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影]为不灭的你献上祝福!》 1. 久津 「前路模糊不清。」 ……原来是眼镜掉了。 幸好怀里的柿干没掉。 “啊!对不起大哥哥!”稚童的道歉声在不远处响起。 现下正是晚秋,秋收堪堪落幕。这群城外村落里的孩童,此前日日被家人拘在家中下田拾穗晒谷、或是在家打杂劳作,连片刻嬉闹的闲暇都寥寥无几。 如今好不容易熬到农闲,压抑了许久的孩童心性总算是彻底放开,成群结队跑到城下町的河滩,肆意撒欢奔跑。 果然走路时不能胡思乱想啊,还是因为这几天工作太久了……明明是忍者却被小孩撞掉眼镜什么的、会被人笑话一整天吧? 白发少年向声音的方向扬起无害的笑容,温声安抚着因闯祸有些慌张的孩子们,正要四处张望自己的眼镜,就看到一双手伸到自己面前。 “给,少年!要小心点啊!” “万分感谢。”他拾起常用又无往不利的腼腆做派,戴起眼镜用好奇又不算冒犯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对方。 三十岁出头,町人扮相,操着一脸热切却不过分热情的笑容,开始和他套起了近乎。 感知到他身上的查克拉了吗…… ——危险! 面前人浑然一副市井做派,圆滑又热情十足地与他攀谈起来、自来熟得像是与他久别重逢那般,聊起此处的市集、刚刚撞到他的孩子们、怀中的果干……明明都是些无伤大雅的话题,少年脑内的危机雷达仍恨不得揪起他的头发让他赶快跑、跑的越远越好! 这家伙绝对是大忍族的忍者,是千手吗?来的会是谁?要不要提醒…… 他一边维持着平民的伪装与对方交谈,一边只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被大鱼逮个正着的自己真是倒霉透了。 “……帮大忙了啊少年!下次遇到的话、可要支持支持我的生意啊!”行商模样的男人笑着摆手,语气热忱又爽朗,和善极了。 白发少年笑着颔首:“一定。” 二人就此道别,又不约而同在无人观察处卸下仿若雕刻在脸上的笑容。 秋末的风穿滩而过,褪去日前的温润,裹挟着冬日的凛冽寒意,扫过空旷河滩,贴着他的肌肤而过,不由令人遍体生寒。 ……诸事不顺啊,药师兜心想。 他加快了回程的脚步。 —— ……古怪至极。 这是宇智波泉奈来到久津的第十二日。 椎名氏治下的昼之国近年来算是逐渐崛起的商业繁荣之地,以久津郡为本城,从原本不起眼的小国逐渐自诸国脱颖而出。 至少在泉奈看来,椎名算是少见的、脑子清醒的一家了,不过也可能是因为其主长年患病在床令其无心享乐。 椎名氏的家臣就算来到宇智波一族发放委托,多是商会相关的护送委托,这两年来甚至暗杀任务都少有,也着实少见。 而对于常常借商队之名游走各方、收集情报的忍者们来说,久津之地决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斑哥和竹取屋当主交情甚至还称得上不错、据说是因为救命之恩,所以商队不仅常给宇智波发护送任务、一些小任务他们也会襄助一二,其本店所在的久津自然也有宇智波的眼线。 ……只是思及他的任务目标,他又只能捏着鼻子干活了。 ——查证“常世之国”的真伪。 ——探寻“没有死亡的永恒之乡”的秘辛。 ……哈,开什么玩笑。 看着那纸委托状、再看看正滔滔不绝两眼放光的大臣,宇智波泉奈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嗤笑声被自己堵在喉咙里。 不可不可,笑出声的话,面前这位大人可是会恼羞成怒的。 泉奈自幼聪颖非常,不仅头脑聪慧、忍体幻天赋卓绝,幼年起便接受了宇智波一族的倾力培养。 与他不乐与人打机锋的兄长不同,宇智波泉奈年岁稍长了些,相较于其他族人格外能说会道,便成了族中对外交涉的门面。 不过那张温润得体的精致人皮之下,到底由宇智波出了名的傲骨支撑着的。 他与那些大名家臣们往来交流时面上挂着笑、在心中暗骂蠢货乃是常有之事。可是、可是…… 可是再怎么愚蠢、也不至于相信此番无稽之谈啊! 久津近些年可谓是蒸蒸日上,各色忍族的忍者也没少在那做过任务。以忍者的敏锐度,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如此异常! 不过是市井百姓口口相传、寄托虚妄念想的传说,居然也能让这些人循着味找上门吗? 要他说,不过是近些年来久津发展得不错、名声过盛些了,引得平民憧憬,成了所谓地上“常世”。 但居然为此要求指名他去深入久津探查虚实……真是不知所谓,想刺探敌国情报就不能直接点嘛! 他们宇智波和椎名关系不错虽是事实,但也只是会拒接暗杀他们家大名的程度,不代表不会接不利于他们的任务啊,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要不是现在正值休战期、各族暂时偃旗息鼓,族内近期暂无刺杀、谍报任务,且这份任务的报酬丰厚到远远高于常规任务,他绝不会接手这种可笑的任务。 泉奈本想在用餐时将此事当做趣事说与兄长听,结果斑哥近来老是心不在焉,估计净在琢磨下次如何在与千手柱间战斗之际占据优势——那牲口的木遁着实是恼人! 贴心的弟弟也不愿用这些杂事占据兄长的心神,和斑哥简单报备了一下便去做这个任务了。 那些想一出是一出的大名总会委托些千奇百怪的任务,这点上倒是没让他失望过。 似乎有了权力、金钱,就会想要长生、想 要不老不死。 据说过去还有年老的大名千金只为买辉夜仙人骨、千手仙人肉,只求为自己延年一二。 那时没有祸及他们宇智波,倒算是宇智波写轮眼一直以来广为流传的夺眼者死的诅咒发力了。 本就为求长寿之人有哪里敢碰有着骇人传闻的写轮眼? 也罢。左右他们不过忍者、只需要为完成任务拼尽全力即可,无需深究。 ……可眼下,他却是真真切切闻到了些异常的味道。 他于久津郡停留已有十二日有余。 十二日,对于宇智波泉奈这样的忍者来说,已经算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 可他没有查到半分“常世之国”的蛛丝马迹。 没有神迹异象,没有诡谲禁地,没有异常的查克拉痕迹,更没有什么宗教信徒在此传教。 ……真是古怪。 属于忍者的直觉始终在他心底隐隐躁动,一遍遍发出预警。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异常笼罩着这片久津土地,可任凭他如何捕捉、推演,都抓不住思绪的线头,摸不透这份诡异直感的根源。 泉奈漫步于河滩旁,任由大脑放空,让所有感官彻底放开,忠诚地为他捕捉着周遭一切细碎的讯息——风声、水声、孩童笑语、草木摇曳的动静,还有这片土地之下,无声沉寂的气息。 “哈哈哈哈!这边这边!” 城外佃户的孩子们正在此处玩耍,宇智波泉奈伪装的药屋学徒近来也算是和他们混熟了。忍者,尤其是他这样常需要伪装获取情报的忍者,什么都要学一点、懂一点的,伪装个学徒倒也轻松。 其中几个孩子远远望见他的身影,热情挥手招呼又转头扎进嬉闹的队伍里,看上去无忧无虑。 即使是以剥夺他者生命为业的忍者,泉奈看到孩子们这样的玩闹之景也会不自觉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还在其中看到了一名前几日生了急病的孩童,虽还是消瘦了不少,但今日看来已然大好了,此时正活力满满地跑来跑…… 等等。 泉奈脚步一顿。 他还记得,数日前他为这孩子诊病、这孩子彼时高热咳喘、面色青紫,在家人怀里奄奄一息。 他家又为佃户、根本拿不出现钱为孩子买药。他那时还思忖,这孩子怕是熬不过深秋寒夜。 那样重病,即使是身体自愈、也不是这几日便能好的。 可此刻,那个本该卧病在床、气息奄奄的孩子,正混在人群之中,肆意奔跑、欢笑,不见半分病容,仿佛从未生过病那般。 ——是啊,来到这里的十二日,他有看到哪怕一个不是因寿尽而亡的人吗? ——他在医馆见了那么些病人,可有哪怕一个人因病死、办了丧事吗? 宇智波泉奈被这阵晚秋的风吹醒了。 2. 明月 「这里就是人间炼狱啊。」 千手青叶是这么想的。 那时的他仰面躺在被土遁狠狠犁过一遍的地上,粗糙混杂着碎石的泥土硌着后背。 此时他也不觉得硌得慌,毕竟现在自己浑身窟窿、早连痛觉都麻木了。 那份独属于千手的强悍生命力还在固执地燃烧,但这股蓬勃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从躯壳的破口处流逝,他总有种现在自己成了破了好多洞的砂袋的错觉。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中了幻术。如果不是幻术、那轮明月为何会浸着一层血色? 还是说他的眼睛已被自己的血糊住了?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喉咙里溢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唉,人生最后一次赏月,看月亮却都像看宇智波的写轮眼,到死都逃不开这副光景,实在让人心烦啊。 千手青叶算是在任务返回途中阴沟里翻了船。 他刚刚完成耗费心血的暗杀任务、近乎力竭才勉强脱困,却被刺探到任务信息前来此处林间埋伏他的数名宇智波抓了个正着。 啧,亏他之前还一直觉得自己会死在千手和宇智波的正面战场呢。 居然死于埋伏……丢人啊。 千手青叶的父亲和母亲都是族内优秀的忍者,也一起死在同一场忍战、同一片战场,甚至同一人之手。 「一同死在对抗宇智波的最前线,这是何等的荣耀!这样才称得上是千手的忍者啊!」 大人们就这么拍着他的肩,大声鼓励他要向自己的父母学习、为千手燃烧至最后一刻。 那时的他年岁还不大,脑子也不太好使,就这样揣着这话浑浑噩噩活着、走过了许多年忍者生涯。 直到某个安静的深夜,过往碎片忽然翻涌上心间。 他忽然记起了父母最后留给自己的那个拥抱。 怀抱是温热的,眼神也是温热的。 他们眼中没有奔赴荣耀的狂热,分明只有不舍与牵挂。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们,分明是想活的。」 「是想活着的啊!」 没有人听到那夜他心中的呐喊。 他不敢喊出声。 他不是少族长那样惊才绝艳又胸怀大志的人物,他没有绝世的天赋与能力,这样的话喊出来,只徒劳让人鄙夷罢了。说不定还得多挨几顿长老们的毒打。 谁不想活啊? 纵观整个千手一族、有着强大生命力的千手们,只要心没有死,哪怕断了几只手脚,也能燃烧着生命之火爬回人世间。运气再好点的,还能把手脚捡回来重新安上,只是战斗时动作终归还是会有点滞涩。 ……可惜啊,他活不下去了。 不只是断了几只手脚的问题了。他能感受到对面的宇智波下手是相当精准狠辣,即使没有用什么破坏性强的忍术、却是给他的要害捅了个全,招招狠戾不留余地,一看就是在千手那恐怖的生命力上吃了不少亏的,生怕少捅几刀让他苟活了。 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但凡少捅一两刀、给他一线希望,他都能勉强爬到最近的接应点去,哪怕未来终生残疾、好歹也算是能活下去。 哪怕全捅实了,这副身体可恨的旺盛的生命力仍在抗拒着必死的命运,还能支撑着他躺在这冰冷的地面上想七想八。 可恨、真可恨,不如把他头颅取了给他个了断。 不过,不砍头……大概是为了折磨他吧。 砍头多痛快啊,死亡转瞬即至、从此人世间的痛苦与其再无半分关系了。 但凡千手与宇智波对峙时、除非双方势均力敌难分上下,否则不会一上来就往头砍的。 那对敌人来说太痛快了,简直是在给对方解脱,反而会让自己不爽快。 ……是啊,此世人间何尝不是地狱? 忍者杀人,反而是让对面从地狱解脱了。 ……我也将从地狱解脱么? 意识渐渐恍惚,眼前那片血色缓缓褪却。 千手青叶生命的最后一刻,却是真切地看到了银色的月亮。 “……哥……” “……!哥……青叶哥!” 千手、不,青叶猛的睁开眼睛。 特意来叫他的少年不太高兴地鼓着脸颊,大声指责:“青叶哥!你又在睡懒觉!” “哇啊!抱歉抱歉!”青叶双手合十向比自己年纪小上不少的少年讨饶地笑笑,将过去梦境中那股濒死寒意强行压至心底,赶紧收拾收拾着装跟着少年出了门去。 “哥你也真是——难得兜哥回来一趟、本来还想找你来着,结果看你睡成这样又走了!”小少年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稍微有点上进心啊青叶哥!你难道想在奉公宿当一辈子照看孩子的手代吗?!” 呃,能在这呆一辈子好像也不错……察觉到少年、敏郎又要冒火了,他连忙打了哈哈,不动声色地把这个话题略过了。 其实现在也不算太晚——屋内的孩子们可还有没起来的——不过很快全被敏郎拎起来一顿训了。 ……唉,青叶不无惆怅地想着,自己离了千手,怎么还能遇到个和某人这么像的家伙?俩人看起来也就差了四五岁、训起人来简直一样一样的…… 看着在院子里指挥着孩子们打扫院落、忙的像陀螺似的团团转的少年,青叶上前按住他的头:“好啦好啦——心这么沉甸甸的、可是会压得人长不大的啊。剩下就交给你哥我吧。” 少年面色略有不愉,拨开他的手,嘴里还嘟囔着几句抱怨,却也没有继续执拗,干自己的事去了。

…… 这里是竹取屋的奉公宿。 现在是青叶逃避现实的藏身地。 与那些和他来历相似的家伙一样,他们都不敢在城外的村落扎根。 像他,就只能在这城下町内小小的院落内,当个逃避现实的胆小鬼。 ……胆小鬼也好啊。至少不用继续成为时刻与死亡相伴的刽子手了。 他舍弃“千手青叶”而成为“青叶”,已然是快半年多了。 放弃了所有使他成为千手精锐的特质,过往那些造就了一名优秀千手忍者的一切——强悍的体质,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一族赋予的荣耀与枷锁,他全部刻意将其搁置、视而不见,仿佛看不到、这些东西就从他的过去中全数抹去了。 青叶如今,仅仅只是竹取屋的手代,日常便是照看收容在此处的孤儿、打理宿院杂务,顺便教习孩子们粗浅的读写而已。 不再有需要搏命、时刻打磨自己的锋芒的时候了。 明明剥离了构成自己前半生的东西,他却不觉得空虚。 哈,自己也是个忘恩负义的玩意儿啊。 千手一族养育了他,给予他力量,可他最后却选择抛下族群的一切。 ……不过,“千手青叶”已经,为回报千手给予自己的一切死去了。 这算两清吗? 青叶不知道。 这种东西如何算得清? 待到午后,正好是孩童们读书习字的功课时间。趁着孩子们安安静静坐在屋内听讲的间隙,青叶干脆拽住整日绷着一张脸的小鬼,溜出奉公宿的院门,到街上稍微放松片刻。 这小子年岁比屋子里那群孩子大上不少,约莫也有十一二岁了,很明显他和混吃混喝的青叶不一样、是真心想为竹取屋做出点贡献的。 青叶其实也疑心过这孩子也是忍族中人,后面却也不想这些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他们现在都舍去了自己的姓氏。 那就这样便好。 青叶双手抱在头后,看着敏郎强撑着严肃神情、眼睛又不住看着小贩那些糖物放光那模样,青叶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给他买了包饴糖。 少年嘴上还别扭地推脱两句,指尖却诚实地攥紧纸包。 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拌上几句嘴。闲谈打闹间,便见太阳快要落山了。于是二人又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落日正向着群山缓缓沉落,铺开一层橘红色温柔的薄暮。 青叶望向东方。 在落日的对面,一轮尚未圆满的明月,隐隐约约浮现在淡青的云层之间。 银白的月色尚且微弱,还没有挣脱薄暮的笼罩。 青叶看到了将升的月亮。 千手青叶看到了千手扉间。 3. 理由 「人似乎总会对现实装聋作哑。」 而千手扉间是惯于寻根究底的人。 “你的意思是,”他仍在进行今日的日课,即使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身体动作仍然流畅不停,“你在久津见到了青叶的鬼魂?” 旁边正在一旁暂时歇息的千手千织一听这话就浑身不舒坦,试图用声量压过心底生起的恐惧:“哪、哪有鬼白天出来晃的!我就是看到了个和青叶很像的家伙、总感觉哪里有点奇怪……” “没跟上去探查吗?” 千织都想给这位跪了:“扉间大人、我在执行任务诶!城内也不好开感知……”她越说声音越小,索性闭上嘴继续训练了。 ——这倒确实,但凡在城内,只要不是想明牌宣战挑衅,不铺开感知是忍者们不明言的潜在规则。 不过,认错倒不太可能。千手扉间心想。 谁都可能把什么长得相似的人认成千手青叶,但这个人不应该是千手千织。 千手青叶是大半年前死于宇智波一族埋伏的千手精锐忍者,无父无母,尸身当时都是由族内亲缘关系最近的千手千织收殓的。 千手扉间回到族内收到他的死讯后,也去祭拜过。 他到现在都还能记着这个人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青叶此人个性散漫得在一族里独树一帜,且在他幼时给他当过一段时间刀术陪练。 如果不看扉间每每遇到他都能被他弄得火冒三丈,那二人关系还说得上算不错。 至少在他大哥眼里是这样的。 千织也是小小年纪成了孤儿,不过好歹有青叶这个算是长辈的家伙带着,跌跌撞撞还算健全的长大了。 她天赋偏向感知而非忍术,体术在千手也算不上出挑,于是族内也不常给她发什么正面战斗的任务,即使战时也是负责后勤辅助、非战时便在族内巡逻护卫,偶尔缺人手做任务时去做点万金油任务——比如她这次去护送商队的任务。 而且千手扉间也注意到,千织算有着一些奇特的直觉,总能在关键时候发挥作用,结果好坏往往五五开,但出色之处在于精准且总是能出人意料。 ……和青叶最亲近、有着敏锐感知直觉的千织,多大可能会认错? 久津。 ……呼。 千手扉间终于收刀,结束了今日训练。 他喊上千手千织:“跟上。” “啊?去哪啊扉间大人。”千手千织停下,匆匆忙忙跟上他的步伐。 “去墓地开坟,”千手扉间的话语比他的神情更加冰冷,如淬过火的刀刃,“看看是不是哪个大胆的家伙敢来千手窃尸。” 一路上,千织都相当心不在焉。她其实心里很怕是自己看错了、或者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浪费了扉间大人的时间。 ……但她也觉得不太可能,不然她就不会向扉间大人开这个口了。千织自知自己的直觉虽古怪、但绝非时灵时不灵。 她很信任它。 开坟、开坟。千织心里空空荡荡,她不知道开坟会看到什么,是空棺,还是青叶哥的尸体依然安静地躺在里面?前者让她愤怒,后者让她恐惧。她不清楚自己到底想看到哪种可能。 千手血肉可谓是忍界闻名。 那份极强的生命力与恢复力、对血继限界不太了解的忍者来说,可能会将其视作世代传承的千手血继,但实则只是千手普遍拥有的强大体质与细胞再生力罢了。 不算血继限界,却胜似血继限界。 而自从千手柱间的木遁横空出世,暗地里贪婪的虫豸对千手血肉的渴求便愈发强烈了。 活的死的都是。 活的难抓、或者说忍者大多不会让自己活着被俘虏,在局势无法转圜之际会绞尽脑汁杀死自己、破坏自己的大脑,不让自己成为他者攻破族群的缺口或是活着被人带走使用。 死的也不好抓。千手和宇智波,这两大忍族都不是会轻易放任族人曝尸荒野的存在,想要千手的身体组织、你得先有能在随时可能突然冒出的千手手上活下来的实力。 于忍术一道相当有着自己独特研究的千手扉间对此类盲目追求血脉力量人向来嗤之以鼻。他都不清楚自己手上有多少血继忍者的血——宇智波居多。真要杀起来,什么血继不血继都扛不住他的遁术。 ……但如果有人真的因为这份觊觎,成功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偷窃走千手族人的尸身做成傀儡……要知道千手的墓地看似寻常,暗地里的防护结界和巡逻布防可从未松懈…… 刚刚结束任务归来、迎面从反方向走来的千手瓦间,见到的就是这样无表情静静燃烧着怒火的兄长。 呃啊,这种时候的扉间哥最不好惹了!千手瓦间有点想逃,但想想自己最近也没闯祸、再怎么样也大概率是大哥遭殃,于是强笑着打招呼:“扉间哥!啊,千织也在!这是要去哪?” 看到平安归来的弟弟,千手扉间神色柔和了些:“回来了,瓦间。也好,你也跟上。”用眼神示意他听后面的千织解释。 瓦间和千织年龄相仿,凑一块时总有些孩子气。于是边跟着扉间往墓地走,他们边在他身后,雀鸟一样嘀嘀咕咕交头接耳。 扉间感受着身后的动静,心底那无声燃烧的火焰反而被这日常的聒噪压下去些许,理性愈发占据了上风。 “如何?”千手扉间在千手青叶下葬时不在现场,现下只能看出外部没什么痕迹,看不出棺内有没有被有心人动过手脚。 千手千织摇头,表示完 全和下葬时没什么两样,除了被大自然降解的痕迹外不像有人动过。 千手扉间仍在思考,余光瞥见三弟神色略不自然,随口:“怎么了?有什么想法吗?” “……啊,”千手瓦间神色莫名,牵动脸上的十字伤疤,“没什么,千织是在久津看到的青叶哥吧,我记得那里……经常有宇智波出没。会不会是他们用了幻术伪装成青叶哥的样子?” 是的。宇智波应该是和久津最大的商号竹取屋有着长期合作关系、并与汐见氏关系融洽,那周边常有宇智波族人出没。平日里只要不是任务需求,千手们都避着久津那几个郡走,省的偶遇宇智波开启一场野外对决,费神又费命。 千手扉间再清楚不过了。甚至宇智波可能和竹取屋有长期合作的这个情报,还是他刺探出来的。 至于自己弟弟的神情古怪……也是正常。自瓦间幼年遭遇了宇智波两次围剿、九死一生后,他对宇智波一族就有了某种创伤应激的反应,面对宇智波时便难以发挥出正常的实力的七八分。 别看瓦间即使只能七八分实力战力仍然不俗。但凡面对宇智波的敌人,千手必须发挥出十二分的实力才行。 尤其作为主支一脉,千手瓦间会对上的只会是精锐。 这也让他少有在宇智波与千手的战场上正面搏杀、往往是从旁辅助,以免让对上宇智波时那一瞬的迟疑要了他的命。 千手扉间从不认为这有什么可耻。他甚至心中隐隐有些庆幸,至少不直面那群可恶的宇智波,瓦间被杀死的可能也大大降低。 两个少年人就在他思考的间隙间给人埋回去,甚至埋着埋着嘴上功夫也不停,千织给几日没回来的瓦间讲着这几日族内的种种乐事,瓦间给千织讲着与任务无关的见闻。两个人越聊越起劲,又生怕他听见教训他们似的,声音压的极低。 ……唉。 “瓦间,等大哥回来你告诉他我去了久津,”千手扉间不会放过任何端倪,正好最近算是勉强过了年前千手柱间继任族长的动荡期,他也总算能腾出手来,“我去找个久津附近的情报任务。” ——合理,但不合理。 用变身术变化成游商,在久津游荡的千手扉间这么想着。 宇智波为什么要用幻术伪装成一个死了一年多的人在外面游荡?以他对那群脑子不正常的家伙的了解,千手青叶死于他们之手,这个人就算是从仇恨名单上划去了。 即使要利用,也不会是这么长时间之后才有动静。 千手扉间无法放过任何疑点,就像他偶然遇到那个面上戴着奇怪饰品的少年忍者时、下意识试探起了对方那样,哪怕这与他此行目的没什么干系。 ……数日后,他带回了一具尸体。 4. 金目 「世事常难料。」 命运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和你开玩笑。 药师兜深以为然。 命运这种东西,总会在最难以预料的时候从你背后踹上一脚,等人摔得灰头土脸,你甚至不用抬头都能听到它嘲讽的笑声。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那些自以为算无遗策的人,最后却栽在最不起眼的阴沟里,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会发出不甘的疑问、不理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哪怕大蛇丸大人那样的人,不也是被三代目的尸鬼封尽打了个措手不及吗? 药师兜不是没有看过穿越的人。 蛇窟哪怕再怎么阴暗封闭、终年不见天日,也是隔三差五就会需要人对外采购物资的。 这里面就有几个家伙打着“采购精神食粮、维护实验体精神健康”的由头,夹带回来一些五花八门的。 兜偶尔翻过几页,无非是些俗气的套路,有的甚至没有现实更具戏剧性。什么主角穿越重生逆天改命为人所爱……各种没意思的套路,读起来无趣又可笑。 他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 大蛇丸大人对这种现象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只是下属的一些小爱好,那位大人是不会过问的,只要不影响实验进度就行。 兜甚至看到那位大人在实验闲暇之际去翻过几页亲热天堂。不过兜认为大蛇丸大人会看这类读物,大概率还是因为作者。 毕竟大蛇丸大人总和自己过去的两名同伴有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默契。 不过要说的话,香燐才是蛇窟内这些的忠实受众吧。她的心里总是藏着些对未来不切实际的憧憬。 还在蛇窟共事时,偶尔到南据点的兜常常会看到那个红发女孩手忙脚乱地把书藏起来,然后色厉内荏地指责他不请自来。 ……也不知道第四次忍界大战结果怎么样了。 药师兜从不觉得自己是那片战场上不可或缺的人物,但他毕竟是秽土转生的施术者,也算是这场旷世大战的推动者之一。 他只是好奇这场大战最后的结果,还有一点对揭开“宇智波斑”真面目的期待。他当然也是有猜想、且自认为算是有几分把握的,只是毕竟没真的揭下那人的面具,看看那人的真容,他也没办法对一对答案,想来实在可惜。 佐助君最终会得偿所愿吗? 他大概无缘得见了。 毕竟在即将脱离伊邪那美的无尽轮回之际,他便来到了此世。 在那个药师兜与真正的自己和解的那一刻,白发的无名孩童于林间醒来。 头顶是树叶交错的绿荫,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就这样呆呆地躺了三十多分钟。 浅色的云层游荡在湛蓝的天空之上,风穿过枝叶带起沙沙的声响,偶尔有鸟叫从远处传来。 他的鼻尖甚至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手指底下是松软的落叶层,触感真实得不像话。 兜缓缓撑起身子坐起,指尖轻轻摩挲着身下的落叶,心底一片冰冷。 感受着身体内为数不多的查克拉——他甚至懒得结解印,哪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对他施这种毫无破绽的幻术? 鼬费尽心力对他用了伊邪那美,哪里还会再耗费力量布置第二层无用幻境? 四战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他们绝不会浪费时间,用这种方式戏耍一个已然落败的罪人。 最合理的推测尽数被推翻。 那么剩下的、最荒诞的可能,便是现实。 ——他来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跨越时空,坠落至一个全然陌生、无半分羁绊的异世。 ……药师兜从未想过这种式的展开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这种事让喜欢看的香燐来经历不好吗?她肯定能适应的飞快……不对,她应该不会乐意,毕竟穿越了可没有佐助君。 ……居然身体都是原装的,仿佛是无形的时空之手强行将他的身体完完整整、丝毫不差地回溯到七岁。 甚至连眼镜……院长老师给自己的眼镜,都在自己脸上。 ……这合理吗,真的没有哪里不太对吗。他默默想着。 兜摘下眼镜,久违的近视视野涌了上来,斑驳树影在视野里化作一团团朦胧的色块,什么都看不真切。 在谍报人员的本能的驱使下下意识检查完自己的现状、顺便找到村落打听清楚所处时代后,药师兜整个人便被无尽的迷茫淹没。 他来到了战国时代。 那份在伊邪那美无数次轮回里好不容易拼凑完整、堪堪稳固的自我认知,在这一刻如临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 药师兜过去人生的一切意义都由他人赋予。 孤儿院的院长老师、团藏、大蛇丸大人——他所前进的方向从来都是由别人指引着的。 他做着这些人眼中的优秀的孩子、优秀的间谍,优秀的助手,却逐渐记不清自己的模样了。 哪怕是后面与人合作、发动席卷忍界的秽土转生,看似掌控全局,其中仍难逃“宇智波斑”与黑绝的暗中引导。只是当初他也不在意、只觉得是相互利用。 结果当他决定寻找独属于自己人生的意义的那刻,又来到了没有旧日羁绊的此世。 除了不知为何跟着自己来了异世的眼镜以外一无所有。 无前路可寻,无故所可归。 这个时代,是真正的人命如草芥。流离失所的孤儿遍布山野、多如秋叶,兴许一场冷雨、一夜寒风,便能轻易夺走他们的性命。 但他这副躯壳内毕竟有着成年人的灵魂,又在各国当间谍摸爬滚打过那么多 年,想活下来实在不是什么难事——他太清楚怎么在夹缝里谋生了,这已然是刻入他骨髓深处的本能。 空心的鬼魂勉强维持着自己的人形,漫无目的地在这陌生又熟悉的人世间四处游荡。 多么陌生,又多么熟悉。 数十年的时光看似改变了很多,却始终没能改变忍者传承千年的可悲命运。 区别大概只在于从野蛮的野兽变成披着人皮的野兽了吧。 他默默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只是不知不觉,身后莫名其妙地跟了一群孩子,他们还隐隐约约有把他当领头羊的意思。 想摆脱他们倒简单,但兜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反而是带着这么些累赘继续着自己的行程。 他原本只是想把他们丢到某座城的寺庙就不管他们了的,只是一路上好几个寺庙看着连维持经营都有些勉强、更别说收容这些孤儿了。 好不容易找到些勉强能收人的,自然让那些愿意留下的留下了。 剩下那些他也就继续带着,寻找下一处。 这些一直跟随他的孩子不少没撑下来。 他没什么感觉。他本就不是什么感情充沛、心怀悲悯的人,手上这样孩童的命更是数不胜数——那些都是实验的耗材。 要是他会因为这种生命的离逝而感伤,早就哭死自己了。 ……不过是顺手带着他们罢了。 …… 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给竹取屋当主当着副手的兜手上工作不停,思绪却飘回了过去,回到了那一夜的邀请、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眼睛。 「前段时间我感知到了异常,然后找到了你。你看起来很迷茫。」 「我有一件一定要去做的事——」 「……所以,你要跟我走吗?我可以把跟着你的那些孩子也带走。」 和大蛇丸大人不一样的邀请、相似却不同的金色。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的回答。 「……我想亲眼见证这份荒诞理想的终末。」 —— “兜、兜——兜君——”完全不像姬君的姬君毫无仪态可言地侧卧在靠枕上,拉长了尾音,“绯云大人还没有回来吗——?为什么、那位大人不应该和你一起回来吗——” ……唉。药师兜真是不理解,怎么在这个世界还能遇到和香燐有几分相似的人。 只是这位比香燐那个只知道追着佐助脚步的傻姑娘聪明太多……也疯狂太多了。 “绯云大人自然是有自己的计划的,”兜故意用着她看不惯的假笑恶心对方,“桐殿……” 啊呀。 感知到熟悉的查克拉波动,药师兜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那位大人回来了。” “!绯云大人!欢迎回来——!” 金目的鸟雀落在窗边。 5. 日落 .「落日于地平线静静燃烧。」 可惜,这里注定无人有闲心去欣赏落日美景。 宇智波泉奈立在巷口的光影交界处,低着头神色难辨。 阵阵难言的费解与躁意于心中蒸腾,几乎将他的理智蒸发干净。 事发突然,他脑子还是有些没转过来、努力分析着现状。 ……他只是上午灵感判定成功后叠加属于忍者的探究欲望作祟,想在此处多待一段时间深入查一查罢了。 忍者的天性本就是如此,越是迷雾重重、无迹可寻,越是想要寻根究底、看个究竟。 更遑论以写轮眼为荣耀的宇智波了。 生来便拥有这样一双能洞穿幻术、看破一切的眼睛之人,又如何能容忍世间有自己看不清的事物? 每个开眼的宇智波貌似都难免会拥有这样惊人的傲慢。它伴随着写轮眼中的阴之力而来,被刻进宇智波的血与骨。 而宇智波泉奈更是一族中的佼佼者。 此先泉奈压根不把这个任务太当回事,既然没抓到什么线头,查来查去都是些似是而非的传言,那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本也打算敷衍过去的他也不想用什么忍者手段,这十来天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维护宇智波在此的情报暗线了。 今日算是提起了点兴趣的他本打算等到入夜,再去那个他今日遇到的孩童家中用写轮眼幻术探究一番——结果这还没到夜晚,就和千手扉间狭路相逢。 哈,千手扉间! 这个千手白毛别说变身术了,甚至没套层伪装——要知道这里有宇智波据点的情况下自己都浅浅伪装了一下!这个千手哪里来的底气就这样晃? 是笃定久津无人能伤他、仗着自身实力尚可便肆意横行?生怕此地宇智波的眼线察觉不到他的踪迹、生怕无人围追伏杀? 如此的有恃无恐,反倒令泉奈只觉得他肯定盘算着些阴招。 凭他对千手扉间的了解,这个阴险的白毛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 这货格外常用些看似漏洞百出的布局,达到引诱敌人踏入陷阱的目的,从令人料想不到的方向发动致命一击。 泉奈可是吃过太多次亏了。 这么说其实也不太准确,毕竟每次他也都还了手、没让千手占得什么实质便宜,但那种如鲠在喉的憋屈感,实在是令人记忆犹新。 宇智波泉奈第一眼当然只看到了千手扉间,他压根没仔细看被他和千手白毛堵在中间的两人。 同作为族长的兄弟、族长最信赖的至亲,他俩是从小就结下了不小的梁子,长大更是持续在战场上针锋相对。 他这刀术忍术写轮眼搭配三管齐下攻势百出、那千手就搬出些吊诡忍术打他个措手不及,谁都不让谁。 二人每一次厮杀都胜负微妙、堪堪持平,经年累月的针锋相对,竟还真硬生生磨出了旁人难以想象的、属于敌人之间的诡异默契。 泉奈刚想开口嘲讽千手扉间连伪装都不做真是妄尊自大、就看到对面那货看到自己也是一脸讶色。 到了嘴边的尖刻讥讽之辞被快速吞咽回去。 搞什么鬼啊!这家伙不是感知忍者吗?不是不结感知印都能老远感知到他吗?!不然干嘛堵在这? 细碎的困惑悉数涌入,方才升起的挑衅戏谑心思瞬间散去大半,只剩下尖锐的刺探之意。 他皮笑肉不笑,正想向某人展露毒牙讽刺他莫非是未老先衰、感知都迟钝了不少,结果目光一扫看到中间的人、那个较小的背影,表情都空白了。 ……敏郎。 哪怕只看背影他也能认出来。 这下他是彻底没有什么和那货争锋的心思了,现在已不是干这种无聊事的时候了。 万千繁复猜想推测争相占据了宇智波泉奈的大脑,但他甚至来不及细细推衍其中可能存在的无数阴谋诡计,只本能地亮出写轮眼。 猩红的三勾玉在眼底轮转,血色牢牢锁定二人的一举一动,死死捕捉着目标的每一寸肢体动作,不敢有半分失误。 巷中风色骤停,泉奈只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 ……宇智波敏郎。 他亲手教导过的孩子。 ……在他眼前被杀死的孩子。 宇智波泉奈不能说自己与这孩子之间的感情有多么深厚,但这个孩子、明明在他面前被杀死、又有他主持下葬…… 幻术?以尸体为凭依的傀儡? 他甚至不敢过多思考,怕越思考身体动作越跟不上。 宇智波泉奈只凭借本能锁定着自己的目标,只待时机合适便将对方制服。 要不说他和千手白毛当了这么多年的敌人,还真算是培养了些默契出来呢? ——说真的,虽然泉奈真心觉得“和千手扉间有默契”这种说法相当恶心、能让他大半个月食不下咽,但这一刻他只有庆幸。 无需言语,无需示意,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换。 < p>两人在瞬息之间达成共识,一前一后,沉默堵住整条小巷的进退通路,各自占据最佳的出手角度、只待中间二人动作之际一齐反制。 没有人开口。 此时此刻,言语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 每个人的精神都如拉满的弓弦那般紧绷,仅需一个契机便会尽数崩断。 借着身型遮挡,敏郎的指节微动,手臂悄然探向同行人的腰间。 不过这一丝极细微的身体动向,足以撬动巷口两人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了。 捕捉到动作的刹那,宇智波泉奈与千手扉间同时身形一动、两名以速度著称的精英忍者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 泉奈的脚下猛地用力、借力前冲,迅捷步伐间带起的劲风卷起地面的尘土。 他右手前探、五指成爪,目标直指少年的后颈,力求一招制服、不让对方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与此同时,千手扉间则将目标锁定在另一个成年人身上,动作同样凌厉迅捷。 两人的身影在小巷狭窄的空间里交错,一前一后,即将同时抵达……! ——嗡! 天地仿佛一滞。 一阵无形磅礴的查克拉突兀出现,瞬时间粗暴挤占了整片巷道。 没有杀意,没有攻击意图,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沉重的劲风狠狠拍压而下撞向二人。 他们原本称得上流畅默契的突进就这样被强行插入干扰,难以避免地露出了破绽。 宇智波泉奈只觉周身一沉、□□被无形的重量摁住,动作不受控制地僵硬停顿一瞬,身法节奏被硬生生截断。 该死! 对面的千手……!算了,这家伙也靠不住!千手扉间是感知型忍者,这家伙现在承受的压力必然远超自己! 这一刻的停顿、这一瞬的滞涩,对寻常忍者而言或许微不足道,可对于此刻剑拔弩张、分秒定生死的局面而言—— 一瞬便足够了。 写轮眼清晰的视野之中,整个世界都放慢了速度。 被他们围堵的二人以极快的速度摸出苦无。 他看不到他们的神情,只能看得到他们的背影、他们的一举一动。 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他们以毫无半分迟疑,精准用苦无抹过了自己的脖颈。 猩红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石板之上,晕开刺眼的血色。 落日静静注视着巷内发生的一切。 6. 怒火 「怒火似乎总有不同的表现形式」 真弓还是日向真弓时,见过很多种怒火。 宗家当主的怒是需要观众的。每一次有人冒犯、生出不臣之心,他都要召集空闲的族人、尤其是分家人,让所有人都看着那人在榻榻米上蜷成虾米,看着咒印在额角烧出青筋。 当主这种时候是不会说话的,只是坐在上首,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哒、哒、哒。 那声音比咒印本身更让人发疯,这让你知道他在等、等你先开口求饶。 宗家那个少爷的怒不一样。他委屈的时候会哭,会摔东西,会拿她当人形沙包踹上几脚。 但她挨完打抬起头,还能看见他眼眶比她还红。这种只有声势的怒火只令她觉得好笑。 日向真弓早已习惯承受怒火。 有时这份愤怒因她而起,故她非受不可。有时是正好她在,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情绪宣泄的载体。 那些无处安放的烦躁、不甘、迁怒,尽数压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如果说每个忍者在成为忍者前,所需要学习的第一课便是忍耐,那日向一族、或者说日向分家,所需要学习的第一课就是: “永远不要在宗家面前抬头”。 幼时的她未尝没有过不解,只是在笼中鸟第一次灼烧她神经的那一刻,所有疑问伴随着足以撕碎灵魂的剧痛,无声无息地沉寂下去。 世上还有比投生成日向分家人更倒霉的事吗? 有的,有的。 她不仅是分家人,还与宗家小少爷年龄相仿。为了给小少爷找个合适的玩具,她在大脑将将发育好的三岁便被刻上了笼中鸟。 你以为是他们不想早点刻吗?才不是,不过是宗家人发现三岁以前就刻笼中鸟死亡率太高、太损耗分家了,于是要刻笼中鸟、最早也不过三岁。 现在可不是后面木叶的日向那样,选定继承人后再刻笼中鸟什么的。 现在这个时代,但凡忍族孩童可都说得上是抢手货,毋宁说是日向这种以血继闻名的大族了。 孩童一旦开始系统的忍术、体术训练,就要打上笼中鸟,用咒印锁住他们的性命与反抗之心。 不过宗家分家在刻这玩意上倒是达成了一些不明说的潜在共识。 分家之中,父母尚且健在,仍受家人照拂庇护的孩童们,刻印的日子总会被有意无意往后推延一段时日。 宗家的孩子更是如此。虽说只会是嫡长子为家主、后面的孩子都会并入分家,但宗家为了假惺惺的彰显亲情深厚,只要继承者尚未元服、那些宗家子便能在笼外潇洒自在。 这算是宗家指缝里漏下的点仁慈吗? 真弓不清楚,毕竟她没这个待遇。 她的父母早在她一岁满岁便离去,她是在分家抚育族内孤儿的居所长大的,便在刻笼中鸟的第一梯队。 因为天赋远超同龄人、年纪正好,于是开启了自己名义上给宗家少爷当陪练、实则给人当人形玩具的日常。 毕竟宗家怎么可能放任她和小少爷训练?要是低贱的分家在训练中伤到少爷怎么办?于是便常有护卫在一旁盯着,只要她产生一点想反击的不忿,护卫就会记下、然后禀报家主。 ……那个宗家的废物在第一次看到她被笼中鸟折磨时那闪闪发亮的眼睛,真是令她终生难忘。 她那时候想,明明都是一样的白眼,她可看不出什么纯净不纯净的,要她说、那少爷纯净的白眼简直脏透了。 笼中鸟给予人的从来不只是□□上的苦痛,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屈辱。 家主从不在人少的时候启用笼中鸟之印,不然效果将会大打折扣。 毕竟还是不能轻易启动的咒印,要是肆无忌惮地用、让分家触底反抗怎么办? 于是每次当有人要被笼中鸟折磨,必须是在宗家分家集体的“观礼”下进行。 既给受术者打下永远不敢反抗的精神烙印,也让旁观者愈发恐惧、不敢反抗。 笼中鸟,笼中鸟,要的便是你当一只在笼中死命扑棱、撞向牢笼的鸟,供外人欣赏你的挣扎你的痛苦你的悲伤你的愤怒。 哒、哒、哒。 听着那位大人隐隐含着怒意的踏脚声,真弓有些不受控制地摸向曾经有着笼中鸟刻印的额头。 ……十余年刻入骨髓的烙印,不会随着咒印消失便轻易淡去。 当身边人情绪剧烈起伏的时候,那些旧日恐惧便会不受控制上涌淹没她的口鼻。 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真弓有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她会在心中会将旁人的怒火具象化。 愤怒啊,有时是冰中火,有时是红莲焰。 绯云大人的怒火是什么样的? 她想,有点像天边的火烧云。 这位大人对自己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怒时便是如此。 那时重获新生的她得到了摆脱日向、摆脱那纠缠了自己无数年的笼中鸟的机会,于是便毫不迟疑要摘掉出生以来伴随的诅咒——无需疑问,她这样毫无利用价值的已死分家之人、又有什么值得这样神明一般的人利用的呢? 这引燃了那位大人的怒火。 那怒意铺展开时,看上去仿佛能够吞噬下落的烈阳,可扑面而来的并不是灼烧皮肉的燥热。 灿金色的火光静静悬在那里,没有失控地倾泻而出。 “我给你重新选择的机会,可不是让你自残——” “可是大人、大人,”她笑着哭,“我的一生苦痛都系于这双眼啊。” 假如这双眼仍然留存,她如何能摆脱身为忍者的苦痛过往啊。 “……下手那么快做什么,”神明的怒火被熄灭了,“过来,我帮你重新构筑一具身体。” ——没有白眼的身体。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目能视物,她也始终日复一日地在眼上缠上一层又一层纱布。 哪怕没了白眼这么具有辨识度的眼睛,但万一日向一族的哪个旧识到这里来,认出了她这个百年难遇的大逆不道、胆敢反抗宗家之徒呢? ……就像他们现在这样。 真弓注视着令绯云大人怒火中烧的两名罪魁祸首。 她比他们来的都要早,算得上第一批来久津定居的忍族人。小的那个宇智波是三年前来的,大的那个千手是大半年前来的。 她假装盲人给一个奈良主持的酒屋当着乐师,这两个人则在那位专门设置的看顾孤儿奉公宿呆着,倒是不常碰到彼此。 真弓猜测他俩大概不知道这里还有自己这么个日向。 只有偶尔她到街上奏乐时才会遇到他们,看他们相处融洽还会暗自新奇,心想原来千手与宇智波不和不是刻在血脉里的。 不过都是舍去姓氏、迎接新生之人,想怎么活、交什么朋友,自然也是自己说了算。 哪怕有什么血海深仇,都死过一次的人 了,三途川走一遭、都被拽回来了,仇啊怨啊的就让它们跟着风散了吧。 ……若是她也像他们这般被族人发现端倪,真弓想,自己也会做出和他们相同的选择。 这是最好的、断绝一切线索的方式。 绯云大人给了他们新生,难道还要让她为这些琐事烦扰吗? 但她可不会像这两个蠢物那样,明知道绯云大人在给他们撑腰,还直接抹自己脖子,这不是上赶着让绯云大人不快吗?还是说他们眼中自己属于“自戕”,绯云大人不会再复活他们了? 哎呀,俩傻子。 等待着两位睡美人的苏醒,真弓在构思“假如是自己”幻想。 如果是她,肯定能在绯云大人的掩护下脱困。等脱困了再偷偷出城,找个附近的山崖跳下去,这样日向的人又能找到她的尸体、断绝他们探查的线索,也不至于惊动绯云大人。 要死怎么能在绯云大人面前死! 真弓跪坐着,表情严肃实则大脑放空,给自己做着第一百零九个紧急死亡预案,以免重蹈此二人覆辙。 晃动的白袍停下,突兀发问:“你想怎么死?” 沉浸于自己死亡幻想的真弓下意识回应:“跳崖当然最好……呃。” 坏了! “哈。” 真弓僵住,埋头将目光钉死在身下排布整齐的榻榻米上。她在心底默数着草席拼接而成的格子,一遍,两遍,数字在心底颠三倒四,不断地推翻重来。她不敢直视上方那人的目光。 “真弓,”声音自头上响起,“你来久津有多少年了?” 真弓不自觉吞咽了一下:“……五年了,绯云大人。” “五年,五年。”真弓现在感受不出话语中的愤怒了,某种莫名的情感让她哑口无言。 “青叶来了半年,敏郎来了三年,你来了五年,还有那么多人……我知道你们每个人都一样,等着被发现然后去死,”冰冷的手抚上真弓的脸颊,轻轻将她的头抬起,另一只手虚按在她的额头上方,温暖的金色直直照进她的内心、几乎令她下意识瑟缩,“我只想知道……到底需要多少平和的时光,你们才不会随身带着苦无准备自裁、你不会在回忆过往时下意识摸向咒印……?” ……永远不会的,绯云大人。 真弓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接受忍者训练时的兴奋、不久便被选中刻上笼中鸟成为宗家脚下石子的不解愤懑、第一次被催动笼中鸟时的绝望…… 她想开口,说请您不要为我们这样的人感到悲伤,这是忍者的无法被改变的本能,要么为别人带来死亡、要么为自己选择死亡。 ……但她不敢开口,只咬紧牙关,生怕一松口就让哽咽声冲出喉咙、让眼泪失去控制。 “……唉。”手离开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适合你们留在久津,你继续在这看着,等他们醒了就带他们去找兜,跟着安排的商队去涡之国,”障子纸门被拉开,“剩下那些我通知过了,他们就交给你了,真弓。” “……是。” 门被合上。 真弓跪坐在原地,额头抵着榻榻米,身体不住颤抖。 她知道绯云大人还没走远,知道对方听得到门内的动静。 但她实在忍不住了。 ——反正也不会有人看到。反正那两个人还躺着,反正门关着。 离开的人装作没有听到门内压抑的呜咽,化作飞鸟离开了。 7. 相通 「人与人之间的悲喜并不相通。」 至少现在的千手千织是这么认为的。 “到底怎么了千织姐,你和扉间哥这几天状态都很不对劲诶?” 板间绕着千织转了好几圈都没见人抬一下头,有点怀疑千织是在模仿他大哥的消沉癖逗他玩——毕竟她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但她这次那种由内而外的失落感又作不得假。 要是能像大哥那样长蘑菇,千织现在肯定已经被蘑菇淹没了。板间偷偷想象了一下那幅景象,越想象反而越想吃蘑菇了。 大哥这段时间木遁不太稳定,又去了湿骨林修行,一时半会也回不来,想吃蘑菇饭都没法像大哥在的时候那样,故意说点让大哥消沉的话直接捡大把现成的蘑菇,只能去森林里找。 不对不对,明明是瓦间哥让他来旁敲侧击千织姐在烦恼啥的,怎么想到吃的上了。 千手千织仍抱着膝,头埋在臂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唉——板间啊,你说,为什么人总自讨苦吃啊?” “啊?”黑白发色的少年挠了挠脸,完全把疑惑写在脸上,“千织姐,你、你到底得罪扉间哥了?果然你最近不高兴就是因为老是被扉间哥抓去干活吧?” 如果只是干活就好了……千织一想到扉间大人和那件事就一阵牙酸,再一想扉间大人又不允许她说出去,不由得又是一阵叹息。 千手千织很苦恼,千手板间也很苦恼,但他们的苦恼根本无法共通。 千织现在有点恨上自己这份该死的直觉了,也有点恨那个太相信它的自己。 在看到那个比半年前完整的多的、一看就是自己抹了自己脖子的新鲜的青叶时,她是真的头脑一片空白。 千手千织一直知道自己不太聪明,天赋也不太出挑,只是和族内一些人相比起来有些自知之明。 她和青叶的亲缘关系也没有那么近,至少在四代以外。 如果当年不是正处于战力成长巅峰期的青叶收养了她,她会过得比现在坎坷得多。 ……青叶哥。 “……扉间大人,”千织听到了自己在说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千手扉间也不知道。 他的迷茫不比千手千织少多少。 千手扉间本来刚进城还不到一日,基本的探查都完全没来得及展开就意外遇到了这个“千手青叶”,身旁跟着一个陌生小孩的“千手青叶”。 他勉力维持着伪装,保持在一个不会被察觉的距离远远跟着,压下所有情绪波动,细细观察,一寸寸将面前人与记忆中的青叶进行核对。 身形、步姿、说话语调、待人接物的习性、甚至只有亲近之人才能捕捉的细微小习惯…… 一模一样,完全一致。 理性与直觉在千手扉间脑内搏斗,理性嘶吼道千手青叶已经死了!你前几天才开过他的坟墓,他就躺在里面! 可直觉在劝解,你明明也观察到他了!那一切都和千手青叶如出一辙不是吗,甚至一些只有和他关系近一点的人才会知道的他的小习惯都一样,说不定他当时就没有死…… 这不可能。不可能。 没有忍术能做到伪造出那样真实、还完全检查不出来伪造痕迹的尸体的。 ……也没有忍术,能做到这样完美的复生。 他做出了决定。 千手扉间卸下伪装,站到了“千手青叶”面前。 把“千手青叶”放倒在实验室手术台上的千手扉间倒带回放着当时的一幕幕记忆。 当他完全不作伪装站在那个人面前时,千手扉间竟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 那是什么表情? 他从来没在千手青叶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那是千手青叶会露出的表情吗? 那个散漫成性、不思进取的族兄,总会在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故意做些无伤大雅却又能惹他生气的事,打破他故意在族人面前树立的严肃成熟形象,让“扉间”从“千手扉间”这个壳子里出来透口气。 那段时间是扉间最紧绷的时候。大哥因为觉醒木遁不得不常驻湿骨林修行,部分族务必须由他代行,尽管有瓦间板间从旁分担协助,那工作量也不可谓不小。又有当时气势正盛的宇智波围追堵截,父亲也有意锻炼他、希望他在柱间回来之前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副手、辅佐。 不得不说,他在处理俗务上确实也有着相当的才能,于是他也努力在这方面继续打磨自己,尽可能满足族里的期望、满足自己能在未来更能帮到大哥的期待。 现实化为深海,以足以撕裂人体的水压阻碍他继续深入。 但他必须继续深潜,他还不能回到水面换气。 在那段时间,千手青叶偶尔遇到他,就会用玩笑自贬的方式强行把他拉上来缓口气。在千手柱间缺席的一段时间,他帮忙担起了“兄长”的职责。 ……至少,在扉间心里,千手青叶也算他半个哥哥。 他总是笑,让人感觉他什么都不在乎,这点还“遗传”给了小千织,让她也养成了一副令人不知说什么好的松弛性子。 那人性情散漫,不争功、不逐利、不逞强,凡事得过且过,永远一副漫不经心、万事无所谓的松弛模样。 但敏锐如扉间怎么会看不明白,这个人根本不怎么想活。 千手青叶厌恶作为忍者生活、厌恶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厮杀复仇,可他无力改变事实。 他无力挣脱族群的枷锁,无力颠覆时代的洪流,无力改变身为忍者的命运。那剩下的唯一的选择便只有杀死自己了。 所以在听到他的死讯时,扉间一点都不意外,反而有种“这一天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只是,他也有些难过、有些惋惜罢了。 ——怎么会有人用他的脸露出这种表情呢? 千手扉间想。 他注视着对面那个男人要哭不哭的脆弱神情,直觉与理性的撕扯战斗终于尘埃落定了。 悲伤、愧疚、惶恐、自责……都是他从未在青叶脸上看过的神色,此刻却混杂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张扭曲的鬼面。 ……青叶。 无论眼前这人是何种存在,这般荒诞的复生、诡异的状态,绝对暗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与阴谋。 必须把他带回去。 千手扉间如此判断。 直到千手扉间注意到宇智波泉奈,一切其实都还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他今日是真的心绪不宁,以至于没有感知到老对头的靠近。 不过在那家伙没有第一时间对自己发难、还沉默地开启三勾玉写轮眼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什么。 然 后达成无声的合作。 直到他们同时出手、即将掌握局势的那一刻,一切都脱轨了。 千手扉间今年十七岁,正处于忍者成长的巅峰期。他甚至敢自称为当世数一数二的感知忍者,除了漩涡一族独特的神乐心眼,没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 ——但他完全没有感知到那两个神秘强者的存在。 他们在千手扉间的感知完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凭空降临。 ……此等威势,竟让千手扉间有种面对自己兄长的错觉。 磅礴、压缩后的查克拉被故意放出,扰乱他的感知、拖延了他们的动作,为“千手青叶”和那个少年的自戕提供了完美的时机。 最让扉间心底百思不解的是——他完全没从对面放出的查克拉中感到杀意与恶意。 千手扉间接过千手千织递来的工具,开始了作业。 那时他的心神完全被那柄苦无捕获,引以为傲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工作,几乎是下意识接住“青叶”,然后又在神秘人的驱逐下一路出城。 ……对,驱逐。 那两个身着白袍的神秘人分别追逐着他和宇智波泉奈,他原以为是要夺走那两具尸体,不曾想对面只追到久津边缘便即刻停步,不再追击,如出现时那般悄然隐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一切都是那么诡异。 一切都是那么可疑。 久津,久津。 扉间指尖稳稳接过千织递来的实验器具,神色恢复一贯的冷静沉凝,继续着手样本比对与溯源推演。 实验室安静得只剩下器具碰撞的轻响与呼吸声。 他过去不常去这里。这个地方在很多忍族眼中算是被宇智波看得严严实实的地方,也没什么人上赶着找那群红眼睛麻烦。如果无利可图,千手也懒得去。 ……可从宇智波泉奈的表现来看,貌似也不尽然啊。 千手扉间抓到了问题的关键。 他得出了结果。 “从细胞结构、遗传物质、查克拉本源的比对结果来看——”他对着早先就已被这具崭新尸体冲击得茫然无措、直到现在也只是机械性的按照他说的照做的千织说,“这两具尸体,都是‘青叶’。” “我在他自杀前观察了一小段时间。如果要我来判断……”扉间收拾好工具与桌面,闭上眼,“剔除所有诡异外力,单凭血肉、气息、习性、本心判断——我的直觉告诉我,那就是真正的青叶本人。” 千手千织失去了语言能力。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悲伤吗?感动吗?想哭吗?可能是千织在青叶下葬时就已经把泪哭完了,也可能是太多疑问噎在喉咙里、让她喘不过气,她做不出任何反应。 千手扉间拿出卷轴,将尸体都封印进去:“我先向大哥请示。此事事关重大十分可疑,必须先向族长报告。我会把证据和情报告知蛞蝓仙人,拜托祂转告大哥。” “等待回信的几日,千织,你暂停所有族外任务、取消所有外出排班,”绛红双瞳穿透了千织的沉默不语,洞穿了她的心脏,“我知道你想立刻去久津探明真相,但我还有一些需要验证的想法,你留下来给我打下手。” “——只要大哥许可,我们立刻启程。” 今天的千织仍在等待。 8. 秘密 「他们守护着共同的秘密。」 良子又于夜里惊醒。 梦里的她过去生活着的村落仍在燃烧,那股焦油混着肉的味道争抢着钻进鼻腔……她醒过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胃部更是一阵痉挛、忍不住干呕。 良子先摸到了身边的丈夫,他翻了个身,看起来睡得比她好多了。 她又侧过头,看见孩子窝在褥子里,时不时含糊嘟囔着几声梦呓,那口上不来气这才慢慢回到她的胸腔。 她躺回去,盯着房梁的阴影,听着夜间山风带动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梦里的画面又贴上来了……断了的屋梁,泥地里半埋的胳膊,分不清是人是畜的东西横在路上……那几年的事早就过去了,可梦魇不愿放过她,总挑在深夜、她最无防备的时候,一样样翻出来给她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愿回到那片死地。 多年前流离失所、沦为流民的经历几乎将她的灵魂撕的支离破碎。 即使现在在此地安家落户、不再受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困扰,那份深埋于魂灵深处的隐痛仍会在夜间苏醒,叫嚣嘶吼。 流民的到来从来不被任何人欢迎。哪怕他们是被常世之主带回世间、身上有着那位神明的担保而被大名大人收容允许开垦荒地的,此地的原住民也不乐意接纳他们。 于是他们便聚在这片偏僻角落,自成一处聚落扎根生存。为了田地、水源,为了活下去,和本地人起争执、发生摩擦是常有的事。 但他们本质并无不同。 山里的野兽最爱秋日肆虐、要命的疫病开春就传、至于塌方也只要一场大雨就够了……本地人没逃过荒,但也没少死人。 老人小孩,一闭眼就没了,有的连药都来不及熬。 ……但他们很快便会“归来”。 那位大人会收走他们旧日残破的躯体,赋予他们拥抱新生的机会。 没有人在外谈起过这些事。 巷口遇上生面孔,扯两句收成,骂两句天气,就散了。外人来了只觉得这地方闷,人人嘴紧,问不出什么稀奇事。 那些真正要紧的、压在心口的东西,只在夜里关上窗、吹了灯,用气声跟自家人说。 天大的秘事,就这么锁在家家户户的土墙之内,半分也流不到外面。 良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面前的孩童面色红润、康健完好,与前几日困于床榻之间、气息奄奄呼唤她的孩子判若两人。 孩子病重那几日,夫妇二人日夜守在床边,换水擦拭、熬药喂汤,用尽所能想到的全部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身上的生命力一点点流逝。 哪怕抱着孩子去了町内药屋,也只收获一句生机已尽、无能为力。 