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略一只冷面鬼》 1. 灵泉寺 灵泉寺的地理位置可谓得天独厚。 山岭连绵,草木繁茂;永济河的支流蜿蜒而过,如玉带般环绕着这片土地。背倚青山,前临碧水,既得山势之稳固,又得水脉之灵动。若以传统的眼光来看,这里坐北朝南,藏风聚气,确实是一处难得的风水宝地。 灵泉寺东北角有一眼清泉,常年水流不断,叮咚作响。每逢天气晴好,阳光直透水面,泉中便会泛起斑斓光彩,五色交映,煞是好看。当地人管它叫灵泉,寺名也正是由此而来。 按理来说,灵泉寺建在这样的好地方,当是人流如织、香火旺盛。 然而,以灵泉寺为中心,方圆百里荒无人烟。 “再往前走5里路,右边那儿有条石路,沿着那石路上山,就到你们说的灵泉寺了。”老汉一手拄着杖,另一只手往前一指。 老汉的身后跟着七八个男人,他们都穿着深色粗布衣服,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器具,铲子、锄子还有刀枪,应有尽有。几人约莫走了不少路,此刻头上已有了汗珠。 为首的男人名唤巢奔,他对老汉拱手道:“多谢老汉指路!” 老汉自是不愿再向前去,实际上巢奔在这周围的镇子寻了不少人,最后只有这个老汉愿意豁出一条命做他们的向导,指引他们去那传说中的灵泉寺。 实在是灵泉寺太邪门儿,自当年的晋安国国主命丧于此,这里便成了不祥之地。之前镇子里也有不少人组团儿来这灵泉寺寻宝,然无一人平安归来。唯一回来的几人不是傻了就是疯了,问什么也不答。 一个月后,他们也都死了。 传说那里有晋安国主的诅咒,没有人能从灵泉寺活着离开。 老汉还想再劝巢奔等人几句,但他已劝了一路,这几个年轻人不听,非要头铁去那里头寻宝。这样的人老汉见多了,所谓良言难劝该死的鬼,老汉已不愿再费口舌。他冲巢奔几人摆摆手,便独自回镇子去了。 巢奔几人倒也不急着上山,他们先找了处树荫歇了一会儿,待到正午时分,几人才商量着起身,朝老汉所说的石路而去。 正是初秋,草木依旧郁郁葱葱,不见凋败。唯有几株千年银杏,此刻叶子已经变黄,山风拂过,银杏随风而动,不少叶子漱漱而下,风景美不胜收。若是再配上几声婉转鸟啼,倒也算是初秋好风景。 可除了树叶的沙沙声,再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这就有些诡异了。 巢奔身边站着一个刀疤男,瞧着约莫三十岁,左脸颧骨处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满脸胡子拉碴的。然而身居这样的环境中,他那凶神恶煞的脸上露出的却是胆怯。 刀疤男对巢奔道:“大哥,这地方是真邪门儿,就算是那鸟不拉屎的荒漠,那好歹还有几个虫子。这鬼地方树长得这嘞好,咋啥声儿都没有。” 巢奔没看他,径直向前走,边走边道:“来都来了,若是能找到些宝物,咱们哥儿几个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另外几个男人已经跟上巢奔的步伐,只有刀疤男有些迟疑。巢奔见状回头,颇有些不耐烦地说:“胡老三,要去就赶紧的,胆儿不够害怕就麻溜儿滚回去!” 旁边也有几个男人调侃道:“三哥,平时数你胆子最大,怎么,灵泉寺都到眼前了,你又害怕了?” 刀疤男显然是个要面子的,他只是犹豫了一下便跟上巢奔几人的步伐。 老汉没有骗他们,巢奔几人沿着山路向上走了小半个时辰,便看到不远处的庙门。 再近些,经过一个汉白玉拱桥,他们便到了庙门处。庙门上方挂着一块金色牌匾,上书六个大字:“敕建灵泉禅寺”。显然,这就是当年名动天下的晋安国灵泉寺,如今的人类禁地。 “这地方瞧着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就是,下面镇子里的人说得那么邪乎,还以为里面有什么呢,结果就这?” “还是注意一下吧,说不定就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突然冒出来。” 最后这句话是巢奔说的。 面前的灵泉寺瞧着已有些破败,朱红的大门早已不堪,有些地方还掉了漆,这使得原本气派威严的大门红一块儿白一块儿,斑驳不堪。 倒是门上的那两个狮子头门环,至今依旧完好无损。这里毕竟是曾经的皇家寺院,就算是门环也雕刻得栩栩如生。 那狮子门环的目光如有实质,两双眼睛冷冷地看着寺外的不速之客,巢奔身边的刀疤男无端地打了个冷颤。 巢奔显然不是那种墨迹的人。他作为这支队伍的老大,二话不说直接推开大门。他身后的几个男人同时戒备,几人目不转睛地看向大门打开的地方。 里面什么鬼都没有,银杏随风摇曳,眼前的场景甚至称得上静谧祥和。 无人在意的角落,一道黑影迅速闪过,金黄的银杏叶安然飘落,无声无息。 进入寺门后又是一段山路,山路两旁原是寺中僧人居住的地方,巢奔几人是来寻宝的,自然不会去这些地方。 沿着山路再向上走便是天王殿,在这里终于有了异常。 密密麻麻的红丝线缠绕在庭院中,丝线上挂着木牌。日头正盛,风亦不止,木牌的影子投在地上,随风左摇右晃,如同巨兽的齿牙,一开一合。 这倒也不算什么。巢奔几人的目光很快自木牌上移开,转而看向别处。 每个佛殿前皆有烧香用的大铜炉,其下方两侧放置着烛台,用来摆放莲灯。大铜炉早已锈迹斑斑,里面有许多白色片状物,有点像骨灰,但细看之下又不是。 烛台内原放置着灯油,可巢奔等人凑近一瞧,却不约而同地出了一身冷汗。 烛台内是血。 新鲜流动的血。 这次刀疤男还没说什么,一个个子稍矮一点的男人便说道:“巢……巢大哥咱们……还继续吗?” 仿佛是为了响应这犹豫迟疑,山风陡然变大,木牌翻飞间院落中的黑色影子亦是扭曲翻滚,如同巨兽亮出了獠牙。 “别慌,稳住!”巢奔眼瞅着自己的队友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他心里暗骂一声,手上动作却不停。一张黄色符纸被他攥于掌心,随后他用力拍向地面。符纸随即泛出青绿色的光芒,那光芒迅速向外扩散,很快便包围了整个庭院。 风停了,木牌静止,影子里的巨兽也不见了踪影。 几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巢奔固定好符纸稳定住阵法,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回头对其他几人道:“走吧,这木牌应当是什么阵法,此刻已经被封住了,我们抓紧时间,早些找着那东西早些回……” 话音未落,却见刀疤男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眼睛瞪得极大,坐在地上后两条腿还不住地向前蹬。 这次却没有人说刀疤男胆 小。因为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烛台上那几盏破败的莲灯亮了,不是温暖的黄,而是……血腥的红。 这烛台原是六层,依照次序,两侧的烛台分别可以放置几十盏莲灯。 可如今一侧的烛台上只摆放着六盏,莲灯燃烧,烛光错落有致,粉红的烛油融化、下坠,就像是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那是一双饿得猩红的双眸,眼中只有杀戮,带来的只有死亡。 巢奔指下的符纸仿佛有了生命,自己一下一下地挣脱巢奔的束缚,周围的青光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绝望的血红。 巢奔双手结咒,与之抗衡。他的神情已不复初时的淡然,取而代之的是眸光中的惊骇与额头上的青筋。 终是一声狂风呼啸,院中红光大盛,彻底清吞掉残余的青绿。 巨兽苏醒,风声是它放肆的咆哮,太阳早已被翻飞的木牌遮挡,视野里只有红。 巢奔反应也不慢,他迅速取出另一张符纸,一边用它与巨兽抗衡,一边怒骂道:“你们是猪吗?傻愣在那干嘛,拿那锄头是来这锄地的吗?一群……”傻叉。 最后两个字他没说出口,有点影响团结。 重要的是,他的队友们终于开始行动了。拿着锄头的有三人,他们以巢奔为中心,极快地分散成一个三角形。 “三……二……一,锄!” 隐藏在暗处的黑衣人眼瞅着三人如寻常农民一般将锄头插进地里。 这里是灵泉寺,曾经的皇家寺院,堂堂天王殿前自然不可能是土路。即便不是汉白玉,也应当是上好的大理石。 这三锄头下去,整个庭院都颤了三颤。有意思的是,风还真小了不少。另有五个手持铲子的人,又在这三个人的外围站定,与方才一样:“三……二……一,铲!” 这次,就连莲灯都暗了不少。 这是什么原理? 黑衣人站在暗处看得有些诧异。本以为又是一队送死的,没想到,他们这身手还真是……有点东西。 黑衣人抬头望向天空,巢奔等人已看不到真正的天空,但黑衣人可以。 原本艳阳高照的晴朗天空此刻却是乌云密布。 时辰快到了。 虽然再给这群人一点时间,他们说不定真能破了这邪阵。 但是,来不及了。 黑衣人微微抿唇,他食指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滑,虚空之中很快便形成了一个雪白色的圆环。黑衣人屈指一弹,圆环便化作一道白光,飞过巢奔等人的法阵,穿过层层木牌,径直来到大铜炉中。 白光进入大铜炉的瞬间立刻急速旋转,形成一个雪白色的漩涡。铜炉中的白片被带动着卷入漩涡中,一层一层,如同巨石投入海中的涟漪。 巢奔等人大惊。 “这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难不成这阵法还有第三层?” 圆环的速度越来越快。 那白片扫过莲灯,红光熄灭;扫过木牌,木牌停止;扫过巢奔等人的阵法,青光退,阵法息。 待一切安静下来,白色圆环收拢,那白片再次飞回铜炉中,一切归于寂静。 巢奔几人有些茫然地杵在原地。 黑衣人见他们依然傻站着,颇有些无奈。 他薄唇轻动,吐出的字简洁凝练却直接送入巢奔几人耳中:“滚下山去!” 2. 苏醒 巢奔几人的神色还有些茫然。特别是那几个拿着锄头铲子的,他们僵着身子,腿上摆着标准的弓步,手里的锄头和铲子还插在大理石中。 滚下山去? 这人谁呀,这么狂? 黑衣人眼瞧着这几个人傻站在原地,索性不与他们废话。 他站在东侧的千年银杏上举目望去,忽见一道淡紫色的光芒笼罩了整个灵泉寺,是禁制。 黑衣人皱眉,如今这寺院已被禁制封住,看来是不能将巢奔几人送出去了。 那么眼下哪里最安全呢? 禅房吧,那里原是僧人日常居住的地方,就算有人要搞鬼应该也不会选在这么普通的几个房间里。 黑衣人不再迟疑,他修长的食指再次划在虚空,这次的圆环更大一些,直接飞到巢奔几人头顶,不待他们反应便兜头罩下。 罩下的同时圆环变作绳索,紧紧地捆住他们。 巢奔几人被迫捆在一处,方才的阵法中巢奔本就在最中心。黑衣人显然没有那么贴心地将巢奔移出来。相反的,黑衣人反倒觉得他们这么站着倒是很省心,他五指一收,圆环彻底收紧。 巢奔一行人被挤得龇牙咧嘴。特别是巢奔,此刻一张脸涨得通红,甚至说不出来话。 可这还没完。黑衣人右手翻掌,轻轻一抬,再迅速挥出,指向东侧的禅房,圆环随他的动作变换。 巢奔几人只觉脚下一空,他们竟腾空飞起来,直直地朝着东南侧墙壁撞去。 “娘嘞!” 圆环最靠近墙跟的正是刀疤男,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离墙根越来越近,吓得眼睛死死地闭上。 在几人的鬼哭狼嚎中,黑衣人面无表情地将手一抬,圆环险险地掠过围墙,坠入禅房。 嘭!嘭!嘭!连着几声,声音大小还不一样。 “哎呦,娘嘞,疼死老子了!” “这现在是什么情况?”几人从阵法被破的时候就一脸懵,此刻更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是……有人救了咱们?” “他有病啊,再给咱们一点时间,咱们就把那劳什子阵破了!” 黑衣人没有听到这几声抱怨。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天空。 乌云翻滚,黑色的云团子打着旋儿,在灵泉寺上空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真是好大的阵仗。 黑衣人的手指动了动,想了想又垂在身侧。 再等一等。 云团越聚越多,其范围甚至涵盖了整个灵泉寺所在的苍山,一圈一圈,层层压下。 巢奔几人看不到,他们只当这异象是因为对他们动手的人触动了什么灵泉寺里的机关。 可黑衣人却清晰地看见了隐藏在云团之下的阵法。阵法不复杂,所谓的圆形墨团实则只是包裹着五个角,正是金、木、水、火、土五行。 它们依次闪烁,明明灭灭。黑衣人皱眉,一时判断不出这阵法的用途。 阵法还在移动,云中终于传来滚滚惊雷,配合着闪电,撕裂了整个苍穹。 可它的目标究竟是哪里? 如此大的阵法,包含整个灵泉寺,它要做什么?毁灭灵泉寺? 变故只发生在一瞬间! 云团陡然下压,涌向的却不是黑衣人以为的大雄宝殿或是天王殿,而是巢奔几人所在的禅房! 黑衣人眸光一寒,雪白的圆环混合着阵阵惊雷,以极快地速度撕开黑云的包裹。 他飞身掠出,心中有些气闷,谁会想到这幕后之人的目标居然在最不起眼的僧人禅房? 这变故发生得快退去得也快。在黑衣人操控着圆环罩住整个灵泉寺的同时,阳光重新洒下,一切似乎归于平静。 黑衣人气恼地拽着一段树枝,又想到这似乎是一颗千年的柏树,遂松手。 可刚才力气有点大,此刻那树枝蔫蔫地耷拉下来。 黑衣人抿唇,干脆别过脸去,准备召回自己的圆环,余光却扫见禅房上空的一缕白烟。 只因这白烟过于隐蔽,他竟没有察觉。 临走之前,他的师傅耳提面命,让他不能随意干涉此处法阵。可此刻他却下意识指挥圆环击散了那缕白烟。 圆环自白烟中段飞过,那烟却只是散了分毫,随后以刚才的十倍速迅速蹿入云层,消失了。 圆环飞回,黑衣人正要进那禅院,一道声音却在半空中回响: “吵死了!让不让人睡觉了?”那声音带着薄怒,好似沉睡千年的恶鬼,此刻却被人惊起。那语声中裹挟着千年的怨气,似乎要把惊扰她的人生吞活剥。 黑衣人一僵,随后迅速锁定声音的源头。锁定的原因是那个巢奔身边的刀疤男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惨烈至极。 黑衣人都不用想就知道出问题的地方大概率就是东侧禅房,是他把巢奔几人扔进去的。虽然他并不自责,但他自认是个负责任的人。 他纵身一跃,几个跳转间便来到禅房屋顶。 巢奔几人都在禅房外。黑衣人刚将他们送进来时,禅房门是关着的,他们看不到屋内的陈设。可刚刚的巨变,禅房的屋顶破了一个洞,房门也被掀开,那里面放着的竟是一座石棺! 石棺周围有一圈面粉状的物质,巢奔也能看出这原先应当是封印石棺的阵法。 如今,这阵法却破了。 阵法破了会发生什么呢? 还不待他们细想,一只修长却惨白的双手突然自棺中伸出,紧紧地握在石棺边缘。 “啊啊啊!哔哔的,活见鬼了!” “哔哔的这是什么情况?” “哔哔哔--” “您是一名阳光开朗、积极上进的新时代青年,已自动为您开启绿色健康模式。” 站在树上的黑衣人:“……” 石棺里的白衣少女:“……” 温檀原本正做着美梦,冷不丁听到几声惊雷,那雷声将她从睡梦中扯了出来。她迷茫地虚眯着眼,迷迷瞪瞪中却瞧见那破了一个洞的屋顶。 温檀阖上眼睛,自言自语地呢喃道:“洞?学校宿舍……被人炸了?” 她刚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外边那几个男人就开始叽叽喳喳,真是吵死了,一点素质都没有。 温檀也是有些起床气的,想到第二天的早八,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吵死了!让不让人睡觉了?” 可令她异样的是,她的声音怎么像学校的大广播一样,甚至还有回声? 这下温檀总算是清醒了,她一只手撑着“床”面,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探到“床”的栏杆上。坐起身后,她正想要揉揉眼睛,却听到了一群男人的惊呼声,其中出场率最高的词居然是“哔哔”? 温檀:? 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衣人就是这时候从屋檐上跳下来的。 在温檀的视角里,他 就像一只从房檐上蹿下来的黑猫。 等等,房檐? 温檀迅速环顾四周,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这究竟是谁的恶作剧?她怎么好像在一个破庙的石棺里? 温檀只用一秒就想通了,这一定是她没有睡醒。 清楚这一点之后,温檀再用一秒钟决定继续睡觉,迎接明天的早八。 黑衣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石棺里的白衣女子重新躺下,然后安详地闭上双眼,手指交叉叠放在腹部。 黑衣人:……? 黑衣人不止穿着黑衣,他还戴着一个黑金色的全脸包面具,头上也戴着兜帽。此刻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石棺里的白衣少女,陷入了沉思。 他今天一定是撞邪了。 先是那大惊小怪的巢奔一群人,害得他时不时就得捂一下耳朵,阻隔他们那直冲云霄的嚎叫。 现在又遇到这在棺材里躺尸的白衣少女,她在干嘛?他一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她看不到吗?就……就这么直接睡了? 黑衣人戴着面具一本正经地呆立了十秒,终是忍不住屈指敲在石棺上,声音勉强保持着平静冲温檀说道:“起来!” 温檀本已愉快地进入梦乡,此刻再次被吵醒,语气中终于染上了不耐烦。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微睁了一只眼说:“不是兄弟你谁啊?” 黑衣人还是刚才冷酷的语气:“鬼泱。”他思考了一下,补充道:“不是兄弟。” 眼瞧着温檀的那只眼睛又要阖上,鬼泱再次敲了敲石棺说道:“快点起来!” 可温檀再次安详闭眼,她做的梦可太离奇了,那个男人居然戴着黑金鬼头面具,面具也算贴合脸部,上有几道金色纹理,瞧着高贵又神秘,当然也有点让人害怕。 温檀还在回想鬼泱的面具,突然感觉自己身体一轻,好像有东西箍住了她的脚踝、膝盖、腰身、双手、额头。力道不大,质地如绸缎一般,却直接将她托起。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她已经面对面站在那个戴着鬼头面具的黑衣人前面了。 鬼泱还没有来得及将圆环收回,温檀就伸手挠了挠额头上的圆环,她的本意应该是想挠挠自己的额头,只是无意间碰到了圆环。可鬼泱的身体却是一颤,随后他颇有些恼羞成怒地说:“不许碰圆环!” 说完这句,他火速将圆环撤回。 温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再怎么不愿意她也醒了。 她向来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她迅速判断自己应该是穿越了。 最有可能的便是穿书,可是近三个月她都没有看过类似的场景,也没有见过鬼泱这样说话冷冰冰、喜欢用祈使句命令别人的男角色。 而且鬼泱这个名字很特别,他使用的圆环法器也很特别,若在中见到,她不会没有印象。 综上所述,她穿越到了其他位面。 鬼泱心中既懊恼又气愤。 懊恼的是他好像有点莽撞,就这么直接将石棺里的白衣少女圈出来,容易吓着人。一会儿这个女人说不定会发出和那个刀疤男一样的尖锐爆鸣,吵到他的耳朵。 气愤的是这个可恶的女人居然挠他的玉虚惊云环,真是太气人了! 他正要警告面前的女人,以后不能随便挠他的本命法器。 却见面前的少女跳过惊恐、怀疑、迷茫等情绪,直接丝滑地冲他一抱拳,微笑着说道:“鬼大侠你好,初次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温檀。” 3. 豆芝 空气安静了几秒。 温檀行完礼后大大方方地将手收回。眼瞧着面前戴着黑金面具的人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温檀忍不住摸摸鼻尖儿,仔细回忆刚才抱拳时手是不是放反了。没道理啊,高中文化常识讲过的,男子左包右,女子右包左,没问题呀。 就在温檀准备出声打破僵局的时候,鬼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尴尬又迟疑地冲温檀一抱拳,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两个字:“鬼泱。” 他刚才不是自我介绍过了吗?温檀有些莫名地看着鬼泱。 门外突然传来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空坠下,还伴随着树叶摩擦的沙沙声。 鬼泱闭眼,那根柏树枝还是没有保住,罪过罪过。 外面的巢奔几人此刻倒是出奇地安静。直到柏树枝坠落,才有几人被吓得一激灵回过神来。 温檀看着鬼泱还在抱拳,心想自己毕竟不是古人,这样抱拳之后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她需不需要虚扶一下对方。此刻她是真的开始后悔高中时候没有认真背文化常识那本书了。 应该要说的,温檀暗想。一旁的鬼泱也想打破这莫名诡异的气氛,于是两人同时开口: “幸会幸会!” “走,下山。” 两人再次大眼瞪小眼。 这次温檀反应不慢,立刻回道:“对对对,咱们先从这鬼地方出去,走走走!”说着她便迈步朝禅房外走去。 一转头,这才看到禅房外呆若木鸡、一声不吭的几个大男人。 温檀瞧瞧巢奔几人,又回头看了眼抬步准备向外走的鬼泱,迟疑地问道:“你们是一伙儿的?” 什么叫“一伙儿”的,这几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不过是几个来盗宝的,而他却是奉师命前来救人的,这怎么可能是一伙的?而且“一伙儿”这个词一听就很不好,搞得他是来做什么坏事一样。 是以,鬼泱摇头,道:“不是。” 温檀也没有多问,他与鬼泱并肩走出禅房门,外头的巢奔几人立刻戒备,刀枪锄头大铲子全部都举起来,步子却是往后退的。在他们眼里,这俩人一黑一白,怎么看都像是黑白无常。 温檀:…… 到底有没有人先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什么地方?她穿成了什么人? 这突然有几个人举着武器,一脸她再往前一步就将她一锄头种进地里的神色,怎么看都很莫名其妙。 鬼泱看着巢奔几人戒备的神色,也不想多说话。他右手微动打了个响指,一个白色圆环应声而起,其速度如同闪电,迅速穿梭在巢奔几人中间,两秒钟不到,几人手中的东西纷纷掉在地上。圆环飞回,鬼泱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角,随后看向温檀,说:“走吧。” 温檀此刻也望向鬼泱,眼中满是:哇,虽然这人有点装,但还真的有点帅。虽没见过他的容貌,但瞧瞧这通身的大佬气质!果然,帅是一种感觉。 鬼泱显然是一个寡言的人,她带着温檀就准备穿过巢奔几人,离开灵泉寺下山。 日头渐西,空气中有些闷热,天空中已见不到一片云,方才的乌云仿佛幻境,此刻已消失的无踪无影。 巢奔几人自然不会拦着温檀,他们也知道拦不住。更何况他们是来找宝贝的,干嘛得罪法力高强的“黑无常”和生死不明的“白无常”,他们巴不得两人走得越远越好。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巢奔却瞧见了一丝异样。 