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道怎么抢兄弟老婆》 1. 收尸 秋,人魔交界地,大雨不给人一点反应时间,劈头盖脸砸下来,几个村民投来同情的目光,裴静就在这些人的眼中,一步步走向人群的焦点。 几个修者望向她,动了动嘴唇:“嫂子节哀……” 裴静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目光迟疑地停留在地上,一具尸体静悄悄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只能依稀看出是柳昭。 一张白布盖在他的胸口,只露出还算干净的上半身,可靠近腰部的位置,白布紧贴在地上。 “咚。”水坑猛然被篮子砸破,里面的红薯干散落一地。裴静的身体倒下来,跪着握住丈夫的手。 “嫂子!别去!”柳昭的几个兄弟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襄哥他已经死了!他是被魔杀死的,你不能碰他的!” 被魔杀死的人身上会笼罩着散不去的魔气十多年,旁人碰了会痛苦不堪,裴静修为不高,很快就疼得满头大汗,手掌僵硬得如同冰块。 “唔……”裴静咬紧唇瓣,用力攥紧柳昭的手,“阿昭,醒醒。” 灵天用力抱紧裴静,“裴静!你若是想要死,别死我眼前!” 灵天是柳昭的堂妹,也是个修者,她心里记恨裴静,若不是为了与她成婚,柳昭不可能这么多年还只是个修者。她心里清楚,裴静一个普通女人,柳昭这么一走,估计会生不如死吧。 “你少在那里假惺惺,我哥这样就是你害的!你说你凭什么这么好命?”灵天用力摇晃裴静轻飘飘的身子。 裴静头上戴着的头纱垂下来,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双目无神,仿佛所有力量都被抽走。 灵天又叫了几声,瞥见裴静萎缩的右耳,要脱口而出的话忽然止住。 两月前,柳昭照常出门除妖,两人那时候还在冷战,如今却已阴阳两隔。 她目光投向柳昭掉下来的方向,天空的缺口处,一团阴郁的紫红色雷电凝结着,正不断鼓动,好几只魔兽在其中四窜。 那是好几只上十年的妖兽,那不是凡人可以抗衡的存在,她心里清楚,手却摸着自己的腰间。 一串挂着红穗的剑被拽下,下一刻,那把剑幻化成一把长剑,她也不知哪里里的力气,推开灵天冲上去。 “裴静!”灵天骂了声,抬头望了眼山雨欲来的天际,终究是放心不下,跟了上去。 “她、她在开玩笑吧!她要去杀魔兽!?” 旁边有人在叫唤,可裴静耳朵不好,听不清那些声音,只能听见那团乌云中传来的吼叫声。 那有什么呢,那里面有什么呢? 裴静盯着它,那四窜的妖兽是什么东西?为何夜夜扰得她无法安寝? 她瘦小的身体顺着云层往上,攀附那些脆弱的云层,一点一点踏上更高的地方。 可惜裴静毕竟没有修炼多少年,这几年身体愈发羸弱,最多撑着她靠近那些妖兽,当她想要进攻的时候,却连剑都握不住了。 “吼——”开了杀戒的妖兽兴奋不已,甩着长舌踩上来。 裴静横着剑,在手指上割出一道血口:“玄天有令,列宿垂芒。剑如龙虎,扫荡八荒——” 她提着剑迎了上去,拼了命也只砍出一道痕迹。 那只妖兽的速度比她想象得快,一巴掌就扇了上来,裴静匆忙躲过,攻击擦过她的侧脸。 电闪雷鸣在头顶凝聚,裴静瘦小的身影被笼罩在阴影之下,她几近休克,快要断气。 预想中的致命一击没有落下来,那妖兽换了方向,对准另一个方向冲了过去,把裴静晾在原地。 “呼……”裴静艰难投去视线,只看见妖兽修长的尾巴狂躁地甩动,一抹惨败的光从妖兽头顶劈了下来。 “噗嗤!”从妖兽的头顶劈下,银白的剑光一闪而过,那人从尸山血海中走出。 裴静眯着眼睛,脑海里一团浆糊,远远看见一道身影向她走来,雪白的道服,手里的剑闪着胆寒的光,风姿绰约。她想起这号人了,柳昭的同门师兄。 “你……”裴静听见自己的身影响起,可下一秒,坚硬的触感砸到脸上,天旋地转,她倒了下去。 “裴静!”一柄剑砰的一声砸在地上,灵天蹲下来:“喂!你怎么了?” 裴静身子向来不好,小脸苍白地倒在地上,浑身冰凉,灵天握着她的手,“你醒醒啊!” “剑气太汹,她只是昏过去了。”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灵天浑身一愣,抬头看向说话的人,“你、你是……” 男人宛若出尘谪仙的面容看过来,眉间还带着若隐若现的法印,仙风道骨,周身的修为灵气已和记忆中相去甚远。 他薄唇轻启:“才五年不见,就忘了我了?” 