周遭邻里纷纷前来探望,言语之间满是劝解,只劝孩童夭折本就是寻常、莫要太费自己的心神了。 放别的地方,这种话未免显得太过冷漠、不通人情,但在此地,大家都能理解其中背后的含义。 没有人会当众提起那位大人,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当这些都成为命中注定、人力注定无法挽回,良子心中对孩子病重的恐慌反而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甚至,她腾出一只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很稳,全然没有前几日的不齐。 她想,快了。孩子马上就能跟她一样了,从那边回来,换一副新身子,干干净净地喘气。 ……真好啊。 她低头看孩子,睫毛在脸上投一小片影子。有些东西,不亲自去彼岸走上一遭,是不会明白的。 夜色更深,明日还有数不清的俗务要操劳……良子俯身,仔细将孩子身上的被褥掖严实,隔绝夜里袭来的寒气,确认小家伙依旧睡得安稳,才慢慢直起身子,准备就此歇息。 抬眼的那一刻,良子被红目的魔物夺去了魂魄。 —— 宇智波泉奈将妇人放回原位,那张人人夸赞的人皮被黑暗吞噬,静立于无人的山林。 ……常世。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词。 十数日前那份傲慢就如同回旋镖那样,正正好好扎到宇智波泉奈的脊椎上,让他直不起腰背。 宇智波泉奈根本没有像千手扉间那样,私下将尸体带回族内、用秘术进行验证,再禀告族长。 比起“术”,宇智波总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的。 ……更何况,是不是本人根本不重要。 他想,单单是这个“敏郎”的存在本身,就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 再结合那村妇记忆中那些片段……那些真正与死亡有关的记忆都像蒙了一层浓雾,哪怕写轮眼也无法穿透这层防护。 但这已经足够了。 看不到也是一种答案。 宇智波泉奈早已脱离昨日的混乱状态。说白了,他那时只是被桩桩件件意料外的事打了个措手不及,又不是真的蠢货。 他脑中各色思绪翻飞,想来想去却只觉自己现在如烤板上的鱼那般,被焰火翻来覆去地煎烤。 明明早有端倪了,他早该察觉到的。斑哥本就不是乐得与人虚与委蛇的性 子,为何昼之国相关的关系网全是他一力撑起的?就连会在那些据点轮换的人,也多是完全忠心于斑哥的下属。 常世,椎名,竹取屋。 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射进这片山林,他才如梦初醒,心中只余下一句不解。 ……斑哥,你到底在想什么? —— 宇智波斑什么都没想。 他正在族长书房内,批了一夜的族内公文,现在正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放空着大脑。 他宁愿去和柱间战斗一整夜,也不想整夜整夜应付这些文书。 哪怕当了几年族长、处理这些东西也算是得心应手,但该头疼还是会头疼。 平日里好歹还有泉奈会为兄长分忧,带走他相对苦手的那些,让他轻松不少。 ……唉,泉奈的任务还没结束吗。 他只记得十几日前泉奈简单向他报告了要去久津做情报任务一事,说是报酬丰厚难度又不高。 斑当时完全没往心里过,只想着让弟弟趁着轻松的任务放松一下日前紧绷的心神也不错,便随他去了。 想到久津那堆破事、上次的争执,他头更疼了。 说人则影至。 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将他从烦恼中唤醒,他看着落在窗沿的鸟雀,没好气道: “你又来干什么?” 宇智波族地当然也设置了警戒外来者的结界,只可惜某人仗着自己能变化成毫无查克拉的动物直接混进来,视宇智波一族心血结晶为无物,简直不要太可恨。 那只鸟的羽毛都炸了起来,硬是膨胀了一大圈,豆豆眼凶光乍现:“快把你弟领走。” “喔,泉奈知道了,是遇到敏郎了吧,”宇智波斑毫不意外,甚至从对方目前的状态猜到了泉奈估计没少在久津折腾,不过他还是假装好奇,“他干了什么让你这么气愤。” 雀鸟根本不想提起被那个有恃无恐的小鬼溜了好几次的事,挥羽威胁:“你不去就等着我把他绑了扔千手族地好了。” 宇智波斑看着飞走的身影,压抑不住叹息出声。 泉奈啊……这是隔空向他下战书呢。 他一边为自己弟弟迅速把一切串联起来的聪慧而自豪,一边又烦恼起来。 弟弟太聪明也不是什么好事啊。 他几乎能听到泉奈跨越空间传递的话语。 ——斑哥,我已经知道这些秘密和你有关,我也知道你肯定能收到情报。 ——我想听你亲自来和我解释这一切。 宇智波斑失笑,准备启程。 9. 启局 「父亲恐惧着我。」 “父亲大人,”椎名桐俯下身,轻轻握住那只向她伸来的、颤抖的手,话语附着着一层薄蜜,“您会为我感到自豪吗?” 那只手骤然一缩,后又缓缓回握。 她长大后,便极少这样说话、说这样的话了。 七岁成了她的人生、或者说此地所有人人生的转折点,那之后的椎名桐便撕开了她身上那份乖巧的伪装,肆意向所有人展现骨子里不驯的本质。 有人说她疯了,有人说她被常世来的妖魔乱了心,却又都在她经过时低下头去,目光闪躲。 鄙夷她的人有,指责她的人也有,可更多的人惧她敬她畏她,在她面前俯首。 寝殿里焚着安神香,白檀与甘松的烟气与药草的清息交织,萦绕在帐幔之间。厚重的布料仿佛令他们分处两个世界,那只向外探出的手却主动打破了这层壁垒。 那只手指节用力收紧:“……桐、你一直是……一直是……最令我骄傲的孩子。” “继承了里见的智略……也继承了椎名的疯狂……”榻上之人哪怕常年受久病磋磨,也不曾真正糊涂过,“如果是你、如果是你……咳咳咳咳咳!” 剩余的话语被剧烈的咳嗽声吞没,整个帐子都随着震动轻轻摇晃。那只攥着她的手收得极紧,只余一层薄薄皮肉手骨略有些硌人。 “当然了,父亲大人。” 她知道那双眼睛正隔着织物注视她的方向,就像她也在注视着他。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真正的视线交汇,椎名深埋于血缘深处的疯狂令他们拥有旁人永远无法理解的通感。 “等到半月后,父亲就可以休息了,”椎名桐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收回手,低头整理袖口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笑容愈发灿烂,“我的元服礼,您一定会出席的吧。” 两抹弧度相似的、毫无阴霾的微笑,在同时浮现在这对父女脸上,仿佛他们其中没有一个人正在死亡边缘挣扎、谈论的也不是一场盛大的仪式,而是今晚要饮什么茶、明日天气会如何。 如果有人旁观到这一幕,想来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可惜殿内除了他们只余侧立的侍女们,而她们没有属于自己的眼与耳。 “咳咳……当然、我的孩子……放心去吧……我会见证……” 椎名桐离开时步履轻快从容,不见半分沉重。 她在这座本丸里从来不用被那些厚重的姬君服饰限制住行动,也没有人敢拿礼法那套来约束她。 那些繁复的十二单、那些压得人脖颈酸痛的头饰,于旁人而言是身份的象征,于她而言只是碍事的枷锁。所以她向来着装轻便,行走得自由自在,踏出父亲寝殿回廊时甚至不像刚探望过一位将死之人。 殿外空气中总带着庭院里的清浅花香与泥土腥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间积攒的浊气一并吐出。 这时,一道轻盈的白影骤然自天际俯冲而下,划破庭院静谧的风。 “啊!”她看到了飞来的白鸟,声调都抬高了几分,“绯云大人——!” 白鸟落到她的肩上,歪头看她,金色的圆瞳映出少女骤然鲜活的眉目,里面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热忱。还不等她发声,就见椎名桐的话便像洪水一样涌向她: “没想到您居然专门派遣一名分身到本丸看望桐什么的真是不胜感激不知道您的本体还需要多久回到久津呢这几日四处奔波谋划您一定十分劳累了要不要来到本丸留宿桐一定为您准备好最清静的院落为您安排好一切……” “不用,”白鸟打断了她,“我只是来提醒你小心。” 说着便装模作样地低下头,用鸟喙梳理起刚刚被风吹乱的胸羽,动作间透着一股刻意的忙碌与回避。 “今日有几个敏锐的忍者进了久津,”金目又抬起,隔着短短的间距看着椎名桐的眼睛,“差不多可以开始了。” 椎名桐脸上的笑意有一瞬停滞。 不是冻结,也非凝固,更像漩涡中心短暂的、绝对的空洞,所有属于人的神情全都被抽离,什么都没留下。 随后笑容重新浮上水面,比先前更浓、更深,足以吞没所有透进来的光:“……是。” “本体会回别邸,详细情况到时候再说吧。” 白鸟交代完该交代的事就振翅欲飞落荒而逃,速度快的像是有鬼在后面追。 “绯云大人——请务必保重身体——桐会在别邸等候您的——!” 椎名桐就这样饱含热情地与她挥手扬声道别,注视着那抹白色彻底融入天空。 她肩上还残留着白鸟抓握过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真是可爱。 抚肩回味片刻,她脸上热忱的笑这才一寸寸缓缓褪去,如同有人抽走了附在她面上的幕布那般。 “阿燕,整理行装,”她头也不回,“立刻做好去别邸的准备。” 身后的侍女垂首:“是,殿下。” —— 昼之国,位于大陆中部偏东的位置,如果用后世地图来看、便是火之国靠近涡之国的地方。 它从来不算大国,军力中等,疆域不广,在火之国尚未统一、诸国并立的当下,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角。 椎名氏历代当主从来算不上昏庸,但也难抗先天病如附骨之蛆般世代纠缠的命运。 昼之国便常在盛衰之间反复摆荡,往往是国势将起之际,病魔就纠缠上一国之主,将一切心血拦腰斩断。 国之运数与血脉的诅咒绑在一起,外人看不清,只当这小国气数不定、不足为惧。加之其主与其他大名素无龃龉、姿态谦恭却不怯懦,故而此地便鲜少被战火波及。 十年前,当任大名因世代传承的疾病卧床、只余一个六岁的独女,家臣集团顺势夺权,又在一年后被重新振作的国主肃清。 只可惜那年彻底伤了其身体根基,大名从此离不开床榻与汤药,就连议事也无法亲至、只得由其亲女代行。 ……将椎名氏视作最大靠山的竹取屋,也是这个时候初现踪迹。 千手扉间正在整理与竹取屋相关情报,顺便过了一遍其最大靠山的。 千手一族有记载椎名先天病的内容,基本上每一代的国主病发、都会怀抱着侥幸心理,找来据说能活死人的千手。 只可惜以极强生命力著称的千手在伤病、药理上还算在行,但面对这类先天遗传病,还真是无能为力。 虽说要等族长回信,但肯定不 能干等着。 千手扉间在不断重复验证、最终得出尸体完全没有任何秘术痕迹的结论后,转而准备从尸体服饰上的屋纹入手。 而越是从情报中抽丝剥茧出竹取屋的成长脉络,千手扉间越是暗自心惊。 这个建立堪堪七八年的商队,借着椎名的势以一种极致恐怖的速度崛起扩张,当年在久津立下本店,次年将触角伸向海港,第五年甚至垄断了通往北陆的三条商道,直接带动了久津以及周围数郡的经济。 纵观起布局决策,居然看不出半分失误来。 哪怕目前昼之国正因国主卧病而理论上处于发展低谷期,实际却上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现下周边诸国还没注意到昼之国的异常,但如果持续这么下去…… 竹取、竹取。 此世没有辉夜姬的竹取物语传世,千手扉间自然难从这个姓氏找出什么端倪。 文字记录固然能从宏观上勾勒出轮廓,但如果要获取他需要的那些…… ……还是需要亲自去一趟。 —— “为什么——”千手千织从门口撞进来,情绪完全失了控制,“为什么不让我也去!之前、之前……” “这是族长命令,冷静一点千织。”千手扉间正在准备将手上一些不算重要的族务交给自己信赖的下属,他得做好在久津打一场持久战的准备。 “大哥说的对,你和青叶感情太深、情绪难免失控,由我一人去做先行调查更为稳妥。而且……” 他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却像一盆静水兜头浇下,压住了对方呼吸里杂乱的节拍。千织站在门槛处,胸口还在起伏,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搭上千织的肩,在她耳边低语: “我需要你在族内,帮我盯着瓦间。” “……?”这关瓦间什么事? 千手千织呼吸顿住,本来翻江倒海的情绪因为这始料未及的名字而被打断,满心的愤懑化作了实质的不解。 “这件事……还和瓦间有关?” “你没发现吗?自从我带了那具尸体回来,瓦间的表现就十分异常。” 大概也只有作为兄弟的千手扉间才能窥见一二。 自从瓦间知道他们去了久津、千手扉间和千手千织这几日都不常在族内露面后,他便总在旁敲侧击他们去久津的细节,日常训练和任务都有些心不在焉,明显心事重重。 千织或许不太敏感、板间或许以为这是瓦间的少年心事,但千手扉间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 ……哪怕他不愿怀疑自己的兄弟,但他不能放过任何疑点。假如这所谓的复活能控制心智…… 千织脖颈后冒出一层细汗,正色:“我明白了,扉间大人。任何异常、无论多细微,我都会记下来的。” “嗯,拜托你了。” 久津、诡异复活、宇智波的内乱、神秘强者…… 送走了千织,他继续被打断的动作,狭长的红瞳微眯。 他能感觉到,他现在所能查到的一切都是对面放在明面上、丝毫不惧有人探查的东西。 幕后之人向他露出挑衅的笑。 千手扉间做好了准备。 10. 渡海 「复生从不是毫无代价。」 哪怕有了复生的机会,死神也会将某些东西永远剥夺。 宇智波敏郎很想吐。 他也真吐了,不过是什么都没吐出来罢了。 打一睁眼他就不受控制地干呕,数日不曾进食的身体就算想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有喉咙深处始终传来异样的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食管和气管的交叉处,不上不下地硌着。 倒也幸好忍者体质实在耐造,不进食不进水也能硬撑三天三夜,甚至千手的话能撑五天五夜。 他大口喘气,眼前发花,可偏偏大脑这时候过分清明。 越是清醒,那股仿佛从灵魂伸出源源不断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就越清晰。 “……多次复活的副作用。” 青叶就在他身旁,面色苍白如纸,作着一脸生无可恋的姿态,仰躺望着天花板。他连转头都懒得转,只盯着头顶的木板缝隙,目光涣散,声音像被人抽走了八成力气。 他醒的比敏郎早一些,约莫是千手那恶心的生命力又在发力了,不过也早不了多少,至少他一醒来就发现两人躺在一间房,到现在也起不了身。 “……” 敏郎的干呕总算止住了,他缓了缓呼吸,感受到了身下的的晃动,意识到他们正在船上,这里估计是某处客舱。 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吞咽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以为这会是最后一次。” “是啊,我也这么以为来着,”青叶勉强支撑起上半身,用手肘抵住铺板,撑了一会儿又塌下去一半,索性半躺半靠,“‘只要灵魂仍然留恋世间、便可回归新的肉身’……看来我们都没那么想死啊。”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尾音挑高了一点,有些令人听不出这究竟是自嘲还是真的觉得有趣。 “……”少年微垂眼睑,“你是千手。” “半年前就不是了——”青叶拖长音调,有些控制不住表情、捂住下半张脸,指缝间漏出半声笑,又像是呛到了,“……我也没想到你是宇智波。” 这叫什么事啊,青叶半是无语半是想笑。 千手和宇智波,厮杀了百年的宿敌……甚至据他闲得无聊四处访问统计,每个千手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宇智波宿敌,在战场上时总能像磁铁一样互相吸引。 这个事实简直令他叹为观止,不过他是有个宇智波老是追着他砍。 ……居然也有千手和宇智波能成为友人吗? 柱间大人那段不算。 就算是青叶也被柱间拉着聊过他与宇智波斑的友情以及和平理想——倒不如说基本每个年轻千手都被拉着宣讲过。 他对后者表示百分百支持,但对前者是否真切倒是持保留意见。 不过—— “我很好奇,”青叶是真的很好奇,眼珠一转看向敏郎,“你和宇智波泉奈关系不错?” “……”敏郎不想说话。 久津那一遭几乎将他打回原形,那种松弛的状态直接碎成粉末,从那个竹取屋会笑会闹会怒的敏郎又变回经典款万般情绪不上脸、万般思绪不外吐的宇智波。 “……” 青叶躺了回去。坐着还是太累了。 他是真的很想知道啊,宇智波泉奈身边居然还有过一个和千手扉间性子有一点点相似的小孩?他还以为这两个人闻到点对方的味就会忍不住作呕呢。 ……还是给孩子一点疗愈心灵的时间吧,敏郎他看起来真是心都碎成一瓣一瓣的了。 青叶闭上眼,听着船板下水流的声响,心想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也不知道这里到底是哪、他们目的地又在哪。 “——啊,都醒了啊。” 船舱的门被直接推开,进来的是两个人都没有印象的蒙眼女人,她轻晃篮中的吃食:“醒了正好,先吃饭吧。” 疑问的话语卡在两人嘴里,想询问现状的欲望完全被胃部的灼烧感打败了。 “……请问如何称呼?” “你们可以叫我真弓。”她把粥碗摆好——两碗白粥,清淡得没有半点油星,配了两碟小菜。他们毕竟直接一睡三两天,忍者体质再好饿这么久也只能喝粥——然后取下眼上的纱布,冲勉强起身的两人咧嘴一笑。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清亮,看人的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太客气的打量。 “曾经是日向真弓。” ……日向。 青叶迅速扫了真弓一眼。她刚才蒙着眼,此刻摘了纱布也没见眼睛有什么异样。 白眼没了,额上那理应存在的笼中鸟印记也没了。 真可怕啊,这种事要是广而告之、日向分家所有人都会就此成为那位大人最忠诚的拥趸吧? “……哈哈,”青叶坐下,干笑道,“没想到各大忍族都在这扎堆了。” 真弓挑眉,笑得意味不明:“你们千手人可是最少的,至少久津就你一个。” ……这种地方就不要比较了,实在是很诡异啊。 青叶喝了口粥,掩饰有些扭曲的面部表情。 她又看向缓缓坐下的敏郎:“宇智波最多。” “……”敏郎不语,只一味给自己灌粥。 “咳咳咳——!” 青叶咳个不停,幸好嘴里那口被他咽下去了,不然他得喷出来: “等、等等真弓小姐,什么叫宇智波最多?敏郎就算了,久津还有很多宇智波吗……?” 真弓略有些惊讶:“你不知道?我以为你是装瞎呢,光久津可是就有二十八名宇智波、千手难道感受不到那种浓重的宇智波气息吗?” 她看了眼敏郎:“——我还以为你们是知道彼此的身份,才成的朋友呢。” “……”敏郎又是一口粥。 哎呦,在生闷气。 真弓收回视线,笑着对呆愣着的青叶说道:“这些情报本来应该在你来一年后再告诉你的,但现下情况特殊、我就提前说了——” 她的手指在木桌上滑动,像在描摹一幅看不见的地图:“昼之国六郡,像我们这样的人每个郡都有,久津因为算是中心地区反而没有太多人,免得太早被注意到。绯云大人只说久津将有大动作,让我们全部撤出久津——” 敏郎放下空落落的碗,终于开口:“……我们现在要 去哪?” “——去涡之国。”真弓接上未尽的话语,“放心好了,这是商队安排的船,保密性可以保证。” ……不是吧。 青叶隐隐约约有种不好的预感,胃里那点粥突然变得重如千斤。 下一刻这种预感应验了。 “涡之国本就是漩涡掌国,‘归来’的漩涡们基本也就在老家呆着了,他们一族在装聋作哑上确实很有一套。”真弓想看的就是青叶现在的表情。 “漩涡少族长水户殿与绯云大人私交匪浅,千手们没发现他们现在都不怎么出别的任务、净是接封印术任务和卷轴客单了吗?” ——可漩涡们本来就不常接战斗任务啊!就算是到了千手的漩涡们也不乐意上战场、只乐意当族内的封印术教习啊! “谁会怀疑同盟忍族啊?!”青叶捂着头,本来就极度疲惫的精神接连受到冲击,只感觉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着疼,“芦名族长也接受了……那、那……” 既然同盟的漩涡知情…… ——千手族长完全不知情的可能性,有多大? 敏郎这时候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语言系统:“……我们少族长、不,族长,大概也知情。” 呃啊!零、是零啊! 青叶,再起不能! “哈哈哈!”真弓大笑起来,不过笑完还是转向敏郎,“不过那位宇智波斑居然也知情吗?我一直以为你们宇智波们到现在才露馅,是托了你们那位总管久津情报的宇智波的福呢。” “……我是猜出来的。” 在久津看到那么多已死的族人他便模模糊糊感觉出来了,想把这事完全与族内隔离开,只宇智波幸助一个人哪里做得到,那人木讷得要命,又向来是斑大人的死忠,做不到这种能瞒住泉奈大人的情报封锁。 敏郎也是族内少有的头脑对得起那张脸的人了,要不是他勉强算能跟得上宇智波泉奈的思路,即使有他作为族老的祖父相求,泉奈也不会在教导他时多上心,更不会在任务时看顾他一二。 ……只是,要是泉奈大人把他带回去,那一切都会暴露到明面上了。 哪怕不再有生的机会、哪怕要再一次面对死亡……他也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真弓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吐魂一个陷进思绪,拍拍手吸引他们注意。 “好了好了,正事我算是交代完了。你们心里大概有个数就行。”她起身把空碗收进篮子,动作干净利落,“绯云大人估计后面得了空才能找你们算账——虽然我们一致都很欣赏你们的果断,但那位大人可是很生气呢。” “每一次死亡都会对灵魂造成一些不可逆的伤害……你们这次也感觉到了吧?绯云大人本来正好在附近想帮你们逃跑的,谁想到你们自尽的那么果断……” 她摸了摸敏郎的头,打开舱门。 门被拉开的一瞬,潮湿的海风灌入船舱,日光斜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晃动的金色。 “好不容易才有的不用当忍者的人生,还是不要那么轻易放弃比较好。” 门外,海天一色,看不见岸。 船正在向前走。 11. 错过 「很多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所以她人呢?” 别邸广间内,一脸疲态的黑发青年揉着眉心,视线扫过空旷的和室——纸门半敞,庭院里的浅池倒映着月光,室内却只有一个人影——便询问了精神状态不比他好多少的药师兜。 连日来他和那帮忍宗的老东西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今天他算是把关键的事务处理完、被集体赶回来休息的。 作为这群人里唯一算得上精明的人,他得主管着竹取屋上下关键调度、商线状况、人员核查就够忙了,还要兼顾椎名桐元服礼的筹备、给她那疯狂得要命的谋算兜底……层层琐事压在肩头,觉都不曾好好睡一个,真是去了他半条命。 他本来指望着绯云多少能帮点忙,能帮一点是一点,怎么他接到她回来的消息都没多久,人又不见了? “……春见先生,”药师兜先是向他点头致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公式化的礼貌,“绯云大人的话……她为桐姬大致说明了一下她与水户姬封印术研发进入收尾阶段和浅仓那边的异动情况,然后就……又被桐姬吓走了。”说到最后,他神色也有些无奈。 啊,果然。 春见把本就杂乱的黑毛挠的更乱,发根在他手下发出阵阵悲鸣。 和椎名桐这种人合作真是一把双刃剑啊,他有时都不住怀疑自己当年是不是难得的做出了错误的决策。 若非他当初点头默许、若非他亲手搭建起竹取屋与椎名氏深度绑定的羁绊,也不至于连累绯云那家伙被这种难搞角色死死缠上。 ……唉,算了,谁连累谁还真说不准。想想那个离落地还差不知道多少年的天真计划,他也不知道究竟该怜悯谁了。 反正等椎名桐百年后也就只剩魂灵能死缠着绯云,左右她也看不到灵魂,后续哪怕有什么波折也不关他事了。 他们这群忍宗旧人本就在她沉睡时便商量好了,迎接她回到现世、协助她做完想做的事,就都作为凡人退场、去迎接迟到千年的转世。 其他人放不放得下她不好说——毕竟能滞留千年等她苏醒的人,哪个能说自己能放心让她一个人——但他不会再留了。 他留下来只能被抓去干活,给人帮忙干苦差什么的、一辈子就够了,他又不是什么热爱工作到无法自拔的人。 所以春见目前才会全身心投入到椎名桐元服礼的准备工作里——这也是椎名展示对久津町人重视的一种方式。这倒是相当大胆的决定,毕竟她外祖家可不乐见她继续和竹取屋走这么近。 作为町座座头的他少不得为之操劳。各种文书、绸缎、木器、礼单,桩桩件件都需要他过目签字,哪怕有人打下手也无济于事。 有时他坐在灯下,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笔墨纸砚铺了满桌,竟恍惚觉得自己手下的字迹在桌面跳舞。 他干脆坐下,和自己的白发同僚聊了起来,权当放松精神了。 药师兜。 这个人也很有趣。 观察人类是他一直以来的兴趣。 至于被他观察的人怎么想?他才不在乎。 当初竹取屋才刚刚起步,大家都忙的团团转,不善经营筹谋的绯云本来自告奋勇,尝试着用连结地下根系感知的能力去获取一些独特情报,结果他就一会儿没看着,她就领了好些个小孩回来。 不过在她的说法里,其他小孩都是那个白发小孩的附赠品,她也是挑也不挑,一股脑全塞进了商队里,几年下来也算培养出不少好手,现在基本都在中下层撑着商线的运转。 ……时空异动,未来之人。 虽然他意思是自己只是来自百年之后,可据春见自己观察,这百年的变化倒是比之前一千年有用得多。 从领地异动到商路排布,从人员调度到敲门人零星踪迹,两人聊的皆是不触及核心隐秘的表层事务。聊完这些有点正经但也不多的话题后,兜便以需要整理地下根系传回的零散情报、解析敲门人构造为由先行告退,独自前往了别邸深处的地下密室。 厚重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所有声响,偌大广间彻底归于寂静。 春见完全放空着自己的大脑,任由其根须四处乱窜。 药师兜除了展现出的一些药学、数理以及忍术上相当超前的未来水平之外,跟他们是不会透露太多未来相关的信息的。 据他所说是为了减少变数,但春见看来倒不尽然。他们都不是爱寻根究底的人,他不想说自然也没人逼他。 ……不过,忍村。 他基本只对这东西本身感兴趣,对其历史倒比较无所谓。 在了解完其大致构造后,他便确定了一件事——这是一个完全由忍者构筑的诡异体系,他从中看不到一点、哪怕一点点平民参与的部分。 完全是忍者底层逻辑的具象化产物。 这个体系容纳普通人又排斥普通人,保护平民与弱小的忍者、却又不相信他们也能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于是越发展越畸形。 他花了很长时间去消化理解这个荒诞的体系,并预见了其中可能滋生的悲剧。 ……令位于顶层的强大者,承受其荫蔽下所有弱者本应承受的苦难之集合,吗。 能够创造出这种东西的人,究竟是何等的霸道、何等的强大……又是何等的傲慢。 这样的冤家他过去就见过两个,那两个人到现在都没原谅彼此也没原谅自己,又多少对自己做出的事有多离谱还算有点认识,以至于压根不敢回来见自己的妹妹一面。 这俩傻子,灵魂都不敢冒头,却还硬生生跨越净土与现实的距离传递力量,让绯云能够使用拥有他们巅峰期力量的容器。 所以就算药师兜闭口不提这个忍村体系的创始者,他也能猜到,一定是那两个转世干出来的好事。 唉,转世的不是查克拉吗,不要传承一些奇怪的东西啊。 在他们还在成长期的阶段,春 见最多的疑惑,顶多就是思考这两个转世里谁可能会最终处于优势——他不是不相信两个族群平等地携手合作,但让因陀罗和阿修罗平等携手?开什么玩笑,哪怕他们俩真和解了也必然有一个人压制了另一个,这才是大筒木的底层代码。 阴与阳,力与爱。 永远相生相克,永远无法相融。 ……羽衣大人的血脉果然还是哪里有问题吧,怎么不是亲生的绯云就成长得正常多了。 不对,那家伙也正常不到哪去。 ……算了,大筒木的家事,让他们自己愁去吧。 伴随着千手柱间和宇智波斑、转世二人组迅速成长,一步步崭露锋芒、逐渐闻名忍界,始终观察着的春见越发觉得,千手柱间会是那个最终的赢家、那个主导者。 倒不是实力强弱与否的问题,在他看来这一代因陀罗与阿修罗的转世,早已经完全超越他们本人的强度,比较这种东西太没意义了。 只是就事论事,这个所谓的忍村,太像是千手柱间本人的倒影了,其中约莫也有他那个弟弟的手笔。 那份近乎天真的包容,那种相信爱搭配制度规则就能化解人世间纷争的理想主义,那样把整个世界都拉进同一个框架里的一意孤行。 ……真恐怖。 绯云看起来正常,实际老是跟在哥哥后面有样学样,特别小时学阿修罗,大了一点学因陀罗,这两人身上的极端因素她是真一点没少吸收。只是两者在她身上有所中和,所以粗看之下不算明显罢了。 她那计划在外人看来可比忍村不符合实际、疯狂可怖得多,他认为会比这个忍村好点也不过是因为以她那份与生俱来的能力,是真的能完全、一直兜住。既然她能做到,那为什么不帮她实现自己的理想呢?总不能比因陀罗阿修罗造成的后果更差了。 不然这也是一大烂主意。 春见和那群还是认为小绯云可怜可爱的忍宗旧人不一样,他始终认为没像她那哥哥们那样干出一番大事,一部分原因是沉睡千年还有些恍惚,一部分是还有他们勉强当着她的锚点、拉着没让她到处横冲直撞。 ……唉。 因陀罗,阿修罗。 春见闭上眼睛。 ……有时,在深夜失眠之际,他也会心存某种幻想。 要是当年绯云没有陷入沉睡、要是他们没有被暗算杀死,以至于只能以魂灵的形态旁观,那场兄弟之争、那场辐射千年影响世界的决战,是不是不会发生?他们是不是能在千年前就拥有更好的结局、而不用到了千年后再勉强弥补? ……羽衣大人、超脱六道轮回的仙人啊,您对这样的未来有所预见吗?您在注视着这人世间吗?现在这个未来是您想要的吗? 他听见庭院里的风穿过竹筒,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清脆而短暂,像所有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一样,不会回头。 很多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12. 名字 「人们总用名字锚定自我。」 “喂,你的名字到底是什么?” “……” 又是沉默。 这几日以来,他们之间的对峙总以这个男人的沉默作结。 宇智波泉奈总觉得,自己面对的对手是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傀儡,任他如何挑衅,对面都没有任何该有的回应。 但交手起来,他又感受不到对战傀儡的那种滞涩感。 西边那群吃着风沙长大的傀儡师,他不是没杀过。那帮玩傀儡的一旦失去傀儡,就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双手,只得引颈就戮。 宇智波族内也有收录关于他们的情报,甚至据说在更古老、没有礼义道德的年代,有些步入邪道的傀儡师会制作以人体为原材料的人傀儡。 不过也因为对天赋的门槛过高、对道德的要求又太低,目前已经消散在历史之中了。 他此刻站在久津边缘的一片林子里,与白衣男人四目相对。 真奇妙,泉奈想,很久没见过有人敢这么直视他的眼睛、直视宇智波的眼睛了,就连和他打了这么多年、对他的作战习惯了如指掌的千手扉间,也不敢就这样直视他。 他有什么底气?他强大到能任由写轮眼窥伺他的精神吗? 按理说他应该抓住这种时机对对方使用幻术、将他脑子里的记忆尽数翻出,获取那些他渴望的答案。 直觉死死拽住了他结印的手。 不要用幻术。 别开写轮眼。 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在胸腔间盘踞,理智告诉他应当抓住机会,本能却在疯狂发出警示,强行按捺下了他施展幻术的冲动。 这个眼眶晕染着紫色颜料的男人,用着和前几日一样眼神看着他,仿佛他连日来的试探、挑衅,在试图在久津掀起风浪引得他出手驱逐的行为,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一样。 ……五内俱焚。 被兄长隐瞒至今的不解与苦楚、族人的死亡被亵渎的愤怒、面前的对手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不甘……数日的等待没有让一切平息,反而让它们在心间愈发剧烈的燃烧。 现在不是放纵情感的时候。 宇智波泉奈咬破口腔内侧的血肉,任由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强行让理智占据上风。 突然,那个男人动了。 宇智波泉奈看似没有反应,实则浑身的肌肉都警惕起来,根据对方的下一步行为随时准备动作。 “……哎。”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除了交手驱逐之外,男人制造出的第一个不属于战斗的声响。 ……那双原本漆黑如墨的眼瞳,蓦然染上一片金色,鎏金一般的色泽从瞳孔内部向外铺展,在林间阴影之中幽幽发光。 傀儡变成了活人。 ……山中?不不对,心转身之术不是这样的,灵化之术?也不像…… “你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呢?” 男人的语气远比他想象中柔和太多,可那野兽一般冷然的金瞳,却让宇智波泉奈产生了近日来都未曾有过的危机感。 这个男人此前溢出的器物感此刻荡然无存,像是从冰冷的铁器变成了柔软的人,却愈发可怖。 ……呼。 宇智波泉奈调整着呼吸,带上了自己最常戴的温和假面: “我想知道,阁下盗用宇智波、千手族人的尸体,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他早就在脑子里扒拉出关于千手扉间带走的尸体的情报了。虽然千手青叶已经是个死人,但半年前伏击他的计划还是他做的,这份记忆找起来确实算不上多难。 “……啊。” 周身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青年似乎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偏头沉默了片刻。 “我没有想到……你根本没回去查证尸体啊。” 棕发男人说话慢慢悠悠的,给了泉奈一种极强的违和感——总感觉这个男人说话不应该是这样的,气质如此冷冽的人怎么可能有着慢腾腾的性子?实在是诡异过头了。 男人继续:“你如果先回去了的话,就能发现,敏郎的尸体根本没人动过……不过说了你大概也不信。” “我从来都没有利用他们的意思。” 青年缓缓走出阴影,沐浴在月光下,金瞳在反光下愈发耀眼。 银白的月光吞噬了色彩,令他身上黑的更黑、白的更白,亮的更亮。 “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选择的权利。” 男人牵动着脸部的肌肉,嘴角扬起,眼眶的深紫也被带动着向上。 “游戏已经持续够久了,宇智波泉奈。” 男人咏叹般:“这种无伤大雅的小把戏偶尔玩玩还好,总是这样就不好了。” “还是让斑来给你答案吧,毕竟你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我的、不是吗?” 男人笑着指出他的不信,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哭闹着吸引大人注意的孩童。 “我知道你这几天都是在试图向斑表示不满、虽然我不太理解你为什么不直接传信……可幸助是个傻的呀,他到现在都没意识到你在找他茬,就别再折腾他了。 “我已经把你的诉求传达给斑了,大概三四日他就能到了……啊,对了。” 男人想到什么,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桐的元服礼,你要来观礼吗?那可会是少有的盛景,会很有趣的。” 椎名桐,大名的独女。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在久津游荡的这些天人人都在为此事忙碌、到处都是有关这位殿下的话题,说的都是大名卧床多年、最后还是选择了女儿作为继承人之类的话。 宇智波泉奈的面具早早被撕裂成一块块碎片,面无表情回应: “忍者可从来不在这种盛事的邀请之列。” 这种政治意义大于一切的仪式,从没有人邀请忍者。除了暗杀任务,也少有忍者对这种事感兴趣。 “……啊,这样啊。”男人脸上写着“真是太遗憾了”——到底在遗憾什么! 宇智波泉奈真是受不了了,他宣布面前这个人可以暂时在“宇智波泉奈一生之敌”榜单与千手扉间并列。 顺带一提,这个榜单目前只有千手扉间一个活人,哦不,现在有两个活人了。 嘶,面前这个人算活人吗? 宇智波泉奈的大脑接收到了来自外界的极强压迫,下意识将他的部分思绪引向无关紧要的地方,让他的精神不至于熔断。 “反正……斑差不多那时候也到了吧。总之,你们 想来的话,我们都很欢迎。” 男人转过身,肆无忌惮地将后背暴露在宇智波泉奈面前,缓缓步入阴影。 “希望那一日……你们都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男人彻底融入黑暗。 —— 男人跃入屋内灯火。 如同那日小巷中那般,头戴白色布条的男子毫无征兆地出现,抓住了千手扉间向着浑然不觉有人靠近的少女伸出的手腕。 弥生被身后的动静吓了一跳——今天他们忍宗几个人商量了下,抽签决定谁晚上留下来继续工作,结果给倒霉的她抽到了。 本来弥生胆子就不是很大,夜晚身后突如其来的动静更是吓了她一跳。 不过她所有的恐惧都在看到来人之时荡然无存: “!绯「Hi」……阿、阿修罗大人!” 弥生本想叫绯云本名,但眼见着此处还有外人,硬是吞回后半段音节,唤出了那属于千年前的名字。 青年没有回应她,金瞳如毒蛇般牢牢锁死在千手扉间身上,束在两侧的鬓发随着刚刚迅猛的动作缓缓落下。 “……” 两方都保持着沉默,只有身体接触的地方知道他们间的角力有多么激烈。 被称呼“阿修罗”的青年率先开口:“……小葵,先出去。” “是!” 房内只剩下两个人。 “对小女孩出手什么的……不太好吧,千手扉间。” 青年直截了当点破他的伪装,千手扉间便也没了继续维持变身术的必要,直接解开术漏出真容。 千手扉间不为所动:“忍者可不分年龄性别。” 是的,他这次夜探竹取屋,就是意外感知到了这个少女身体内的查克拉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才选择将她作为调查的突破口。 ……只是没想到,这人来的如此之快。 “?!” 这话刚说出口,千手扉间就感觉到对方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能与千手角力不落下风、现在看来对方还没用上全力…… 还有那日完全没从查克拉中感知到的情绪…… 愤怒? 青年面无表情,上挑的眼梢盛满了愤怒,眉峰压低:“她可从来不是忍者。” 千手扉间一直都很擅长捕捉蛛丝马迹。 将这点异样的表现默默记下,他开口: “您对此事如此愤怒,又为何要向千手出手?” “什么出手不出手的……”听到他的质问,青年嗤笑出声,“你以为千手是什么了不得的存在吗?值得我专门出手。” 他松开钳制对方动作的手,难得容许自己将恶意外泄,搭配大量的查克拉压迫着面前的感知忍者: “你想要答案……我清楚,我可以容许你们像鬣狗一样在久津乱晃寻找线索,但前提是不要扰乱这座城的秩序、动不该动的人。 “四日后的夜晚,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答案。在此之前,不要再惹怒我了……不然,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他跳出窗户,又一次彻底消失在千手扉间的感知范围内。 “……” ……阿修罗。 究竟是什么人? 13. 心鬼 「人心如鬼。」 里见忠康坐在主位,注视着面前百鬼夜行的乱象。 在那孩子面前恭顺垂首的诸人,夜晚便撕下了那张伪作的人皮,露出恶鬼贪婪的面相。 烛火迎风摇曳,把众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映照着一张张因亢奋而扭曲的脸。 里见忠康只是静坐着,将每一张面孔、每一句低语全部收进眼底。 他的灵魂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这一切——俯视这群以为自己即将赢下一切的蠢货,俯视烛火中那张被阴影切割成两半的、他自己的脸。 ……这群人,真以为有了里见的支持,便可轻易反叛了吗? 按常理说,就算家臣中心有反意,也只会雇佣忍者暗杀其主,哪怕诸大臣都心照不宣,但好歹还是会顾及礼法声名,不会公然哗变、落得个下克上的污名。 只是……椎名桐身侧总有常世的妖魔,他们中没有人敢雇佣忍者去以身试险。 他们家族中自然也有受到常世庇护者,意外溺水的幼子得以回归、难产而亡的妻子重归人世,就连名医也束手无策的重症、归来后也不见了端倪。 ……反而令他们愈发恐慌。 溺死幼子是他们放任后宅争斗,难产妻子是他们为摆脱不喜的妻子所出毒策,所谓重症也不过是从风沙之地重金求购无色无味的剧毒所致。 常世之主轻而易举化解了他们精心炮制出的死亡,令他们日夜不得安眠。 他们每呼吸一日,便多一日被恐惧追赶。 于是在椎名日益见长的魄力与常世深不见底的伟力所带来的压力下,反骨便在他们身上不断增生。 如同藤蔓攀上枯木,这份惧意在他们脖子上越缠越紧、逼得他们再无退路。 要么惶惶生存在无穷的恐惧之中,要么此时勉力一搏。 而且,上首那位可是那女人的外祖啊! 连至亲都无法容忍那人的癫狂,有了最强势的里见氏的支持,怎么会有不成的道理? 类似的话语像火种落进干柴,从一个人口中递到另一个人口中,越烧越旺,点燃了密室的空气。 里见忠康闭上眼。 再睁眼,他看到了跪坐于主位前方的孩子。 她今日着纯白直垂,黑发在头顶束成总角,露出干净的额角和下颌线条,背脊挺直得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她安静地跪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真像啊。 他恍惚间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是里见倾斜几乎所有资源培养出的,最优秀的继承人。 但和历代里见氏家主不同,他生的又晚又早、元服时正碰上当时的当主病发。 椎名的怪病追逐了他们数百年,无人能逃离这无解的诅咒。 于是聪慧的里见们,便成了他们的唇舌、他们的脊骨,支撑起那一副病躯、挽救下落的昼之国。 代代如此。 ……便对吗? 那时为他执乌帽子亲的便是前任当主。 那个一脸病容的男人,为他戴冠时指尖冰凉得像浸过井水,眼里却亮着一簇与病弱姿态完全不符的光,灼热得令他几乎想要后退。 那时的他看不懂。 从无数聪明人中脱颖而出的、最聪明也最年轻气盛的里见忠康想,这就是我未来要侍奉的主人吗? 可他看起来毫无大名气魄,风一吹都能将他吹倒。 一般来说,当主病发,接下来便要培养继承人了。 正常里见氏的继承者,都是自幼与当主一同长大、做着小姓,然后成为大名最为倚重的宿老。 可惜他生的不巧,来的时间尴尬,于是便成了大名幼子的老师。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幻象逐渐褪去。 仪式仍在继续。 司仪正用拖长的嗓音念着祝词,声音在梁柱间回荡。 满座宾客衣冠整肃,呼吸都放得极轻。 里见忠康对这一套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他面上仍然严肃肃穆,实则完全没有关注仪式本身。 他正看着自己女儿留下的血脉。 那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啊。 当初那孩子出嫁,谁人不艳羡他大权在握?哪怕历代里见都颇受倚重,像他这般集外戚与宿老于一身的,也是极少见的。 ……可他从未动过将鹤嫁入椎名的心。 当年年轻不忿的他早见识过了病中椎名的狂乱、吃尽了苦头,也看到了盛年椎名的磅礴野望,哪里舍得让继承了自己聪慧的幼女去忍受那份疯狂。 这个男人。 自己的学生。 他的余光扫过坐于主位上的那个人。 那人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正装的直垂穿在身上空荡得不像话。 椎名扭曲的偏执驱使他夺走了自己的女儿,让她终生得不到真正的幸福。 他已经很久没和这个男人共处一室了,自从八年前那一场闹剧后,这个男人便始终称病不出,将权力过渡到了他的独女手中。

如果换了几十年前,或许外界还能听到有不少非议声,而现在诸国女性家督不在少数,就连像雪之国,连续两任大名皆为女性,旁人也无从置喙。 当存续都成为问题,谁还会在乎这种小事。 令里见忠康惊讶的从不是这点小事,他只惊讶于这一日来得如此之晚。 他此前都以为这一日会在桐十二岁时便到来,却不想竟是硬生生拖到了她的十六岁。 以他对椎名那怪病的了解,这个男人撑不到现在才对。 可他还活着,坐在那里。他用那双和桐一模一样的眼睛望着前方,甚至带着弧度相似的微笑。 ……呵。 常世之主这些年将多少病死之人拉回了人间?他可从未听过有谁归来后身上还带着旧病的。 可笑、可恨!看啊,连亲子都恨你,恨到要你十年如一日受着病躯折磨! 他看着与自己女儿有着相似外壳的子。 多像啊,除了双眼。 那一样柔和的眉眼轮廓,一样微微上翘的唇角线条。只是那双眼——那双椎名世代相传的、过于锐利的眼。 像两颗无机质的黑曜石镶嵌在属于鹤的面容上,溢出令见者心寒的东西。 ……桐。 八年前便该死于母亲怀抱的幼子。 他想,怎么那日常世之主只青睐了这个苟延残喘的孩子,却无视了将她抱在怀中的母亲? 当时当主将将病发,他便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为了让自己的女儿从锁死的荆棘牢笼中解脱,他策划了那场马车事故,只为让她能拥抱自由的死亡。 他知道,这是他们父女间的默契。如果不是鹤为他制造出空隙,他怎么会轻易成功安插进自己的人手? 只是他没想到,鹤会带上她的女儿。他只以为她宁死也不愿再忍耐那人控制,不曾想她还有携着幼子一同赴死的想法。 ……若一齐死,也便罢了…… 司仪的声音终于落了下去。 满殿的寂静持续了短暂的一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一些人的躁动将里见忠康从往事中唤醒,他抬眼一扫,这些人便安定下来。 侍女捧着漆盘上前,盘中乌帽子安安静静地躺着,黑绸面,桐纹以金线绣在正中央。 里见忠康伸出双手,稳稳托起漆盘,转向跪坐的椎名桐。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将她纯白的直垂吞入暗处,只留下背影。 ……轮到他了。 14. 博弈 「我厌恶无意义的死亡。」 “……” 提出了“你不杀死这些人吗”问题的千手扉间,因意想不到的答案沉默。 看来在这个人眼中,这场来自旧派家臣的反叛,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们此刻正在同一颗树上。 千手扉间站着,背靠主干,视野越过枝叶覆盖的轮廓线,落在远处暮色渐沉的本丸方向。 头戴白巾的男人则屈着一条腿坐在横生的枝桠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家庭院里乘凉,浑身上下没有任何防备的痕迹。 ……这是千手扉间与这个男人同行的第四日。 也是他所谓的“获得真正的答案”那一日。 千手扉间从不会把敌人的话放心上,更不会真的信赖一个不知明细的人。 但自从那一夜后,这个恶劣的家伙就总是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乱晃。 明明做得到完美收敛自己的查克拉波动不让他察觉,却为了愚弄他而故意露出行迹…… 不爽。 千手扉间冷眼看着他两次装模装样路过,第三次,他决定不再忍受这种烦人的游戏。 他主动找上对方,提了同行的要求。 而这个人似乎真的毫不在意他收集情报的动作,仿佛真如他所说那样,只要不扰乱秩序、轻举妄动,他就会完全放任他的所有行为。 这种程度的漠然,莫名让千手扉间联想到自己大哥身上,那种总是对他人敞开的、近乎莽撞的信任。 但又全然不同。 大哥的信任是温热的,总会带着想把对面的敌人拉进同一阵营的执拗……而这个人、他的放任是冰冷的,像一头知道整片林子都是自己领地的野兽,对脚边跑来跑去的兔子提不起半分兴趣。 绝对的实力给他的底气吗。 千手扉间只在两个人身上看到过这种东西,那两个人一个叫千手柱间,一个叫宇智波斑。 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他这四天当然收集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不过他的调查重心转移到了“四日”这个过分精确的天数上。 为什么是四日?为什么偏偏是元服礼当日?他用不着刻意打听,久津町的空气里都散播着那位殿下即将元服的议论声,连巷子里追逐的孩童都在模仿司仪拖长的祝词腔调。 不过更有趣的还是…… 从上而下俯视,百余名披甲的足轻正聚于久津城外的山道隘口处,所有人像被抽走了魂魄一样,目光涣散、步调迟缓,在一种无形的牵引下缓缓兜着圈子。 千手扉间看着这个将百余人困于其中的复合型幻术结界,难得有些手痒。 对封印术结界术都颇有研究的他一眼便能看出这个结界的精妙——查克拉通路的铺设方式、符咒的叠印手法、幻术与物理封锁的结合节点……与他所学习的漩涡流封印术大相径庭,却又自成一派,相当流畅自如。 如果不是旁边还有一个碍眼的家伙,或许他早就跳下去了。 “这个幻术结界,名字是什么?” “?”男人像是没想到他会这时候提问,“啊……名字……没取诶。毕竟是失败作啊。” 现在轮到千手扉间扣出:“?” 青年两侧束起的鬓发晃了晃:“本来是想开发出,能够将结界内的生物困于内心所求的幻境,并难以逃脱的结界——结果完全本末倒置了,徒有制造出幻境的能力,在密封性和强度上都有欠缺……后面就放置了。” 提到这次失败,白衣青年明显兴致缺缺,连那张扬的刺猬头都有些耷拉下来,不过他又很快振作、兴奋道: “我听说你对结界术也很有研究!怎么样、要仔细看看吗?” 这可是他自己邀请的。 于是千手扉间从善如流。 落地之后,他先是仔细观摩了结界边缘的封印符咒——那些符文的笔触和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流派都不完全相同,像是集百家所长——线条的走向更圆融,收尾处却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果断。 扉间蹲下身,指尖悬停在符咒上方寸许的位置,感知着其中查克拉的流动方式,越看越觉得这个结界的构造思路和他所学不一样。 他抬头看那些被幻术缚住的足轻。他们依然在缓慢地兜圈,脸上的表情却有着细微的变化,也不知都在幻术里看到了什么。 ……这个结界运行的底层逻辑不在于“囚困”,而在于“让人不愿离开”。 精准捕捉每个人心底最深处的渴望,然后把那些渴望筑成一个足够温暖的囚笼。 ……难怪那人要说这是失败品了,这个结界过分偏重“幻”,却忽视了“封”。 千手扉间思索着其中的区别。 他学习过漩涡一族那套以“封”为核心的结界术——漩涡与千手可是百年的同盟,自然不会在这种地方藏私——结构的严谨和强度的碾压是漩涡流派的底色。 但面前这个无名结界……似乎更加古朴,更加纯粹,也更加……具有美感? 什么鬼,谁会在结界术一道上追求美感! 真的会追求美感的人此刻也跳了下来,站在他旁边背着手弯腰打量自己的作品,语气里带着一种匠人看待瑕疵品的挑剔: “啊,反正是怎么改进都没用的失败作,我就给它修整了一下,怎么样、很美型吧!” 怎么真的有这种人啊! 喂、不要把结界术说的跟修理插花一样!那些死活学不会结界术的人会哭的啊! 扉间莫名感受到了面对自己脱线的大哥的无力感。 他晃晃脑袋,把在自己脑海里叉腰开怀大笑的大哥赶了出去,接道:“……确实,这一处的查克拉通路相当的干净流畅、这里你是怎么想的……” “哦哦!这里啊,我本来是想……” 两个人就这样在一众目光迷离的兵士们的注视下,开启了激烈的学术研讨。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淌,晚霞从橙红渐次沉入暗色,山道上的风吹动那些兵士的衣甲,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嚯。” 青年停顿了一下,直起身,白袍上的数枚勾玉随着他的动作摇晃。 青年收回了脸上热切的笑容,那层“遇到同道中人”的兴奋潮水般从他面上迅速退去,露出狰狞的礁石。 那是千手扉间近日更熟悉的、带着些许兴味的表情。 他偏过头看着千手扉间,金瞳在日渐沉落的光线中幽幽发亮,嘴角微微扬起,声音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 “真厉害啊……这是什么术?居然是带着等量查克拉的实体分身,我都分不出来哪个是分身哪个是本体呢?在这里会是本体吗,扉间君。” 千手扉间将隐藏着的戒备武装到了明面上。 轻易放下警惕、和敌人讨论学术问题?宇智波泉奈做美梦都不会想象出这样的千手扉间。 他只是为了给自己潜伏在本丸御殿的影分身拖延时间罢了。 ……好吧,他承认他确实是有点兴趣的,但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多。 不过现在他更加确信,那场元服礼才是一切的关键。 而对方的表现也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青年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孩子般、过分好脾气的无奈:“想要去看的话,明明直接跟我说就好了,我们都很欢迎客人前去观礼的……” “你的分身能同步记忆吗?”青年向前几步,那双望向晚霞深处的方向的金眸在光线变化中缓慢地变深,“不能的话,还是本体去比较好哦。” 他停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臂。 “今天那里,可是会有很有趣的事情发生。不去看看的话——” 他冲千手扉间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介于警告与邀请之间的、近似于恶趣味的从容: “——可会成为人生一大憾事啊。” 千手扉间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再问什么,只收回视线,转身迈步。 此刻,残阳如血。 —— 乌鸦瞳中倒映着 比写轮眼更浓重的血色。 这是宇智波的秘术,能将写轮眼视觉同步链接到通灵兽身上,是情报收集的一大利器。 宇智波泉奈虽不打算如那个男人所愿前去观礼,却也不会真的缺席。 他此刻倚在久津町外某处高地的树影里,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乌鸦的视野之中。 但即使他做好了万般准备、也着实没想到会看到此般场面。 到处都是血。 宾客席上的十数人跌坐在地,涕泗横流、哭喊着哀求常世之主的宽恕,可那些树根状的东西依然死死纠缠着他们,将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拖入死亡的循环——割喉、尸体被吞食,然后丝线般的白光重新编织出完整的肉身——从骨到血到皮肤,分毫不差,然后再次割断。 他们在每一次复生的间隙里发出不成调的悲鸣,直至彻底失去神智。 其他人、不属于反叛之臣的宾客,只一味俯身埋首,对身边之人的惨状视若无睹,心中翻涌着只有他们自己清楚的惊涛骇浪。 回廊处埋伏的私兵死士则被死死束缚在原位,谁试图用刀兵反抗、谁就会人头落地,然后又精神恍惚地回归人间。 大广间内,处于上位的数人对此情此景都毫无反应,仿佛周围响起的不过是无关的鸟雀鸣叫,而不是撕心裂肺的悲鸣。 里见忠康膝前的榻榻米上洇着一片深色的水痕,也不知是汗还是泪,整个人从骨髓里往外渗着一种极致的、灵魂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合的颤抖。 方才那顶乌帽子从他手中滚落,此刻被侍女重新捧至一旁。 他垂着头,一只手不自觉抚上本该被斩开的脖颈。 椎名桐站在主位前方,手里握着那柄太刀——本该由父亲在赐刀之礼上授予的太刀,此刻被她握在手中,刀尖微垂,指向地面。 她的腕力不足,其实不足以用太刀将人枭首。但那来自常世的树根缠绕上她的双手,贴着她的皮肤延伸,从腕部一路覆到指尖,像一双手套,像一副嶙峋的铠。 那东西赋予了她斩落头颅的力量——也赋予了她做出这选择的权利。 “忠康大人,”她放下太刀,重新跪坐,那双眼终于迸发出属于人的光泽——这眼神将里见忠康拽回到了数十年前、分明与那个男人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神如出一辙——向着还没有从死亡中回过神的外祖父说道,“请继续吧。” 里见忠康颤抖着手拆开她头顶束起的总角,足足用了三次,才成功将乌帽子对准她的头顶,缓缓落下,轻轻扣合。 “椎名……桐嘉……” “……桐嘉,”他又念了一遍,声音稍微稳了一些,像从深渊中爬回来之后、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可以支撑自己,“……以此为号。愿……愿此名永随君侧。” 主位上的男人一直在笑。 从仪式开始、到反叛发生,哪怕这满殿鲜血、女儿僭越,也没有让他脸上的笑意动摇分毫。 他的身体状态其实比他身侧的里见忠康差得多,但他脸上仍带着轻松的、与他身前的女儿一模一样的微笑。 ……真是一大盛景。 —— “……真不去看啊。” 绯云话语中带着显而易见的遗憾,像是个没成功给好朋友们展示自己心爱玩具的稚童。 前发遮住半张脸的男人根本不想理会,他注视着眼下的棋局,思索着落下一子:“无趣。” 观战的家伙倒是笑容满面:“反正绯也会处理好的不是吗?去不去现场都无所谓啦!” “不下棋的家伙少说话。”绯云没好气道。 她在上一步落下后便皱起眉,与对面默契无视了深被打击陷入消沉的黑色大蘑菇。 黑长发男子很快哄好自己,又凑近棋盘:“哎呀,虽然我不擅长下棋……” 他的笑容愈发扩大,取走棋盘上属于绯云一方的“王将”:“但这种事,我还是很擅长的。” “……哼。” 对弈的双方都没有指责他扰乱棋局——倒不如说、这本来就是他们三个人的棋局。 15. 忍耐 忍者应当压抑自身情感。 “啊、又要输了!绯好强啊——” 面前的矮几上摊着一副盘双六的木盘,漆面被磨得温润,岁月在上面留下了细密的划痕。 盘面被中间一道横线一分为二,两侧各有六条纵向的“梁”,十二条梁之间夹着蜿蜒的“路”。 旁边搁着两枚骨制骰子,和那副木盘一样泛着被反复摩挲过的光泽。 千手柱间盘腿坐在几前,双手撑着膝盖,脸上写满了“输得很开心”的毫无遮掩的遗憾。 应当压抑情感。 “是你运气太差了……柱间。不是说了吗,下将棋至少你还有胜算,怎么非要玩盘双六?”银发的女人坐在矮几另一端,手肘撑在膝上,悠缓的语气里满是真实的不解。 “哎呀,这段时间在湿骨林都没碰过骰子了,这不是手痒嘛!”千手柱间挠了挠后脑勺,笑声朗朗,像一只刚从泥潭里滚出来、还特意凑到人身边把泥甩到人身上大狗。 他伸手把骰子从对面接过来,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松手掷出。