郎君滞留于此,恐耽误河西事务。” “河西有内枢堂统筹,无碍。”董灼看她,“听闻河湟使团远赴甘州,不知此行所议何事?” 云阳笑意含蓄: “郎君拭目以待便可。” 第92章 河西分道,河湟议亲 大唐乾宁二年九月 董灼立于鄯州驿馆廊下,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思芳刚递来的关中通报,墨迹还带着些许湿气,显然是连夜传递而来。 “八月河西便收到消息,九月初才到我这儿……”董灼低声呢喃,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这钱花的,真是打了水漂。” 纸条上的字迹简练却刺眼:七月,李克用攻克绛州;长安城内军卒火并,街巷狼藉;天子避祸,遁入终南山。消息滞后两月,于乱世之中,与废纸无异,他此前为打探关中动静耗费的人力物力,此刻都成了笑话,是真真切切的“麻了”。 恰在此时,亲卫来报,上师洛桑嘉措与国相扎云丹率领的河湟使团,已进驻甘州城外驿馆,节度副使普新遣信使索要谈判授权文书。 亲卫话音刚落,思芳先是一愣,旋即撇了撇嘴:“河湟这规矩……还真是别致。” 董灼神色平静,只“嗯”了一声,心思跑到别的地方,沉声道:“思芳,拟令。” 思芳取来笔墨纸砚,提笔等候。 “河西节度使董灼全权授予河西节度府节度副使普新负责此次河湟使团一应交涉事宜。” “先别急着走,还有……如今我远在鄯州,与河西消息往来不便……”董灼踱步沉思:“河西分置东西两道,瓜、沙、肃、甘四州为河西西道,归内枢堂节制;凉、会二州为河西东道,由河西节度会州行营统辖。”补充道:“河西后军、中军供内枢堂调遣,充作西道机动防御。前军、左军、右军及骑军,悉数留驻河西东道,归会州行营调遣。任命杨善为行营行军司马,总揽东道防御事务。” 思芳笔尖不停,将指令一一记下,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待董灼说完,她搁下笔,眉梢拧起,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兄长,杨大哥……他行不行?” 董灼头也没回:“行行。凉、会二州的民政、地方守备,既不用他管,他也插不上手。整个陇右道,能闹出动静的也就我一个,压根没外敌来犯的可能,杨大哥这个行军司马,到头来就是挂个名而已。” 思芳被噎了一下,见董灼这副模样,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审慎的考量:“兄长,道长行事素来灵活,如今授他全权谈判,就不怕他为了财货,舍了你的面皮?” 董灼心下一突,之前早已想过此事,只是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地方能让普新发卖。 董灼看了她一眼,往日思芳并不会对军政安排有甚言语,开口问道:“内直司的差事,还顺手?” 思芳一愣,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落:“顺手是顺手,只是身兼数职,终日奔波,反倒难像从前一般,时时近身当值。”语气轻淡,只点到即止,不把话说死:“兄长这般层层安排,是……不欲我常留身侧?” 董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静静看着思芳。 四目相对的瞬间,思芳不再逼问,只是轻声续言:“入兄长麾下三年,从前身侧诸事,皆由我近身打理。如今案前、身侧,反倒多了诸多回避……想来,是往后有些要务,不需我再近……” 董灼听完,一脸惊异,这话术,这味……摆手打住。 “等会,我们回到前一句。” “入兄长麾下三年……” “再向前一句。” “不欲我常留身侧?” “对。” “呸!” 思芳微微垂眸,几分浅淡的调侃:“那也不能让我一人,揽下这么多差事。” 董灼嘴角抽了抽:“先说你的亲卫差事,咱俩谁保护谁?” “我……” “再说你那医官一职,你何时见过我伤病?” “你……” “最后是内直司总领兼旗牌令官……这个……这个确实辛苦,能者多劳,辛苦辛苦。” 思芳麻了,真麻了。 “属下要去辛苦了。”思芳拱手,不再与董灼多言,转身安排信使。 信使将命令一路带回甘州。 节度府内堂,普新立于窗前,手中捏着董灼的全权授权文书。 “节帅的授权到了。”普新转身,对身旁的亲随扬了扬手中的文书,“有此物在手,便不必再束手束脚。河湟联姻的筹码,总得细细掂量。” 亲随躬身:“可要传推官来见?” “去传。”普新点头,“让他快来。” 不多时,一身青袍的推官匆匆而入,躬身听令。 普新指尖叩了叩案几,语气沉凝:“你即刻带人去清点原河西豪强的藏书,再往瓜沙二州诸寺,借调吐蕃相关的经卷方志,重点查勘婚丧嫁娶之俗,越快越好。” 推官抬头:“查这些作甚?” “上师与国相远来,不可怠慢,却也不能让他们摸清我们的底细。”普新道,“先拖着,待俗仪查清,再议正事。” “我们这样拖着没事吗?” 普新乐了:“节帅被关中乱局与鄯州事务牵绊,变相拘在了原地。我把河湟使团也‘拘’在甘州,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不提正事——大家谁都别动,正好给咱们留出余地。河湟使团既然来了,这事已经不是成不成,而是怎么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推官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普新转身唤来府吏,细细叮嘱:“去沙州圣光寺,请三位高僧前来。就说有吐蕃上师驾临,需以同宗之礼相待,每日伴同上师参禅论经,不可有半分懈怠。” 府吏应道:“是。那河湟国相那边……” “再安排人手,陪同扎云丹国相游览甘州坊市、工坊与学堂。”普新道,“国相远道而来,让他好生看看我河西的气象。工坊的器械、学堂的学子、坊市上商旅络绎、货物充盈,都不必遮掩,尽数让他瞧去。” 府吏领命退下。 河西高僧奉命赶到,此后每日与洛桑嘉措上师围坐论禅。佛法禅机滔滔不绝,上师乐在其中,无暇追问联姻之事。扎云丹国相则在亲随陪同下,走遍了甘州城内外,见工坊里水车转动、铁器叮当,学堂中孩童朗朗读书,坊市上商旅络绎、货物充盈,眼中渐渐露出讶异之色。 普新每日抽空探望,或与上师闲话佛法,或陪国相点评坊市。言语间滴水不漏,只字不涉婚仪细则。 这日晚间,推官捧着一叠抄录的卷宗前来复命。 “大人,吐蕃民间婚俗倒是查得详尽。”推官脸上带着几分难色,“可王室婚仪规制,豪强藏书与寺庙经卷中竟无多少记载,只零星提了些祭祀礼节,关键之处一概阙如。” 普新接过卷宗,就着烛火翻阅。推官在一旁站着,见他眉头时皱时舒,不敢打扰。 翻过几页,普新忽然停住,目光落在几行字上。 “你来看这个。”普新指尖点了点纸面,“吐蕃民间婚嫁,多有聘礼往来,却也有入赘之俗——男子入赘女方家中,无需置办丰厚聘礼,反倒能得女方家中一笔‘奶钱’,用以赔偿男方母亲养育之恩。入赘之后,男子需承担保护女方财产之责,同时可执掌财产经营之权,而财产本身仍归女方所有。” 推官凑近看了一眼:“大人,这……” 普新抬眼看他:“你想想,那云阳姑娘是谁?悉仆野氏后裔,河湟雅砻王国的正统继承人。” 推官一愣:“副使大人的意思是……” “若董帅入赘——”普新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非但不需要河西拿出寸土寸金作为聘礼,反而能得一笔‘奶钱’充盈府库。更能名正言顺地执掌雅砻王国的财产——那广袤的河湟土地、散落的牧场部族,不都成了可经营的基业?” 推官倒吸一口气:“副使,这……” “河西未损分毫,反倒借力扩充了势力。”普新手指在“入赘”二字上轻轻一点,眼底满是玩味,“妙啊……稳赚不赔。” 推官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就见普新猛地摇头,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罪过罪过。”普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这念头可不敢当真。” 推官松了口气:“您可吓死我了。” 普新将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叹了一声:“可这话要是传出去,河西将士非把我生吞活剥不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可不是为了让自己的主君去做上门女婿。” 推官赔笑道:“那是自然。大人也就是想想。” “想想也不行。”普新瞪了他一眼,“这些话,先别让董帅知道。” 推官连连点头:“属下明白,属下什么都不知道。” 普新站起身,走到窗前。风又起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节度府内的烛火忽明忽暗。 “算了。”普新喃喃道,“当个乐子想想就罢了。联姻是百年基业,不能真这么儿戏。” 他转过身,重新翻开卷宗,对推官道:“王室婚仪查不到,民间习俗也能用。总能找到对河西有利的筹码。你先回去,明日再接着查。” 第93章 双轨定俗 双爵盟婚 大唐乾宁二年十月 甘州张掖,河西节度府大堂。 节度府卫队已在堂外布下警戒,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正堂之内,紫檀案几分列两侧,上置青瓷茶盏。 普新身着此番入奉新授的银青光禄大夫官袍,金鱼袋悬于腰侧,张掖县开国子的勋号织锦在衣襟熠熠生辉。 曹义金则着检校户部尚书常服,姑臧县开国子的纹饰低调沉稳。 府吏通报: “河湟雅砻上师洛桑嘉措到——” “河湟雅砻国相扎云丹到——” 二人起身相迎,并肩立于主位之侧。 曹义金目光来回扫过二人官袍,喉头微动,神色隐隐不甘,低声嗫嚅:“不妥……” 普新不动声色,只低声道:“无碍。” 洛桑嘉措上师身披朱红僧袍,胸前归德大将军金印沉稳垂落,袖间护国禅师的法号经幡轻垂,捻动经轮步入正堂。 扎云丹一身银青光禄大夫朝服规整得体,乐都县开国伯的勋带束得紧实,紧随其侧。 虽女神君云阳未亲至,但其特进、河湟州都督的册封文书,当是此前朝贡所得,已由扎云丹携至,摊开于案几正中,与董灼此番入奉所得的检校兵部尚书、天水县开国伯诰命并列。 唐廷爵秩,郡王远高于县伯。 曹义金不动声色侧过身,压着极低的声音冲普新低语:“我们费尽周折、倾尽诸多心力才请得旌节,河湟之主一介女流,凭何能获封特进,更得归义郡王的爵秩?” 普新闻言,只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淡淡扫过案上并列的诰命文书,并未多言,只以微不可察的眼神示意他收敛心绪,切莫在此刻失了河西的分寸。 “普副使,曹副使。” 扎云丹率先开口,开门见山: “我主归义郡王,唐廷册封特进、都督河湟诸军事,兼雅砻骨系之主雅砻钦莫,血脉承自悉仆野氏正统。”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此番联姻,河湟有三条底线——其一,董大帅依吐蕃旧礼入赘悉仆野氏,我主赐兰州封地为汤沐邑;其二,婚后子嗣须延续雅砻骨系血脉,承继雅砻王国正统;其三,礼数名分,按河湟规矩办。这三条,是给河湟诸部的交代。” 厅中安静了一瞬。 普新上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 “扎云丹国相,河湟有河湟的规矩,河西有河西的体面。我家主帅,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兵部尚书,兼领河西诸军事与押蕃落使,麾下将士十万。入赘一说,河西军民闻之,恐难心服。” “有何不妥?” 扎云丹沉声反问: “雅砻血脉,河湟诸部只认这一个正统。董大帅入赘,是借雅砻氏之名稳固两家联结,并非辱没。” “国相此言差矣。河西将士追随大帅多年,大帅便是河西的根基。根基若动,军心不稳。联姻本是盟好,若因此寒了十万将士的心,这盟好便失了根本。” 扎云丹还要再说,忽觉身侧一股沉浑气息无声弥漫开来。 洛桑嘉措上师仍闭目摇动经轮,那股真气却已如山峦般压向对面。 普新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 丹田内息自行运转,方才稳住。 没有回头,只是将呼吸放缓。 曹义金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普兄?” “无妨。” 普新压住翻涌的气血,声音压得极低,“上师在立威,应该是节帅一般的真气境。” 曹义金心头一跳,偷眼望向洛桑嘉措。那老僧闭目如常,经轮声沉稳有序。 扎云丹将二人反应看在眼里,不再追击,只缓缓道: “普副使,三条底线,河湟不可退。但两家结亲,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 曹义金适时接话:“国相此言,方是结亲的样子。” 普新稳了稳气息,道:“入赘二字,河西断不能认。其余,可以谈。” “不认入赘,河湟如何向诸部交代?” “那便是国相要想法子的事。”普新道,“河西要的,是大帅的体面不坠。” 扎云丹沉默片刻,道:“体面可以给,规矩不能废。” “那便看国相的规矩,怎么个不能废法。” 二人就此停住,不再争执。 厅中无人说话。 洛桑嘉措上师停了经轮,睁开眼。 普新只觉身上那股压迫,随他睁眼的动作缓缓淡去。 “两家结亲,本为安宁。”洛桑嘉措声音平淡,“河西要体面,河湟要规矩,皆无对错。” 他看向普新:“若后嗣为女君,河西可认?” 牝鸡司晨! 普新与曹义金心中齐齐一突,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 普新尚且沉默未语,案下曹义金悄悄伸脚,轻轻碰了碰他的长靴靴筒,二人目光飞快交汇一瞬,已然达成默契——后嗣男女本就是遥远后话,此刻万万不可在此事上过多纠缠,平白坏了结盟大局。 普新定了定神,缓缓开口:“认。” “河西唯才是举,不论男女。” 洛桑嘉措微微颔首:“那便两全。” 他缓缓道:“在河西,云阳按汉礼嫁于董大帅,明媒正娶,全河西体面。在河湟,董大帅按吐蕃旧礼入赘雅砻氏,全河湟规矩。兰州封地照赐。子嗣延续雅砻骨系,若为男嗣,兼承河西节度使。军政互通,共抗外敌。” 厅中静了片刻。 扎云丹率先拱手:“谨遵上师教诲。” 普新亦回礼:“待我修书禀报大帅定夺。” 洛桑嘉措再次摇动经轮,闭目诵经。 议毕既定,普新当即屏退左右,伏案挥毫写下密信,封以火漆,唤来心腹信使。 “快马加鞭,即刻送往鄯州,务必亲手交于节帅亲启,不得有误!” 信使领命,揣密信策马出府,扬鞭疾驰在甘州往鄯州的官道上,一路朝着董灼所在的方向而去。 第93章 星夜归湟 营中整饬 鄯州闲序 大唐乾宁二年十月 甘州驿馆的晨光尚未穿透窗棂,洛桑嘉措上师的经轮已停在掌心。 扎云丹国相身着朝服立于阶下,频频望向驿馆外整装待发的使团车马,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 厅内,普新正将盟婚文书的副本封入锦盒,见二人这般模样,心中已然明了。 “上师,国相,此乃盟书副本,主君那边一有回音,便即刻快马送抵河湟。” 普新将锦盒递过,目光扫过二人紧绷的神情,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甘州至河湟路途遥远,二位一路保重。” 洛桑嘉措上师接过锦盒,催促道: “联姻已定,宜早不宜迟。河湟诸部尚需安抚,婚期之事,还需早日议定。” 抬眼望向扎云丹,眼神示意。 “车马已备,便不多留了。” 扎云丹连忙颔首,对着普新与曹义金拱手:“此番劳烦二位副使费心,河湟静候董节度使佳音。” 说罢转身便要登车,脚步急促得竟忘了往日的沉稳。 洛桑嘉措紧随其后,行至驿馆门口时,忽然驻足回望,目光掠过鄯州方向,低声道: “男子如骏马,驰骋需缰绳;女子似湖泊,清宁避尘扰。” 普新闻言,心中暗笑。 果然是担心那两位年轻人“雷遇枯草,火遇酥油”,这般隐晦的叮嘱,倒是符合上师的身份。 普新拱手应道:“上师放心,河西自有规制,必不辱没两家体面。” 洛桑嘉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驿馆前的石板路,使团的车马如长龙般驶离甘州,朝着河湟方向疾驰而去。 普新望着远去的车尘,摇了摇头,转身对曹义金道: “这两位是怕夜长梦多啊,不过也难怪,节帅与他们钦莫皆是英气勃发的年纪,真要是闹出些逾矩之事,西陲怕是要传成笑柄。” 曹义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与此同时,会州媪围河西节度使会州行营的大帐内,气氛却有些凝重。 杨善身着墨色戎装,腰间佩刀,眉头紧锁地坐在案前,案上摊着一份女官安置名册。 董灼迟迟没有安排行营行政主官,地方民政虽不用杨善插手,但也被塞了一堆麻烦事。 杨善抬手揉了揉眉心,对着躬身立于帐下的索召道:“六月份甘州府试送来的那批女官,如今安置得如何了?” 索召面露难色,拱手回道:“将军,会州未设刺史府,基层皆是牙军老兵推行公社卫所,这些女官皆是识文断字之人,下放地方怕老兵们不服管教,留在大营又无合适职司,实在难办。” 又补充道,“属下实在头疼,便在大营西侧单独划出一营,将女官们集中安置,每日晨起操练,教习弓马武艺与军规纪律,扬言‘河西儿女没有娇小姐’,如今营中纪律倒是整肃了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杨善捂着自己额头,不耐烦的配合一下索召话术。 “只是女官们多是闺阁出身,初涉军旅,虽不敢懈怠,却也常有怨言。属下已严令禁止营中将士与女官私相往来,但凡有违军纪者,从重处置,目前倒也无大乱。” 索召如实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杨善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名册上的名字,这些女官皆是河西选拔出的人才,弃之可惜,用之却需妥帖安置。 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先这样吧。严加管束是对的,河西军容不可乱,待日后寻到合适的职司,再行调配。” 索召应声领命,躬身退出大帐,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只盼着这烫手的差事能早日有个了局。 鄯州宫廷的书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董灼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云阳递来的吐蕃文册,如同天书一般。 云阳身着淡紫色长裙,坐在案前,手中握着笔,耐心地将册上的文字逐句翻译给他听:“这是河湟诸部的贡赋名册,雅砻部每年需收纳牦牛三百头,青稞五千石,还有……” “等等。” 董灼连忙抬手打断。 “青稞五千石?雅砻部的牧场那么广,青稞产量竟这么高?” 董灼对吐蕃事务一窍不通,既不懂吐蕃话,也认不得吐蕃文字,却偏要凭着自己在河西的经验,给云阳当起了“狗头军师”。 云阳忍俊不禁,指尖点了点册页: “你当河湟只有牧场?湟水谷地沃土千里,适宜耕种,青稞本就是主要作物。” 说着,她拿起笔,在纸上画出湟水谷地的大致轮廓。 “这里的青稞不仅够诸部食用,还能酿酒、储粮,是河湟的根基之一。” 一旁侍立的瓦娜抱着胳膊道: “某些人连吐蕃文字都认不得,还敢指点钦莫理政,真是勇气可嘉。” 多少带点私人恩怨,看不惯董灼这副“两眼一抹黑还敢瞎指挥”的模样,翻译时偶尔还会故意省略几句,让董灼闹些小笑话。 董灼也不恼:“云阳敢信,我便敢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阳闻言,点头道:“郎君说得对。” 瓦娜翻了个白眼,不再搭话,转身走出书房。 近来她总觉得董灼与云阳形影不离,自己反倒成了多余的人,便时常拉着被晾在一旁的思芳四处走动。 思芳近来性子一副乖巧模样,待董灼如亲兄,待云阳也敬重有加,只是平日里太过安静,瓦娜便想着带她多活动活动,要么去演武场切磋武艺,要么去坊市闲逛。 云阳看着瓦娜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追至门口,叮嘱道:“姐姐,思芳年纪尚小,性子纯良,你带她出去可以,不准让她饮酒。” 董灼闻言,睁大眼睛看向思芳,思芳回瞪一眼。 瓦娜脚步一顿,回头笑道:“钦莫放心,我只带她演武,绝不沾酒。”说罢便大步流星地去了,出门临了补上一句 “她十九了,不小了。” 不多时,演武场方向便传来了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董灼放下文册,在软榻之上躺好,目光落在窗外松柏。 侍者忙送上茶点 董灼看着侍者进来又出去,笑出声。 云阳本想询问董灼喝点什么,见董灼发笑,会意后也跟着笑了,将一册书籍丢到董灼身上。 拍拍手,唤出周遭侍奉,吩咐退下,不得靠近。 二人闭眼,仔细聆听周遭脚步后,云阳放下笔,躺在董灼身侧 “累不累” “不累” “想什么呢?” “想很多东西,你呢?” “比你少一点” “休息一会吧” “嗯” 第95章 乾宁风雪定河西 大唐乾宁二年十一月 凛冽的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河湟谷地,洛桑嘉措上师与扎云丹国相的使团车马,终在大雪封路的前一日,驶入了雅砻王国的鄯州宫廷。 宫门前的经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内侍连忙上前接过缰绳,引使团众人步入宫内。 云阳的亲随,一名如夏嘎布卫队甲士上前躬身行礼: “上师,国相,女神君与董节度使在宫中等候多时,特命属下在此迎候。” 洛桑嘉措上师拂去僧袍上的雪沫,扎云丹将两份封缄完好的文书平铺于案上: “此番甘州之行,幸不辱命,联姻之事已然谈妥。” 指向左侧朱红封皮文书。 “此乃河西汉礼嫁娶文书,循大唐规制,明媒正娶,可昭告河西军民;”又指向右侧青绸封皮文书,“此乃河湟吐蕃婚俗文书,依旧例记载入赘之仪,以安河湟诸部之心。” “其余细节呢?”亲随追问。 洛桑嘉措上师抬手止住问话: “不必多问,只需将‘婚事已定,择日完婚’六字通报女神君与董节度使即可。” 上师看着文书落款:“后嗣继承之事,乃二人夫妻间的机缘,交由他们自行商议便是,我等不必置喙。” 扎云丹颔首附和。 亲随不敢多言,收好文书,趁着雪势未大,火速赶往董灼与云阳所在的鄯州府邸。 鄯州已飘起鹅毛大雪,封住通往河西的要道。 董灼立于窗前:“这雪怕是要封路了。” 思芳捧热茶走到他身边:“兄长不必忧心,左右也要等婚期议定,滞留几日也无妨。” 董灼接过茶,转头看向云阳:“看来我们得在鄯州多待些时日了。” 云阳抬眸:“正好,前两年我陪你在河西,今年你陪我在河湟。”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随顶雪闯入,双手奉上文书: “女神君,董节度使,联姻之事谈妥了!” 董灼与云阳接过文书翻阅。 两份文书皆言婚事已定,一份凸显汉礼正统,一份恪守吐蕃旧俗,对后嗣继承之事只字未提。 云阳嘴角勾起浅笑:“师尊倒是会省心。” 董灼合上文书:“左右是我们的事,自己商议便是。” 窗外雪越下越大,二人安下心来静待雪停。 会州前军大营。 帐内炭火噼啪,杨善一身戎装端坐案前,他身兼河西前军指挥使、领河西节度使行营行军司马,总揽河西东道防务,此刻正与河西骑军指挥使力普勤,对着摊开的会州周边地形舆图商议军务。 案边摆着数份急探回报,皆是周边番部冬日蠢蠢欲动、意欲入境劫掠的军情。 “近半月探报不断,会州外围几支小番部,往年逢雪季便来扰边抢掠,今年雪势来得早,他们缺粮缺物,怕是不出旬日便会犯境。” 力普勤指着地图上的番部驻牧地,语气沉肃。 杨善顺着舆图上的边境线: “河西军建军本就是进攻为先,安稳后方不是用来抗揍的也不能用来抗揍。坐等他们入境劫掠,不如主动出境惩戒。” 力普勤眼前一亮: “将军所言极是!我骑军早已整饬完毕,随时可出境奔袭,只要一声令下,定能一举荡平这些滋扰边地的番部。” 二人正细化出境作战部署,帐外一阵脚步声,索召抱着一摞文册掀开帐帘走进来,见状先躬身行礼: “将军,力普勤指挥使。” “何事?”杨善抬眼。 索召将文册往案侧一放,轻声回禀:“这些是各地卫所呈上来的户籍簿子,还有犒军的税赋细账,此前您吩咐汇总的,都在这了,您过目。” 杨善目光未离地图,随口道:“搁着吧。” 索召站着没动。 杨善这才转头看他:“怎么,还有事?” “将军,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不当说。” 索召被噎了一下,却还是开了口: “您如今总揽东道防务,既要筹边情军务,又要代管犒军民政,这民政犒赏之事既然到了您手里,好歹……” 杨善抬手打断他,看向身旁力普勤示意军务稍后再议,不好在索召面前笑出声,绕道索召身后,拍着肩膀: “小子,节帅的河西规矩,军政分离…” 索召一愣,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摞文册,又扭头看向杨善,瞬间明白了其中深意。 杨善也不说话,只冲他点了点头。 索召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半晌憋出一句:“将军,属下觉得…你坑我!” 杨善失笑:“现在才觉出来?” 索召无言以对。 杨善这才拿起文册翻了两页:“行了,核都核完了,我稍后细看,军务在前,犒赏之事按流程走便是。” 会州城内却一片热火朝天。 杨善正对案上簿册细细审阅,册页密记各地卫所汉蕃百姓数额。 此前他已请示犒军事宜,会州第一年汉蕃百姓税赋,抽出一部分犒赏全军将士与基层官吏,数额已统计完毕。“将军,汉民三万七千余口,蕃民两万三千余口,税赋抽成银三千两、粮五千石。” 索召在旁禀报,“只是分配数额繁杂,属下力不从心。” 杨善目光一动:“女官营那批人闲着也是闲着,核算之事交给她们。” 提笔批令:“传令女官营,三日内算出分配数额,将士按军功品级,官吏按职司高低,务必公平公正。” 索召领命传令。 女官们连夜核算,三日后分配方案拟定,银粮按例发放至将士与官吏手中。 会州汉蕃百姓无不欢欣鼓舞,街头巷尾皆是称赞之声。 将士们士气高涨,营中操练呐喊震天。 正当会州军民欢腾之际,前军大营迎来朔方同乡周默。 周默身着素色长袍,面容憨厚,与杨善寒暄落座后,捧着茶盏道: “杨兄如今在河西身居高位,可喜可贺。小弟此次前来,一是探望同乡,二是告知灵州近来安好。” 杨善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灵州近况如何?” “韩公善抚其众,人多爱之。” 周默语气诚恳,眼神带着试探。 “灵州兵强马壮,百姓安居,韩公常念同乡情谊,若是杨兄有意……” 杨善放下茶盏打断他: “多谢韩公记挂。某虽出身朔方灵武派,却非灵武军将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如今某是河西节度使麾下将领,当为河西效力,不敢有他念。” 周默笑意一僵,随即恢复如常,不再提此事。 杨善吩咐设宴,席间谈及朔方旧事,周默酒后感慨: “昔日郭帅在世,灵武派何等风光,人才济济威震朔方;如今形同散沙,不过是同乡聚居习武罢了,全无昔日气象。” 杨善心中五味杂陈。他自幼在灵武派学艺,闻此境遇不免唏嘘,只是时局如此,他身在河西,也只能暗自叹息。 宴散后周默告辞,杨善送至营门口,望着他远去背影久久未动。 “将军。” 杨善回头,索召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身旁正是河西骑军指挥使力普勤。 力普勤裹着厚实的皮裘,呵出的白气在雪中散开。 杨善看了索召一眼:“乌兰的军令送到了?” 索召抱拳:“已遣快马送出,右军指挥使庞春接令后便会整军备战。” 杨善点了点头。 力普勤朝周默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将军,方才那位,灵州来的?” 杨善道:“朔方同乡。” 力普勤啧了一声:“韩逊手伸得够长的。” 杨善没有接话,望着营门外漫天飞雪,忽然问道:“鄯州那边有消息么?” 索召摇头:“大雪封路,信使过不来。不过按日子算,使团应该早就到了。” 力普勤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大帅这一去,也不知何时能回。这雪再这么下下去,怕是连吐蕃年都要在鄯州过了。” 杨善看了他一眼:“吐蕃年?” “将军不知道?”力普勤道,“吐蕃历比咱们汉历早了一个月,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了。” 索召接过话头:“大帅若真在鄯州过了吐蕃年,倒也不算坏事。联姻嘛,多待几日,反倒显得郑重。” 杨善没有接话。他望着营门外漫天飞雪,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说,大帅这趟回来,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索召和力普勤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杨善也不等他们回答,转身往营中走去。风雪愈烈,卷过营门,将三人的身影吞入茫茫雪夜之中。 第96章 岁末 大唐乾宁二年岁末 依着婚嫁礼制,双方大礼之前不宜过多近身接触,上师洛桑嘉措便时常寻闲暇,与董灼闲谈议事。 洛桑嘉措坐于蒲团之上,董灼转头看向上师,趁机问起身边人: “瓦娜随侍云阳多年,也姓悉仆野,也算雅砻骨系?” 洛桑嘉措抬眼: “不过雅砻旁支贵种罢了,算不得正统骨系。” 沉默片刻,上师缓声开口,一字一句敲定根基: “雅砻骨系……如今河湟之内,只云央嘉措一人,为悉仆野氏主支宗女。” 二人又静坐片刻,殿内四壁悬着的法器静静陈列,铜铃、金刚杵、曼扎供盘,件件古旧沉静,透着岁月摩挲的温润光泽。 董灼目光从那些法器上缓缓掠过,忽然开口道:“上师,这些法器……都是什么材质所制?” 洛桑嘉措正往香炉中添柏枝,手上动作未停。 董灼也不催,只笑了笑: “晚辈愚钝,分不清财货富贵还是上法密钥。” 洛桑嘉措将柏枝放定,转过身来,目光在董灼脸上停了一瞬。 “你问材质。”他缓声道:“是想问别的吧。” 董灼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洛桑嘉措走到一面铜铃前,轻轻拂过铃身。那铜铃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铃面斑驳,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这铜铃,跟了老僧二十年。从逻些一路带过来的。沿途死了很多人,丢了很多东西。它还在。” 董灼静静听着。 “材质不重要。” 洛桑嘉措收回手指,抬眼看着董灼:“重要的是跟了多少年,还剩下什么。” 殿内安静了片刻。 董灼忽然道:“上师,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不算干净。但我想求个干净。” 洛桑嘉措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 “求干净。” 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品味什么: 良久,上师转过身,重新走向香炉,只留下一句:“你已经在求了。” 殿外风雪愈紧,梵音隐隐。 董灼立在满壁法器之间,默然良久,心底那份穿越而来的执念,总算稍稍落定。 吐蕃新年将至,鄯州宫廷内外法会接踵而至,场场规模盛大,梵音缭绕,经幡翻飞,既是庆贺新年,也为这场跨地域的联姻铺垫声势。 这日法会散后,二人又寻了处静室闲谈,谈及修行一事,董灼忽然正色道:“上师,有件事想请教。” 董灼放出自己伪装过的真气意象。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洛桑嘉措抬了抬眼皮。 “上师是真气境界,我也是真气境界。” 董灼顿了顿:“但我这一身修为完全是机缘巧合。” 洛桑嘉措没有接话,只缓缓拨动念珠。 董灼索性把话挑明:“上师可有什么指点?” 洛桑嘉措沉默片刻,淡淡道: “琉璃承虚空智乐,灵尊于法绘正中凝眸。金刚步踏生死险崖,右手钺刀断二执妄结,左手甘露盈万千佛刹,于雍仲须弥山顶,见轮回即涅盘之狂欢。此境非纵情尘欲,如密续所嘱,于一切相见法身母,于一切声闻真言振,于一切念触普贤王,方是大乐行者,身自在、心自在、业自在。” 董灼没听出话里的深奥意思,只想到一句逍遥自在,也硬生生憋在心里无从言说。 洛桑嘉措却忽然开口: “但有一句话,可以告诉你。” 董灼抬眼凝神。 “真气不论来路,只论去处。” 洛桑嘉措目光澄澈看向董灼:“此相,唤作何名?” 董灼低声道: “取自兵车行,唤做…生男恶” 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洛桑嘉措没有再说话,目光重新落向殿外漫天飞雪。 良久吐出一句: “使君悲悯” 法会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思芳捧着一盏温热的酥油茶,快步走到董灼身边,压低声音满心疑惑: “兄长,这些法会场场不落,你信佛了?” 董灼接过茶盏,指尖触到瓷壁的温度,轻轻摇头:“我若连场面上的法会都不肯到场,于公于私都不体面。” 说罢他才察觉口中酥油茶的滋味,微微蹙眉。 思芳看他喝下,一脸惊异:“你真喝得惯?” 董灼未再多言。 思芳若有所思,转而看向场地边缘,轻声提醒:“嫂嫂一直站在外边。” 董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云阳一身素色吐蕃袍服,身旁立着瓦娜,二人就站在翻飞的经幡旁,安安静静遥遥望着这边。 董灼收回目光: “有没有可能,若是我不来,这本该是她的活。” 思芳恍然:“啊……哦。” 法会间隙,扎云丹国相捧着一卷密封文书,缓步寻到董灼面前,神色郑重。 董灼抬眼问道:“这是?” “大礼相关的名分权责,已然拟定妥当。” 扎云丹并未展开文书,只躬身颔首: “此番名分,既要安河湟诸部之心,也要明河西与我雅砻共治之谊,需待大婚大典之上,再当众昭告全境,方合礼制。”董灼看着他慎重的模样,并未多问,只是点头应下。 婚期的敲定,反倒费了不少周折。 洛桑嘉措依吐蕃历法占定吉时,普新也按汉历勘择了吉日。 扎云丹将两份历书摊在案上,反复对照之后,脸色渐渐露出难色。 “两边吉时各不相让,已是双方各退一步的结果。” 扎云丹指着历书,无奈道: “按汉历,三月需先往河西举行中原嫁娶大礼。四月再折返河湟,依吐蕃旧俗,行入赘成婚之礼。” 董灼也微微愣住,脱口道:“来回折腾?” 不待扎云丹再多言,一旁静立的云阳忽然开口:“那就多跑一趟。” 董灼转头看向她,四目相对,随即颔首应下:“好。” 封地之事也随之议定。 扎云丹斟酌着措辞,缓缓禀明: “使君的封地,定在兰州。只是大礼之后,你需兼顾河西与河湟两地,定然无法长留兰州驻守;再者,也是为缓和你与云巴朗之间的嫌隙,钦莫的意思,是命云巴朗代摄兰州庶务,待大礼过后即刻施行。” 董灼侧首看向云阳,见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也颔首认可,不再多言。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河西甘州张掖城,却是另一番风起云涌。 配属市舶支度使府邸的内卫正在门廊当值,远远望见医堂主事安流英一身素衣,面色冷峻,亲手押着一名绳索缚身的青年穿过街巷,直朝府门而来。 那青年垂头丧气,不敢挣扎。 内卫一眼认出,乃是安怀恩嫡子、原河西牙军军医营营使安厶乙。 安流英脚步未停,将人推至阶前,抬目看向守门兵卫。 “通报家主,安流英押安厶乙前来。” 内卫即刻转身入内通报。 片刻后,安怀恩自堂中快步迎出,望见此番光景,面色骤然一变: “流英,这是何故?” “兄长自己问他,在军医营里做了什么勾当。” 安流英将人往前一推。 安厶乙低着头,始终不敢吭声。 安流英见状,冷声开口,字字戳心: “你不说,我替你说。他在军医营内私放高利贷,克扣倒卖伤兵救命的稀缺药材,赚的全是拿士卒性命换的黑心钱。” 安怀恩脸色瞬间铁青,转头死死盯着安厶乙,厉声喝问: “你姑母说的,可有半句虚假?” “父亲……我……” 安厶乙支支吾吾。 “有没有假!”安怀恩怒声嘶吼。 安厶乙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默认了所有罪责。 安怀恩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破口大骂: “我常说曹、李、张、索四大家族的小辈,个个都有前程,能撑起门户。为何我安氏偏偏落到这般境地?原来是你这孽障不济!” “兄长不必动怒。” 安流英神色不变,沉声道: “此事涉军营牟利、亏耗军需,按节度新规理当移送军曹查办。只是罪出门第,一旦公文落档,安氏一族都要在册蒙污。败坏门风还是小事,耽误军中伤兵救治,触犯节度军纪,绝不能姑息。你务必严惩。” 安怀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对着府中间仆从挥手厉声道: “拖进内院,关闭府门,行家法。” 厚重的府门轰然合拢,棍棒刚一落下,安厶乙吃痛,凄厉哀嚎刚冒出头,便下意识咬紧牙关想憋住声响。 安怀恩站在庭院当中,闻声非但没有喝止,反倒抬眼朝着内院厉声怒喝,刻意拔高了声调: “放肆!既敢触犯军纪,便放开了嚎!让甘州满城都听清楚,作践军资、违抗节度规矩的下场!” 不过片刻,那哀嚎声愈发凄厉,清清楚楚响彻了甘州的大街小巷,引得过往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声此起彼伏。 安怀恩站在庭院中,听着院外的闲言碎语,脸色虽依旧难看。 安流英立在一旁,始终神色平静毫无动容。 “流英,这下满城都听得明明白白。” 安怀恩低声叹道,没了此前的羞恼,反倒多了几分心安。 “听见才是正理。” 安流英语气淡然: “家法办得光明正大,才不算违逆节度法度,也堵得住旁人徇私包庇的口舌。” 而在陇山深处,连日大雪彻底封死了山路,断绝了内外所有交通,宛如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 内直司察验曹陇东总管吴牧容,为隐藏身份潜伏在此,勾搭上当地里正赵财主家的女儿。 凭着一身武艺和识文断字的本事,做了赵家女婿。 可成婚不过半月,就被老丈人拉着做起了打家劫舍的无本买卖。 这日,吴牧容蹲在赵家院墙根下,望着漫天飞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赵里正从屋里探出头,粗声粗气地喊他: “女婿,今夜有趟肥活,有商客被大雪堵在山路上,你跟我去。” 吴牧容眉头紧锁,满心不耐:“又去?” “什么叫又去?这是无本的买卖,不做白不做。” 赵里正瞪了他一眼: “你一身好武艺,窝在家里烤火,不是白白糟蹋了本事?” 吴牧容拿捏姿态,面上显出几分挣扎。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知道了。” 赵里正看在眼里,只当这女婿到底是个老实人,被逼着上了贼船。 吴牧容垂着眼,掩住眼底的神色,缓缓起身,拍落身上的积雪。 赵里正见状,顿时喜笑颜开:“这才对嘛。” 夜深之后,吴牧容跟着老丈人一行,摸黑踏入茫茫风雪中。 他面上仍是那副老实模样,赵里正在前头絮絮叨叨盘算着今夜能劫多少货,浑然不知身后这个“被逼上船”的女婿,心里转的念头比这场大雪还要冷。 关内局势早已天翻地覆:李克用率军攻打王行谕,王行谕兵败逃亡,途中被部下所杀;李茂贞趁机兼并静难军,势力愈发强盛,虎视整个关中。 一条条关乎天下大局的密报都攥在他手里,可大雪封山,路断人绝,一封都传递不出去。 吴牧容心底盘算的不是今夜能劫多少货,而是那些烫手的密报。 抬眼望向漫天飞雪,心底只剩一个焦灼的念头: 这场困住所有人的大雪,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 第97章 灯火相望 大唐乾宁三年春 董灼与云阳从鄯州回来,车驾慢悠悠进了甘州张掖城。 眼下除大婚之外,一桩是黑水联合工场进度,二桩是会州官府建制进度。 会州路远,董灼一时不能亲赴,却也不能空等。 当即唤来思芳,传令内直司察验曹总管李彦,将整座察验曹迁驻会州行营。 思芳领命离去。 随后又传唤普新入内。 普新进门刚落座,董灼便开口:“会州一地,如今全靠杨善独撑军政,终究不妥。我有意委派李彦前往,出任行营文官之首。” 普新略作思忖:“李老栓的儿子,心性稳重,出不了乱子。” “但他品阶,不能压过杨善。”董灼看向他,“官衔定什么合适。” “杨善现为行营行军司马。”普新斟酌字句,“李彦可授行营通判诸曹事。” 董灼颔首:“就定行营通判诸曹、兼领掌书记。我不下钧旨,你走内枢堂渠道发文书就行。” “好。”普新应下,随即退去。 董灼也没多留,当天就带了几个人,轻骑简从,直奔黑水联合工场。 到了工场,督造副使张显荣早在门口等着了,抱着厚厚的台账,跟在后头沿着廊道往里走。 董灼扫过高炉、制酸、电解铜各处作坊,脚步没停,只问了句:“这一年试下来,稳住了多少?” 张显荣紧赶两步,回道: “回节帅,匠人们照着您定的路子,闷头试了一年,高炉、制酸、电解铜、发电机、电弧炉、电弧固氮阵列这六项,虽说还磕磕绊绊的,但天天都能稳定出活。” 董灼停在高炉作坊门口,炉膛里的火光映在脸上。 “不急。你记着硝酸头一个用处,是做化肥,把军屯农桑的粮食先稳住。” 张显荣连声应是。 董灼沿着廊道走完一圈,各处作坊门前看了看,心下大好,便回到工场正堂。 铺开纸笔,当场签了一份节度使手令。 “黑水联合工场全体匠人、管事、杂役,自去春至今,日夜轮班,试错攻坚,六项核心工序终得稳定运行。着令:工场上下,自督造副使以下至杂役,各赏钱一贯,酒肉三日。伤亡病故者,抚恤加倍,从节度府公库拨付。” 把手令递给张显荣,说了句: “忙了一年了,该犒劳的不能省。” 张显荣双手接过去,深深躬身:“节帅体恤,属下代工场上下叩谢。” 话音刚落,便见曹义金捧着一卷拟定妥当的公文文稿,快步走入正堂,对着董灼躬身行礼,随即双手将文稿奉至案前: “节帅,早前商议的河西大钱推行事宜,属下已拟好全境施行的全数章程,按时间节点也该落地推行,特来请节帅批示,是否即刻以节度相公钧旨下发河西全境,正式施行新币制?” 董灼垂眸扫过案上的推行章程,早前谋划的币制改革、稳固境内民生经贸的事宜,此刻也到了正式推行的时机,当即沉声敲定: “准。即刻下发节度相公钧旨,全境推行河西大钱,规整境内币制,统筹经贸流转,稳守河西民生根基,此事不得延误。” “属下遵命,即刻去督办钧旨下发事宜!” 曹义金双手接过批复后的文稿,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董灼这才摆了摆手,起身往外走。随从牵过马来,翻身上马,带着人往回赶。 工场的事看过了,很满意。 福利发下去了,河西大钱也正式推行,两件公务都落了地。 赶回甘州时天色已昏。董灼在节度府偏院梳洗更衣,不多时普新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卷宅院图纸摊在案上,笑着说道: “总算回来了。大婚的居所都安排妥当,你看看?” 董灼瞥了一眼图纸,摆摆手:“你定就行。” 普新没走,反而坐下来,指着图纸细细说: “两处宅子都在城东,隔一条街。一处你的婚房,一处给悉仆野娘子大礼前居住。嫁娶礼制,新娘得有出发的地方。” “隔街?”董灼挑了挑眉。 “距离恰好。礼俗避讳之时互不打扰,两边仆从照应也方便。” 普新接着说:“院里都按汉俗布置了,东厢书房,西厢卧具,院里还从锁阳城移了两株枣树苗过来。” 听到“枣树”三个字,董灼顿了一下,眼底动了动。 普新看在眼里,声音放轻了些: “你那瓜州农舍老家早毁了,就算后来重建,也没半个旧识亲人了。省亲的事,没法提。这两处宅子,就当在甘州安个家吧。” 董灼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 普新收起图纸,起身说,“悉仆野娘子已经住进西院了,流英全程陪同照料。” 董灼点点头,普新便退了出去。 按汉俗,婚前夫妻不见面。 董灼住东院,云阳住西院,隔一条街,各过各的。 府里的仆役都是流英挑的可靠人,起居饮食照料得妥帖。 董灼白天去节度府处理政务,晚上回东院书房批文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偶尔抬头,能看见对面西院的灯亮着,映在街面上,泛着暖光。 云阳闲暇之时,或同安流英闲谈,或是翻阅董灼送来的河西邸报,一页一页看得仔细,慢慢体察河西风土人情。 白天各忙诸事,夜里两处宅院灯火遥遥相对,静谧安宁。 这一晚,西院灯火较往日燃得更久。董灼批完最后一份文书,起身推开窗,望向对面迟迟不灭的光亮。 思芳捧着一份公务回执,快步入内,躬身双手递至董灼面前,沉声回禀: “兄长,内直司察验曹已全数迁往会州行营,这是迁营回执,请兄长过目。” 待董灼抬手示意收下,她才顺着目光远眺,轻声笑道:“嫂嫂在试婚服呢,师叔也在一旁陪着,说说笑笑,热闹得很。” 董灼没说话,唇角微扬,立在窗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棂旧痕。 西院屋内,安流英帮云阳系好婚服的大带,后退两步细细打量,温声笑道: “腰身再收一寸会更合身些。河西的汉家嫁衣做工细致,不比吐蕃服饰,你穿着可还舒坦?” 云阳对着铜镜轻轻转了转身,眉眼温婉: “郎君说按汉礼筹办婚事,那便依汉礼便是。” 目光落向案头那份河西邸报。 邸报是今日新到的,她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着。 安流英凑过来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云阳指了指其中一版上。 联姻公告,白纸黑字,刊着她与董灼各自的官爵名号: “河西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工部尚书、使持节都督河西诸民、观察处置使、押蕃落使、天水县开国伯、上柱国董灼”,与“特进、使持节都督河湟诸军事、河湟州都督、归义郡王、上柱国悉仆野云央嘉措”。末尾落着“缘契天合,允缔秦晋,以固盟好,共护安宁”。 “各州县都贴了。”安流英道,“甘州、肃州、瓜州、沙州,驿马跑了两天,全境都传遍了。” 云阳翻过一页。另一版上刊着河西节度府库岁入概要,黑水工场的铁器、沙州的棉纺与印刷、瓜州的硝石、西域商路的分红,一笔一笔列得清楚。末尾一行小字:“所有营收,公管公用,悉数投入军政、城防与民生,未尝有一文私用。” 她看了片刻,轻声道:“这个也印出来给人看?” “邸报么,印出来就是给人看的。”安流英道,“节度府做了什么,库银花在哪里,工场产了多少,联姻定了哪天——百姓知道得越清楚,人心就越稳。” 云阳没有接话。她又翻过一页,目光停在一则简讯上。简讯很短,只有几行,说的是节帅与普副使商议俸禄之事,最终定下三千贯,余银归公,补贴工坊与军屯。措辞平淡,像是顺带提了一笔。 她将邸报轻轻合上。 这时瓦娜推门而入。云阳从铜镜里看见她的模样,开口道:“又喝酒了。” 瓦娜靠在门边,嘴角带笑:“小酌而已。听消息么,不喝两杯怎么坐得住。” “听到什么了?” “多着呢。”瓦娜走进来,在案边坐下,“城东酒肆之内,邸报张贴壁上,酒客围看,识字的诵读讲解。老者闲谈节帅成家,往后河西安稳;年少之人议论汉蕃联姻,盟好长久。旁人还相互叮嘱,日后须称主母,不可随意直呼名号。” 云阳听着,唇角微微动了动。 “乡野农户也这般议论。”瓦娜续道,“不少农人入城歇脚,同在酒肆闲谈,言说主君婚配,他日自有子嗣绵延,河西基业稳固,官府定然不会轻易加税,秋收可期。彼此只劝勤力务农,莫耽误耕作时日。” 安流英笑了一声:“连田间农事,也能攀扯婚嫁。” “不光联姻。”瓦娜道,“酒肆之中也议论俸禄旧事。众人皆知六千贯厚禄节帅不取,自留三千,余下尽数归入公库。满堂酒客皆言,追随这般主事,心里踏实。” 云阳没有说话。 瓦娜拎起案上酒囊抿了一口,又道:“还有一桩。有人闲谈这般喜事,是否要上表禀报长安。周遭人尽数发笑,言道天子避难终南,朝堂散乱自顾不暇,河西境内诸事,本就该河西自决。” 云阳低头看着邸报合上的封皮。邸报刊着联姻公告,街上就敬奉主母、盼世代安稳。邸报刊着库银公用,世人便称颂清正。邸报闭口不提长安,民间便早已淡漠朝廷权威。 她抬眼望向镜中,沉默须臾,随手将邸报丢落案侧。 第98章 青庐执礼 本章为晚唐河西汉礼嫁娶流程,侧重婚仪氛围,可跳过,不影响后续主线剧情; 对了,下一章内容同理,不喜也可直接跳至第100章~ 大席已摆,吃喝随意,不要份子 大唐乾宁三年三月 河西节度府的红绸从城门一直铺到城西的两处宅院,坊市间悬起红灯笼,黑水联合工场的工人也得了半日假,挤在街边等候观礼。 这日的河西,没有军政要务的紧绷,唯有一场跨越汉蕃的婚仪,将肃、甘、瓜、沙、凉五州的要员、前后左右中骑五军的大将,尽数聚到了甘州城内。 董灼大婚,这是河西政权成立以来最隆重的盛典。 婚仪的第一步,是通婚书的交换。 董灼自幼孤苦,无父无母,内枢堂早议定由节度副使普新暂代男方家长,主持婚书礼仪。 按汉家古制,男方需先遣使者送《通婚书》,表达求婚之诚,女方回赠《答婚书》,方算婚约正式敲定。 消息传开,安怀恩捧着自家侄子安厶乙的名帖找到普新,笑道:“普副使,送婚书需有才貌子弟当使者,我家厶乙虽算不得顶尖才学,却也相貌周正,不如让他担此任?” 话音刚落,帐内便响起一阵哄笑。 曹义金捋着胡须打趣:“怀恩兄,不是我说,厶乙贤侄相貌平平倒在其次,只是他前阵子刚因军医营腐案受了家法,此刻当使者,怕是要被人笑话说‘腐案子弟送婚书’,不妥不妥。” 安怀恩也觉理亏,讪讪地收回了名帖。 众人正商议间,思芳掀帘而入。 一身玄色窄袖男装,腰间束着玉带,长发束成髻,额前用墨画了两道淡眉,竟比寻常少年郎还要俊朗几分。 “诸位大人,”思芳声音清亮爽朗。 “我愿扮作使者,替节帅送婚书。” 她本就生得眉目清秀,换上男装后,身姿挺拔,更显英气,众人眼前一亮。 普新抚掌笑道:“好!思芳姑娘底子好,装成小子也俊。” 董灼望着她一身男装的模样,颔首应允: “便依道长所言,劳烦你了。” 次日清晨,思芳率领仪仗队出发。 思芳骑着一匹白马,身后跟着四名抬着“承函舆”的士卒。 承函舆是专门打造的朱红木舆,镶着鎏金纹饰,里面铺着锦缎,盛放着《通婚书》。 文书正文 “董氏灼,愿以诚心,聘悉仆野氏云央嘉措为妻,缘定三生,共偕白首”。 仪仗队行至西边宅院门前,雅砻族人早已列队等候。 瓦娜一身红黑相间的劲装,腰间佩着短刀。 思芳翻身下马,瓦娜见其一身男儿打扮,笑道: “好一个俊俏小郎君。” 思芳耳根微热,捧着承函舆上前,躬身递过:“瓦娜大姊,此乃我家节帅的《通婚书》,请转交殿下。” 瓦娜接过木舆,转身入内,不多时便捧着另一封文书出来,正是云阳亲书的《答婚书》,上书: “悉仆野氏云央嘉措,愿应董氏之聘,执手相伴,共守岁月”。 交换婚书的同时,“纳征”之礼也在同步进行。河西的聘礼,不尚奢华堆砌,却件件讲究,落得实在。 纳征之礼,先按古制备齐六样:活雁一双,象征顺阴阳往来;羊六口,取吉祥;黍、稷、稻、米各一石,酒六坛,寓意衣食丰足;玄纁束帛各五匹,是为聘礼之正。 节度使以开府仪同三司之尊,又加良马二匹,不着鞍辔,以示敬意。 六礼之外,是河西自己的诚意。 黑水联合工场新锻的精铁农具与兵器各百件,铁色青黑,刃口雪亮,码放齐整如军阵一件不多,一件不少,正应河西的耕战相守。 沙州印刷工坊印制的儒家典籍与吐蕃佛经各五十卷,墨香犹在。 瓜州送来的硝石与白叠子布料各百斤百匹,硝石用木箱封得严实,布料叠得棱角分明。 河西商团携来自高昌葡萄酒二十坛,于阗和田玉饰两对。 董灼素来不以金玉珍玩论贵重,不取世俗浮华,所有聘物皆出自境内工坊、山川物产,以冶铁、硝石、典籍这类立国根基之物为礼。 雅砻族的回礼则是河湟的良马百匹、牦牛五十头,以及洛桑嘉措上师亲手加持的菩提子串,礼尚往来,情谊深厚。 迎亲之日,董灼一身大红喜服,腰束玉带,高头大马,率领迎亲队伍前往西边宅院。 刚到院门前,大门便“吱呀”一声关上了,瓦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董节度,想娶我家殿下,需过我这一关!我来问你,‘婚姻之道,何为根基?’” 这便是汉俗中的“下婿”,女方亲友刁难新郎,考验其才智。 流英为防疏漏,提前给瓦娜塞了纸条,董灼手中亦有一份。 董灼勒住马缰,朗声道:“婚姻之道,以信为基,以敬为梁,以包容为瓦,以相守为墙。” 门外传来一阵喝彩,瓦娜却不肯罢休,依着纸条又问:“汉蕃习俗各异,日后相处,如何相容?”“存异求同,互敬互学,汉有耕读之礼,蕃有骑牧之风,相融相生,方为长久。” 董灼的回答沉稳有力,不卑不亢。 门内传来云阳轻柔的声音: “瓦娜,点到为止便可。” 瓦娜这才笑着下令开门: “算你过关!” 大门敞开,迎亲队伍涌入院内。 按北朝以来的“催妆”习俗,众人围着新房呼喊: “新妇请登车,良辰莫耽误!” 片刻后,云阳身着大红汉家婚服,头盖红帕,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房门。 她身姿窈窕,红帕下的面容虽不可见,却也仪态沉静温婉。 迎亲车队行至街上,果然遇上了“障车”的民众。 这习俗本是陋习,常有借机勒索之举,但百姓只是围上来讨喜,节度府早已备好喜钱和酒食,士卒们分发给众人,人群欢呼着让开道路。 车队抵达东边宅院,入门便是“奠雁”之礼。 董灼亲手献上一只白鹅,按古制应献大雁,取忠贞不渝之意,河西无雁,便以鹅代之。 董灼捧着白鹅,走到云阳面前,轻声道: “愿如雁鸟,一生相守。” 云阳微微颔首,侍女接过白鹅,礼官高声唱喏: “奠雁礼成,入青庐!” 宅院的西南角,早已由瓦娜领着雅砻族人搭建好了“青庐”。 青色帐幕层层叠叠,绣着汉家缠枝莲与吐蕃吉祥八宝,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摆着两张案几。 瓦娜亲自捧着果盘与铜钱,走进青庐,将果子与铜钱向帐中抛洒,口中念着吐蕃祝福歌谣:“愿你们如雪山之松,四季常青;愿你们如江河之水,源远流长;愿你们子孙满堂,福禄绵长。” 果子滚落,铜钱叮当,帐内外响起一片欢笑声。 拜堂仪式在青庐内举行。 礼官高声唱: “一拜天地!” 董灼转身,对着帐外的天地深深一揖。 云阳立于原地,按“男拜女不拜”的习俗,微微颔首。 “二拜高堂!” 董灼对着空无一人的案几躬身,他无高堂可拜,这一拜,既是敬天地,也是敬河西。 “夫妻交拜!” 两人相对而立,董灼俯身,云阳再次颔首,红帕下的脸颊泛起红晕。 观礼人群中,河西后军指挥使龙元娘一身银甲,目光落在董灼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本是焉耆王室末裔,当年董灼在肃州起兵,她率部归附,五年间南征北战,早已对这位沉稳果决的主君暗生情愫。 如今见他与云阳并肩而立,成为人人称颂的佳偶,龙元娘暗叹一声“五年念想,终是念想”。 随即敛去眼底波澜,端起酒盏,与身旁的王德隆碰了一下,面色如常地与众将宴饮,仿佛那点心事从未存在过。 婚宴过后,便是洞房之夜。 侍女将云阳送入洞房,董灼随后进来,亲手揭开她的红帕。 红烛映照下,云阳的眉眼清丽温婉,褪去了雅砻宗女的神圣与疏离,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羞。 按“同牢”之礼,侍女端上一盘熟肉,两人各取一块吃下,象征从此同食同宿,共度余生。 接着是“合卺”礼。 两只用丝线相连的木杯盛满葡萄酿,董灼端起一杯递给云阳,自己端起另一杯,两人手臂相绕,饮下杯中酒。酒液甘甜,顺着喉咙滑下,带着彼此的温度,紧紧系在了一起。 侍女退去后,董灼轻轻为云阳卸下头上珠钗,解开她的长发。 乌黑发丝垂落肩头,与他的短发交织在一起。他取出一根红丝线,轻轻拴住两人的手指,低声道: “愿此后岁岁年年,十指紧扣,不离不弃。” 云阳抬眸望他,眼底映着烛火,轻声回应:“不离不弃。” 这便是除花、合发、系指头,卸去装饰,合并头发,拴住手指,寓意永结同心,生死相依。 次日清晨,按汉俗新妇需“拜舅姑”,即拜见公婆。 可董灼孤苦无亲,这仪式便只能作罢。 众人商议后,决定婚后三日后行“回门”之礼,带董灼前往西边宅院,拜见雅砻亲眷。 瓦娜听说汉家“回门”时,女家年轻亲友会戏弄女婿,称为“谑郎”,顿时来了兴致,拍着胸脯对云阳道:“钦莫放心,回门那日,定叫尝尝我们雅砻的‘谑郎’之礼,瞧好吧!” 云阳望着她雀跃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董灼,轻声道: “往后在汉地行走,我便依礼从母姓,自取汉名李云阳。” 董灼眼皮猛地一抬,旋即看向别处。 第99章 雪山盟誓 本章也可跳过,吐蕃婚俗,不影响后续主线剧情 大席随意,不用随礼 大唐乾宁三年四月 董灼与云阳的汉礼大婚刚落幕三日,便带着思芳,与一众雅砻族人火速折返鄯州。 按“双轨制”联姻约定,这里还要举行一场属于河湟雅砻王国的吐蕃婚礼,董灼需以入赘之礼,正式归入悉仆野氏骨系,完成河湟共治的法理闭环。 车马入鄯州城时,洛桑嘉措上师已派弟子在城外等候。 董灼与云阳并未入住宫廷,而是被引至城郊一处私人庄园。 这是云阳早年为避宫廷纷扰所建,依山傍水,园内遍植格桑花与石榴树,吐蕃碉楼与汉式亭台错落相间。 思芳随董灼住进西侧碉楼,瓦娜则率雅砻侍从守在庄园内外,既是护卫,也是这场吐蕃婚礼的核心经办人。 婚礼筹备的第一步,便是“寻婚”与“要婚”。 按雅砻习俗,入赘婚需由女方家族主动物色人选,再派专属媒人“察吾”登门“要婚”。 瓦娜早早就找到了云阳,身姿矫健,语气执着: “钦莫,‘察吾’之职,非我莫属。董节度是钦莫选定的共治之主,我既熟悉汉蕃习俗,又能护得仪式周全,旁人断无这般合适。” 云阳望着她眼中的恳切,颔首应允: “便依你所言,你为‘察吾’,主持‘要婚’仪式。” 次日清晨,瓦娜换上雅砻贵族服饰,头戴缀着红珊瑚的金冠,腰间系着嵌绿松石的腰带,手持哈达,率三名雅砻长老来到董灼所住的碉楼。 进门后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献上哈达,用吐蕃语高声道: “钦莫有谕,愿以雅砻王族骨系,纳董氏灼为赘婿,共掌河湟,护佑子民。今日特来‘要婚’,请董公应允。” 思芳立在董灼身侧,不懂吐蕃语,只能从瓦娜的神情中读出郑重 董灼则望着云阳,见她微微颔首,便伸手接过哈达,沉声道: “我愿应允。” 瓦娜闻言,起身大笑,用汉语补充:“放心放心,后续诸事,我都会一一翻译,保准你半点不落地完成礼仪。” 洛桑嘉措上师亲自选定的卦师,捧着经卷与龟甲来到庄园,在佛堂前设案焚香。 卦师先念诵《吉祥经》,再将龟甲掷于案上,凝视裂纹许久,高声宣告: “天地相应,日月同辉,董氏与悉仆野氏骨系相合,大吉!”随后,他又推算出婚礼吉日、新人服饰颜色 按董灼未来尊号,应着赤红色吐蕃袍服。 云阳以雅砻神圣王权,需着鹅黄色吐蕃袍服。 迎送路线需顺河湟山水走势自东向西。 就连伴郎伴娘的属相也一一敲定: 伴郎需为属虎之人,选定噶尔扎达之子噶松巴郎。 伴娘需为属龙之人,自然仍是瓦娜。 协商环节在佛堂内举行,雅砻长老、洛桑嘉措上师的弟子与河西随行人员围坐一堂。 瓦娜居中翻译,逐条商议细节: 关于财产与权利,卦师朗声宣读:“董氏灼入赘后,带入悉仆野氏的财产,为河西节度府在河湟的商路份额;未来权利,与钦莫共同执掌河湟军政,子孙可继承雅砻王族骨系,参与王国议事。” 话音刚落,瓦娜捧着一卷以金线捆扎的羊皮卷上前,展开后高声道:“钦莫谕令,既纳董氏灼为赘婿,悉仆野氏当以‘男价’回赠,以全骨系相融之礼。” 雅砻长老们依次起身,每报一项,便有侍从将对应的礼单木牍呈于案前。 “河曲骏马三百匹,分三色:青骢百匹,白蹄百匹,枣骝百匹。另备鎏金马鞍六副,镂银辔头十副。” 这是“男价”之首。马匹是河湟的根本,三百匹之数,足以装备一支精锐骑兵。三色分列,取的是天地人三才之吉。 “牦牛一百二十头,犏牛八十头,羊一千只。牦牛绒织就的氆氇三十卷,藏毯二十张。” 畜牧是吐蕃财富的根基,氆氇与藏毯则是高原独有的织物,厚实如甲,纹样古朴。 “金器九件:金瓶一对,浮雕雪山狮子纹;金碗四只,内錾八吉祥图;金盘三面,外沿嵌绿松石。银器一十二件:银壶、银杯、银箸各四。琥珀珠串六副,珊瑚发饰十件,绿松石腰带五条。” 金银器是吐蕃贵族身份的标识,纹饰中的雪山狮子指向悉仆野氏的王族渊源。 “虎皮三张,豹皮六张。麝香十匣,藏红花二十斤。盐五十驮。” 虎豹之皮,是勇武的象征,唯有王族与大将方可披挂。麝香与藏红花则是丝路上价比黄金的珍品,盐是高原与河谷交易的硬通货。 “洛桑嘉措上师加持法器:鎏金金刚杵一柄,白银金刚铃一只。另有《般若经》金汁写本一卷。” 上师亲手加持的法器,是“男价”中最具精神分量的部分,它意味着悉仆野氏的祖先与护法神,自此接纳董灼为骨系中人。 瓦娜合上羊皮卷,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用汉语重复一遍后,郑重补充:“钦莫有言——此男价非为买卖,乃是悉仆野氏与董氏骨系相融的信物。河湟之马,河西之铁,自此不分彼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董灼起身,向云阳及雅砻长老们合手为礼。堂中哈达如雪,堆满案几。 卦师朗声宣读:“董氏灼入赘后,带入悉仆野氏的财产,为河西节度府在河湟的商路份额;未来权利,与钦莫共同执掌河湟军政,子孙可继承雅砻王族骨系,参与王国议事。” 云阳补充道: “兰州封地暂由云巴朗代摄。他原是雅莫塘节度使,红柳川兵败后移镇河州,为人沉稳,熟悉兰州民情,由他代摄,可解两地治理衔接之困。” 董灼闻言,心中了然。 云阳有意缓和董灼与云巴朗的关系,毕竟已将兰州作为共治象征,云巴朗代摄既能安其心,又能避免直接冲突,可谓一举两得。 婚礼吉日转瞬即至。 清晨的庄园被薄雾笼罩,卦师算定的吉时未到,迎亲队伍已在碉楼外等候。 按习俗,需由男方亲戚带哈达迎女方亲眷,思芳主动请缨,换上雅砻女子服饰,梳着辫子,缀着银饰,充当董灼的“姊妹”。 捧着哈达,思芳与三名雅砻女眷走进碉楼,向董灼献上哈达,用刚学的几句吐蕃语道:“请新郎随我们启程。” 董灼接过哈达系在颈间,跟着迎亲队伍出门,腰间佩着那串洛桑嘉措上师所赐的菩提子念珠,赤红色的吐蕃袍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迎亲队伍行至庄园主碉楼前,董灼需完成入门仪式。 瓦娜捧着一个木制“切玛盒”上前,盒内分两格,一格装着青稞,一格装着酥油拌炒面,上面插着彩色经幡。 “董节度” 瓦娜轻声翻译,“请用手指蘸取酥油,抹在门框上,再吃一口青稞,寓意吉祥如意,融入悉仆野氏。” 董灼依言照做,指尖的酥油带着奶香,青稞的清甜在口中散开,周围的雅砻族人齐声欢呼,声音震彻晨雾。 核心仪式在主碉楼的经堂举行。 经堂内供着释迦牟尼佛像与雅砻先祖灵位,洛桑嘉措上师亲自坐镇,卦师立于案前,云阳头戴金冠,身着鹅黄色藏袍,端坐于佛像左侧。 雅砻贵种们口中恭敬地称“钦莫”,而随侍的吐蕃残部、嗢末首领及各部族首领,则唤“女神君”。 董灼在瓦娜的指引下,走到云阳右侧落座。 吉时一到,司仪高声念诵吉祥祝词,言辞古朴,以示对天地、先祖敬畏:“愿雪山作证,江河为盟,悉仆野氏与董氏联姻,骨系相融,福禄绵长;愿火神护佑,兵戈不起,河湟安泰,子民康宁。” 祝词毕,瓦娜作为伴娘,捧着银质茶碗,依次向董灼、云阳及两侧的雅砻长老敬献酥油茶与糌粑;噶松巴郎作为伴郎,向众人分发哈达。 雅砻长老们率先起身,向董灼与云阳献上哈达,口中念着“扎西德勒”。 随后,各部族首领依次上前,哈达堆满了两人的肩头。 这一条条哈达,不仅是祝福,更是认可,标志着董灼正式被雅砻部众与河湟诸部接纳,两个家族、两种势力,在宗教仪式的见证下完成结盟。 内部仪式结束三日后,庄园举办公开庆贺。 河湟雅砻贵种、诸部首领、密宗僧人齐聚一堂,场面远比汉礼婚礼更为隆重。 洛桑嘉措上师手持经卷,站在高台上,用吐蕃语高声宣布: “今日起,董氏灼归入悉仆野氏骨系,赐名悉仆野巴尔嘉,为悉仆野氏主支男丁,授‘雅砻玛巴雅悉吉金’,兼‘多麦诸菇大军统’,号‘火神君’!兰州封地由河州节度使云巴朗代摄,总领封地军政事务。” 话音落下,全场欢呼雷动。 云巴朗身着河州节度使官服,上前向董灼献上哈达,用汉语沉声道:“属下云巴朗,愿为火神君代摄兰州,不负钦莫与火神君所托。” 红柳川兵败后,自身实力已不足以与董灼抗衡,如今云巴朗得代摄兰州之职,既是信任,也是保全。 董灼接过哈达,颔首道:“有劳云节度使,兰州乃两地交界,还需多费心。” 仪式全程,瓦娜始终站在董灼身侧,将吐蕃语一一译为汉语,从祝词到封号,从首领的问候到民众的欢呼,无一遗漏。 “巴尔嘉,意为火焰之王,雅砻玛巴雅悉吉金即雅砻赘婿共治之主,安多诸菇大军统就是河湟兵马大都督。” 入夜后,庄园内的篝火熊熊燃烧,雅砻族人围着篝火跳锅庄舞,歌声与笑声回荡在山谷间。 云阳换上轻便的藏袍,走到董灼身边,轻声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悉仆野巴尔嘉,河湟的火神君。” 董灼望着她眼中跳动的篝火,握住她的手,依先前所定誓言: “无论我是董灼,还是悉仆野巴尔嘉,你都是我唯一的妻。” 瓦娜远远望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转身走向思芳,一杯青稞酒递过去: “走!” “啊!” 思芳接过,轻声回应: “这…这不太好吧。” 第100章 辞鄯州东行,理河西边务 大唐乾宁三年五月 吐蕃入赘婚俗礼毕。 是夜。 董灼解下云阳袍服,帐内烛火摇曳,两道身影在石壁上悄然交叠错落。 窗外湟湟水从河湟谷地奔涌而出,穿过峡谷,穿过台地,裹挟着雪山融水和沿途的沙土,一路向东。水势时急时缓,急时撞上礁岩碎成白沫,缓时铺开在河滩上,漫过卵石的每一道纹路。河道转弯处,水流打着漩,将两岸的倒影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温存不过两三日,董灼便要与云阳作别。 瓦娜仍是那身玄色劲装,进门时云阳看了一眼。 “从今日起,你卸去如夏嘎布卫队统领之职。” 云阳正对瓦娜:“今后便跟在郎君身边,做他的亲卫。” 瓦娜怔了一下,不由自主瞄向立在董灼身侧的思芳。 思芳察觉瓦娜目光,嫣然一笑。 “…是。” 瓦娜点头,多少有点不舍不舍,却也应得干脆。 董灼看了云阳一眼,临别在即,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云巴朗代摄兰州,虽有你的授意,但我与他终究有红柳川之战的芥蒂。你的如夏嘎布卫队,可否开放几个名额赏赐给他?” 摩挲着腕间菩提子串,云阳闻言抬眸,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董灼捕捉到那丝笑意,顿了顿:“我闹笑话了?” “也不算。” 云阳笑着摇头:“郎君如今已是悉仆野巴尔嘉,同悉仆野氏主支男丁。云巴朗是我的根基,也是你的根基。如夏嘎布的名额,不必这样用。不过郎君既有意,那便如此。我让人拟定三份,交由云巴朗挑选子弟入队便是。” 行装早已被思芳打点妥当。 瓦娜挂上酒囊,换了一身行头跟上。 一行人出了鄯州,沿湟水东行,经廊州渡过黄河。 过兰州时,董灼没有进城。马蹄踏过城外官道,兰州城墙在身后渐渐远了。 路上,董灼难得念叨起来。 “乌兰的庞春、媪围的杨善和力普勤、凉州的曹议金和张承奉,回头还得绕去昌松看王秀。” 掰着指头细数。 “路上顺道还要看各地公社建设,这一圈走下来,怕是要入夏了。” 思芳骑马随行一旁,闻言只笑笑,并不接话。 瓦娜策马落在后侧,直白打量着董灼,神色毫不遮掩。 董灼察觉目光,回头看去,瓦娜也不躲,静静与之对视。 董灼收回目光,不再念叨。 乌兰。 河西右军指挥使庞春在营门外迎接。董灼入营,简单问询边防、粮秣、士卒训练诸事,庞春一一应答。 茶水未及饮尽,便起身告辞。 媪围。会州行营。 董灼入中军大帐,铺开纸笔,当场签署节度相公钧旨。 凉、会二州,原牙兵出身的各级官吏,按序由公社升卫所,卫所升县府,县府升州府,会州州府框架就此初具雏形。唯独刺史及防御使人选,董灼斟酌再三,终究未曾落笔,暂且搁置,由节度使行营代管。 李彦早已候在帐外。 身兼河西节度使行营通判诸曹兼领掌书记事,同时也是内直司察验曹总管。 此刻捧着一摞积压情报入帐,呈报内直司总领兼旗牌令官思芳手中,再由思芳递交董灼案前。 董灼翻开最上方那份,是去年冬日的情报。 “察验曹外勤已深入原州。” 李彦垂着眼,一句一顿。 “初步探查,原州境内并无大唐府衙建制,唯有彰义军每年秋后,会定期入境搜刮人力物力。” 董灼放下手中卷宗,暗自权衡。 原州有无常驻官府,无关眼下重心。 旋即反应过来,无视李彦,直接看向案侧的思芳。 思芳站在案边,眯起眼,直直看向李彦。 董灼看着思芳的神情,乐了。 李彦不敢顺着董灼目光去看,心下一突,坏了。 董灼转向杨善。 “我会从凉州州营调一批新兵过来,再从会州本地精选民兵精壮,依次扩充前军。” 杨善正要抱拳领命,被董灼抬手止住。 “这批人分入后勤运输、器械维护、战地医疗、工兵四类,按职分编,依旧归入前军辅助部队,日常辅佐骑军行事。” 杨善闻言略作思索,便颔首应下。 董灼又看向李彦。 “察验曹现有外勤,继续深入原州探查;另外,挤出人手,往灵州方向打探。” 李彦躬身:“属下明白。” 诸事敲定,董灼起身离帐。 杨善上前拦住 “节帅,女官营…女官安置还没有着落,请节度决断” 董灼见杨善一脸你别想跑的模样。 果然,该来的迟早要来 沉默片刻:“下放地方不妥。让李彦把人领走,全部充入行营文案。” 李彦躬身应是,杨善得了答复,也不再多问。 董灼走出大帐,翻身上马,余光瞥见思芳的身影拐过帐角。瓦娜正要跟上,被抬手拦住。 “去看看。”董灼道。 瓦娜怔了一下,翻身下马,放轻脚步跟了上去。 行营西北角,一处闲置的粮仓背后。 思芳将李彦叫到此处,逼近身前,让李彦能清楚望见她瞪起的眉眼。 “先不说你绕过我直接禀报的事。”思芳逼近半步,压低嗓子,“你用什么身份站在大帐里,说的又是什么事。” 李彦唇齿微动,本想借行营职位分辩两句,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思芳缓步绕到李彦身后。 指尖悄然聚起一缕元炁,本欲略施惩戒,转瞬思虑起落,终究将力道散尽,只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他肩头。 “内直司自有纪律。” 李彦背脊微绷,垂首不语。 “会州不合适,可以回肃州。” 李彦心头骤紧,连忙俯首。 瓦娜转过帐角,正好看见这一幕。思芳的手搭在李彦肩上,李彦敛头屏息。瓦娜脚步一顿,脸上浮起惊异。 思芳看见瓦娜,瞬间收了手。 面上冷意转瞬消融,换上一副明媚笑意。 “瓦娜大姊——” 第101章 道心问战 大唐乾宁三年六月 董灼在河西东道刷完存在感,带着思芳、瓦娜一众人返回甘州张掖。 车驾进了城,董灼看了眼思芳。 “给瓦娜在内直司找个位置,领年俸。” “内卫副统领。”思芳接话,“她是内力境,这个位置刚好。” 瓦娜颔首应下,思芳便抬手引着她,径直往内直司内卫曹的衙署走去。 衙署内吏员早已当值,见思芳前来,忙起身见礼,思芳略一颔首,便将瓦娜的身份与入署事宜简略交代,领着她办妥登记、入册等一应手续。 待手续落定,思芳才又开口:“瓦娜大姊,再跟我去安排居所。” 瓦娜连忙推辞:“不用不用,我都想好了。” 董灼和云阳在城东那两处宅子,东院西院隔一条街。 董灼自己还没去住,西院被瓦娜先占了。 思芳见瓦娜占了西院,转身便去占了东院。 董灼没理两人放肆,径自去找普新。 普新散值后,正坐在案前,对着剑、炉、符、经几样物件发呆。 董灼推门进来,普新只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些东西上。 董灼很少见到普新这副模样,但感觉这应该不是第一次。 没出声,直接拿起那本《真武七劫剑》,随手翻开。 普新也不恼。 “练到哪一步了?”董灼问。 普新不说话,从他手里拿过经书,翻到一页,又递回来。 董灼低头看去。纸页上是普新的字迹,抄得工整—— 夫至道不遥,在尘出尘。未经世事,何异夏虫。修此劫者,当隐迹市廛,混俗同光……行之三月,初则心随境扰,乍喜乍悲。次则境随心转,虽处市井喧阗,如入圆峤方壶。修之百日,众生万相,过眼分明,而我心湛然,纤尘不染…… 董灼看完,合上经书。 “看懂什么了?”普新问。 董灼摇了摇头。 他将经书放回案上,在普新对面坐下。 “我想对韩逊动手。想和你聊聊,要准备哪些。” 普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片刻才开口:“野战有优势吗?” 董灼如实道:“不清楚。没打过正经藩镇边军。也不知灵武军和河湟雅砻兰州军相比如何。” “既然战力不明,就要大兵压境。打上一场,便看清了。” “攻城怎么解决?”普新又问。 董灼沉吟片刻。 “不想走蚁附攻城的老路。单独新建一个电弧固氮阵列工场,所出稀硝酸浓缩后配合白叠子花做硝化棉,爆破攻城。为了爆破攻城,需要压制城防——轴承加杠杆加鞭鞘,简易抛石机,快速部署,规模压制。” 说罢,他看向普新:“听不听得懂?” 普新点头:“懂了。” 董灼不信,脑子过了一遍方才看到的经文,捡出一句:“未经世事,何异夏虫。” 普新反问:“还想不想聊了!” 董灼没接这茬,补了一句:“兵力调整和前期渗透,已经开始了。” 普新思忖良久,伸出一只手,逐项掰指。 “粮秣根基,辎重续供。” 董灼接口道:“公社铺了,地也分了,是时候动员起来了。前面说的轴承,正好对应辎重运输。” “四方地缘,邻藩周旋。” “如果选在冬季,山川河谷大家都难走,但我们的骑兵战场封锁优势反而放得开。” “排兵列阵,器械依仗。” “前面说的新式简易抛石机,只要有水有泥沙,寒冬里弹丸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正名立义,绥靖舆情。” 董灼嘿嘿一声。 “整肃人事,固结内外。” “需要河西各州公社卫所出骨干,充入行营。行营跟随大军,占住一地,便在一地铺展公社建制。” 普新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冒险。但今天的河西,也不是不能试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普新掰回手指。 “不能光依靠公社转运,还是要组建后勤部队。你在内枢堂鼓动一次人心,把高层动员起来。其余的,你按你的想法忙去。” 董灼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普新忽然叫住他。 “经书拿走。”普新朝案上那本《真武七劫剑》扬了扬下巴,“没事看看。” 董灼转过身:“我带走了,你看什么?” “那是我默写的。写了很多,不差这一本。” 董灼拿起经书,随手翻了翻。本着礼尚往来,他看了看普新案上那一摊剑、炉、符、经,开口道:“炼丹我不懂。但物质我懂,我可以教你。” 普新闻言便往外赶。 “滚滚滚!道爷不炼丹!道爷炼五石散行不行!” “河西禁毒,莫要自误。”董灼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普新抓起案上一卷空白符纸,想了想又放下了。 董灼出了普新住处,没走几步,迎面撞上思芳、瓦娜,还有原节度使卫队的于兆——如今是内直司察验曹甘州主事。 几人向董灼见礼。 思芳上前一步:“兄长,于兆这些年在内直司当差,甘州地面上的事没有比他更熟的了。我想举他出任察验曹行营副总管,协助李彦。” 思芳又学着董灼口吻补了一句: “互相监督,共同进步。” 董灼边走边听,脚步没停,走出没几步,点了点头。 “于兆出任内直司察验曹副总管。明面上,接的是李彦行营通判诸曹事兼领掌书记事中的掌书记事。” 于兆躬身领命而去。 董灼脚步不停,径直朝东院走去。 思芳跟在后头,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瓦娜走在思芳身侧,目光在董灼和思芳之间来回看了几眼。 果然。 董灼回到东院,当即把思芳连人带物什都请了出去。 “自己去跟瓦娜挤。” 思芳张了张嘴。 董灼一脸不耐烦:“去去去去去。” 思芳站在原地,嘴角动了动。 瓦娜别过脸,强忍着笑意。 董灼推门进了东院,门在身后合上。 瓦娜转过头,看着思芳。 思芳看着她。 “……走吧。”思芳说。 两人往西院去了。夜风从街面上穿过,瓦娜腰间的酒囊轻轻晃着。 思芳走在她身侧,脚步渐渐恢复了平时的节奏。 瓦娜忽然开口:“他平时也这样?” 第102章 黑水工场 大唐乾宁三年六月 翌日。 董灼没去节度府,便在东院书案前坐定,提笔写就一份节度相公钧旨。 写完搁笔,起身推开窗。 “思芳。” 一声呼喝自东院传出。 甘州张掖的清晨,几只飞鸟正落在檐角梳理羽毛,喝声乍起,鸟群瞬时惊散,成片飞羽扑棱棱掠过屋顶。 思芳、瓦娜从西院闪身而出,一前一后轻飘飘落入院中。 董灼将钧旨递过去,开口吩咐:“送内枢堂,走内枢堂专属路径发出。” 思芳接过钧旨,转身便快步离去。 瓦娜站在原地,看向董灼:“要我留在张掖,还是随你巡视瓜沙肃三州?” “不去了。” 董灼随手从书案上摸出一块铜牌,“让灌输州刺史来张掖述职。” 将铜牌递向瓦娜,又补了一句: “内直司的所在,你知道了?” 瓦娜应声:“知道。” “拿着铜牌去内直司传令,瓜沙肃三州刺史抵达张掖后,立刻派人去黑水联合工场知会我。” 瓦娜接过铜牌揣好,不等多言,便转身出了院门。 董灼也不多耽搁,出了东院,唤来在外等候的亲随,径直往黑水联合工场而去。 行至半途,董灼示意队伍停下。他从亲随手中接过一套江湖短袄,当众换下身上袍服,又摘去腰间佩玉,只留一柄短刀在身,利落干练。 “你们在此等候。”他对着亲随吩咐,“我去试试工场的外围警戒。” 黑水联合工场依河而建,远远偏离了传统官道。工场警戒早有布置:内直司内卫曹从河西中军调了一都兵力,与内卫混编值守核心防线,临泽县府也拨了卫所民兵,负责外围巡防。 大路旁便是民兵警戒哨位。董灼离开官道,钻进河滩边的杂木林时,哨上民兵早已瞧见。 几个民兵互相递了个眼色,节度相公这般换装,分明是要考校底下人,此刻贸然上前,反倒显得不识趣。 董灼全然没理会外围民兵,径自顺着林间小径,往工场深处走去。 中军哨骑守在中段岗哨,远远瞧见一个短袄人影,从民兵哨方向慢悠悠走来。领头的骑手当即啐了一口:“前面的弟兄也太不中用——” 话刚出口,他便回过神来,这送上门的差事,正是立功的机会。 三人当即对视示意,一人翻身下马,从马背囊袋里抽出小旗,朝后方哨点亮旗传信,后方哨点随即晃旗回应。 余下二人打了声呼哨,策马朝着董灼围逼而来,马蹄踏过河滩,搅起草屑碎石。 