灵泉寺因寺中东北角的灵泉得名,传说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时,泉水会绽放出五彩斑斓的光泽,美丽而神秘。 此刻他们身处东边的僧人禅房,巢奔的余光却瞥见了几道流光,应当是来自东北角的灵泉。 他轻声嘀咕了一句:“灵泉……” 温檀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听到这声音,忍不住偏头看向巢奔,眼神扫过寺庙的东北方向。 站在这里自然是看不到灵泉的,温檀看到的只有几道柔和的彩色烟雾。 她好奇地询问鬼泱:“鬼大侠,那边五颜六色发着光的是什么东西?” 鬼泱随便扫了一眼,脚步不停,道:“灵泉寺内的灵泉。” 温檀:“灵泉?我们可以过去看一眼吗?” 鬼泱想了想,点头。于是便带着温檀向灵泉的方向而去。 巢奔几人互相看了看,也一声不吭地跟上。他们也很好奇这传说中的灵泉究竟长什么样。 在跨过门槛的时候,温檀由于身上的衣服过于宽大,一个不小心绊了一跤。她原本身手敏捷,第一下绊倒时原本可以站起来的。 可令温檀无奈地是,她起身时又一次踩到了自己的衣服后摆,看来这一次与地面的亲密接触是躲不掉了。 温檀放弃挣扎,闭上眼睛,选择认命。 可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睛,看到那熟悉的白色圆环此刻正箍着她的头和腰,将她从地上一公分的地方扯起来。 很神奇,温檀忍不住感叹。 她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给这位鬼大侠道谢,就见眼前白光一闪,温檀条件反射一个侧身完美避过,一转头却看到了鬼泱那颇有些嫌弃的目光,仿佛在说她怎么笨得走路都能摔倒。 温檀尴尬地摸了摸鼻尖,讪笑着说:“衣服太宽了,实在有点不适应,就……” 鬼泱也不说话,只是抬手指了一下刚才掉在地上的东西,一条白色腰带。 “哦……哦,多谢鬼大侠。”温檀再次抱拳,弯腰捡起那条腰带。 莹白、微有光泽。这么漂亮的腰带应该打什么结? 平结?鱼嘴结?蝴蝶结? 最后,温檀选择了最方便实用的死结,因为她手边没有小红薯,其他的结她不会。 衣服终于束紧了,她的步子也轻快了不少。 灵泉寺很大,所谓的寺庙东北角其实还要向上爬山,经过天王殿、大雄宝殿还有几位菩萨的殿后有一片竹林,竹子分两色,分别是金黄和翠绿。它们的名字也很好听,分别是“金镶玉”和“玉镶金”。 透过竹林已经可以听到潺潺流水声,亦有光泽透过这两色竹子,映入温檀眼帘。 这光并不刺眼,如烟似雾,朦朦胧胧。 再向前几步便见一块墨色巨石,上书两个大字:“灵泉”。这字苍劲有力,笔锋所到之处,自有一番洒脱不羁。 鬼泱冲温檀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灵泉就在前方。而他不再向前,只是走到这墨色石头边,身体倚在石头上,随后四十五度仰面望向天空。 温檀冲他道谢后便独自来到灵泉边。当然,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尾巴,巢奔几个跟在她身后,莫名有点鬼鬼祟祟的既视感。 灵泉不过一眼清泉,其实不大,只是自山间石缝中流出的一汪清水,汇入其中形成的一个小潭。 比较特别的是潭水的色泽,斑斓而不耀眼,使得潭面如同一块儿磨砂的宝石,透着几分神秘。 温檀一路走来,庙中四处皆有打斗的痕迹,有些地方已经锈迹斑斑,唯有屋顶的微微发黑的金色琉璃瓦,昭示着这里曾经的繁荣。温檀看鬼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就没有询问自己的所在。 此刻巢奔几人跟来,她忍不住问道:“你好,请问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巢奔几人面面相觑,他们是亲眼瞧着温檀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到现在都摸不准她究竟是人是鬼,但温檀生地面容娴静,语气也很柔和。几人眼神向下瞅 瞅,温檀是有影子的,他们倒没有了初时的害怕。 但她怎么连这里是哪儿都不知道呢? “这里是灵泉寺。”巢奔犹豫着回答。 “金色琉璃瓦,这里曾经是什么皇家寺院吗?”温檀再次问。 “是的,这里曾是晋安国的皇家寺院,自十五年前晋安国灭亡,这里也就破败了。” “哦……” 晋安国?没听过,这里应该是个架空的时代。 温檀仍记得自己刚睡醒时,模模糊糊间好像听见了一个类似系统的声音,说什么为她开启了绿色健康模式。怎么现在又没了踪迹? 温檀想了想,将手伸出,想去探一探灵泉斑斓的泉水,伸到一半突然回头,一本正经得问巢奔几人:“几位,这水能摸吗?” “额……”巢奔一时哑然,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应该……可以?”人群中有人回道。 “可以!”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吓得温檀一激灵,手也不小心沾到了潭水。冰冰凉凉的,没什么异样。 后头的巢奔几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温檀的手,眼见她触碰了潭水后,几人有点蠢蠢欲动。 一个男人凑到巢奔面前说:“大哥,你说那宝物会不会在这泉水中,毕竟这水能发光,瞧着就很不寻常。” 巢奔自然也心动,几人就这么一步一步挪到潭水边,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等着对方先试试水。 温檀没有理会她们,她的面前飞来了一个小精灵。就像小时候看的巴啦啦小魔仙里面的雪菲菲还有乌芝芝,只不过,这个小精灵的衣服是水雾蓝,样子嘛……莫名有点像豆包。 “温檀小友你好,我是你的专属系统豆芝!”小精灵围着温檀转了一圈,随后停在她的面前,颇有几分郑重地伸出手。 “你好,”温檀小心翼翼地伸出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捏着小精灵的手,算是完成了两人的友好礼节,随后才反应过来,“你说你是什么?豆汁?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喝完非常上头的绝世饮品吧 小精灵歪了歪脑袋:“你说什么?我是豆芝,芝兰玉树的‘芝’。” “哦哈哈,”看来只是音节相同,温檀瞬间松了一口气,随后爽朗一笑道:“你好啊豆芝,那你可以告诉我我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以及我怎样才能回到我原来的世界?” 豆芝的声音是在她脑海中响起的,巢奔几人也并没有察觉她的异样,所以温檀猜测他们是看不到小豆芝的。 “自然!”豆芝再次围着温檀转了一圈,道:“你现在所在的身体的主人用了某种邪术,使得她的灵魂离开了这具躯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是一种古老的换魂邪术,你的生辰八字应该与这具身体的主人相同。” “换魂?”温檀闭眼,这都什么事儿啊。 温檀再睁眼,就见豆芝神神秘秘地凑到她的耳边道:“你有一个小任务。” 温檀精神一振,问:“我完成这个任务之后就可以回到我原来的世界吗?” 豆芝尴尬一笑道:“好像不能。” 温檀耷拉下脑袋,手无意识伸进泉水,有些蔫蔫地道:“那我为什么要完成那个任务?”她想了想,又问:“算了,你先告诉我这是个什么任务?” 豆芝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很简单的,就是……那个……嗯你觉得外面那个黑衣服戴着面具耍酷的少年怎么样?” 温檀思考了一下她与鬼泱为数不多的接触,实话实说道:“法力高强、寡言少语,还有点冷面心热?” 说完之后温檀看向豆芝,迟疑地问道:“嘶……你该不会是让我攻略他吧?” 豆芝挠挠头,憨厚一笑,问:“可以吗?” 4. 落水 攻略鬼泱?温檀心中无奈,但总的来说,她对鬼泱的观感还是不错的,只是他戴着兜帽面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实在不知他的相貌如何。 温檀问豆芝:“如果我攻略成功会有什么奖励吗?” 豆芝:“当然当然,不过等你攻略成功就知道了!” 等于没说!温檀无奈,倒也不抵触这个任务,反正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目前也没什么事儿。她可以和鬼泱接触接触,不喜欢再说。 眼前又浮现出鬼泱驱使圆环法器的场景,温檀灵机一动,问道:“唉?豆芝豆芝,在这个世界我可以修习法术吗?” “学法术?”这显然难倒了豆芝,豆芝食指微屈抵住下巴,道:“这个我还真不知道,我去给你查查,不过这样我就会消失一段时间了。” “可以可以,你快去吧!”反正就目前看,你也帮不上什么忙,温檀心里暗自吐槽,面上还是非常期待的神情。 “好吧,那你自己注意安全哦,我去去就回。”豆芝说完便化作点点蓝光,消失在温檀面前。 温檀无聊地将手伸进泉水中微微晃着,一道暖黄色的光照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本苍白无比,此刻却被堵上一层光晕,倒是有了几分温度。 温檀身子再往前探了探,粼粼水波中,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现在的模样:这是一张温婉白净的面庞,少女眉似青黛,眼若远山,眸中波光流转,较之山间碧潭竟也不遑多让。徐徐微风拂过额前发丝,温檀看着泉水中的自己灵机一动,她将自己所有的头发都顺到左肩,随后将它们分成三股,编成一个侧马尾。 编好之后,温檀满意地看着水中的自己,又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衣衫。 突然水中她的身影剧烈抖动,随后如同水中月一般化作无数碎片,倩丽的身影变作无数条细小的水蛇。 温檀:……究竟是谁打搅她臭美,啊不是,是临水自照。 可伴随着这一变故的是一声惨叫,温檀皱眉,抬头望去。却见巢奔竟在水中扑腾,也不知是何时掉进去的。 与他同行之人见到自己的大哥掉下去了,有两个人当即撇下自己的锄头和铲子跳下去,准备救人。 又是两声惨叫,只见那两个跳下去的男人也像巢奔一般发出剧烈惨叫,两只手不住地拍打水面,三人竟连一声救命都发不出,只是一味嚎叫。 温檀觉得不对劲,看见岸上剩下的几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在发呆,倒是有几个机灵一点的人拿着锄头和铲子往水里伸进去,希望凭此将水中三人救出来。 但没用,那铲子和锄头一进水中便软如面条,拿出水后又恢复如初,当真是怪异极了。 “你们不会法术吗?为什么不施法救他们?”温檀一边往他们出事的地方赶,一边着急地问道。 “没用,这泉水有古怪,法术失灵了。”刀疤男哑着声回道。 那三人已经快要沉下去,可几人束手无策。 “你们都不会水吗?”温檀撸了撸袖子,准备亲自试试,却被一个拿着短刀的男人拦下。 “别下去,这水似乎能伤人。” “水伤人?”温檀默默收回下水的脚,还是自己的小命比较重要。 可还能怎么办呢? 余光扫过包绕着灵泉的竹林。竹子?金镶玉竹? 有了!这金镶玉竹常年生活在灵泉边,若这世上有东西不受泉水影响,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这金镶玉竹! 温檀一把夺过男人手中的短刀,几步跨到最近的那棵竹子边,用力挥下手中的短刀,往竹子根部砍去。 目测这竹子得有近六米,足够救下巢奔几人了。 剩下的男人也反应过来,一个拿锄头的男人迅速赶到这边,三锄头下去这竹子便倒了。 几人齐心协力将竹子调转方向,搬进泉水中。果不出温檀所料,竹子入水却并不受泉水影响,依旧笔直挺拔。 巢奔迅速攀上竹子,再由岸上的人将他拉出水面。 另外两个人也陆续被救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被水淹过的皮肤化作五彩斑斓样,很渗人。 “这水……”温檀凝视着泉水,它依旧透着五彩光泽,迷人也危险。 那个拿着短刀的人来到温檀身边伸出手,对温檀说道:“我刚刚也触碰了泉水,手便成了这幅模样。” 类似于巢奔三人的皮肤,不肿但痛,色泽也有了改变。 温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诧异地呢喃道:“可我刚刚也触碰了这泉水,为何没事?” “不清楚,”男人苦笑,“说起来,我们也是看见你碰了这泉水却没事,所以才冒险下水的。” 温檀斜睨了这个男人一脸,合着你们把我当试验品?好笑的是她这个试验品没事,倒是他们几个出了意外。 人类对未知都有着恐惧,但也有好奇。对于温檀来说,此刻她对这灵泉的好奇好像大于恐惧。 打小她胆子就比同龄人大,能活到现在全凭她命硬,现在她又想命硬一把。 斑斓的泉水如同海妖的歌喉,明知过去便会死亡,可人们还是被其蛊惑,情不自禁踏入这陷阱中。 温檀看了一眼旁边的金镶玉竹,刚才救出巢奔三人后,几人还没有将竹子捞出。 温檀弯腰理了理衣裳,随后扶着地面和竹子,小心翼翼地将一只脚探入泉水中。 这水应该没人喝吧?如果有人喝的话……也怪不了她,刚才那三个大男人都在里头泡澡了,她一个香香软软的女孩进去有什么大不了的? 泉水漫过脚踝,谨慎起见,她又将脚收回来仔细看了看,一点事儿都没有。 于是在巢奔几人灼灼的注视下,温檀缓缓将左腿伸入水中,还是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咦?”温檀的动作停下。 “怎么了?”巢奔的那几个小弟异口同声道,就连落水的巢奔三人也停止哀嚎。 “你们这副表情怎么有一种巴不得我出事儿的感觉?”温檀无语地看着他们。 温檀在几人呲着大牙讪笑的神色里一个迈步,站在泉水中。 泉水刚刚没过温檀膝盖。 “你们逗我呢?”温檀有些无语地看着巢奔三人,“就算你们不会游泳,这么浅的水也不至于扑腾成那样吧?你们跪在水里也淹不着啊!” 这下巢奔的脸不是五彩斑斓的颜色了,而是单一的红掺杂着一点绿,“不……不是,我刚才真的感觉这泉水深不见底,怎么会?” 温檀摆了摆手,又往里走了几步,还是没事儿。 各色光斑映在温檀面颊,原本扎好的侧马尾 在刚才的救援中已经散了,长发披散,温檀回眸的瞬间,巢奔几人不约而同觉得,天上的仙女就当如此。 是以,在温檀自言自语为什么她没事儿的时候,巢奔脱口而出:“因为你不是人!” 温檀:……? “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儿!” “你是仙女。” …… …… 空气里弥漫着诡异的尴尬,温檀轻咳一声,压着嘴角说:“咳咳,那个你的夸赞我心领了,那啥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 巢奔也咳了一下,说:“我刚刚溺水出来,话有点……说不全。” 行吧。 温檀不欲在此逗留,至于为什么她入这泉水没事,而巢奔几人却险些丧命,这事儿不是她一个刚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人可以想明白的,不如放一放。 就如同考试的时候,遇到不会的题就先跳过去,做完会写的再回头来看,说不定就有了思路。一直在这里钻牛角尖只会更痛苦。 当然最痛苦的事当然是这份卷子上的题一道都不会,哈哈,那就等死吧,也不在那一个问题上了。 温檀现在选择放弃搞清楚灵泉的事儿,先探索这个新世界。 她冲巢奔几人摆摆手:“后会有期啊几位大侠!” 巢奔几人也冲她拱手,几人分别。 日头渐西,已近黄昏。 温檀最后回头看了看灵泉,霞光万道里,泉水色彩如旧,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能探明其中的秘密,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穿到这个世界。 其实温檀对于穿越这件事并没有多么恐慌,甚至隐隐有点兴奋。她觉得穿越就像那灵泉,危险却也实在迷人,这是她从未见过的。 而她,喜欢探索未知。 毕竟她不是穿成了一个深闺怨妇,而是一个自由身。说不定能体验到上辈子永远体会不了的人生。 当然她还有点佩服巢奔几人的胆量,她虽然好奇灵泉,但让她大半夜待在那里是绝对不可能的。 温檀在心里祝他们好运。 穿过竹林,来到那块巨石前,温檀看到了鬼泱,他正倚着巨石闭目养神。 “鬼大侠!”温檀喊道。 鬼泱睁眼,眼睛随意一瞥就看到了温檀湿漉漉的衣裙下摆。他随手打了个响指,温檀的衣裙便干燥如初。 温檀再次惊奇、抱拳加作揖,道:“哇!多谢鬼大侠!” 鬼泱点头,他站直身子迈步朝山下走去,温檀自然跟上。 “唉?我说鬼大侠,刚才你有听到巢奔几人的惨叫声吗?” “没有。” “哦……刚刚他还有两个人掉进灵泉里了,险些被淹死。” “嗯。” “我也进灵泉里瞧了瞧。” “嗯。嗯?”鬼泱终于回头看了温檀一眼,上下来回打量着她。 “但是我好像没事儿。” “哦。”鬼泱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所以你知道为什么吗?” “嗯?” “就是你知道为什么他们都会被泉水‘灼’伤,而我却不会?” “不知道。” “行吧。” 人机对话结束,二人一路无话。 5. 汇报工作 苍山茫茫,月色朦朦,夜风阵阵,行人戚戚。 温檀幽怨地飘在鬼泱身后。 四个时辰了,整整四个时辰! 她见证了长空落日,万道霞光透过如烟似雾的柔软云层,为那苍茫远山镀上一层耀目金边。 那时,温檀心情振奋,脚步轻快。 她看到了日薄西山,月华似水流过万千银杏,化作点点光斑。 那时温檀心情愉快,脚步不停。 当风吹万树,落叶施施然飘落在她发丝时, 她累了。 当黑暗吞噬月光,唯余沙沙脚步声时, 她麻了。 遥想她还没有穿越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一个八百米轻松满分,爱好攀岩、篮球还有爬山的热血青年。 可穿越过来之后呢,瞧瞧她这细胳膊细腿儿的。老天给了她探索未知的机会,却没有给她对等的体魄。 为什么原主不好好运动!好吧,也可能是棺材里躺久了肌肉萎缩。总之,在连续四个时辰八个小时的赶路中,温檀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腿了。 她甚至懒得害怕惊奇了,人在累的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ATP分给大脑。 最后,温檀实在忍不住拉了鬼泱一下,语气生无可恋地说道:“我说鬼大侠,那个,咱们什么时候休息一下?” 鬼泱回头,黑金色的面具在暗夜中泛着冷光,他的眼神里却满是疑惑,他还以为她很喜欢这山林风光呢。 鬼泱一句话也没说,就这么盯着温檀。可莫名的,温檀还真就猜出了他内心的想法。 时间倒回四个时辰前。 两人刚从灵泉出来,温檀还想着两人大概会立刻下山,然后找一个村子投宿。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不知道灵泉寺方圆百里之内早已没了人家。 这时,鬼泱却朝着灵泉寺中的一个偏僻殿宇走去。 温檀还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那殿里面也没什么,却见鬼泱变戏法似的从袖口中取出一尊法相。 一路走来,温檀也看得出来,这是一处佛家寺院,而鬼泱取出的这尊法相像,慈眉善目,身着一袭道袍,手中更是拿着一记拂尘,这明显是个道教老祖。 可惜的是,温檀脸盲,从来认不出各位菩萨上仙的相貌。在她眼里,菩萨道士都是一个样,就是衣服不一样,如有冒犯,惭愧惭愧。 鬼泱取出法像之后,端正地摆在一旁的台子上。他的手再次自袖中一探,这次取出三炷香,那香很是……粗壮,温檀暂时只能想到这个词。 由于实在好奇,再加上鬼泱此刻的动作十分庄重,温檀也就没有出声打扰他。 鬼泱点燃香,那香状如莲花冉冉升起,鬼泱先是对着法像拜了三拜,随后站直身子,说:“救下她了。” 救下她?这个她应该就是我吧,温檀暗道。 既然如此,她没有不拜的道理。温檀双手合十,正要虔诚三拜,鬼泱却一把扶住她。 温檀诧异地看向他,问:“额……我不能拜吗?” 鬼泱虽然戴着面具,但温檀觉得他此刻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就在温檀收回手,立直身子的时候,鬼泱开口了,声音里满是无奈:“姿势错了!” 姿势? 温檀尴尬一笑,她穿越之前也算爬了不少山。山上有什么,其实那些名山上十有八九都是佛庙道观,温檀就算没有刻意学过拜过,但也见过不少了。 但由于拜佛拜神讲究太多,温檀怕犯什么忌讳,拜了还不如不拜,所以爬上山后从来都只是参观参观,感受一下山上文化,不敢随意参拜许愿。 这不,她难得主动拜了一次,居然犯了这么低级的错误! 佛教和道教的行礼姿势当然是不同的,她竟然拜错了,此刻真是羞愧难当。 穿越前的温檀当然是一个唯物主义战士,可如今,她都穿越了!之前唯物主义的那一套就得收一收了,至少温檀相信,在这个世界里应该真的有这些神佛,说不定还有鬼怪。 “那个,我拜错了,会不会……”温檀问出这句话时脚趾抠地,险些造出三室两厅。 鬼泱没有立即回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三炷香。 温檀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却被惊得目瞪口呆,原本听说香烧得好可以用状如莲花来形容,可如今,那香竟真的有一瞬间幻化作莲花状! 那莲花只维持了几瞬,很快便消失,冉冉升起的香烟则再次变幻,这次是打了一个旋儿。 温檀正在感慨这香的神奇时,鬼泱终于开口了,语气有点复杂:“你把师父逗笑了。” “哈哈,”温檀讪笑,她一直觉得自己口才还不错,说不上什么能言善辩、舌灿莲花,但过年敬酒的时候勉强可以做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此刻她却犯了难,她是真的不知道她应该怎么行礼! 温檀傻站在原地,此刻无比懊恼自己爬上什么老君山的时候为什么不好好观摩一下别人的行礼方式! 鬼泱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窘迫,他这人一向寡言少语,此刻更是二话不说,直接做起了示范。 他戴着黑色皮手套,左手大拇指插入右手虎口中,右手大拇指屈于左手大拇指之下,两拇指交叠,外呈“太极图”样,有一点点抱拳的感觉。 温檀立刻模仿,规规矩矩地冲法像行了一礼。同时心里默念:“无量仙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降罪我,无量仙尊,无量仙尊,莫怪莫怪……” 那香又打了个旋儿,温檀怀疑鬼泱的师父又一次被逗笑了。 鬼泱瞥了她一眼,默默收起了那三炷香。就鬼泱的一系列表现来看,温檀推测他是在给自己的老师汇报工作。 此刻,工作是汇报完了,夕阳也早已隐匿于山间。天色开始蒙蒙黑,橘红的日光逐渐被清冷的月光取代,这个天色实在不适合赶路了。 两人就这么在偏殿里大眼瞪小眼,鬼泱话少,很多时候,温檀都得通过他一动不动的黑金面具猜测他的意思。 “那个,鬼大侠,咱们今晚继续赶路?” 鬼泱点头,两人就这么一拍即合,踏着月光走向黑暗的树林。 温檀想的很好,这灵泉寺怎么说都渗得慌。再者她相当于下午刚睡醒,此刻也算精力充沛,鬼泱既然答应晚上赶路,自然不会遇到生命危险。 可她还是高估自己这具新身体的体魄。 