灵天咬牙,心脏的位置突突跳起来,怎么会忘记,她嘴里念出那个魂牵梦绕的名字:“戚名霜。” “下山吧,她——”戚名霜伸出一只手,刚要触碰到裴静,灵天却已把人扛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裴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瘦成这样了,轻飘飘的,灵天望着远处的天际,已经泛出一抹白。 那只是年少时的一个梦罢了,灵天从小就喜欢兄长的师兄,吵闹着要和戚名霜一起修炼,谁知五年前戚名霜不告而别,被逐出师门。 * 天上下了大雪,窗外的风呼呼的,裴静整个人在大悲之中,昏昏沉沉睡了一整日。 醒来的时候,她独自一人在空荡的房间,清浅的颜色,白绿交织,不是她自己的屋子。 太清宗向来崇尚清秀美,从道服到装潢一律是白绿色,唯有她一身粗布衣服格格不入。 “额……”双脚刚踩地上,她就疼得一颤,脚踝红肿一大块,看起来很瘆人。 她猛然想起自己在山顶和那几只妖兽的“打斗”,混沌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最终化作柳昭身亡的事实。 裴静推开房门,一眼看见几个练剑的弟子,见到她纷纷躲开。 “掌门在哪里?”裴静找到一个弟子,没人理会她。 裴静更大声地问了一句,她听不清楚,也就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已经很大。 她推开那些人,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往主殿走,这一切都不是梦,柳昭的死不是梦,戚名霜的出现更不是梦。 “走开!你们休要拦我!” 几个弟子从没见过裴 静这么大声的说话,纷纷退后,让出了一条道。 裴静家里人少,从小就有耳疾,右耳几乎听不见。性子又是个孤冷的,平日没几个能说话的人。 好在十三岁的时候遇见了柳昭,从此一同拜入太清宗,过了一段好日子。 裴静自认没有多少修炼野心,门派里不允许男女相爱,她主动离开门派,成了散修,没了师门护法,她身体就愈发不好了。 好在柳昭是个值得托付的好男人,至少裴静当年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老天爷和她开了个偌大的玩笑。 “闲杂人等,不许进。”一个拿着长剑的弟子拦住她,转头一看,却呆愣在了原地,“小师妹?” “刘道长,请您让我进去吧。”裴静看向昔日的同门,她和柳昭成婚六年,也就离开师门六年了,也难得刘梁还认识自己。 刘兆犹豫了一会儿,收起剑,“长老他们现在在夕居阁,记得别说是我把你放进来的。” 裴静当年修炼就没有多少天分,好在还算努力,只是这点微弱的光很快就湮没在柳昭的光芒之中,投身于柴米油盐中。 跑到阁楼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心慌手抖了。 门里传来几个长老的声音,门派里讲究尊卑有别,从长老到弟子无一不看等级排列,但现在,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混账东西!门派重地,岂荣你放肆!”掌门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一道冷然的声音传来:“让我交代清楚,可以,但柳昭的尸身我要带走。” “除了这个条件。”掌门毫不动摇地回应,“柳昭的尸身你不能带走,他必须葬在门派里。” 裴静听得一颤,倏然抬头,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线照在她眼上。来不及思考,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门上。 “不行。”殿门骤然被推开,一道渺小的身影站在门口,引来众人围观,裴静慢慢走出来,“我是柳昭的发妻,我要带他下山!” 太清宗的掌门是个无情的老头,从没看得起过她。 “又是你。”掌门捋着胡须,“你害得我徒儿修为迟迟不更上一级,就是和你这个女子常年在一块,不求上进!” 另一个长老纠正道:“掌门,这位女子也曾是宗门中的弟子。” 掌门脸色僵了僵,似乎觉得裴静丢人,不愿再提。 裴静假装看不出那些人眼中的不屑,“就算是修仙门派,我也绝不妥协,我一定要带柳昭走。” “来人,把她押下去!” 几个弟子很快围上来,把她团团包围,刀剑嘶鸣,她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裴静不甘示弱,握紧拳头,在脑海里一遍遍思考那些剑诀,抬起头,隔着空空如也的大殿,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犹如连绵远山眼睛,毫无感情,透出令人胆寒的十里寒冰,无情道越是修炼,越是断情绝爱,戚名霜这几年应该一刻也没有停下修炼。 