一名骑手弯弓搭箭,利箭径直朝着董灼面门射去,另外两人则抽刀散开,左右包抄,持弓骑手更拨马回旋,准备再发一箭。 箭至跟前,劲风扑面。 董灼身形纹丝不动,只缓缓抬起右手,一把将直射面门的利箭攥在掌心。 刚抽刀的两名骑手见状,猛地勒住马缰,骏马吃痛扬起前蹄,重重踏在河滩碎石上,发出一声长嘶。 这等空手接箭的本事,整个河西也没几人能做到。 其中一名骑手反应过来,忙从怀里掏出一枚河西大钱,低头对照钱面上的酸蚀肖像,又抬眼打量董灼,反复比对几番,心中已然确认。 三人凑在一处低声嘀咕几句,当即翻身,便要下马行剪拂礼。 董灼抬手轻轻一拦,脚步未曾停歇,依旧朝着工场深处走去。 刚走出十几步,余光瞥见前方一面红色小旗竖起,左右晃了几下。 董灼忽地回头。 只见身后三名哨骑,手中小旗刚举到半空,动作僵在原地,收也不是举也不是。 董灼收回目光,再没理会,继续前行。 工场最内层防线,由内卫亲自把守。 此处警戒布置得极为周密,平整的天田之上,绊索隐于杂草之间,陷坑覆着薄土枯枝,不俯身细查,根本难以察觉。 董灼至此感觉差不多了,最后试下内卫反应便算收尾。 他抬脚轻轻一踢,正中埋在土中的绊铃桩。 细索崩断,系在桩上的铜铃顿时哗啦啦响成一片,脆急的声响传遍周遭。 工场内卫哨位上的兵士猛地抬眼,有人能闯过民兵哨,还能理解;过中军哨骑,这就有点过分了;现在听这般动静,这般贼人也太过嚣张! 值守内卫当即吹了声短促哨子,给同伴报明方位,紧接着,低沉的号角声在河岸上空回荡。 转瞬之间,一轮弩箭破空而至,密密麻麻钉向董灼所在的位置,箭雨落定后,周遭再无半点动静。 内卫十二人着甲小队迅速整队,持盾在前,持刀在后,沿着天田边缘,小心翼翼绕过绊索与陷坑,呈扇形朝着目标区域合围而来。 而此时董灼早已顺着原路,悄然退了出去。 亲随们依旧在原地等候,董灼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遣一名亲随先行前往工场,通报方才试警戒的经过,随后自己翻身上马,带着队伍朝着工场正门行进。 进入工场后,董灼先将各级警戒头领唤至身前,民兵、中军哨骑、内卫负责之人一一聚齐。他当众夸赞了各级警戒处置得当,挨个予以赏赐,便挥手让众人退下。 紧接着,董灼让人唤来工坊督造副使张显荣,二人步入正厅,屏退左右,说起工场要务。 董灼开门见山,直接发问:“如今工场有几台发电机?” 张显荣不假思索,躬身回禀: “回节帅,除却最早那台黄金线圈发电机,现已造出三台铜线交流电磁发电机。那台黄金线圈的,已从水力工位拆下,改造成铜车移动式,虽说笨重些,却方便给其余交流发电机做励磁使用。” “三台铜线发电机,各自分管什么活计?” 张显荣掰着手指细数:“一台负责电解铜、电解铁,一台供给电弧固氮阵列,还有一台供给电弧熔炉。” 董灼点点头,取过案上纸笔,铺开后提笔边画边讲。 他先画了个圆环套圆环的图样,指着图纸道:“这个叫轴承,眼下不急,可以先放一放。” 说罢翻过一页,纸上画着两套嵌套的线圈,一旁标注着线圈匝数。 “这是变压器,道理很简单,进电走大线圈,套小线圈出线,便是降压;若是倒过来,小线圈进电、大线圈出电,便是增压。” 张显荣凑近细看,默默记在心里。 董灼再翻一页,画出一个长方形地槽,细细标注着构造: “最后是这个地槽池,用耐火砖混着高岭土砌底座,先贴一层素陶板,再铺一层玻璃板,里头填满碎玻璃渣,铁条水平架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具体分寸,你们自行试验敲定。” 张显荣盯着图纸看了半晌,满脸疑惑抬头:“节帅,这物件是做何用处?” 董灼搁下笔:“铁条通上电,便能烧熔玻璃,熔融的玻璃散出热量,烤热上层的玻璃板与素陶板,靠增减素陶板的层数,就能调节温度。水力发电耗费无几,咱们等于平白得了一处稳定热源,能玩的花活可就多了。” 张显荣又问:“节帅,这物件可有定名?” 董灼沉吟片刻,随口道:“纯铁电热玻璃熔融池?” 说罢自己先摇了摇头,“罢了,你们若是做出来,觉着名字不妥,再重新定一个。” 张显荣躬身应下。 董灼看着他,开口问道:“这物件制成后,你觉着有哪些安全隐患,需要多加留意?” 张显荣低头琢磨许久:“此物本身灼热异常,寻常人不敢靠近;若是用来烧水、烘干,也无需触碰熔融的玻璃液;再加是地槽样式,安置在地面,没有倾倒的风险。” 他顿了顿,又沉声道:“唯一要防的,便是不知轻重、伸手乱碰的,还有……想不开寻短见的。” 董灼闻言,不由深吸一口气。 调皮手贱的,严加管束便可,可一心寻短见的,实在难防,唯有从用人根源上堵死隐患。 他当即开口叮嘱:“方才说的增压变压器,便是给电弧固氮阵列准备的,往后靠着这套东西,要造打仗用的利器——此物能炸。” 张显荣闻言一愣,失声问道:“能炸?” “自然能炸。”董灼目光看向他,郑重吩咐,“负责这活计的工匠,尽量挑选家室圆满、心性稳妥的。” 张显荣当即点头,工场如今衣食丰足,待遇优厚,找这般人手并非难事。 “下一台铜线交流发电机,单独给这套工序供能。” 张显荣抬头,迟疑问道:“那还要再新建一处水力工位?” 董灼转头看向窗外,黑水南岸,工场区依河绵延数里,水车首尾相连,工棚鳞次栉比,浓烟与水雾交织在一起,在河谷间晕开一片白茫茫。 他收回目光,讪讪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张显荣低下头,看着案上的图纸,默默在心中盘算用料。 新造电机需要铜线和纯铁芯架,再加配套变压器,耗材几乎抵得上两台发电机的用量。 张显荣斟酌措辞,学着董灼平日的语气缓缓开口: “节帅,如今电解铜、电解铁要用到稀硫酸,烧玻璃、洗沙也要稀硫酸,仅凭肃州硫矿,再加上荒煤气、铁矿脱硫回收的粗硫……” 话音顿了顿,最终吐出一句实在话: “硫源,不够用了。” 第103章 自成体系的黑水工场 大唐乾宁三年六月。 “工场进度你辛苦辛苦。硫源不够,我来解决。” 董灼说完便让张显荣忙去了。 他自己在黑水工场里转了起来。从电解车间走到电弧固氮阵列,又从电弧熔炉逛到新划出来那片空地,张显荣已经让人在打地基了。 工匠们见了,有的躬身行礼,有的手上活计不停只点个头。 董灼也不在意,负手一路看过。 时至中午,董灼走进工场大食肆。 食肆里闹哄哄的,工匠们端着碗三五成群蹲在檐下。 董灼要了一碗羊肉汤饼,找了个角落坐下。 筷子刚挑起来,思芳和瓦娜就找了过来。 两人有说有笑,瓦娜腰间酒囊随着脚步轻晃,思芳手里拿着一册文卷。 董灼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事这么高兴?” 思芳将文册递过,顺势在他对面落座。“兄长先看。” 董灼接过文册,一边挑着汤饼,一边随手翻阅。 思芳侧过身,轻声细说。“黑水工场建成以来,陆续有江湖人在外围游荡试探。” “试探什么?”董灼随口接问。 “想拿窥探到的讯息当投名状,卖给周遭藩镇,能换一笔不小的价钱。” 董灼看她眉眼间笑意,顺着话头再问:“得手了?” “潜行渗透哪有那么容易。” 思芳轻嗤一声: “工场内卫从不是摆设,陷坑、绊索、弩箭环布各处,几拨人接连折进去,往后再没人敢硬闯。” “倒会变通。” 董灼执筷轻点桌面。 “另寻了路子?” “转而去找工人家眷套话了。” 董灼手上一停。 “套出什么眉目了?” 思芳嘴角笑意更甚: “工人家眷本就不懂工场技艺,再加河西口音繁杂,那些江湖人更是听得云里雾里。单是‘电弧固氮’四字,从家眷口中传出来,便彻底变了模样。” 董灼索性放下筷子,抬眸看她。“变成了什么?” “佃户顾担。” 董灼闻言一愣。 “还有个更荒唐的说法——炼狐固丹。” 董灼沉默了一瞬,指尖敲了敲桌面。“此事是内直司查实的?” “起初是当地公社上报的异常动向。” 思芳应声,“察验曹在公社布有外勤,是他们接手跟进的。” 董灼将文册搁在一旁,手指在桌上虚划一圈。 “只有零散江湖人?周遭西州回鹘、于阗、灵州韩逊,可曾掺和其中?” “暂时未曾查实——抓到的人,并无明确的势力归属。”思芳沉声回禀。 一旁的瓦娜忽然开口,抬手指了指食肆外墙张贴的告示。 上面画着线圈示意图,标注着进出线头,赫然写着“电生磁、磁生电”几个大字。 “你把原理贴得满工坊都是,就不怕机密外泄?” “是工场。”董灼随口纠正。 瓦娜依言改口,目光直直看向他。 董灼重新拿起筷子,挑起一箸汤饼吹了吹热气。“现下谈泄密,还为时过早。” “此话怎讲?”瓦娜追问。 “四处张贴原理概念,本就是为了方便工匠师傅们学习理解。” 董灼将汤饼送入口中:“他们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才能把活计做精。至于泄密不泄密,以后再说。” 瓦娜沉吟片刻,没再继续追问。 一碗汤饼吃完,董灼已然在工场转了小半天。 该看的工序尽数看过,该交代的事宜也已交代完毕,再留下来反倒碍事。 董灼起身便往外走。 还没踏出食肆大门,张显荣便从身后快步追来,躬身拦住去路。“节帅留步。” 董灼回身看去。 张显荣垂首行礼:“请节帅出席今日的工场考校仪式。” “考校仪式?” “每日散工前,各部头领聚齐,逐项核对当日进度、排布次日事宜,乃是工场定下的成例。” 董灼心念一动,来都来了,旁听一番也无妨。 考校厅外的空地上,架着一座天秤式大秤。秤杆是整根铁力木,足有手腕粗细,砝码为铸铁坨子,最大的两块需两人合力,用木杠穿起才能抬动。 铜车被拉至秤前,几名工匠麻利拆掉车轴固定销,将发电机连同底座一同吊起,稳稳挂在秤钩之上。 掌秤的老匠人喊了声号子,两个徒弟依次抬着铸铁砝码挂上秤杆。 秤杆颤颤巍巍起伏片刻,终是稳稳持平,老匠人眯眼打量刻度,朗声报数。 “比昨日轻了一钱二分。” 张显荣提笔在簿子上记下数值,比对昨日记录,微微颔首。 “磨损在预期范围内,合理,过。” 董灼站在一旁,看着需两人合抬的铸铁砝码,又瞥了眼手腕粗的铁力木秤杆,始终沉默未语。 考校厅内,各部头领分列两侧。 张显荣站至主位旁,翻开手中簿册。“今日各工部考校,逐一报来。” 抬眼看向前列:“炼焦工部,今日出焦多少?” 一名瘦高汉子迈步出列:“三千六百斤,焦煤出比四成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窑温可稳?” “较之上月平稳许多,新砌的夹墙阻了热气外泄,保温效果甚好。” “记下。焦炭强度如何?” “送至高炉工部,对方反馈比上一批品质更佳,碎裂极少。” “甚好。” 张显荣翻过一页簿册,再开口问询。“炼铁高炉,今日出铁几何?” 一名膀大腰圆的匠人朗声应道:“共炼两炉,出生铁四千二百斤。” “焦比多少?” “一斤焦,出一斤七两铁。” 张显荣落笔记录,随即吩咐:“明日能否提至一斤八两?” “需调校风口,今日炉温后半段略有下滑。” “何时调校?” “今夜停炉,明日一早便可调校完毕。” “准。” “水力锻锤工部,今日锻件多少?” 一名粗嗓门的妇人上前一步,工场多有工匠家眷劳作,她便是其中熟手,专管水力锻锤。 “今日全数锻打农具:犁头六十件,锄头一百二十件,镰刀两百把。” “良品率如何?” “犁头废了两件,皆是气孔瑕疵,其余全数合格。” “废件尽数回炉重炼。明日依旧锻打农具?” “明日锻打铁锹,公社那边递了需求,说是修渠急用。” “记下。” 张显荣再翻一页,看向电解工部方向。“电解工部,今日出铜多少?” 黑脸汉子迈步出列:“四十七斤三两。” “酸耗如何?” “较之昨日降了三分。” “损耗降低缘由?” “电流终归稳住了,励磁机调校了一上午,午后便再无波动。” 张显荣抬眼看向他,略带几分讶异。“昨日你还说励磁难以调校,今日便成了?” 黑脸汉子咧嘴一笑。“找了黄金线圈部的老赵头帮忙查看,说是铜车停放地面不平,车轮歪斜带得励磁机机身偏斜,电流才会不稳。垫平地面后,当即就稳了。” 张显荣提笔记下,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此事办得妥当,明日酸耗若能再降,必有赏赐。” “电弧固氮工部,今日稀硝酸出量多少?” “共出两坛半:一坛送至硝化棉工棚,一坛送入化肥池,半坛留存校验。” “化肥池那边可有反馈?” “废盐卤兑稀硝酸,反应一切正常,产出的肥水已送至公社试验田。” “硝酸浓度几何?” “折光计读数一十三格。” 张显荣微微皱眉。“浓度偏低,明日即刻调整进气量。” “属下遵命。” “稀硝酸制取稀硫酸的喷淋塔,进度如何?” “陶塔已然架设完毕,七层玻璃隔层悉数装好。稀硝酸喷淋量仍在试调,只是酸雾比预期更重,已加装水帘缓解。” “工匠劳作防护可到位?” “皆按节帅吩咐,佩戴湿布面罩,轮番值守,无人受酸雾呛伤。” “甚好。”张显荣落笔记录,再添吩咐,“酸雾依旧过重,明日再加装一层水帘。” “明白。” “电弧熔炉工部。” 矮壮匠人应声出列。 “今日熔炼几炉?” “共三炉:两炉生铁,一炉精铜。” “铁水浇铸何物?” “部件芯架四件,废了一件。” “废品缘由?” “浇铸前模子未预热到位,铁水灌入后骤冷开裂,实属不该。” “模子预热由谁负责?” “新来的学徒经手,明日起我亲自盯紧此道工序。” “废件回炉重炼。铜水浇铸何物?” “拉线铜坯。” “可否合格?” “全数合格。” 张显荣翻过新的一页。众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背。“新立项进度,逐一报来。” “地槽池:地基已平整完毕,窑场送来耐火砖三千块,高岭土明日运到。素陶板与玻璃板——老赵头,你这边何时能供货?” 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朗声应道:“素陶板后天可出,玻璃板还需等五日,洗沙所用稀硫酸尚有缺口。” “优先调配稀硫酸,保障玻璃板烧制。地槽池先砌底座,素陶板一到即刻铺贴。” “遵命。” “变压器试制,铜线储备是否充足?” 电解工部的黑脸汉子应声回道:“仅够绕制一副,再多便无结余。” 张显荣提笔记下,最后补充一事。“还有一事,水轮机工部上报:三号机位轴瓦温升快于昨日,上油养护后依旧未见好转,明日安排拆检。” 说罢,合上簿册。 “今日考校到此为止,各部回去备好明日物料,关键事宜,务必盯紧。散了!” 众人齐声应诺,依次散去。 董灼端坐上首。 起初还能端着节帅的架子,脊背挺直,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渐渐地,脊背贴上了椅背,目光也落不到任何一处,只是在厅里飘着。 张显荣每问一句“较之昨日如何”,各部头领要么报出精准数值,要么说明缘由症结,答不上来的,他也会一一记下,勒令次日复命。 整个黑水工场,已然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日的考校仪式,便是定时巡检校准。 董灼端坐上首,不自觉地往身侧挪了半寸。 思芳和瓦娜站在厅外檐下。 见董灼起初还脊背挺直,听到第四五项时往椅背里靠了靠,听到地槽池和变压器时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了。 待众人尽数散去,董灼趁着张显荣低头收拾簿册的空隙,悄无声息从侧门溜了出去。 思芳和瓦娜相视一笑,快步跟上。 三人快步走出工场大门,直到身后考校厅的声响彻底消散在风中,董灼才放慢脚步。 瓦娜瞥了眼他略显不自然的神色,忍不住开口:“跑什么?” 董灼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鼻尖,低声吐出两个字。 “……尴尬。” 第104章 南山迟取,灵州先兵 大唐乾宁三年六月。 董灼带思芳和瓦娜返回节度府,进门便屏退左右,只唤来一名亲随。 “去敕书库,召掌书记李冉。让他带上长安赏赐的方镇图和天下舆图。” 亲随领命退去。 思芳和瓦娜留在厅内,瓦娜站在门侧,目光悄悄扫过厅中陈设,案几、屏风、悬剑,书架上摞得整整齐齐的文卷,布局与东院相近,却更显空旷肃穆。 思芳已径直往角落里坐了,顺手从案上拈起一颗果子,漫不经心地啃着。 李冉来得极快。 这位掌书记三十出头,瘦长脸,蓄着三绺齐整髭须。 本是长安新科进士,当年董灼入长安求授旌节时,被朝廷顺手塞了过来——正牌监军不愿远赴苦寒河西,便派了这么个副手充数。 董灼接了旌节,也顺势收下此人,封了个掌管图籍的节度掌书记,职位清贵却不掌实权,恰好适合长安来的文弱书生。 李冉抱着两卷舆图入厅,躬身行礼:“节帅。” “图放下,你回去便是。” 李冉将舆图轻搁案上,全程垂眸敛目,不敢多看厅中分毫,应声退下,出了厅门才稍稍放缓脚步,松了口气。 董灼先展开河西方镇图。 辖境界线标注得清清楚楚,东起甘州,西至瓜沙,北抵大漠,南依祁连。 唯独玉门军镇以南,是一片空白,未绘半分山川地名。 毕竟出了河西辖境,长安颁行的方镇图,便不再多做标注。 董灼再展开天下舆图。 此图绘制粗糙得多,比例尺也偏大,却胜在山川走势一应俱全。 董灼的目光顺着玉门军镇向南移去,方镇图上的空白处,在这张图上赫然标着:南山,独利河,再往南便是吐蕃旧地。 独利河上游的南山深处,正是他要找的大致方位。 那是硫磺山,后世的叫法,眼下舆图上只绘了一座荒山的模糊轮廓。 董灼盯着那片山川纹路,沉默了许久。 厅内渐归安静,思芳啃完果子,随手将果核丢回案头。 瓦娜的视线从书架移到董灼身上,他保持俯身看舆图的姿势已有许久,视线死死钉在图上,分毫未曾挪动。 瓦娜指尖攥了攥衣摆,张了张嘴又缓缓闭上,踌躇片刻,肩膀微颤想要上前,终究还是收住了脚步,局促地立在原地。 董灼未曾抬头,径直开口:“瞧你坐立难安的,可是知晓此地?” 瓦娜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走到案前,垂眸看向董灼紧盯的方位,轻声回道:“知晓。此处是退浑与浑末杂居之地。” 董灼微微颔首,瓦娜本是悉仆野远支出身,熟知河西各部族情势,知道这些倒也合情合理。 未再追问,视线落回舆图,心中默默盘算起利弊账。 硫磺山不在河西辖境之内,要取此矿,便需将公社一路铺过去,设立正规矿点与运输线。 退浑部落散居山中,愿归附便编入公社,不愿便直需要用点手段。 可从张掖到玉门军镇,再往南二百里深入南山,沿途要修运输线、建矿山据点、驻兵护卫,还要抽调公社骨干收拢番部人口。 保守估算,需三千骑兵,二百番部公社骨干。 董灼将兵力调配、粮秣损耗、人力空缺细细算了一遍,很快得出结论:这笔账,不划算。 并非抽不出三千骑兵。 如今河西全然是进攻态势,北面居延海回鹘依附交好,西面西州回鹘隔七百里戈壁难以为敌,南面祁连山皆是零散番部,东面灵州韩逊隔着威州鸣沙县,无一人能主动进犯河西,兵力他完全调得出来。 问题在于,这批兵力投过去,到底值不值得。 重兵投入南山,只为取硫磺。硫磺炼稀硫酸,稀硫酸制硝化棉,可攻打灵州所需的硝化棉,总量不过一吨。 眼下硫磺只是产能不足,并非彻底断供,肃州硫矿仍在开采,荒煤气脱硫仍在收拢,稀硫酸一点一滴积攒,将现有产能全数偏向硝化棉,凑够一吨绰绰有余。 换言之,不投南山,灵州照样能打。 那将三千骑兵耗在南山,便毫无性价比。 同样的兵力投往东线,拿下的是整个灵州,盐池、铁矿、牧场、户口、黄河渡口,尽握手中。 等灵州攻克,新增人口与财力补足家底,再回头经略南山硫磺矿,手中筹码充足,行事自然更为顺遂。 攻守顺序一换,整盘棋局,瞬间活泛。 董灼的手指从南山方位缓缓移开,心念一转,局势盘算已然彻底敲定。 此前与普新商议攻打韩逊时,他本打算先稳扎稳打,等黑水工场产能再上一层。 可如今硫磺卡了产能脖子,一味拖延,收益终究有限,既然等不起,不如提前发兵。 董灼抬眼扬声:“思芳。” 思芳从角落站起身,快步走到案前。 “去黑水工场找张显荣,告诉他——我食言了。轴承赶工要紧,硝化棉的制备,更要放在前头。” 董灼从案上抽出三页纸递过去,首页是文字指令,次页是标注好尺寸与淬火要求的铁锹形制图,末页则是杠杆、轴承、鞭鞘、抛臂的器械分解图。“先开新式铁锹模具,水力锻锤优先打造。公社修渠要用到,攻城挖壕,更是离不开。” 思芳接过图纸,转身便要出门,又被董灼叫住。 “等等。” 思芳脚步顿住,回头看向董灼。 “河西牙军尚有数百人在中军训练,再从瓜沙豪强蕃帅子弟中,征一批少年子弟,凑满五百人。首批牙军已补入凉、会二州衙署,这批人不作官吏储备,专司战术教导,日后推广各军。” 思芳沉声应下,推门离去。 董灼随即吩咐亲随,去请普新入府。 厅内只剩他与瓦娜两人,瓦娜攥了攥腰间刀柄,默默退至门边,站得笔直。 不多时,普新推门而入。 瓦娜的肩膀瞬间绷紧,她与普新见过数次,知晓此人是董灼身边举足轻重的谋臣,却并无太多交集,身处这般场合,只得竭力端稳亲卫姿态,挺直腰背,目光平视前方,不敢有半分逾矩。 普新扫了她一眼,并未多言,径直在董灼对面落座。 董灼开门见山:“我寻思着,要不要亲自走一趟瓜沙,震慑一番当地豪强蕃帅?” 普新靠在椅背上:“你且消停些。如今河西势头正好,瓜沙豪强子弟入牙军有了前程,家族依附商团有了富贵,你此时贸然前去立威,不是没事找事,徒生事端?” 董灼沉吟片刻,未曾接话。 普新起身便要离去,走到厅门口,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董灼:“我虽不懂你推行的工场、公社这套新规矩,但眼下河西,不能求稳,必须求快。你抽空,去城外公社走一走、看一看。” 话音落,普新推门离去。 厅门合上,瓦娜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方才挺直的腰背彻底放松,目光垂落,死死落在自己脚尖上。门边的位置越发显得多余,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双手垂在身侧,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董灼静静看着她。 瓦娜随他从河湟辗转到河西,思芳在旁时,她尚且自在;一旦只剩两人,便这般手足无措,拘谨得近乎局促。 这算不算客行新怯远,董灼也说不准。 “随我出去走走。” 瓦娜猛地一怔,抬眼看向董灼。 “换一身汉家装束,就穿街头常见的江湖女子便服。” 见瓦娜仍未回过神,董灼又补了一句,抬手在脑后比划了一下:“辫间缀着的部族彩绳、珊瑚都摘了,头发束成一把,这般即可。” 瓦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辫间的饰物,又看了看董灼比划一个马尾手势。 董灼朝门外唤了一声,一名亲随应声入内。 “带她下去,整饬衣冠。” 亲随躬身应是,引着还在发愣的瓦娜退了出去。 第105章 公社一日游 大唐乾宁三年六月 张掖东门。 城门官老周头当值已有两个时辰,日头渐高,进出城的百姓稀稀拉拉,抬眼间,目光便被定住了。 城门洞那头走来一男一女。 男的身形极其雄壮,肩宽背厚,骨架粗大,面庞黝黑粗糙。一身的墨色粗布江湖劲装,布巾束发,窄袖束腰,外罩短褐,腰间挂一把缠布横刀。 女的乌黑长发束成一把利落马尾,身形高挑挺拔,肌肤是吐蕃模样的蜜色,健康透亮,五官深邃立体,眉眼明艳。一袭深灰粗布女子劲装,窄袖收腰。布料虽粗朴,掩不住胸前饱满撑起前襟,腰间束带勒出一握细腰,更衬得臀线紧翘。裤脚扎进软底快靴,一双长腿笔直修长,一柄短斧背在身后。 男壮女俏,兵器却是反过来——男持轻刀,女负重斧。 老周头干了几年城门官,来来往往的江湖人见过不少,这等组合、这等反差,见过一次便不该忘。 低头翻了翻案头的图册,并无记录,又翻一遍,依旧没有。 那对男女已走近城门,老周头从案后起身,上前一步伸手拦住。 “二位留步。” 男的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女的一眼。女的也停下来,脸上没什么动静。 “二位可曾登记在册?”老周头问。 女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看向身旁的男人,那人目光里分明带着“你来应对”的意思。 瓦娜僵在原地。董灼出门前反复交代,只需像寻常江湖人一般行事便可。 可她走过甚江湖。 此刻被城门官拦住盘问,她脑子里竟一片空白。 董灼看她一眼,收回目光,伸手揽过城门官的肩膀。 老周头想躲,却根本躲不开。 董灼将他带到一旁,背过身压低声音:“兄弟,行个方便。” 另一只手摸出一块节度府令牌。 老周头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回去反复对比图样,连忙回身双手递还,退后一步躬身行礼。 “二位上差恕罪,小的只是见二位并未登记在册,故而多问了一句。” 董灼接过令牌揣回怀里,笑了笑:“劳烦老军帮我们补上。” 老周头应了一声,快步回到案后提笔添记。再抬头时,那对男女已经穿过城门洞,走上了东门外的大路。 女子的马尾辫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男子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老周头看向册子上刚添的字迹,没写令牌编号,只记着:二人,一男一女,出城。旁附日期、时辰。 出了张掖东门,官道两侧的景物渐渐铺开。 六月是河西最好的时节,日头虽烈,风却带着祁连山雪峰融水的凉意,格外清爽。 路两旁的白杨树笔直成排,风一吹,叶子哗啦啦作响,银白色的叶背翻卷,像满树碎银。 董灼走在前面,瓦娜落后半步跟着。 出了城,瓦娜肩头的僵劲松了些,步子却依旧紧绷,目光不时扫向身后与路侧。 官道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货郎,一队骡马商旅,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包袱赶路。远处田埂上,几个农人歇晌,捧着陶碗喝水。 走了一阵,官道分出岔路:一条往东通删丹,一条往北向黑水的公社屯垦区。 董灼踏上北行的路,路面车辙印深深浅浅,两侧杨树渐稀,大片农田铺展至天边。 麦子刚收割完毕,齐踝高的麦茬黄灿灿一片,更远处新开的水渠泛着天光,渠边几架水车慢悠悠转动。 田里到处都是劳作的人。 麦茬地里,不少妇人挎着竹篮拾捡遗落的麦穗。 其中一个妇人腰身已显,动作稍缓,却拾得极为认真,拾满一篮便倒向田埂的麦捆,直腰拭汗后,又俯身继续。 旁边妇人劝她慢些,她应了一声,手上的节奏半点没乱。 瓦娜的脚步慢了一拍。 她走下渠埂,踩着新翻的泥土走到那妇人面前。 妇人抬头,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你这身子……” 瓦娜开口,话到一半顿住。 妇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身,用袖子抹了把汗: “五个月了。” “不歇着?” “歇啥。” 妇人笑了笑,指 又捻起一串麦穗:“家里男人修渠去了,大娃在那边翻地,二娃在学堂,都忙着。我歇了,这满地麦穗谁拾,家里便攒不下口粮。” “累吗?” 妇人手上一停,看了瓦娜一眼: “累,咋不累。可拾满一篮就能多一勺粮,来年就能吃上白蒸饼,累也值当。” 瓦娜没再问,站在旁侧看了片刻,转身走回渠埂。 董灼没在原处等她。 渠埂上,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泥土上涂画,董灼也蹲在他身旁。 瓦娜走近。 男孩画的是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手里举着一把比人还大的刀。 “这是谁?”董灼问。 “我爹。”男孩头也不抬。 “你爹呢?” “修渠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树枝给人形添了一撇胡子。 “好几天没回来了。” 董灼没再说话。 男孩抬头看他:“你也是来修渠的吗?” “路过。” “哦。” 男孩低头继续画:“我爹说渠修好了,地里能多打粮食,明年就能吃上白蒸饼。” 董灼看着地上歪扭的人形:“你多大了?” “九岁。” “上学堂吗?” “上的,早上去,下学了来帮工。” 男孩用袖子抹了把鼻涕。 “累不累?” 男孩想了想:“累。” 又顿了顿,小声道:“我爹也累,我娘也累,大家都累。” 董灼没有接话。 男孩又添了一笔,给人形画了双靴子,仰起脸嘟囔:“等渠修好了就好啦,就能天天吃白蒸饼。” 远处有妇人呼喊,男孩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董灼一眼,才跑远。 董灼蹲在原地,看着地上的人形,许久才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人继续往前走。 另一片菜畦间,几个妇人蹲身拔草,其中两人也怀着身孕。 瓦娜走下田埂,在一名孕妇身旁蹲下。 “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妇人答得干脆。 “蹲着不难受?” “习惯了。头胎还娇气些,这都第三个了,也就不觉得了。” 妇人拔起草,抖落根上的泥土。 “家里人呢?” “婆婆在那边缝衣裳,公公修犁杖,男人在渠上,大丫头在学堂。” 妇人直腰捶了捶后腰,又蹲下身,“都忙,地里的活总不能撂下。” 瓦娜没再问,站起身。 路边凉棚下,一位白发老妇人守着几个陶罐,脊背佝偻,坐在小马扎上,膝头放着一件缝补一半的孩童衣裳。 瓦娜走进凉棚,讨了一碗水。 老妇人舀水递来,目光在瓦娜脸上顿了顿,又看向渠埂上的董灼: “姑娘,那是你男人?” 瓦娜手中的碗微顿: “不是。” 老妇人点点头,不再追问,低头继续缝补。 瓦娜喝完水,将碗放回陶罐边,老妇人忽然又开口: “你们不是公社的人吧?” 瓦娜动作一停。 “看着面生得很,这片公社的人,老婆子都认得,从没见过你们。” 老妇人手里的针一进一出:“姑娘别多心,不是盘问,只是公社有规矩,生人进出总有人问,我也就是随口一提。” 瓦娜站了片刻,转身走出凉棚。董灼正在渠埂上等她。 日头又斜了一截。 两人沿着渠埂前行,绕过一片刚冒青苗的菜地,迎面走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位六十来岁的老人,腰板硬朗,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棍,身后跟着两个中年汉子,一瘦一敦实,臂上都箍着红布,是公社的值守标识。 老人在董灼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一番,又看向瓦娜:“二位,面生。” 董灼笑了笑:“路过。” “路过?”老人回头瞥了眼凉棚方向: “赵家婆子说,有两个生人在渠上转悠大半天了,就是你们吧?” 董灼没有应声。 “公社有公社的规矩。” 老人将枣木棍往地上一顿:“生人进屯垦区,要登记:哪个公社的,来做什么,找谁。二位登记了吗?” 瓦娜看向董灼。 董灼伸手入怀,老人身后的两个汉子同时上前半步。 董灼摸出一把河西大钱,递了过去: “老丈,行个方便。” 老人看着河西大钱,纹丝不动: “不是钱的事。公社的规矩,生人进出要登记,你们从哪来、到哪去、找谁,说清楚了,自然放行。” 董灼将河西大钱揣回,又伸手入怀,取出了节度府的令牌。 老人接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递给身后瘦高汉子,汉子看过又传给敦实汉子,最后递回老人手中。 老人把令牌还给董灼。 “不认识。” 董灼愣住了。 身后的敦实汉子凑上来: “叔,会不会是……” “是什么是。上面来人自有上面的章法,哪有孤身揣块不明牌子乱逛的道理?咱只认登记,不认没章法的牌子。” 董灼看了瓦娜一眼。 瓦娜看着他。 董灼忽然笑了。“跑!” 话音一落,人已掠出三丈远。瓦娜几乎同时动身,脚下渠埂硬土微微一陷,身形如疾风般跟上董灼,两人的影子在渠水上一划而过,快得像风卷落叶。 敦实汉子拔腿要追,被老人一把拽住。 “追什么追。” “叔,他们……” 汉子指着渠埂尽头,话未说完,那两道人影已拐过芦苇荡,消失不见。 渠埂上只剩三人,风卷着芦苇哗哗作响。老人拄着枣木棍,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 瘦高汉子低声道: “会不会真是节度府的人?” 老人将木棍往地上一顿: “是不是都没用,反正追不上。按规矩上报便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人的身影被日头拉得很长,铺在渠埂之上。 芦苇荡另一头,瓦娜追上董灼,并肩掠出一段,董灼才放慢脚步,瓦娜也随之收步。身后芦苇仍在摇晃,祁连山吹来的风,带着凉意。 “跑什么?”瓦娜问。 “我那招不好使了。” 董灼步子轻快:“不认得就当没有,人家说得明明白白。” 瓦娜想了想:“那现在怎么办?” “绕一圈,从另一边出去。” “怕他们?” 董灼脚步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不体面。” 瓦娜等着他下文。 “人家按规矩办事,不认识令牌便不认。” 瓦娜思索片刻:“所以你是高兴?” 董灼没有答话,脚步又快了一分。 瓦娜快步跟上。 渠埂在前头分岔,一条往东,一条往西。董灼踏上西去的路,路面更窄,两侧芦苇长得比人还高。 走了一阵,瓦娜忽然轻声开口:“头发束成这样,会不会太扎眼。” 董灼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很合适。” 说罢便转回头,继续前行。 瓦娜取下背后的短斧,端起架势,低头看向渠水中的倒影。 走了几步,又瞄了一眼,马尾辫随步子轻轻晃动,短斧横在身前,刃口映着日光,亮得晃眼。 她将短斧重新背好,脚步不自觉加快,紧紧跟了上去。 第106章 七月论开疆 大唐乾宁三年七月,甘州。 董灼立于中军帐外,注视着甘州本年度第二批牙军。 这支队伍尽数由瓜、沙二州豪强与蕃帅子弟组成,兵士大多十八九岁,少数年过二十。董灼目光扫过队列,眉头微蹙。 自索勋之乱后,瓜沙本土豪强势力覆灭,昔日权势荡然无存。 第一批豪强与蕃帅子弟,已分派至凉、会二州任职,成为河西基层治理主力。 眼前这批,是瓜沙所能抽调的最后一批豪强青壮,剩余幼童皆送入公社学堂就读。 二十六岁的董灼望着一众年少兵士,看向身侧的思芳与瓦娜,低声道:“我已经好几年没打架了。” 思芳微微偏头:“姑臧一战后,您便未曾亲自上阵。” 瓦娜身躯一僵,手扶腰侧旧伤,面露寒意。“没记错的话,姑臧那一仗,挨打的便是我。” 董灼不再多言,挥手令少年牙军解散,转身折返节度府。 七月中旬,沙州刺史慕容归盈星夜赶赴甘州,于内枢堂禀奏沙州近况: 本年公社学堂新增三百余名学童,全境粮田收成稳步上涨,可自给自足;白叠布工坊遍布乡野,搭配各类人力、畜力、水力机具补足产能,市面销量火爆,库房存货近乎耗尽。 董灼沉声询问西域商道局势。 慕容归盈答道: “西州回鹘、于阗商队屡次到访,追问白叠子采购与贸易章程。河西白叠布定价亲民、实用性强,本土需求逐年暴涨,抢占了西域高端棉布原料市场。且河西新政推行后,境内奢侈品需求锐减,西域珍宝绫罗销路断绝,东段奢侈品商道萧条。反观河西的铁器、黑石、精盐、典籍,已成西域抢手货物。” 慕容归盈随即呈上文书: “河西商团首领娜娜塔递上呈文,一是西域商路盗匪猖獗,商队屡遭劫掠,恳请节度府派兵护卫;二是商团计划赴西州回鹘、于阗购置土地,自建白叠子种植庄园,解决原料短缺、产能不足的问题。” 董灼看完文书,短暂沉吟,随即吩咐慕容归盈: “调拨制式兵器武装商队,稳固商路安全。准许商团域外建庄,令其与西州回鹘、于阗官方订立正规契约。” 慕容归盈躬身领命。 议事尾声,董灼递出新式牙军军服图纸,命其带回沙州工坊即刻试制量产。 慕容归盈见军服样式新颖简约、配有牛羊角纽扣,心有诧异,依旧郑重受命。 数日后,节度府偏厅,节度副使普新单独觐见。 彼时内枢堂即将议事,敲定东线兴灵之战。普新直言进谏: “韩逊驻守灵州,安分守境,未曾侵扰河西,我军出师无名。属下梳理数种合规开战由头:借流匪劫掠归罪灵州守备失职、以对方收纳河西逃户、放大两地边界摩擦,皆可作为出师名义,安定内外人心。” 舆图烛火摇曳,董灼注视着灵州疆域,淡淡回绝:“无需这些借口。” 董灼盯着错愕的普新,字字清晰: “河西如今俸禄、田地、工价稳定,学堂、医馆普惠百姓。民政福利只进不退,但河西本土土地、人口、产业已然饱和。想要守住军民生计,唯有拓土增人、开拓新业。” “这便是攻打灵州的唯一理由。” 普新闻言,默然无言。 七月下旬,甘州内枢堂彻夜议事。思芳端坐记录,瓦娜持械立在堂门。 本次议事破例邀中军指挥使王德隆列席,满堂文官皆知,此举意在立住军威、把控议事节奏。 众人落座后,满堂寂静。董灼端坐主位,沉声开口:“灵州。” “原州由本地部族豪强自治,泾原张鐇无力管控;临、渭二州族群混杂、势力零散,不足为惧。” 王德隆随即高声附和:“哥哥说得是!灵州沃土千里、人口稠密,早该归入河西版图。中军全员听令,誓死争先!” 董灼接续说道:“我军野战实力充足,却从未实打实攻克正统雄城。沙州、甘州皆是借内乱归降,此法不可复用。本次新编牙军,专攻攻坚战法,同步操练地道掘进、火药爆破、云梯撞车三类攻城技法,打磨成熟攻坚体系,确保灵州之战万无一失。” 王德隆慨然应和,决意正面攻坚立住河西军威。 随后,曹义金缓缓起身。 “节帅。” 曹义金躬身行礼,言辞沉稳郑重: “节帅雄图经略河西,东取灵州乃是定鼎西北、壮我基业的大计,瓜沙旧部与全境士民,无不倾心拥戴。老朽身领营田支度之责,愿统筹全域粮秣转运、督办屯垦军需,绥靖西域后方庶务,为大军东进扫清后顾之忧!” 一众瓜沙豪强、蕃帅出身的幕僚纷纷起身拱手,全员拥护东进之策,无一人质疑反对。 普新随即起身,点出战事三大隐患:韩逊残部处置、周边藩镇干预、战后灵州各族治理。 “此即议事核心。” 董灼逐一部署: “韩逊残部归降者,享河西军民同等待遇,顽抗者尽数发配苦役。当下中原藩镇相互缠斗、自顾不暇,我军速战速决、稳固防务,便可震慑四方,杜绝外部干预。战后于灵州推行公社制度,分田办学、设立卫所,各族统一规制,快速收拢民心、融合属地。” 话音落,张保忠抱拳请命,全权负责凉州至灵州的民间民兵粮道转运,兼顾甘州守备;市舶司安怀恩禀报,本年度商税盈余充足,可支撑三成军资,外销财货可随时补给军需。 索仁贵兄弟、李弘愿兄弟全程中立静坐,旁观议事。 董灼神色转肃,道出后方关键:“此战重中之重,在于河湟。” “主力东进后,河西腹地空虚,需深度绑定河湟利益。将河西煤铁、布匹、硝石产业延伸至河湟,升级甘鄯驿道为官道,打通双向商贸粮路。以河西工业品兑换河湟畜牧资源,层层利益捆绑,杜绝后方隐患。” 普新瞬间了然,此举意在以商贸产业绑定双方,让河湟彻底依附河西。 董灼当即分派政令: 令普新牵头对接河湟官吏,三月内落地驿道升级、产业延伸全套方案。 令王德隆统筹中军与牙军攻坚特训,全权调度粮草军械;令张保忠稳固甘州城防与后方人力物资调度。 最后,董灼命各州提前草拟灵州军政、民政接管方案,待破城即刻落地。 满堂文武齐齐领命。 议事落幕、众人散去后,董灼叮嘱思芳,将本次议事卷宗密封存档,仅限内枢堂核心人员查阅,思芳依命收好卷宗。 第107章 汇聚 大唐乾宁三年八月 普新走进内枢堂。 董灼站在舆图前,给自己的横刀缠布。 舆图上四条红线从瓜、肃、甘、凉向东延伸,尽数汇聚于媪围。 董灼看也不看普新,只是微微颔首。 普新走到门口,道: “别摆弄你那破刀了,干点正事。” 门开,八月日光灌进来。 门合,甘州刺史索仁美接令。 拆开看完。 “转运册。张掖公社交接时辰补了没有。” “补了。” “中军大车多少。” “一百二十辆。” “再备三十。甘州粮最多,不能卡在门口。” 凉州,曹议金接令。 看了两遍,一遍内容,一遍日期。 “里正何时通知到。” “明日午前。” “今夜核名册。次序,时辰,格式。按演练来。莫要明天扯皮。” “凉州兵站大车备了?” “八十辆。” “后天一早到。公社货到,立刻装,不过夜。” 沙、瓜、肃三州。 令签沿驿路次第送达。 调册,核名,传令,确认交接。 没人问为什么,演练的时候都问过了,剩下的只有走。 甘州张掖县,张家堡公社。 里正张老实在田埂上接令。 八月,谷穗沉头。 张老实掐了一穗,搓出十几粒青黄圆粒。 县吏骑马到,满头汗,递令签。 张老实不识字,只认得印。 “这回不是演练了?” “不是了。” 他折好令签揣进怀里,拍土站起。 “我今晚通知。” 村口,陈大郎在修独轮车。 他家地少,五亩地三亩沙。 胜在手巧,上次演练,就他车稳当。 “大郎,明天轮到你送到李家沟。” 陈大郎愣了愣,抬头笑了。 “总算轮到我了。” 心里盘算多跑几趟,年底给婆娘扯身新衣裳。 “我能不能多跑几趟?” “有人退下便补你。” “多谢。” 村南,仆固咄在修车轮。 这名回鹘人,祖辈迁来张掖一百多年了。前几年分地,他家七口人分了四十亩。 地到手那天,仆固咄把靴子脱了,赤脚在自家地里走了三个来回。 里正走到跟前,没开口。 仆固咄抬起头。汉话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走…两趟。” 里正落笔记名。 仆固咄低头,继续修车轮。 这人手粗,劲大,辐条在他手里像柴火棍。 村东头。赵老三磨镰刀。 磨刀石传了几十年,中间凹成一道深槽。镰刀蹭石声细匀绵长。 里正走到门口,赵老三手未停。 “老三,明日接张家堡的货送李家沟。” “几天。” “货多便三日。误不了收粟。” 嗯了一声。 赵老三镰刀磨利,以指试刃,搁在门后。 进屋,婆娘正在灶台和面。 “烙饼。” 去年分地,赵老三是第一个按手印的。五亩三分地,攥得实在。 饼烙好。家里所有盐都揉进面里。 赵老三把饼包好放在车旁,蹲身给新车轴上油,然后坐在门槛上,看天光慢慢暗下去。 王麻子接到通知,先想叫十四岁的儿子去。 自己腿有旧伤,走不得远路。 迎着里正目光,话咽了回去。 前几年分地。 刻着“王有田”的木桩楔进土里。他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的地。 那时说把命卖给节度使,是气话。 如今不是了。 “我去。” 里正落笔记名。 王麻子转身,一瘸一拐。 十里路,还走得动。 八月十四。 河西各地通往媪围的官道上,第一批独轮车出现。 陈大郎推车上路。 张家堡到李家沟,十里,走一个时辰。 到交接点,棚屋里有人在等。 典验翻册,核数,写字,按手印。 “卸货。” 粮袋卸下,装上另一辆车。推车的是李家沟的青壮。 陈大郎不认识。那人推起车,往下一个公社走。 陈大郎推空车往回走。 旁边两个歇脚的民夫靠着独轮车喘气。 黑瘦汉子撇撇嘴: “节度使倒是好算计,给几个大钱,便让咱们跑断腿。” 年长的当即瞪他一眼: “闭嘴。别处征夫,糠都不给。咱们按趟算钱,不误收粟,不拆家舍。还不知足?” 黑瘦汉子噎了一下,扛起车把,推着空车,往回赶。 身后飘来几句言语。不是汉话,便是回鹘语,间或还有几声吐蕃话。 同一时刻,下一个交接点。 李家沟的青壮卸货,装车,下一个公社的人推走。 再下一段,又换人。 粮袋上盖着沿途印戳。张家堡。李家沟。下一个公社。 每一段路十里,十五里,最多二十里。每一段尽头,一座棚屋,一本册子,一个等货的人。 赵老三走在另一段路上。车轴新上过油,声音比别人小。到点、核验、画押、卸货、装车。 推空车往回走。走出一段才想起,自己连这批粮多少石、送往何处都不知道。 只知道张家堡到李家沟的路。 王麻子走在最后。腿到半路开始疼了。 一步一步。十里路,走得比别人慢一半。 到交接点,典验看他。 “腿不好?” 王麻子没说话。 典验没再问,核验、画押、卸货。 王麻子推空车往回走。 车送到了。 张掖兵站。 河西中军后勤营校尉周达在兵站等了三天。 令签一到,兵站便腾空库房、检修车辆、备足草料。 八月十四午后,第一批独轮车拐进夯土场。 此后一连数日,独轮车源源不断而来。推车的都是附近公社青壮,卸货,画押,推空车便走。 粮袋堆成山。士兵分组:点数、装车、录册。 周达站在场边,看着粮袋上的印戳。 张家堡、李家沟、王家洼、赵家坪…… 八月十七,第一批骡马大车装满。 周达翻名册,点出三十辆。每车两名士兵,一名车夫。 “路线知道?” “知道。沿官道往东,经删丹、番禾、姑臧,直赴媪围。” “各段兵站交接。换马不换车。不许耽搁。” “是。” 周达合上册子。 “走。” 三十辆大车碾过夯土场,拐上官道,向东而去。 车轮比独轮车宽,比独轮车重。在地上压出两道深辙。 周达望着车队远去。 夯土场上,独轮车仍在源源不断赶来。 凉州兵站。 河西左军后勤营校尉马延在令签下达当日便开始收货。 凉州各公社路线短,八月十四午后未时,第一批独轮车抵达。 推车的人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腿脚利索的,也有一瘸一拐的。 所有人都是送到,卸货,画押,推空车便走。 马延在凉州当兵五年。见过征粮,见过征夫。从没见过这样的。 他的差事是装车,送往媪围。 八月十六,左军八十辆大车装满四十辆。 马延站在兵站门口。 “到了媪围,卸货便回。不许耽搁。” 四十辆大车上了官道,向东而去。 马延望着车队影子被夕阳拉长。 前年分地,他在凉州城外当值,百姓排队按手印,那时只当是寻常政事,与自己无关。 删丹、番禾、姑臧…… 甘州来的三十辆大车走了整整六天。 行至番禾兵站,日头毒辣,暑气翻涌。 兵站主事典验懒得出棚,躲在凉棚下摇扇饮水,随口吩咐副手:“你去对点登记,寻常流转粮草,无甚大碍。” 副手不敢懈怠,独自出棚核验印戳、清点粮数、登记台账、更换驿马。 主事全程袖手乘凉,未曾踏出凉棚半步。 但台账落笔工整,字字清晰:番禾兵站,核验无误,准时流转。 每至一处兵站,核册,换马,歇人不歇车。 到姑臧时,凉州发往媪围的车队已经走了两日。 两路车队一前一后,行进在同一条官道上,中间隔着两天的路程。 沿途兵站的典验翻开册子,落笔记下经过的时刻、车辆数目、粮袋印戳。每一笔都报到内枢堂。 八月十九。凉州车队抵达媪围。 八月廿一。甘州车队抵达媪围。 媪围兵站。 河西右军后勤营校尉赵崇早已接到沿途快报。 哪一路车队到了何处,几辆车,载多少粮,每日一报。 车队未到之前,先收媪围周边公社的货。 独轮车一车接一车从附近公社推来,走的也是十几里路,画押卸货便走。 这些粮草出自媪围本地及邻近乡野,先行分送前军各营。 八月十九,凉州车队到。 八月廿一,甘州车队到。 而后,肃州车队到,瓜州车队到…… 每一路车队抵达,核册,画押,卸货,装上前军车辆,直奔前军营盘。 入夜,媪围兵站库房堆满粮袋。 赵崇没有歇息。点着灯笼,继续核册。 灯笼光下,笔尖落在册子上。 媪围前军大营。 孙典验在转运站干了一年多,见惯了粮车、盐车、布车。 上午,公社青壮推独轮车来。走十几里路,卸下货便走。粮袋上盖满沿途印戳。 午后,来人变了。 不再是独轮车,是成队的骡马大车。 押车军士穿着河西军短褐,腰间挂木牌:河西前军后勤营。 孙典验上前。 “从何处接的货?” 押车什长擦着汗。“凉州车队。张掖的车队后日到。” 孙典验点头,记下一笔。 此后数日,车队陆续抵达。凉州的,甘州的,肃州的,瓜州的…… 公社管前半段。军队管后半段。 前半段,是千百条细流。后半段,是几条大河。 细流先到,大河后至。在媪围,一道一道合流。 日头偏西,官道上车辆不断。 独轮车一辆接一辆,骡马大车一队接一队。推车的,赶车的,交替不绝。 来处各不相同。 物资却来自整个河西。 孙典验低头翻看汇总册。 甘州道。凉州道。肃州道。瓜州道。 每一条道后,都列着数字。粟多少石,盐多少袋,布多少匹。数字旁,是交接人的名字。张奉恩。仆固咄。有的工整,有的歪扭,有的只按了一枚鲜红的手印。 笔尖不停,册子写满一页又一页,暮色彻底压落官道。 内枢堂烛火孤明。 堂内空旷寂静,董灼立在案前。 帘布轻动,思芳缓步入内,手持汇总至今的转运通报,垂手递至案前。 “兄长,四方转运账目、节点、人力,逐日核验。甘州道粟两千四百石,凉州道粟一千八百石,肃州道盐九百袋,瓜州道布一千二百匹。已到者尽数核讫,无一处疏漏,无一笔短缺。” 董灼垂眸扫过纸面密密麻麻的录记。 思芳抬眼,轻声请示: “四州联动转运,牵连民夫、兵站、官吏极多,沿途节点繁杂。是否调内直司外勤沿路驻点,全程监督后续流转?” 董灼抬手轻点案边官制卷宗: “不必,那是巡阅司的活。” 思芳颔首。 “是。” 第108章 陇山道 大唐乾宁三年八月。陇州。 三日前。城外废弃窑院。 翟五本是女子,却一身短打男装,束发藏貌,满身风尘,脸颊蒙着一层灰土,唯独眉眼锋利。 吴牧容在自己丈人赵老爷那里给她编了一个诨号,“飞天夜叉”。 翟五将一卷麻纸拍在吴牧容手里。 “长安的。六月的事。” 吴牧容捏着麻纸。“走了几日?” “二十来日。出长安还在烧,过凤翔又卡了。” 展平麻纸:六月丙寅,凤翔军东进,覃王娄馆大败。李茂贞纵兵入京,与附逆禁军火并劫掠。天子离京,欲投李克用。 “六月的事,八月到我手。等送到会州,十月了。” 翟五靠在土墙上。“慢?” “不慢。李茂贞也快不到哪去。大家都慢,慢就不是破绽。节帅要稳。” 吴牧容收好麻纸,摸出两块干饼,递过去一块。 “周伏明日到。” “让他带竹管。秦州路他熟。” 翟五接过饼,没吃。靠着断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长安待不下去了。” 吴牧容抬眼看她。 “走那天,朱雀大街还在烧。”她顿了顿,“不回长安了。” 吴牧容没接话。 翟五是长安人,两年前被内直司吸收,跑关中各据点传信。 女扮男装混过关卡,是乱世里自己的本事。 翟五对河西没有归属,只认吴牧容。 吴牧容不问她以前干什么,也不问她真名。 “我在凤翔关卡,出了点事。” 吴牧容抬眸看向她。 “过关卡,有个军头盘查,见我孤身,扣了货,动了手。” 听闻此话,一直神色平淡的吴牧容骤然双目微瞪。 翟五神色未变: “我装着顺从,说货不要了,求放条生路。把他引到林子深处。” 窑里风静了一瞬。 “废了。这辈子伸不了手了。” 话音落下,吴牧容收回目光,偏头扭头望向窑外纷飞的尘土,敛去眼底所有波澜,神色归于漠然。 “漏了?” “没有。林子深,没人。”翟五抬眼,“但他是凤翔亲兵。人一残,上面必查。关卡要严了。” “我得进山躲一阵。” 吴牧容沉默片刻,点头。“也好。匪寨鱼龙混杂,反倒安全。传信的事周伏接手。” 翟五不再说话。两人蹲在窑底,就着凉水啃干饼。 昨夜。赵府上房。 油灯昏黄。 赵老爷坐在炕沿脱靴。赵氏端了热水进来,搁在脚边。 “爹。” “嗯。” “他这几日总往外跑。” 赵老爷把脚泡进热水里,没抬头。“劝过。他不听。” 赵氏不说话了。 半晌,赵老爷开口,声音压得低。 “你那男人,不是寻常走货的。” 赵氏抬头。 “寻常走私的,货断了要跳脚,款收不回要骂娘。他不。货从不断,钱从不缺,铺面不扩,同行不争。这不是跑生意,是交差。” “这些天来找他的,全是一口西边口音。不是皮货同行。” “陇州这地界,走私算个屁。你爹我冬天还入山呢。乱世活人,谁都不干净。”他擦脚,“我不问他替谁交差。问多了是祸。” 躺上炕,扯过被子。 “明日我去催派夫。凤翔军的差事,里外不是人。丁册在我手里,我能护他一时。出了陇州,我护不住。” 赵氏端起水盆往外走。 “你告诉他。他那些西边朋友,少往府里跑。” 赵氏背对着炕,轻轻应了一声。 今日。赵府后院。 葡萄架下。赵老爷摇着蒲扇,目光总往院门口瞟。 吴牧容从城外回来,短打上沾着尘土。他径直在石凳坐下,倒了碗凉茶。 “爹今日倒清闲。” 赵老爷放下蒲扇,打量他。“你这几日早出晚归。你媳妇昨晚直哭,怕你被官军捉去当壮丁。” “如今正是走货的时节。等路走顺了,便日日在家。” “江湖人?”赵老爷身子往前一凑,“就是你说的飞天夜叉、走地金刚?前日来送药材的后生,便是走地金刚?” “是他。兄弟们性子野,驻守山中据点,极少入城,怕冲撞爹,没敢多留。” 赵老爷悻悻。“我在陇州也是有头有脸的,年轻时什么豪杰没见过?下次叫他留下,我做东。” 吴牧容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小块金砂,放在石桌上。 “此番走货赚了些。爹拿着,给娘和媳妇打几件首饰。” 赵老爷捻着金砂,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明日跟我出门。凤翔军派夫的文书压下来了,乡里躲役的,得去登门走走。” “好。” 吴牧容起身回了卧房。 午后。城郊茶棚。 茶棚僻静,堆着几捆皮货。周伏蹲在长凳上啃干饼。 “老丈人还问?” “问。飞天夜叉,走地金刚,他记得比我还清。” 周伏咧嘴。“想结交,还是摸底?”“摸底。摸咱们来路,摸我背后站着谁。他半辈子混黑白两道,心里透亮,只是不说破。” “怕他摸透?” 吴牧容低头喝水,没应声。 周伏瞥了眼皮货。“这买卖,真做?” “真做。货真走,客真接,只是见不得光。” “情报呢?” “和皮货走一条路。多运一趟货,就多一次传信的由头。陇山走私的多如牛毛,咱们混在里面,不起眼。” “金砂是上头拨的?” “经费和利润早搅一块了。我只管往外拿,让赵家觉得女婿能挣钱。” 周伏嚼着干饼,话锋一转。 “你上书说,要清匪寨、通陇山线。节帅只批了十具铁甲,如今全数屯在陇山据点。” 吴牧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山影,淡淡应声。 “够护几条命。” “高总领的手书还留着?” “留着。节帅言,离谱。” 吴牧容指尖摩挲着茶桌边缘,思绪沉定。 “起初想不通。后来懂了。咱们是…” “暗处捅人的。”周伏接道。 吴牧容点头。 “渗透,窥探,活着。不是出关剿匪。那十具铁甲守在山中、贴身保管,是整条陇山暗线的保命底牌,不是用来主动出关攻坚的资本。” “绝不能动。” 周伏沉默片刻。“那山里匪寨…” “交买路钱的,相安无事。不守规矩的,用别的法子。” “翟五出事了?” “嗯。凤翔关卡,军头滋事。她废了人,进山躲风头了。” 周伏嘿了一声。“该。” “老丈人还在试探?” “一直在试。还有乡里闲话,官军盘查,同行盯着。步步是风险。”吴牧容望着渐沉的暮色,“所以山中铁甲更不能轻易调动。一动,据点暴露,全盘皆露。” 傍晚。赵府卧房。 吴牧容闩紧房门。情报卷成细轴,塞进竹管,密封。 竹管由周伏送往秦州据点,经原州周转,抵会州行营。路远耗时,却最稳妥。 他想起周伏漏过的话。当初节帅看完他的上书,只轻叹了一句。 “哦……活着就好。” 这话经内直司层层过滤,落到他案头,成了刻板的钧旨:保全自身,注意隐蔽,低调行事。 吴牧容将竹管藏进贴身夹层。 窗外暮色已沉。明日随老赵去处置躲役百姓。后日周伏出发。六月长安的事,十月才能到节帅手里。 节帅正一步步往东走。 会州,原州,秦州。终有一日,河西会打到陇州脚下。 到那时,藏了这些年的情报,便不再只是活着的凭据。 门外,轻柔的叩声。 “饭好了。” 吴牧容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 堂屋桌上,一壶温酒静静摆着。 第109章 遗民旧梦 大唐乾宁三年八月 暮色刚漫过鄯州城头,校场上黄土翻卷,秋风卷着沙砾擦过箭靶木架。 噶尔扎达正挽弓,右臂绷如铁石,弓弦嗡的一声震得空气发颤。羽箭破空,钉入百步外的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颤荡。 他放下弓,手背擦去额角细汗,余光瞥见场边立着的扎云丹,声音带着武将的粗粝:“国相。” 扎云丹走上前,袍角扫过地上的枯草:“你消息倒灵。” 噶尔扎达拎起水囊,灌了一大口,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黄土上: “师尊的禅院,你要去便去,何必闹到满城风声。” 扎云丹沉默着,指尖攥紧了衣摆。 噶尔扎达放下水囊,目光落在他脸上,直截了当:“找师尊,是为钦莫的事?” “是。” “为巴尔嘉?” “是。” 噶尔扎达沉默片刻,从箭壶里抽出一支新箭,摩挲着箭镞,忽然抬眼问: “国相,巴尔嘉那些尊号——是谁授的?” 扎云丹垂眸:“是我们。” “对。” 噶尔扎达拨了几支箭插在地上: “贵种推举,尚论议定,钦莫以悉仆野主支的名义,亲手授给他尊号。” 噶尔扎达又搭上弓弦,拉满,箭锋直指天际: “我是带兵的人,眼里只认一件事。” 弓弦松,箭离弦,破空声尖锐,再次钉入靶心,与前一箭并排。 “箭已离弦,不必回头。” 扎云丹站在场边,看着噶尔扎达拎起水囊转身离去的背影,校场上的风卷着箭靶的木屑,落在他肩头。 鄯州宫廷内的禅院,经幡在秋风里猎猎作响,檐角的铜铃叮咚轻响,压过了校场的风声。 洛桑嘉措正坐在廊下煮茶,炭火微红,铜壶嘴冒出一缕白气,混着酥油与茶的香气,漫了一院。 扎云丹入内躬身行礼:“师尊。” 洛桑嘉措没有睁眼,拨弄着茶盏里的浮沫: “找过噶尔扎达了?” 扎云丹便点点头,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铜壶咕嘟咕嘟响着,洛桑伸手提起,斟了两碗茶,茶汤呈琥珀色,冒着热气。 “噶尔扎达说了什么。” 洛桑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像禅院前的池水。 扎云丹端起茶碗,面露微涩:“箭已离弦,不必回头。” 洛桑嘉措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扎云丹望着院外翻卷的经幡,终于将压在心底的话一字一句道出: “师尊,我等客死多麦已成定局,可子孙后代,何时才能再闻雅鲁藏布江涛涛之声?” 廊外经幡猛地一振,带起一阵轻响。 洛桑嘉措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扎云丹脸上,声线平淡却沉如古钟: “从山南到鄯州,一路白骨铺路。你记着雅鲁藏布江,却忘了埋在半路的人。” 扎云丹喉头一紧,垂首不语。 “他们再也听不见江声。” 洛桑抬手拂过茶盏边缘: “我日夜诵经,安亡魂,护生灵。” 扎云丹猛地抬眼,眼底尽是执念与惶惑:“可旧制在,雅砻便在!圣祖定下的规矩,悉仆野男丁掌国,尚论循制相争,这是我等复国的根基!如今钦莫为女子,巴尔嘉远避河西,朝野无承制之人,旧制一垮,雅砻便真的亡了!” 扎云丹伏身叩首,脊背绷得僵直: “弟子恳请钦莫赴河西,与火神君诞下主支子嗣。有了骨血,旧制便有主,贵种有争衡之据,雅砻便有复国的盼头!” 洛桑嘉措看着伏在地上的身影,良久轻叹了一声。他提起铜壶,沸水注入茶碗,声响清冽,刺破禅院的静。 “扎云丹,你要的不是男丁。你要的是一个能让你自欺旧制未死的凭据,是一条能骗自己重回逻些的幻梦。” 洛桑放下铜壶,目光如灯,照透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旧制因人而立,亦因人而废。圣祖松赞干布在世时,悉仆野男丁满堂;如今王族只剩钦莫一脉,旧制本就已随故国掩进黄沙。” 扎云丹浑身震颤,额头抵着青石,一句话也说不出。 “钦莫是悉仆野最后的血脉,她在雅砻便在。她立的规矩,便是当下的规矩。” 洛桑嘉措端起凉了半分的茶,轻抿一口: “她若想去河西,自会去。她若不想,谁也请不动。” “你是国相,经营河湟才是你当务之急。” 茶凉透,禅院重归寂静,只剩经幡猎猎,秋风阵阵。 扎云丹伏在地上,许久才缓缓起身,眼底的光,灭了几分,又沉了几分。 殿上议事散了,廊下的铜灯燃得正旺,橘色的光映着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晃荡。 悉仆野云央嘉措起身,素色长裙曳过阶前,裙摆扫过青石上的纹路,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扎云丹垂手立在一旁,等她走过,才跟了上去,脚步比在禅院时更沉。 “钦莫。” 云央嘉措停步,侧过脸,眉目沉静,铜灯的光落在她侧脸,半明半暗。 “臣有一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廊下的风从殿外吹进来,掀动了云央嘉措的裙角,她没说话,只看着扎云丹,等他开口。 扎云丹俯首,声音压得极低:“火神君回河西,四个月了。” 云央嘉措目光平静,没有波澜:“河湟政务堆积,诸臣议事,事事都要钦莫裁断。火神君若在——” “他在河西。”云央嘉措打断他:“河西也有事。” 扎云丹沉默了一瞬,旋即抬头,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顿地报出董灼的尊号,入赘悉仆野氏,赐名悉仆野巴尔嘉,同悉仆野氏主支男丁,授雅砻玛巴雅悉吉金,兼多麦诸茹大军统,号火神君。 扎云丹低下头:“吐蕃旧制,悉仆野氏主支男丁,当执权柄。” 廊下安静了一瞬,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钦莫是悉仆野氏主支独苗。”扎云丹头埋得更低,“但钦莫不是男丁。” 云央嘉措没有立刻开口,铜灯的光落了她一身,素色长裙,眉眼间没有半分情绪。 “扎云丹。” “臣在。” “你论的是旧制,还是疑我悉仆野天命?” 扎云丹大骇,当即跪倒,以头戗地,额头磕在青石上,发出闷响:“臣不敢!” 他伏低身子,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坚定:“臣是说——吐蕃旧制,悉仆野氏男丁执掌权柄、统领诸部,乃是圣祖松赞干布定下的规矩。天命永属悉仆野,权柄却由男丁执掌。钦莫以女子之身持赞蒙大纛,雅砻贵种无人敢质疑——” 他抬头,望着云央嘉措:“只因钦莫是河湟雅砻悉仆野氏主支唯一血脉。” 云央嘉措静静看着他。 “但他们心里在想什么,臣一清二楚。” 扎云丹再叩首:“他们在等,等钦莫诞下悉仆野骨血男丁,等少主长成,等雅砻再出合于祖制的主支男嗣。” “吐蕃立国,本靠诸茹尚论循制相争、制衡朝政。圣祖定下的国本旧制,便是我雅砻遗民唯一的复国依托。” 扎云丹跪在地上,字字沉重,每一个字都像压在雅砻遗民心头的石头: “如今钦莫女主临朝,不合祖制男主之规;火神君身为悉仆野赘婿、当朝唯一外戚,手握主支名分,却退守河西、不预河湟政事。” “朝野上下,再无一人能承旧制正统。长此以往,祖制无凭,制衡无据,雅砻复国的念想,早晚散得干干净净。” “故此,臣恳请钦莫往河西一行。” 扎云丹重重叩首,额头渗出血丝: “钦莫与火神君团聚,诞下悉仆野主支子嗣,便可补全国本、续上祖制正统。只要旧制可立,雅砻贵种便有据可循、依规相争,我等流落安多的遗民,才算留得住半分复国希望。” 云央嘉措沉默了很久,廊下只有铜灯火光摇曳。 “扎云丹。” “臣在。” “你今日这番话,想了多久?” 扎云丹身躯一僵,喉间堵着话,说不出来: “臣…” 云央嘉措不等扎云丹说完: “你从巴尔嘉回河西那日便在想。想了四个月,今日才肯说。” 扎云丹默然,无从辩解。 云央嘉措望着他伏低的脊背,半晌,轻轻开口:“起来。” 扎云丹起身,垂手肃立,不敢抬头看她。 云央嘉措转过身,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暮色里的鄯州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我已知晓,回去吧。” 扎云丹站在廊下,看着云央嘉措的身影消失在殿门深处,拢了拢衣襟,往宫外走去,步履蹒跚,愈发沉重。 第110章 定河西学说 大唐乾宁三年八月 自公社制遍行河西,旧日盘踞土地的豪强尽数拆解,或营商、或管坊、或入仕、或从军,数代旧阶层已然崩碎,再无复原可能。 如今河西格局一新:汉臣掌政,道士辅理,沙州印书坊亦有僧人刊经,儒释道与祆教、摩尼教思潮交融,竟在市井间滋生出一个新教派——极乐教。 “教奉大光明王,倡三阳之世:红阳乱世,青阳治世,白阳为盛世。称光明王悯苍生苦难,遣光明子下界,领众生共造白阳盛世,而这光明子,便是节帅。” “行了行了,别念了。”董灼抬手打断面前吏员的禀报。 普新上前一步。身兼河西节度府司祭祭酒,境内诸教事务皆归他管辖,这事自然落到了他头上。 董灼正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满脸痛心疾首。 “字白认了,学白上了,邸报也白刊登了——怎么就出了这么一群东西?” 普新只觉他这副模样颇为丢人,上前低声问道:“如何处置?” 董灼沉默片刻,抬眼看过来:“能不能打发到西州回鹘去?” “河西庙小,容不下这些大爷。娜娜塔正带着人在西州回鹘与于阗王国购置白叠子种植园,那边地域广阔,事务繁杂,正好将这些极乐教众遣过去。既离了河西的核心地界,也能给他们寻个去处,省得留在这里搅扰生事。” 普新闻言,眼中忧色稍解。 将人遣往西州回鹘,既不算苛待,又能彻底将这颗钉子移出河西,断了他们在本土扎根蔓延的可能,远比杀戮或关押要妥当得多。他略一思忖,躬身应道: “此法可行。我这便去安排,令娜娜塔沿途接应,务必将人妥善送抵,并严令他们不得再返回河西境内。” 事情还没完。 董灼派人唤来节度府掌书记李冉,问起当今天下儒学各家的思潮动向。 李冉腹中确有诗书,从韩愈道统论、排斥佛老说起,又讲到李翱复性说与《复性书》。 董灼听完只是摇头,不置可否。 李冉又说疑古与经世致用,举了柳宗元。 董灼神色淡淡,没什么反应。 直到李冉念出《封建论》中“封建非圣人意也,势也”,又讲《天说》中天为自然、无有意志、不能赏功罚祸,董灼眉头才微微一动。 待听完《送薛存义序》,董灼沉默良久,坦言道: “是我先前草率了。” 李冉又提陆希声《易传》,董灼没有表态。 及至说到罗隐《谗书》公天下之论,董灼问道: “这不是禁书?” 李冉答得干脆:“未有禁毁。” 再往后,是无能子《无能子》,主张无君无为。 无君之说董灼听着顺耳,“无为”二字却不合心意。 李冉最后说到皮日休《皮子文薮》与林慎思《续孟子》《伸蒙子》,倡“均平”之论。 董灼不由赞道,李冉当真博览群书。 普新在一旁问道:“河西到底定哪家学说?” 董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世势定人心,非人心定世局。 物力生民方为固本,典制秩序不过是与之相辅的东西。 若是规制不合生民之需,便当更革。 邦基一旦迁移,政教风俗、纲纪法度,没有不变的道理。 世间尊卑贫富自有参差,治乱更迭的根源,便在于此。 苍生才是世道之本,圣贤不过是匡辅拾遗罢了。 世道有其必然的运数,但人亦可顺势损益,因势导俗。 众人听罢,各自思量,最终皆言当以“公天下”与“均平论”并行。 按景福元年定下的规矩,河西五年一届的大会,转眼便到了日子。 甘州州城张掖,节度府内外透着一股异样的忙碌。 役使们往来穿梭,搬抬器物、整理厅堂,连廊下的灯笼都重新擦拭一新,处处透着筹备大事的架势。 董灼难得半日清闲,负手立在廊下,看着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心头却莫名有些发慌。 碍于节度使的颜面,不愿开口细问缘由,只觉心底空落落的,像有一件顶要紧的事被彻底抛在了脑后。 偏生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究竟是何事。 正心绪不宁间,府外快马疾驰而至,驿卒滚鞍下马,高声禀道: “启禀节帅——节度使夫人李云阳,已率河湟仪仗行至张掖城外三十里,即刻便至!” 董灼闻言,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欢喜。 自新婚别离,已有四月有余。 董灼远在河西,云阳坐镇河湟,虽有书信往来,终究不及相见。 当即转身,唤上思芳与瓦娜,备马出城相迎。 张掖城外的官道上,秋风卷着枯草,远处一行仪仗缓缓行来。 鎏金华盖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悉仆野氏的族旗与河西节度使的旌旗比肩并列,分外醒目。 董灼催马向前,一眼便望见华盖下的云阳。 她一身汉式襦裙,眉眼间依旧是河湟国主特有的沉静从容,却又比从前多了几分小女儿的柔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阳!”董灼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云阳掀开车帘,扶着侍从的手走下马车,望着面前大步而来的人,唇角漾开笑意,轻声唤道:“郎君。” 四月别离的思念,尽数化作了相见时的欢喜。 行至节度府途中,云阳便留意到董灼面上始终带着几分异样的沉郁,不似往日那般清朗舒展。 待入了府中偏厅,屏退左右,她便看向身旁的瓦娜,低声问道: “他怎么了?自相见起,神色便不对劲。” 瓦娜摇了摇头,一脸茫然:“不知。今日主君便一直如此。府中忙碌成这般模样,他也不问一句缘由,只独自立在廊下发呆,瞧着心绪不宁。” 云阳又转头看向思芳。 思芳见嫂嫂目光投来,也是满头雾水,躬身答道:“嫂嫂,兄长今日晨起便这般。府中上下都在筹备事宜,我问他也只说无事,大概是跟李掌书记事写书写傻了。” 直到午后,节度副使、内枢堂主事普新,令内枢堂掌书记事思芳将第二届河西大会的参会人员名单,送到了董灼手中。 思芳捧着卷册入内,躬身道:“主君,普副使令我送来河西大会参会名录,请主君过目。” 董灼随手接过卷册,翻开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封面上“第二届河西大会参会名录”几个大字,如惊雷一般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他竟然彻彻底底地忘了,这五年一届的河西大会,便在近日召开。 前番府中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全是为了筹备大会,他却整日埋首军政事务,将这件头等大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此刻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参会名单,河西诸州县主官、军中诸将、公社主事皆在其列,再想到自己半点准备都无,连大会议程、议事条目都未曾拟定,方才那股莫名的心慌,瞬间化作滔天的慌乱,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完了。 竟把第二次河西大会,忘得一干二净。 董灼牵着云阳的手,引着她绕过节度府衙署前堂,径直往东院居所行去。 内卫统领前来询问:“是否为夫人配属内卫?” 瓦娜皱眉:“不必。” 内卫统领又看向思芳,见她也在瓦娜身侧微微点头,便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晚膳过后,董灼便打发思芳与瓦娜回西院的府邸歇息。 二人何等通透,当即识趣地躬身退下,将满室宁静留给这对久别的新婚夫妻。 久别重逢,情意缱绻。 二人在榻间温存,尽诉数月别离的相思。 待云雨初歇,夜阑人静,夫妻二人并肩倚在软榻上,秉烛夜话。 董灼想起白日里的事,仍是心有余悸,苦笑着将自己忘记第二次河西大会、半点准备都无的窘事说了一遍。 云阳听罢,轻轻抚着他的手背,温声道:“你且细细回想这五年河西的历程,心中自有分寸。” 云阳本以为,以董灼这五年在河西推行新政、重整格局的作为,细数下来皆是功绩,再一番夸赞便能纾解他的焦躁。 哪知董灼皱着眉,掰着手指头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今年五月筹建会州刺史府,结果到现在,会州刺史与会州防御使的人选,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去年划分河西东西两道,东道一直丢给杨大哥打理,西道本该归节度府内枢堂统辖,我却赖在甘州,又从未真正过问。” 云阳看着他满脸懊恼,沉默片刻,索性直言:“还有,你我成婚之后,占着河湟权柄,却从不干事。” “兰州是你的封地,你也不管不问,任由云巴朗经营。” 董灼反倒笑了,朗声接道:“能面刺寡人之过者,受上赏。” 云阳瞧他这般模样,眼底只剩无奈,轻轻叹道: “罢了。你是多少有些大病在身上的。” 第111章 第二届河西大会 大唐乾宁三年九月 第二届河西大会在甘州张掖开幕。 节度府衙前高台搭了三日,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河西六州的官吏、军将、公社主事、蕃部酋领,乌泱泱一片,从台前一直铺到街口。 董灼站上高台,扫了一眼,开口便是客套话——谢河西父老耕织之劳,谢河西儿女戍守之功,谢茫茫山河滋养之德。 说了半晌,董灼自己都觉得车轱辘转。 台下倒是一脸肃穆,没人嫌烦。 报功环节从肃州开始。肃州刺史捧着册子,把屯田收成念了一遍;甘州接着报工场产能。沙州说棉纺和印刷。瓜州报硝石和屯田数据。凉州说边备整饬。会州报城防修缮。 一桩桩,一件件,声震城郭。 报完已是午后,张灯结彩,酒筵摆开。节度府、州衙、各军营地全在喝。刺史、防御使、指挥使们不敢多饮,次日还要议事,其余官吏军佐公社主事,各归营署乡里,痛饮庆功。 次日清晨,甘州内城东南角楼,内枢堂二层小厅挤得转不开身。 董灼坐主位,左首站着普新,右首坐着曹义金。下面依次排开:张保忠、索仁贵、索仁美、安怀恩、郑闵、李弘愿、李弘谏。再往后是五军指挥使杨善、龙元娘、王德隆、王秀、庞春。沙、瓜、凉三州刺史与防御使慕容归盈、田卫、浑子建、宋安、曹议金、张承奉列席。 思芳侍立董灼身侧,瓦娜按刀立于阶下。李云阳独坐旁听席,身后肃立着内枢堂属吏、内直司侍卫和节度使行营女官。 董灼扫了一眼挤得转不开身的小厅,心里哼了一声:真挤。 清了清嗓子,又暗呸了一口——自己什么时候染上了官样臭毛病,临事还要先清嗓摆谱。 “今日议事。”董灼朗声道:“先补节度府诸司属官。皆为河西子弟,无有外客。或出自公社学馆,或起于军伍行阵,或源于蕃部酋领,或承于归义旧吏。府试擢拔,实绩升迁,皆循河西新政之制。” “督学司使李冉——肃州公社学政出身,府试甲科。总管河西学馆教习与府试考校。”李冉出列,躬身。 “奉祀郎后元——原归义军祠部吏。执掌祠祀典章、诸教仪轨,调和汉番祭祀。”后元出列。 “转运司丞赵承业——军伍伤退转任文职。统筹河西粮械物资转运、洪池商道漕运。”赵承业出列。 董灼一一念下去。文宣司主事周墨,礼乐司直苏婉娘,户曹参军事石怀义,工曹参军事张显荣,度支司判官崔谦,司判院详断官陆清臣,蕃部参军事洛顿。 每念一个,便有一人出列,躬身,归列。 厅内众人听着,无人交头接耳。 念罢,董灼又道:“新设河西节度府医政使兼惠药司,以原肃州医堂主事安流英任之。掌河西诸州医馆、疫病防治、军中医务、惠药施诊诸事。凡公社、军伍、州县,皆设惠药分点,普施医药。” 厅内众人齐齐拱手:“谨遵节帅之命。” “乾宁三年五月,会州刺史府筹建。衙署、属官、防戍体系皆已完备。今公布会州刺史及会州防御使人选。” 董灼沉声道:“会州刺史——安仲景,沙州安氏子弟,河西牙军军医营校尉。掌会州民政、田亩、公社、学馆诸事。”安仲景从后排走出,单膝跪地。 “会州防御使——曹良才,凉州曹氏子弟,河西牙军校尉。掌会州防戍、团练、边备诸事,受前军杨善节制。”曹良才出列,与安仲景并肩跪地。 二人齐声:“谢节度使恩命!必竭尽所能,守会州,安黎庶,不负河西托付!” 董灼抬手。思芳递上一卷帛书。 董灼展开,扬声道:“自我大顺元年起兵,以约法三章定河西,至今五年。河西新政推行,公社立、汉番和、工坊兴、军制整、吏治新。旧唐律已不合河西之制。” 他目光扫过厅内。“今以河西新政、河西实情为基,删改《大唐律》,定《大唐河西律》。自今日起,河西六州,皆依此律行事。” 厅内鸦雀无声。 董灼一字一顿念下去:“此律——废人身典买,禁土地私并,依公社制定田亩归属。明汉番一体、同罪同罚,依汉番一家定民族之制。开女工入匠、女官入仕、同工同酬。核工坊产权、护匠户技艺,依工坊之制定产业之法。严军法军纪、明戍守赏罚,依五级军制定军旅之律。立监察巡阅、断刑狱公允,依三级四系定吏治之纲。” 董灼合上帛书。“自今日起,河西诸州、诸军、诸公社,凡有讼务、政务、军务,皆以《大唐河西律》为准。司判院、巡阅司各司其职,有敢违律者——无论官民、汉番、军吏——一体严惩,绝不姑息!” 普新起身,接过帛书,朗声复述一遍。 念完最后一个字,厅内众官、众将齐齐躬身:“谨遵节度使之命!奉《大唐河西律》,守河西,安万民!” 大会落幕,旬日之后。 午后,董灼带着思芳和周墨走进印刷工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匠人们正调墨、铺纸、上机。一张张印着新政告示、公社田亩数的邸报从机下源源不断吐出来。 董灼站在一张案前,指尖敲了敲空白纸样。“周墨。” “属下在。” “往后邸报辟出一栏,名唤‘天下大势’。专载关中、中原诸道消息,供河西军民闲时一乐。” 周墨握笔的手顿住了。“节帅,天下大势纷繁,关中战事频仍,消息杂芜,多是两月前的旧闻。这般刊载,怕是……” “旧闻便旧闻。”董灼摆摆手:“河西远在西陲,山高路远。关中的刀光剑影,于我等而言本就是隔岸观火。刊出来,让军民知道长安如今是何光景——也算是开眼看天下。权当解闷取乐便是。” 思芳立在一旁,嘴角微动,没出声。 董灼瞥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没笑。”思芳把脸别过去。 从长安消息发生,到文稿抵甘州,少则二十余日,多则两月。刊印成邸报散往河西六州,已是两月之后的旧事。 三日后,内直司将首批关中消息文稿送至文宣司。正是乾宁三年五月至八月的长安变局。 周墨依着邸报文风,誊写规整,呈于董灼。 董灼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上写着: 天下大势·关洛纪要 六月廿九,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以“入朝请罪”为名,勒兵西进,直逼长安。京畿震动。 七月十三,天子诏命覃王李嗣周领禁军出长安,于娄馆列阵迎战。官军久疏战阵,甲械朽钝,一战即溃,覃王仅以身免。昭宗决意离京出逃。 七月中下旬,天子率宗室、朝臣、禁军西奔渭北富平。华州刺史韩建闻驾至,亲率部曲赶赴拦截,力陈华州城坚粮足,可护圣驾。昭宗从其言,车驾入华州。李茂贞军入长安,纵兵焚掠,宫室坊市尽毁。 八月,韩建于华州发动政变。遣甲士围十六宅,擒延王、覃王等十一王及侍从僚属,押至石堤谷,悉数诛杀。 董灼看完,提笔在文末写了“可刊”二字,丢回给周墨。“去吧。” 周墨捧着文稿刚要退下,在坊门口遇上了节度副使曹义金。 曹义金瞥见文稿上“天下大势”的栏头,眉头一皱。“周主事。” “副使。” “这是什么?” 周墨将文稿递过去。曹义金逐字看罢,脸色沉了下来。“节帅怎么说?” “节帅说……供军民一乐。” 曹义金沉声道:“节帅随性,称其为‘一乐’,那是自谦。河西邸报,乃节度府政令所出,代表河西体面。刊载天子蒙尘、宗室喋血之事,怎可冠以‘取乐’之名?” 周墨垂首。 曹义金把文稿递回来:“你即刻修改栏头按语,删去‘一乐’之说。改作——‘河西远隔关洛,谨录中原大势,以彰天下时局,使军民知治乱之由’。既要传消息,更要顾全节帅与河西节度府的体面。不可有半分轻慢。” 周墨接过文稿,躬身:“副使所言极是,属下即刻修改。” 曹义金又道:“天下大势栏,关乎河西舆情,措辞需严谨。不可妄议天子,亦不可轻慢藩镇。只述事实,不做褒贬。切记。” “属下谨记。” 当日傍晚,修改后的文稿呈至董灼案头。 董灼看完删去“一乐”、换上规整说辞的按语,笑着摇头:“曹副使到底是世族旧人,比我更在乎李唐那点残存的体面。” 云阳正在一旁研墨,闻言抬眸,接过文稿扫过一眼,轻声道:“难得,你这般行事,麾下尚且还有守礼的忠臣。” 董灼颔首,提笔再次批下“可刊”。 三日后,首期“天下大势”栏的河西邸报从甘州印刷工坊源源不断印出。快马分送肃、瓜、沙、凉、会五州。公社、军伍、州县衙署,皆有分发。 甘州城东的茶馆里,说书人拍下醒木,拣着邸报上的消息念了一段。 茶客们听了,有人叹中枢糜烂,有人悲宗室喋血,有人闷头喝茶不说话。 