鬼泱这家伙一路上也不说话,就是哼哧哼哧埋头往前走。虽然他步子不大,走得也不算快,但是再怎么着也耐不住这样匀速地跋山涉水啊。 此时约摸着三更天,温檀实在忍不住拉住鬼泱,问他能不能休息一会儿。 但她看见鬼泱露出了迷惑的眼神,温檀此刻反思,她前面的问题是不是应该问“鬼大侠,咱们今晚就住在庙里?”,问是否赶路,鬼泱这个家伙直接默认了,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疑问句! 又或者,她这人一开心就喜欢哼哼歌,刚开始赶路的时候,她心情不错,风景壮美、苍茫辽阔,她甚至想在山上吼上一嗓子,但最后忍住了,只是蹦蹦跳跳地哼着小曲儿。难不成因为这个,鬼泱就认为她很喜欢赶路? 不管怎么样,她现在真的走不动了。 鬼泱似乎很认真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便是他标准的动作:右臂微抬,四指微屈,食指在虚 空轻轻一滑,白色玉环出。 这次的圆环很大,环身泛着莹白流光。温檀盯着圆环,脑海中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个圆环不会可以载人吧? 鬼泱的声音打破了温檀的思考:“坐上去。”声音是一如既往地清冷,倒是和这圆环很相配。 “坐……坐?怎么坐?” 鬼泱没有说话,默默示范。 第一步,双腿跨进圆环; 第二步,坐下。 坐在圆环上后,鬼泱仰头看向温檀。 你学会了吗? 他看到的自然是风中凌乱的温檀。 “明白了,哈哈。”笑一下算了。 温檀照着鬼泱的样子坐进圆环中,鬼泱则来到温檀的前方坐下。 圆环起飞,稳稳地飞到半空,高度也控制得很好,恰好自树梢顶部掠过。 温檀根本不用担心自己会掉下去,也不用担心被风吹得怀疑人生,这简直就跟坐飞机一样,甚至还能看到飞机上看不到的山间夜景。 真是太神奇了!她也算是体验了一把御剑飞行的快乐!当然,她这应该算是坐环飞行。 “唉?鬼大侠,你这环应该是很厉害的法器吧?它有名字吗?”温檀微微探身,问道。 “玉虚惊云环。” “哇,名字也好听!” 温檀的疲劳缓解,原本僵坐在圆环上的身体也开始放松下来。 她身体稍向后倾,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将她托住。她的双脚轻轻晃了晃,唉?有点好玩。 过了一会儿,她又有些好奇这圆环的材质,于是伸手轻轻敲了敲这个大圆环,声音清脆悦耳,温檀看鬼泱没有说什么,于是多敲了几下。 终于有些累了,温檀眼眸微阖,准备进入睡眠模式。她的手指不自觉微屈,指尖向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挠了挠圆环,睡眼朦胧中,鬼泱的背影越来越僵硬。 直到最后,鬼泱似乎忍无可忍,颇有些烦躁地开口:“不许挠我的圆环!” * 再说灵泉边,温檀和鬼泱走后,巢奔几人便在此养伤休整。 但随着天色越来越暗,那泉水中的斑斓光泽也随着消失,在他们眼中,那泉水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这鬼地方越发待不得了。 巢奔恢复过来之后便立刻带着几人往外走。其他人都跟上他的步伐,唯有刀疤男胡老三拖沓地跟在最后。 胡老三自从目睹三人出事儿后,整个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待到几人来到天王殿,巢奔一把拉过胡老三问:“胡老三,你这是怎么了?经历了这么一出被吓尿了?” 旁边几人打趣着笑。 胡老三迟疑地抬头,语气中带着纠结:“巢大哥,那啥,其实我之前听过一点关于灵泉的传闻,知道那个泉水不能随便碰。” 空气安静了几秒,随后响起巢奔气笑的声音:“你逗老子呢?灵泉有问题你不早说?” 另外两个掉进泉水里的人也跟着附和道:“就是就是!”要不是他们没痊愈,感觉他们会上去揍刀疤男一顿。 “可是,当时那个白衣女人不是碰了灵泉了吗?我还以为那只是讹传,就……没拦你们。” 几人再次陷入沉默。 “老大,你们说那女人是不是有问题?咱们需不需要向大人汇报?”所谓“大人”,自然就是几人的雇主。 “废话,咱们此行什么收获都没有,还搭进去不少符纸,真是晦气!回去之后先把这件事儿告诉大人吧今晚,咱们几个轮流守夜,等明天天一亮,咱们再好好翻一遍这灵泉寺!” “好!” “都听巢大哥的!” 6. 祈香镇 在鬼泱喊完“不许挠我的圆环”后,两人都有点尴尬。 最后以温檀光速道歉,并再三保证不会乱碰玉虚惊云环作为结局。 圆环的飞行速度很快,温檀一手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俯视着环下群山,有点看腻了。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甜美的声音惊动了她:“温檀小友!” 点点蓝光汇聚在温檀眼前,正是小豆芝。 “你回来了?”温檀还是有些惊喜的,鬼泱是个闷葫芦,这一路上没有人和她说话,当真闷得慌。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豆芝严肃地凑到温檀面前。 温檀:“先苦后甜吧,我先听坏消息。” 豆芝:“因为一些原因,你现在不能自行修炼。” 温檀:“哦。”莫名有点意料之中。她接着问道:“好消息不会是我以后还是有可能可以修炼吧?” 豆芝笑了一下,说:“也不全是。你现在虽然修不了其他的,但可以用一些简单的符。” 温檀:“画符?” 豆芝回道:“对!”她伸出短短小小的一根指头,轻轻点在温檀额头上,说:“一些简单的入门符咒,就是不需要用内力催动的符咒你都可以试试。” 温檀脑中白光一闪,有一本书在她脑海中浮现。哇!这就是知识自动流入大脑的感觉吗?好爽! 温檀美滋滋地查看那本书: 第一卷:如何利用符咒制作色香味俱全的美味菜肴? 温檀:? 这画风不对呀。 难道是她打开的方式有问题? 第二卷:如何利用符咒体面地逃跑? 这一卷好像比上一卷有用亿点点。她认真查看了一番: 眼睛湿符:十秒钟之内让你的对手眼睛不停流泪,你趁机逃跑; 鼻子痒符:十秒钟之内让你的对手不停地打喷嚏,你趁机逃跑; 肚子痛符:十秒钟之内让你的对手处于腹泻状态,你趁机逃跑; 双脚滑符:十秒之内让你的对手不停跌倒再滑倒,你趁机逃跑; …… 温檀:……? 我体面了,那么请问有没有让对手也稍微体面一点的逃跑方式? 温檀暂时没有的欲望,她看向小豆芝,问:“那我应该怎么画符呢?不用内力催动,这些符又要怎么使用和保存呢?”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豆芝为温檀详细解说了符咒的使用方法。 当世界再次归于宁静时,天已大亮。远方终于可以看到平原,而不是一望无际的苍岭山脉。 圆环缓缓降落,最后稳稳地停在一棵树下,鬼泱轻盈落地,温檀也快速跨出环来,白色圆环随机消失。 “鬼大侠,我们这是到哪了?” “镇子。”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休息。” “哦。” 两人的对话向来如此简单,温檀已经习惯了。她现在只有豆芝告诉她的一个任务,就是攻略面前的鬼泱。 这么一看,这个任务好像就是她花着鬼泱的钱,坐着鬼泱的车(环),到最后还要问一句大侠是否心悦我?这么一说感觉自己脸皮好厚。 有种穷家小子到富婆家蹭吃蹭喝,末了还想蹭人的感觉。 救命! 温檀赶紧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再想就从这个设定里走不出来了,她就真的没法面对鬼泱了。 他们现在走的是一条土路,二人降落的地方比较隐蔽,可来到这条土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肉眼可见地多起来。 两人的衣装有些奇怪,温檀穿着一身白衣,腰上系着鬼泱给的玉带;鬼泱全身都笼罩在黑色中,脸上还戴着黑金面具。 有趣的是,鬼泱居然换了一个面具。之前的面具上面雕着一个鬼头,看起来还是有些狰狞的。感觉在夜里出现指不定会吓哭几家小孩儿。如果不是温檀胆子大,从石棺中睁开眼时大概也会被鬼泱的鬼头吓到。 现在鬼泱脸上的面具更贴合面部线条,也更日常一点,但依旧将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 一点也不像温檀看过的一些电视剧里那些戴着的半遮面面具,电视剧里的面具就跟个口罩一样,温檀搞不明白为什么戴个口罩亲密的人就认不出来了?还是爱得不够深啊。 疫情结束后大家上街大家都会戴着口罩,她可是在大街上一眼就认出了没穿校服、戴着口罩的诡秘,她也认出了她,也许是恨比爱更令人刻骨铭心?反正她俩一个对视就认出了对方,然后互相瞪了对方一眼表示晦气。 鬼泱这个面具完全遮住了除眼睛之外的其他部位。 于是,他俩就跟那黑白无常一样走在土路上,那些路过他们的商贩或是村民虽然没有直勾勾地打量,但眼神都会若有若无地瞥向他们这边。 温檀刚开始还有些尴尬,后面就习惯了。 温檀胡思乱想的时候,两人已经来到一处小镇。进镇子的时候旁边有个木牌,上面写着“祈香镇”。 九月天的清晨,镇上很是热闹。除了一些日常用品、吃食,温檀见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最特别的就是西边店铺里清一水的青铜面具,青面獠牙这样的面具自不必提,倒是有几个青铜美人面具,很是有趣。 铜绿色的面具本应当是古朴而神秘的,可若面具是张美人面,那就另当别论。那美人面具的面相不似中原人,倒像是西边的波斯国舞姬,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面具也不是批量生产的,每个美人各有不同,美得各有千秋。 那店主摇着扇子躺在一把藤椅上,也不招揽客人,若不是扇子在摇动,温檀真的会以为店主已经睡着了。 温檀身上没有多少钱,自然也没有向鬼泱讨要,这小镇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很多,那几个面具很快就被温檀抛诸脑后。 再次穿过一条街后,两人似乎来到了镇子上的早市,街道上挤满了卖早餐的小摊。 在征得鬼泱的同意后,温檀愉快地买了两个枣饼、两杯豆浆,当然,本场消费由鬼大侠买单。 温檀眼睛亮晶晶地接过刚烤好的枣饼,结果手被烫了一下。她将手中的枣饼递给鬼泱,一边小口小口地吹着它,一边狡黠地看着鬼泱。 你总得吃东西吧?吃东西就得摘面具吧?她好奇鬼泱的真面容很久了。 令她失望地是,鬼泱在接过枣饼豆浆后直接丢进他的袖子里。 温檀不满,气愤地狠咬一口枣饼,成功把自己烫着了。 二人边走边逛,在温檀喝掉最后一点豆浆时,二人来到了一家有些气派的院落前,这府门上挂着一个匾额,上书:“赵府”。 赵府门前很是热闹,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赵员外家的孙子在办满月宴。这个赵家也算颇有积蓄,而这又是赵员外的第一个孙子,自然尤其隆重。 温檀觉得有趣,一时也想过去瞧瞧。 她轻轻扯了扯鬼泱的袖子,鬼泱很是配合,两人来到门口处。 那赵府的管家喜气洋洋地拿着福袋铜币,挥手洒出铜币,口中念念有词: “铜钱落地,福气满地;少爷长命,百岁顺意。” “南街撒钱北街看,小少爷福气分一半;东巷拾财西巷安,全城老少保平安。” "本府散财非为名,但求孙儿慧且明;四方君子拾将去,带些喜气与安宁。" 温檀也想抢几个钱币,但又怕和鬼泱走散,于是便拽着鬼泱的袖子跑过来跑过去。 鬼泱明明戴着一个高冷的黑金面具,此刻这面具竟显得有些呆萌,还透着几分无奈。虽然这样,但鬼泱还是没有扯下温檀的手,就这么让温檀拽着。 温檀回头看向他时,觉得非常好笑。人家鬼泱好好一个冷面大侠,被自己拽着在这里抢铜钱。就鬼泱身上这身衣裳还有那黑金面具,一看就价值不菲,哪里需要在这里抢什么铜钱。 温檀笑着拍拍鬼泱的肩膀,说:“鬼泱大侠,我……久在那暗无天日的石棺中,一出来就想透透气。要是你嫌挤的话可以去旁边那棵树下等我,我再抢几个就回来。” 鬼泱点头答应,又自他袖中取出一个黑色绣着金线的布袋递给温檀。温檀也不客气,爽快地接过,冲鬼泱一笑,说:“谢谢啦,一会儿抢到的钱你我平分!” 鬼泱没多说什么,就是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温檀手中的布袋。温檀已经能猜到他要说什么:就这么个小布袋能装多少钱,你鬼大爷我看起来很缺钱吗? 温檀目送鬼泱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衫,一边站在树下,忍不住冲鬼泱笑了一下。 其实吧,她感觉鬼泱的年纪应该不大,刚才大概玩得也挺开心,就是不好意思说。 这让温檀越来越好奇鬼泱面具下的脸了。 温檀见鬼泱站好,便继续加入抢铜钱大军了。 镇子上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人挤人,但温檀依旧凭借矫健的身法,穿梭在一群大爷大妈中间,凭借灵活走位,最终抢下一袋子铜钱。 当然也有不那么幸运的。 又一个推柴火的小伙儿路过这里,看到可以抢铜钱,便放下车混进人群里。 一位大妈抢得太投入,一个没注意“吧唧”一下撞到了柴火车。 “哎呦我的柴火!”小伙儿慌忙扒拉出人群,冲到这里。 偏偏这时候,一个卖鸡的大爷经过这里,那真是鸡飞狗跳,还有一只黑猫“喵”了一声蹿出人群。 温檀离得远,只是在骚乱的时候扫了一眼看了一会儿热闹,便再次提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子东奔西走。 就在温檀心满意足准备退出人群离开的时候,空中忽而有一道金光闪过。温檀心想就它了,这是最后一个。她迅速跳起,一个猛虎扑食抢下这枚瞧着亮闪闪的铜钱,随手放进鬼泱给她的袋子里。 瞧着袋子里满满当当几十枚铜钱,温檀忍不住有些小得意。 她愉快地哼着小曲儿往鬼泱身边走去,等她来到树下时,她发现鬼泱居然在喝豆浆! 但是他并没有摘下面具,而且在温檀来到他面前时,鬼泱已经喝完了。真是可惜,没有看到。 那枣饼馅儿料很足,鬼泱愉快地吃完早饭,人吃饱了身上的冷气儿也散了不少。他冲着温檀昂了昂头,两人继续沿着街道向前方走去。 边走温檀还忍不住问了鬼泱一句:“鬼大侠,你觉得这枣饼好吃吗?” 鬼泱像是“哼”了一声,又像是“嗯”了一下,温檀没有听清,那声音很快便淹没在吵嚷的吆喝声中了。 再说赵府门口,待管家将篮中铜钱撒得只剩几枚“压底钱”时,便有几名小厮打扮的人出来收拾残局。 一名小厮在清理完毕后快步来到赵府厅堂的屏风后,附耳对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位身姿丰腴的少妇说: “夫人,那枚金币被人抢走了!” 少妇眼眸微眯,纤纤玉手随意捏了一下小厮的耳根,轻轻一笑道:“你做得很好,赏!” 7. 小男孩儿 温檀扯着鬼泱往热闹的地方走。 祈香镇虽是个镇子,但规模真的比温檀想象中大得多。 中心街道上铺子不少,几家成衣铺子里的老板娘拿着手帕在店门前吆喝。温檀也进去看了几家,虽没有贵重的绫罗绸缎,但也有不少素锦缎子的裙裾,整体来说样式简单大方,也适合赶路。 温檀早就有些嫌弃自己身上的这身宽大袍袖,在征求过鬼泱的同意并厚着脸皮要来一丢丢碎银后,温檀愉快地踏进街角的铺子中。 鬼泱自然没有进去,他百无聊赖地靠在铺子前的墙壁上,右手把玩着一条玉带,就是他之前送给温檀的那一条。 已经小半个时辰了,玉带被他折了百八十遍,此刻蔫儿蔫儿地耷拉在鬼泱手臂上,看得鬼泱都不忍心再蹂躏它。 店铺内时不时传来温檀和老板娘的对话声: “姑娘身段真好,这身素白衣裙在您身上真真儿如天仙一般!” “是吗,谢谢您的夸赞,我也这么觉得!买!” 鬼泱:…… “姑娘还要看这一身?这黑色啊最是衬肤色,套在姑娘身上真是绝了,身姿干练、英姿飒爽、一身正气,不像闺阁小姐,倒是有几分江湖女侠的风范!” “真的吗?哈哈哈哈,买!” 鬼泱:…… 愚蠢的女人,真好骗。 等到温檀买完衣服出来,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 鬼泱抬眼望去,原本的白色宽袍大袖已经被黑色劲装取代,看起来干净利落,倒还真有几分江湖侠女的气质。 已近正午,正是阳光明媚时,温檀束好腰带,抬头就看到鬼泱有些肆无忌惮的目光。她也不恼,两手背在身后,一副老大爷遛弯儿的姿势来到鬼泱旁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扬眉道:“鬼大侠,我这身装扮怎么样?” “还成。”鬼泱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一旁的老板娘适时将打包好的衣服递上,温檀一共买了五套衣服,面料都还不错,对老板娘来说今天可谓收获颇丰。 此刻她笑眯眯地来到二人面前,说:“呦,两位少侠都是气度不凡,假以时日定能伸张正义、除暴安良,那……谁付一下银子?” 温檀笑嘻嘻地看着鬼泱。 鬼泱先是面无表情,之后眼睛似乎瞪圆了一些。 温檀如今已经可以熟练地根据鬼泱的磁场变化,翻译他想说的话。这次他应该是想说:“我刚刚不是给了你那么多,你全花完了?” 温檀逗了逗鬼泱之后也不再啰嗦,现实生活里喜欢网购不太会搞价,初来到这个世界,她甚至不太清楚这里的物价,只能象征性地搞了搞,软磨硬泡地让老板娘又送了她一顶小帽。 最后温檀愉快地离开铺子,老板娘也愉快地回到柜台。 鬼泱则拎着一大包衣服,心情有些复杂地跟在温檀身后。 两人找了个没有人的小巷,鬼泱将这包衣服扔进袖中。 温檀问:“鬼大侠,我们接下来干嘛?” 鬼泱:“找客栈。” 温檀:“不赶路了?” 鬼泱:“休息。” 温檀稍微顿了顿,又问:“鬼大侠,你师父让你救我,有没有说救完我之后我应该干什么,我就这么一直跟着你白吃白喝的也不好啊。” 鬼泱斜睨了一眼,说:“已经白吃白喝了。” 温檀:“……这个不是重点,我不能一直这么吃白饭啊。” 鬼泱似乎被难住了,他想了想,说:“先找客栈吧。” 温檀:“哦。” 鬼泱:“我今晚问问师父。” 温檀展颜一笑,对鬼泱抱拳道:“多谢鬼大侠!” 就这样,两人往镇子里最大的春穗客栈走去。 路上温檀手里也没闲着,手里有个现成的黑色钱袋,温檀将它抛上来抛下去,就像人打电话时会下意识做一些事一样。 街角处忽的传来一阵骚乱,温檀眼睛一花,就见一个小男孩儿“嘭”的一声撞在她腰上。 小男孩儿看起来非常灵活,整个人就像一个泥鳅一样,“嘶溜”一下从温檀的右手上抢过钱袋,又一个闪身直接跑进最近的巷子里。 温檀现在的身体虽然不如穿越前,但她平衡向来不错,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倒还不至于把她直接撞倒。 眼见钱袋子被抢,秉持着“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越想越气”的原则,温檀拔腿就追了上去。 其实钱袋子里的钱也没多少,主要是有些气不过。 小男孩儿东奔西走,蹿到这里又一个闪身转到另一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回头瞪温檀。 气势上不能输! 温檀瞪了回去。 鬼泱一直从容地跟在温檀身后,直到那个小男孩儿准备“飞檐走壁”,就是翻墙的时候,鬼泱目测温檀应该翻不过去,他这才勉为其难地出手。 一个小巧的白色圆环直接套在小男孩儿脚踝上。 小男孩儿没有防备,一头杵在地上,脸都变得脏兮兮的。 在小男孩儿回头的瞬间,鬼泱一愣,下意识收了圆环。 温檀赶上前时,就见小男孩儿留下一个幽怨的目光,他迅速爬起,也不再管那钱袋,头也不回地溜了。 温檀从地上捡起钱袋,掸了掸上面的尘土,心里暗骂“可恶的熊孩子”,一转头,却见鬼泱难得的在发呆。 根据温檀这一天下来对鬼泱的了解,这位鬼大侠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 “你这是怎么了?”温檀疑惑地问。 鬼泱似乎回过神来了,面具下,他抿了抿唇,语气有些冷地说:“没事儿。”说完头都不回地走了。 温檀莫名其妙地扫了一眼那小男孩儿摔倒的地方,便跟着鬼泱的步伐走出巷子。 “春穗客栈,终于到了!”温檀站在春穗客栈的门口笑道。 鬼泱这一路一直有些心不在焉,温檀撞了撞他的胳膊:“喂,鬼大侠?” 鬼泱回过神,有些懊恼地迈步走进客栈。 一路上,温檀都没有提那个小男孩儿,也没有问鬼泱产生这样异样情绪的原因。她隐约能感觉出来,鬼泱似乎不愿意说。 鬼泱已经来到柜台,取出一小锭银子,对掌柜的说:“一间上房。” 温檀:? 她有些迟疑地问:“鬼大侠,咱俩……睡一间屋啊?” 接下来鬼泱释放的磁场有些复杂,迟疑、懊恼、纠结,温檀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最后,鬼泱还是对掌柜的说:“两间上房,挨着。” “好嘞,楼上天字一号房、二号房各一位客人!”掌柜的收下银子,冲二楼的伙计喊。 温檀带着困惑住进天字一号房,她刚参观完自己的上等房,一回头就看见鬼泱倚在自己房间的门口,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鬼泱抬头,黑金色的面具泛着冷光,道:“我出去一趟,你别乱走。” “好的。”温檀 应道。 鬼泱似乎不放心,他又上前一步,面对面认真地对温檀强调道:“不许乱跑。” 他个子很高,之前二人都是并肩或是一前一后走,很少这样面对面。此刻他的阴影笼下,温檀竟奇异地感受到一股压迫感。 鬼泱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他食指一滑又幻化出一个很小的圆环,那圆环晶莹剔透,如同一个上等的白玉镯。 “白玉镯”仿佛拥有灵性,它直接飞到温檀身边,丝滑地钻过温檀左手手腕,之后便静止不动了。 温檀抬起左手仔细端详着“小玉镯”,就在她右手抬起,想要触摸一下的时候,鬼泱立刻说道: “不许……” “不许乱挠你的法器,我记住啦鬼大侠!” 鬼泱目光复杂地看向温檀,半晌说道:“乖乖待在这儿,等我回来。” 温檀应道:“好!”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来了,怎么感觉鬼泱把她当小孩子?她是那种胡来的人吗? 鬼泱不再多言,温檀几个眨眼间,他就消失了。 温檀无奈地摇摇头,想要碰碰那圆环又不太敢,最后选择像祖宗一样把它供着。 鬼泱走的时候贴心地给她留了银子,他说让她别乱走,她也不太想去外面的馆子吃了。 温檀唤来店小二:“小哥,你们客栈午餐另外收费吗?” 那店小二回道:“收费的,客官您想吃什么?” 温檀扫过菜单,点了几个菜,看到楼下还有吃饭的桌椅,便道:“把饭送到下面那张桌子吧,我不在房间吃。” “好嘞!” 小二去准备饭食,温檀独自来到楼下椅子上坐下,脑子里却是鬼泱刚才的话。 说不好奇鬼泱去哪儿也不现实,但她肯定不会傻不拉几的追出去找。 温檀又看向腕间的圆环,上一个随便跑出圈儿的还是唐僧,最后不就被妖怪抓了?她又不傻,能在客栈里好吃好喝,为什么要出去晒太阳? 不过……鬼泱的个子真高啊,温檀忍不住想。 温檀穿越前身高有一米七五,军训什么的经常在第一排。穿越之后,大约也有一米七二吧。总之,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感受到那样来自身高的压迫感…… “客官,这是本店赠送的一点下酒菜,您慢用!” “额,我没点酒。” “嘿嘿,客官,那……下茶菜也不好听呀。” “哈哈好的,谢谢啦!” 这么一打岔,鬼泱带给温檀的那么一丢丢异样感也就烟消云散了。 