骰子在漆木盘上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四个和三个。 柱间看了一眼盘面,将自己那枚落在后段的棋子往前推了七步,恰好落在一处安全的位置上。 这一手运气不错,他咧嘴笑了笑。 压抑情感。 “哈……我说啊柱间,你不是来接弟弟的吗?怎么还不走?” “可我们也很久没叙过旧了啊绯,斑也是——我们都很长时间没在战场外见过了……”说着说着千手柱间又陷入那诡异的消沉癖了,简直每一根发丝都在诉说着幽怨。 他的肩膀塌下去,下巴几乎要抵到矮几边沿,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蘑菇。 ““别自顾自消沉了白痴!”” 绯云和宇智波斑几乎同时开口。 绯云喊着话顺手拿起一枚骰子朝柱间弹了过去,骰子打中后又被反弹回去、在木盘上滚了两圈就停住了。斑喊完就把视线移向天花板,仿佛屋顶横梁的花纹突然变得格外值得研究。 压抑。 大概是感受到身后几乎能杀人的注视,柱间像是终于了悟了什么,回过头对上扉间的目光,灿烂一笑: “啊,扉间你也要玩吗?” ——忍不了了! 如果千手扉间额角的青筋可以具象化成漫画那样的形式,那他现在头上肯定挂满了十字架。 发生了什么?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他恨不得现在就抓着那本该在湿骨林修行、数日前还给自己传了调查口令的大哥的衣领死命摇晃——阿尼甲!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如果这里没有别人,他早开始和大哥开启千手特色真人快打了! 但这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是宇智波。 这个宇智波还叫宇智波斑。 宇智波斑坐在矮几侧面,表情介于“看热闹”的嘲弄和“我为什么还在这”的无语之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自己的膝盖。 还有一个…… 他跌入一片金色深潭。 千手扉间飞快移开视线。 ……罕见的金瞳,熟悉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银发女人此刻正看着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那一眼并无更多情绪,却令千手扉间的额角又跳了一下。 如果他猜测不错,这个银发女人才是真正的“阿修罗”。 千手扉间垂眸跪坐于兄长身后,平复着心绪。 ……他还需要整理好影分身消散后送回的,那份堪称光怪陆离的记忆。 千手扉间当时才解除影分身之术、正因为反馈回本体的血色记忆受到精神冲击,一时不察就被刚分开不久的男人抓了个正着、被拎来了这间别邸。 然后他看到了什么? 哈,他尊敬的大哥在傻笑着和人玩盘双六!身边还有敌对忍族的族长在旁观嘲笑他! ……他现在还能勉强坐在这里,也不过是看在在场诸人都未曾武装的份上罢了。 扉间合上眼,不愿再看这三个人面上一派和睦的相处,权当眼不见为净。 他现在有太多、太多疑问,但这些问题都不适合在这里提出。 关于久津、关于椎名,关于那些人哭嚎呼唤的“常世之主”,还有这个被他大哥亲昵呼唤的银发之人…… ……大哥,你真的明白你在做什么吗? 千手柱间可太明白了。 他摇晃着手中的骰子,两颗质地冰凉的骰子在他手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掷出的同时笑容更盛。 骰子在漆木盘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到边沿弹了回来,最后停住。 一个一,一个一。 哪怕得到两个一的结果也没有破坏他的好心情。 他玩盘双六从来没在意过输赢,更何况他们又不是在赌场赌,更没必要在乎这些。 柱间伸手将自己的最后一枚棋子往前推了两步,恰好落在对面一枚棋子的相邻位置上。 那是他这轮唯一能走的路,走完这一步也改变不了输局。 但他不在乎。 他们三个可是难得一聚呢。千手柱间恨不得多输几次、让这个时间再延长些……延长到足够他把对面两个人都仔仔细细地看一遍,确认他们的状态、确认他们一切都好,确认他们还在以自己的方式向着理想前进。 不过……他随意移动着棋子,不着痕迹地侧头,余光扫了一眼坐在侧面的斑和坐在对面的绯。 绯今晚基本没有和斑有什么交流,是发生争执了吗?能到这种程度啊,看样子还挺激烈。 啊呀。果然又是那个计划的原因吧?斑肯定是直接表示反对了,他从来都不乐意费口舌一一解释自己的想法。绯又只读得懂他人话语的字面意思,不会自己去解读那些反对声底下藏着的那些东西,产生矛盾再正常不过了。 两块威力巨大的燧石撞在一起,撞出来的火星子大概能把死亡森林都给烧个干净。 哈哈,还是让他们俩自己纠结去吧。 “欸,又输了?”柱间歪头看了看盘面——他的棋子确实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伸手将自己的最后一枚棋子从盘上拿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搁回棋盘边缘。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重复,让这句话听起来比实际上更惨淡了些:“又输了……” 绯云没了继续的兴致:“跟你玩赌 运气的游戏真没意思……别急了,泉奈已经在路上了。” 手指正点着膝盖的宇智波斑停了半拍,略有些不自在的嗯了一声。 斑确是不太想再坐在这里了,他这次来也完全是为了领泉奈回家、省的他在这闹出大乱子。 他现在更乐意和绯云隔着分身交流。一对着她的本体,斑就会不受控制想起那日过分激烈的争吵……不提也罢。 唉,头疼。 “你们的弟弟这几天都挺烦的……”绯云手撑着脸,在棋盘上转动着骰子,声音平缓,“你们回去和他们好好聊聊吧,没事就别来烦我了……我可不会每次都留手。” “嗯。” “啊,扉间给你添麻烦了吗绯?抱歉抱歉,我还以为你们能相处的很好……” 柱间能让弟弟继续红温的话被突入的人打断: “斑哥!” 宇智波泉奈现在堪称全场最狼狈之人。 在场只有他浑身打斗的痕迹,衣衫凌乱,袖口被扯破了一条,肩上还沾着不知从哪蹭来的碎叶和泥土。 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不断起伏,但那双眼睛被某种紧迫的情绪烧得发亮。 只有绯云知道这人有多难抓——天呐,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居然从那些天的试探中察觉到她依靠大地震动来感知信息的规律。 这人一路过来的路上全是在树上走的,利用茂密林冠的掩护,她好几次感知到他在某处停下却又扑了个空,光是找到他就费了不少功夫,找到了他还跑得贼快,绯云用上因陀罗的写轮眼才抓住他。 哈,现在又挣脱开束缚了。 泉奈甚至没给千手扉间一个眼神,声音里带着还没完全落定的急促:“斑哥,他有……”万花筒写轮眼! 宇智波斑快步走到他身前,伸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 他垂下眼为泉奈拍下肩上那片碎叶、整理凌乱的衣领,指腹擦过颈侧的皮肤时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确认了没有伤口。 很好,没受伤。看来她还是有分寸的: “泉奈,回族再说。” 斑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来自兄长的重量。 ——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但不是此时、此地。 他眼神中传达出的信息令泉奈冷静下来,他抿抿唇:“是。” 宇智波斑回头向绯云致意:“我们先走了。” “啊,那我们也不多留啦!有时间再聚啊绯!”柱间从矮几前弹起来,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做好了等会儿回程时被身后的闷声炸药桶轰炸的准备。 绯云摆摆手,算是把这群祖宗送走了。 —— “斑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从头说起吧,我第一次见到她、绯云,是在九年前——” —— “……” “……扉间,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呵,我问了大哥你就会说吗?” “肯定会啊!其实我们都没有特意藏过啦……” “那你就给我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给我说清楚!混账大哥!” “哎呀,那就得从九年前的瓦间说起了——” 16. 苏醒 「死亡将我唤醒。」 千手瓦间有一个秘密。 不能对任何人、甚至不能对血脉相连的亲人诉说的秘密。 他恐惧死亡。 瓦间知道,在敏锐的大哥二哥面前,他基本藏不住什么事,很多事他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其实都是兄长们装傻罢了。 但只有这件事,他藏的很好。 好到所有人都以为,族长的三子虽然年幼,却已有了千手忍者应有的觉悟。 这个秘密一度只有母亲知晓。 在他两岁,被母亲带去参加千手一族战后的集体葬礼时,被浓厚的沉寂与悲痛氛围包围时,年幼的瓦间被母亲牵着手,穿过低垂的哀悼人群,看着那些再也无法睁开眼的面孔,下意识攥紧了母亲的指节。 那时的他只模模糊糊知道何为死亡,却不甚明晰它所代表的真正含义。 在能嗅到它在空气中游走的冰凉气息时,他惧怕将来某一天,自己所爱的亲人也会躺进那样的白布之下。 这是不对的。 如果父亲看到了他的恐惧,一定会斥骂他,哪怕他尚且是孩童、连提取查克拉的年纪都还没到,也会采用一些能让他切实疼痛又不伤及身体的方式,让他“立”起来,让肉/体的痛苦压过内心的恐惧,将“千手的荣耀”根植于他的灵魂深处。 如果大哥二哥看到了他的恐惧,他们会竭尽全力用亲人的爱让他忘却这种感受,他的恐惧会令他们痛苦、悄无声息点燃他们心间理想的薪柴,哪怕他们目前也尚不明晓这份火究竟要燃烧到何处去。 这是不对的。 千手瓦间不能这么想。其他所有人看到了他的恐惧,都会想方设法令他接纳这份恐惧、接纳可能存在的死亡的未来。 但母亲不会。 母亲感受到了他的恐惧,默默允许了这份本不应存在在族长之子身上的情感存在。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瓦间拥入怀中,用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后脑,阻隔了死亡气息对他稚嫩心灵的侵蚀。 这颗种子在母亲的怜爱下存在、种入土壤,被母亲的死亡催生发芽。 在母亲因身体亏空过世时,瓦间跪在榻前,握住她逐渐冰凉的手,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死亡不分敌我,也不分亲疏。 它只是来,然后带走。 再后来,那株树在一次又一次任务中抽枝展叶。 不想死。 不想死。 不想为他人带来死亡。 不想被他人杀死。 但既然成为了忍者、又作为千手一族的忍者,怎么可能远离死亡? 千手瓦间是个善良的孩子,用刀刃伤害他人时,他的内心几乎能感受到同等的痛苦。 愈是如此,他面上愈是冷静,手中的刀也愈发稳当。族中的长辈赞许他沉稳,称赞他脸上的十字伤疤是勇士的徽章,说他虽年幼,却像一块沉默的磐石。 谁也看不见那磐石内部早已布满细密的裂纹,而从那些裂隙里,已经伸出根系。 他不适合成为忍者。 母亲很清楚,兄弟隐约有所察觉,父亲不在乎。 于是那株名为“恐惧”的树越发茂盛。 根系深深扎进灵魂的每一处缝隙。 “……哈、哈啊……” 瓦间在林间纵跃,断臂处还在渗血,染透了半截衣袖,仅剩的手正牢牢保护着自己的任务目标。 这是一位热爱收集珍宝的大名向千手一族下的任务,他的目标就是护送这颗美丽珍奇的宝珠,将它完好送到大名手中。 哪怕路程略有些遥远,但难度不高,所以这次任务加上千手瓦间也只有四人,只有一名精锐忍者。 这是个轻松的任务。 所有人都这么以为。 ——直到遇到了羽衣和宇智波的埋伏。 千手瓦间很清楚,这是冲着自己来的。 千手一族,族长之子,哪怕不是长子,这条命也足够报偿千手一族上一交战季给羽衣带来的损失、让千手一族的族长痛上一痛了。 宇智波则是被他们找来的保险,毕竟对付千手、再多的羽衣,经验上也比不过一个宇智波。 两名二勾玉宇智波,搭配四名成年羽衣。 两名和千手瓦间同一小队的队友已经早早死去,那名千手精锐兑掉了一个宇智波和两个羽衣的命,千手瓦间也被砍去了一只手。 他逃了出来,用所剩无几的查克拉在林间跳跃。 身后还有三个追兵。 一个宇智波、两个羽衣。 他们像三只嗅到血腥气的狼,不紧不慢地追赶着已然是囊中之物的猎物,体会着狩猎的快感,享受着受困幼兽的绝望。 怎么办? 千手瓦间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砂砾,浑身都在发冷。 不是失血的那种寒冷,是查克拉耗尽时、肉/体开始吞噬自身生命力而升起的寒意。 他的视野边缘泛起了灰翳,像有一层薄纱从两侧慢慢收拢,仅仅七岁的骨骼在抗议、肌肉在哀鸣。 他还在跑,他只能跑。 求援信号已经发出,但就现状看来,想要撑到援助到达不太可能。 到此为止了吗? 他死死攥着自己的任务目标、看向那颗被鲜血染污的宝珠。 它似乎真的在发光,微弱而恒常,仿佛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要结束了吗? —— “还没结束喔。” 棕发的男孩脚下用力,慢慢碾碎了身下羽衣忍者的手骨。 那只握刀的手,方才还沾着那个男孩的血,现在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 羽衣忍者早已经没有了先前得手的嚣张气焰,目睹死者复生带来的精神的恐惧与身体所受的折磨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啊……怪物……啊啊……呃啊啊啊——!” 男孩皱眉,不悦地歪头:“叫这么大声做什么……吵死了。 “这就受不了了吗?明明是施暴者……连自己造成的伤痛都忍受不了吗……?你们刚刚不是这样折磨这孩子的吗……” 他继续着对面前之人的酷刑,一只手抱着与他面容一致的头颅、一只手不甚熟练地用着奇怪的武器,对地上哀嚎的羽衣进行某种缓慢的、精细的作业。 从指关节开始,一节一节地剔开皮肉,又一根一根地折断指骨,仿若一个顽童拆解一只甲虫的肢节。 “你和这个孩子有什么仇怨吗……?世仇?他的父母和你有仇、所以你们要这样对待他?我还是不太理解…… “抱歉呐,我刚刚应该收着点力的……你的同伴怎么能不感受一下一样的疼痛呢……” 大概是单手实在不好操作,男孩小心地将那颗头颅安置到附近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摆得端端正正,然后重新继续,对地上那人越来越弱的哭嚎求饶咒骂充耳不闻: “不要叫啦,既然还有力气说话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自己都受不了这种疼痛,为什么还要这么对待一 个孩子……” 他的语气依然轻柔,可那双眼睛里,有异样的金色光芒在流转,如同烧化的铜汁倾注到面前之人身上、令其痛之欲死。 “啊,遭了。” 男孩停下动作,看着地上早已气绝的成年男子,抬手扶住额头:“又没控制好力道……果然刚睡醒就容易这样。” 他不再理会那具尸体。回到石头旁,捧起那颗棕色的头颅,用拇指抚过那张稚嫩的、苍白的脸庞,轻轻呢喃: “我到底睡了多久……怎么这么小的孩子都能提取查克拉了……?” 看着像八九岁……忍宗的孩子再怎么聪慧,大多也是十岁左右才提取得出查克拉的啊。 难不成现在的忍宗很多天才吗? ……就算不是忍宗的孩子,这么小就被这样杀死什么的…… “很疼吧……”虽然刚醒,但某些东西是刻印在本能的。 尚且用着男孩外壳的绯云注视着他脸上显然有些年岁了的十字伤疤,将自己的额头抵上对方的额头,闭上眼。 地面钻出无数纤细的白色丝缕,交融化作半透灰白的流质,缓慢缠绕堆叠、一点点编织出男孩完整的躯体轮廓。 “……好慢。”果然是睡久了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听使唤。 既然给男孩把复活的容器准备好了,绯云就换回了自己最常用的身体。 刚刚站立着的棕发男孩慢慢分解成无数丝线,又在分解的同时构建出一个银发的身影。 身着白袍的少女站在长时间没有动静的容器面前,开始了醒来后迟到的思考。 刚刚那两个人对她用的术……简直闻所未闻,像完全是为了杀人开发出来的。她也是被他们气势汹汹的攻击吓了一跳,这才没收住力道。 可就连兄长都不曾开发过那样的术…… 绯云是硬生生被疼醒的,一睁眼就看到两个笑嘻嘻的家伙在分尸小孩、还拎着脑袋晃了晃,像在比划什么战利品……看来她是被这孩子的死亡刺激醒的。 她本来想先制服这两个人问点问题再以牙还牙惩处他们,结果有点被吓到没收住力、不小心给其中一个打死了…… 所以不要惹一个有起床气的人、尤其是在她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的情况下! 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啊,她该不会睡到几十年后了吧!?兄长不会因为她失约生气吧……还有哥哥…… 胡思乱想半天,绯云正疑惑对方难道这么快就去了净土、莫非对世间毫无留念时,就男孩猛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不断咳嗽起来。 “啊,你醒了。” 瓦间躺在地上,呆愣愣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下意识抬手抚过自己的脖颈,那里皮肤完整光滑,可被利刃斩断的剧痛还嵌在骨头里。 不对,他的右手不是被砍掉了吗……怎么…… 他依稀觉得自己刚刚做了一个梦、一个死亡的梦。 正在哭泣的母亲拥抱了他,让他抓住那根银色的丝线、将他往反方向推去。 视线尽头,金眼的少女怀中那颗苍白的、属于自己的头颅,仍静静睁着昔日的眼。 她站在他身侧,没有弯腰,只低头看他,那身白色长袍微微晃动。 银蓝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笼罩住月亮。 柔和又轻缓的声音飘入他耳中: “恭喜你,从死神手中逃回来了呢。” ……原来,不是梦啊。 千手瓦间被唤回人间。 他有了新的秘密。 17. 真实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瓦间将脸埋在柔软的皮毛上,视野被无尽的纯白占据。 他总觉得自己的肉/体与精神被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明明现在肉/体残存的伤痛轻到不值一提,他的精神却像是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面衣、被丢进油锅地狱油炸。 爆裂的热量隔着一层屏障,无法真正意义上伤害到他,却仍然持续不断的传递灼人的热量。 “毕竟是第一次复活嘛,都是这样的啦,而且你还是被虐/杀的……灵魂的创口需要更长的修复时间。” 白鹿的声音缓缓响起。他趴伏在她的背上,只感觉那声音透过皮骨血肉传递到了他的耳中。 ……令人无比安心。 他们正在往千手的据点方向前进,这个方向大概也能遇到前来支援的族人。 瓦间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力给变化成鹿形态的绯云指路,顺便解答她的疑问。 其实最初,绯云大人原本也懒得变什么兽形态,她本来就想用人形本体跟着走的——毕竟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暂时休养。 但那时瓦间正躺在地上,脑中绞尽脑汁地盘算着究竟要如何把这位救命恩人带回族内而不引起任何怀疑。 千手一族作为忍界豪族,为了避免外族间谍潜入,他们在这种事上总是无比严苛的。 他越想越急,越急越乱,叽叽喳喳地给不懂忍族生存规则的绯云大人讲了一大堆关于家规森严、仇家林立的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他临时编出来糊弄人的提高她的警惕的。 ……他真的、真的很感激这位大人,让他拥有从死亡手中逃脱的机会。 一旦他死而复生这个秘密曝光,那他、他必然会连累绯云大人…… 千手瓦间不能接受这种事发生。 绯云看着当时躺在地上、绞尽脑汁思考要如何把自己的救命恩人带回族内而不引起怀疑的瓦间,自认为相当善解人意地开口: “小家伙「Boya」,你学过通灵术吧?” 瓦间愣了愣:“呃……学、学过的。” “学过就行。”绯云摆摆手,她听他前言不搭后语说了那么多,没怎么用心听,左右就是他家家规很严、仇家很多,所以不欢迎外人。 外人不行,通灵兽总行了吧? 眼前的银发少女身体缓慢地分解成无数道细如游丝的银线,那些丝线像是有着自己的生命一般,在空中游弋缠绕、编织、重构……逐渐勾勒出一个鹿的轮廓。 千手瓦间此刻正被转移到一块能靠着背的岩石旁边,他整个人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的一只手无意识抠进身下的泥土,指节微微发白,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剧烈敲击。 ……感受不到任何查克拉波动,这不是变身术、完全超越了忍术的范围…… 他在脑海内疯狂检索自己所知的所有神佛妖鬼的传说故事,试图找出一个能按在这位大人身上的名号。 ……一无所获。 ……能够这样轻易跨越死亡、随意变换实体的存在…… “把手伸出来。” 瓦间乖乖照做,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伸到白鹿面前。 那只手上沾满了他自己的鲜血——说起来,这一切还是绯云大人按照他的请求做的。 千手瓦间一从死亡的深渊中爬回来,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央求她给他制造足够多的伤口。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说若是自己完好无损地回去,族里必定会怀疑他遭遇了什么,进而可能将他带走审问。 绯云大人虽然嘴上嘟囔着“哪有这么折腾孩子的”,却相当利落地给了他几刀。 那刀口深浅恰到好处,虽在要害处却不会危及性命,看起来又足够狰狞可怖。 此刻那些伤口都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倒是省去了再咬破手指签契约的步骤。 一圈圈符文延伸到他的手臂上,又悄然隐没。 “好了,契约成立。不过这个通灵契约,只能召唤鹿形态的我。” 这还是当年和父亲学习通灵术时她自己偶然发现的……她的兽形态居然也能和人类签订通灵契约,成为某种意义上的通灵兽。 父亲当时也惊讶了好一阵子,又试验了几次,结论是虽然通灵契约锁定的是灵魂,但召唤的时候还是不能以人形响应。 然后她就兴高采烈的就去和哥哥们朋友们全契约了个遍。 白鹿歪歪头,金色的大眼睛闪闪亮亮:“这样你的族群就不会怀疑了吧?” 瓦间舌头都捋不直了,勉强挤出几个音节:“嗯、嗯……应当……应当不会了……多谢绯云大人……” 白鹿被他这副结结巴巴的模样逗乐了,甩了甩尾巴,语气很轻快:“那就出发吧。来找你的人会从哪个方向来?” 她说完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把目光落在瓦间那一身惨不忍睹的伤势上。 虽然这些伤大多是她亲手制造的,虽然每一刀的深浅都经过了把控,但此刻看着这孩子浑身浴血的模样…… “唉、不过在出发之前……” 一阵绿光亮起,瓦间身上的伤总算是看起来不那么狰狞了。 绯云自认为自己的医疗忍术还是很不错的,在用查克拉治疗一道,她不仅有自己的特性加成、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还在那些被因陀罗狠狠揍过的忍宗人、以及老是太拼命把自己搞得破破烂烂的阿修罗身上实践锻炼了无数次!质量上绝对有保障! 然后也不管瓦间的反应了——唉,这孩子明显是被死亡冲击得有些神志不清、做什么都慢上半拍,她问一句话要等上好几个呼吸才能得到回应——直接把人往背上一放。 “我可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呢,”白鹿话语里带着轻微的笑意,“让我们边走边说吧。” ——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千手瓦间恨不得自己早早晕过去——但显然不行,晕过去了他就没法向族人解释来龙去脉了。但在他磕磕绊绊回答了几个问题后,绯云大人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份 沉默让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寂静,却又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 绯云此刻什么都没想。 那份刚刚从沉睡中苏醒时升起的愉悦荡然无存,如同退潮后的沙滩,只留下几只被海水遗忘的小鱼,在太阳下垂死挣扎。 她的全部心神都放在消化刚刚瓦间回答上,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磨钝了的刀刃,反复撕拉着她的心。 ——忍宗?抱、抱歉,我没有听说过…… ——六道仙人……?是那位千年前传播查克拉的僧侣吗……?族内有过关于他的传说……抱歉,我没听说过因陀罗和阿修罗……传说中并未提及六道仙人有子嗣…… ——千手一族的忍者基本都会在三四岁提取查克拉……然后四岁左右就得出任务积累经验…… ——忍者……?忍者就是我们这种拥有查克拉、受雇佣执行任务的人……基本出色的忍者大多来自忍族,很多没有归属的浪忍基本接不到正经任务…… ——各大忍族基本都是敌对关系……我、我这次任务,就是被羽衣和宇智波打探到了情报、被埋伏了…… ——我所在的族群以千手为名……现在的战国时代,大多是各大国的大名雇佣忍者相互征讨对战……如果不是运气好,忍者很难活过三十岁…… 绯云现在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愿去想。 那颗被亲人、友人的爱浇筑而成的心裂开了一道缝,过去被她牢牢锁在里面的怪物咧嘴狂笑,露出狰狞的獠牙,将那些过去牢不可破的锁链挣脱开来。 它冰冷的肢体捂住她的口鼻,扼住她的咽喉,令她大脑缺氧、令那些原本清晰的思绪全部化作了一团搅不开的浓雾。 ……这是现实吗? 她恍惚着,如同木偶一样演绎着他们共同编写的剧本,跟随瓦间和他的族人们,穿过了千手族地外围的层层屏障,走进了那片被高大古木环绕的族地。 瓦间的族人有很多,个个看起来都面有风霜,眼中带着被乱世磨砺出的冷硬。 他们看到看起来还算完好的瓦间时都松了一口气,但看到将他背在背上的陌生白鹿时,又下意识露出了戒备的神情。 瓦间连忙解释说那是他的通灵兽,那些人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又用着暗带审视意味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她。 绯云没管她造成的小规模混乱,她的思绪仍然混沌。 ——直到在看到那个死死抱着瓦间、满脸泪水又写满了庆幸的黑发少年时,那团混沌的迷雾才被一道惊雷劈开。 她终于将目光投向现世。 这个查克拉……这个气息…… ……阿修罗……? 阿修罗。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瓦间把脸埋在她背上问的那句话。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当时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也知道了。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啊。 18. 花梦 「宛如大梦一场。」 “……这是什么?” 白鹿看着蘑菇头少年递到自己眼前的片状物,发出了疑问。 这片薄饼算不上大,但边缘整齐、表面依稀能看到隐小块的谷物碎粒,整张饼散发着混杂草料与某种甘甜汁液的奇特气味。 “这个?这是奈良他们产出的鹿饼!据说在鹿群大受好评喔!” 千手柱间看起来相当兴致盎然,那拿着鹿饼的手是纹丝不动,大有一副“你不吃我就不走”的架势。 绯云沉默了足足三秒。 “……别的我就不说了,”绯云真是克制不住自己的吐槽欲望,“你怎么知道在鹿群里大受好评的?难不成你听得懂鹿说话?” 而且她只是变成鹿形态了,又不是真变成鹿、食谱就变成鹿的食物了! 她什么都不吃都不会死的好吗! 柱间眨巴眨巴眼,理直气壮傻笑:“银大人不也是鹿嘛!” “——”绯云深吸一口气,“……那是因为我有查克拉!能说人话!” 绯云忍不住了,她直接一个冲撞,把千手柱间顶到站不稳摔地上,气势汹汹地走了。 柱间就这样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看着一望无云的天空,脸上那副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一点点沉淀了下去。 “……哈啊,走掉了。”柱间坐起身,拍拍衣服粘上的灰尘,深深叹了口气。 “想和这位大人打好关系可真难啊,是吧扉间?” 千手扉间从阴影处走出,眉头紧锁,视线仍落在白鹿消失的方向,声线压低了半度:“……我还是不太能相信她。” 瓦间那日任务凶险异常……两名宇智波、四名羽衣还都是成年忍者,而瓦间这队只有一名精锐千手在身侧。 那几乎是十死无生的局面,就连当时前往支援的族人心中也有了计较、只当是去收敛尸身的了,却不曾想……他被一只鹿驮着回来了。 千手一族对战过无数忍族、应对过无数忍者忍术,可哪怕是在饲养鹿群上最有心得的奈良一族,都没能成功培育出能使用忍术的忍鹿族群。 ……千手瓦间真的能这么好运,就在这十死无生的局面下偶然契约到这么一只会使用医疗忍术的忍鹿、还在其帮助下完好脱离三个成年忍者的围追堵截吗? ……比起巧合和运气,扉间更相信计划,或是阴谋。 柱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笑起来。 这笑容与方才那种带着几分傻气的笑相反,更加沉稳、更加笃定: “嘛,不管怎么说,都是银大人把瓦间完好带回来的嘛。” 无论她究竟想做什么,光是把他的兄弟救回来这一点,就足够千手柱间感激、并放任她达成一些对千手伤害不大的目的了。 当然啦,千手一族的少族长还是会好好盯着的,如果她对族人产生危害,他肯定会及时出手制止的。 “……哼。”千手扉间读懂了大哥的话语中隐藏的含义,默认了他的决断。 “而且那位的医疗忍术确实很精湛,不是吗?和她打好关系没坏处的啦。” 柱间摸摸鼻子,想到了前几天看到的,白鹿给训练受伤的孩童们疗伤的场景,心中有了几分猜想。 “……确实。” 扉间是经常对大哥的意见表示质疑,但从来不会否定事实。 那确实是一手连精通医疗忍术的千手也不得不承认相当精妙的医疗忍术,甚至能超越七成的千手医疗忍者,令人惊叹原来寻常忍兽也能学会需要极强查克拉精细操作的医疗忍术。 瓦间的天赋虽不俗,可年纪到底还小,距离签下湿骨林圣地那样的通灵卷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在那之前,若是这头白鹿愿意留在瓦间身边,至少弟弟那条命多了一层保障。 再加上…… 扉间默然片刻,开口道:“瓦间……很依赖她。” 那次任务回来后,瓦间半夜偶尔还会惊醒,但只要那头白鹿在附近,他就能安安稳稳地睡过去。 想到自己的胞弟,扉间的神色柔和了一些。 见弟弟总算没有那么紧绷,柱间顿时笑得更灿烂了。 他大大咧咧地搭上扉间的肩膀,一边把人往训练场的方向带,一边开始漫无边际地闲扯: “哎呀,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这位大人老是不想看到我……扉间,大哥我很讨人厌吗?” “大哥,首先那位是鹿,你不能以人的眼光去看待鹿的喜恶、哪怕那是忍鹿也不行……” “诶……” —— 千手柱间的感觉没错,绯云确实不是很喜欢看到他。 说实话,看到他的第一眼,要不是现在是白鹿形态、而非其他毛比较蓬松的形态,绯云的毛都能炸起来。 ……阿修罗,阿修罗。 ……即使在路上,已经和背上灵魂尚处于受创状态、没法行动的瓦间了解了所处的战国时代…… ……她还是很难接受兄长们、友人们都离去的事实。 绯云自有意识起,只做了十年人。 十年,其中有八年都是与两位兄长一同度过的。 ……她真的、真的很不想看到有着哥哥查克拉的转世少年在自己面前晃,不断提醒自己他们都已经离开的事实。 ……他们甚至不愿等待自己苏醒,就这样迫不及待地投入了转世轮回。 所以哪怕这个少年常凑到她面前,她也始终保持回避态度。 绯云现在在找瓦间。 她和瓦间在那一日达成的交易,条件之一是在她的虚弱期内,瓦间要成为她的情报来源。 这些天瓦间总会抽出固定时间,将文书库外围收录的简略史念给她听。 即使这些放在外围的历史书籍,对绯云来说有价值的部分有限,但她也认真聆听。 她需要了解……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现在使用着查克拉的忍者们陷入这样……无止境地彼此杀戮的境地。 如果不是绯云现在尚且处于刚刚苏醒的虚弱期、需要找一个固定的住处休养,她早就满世界跑收集线索了。 ……她很讨厌这里,讨厌这个时代,讨厌给人带来死亡的忍者。 这里充满了数不尽的、死亡带来的痛楚,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沉重。 ……为何千年后的未来,她所见的一切都与父亲的愿景大相径庭…… “——银大人!” 稚嫩的童声打破了绯云的思绪,垂眸,看向呼唤她的孩童。 ……这个孩子,是之前被她治疗过吗?记不清。 那几日她随手治疗过的受伤孩童不少,每一个她都只是低头、施术、然后离开,不曾特意记住谁的脸,更别提记住名字什么的了。 不过讨厌归讨厌、她对待小孩的态度一向是很柔和的:

“怎么了?” 她低下头,让自己的视线与那孩子平齐。 男孩笑得阳光灿烂,双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一点点凑到她面前,小小声地开口: “银大人,你能把头再低下来一点点吗?” 绯云微微一愣,但还是依言又低了低头。 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放到了她的头顶上。 触感轻柔,带着草木的清香和些许被阳光晒过的温度。 小孩笑得更开心了:“这个、是给银大人编的花环!前几天谢谢您给我们治疗!” 他话音未落,他身后呼啦啦地又冲上来几个孩子,一个个手里都捧着五颜六色的花环,嘴里吱哇乱叫: “森太你太狡猾了!” “哇啊你怎么一个人先冲出去了!” “银大人还有我的我的!” 绯云被一群千手小萝卜头们团团围住,头顶上被叠放了一个又一个花环,红的白的黄的紫的,每个配色都不太一样,堆在一起那视觉效果实在好笑,像一座色彩斑斓的小塔顶在她两只耳朵之间,甚至有一个花环就那样挂在她的耳朵上。 绯云缓慢抬起头,没有让一个花环落下: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险些被孩子们的喧闹声淹没。 “是我们该谢谢您才对!”“银大人我可以摸摸您吗?”“银大人银大人看看我!”…… “银大人,”名叫森太的小孩竖起手掌,挤开了旁边还想往上叠花环的小伙伴,压低声音悄悄问道,“您现在开心吗?” “……嗯,”绯云听到自己说,“我……现在很开心。” “那真是太好啦!” —— 入夜,千手柱间和千手扉间回到家中,拉开门的瞬间,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屋子正中央,瓦间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细麻绳和干花,眉头拧得死紧,嘴里念念有词地琢磨着什么。 板间则趴在一旁,认真地在纸上画着花环结构的草图。 而被两人围在正中间的主角——那头白鹿,正端庄地蹲坐着,头顶上仍然顶着那配色混乱的四五个花环,像一座造型别致的鹿形花架。 扉间眯起眼,仔细观察了一下花环的固定角度。 片刻后,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了柱间一眼,柱间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弟弟眼神里的潜台词: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不让它们掉下来的? “这结构不太对,”瓦间抬起头,苦恼地向大哥求助,“大哥我试了三种打结的方式,可一碰就散……银大人又说不让拆她头上那个——” 绯云在旁边轻哼一声,仍旧不动如山。 “大哥来帮忙!”柱间眼睛一亮,二话不说冲了过去,袖子一挽就要上手。 “大哥你别动!你手太重了!”板间立刻尖叫起来。 “诶?!怎么这样!” “大哥你坐那边!先看我怎么画的——” 扉间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了看被两个弟弟指挥得团团转的大哥,又看了看那头稳稳顶着花环的白鹿,心底那根始终绷着的弦,终究还是松了一点点。 他默默地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伸手拿起一根细麻绳,开始研究起打结的角度来。 绯云望着一室热闹暖意,头顶层层叠叠的花环随鹿耳轻颤,微微摇晃。 19. 所见 「查克拉、真的能带来和平吗?」 “啊,”那只肤色与正常人类不同的手抚上绯云的头顶,她不自觉蹭了蹭,手的主人笑着,“我是这么相信的。” “绯云,你、我,以及世间所有人,都各自存在着区别,心的隔阂因此而生。”另一只手稳稳的将她托在臂弯上,给她带来莫大的安全感。 他们站在一处山丘上,晚风把父亲的白色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但以查克拉为桥梁,我们便能建立起心灵的连结,打破那面名为人心的壁垒。” 他注视着下方,注视着用欢声笑语填满生活的人们: “只要人与人之间的心彼此相通,此世便不再会有纷争。” 父亲声音中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而这份笃定、令那时的她同样深信不疑。 女孩看着父亲所见的一切,眼睛发亮。 —— 白鹿看着自己所见的一切,目光沉沉。 这里是千手一族战线的后方,到处都是查克拉,到处都是它带来的悲鸣、死亡与杀戮。 伤员帐内弥漫着粘稠的死气,能将所有踏入的人彻底吞噬。 血腥味和药草味混在一起,和汗水、泥土、烧焦的织物气味搅成一团,连空气都凝成了胶状,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沉重的淤泥。 哭声从帐子的边边角角溢漏出来……低低的呜咽、压抑的抽泣,还有……那种痛到极致时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不似人类所能够发出的嚎叫悲鸣。 绯云默然。 她将鹿蹄轻轻放在重伤的板间身上,绿光浮现,几乎能夺走孩童性命的伤势便缓慢地开始修复。 瓦间在一侧,死死抓着板间的手,口中念念有词:“太好了、太好了……” “……” 又到了各大忍族的交战季。 在这场大战开始前,她就从千手瓦间那里大致了解过情况,并拒绝了千手一族请求她在后方帮忙治愈伤员一事。 她不想来战场。 她半点都不想和这种事扯上关系,这只会让她更加烦躁。 ……但她现在到了战线后方。是被千手瓦间通灵召唤过来的。 虽说和她签订了通灵契约,但瓦间还是第一次用通灵术召唤她……所以哪怕不想来,她还是来了。 瓦间的通灵术召唤她的时候,那阵熟悉的牵引力还没完全落定,浓烈的血腥味就已经涌进了她的鼻腔。 绯云看到了紧紧抱着受了重伤的弟弟的千手瓦间。 瓦间跪在她面前,满脸都是泪水,面上只剩一种扭曲的、近乎绝望的祈求。 他紧抱着自己的弟弟板间,怀里的孩子面色青灰,靠近心脏的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胸口几乎不再起伏,呼吸轻浅得随时会断掉。 瓦间自己腹部上也有一道长长的伤口,盔甲与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但他浑然不觉,只用那种祈求的眼神,求她救救自己怀中的弟弟。 ……用医疗忍术、或者用他与她都清楚的方式,救救他、救救板间,让他不要这么早便离开人间。 ……千手板间与千手瓦间在战场上不慎落单,被五名宇智波成年忍者盯上围困。 千手板间因此身受重伤、现在是有出气没进气,俨然一副快要命不久矣的模样。 千手瓦间拼了命才成功带着弟弟脱困,来到后方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灵绯云。 ……唉。 哪怕千手一族世代传承湿骨林的通灵卷轴,可在战时,少数与湿骨林定下契约的忍者能召唤出的蛞蝓分身也受施术者查克拉制约,根本覆盖不了眼下如此之多的伤员。 绯云就当自己来帮忙了。 她安静地为伤员们治疗,一个接一个。 伤员帐里躺着百来号人。 断臂的,腹部被刀刃贯穿的,整张脸被烧伤到看不出本来模样的…… 她挨个走过去,鹿蹄起落间绿光不断明灭,查克拉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 绯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精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地抽空、像是泉眼被人不断舀水,水面缓慢而坚定地下降。 这些日子以来的休养,令那份长期沉睡带来的损耗一点点地被填补,现在却又被逐渐消耗。 可她没有停。 她今天心情差极了、可她没有停。 “初次见面。”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绯云侧过头,看见一只蛞蝓分身正趴伏在一名伤员的腹部上。 那伤员的肠子从撕裂的伤口里翻出来,蛞蝓的柔软身体覆盖其上,淡绿色的光芒正缓慢地、耐心地将那些脏器推回原位。 蛞蝓分身的触角动了动,朝向绯云的方向。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和我一样的医疗系通灵兽呢,”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平稳的、大地般宽厚的温柔,“请问你的名字是?” “……”绯云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您可以叫我‘银’,蛞蝓仙人。” 触角又动了动,像是某种愉快的表示:“叫我活蝓就好啦,银。” 帐子里暂时没有需要紧急抢救的伤员了,几个轻伤的忍者靠在一旁闭眼休息,重伤的都在昏睡中。 活蝓的分身从那名腹部受伤的忍者身上缓慢地滑下来,沿着地面爬到绯云身边的木桩旁,微微仰起头来看她……如果蛞蝓也有“看”这个动作的话。 “银,”她小声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和我差不多的存在吧?” 绯云的动作顿住了。 “我感受得到哦,”活蝓接着说,触角轻轻晃了晃,“那种……漫长历史留下的气息。你活了很久吧?虽然我没见过你,但你存在于世的时间,肯定不比我短多少。” 她垂下眼睛。 绿光在她蹄尖上缓缓熄灭,她沉默了很久。 “……活蝓大人。” “您一直注视着人类,”绯云开口,比起对话更像自言自语,“看着他们千年间的不断斗争……您是怎么想的呢?” 活蝓安静了一会儿。 帐中只剩下伤员微弱的喘息。 “……嘛,我其实无所谓哦。” 她终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轻快: “我虽然会因为那些和我契约的孩子 们一直承受着□□的痛苦而难过,但我不会去阻止什么。” 活蝓从木桩上滑下去,慢慢地朝下一个伤员爬去。 她的身体柔软地蠕动着,经过的地面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嘛。从千年前开始就是这样了,有人拿查克拉去生活,有人拿查克拉去杀人,有人拿查克拉去救人。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是欣赏他们。” 她停在一名胸口剧烈起伏的年轻人身边,熟练地攀上他的伤处。 “我和人类签下契约,为他们提供助力,但不会去干涉他们选择怎么活着、怎么死。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仗要打,都有每一代人非信不可的道理。” 绯云站在原地,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她耳朵里。 “这样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啊。” 绯云继续着治疗。 下一个伤员,再下一个。 即使她自苏醒以来,便从没有感受到过查克拉的有限……她的查克拉基本来源于过往记录过的容器,所以现在她为什么能这样挥霍查克拉…… ……她不想明白,也不愿明白。 但现在,绯云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精神正在逼近某种界限。 那种灵魂深处传来的虚乏感几乎能将她整个吞噬消化,但她没有停。 绯云想起父亲的双手、想到他说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山丘下人们的欢笑声那么响亮、那么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他说查克拉能带来和平。 他说只要人心相通,此世便不再有纷争。 可她现在站在这座血腥弥漫的帐子里。 她看到那些十三四岁的孩子被刀刃剖开腹部、看到那些成人被火属性遁术烧得面目全非……看到那些残破的身躯上跳动着随时会熄灭的生命火光。 到处都是查克拉。 温顺的、暴烈的、救人的、杀人的……无处不在的查克拉。 她看着瓦间还守在板间身边,头垂下去,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道脸上还有没有未擦干的眼泪。 她看着活蝓安安静静地趴伏在下一名伤者的创口上,触角在昏暗光线中轻轻摇晃。 绯云低下头,把鹿蹄再次放在一名少年的额头上。 少年的眼睛紧闭,嘴里含含糊糊不知念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 绿光亮起来,又暗下去。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 绯云安静地继续着。 或许要很久之后,她才能寻到属于自己的答案、解明自己的内心……是如父亲一般以不容动摇的信念去改变,还是如活蝓这般、旁观人类往复的命运。 此刻,她只是沉默地、固执地使用着查克拉,运作着医疗忍术。 外面,夜风穿过战场上的旗幡,发出呜呜的声响。 帐子里,她在那些绿色的光明里,把那些被烈风吹倒的灯盏挨个扶起来。 “这样啊。”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喟叹道。 然后继续。 20. 恐惧 「阳光正好。」 “啊……啊……啊啾!” 绯云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她迷迷瞪瞪睁眼,就看到了两个在她头顶颤抖着偷笑的人。 其中一人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还拿着一根细细的草叶,正放在她鼻下。 见她醒了,两个人都放开了笑: “噗哈哈哈哈哈!” “笨蛋小绯,”另一个没有拿着草叶的少女刮了下她的鼻子,笑得开怀,“怎么在这里睡觉呀?这里虽然有太阳但还是风大,小心得了风寒、又得难受好几天。” 绯云不知道怎么的,久久没有反应过来,她手肘撑着草地支起上身,良久才出声: “……葵、文乃……” ……怎么回事?绯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她甚至用不敢太大的声音,生怕……生怕什么? “?”文乃歪歪头,把手中草叶一丢,摸着她的后脖颈,口中念念有词,“咦,温度正常啊,没病怎么看着跟病了似的,这么呆?” 葵也紧张起来,凑到她跟前跪坐下:“病了要好好说出来呀小绯,别像上次那样把自己病坏了!上次也太吓人了!” 上次……上次……上次她没注意生了病,没想到身体没有像修复伤口那样自动恢复……然后在大家面前晕倒了……然后被兄长狠狠训了一顿,让好多人担心了…… 绯云只觉得喉咙干涩得紧,说出的话被大脑混乱的思绪扰得紊乱: “我没事,我只是……应该是、睡得有点晕了……好晕……我、我好像做了个梦……梦……” 她顿住。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做梦? 原来我也会做梦啊,她想。 “……一场好糟糕的梦。”她接上刚刚未竟的话语,总结道。 无处不在的血、疼痛、死亡……好奇怪啊,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诶——小绯你还会做梦啊!”一个小小身影从她的后方飞了出来,把头架在绯云头上,语气里写满了新奇。 “啊、阳彦!快下来!”葵假模假样严肃着脸,作势要把阳彦从绯云头上扯下来,姐弟俩就这样拿她的头当作角力的战场,一个箍着不放,一个拽着不松,文乃则在一旁煽风点火。 “才——不——要!”阳彦手卡住绯云的头,就是不肯放手。 “唉……别闹绯云了,快松快松。”跟着阳彦来到草地的少年春见扶额,拍拍小孩的手臂,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绯云,笑意顿了顿。 他给阳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绯云现在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对。 “?”阳彦这才察觉绯云的反常——换了平时她早配合着吱哇乱叫左晃右晃了诶!——不再胡闹,有些担心地看她,“怎么了小绯,又被羽衣大人加封印术作业啦?被因陀罗大人实验新忍术揍啦?还是阿修罗又闹别扭要你去哄啦?” “——都不是吧,和那个梦有关?”春见前半句否认了阳彦所有无厘头的猜测,后半句则是向绯云询问的。 他又仔细观察了下她的神情,皱眉:“什么梦让你难过成这样?表情难看死了。” “真的诶。”走的比春见更慢的清介叼着片叶子,观察她把“我不对劲”写在脸上的样子,嘴里那片叶子随着说话的动作一上一下。 “走神成这样,真少见,”清介直起身,抱臂思索,“看着一副要哭出来鬼样子,怎么搞的?梦里被男人玩弄感——呃啊!” 清介话还没说完就被文乃一个肘击制裁了,那片叶子也被吐到地上。 文乃超大声:“胡说八道什么?!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到处追求人又总被甩,活该你!” “你懂什么!”清介和文乃自顾自撕吧起来。 两个人都没动真格,余光还在绯云身上,看她还是那样没什么反应,两个人玩笑的神情都收了回去,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 春见意识到事情大条了,他蹲下直视绯云的眼睛: “到底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梦?” 绯云从刚刚开始就保持着那副呆愣模样,看着面前再正常不过的日常。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朋友们的声音围着她绕来绕去。 葵的手指还搭在她肩上,阳彦的体温从头顶传来,文乃和清介的争吵像隔了一层温水,她什么都感知不真切。 我、我不知道…… “……我……我……” 有什么扼住她的喉咙,阻止她说出接下来的话语。 那个存在在尖叫:不!不要说出来!现在的一切不美好吗?为什么要破坏这一切! “我梦到……”绯云用力拨开那只手,用力喘息,“……我梦到……我睡了好久好久……醒来、醒来你们都不在身边……” 她顿了一下,勉强继续: “那是……千年后、阿修罗和因陀罗的后代都形成了好大好大的家族……但他们之间关系好差……我不知道为什么……” 声音在不自觉抖动。 “……梦里、梦里好可怕……没有忍宗,没有父亲也没有因陀罗阿修罗没有你们……好多人在用查克拉杀、杀人……”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身体也跟着颤抖。 “……好多血、好多死亡……我都感受得到、记录得到……但我不知道该不该复活那些被我记录的人,一旦他们复生肯定……肯定要么再次死亡、要么给他人带来死亡……好奇怪……” 呼吸逐渐急促。 “我不明白,这个梦真的好奇怪……我怎么会做这种梦……?” 那个尖叫着的怪声终于消失了,她的呼吸也顺畅了起来,继续道: “我在找寻历史的踪迹……我要知道因陀罗和阿修罗在我沉睡后都怎么了、忍宗怎么会消失的这么彻底……我要知道、怎么会存在忍者这种……这种东西……为什么查克拉会成为杀人的凶器……” 周围的人们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静静聆听着。 绯云颤抖着手,捂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颤动的金色瞳孔: “我不应该这么做……如果我要知道那些往事、不应该这么做……我应该第一时间复活你们才对……对……” 但是,但是啊。 连阿修罗都转世了。 因陀罗肯定也是这样。 那你们呢? 我和你们的羁绊不如与兄长们那样深刻…… 这样的你们,会为我停留吗?会为我停留千年时光吗? 你们真的还在我身边吗? 我不敢赌。 我真的……不敢赌。 绯云想,是这阳光太刺眼了吗,明明没有眼泪这种东西……可现在,她、她却有种要落泪的错觉…… 她扯出一个笑容: “没事,我还好……一切都好……” —— < p>“……她真的还好吗,这都是第三天了。” 扉间背靠树干,目光落在那只自战事结束后便状态异常、连日在日光下沉眠的白鹿身上,出声询问一旁的柱间。 与生俱来的审慎令他对异常往往格外留心,可这一次战事,白鹿救下了许多千手族人、还有他的幼弟板间。 ……光这些事,就足够千手扉间感激、并放下诸多疑思了。 而且他的担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即使拥有查克拉,连人类不吃不喝三天都会出问题,更别说忍兽了。 这几天也不断有被她救助过的族人们来看望她,看她始终这样沉睡着,个个都忧心忡忡,甚至有的人都要去奈良下委托,让他们来给银大人看病。 “……”千手柱间盘膝坐在树荫下,单手撑着下巴,扉间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扉间已经习惯了,大哥一直这样,无论到底正经不正经、他都预测不了大哥的想法。 千手柱间注视着在阳光下白得发光的鹿,心里想到的却是日前与南贺川边遇到的那个少年、与斑的对话。 ……那时的他,在瓦间与板间两次遭遇威胁到生命的危机后,去到了那条永远奔流不息的河流旁边。 他的弟弟们,瓦间和板间,都差点在他视线之外的地方死去了。瓦间甚至是第二次经历这种事了。 ……而未来,只会有更多这样的危机等待着他们。 不会为岸边人停歇的南贺川,似乎也带不走他的愁思。 愤慨,无力,悲苦。 他品尝着百味的情绪,用牙齿反复撕咬、将它们碾了个粉碎,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他爱着的人们远离这样朝不保夕、沾满血腥与危机的生活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思考。 ……不然,他就会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 但他找不到方向。 千手柱间渴望走上一条无人走过的道路,于是现在愈发迷茫。 然后……他又遇到了那个少年,那个用着手里剑术打水漂、却怎么也打不过去的同龄人。 那个少年,用岸边的石块砸破了他心上密布的乌云,让一线阳光照射了进来。 ——他们是同道者。 ——他们都想要改变这个时代。 千手柱间在那时遇到了属于自己的天启。 ……而现在,柱间只是在想,他与斑都是厌恶了没有终点的战争、渴望和平并希望能守护自己所爱之人的人。 那你呢?银。 他不会看错的。在那一日他听闻板间的噩耗匆忙赶到战线后方时,盛在白鹿那圆形的金瞳里的,分明是和他极其相似的痛苦。 ……通灵兽,哪怕是最柔和的蛞蝓仙人,也不会与人类、忍者共情,为他们痛苦。 他们是忍者的伙伴,却也是忍者可悲命运的旁观者。 你呢?你真的只是通灵兽吗?为什么你也在这片战场上表现得如此痛苦、如此悲伤? ……痛苦本不应该被拿来比较大小,但柱间总感觉,她心中的痛苦同样沉重。 他那时被那汹涌着的情感淹没,一时都忘了自己的目的。 后面被白鹿不耐地顶着站到昏睡的板间面前,他那口气才真的下去了。 可他心中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那颗种子现在在阳光下破土而出,肆意伸展着枝叶。 21. 夜晚 这里在举办一场葬礼。 下葬的是忍宗一位年岁已高的老人,他素来身体康健,如今寿数到了,在睡梦里无病无灾地去了。 周围的人都很难过。 绯云看着他们又哭又笑,有些不解,拉了拉阿修罗的袖子。 因陀罗在人群最前面主祭,于是她身边只有阿修罗看着。 “怎么了,小绯?”少年感受到袖子处传来的小小力道,清楚妹妹大概有话要说。幸好现在葬礼差不多结束、已经接近散场了,他便蹲下和她咬起了耳朵。 “哥哥,我‘感受’到了。”她意有所指。 阿修罗睁大了眼:“……诶!这……” “贤治爷爷能回来的话,健伯伯和明子伯母也会高兴的吧?就像当时葵那样,”她指的是逝者的儿子儿媳,“我看到他们刚刚都很伤心,一直在哭。” “……”阿修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又扯扯,催促他快点说话。 “……唉,小绯,这种事要怎么跟你解释呢……”阿修罗苦恼极了,有关绯云这方面的教育一向是父亲负责,但父亲现在也不在忍宗……小绯又是不立刻得到答案不撒手的性格…… “什么?复活贤治爷爷不是好事吗?” “……贤治爷爷已经活得很长很长啦,他的一生和很多人比起来已经很圆满了……他也没有什么尚未满足的遗憾。他是笑着离世的呀,小绯。”阿修罗摸了摸妹妹的头。 “……不懂。”她一向是不懂就直接说出来的。 “嗯……之前小葵不是也告诉你了吗,她是因为不想轮回、想回来才成功回到那具身体里的?如果是贤治爷爷的话,他不一定会回来哦,说不定立马就投入轮回转世去了。” “诶!”金眼睛瞪得圆圆的,看得阿修罗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脸。 绯云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肉眼可见慌乱起来:“那、那……” “怎么了?” 