角落里一个老农忽然开口:“那咱们河西呢?” 说书人一愣。 老农说:“咱河西有公社,有均田,有那个……那个什么律。关中没有。咱是不是比关中的日子好过?” 茶馆里静了一瞬。 有人说:“那可不。” 又有人说:“节帅定那律,杀人偿命,汉番同罪——搁关中,你试试?” 说书人又拍醒木:“所以啊,咱河西是青阳盛世,关中是红阳乱世!” 满堂茶客有的点头,有的低头喝茶。 门口忽然有人站起身,付了茶钱,低头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巡阅司的吏员带着四个兵丁走进了茶馆。 说书人手里醒木悬在半空,瞧见那身皂衣,愣了一瞬。 吏员走到台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鼓起掌来。 “好好好。”吏员拍着手,“这一段说得好。青阳盛世,红阳乱世——这话是你说的是吧?” 说书人嘴唇哆嗦,手里醒木慢慢放下来。 吏员也不等他答话,回头冲兵丁一抬下巴:“请这位先生去西州。白叠子种植园,雅间一位。” 说书人腿一软,跪了下去。“大人……小的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吏员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你说之前,没问问自己——这话是你该说的?” 说书人张了张嘴,哑了。 吏员直起身,掸了掸衣袖:“带走。” 兵丁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说书人,拖了出去。醒木从台上滚落,骨碌碌滚到门口,撞在门槛上,停住了。 茶馆里鸦雀无声。茶客们端着碗,谁也没敢喝。 吏员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扫了一眼满堂茶客:“诸位接着喝。该说什么说什么,别说不该说的就行。” 说完,跨出门槛。日头白晃晃地照着,说书人被塞进一辆篷车,车帘落下。 吏员翻身上马,对车夫说了句:“送到河西商团,那边有人接着。” 车夫甩了一鞭。篷车往西去了。 茶馆里,有人轻声问:“那白叠子种植园……是啥地方?” 第112章 秋尽会州,万事齐备 大唐乾宁三年十月。 甘州张掖,秋霜覆上黑河沿岸的胡杨林梢,节度府外驿道上,四骑快马整装待发。 董灼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佩横刀。云阳、思芳、瓦娜三人皆是轻便短褐,利落贴身。 云阳所辖如夏嘎布卫队已先期绕道奔赴兰州,驿道上只有四骑踏碎薄霜,一路向东。 三五日后,会州媪围的土城垣便望见了。 风沙漫过驿道,城池轮廓愈发清晰,一行人随即入城,抵达河西驻军行营。 会州行营设在城内旧州府衙,经军吏改造,已成为河西前军、骑军的核心指挥地。营门守军远远望见来骑,肃立行礼,侧身让出通路。 帐舍连片、甲士往来、粮草堆叠、器械陈列,处处规整肃穆。 董灼先将三人安顿在西侧静院。 院内土坯青瓦屋舍,数株老榆疏枝横斜,恰好遮住秋阳。 思芳与瓦娜整理行囊,云阳独自立在榆树下,听着整座行营深处此起彼伏的操练声,内力感知之下,将士们的沉凝气息尽数入识。她没说话,只是静立等候。 安顿既定,董灼独身前往中军大帐。 同一时段,河西境内另有人马悄然行动。 就在董灼自甘州东行的数日前,豪杰营数名武者已告假离营,策马西去。 豪杰营士卒多出瓜、沙二州,大半为归义军旧部,身经百战,余下皆是河西各地遴选的民间武者。 整营全员抵达内力境,是河西军中最精锐的近战力量。 近年河西兴学修典、搜罗古籍,风气浸染军营。一众旧部武者时常谈及昔日河西武学大宗——鸣沙宗。 贞元二年沙州降蕃,吐蕃铁骑踏破山门,宗门屠戮殆尽,典籍散落四方。百余年战乱,宗门心法、成套功法大多遗失,唯独轻功一脉传承特殊,散于河西民间,代代辗转流传。 如今豪杰营众人的轻功造诣,皆根基于此。 只是残碎传承不成体系。数人向行军司马杨善告假,远赴沙州鸣沙山,探寻宗门旧址残典。 十余日跋涉,横穿戈壁荒漠。金砂连绵、石窟错落,前代佛窟、隐士居所散落山间,早已荒芜。鸣沙宗旧址,便隐匿在深山石窟群之间。 在一处大半坍塌的石窟内,众人于壁龛暗格、石案夹层中寻得数卷残破帛书、朽坏木简。字迹斑驳模糊,但武学图谱、口诀条文尚可辨认。 众人皆是深耕武道多年的高手,两两对照、彼此印证,结合自身常年修习的轻身功底,反复推演拼接,竟补全了一套完整轻功——惊沙飞鸿。 身法灵动飘逸,踏沙不陷、落地无声,腾挪转折如惊鸿掠野。 众人摩挲残卷,纸页边缘层层磨损,可见百余年间,无数残存宗门弟子、江湖有心人曾至此探寻、翻阅、传承,方才保住这唯一完整的一脉技艺。 至于主修功法、宗门心法,早已彻底散失,无处可寻。 继续深入石窟,于石壁角落寻得一方碎裂石碑。 碑面大半被人为凿毁,唯有右下角残存八字,刀痕层层叠加,像是刻者反复凿刻,倾尽胸中郁愤: 大唐弃我,沙州负我。 石痕苍老,积沙覆隙。 豪杰营众人立在石壁前,一时默然。 残卷在手,是河西武学不绝的余脉;石刻留字,是河西百年被弃的沉悲。 众人不再探寻,收妥残卷,转身离去。将那方残碑留在空山石窟,任由风沙掩埋。 沙州寻宗之行落幕,会州行营的军备巡查仍在稳步推进。 董灼先至前军驻地。 操练场上,一队重步陌刀手正在劈斩。校尉一声令下,百余人同时挥刀,刀光连成一片,落点齐整。 地上扎着的草人从肩到腰齐齐断开,断口平整得像被锯过。 厚重阵型铺开,正面宽阔稳固,尽显死守硬突的军阵本色。 军中陌刀皆出自河西工坊,经铁矿石脱硫淬炼、高炉熔铸优质铁水打底,再以水力锻锤反复锻打、热轧成型,最后经数次金属热处理固质,刀身匀净无砂眼,刚而不脆,重击之下不易卷刃崩裂。 “停。”校尉又喊一声。百余人同时收刀,纹丝不动。 董灼缓步走近,伸手取过一名军士手中的陌刀,屈指轻敲刀身,声响沉凝浑厚。他转头看向随行的杨善,轻笑开口:“整个陇右道,多少都藏着几分陌刀情怀。” 言罢将长刀交还士卒,转身往骑军驻地走。 骑军由力普勤统领,全军皆是轻刀快马的配置,主打游击奔袭。场上马蹄轰鸣,骑手控马精准,奔袭、绕射、折返、合围,样样娴熟。 一轮齐射,五十步外的靶子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箭,靶心那个洞已经被射穿。将士随身短刀、骑弓箭簇,尽数沿用统一军工规制,锻打细密、淬火到位,轻便锋利,适配骑兵辗转奔袭的打法。 这支轻骑不做正面冲阵,专司侦察反哨、袭扰截击、割裂小股敌军,是河西在外围最锋利的游走锋芒。 河西另有一支不足八百人的重骑亲卫,重甲披身、战马雄壮,唯以结阵冲决为唯一战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是重骑耗粮耗甲、成本极巨,寻常小规模战事根本用不上,平日极少出营演武,常年蓄养为压阵底牌,算作军中极少动用的冗余战力,只留待决战破阵之时方才启用。 董灼站在场边,力普勤走过来。 “大帅,骑军可战。” 董灼点头。 他随后巡视马厩与军械库房。 行营战马尽数引自删丹公社军马场,经数年择优繁育、粮秣精养,筋骨壮实、耐力远超本地旧马,耐戈壁寒暑,适配长途奔袭与连日戍守。 库房规制井然,刀枪戈戟、弓矢铠甲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全军甲胄统一由工坊热轧塑形,板材厚薄均匀,热处理之后韧性极佳,兼顾防护与轻便;熟铁、鞣制皮革、风干弓弦等战备原料堆积如山,皆是河西本土工坊量产,供给稳定、制式统一。 库房侧院单独划为工兵与后勤值守区域,别有规制。随军工兵器械、修缮配件分类封存,可供临时筑垒、开路架桥、搭建战地据点,适配轻步兵掩护、驻垒的战术需求。 角落木柜层层上锁,收纳绷带、药剂、正骨器具等随军医疗器械,由专职后勤吏卒按期清点维护,专司战地伤患处置、器械维保。 粮草囤所里,粟米、麦菽层层堆叠,覆着防水油布的垛子一眼望不到头。四周兵卒昼夜轮守。 董灼逐一看过,遍览全军军备物资,随后折返西侧静院。 云阳还在老榆树下翻邸报。 董灼在她旁边坐下。 “看完了?”云阳没抬头。 “看完了。” 云阳翻过一页,终于抬眸看向身侧之人。她轻声开口,问得平淡。 “若是没有我,你这些囤积整备的兵马粮草,会用在河湟吗?” 董灼闻言微微一滞,讪讪一笑,避开她的目光。 “不会等到现在。当初收复凉州之后,大军本该顺势南下,攻入河湟谷地。” 云阳眸光微敛,继而出声。 “你便留在会州行营调度吗?” 董灼望向院外规整连片的军帐,缓缓摇头。 “不止。我先要去往乌兰巡察右军驻防,随后西行,赶赴兰州五泉。” 闻言,云阳唇瓣微抿,眸中情绪翻涌,似有千言欲诉,轻叹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第113章 会州点兵 鸣沙驱蕃 大唐乾宁三年十月 翌日天明,董灼在会州媪围河西节度使行营升帐议事。 内直司察验曹已将九月以来天下四方军情汇总完毕,文卷按军镇、地域分门别类,字迹工整。思芳捧着整叠密卷步入中军大帐,呈于帅案。 “节帅,灵州韩逊仍未得华州小朝廷正式册封。” 思芳翻开首卷:“内直司研判:今年朝廷设凤翔四面行营,诸道节度各领职司,中枢精力全被凤翔李茂贞牵制,早已无暇顾及朔方一隅。” 董灼接过卷宗,扫了一眼,没有应声。 思芳继续翻页:“行营统帅孙偓为都统,韩建为南面招讨使。定难军李思谏遥领副都统,彰义军张琏为西北行营招讨使,剑南西川王建为西面招讨使。各镇重兵皆困于关中,自顾不暇。” 董灼听罢,抬手示意她继续。 思芳合上密卷,补充道:“内直司传递自有定规——九月消息十月到,十月消息十一月到。待到隆冬大雪封山,陇山、原州山道断绝,整片西北便会彻底与世隔绝。眼下秋末这一段时日,是年内最后一段畅通用兵的窗口期。” 董灼抬眼看向身侧的杨善。帐中诸将各司而立,大帐之内鸦雀无声。杨善出身朔方灵武派,董灼望着他,开口问道:“杨大哥,故土近在咫尺,想家吗?” 此问落下,帐内悄然一静。 杨善身躯微僵,垂眸敛神,面上不起半分波澜,只躬身垂手,双臂合拢,郑重抱拳一礼,始终默然不语。 董灼随即对帐外军吏传令:“命河西前军、骑军,即刻至行营校场集结。” 军令既出,行营号角接连响彻营地。甲士奔走束甲,战马扬蹄嘶鸣。不出半个时辰,前军步卒与骑军尽数列阵校场,戈矛如林,阵列肃整,甲胄在秋日晨光之下泛着森森冷光。 众人簇拥董灼登临将台。 俯瞰台下严整军阵,董灼出声:“往年十月,威州地界诸部,便要四出劫掠边地。” 杨善立在身侧,趁诸将目光尽皆朝前,低声问道:“节帅,咱们此番以驱蕃为名,实则借道威州,顺势拿下这块无主之地,为后续攻取灵州铺路?” 董灼目视前方,淡淡应道:“对。” 杨善不再多言。 董灼转头看向他,沉声下达将令:“你调度前军、骑军两军配合,入威州鸣沙境内,将当地吐蕃、嗢末、党项、回鹘杂部,连同各处顽劣汉人坞堡,尽数往灵州方向驱赶。” 杨善微露疑虑:“尽数驱入灵州?” “正是灵州。”董灼道,“大军开进威州,愿归附河西的部族,后续左军就地接手安置;不肯归降的,不必多做纠缠,径直赶入灵州地界便可。切记,我军无需在威州就地驻守、迁延耽搁。你借驱逐杂部造势,兵锋紧随其后,顺势北进,直接攻入灵州南境。” 董灼稍作停顿,续道:“我需亲往兰州。此前为防备兰州云巴朗,河西右军始终不敢轻动。兰州本是我的封地,云巴朗只是代摄事务,我需亲自前往坐镇,稳住河西整个后方。此后会州行营,便由你以节度行营行军司马之职,全权统辖调度前军、骑军、左军。后续右军亦会驰援,共计一万九千战兵,以鸣沙县为前沿大本营,整军北向,伺机攻入灵州。” 董灼侧首看向身旁的李彦:“你以行营通判坐镇帐中,总领行营民政诸事。新收蕃汉户籍登记、威州新占地界的临时乡治、随军公社民夫调度、前线粮草军械稽核、归附部族安抚安置,尽归你辖制。行军司马主征战攻伐,通判主战地建政,各司其职。” 李彦躬身领命,杨善亦郑重俯身,接下前线总领军令。 行营大帐之内,董灼端坐帅案,命思芳取来空白令符与笔墨。 “第一道。”董灼口述军令,“传凉州,命河西左军尽数拔营,自凉州治所向会州开拔,入会州地界后,沿黄河西岸北岸列阵西进,直抵威州、灵州边境,兼管鸣沙归附蕃汉各部接纳安置。左军指挥使以下将校,悉数归杨善节制。” 思芳笔走龙蛇,快速誊写完毕,将令符递上。 董灼盖下印信,继续道:“第二道,发凉、会二州,即刻动员公社民兵、民夫壮丁,大规模转运粮草、军械、毡帐、医药补给。两州官道、戈壁驿路全线打通,辎重车队昼夜兼程,直送鸣沙前线大营。所有出入粮草、军械由行营通判稽核记账。” 思芳再度录令。瓦娜立于一旁磨墨,目光微抬,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军令条文。 董灼未曾理会,道出第三道军令:“传甘州,命留守牙军即刻轻装整束,抛下营中冗杂辎重,全速向会宁节度行营靠拢。” 思芳写完,抬头问道:“主君,牙军到了之后归谁节制?” “先归杨善节制。”董灼逐一审阅令符,“后续我自有安排。” 三道军令交由内直司信使分路奔赴各地。信使手持鎏金令符,马蹄踏碎戈壁霜尘,分驰凉州、甘州与各县府卫所。传令已毕,董灼、云阳、思芳、瓦娜四人启程前往兰州。 戈壁古道风沙萧瑟,四人策马西行,马蹄碾过遍地霜草。远离会州行营,四下苍茫无人,云阳勒马放缓速度,与董灼并辔而行,低声开口。 “此番兴兵灵州,郎君不去讨朝廷诏命,属于擅启边衅,法理终究不稳。” 董灼策马前行,目光望向远方连绵无际的戈壁,沉声开口:“我自然清楚。此番出兵,非奉王命,纯是河西自决。只是关中大乱,诸藩尽数被困凤翔,天下无人顾及西北。韩逊死守灵州、割据自守,威州散乱无主,这般千载空档,河西不能错过。” 云阳颔首:“所幸华州小朝廷自顾不暇,暂无余力制衡边藩,刚好给了咱们动兵的余地。” 二人沿路低声交谈,策马西行不止。 两日后,众人行至会州乌兰县境。河西右军大营扎于城外戈壁,旌旗连片,营寨绵延不绝。董灼勒马驻足,径直踏入右军帅帐。 右军指挥使庞春披甲快步出迎,甲叶碰撞,脆响连片。 帅帐主位之上,董灼直言下令:“庞春,你率右军即刻拔寨,进发会宁。自会宁渡口渡黄河,过河之后,北上汇入威州,奔赴鸣沙杨善处靠拢。右军三千将士,此后一并归杨善调度。” 庞春深知军令如山,当即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率全军听凭杨司马调遣,绝无半分违逆。” 董灼叮嘱道:“鸣沙杂部已尽数驱入灵州,我军已实控威州全境。杨善部扼守鸣沙前沿,直面灵州门户。你部渡河北上,严守阵形,清剿沿途散匿残部,稳固前线大营,务必保障河西攻入灵州的粮道畅通。” 庞春领命出帐。右军大营即刻运转调度,不出一个时辰,全军拔营起寨,朝着会宁方向疾驰开拔。 董灼未在乌兰停留,带着众人继续西行。 行至十月下旬,四人四马抵达兰州五泉近郊。 城关遥遥在望,瓦娜敛缰勒马,躬身请示片刻,随即单人策马入城通报。 待董灼、云阳、思芳三人抵达兰州城下,城门已然大开。 云巴朗领百余如夏嘎布卫队披甲列阵,肃立城门两侧,甲胄凝霜,阵列齐整。 云巴朗垂首躬身,以雅砻家臣本份行礼,声线沉稳肃穆:“云氏巴朗,恭迎雅砻钦莫、河湟女神君,恭迎悉仆野巴尔嘉、安多火神君莅临兰州。” 云阳轻声发问:“放心了?” 董灼言简意赅:“走。” 三人策马前行,穿过整齐肃静的卫队阵列,驶入兰州城内。城内汉蕃杂居,商铺林立,街巷烟火不绝,尚存几分安稳生机。 第114章 灵州冰寒 四面合围 大唐乾宁三年十一月 朔方灵州州治回乐,黄河横穿城北,河面凝结半尺坚冰。 灵州节度使府正堂,麸炭在铜盆中熊熊燃烧,却散不开韩逊眉宇间的凝重。 韩逊三十有余,面膛黝黑,墨色圆领袍外罩一层轻薄软甲,端坐案前,反复摩挲一纸边报。 堂外亲兵躬身入内:“使君,威州嗢末北逃入灵,边堡问是否照旧接纳。” 韩逊只扫了一眼边报:“又是杨善的手笔?” 亲兵迟疑:“边堡未探明,只说蕃部携眷驱畜,规模不小。” 去年冬日,威州鸣沙蕃部越境劫掠会州,河西杨善当即率军奔袭鸣沙,大破诸部。 韩逊沉默片刻:“照旧办。开仓施粥,西南荒滩划安置地。去吧。” 亲兵领命退出,韩逊重新提笔传令。 不过旬日,十一月上旬,灵州西南边境急报接连涌入节度使府。 第一名斥候奔入正堂,单膝跪地:“使君!威州诸蕃连营迁徙,队伍绵延数十里!” 第二名斥候已从侧门抢进来,跪在头一人旁边:“使君!西南安置地已爆满,各部饥寒交迫,开始冲击戍堡,抢粮抢水!” 先前那名斥候抬头补充:“边地蕃部口中皆喊‘河西军在后’,怕是——” “怕是什么?”韩逊脸色沉了沉。 “怕是后面还有大军。” 韩逊盯着他俩,片刻,一掌拍在案上。 “驱寇入塞,用心歹毒,竖子猖狂!” 韩逊即刻点将调兵,亲率一千朔方牙军,会同州营士卒、各部曲私兵,凑足三千兵马,驰援西南边境维稳。 朔方牙军久镇北疆,皆是精锐。 一日疾驰直抵边境,精锐列阵、弓弩张弦,冲击戍堡的蕃部无力抗衡,尽数退回荒滩安置地。 乱象暂歇,隐患未除。 韩逊驻马,停在蕃部营帐边缘。满目衣衫褴褛,老弱垂泣、幼童啼哭。 威州方向,天际一线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杨善往年惩戒蕃部,向来止于击溃来犯之敌,从不会尽数驱逐全境。 心底的不安,在十一月中旬彻底落地。 数名游骑斥候策马狂奔而归,甲胄带血:“使君!威州全境易主!河西杨善大军入驻,境内所有蕃部、汉人坞堡溃散北逃或就地被歼,全境尽数竖起河西黑底赤龙旗!” 话音未落,东侧斥候踉跄入堂:“报!安乐山东侧发现大批河西骑军,甲仗精良,直逼灵州东南边境!” 韩逊当即下令全境哨骑倾巢而出。 可接下来数日,数十队哨骑尽数石沉大海。河西轻骑以行营为根基,向外铺开十里猎杀圈,但凡朔方探马踏入边界十里,尽数无声灭口,无一人折返。 朔方哨骑皆是常年巡边的干练锐士。全员无声折损,足以佐证河西骑兵的战力远超朔方。 韩逊心中所有出城野战的念头,尽数熄灭。 当夜,韩逊把朔方全境舆图铺在案上,一盏油灯照着灵州城的位置。那些名存实亡的戍堡标记,被一个一个从舆图上抹去。 手指擦过舆图,帛布发出嘶哑的摩擦声。 最后一个戍堡标记被抹去。油灯挪近,灯焰在眼底晃动。 就这样坐到灯油耗尽。 十一月下旬,数名身负重伤的哨骑艰难折返,带回完整的河西军排布情报。 韩逊往下读。一行行扫过去,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密报写得清晰:河西前军、骑军已然合兵,随即拆分两部,一部沿黄河东岸稳步北进,直面灵州西南;一部充作右军前哨,径向灵武压进。右军自会宁渡口北渡黄河,直插灵盐二州交界,锁死西南门户;左军一部屯于黄河西岸,沿河北进,全盘把控渡口。三军错落排布,连营数十里,战兵辅兵合计三万有余。 韩逊抬起头,看着面前浑身是血的哨骑:“这些排布,你们如何探得?” 哨骑声音沙哑:“回使君,非是我等探得——是河西轻骑在厮杀中放的狠话。他们说,朔方三万兵马又如何,河西来了四万,分四路合围,叫咱们插翅难逃。” 韩逊语气骤然收紧:“他们亲口说的?” “是。河西轻骑骄狂得很,追杀我等时满口狂言,说朔方坐拥三万重兵、割据灵州,河西此来就是要吃掉这块肥肉。”哨骑说完,垂下头去,“属下无能,回来的就这么几个。” 韩逊默然良久,挥手让他下去。 幕僚从旁走上前来,低声开口:“使君,河西以为朔方有三万兵马。” 韩逊张了张嘴。头一下竟没说出话来。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回,才道:“听见了。”说完又觉得这三个字太寡,像砂子刮过喉咙,可再开口,却没多的话。 幕僚说:“他们是按三万兵力布的阵。分四路,摊薄了兵力,故意留出空隙——这是要诱朔方出城野战。” 闭了闭眼:“可我们没有三万。” 幕僚没有说话。 韩逊睁开眼,望着堂外灰蒙蒙的天色。片刻,开始掰手指,一根一根地数:“州营老弱、豪强私兵——这些充数的扒拉开,真能拉出去打的精锐牙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手撂下了,停了半晌。 “一万都凑不够。” 堂中一片死寂。炭盆里的火舌舔着铜盆边缘,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幕僚低声说:“河西三万余众,我们不足一万。若是野战,一触即溃。” 韩逊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把案上凉透的茶盏推到一边,重新铺开舆图,指尖从灵州城划向东南,又划向西南,像是要把河西各路进兵的路线描摹一遍。许久,才开口:“我倒盼着他们有破绽。可三万压一万,就是闭着眼排阵,也空不出能钻的口子。” 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河西眼里,这是三万对三万,诱出来打才划算。他们不知道,自己铺的阵,其实是泰山压卵。” 幕僚沉默片刻:“使君,河西误判,分兵便是冒进。既是冒进,或许有机可乘——” “没有。”没等他说完。两人之间空了一息,才接下去,“分兵对我们不是破绽。”一字一字咬得极稳,“分兵,是四面合围、无路可走。” 起身走到堂外檐下。天色阴沉,朔风穿廊而过,裹着黄河冰面的寒气直灌进来。 身后幕僚轻声问:“那当如何?” 韩逊没有回头。许久:“合围已成,灵州已是孤城——我们只能守。” 不再多言,当即折返灵州主城。屏退左右,连斟三碗烈酒入喉。酒液入腹,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惶。 一道道死守军令传出。 城守猛地站起来:“使君,戍堡全部弃守?城外军仓也不留?” “不留。” “那些粮秣——” “留给河西军养兵?”冷声打断,“全部搬进城内,搬不走的烧掉。” 城守张了张嘴,又看向旁边沉默的幕僚。幕僚低声问:“使君,尽弃外围,若援军抵达,如何接应?” 韩逊沉默片刻。 “援军若来,灵州城尚在。援军不来,外围戍堡挡不住河西军一个时辰。”令符推到案边,“去做。” 城守拿起令符,行礼退出。幕僚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略停了停,终究没再开口。 军令传遍全城:边境所有戍堡、烽燧尽数弃守,兵力、粮草、军械昼夜收拢归集灵州主城;城守督造滚木礌石火油,征发城内青壮,分班登城;士卒连夜凿开黄河坚冰,遍布陷坑,断绝河西骑军踏冰渡河之径。 诸事排布妥当,韩逊抽调亲卫精锐,拆分十余队信使,各持亲笔书信与朔方令符,分路奔出灵州,四面求援。 幕僚待信使出发,方才低声开口:“使君所料,这些藩镇会来援吗?” 韩逊坐回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案面。“定难军李思谏、保大李思敬都是党项李氏,朔方若失,他们腹背受敌,唇亡齿寒。这两路最有可能。” “泾原张琏呢?” “张琏距灵州最近,若他肯发兵,旬日可至。”顿了顿,“但他与河西素无仇隙,未必愿替朔方火中取栗。这路,看运气。” 幕僚又问:“那河东李克用、凤翔李茂贞——他们在千里之外。” “他们是不远,”缓缓说,“但天下藩镇制衡相持,谁都不愿见河西吞并朔方、独霸西北。他们虽远,但若真出手,河西未必敢轻举妄动。” 靠在椅背上。堂外暮色沉沉。“这是赌。赌天下藩镇容不下一个坐大的河西。” 幕僚不再开口。堂中一时只余炭火微弱的噼啪声。 诸事落定,韩逊铺展麻纸,提笔草拟奏表,遣使快马奔赴华州行在。 写至“请天子降旨,传令讨伐”时,旁边幕僚忽而开口:“使君,九月的情报,如今已是十一月。” 韩逊笔尖一顿。 “朝廷伐李茂贞的阵势,未必还在。”幕僚声音很轻。 韩逊没有抬头。片刻,说:“九月设四面行营,天下皆知。就算还没出师,架子总在。韩建需要这个架子震慑诸镇。” “若李茂贞请罪了呢?” 韩逊终于抬起头。两人对视一息。重新落笔:“那是天子的事。我的事,是让奏表送到华州。” 幕僚不再说话,起身研墨。墨锭在砚底转了半晌,忽然停手,也不抬头,低低问了句:“使君,这墨够了吧。” 韩逊没应声。墨锭便又转起来。 奏表封缄完毕,亲卫持信疾驰出城。 韩逊缓步走出正堂。抬手握住腰间佩剑,缓缓出鞘,剑光映出冷峻紧绷的面容。 城头,远方连绵的河西军灯火在冰原上排成一线。 身后部将低声骂了一句:“他们真以为我们有三万人。” 韩逊没有接话。 许久,忽然开口:“也好。” 部将一怔。 “他们分兵,就不敢全力攻城。”韩逊裹紧大氅,似是自言自语:“我们守。等到春天。援军总有一路会来——” 屈身守分,以待天时。只能言止于此。 城下,黄河坚冰在寒夜中发出低沉的碎裂声。细密裂纹在冰面上不断扩张。 乾宁三年凛冬,河西铁蹄合围大阵已然成型。 第115章 寒风卷霜雪,横贯灵州原 大唐乾宁三年十一月 灵州北境,怀远县外冰原。河西骑军指挥使仆固力普勤勒马立于高坡,望着麾下两千轻骑列阵。 其麾下共计三千河西骑军,八百重骑留驻杨善前军大营待命,此番精选两千轻骑随行北上。 人马俱披轻甲,马腹侧挂着马槊与角弓。 力普勤奉杨善之令,领这支轻骑封锁怀远全境,扼守灵州北出通道,只等前军参军索召领步卒前来合兵,便要攻克怀远县城,断灵州北逃之路。 “指挥使,索参军的部众已过安乐州,明日正午便可抵怀远城下。”亲卫斥候下马禀报。 仆固力普勤颔首,扫过骑军营垒: “传令各营,今夜加派三倍斥候,环怀远三十里布控,但凡灵州斥候、逃兵,格杀勿论。明日合兵之后,骑军合围县城,步军列阵攻坚,锁住北线要道,不许任何人马从怀远北逃。” “喏!” 军令传下,骑军各营立刻动了起来。斥候四散而出,马蹄踏碎冰原霜雪,消失在戈壁中。 营中士卒检查马具军械,角弓拉满,马槊擦亮,两千轻骑肃杀之气直逼怀远城头。怀远戍卒望见河西旌旗,吓得紧闭城门,不敢出阵。 与此同时,威州河西前军大营。 杨善立于帅案前,盯着铺在案上的灵州舆图,在回乐县的位置重重一按。 帐外甲叶轻响,一名牙军校尉掀帘入帐。 此人名唤刘振,此番自甘州带队东来,专司战术教习。 刘振入内躬身行礼:“杨将军,属下刘振,率甘州牙军教导队抵达前军大营,奉节帅军令,自此归入将军麾下。” 言罢,刘振自怀中取出一卷军令,开口宣读: “节帅有令,回乐城高墙厚、朔方守军悍勇,往日诸镇攻城,动辄士卒徒手攀墙、人海填城,徒损精锐、枉耗战力。命我牙军全队入各营,教习新式攻坚章法,此战攻城,严禁士卒蚁附登城。” 军令方念数句,杨善抬手止住他,取过军令,示意继续口头禀事。 扫过军令,在新式器械、爆破药料等名目上稍作停顿。 工坊迭代的机具、军中新式术法,皆是董灼所定新规,不在往日征战认知之内。 杨善一边看军令,一边听刘振续报军务。 “此番随军,我队携有黑水工场迭代造出的简易轴承鞭鞘杠杆抛石机。河西治军从无藏技压轴之说,技术迭代本就是为全军改制所用,属下携少量硝化棉药料,专供各营巡回演示、教习爆破原理,破除全军旧式攻城的人海执念。除此教具之外,另运来制式战备硝化棉炸药共计七百斤,已全数登记造册、编入前线攻城军械库,定为此次回乐攻坚标准工程耗材,统一调配,专供破城决战。” 待刘振尽数禀完,杨善将摊开的军令随手搁置案边。 纸上新式机具、爆破战法,杨善大半看不懂,董灼又不在,不用摆出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 帐中诸将垂首待命。 杨善只颔首道:“知晓了。你带属下分散入各部,逐一教习攻坚战术、器械用法与爆破要领。凡贪功冒进、擅自登城者,营前立斩。” “属下遵令!”刘振领命退出。 斥候接连回报,韩逊已将灵州周边保静、灵武、怀远等县兵力、粮秣尽数收拢,龟缩至回乐城内,城外坞堡、军镇尽弃,摆明了要凭回乐坚城死守。 杨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韩逊这般收缩,看似固守,实则将灵州平原拱手让出,正好便于合围歼敌。 “传我将令!”杨善抬眼,声如洪钟,帐内诸将凛然听令。 “令河西右军分作两部,一部由指挥使庞春亲领,自保静县向东,沿黄河东岸向回乐推进;另一部由副指挥使李岳领一千战兵,自灵武县向南,直扑回乐西侧,两部互为犄角,扫清回乐外围残兵。” “令河西左军,领三千战兵,沿黄河西岸北上,与右军保静部保持平行,控扼黄河水路,不许回乐之敌从黄河冰面西逃,并防备西岸蕃部滋扰粮道。” “本将亲领前军一万战兵,自六胡州故道向东,直插回乐南侧,与右军两部、左军形成四面合围,三日之内,将回乐城困死!” 诸将齐声应喏,甲胄铿锵作响。传令兵手持令符,驰出大营,分赴各军。 不过半日,灵州大地之上,河西兵马便调动起来。 黄河东岸,右军步卒列阵推进,甲叶映着霜雪。 黄河西岸,左军三千战兵沿河岸北上,马蹄声震彻冰面。 六胡州方向,杨善亲领前军一万战兵,携强弓硬弩、攻城槌,杀向回乐。 四路兵马从四面向回乐合拢。 一队河西牙军自甘州张掖赶至灵州前线联营。 队伍驻定,周遭各营喧闹声入耳。队中数名少年倚着枪杆,望着连绵军帐与蓄势待发的士卒,随口闲话。 一名年少士卒望着营中整饬的军械: “久在河西驻防,只觉日常操练平常。此番随军远行,才知外头那些兵马,行军连整队都立不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身旁年长队员自幼读书受训: “咱们日日受教、严守规制,又有工坊器械相辅,本就不在一处路子。” “这一回全军合围灵州,怕是……” “灵州城高池深,本地豪强盘踞多年。这回大军压境,他们都得挪窝。” 说到“豪强盘踞”四字时,咬字慢了半拍。 旁边有人接道:“灵州豪强占田隐户,抗拒节帅均田令,本就该杀。咱们牙军此番随军东进,正好亲手替节帅清除他们。” 另一人续道:“正是。我等虽出身瓜沙旧族,但既入公社学堂、受节帅栽培,便当以河西法度为尺,绝不与灵州旧豪强同列。” 先前说话那人又道:“节帅待我等恩重,此番攻城,我请为先锋。” “我也去。” “同去。” 最先开口的年长队员没有接话。他将枪杆换到右手,望向远处风雪笼罩的城头。 营垒之间,士卒聚在一处私语。 有什长道:“俺跟着节帅从甘州打到会州,箭伤穿了肩,这次打下灵州,怎么也该轮上个乡吏,管着几十户公社田。” 有年轻骑兵攥着马刀道:“灵州那些豪强、酋首,占着良田千顷,不扫一批顽抗的坞堡,哪来的地均?哪来的官缺?先平了这些拒降的堡寨,田分了,官缺腾出来,老兵们才有位置!” 几名河西牙军闻声上前,为首少年朗声道:“瞎说什么!是按人口均田!” 那识字的队正摇头,高声纠正: “节帅严令过,均田是分无主荒田,按人口均田,从无偏颇。何时动刀、该杀何人,从来都是节帅说了算,咱们只需遵令行事、踏实用命。可灵州官府的吏员,总得换咱们河西的人,老兵兄弟识字的多,军功硬的多,轮也轮到咱们。” 话音未落,寨门那侧有人压低声音喊道:“军法宣抚使巡营来了!” 周遭士卒纷纷起身,整理甲胄,归队整训,营垒迅即恢复秩序。 前线军营中,军法宣抚使汇总连日巡营见闻,将军中士卒议论均田、补缺、欲清剿顽抗坞堡的舆论录成密卷,快马递往兰州,交内直司察验曹副总管于兆核验。 于兆筛整卷宗、核实无误,遣人送往内直司总领、旗牌令官思芳处。 思芳接过密卷,阅罢,持卷入内。 兰州行营窗外,风雪正紧。案上军报翻过最后一页,墨迹犹新。 第116章 冬至前奏 大唐乾宁三年十一月。 兰州五泉董灼临时居所内,刚看完杨善送来的合围军报,内直司统领思芳捧着一叠密卷入内,躬身道: “兄长,各营密报,前线军士多有议论,言克复灵州后,要杀豪强、均田亩、腾官缺,甚至有士卒私议要屠掠顽抗坞堡。” 董灼放下手中军报,笑着看向思芳:“没毛病,顽抗的人不杀地不分,要留着过年不成。” 说罢随意摆了摆手:“好了好了,无事了,你去找瓦娜玩去吧。” 思芳躬身应诺,正要转身退去,脚步刚动,却被董灼唤住。 “等等。” 思芳当即驻足,回身垂首静候吩咐。 董灼盯着案头军报:“我军军纪森严,约束素来规整。只是灵州战后的均田、清算条例尚未明文下传。如今前线士气高涨,将士人人心热,自行揣测章程。” 抬眼看向思芳,让出案头示意思芳坐下: “人心踊跃虽是好事,可尺度全凭个人揣摩,难免有人拿捏失度,擅自行事。需定下明文军令,统一处置章法,规整全军,杜绝私杀私掠、擅自越权。你即刻草拟文书传往前线各营。灵州克复之日,便依河西旧制,行均田、立公社,退役伤退老兵,按军功、识字程度,补入灵州州县吏员,绝不食言。” 思芳当即拟写军令,董灼自顾自找闲处坐下: “灵州豪强,投河西者,编户入籍一体均田,河西百姓如何安身,他们便如何安身。田亩坞堡依制归公,部曲奴仆尽数散编,不搞特殊、不留余隙。负隅顽抗、拒不归降者,首恶枭首示众,家眷充作苦役,打散迁徙不许团聚;其名下田产坞堡,一体抄没归官,重新分划。我河西约束军纪、禁绝乱杀劫掠,是为规整地方、安定底层,绝非姑息旧势、容留豪强世袭盘剥。” 思芳誊写后交董灼阅览,随即着人快马传往前线。 彼时兰州官衙,风雪簌簌落于廊檐。 此番董灼一行人入兰州,仅董灼、云阳、思芳、瓦娜四人,外加百余如夏嘎布卫队驻留城内,从未有意接管兰州权责。 云巴朗心知自身夹在雅砻主君与河西节度之间,处境尴尬,不愿久居此地徒生对峙嫌隙。 当即传令,召集兰州所有州县官吏、守城将校,尽数汇聚衙中,集体谒见董灼。 一众文武列立庭下,依礼参拜完毕,齐齐垂首待命。 衙内偏室,云巴朗正伏案核对最后一卷府库清册。 一名贴身亲信立在廊下,望着漫天落雪,低声上前。 “将军,官吏将校尽数谒见完毕,当真要就此交割离去?” 云巴朗笔尖一顿,抬眼望向窗外苍茫风雪。 “不然呢?”他不紧不慢地反问,“你是让我滞留兰州,对峙悉仆野主君,还是硬撼那位已臻真气绝顶的巴尔嘉大王?” 亲信一时语塞,垂首无言。 “师尊是天下大宗师,节度一身真气,亦足以压覆整个安多。” 云巴朗合上账册,说得明白,“我不过一介边镇藩臣。既无对峙主君的名分,亦无抗衡真气绝顶的本事。此番借部族大典离任,依规交割、全身退场,已是我仅剩的体面。” 亲信颔首,再无言语。 云巴朗当众将兰州军务、府库粮秣、军械兵册逐项清点交割,所有驻守兵马清册罗列齐全。 全程礼数周全、分寸合规,无半分推诿抵触,只求彻底脱身、归返鄯州。 交割落定,官衙院落阔大,廊下悬着风马旗,阶前积雪清扫得干净利落。 兰州属地权责依旧归雅砻所有,官衙陈设、建制匾额一概未动。 思芳立于一侧,看完整套交割流程,开口禀报:“兄长,云巴朗已率兰州文武尽数参拜,全境军务、府库、兵册交割核验无误,账物合一、全无疏漏,所留守兵全数在册。” 次日晨,皋兰山落雪初歇。 五泉山一脉覆着薄雪,山间泉眼活水潺潺,冬寒不冻。 汉家土屋与蕃地板舍错落相连。九世纪末本是天下亡国之秋,大唐垂暮、回鹘覆灭、吐蕃帝国崩解,曾经雄霸西域的强权尽数凋零。 存续下来的部族皆历经劫火,雅砻便是如此。 尝尽亡国流离之苦,褪去了古吐蕃鼎盛期的凶厉军国旧制,摒弃世代严苛的等级压迫。 往日被世代奴役、依附蕃部求生的嗢末人,尽数脱籍归良,挣脱世袭桎梏,得以自主营生,与汉民、蕃商比邻而居,往来议价、市井共生。 可乱世从无彻底的安乐。寒风穿街彻骨,满城百姓衣絮单薄,街边老弱蜷坐墙根避风,巷口柴草紧缺、粮货价昂。寻常人家仅能缩衣节食,勉强度过凛冬,处处是末世底层挥之不去的拮据艰涩。 一城之中,改制换来族群安稳,却抵不住时代倾覆的苦寒,微弱的生机,藏在整片末世萧瑟里。 董灼抬手指向沿街往来行人:“城里衣着杂乱,倒是别致。” 云阳挽着董灼的臂弯,一身河湟贵女的绛红织金袍,发间缀着蜜蜡与松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汉人、蕃人各守祖制衣冠,不会随意混杂。唯独脱籍归良的嗢末自有民,不受旧时部族礼法桎梏,衣着随意混搭,不拘定式。” 她望着街巷两侧照旧的街铺,轻声道:“郎君,云巴朗守镇兰州,有条不紊。食禄担责、守土尽职,本就是臣属本分,原是他该做的事。” “嗯。”董灼扫了眼街角列队退散的兰州文武官吏。 云阳:“他是我雅砻家臣,受封地、承权柄,身负部族礼法约束。我安排他权知代摄兰州事,他自然需谨守分寸,容不得半分纰漏。” “娘子这安排还真是……” 云阳:“也唯有现下这桩事由,容得他卸任动身。鄯州师尊洛桑嘉措的冬至法会恰逢吐蕃历新年,是部族头等大典,礼法不可缺席。” 董灼:“对对对,还真是大事……” 云阳:“他便是再想镇守封地,也只能暂且交割事务,赶回鄯州。” 董灼:“懂了懂了,收了神通吧。” 云阳没等他再说,静静往前走了两步。 瓦娜一身黑色皮甲,腰挎弯刀。此番孤身随侍,百余如夏嘎布卫队只随行护卫,不涉地方政务。她上前一步,抱拳开口:“巴尔嘉,钦莫,鄯州已传信来,师尊洛桑嘉措的法会将在冬至后开坛。大雪封路在即,钦莫需尽早启程。” 董灼转头看向身侧云阳:“你一向敬重洛桑上师,此番大典,你必然是要回去的。” 云阳眼神软了几分:“我年少失怙,无亲无故,这些年若不是师尊处处照拂、悉心教养,我根本熬不到今日。” 董灼抬手覆上她的手背:“我陪你同去鄯州。” 云阳眼底漾起浅淡笑意:“有郎君同往自然最好。师尊素来赏识你,见了你定会欢喜。” 董灼转头望向思芳:“现下风雪日盛,通往灵州的驿道还能通行?杨善那边,这是入冬前最后一趟信使?” 思芳垂首回话:“回兄长,驿道尚可通行,是封路前最后一轮信使。再晚几日大雪封山,前线音讯彻底断绝,只能待来年开春通路。” 董灼颔首:“那你代我执笔修书,送往杨善大营。信中列明前线攻防章程、朔方战后处置规矩,其余琐事不必赘述,静待开春再议。” “属下遵令。”思芳即刻应下。 董灼看着思芳,语气松了下来:“云巴朗这趟差事算是了了。人自己找台阶跑了,干净利索,省了咱们一桩麻烦。” 思芳笑了笑:“他若不跑,咱们也不怕他。不过跑了好,省事。” “对。之前盯着兰州,是怕他生变。如今他自己退场,这一篇就翻过去了。”董灼望向廊外风雪,“接下来去鄯州,不是去安顿一个边镇,是去把河湟和河西绑结实。” 思芳点头:“云巴朗是附属,雅砻是根本。附属稳住了不算完,根本扎牢了才算落定。” “只等着开春雪化,灵州的好消息也一并过来。”董灼收回目光,在思芳肩上轻轻一拍,“去准备吧。” 思芳抱拳一礼,转身往廊外走去。 瓦娜抱拳道:“卫队已整备完毕,待雪势稍缓便可启程。兰州留少量人手驻守,余下随我护送二位往鄯州。” 廊下风马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漫天寒雪簌簌飘落。 西北大地风雪渐浓,灵州前线合围已定。 当夜,思芳将誊好的书信封入油布,加盖朱漆印信,遣最后一队快马踏雪出城。 马蹄声碎冰而去,往东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这封书信送出,便是冰封之前最后的叮嘱——待驿道复通,便是灵州捷报传来之时。 第117章 灵州北定,孤城待决 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灵州北境,怀远县郊。 河西前军参军索召领本部步卒千人,赶赴城郊,与骑军指挥使力普勤所部两千轻骑合兵列阵,合围怀远县城。 大军列阵之前,河西轻骑小队四散铺开,逐一清剿县城外延所有路边哨墩、野外望楼,拔除朔方军外围所有警戒点位。 山道、野径、乡间小路尽数被骑兵截断封死,杜绝城内人员外逃、外部讯息流通。后路肃清完毕,城外步卒稳步推进,层层堆叠,结成合围坚阵。 阵前掌旗兵落静旗。 号令传彻全军,阵列之内尽数收声。 所有士卒平放兵刃,躯体挺直,伫立雪地,静待主将军令。 索召、力普勤二人并马立于大阵前沿,当众颁布城外驻防规制。 怀远毗邻河套,周边散落诸多番部游骑,每逢州县战乱,必四散游走,伺机劫掠城池、抄掠百姓。自此刻合围始,以怀远县城十里为界,域外所有番部散骑,敢跨界窥城、妄自靠近者,无需请示主将,就地斩杀。 军令落地,力普勤即刻分拆轻骑队伍,数支骑兵小队分头行进,沿城外山野沟壑、官道要道定点布防,两两互为哨探,轮替巡察,死死锁死域外一切滋扰与劫掠通道。 怀远城头一片空寂萧瑟。驻守此地的朔方镇将早已收拢城内全部精锐士卒,弃城后撤,退回灵州回乐主城固守。 偌大县城之内,仅剩余闲散文职吏员、伤残老旧城卒,以及世代居于此地的寻常百姓。 街巷无人走动,家家户户门扇紧闭,整座小城死寂无声。 索召抬手,当众传下入城军令:“入城。接管城防、官署、府库。全军恪守军法,士卒但凡妄取民间分毫财物者,立斩。” 军令逐层传递,阵列士卒纹丝不动,静待城门开合。 片刻之后,怀远县城正门缓慢推移敞开。 城门内外,无将士冲杀,无市井奔逃。仅有本县县令独自走出城门。 一身常年换洗的素衫官袍,袖口反复磨损,布料泛白陈旧。 怀远县令孤身立在漫天雪地之中,侧身回望身后紧闭的城门,旋即端正身形,抬手握住腰间短刃。 雪落周身,刃面映出冷白天光。 利刃割颈,鲜血喷洒落在皑皑白雪之上,躯体直直栽倒在地。 索召唇角微挑,策马缓步从尸身旁经过:“沽名钓誉的腐儒。拿满城百姓的安稳,堆砌自身清名。死不足惜。” 城门门洞之内,数名甲胄破损、兵刃残缺的老旧城卒踉跄奔出,齐齐跪扑在雪地之中。 “县令驻守此地数年,历次守城,从不强逼城中老幼登城御敌,待城内百姓向来仁厚。求参军开恩,容我等收殓县令遗骸,妥善安葬。” 索召未视跪地众人,双腿夹马,径直入城。 河西军结整齐纵队,循序踏入怀远城门。 索召亲率亲兵分队先行入城,各部各司其职,无人喧哗,无人擅自脱队。 一部亲兵直冲四门城楼,驱离剩余看守老卒,撤下城头悬挂的怀远城防旗帜,更换为河西军战旗。寒风落雪击打旗面,战旗舒展翻飞,猎猎作响。 一部亲兵围堵州县官署,封锁出入口,封存官署内所有文书、印信、卷宗。 一部亲兵进驻城内武库与粮仓,清点存量,逐一落锁、张贴封条,登记造册。 剩余士卒分散入城内街巷,分段布岗,封堵街巷岔口,管控全城通路。 前后半个时辰,怀远县城全域易主,城防、官资、街巷尽数归入河西军管控。 城内散落的公私刀枪、守城器械、残缺甲胄全数统一收缴,送入武库归类封存。 滞留城内的文职吏员尽数传至官署集中待命,等候后续核查甄别、定岗处置。原守城老卒全员撤离所有城防哨位,统一划定安置区域,禁止私自游走街巷、聚众聚集。 城内百姓尽数藏匿于宅中,门板虚掩,透过缝隙向外张望街巷动静。 沿街驻守的河西士卒持枪伫立,躯体挺直,风雪落满甲胄,全程纹丝不动,固守岗位。 宅内百姓观望片刻,逐一合拢门板,闭门静守。 入夜,风雪未歇。 军法宣抚使裴十二带领随行书吏,沿城内各坊逐街巡检,核对沿街岗哨值守状态、士卒言行举止,逐一核查民居周边军纪,巡查全城驻防漏洞。 整场巡检下来,全城驻防士卒恪守军令,无一人擅离职守、越矩犯禁。 裴十二取来驻防名册,逐项登记核验结果,落笔落下数道朱线,归档存底。 城内军务、军纪、城防交割全部完毕。索召抽调两名精锐斥候,组队出城传报。 一人随身携带加盖封泥的军务简牍,一人口述实时军情,双骑并行,策马疾驰,奔赴回乐城外主力大阵,向杨善传报:怀远县城全境平定,城防府库完整接管,城内治安稳定。 同一时辰,灵州州城,回乐城外。 河西前军指挥使、兼节度使行营行军司马杨善,统领河西左右两军主力、前军剩余部曲,数万甲士列阵旷野,四面合围,锁死回乐全城。大军分层布防,近处士卒结攻坚战阵,随时待命攻城。 中层轻骑往复游走巡防,截断城中小股突围兵力。 远处重兵扼守黄河渡口、外联官道,彻底断绝回乐城一切外援与出逃通路。 旷野之上,数万甲士林立,连片旌旗遮蔽天际。 城外整条黄河彻底冰封,厚冰覆住河面,寒风过境,遍扫整片战地。 回乐城头,朔方节度使留后韩逊立身女墙之间。 韩逊身形魁梧,常年握持铁槊的手掌布满厚茧纹路。他平视俯瞰城下层层堆叠、排布规整的河西军阵,眉头紧锁,久久伫立。 杨善一身整套披甲,立于阵前中心纛旗之下。 身前战旗随军征战数年,边角残破磨损,常年雨雪浸润,旗身浸透湿冷,从未更换修整。 城头随风散落的朔方故土乡音飘至阵前,他立身马背,面容无起伏,周身无异动。 片刻后,韩逊遣城下亲将开门出城,行至阵前,邀约杨善上前答话。 杨善马背微顿,单人策马向前,停驻在城池弓弩有效射程之外。 身后贴身亲卫小队原地结阵,持械固守,不曾半步前移。 风雪穿彻城头,韩逊的声音穿透旷野,落至阵前: “杨司马。你我同出灵武,朔方本为一脉,皆是乡里故旧。乱世困厄,何故刀兵相向,自相残杀?” 杨善未出声应答。抬手又落下,示意亲卫上前。 身后待命亲卫即刻上前,押出一串被俘的朔方密使。 众人尽数卸除兵刃,绳索缚身,被整齐推至两军中央的雪地之上,列队伫立,全程奉命缄口,不得言语对视。 韩逊身侧长史策马出城,行至密使队列之前,逐一核对人脸身份、随身文书、印鉴笔迹。 逐项核验完毕,面色沉凝,即刻策马折返城头,俯身低身禀报军情,掌心紧握一封盖有韩逊私人留后火漆印的帛书。 “留后。全城派出十一路求援密使,九路于城外被河西军截获扣押。唯有奔赴华州上表、前往河东求援的两路信使,在大军合围成型之前突围出城,侥幸脱逃。” 韩逊抬手接过帛书,指尖覆在封泥印上,未曾拆启。 旷野风雪持续翻涌,覆盖整片战地。 杨善端坐马背,躯体端正,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韩逊静立城头,落雪层层堆积在肩头,积至半指厚度。 良久,韩逊转身移步下城,手中铁槊底端摩擦城头石质墙面,拖出一道细长白痕。 城下河西军数万大阵阵型严整,全员持械伫立,保持待命姿态,等候主将任何军令。 城外黄河河面厚冰固结,全程未有消融。 隆冬大雪,覆压朔方全境。 第118章 黑云压城 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灵州回乐。 河西杨善大营,中军帅帐。 帐帘掀开,朔风裹挟雪粒灌入,烛火明灭不定。诸将分列两侧,甲胄上霜色未消。杨善立于帅案之后,身披狐裘,面色沉静。 帐外号角三短一长,升帐聚将。 杨善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河西节度相公钧旨——灵、威二州战事,全权委于杨善统筹。诸军听令。” 众将抱拳齐声:“请节度相公钧旨!” “节帅有令,”杨善目光扫过帐中,“回乐城即刻攻取,不得延误。” 帐中一时寂静,随即爆发出低沉的请战声。 杨善抬手压了压,看向身侧:“刘振,把你们的法子说说。” 河西牙军校尉刘振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将军,咱们从黑水拉来的抛石机,分轻重两类。全是轴承配重、牛皮鞭鞘,不是那些老旧货色。重型的专砸敌楼、马面、城门楼子,轻型的压制城头人马。砸开掩体,后续爆破夺门——这是节帅取沙州的老路子,效验过的。” 他说的简略,众将却听得明白。没人追问细节,军中规矩——懂不懂先放一边,态度要第一时间摆出来。 骑军指挥使力普勤第一个跨出队列,铁甲铿锵,声如洪钟:“末将请战!骑军愿为先登!城头那几根骨头,末将一马鞭抽碎!” 帐中哄然大笑。 杨善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消停点,轮不到你骑军爬城。” 笑声更盛。力普勤挠挠头,嘿嘿退后半步,嘴里还嘟囔:“末将这不是心急嘛……” 杨善敛去笑意,正色道:“效法节帅取沙州,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先喊话,后动手。” 他扫视帐中诸将:左军指挥使王秀、右军指挥使庞春、骑军指挥使力普勤、前军参军索召,皆肃然听令。 “传我将令——”杨善声音沉下去,“各营抽调人手,凿开黄河冰面,取泥沙冻土。用大小模具制冰弹。大的如瓜,小的如拳。多制,不得有误。” 参军索召提笔速记,抬头问了一句:“大帅,这法子成不成?” 杨善望向帐外风雪笼罩的回乐城,淡淡一笑:“成不成无所谓,成了最好。” 是夜,河西军四面围定,开始喊话。 第一轮,先叙河西新政—— “回乐军民听之!河西法度公允!全境豪强归降,官府勘亩分田!宗族子弟可入军补伍,按月领饷、世袭在编!境内屯耕有序,仓廪充盈,无流民、无饥寒!归降即可安家,老少皆得安稳!” 第二轮,点明孤城绝境—— “朔方士卒百姓听着!汝城外援尽断,驿路冰封,内外隔绝!负隅死守,唯有大军强攻!兵戈无眼,城破之后,士卒殒命,市井焚毁,满城老幼尽数牵连受累!死守无益,徒添死伤!” 第三轮,抬高韩逊名望,戳破守城心结—— “朔方韩帅,戍守北疆数十载!待兵如亲,抚民宽厚!全境军民皆念其恩德!韩帅一生护民,岂容一己守土虚名,葬送阖城子弟、连累满城苍生!” 声音在雪夜中回荡,城头一片死寂。 杨善帅帐又传军令:重型抛石机组装试射。 大营西侧空旷地带,十二架重型抛石机依次架设。精铁轴承在寒夜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牛皮鞭鞘绷得死紧。刘振手持射表,蹲在一架抛石机旁,眯眼观测远处插在雪地里的标靶。 “配重调到三号刻度。”他头也不抬。 “三号刻度。”操作兵复述,扳动配重箱卡榫。 “放。” 鞭鞘脆响,投杆扬起,一枚头颅大小的冰弹划出低平弧线,砸在二百四十步外的冻土上,碎冰四溅。 观测兵举旗:“偏左两度,远三步。” 刘振在射表上勾画几笔:“调偏重半寸,配重加两斤。” 第二轮试射,弹着点正中标靶。 “记下。”刘振将射表递给副手,“各架按这个校准。” 旁边有人问:“刘校尉,这玩意儿真能打二百四十步?” 刘振没搭理。试射继续,冰弹呼啸,砸得标靶区域雪沫横飞。 与此同时,传令兵奔出大营,向各军通报:防备韩逊出城突袭。左右两军各抽调百余大将亲卫重骑兵,交力普勤统辖,配合前军豪杰营,在营前列阵待命。不是认定韩逊一定会来,是防患未然。 当晚,杨善又下令:各军弓弩手集结,足三千人,调拨配套甲胄。铁甲不够皮甲凑,但必须人人有甲。 “弓弩手要顶到城跟前去。”杨善对王秀说,“不穿甲,就是送死。” 王秀点头:“末将去盯着。” 翌日。 天色灰蒙蒙的,雪势稍歇,寒风如刀。 回乐东城外,河西军大营号角齐鸣,战鼓擂动,沉闷的鼓声震荡朔野,冻土都在微微颤抖。 铁板冲车率先出营。 那是一辆辆铁皮加固的移动掩体,覆着湿毡和厚木板,远远望去真像个铁壳王八。冲车内部狭窄逼仄,十余名士卒挤在里面,甲叶碰撞叮当响。一个新兵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重甲,嘀咕:“咱们在这铁壳王八里还要穿重甲?” 老兵头也不回:“这不是怕你死在这吗!” 冲车之后,弓弩手列队出营。披重甲,持弓弩,队形散开,不扎堆。 队中校尉压着嗓子喊:“零散队形,不要扎堆!每人五支箭,三射之前死也不能退!射完三箭,扛不住了就后撤!” “三发保底!”有兵卒接话。 “五发冠军!”另一个跟上来。 “五发冠军!”低沉的喊声在队列中蔓延,带着一股狠劲。 轻型抛石机紧接着出阵。两百组,每组五人背负构件鱼贯而出,步伐整齐。再往后,十二架重型抛石机被牛马拖拽,缓缓驶出大营。 河西大营离城三里。这意味着全军必须主动进入回乐城防的杀伤范围,抵近部署远程压制阵地。 战鼓越来越急,鼓点敲在人心口上。 冲车进入城防二里范围。 城头传来沉闷的弦响——床子弩开始射击。 弩箭粗如儿臂,带着刺耳的啸声越过雪原,零零散散地射向冲车。有的钉在冲车外覆的湿毡上,箭尾震颤;有的扎进雪地,溅起一蓬白沫。 河西军弓弩手一边前进,一边仰头盯着箭矢轨迹,嘴里报数。 “一架床子弩,申位!” “两架,午位偏西!” “三架,卯位!” “五架,亥位!” 带队的队正眯眼看了片刻,吐出口白气:“就五架,记下。” 话音未落,城头一轮大仰角盲射的弩箭划过弧线,砸进河西军队列中。一个弓弩手闷哼倒地,弩箭贯穿了他的大腿,钉在地上。旁边的人立刻架起他往后拖,血洒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别停!继续走!”队正吼道,“挨箭认命,停步找死!” 队列没人停下。 进入一里。 城头突然多了新的弦响——不到三十张伏远弩加入打击。弩箭更密了,带着更大的动能,有的直接贯穿了冲车外覆的木板。 又一个倒霉蛋被射穿肩甲,整个人带倒在地,惨叫半声便没了动静。 “伏远弩!至少二十张!” “狗日的,这玩意儿能射三百步!” “废什么话,走你的!” 弓弩手们咬着牙,压低身形,继续前进。 进入三百步。 箭矢越发密集,伏远弩的精准射击开始造成伤亡。一个什长被弩箭钉穿了小腹,倚着冲车轱辘缓缓滑倒,嘴里还在喊:“往前走……别管我……” 三千弓弩手中有人倒下了,队列缝隙变大,但没有人溃散。 “还剩多少步?”有人问。 “二百七十了!” “重机到位没有?” 冲车继续向前,弓弩手紧随其后。重型抛石机在牛马拖拽下,顶着杀伤抵近到二百七十步距离——操作手们低姿推架,有人中箭倒地,旁边立刻有人补上。 “架炮!”刘振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快他妈架!” 一面红色旗帜在队列中升起,紧接着黄色旗帜,层层传递。 全军开始冲刺。 轻型抛石机部队扛着构件,在箭雨中狂奔。他们需要冲进一百六十步范围才能部署——那是城头弓弩最密集的地带,也是他们压制城头的有效射程。 有人跑着跑着就栽倒了,背上插着弩箭,再也没起来。 其他人越过尸体继续跑。 “一百六十步!就位!” “散开!每架间隔五丈!” “装弹!装弹!” 两百组轻型抛石机几乎同时开始组装,构件榫卯咬合,配重箱挂上,牛皮鞭鞘绷紧。操作手的动作早已形成肌肉记忆,黑水工场的标准化构件让这一切快得像流水线。 不到三千弓弩手冲进了城防一百步。 这是弩箭最密集的距离,伏远弩、擘张弩、角弓弩,甚至普通的单弓弩,全都在往这个范围招呼。箭矢如蝗,空气里满是尖锐的破风声。 弓弩手们没人回头。 他们半跪在雪地里,张弩、搭箭,瞄准城头垛口。 战鼓仍在擂动,隆隆震荡朔野,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和哀嚎。 城头守军的弓弩仍在射击,但河西军的轻型抛石机已经架设完毕,第一轮冰弹即将升空。 东城之外,河西军的打击线,即将展开。 第119章 城欲摧 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回乐东城。 韩逊立在敌楼檐下,视线落向城外旷野。 河西军列着松散阵型,阵中士卒排布疏朗,看不出半分精锐军旅的规整模样。 韩逊盯着阵形片刻,皱着眉头:“乌合之众,杨善到底会不会……” 话语未尽,身侧亲卫跨步上前,躬身请示: “节帅,河西军四面合围,东城直面敌军主力,承压最重,可否调遣北城西城南城三面守军,驰援东城?” 韩逊没有迟疑,直接应声:“准,速去传令。” 亲卫领命快步退下,韩逊却没有挪动脚步,依旧停在垛口附近。 城头守卒的动作接连出现迟滞,原本娴熟的引弦搭弩动作,尽数变得僵硬拖沓,原本连贯的备战流程,骤然断了节奏。 韩逊见状,迈步上前,俯身伏在垛口之上,紧盯城下河西军阵列。 河西军士卒周身甲胄,由整块大甲叶拼接而成,甲叶厚重坚实,表面打磨光洁,甲身拼接处严丝合缝,没有朔方军札甲的编缀缝隙,形制与边关常见甲胄全然不同。 阵中士卒遭城头零星箭矢击中,倒地的瞬间,后队士卒立刻跨步上前补位,倒地士卒被迅速拖走,疏朗的横面阵型没有出现半分缺口,排布依旧规整。 身侧都虞候快步冲至近前,伸手扣住韩逊甲胄后领,发力向后拖拽: “节帅,垛口凶险,速退!” 韩逊挣开都虞侯的牵制,站直身躯,再次朝着城下望去。 河西大营之中,战鼓声响连绵传荡,原本沉缓的鼓点,毫无征兆地骤然停顿。 旷野间瞬间陷入寂静,停顿不过数息。 大营内鼓调陡转,急促密集,都虞侯面色骤变,上前死死拽住韩逊甲袖,不顾礼数强行向后拖拽。 “节帅,速避!” 半空之中,破空声响陡然炸开。 近三千支箭矢,不到二百发拳头大小泥沙冰球,十余发人头大小泥沙冰球,黑云一般压向回乐东城城头。 箭矢接连钉入城头青砖与敌楼木柱,部分箭矢穿透垛口缝隙,径直击中城头守卒,守卒应声倒地,再无动静。 拳头大小的泥沙冰球砸落城头,击碎青砖棱角,砸裂守卒手中盾牌,力道冲撞之下,守卒接连踉跄倒地。 人头大小的泥沙冰球重重撞击女墙与雉堞,墙体砖石成片崩裂脱落,藏兵洞入口被冰球击中,墙面裂开细密纹路,松动砖石簌簌往下掉落。 城头各处,守卒接连倒地,鲜血溅落在冰冷青砖上,遇着寒冬冷风,瞬间凝结成暗红冰壳,冰弹砸落的闷响、箭矢入体的钝响、将校的呼喝声,搅满整座东城城头。 韩逊站在敌楼立柱旁,睁目望着城下乱象,耳中满是轰鸣嘈杂。 纷乱声响里,一道清晰号令从河西军阵中传出,穿透满城喧嚣,直直传入韩逊耳中“第二发齐射。” 北城与西城的驰援部队,正沿着城墙步道疾速奔来。 带队将校率先踏上东城城头,入目景象触目惊心。 女墙墙体布满裂痕,雉堞尽数碎裂,碎砖残冰混着血污铺满地,数架床子弩断折在地,弩臂碎裂,绞车齿轮散落各处,弩身染满暗红血渍。 城头积雪被血水浸透,融化又冻结,踩上去湿滑黏腻,血色暗沉发黑,处处都是战后残破景象,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与冰寒气息。 城头幸存将校跨步上前,扯开嗓子传令,招呼残余士卒集结。 残余守军闻声而动,朝着未遭损毁的床子弩扑去,拖拽重型弩箭就位,双手绞动弦索,调整弩身方位,试图依托床子弩展开反击,要将城下河西军逼退。 城外破空声响再次袭来,韩逊见状,张口放声呼喊:“躲,快撤!” 第二轮打击轰然落下。 箭矢与泥沙冰球再次覆盖东城城头,残存的垛口被尽数砸成碎块,青砖碎屑随风飞溅。 守军刚抢占的床子弩遭重型冰球直击,弩身瞬间断裂,碎片朝着四周飞溅,操作床子弩的守卒避让不及,被碎片击中倒地。 周遭守卒纷纷向后避让,城头刚集结的阵型,瞬间再度溃散。 都虞侯带着两名亲卫围拢上来,左右护住韩逊,合力拖拽着人往城下退去。 韩逊脚步踉跄,脚下沾染血污的砖石湿滑难行,几人相互搀扶,艰难朝着城道台阶挪动。 一行人尚未走下台阶,第三轮打击紧随而至。 冰球与箭矢密密麻麻砸落城头,轰鸣声响不绝于耳,冰弹砸在城墙上的力道,震得整段城墙都似在微微颤动,碎冰与砖渣从城头滚落,砸在身后的台阶上,溅起阵阵碎屑。 都虞侯与亲卫护着韩逊,终于退至城下安全地带,城头的砸击声、呼喝声,依旧连绵不绝地传下来,久久不曾停歇。 日暮西垂,残阳染红半边天际,寒意愈发浓重。 朔方军帅府内,烛火昏黄摇曳,映得堂内光影暗沉。 韩逊坐于主位,周身甲胄未曾卸下,周身透着刺骨寒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僚属快步走入堂内,垂首立于下方,开口禀报军务:“节帅,河西军已然停手…” 韩逊抬眼,视线落在僚属身上,静待下文。 僚属继续开口,带着几分沉郁:“我军趁河西停手间隙,集结精锐士卒发起反击,士卒刚攀上垛口,还未站稳身形,河西抛石机便再度发力,箭矢冰球尽数砸落城头,反击士卒无力抵挡,尽数被砸下城头,未能伤及河西军分毫。” 韩逊沉默片刻,开口问询:“城外现下是何态势?” “东面河西军大营整体前移,步步紧逼东城,他们所用冲车,尽数滞留在城门洞内,封堵住城门出口,我军无从开启城门。” 韩逊面色沉冷,再问“烧了吗?” “烧不了。” 僚属应声回道:“放火的爵道被泥沙碎冰彻底封堵,火油火把根本无法递送至城门洞处,无从纵火焚毁冲车。河西军连日抛掷泥球,泥球融化又冻结,往复循环,东城城墙与地面尽数冰滑难行,城内正抽调人手铲冰,只是收效甚微。” 韩逊指尖轻叩椅把,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人…都救下来了吗?” 僚属垂首:“嗯。” 堂内再无话语,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沉郁气息笼罩整座帅府,无人敢轻易出声打破静默。 翌日,晨光破晓,朝阳驱散些许晨雾。 韩逊推开亲卫的阻拦,不顾连日征战疲惫,径直登上东城城头。 城头残损景象依旧,碎砖残冰遍地都是,干涸血渍嵌在青砖缝隙里,尚未有闲暇清理。城防将校快步迎上,躬身向韩逊禀报: “节帅,河西军所有攻城器械,又向前挪动了一段距离,距城头更近。” 将校话音刚落,城外传来士卒奔走与木架挪动的声响。 韩逊与城头众人转头望去,河西军士卒列阵而动,在朔方军众目睽睽之下,组装搭建巢车。 木架节节升高,不过半个时辰,巢车顶端已然高出回乐东城城墙,车上河西士卒居高临下,将城头布防、城内街巷动向尽数看在眼中。 韩逊移步至残墙箭口旁,俯身从箭口缝隙向外察看。 一队河西军士列阵走出大营,步伐规整行至城下既定位置站定。 为首士卒扯开嗓子,开启劝降喊话,宣讲河西新政政令,陈述回乐孤城绝境,劝谕全城守军归降求生,说辞与前一日毫无二致,一字一句传满城头。 左右将校凑近韩逊身侧,低声问询: “节帅,是否放箭出击,震慑城下敌军?” 韩逊缓缓摇头,没有下达任何出击指令。 城头一名年轻军士按捺不住胸中怒火,看着城下敌军耀武扬威,当即探出半身,朝着城下高声喝骂: “贼配军!腌臜泼才!有种上来跟你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躲在铁壳王八里扔石头算什么本事!河西狗!吃屎的货色!你爷爷我……” 骂声在旷野中传开,城下河西军士无一人动容,始终静立原地,任由喝骂声传来,不为所动。 待为首士卒念完所有劝降话语,全队转身,准备列队返回大营。 末尾一名士卒驻足片刻,回身朝着城头高声开口: “大军破城只在分毫,若不识时务,定叫尔等粉身碎骨。” 话音落下,这名士卒转身归队,整支河西军士队伍,有条不紊地返回城外大营,再无半分停留。 城头年轻军士面色涨红,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收回探出的身子,立在原地,死死盯着城外河西军大营方向。 第三日,天色渐白,薄雾笼罩整座回乐城。 河西军大营之中,忽然传来战鼓大作的声响,鼓声厚重急促,震彻天地,城下冻土随之微微震颤,声响传遍全城,惊醒城中熟睡军民。 韩逊听闻鼓声,即刻披甲赶赴东城,抵达城下时,城头将校正集结士卒,准备登城布防固守。 韩逊当即开口,向周遭将校传令:“东城所有士卒,全数下城,不得登墙,即刻集结,准备巷战。” 将校闻声,不敢迟疑,即刻转身传令下去。 城头士卒依次撤下城头,按照预先排布的防线,拆毁城内门板、搬运巨石断木、封堵街巷路口,层层构筑巷战防御工事,动作迅捷有序,无一人慌乱逃窜。 东城主城门内侧,士卒以断木、巨石、杂土层层封堵,彻底堵死城门通道,仅留两条窄小通道,供城内守军应急通行。 河西军并未发起总攻,也未派遣士卒逼近城头。 整整一日,旷野之中只有抛石机发射的沉闷声响,泥沙冰球接连不断砸向东城城头,砸击声连绵不绝,无一刻停歇。 没有箭矢齐射,没有冲车冲撞城门,没有云梯架起登城,只是持续不断地以冰弹砸击城头,消磨城头残存防御。 韩逊立于城下街巷之中,听着城头不间断的砸击声,全程静立不语,周身气息沉冷,看着士卒布防,未曾下达多余指令。 入夜,夜色笼罩全城,寒风愈发凛冽。 斥候快步入府,躬身向韩逊禀报: “节帅,东城城门洞外,河西军新增冲车,数量不下三五辆,尽数隐匿在城门洞外侧。” 韩逊颔首,示意斥候退下,没有下达新的指令,堂内依旧一片沉寂。 第四日,天光微亮,晨雾未散。 河西军士依旧准时抵达城下,列阵开启劝降喊话,说辞一成不变,反复在城下回荡,持续消磨城中守军心神。 东城城门楼上,泥沙碎冰层层堆叠,冻结成厚实冰层,牢牢裹住整座城楼,冰层坚硬厚重,将城楼包裹得严严实实。 城门楼上,隐约能听到城门洞中传来刀劈斧凿之声。 第120章 甲光向日 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第五日。 天未亮透,河西军大营火把通明,传令兵穿梭往来。 杨善立在帅帐前,接过城下传回的竹筒纸条,扫过一眼后递与索召。 索召看完开口:“东城城门内侧已被彻底堵死,韩逊决意死守待援。城东爆破工事与运输通道,连日修筑,皆已成型。”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杨善揉碎纸条丢入火盆,“继续完善工事,加固通路。” 索召领命欲走。 “等等。”杨善出言阻拦,“紧盯城头,但凡有异动,直接发起压制,无需等候禀报。” 索召应声领令,快步离营。 辰时,杨善升帐聚将,一众将校依次入内。 “东城城门封堵完毕,韩逊打定主意依托街巷死守。”杨善环视众人,“那便顺势推进,破城攻坚。” 力普勤上前一步:“将军,骑军何时投入战事?” “此战无需骑军。”杨善淡漠回应,“你部镇守其余三门,韩逊若突围便领兵追击,闭门死守则按兵不动。” 力普勤抱拳退至队末。 杨善目视索召:“报压制部署。” 索召跨步出列:“轻型抛石机两百组全部就位,配冰弹与实心泥弹。弓弩手三千人分三班轮值,每班千人,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巢车全天候警戒,东城城头出现守军,三十息内便可完成箭矢与冰弹全覆盖打击。” “重型器械如何部署?” “十二架重机按兵不动,不轰击城头,专攻城门楼两侧马面,杜绝朔方军侧面偷袭爆破队伍。” 杨善转头看向刘振:“炸药筹备进度如何?” 刘振抱拳回话:“硝化棉七百斤全数到齐,黑火药起爆药配比充足。物资分两批次使用,四百斤用于爆破城门楼,三百斤预留炸开瓮城。地下腔室开挖完毕,今日清理运输通道,明日便可转运炸药入位。” “引线防护有无万全之策?” “黑火药制引线,外层裹油布隔绝水汽。双路引线并行铺设,一路损毁即刻启用备用线路。” 杨善稍作思索:“明日转运炸药,冲车推至城门洞外侧遮挡掩护。东城城头只要出现守军,即刻暂停一切点火操作。” “记下了。”刘振点头应下。 杨善环顾帐内诸人:“其余三门持续喊话劝降,昼夜不停。朔方军主动还击便全力压制,闭门不战则维持攻心。尽数退下行事。” 第五日白天,通道修筑与腔室清理同步开展。 河西军大营至东城城门的要道,经牛车反复碾压碎石夯实,冻土烂泥整改为硬质路面,通行不再打滑。通道每隔五十步立旗标记,划定安全行进路线。 城门洞内,刘振带队收尾作业。爆破腔室开凿于城门楼砖基之下,入口狭窄仅容单人弯腰通行,内部拓宽至半人高,四壁木柱加固支撑,底层铺垫干土防潮。 “逐一核验木柱稳固度。”刘振蹲在腔室口,借火光看向内部,“支护坍塌,无人能全身而退。” 两名士卒钻入腔室,敲击木柱排查松动隐患。 城外防线,轻型抛石机保持半装填待命状态,巢车了望手两班轮换,全程紧盯东城城头动静。 第六日。 东城城头空无一人,韩逊将大部守军撤至城墙根街巷隐蔽,仅留少量探哨潜伏暗处探查城外动向。 河西军正式转运硝化棉。炸药分装麻袋,每袋五十斤,外层裹油布防潮。辎重牛车自后方弹药棚出发,沿碎石通道直行东城,车身插白旗标识,前后配士卒护卫。 刘振驻守城门洞外,对照清单逐车核验物资。士卒接力传递麻袋,弯腰送入腔室整齐码放,四百斤炸药分层堆叠,层间铺垫干土,顶部压盖沙袋加固。 腔室内部空气浑浊闭塞,刘振亲自入内巡查,确认堆放无误后退出。 “引线沟槽是否开挖完毕?” “早已打通,线路直通外侧冲车下方。” “起爆药铺设妥当?” “三十尺引线布设到位,长度充足。” 刘振在清单落笔勾选,抬眼望向城头,整片城墙寂静无声,巢车了望手同步发来安全信号。 午后,第二批三百斤炸药运送抵达,预留用于瓮城爆破。因城门楼未破无法施工,物资暂存冲车后方,严密覆盖油布封存。 沉寂多日的东城城头忽然出现异动,两名朔方军探哨藏于垛口残墙后窥探,当即被了望手察觉。红旗挥动之间,轻型抛石机快速校准角度,一轮冰弹倾泻砸向残墙,探哨迅速缩身隐蔽,再不敢露头。 夜色降临,韩逊行至城内巷道,城外搬运重物的闷响顺着地面层层传递。静默良久,转身返回衙署。 第七日。 天色微明,河西军劝降喊话按时响起,北、西、南三面循环宣讲新政条例、孤城劣势与开城免死条款。东城不做喊话,唯有抛石机绞盘转动的低沉声响持续回荡。 刘振带队布设起爆装置,半斤装黑火药油纸包串联引线,安放于腔室深处贴合炸药堆,引线沿预制沟槽向外延伸,沟槽加盖木板、压覆沙袋防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蹲在冲车后方,刘振实测引线燃烧速率,火势均匀稳定,一尺燃速二十息。 “双路引线间距五尺。”刘振叮嘱操作兵卒,“点火同步进行,单路失效即刻切换备用线路。” 二次入洞核验支护结构,木柱紧实无松动,墙体砖基无开裂,炸药与起爆药摆放规整。 确认无误后,刘振向索召打出手势。 索召立于通道中段,手持信号旗传令器械队:“今日不主动强攻城头,全程警戒监视。守军贸然露头即刻打击,无异动则原地待命。” 回乐城内氛围压抑紧绷。 韩逊携亲兵巡视街巷,百姓闭门不出,孩童偶有探头张望,皆被迅速拉扯回屋。 巷口堆砌断木石块,构筑简易防御寨墙。 守城士卒靠墙休整,见人行礼,皆被抬手示意作罢。 老兵发问城外意图,韩逊只答二字:“等。” 等的是城内守军自行崩溃,这话不必点破,听罢老兵兀自摇头。 年轻士卒问及降卒传言,亲兵厉声喝止,被韩逊拦下。 “城外喊话,未必全是假话。” 一语落下,周遭将士神色各异,无人言语。 韩逊继续前行至东城墙下,一众队正围拢上前,禀报城外搬运重物的异常动静,韩逊抬手制止,不再多问。 当夜,衙署正堂灯火昏暗。 韩逊召集所有将校议事,屏退侍从亲兵,紧闭堂门。 “近日登高远眺,鸣沙蕃部降众皆被河西军妥善安置,编入城外营地,衣食无忧。”韩逊端坐案前,语气平缓,“我半生戍守边疆,素来体恤军民。若因一己名节,致使全城百姓与将士葬身战火,便是罪无可恕。” 堂下一片死寂。 一名部将愤然出列,力主死战坚守,直言粮草军械充足,只需熬过寒冬便能等来转机。身旁同僚连忙阻拦,满堂众人神色凝重,部将环视一圈,终究将话语咽回腹中。 “孤城无援,外无援兵接应。”韩逊目光沉静,“寒冬过后,河西坐拥五州之地,兵强马壮,灵州绝境无从逆转。” 部将无言以对。 韩逊挥手遣散众人:“今夜议事,不得外传。各自归营,严守本分。” 第八日。 三面劝降日夜不断,东城依旧沉寂,唯有零星冰弹撞击城墙的闷响反复回荡。 河西军东城阵地整体后撤调整,轻型抛石机向两侧挪移,弓弩手退守远端,仅保留冲车与爆破队驻守城门洞近处。 索召全程督管阵地调度,更换三名精锐了望手,配发红绿双旗明确指令:红旗挥动两下全员撤离,绿旗挥动一次即刻点火。 了望手熟记信号规范,严格领命待命。 刘振完成爆破前最终核验,引线完整干燥,腔室支护稳固,炸药堆放规整无受潮隐患。核查完毕,在文书清单落下最后一笔。 城内,韩逊彻夜未眠。城门洞持续不断的凿击声穿透冰层,沉闷厚重,日夜扰人。 第九日。 天色微亮,河西军全军整装列阵,东城外将士严阵以待,静待爆破破城。 正对城门的扇形危险区域全面清空,营帐拆除、灶台填平,人畜尽数后撤。两翼器械阵地原地驻守,轻重抛石机、弓弩队保持战备状态。 风雪之中,杨善立于帅帐前,观望东城局势,随即传令:“城门洞正对区域后撤三百步,两翼防线与作战器械不得离岗,死守站位。” 军令层层下达,危险区人员全数撤离,仅留两名点火手藏身冲车掩体,持火折子待命。 各部陆续传回就位消息。 杨善沉声下令:“启动爆破。” 传令兵挥动红旗示意,刘振望见信号,当即喝令点火。 两名点火手同时引燃双路引线,火星顺着沟槽稳步蔓延,直奔地下腔室。 危急变故骤然发生。 趁着河西军中路调度空档,一队朔方军快速登城,隐匿于残缺垛口之后。领兵将官瞥见城下明火,当即下令放箭阻击。 城头弓弩齐发,箭矢划破寒风。数支箭矢扎入冻土,两支精准命中,一名河西军士小腿负伤倒地,另一人后背中箭俯身栽倒。 巢车了望手第一时间捕捉城头异动,红旗急速挥舞示警。 轻重器械阵地同步响应,两百组轻型抛石机齐发,泥沙冰弹密集砸向城头;十二架重型抛石机锁定两侧马面,封锁守军退路。 仓促登城的朔方军立足未稳,便被冰弹接连击倒。领兵将官遭冰弹重创,坠下城墙当场毙命。 转瞬之间,城头攻势彻底平息,再度陷入死寂。 城下双路引线完好无损,火星持续向前蔓延,缓缓沉入城门楼下方的黑暗腔室。 城外河西军阵列纹丝不动,所有人目光齐聚死寂的东城门洞,静待爆破巨响来临。 第121章 金鳞开 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北风卷雪,寒锁边城。震雷穿空,城地俱动。 河西军早传严令,东城爆破区域全面清场,各部尽数后撤至划定安全地界,就地列阵。步卒、弓手、辅兵各自寻取土坡、断墙依托遮挡,防备爆轰过后的气浪冲击与飞屑乱石。 河西将士心性本就悍勇轻死,这般数百斤量级的定向火器爆轰,乃是河西军首度大规模实操,上下皆存猎奇之心,无人屈身藏于掩体之后,尽数抬眼望向东城方向,静静等候变故。 众人遥遥眺望,整座东城城门楼猛然一沉,结构微微错动,城楼轮廓在风雪里突兀跳动一瞬。 巨响落地的刹那,海量杂物自狭窄城门洞内喷涌冲出,冻硬土块、腐朽断木、碎裂城砖、河沟残冰裹挟狂风四散横扫,重重砸落在城外冻土层上,连绵脆响此起彼伏。 军阵之中反应各有不同,目光敏锐者紧盯横飞杂物,腰身轻转,本能侧身规避冲撞。 余下兵卒驻足原地,视线牢牢锁在崩塌的城防之上,目视城楼梁柱断裂、墙体层层倾塌,整片军阵陷入短暂死寂,被眼前浩大场面震慑。 死寂不过数息,一道尖锐嘶吼骤然划破风雪寒天。 前排一名士卒握紧长兵,手臂平直指向东城残破城防,反复回身示意身旁同袍,粗厉的叫喊冲破压抑氛围。 “啊!!!” 单声嘶吼迅速蔓延整列军伍,左右相连,前后呼应,越来越多将士跟着发声嘶吼。 连日围城积攒的紧绷、面对新式杀伐器械的震撼,混杂一处,化作失控的躁动。 前部兵卒挣脱队列约束,成群结队越过空地,朝着爆破后的城门楼方向狂奔,无视战地之中潜藏的各类隐患。 乱势快速扩散之时,杨善一身甲胄立在中阵,内力流转周身,稳稳抵住轰鸣震颤带来的心神扰动,最早恢复清醒。 环视周遭,大小将校、普通士卒皆陷失神茫然,阵列散乱,号令不通。 抬手欲发号施令,环顾四周,近身传令亲卫早已被人流冲散,眼前秩序彻底失控。 杨善暗啐一声,迈步穿过混乱兵卒,就近拽住一名隶属河西牙军的精锐士卒。 “速赴西、北、南三处外围营寨,通报各营将官,即刻领本部兵马赶赴东城,合围控场,弹压乱卒,不得延误片刻。” 牙军士卒尚且残留震愕,闻声勉强颔首,脚步虚浮踉跄,转身快步奔离,分路前往各营传命。 杨善独自跨步上前,俯身扛起前军龙韬大旗,丈长旗杆稳稳握定,展开的厚重旗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只身拦在失控人流前路,左右游走周旋,以大旗阻隔奔冲的士卒,凭借自身威望强行拦阻,勉强稳住中军要道。 半个时辰之间,远方尘烟涌动,左军、右军、骑军三面豹韬旗次第出现,各营建制齐全的兵马陆续赶赴东城外围。 各部按阵型合围排布,层层阻隔,逐步收拢溃散的散乱兵卒,躁动势头稍稍压制。 不多时,一队河西牙军列队疾驰而至,队伍正中高擎董灼专属的河西节度使旌节,旌旄肃然,威仪凛然。 全军望见旌节,识得这是河西最高权柄象征,残存的躁动收敛。 凭借旌节威压加持,场上乱象彻底消解,漫天嘶吼与无序奔涌尽数平息,行伍秩序重归严整。 河西军连日围城,昼夜轮值轮换,身心俱疲,经此一番大乱,全军折腾整夜,直至夜色深沉,才重新规整行伍,恢复战备排布。 乱象彻底安定,城外局势尽在掌控,杨善着手调遣各部。 左军分出两队人马,协同工兵营稳步向前推进,小队士卒借着城外残垣与攻城梯架,逐一攀登上东城残破城头,顺利占据整片城墙防线。 首批登城的士卒分散巡走,放眼望去,整条城头工事残破,箭楼倾颓,拒马、滚木、擂石等守城器械散落一地,却看不到一名朔方军值守兵卒。几名士卒两两对视,随口交谈。 “连日严防死守的要地,如今不见一兵一卒驻守。” “想必是方才那一声惊雷声势太过骇人,城上守军尽数退入内城躲避。” 带队登上城头的军校见状,立刻约束麾下,杜绝散漫观望。 “全员分列城墙两段,弓弩手上弦张弓,定点布防,紧盯城内街巷纵深。即刻分出两队斥候,沿城墙向内探查,摸清东城全域布防,速速回报。” 片刻过后,探查斥候循原路折返,据实禀报见闻。 “将军,东城内外街巷空旷,未见朔方军游动巡守。城门主体甬道结构完好,未有损毁,唯独整座城门楼朝着瓮城方向整体坍塌,木石残骸层层堆积,彻底封堵入城通路,需人力大规模清运,方能通行大军。” 同一时段,回乐城内,临近东城的南城防区震动尤甚。 轰鸣穿城而入,街巷屋舍门窗震颤,土坯墙缝簌簌落灰。 驻防将官立于庭院之中,仰头望向东城烟尘弥漫的天际,面色沉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麾下值守士卒牵着战马快步赶来,异兽受巨响惊吓,四蹄不安刨动,扬蹄嘶鸣,士卒拼力拉扯缰绳,勉强稳住坐骑,快步上前禀报。 “东城骤发异响,全境摇晃,远近屋舍砖瓦脱落,烟尘遮蔽半边天际,防区之内人心浮动,末将不敢耽搁,即刻奔赴帅府禀明情状。” 话音未落,战马再度受惊,猛然挣脱缰绳奔离。 士卒不再顾及牲畜,快步冲出驻所,沿城内主干道直奔帅府。 沿街坊巷之中,百姓尽数走出宅院,男女老少齐聚街边,人人面露惶恐,见军卒急行,纷纷围上问询。 “方才地动天摇,响动发自东城,莫非城防已破?” “连日兵戈不休,如今又生异变,这般动荡,城内怎生安身?” 士卒无心停留应答,抬手拨开围堵人群,脚步不停,一路疾行。 待踏入帅府正堂,西门、北门两处守将麾下兵卒早已到齐,各自禀报防区震动、民心动荡的状况,唯独东城方向音讯断绝,无人来报。 密闭正堂之内,气氛压抑沉郁。 堂下一名守城武将跨步出列,打破寂静,慌乱开口。 “节帅,我登高远眺,东城城楼全然塌落,往日加固城门的土石木料尽数倾覆堆积,东城外围防线彻底损毁,再无屏障可依。” 幕府文职官员紧随上前,陈述城内乱象。 “城中各营军心日渐涣散,不少兵卒私自卸甲离营,游走街巷。百姓畏惧战事,纷纷收拾行囊,扎堆向西门逃亡,粮库与军械库周边已有游荡闲杂人等,乱象渐起。长久困守,外敌未破,内乱必先滋生。” 一名坚持死守的武官拱手抗辩。 “不过一城楼损毁,内城壁垒尚在,兵马足额,大可收拢部众固守街巷,静待时机,岂能轻言动摇?” 话音刚落,又一名分管瓮城防务的将官入堂回话,神色惨淡。 “瓮城驻防队伍全无音讯,巨响过后,东城方向再无号角、金鼓之声,那处兵马,大概率已然覆灭。敌军所用攻伐手段诡异霸道,绝非寻常守城战法能够抵挡。” 多方言论交错往复,利弊尽数摆上台面。 韩逊安坐帅位,全程沉默,堂中所有话语悉数入耳,不插话,不表态。 待到堂下众人言语穷尽,争论渐渐平息,整座正堂落针可闻。 韩逊才缓缓抬身,嗓音沙哑干涩,褪去往日镇守一方的凌厉气场。 “东城屏障尽毁,瓮城主力覆灭,城外强敌压境,河西之威难以抗衡。” 目光扫过阶下所有僚属将官。 “城内军心离散,百姓惶恐,乱象已生。孤立无援的孤城,不存在长久死守的余地。” 一番直白评述,戳破所有侥幸。 “传令城内所有驻军,严守营寨,不得私自作乱。封存府库甲仗、粮草辎重,约束街巷百姓,禁止动乱。明日清晨,大开北门,我率文武官属、全城守军卸甲出降,以一己之责,换取满城军民安稳。” 命令落定,再无辩驳余地,堂内文武尽数默然领命。 长夜缓缓落幕,风雪暂歇。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河西军按既定方略稳步行动。 工兵营全员出动,协同步卒分工劳作,搬移瓮城坍塌的梁柱、断砖、冻土残块,一点点清理堵塞通道,稳步拓宽入城路径,为大军入城做好准备。 清运工事方才步入正轨,北侧警戒斥候快马疾驰而来,翻身落地,快步奔至中军阵前单膝跪地,高声急报。 “将军!北门急报,朔方节帅韩逊大开城门,卸甲去刃,率众出城,遣使递书,请降归顺。” 消息传开,城外各部即刻止歇劳作。 杨善传令全军原地列阵,严束兵卒,禁止喧哗妄动,随后携仪仗亲赴北门城外。 依照藩镇旧例排布受降礼制,甲士分列两侧,旗队肃立,节度使旌节立于正中,威仪整肃。 韩逊脱去战甲,身着素衣,手捧朔方印绶与户籍册簿,率城内文武僚属列队行至阵前,躬身行礼。 “朔方韩逊,愿率灵州军民归降河西。” 第122章 岁末犒赏 府库倾囊 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杨善立在帅旗之下,抬手虚扶:“韩帅既已归心,河西自当以礼相待。” 仆固力普勤、钱空桎、王秀、庞春、索召分列两侧,豪杰营甲士合围列阵,阵列肃静。 杨善当即传令:“力普勤、钱空桎领骑军清道入城,王秀、庞春分守城门,余门各驻一营。” “领命。”四将应声领命,各自转身调度麾下兵马,雪地之上,行军动静次第铺开。 杨善转头看向李彦、于兆,沉声吩咐:“你二人随我入州衙,协同韩帅交割军籍、城防与府衙文书,逐项核验造册,不得疏漏。” 李彦、于兆齐齐拱手:“遵命。” 二人当即收拢案牍文卷,稳步随行。 