温檀一个人吃着午饭,她自然是安安静静优雅地品鉴,可隔壁桌就不一样了,那俩大娘唾沫星子乱飞,说得非常起劲儿。 温檀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无非是什么这家猪跑了、那家娶媳妇儿了、赵家得了大孙子之类的。 温檀渐渐失去兴趣,只是听到赵家时才觉得有些熟悉,仔细一想就是早上抢钱币的那家。 既然是赵家,温檀也就听了一嘴。 “听说赵家大孙子的夜啼治好了!” “真的?” “这还有假?我之前不是给你说过,我有一次早起出去买布,恰好撞见那赵府请和尚做法,保不齐那做法奏效了!” “那和尚还有点本事。” “那可不,赵员外家那大孙子一出生就嚎哭不止,这都大满月一百天了,总算治好了。” “嗐,再治不好就真的有鬼了。” 8. 噩梦 温檀美滋滋地吃完午饭。 她隔壁桌的两位大娘讨论了一会儿赵家大孙子的夜啼之后又换了很多话题,温檀也没有认真听。 茶足饭饱,温檀回到自己的天字一号房,一手支着额头,一边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 没事儿干。 她穿越过来不足十二时辰,可没有手机的日子总归有些煎熬。 想要去买本书,可鬼泱说不让她离开这里。温檀大致扫了一眼,这条街上也没有什么书铺,想找本书看都不行。 唉?说到书…… “豆芝豆芝,你在吗?” 大约五秒之后,豆芝出现在温檀面前。 “温檀小友有什么事吗?”豆芝扇动着小翅膀绕着温檀飞了一圈儿,又疑惑地问道:“鬼泱那家伙呢?” “他出去有点事儿,让我在这里等他,”温檀回道,随后她又说:“豆芝豆芝,趁着这个时间,你再教一下我画符呗!” “哦,当然可以!” 所谓符咒,不过只是一张画了符的纸,画对了就是法器,画错了……就是一张废纸。 拥有法力的人画符可以直接用清水,再以法力催动即可。 而像温檀这样没有法力的人,若想使用符纸,便需以血为引,勾勒出对应符线,要求十分苛刻。其难度不亚于从零开始学习俄语或德语。 温檀脑海中的《符咒日常用法大全》很适合她这样的新手小白。 每一个符号、不同弧度的弯曲、不同的形状分别可以诱导出什么法术,这本书中都描写的很详细。 穿越之前,温檀虽然在大学“微微”放松了几年,但好歹经过九年义务制教育的洗礼外加三年高中的淬炼,她皱着眉看了一下午,一旁的豆芝不时提点几句,到了傍晚,温檀也算收效颇丰。 刚开始练习自然不会用血。温檀经过一个下午的努力,终于完整的画出《符咒日常用法大全》中的第一个符:小盐多多符,简单来说就是能让饭菜口感上变咸一点,实际摄入的盐量不变。 这相当于什么概念呢? 就类似于温檀用一下午学会了英语的二十六个字母,并成功拼写出了“abandon”,可喜可贺。 就连豆芝都忍不住夸赞温檀的学习能力。温檀尴尬一笑,表示只是因为没有手机,也没事儿干,总不能坐在那里傻咧咧地发呆吧? 黄昏日落,店小二上来为温檀点上烛火。一盏烛灯驱不散房间的黑暗,温檀走出房间,朝隔壁望去,鬼泱还没有回来。 他该不会不回来了吧?温檀认真思考。 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抗议声,民以食为天,温檀果断走下楼,先填饱自己的肚子。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吹灭烛火。 温檀闭上眼回想自己这一天半的奇妙经历,不知不觉间竟有了睡意。温檀计算过,现在大概是晚上八点,若是平时,她铁定不会睡觉。 但现在不一样,温檀闭眼翻身,腰下却被一硌。她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捞,原来是鬼泱的钱袋子,里面装着今天在赵府门口抢到的铜币。 温檀随手抛在枕边,便慢慢沉入梦乡…… 天空一碧如洗,偶有几片云,却如最轻薄的丝绸,平铺在天边。 温檀站在一处院子里,远处麦浪滚滚,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这温馨的场景仿佛就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是温檀所见最美的风光。 她迈步走在田间,初时只是散步,之后脚步越来越快。 风声和着心跳,是撒野,是自由。 她气喘吁吁地来到一条小河边,清澈的河水映着她清秀的脸庞。 温檀冲河中的自己浅笑,却看见…… 她的身后紧贴着一个黑影,那黑影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五官模糊,只有它的嘴,冲着温檀诡异一笑…… 没有文字能形容温檀此刻的毛骨悚然,不待她回头,那黑影大笑着将她推进河水中。 温檀受惊之下呛了一口水,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她不会花里胡哨的泳姿,只会最朴实的蛙泳,小河不宽,她完全可以游到对岸。 收、翻、蹬、夹;收、翻、蹬、夹…… 温檀保持着节奏,稳定呼吸,河岸就在眼前,她伸手扒住河岸,正要借力上去,一抬头,又是那张五官模糊的黑影! 它狂笑着按住温檀的头,它的手如同枯骨,死死扯着温檀的头皮,温檀一时头晕眼花,猛灌几口河水。 窒息感越来越强! 黑影的手劲似乎松了一些,温檀一个发力,扯下它的手,头迅速伸出水面大口喘气。 河水迷了她的双眼,眼睛又酸又涩,透过模糊的水影,温檀还是辨别出来,这里是灵泉,灵泉寺东北角的那口灵泉。 怎么会? 天空中电闪雷鸣,无数双手自云层中伸出,呼啸的风声中满是渗人的疯笑,那一双双手压上温檀的头、腰、腿,让她再动弹不了分毫。 不对!不对! 她怎么在这里?她究竟是谁?到底哪里不对? 求生的欲望让温檀挣扎着爬出灵泉,没命地朝山下狂奔。 “你逃不掉的!” “你逃~不掉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强忍着泪,强忍着嗓中的腥甜,温檀不记得跑了多久,心跳如擂鼓,又像为她敲响的丧钟。 跑,继续跑,跑,再跑一步…… 就在她坚持不住跌倒在地,绝望地喘息时,她左手腕间的“白玉镯”动了。 眼前白光一闪,温檀猛地睁开双眼,大口地喘着气,原来是一场梦…… 她疲惫地睁开眼,却看到一双幽深的绿色瞳孔正直愣愣地盯着她。 温檀麻了,她发现自己是站着的,身上出了一身冷汗,就像是……刚刚她真的在奔跑,那不是一场梦。 此刻她的思维如同一团乱麻。 那双绿色瞳孔的主人似乎并没有恶意,是真的非常单纯地看她的情况。 “你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令温檀地意识重新凝聚。 “鬼……鬼大侠?”她喘着气,艰难地说道。 有一个白色圆环轻柔地套在温檀头上,如果不是温檀此刻精神实在不好,她一定会调侃一句这怎么跟戴着紧箍咒一样。 圆环散发着温润的光,仿佛将温檀失散的七魂六魄重新凝聚。 温檀的目光重新聚拢,意识也清醒过来。 “你……好点了吗?”鬼泱的声音原本是低沉暗哑的,此刻也不知是不是温檀的错觉,他的声音似乎比平常清亮了不少。 “嗯,好点了,多谢。”温檀从地上站起来,开始观察四周环境。 最 先锁定的,除了戴着面具的鬼泱,便是一个小男孩儿,除了绿色瞳孔,其他部位长得和早上那个撞她的小男孩儿一模一样。 “是你?”温檀扫视了一圈周围陌生的环境,对那个小男孩儿问道:“这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 小男孩儿可能不会说话,只滴溜溜瞪圆了眼,一只手指着自己,那表情和动作仿佛在说:你怎么会觉得是我? 小男孩儿对上温檀怀疑的目光,无奈地转头看向鬼泱,那意思好像是:还不帮我解释一下? 鬼泱扯了下嘴角,说:“不全是他。” 不全是他搞得鬼,也就是说他搞鬼了。 温檀此刻也缓过来了,她现在看着小男孩儿,五六岁的孩子都长着一张无辜的脸,但一点也不影响温檀给他一个完整的童年。 她几步上前,一只手毫不留情地招呼在他屁股上:“可恶!让你捉弄我!” 小男孩儿懵了,极度的震惊让他忘记躲闪,就这么结结实实被温檀打了五巴掌。 温檀出了气,整个人都舒坦了。 小男孩儿在风中凌乱,他气愤地看着温檀,转头看向鬼泱,一只手恶狠狠地指着温檀,仿佛说:她这么打我,你就不管吗? 旁边的鬼泱似乎被逗乐了,没忍住笑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吭声。 小男孩儿被气得直跺脚,他幽怨地看了鬼泱一眼,又冲温檀呲呲牙,一副要吃了温檀的表情。 一个圆环“咔嚓”一下戴在小男孩儿脖子上,小男孩儿收回呲着的大牙,蔫儿了。 温檀看出鬼泱的维护,她此刻也彻底从噩梦中缓过来。温檀心态好,梦里虽然可怕,但醒来擦把脸也就过去了。 匪夷所思地是,她做了一个梦醒来就到了这么一个地方,这一点她要问清楚。 “嗨,小鬼,”温檀上前几步,一只手指抵着小男孩儿的额头,“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搞鬼?你又是怎么搞鬼的?告诉我,我给你做好吃的哦。” 小男孩儿幽怨地看了温檀一眼,伸手去够温檀腰间的黑色钱袋子。 没够到。 温檀胳膊比他长。 温檀看笑了。 “小鬼,你怎么还惦记着我的钱袋子?”温檀一只手将钱袋子解下,有些挑衅地冲着小男孩儿上下抛着玩儿。 小男孩儿还在伸手,脸跟着钱袋子一上一下,呆呆的。 不过温檀也回过味儿来:“你的意思是这个钱袋子,或者说里面的铜币有问题?你抢我的钱袋子是为了救我?” 小男孩停止伸手,幽怨中带着点儿嘚瑟地看着温檀。 温檀一笑,话锋一转,道:“哎呀,可是你也碰这个钱袋子了呀,我怎么知道不是你搞得鬼呢?” 小男孩儿:……!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手用力一指钱袋,又用力指向自己,脑袋还歪了一下。 温檀笑着收回抵着他额头的手,重重弹了他一个脑嘣。小男孩儿放弃抵抗,恶狠狠地瞪了温檀一眼,一偏头,又恶狠狠瞪了一眼在一旁隔岸观火的鬼泱。 钱袋子还在温檀手上跳上跳下,温檀陷入思考,难道真是赵府的人搞得鬼? 又一次将钱袋子抛起时,它没有落下来,温檀抬头,就看到是鬼泱将钱袋子捞走了。 鬼泱轻咳一声,对温檀正色道:“别闹了,说正事!” 9. 井 别……闹了? 温檀有些复杂地看着鬼泱,他这一副哄小孩子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鬼泱没有理会温檀的眼神,直接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温檀:? “你不知道吗?” 鬼泱:? “我应该知道什么?” 温檀:“刚才不是你将我从噩梦中拉出来的吗?我以为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鬼泱:“你的魂魄刚刚都快脱离你的身体了,我只是出手帮你稳住了魂魄,但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温檀:“哇,难得见你说这么多话。” 鬼泱顶着他的鬼头面具,一动不动地盯着温檀。 温檀:“哈哈谢谢你出手相救,我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噩梦,梦醒就在这儿了。” 鬼泱:“什么梦?” 温檀复述了一遍梦中的场景。 鬼泱听完后转头看向小男孩儿,小男孩儿很不情愿地与他对视,很不情愿地点点头。 鬼泱:“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头晕、恶心、想睡觉、精神萎靡?” 温檀想了想,又晃了晃脑袋,道:“没有啊,甚至有点亢奋。” 鬼泱:“哦,你被人偷走了一魄。现在症状没有表现出来,但还是得重视。” 温檀:“丢失一魄?还能找回来吗?” 鬼泱:“症结出在赵府,试一试吧。得亏你醒得快,丢失的只是一魄,自己还能温养回来。若直接丢掉一魂,那才真是麻烦了。” 温檀:“那我们现在……” 鬼泱:“先问他吧。”他伸手一指一旁的小男孩儿。 温檀:“问这个小鬼?他知道什么?” 鬼泱在听到“小鬼”这个称呼后一滞,有些别扭地说道:“他知道一点赵府的事。还有,别那么称呼他。”他刚才已经忍很久了。 “为什……哦哦,哈哈,好的。”温檀换了一副慈祥的面孔,对小男孩儿说:“小朋友,可以告诉姐姐赵府搞了什么,害得我丢失一魄?” 小男孩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说不了话,只是用石头摆了一个圆圈。见温檀没有明白,又在这个圈上摆了一圈石头。就这么摆了三层,眼见温檀还很茫然,小男孩儿拾起一边的小树枝架在这三层圆圈上,又拔起一根草绑在小树枝上,草的另一头伸进石圈里。 温檀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你这摆的不会是一口井吧?” 小男孩儿眼睛一亮,赞许地看了温檀一眼,又嫌弃地瞄了一眼鬼泱。 鬼泱在一旁嘀咕:“这怎么能看出是井的?” 小男孩儿连比划带蹦跶地描述了一会儿,配合着鬼泱的补充,温檀总算明白了个大概。 “你的意思是赵府后院儿井里有死人,那个死人生前对你还不错,但死人现在变成怨鬼被封在井里。而你今天又在赵府门口看到了一枚有问题的铜币,你本想抢走我手里的钱袋,但被鬼大侠阻止了。是这个意思吗?”温檀问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惊喜地点点头,同时冲鬼泱嘚瑟地摆了个鬼脸。 鬼泱低头咕噜了一句:“这让人怎么猜嘛?” 温檀却听到了,她有些迟疑地问鬼泱:“额,鬼大侠,那个你不会一下午都在听这个小男孩儿描述吧?” 鬼泱偏头,又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温檀:“所以你之前听懂了吗?” 鬼泱:“……在你来这前勉强懂了。” 温檀有些莫名地看着鬼泱:“那你刚才给我复述一遍就行,干嘛还要那个小……朋友给我比划半天?” 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鬼泱道:“谁能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能在半个时辰内看懂那个家伙的比划。” 温檀:…… 小男孩儿这会儿摇摇晃晃像个大爷一样走过来,又冲温檀比划。他指了指钱袋子,示意温檀将钱袋子给他。 小男孩儿拿到打开后,里面有一根黑色的毛。 “这是……猫毛?”温檀看着这根毛。 小男孩儿点头,随后又是一通比划,温檀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你白天差点被我们抓住的时候往里面放了一根猫毛,就算我陷入梦境身体也会跑过来?” 小男孩儿点头。 温檀:“所以我大半夜跑到这儿是你的功劳?” 小男孩儿一下子瞪圆了眼睛,如同被人踩了尾巴,一下子跳到一旁,满脸写着“你要干嘛?”,显然对刚刚被打屁股的事儿耿耿于怀。 温檀斜睨了他一眼有些好笑地说:“你怕什么,这次还要谢谢你救了我呢……” 她顿了顿,凑到小男孩儿面前,继续说了三个字:“小猫妖。” 说完她轻轻摘下小男孩头顶的草帽,露出墨色的小耳朵。 这次不止小男孩儿震惊,连鬼泱也有些诧异地转过头。 小男孩儿的眼中多了几分警惕,手还徒劳地捂着两只猫耳朵。 温檀:“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法术。” 小男孩儿试探着比划:你又想干嘛?余光瞥向鬼泱。 温檀一笑,眼中带着一点好奇:“你还能变成小猫的形态吗?我就是好奇你的本体。” 小男孩儿看看温檀,又瞅瞅鬼泱,最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黑色狸花猫。 这只小猫有着碧绿的双眸,一双眼睛滴溜溜瞪着温檀,身上则是黑白相间的花纹,可能由于它的状态比较紧绷,总之浑身的毛炸炸的。即使这样,月光下依旧能感受到这只小猫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 “哇!” 作为一个忠实的猫咪爱好者,温檀对这样毛茸茸的小猫咪没有一点抵抗力。她伸手挠了挠小猫咪的下巴,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欢。 “真是太可爱了!你说你早变成这样我怎么舍得打你?” 小男孩儿(猫咪版):…… 它和鬼泱都有些诧异温檀的反应,毕竟在这个世界,人妖对立,很少有人看到妖后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就在温檀愉快地撸猫、逗猫正准备吸猫的时候,鬼泱终于看不下去走上前来:“好了好了,你俩还去不去赵府了?” 温檀这才松开有些生无可恋的小猫妖,道:“去的去的。” “那就进吧。”鬼泱大步像前面的围墙走去。 “现在?”这深更半夜的,跟私闯民宅似的。 “嗯,我们先去那个井边探探虚实。”鬼泱说。 “所以这个围墙里面……” “就是赵府的后花园。” 温檀:“……行吧,我们现在就进去。” 她弯腰准备抱起小猫妖,谁知那小猫妖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上赵府围墙,逃似的跳到里面。 温檀和鬼泱随后进入,刚一翻进来就遇上两个巡逻的随从。那两个小厮一边四下张望,一边聊着。 “少爷刚刚突然回府,好像往少夫人房里去了。” “少夫人房间?看来今晚又要不太平了。” “可不 是。” 两人一猫躲在一旁的花丛后,待两个随从走远方才出来,直奔赵府井边。 小猫妖落地化成人形,看向一旁的鬼泱。 冷淡的月光洒下,赵府园中打理的很好,只有这一口井,上面压着一块儿巨石,巨石与井口的缝隙中还贴着几张符咒。 鬼泱将手贴在巨石上,应当是在感应下方的恶鬼实力如何。而小猫妖则在一旁盯着他。 温檀无事,索性蹲下来看那些符咒。 嗯?在靠近围墙最角落的一边,这里的符咒好像……被破坏了一点儿。其他符咒完整崭新,只有这一张上面有一点折痕和小孔,不仔细看甚至发现不了。 “还行,这里面的鬼怨气确实很重,但可以对付。”鬼泱冲着小男孩儿说,“只不过很明显,她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我必须把她收了。” 小男孩儿的表情没有意外,只是有些难过得点点头。 “鬼大侠,你看这边。”温檀来到两人身边,带着鬼泱和小男孩儿来到刚才的符咒旁。 “嗯?被破坏了?看来这宅子里某个地方应该还有这鬼的残魂。” 两人一猫还在讨论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井中恶鬼收服,赵府后院传来一声清亮的瓷盏碎裂声,随后是一个女人的质问。只是温檀三人离得有点远,听不真切。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后一致决定去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一看。 小男孩儿再次化作猫咪形态,轻盈地窜到屋顶上,眨眼间就消失了。 鬼泱则带着温檀,二人随后来到房檐,上来就看到小男孩儿悄咪咪拉开一片瓦,正往里面看去。 离得近了,里面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你难得回一次家,一回来就跟我提那个贱人!” 一旁站着的男人冷笑:“我是难得回家,不过我不回来,你日子不是照样过得很滋润嘛。” 两人还在继续吵,前院似乎有人被惊动亮起了烛火。 温檀透过瓦片缝隙,看到屋中的景象: 除了这俩吵架的夫妻,还有一个侍女、一个小厮。侍女站在那位夫人旁边,满脸焦急。 因为那个男人的话,温檀着重看了一下那个小厮,离得远,但也能看出是个眉目清秀的男子,他衣冠整洁,不像是与赵夫人有什么男女之事被抓包。 只不过大晚上的他呆在这位赵夫人的房中,本身就有些说不清。 这两人越吵越激烈,最后直接开始动手,那男的扇了女人一巴掌。旁边的丫鬟赶紧上前劝架,顺便护住女人。 女人明显愣了愣:“赵空,你疯了?竟敢打我!” 那男人听了这话,有些心虚,但依然回道:“秦姻,你做的那些事儿,难道不该打吗?” 秦姻听完冷笑几声,她一把推开护着她的丫鬟,抡起桌上的茶盏,直接砸在赵空脑袋上。 赵空躲过了这一击,恼羞成怒道:“你这个泼妇!” 最后一个字音还未落,又是一个紫砂茶壶径直砸来,这次他避无可避,脑门上直接挨了一下子,鲜血从他的手指间溢出。 “公子!”一旁的丫鬟急得扶起这个护着那个,而那个小厮一直安静地跪在门边。 “春喜,你快来劝劝公子和夫人。”丫鬟冲那个小厮急道。但小厮无动于衷。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温檀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老人着急忙慌地赶过来,口里还念叨着:“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 10. 闹剧 一个老爷子在仆从的搀扶下赶过来,他应当是刚刚起来,一头灰白色的头发草草束起,瞧着有些狼狈。 “你们都给我住手!”老头子踏进房中,瞧这满地狼籍,有些头疼得扶着额头。 恰在此时,隔壁厢房传来一阵婴儿啼哭之声,为这闹剧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唉!”这老爷子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跨进房中,迈过沾着血的紫砂茶壶碎片还有碎裂的茶盏,来到房中。 赵空手捂着额头,指间缝隙中还在不断渗出血迹。秦姻也冷静下来,慢慢放下手中的花瓶。若是老爷子再晚一点,这花瓶大约也要招呼到赵空头上。 “爹。”赵空捂着头,有些委屈地冲老爷子行了个礼。秦姻就比较草率,勉强冲老爷子欠首,还不忘给赵空甩了个白眼。 温檀在屋顶看着这场闹剧,忍不住啧舌,吃瓜吃得津津有味。 她本以为老爷子会询问一下事情的经过,或者劝两人以孩子为重,先过去把孩子哄好。谁料老头子径直来到赵空面前,颤颤巍巍给了他一巴掌。 赵空仿佛已经习惯了,他垂下眼帘,温檀看不清他的神情。 赵老爷匀过一口气,来到秦姻面前,陪笑道:“姻姻,定是这臭小子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你别往心里面去,天色已晚,早些睡吧。” 赵空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 赵老爷子转头看向儿子,语气中带着怒意:“一天到晚不着家,一回来就凶自己媳妇,那么大本事怎么也没见你闯出一番事业。” “有和姻姻赌气的时间,还不如过去看看柘儿。”说完,他冲赵空使了个颜眼色。 赵空有些负气得冲自己父亲行礼,说:“知道了,我这就去。” “站住!”秦姻这时候出声,她指着自己的脸,对赵老爷子冷笑道:“公公,他大半夜闯进我屋子还扇了我一巴掌,连一声道歉都没有,就打算这么一走了之?” “你!”赵空怒指着秦姻,呼吸都加重了几分,“说得好像你没有用茶壶砸我,你……”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只许你打我,还不允许我还手了?”秦姻愤怒地回应。 “好了!你们都住嘴!”赵老爷子用力一拍桌面,闭着眼睛道。 赵老爷子回头对赵空说:“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能对姻姻动手!赶紧道歉!” 赵空嘴唇抿了又抿,额头上青筋暴起,血也似乎流得更多了。