绯云把阿修罗的袖子捏的皱皱的:“那、那以后,要是哥哥和兄长离开了……你们也会像贤治爷爷那样,立刻去转世吗?会不想回来吗……?” 阿修罗没有试图解救自己的袖子,把手臂放得更低了些好让妹妹轻松点:“……哥哥会不会我不清楚,但我不会这样的。” 哥哥轻轻抱住不安的妹妹:“只要你需要,我会一直等着你、陪在你身边的。” —— “……银大人,您不高兴吗?” 千织抬起埋在白鹿的怀抱里的脑袋,两双形状相似的圆眼睛对视。 “……没有,”白鹿用额头贴了一下小千织的脑袋,安抚般蹭蹭她,“快睡吧,太晚了。” 千织没有信,但她也不继续追问,只把被子裹紧了些,又往白鹿温暖的怀里拱了拱,鼻尖埋进那层柔软的、在月光下泛着点点银光的皮毛里: “……嗯,晚安。” ……她还是睡不着。 月上中天,正常来说像千织这样的小孩早应该在家里睡熟了,但这段时间她的新家人为了养家到处接任务,忙得团团转。 新家空空荡荡,连她的脚步声响起都会有回音。 她试过点上好几盏灯、把所有的门都敞开,让整个屋子都亮堂、热闹些许。 ……可这一切都只让内心的黑暗和寂静更加慑人。 她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那里,于是只要是青叶——她的监护人——去做任务的时候,她就会在晚上就抱着小被子跑来林子里,和银大人一起睡。 千织闭上眼睛,默默感知着银大人那并不愉快的心情。 这份从小就在折磨自己的天赋告诉她,银大人并没有不高兴。那种复杂的情感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厌烦……是一种、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千织说不上那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份重量死死压在银大人心上,让她的整个身体都比平时僵硬了一些。 ……她不是第一批靠近银大人的孩子,但千织隐隐有种直觉,她是银大人最喜欢的小孩,连有通灵契约的瓦间都比不上她。 也正是这种直觉,才让她在忍受不了平静的黑暗时,决意带着被褥跑到银这里来。 她心里清楚,就算银大人原本只想让她回去,但只要她露出足够可怜的模样,银大人就一定会心软接纳她。 千织心道,银大人太容易心软了,比自己这样千手这些从小就接受忍者教育的小忍者天真太多太多。 千手一族的孩子们从小就被教导:忍者是工具,是武器。眼泪是软弱,同情是破绽。 于是他们学会将故意展现在外的笑容与哭声当作武器,严密武装起自己的内心,不让人窥见里面的真实。 而银大人,她不太一样。 她大概很久没有接触过人类世界、甚至从未真正接触过忍者这一群体,所以她对周身的许多事物都相当好奇,对人也不曾设防。族里很多人都感觉出了这一点。 所以她会因为千织泛着水光的圆眼而退步,让她蜷到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抚慰这个失去父母无人陪伴的孩子。 所以她会因为瓦间的请求、因为伤员帐内的惨状,而改变自己不愿参与战争的初衷,治疗那些优先级靠后的族人。 所以她会因为那些难以拒绝的热情,而选择接住那群糟糕的大人无人倾听、无处倾诉的痛苦。 ……所以才会被贪婪的人类得寸进尺。 千织不喜欢那些大人。 她闭着眼,肺部鼻腔里都是银大人身上毫无杂质的气息,又不自觉贴紧了些。 那些大人,在银大人刚来的时候,那些大人就站在远处交头接耳,那令人不快的眼神里既有热切,又有审视。 明明银大人救回了瓦间、他们却还在银大人看不到的地方,嘴里说着一些没有温度的话,评估她的价值、质疑她别有用心,字里行间全是利用。 千织曾无意间听到两个长老在廊下交谈——“这样高智的通灵兽,若是能为千手所用,战时医疗的负担至少减轻三成。”“可她不肯与瓦间以外的任何人签订契约,只说休养完便走。”“所以得让她自己愿意留下。” 那语气轻描淡写极了,仿佛只是在商量如何挽留一只迷路的猫。 千织的祖母是一位远嫁过来的漩涡,那一点点的漩涡血统给予了千织感知的天赋,她也因此对情绪格外敏感。 ……所以她过去从不合群。即使是现在,说起同龄的朋友,也只有瓦间与板间。 这份过分敏感的情绪感知能力,让她变成了脆弱又容易被踩碎的小螃蟹,外界的一切都容易变成伤害到她的刀。 别的孩子追逐打闹时,她只远远看着,因为她能察觉到他们笑声里偶尔一闪而过的恶意,这令她害怕被刺伤。 大人们夸奖她时,她低着头,因为能嗅到那言语深处若有若无的冰冷审视,这令她不由瑟缩。 于是那时候的她把自己缩进壳里,不靠近同龄的孩子,也不亲近大人。 即使她本性也是爱热闹、不喜欢安静的性子,心里总也有着说不完的话,但她不想对不相关的人开口。 千织沉默的看着那些孩子在大人若有若无的鼓动下,接近那只白鹿,向她靠拢,然后用花环、用欢声笑语叩开她的心扉。 那些孩子跑过去的时候,千织能看见他们身上缠绕着的、来自大人们的意图。 虽然不是恶意,却是一种更令人不舒服的东西,像绳索、像网,隐秘而细密。 ……可银大人分明早就说过,自己并无族群,也无通灵卷轴,来千手族地不过是受瓦间邀请暂住休养。 即便如此,千手一族也从未打消留下她的念头。 要知 道,虽然没有明文划分,但通灵兽之间也是有等级区别的。 大多数通灵兽虽然能够使用查克拉、听得懂人话,但距离完全拥有人类思维并能与人类流畅对话还很远。 一般而言,如果仅将忍兽们作为战斗辅助力量,这种程度的灵智便足够了。 而像这样能够无障碍与人类沟通交流、甚至还和蛞蝓仙人一样是医疗系通灵兽的存在,几乎可以与生长于圣地的高阶通灵兽相提并论了。 所以那些讨厌的大人,在基本确定她并无恶意、又不乐意接近那些大人后,就让他们这样尚在训练的孩子去接近她。 ……真傻。 她想,这些大人怎么不想想,银大人根本不是不喜欢大人喜欢小孩,而是对这些小孩的讨厌更轻一些呢? 千手的小孩、忍族的孩子,注定成为杀人者的孩童,哪里会有令兽类亲近的纯洁心性? 他们打闹玩耍的时候会拿苦无、手里剑当玩具,他们递出花环的手将来要结印杀人。 银大人分明是平等讨厌所有忍者。 ……但她很喜欢我。 千织有点庆幸自己把脸埋在银大人看不到的地方,这样她就看不到自己那不听话的嘴角了。 她对不友好的情感向来敬敏不谢,外界可能刺伤她的一切都会让千织竖起尖刺,但银大人不一样。 千织在心里找寻着能用于形容自己所感知中的银大人的词汇,却怎么也找不出。 ……她的周身很干净。 即使千织能发现一点点不起眼的、对千手所有人的反感,她也感受不到这份感情里的恶意。 真奇怪啊,分明即使表达的是正向的情感,人类也总是不自觉在其中掺杂上一点恶意,可她却无法在银大人身上闻到一点、哪怕一点点那种漆黑焦糊的味道。 ……真奇怪啊。 于是寄居蟹探出半个身体,带着些好奇,向那个纯白的存在爬去。 “还是睡不着吗?”那道声音在千织耳边炸响,把千织吓得从胡思乱想里脱离出来。 “……有一点点。”千织有些扭捏,把整张埋着的脸挪出来了一点点,只露出一双没有半分睡意的眼睛。 “银大人……”她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自己心头的问题,“您为什么这么……喜欢我?” 她不是第一批靠近她的小孩,此前也很少向她表达善意,但千织就是敢肯定,自己是她现在最喜欢、最偏爱的那个。 她敢说,就算是瓦间、要是他抱着被子来找银大人,她肯定会把他轰回去,别说其他小孩了。 而千织,她已经在这里睡了好几夜了。 嘿,瓦间知道这事还不得羡慕死了,她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他的,省得他闹着要一起来。 ……但这份没来由的偏爱,令她既欢喜又不安。 千织想知道原因,又怕那个原因太过脆弱、一碰就轻易碎了。 ……所以是为什么呢? “……”白鹿沉入自己的思绪,半晌才开口,“……我也,不太清楚,但可能……” 千织看着她凑近,湿漉漉的鼻头轻点她的额头。 “可能……我觉得你和我,有点像。” 那声音继续:“我……我很害怕……” 千织静静地听着,把头从温暖的怀抱里拔了出来,双手环抱住她的脖颈,把毛茸茸的脑袋贴了上去。 她感觉到银大人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瞬,又缓慢放松下来,她们现在的姿势有些别扭——银大人卧着,千织半跪在她身侧——但谁也没有动。 “……孤独。” 千织感受到了泪水般的悲伤。 她不再说话,用手臂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银大人的脖颈,像祖母小时候哄她那样。 只是用拥抱、用体温,安慰面前震颤着的灵魂。 22. 旧日 千手柱间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某个纯黑的盒子内。 没有边界、没有光源,四面八方都是同色的虚无。 无论如何呼唤,四肢都如灌了铅那样无法动弹,视觉、听觉、触觉……五感在这一时刻完全背叛了它们的主人。 ……就像灵魂被强行拽出了现世的躯壳。 他完全没有慌张的情绪,仿佛这种受缚的状态对他毫无影响。 他甚至还有余裕思考,是不是自己的兄弟趁着睡眠时间给自己施加了幻术…… ——是扉间吗?怎么这样、好过分啊扉间! 不要啊!大哥只是伙同瓦间板间在你边烤鱼边沉迷推演忍术时把你的烤鱼都偷走了而已…… 就算他们偷吃了鱼、可那些炭火燃得那么旺,再烤下去铁定焦成黑炭,根本吃不了!他们明明是在帮他止损、为什么要这么报复大哥! 别趁着大哥睡觉用这么过分的幻术啊,哪怕是实验、大哥也是会生气的!梦里封住人的五感什么的也太恶劣了吧…… 唔……不过这个剥离五感的幻术,感觉很适合给宇智波用啊…… 千手柱间的思绪正在不着边际的到处横冲直撞,却被盒子外隐约浮起的声音紧急拽了回来。 ……什么啊。 那声音像是隔着厚厚的墙壁传来,断断续续的。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执着呼唤着谁的名字。 “……哥、哥哥……醒醒……阿修……哥哥!快醒醒……” ……不是扉间他们。这是女声。 他正困惑着,忽然感觉有东西被轻轻塞进他齿间。 触觉回归得猝不及防,他甚至来不及为这份突兀的感知惊讶,便发觉自己的下颚不受控制地开始咀嚼起来。 那东西带着烟火熏烤后的厚实肌理,纤维坚韧,咸香混着一丝山野辛辣的草味、随着不断的咀嚼慢慢在舌尖化开。 ……好咸,是肉干……野猪肉?有种山林特有的、腌制出的粗粝口感。 ……挺好吃的。 这具陌生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反复咀嚼,带着饿极了的专注。 “……啊,”柱间听到了自己发出了一个十分陌生、却令他下意识感到亲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鼻音,“……是小绯啊……现在是晚上了吗……?” 视觉与听觉缓缓归位。 月光顺着枝叶缝隙流淌下来,星星点点泼洒在湿润的草地上。 模糊的视野在揉眼间逐渐清晰,那道隔着一层墙壁传来的声音也彻底明朗起来。 银色的身影立在眼前,在月光下几乎要发光。 “阿修罗!”视网膜倒映出女孩怒气冲冲的脸,她的声音写满了气急败坏,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现在都已经大半夜了,叫你你都不醒、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白痴哥哥「Niisan」!” “抱歉抱歉……”这具身体的主人摸着后脑勺,坐起身时牵动了酸胀的肌肉,干笑着心虚赔罪。 ——是的,千手柱间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意识大概是被塞入了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 不但能共享五感,他甚至能隐约感受到这具身体内的情感。 ……也太真实了,这真的是幻术吗? 他直觉目前没有危险,便决定先观察眼前的一切,静观其变。 那道身影——那是一个银色长发的女孩,看起来和柱间年岁相仿,那双在阴影里隐隐放光的锐利金瞳正冒着火气,但还是伸出手,要将他拉起来: “道歉道歉、道什么歉!知道我和兄长「Aniue」多担心你吗这么晚都不回家,我都以为你被妖鬼抓走了……笨蛋白痴讨厌鬼阿修罗!” 和这具身体共享着情感的千手柱间,心情复杂。 ……喂,这人好奇怪啊,怎么被妹妹骂了反而开心起来了,这不太对吧。 就算是他,被兄弟骂时也是会顶一两句嘴的。 “真的对不起!”视野高度让他明白,少年比柱间起初以为的要高一些。 从伸出的手型大致判断,这个少年大约比他大上四五岁。 他抓紧妹妹的手站了起来,气虚地解释:“主要是训练太累了……我本来只想歇一小会儿的,结果没想到……不小心睡死过去了……”他用空出来的手碰碰自己的鼻子,声音更低了。 “……哼。”女孩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很快气消了些,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少年顺应着这份力道走着。 月色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低着头,一板一眼地踩着妹妹留下的脚印,一步不落。 女孩的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夜色特有的柔软和困倦: “……都说了只是一场对练而已,哥哥也很强、只论体术的话忍宗没有人是你的对手啊,怎么还总这么拼命……” 一股酸涩随着女孩的言语在胸腔升起,少年声音压低: “……但是小绯,我一次也没赢过哥哥「Niisan」。而且这次也是、父亲也在,还夸奖了哥哥……” 女孩抬高声调,那声音用力碾过了少年心中的苦闷:“那是兄长用仙人眼作弊……看穿忍术也就算了、加强动态视力什么的也太过分了!下次对练就禁止他用眼睛!” “……嗯。” 少年指节收紧了些,眼底映出那条随动作而晃动的银色河流。 银光比月华更加耀眼夺目。 女孩把脚步放得更慢了些,好让身后疲惫的哥哥跟得更轻松。 兄妹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踩碎落叶的窸窣声和远处夜枭的低鸣在林间回响。 “这么晚了你肯定没吃饭……瞧你刚刚吃肉干那样!兄长给你留了饭菜,虽然可能有点凉了……” “嗯。” “等下也要和兄长好好道歉,我们都很担心你……兄长是去另一片林子找你去了……” “嗯嗯。” 那片山林月色,随着兄妹渐远的对话逐渐从柱间眼中淡去,黑暗重新涌上来。 但这次不再是囚笼般的纯黑,而是带着睡意的、温暖的混沌。 “哥、醒醒……快醒大哥「Anija」!” 咚! 千手柱间被兄弟爱的铁拳唤醒。 入目是自家熟悉的木屋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木质清香,耳边是弟弟怒气未消的呼吸声。 他这副呆愣愣望着天花板的痴傻样,都要让千手扉间觉得自己把本来就呆的大哥打傻了。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再补一拳让兄长好好清醒清醒,就听到那个混账大哥眼神空茫、语气恍惚,喃喃: “啊……扉间……莫非是我太想要妹妹了……” 可是不应该啊,千手柱间想,他想要妹妹都是瓦间还在母亲腹中时候的事了,此后母亲身体一日一日衰败下去,他就只希望她能养好身体、早就把想要妹妹什么的念头彻底压进了记忆最底层…… 扉间额头青筋暴起,又一次为兄长奉上铁拳: “你给我清醒一点大哥!快起来早训!” “嗷!” 23. 日常 …… 这什么情况。 绯云看着面前这一大堆乱七八糟的鸡零狗碎,陷入了沉思。 木独乐(陀螺)、木制苦无、小干花、果干、竹蜻蜓、纸包饴糖、泥偶、竹哨…… 她有些怀疑这些阿修罗后代们把她当废物回收站了,证据?证据就在她面前。 ……怎么还有人偷偷摸摸继续往上面堆,干什么干什么,她现在看着呢! 你到底偷偷摸摸了个什么啊,这不是超级明目张胆吗? 相当意味不明,莫非这就是千年时代差带来的思想差距? 自以为很凶地把人轰走,绯云假装没看到那人离开时飘起的小花。 如果这里存在游戏、尤其是网络游戏,绯云一定会惊觉,自己现在的处境简直再标准不过了,完全是千手一族固定地点刷新的友善NPC啊,还是送小礼物聊聊天就能涨好感度的那种。 而且这NPC不挑礼物,不卡任务,来了就有回应,聊什么都理你……天哪,谁能拒绝一个美丽又容易刷好感的友善白鹿! 甚至好感刷上去了,她还会允许你摸摸她的皮毛、再顺手帮你治疗一些族内医师懒得帮你治的小伤。 哎呀,虽然那些伤按千手的体质都是能几天就自愈的,但疼还是会疼的呀。 此前千手的大家没有这么热情,那只是因为她的定位尚不明朗,平日又只和瓦间他们一家子来往,最多也就路过训练场给其实没什么大伤的小孩们来一两手治疗,和千手们天然有壁。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在那日战场上帮千手的医疗忍者们以及蛞蝓仙人减轻了不小的压力,那些本来在后勤序列中排不上号、只能咬着牙硬熬的重伤者,及时得到了紧急处理。 她保住了不少人的命。 于是这层隔阂就这样被自然而然打破了。 再加上前几日战争结束、她的失落实在是写在了明面上,又在不久后睡了那么多天,于是现在绯云一醒,就面对了这些千手们井喷式爆发的热情。 她睡醒那天,瓦间把板间带过来让她看了看、好让她安心。 板间恢复得不错,胸口那道刀伤已经合拢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瓦间脸上的神情比前几日松弛了许多,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肩膀是平的,不再绷着了。 绯云刚检查完板间的情况,就听见附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结果还不如不看……十几个千手族人排着队,手里各自拿着东西,踮着脚往她常待的那棵树下放。 那一刻她终于理解了什么叫“盛情难却”。 从那以后,那片林间空地的一角便有了一个不成文的“礼品区”,除了一些小孩子放上去的玩具杂物、每天还会有新的小东西被添上去,有时是一小束野花,有时是一块用油纸包好的米糕。 绯云曾试图把东西还回去,结果就是第二天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回来了,还多了一根新的漂亮羽毛。 往好处想,至少她不缺零食了。那些果干和饴糖的味道确实不错。 甚至之前一直对她不冷不热的千手扉间,偶尔都会给她分点烤鱼(拆好无刺版)。 ……为什么要给鹿吃烤鱼啊。 你们千手真的有点诡异过头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扉间烤鱼和拆鱼的手艺都是一绝。 绯云每次吃完那条烤鱼,都会短暂地放下“你们千手都是怪人”的成见。 再后来,事情的发展就越来越离谱了。 有的人开始把她当作某种神秘树洞。虽然这里确实是森林、她也确实不会无聊到把那些私密的事说出去,但绯云真是不太理解。 为什么你们能把“我昨天晚上偷偷哭了一场因为喜欢的女孩没理我”这种话面不改色地讲给一头鹿听啊?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会保守秘密的样子吗? ……好吧,她确实会保守秘密。但这不是重点。 树洞当着当着,还给人当了次牵线红娘……那两个少年人,说他们面皮薄吧,他们俩都能把暗恋别人这种事往外说。说他们脸皮厚吧,连告白都不敢,结果还是绯云实在不想再天天听那些酸涩暗恋日常,直接捅破这层窗户纸的。 她最近把这一小片森林当作自己的常驻地的倾向,除了和瓦间仍然约好的固定念书时间外,基本不会离开这里。 ……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大概是因为这里太阳很好吧。 不对,其实还有一种意外情况会让她离开这片常驻地。 —— “呐,扉间啊,”千手柱间摸着下巴,望着那几乎成为白鹿专用座位、现在却空无一鹿的地方,“我好像真的被银大人讨厌了啊,她是不是一直在躲我啊?” 哇,这个人真的才意识到这件事!明明族里一些小孩都发现端倪了! 扉间都对自己大哥时灵时不灵的敏锐无语了: “去掉好像,大哥。你就是被讨厌了。” “诶——!?为什么???”千手柱间的眼泪说喷就喷,两条宽面条泪直接溅射到靠得最近的扉间身上、惹得弟弟又是一阵无语。 “自己找找原因吧大哥!”扉间使劲把他往远处推、尽可能让自己不要被大哥虚假的眼泪淹没,奈何这种时候大哥就成了黏在身上的牛皮糖、怎么撕都撕不下来,“她躲着的现在可就你一个!” “怎么这样……”柱间又灰暗了,蹲在地上原地消沉,垂头耷拉着肩膀,整个人周围仿佛有实体化的阴影线冒出来。 扉间把袖子上的水渍甩干净,低头看了大哥一眼。 他语气里的嫌弃收了几分,认真道: “你到底怎么了,大哥。” 千手柱间这样的表现也相当异常。 要知道千手也不是铁板一块,哪怕柱间作为少族长,因为亲切的性格和强大的忍者天赋而在族内颇受欢迎,也不乏有讨厌他的人。 面对不喜他的人,千手柱间从来都是面上笑着,保持距离,不会再有更多交集了。 哪里会像这样,老是找机会往上凑? 明明人家都躲得那么明显了,还锲而不舍地往这跑? “哎呀……”柱间瞬间从消沉状态脱离,摸了摸鼻子。 他脸上还挂着方才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的残影,但眼神已经变 得不一样了。 扉间认得那种眼神,那是大哥心里装着什么事、却还没想好要不要开口时的眼神。 “……懒得管你。”看这人这样就知道,这是大哥压根不乐意说、只是逗他。 他直接转头回去训练了。 千手柱间目送弟弟离开,转向某个方向,陷入思绪。 除了瓦间……他也想问问那些梦境有关的事。 这些日子,他时不时会在梦中,成为那个名叫“阿修罗”的少年。 场景相当多种多样,有时是少年与哥哥之间的对练、有时是少年与妹妹钻研封印术的日课,还有一些是阿修罗穿梭在人群中,帮人修屋顶、带孩子捉鱼、替老人搬运柴火的日常生活。 柱间完全不觉得这是什么阴谋,毕竟每天他从阿修罗的梦境中醒来都相当神清气爽。 很有趣啊,他想,自己可在梦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这个名为阿修罗的少年,虽说在忍术和封印术上造诣平平,但体术却相当优秀,而且一些招式可以说非常适配千手的体术流派,柱间可以说是从中受益匪浅。 更何况……哪怕都只是碎片化的片段,也足以柱间收集到相当有趣的信息了。 比如阿修罗的哥哥、那个分明拥有着写轮眼的少年。 ……哈,真是有趣,不是吗? 回忆片段还是太稀碎了、他没法肯定心中猜想……不过仅凭那些对练,他也能获得不少应对写轮眼的策略了。 平日里可没有这样的,哪里有能有这么友好的宇智波、开着写轮眼给他当陪练啊? 那个少年甚至还拥有三勾玉写轮眼诶! 千手柱间觉得自己有赚到! 他甚至感到过可惜,不能把扉间也拉进来。 毕竟梦境里阿修罗与他妹妹学习的封印术与漩涡流派的封印术相似、却又有很多不同,他妹妹封印术学得相当不错,如果是扉间的话一定会特别感兴趣、忍不住与他们讨论一二的。 要不是里面有些部分太过晦涩、实在无从下手,他早把这些封印术抄录下来在现实推演了。 唉,不过扉间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是先把他痛骂一顿,再找一群人检查他的脑子有没有被敌人入侵过的痕迹。 虽然他确信自己没被暗算,但仅凭一些缥缈的直觉肯定没法说服相信证据大于相信直觉的扉间…… ……而且,他感觉这个梦,和银存在着联系。 那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将这两位拥有着相似金眸的存在联系起来。 那个在梦境中金瞳少女、那只白鹿的金目…… 说不上来具体的依据,但他心里有一根线把这两者连起来了,扯都扯不掉。 千手柱间自觉是直觉型选手,既然他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联系,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击。 所以他才总凑上去找那只名为银的白鹿,也是想试探一二。 谁曾想人家根本不给机会啊,连影子都见不到…… 哎呀,真是难过。 千手柱间看着空无一人的林间,笑了笑,把怀里揣着的鹿饼放到那雄伟的“礼品区”中,转身离开了。 24. 难静 「我心难静。」 “啪!” 千手瓦间手中的胁差被大力击飞,白刃在空中旋转腾挪数圈,最后深深插进演练场的地面,刀柄震颤渐息。 他那份魂不守舍简直写在了脸上,让对面给他喂招的千手扉间收了攻势,那些呵斥的话语转了个弯,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白发的兄长思索着他如此表现的原因,同时开口: “瓦间,你心不静。” “!”瓦间这才真正回神:“抱、抱歉扉间哥!” 千手扉间没有指责他。他虽然常常冷着张脸,但也无须对明显有心事的同胞兄弟如此严苛。 扉间做了个手势,示意瓦间停下今日训练跟他走。 “……” 千手瓦间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对,但有的东西……不是自己调节就能调节好的。 扉间将他带到族地边缘一条无人的溪涧旁,这里是他们兄弟常来的谈心之所。 瓦间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但那团淤堵在心口的东西完全没有被冲淡分毫,反而愈发浓稠。 “……瓦间,发生了什么?你最近状态不对。”扉间站在他身后,抱臂而立,语气平淡,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兄长的开门见山,令瓦间心中不安更甚。 他默默注视着溪水里自己那张倒影,被水纹打碎的倒影上写满了连自己都厌恶的软弱。 “……没什么,扉间哥。” 他知道兄长只是担心他……但有的事,即使是亲密无间的同胞也说不得。 那是他会在心里埋一辈子的秘密。 ……但是。 “……但是,看着银大人难过的时候,我会觉得这是我的错。” 在月亮的见证下,瓦间向自己的大哥诉说着自己的心事。 千手扉间知道自己三弟的性格,若瓦间不想说、旁人如何逼迫他都无用。 他擅长用刑讯手段让人开口、将秘密倒个一干二净,但对瓦间、对弟弟这么做……没有这个必要。 于是待兄长得了空,扉间便找上他说了瓦间这些时日的不对劲,让擅长用怀柔手段的大哥去给瓦间解开心结。 “嗯——原来是这样啊。”千手柱间靠在树干上,把玩着手中的叶子,抬手用它盖住天上的月亮。 可靠的长兄总结:“因为族老与父亲的态度,因为那场战争……你认为是你牵连了给予你第二次生命的银、让她被千手利用,现在又被那种不入流的手段影响……你是这么想的啊。” 瓦间没有说话,他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其实不止,但那不是能说出口的东西。 瓦间想,他会尽全力把它带入坟墓的。 他与兄长正在同一颗树下。他坐靠着那颗大树,仰望着那轮残缺的月。 “先不说那位根本不像是会被人类玩得团团转的类型……千手对她来说恐怕什么都算不上吧。” 少年轻叹着下了定论: “瓦间啊,你太天真了。” “大哥,我——” 柱间打断他的话语,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你太天真了。” “——不想被人发现的话,仅仅只把头颅埋起来,可是不够的啊。即使不用火遁、也该把脸完全刮花才行。”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把他的理智砸了个稀碎。 “什……” 瓦间想说你在说什么啊大哥,想用激烈的质疑掩饰自己最大的秘密,这些无力的辩解却在大哥自上而下的俯视中消失的一干二净。 “……慢慢来瓦间,冷静一点,跟我来……吸——呼——对,就是这样……” 直到大哥的手掌覆上他的口鼻、用言语辅助他吸气呼气,瓦间才发现自己肺部的氧气早已越来越稀薄,显然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呼吸了。 “……咳哈……咳咳咳……哈啊……”生理性泪水从瓦间眼中涌出。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野,让他看不清大哥的神情。 他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他会对我失望吗?我没有成功从那些羽衣和宇智波的手中活下来,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来历不明意图不明的存在的馈赠……他会指责我吗?我将一个拥有如此力量的存在带入族中,却又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让一些或许能被“救”回来的族人那样白白死亡……我、我……我是千手的叛徒……我不配…… 千手柱间抱住了他。 忍者的身上不会有任何气味,那只会成为他人追踪的线索,所以瓦间只能感受到这片森林的味道。 ……? “……很疼吧,瓦间。”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落到他的肩颈处。 明明那么冰冷,瓦间却觉得无比滚烫。 那不像是眼泪,更像是兄长心口滴落的鲜血,顺着肉/体滑落到他勉强缝合起来的灵魂之上,从那些未曾愈合的裂隙缓缓渗透进更深的地方。 “断臂、虐/杀、斩首……你死去的时候,一定很疼吧,瓦间。” 千手瓦间没有见过这样破碎的兄长。总是如同大树一样拥抱着他们的、可敬又可靠的大哥,此时听上去……居然快要碎掉了。 柱间收紧了手臂,才总算是确认了此时的兄弟是真实存在着的。 “……谢谢你,瓦间。明明那么经历了那么痛苦的事、还是选择为了我们回来……谢谢你。” 千手柱间犹记得那日的绝望。 那是在确认瓦间归来之后。族老们在他归来后议论纷纷,有人怀疑那是羽衣或宇智波的圈套,有人怀疑回来的不过是披着瓦间皮囊的什么东西。 尽管经过了多层秘术检测,无论是从肉/体上还是从灵魂上,都完全可以确认归者就是瓦间本人,但此事仍然疑点重重,多位族老仍然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千手柱间在这种情况下,向父亲主动请缨独自前去那块区域探查。 ……然后他就循着痕迹,一点一点拼凑出了瓦间的死亡。 他先是找到了那切口平整的右臂,骨头断面上的纹理还清晰可见。 然后沿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逃亡路线往深处走,他找到了第二处、第三处。 那些肢体被随意丢弃在不同的位置,像猎物被分食后散落的残骸。 ——先是被斩断右臂,然后被那些成年忍者追击遁入森林,力竭被抓,活着的 时候身体便被一点点分解、肢体散布森林各处…… 越是探查,千手柱间的理智便越发消减,心中仅剩下纯黑的、想要吞噬一切的炎火。 ——直到他走到那处痕迹的尽头,看见了被处理得极为粗糙的现场。 一名羽衣的尸体倒在地上,致命伤只有一个,干净利落,一击毙命;而另一名羽衣……柱间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那个人被施加了与瓦间生前所经历的相同的折磨,手法生疏、痕迹凌乱。 有人笨拙地复刻了一场刑罚。 追击队列中仅剩的一名宇智波应该是在得手后便回去复命,仅两个羽衣选择留下折磨千手族长的第三子。 柱间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闭上眼睛,勉强在脑海中复原出那幅画面:残缺的瓦间被按在地上,刀锋落下头颅落地……而未知的存在从暗处现身,一击杀死其中一人,后用同样残酷的方式对待另一个。 “……” 柱间最终在附近找到了瓦间的头颅。 埋的手法太粗糙了,覆在上面的土松松垮垮,完全随手拨了几下了事。 ……不是瓦间自己做的。毁尸灭迹是忍者的必修课,这个粗糙的处理手法……太不忍者了。 他捧起那颗属于自己兄弟的头颅。 那颗棕色的脑袋双眼阖着,十字伤疤上沾满了泥土,表情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只有拥抱死亡的解脱。 柱间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太阳滑到树梢之间。 ……时候不早了,现在也不是想七想八的时候,再拖下去会让族老们愈发起疑……接下来必须速战速决。 他将头颅拥入怀中,把它抱回自己收集到的其他肢体旁,码放整齐。 “……” 他对那些象征着兄弟曾经经历过非人痛苦的、支离破碎的肢体,使用了火遁。 身体的动作果断且毫不犹豫,柱间的灵魂此时却漂浮于半空,注视着明明灭灭的火光。 火遁卷起的热浪把那些残骸一口吞没,黑烟与灰烬被微风吹走,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双与主人一同沉寂的纯黑瞳眸映出那片赤红,一动不动,将这一幕刻入心肺。 “……不会再有人知道了,大哥把所有痕迹都处理干净了。”柱间轻轻拍着弟弟的背,用动作舒缓瓦间那紧绷的精神。 “……” “把这么重的秘密压在心里,很难受吧。安心吧,大哥会和你一起守护这个秘密的。” “……” “……银大人的事也是,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样的力量……不是人类能肆意利用的。我会找机会和她谈谈这件事。这件事本来也是我猜出来的,我会和她解释清楚。她是你的恩人,那也是我的恩人。” ……唉,不过话虽是这么说,那位可躲我躲得厉害啊。我是哪里不经意得罪过她吗?不应该啊。 千手柱间一面安抚着弟弟,一面为那位白鹿的难搞而头疼。 ……算了,顺其自然吧。 “……” 瓦间将下巴死死抵在大哥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上去。 千手瓦间泣不成声。 25. 海上 「无可奈何。」 粘稠恶心的潮气死死纠缠着所有人,就连海风也吹不散这些无孔不入的湿雾,一视同仁渗入所有有空隙的地方,令人的心情也跟着重上几分、提不起劲。 此地的夏日总是如此。 涡之国四面环海,虽说有层层结界护持,这份属于海洋的潮湿可不会被结界阻隔住。 雪音将黏成一绺一绺的额发拨至一旁,整个人完全是灵魂出窍的状态。那份摆到牌面上的不耐不知是针对这初夏的潮湿、还是针对面前喋喋不休的族老。 漫不经心的态度更是将对面的老人气得不轻,雪音不禁怀疑如此尖锐的声音、究竟是他从哪里的年轻器官发出的: “漩涡雪音!这已经是你第六次任务途中脱逃了!你这样对得起你的父母、对得起将你培养长大的信夫长老吗?!既然你仍然冠以漩涡之姓氏,就应当谨守漩涡一族的责任!你可知那些任务关系着整个族群的利益与安全,如此轻慢行事,辜负的不仅是长老们的信任,更是那些……” 又是旧调重弹。 她早已经能精准预判他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了,在话末重重跺一下手中的拐杖的动作也是一样。 漩涡雪音觉得自己真是太善良了——她实在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没有在面前的龙平长老面前打起哈欠。 那样就有点过头了,她只是想给人找不痛快,又不是想让人被气死。 “——之前我不都说了吧?”雪音打断他那些翻来覆去、又不痛不痒的指责,神色坦然,“如果担心我败坏漩涡的名声,就少给我分一些外派的任务啊?还是说长老们都老了记不清了吗……漩涡雪音这家伙除了自己的命什么都不在乎这种事,不早全族皆知了吗。要么就别给我那些为难死人的任务,要么就别事后还来烦我。你们不嫌烦我还嫌烦呐。” 要不是她算是族里现在的顶尖战力,怕是早被扫地出门了……嘿,还不如赶紧把她赶出去呢。 说完也不去看被气得遍体通红简直要冒烟的族老,她径自起身离开这座小院,到了门外舒展起略微僵硬的躯体。 她仰头呼出一口浊气,看着灰白的天空,觉得连那云层都长得和龙平长老刚刚的脸有几分相似,又皱又臭,呕。 “……雪姐。”略带迟疑的声音从视野盲区响起。 雪音转向声源处:“嗯?啊,是水户啊。是来找龙平长老的吗?”在这种没有外人的场景,她是不会叫“水户姬”这种称呼。 水户手臂上还承着不少卷轴,一看就是替她那懒鬼族长爷爷跑腿来的(漩涡芦名:?),他倒是不怎么唠叨,就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总让雪音不爽。 “嗯……”水户确实是来跑腿的,她来给龙平长老来送上季度封印耗材消耗以及各类封印卷轴售卖的汇总文书。 方才隔着半堵矮墙,她也捕捉到了里面的动静。 龙平长老的嗓门向来大得很,而雪姐那些回话更是字字清晰,在外面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水户刚刚都看到不少族人窃笑着路过。 看雪姐这架势,说明龙平长老今天一整天,大概都不会有心情看这些数字了吧…… 自认为已经是一名成熟忍者的漩涡水户,常常也拿这位族姐没招。 说真的,要不是漩涡雪音的性格实在烂的令人发指,以她的天资实力明明也是能排到候选人名录前列的,可偏偏……也不怪爷爷总是用那种眼神看她。 不过,雪音在大人们那里风评虽差,却在年轻一辈吃的很开。就像这样…… 漩涡雪音利落拿过那堆卷轴:“那老头今天心情不好,你进去肯定得被开涮,我来吧。”她说着已经转过身,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等……”水户都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她风风火火闯进龙平长老的家,又是一阵喧嚣怒骂声,然后就见雪音双手捂着耳朵跑了出来,那白眼都没翻下去。 “走吧走吧。”漩涡雪音自然地揽上她的肩膀,那赤红的高马尾甩得像是得胜归来的马儿,实在是看得人无可奈何。 “雪姐……”水户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漩涡雪音撤下那副得意做派,严肃望向天空。 天空怎么了吗? 虽说涡之国可以说是全方位被圆顶结界笼罩,但上空的那部分难免会脆弱一些。那些符文节点在顶端的密度不如侧壁,这是当初构建时便难以避免的缺陷。 水户也顺着看去,除了略显阴沉的云层什么都没看见,这片天沉寂得一如既往。 “怎么了雪姐?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漩涡雪音眉头紧蹙,目光仍然牢牢锁定着东方的天际:“刚刚看到了一只……鸟?好像往东边飞去了……鹰隼,个头不小,飞得也很高。” 可东边分明只有海洋,连岛屿都寥寥,怎么会有鸟往那里飞?涡之国东面海域常年风大浪急,几乎没有可供鸟类歇脚的礁石,连海鸥都很少往那个方向去。 一只鹰隼孤零零地飞向那片无边海水,怎么看都不合理。 “去告诉芦名族长加强警戒。”她拍了拍水户的肩膀,直到她的身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雪音仍然注视着天上。 漩涡雪音的脸色现在比梅雨季的积云还要阴沉。 要知道上一次有敌人发现了漩涡一族结界的薄弱处、从天上发动袭击,可就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次漩涡可谓是伤亡惨重,许多正值壮年的精锐在那场夜袭中力尽而亡,直接导致族内青壮年战力青黄不接,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 ……不管是不是漩涡的敌人,果然还是警惕些好。 雪音仰望着天空。 —— 鹰隼俯视着海洋。 ……到极限了。 她已经感受到两端无形的牵引力,这种紧绷感告诉她,只要再往前飞一小段,她与分身的能量链接就会断开。 那种断裂不会带来疼痛,却会让她一瞬间失去这双眼睛所见到的一切,让这只鹰隼脱离她的掌控。 大致估算出了目前能量的极限,也算不虚此行。 无垠的海洋微微起伏,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风从侧翼吹过来,带着咸腥而温热的气流,将鹰隼的羽毛吹得凌乱翻卷。 绯云的心情却越来越糟糕。 在千手休养的这些日子,绯云当然也不是什么都没干。 连忍宗的传说在此世都没流传下来,说明那些真正古老的记忆早已经被时间淘洗得干干净净……她其实对瓦间所能接触到的、千手外围部分的记载,也没抱太多的希望。 只是瓦间对这件事热情很高,她也不扫兴,就跟着权当听故事放松片刻了。 说是虚弱,绯云倒也没虚弱到哪都不能去。只是比起过去的全盛期,现在她的许多能力都受到了限制罢了。 像现在分离意识分身,一次性也最多为六只鸟兽提供能量,如果要制造人形分身、消耗只会更大。 她分别在四个方位将禽鸟分身都放了出去,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眼,往北的山脉、往西的岩原、往南的密林与往东的海洋……所有的路径都延伸出去,再将空空如也的答案传递回来。 绯云在找 妙木山圣地。 尽管同为圣兽的活蝓大人,貌似对那些千年前的过往一无所知……但她确信,过去和父亲有旧的妙木山蛤/蟆肯定知道些什么,至少留下过什么记载。 她在灵智未开、还没到忍宗时,在外游历的父亲若是因忙碌顾不上照看她,便会将她托付给身处妙木山的好友蛤/蟆丸,她那时便被领着进过妙木山。 ……可惜此世地貌变化不可谓不大,眼下她也找不到当初的路。 沧海桑田,哪里只是说说而已。落在实处,足以让曾经熟悉的山川变得面目全非了。 她曾循着模糊的记忆往某个方向飞过,可从天上一看,原本该是山脉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裂谷,原本的谷地现在挤满了陌生的村庄与田地。 想要进入妙木山通常有两条路,一为签下妙木山的通灵契约、再进行逆向通灵,二为找到那条妙木山与现世相通的隐秘通道。 想找寻与妙木山签过契的通灵者,完全说得上是大海捞针。如今除了湿骨林圣地的卷轴由千手一族固定传承,其他两大圣地的传承者大多隐于世间。绯云对此不抱指望,她没有那么多时间与底细不明的人斡旋,也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至于找寻通道……哈哈,要是轻轻松松就能让她找到,那还能叫圣地吗? 这些时日,她的那些分身算是什么林子都往里面闯,深山老林、幽谷峭壁、古木盘根之地……一处处筛过去,愣是连当初那条通道的影子都没看到。 ……早知道现在还要费这么大力气寻找,当年她就应该和他们签订契约的。 她现在甚至破罐子破摔往海上飞了段,照样没有更多有用的收获。 海上的湿气坠得翅膀沉甸甸的,每一次振翅都要多费三分气力,徒增不快。 眼见着她的飞行因外界影响开始变得吃力,从另一端传来的拉扯感也越来越强。那根无形的绳子已经被扯到极限了,她甚至能听到不存在的崩裂声。 绯云无奈,准备回程。 ……虽说刚刚只是路过,但仔细看看这个结界……完全是天才的设计啊。 绯云驻翅观赏着那半圆状的封印结界,不由得看入了迷。然而就在下一瞬,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唰!” 绯云操纵着鹰隼,勉强躲过这突如其来的攻击。 数条金色的查克拉化成的锁链堪堪擦过鹰隼,却只击落下几根羽毛。 她看向袭击者。 拥有着赤红发丝的女人站立在海浪之上,那些金色锁链自她身体内延伸而出,手上还转着其中一条锁链,颇有种一旦她往下再飞一点、就继续朝她的方向扔出的架势。 红发、漩涡……真有趣。 她不喜忍者,瓦间也不会上赶着找她不痛快,只大致讲解了如何辨别一些需要在意的忍族。 而现在,绯云决定从瓦间那里多挖一点忍族的情报了。 漩涡雪音见那只反应速度极快的鹰往远处飞去、再没有停留的意思,收回探出的金刚封锁,面色仍然不善。 那几根羽毛就落在她身前,雪音靠近拾起,无论如何检查,都感知不到其中应有的查克拉波动。 ……距离掉落到她拾起,总不过几息功夫。正常来说,从通灵兽身上掉下的羽毛,上面残留着的查克拉不可能消散地如此迅速。 乌云越来越集中,将太阳彻底隔离开来,连带着那恼人的湿气都带了几分沉郁之气。 她收起那根羽毛,转身,对着前来支援她的数人说道: “走了,快下雨了。” 26. 对话 「……我应舍弃过去。」 被麻烦的家伙盯上了。 今天瓦间应该没任务,绯云就打算早点找他听故事,顺便满足一下自己偶然对漩涡、对忍族产生的好奇心。 今天看起来是个不错的早晨。 ……结果证明她高兴得太早了。 从老橡树旁边经过的时候,绯云的余光捕捉到一点异样。 那根横在树干侧面的黑色树枝在她经过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现在没有风。树冠里其他枝条分明也都纹丝不动。 她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耳朵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捕捉身后的动静。 身后没有了声响。 但绯云知道他还在。 于是她拐了个弯,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步子不急不缓,像只是在散步。 身后那道影子也保持着同样的节奏跟了上来,不远不近,步伐轻巧,脚步声融进林间的自然响动里。 ……只是,分明做得到完全隐蔽住声响,却还总不时制造出一些细小的动静,仿佛是在提醒人他的存在。 啧。 绯云又绕了一圈,穿过那条浅浅的溪涧,沿着河岸的弧线走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折返,沿着来路的另一侧回到了起点。 那根黑色的树枝看起来只是换了几棵树,继续挂着。 绯云停下,盯住“它”不动,耳朵也对准那个方向。 树枝也一动不动装死,倒像是真长在了树干上一样。 ……行,还不出来。 她开始绕更大的圈子。 从族地边缘的林地绕到长满芦苇的河边,从河边绕到那片她经常晒太阳的林间,从那片林间再绕回这里。 三圈。整整三圈。 途中她踩死了两只试图偷袭她的野兔,又用身体撞翻了一头不长眼凑过来的野猪,整个过程称得上行云流水,她甚至能听到身后影子里传来的小小喝彩声——不是,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绯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今天千手柱间是铁了心要堵她。 之前她甩掉他最多只需要绕两圈、他就会自觉退回去,今天都第三圈了,那家伙居然还锲而不舍缀在后面。 他不还是千手的继承人吗,怎么会这么闲啊? 她当初成了忍宗继承候选那会被因陀罗按着头补了好久的课,说继承人这也要干那也要干,怎么她瞧着千手柱间这个人总是清闲的要命?扉间都比他忙多了……话说扉间怎么不来阻止他哥干傻事? (柱间:我特意挑的扉间去做任务的时间,诶嘿!) 白鹿的前肢在草地上磨了磨,几乎把这小片土地给碾秃了。 躲也躲不过,目前状态打也打不跑……她做了个深呼吸,无力道:“出来吧,这里只有我们俩了。你到底有什么事?” 然后,从她正后方那棵大树的树干上,长出了一颗黑蘑菇。那蘑菇缓缓变大,拉长,变出一个脑袋的形状,然后才是那张傻兮兮的笑脸: “啊哈哈,早上好啊银大人!” 绯云不想看这人故意扮出来的傻相,用力闭眼:“你最好不要说你跟着我这么久,只是来和我说句早上好……” “当然不是!”某人的手臂挥得只看得见残影,“……只是想和您聊一下瓦间的事。” ……哦,他知道了。 是瓦间告诉他的、还是他猜出来的呢……算了,都不重要。 绯云睁开眼,层层封印咒文随之在地上无声蔓延。 静音结界展开。 千手柱间的眉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成那副没心没肺的笑脸。 白鹿那双金目中那些人性化的情绪在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冷然。 她的声音拖得又长又平:“那么,千手的少族长……您又要和我聊些什么呢?” 绯云就这样看着千手柱间把自己从阴影里拔出来,爽快走到她面前站定,然后…… “咚!” “???” 她不自觉后退了半步,周身刚刚营造出来的气场消散了些。 啊?啊?? 这个人、这个人怎么自顾自把脑袋磕地上去了?! 这不对啊,你们忍者是走这种路线的吗?你不是应该怀疑我有着颠覆千手邪恶阴谋吗?不是应该质疑我是不是控制了你弟弟的心智吗?到底是你有问题还是我有问题啊!? “作为瓦间的长兄,不这么做实在难以表达我的感激……如果没有您,瓦间、瓦间……下葬时,肯定连尸体也无法齐全……” 那片土地的色泽正在一点一点加深,变成湿润的、还在缓慢地向外洇开的深褐色。 千手瓦间的兄长如是说:“……此事完全是我根据现场痕迹推测得出,瓦间也是昨夜才得知我知晓一事。当初的现场勘察仅我一人参与,其后续痕迹也由我处理妥当,还请您安心。” 和被跟踪了一整个早晨比起来,现在这种局面让她更加不自在。 虽然不是没被人这样大拜过……但这个人他毕竟是阿修罗的转世……她现在只觉得别扭的要命。 蹄下本就被磨得露出土层的地面,现在更是被碾出一个小土坑。 “……你先起来再说。”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僵硬了不少。 “是!”千手柱间猛的起身,那脸上不出意料满是泪水,抬手用袖子使劲抹了抹自己的脸,蹭出几道深深的红痕,这才与绯云对视。 绯云挪开目光,不去看他: “那日我只是碰巧路过。瓦间之前帮了我点小忙,我才会出手相助。”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绯云就有点后悔了。 碰巧路过?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人,被死亡硬生生从长眠中拽醒,睁眼就看见两个成年人在分尸一个孩子……碰巧?帮了点小忙? 那孩子连命都丢了,她不过是帮他捡了回来,如果没有瓦间……她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苏醒。 圆目低垂,鹿蹄在土坑里又轻轻碾磨了几下。 千手柱间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她,眼神中没有她预想过的、应有的审视与试探,只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那东西压得他的脊背微微弯下去,弯成一个比方才跪拜时还要低的弧度。 “……银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知道瓦间被带回来那天,族老们说了什么吗?” 绯云没接话。 柱间也不需要接话,他自顾自往下说:“他们说,回来的那个可能是羽衣的间谍。说要用秘术检验。说如果查出来有异,就……当场处置。” 他的拳头攥 紧,又不得不松开,绯云甚至能看到滴落在地上的点点血渍。 “……我只能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能说。正是因为瓦间我的手足、是父亲的亲子,我们更不能对族老的处置提出更多异议……我只能看着、看着他们把瓦间捆在术阵中央,看着符文在他身上肆虐、折磨他的精神。最后他们确认,血肉、查克拉、灵魂……无论如何查验这都确实是瓦间本人,可他们还是不肯完全放心,还加了三道封印在他身上……” 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那是追踪和禁制类的封印。您也感知到了吧,他们应该也在您常驻的森林周边也布下了类似的追踪型封印阵。” 绯云沉默了片刻:“……啊,那些封印确实有点碍事。” 隐蔽,但也意味着不算严密,对她来说找到其中空隙不算难事。 他们不知道她是什么。那些专门设计来对付人类的封印术,对她来说随意便可跨过。 柱间望着她:“其实我今天找您,除了道谢,还想说——瓦间身上、还有您周边那些封印,我会想办法解开。可能要点时间,但请您相信我。” “……你倒是敢说。那可是你们千手的族老和族长下的封印,即使你是板上钉钉的下任族长,私自做出这种行为,难道不算是叛族吗?” “那又怎样?”柱间笑起来,眼圈还红着,嘴角却已经扬起来了,“那又如何?他们不过是趁着瓦间的事对父亲发难罢了。拿一个孩子当引子来敲打族长,这种手段……既然我站在少族长的位置上,总不能让别人踩到我弟弟头上去。” “……行了,”她转过身,尾巴甩了甩,带起一阵风,“你该走了。瓦间应该快到地方了,他要是发现我不在,又该胡思乱想。” 柱间愣了愣,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多谢您,银大人。以后有任何需要千手柱间的地方,请您尽管开口。”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却又突兀停住,后背立在树影与晨光的分界线上,半边已经隐入阴暗,半边还浸在金色的光芒里。 柱间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随口问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银大人。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一个名为……阿修罗的人?” 原本还算放松的躯体骤然紧绷,鹿蹄深深按入地中,土面几乎没过大半蹄身。 风带着她自己的声音灌入耳中: “……那是谁?不认识。” “是吗……冒昧了。” 他也没做出更多回应,只往前迈了那最后半步,就此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木之后。 绯云在原地站了很久。 ……阿修罗、阿修罗,怎么会从千手柱间嘴里听到这个名字……他知道了什么?他在试探我?不对,哪里不对、不对劲…… 绯云试图集中精神去思考这些问题,但某个熟悉的东西再次攫住了她的心神。 未名的怪物探出灵魂的裂隙,将那些本就零散不成型的思绪破成粉末。 那可恨的声音萦绕在耳畔,甜腻又恶意满满:怎么?还不肯接受现实吗?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多可笑、多可悲!睁开眼看看吧,你早被所有人抛之脑后了!没有人会为一个无血也无泪的怪物投注真情、没有人! “……闭嘴。” 微小的声音被风声击碎、带走,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 27. 错觉 「目には目を(以眼还眼)」 “父亲也好、阿修罗也好,其实都不赞同我教导你这些。但是绯云,有的东西不是你不去看、不去听,就不存在的。” 一看便知是被主人用心保养着的匕首,被轻轻放到她的手心。 绯云记得它,它是她数年前送给因陀罗的礼物。 木质刀柄上还刻着一片歪歪扭扭的云,那里现在已经变得光滑,不仔细看看不出原有的刻印痕迹。 刚被送出去时还略显粗糙的刃身,看起来经过了常年反复的打磨,愈发锋芒毕露。 这柄匕首刀柄略有些窄了,早已不适合长大且不需要武器的因陀罗使用,对现在的绯云来说却恰到好处。 来自视野之外的手牵引着她的动作,带着她的手腕转了半圈,让刃尖从偏向内侧调整为朝向外侧,调整着持刃的角度。 “如果想守护你所在乎的一切,你就必须学会利用手中的力量。” 手的主人放松动作,后退了半步。 她将匕首举到眼前,看着其上清晰倒映出晃动的橙色灯火,不远处阿修罗的影子,以及自己的眼。 文乃曾经小声和她说过,在她刚来忍宗那会儿,每次她像郊狼一样盯着人看时,便会让人说不出话。所以忍宗里除了葵这一小群人,当时的很多人不敢向她搭话。 ‘就像是被因陀罗大人用仙人眼注视时一样……’文乃当时说着还夸张的打了个冷战,完全没注意到来找绯云的因陀罗本人就在她背后。 所以面前这个人才如此恐惧吗? 真稻被他杀死时,她也是如此恐惧的吗? ……不,她好好观察过了,真稻的脸上只有惊愕,没有被施加痛苦与绝望。 真稻还没来得及理解发生了什么,死亡就已经先一步到达。 拿着匕首的手稍微放低了些,她看向面前被当做教具的人。 这个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做出那样的事、此刻他又为何哀求与挣扎……这些她都不太在意。 绯云听不太清他被堵在嘴中的、那些混乱言语的具体内容,也不想去分辨这些没用的东西。 明明比因陀罗磨刀的声音、比平日里阿修罗吵吵闹闹的声音要小,她却觉得这些声响刺耳且恼人,不断撕拉着她的耳膜。 因陀罗的声音在狭小暗室中回荡:“他是这群贼人的首领,也是将真稻当作杀鸡儆猴的目标的家伙。” 可能是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以为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做,兄长的手再一次覆了上来,引导着她靠近瘫软在地形容狼狈的男人。 真稻、真稻……是啊,生性怯懦的真稻在这群孩子被拐走后,为了保护比自己弱小的同伴们挺身而出,然后就成了他们镇压孩子们反抗的牺牲品。 这群不知从何而来的贼人们,完全是阴差阳错地抓住了一个顶好的时机,在忍宗的关键战力因各种事事务无暇他顾之际,掳走了数名忍宗的孩童,甚至带着他们逃离了相当一段距离。 那时的绯云双手捧着真稻的头颅,与那双未闭合的眼对视,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视了身侧兄长们的争执。 “什、让绯云自己去处刑?!不行,哥哥,这样是不行的!我们不能教导她用仇恨去回报仇恨……” “够了阿修罗!既然绯云已经目睹了真稻的死亡、他人的恶行,我们就必须让她明白人心里能装下多少恶意,也该知道怎么对付那些东西。难道你想让她什么都不懂,被别人算计了连怎么还手都不知道?!” “但是……” 阿修罗仍然迟疑,眼神游弋,转向仍然保持着高捧动作的孩子。 ……自从找到真稻后,绯云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目无旁人的状态,着实令阿修罗心中难安。 “阿修罗,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哥哥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他一直是如此可靠,“但人性本就复杂,你不能让她永远只浸泡在善意里。我们必须让绯云明白,世上从不只有善、还有丑陋的恶……这样她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这也是父亲一直以来所期望的,不是吗?” “……至少,不要让她一个人去做……” “我会在一旁指导她,你也来吧。” “……” 金色虹膜覆上属于人类头颅的阴影。 兄长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做得很好,绯云。这柄匕首斩首还是太勉强了……用这个。今后你这方面的训练,由我全权负责。 “人类的恶意总是莫名其妙且没完没了,没有必要去理解它们为何产生。你要学习的只有懂得如何运用力量,然后——” 绯云喃喃出声:“以眼还眼。” 她随意甩了甩手斧,在地面留下一道喷溅性的血迹。 果然还是斧子好用。 绯云至今仍用不顺手此世的刀具,它们锋利又各自有各自的适用场景,她懒得去学,总是身边有什么她就用什么。 她把另一只手中的头颅随意扔到一旁,用那刚刚砍了几颗人头的斧头给被束缚住的孩子们松绑。 这把斧子大约也只是威慑作用大于实际功用磨绳子都不太顺手,她刚刚纯是凭借气力硬割下那人的头。 这个分身离本体近上一些,本来正穿梭在山林间寻找妙木山通道,结果就遇到了这些被绑走安置在深林的孩子们……距离更近的分身有变化成人形的余力,所以她才会在这里。 “谢……谢谢!这些人还有同伙,随时可能会回来报复您……请和我们一起走吧!” 