杨善随即看向索召:“你领本部甲士,入城巡查街巷,接管四门巡防要务,弹压城内异动,稳控军务秩序。” 索召拱手领命:“是!” 即刻调度部曲,整队入城布防。 半个时辰后,河西重甲步军自北门入城,甲叶碰撞作响,行伍之间齐唱军纪军歌,沉厚声调穿彻长街: 甲械归库毋私藏,士卒归营守规章。 不扰黎庶不欺良,秋毫无犯立纲常。 城内街巷门户紧闭,一处酒馆门窗锁紧,酒保紧贴门缝向外张望。 身侧酒博士开口言语:“朔方已然归降,河西大军入城,后患难料。” 酒保躯体紧绷:“域外强军入城,安危难测,闭门守户,方能安稳度日。” 酒博士轻轻摇头:“军规条文不足为凭,乱世之中,兵马行事从无定数。” 大军入城之后,杨善颁布指令,朔方全军即刻撤离主城,去往城外开阔地带集结列队,等候军法宣抚使逐一核验在册兵员。 城外风雪凛冽,朔方降卒列队前行,上缴随身军械防具,统一领取加厚冬装。 一名年长士卒抚过身上新衣,开口言语:“朔方驻守灵州多年,寒冬从无这般厚实衣装。” 身旁同伴应声作答:“战事已败,归属已定,恪守军令便可安稳度日。” 值守小吏手持名册上前催促:“禁止扎堆闲谈,即刻前往大营集结。” 军法宣抚使昼夜梳理名册,日暮时分,将整编完毕的兵员簿册递交上前。 杨善翻看册页,面向韩逊发问:“一万七千三百一十二人。朔方额定三万编制,剩余兵员去往何处?” 韩逊面露错愕:“在册数额向来足额,何来差额一说。” 杨善递出簿册:“兵员数目出入巨大,必须据实作答。” 韩逊注视册上记载,无言辩驳。 于兆手持旧档文册上前:“司马,请查阅旧籍记录。” 杨善接过翻阅,于兆同步禀明实情:“灵州连年战火不断,战损累加寒冬逃亡,在册兵卒不断耗减。旧年上报三万员额,沿用前朝固定规制,与当下实情不符。” 事实明晰之后,杨善看向李彦与于兆。 二人身形紧绷,不敢直面对视。 杨善冷声开口:“你们两个小崽子,搞的什么名堂?” 李彦躬身回话:“司马,是内直司早年疏漏,渗透灵州事务仓促,未实地清点兵员,直接沿用旧档上报。后续事务繁杂,便搁置更正,酿成疏漏。” 杨善追问:“节帅从未知晓此事?” 于兆低头回话:“文书层层流转,未及时补报更正。” 杨善冷声道:“是我通报大帅,还是你们自行禀报。” 二人俯身行礼:“谨记号令。” 杨善合上册籍:“损耗缘由有据可查,此事就此作罢。” 韩逊躬身行礼:“多谢司马宽宥。” 杨善继续下达指令:“隆冬严寒,不可驱使降卒露天驻守。全员迁入城内大营集中安置,衣食物资供给,对标河西正规士卒。” “调拨甲士环绕大营驻扎设防,营区之内,无军令不得随意出入。” 传令士卒领命出发,快马奔赴各营传达军令。 夜色降临,州衙之内开启议事。 杨善端坐案台之上,看向李彦发问:“节帅交代的城中整肃事宜,推进如何?” 李彦据实回禀:“城内违规坊院全数封禁,涉案人员尽数收押,非法财物统一收缴入库,所有处置皆按律令执行。” 李彦推过案头名册:“涉案名录尽数登记,司马是否需要查阅。” 杨善抬手回绝:“无需翻阅,一同前往实地查看。” 一行人前往城南街区,惩戒之人束缚于木柱之上,风雪反复冲刷躯体。 街边百姓远远驻足观望,两名妇人看护孩童驻足远处。 “往日守城之人沦为阶下囚,河西法度严苛,万万不可触犯禁令。” 孩童蜷缩身旁,全程沉默不语。 杨善扫视周遭景象,随即折返州衙。 于兆上前禀报:“降卒安置全部落实,城防点位排布完毕,城内局势平稳。” 杨善拿起粮仓账册翻阅:“库存粮草,能否支撑至来年二月回暖。” 于兆精准作答:“仓粮储备充足,可平稳过渡冬春交替。”杨善回应:“够用即可。” 合拢账册之后,杨善开口安排:“年关将近,依照河西定例发放犒赏,安抚全境军民。” 于兆应声领令:“即刻调度各处物资筹备发放。” 杨善抬手制止:“不动用河西六州储备粮物,启用灵州本地府库存货。” “连夜清点府库物资,明日天明,按坊区、营伍统一分发到位。” 次日风雪渐缓,回乐城府库大门开启。 河西甲士把守院门,库吏协同民夫搬运仓中物资,粮米、布帛、肉食、钱帛陆续装车,送往城内各处。 街边百姓驻足观望,有人低声议论:“收买人心!” 值守河西士卒当场回话:“对!你要不要!要不要!” 一名妇人怀抱孩童上前领取口粮,行礼之后快步退离。 同行妇人催促前行:“领取物资即刻归家,不可在外久留。” 物资运输持续不断,覆盖城内坊市与城外各大营区。 韩逊立于府库廊下,静看物资不断外运,周身落雪堆积,未有举动。 杨善缓步走上廊台,开口发问:“老韩,多年积攒尽数出库,心疼不?” 韩逊继续看着分发现场,不想说话。 物资发放绵延数里,领取物资的军民陆续散去,城中紧绷的氛围逐步缓和。 日暮时分,库吏上前复命:“府库所有物资分发完毕,账目核对无误。” 杨善微微点头,扫过空旷的库房院落。 韩逊转身迈步,朝着州衙方向行进。 随行亲卫半步上前,低声请示:“是否安排人手跟随看管。” 杨善目视前方,出声回绝:“重点盯防营区与坊市,无需额外部署。” 杨善快步追上前行身影,开口唤住去路。 韩逊停下脚步,静静等候下文。 杨善开口告知:“朔方中层将官统一安置专属坊舍,划定活动范围,隔绝城外降卒,杜绝私下串联。” 韩逊平静回话:“败军归降,约束本就理所应当。” 杨善表明界限:“军务调度由我执掌,地方民政绝不插手。恪守本分,便可相安无事。” 韩逊望向漫天风雪:“镇守灵州数十年,只求地方安稳。大势已定,不会再生事端。” 杨善出声叮嘱:“安分守序,便不会加以约束,寒冬时节,安心休养即可。” 二人并肩同行,踏雪走向州衙。 夜色笼罩全城,街巷灯火次第点亮,军营炊烟升腾,边城战火余息,渐渐沉入冬夜。 杨善坐于窗前整理文书,随行亲卫拨亮烛火,退至门外值守。 笔墨落于卷册,灵州受降、城防整编、府库犒赏诸事逐一落笔,只待开春雪融,便遣快马将文书送往河湟鄯州。 第123章 雅砻祈福纪事 大唐乾宁三年腊月 佛堂青苗凝冬霭,白绘祥符禳祸灾。 松柏煨桑烟袅袅,风马经幡五色裁。 切玛盈斗祥光聚,金瓶争汲晓泉来。 雅砻守壤承王族,殊唐异绪各安怀。 董灼一身赤金缀边的藏红法袍,头戴火焰纹宝冠,以河湟雅砻火神君、巴尔嘉大王的身份端坐法台,抬眼望向苍茫天际,暗自叹气。 身旁的云阳披着月白氆氇大氅,发间缀着绿松石与红珊瑚,一派河湟国主宝相庄严。 云阳垂眸,指尖轻触董灼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二人听闻。 “郎君,适应一下,这是你作为巴尔嘉大王的职责与义务。” 董灼侧头看她,压低声音回道:“巴尔嘉是火焰之王的意思?” “对。”云阳眼尾弯起。 “那巴尔嘉大王,不就是火焰王大王?”董灼打趣间,指尖悄悄勾了勾云阳的指尖。 云阳被逗得肩头微颤,忙敛去笑意正襟危坐,小声应道:“这是尚论们循汉地习惯,为郎君再上的尊号。” 上师洛桑嘉措端坐主法位,闭目捻动佛珠,似是察觉到二人小动作,微微抬眼,朝阶下侍立的悉仆野瓦娜递了个眼色。 瓦娜一身玄色锁子甲,腰悬弯刀,身姿英挺,当即上前两步,垂首对着法台低声道: “钦莫,巴尔嘉,法会正盛,还请二位首领谨守仪轨。” 董灼与云阳相视一眼,尽数收了玩笑心思。 这场祈福法会直至日头偏西方才散场,洛桑嘉措起身时,对着二人颔首叮嘱: “二位首领,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晨起,还有新年驱鬼法会,待法会毕,便是吐蕃历新年了。” 董灼与云阳躬身应下,待上师退去,云阳才挽住董灼臂弯,轻声笑道:“总算能松口气了,郎君今日倒也乖觉。” “那是,为了娘子。” 董灼笑着,揽着她往宫苑深处走去。 次日天未亮,新年驱鬼法会便在宫前广场举行。 铜鼓擂动,法号长鸣,如夏嘎布卫队持矛列阵,雅砻三部贵族皆着盛装到场。董灼与云阳并肩立在白牦大纛下,静看上师洛桑嘉措手持金刚杵登坛作法,驱走旧岁邪祟,祈愿新年境内安宁。 但见: 暮扎刍灵替厄灾,残羹馊水喂尸骸。 火把倒行搜暗隅,铜盆乱击震阴霾。 古突一碗分人性,芥子三升辟鬼阶。 抬祟狂奔三岔路,越烟闭户插荆柴。 待最后一声法号余韵散尽,这场神圣的新年仪式彻底落幕。 董灼刚卸去厚重法袍,换上身常服,便看见思芳被瓦娜拽着往宫外走,脚步被拉得踉跄,频频回头朝董灼投来求助的目光。 董灼眉头一挑,扬声喊道:“瓦娜,你带思芳去哪?可别拉着她喝大酒。” 瓦娜回头,咧嘴一笑:“主君放心,妹子跟着我,定不会胡闹。” 说罢,拽着思芳快步离去,转瞬便没了踪影。 云阳缓步走近,挽住董灼的胳膊,笑着宽慰:“郎君莫担心,姐姐只是带妹妹耍子去。” 二人并肩往鄯州宫廷深处漫步,宫墙覆着一层薄雪,经廊曲折蜿蜒,廊柱上雕刻着精致的酥油花与格桑花纹样。 行至一处青石经廊,廊壁上的壁画骤然吸引了董灼的目光。 壁画以天然矿物颜料绘制,历经岁月冲刷依旧色彩鲜亮,画卷从逻些城的巍峨宫阙,画到山南的连绵雪山,再延展至河湟的丰饶河谷,画中人物衣袂翩跹,尽数是吐蕃历代贵胄形貌。 董灼驻足开口:“这画的是你们悉仆野氏的先祖?” 云阳站在他身侧,指尖轻指壁画: “是。从朗达玛,我的曾祖父,坐镇逻些;到维松,我的祖父,仍守逻些;再到仁钦嘉措,我的父王,迁居山南;最后,便是我,云央嘉措,扎根河湟。” 董灼微微点头:“我这还是第一次知晓这些过往,沙州寺庙和归义军的记载里,从未有过相关内容。” 云阳轻笑回应:“自然不会有,曾祖父当年灭佛,吐蕃境内大乱,这段旧事根本没能传到河西。” 说着,云阳抬手似要轻抚壁画中央的女子画像,又缓缓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触及。 那女子身着汉式襦裙,云鬓花颜,眉眼与云阳有七分相似,周身绕着祥云,立于吐蕃宫阙与大唐楼阁之间。 云阳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淡淡的怅然:“那是我的母亲,当年在山南难产离世。她是宣宗皇帝的女儿,大唐丰阳公主。” 董灼心头一震,伸手将云阳揽入怀中。 云阳眼底无悲无喜,继续缓缓诉说: “大唐乾符三年,逻些内战波及山南,彼时我才五岁,上师洛桑嘉措便携我,带着吐蕃雅砻贵种‘父王六臣’中‘噶’‘扎’‘哲’三部,还有悉仆野氏的远支族人,从山南逃离,一路护着吐蕃赞蒙白牦大纛,辗转来到河湟。” “大唐中和四年,雪域降下神谕,言天命血脉在我悉仆野云央嘉措身上显露,征召四方部族归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唐光启元年,我们先后占据兰州、河州、廓州、鄯州,在河湟雅砻彻底立住基业,上师洛桑嘉措主持大典,三部贵族共同拥立,我持吐蕃赞蒙白牦大纛,称‘河湟雅砻女神君’。” 云阳察觉到他的失神,仰头看他,眼角带笑:“郎君在想什么?” 董灼捧着云阳脸颊,肌肤如霜胜雪,沉声问道:“这天命血脉怎么算的?不是与生俱来?当时你几岁?” “这是一种力量,郎君以后会明白的。” 云阳抬手扶住董灼的脑袋,引导他看向壁画后半段:“看,后面就是我们了。” 董灼伸手指向壁画上的几处图腾样式,开口询问:“这是……” “悉仆野氏图腾,白牦牛、金翅鸟、水晶光。” “那这个着火的……猫……” 云阳不等他说完,抬手在董灼臂膀内侧轻掐一下。 “是念青唐古拉山的雪豹,身披火焰,纵横跳跃于台地之间,这段画的是我们大婚。” “雪豹是你,火焰是我?” “郎君想多了,这是说我们受神灵庇护。” 董灼指着画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人:“这是我?” 云阳轻轻点头。 董灼目光扫过整幅壁画,看向一众王族人物的视线落点: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看向……” 云阳沉声接话:“圣山。” 董灼又指着画中代表自己的小人,循着其面部朝向望去,开口问道: “那我这边,这些亭台重檐楼阁……” 云阳应声答道:“长安。” 董灼凝视未尽空白,不愿久留,牵起云阳酥酥玉手便往寝宫而去 “朗达玛赞普灭佛,怎么上师还能和你们一起?” 云阳挽起董灼胳膊: “上师是佛法正信,和教法中断时期的恶信不是一种路子” 第124章 旧轨执念 大唐乾宁三年 大唐乾宁三年腊月,吐蕃历鼠月。 董灼与云阳退回寝宫偏殿,片刻之后,值守太医准时入内问诊。 太医三指落于云阳腕间,片刻收回手臂,口称钦莫身态安稳。 董灼顺势起身,径直前往禅院拜访洛桑上师。 禅院之内,洛桑赤足踏于氆氇之上,缓步绕行诵经。 董灼推门而入,不作言语,自取蒲团落座。 洛桑未曾理会,依旧循旧礼诵经不休。 梵声入耳,董灼静坐听着,全然未曾上心。 一盏茶时辰过去,董灼率先开口。 “上师,宫中一众权贵,近日待我态度异常。” 洛桑止步停诵,开口道: “吐蕃旧世,自有定法脉序。赞普为心,三尚为络,四论为肢,脉络相衔,方是雅砻旧人执念半生的复国法轨。你同悉仆野主支,又入外戚之脉,居大王之位,本是此法轨上,该顺脉而行的一环。” “这般局面,尚论想要如何?” 洛桑手中佛珠缓转: “世人执旧轨如执掌中明灯,盼你循灯而行,入此脉序;惧你弃灯不走,离此法轨。明灯无引路之人,一众守灯旧人,便再无立足归处。” 董灼短暂沉默,避开这桩朝堂俗事,再度发问。 “上师潜心修行,毕生所求究竟是什么。” 洛桑面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缓缓道出:“离执归寂,不缚于轨。” 董灼难悟其中深义,端坐蒲团之上,心底慢慢浮起一个模糊念头。 骤然抬身,直视洛桑: “上师这番禅理,未免太过推脱世事。” 洛桑闭口不言,再度绕行诵经。 董灼辞别禅院,折返寝宫。 太医已然离去,瓦娜与思芳结伴归来,二人外出宴饮,皆饮下不少酒水。 瓦娜身形平稳,神志清明。思芳紧随在后,面色泛红,撞见董灼当即驻足,抬起右手,握拳拍了拍胸口,身形微微晃动。 瓦娜伸手按住思芳手臂,将人稳稳扶住。 当下一目了然,瓦娜清醒无醉,思芳沾染酒意。 董灼本欲开口训斥瓦娜,瞥见云阳端坐榻上凝望过来,当即收敛话语。 四人围坐落座,董灼将禅院对话全盘道出,宫中异样目光、吐蕃旧世的法轨脉序、晦涩禅理,以及自己对上师的质问,尽数讲明。 云阳听罢,抬手提起茶壶,斟满一碗酥油茶,推到董灼身前。 “郎君可知吐蕃权力格局的根源。” “大致知晓。” 云阳点头应声。 “此乃松赞干布定下的立国规制,三方权责分明,各有限度。君主强势,朝堂便可稳固平衡,君主孱弱,各方便会相互倾轧内斗。这套制度在吐蕃沿用两百余年,雅砻部族世代恪守,早已深入族群根基,成了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董灼回想洛桑所言的法轨脉序,回想近日尚论一众的举止神态,瞬间理清其中关键。 “这群人认定,想要复兴吐蕃,就必须复刻这套旧日规制,半分都改不得。” 云阳与瓦娜同时点头确认。 董灼交替看向二人,沉默片刻: “安稳日子摆在眼前,非要执着于这些朝堂博弈,实属无谓。” 云阳闻言轻笑,瓦娜面部神情微动,终是没接话。 思芳倚靠瓦娜身侧,酒后听闻言语,跟着低笑两声,不明深意,只随氛围附和。 董灼神色端正,看向云阳。 “此事需尽早谋划对策,不能由着他们纠缠不休。” 云阳收敛神情,稍加思索,抬首与董灼对视。 二人目光一碰,瞬间达成默契,依旧沿用从前的法子,化解眼下困局。 云阳开口发问: “还要旧事重施?” “法子有效,便无需另寻门路。” 云阳看了董灼片刻,终是无奈点头应允。 数日之后,吐蕃鼠月开年朝会如期举行。 议政殿内,一众尚论分列两侧,扎云丹执掌朝纲典籍,噶尔扎达手握兵权符印,雅砻贵族按品级列队站立。 董灼代云阳临朝,端坐主位,瓦娜侍立身侧,充做通译。 董灼开口发话,瓦娜紧随其后,将汉言转译为吐蕃语传遍大殿。 “钦莫降下恩典,开放如夏嘎布卫队招募名额。雅砻各大部族,每族举荐适龄青年一名,即刻编入亲卫队伍,随我往兰州封地巡视,统一接受军务集训。”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之声。 “如夏嘎布卫队是雅砻王族核心亲卫,历来只选拔贵种子弟充任,从不对其他子弟开放。” “如今破格给各大族名额,还要将人尽数带往兰州封地。” “绝非单纯的恩典封赏,内里的心思…” 董灼稳坐主位,将殿内众人神情尽收眼底,面上始终不动声色。 朝会落幕,百官散去,董灼独自返回寝宫。 云阳倚靠榻上批阅文书,见董灼进来,随手搁置手中文卷。 “事情办妥了?” “成了。”董灼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云阳。” “郎君有话直说。” “难道在他们眼里,复兴故国,就只能照搬这套旧制?” 云阳轻轻点头,给出肯定答复。 董灼往后靠上榻背,仰头望着殿顶梁柱: “这般看来,我不过是他们追思旧日王朝,谋求复国的一个幌子罢了。” 宫中问诊按时进行,每日都是固定的时辰,固定的药箱,固定的切脉流程,从未有过更改。 这一日,老太医为云阳诊脉的时长远超往日,换了左手换右手,反复切脉两回,才缓缓收回手,后退半步,仔细整理衣冠,对着二人郑重躬身一礼。 “脉象滑利如走珠,胎气稳固安康。恭贺钦莫,恭贺巴尔嘉大王。” 董灼原本瘫坐软榻,百无聊赖。 老太医这句话入耳,当即合上书本,坐直了身子。 “此话当真?” “臣行医四十载,辨识喜脉从无半分差错。” 董灼转头看向云阳,云阳静坐榻上,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浅浅笑着,似是早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董灼猛然想起半月之前,膳房按惯例备了青稞酒和鲜辣食材,云阳一样都未曾碰。 当时随口问了一句,云阳只说近日不爱这些刺激滋味,董灼彼时未曾多想,此刻回想,那便是早有预兆。 “你半月前就猜到了?”董灼沉声问道。 云阳抬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只是心中暗自揣测,未经太医确诊,不敢随意声张。” 董灼不再多言,伸手紧紧攥住云阳的手。 太医退离之后,董灼寸步不离守在云阳身侧。 时而陪她轻声闲谈,时而什么也不说,就坐在榻边静静翻书,每翻两页便会抬头看她一眼。 云阳被董灼看得无奈,笑着打趣。 “郎君这般阵仗,倒像是我身有大碍一般。” “没什么大碍,我就是想守在这儿。” 几日过后,连日的阴云散去,天气晴了半日。 云阳说想出去走走,董灼即刻唤上瓦娜和思芳,四人结伴沿着宫廊缓步前行。 从宫廊走到藏书阁门口,左右无事,四人便进入藏书阁,瓦娜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吐蕃典籍,盘腿坐下,逐字逐句将吐蕃文字译成汉话。 董灼席地而坐,思芳坐在云阳身旁,一边听着讲解,一边时不时留意云阳的状态。 云阳倚靠在凭几上,眉间平和,神色安然。 瓦娜念完半卷典籍,合上书本,抬眼看向众人,嗓音已然沙哑。 “幼时研习时便觉头大,不想成人后还要遭此一劫。” 云阳笑着出言安抚。 “讲解经义、拆解旧制,字字梳理,本就劳心费神,辛苦你了。” 董灼顺势接话,打趣道: “学习使人快乐,你不快乐吗?” 瓦娜当即挑眉反驳。 “大王若是再多说一句,我便即刻告退,不再多讲一字。” 云阳挽住董灼的衣袖,眼角含笑,跟着附和。 “巧了,我也有些乏了,正想告退歇息。” “那可不成,我不准你们走。” 董灼与云阳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调侃,瓦娜仰靠在书架上,闭眼长叹一声。 思芳在旁边捂嘴轻笑,眉眼弯弯,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云阳,过了片刻,终究是忍不住轻声开口: “嫂嫂坐了这么久,身子可还受得了?” 云阳温声点头。 “无妨,不必担心。” 思芳这才放下心来,收回了目光。 董灼起身拿起瓦娜合上的典籍,刚要翻开,瓦娜便提前出声阻拦。 “今日讲解到此为止,大王有任何疑问,明日再来便是。” “我还未曾开口发问。” “大王开口之前,我便知道你要问什么。” 董灼笑了笑,也不勉强,转身伸手搀扶云阳起身。 云阳借力缓缓站起,步履平缓,可董灼依旧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手臂,生怕她有半分闪失。 四人离开藏书阁,缓步往寝宫走去。午后的天光略显暗沉,宫廊中的壁画色调愈发厚重,画中的松赞干布身姿挺拔,身后绘着吐蕃全盛时期的广袤版图。 董灼没有看身旁的壁画,只是稳稳揽着云阳,脚步放得极慢。 走到宫廊岔路口,瓦娜停下脚步,抱臂对着二人行礼。 “大王,钦莫,我先告退了。” 董灼回头看她,忍不住打趣。 “讲解经义的时候疲惫不堪,告退的时候,倒是干脆利落。” 瓦娜没有应声,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思芳跟在她身后,走两步又回头朝云阳笑了笑,目光在云阳身上停留一瞬,确认没有异样,才快步跟上瓦娜的脚步。 回到寝宫,董灼扶云阳在暖榻上坐下,细心替她拢好身后的靠枕。 殿外的风卷起经幡,一遍遍翻卷,细碎的雪花扑在窗棂上,落得无声无息。 云阳轻轻倚靠在他肩头,缓缓闭上双眼。 董灼揽着她,一动不动,低头看着她搭在膝上的手,看着她微微起伏的呼吸,缓缓开口: “今日…” 云阳没有睁眼,唇角微微弯起,轻声回应。 “郎君今日如何?” “我应该先问问你所思所想?” 云阳趴在董灼耳边: “无碍,郎知我意。” 第125章 春驿通途 湟渡改道 大唐乾宁四年春 云阳胎气已稳,小腹微微隆起。自去岁腊月诊出孕脉,董灼便搬到暖阁外间。 云阳倚着软榻,手覆在隆起的小腹上,抬眼看他:“我如今身子重,往后没法再伺候你,国主身边的琐碎事也打理不动了,你自己费心安排。” “你只管安心养胎,其余诸事自有我处置。” 夜深人静,批完文书,董灼常独自在廊下站一会儿,等云阳寝殿的灯火熄了,才转身回去。 自去岁十一月入鄯州代掌河湟雅砻国政,至今五个月。 这日,两个小部族首领被传到殿上。 两人一路骂骂咧咧,进了殿才勉强闭嘴,跪下行礼时肩膀还互相撞了一下。 去冬大雪,两部共用的草场被压了界碑,开春后双方都说是自己的。 东边那家先动了手,抢了西边三十几头牦牛。西边当夜就打回去,砸了一顶帐篷,伤了三个人。 董灼坐在王座上,听瓦娜转述。下边两名吐蕃头人当面争执,本族话语粗硬短促,句句咬死地界归属。 一个拿先祖渊源强占道理,句句不留余地;另一个攥着界碑石桩的说法,用部族旧例回呛,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瓦娜将二人争执逐句转译:“大王,东边头人说这草场是他部族先祖世代牧守的,理应由本部独有。西边头人说当年划界时在界碑下埋了石桩,是定地界的凭据,不肯退让。” “石桩挖出来没有?”董灼开口。 瓦娜转头诘问,两名头人同时闭嘴。 董灼扫过瓦娜:“没挖出来就按现有界碑划。越界的牛还回去,砸的帐篷按市价赔。从今天起,再有私斗,罚的是两家一起,牛羊充公,草场重新划给别部。” 瓦娜用吐蕃语把判词复述一遍,殿中吏员当场登记入册,留作日后判例。 董灼看着阶下二人:“既然来了,各赏一份钱粮布帛,不必多言。” 殿中侍从依言奉上赏赐。 退殿时,两个头人揣着东西往外走,一个低声嘟囔:“罚了牛还要赏布,大王这账怎么算的。” 另一个扯了他一把:“闭嘴吧,没把草场划给别人就是捡便宜。” 退殿后,董灼让瓦娜传话给国相扎云丹:“日后同类纠纷照此办理。再有什么阿猫阿狗都送到我这,他这个国相就别干了。” 瓦娜原话转达,扎云丹垂首应下。 三月春暖,冰封一冬的驿路全线贯通。被大雪阻隔数月的军政文书,经由河西节度使私人官属内直司,从河西两道源源不断送往鄯州。 河西东道节度使行营移驻灵州,杨善李彦于兆三人将朔方新定后的军籍整编、地方教化、府库收支诸事,一一缮写报文;河西西道节度府内枢堂驻于甘州,诸吏将沙、瓜、肃、甘诸州屯垦进度、税赋厘定、军械备办等事整理成册,快马递至鄯州宫廷。 河西文书堆了半间偏殿。 董灼与思芳并肩伏案,翻拣批注,笔尖不停。 云阳靠在一侧软榻上,手边放着温养的茶汤,瓦娜静立榻旁。 云阳看了一阵两人埋头批阅的样子,端起茶汤抿了一口:“你们俩这一坐就是半日,连口水都不喝。” “嫂嫂,此前大雪封路积压了大批文册,眼下驿路刚通,这些军籍、政务文书都得赶紧张罗理清。”思芳笔尖点在文书上,头也不抬。 “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你别管她。”董灼笔下不停。 云阳把茶汤搁回案上:“我不管,反正你也和她一个样。” 瓦娜立在榻旁,嘴角动了动。 董灼翻完手中最后一份急件:“河西与河湟驿传阻滞,消息往来延误半月乃至数月,军政调度、民生诸事处处受掣肘。必须立刻推行驿传新制,彻底打通河湟至河西的驿路干线。” 董灼先带着瓦娜,依次召见雅砻国相扎云丹及诸尚论。 首轮召见扎云丹,瓦娜传话:“大王要打通河湟至河西主干驿路,沿途按里程设驿站,订立统一驿传规程。军政急件、民生讯息全程专人递送,彻底杜绝延误。” 扎云丹沉吟片刻:“大王,此事若成,自然便利全境。可驿路驿站运转势必牵扯人力畜力,各部生计本就依赖草场牧群,怕是难以承担摊派。” “驿路通行惠及全境,自然不能让部族独自承担,也绝非官府一手包揽、全然不用各部出力。” 后续召见诸位尚论。 一个年长尚论率先开口:“我吐蕃世代靠部族信使传讯,从未有过统一驿传的规矩。骤然改祖制,怕乱了各部固有章法,更怕官府借机强征青壮、苛索牛羊粮草,侵夺部族根基。” 董灼端坐案后:“驿传只管讯息传递、物资转运,不插手各部草场划分、部族管辖,不改动你们半点旧有权益。部族内部事务,依旧由你们自行决断。” 另一个尚论紧追着问:“那运转驿传所需人力畜力,终究要从各部出。谁都不愿平白损及自身部族实力。” “各部按户籍人口,抽派闲散青壮轮流做驿卒,十日一换,绝不耽误春牧秋储。再按部族大小,分摊半数基础驿马。其余驿站修建、日常管护、全年粮草补给、驿马死伤损耗,全由官府内库承担。此事绝不向各部加征一粒草场税、一头畜牧税。先试行一年,若真有损部族生计,即刻酌情改调,绝不硬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召见作罢,几位尚论退至殿外廊下。年长尚论先开口:“巴尔嘉大王与洛桑嘉措上师同是真气境界,修为通天,本可定夺诸事,今日却耐着性子听我等尽数疑虑,肯做出这般商议的姿态。” 身旁另一个接道:“此番改制只让各部出点闲散人手、分摊少量驿马,大头开销全由官府扛着,半分强征强索、苛捐杂税的做派都没有。” 末了一个沉声叮嘱:“他既给足了咱们体面,这份脸面咱们可得兜着,切莫在朝会上当众执拗反对。” 众人纷纷颔首。 待到宫廷朝会,此事正式提出,殿中便起了激烈争执。 雅砻旧部贵族纷纷出列,当众辩驳:“大王!我河湟部族自有世代相传的传讯古法,沿袭数百年从无差池,祖制不可改!” “驿传一旦打通,外来势力便会顺着驿路渗入我河湟腹心,动摇各部根基,绝不能照搬河西旧制!” 殿中声浪越来越高。瓦娜立在王座侧后,微微俯身,拣出那些重复出现的反对理由,用简短的汉语说给董灼: “大王,群臣反对的核心只有两点,一是坚守祖制不愿更改,二是担忧驿路打通引来外部势力侵扰河湟。” 王座下的人看到这个动作,嘴里的词便收敛了几分。 “驿传要通。各部按人口出驿卒、配驿马,就这么定了。” 瓦娜直起身,把董灼的汉话逐字译成吐蕃语,殿中立时安静。 散朝后,董灼起身离座,瓦娜按刀跟在侧后一步。 诸尚论垂首行礼,他再没看任何人。 此前董灼曾承诺河湟各部,开放夏嘎布卫队名额,从河湟贵族子弟中遴选精锐充作王宫护卫。三月中旬,此事提上日程。 瓦娜将名额分配方案呈到董灼面前,列出各部骨系应出人数。某大部落名额多,某小部落名额被压了。 “大王,这家老首领怕是会有话。”瓦娜说。 董灼扫了一眼名录,圈掉两个名字,把册子合上:“就这么定了。” 遴选日期定下,议事结束。 三月下旬,春意更浓。 云阳胎气稳固,起居都有人照应。 董灼把国政暂交扎云丹与洛桑上师,便去内殿跟云阳告别。 “我先去兰州看看封地,之后还要折去河西处置军政要务,得在那边耽搁一段日子。” 云阳手放在小腹上:“河西事务繁重,你在外多保重,不必挂念宫中与我。” 董灼俯身亲了亲她额头:“放心,诸事办妥便即刻归来。” “一路保重,早去早回。” 当日,董灼带着思芳、瓦娜,以及河湟各部推选的贵族子弟数十人,离了鄯州宫廷,往兰州封地而去。 队伍行过湟水沿岸,春草初生,牛羊散布青草地间,河湟部族的黑毡帐房星罗棋布。 行至湟水与黄河交汇的渡口,董灼勒住马缰,望着滔滔河水翻涌东去。 “兰州没什么好去的,本王带你们去河西,好好见见世面。” 瓦娜催马向前半步,回头用吐蕃语说了一遍。随行的雅砻贵族子弟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有人探出身子朝瓦娜喊了一句。 “大王,他问,去河西见什么世面。”瓦娜说。 董灼没有回答。 “去了就知道了。”思芳接过话。 队伍顺着黄河岸折道西去,马蹄踏过初生春草,扬起一路轻尘。 第126章 朔风传信 夏州惊闻 大唐乾宁四年四月 夏州统万城,定难军节度使主帐。 定难军盘踞夏州多年,边防轻重早有定数: 头号防备的便是同宗的保大军节度使李思敬,此人狼子野心,常年越界滋扰绥、银二州,恨不能把定难军的地盘生吞下去。 其次是北境的鞑靼、吐谷浑散部,常在沙碛边缘窜扰劫掠,不过都是小打小闹。 河东李克用正和朱温死磕,分身乏术,只需留些哨卡盯防便足够。 至于西境的朔方节度使韩逊,素来守土自持,从来没动过刀兵。 而千里之外的河西,中间隔了重重关隘,地界都不挨着,世代无往来,更是从来没进过定难军的防备名单。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盐州信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节帅!盐州西境急报!河西骑军副使钱空桎率三千铁骑攻入六胡州,拒不归顺的杂胡部落全被剿了,残部溃逃到盐州地界,到处在传——朔方已经变天了!” 一语落,满帐俱静。所有官吏武将都停了手,齐刷刷看向主位的李思谏。 “河西?什么来历,怎会突然发兵塞北?” 信使咽了口唾沫,慌忙回道:“这股势力是近年在河西走廊冒出来的,战力凶得离谱,行事更是果决狠辣。钱空桎领兵只用了十天就扫平了整个戈壁,六胡州大小部族全被压服,那片荒蛮地界,现在已经完完全全攥在河西手里了!” 帐下武官瞬间变了脸色:“六胡州紧挨着盐州西界,向来没重兵驻守,河西这么轻松就拿下来,等于把刀直接架在了我们定难军的脖子上啊!” 旁边的文臣也跟着开口:“没有天大的变故,河西绝不会贸然东出。韩逊镇守灵州多年,城防稳固兵强马壮,莫非灵州已经失守了?” “是!逃出来的残兵都说,韩逊已经归降河西了,回乐、保静、灵武、怀远四县全换了河西的旗号!去年冬天大雪封路,消息全被捂在了朔方境内,直到开春冻土化开,再加上六胡州战败的溃兵逃出来,外界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韩逊坐拥朔方重镇,守了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说降就降?” “河西扩张的速度太吓人了,这么步步东压,塞北的天要变了啊!” “以前有朔方在西边挡着,我们还能高枕无忧,现在屏障没了,盐州直接面对河西大军,这可如何是好?” 李思谏猛地抬手,帐内瞬间恢复死寂。 早在乾宁三年腊月,河西行军司马杨善就亲率主力围困了回乐城。韩逊收拢朔方全部兵力死守,孤城被围数月,粮草耗尽,内外断绝,最终为保全满城军民,开城率众归降。战事结束后,朔方兵马就地收编,出入管控密不透风,外加严冬风雪封路,朔方易主的消息硬生生被捂了半年。 这些内情,夏州众人无从知晓。 李思谏愁眉不展: “传令盐州、夏州、宥州三地守将,立刻加筑城防,边境巡哨加倍轮值,西境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封锁全部边境关口,严查往来行旅,河西所属人众商旅,无正规文书一律不准入境。” “挑选精锐斥候,分批潜去灵州、六胡州,查清河西驻军规模、营寨排布、军备实情,按期传回情报。” “调绥州、银州守军就近集结,整备战甲兵器,随时准备驰援西境州县。” 帐下将佐齐声领命,快步退出大帐。 帐内只剩几个心腹属官,有人上前试探着问:“节帅,河东离我们不远,是否遣使去见李克用,结盟一同制衡河西?” “李克用爱子落落战死,现今心绪大颓,河东主力全在和朱温死磕,自己都顾不得那顾得上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属官不再多言。 这时帐外亲兵禀报,盐州党项八部头人联名派使者求见。李思谏点头准进。 党项使者躬身入帐,一开口便满是惶急:“八部牧主派小人来请问节帅,河西兵马压境,我们的牧地、牛羊能不能保住?部族青壮是不是要全被征调去打仗?” 李思谏目光落在使者身上:“牧地照旧划分,牛羊你们自管,官府绝不侵扰。青壮只需协防边境哨卡,不擅自离开牧地,不跟河西军马起冲突。安分守己,听州府调遣,就能安稳度日。若有人私通河西、泄露军情,军法处置,八部连坐。” 使者浑身一凛,哪还敢多问,躬身领命便退出了大帐。 亲兵又报,绥、银二州守将派信使请示——驻军究竟是分兵西援盐州,还是留守原地提防保大军。 李思谏立刻传二人入帐。 绥州信使先开口,语气满是焦灼:“节帅,保大军近日增兵延州边境,频频调动,明显是在窥伺绥州,守军不敢轻易西调!” 银州信使紧随其后:“保大军哨卡屡次越界探查我们布防,若分兵西去,银州侧翼空虚,李思敬必定趁虚而入!” 帐下留守武将也分作两派,各执一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河西是外患,李思敬是内忧,兵力就这么多,顾不了两头!” “李思敬同宗相残这么多年,野心昭然,这次绝会借河西之乱图谋绥、银!” “可河西大军压境直逼盐州,不增兵,盐州一旦失守,夏州屏障全无!” 李思谏抬手叫停,分兵指令没有半点犹疑:“绥州守军留七成驻守原地,严防李思敬越界,只许防守,不许主动出战。剩下三成秘密开赴盐州北境,协防宥州侧翼,不准暴露行踪。” “银州守军全数留守,加固边境防线,盯着保大军哨卡,敢越界,直接擒杀,不用上报。” “夏州守军分出两营,去盐州主城协助守城,归盐州守将统一调遣。” 两信使齐声领命,转身退出。 李思谏又看向亲卫统领:“挑两拨精锐斥候,各五十人,分两路潜出境。第一路去六胡州,查清钱空桎所部兵力排布、杂胡整编进度、粮草囤积地点,三天之内必须传回第一份军情。第二路潜入灵州城,查朔方降卒安置情况、河西军驻防数量及杨善后续举措,务必隐秘,绝不能暴露行踪。” “属下这就挑人,今夜分批发队。” “口粮、军械备足,沿途不准跟任何人起冲突,只查探,不交锋。” 亲卫统领领命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帐外又有禀报:保大军节度使李思敬派使者求见。 李思谏脸色沉了下去。 “让他进来。” 保大军使者含笑入帐,躬身行礼:“我家节帅听说朔方易主、河西东进,特派我来问候李节度,顺道商议边境安定的事宜。” 李思谏抬了抬眼:“有什么话,直说。” “我家节帅说,您我同出党项拓跋氏,同根同源。如今河西外敌压境,正该联手固守,共御外患。保大军愿意出兵相助,只求定难军开放绥州边境,供我军通行。” 李思谏当即识破算计,冷声回应:“保大军守好鄜、坊二州边境,就算帮忙了。定难军的边防自有调度,不劳费心。绥州是军事重地,绝不对外开放,不必再提。” 使者话锋一转,笑意不减:“那请教李节度,河西来势汹汹,灵州已失、六胡州已陷,下一步便是盐州。您我两家虽然素有嫌隙,但同宗之谊尚在,若河西当真东进,您打算如何应对?我家节帅也好心中有数,免得两军误判,徒生枝节。” 李思谏不为所动:“如何应对是本镇的事,不必通告保大军。让你家节帅管好自己的边境,不越界、不窥探,就是对定难军最大的善意。若保大军无故越界,别怪我不念同宗情分,兵戎相见。” 使者笑容僵住,不敢再言,躬身退出了大帐。 人一离去,心腹属官当即上前:“李思敬这时候派人来,分明是借抗河西之名探我们虚实,再趁机蚕食边境县域。这个人绝不能信!” “我早就料到了。后续加派哨卡盯着保大军动向,他敢越界,直接打回去。眼下定难军的重心,一边防李思敬偷袭,一边盯河西动静。双线严防,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属官应声退下。 话休絮繁,正所谓: 毡帐斜坍血染沙,河西铁骑扫胡家。 残兵夜窜灵州信,党项山头噪暮鸦。 六胡州战事已彻底平定,钱空桎召集麾下偏将,配合行营配属随军官吏,部署后续管控。 “归降杂胡青壮全部整编,分三队划归河西骑军管辖,每日操练,不准懈怠。” “沿灵州、盐州交界设十二处哨卡,每哨十人,昼夜值守,严查东去行人,但凡定难军斥候潜入,立刻擒杀。” “划出戈壁荒地设临时军屯,征集部族劳力开垦,筹备粮草供大军驻守。” 偏将们齐声领命退下。 一偏将临走前回头,压低声音问了句:“副使,定难军要是派兵东来,我们守还是打?” 钱空桎眼皮都没抬:“巴不得他来。守好哨卡,有动静即刻报我。” 信使唤来,军报贴身藏好,翻身上马直奔灵州而去。 六胡州境内,归降的杂胡部族正按军令集结:青壮编入队伍,老弱放牧劳作,部族首领集中管控,不准私下联络。河西军士按划定区域搭建戍堡、修整哨卡,收缴兵器清点入库。 一个部族小首领找到河西偏将,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既已归顺,不知后面还要不要迁走?” “照旧驻守原地,听令操练劳作,不准擅自离开驻地,不准私藏兵器。安分听命就能保住性命,违抗者全剿。” 小首领吓得一哆嗦,哪敢再问,躬身退下。 两天后,灵州行营信使抵达六胡州,传达杨善军令:“司马有令,六胡州暂行军管,所有归降部族不准擅自迁徙,不准私藏兵器。整编的杂胡青壮只负责驻守哨卡、开垦军屯,不用调入灵州主城。灵州城防、降卒管控均已安稳。令你部固守六胡州,盯紧定难军盐州动向,有任何军情立刻传报。” 钱空桎躬身接令:“谨遵司马军令,必守住六胡州,盯紧定难军动静。” 信使不多停留,当即返程。 灵州全境仍维持战时管控:原朔方士卒集中城内大营统一约束;中层将官单独划定居住区,与下层兵卒隔离,杜绝私下串联;全城城防、街巷巡防,全由河西军接手。至于这批降兵将官后续是否彻底分散迁往凉州,杨善还在等凉州那边的回令。 朔方易主的消息传开后,塞北其余藩镇同步察觉异动。 天德军、振武军加派西向巡骑,密切留意河西兵马动向。 原本各守边界、相互制衡的塞北格局,随着河西势力骤然东进,被彻底打破。 第127章 甘州议兵 凉州整军 大唐乾宁四年五月 河西西疆祸乱未平,索勋乱后,西州回鹘借机侵占伊州,边地纠葛、利权相争,善恶本就难分。 商约崩残起战书,边疆久失檄先趋。 遗壤收戈皆为刃,贪利开漠半卷污。 玉门风起驼声断,白叠霜凝飞矢寒。 伊州旧恨经年在,岂容回鹘据西隅。 甘州张掖内枢堂公署之内,普新与曹义金对坐理事。 董灼不在,普新便将内枢堂从张掖内城东南角楼搬到节度府内。 曹义金摆弄起新挂舆图,开口道: “西道军政统归内枢堂节制,凡事合议之后,再递至凉州请节帅定夺。两处野战战兵驻防定规,不可乱改。” 普新颔首:“规矩不变。沙州后军三千常驻西线,轻骑一千、重步五百、轻步一千五百,专防西域。甘州中军三千留镇腹地,轻骑一千、重步五百、好汉营八百、轻步七百,拱卫中枢。” 驿卒快步入内,将一封封泥完好的急报置于案上。 曹义金拆信浏览,转手递向普新:“西州回鹘出事了。” 普新接过细看。 “西州回鹘可汗仆固特勤发难。” 曹义金道:“节帅早有严令,河西本土不许种植白叠子,只令河西商团远赴西州开垦绿洲庄园,借西域人力牟利。如今庄园扩张挤占粮田,仆固特勤便撕毁通商租约,驱逐商团、扣押货物器械,还在边境增兵,彻底锁死商道。” 普新道:“背约挑衅,若不惩戒,西域诸藩都会效仿,河西多年经营的西域格局必然动摇。” “那就出兵讨伐。” 曹义金直言:“以内枢堂名义拟檄,沙州后军全员出征,再从甘州中军抽调八百名轻骑临时划归后军节制,沙瓜肃甘四州州营出两百轻骑,凑出四千战兵,交由龙元娘统领,出兵问罪。” “中军其余人马?” “全数留守甘州,腹地守备不可空虚。” 普新定下调子:“只做惩罚性征讨,不妄动根基。” 二人一同敲定檄文准则,唤来文宣思主事周墨。 普新道:“写入檄文,只惩回鹘王庭与背约酋部,不得惊扰普通牧民,严禁劫掠村落。” 曹义金补充:“击溃西州回鹘主力便可,不能断了西域商路。” 二人话音刚落,公署门帘被人掀开。 河西节度府行军司马领河西民兵总管张保忠大步走入,拱手行礼。 “二位副使,属下有话要说。” 普新抬眼:“张司马有何见言?” 张保忠站直身子,字句清晰:“节帅坐镇凉州之初,明定内枢堂权责。西道诸州民政、屯垦、日常边防守备,可由二位合议处置。唯独主动兴兵、调动野战主力、跨境征伐,不在权限之内。” “眼下是西州回鹘背约。” 曹义金接话:“西州回鹘虽封锁商道、扣押物资,却未越境攻城,未主动进犯河西疆土。” 张保忠继续开口,“依节帅军令,我等只需整顿边军、固守关隘,做好防御即可。擅自调遣后军、中军精锐,主动出关开战,已是越权。” 普新神色不动,开口辩驳: “西域地界特殊,诸藩犬牙交错。一味固守退让,只会让西域愈发轻视河西。今日不讨西州回鹘,明日便是诸部联手断我商路,后患无穷。” “权责既定,不该逾矩。” 张保忠不肯退让:“一应征伐大事,理应快马呈报凉州,等候节帅下令。” 曹义金顺势接话辩解: “路途遥远,驿路往返耗时日久。西域局势瞬息万变,等凉州军令传回,西州早已巩固边防,笼络诸部,届时再想处置,为时已晚。” 张保忠沉默片刻,瞥了一眼河西节度府兵马使索仁贵,对方一言不发。 内枢堂总领西道政务,二位副使合议已定,自己单人力弱,终究无法阻拦,只能拱手作罢。 “二位执意如此,属下不便多言。只求行文之中写明越权实情,日后节帅追责,不可推诿。” 普新应声:“自然。” 张保忠再行一礼,转身便要退出公署。 “等会,张司马莫走。” 普新拦住张保忠。 索仁贵适时起身见礼。 “二位副使,调兵诸事该如何排布?” 曹义金指着边图作答:“传令甘州中军抽调轻骑即刻西进,前往沙州汇合。全军以沙州为集结地,整备完毕后,自沙州出兵,经瓜州出玉门关直抵西州。沙、瓜为前沿重地,就地调拨三日粮草,供大军取用。” “行军队列如何划分?” “合编轻骑为前锋探路,重步、轻步结阵押后,押运军械粮草,严守行军方阵。” 转运司丞赵承业起身: “西征粮草军械,四州该如何分摊调拨?” 普新条理分明:“以沙、瓜二州为主,甘、肃二州补缺。沙州粮草军械各担五成,瓜州粮草三成、军械二成,甘州、肃州各分一成。三日内全数运入沙州大营封存。随军一月口粮取自沙瓜仓廪,后续粮队由甘州始发,沿路递次押送补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承业领命退去。 诸事妥当,普新安排内枢堂军吏信使: “报与龙元娘,三日之内整军完毕,整编汇合的中军骑兵,静待军令。” 曹义金叮嘱:“击溃边境守军,逼回鹘重签盟约、归还物资即可,不必强攻坚城。” 普新补上底线:“对方归降便即刻罢兵,执意顽抗,再兵临王庭。” 军吏领命离去。 曹义金看向普新:“张保忠所言不假,私自兴兵,终究有隐患。” 普新不为所动:“大军未出沙州,随时可止。” “终究要上报。”曹义金道,“整理全部军情、兵力、军需、作战规制,遣专属信使快马奔赴凉州,面见节帅,请其追认决策。” “就这么办。” 内枢堂诸事落定,二人坐守甘州,静候凉州回信。那名身负密报的信使,策马奔出甘州城门,一路向西,直奔姑臧。 殊不知内直司内卫曹统领吴大,收到节度府内枢堂当值内卫消息,走甘州内直司察验曹途径,先一步将消息放出飞奴,送往凉州董灼处。 同一时段,凉州姑臧。 行辕之内气氛沉敛,一众河湟雅砻子弟随行在此,皆是部族权贵出身。 雅砻随行属官对着身旁族人低声说:“当初部族接到指令,明明是迁往兰州,谁能想到,行至湟水渡口,便被临时改道,径直来了凉州。” 身旁子弟小声回话:“远离河湟故土,脱离部族管束,前路全然未知,心中难安。” “别忘了大王身份。”属官话里带着忌惮,“悉仆野氏主支入赘夫婿,赐名悉仆野巴尔嘉,是我雅砻共治之主、国主夫婿,更是河湟火神君。修为踏入真气境界,与上师洛桑嘉措并列巅峰,我等无人敢违逆分毫。” 一众子弟皆是沉默。满心疑虑、抵触与不安压在心底,只能被动顺从调遣。 五月上旬,董灼一纸调令发往灵州。 牙军校尉刘振接令之后,即刻整队,带领河西牙军自灵州回乐城启程,沿黄河古道西行。 队伍行至凉州城外三十里,刘振勒马传令全军停驻。副尉上前请示:“我军未有配属专属战旗,临近州营,是否护持节帅旌节入城?” 刘振冷声回绝:“节帅不在军中,旌节不可擅动,尽数收卷。入营静候号令,不得造次。” 士卒尽数换下赶路装束,披挂玄色甲胄,列阵稳步入城。 牙军驻营完毕,董灼亲自入营,当众传令:“所有随行雅砻子弟,打散编入牙军各队。” 当场擢升刘振为牙军指挥使,总领全队操练、教习、驻营诸事,直接向行辕禀报。刘振躬身领命。 “往后营中以汉话号令。”董灼开口,不容置喙,“先教军中称谓、军令号令,再学律令规制,最后教习日常言语。言语不通,不得参与合操练阵。” 后续,董灼召刘振与各队校尉入帐议事。 “雅砻子弟分编,排布是否均衡?” 刘振回话:“已打散均分,各队配比持平,无偏漏。” “军籍造册如何?” “已登记家世、年岁、所长武技,三日内成册送检。” 董灼沉声吩咐:“雅砻子弟衣食、军械、粮饷,与本部士卒一致,不得区别对待。十日一考,军令律令不合格者,追责队官,暂缓战阵操练。” 诸校尉齐声应令。 不多时,河湟属官入帐求见。 “节帅,雅砻各部头人托我请示,子弟入营,可否保留部族称谓,定期与家中互通书信?” “不行。”董灼说,“入牙军便遵河西军制,废止部族旧称,统一以军职相称。所有往来书信必经校尉核验,私传密信者,按军法处置。安分受训便可留营,不堪教化,一律遣返河湟。” 属官无奈领命退下。 片刻后,悉仆野丹随同译官入帐。 译官代为转述:“我等世代生长河湟,熟习骑射,不惯终日伏案学话。恳请节帅准许我等直接参与战阵操练,军令可用蕃语传达。” 董灼抬眼看向悉仆野丹:“河西全境,军令皆行汉话。听不懂号令,上阵必乱阵型,白白送命。要么潜心学规、恪守军法,要么自行请辞回归河湟。” 悉仆野丹低头沉默。眼前这人既是雅砻共主、火神君,又是河西节度,双重身份压下来,哪容他抗衡。良久,悉仆野丹开口:“我等愿意习学汉话,遵守军营规矩。” 董灼冷视对方,没有再多言语。 “身为部族头领,带头抵触营中规制,自行去营外领二十军棍,再归队受训。” 悉仆野丹身形一滞,不敢有半句辩驳,躬身行礼后退出大帐。 董灼随即颁下军令:“牙军之内,自此废止蕃语。所有议事、军令传达、营中管束,一律只用汉话。” 译官躬身应下。 不久,牙军教习官入内请示课业安排。董灼一一吩咐规制,教习官领命退去。 凉州这边,牙军整编、外族子弟归化稳步推进。 董灼坐镇行辕,接到内直司消息,甘州内枢堂已然擅自决议西征。 而那封承载西域战火的密报,还在驿路上日夜兼程。 第128章 公署与工场 大唐乾宁四年五月 凉州姑臧,牙军驻地。 思芳将甘州内直司发来的飞奴传讯呈上。 董灼接过后展开,眉头渐渐拧起。 思芳立在案侧,等了片刻,忍不住开口:“兄长,怎么了?” “西州回鹘背约毁契。”董灼将纸条搁下,“普新与曹义金反复核议兵备、地形、战策,敲定方略,河西后军并中军一部,讨伐西州回鹘。” “这事……”思芳迟疑,“不对吧?内枢堂能出兵征讨?越权处置征伐事宜,日后若是养成惯例,怕是会乱了河西权责规矩。” 董灼没接话,伸手取过案头军务文书,逐一翻阅批注。 内枢堂能顶事,自然是好事。只是这事怎么这么……还真是晚唐五代,时代特色。 这话委实不好说出口。 “算了。”董灼摆摆手,将文书推至一侧,“等八百里加急。” 董灼环顾一圈,不见瓦娜身影,便问:“瓦娜呢?” “大姊在河湟子弟那边。” 董灼有些意外:“嗯?莫非瓦娜在帮他们学汉…” “大姊说要去看他们受苦。” “……” 翌日,内枢堂正式呈文送到。 董灼阅罢,喊来思芳:“起草钧旨。” 思芳铺纸提笔。 “内枢堂辖制沙、瓜、肃、甘四州军政。”董灼口授,“凡万人及以下规模战事,可不经奏请,自行决断调兵、征讨诸事。” 思芳停笔,抬头看董灼。不等她开口,董灼只说了两个字:“写啊。” 钧旨封泥,快马发出。 董灼随即带上思芳与瓦娜,轻车简从,出姑臧,往黑水联合工场去。一路经番禾,越焉支山,过删丹,慢悠悠走了五天,到张掖。 董灼没急着去工场,先回了节度府驻地。 进门,抬眼,脚步停了。 内枢堂什么时候搬到府衙里来了?董灼回头望了眼东南角楼方向,那地方原本是内枢堂公署所在,如今空了出来,远远看去,窗棂紧闭,不似有人进出。 他收回视线,走进内枢堂值房。 普新与曹义金已在候着。两人对望一眼,普新上前一步,正要开口陈述此前决议始末。 “等会。”董灼打断,“内枢堂怎么搬了?” “原来太挤了。” 董灼闻言,点了点头:“行吧,你们继续。” 普新压住被打断的不耐,简短说明:河西大军出塞,不可漫无目的烧杀掳掠,既需师出有名以正军威,亦需定下具体杀伤目标,留足西州回鹘调兵布防时间,以堂堂之阵惩戒背约之徒,立西域通商与藩部往来规矩。 曹义金接上,将檄文大义剖白清楚——此番征讨,系于大顺元年的旧恨与今日的新怨。大顺元年,索勋作乱沙州,擅自调伊州部曲回军夺权,伊州防务空虚,西州回鹘趁虚侵占全境,河西自此失却西域东部门户。而今西州可汗又借白叠子种植园挤占粮田之名,撕毁租约,驱逐商民,扣押物产。旧恨新怨,两罪并罚,出兵名正言顺。曹义金随即补充,河西四州粮草已筹备妥当,战兵器械调配完毕,只待军令下达便可开拔。 董灼应声记下,未对此事多做辩驳。 “方略有三。”董灼开口。 普新与曹义金肃立。 董灼却停住了,看着两人,脸上神情有些古怪,然后又说了一遍:“方略有三。” “你有完没完!”普新终于失了耐心。 董灼反倒来了兴致:“你们这一套,什么时候搞的?” 普新一脸嫌弃:“河西有制度,府衙有章程。” 董灼不再逗他,收敛神色,逐条定下: 先取伊州境内西州回鹘所筑五处军镇隘口,拔除驻军根基,收复伊州东部绿洲。 再击溃其派驻伊州的主力部族,俘获部众牛羊辎重,惩戒侵地背约之过。 末了兵临西州边境,以兵威压其重立契约,赔偿商团损失,永守通商规制。 “内枢堂拟写征讨檄文,遍传西域。”董灼补上最后一笔,“檄文言明索勋旧乱之恨、西州背约之罪,申明河西出兵只为收复旧地、惩戒无信,不扰西域诸邦安分守土之民。檄文文稿先送我过目,再行下发。” 普新与曹义金应下。 董灼继续吩咐:内枢堂另遣专使,携密函与厚礼奔于阗,谒见国主尉迟乌僧波,邀于阗出兵共击西州回鹘,许以收复伊州后共分通商之利。 这不是临时起意。自董灼掌河西以来,于阗数度遣使入贡方物,河西亦应其所请,在甘州、沙州开设军学,先后为于阗训练两批贵族子弟,授以战阵军制之法。盟约之谊,非止一日。 曹义金记下,又问:“专使何人?” “你们议定。拟定后将人选名单报备即可,无需再反复请示。” 议事毕,董灼转身要走,又想起一事,停步问道:“杨善打完灵州,该怎么奖赏?” 普新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你怎么想的?” “给钱。”董灼把所有选项筛过一遍之后只剩下了一个答案,“好像也只能给钱了。”普新点头:“那就给钱好了。” 董灼正要迈步,普新叫住他:“见一下张保忠。” 董灼看他一眼,明白了,没多问。 节度府值房内,董灼开门见山。 “小郎十六了吧?” 张保忠一愣。他说的是小儿子张伏延。 “是。” “你家老大在内直司,老二在骑军。”董灼一样样数出来,“老三怎么打算?想正经走府试,还是进牙军?” 张保忠沉默片刻。这番问话每一句都落在他三个儿子的去向上,精准得不像是随口一问。他想起当年头一回见董灼——那时董灼也是这般开门见山,问他酋帅在哪,问他可想做酋帅。他说想,酋帅在那边。 “进牙军。”张保忠抬起头。 “行。”董灼应得干脆,“三日后直接送他去张掖牙军营地报到,编入新编步军,从头历练,不搞特殊相待。” 张保忠躬身谢恩,再无多余言语。 是夜,董灼、思芳、瓦娜三人快马入黑水联合工场。 董灼自有居所,思芳与瓦娜住进工场内卫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 河西节度府工坊督造副使兼工曹参军事领黑水联合工场主事张显荣,收到消息后连夜赶来。 见礼过后,张显荣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显,声调却不自觉快了几分:“节帅,黑水工场及沿河各水轮机位点,已陆续装配二十余台水力发电机。” 发电机一多,电解铜便做得越顺。铜坯纯度高,拉出来的铜线质地均匀,先前常断线报废的毛病少了七八成。张显荣说到兴头上,眼睛发光: “还有一桩奇事——发电机反过来,通了电就能动。” “谁发现的?” “史守善。”张显荣顺势拱手,“属下为他请赏。” 董灼应允:“赏铜钱五十贯,拨专项银两,由他牵头带着匠人钻研此道,所需物料不限量供给。” 张显荣又禀:若是反过来通电能动,那水轮机驱动发电机是“水转动”,反过来便是“电转动”。他越说越绕,差点把自己也绕进去,索性住了口,等节帅示下。 董灼沉吟片刻,吩咐道:“你组织一批老师傅,带上学徒工,最好再配上几个熟练匠人,去灵州建造水力发电机联合工场。” 张显荣想了想:“需要几台发电机?” 董灼在心里默数:电弧固氮,地池式电热槽——“先两台吧。” 张显荣应下,又提起工场内最近的争执。电弧熔炉做大了,单配一台发电机供电,烧出来的钢水比高炉快得多。便有人说,高炉炼铁可以退了,全部改用电弧熔炉。高炉工位那边自然不乐意,两边各执一词,闹到他面前,迟迟压不下去。 董灼问道:“你怎么看?” “电又不要钱。” 张显荣说得直白:“电弧熔炉做大做多,完全可以替代高炉。高炉占着的水力鼓风工位,撤出来还能再放一台发电机。” 董灼想了想,也对。自己是一方藩镇,又不是什么小工业主,不必处处精打细算。 “行吧,你来安排就是。但高炉不能全撤,留几座做备份,万一发电机出了毛病,总得有个后手。别忘了人员安排转岗学习。” 张显荣领命:“不是…那个…节帅,我想说灵州要不要也来一套电弧熔炉?” 董灼同意:“按照黑水工场的规格配置,同步搭建,不耽误工期。” 张显荣又道:“焦大柱和石铁牛两个老师傅了,能不能让他们带队去灵州” 董灼一时想不起这二位是谁,便询问张显荣 张显荣答道:“高炉部主事焦大柱,炼焦部主事石铁牛” “…” 董灼皱眉看着张显荣:“在这等我呢…行吧” 董灼随即叮嘱,灵州工场建造需紧盯进度,遇物料短缺直接上报,不得耽误工期。 张显荣又道:“新进工人能否多从公社学堂招募。” 董灼笑道:“好好。对了,你怎么想到的?” 张显荣指了指外面贴的满场满墙的工艺、原理、概念、安全规范,未再多言,拜谢董灼体恤,躬身告退。 第129章 黑水工场枪械与化工试制 大唐乾宁四年六月 黑水联合工场。 张显荣一边统筹调配前往灵州的匠人、器械与各类物料,一边遵照董灼的指导,改造场内现成的水轮发电机。 一步步校准励磁接线,切换交直流供电线路,耗时两日,成功将发电机组改造成可稳定输出动力的交流电动机,开机试运行,机组运转平稳。 电动机改制完成的当日,董灼便径直找到张显荣,商议打造机床的事宜。 张显荣站在机组旁,听着车床、铣床的名目,满脸茫然,不知这类机具的用途与形制。 董灼不做多余铺垫,直接讲明核心操制之法: 工件固定后转动,刀具保持不动,以此切削料件便是车削; 刀具自行转动,工件稳步平移,以此打磨料面、雕琢形制便是铣削。 张显荣凝神细想片刻,当即开口发问。 “这不就是旋匠旋料、铊工打磨的路数吗?” 董灼瞬间怔住,这是他的知识盲区,从未将新式机床与民间传统匠作技法联系在一起,愣神片刻才仓促应声。 “啊…对!那钻床的用法,你能理解吗?” 张显荣果断点头,钻孔打眼本是工坊常规活计,其中逻辑不难通晓。 董灼又接着讲解齿轮咬合传动的规矩,以及各类切削刀具的形制、用料与使用之法,将车床、铣床、钻床的打造要求悉数说明。 “你牵头统筹全场,先把这三样机床造出来。” 张显荣躬身领命,转身返回工房梳理筹备事宜。 盘算清楚所需人力、物料与机具调配,思量再三,又折返找到董灼。 “节帅,试制三样机床需集中全场气力,属下斗胆恳请,暂停工场其余所有寻常生产事务,全力赶制机床。” 董灼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点头应允。 自此,黑水联合工场全数停下非必要的生产活计,全场匠人、学徒各司其职、日夜赶工,前后耗费两个旬日,硬是靠着手工打磨、拼接调试,造出三套简易电动机床。 机床试制的这段时间里,董灼另行安排工序,着手筹备化工原料。 董灼先让玻璃窑与吹玻璃场赶制电解槽、蒸馏皿、分液罐等专用玻璃器具,随后搭建电解装置,用素陶隔板将电解槽分成阴阳极两个腔室,填入饱和食盐水,以碳棒为电极,连通水轮发电机输出的电路,开始电解作业。 电解过程中,阳极缓缓冒出氯气,阴极析出氢气,待两极不再持续冒气,便停止通电,槽底留存的便是氢氧化钠与氯化钠混合的碱液。 之后董灼带人熬炼动物油脂,滤除血污、残渣等杂质,得到纯净油脂,再将此前制备的混合碱液倒入油脂中,加温熬煮进行皂化反应。 董灼带着思芳、瓦娜全程值守,二人无需通晓背后原理,只需按指令精准把控火候、搅拌速率与静置时机。 瓦娜身处内力境,思芳踏入内力境入炁,武者修为带来极致的手部稳定性,全程操作稳当无偏差。 皂化完成后静置容器,液体逐渐分层,下层析出的粗甘油被单独提取,用于后续制备雷酸汞、硝化甘油,上层剩余物料则留存备用。 待三套简易机床全数落成,整套动力体系也搭建完毕,以水轮发电机为核心供能,电路采用油纸缠绕铜线、外层裹薄皮革的工艺做绝缘防护,搭配碳陶电阻调控电流,与改制好的电动机床无缝衔接。 董灼看着眼前成型的大型机具,开口询问张显荣。 “你是如何精准把控电路中的电压、电流,让机具平稳运转的?” 张显荣垂手回话,语气平实无华。 “属下不懂何为电压、电流,全靠一遍遍调试碳陶电阻,借着电阻烧损、保险丝炸裂的结果,慢慢试出了合用的线路规制。” 董灼闻言心生汗颜,却也深知这是当下工场最务实的摸索之法,当即点头,当众夸赞全场匠人踏实肯干、善于变通。 机床、动力、化工原料诸事筹备妥当,董灼正式向张显荣描述枪管、枪机的形制、结构与组装要求。 张显荣凝神倾听许久,依旧理不清各部件的关联与用法,听得一头雾水。 董灼见状,当即换了贴合匠人认知的问法。 “诸葛连弩,你懂不懂?” 张显荣立刻点头:“略懂。” “枪械原理与诸葛连弩相似,只不过器物样子、发力的法子变了变,你按这个思路打造即可。” 张显荣领命,带着核心匠人日夜打磨、拼装构件,没过几日,便将低碳钢枪机、枪管,以及铜制弹壳、铅制弹头、铜制底火,悉数备好送至董灼面前。 众人移至工场外围空旷的试验场地,小心筹备枪械试射。 董灼直言自身已是真气境界,不顾众人轮番劝阻,执意要亲自上手试验。 试射之前,董灼特意让人取来一套完整的大甲叶板甲,将手部防护甲胄穿戴严实,才稳稳举起那支简易后装枪。 这支枪械填装颗粒化硝化棉发射药,董灼扣动扳机的瞬间,枪械直接炸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董灼身形反应极快,速度远超众人肉眼捕捉的范围,却依旧没能躲开骤然炸裂的枪机。 众人急声惊呼,纷纷上前围拢,七手八脚扒下董灼的手甲。 手掌没有半分出血伤口,枪机炸裂带来的剧痛却清晰刺骨,蔓延至整条手臂。 在场工匠纷纷跪地,齐声言说自己死罪。 董灼摆了摆手,直言无碍,随即厉声令众人尽数退至后方掩体之后,远离试验区域。 稍作休整,董灼拿起第二支简易后装枪,再次上前试射。 这支枪械填装的,是硝化棉混合硝化甘油、经湿法颗粒化制备的复合发射药。 扳机扣下,枪械再度炸膛。 接连两次炸膛的剧痛叠加,即便董灼身处真气境界,体表无伤口、无流血,双臂也传来钻心的痛感,双臂无力地耷拉着,整只手都好似失去了知觉,已然不属于自己。 董灼强撑着身子,耷拉着双臂看向张显荣,开口询问解决炸膛的法子。 张显荣小心从掩体后走出,斟酌着语气提议。 “节帅,要不…对打造枪机的钢材,把淬火、回火、退火工序全做一遍试试?” 董灼当即点头,让他立刻按此法试炼。 交代完热处理事宜,董灼又接着叮嘱,说起钢材材质的关键。 “钢材的软硬,全看含碳量高低。除此之外,铁的伴生矿里,有一种比普通铁矿更重的黑色锰矿石,你后续炼枪机钢水时,按一百份钢料掺一份锰矿的比例,加进去试炼。” 顿了顿,董灼又补充吩咐。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黑火药配方吗?硝七十五、硫磺十五、木炭十,去年为灵州爆破筹备过一批起爆药,你去给我取一些过来。” 张显荣领命,当即按董灼的吩咐分头忙碌。 董灼则带着思芳、瓦娜,留在专用工房内蒸馏酒精,再用提纯后的酒精,对制备好的硝化棉进行反复洗涤,做钝化处理,降低发射药燃速。 几日之后,工场筹备妥当,开启第二次枪械试验。 此次不再让人徒手试射,而是将简易火器固定在试验架上,改用长绳牵引扳机,远程拉绳击发,彻底规避人身风险。 最先试射的是颗粒化黑火药发射药,接连数发试射,枪械运转平稳,顺利通过验证。 随后试射钝化处理后的硝化棉发射药,前几发均无异常,顺利击发,待到第七发时,低碳钢枪机不堪受力,直接开裂。 最后试射钝化硝化棉混合硝化甘油的复合发射药,扳机触发的瞬间,枪械再度炸膛,试验架也被波及损毁。 董灼看着损毁的枪械,当即取来木炭,在木板上画影图形,勾勒出滑膛霰弹枪的完整形制,特意标注出泵动式机括结构。 “这叫泵动结构,运作原理依旧可以用诸葛连弩来理解,只是机括外在形式不同。” 董灼指着图样说明,又补充道:“钩拉膛线工序太过繁杂,眼下暂不折腾,直接用箭型弹,跳过膛线工序。” 张显荣拿着图样,领着核心匠人反复琢磨、精细打磨构件,又耗费数日,将成型的滑膛霰弹枪送到董灼面前。 董灼接过火枪,抬眼看向身旁的张显荣,开口问道:“试试?” 张显荣应声回道:“试试。” 二人走到工场空旷场地,董灼双手握枪,按照此前构想,咔咔拉动泵动护木完成上弹,随即扣动扳机,嘭的一声,弹丸应声射出。 董灼抬手准备再次拉动护木上弹,身旁的张显荣连忙出声提醒。 “节帅,要先扣出弹壳,才能再进新弹。” 董灼闻言,依言再次拉动泵动护木完成上膛动作,顺势退出空弹壳。 “是我疏漏了,忘了跟你说退壳的工序。” 董灼看着枪械构件,当即说道:“后续改一下弹壳底座,底部多做一圈凸缘,方便退壳时卡合受力,顺利脱出。” 说罢,董灼看着弹仓位置,心生疑惑,开口问道:“眼下没有弹簧,你怎么让弹仓里的两发子弹顺利推出来,完成供弹的?” 张显荣垂手回道:“用了多组钢制簧片,每组簧片中间各夹一块铁块,靠簧片自身弹力顶推子弹入膛。” 董灼听罢,当即跟张显荣讲解弹簧的形制、弹力原理,说明弹簧比钢制簧片的弹力更均衡、使用寿命更长,更适配枪械反复供弹的需求。 张显荣认真听完,细细琢磨弹簧的造型与制作逻辑,直言这物件看着并无难处,自己能试着做。 董灼看向场间运转的电动机床,当即问道:“能不能依托现有电机,打造一套专用机床,专门批量加工弹簧?” 张显荣沉吟片刻,郑重点头应道:“属下会细细琢磨办法,尽快试做成型。” 诸事交代完毕,董灼转身准备离开,行至几步又停下,回头叮嘱张显荣。 “此前用动物油脂制取甘油后,容器上层剩下的那些物料,别随意丢弃,稍加凝固塑形,就能做成碱皂,不管是工场器械清洁,还是军中、屯垦区日用,都用得上。” 董灼走上前,拍了拍张显荣的肩膀:“老张啊,眼下工场既要赶制枪械、机床,又要理顺化工工序,任务很重,你多辛苦辛苦,盯着大伙把事做好,年底涨俸禄。” 第130章 华州矫诏 朔方行营 大唐乾宁四年七月。 紫宸北狩避兵锋,九重銮舆陷华潼。 彤庭朱敕皆虚授,节府白麻出腕中。 社稷从今云扰扰,兵戈到处闹垓垓。 可怜天子堂前印,不抵权珰一纸封。 华州镇国军节度使府议事厅,节度掌书记李巨川捧着一叠军报推门而入,节度判官张策紧随其后。 镇国军节度使韩建从案后抛来一封密报,正砸在李巨川怀里的军报上。 “李思谏干的好事。” 韩建坐回案后:“几个月来塞北关中到处在传董灼屠六胡州、逼盐州党项。” 李巨川把军报搁在案角,拆开密报扫过一遍,递给身侧的张策。 “这份流两个月前就到了华州,明公压到今日才议。” 李巨川在案前落座,张策在他下首坐下,将密报重新卷好搁在一旁。 “压到流言传遍才算议的时机。” 韩建搁下茶盏:“传得越广,李思谏越下不来台。朝廷装聋作哑,定难军就得自己面对董灼。朝廷一旦理会,那就由不得李思谏了。” 张策从案角取过那卷密报,在手里掂了掂。 “明公打算理会。” “不但理会,还要大张旗鼓地理会。” 韩建往椅背上一靠:“设朔方行营,讨伐董灼,收复朔方全境。都统制——李思谏。” 李巨川眼角的笑意还没展开,张策已经先开口了。 “朔方行营一旦设立,李思谏奉诏讨逆。出兵,折损定难军本部。不出兵,抗旨谋逆。” “全西北都看着。”韩建补了一句。 李巨川接过话头:“明公,朔方行营都统制这个位子,李思谏接了是火坑,不接也是火坑。属下的意思是,再加把柴。” 韩建把手边另一份文书推给李巨川。 李巨川转手递给张策。 张策展开,扫了一眼便将文书搁在案上。 保大军节度使李思敬编入朔方行营,归李思谏节制。 “明白人。”韩建看了眼李巨川。 “拓跋家那笔旧账,同出一族,权位承袭争了多年。” 李巨川边说边用手指在案上画了条线,夏州这边是李思谏,鄜州那头是李思敬。 “边境县域互相侵吞人畜,保大军年年吃亏。李思敬对李思谏,那是巴不得他哪天出门被马踩死。” 张策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案前。 “面上是合兵讨逆。实则是,李思谏发号施令,李思敬处处掣肘。” “行军路线要争,粮草分配要争,战功核定更要争。” 李巨川补道:“两军编在一营,还没出夏州地界,内部就得先打起来。” 韩建拿手指点了点案面,截断李巨川的话头:“争得好。争得越凶,都统制越调度不灵。这仗还没出门,先输一半。” 张策看着那两份文书。定难军和保大军,拓跋氏同宗,编进同一个行营。 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的行军调度,想不出不出乱子的路径。 李巨川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手按在了第三份文书上——彰义军的军报。 “彰义军张琏,账面万余,老弱过半。其父张鐇当年依附李茂贞,张琏接手后想脱身,被李茂贞打残了。如今手里能用的,就剩崆峒剑派几百铁线鹞子。” 韩建把彰义军军报从李巨川手底下抽出来,丢给张策,“塞进行营充数。” “三镇联军,华州不用出一兵一卒。张琏这点兵力,打胜了分不到头功,打输了正好充前驱。” 李巨川接得比韩建还快,说完看了一眼张策。 张策看完了彰义军军报,搁回案上。 定难军不肯出力,保大军专门拆台,彰义军只剩空壳。 三家凑在一起,能调动多少人马,在座三个人都有数。 李巨川换了个坐姿,手肘压在扶手上,往前探了探身。 “明公,李茂贞月初递了奏章上来,请封养子李继徽为静难军节度使。静难军治邠宁庆衍四州,屏障凤翔西北。邠宁四州一旦归了李继徽,凤翔往西多出一道防线。” 韩建从案上拿起一份誊抄过的任免底稿。这份底稿李巨川三天前就见过,上面的措辞他参与了拟定。 “李继徽年初伐蜀,两万凤翔军入蜀,在西川腹地被王建分割围歼,折损过半,狼狈退回凤翔。帅旗都丢了。” 李巨川说到这里,习惯性地看了眼张策。 “李茂贞这时候替他请封,趁李继徽兵败,先把邠宁四州攥在手里。将来李继徽恢复元气再交接,静难军就是凤翔的西北藩镇。” 韩建把底稿搁回案上。李巨川注意到韩建搁底稿的动作很轻,不是扔,是放。 “保大军要分拓跋家的权,静难军不能再给李茂贞多一条臂膀。” “但李茂贞的奏章不能不批。”张策把话头接过去。 “批。”韩建说这个字的时候已经在蘸墨了,“册封李继徽为朔方节度使。” “朔方节度使辖灵州、盐州、夏州、宥州、丰州、胜州、麟州。但眼下朔方全境在董灼手里,节度使不过是个空头名号。李继徽新败之后无兵无地,顶着朔方节度使的头衔,编入朔方行营,受李思谏节制讨伐董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策把这几个安排串起来念了一遍。 李巨川接道:“李茂贞拿到这道诏书,会记住今天的日子。” “年初他遣人携重金来华州,声称修葺长安宫阙。” 韩建把笔搁回笔山,这笔蘸了半天墨一个字没写:“那笔钱走了一趟关中驿路,到长安的没几文。” 那笔款的去向,在座三个人心知肚明。 “当时多恭顺,上表请罪,自称罪臣,求天子宽宥。现在替他儿子请静难军,奏章写得好像朝廷欠他的。” 韩建把任免底稿推给李巨川:“这道诏书打过去,李茂贞在凤翔摔杯砸碗,砸完还是老老实实待着。” 李巨川看了一遍措辞。 张策也探身过来扫了一眼。 册封李继徽为朔方节度使,编入朔方行营,受李思谏节制。 “明公这个安排,把李茂贞叠在了李思谏头上。凤翔的养子给拓跋族人当副手,李茂贞看了比挨刀子还难受。” 李巨川把底稿双手放回案上。 “朔方行营讨伐董灼,真打吗。”韩建把这句话抛出来。 张策先开口:“不打。” 李巨川紧随其后:“李思谏不想打,李思敬更不想打,张琏打不动,李继徽没兵可打。四家绑在一起,能走到盐州就算齐心。” “那设这个行营——”张策把话留了一半。 “天子下诏讨伐不臣。”韩建把这五个字一个一个说出来。 李巨川收起了刚才所有插科打诨的表情。张策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不臣入奉上表请罪。”李巨川把下半句接了出来。 韩建看着案上两份任免底稿,像是看着一张已经算清了每一格的棋盘。 张策靠在椅背上,穿过议事厅大敞的窗户看出去,日头正高。 “天子下诏讨伐董灼,董灼只要上表请罪,就不再是不臣。朔方名义上尽入朝廷版图,河西在天子德化之下——华州行在就是天下正朔。” “要是骑驿的马走不到华州呢。”李巨川问得很实际。 “马走不到无所谓。只要有这个动作,有上表请罪的说法传遍西北,华州行在的权威就坐实了。”韩建抄起手来。 “董灼要是犯浑呢。”张策把身子转了回来。 “犯浑也是对着朔方行营犯浑。” 李巨川替韩建回答了这个问题:“隔着凤翔,隔着泾原,隔着陇山。等他打到华州,朱温和李克用早把他分了。董灼能在河西站稳,不是能打,是没傻到往东伸手。” 张策沉默了片刻,把李茂贞那头的账重新理了一遍。 “李茂贞也不亏。董灼要是真的入奉上表请罪,财货走到凤翔地界,李茂贞先截一道。他拿着实打实的财货,华州拿着朝廷的面子。各取所需。” “还能让董灼变成凤翔和华州之间的西北屏障。董灼服软,名义上是朝廷的朔方节度使——李茂贞西边多一道墙,华州西北边也多一道墙。”李巨川补上最后一块拼图。 韩建把任免底稿从案上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措辞。墨迹早已干透,字字分明。 “行在那边,今夜把印盖了。” 张策起身,从韩建手中接过底稿,又拿起李思谏、李思敬、张琏的三份任命文书。 四份文书叠在一起,压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呈天子御览。” 张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巨川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张策捧着四份文书,转身出了议事厅。 天子就在华州,住在刺史旧衙改作的临时行宫,銮仪简陋,殿宇逼仄。御宝由内侍掌管,内侍伺候天子日久,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应声、什么时候不该多嘴。 李巨川在张策出门后换了个坐姿。 “行营的仗打不起来,但消息传出去,西北各镇少说乱上三个月。” “乱上三年也无妨。”韩建把案上散落的军报归拢到一处,“各镇互相提防,华州坐在这里听消息就够了。” 张策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誊正钤印的四份正式敕书。朱红御宝端正盖在年月处的墨痕上,尚未干透。李巨川接过一份,展开看了看朱印的位置,又合上放回张策手里。 韩建扫了一眼四份敕书,没有接。 “发。” 当夜,府外驿道数骑快马整装出发。马蹄踏碎夜色,分途向西向北疾驰。 一路夏州,一路鄜州,一路泾州,一路凤翔。 马上驿卒所负敕书,盖着大唐天子的御宝,写着韩建的意志。 驿马走远后,李巨川回到议事厅。 韩建没有就寝,坐在案后翻看各镇军报。 张策在一旁整理明日要发往下属州县的文书。 “董灼接诏后,往华州要翻陇山、过凤翔。走不到也无所谓,有这个动作,说法就会传出来。” 李巨川把从驿房拿回的出传登记簿搁在案角。 韩建拿起登记簿扫了一眼发往各镇的时辰和驿卒名册,搁回原处。 李巨川注意到韩建的视线在发往凤翔那一栏上停留了一瞬。 次日清晨,夏州城外,定难军哨骑截住华州驿马。 敕书展开,李思谏看见朔方行营四字和紧随其后的李思敬之名,把敕书拍在案上。 鄜州保大军府,李思敬拆开敕书,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自己确实被编入李思谏麾下,当即召集心腹入帐密议。 泾州彰义军府,张琏接过敕书只扫了一眼便搁到一旁。 凤翔府内,亲卫将撕成数片的诏书退出厅堂。 碎片之上,朱印如血,天威如纸。 第131章 灵州接诏 大唐乾宁四年七月 灵州回乐城。 思芳单骑先入城门,沿街寻到原朔方节度府。 门前甲士验过腰牌,思芳问明行营诸曹廨舍方位,便出城回报董灼。 董灼带瓦娜绕向东城。 此前爆破城门洞,碎石碎砖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是城门楼尚未修缮。 董灼站了片刻,转身寻府衙方向而去。 原朔方节度府正堂,杨善引韩逊入见。 韩逊上前两步,拱手行礼,董灼在主位坐下,朝韩逊点了点头。 杨善率先开口:“朔方各级军校单独拘押,降卒另行圈禁在城外大营。” “有没有人闹事。”董灼问。 “有过,已弹压。”杨善答得简短。 “嗯。” 杨善上前半步:“降卒军将如何处置,请节帅明示。” “全部遣散。” “不挑选精锐编入河西军?”杨善追问。 “对。” 董灼没有半点犹豫: “全部遣散回家种地。河西军严格按照民兵、州营、战兵三级征兵制度。” 杨善不再多言,退到一侧。 董灼转向李彦:“半年多了,灵州民情摸得如何。” 李彦上前一步:“各县城、乡镇、村落、户口、田亩、渠系、仓廪,已勘查造册,大体已知晓。” “行营即刻在灵州照搬河西州府、县府、卫所、公社四级建制,复刻公社均田,组建卫所民兵。” 李彦从袖中抽出一本名册,翻开几页扫了一眼又合上: “原灵州在册官吏,去留如何处置。” “一个不留。” 董灼唤来思芳,口授节度相公钧旨: “令河西节度府内枢堂于河西西道遴选各级骨干官吏入行营听用。再令河西东道凉、会二州同等调拨官吏,充威、灵二州衙署。” 思芳录毕,捧钧旨退至一旁。 李彦、于兆躬身应诺,随众人退下。 思芳随二人转入偏房。 李彦、于兆同时躬身:“见过高总领。” 思芳将钧旨递给于兆:“走行营途径发出。” 于兆双手接过,转身退下。 偏房只剩思芳与李彦。 思芳开口:“行营通判诸曹事兼内直司察验曹总管,两个职位忙得过来吗。” “完全能胜任。”李彦回得干脆。 “往日通报中,行营并各军拒绝了灵州豪强宴饮与结亲。” “灵州迟早均田杀贵,众人不会拿自己的前途陪死人玩闹。” 李彦合上手中名册,轻拍了一下封面,搁回袖中。 思芳不再多问,转身出偏房。 府外忽有吏员快步趋入正堂,禀报中使携天子诏书至,已入回乐城。 董灼正招呼韩逊说话,闻报后让瓦娜去唤杨善、李彦、于兆返回正堂。 不多时,绯袍中使手捧黄绫圣旨,在甲士引带下踏入正堂。 堂内诸人敛声屏息。中使站定,展开圣旨。 掌书记事于兆见董灼不动,以礼上前一步,撩袍屈膝,代行跪听圣训。 中使提气,正要开口宣示… “好好安顿天使。” 董灼在主位上开了口,对左右甲士吩咐: “好吃好喝好招待,莫要怠慢。” 左右甲士应诺,上前一步,挡在于兆与中使之间。 中使手里展开一半的圣旨停在半空,未出口的文字卡在喉间。 甲士侧身引臂,请中使移步。 中使看看主位上的董灼,又看看被甲士挡在身后的于兆,合上圣旨,被客客气气请出正堂。 于兆从地上站起来,袍角沾了正堂砖缝里的灰,拍了拍膝头,看向董灼。 杨善望着中使被请出门的背影,转过身来:“节帅怎地不让人宣完?” “宣完了才麻烦。” 董灼从案后起身,走到于兆面前,伸手把他肩上蹭到的一点墙灰拂掉。 “朝廷来的诏书,不外乎赏功罚罪。灵州刚打完,这当口来的,能是什么好话。” 韩逊闻言,瞟了一眼董灼,心道你也知道啊。 董灼走回案边,从甲士手中取过那卷黄绫圣旨,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立刻展开。 “朝廷有章程,国家有制度。中使宣旨讲究整套仪式做完才算朝廷政令落地,仪式没完,诏令就不算生效。” 董灼把玩圣旨: “反过来,要是宣完了,小于跪着谢了恩,不管诏书上写的什么,就等于我接旨了。” 董灼拇指一推,挑开黄绫封口,展开圣旨,“这样认不认罪都不会反唐,藩镇路数罢了。” 董灼低头看诏书,一目十行扫过朱批文字,看完随手把圣旨递给身侧的韩逊。 “老韩,你的朔方节度使留后,没了。” 韩逊双手接过,逐行细看。 诏书明言:董灼忤逆,韩逊失土,废韩逊朔方留后之职,另任李继徽为朔方节度使,命朔方行营归其节制,随定难军征讨董灼。 韩逊读至末尾,合上圣旨。 待天使安歇于驿馆,董灼抬手示意堂内所有官吏尽数退场。 须臾之间,正堂只剩下韩逊、杨善二人立在案前。董灼吩咐思芳捧笔墨纸砚上前摆好,瓦娜按剑侍立在侧,垂眸不语。 杨善见这架势:“做甚?” “给你封官许愿,杨大哥。”董灼靠向椅背,抬眼看向杨善,“凉州战事时的凉州都指挥使,到如今行营行军司马,总管灵威两地战事。此番论功,该给你个实至名归的头衔。” 略一思索,定了下来:“检校灵武节度使。” 检校节度使乃是荣誉头衔,无实领节度之权,品阶尊崇。 董灼续道:“年俸与我平级,补贴与我同例。” 杨善打断他:“等会,你有补贴吗就与你同例。” 董灼怔了一下。 河西节度府素来不设自己的补贴名目,府中上下进项皆出自商团、工坊、矿山的入股分红以及各类商税,分文未取,却是没有补贴。 “分润一成商团股份给你。”董灼直接改了口。 杨善咧嘴乐了:“一成股份折成钱,比你那没有的补贴实在多了。” 董灼没接这句调侃,转向韩逊。 去岁年末杨善攻灵州,韩逊开城归降,河西军兵不血刃拿下朔方重镇。如今再让韩逊留在行营已不合适,可贸然打发去河西节度府,又恐寒了归降旧部。 “老韩,灵州刺史兼灵州防御使,这两个职位归你。” 韩逊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灵州刺史是实职,灵州防御使掌管本州地方守备和新兵训练。 这一安排将韩逊正式纳入河西军政体系,既给了体面,也借其朔方旧将身份稳住新占之地。 董灼随即传召河西前军、左军、右军各级将校入堂,依灵威战事军功次第赏拔,或升军职,或赏财帛。 又传令下去,全军将士皆有犒赏,灵州城内军卒酒肉管够,威州驻军亦遣人送犒劳物资前往。 封赏既定,董灼伏案提笔,签署节度使行营军令。 头一道命令,将灵威战事中伤退老兵尽数编入灵州、威州两州地方衙署,充任县尉、乡勇统领、仓曹掾属等职。 第二道命令,河西前军、骑军留驻灵州,镇守朔方核心重镇。 第三道命令,左军移驻威州,控扼河西与朔方咽喉要道。 第四道命令,右军驻防会州,兼顾凉州与灵州的粮道商路。 三军互为犄角,将灵、威、会三州彻底纳入河西军防御体系。 正事办完,董灼带思芳、瓦娜在城中转了一圈,便转上黄河大堤。 堤上黄泥路干裂出细密纹路,河风裹着水汽往岸上扑。 走了几里,董灼蹲在堤坝上,让思芳回城唤韩逊。 韩逊随思芳赶到,瓦娜抱拳见礼,韩逊略一拱手回礼。 “灵州水务如何。”董灼蹲在堤上没起身。 “无甚大水,只是往年黄河凌汛颇为凶险。” 韩逊走到堤边,指向上游方向: “凌汛时冰块壅塞河道,水头漫过堤顶,下游村落尽淹。