片刻后,他仿佛泄了气,冲着秦姻抱拳低头,甚至弯腰到九十度。 秦姻哼了一声,头偏向一侧不理。 赵老爷子好性儿地上前劝道:“姻姻,你看赵空他也道歉了,这事儿咱们就揭过去吧,行不行?” 秦姻依旧不理。 赵老爷子无奈又道:“你看这个逆子额头上还在出血,隔壁柘儿也还在哭。这么晚了,再这么闹下去,对你的身体也不好。” 秦姻这才瞥了赵空一眼,这一阵子,赵空额头上的血已经在地上积了不少。 赵老爷子脸上闪过心疼之色,嘴上却道:“姻姻让你滚了,还呆在这里做什么?出去!” “是。”赵空转头的瞬间,温檀看见他摸了一把脸,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颇有些凄惨出了房门,往隔壁厢房走去。 闹剧差不多结束了,温檀还记挂着井中的怨鬼还有自己丢失的一魄。她扯了扯鬼泱的袖子,无声地询问他们是否离开这里。 鬼泱凑到温檀耳边,低声道:“这屋里似乎有些不对劲。” “不对劲?”温檀诧异地低头望向室内。 屋里赵空走后,只剩下满地狼藉。赵老爷子还在耐心地开导自己儿媳妇,几名仆从还有刚才就在屋里的丫鬟以及小厮春喜无声地打扫房间。 在温檀看来,这就是个家庭闹剧,现在也基本上收场,有什么不对? 鬼泱和一旁的小猫妖对视一眼,对温檀低声道:“这房间里面似乎有残魂。” “残魂?”温檀若有所思,“井边的符咒有破损,而你又说这屋中恰好有残魂,这屋中的残魂会不会就是那个井中的女子?” “有道理。”鬼泱点头,却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温檀再次开口:“鬼大侠,若是有人盗出残魂,应该是要寄存在什么东西上吧?” 鬼泱回答:“嗯,这正是不对的地方。” 温檀问:“哪里不对?” “以我的法力竟然感知不到那残魂的具体位置。”鬼泱回答,语气中带着一点懊恼。 冷月高悬,今晚的夜空不算晴朗,偶有几片黑云朦朦胧胧地遮挡月华。鬼泱说这话时,恰逢风吹云散,月光照在他的神秘莫测的鬼头面具上,配上鬼泱苦恼的话…… 温檀笑了一下,她并不太清楚鬼泱的实力。不过就这两日看,鬼泱确实法力高强,他既然这么说,看来确实有蹊跷。 随即温檀又想起什么,抬头问道,“那这里面有没有我丢失的那一魄?” 鬼泱摇头。 温檀无声叹气,这都什么事儿啊,刚来到这个世界就把魂魄丢了,这算不算露头就秒。 二人一时无话,鬼泱继续感知那缕残魂,温檀则支着脑袋把注意力重新移到屋中。 下方屋里赵老爷子安排好秦姻,仆从们也重新将屋子布置整洁。其他人都退出房间,里面现在只有秦姻和她的侍女。 秦姻在屋中来回踱步,瞧着是越想越气,最后她对一旁的丫鬟说:“冬月,你现在就去一趟县府,将今天的事告诉父亲。我凭什么要白白受这份气!” 冬月瞧着是想劝解一番,但估计也是知道自家夫人的性子,应了一声就退出去了。 这屋里现在也没什么可看的了,温檀转头问鬼泱:“鬼大侠,我们出去吧。” 鬼泱沉默了一下,温檀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温檀沉吟道:“我今天在客栈用饭时,听到有人在讨论,赵府那个新出生的小孩子似乎夜啼不止,前两天才有好转,这里现在没什么了,倒是那个小孩的房间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鬼泱觉得有道理。两人一猫又再次飞略到旁边的厢房。此时孩子的哭声已经止住。门口则是赵空在跟赵老爷子诉苦,爷俩脸上的表情都不怎么好看。 这时又有一个小厮过来禀报,应该是说秦姻让冬月出去找县老爷的事儿,总之,就连赵老爷此刻也很是懊恼憋屈。 温檀几人扫了一眼,没有过多关注。他们故技重施,打开小孩厢房的屋顶瓦片,奶娘正抱着小孩儿,哭声已经止住,夜晚又恢复宁静。 鬼泱的感知下沉,但没有发现什么,最后几人又从后院出去,返回客栈。 路上,温檀问鬼泱:“鬼大侠,你不去收服那井中的鬼魂了吗?” 鬼泱出声道:“那鬼怨气很重,要想不惊动赵府其他 人暗中收服它很困难,明日我会直接登门赵府。” 温檀“嗯”了一声。两人一猫一路无话,很快就到了春穗客栈后面。 温檀看着一路沉思的小猫妖,笑道::“小家伙,你也要和我们一起住客栈吗?” 小猫妖斜睨了温檀一眼,但很快它又仿佛想起什么,碧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点慌张,身体也不自觉藏到鬼泱身后。 不知是不是丢失一魄的症状开始凸显,又或者是蹲了一晚上屋顶有些累,总之温檀现在只想睡觉。 有鬼泱在,他带着温檀悄无声息地钻窗户进入天字一号房。 温檀已经不自觉躺在床上,可鬼泱还没有走。 温檀有些奇怪地问:“鬼大侠,你还不睡吗?” 鬼泱偏头看着她,问:“你不害怕吗?” 温檀半阖着眼,大脑有些迟钝,半晌才道:“害怕?哪个不长眼的再敢进我梦里,我非把它揍成猪头!” 鬼泱笑了笑,最后看了躺在塌上的温檀一眼,好像是在确认她真的不害怕,这才出去,临走前还帮温檀盖上被子,这时候温檀已经睡着了…… 又是熟悉的麦田、熟悉的微风、熟悉的乡间小径。 温檀漫不经心地走在其中,慢慢溜达到小河边。 果然,透过河水的倒影,她再次看到了那个五官模糊的黑色影子。 他依旧大笑着想要将温檀推到水中,温檀这次有了准备,在他的手到来之际立刻侧身,同时手肘狠狠击打在黑色影子胸膛处。 这一举动出乎黑色影子的预料,也让温檀吃了一惊。 在她接触到黑色影子之前,其实温檀更倾向于这是一团影子,看得见但摸不着。她那一下肘击其实只是本能反应,能将黑色影子击退这是她没有想到的。 当然,这是一件好事。温檀冷笑着冲着黑影道:“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来我的梦里暗害我?” 在温檀看来黑色影子神秘强大,对上他温檀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胜算,她已经有了鱼死网破的决心,天空中再次乌云密布,这让温檀想起上次梦境中,那从天而降的鬼手。 可出乎温檀意料的是,那黑影居然要跑! 温檀几步上前,一把薅住这黑影的后脖颈,一条腿抬起,狠狠顶在黑影腰间。 “你跑什么?”温檀这句话是真诚发问,那黑影扭曲的脸上却露出一个扭曲的恐惧。 温檀一边将黑影推翻在地,一锤头一锤头砸向他的脸,一边分析:这是我的梦境,以前听过一种说法,有一种幻境,身处其中的人越是害怕,幻境就越是恐怖,因为相由心生。这样的幻境很好破,但也不好破。毕竟,人总是难以战胜内心的恐惧。 想到这儿,温檀突然很想笑。 “装神弄鬼的东西!”温檀重重一拳砸向黑影,那黑影好像已经放弃挣扎。 “你上次也没有这么弱吧,有本事再像上次一样,把姑奶奶的头按进水里?或者召唤你那乌云中的狐朋狗友放出它们的爪子来抓我?”温檀鄙夷道。 谁料下一秒,那黑影暴起,伴随着天空中一声响亮的雷鸣,他的爪子突然抓向温檀的脑袋。 温檀:……就挺突然的。 总不能是因为她大脑中这么想了,所以梦境中的黑影才这么做的吧? 她这张嘴呀! 温檀面无表情地踹翻黑影,然后轻轻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11. 猫蛋儿 吸取刚才的教训,温檀越战越勇,原本她还担心天空中的乌云中降下鬼爪,可现在看来,显然没有什么。 待到她觉得有些疲惫坐下来歇歇时,熟悉的圆环再次到来,将她拉出梦境。 温檀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客栈的天花板,谢天谢地,这次她没有稀里糊涂地跑到外面。 天光大亮,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窗纱,斜射在温檀床榻边沿。一只黑白相间的狸花猫蹲在温檀枕头边,仔细端详着她。而鬼泱则坐在客栈的桌椅旁斟茶。 温檀闭上眼睛缓了缓,鬼泱来到床边,伸手递上一盏热茶,问:“又遇上那个黑色鬼影了?” 温檀起身接过,一饮而尽,道:“嗯。” “他……又把你按到水里了?” 温檀回道:“没有啊,我把他揍了一顿,按进水里了。不过为什么我这次起来还是这么疲惫,还出了一身冷汗?”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同时响起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你都说了你揍了一晚上人,能不累出汗吗?能不累吗?” 温檀呛了一下,震惊中又带着点惊喜地看着一旁的小猫咪:“哟,小不点儿,你会说话了?” 小猫咪高高昂起脑袋:“哼,那是……唉唉,你不要摸,啊啊!” 温檀根本听不到小猫咪的叫声,一只会说话的傲娇小猫咪,不让她rua一rua,那就不是她温檀了。 “所以你有名字吗?”温檀举着猫咪的小爪子,问。 “目前没有,你先放开我!唉唉,你也把我放下!” 却是鬼泱走过来,薅着它的后脖领子,将它从温檀身上拎起来,扔到一旁茶几处。 小猫咪苦兮兮的一张脸,大大地“喵呜”一声表示抗议。 温檀侧身,隔着鬼泱对小猫说:“那给你起个名字吧。” “不用!”猫咪炸毛。 温檀走下床榻,围着茶几转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让我看看哦,啧啧,不得了不得了。” 她用夸张的语气继续说:“‘似虎能缘木,如驹不伏辕’,黑白二色在你身上化作阴阳两道流云,偏偏那尾巴尖还挑着一点墨,活像哪位神仙打翻砚台时溅落的笔锋。一双碧眸仿佛那三月春水初融时的第一片浮萍。最重要的是,你还拥有见义勇为、知恩图报等众多优秀品质……” 这话说得可谓浮夸至极,不过小猫咪居然停止了抗议,眼睛中甚至带着些期待。 被忽悠地不轻,鬼泱摇摇头。不过温檀说得天花乱坠,他也有些好奇温檀最后会这小猫妖取什么名字。 “所以综上所述,你就叫猫蛋儿好了!”温檀笑着看向小猫咪。 鬼泱偏头,但不作声。 “不!”猫咪却发出强烈抗议,“我才不要叫这么土的名字,你这个坏女人!我为什么会对你抱有期待!” “坏女人?”温檀转头看向鬼泱:“鬼大侠,你觉得怎么样?” 鬼泱还带着他的黑金色面具,阳光抚过面具冷硬的曲线,渡上一层暖色光晕,鬼泱此刻慵懒地倚在墙边,隔着面具看不到他的神情,温檀隐约觉得他勾了勾唇角,道:“甚好。” “你看,是你的水平还不足以品味到这个名字的高雅!” 小猫妖猫蛋儿可能刚学会说话,此刻话都说不完整了:“你……你!坏女人!” 大概真的气着了,它“嗝”了一声直直躺到茶几上。 “唉?对了,它怎么突然就会说话了?”温檀转身问鬼泱。 “今天早上意外找到一味药,是炼制化音开语露的重要材料,找不齐其他的,先给它直接吃了。”鬼泱顿了顿,眼神瞥了一眼小猫咪,语调微不可查地上扬了一些:“猫蛋儿吃过之后便可以说话了。” “哦~,我们猫蛋儿怎么不算天赋异禀?”温檀憋笑说。就是这化音开语露,温檀摇摇头,也不知道是谁起的这么一个鬼名字。 “不……是……猫蛋……”小猫咪在茶几上留下悔恨的泪水。 “好了,办正事。”鬼泱来到茶几边,提溜起猫蛋儿,对温檀说:“走吧,去赵府。” “行!”温檀也不啰嗦,利落地将头发挽起。 两人一猫走出客栈,天气晴好,街上依旧车水马龙,吆喝声不绝于耳。 几人没有在路上耽误时间,很快便来到赵府门前。 谁料赵府门口也很热闹,一台气派典雅的轿子停在门前,而赵府老爷赵复则带着不少管家仆从来到门口。 那轿子中下来一位中年男人,身着一身灰色长袍,领口袖缘暗绣细密云纹,腰间束着素色玉带,低调也价值不菲。 赵复今天梳妆整齐,没有了昨晚的狼狈,整个人脸上堆着笑迎上前来,说:“真是,亲家您怎么亲自来这儿,该是我亲自上门才是。” 县太爷秦啸扫了他一眼,冷笑道:“怎么?你们赵家如今都敢对我闺女动手,我这当爹的不应该来看一眼?” 赵复惭愧地低下头:“是是是,这是草民教子无方,来!您先进来坐,我让人给您奉茶。” 秦啸一甩袖子,走进赵府。 温檀几人面面相觑,这个时机显然不适合在去赵府,青天白日的也不好攀人家屋顶。几人遂在外面找了个茶棚坐下,只有小猫蛋儿变作本体狸花猫悄悄溜进赵府。 那一头,秦啸进到赵府厅堂便问:“姻姻呢?我那好女婿呢?” 赵复坐在一旁陪笑:“那逆子马上就来,至于姻姻,昨天闹得太晚,此刻怕是还在休息。” “哼!”秦啸撇了撇茶盏中的浮沫,抿了一口茶。 这时,赵空俯首走进来,一见到秦啸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重重磕到地上。他的头上本就包着白色纱布,这一下磕得实在,又有斑斑血迹渗出,瞧着有些可怜。 秦啸显然有些诧异,本是想出口责怪,话到嘴边却一转,只是问道:“你头上是怎么回事?” 赵空跪地顿首道:“没什么,这是昨日与姻姻发生口角,姻姻失手砸的。” 秦啸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但还是说道:“所以你就打了姻姻?” “此事是小婿的错,还望岳丈大人能够宽恕。”说完,赵空再次俯首。 赵复适时出来打圆场:“你这逆子,身为男人毫无担当,就算这样,你就可以随意伤害姻姻吗?” 赵空头埋得更低了:“孩儿的错……” “你呀你!”赵老爷恨铁不成钢抬手欲打,倒是被秦啸拦住。 “罢了,姻姻呢?”他怒气消了不少。 “已经去叫了。”赵复回道。 “嗯。”秦啸没有再责骂赵空,也没有让他起来,厅中一时安静下来。赵复赵空父子俩在县太爷饮茶时对视一眼,随即赵 空低头,压抑着心中的不甘,克制着翻了个白眼。 就在这时,秦姻的贴身丫鬟冬月突然跌跌撞撞地跑来,扑通一下跪在门口,哭道:“老爷!小姐……小姐她……” “姻姻怎么了?”秦啸立刻放下茶盏起身。 “小姐她被人杀了!”冬月道。 “你说什么?!”赵复与秦啸异口同声道。就连跪在地上的赵空此刻亦是回头,眼中满是意外。 秦啸身为本县县令,查明案情为死者鸣冤本是他的分内之事。他在任多年,断案无数,本不应该如此惊慌失态。 但秦啸妻子早逝,他怜爱小女,也没再续弦,自然无其他子嗣,秦姻是他唯一的女儿。 此刻秦啸强作镇定,手却抑制不住地发抖,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发颤:“头前带路。” 冬月连忙上前搀扶着他,往后院秦姻的院子走去,边走边哭着对秦啸说:“昨日,小姐与姑爷发生争吵之后,小姐很是气不过,就让奴婢去给您传信。可是深更半夜的,奴婢出行不便,便折返回来,想着第二日说不定小姐气消了,也就不用惊动您了。” 冬月说着,偷偷看了一眼秦啸的脸色。 秦啸面上强自镇定道:“你继续说。” “是,谁知小姐气得一夜未睡。天刚蒙蒙亮,小姐便催促奴婢去给您报信。奴婢临走之前总算哄着小姐躺下,待奴婢给您报完信回来,想着小姐刚刚躺下,便不忍打扰,也就没有唤醒小姐用早膳。刚刚见您来到赵府,奴婢正准备进房中唤醒夫人,哪里想到,一开门,就看见……看见……” 看见什么已不必冬月形容,赵府院落不算太大,两人又步履匆匆,很快就来到秦姻房门前。 房门半开着,因为里面死了人,仆从丫鬟们也不敢随便进去,只待在门口。 一架绣着花开并蒂的彩绣屏风隔绝了视线,秦啸挣开冬月的搀扶,一步一步绕过屏风,来到秦姻床榻边。 秦姻依旧躺在床上,只是她双眼圆睁、目眦欲裂,白皙修长的脖颈处插着一支金簪…… 赵家父子此刻也来到房中,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无人在意的屋顶,一只狸花猫悄无声息地跃过房梁,轻盈落地。随后趁众人不注意,快速遛到温檀和鬼泱所在的茶棚。 “你说什么?秦姻死了?”温檀和鬼泱都很诧异。 “嗯,被一支金簪刺中喉咙,估计死了有一阵儿了。”猫蛋儿板着一张猫脸说。 “我们现在怎么办?”温檀望向鬼泱。 “进赵府。” 却说秦姻院子里,秦啸沉浸在悲痛中,一时失语。他不说话,其他人也都保持沉默。 赵家父子的神情惊疑不定,但也只是眼神交流,并不出声。 “叫外面的仆从丫鬟都进来。”秦啸沉声道。 赵府在祈香镇确属富庶之家,但毕竟没有官职在身,且经历了晋安国与当朝的战乱,整个赵府中仆从并不算多,有很多还是秦姻的陪嫁。 此刻屋中进来十个仆从,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排成两排依次站好,等待训问。 “冬月走后,还有谁进过姻姻的房间?”秦啸沙哑的声音响起。 众仆从低头不语。 只有一名年纪稍小的丫鬟有些支吾着开口:“冬月姐姐离开后,只有少爷进过夫人的房间。” 12. 登门 几近正午,赵府的门前却很冷清,全然没有昨日抢铜币时的热闹。 鬼泱上前叩门,里面出来一位小厮。赵府后院出了事儿,前院自然也清楚,再加上今日县太爷也在赵府中,这时赵府自然不会接待外客。 那小厮先是被鬼泱的面具吓了一跳:“哎呦我的妈呀!吓死我了,你们几位何事拜访?可惜不巧,我们家主人今日有事儿,恐怕不能接待三位了。” 鬼泱也不多话,他自袖中取下一块儿玉牌递上,言简意赅道:“玄隐宗,上门捉鬼,烦劳通禀。” “玄隐宗?”小厮诧异地双手接过玉牌,那玉牌入手即温,又知玄隐山素来崇尚“见素抱朴,少私寡欲”,故而玉牌上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唯有边缘处有云纹凸起,正中则是用隶书书写的三个字。小厮家中贫寒,自是读不起书,也不认识玉牌上的字。 但他此刻不敢耽误,连忙将门口的一男一女一孩童请进屋中奉上茶水,语气恭敬地说:“请三位稍等,我这就前去通禀。” 小厮走后,温檀忍不住对鬼泱说:“你平时去别人家中都这样?” “哪样?”鬼泱疑惑地抬头。 旁边的猫蛋儿“噗嗤”一笑,模仿刚才鬼泱的语气:“玄隐宗,上门捉鬼,烦劳通禀。” “这怎么了?”鬼泱问。 猫蛋儿凑到鬼泱面前:“你是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啊?” 鬼泱再次疑惑:“人情世故?” 温檀在一旁也笑:“想来平日都是旁人求着鬼大侠捉鬼,鬼大侠自然不必管那些弯弯绕绕。” 鬼泱还是不解:“平日遇到鬼我都直接收了。”这次的鬼封在井中,在赵府后院,必须要惊动赵府的人才行。 猫蛋儿以手握拳,放至嘴边轻咳道:“总之呢,一会儿就让温檀开口和那赵家的人说吧。” 温檀却说:“要我说,鬼大侠那种方式说不定赵府的人反而更愿意相信,有一种高人拒人于千里的风范。” 这时,那位仆从奔进堂中,伸手抹了一把额上汗珠,微微喘着气道:“几位上仙,县令大人还有我们家老爷有请。” 三人正要起身,却见厅外迎面来了两个人,正是赵复和赵空。两人此刻都有些狼狈,见到鬼泱的面具同时被吓了一跳。幸而温檀上前好言安抚,这才安心。 秦啸此刻还留在秦姻的房间,他刚刚丧女,虽然知道玄隐宗乃是中州境内第一大宗,但此刻亦是疲于应付。只打发一旁惊疑不定的赵家父子前去迎接,他则留下仔细勘查现场。 此刻外堂中,赵氏父子冲鬼泱三人拱手一拜:“不知上仙大驾,有失远迎。” 鬼泱无动于衷,温檀则笑着上前扶起二人:“两位实在太客气了。我等此番前来,只因贵府中藏有恶鬼,特来收服。” “府中有鬼?”赵家父子惊疑道。 “正是,这位乃是玄隐宗弟子鬼大侠,”温檀一指旁边的鬼泱,“他法力高强,现已探明那鬼就在赵府花园之中。为了贵府安全考虑,烦请让我们前往赵府花园一探究竟。” 赵空凑到赵复面前:“父亲,府中既然有鬼,那秦姻会不会也是被鬼所杀?” 赵复没有说话,他对温檀、鬼泱做出“请”的姿势,几人沿着府中院落朝花园走去。 赵府不算太大,但也打理地精致漂亮,正是初秋,金桂飘香,闻之心旷神怡。而金桂种植最多的院落门口此刻却站了不少人。 温檀明知故问道:“敢问贵府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 “而且还有一股血腥气。”猫蛋儿皱着眉头说。 赵家父子对视一眼,赵空回道:“唉,家丑不可外扬,但既然几位是玄隐宗弟子,与诸位说了也无妨。这院中原本住着我的夫人秦氏,但今早丫鬟却发现夫人她横死家中。此刻院中正是在下的岳父,也就是此地县令,他正在查案。” 温檀本想询问是否可以带他们前去查看,谁料赵空竟抢先上前一步道:“诸位上仙,不知几位能否移步夫人的房间,我疑心夫人是被厉鬼所害!” 温檀回头,与鬼泱、猫蛋儿对视,随后对赵空道:“可以,烦请赵公子带路。” “多谢上仙!”赵空扶着赵复在前面带路,同时将温檀三人引入秦姻房中。 温檀踏进屋中,原本用于阻隔正厅卧房的屏风已经撤去,她直直地对上秦姻的尸体。纵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温檀身为一个从未见过什么血腥场面的学生,还是被眼前的场景吓到。 县太爷秦啸此刻颓然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他的正前方跪着几个仆从,看样子应该是在审讯。 而昨晚还生龙活虎和赵空吵架甚至动手的秦姻此刻僵硬地躺在床上,她的咽喉处插着一支金簪,死后灰白的面颊斜对着温檀几人,若是她还挣着眼睛,温檀觉得自己更是要做几天几夜的噩梦。 赵复上前对秦啸说道:“亲家,这几位便是玄隐山的弟子,他们说我府上有恶鬼,你说姻姻她会不会也是被那恶鬼所害?” 不待秦啸回应,鬼泱这边却先动了。他几步上前,伸手自秦姻咽喉处拔出那支金簪。 “你干什么!”秦啸起身怒道。 鬼泱也不解释,他自袖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羊脂玉瓶,随后左手持簪,右手幻化出数个玉虚惊云环将金簪牢牢罩住,口中吐出咒语,片刻之后,丝丝缕缕的黑气自金簪与玉虚惊云环的缝隙中渗出,在鬼泱法力的作用下汇集至玉瓶内。 整个过程耗时极短,从鬼泱从尸体上拔下簪子,到黑气入玉瓶,统共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屋中之人都处于震惊中,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鬼泱将附着在金簪上秦姻的怨灵收服之后,手中拿着簪子瞥了秦啸一眼,正犹豫要不要将簪子叉回去,温檀的声音传来:“鬼大侠,刚刚那些……是秦夫人化成的怨鬼吗?” 鬼泱回头看向她:“嗯。” “不,不!”秦啸原本的冷静彻底崩塌,他神情有些崩溃地扑向那支玉瓶,说:“你把我的女儿放出来,女儿啊!” 鬼泱直接将玉瓶塞进袖中,语气冷淡地说:“你的女儿已经死了,这只是她死前的怨念和执念所化,已经不是你的女儿了。” 这话有些残忍,秦啸语气有些恳求地说道:“那好歹 将她放出来,跟我说说话,告诉我是谁杀了她!” 鬼泱后退来到温檀、猫蛋儿身边,说:“怨鬼没有神智,你问不出来。” 赵复上前扶住秦啸,他先是安慰道:“亲家,人死不能复生,我们还是得先探明姻姻的死亡真相。”他又转头问鬼泱:“不知上仙能否看出,姻姻是否为厉鬼所杀?” “不是!”鬼泱还没有回答,秦啸先怒吼着甩掉赵复,两人都上了年纪,这一甩,竟使二人双双跌坐在地。 一旁的赵空一时有些犹豫,一边是自己父亲,一边是身为一方县令的岳父,他竟不知应该先扶哪一位。 一边的丫鬟仆从也在面面相觑,都不敢上前。两个老人就这么瘫坐在地上,温檀有些看不下去地上前几步,扶起距离自己较近的秦啸,一旁的赵空连忙上前扶起赵复。 温檀一边扶,一边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女儿不是被厉鬼所杀?”身为现代人,即便这个世界确实有厉鬼的存在,但也依旧更相信是人犯下的案子。 秦啸颤颤巍巍地来到床前,原本的素色玉带早已松散,灰色长袍微敞,几缕发丝自冠帽中滑出,衬得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甚至令温檀有些不忍。 秦啸说:“因为姻姻她根本不是被簪子刺死的!” 秦啸的这一句话就让屋中所有人一愣。温檀忍着对尸体的惧怕上前几步,仔细观察。 “金簪直刺咽喉部,若这就是姻姻的死因,那么血液应该喷涌四溅、浸染枕衾大片血迹,可是现在,姻姻枕边血迹分明干结浅薄、范围极小,这就说明,姻姻是先被人杀死,随后才被人用簪子刺穿喉咙。” 温檀有些诧异地看向秦啸,自己女儿新丧,身为父亲他悲痛欲绝,但依旧保持那么一丝冷静,分析女儿的案情,这令温檀生出几分敬佩之意。 “但这只能证明姻姻她不是被金簪所杀,岳父大人,您又怎么知道不是厉鬼所为呢?”赵空问。 秦啸叹息着扯了扯嘴角:“鬼杀人怎会如此麻烦?” 屋中一时寂静无声。 鬼泱这时开口,肯定了秦啸的观点:“她的确不是被厉鬼所杀。” 秦啸看向鬼泱,眼睛掠过他手中的金簪,这支簪子他是知道的。 那年,也是这样的时节,金桂盈盈,黄橙橙垂在枝头,满园芬芳中赵空将此金簪温柔地插进姻姻的发丝。簪子顶部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鸳鸯,下坠小朵镂空样金桂流苏。 姻姻笑得很开心,即便赵府当时的处境有些微妙,但秦啸还是答应了这门亲事,毕竟他只有这一个女儿。 他断案多年,本应在看到尸体的第一眼就认出这支簪子。可现在,暗红的血液凝固在那对鸳鸯头部,更不要提簪子中间横贯脖颈的地方,更是布满黑红血渣。 秦啸一时有些恍惚走到鬼泱身边,伸手拿走他手中的簪子。 鬼泱倒也没阻拦,这只簪子上的恶鬼已经被清除,现在就是一支普通的簪子。 秦啸慢慢回身,手中举着被鬼泱拔出的簪子,盯着赵空说:“赵空,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支簪子是你与姻姻的定情信物吧?” 13. 容姨娘 赵空一愣,但并没有惊讶。事实上,从他见到秦姻尸体的第一眼,他就注意到了这支金簪。即便这支簪子早就血迹斑斑,但毕竟是年少情动时送给自己心爱姑娘的,自然印象深刻。 可现在,赵空丝毫没有回忆往昔的喟叹唏嘘,他的心中只有惶恐。 秦啸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对二人曾经爱情的感慨,还是……对他产生了怀疑? 赵空再次跪地,头直直磕在地上,他的额上本就有伤,这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缓了一下才说道:“岳父大人不会怀疑是我杀了姻姻吧?” 秦啸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他说:“丫鬟说今日冬月走后,只有你进了姻姻的房间。” 赵空急道:“我与姻姻虽有些口角,但姻姻毕竟是我的妻子,我没有杀她的理由啊。况且就算是我杀了人,也不会蠢到用我们的定情簪子刺穿姻姻的喉咙。还清岳父大人明鉴!” 温檀沉默地看着赵空,他的这番说辞很有道理,但并没有完全消除自己身上的疑点。 按照秦啸刚才的分析,凶手很有可能是两个人,一个杀人,另一个将金簪刺入秦姻喉咙。 场面似乎陷入了僵局,秦啸总不能在赵府刑讯逼供。 这时,温檀开口:“那依您的意思,秦夫人真正的死因究竟是什么?” 秦的目光从赵空身上移开,有些空洞地落在秦姻身上:“姻姻双眼充血,嘴唇泛紫,双手指甲亦是青紫,初步判定,应该是……窒息。”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温檀进来之前,秦啸已经为秦姻将双目阖上,那双眼睛无神得盯着门外,分明是死不瞑目! 若不能为女儿找出真凶,他简直枉为人父! 忽得一声婴孩儿啼哭声响起,惊扰了众人的思绪。主屋这边这么大的动静,最终还是惊动了睡在厢房的赵柘。 温檀听着哭声,本想着这是小儿的正常反应。转瞬间却又心念一动,想起在春穗客栈吃饭时隔壁桌两个大妈的交谈。她们说赵府小公子夜半总是啼哭,赵府甚至找人做了法事,直到最近才有所好转。 有很多地方禁止小儿参加葬礼,也不允许小儿上坟。因为他们觉得,小孩子在坟地葬礼上可能会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从而受惊。 原本小儿夜啼是一种常见的疾病,可放在赵府中,温檀直觉这两件事中间也许有关联。 一边赵柘的乳娘急急忙忙地往厢房而去,温檀在经过赵家父子的同意后,也朝厢房走去。 临走之前,她扯了扯鬼泱的袖子,鬼泱会意,跟上她的步伐。猫蛋儿想了想,也随二人来到厢房。 这间屋子比秦姻的主屋小上不少,乳母此刻抱着小赵柘轻轻摇晃。她语气中带着些些歉意地说:“小公子也许是饿了才会啼哭,还请几位先回避一下。” “好,”温檀有些尴尬地准备推门出去。 阳光暖洋洋地透过窗子照进屋中,小小的粉尘粒子若隐若现,就在温檀转身的瞬间,她的眼睛被一道光束晃了晃,旁边的猫蛋儿反应更快一些,他来到赵柘的床前,从他的被褥旁捡起一枚金币。 这枚金币温檀见过,正是她在赵府门口最后抢到的那一枚,样子一模一样。 温檀上前问赵柘的乳娘:“这枚金币为什么会在这里?” 乳娘一边哄着赵柘,一边顺口回道:“你说这枚金币呀?之前小公子夜晚总是啼哭不止,无论是医生还是道士和尚都治不好。就前几天吧,夫人突然进来给小公子身边放了这枚金币,说是什么高人留下的,可以安魂定魄。别看这金币小小一个,却是比那些跳大绳的喝符水的有用多了。小公子当晚就不再哭泣。” “这金币竟然如此神奇!”温檀适时发出惊叹声,余光瞥见鬼泱从那只钱袋子里取出一枚一模一样的金币,他的目光看向温檀。 “是啊,也不知道夫人从哪里请来的高人。”乳娘说。 “怎么,府中上下都没有见过那位高人?”温檀问。 “没有,若说可能……只有沐喜那小厮可能见过吧。”乳娘口中絮絮叨叨地说:“这沐喜是夫人的心腹小厮,那次过来放金币的时候,连冬月都不在,就是沐喜跟着。” “沐喜?”温檀若有所思,她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她穿越的时间很短,听到的名字也就那么几个。 结合乳娘的描述,温檀很快就联想到那日在房上目睹赵空秦姻夫妻吵架时旁边的那位眉清目秀的小厮。 “是啊,那沐喜也是个妙人。平日也不见得怎么说话,怎么……”乳娘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住了嘴,只是笑着对温檀三人说:“真是不好意思,几位还请回避一下,我这……” “好的好的,”温檀连忙说,眼神瞥见床上的金币,问:“我们可不可以看一下那个金币,一会儿就还回来?” 乳娘迟疑道:“这……哎呀,这毕竟是小公子治病用的,实在不好借与他人,要是让夫人知道了……” 乳娘的表情一时有些微妙,夫人应该没办法知道了。 就在这时,门边又进来一人,是秦姻的贴身丫鬟冬月。她先向温檀三人行礼,随后问乳娘:“小公子怎么还在哭啊?那边老爷和公子让我过来看看。” “哎哟,小公子应是饿了,只是这几位纠结着想要这枚金币,我一时不方便给小公子喂食。”乳娘说。 “金币?”冬月一愣,说:“既然几位想要,那便拿去看看吧。玄隐宗乃是中州第一的宗门,又是来帮府上捉鬼的,想来可以信任。” “行,冬月姑娘你来定夺。” 说这些话时,温檀三人已经出去。不一会儿,冬月也从屋中出来,将手中的金币递给温檀:“几位上仙,听说你们希望看看这个金币?” “正是,多谢姑娘。”温檀笑着道谢。 冬月笑了笑,她看着有些憔悴,昨天夜里她几乎一晚上没有合眼。凌晨时又在赵府和县府之间跑了个来回,此刻实在有些疲惫。但夫人新丧,秦啸审理案子时少不了冬月从旁辅助,她也不能去睡。 温檀有些不忍,看着冬月又要回主屋去,忍不住伸手拉了她一下。他们三人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这里一共只有三个石凳,温檀将猫蛋儿赶去一旁,扶着冬月坐下,让她歇一会儿。 冬月有些惶恐:“这……这怎么可以?” 温檀坐在一边的石凳上说:“没事的,你的脸色不好,歇一会儿吧。” 冬月还在犹豫,温檀又说:“主屋看不到这里,能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正好我还有一些话想问你。” 冬月想了想说:“上仙请问吧。” 温檀刚听到“上仙”这个称谓时很尴尬,特别是旁边的猫蛋儿还在一旁捂嘴嘲笑,不过纠结这个也没有意义。 温檀将那枚金币举在手中,问冬月:“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冬月有些呆呆地说:“金币呀。” 温檀噎了一下,问:“你知道 这是你们夫人放到小公子被褥边的吗?” 冬月仔细看了看,摇头说:“不知道,我只是在小公子的枕头边见过这个金币。” “哦,”温檀收回手,将金币递给鬼泱,鬼泱顺势接过。 温檀琢磨了一下继续问:“你们秦老爷是不是不太喜欢自己外孙子呀?” 冬月吃了一惊:“您为什么这么说?” “作为自己女儿唯一的遗孤,就算他急着为女儿破案,总不至于到现在一次都没看看外孙子吧。”温檀说。 冬月叹气:“唉,什么都瞒不过上仙的眼睛。其实,小公子他……不是我们夫人亲生的。” “啊?”冬月的话让温檀吃了一惊,但比她的话更让温檀惊讶的是,冬月就这么直接地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冬月继续说:“赵公子原本还有一位容姨娘,小公子正是容姨娘的孩子。只是容姨娘生产时难产而亡,故而孩子就交给夫人抚养。” 温檀有些匪夷所思地看着冬月,是因为这件事在赵府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她直接说吗? 冬月开口:“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鬼泱叉了一句:“那容姨娘的尸体葬在何处?” “这……”冬月一时没说出来,“应该是后山吧。那几日我正好回家探望生病的父亲,等我回来时,容姨娘已经下葬了。” “后山?”温檀低声重复。 这时冬月起身,冲温檀几人行了一礼,“几位要是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可以之后来找我,现在我要去正堂了。” 待冬月走后,温檀三人凑到一处。 温檀先问猫蛋儿:“小家伙儿,如果不出所料,井里应该就是容姨娘了吧?” 猫蛋儿正色道:“是的,我一直听到旁人叫她姨娘。前几个月她确实身怀有孕,只不过终日郁郁,但还是经常给我投喂点吃的。” 温檀苦笑:“一个刚刚生产完的姨娘草草下葬,尸身却可能还在井里,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啊。” “多说无益,”鬼泱起身,“我的职责是捉鬼平怨,事情的始末原委本就是本地官员的职责。” “也是,”温檀跟着起身,“去找赵家父子吧,无论如何,先请鬼大侠将那井中冤鬼收服,如果可以,最好将井中尸体打捞出来,入土为安。” 正堂之内,秦啸还在一个一个审问赵府的仆人。 赵家父子在一旁很是尴尬,他们有心去认真询问鬼泱几人赵府鬼魂的事儿,可秦啸明摆着不放人,此刻只能焦躁地站着,偶尔回答一下秦啸的问题。 “仵作很快就过来了,”秦啸扶着额头说,“到时就可细细查验尸身。” 温檀几人进来时,赵家父子竟如蒙大赦,连忙上前相迎,并道歉说:“几位上仙,府中实在繁忙,怠慢了几位上仙。” 温檀发挥自己的口才,先是回应了赵家父子,又安抚了一番丧女的秦啸。屋中气氛稍微缓和了几分。 末了,温檀说:“几位审案也审了一上午,着实辛劳。可玄隐宗弟子身负师命,还有别的任务。不知赵老爷什么时候方便让我们前往后花园一探究竟?” 鬼泱的心中有些异样。平日里,他都是我行我素,登门,说明来意,直奔病灶,收鬼走人。他不在乎那些人家对他的态度,反正他也没有多客气。 像这次这般礼貌其实还是头一遭。 赵复听到这话求之不得:“几位随我这边来。” 14. 捉鬼 天空碧蓝无云,艳阳高照。初秋时节,祈香镇昼夜温差较大。正午时分的气温与盛夏时节一分无二,只有当人身处树荫之下,才能察觉出其中区别,初秋的树荫很是凉爽。 赵府后园中没有什么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只有几株装饰用的小树。正是午时与未时交接的时刻,阳光直射下的树荫范围很小,温檀、赵家父子便在此等候。 过了一阵子,秦啸也来到这里,后面还跟着不少仆从丫鬟。而猫蛋儿和鬼泱则来到井边,白光闪烁间,井上的几道符纸被撕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在此之前,鬼泱已在井边布置好了阵法。温檀几人所在的树荫距离井口有大约十丈的距离,鬼泱说至少也要这个距离,才能保证他们不被他的法力波及。 接下来是比较费力的阶段,那井上的大石头在玉虚惊云环的作用下缓慢移动。随着“轰”的一声,石头落地,井口洞开。 阳光射进漆黑幽暗的井中,里面传出一场刺耳的尖利叫声,那声音直冲人耳膜,只是持续了一瞬便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在井边。可即使只有这一瞬,温檀也依旧出现了耳鸣的症状。 她一个年轻姑娘尚且如此,旁边岁数稍大一点的赵复、秦啸两人此刻脸色都不太好。 小猫蛋儿自阵法中脱身来到温檀所在的树荫下,它在进入阵法前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化作猫咪形态。 猫蛋儿跃上几人的肩膀,不知做了什么,他们的耳朵很快好转。 温檀大感神奇,忍不住侧头对蹲在自己肩膀上的小猫蛋儿说:“没看出来呀,你还挺厉害,谢谢啦!” 猫蛋儿昂了昂头,没有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 正午阳气充足,鬼怪不能横行放肆。 那井中的怨鬼便是如此,任鬼泱如何引诱,它只是潜在井下,发出尖锐叫声,绝不露面。 眼见怨鬼据守不出,鬼泱似乎放弃了与它拉锯将它引诱出井的战术,直接纵身一跃跳入井中。 旁边围观的人们大吃一惊,一旁的赵复更是惊讶。之前他们府上请到的道士和尚,若是做法,必定先开法坛,而后斋戒沐浴数日,待到做法这一天更是忙碌,符纸、桃木的消耗不在少数。 今天来的这位玄隐宗弟子,法坛是用树枝在地上随手画的,沐浴是没有的,甚至连道袍拂尘都未曾换上,一切动作中都透着随意。赵复心中不禁泛起嘀咕,想要与儿子交谈,却见赵空有些心不在焉地盯着井口,眼神有些飘忽迷离。 赵复连忙用胳膊肘撞了儿子一下,赵空这才回过神来。 温檀此刻的惊讶程度不比赵复少,她其实也没想到鬼泱会这么草率地跳到井里。不过她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太少了,特别是法术鬼怪这一类玄之又玄的事物,她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这边树荫下的众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井口,而一些仆从丫鬟则躲在园子门口的花丛边,有几个人大着胆子往树荫这边移动,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这群人中就有冬月。 冬月凑到温檀面前问:“鬼大侠就这么跳进井中,不会有事吧?” 温檀冲她笑了笑,说:“我相信鬼大侠不会有事的。”有事以她现在的身手也救不了,不过旁边还有猫蛋儿。而且就这两天的观察来看,鬼泱不会这么冲动地做没有把握的事。 又有一个人凑过来,他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简朴的麻衣服饰穿在他身上,反而衬得他皮肤白如莹玉。温檀回忆了一下,想起了他的名字,沐喜。 沐喜也全神贯注地望着井口,他站的位置离温檀稍远,但树荫就这么大,相对的,就离赵家父子还有秦啸近了一些。 再之后又来了几个仆从,树荫下自然没有位置,他们就站在树旁。 温檀突然一阵头晕目眩,她脚下一个踉跄,眼前发黑,幸得旁边的冬月扶了她一下。 温檀这一晃,她肩膀上的小猫蛋儿也跟着一个趔趄,它的一双猫眼恶狠狠地瞪着温檀,却在看见她煞白的脸色时收回,有些不情不愿地说:“魂魄不全就是这样的,你应该回屋里休息一会儿。” 一旁的冬月也关切地说:“上仙去屋中歇歇吧。” 一句“上仙“”让温檀尴尬得头晕都止住了片刻,她很想纠正一下这个称呼,但又实在头疼得厉害。 赵家父子和秦啸也注意到这里的情况,一时都在劝温檀。温檀哭笑不得,她又不是倔强蛮横之人,身体不舒服当然没必要硬撑,自己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她向这几人道谢,就准备回屋。 这时肩膀上的猫蛋儿在她耳边说:“温檀,我刚才突然想到一件事儿。” 温檀暂时走不动路,靠在树上缓了缓,说:“什么事儿?” 猫蛋儿说:“赵家的那个小孙子名字叫赵柘,这祈香距离灵泉寺也不算太远,这个赵家很有可能就是当年晋安国的那个赵家!” 温檀闭着眼睛缓解着头部的不适,问:“是那个赵家又怎么样?” 猫蛋儿情绪有些激动:“传说晋安国赵家有一个宝贝,千年柘木枝,那宝贝是在灵泉寺的一棵千年柘树上取下,那树枝吸收日月精华,无论是用于温养经脉还是安魂定魄,皆有奇效。等鬼泱捉鬼出来,你可以试着问这赵家要一下,若是有,你这魂魄残缺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温檀苦笑:“晋安国赵家,落魄到这个地步,我不觉得那千年柘木枝还在这里。就算在,这等传家宝怎么会轻易交与他人。” 猫蛋儿恨铁不成钢地用猫爪子拍了一下温檀:“你去试试呗,万一成了呢?” 温檀:“好吧,有机会我找他们聊一聊,这里人多眼杂,还有一个秦啸在,不合适。” “快看地上!”有几人惊呼。 地上原本画着鬼泱用树枝绘制的阵法,此刻阵法开始变得清晰,莹白色的光芒大盛,阵法之间的符号发生交换融合,阵圈缩小,顺延着井口而上。 一个黑影自井中窜出,他的头上依旧带着黑金鬼头面具,黑色劲装,上有兜帽,即便是如此大幅度的动作,兜帽依旧稳稳地罩在头顶,没有丝毫移动。衣袂飘起,其上亦有符文流转,平添几分神秘。 鬼泱跃出井口后五指一收,阵法与与玉虚 惊云环同时收缩,一团黑漆漆的物什自井中升起,紧跟着还有一个较大的东西,伴随着阵阵恶臭,重见天日。 一具尸体。 观其身量体型,这是一具女人的尸体。 鬼泱将那具尸体放在院中,同时在袖口处取出一个小玉瓶,众人还没有来得及观察黑影的具体样貌,那黑影便被鬼泱塞入玉瓶。 相较于已经被鬼泱压制地有些萎靡的怨鬼,井中这具尸体吸引的目光显然更多。 鬼泱掸了掸衣袖,将玉瓶扔进袖中,而后来到树荫下,对赵家父子还有秦啸说:“井中有一具尸体,想是生前蒙受冤屈,死后终日不见天光,遂化为厉鬼。” 他伸手一指地上的尸体:“怨鬼已经降服,剩下的查案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赵复连忙点头,同时抱拳作揖道:“多谢上仙出手解困,却不知上仙需要什么报酬?” 鬼泱正想说“要什么报酬?”就被一只小黑猫打断。猫蛋儿跳到他的肩膀上,小声耳语了几句。鬼泱将目光移到温檀身上,温檀气色缓和了不少,她刚才晕眩地走不动路,只能就地靠着树休息。 冬月贴心地端来一盏茶还有果子,温檀吃下后缓和了不少。她甚至疑心自己究竟是魂魄不全还是低血糖。 鬼泱想了想,对赵复说:“报酬之后再谈吧,有饭吗?饿了。” “啊?哦哦,有的有的,”赵复吩咐厨房开灶,又让一名小厮到街上买一些点心,同时贴心地问鬼泱:“敢问诸位上仙可需荤菜?” 有肉吃? 温檀和猫蛋儿同时眼巴巴地望向鬼泱。 鬼泱无奈地说:“要。” 赵复说:“好,几位进屋中歇一会儿吧,我们这……还有一具尸体要处理。今日实在怠慢三位了,是我赵府招待不周。” “无妨,哪里可以沐浴?”鬼泱问。 “我让下人去准备。”赵复转头看到身旁的沐喜,便吩咐道:“沐喜,你去为上仙沐浴更衣。” 门口这时进来一个人,身高六尺,手中拎着一个木。他有些行色匆匆地来到秦啸身边,观其着装,是个仵作。 仵作与秦啸低声交谈了些什么,最后秦啸一指地上的尸体,仵作行礼后便提着箱子来到女尸旁。 园子里的人都散了,只留了赵空、秦啸还有仵作。 温檀也不再逗留,先在屋中休息片刻。 再说鬼泱这边,沐喜为他打水准备好澡豆澡盆后,鬼泱便让他出去。 沐喜却没有立刻走,而是平静地问:“上仙,不知井中的怨鬼是否还有恢复理智的可能?” 鬼泱:“没有。” 沐喜声音低了一些,又问:“那具尸体也不可能再生还,是吗?”他的声音飘忽,目光也有些闪烁。 鬼泱:“是。” 沐喜笑了一下,说:“多谢上仙解惑,您还有什么吩咐告诉我就是。我先退下了。” 鬼泱开始解衣,顺口回道:“嗯,麻烦了。” 沐喜关上门,但并没有走远。他的身子倚在门上,目光沉沉地望着远方。 15. 千年柘木枝 这边,温檀与猫蛋儿一起享用着赵府准备的午膳,猫蛋儿吃的狼吞虎咽。温檀都忍不住嘲笑他是饿死鬼投胎。 鬼泱沐浴结束之后便来到前厅,与温檀两人一同用饭。 温檀双眼灼灼地盯着鬼泱,鬼泱有些诧异,不过他很快就明白过来,温檀这是好奇他面具下的容貌。他坐在桌边,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温檀开玩笑说:“鬼大侠,认识几天了,不就是个面具吗?以后路上总是要用饭的,现在摘和以后摘不是一样的吗?就算你容貌一般,可这是一个实力为尊的世界,我们还能嘲笑你不成?” 猫蛋儿狠狠咽下口中的饭,也凑过来说:“就是就是,我们又不会嘲笑你,让我们看一下嘛。 鬼泱有些犹豫,桌上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动,看着是有些心动了。 就在温檀准备继续鼓动时,赵复走了进来,他和善地问:“几位上仙饭用的可好?” 猫蛋儿抢答道:“非常不错。” 赵复一笑,旁边的小厮端上一个盘子,上面用红布遮盖,赵复掀起红布,对鬼泱说:“这次感谢三位上仙助我府中铲除恶鬼,这是一点盘缠,不成敬意,还请几位笑纳。” 说着,那小厮上前几步,将托盘递到鬼泱面前。 若是平常,鬼泱直接就收下走人了。可这次,他却另有所求。 按照温檀的想法,要千年柘木枝这样的宝贝,应该辗转迂回一点,比如先和赵复聊一聊他的先祖,聊聊他们赵家的发展等等。可她事先没有和鬼泱商量,于是鬼泱直接开口:“盘缠就不必了,想借贵府千年柘木枝一用。” 开门见山、零帧起手,语气也不怎么客气,温檀和猫蛋儿在一旁有些想扶额。 果然,赵复脸色一变,但很快又恢复笑容:“几位上仙说什么呢?什么千年柘木枝,我都没有听说过。” 温檀本就不指望在赵家手中拿到这个宝贝,这个回答倒是不出所料。 鬼泱继续说:“那宝贝你们自己留着也不会用。拿出来,给她温养一下魂魄,剩下的我提炼后还给你们赵家,用来练功还是治疗疾病、延年益寿,你们自己看。就那么枯放着,暴殄天物。” 赵复神情微变,显然,他们赵家在得到那根千年柘木枝后便一直好好保存,从未使用。宝贝干放着不能用,其实也和普通树枝也没有区别。 他心动了。 赵家小孙子赵柘或许是因为先天不足从而导致魂魄不定,前些日子总是啼哭不止,若用千年柘木枝温养,说不定会有奇效。 赵复之前不是没有想过用千年柘木枝,可是他试过了。半个月前,他悄悄将千年柘木枝置于赵柘被褥旁,但没有任何用处。 那柘枝是他的爷爷留下来的,只说是个宝贝。可赵家已经落魄,再好的宝贝,在库房里空放着,的确是暴殄天物。 如今,听鬼泱的意思,他能使用柘枝,赵复难免心动。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家中事物繁乱,需要好好想一想。 温檀三人倒也没有催促,赵家刚刚死了人,如今井里又捞出尸体,可谓一团乱麻,赵老爷先处理家务,这也没什么。 温檀、猫蛋儿茶足饭饱,齐齐失望地看着鬼泱,他到底没有把面具摘下。 二人照例表示遗憾,随后便绕开这个话题,开始讨论赵家这个案子。 “一个赵家短短几天内竟然死了这么多人。”