算不上健康的孩童们总算脱困,庆幸、恐惧、感激、害怕……无数激烈的情绪在人群中反复激荡,最后是他们中看上去是领头羊的孩子站了出来,与面前这个看着大不了他们几岁、却展现出碾压成人力量的少年人交流。 他们挤在一起,瘦小的肩膀彼此挨着,有人在发抖、有人在抽泣,还有几个在偷偷看她手中的斧子,被那仍在向下滴落的红色液体镇住。 这些孩子大多八九岁上下,有些还要更小一些。他们脸上基本都是一片脏污,衣服上也沾着泥土和草屑,有的手臂 上还有被绳子勒出来的淤青。 那人背着光,手中的斧子轻点在地面上,他们能看清的只有那双即使在暗处也放着光的金目。 她没有说话。 于是领头的孩童忐忑起来。 他为这份沉默而惶恐不安,又急忙补了一句:“虽然我们走得不会太快,但至少可以带您穿过这片林地!我们住的地方离这里不算远,只要穿过这片森林就到了——” 虽然说男人有同伙是真的,但他们这群年岁不大的孩子,想要全员完好地离开森林、回到不知多远的村落,只凭借他们自身是远远不够,所以他才会这么说…… ……他不清楚对方有没有看清他的小心思、会不会答应,其实对他们来说,她的搭救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但如果、如果…… 那人突然出声: “已经有人来了。” 还没有等他们反应过来,她便转身,合上木门,外面的光线被尽数截断,只有声音留在了室内: “在里面不要出来。” 他身后的孩子们挤得更紧了。有人小声问:“那个姐姐……会没事吗?” 领头的孩子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 “……” 这群人甚至称不上是山贼,只是一个规模不大、以贩卖弱小孩童为生计的团体。 只是因为动作隐蔽迅速、只对一些偏僻村庄的孩子下手,并且四处游走,这才能维持到今日。 “人类的善与恶总是交错编织,善意的外壳下可能是可憎的恶意,看似恶意的举动中也可能藏着扭曲的善意。分清这些对你而言并无帮助。” 兄长的教导历历在目。 为什么会想起过去的回忆呢?莫非是今日所见与当年都太过相似了吗? “绯云,不要去听他们说什么,只要看人类做了什么就好。” 他的声音压过了眼前的哀嚎。 真稻当时也是这样的吗?也和那个少年一样、为了自己也为了同伴们的安全,从瘦小的身躯中提取出庞大的勇气,去与自己无法抗衡的力量抗衡的吗? “行为往往比言语、比心更加诚实,绯云。相信自己的判断、利用手中的力量,这样才能让这些犯下恶行的人吞食自己的恶果。你要记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她这次,算是赶上了吗? 门开了。 “出来吧。” 带着些许轻松的话语伴随着光线,缓缓涌入不见光的室内。 银色长发上满是黏腻的鲜血,此时的那人却在笑。方才令他们不安的金瞳此刻弯起: “我送你们回去。” —— 「……」 身穿蓝黑色长袍的男人兀自停下脚步,望向即将被绯色云彩吞没的夕阳。 它最后的几线余晖径自穿过男人的身体,落到地面上。 前方蓝色和服的少年回头,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不跟上来。 「……没什么,应该是错觉。」 28. 力量 【弱小即是罪过。】 “咳、咳咳……” 血液滴洒在黑红地面上,鲜亮的红慢慢渗入土地。 宇智波斑弓着腰,注视着视野边缘滚落的赤珠,分明是在咳血,心情却异常平静。 只觉庆幸。 庆幸在此地所受的伤,不会被带入现实。 「已经不行了吗,小子(Kozo)?」 带着些许讥诮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斑连抬眼都奉欠——这家伙讲话就是难听的要命,他已习惯——而是全身心集中于休息恢复。 “呼……”肺部缓缓推出一阵气流,斑重振旗鼓,看向对面的棕发男人,战意满满: “继续!” 男人本来正抱臂依靠在枯树上,见状也直起身,那张向来没什么波动的脸上也流露出一两分满意: 「来吧。」 火遁·豪火球之术! 赤红的火球从斑口中猛地推出,在血月下急速膨胀。 男人抬手结印凝出水盾,火球撞上去炸开大片白雾,被挡在一臂之外。 ……这个人,使用遁术从来都不喊名字,用出来的忍术也是千奇百怪,看似毫无章法可循、实则基本都暗藏玄机。 「名字?」被他问起缘由时,男人那时候笑得相当嚣张,「我创造忍术从来不取名,从来都是想用什么术、想要什么效果,结印就够了。」 ……让人火大。 斑现在给自己立下的目标,就是在这家伙还存在的时间里,能把拳头揍到他脸上。 完全没被纷飞的思绪影响,他借着遮蔽视野的间隙从侧面切了进去,右拳带着旋身的力量砸向男人肋侧。 对方单手格挡,同时抬脚扫向了他的小腿。斑没有硬接,反而借着出拳的惯性和手腕发力方向往后翻了出去,落地的同时双手已经按上了地面。 三道尖锐的石柱从男人脚底破土而出,一左一右一后封住了他的退路。 土隆枪! 「土遁吗……时机抓的不错。」 说着,男人向右侧偏了半步,恰好让最近的那根石柱贴着他的衣袍擦过,同时左手结印,一道水刃便贴着地面切了出去。 斑向侧方跃开,水刃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光滑的切痕。 他在空中翻身,张口便是火遁·凤仙火之术,几枚拳头大小的火球呈弧线从不同方向包抄过去。 男人足下发力,从火球的间隙中穿了过去,一道雷光凝成的细鞭在他手中成形,抽向斑的立足点。 斑向侧方闪去,雷光抽在地面上,碎石飞溅。 那道雷光的精准度很高,男人打到的地方正好是他双脚刚刚站过的位置,如果他慢了半拍就会被击中。 斑落地后立刻后撤,雷光掠过,带走几缕额发。 待他重新站稳,便迅速用水乱波把土面冲成一片泥泞,改变这附近的地形。 男人重心移动时被拖慢了片刻,斑立刻抓住那个间隙扑了上去,直拳、肘击、膝撞……连续施压,争取不让对方把握住结印的时机。 格挡了四招后,男人在第五招的时候偏头躲过他的直拳,右手从他手臂外侧扣了进去,抓向他的手腕。 斑向后撤了半步,同时一脚踢向男人前膝,趁对方抬膝挡下的空隙重新拉开距离,又一次使用了豪火球、只是火球比刚才小了一圈。 火球推出后他也没有停下,补了一记土隆枪,石柱从泥泞中破出,直取男人的落脚点。 那人在火球抵达前的瞬间向上一跃,从上方翻了过去,空中结印、落地的同时几道雷刃向斑扫来。 斑连退了几次才躲完,最后一步让他回到了刚开始的位置。 「……第一轮还不错。」青年起身,「战术安排没问题。但火遁和土遁之间那个停顿还在,虽然比上次短了,但依然能抓住。凤仙火吐完的时候右肩往下沉了一点,所以我知道你下一步要从右边切进来,问题不算大。」 斑没有应声。他在脑子里重放了一遍右肩那一下发力的问题点。 「……再来。」 第二轮他没有再用那么多大范围遁术,反而在多种忍术之间穿插得更多体术。 斑注意到,男人的动作则比之前略微明显了一些。自己变招之间的缝隙在缩小,对方虽能挡下他大部分攻击,但少数几次里,斑确信自己做到了需要他认真的程度。 「进步了。」男人在又一次把他放倒在地面上时说道。 斑嘴唇动了动,尽力压制却还是没压住乱动的嘴角,为了不让那家伙看到笑话,他选择别过脸。 「不来了,」男人转身朝枯树走去,「你的查克拉快见底了,去睡觉,明天练幻术。」 他趴在地上躺尸了一会儿。 每次对练完,棕发男人也不会催促他,只会等他修整完自觉离开。 斑没有继续消化刚刚那几场对战,反而回想起了初见这个男人时的场景。 —— 宇智波斑一觉醒来,就看到一个棕发男人站在自己床侧。 根本来不及去想对方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房内、又为何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他旁边站着,斑在忍者下意识的危机反应驱动下,迅速取出藏于床榻暗格中的苦无、冲着对方要害处掷去,却不想—— 「冷静点,小子。」 有着棕色长发的男人不躲不避,让苦无直接穿过自己的身体、击中身后的墙壁,眼中三勾玉流转,声音冷彻:「如果你观察的更仔细一点,就能发现我根本没有实体。」 苦无咣当掉到地上,泉奈被隔壁的动静吸引过来: “怎么啦,斑哥?” 宇智波斑不知道。 宇智波斑好迷茫! 宇智波斑看着弟弟对这个男人的存在视若无睹,内心无声掀起惊涛骇浪,面上仍没有异常回道: “没、没事泉奈,你先去吃早食吧我还有点事稍后再来。” “哦哦!”泉奈虽有点奇怪,但还是听话走了。 门被带上,泉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男人平静注视着面前兄弟间的互动,什么都没说,不知心中想着什么。他的目光在泉奈消失的门边停留了一瞬,而后才缓缓收回来。 “……”斑吞咽了口唾沫,“你、你是鬼魂吗……?” 宇智波一族世代信仰神道,不像千手崇佛、也不像鬼之国那群人那样相信鬼神存在,斑本人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 怎么会有鬼缠上他,他不认识这个人啊!哪怕那双写轮眼能证明对方也是宇智波、那 照样改变不了自己完全不认识这个男人的事实啊! 正常来说,滞留在世间的鬼魂不应该去找自己在乎的人吗?为什么会有不认识的家伙找上他啊! 宇智波斑超不理解! 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找个任务由头去神社驱魔的打算了! 「不用说出口,你可以用心声与我对话。」棕发男人语气中略带嫌弃,似乎是听到了斑在心中的呐喊。 他现在压根没把目光放在斑身上,而是四处观察,仿佛他房中的装潢比他本人有趣的多。 「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我的查克拉的残片……」男人说到这才瞥了他一眼,那双染着紫色颜料的眼带着些许兴味,「如果要问我和你有什么关系……那大概就是,你是我的转世?」 ……怎么可能。 斑只感觉喉头一阵干涩,想要开口否定面前男人堪称荒谬的话语,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牵引力,仅仅凭幻术是伪造不出来的。 但这也太……离谱了。 他今年也不过十一岁,即使战国忍者普遍早熟,这也还远远没到思考前世今生的年纪。 「放心吧,我没有想夺舍你的想法。」男人看穿了他心中更深层的顾虑,缓步来到他的面前,直视他的双眼。 男人收回了写轮眼,黑目深沉噬人:「小子,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阳光照射进房内,直直穿透过男人虚幻的身体,斑甚至能看到漂浮在其中的灰尘。 ——……什么交易? 「我可以教给你我所会的一切,忍术、体术、实战经验、仙人眼……以及使用万花筒的经验。」男人似乎对他未来一定会开万花筒写轮眼倒是相当有信心,那双三勾玉写轮眼又显现出来,经过了数圈旋转变化后,成了一对黑底赤红的六芒星。 男人所说的前面那些他都不甚在乎,那些东西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都会成长,宇智波斑不觉得自己会缺少成长起来的时间、也不急于求成,但是…… 他因那双万花筒而动摇。 现在的宇智波,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一双强大的万花筒写轮眼了。 大概是清楚他会如何选择,男人扯动嘴角,眼下那抹紫色跟着动了动,露出了一个不太符合普世定义的笑容: 「作为交换,你帮我把一样东西送给一个人。我会为你指引她所在的大致方位,你只要帮我把东西给出去就行。」 「说到底,我只是被分出的一道查克拉残念罢了,早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男人看上去对自己的死亡毫不在意,「只要你帮我把东西送出去,我就会消失。这股维持我存在的查克拉,也会融入你的身体。」 跨越千年时光的残念注视着自己的转世,向他伸出了手: 「如何,这个交易?」 “……” 力量,力量。 在这个世界上,弱小即是原罪。 男人摆上了他无法抗拒的筹码。 而宇智波斑也从不是会胆怯的人。 作为宇智波新生代领头的天才,那份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有信心碾碎的骄傲,早早便被刻印到他的骨中。 ——啊。 他坐上了无形的牌桌。 为了力量。 29.上钩 柱间最近有了个新的小爱好。 去南贺川钓鱼。 唉,谁让他和斑的时间都不那么固定,想约见面往往都没个定数。 斑啊,嘴上说着“谁要跟你见面”这种话,结果每次那家伙还是会踩着点出现,明明自己也很期待却还要装出一副只是路过的样子。 柱间对此心知肚明,但也从来不戳破,不然把斑弄得恼羞成怒就不好了。 为了不错过和对方见面的机会,柱间闲暇时就常驻在他们经常见面的南贺川岸边,从族地出去时就装模作样拿根自制钓鱼竿,遇到扉间问他干嘛就说他去钓鱼。 那鱼竿是他自己削的,竹节都没打磨过,握久了手上全是毛刺。 扉间每次都斜眼看他,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那根粗糙得不像话的鱼竿,嘴角勾出一个懒得说你的弧度。 他都能读懂弟弟眼神里在说什么——你这条鱼竿分明连鱼线都没缠齐,找借口也找个好点的吧大哥。 但扉间也不说破,大抵觉得大哥这点爱好不值得打击。 不过南贺川里,钓到尸体的可能倒是比钓到鱼的可能大一点。 毕竟这是处在千手和宇智波势力交界处的河流,每年漂下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从被忍术炸断的木板到被抛尸的各族忍者,什么都能钓上来。 没关系,他也就借这个新爱好当个筏子。 哎,如果真要说爱好,他果然还是更喜欢能刺激心灵一些的活动。 实际上每次到了河边,他要么拿着钓鱼竿神游天外思考人生,想的都是些“为什么斑总是对练完就走”“下次能不能让他多留一会儿多聊聊”之类的问题,要么就把鱼竿随手往旁边一搁,自己在岸上比划着研究新忍术去了,压根不管有没有鱼上钩。 然后空军而归。 每次回到家,他就把空荡荡的鱼篓展示给弟弟们看,表情摆得特别委屈,惨兮兮地表示:“今天还是没鱼咬钩啊。” 瓦间每次都会信大哥是真的难过,还会拍拍他的肩膀说让他明天加油,板间也跟着附和点头为他助威。 只有扉间,那双赤红眼睛只瞥过来,看破不说破,也不像弟弟们那样安慰他,只应一声然后转身离去。 但柱间知道,扉间第二天会在鱼篓里多放两个饭团。 大概怕他在河边饿死。 于是柱间就这样心满意足继续他的空军生涯,日复一日。 现在太阳也快落山了。 橙红色的光铺在南贺川的水面上,这颜色可比火遁的红漂亮多了。 柱间心想,扉间昨天还在嘲讽他这么多天连条鱼都带不回来…… 不行!他得让弟弟看看兄长的能力啊! 他拿出随身的钢丝和苦无——拜托,这可是忍者标配,不能因为宇智波们精通忍具操术就忽略其他忍者也会用啊!——做了个简易的捕鱼装置,准备今天还是带一两条鱼回去。 原理很简单,就是把苦无绑在钢丝上甩出去,扎中鱼就拽回来。 虽然实际操作起来基本看命,但他今天有种迷之自信。 唉,毕竟人运气再怎么差,也不至于这么多天一条鱼都带不回来。 千手柱间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瞄准了水面下一道隐约的暗影……那大概是一条鱼吧?也可能是块石头…… 但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 瞄准、掷出—— 诶? 飞出去的苦无带着钢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然后偏离了他的目标大约……一尺,还好,误差不算大。 但很快,柱间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钢丝随着苦无扎紧水面而绷直,像是真扯住了什么东西。 扯住了? 什么东西??? 他下意识拽了拽钢丝,直觉那头不像是鱼。 鱼不会这么沉,而且他感觉到钢丝在微微震颤,到底是…… 旋即,那片水面被一道银影破开。 那道身影缓缓站定。 无数水珠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垂腰的银发末梢缓缓滴落,回归河流,落日辉光倾盖浇下,给那人镀上了一层光边,也让那张脸上的神情被阴影吞没,只留下双眼。 千手柱间僵在原地。 他的脑子宕机了一瞬。 独特的金芒,在夕阳下泛着暖光的银…… ……他在梦里见过。 在那些梦境碎片里,少年的妹妹与兄长出现得同样频繁,要么是少年陪她一起学封印术、最终总以他的昏睡作结,要么是她拉着少年、到处做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不,不止在梦里。 他惊觉,自己终于抓住了那根线。 千手柱间望向线的另一端,那位将瓦间带回人间的存在就在那里,与面前之人别无二致的金瞳回视过来。 那根线,将所有被他按下的疑思串联了起来,让他总算解明了至今以来的困惑。 总在回避自己的双眼,现在正定定转向他的方向。 她站在南贺川中央。 头发上还挂着他的苦无……? ……等等,他刚干了什么? 千手柱间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语言系统,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在脑子里排列好的、本该说出口的“你是谁”“你怎么会在河里”“你没事吧”“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全都搅在了一起,咕噜咕噜地炖煮成了一锅大杂烩,话从嘴里挤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 “那个……我掉的不是金苦无也不是银苦无,是那个普通的苦无。” 这话刚一出口柱间就想掩面遁走了! 他到底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河神传说吗!他也不是樵夫啊为什么要提金苦无银苦无! 他现在好想一头扎进南贺川把自己淹死,不,不对,面前这位刚从河里站起来……等等,他刚刚是不是把苦无扎进人家头发里了! 内心为自己这次不合时宜的犯蠢默默崩溃,他的四肢像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柱间就那么傻站着,手里攥着那根绷紧的钢丝,保持着拽苦无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大约精彩到扉间看了能下大半年的饭。 而河里那位—— 少女那张无表情的面具,因为他那句蠢话皲裂开来。 一块坚冰被骤然击碎、露出底下倔强燃烧着的不熄火炎,那双金眸迸发出比身后夕阳更加耀眼的光辉,那句被她封锁在紧咬牙关内的话语最终还是突破了防守: “你有病啊!” 声音比起阿修罗梦境中的妹妹更加清亮一点……带着一点……气急败坏? 柱间怔愣着看着她一把扯出缠在自己头发里的苦无,那动作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然后她走到岸边,把苦无往他脚前一甩,直接深深插进泥土里。 柱间低头看了看苦无,又抬头看了看她。 那两侧的鬓发乖顺贴在她的脸颊上,厚重白袍还在往下滴水,在她周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现在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在发光跳舞,近到他能闻到她因长时间的浸泡沾染上的南贺川的气息,近道他能看到金光里盛满的怒意…………她是不是想揍他? 柱间还在挣扎抢夺身体的支配权,就见她忽然顿住。 像是现在才看清面前之人,她的瞳孔骤然一缩,视线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被千手柱间捕捉到了。 她看他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某种被猝不及防击中的、慌乱? 她认出他了。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 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不想对方果断往后退了半步,转身便朝着森林的方向瞬身离开,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千手柱间没有追上去。 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空荡荡的钢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把苦无。 他的。 上面还缠着他的钢丝。 柱间慢慢蹲下,把深深嵌进地里的苦无捡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忽然笑出了声。 他边轻笑边自言自语:“不是金苦无也不是银苦无……就是普通的苦无。” “噗嗤……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浑身颤抖,把苦无收进忍具包,拎起那根从来没钓到过鱼的钓鱼竿,转身往千手族地的方向走。 回家的路上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扉间正在家门口等他。 看到大哥眼角眉梢溢出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他挑眉:“钓到鱼了?” “没有!”柱间回答得超级大声且理直气壮,把空鱼篓举起来晃了晃,笑容却灿烂得像钓了一整筐鱼回来。 扉间沉默了一下,又看看他这副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怪样,皱眉嫌弃:“那你高兴什么。” 柱间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未消的暮色,黑色眼瞳吞噬掉那残存的光彩。 “扉间啊,”他说,“明天我再出去钓鱼。” “……” 扉间定定看了他一会。 他太熟悉自己的大哥了……这是又遇到什么特别感兴趣的东西了? 罢了,管不住他。 扉间转身就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一个饭团隔着五步远精准地砸到了柱间后脑勺上——还是温热的,他就知道。 柱间接住饭团,咬了一大口,咸淡适中的米粒混着海苔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他坐在廊下发呆,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 他在想那个银发之人。 那一眼——分明是认出了他。 认出了他是谁、认出了他是千手柱间。 可她什么都没说,直接就跑了。 为什么?在族地里也是,她到底在躲他什么? 柱间把玩着手里的苦无,刃上似乎还残留着河水的凉意。 ……算了。 明天再说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那根钢丝勒出的红痕。 他把手合拢又松开、松开又合拢,然后笑了。 看样子明天去南贺川的时候,得多带点东西才行。 鹿饼?她不吃那个,之前放到礼物区那些她碰都没碰过——啊!原来如此,这么看来这东西根本不在她食谱上啊,之前真是做了个错误选择。 烤鱼?扉间的烤鱼她倒是会吃,不过那时候她好像不吃带刺的鱼…… 柱间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翻身躺在了廊上,注视着那渐渐升至天顶的月亮,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哎呀,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30.水下 绯云最近有了个新的小爱好。 去南贺川河床上睡觉。 水下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到连她脑子里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都会被水压按住、按到河底去,和那些光滑的鹅卵石作伴。 如果文乃在这,她会大呼小叫:喂,谁会在河床睡觉啊!那叫被水溺死了! 好吧好吧,那不算睡觉,算在里面扮演飘不起来的尸体,反正她也可以不呼吸。 ……但文乃已经不在了。 就像其他所有人一样。 绯云眨了眨眼睛,使劲把那些不愿乖乖被锁在心底的叛逆念头摁回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身下的河床上。 这儿的石头还是有点硌得慌,但经过这几天的努力、她已经成功给自己整理出了一片没有石子的休息专用区,每天就一长条躺在那,双手叠放在胸口。 简直是不要太标准的尸体,给她打个棺木就能下葬了。 不过这么看来反而不太像真的死人了,毕竟哪有死人能死这么规整的,专职的下葬人看到这么贴心的尸体都会感动哭的好吗。 水流从她两侧流过,时不时就有小鱼苗啄一下她的脸、被她的头发缠住,被她伸手解放后又飞快地游走。 她闭上眼,胸口不曾起伏。 近期以来的休养算得上小有成效,她的能力恢复了个三四成,能用的分身算是变多了,就是思维同步仍会受到局限。 本体不能用太久的兽形态,她也需要定期恢复人形,于是她就留了个白鹿分身在千手继续当陪玩当树洞,用一些飞禽走兽的分身去四处观察。 除了寻找妙木山通道以外,还能通过他们的耳目收集一些简单的情报。 ……甚至有一个白鸟分身因为姿容端丽,被山民捕捉献给了大名。 她当时重心放在别的分身上,没怎么管别的分身,结果等她反应过来时,那个分身已经在大名之女的殿内过上被投喂的生活了。 ……唉,不想不想。反正也就一个小分身,用不了多少能量,被关着也就关着吧。 绯云的本体则始终在南贺川躺着,在脑内整理那些从分身处同步来的种种记忆。 ……她看到了此世种种惨状。 被忍者对战波及到的无辜者、因战火流离失所的流民、饱受山匪浪忍困扰的贫穷町人……太多太多了。 她不明白、看不清楚……在忍族的所见所闻、分身们传递回的世俗市貌……她下意识想要做什么,却又总能在出手之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只是一时的。 她能够一时击退作乱的忍者,却不能永生永世保护他们、让那些忍者不来寻仇。 她可以剿灭那些为非作歹的山匪浪忍,可这样的存在只会像野草一样、疯狂再生。 她能够令战火平息、让死者归来,却无法帮这些人自此远离可能到来的死亡……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真正令我所爱的人类,从此世苦海中脱离? 夕阳的余晖映照到她的身上,她却感受不到半分温度。 光只落在水面之上,照不进她沉在水下的身体,那微薄暖意被河水隔绝在外……哈,这不就和她和这个世界、这个千年后的世界之间一样吗? 那层模模糊糊又存在感极强的屏障,让她总感觉自己是在雾里探花、看不清楚也摸不真切。 冰凉的南贺川不算情愿地收留了这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 或许比起这种死不了的家伙,它会更青睐一些会死的人、将他们制作成属于自己的水鬼,让他们在河底徘徊不去,彻底成为这条河流的一部分。 绯云躺在这里,既不算沉底也不会浮起,就这么悬停在河床与水面的正中间,卡在生死之间的缝隙之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哪怕河流冲刷的力度不减,却仍让她在这遍地死亡的世界拥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这里没有人来打扰、没有死亡烦扰,世间的一切都离她而去…… 或许……这样一直沉睡下去……也…… ——嘶……嗷!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突兀刺进她的头发里。 那东西先是被她的头发挡住了,但紧接着又是一股巨力从另一端传来、令那金属制品的尖端硬生生绞进了发丝之间的缝隙,然后被那些柔软又坚韧的银发死死缠住。 力道的另一边居然还在使劲! 想干嘛啊!我都在这当尸体了都不肯放过我吗? *一阵劲爆的忍宗粗口* 不行了,对面那个犟种力气是真的大啊,虽然她不在乎头发什么的但这也缠的太死了,怎么感觉这样下去她整个人都要被拔起来了。 她得反客为主! 于是绯云从水中站起。 她面无表情伸出手,扯住那个卡在她头发里的那个东西——按这段时间的忍界常识速成课程(讲师:千手瓦间&千手板间)——这大概是苦无,尾端还绑着一根细钢丝,钢丝的末端绷得笔直,一直延伸到岸边。 什么人啊、往河里丢苦无干嘛! 她刚从水里出来,眼睛睫毛上全挂着水帘,只能看到岸边一个模模糊糊的黑色色块,大概是个人的轮廓。 这个不速之客就呆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钢丝的末端,一动也不动。 绯云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忍者、忍者,又是忍者。 我烦透忍者了! 她从醒来到现在,已经见了够多的忍者、看了够多的忍术切磋、听了够多的忍者的任务了。 每一个忍者都在争斗,每一个忍者都在杀人,每一个忍者都在被杀。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此世所有人都活得是那样辛苦、死得又如此随意?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在愤怒的同时,绯云心中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但还没等她捕捉到这一线灵感的尾巴,就被对面那个不长眼的玩意打断了。 “那个……”那个色块开口,语气迟疑,指着她缠成一团的头发,“我掉的不是金苦无也不是银苦无,是那个普通的苦无。” …… ……哈!疯了吧,谁和你在这玩河神传说?你是樵夫吗在这说什么呢! 绯云气笑了! “你有病吧!” 她这下是真被气狠了,把那纠缠在头发里的苦无使劲扯了出来。 自苏醒以来绯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愤怒。 心中那些在这些时日受了潮的薪柴被完全点着、熊熊燃烧起来,把周围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苔藓烧了个一干二净。

她淌水走到岸边、气势汹汹,决心一定要让这个家伙尝尝什么叫作忍宗第四硬的拳头! 绯云把那苦无用力掷到那个色块身前,用手背抹掉挂在眼睛上半天了的水珠,刚想见识见识到底是哪个这么上赶着讨打,她绝对要狠狠揍他一顿,结果一抬眼…… ……千手柱间? 那个她一直躲避着的蘑菇头少年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攥着那截断了的钢丝——不,不对,钢丝没断,钢丝的那一头还连在她刚才扔出去的苦无上——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是与静止不动的身体相反的生动,那双平日里黑沉沉的眼睛现在闪着某种她完全不想去解读的亮光。 脑中的弓弦被完全意料之外的攻击打断。一时之间,她的意识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权,像是被丢进南贺川的石子、被湍急的河流带着不断翻滚。 直到绯云终于清醒、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跑进森林,不知跑了多远。 直到确定没有人追上来,她才放慢了速度,靠着树干缓缓停下。 千手柱间、千手柱间……怎么偏偏是他……? 她连自己做白鹿“银”的时候都不想看见他到处躲他、怎么用本体在那里休息还能碰上这人……! 被闲置许久的肺部被重新启用,她只看得见眼前的阵阵白光。 那些被压在水底的声音一拥而上,比原先更加响亮、几乎说得上是声嘶力竭: 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不想看见他他是阿修罗他是阿修罗他抛弃了我他抛弃了他违背了诺言他欺骗了我他们都不在了他们都离开了我他们都舍弃了我好害怕好害怕好难过好痛苦好可怕好孤单好害怕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好想回家…… 绯云扶着树蹲下,然后靠着树缓缓滑落到草地上,把脸深埋进膝盖里。 ……她居然有种无法呼吸的错觉。 可是、可是呼吸,这种行为只是她对人类的模仿啊。 她不呼吸也不会因为缺氧死去、不进食也不会饥饿死去,心跳、呼吸、脉搏……一切生理活动都是她对于人类体征的浅薄模拟。 ……明明对她来说,只有疼痛才是真实的。 绯云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知道的,你一直知道的不是吗,你不是人类,做不了梦,也没有眼泪。 是、是的,是的,就是这样。 ……她一直知道的。 两盏勉强照亮周围的微弱灯火脱离了手臂的环绕。 那与发色同色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河水留下的水珠,在月色下微微反光。 她躺了下去,没有去管半干不干的头发与衣服,顺着树影的缝隙看到了月亮。 缓慢升起的满月注视着这个迷茫的孩子,用清浅又有如实质的月光抱住了她。 这么下去不行。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有的东西,不是逃避、装作看不见,就不存在的。 够久了,已经够久了。 手臂阻隔了她与明月的对视。 不能再放任感情继续对自己施加影响了,如果她想振作起来、真的想做出什么改变……那就必须直面现实。 ……她必须剜掉这块腐肉。 31.鬼魂 宇智波斑最近多……呸,他才不会把被别人揍当爱好! 他最近烦的要命! “呃啊!” 训练场上,又一个沙包被他一个膝击顶了出去,整个人在半空中翻了两圈,直到重重撞在训练场边缘树干、才总算是停了下来,落到地上。 他尝试了几次想爬起来、都只撑了半路,结果还是倒了下去,完全瘫在地上,无力喘息。 斑没继续看他,目光扫过边上那群旁观的家伙,高声:“下一个!” 场边鸦雀无声,竟没人敢上前来了。那几个原本站得靠前、跃跃欲试的同辈此刻都默契后退了半步,稍远些几个年纪稍长的族人在好整以暇靠在墙边,倒也没人上前阻拦。 斑今天下手比平时重得多。哪怕没有真的下死手,但也绝对算不上留情。 能打的、敢打的、想打的,今天已经被他扫过一轮了。 只有站在树枝上旁观的泉奈发现了自己哥哥的不对劲……或者说,现在也只有他敢凑上去了。 他跳下树枝、轻轻落地,绕到了斑身侧,抬手扯扯兄长的袖口,语气里带着小小的担忧:“斑哥,你最近有点暴躁诶,发生什么了吗?” 他的另一只手伸出,指向训练场里那些被斑暴打、几乎堆成小山的对手。 那些平时自持形象的族人们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得了,一个个都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有的捂着肚子哀叫,有的抱着胳膊翻滚,完全是被暴风碾压过的稻田。 “——”斑本来还想狡辩说没那回事,但看着那些被自己打的四仰八叉的家伙,这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清清嗓子,略有些心虚移开眼:“……没什么大事,只是心情不太好。” 泉奈看了他一会儿,又大又黑的眼睛里带着明晃晃的不信,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作为幼弟,泉奈向来知道分寸,哥哥不想说的话他也不会逼着他说。他只是拍了拍斑的手臂让他快去休息、别折磨在场这些可怜鬼了,便转身招呼两个还能动的族人把伤员们抬去治疗。 那几个瘫在地上的族人听到泉奈的话,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还站的起来的就相互搀扶着站起,一瘸一拐地朝着族内的药屋走去。 等到泉奈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内,斑才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抚上眉心。 是的、没什么大事,斑心里面无表情补充,只是被一个讨厌的背后灵烦得不行。 而且那个背后灵近来态度还越来越恶劣,动不动就冷嘲热讽,舔舔嘴唇能把自己毒得拥抱第二次死亡。 斑素来心高气傲,却偏偏拿对方毫无办法。一个没有实体的鬼魂,打打不到、骂骂不走,到了幻术空间对练、他还只有被揍的份…… 「嗤。」蓝黑袍男人感受到他的不悦,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笑! 斑额角青筋暴起,攥紧的拳头又蠢蠢欲动起来。 「笑现在宇智波无人,」男人扫了眼那堆被揍得哀叫连连的废物,双眼微眯,丝毫没有掩藏话语中的鄙夷之意,「全族上下竟见不到几个天资出众的……太过弱小。和这群废物练习能有什么长进?你有这功夫不如多练几轮幻术。」 ——是是是,你是很强,强到死了都还能留点残魂给人当背后灵! 「背后灵?亏你想得出来。」 男人的语气里嫌弃更浓了些: 「我有名字。」 ——……你又不肯说,我怎么知道你叫什么。 尽管了解到男人生活的年代距今相当久远,斑也是不乐意喊他祖宗的。 一直以来想知道对方的名字,也只是想寻着族谱找找他存在的痕迹罢了。 「没必要知道。」 他又被噎住了。 这家伙总这样,想告诉他的事情会自己说,不想说的不管怎么问都撬不开嘴。 算算两个月下来,他也已经放弃了打探对方的名字,反正那个男人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但,斑虽然烦他烦得要命,却也打心底里承认对方的强大。 这段时间只要男人有兴致,就会把他拉进完全以瞳力为基底构筑的幻术空间对练。 在里面,男人教导他起来是丝毫不留情,没有言传只有身教,完全是在交手的间隙让他自己领悟。 以斑的天资,他过去便在同辈中未尝败绩、即使是开了写轮眼的同龄人在他手上也讨不着什么好,与族内经验丰富的长辈对战起来更是不会轻易落了下风。 但他在男人面前,也只有被压着打的份。 何况这个人的忍体幻无论哪样单拎出来都说得上是极致的强大,组合起来攻势更是密不透风、令人应接不暇。 那是一种跨越时代的强大,一种将战斗刻进灵魂深处的恐怖实力。 当下的宇智波,确实无人敌得过对方的一合之力,甚至还可能全族都被没拿出全力的他犁个来回,对方还能嘲讽几句没让他尽兴。 斑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在那个男人眼中就是一块优质的钢坯,在反复地捶打之中令他愈发满意,逐渐成为他认为优秀的匠心之作。 ……这个男人,正在成为自己成长的养料,甚至还乐在其中。 斑每次打完之后躺着喘气时忍不住会去想,这个男人活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的?他面对过什么样的对手、才会把自己锤炼到这个地步?他真的能被打倒吗? ……遗憾的是,男人不会满足这类多余的好奇心。他尝试问过几次,结果都是无功而返,还被拔高了训练强度。 恼羞成怒,绝对是恼羞成怒。这家伙绝对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敌人,所以才这样守口如瓶! 「哼。」棕发男人没有去管小辈无力的腹诽,只走在斑身侧,望向南贺川方向,「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完成我们的交易?」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交易斑就忍不住咬牙。 ——可你要我去的那个方向,再往前就是千手族地啊! 斑已经尽可能往那边走了,他也是在往那个方向试探时才在南贺川遇到了柱间。那都已经是千手与宇智波的交界处了,但这个男人、他居然还让自己往前! 要一个宇智波、还是要他这个族长之子去千手族地?他再怎么天赋异禀也做不到十一岁就杀进杀出千手的大本营! 宇智波一族的先祖要他去千手族地找人,他怎么会做这样 的梦! 「啧,我看你是和那个小鬼混在一起,完全忘了我们的交易。」男人的嫌弃溢于言表,声音冷得结冰。 斑也不清楚为什么,好像自从他和柱间那家伙结识、成为朋友后,这男人态度就越来越恶劣。以前好歹还会为他讲解一些忍术关窍,现在动不动就是一声冷哼,再附几句夹枪带棒的嘲讽。 男人不再理他,转头望向他这些时日一直注视的方位。 “……” 斑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这家伙是拒绝继续和他交流了。 这个极端强大也极端自负的男人时不时就会这样,把自己完全封闭进无人可见的世界,抗拒与任何人的沟通。 ……唉,还是去吧,满足一下老鬼的执念。 斑想,虽然今天没和柱间约好见面,但说不定那家伙也在呢。 他朝着南贺川下游方向走去。 ——我说啊,你妹妹到底为什么会一直呆在千手啊?她不是你妹妹吗?苏醒后就算要回不也应该回宇智波吗? 反正也不着急赶路,斑走在通向南贺川的林间,觉着有些无聊,脚底碾过草叶,没话找话起来。 和这个男人共处的两个月也只够宇智波斑摸清这男人的大致性情,尽管这家伙始终不愿报上自己的姓名,对他很多问题都不予解答,只一味履行约定教他变强,但至少这人想把那东西给什么人,他还是摸清楚了的。 「绯云……」男人神色难得恍惚起来,像是回忆起了往事,「……大概,她应该是沉睡久了,还没意识到自己能到宇智波来吧。这不是她的问题。」 ——那她又怎么沉睡到现在的? 男人这段时间也算是告诉了他一点他妹妹的特殊性,至少斑是做好面对一个不会死的千年妖怪的准备了。 「……哪怕是她的天敌也无法完全置之于死地,只能令她沉眠。」 不知为何,这次过了良久男人才开口,他的视线定死在他们前进的方向,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都带上了一些平日里不会有的柔和: 「那个时候的我太过愚蠢、太过天真,居然相信了那个无能者也能守护好什么……她因为我的疏忽、因为那家伙的弱小,被伏击后陷入长久的沉睡。」 「那时候我们没有人知道她会何时醒来。即使……说她还有苏醒的可能,但没人知道怎么唤醒她。」 「……所以我留下了这份残念,帮我送出那个东西。“我”出现的条件,也就是她的苏醒。」 「但我也没想到……居然过了如此之久。」 斑静静听着鬼魂诉说他的过往,感受着对方话语中难以化解的悔意,没有注意到对方渐渐放低的声音与逐渐消散的身形。 快到了。 他用手拨开树丛,看向不远处的南贺川。 宇智波斑睁大了眼。 捕捉到那道站立于南贺川中心的白色身影的那一刻、鬼魂最后的话语消散于他的耳边。 几乎同一瞬,那道立于水面之上身影像是察觉到什么,银白长发随着转身的动作拂动起来——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斑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与千年前那个鬼魂方才,如出一辙。 32.眼泪 「非人之物不会落泪。」 绯云在老地方等待千手柱间。 这么说似乎有种她和千手柱间这人是朋友、还约好在这见面的嫌疑,但她现在无所谓这些。 整整一晚上的思虑,已经足够她作出决定。 ……不能总是这样逃下去了,这样的逃避毫无意义。 她逃避的害怕的恐惧的也从来不是千手柱间本人,而是他身后那个千年前的虚影。 ……不能这么下去了。 其他形态都能和千手柱间勉强相处,没道理到了人形本体就不行了。 她本也不是惯于逃避的性格,倒不如说在过去是恰恰相反,当年的友人们没少为她的横冲直撞头疼。 ……只是自从苏醒以来,此世的一切给她带来的冲击太大了,让她下意识产生了这样的反应罢了。 绯云完全是被打包丢进了一个完全陌生、与她一直以来接受的教导完全相反的时代,忍者、查克拉……人与人之间的纷争反而因为查克拉愈发激烈,似乎一切都与忍宗建立的初衷相悖……想太远了。 她摇摇头,把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思绪甩开。 ……她还是不想面对忍宗已经消散于历史的现实,但既然自己也无力回转时间,那接受也无妨。不接受又能如何?现实又不会因为她的意志而回旋。 是的,她已经完全调节好自己的心态了。 昨天不过是太突然,让她稍微有点慌了神而已。 仔细想想,不就是个转世吗,又不是阿修罗本人。 哪怕是阿修罗本人……不、不对,要是阿修罗本人,那昨天她更该把拳头揍他脸上!哥哥要是拿武器扔她、还不停挑衅,他们能打到昏天地暗! 因陀罗和阿修罗这点从来都是一样的,对练的时候可不会因为她是妹妹留情! 哇,真是退一步越想越气!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昨天那簇被按下的无名火炎又重新复燃,誓要把那个黑色蘑菇头烧成黑炭。 绯云维持着因陀罗式冷脸——是的,这个冷脸小技巧是她在观摩因陀罗惩处犯事的忍宗村民时学会的,包准一吓一个不吱声。 她学的还不算到家,真正的因陀罗一冷脸眼一瞪,谁看了心里都发怵。 嘿,当时她第一次用这招吓清介,那家伙可一下子就腿软了,把自个前几天干的坏事倒豆子似的倒了个一干二净。 今天!她绝对要从全方位给自己找回场子,让那个乱扔苦无的小鬼见识见识忍宗第四硬的拳头! 所以绯云站在南贺川水上。 这是她昨天和那个蘑菇头小鬼对峙的地方。 根据分身同步来的信息,那个家伙今天也提着那根破鱼竿出了族地……什么啊这不是有鱼竿吗?有鱼竿你拿苦无捕什么鱼?!准头还那么不好,活该你命里无鱼! 那个家伙远远看到分身还挥手向她挑衅,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喜气洋洋,真是讨打……这个千手柱间怎么一直在挑衅她! ……不过,他这种作态反而让绯云确定了,这人发现了她分身与本体的一些端倪。 这种事也不算奇怪,毕竟但凡是她主体意识所处的容器,都会亮起象征灵魂本源的金瞳,能将她与银联系起来……联想能力不错。 虽然在千手族地基本绕着他走,绯云好歹也是明晰了一点转世的大致性格的。 千手柱间其人,虽说对外展显出大大咧咧的性格,本质上敏锐异常。还没和他摊牌之前,她也时常能感受到他在远处的观察。 能发现端倪实属正常,要知道阿修罗本身也有那样简直恐怖的直觉,没道理转世就没有这种东西。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 你是一名优秀的忍者,堪称完美的忍族继承人。 你会怎么做? 来吧、来吧,千手柱间。 让我看看你的对策。 让我见识见识阿修罗转世的能耐。 …… 越是等待,绯云周身气压就越来越低,几乎能把脚下奔腾的南贺川冻结起来。 周围的小鱼纷纷绕着这片阴影走,害怕这人一个情绪不稳、控制不住脚底的查克拉,然后踩入水面,殃及无辜河鱼。 她双手抱臂,手指不耐地点在手肘上,本就算不上多的耐心被一点点磨成粉末,随便来一阵风就能吹的散播到天地之间。 刚刚那段时间,她已经想好了三十七种开场白、十四种威慑姿态。 但直至此刻,她的对手连个影都没见。 ……千手族地和南贺川,距离应该没这么远,再远也不至于现在还没到吧。 绯云是一早就站在了这条河中间,然后摆出她自认为威慑力最强的姿势,力图在第二轮对峙中先在气势上抢占先机,绝对要盖过昨天落荒而逃的不堪。 ……结果现在太阳都快要挂到头顶了,那只黑色蘑菇头居然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啊哈,哈哈哈。 ……千手柱间。 现在不是模仿因陀罗式的冷脸了,绯云是真的什么表情都不想做。 呵,他要是再不来就说明他根本没打算来了。 鹿形态的分身还是太局限了……揍起人来还是没有人类形态的拳拳到肉感…… 正在脑内构思如何暴打那个邪恶蘑菇头,绯云察觉了身后的一点微小的动静。 ……啧,今天可不需要什么观众,还是把人赶走吧。 她转身抬眼,看到了一个身着深蓝和服的少年。 …… ……? 因陀罗……? 昔日可笑的戏码,仿佛又在今时重演。 那狰狞的怪物作态亲昵地用脸贴住她的脖颈,那对冰冷手臂攀在她的肩头上,不住发出窃笑,声音如蛇吐信子般嘶嘶作响,舐过她的耳廓。 自灵魂根源处升起的寒意迅速爬升,抵达四肢百骸。 ……她被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哎呀,你做好的准备呢?这也不过如此呀。 那只怪物放声大笑、满是恶意的话语震荡着:你不是接受了吗?难道还抱着因陀罗会等你的侥幸吗?醒醒吧,看看这真实的世界吧,你早被彻底丢下啦!谁会为一个不知何年何月苏醒的怪物等待千年呀!说是他们的妹妹,其实你心里都清楚,你根本 什么都不是呀! ……啊。 ……是啊。 那可恨的声音不断在她心间响起,化作实体在里面不断碰撞反弹、将一切破坏得千疮百孔,把她用整夜思虑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心理准备碎成齑粉。 这是一场只有她自己知晓、只有她一人承受的酷刑。 “……那个。” 少年略带迟疑的声音将她从地狱唤了回来。 绯云这才恍惚反应过来,不知何时,少年从岸上走到了河上,站在自己面前。 …… 约莫是呼唤了她很久都没见有反应,少年颇为苦恼地挠了挠那头炸毛,让本就不羁的发型看起来更加狂放。 他一只手放在腰间的布袋上,嘴中呢喃:“你也没说该怎么给啊……” “……” 绯云张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响。 ……自己是想说些什么吗?现在她的大脑完全一片空白,她都怀疑自己的声道除了简单的音节,什么都发不出来。 “我说啊,你的名字、是叫绯云吧?” “……啊。” 有那么一瞬间,绯云的灵魂飘离了身体,作不出任何应有的反应。 ……他怎么知道的,我的名字? “我是宇智波斑。”少年向这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交出自己的全名。 绯云目前为止,只把真名交给过千手瓦间一个人。 ——咚! 面前这个转世、宇智波一族的族人,绝对无法从千手瓦间嘴里得知她的名。 ——咚咚! 那是什么声音?怎么压过了那怪物的嘶吼?什么东西如此沉重、发出此般闷响?是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冲出胸腔? ——咚咚咚! 是肉/体内部产生的异响。 绯云甚至有了一种,想现在立刻就剖开胸腹仔细检查、看看自己的肉/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的冲动。 少年、宇智波斑打开布袋,将什么东西拿出,然后把手伸到她的面前。 …… 绯云又有了像昨日那样逃跑的念头。 她的膝盖开始蓄力,脚尖已经转向,只一个念头她就能化身飞鸟、飞离这条让她无处遁形的河流。 ……但少年反应更快。他出手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坚定,仿佛预料到她会逃走那样。 那份通过身体接触传来的温度烙在绯云的皮肤上,将她从溃逃的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让她留在原地,也让她那些逃跑的念头烟消云散。 旧日的锁链从缝隙钻出,束缚住了正在尖叫让她逃跑的怪物,无视其激烈的反抗、将其拖回。 “——给,某人拜托我交给你的东西。” 名为宇智波斑的少年见她还是那副怔然模样,叹息着强行抓过她的手,让那不听使唤的手掌乖乖向上摊开。 那被体温感染的略微温热的勾玉项链落入有些发麻的掌中。 ……兄长。 原来……是这样啊。 绯云眼睫翕动,有什么东西悄然将她淹没。 迟到千年的眼泪于此刻落下。 33.凶兽 「失去牢笼的凶兽。」 此时,宇智波斑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过去与鬼魂的对话。 ——你的妹妹,她是什么样的人? 当时他们正处于幻术空间之中,结束了一场对练。斑力竭躺倒在地上,望着天空那轮虚假的血月,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之前他问出口的那些像是“你是怎么死的”“你的名字是什么”这样的问题,这个家伙听到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只有那些和他妹妹有关的话题,才会被男人认真对待。 不断在男人静默中碰壁后,斑总算是想明白了这件事。所以他后来在幻术空间里问得最多的就是关于这个妹妹的事,不是因为他真的有多好奇,而是因为那是男人唯一会接过的话头。 他们也不能一天到晚就是对练吧?虽然男人很明显就是这么想的,这人恨不得在这个时间流速与外界明显缓慢得多的幻术空间里,把自己毕生所学全都一股脑塞给他,这种倾向甚至在他遇到柱间后愈发明显了,像是时间突然变得比之前更紧迫一样。 ……可他再怎么天赋异禀,也是需要时间才能将所学消化吸收的。 这是个矛盾的人。 这个男人、斑感受得出来,他是那种把整个人生都押在力量上的人。 眼神也好、招式也好,那份战斗时那几乎刻入本能中的冷酷冽然也好,处处展露着孤狂。 ……就像一个被世界抛弃,又抛弃了世界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南贺神社地下留下了一串勾玉项链,留下了一道跨越千年的残念,让他这个隔了不知多少代的转世替他去送一件东西。 ……这让斑不由得感到些许好奇。 似乎是想到什么往事,男人的神情舒缓了许多: 「乖巧、聪敏、不服输……这些形容凡人的词汇都能贴到绯云身上,但都也不过是她对于身边的那些人类笨拙的模仿罢了。她可以拥有足以颠覆世界的力量,即使现在我也相信着这一点。」 男人说着,扯出一个满是嘲讽意味的笑:「……只可惜她尚且年幼时便被别有用心的人驯化、带上项圈,被养得过分乖顺,也太看重感情……从此便自断手脚、自囚于名为人性的牢笼。」 斑没有接话。 在看到男人说牢笼二字的时候,他便发现那人嘴角勉强称得上是柔和的弧度消失了,变回了他更常见的那种带着点嘲讽和疏离的形状。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对待自己的妹妹的态度同样矛盾。 他既认可她的强大,又对她的乖顺感到不满。 后来有一次,斑闲来无事,和男人在探路的间隙聊起了自己的理想——那些关于和平的,他从来没有、也以为不会对任何第二个人说出口的展望。 他本以为男人会像之前一样“死人为何要掺和现世的事”把他打发掉,但这次男人没有打断他,一直听到他停下来,才给出了一点算不上建议的建议: 「和平吗……如果是这样,当你的理想进展到需要宇智波一族以外的助力时,不妨尝试向绯云求助。虽然不喜杀伐,但以她的性格……大概不会拒绝,而且她的干预、可能产生预想以外的效果。」 斑当时仍在林间行走,随便应了一声,也没有答好与不好,只是表示自己把这话记下了。 但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停顿了下才继续,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过和她相处时……小心点吧,小子,这是忠告。」 斑这才偏头与他对视,那双万花筒写轮眼中有着斑从未见过的郑重: 「被长时间驯化的凶兽脱离了束缚自己的牢笼,顶多只会陷入一时的迷茫。」 那瑰丽的赤红六芒星伴随话语缓缓旋转着: 「一旦清醒过来,它要么会重新找个牢笼把自己关进去……要么,就会把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那道声音逐渐与耳边的啜泣声重叠在一起。 「根据我对她的了解……大概率会是后者。」 “你见到他了……你见到了!一定是……是兄长让你来找我的!兄长他在哪?他正看着我吗?他在你身边?你能看到他、和他对话吗……” 那只被反抓住的手,传递过来的是与话语内容不相称的巨力,令宇智波斑抽身不得。 几乎是她拿到勾玉项链落泪的那一刹那,她与斑之间的攻守之势悄然异位,从斑刚刚抓住她的手不放,变成她用双手抓着他、不让他轻易脱离。 那枚勾玉被摁在二人手掌之间,存在感异常鲜明,仿佛有了自己的心跳,正隔着皮肉传来永不停歇的脉动。 斑甚至能感到位于正中的勾玉在发热。起初只是微温,转眼就烫得像刚离火的烙铁那般,灼人的热度同时熨着他和她的掌心,有什么东西被深深刻了进去。 他的手被摁在对方的双手之间,完全失去了活动的空隙。一旦他试着动动手指,那手就会如同捕捉到猎物的捕蝇草那样,立刻收紧力道。 ……太奇怪了。 南贺川两岸的森林随着轻风摇曳起来,对面之人长且柔顺的银发也被带动,向他的方向笼罩过来,看起来比透明的蛛丝更加细密、更加无害美丽,也更加庞大。 咚咚,咚咚。 是什么声音? 心脏莫名产生的异样感令他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动了动,不想对方以为他还想离开、抓得更用力了,那力道大得让斑的指骨都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没断、也不算多疼,但足以将他的理智唤回。 注视着那一对被泪水洗涤过的纯净琥珀,宇智波斑霎时清醒过来。 ……明明是被野兽盯上的感觉啊。 那种远古人类为了生存、躲避恶兽捕食,而刻入基因传承万年的危机感,正在疯狂向宇智波斑预警。 恍惚间,他仿佛听到了男人没继续说下去的话: 「不小心一点的话,可是会被凶兽吞噬的啊。」 ……哈,哈哈。 那个男人,虽然不爱理人、说话难听,但能被他说出口的,都不虚妄啊。 斑想起血月下那双万花筒写轮眼里的郑重其事,想起那句“大概率是后者”,当时觉得是夸大,现在只觉得再正确不过了。 银色的恶兽还在等待他的答案,哭泣着露出尖利的口齿,大有一副听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咬定不松口的架势。 她 的眼泪还在往下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又带着南贺川水汽浸润过的凉意,渗入他们手掌间几乎为不可见的缝隙之间,将他的掌心、将里面的项链完全浸湿。 ……不,不能沉默下去了。他隐约感觉出来,对方已经开始准备使用强制手段了。 “不,他不在这,”他听到了自己在说话,那声音干脆且利落得令他自己都暗暗惊讶,丝毫听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这只是那个人梦里托付给我、拜托我交给你的东西,他没有回到现世。” ……不知道为什么,斑直觉要是照实说,那鬼魂就在和她见面的前一刻消散了,会发生一些他非常不乐意看到的事。 没有见面的机会,总比没来得及见到要好一点吧? 毕竟对人来说,即使永远失去同样痛苦,但和自己曾有可能拥有却永远失去比起来,简直不是一个量级的啊。 所以他说谎了。 他感觉到掌心的温度有了微妙的变化,勾玉的灼热在退却,对方手指的力道在此刻总算是有了松动的趋势。 凶兽松开了紧咬着猎物的牙。 少女缓缓放松了紧握着的手。 鬼使神差般,宇智波斑没第一时间撤回自己的手,仍保持着刚刚的姿势。他看着面前少女情态的变化,恍然意识到一件事: ……啊,变成人了。 人类的哭泣是很丑陋的。 当情绪冲破理智的阀门,汹涌的悲哀会令面部的表情完全失去控制,无穷的液体似乎会从脸上任意的孔洞流淌而下,无意义的哀鸣会自肺腑漫溢出来,这种失控会让哭泣的人看起来扭曲又狼狈异常。 宇智波斑见过无数人哭泣。