年年修堤年年溃,堤坝根基是夯土,经不起冰凌反复撞击。” 董灼听完,撑着膝盖站起来。 韩逊攒了半年的疑问,挑了一个最想问的开口。 “节帅,听杨司马说过,您也是真气境界。” 董灼侧头看他一眼:“怎么问起这个。” 不等韩逊答话,董灼伸手抓住韩逊臂膀。 真气骤然包裹二人,暂时护住韩逊。 韩逊只觉脚下猛地腾空,整个人向前弹射出去,耳畔风声呼啸,堤岸景物一瞬模糊。 落地时韩逊双腿发软,勉强稳住身形,回头一看,方才蹲坐的位置已在八丈三尺开外。 “你连内力都没有。”董灼松开手。 “惭愧,惭愧。” 韩逊稳住呼吸,整了整被风掀乱的袍襟。 董灼重新坐到堤边,双腿悬在堤坝外沿:“我以为你会问起原朔方旧部的事,为他们说情。” “不敢说情。”韩逊拱手:“只求节帅善待灵州。” “我要在灵州搞均田。这个均田和你知道的不一样。” 董灼望着河面,把话扔给站在身后的韩逊,“河西的均田,是丈量土地之后按人丁均分,不是把地契换个名字就算完。分到地的农户,编入公社,公社出民兵进卫所,民兵升州营,州营再拔战兵。土地、人口、兵源,一条线串到底。” 韩逊听得仔细,等董灼说完,才开口问: “为何不留灵州官吏。没有这些人,谁来治理灵州。” “河西各州会出官吏支援灵州建设。均田的同时,同步用当地人搭建基层政权。” 董灼掰着手指头一项一项数给韩逊听,“州府派通判,县府派县尉,卫所派指挥使,公社选社长。每一级先从河西调人,灵州本地人从公社往上考选,三年之后,自己人就顶上了。” 韩逊沉默片刻,想问的董灼是否为安抚自己而来,终觉不体面,便换了话头: “朝廷设立朔方行营讨伐节帅,为何归附将士要遣散回乡。” “河西征兵自有制度。” 董灼把腿从堤坝外收回来,盘腿坐正: “哪怕是要用同一个人,也要走一遍三级征兵制度。” “定难军李思谏是个怎样的人。”董灼忽然换了个话题。 韩逊略作思忖:“李思谏与其兄李思恭当年一同据有夏州,李思恭死后,定难军名义上交由李思恭之子李成庆继任,实权尽在李思谏手中。此人在党项诸部中素有威望,行事谨慎,从不轻易兴兵。定难军号称三万,战兵不过两万。” 董灼听罢,从堤坝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多大点事。李思谏来打灵州,河西军也打得过。还不如准备整修黄河大堤,你刚才说的夯土根基不行,换石砌护坡。” 韩逊拱手退下。 董灼转向思芳:“知会吴大,尽快安排内卫负责灵、威二州府衙护卫。” 瓦娜抢上一步:“我是内卫曹副统领,不应该安排我吗。” 董灼笑道: “那行,你去吧。在行营驻地找到李彦,跟他说,走内直司途径发到甘州就行。” 瓦娜领命,大步流星往回乐城方向走去。 思芳立在堤边,看瓦娜走远。 “兄长现在能探查别人修为了?” 董灼捡起一块干裂的黄土块捏碎,碎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被河风吹散。 “杨善信里说的。” 第132章 安守灵州,坐观纷争 大唐乾宁四年八月 灵州黄河大堤。 原朔方降卒本要遣散回家。 韩逊出面拦了一道,当面禀明: “节帅,城北堤基疏松,历年开春凌汛必出险段。趁这批壮劳力未归,集中加固堤身,待大堤完工再放行降卒回乡不迟。” 董灼点头应下。 遣散事宜暂时搁置,行营吏员在城外大营重新规整名册。 本地通行规制同步定下,单人独行的游侠行客无需凭证,但凡五人及以上结伴出行,必须持官府过所核验登记。 所有待遣降卒逐一核对姓名籍贯,登记在册,旧日过所统一收缴封存。 众人按体力划分劳作班组,分派挖土、运石、夯土工段,定好每日出工收工时辰。只待河堤工程竣工,再统一核发新过所与干粮,分批遣返回籍。 董灼在灵州闲居半个多月,大半时日都泡在河堤上跟着众人一同夯土散心。 韩逊几番出言劝阻,始终没能拦住。 董灼卷起袖子下到泥里,跟民夫挨着肩抡石夯。 在场劳作众人不识他草料,只当是城里雄壮后生,见他身板结实,干活利落,众人照常埋头劳作。 唯独一旁的韩逊知晓内里底细,整日提心吊胆,神色局促不安,这份异样反倒引得旁人暗暗侧目。 董灼嫌这份气氛别扭,干脆离开原有工段。 新工地在堤段中段,专门修筑石砌护坡基座,最适合闲散度日。 瓦娜连日无事缠身,整日四处游荡闲逛。 头两天她就抱臂靠在土坡高处,悠哉悠哉看着董灼干活,时不时暗自取笑,只顾着看热闹,不肯上前搭手。 一连看热闹消遣两日,第三日董灼索性伸手,直接把偷懒看热闹的瓦娜拽到了泥地里。 瓦娜脚步踉跄两下,满脸不情愿地皱起眉:“好好在边上吹风歇着多舒服,非要拉着我过来受累。” 董灼手上抡夯的动作没停,随口敷衍:“闲着也是闲着,过来活动活动筋骨。” 瓦娜拗不过他,只能不情不愿卷起衣袖,跟着一同出力干活。两人并肩劳作的模样,落在一众劳作劳力眼中格外惹眼。 河堤上卖力气的汉子、年长河工纷纷悄悄侧目,心里满是艳羡。旁人辛苦谋生,眼前后生随性来堤上劳作,身旁常有两名气质容貌出众的女子随行不离。 不少人低声闲聊感慨,好奇揣测此人来历,没人敢上前贸然搭话。 瓦娜常年习武,极少做这般重体力农活,忙活两个时辰便胳膊酸胀发软,她停下动作甩了甩手腕,低头看着满手黄泥,没好气地嘟囔。 “我跟着你出门本是随行护卫,倒好,天天来河堤干苦力,传出去实在滑稽。” 董灼头也不抬,语气随意散漫:“先前看戏看得乐呵,如今亲自上手受累,纯属自找。” 瓦娜被怼得说不出话。二人歇息间隙只聊闲杂琐事。 第四天消息传开,行营上下文武但凡手上没急务的,全堆到了大堤上出苦力。唯独骑军指挥使力普勤驻在怀远,不知道回乐城大堤上的这番光景。 董灼看着乌泱泱一群官吏跟风凑热闹,顿时没了兴致,直起腰开口驱赶。 “都回吧。该干嘛干嘛去。” 众人互相看了看,没人动。杨善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夯土用的木槌,往堤边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出声约束,身后众人才陆续放下手里的家伙,三两成群往回乐城方向散去。 人群散去,河堤重归清静。董灼慢悠悠抡着夯锤打发闲暇时光,身旁守堤大半辈子的老河工闲不住,打开话匣子唠起了陈年旧事。 “后生瞧着身子硬朗,怕是没吃过实打实的苦力活。老夫年轻时候一身蛮力,河滩上百斤重的条石,独自一人便能扛起行走,当年整条河堤的壮丁,都比不上我一身力气。” 老河工越说越起劲,絮絮叨叨说起过往见闻。 “早些年朔方战事频发,我还跟着民夫队伍远赴边境筑城,远远见过边关大军列阵,也见过蕃部人马奔走。前几年黄河大水泛滥,下游多处堤岸尽数溃塌,沿岸村落受灾惨重,唯独我常年驻守的几段险堤稳稳守住,还受过官府发放的米面赏赐。” 老人家顺着兴致,说起沿河走过的渡口村镇,聊沿途漕运商贾的各类见闻。 韩逊站在一旁听得心惊,生怕老人家口无遮拦失了分寸,连忙低低干咳两声暗中示意。老河工聊得正尽兴,只当是寻常动静,没有领会其中用意,依旧自顾自说得热闹。 董灼本就闲得无事可做,听得满心自在,没有打断的意思,还顺势将手中夯锤往前一递,笑着捧场。 “老哥阅历这般广博,手上本事定然不差,不妨露两手让我开开眼界。” 老河工被捧得满心舒坦,乐呵呵接过夯锤随意比划几下,嘴上依旧不停诉说旧事。董灼面带笑意静静听着,借着市井闲话消磨时光,不去戳破话语里的虚实。 又等了几天,黑水联合工场支援的工匠队伍抵达灵州。焦大柱和石铁牛各带一队学徒工匠,赶着骡马车队风尘仆仆进入回乐城。城门兵卒核验文牒、清点器械物料,登记在册后放行入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工场筹建的所有规矩、独立账目、物料调配细则,董灼早前便全部敲定完毕,不用耗费心神操劳,只简单出面叮嘱几句即可。 “灵州黄河水力工场单独建制、独立立账。甘州总坊拨付对公启动银钱,专供建厂整地、招募匠工、置办杂项。民生各业量产自负盈亏。本地工场所有精密配件、温控模块、特种炉料,统一立项造册,按内部成本价对公采买结算,不许赊欠私调。” 焦大柱应声领命,当场铺开纸张,让学徒登记物料规格数量。一名学徒开口询问。 “工坊温控模块的型号,是沿用黑水工场原有编号,还是另行新编?” “沿用黑水原有编号,统一规格,方便对账核账。”焦大柱头也不抬,落笔不停。 工场选址勘测全权交由韩逊与工匠团队处置。韩逊带领资深河工陪同焦大柱沿河踏勘两日,核验地基承重与水势条件,敲定城北河道束窄地段建厂。此地水势充足、地势开阔,可避开凌汛冲击,建厂条件优良。 焦大柱插桩定界,划分出水力机组区、制酸塔区、电热池工区、储料场、工匠居所五大区域。石铁牛筹备窑址时发现原址土质偏沙,当即调整位置向上游挪移半里,重新规划物料运输路线。 韩逊望着河岸忙碌的众人,上前开口询问。 “节帅,这水力发电工场究竟是何物?” “借黄河水流转轮生电,驱动各类机具运转。”董灼蹲在堤边简单比划,不再多言。 韩逊听罢不再追问,早已见惯各类新奇事物。 董灼拍去手上尘土,随口向思芳打探外派官吏动向。 “河西各州支援灵州的调任官吏,如今到任几许?” “会州官吏已入城待命。凉州、甘州、肃州、瓜州队伍尚在路途。威州、会州原有吏员,已就地补岗理事。” “李彦身在何处?” “已带领新晋骨干下乡,督办均田诸事。” 董灼淡淡一笑:“寻常民政琐事,倒是让他看得过重,非要亲自下乡坐镇。” “灵州旧族根基盘错,寻常官吏震慑不住局面,兄长整日呆在河堤,只能让他亲自稳住场面。”思芳如实回话。 政令推行顺畅,董灼没有插手打理的心思,静静望着河工劳作度日。平日听闻各方藩镇纷争,也只当闲谈,从无插手念头。 思芳将塞北驿报消息细细道出。李思谏接任朔方都统后,连日下发催兵文书,勒令李思敬统领保大军赶赴盐州集结。李思敬以粮草器械不足为由拖延,文书往来愈发严苛,最后索性停复文书,暗中草拟奏疏送往华州。 “李思谏无意西进灵州,催兵文书堆积如山,从未派遣探马西行探查,只是应付朝堂规制。” “察验曹何以探得这般详尽?” “不用怎么探听。这都是塞北驿路上流传的笑话。定难军一日三催,保大军一拖再拖,往来驿卒人人皆知,私下都在赌李思敬何时公然抗命。” “有没有关中的笑话。” “还是李茂贞和韩建狗咬狗。李茂贞传檄天下,罗列韩建十大罪状,亲率五万凤翔军兵锋直逼华州。” 董灼插话:“李茂贞传檄天下?我怎么没收到。” 思芳沉默片刻:“兄长节度官职出自李茂贞、韦昭度举荐,在其眼中我们算作一脉,无需特意传檄。河西远居西陲,本就不受中原群雄重视。” “不入流反倒最好。”董灼轻笑,“无人惦记,落得安稳。” “韩建自顾不暇,崔胤暗中联络朱温,汴州兵马西进逼近潼关。关中战火四起,各方无力插手朔方事务。” 董灼起身拍落尘土:“各方自顾不暇,正好安心休养生息,积蓄实力。” 瓦娜上前拂去他肩头尘土,随口打趣:“日日在外风吹日晒,怕是快要忘了府邸模样。” “这般随性日子,远比府中沉闷舒坦。” 日暮西斜,河风裹挟水汽漫上岸堤。堤下炊烟四起,劳作号子渐渐平息。 董灼带着思芳、瓦娜沿堤返程,一路只聊闲杂琐事,穿过城门回到行营。 行营门前,门吏捧着厚厚一摞豪强拜帖等候许久。灵州均田新政风声传开,本地望族屡次递帖宴请示好,观望局势,数次求见都被拦下。 董灼驻足询问:“皆是哪些人家的帖子?” “韩家、梁家、索家、马家及数家原朔方军将宗族,帖中只有寒暄邀约,没有实务建言。” 董灼没有接帖,对着思芳吩咐:“传话李彦,登门递帖最勤、私下钻营串联的宗族,优先清查田产,推行均田改制。” 思芳翻阅拜帖,筛选出频繁递帖的三家,写下字条交于吏员。 “连夜快马送下乡,面交李通判。先口头传令,明日补正规行文。” 吏员接过字条,快步赶向马厩。 第133章 世功不抵,河西新律 大唐乾宁四年八月 曙色初开巷陌喧,炊烟袅袅绕檐间。 蒸笼漫起千层雾,饼铛翻出万缕鲜。 馎饦汤宽凝乳白,糙米粥暖泛清涟。 酱瓜佐齿添余味,一箸晨光暖客颜。 早食过后,董灼搁下碗筷。 “今日不去河堤了,去看看李彦分地。” 思芳放下粥勺,抬眼看向董灼:“正经带旌节仪仗去?” 董灼摇头,起身往内室走。 片刻后换了一身圆领缺骻袍出来,腰间束带,脚上踩着麻鞋。 思芳与瓦娜对看一眼,各自入内更衣。 再出来时,两人皆束高马尾,身着窄袖缺骻袍,紧腿袴,脚踩吧嗒麻鞋,腰间佩刀。 瓦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麻鞋,又看看董灼:“这鞋走远路硌脚。” “硌着硌着就惯了。”董灼迈步出门。 三人穿过城门,沿乡道往南走。 灵州八月末的日头依旧毒辣,土路晒得发白,踩上去细尘扬起,沾在麻鞋面上。 走出回乐城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陡然竖起一片旗帜。 河西军的旌旗,深红底子黑字,在风里扯得笔直。旗帜之下是整饬的军阵,甲胄反光连成一片,刀枪林立,遮天蔽日。 瓦娜停下脚步,抬手搭了个凉棚望了望,扭头看董灼。 “不是要分地吗?怎地还要用大军压阵。” “你分人家的地,人家能乐意?”董灼脚下没停。 过了第一道哨卡,两名持矛士卒拦下盘查。 领头的是个队正,上下打量三人几眼,见是一身吏员装束,腰间无军牌,正要开口盘问。 思芳从袖中取出一面铜牌亮了亮,队正凑近一看,后退半步,挥手放行。 连过三道哨卡,沿途军士皆不认识董灼,也无人为难。 过了最后一道哨卡,眼前豁然开朗。 大片农田沿渠铺展,田垄间站满了人。河西军的甲士列队外围,面朝农田方向警戒,里层则是三五成群的吏员,捧着册子挨户核对。 田埂上每隔几十步便立着一副木架,高高竖在路边。架上吊着人,衣襟在风里微微晃动。 瓦娜路过一副新木架时抬头扫了一眼,思芳目不斜视,只说了句: “村社已经分完的地界,都立着这些。” 又走了一大半日。 日头偏西时,前方出现一座堡寨,夯土围墙高约两丈,寨门紧闭。 寨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河西甲士,刀出鞘,弓上弦,把整座坞堡围得水泄不通。 寨门外的打谷场上临时搭了一排条案,几个吏员坐在案后誊写文书,另有数名军校往来传递军令。 董灼站在外围踮脚望了望,抬腿就往里走。 一个执矛士卒横过矛杆拦住去路,厉声喝道: “军务重地,闲人勿近!” 思芳上前半步,正要亮铜牌,被董灼伸手按住手腕,摇了摇头。 “走,找地方歇着。” 董灼转身离开警戒线,沿着打谷场边缘往外走。 瓦娜跟在身后,回头看了那士卒一眼,嘴角压着一丝笑意。 打谷场往西半里地,一棵老槐树下搭着个草棚茶摊。 三张歪腿方桌,几条长凳,灶上坐着一把黑漆漆的大铁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摊主是个驼背老汉,正在擦桌,见三人过来,扯下肩上抹布掸了掸凳面。 “三位吃茶?” 董灼在靠外一张方桌旁坐下,瓦娜与思芳分坐两侧。 驼背老汉提壶烫了三只粗陶碗,各沏了碗俨茶,又端上一碟炒胡豆。茶摊上已聚着两拨人。 靠里一桌围坐三五个汉子,黝黑精瘦,脚边搁着锄头扁担,看模样是附近被均田搅了营生的佃户。 另一桌散坐着七八个客商打扮的人,货担堆在脚边,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靠灶台那桌独坐着一个精壮汉子,腰间别着把无鞘柴刀,面前一碗茶喝得只剩底子,也不续水,也不做声。 董灼端起茶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瓦娜从碟里拈了颗胡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锄头扁担那桌有个络腮胡汉子,端着茶碗往张家堡方向望了半天,忽然把碗往桌上一顿。 “围了一天了,还不攻。”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 “攻什么,等着里面自己出来。张家坞堡再结实,存粮能吃半个月?他家水浇地都在外头,糜子刚熟,全让河西军割了。” “割了就割了,又不是咱的。” 络腮胡灌了口茶:“咱就盼着分完张家,能轮到给咱丈量。” “你倒想得美。” 瘦高个冷笑:“均田均的是豪强的田,你一个佃户,名下连半分地都没有,均到你头上能均出什么来。” “我没地才盼着均!” 络腮胡急了:“你没听李通判贴的告示?无地佃户一律授田,按丁口算——” “告示是告示。” 瘦高个打断他:“张家完事还有梁家马家,等均到咱头上,年都该过了。” 隔桌客商中忽然有人插嘴:“几位兄长说的张家,莫不是朔方旧将张仲武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话的是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行商,货担上挂着铃铛,看模样是常跑塞北一线的。 瘦高个侧头看他一眼: “正是。张仲武还在回乐城大狱里关着,他家里人闭门死守。” “难怪。” 行商点了点头:“我从庆州过来,一路听说朔方行营在盐州集结,还当是朝廷真要打灵州了。” “朝廷打灵州?” 络腮胡嗤了一声:“就定难军和保大军那两位?催兵文书发了两个月,连盐州都没走出去。” “这位兄长消息倒灵通。”行商拱手。 络腮胡正要接话,瘦高个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络腮胡一愣,随即闭嘴,低头喝茶。 行商也不追问,自顾自说道: “不过定难军不来也好。他们来了,遭殃的还是咱这些跑买卖的。盐州到灵州这条线,也就河西军占了之后还算太平,往日朔方军管着的时候,隔三差五抽税,一趟买卖走下来,本钱都回不来。” 驼背老汉提壶过来续水,正听见这话,点了点头。 “这位客官说的是实情。老朽在这条道上卖了十几年茶,朔方军还在的时候,哪个寨子的兵出来不收过路钱?河西军来了,把卡子全撤了,只查过所不抽税。就凭这一条,老朽就盼着河西军长长久久待下去。” 瘦高个搁下茶碗:“待下去?人家是来均田的,又不是来开茶摊的。” 驼背老汉讪笑两声,不再接话。 就在这时,靠灶台那桌的柴刀汉子忽然开了口,眼睛盯着面前的空茶碗。 “兄弟这般走南闯北的本事,何不杀场搏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客商那桌静了一瞬。 灰布行商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精壮后生,腰间别着柴刀,衣裳虽旧,肩背却挺得笔直。 柴刀汉子抬起头,看向行商。 “我等往灵州贩栗子攒路费,便是这般心思。本要投那河西黑王哥哥…” 董灼端茶碗的手顿了一瞬,呛了一口茶汤,低头咳嗽起来。 思芳面不改色继续喝茶,瓦娜伸手替他拍了拍背,借着凑近的动作把嘴角压了下去。 众人看过,只当无事。 柴刀汉子续上话头:“只是见诸般将门这副田地…” 他往张家堡方向偏了偏头:“叫人心里没底。” 行商沉默片刻,端起茶碗喝了口。 靠里桌的瘦高个忽然插嘴,压低嗓子道: “要我说,那河西黑汉子忒地不做人。张氏一门良家子,世代簪缨,为国戍边,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啧啧。” 络腮胡瞪他一眼:“你方才还说均田好。” “均田是好,分地归分地,别把人往死里逼。” “谁逼死了。”络腮胡把碗一顿,“围了一天,放了一箭没有?割了糜子又没割人头。” 行商摆了摆手,截住两人话头,转头问那柴刀汉子: “这么说,几位是专程来灵州贩栗子的?” 柴刀汉子点头。“攒些路费。本要投军,见了这般阵仗…” “不必多说。” 旁边另一个贩栗子的汉子按住柴刀汉子的手背,对行商笑了笑: “今下往灵州贩栗子,只当是生计。” “对。” 柴刀汉子收回话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片刻沉默过后,他昂起头,抬手拍了拍自己脖颈,指节敲在颈侧血脉上,咚咚两声闷响。 “这腔子热血,自然要卖于识货的。” 瓦娜看向董灼。 董灼低头端着茶碗,嘴唇几乎不动,极低地嘟哝了一句:“买不起买不起。” 瓦娜别过脸去。 董灼放下茶碗,朝灶台方向唤了声:“茶博士。” 驼背老汉提着壶快步过来。“客官还要些什么?” “你这儿可用河西大钱?” 老汉点头:“也行,大钱也行。铜的就行。” 董灼从怀里摸出几枚河西大钱搁在桌上。 “再上些吃食,有馕来两张,有酱菜也端一碟。那边两桌的茶钱,一并算了。” 老汉愣了愣,接过钱,连声应着去了。 几个客人问声,拱手谢过。 就在这时,张家堡方向忽然起了动静。 寨墙上冒出个人影,是个年轻后生,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攀在垛口上,朝下面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隔得远,传到茶摊上已是断断续续,只依稀听得“父祖”、“戍边”、“血汗”几个字眼。 寨墙下,河西军阵前,一个披甲军官仰头听了半晌。 旁边的士卒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军官点了点头。 军官抬手整了整头盔,仰头朝寨墙上喊道: “啊对对对。” 寨墙上的哭诉停了一瞬。 那军官又补了一句: “没不认。只是分地烧契释仆罢了,又不是要你家的命。” 寨墙上没了声音。 片刻后,那个年轻后生从垛口缩了回去。 寨门依旧紧闭。 河西军的弓手列队依旧原地不动,刀未收,弓未松。 茶摊上,络腮胡把碗往桌上一顿,咧嘴乐了。“这话说得实在。” 第134章 限时定局,恩酬义士 大唐乾宁四年八月 一行人在路边茶摊歇脚用饭,董灼抬手摸出随身符信,转手递向身侧的思芳: “去问问谁在主事。” 思芳抬手接下符信,往前方哨卡军士走去,办事利落干脆,片刻后原路折返,站定回话: “前军副指挥使马重和行营掌书记于兆在这督办张家堡改制。” 董灼唤来茶博士 茶摊的老博士收拾着桌面,伸手接过董灼递来的几枚河西大钱,低头细看钱面规整图样,又抬手掂了掂足实分量,将钱币妥帖收进木钱匣: “做工倒是细。” 既而试探问道: “能从河西军营里换盐布?” 董灼笑着点头,起身迈步朝着哨卡方向走去。思芳收好符信,瓦娜收起步步闲观的目光,二人一左一右紧随在后。 哨卡值守士卒认得节度符信的规制,连忙站直身形,叉手剪拂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 董灼径直穿过哨卡,走向前方忙碌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于兆正埋首伏案誊写田册账目,察觉到身前投落的人影,猛地抬头,看清来人后立刻起身,欲行大礼。 董灼抬手直接止住他的礼数,开门见山问询公事。 “地分完了?” 于兆垂手立得端正,据实禀报所有台账明细: “分完了。张家堡田产全部丈量登记,水浇地八百亩、旱田两千三百亩、果园两处、磨坊一座。坞堡外荫附庄户已核验放良,全数发放新过所,注销私家依附籍。” 董灼目光落向前方紧闭的坞堡: “还差什么。” 于兆回道:“堡内仆婢四十余口未曾放出,历年契债麻纸尽数堆放在家族祠堂,张氏族人死守祠堂出入口,不让吏员入内交割销毁。”于兆如实道出僵持的症结。 董灼再问:“马重呢。” 于兆言:“一直在坞堡正门领兵布防,未曾离岗。” 董灼手指于兆:“你亲自去唤他过来。” 于兆一怔,不敢耽搁,即刻转身快步往坞堡正门方向走去。 董灼独自立在打谷场上,静静望着那座紧闭大半日的坞堡寨门。 寨墙之上时不时有人影悄悄探头窥探,察觉场外目光,又迅速缩身隐匿。 场上文职吏员尽数停笔待命,田埂边几名刚得自由、分到田地的庄户席地蹲坐,目光齐齐望向坞堡方向。 片刻之后,甲叶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马重紧随于兆大步赶来,一身戎装规整肃然,走到董灼身前,郑重抱拳行礼: “末将前军副指挥使马重,见过节帅。” 董灼看着马重: “围了多久了。” 马重下意识侧头与于兆对视一眼,二人心知公事迁延过久,皆有失职之过。 马重率先垂首:“大半天了。” 董灼盯着马重:“大半日了?” 马重头颅垂得更低:“大半日了。” “大半日了?”董灼抬头看天,不想再看二人。 马重于兆二人肩背紧绷,双膝微屈,下意识就要屈膝请罪。 董灼抬手止住他们的动作,不愿纠结责罚,只定死最后规矩。 “行了。河西要人,但不是什么人都要。别拖到明天。” 马重抱拳躬身:“末将明白。” 话音落定,董灼不再停留,带思芳瓦娜转身沿着来时乡道返程。 马重即刻转身,大步折返坞堡正门,在列阵甲士前方稳稳站定,安排军士仰头对着高耸寨墙高声传令,传遍整座堡墙内外。 “我家节度放出话——开门缴契放仆,既往不咎。莫要不体面。” 寨墙垛口处,一道年轻身影骤然探出,正是张家大郎张承业。 张承业双手攀住垛口,俯身朝下张望: “你家节度?河西节度相公在此?” 马重身侧一名年轻士卒阅历尚浅,心性浮躁,脱口便要应声佐证。 “那不然…” 话音未落,身旁老兵反应极快,抬脚精准踹在他腿弯。 士卒身子骤然趔趄,瞬间闭口站直,心知暴露主帅行踪,再不敢多言一字。 张承业愣在垛口,心头侥幸骤起,认定祖辈戍边功绩可博人情宽恕,当即扬声恳请。 “求见河西节帅!张家三代为国戍边,只求…” 话语未曾说完,寨墙内侧猛地伸出一只手,拽住张承业的后领,用力向后拖拽。 张承业整个人被拽得仰面倒地,垛口人影瞬间消失。 紧随其后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以及堡内族人压低的争执动静。 寨门前,马重按刀肃立,身侧带队队正见状,上前半步,仰头对着寨墙厉声怒喝: “你是个甚东西!也配与我家节帅当面言语?开门缴契便是,不开便攻,没有第三条路!” 堡前所有争执对峙,返程途中的董灼自然不知,亦无需知晓。 已然走出半里多地,沿着晒得发白的土路稳步前行。 田埂边立着的示众木架,在西斜斜阳下拉出一道细长黑影,静静警示着所有抗拒新政之人。 瓦娜落后半步随行,看了眼远处沉寂的坞堡,快步追上前行的身影,语气直白随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去亮个相?” 董灼侧过头,看向她一脸不解的神色。 不等董灼开口,一直默然随行的思芳忽然停下脚步: “兄长,嫂嫂临盆的日子快到了。” 瓦娜闻言,立刻抬手掐算时日,随即轻轻点头。 “还真是快了。” 董灼脚下步伐骤然加快,麻鞋踏在干燥土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人穿过尽数分田落定、归于公社的村落,再度穿过哨卡,回乐城的城门遥遥在望。 回到行营驻地,董灼步入议事堂落座,接过思芳递来的凉茶,仰头灌下半碗,驱散路途燥热。 “着人去唤杨善。” 思芳应声领命,转身出门传召。 瓦娜随意落座,漫不经心地开口闲谈: “均田已经开始了。工场和商团还早。” “嗯。”董灼放下茶碗,神色平静。 瓦娜嚼着干粮,眼神透着真切认可。 “工场和商团是好东西。” “自然是好东西。”董灼应声。 瓦娜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期许: “即是好东西,大王何时也在河湟来一套?” “不急。” 董灼抬手擦去掌心细碎饼渣:“河湟那边…” 话音刚落,思芳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身戎装的杨善。 杨善甲胄整齐,步履沉稳,进门即刻抱拳行礼。 “咋了?” 董灼抬手示意落座,待杨善坐定,方才安排道: “看押的那些原朔方军将校,有一个算一个,让他们给家里写信。” 杨善抬眼静待下文。 但听董灼道: “告诉他们,地已经分了,人也进了公社。愿和新政好的,大家都好。不愿的,身死族灭。” “末将领命。” 杨善干脆应声,起身便要去执行。 “还有。” 董灼开口叫住杨善,补全后续安抚与制衡之策: “告诉他们家里人,河西年轻人的前途在工场、公社、学堂、军功、考选。灵州既入河西,自然也是这般前途。谁家先劝动家里人拥护新政,谁就先从看押营出来。” 杨善再度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堂。 思芳望着杨善离去的背影,待廊道脚步声远去,低声禀报近况。 “杨司马将老母和弟弟一家接到了回乐定居。” 董灼抬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再去拜访。” 翌日清晨,天光清亮。 董灼让人备好金银绢帛等厚重慰问礼品,带着思芳、瓦娜二人,动身前往城东杨善宅邸。 杨府只是寻常民居院落,朴素简约,门前无石狮华饰,唯有两扇新漆木门。 杨善早早得到消息,正候在门口,见董灼抵达,上前欲行大礼。 “进去说。” 董灼抬手止住礼数,径直迈步入院。 堂前,杨母拄着拐杖稳稳立着,年迈却身姿端正。 杨母身后站着儿媳,怀中抱着周岁稚童,侧边立着二十出头的杨成。 杨成形貌与杨善有几分相似,身形清瘦,拘谨垂首,不敢抬眼正视来人。 董灼上前两步,温声问候: “老夫人安好。本该早些过来拜望,拖到今日,是我疏忽了。” 杨母当即屈膝俯身,便要行跪拜大礼。 董灼见状,立刻抬手稳稳拦住,不容长辈行礼。 “年高长辈,不必行礼。” 得董灼拦阻,杨母方才直起身,侧身抬手引路: “节帅请里头坐。” 董灼步入堂中落座,思芳将备好的礼单递予杨善。 杨善双手郑重接过,转手交由杨成内眷妥善收好。 瓦娜立在廊下,手扶腰间刀柄,安静望着院中老枣树,默然随行。 董灼轻声闲话:“老夫人在灵州住得惯?” 杨母抚着拐杖顶端:“惯的。阿善回来了,阿成一家也在身边,阖家团聚,比什么都好。” 董灼目光落向立在母身后的杨成。 杨成察觉到视线,立刻垂首局促。 杨善轻咳一声示意,杨成才慌忙抬头,嘴唇轻动,终究没敢出声。 “这是阿成?”董灼看向杨善问询。 “是末将的弟弟。”杨善上前半步,如实回话:“早年末将离家从军,家中养老抚幼诸事,全靠阿成支撑侍奉。如今他已成家立室,孩子刚满周岁。” 董灼微微点头,看向拘谨的少年。 “可读过书?” “读过两年乡学。”杨成声线微弱,说完便再度低头。 “想不想进牙军。” 骤然听闻机缘,杨成猛地抬头,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兄长,等候示意。 杨善既不劝阻也不怂恿,垂手立在原地,拇指轻轻抵着大腿外侧,任由弟弟自主抉择前路。 杨成迟疑片刻,小声开口问询,带着几分懵懂敬畏。 “牙军……是节帅的亲卫?” 董灼耐心解说牙军规制,摆明河西公平晋升的规矩。 “牙军分批次。第一批是瓜沙二州送来的旧部,如今尽数外放凉州、会州任职。第二批不属亲卫,定名战术教导教习,之后或可外放基层营官。你可愿意?” 杨成再度看向杨善,见兄长始终神色坦然,终是放下忐忑,上前半步又慌忙退归原位,躬身行礼: “愿!愿进牙军效力河西。” 董灼从怀中取出提前写好的亲笔手令,伸手递出。 杨成双手郑重接过,展开细看,又抬眼望向兄长。 杨善缓步走到弟弟身前,静静凝视他片刻,替他安顿好身后牵挂,让他无后顾之忧。 “阿娘我来养,你只管安心从军立功。” 杨成折好手令贴身藏好,单膝跪地行礼。 董灼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杨母叉手告辞。 “老夫人留步。” 说罢转身走出宅院。 杨善一路相送至巷口,肃立等候嘱托。 董灼回头看向他,沉声托付地方重任。 “灵州的摊子,交给你和韩逊,我不在境内期间,别出乱子。” 杨善抱拳躬身: “末将定守好灵州全境,不负托付。” 正所谓: 旌旗影动辕门外,铁甲光寒帐下秋。 虎符新授安家计,宝印重封解将忧。 金帛岂因功邀宠,华堂原是义相酬。 莫道微身轻似草,知遇恩深肯惜头。 第135章 南巡赴境,静待新生 大唐乾宁四年八月 灵州回乐城。 行营传令,命看押中的原朔方军将校给家里写信。 传了两日,应者寥寥。 董灼搁下文书,让思芳去唤韩逊。 韩逊入堂,躬身听令。 董灼简单交代相关相关事宜后,对韩逊道:“你去劝劝。” 韩逊领命,出了行营,往看押营地走去。 营中关着的都是他旧日同袍,从朔方军衙前虞候到各堡寨戍主,大半与他相识十余年。 韩逊走进营门时,营中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认出了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狗贼。” 韩逊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 身后骂声渐起,有人拍着栅栏骂他卖地求荣,有人骂他忘了朔方军的旧恩,有人只是反复骂那两个字。 韩逊走到营中空地站定,等骂声稍歇,开了口。 “张家堡已经开门了。” 营中为之一静,韩逊没有讲大道理,只说事实。 说了张家堡开门的经过,说了均田已推到第几个村社,说了第一批配合新政的人家已经拿到了留田。 说完,韩逊站了片刻,转身出了营门,又命随行之人留在营外传话: “顺河西法度、依令写信,阖家可保安稳;执意顽抗,便身死族灭,再无转圜余地。” 当日之内,营中将校大部提笔写完家书。 韩逊到行营复命。 董灼听完,点了点头。 韩逊没有退下,沉默片刻后开口: “节帅,末将有一事相求。” 董灼应道:“说。” 韩逊拱手道:“灵州本地旧家,除了还在顽抗的那几家,其余愿意配合的,求节帅许他们归家安居。各家子弟中适龄的,以沙州故事,充入牙军听用。” 董灼应允。 诸事敲定,行营着手置办全副节度仪仗,旌节、旗牌、亲卫列队,车马从辕门排到城门口。 思芳与瓦娜清点完随行名册,入堂禀报。 “行营已遣快马,沿途通报。” 辕门外,杨善韩逊李彦于兆已候了片刻。 韩逊身后立着百余名灵州子弟,年岁多在十六七到二十五六,衣衫各异,锦缎袍服,粗布短褐,站了好几排,神色拘谨。 这便是首批响应新政的灵州旧家子弟,家族依约写了信、烧了契、放了仆,将自家儿郎送入董灼牙军。 百余人中,嫡子庶子、族中旁支皆有,少数是家中实在挑不出适龄男丁,硬塞进来的远亲。 韩逊将他们带过来时,心里清楚谁是真服软,谁是来凑数的。 韩逊上前一步。“节帅,各家子弟都在这里了。” 董灼扫了一眼。“跟上队伍。” 一众少年齐齐拱手。 董灼翻身上马,杨善与韩逊送到辕门外,前军抽调的护送小队已在官道旁列队等候,十二骑轻装。 董灼拨转马头,轻夹马腹,马蹄踏过辕门外的黄土官道,向南而去。 仪仗随后,旌旗在晨风里展开,灵州子弟跟在队尾,渐渐汇入行进中的队伍。 出回乐城,沿黄河南下,行了半日,进入威州地界。 威州陷蕃百年,大唐旧制荡然无存。 境内无州县衙署,无户籍田册,嗢末部族、党项小族、回鹘流人与散落汉人杂居共处,城郭残破,乡野无序。 河西右军进驻后,行营通判诸曹事李彦与行营掌书记事于兆总领民政,从凉州、会州抽调熟稔河西法度的官吏骨干,又将退役老兵充入地方衙署,以这批人为核心搭建政权。 各州支援的吏员分片包干,逐村逐帐清核人丁田亩,将公社、卫所、县府、州府四级建制全盘照搬。 嗢末豪酋名下大片牧地草场尽数没入官中,按丁口重分,汉番一体,绝无偏私。境内吐蕃嗢末首领、吐蕃残部酋首、回鹘各部头人,连同盘踞一方的汉人豪强,尽数诛杀清算。 百年盘踞地方的旧势力连根拔除,地界之内再无旧日权贵。 鸣沙县外河滩上,丈量过的荒地打了木桩,拉起了渠线标记,等待明年开春动工。 右军三千人驻在鸣沙县城外,营寨依河而建。 庞春得了消息,从营中打马赶来,到近前抱拳: “末将河西右军指挥使庞春,见过大帅。” 董灼朝河滩方向望了一眼: “威州全境防务交由你执掌,你与左军王秀同守河西外围防线,一心整肃兵马、镇守地界即可。” 庞春应道:“末将领命。” 临了董灼言道: “河西牙军正从凉州往这边拉练,到了在鸣沙县休整,你安排接应。灵州子弟留在鸣沙县,等牙军汇合后一同返回凉州。” 庞春一一应下。董灼拨转马头,仪仗与亲卫留在威州,只带思芳、瓦娜二人快马沿官道南下,进入会州地界。 会州是河西东道最早建立完整政权建制的州府之一,州府、县府、卫所、公社四级架构已运转两年。 驿路沿途可见公社的粮囤与卫所的巡骑。左军驻乌兰,只管军事,不涉民政。思芳在马上摊开一封驿报,看了一遍,策马追上董灼。 “兄长,甘州内枢堂转来的后军战报。七月下旬的消息。” “念。” “龙元娘率河西精兵四千西出沙州,七月上旬截获西州回鹘两队使者——一队往河西请罪,一队潜往长安上表天子,皆被截住。七月中旬,伊州城外击溃回鹘三千骑兵。龙元娘趁势攻入伊州城,于阗国主依约出兵牵制龟兹方向北庭骑兵,策应后军侧翼。” 董灼没有回头。“还有吗?” “瓜沙百姓要求趁势收复伊州。后军中龙家子弟有复国流言。” 董灼沉默片刻。马蹄踏过河滩上的碎石路,发出嗒嗒声响。 “传信普新。伊州攻克之后暂由后军暂管,等西州谈判定局再说。龙家的事,让龙元娘自己处置。” 思芳将驿报折好收回袖中。瓦娜催马追上,从后面探过头来。 “龙家子弟要复国,你倒是不急。” “天宝十四年,吐蕃攻陷焉耆,到现在一百四十二年了…打了胜仗,想衣锦还乡,人之常情。” 三人快马穿过会州地界,抵达靖远。 会州刺史安仲景与会州防御使曹良才在县境相候。 安仲景一身文官袍服,曹良才甲胄齐整,见了董灼便要行礼。 董灼摆手,问了一句存粮。 “够会州本地吃一年半,还能供灵威两州一年。”安仲景答道。 “威州明年开垦,种子农具从你这儿调。” “已经在备了。李通判那边勘丈完,清单发过来就装车。” 董灼转向曹良才。“会州防务如何。” “左军主力屯驻乌兰,州城防务由州营负责,边境哨卡每日一报,无异常。” “你们二人一文一武,把会州守好。” 二人齐声应命。 在靖远歇了一夜,次日继续南下,抵达乌兰。 左军指挥使王秀在驻地相候,领着董灼看了粮仓和甲仗库。 仓内粟米堆到梁顶,竹席围成的粮囤排列齐整。 甲仗库内板甲按斤重分类悬挂,二十斤胸甲、三十斤全身甲、四十斤具装甲,各自编号造册。 “存粮够左军吃两年,还能供灵威两州一年。”王秀报了个数。 “你驻守此地专心练兵守边即可。” “末将明白。”王秀抱拳。 离开乌兰,继续南下。 过兰州五泉不入,西渡黄河,进入湟水河谷。 河谷两岸山坡上,蕃部帐落越来越密集。 牦牛群在河滩上慢吞吞地挪动,牧民的狗追着马蹄吠叫,被瓦娜瞪了一眼又缩回去。 哨卡从河西军的红色旌旗换成了河湟雅砻的白色经幡旗,守关的蕃兵叉手放行。 沿湟水西行,经廓州,入鄯州。鄯州城坐落在河谷平坝上,城墙用青石砌成,城门大开。 城外空地上已候着一队人马,白色经幡旗在城楼上被河风吹得啪啪作响,等候的人群中有雅砻族老,有宫廷内官,还有几个身着河西吏员服色的驻鄯州属官。 董灼往城门口望了一眼。等候的人群中没有李云阳。 思芳也看到了,低声说了句:“嫂嫂应该在宫里。” 董灼打马进城。穿过城门洞时,头顶青石拱券遮住天光,马蹄在石板上踏出空荡回音。街巷两旁房屋是蕃汉混合样式,土坯墙木结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牦牛肉和青稞穗。宫廷在城北,汉式楼阁与蕃式碉楼混搭,金顶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柔光。董灼在宫门前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跨进宫门。 院内,一名侍女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走过,见了董灼一行,慌忙屈膝。 瓦娜上前用吐蕃语问了一句,侍女抬手指向内院。 瓦娜回头点了点头,随即退到廊下,与思芳并肩而立。 董灼穿过庭院,推开内院的门。 云阳靠在一张矮榻上,身边守着两名吐蕃太医,正在案前整理药方,见董灼进来,三人齐齐行礼。 云阳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圆润了些,肚腹高高隆起,行动已不甚方便。 云阳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还没生。” “赶上了。” 董灼在榻边坐下,低头看了看云阳隆起的腹部,把手轻轻覆上去。腹中胎儿动了一下,隔着衣料传到他掌心里。 云阳看着他的脸,伸手抹了抹他额上沾的尘土。“跑了一路,就为了赶这个。” “对。就为了赶这个。”董灼把手从她腹部移开,握住她的手。 云阳笑着问道:“名字想好了吗。” “路上想了一路。” 董灼摇摇头:“着实为难。” 第136章 暖殿相伴 喜得宝珠 大唐乾宁四年九月 鄯州王宫内殿。 炉暖酥茶冽,檐幡动晚风。 青稞香入盏,棂上传秋声。 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遣退。 董灼半倚在地毡之上,一条腿随意舒展,指尖无意识拨弄着身侧干果,姿态松弛散漫。 云阳斜靠在铺着软垫的卧榻上,抬手轻轻理了理垂落的发丝,神色安然。 思芳守在侧角茶炉前,执铜箸拨了拨炉中炭火,沸水在茶釜内轻轻翻涌,专烹汉地茶饮供董灼取用。 瓦娜支着半边身子蹲坐于案前,案上摆着酥酪蝉、龙脂酥与各式干果蜜饯。她随手拈起吃食,望着殿外飘动的经幡,开口说起此番西行河西的见闻。 “黑水工场先把那架河水催动的大铁轮改妥了,之后全场都停了日常活计,所有人手都忙着打造各式铁制机具。” 云阳目光微转,望向殿外晚风,微微颔首:“那般大动静,想来连日都不得清闲。工场匠人虽多,能做出这般新奇物件,倒是难得。” “可不是。” 瓦娜捏起一块蜜饯送入口中,抬手比划轮盘转动的模样,继续说道: “我和思芳也被唤去搭手,整日熬炼油脂,摆弄槽中盐水,还要一遍遍淘洗各色药粉。主君让我们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 云阳闻言略感诧异,转头看向董灼:“工场匠人众多,何必让她们二人前去劳作?” 董灼抬了抬眼皮,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应声作答:“二人修为在身,手上稳当,做起精细活计顺手好用。” 瓦娜闻言故意对着董灼撇了撇嘴,笑了笑,又接着往下讲:“后来工场开始试造铁管火器,谁知接连数次都炸了机件。匠人重新锻打钢材,又换了不同药粉尝试,依旧免不了损毁。” “接连出纰漏?”云阳轻声追问。 “嗯。”瓦娜又取了一块酥酪蝉,“后来索性改了样式,造出带推拉握柄的火枪,试射才算安稳。如今他们还打算另造机具,专门缠绕细铁条。另外熬炼油脂余下的物料也没丢弃,稍加处置就能做成皂块,日常用度都能顶上。” “那叫弹簧和肥皂。” 董灼抬手点了点案上点心,笑着开口纠正瓦娜。 瓦娜吐了吐舌头:“名目倒是分得细致,横竖物件合用便罢了。” 云阳莞尔,转而看向仍在烹茶的思芳:“这一路奔波辗转,妹子的修行可有长进?” 思芳猝不及防被问及,手中茶巾微微一顿,神情局促。她放下器具,指尖轻轻捻着布角,半晌才支支吾吾吐出话来:“啊……这个……内力修到这一步,经脉里会多出一缕后天元炁。寻常内力依旧流转,两股气息各行其路。经书虽写清了修行法度,可真要亲手控着二气顺着功法轨则运转,分寸不好拿捏,我还在慢慢试练。” 瓦娜手肘撑在案沿,在旁直言:“哪里有功夫试练。主君素来这般,你我行事稳、不出纰漏,他便把河西内直司两曹机要值守、旗牌传令、文书稽核的繁剧重差,尽数堆给我们。日日连轴值守,从无空闲,哪里抽得出时间静修研经。” 瘫坐一旁的董灼闻言,不恼不躁,慢悠悠抬眼,一本正经掰扯道理。 “唉~此言差矣。身居公务、终日慎思谨行,便是入世炼心。终日闲散静坐,反而心浮气躁、根基虚浮。你们日日处置机要、守正履职,于纷乱琐事中守得心神清明,这是旁人求不来的修行火候,如何算得耽误修炼?” 瓦娜当场失笑摇头,烹茶的思芳也抿嘴忍笑,堂内一片欢乐的气息。 云阳渐渐敛了笑意,抬手轻轻抚了抚小腹,望向董灼,轻声唤道:“郎君…” 话音尚未落定,她身躯骤然一僵,手按向腹侧。 董灼见状立刻直起身子,手掌稳稳覆在她手背上。 瓦娜神色一敛,大步跨到殿门口,用吐蕃话朝外喊了一声。 两名王室产婆与数名贴身侍女闻声快步入内。 宫人脚步轻缓,迅速撤去案几坐席,清空中央场地,层层叠叠铺就洁白厚实的羊毛毡。 经验老道的产婆分立左右,伸手扶住云阳双肩帮她稳住身形,低声叮嘱:“钦莫莫慌,顺势发力即可。” 侍女依次摆好洁净的青稞秸秆、炼制妥当的熟酥油、盛满清水的陶瓮,彼此对视一眼,各司其职。 殿中撤尽铜铁锐器,柏枝香火在殿角铜炉中燃起,细烟沿梁柱缓缓散开。 董灼依王室规矩移步殿外廊下。 上师洛桑嘉措早已率领一众僧众驻守在外院,遵循古制行祈福结界之礼。 众僧于产房外围廊宇缓步绕行,手中佛珠缓缓转动,步履齐整,低沉的诵经声连绵不绝,护持殿内结界,隔绝外界杂气惊扰。 殿内产婆同时以吐蕃古语低声诵念祈福经文,配合动作轻声指引发力。 约莫一个时辰,一声清亮婴啼穿透殿门,在院中回荡。 殿外绕步诵经的僧众脚步未停,经文之声依旧萦绕院落,福佑新生血脉。殿门轻启,产婆侧身而出,以蕃语传报喜讯。 瓦娜连忙上前两步,听明语意后,转头向廊下的董灼回话:“母女平安。” 董灼快步入殿,云阳依旧端坐毡垫之上,额角布满细密汗珠,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两侧,面色透着产后的苍白。 产婆正用青稞秸秆轻轻拭去婴孩口鼻处的胎液,再用柔软白毡将小家伙裹妥,小心递到云阳面前。 董灼在旁坐下,微微俯身看向襁褓。女婴浑身覆着一层薄胎脂,肤色红润得泛出紫意,小脸皱作一团。 他望着这副模样,心底暗自发笑:好丑的小家伙。 瓦娜与思芳也缓步凑到榻边,探头打量。瓦娜低声笑道:“初生婴孩皆是这般模样,过上几日长开,定是灵动可爱。” 云阳伸出手,稳稳将女儿抱入怀中,低头凝望片刻,抬眼看向董灼,眉眼漾开温柔笑意: “郎君汉名带火,吐蕃名号悉仆野巴尔嘉,意为火焰之王。女儿便取名悉仆野梅朵梅吉,寓意温暖的火之花。” 董灼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低声重复两遍名字:“梅朵梅吉、火之花。这名甚好,合了心意。” 殿内产后礼序循序收尾。 侍女取青稞秸秆轻缓断脐,留存短截残端,遍抹熟酥油封护,隔绝风寒。 又取滤净温水细细拭去婴孩周身胎垢,待肌肤干爽,再薄涂酥油护养,适配高原温差。 胞衣依王室旧例,以白毡布裹入木匣,由专职侍女捧出殿外,一路往王宫最高处的经幡台悬去。 婴孩在襁褓中偶尔肢体微动,转瞬便沉沉安睡。思芳见状,转身回到茶炉旁,重新添火烹茶。 自女婴降生那日起,上师洛桑嘉措每日准时带领僧众沿殿外回廊绕步诵经,一连三日不曾中断,以密宗仪轨稳固结界,驱散血气,护佑钦莫与幼主安康。 三日后,晨光初透经幡。 雅砻尚论、王室贵胄、父王六臣遗脉依辈分列队,自宫门外鱼贯而入。众人行至殿院,齐齐抬手整了整氆氇锦袍,腰侧天珠玉饰轻晃,步履庄重敛缓,入院便屏息敛声。 河湟雅砻悉仆野氏主支首次添嗣,更是雅砻骨系之主所出的第一个孩子。 于雅砻贵种而言这是神裔血脉的延续,于尚论而言这是效忠确认的法定场合,于父王六臣遗脉而言这是不可回避的政治表态。 众人入院后先朝内殿方向躬身叩拜大礼,而后依序入殿,止步于外堂,隔着恰当的距离望向云阳怀中的婴孩。 董灼立在殿中,抬手虚扶:“诸位不必多礼。” 扎云丹走在最前,距襁褓五步便止步,垂眸细看片刻,开口吐出蕃语。 瓦娜立在董灼身侧,微微侧耳,逐句转述:“他说,面色红润才是正相。雅砻神裔生来该面如银盘,初生之时本就是这般模样。” 噶尔扎达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婴孩那泛着粉紫的脸颊上,口中同样说着蕃语。 瓦娜继续译道:“这是纯正的雅砻骨系血脉,异象显露极快,足见神裔体魄强盛。” 周遭接连响起此起彼伏的话语,瓦娜一一译给董灼听闻: “钦莫是悉仆野氏主支唯一后人,巴尔嘉大王英武过人。此女承袭王族血脉,自带神裔吉兆,是河湟雅砻的福气。” 众尚论依辈分依次入殿,分批观瞻,行礼过后有序退出,不扰内殿静养。 国相扎云丹从殿中退出后并未随众人离去,驻足院中,抬手示意身旁亲信内侍。内侍躬身领命,快步走入内殿,行至瓦娜身前低声传话。 瓦娜抱臂靠在廊柱上,听完后抬了抬下巴,转身入内殿,走到董灼身侧低声禀报。 “主君,国相扎云丹此刻正在偏殿等候,恳请见你一面。” 董灼微微颔首,带着瓦娜往偏殿走去。 偏殿内,扎云丹早已垂首静候。见董灼入内,当即伏地叩拜: “巴尔嘉大王,钦莫刚经历生产,需要静心休养,无暇处置朝堂事务。臣斗胆恳请大王出面,扛起重任,总领河湟雅砻全境大小政务。” 董灼上前伸手将他扶起,缓步走到殿中立柱旁站定: “不急。你们不是处理的挺好的嘛,剩下的过完年再说。” 扎云丹垂首躬身,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分毫不显,依旧躬身再请: “大王,国不可一日无主,境内军政民政积压繁多,实在耽误不得,还望大王即刻临朝理政。” 董灼不愿再多言,抬手摆了摆,与瓦娜二人转身径直走出偏殿,原路折返内殿。 第137章 甘州传捷 湟庭贺喜 乾宁四年十月 甘州河西节度内枢堂。 西州急递先入中枢,乃是西州回鹘国主再度遣使上表,伏地陈情、纳贡请罪。 未几,鄯州驿报接踵抵达,传检校兵部尚书、河西节度使、观察处置使、天水县开国伯董灼,与归义郡王、特进、都督河湟诸军事李云阳,诞下一嫡女。 堂内留守文武闻讯,着手置办贺仪、书写贺表。书吏初稿落笔,误写“河湟雅砻国主”,当即被拦下。众人依规制,统一改用朝廷册封衔称。 普新批阅礼单,当众吩咐:“此份贺仪以诸位同僚共贺之名送出,不动用府库公银,资费由众人分摊,内枢堂只代为经办署名。” 众人依言而行,清点封存贺礼,择期随公文一并送往鄯州。 堂中文武依次落座览卷,案上铺展乾宁四年七月伊州战事全卷。 但见: 瀚海黄沙接远天,戈矛列阵锁烽烟。 胡骑千蹄临郊野,一战雌雄在眼前。 且说乾宁四年七月,伊州北郊戈壁。 黄沙覆地,旷野无遮。 河西后军指挥使龙元娘立马岗坡。 两千河西轻骑先期赶赴北郊,身负侦察、封疆之任。 全军散开布防,五人为队,十队立旗。 方圆十余里,骑影错落游走。 小队往来巡弋,清剿城外暗哨,控扼各处要道,切断伊州对外所有联络。 外在看似零落散漫,实则分区值守,各司防区。 数队游骑折返岗坡,当面回禀:“周遭十里戈壁尽皆肃清,回鹘暗哨尽数拔除,道路无伏兵,无碍大军行进。” 龙元娘目光望向伊州城门方向,开口吩咐身旁亲随:“城里的敌军肯定要出来厮杀,传令各队收紧阵势,留好迂回的余地。” 亲随领命,策马奔下高岗传递指令。 身后步军未至,尚在数里之外。 步卒披甲执矛,行军踏起烟尘,一线横亘戈壁。 后勤辅兵滞后半日路程,在外围驻停保障,未抵战场。 不多时,伊州城门大开。城外三千回鹘高昌骑兵鱼贯出城,人马分部而行,缓缓向前压进。 西州回鹘叶护勒马行于队前,早闻河西后军指挥使龙元娘。 目光扫过遍地游骑,抬望岗坡高处身形。 相隔遥远,难辨容貌,仅见伫立轮廓。 叶护眯目端详,陡然狂笑。 身旁回鹘千夫长扬声嗤笑:“河西当真没人可用了?竟让个女流之辈带兵守阵!今日冲上去,不光能踏平这片戈壁,把这女将擒回营中,也够咱们快活一番!” 周遭回鹘骑兵纷纷喧哗起哄,兵刃敲击甲叶,阵阵呼哨四起,声势浮躁又轻狂。 叶护扭头对千夫长说道:“不过几支散骑,拦不住咱们三千精锐。今日踏平这片戈壁,直捣河西营盘。” 随即抬鞭直指岗坡,高声传令:“全军往高岗冲!活捉此女将,拿下周遭百里之地,尽兴享乐!” 三千回鹘骑缓步整队前行,马蹄踏碎黄沙,队列松散却首尾相连,一步步向着戈壁腹地逼近。 前沿河西游骑率先望见敌军大举出动,立时挥动三角令旗,短促铜哨接连响起,向全域传报敌情。 带队队正厉声喝令:“敌人大队出来了!所有人收队聚拢,按之前定好的路子列阵合围!” 东侧小队闻声回应:“晓得!全队往中路靠拢!” 各处散落小队闻声,即刻停止巡弋,陆续向中部区域收拢集结。 河西军早有定规,遇敌军主力来犯,先合兵聚拢,避免游骑被分割逐个击破。 全队由大范围散状,逐步归并为连片骑群,依旧保持小队编制,阵型收而不僵,全线戒备来敌。 待兵力收拢完毕,各队旗手依令打出方位旗号。 西侧小队队正沉声喝令:“往东南绕,断他们左边退路!” 东侧小队应声折返:“咱们绕去后头,堵住敌军侧翼!” 南侧、北侧小队各接信号,策马疾行,四路人马瞬间锁死回鹘骑军所有进退通路。 牛角号此起彼伏,铜哨尖锐短促,划破戈壁燥风。 各色旗帜起落不停。 原来两千轻骑看似零落,实则队队相连,旗语互通,号角传令,哨音定节,就地织成一张严密信号战网。 回鹘骑只顾向前稳步推进,全军注意力尽在前方岗坡,身后各路骑队的调动排布,全然未察。 有回鹘斥候察觉身后异动,仓促策马奔至叶护马前禀报:“将军!后头尘土乱飞,汉人骑兵好像在围咱们!” 一旁回鹘裨将连忙进言:“将军,后路怕是出事了,先停下整队再说!” 叶护不屑挥手,厉声呵斥:“几支散骑罢了,怕什么!往前冲!再敢乱嚼舌根,军法伺候!” 彼时回鹘侧后方,低缓坡地之后,数支收拢完毕的小队脱离主力骑群,依信号陆续靠拢。数百河西轻骑于此集结列阵。 三排横队整齐排布,马肩齐平,骑矛一线。 不闻多余号令,不发呐喊喧哗,唯余马蹄踏沙细响、甲叶轻磨细碎之声。缓坡顶上,队正举旗前指,厉声大喝:“列冲锋阵!” 前排骑士齐声应和:“阵已列好!” 牛角长鸣一声。 全员齐齐发声,震彻戈壁:“杀!!” 马踏胡尘,杀气遮天! 第一排骑士松缰催马,整列人马化作移动铁墙,自坡后疾驰杀出。 回鹘阵中士卒闻声回头,神色骤变。 铁甲反光刺目,刀刃凝着戈壁寒芒。 入目并非零散游骑,乃是整列齐整骑阵铁壁,自侧后方碾压而来。 混乱之中,回鹘将官嘶声怒吼:“快举盾牌!拦住他们冲锋!” 后排队长紧跟着呼喊:“两边人马补上来!别乱!” 话音未落,第一排骑阵已然撞入敌群。 骑兵刀借马速斜劈,切入甲胄缝隙、脖颈要害。 长矛挺刺,借冲锋冲力,将敌兵挑落马下。 整列人马一路碾压,前排回鹘士卒如同散沙翻卷,成片倒地。 第一排冲势未竭,第二排即刻跟进。 带队官长厉声喊话:“轮番上前!攻势别断!” 哨音尖利再起,第二排人马穿行阵中空隙,刀锋直扑惊魂未定的残兵。 第三排紧随接续,层层递进。 三排轮替,波次不绝。 第一排冲罢不恋战,拨马绕行缓坡重组,转为后备梯队。 三列骑兵往复循环,轮番冲击,反复捶打敌阵创口。 回鹘兵卒死伤激增,阵形彻底大乱。溃败士卒四散奔逃,有人弃马跪地,连连哀嚎乞降:“我投降!饶命啊!” 马背上的士卒垂目扫过跪地之人,面无神情,扬刀直劈。河西骑军不纳顽敌,马踏刀劈,尽数清剿乱兵。 回鹘阵型自侧后向中央层层崩裂,溃败裂纹如蛛网四散蔓延。 后阵士卒弃马奔逃,阵中人群互相推搡践踏。 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两千河西步军,如期抵达。 带队步军指挥使望见前方战局,扬声传令:“全军列重装大阵,一步步往前压!” 但见长矛如林,陌刀似墙。 重甲步军踏稳步履,自行军纵队尽数铺开,转为规整战斗横队。 矛尖映日生辉,连成一道绵长银线。 重甲踏地沉响轰鸣,盖过戈壁一切杂音。 行进间,各路什长沿途喊话:“脚步踩齐!长矛朝外!不许擅自往前冲!” 轻骑哨音再度响起,非冲锋号令,乃是让道信号。 骑军队正高声回应:“步军过来了!骑兵往两边让开道路!” 坡下三列骑阵闻声拨马,向两翼快速散开,让出正面直通敌阵的宽阔通路。 步军前排矛阵齐齐放平。 伍长沙哑厉喝:“压!” 整排重甲步军同步踏前,全军齐声低吼,步步推进,寸步不退。 矛尖平齐,步伐划一,一面厚重步军铁墙,直面阵脚大乱的回鹘骑军。 回鹘叶护于乱军中回头四顾,前后无路,左右皆敌。 麾下三千精锐,尽数被两阵重兵困死中央。 叶护目眦欲裂,拔刀嘶吼:“跟他们拼了!退也死,不如死战到底!” 河西步军指挥使扬声喊话:“放下兵器的,一概饶命!还敢顽抗的,当场斩杀!” 部分回鹘士卒闻声弃械伏地,仍有死硬之徒举刃反扑,转瞬便被长矛戳杀。 阵中士卒,或挥刀死战,或蜷身避逃,或伏地乞降,再无半分战意。 叶护抬眼再望岗坡。 龙元娘已然收起令旗,立在漫天沙尘之间,身形稳立如故。 叶护松开缰绳,挥刀拼死缠斗,麾下残兵接连倒毙,孤身无力回天。数名河西士卒上前,将他按倒捆缚。 片刻之间,遍野厮杀尽数停歇。 戈壁之上,唯余河西军整齐呼吸、甲叶轻磨、风沙声响。 三千高昌精锐,全军覆没。士卒押着五花大绑的叶护,快步登上岗坡。 叶护被推到龙元娘面前,依旧恶语呵斥,全无惧色。 龙元娘目光扫过对方,抬手轻轻一挥。 身旁亲随当即应声:“拖下去,处决。” 步军列阵肃立,矛尖凝满干涸血痕。 轻骑兜转回阵,战马喘息不止,前胸甲片遍溅深色血点。 两名巡查士卒穿行战场,一人低头查看尸身,开口说道:“敌军主将已经被擒,外头再没漏网的人马。” 另一人颔首:“赶紧上报上头,清点死伤,原地休整待命。” 一名轻骑队正摘下头盔,汗湿巾发紧贴额间,望着遍地尸身,对身旁同袍言道:“再晚片刻,这点敌人就全被我们收拾干净了。” 身旁步军校尉闻言,冷声打趣回怼:“你们骑着马逞威风,我们要考虑的就多了。” 同袍未接话语,手持破布静静擦拭腰刀。 刀面凝着厚厚暗红血壳,反复擦拭,难以除尽。 大军肃清全域战场,即刻合围伊州城。 带队将官勒马城下,高声下令:“全军进城,把城里回鹘大小官员全都抓起来!” 士卒齐声应和,蜂拥踏入城门。 趁敌军军心溃散,大军顺势攻入城内。 官兵沿街搜捕,高声喝令:“寻常百姓闭门不动便可,但凡在任的官吏,一律拿下!” 搜罗西州回鹘伊州知州、判官、监军使、达干、梅录、同知,尽数斩杀,西州回鹘伊州当地统治体系一朝瓦解。 正是: 铁蹄声断血凝沙,残戈遍地静寒笳。 烽尘一夕三边定,孤戍从今归汉家。 堂中文武览毕全卷战事,执笔整理文牍归档。 将伊州战报、西域全域舆情、西州前后两道降表逐一封存,加急递往鄯州。 随即内枢堂传谕后军:令龙元娘驻兵伊州,严守边界、按兵守势,西域一切战守进退,专候董灼裁断。 堂外马蹄骤响,信使策马扬鞭西去。 一车文卷、贺仪礼箱并行载运,满载西域捷讯与僚属恭贺,奔赴河湟。 第138章 怀远烽烟 灵宥破虏 乾宁四年十月 河湟鄯州宫廷。 殿内值守的侍从分立两侧,各司其位。 思芳双手稳稳托着叠放整齐的文卷,迈步穿过殿中甬道,行至主案前方驻足,俯身将伊州战报、甘州贺仪一并摆放妥当。 “兄长,伊州全境战报、甘州属地贺仪已悉数送到。” 董灼抬手上前,逐份翻检阅览,翻至最后一页时,抬手将所有文书合拢堆叠,推至案角。 “西域已定。凉、会、威、灵四州军务照旧归灵州行营,由杨善临机决断。即刻发驿传。” 思芳躬身行礼:“记下了,四州军务文书连同手令,是否按加急驿传处置?” 董灼示意:“你看着来吧。” “明白。” 思芳转身迈步走出大殿,殿外值守的驿署差役立刻上前躬身待命。 思芳接过案上封函,取出印泥加盖官印,将所有文书封入牛皮函袋,亲手系紧绑绳。 院外十余名驿卒早已牵来备好的快马,排列成队。 “公文加急北上,直达灵州河西行营,沿途不得耽搁。” 思芳将函袋递至领头驿卒手中。 领头驿卒双手接函,挎在身侧:“我等遵命,定不误时限。” 一众驿卒翻身上马,勒紧马缰,齐齐调转马头,沿着城外驿道向北疾驰而去。 驿马昼夜不停,沿途驿站轮番换马,数日之后,加急公文终于送入灵州河西行营。 行营大堂之内,数名值守差役分列两侧,往来传递各类寻常文书。 一名外勤差役捧着牛皮函袋快步走入堂中,径直走到杨善身侧,将函袋呈上。 “司马,鄯州加急驿传送到。” 杨善伸手接过函袋,拆开绳结取出内里文书,逐行浏览完毕,抬手将文书摊在案上。 身侧执笔的书吏早已磨好墨汁,铺开麻纸,持笔等候。 杨善对着书吏开口口授指令:“令怀远骑军并各公社联防民兵严守灵宥边界,越境劫掠者就地清剿。” 书吏落笔疾书,一字不落誊写完整军令,写完后抬手吹干墨迹,取出行营印信重重加盖。 堂下两名差役应声上前,拿起抄录好的军令,分为两路走出大堂。 行营内其余差役各司其职,按照层级依次传递文书,军令一路流转,最终直达怀远边境前沿驻所。 怀远北部连片草场之上,一座座毡帐错落排布。 数名番部公社管事并肩站在最外侧毡帐门外,帐舍周边大大小小的草垛堆得满满当当。 社员们来回走动,手里扛着最后几捆干草,逐一码上草垛,抬手拉扯苫布,将垛顶严严实实遮盖住。 北风卷着枯草碎屑从北方滩地上灌过来,扫过众人身侧。 几名管事纷纷抬手拍打肩头、衣袖上沾落的草屑,有人抬手按住腰间革带,来回挪动脚步。 年长管事抬眼望向远处土路,几名派驻各社的建社骨干正骑着马匹沿路前行,一行人身影渐渐走远,直到彻底翻过远处沙梁,消失在视野当中。 年长管事收回目光,抬手掀开厚重的毡帐门帘。 “人走了。进帐说话。” 众人依次弯腰走入帐内,帐中央的地灶之上,炉火烧得正旺,木柴燃烧发出噼啪声响。 几名管事各自寻位置围坐成一圈,有人顺势往炉膛里添了一把干透的干草,火苗瞬时窜起几分。 一名身形壮实的管事率先开口:“乌海那片滩地今年旱得厉害,草比往年矮一半。” 挨着他坐的另一人接话:“贺兰山坡地还存着些草。就是地界挨近汉民赵家的公社,真要过去放牧,免不了要跟那边挤一挤。” “挤就挤,总比冻死圈里的牛羊强。” 壮实管事随手往火里丢了一根干枯枯枝。 “入秋到现在,整片草场能割的草全割干净了,各家牲口过冬,就指着帐外这几个草垛撑着。再连着来两场大雪,垛顶的苫盖压塌,底下的草料都要受潮。”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没人再接话。瘦高个管事坐在火堆旁,伸手又往炉膛里添了一把干草,目光落在地面,始终没有抬头。 “骨干都去卫所核账了。趁这空档,咱们先通个气。今年还抢不抢?” 话音落下,帐内依旧一片沉默,其余管事各自端坐,无人应声。 片刻之后,络腮胡管事抬起身形,目光直视对面的瘦高个。 “抢谁。” 瘦高个张了张嘴,喉间动了动,没能说出话语。 “问你话。抢谁。”络腮胡再次出声。 瘦高个侧身避开对方的视线,抬手捂嘴干咳一声:“抢宥州。” 旁边的年长管事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呦,你还知道抢外人。” 瘦高个神色窘迫,缓缓低下头。年长管事抬手,手掌往地面重重一叩,声响在帐内传开。 “抢?你想抢谁?赵家粮囤还是周家牛羊?人家帮咱们修渠的时候你忘了?这话传出去,往后谁还跟咱们一个联防队?” 瘦高个闷声开口:“我说错话了。”“搬吧。”年长管事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襟,“南迁。南麓背风,牧草够,挨着汉民公社,联防队也能照应。卫所那边谁去递话?” 络腮胡管事当即直起身子,从地面站起:“我去。明天一早就去卫所递文书。回复下来之前,联防队的岗哨不能撤。宥州那边再来人,照打不误。” 其余管事纷纷起身,整理身上衣物,准备各自归位。有人抬手互相示意,结伴往帐外走去。瘦高个走在整支队伍的最后方,走到帐门口时停下脚步,伫立片刻。 正北方向是一望无际的枯黄荒原,边境沿线一座座岗哨的轮廓在北风里隐隐显现,值守的人影来回走动。瘦高个朝着北方望了片刻,随即抬步,跟上前方众人的身影。 番部公社申请南迁的相关消息,很快由边境岗哨逐层传递,送入怀远前沿骑军驻所。 驻所营房之内,数十名骑兵分列两侧,一部分士卒手持麻布擦拭刀枪甲械,一部分人走到马厩旁,打理战马、添喂草料。回鹘出身的轻骑校尉坐在营房内侧,伸手拿起一旁的干柴,往屋中央的炉膛里添了几根木柴。 一名亲兵快步走入营房,行至校尉身前站立。 “启禀校尉,北部番部公社派人报备,想要举社南迁,如今前来请示驻所。” 校尉听完禀报,伸手拿起靠墙摆放的甲胄,抬手搭在肩头,迈步朝着营房外走去。 “卫所还没批文,他们急什么。随我去北部毡帐,先把联防部署规整一遍。” 驻所内十余名轻骑闻声行动,纷纷拿起兵器、牵出战马,列队站在营门之外。校尉翻身上马,一众骑兵紧随其后,整队出发。 一队轻骑刚刚驶出驻所营门,远方边境方向,尖锐急促的戍哨声响接连传来。带队的亲兵立刻勒紧马缰,调转马头高声呼喊。 “南边哨岗示警!宥州番部越境,直扑汉民公社粮囤!” 校尉双腿一夹马腹,拨转马头,朝着南边边境旷野疾驰而去。身后全队轻骑紧随跟进。一行人转瞬抵达防线前方,校尉勒住马缰,目光扫过整片阵地。 防线之上,汉番民兵按照既定编排混编列阵,有战马的民兵立于阵列两侧,随时准备巡边;没有战马的人手持盾牌、短矛,列成步阵,分区把守各处粮囤与山间隘口,整支队伍队列齐整。对面越境而来的宥州寇众四散奔走,人群乱哄哄挤作一团,行动杂乱,全无阵型可言。 “传令。”校尉抬手扬起马鞭,指向前方木质栅墙,“民兵没马的都在墙后待着,递箭守垛。有马的撒到两翼了望,封小路,不准硬冲。” 身侧的队目高声接令,随即转头发问:“只守不攻?” “守住栅墙就是头功。冲阵的活轮不到他们。轻骑散开,铺哨网!”校尉厉声下令。 河西轻骑立刻变换阵型,以扇形朝着旷野两侧铺开,十里旷野之内,各处哨骑快速占位,层层布防,封锁所有通道。校尉伸手拔出腰间马刀,刀身寒光闪动。 “左哨兜后,断退路。中路跟我上!” 校尉一马当先冲入敌群,马刀接连起落,当场斩杀两名冲在最前方的番部头目。两翼迂回的哨骑同步抵达寇众后方,彻底截断逃窜路线,中路骑兵全速突进,直直插入散乱的寇群核心。宥州寇众本就是临时纠合的乌合之众,遭遇正规骑军冲击,主力顷刻崩溃,人群四处奔逃。 校尉高声传令:“民兵压上!清剿残敌!” 栅墙后方待命的民兵小队闻声集体迈步,分片向前推进。步战民兵结成小队,分片清剿近处溃散的残寇;配备马匹的骑巡民兵沿着野外地貌分散开来,追剿四处逃窜的零散敌寇。前后不到半个时辰,越境劫掠的宥州番部尽数溃败,所有逃窜的残寇,全部被外围布防的骑军合围困住,无人逃脱。 凛冽的朔风持续扫过旷野,战场之上残留的血腥气息渐渐被风吹散。各处民兵自发结成小队,分工收拢散落的粮草,重新规整边境防线,值守人员依次补位,修复交战中受损的简易工事。 队目抬手用麻布擦去刀身沾染的污渍,随口吐了一口唾沫。 “这仗打得舒坦。” 番部管事立于马侧未曾离去,校尉收刀入鞘,勒住马身,转头看向身侧贴身亲兵。 “方才听闻赵家、周家,本地汉人也以部落相称?我在河西各处驻防,从未见过这般光景。” 亲兵驱马靠近两步,应声答话:“凉州、甘州一带汉人与番部各居一地,汉人只称村落,不叫部落,此地风气确实不同。” 一旁的番部管事上前两步拱手开口:“此地汉番混居多年,上下一律按公社、部落编组,一同放牧守边,日子久了,习俗也就融在了一处。” 校尉听完,微微颔首。 身后全体民兵有序收拢各类器械,归拢堆放粮草物资。沿线一座座边境哨岗,陆续派出值守士卒,分头前来传报各处阵地已然肃清、地界安稳。 一名又一名哨卒依次走到校尉马前,躬身回话:“西侧隘口无事。”“东侧粮囤守备完好。”“北部滩地未见异动。” 校尉听完全部哨报,不再巡查战地,即刻安排军务。 “清点此战俘敌、斩获、损耗粮草军械,汇总秋防以来所有越境劫掠处置条目,整理成档。” 身旁随军书吏立刻上前落笔登记,逐条核验各处上报数据。片刻核对完毕,书吏持册待命。 校尉看向身旁传令骑卒。 “将怀远全境秋防捷报、本次宥州番部越境劫掠肃清始末,一并整理加急文册,快马递往灵州河西行营,报备司马杨善。边境现下已全域肃清,联防值守照旧,静待行营后续军令。” 传令骑卒接令领册,转身牵过备用快马,捆扎好文册函袋,即刻策马北上,奔赴灵州行营复命。 第139章 回乐定策 旱沟初战 大唐乾宁四年十月 河西节度使行营,灵州回乐驻地。 杨善端坐主位,按着案桌微微前倾身子,取出鄯州传来的文书通报,当众展开。 “节帅把河西分了东西两道。西边归内枢堂,咱们管东边。内枢堂在西域干了一票大的,你们都知道。我跟节帅讨了句话——东道这边,万人以内的仗,不用等鄯州回话,咱们自己定。” 李彦上前半步,开口说道: “司马,眼下北疆各方掣肘,正是空窗之机。盐州扼守灵州南道要道,背靠白于山、北接旱海,境内盐池遍地。如今李思谏自顾不暇,无力南顾,当地汉家豪强日渐番化,大小蕃部各自割据,已是无主三不管之地。我军新定灵州,正好顺势拿下盐州,掌控盐利、锁死南北山口,利弊极大。” 杨善抬眼看向李彦,出声反问: “盐州有盐,有地利,谁看不出来?我就问你一句——人呢?你从哪给我变出人来去盐州铺公社、扎兵驻守?占了管不住,转头就乱,占它干嘛?” 李彦话音顿住,默然退立一旁。 灵州初定,守备、安抚、巡防处处缺人,根本抽不出人手进驻盐州,空占土地毫无意义。 仆固力普勤跨步上前,高声请战: “司马!大帅建军,向来不坐等寇乱做大、不隐忍边患滋扰。宥州蕃部屡次越界窜掠,轻视我河西东道军威!末将请战,即刻统领骑兵出境寻剿,有犯必追、有仇必报,绝不养寇成患!” 杨善缓缓摇头,压下出兵提议。 “你这股子劲头,跟大帅学的,没错。主动找寇打,不坐等挨打。但眼下盐州、宥州,大队人马绝对不能动。盐州遍地散蕃荒地,没人手落地管治,占了守不住,纯属白费功夫。宥州更是生地绝境,无据点、无接应、无粮道。大军贸然杀入,粮断被困、精锐折损,灵州防务也要跟着崩盘。” 李彦再度开口:“司马所言极是。 节帅七月动工的河道水力工坊,入冬冻土封河已然停工。需待来年开春解冻、工坊竣工,我军人力物资齐备,再进取盐州、清剿宥州,方是稳妥之计。” 眼下虚实未明、人力紧缺、基建未成,大举用兵全无益处。 杨善随即颁下筹备差令。 杨善目视李彦:“传话给公社,挑出熟悉盐州、宥州地界的本地边民,尽数召入营中听用。备下两份粮布储备,分存两地,专门安抚边户。” 李彦拱手领命:“是否优先倾斜宥州边境?” 杨善微微点头:“没错。盐州只做摸底探查,宥州边患猖獗,物资优先收拢边民,为后续清边铺路。” 李彦道:“即刻照办。” 杨善看向于兆:“所有调动、接洽、物资进出,你逐项登记,不得有错漏。” 于兆道:“明白。” 杨善看向索召、刘静:“你二人留守行营,待命处理边境随行差事。” 二人应声领命,退回班次。 当日李彦便遣吏赴公社征选人手。傍晚时分,数十名熟稔南北边境的本地边民抵达行营听令。 杨善对着众人直白吩咐: “你们分两路探查。盐州一路,摸清蕃部聚落、豪强地盘与山川路径。宥州一路,查遍无定河沟谷、边户居所与贼寇劫掠地段。轻骑小队随行掩护,你们只负责引路传信、联络安分百姓。事办妥了,回来领赏。” 一众边民齐齐躬身应命。 杨善转头看向仆固力普勤:“精选精锐轻骑,编两支隐秘小队,不求人多,只求精干隐蔽。 行事遵大帅规矩,小股乱寇可就地惩戒,不许主动挑起大战。首要摸清地形民情、查尽边患源头。 同时增兵驻守横山防线,盯死边境,咱们外出探敌,绝不能让贼寇趁机偷袭灵州。” 仆固力普勤拱手领命:“末将遵令。” 行营各司即刻运转,探查骑兵换下重甲、轻装待命,安抚粮布清点装车,诸事筹备妥当。 次日天未破晓,南北两路探查小队分头出营,一探盐州旱海,一探宥州河谷,尽数融入清晨薄雾之中。 宥州探查一路,由汉人校尉统领二十轻骑,沿无定河稳步前行。队伍前方的党项向导年过半百,通晓汉、党项双语,世代往返三边谋生。 行军途中,校尉开口问话:“你常年奔走宥州地界,当地头人是否常年盘剥商旅?” 向导应声回话:“各处头人私设税卡,层层搜刮,一趟商货十去七八,稍有不从便扣货伤人,往年数次险些丢了性命。” 校尉问道:“如今为何定居灵州?” 向导答道:“全靠河西公社改制。灵州蕃民可落户分田、赋税定额,再无胡乱盘剥。我家三子皆入公社民兵,安稳耕种度日。” 校尉道:“此次探边凶险,你为何主动引路?” 向导语气恳切:“我亲友大多困居宥州,年年遭抽丁刮税。我愿引路探查,盼能为故土安分百姓寻条活路。” 校尉颔首:“你据实引路回话即可,河西军只诛作乱头人,不害寻常边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向导郑重应下。 不多时,向导勒马驻足,指向河岸低处的土坯院落。院墙坍塌过半,堆着干枯荆棘,院内妇人望见人马,当即惊得失手掉落鸡食盆,慌忙奔入屋内躲避。 片刻后,一名黑瘦汉子赤足冲出,手持扁担,满眼戒备,厉声质问。向导连忙以党项语安抚,又向校尉转述,表明河西军并无恶意。 校尉下马止步院外,示意无害,开口吩咐:“问他,可是你的至亲?” 向导翻译确认后,校尉取下盐包与粗布放在石墩上:“就说是你念他处境艰难,特意捎来接济。” 汉子见物资朴素,戒备稍缓,出声询问向导为何为河西军效力。 向导直白回话:“我在灵州有田有业,家人安稳度日。你这边头人,还在强征人丁?” 汉子闻言沉默,其妻上前取过物资,对着校尉行党项重礼。 校尉就地静坐待命,二十名轻骑四散布防,军纪严明,不扰民居杂物。 向导追问宥州近况,汉子语速急促,满脸愤懑。 向导转述:“当地一月两征丁,不从者抄没家产。他幼子年十三,再过两年便要被强征入伍。” 校尉正色道:“你告知他,灵州民兵自愿守家、无强征私税,百姓只缴定额公粮。我军征伐只诛作恶头人与债主,绝不残害平民。” 听完翻译,汉子眼中戒备渐消,出声询问河西军所言是否作数。 校尉接过妇人递来的浑河水一饮而尽,沉声应答:“句句属实。” 眼见官军坦诚相待,汉子终于开口,主动吐露贼寇虚实。 向导连忙转述:“越界劫掠的嵬名部,主营扎在上游旱沟,半日路程可达。沟口有暗哨,主营驻守胡杨林旁,守军懈怠、夜无巡哨。嵬名近期大肆抽丁,打算落雪前再掠灵州,他的亲族已被强征入营。” 汉子熟知整条沟谷地形,主动请缨引路剿寇。 校尉立刻传令两名哨骑:“火速返程禀报仆固校尉,调精锐连夜驰援,旱沟设伏、夜袭拔营。” 哨骑领命,策马隐蔽返程。 当夜无月,河谷漆黑一片。校尉留十骑驻守院落安抚边民,自带十骑随向导、汉子深入旱沟。战马裹布勒口,全队悄无声息。 行至沟口榆树阴影,众人发现一名党项暗哨蜷缩打盹,毫无防备。两名轻骑悄然上前,一击封喉,暗哨当场伏诛。 全队潜入沟底,只见胡杨林旁扎着七八顶毡帐,篝火残烬微凉,守军酣睡、毫无守备。 校尉即刻分兵:一路扼守沟口断退路,一路绕后堵逃敌,剩余精锐随自己正面突击。 分派完毕,校尉抽刀传令:“只杀嵬名头人与顽抗者,弃械跪地,一概免死。” 三路骑兵同时突进,马蹄碾碎石冲入营寨,踢翻篝火。帐中贼寇仓促惊醒,已然刀锋临身。 嵬名头人赤裸上身提刀冲出,嘶吼扑杀而来。校尉借马速侧身劈斩,一刀断腕、二刀封喉。 嵬名头人当场毙命,鲜血淌入炭火,腾起阵阵白烟。 向导当即以党项语高声喊话:“头人已死!跪地弃械者不杀!” 营中残余青壮或跪地投降,或攀爬沟壁逃窜,尽数被伏兵围剿。短暂厮杀后,营中再无抵抗。 士卒随即禀报:“校尉,主帐查获大批粮草布帛,均是灵州官造物资,还有沾染血污的民兵号衣。” 校尉让人妥善收好物证,以备报备。 晨光穿透林叶,照亮肃清的营寨。汉子站在营地边缘,遍观降众,未见自家被征亲族,神色复杂。 校尉上前,让向导转述:“嵬名已灭,此地再无强征劫掠。河西军不撤不走,今日拔除此寨,后续会逐一清剿无定河沿岸所有作恶头人。这处旱沟就地设为据点,步步扎根,肃清全境寇乱。” 汉子闻言满心敬重,跪地行最重的蕃礼,随即快速开口禀报敌情。 向导转述:“周边河谷还有三股小头人,听闻昨夜厮杀已然惶恐。他愿全程引路清剿,同时联络散落边民归附。” 校尉道:“安分百姓尽数保全。归附助剿、配合官军者,秋后公粮减半,后续统一发放粮种布帛接济。” 汉子闻言,立刻奔出营地,奔走联络边民、探查剩余贼巢。 校尉当即整军布防:“封存物资,留十骑驻守据点、安抚边民。余下人马随我分路清剿残余乱寇。” 士卒齐声应诺。 晨光铺满河谷,校尉望着远方绵延河道,低声开口:“下一家是谁?” 向导沉声回话:“上游河谷,还有三股盘踞沟谷、劫掠边户的小头人。” 河西轻骑小队扎根旱沟据点,不再回撤。北疆边境,步步蚕食、逐地清剿的扎根之战,自此正式拉开序幕。 第140章 北上的盐贩子 大唐乾宁四年十月 旱沟清剿尾声,河西旌旗插上营寨栅墙,信使策马南行,沿河谷避过宥州游骑,两日后抵灵州回乐城。 行营大堂之中,杨善正与于兆核对公社粮布账目。亲兵递入旱沟军报,杨善扫阅过后随口传话。 “旱沟稳固,嵬名部已除,上游残部清剿未毕。” 于兆落笔存档,杨善将军报归叠文书,继续理事。 顷刻,灵州州府书吏持朱印急递进堂。 公文逐级转录定远军卫所呈报:党项细封氏越境入寇,劫掠怀远番部公社,卫所已布防守边,余情待查。 杨善将急递与旱沟捷报并排放置,目光落上舆图,从无定河旱沟西移至黄河九曲乞伏山北。 他看向堂下书吏:“定远军可还有续报?” 书吏答无。 杨善转头看向仆固力普勤:“率一队轻骑北上,进驻拿下乞伏山北。” 仆固力普勤抱拳领命出堂。 一个时辰后,回乐城北城门开启,一千轻骑沿黄河东岸北上,直驱黄河九曲地界。 正所谓: 盐车暗度牧山霜,假作云晶欺远商。 一纸揭穿燃旧恨,双拳怒起斗穷荒。 恶人先叩辕门鼓,卫所唯凭表象章。 几叠文书轻递去,谁怜真相葬公堂。 话说: 自董灼占了灵州,公社分盐,不分蕃汉,不分官民。 人吃白盐似雪,牛马牲畜亦有牧用粗盐添膘。 灵州怀远县北,定远军卫所辖下石嘴公社,有一人唤做贺麻子。 家有兄弟三人,老大贺疙瘩,老三贺赖子,贺麻子正是家中老二。 贺麻子精细人,石嘴公社初建,便央求干吏揽下公社伺候牲口的活计。 这一日,兄弟三人伺候完牲口、修缮完棚圈,早早回了土屋。 屋内昏暗,矮石案上摆一锅稀米汤,一张粗黑麦饼对半撕开,案前一碟河西雪花白盐,白得刺眼。 老三贺赖子扒拉一口米汤,嘟囔开口: “二哥,公社刚分了草场,你反倒去求了伺候牲口的差事,俺还以为咱哥仨要安分学好。” 贺麻子抬手敲了敲老三的脑袋,嗤道: “学好学好,安分学好,咱哥仨啥时候能发达?” 老三贺赖子捏起一撮盐,撇嘴开口: “那二哥手气也忒臭,一碟腌野葱,平白输给那黑瘦汉子。” 贺麻子啃着麦饼,斜他一眼: “知足吧。亏俺机灵,只用吃食做赌,这才糊弄住那公人,你没见公社寨门,真耍钱的还被吊着示众?” 老大贺疙瘩见贺赖子还要捏盐粒,抬手就打: “这也不是耍处,河西公人来了之后,抓到做赌做娼的就要打杀。咱们兄弟凭白少了多少快乐” 贺赖子挨了一计,还是捏起几粒细盐放在嘴里,一口饼一口米汤: “那公人也忒狠,不由分说,劈头盖脸,破门就打。” 贺麻子也捏起一小撮白盐: “那公人说过,这东西河西要多少有多少,还说什么电热煮盐什么掺酸碳虑加碱之类的疯话。反正是白给的,要是贩出去,也好攒下本钱” 贺疙瘩不愿意:“咱哥仨都不够吃…” 贺赖子也借着道:“公人不是说过,明年就不白给了吗?” 贺麻子不以为然:“这白盐自然是舍不得,不是还有牲口吃的吗?从牲口嘴里抠出来点,给咱仨找老婆都是够的” 次日,贺麻子照常去牲口棚上工。他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趁库房还没人,掀开粗盐袋的口子往里看了一眼——灰白粗粒,杂质多,颗粒大,跟雪花白盐完全两样。他捏了一撮搁嘴里咽了下去,一股土腥味中带着苦涩。 贺麻子把盐袋重新扎好,拍了拍手上的盐末,心里有了计较。 晚上收了工,三兄弟回到土屋。贺麻子把最后一口麦饼咽下去,抹了抹嘴。 “我看了。粗盐堆了半间库房,没人盯着。册子上只记总量,不记细账——这盐少个一点半点,没人知道。” 老三贺赖子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 老大贺疙瘩犹豫:“那是给牲口添的,拿出去卖给人吃,万一被人尝出来——” “尝出来?”贺麻子嗤了一声,“北边那些人,自家熬的盐灰不溜秋,又苦又涩,咱这粗盐再差也比他们的强。再说了,他们见过啥好盐?你给他看雪花白盐,他还以为那是糖。” 贺赖子凑过来:“哥,卖多少?” 贺麻子盘腿坐正,掰着手指头算账:“头回先少来些,攒小半袋探路子。走两天到乞伏山北。那边细封氏一支旁系,帐落七八十顶,人吃盐全靠跟过路商队换。咱们的粗盐,慢慢一袋换他们两张羊皮,路子跑顺了再多运。” “怎么卖?总不能扛着盐袋挨帐问。” “不用挨帐问。细封氏那边有人专门跑商,在怀远歇脚时我见过几回,脸熟。我把盐往他帐前一放,让他尝,他尝完自会去跟头人说。” 贺疙瘩还是不安:“公社那边怎么办?每次领粗盐都有账。咱们老搬,迟早被人瞧出来。” “一次搬太多,肯定被瞧出来。” 贺麻子压低嗓子:“你当是直接从库房往外扛?咱们在棚圈旁边堆一小堆——今天从这袋倒几斤,明天从那袋舀几斤,每天取一点点,堆在棚圈边上,就说是给病马留的精料。等攒够一小份,再分几次往外带。” “路上碰见人怎么办?” 贺麻子没再多说,只心里打定主意:对外只称走亲访友,绝不提盐。 贺麻子早把后路盘算妥当。 第二日上工,他找公社干吏请假,只说乞伏山北有一门远亲,许久不曾走动,趁边塞无事,北上探亲几日。 管的牲口棚活计,托付给老大贺疙瘩临时照看,保证公社牛马有人照料,绝不误事。 十月霜寒,公社无紧要差事,又见活计有人接手,干吏没多盘问,便准了他三日短假。 贺麻子背着一只不大的皮袋,外面裹着破羊皮,远看只像装了些干粮杂物。 