温檀支着脑袋问鬼泱:“鬼大侠,凭你的经验,那井中女尸大约泡了多久?” 鬼泱沉吟片刻道:“一月有余。” “一个月?”温檀说:“我记得刚到祈香镇时赵府撒钱,原因就是自家小公子满月,所以给他积福?” 鬼泱回道:“不错。” “之前冬月说赵柘不是秦姻的孩子,而是容姨娘的孩子,而容姨娘又恰好是在生产之后掉入井中,这……”温檀脑补出了一场宅斗大戏。 “可是……有些地方好像不对。”猫蛋儿说,他的小脸皱到一块儿:“姑且认为井是赵家人找道士封住的,可是谁将符咒破坏了呢?” “对,”温檀附和道:“有人破坏了一部分符咒,鬼大侠,符咒破坏,里面的怨鬼不会全部出来,但会不会有一些怨气溢出?” 鬼泱说:“会,那怨气溢出后会附到人身上。” “一般会附到什么人身上呢?会不会是孩子?”温檀追问。 鬼泱说:“对,无论是怨鬼还是怨气,它们一旦失去神智,最先攻击和影响的都是附近的老弱病残还有孕妇,这与生前的亲疏无关,哪怕是至亲,也会被攻击。” 屋中一时有些安静。 “所以,赵柘会不会就是受了容姨娘的怨鬼溢出的怨气影响,所以才啼哭不止?他虽是容姨娘的亲生儿子,但容姨娘身死化作厉鬼,早已丧失神智,怨气溢出最先攻击弱者,放眼整个赵府,最孱弱的莫过于这个刚出生一个月的新生儿……”温檀分析说。 猫蛋儿点头表示认可:“我赞同你的说法。” 鬼泱说:“可是我之前进赵柘房间时探查过,他的身上没有怨鬼留下的迹象。” 温檀:“所以他最近也不会随便哭了。”赵柘这两天啼哭,更多的是被吵醒,而不是无缘无故地啼哭。 三人再次沉默,一片寂静中,鬼泱拿出之前的那一枚金币,赵柘的那一枚已经还给乳娘,再次放回了赵柘被褥旁。 “应该是这个金币的问题。”鬼泱说,“我暂时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法器,但大致可以猜到它的作用,移魂动魄。简单来说就是将一个人的魂魄转接给另一个人,另一个人通常有魂魄残缺症状。但这个法子类似于拆东墙补西墙,被转接的那个人之后就会出现魂魄不全的症状。” “这些还是我告诉你的。”猫蛋儿在一旁说。 “所以我倒霉地成了那个被转接的人。”温檀欲哭无泪,她发誓以后抢金币这样的事儿她绝对不会再干了。 她有些不甘地问:“可为什么是我?” 猫蛋儿微笑着说:“因为你爱钱?因为你不听我的忠告?因为你打我屁股?” “你现在真的很欠。”温檀斜睨了猫蛋儿一眼,猫蛋儿回了她一个鬼脸。 “可还是不对呀,”温檀说:“我是昨天才丢失了一魄,可赵柘好像几天前就好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猫蛋儿摊手说。 “好吧,接下来就是我们夜探赵府,赵家夫妻吵架,秦姻派冬月给自己老爹告状,可等秦啸到了赵府,秦姻就死了。而且很有可能是两拨人,一拨人 让她窒息而死,后一拨将她与赵空的定情信物叉进她的喉咙。当然,这也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 “你们说,杀死秦姻的会不会就是破坏符咒的人?”温檀发问。 猫蛋儿回应:“很有可能。 温檀:“是吧,所以以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情况来推测,本案最关键的疑点其实是两处:一个是破坏符咒、杀死秦姻的人,一个是秦姻请来的道士。” 猫蛋儿:“有道理。” 鬼泱打断他们的谈话:“我说过,查案与我们无关。” 温檀说:“可是我们现在不是在等千年柘木枝吗?闲着也是闲着,如果可以揪出那个算计我魂魄的道士就更好了。” 猫蛋儿对探案显然也是兴趣盎然,他和温檀两人一合计,不如再去看看秦姻以及容姨娘的尸体,说不定会有线索。 说不怕尸体是假的,但对真相的求知欲压过了恐惧,温檀与猫蛋儿摩拳擦掌,准备前往赵家后园再探尸体。 鬼泱无奈地跟在二人身后,阳光下的鬼头面具透出他的不情不愿。 时间来到申时末,太阳微微西斜但还没有到日薄黄昏时。院中有两株桂树,桂花飘香里,一个人正好往前院走去,温檀一看,正是沐喜。 沐喜看到温檀几人后主动上前打招呼。 温檀看着沐喜,他好像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上还簪了一支木簪。木簪样式朴素,温檀对此没有了解,只是潜意识里将这支木簪与早上插在秦姻喉咙上的金簪做了对比,相较于做工精美的金簪,这支木簪实在简陋。 沐喜笑着与温檀聊了几句,不知怎的,温檀总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沐喜的谈吐着装都很得体,但就是有些违和。 温檀没有深究,几人打了个照面,温檀三人便来到后园。 秦啸居然还在探查,也算尽职尽责。他们将容姨娘的尸体移到后树荫处,仵作已经验尸完毕,此刻正在给秦啸汇报。 冬月居然还在秦啸身边站着,温檀有些同情。秦啸因为丧女没有胃口吃饭,赵复温檀几人刚见过,倒是赵空不见踪迹。 温檀走近后问冬月,冬月告诉她秦啸打发赵空去张罗女儿的丧事,但是秦啸这里不能没有人陪同,所以冬月倒霉地留下来,连饭都没有吃一口。 冬月性格温和可亲,之前温檀头晕时,也是她即时搀扶。也许是她现在的处境有点像被无良公司强留下来加班,温檀看不下去,跑回前厅悄悄拿了几块点心。在路过秦姻的房间时,温檀听到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温檀本欲上前查看,可赵复这时火急火燎地过来。 温檀有心问赵复发生了什么,但转念一想,那终究是赵府的事,自己一个外人插手做什么。最后便只是告知他秦姻屋中的动静,随即跑回后园。 温檀来到冬月身边,悄悄从衣袖中给她递了一块点心,冬月愣了愣,也没有拒绝,只是低声对温檀道谢。 冬月大约饿极了,即便身在散发着阵阵恶臭的尸体旁,她也依旧将点心塞进口中。 原本一切都很平静,突然前院中传来赵老爷赵复的惨叫。 于此同时,鬼泱身子一震,面具下的脸色也发生改变。 赵府中怎么又多出一个怨鬼?这是有人再次横死的征兆啊。 16. 刺杀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秦姻的房间内,赵复老泪纵横地扑在赵空的尸体处。他再没有昔日的体面,一头灰白相间的头发狼狈地散出几缕。 地上满是逸散开的斑斑血迹,一支簪子直直插在赵空咽喉颈动脉处,赵空尸身未凉,鲜红的血液从颈部伤口中小股涌出。令人胆寒的是赵空的眼睛,他死不瞑目,空洞的眼神中夹杂着恐惧与震惊,死死地盯着窗台。 秦啸脸色难看地望着眼前一幕,秦姻的房间仿佛有什么诅咒,一日之内,两人殒命。他走上前将赵复扶起,甚至说了些许安慰的话,仵作趁此机会连忙上前验尸。 待仵作验完尸身,鬼泱上前,和当时对秦姻的操作一样,拔出簪子,化解正在形成的怨鬼。 “又是簪子?”温檀小声嘀咕。 鬼泱化解簪中怨气之后,他将簪子递给温檀。 与之前的金簪不同,温檀用手帕擦拭这个簪子,发现血迹早已渗透入里,整只簪子彻底变得血红。 这是一支木簪。 温檀认出了这支簪子的主人,正是沐喜。 温檀下意识环顾四周,寻找沐喜的身影,恰好此时沐喜急匆匆进到屋中,径直来到秦啸身边说:“老爷,我知道是谁杀了公子和少夫人!” 秦啸和赵复同时追问:“是谁?” 沐喜手中拿着一个包袱,急急忙忙要将它打开。 温檀脑中灵光一闪,回想起这几日沐喜的种种行径,下意识脱口而出:“小心!” 与此同时,图穷匕见!层层布匹掀开,里面赫然是一柄锋利的匕首!沐喜当然听到了温檀的提醒,可秦啸、赵复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即使反应过来也躲不开。 沐喜与他们仅有一臂的距离,沐喜抄起匕首,左手立刻拽住秦啸衣领,右手毫不犹豫刺向秦啸心脏!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温檀站在一边当然来不及阻止。 就在匕首刺进秦啸心口半寸之时,白色圆环精准地击中匕首。沐喜的力道一偏,匕首斜刺出去,避开了心脏要害,但也在秦啸胸口处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血迹渗出,秦啸胸前的银灰色衣襟登时血红一片。 沐喜仿佛知道自己会被阻拦,他根本没有回头看出手的鬼泱。没有丝毫间隙,他手腕一转再次刺向秦啸! 同样是匕首没入半寸时,白色圆环再次飞至,打偏匕首。这次鬼泱没有再给沐喜机会,玉虚惊云环如同手铐,紧紧拷住沐喜的双手。 可即便这样,沐喜手中依旧紧紧握着匕首,不死心地打算刺出第三次。但圆环施加压力,将他拖住。 赵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连忙手脚并用,将秦啸扯到一边。一旁的仵作懂些医理,他快速寻找工具为秦啸止血。 温檀立在一旁,不算愣神,只是她不知道应不应该帮。 她隐约猜到了真相。 沐喜眼看刺杀未果,他的眼眶中布满血丝,目眦欲裂。他索性不再挣扎,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癫狂,又带着几分惆怅,泪水自他面颊滑下。 沐喜好像这时才想起之前的问题,他面上带着疯狂的笑,眼神里却满是愤恨:“那对狗男女当然是我杀的!” 屋中唯有沐喜的惨笑声和秦啸不自觉的呻吟声。 这时,温檀轻声问:“是因为他们杀了容姨娘是吗?容姨娘是你的……” 沐喜接话:“亲姐姐,我本名容沐喜。” 温檀默然,这似乎是意料之中。 赵复手指颤抖地指着沐喜说:“容氏之死与空儿何干?你要报仇,为何要杀空儿?” “老东西!”沐喜直接在地上找了舒服的姿势,冷眼嘲笑道:“若非赵空那个哔哔哔强迫我姐姐,我姐姐怎会成为他的姨娘?若非我姐姐成了姨娘,秦姻那个哔哔又怎会对我姐姐百般苛难,最后甚至杀母夺子,害我姐姐冤死井中?” 豆芝的声音在温檀脑中响起:已自动为您开启绿色健康模式,不文雅词语已屏蔽。 温檀:…… 赵复颤抖地说:“那是你姐姐蓄意勾引我儿!” “你哔哔!”沐喜隽秀的脸庞浮现不正常的潮红,声音也里充满讽刺:“你以为你们一个落魄的赵家是什么凤子龙孙不成?你以为你儿子真是什么人人追捧的香饽饽?老哔哔,原本我已准备好银钱回到祈香镇接走姐姐,奈何你那个哔哔儿子强迫姐姐,甚至让姐姐有了孩子。姐姐整日以泪洗面,还要面对秦姻的刁难……” “可……可是,你姐姐毕竟不是空儿杀的……”赵复还在无力的狡辩。 沐喜冷冷地冲赵复说:“早知你是这么个货色,我刚才第二刀就应该直接砍你!” 沐喜伸手擦掉面颊上的泪痕,声音中带着讥讽的笑意:“秦姻对姐姐的刁难你们父子视而不见。姐姐死后,秦姻甚至没有为姐姐敛尸,没有丧礼没有停灵,一卷草席裹着扔到后山,哈,草席里甚至没有姐姐的尸体。你们这对狗父子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就凭这一点,你们两个就都该死!” “至于你……”沐喜目光扫向秦啸:“还记得秦姻后来跟你说起这件事时,你的回应吗?” 秦啸死死捂着胸口,口中喘着气没吭声。 “你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交待秦姻处理好细节,我说得对吧?县令大人。”沐喜的语气愈发讥诮:“要我说,县令大人唯有一女,捧在自己手心里视为命根子。现在命根子死了,你干脆自己上吊早点到地底下陪你的好女儿去吧,省得活在这个世上浪费资源祸害别人,县令大人。” 秦啸伸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沐喜,却发不出声音。 沐喜没有理会秦啸的挣扎,他转过头望着鬼泱与温檀,语气柔和下来问:“敢问几位上仙,我姐姐的魂魄还能入轮回吗?她死后不会一直是怨鬼吧?” 鬼泱没有丝毫犹豫回道:“可入轮回。” 沐喜松了一口气,他有些释然地笑了笑:“那就好,我此生无憾,要杀要剐随你们。” “我有个问题想问问……容公子,”温檀斟酌了一下称呼,对沐喜说:“听说赵家小公子赵柘被褥旁的金币是你和秦姻一起放的,我想问问,你知道秦姻请来的那个道士究竟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 沐喜还没有回答,旁边的赵复先指着沐喜骂道:“对了,你姐姐有没有勾引空儿我不知道,但你却实实在在勾引了秦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的腌臜事……” “赵老爷,”沐喜回头嘲笑道:“秦姻那是在报复你儿子纳妾的事儿呢。在我之前她就有两个情人,我只是第三个。” 他像是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语气中带着些阴阳怪气地调侃道:“说起来,你儿子儿媳双双出轨,怎么不算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我送他们到地底下团聚,祝他们来生百年好合,继续做一对戏水鸳鸯,这可是大功一件呢。赵老爷、秦县令不仅不对我感 恩戴德,反而恶语相向,真是恩将仇报。” 赵复还要反驳,鬼泱直接斥道:“够了!” 他的眼神看向沐喜,手指向温檀,说:“回答她的问题。” 沐喜先对温檀道歉:“实在抱歉,刚才对话被那个老东西打断了。” 温檀回道:“没什么,先说那个道士吧。” 沐喜陷入回忆:“前些日子,赵柘那小子一直啼哭不止,吃了几副药总不见好。他不是秦姻的亲生孩子,秦姻对他也没什么耐心。恰在此时,来了一位穿着深紫色道袍的男子,他蒙了面,但我觉得他的年龄不超过四十岁。” “什么时候请的这个道士,我怎么不知道?”赵复追问。 “你闭嘴!”鬼泱忍无可忍地说。 沐喜瞥了赵复一眼,继续对温檀说:“那人是悄悄来见秦姻的,只不过恰好我在秦姻身旁,他也没避讳我,所以我就听到了过程。那道士给了秦姻一枚金币,让她置于赵柘床头,说三日之后若是有效,他想要换取赵府的一样东西。秦姻夜晚被赵柘吵得烦不胜烦,一口答应。” “那道士确实有本事,那三天,赵柘夜间果然不再啼哭,秦姻大喜。等到第三天晚上,那道士再次登门,但他与秦姻交易了什么我不知道。后来秦姻递给我一枚金币,那金币长得和赵柘床头的那一枚一模一样。她吩咐我在赵柘满月撒钱时将这一枚单独扔出去。我扔了两次,奇怪的是周围人就像没有看见一般,谁都没有捡,直到第三次……” “第三次被我捡了。”温檀无奈叹气。 沐喜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是,您真是身手矫健。” “所以你并不知道那个道士与秦姻交易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道士的容貌?”温檀问。 “没错,我知道的只有这些。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怎样可以杀了他们夫妻以及秦啸,没有特别关注其他事情。”沐喜回道。 赵复情绪激动起来:“不好!千年柘木枝!” 温檀与鬼泱同时看向赵复,他苦笑道:“刚才我就想来找二位说明,我藏于锦盒中的千年柘木枝不见了。” 温檀理清思路总结道:“紫衣道士用能治夜啼的金币从秦姻手中换走了赵府的千年柘木枝,而他又给了秦姻另一个金币,旁人对那个金币视而不见,却只有我看到甚至捡起,最后丢失一魄……” 事情变得有些扑朔迷离,特别是夹杂着一些神神鬼鬼的事儿,惹得温檀头疼。 冬月和猫蛋儿这时候进来,刚才赵复发出惨叫时,猫蛋儿并没有过来,而是和冬月留在后园容姨娘尸体旁。 猫蛋儿对容姨娘是有感情的,他之前还是小猫形态时受伤逃到容姨娘院中,容姨娘好心地为他包扎伤口。后来,猫蛋儿每次来到容姨娘院中,容姨娘都会给他投喂点食物。 可半个月前,猫蛋儿再来时,容姨娘已经死了。 刚才众人都离开后园,猫蛋儿忍不住留下来和容姨娘道了别,所以现在才来到秦姻房中。 冬月看出温檀的不适,悄然来到温檀身边:“上仙,我扶您去歇一会儿吧。”她不仅这么说,还对温檀眨眨眼。 温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顺势跟着冬月来到屋外。 “那个千年柘木枝是我偷的。”冬月说。 温檀震惊地看向冬月:“你偷的?” 冬月点头,又好像觉得温檀可能误会了什么,解释道:“是夫人让我偷的。” 17. 面具之下 温檀有些好奇地问:“千年柘木枝是赵家的宝贝,你是怎么偷出来的?” 冬月回道:“之前夫人是不知道千年柘木枝的存在的。只是小公子夜啼不止,老爷大约是想通过千年柘木枝为小公子治病,所以将千年柘木枝装在一个布袋子里,置于小公子的被褥旁。原本我们也不知道那里头包裹着这样的宝贝,应该是那道士告诉夫人。老爷放了几日之后觉得没用,就亲自来东厢房将千年柘木枝带走,就在这个时候,夫人让我跟踪老爷,我一路尾随,所以知道了这个宝贝存放之地。” 温檀点头:“原来是这样……” 可以给她安魂定魄的千年柘木枝没有了,温檀也不气馁。鬼泱说丢失一魄不至于丢了性命,最终也可以温养回来,就是时间会比较长。 温檀叹气,来到新的世界还没有积极探索,先丢失一魄,又是观看了赵府的人伦惨剧,此刻心中难免有些唏嘘。 她侧头看向一旁的冬月,只见冬月面色无华、眼神无光,温檀忍不住关心道:“你这是怎么了?” 冬月有些自责得说:“夫人杀害容姨娘的事儿我也猜到了七七八八,心中始终有些愧疚。如今尘埃落定,夫人公子都死了,但我这心中总是有些空落落的。” 对于赵空的死冬月感觉不深,更多的是人对尸体本能的害怕。可她陪伴了秦姻近十年,如今秦姻身死,冬月固然觉得悲哀。但联想到无辜枉死的容姨娘,冬月的心绪总是很复杂。 温檀也理解冬月的感受,她问:“冬月,按照你们这里的法律习俗,不知县太爷会给沐喜判什么罪、处以什么刑罚?” 冬月苦笑:“虽说沐喜其情可悯,但他杀害的毕竟是秦老爷唯一的女儿,更何况还有赵家唯一的儿子,说句实话,我觉得沐喜会被处以极刑斩首。” 温檀叹气:“意料之中……” 两人一路无言地来到后园。 日暮降临,斜阳最后的光芒晕染出艳红的晚霞,孤鸿掠过天边,发出几声哀婉的啼叫。 出于私心,温檀当然希望沐喜能够活着,但她也清楚,这很难。鬼泱说过,他的职责是捉鬼安魂,旁的案情刑罚并不归玄隐宗这样的宗门管理,他一定不会插手此事。 就算温檀能说服鬼泱将沐喜转移到别的地方,可是秦啸真的会放过沐喜吗? “姑娘你何必在此烦扰?要想知道秦老爷怎么处置沐喜,您可以直接去问问。反正今日捉鬼,我们有目共睹,就算是因为玄隐宗,秦老爷也会回答您的问题吧。”冬月劝道。 温檀冲着冬月笑了笑,说:“感谢你的提醒。”她顿了顿终究还是问道:“我总觉得你的谈吐气质不像一个丫鬟,你是哪里人?” 冬月苦笑说:“姑娘好眼光,我原本是燕京人氏,家中也算殷实,读过几年书。十年前,燕地叛乱,战火波及家乡,我的父亲母亲都死了。家中财产尽丧,我流亡到这祈香镇,被秦老爷救下,之后便做了秦姻小姐的贴身丫鬟。” 温檀拍拍冬月的肩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此时,鬼泱带着猫蛋儿来找温檀,他问:“你今晚是想住在赵府,还是继续回春穗客栈?” 温檀回道:“春穗客栈吧。” 鬼泱点头,三人与秦啸、赵复作别时,温檀问秦啸:“不知秦县令准备怎么处置沐喜?” 秦啸没有说话,温檀继续说:“令爱杀害容姨娘,致使沐喜为姐报仇。我还是希望秦县令能公正审理此案,还逝者公道。” 秦啸有些恍惚地说:“我会的,会的……” 温檀自知不能多言,只好与鬼泱、猫蛋儿一起离开赵府,往春穗客栈而去。 鬼泱偏头看向温檀,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又在多管闲事。” 温檀道歉:“对不住,鬼大侠。我知道你的处事法则,不会让你为难的。可能是出于同情吧,我还是希望沐喜能有一个好的结局。” “嗯,”鬼泱对温檀的一番言语不置可否。 猫蛋儿在旁边附和温檀:“本来就是他们先害死了容姨娘,这才引得人家的弟弟报仇,要我说,沐喜根本没罪!” 温檀也是这么想的。 鬼泱这时出声道:“还记得吗,你之前让我询问老师你之后应该做什么?” 温檀的注意力被转移,说:“没错,你的老师回话了?” “嗯,”鬼泱继续说:“提升身体素质还有能力,学习怎样缉拿厉鬼。你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老师说你的出现也许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哇,这样听着让我压力有点大。”温檀笑着说。 “没什么,以后你先跟着我学习擒拿厉鬼、安魂定魄的方法,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暂时不用管。”鬼泱说。 “好。” 很快温檀便回到客栈的房间。今天忙了一整天,温檀就算有百种思绪,此刻也疲惫不堪。 她很快便沉入梦乡。 在看到熟悉的旷野小路时,温檀没有向前走,而是就地躺下,仰望天空。她随手从地上摘了一根绿草,叼在口中。 “出来吧,何必藏头露尾地吓人。” 话音落下很久都没有动静。 就在温檀以为这次梦中不会出现那个五官模糊的黑影时,天空翻滚起阵阵惊雷。 温檀起身,冷不防黑影突然出现在她的背后。 温檀没有犹豫,手肘向后果断顶向黑影胸膛。与上次一样,温檀觉得自己很快就能制服黑影。 在将黑影控制住之后,温檀有些困惑地看着黑影:“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我这个原身误杀的什么人?还是单纯因为我丢失一魄所以出现的鬼东西?” 黑影当然不会说话,只是一味地怪叫。 温檀无奈地说:“唉,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丢失一魄之后会精神萎靡,任谁晚上睡觉的时候在梦里被一你这样的黑影纠缠不休,睡眠都会出现问题吧。” 她抬手抽了黑影两巴掌:“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没用。 任温檀动口还是动手,那黑影总是“嗷呜嗷呜”地怪叫,温檀一放松他就反扑。虽然他现在伤不了温檀,但也依旧让她烦不胜烦。 “前几次好像都是鬼泱的玉虚惊云环将我唤醒的。”温檀想。 她看向腕间的小手镯,尝试着转动,但没有什么效果。温檀认为这可能是个被动技能,比如在她快死的时候才会有效果。 在思考时,温檀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镯表面。 黑影在这时突然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温檀腕上的玉虚惊云环。温檀顾不得手腕的阵阵疼痛,紧紧盯着被黑影抢走的玉虚惊云环。玉环刚到黑影手中便爆发出刺眼的白色强光,温檀不得不用手遮挡眼睛。 伴随着阵阵强风还有黑影的惨叫,温檀后退几步,透过指缝眯着眼观看前方的情形。 白光闪烁间,两团黑影像是在其中厮杀,也有些像单方面的碾压。 总之当白光褪去温檀睁开眼时,她的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眉型似剑,一双丹凤眼明亮如星,却又夹杂着困惑。男人的年龄应该不大,下颌线条虽已初显棱角,却仍留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柔和弧度。玄色劲装紧束腰身,勾勒出男人清瘦却结实的身形。兜帽半垂,遮掩了大半张脸,风过时,帽檐微微掀起,温檀有些诧异,眼前的男人分明还是个少年郎。 她有些愣神,口中问道:“你……你是什么人?” 对面的玄衣少年诧异地摸了摸脸,这个动作仿佛提醒了温檀,她立刻反应过来:“你是鬼大侠?” 温檀想起鬼泱似乎并不喜欢别人看他面具之下的脸,她急忙捂住脸向后转去:“对不起啊鬼大侠,我没想到你没戴面具,那啥,我看见了你的脸,你不至于把我杀了灭口吧?” 