敌人请求他饶自己一命时的涕泪横流,对练时被他打败的对手不甘的落泪,战争结束后集体葬礼上悲切的哀嚎……每一种他都见过,每一种他都能冷静无视或采用正确的方式应对。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哭泣方式。 这人的面部肌肉完全没有被牵动的意思,那从眼眶中源源不断倾泻落下的无色液体似乎不是眼泪,而是别的什么无须在意的东西。 她甚至没有自己在哭的自觉,只呆愣愣的直视着他,他甚至能从那片泛着涟漪的金色湖泊中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那粘连在银色睫毛上的水珠被太阳晒得发亮,比叶片上的晨露更加耀眼、也更加易碎。 ……怎么回事。 不寻常的异样感还在加深,斑只觉得无数泡沫在脑内鼓起又迅速炸开,弄得遍地狼藉。 不过下一刻,他便失去了胡思乱想的余裕。 少女像是忘记了她还握着他的手这个事实,如同祈祷那般将合握着那枚勾玉的双手抵到额心,连带着斑的手一起、触及那片冰凉。 ……好冰,她这是站在这里吹了多久的风?怎么感觉比河水还凉…… ……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还没趁机抽手,只是放任了少女的动作。 “……原来,原来。” 少女的声音不复先前的急切与慌乱,现在斑倒是听不太出她话语里的情绪了,那听起来不是现在的他能轻易理解的内容: “原来……我也有泪水这种东西啊,父亲。” 34.河边 斑知道自己该走了。 对方彻底放手的时候,斑还能感觉到手部受力的余波。这人用的力道大又不大,指节留了一圈红痕,过了几息也就褪下去了。 他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把那只手收回来。 现在东西送到了,自己和那个男人的交易完成了。 身为忍者,不该做与任务无关的事,也不该在任务完成之后还留在原地。 他应该走了。 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自己的脚莫非被查克拉黏在河面上了,不然为什么抬不起来?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他只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做完——某种模糊的、说不清是承诺还是交代的东西,还没有完成收尾。 那鬼魂消散之前说的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打转。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拜托什么?东西都已经送到、交到她手上了,那个男人的嘱托已经完成了。 鬼魂从没有说过还要他做什么别的事,但那句话让他没有选择直接离开。 他看着那个名为绯云的……人? 她正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枚勾玉上,看起来神思不属,魂都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这种状态,可不像是能照顾好自己的样子。 “……啧。” 这份不爽,不知道是针对那讨人厌的鬼魂,还是针对不知道为什么会留下来的自己。 他走到河岸上,靠上一棵斜斜探向河面的树,把视线从她移到南贺川上。 一片树叶从河面上漂过去,顺着水流的动作打着圈。他盯着那片树叶看了一会儿,才听到不远处衣料的沙沙声。 绯云也走上岸边,就在他的不远处。 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完全没有了刚刚的失控:“……你,没走啊。” “嗯,”他没有看向她的方向,那片树叶变得无比吸引人,“你哥让我看着点你,别让你出事。” 这话说出口之后他自己都觉得怪——那个男人根本没有明确说过“看顾我妹妹”这种话,从头到尾只说了“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但斑把这个含糊的嘱托理解成了某种未尽的责任。他觉得这是合理的解释,一切都只是因为交易还没完全结束,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安静了一刻,然后才说,“兄长……很担心我吗?” ……?这话里的不确定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你兄长吗,不担心你担心谁?”斑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定定看着他,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大半,应该是用袖子擦过了?反正看上去情绪明显是稳定下来,没有了刚刚的恍惚感。 “宇智波……你是忍者。据我了解,忍者不会做没有回报的事……兄长和你做了交易,让你把它带给我,对吗?”她挺直脊背,分明是提问、语气却没有半分疑思。 斑神色莫名,迟疑回应:“……啊。” 倒不是别的,他只是想到了面前这个人,在千手族地里呆了两个月的事。 虽然不后悔交出全名……但这种和千手相关的家伙和平相处的感觉,真够奇怪的。 绯云说话时似乎总喜欢拖长音节,这让她的话语总显得有些慢慢悠悠: “在兄长眼中,大概只有力量才算是足够的筹码……实战记忆?查克拉?仙人眼的使用技巧?” 没有等斑回应,她自己倒是摇头否认了前面的话: “不,不对。兄长不是那种会给出记忆的人,他人的记忆无法带来真实的力量……用了更特殊的方式……?总之,是把一些实战经验交给你了。” ……全中。 她安静下来,视线落在河面上。 那里倒映着天光,把她破碎的轮廓也带入水镜。 不知道这一小会儿脑子里到底思考了什么,绯云突然抬头,两眼放光: “你,是叫斑对吧?斑,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啊?” “想要的东西,或者想要实现的事,”她解释,“执念、理想、梦想……什么都可以,差不多是一回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 “兄长给你报酬,那是他的那份,不是我的。” 她的手不自觉按在心口:“它对我来说非常、非常重要……我也应当给你一份报酬,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话说的,好像无论他提出什么要求,她都能做到似的。 又一次望进那浅金的双瞳,斑忽然想起幼时在夜话里听母亲讲起的故事。 山野里的精怪总会在你落魄时出现,带着无比慷慨又诱惑力十足的许诺。 只要你开口,它无物不允,任何欲望似乎都能在此得到满足,任何理想都有了速达的捷径。 ……可在一切的终点,得到恩惠的人总要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现在,精怪走出了故事,站在他对面,笑着等待答案。 而宇智波斑从不向他者许愿。 他偏过头,弯腰捡起了一块石头,在手上抛接起来: “我不需要。” “?” 他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时机,掷出手中石子: “我想要的东西自己就能获得,我的理想自然也会由自己实现,用不着别人代劳。” 那与本人如出一辙的短炸毛顺应主人的心意挺翘着,让他看起来像一头骄傲昂头的幼狮,对自己即将征服一切的未来深信不疑。 “……这样啊。” 绯云没有坚持,视线转移到那块石头身上,看着它断断续续拍击水面,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却变得真实多了。 看着石头最后落到对岸的石堆之中,他的心情肉眼可见更佳几分,笑道:“不过要说理想的话——” “——斑?” 一个熟悉的声音蓦然插入,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柱间?” 今天他们没约好见面啊?而且柱间怎么看起来是从上游方向来的?不过来得到正好…… 斑刚想向绯云介绍这个与自己有着共同理想的友人、想试试能不能把她也拉入伙——一个立场中立的强大助力,当然是多一个是一个。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就感到身侧掀起一阵疾风。 “……还是来了啊,小鬼!”绯云的声音比与斑对话时高了几个度,“居然让我等了那么久、吹了那么久的风……给我觉悟吧!” 等等,你当时站在南贺川中央是在等柱间?不对、你们怎么会认识……怎么自顾自就打起来了啊! 宇智波斑,超绝大混乱中! ……但他没有上前阻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个人完全没有下死手的打算。 “呜啊!”被飞速迫近的柱间做出了一副完全被一记直拳打的措手不及的表情,但他的身体反应却和那张惊慌表象截然相反,及时侧身、让那记势大力沉的直拳擦着耳侧掠过,只让拳风削断了他几根翘起的黑发。 同时,他手上动作极快一抖,鱼篓和鱼竿在转眼间就被卸到了地上,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 放下手上的累赘物后他便迅速撤步拉开距离,双手虚架在身前,摆出了个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架势。 完全是冲着脸来的这一拳,这么生气啊。 在南河川上游徘徊了一上午的柱间心情却逐渐转晴,在拳脚相接的数招里升腾起战意。 尽管绯云那身长白袍理论上并不适合近身肉搏,但她又巧妙借着宽大衣袍的遮挡,掩盖自己真实的攻击意图,却不至于被它牵累。 不过…… 数招过去,柱间预测到下一记踢击,抓住对方的小腿,然后毫不意外的看到她借着这份束缚在空中旋身,送出带着劲风的下一踢。 他松手让她在半空失去平衡,后仰拉开距离,躲过这一完全是冲着脑袋来的强力扫踢,注视着她迅速调整身体重心,稳稳落地。 刚开始时外显的恼怒从那张精致的脸上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近乎审视的沉思。 她凝眉不语,像是从这短短几回合的体术对招中感受到了什么令她极为不解的事。 ……啊,注意到了。 柱间不自觉咧开嘴角。 他用着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果然还是有点像吧、和阿修罗?虽然在他的梦境里我也没学会很多……不过预测你的攻路什么的还是做得到的。” 咔拉、咔拉。 人面被话语击中、裂纹不断扩大,直到最后化为残片落地。 在一旁观望的斑因她的气场骤变而皱起眉。 他从一开始就退到了不会被波及到的地方,双臂环抱着倚靠在河滩边一棵倾斜的树干上。 斑刚想出声,又被绯云竖起手掌拦下。 “……哈,”金瞳的兽终于将他当成猎物,放入眼中,“……你是在挑衅我吗,柱间。” 还记得不把姓氏在外人面前说出来,看来也不是完全失去理智。 “不,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原本因为上午一直没找到人而有些瘪下来的蘑菇头,现在又快速膨胀起来,纯黑的眼睛亮闪闪的,“这种事发生在现实里什么的……会好奇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吗,小绯?” “……不要这么叫我。”不知是想通了什么,凶兽丧失了进攻的欲望,缓缓收起示威的利牙,又将一幅新的人面盖于脸上。 恢复的真快,这不是完全和之前不一样了吗,是和斑聊了什么吗?真好奇,不知道等下能不能聊聊看? 少年看起来完全没把前面剑拔弩张的对话当回事,脸上带着超级开朗的笑容,向她伸手:“嗯……那要和我正式认识一下吗?我是柱间,喜欢一切和蘑菇有关的料理、最喜欢蘑菇杂饭!” “……”绯云有点无语,她完全跟不上这家伙的脑回路……前一刻兴致盎然地挑衅她,后一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嘻嘻地自我介绍。 ……让人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笑容坦荡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生气,双眼清澈,有的只有等待被回应的期待。 ……算了。 她还是伸手回应:“……绯云,我的本名。没有特别喜欢的食物。” 柱间笑容更盛,用力回握:“那我可以叫你小绯了吗?” “不行!” “诶……那可以叫你绯「Hi」吗?唔、感觉这么叫像是在说‘火’「Hi」……” 好无语,这只蘑菇头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了。 “……随便你。”她不太在意这个,只有那个称呼是仅限那些人能叫的。 被其他人怎么称呼……她不在乎。 她想收回手,却发现对面仍然没有放松力道。 绯云挑挑眉,抬眼与他对视。 千手柱间笑着: “那以后就请多指教啦,绯。” 35.勾玉 「……我不再逃避。」 “——所以,你呢绯云?你之前这样问我,那你呢?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东西吗?” 三人交换了姓名和来历——当然,彼此都默契地跳过了一些不该提的部分,什么都没多说——之后,斑与柱间聊起了他们共同的理想。 那是一个关于和平的、可以称得上是狂妄的蓝图。 他们说,他们要建立一个村子,一个能把他们的弟弟、亲人、所爱的一切守护起来的理想乡。 那里的孩子不用三岁便被督促提取查克拉、不用六岁就被逼上战场,更不用为了根本无法等价的虚物被迫付出宝贵的生命。 绯云听得相当认真,甚至在关键处毫不犹豫地鼓了掌,还和柱间讨论起了如果真的建立起了这样的村子、那它该如何运作的问题,氛围不可谓不火热。 不过,斑能感觉出来,她只是在赞同他们而已。 那眼神里有认同、有理解,却并没有向往。 ……绯云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人觉得她是在欣赏一幅画,而不是要成为作画者、或是画中人。 于是如此提问。 此时他们正围坐在一起,分食着柱间带来的饭团。 经过一整个上午以及之前那番鸡飞狗跳的闹剧,现在也到了一日中最热的时候,把饭团当午饭吃也差不多了。 ……不过这个饭团,是扉间准备的吧。 鹿形态时被投喂过一段时间的绯云尝出了某种熟悉的调味,看了眼笑得开怀没心没肺的蘑菇头,又看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吃仇家厨房里出来的饭团的炸毛…… 行吧行吧,她选择保持沉默不语,只一味进食。 绯云慢慢咀嚼着,没有着急回答这个问题,看起来正在思考,也没人打断她。 “我吗?”咽下最后一口后,她的眼神仍然放空、没有落点,“……等我搞清楚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再说吧。” “现在不想想吗?”柱间歪头,错落有致的齐耳短发跟着动了动,“有关未来的理想的话,果然还是立足现在思考比较好吧?你看,一直回头的话,脚下不是容易被路边的石子绊倒吗?” “……”绯云与手里捏着的小半个的饭团深情对视起来。 啊呀,这个饭团可真饭团啊。 斑眉头一挑:“你该不会,在逃避吧?” 那头银顺毛像是被静电碰过、噼里啪啦炸起飘在空中:“才没有!” ……在逃避啊,斑和柱间对视了一眼。 “……”绯云恶狠狠啃完了剩下的饭团,根本没怎么嚼就往下咽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的波光都换了几轮,久到斑以为她不打算再继续、打算换点话题时,她才开口。 那声音被压得很低很低:“我的父亲……曾经教导我,要去相信爱、相信人心是可以因查克拉而相通的,相信这样可以制止纷争……但是,现在事实却告诉我,他是错误的。” 绯云看向波光粼粼的南贺川,它那副流动的姿态真是既从容又无情: “过去的我一直在努力追逐着父亲的背影、顺着他指引的方向前进……但如果他是错误的,那我又该怎么做……?所以我才说我没想好。” 绯云拍了拍白袍上不存在的灰尘,不再去看陷入沉默的二人,去石滩上学着刚刚斑的样子,打起了水漂。 啪嗒、啪嗒、啪嗒。 石块擦过水面,一跳、两跳、三跳,然后沉了下去。 没有到达彼岸。 那就继续。 她弯腰捡起另一块扁平的石子,掂了掂重量,调整了下手腕的角度,再次掷出。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更近了一些。 继续吧。 “我一直在探寻过去,确实是想逃避……但要让一个人完全舍弃自己的过去,那和令其自己抽去脊骨又有什么区别……?” 夏风携着南贺川的气息而来,把她的银发拂到脸侧。她没去拨开,放任它们自顾自乱飘。 “……但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说着便握紧手中石块。 她掷出石块,看着它几下擦过水面、顺利落入对面的石滩: “我不会再逃避了。” 绯云望着那块石头落定的地方。 那枚勾玉在她的心口,微微发热。 她能感受到,里面存放着的、属于兄长的灵魂气息。 —— “兄长!这是什么?它和衣服好像!” 小小绯云踮着脚尖,趴在因陀罗的桌案边,看着他难得没有研究那些卷轴和忍术,而是低头打磨着什么。她双手捧起一个成品,对着衣服上的勾玉纹样比比对对,眼睛里塞满了好奇。 “啊、是绯云啊……正好。来,不要乱动。” 因陀罗从妹妹手中取过那枚用细绳串起的勾玉,绕到她颈后,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 少年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此时也柔和起来:“本来想用玉石做……但实在没挑到满意的,就先用石头了。这是给你们护身符,阿修罗那个我还没有打磨完,你来了就先给你了……不过不要偷偷告诉阿修罗。” 绯云高兴的玩起那圆润的勾玉,连说话都没顾得上,只一个劲摇头表示自己绝对不泄密。 他轻轻拍了拍那颗左晃右晃的银色脑袋:“你上次不是说晚上一个人害怕吗,绯云?虽然不能和你一起睡,但你可以把它当作我……有兄长守护你的话,夜晚也不会害怕到睡不着了吧?” 唔嗯……虽然她跟阿修罗说过后、他就晚上偷偷来陪她了……她才不会这种时候说会让兄长不高兴的话! 银色大毛团跳起来抱住兄长的手臂、整个人的重量全挂在手上:“谢谢兄长、我超喜欢这个!” “唉……”因陀罗被她勒得微微下坠,却没有推开她,只是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记得不要像之前弄丢父亲给你的配饰那样,你老是山林野地到处跑,弄丢了也不好找……即使用你的能力再做一个全新的,里面的心意也被弄丢了。父亲那次虽然没说,但心里还是很伤心的。” “唔——”绯云拖长了尾音,仰起脸看他。她确实很容易弄丢东西,毕竟丢了什么都能再做一个出来,所以她从来不怎么在乎。 不过因陀罗说的对,这个不一样呀! 她真的容易弄丢东西……可也好想随身带着因陀罗难得的礼物! 她跳下来,金与黑的双眼对视:“那要是我弄丢了……兄长会帮我一起找吗?” “……你啊你,”因陀罗毫不意外,戳戳她的额头,力道不轻也不重,“丢了就丢了吧,也不要自己创造了,到时候我再给你做个更好的。” 绯云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笑逐颜开:“兄长最好啦!” “上次不还是阿修罗最好了吗?” “切——阿修罗昨天笨手笨脚把我弄摔倒啦,我要讨厌他三天、他现在是最坏的!” “……也别太折腾阿修罗了,绯云。” “好吧好吧——” 那是绯云唯一没有弄丢过的东西。 她只模模糊糊记得,意识被彻底剥夺的前一刻,那枚勾玉似乎被击碎了。 那道碎裂的声音在灰色的记忆里不断回响,然后伴随着一切归于沉寂。 ……此后对她来说,便是 没有尽头的黑暗。 直到瓦间的死亡将她唤醒。 而现在,那抹残魂遵守了生前的承诺,即使跨越了千年……也将新的勾玉送到了她的手中。 …… 哪怕你们都投入了转世、哪怕你们都不在我身边、哪怕我从此将孤独一人…… —— “——所以,你有什么话想和我说?” 飞鸟落到柱间肩上,有点被他那不长不短的头发烦扰到,又往外侧跳了跳。 他们正在返回千手族地的路上。绯云是看到了柱间偷偷给她比划的手势,才在他们散场后找上柱间。 “哎,有的话还是不好当着斑的面说啊,毕竟这也算是秘密不是吗?”柱间假装没看到白鸟嫌弃的眼神,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笑了笑。 白鸟偏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蘑菇头小鬼,我可还没原谅你拿苦无丢我的事。” “非常抱歉!那天真的只是意外……我只是想捕鱼来着……” 她猛啄讨厌的蘑菇头:“那下一次你就老实让我揍一顿!” “好的、好的,啊,还可以把斑拉上!” “你和斑不是朋友吗……?” 某人理直气壮:“就是因为是朋友才要一起练习体术啊!” “……搞不懂。”毕竟她的朋友都不这样。飞鸟张开一侧翅膀,整理了一下下方的羽毛。 “而且……绯难道不想问我吗?”柱间又笑了起来,“阿修罗的梦?说起来,虽然从里面学到了不少东西,但我现在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种梦诶。” 柱间能感觉到,肩上原本姿态还算放松的飞鸟僵住了一瞬,后才状若无事般开口: “……谁知道呢。千手大概是阿修罗的后代,可能是你血脉返祖了、让你在梦中与他同频连结上了。不过,如果是这样……你能看到他、二十岁之后的记忆吗?” 柱间因为这份不算答案的答案有了种种猜想,面上还是摇头:“我能梦到的记忆,大概只在他十五六岁那段时间,更往前和更往后……都没有。” “……这样啊。”飞鸟原本泛着浅光的羽毛都黯淡了些。 他将视线挪开,看向族地方向,语气轻快地提出: “不过,说不定以后会梦到呢?绯、不对,银以后会离开千手吧,如果之后我梦到后续、想告诉你内容的话……我该怎么联系上你?” 白鸟迟疑了一下,像是内心经过了一小会儿挣扎,心中的天平终究还是偏向了柱间希望的那一边: “……把手伸出来,我和你签订通灵契约。想找我的话,用通灵术我就能感觉到了,我会来找你。” 少年眼睛瞪圆:“啊!瓦间那个契约……原来是这样!这种事都做的到吗绯!” 小鸟飞到他伸出的手上,一口给他啄出了血,咒文浮现又迅速消失。 她看似没有回应他的大惊小怪,实则尾羽都高高翘了起来,看得柱间有点手痒:“当然了,这不算什么,通灵术对我来说更像是远程的通信手段……总之,你通灵我时,即使我没法即时回应,我也能知道你有事找我、会抽空来找你的。” “好可靠——那绯,你想好‘银’还需要在千手修养多久了吗?” 绯云约算了下吸收消化勾玉内能量的时间: “嗯……银大概还会停留一个月左右吧,后面等我思考好关于未来的事、估计还是要收回它……反正到了要走的时候,我会好好道别的。” 少年的笑容开朗又带着千手共有的热情: “这样啊……不过如果绯未来还想来千手的话,我们随时欢迎喔!” “……知道了。” 36.游戏 「无人立于不败之地。」 “呃啊、又要输了吗……” 缓缓靠向地平线的太阳让少年发出了败者的悲鸣,不过尽管时间快到了,他还是不死心地四处张望、寻找着线索。 “哟,阿修罗!”正扛着柴捆路过的隼人和他打了个招呼,“在这找什么呢,什么东西不见了吗?需要帮忙吗?” 还没等阿修罗回答,一侧的清介就一巴掌糊上隼人的脑袋: “白痴,这是人家兄妹俩的课业活动,少在这添乱。” 隼人捂着后脑勺转过去,勃然小怒:“哈?!说谁白痴呢,清介你这家伙想打架吗!” “谁要和你打……”清介嘟囔,揽过隼人的脖子,向阿修罗挥挥手,“我们就不在这妨碍你了,加油吧阿修罗!不过我们才看到绯云正往这——” 说人则影至——虽然影子还没出现,但那得意洋洋的声音已经先一步蹦到他们这来: “哼哈哈哈!这次还是我的胜利,认输吧哥哥!” 啊呀……清介立刻闭上嘴,给了阿修罗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赶紧带着完全没眼力见还在使劲挣扎的隼人溜了。 绯云这兴奋劲一上来,周围人都得遭殃。还是让乐意受这罪的人自己受去吧。 阿修罗和他们无奈道别,然后转身稳稳接住跳跃着行走的绯云——天呐,她前段时间学兔子走路的习惯还没改过来吗?哥哥看到了又要说她…… “完全输给你了!真是了不起啊小绯。”阿修罗这么说着,神色却不算落寞,把手里正挥舞着手中土偶的孩子举起转了好几圈,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不过小绯是不是又重了……阿修罗不着痕迹掂了掂绯云的重量,暗忖小孩子长得真快。 绯云完全没注意到哥哥的小表情,一脸自得:“嘿嘿!哥哥你这次藏的比上次好,我差点就错过了!” 这就是他们最近的封印术课业活动,两个人都要用封印术把带着查克拉气息的目标卷轴隐藏起来,然后在一个白日的时间里去寻找解开对方施加在卷轴上的封印,拿到里面封印的东西。 这个活动不仅考验他们的封印术成果,也算是对感知力的一种锻炼。 这种游戏基本次次都是绯云赢,至于阿修罗……他在感知与封印术上的天赋或许比哥哥好上一点,但有时就算找到了卷轴,解开也要消耗他大半天功夫。 阿修罗停下转圈的动作,牵着绯云没有拿着东西的手:“好了小绯,快把你那份找出来,要回去吃饭啦。” “这边这边!”绯云领着人带了林间的一棵树旁,抬手解开了树洞上的封印术式,拎出了被掩盖在树叶底下的卷轴,取出了封印在里面的小花。 “完全没发现!”哥哥夸张的神情与喝彩无疑让孩子满意极了,绯云把花塞到他手里,两个人在落日的注视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她晃晃两个人还牵着的手:“这下就是我的十七胜三败了,十二次连胜!下次对练禁止哥哥用左手!” “嗯嗯,”阿修罗应声,任由妹妹把自己的手臂当成玩具摆弄,“不过不要因为连胜大意了,下次哥哥还是会全力以赴去赢的。” 绯云大声:“我每次都很认真的!” 她每次都是很认真要赢的,明明哥哥才是因为老是走神输掉的那个! ……不过阿修罗平时就很累了。她当然清楚哥哥老是压迫自己、想要跟上兄长的步伐,反正怎么劝也没用,不如用这种方式让他偶尔也能放松一下精神。 下次要不要偷偷让阿修罗赢呢?绯云默默思考着。 毕竟不会有人一直赢下去。 —— ……我才不会输。 “嗯……”柱间捏着下巴作苦思冥想状,“所以你是想知道,族地里有没有什么很有历史的东西,古老的卷轴、器物、或者……别的什么?” “嗯哼。” 麻雀·绯云正呆在柱间的头顶,时不时还用翅膀让整理一下这个窝,把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按平: “之前我没有那么确定……但现在我觉得,阿修罗应该给我留下了什么。我这段时间在千手没找到什么线索,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没道理因陀罗都保留了勾玉,阿修罗却没给她留下什么。绯云更倾向他确实存了什么等着她,只是用上了封印术确保外人找不到。 ……简直就是过去游戏的翻版。 以他的性格,他大概会把东西藏在某个不隐蔽、但需要用特定的方式去看才能看到的地方。 ……这次,阿修罗肯定相当认真。 “唔嗯……”千手柱间噘着嘴想了想,摇头: “完全没有。千手族地就我所知,百年内就迁徙了三次,最近的一次大约在四十年前。距离你们的时代……虽然不清楚究竟是多少年,但要说能留到现在的东西……说实话,除了祠堂里供奉的那些祖传下来的宝物,我就想不到什么其他的东西了。” “……”她陷入沉默。 她当然去祠堂看过了,但正是什么都没找到,现在才来向柱间求助。 他毕竟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孩子,论起对千手的了解肯定比她要深。 “绯,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文书库看看?说不定里面会有什么记录呢。千手的历史虽然迁徙频繁,但文书库里的东西大多都会跟着搬动,有些卷轴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下来的。”柱间眼珠往上转,虽说这样也看不到头上的麻雀。 千手的文书库外围的内容都是不怎么重要的东西,那些瓦间只要登记就能带出来。但内部还是设置了相当严苛的禁制,里面毕竟存放着一些机密文书和被评级为绝密级别的忍术卷轴,没有族长首肯不得擅入,里面的卷轴也不能外带,看了什么也必须登记在册。 “……可以吗?”麻雀飞到他的手指上。柱间手上的茧相当厚,肯定是没有蘑菇头舒服,但比头顶好说话一些。 “我可以向父亲申请古文书、就说我想给新 忍术找些灵感,这种小事父亲还是会同意的!”柱间笑了起来,“不过里面的东西都不能带出来……绯你在外面等我给你复述,还是和我一起进去?” “……”麻雀无意识动了动翅膀。 其实那些禁制对她来说形同虚设,想要钻空子从来都不难……变成没有查克拉的虫蚁就能轻松混进去了。 所以现在,她有两种选择:第一种是混进去自己翻找。第二种就是让柱间念给她听,这就需要她以某种形态跟着他进去。以麻雀的形态混进去不难,禁制是针对查克拉波动的,一只普通麻雀身上那点查克拉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虽说前者更方便,但她刚刚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嗯?什么?你刚刚说了什么吗?” 柱间好像听到她嘟囔了什么,但声音实在太小他也没听清,把耳朵凑了上去。 绯云羽毛都炸了起来,直接攻击起他的耳膜:“我说、我跟着进去的话,能不能帮我把内容念出来!我看不懂现在的文字!” 是啊,她就是看不懂才一直要瓦间帮她念的!不然她上天入地什么情报看不得?但现在的文字变化真的太大了,和过去完全是两模两样,她完全看不懂! 绯云当初用了半年才学会说话(其中还包括一个月在妙木山重置语言系统,两个月重新学说话),三个月才在父亲隔三差五的教导下学会认字,结果现在这么多年过去……她现在跟着瓦间认了一些,但进度说得上非常慢。 前段时间她也完全没心思学认字,光是在各处跑来跑去找线索就已经占了她大半精力。 幸好现在不是人形,不然绯云的脸肯定红得彻彻底底。 柱间一愣,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轻微地抖起来:“咳哈、咳哈咳咳咳咳……” 他用手掩着嘴,假装自己只是在清嗓子,但闷在喉咙里的笑声还是漏了几声出来: “那、那到时候我给你念出来,你来判断吧。” “……”麻雀炸开的毛很快又收拢,绯云的怒气向来是来的快去的也快,“……行,大概什么时候?” “我等会就去找父亲,明天如何?反正斑这两天都没空出来不是嘛。” “好。到时候我藏在哪里?” 柱间举起另一只手晃晃:“藏在我羽织的袖子里?最近负责看守文书库的是枫一爷爷,他应该注意不到。而且他不太管我,每次他都是简单登记完就放我进去了。” 麻雀默认了他的安排,又回到柱间脑袋上窝着。虽然很看不惯这个蘑菇头,但她很中意这颗脑袋。 她闭上眼,专心整理起今日分身们传来的记忆。 外界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 “……大哥,你怎么又顶着这只麻雀,看着很蠢。” “怎么会,我觉得很可爱啊!瓦间你觉得呢?” “啊……啊!我、我觉得很值得尊敬!” “……糟糕,瓦间也被大哥传染变蠢了……” 37.苦思 「苦思不得其果。」 “呐牛鬼,你说,第一个孩子总会受到偏爱吗?”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牛鬼本来正在欣赏日落的美景,却又被小鬼的提问弄得一愣。 他现在正好是能被绯云抱个满怀的尺寸,就算抬头也只能看到她的鼻子……看不到下巴是因为这家伙下巴贴在他头顶! 落日霞光给金染上一层暗红: “九喇嘛不就是这样吗,他是最先出生的,也最被父亲喜欢……守鹤不就是因为这个讨厌他吗?上次他出来还赖着我要我教他封印术,好去对付九喇嘛……嘿,正好上次九喇嘛又惹我生气,我就教了……” 难怪!他就说最近守鹤怎么不作妖去招惹九喇嘛了,原来是沉迷研究你给的封印术了啊! 牛鬼有的时候也挺后悔的,后悔自己怎么一诞生就是这么个稳重的性格,以至于现在不仅要调和自大狂和幼稚鬼的关系,偶尔还得出来给分明比他诞生要早、却比他还要更不成熟的小孩做人生辅导。 联想到上次……牛鬼只觉得老头真会给他找麻烦。 不过适合做这种事的,似乎也只有他了。 九喇嘛和绯云彼此不待见,见面三句之内准要吵起来,又旅会带着她到处捣乱,矶抚和犀犬老是被欺负得没了脾气,孙悟空穆王和重明也总带着她漫山遍野地疯跑,至于守鹤——守鹤才是真正和她臭味相投的那个!两人凑在一起的时候牛鬼只想躲得远远的! 牛鬼惊觉,自己居然真的是唯一比较靠谱的那个。 这个认知让他的触手不安地动起来。 “牛鬼——牛鬼——快说话——”绯云对他的沉默与乱动相当不满——他这分明就是在走神!这个牛鬼太坏了!她把他从怀里拔出来,高高举起左晃右晃。 “哎别晃别晃……”牛鬼回神,“你这么问,又是因为你那两个哥哥的事?” 他们只见过老头的小女儿,虽然知道他还有两个年纪更大一些的儿子——一个绝世天才,一个人缘很好——但都不太感兴趣。 毕竟哪怕外表看着不像,绯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相处起来也自然些……就连牛鬼都不太想接触人类,更别提性格各有各的别扭的其他家伙了。 一想到那些事,小孩又蔫吧下去,也没有刚刚那种气势了。 绯云把他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那力道比刚才轻了一些: “嗯哼……兄长最近训练强度越来越大,对哥哥和我也变得不冷不热的,哥哥也这样、老是见不到他们俩人影……我有点担心他们……” 这些心事没有办法对忍宗的任何一个人倾诉,她只能在这种没有外人的环境下,和完全不认识因陀罗与阿修罗的牛鬼吐露一二。 “父亲对兄长的态度也是,我理解不了。如果第一个总受到偏爱,那为什么父亲……而且、我总感觉父亲对兄长……” 她说不下去。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父亲看兄长和她的眼神,有时是和看哥哥时不一样的。 为什么,阿修罗和他们有什么不同吗? 无比期待无比渴望父亲认可的因陀罗,执着于追随哥哥脚步的阿修罗,对因陀罗与阿修罗态度存在微妙差异的父亲…… 尽管此时此刻仍无法理解,但现在的她隐约瞥见了黑红扭曲螺旋的一环。它们首尾相连、难分彼此……不知道终点有什么等着他们。 ……未知令绯云感到恐惧。 夕阳被晚霞吞没了小半,看起来有些凄惨。 是不是太复杂了,牛鬼自认为按人类的算法,他比面前这个家伙更应该被称为小孩,为什么就在这里给她做心理辅导? 而且,尽管牛鬼确实有着远超同类的稳重与敏锐,刚诞生没多久的他哪里能从这不清不楚的描述中理解人类的弯弯绕绕。 但他明白一件事。 牛鬼圆润的角给绯云的脸戳出了两个小坑,努力抬头、让自己的眼睛对上她的: “我说啊,你到底是想要一个答案,还是想改变现状?如果你想要改变,那为什么还要想些有的没的?想做什么就去做不就好了。” 她就这样呆呆地与他对视,眼睛变得比牛鬼眼睛还圆。 这傻孩子……生活不易,牛鬼叹气: “想得多做得少……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就算搞明白那些有的没的,你面对的问题解决了吗?既然一时之间找不到答案,那就先按你自己的想法做去吧。你要是担心,就直接去找他们,不让你跟着就死缠烂打。要是觉得老头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你就直接问他,得不到答案也别轻易松手。随便做点什么都比在这里抱着我发呆强。” “……知道啦,谢谢你牛鬼。” 绯云又抱紧了些,不顾对方挣扎再次将下巴搁上去,一同见证着赤阳最后的余烬。 天快黑了。 “完全没头绪啊。”她说。 —— “完全没头绪啊。”他叹。 柱间被展开的卷轴书籍层层包围,嗓子都有些哑了。 在他肩上的麻雀也是同款垂头丧气。 他们目标的基本都是上了年份的古籍与卷轴,那些记录日常事务的账册文书和地形图册的机密记载明显更贴近后世,真正上了年头的古老手稿又因为时间太久,纸张脆弱,字迹模糊,读起来格外费神。 更何况不同时间的文字记录间的断层很大,能看懂的部分又无关紧要,大多数都是些地契、物资清单、土地划分记录,偶尔混着几页草药方子和祭祀规程,这一趟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柱间假装没有听到麻雀指责阿修罗的碎碎念,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骨头发出让麻雀都侧目的动静: “会不会不在千手、而是在漩涡呢?千手和漩涡虽说现在是同盟忍族,但据我所知,漩涡是千手分出去的分支,有些古老的东西说不定是在分族的时候被带去涡之国了。” “说的也是。”绯云决定还是得用本体去漩涡看看,分身的强度总不太够,感知力也比本体弱上一截,如果阿修罗真的在什么东西上加了封印,以分身的水平很可能感知不到。 而且,上次……让她对漩涡们的封印术格外感兴趣。 “唔,天都快黑了,快走吧!”柱间看了眼天色,把麻雀揣进袖子里,然后就弯腰开始还原那些被他们翻乱了的卷轴。 他尽量按照原来的顺序把书卷归位,绯云从他袖口里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会儿,偶尔用翅膀指一下哪里放错了,然后在他把卷轴放对位置之后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终于收拾完,柱间拉开门走出去,正准备跨过门槛,脚步却顿住了: “诶?贞杉哥?今天当值的不是枫一爷爷……?”他早上来的时候还是千手枫一帮他登记的。 千手贞杉先是向少族长低头致意,然后才回答他的问题,有些无可奈何: “是奶奶的树出 了点问题……爷爷一听到这个消息就让我留下来顶会儿班了,您也知道爷爷一直……” 柱间恍然。 千手枫一已经将近六十了,虽然缺了不少身体部件,但在忍者里算得上绝对的高龄。当初,与他一同长大的妻子死在四十年前,尸体被起爆符炸毁无法回收,从此他就把妻子与他幼时一起种的树当成精神寄托,谁来劝都不好使。 ——等等。 想到了什么,柱间这下也不着急走了,原本要跨过门槛的脚收了回来,在文书库门口和比他大不了几岁的贞杉聊了起来:“说起来贞杉哥,梅子婆婆的树有多少岁了?” 贞杉见少族长略过了爷爷的失职,心下也是松了一口气,略一思索回道: “那树是爷爷很小时就种下了……那也快有五十岁了?我记得爷爷说过,那好像是他六岁的时候和奶奶一起种下的。” “诶——我记得我们是四十年前到这里定居的,那枫一爷爷是把它也带过来了吗?” “是啊,爷爷还抱怨过说这里离宇智波太近、水脉也不如旧族地那边的好,带着一起来到新族地的树都死了不少,新种下的也长势不太好……” “当初有很多树都被移植过来了吗?” “啊,这我不太清楚……不过现在也有不少用秘法养着的树吧,族地西边那片林子,好像不少都是刚迁过来那年种的,可能有古树也被转移到那里面了吧?” 柱间这下想起来了,父亲和他提到过,族地外围的护林除了防御用途,确实有一部分是专门养的用材林,每年光是伐一批成材的卖出去,就够族里添不少进项。 “那古树呢?”柱间顺着话头问,“西边那片林子里,有没有特别老的树?” 贞杉想了想:“老树……有几棵吧。不过真正的古树不归我们管,是爷爷那一辈人看的。西边那片林子尽头,挨着墓地那儿,有几棵树确实很老了,和旁边那些明显不一样。我问过爷爷,他说是迁族之前就在那儿的,具体多久了谁也说不清。” “现在还好吗?” “还行吧,没人去动它们。一来挨着墓地,二来也没必要去动……那种老树长不了多高,木质也不适合做建材。留着权当个念想吧。” “原来如此。”柱间点点头。 贞杉见少族长终于不再追问了,暗暗催促:“少族长,再不回去天可真要黑了。” “这就走这就走!”柱间笑道,“谢了贞杉哥!下次一起练习忍术啊!” 千手贞杉一阵牙酸:“这还是算了吧……早点回家啊少族长。” 柱间挥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心情显然是好极了。 树,对啊,树,他们可是森之千手,怎么之前就没想到呢?虽然有了线索,但范围反而变大太多……要不找父亲问问看? 他晃晃袖子,见里面的麻雀没有反应,就清楚她大概是把意识切到别的分身上去了。之前他就发现了,绯云的意识在多个分身之间切换时,小麻雀就会变得呆呆的、不怎么动弹。 等有点进展再告诉她吧。 柱间不觉得自己是在浪费时间。 阿修罗在与绯云玩的这场你藏我找的游戏,尽管他只算是协助、不是这场游戏的真正参与者,这个过程本身也已经足够有趣。 他能隐约感觉得到,梦境的主人正看着他,隔着遥远的时光,正向他微笑发出战书。 多有意思啊。 残阳将他的影子无限拉长。 38.名字 「名字究竟算什么?」 “绯云,为什么你会叫绯云?” 矶抚问出在心里藏着的问题。 这种疑问如果放在人与人之间,或许会是罗密欧与朱丽叶那种展开。可惜现在时代错误,地点错误,物种也错误。 自从被取了名字后,矶抚便因其产生了种种思考。 名字和称呼是不一样的。在被取名前,他们互相之间都是用的“狐狸”“黄猫”“章鱼”“乌龟”这类,以物种称呼彼此。可被取了名后,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呢? 矶抚默默把自己埋进思考的池水,各色各样的想法随着他的呼吸变成一串串泡泡,浮上水面。 他有着最坚硬的外壳与最敏感的心,所以轻易不肯向外倾诉半点心声,连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也不常搭理,总在他们聊天时当沉默的背景板。 九喇嘛嫌他沉闷,守鹤嘲他软弱,又旅牛鬼偶尔会在他身边呆一会儿、又很快因过分沉寂离开,重明认为他无趣,犀犬穆王觉得他过分安静,孙悟空烦他懒得要命不肯动弹。他在兄弟姐妹中的定位,大概就是那个谁也不会特意去找、但谁都知道他在的石头。 可石头也会思考、会有自己在意的事。 或许只有像现在这种没有外人的情景里,才会小心翼翼让人看见那些泡泡,吸引人去戳破、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接收疑问的对象正赤足站在溪流之中,准备大展手脚,给家里的晚饭加加餐。 这么细小的流水,哪会有什么够人吃的鱼?说到底这家伙也只是在玩水而已。 ……在迁就他罢了。 也不知道是哪一次相处,让绯云发现了他不喜欢在陆地呆太久的事,从那之后每次到矶抚出来,她都会带着他到有水的地方,就像她总会带着喜欢待在高处的又旅去山上一样。 矶抚喜欢水,水下的世界会让他觉得舒适平静。 他们诞生之初的形态,或许已经昭示了一些他们的个性。就像猫形态的守鹤喜欢干燥的沙地,没有固定形状的风沙可以任他施为;昆虫形态的重明中意林地,他会压缩自己的体型,然后混入森林的昆虫堆——虽然他也就干过几次这种事,次数多了、他也腻了和这群没有灵智的同类为伍。 所以矶抚觉得,自己和乌龟习性相似,也不算奇怪。 “嗯……?”绯云叉着腰思考起来,明显没有打理过的头发在带着水汽的轻风里张牙舞爪,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这其实也是他们一致的疑问。看看老头子取名的调性吧,他根本不是会按照景色取名的那种人。 就算光从外表上看,她和“云”还勉强扯得上一点关系,和“绯”可是半点不沾边。 “这件事要怎么说呢……”矶抚觉得自己和绯云相性不错而耐性不佳的九喇嘛怎么都看她不顺眼,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在兴致不高时、绯云说话总慢慢悠悠的。 “我的名字是我的……呃。”她卡住了。 绯云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人。 如果按照人们的定义,她似乎应该称其为母亲。 那是绯云见到的第一个人,那是给予了她绯云这个名字的人,那是令绯云成为“绯云”的人。 这样的人,通常就是母亲了。 她们在暮色中初遇,所以那个人给了她这个名字。 “我的、我的……” ……可她就是喊不出母亲这两个字。 或许是父亲与母亲两种意象死死绑定在一起,她已经习惯了称呼父亲为父亲,便怎么也做不到称呼那个孩子为母亲了。 话语在唇间反复解体又不断重构,最后就变成了: “我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 是的,朋友。第一个朋友。 绯云觉得,这大概是最能定义她与那个人之间关系的词了。尽管到了现在,她也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她给绯云取了名字,却没有告诉绯云她自己的名字。谁会向一头白鹿自我介绍呢?绯云唯一感到遗憾的就是,连父亲都没有调查到她的名字为何。 “那个人……她是这么称呼我的。” 这个不知名姓的朋友给她留下了最宝贵的两个礼物,一个是名字,一个是成为人的资格。 她们相处的时间很短很短,短到绯云现在回忆起来、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回顾完。 那段时间又很长很长,长到她永远不会忘记她、永远会把与她之间的回忆藏在最珍视的地方。 那个人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绯云回忆了很久,回忆起她的笑、回忆起她的话语、回忆起她的温度,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当时那个人究竟为什么,给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绯云目光发直,手上无意识动作起来,创造了一块木牌。 那是绯云的独特能力。矶抚对此见怪不怪,老头子的女儿怎么可能一无是处?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那块木牌。 矶抚仁慈地没有去计较她的走神,只是发问:“这是什么?” 他早到了岸上,绯云仍在水里,脚踝接受着溪水的冲刷。 “啊。”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神情有些懊恼,但还是把木牌递到了矶抚面前。 那上面有着歪歪扭扭的刻痕,应该是文字一类的东西。虽然老头子有在教他们识字,但很明显他们中除了守鹤,没谁对这些带着各种含义的线条感兴趣。就连守鹤学认字,也是抱着想要压九喇嘛一头的心思在学。 绯云也清楚他不认识这是什么,用手指着给他示意: “这上面就是我的名字。这个是‘绯’,这个是‘云’。” 准确来说,这是那个人给与她意外相遇的白鹿的名字。 绯云还记得,某天那个人兴致冲冲让白鹿低下头,把那块粗糙但带着稚嫩爱意的木牌挂到了白鹿身上。 她不曾取下那块木牌。 父亲找到她时,那块木牌仍然在她脖子上。只是那时她获得了那个人最后的礼物,从白鹿变成了人。于是它便松松垮垮的垂到腹部,看上去格外滑稽。 手上这个也不过是无意识制作出的仿制品罢了,正品被好好安置在她的宝箱里。那里面存放着她最宝贵的收藏。 那块正品木牌已经相当旧了,边 缘被摩挲得发亮,刻痕也比当初浅了许多。但绯云从来没有尝试修复它,也没有用能力重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去替换它,就让它那样躺在木箱里。 “这样啊。” 矶抚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太阳快要落山了,外出时间也要结束了。 他被绯云顶在头顶——她走路一晃一晃,如果不是两只手都用来按住矶抚,他早就飞出去了——观赏着树影间露出轮廓的赤云,心想或许没有什么高深的原因,那个给她取名字的人只是看到了这样的景色,便给她取了这样的名。 那他呢? 矶抚为什么会是矶抚呢? 他不想拿着这个问题去问老头子。 在他看来,“名字”是老头子给他们的考验,他会自己找到想要的答案。 或许时间会将答案送到他面前。 …… 真的会吗? 矶抚睁开眼。 那只巨大又不详的猩红眼珠微微转动,朝向了打扰自己安眠的人类。 他们距离他不算近,可无论距离多远、作呕的恶意始终如针扎一般反复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烦躁不堪。 换了往常,他现在应该破水而出,让这些渺小又恶心的人类付出代价。 ……可矶抚现在心情不错。 他今天不想见血,就只放出了些查克拉把人撵走了。 居然梦到了那么久以前的往事……真是难得。 矶抚缓缓合上眼。 尾兽也会做梦。 在老头子刚刚离去的时候,刚刚那样的梦出现的还比较频繁。那里面有老头子、有绯云,也有互相不待见但始终在一起的兄弟姐妹。 可时间啊,多么玄妙又可怕的时间。它令梦中的一切失了本来样貌,令清澈见底的池水变成满是瘴气的沼泽、令甘泉变为毒药。 瘴气与毒药都杀不死尾兽,却能令他们感到切身的痛苦。 兄弟姐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老头子的声音越来越远,梦里的空白越来越多,究竟是什么在蚕食他的记忆、把那些温暖的色彩一点一点啃掉了? 那些可填补的空白逐渐被恶意痛苦鲜血惨叫填满,从此他便不乐意做梦了。 可今天他梦到了绯云。 梦到了那个站在溪水里、头发乱蓬蓬的女孩,梦到了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梦到了她把他顶在头顶走路的样子。 怎么会想起她呢?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家伙了。 月光被水扭曲,落到他的壳上。 当初比人类更像人的玩伴回归成为无意识的死物,当初会把自己压缩到手掌大小的尾兽早已习惯现在巨大的体型,不再会为了任何人类而委屈自己缩小,也不再对任何人类抱有不该有的期待。 再没有什么能让他从壳中吐露心声了。 水流轻轻敲打着他坚硬无比的外壳,带着些月光与沙砾的味道。 会期待再次进入那样的梦境吗?怕是自己心里也不清楚吧。 尾兽拥有太长太长的时间了。再长的时间或许也无法带给他想要的答案。 所幸,那个问题对他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39.盛夏 【千篇一律的盛夏啊。】 烈阳悬于天穹。 漩涡水户在蝉鸣中敲响了院门。 这座小院地处偏僻,相当靠近边缘林地,蝉声也更加响亮。 “来了来了,是谁啊——啊,水户大人!” 漩涡矶斗打开门,看到来人便知道她的来意,赶紧转身大声喊道: “雪姐「Yukine」,水户大人来找你——!水户大人,要进来坐一会儿吗?雪姐刚开始和海沙训练,可能还要一点时间。” 盛夏日光杀伤力还是太强,即使水户一路上都踩着影子行进,还是避免不了被晒得精神萎靡,头上两个原本饱满的丸子头都瘪了下去。 “打、打扰了……” 水户走入了这间为族内孤儿们准备的小院。 矶斗见她热成这样,便先去给她打点井水,留水户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院内一大一小的训练。 他们周围还围了一群红发的孩童们,分别在为自己支持的一方加油打气。 远处攒动的赤色比太阳更晃眼。 “给,水户大人。”矶斗带着两筒装了井水的竹筒回来,里面渗出的清冽凉意让水户好受了很多。 “谢谢矶斗……真是帮大忙了。”虽然暑热对忍者来说不算什么,但查克拉能够消去的终究只是高温对肉身带来的影响,对精神的消磨仍然是难以化解的。 蝉声、交谈声、拳脚碰撞声,还有永远环绕着漩涡的海浪声。 单听起来都不算悦耳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却意外地并不令人烦躁。 “小事啦!”矶斗笑着,远远望着不服气的海沙被大人耍得团团转,一些愁思从开朗的外表下冒出了头,“……水户大人,雪姐最近、心情不太好……” 水户听出他的话外音,冰凉井水让她总算有精神笑了出来: “安心吧,不是什么大事。” 有了这句话,矶斗的心安定了些许,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就听到了海沙被掼到地上发出的痛呼,以及那群围观的孩子们爆发出的叫好与掌声。 “谢了,矶斗。”不知何时瞬身过来的漩涡雪音敷衍地道了句谢,也不问是不是给她准备的,拎起矶斗手里的竹筒就是一顿猛灌。 虽然是在烈日下的指导训练,时刻在身体里运作的查克拉也能抑制身体的排汗反应,所以她现在看起来相当自在。 漩涡雪音把空了的竹筒丢回去,也不去看矶斗接没接到,转向等在旁边的水户: “谁找我?” 那语气绝对说不上好,生硬得让一旁的矶斗眼皮直跳。 水户笑着:“是爷爷让我来的,他有些话想和你说。” “族长老头怎么就知道使唤你干事……”雪音搓了搓水户的脑袋,用了点力气却注意着没有弄散盘起的丸子头,“知道了,走吧。矶斗,去给海沙处理下伤。” 说着她单手把水户夹在手臂里,伴随着水户的大声抗议消失在矶斗的视线内。 “呜啊、雪姐!快放我下来我能自己走……” “别乱动……” 矶斗注视着她们离去。 海沙磨磨蹭蹭摸到他身边,大声指责起雪姐今天太坏了、下手没个轻重,又在小伙伴持续过久的沉默里闭上了嘴。 她迟疑:“……怎么了?雪姐前段时间不是才被龙平长老训了一顿吗,这次总不会也……” “……没事。只是有点不安。”他回神,准备给海沙处理新鲜出炉的伤口。 “嗷!你轻点!” 矶斗在蝉鸣中心烦意乱。 水户在风声里放松心神。 对她来说,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体验。 父亲去的早,水户全由爷爷奶奶抚养长大,没什么长辈这样对待这个带着点贵族血脉的孩子,等到了她成了板上钉钉的下任族长,更没有人敢这么做了。 她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虽然被人卡在胳膊里,还是会难受。 在错落的屋顶间辗转腾挪,片刻她们便到了族长的院落大门口。 雪音再怎么不驯,也不会随随便便跳进族长家里。 水户从雪音臂弯里挣脱下来时,两边的头发已经变得摇摇欲坠。她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盘,一边用眼神谴责族姐的粗暴行径,可惜被指责的人根本不往心里去。 “行了行了,我自己进去。”雪音摆摆手,把人往外面一推,“你回去忙你的,。” 水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乖乖转身走了。 雪音朝守在门侧的护卫随意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护卫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到了书院门口,她也没跪坐,就那么站在障子门外,抬手用指节叩了两下门框,示意自己到了。 “老头,我进来了。” 待里头传来一声低低的许可声后,雪音才拉开障子门。 和室外几乎能将人烤化的日头不同,书房深处带着一股沉静的阴凉。漩涡芦名坐在矮案后面,手边摞着几卷摊开的文书。他抬头,见雪音大摇大摆走进来,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芦名族长真是好兴致,大白天关着窗看卷轴,年纪大了眼睛还这么好?” “正午的光太刺眼,”芦名将手中的卷轴合拢,手指轻点桌面,“你来得倒快。我以为要再请你两三次。” “谁让你总叫水户来?”雪音在案对面盘腿坐下,“说吧,龙平又告什么状了?我先声明,今天真没气他。” “你哪天不气他。”芦名没好气道,指了指桌上的茶水,大约是他提前让人备好的。 雪音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放下发出重重的一声。 “你小时候来我这儿,还知道轻拿轻放。”芦名看了看那只茶杯。 “小时候你这里也没这么多规矩,”雪音扫了一圈屋内,“以前这屋里能被小孩的玩具堆满,现在也就只剩卷轴了。” 完全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漩涡芦名的目光落在她的忍具包上: “你最近研究的那根羽毛,给我看看。” “……啧。” 她把它从忍具包的隔层取出,甩了过去。 漩涡芦名接住那片鹰羽,迎着从窗缝里跳出的光线观察了片刻: “没有查克拉残留。” “早没了。捡到的时候都一点不剩,”雪音的声音低下来,“正常通灵兽的羽毛,哪里消散地这么快。” “所以你这些天,每晚都去结界边缘。” 她语气不善:“你派人盯我?” “用不着盯。你每次去,第二天水户就会向我打听你是不是心情不好。”芦名把羽毛推回她面前,“那孩子比你想象的操心得多。” 雪音偏过头,不打算接话。 “夏日到了。”芦名说。 “夏天年年都到。你每年都要说一遍么。”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因为你每年都这样。”老人看着她,“夜里不睡觉去巡结界,下雨天也去……族里的巡逻安排又不是不存在,你倒是无偿干得起劲。” “我睡不着,出来吹吹风,碍着谁了?” “没碍着谁。”芦名顿了顿,“龙平……你知道的,他也是担心你。” 雪音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那老头老是想太多,人都熬老了。” “也许。”芦名不置可否,将案上一卷文书抽出来,搁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雪音拿起来翻了翻,挑眉:“尾兽?” “虽然明面是藤代氏下的委托,大概率是细川的手笔。探查踪迹、动向,定期汇报……”芦名顿了顿,“目标是那头有三条尾巴的,在尾兽里也不算攻击性强,平时多在水底待着,不太主动上岸。” “三尾?”雪音翻页的手停了一下,“要找尾兽,隔个十万八千里都不算安全。” 芦名说:“所以这次报酬给得很高。”高的不正常。 雪音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才把文书搁回案上。 “连它平时在哪儿、怎么活动、对什么反应最敏感都问,还要求不被任何人察觉异样……”她的语气慢下来,带上了些讥笑的意味,“想干什么?光雇佣忍者打仗还不够?” “谁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呢?”漩涡芦名知道面前这人才不会给他倒茶,干脆自己动手。 雪音靠在案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老头,你真打算接?” “我正在考虑。” “考虑什么?”雪音嗤了一声,“下这种委托…… 既然只敢提这些,那就只干这些活。报酬高就接,报酬低就推,考虑个什么劲。” “谁去?”芦名反问。 沉默。 “族里感知最强的是你。”芦名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其他人去,我不放心。” “你让一个六次任务途中脱逃过的人,接这种级别的外派?”雪音笑了一声,“先说好,这次委托方可大方,跑了我可赔不起。” “你跑不跑,我不会多管你,”芦名平静地说,“但这次不只你一个人去。” 雪音挑眉。 这个任务既然被委托方强调了隐秘性,出于安全考虑自然是一人出发最好,安排一个有通灵兽的人去、提前准备好逆通灵。对漩涡来说,三人以上的小队就有些扎眼了。 红色在自然界可不算什么隐蔽色。 “水户跟你一起。” “水户?”雪音的表情变了,“她才十岁。” “她的封印术修行已经比你强了。”芦名端起茶杯,掩饰自己的神情,“尾兽身上往往带着特殊的查克拉,水户能辨认那些东西……你知道的,水户的眼是特殊的。” 