沿着黄河东岸往北走,白天赶路,晚上找河滩上的草棚子歇脚,两日后到了乞伏山北。 细封氏那个商贩的毡帐扎在河滩边上,帐外拴着两匹矮脚马。 贺麻子远远看见帐顶冒出的炊烟,把皮袋从背上卸下来,拍了拍冻得发僵的脸,大步走了过去。 第141章 土窑殴斗 千骑临山 大唐乾宁四年十月 贺麻子把皮袋搁在火堆旁,蹲下烤了烤手。 “赤木老哥,怎地在这安顿?” 细封赤木抬眼看他,手上没停,把最后一块干驼粪塞进火里。 “两边刚打完仗,这不就跑了一趟怀远,换了些针头线脑。” 细封赤木拍了拍手上的粪渣,往毡帐方向偏了偏头:“你跑这么远,上赶着耍钱?” 贺麻子没急着答话,先把皮袋解开,从里面抓了一小把粗盐,摊在掌心递过去。 “尝尝。” 细封赤木低头看了一眼,灰白粗粒,杂质多,颗粒大,跟他在怀远见过的雪花白盐完全两样,没伸手接,抬起眼皮看着贺麻子: “这不对吧?” “都是公社分的,一个锅里熬出来的,只是没滤那么细。” 贺麻子把手往前递了递:“哥哥尝尝再说。” 细封赤木拈了几粒搁进嘴里。 咸味足,后味带一点土腥和苦涩,但比细封氏自家熬的土盐强了不止一档。 细封赤木把盐咽下去,点了下头。 “怎么来的?” “公社分盐余下的次货,家里用不上,舍不得白扔,就攒了些,出来换点皮子。” 贺麻子把手里的盐粒拍回袋里,扎紧袋口: “老兄常年跑这条线,皮子往南驮,盐往北带,这买卖你熟。我出盐,你出皮子,怎么换你说了算。” 细封赤木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公社分给人吃的白盐。但这是什么东西,他不在乎。 “几张。” “头回先少来些,就这小半袋,换两张羊皮。路子跑顺了,下回多带。” “一张!” 细封赤木重复了一遍,见贺麻子没有还价,便站起身,进了毡帐,片刻后拎了一张羊皮,搁在贺麻子脚边。 贺麻子把皮袋递给细封赤木。细封赤木接过,掂了掂份量,搁在帐门口。 两人谁也没说话,火堆里的驼粪烧得噼啪响。 贺麻子把羊皮卷好夹在腋下,站起身。 “下回多带些。” 细封赤木蹲回火堆旁,拿棍子拨了拨炭火,头也没抬。 你欺我瞒,如此半月,到底事发。 细封部头人细封勿沿不知从何处听了消息,唤来细封赤木问话。 细封赤木挨不过,只能如实交代:盐是从南边石嘴公社一个姓贺的汉人手里收的,他清楚不是正经人盐,只是战后怀远精盐难换,怕帐下老小断盐,便没敢对部落明说。 细封勿沿听完,劈手把粗盐碗摔在地上。 “弄不到盐大不了就是个难受,你拿牲口舔的回来!” 细封赤木低了头,没敢吭声。 “你倒是会精细!让一帐子老小嚼了半个月牲口吃的粗盐!” 细封勿沿抬脚踹了他一下:“拖下去打!” 细封赤木硬吃了一顿好打。 头人细封勿沿依旧气不过,当即纠结几名青壮,令细封赤木带路,南下找贺麻子理论厮打。 前几日宥州番部刚被官军清剿,细封勿沿不敢带弓马刀枪,只备了放牧用的捆绳、木杈、赶羊棍。 途中遇上定远军卫所巡逻民兵,细封赤木只说来南边做工,民兵见众人无马无兵器,尽是干活家什,便径直放行了。 细封勿沿领着人摸到石嘴公社外,寻了一处废弃的破土窑子,藏好随身家什,只等天黑。 他从细封赤木嘴里掏干净了贺麻子的底细,知道此人好赌如命,便使了几个大钱,央一个常在南边野场子攒局的闲汉,去石嘴公社走一趟。 闲汉找到贺麻子,堆着笑说:“窑子那边今夜有场子,人差不多了,专等你贺家兄弟。” 贺麻子问:“谁攒的局?” “南边来的客商,我也不熟。给钱就攒,管他呢。” 贺麻子心想管他是谁,有赌就行,招呼上贺疙瘩、贺赖子直奔土窑。 等他一头扎进那破土窑子,里头黑黢黢没有赌桌,只有七八条汉子。细封勿沿蹲在墙角,手里的木棒往地上一顿: “叫贺麻子的就是你这腌臜狗?” 细封赤木辨认称是,细封勿沿手一挥,七八个党项汉子围将上来,劈头盖脸就打。 贺麻子进窑一瞥见细封赤木鼻青脸肿,心里猛地一突,还没来得及跑,兄弟三人就被打得抱头蜷缩。 三人在地上连连告饶: “好汉爷爷饶命…好汉爷爷饶命…” 党项汉子哪里肯听,拳打脚踢,木杈抽打、捆绳乱挥,片刻不停。 细封勿沿见打得差不多了,拦住众人: “你我本无破门杀家的大仇,但你拿牲口盐糊弄我全族,今日只给你们一顿教训。” 说完细封勿沿便招呼众人撤走。有个党项青壮想临走往贺麻子身上撒尿羞辱,被细封勿沿嫌多事,当场喝止。 兄弟三人听着脚步声走远,这才敢骂骂咧咧地起身。 “祖坟被刨的破落户,黑了心的番子狗……” 贺赖子挨的打最轻,先搀扶大哥贺疙瘩起身,正要去扶二哥,却见贺麻子自己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往窑外走。 贺赖子连忙问道:“二哥,你去哪?” 贺麻子咬着牙,脚步不停: “细封赤木那老狗都在,打咱们的肯定是细封那帮番贼。俺去公社,告他们越境劫掠!” 三人相互搀扶,狼狈不堪,一路骂骂咧咧、踉踉跄跄赶回石嘴公社。 夜色深沉,月明星稀,兄弟三人直接砸开公社吏员家门,进门便齐齐跪地,哭诉北边党项人越境劫掠。 吏员披衣开门,将三人扶起,开口问询:“因何被人殴打?” 贺麻子伏地哭诉,满嘴颠倒黑白:“小人兄弟在家安分待着,一群番子偷偷摸过边境,强行把我三人拖进郊外土窑殴打,还扬言说要劫掠公社牲口、滋扰地界!” 他半句不提半月以来私相交易劣盐、黑市换皮的勾当。 吏员沉沉瞅了他一眼,看破不语,不再多问详情,当即转身唤来游奕使。 游奕使也是石嘴人家,乍一看道: “嘿,怎地只厮打,没宰了这仨泼皮?” 吏员将此事录入禀文: “莫说胡话,眼下番部越境绝非小事,连夜加急上报定远军卫所。” 公社通卫所,卫所禀县府,县府报州府,州府告行营 不等细封勿沿一众人走回部落,河西骑军指挥使仆固力普勤领一千轻骑先一步抵达乞伏山北,要占这块黄河九曲之地。 第142章 机关算尽 大唐乾宁四年十一月 宥州地面,流沙横亘,将这一州硬生生分作两半,黄河一线,无定河一线。 自德宗贞元以来,州治屡废屡迁,终究困在这漫天黄沙里,守不住边地寸土。 上月十月,河西军借细封部私盐纠纷入驻乞伏山北,两路同时布防施压。 迁延数日,各路谍报汇总完毕,消息方连夜传入定难军节度使治所——夏州统万城。 统万城衙署院内,一杆朔方行营都统大旗笔直竖立,朔风呼啸而过,旗面拍打出阵阵烈响。此旗为李思谏自行督造缝制,华州韩建颁下讨逆敕书之后,再无半分仪仗、物资拨付,仅一纸空文,将讨伐河西逆贼的枷锁,独自扣在定难军头上。 李思谏端坐案后,抬手将一叠宥州军报重重拍在案面,目光投向阶下躬身立着的李仁福。 “河西军在宥州两路闹事,你已知晓?” 李仁福一身甲胄,衣上犹带城外风沙尘土,显是刚从城北兵营疾驰回城。 李仁福躬身应声:“探马连日回报,黄河沿岸驻军最多、动静最大,无定河沿线步步推进,边地蕃部帐落尽数骚动。” “唉…” 李思谏身子向后倚靠椅背:“董灼这逆贼老老实实向华州行在入奉请罪不就结了,偏要在这欺压良善。” 李仁福垂手立在阶下,不发一言。 李思谏伸手在案头文书堆里翻拣,抽出一封扔至案角。 “李思敬的表章,又送到华州了。” 李仁福上前两步,拿起文书扫过几页,眉头皱起。 “又是参劾叔父跋扈专权?” “不然呢?” 李思谏鼻腔发出一声冷嗤: “上月我行文调他保大军进驻盐州布防,他按兵不动,反手一纸表章,告我调度无方、欺压同宗。本月我再调他兵发无定河,堵截河西军东进,他依旧一卒不发、一粒粮不出,转头又告我轻启边衅、祸乱地方。” 李仁福将文书放回原处:“此人坐拥一镇兵马,眼见逆贼犯境,兵也不发、粮也不送,只缩在鄜州写状子诬告。” “让他告。” 李思谏拿起案上冷透的茶水,抿了一口,随手搁回案几: “朔方行营的本分是讨伐董灼逆党。韩建刻意将他编入行营,本意就是让他掣肘我调度。他越是频频上表构陷,越能佐证我这个都统一直在履职调兵、全力讨逆。他若缄默不动,华州反倒彻底搁置朔方行营这桩事。” 李仁福拱手:“叔父,末将有一事请教。” “讲。” “朔方行营奉旨讨逆,终究只是韩建设下的空套,唯有一纸印书,无兵无粮无权。张琏彰义军残破不堪、老弱居多,李继徽空挂节度虚名、手中无兵可用,唯独李思敬处处拆台作对。如今董灼稳据灵州全境,韩逊举镇归降,河西军步步蚕食宥州边地,直逼无定河。” 李仁福抬眼看向李思谏:“此局,叔父怎地破?” 李思谏静静看着身前晚辈,并未即刻答话。 门缝灌入的朔风掠过厅堂,烛火微微晃动。 “你今年年岁几何?” “侄儿三十有二。” “三十二。” 李思谏低声复述一遍,看了看侄子: “韩逊长我三岁,坐拥一镇之地,一朝兵败,索性归降董灼,如今稳居河西麾下,安稳无虞。” 李仁福身形未动。 “你想问我,是否动过归降的心思?” 李思谏直接开口。 “是。” “动过,不止一次。” 李思谏毫不避讳:“董灼手握河西全境,灵州尽归其手。我若举夏绥银宥四州归降,换一纸灵盐节度实职,不算吃亏。” “那叔父为何按兵不动?” “怕啊。” 李思谏断然截断问话:“韩逊归降,是败军无路可退,董灼容他,是借他名望安抚旧部。我若举定难军归降,是坐拥四州完整基业投效——董灼忌惮与否、能否容我,无人能断。再者韩建据华州、李茂贞守凤翔、李克用镇河东,三方虎视眈眈。定难军一旦异动,不等董灼发话,三方藩镇必先瓜分我疆土。” 李仁福默然伫立。 “所以这空头都统之位,韩建要我坐,我便稳稳坐着。”李思谏话锋一转,落回眼前局势,“不但要坐,还要坐得热闹、做得周全。李思敬拒调不发,我三日一道调令催逼。他迁延避战、纵逆不讨,我五日一份军报递往华州,据实呈报他贻误边机。” 李仁福开口:“华州那边,会过问处置吗?” “全然不理。” 李思谏冷笑:“韩建设立朔方行营,从来无意真刀真枪征讨董灼。他只求天子下诏伐逆、董灼顺势上表请罪,让华州行在坐稳天下正朔之名。西北战乱输赢、行营调度死活,他一概不问。诏书送出,此事便与他无关。” “那叔父反复折腾李思敬,意在何处?” “做给西北蕃部、各镇藩镇看。” 李思谏竖起一指: “往年李思敬与我争夺拓跋氏权位,常年越界侵占边民、掠夺人畜,各部帐落皆有目共睹。如今他隶我行营麾下,身负讨逆之命,却敢听调不听宣。我若一味隐忍,反倒落个畏惧同宗、镇不住麾下的笑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思谏继续道:“再者,折腾他,无损我定难分毫实力。调令由夏州驿马送出,疲的是他鄜州吏卒,堆的是他案头公文。他越是抗命避战,越显跋扈怯懦。他越是诬告构陷,越显心虚避责。我坐守夏州不动,便能拖着他首尾难顾、疲于应付,所有纵逆误边的罪责,尽数落于他身。” 李仁福点头应声。 李思谏抬手翻出最新一份宥州急报,神色收敛。 “说正事。河西逆军两路入宥州,无定河一线紧邻我定难边境,直面统万城腹地,威胁最切。明日你点两千蕃部精兵,开赴无定河沿线压阵布防。” 李仁福抱拳:“末将请令,主动出击剿逆!” “不得浪战!” 李思谏抬手否决: “兵马压境、扎营列阵即可,摆出朔方行营奉旨守土、履职讨逆的姿态。真刀真枪的仗,一概不打。逆军驻于无定河外,我兵锋抵河对峙,董灼必然遣使来交涉。” “对方若遣使问话,我等如何应答?” “让他问我要什么。” 李思谏将宥州急报推至案前: “河西军越界侵扰朔方辖地,坐实逆贼犯边之实。董灼想要我兵马后撤,必须拿出说辞、给出条件。” 李仁福俯身看完文书,再度抬头:“对方若如约给出条件,我军便即刻退兵?” “条件不足,寸步不退。” 李思谏再竖一指: “我要的,是宥州沿边所有小型盐池。探马回报,董灼主力全在灵州,离宥州隔着数百里流沙。他新得灵州地盘,忙于整顿属地,怕是无暇顾及宥州边地零散盐池。沿边盐池细碎分散,横穿沙碛转运损耗极大,于他无甚用处。于我却不同——这些盐池紧邻夏州,运道便捷,是供养边地蕃部、置换牛羊粮草的稳定财源。我以行营名义驻军施压,就地控住盐池地界。他若肯交割盐利,便两相安守。他若不肯,便就地对峙消耗。他远驻灵州,补给横穿流沙,路途损耗数倍于我。” 李仁福理清全盘部署,郑重抱拳:“末将领命。” “去吧。” 李仁福转身迈步走向堂口,临出门顿步回身。 “李思敬那边,调令照旧下发?” “照常。” 李思谏已然提笔批阅新的文书,头也不抬: “明日再发调令,命他即刻进驻盐州驻防讨逆。” “此人必然拒不奉命。” “正因为他必不奉命,才要日日催、次次调。” 李仁福不再多言,转身踏出衙署。 院中都统大旗被北风灌满,字迹潦草,却是整个夏州最刺眼的一面王旗。 李仁福翻身上马,扬尘奔赴城外大营。 衙署厅堂之内,只剩李思谏一人。 满桌军报,一盏冷茶,烛火跳了两跳。 西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案角文书哗啦啦翻过几页。 方才算尽了李思敬的每一步,却算不出无定河对岸那个庞然大物,开春之后会推进到何处。 许久,李思谏轻声自语: “韩建那厮,杀完了宗室,又忙着给天子修宫室。这世道,谁也别说谁。” 说完李思谏自己笑了一声,吹灭烛火,起身往后堂走去。 朔方旗竖,抵不过漫天黄沙蔽日。 行营令发,调不动各路藩镇兵马。 第143章 边功自送 大唐乾宁四年十一月 李仁福奉李思谏军令,领两千蕃部兵进驻无定河。 李思谏再三吩咐,只教列营设防,不可浪战。 李仁福当面应承了,心里却不甘坐守。眼见河西一步步侵吞宥州地界,自家却只做摆设,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当夜便传下令去,越过李思谏划定的驻防地界,又往前推了三十里,直把兵锋压到无定河西岸一处台地上。 此地距河西军前哨不过十里,登高便能望见对面营地的炊烟。 李仁福环顾左右,把手一指:“扎营!” 副将有些迟疑,上前低声禀道:“将军,此处距河西军太近,恐怕……” “怕什么!” 李仁福不等他说完,劈头打断:“我等奉旨讨逆,不是来做客的。摆开阵势,叫对面看看!” 副将不敢多言,自去布置不提。 沙丘棱线后头,两骑河西哨骑伏在暗处,往台地那头了望。 年长的往沙地上啐了一口:“瞧见没有?台地上多了一片帐篷。” 年轻的眯着眼,数了半日,道:“少说三四十顶。昨日还没有。” “昨日没有今日有,那就是昨夜摸上来的。” 年长的把望筒往怀里一揣,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掏出纸和炭条,趴在沙地上便画。嘴里也不闲着: “台地东侧,距河岸二里,离咱前哨十里。营帐四五十顶,按一帐五十人算,两千号人。旗号——你瞧清旗号没有?” 年轻的又举起望筒盯了一会儿:“一面大旗,写个‘李’字。” “李。”年长的在纸上记下,“定难军的李。” “莫不是李思谏亲来了?” “不像。李思谏是节度使,若要亲征,不会只带两千人,也不会扎在离咱十里远的地方。” 年长的笔不停,只顾描那地形: “看旗号,是姓李的。这跑腿的事,应该轮不到节度使亲自来。” 年轻的往台地那边又望了一眼。 光凭肉眼,已能瞧见营帐间有兵卒走动,还有人蹲在帐外生火。 “阿爹,他们没设鹿角。” “嗯。” 年长的头也不抬:“营帐排得密,没鹿角,拒马也没有。不像要久驻,倒像是赶了一夜路,先扎下来喘口气的。” “要不俺摸近些瞧瞧?” “不必。” 年长的把纸折成细条,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股人马来得突兀,摸近了反倒打草惊蛇。咱把消息传回去,叫上头拿主意。” 说着转身从马背上取下一只鸽笼。 笼子里蹲着三只鸽子,灰的白的花的都有,咕咕叫个不住。 年轻的凑过来,从鞍袋里掏出一小把碎粮,摊在手心里凑到笼子跟前:“大咕子,来,吃一口。” 年长的正伸手进笼抓鸽,闻言头也不抬:“昨日带的也是大咕子。” “昨日那是花的。” “前日呢?” “也是大咕子。” 年长的抓出一只灰鸽,瞥了他一眼:“你笼子里到底几只大咕子?” 年轻的拍了拍鸽笼,三只鸽子齐刷刷转过头来,咕咕叫得更欢了, 年轻的咧嘴一笑:“全是。” 年长的骂了一句,将纸条塞进小竹筒封好,绑在灰鸽腿上。 起身双手一托,那灰鸽扑棱棱蹿上天空,在沙丘上头绕了半圈,往东南方向飞去。 年轻的望着鸽子远去,把剩下的碎粮倒回袋里,拍了拍手:“大咕子飞快些。” 东南三十里外,一处废弃的牧人冬窝子。 土墙半塌,用毛毡补了顶。院中竖着一根旗杆,挂的不是军旗,是一盏防风灯笼。 院角蹲着一个什长,正往火堆里添干驼粪。 听得翅膀扑扇声,抬头看时,灰鸽已落在笼架上。 他走过去,从鸽腿上取下竹筒,抽出纸条扫了一眼,转身推门进了土屋。 屋内,一员队正正对着舆图核对巡哨路线。 什长把纸条递过去:“队正,前哨传回来的。” 队正接过纸条展开看完,眉头微微皱起,把纸条往桌上一拍,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外喊了一嗓子:“曹老三!” 院外跑进来一个瘦高个儿,裹着件旧皮袍,腰间系一条牛皮绳,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个装火镰的小皮袋。 “跑一趟灵州行营。” 队正把纸条塞进皮筒,拧紧盖子递给他: “定难军有人过河了,扎在台地上,离咱前哨十里。人数两千,旗号李。你把此物送到杨司马手上,一刻也别耽搁。” 曹三接过皮筒塞进怀里,嘴里没闲着:“就这个?还有别的话要带不?” “就这个。” 队正又补了一句:“见了杨司马,就说前哨只报了旗号写‘李’,别的没瞧清。人马刚扎下,尚无出营动静。去吧。” 曹三应了一声,转身出院子,翻身上马。 胯下那匹枣红马,轻轻一夹马腹便蹿了出去,沿着荒滩便道往灵州方向疾驰。 灵州衙署厅堂之中,杨善、李彦、于兆三人正围案议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炉中炭火烧得正旺,案上摊着舆图和几叠文书。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接着脚步踏过石阶。 曹三满身风尘,跨进厅门,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皮筒双手呈上:“禀司马——无定河据点传信!” 杨善搁下手中文书,接过皮筒拧开,抽出纸条扫了一眼,眉梢微微一扬,把纸条递给李彦:“旗号李,把兵推到无定河西岸来了,扎营在一处台地上,离咱前哨不过十里。” 李彦接过纸条看了一遍:“两千人,旗号李。李思孝应该赶不上,李仁福?” “正是此人。夏州牙将,上回探马报过,三十出头,在定难军里管着夏州防务。” 杨善看着舆图:“李思谏派他来压阵布防。” 李彦把纸条递给于兆:“李思谏莫不是想打?” “不像。” 杨善摇头:“若真要打,两千人不够。若不打,偏又越过河来,扎在台地上,摆出这副咄咄逼人的架势。” 于兆看了纸条,搁在案上:“八成是年轻气盛。李思谏叫他压阵,他不甘心当摆设,往前多推了几步。” 杨善没有急着下判断。他看了一眼舆图,往椅背上一靠:“十一月末了。” 李彦搁下笔:“年关将近,考功的日子就在眼前。” “各部都在等军功归档定级。”于兆接了一句。 杨善把军报往案上一拍,笑道:“瞌睡遇上枕头。李仁福越河冒进,正好送一场现成的边功来。” 说罢转向门口:“传令。马重为主将,索召协办军务,钱空桎统骑队。点两千轻骑、一千步军,即刻整兵,开赴无定河。” 传令兵应声要走。 “且慢。”杨善叫住他,“再调刘静随军。” 李彦笑道:“司马这是要把行营的兄弟都挂上名?” “岁末考功,难得有边情可练可录。随队出边的,一律录入年终战册,随此战叙绩。”杨善把军报递给于兆归档,“年底了,给弟兄们添一桩喜气。” 第144章 无定河围台 大唐乾宁四年十一月 传令兵到灵州回乐大营时,马重正在帐外巡视各部操练。他接了令,起身出门,吩咐亲兵去叫索召和钱空桎。 索召先到。马重把军令递给他。 “老杨要吃掉李仁福。三千人,你我钱空桎,再加刘静。” 索召看完:“什么时候走?” “即刻。” 钱空桎大步进来,马重也不废话:“点你的骑队,两千轻骑。” “步军一千我来调。”索召接了后半句。 四人在帐前分派完毕。各营号角连响,轻骑先行集合,步军随后列队。 马重翻身上马,往无定河方向一挥鞭。 “走。” 大军自回乐拔营,轻骑携三日干粮先行开路,步军精简辎重尾随。 两日急行,前锋轻骑已抵无定河岸,马重传令全军敛旗噤声,就地扎营布防,等候步军主力会合。 次日天明,步军赶到。马重升帐,索召摊开舆图,钱空桎、刘静分坐两侧。 “李仁福扎在台地上,两千蕃部骑兵。”马重手指舆图,“老杨要吃掉他。怎么打,你们说。” 索召看了片刻:“台地三面缓坡,西面靠河。他若想退,只能过河。先把河岸封了。” “我去。”钱空桎起身,“带八百轻骑,趁夜摸到台地西面,卡住渡口。他退路一断,就是瓮里的鳖。” 马重点头:“其余轻骑分成十队,索召你安排。台地四周十里以内,十里哨骑黑戈壁——不许李仁福的哨骑冒头。冒一个,杀一个。” 索召在舆图上圈了几个点:“台地北面是荒滩,视野开阔,他的哨骑多走这条线。我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各伏两支小队,轮替值守。他的哨骑一露头就截住,不叫活着回去。” “南面沟壑多,藏得住人,也藏得住伏兵。我再调三队轻骑沿沟底摸过去,堵死他往南的活路。” 马重转向刘静:“军纪和功簿你盯着。这一仗打完,斩获要记得分明。活捉的、毙伤的,各记各的。弟兄们年底的考功,全在这上面。” 刘静拱手:“功簿已备好,人手也分派妥了。各队斩获每日一录,归营即报。” 马重环视三人:“都听明白了?” 三人应声。 当夜,钱空桎点了八百轻骑,人衔枚,马裹蹄,沿无定河北岸向西摸去。月色稀薄,河面结了薄冰,马蹄踩在冻土上闷声不响。队伍绕过台地西侧,在渡口上游三里处潜伏下来。 钱空桎分出一半人马守渡口,另一半散在河岸沿线,每隔百步布一哨。吩咐下去:见人便射,见马便截,不放一骑过河。 次日拂晓,台地东、南、北三面的河西轻骑同时出动。 十队轻骑,每队两百人,按索召划定的区域撒出去,在台地四周十里内展开骑哨网。各队之间以号角联络,一队遇敌,相邻两队即刻合拢包抄。 李仁福的哨骑天不亮便照常出营,往北面荒滩例行巡逻。五六骑散开,沿着熟悉的路线小跑。 沙丘后面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号角。 紧接着,左右两侧各冲出二十余骑河西轻骑。党项哨骑勒马便退,回头跑出不到百步,迎面又是一队河西骑兵截住了退路。三面合围,一炷香的工夫,五六骑全数被射落马下。 南面沟壑里,另一队党项哨骑沿沟底摸出去探路,刚拐过一道土梁,迎面撞上河西军的伏兵。双方在狭窄的沟底交了手,伏兵人多,一轮攒射之后冲上去补刀,七八骑一个也没跑掉。 台地东面,李仁福又派出一队哨骑,试图往灵州方向侦察。这队人不敢走大路,专挑低洼处走,马速压得极慢。走出不到五里,左侧沙丘上站起来一排河西弓骑,箭矢兜头泼下来。党项哨骑拨马往右闪,右边又站起来一排。两排交叉攒射,马倒人翻。最后剩两骑拼命打马往回跑,河西轻骑也不追,只远远放了一轮箭,便收队回防。 到正午时,李仁福派出去的四批哨骑,统共三十余骑,只活着回来两骑。回来的马背上还插着箭,骑手话都说不囫囵。 李仁福站在台地高处,面沉如水。一整个上午,他耳边的号角声就没断过——不是他的号角,是河西军的。北面响完南面响,南面响完东面响,每一次号角响起,就是他的一队哨骑有去无回。 副将低声问:“要不要再派人出去探?” 李仁福摇头。 河西轻骑撒出去之后,十队轮换,日夜不停。白天是弓骑和伏兵截杀,夜里换第二班,继续守在要道上。台地四周零星响起短促的厮杀声,时远时近,有时只在黑暗里闪过几点火星,便再无声息。 马重的中军大帐设在台地东面一处高坡上。索召每日汇总各队战报,用炭条在舆图上涂抹李仁福的哨骑活动范围——头一天还涂到十里外,第二天缩到五里,第三天只剩台地边缘一圈了。 “他的眼睛瞎了。”索召把炭条往桌上一搁。 马重看着舆图:“下一步,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众人人立于舆图之前,细细推算合围阵线的排布间距与轮守次序。 帐帘忽然被掀开,寒风裹挟碎雪灌入帐中,刘静跨步而入,将一份草拟文书轻轻搁在案上。 “劝降书。趁合围阵线尚未完全收拢,先递进去一试。” 马重伸手拿起文书,逐行扫过条款,神色瞬间沉下。 文书之上,赫然写着蕃部将官可原阶留用、顽抗士卒去留自由的优待条文。 钱空桎见状,当即出声怒斥,语气凌厉至极。 “你疯了?敢写这种东西!真敢送出去,大帅回来第一个宰了你!” 刘静面色不改,从容辩驳: “我只为速胜减损。此刻李仁福军心尚固,硬攻必添伤亡。我临时放宽条款,给他们台阶瓦解军心。待其弃械,首恶、惯兵再依军法处置,底层胁从择优安置,不犯根本规矩。” “临时放宽?”钱空桎寸步不让,声调更冷,“大帅铁律白纸黑字!顽敌武官永不叙用、连年参战蕃兵绝不收编!你私自篡改军纪、私拟行间文书,还敢冒用行营名义?真出了事,是杨司马替你顶罪!” 这句话戳中要害。帐内瞬间寂静。 索召上前按住二人,沉声折中:“你想少死人、赶年末叙功,心思不算错。但越权替上官拍板、擅改军规,是大忌。文书不能这么写。” 马重指尖重重点在纸面违规条款上,直接定死规矩:“全部删掉。只留一条:普通临时胁从士卒,弃械免死、发放路费遣返。所有带队将官、李氏亲部、久战蕃骑,一律不赦、不收、不用。” 他将文书丢回刘静面前:“无印私函,不沾司马名分。今夜改妥再送,出了事,你自己担责。” 刘静敛神拱手,当即取笔删改重抄。 入夜,塞北冬野刮起刺骨白毛风。两名河西轻骑策马至台地东侧缓坡,将两封改定后的劝降私函绑在箭杆上,朝着党项营中凌空射出。箭矢划开寒夜,其中一支稳稳钉在营帐前的拴马桩上,木质尾羽被狂风吹得震颤不休。 值守党项兵簇拥上前,拔下箭矢取过文书,层层递传,最终送入中军大帐。 李仁福端坐火堆之侧,牛皮靴面覆满台地浮土。文书内容直白冷酷,只赦免底层无名士卒,明言所有将官骨干绝不姑息,无官印、无官府背书,只是河西军前营的单方劝降私书。 李仁福看完,抬手将文书丢入火堆。牛皮纸遇火蜷缩焦黑,转瞬化作细碎灰烬,被帐中过堂风卷出帐外。 “这还投个屁啊!” 第145章 围空无定,新械将临 大唐乾宁四年腊月 李仁福把那份劝降书丢在火里。 副将见状,眉头越皱越紧:“这写的什么东西,党项话不像党项话,汉话不像汉话。” “写得烂。”李仁福拨了拨火堆,“但意思是清楚的。” 副将把文书搁下:“那将军的意思是——” “意思?”李仁福冷笑一声,“意思是叫我现在降。我手底下还有多少人?” “一千九百余,建制未损。” “刀呢?” “都还在。” “马呢?” “还剩大半。” 李仁福不说话了。 副将等了片刻,试探着开口:“将军,这信……怎么回?” “回?”李仁福看了他一眼,“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跟你说死了…” 李仁福压低声音指着帐外: “他们就能活——活的还不是你,你想死吗!” 副将摇头。 “死不死,不是看刀快不快。”李仁福捡起那封劝降书,卷起来,在火苗上点着了,看着它慢慢烧成一撮灰,“是看你的刀还在不在手里。我的刀还在。” 副将沉默了一会儿:“若是他们再围几天呢?” 李仁福没有立刻回答,把烧剩的灰拍了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台地下方黑沉沉的荒滩。 “那要看他们围到什么份上,看他们开出什么价。” 李仁福转身看着副将: “不是不能谈。但拿这种赶尽杀绝的死条款,在我兵力完好的时候逼我低头——他们是在骂人。” 副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李仁福重新坐回火堆旁:“这才几天,等等吧。等他们要么给个能听的价,要么把我彻底打废…到那时候再说吧…” 临了,李仁福补了句:“这几天断了消息,叔父肯定会发现,等等吧…” 台地上的风刮到第五日,营中最后几顶帐篷的帐杆也拆了当柴烧了。李仁福每日派人在营门外观望,河西军的号角声依旧时远时近,但渡口方向的马蹄声似乎比前几日稀了些。 又过了一日。 傍晚,副将掀帘进来,脚步比往常快了几分。 “渡口那边有动静。” 李仁福抬起头。 “连着两个时辰没有号角了。”副将蹲下身,压低声音,“派出去的人摸到渡口边上,回来报——火把还在,人少了一半。” 李仁福搁下拨火的棍子:“少了多少?” “原来每隔百步一哨,现在隔三百步才有一处。渡口正面只剩十来骑,正在拆帐。”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午后。午后渡口方向就没传过号角声。”副将顿了一下,“北面也松了。往北走三里的沙丘,之前一直有人守着,现在空了。” 李仁福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台地下方的荒滩上,暮色正在沉降。远处渡口的方向隐约亮着几点火光,但比前几夜稀疏得多。 李仁福放下帘子,转身看着副将:“其他地方呢?” “东面最密,南面次之。但比前两天,都薄了一层。” 李仁福在火堆旁踱了两步,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什么河西军为什么撤了。 李仁福不关心,渡口松了,北面空了,东面和南面虽然还在,但已经薄了。 薄了,就有缝隙。 缝隙不用大,够一支队伍钻出去就成。 “今晚?”副将低声问。 “传令。帐不拆,火不灭。骑队先走,步队跟上。所有人——” 李仁福抬起头:“人衔枚,马裹蹄,不许出声!” 副将领命出帐。 当夜,李仁福部定难军踩着薄冰,摸黑过了无定河。 天亮时,河西哨骑发现台地上火堆还在冒烟,帐帘被风吹得扑扑响。 两骑摸近一看,营中空空荡荡,只剩一地啃过的马骨和几顶空帐。 “跑了?” 哨骑拔马便走,驰回前沿据点。 队正听了禀报,转身取过竹筒,将纸条塞进去封好,绑在灰鸽腿上 队正走出院子,双手一托,灰鸽扑棱棱蹿上天空,往西南方向飞去。 中间据点,什长从鸽腿上取下竹筒,抽出纸条扫了一眼。 此前节度府早有行文通报,交代过交通路线,当即把纸条递给候命的骑手。 骑手翻身上马,沿回城便道疾驰追截。 半日后,马重正率队往回乐方向行进,忽听身后马蹄声急。 骑手追至马前,翻身下马,双手呈上竹筒。 马重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李仁福跑了。” 索召策马近前:“跑就跑了呗。李仁福已经不重要了…” 身旁钱空桎还在看另一张重要的命令。 “什么叫…都回去集训,老杨这又作甚鹘突勾当?” 一旁刘静闻言,沉默不语。 几日后,众将返回回乐大营。 马重、索召、钱空桎三人并辔入营,马蹄刚过辕门,钱空桎便勒住马。 校场上停了十几辆大车,苫布裹得严实,沉重车辙在冻土压出深痕。 “这什么东西,摆这么多车?”钱空桎翻身下马,伸手就要去掀苫布。 索召一把按住他手腕:“别乱动。” 校场远端,士卒拆去旧箭靶与木栅,整片空地向外拓宽;几名工匠蹲地用石灰画线,地面多出数道长短错落的白横线。 “看样子是重修靶场。”马重抬眼打量,“动静不小。” 话音未落,身后蹄声响起。三人回头,一队轻骑自北面官道入营,为首仆固力普勤满身风尘,甲胄沾着黄河泥沙。 “力普勤?他怎么从九曲前线回来了?”钱空桎面露诧异。 仆固力普勤甩鞍下马,丢开亲兵缰绳快步上前:“杨善一纸军令催我即刻回营,我连换三匹马赶路,刚进门就撞见这些大车。” 钱空桎又瞟向车辆:“你也不知车里装的何物?” 仆固力普勤摇头。 正闲谈,刘静带着两名抱满空白簿册的书办走入营门,望见众人,径直走来:“诸位都到齐了。” “莫非你清楚内情?”钱空桎发问。 刘静尚未答话,中军骤然响起急促聚将鼓,各营兵卒闻声列队。 旗杆上河西军旗迎风翻飞。 “聚将鼓催召,去中军见杨司马。” 马重整束甲胄,一行人迈步去往中军大帐。 第146章 灵州演枪,鄯州定炮 大唐乾宁四年腊月 杨善下令擂鼓聚将,见众人齐至,随之引出一人。 “这位黑水联合工场的韩师傅,众位见礼。” 帐下众将不待有他,齐齐拱手见礼。 “见过韩师傅。” 韩守一时无措,见杨善摆手示意,拱手还礼: “小老儿见过诸位将军。” 众人礼毕,杨善示意亲卫将箱子抬上来,从中取出一物。 但见: 玄铁蓄沉雷, 击发破晓明。 肩抵千钧顿, 方知此谓枪。 众将皆不识此物。杨善先将枪械交给韩守。 韩守接过枪械,回身探入木箱,取出一方方正正油纸包裹。 撕开油纸,内里物件说粗不粗、说细不细,通体黄亮圆柱,形制极为规整。 众目睽睽之下,韩守动作娴熟,片刻操作完毕,将枪械递回杨善手中。 杨善接过后斜抱在怀,话音刚起便卡了壳:“此乃…此…” 他当即扭头看向韩守:“叫啥来着?” “泵……” “哦,对!” 杨善抬手斜举枪械:“此乃泵动霰弹枪。” 不待帐下众将回过神,杨善直接推拉护木,咔咔两声机械响动过后,“嘭”的一声骤然炸响。 中军大帐顶部当即被击穿一个大洞。离得近的将校身形本能后仰,远处众人齐齐脖颈一缩。 钱空桎径直往后跳了半步,张着嘴愣了半晌,吐出一字。 “操。” 帐外值守军士闻声,早已见怪不怪,默默挪动身位,避开营帐正门方向。 “啧啧,忘了这茬,莫怪莫怪。” 杨善毫不在意,将枪递还给韩守,随口吩咐:“韩师傅,给众将演示另一种。” 身旁一众老兄弟齐齐低声吐槽:“死泼皮。” 话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杨善听得真切。 韩守行事稳当至极,接过枪械先行退弹清膛,妥善放回木箱之内,随后抬手取出第二款全新枪械。 但见: 铁铰折腰身,枪长不见轮。 击锤昂首立,一线锁榆纹。 此枪形制与方才短粗的霰弹枪截然不同,枪身修长笔直,枪管根部外露锻铁铰链,可向下弯折开膛,无推拉护木结构,立式击锤昂然竖起,枪身榆木纹理规整一体。 韩守持枪而立,对着满堂将校正色开口。 “此枪尚无大帅定名,工场内部暂称大撅把、大折杆后装枪。方才的泵动枪适配轻骑奔袭、近身突袭,专供骑军使用。这一款枪身稳、射程远、精度高,是专门为步军阵列打磨的制式火器。” 说完,韩守依照规范流程,徒手演示开膛、装弹、闭膛、待击全套步骤,全程只做演示、不做击发,动作规整严谨,无半分疏漏。 演示完毕,韩守归立一旁。杨善抬手取出一卷装订整齐的书卷,摊开持于手中,封面字迹端正。 “这是大帅亲手拟定的《火器操典》。” 杨善肃立正声: “大帅有令!” 众将肃立,静候军令。 杨善稍显迟疑,复述董灼信中原话: “哦…操典发你们了,所有人,都要学都要练。这只是草稿,玩了枪之后还要给改,最后再发回去” 杨善拍拍手,当即有军士搬来案几,笔墨纸砚依次摆开。 帐下众将,人手一副。 杨善将操典持在手中,道:“我读,你们写。这也算大帅给你们弄的理论学习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索召,补了一句:“别忘了给我多写一份。” 索召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分毫不显,拱手称是。 正所谓: 营垒新颁令,火铳初定章。 军戎依旧制,器用补锋铓。 分授长同短,详研弹与膛。 单兵习跪立,分队练轮装。 密令传排射,突袭自侧厢。 弹壳归十成,诸务循典常。 莫言初试浅,铁律渐成纲。 话说董灼自云阳诞下千金前后,始终未断与各方联络。 这一日。 河湟雅砻鄯州宫廷,上师洛桑嘉措领近百僧众为少主祈福。 河湟白雪皑皑,宫廷经幡迎风簌簌。 近百僧众于庭院诵经鼓乐,梵音缭绕。 内殿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上师绕步诵经,云阳怀里躺着梅朵梅吉,思芳、瓦娜二人侍立在董灼身侧。 董灼在案几前奋笔疾书,一番涂涂改改后作罢,停摆等待上师祈福礼毕。 上师礼毕,径自坐到董灼案前。 董灼摊开案上图纸,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思芳,开口发问。 “河湟连通灵州的驿路,如今还能通行吗?” 思芳回道:“入冬暴雪连番落于陇右、朔方地界,山道隘口尽数冰封积雪。灵州方向的主干驿路已然断绝,车马、辎重皆无法通行,仅有极少数轻骑可冒险穿行。” 董灼闻言,默然片刻:“大雪封路,前路断绝。也不知道那两百条火器,此番能不能顺利送到灵州。” 云阳问道:“怎么不等到郎君说的成熟后,再开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董灼笑道:“仗着黑水联合工场有一定基础就开始飘了,上来就玩起泵动这种花活。那两百条枪里一百条泵动,打头那批,连金属料性都没摸透,公差时紧时松——七八十条做下来,工场那边才算是练出了手艺。后头那一百条撅把子,反倒是手艺熟了才做出来的正经东西。灵州那边往后复训,多半是反过来:步军用的撅把子稳稳当当,骑军的泵动反倒要回炉挑拣。” 上师抬手示意,董灼将图纸递上。 上师问道:“大王这又是什么物什?” 董灼伸手拿回,又添了二字。 上师洛桑嘉措看着董灼潦草的“火炮”二字,不解问道:“比之难易如何?” 董灼道:“这应该是最简单的,钢材解决后,这种前装火炮没什么难度。” 云阳忽问:“枪声惊马,郎君可曾想过?” 董灼道:“想过。新兵练枪,人马都要脱敏。先让马听惯了响,再往上骑。” 殿内一时安静。洛桑嘉措闻所未闻,诸多新式军械与练法一时难以深究,便暂且放下此事,开口问及董灼。 “近来为何不见大王修习武艺?” 说罢取出一卷黄纸,递与董灼。 董灼不识吐蕃文字,本想交于云阳,但见上师面色,转手递给瓦娜。 瓦娜逐行阅览,随即出声禀报。 “近来有三位雪域高僧来到河湟驻足传法,几人行踪外泄,逻些已然探知雅砻余部在河湟扎根之事。卷中另有消息,大雪山大轮寺班智达贡嘎,世人尊号金刚慧明,不日便会抵达鄯州来访。” “不日?” 董灼看了一眼殿外:“这等风雪…” “嗯,贡嘎也是真气境界。” 上师洛桑嘉措肯定董灼疑惑。 第147章 逆武参天机 大唐乾宁四年腊月 话说上师洛桑嘉措道出“贡嘎也是真气境界”之后,殿内静了片刻。 董灼没有追问。他先把案上那张标注了“火炮”二字的图纸翻过去,才抬眼看向上师。 “大雪山大轮寺?” 董灼开口问道:“什么路数?” 上师洛桑嘉措将念珠收拢,握在掌心,沉吟片刻。 “听闻是灭佛之后,有部分僧人聚集于大雪山下,渐成坛城。与老僧所受前弘法期正统传承,并非一路。” “什么流派?” “三位高僧所知有限,只道是……无上瑜伽部。” 董灼没听过这名字,看向上师。 上师微微摇头:“老僧亦不甚了解。只知那是天竺传来的……一些法门。与正统密宗,相去甚远。” 董灼等了片刻,见上师没有下文,忍不住道:“人家给你下书来访,你这一问三不知——” 话说一半,董灼瞥见云阳和瓦娜都在旁听着,便没再往下说。 上师倒是笑了。 “大王说得是。” 他捻了捻念珠,话锋一转:“不过老僧虽不知大轮寺底细,却知他此番来访,必然来者不善。” 说着,抬眼看着董灼,上师笑意不减,声音却沉了下来。 “逆渎天命,紊乱神序,背弃王族,私通异族——罪同叛族,污损神脉,断绝传承,贻害千秋。” 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董灼还没反应,云阳脸色骤变。 “郎君!——” 云阳刚开口,上师抬手拦住了她。 云阳被那一眼按住,怀里还搂着梅朵梅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声。 董灼看了看上师,又看了看云阳。 “这说的是谁?” 云阳咬着嘴唇,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说的是我。说的是郎君与我……夫妻一场,为外人所不容。” 殿内炭火噼啪一声。 董灼沉默了一瞬: “要我去杀了那厮?” 思芳还是一头雾水:“哥哥嫂嫂恩爱,怎么就是灭族之祸?” 瓦娜道:“钦莫与大王打回逻些,自然没有这种屁话,但现在人家找上门了” 凡夫习武,强健气血,方能有幸凝聚内力,此为内力境。 内力境之中,各凭功法,侥幸窥见一丝大道者,气海生出一丝元炁,这便是内力境入炁。 入炁之后,直至道途无碍,一身内力被元炁尽数化作真气,自此云泥之别,方为真气境界。 在场几人中,董灼与上师同为真气境界,云阳和瓦娜为内力境,唯独思芳内力境入炁。 上师有意点拨思芳,以为新增胜算:“世间功法不知凡几,虽门类不同,机理…” 思芳笑嘻嘻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功法,《周行盖变浑天经》手抄本递给上师。 上师简单一翻直接还给思芳。 “还真不一样!” 上师洛桑嘉措眉头紧锁: “讲究天人合一的见多了,参合天机的,还真是头一回见。汉地怎么有这种……逆学……逆武?” 思芳闻言半点不惧,笑得坦然自在,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模样。 “师父从小就跟我说啦,我们这门功法是旁出逆道,不算世间正统武学。天下人修武顺天合道,我们这路是推机演变,本来就和旁人反着来。” 洛桑嘉措神色愈发凝重,指尖轻点经本纸页,缓缓出声: “天下武道、佛门密法,根旨从来不变。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所有修持,皆是敛人欲、顺天理,以身做小天地,贴合世间大天地。一辈子做的事,无非体悟天机、顺从流变。” “唯独你这一部浑天经,彻底反过来。” 思芳接过话头,半点不打磕绊: “对的!师父说正统武怕破绽、怕失衡,我们偏要寻隙求变。旁人修武求放下执念、无招无我,我们这路是万招归宗、以我为根。” 董灼忽地插话: “我们这还是魔道功法” 洛桑嘉措侧目看向董灼,一时无话可说。连同思芳也是一懵。 云阳抱着梅朵梅吉别过脸去,忍住不笑。 瓦娜道:“按你们汉地的说法,违天理,背人伦,那才叫魔道,这只算…算是…” 洛桑嘉措缓缓出声: “此道无正邪,只是逆万古修行常理。寻常武者顺天得寿、合道得势,此路逆天取变、以我驭天。前路无人可证,无人可鉴。” 上师本想指点一二:“是老僧着相了。” 董灼适时招呼思芳,从招文袋中取出另一本。 思芳诧异:“道长也给了兄长一部?” 转瞬递与上师。 上师接过,定睛一看,《真武七劫剑》。 简单翻阅后,交还董灼:“这个路数就熟悉了,不知大王修习到哪一劫?” 董灼道:“没练” 上师猝不及防,又看向思芳:“高姑娘…” 思芳摆摆手:“道不同” “哎~呀!” 上师后悔将贡嘎之事托付给董灼: “罢了罢了,还是老僧去…”董灼哪里肯:“常言道拳怕少壮…梅朵梅吉以后还要上师教导” 董灼装腔拿调一番:“且安坐,待某去去就来” 自古吐蕃入河湟便有一条古道。 上师言:“逻些至河湟,无非就是走当雄那曲通天河,过了玛多便是湟水谷地” 云阳安排瓦娜取来舆图,董灼与上师简单定下计策。 上师守鄯州,董灼去玛多。 董灼问:“贡嘎无人识得,又该如何辨认?” 上师道:“天寒地冻,无甚商旅僧众,遇到僧人打扮或大队仪仗者,上前搭话便是。” “再者” 上师放出自己的真气意象,一串佛珠环绕经筒。 董灼还是第一次见,只听上师道:“真气境界自有法相,非真气境界,不可闻不可见不可察,大王自己的生男恶投于天幕,揭示贡嘎多半会自行寻到。” 董灼本要点头,当下一愣:“我又不会说吐蕃话,上前搭话就算了,这等风雪险阻,还能遇到僧人,直接打杀便是。” 上师让董灼放出生男恶,内殿一时间,“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上师观摩一番,还是心中不安,又索要《真武七劫剑》。 一法通,万法通。 上师以自身修为感悟讲解一番 正所谓: 艮岳镇形意不迁,玄渊听脉夜如年。 泠然御气身同羽,赫矣焚真火化莲。 磨镜三千尘里客,照心十二境中天。 终登绝顶雷音寂,方寸元来是道诠。 思芳取来笔墨,提笔本欲也给普新誊抄一份。 但听上师洛桑嘉措道: “须弥坛城形无迁,中脉冰听夜如莲。 风心融羽持明力,三昧燃薪火化莲。 五蕴拂尘镜中戏,二谛明空境自天。 顶轮寂止雷音震,方寸刹那即普贤。” 上师所言皆是密宗法门,思芳也没了心思,随即与众人云阳瓦娜一起看着董灼。 董灼一脸懵逼,但不好驳了众人面皮: “懂了!懂了!” 第148章 红白骨海,倒悬华盖 大唐乾宁四年腊月。 河湟雅砻鄯州宫廷。 临行前,为遮人耳目,瓦娜给董灼乔装一番。 瓦娜取粗褐毡巾,将董灼头颅眉眼层层缠裹,只露口鼻,隔绝风雪。 内里着厚麻衬衣,外罩一件旧色左衽翻领毡裘,短裁下摆,贴合平民制式,无纹样,无图腾。 粗布厚裤尽数束入鞣皮高筒雪靴。 腰间最后束一条素面牛皮带。 瓦娜上下打量一番:“妥了大王,待我给你寻个熟路的汉子……” “废那劲!你带路便好。” 方才殿中众人默然观望之际,瓦娜立在旁侧,暗自忍笑,存了几分看热闹的戏谑。董灼尽数看在眼里。 董灼不想放过瓦娜:“你也去换一身行头吧。” 瓦娜不想去:“不能找个熟路的军汉吗?” “呵呵。” 无需多言。 瓦娜取了一套河湟部族武人的装束换上。 头戴棕褐厚毡帽,帽檐镶绒,正面嵌一枚松石饰珠。 米黄薄布面巾遮去口鼻,只露双眼。 内着米白交领短袄,衣缘织金镶边;外披沙色厚绒翻领斗篷,毛面外翻,挡风保暖。 腰间束双层牛皮宽带,錾花铜扣锃亮,悬一柄弯刃短刀,侧挂粗布行囊。 下身棕褐灯笼裤带暗纹,裤脚束入高筒鞣皮靴,靴尖微翘,皮面耐磨,正是往来古道的护卫常装。 瓦娜转了个圈,斗篷翻飞,铜扣晃眼,颇有几分得意:“怎么样?” 董灼瞥了一眼:“像个卖松石的。” 瓦娜笑容僵住,冷哼一声,率先出了殿门。 天色尚早,二人并马出了鄯州城。 城门口值守的军士见是瓦娜,正要行礼,被瓦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军士识趣地别过脸,假装在整理矛杆。 瓦娜凑近董灼,压低声音:“师尊说让你尽量避开部众,不要太惹眼。” 董灼应了声知了。 行出一箭之地,四下再无旁人,瓦娜旧话重提: “我们扮成兄妹?姐弟?夫妻?来来来,你别骑马了,给我牵马执镫。” “呸!你想的美!干脆扮成主奴,找个绳子,一头捆着你,一头我牵着!” 瓦娜咂咂嘴:“我这身行头能换你这三身,要捆也是捆你。” 董灼不以为然,四下扫过旷野,手指路边雪坑:“换我三身是吧,你进去滚上一滚,活像战俘。” 瓦娜翻了个白眼,偏过头不再搭腔。 董灼也没再多言,勒紧马缰,策马先一步踏上雪路。 身后鄯州城门的轮廓渐渐被风雪吞没,天地苍茫,只剩朔风呼啸与马蹄踏雪的沉闷声响。 瓦娜催马跟上,始终落后半个马身,终究没再提牵马执镫的玩笑。 两人一先一后,顶着漫天风雪,朝着玛多方向径直而去。 两三日过去,风雪未有停歇,只是强弱反复,没有丝毫放晴迹象。 天穹常年灰蒙,不见日光,不分晨昏。 雪原上下一色,无树无石无丘壑,没有半点参照物。 视野所及永远是白雪、冷风、混混沌沌的天际。 昼夜模糊,行路没有时辰,停驻没有地标。 唯有马蹄重复起落,踏雪、陷雪、拔蹄,千万次一模一样的动作。 荒原死寂,不见鸟兽,不闻流水,无人无畜。 整片天地只剩风声穿耳,日复一日,单调且滞闷。 长时间置身一成不变的纯白荒芜里,体感与思绪尽数发僵。 身体被酷寒磨得疲累,心神被无尽重复的旷野压得紧绷。 瓦娜裹紧斗篷,缩在马背上,周身寒意透衣入骨。 连日枯涩赶路,连打趣的力气都耗去大半,整个人被冻得萎靡僵硬。 瓦娜的马已经不怎么需要催动了,那畜生比人聪明,知道跟着董灼的马走最省力。 瓦娜看了看前面董灼的背影,又看了看四周死寂无人的荒原,实在想不通自己好好的怎么就出来遭这份活罪。 “我说瓦娜…” 催马跟上去,和董灼并排。 “咱们现在这模样,像私奔还是像流放?” 董灼头都没回:“像被上师做局了。” 瓦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顺着话头往下接:“是啊,让我在路上结果你。” 董灼看都不看她一眼。 瓦娜等了片刻,不见他接话,自己也没了兴致,嘟囔道:“哦,要死了要死了。” 瓦娜把面巾往上扯了扯,遮住冻得发红的鼻尖,彻底没了打诨的兴致。 马蹄继续踩进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 单调的声响,在无边雪原反复回荡。 又行了半日,雪势稍减,风却更烈了。刀刃一般的寒风贴着地面扫过来,马匹不时偏头避让,连鬃毛上都挂满了冰碴。 瓦娜忽然道:“前面就是盐泉桥遗址了。” 董灼嗯了一声。 瓦娜又道:“当年尚婢婢和论恐热在这里打过一仗,尚婢婢把桥烧了,论恐热的兵马过不了黄河,生生退了三百里。” 董灼没接话。 瓦娜自顾自说下去:“论恐热那个人,据说是吃人肉长大的。他手下那些兵,打仗的时候腰间挂一串人耳朵,行军断了粮就杀俘虏充饥。后来他把尚婢婢打跑了,跑到长安去求官,你们皇帝不给他,他又跑回河湟,最后被一个部落首领砍了脑袋,送到长安邀功。”董灼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哪来的野史?” 瓦娜耸耸肩:“随便说说。这条路当年死了不少人,我怕你闷得慌。” 董灼马速放慢,与瓦娜并辔而行。 雪原上起了雾,冰晶悬浮在空气中折射出的白茫。 能见度骤降,马匹开始不安地打鼻响。 瓦娜伸手按住刀柄:“这雾来得蹊跷。” 董灼没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二人一路西行,渐渐临近盐泉桥遗址渡口。 唐宣宗大中三年,吐蕃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与论恐热在此地大战,为阻敌军兵锋,尚婢婢主动焚毁盐泉桥。 木桥早已荡然无存,唯独古渡口残址尚存,静静卧于黄河岸畔。 渡口的残桩从雪里露出半截,乌黑的木头上裹着冰壳,像一排腐烂的牙齿。 黄河在这里收窄,冰层覆盖了河面,但冰下水流湍急,隐隐能听到沉闷的轰响。 瓦娜正要开口询问是否要从前方渡口渡黄河,董灼却骤然勒住了马蹄。 “怎么了?”瓦娜也勒住缰绳。 董灼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天空。 瓦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看到。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雪,和之前几日没有分别。 “大王?”瓦娜压低声音。 “快跑!傻孩子!” 瓦娜还没反应过来,董灼已经一把拽过她的马缰,猛抽一鞭。 两匹马同时嘶鸣,奋蹄前冲。 瓦娜伏在马背上,董灼回头望去—— 渡口方向,山势豁开,再无地形遮挡。头顶天幕骤然换了一番骇人景象。 但见: 髅血堆成座上莲, 人皮经幡倒悬天。 红白骨海无生路, 一杵敲开地狱门。 修得无上瑜伽部, 踏遍血肉骨皮路。 髅海华盖遮日月, 尸林怙主开曼荼。 天穹之上,缓缓展开一片倒悬的骨白色华盖。 由无数完整的人体骨架以足尖相连、倒挂而成,密密麻麻如同蜂巢,每一具都在轻微晃动,骨骼摩擦发出细碎的“咔咔”声,像是千百人在低声诵经。 华盖之下,粘稠的暗红色血海从地平线尽头蔓延而来,吞噬了雪原原有的白色。 血海表面浮着油脂与碎肉,偶尔鼓起气泡,破裂时散发甜腥恶臭。 第149章 渡口邪坛 大唐乾宁四年腊月 玛多黄河渡口,原盐泉桥遗址外峡口。 董灼带瓦娜退出峡口,脚步未稳,瓦娜便开口。 “方才跑的急忘了问你,你看到了?” 董灼点点头,抬手抹了把脸上雪粒。 “你先回鄯州,我去瞧瞧怎么个事。” 瓦娜向北望了一眼,远处雪线与天幕糊成一片,不见半点人烟。 “你确定我能活着回去?” 董灼想想也是,抬眼扫过四周山势,随手指了一处山坳。 “亲爱的内姊,众山环拱,一水当心,你可以过去呆着。” 瓦娜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待想通那处地势是民间下葬的绝佳墓穴,董灼已迈开步子,朝着渡口深处走去。 瓦娜快步追到董灼身侧,抬肘撞在他肋下。 董灼闷哼一声,脚步没停,继续向前穿行。 盐泉桥渡口附近原本落脚的十几间土屋、几十顶帐篷,此刻已然化作焦土。 断木残架歪七扭八铺散在河滩,灰烬混着融雪冻结成黑硬冰层,落脚踩踏,干涩的咯吱声响在风雪里格外清晰。 整片聚落空荡荡的,寻不到半点活人的踪迹,几具冻硬的秃鹫尸体横在断墙之下,被寒风吹得僵硬发白。 复又前行数十步,一阵混杂的声响猛地撞入耳膜,整片河滩似有一座水陆道场悄然开坛。 黄河浪涛不停拍击结冰岸线,沉浑水声之上,鼓声、磬声、钹声、铙声层层交织,连绵不绝的声响震荡四野,震得人耳膜持续发麻。 河岸开阔空地上,一名黑矮枯瘦的大和尚盘腿端坐雪地。 僧袍陈旧灰败,多处破损撕裂,裸露在外的四肢干瘦如柴,肤色常年经受风霜与坛场浊气侵染,暗沉发黑。 僧人双手不停轮转起落,交替敲击身前排布的各式器物,专心行法。 沉厚的鼓音往复回荡,清冽的磬声穿插其间,钹铙撞击的脆响层层叠加,节奏由缓至密,越敲越急。 董灼停住脚步,眯眼打量一圈怪异的陈设。 “那僧人摆的一摊锅碗瓢盆啥的都是什么法器?” 瓦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眉头紧紧蹙起,眼底带着明显的戒备。 “不认识,看着邪性。” 案上排布的器物,皆是无上瑜伽部的密宗祭器。 居中一面人皮鼓,鼓面由整张人皮绷制拉伸,边缘残留着发黑的发根,鼓身密密麻麻刻满扭曲密咒。 旁侧摆放数只嘎巴拉碗,均以人头盖骨打磨成型,碗沿镶裹薄银,碗内壁沉淀着层层叠叠的暗红旧迹。 场地中央立着一根喀章嘎金刚杖,杖头分层雕琢骷髅造像,杖身缠绕陈旧人皮残片,底端垂挂几缕褪色染血的经幡。 周遭错落排布胫骨长号、骨制念珠、青铜钹铙、古铜法磬,每一件器物都裹挟着浓郁的阴冷腥气,无半分正统佛门清净气韵。 大和尚敲击法器的动作未有半分停滞,浑浊的眼眸缓缓扫过并肩而立的二人,身躯稳坐雪地,不曾挪动分毫。 恒定不变的鼓点里,突兀拔高的磬声尖锐刺骨,穿透呼啸风雪,直直扎入耳畔。 董灼往后退了半步。 “你回头去照看马匹,别走远。” 瓦娜反而往董灼身侧靠得更近,手掌牢牢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 “不了,万一这僧人不会说汉话,我也会给你通译。” 董灼没再坚持,目光扫过整片坛场,心道这也太地狱了。 “栓马匹的地方还算人间地界,你要不走,便看好身后退路。” 坛场周遭的冻土完全被暗沉血渍浸透,层层叠叠的血色渗入土层缝隙,与冰雪冻作一体。 雪地之间散落着破碎的毡衣残片、锈蚀的铜饰、断裂的骨片,还有牧民日常穿戴的皮靴与配饰。 这片渡口往日往来的商旅、落脚的牧民,没有一人得以幸免,所有生灵尽数沦为这场密宗仪轨的耗材,残骸散乱铺陈在法坛四周,触目惊心。 瓦娜匆匆扫过地面惨状,视线不敢多做停留,立刻骤然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任由寒风刮过面庞,避开下方惨烈的景象。 董灼所见的景象,远比肉眼可视的画面更为可怖。 凡人视野里已是尸骸狼藉、血腥遍地的炼狱图景,真气境视野之下,更有层层诡异异象覆压天地。 端坐的老僧周身翻涌着浓稠漆黑的浑浊气浪,气流盘旋滚动,死死笼罩整座河滩上空。 天际未曾消散的骨海华盖、血色血海清晰夺目,无数倒挂骨架轻轻震颤,暗红血浪缓缓翻涌,地面凶煞坛场、周身邪异真气、高空地狱异象三层凶景层层叠加。 刺骨寒风混杂浓烈腥腐气息扑面而来,多重压迫直冲胸腹。 董灼身躯微微俯低,吐出一口酸水,抬手快速向后摆动,示意瓦娜彻底退后远离坛场范围。 “退远些。” 话音落下,董灼反手握住腰间横刀柄鞘,手腕发力,寒光骤然出鞘。 清亮的刀鸣破开法器声响,身形骤然提速,径直朝着端坐行法的大和尚直冲而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僧原本抬手操控祭器,维持仪轨运转,感知到扑面而来的凛冽敌意,所有动作瞬间终止。 大和尚仰头张口,爆出一声粗厉晦涩的怒喝,口音生硬厚重,是地道的吐蕃古语,董灼全然无法听懂。 身后的瓦娜即刻高声传译,声音穿透风雪。 “他问你是哪里来的盗贼!” 怒喝未落,枯瘦的僧人身形骤然弹地而起。 以往交手的所有敌寇,速度都远不及董灼的突进节奏,所有人都会在瞬息之间被近身压制。 但这名老僧起身、转身、抬手的整套动作,迅捷凌厉,起落速度完全跟得上董灼的冲锋节奏。 董灼横刀直劈的攻势已然落至半途,刀锋破空的劲风尚未触体,老僧枯瘦的手掌已然提前探至刀身侧面。 五指坚硬如铁,精准扣向刀脊,借力顺势一拨。 沉重的横刀瞬间偏斜轨迹,劈斩力道借被卸掉。 董灼脚步未停,顺势贴身抢进,手肘顶向对方胸口。 老僧脚下滑移侧身,身形矮缩半寸,精准避开肘击,同时抬手,干枯指尖直戳董灼咽喉要害。 指尖破空极快,角度刁钻狠辣。 董灼脖颈后仰闪避,后撤半步拉开距离,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违和感。 过往近身搏杀,速度、反应、发力节奏,始终压过所有对手,每一次突进、近身、击杀,都能稳稳掌控战局。 此刻对上这名老僧,所有预判节奏被打乱。 董灼的进攻路线、近身套路,被对方提前捕捉、提前封堵、提前拆解。 两人快速交错三招,刀光起落,掌影翻飞,风雪被凌厉劲气割得四散纷飞。 董灼数次强攻突进,被老僧以极快的速度从容化解,没有一招能够贴近要害,没有一次攻势能够落地奏效。 第150章 骨海血浪,烈日焚天 大唐乾宁四年腊月 董灼与那僧人战作一团。 瓦娜肉眼跟不上两人战斗,索性不看,远远躲开,听见大和尚言语,高喊:“他说他叫贡…他就是贡嘎!” 贡嘎格开一刀,借力后撤,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董灼。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瓦娜喊:“他骂你你长得像没长开的胎盘!” 董灼横刀再斩。 贡嘎矮身避开,脚下滑移,绕到董灼侧面。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瓦娜喊:“他说你是不是压根就没有真气意象!” 董灼刀势一收。 退开两步,站定。 天幕暗了,似浓墨泼下来。 天幕上浮现出鬼影,成百上千,密密麻麻。 鬼影在动,在挤,在互相推搡。 哭声从天上传下来,断断续续,像从地底钻出来的。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贡嘎仰头看了一眼。 头顶天幕上,红白骨海翻涌而出。 倒悬华盖张开,骷髅从血浪中探出头,张口嘶吼。人皮经幡在骨刺间猎猎作响。 两重意象挤在天幕上,互相挤压,互相侵蚀。 贡嘎低头看董灼,嘴角咧开。 “叽里咕噜——” 瓦娜喊:“他说你的意象开了眼开了口,没开鼻!低他一档!” “叽里咕噜——他爷爷我三脉七轮全开!你这破鬼哭连屁味都散不出来!” 董灼横刀一振,身形再动。 开了意象后,刀锋上带着鬼哭之音,劲气锋利了几分。 贡嘎五指如爪,每一爪都拍在刀脊上,把攻势卸掉。 天幕上,红白骨海的血浪拍向鬼影群。鬼影被拍散又聚拢,哭声扎进髅海深处。 骷髅头咬住鬼影撕扯,鬼影顺着骷髅眼窝往里钻。 地面快打,天幕慢绞。 三十招。 五十招。 天幕上,鬼影群被压缩到一角。红白骨海的血浪正在吞噬最后一片天光。 每当天幕意象被压制一分,董灼真气流转就滞涩一分。 贡嘎打顺了手,嘴里又开始往外蹦字。 这回不是冲董灼,是冲瓦娜。 贡嘎一边拆招,一边朝瓦娜藏身的方向斜眼。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瓦娜的脸先是涨红,然后铁青。 瓦娜从断墙后探出半个身子,冲着贡嘎用吐蕃语骂回去,连珠炮似的。 骂完冲董灼喊:“你快点宰了他!” 贡嘎被骂了也不恼,笑得更欢,随手朝瓦娜方向甩一道真气。 董灼横刀一挥,将那道真气打散。 贡嘎趁机抢进,一掌拍在董灼肩头,董灼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贡嘎嘴里又蹦出一串,边说边往瓦娜那边瞟。 瓦娜沉默了一瞬。 “他说你爷爷我要——” 咽了回去。 “你快点宰了他!” 董灼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眼天幕。 鬼影群被压缩到极限,血浪正在吞噬最后一片天光。 收了刀。 天幕炸了。 一轮烈日压在天幕正中央,白炽的光劈下来。八颗星环绕烈日运转,每颗星都有自己的位置、速度、质量、轨道。 它们运转的时候,天幕在震颤。 红白骨海被这光一照,表面翻涌的血浪蒸腾起白雾。 骷髅头缩回浪里,发出咔咔声。倒悬华盖歪斜,骨刺偏离方向,被引力拽着往烈日那边拉。 天幕死寂,只剩下烈日灼烧的嗡嗡声。 贡嘎仰头看着自己的意象被一寸一寸碾压,低头看向董灼。 董灼周身环绕着真气流转,真气从体外汲取,轨迹在周身不断游走。 贡嘎惊异董灼真气意象变化,正要说点什么,董灼已经到了面前,速度更胜一筹,对着贡嘎邦邦就是两拳。 第一拳砸在鼻梁上。 骨裂声在风雪中格外清脆,血从鼻孔喷出来。 第二拳抽在腮帮子上。 贡嘎的脑袋甩向一侧,牙床松动,嘴角开裂,整个人横移了两步。 董灼再动。 残影还没消散,本体已经到了贡嘎身侧。 又是一拳,贡嘎脚下连退,身形在雪地上拉出一道道残影。 董灼更快,每一拳都贴着贡嘎的皮肤擦过,每一脚都踩在贡嘎退路上。 天幕上,八星环绕越转越快。 红白骨海被压缩到天幕一角,血浪不敢翻,骷髅不敢叫,华盖歪斜着。 贡嘎边打边退,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董灼周身流转的真气。 贡嘎意外发现董灼体外周天。 真气经过气海循环。 只要击溃气海,这局就稳了。 但董灼快得离谱,贡嘎的真气根本追不上董灼气海移动的速度。 贡嘎开始赌。 每一招都往董灼气海位置招呼。 十招。 二十招。 连气海的边都没摸到。 贡嘎嘴里往外蹦字。 瓦娜喊:“他说你跑得挺快!他说你爷爷我还以为多厉害!” “他说你再快也有个限度!” 董灼面无表情,速度不减反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天幕上,烈日压到了红白骨海正上方。八星环绕的公转轨迹越来越快,华盖被拽得东倒西歪,骨刺一根根断裂,骷髅头在血浪中翻滚尖叫。 第二十五招。 贡嘎的真气擦过了董灼气海的边缘。 董灼真气流转出现一瞬的凝滞,身形慢了。 贡嘎没有追击。 退了半步,抬头看天幕。 烈日凌空八星环绕还在,光芒没有丝毫减弱。 贡嘎咧嘴笑了。 “叽里咕噜——” 瓦娜喊:“你那烈日意象呢?怎么不打了?” 董灼没理。 “叽里咕噜——” 瓦娜顿了顿:“他说…怕被看出什么?” 董灼深吸一口气。 天幕上,烈日凌空八星环绕消散。 鬼影群重新聚拢。 生男恶。 切回来了。 速度回落。 贡嘎笑得更大了。 “叽里咕噜叽里咕噜——” 瓦娜喊:“你那大日意象挺能唬人!怎么不敢用了?” “他爷爷我就擦了你一下,你就收起来了?” “怕被人看出门道?” 董灼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贡嘎笑着又说了几句,边说边往瓦娜那边瞟。 瓦娜沉默了一瞬。 从断墙后站起身,冲着贡嘎用吐蕃语劈头盖脸骂回去,骂完冲董灼喊:“你打死他!” “宰了他!宰了他!” 贡嘎笑得更欢,浑浊的眼珠在董灼和瓦娜之间转了转,落在董灼身上,叽里咕噜又是一通。 瓦娜没转译。 董灼从地上捡起横刀,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重新握紧。 风更大,雪更密。 天幕上,鬼影与髅海还在互相绞杀。 玛多渡口的冻土上,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刀光再起。 第151章 七劫剑鬼 大唐乾宁四年腊月 贡嘎这次打得更凶。 枯瘦的手掌带着腥风,每一掌都往董灼要害招呼。 天幕上,红白骨海压得鬼影群几乎缩成一团,血浪拍击鬼影的边界,骷髅头从浪尖探出撕咬。 董灼被一掌震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贡嘎站在原地,歪着头看董灼。 爷爷我从逻些一路杀过来,手下死的人堆起来比这座山都高。你算什么东西? 瓦娜喊:“他从逻些一路杀过来,杀了几百人。问你什么人。” 董灼抹了把嘴角的血,握紧刀。 再上。 这一轮更快。横刀破空,连劈九刀,刀刀不离贡嘎咽喉胸口。 贡嘎左躲右闪,身形在刀光中穿梭。 爷爷是桑耶寺出身,大雪山大轮寺金刚慧明班智达贡嘎。 话音落的瞬间,董灼骤然变招。 天幕异象瞬息更迭,烈日凌空八星环绕骤然现世,炽烈金光轰然冲刷压制整片红白骨海,邪异血浪瞬间滞涩回缩。 不等贡嘎反应,异象刹那翻转褪去,生男恶鬼影天幕重覆穹顶。 两次极致意象瞬切毫无缓冲,狂暴真气对冲反噬躯体,董灼经脉骤然紧绷,脏腑翻涌,身躯压上一层沉重透支的负累。 贡嘎格开一刀,借力后跃,落在一截断墙上,居高临下看着董灼。 逻些那些贵人让爷爷来河湟办件事,许了沿途部落仅做血食,日后河湟随意取用。 这一路吃过来,就你这块骨头最难啃。 瓦娜喊:“他说逻些让他来河湟办事,许了他沿途部落随便吃。说这一路吃过来,就你最难打。” 董灼抬头看了贡嘎一眼。 横刀抬起,刀尖指向贡嘎。 贡嘎歪头看他,嘴里又开始往外蹦字。这回语调轻佻,边说边往瓦娜那边瞟。 嘴里的吐蕃语一句接一句,全是往瓦娜身上招呼的下三滥话。 什么双修,什么采补,什么大雪山大轮寺秘法明妃空行母正缺一个合适的鼎器。 爷爷先采了这个小娘皮,再纳了鄯州悉仆野氏天命宗女。 瓦娜的脸涨红。 “你快点宰了他!” 贡嘎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在风雪中传得很远。 笑完,浑浊的眼珠盯着董灼,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这回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生怕董灼听不懂似的。 爷爷是个和尚。但不是那种只会念经的和尚。 爷爷是尸林怙主,红白骨海的主人。从逻些一路杀过来,杀了几百人,几千人,记不清了。 本来要去鄯州见一个人,办一件事。 路上顺手吃了几个部落,到了渡口又把这里的人杀了练功。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这是爷爷的缘分。 你的肉身,你的真气,你的两套意象,都是爷爷这辈子见过最好的材料。 爷爷谢谢你,哈哈哈哈哈。 瓦娜气得脸发白。 数次极限意象快切的反噬层层叠加,沉重的撕裂感遍布四肢百骸。 董灼脑海飞速掠过所有留存的武道底牌,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紊乱。 无他,烈日凌空真气意象不能随便用了,《周行盖变浑天经》帮不上忙,只能从《真武七劫剑》中想办法。 劫非天降,心化而生。剑非金铁,炁凝而形。 董灼手握横刀,躯步躬身,屏息凝神,稳稳拉开架势。 天幕上,鬼影群忽然停止了挣扎。 七道剑意沸腾鸣响,划破漫天风雪虚妄,七劫剑鬼尽数显形。 “斩。” 地劫剑鬼,镇岳承钧,沉形载势,斩崩地基。 “斩。” 水劫剑鬼,涵渊逐隙,随势透破,斩溃沧浪。 “斩。” 风劫剑鬼,散形御虚,穿空破障,斩碎风垣。 “斩。” 火劫剑鬼,焚尘炼形,赤芒摧象,斩燎邪根。 “斩。” 人劫剑鬼,鉴妄通明,观机破相,斩乱纷形。 “斩。” 心劫剑鬼,澄神黜念,开冥破翳,斩灭心魔。 “斩。” 天劫剑鬼,承雷镇穹,震空合道,斩裂天邪。 七声断喝层层叠加,铿锵凌厉压过风雪鬼哭,整片玛多渡口剧烈震颤。 七道劫剑剑意同步铺开,七重武道真意尽数落向天幕。 红白骨海从中心轰然撕裂,血浪溃散、骷髅湮灭、华盖崩断,贡嘎毕生修持的邪异意象寸寸碎解,漫天碎片随风雪飞散。 贡嘎仰头望向天穹,亲眼看着相伴半生的本命异象彻底化为虚无,脸上的戏谑与狂妄荡然无存,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困惑。 意象崩毁的剧痛顺着经脉疯狂席卷全身,贡嘎心神彻底失守,身躯随之僵直失神。 董灼同步拔刀跨步,寒光贯体而出。 贡嘎连头带肩,被分做两半,血喷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董灼收刀入鞘,转身朝瓦娜走去。 瓦娜从断墙后站起来,看着董灼走过来。 等董灼走近,瓦娜开口:“你怎么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董灼摇头。 拽着瓦娜的胳膊往渡口外走。 瓦娜被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满地的血。 “你有没有事?” 董灼没说话,脚下更快。 两人走出渡口,走上河滩,走过结冰的岸线。雪越下越大,身后的渡口渐渐被风雪吞没。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董灼停下脚步。 松开瓦娜的胳膊,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 瓦娜蹲下来看他:“怎么了?” 董灼喘了口气:“现在就想被大运碾过一样。” 瓦娜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董灼闭上眼:“不懂就别问了。” 瓦娜不再问了,安顿好董灼后,回头将二人马匹找回。 瓦娜问董灼走不走,董灼一直说身子快碎了一样,先缓缓。 风雪一程未歇,二人稍作休整便策马折返鄯州。一路归途,董灼始终腰背松弛,无力久坐马背,大半路程皆倚着鞍梁借力。 入城之时,暮色覆城,雅砻王城府邸门前早已有人等候。 云阳立在阶前,望见人影便快步迎上,眉目间尽是忧色。 “郎君归来,伤势怎这般重?” 思芳紧随身侧,轻声问询渡口战事是否顺遂。 “兄长…” 上师洛桑嘉措静立廊下,目光落至董灼一身血气:“逻些悍徒授首,河湟边境再去一患。此人常年肆虐关外,与雅砻积怨已久,今日伏诛,是地缘定数。” 瓦娜只简言带过战况,闭口不提贡嘎所有污秽妄语,只说对方狂悖逞凶、拼死相搏,最终被董灼斩杀。 董灼缓着气息,坦言接连异象瞬切、强催七劫剑意,周身经脉尽数透支。 云阳抬手扶稳董灼臂弯,语气温和却持重。 “郎君且安心静养,城内防务、关外哨探,我已提前排布妥当。逻些折此高手,短期内绝不敢轻举妄动。” 洛桑嘉措微微颔首,只字不提旧日帖文旧事。 “七劫剑意圆满成型,武道心境已更上一层。此番代价虽重,却是实打实的破境之功。” 思芳望着漫天落雪,松了口气,只道关外安宁,众人总算可安稳度日。 一众人心照不宣,守好此战所有隐秘,静待董灼调息复原。 第152章 甘州孤剑 四顾茫然 大唐乾宁四年腊月 董灼在鄯州宫廷养伤暂且不提。 与此同时,甘州河西节度府内枢堂。 堂中柴火烧得正旺。大雪封锁甘州内外通路,州际驿路断绝。 封路之前,董灼从河湟下发的指令文书已送达甘州,普新忙于积压公务,暂未处置。 普新坐镇主位,视线落在案头堆叠的公文旧卷上:“入冬大雪封山,西域驿路阻断。秋冬之后关外无新讯息,眼下可处置的,只是秋末留存的旧档旧账。” 曹义金端坐侧位: “属实。堂中积压最多的,来自西州回鹘可汗仆固特勤的降表。伊州战事结束后,仆固特勤按月递上归降文书,前后十余道,积压未批。节帅未曾批复接纳,也未曾驳斥,此事长期悬置。回鹘方面久候无果,心态日渐懈怠。” 普新摇头:“并非仆固特勤拖沓消极,是节帅滞留鄯州处理河湟军务,无暇顾及西域琐事。河西境内杂务、边防事务、外藩交涉,随之停滞搁置。” 曹义金开口:“节帅驻守河湟布局长远,经略谋划,非留守官员可以揣测。河湟与河西地缘相连,互为屏障,战后安置与联防军务为重。暂时搁置西域藩部事务,处置稳妥。我辈只需坚守岗位,稳住西道全境秩序,等候节帅号令即可。” 他稍作停顿,顺势试探:“节度府建制反复裁改,文武职司翻新调整,唯独节度判官一职始终空缺不设。往年藩镇中枢庶务、公务裁断,皆由判官统筹打理。现下该职不立,大量细碎公务,只能由节度副使分摊处置。” 普新抬眼:“节帅改制立规,已然废除节度判官一职。府中既定架构,无此官职员额,并非空置不授。你早前期盼判官定岗任职,只为脱离繁杂庶务,求取清闲职位。自节帅俸禄新规推行,节度副使的年俸、专项津贴、职田补给,待遇规格仅低于节度使。优厚俸禄在手,无人愿意转任权责微薄、收益匮乏的判官闲职。” 曹义金低头端坐,不再开口。 普新转换话题:“甘州留守可用官员有限。索氏兄弟能力不足,撑不起大局。李氏兄弟执掌刑狱巡阅,行事中立避事,不碰中枢权柄博弈。” 曹义金贴合现状:“当下西道军政、财政、属地权责,由你我与张、安二位官员协同执掌。众人各司其职、合力守土,河西安稳无乱。” 普新端坐案前:“执掌一境军政权柄,可裁定州县公务调度,可调边关戍守兵马。常年处置俗世公务,早年修道养性的心境,消磨殆尽。” 这话分量逾矩,曹义金垂身肃坐,闭口不言。 普新看向桌面全境舆图:“当下西道无战事无乱局。东线灵州、宥州防务交由杨善掌管,战事调度全权交由他决断,甘州不必插手。” 曹义金据实补充:“南线河湟、雅砻地域由节帅与归义郡王共管,属于直辖核心区域,边防稳固。西道官员不便插手军务。” “西线更是无扰。”普新接话,“回鹘经伊州惨败,元气大损。寒冬风雪封死道路,短期无力兴兵。北疆黑水城旧部归附已久,边境常年平稳。” 曹义金低声回应:“四境安稳无纷争,留守官吏缺少待办要务,找不到变局抓手,行事无从发力。” 普新沉默不语。 曹义金逐项核对完粮秣库存与账目卷宗,躬身行礼:“堂中公务核验完毕,下官先行告退。” 偌大内枢堂只剩普新一人。室外风雪渐盛,大雪漫过原野,遮蔽祁连群山远景。 普新早年游历四方,本为随性自在的道门修士,修习《真武七劫剑》,修为抵达内力境。董灼肃州起兵之初,普新入局相助,执掌河西留守大权,靠着接连战事整顿地盘、裁汰旧吏、排布边防,搅动一方风云。战火时期,外部强敌环伺,各项军政事务有明确目标,借战事梳理境内弊病,权柄是安境破敌的依仗。 河西平定之后,旧日隐患逐一肃清。节度府军政权力高度收拢,州县政令通行全境,边关将校服从调遣。如今四境战火停歇,外部敌人暂时蛰伏,对外经略的目标骤然落空。权力已深深缠住自身,大大小小官吏人事调配、财税调度、官场派系博弈,一件件琐事压在案头。权柄握在手中,进退却不由自己。想要抽身归隐修道,早已没有退路。外部宏大战事消失,余下皆是细碎内耗式官场周旋。往日拨弄大局的手腕,一时间找不到施展之处。 普新起身踱步,走到墙边悬挂的佩剑跟前,手掌贴住冰凉剑鞘。 曾仗剑独行,凭意气行事。入世掌权,剑与权柄相系,平乱治政,乱世淬炼心性剑意。今太平无战,外敌暂隐,权柄佩剑皆失用武之地。 普新低声吐出短句:“举剑四顾心茫然。” 话音消散于风雪之中。 堂内炭火迸出零星火星。普新摆正身姿归置佩剑,坐回案前批阅积压公文,拿起此前送达的密封文书。文书内只有一道指令,召集节度府文武官员赶赴黑水联合工场。普新捏稳文书,朝屋外传令:“传召内枢堂所有官吏,即刻入堂听令。” 片刻过后,甘州留守文武官员齐聚厅堂。 西域全域道路被大雪封堵,甘州通往临泽的禁军官道每日清雪,道路畅通。 临近年关,公务清闲,普新对外以巡察属地为由,率领一众官吏出城,奔赴黑水工场。 黑水河表层冰封积雪,河面不见流动活水,河床深处暗流奔涌不息。 地下暗渠引水持续不断,为工场水力器械供给动力。 工场依靠炉火、烛火采光,水力轮机、锻压器械不停运转,水力驱动的铜制发电装置支撑生产能耗。 工曹参军事兼工场主事张显荣,带着在岗匠人、厂区卫兵等候在工场门外。 一众官员抵达,张显荣行礼引路,众人步入厂区巡查。 工场分区规划清晰,门禁管控严格,守卫兵士配备量产新式枪械定点值守。 各个车间排布规整,水力机械持续运转。 匠人分工固定,专门打造两类军械:骑兵泵动霰弹枪、步兵撅把后装线膛枪。 火炮图纸尚未送达甘州,工场仅储备铸造原料,暂不开展火炮锻造。 厂区生产围绕枪械锻造、弹药配比、构件打磨、军械入库、机具维保、化工原料封存六项事务运转。 年末正值军备批量生产储备的关键阶段。 官吏穿行车间,一部分人打量机具运转状态,一部分人稳步前行巡视厂区。 节度府司判李弘谏停在物料台账桌前,翻看账册:“黑水工场耗材用量庞大,匠人众多,物料进出频繁,极易出现物资虚耗、账目漏洞。本官执掌刑制稽核权责,可常驻工场,按月清算耗材账目,规整厂区法度规章。” 节度府巡阅使李弘愿顺势上前:“本官执掌全境巡阅稽查事务,公私均归巡查范畴。军工作坊是河西军备根基,应划入常态化核查范围,增设管束条例,规避隐患。” 普新侧身站定:“倒是积极。河西各州积压多年悬案、官吏渎职弊病、乡中赋税积弊,二位任职数年始终搁置推诿,偏偏紧盯节帅直辖工场,争抢稽查权限。” 李弘谏神色凝滞:“公务各有侧重。军工物资关系边防安危,必须从严管控,不容松懈。” 普新目光落向二人身前的台账:“照此说辞,州县民生治理、吏治整顿皆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争抢工坊核查权才算恪尽职守?黑水工场安防值守、物料审验、工序稽查早有明文规矩。相关事务交由内直司内卫曹、察验曹驻场管辖,属于节帅直辖机要事务,外台官吏无权插手。” 李弘愿不肯退让:“我们只是补齐稽查漏洞,为公办事,并非越权谋私。” 普新往前踏出半步:“河西各地吏治弊病堆积已久,二位不曾主动整顿整改。节帅划定权责界限,二位执意跨界越权。真心想履职干事,便可下乡清算州县旧案,整治地方民生吏治,不必仗着外台官职,觊觎军机重地的管控权限。” 李弘谏、李弘愿垂首伫立,不再出言争辩。 普新望着不停运转的水力器械、堆放整齐的军械。 河西眼下太平无战事,对外大规模用兵的变局暂时落空。 军备革新自有前路滚滚向前,唯独自身剑道心境,依旧四顾空空,无处着落。 一众文武官员留在厂区,继续巡查生产工序。 第153章 黑水攻坚,从零铸炮 大唐乾宁五年春 河湟雅砻鄯州宫廷。 冬雪初融,董灼伤愈无事,唤思芳近前: “年前画的草图,年后定的工艺,一并装封。发内直司信使,送黑水联合工场。” 信使自鄯州北出,过湟水河谷,经大通河渡口,翻越祁连山南麓残雪泥泞。初春山路冻土消融,马蹄踏碎冰水,昼夜交替兼程。 十一日之后,正月十四,信使勒马黑水联合工场门外,下鞍递交密函。 张显荣将密函按在案上,手掌压紧:“节帅手令。传召各工各部主事,即刻过来商议则个。” 张显荣起身踱了两步,坐回原处。 片刻,黑水联合工场铸造、机加工、弹药、原料、质检各部主事集结签押房。密函传阅一圈,无人出声。 张显荣据实相告:“节帅要铸炮。两门,前装滑膛,三寸口径,炮身六尺八寸。离心浇铸成型,炮尾热旋压闭口。配套爆炸弹,松木定心密封弹托。还要赶在黄河凌汛前,送抵灵州。” 话音落罢,堂中诸人面面觑视,皆是茫然。 一名年少工匠立在末席,拱手出声:“主事,啥是炮?” 张显荣取过案上潦草草图,反复比对端详半晌,无奈轻叹: “说不清道不明,你们便当成大号的火枪就行了。只是形制增重、膛压倍增,绝非寻常铳器可比。” 说罢,张显荣将图纸递出,交由众人传阅。 铸造主事面露难色,率先开口:“卧式离心机组的零散机件、电机转轴、钢制模具、旋压顶头,工场确实全都备齐了。只是整套设备从不曾拼装联动,也不曾试机运转。” 铸造主事摊手再道:“我等一直是锻打造枪管,薄壁小件熟稔得很。可一分四厘厚壁离心铸钢,一回也不曾试过。钢水冷却收缩系数全无记录,节帅只给壁厚,却不曾给成型容错。” 张显荣点头应声:“节帅只标了主轴基准三百一十转,浮动正负十二。整机联动参数、钢水浇筑时序、冷却梯度,一概空白。” 机加工主事眉头紧锁,出声言道:“螺纹绞进旋压闭口机组同样是散件备货,从不曾组装调试。红热态炮管旋压进给量、锻压深度、退刀频次,全无参照。” 他长叹一声:“我等有机具、有组件,就是没有成套成型工艺。” 弹药主事微微沉吟,开口说道:“爆炸弹、木托结构原理易懂。但适配三寸炮膛的弹体外径、锥度、松木压实硬度,全无试配样本。枪械弹托工艺,完全套不上火炮口径。” 张显荣起身绕案桌一圈,站定原地,语气深长:“这便是节帅的心思。” 随即苦笑道:“他看清咱们机具齐全、组件齐备,就默认咱们能直接拼装投产。” 又摇头感慨:“他只给最终成品标准,从零组装、从零试机、从零摸工艺,一股脑全丢给咱们。” 铸造主事抬手掐指一算,低声道:“工期五十七天。从零成套,忒紧了些。” 原料主事垂眸望着手令末尾的凌汛限期,沉声补道:“此时春日解冻,戈壁土路泥泞难行,临泽至灵州押运重械,起码要一月有余。” 