背后响起鬼泱有些气愤的声音:“我只是没戴面具,不是没穿衣服,转过来!” 额,说得好有道理。 温檀慢吞吞地转过身,但她的手并没有放下,而是透过指缝先仔细打量了鬼泱一番。 这实在怨不得温檀,她是好奇鬼泱面具下的面容,但像现在这样实在有些猝不及防。 两人的气氛有些尴尬,片刻之后,温檀讪笑道:“真是没有想到,鬼大侠你居然如此……年轻。” 鬼泱的右手还制着黑影,不过看起来制服得很轻松,他的语气有些郁闷:“年轻怎么了?从我下山历练到现在擒拿冤魂恶鬼无数,比那些七老八十倚老卖老的强多了!” 他的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不少,也许之前是故意压着嗓子,此刻的声音才是他真正的少年音。 温檀忍不住一笑:“年轻当然好啊,正所谓英雄出少年,我是没有想到法力高强的鬼大侠居然只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 鬼泱没有说话,但脸色缓和了一些。 温檀忍不住继续追问:“所以鬼大侠你戴着面具就是因为不想让别人觉得你很年轻?” 鬼泱脸色微微一变,随后有 些别扭地说:“算是吧。” 温檀告诉自己不能笑得太大声,但憋笑又实在难受,所以她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 为了缓和这样的尴尬,温檀轻声咳嗽,转移话题说:“鬼大侠,你是怎么进来的?” 鬼泱从黑影手中夺回玉镯,扔给温檀,说:“这个镯子不要随便乱丢,只要它离开了你,我就会过来。你遇到危险时玉虚惊云环也会有感应。” 温檀将玉镯戴回手腕,笑着问:“鬼大侠的玉虚惊云环好生厉害,不知都有些什么作用啊?”问完之后,温檀又补充:“这个是你的机密吗?如果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鬼泱说:“这也不是什么机密,就算告诉别人,他们也打不过我。” 说着,鬼泱食指于虚空轻轻一滑,白色的圆环透着莹润的白光。 玉虚惊云环在鬼泱的指挥下来到一棵树旁,只见鬼泱手指一滑,那玉环便入刀锋,直直切断树干,留下整齐的豁口。 “这是平扫,玉环高速旋转,其锋利程度不输宝剑。” 温檀适时鼓掌赞叹。 鬼泱再次指挥玉环飞出,他右手五指张开,那圆环自树顶套下,鬼泱的手指迅速合拢,玉虚惊云环收缩,将一棵四人合抱的巨树拦腰折断。 “此招名绞杀,因为杀伐之气太重,老师不让我轻易使用。” 温檀算不上目瞪口呆,但也很是惊叹。她看着那圆环慢慢飞来,最后落在她的头上。 鬼泱继续说:“这是安魂,之前给你用过的。当然也可以摄魂,一般摄魂用得比较多。” 温檀眼睛不自觉向上瞟,惹得鬼泱一笑。 最后圆环落地变大,鬼泱说:“这最后一种你也见识过,载人载物都可以,是一种辅助的飞行工具。” 温檀眼中满是惊叹:“真想不到这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法宝。” 这句惊叹鬼泱显然很受用,他说:“这是我十五岁时自己练成的本命法器。” 温檀笑着说:“本命法器直通原神,之前对不住了鬼大侠,以后我会注意,不会随便挠你的本命法器的。不过你十五岁就练出法器,真是天纵奇才。” 听到夸赞,鬼泱心中自然满足。但他强压下翘起的嘴角,轻咳一声说:“这在我们师门也不算什么。” 温檀问:“所以鬼大侠……” “不要叫我鬼大侠了,怪别扭的。”鬼泱说,“要不你直接叫我的名字吧,鬼泱。” “这……好吧,鬼泱。” 这一声叫出来两人都有些别扭。 温檀巧妙地避开称呼问题说:“每次睡觉时这个黑影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你有什么办法将他逐出梦境吗?” 鬼泱打量四周,又看向黑影,最后沉吟道:“你的梦境里的这个地方有些眼熟啊,有些像我之前去过的一个地方。” 温檀问:“哦?是哪里?” “远处那座山好像是柳阴山,这里是山脚下的麦田。”鬼泱说,不待温檀继续,他就补充道:“也罢,等此地事了,我们就去柳阴山看看吧。” 温檀也不客气:“谢谢你,鬼……泱。” “嗯。” “所以我们现在出去?”温檀问。 “要不你还是睡一会儿吧,我替你守住这个黑影,你先睡。”鬼泱说。 温檀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三天,还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刻鬼泱这么说,她求之不得。 此时算在她梦中,能安稳地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总比一直打怪强。 等温檀再次醒来时,天光已亮。 温檀起身,却发现鬼泱在一旁的茶几处坐着,此刻依旧戴着他的鬼头面具。 温檀想起昨晚梦中之事,忍不住一笑。鬼泱见她醒来,没有说话。半晌才出言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温檀活动活动筋骨,说:“还不错,比昨天好。” 鬼泱说:“我打发猫蛋儿去探听赵府事情的后续,他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温檀坐下,室内一时安静无声,针落可闻。 温檀正准备说些什么,猫蛋儿就从窗户中蹿进来化为人形。他左看看右看看,脸色古怪地说:“你们两个在这里呆坐着干嘛?” 温檀没有理会猫蛋儿这句话,直接问道:“赵家的事儿最后怎么处理的?” 猫蛋儿看起来心情不错:“秦啸今日升堂审理此案,最后当堂判定沐喜无罪,现在公堂那边已经将沐喜放了。” 18. 面具店 温檀来到这个世界将近三天,还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此刻鬼泱这么说,她求之不得。 现在算是在她梦中,能安稳地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总比一直打怪强。 等温檀再次醒来时,天光已亮。 温檀起身,却发现鬼泱在一旁的茶几处坐着,此刻依旧戴着他的鬼头面具。 温檀想起昨晚梦中之事,忍不住一笑。鬼泱见她醒来,有些尴尬地别过脸没有说话,半晌才出言问:“你身体怎么样了?” 温檀活动活动筋骨,说:“还不错,比昨天好。” 鬼泱说:“我打发三水去探听赵府事情的后续,他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你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温檀坐下,室内一时安静无声,针落可闻。 温檀正准备说些什么,三水就从窗户中蹿进来化为人形。他左看看右看看,脸色古怪地说:“你们两个在这里呆坐着干嘛?” 温檀没有理会三水这句话,直接问道:“赵家的事儿最后怎么处理的?” 三水看起来心情不错:“县丞今日升堂审理此案,最后当堂判定沐喜无罪,现在公堂那边已经将沐喜放了。” 无罪? 这当然是温檀希望的结果,可这个结果实在太理想、太童话了,以至于温檀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三水煞有介事地拍拍温檀的肩膀,说:“你也觉得很奇怪?但我真的看见沐喜魂不守舍地走出公堂了,嘶,县丞那老头儿不会先放了沐喜然后再派人在路上将他杀掉吧?” 鬼泱起身:“去看看,你们两个把东西收拾好,我们今天大概会离开祈香镇。” “好!”温檀和三水都没有意见,温檀利索地将东西规整好,一回头看见三水,忍不住笑问:“三水,你不是在这里长大吗?离开这里会不会舍不得?” 三水说:“我在这里待的够久了,以前也出去看过,但没敢走太远。祈香镇里跟我亲近的也就只有那位容姨娘,现在容姨娘死了,我对这里也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唉!” 那倒也是,温檀能理解三水的这种感受。 三人问春穗客栈老板结了账,便出发前往县衙,打算看看沐喜后就出发前往福阳山。 初阳升起,街道两旁吆喝声不断,赶集的老人孩子手中拈着些小零嘴儿,街上很热闹。 三人来到县衙时,就发现气氛有些不对劲儿。经过通报来到院内才看到浑身颤抖的沐喜。 县丞、沐喜以及赵复见到温檀三人,连忙来到他们面前,温檀先问:“这是怎么回事儿?” 沐喜在一旁说:“我今早被判无罪之后,就想着将姐姐的尸体运走,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入土为安。” 县丞在一旁接话:“谁知,那井中之人根本不是容姨娘!”秦啸昨日受了重伤,再加上中年丧女,心中悲痛不已,遂一病不起,只是今早草草告诉县丞沐喜无罪。 如今县衙中是这位县丞说了算。 三水在一旁吃惊地“啊”了一声,众人面面相觑。 “那可以判断死者的身份吗?”温檀问。 县丞摇头:“时间太短了,尸体腐坏得面目全非,最近县里也没有报上来的人口失踪案,暂时判断不出死者身份。” 温檀与县丞交谈时,三水来到沐喜身边问:“你是怎么判断出这不是你姐姐的?” 沐喜抬起尸体的右手,对三水说:“你看这里。”三水很快就看出端倪,那小指下方还有一根指头,即使尸身在井水中泡了一个月,也依旧可以看到。 这位死者应该是天生六指。 三水说不出话了。 昨日众人心中有鬼,捞上尸体后气味又实在难闻,所以便只有仵作上前验看一番,旁人都没有细看。沐喜也默认了那是姐姐的尸体,便直接筹划着刺杀了赵空。 这具尸体究竟是谁?容姨娘又去了哪里,是死是活? 仵作又再次上前,对尸体进行了全面检查,却发现了另外一件惊人的事情:这是一具男尸,只不过,是一具被阉割了的男尸。 “你昨日验尸后怎么没有上报秦县令?”县丞有些生气地问。 仵作苦笑:“县丞大人您忘了?小人本来也不是干这一行的,那个部位又敏感,昨日只是草草看过,看着没有把儿就以为那是个女尸……这……” 祈香镇所在的只是一个小县城,仵作稀缺,甚至可以说没有仵作。 县丞请来的这位仵作其实是个兼职,他是做丧葬生意的一个普通人,只因平日与死人打交道的次数多,为县里验尸又有赏钱,所以闲暇之时也会帮着验看尸体。 “六指男尸,”县丞喊来县中捕快,“发出公告,问问哪家有六根指头的人失踪了。” 捕快犹豫着说:“尸体我不知道,但祈香镇确实有一个六指男人,是一家面具店的老板。我之前出任务时看见他坐在店里雕面具,右手上就是有六根手指。” “带上几个捕快,我们先去那个面具店看看,你去将公告发出,看看本县境内还有没有其他六指之人。” 捕快应是。 “面具店。”鬼泱低声重复了一句。 温檀来到他的身边:“我对那个面具店好像还有点印象,就在刚进祈香镇的那条街上,里面的面具很有特色,特别是里面的青铜美人面,很有西方美人的韵味。只是那老板有些奇怪,也不招揽客人,可我记得那老板不是什么六指男人呀。” 鬼泱的脸被面具遮住,但温檀依旧感觉他的神色很古怪:“面具店?你是说你看到了面具店?” 温檀被问得莫名其妙:“当然能看见,因为那里头的面具有趣,我还多看了两眼呢。”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前来报案,是一位体型偏胖的小店老板。 县丞将他叫进来时,他满脸惊恐:“有……有鬼。” 县丞怒喝:“什么有鬼?你说清楚!” 胖老板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我家饭馆对面有一个面具店,一夜之间,它……它消失了!” “消失?”县丞问:“这是什么意思?” “就……就是昨天那个店老板还在门口坐着,虽不招揽客人,但好歹挂着不少精美面具。可今早我婆娘醒来一看,发现那个面具店一夜之间破败不堪,里面黑洞洞的非常渗人,分明是荒废了几个月的样子。我们问周围几家店,大家一致觉得那面具店闹鬼了!”胖老板声音有些哆嗦。 县丞脸色煞白得来到鬼泱 面前:“上仙,不知可否请您去查探一下。” 鬼泱点头,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来到祈香镇镇边上的那家面具店。的确如胖老板所说,里面已有蛛网,面具半搭在架子上,幽黑的眼眶直视着闯进的一群人。 不少人打了个哆嗦,渗渗的。 温檀胆子大一点儿,她扫了一圈屋内,发现只有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小茶盏,除此之外,还真看着像几个月没人居住的样子。 鬼泱开口,声音很小,几乎只有站在他身旁的温檀和三水能听到:“这里面还真有鬼怪的痕迹。” 三水的绿色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光:“好像是幻术,很高阶的幻术。” 县丞自然看到了桌上的茶盏:“这里近期明显有人居住过。” 他正要往里屋去看看,鬼泱突然开口:“别进去!” 一屋子的人都看向鬼泱,鬼泱明显有些不习惯,他抿抿唇,说:“这里面有不太干净的东西,你们出去,待我将它擒拿就是。” 诸位捕快乐得如此,县丞也不想多问,一时屋里只有温檀三人。 温檀有些好奇得问:“鬼泱,这个屋子里面到底有什么?”鬼泱听到温檀的称呼,脊背僵了僵,就好像温檀挠了他的玉虚惊云环一般。 三水在一旁打趣说:“要不然你进去瞅一瞅?” 温檀斜睨了三水一眼,问:“去看了我有活的风险吗?” 三水一本正经地说:“有,风险还挺大。” 温檀眼神询问鬼泱,鬼泱亦点头。 三水啧舌:“你居然不信我,我可是正宗的镇宅狸花猫,自我修炼出人形之后,凡事宅子里的阴阳变化都逃不开我的眼睛。”说着,他碧绿色的眼眸还得意地闪了闪。 温檀小心翼翼来到通往房屋后面的小门前,回头对三水说:“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实在是坑了你不少次,这不是心虚嘛,万一你想报复回来怎么办?” 三水幽幽地说:“一时不知道该说你无耻还是说你有自知之明。” 温檀嘴角微弯,随后屏住呼吸,伸手推开小门。 她已经做好突脸准备,心率不住地加快。 可门里什么都没有,很普通的一间房子,还有被褥、枕头之类的日用品。 倒是三水突然化作猫形一下跳到温檀肩膀上,吓了温檀一跳。 三水有些得意地笑道:“没看出来,你胆子不错嘛。” 温檀提溜着它的尾巴,说:“这不是你们两个都说屋里没什么,我才推的吗?” 三水说:“即便这样,任何生物对未知的东西都有恐惧,你敢推开门我已经很诧异了。” 温檀没有理它,转而将目光移向鬼泱:“刚刚不是说这里有鬼怪的痕迹吗?”这里看着就像一个荒废的小店,甚至没有温檀在原来世界玩的高恐密室逃脱可怕。 鬼泱说:“这屋子里的鬼怪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将县丞还有捕快们赶出屋子?”温檀问,随后她好像反应过来:“害怕引起恐慌?” 鬼泱点头。 温檀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鬼泱环视这个小店铺,说:“给他们演一出捉鬼吧。” 19. 烤鱼 县丞并各位捕快等在屋外,不时伸长脖子想要瞅瞅屋内的情况,又怕鬼怪逃出伤到自身。 屋里终于传来动静,“噼里啪啦”的声音持续了半个时辰,就像小店里飘来一朵乌云,里面电闪雷鸣的,实在有些奇异。 终于,当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鬼泱打开店门:“好了,你们可以进来了。” 县丞几人或是怀疑或是好奇地来到屋内,里面如今一尘不染,各类面具已经消失不见,桌案上点着烛火,暖黄的烛火光驱散了屋子中的阴森气。 鬼泱走上前来给县丞递上几张符纸:“每日清晨在店内烧一张,去去里面的晦气。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鬼怪了,安抚好镇子里的百姓。” “好好好,”县丞接过符纸,迟疑了一下又问:“那沐喜的姐姐不知上仙能否找到?” 鬼泱说:“很难。” 县丞:“那这……” 鬼泱:“把他找来,我亲自与他说吧。” 县丞欣然答应。 温檀目睹了鬼泱在面具店里做的所有事,此刻心情有些复杂。 玉虚惊云环也是受了委屈,它被鬼泱指挥着扫过来扫过去,将屋内蛛网灰尘清扫干净。三水也没闲着,他将架子上的面具收拾好打包扔进鬼泱的袖中,温檀看着忙活的二人,想着自己也不能干站着,所以在后屋中找到一盏烛灯点亮。 整个面具店可谓焕然一新。 等温檀和三水来到店门外时,鬼泱已经与县丞交代完毕。 看着捕快们忙前忙后,温檀问出了与县丞同样的问题:真正的容姨娘去了哪里? 鬼泱带着他们来到县衙,沐喜还没有走,显然是在等姐姐的消息。 不待他开口询问,鬼泱说:“你的姐姐可能还没死。” 沐喜眼睛一亮:“不知我的姐姐去了哪里?” 鬼泱说:“我不知道。” 沐喜惊喜的眼神中流露出迷茫。 鬼泱:“我只知道她或者她的身体应该不在祈香镇了。” 沐喜小声重复:“她的身体……” 鬼泱叹气:“出祈香镇看看吧,若你二人缘分未尽,自然会有见面的一天。” * 徐徐和风扑面,风中夹杂着远处金桂的清香,还有勾人味蕾的饭菜香。 作为一位名副其实的美食爱好者,温檀在原来的世界就擅长烹饪各式各样的美味菜肴。闲来无事,特别是遇到暴风雨这样的天气,煮一壶清茶、做一碟小食真是再美好不过。 在离开祈香镇之后,三人便踏上寻找鬼泱师姐的路程。 温檀还在操心那面具店的老板为什么会出现在赵家的井里,容姨娘究竟去了何方,但鬼泱告诉她那居住在面具店的鬼怪已经离开祈香镇,便是留在那里也无用,不如早点解决温檀魂魄不全的问题。 温檀也明白这个道理,毕竟鬼泱强调过很多次,他的职责是降妖捉鬼,而不是断案,自己实在无需钻牛角尖,给人家添乱。 在离开祈香镇后,三人很快便绕路深山。一路有鬼泱的玉虚惊云环,倒是不用特别赶路,只需在有人烟的地方下来。 三水则更省事儿,他变化作猫咪形态,由于鬼泱冷硬如冰,所以他选择与温檀冰释前嫌,这一路就窝在温檀怀里。 温檀自然没有什么意见,三水窝在他的怀里她也可以名正言顺地撸猫,双赢。 只是今天,三水对温檀发出挑衅:“喂,温檀,还记得你之前的话吗?” “什么话?”温檀对猫咪形态的三水很是宽容,可偏偏三水变作小男孩儿的模样,抱着臂说:“在赵家后园门口,你说给我做好吃的!这个你忘记了吗?” "有吗?"温檀耍赖。 “当然!”三水说。 温檀托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去给我整点野味儿蔬菜,我就给你做。”这几日赶路,几人不好带汤食,只能带了些干饼、清水。鬼泱那个家伙可以选择辟谷,温檀却不行。 理论上来说,三水也可以较长时间不吃东西,但它实在太馋,嘴里总想嚼点东西,偏偏只有面饼再就是一点小零嘴儿,三水真是又嫌弃又无可奈何。 偶尔,他们也会找一家镇子去下馆子,每当这个时候,温檀和三水都是狼吞虎咽,活像饿死鬼进城。 从昨日起,他们再次踏入深山,开始苦修。才一天时间,三水就开始怀念先前城里的小鱼干了。 “前面有条小溪,要不你去抓几条鱼过来,我给你烤。”温檀对三水说。 “真的吗?”三水怀疑地看着温檀。 “那当然,快去吧。” 三水将信将疑地来到小溪边,作为一只独立生存多年的小猫妖,抓几条鱼还是不成问题的。 鬼泱也没有阻止二人的行动,由得他们闹。 林间叶落无声,温檀蹲在火堆旁,指尖捏着几尾小鱼,架在炭火上慢慢翻烤。虽只有粗盐与野椒,她却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鱼皮渐渐焦黄酥脆,内里嫩白多汁,香气混着松脂味漫开,不说三水垂涎欲滴,就连鬼泱也被吸引。 “真没看出来呀,”三水在一旁谄媚地说:“你这烤得真不赖!” 温檀哼着小曲儿,随口回道:“那是自然,想当年,本人不说尝尽天下美食,但也尝了二分之一吧。后来就不满足于吃,开始自己做。今天让你们吃到算你们走运。” 说着,鱼已经烤好,温檀拿起其中两串,分别递给三水和鬼泱:“来!尝尝我的手艺!” 三水自不必说,他接过烤鱼后吹了吹,便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真香!”三水忍不住感叹。 温檀优雅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细细品尝,余光扫过鬼泱,只见鬼泱犹豫片刻后用手轻轻掀起面具下部,只露出白皙的下颌以及修长的脖颈,他小心地吹了吹,这才小口咬下,细嚼慢咽,最后喉结微动,完成对烤鱼的品尝。 温檀一时有些呆住。 这些日子温檀噩梦不断,梦境里的那个黑影打不过她但也骚扰得她难以休息,鬼泱时不时进入她的梦境助她降服黑影。只是经过上次的失误,鬼泱再次进入她的梦境时,脸上总是带着面具。 那一晚的惊鸿一瞥好像才是温檀的一次美梦。 鬼泱平日里吃得很少,经常是坐在一边看着温檀与三水吃。今日大概是没有抵抗住烤鱼的诱惑,终于选择微掀面具进行品尝。 见识了鬼泱的优雅吃法,再看一旁如牛嚼牡丹的三水,温檀难免有些嫌弃。 三水察觉到了温檀 的嫌弃,但吃人嘴短,他只是低低“哼”了一声。 和着烤鱼的清香,温檀询问鬼泱:“咱们还有多久到福阳?” 鬼泱将签子和鱼刺放在一边,说:“三天吧,如果你们两个不嘴馋,两天半就能到。” 三水插嘴:“不嘴馋活什么劲儿?猫生不易,还不能品尝美食,那真是没有盼头了。” 温檀附和:“还真有点道理。” 鬼泱斜睨二人,幽幽地说:“……又没有拦着你们吃,你们下馆子的钱还是我出的。” 温檀、三水:…… 这么多日一人一猫也有了默契,二人同时抱拳:“多谢鬼大侠慷慨解囊!” 鬼泱“哼”了一声,不理谄媚的二人。 * 祈香镇镇子门口今天有些热闹,十几个人围成一个圈,圈内有两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有……有鬼,救命……”其中一个男人双目无神,口中不住地呢喃。 “来来,让开让开!” 几个捕快开道,县丞被簇拥着来到两个男人身边。 若温檀和鬼泱在此,他们应该可以认出地上的两个人,正是他们在灵泉寺遇到的巢奔和胡老三。 “你们二人姓甚名谁,哪里人?为何来这祈香镇?”县丞问。 可惜巢奔二人如同没有听到一般,偶尔逼急了,他们就如同受到巨大惊吓一般将自己蜷缩在一起。 县丞一时有些没辙,若是鬼泱还在,说不定还能请这位玄隐宗弟子为二人驱驱邪。 “这人有点眼熟啊!”人群中有一个老汉说。 老汉的话引起了县丞的注意,他回头问:“你认识这两个人?快快把他们弄走吧。” 老汉叹气:“之前他们一伙儿人要找灵泉寺,是我带他们上去的。这……这果然还是出事了!”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灵泉寺?那不奇怪了。” “得,这是又疯了两个。” 老汉继续说:“嗐,这两个运气不错了,好歹活着出来。剩下的那几个大概率都死了。”他又恨铁不成钢地说:“不听老夫之言,非要去那鬼地方送死!” 县丞知道了事情原委,一挥手:“得得得,来两个人将他俩先搬走,这围在镇子门口像什么话!” 特别是这个月还有大人物要来,如今秦啸一蹶不振,县丞自然要卯足劲儿,指不定能因此再升一级。 巢奔二人被拖走,镇子又恢复昔日的秩序。 两人被安置在一个破败不堪的房子里,县丞只是吩咐别让两个人饿死,就匆匆离开。 像这样从灵泉寺里出来就疯了的,在祈香镇可谓司空见惯。 有人给巢奔二人送了点饭就离开,至于吃不吃、两人能活多久,这些其他人不怎么关心。等死了草席子一裹,也算对这些外乡人尽了心。 他们根本没有见过从灵泉寺出来还能活过一个月的人。 待房门关上,两人依旧蜷成一团。 阳光透过破烂的窗棂,在腐烂的干草上留下点点光斑。屋内的浮尘细细碎碎,无规律地飘动。 微光流动的角落里,胡老三睁开眼,贯穿了半张脸的狰狞刀疤旁,那双眼睛泛着红血丝,但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