她当然看得出芦名没开玩笑,就是因为他没开玩笑所以现在才这么愤怒——那只手用力拍到桌案上:“你真疯了?让下任族长去?再怎么没有攻击性,那也是尾兽!” “所以我希望你带着她一起。”芦名看着她。 要论逃跑保命的能力,谁比得上她?那六次任务,次次都是任务途中出现了预料之外且必然会造成伤亡的险情,偏偏这六次她都能带着队伍里的人平安回来。这才是漩涡雪音这么不遵守忍者守则、大家却对她容忍度极高的原因。当然,她的强大才是绝对的主因。 她被这句话噎住,后坐回原位,闷闷道: “我的意思是,你让她跟着我,那群长老那边怎么说?可还有人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你就这么顺他们的意?” 芦名没有立刻接话。 “雪音。”苍老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水户这孩子……你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 雪音没说话。 “漩涡以后要不要碰尾兽,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芦名垂眼,“水户迟早要面对这些。她未来将是漩涡一族的族长,必须对她将要面对什么有初步的认识。” 漩涡当下的处境已经很恶劣了。蜗居海岛的天性与封印术专精的特点,让漩涡的忍者们在战争、暗杀之类与杀戮强相关又报酬丰富的任务上,与其他忍族的忍者竞争时并无优势。可漩涡强健又特殊的体质又过分引人觊觎,现在必须慎之又慎。 雪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 漏进屋内的光落在案上那根羽毛上,白褐相间的羽片在光下发亮。 她伸手把那羽毛拿了回来。 漩涡芦名继续: “这些年,外面来问尾兽的委托不止这一桩。漩涡的封印天下闻名,早晚要表态,我拖不了太久了……水户虽然有天赋、可仅在封印术一道上天资卓越,是不够的。” 漩涡迟早要选。 是继续缩在结界里,还是被一步一步拽进这潭浑水里。 “所以你把这么重的事压在她身上。” “我只希望她能看到结界外的世界。之后怎么选,是她的事。我能做的就是让你保障她的安全,同时让她能看到她需要了解的事。” 雪音哼笑,也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嘲讽。 “除了报酬,给孩子们的拨款也加两成。”她开口。 “两成太多。” “那一成半,”雪音站起来,将那根羽毛插进腰间的忍具袋,“还有,那群长老、尤其是龙平那,你自己去说。我不想听他的念叨。” “行。” “水户跟着我,我说什么时候撤就什么时候撤。你跟她交代清楚。” “我会跟她说。” 雪音迈步走到障子门边,又偏过头来。 “老头。” “嗯?” “……算了,走了。” “……” …… 漩涡雪音又一次踏入蝉鸣。 蛰伏于土地深处的虫似乎总会被夏日呼唤而出,在树影里发出象征着终末的哀鸣。 真吵啊。 40.月色 「無慈悲な月よ」 夜已深了。 因陀罗收势站定,看向了不远处摇摇晃晃一点一点的白色身影。 事实上,如果是平时,现在还远远不到他疲惫的时候。他通常会在后山的训练场待到月过中天,试验并打磨好每个新术。 但今日的忍术训练,绯云说什么也要跟着一起来……这孩子从来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子,他也就随她跟着了,大不了少练些会波及周围的术。 ……现在,他觉得自己大概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眼下本就是绯云入睡的时间,仔细看看她结印的手指都困得打结,更别说用术了,看得向来严谨的他是额角直跳。 刚刚他边练,边也注意着绯云那边的动静,光是头撞到树上的闷响他都听到了三回。第一次他险些没收住术、第二次他差点把印结错,到了第三次,他终于练不下去了。 因陀罗想不明白,是什么让她今天困成这样了都不走。 但他绝对不会尝试模仿绯云的思维方式思考,那样只会被她带偏到山沟里去。阿修罗就这样深受其害。 “走了,绯云。” 他把手垫在银色脑袋和树干之间,没让绯云又一次因为困倦撞到树上。 长兄发出无声叹息。 见她迷迷糊糊应是、整个人还是摇摇欲坠,因陀罗干脆捞住后领把人拎稳,再蹲下身把她放到了自己背上。 他以前也是这么背阿修罗的。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令他有些恍惚、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阿修罗当时趴在他背上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总是不安分地动来动去,把自己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 ……曾经兄弟间的亲密仿若幻梦。如果不是绯云没有改变,他恐怕都会怀疑那些过往的欢声笑语,是不是从未存在过。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阿修罗与他渐行渐远了? 弟弟和妹妹都尽可能跟上自己变强的步伐,但因陀罗能清楚看出他们眼中的不解。 而阿修罗在困惑的同时,也很少像过去那样与他同行了。 他无法理解他为什么执着于变强,为什么对村民们越来越铁面无情,为什么越来越吝于表达感情……没关系的。 不被理解也没关系。 只要他能够变得更强,强大到能守护住家人、守护住忍宗的所有人,能获得父亲的认可,不被理解也无所谓。 他会成为最强者,成为承担一切之人。 ——就像父亲那样。 想到父亲,他行进的速度无意识放缓。 银月无端给山林添上几分寒冷。夜风途经月光的时候,似乎也浸染上了一层带着光的冷意,在擦过因陀罗的脸颊同时吹进了他的心脏。 因陀罗不喜欢这样的月亮。它太亮了,亮的令他觉得自己藏匿在心底的一切都被揭露出来,被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瞎子也不是蠢货,又怎么会看不出,父亲在他身上投注的爱,没有投注给阿修罗的多? 父亲视他为继承人,因而对他要求颇高寄予厚望。父亲对绯云怀抱的更多是责任感而非父爱。于是只有阿修罗得到了父亲最不含杂质的情感。 ……没关系,没关系。 他早就过了会为这种差别而难过的年纪了。 不需要去看,不需要去想,更不需要去比较。 作为长子、作为无人可企及的天才,他只需要继续往前走、一直往前走,走到足够强的那一天,走到父亲认可他的那一天。 弱小者自然需要更多关爱。而他只要有力量就够了。 他或许不会是父亲最爱的孩子,但一定会是最令父亲骄傲的那个。 背上的绯云忽然动了动,把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困倦的沙哑:“……兄长,听过辉夜姬的故事吗?” “没有,从未听过。” “……这样啊。” 绯云的下巴还搁在兄长的肩窝里,微微仰头,半睁不睁的眼睛固执地望向那轮月亮: “那是一个天外的神明回到月亮的故事,父亲讲给我听的。” “嗯。” 这倒让因陀罗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又是绯云从那群怪胎朋友嘴里听到的什么乡野传闻。父亲从不是爱讲故事的性格,他教导起子女从来都相当务实,这是……? 背上没有再传来动静。因陀罗以为她睡着了、正要把注意力放回脚下的路,却又听见迟疑的声音: “……兄长,也会回到月亮上去吗?” “……?” 因陀罗完全不清楚她怎么会有这种不着天际的想法,微微偏过头也不过能看到绯云搁在他肩上的半个脑袋: “为什么会这么说?我没有父亲那么强大,做不到这种事。” 虽然他也不清楚父亲究竟能不能飞上月亮……但那可是父亲啊,有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 绯云没有接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些,过了很久才再次开口: “……兄长。” “嗯?”因陀罗虽对外不假辞色,但对家人从来都是有应必答。 “哪怕未来,兄长要到月亮上去,绯云也会陪着你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还是太亮了,亮到他几乎看不清前面的路。 “……嗯。” 二人在明月的俯视下前行。 —— 二人在月光的照耀下疾驰。 刚进入生长期的水户身体尚且处于拔高阶段,她没有办法用带着伤员移动的最佳姿势扛着几乎失去意识的漩涡雪音奔跑,只能勉强用最简单的方式把人绑在背上。 提前布置的逆通灵术和此次任务一样,出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纰漏,目标地从涡之国周边小岛变成了离涡之国不算近的海岸线边缘。 赶不上。即使她现在全速前进回到族内,无论如何都赶不上。必须现在进行急救。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漩涡水户尽可能让心神不要被绑在身后的人逐渐微弱的生命气息所牵动,全力找寻着周围能够让她给雪音进行应急处理的安全地点。 漩涡雪音的头无力下垂,总是高高梳起的马尾早就在战斗中散开。她的下巴在重力作用下搁在水户的头顶,仿佛有无尽的鲜红从身体各处摔落,掉到女孩的头上、背上、衣服的各个边角上,让水户看起来比某个重伤者还 可怖。 雪音的意识在血海沉浮。这片海域只她一人的鲜血流淌。 对于外界的感知几乎归零,她现在只有脑子还能勉强动一动。 辉夜……那群战斗疯子动起手来真是有够狠的。漩涡雪音可不觉得自己值十几个尸骨脉的费用,更何况他们明显知道如何躲避神乐心眼的探查……哈,真是有够下血本的啊! 如果不是以防万一留下的逆通灵,怕是这次真要双双栽了。谁能想到问题会出现在人而非尾兽身上呢?如果不是某一瞬间三尾爆发出的查克拉、她恐怕连发动逆通灵脱困都空档都抓不住……话说,水户为什么还在跑?仓促发动的逆通灵出问题了吗…… 她试图把这些话从脑子里拼出来,拼成一句完整的、带刺的、能让水户不那么紧张的调侃,可她的脑子里像也被骨刀捅出几个窟窿,进来了好多好多只弹涂鱼、在里面扑腾扑腾跳起舞来,不断扰乱着她的思绪。 谁在说话吗? 她连挥去那些恨不得硬塞进她耳朵里、让她保持清醒的话语的力气也无。 映入眼中的除却血色,唯余投射在地面的月光。 真亮啊。 漩涡雪音恍惚间,回到了那口地窖,回到了那个夏夜。 那抹顺着缝隙钻进黑暗里的朦胧月光,也是如此明亮的吗? 雪音还以为自己早就忘掉这一切。临死的走马灯,回想起的为何是待在这狭小逼仄的地窖时的情景?连父母死前的音容相貌都不肯投放给她看看吗?真是吝啬的死神。 她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他们了,童年再怎么美好的回忆也在常年反复的咀嚼中成了无色无味的残渣。他们留给女儿的东西太少,被名为时间的海潮一冲、只在那滩上留下了诅咒一样的“活下去”。 活下去,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努力变强,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为了活下去舍弃一切。 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了,所以活下去吧。 覆盖了全部视野的月色对她低语。 可为什么,越是努力活下去,她却越觉得死亡如影随形? “……雪……马上……救……” 月光消失了。 腰间强烈的受缚感随之离去,取而代之的是背部传来的阴冷。 “雪……振作!……很快……不要……” 是水户在说话吗?啊,她这是找到了安全的地方吧。 雪音想对她笑笑,想用和日常一样不着调的声音嘲笑少女的过分紧张、想让她自己想想这场危机最可能的幕后者,只可惜身体的控制权仍然没有回到她手中。 凝固的血痂让她的眼只能睁开一条细缝,周边除了黑暗似乎再无其他。 “……雪姐!……不要……” 这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们中有一个人还能活下去。 为何生命如此宝贵又如此廉价呢? 明明做惯了收割人命的刽子手,怎么还会在这种时候想这么多。 她的眼珠逐渐失焦。 “……三……如何……” “你……成交……” 死亡之际,月光一样的亮白烙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太亮了啊。 41.日光 「眩しい太陽よ」 寒日悬于高空,泛出层层光圈,令人目眩。 “早上好呀冬伯母!” 一阵突如其来的问好声将妇人思绪拉回,绯云凑到她的面前:“冬伯母冬伯母,你看到哥哥了吗?” 忍宗的大家都对绯云这奇怪的称呼方法见怪不怪,哪怕指向不明,基本一开口众人都知道她要找谁。 “早安,绯云。”冬摸了摸凑到跟前的脑袋,想了想说道: “阿修罗大人刚刚帮我打了井水,然后好像是给岩助老爷子修屋顶去了,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啊对了,在这里等我一下。” 冬走进屋子,很快带出了一篮子食物,递向绯云。 “这是准备给阿修罗大人一直以来帮忙的谢礼,刚刚太忙忘记了,可以帮我带给他吗绯云?”她把头凑到绯云耳边说起悄悄话,“里面有你爱吃的肉干,不过不要全都吃光了!” “哇!冬伯母最好了!”绯云亲热地贴了贴冬的脸颊,贴完不说还反复蹭了几下,“谢谢冬伯母,那我就去找哥哥了!帮我向春见问好!” 冬挥手和她告别,还不忘提醒:“看着点前面的路,别摔倒了!” “嗯嗯!”那身影消失的飞快,只留下声音远远传来。 “岩助爷爷早上好!你知道哥哥去哪了吗?” “布枝奶奶布枝奶奶!你看到哥哥……” “智乃姐姐,你看到……” “葵!你有看到……” “弥生……” …… “哈、哈……呼……” 她把篮子放到地上,扶着膝盖喘息起来。 “不、不愧是哥哥……” 她追了一个上午,居然连阿修罗的影子都没抓住。帮完这个帮那个、帮完那个又帮这个……这个人的精力怎么这么旺盛! 绯云就这样在众人的指路下绕来绕去绕来绕去,绕到现在都把自己绕晕了! “……你去干什么了,累成这样。”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想也没想直接握了上去,全身重量都压上去: “早、早渚……早上好……” 早渚被她拉的一个踉跄,无语:“抬头看看,现在都中午了。” 冬日的太阳就是这样,存在感没有其他季节强,容易被人忘却。 绯云身上的色彩逐渐消失:“怎么会这样……” 早渚帮她把一旁的篮子提起来,光从里面暗暗飘出来的气味就知道是冬伯母的手艺——那位口味特别重,做出来的无论什么食物都有着浓香,让口味清淡的春见叫苦不迭。 “我在找哥哥……”绯云缓过了劲,总算回答起了她的问题,“找来找去每次都刚好错过……没想到都中午了!” “阿修罗?”早渚有些意外——绯云居然还会有找阿修罗找不到的时候——手臂往某个方位一指,“我刚刚看到他躺在那片草地上晒太阳。” “!”绯云又支棱起来,飞快地完成取出篮中鱼干、塞到早渚嘴里的一系列动作,然后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谢谢早渚、请你吃鱼干!改天一起玩!” 饶了我吧。 早渚面无表情目送她离去,两颊一鼓一鼓,把这根无情霸凌着自己味蕾的鱼干咽了下去,加快往河边走去。 她需要水。不然会成为忍宗第一个被鱼干杀死的人。 绯云远远看到了自己找了一上午的人。 越是靠近,她的步伐反而越发放缓。那副活力满满的模样随着距离的缩减一点点卸去,当到了那人身边时,只留下星星点点的不解。 “哥哥,你不对劲。”她对着睡熟的人这样说,语气里带着十分的笃定。 绯云把篮子放在他身边,用行动告诉他,自己今天算是和他杠上了。 她确信阿修罗现在是装睡,确信他这个上午就是在躲她溜她,也确信他是在闹别扭……可是这次是为什么? 和有时冷淡但直白的因陀罗不同,阿修罗虽然会热情地对待所有人,但不高兴时反而会把情绪深深藏起来自己消化。这不是绯云第一次发现这种事。 可这次是为什么?她思来想去都没个头绪。 阿修罗没对她的话有任何反应。 一股无名火自心底升起。就像他清楚什么行为会令绯云生气那样,她当然也知道什么话最能令他动摇: “哥哥,你是认真想和兄长竞争继承人的位置吗?” 因陀罗与阿修罗都接近成年,忍宗内部有关继承人的议论也是喧嚣尘上。尽管因陀罗在实力上有着绝对的优势,但也有不少人暗暗期待更加和善的阿修罗能够超越他的兄长……甚至还有人开玩笑提到绯云,说保不准是她力压两位兄长。 绯云把这些话都当耳旁风,完全没往心里去,但很明显阿修罗不是这样。 阿修罗猛地睁眼:“怎么可能——” 那些人、那些外人也就算了——他们不理解我也不了解哥哥,所以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可是绯云你怎么可以也这么说、难道就连你也认为我会这样做吗?!我没有想过和兄长竞争什么继承人,我只是、只是…… 装死人的阿修罗不受控制弹起,眼中隐隐有火炎燃起,可那份怒火又在与她对视时熄灭,这些天以来被压制在最底层的心绪尽数化为委屈,双眼似有水光。 咚!“嗷!” 一记凶狠的头槌将他唤醒,叫出来的反而是主动撞人的那个。 现在有四只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了。 绯云先声夺人:“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躲着兄长也躲着她,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经常理解不了哥哥们的想法,两个都是。莫非没有血缘关系就会这样吗?可至少只要她问因陀罗他就会说,哪里像阿修罗这个死葫芦! 而且这个人凭什么表现得比她还委屈,她可是被他溜了一早上,要不是他装死她都没怎么生气! 轻盈的阳光落在阿修罗已然褪去稚气的面容上,却无法给他带来任何暖意。 “我只是……只是……”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些原本被死死按压住的无力不甘自卑……种种恶质的情感抓住了他动摇的空当,拧作绳索缚住脖颈,既要抹去他的言语、也要扼死他的魂灵。 “哥……哥哥!” 怎么了? 啊。 直到绯云惊慌地控制住他掐在脖子上的双手,阿修罗才反应过来 。 什么啊。原来刚刚的窒息感,居然是真实的吗?怎么偏偏是在绯云面前、太不像话了…… 抓着他的手跟随着言语颤抖:“对、对不起哥哥……我不该那样说,我没有真的那么想!对不起……” ……果然,吓到她了。 阿修罗的心反而因此平静。 “不,该说抱歉的是我。” 他给了无措的妹妹一个拥抱,用动作搭配言语安抚着她: “我……我只是不想再被哥哥甩在身后了。如果哥哥未来会继承忍宗,那至少让我站在他的身侧、帮他安抚人心……我是这么想的……抱歉,最近让你这么担心……” 多么颠三倒四、含糊不清的解释。 希望绯云不要戳破这层伪装。 他背对着太阳,用拥抱避免让她观察到自己怪异的神情。 绯云从发与肩的空隙中探出头,仰望起温润却仍然刺目的太阳。 她的眼睛被它而被刺得生疼,却没有半点为此落泪的倾向。 阿修罗究竟在恐惧什么……无法理解、还是无法理解。但就像牛鬼说的,她总得做点什么才行。 太阳与月亮难以在同一片天空中共存。只有在黄昏之际,他们才会短暂地遥遥相望。 ——那就让我成为守护日落月升的云、由我为日与月搭起桥梁吧。 她放松下来,不再用直视灼人日光的方式折磨自己。 绯云合上双眼。 白日的残影在黑暗中与她对视,看似温暖、却没有真实的温度。 再睁眼时,她说: “我要走了。” “诶?!”千手瓦间手里的树枝下意识一歪,地上原本算得上工整的字立刻被这不协调的一笔彻底毁掉。 本来在进行的文字教习被突兀中断,林间的蝉鸣都停滞了一瞬。 瓦间心神恍惚。 走……是啊,绯云大人本来就是要走的。她从来都不属于这里,她肯定是要走的。 瓦间看见了自己在那双眼中的倒影。 那是何等扭曲的人相,他居然连表情都控制不好了吗? “别这么沮丧,我也恢复的差不多了……”白鹿凑过去,蹭了蹭他有疤痕那侧的脸,“以后又不是不能再见面了,你还能用通灵术召唤我。虽然不能用本体……但‘银’还是会回应你的。” 她想去做、要去做的事太多太多,只待在这里肯定是不够的。 但离别之前,果然还是要好好告别才行。除了瓦间还得找千织他们…… 被抱住的绯云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湿意,决定装作自己什么都没发现,静静地让他抱了一会。 “谢谢……”那声音几乎难以被捕捉,“真的、谢谢您……” 按理说,现在应该说一些更真挚更动情的话……可他翻来覆去,面对着改变了自己人生的恩人、竟只说得出这样干巴巴的感谢。 千手瓦间从未如此痛恨自己的嘴拙。 “好了,很热诶。至少现在,要笑着和我告别吧?” “是!”瓦间擦了擦脸,抬头扯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 夏天的日光真是刺眼啊,竟刺激得人的眼泪无法停滞。 42.观者 【观者不语。】 葵是第一个。 第一个在绯云沉睡后死去的人。 其实也不尽然,她和春见几乎是同时死去了。 她是被忍宗里一位因陀罗的狂热支持者杀死的,春见则是被山林里发狂的野兽袭击了。 ……事后想想,处处都是违和感。 她和春见与绯云的交情并非秘密,而这种“巧合”接踵而至,几乎贴着绯云陷入沉眠的消息而来。 有谁在翻动一本写好的册子,一页一页地把与绯云相关的人名划去。 但那时没人来得及细想。 魂体脱离躯壳的茫然裹住了她,她跟在为她的第二次死亡恸哭的父母身后飘了一会,然后朝着他们这群人常去的那片树林方向漂浮。 当她抵达那片熟悉的山林时,春见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一棵枯树旁边,衣服已经不会再因吹动树枝的风而动,眉头拧得很死。 “……你也是?”葵问。 春见点了点头。他没有像葵那样先去看了家人,而是直接来到了这里。 这个人向来如此,在变故发生的瞬间就直奔重点。 后来文乃、清介、弥生、隼人、早渚、辰麻……除了年纪小的阳彦和真稻,似乎该来的都来了。已经成为魂体的他们勉强通过那些只言片语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绯云因天敌埋伏陷入沉眠,因陀罗与阿修罗、那份本就因为继承人之事岌岌可危的兄弟情谊破裂,因陀罗选择离开忍宗、追寻力量。 那些曾经死去又被绯云带回人间的人,在她陷入沉睡的同时,以不同的方式被“送走”了。 有人在修剪多余的枝桠,减轻他们对这场兄弟之争的影响。 “……感觉哪里不对。”那是春见还在人世时,对葵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傍晚,他死于“发狂的野兽”。 ……而此刻,绯云拼尽全力维护的一切,都已分崩离析。 他们注视着这一场兄弟之间的旷世之战。 作为魂体,他们聚集在一块,不必在乎靠的过近而被波及。 他们看到了因陀罗因为力量深陷癫狂,猩红的仙人眼里只剩下了冰冷的执念,再无他物。 他们看到了阿修罗眼底扭曲的执拗,那副永远对忍宗村民开朗笑着的面孔、第一次被真实的杀意撕裂。 春见眉心紧锁,文乃捂着嘴满脸不可置信,清介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早渚早早离开不愿再看,隼人正在破口大骂、骂那对白痴兄弟看着聪明却察觉不到自己被利用的团团转,辰麻面色凝重,弥生泣不成声…… 葵呢? 葵只是看着,面无表情。 幸好绯云不在这里,不然她会多伤心啊。 那孩子拼尽全力去维持的和睦表象,竟是如此易碎。 葵想到了那个圆球。 它是绯云的本源。他们旁听到了羽衣大人的叙述,那位大人说,绯云这是回归了无自我意识的原始形态,有可能苏醒但条件不明。 球和她的眼睛一样,是清澈又剔透的金色。 而现在,那个球已经被因陀罗夺走。 他们没有无法离她太远的限制,但都不约而同停留在她身边。 ……你什么时候会醒呢? —— 葵是最后一个。 春见找到她时,她正蹲在南贺川的河岸边,手上做着摆弄石子的动作,实际虚幻的躯体穿过了想要触碰的一切。 千年了。 他们这群人,已经作为魂体漂泊了千年。 这千年里他们逐渐淡忘了活着的实感,忘记温度与食物的香气,忘记太阳温暖的触感。 魂体就像一张被不断揉折的纸,折痕越来越多、其上的字迹也越来越模糊。 “……真像啊,不是吗。” 他飘到她的身边,两个鬼魂没有对视,都看着河对岸凑在一堆喧闹的三人。 “……还是不要那么像比较好。”葵回道。 像因陀罗和阿修罗会是什么好事吗?简直糟透了。 他们这些魂体,虽然没有什么时间概念,却也能看到那些因陀罗与阿修罗的后代们的纷争不曾停止、带着因陀罗与阿修罗灵魂残片的转世们争锋相对。 一场又一场不同又相似的轮回。 战场从忍宗那片高地换到各处平原,敌对的名号从这一支换到那一族,但底子里翻来覆去,不都是同样的东西。 为何命运对这样无趣的反目戏码情有独钟呢? ……简直糟糕透顶。 她的语气算不上好,生硬且冰冷,如果绯云在这里一定会惊讶于小葵居然也能说出这么冷冰冰的话: “找我什么事?” 其他尚且停留于世间的鬼魂,都被春见支使出去收集情报了。春见这个人向来是这样的,总在为未来考虑,早早便做好了绯云一醒、一被复活,就用千年来断断续续收集的信息砸死绯云的准备。 可惜就是没有躲过幕后黑手的发难……不过死那么早,估计也是深受忌惮吧。 他总能看透太多事情,藏在暗处的眼睛自然容不下他。 春见望着那个正在朝着这边打水漂的银发少女:“时候快到了。在此之后,她不会再迷茫。而她第一个复活的人,一定会是你,葵。而你又是唯一一个反对将那些事告诉她的人。” 是啊,她只用看看那与前些时日完全不一样的明亮金色便明了了,绯云已经克服了可能失去的恐惧、决意面对一切了。 “……无趣的往事,知道也只会徒增不快。” 千年的漂泊到底还是对魂体产生了影响。葵偶尔也会恍惚,发现自己忘记了很多忍宗时的记忆。她忘记了父母、忘记了一些已经投入轮回的朋友,也忘记了自己的长相。 魂体无法以任何形式被观测,他们也无法看到自己的脸。 千年间,葵偶尔会伸手摸自己的脸颊,指尖穿过、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记得自己小时候有一对酒窝,但这记忆是真实的,还是她为了记住“自己是有酒窝的”而反复捏造的?她已经分辨不清了。 而现在,葵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漠然。 “你舍不得绯云、想要守护她,这份心意我可以理解,但是这些事她必须——” 葵失控大吼:“她不需要!” 宛如尖刀一般的话语刺入二人千年未曾搏动的心脏,疯狂搅动 着: “让她知道自己的沉睡变成那对兄弟决裂的导火索?让她知道她拼命拽住的因陀罗还是选择抛弃了身边的一切、生生世世都投入力量的深渊?让她知道阿修罗为了那些恶心的执念一直死死纠缠?让她知道这对兄弟之间可笑可悲的反目在这千年反复上演而他们的后代也遵循着血脉的指引世代厮杀——别开玩笑了春见,你难道不知道告诉她这些、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葵的声音在南贺川上回荡。对岸的绯云似乎隐约听到了什么,停下打水漂的动作抬起头来,朝这边望了一眼。 葵屏住了呼吸——虽然魂体并不需要呼吸——她本能地往树影里缩了缩。 但绯云只是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扫过那片空无一人的河岸,然后又低下头去捡新的石子。 ……她看不见。 葵忽然觉得喉咙里涌上某种酸涩的东西。如果让那孩子看到自己这副歇斯底里的模样,小绯大概会露出那种担忧的、小心翼翼的表情,然后问她怎么了,然后…… 然后她就会什么都说了。 可恨的春见,他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残酷的话语:“她的心会彻底破碎。” 光是他们可能留她一人在世间摸索这种事都能让绯云迟疑这么久……千年前的往事,对绯云伤害只会更大。 葵终于肯把目光从对面的绯云身上移开,怒视同行千年的伙伴:“你知道你还——” “但我相信她,”春见打断,他看着南贺川上不断泛起的涟漪,“我相信她能在短暂的崩溃后彻底重组,我相信她能在这千年后探索出一条属于她自己的道路,我相信……她能够让那可笑的命运迎来终末。” 与那理智冷淡的性格不同,春见有着一双大而浑圆的眼睛,让他日常看起来柔和又亲切。 这双眼现在倒映出葵恶鬼般的脸: “你难道不相信她吗,葵?” 啪嗒。 一块石头此时自对岸而奔来,正好落入葵身前的石堆之中。 “……” 葵抿紧了唇,注视着那块平平无奇的石头,陷入静默。 春见转身离去。 他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缓缓挪入林间的阴影,春见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语: “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他走后很久,葵仍然蹲在河岸边。 对岸的银发少女已经没有再继续了,一个成功到达彼岸的石块足以令她满足。现在她正在参与那两个少年的忍术探讨。 葵望着她,望了很久。 后来文乃飘过来,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不语。弥生因她始终沉默而倍感不安,被她三言两语糊弄了过去。清介也过来了,带着那种吊儿郎当的笑问她是不是被春见说哭了,她白了他一眼,说鬼魂流不出眼泪。 但这是谎话。 千年以来第一次……葵感觉到眼眶里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聚集。 ……那是被囚禁在不存在之眼中的泪水。 她望着绯云。 “……用不着你说。” 那声音不复方才的歇斯底里,唯余倦意、以及坚定。 “我当然相信她。” 43.呼唤 「只要你呼唤我。」 死亡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阳彦不清楚。 幼年时他便迎接了姐姐的死亡。可没等孩子从亲人之死冲击的懵懂中反应过来,她的死亡就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被逆转了。 此后与绯云相处的时间越长,他心中对于死亡的印象就越模糊难辨。 所以现在的他也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做。 真稻……她自那一日后,精神状态便急转直下,完全将自己与外界隔绝起来。她的父母一面因女儿的失而复得狂喜,一面又为她的崩溃而心痛不已。 理论上最能安抚她的绯云又被因陀罗大人他们按住、这两天都没有出现在村里,于是真稻的父母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了和真稻关系很好的阳彦。 他犹在踌躇。 阳彦不擅长这种事。男孩既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也不懂怎么安慰人。他和任何一个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只会笑闹、拉着人到处跑。可这些他能做得到的事,对现在的真稻起不到任何作用。 孩童面对无解的问题时总会向年长者求助。所以他看向了身侧的姐姐。 接收到弟弟求助眼神的姐姐只说:“陪在她身边吧。什么都不用说。” 葵只说了这么一句,后面怎么也不肯开口,只是摇头将他推入房间,闭门将空间留给两个孩子。 男孩在床前站定。 他想要说点什么,用与平时无二的语气、让真稻在这种氛围下能放松一点。可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都到了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曾经也和很多孩子们一起,调侃过真稻的胆小。 阳彦知道她胆子不大,知道她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不敢去林子深处、不敢碰那些会爬的虫子。 他从小就知道这些,但他从来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胆小就胆小,那又怎么了?这个世界上既然有勇敢的人存在,自然也要允许胆小的人存在。 但真稻明显把那些话记在了心里。 他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了——容易胆怯,但绝不优柔寡断。她或许会在做一件事之前退缩,但一旦决定要做、就绝不会后退。 她的勇气为她招致了死亡。 阳彦宁愿她真的是胆小鬼。 现在,真稻整个人蜷成一团、只留半只手露在外面,连呼吸声也被封印在被褥内部,仿佛这样就可以抵御外界的伤害、抵消死亡带来的恐惧。 看着面前的一幕,他这才恍惚理解了姐姐的话。 语言是无力的。苍白而空虚的话语无法令真稻获得真正的慰藉。 所以阳彦坐到她身边,然后握住那不住颤动的手指。 姐姐当时也是这样的吗?她当时是落崖死去的,那份痛苦也像被砍去头颅的真稻那样难以忍受吗? 她死而复生后,是不是也有过像真稻这样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一个人发抖的时候?他当时太小太小,相关的记忆早消失的差不多,居然现在才后知后觉为之感到心痛。 死亡什么的,原来是这么可怕的事吗? 没有人去问过葵死而复生的感受,知情人都小心翼翼避免触及那不可见的伤疤。这件事在家里本就是绝对不能被提起的禁忌,父母在此之后更是被羽衣大人下了封口令,让他们绝对不要向其他村民提起此事。 如果去问小绯,她肯定是会说的。但她的看法估计没有什么参考价值。死亡对她而言无足轻重,她怎么会能理解恐惧死亡的人? 真稻的手指缓缓收紧,那份颤抖化为极强的力道,令他动弹不得。 她还在害怕。哪怕是在自己的被褥里、在绝对安全的忍宗,她仍然在害怕。 “你从来不是胆小鬼……你真的很勇敢很厉害,真稻。” 他听到自己说。 “在那种情况下挺身而出……真的很了不起。如果是我一个人在那种环境,绝对做不到你那样。 “你才是真正的勇者。还有……对不起。” 阳彦紧握住那只异常冰凉的手。 “抱歉呐,如果当时我没有离开、如果我也在的话,至少你不会是一个人……抱歉呐,之前嘲笑你是胆小鬼……”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阳彦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他想说自己以后再也不笑她了,想说他会一直陪着她,想说那些事绝不是她的错……可所有的话语都太轻太轻,轻到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分量。 直到泪水重重砸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哭了出来。 明明被杀的不是他、明明现在深陷于苦痛之海的也不是他……他有什么资格替承受了一切真稻落泪? 可他就是停不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发抖的人变成了他。 滚烫的眼泪令真稻无比冰冷的手缓慢回温,泣不成声的阳彦似乎要将她的悲伤她的难过她的绝望一起发泄出来。 静谧的屋内逐渐被哭声填满。 到底过了多久?阳彦在昏暗的屋内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直到熟悉的声音突入,他才恍然回神。 “真稻「Maina」——!” 无光的室内被打破,天光从大开的房门鱼贯而入。 两天没有出现的绯云站在门口,大声呼唤真稻的名字。 她像是完全没有感受到此地奇怪的氛围,飞一样扑到阳彦和真稻身边。 “真稻快看快看,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被眼泪模糊了视线的阳彦,此刻才看清绯云现在的模样。 血。 好多血。 无处不在的暗红血痕在绯云这个浑身浅色的人身上格外醒目,而且很明显、它们都很新鲜,阳彦甚至能听到液体从她的衣服上滑落、滴在地上的声音。 不对,也可能是她在摇晃手中那颗断头时掉落的鲜血。 真稻坐了起来。她是什么时候起身的?阳彦完全没有注意到,可能是她弹起的速度太快,让他没捕捉到蛛丝马迹。 两天没有进食的孩子消瘦了很多,干裂的嘴唇都粘连在一起,可那双眼分明闪着阳彦看不懂的光芒。 真稻的声音干枯又易碎:“……绯云。”</ p>绯云确定真稻看到了自己给她带的“礼物”后就把那颗失去任何存在意义的头颅随意一扔,亲热地抱上面前的两个人,把身上未干的血平等抹到他们的衣服上。 浓烈的血腥味分明那么令人反胃……可偏偏就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怀抱里,真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可以不用再害怕了,真稻!”绯云的声音顺着耳道钻入心脏: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把你救回来的。” 心间紧闭的门扉被击破,关在里面的惊惧与绝望终于重见天日。 “……绯、小绯……”真稻想像阳彦刚刚那样痛快地哭出来,但这具过分虚弱的身体生产不出眼泪,就连发声都是对喉管的折磨,“好疼、好疼啊……我好害怕……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已经安全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了……”绯云的手轻拍她的后背,安抚着怀中破碎的心灵。 阳彦的哭泣一直没有停止,似乎本该在真稻眼眶中的泪水全到了他的眼睛里。 “……真的吗?”真稻稍微拉开距离,直视着绯云的眼睛,“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会来救我吗? 银发女孩笑了起来。 她脸上那些已经半干的血块被面部肌肉牵动、破裂开来,簌簌往下掉落,碎屑落到他们身上、地上,也落在被褥的褶皱里: “当然了!只要你还会呼唤我、只要你还会回应我——我就会把你从死亡中带回来。约定好了哦!「約束だよ!」” 拥抱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它是怎么做到令独立的个体体温相融、还能共享同一颗心脏的呢? “葵……” 自诞生之日起便不曾听过指挥的眼泪,又一次脱离了主人的控制。 这份眼泪所代表的,究竟是悲伤还是喜悦? “好久不见,绯云。” 葵的怀抱一如既往,她似乎一点都没变,仿佛那些分别从未发生、名为时间的刻刀不曾将她的灵魂雕琢得面目全非。 轻语在耳边心间轻荡回响: “我们都在、大家一直都在。我也好、春见也好,还有文乃、清介、早渚、弥生、辰麻、隼人……我们所有人都一直、一直等待你醒来……” 她强忍着泪意,为分别千年的友人带来问候: “绯云,欢迎回来……” 患得患失的心脏,终于找到属于它的归处。 ……但是。 原以为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将一切和盘托出的人,发现自己完全没有预想中果决。 迟则生变。 葵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仍是少女模样的葵按着绯云的肩膀让她离远了些,与她直直对视。 “在复活其他人之前,有些事你必须知道。” 眼底倒映着葵张张合合的嘴,心脏比大脑更早察觉异样,疯狂加速跳动。 名为命运的巨石终究要碾过所有道中之人,此间无人可幸免于难。 44.苦味 「咽下这份苦果。」 清介仰躺在地板上,品尝着久违的草叶苦味。 屋内人不算多,或坐或站,多少都带着点心不在焉。暌违千年的脚踏实地感让这群飘惯了的老家伙都有点不知所措。 拎着大大小小猎物进门的早渚看到他这幅死样,面露嫌弃:“真亏你在这种地方也躺的下去……太阳都快落山了,起来做晚饭。” 天晓得绯云是怎么找到这样一间林间屋舍的。虽然确实无人居住且周边没有忍族或大型野兽出没,适合当他们的落脚点……但瞧瞧这满屋子干涸的血,谁看了不发怵?辰麻和清介清理了大半天,现在也就勉强给他们收拾的能住个一两晚。 “反正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嘟嘟囔囔起身,“怎么这么多兔子?这里没什么厨具也没调料,做出来不好吃啊。” 这间小屋没什么正经生活过的痕迹,与其说是给人住的房屋,更像是个临时据点。不过这里原本用来干什么都无所谓,能有个给他们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 早渚翻了个白眼:“有肉吃就少抱怨了。”她打猎的主要目的根本不是食物,而是测试身体反应跟不跟得上——结果也不尽如人意。 “是是,啊早渚你有小刀吧?借我借我,这具身体没附带武器——喂!” 早渚随手一甩,白刃在空中翻了两圈,贴着清介的耳朵扎进他身后的木墙里。 清介僵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那柄还在颤的刀,咽了口唾沫: “你想杀了我吗!” “我又没动真格。” 她把清介没完没了的抱怨抛之脑后,靠坐到墙角,眼睑微垂。 手上还残留着拨动弓弦的余波与剥夺生命的震颤……那份被时间消磨的猎人本能,正在缓慢苏醒。 绯云在给她构筑新身体时,大概顺手把她惯用的武器也一起构筑出来了——弓是她在忍宗时用了很多年的那把,上面还留着她自己缠的防滑布条——除此之外还有几柄小刀、一柄短刃。基本全部按照她惯用的重量和手感做了微调。 那家伙记性真好。早渚当时看着那些武器,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以为这些东西早就在记忆之中消失,可真正重新握起他们时她才发现,那些被掩埋的东西从未离她远去。 ……就这样重新回到人世什么的,果然太不真实了。 “我们回来了!啊,小绯还没回来吗?” 文乃拎着几捆干柴推门而入,身后的弥生则抱着野果,两个人原本还算干净的衣摆上都沾着泥。 早渚:“我没看到她……你们也没遇上?” 弥生摇头:“只遇到了去打水的隼人……”早上之后连绯云的影子都没见到了。 早渚不着痕迹地打量起屋内最沉默的两个人——啊哈,这两个今早分明说了最多话的人现在倒默契地当起哑巴来了。 听文乃说,他们之前大吵过一架。虽然早渚想象不出来这两个人能怎么吵起来,看样子他们确实是有过不愉快的对话。 “唉……”哪怕手里忙着给兔子放血,照样不妨碍清介叽里咕噜,“你们觉得她会去哪?” “宇智波?春见特地提到那个了不是吗,石碑。”开始生火的文乃没怎么思考说道。 他们算是看着因陀罗那些后代遵循着所谓先祖遗命、把那块石碑供奉起来的,一切都看似正常。 可问题是,因陀罗自从离开忍宗恨不得和过去彻底割席,怎么可能让后代去找寻六道遗物? 更何况根据他们的观察,几乎每个带着因陀罗灵魂残息的人看了石碑后都会做出匪夷所思的行动。一次两次算是巧合,但几乎一次不落…… 这种事只能说明,当初的幕后存在活得比想象中长得多、手段也格外隐秘,就连魂灵都抓不住更多蛛丝马迹。 作为灵魂在世间游荡当然有好有坏,尽管获取信息更加便捷且能不被任何人察觉,但他们终究无法接触或干涉现世、所能做到的事相当有限。 没有人知道完全克制绯云的怪物和做过针对性计划的推手能不能感知到绯云的苏醒,又会不会继续针对她的弱点布局……所以春见才会这么急切地想让绯云知道一切,想让她尽早振作。 但,真的会如他所愿吗? 早渚不这么觉得:“说不定她是去那条河了。”像之前那样,给自己物理降温。 本来天气就闷热,再叠加上……绯云早上听完那些事后的一言不发可不像是无动于衷,她更倾向于那家伙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发疯去了。 “她有那么喜欢那条河吗……”弥生不太确定,“而且,去那不会遇到那两个转世吗……?她现在肯定不想看见那两个人……” “之前有可能,现在倒说不准。至少她肯定把他们和那两人分的很开。”清介思索着,放完血的野兔皮毛在他手下如衣物一样轻松剥下,边说: “不过我还是觉得她会去石碑那里,那毕竟是羽衣大人留下的东西。辰麻哥你觉得呢?” 辰麻沉默地打着下手,摇头表明自己的看法。 “看来辰麻哥站在我这边,二对三?”早渚一乐,将战火引致两位石像身上: “葵、春见,你们怎么看?” 葵正倚着墙壁闭目养神——至少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对早渚的提问充耳不闻。反倒是把自己完全融入阴影的人开了口:“她不会现在去看石碑。” 文乃:“为什么?” “……” 春见无法回答。 绯云的静默离去、早上观察到的所有,把他原本做好的一系列准备破坏的一干二净。 投石入水,预想中应该泛起涟漪甚至浪涛的水面居然看不到任何反馈——那块巨石仿佛投入了深井。 不入井者,不可见其真容。 究竟是时间扭曲了那些有关她的判断,还是这两个月的经历给绯云带来了过大的改变?这真的可能吗? 说不清,道不明。 ……有什么正在失控。 周遭又一次迎来了寂静,没有人再说话,只剩下火焰吞噬木柴的噼啪声与远处天空响起的雷鸣。 就连因为骤变的天气跑回来的隼人也被这诡异的氛围弄得摸不着头脑,不敢随便大声说话。他蹲在门口,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抬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选择闭上嘴 。 哪怕是作为魂体时,他们也很少像这样全体集合,大部分时间都是聚少离多,只会固定一段时间才会聚齐沟通情报。 ——千年同行的伙伴,居然会陷入这样无话可说的境地啊。 暴雨啊。 细草汁液在清介的口腔四壁蔓延开来,植物的清香与涩意重重叠叠、难分彼此。 他将苦涩送入腹中。 痉挛的胃部传来几乎将人撕裂的痛感,那些深可见骨的外伤反而变得不值一提。 “?!” 突然,一记重击将柱间从荒诞不经的梦中唤醒。 他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模糊。他稍微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在哪。 禁闭室。 是啊,父亲为他的所作所为震怒——和宇智波的忍者成为朋友便罢了、居然还给对方通风报信!——在惩戒他后,又罚他禁闭反思。 白天的对峙、父亲的怒火、斑的背影……那些记忆一点一点地回来了。 袭击他的东西从额头弹到地面,发出咚咚的响声。 千手柱间一激灵,第一眼却并非看向突然出现在室内的身影,而是袭击了自己的石头……那块,本应与刀刃苦无一同沉于南贺川底的,石头。 ——快跑! 他下意识将它攥入手中,原本沉浸于梦境、嗡嗡作响的感官,在冰冷的触感下逐渐被拉回现实。 抬起头时,柱间就见到闯入禁闭室的不速之客盘膝与他正对,一言不发,仅仅是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是的,他确信这不是单纯的“看”,而是“观察”。 而且,为什么是人型?绯云在族地内从来没有变换成人类形态过,这样的她只会出现在南贺川边。 又是为什么,面前之人会令他感觉如此陌生? 莫名的寒意攀上心脏刺激大脑,让千手柱间彻底从迷茫中清醒。 似是见他情绪平复,对面之人指指眼下: “不擦擦吗?眼泪。” “啊、啊……”他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温热的水痕浸湿衣袖,无比真实。 完全没发现……是什么时候? 这究竟是受梦境主人心绪牵动产生的眼泪,还是因那块象征着他无力挽回的友谊的石头、所落下的眼泪? 他得说点什么。说什么?说起他和斑的决裂?还是告诉她刚刚梦里看到的一切?告诉她自己终于看到了成年的阿修罗、还有那些、那些…… 说不出口。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会用人型?”闯入者依据他的神情做出判断,体贴开口: “大概是因为……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一些答案?这种时候,用人型会更好吧。” 雨声骤起。 夏季的雨时刻带着毁天灭地的架势,企图吞没世间万物。 “我有预感,”她笑了起来,“你会是给出我所想要的答案的人类。” “所以我来了。” ——这一天,未免太精彩了。 千手柱间苦笑。 “……在那之前,你愿意先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45.爱? 「爱。」 蝉的若虫会在土下发育成长蛰伏数年不见天日,直到热浪将其唤醒,他们才有机会重新面对这崭新的天与地。 虫豸的一生何其短暂啊,那些黑暗的时光几乎占据一生的全部,只有一丝暇余供其遵循本能的召唤、放出最后的哀歌。 咔嚓、咔嚓。 绯云立于南贺川中央,任由湍急水流冲刷小腿。橘红的余晖打在浅色人影身上,一拥而上将其吞噬、同化。 咔嚓、咔嚓。 成虫在齿间拼命挣扎求生,已经破损的翅膀不肯认输一般振动不停,却逃离不了被碾碎的命运。 唇齿处蝉鸣渐弱,失去生息的残躯顺着喉管进入胃部,属于人类的味蕾对昆虫的味道表达着明确的抗拒。 人类。 我是人类吗? 绯云不止一次这样问过自己,可那些疑问声从未如现在这样响亮。 她低下头,与水镜中的自己对视。 这真的是自己的脸吗?还是说它只是一层皮,一层从朋友那里借来的、从人类那里偷来的皮? “……我曾经以为,折磨我拷问我的你,代表着我的‘恶’。” 少女说着只给自己听的话。 “但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她撕开裂缝,扯断锁链,拥抱了时刻被她镇压在灵魂深处不肯轻易放出的—— “你是我的,‘人之心’啊。” 多么丑陋、多么扭曲。 这就是人之心啊。 父亲的心,也是这样的吗? 绯云忽觉遗憾。 遗憾据春见他们所言、父亲的遗体早在烈火中归于天地,遗憾于自己连他的躯体都无法构筑。不然,她就可以看看那颗心是否如所想那样赤红。 父亲啊,你在想什么呢? 客观计算,绯云是三个孩子里与父亲相处最多的孩子。他为她的成长投入了最多的时间与心力,大多数与她有关的事都由他亲力亲为。 他教她说话、教她认字,教她辨认善恶,一点一点把她从一团无意识的混沌中拽出,将她塑造成“人”,于是她便以为,自己是三个孩子里最接近父亲的心的那个。 很可惜,这种错觉早在千年前、阿修罗被选定为忍宗的继承人之际,便碎了个彻彻底底。 没有人清楚究竟是什么,让他放弃从小便被作为领导者培养出的因陀罗、转而选择了阿修罗。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铺垫,令所有人感到猝不及防。 当时的绯云腹中有千种困惑万般不解,可夺门而出的因陀罗没有给她提出疑问的时间——假如她不立刻追上去,那么她将永远失去一名家人! 后来种种事端接踵而至,直到她即将与因陀罗离开忍宗外出游历、直到她被天敌夺走自我意识,她都没有机会向父亲提问。 而现在,她从转述中获得了迟来的答案。 是爱啊。 他选择了相信爱的阿修罗,抛弃了相信力的因陀罗。 爱,爱。 爱?爱! “过去的我所理解的爱,是多么浅薄。” 千年后的世界并非只给她带来了痛苦,更像是将她从忍宗那个小小的庇护所拽出、让她直面残酷了千倍百倍的现实,促使她思考起过去未曾思考过的问题。 她以为爱就是守护自己珍视之物的意志……可原来,爱也是对外竖起的尖刺,随时准备刺伤一切试图染指自己所爱的任何外界因素。 绯云注视着河床。 那里躺着被两个少年强行扯出扔向彼此的真心,以及两个氏族之间鲜血白骨铸就的仇怨。 皆是“爱”的产物。 人类、弱小又狡猾的人类,将无限膨胀的本能异化为欲望、又用甜美的爱将其包装,令观者不得见其真容。 双手探入河水,她只捡起了那两块带字的石块,无视一侧的打刀与苦无。 “真是狡猾啊。” 父亲,你说你相信爱的伟力……可是,你的爱不也输给了恐惧吗? 曾经系于脖颈、令她呼吸不畅的绳结,此刻总算解开。似乎打通了最初堵塞着的关节,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原来是透过我、透过因陀罗,看到了令你终生恐惧的存在啊。 你害怕辉夜姬的归来,这份恐惧远胜于对我们的爱。 你的爱从来都不纯粹。你给因陀罗的爱里掺杂着恐惧、恐惧他眼眶中的某种可能;你给阿修罗的爱里掺杂着愧疚、愧疚地注视他徒劳追逐不可能追上的身影;你给我的爱里掺杂着期待、期待我成为下一个你……你没有一次是完完整整地爱过谁。 你在爱里加入了太多杂质,责任、使命,亦或是恐惧……于是当我们幡然醒悟,只会感觉被你的爱背叛。 ——既然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谈论爱?有什么资格教导我、教导他人如何去爱? 因陀罗最早被背叛、并因此意识到这点。他却没有为仍旧蒙在鼓里的妹妹揭开过分残酷的事实。 “就算是你,也被爱背叛了。” 你爱的人类将你的信仰遗忘,你所相信的查克拉为祸世间……你错了、错的一塌糊涂,父亲……不,六道仙人。 夕阳辉光渐弱,厚重的乌云携带着隐隐雷鸣遮蔽天日。 绯云将两块石头举起,打量着上面仓促刻就的文字。水滴顺着石块的线条滑动,濡湿她的衣袖。 “快跑”,和“有陷阱快走”。 她几乎能想象出两个少年人在刻下、抛出它们时,心所受的煎熬与炙烤。 过分刚强的力反而愈发脆弱易折,过分柔软的爱反而容易动摇退缩。 错误的、都是错误的。 ——你想要怎么做? 春见的眼睛,葵的眼睛,所有所有转向她的眼睛,都在无声重复着这些问题。 ——你想要什么? 绯云知道,只要将自己想做的事说出来,朋友们就会倾力相助。 他们的眼睛在呼唤她的名字,高喊着我们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成为你前进路上的车轮,我们只需要你指出一个方向、一个目标。 我想要什么? 复仇吗?向她的天敌、向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幕后推手复仇? 可是,她对他们又没有恨意。他们只是以她为摧毁那片虚假和平的薄弱点,进行了针对性的破坏罢了。去埋怨去憎恨与自己立场相悖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她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但向他们复仇……不是她真正想要的。</p >那要向父亲复仇吗?用颠覆他毕生信仰的方式来报复他、令他在净土也难以安息吗?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是。 但是。 还缺少什么。 距离心中的某样东西成型还差一点,差一点什么? 左手右手的两块石头重量相似。 左边,右边。宇智波,千手。 去哪里寻求答案? 她仰头,观察一番后发现千手方向的云层更厚。 那就去千手吧。 或许柱间能提供最后一块拼图。 毕竟他总是能出人意料。 ——他确实做到了。 “……哈、哈哈!咳咳咳哈哈哈!” 绯云笑得咳出眼泪,无色的液体混合着雨水将双眼粘连到一块。胸腔为剧烈搏动的心脏起伏,甚至因过分急切的呼吸而导致雨水呛入她的鼻腔肺管,让这具躯壳不住呛咳,但这些都不重要。 多久没有如此畅快地笑过了? 她攥紧了那块木牌,那指引着她走入人间的、与她离开之际别无二致的木牌。 里面寄存的磅礴力量正在雀跃欢呼、欢呼自己千年的等待抵达了终点,期待与相贴的灵魂融为一体。 “哈、哈哈……没想到、完全没想到……!不愧是你啊,阿修罗!” 巨木收拢向外敞开的躯干与伸出的枝条,重归一直以来的死寂。 千手柱间在自行探索后标记了他认为最异常的树,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绯云收获了专为她准备的、意料之外的惊喜。 “一直没有察觉……” 那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连本人也不知道吧。 绯云将头抵到树上,力度重到恨不得用头颅钻开树干,蜿蜒的亮红顺着额头滑落,又被雨水稀释变成浅红的小河: “居然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就在这种地方永眠什么的……真是、糟糕「最悪」……” 汲取尸骸养分生长起来的树……烂透了的主意,阿修罗。 藤蔓自木牌背面探出,深深嵌进手掌正中,与血肉彼此吞吃。 那份与拿到勾玉时相似的、来自灵魂的饱腹感,填补了长久空置的孔洞。 暴雨之中枝叶之下,白色身影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会被雨点冲倒。 不过千手柱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哈。” 良久,她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而看向柱间、看向她真正的目标。 “虽然晚了些,但终究还不迟。柱间,我记得你问过我未来想怎么做,现在的我虽然有了答案、但还缺少什么……” 额头的伤几个呼吸间便不复存在,只有脸上浅粉的水迹残留。 “所以,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千手柱间?” 论起长势,这棵树在整片古树林完全算佼佼者。树冠层层叠叠,叶片枝条密得几乎可以遮蔽住天空。 可暴雨就是暴雨,再密的树冠也挡不住所有雨水。 在场的两个人都不在乎形象这种东西,所以没人提出或许可以找个不用淋雨的地方说话,或是找些雨具来挡雨。 远处惊雷乍起,剥去他们身上所有的色彩、将一切切割为完全的黑白二色。 46.神明 「何为神明?」 父亲整理卷轴的手停住了。 淡紫色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向绯云,小孩完全不觉得害怕,不仅大大咧咧回视过去,甚至更往前凑了凑,把脑袋搁到了桌案上。 那头原本算得上整齐精致的银发前段时间被阿修罗一通糟蹋,变得长短不一参差不齐,哪怕在慢慢长长,看起来却更加扎眼。 虽然受害的本人完全没觉得有什么、还很高兴地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头发,但每个看到这番惨状的人都很难不谴责阿修罗笨手笨脚。 “……哈。” 大筒木羽衣叹气,起身站到了后面的书架前,翻找的同时不忘开口: “谁又和你说了什么吗,绯云?” 绯云啪嗒啪嗒跑到他的身侧,眼珠子跟着父亲的手一起,左瞧瞧右看看,嘴上的话却与那副孩童作态不符: “是雄一大叔哦,他昨天突然冲出来求我复活有乃阿姨,还叫着仙人啊神啊什么的……不要这么看我父亲,我好好拒绝他了,因为有乃阿姨是自己放弃生命的呀!但还是好奇怪,为什么雄一大叔还要来找我……” 大筒木羽衣又有了想要叹气的冲动,不过他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他抽出被压在书架角落、积满了灰尘的卷轴,干净的那只手理了下她本就不算齐整的头发,算是安抚了因为被无视有些不满的小孩,之后才动手清理着卷轴上的灰尘。 绯云没有继续纠结那突然冒出来的小疑问,而是继续之前的问题: “所以神明什么的,究竟是什么啊?如果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就算神明的话,父亲也是神明吧?那兄长和哥哥也算——这是什么啊父亲?” 她的注意力转移到父亲手中灰扑扑的卷轴上,那份卷轴乍一看之下平平无奇,可她却在这上面看到了相当严密的封印术式。 绯云刚刚结束今天的封印术修习,下意识便以为父亲还要继续教学,定睛研究起这份封印,却发现它比她目前学习到的那些要高级太多。 ……好吧,她就是看不懂。 