一句话落,满堂骤静。 原本五十余日的工期,硬生生腰斩,剩不足三十天用以拼装设备、试错工艺、铸造成品。 众人皆垂首敛目,心底骂骂咧咧:砍了头的黑心鬼,刮了膏的吸髓贼,抽了筋的扒皮货,烂了肠的喝血精! 张显荣转头扫视众人,神色沉定:“原料不缺,机具不缺,配件齐全。咱们缺的,是一整套从不曾落地的重工工序。” 紧跟着正色下令:“从今日起,全员两班倒。” “铸造组先拼装机具、空转试机,实测钢料收缩数据。” “机加工组联动电机与齿轮丝杠旋压机构,标定热锻行程。” “弹药组新开模具,车制多批次木托试样,匹配炮膛公差。” 稍作停顿,他冷笑一声:“节帅草图随手一画,轻巧简便。但黑水工场,不能赌轻巧。” 话锋一转,高声道:“从零成套,试错开工。对了,从仓库里取出五十响,各个门前都要放两挂——开年了!” 众人忿忿稍歇,无人再敢懈怠。 工场即刻按序攻坚,先装机、再定艺。 机加工部从库房翻出库存组件与螺纹丝杠旋压设备,连夜改修变速调速机构,匹配三百一十转主轴基准,补齐整机联动的传动公差。 铸造部从零敲定铸钢工艺,连浇七根试样坯管,逐根测温、测缩、测形变,反复比对数据,彻底摸清高锰钢厚壁铸钢的冷却收缩规律。全工坊轮番试料调试,高锰钢金属配比前后微调三轮,最终定格稳定配方。 全线工序定型之后,工场彻底昼夜连轴轮班,炉火不息、机轮不停。 开工第七日,首根正式炮管浇筑落模。待冷却脱模,管壁密布细微气孔,承压不达标,整管直接报废。 铸造主事当夜守在炉旁,重改芯模结构,修正浇筑流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攻坚途中,得失始终相伴。 弹药组反复打磨试样,终于敲定三寸炮膛适配的弹托外径与定心锥度,可试车切削过程中,飞溅钢屑划伤当班工匠手臂,工场只能临时调换人手,不停工序。 工期推进至第二十二日,离心浇筑工艺彻底成熟,接连铸出两根无气孔、无裂纹、壁厚均匀的合格炮管坯料。 最难一关落在炮尾热旋压闭口。 红热锻压、丝杠进给、齿轮调速的配合全无先例,前后反复试锻四十余次,屡屡出现闭口不均、微裂、锻压不足等问题。 工匠逐次微调旋压深度、进退节奏、齿轮传动比,熬至第三十七日清晨,两门炮管的锅底一体式膛底终于全部装配定型,整机完工。 成品落地当日,即刻进场野外靶场实弹校验。 第一门试炮击发瞬间,膛压失控炸膛,炮尾直接崩裂,所幸场地空旷、站位规范,无人重伤。 一地残铁之前,张显荣俯身扫去草图表面积灰,神色冷硬:“剩下那门,全项复检,一寸不漏。” 弹药主事当场拆解全套弹托、复核膛径公差、重测密封适配度。 二次校验完毕,第二门火炮接连试射三发,击发稳定、膛压可控,再无炸膛隐患。 当夜月色沉落,工坊灯火彻夜不熄。 唯一合格的初代三寸滑膛炮、全套制式爆炸弹药尽数装车,连夜启程,奔赴灵州黄河汛区。 第154章 黄河凌汛 大唐乾宁五年春 董灼忘了给杨善传讯,也忘了跟河西节度府内枢堂主事、节度副使普新说。 黑水联合工场发货之后,河西节度使内直司内卫曹黑水工场据点总管报至内直司内卫曹统领吴大。 吴大过府请见普新,请求内枢堂出兵护送。 普新据实评述:“境内安稳,四野无寇。出兵与否,两可之间。” 吴大应声:“节帅看重这批军械,总要摆出态度。” 普新略作沉吟,点头应允,调河西中军一哨轻骑,沿途护送。 车队自临泽黑水出发,东行过张掖、删丹,穿焉支山北麓。戈壁残雪未消,押运工匠日夜轮替,中军轻骑前后巡哨。 数日跋涉,焉支山已在身后。 哨长长刀横在马鞍上,朝押运工匠拱了拱手:“过了焉支山,便是河西东道辖区。不归咱管了,后程诸位自便。” 轻骑勒马调头,马蹄踏碎薄冰,原路西返。 工匠扬鞭催车,继续东行。 灵州城外,黄河大堤。 凌汛已至,河面冰层叠压,巨块顺流而下,撞击堤岸闷响不绝。 韩逊自入春便没下堤。秸秆、木杆、绳索、石块捆扎成巨大的“埽”,一具接一具沉入堤岸薄弱处,缓冲冰块的直接撞击。埽工沿堤摆开,冰撞上去闷声一弹,堤土纹丝不动。 杨善站在大堤高处,面前架着几具抛石机——攻灵州时的存货,河西前军军士正在调试。轴承、鞭鞘、石球,结构粗陋但管用。 一名军士捧出硝化棉炸药包,跃跃欲试。 杨善摆手:“收回去。” 军士愣住。 杨善补了一句:“炸自己还是炸冰?拿石球。” 军士悻悻收起炸药,换上石球。 鞭鞘甩开,石球抛出一道弧线,砸在冰面上碎屑四溅。冰层裂开几道纹,但未彻底崩解。 杨善皱眉,命军士继续调整抛射角度。 大堤之上,灵州百姓扶老携幼,聚在安全处指指点点。 堤坝稳当得很,冰撞不动,百姓便当成了景致,嗑瓜子的、揣手看的,好不热闹。 凌汛第三日。 远处官道上一行车马缓缓驶来。领头不是张显荣,是个面生的中年工匠,身后一辆平板大车,油布苫盖,绳索捆扎得严严实实。 杨善迎上去。 工匠拱手:“黑水联合工场押运。奉节帅令,送军械至灵州大堤。” 杨善打量油布下的轮廓,长条、粗壮、不明所以:“这是何物?” 工匠据实相告:“火炮。” 杨善挑眉:“又是新物什?” 工匠点了点头。 杨善也不多问,抬手招呼:“且将来则个。” 工匠回身招手,押运伙计掀开油布。一门青铜色炮管露出来,三寸口径,炮身六尺八寸,炮尾浑圆一体,炮口朝天。只有一门。 工匠从怀里掏出一纸册子,翻开,照着念:“装药、填弹、点火、退膛——四步。各色人等,退至炮后五丈。” 大堤上的百姓见来了新东西,纷纷凑近瞧新鲜。军士吆喝着驱散人群,让出一片空地。 工匠指挥伙计抬炮上岸,架在堤顶夯土上,炮口对准河面冰层最厚处。 军民窃窃私语。 “啥东西?铁疙瘩?” “看模样像大号火枪。” “这能管用?” 工匠塞入药包,填入爆炸弹,压实弹托,插好引信,退至侧面,举起火把。 “嘭——” 一声闷响,炮口喷出一团烟火。弹丸飞出去,砸在河面上,弹了两弹,没炸。引信烧慢了。 百姓哄然:“哎呀妈呀!响了没炸!” 工匠黑着脸,等了一息,确认弹丸未炸,快步上前检查引信孔,重新调整。 第二发装填完毕,点火。 “轰——”半空中炸了,火光一闪,碎片落入冰水,比预定早了。 工匠再调。 第三发,仍是早了半拍,炸在冰层边缘,崩碎一角,但未伤主干。 工匠额头冒汗,深吸一口气,第四次装填。引信长度反复比量,塞入炮膛,退后,火把凑上。 “轰隆——” 正中冰层最厚处。 火光炸开,碎冰冲天而起,水柱腾空数丈,闷响沿着河面滚滚传开。 冰层龟裂,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大块浮冰开始松动。 大堤上安静了一瞬。 随即,军民齐声:“嚯啊——” 杨善拍了拍炮管,转向工匠:“这东西,再来几发。” 工匠抹了把汗,翻册子找弹药数。 杨善带前军并火炮及工匠,沿黄河大堤巡视,暂且不提。 话说天光正好时,暖阳洒在黄河水面,融冰泛着碎金,碧波粼粼如梦如幻,望之不似人间烟火。 沿岸百姓望着眼前盛景,又念及去岁汗水筑成的大堤稳稳护住家园,心中欢喜,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黄河大堤上竟渐渐人满为患。 有农户携家带口来看春汛,有牧人赶着牛羊驻足观望,更有乡野艺人在堤上摆开架势跳傩舞,还有老妇跪地朝着黄河磕头祈福,人声鼎沸,将原本肃穆的河堤搅得喧闹不堪。韩逊正带着亲卫沿堤巡查,远远望见堤上人头攒动,顿时怒从心起,拍马疾驰而至,勒马扬鞭怒喝:“都围在这里作甚!” 韩逊翻身下马,指着堤上跳傩舞的艺人,对身旁民兵厉声吩咐:“那跳傩舞的撵走,还有那些磕头的都撵走!河堤是防汛的地界,不是耍乐祈福的场子,踩塌了堤土,谁担待得起!” 见仍有百姓恋恋不舍,甚至有妇人牵着幼童往堤边凑,韩逊更是火冒三丈,抬脚踹翻一个摆着供品的竹篮,怒声吼道: “谁再敢带幼童上堤,军棍伺候!凌汛凶险,堤岸湿滑,摔下去便是喂鱼的下场,真当逛庙会不成!” “滚滚滚,都滚!” 韩逊挥着马鞭,驱赶着聚集的百姓:“各回各自公社,青壮都去帮民兵查堤,老弱妇孺在家守着,少来这堤上添乱!” 公社民兵得了命令,连忙上前疏导人群,将嬉闹的、祈福的百姓一一劝离。 韩逊站在堤上,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坚实的堤土,脸色稍缓。 “传令下去,各卫所民兵加派两成岗哨,每半个时辰巡查一次险段。” 韩逊对亲卫沉声吩咐:“再有百姓聚众上堤,不必多言,直接驱离,敢抗命者,按军法处置。” 亲卫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韩逊望着缓缓东流的黄河,凌汛的水波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黄河是母亲河,却也最是无情,去岁整修的大堤,今春总算扛住了凌汛。 是夜,灵州上下文武春汛庆功宴饮。 众皆把酒言欢,杨善忽地问道韩逊: “咱这里的冰坝通了,全冲到天德军那了?” 韩逊已有醉意,被杨善猛地一问,懵懵懂懂点头,又闷了一口,道: “不至于…路上化了碎了,不至于…” 第155章 灵州夜议,河湟晨策 大唐乾宁五年四月 灵州春汛庆功宴散,夜色沉落,已是二更。 签押房灯火明亮,廊外夜风静止。马重、力普勤、索召三人依次进门,各自落坐。 马重:“老杨咋了?” 杨善立在案前,脑中反复盘着韩逊酒后那句随口断言——韩逊说冰块东流,路上自散,造不成大祸。 抬眼看向三人:“我睡不着…钱空桎哪里消遣去了?” 力普勤:“宴席散了便跟几个小子去了,估计正在和那新来的火器较劲。” 索召笑道:“先别管钱副指挥使了。司马想说灵州冰坝全开,巨量浮冰一路东下,直穿天德军、振武军,尽数入河东地界。下游河道狭窄弯多,大块坚冰一旦卡堵堆叠,再造冰坝,必定漫堤成灾。” 杨善点点头。 力普勤身子坐定:“若是天德军真遭水灾,便是我们的机会。以救灾名义越境入河套,名正言顺,正好借着汛情扎根北疆。” 索召摇头:“李克用盘踞河东数十年,根基深固。如今他虽被朱温死死拖在泽潞拉锯,可底蕴尚在,仍是一头蛰伏的猛虎。我们只要向东踏出半步,必然惊动河东,提前挑起边患,得不偿失。节帅如今……节帅没有命令?” 杨善取出近几日来信:“大帅问我,发来的火器操典草稿,改出新版了没有?” 又取出一封:“大帅发行营,询问灵州工场建设进度。” 两份信札一出,马重、力普勤、索召三人欲一哄而散。 索召起身欲走:“司马不若遣细作沿黄河北上探查,同时发信使通报节帅。” 马重也起身附和:“就是就是,散了散了。” 力普勤最后退出房间,临了:“老杨你是闲不住,我寻了个去处,贺兰山前后地界无人统管,空地荒着可惜,不如派我前去安顿驻守。” 夜色褪去,天光破晓。 翌日清晨,灵州行营中军大帐升帐议事,各部武官列队就位。 杨善端坐主位,展开鄯州邸报摊于案前。 “内枢堂普主事已遣密使北上,接洽黠戛斯缔约通商。西道深耕漠北布局,咱们东道行营,不能滞后半步。” 杨善出声问询麾下火器教习将官: “前军百员军士配撅把式后装线膛枪,铜壳定装弹制式操练。骑军百员配泵动霰弹枪,远射用箭型弹,近战换霰弹泼杀人马。两日集训,成效如何?” “各部三日内汇总全部实操得失,逐条修订火器操典草稿。往后全军火器章程,皆以此次实训经验为定准。” 片刻后,索召跨步出列禀报边情。 “司马,宥州战线稳步推进,两翼分兵收拢流民、散部,沿路修筑戍堡扎根。盐州方向持续收缩包围圈,党项外围据点尽数拔除,乌白池党项守军内外通路断绝,只敢龟缩固守,不敢出哨。” 杨善微微颔首,看向仆固力普勤。 “黄河九曲近况如何?” 力普勤高声应答:“九曲沿岸散寇、游部尽数清剿,地界安定。行营官吏已入驻属地,推行均田、均牧规制,划分耕田草场、登记部族户口,畜牧粮草账目悉数规整完毕。” 马重道:“九曲根基已定,若再进驻贺兰山戍守,两处据点首尾呼应,北疆防线便可彻底连成一片。” 昨夜力普勤请驻贺兰山的提议犹在耳畔,北疆两处布局孰先孰后。 杨善心道,需仔细权衡,整理妥当再报文鄯州,交由董灼定夺。 四月春暖,河湟鄯州和风和煦。 深宫殿内,云阳看着身侧女儿悉仆野梅朵梅吉,开口言语。 “梅朵近来肤色愈发白净通透,是雅砻骨系正统品相,无需忧心。” 董灼立在一旁,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神色谨慎。 “幼时肤色偏红,骤然大变,当真体质无碍?” 云阳轻轻摇头:“骨系血脉更迭本就无常,寻常品相,不必多虑。” 董灼微微颔首,不再追问。 云阳侧目看向他:“近日国中政务,扎云丹与一众尚论日日操劳,郎君反倒事事放任,全然不问朝堂琐事。” “有人替我理政,我乐得清闲。” 董灼淡然应声:“河湟根基未稳,过多干预反倒容易激起部族抵触,暂且顺势应承即可。” 四月中旬,董灼决意走访贵族,携思芳同行,令悉仆野瓦娜随行通译。 出行路上,思芳开口问询。 “兄长近日无事,为何突然要遍访河湟贵种、各部头人?” “筹建商团。” 董灼直言:“我打算拉起河湟商团,号召贵族自愿入股,银钱多寡随意。商团营运所得,按股分红,与众共利。” 及至贵族府邸会面,瓦娜转译之时,刻意改换话术。 “国主筹建商团,需资周转,各家量力供奉出力,国主日后必有酬赏。” 思芳当即皱眉,轻扯瓦娜衣袖低声纠正:“大姊,兄长是自愿入股、共利分红,不是勒令供奉,你译错了。” 瓦娜不以为然,低声回她:“妹子不懂部族规矩。吐蕃贵种只认上位号令,温软言辞压不住人心,这般转述,方能震慑诸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思芳无言辩驳,心底暗自无奈。 董灼看在眼里,待辞别贵族、行路返程,主动开口。 “我看你近日神色倦怠,修为迟迟未进,可是公务拖累?” 思芳轻轻叹气:“天资有限,卡在入炁境数年,与旁人无关。” “不是天资问题。” 董灼摇摇头:“十五入炁,放眼整个大唐也是凤毛麟角,你身兼内直司总领、旗牌令官,终日公务缠身,如今还要研习吐蕃言语,琐事占尽光阴,根本无心静坐修行,境界自然停滞不前。是我给你压的担子太重。” 思芳默然不语,未曾辩解。 董灼目光望向城外民居,对着思芳、瓦娜二人开口议事。 “你们可知河湟地界民情?” 瓦娜应声作答:“河湟汉民占两成,皆是百年前陷蕃的汉人后裔,大多出自旧日嗢末部众,世代为奴,受尽压榨。” “上师洛桑嘉措在立国之初,已废除旧制。” 思芳补充道:“将所有汉部奴婢尽数赦免,划为自由民,得以安生立命。” 疼了知道改了。 董灼面上不显:“百年同族,受蕃苦役已久。如今我主河湟,当破格抬举同族,给他们一条生路、一条出路。” 隔日,鄯州官宣成立河湟商团,遴选三百汉部子弟,送往河西各大工坊学工习艺。 政令一出,贵族之间非议四起,两名资深头人私下聚谈: “早前国主抽调贵族子弟入凉州牙军,名为历练,实则质押人质,牵制各部。” “如今又征召汉部子弟西行,换了名目拘控人手,与贩奴别无二致!当初拥立他上位,本是寻个安稳木偶,如今此人步步掌权,早已不受摆布!” 两人满心怨怼,却无人敢当众违逆。 鄯州城门之下,三百汉部子弟列队待命,两两低声对谈,心绪纷乱。 一名少年望着西行前路:“百年困居河湟,世代为奴,如今能去往汉家故土,习得工匠技艺,是难得的生路。” 另一名少年满脸惶恐,连连摇头:“天下没有无端好事。怕是假借学工之名,送我们去做苦役、充炮灰,前路祸福难料。” 人群之中,欣喜、惶恐、茫然交织,无人心安。 国相扎云丹得知消息,即刻入宫觐见。 “国主!今日征召汉部子弟东行之举,太过急躁!一众贵族心生猜忌,汉部百姓惶恐不安,长此以往,河湟上下必然离心离德,恳请国主收回成命,收敛行事!” 董灼笑意不减,抬手虚扶一把扎云丹: “国相多虑了。” “这些汉部子弟世代困在河湟,无艺无业,我送他们去河西学手艺、挣活路,是给他们前程,何来惶恐一说?” “贵族那边更是无妨。诸部久居一地,心思多,爱多想,过几日自然就散了。” “眼下河湟安稳,百姓有出路、部族有生计,这才是长治久安的正道。些许闲言碎语,不必放在心上。” 扎云丹无可奈何,只得叹息退去。 董灼当即传令牙人:“即刻带队启程,不得片刻拖延。” 阶下,瓦娜伫立不动,眉头紧锁。连日观览董灼施政布局,素来步步有据、皆存深意,唯独此番选调汉部子弟西行,一面触怒河湟贵族,一面搅动底层民心,处处相悖,看不出半分益处。 思芳立在一旁,轻声叹息:“兄长这步棋,走得太急了。里外不讨好,旁人谁能看懂你的心思。” “没什么棋不棋的。” 董灼收回目光:“收拾行装,准备动身。” 思芳当即抬眼:“兄长要去灵州?还是甘州?” “甘州。” 董灼言道:“西州回鹘请降拖了大半年,凡事有始有终,也该前去做个了结。” 第156章 姑臧散王气,甘州筹西疆 大唐乾宁五年五月 董灼已一身简装,立于宫门前与妻女作别。 云阳怀抱着八个月大的梅朵梅吉,孩童剔透的小脸埋在母亲怀中,只露一双乌溜溜的眼,懵懂望着董灼。 云央嘉措指尖轻按女儿的发顶: “甘州路远,勿要急于赶路,万事以稳为先。” 董灼颔首,俯身轻触女儿软嫩的脸颊,未再多言,翻身上马,思芳与瓦娜紧随其后,策马顺湟水向东,转瞬便消失在鄯州城外的晨雾里。 自鄯州出发,行至廓州,接到杨善传讯。 董灼展开细看,杨善言黄河凌汛可能会殃及下游,杨善有意借赈灾伏民,染指河套,又恐惊动李克用,故而请董灼示下。 董灼只简单回复:不必管他。着令思芳安排从人发灵州。 一行人顺湟水行至岔口,折而北上,踏逆水、过洪池府,经昌松地界,前路便是姑臧。 思芳勒马并行,开口发问:“前方已至凉州地界,城内牙军仍在轮训集训,是否入城驻足检视一番?” 董灼颔首应声:“行。顺带检阅凉州州营整备情况,你传令下去,入城阅军。” 思芳即刻领命,遣亲卫先行入城通报。 片刻,凉州防御使张承奉、凉州州营营使领凉州州营士卒列阵道旁,河西牙军指挥使刘振领河西牙军精锐,齐齐立于姑臧南门外,整队肃立,迎接河西节度使董灼过境。 旁人视野里一切如常,唯有董灼眼底,能见别样异象。 张承奉肩头悬浮着一道残缺淡薄的白衣人形虚影,轮廓松散、飘忽不定,衣袂虚浮不凝,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烟。 人影残缺不全,无势无威,摇摇欲坠,全然未成格局。 董灼视线骤然凝定,抬手指向那道悬空虚影。 “那是…” 思芳顺着抬手的方向望向城头,只看见凉州州营分立的文武双旗,当即应声:“凉州州营文武旗,规制没错啊?” 瓦娜视线扫过列队众人与城头旗幡,轻叹一声:“上次见张小郎,人家不过弱冠之年,一晃也执…唉!你们方才说的是旗帜?” 二人全无异常察觉。 董灼确认,这等虚影不属于寻常风物,唯有真气境界修为方可看见真气意象。 董灼调转马身,数次进退往复,视线反复在张承奉周身与那道白衣虚影之间来回锁定,排查周遭环境干扰,几番比对过后,才断定虚影依附于张承奉本人。 董灼心道:莫非张承奉也有一番奇遇,或者说… 当即唤出七劫剑鬼真气意象,然张承奉面上丝毫没有反应。 董灼端坐马上,一时拿不定主意,各类念头接连翻涌。 从穿越想到真气,董灼尚且还在斟酌,恰巧想到一个“斩”字时,七劫剑鬼径直冲向白衣虚影,七剑齐落。 虚空悄无声息,张承奉肩头的人形虚影顷刻崩碎消散。 董灼身形微滞,神色透出错愕。 思芳、瓦娜立于后方,视野毫无变化,看不到方才虚空之中的交锋。 二人只见到董灼策马来回折返,举动反常。 瓦娜低声问:“妹子,大王这是…” 思芳想到内直司奏报中的中原人物种种乱像:“兄长好歹也是一方藩镇,这个级别…多少都有点大病…” 张承奉一无所知,见节度仪仗来回移动,默认董灼即将下达军令。 董灼马匹靠前,他便快步躬身上前;马匹后退,他便随之迈步跟上。 旷野风口长风不休,来回奔走过,张承奉便灌了一口恶风。 董灼收敛神色,压下心中意外,确认虚影彻底消散,不再停留,挥鞭继续北上。 张承奉强撑礼数目送一行人远去,不多时胸腹翻涌难受不已,返程途中不停呕吐,入夜高热不退,就此卧病不起。 张承奉闭门养病的第二日,一名江湖术士途经凉州南郊。 术士感慨世事更迭,随即向西远行离去,留诗为证: 陇右秋深客路长,五凉旧事入苍茫。 残碑卧草说王气,孤雁横空带夕阳。 一夜风沙埋剑戟,百年兴废付沧浪。 白衣虚筑黄金台,金山国是梦一场。 附近百姓听见诗句,只当作旅人怀古诗作,没人读懂诗句暗藏的谶语。 董灼一行人继续前行,入番禾地界,而后取道焉支山北侧通道,穿删丹,直奔张掖。 三人白日策马疾驰,遇驿舍便换马歇脚,晓行夜宿,不敢耽搁半分。 五月上旬出发,不过旬日,五月中旬,甘州张掖的夯土城墙便已映入眼帘,城头上“河西节度”的黑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董灼三人径直入了河西节度府,府中属吏早已候着。 董灼无暇寒暄,只让思芳与瓦娜先去偏院休整,径直往后堂寻节度副使普新。 普新正对着案上的军报蹙眉,见董灼进来,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这国主兼节度使,总算从河湟脱身了?” 董灼拉过胡凳坐下,端起案上凉茶一饮而尽,咧嘴道:“老倌,这阵子在河湟周旋贵族、筹商商团,可算累惨了,你在甘州坐镇,倒还清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清闲?苦也苦也。” 普新摆了摆手:“商道补给、州郡农事、军屯账目,桩桩件件都堆着,哪有半分闲工夫。” 董灼神色一正,问道:“商道北支线,可联系到黠戛斯了?” “联系上了,只是境况不佳。” 普新叹了口气:“黠戛斯这些年与回鹘残部、漠北室韦缠斗,元气大伤,几乎退出了黑松林,那原是回鹘汗国的夏日王庭,如今也空了。咱们以茶、锦帛换了些黠戛斯马和陨铁,数量不多,聊胜于无罢了。” 董灼又道: “左右军在会、威二州已有数月,军士多是孤身戍守,我意让节度府出资粮,命各州公社把军士家眷都送过去,既安军心,也能让屯田之地聚起人气,慢慢扎下根来。” 普新点点头:“军士有家眷在侧,自然肯安心耕作戍守。” “去岁让你们去黑水工场学习,有什么感悟?” 董灼饶有兴致看着普新,静待下文。 普新不好驳了董灼颜面,只道:“军备革新自有前路滚滚向前。” 对也不对,人心惯性不是一朝能变。 董灼发觉自己似是强求了,杀人快慢还用得着让你们去工场看,就没看到点别的东西?算了! 便与普新道:“先前所议军士家眷发去会威二州,由府库出钱粮。我欲发灵州工匠入黑水联合工场学习培训,索性也一并包办钱粮。” 次日清晨,董灼便在节度府内枢堂端坐,亲手签发公文,命度支司即刻筹备资粮,传檄各州公社,限期将左右军家眷送往会、威二州屯田处,同时传令行营,发灵州工匠入甘州。 公文用印毕,即刻遣快马分送各州。 诸事敲定,董灼未在甘州多留,当日便辞别普新与府中众僚属,带着思芳、瓦娜及数十亲卫,策马出甘州城,火速往伊州而去。 第157章 伊州定疆,西漠筹盟 大唐乾宁五年六月上旬 董灼带着亲卫疾驰数日,抵达伊州后军大营。 辕门守卒望见节度使旗号,当即高声传报,辕门向两侧敞开,满营旌旗迎风翻卷。 董灼翻身下马,步行走入中军大帐。 帐门掀开,龙元娘一身银甲快步迎上,单膝落地行礼: “末将龙元娘,恭迎大帅。” 董灼抬手虚伏:“大姊起来说话。” 董灼上前端坐主位:“战事详情,简单说一说。” 龙元娘侧身站定:“西州回鹘三千高昌骑兵扼守柔远城,封锁西进通路。末将率领后军在戈壁布设伏兵,击溃敌军主力,阵斩千余人,俘获数百战俘。大军顺势接连攻破伊吾、柔远、纳职三县,收复伊州全境,向北抢占蒲类海盐湖,死死卡住回鹘向东出兵的要道。” 董灼见案上舆图有片白色区域,问道:“那片白色区域便是蒲类海?” “正是。” 龙元娘颔首回应:“这蒲类海是个盐湖,算是一个不错的进项” “阵亡人数、缴获物资情况。”董灼随口问道。 “骑兵战死两百余人,重伤将士安置在城内医帐疗养。三县旧府库积存丰厚,粮食、绢帛、金银、军械收获颇丰。” 董灼当即下达军令:“半数战利品用作全军犒赏。阵亡士卒家属发放优厚抚恤,重伤将士抚恤加倍。剩余物资封存入库,中军及各州营调回河西,再补发赏赐。” 帐内一众将领躬身领命,陆续退出去。中军大帐只剩龙元娘一人。 董灼忽地问起:“极乐教的人呢?在西州的那些。” 龙元娘一怔:“大帅问的是最早遣来白叠子种植园的那批?” “嗯。” “回鹘人先对种植园动了手,杀了十七人,其中十二个是极乐教众。剩下的人被驱逐出境,一路辗转逃回沙州,如今都安置在沙州城外的收容坊里。” 董灼朝外喊了一声:“思芳。” 思芳迈步入帐垂立待命。 董灼正色道 “发河西节度使手令,传令内直司内卫曹统领吴大,拨内卫百人队赶赴沙州。将所有极乐教众重新拉回伊州,如若有新附教众也一并捉了,通通发到伊州。” 思芳记下密令,转身离开大帐,着人走内直司途径,发河西节度使手令。 董灼看着龙元娘甲胄上的斑驳痕迹,忽然轻声开口:“大姊,想复国吗?” 龙元娘身子微顿,抬眸看向董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怅然,却未立刻作答。 董灼见状摆了摆手:“我只是随口一问。” 龙元娘望着帐外茫茫戈壁:“复国…不知道。大唐贞观一十八年,安西都护郭孝恪攻灭焉耆,至今乾宁五年,已是二百五十四年。焉耆遗民流落河西,繁衍至今成了河西龙家,故土早成云烟,复国二字,不过是梦里的痴念罢了。” 董灼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皱眉问道:“我怎么记得是,天宝十四年,焉耆社稷被吐蕃所灭…大姊,你这一脉是焉耆哪一支?” 龙元娘自知失言,改口问起董灼:“节帅,西州回鹘如何处置?” 董灼听罢,未再就此多言,转而走到案前取过笔墨,亲手写下军令:“传我令,遣快马星夜奔赴于阗,召国主尉迟乌僧波速来伊州。” 龙元娘微怔:“大帅召于阗国主?” “西州回鹘已遣使请罪,伊州既定,当谋长远。” 董灼搁下笔:“我欲邀西州回鹘、于阗两国齐聚伊州,三方会盟,共定西域商道与边界诸事,让河西再无西顾之忧。” 当日午后,校场堆放着绢帛银钱,校尉分批领取犒赏物资,士卒围在校场之中,人声喧闹。 一名年轻小兵捧着两匹绢,高声呼喊:“节帅,家中只剩老母一人,赏赐的绢布能不能寄回家里?” 董灼站在高台之上:“家乡在何处。” “肃州,公社分配了二十亩田地,人手严重不足,还是公社帮忙劳作。” 董灼转头吩咐思芳:“记定为常例,士卒个人封赏物资,由军驿免费递送回乡。” 小兵大喜,屈膝下跪道谢。 “起身即可,军中不必行跪拜礼。” 周遭兵士一阵哄笑,军营紧绷的气氛舒缓下来。 犒赏事宜结束,董灼径直前往医帐查看伤员情况。 帐内伤兵躺卧各处,绷带渗出暗红血迹。角落一名士兵左腿截肢,瞧见董灼,挣扎着想要坐起身。 “躺着别动。”董灼伸手按住对方肩头。 少年士卒嗓音发颤:“往后还能不能随军作战。” “小阿哥姓甚名谁?” “瓜州刘二。” 董灼蹲下身:“即便无法从军打仗,务农务工,无一不可。若肯上进读书,公社卫所,尚有大把空缺,河西不会忘记每个流血流汗的人。” 刘二鼻头一酸,低头沉默不语。 董灼起身环视帐内一众伤员,高呼:“但凡为河西征战负伤之人,节度府都会妥善安置。” 日暮时分,有军士通禀: “三名身着回鹘长袍的使者跪在辕门外,不肯起身。” 龙元娘道:“回鹘派使者前来请罪,是否接见。” 董灼道:“暂且不见,让他们跪在原地等候。” 一个时辰之后,军士再度入帐:“使者依旧长跪不起,执意求见。” 董灼起身舒展筋骨:“应该是和我要求会盟的消息错开来的,不必管他” 半个时辰过后,思芳入内禀报,回鹘使者已经启程返程。 三日之后,董灼带着思芳以及五十名亲卫北上蒲类海。 戈壁旷野辽阔无边,盐湖绵延无际,白色盐壳铺满滩地。 数十本地民夫分散劳作,掘挖浅池,引入盐湖卤水,依靠日晒风干析出粗盐。 一名褐衣老吏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拜见节度相公。” 董灼看向杂乱简陋的盐滩:“回鹘占领这些年,一直由你看管盐滩事务?” 老吏垂着头回话: “早年张淮深执掌归义军时期,我奉命驻守此地。大顺二年索勋抽调伊州戍兵,边境兵力空虚,回鹘攻占城池。外族官吏不懂盐湖水土盐务,只能留我继续办事。如今河西收复城池,我照旧留守履职。” 董灼弯腰捡起一块混着细沙的粗盐结晶。 “您老还真是万古长青” 第158章 明赏暗坑逼绝境,借机入局定关中 大唐乾宁五年七月。 河西节度使董灼端坐于伊州后军大帐,亲卫轮番入帐通报,西州回鹘可汗仆固特勤的使团已翻越天山北麓,于阗国主尉迟乌僧波亦率众离开王城,两路使团数日之内便可抵达伊州。 董灼整理妥当《真气七劫剑》剑意笔记与洛桑嘉措的修行注解,遣人送往普新处,附带河西相公钧旨,令内枢堂遴选河西西道各州公社骨干官吏,赶赴伊州筹建地方官署、搭建新政体系。 思芳扫过案上堆叠的文书,开口道:“兄长,你一天功没练,只说道理有啥用?” 董灼想了想,道:“万一呢?” 伊州三县的土地,半数握在回鹘降酋和当地豪强手中。董灼也不废话,直接召集三县头人到大帐,案上摊着河西均田令。 “伊州既归河西,便行河西之制。” 董灼手指点着条文:“每丁授田百亩,公社统筹,多余的土地全部充公。” 一个回鹘头人站起来,汉语磕绊:“节帅,这些地是我们祖辈传下来的……” 董灼抬眼看他:“祖辈传下来的?你祖辈传下来的地,是大唐的伊州,不是西州回鹘的伊州。” 头人脸色涨红,还要争辩。董灼一挥手,帐外进来四个亲卫,按住那人肩膀。 “再废话,地没收,人发配。” 董灼语气平淡:“下一个。” 均田令推行七日,杀了两个抗命不遵的酋长,分了十七万亩地给无地牧民。均牧令依样画葫芦,牧场按公社制重新划定。 伊州的回鹘百姓开始还骂,等分到地、分到牧场,便没人再吭声了。 董灼在伊州均田杀贵、均牧杀酋暂且不提。 数月以来,无定河沿岸断断续续的河西袭扰骤然停歇。 夏州府衙厅堂内,李思谏对着边境文书静坐出神,李仁福跨步走入。 李仁福道:“无定河一线,杨善麾下兵马尽数后撤收兵,多日不见河西游骑出没,叔父如何打算?” 李思谏目光落在舆图之上:“骤然停战绝非好事。此前河西频频越境袭扰,从无无故收手的道理。你择一名心腹使者,即刻前往灵州,面见杨善探清虚实,查明收兵缘由。” 数日后,出使灵州的使者折返夏州,入内回话。 杨善只对外说辞,此前出兵,只为报复去年蕃部劫掠边地之仇,祸怨已了,故而收兵休战。 李思谏听完转述,默然不语。 李仁福道:“这番说辞太过潦草,河西必然另有图谋。” 李思谏道:“杨善闭门拒客,不肯吐露内情,我们无从探查根底。传令边境各部收缩哨探,谨守营垒,暂且按兵观望。” 数日过后,关中驿骑疾驰抵达夏州,朝廷册封诏令送入节度使府。 李思谏拆开诏书阅览,身形骤然僵住,抬手将诏书递向身旁的李仁福。 李仁福细读文字,眉头紧紧锁起:“朝廷册封叔父兼领宁塞节度使,将延州划入辖地。可延州保大军早已依附李茂贞,城池、粮草、兵权尽数握在凤翔手中。朝廷这是明赏暗坑,刻意挑起两方战火。” 李思谏低声道:“天子刚还长安,韩建与李茂贞已然和解,正征发民夫修葺宫室。朝堂意图驱使关内道北部藩镇自相残杀,坐收渔利,我们无端入局,已然深陷被动。” 三日后,探子入府急报,李茂贞闻讯大怒,遣胡敬璋领两万凤翔精锐北上,出兵争夺延州。 两日之后,第二道急报传入夏州。保大军节度使李思敬大开城门,举镇归顺凤翔,亲自领兵随同凤翔大军,一同讨伐定难军。 李仁福看完军报,面色沉冷:“往日不过县域边界拉锯,同族相争点到即止,李思敬何至于引外敌攻伐同族?” 李思谏猛地起身,一拳砸落木案,厉声嘶吼:“至于吗!” 李思谏粗重喘息,盯着案上诏令,心绪大乱。 两万凤翔大军压境合围,同族藩镇临阵倒戈,定难军腹背受敌。统万城虽城防坚固,终究难以长期死守。 李思谏当即草拟数封求援书信,派发多批快马,分别送往河东李克用、宣武朱温、灵州杨善各处。寄望诸方藩镇不愿见李茂贞独吞关内道北部,有人愿意出兵援夏。 求援信送至灵州河西行营。 行军司马杨善手持信纸,面色凝重。此事牵扯凤翔、定难两大藩镇,关乎关内道北部整体格局,早已超出行营司马职权。贸然调兵,一旦打乱董灼在伊州的布局,罪责难担。 行营掌书记于兆缓步入内:“将军,定难军使者仍在府外候命。” 于兆接过信扫视一遍,随即开口:“将军无需犹豫。李克用、朱温路途遥远,远水难救近火。唯独我河西军屯驻灵州,近在咫尺,出兵最快。李思谏已然穷途末路,我军若坐视不理,他必然转头依附河东或汴梁。届时关内道北部局势,再无河西插手余地。如今抢先出兵,既能卖定难军人情,又能顺势渗透夏州地界,是天赐良机。” 杨善抬眸:“依你之见,可行?”“可行。” 翌日,灵州行营中军大帐升帐。 文武僚佐、各部将官分列两侧,肃立听令。 杨善端坐主位,手持求援书信,摊于案上:“夏州李思谏受朝廷算计,又遭同族叛卖,如今被凤翔重兵围困,已然走投无路,遣使来灵州求援。” 李彦跨步出列:“将军。我河西行营主守北疆,节帅眼下坐镇伊州经略西域,未有北开战事的明令。擅自出兵介入藩镇纷争,属越权行事,一旦败局难收,罪责深重。” 钱空桎当即出列反驳:“机不可失!凤翔李茂贞势头大涨,若彻底吞掉夏绥、鄜延,关内道北部再无势力制衡,日后河西东出再无寸土空间。如今李思谏低头求援,正是我们入局的最好时机。” 帐内文武顿时分为两议,低声争议不止。 杨善抬手压下帐内声息:“诸位看清局势。朱温、李克用各自缠战,无暇北顾。夏绥若破,李茂贞独大,河西北疆将常年受压。我军此刻出兵,名为援夏,实为扎根关内道北部,收拢沿边党项流部、站稳夏州地界。” 杨善起身道:“罪责由我一人独担。功劳利弊,归全行营。” 一众文武闻言,相继拱手:“愿随主将行事,共担进退!” 决议既定,杨善即刻遣六百里加急,将关内道北部变局与出兵谋划呈报伊州董灼。 同时传下令,命仆固力普勤领五千河西精骑赶赴宥州集结,沿无定河直插夏州,前军主力即刻整军备甲,随后跟进接应。 第159章 盐钱换向导,铁腕慑群酋 乾宁五年七月下旬 无定河长泽渡口,前军大营帐内议事。 李彦道:“夏州是定难军核心地界,咱们河西前军从未踏足此处。域外战地山川沟壑全然陌生,这是眼下最大的难题。” 于兆道:“不止地形。此地汉家坞堡、党项酋首盘踞百年,最怕咱们河西新政。均田杀贵、均牧杀酋的风声传至此地,上层权贵人人自危,大概率会抵触、牵制我军行动。” 李彦道:“但民情和豪强完全相反。灵、盐、宥三州公社新政,靠着流民商旅传遍夏州乡野。底层蕃汉百姓常年受豪强压榨,知晓咱们分田免赋的规矩,心里愿意亲近我军。而且三州蕃汉混居已久,语言互通,没有沟通隔阂。” 杨善当堂颁下双线军令,命骑军深入乡野探查地形、招募牧民向导,同时遣文武合编小队持李思谏求援手书,传召沿河蕃帅、坞堡豪强赴营问话,软硬相济收拢夏州地方势力。 帐内诸人尽数领命。 力普勤即刻调拨帐下骑军亲兵,传令麾下骑军校官划分整片前沿巡查片区,排布多路探地小队。 钱空桎对照战地范围,敲定小队人员配置与前出路线,区分民间探查、豪强约谈两类差事。 李彦调遣随行吏员备妥接洽文牒,专供乡野民众联络安抚。 于兆核对李思谏手书正本,分装抄送文书,供约谈豪强之用。 前军指令逐层拆分细化,逐级传递至各队头领、基层吏役,各部迅速整备完毕,分批离帐执行军务。 主力大军沿河朝统万城行进,前军数十支小队分两路散出,一路潜走山野探查地形民情,一路沿河岸堡寨传召地方豪强。 书吏穆谷、骑兵队正陈忠策马超前主力队列,沿无定河沿岸寻访乡民,寻得扎根宥州河滩、入籍河西的牧民拓拔乞。 穆谷勒住马,看向拓拔乞: “大军要往统万城行军,对岸地形不熟,想请你帮忙联络那边牧民探察前路。” 拓拔乞拍了拍身旁牧草: “落户河西才半年,赋税定得实在,草场划好了,头人没法胡乱摊徭役抢牲口,日子已经松快许多,这事我愿意搭把手。” 陈忠前倾身子叮嘱: “对岸守军巡查严密,行事务必谨慎,事成之后官府会补给草场牛羊作为酬谢。” 穆谷从囊里取出两只沉甸甸布袋,递至拓拔乞面前。 一袋盛装河西大钱,一袋装精制官盐。 穆谷开口: “先行付你定钱。钱为自用安家,盐可分予乡众,稳住人心。” 拓拔乞接下双袋,应声作答: “我时常渡河放牧,地界熟,现下便过河找人接应你们。” 拓拔乞当即渡河入夏州牧区。 途中独处之时,他将整袋河西大钱贴身藏好,尽数私留。 抵达牧区见到零散放牧的乡邻,他当众将河西精盐逐一均分,惠及众人。 凭常年往来的乡邻交情,拓拔乞寻得屡遭本部酋首盘剥的本地牧民野利阔。 拓拔乞开口: “现下河西前军北上,要打统万城。河西官府善待牧民,战后会给安分出力的人划新草场,连着两年不用缴重税。” 野利阔皱眉摇头: “我们年年被头人征牛羊、出劳役,辛辛苦苦放牧,最后剩不下半点东西。哪有这般好事?” 拓拔乞道: “我在宥州亲身经历,官府说话算数,不欺压寻常牧民。眼下只需你带人引路探清路况,便是有功。” 野利阔沉默片刻,随即点头: “只要能少受盘剥、安稳放牧,这事我干。我这就去喊几个信得过的同乡,在此等候河西的人过来。” 野利阔即刻奔走召集乡邻,三四名本地牧民很快集结完毕,一行人就地等候侦察小队抵达。 河滩风草微动,一队人马自南侧堡寨道疾驰而来。同样是文吏配军士的编组,几名甲士看管着一名神色愠怒的党项部族首领,两队勒马碰面。 对面文吏开口:“奉行军司马军令,请夏州豪强蕃帅入无定河大营。” 随行的河西军士拿刀柄敲了敲押解的党项头人:“好言语的请来了,不要言语的也请来了!” 陈忠识得来队文吏张叙、带队军士武承。 穆谷、陈忠颔首示意,两队各司差事,即刻错身各行其路。 张叙、武承不再停留,带队押解这名党项头人折返无定河前军大营。 抵达营门,值守兵卒查验军令文书,放行入营。甲士当众解开党项头人身前绑缚,除去拘押束缚,仅留兵士两侧随行看管。 二人依令将这名夏州蕃帅径直引向行营大帐,待帐外亲兵通传完毕,稳步引其人踏入杨善治军大帐。 大帐之内,沿河各部蕃帅、坞堡主早已尽数传召在列,高矮错落,立满两侧,皆是被前军小队以软硬两法请到营中问话的夏州地方豪强。 杨善端坐主位,神色平和,环视帐内众人。 杨善开口: “本将应定难军节度使李思谏所请,提兵北上,前来解统万城之围,安定夏州地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队列中这名党项蕃帅,在李思谏治下骄横日久,平日无人管束,素来奢遮跋扈、目无官长。话音未落,他骤然跨步出列。 那人抬手指向帐外,高声开口: “将军麾下兵士行事蛮横!沿途惊扰部族、强召地方首领,肆意妄为!即便是定难军本部镇守,也从未有这般苛待乡里的行径!” 帐内瞬间落静。 杨善抬手,神色淡然,出言安抚。 “诸位稍安勿躁。本将尚未言明此行规制与所求,尔等先耐心绪,听我分说。” 未等杨善接续下文,那名蕃帅再度上前半步,语气愈发强硬。 “军无章法,肆意拘拿地方乡帅!河西军此番做派,太过霸道,不合情理!” 杨善眼底冷意渐生,依旧耐着性子再度安抚。 那人全然不依,脖颈紧绷,当众执拗抗辩,步步紧逼。 杨善目光一沉,声线陡然变冷: “退回去站好。” 视线扫过满帐豪强,语声不高,却字字压帐: “真心与河西相安共处的,本将许你们世守草场、跻身牙军的长远前途。既然有人偏要撞在手里,本将也不必留他狗命,直接打发去阎王爷那儿吃酒便是!” 话语落地,那名蕃帅非但不惧,反倒厉声叫嚣,再度抢步出列。 “我部族世居夏州,世代守土!将军随意拘拿地方首帅、妄定罪责,乃是私行乱命,全然不合朝廷规制!” 杨善再不多言,厉声喝令。 “左右!” 帐外两侧亲兵齐齐踏前一步,应声轰鸣:“在!” 杨善直指那名叫嚣的党项蕃帅: “拖出辕门,枭首!” 话音未落,杨善骤然追加一道铁令,声震满帐: “传力普勤!点骑军一部,直扑此獠部族驻地!酋首跋扈抗命,部众附从骄纵,全族除名、草场收公、坞堡夷平!自此,夏州地界,敢仗部族旧势、拒河西军令者,与此同罪!” 亲兵应声领命,大步出帐传檄调兵。 满帐夏州豪强尽数僵立,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第160章 暗旗沉大漠,冷月照寒营 乾宁五年七月末 哨骑与向导已撒入荒原,豪强尽数闭门,河西军趁夜色分批前出,驰援解围统万城。 仆固力普勤把三个骑军校尉叫到帐前,舆图摊开。 “北、东、南,三道线同时往外推。旗语联络,夜间打灯笼。” 一个校尉问:“推到何处?” “先吃六十里外的远探,再拔三十里的据点,最后抵近十里。双马轮乘,人不离鞍。三日干粮,两日箭矢。医士跟第二梯队,酒精盐水管够。打下来就地修整,辎重大车递推。听明白了不曾?” 三人应声出帐。 当夜,凤翔军照例派出三路远探,最远六十里。 北线。野利阔趴在干河床拐弯处的土坎下,耳朵贴着地面。队正蹲在他旁边。 “来了?” “十骑,老路线。松明火光,再近些便能动手。” 队正举起小旗朝左右各晃两下。两侧弓手拉开弓弦。 等最后一骑松明进入射界,队正旗落。 “放。” 箭雨齐发。马嘶人喊,松明落地滚了两滚。野利阔探出头:“左边沟里还有三个想跑。” 队正朝沟口一挥手,埋伏的弓手站起来第二轮齐射。 “收拾干净,沙土盖血。带路,下一处。” 东线沙丘背后,另一队猎骑截住了台地边缘的巡逻哨骑。带队队正用旗语协调两翼,对斥候说:“号角短鸣一声便冲锋。”斥候点头。号角响,两翼骑兵同时杀出,凤翔人连马都没来得及掉头。 南线河谷,蒙布灯笼闪了两下。两岸队正同时低喝:“动手。”弓弩射倒领头的,近身白刃战。河西兵三人一组,三两下解决。 三处几乎同时完成。凤翔军当夜派出的三十余骑远探,无一生还。 胡敬璋在帐中看着空荡荡的哨骑登记簿,问斥候队长:“今日派出去几队?” “三路,三十余骑,一队都没回来。” “再派。许是迷了路。” 斥候队长张了张嘴,没敢多言。 天还没亮。河西三路骑队同时扑向凤翔军设在三十里处的三个固定据点。旗语联络,不发一声。 北面土堡前,带队校尉对左右两翼队长说:“正面红旗佯攻,你们左右绿旗包抄。旗落同时动。” 向导凑过来:“背面有干沟,能翻墙。” “你带路。” 旗落。正面骑兵举红旗冲上去呐喊,包抄骑兵从干沟摸到土堡背面,翻墙开门。校尉冲进堡内,对正在抵抗的凤翔队正喊:“弃械不杀。”对方举刀,校尉一箭射倒。 一炷香打完。墙头换上河西黑旗,留守兵士朝后方连晃三下灯笼。 辎重大车随后到了,带队辎重官问:“留多少人?” “一个队驻防,十日粮草箭矢。继续往前推。” 东面台地哨所。带队队正对向导说:“从背面干沟摸上去,拔掉哨兵。”向导点头。队正又对弓手说:“居高临下往里射,射完冲进去。”清剿完毕,点燃三堆篝火。队正对传令兵说:“昼烟夜火,告知后方,台地已控。” 南面河谷渡口。另一队正对弓骑说:“你们压制守军,涉浅滩的跟我冲锋。”弓骑齐射,渡口守军抬不起头。队正带人涉水过河,夺下渡口。他用火把画圈三次:“通路已开,发信号。” 三座据点几乎同时被拔。后勤梯队前推,骑兵换马续行。随队医士在据点里给轻伤兵清创,拧开酒精葫芦:“忍着些。”酒精浇上去,伤兵咬着牙没吭声。后送大车把重伤号拉回宥州。 胡敬璋正在帐中议事。北面传来一声闷响,帐布一颤。诸将面面相觑。 “甚么声音?” 没人答得上来。胡敬璋走出帐外往北望,戈壁上一片沉寂。站了一会儿,他回帐说:“继续。” 天亮后,胡敬璋又派出第二班远探。带队校尉走到四十里处,发现血迹马蹄印。他勒住马,对身旁两个骑手说:“你俩往前探探,快。”两个骑手去了,没回来。校尉脸色发白,下令:“全队折返,快跑!” 河西猎骑小队从两翼包抄过来。沙丘高处信号旗一挥,号角短鸣。箭雨覆盖,二十余人的远探只逃回去三骑。 逃回的哨骑冲进大营,甲胄上沾着血。 “将军!北面到处都是河西人!我们的人全死了!” 胡敬璋猛地站起来:“多少人?” “看不明……到处都是,从沙丘后头冒出来的……” 胡敬璋下令:“全军收缩,哨骑只许在二十里内活动。派三百步骑向北搜索,接应失联据点。” 搜索队走到三十里处,远远望见土堡上飘着河西黑旗。带队校尉勒住马,对副手说:“别靠近,掉头,回去禀报。” 副手问:“不打了?” “打甚么打,土堡都让人端了。快走。” 当日下午,河西各前沿据点同时前推。猎骑小队平行展开。一队正在干河床拐弯处设伏,对身边的弓手说:“昼举旗,夜闪灯,听我号令。凤翔人只要走出二十里,就让他回不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弓手低声问:“若是他们不出营呢?” “那更好。胡敬璋变成瞎子,咱们想怎么打便怎么打。” 凤翔军派出的小队,走出大营二十里就再也回不来。 到傍晚,胡敬璋把斥候队长叫来。 “二十里外有何动静?” 斥候队长低头:“将军,我们的人……出不去。派一队丢一队。” “粮道呢?” “粮道也挨了打。运粮队被伏击,粮车被烧,护粮骑兵死伤过半。” 胡敬璋沉默良久,挥手让他退下。 入夜,河西骑军主力从各据点继续向前。野利阔带路,绕过凤翔军所有巡逻路线。仆固力普勤对身边的校尉说:“跟紧向导,不要举火,不要出声。” 校尉问:“到何处了?” 野利阔回头低声说:“统万城北面,胡敬璋大营还有十里。” 各路人马在干涸湖盆会合。先到的队伍在四周高点架起彩色灯笼。一个队正对身旁的兵说:“红灯停,绿灯行,看到黄灯便备战。莫搞错了。” 后勤梯队把最后一批补给送到。 仆固力普勤传令:“人不下马,马不卸鞍。等天亮。” 胡敬璋的大营里,灯火通明。诸将还在争论明天该往哪个方向派哨骑。 一个说:“北面定有埋伏,往东派。” 另一个说:“东面也未必稳妥,不如往南。” 胡敬璋拍了桌子:“都闭嘴。” 帐外夜风呜咽。 乾宁五年七月末,统万城西北,凤翔军大营。 胡敬璋听闻河西军入境,起初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小股游骑袭扰。可没过两日,坏消息便接连传来: “将军,三十里外哨骑据点失联!” “将军,二十里粮道巡哨全军覆没!” “将军,十里外辎重营被袭,粮草被焚大半!” 第161章 沙梁惊伏甲,血野没残阳 大唐乾宁五年七月末 胡敬璋接报,大营外有不明骑兵游荡。 胡敬璋登上望楼,北面沙丘间,十余骑往来穿梭。 旗号上两个大字——“河西”。 原来杨善怕胡敬璋不知道谁在打他,也怕统万城里的李思谏不知道谁在救他,特意让士卒扛着河西大旗。 胡敬璋盯着那面旗,脸色铁青: “三千铁骑,出寨扫荡!”他一脚踹翻案前箭壶,“把这股河西人给我碾碎!” 帐外号角连响,铁甲铿锵。 三千凤翔骑兵刚出营门,领兵都将便瞧见对面河西散骑队列里,有人抬手放出一只鸟。 那鸟低低掠过沙丘,转眼消失在北面天际。 都将勒住马,眯眼望了望,问身旁副将:“那是什么?” 副将也摇头:“不像猎隼。” 都将嗤了一声:“打个仗还带这玩意,河西人倒会享闲情。” 他挥刀前指:“追!别让他们跑了。” 凤翔骑兵纵马追出五六里,前方河西散骑越跑越散,队形全无,马尾巴扬起一路黄沙。 左右骑兵勒马放缓,有人喊道:“都将,追远了!” 都将勒缰,回头望了一眼大营方向,烟尘之外,营寨已模糊。 身旁副将凑过来:“这便回去,如何交代?将军点了三千人出来,连根河西人的毛都没捞着。” 都将咬了咬牙,盯着前方还在跑的河西散骑,一挥刀:“拿这些溃兵当引子,赶上前厮杀一阵再回营不迟!追!” 前方河西散骑左拐右转,都将见其中一人,马背上左晃右晃,手中擎着一面小旗,时举时落,忽左忽右。 那旗子在日头底下翻来覆去,明晃晃刺眼。 都将心头火起,刀背一拍马鞍:“左右奋力上前!给俺射死那骚气泼贼!” 河西散骑借着起伏沙丘和干沟掩护,左钻右穿,转眼拐进一道深沟。 都将率众追到沟口,沟壑交错,岔路繁多,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他正焦躁,前方探路斥候忽然勒马退回,满脸惊惶。 “都将!转过前面那道沙梁,开阔地上……” 都将策马冲上沙梁,猛地勒住缰绳。 但见: 沙丘伏甲阵云横,铁骑三千勒辔惊。 陌刀如雪矛如堵,火铳藏雷甲裹城。 半卷旌旗原是饵,一川死寂忽成兵。 刀滑鞍头风过耳,将军不语汗先倾。 都将的刀从手里滑下去,砸在马鞍上,铛的一声。 三千凤翔骑兵涌上沙丘,前排勒马急停,后排收不住,撞作一团。 马嘶人喊,甲叶哗啦乱响。 都将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敌军无非藩镇兵、蕃部骑、流寇——甲是札甲,阵是常规阵,打法无非冲、射、围、追。 眼前这东西,他一样都认不出来。 甲不是札甲,是整块铁板,日光下一片青白。 矛阵如整整齐齐的刺猬,侧翼骑兵有铁罐头,人马都裹着甲。 还有人扛着他没见过的东西…管子? 他不知道那叫撅把式后装线膛枪。不知道那叫泵动霰弹枪。不知道半回旋战术。不知道板甲。 他的脑子还在处理这些信息,后路已被封了。 斥候狂奔而来:“都将!后面……后面有河西骑兵堵住了退路!更远处还有大队重甲步兵往这边赶!” 都将回头,后方烟尘中,一千河西轻骑正在收拢队形,封死退路。 更远处人影绰绰,甲光闪烁,重甲陌刀队还在路上,但已在朝这边合拢。 三千凤翔骑兵卡在开阔地上。 前有未见的敌军,后有不明的追兵。 都将咬了咬牙,刀尖指向后方: “别管正面!后撤!冲开后面的河西骑军!冲开了就能回营!” 凤翔都将还在手忙脚乱调转队形,三千骑兵挤在沙丘与开阔地之间。 前队要往后,后队还没弄清状况,马头撞马尾,吆喝声、骂声、铁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话音未落,正面河西军阵踏入了有效射程。 一声短促哨音,方阵前列火枪手同时扣动扳机。 一百支撅把式后装线膛枪,铜壳定装弹,黑火药在枪膛里炸开,白烟从阵前腾起。 弹丸带着尖啸扑向凤翔军拥挤侧翼。 都将看见身旁一个亲兵猛地从马上栽下去,胸口炸开一个血洞。 另一个抱着胳膊惨叫,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都将还未曾反应,凤翔军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轮正面弓弩齐射。 都将左臂被一支流矢擦过,皮开肉绽。他顾不上疼,死死勒住缰绳。 两翼,河西骑军动了。 右翼,一百火力游骑兵脱离主阵,催马小跑,在凤翔军阵侧翼划出一道弧线。 带队队正估算距离,抬臂一挥。 前排五十骑猛夹马腹,十余丈距离转眼即至。 泵动霰弹枪端平,对着挤成一团的凤翔军侧翼扣下扳机。 箭型弹从枪口喷出,细长弹丸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血路。洞穿一匹马脖颈,又钉进后面骑手大腿。后排五十骑紧接着压上,泵动枪咔嚓咔嚓推弹上膛的声音连成一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第二轮齐射。霰弹出膛即散,铁砂、碎铅、小弹丸呈扇面横扫过去,人和马被剜得血肉模糊。 火枪游骑兵一击脱离,拨马向侧后方撤去,在百步外勒转马头,重新装填。 对面,第二批五十骑已完成同样的抵近、齐射、撤离。半回旋。 两批人马交替前出,像一把来回抽拉的血锯,每一轮都在凤翔军侧翼剜下一层血肉。 左翼,一千五百轻骑兵没有火器,但有二十斤胸甲、骑枪和轻刀。 队形从两翼张开如一对铁翅,从慢跑加速到疾驰。 马匹喘息声、甲叶碰撞声、马蹄踏碎干沙的闷响汇成一片。 前排骑兵平端骑枪,枪尖对准凤翔军外围尚未被射乱的散骑,狠狠捅进去。 枪尖穿透皮甲,从后脊穿出。 骑手撒手弃枪,拔出轻刀,借着马速朝旁边人群劈砍。 刀锋落在头盔上、肩膀上、手臂上,不追求一刀毙命,只求每一刀都能带起一块肉、剐下一片骨。 凤翔军外围阵型像被一柄钝刀刮过的鱼鳞,一片一片剥落。 尸体从马背上栽下去,伤者抱着断臂在地上翻滚,失去骑手的空马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都将终于将队形调转过来。前队变后队,三千骑面朝后方,准备拼命往营地方向冲。 正当此时,地面开始震颤。 五百重装胸甲骑兵从正面方阵侧翼杀出。 人马俱披铁甲,四十斤板甲裹身,战马覆着面帘,远远望去像一堵移动的铁墙。 马速从慢跑提到疾驰,铁蹄踏碎干沙,甲叶碰撞的哗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 沉默的钢铁洪流,朝着凤翔军刚完成转向的后队——也就是变阵前的前队,那批最先追出来、此刻最疲惫、队形最松散的三百余骑——狠狠撞将进去。 前排重骑兵平端骑枪,枪尖借着马速贯穿第一排凤翔骑兵胸甲,从后背穿出。 骑手弃枪,抽出腰间重锤,照着第二排人马劈头盖脸砸下去。 铁甲在铁锤面前像纸糊的,头盔凹陷,脑浆迸溅,马匹哀嚎着跪倒。 五百重骑像一把烧红的铁犁,从凤翔后队侧肋犁进去,从斜对面又犁出来。 凤翔军队伍被这波冲击切成两截。 被撞中的那三百余骑,还活着的已失去战斗意志。 马被铁甲马撞翻,人被铁锤砸下马,甲胄在板甲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地上到处是断裂的骑枪、碎木、凝固的血浆。 都将咬着牙,刀尖指向后方河西轻骑封锁线:“冲!不冲也是死!” 凤翔骑兵终于撞上后方那一千河西轻骑的封锁线。 出乎都将意料——河西轻骑没有正面死拦。 两翼,轻骑兵交错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凤翔残部以为找到了活路,拼命打马往里钻。 通道两侧,河西轻骑以纵队姿态来回穿插,骑枪捅、轻刀劈,每穿一次就在凤翔军两肋刮下一层血肉。 都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越跑越少,队伍越拉越长,前后脱节,散落在戈壁滩上,成了河西骑军轮番啃食的猎物。 一千重甲陌刀手从后方烟尘中杀出。 铁甲厚重,陌刀寒光。 队正一声号令,陌刀手列成横阵,步调一致向前推进。 陌刀举起,前劈,举起,前劈,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血雾。 河西轻骑将凤翔残兵驱赶向陌刀阵刀口。 前后合围。 剩余凤翔骑兵被夹在陌刀阵和河西前军之间。 跑不掉,冲不散,打不过。 甲胄在陌刀面前像纸糊的,人在板甲面前像泥捏的。 戈壁滩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和伤马,血渗进沙子里,被日头一晒,干成黑褐色的斑块。 河西重骑退到侧翼修整。 人下马,马卸鞍,随队医士提着酒精葫芦给轻伤兵清创。 重骑兵们坐在地上喝水、啃干粮,甲胄不卸,枪搁在膝盖上,随时准备再上。 轻骑兵没歇。 一千五百轻骑分作数队,沿凤翔残部溃逃方向衔尾追杀。 戈壁滩上视野开阔,河西轻骑胸甲在日光下泛着青白光,马速快,刀法准,每一轮冲锋都从凤翔军屁股上剜下一块肉来。 凤翔残兵不敢停,不敢回头,只顾打马往大营方向狂奔。 一直追到凤翔大营弓弩射程之内,营墙上箭矢如雨,河西轻骑才勒马收队,远远绕着营寨转了两圈,扬长而去。 营门紧闭,墙头诸将面如土色。 都将策马冲进营门时,三千人只剩不到一半,带回来的多半还带着伤。 胡敬璋站在望楼上,看着残兵狼狈归营,浑身战栗。 待胡敬璋跌坐回案前,正要整军再战,又有斥候跌跌撞撞入营: “将军!不好了!我军从延州运来的粮队,在芦子关被河西军截杀,粮草尽失!” 胡敬璋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第162章 戏战筹奇策,传书退凤翔 大唐乾宁五年八月 凤翔军围困统万城日久,进退两难。 胡敬璋立在望楼之上,身前统万城白的晃眼,身后河西军营寨看着揪心。 就此撤兵,寸功未立,归镇无法交代,三万大军士气更是一朝尽散。 帐下诸将争执多日,各执一词。 一派将领厉声请战:“河西出兵仓促,聚拢兵力尚且不全,兵力本就单薄,不如催动全军主动死战,夏州战局一战便可平定。迁延观望,只会任由对方逐步集结兵力,后患无穷!” 另一派将领执意求退:“李思谏死守待援,河西骑军在外游弋,我军腹背皆险,再耗下去必生大变,不如全军突围南归!” 争执不下,日日喧闹。 胡敬璋听得心烦,终究不愿贸然大举决战、也不愿无功空退,思来想去,憋出一个荒唐馊主意。 次日清晨,凤翔大营营门大开,士卒列阵鼓噪。 胡敬璋立马阵前,派人隔戈壁喊话,邀河西军阵前斗将、决胜负定攻守。 若是凤翔斗将胜,河西退兵百里;若是河西斗将胜,凤翔即刻撤围,绝不纠缠。 戈壁开阔,喊声传得极远。 河西军哪见过这场面,大营一时躁动。 河西军豪杰营,承袭归义军,乃河西武林精华所在。全员内力境重装步卒,身受厚养却难有厮杀机会,听闻斗将邀约,人人眼底发烫,纷纷动了出战心思。 帐内气氛松弛,一众将领闲谈议论此事。杨善咳咳两声,起身道: “本将师承朔方灵武派,一身《破军杀将》炉火纯青,正所谓将是军中胆…” 不等杨善说完,众人听出好歹,便是一阵起哄。 索召率先开口劝阻:“主将乃是全军核心,哪能亲身上阵单挑,一旦负伤,大局堪忧。” 杨善随口反驳:“短时交手分个输赢而已,片刻便归营,耽误不了调度军务。” 马重紧跟着出言劝止:“沙场交手刀剑无眼,意外难料,赌不得全军安危。” 杨善道:“我武艺压得住对方寻常武将,哪里会轻易出事。” 钱空桎道:“大帅有言在先,将军之下有失,将军报仇,将军有失,大帅亲往复仇。将军一旦遇险,全盘布置便要生出变数。” 杨善见说不过众人,索性直接翻脸: “斗将斗将,简直胡闹。” 帐内一片嘘声。 杨善厉声道:“传本将令!” 众将肃立。 “两军交战,仗的是军纪、阵列、攻守大势。岂容市井匹夫单挑赌输赢?胡敬璋无策破局,便弄此虚戏,可笑至极。” 杨善挥手传令。 “全军收缩,封锁凤翔大营所有出入要道。” “断绝汲水、樵采、游骑、探哨。” “不攻、不战、不接挑衅。” “先饿他十天半个月,看他还能不能闹这些荒唐花样。” 军令下达,河西军即刻行动。 骑军四散铺开,步步锁死戈壁各处通道,步卒结阵稳守前沿,彻底将凤翔三万大军困死在营寨之内。 也是河西军刚刚完成封营调度,一封灵州行营十日加急军报送入夏州前线大营。 杨善坐镇帐中,接过信使递来的封蜡军报,当场拆阅。看完之后,他召来帐内所有将官,当众宣读董灼六百里加急回令。 “河西节度相公钧旨!” “认可前线行营所有决断。即刻令凉、会、威、灵四州遴选公社骨干,借此次夏州战事,渗入盐、夏二州扎根履职。” “此战核心不在歼敌,在稳局收势。全军无需与凤翔军死战,以逼退胡敬璋为限。优先笼络李思谏,令定难军归心即可,确保关中格局不生大变。” 帐中将官尽数拱手领命。 军令刚落,帐外马蹄急促。前沿哨马奔入大帐禀报。 “将军,截获凤翔军信使!人已拿下,身上带有李茂贞送往胡敬璋处的封蜡密信、节度信物!” 彼时仆固力普勤正在帐中议兵,闻言快步上前接过密信,拆开扫视数行,猛地拍膝道: “坏了,截了不该截的!” 信中所言,剑南西川节度使王建发兵突袭秦州,李茂贞养子天雄军节度使李继徽不敌,已败走大震关,秦州危急;与此同时,宣武节度使朱温竟应了李思谏此前的求援,扬言挥军西进威逼关中,李茂贞腹背受敌,急令胡敬璋即刻率部回援凤翔。 仆固力普勤看向杨善:“信使一断,胡敬璋不知后方大乱,无撤军理由。节帅让我等放过胡敬璋,总不能直接撤围吧?” 杨善道:“直接把这死尸,身上零碎物什,一并扔给胡敬璋。” 杨善料定胡敬璋见了密信,知晓秦州与关中的变故,绝无可能再滞留夏州,此举既解了截信之困,又能顺理成章逼退凤翔军,正合董灼“不必死战”的指令。 果不其然,胡敬璋在营前发现信使尸首与密信,惊得面无人色。 秦州是凤翔西大门,朱温又逼向关中,李茂贞的安危系于一线,他哪里还敢围困统万城?当夜便下令拔营,率凤翔残部星夜向南撤去,连营中未及带走的辎重都弃之不顾。 次日清晨,河西前军稳步推进,抵至统万城外。 索召策马行至杨善身侧:“凤翔军尽数南逃,统万城之围已解,接下来如何行事?” 杨善道:“李思谏老奸巨猾,心思最重利害。我们悄无声息替他解围,他未必念情,反倒心生猜忌。传令士卒上前喊话,明告全城,河西军专程驰援夏州。” 索召点头应声,即刻遣人上前朝着城头传报。 统万城城头,李思谏扶着垛口,看着城外甲械鲜明的河西军,心中仍有忌惮,迟迟不敢开城。直到城下士卒报出杨善姓名,他才松了口气,连忙命人朝着城下高声回应,邀杨善入城赴宴,以谢救援之恩。 杨善闻言,却只是勒马立于城外,朗声回绝:“李节度心意杨某心领,只是军务在身,不便入城。凤翔军虽退,仍需留军驻守边境,以防去而复返,就此告辞!” 说罢,他便要拨马回转,前军参军索召催马凑到近前,压低声音调笑道:“将军,真不进去了?统万城内的美酒佳肴,可是等着犒劳您呢。” 杨善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骂:“入城后李思谏那老狐狸把我扣了做人质,你小子生怕我不死啊?” 索召嘿嘿一笑,不再多言。 杨善再望了一眼身后白城子,随即挥了挥手,率河西军缓缓后撤十里,不走了! 第163章 戈原盟血誓,绢墨定西疆 大唐乾宁五年八月 伊州城外。 盟坛筑在戈壁上一处高敞平地,三方旌旗分列两侧。 河西的黑旗、大福回鹘的青旗、大宝于阗的赤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会盟之前,董灼刚给杨善回了令,外派信使方才策马离去。 思芳又上前呈递杨善七月递至董灼的通禀。 董灼拆开看罢,轻轻叹了一口气。 思芳见状问道:“兄长怎么了?” “杨善捉了定难军辖区那些豪强蕃帅的子弟,凑了两百人,通通塞进我的牙军。” 思芳问道:“兄长打算应允还是回绝?” 董灼将信折起,纳入袖中。 “先登坛会盟。” 盟坛之上,董灼身着紫袍金带,端坐主位。 左侧是大福回鹘国主仆固特勤,沉郁无奈。 右侧是大宝于阗国主尉迟乌僧波,志得意满。 此前西州回鹘毁约启衅,河西兴兵讨伐,于阗出兵相助。 如今战事平定,三方齐聚伊州,以盟约定格西域战后格局。 董灼抬手示意。 思芳持盟书草案上前,朗声宣读: “其一,大唐河西节度府正式收复伊州全境,大福回鹘国放弃对伊州的一切法理诉求,永不再起争端。” “其二,大宝于阗国出兵牵制之功,河西与大福回鹘共偿其利。于阗商队可在河西、大福回鹘境内畅通无阻,商税减免三成。” “其三,大福回鹘国境内即刻废除汉蕃分治之制,汉人与蕃部百姓享同等国民待遇,不得因族裔差别赋税、役使。” “其四,大福回鹘商队在河西、大宝于阗境内的通商待遇,维持战前旧例,不得无故刁难。” “其五,大福回鹘国以国库两成存银,一次性补偿河西、大宝于阗此次战事军费。” “其六,大福回鹘国每年税赋的一成,作为战争赔款交付河西,为期十年,不得拖欠。” “其七,大福回鹘国每三年选拔贵族子弟一百人,入河西牙军接受训练,为期一期。河西负责教习军阵、技击之术。” “其八,河西节度府负责帮扶大福回鹘国发展农桑、棉纺、冶铸等产业,提供种子、工匠与技艺,助其民生稳固。” “其九,河西节度府为大福回鹘国作独立保证。凡有外敌觊觎大福回鹘国土,河西必出兵驰援。” “其十,河西节度使董灼及其家族后裔,保证大福回鹘国可汗仆固特勤及其家族,在大福回鹘境内永为可汗,世袭罔替,河西绝不干涉其内政传承。” “其十一,大福回鹘国所有对外邦交、入朝奏事,皆需经由河西节度府核准应允,不得私遣使者远赴长安、私受朝廷册命诏敕。” 每念一条,仆固特勤的脸色便沉一分,始终沉默不言,却将每一条约束尽数记在心里。 盟约看似平等,实则将大福回鹘牢牢绑在了河西的战车上——产业帮扶是变相的经济渗透,贵族子弟入河西是质任之策,十年赔款与国库补偿抽走了回鹘元气。 唯一能让他接受的,是第十条世袭罔替的许诺。 而第十一条邦交锁死,等于彻底斩断大福回鹘借朝廷翻盘的最后一条法理退路,举国进退,尽由河西定夺。 尉迟乌僧波频频颔首,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舒展。 于阗本就与河西交好,此次出兵既得了通商厚利,又借河西之力压制了西州回鹘,西域商道的主动权尽握手中,可谓满载而归。 思芳念罢条文,退立侧后。 董灼起身,手持酒爵,目光扫过两位国主。 “今日盟约既定,三方歃血为盟,共守西域安宁。若有违誓者,天地共弃之。” 仆固特勤与尉迟乌僧波亦起身执爵。 三人刺破指尖,血滴入酒,一饮而尽。 坛下三军齐声高呼,声震戈壁。甲士阵列纹丝不动,气势森严,压得坛边风息都沉稳数分。 盟誓既毕,三方互换盟书。 两国随臣上前,各自小心翼翼收纳卷册,妥善收好这份定国安邦的文书。 董灼望着略显落寞的仆固特勤:“可汗不必忧心。河西帮扶产业,非为掠夺,实为共赢。日后大福回鹘有河西为盾,北御黠戛斯残部,西挡葱岭西回鹘,方能永享太平。” 仆固特勤拱手称谢:“多谢河西府公庇护。” 思芳、瓦娜、龙元娘三人肃立董灼身后,身姿端正,静侍坛上礼仪落幕。 场外一名内直司信使策马赶来,欲登坛传报,被董灼身侧亲卫抬手拦下,止步于坛下,垂首静候,不敢惊扰盟坛大典。 诸事既定,二王整冠拂袖,皆欲躬身告辞归国。 董灼抬手按住二人身形,不放二人动身。 “今日三方定盟,西域格局一新,当留丹青存史。” 话音落下,帐后一名身着素衣、身负画具的画师缓步走出,正是董灼提前自沙州调来的画师平咄子。 仆固特勤、尉迟乌僧波动作一滞,脚步顿在原地,不敢擅动半分。 董灼立在盟坛正中,身姿挺拔,紫袍玉带居于最前位。仆固特勤、尉迟乌僧波只得依序分立左右两侧,姿态规整,腰背绷直,不敢有半分逾矩。 平咄子铺开绢布,执炭笔勾勒轮廓,再蘸彩墨层层渲染。 戈壁辽阔、旌旗猎猎、诸王列立、甲士环伺,歃血缔约的壮阔场面,一一被描摹在绢卷之上,分毫分明,气势俨然。 董灼缓步上前,俯身细看绢上画面,目光扫过旌旗人影与戈壁旷野,出声赞叹: “戈壁风云、诸王神态尽数凝于绢上,一笔落处,此番盟誓便千古留存了。先生已是当世大家。” 董灼侧首示意侍从取来狼毫、端好墨砚,请平咄子在画卷空白处题字落款。 平咄子神色局促,连连作揖推辞,左右支吾推脱,口称笔墨粗陋,恐污名作,唯恐字迹粗浅拖累整幅画作。 几番推辞无果,拗不过董灼盛情,他方才深吸一口气,执起毛笔,稳稳落下落款。 墨迹缓缓干透,笔势僵硬板滞,全无画意灵动。 董灼看向落款字迹,瞬间如鲠在喉,心中万般情绪堵滞喉头,想笑不妥,想说无从,一时无言。 瓦娜微微侧身,凑近董灼耳畔轻声说道:“大王,这字和你不分伯仲。” 龙元娘立在一旁,目光掠过绢布落款,眉眼微敛,刻意错开视线,不露分毫神色。 戈壁长风骤起,卷起绢布边角,吹散了墨香。 思芳身姿未动,始终静立如常,不发一言。 直至画师彻底收笔定稿,守在坛下的内直司信使才获准登坛,快步走到高思芳身侧。 信使垂首躬身,低声禀报:“高掌书记,杨司马再有急信递至行在。” 思芳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信使退下,待坛上诸事尽毕,再行禀示董灼。 待董灼接信,展开细看,道:“ 胡敬璋脑子缺弦想玩斗将,李思谏缩壳等着捡便宜,一群人折腾半天,最后全顺着我铺的路乖乖挪步子。” 盟坛礼毕,周遭甲士尽数归列,董灼侧步转向身侧的龙元娘。 董灼抬手示意:“伊州新定,回鹘人心未定,你留在此地。” 龙元娘躬身抱拳:“请节帅吩咐。” “三千后军留戍伊州,城防、烽燧、关口稽查全权交由你协理。” 董灼目视远处回鹘、于阗二王退去的方向:“盯住大福回鹘各部动静,约束边境往来商队与游部,但凡有私聚、私议、私遣信使的苗头,即刻报沙州。不必主动生事,只需稳守镇局。” 龙元娘应声道:“属下谨记。” 处置完驻防军务,董灼抬手点选各州营两百轻骑。一众骑手轻装简从、换持短兵,顷刻列成整整齐齐一队精骑,待命坛下。 董灼翻身上马,握稳缰绳: “此地交由诸位固守。” 话音落,董灼勒马调转方向,领两百轻骑列队西行,策马疾驰返程沙州。 第164章 暗围吞夏土,孤镇守残局 大唐乾宁五年九月 凤翔军撤围统万城已有月余。李思谏立在城头,眺望远方原野。 李仁福站在一旁,视线扫过连绵岗寨:“叔父,凤翔军刚退,河西兵马没撤,就地扎营筑堡。这不像是援救解围的路数。” “斥候回报,河西官吏已经进驻外围聚落,规整市集、安置流民。盐州、夏州大半汉蕃部族,多数归入河西驻点管辖,主动依从管束。” 李思谏盯着层层铺开的外围防线。 李仁福又说:“寻常藩镇争地,要么强攻城池,要么劫掠人口。河西这个打法……不战不伐,就稳扎据点、收拢乡野根基。以前没见过这种路数。” 李仁福满是无奈:“我们拼死挡下凤翔的猛攻,折损不少兵卒、耗空不少储备。到头来强敌刚退,便宜反倒让外人捡走。这仗打得里外皆亏,实在憋屈。” 李思谏:“对方意在蚕食,不在速攻。” 李仁福手按腰间佩刀:“此前凤翔围城,兵锋直指城墙。局势虽险,城外仍有突围通路,能遣使求援。” “如今这局面,比正面围城更难破局。”李思谏话音沉下去,“城门通路还开着,河西没设封锁,也没堵出入口。草场、乡野、要道、市集,大半已落入河西手里。凤翔围的是城墙,河西吞的是全境根基。城池看着完好无缺,我们实则已经坐困死地。凤翔兵围,还有外援可盼。河西暗围,内外联络近乎断绝。” 李仁福没再言语。 二人走下城头,回到节度使府厅堂。 还未坐定,亲兵入厅禀报,党项八部首领拓拔赤辞在外求见。李思谏抬手示意放行。 拓拔赤辞躬身行礼,从袖中掏出一卷麻纸,双手递上:“大帅,河西人到处贴这个,老奴带了一张来。” 李思谏接过来展开。 布告文书所载:今世道陵夷,藩镇掣肘,赋税如虎,黎庶如蚁。然士人犹怀三代之治,慕太古之风,期以均平之政涤浊世之污,以慈惠之心救苍生于水火。若使阡陌无欺,井田复行,则公平自生;若使刑措不用,徭役不兴,则公正自显;若使商旅无滞,士农各安,则自由自存;若使鳏寡不孤,老弱有养,则博爱自彰。此四者,非独士人之志,亦天下万民之愿也。 布告附带政令,归附部族免除三年徭役,官府配发耕牛粮种,按月供给老弱人口粮盐物资,商旅赋税减半,汉蕃百姓待遇相同。 李思谏看完,抓起麻纸狠狠摔在地上,抬脚碾破纸面:“妖言惑众!领兵武人空谈王道礼法,纯粹蒙骗百姓!” 他转头盯着拓拔赤辞:“你——放了几辈子羊了,你读过书吗你就均平均平?均什么均?平什么平?” 拓拔赤辞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李思谏厉声再斥:“河西人放个屁你都得接着,是吧?” 拓拔赤辞这才开口:“布告那些字,老奴看不懂。河西人是真给东西。粮、盐、牛,都送到手里了。东西给了,老奴就懂了。大帅要不……” 李思谏猛地一拂袖,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瓷片碎裂四溅。 “滚!再不滚,斩了你!” 拓拔赤辞弓着腰连退两步,转身快步退出厅堂。 厅堂只剩二人,地上满是碎瓷。 李仁福先开口:“党项各部人心已经动摇。放任局势恶化,城外多数草场聚落,都会倒向河西。” “几十年来管控党项各部,靠军队法令管束,部族向来畏惧威势,并非真心归附。”李思谏低头看着地上碎瓷,“旧的治理方式行不通了。河西依靠生计恩惠收拢百姓,兵马法度只能管束人身,拦不住民心偏移。董灼谋划狠厉。不兴战事,不造杀伐,只靠政令蚕食税源、拆分部族、架空治权,一点点啃尽夏州根基。我们进退两难。减免赋税赈济民众,府库会快速亏空,引发军心动乱。维持旧有税役,百姓叛离只会越来越多。” 李思谏看向窗外:“城内城池防御完备,军械甲仗充足。定难大势,已然衰败。” 李仁福迟疑片刻:“李思孝驻守绥州,麾下尚有精锐,不如调兵就近驰援。” 李思谏摆手回绝:“不可。贸然调动绥州兵马,只会徒增破绽。按兵驻守,静观局势。” 如此过了七八日。粮仓一天天浅下去,街上人少了,偶尔有百姓在巷口议论几句,见了巡兵就散开。 第八天午后,李仁福快步踏入厅堂,气息不稳:“叔父,盐州乌白池驻守兵士,被河西军士送回城外区域。” 李思谏神色错愕:“送回来了?” “三百余人全数抵达城外,甲械齐全,无人伤亡。只是长期断粮,身体虚弱,行动乏力。” 李思谏坐下来,手按着案沿:“城内现存粮草还有多少余量?” “储备已紧。足额供给全城军民,仅可支撑半月。” 李思谏没说话,窗外光照落在他半边脸上。 李仁福奏报: “乌白池守军早已断绝补给。河西只围不攻,不袭营、不斩人,单单切断粮道。守将数次派人外出筹粮,全部受阻。之后河西将粮食送到营门,没有附加胁迫条件。守军熬不住饥荒,全员出营领取粮草。河西收走兵士军械,既不羁押俘虏,也不招降强留,直接把人送到统万城外。三百多人之中,十几人不愿入城,就地投奔河西驻点。” “绥州方向,李思孝可有新的传信?” “上月尚且信使互通。近段时日河西骑兵封锁北部要道,没人冲破巡哨防线。” “分多批人手,挑选山野小路突围送信。” “前后派出五批人马,全部没能突破。” 李思谏沉吟一阵。 “传令全城闭城坚守,粮草交由府库统一调度,全城人口粮减半发放。” 李仁福没立刻接话:“口粮减半,粮草消耗速度会更快,守城时日还要缩减。” “能撑一日是一日…” 李仁福一时呆立,片刻后领命而去。 第165章 笑却勤王诏,躬行格物篇 大唐乾宁五年九月 董灼自伊州会盟归返甘州节度府。 节度副使兼内枢堂主事普新在府外迎候,躬身行礼:“节帅离境日久,府中积压大量庶务、台账、人事待批,还请节帅入府理事。” 董灼翻身下马,随手丢开马鞭:“你管就行,别烦我。” “你…” 普新被噎了一口,思芳连忙上前安抚。 董灼已然抬步入府。 府门前只剩二人。思芳看向普新:“道长,之前兄长发给你的剑意笔记和洛桑嘉措的修行注解,有用没?” 普新摇头:“没用。道理谁不知道,知道不等于勘破。纸上字句看得再熟,心境不破,终究落不到自身修为里。” 思芳闻言默然,不再多问。二人压下话音,躬身退去处理日常公务。 董灼独自进至内堂落座。 往后十余日,董灼不曾守在府内理事,日日带着思芳、瓦娜奔走甘州下辖各县,辗转各处公社学堂,会见在校学子,实地查看各地农事、工坊配套。各类密报、急件依旧每日不间断送至节度府内堂,层层堆叠。 十余日后,董灼返回节度府内堂,望着满桌积压文书,抬手唤来亲兵:“去请节度副使普新。” 等候的空档,董灼将案头成堆军政文书推到一侧,取出一册异域装帧的纸本游记翻看。册子是瓦娜在伊州搜罗而来,写吐火罗乐师游历西域,偶遇吐蕃德伦贵女的沿路见闻。董灼看得入神,正读到带劲处,堂门被推开,普新迈步走入。 亲兵早已提前通传。普新入内,目光扫过桌案未曾拆封的成堆密报,再落到董灼手中闲书,面露嫌弃,转身寻了一旁坐榻自行落座。 普新伸手拉过案上密报,随手翻检页卷。 董灼合上游记丢在桌边:“前些日子在外,撞见些异样光景。” 普新不停翻动纸页,视线未抬:“那是真气演化出的虚象,修为境界足够,人人都能窥见。” “不是。”董灼斜倚坐椅,“真气意象我分得清,其中边界、限制我全都明白,绝非同类。” 普新这才暂时停手,抬眼看向董灼。 董灼道:“此前途经凉州,我见张承奉身侧浮着一道白衣虚影,长久缠绕其身,挥之不去。” 普新翻出压在卷宗下的天子血诏,面露困惑:“听着怎么有点像望气……后来呢?” “我唤出七劫剑鬼,将那白衣虚影斩了。” 普新的手点向案上另一道天子血诏:“我不明白,我给你的是真武正法,剑鬼是什么意思!” 董灼放下闲书:“和我个人际遇有关。放心,绝对没有练歪——我就没练!” 普新不想再纠结修行琐事,将两道血诏齐齐摆正:“你嘴是真严。天子不知道你和李云阳已经成亲,李云阳的母亲是宣宗皇帝之女丰阳公主,你也未曾向我们透露。” 董灼道:“我这份是天子近侍密送灵州,行营再转送来的。云阳那份怎么送到鄯州的就不知道了。云阳不愿接手,就塞给我了。” 普新指着血诏上深浅交错的斑驳痕迹:“这应该是泪痕,君父情真至此……” 董灼面露不耐。普新立刻转话:“天子召你和夫人连兵勤王,就没想法?” “不应该啊。这血诏发河东我一点不奇怪,但发河西河湟……”董灼眼神微动,面露疑惑看向普新。 普新开口:“你怎知人家没给。再说前段时间杨善领兵逼退凤翔胡敬璋,你的声势早已传遍关内,天子记挂你这号边镇强藩,一点不奇怪。” 普新随手抽出几页军报,平铺摊开。 “你闲着下乡逛学堂,朝中可是乱成一锅粥。山南王建骤然出兵突袭秦州,打得陇右守军措手不及,地界局势彻底打乱。如今的彰义军看似占着泾州地盘,实则根本没有实控原州,边境防线到处是窟窿。朝廷手里能用的藩镇,要么拥兵自重,要么自顾不暇。” 普新抬眼看向董灼,带上了几分戏谑:“天子这时候送血诏来河西,哪里是求你勤王,分明是慌了神,想拉拢你制衡各方诸侯。” 董灼抬了抬眼,没有接话。 普新身子前倾,笑意更浓,故意拉长声调打趣:“世人皆知汉末有董卓,拥兵西凉,祸乱天下,是千古定论的汉贼。你如今坐镇河西、手握强兵、身在唐世、不受君制。他做汉贼,你正好——做个唐贼。” 董灼开口:“别扯这些有的没的。” 普新收敛笑意,伸手将两道血诏仔细叠好,收进文书锦盒。 “也罢。血诏暂且留存,此物奇货可居,不用急着回应,静待天时即可。朝中越乱,这两道诏书,就越值钱。” 董灼闻言微微颔首,撇开朝堂虚势,着眼河西根本基业。 “通知底下,各县学堂挑出来的好苗子,分批送黑水工场,跟着老匠头打铁、摆弄水力机子、熬酸、修工事,一样样学透。” 普新提笔记录。 董灼随口续上,声音散漫全无官样腔调。 “全境发告示,往后府试多加一科工学。只要懂器械、会修工事、算得清数目,不管出身寒门匠户,不用死磕诗赋,都能考。考得好直接安排工坊管事、乡里办事,凭手上本事拿俸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普新笔尖骤然停住:“我让你反大唐朝廷,不是让你造整个世道的反。” “造没造吧你就说。” 普新觉得自己的修行桎梏就在这气人玩意身上。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董灼没在节度府多做停留,片刻后带上思芳,策马直奔黑水联合工场。工坊外围值守士卒见节帅车骑,立刻敞开栅门通报,张显荣带着一众骨干匠人快步迎至道口。 董灼翻身下马,目光先扫过工坊内新铸成型的火炮,开口先论此前攻坚差事。 “先前紧急交付的造炮任务,你们按期完工,出力所有人都有赏。” 董灼吩咐思芳登记名册,自内库调拨绢帛、铜钱、粮米分发给所有参与铸炮、锻件、调试器械的匠人,主事、匠头另行追加金银赏物,无需再层层核验报备,即日便可下发。 张显荣一众匠人齐齐躬身谢赏,面上喜色压不住。 董灼缓步走入工坊生产区域,沿途指过正在运转的水力发电机,转头对张显荣一众匠人吩咐。 “各县公社筛选送来的学子近日便会分批抵达,所有匠头、熟手匠人尽数排班带徒,不可藏私留技。锻铸、制酸、水力发电、土木工事分门授课,实操不能少,每日固定留出时辰讲学。” 董灼又补了一句: “学徒跟着实操之余,还要一同整理全套工序,把器械构造、冶炼配比、施工章法逐条记录成册,汇总编成专属工学典籍。从前手艺全靠口传,极易失传,此番整理成文,往后学堂、工坊皆可沿用,不用再一代代重复摸索。” 张显荣应声领命,称会划分专门房间安置学子,安排识字匠人牵头整理文稿,遇到难解的数理、机括疑点,随时呈报董灼裁定。 第166章 围城羁逆帅,演武起边尘 光化元年九月 乾宁五年八月,长安朝堂改元光化。 天子借年号更替,意图挽回分崩离析的天下大势。 河西内直司察验曹陇东道驿马星夜疾驰千里,将改元诏文送入灵州节度行营,再由行营分发河西各州存档。 河西行军司马兼河西前军指挥使杨善领前军骑军屯扎统万城外十里,四面合围城池,持续施压劝降定难军李思谏。 围城事务千头万绪,斥候探哨、壕沟壁垒、轮换骑卒昼夜不停,杨善日日坐镇前敌营帐调度合围诸事,片刻不得松懈。 围城相持日久,轮休兵士往返后方补给线,豪杰营接连递上告假文书,每日都有士卒申请短时离营。 战时围堵城池,大批量请休不合军规,杨善抽闲传令豪杰营营使魏恒至临时军帐问话。 魏恒入帐垂手躬身站定。 杨善开口:“豪杰营随我围困统万城,战事未歇,何以连日多人求短假。” 魏恒回话:“启禀司马,营中弟兄自筹银钱,在威州鸣沙县购置宅院,立起鸣沙宗分堂。众人轮休之时便赶去堂内演武,是以接连递上告假文书。” 杨善起身移步帐中。 魏恒继续回话:“沙州有鸣沙山,威州辖鸣沙县,两地同带鸣沙二字。营内士卒大半是河西本土出身,祖上不少人曾修习鸣沙宗武学。贞元二年沙州归入吐蕃,旧宗溃散,武学典籍散落在民间,无完整传承。弟兄们凑齐钱粮置办堂院,接续断代武学,一得空闲便奔赴鸣沙县操练。” 杨善开口:“堂中操练何种功夫。” 魏恒手脚不停,在场中接连走架,一招一式打出实打实的战阵路子。 “前三式打底扎马。探马势定步距、稳腰胯,骑步切换不飘。单鞭势硬挡硬卸,专接兵刃劈砍。跨虎势撑住腿脚,长跑久战都顶得住。” 招式骤然一变,拳路节奏骤然紧凑。 “搬拦锤拆招反击,攻防连着走。如封似化开劲卸力,陌刀长槊砸过来都能卸掉力道。抱虎归山拿劲锁身,近身擒敌好用。” 魏恒连换三记快拳,架势凌厉干脆。 “最后三式破阵绝杀。白鹤亮翅守中抢攻,逮空隙就打要害。野马分鬃一人周旋数敌,混战不吃亏。玉女穿梭钻阵穿缝,专门冲阵突袭。” 收拳立定,魏恒收手抱拳: “整套拳路没有花架子,每一式都是弟兄们照着边地厮杀、阵前对练磨出来的,全是实用路子。” 除新编长拳外,众人寻访民间残存手札,寻回鸣沙宗失传轻功惊沙飞鸿,分堂之内不分昼夜操练,磨合轻功身法与军阵步骑配合。 杨善看完整套拳路演示,确认所有招式皆脱胎实战,完全适配河西军作战风格,无半点虚浮套路。 围城外围工事修筑完备,力普勤统领北岸骑军扼守统万城外所有要道,切断李思谏遣使求援、出城放牧的全部通路。全局防线稳固,无破防缺口。 杨善召前军指挥副使马重入帐。 马重快步入内,立听军令。 杨善开口:“我需离营两日,归灵武旧城处置私事。你暂代前军一应防务,统管围城步军、壕沟值守、营区巡防。” 马重应声:“末将领命。” 杨善继续传令:“防线规制不变,各营轮次照旧。力普勤骑军扼外,你守内围,昼夜盯死城头动静。城内若有遣使、开门、整兵异动,即刻举烽传信,不得拖延。劝降交涉诸事,两日之内暂缓应答,等我归营再议。” 马重拱手领令,当场接手防务册籍、营旗令符,逐一核验各营值守部署,接管全部前线权责。 军务交割完毕,杨善递上制式临时告假文书,单人独骑离开统万城前线,折返灵州灵武旧城。 十年光阴流转,灵武城城郭街巷未有大变,旧日灵武派院落尚在,却早已没了当年大宗门气象。 院落常年对外开放,供城中乡民习武自保。院内操练者多是本地百姓,老少皆可入内练拳舞刀,操练只求护乡守土,没有完整宗门传承,也无专职武师授艺。 杨善立在院门前,望着院内生疏又熟悉的拳脚架势。 他是灵武派唯一正统传人,亦是如今整个朔方地界顶尖武者。当年盛极一时的宗门早已消亡,只剩乡民自发习武的微弱烟火。 院内众人看清来人一身河西将官甲服,纷纷停手围拢过来。 一名年长乡老上前拱手:“敢问将军是何方人士?” 杨善回话:“本是灵武本地人,年少在此习武,如今从前线抽空回乡看一看。” 乡老再度开口:“既然是旧派门下,还望将军指点拳脚,传授正宗武学。” 杨善走入院落,抽出腰间佩刀,原地立架起势。 “我灵武派《破军杀将》,不学江湖花架子,只学沙场杀人技。” 杨善抬手起式,腰身拧转,劲力层层贯透四肢,每一招都走军中战阵路子。 “吸气沉腰,劲从脚底起,贯脊、过肩、落刃。上阵对敌,不靠巧力,就靠整劲压人。” 一式横刀劈斩利落落地,刀风扫过地面浮沙。 “横刀走快、走贴,贴身短打,一刀定生死。” 随即跨步沉身,双臂开合沉猛。 “陌刀重势不重招,劈、斩、扫、砸,专破结阵、冲集群敌。” 院内乡民齐齐照模学架,一遍遍复刻招式动作。 有人架势歪斜、运劲散乱,杨善近身抬手校正身形,逐一纠正错处。 乡民反复操练数日,尽数吃透《破军杀将》基础运劲,熟练掌握两套军中刀术的实战用法。 从前心中那份重振灵武派、恢复旧日宗门荣光的念头,此刻尽数消散。 乱世疆土反复易主,门派兴衰不过浮烟。武学不该困在一方宅院、拘泥门户名号,强兵守土、护佑边民,才是武学在乱世里真正的用处。 不必再恢复灵武派旧制,深耕适配河西全军的战阵武学,才是自身该走的路。 两日时限将满,杨善辞别一众乡民,清晨策马返程统万城大营。 第167章 铁骑围白城,孤城献旧藩 大唐光化元年十月 统万城城南十里,奢延湾河西军大营。 连日来,河西斥候四处巡弋,严密封锁统万城所有对外通路,截获的各方往来文书源源不断送至行营帐中。 李彦、于兆二人端坐案前,逐一分拣、核验堆叠成册的信纸密函,梳理情报脉络。 帐内文书整齐罗列,夏州、凤翔、汴梁三方的往来通信各有落款日期。 李彦从一摞纸卷里抽出一封旧信,纸边卷了毛,看落款是七月的东西: “当初胡敬璋围统万城,李思谏被堵得没法子,派人去汴州找朱温求救。” 于兆侧过身,扫了眼信上内容:“朱温嘴上答应得痛快,一兵一卒没动。” “他压根没打算入局。” 李彦把信丢回案上:“只传书胁迫李茂贞,令凤翔兵马撤出夏州地界,后面完全没有兵力集结的消息。” 于兆拿起新到的斥候快报,看了两遍:“凤翔军全撤了,关外到处传夏州围解。朱温远在汴梁,听不到塞北真消息,八成认定李思谏平安无事。” 李彦的手按在桌上一封汴梁蜡封文书上:“李思谏当初求救,朱温没管。如今局势变了,消息又不通,朱温那个性子,肯定疑心李思谏私下换了门庭。” “汴梁那帮人只认利弊不认情理。”于兆笑了笑,“朱温拿不到夏州,也不会让别人拿到。他查不出实情,最简单就是直接扣个通贼的帽子。” 李彦点头:“所以问罪书送得这么急。借朝廷名头压下来,既捏住定难军,也堵死李思谏投我们的路。” 奢延湾河西军主营,正午刚过,亲兵掀帘进来:“将军!统万城南门大开,李思谏亲率城内剩余步骑出城,兵甲齐备,奔着我前沿防线来了,看样子要拼死突围打通外线。” 杨善坐主位上,正用匕首削一块干肉,听了没有停手:“传力普勤。把人堵回去就行。” 亲兵应声出去。 奢延湾前沿平地,河西骑军结阵。 力普勤指挥一千重装胸甲骑兵直面敌军来路,全军展开一线横列。 铁马重骑,千骑一线,马步一致,如墙如堵。 整支军阵稳步向前推进,四千轻骑迅速两分,沿两翼快速铺展,左右合围,封死定难军迂回、穿插、绕路的大部分空间。 李思谏带出的定难军行至阵前,当即停滞不前。 定难军士卒编组松散、行列无序,前后队列互相拥堵挤压,无人敢迈步向前。全军僵在原地。 李思谏驻马阵前,直视前方,不再观望,直接调转马头。 定难军全军随之折返,退回统万城内。厚重城门缓缓合拢。 回城之后,李思谏从马背上下来,脚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 李仁福伸手去扶,被他抬手挡开。 城头守军围过来看,见人马回返,原本涨起来的势头一下子垮下去,有人蹲在垛口后面没动,有人把枪靠在墙上转身走了。 李思谏在城门洞里站了会儿,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卷,转身回了衙署。 从此之后,统万城再没有人出来过。奢延湾防线死死卡在南面要道上,斥候昼夜巡弋,城内城外通路基本锁死。 城中粮草日渐短缺,只零星有人趁夜单人出城换取吃食。 街边,一名党项兵拦住挎着布袋的商贩。 “我们都没有饭了,你这哪来的。” “城外带来的啊。” “就不能多带点?” “多了不让带。” 不远处两名守城党项兵靠在墙根低语。 “不如动手抢一把,好歹混两口粮。” “城里全是白城子住户,谁和谁不沾亲带故。真抢了百姓,夜里保不齐就有人摸进营房割咱们脖子。” 午后,李仁福走进衙署,袍角沾了泥水:“叔父,昨夜又走了几十个。守军、百姓都有,翻墙出去的,拦不住。” 李仁福停了一下:“河西只拦大队兵马冲杀,百姓和单个人,还是能出去的。只要我们…” 李思谏坐在案边,看了眼案上摆着的一碗凉透稀粥,轻轻摇了摇头。 李思谏站起来,走出衙署,沿街走了一圈。 街巷清冷萧条,百姓大多缩在屋里避寒,偶尔有人裹着破毡快步穿过巷口,低头不看他。 拐角墙根底下,一个老头蹲在拆了一半的棚屋旁边,正在把散落的碎木条往怀里拢。 老卒靠在墙根,甲片松垮,看见他没起身。 李思谏走到南门城楼底下,几个裹破毡的人挤在垛口背风处,见李思谏过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城外远处,河西驻点的炊烟升起来,笔直的一道,在灰白的天色里很显眼。 漫天碎雪往下落,覆在街巷屋舍之上。 当天夜里,统万城南门缓缓打开。 李思谏亲手拔出腰间佩刀,双手平托,弯腰俯首。 李仁福紧随其后,躬身垂手。 院内夏州军头、将吏、宗族老小各自垂首站立,无人抬头。 杨善提矛稳步踏入前庭,身后豪杰营士卒鱼贯入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与此同时,城外河西军主力分作数队,由不同将官率领,沿长街迅速散开——一队直奔四门接管防务,替换守城兵士, 一队折向城东军营,接管营门、清点留守兵卒、收缴营房内散落兵器。 一队快步赶往府衙,封存案卷文牍,各道出入口派人看守。 剩余两队人马分赴南北主要街口设卡,盘查过往行人,严控要道通行。 武库方向也有一队先到,封了库门贴上封条,待天亮后清点造册。 几十辆粮车跟着进了城门,沿着长街停在十字路口,车上麻袋码得齐整,押车士卒正在解绳扣。 前庭院中,豪杰营士卒贴墙站定,列成整齐竖阵。 杨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开口出声:“尔等宗族、家眷、部曲,原地待命,不得擅离衙院半步。” 身后亲兵带人上前,从李思谏手中收走佩刀,又逐一收缴院中军头、将吏腰间兵刃,登记造册。 李思谏俯首未起,双臂微微发僵:“司马,城中已无抵抗之力。我等俯首听命,只问一句——司马如何处置我等宗族、部曲?” 杨善挠了挠自己的胡茬:“这个…处置之事,不在我权限之内。” 杨善侧头唤来亲兵:“立刻遣信使,快马赶回甘州,报知大帅此处情形。” 李思谏抬起头,看了杨善一眼。 杨善面色如常,站定未动,只抬手指了指院中空地:“先带宗族老小、各军头将吏,去偏院安置。不得离开衙院半步,等候大帅回令。” 李思谏没再多问,收了托刀的姿势,带人退去偏院,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一阵。 街巷远处,河西士卒的吆喝声层层传开:“全城百姓听着!河西军开仓放粮!沿街依次领米,尽可前来!” “开饭放粮,按户领取!” 前庭院内一片寂静,杨善立于阵列最前,雪落在肩甲上,唤亲兵取过纸笔,只书四字:“大事,速来。” 交由精骑,星夜驰往甘州张掖。 第168章 虚图欺河东,工法辨新常 大唐光化元年十月 甘州临泽黑水联合工场。 思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通报。 杨善从灵州发来的。 董灼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搁在案上。 驿路还能走吗? 思芳道:不带仪仗,轻装简行,可以走。 董灼把通报折起来塞进袖口没立刻接话,望了眼窗外工场一缕缕烟气:那就先等等。 屋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咚咚咚。 进来。 房门推开,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子,身着青色短衣,怀里抱着一卷纸册。 青年跨过门槛,转身合上门,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节度相公,学生古君垒,奉张主事之命送文稿来。 董灼笑着对古君垒点点头,伸手接过文稿,饶有兴致翻了几页。眉头慢慢拧起来,再翻几页,一声叹气,随性扔在案上。 董灼看向古君垒,笑着开口:古君垒…… 朝思芳招招手,思芳从旁取来一纸卷宗递过去,董灼展开看了两眼。 玉门军镇卫所,新乡公社…这次一次性给张显荣塞的学生有点多。 董灼放下卷宗,抬眼看向古君垒:你们师徒、师兄弟之间,处得怎么样? 古君垒停顿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老师…只留了学生一个人。 董灼愣住了,过了几息才出声:只留了你一个? 董灼把文稿拿起来,朝古君垒递过去: 这些东西,以后是要给未来的工学做教材的。不只是要有所见所闻,还要知其然,知其所以然。能写明白吗? 古君垒接过文稿,低声开口:学生尽力。 董灼看着他:撕了,回去重新写。 古君垒抱着文稿退出房间。 董灼按了按眉心:瓦娜呢? 思芳道:大姊说要参悟雷法,这几天一直在电弧固氮阵列附近转悠。 董灼听着脑壳疼,抬手按住额头:叫回来。我们先回张掖。 张掖节度府,内枢堂。 董灼落座,把杨善逼降李思谏的事大致说了。 杨善把统万城围成了铁桶,李思谏撑不住,递了降书。人已经控制在夏州大营。 董灼问计众人:怎么处置?你们说说。 张保忠先开口:狄银还在城里关着。不如让李思谏和狄银做伴,一处看管,省事。 曹义金道:狄银是势穷,和李思谏不是一个路数。韩逊当初在灵州降了河西,后来被节帅所用,至今稳当。不若效法灵州故事,留李思谏一条活路,给个虚衔安置了。 董灼转向普新:怎么看? 普新道:不必押走,也不必远调安置。 张保忠、曹义金齐齐看向普新。 李思谏根基全在夏州、统万城一带。把人挪去别处,反倒容易生出流言,让党项部众人心浮动。就地安置即可,给他挂个闲散虚职,依旧留居夏州城内,不许私出、不许接客、不许联络旧部。名义体面,实则圈禁。 普新看向董灼:节帅如今要做的是公社、均田、编卫所。等夏州田地重新划配、民丁尽数入编、地方旧权被新政拆干净,党项旧部再无依附根基。到那时,李思谏囚放死活,根本无关轻重。 董灼点点头,没再追问,便换了个话题:不久后,黄河两岸真就河西和河东了。我意向李克用上表,河西愿为河东西垂羽翼。 张保忠愣了一愣:河西眼下只是一时兵寡,强弱存亡,尤未可知。大帅为何…… 董灼笑了笑:不是。我只是不想在西面替朱温牵制河东兵力。 董灼补了句:不仅如此,我还要武装河东。 张保忠没听懂,看向普新和曹义金。 曹义金皱眉开口:沙陀人反复无常。节帅没入过长安,我那年奉节帅之命走了一趟,多少听说了一些。李克用此人,今日结盟明日翻脸,河西主动靠上去,怕是要吃暗亏。 普新没有评价,只看向董灼:河东那边的细作情报,节帅手上有没有? 董灼道:没有。内直司察验曹的外勤还没往河东铺开,手上有的只是长安乡间杂闻。 曹义金沉吟片刻,拱手躬身: 节帅要向河东示归义姿态,自古藩镇纳附,最重版籍图册。昔年大张将军归唐,便是进献十一州舆图、户口名册、官吏档册,以证土地子民尽归王化。如今我们依附河东,是否也该依古礼备一套正经册籍送往晋阳? 张保忠随即附和:版册乃是一方根本,据实呈报方可显诚意,若是弄虚作假,一旦败露,便是失信藩镇,得不偿失。 董灼闻言轻笑:无需据实。 往椅背上一靠,董灼道:长安朝堂宿儒成堆、吏法严谨,方能勘辨地界真伪、户口虚实。晋阳幕府尽是沙场武人,不通版籍沿革、不懂河西建制。大张将军当年献的是真心归唐的真册,我们这一次,随便编点就行。 偏头想了一下,董灼开始分派,话说得随意,一如安排调和一顿汁水: 李冉领总制,统一章法。周墨重绘河西舆图,疆界缩一缩,夏宥新拓的地、沿河戍堡、工坊隘口,全抹掉。石怀义改户籍册,民丁总数压下去,公社、卫所、工学这些条目一概不录,只留旧制名目。崔谦起草表文,措辞低一点,什么西陲归心、愿为藩辅,多写几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保忠听得眉头越皱越紧:那武库甲仗呢?贡单上怎么写? 董灼想了想:王德隆去办。清点武库,老旧古甲挑出来,掺改制式重骑胸甲,凑百套人马具装。张显荣从工场拣些精巧但不涉核心的小物件,列进贡单。赵承业规整全套礼单,金玉锦缎都写上,粮草一概不入册。 董灼道:今年入冬早,黄河怕是要封。重货运不过去。只遣轻骑使团携表文、虚册、礼单先行北上晋阳。所有实物贡礼,一律推至来年开春雪融再交割。 内枢堂一时安静下来。 曹义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张保忠张了张嘴,又闭上。 数日之后,晋阳使团整装北上。 又过数日,董灼再临临泽黑水联合工场。 熔炉烟火蒸腾,机轴轰鸣不止,工坊内外匠工往来不绝。 董灼缓步穿行廊道,目光扫过各处工位,最终驻足冲压机床之前,意外撞见古君垒。 古君垒立在机台旁,俯首埋头,一遍遍重复枯燥工序,终日冲压铜制弹壳坯料。 董灼立在身后良久,炉火映在他脸上,暗一阵明一阵,抬手示意瓦娜。 瓦娜站在他身侧,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左轮手枪图纸,跨步走到张显荣案前,将厚厚一叠图纸重重掼落在台面上。 纸面震起,哗啦散开。 瓦娜厉声道:左轮枪械全套自研,节帅专属交办。十五日为最后死限,必须拿出完整试样。逾期不成,你即刻卸任工场主事之职。 张显荣望着散落满案的图纸,垂首站着,一时错愕。 董灼转身穿过工场廊道,翻身上马,朝着夏州方向策马东行。 第169章 剑断白牦影,风折定难旗 大唐光化元年十一月 董灼带思芳、瓦娜二人轻骑北上,自甘州临泽出发,经张掖,穿删丹、翻焉支山、越番禾、入姑臧,越会州媪围、过乌兰关、踏鸣沙、临灵武,终至灵州回乐。 瓦娜独自入城通报完毕,三人继续前行,抵达宥夏交界无定河畔。 三人放缓坐骑,沿无定河往统万城慢行,等候后方仪仗赶来。 行至统万城近郊,董灼抬眼望向天幕,半空浮起一道幼牛形态的白牦虚影。 云间淡影认牦牛,风过虚形散欲流。 踏遍河沙唯一线,角峰未起覆霜秋。 董灼低声嘟哝:“又见鬼了。” 不多时,一队河西骑军沿河岸驰来,甲械齐整,战马稳步,奔至近前齐齐勒马。为首骑将翻身下马,对着董灼躬身行礼。 “节帅,末将奉城中将令,在此接引诸位入城。” 思芳侧头看向董灼:“不等仪仗跟上,直接入城?” 董灼:“不用了。” 话音落,董灼催动坐骑,缓步前行。杨善领兵卒于城外列队等候。 思芳、瓦娜紧随身后,跟着接引骑军,径直踏入统万城城门。 队伍穿城而过,直达城中心的定难军节度府。府前值守兵卒见董灼抵达,立刻列队行礼,敞开府门引路。 董灼三人翻身下马,交由府中亲兵照看,迈步走入节度府正堂。 片刻之后,李思谏快步走出。 李思谏快步迎上,躬身长揖:“罪臣李思谏,特来迎候节度使。” 董灼抬手轻抬,径直步入正堂落座:“不必多礼,多亏你保全夏州百姓。” 李思谏侧身引路,待董灼坐定,自己在侧位落座,吩咐堂下侍女奉茶。 “节度使体恤边民,臣感念于心。如今夏州全境归河西节制,城中防务、民生尽皆安分守序,官吏士卒不敢妄生事端,静待节度使后续政令。” 董灼端起案上热茶,轻轻抿了一口。 “我知晓,你治理夏州向来稳妥。此次过来,也非核查公务,只是闲来无事,与你闲谈几句。” 李思谏应声开口:“节度使但有所问,臣知无不言。” 堂内一时安静,屋外冬日寒风掠过檐角,带起细碎风声。 董灼放下茶盏,目光平视前方,开口发问。 “我往日翻阅边地史籍,看到一段记载,党项诸部最初并非居于河曲夏州地界,是被吐蕃驱逐,才迁入关内道北部,此事当真?” 李思谏微微一怔,徐徐开口讲述党项族群迁徙源流。 “节度使所言不虚。百年之前,党项大族世代居于河西黄河以西,以游牧为生,部族繁衍安稳。盛唐年间,朝廷怀柔边族,许党项安居故土,守边免赋。” “吐蕃大举东侵后,河西诸州相继陷落,边地部族惨遭屠戮。党项无力抵挡吐蕃兵锋,牧场尽失,人畜遭掠,各部走投无路,只能弃旧地东渡黄河,迁入关内道北境荒土。” “彼时此地地广人稀,朝廷管控薄弱。党项诸部就此落地,散居夏、银、宥、绥一带,游牧垦荒,代代繁衍生息,经年累月,慢慢形成如今定难军的根基。” 待李思谏说完迁徙渊源,董灼再度开口发问。 “既然党项辗转定居河曲,我问你,党项诸部向来信奉何物,有何种本土传承文化?” 李思谏心中满是疑惑,据实作答。 “党项不尊中原佛、道正统。我族世代尊白牦为至高图腾,将白牛视作先祖灵韵、一地地脉的具象化身。” “部族凡遇征战、迁徙、春耕、冬狩,皆会设祭祷祝,祈牦神护佑部族延续、人畜兴旺、疆土安稳。族中无制式经书、无官定礼制,所有祖训、旧事、风俗规矩,全凭族中老者口传心授。百年来,白牦便是党项标识,各部旗纹、甲饰、族徽,皆以牦形为本。” 董灼听罢,紧盯堂外天空,面露狰狞笑意。 七劫剑意沸腾鸣响,划破漫天阴霾虚妄。 高空之上,七劫剑鬼齐出,剑光横斩,生生斩断党项一脉气运。天幕幼牦虚影应声崩碎,漫天白光四散消弭。 李思谏见董灼忽地狞笑,心下惊惧,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继续诉说党项族群前世今生。 “党项扎根河曲已逾百年,世代依托无定河与统万城地脉生存。早年各部互不统属,常年相互劫掠厮杀,地界常年动荡。僖宗年间黄巢祸乱关中,家兄李思恭领兵勤王,整合散落党项诸部,受大唐册立定难军,稳住夏、银、绥、宥四州疆土。” “此后数十年,我李氏依仗统万城地利,稳住河套诸部,约束境内各族不乱生事端。如今全境归辖,臣自知身份,凡事唯节度使号令遵从。河西一应政令,臣皆全力配合推行,只求保全治下百姓安稳度日,绝无半分别的心思。” 言语闲谈尽数落幕。李思谏设宴款待,杨善一同作陪。 夜色缓缓压落,冬日夜空漆黑无月。 宴席散场,李思谏亲自引路,将董灼安置在节度府上宾静室。思芳、瓦娜分立屋外值守,院落肃静无声。 董灼合衣卧榻,连日赶路身心疲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坠入一梦。 梦里岁月流转,山河改易。董灼化身曹氏归义军一名普通士卒,独困沙洲孤城,中原隔绝,无援军无诏命。城外无边党项铁骑涌来,牦纹战旗遮断天际,层层围困城池。外城、瓮城接连失守,城头汉旗折断,同袍死伤殆尽,街巷大火连绵,党项人入城之后销毁汉文典籍、改换疆土规制,世代坚守的河西汉地彻底陷落。董灼手握横刀,砍不透党项铁铠,身披残甲,挡不住西夏刀枪,临死之际,万般无奈百般苦楚化作两行血泪。 梦境翻涌间,远处嘈杂声响隐隐渗入耳畔,将董灼从梦里拽回现实。 翌日天光破晓,门外传来轻叩之声,瓦娜推门入内。 “大王,天亮了。” 董灼缓缓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眼底尚留梦里烽烟残影。 “外面为何人声嘈杂,吵个不停?” 瓦娜立于榻前回话:“昨夜骤起狂风,吹折了城头大旗,兵卒正在处置旗杆残布。” 董灼抬眸问道:“城头竖的是什么旗?” 瓦娜垂手答道:“是先前朝廷颁下的朔方行营大旗。” 董灼再问:“既然是讨伐我的旗号,归降之后为何不早早撤去?” 瓦娜垂手答道:“毕竟朝廷规制,只能原样留存,等候大王亲临定夺。” 第170章 西陲归大藩,表里结晋盟 大唐光化元年腊月 晋阳河东节度府议事堂,案上摊着夏州急报,墨迹未干的“定难四州尽归河西”八个字,看的李克用心下烦闷。 李克用猛地拍案:“好个董灼!好个河西!本王…”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定难军辖区,还真不入眼。 身侧李存勖,堂下周德威、李嗣昭等将吏皆垂首不语,静待晋王下文。 正当时,府外亲兵高声通传:“河西节度使董灼遣使至,携表文、厚礼求见殿下!” 李克用眉峰拧成疙瘩,粗声喝道:“带进来!本王倒要看看,董灼这黄口孺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片刻后,河西使者身着裘衣,手捧鎏金表匣,躬身入内,将表文与礼单双手奉上。 李克用一把夺过,先扫了眼礼单首页,见“大宛龙马十匹”“镔铁横刀百柄”“甘州精盐千斤”等字,眉头皱起,展开表文细读。 河西节度使臣董灼,诚惶诚恐,顿首再拜,上书晋王殿下: 臣闻社稷之重,赖柱石以扶倾;天子之尊,仗忠良以安国。方今四海纷扰,而朝廷威灵不坠、宗庙血食未绝者,皆仰殿下独撑危局,为天下唱。殿下弱冠提兵,亲冒矢石,血战光复两京,使乘舆返正,九庙再享,此功虽汾阳王郭子仪不能专美于前;比岁契丹犯塞,云朔震动,殿下挥师北讨,一鼓摧锋,斩馘数千,至今虏骑不敢南下。此二者,宇内共睹,臣虽远在河西,每闻捷奏,未尝不北望晋阳,叹服殿下忠勇,以为有唐三百年来,藩臣之忠烈、功业之巍巍,未有如殿下者也。 臣本陇右布衣,耕牧边鄙,偶蒙朝廷不次之恩,谬掌旌节。河西八州,地瘠兵疲,全赖将士用命,百姓力耕,得保疆场粗安。然臣每观时局,忧惧日深:汴帅朱温,起于盗贼,幸会国难,乃窃据权柄,外托勤王,内行陵迫,侵吞邻镇,擅易节帅,朝廷隐忍,诸侯切齿。臣虽西鄙孤军,力不能东向讨逆,惟日夜惕厉,恐一旦汴贼西窥,则河陇尽失,殿下西藩亦从此撤矣。 去岁夏州李氏,素号孱弱,近乃密通汴帅,许其引兵入寇,欲断殿下右臂。臣闻报惶骇,自度若坐视夏州倒戈,则灵盐、河西、甘凉相继沦陷,殿下将来欲西出而问中原事,必受掣肘。故臣不敢惜一身之名,亦不敢避擅师之咎,急遣偏裨,乘其无备,暂取夏州,并收宥、银、绥、静四州,权为摄守。此非臣贪尺寸之地,实为先固殿下之西陲,使汴贼不得越陇山而窥汾晋。今四州虽入臣手,然臣视之皆殿下之外府,他日殿下旌旗西指,臣即当归其版籍,不敢自有分寸。 今谨以微物,聊表诚悃:大宛龙马十匹,皆汗血之种,可充殿下铁骑之先登;镔铁横刀百柄,精炼百折,堪配麾下虎贲之腰间;甘州精盐千斤,洁白如雪,足供大营炊爨;沙州硇砂百斛,为制火攻要材,亦备军中急需。更有《河西诸州山川险要图》一轴,凡关隘、水泉、牧场,一一标注分明;《西域诸国风土记》三卷,录其部族、产殖、商道,或可供殿下经略西陲时参考。此二籍乃河西命脉所系,臣今悉数献上,愿殿下知臣心迹,再无纤毫隐匿。 臣虽愚昧,亦知大义。自今而后,河西兵马皆为殿下之爪牙,河西府库尽充殿下之资用。臣愿勤练士卒,广积粮秣,西御吐蕃、回鹘之侵扰,东备汴贼之窥伺,与晋阳麾下诸将犄角相应。若殿下有东出之令,臣当亲提步骑,出萧关,趋渭北,虽汤火不避。 伏望殿下察臣赤诚,纳臣于麾下,许臣永镇西陲,为殿下作一外藩。臣当秣马厉兵,以待殿下提师问罪中原之日,共除朝廷之患,使唐室再安,天下归心。则臣虽万死,甘之如饴。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唯殿下裁之。 大唐光化元年 河西节度使臣董灼 谨表 幼子李存勖上前看了两眼,憋住不笑,被父亲瞪回原位。 李克用抬眼扫过使者,又低头细看礼单,当下心头一跳。看到《河西诸州山川险要图》《西域诸国风土记》便再也挪不开眼,随手将礼单递给李存勖,示意众将传阅。 李克用道:“河西命脉所在,董灼竟轻易相送,可见其投诚之心绝非虚言。” 李嗣源接过传下的礼单,目不识丁,李存勖凑近:“义兄,礼单这行是百套人马具装甲骑的甲械。” 这话入耳,巨额精锐军备的分量瞬间砸落心头。 李嗣源怔在原地,脑子里是重甲骏马,耳边是义父议论大局,想要说点什么,竟一时不能言语。 李克用不理这丢人玩意,将图籍掷于案上,对河西使者道:“董灼取夏州,倒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使者躬身再拜:“我家节帅常言,天下能扶唐祚者,唯晋王一人。夏州若落朱温之手,西陲尽危,节帅取之,实为替殿下守住西陲门户,愿举河西之力,与晋王东西呼应,共破汴贼。” 李存勖听得这般言语,总觉有点牵强,可瞅了眼父亲,又自觉站回李嗣源身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克用闻言,猛地起身,大步走到舆图前。河西、朔方、关内道北部、河东、河朔、河洛,尽管怎么看怎么像董灼朱温夹击河东。 “此前西陲无援,如今河西主动归附,夏州接壤河东,正好形成西翼屏障,沙陀铁骑可借河西战马、兵甲扩充实力,西域物产更能充盈晋阳府库,东西夹击朱温,胜算陡增! 李克用回身望着堂下将吏,哈哈大笑:“好个董灼!识时务,知进退!本王此前错怪他了!” 周德威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河西归附,自然是好事。只是昔日韩建矫诏设朔方行营讨伐董灼,削去河西节度使旌节一并褫夺告身,不如…” 李克用抚须颔首,眸中精光暴涨:“传我令,厚待河西使者,回书董灼,嘉其忠勇,许他官复河西节度使之位,一应上表圣天子。来年礼货至晋阳,本王亲迎,再与他定联兵之策!” 河西使者走后,殿中诸将不多时便拱手告退,堂内只剩父子二人。 李存勖上前轻声问道:“阿耶,今日既定此事,这便即刻上表长安吗?” 李克用斜睨他一眼,面上浮起几分轻浅厌弃,暗叹一句少年心性,终究不如长子周全: “腊月寒深,风雪封路。这时节,便是把驿卒抽死,他们也赶不到长安。不必急,等来年春暖,河西礼货全数运抵晋阳,再上表奏报天子不迟。” 第171章 巧计辞粮秣,明堂定旧盟 大唐光化二年春 河东节度府议事堂,李克用端坐案前,翻看河西送来的文书。 身旁盖寓躬身立着:“殿下,董灼新附河西,根基未稳。是否择数名官吏派驻河西,监理地方军务民政,以正从属名分?” 李克用放下文书:“不必。遣三五属官往来巡查,做做样子即可,留足河西体面。” 话音刚落,堂外亲兵快步入内:“启禀殿下,河西使者携随行官吏抵府,求见殿下。” 使者入堂,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年轻官吏,衣饰齐整,气度干练。使者躬身行礼: “我家节帅念及河东西往来频繁,军政商贸诸事需时时通传,特选精干属吏常驻晋阳,设‘联络处’专司对接。凡河西诸事,皆可由联络处转呈,省却殿下往返传信之劳。” 李克用挑眉:“联络处?董灼这小子精明得很,不等河东派人,先自己把摊子支起来。既摆出诚意,又堵了我的由头,倒是识趣。” 当即抬手示意:“准。命人收拾节度府侧院院落,安顿河西联络处人员。” 使者谢礼退下。 堂下两名牙将低声议论:“河西的礼单拖了几个月,先来的是马,后到的兵刃,再后来是甲胄,金珠宝贝至今没影。” 另一人回:“急什么,马和甲都到了,珍宝迟早的事。” 李克用侧首看了二人一眼:“河西土瘠民稀,董灼又是个知上进的,春耕繁重,人手吃紧。礼物分批送来情有可原,不必催促,静待便是。” 数日后,周德威快步踏入议事堂。 “殿下,开春以来北方战局大变。刘仁恭拥十万大军南下,先破贝州屠城,后围攻魏博。罗绍威向朱温求援,朱温在内黄一战击溃幽州军,斩获三万余众。刘仁恭元气大伤,朱温声势更盛——但汴军主力深陷河北,战后疲敝,无力西顾。” 李克用微微颔首:“朱温被困河北,于我河东是好事。东线可有异动?” 周德威道:“三月末,葛从周挟胜势进犯河东。臣在洞涡水畔设诈败之计,诱其深入,合围突袭,当场生擒汴军骁将陈章。葛从周退兵,东线已稳,晋阳腹地再无近忧。” 李克用朗声道:“好。有你坐镇东线,本王无忧。” 时值四月,晋阳柳色繁茂。 河西使者再度入府,身后随从抬着箱匣。使者躬身道:“今春诸事繁忙,贡品交割有所延误。今日补齐礼单所有金珠宝贝,另有我家节帅密报呈上。” 使者递上密报,李克用拆开阅罢,缓缓开口:“董灼这般作为,倒果类议潮公当年收复河西之举。” 堂内静了一息,使者垂首不语。 李克用随手翻检礼单,目光一顿:“战马、兵甲、精盐、奇珍齐备,为何独独不见粮秣?” 使者连忙回话:“殿下明鉴,河西地狭民少,绿洲耕地有限,远不如河东沃野。今春风沙肆虐,春耕减产,境内粮储仅够河西军民自给,实在无力进贡。我家节帅特意嘱托,若河东仓储宽裕,还望调拨一二支援河西,以便我军安心收复临、渭二州。” 李克用随口应道:“好说好说。” 身侧亲将凑近低声问:“殿下当真要调粮?” 李克用轻笑:“连年征战,仓储紧绷,自顾尚且不暇,哪有余粮外借?” 使者上前一步:“如此,殿下是应允了?” 李克用仰头大笑:“再说再说。” 周德威见状,顺势上前:“殿下,如今东线安稳、西藩归心,正是时机。即刻上表朝廷,为董灼请复官爵,撤销韩建矫诏之罪。再将河西归附之事传檄天下,一则壮我河东声势,二则断绝朱温拉拢西陲的念想。” 李克用颔首:“命掌书记李袭吉草拟奏表,盛赞董灼忠勇守边、倾心王室、愿为河东羽翼,恳请天子恢复官爵、赦免旧罪。传檄长安、汴梁、凤翔,公示河西归附。” 一旁监军张承业凑近身前,低声密语:“殿下可知圣心深意?陛下常年忌惮李茂贞跋扈压朝,早有密诏血书私送河西,令董灼隐锁岐镇。此事宫禁绝密,外臣无人知晓。” 张承业续道:“如今殿下为公举荐、为其正名脱罪,便能让董灼名位合法,暗替朝廷制衡关中强藩。臣可单独递一道隐秘监状入京,不对外张扬,私下佐证其忠,圣上必然即刻准奏。” 李克用沉声回道:“有劳监军慎密行事。” 数日后,长安信使快马赶回。 “启禀殿下,朝堂已准殿下奏疏,正式恢复董灼河西节度使官职,撤销所有追责。” 李克用问:“朝堂为何应允如此之快?” 信使回话:“朱温主力深陷河北,无力胁迫长安。崔胤无人牵制,诸事皆顺天子心意。圣上素来信赖殿下,视殿下为大唐柱石。此次殿下诚心举荐,朝堂毫无阻滞,当即准奏。” 汴梁探马将消息传回,朱温勃然大怒,当庭拍案。 左右劝道:“我军久战疲敝,深陷河朔,无力西进干预。纵使动怒亦无济于事。” 朱温压下怒火:“说的对!” 消息传至凤翔,李茂贞拍案怒道: “董灼竖子!昔日若无本王庇护,他岂能靠贿赂坐稳河西旌节?如今羽翼丰满,先袭扰夏州,害得胡敬璋两万大军险些覆没,又转头攀附李克用,背节之辈!忘恩之徒!” 节度判官王超连忙劝道:“节帅,事已至此,不可与河东硬碰。如今朝廷放宽藩镇尺度,意在安抚各方。节帅可顺势上表,为公子李继徽求静难军节度,为胡敬璋求保塞军节度。稳固凤翔根基,亦可暂避河东锋芒。” 李茂贞压下怒火:“也只能如此。即刻草拟奏章,快马送抵长安。” 王超又低声补了一句:“节帅切勿阻拦朝廷册封董灼的政令,安分不予置评,朝堂便无理由针对凤翔。” 李茂贞冷声道:“本王知晓。不阻、不评,不与李克用结死怨。” 长安朝堂难得见李茂贞安分守己,不曾阻挠朝政,便不再刻意压制关中势力,顺水推舟应允其求官奏请。 至此,光化二年春北方格局彻底明朗:河西董灼、河东李克用隔黄河东西呼应,结成稳固抗汴同盟;凤翔李茂贞与镇国韩建抱团固守关中;汴梁朱温独掌中原、河朔沃土,四方制衡之势已然成型。 第172章 朔垣初定鼎,凉塞整征鞍 大唐光化二年四月。 董灼带着思芳、瓦娜暂住统万城李思谏府中,日常吃住用度,尽数由李思谏包揽。 内室之中,李思谏妻室对着李思谏开口说话: “董节帅如今坐白城、掌大权。眼下大势不一样了,咱们一家子说到底是寄人篱下。” 李思谏目瞪口呆:“这是咱们家!” 其妻忙声安抚: “晓得晓得,这是咱们家老宅。可如今兵权地盘都归了河西节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死守着从前的规矩没用,得为家里、为部族多铺条后路。” 其妻继续柔声劝道: “你挑几个府里模样周正、性子温顺的姑娘,送往前院伺候节帅。讨得节帅欢喜,往后你的官职、咱们党项一族的活路,才能稳稳妥妥落定下来。” 李思谏微微沉吟: “董节帅素来不近私溺,平日只理军政,不涉内宅杂事。贸然进献,恐惹不快。” 其妻道: “唉~男人掌权在外,哪有不喜旁人恭顺的?乱世里头,正经战功难挣,人情门路最好走。咱们礼数做足,就算不成,也讨不到坏处。” 李思谏思虑片刻,最终点头应下,打算遣管家前往前院通传。 管家领了吩咐,刚走出内宅院门,便被思芳、瓦娜拦下。 二人听闻来意,直接回绝,不许管家向前院递报半句。 管家只能折返内宅,如实回禀。 此事过后,董灼带着思芳、瓦娜前往后宅厅堂赴宴。 宴席布设妥当,二人分主次落座。 李思谏落座之初,便主动开口,反复剖白心迹。 “先前韩建矫诏,私设朔方行营,强行授我行营都统之职,命我领军征讨节帅。此事从头到尾皆是韩建一己私意,我从未受伪诏、从未调兵、从未有半分对抗河西的念头。” 李思谏持续表忠心: “我李氏党项虽归河西仅有半载,部族世代生长于此,心向节帅,绝无二志。无论外界如何矫诏挑事,我始终安分守土,听凭河西节度调遣。” 董灼抬手,示意李思谏落座安稳。 厅堂帘幕一动,李思谏妻迈步走入。 董灼抬手,示意她就近坐下。 董灼转向李思谏,开口谈论三人日后官秩调度: “往后夏绥银宥地界安定,你、李仁福、李思孝三人的官职,我自有妥当安排,部族之人各有安置,如今统万城安…” 话音未落,数名侍女簇拥一众党项同族少女走入厅堂。 无定河边春草青,帐前少女鬓初成。 眉弯不画焉支月,目澈偏含朔漠星。 一握纤腰皮弁窄,半掀红氅步摇轻。 番家自有天然态,胜却江南腻粉盈。 霜天策马身如燕,长辫飞空腰带鸣。 若问党项谁颜色,尽指统万最倾城。 李思谏神色骤然慌乱。 桌案之下,李思谏连续抬脚,不断踩踏、推踢妻子鞋面,拼命示意对方退出去。 李思谏妻子侧身低头,压着细碎的妇人嗔怪声: “好好坐着,别瞎乱动。” 董灼看着满堂女子: “有事?” 话音落下,董灼直接摆手: “桌子坐不开,都出去吧。” 一众女子尽数躬身退离厅堂,厅内重归寂静,李思谏僵在原地,冷汗湿透了重衣。 董灼并未理会他的惶恐,只端起案上茶盏抿了一口。 董灼在统万城收到云阳从鄯州送来的信笺,信尾附了一首短诗: 雪山不遮长风路,长风捎去心上言。 牦牛逐草千万里,不及征人隔万山。 稚子拍毡寻阿父,酥灯夜夜照空毡。 董灼抬手展平信纸,纸张恰好横挡身前,落住斜斜洒落的白日天光。光影覆上面庞,掩去眉眼神色,董灼看着纸上字句,低头嘿嘿笑了一声。 待笑意敛尽,他才缓缓搁下信纸,吩咐属吏草拟回书。 回书内容简短,只落一句:收复临渭二州后,即刻归鄯州。 统万城厅堂之内,河西节度僚属全数就位。 河西节度使行营行军司马兼河西军前军指挥使杨善、河西节度使行营通判诸曹事李彦、河西节度使行营掌书记事于兆,三人位列班首,等候钧旨下发。 董灼端坐案前,目视堂下。 于兆取纸研墨,持笔待命。 董灼开口口述军令: “于兆笔录,即刻草拟节度行营钧令。” “河西东西两道,即日起全面整军备战,筹备收复临渭、渭源二州。” “沙、瓜、肃三州所有州营士卒三千人,全数编入中军辅军,整队集结甘州待命。” “凉、会、威三州所有州营士卒三千人,全数编入左军辅军,开拔进驻凉州布防。” “甘、凉、灵三州遴选青壮民兵三千人,全数编入右军辅军,就地屯驻会州,固守要道。” 于兆落笔飞快,逐字记录董灼口述军令,无一字错漏。 董灼继续下令: “内枢堂抽调四州公社骨干,随中军主力东进。各州官仓粮秣、黑水工场军械,分批转运兰州囤储备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各州在编民兵里遴选精壮士卒,补入州营常备军,充盈三路辅军全部建制。” 军事部署口述完毕,文书落笔定稿,呈至董灼身前核验用印。 随后董灼颁布第二道钧旨,交由杨善、李彦、于兆三人主理。 “夏、绥、银、宥四州,已定归辖河西节度管辖。” “你三人留守统万城,全权接手原定难军辖区全境政务、户籍、城防、乡社建设,完善四州建制,稳定地方秩序。” 李彦上前领命:“属下遵令。” 董灼目视堂下,继续发话: “夏、银、宥三州已彻底归稳,无乱情、无驻军隐患。唯独绥州李思孝麾下尚有余部数千定难军旧兵,驻守州境。” “无需强攻,无需激变。你三人以节度府文书晓谕绥州,收编士卒、核定户籍、整编乡勇,平稳消解旧部建制,妥帖处置绥州善后。” 于兆拱手应答:“属下谨记。” 全境接管、政务建制、绥州善后诸事,全数交由河西行营三套核心文官武官班子落地执行。 河西军主力不动、前军不动、骑军不动,继续驻防夏绥银宥全境,保障后方稳固,不牵动北疆防线。 境内政务安排既定,董灼转向杨善。 “我即刻动身前往凉州,筹备收复临渭二州战事。” “你挑选的两百火器精锐,我全数带走。” 董灼道:“去年交付行营的火器操典草稿,你们边练边改,历经多轮实操校验,如今已有完整批注定本。取来。” 杨善领命出堂,即刻传令索召携册入内。 索召手捧厚厚一摞稿本入内,册页通篇布满行营官兵实测、实操、实改的逐条批注,所有战术队列、装填节奏、故障处置、轮射条例皆已完善。 董灼接过整套操典,妥为收存。 思芳、瓦娜同步入内。 二人手持河湟手绘完整陇右山川舆图,平铺案上,逐条核对统万城至凉州、再入临渭二州的所有山道、河谷、隘口通路。 董灼手指图中关键隘口与行军主线,叮嘱二人随军行进,不得擅自离队。 统万城诸事办结,董灼亲率四百随行精锐,择日启程南下,一路兼程,如期抵达凉州城外。 凉州牙军指挥使刘振早已领主力列阵城外候命,见董灼车马抵达,立刻上前行礼: “属下刘振,率河西牙军全体将士,恭迎节帅驾到。全军早已整备完毕,随时听候节帅调遣。” 董灼扫过随行亲军队伍: “跑一路了,都歇着,别站死板了。” 董灼转头看向刘振: “来来来,看看,我给你加人了,还是老规矩。” 瓦娜上前,将修改后的火器操典文稿递到刘振手中。 董灼: “这是个大活,后面慢慢说,你先学一遍。” 刘振: “回节帅,河西牙军全员完成整训,军械甲胄配齐,城防布防、岗哨巡查全部到位,可随时投入作战。此番从统万随行军中的党项青壮已经归入建制,正在磨合队列战术。” 董灼微微颔首,侧首看向思芳: “你走内直司途径,传讯黑水联合工场,核实近期火器、铜壳弹药的总产量与库存余量,速报凉州行辕。” 第173章 晨营磨劲甲,雄城振唐声 大唐光化二年五月。 四月发往黑水工场调取全域仓储总册的指令早已办结,完整统计卷宗收在行辕内档。董灼坐在行营案前,翻看黑水联合工场送来的货单。 张显荣的字迹,一笔一笔列得清楚:撅把式后装线膛枪四百八十支,泵动霰弹枪两百四十支,两寸马拉臼炮四十二门,一寸半马拉直炮六十六门。各类弹药按半年用量齐配,分装三百余车,已从临泽起运,正往凉州中转。 货单末尾附一张短笺:“新制转轮短枪一批,随物资一同送达,可供查验试用。” 董灼翻过短笺,目光扫过清单上的火炮名目,转头招呼身侧思芳、瓦娜走到堆放军械的棚下,指着一旁崭新的两寸马拉臼炮。 “你们瞧瞧这火炮,黑水联合工场如今完全自主研造这类野战重械,不用再照搬外来图样,冶炼、锻压、膛线全套工序自家便能吃透。” 思芳打量炮身片刻:“可这炮的壁厚、药室尺寸,不是兄长早前特意下令缩减规格、减轻重量的减配版本吗?” 董灼动作一顿,随即摆手:“这个你先别管,你就说是不是吧!” 思芳、瓦娜对视一眼,双双低低笑出声。瓦娜转身取过案上那支转轮短枪,思芳从木箱里拿上配套铜壳子弹,二人结伴往校场边角空地试枪,只留董灼一人立在将台,静静观望场内牙军操练火器操典。 城外校场上,牙军正在操练。 董灼站在将台边上观望片刻。火力游骑兵演练半回旋战术,前排举枪瞄准,后排交替掩护,马速平缓,队列整齐划一。 董灼看了一阵:“停。” 号令传下,校场士卒即刻收队立定。董灼走下将台,走到带队武官身侧,拍了拍近处战马肩甲:“谁令你们这般操练?” 刘振上前回话:“操典记载半回旋战术,属下命各队熟习。” “这套战法只用来驱散边境斥候。轻骑遭遇零散探骑,打一轮便可脱离,不可拿来直面敌方步兵阵列。霰弹枪本就替代旧式骑弩,轻骑核心是遮蔽侦查、扫清外围,不是正面硬冲。” 刘振沉默片刻:“属下明白。” “往后不必再练这套阵型。轻骑重点练分散侦查、快速迂回、交替轮换。” 刘振领命,转身调度队伍改练科目。 董灼返回将台,思芳捧着一叠各地递来的通报上前。左军辅军已全数抵达凉州待命,甘州集结完毕的中军辅兵整装待发,第一批军械粮草车队已驶出张掖地界。右军各县卫所民兵仍在分批整编,尚未凑齐足额辅队。 内枢堂转运文书写明:第二批物资五日后发车,取道媪围北线直赴会州;南线逆水河谷水源充沛、土质紧实,无流沙陷车隐患,专供左军、牙军运载重炮火器直趋兰州。北线临近大漠,五月风沙频发,浅滩河道干涸,仅适合轻装粮草队伍通行。 董灼看完,将文书搁在案上:“传信王德隆,待第二批物资抵达再动身,全军直赴会州驻守。北线风沙厚重,辎重分批次慢行,不可昼夜赶路强行军。” 思芳开口询问:“左军与牙军行进路线如何安排?” “后日一同开拔,走昌松洪池谷道直达兰州。王秀领左军押送头批辎重先行,牙军随我在后。你传令王秀,后日清晨在校场集结,不必等候我一同列队。” 思芳记下指令,又补充禀报:“凉州州营空缺兵员已经全数补齐,外派民兵队伍正在返程集结,三日之内便可抵达姑臧。各公社提前调配人手,秋收农事未受抽调青壮影响。” 董灼点了点头:“传信张承奉,不用赶进度。让弟兄们吃饱歇稳再入城。” 董灼转回军务:“本次下发全部轻型野战炮、新式线膛枪与配套弹药,尽数随头批物资运抵凉州,现已清点入库封存。全部装车随军,一并运往兰州前进基地。” 思芳瞥了眼校场边缘试枪的二人:“这批器械都是新造,士卒尚未磨合适配战法,不在凉州校场先行演练一番吗?” 董灼望向场内收队休整的士卒:“到兰州驻地再简单磨合即可。此番要清剿的只是周边藩镇零散守军,算不上精锐悍卒,不必在此耗损弹药演练。” 思芳应声记下所有安排。董灼转头对刘振道:“牙军各部今夜整理行囊军械,两日后拂晓在校场列队待命。”刘振拱手领令退下调度。 姑臧城外的晨雾还未散尽,董灼翻身上马。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暗色圆领袍,身后跟着思芳与瓦娜。两人也换上了利落的常服,瓦娜腰间还别着那把从不离身的短刀。 “进城。”董灼一抖缰绳,马蹄踏碎了青石板上的晨露。 刚入城门,一股热浪裹挟着人声扑面而来。凉州城早已醒了,但今日的醒法与往日不同。街道两侧没有商贩的叫卖,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招展的赤色大旗,旗上绣着醒目的“唐”字。 董灼勒住马,目光扫过长街。 街角高台上,文宣司吏员举着空心竹筒扩声:“临渭二州,本是我大唐故土!如今藩镇割据,同胞受苦!咱们河西儿女,能不能答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能!不能!不能!”台下几百名民兵和公社社员举着拳头,身着统一灰布制服,声浪压过了整条街。 思芳凑到董灼耳边:“兄长,这阵仗比过年还热闹。” 董灼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思芳自己收住了。 董灼目光扫过人群。各村公社的社长、带队值守的卫所军官、街口炸油饼的几位老阿婆,都挤在人群里,攥着拳头,喊得满脸通红。 “走,去刺史府。”董灼一夹马腹,坐骑缓步前行。 刺史府门前早已围满百姓。无人递状、无人请愿,所有人都自发驻足观望。几名文宣司吏员立在石阶之上,手里捧着木刻拓印的宣报,逐句念诵,每念一句,台下便响起一阵热烈欢呼。 瓦娜皱了皱眉,想说什么,看了董灼一眼,没有开口。 董灼抬眼越过层层屋舍,视线落向城西一片空旷地块。那是河西节度府新址的规划地,很早便敲定的迁治之地,只是军务政务层层堆叠,次次途经此处,入眼始终是荒草,迟迟没能动工。 “走吧。”董灼收回目光,“去那片空地看看。” 穿过几条僻静巷弄,眼前豁然开阔。整片空地荒草没膝,几只野雀在草间起落。远处几名工匠蹲在地面,铺开图纸比对丈量,低声争论地基开挖的深浅尺度。 董灼立在荒地中央,背手而立,远眺整座凉州城。城头赤旗猎猎翻卷,城下长街人声鼎沸。 思芳走上前:“公社上下传着一句话,绝不让前线拼命的将士家里田地无人照料。” 董灼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笑意。他转身环视遍野荒草,抬手拍落肩头草屑。 “走吧,进城吃面去。东街老马家今日油泼面加了肉。” 瓦娜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董灼翻身上马,“吃完再逛。” 三人策马回身,再度汇入长街。赤色大旗沿街翻飞,人声浩浩荡荡铺满整座凉州城。 第174章 烽起河湟路,炮鸣陇右营 大唐光化二年五月 董灼统领河西牙军、河西左军先行出发,自姑臧启程,沿昌松、洪池、逆水、广武一线直奔五泉,往兰州而去。 沿路烽燧驿马昼夜传讯,董灼出行的讯息早已层层递送入兰州。 兰州地界,云巴朗领城中官吏、蕃部首领出城十里等候。 道旁立起两座旗架,一面悬多麦诸茹大军统旗,一面悬河湟兵马大都督旗,两色旗幡并列迎风舒展。 望见董灼一行骑队行至近前,云巴朗率先屈膝跪地,身后官吏、部族众人一并伏身于道旁。 董灼勒马停在旗架之下,亲卫上前:“大帅,何故分设两面旗号?” “名号而已,多麦诸茹,河湟兵马,说的是一回事,竖两面旗不过显显威风罢了。” 董灼翻身下马,示意瓦娜上前。 瓦娜:“干啥” “翻译啊。” “哲叔会说汉话。” 瓦娜说完又退至董灼身后,董灼想想也是,兰州汉人也不少,不会说汉话那还了得。 “于五泉东面划出大片空地,供牙军、左军安营扎寨。” 云巴朗躬身应下。 众人簇拥董灼入城,董灼转头看向身侧思芳:“派人传信右军庞春,令其部自乌兰向五泉行进。” 云巴朗引路,引董灼、思芳、瓦娜、王秀、刘振一行人进入州府官署,备好宴席待客。 董灼抬手指向身侧二人。 “河西左军指挥使王秀。” 再转向云巴朗。 “河湟雅砻河州节度使云巴朗。” 又看向刘振。 “河西牙军指挥使刘振。” 王秀、刘振各自拱手,云巴朗起身行礼。 “你们聊。” 董灼说完拉过思芳与瓦娜落座,举筷动食。 云巴朗顺着话头转向刘振:“河西军的甲胄样式,怎么又不一样了?” 刘振放下杯子:“制式不同。” 云巴朗等了一下,见刘振没有再往下说的意思,又转向王秀:“左军沿昌松谷道过来,路上可还顺畅?” 王秀说:“洪池那段路窄,炮车过弯费了些时辰,别的还好。” “泡车?” 云巴朗不解。 王秀忙改口:“押运的辎重车。” 云巴朗点了点头,三人又安静了一瞬。 云巴朗端起酒杯:“啊…哈哈,末将敬二位一杯,权当…接风,接风” 王秀和刘振端杯: “来…” “来来…” 董灼坐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自己的。 思芳扭过头去,没眼看了。 一顿饭吃的云巴朗浑身难受。 宴席结束,董灼带人返回城外军营。 云巴朗想效法前事,准备给董灼移交兰州,自己躲到河州去。 云巴朗动笔向鄯州宫廷说明时,正巧瓦娜找上门来。 “哲叔,大王喊你去军营。” 云巴朗只得压下心底盘算,搁置案上文稿,随瓦娜出城,赶往五泉东面大营。 晨间此地尚且只是一片空旷平地,短短数个时辰过去,已然初具大营规制。 地面已平整夯实,四周立起连绵木栅,帐幕层层排布,岗哨分立要道,军士往来巡守,肃杀军气铺遍旷野。 云巴朗步入营中,一眼便望见端坐主帐前的董灼。 他快步上前,腰身微躬,正要躬身见礼。 董灼抬手,直接将一枚黝黑铸铜令牌隔空丢出。 令牌弧线平稳,落至云巴朗身前。 云巴朗抬手接住,低头打眼细看,令牌铸字清晰硬朗,端正刻着兰州都知兵马使七个大字。 董灼直视身前之人:“河西军接下来要出兵东进,收复临州、渭州二地。” 董灼道:“兰州从此便是大军的前沿基地,会长期驻兵、囤积粮草军械,后续河西各路物资、辎重,尽数经兰州周转输送前线。” “这件事,你来统筹督办。” 董灼看向云巴朗:“你有没有问题?” 云巴朗揣着令牌,连连点头。 心底念头彻底沉落,原本盘算脱身避让、退回河州的心思落空。 眼下手握兰州都知兵马使的职权,绑定大军前线辎重要务,再也走脱不得。 等返回官署,第一件事便是撕毁方才草拟的上奏文书。 董灼还在等回话,云巴郎反应过来: “臣…臣遵命,绝无问题。” 董灼脸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走,带你去看个新东西。” 二人顺着营内步道缓步前行,穿过两排整列的帐营,视野骤然开阔。 整片被平整夯实的空地上标线规整,木料、器械、弹药箱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数十根炮车辐条立在侧边待命,这便是河西军新划设的火炮专属训练场。 董灼环顾整片场地:“这片范围全部圈起来,以后就用作火炮操练场地。” 转头看向身侧的刘振。 刘振当即挺身站定。 董灼吩咐道:“你挑一队牙军骨干过来,拿着规程册子,跟着工匠从头学一遍完整操炮流程。” 刘振应声领命,抬手招过六名牙军校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行人手持装订整齐的纸质操典册子,快步走到场地两侧站定,目光全部落在场中四名工装齐备的工匠身上。 四名工匠分工明确,各自站位固定,没有多余动作,直接开始整套制式操演。 最先上手的是一寸半马拉直炮的教学流程。 靠前的工匠伸手扶住炮车车身,将炮身稳稳摆正、卡紧地桩,固定住整车姿态。 其余三人同步配合,取清水、持清膛长杆、备好制式药包与木质弹托。 工匠手上不停,同时开口教学: “第一步,阵地规整、炮车落位固定。野战地形不平,必须先锁死炮架,杜绝开火后炮身移位、偏差失准。” 话音落下,长杆裹湿布伸入炮膛,匀速往复擦拭。 “第二步,湿膛降温清垢。锰钢炮膛耐受度远高于旧式锻铁军械,但连续射击仍会积热留渣,每一发装填前必须清膛,杜绝卡膛、炸膛隐患。” 清膛完毕,工匠从制式木箱内取出统一规格的黑火药药包,完整送入炮膛底部,再嵌入配套木质弹托压实。 “第三步,装填制式定重药包与木托。全军药包重量统一、规格统一,无需士兵凭经验估料,误差可控。木托贴合膛壁,锁闭火药燃气,初速稳定,射程恒定。” 完成装填,工匠转动炮身侧面的螺杆机械瞄具,对照地面标线微调仰角。 “第四步,机械调角、对照射表定距。不同距离对应固定仰角,无需目视估猜,按表调校即可。平地直射最大标定射程一千三百五十步,实战有效交战九百步。” 整套瞄准姿态校准完毕,工匠侧身抬手示意安全。 “全员退至安全线,准备击发。” 短促的点火动作落下,炮身微震,低平炮口火光一闪,远处靶区尘土轰然扬起。 云巴郎只觉平地惊雷起,但周遭似是见怪不怪,自己也不好失了体面,只得压下心中翻涌。 一轮击发结束,工匠再次上前复位炮身,有条不紊开展复装流程,继续逐条讲解操练规范。 一侧的刘振带着牙军校尉,全程低头对照手中操典册子,工匠每讲解一条,众人便在册子对应位置核对确认,牢牢记下整套标准化步骤。 直炮演示完毕,四名工匠立刻切换两寸轻型臼炮,开启曲射操演教学。 工匠抬手直接抬升炮身大仰角,动作干脆利落。 “臼炮与直炮战法不同,主打曲射跨障打击。仰角区间一十五度至七十二度,专门针对土墙、坡地、掩体后方集群目标。” 一人取出不同规格的延时引信,现场比对展示。 “适配三类弹种,实心弹破障、榴弹攻坚、空爆霰弹……” 董灼不再观摩场内操练,转身缓步离开训练场。 云巴朗、王秀等一众随行将官紧随其后,一行人尽数站在营外官道平地上。 董灼面对众人,直接敲定后续军务部署。 “我即刻动身前往鄯州。” “王秀,你部原地驻守待命,等庞春率军前来汇合,便可全军拔营开赴临州。” “全力攻取临、渭二州,占据州县之后就地驻扎,稳住防线,一切等我后续军令,不得擅自行动。” 王秀上前一步: “大帅,火炮新军械将士方才接触,整套操法尚未练熟,是否暂缓出兵,待全军操练成型再行东征?” 董灼笑道: “又不是打什么天兵天将。” “看一眼就会的玩意,边打边练就行。” 第175章 旌旗渡黄河,厉甲指原州 大唐光化二年五月。 河西右军指挥使庞春接到董灼军令,收拢全军拔营,朝着兰州方向行进。 数日之后,河西中军指挥使王德隆带领河西中军,自甘州拔营东进。 中军战兵三千,辅兵三千,另有数百名从沙、瓜、肃、甘四州选调的公社骨干随军同行,一路沿河西走廊东行,经凉州、白亭军,绕昌松北缘而过,全程走戈壁绿洲驿道,不南渡黄河,直扑会州方向。 连绵不绝的河西中军旌旗迎风翻飞,王德隆披挂全套甲胄,骑在一匹纯黑河西战马之上,远眺一眼望不到尽的队伍。 身旁随行的八百好汉营旧部并马同行,皆是当年跟着他从凉州番禾走出来的老弟兄。 一名名叫陈顺的汉子率先开口:“大哥,咱们八百好汉营跟着你投奔董家哥哥至今已有五年,先守肃州,后屯甘州,日日操练不曾停歇,可河西西道常年安稳,中军从头到尾没捞到一场像样战事。” 另一人接续开口:“日日负重列阵、演骑练槊,五年苦训磨出一身硬本事,手中兵器都快练出包浆,都快憋出鸟来了。上月甘州大营收到董家哥哥军令,命中军先行进驻原州,待左右两军拿下临、渭二州,三军汇合合攻秦州。秦州去年被王建从李茂贞手中夺走,正是董家哥哥向东拓土的首要目标。” 旁边一名性子绵软的弟兄轻叹一声:“唉!咱不是去抢秦州,李茂贞是董家哥哥的恩主,咱这是去帮李茂贞收复秦州。” “放你娘的屁!”陈顺当即啐了一口,“董家哥哥自己都不避人,堂堂正正用兵,用得着你这泼厮遮掩?打下来就是咱们河西的疆土,说那些虚话作甚!” 几人说笑之间,好汉营弟兄们齐齐偏头看向阵列侧方一人。 那是中军轻骑都将魏廉。 魏廉并非番禾好汉营出身,前几年曾被节度使内枢堂临时调往后军序列,跟着后军远赴伊州参战,是整支中军少数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将领。旁人五年枯坐演武场、寸功未立,唯独他蹭过边境战事,履历看着光鲜不少。 有好汉营弟兄轻声开口:“有的人命就是好,同属中军编制,咱们五年风吹日晒、苦熬操练,一仗没得打。人家倒好,借调出去一趟,轻轻松松捞战功、捞履历,回来照旧领着中军俸禄,半点苦没白吃。” “可不是么,咱们是练了五年等仗打,人家是仗打完了回来等封赏。” 几句话语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魏廉听得真切。 魏廉面上不动声色,不辩驳、不接嘴,只低头摸了摸马鬃。好汉营那帮人是董灼最早的元老嫡系,他不好还口。 魏廉轻夹马腹,策马从轻骑阵列驶出,稳步靠近前方王德隆身侧,垂手控马。 行军队列仍在稳步向前,二人并马而行。 魏廉先开口:“末将方才看过行营下发的大致山川图籍,大帅军令只命我军进驻原州,不知有没有配熟路的向导和本地通译?” 王德隆目视前方:“向导和通译,会州刺史府那边会统一安排。” “图籍终究是死的。摸透原州地形关隘,得等全军到了地方,哨骑分路实地走一遍才作得数。” 魏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五月下旬,河西中军抵达会州会宁地界,黄河横亘眼前。 渡口早已备好渡船、浮桥,会州兵卒在两岸接引。 王德隆立马于黄河西岸,望着眼前滚滚东去的黄河水。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中军大阵最前方那面“河西中军”的豹韬战旗。 风卷旗幡,猎猎作响。 当年在番禾,他带着几百汉儿苦守山沟,吐蕃来了躲、回鹘来了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一支真正的汉军,能让汉家旗帜重新插遍凉州。 那时候他连做梦都没梦过这个。 如今六千甲兵在身后列队,浮桥在前,黄河在脚下。 王德隆低声开口,只有自己听得见:“河西…河西…” 风卷着黄河水气扑面而来,王德隆一夹马腹,率先踏上浮桥。 中军次第渡河,六千兵马踏着滚滚河水,向东而去。 东岸之上,会州刺史安仲景、防御使曹良才,早已率州中文武在渡口列队等候。 王德隆踏上东岸,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安老弟、曹老弟,多年不见,二位倒是出息了,年纪轻轻就坐了一州主官的位置。” 安仲景上前一步,拱手还礼:“王兄说笑了。当年番禾初见,你领着八百弟兄守着番禾山道,威风凛凛,我们兄弟二人可是印象深刻。” 曹良才更直接,上前就拍他胳膊:“王大哥!当年大帅出使凉州,你带着人在山道上拦路投效,我还以为你要劫道呢!没想到这几年在西边憋了五年,练出这么大一支中军出来!” 王德隆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都是大帅的章程好,我不过是跟着照做罢了。当年我带着弟兄们在番禾混日子,哪想到能有今天的光景。” 说笑几句,曹良才转入正题:“粮草、营帐、补给物资,会州全都备妥了,你手下后勤营的人已经对接上了。你只管领着中军在会宁休整一日,后天开拔原州,地方上的琐事不用你操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王德隆点头应下:“有劳二位费心。” 安仲景往前踱了半步: “还有一事。河湟商团的人昨天刚到会宁,带了二十只飞奴,说是大帅吩咐的,配给中军通信用。你休整这一日,让通讯营的人过来交接一下。” 王德隆挑了挑眉:“商团的消息倒是快。” 曹良才笑道:“那可不,河湟商团的脚程,比咱们行军快多了。沿黄河各州都有他们的分号,消息传得比驿马还灵。” 王德隆微微颔首:“如此最好。原州地形复杂,有本地人引路,哨骑侦察也能少走些弯路。” 全军补给交接完毕继续赶路,抵达原州边境时天色已至日暮。 王德隆登上临时搭建的了望高台,中军各部指挥使、都将、好汉营一众头目,都站在他身后。 王德隆转过身,看着台下列阵的中军将士:“河西中军成军五年,守肃州、屯甘州,日日操练,月月校阅,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有人说咱们是河西军的摆设,有人说咱们是养在西疆的闲兵。” 王德隆抬手指向东方秦州方向:“临州、渭州,左右两军正在打。等二州收复,三路大军合兵,第一个要打的就是秦州。” “那是王建的地盘,一万西川守军在那等着咱们。” “五年练出来的本事,五年憋的火气,到那天,都给我撒到秦州城下去!” 台下众军齐声吼:“喏!” 好汉营一众老弟兄跟着吼,嗓门比旁人都大,震得人耳朵发麻。 王德隆转过身,看向身侧通讯营吏员:“放飞奴,报鄯州大帅:河西中军,已抵原州地界。” 通讯营吏员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下了望台。 片刻后三只灰羽信鸽从营中腾起,振翅向西飞去。 第176章 鄯城花满院 · 陇右羽书驰 大唐光化二年六月 董灼抵鄯州时,已是六月。 去岁四月他走时,女儿才八个月大,如今算来,快两岁了。 宫廷禁卫见是董灼,连忙躬身放行。 董灼未让通传,径直往内殿走,思芳和瓦娜一左一右跟在身后,到了殿门口,他摆了摆手,二人便停住脚步,在廊下候着。 刚转过廊柱,董灼脚步忽然停了。 廊外原本的吐蕃式夯土院坝,不知什么时候改成了汉地庭院,青瓦白墙,阶前还种了两丛开得正盛的月季,在这片藏式石墙木檐中间,显眼得很。 董灼多看了那两丛月季两眼,没停,继续往里走。刚到殿门口,便听见孩童笑声,混着拨浪鼓的咚咚响。 殿内,云阳坐在毡垫上,怀里抱着悉仆野梅朵梅吉。女娃穿一身汉式小襦裙,手里攥着个红漆拨浪鼓,正咿咿呀呀地跟着云阳念: 阿——爹—— 听见脚步声,云阳抬眼。 大帅还知道回? 董灼停住脚步,上前想抱女儿,梅朵梅吉却往云阳怀里缩了缩,睁着圆眼睛看他,眼里带着陌生。 手悬在半空,董灼看着女儿身上的小襦裙,又看了看云阳的脸。 去年他走时,女儿还裹着藏袍,连坐都坐不稳。 去年事多,走得急。临渭、原州的事落定了,就赶回来了。 云阳低头逗女儿,把拨浪鼓塞回女娃手里,没看他。 你忙你的,我不指望你常待。只是梅朵梅吉认生,你这做爹的,自己想办法。 董灼也不恼,就站在旁边看着女儿,看了好半天,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小木虎,黑桃木刻的,打磨得溜光,虎眼睛点了红漆,是他路上闲着没事刻的。 他把木虎递到梅朵梅吉眼前,晃了晃。 女娃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住了,抓着拨浪鼓的手松了松,盯着小木虎看,又抬头瞅瞅董灼,又瞅瞅木虎,犹豫了好半天,终于伸出小胖手,一把攥住了虎耳朵。 董灼趁机把女儿抱了过来。 梅朵梅吉起初还扭了两下,趴在他肩膀上闻了闻,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烟味和甲叶的铁锈味,小身子松下来,攥着小木虎,咿咿呀呀地啃虎爪子。 云阳看着父女俩,嗤笑一声。 郎君倒是有心,还知道带东西回来哄她。 董灼抱着女儿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玩木虎,没接话,嘴角却翘了点。 正说着,殿外侍女挑帘进来,手里端着个铜盆,盆里温着羊奶,躬身放在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云阳抬了抬下巴。 刚温的,梅朵梅吉醒了就要喝。 董灼嗯了一声,低头给女儿整理了一下歪了的小襦裙。 殿外传来脚步声,思芳的声音先飘了进来。 兄长,我跟大姊在外面候了半天,你也没个动静—— 思芳挑帘进来,身后跟着瓦娜,两人看见董灼怀里的梅朵梅吉,脚步都停了。 思芳眼睛亮了,凑上前去。 这才一年多不见,小丫头都长这么大了?我走的时候她才那么点大,连爬都不利索。 瓦娜站在思芳身后,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钦莫,大王。 梅朵梅吉被思芳的声音吸引,转过头看她,把手里的小木虎举起来,咿咿呀咿地叫。 思芳伸手想戳戳她的小脸蛋,又怕她哭,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哟,还认生呢?我走的时候你还抓我头发呢,小没良心的。 云阳摆摆手。 都坐吧,站着干嘛。梅朵梅吉难得高兴,陪她玩会儿。 几人说着话,梅朵梅吉在董灼腿上坐不住了,扭着身子要往下爬。董灼把她放到毯上,女娃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木虎。 殿内铺着厚厚的藏毯,几个人围着梅朵梅吉坐了一圈。 云阳盘腿坐在最里面,靠着软垫,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 她左手边瓦娜团坐着,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爬来爬去的小主子,生怕她磕着碰着。 右手边思芳也团坐着,身子往前倾,手里举着个红漆拨浪鼓,晃得咚咚响,逗得梅朵梅吉咯咯直笑,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 董灼最靠外,侧躺在毯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就那么看着女儿爬来爬去,也不说话。 梅朵梅吉爬着爬着,爬到董灼跟前,伸手去抓他腰上挂的羊脂玉佩。 董灼把玉佩解下来,递到她手里。女娃攥着玉佩,转头就往嘴里塞,啃得满脸口水。 思芳在旁边急得伸手。 哎哎哎那不能吃!脏! 她刚要去拿,梅朵梅吉往旁边一躲,一头扎进董灼怀里,咯咯笑个不停。 董灼扶着女儿的背,抬头看向云阳。 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云阳抬了抬眼皮,嗤笑一声。 还能怎么样?朝里那些贵族老东西,天天来我跟前念叨要这要那,被我骂回去好几回,都老实了。 她指尖转着佛珠,话里带点促狭。 就是河湟商团最近不太平,惹了一堆官司出来。今天这个告抢了商路,明天那个告吞了铺子,还有告他们私藏奴隶、逼死人命的,状纸都堆到我案头了。云阳撇了撇嘴,把佛珠往腕上一绕。 我可懒得管。都是给巴尔嘉大王留的烂摊子,谁让他是雅砻共治之主呢。 董灼扯了扯嘴角,伸手弹了弹女儿的小脸蛋。 就你会拿这个挤兑我。 又陪女儿玩了小半个时辰,梅朵梅吉揉起了眼睛,眼皮往下耷拉,半天才抬起来一次。董灼便把孩子轻轻递回云阳怀里。 我去河湟商团那边看看,傍晚回来。 云阳接过女儿,拍着女娃的背哄她睡觉,抬眼瞥了他一下。 去吧去吧,记得回来吃晚饭。 还有。云阳把佛珠往腕上一绕:巴尔嘉大王去收拾烂摊子,可别把人都吓跑了,没人给我交税。 董灼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思芳和瓦娜连忙起身跟了上去。 出了内殿,沿着宫墙的石板路走了一段,刚拐过街角,就见内直司鄯州据点的外勤吏员快步迎了上来,冲思芳躬身行礼。 高总领!可算等着您了!兰州前线的飞奴刚到,据点里没人主事,我正想往宫里送呢! 思芳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吏员递来的绢布卷。 知道了,我这就给兄长送去。 吏员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回去。 思芳快步追上董灼,把绢布递了过去。 兄长,兰州前线的飞奴刚到,内直司据点的人送来的。 董灼停下脚步,接过绢布展开扫了一眼。 绢布上只有寥寥四行小字,字写得极小,密匝匝挤在一起: 左、右军出兰,换河西节度旗,合兵趋临渭。 刘振率轻骑两千前出,袭扰蕃部牧群,敌散无战意。 王德隆中抵原州,城无防,已入,清田待令。 各部已录豪强名录,破城即行。 董灼问道:一批飞回来几只? 一批三只顺号,原州只到了一只,另外两只没见着。思芳道:剩下的多半是路上被鹞子叼了,或是迷了路。详细战报还得等驿马送过来,估计还要两三天。 董灼把绢布递回去,嗯了一声。 又走了几十步,集市的喧闹声已经飘了过来,讨价还价、吆喝叫卖混作一团。 正走间,身侧一人凑近道:贵人见着面生,小的对这集市熟得很,买货找铺、甚至要找些别的乐子,小的都能给您牵线,保您不吃亏,只收十个铜子的跑腿钱! 第177章 闹市藏邪秽,惊团破妄欢 大唐光化二年六月 董灼扭头一看,来人三十上下,黑脸油滑,短褐布褂,手里甩着块灰布帕。 董灼问道: 你这厮是何姓名 那人连忙躬身堆笑。 回贵人,小的扎巴。 扎巴引着三人往集市里走。 两边摊子挨得密,卖氆氇的、卖酥油的、卖藏香的,吆喝声混作一团,吐蕃话、汉话、粟特话搅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发嗡。 走了半条街,董灼忽然开口: 有什么乐子? 思芳与瓦娜忽地瞪大眼睛看董灼。 扎巴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殷勤。 贵人要听乐看舞?前面有班子,粟特来的胡姬跳胡旋,还有吐蕃老艺人说唱赞普故事,好多过路贵人都爱去。 拐个弯,前面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几个粟特胡姬抱着琵琶站在毡上,弦声叮咚,裙摆转得像朵旋开的花。 旁边一个吐蕃老艺人盘腿坐着,敲着单面鼓,一会儿吐蕃语一会儿汉话,说唱松赞干布的旧故事,周围各族人混着站,听懂的就叫好,往毡子上扔铜子。 董灼站在外围扫了两眼,扭头看扎巴。 有没有不正经的? 扎巴脸上的笑僵了瞬,左右瞟了瞟,压低声音凑过来。 有是有,就是偏些,价钱也贵。贵人要去? 董灼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扎巴连忙堆起笑,引着三人往集市深处走,越走越偏,人也越杂。 先拐进一个搭着黑布的大帐篷。 里头乌烟瘴气,几十个人围着蹲成圈,掷骰子的吆喝声、骂娘声混在一起。 地上堆着银币、羊皮、甚至还有几把横刀,输红了眼的汉子把佩刀一扔,直接押上。 听说是个头人开的局。 扎巴凑在董灼耳边:什么都能赌,钱、货、女人、甚至赌命! 出了赌局再走几十步,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中间站个苯教巫师,戴着骷髅头面具,披着黑毡袍,跳得披头散发,嘴里念念有词。 脚边摆着一排陶瓶,装着驱邪符,几个吐蕃妇人攥着银币,正等着巫师给孩子看病。 都是骗钱的! 扎巴撇撇嘴:说是大师,其实就是个混饭吃的,神水就是山泉水加香灰。 扎巴引着三人绕到集市最偏的后巷。 巷口最显眼的地方,立着四根矮木桩,每根拴着个年轻女奴,全光着身子,垂着脑袋,长发遮了半张脸,像四件特意摆出来的活招牌。 后面的阴影里,老弱男奴挤成一团,也都光着,缩着脖子没人多看一眼。 贩子站在女奴旁边,见有人来,伸手拍了拍最边上女奴的肩膀,把她的脸抬起来给人看,咧嘴笑。 贵人看看?都是刚收的,汉蕃羌的都有,听话得很。 董灼扫了一眼。 有没有昆仑奴、新罗婢、菩萨蛮? 扎巴愣了下,随即笑了。 贵人说的那是盛唐长安的稀罕物,什么年月了早没了。现在兵荒马乱的,能活人就不错,哪有那些讲究。 思芳问道:“怎地不给衣服?” 瓦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像看一堆摆着卖的陶罐。 扎巴凑过来解释道: 都这么卖——把年轻的摆巷口当幌子,招客人。天暖了就光着,省衣服,也方便客人挑。 董灼没说话,更没什么表情。 也就那样,乱世里的常规操作。 从奴隶市往后巷走,越走越乱。 脂粉味混着酒臭、汗臭,熏得人头疼。一排牛毛帐篷歪挤着,门口的女人穿得薄透,倚着帐篷杆招手,笑起来脸上的粉往下掉。 醉汉歪在门口吐,地上扔着酒壶、碎碗,脏得下不去脚。 董灼扫了两眼,没什么表情。 古代低配版红灯区,没什么新鲜的。 董灼随口问了句: 有没有正经又不正经的地方? 扎巴愣了下,随即笑出一口黄牙。 贵人是找看着体面、暗地里能搞稀罕货的? 有啊,整个鄯州最像样的就是那儿,正经铺子,啥都能弄到。 扎西引着三人往集市中心走。 越走人越密,铺子越齐整。 走到最热闹的街口,一栋青瓦白墙的两层铺子立在那儿,门口挂着青布招牌,四个汉隶大字——河湟商团。 门口站着两个带刀护卫,河西军装束,腰板笔直,跟旁边乱哄哄的帐篷铺子格格不入。 扎巴指着铺子,一脸得意。 您看,这就是最正经的,卖的都是河西的好东西,铁锅、细布、砖茶,啥都有。 扎巴凑过来,压着嗓子挤了挤眼: 暗地里更邪乎,汉地风月边地风情,啥都有。没人敢管,听说后台硬得很,是巴尔嘉大王的买卖! 思芳一下愣住了,转头看董灼。 董灼盯着那四个熟悉的字。 操!!! 话音落下,董灼脸色瞬间沉如寒铁,胸中怒火翻涌。 董灼不再多看一旁发愣的扎巴,抬步径直朝着河湟商团大门大步闯去。 门口两名护卫立刻上前拦阻,抬手就要架住来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董灼手臂骤然发力,随手两记猛推。 两名护卫猝不及防,沉重的身躯直接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青石板地面,摔得头晕眼花、七荤八素,半天爬不起身。 董灼脚步未停,一脚跨进商团大门。 厅堂内外,景象割裂得极致刺眼。 前厅通透敞亮,数十名身着规整河湟商团号衣的伙计、账房各司其职,清点货物、核算账目、接待客商,一举一动规矩端正,一派正经营商的模样。 内里隔间与二楼雅间,却是全然另一副糜烂光景。 一众身着绫罗绸缎、穿戴富贵的各地豪强、部落头目、富商子弟,彻底放浪形骸。 有人围桌豪饮,杯盏狼藉; 有人围坐赌桌,呼喝耍钱; 有人瘫坐软榻,吞服迷幻草药、神志迷离; 更有成群男女混杂厮闹,肆意放纵,场面污浊不堪,乱象丛生。 一正一邪,一廉一腐,全都藏在同一块商团招牌之下。 董灼冷眼扫过满室乱象,嗓音冷得刺骨。 瓦娜,清场。 瓦娜上前半步,身姿挺立,骤然张口。 一口纯正古老的吐蕃王族语调轰然炸响。 吐蕃本土语言体系层级森严,平民、部族、王族语调泾渭分明,寻常族人一听王族口音,本能便知尊卑有别、高下立判。 满室嬉闹放纵的众人,闻声瞬间僵住。 方才肆意喧哗、沉迷享乐的富贵子弟与部落头目,脸上的奢靡醉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惶恐与局促。 没人敢多言半句,更不敢逗留片刻,所有人慌忙起身、胡乱整理衣衫,推搡拥挤着狼狈逃窜,桌椅翻倒、酒盏落地声响不断。 不过数息时间,方才乌烟瘴气、秽乱不堪的内院厅堂,瞬间空空荡荡,只剩满地狼藉。 第178章 盈流虚国策,外勤有归期 大唐光化二年六月。 内院宾客四散,杯盘桌椅翻倒,残酒漫出酒盏,帷帐半落,锦垫散在地上。 前厅众伙计僵立,一名年轻伙计摸出百文制河西大钱,比对董灼样貌,手一抖,收好大钱,垂头站定。 当班主事上前,颤颤巍巍道:“大…大大…大帅。” 廊道脚步急促,苏怀安快步入厅。 束袖短襟布衫,腰间铜质旧商队腰牌磨损发亮。 见是董灼,苏怀安停步行礼: “属下苏怀安,参见大帅。” 苏怀安直起身道:“院内宾客失序,属下管束不力,请大帅责罚。” 董灼扫了眼厅堂:“我让你正经做买卖、回笼资金,盘活河湟产业。没让你开窑子。” 苏怀安眉头微动:“大帅所言窑子,属下不解。商团只做货贸食宿,从未兴办窑场。” 董灼长吸一口凉气,言道:“在河西不是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了。到河湟怎地你们就温故知新了!” 苏怀安单膝跪地:“大帅明鉴!属下绝无越矩!商团上下皆河西旧部,账目清白。属下敢以性命担保,商团不通匪,无盗匪眼线,半分污浊也无。” 董灼无奈抬手:“这都听不懂…罢了罢了,起来说话。” 苏怀安起身。 董灼问道:“楼上那场面,怎么来的?” “回大帅。” 苏怀安道:“去年商团筹资,河湟各部贵族尽数认缴。多数以为是强征,少有人盼分红。” “光化元年十一月年终结算,属下依章程派发河西大钱红利。贵族得钱,多数欢喜。” “可河西大钱河西通用,河湟市集不认。民间只收金银、茶、盐、实物互换。” “贵族持大钱无处兑,私下怨言重,说分红无用。” 苏怀安续道:“属下熟边地习性。河湟贵族不耐劳作,不兴实业,不囤生产物资。闲钱在手,聚众宴饮。” “为稳住货币,回笼财货,属下规整二楼雅间,备酒食席位,供贵族会客。” “属下未自营赌乐,未设风月,未售禁物。宾客自行放纵。属下只供场地,成全额流水,锁大钱不外流。” “属下以为,此举稳住商事,平息民怨,无错。” 董灼看着苏怀安:“知道我发分红、推河西大钱,为什么?” 苏怀安拱手:“回笼货币,固结河湟商贸,不使财货外流。” “错。” 董灼说:“我让他们拿钱买种子、买农具、买碱料、买耕畜。拿钱扩产、开荒、兴业、再生产。不是让你搭台子摆酒席,供着他们挥霍。” 苏怀安身形一僵。嘴唇动,半晌无言。 “属下……从未这般想过。” 董灼说:“你只看钱回来没回来。不看产业长没长出来。流水是满的。国策是空的。” 苏怀安脸色发白。 “即刻下令,商团所有会客宴饮场子尽数撤除。河湟商团总堂迁址,并入内直司鄯州据点。往后商团日常运营监督并年终账目审计,一概由内直司鄯州据点负责。” 苏怀安躬身领命。 待董灼领思芳与瓦娜返回宫廷后,左右无事,便逗起女儿玩乐。 扎云丹听闻董灼返回鄯州,入内觐见,先给云阳行礼,再转向董灼: “巴尔嘉大王,臣有一事,求大王收敛。” 董灼把女儿递给侍女,揉了揉下巴:“何事?” 扎云丹垂首:“河湟商团分红。大王铸河西大钱分润,贵族起初欢喜。如今知晓钱只能在商团用,私下怨声重,说大王换法子拿捏。臣怕长此以往伤贵族心,于大王统治不利。” “拿捏?” 董灼嗤笑:“我若拿捏,何必分红?当初筹资,他们以为勒索,不也掏了钱?商团赚钱按章程分润,他们没眼光,看不懂这钱好处。” 云阳开口:“贵族要金银,要河湟能花的钱,不要只能在商团用的铜子。你这法子,看似给好处,实则攥住河湟商贸,他们自然不痛快。” 董灼回头,笑了笑:“钦莫说得是。河湟商团本就是我的事。河西大钱在河湟只商团能用,就是要他们知道——河湟商贸跟着河西走。今日嫌钱不好花,明日就求商团多开铺子多收货物。到那时,河湟与河西的联结断不了。” 扎云丹心里一震,明白董灼用意,仍劝:“大王思虑深远,臣明白。可贵族性子直,不懂弯绕,只当大王苛待。求大王稍作让步,许商团以河西大钱兑少量金银,平息众怒。” “让步?” 董灼挑眉:“分红已是仁至义尽。河西大钱河西能花,商团里河湟特产、河西货物都有。想花,有地方花。若想不通,不配做河湟贵族。” 补了句:“回去告诉他们,河湟商团明年继续分红,还是河西大钱。不愿要的,退股份,有人要。” 扎云丹见董灼坚决,躬身退出。 殿内安静。云阳重新捻佛珠:“这般强硬,不怕贵族暗中生事?” “生事?” 董灼走到她身边坐下:“书没读两天,不满也翻不起浪。商团确实给了他们好处,总比直接勒索好。尝到甜头,自然明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殿外,扎云丹把董灼原话转告一众河湟贵族,当场哗然。 一名尚论贵族攥着腰间钱袋,出声不满:“往年分得大钱,尚可在商团聚饮闲谈,如今场子尽数撤了,半点消遣去处也无!” 旁边一名部族头人接过话头:“这钱出了商团便花不出去,市井商贩一概不收。拿着一堆铜钱,看着是分红,实则束手束脚!” 另一名年长贵族沉声开口:“新规越收越紧,分明是借着商事拿捏我们部族财货,处处掣肘。”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怨言此起彼伏。 嘈杂声里,一名老成的部族首领摇头开口:“诸位慎言。商团年年分红足额兑现,从未克扣。境内良种、农具、鞣料、耕畜物资,只有商团能稳供。” “一旦退股,断了分红事小,往后刚需物资无从采买,损失更大。” 一席话落下,喧闹人群顿时安静大半。一众贵族纵然满心不甘,也无人敢真的递出退股文书,只能暗自隐忍。 殿内。 董灼看向身侧的思芳:“你传令下去,给察验曹外勤人员定一条新福利。” 思芳垂手立站:“请兄长示下。” 董灼道:“察验曹外勤人员常年驻外奔波,久居各地值守。往后但凡外勤履职满五年之人,可调回本部内勤任职。” “全线所有据点一体适用,即刻归档、通传执行。” 思芳应声领命:“好的,即刻照办,通传整条线所有驻外人员。” 董灼此举,一则体恤驻外外勤常年辗转辛劳,安定底层吏员人心;二则刻意轮岗流动,杜绝鄯州内直司据点与河湟商团长期对接、日久私相熟络滋生勾结弊患。 全新人事政令随情报线路全线扩散,一路自西向东,稳步送往各镇驻外据点。其中一道文书,正朝着潜伏于李茂贞辖地、统管陇东一线外勤情报的察验曹总管吴牧容处传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