这让她不禁有些挫败感……要知道目前为止的封印术学习上,就连因陀罗都没有她的进度快,她还以为自己已经超厉害了!那可是兄长诶!结果她连父亲随手拿的封印都看不懂…… 父亲用变干净了的卷轴点了点她的额心,然后又坐回原位:“你看不懂是正常的。这份封印本来就只有拥有轮回眼与六道查克拉……换而言之,这个封印只有我本人才能看得懂并解开。来吧,我给你讲个故事。” 咦,不是她水平太低看不懂啊,那就没事了! 完全不去想是什么东西会需要如此高规格的封印,绯云又高兴起来,顺着父亲的招手坐到他怀里。 大筒木羽衣拂过卷轴,这份被尘封多年的卷轴随着他的动作展开,里面只有画,没有任何文字。 绯云看着画卷上的黑发美人,只觉不解: “这是……?” “先听我讲个故事吧,绯云。这是为过去的人们所传颂的一则传说故事,其名为——竹取物语。 “很久以前,有一名老翁在竹子中捡到了一位女婴,这对老夫妇将其命名为辉夜……” 父亲从来没有像这样给她讲过故事,所以哪怕内容对她来说吸引力不是很大,绯云还是比较老实的。 她窝在父亲怀里,只有手上不安分、把弄着自己的乱发,偶尔抬头看一眼画卷上那个黑发美人的脸。 绯云不太明白什么算是美。葵总说这个算好看那个算漂亮,她都没多大感触。 但现在,她觉得纸上的人,大概是美丽的。 在讲到辉夜姬回到月亮上时,大筒木羽衣只觉心中五味杂陈,被他按压下去的叹息又有了冒头的倾向。 ……但今天的重点不是这个。 解封这个被他故意放置积灰、被他藏在心底角落的故事,目的可不是回忆往昔。 大筒木羽衣拆解了自己的心肺,向自己的小女儿揭开旧日的疤痕: “……然后,距今的数十年前,人们发现故事里的辉夜姬,走到了现实。她有着与故事里的辉夜姬截然相反的形容样貌,却如同真实存在的神明一般……” 讲述着那些现今已经无人知晓无人敢提起的过往,大筒木羽衣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原以为自己会把这些事一辈子封藏起来,或许直到死前才会留下什么、警示后人不要重蹈覆辙……但现在讲起这些,他竟不觉得磕绊。 “降临人间的辉夜姬种下了神树、吃下了果实,从此便拥有了此世无人能及的力量。她不再只是天外的辉夜姬,更是被人们崇敬、所爱的卯之女神。查克拉之始祖用绝对的力量镇压了众多纷争,为世间带来了和平。” 羽衣,你在想什么? 母亲的嘶吼为何时隔多年,依旧如此清晰呢。 吾之子…居然要站在窃取吾之力量的贼人一边吗?! 且等待吧羽衣羽村!只要人类仍追求力量、查克拉仍存在于世,吾终有一日会回归……! 兄弟的声容为何时隔多年,便变得如此模糊了。 ——兄长,不要难过。我会在月亮上守护你、守护地上的所有人。 背叛母亲的苦楚与诀别兄弟的悲伤,无时无刻不凌迟着他的心灵。 有的伤痛,注定无法被时间疗愈。 但他不曾后悔。 不可后悔。 “……随着时间流逝,卯之女神被力量吞噬支配,想要将查克拉集中于一身、支取人类的生命为己用……最后,想要主导此世人类命运的神明,回到了月亮之上。” 绯云中途没了动静。 模仿忍宗内众多人类所制成的外壳,在此刻咔嚓咔嚓碎了满地,变回了他初见时的模样。 大筒木羽衣有时也会思考,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 但既然这么做了,那就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到底。 大筒木羽衣:“我不是神明,绯云。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存在,总有一日也会回归净土。” 平日里被死死关在闸内的话语,一旦开了一个小口,就如泄洪一般蜂拥而出: “现在我拥有与母亲不相上下的力量,却无法控制对这份力量感到畏惧……我畏惧着一种可能、一种自己的心总有一日被它吞噬、成为它的傀儡的可能。 “绯云、我的女儿啊,你无疑拥有成为神明的潜能……不,能够轻易跨越生死天堑的你,是比母亲大人更加适配神明这一名号的存在。 “但是啊。” 大筒木羽衣顿住了一瞬,还是继续说着: “作为神明存在下去……太痛苦、也太艰难了啊。” 那只手又一次覆上了绯云的头顶,这次不是安抚,更像是借力支撑、不让自己倒下。 父亲闭上眼,额头与额头相抵: “学会作为人活下去吧……拜托了,绯云。” 拜托了,学会去爱人类吧。 这是大筒木羽衣无比自私的愿望。 他在蛤/蟆丸的预言下找到这个孩子,教她如何作为人类生活,又带领她进入忍宗,用爱填满这张白纸、让她甘愿为爱她也为她所爱之人而收敛,自愿踏上满是荆棘的成人之路。 是啊,就像人们过去用爱使女神之子成为羽衣那样,他也试图用爱将绯云塑造成下一个他。 爱是何等甜美的毒药啊,饮下它便会自五脏六腑间生出蛛丝,令饮者心甘情愿成为它的傀儡。 孩童张开嘴。 她说—— “——‘我才不想成为神’,这就是我的答案。” 银色的长河于膝间流淌蜿蜒,截然相反的赤与银在斜射入廊下的月光之中绞合。 “问这种问题、和直接指责我想要支配人类有什么区别?我又没想那么做!柱间真的很过分……什么啊这种眼神?”绯云对水户作出的怪相表达起不满,手指也不安分地玩起周围的赤发。 漩涡水户常年束着丸子头,于是原本顺直的头发散开时总是卷卷的,微弯的弧度与手指正适配。 水户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选择实话实说:“虽然初衷不是支配人类……但过去的你想做的事,完全就是在践行这点。” 裹挟着海洋水汽的风吹入廊下带走了数根发丝,却带不走人体深处升起的寒意。 听完方才的自白、仅仅是瞥见那过去的一角,便令漩涡水户不自觉毛骨悚然。 水户与面前之人做了这么多年朋友,又怎么听不出她那一番话的真实与否?绯云是动真格的,她真的打算亲自下场、强行掰正这个世界……易地而处,水户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劝阻。 她以手为梳,轻轻拨弄着膝上的银河,略有些心不在焉。 能顶着这种程度的精神污染都能把绯云扯回来,不愧是你啊、柱间。 “好吧、好吧。我承认我确实不太对劲。我家那些事还有柱间的答案让那时的我很不爽、所以我才会那么说!我才不会真这么做……”绯云不服气一样撇嘴,“总之最后,他和我定下了一个赌约——在他和斑死之前,他们要是能纠正这个扭曲的世界、带来真正的和平,我就不会插手,在他们还活着的期间也只会用人类的方式干预这个世界……” “——这就是,我和她的赌局。” 柱间叹气:“虽然我大部分时候赌运很烂,但唯独这次、绝对不能输。” 他们像年少时那样,在月色与森林的合抱下进行着久违的兄弟谈话,环境里除却柱间的说话声,只剩下自 然的律动。 似乎自从千手柱间接过族长的重担、千手扉间作为辅佐频繁忙碌,他们便很少有这样单对单的谈心了。 这是一场豪赌。 当秘密不再是秘密,守密人也如释重负一样抱怨起来:“当时真是被她吓了一跳,突然作出那么狂妄的宣言什么的,就连我都有些不知所措了……绯也超过分,她当时居然用瓦间和板间来刺激我!搞得那时的我也口不择言起来……”他看上去有些懊悔。 尽管这场论战不分输赢、结果并不算坏,他们后来也互相道了歉,但言语对彼此制造的疼痛仍旧是不可被忽略的,不能因为很快便会愈合就当它们不存在。 “……” 全程保持静默沉思的扉间开口: “大哥,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没有指责他至今为止的隐瞒,也没有质疑非人之物居心叵测。 当然不是千手扉间对此毫无芥蒂,只是眼下还不到处理这些情绪的时候,等会到族内再拷打大哥也不迟。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需要确认。 扉间会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的大哥——前提是,千手柱间自己分得清。 柱间正色,与兄弟对视。 红与黑在半空碰撞: “你真的相信她吗?” “当然——” “——我难以信任现在的她。” 宇智波斑如此回答。 他们没有像千手兄弟那样停下聊天,而是一边保持着行进速度一边说明情况。 “我不否认我们是朋友,但……我也无法否认,我与她的分歧越来越明显。” 绯云和柱间终究还是不同的,她是斑少有的不用考虑族群、考虑立场的朋友。 可观念的分歧自然会滋生矛盾,他尝试用对话来消解它们,然而最近那次谈话双方都在一味输出自己的观点,恨不得按住对方的头把话语直接灌进大脑、让对面认同自己。 结果只能是不欢而散。 自那之后他们的关系跌至冰点,不复过往的无话不谈。 斑此行除了带回泉奈,也是想要观察评估绯云的状态。 出现在久津的十有八九会是本体。而光是观察她在棋局上的表现,斑几乎可以断言——这家伙绝对维持着至少三具分身的思维同步,并且分身与本体的距离必然不近。 太过火了。 他不需要怎么思考都能推测出,她肯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维续人类的生活方式了——无论是本体还是分身。 进食、睡眠、娱乐……对她而言不必要的活动,大概都被略去了。 斑大致清楚她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对手阴险又擅长逃窜,但肯定没有强大到让她产生这样的紧迫感。 人性不断削减,行事也在走向偏激。斑很想相信自己的朋友,但宇智波斑难以对随时可能触发的起爆符报以百分百的信任。 “为什么……”泉奈忍不住询问,“为什么斑哥你要隐瞒?” 尽管斑在此之前已经解释过复活后选择脱离忍者生活的族人们眼部进行过改造、不再会有写轮眼外流的风险(泉奈对此保持怀疑态度),如此事关重大,甚至还是他自己抓住端倪后才有资格了解……很难不让少年人内心挫败。 “不要想着利用她,泉奈。” 斑当然听得懂弟弟的话外音:“那份逆转生死的能力,对宇智波乃至于所有忍者来说,都是毒中之毒。” 正因如此,他和柱间才会对有关绯云的擅自行事闭口不提。 自顾自复活落单的死者,想继续为族群效力的就打上禁言咒印送回去、不想当忍者的就带回去当苦力……斑有时看着重捡回一条命的族人,也会忍不住叹息。 死亡的重量,会因复生而难免减轻。这并非好事。 对其他忍族或许没什么,但对于将死与爱等价的宇智波……这几乎能断绝他们的未来。 从今日这一出来看,他们估计准备好收网了。 斑下定论:“可以信任她,但绝不可依赖她。” ——你刚刚还说你不信任她! 泉奈仗着哥哥看不到后方的他,脸色完全垮了下去,原本因为兄长坦白而有点回升的心情这下更是糟糕。 他敢保证,斑哥现在告诉他的绝对、绝对不是全貌,肯定只有他觉得“泉奈应该知道”的部分,他肯定还有东西瞒着自己! 宇智波泉奈不动声色,回族后一连数日把自己埋在书房里,表面上是处理这段时间堆积的族务,背地里也是在搜寻那些隐藏起来的痕迹。 直到他检阅起一份从安排在汤之国的宇智波手里传回来的情报。 内容让泉奈不由得提高警惕。 “……邪神教?” 47.换牙[番外] “小绯!老实一点!” 棕发少年严阵以待,堵住小孩最后的退路,那架势和他与山里野猪对抗时比起来要认真得多。 绯云似乎是在对他龇牙,但又忘记自己两只手都放在嘴上,根本没起到应有的威慑效果。 “加油啊阿修罗大人!” “冲啊!” “小绯快逃!” 不远的人群里传来阵阵起哄声,大家都笑着围观这一大一小的对峙。 银发孩子朝着给阿修罗应援的声源处猛的一瞪,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只可惜再怎么凶狠、威力也有限。 等她发现阿修罗趁机又靠近了一两步,背后便完完全全黏到后方的木柴堆上,不留一点缝隙。 阿修罗简直感觉自己成了鸡妈妈,手臂和翅膀一样展开,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小鸡不在身后被保护,反而在前面恨不得用眼神啄死他。 那对金色眼珠正骨碌碌地转,盘算着怎样突围。 ——左边右边都是石墙,身后是一堆又一堆圆木堆,除非她变化成别的形态飞走,否则根本逃不掉!偏偏换牙期父亲不让她随便变换物种免得影响新牙的生长……好可恶的换牙期!好坏的阿修罗!!好讨厌的因陀罗!!! “小绯,只是照例检查一下牙齿而已,你昨天不还说牙齿不舒服吗?”阿修罗放轻声音,试图让她放松警惕,脚下不动声色地蹭着距离。 “不要不要!”绯云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弓身蓄力,似乎想要强行冲出去。 哥哥上次也这么说,她上次就这么被骗了颗牙齿!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得逞! 阿修罗重心下沉、不着痕迹地□□,俨然是做好了正面拦截的准备。绯云撞过来可比野猪冲击力更强,他得做好准备。就算正面没拦下来,哥哥应该也…… 只见孩童一个蓄力大跳,直接跳上了她右手边的墙! 绯云洋洋自得:“哼哼想不到吧哥哥,这才是我的逃跑路线!” 她刚想趁着阿修罗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几秒赶紧跳走,往下一瞧就与不仅无表情抱臂、还开着仙人眼的因陀罗对视了个正着。 “……!” 眼里转起圈圈的孩子直接前倾掉下了墙,被准备好的少年稳稳接住。 “太好了、幸好哥哥你来得及时!”阿修罗擦着额头的汗靠近,他也是看到这边院子里哥哥摇树给的信号,才把小绯往这个方向引。 因陀罗收起仙人眼。这招对付绯云百试百灵,通过仙人眼施加的术能让她安静好一阵。 “……”他只是不解,“为什么绯云这么抗拒检查牙齿?”只是帮她看看有没有没法自然脱离的牙而已。 换牙期是再正常不过的生长阶段,绯云就算能随意变化形态,这副躯壳照样要按人类的成长规律慢慢长大。 就算上次给绯云拔了牙,但那次他用术帮她减轻了痛感、阿修罗也帮她加快了创口的愈合,无论怎么说都不是很疼——更别说绯云根本就不怕疼。既然不是这种理由,那到底是为什么? 他甚至认真回忆了一下上次拔牙的整个过程,确认其中没有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不明白啊。”阿修罗挠了挠后脑勺,心里也没个准确的答案。他觉得换牙可没有抓住乱窜的绯云艰难,最近别说他们、就连父亲都被她闹得够呛。 他朝着看够了热闹的众人挥了挥手当作道别,转身就与把妹妹夹在手臂里的哥哥一起,走上回家的道路。 看着兄长牢牢卡在绯云腹部的手臂,阿修罗斟酌着开口:“哥哥,这样夹着小绯会不会难受……” “莫非你忘记之前的教训了吗?”要是她半路上醒了,无论背还是抱都会被咬的。这样最不容易出问题。 “啊,说的也是。”阿修罗的脖子也跟着幻痛起来。绯云真是把牙用成了了不得的武器啊…… 突然有灵光击中了阿修罗——等等,绯云她该不会是把牙齿当作重要的武器,所以才对检查牙齿如此抗拒吧!不会吧!不对仔细想想真的很可能是这样啊! 因陀罗没有继续纠结这点小事,回到家又给迷迷瞪瞪的绯云补了一发术,成功让她又晕了过去。 “果然,已经有新牙长出来了。”乳牙不掉会很麻烦,又是一颗不得不拔的牙齿。 阿修罗早就把麻布细绳水盆都准备好放在一旁,给哥哥打着下手。他已经想好等小绯清醒过来要怎么哄她了。她这么在乎自己的牙齿,那这颗牙就留在她身边吧。 于是当绯云醒来,转个头就看到原本松松垮垮挂在嘴里的乳牙乖巧向她问好。 “……”挑衅、赤果果的挑衅!趁她不清醒拔她的牙齿就算了,居然还放在旁边挑衅她! ——等着瞧吧,我一定会报复回去的! “所以,你要去拔因陀罗大人的牙齿——???” 文乃愣是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最后还是没忍住喷笑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哎呦哎呦别上嘴啊,牙又松了怎么办!”她笑得浑身无力,连连讨饶。 “唔、准、效!「ば、な、ぶ、な!(Banabuna)」” *原:「わらうな(Warauna)」(不准笑) 春见看着两个人你追我打,无力扶额: “你认真的吗绯云,动因陀罗大人的牙什么的……”不仅成功率为零,而且绝对会死的很惨的吧,绝对。 绯云成功压制住文乃,无视她那笑得跟陆地脱水的鱼一样的死动静: “当然是认真的,谁让他总是拿仙人眼晕我!我要让兄长付出代价!”两簇火焰在她眼睛里熊熊燃烧。 阿修罗她已经好好整过了,因陀罗她是实在找不到地方下手、这才来找小伙伴们出谋划策。 怎么看成功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吧!在场所有人都这么想,然而有文乃这么个前车之鉴,暂时没有人直接笑出声。 想要用恶作剧整因陀罗大人本身就很困难了,想要动他的牙… …除了羽衣大人,换谁都做不到吧。 最后还是可靠的葵开口: “但是小绯,因陀罗大人早就过了换牙期,如果拔掉他长好的牙齿、那他这辈子吃饭都要少颗牙了!这样也太可怜了不是吗?” “……”绯云沉默撇嘴,看上去是有点动摇,但还是硬撑着不说话。 “唔嗯……这样吧,我们去找因陀罗大人的牙齿吧!”葵找到了个折中的方法,双掌合拍,“下牙要扔上屋顶、上牙要埋入地里,因陀罗大人过去肯定也是这么做的。那我们去找因陀罗大人的乳牙,怎么样小绯?”反正因陀罗大人牙早已经长好了,被拿走乳牙应该也不会怎么样——对吧? 看到绯云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葵就知道稳了。 ——太好了,总算劝下来了…… 他们不能真就看着绯云自不量力去拔老虎的牙。暂且不提成功率相当感人这点,万一她真那样做了,因陀罗大人绝对不会和过往一样轻轻放过、肯定会让她狠狠吃个教训的。 “在哪呢、在哪呢……”绯云嘴里咕哝。这几天她在家里上蹿下跳,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写着因陀罗名字的小布包……她甚至找到了阿修罗的也没找到他的。 莫非兄长根本没扔乳牙、而是悄悄藏起来了?那他的牙是怎么长那么齐整的,不是说不扔就会长歪吗? 绯云苦思冥想。 绯云想不出来。 绯云决定求助阿修罗! “诶、诶!小绯你要找哥哥的乳牙……?”阿修罗原以为绯云那口气没出够、还要继续闹他,没想到她出口就是问哥哥乳牙扔哪了。 不过哥哥的换牙期吗,当时好像非常平静地就过去了,连他都不清楚……等他反应过来时,哥哥早就是一口新牙了诶。那些乳牙都到哪去了? 阿修罗也忍不住好奇起来。他装模作样劝阻了两句,然后就被绯云丝滑威逼利诱拉入伙。 只可惜两个智力水平加起来都有限的家伙几日忙活下来,不仅一点线索没摸着,还被进行封印术教学的父亲发现了他俩的心不在焉、不轻不重批评了几句。 目视着两个孩子垂头丧气离去的背影,整理着桌面的大筒木羽衣无奈叹气。 他当然知道这几天绯云搞出来的乱象,绯云觊觎因陀罗乳牙这种事早就忍宗上下人尽皆知,恐怕只有兄妹二人还以为自己这事藏得很好。 因陀罗本人自然也一清二楚,这几天一直在放一些真真假假的线索混淆视听,看上去完全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是对这场家人间的小游戏乐在其中。所以,大筒木羽衣也没想过干涉孩子们之间的玩闹,也只是在他俩明目张胆课上走神时提醒了两句。 换牙期似乎让绯云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焦躁的状态,不去闹点事她就浑身不舒坦。如果能用这种事消磨她的精力,似乎也不错。 不过,因陀罗的乳牙吗…… 他昂首看向书房的房梁,摇头笑了笑。 就让他们去找吧。 48.地下 在无光的黑暗里,感官会被无限放大,从外界带来的雪气迅速为草木的气味所吞没。 轻且稳重的脚步声在地下回鸣,于爬满了藤蔓的墙壁来回碰撞直至彻底消亡。 咚咚。 来人叩门,没有锁的板门上突兀冒出一颗眼球,眼球上下滚动辨认出其身份,其瞳孔中心又裂成一张嘴,询问: “通行口令?” 究竟是谁撺掇绯云开发的这个,太诡异了……那人深呼吸,无奈道:“椿「Tsubaki」。” 每个月都要换个花名,真是闲的。 “回答正确!「ご名答(gomeitō)!」”那张嘴与巨大眼球一同笑着消失,门自动为来者敞开。 室内灯火通明,足以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因刺激产生生理性泪水。 葵合眼适应了一会,才抬脚踏入。 环顾整间会议室,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中央那张占地面积最广的圆桌,其次便是几乎占据大半墙壁的舆图——一张任何大名看了都要为其精细程度心生恐慌的舆图。 那是绯云耗时大半年的成果,地下无穷无尽的根系搭配地上的走兽分身,任何机密要地对她而言皆如无人之境。 圆桌最中安置着一块占地面积不小的简易沙盘,上面放着各色小旗,白发少年正在与看着地图的那人对话,同步调整它们的位置。 落座的人数和布置的座椅数量比起来简直少得可怜,但那些始终空置的座位上都缠绕着不应季的朝颜,状似喇叭的花朵无风自动,不时露出深处的眼球。 葵的到来吸引了在座部分人的目光,她稍作点头示意,然后坐到属于自己的椅子上。 “居然去会议现场了啊葵,我还以为你也远程参会呢,”青色朝颜花发出了早渚调笑的声音,“涡之国不忙吗?” 会议还没正式开始,现在是这群人的闲聊时间。在场和不在场的人隔着千山万水,聊的都是些没营养的话。公事待会儿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每年师走(十二月)一日,他们都得参与这样的全体会议,确保情报共享不会因为地域距离受限。最开始一两年还会有人赶不回来、需要绯云实时转述。后来她也烦了,干脆研究出新能力让他们能够实时通信,才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从此会议现场的人数就减少许多,里面的部分人是实在不便,还有部分则是像早渚这样,能到现场但懒得来。 “涡之国的事与其问我,不如问水户姬。”葵随口应付着老友,心神已经集中到中央的沙盘上。 沙盘上摆的与战争毫无关联——或者说,和人类之间的战争毫无关联——他们在根据敲门人出现的地点频率推算他们采用的策略。 这是绯云与敲门人之间的战争。没人能插手。 自从一年半前让敲门人的首领与绝逃出生天,每每捕捉到他们的动向绯云都会用上百分百认真的态度去应对。就连这次大张旗鼓放手让椎名桐胡闹、放松“常世”的情报封锁,也是存了吸引敲门人耳目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上钩…… 药师兜拧眉打量着修改后的沙盘,上面的旗子虽零散,却着着实实遍布整片大陆: “目前放出来的寄生体强度都相当一般,而且这个范围广度……他们在使用游击战术吗?用这些不重要的棋子在各地消磨您的精力,看样子敲门人还有底牌。” 他研究了一整年敲门人的尸体,可以说对他们是物理意义上的了如指掌。那些触手肉团难以寄生拥有坚韧意志力的忍者,所以多数时候只能寄生那些心灵脆弱的平民给他们找点麻烦。 如果按药师兜的推理,能与绝达成合作的敲门人必然寄生了数量可观的上层贵族大名,可这么些年下来他们也没有抓住什么明显的端倪,在开发出能够精确检测出敲门人存在的技术之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幸好混合了柱间细胞的白绝大军尚未现世,不然与敲门人的对抗将比现在困难千倍万倍。 想到那些从地底抢走的白绝,药师兜的心情又转好了些。他现在对无杂质白绝的研究远超从前,没有柱间细胞的白绝虽说整体质量不算顶尖,但绝对说得上是极佳的实验素材。 绯云仍在观察那张舆图,用炭棒在上面修修改改,比如哪个国家被吞并、哪条矿脉被废置,顺手就改了的事。目前变动还没有大到要整张图重画的地步……但细微处的修改仍少不了。 世事总是瞬息万变。 “无所谓,”声音比地面的冰雪还冷,“没有自知之明的败犬……「負け犬(Makeinu)の分際(Bunnzai)……」” 咚! 巨大的碰撞声引得所有人转头看去,最后一人快步走入室内。 她现在看上去和那个制造出那场血色惨剧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那张通红通红的脸大概率是因为气血上涌而非在雪天被冻的: “非常抱歉我来迟了——啊啊绯云大人!今天的您也是如此光彩夺目令人心醉——” 绯云紧急叫停:“别说了,快坐。” 桐乖巧落座,那眼神可一点都称不上乖巧。 在场及不在场诸人见怪不怪,默契保持沉默。 高挑的银发女子直起腰,装作看不见一侧炽烈的目光: “人齐了,会议开始。” 很快,整个室内便重新热闹了起来。 绯云此时坐下闭目养神起来。他们讨论的内容基本都过过她的手,所以现在她反而可以暂时歇一歇。 会议本身就是为他们举行的讨论会,这样讨论的效率比让绯云一一传达高上许多。 呼吸声,讨论声,纸张翻动声……各种声音填满了黑暗。 某人装得老神在在,心里不时对讨论内容做出评价。 “有关常世的情报部分解封,已经有几个国家的使者前来打探消息,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敲门人的眼目……”暂时没异常,略过。 “高原那群面黑心黑的家伙打不动了,估计很快内部就会统一,不知道会不会影响中原……”嗯,不重要。略过。 “中原的战事也越来越频繁,目前看来火之国还算低调不算出挑,开年有的国家很可能抓住新旧交替时机出兵试探昼之国的深浅,得早做准备……”啧。 “西边各国的整合我看也快了,风之国赢面很大,与他们的合作可以继续扩大。还有那边的忍族……”还是找不到守鹤……难道他不在风沙之地吗? “有两个小国向涡之国投来了橄榄枝,此外白莲两个月前收服了水无月,现在除了海上浪忍,他已经有三个忍族的支持……”讨厌的白莲。略过。 “西北那边部分矿脉有些异常,近期除了人员变动过分频繁以外,就连流入市场的查克拉矿石出产量涨幅都相当反常,我后续会持续跟进……”根系进不去矿山,还是让清介自己去查吧。略过。 “匠人那边出云大师已经在动摇,大概等局势平定些就会带着白石座的人力和技术入驻光濑(昼之国辖下郡城),那边的工坊需要扩建……”嗯,略过。 “楼兰方面,塞拉姆王女明确表达了长久合作的意愿,有关龙脉的提案她还在犹豫……”加筹码吧。 “检测敲门人存在的仪器原型已经制作完成,接下来会在涡之国试点测试,如果效果符合预期,会率先投入久津……”喔,好事。 正经的议题一个接一个被画上句号,范围几乎辐射整个世界。一切都如同滴到蛛网中心的水滴被银丝分流,顺着各个节点悄然渗透下去。 她作为核心无需多言,只用做出决策,就足以为此地所有人提供道标。 …… “你想要怎么做?” 葵发问。 现在地下室内只剩下她与绯云两个人,离开的人为她们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你指什么?”绯云背着身,像葵刚进来时看到的那样,久久注视着舆图。 “战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人类的战争。 “……”绯云转身与葵对视,她已经成长到了全盛期,眉与眼都褪去了圆润的稚气,搭配上冷调的金瞳更令人望之生畏。 昼之国、涡之国,迟早要被卷入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涡之国地位特殊或许还可独善其身,昼之国却必须以强硬的姿态向外宣告自己的存在,否则等待它的只会是被豺狼分食。 相较于军队之间的国战,掌握世俗权力的大名们明显更青睐雇佣无需长期供养的忍者屠戮敌人,然后敌国也同样雇佣有着非人之力的忍者抵抗,如此反复循环……拥有查克拉的忍者就是在这样血与火的轮回里不断异化,成为世人眼中滚动行进间满是碎肉的带刺车轮。 希望让忍者从工具的宿命、无意义的死亡中解脱,和希望所有人类不用为随时到来的死亡惶惶不可终日……无论哪个都不是现在就能实现的目标,无论哪个都必须先以白骨为地基。 葵直截了当打破伪作的平静:“即使昼之国不主动出击,也迟早会有人打上门来。莫非你要像这次那样,亲自让侵入者反复体会死亡?” 可这不会有用的。这次有效只是因为这是在镇压内乱、甚至本质只是一次钓鱼,根本算不上“战争”。 战场上,所有人都是抱着必死的觉悟,决心为身后之物战斗到死的,若有似无的死亡无法带来真实的臣服。 要走人类那条路,那就必须接受牺牲,接受生命的离去,舍弃那份谁都想救的天真。 因陀罗大人的教导让你能够毫不犹豫地剥夺罪人“生”的权力,但你现在必须学会接受给无罪之人带来真正的“死”。 你做好承担仇恨的准备了吗?还是说你要在这条路上走到底,在道路尽头坐上神明之座?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你必须做出抉择了。 她的眼睛这样说。 “……不用急,”绯云转了回去,回避了这个问题,“等解决掉黑绝再来讨论这个问题吧。” “我明白了。”追问下去不会有结果。葵起身,为她关上板门。 世界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只余她一人。 “……”绯云闭眼,右手按上两侧太阳穴,只觉得脑仁在不断抽搐隐隐作痛。 葵和斑的身影渐渐重合,他们的话语搅动着她的脑浆,截然不同的男女声线重复着: 「选择吧(Erabe)。」 「你要做出选择。」 「这就是傲慢之爱的代价。」 “闭嘴!” 咚! 面前的舆图被这一拳弄得破碎不堪,完全无法看出原本的模样。 “……呼。”重画一份吧。 从压抑的暗处回到地上,葵看到广间正凑在一起的两个人。椎名桐和兜?他们俩关系有好到这种程度吗。 她摸着腰间的布包,有意找兜单独聊聊,于是停在他们一侧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打个招呼就走。 “啊呀,葵君也好奇吗?”椎名桐笑得甜美,指尖轻点在精美的莳绘木筥上,“这是汤之国使者进献的特产——友好的象征喔。” 葵凑近观察,只看到了一片平平无奇的生鱼片。 药师兜:“我还以为它们已经灭绝,原来还有漏网之鱼。平和的汤之国确实是很好的藏匿地点。”真好啊,几年前那批素材早就被他消耗干净了,这次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有新鲜的? 椎名桐:“是呢,相当明智的判断。”左右逢源就是汤之国的国策。臣服强者联合弱者,战火到哪都波及不到它。 葵:“这到底是什么肉?”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在她面前打什么哑谜。 都这么说了,怎么看都不会是普通鱼肉吧? 桐的笑容里带上些险恶意味:“助人长生不死的宝物——汤之国派来的使者可是这么说的。” 少年兴致可比在地下时高涨多了,还有闲心给她搭腔:“既是不死的灵药,亦为无解之剧毒……即为、人鱼之肉是也。” 49.无言 「勿言勿视。」 无法用语言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这在外面的世界似乎是一种不幸。 “给,小姑娘。你是从哪个村子来的?啊,你说不了话吗?真可怜……” 偶尔美幸外出采购时,商贩会因她的异样而露出怜悯之色。 那种目光会先落在她的脸上,再滑到她紧闭的嘴唇,最后会是恍然大悟的叹息,打量她如同打量一件残次品。 “喂!你白痴啊,她是那个村子的!” “啊!?抱、抱歉……” 怜悯很快因被同行的低声提醒而迅速被惊慌取代,但美幸还是能抓住它。 这才不是不幸。 美幸是如此坚信。 在这个充斥着谎言与欺骗的世界,没有玩弄语言的能力反而是另类的救赎。 “东西都买齐了吗,美幸?” 这是纱纪婆婆的声音。 村里的婆婆很多,别说声音了、就连长相都大差不差——灰白的发髻,佝偻的脊背,枯树皮一样的皮肤,带着阴翳的眼球。 有的时候新来的孩子会分不清是哪个婆婆在说话,但美幸能从如出一辙的干枯声线中精确找出差别,这些差别很细小到只有像她这样从小就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用耳朵代替舌头的人才能捕捉到。 或许这乖顺能干以外的机敏,也是她颇受婆婆们信重的原因。 每次出村采购都必须带着一名同行者,今天跟她一起来的就是纱纪婆婆。 美幸恭顺低下头等待婆婆检查,用行动表明自己已经完成任务。 “哼,还算有点用。回去了。”婆婆今天似乎是心情不错,没有像以前那样用拐杖戳上她的脊骨、让她跪在地上反思自己的过错。 听着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美幸的脊背下意识绷紧了一瞬,又在确认没有拐杖落下后慢慢松弛下来。 车前,棕黑色的马儿前蹄刨着地面,挖出不小的土坑,鼻子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大概是过久的等待让她有些焦躁。 美幸先行安抚了一下雨丸,在她逐渐平静、用湿润的鼻头蹭上她的手后才翻身上马,踏上回村的小路。 越是往密林深处走去,阳光所能照耀的区域越是有限,似乎太阳也对这座村落避之不及。 渐渐的,空气开始变了。 泥土的腥味越来越重,混着一股说不清是草药还是腐木的气息,这股气息越来越浓,浓到黏腻地贴在鼻腔深处,近乎要在肺部里发酵。 美幸下意识放慢了呼吸,摸出一颗药丸含在舌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往下淌,那种发紧的感觉才慢慢退去。 这是村里特制的避瘴丸,每一个出村的人都要带着它。外面的空气越是干净,反而让他们越不习惯。村落通往外界的瘴气最浓,回来的时候如果不含着药丸,它就会顺着呼吸道钻进肺里,轻则头晕目眩,重则倒地不起。 美幸把药丸压在舌底,继续往深处走。雨丸也习惯了这条路,不需要她怎么牵引就知道往哪里走。它的鼻孔一张一合,呼吸比外面急促,但蹄子依旧稳当。马也是村里养大的,打小就闻惯了这股味道。 阴暗的环境让美幸因忙碌了整日僵硬的躯体放松了些许,不过不能轻易露出笑容,被村里的婆婆们看到的话会被惩罚的。 她强行让自己挺直了腰背,穿过一间间屋舍,最后将马车停在最大的宅院之前。 在门口等待她的女孩惊喜:“美幸姐!欢迎回来!” 美幸没来得及阻止雅纪的大喊大叫,心里暗道不妙。这孩子来到这里的时间还不长,还不清楚在这里生活的种种潜规则,比如…… “不准这么大声说话!”果不其然,她身后一起等待的丹婆婆果然一棍子甩到雅纪背上,“要是把枫大人吵醒怎么办!” 雅纪连连呼痛,却不敢用刚刚的音量叫喊出来。 “什么嘛……总是枫大人枫大人什么的,婆婆们对她和对我们完全是两副面孔嘛!”雅纪在和美幸一起搬运物资时流露出一些不忿。也许是直觉作祟,让她选择向这个无言但可靠的年长者输出出自己的负面情绪。 这个无法说话的人简直比树洞更能容纳那些阴暗零碎的东西,无论往里面丢什么东西都会被她稳稳接住。 美幸只能摇头,用手势示意她注意言行,果然没有过分指责雅纪的不是。 “美幸,过来一趟。”三木婆婆不知何时出现在角落,用那双浑浊却亮着微光的眼睛扫了一眼与她同行的雅纪。 美幸能明显感觉到身侧人的紧张。不过她也清楚,三木婆婆不会惩戒雅纪的出言不逊的。她悄悄拍了拍雅纪的背,然后快步走到三木婆婆身侧。 现在找她是有更重要的事。 “把这家伙处理掉!”几个婆婆围在一起,手持着闪着锐光的鱼叉,嫌恶打量地上的少年。 看打扮不是忍者,更像是误入的旅者……美幸有些惊讶于普通人居然能穿过林间的瘴气,但手上动作半点不含糊。 少女熟练执行着婆婆交给自己的任务,陌生人的尸体砸进纯黑的瞳眸,连一点小涟漪都制造不出来。 她把尸体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也许是死去时间还不长、这具身体还没有完全软下来,关节处还带着最后一点活人的僵直。 这个人比想象中要轻多了,是从他胸口的洞往外涌的血,带走了他的重量吗?那些黏腻的液体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美幸只觉得烦恼。 唉,又多了件要洗的衣服。 接下来,美幸只需要把他丢到山洞里就好了,就像她过去千百次做过的那样。 “……嗬、咳……” 原来不是尸体啊。 真厉害啊,丹婆婆的鱼叉分明把他的肺捅了个对穿,竟然还能撑到现在吗? 她到那里的时候刚好那根鱼叉从少年的身体抽出,叉尖上挂着碎肉,血喷了丹婆婆一脸。 一般人早就该死了。 这种坚韧何尝不是一种不幸? 注视着无光的深邃洞穴,美幸将逐渐失温的躯体扔了进去。 这是给人鱼大人的供奉。 ‘对不起呐。’她无声做着嘴型,不去听黑暗中水波的动静,往来处跑去。 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 无法用眼睛丈量世界,对人类来说或许是一种不幸。 裕一不以为然。 这双眼睛是他自愿舍弃的。和悠二的性命比起来,失去光明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的代价。 他是哥哥,当然要肩负起这样的责任。 父母一度为他的失明感到不知所措。可还没等他们接受大儿子残疾的事实,不期而至的天灾带走了村里绝大多数人的生命。 后面的事他已经记不清了。说不定是大脑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选择将那段充满苦痛与不堪的记忆模糊。反正等一切尘埃落定,他和悠二已经被带入教坛,在此安家。 “裕一、悠二,礼拜的时间要到了哦。”门外传来执事的提醒声。 “好、好的,马上!”裕一从懵懂回神,赶紧摇醒还在睡梦中的悠二,“快醒醒悠二,礼拜要迟到了!” 悠二翻身,不知道嘴里在嘟囔什么,把被子拉过头顶。 “悠二!” 被子里的人又缩了缩。 裕一叹了口气,摸到被角,轻轻掀开。男孩立刻蜷起身体,像一只被掀了壳的蜗牛,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再不起来,今天的粥就凉了。” 被窝里的人猛地弹了起来。 “粥!” 裕一听见悠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脚在地板上踩得咚咚作响。布料摩擦的声音,腰带系得太紧的声音,还有一声闷闷的“哎呀”——是因为胳膊伸错了袖子吧,悠二以前也老是犯这样的错。 “哥哥你笑什么!”悠二发现了他的表情。 “没笑。” “你笑了!我都看到了!” “我没笑!” “你就有!” 悠二扑过来,两只手去扯裕一的脸颊。裕一伸手去挡,顺势把弟弟的头发揉得更乱。两个人闹了一阵,直到门外执事又催了一遍,才总算收拾妥当出了门。 悠二如往日一般牵住裕一的手,步子很快,像是要把刚才耽误的时间补回来,脚步不停嘴也不停。 裕一被他拽得有些踉跄,但没说什么。悠二的手很暖,指头小,掌心却已经有了一层薄茧,大 概是最近帮教坛搬东西磨出来的。 “哥哥你快一点嘛。” “到底是谁一直在赖床啊?” “那是因为昨天帮由纪他们搬柴火搬到很晚嘛!” “你可以不搬那么多。” “不行,由纪比我还小,她搬不动的。而且和也也被选去侍奉邪神大人了,都没什么人帮她了。” 石板路上遇到其他信徒。悠二远远看见人就喊:“真奈姐早!由纪也早!今天也一起去神殿吗?”也不等人家回答,又转头跟裕一汇报:“哥哥,由纪今天穿了新衣服,蓝色的,上面有小花,肯定是真奈姐给做的。” 裕一嗯了一声。他看不见由纪的新衣服,但他听得见悠二与由纪的笑语。 真好。 神殿里,信徒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垫子上。悠二拉着裕一走到他们常坐的位置,靠左后方,离出口不远。 垫子都还没坐热乎,悠二就冲着旁边的人挥手:“铃婆婆早!今天气色很好啊!” 裕一听见老人笑起来的声音,干巴巴,但很柔和。 礼拜开始后,悠二念诵经文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响亮,笃定,咬字清晰。裕一看不了经文,总是悠二带着他一句一句的念。 他们都不太懂教里发的经文具体都是什么含义,但在这里只需要他们学习如何当好一个信徒就能好好活下去,那为什么不呢? 到一半的时候,悠二的手悄悄伸过来,捏了捏他的手指。裕一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回捏了一下。 自从他失明,他们的手便很少分开。悠二似乎恨不得让自己变成他的拐杖、他的眼睛。 真好啊。 在响彻神殿的诵读声中,裕一感到了安定的幸福。 “说起来,你们也来了快两个月了呢……”结束了本日的修习后,执事找上了他们,“明天会有祭祀仪式,记得起早点喔,不然邪神大人会发怒的。” “好——!” “不知道祭祀仪式会是什么样的……”悠二总是对未知的事物充满了好奇,“真期待啊!对吧哥哥?” 裕一顺应着悠二晃动手臂的动作:“嗯。” 真期待啊。 咕咚、咕咚…… “怎么了,哥哥?” 弟弟刻意压低的询问,近乎快要被心脏搏动的声音掩盖过去。 悠二总是很迟钝。真是太好了。迟钝就意味着看不到一些残酷的真相。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抬头。” 别抬头,别抬头,千万不要抬头。拜托了悠二,千万不要抬头。 他慢慢放松压低弟弟脑袋的左手,重新抓上悠二的右手。 那只手的温度还是一如既往——悠二的体温一直都很高——此刻却无法温暖裕一的心脏。 他的其余感官、尤其是听觉嗅觉,在失去视觉后变得格外灵敏。 人类鲜血的气息、祭坛上方传来的几不可查的痛呼……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不能让悠二抬头、绝对不行…… “啊,你们是第一次来来着……” 悠二身旁的由纪将盛着不明液体的碗递到他们面前,小声提点他们: “快喝啦,这可是神子大人的赐福!喝下它,就可以获得邪神大人的护佑了!” 鼻尖捕捉到的人血味唤醒了那些沉眠于黑暗的记忆,让他有了呕吐的冲动。 忍住。 裕一佯装正常,在碗口轻抿一口,然后猛的将其递给下一人。 他不清楚仪式究竟是怎么结束的,等裕一完全摆脱恐慌,他已经和悠二回到了属于他们的小房间,悠二用被褥把一直发抖的他包裹起来,眼神里满是担忧。 “哥哥,你到底怎么了?” 美好的幻境第一次撤下伪装,露出尖锐的獠牙。 裕一忍不住咬起指甲,将近一个月安稳平定的生活几乎让他完全戒掉这个坏习惯,可要捡起它用不了多少功夫。 时不时被选去侍奉神明的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没事,悠二,”悠二藏不住事,如果要带着他逃走,先不能告诉他,“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他一定要带着悠二逃出这里。 50.变数 【变数。】 雅纪很依赖美幸。 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整个村子里除去她没见过的那位“枫大人”,只有美幸一个年轻人。初来乍到的雅纪会对她不由自主产生依恋,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这个尚未脱离孩童队列的女孩不喜欢这个村子。不只是因为环境的阴暗潮闷,更是因为这里的人。 这个无名村落不仅只有女人,大多数还都是完全不讲道理的老人,她们的眼神浑浊又充斥着浓稠的恶意。这份恶意毫无由来可溯,令雅纪难以理解。 古怪,实在是太古怪了。可要说这就是她们集体的性格也不尽然,这群对她和美幸颐指气使动则打骂的老婆婆偏偏就对宅院里那位枫大人毕恭毕敬,反差大到不像同一群人。 她没有见过枫大人本人——只有美幸和婆婆们才能在她面前侍奉。反正雅纪也对这位大小姐不感兴趣,更是乐得不往那里凑。 或许未知的事物就是容易引得人去联想。雅纪有时心里也忍不住揣测,枫大人会是某位贵族养在外面的私生女吗?可真的会有大人物把孩子放在这种阴暗不见天日的村落里养大吗? 美幸真是整座村落最像正常人的人了。 她虽然说不了话,但能干非常,无论被提出怎样不合理的要求都能完美完成,这样的人如果不是哑巴……不,即使她有先天的残缺,在村子以外的地方照样能活得很好。 雅纪不清楚美幸是否像她一样是被买到这来的,她尝试询问,可惜美幸比划的手势她不太能理解,雅纪虽然也懂一些简单的文字,但美幸似乎是完全不认字的。她们之间的交流一向是雅纪单方面的输出。于是这样的问题也不了了之。 极其偶尔的偶尔,她会在美幸的身上看到父亲的身影。那个沉默支撑起一家的人,那个将她卖到这里的人……雅纪并不憎恨他和母亲,她早就做好了用自己换来弟弟妹妹们生机的准备,但是、但是…… 为什么被抛弃的是偏偏是我呢? ……为什么不选择我呢? “……如何,你难道不想拥有枫大人那样的待遇吗?” 三木婆婆手捧木盘,碗碟上盛放着月光之下愈显莹白的鱼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她在言语里挂上饵料,等待小鱼上钩。 雅纪心里那片被烈火焚尽的土地上,又冒出一茬又一茬不老实的野草。 “只要吃下它,你也能像枫大人一样活着!不用继续干活、不用被斥责打骂,也不会再有人用厌恶的眼光看你……大家都会爱你的!” 唾液在口腔内疯狂分泌,顺着吞咽的动作,撕裂了雅纪干涩的喉管。 “你是被选中的孩子啊!” 被选择了。 雅纪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心跳震如擂鼓。 被选择了、被选择了、被选择了。 仅存的理智在嚎叫,警告她前方是悬崖是万劫不复,但她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拿起筷子的右手颤抖到近乎夹不住肉片,她尝试了三五次才勉强夹稳。 雅纪张嘴。 噼里啪啦。是什么掉到了地上? “美幸,你在干什么!太失礼了!” 美幸无法辨明婆婆究竟在说什么,她的魂魄在这一刻脱离了肉身选择了仓惶出逃。 自从十二岁之后,她便很少像这样失态了。 被精心烹制的料理从双手跌落,汤汁溅在麻布衣上,瓷碗也跟着碎了一地,就如同跌坐在地的人那样狼狈不堪。 浑身上下都在颤抖,连勉强的呼吸都稳不住……美幸想站起来、想为自己的失控跪地认错,可手也好脚也好,怎么都不听使唤。 “好了婆婆,不要责怪美幸姐,是我吓到她了。” 为什么?这种事怎么可能? 啊啊……啊啊…… 嘴唇反复张合,能发出的却只有无意义的音节。 美幸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想要说话。 她想要尖叫、想要把此时此刻在胸腔里翻滚的东西全都吐出来,可她的嗓子早在出生那一刻便背叛了她。 “非常抱歉雅纪大人,这是本日的鱼肉……” 雅纪、雅纪…… ……她怎么可能回来? “谢谢啦婆婆。唔、真好吃!” 上扬的语调,开朗的笑容。怎么会不是雅纪呢? “您能喜欢自然是再好不过……美幸,你还楞着做什么,快点把这里打扫干净!” 一模一样的声音,一模一样的外表。这个世界上莫非还有第二个雅纪? 身着白衣的女孩咀嚼着被三木婆婆恭顺奉上的鱼肉,与她对视。 记忆中青白的面容试图与眼前之人重叠比对,又被现实轻易击碎。 身与心被那束灿金光芒吞噬的那一刹那,美幸如坠冰窖。 寄宿在雅纪眼中的金色妖魔,咽下口中食物,向她露出轻盈的微笑。 ——她看到了,即将摧毁一切的怪物。 …… 裕一和悠二形影不离。 在外人看来似乎十分正常,毕竟裕一的眼睛让他离不开自己的“眼”。此前他极少出门,也是不想给悠二添麻烦。 现在的话,大概是按捺不住寂寞、想要融入大家吧。 孩子们这么想,大人们无所谓。 “真是聪慧的孩子……如果不是目不视物,恐怕会更早察觉异样吧?”经历了两个月的修习,竟然还能在祭祀仪式开始的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并伪装……真是了不得。真奈缝补着衣裳,和一名执事闲谈着,笑容温柔可掬,“献给邪神大人的祭品,果然还是越优质越好。” “是呢,”执事笑着应是,话语里写满了仁爱,“裕一聪慧、悠二康健,兄弟二人都是难得值得培育的素体呢。下次就让他们兄弟一起接受‘净化’吧。” “——我们一定会培育出神子那样完美的祭品。” 他们的影子在黄昏中显露出狰狞的本貌。 成年教徒们欣赏着裕一掩藏起来的惶惑,以他的痛苦为食粮,只等孩童气喘吁吁逃入死胡同的那一刻,再微笑着堵到巷口。 这份绝望还没彻底发酵完成。 还需要等待时机。 可如果时机永远无法到来怎么办? 裕一这么想。 他的右手指甲这几日被咬的坑坑洼洼,攥紧拳头时能清晰感受到掌心的痛感。 那些缺口参差不齐,有的深到快见了肉,碰一下就疼,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每当脑子里那些念头开始翻涌,手就会自己抬起来,牙就会自己咬下去。 他该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要怎么做?如果他还看得见或许还有一丝可能,但现在这种情况,悠二要怎么带着目盲的累赘逃离这噬人的血海? 他数过。白天巡逻的守卫大约十五人,脚步很规律,绕着教坛外围走一圈大概要半 刻钟;执事十来个,大部分时间待在前殿和偏殿,偶尔会到后院来;成年教徒至少也有五十个,他们的脚步声很重,呼吸也粗,和在教坛里长大的孩子不一样。 剩下三十几个孩子,有的比悠二还小,最小的那个大概才三四岁,走路还摇摇晃晃的。 最难的地方在于要如何逃离周围的森林……裕一记忆里,他们似乎坐了很久的马车才穿过林地到达教会,光是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踟蹰。 他这些天总和悠二一起拾柴,为的就是摸清楚这片森林的深浅……然而,它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幽深可怖。 光靠他们两人是不行的。 可谁又会帮助他们? 教坛里的人?那些孩子自己都自身难保,更何况他们从小就在这里长大、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环境里。那些大人?心智成熟的他们比无知的孩童更加可怕,他们对自己在做什么一清二楚、甚至乐在其中。 怎么办? 裕一在路上反复思量。 他不敢在教会内露出太明显的思索姿态,失明让他对他人的视线毫无所觉,完全不知道是否有人在观察他们。正因如此,他必须随时藏好自己的小心思。 悠二提醒:“哥哥,小心石头喔。” “……嗯。” 无解,无解,无解…… 他又想要啃咬指甲,可一只手在悠二手里一只手抱着木柴,于是便只能靠抠树皮这种方式来缓解莫名的躁动。碎屑扎进指甲缝隙,棉针般的痛感令他好受了些。 “说起来,由纪他们说教里要来新的执事——好像是从其他分会调过来的?”悠二蹦蹦跳跳,没有任何烦恼能追上他,“不知道是和哲也先生一样严肃的人,还是和信隆先生一样和蔼的人……” “哈,真令人期待啊。”管他什么人,左右都是想要他们命的人。裕一心中不愉,这下好了,又多了一个阻碍。 那天晚课结束后,执事没有像往常一样让他们直接回屋,所有孩子都被留了下来。裕一听见执事的脚步声从前面走到后面,又从后面走到前面,像是在等什么人。 “孩子们,”执事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今天有一位新来的执事要和大家见面。他以后会负责你们的日常起居和经文修习。来,太马「Taima」先生。” 裕一听见了那个人的脚步声,每步落地都压得很实。那是个成年男人的脚步,比教坛里那些执事轻,又要比那些护卫稳。 “你们好,孩子们。我是新来的执事,你们可以直接叫我太马。” 新的执事开始接触在场的每个孩子。裕一听见他的脚步声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走过去。每到一个孩子面前,他都会蹲下来,和那个孩子说几句话——问名字,聊聊大致的过往——然后与他们握手。 “……”和新执事短暂接触过后,裕一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嗅了嗅自己的手指。 稍纵即逝的气味拨动了裕一敏感的神经。多亏那场仪式的“福”,他现在对气味再敏感不过。 铁器的味道,但和寻常铁制品不太相似,他从没在任何执事身上闻到过类似的气味,而且那个人……给人感觉干净过头了。 ……或许,会是他想的那样? 悠二回房间的路上兴高采烈:“新执事看起来很好相处,真是太好了!” “嗯。” 他没有看到身后兄长勾起的嘴角。 ——他“看”到了,一切的转机。 51.来客 【意外来客。】 名为三木的老人早已半推半押着魂不守舍的少女离开,和室早已重归寂静,只留下铁镣被人手缓慢掰碎的轻响。 铁屑从断裂处簌簌落下,堆成一座小丘。月光从窗纸外面渗入,把那些铁屑照得发亮。 “上面的那位,还不打算下来吗?”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笑意。那人褪下陌生女孩的皮囊,用本貌仰头招呼来客。 如果没有悄无声息爬上房梁的藤蔓,她看上去简直就是热情好客的主人家,在向客人发出邀请。 “本体到这种地方……竹取的事不够你忙吗。” 带着些无可奈何的话语与来者一同落地,上方偷袭的藤蔓扑了个空。 “是不是本体都认得出来?还有拜托,再忙我也是需要休息的,”绯云站起活动着双腿,原地蹦了蹦。她被当做“雅纪”锁了大半天,腿麻的要命,“你才是,总不会到这种地方执行任务吧?” “看眼神就行了——原本只是路过。结果发现了有趣的家伙。”他摘下兜帽,让被压制许久的硬质发丝呼吸新鲜的空气。 本来只是完成任务后想抄近路尽快回族,没想到遇到了完全意料之外的……反正任务都完成了,在这多待一会儿也无伤大雅。 他还不至于连满足自己好奇心的时间都没有。 “哼……?”绯云模仿对方惯常挑眉的样子,“是什么能让宇智波的若様(少主)感兴趣?” 斑简直不忍直视这幅诡异做派:“呕、你正常一点。” 在正主面前模仿神态,很让人反胃的好不好。 “是是,”她耸耸肩,没打算继续逗他,“所以,你在这要做什么?” 斑:“这话该我问你吧,居然还专门找了个身份混进来……你想干什么?” 宇智波斑可不觉得她有这么闲,找这么个山不清水不丽的地方休息。上次见到这家伙,她一句话不说就给他丢了个复活的死人回来,害得他费神费力给她也给幸助的归来善后……啧,越想越火大。 他们盘膝对坐,绯云可比需要时刻保持敏锐的忍者松弛得多。她手腕抵着脸颊,笑着开口: “我?啊——大概是在进行、人鱼观察?” 斑拒绝相信自己的耳朵,试图纠正发音:“人間観察「NinnGennKannSa」?(人类观察)” “不——是——的,是人魚観察「NinnGyoKannSa」,人、鱼,”她加重音重复,“她们的恶意,可比人类要纯粹得多。是很好的观察素材喔。” “这样……那群老人,原来也是人鱼吗。”他总算能理解那人话中的未尽之意了。 斑来到这个村里不过半日,但一来就遇上了最关键的破局点。再加上绯云这一句话点明要害,想通这一系列因果并非难事。 绯云鼓掌:“没错没错,我也是偶然才发现这里的——结果让我发现了宝藏。” ——并非偶然,并非宝藏。 这里的土地已经被毒素深深污染,她是在根系自动延伸时才发现了这处无法深入探查之地,研究一番才发现,原来是人鱼之毒对根系的侵蚀导致的。 本来还以为是躲躲藏藏的家伙给她下战书来着,结果到这一看实际情况简直让她大失所望。亏她还把很多需要本体进行的工作给推了呢。 不过这种事也不需要告诉他就是了。 就像她不会去干预他们的忍者事业那样,斑和柱间也不会试图干涉她的所作所为。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不断从外界拐走、采买女童,先是驯化她们的心智,然后哄骗她们吃下带有人鱼之肉——”斑将知晓的线索全部串联起来,“死去者就拿去喂养洞穴里的人鱼,存活者就圈养起来、当作维持自己年轻人形的口粮。” “唔哇,你知道的怎么比我还多?”绯云的惊讶毫不作伪。她敢保证这人来到这个村落才不到一天——不过她也没来多久就是啦——但怎么他就能找到自己没找到的线索,莫不是斑偷偷多长了一颗脑子?那脑袋不应该也跟着变大一圈吗? 斑被这明目张胆的打量弄得青筋暴起:“喂,你这什么眼神。想打架的话就直说。” “才不要,和柱间打架还不够满足你吗——我之前想拿那个叫美幸的孩子当突破口,不过看你这样,恐怕有更可靠的情报来源吧?”绯云没有起身,向斑伸出手,“怎么,不带我去见见吗?” 笑靥在烛火中荡漾,金琥珀的瞳色被火光熏暖。 斑一晃神,脑子里闪过了莫名其妙的念头。 ——似乎,除了最开始认识她那段时间,绯云很少再穿那件带着勾玉的白袍、也很少再把那串勾玉项链戴在身上了。 “……啧,”斑侧头不去看她,但还是出手把她从地面拉起来,“走了。” 他们的行踪没有被任何存在发觉,黑夜为二人提供了完美的掩护色。 人鱼的存在虽然诡谲,但一旦把她们研究透彻,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毫无威胁性与攻击力可言。 “你这两天,没有进那个洞穴看过吧?”不出意料得到否定答案的斑带着人到达目的地,“如果你进去了,就会比我更先发现他……” 斑看向盘腿赏月的人,呼唤他: “——椿。” 千手板间抱臂,对委托人表达自己的疑问:“你要找的人是叫这个名字吧?我翻遍了这里的名册,里面可没有这个名字。” 他此时卸去了执事“太马”的伪装,在森林的掩护下与委托人会面交流情报。 一个月,他都混进来整整一个月了——走遍个邪神教各个分会现在都到了总部,连委托人要求找到的“椿”的影子都没见着! 板间甚至还和一个想逃出去的小孩搭上了线,哪怕那孩子能提供的情报相当有限,但至少都能证明这里没有叫椿的人。 千手板间都想就地打滚抱头哀嚎了。可惜在委托人面前,他至少得维持一下千手忍者的可靠形象。 他望向把自己埋在斗篷之下的委托人,不禁又一次感叹自己的霉运。 他只是想从最近氛围格外诡异的家里暂时出来散散 心,才不是想要被随便选的任务折磨。但接都接了,肯定要给人把任务完成了再说。 本以为这个任务能让他清静几天,结果比在家还心累,真是够了。 “说真的,”他不再掩饰,“你要找的人,很大可能已经死掉了。”所以别找活人了,去翻尸体能找着人的可能性更高吧? 不过按这群人的调性,估计真要找也只能找到头……唉。 一个月以来,他早就搞明白了邪神教这个教会从上到下的运作机制。从各个分会磋磨到本部,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板间都想好了,等找人任务结束、把小孩送出去,他就偷偷把这个满是鲜血与邪妄的教会本部给毁掉。 叶片随风婆娑,让片缕月光照亮那人下半张脸,以及黑色布料下的白发。 “不可能。”委托人斩钉截铁,近乎没怎么花时间思考便否定了板间的推测。 “我说啊……”板间捂脸叹气,“你不也是忍者吗,也不至于接受不了——” 他没说完,藏在袖间的手里剑早已朝着某个方向投掷而出,可惜没有命中反馈,听声音明显是被钉在树干上。 “开什么玩笑,这破教会里到底有什么、怎么什么人都能吸引来……”尽管嘴上不断碎碎念,少年已经完全进入了备战状态,警惕着潜伏的敌人。 不妙啊。这种凉飕飕的查克拉、不会吧……这种事情不要啊…… 板间紧握手中苦无,瞬身来到委托人身边,心中有了不妙的预感。 委托人无言,左臂突兀上挥,一道白色残影向他们头顶树冠袭去,同时带着板间远离那边。 “什——”什么时候! “辉夜……?”不速之客出声,不再掩藏自己的身形。 那人端详着被自己截住的指骨,笑道:“千手族长的幼弟和辉夜忍者,真是有趣的组合。” 千手板间咬牙:“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宇智波评价……这种无关紧要的教会都要亲自查,难不成宇智波无人可用了吗、宇智波泉奈。” 最难解的局面……就算宇智波斑在这里都不会有现在更糟了。板间对自己不敌对面心知肚明,宇智波斑或许还会因大哥留他一线生机,但宇智波泉奈……他不把自己的头割下来给二哥炫耀都算好的。 不过目前,他对自己是否能和委托人携手脱战还抱有一线希望。 “别这么紧张,”宇智波泉奈脸上的假笑恶心的要命,“说不定我会有你们想要的东西呢……比如说,有关那个椿少年的线索?” 完、了。 在看到委托人上前一步摘下兜帽,板间心中那点希望的火星也彻底熄灭了。 “你知道什么。”不通人情似乎是辉夜的共同特征,眼前这个辉夜也是如此。 无论话语还是恶鬼般莹绿的眼,都比冬日坚冰还要冷硬。 “没有登记在名册上、也没有被提到过名字的人,不是还有一个吗?”宇智波泉奈笑容扩大,食指指向神殿方向,“——那位神子大人,可从来无人直呼其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