但修炼到什么境地了,她没有把握。 “帮我、帮我!”裴静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声音大概太小了,男人听不清楚,于是她扯着嗓子,“帮我!戚名霜——!” 2. 萎缩的右耳 她犹如拼死一决的雏鸟,用尽全力挣扎,却被摁倒在地,眼睁睁看着戚名霜,他只是站在原地,甚至闲情逸致地擦了擦剑。 “咚。”裴静膝盖一痛,跪在地上,红肿的脚踝漏了出来,她额头冷汗直冒,“放开我!” 身上的桎梏轻了点,那些弟子松手离开。裴静气喘着跪在地上,上半身匍匐在地,眼睛只盯着地面。 戚名霜的声音从头顶响起:“怎么,也就五年,见到师兄都不会喊了?”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他们大多是戚名霜当年的师弟,可身份变换,他们一句话都不敢说。 “戚名霜!五年前,你背叛师门,今日回来,到底有什么目的?你若是不怀好意,本尊现在就请你离开。” 戚名霜挑眉,一袭白衣盖不住他浑身的邪肆,明明修炼的是无情道,身上却有一股洒脱,压根不把掌门的话当回事。 “我想到了,刚刚不是问我交代玄天寒冰位置的条件是什么吗,就是——她。” 倏然,十几双眼睛看过来,纷纷落在跪在地上的裴静身上。 “你们这样对待她,柳昭在天之灵也不得安息,我就尽个责任,关照关照,让她好好安生。”戚名霜好玩似的说,“怎么样,死人我不要,我带个活人走,可以了?” “胡闹!”掌门指着他,“你一个道门修者,和一个女人身处一处,成何体统!” 裴静张了张嘴,萎缩的右耳竟然开始痛,她站起来,“让我下山,就算不让我带他走,至少让我去看看。” 一个门派弟子跑进来,神色慌张:“出事了!” 瞬间,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往外走,裴静刚往外走一步,脚踝就钻心地疼。 外面一阵昏黑,几个御剑飞行的弟子停下,“掌门!有一人把柳师兄的尸身带走了!我们打不过!杨师姐还被打伤了!” 太清掌门召唤出剑瞬间跟上去,裴静不会御剑飞行,独自一人跟在后面,她很快就落后了一大截。 “咚。”寂静一片的练武场里,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裴静看了眼已经远去的众人,抬腿看向声音来源处。 下一刻,一道剑诀飞驰而来,裴静艰难地躲过,那东西擦过她的脸颊,切下了几缕发丝。 “额……”她闭了闭眼,只看见了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耳边还留存着风声,她清晰地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块腰牌。 裴静下意识追上去,刚提步就被一道力量拉住,“你要去哪里?” 灵天追上来,左看右看,眼中止不住责备:“你连自保都做不到,我看你就是想给我找麻烦!” “灵天,我刚刚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回来的太清掌门质问她,裴静地声音瞬间止住,她一句话都说不出。 灵天看向宗门一众弟子:“我哥呢?你们一群人,连我哥的尸身都找不回来?!” 灵天咆哮道,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在戚名霜身上,她质问道:“戚名霜!你不是很强吗,你帮我把我哥找回来!” 灵天才十九岁,性格暴躁,但心肠不坏,裴静张嘴说:“灵天……” “你闭嘴!”灵天瞪了她一眼,“你回去吧,这里用不上你。” 裴静回到殿堂里,只有寥寥几个弟子在那里,看见她纷纷无视。 裴静这种“寡妇”,在修炼之人眼中就是避之不及的存在,她苦笑一声,拿上竹篮往厢房走,她收拾了一下柳昭原来那间房子。 柳昭有时候在山上除妖修炼,十天半个月不回家也是有的,裴静收拾了几件衣物就往外走,带不走的就留下了。 一转身,却看见戚名霜站在门口,她顿了顿,低头继续收拾。 “有什么要带的?”戚名霜看了眼简陋的房间。 裴静眉头听清,茫然地盯着他的嘴,戚名霜便不再说话,只是等在一旁。 打开床头的柜子,却看见几封信在其中,都是写给裴静的,她低头收好。 她原以为,老天尽管对她不好,但对柳昭还是垂怜的,没想到,老天爷竟恨她到这种地步,连她身边的人都不放过。 “我送你。”戚名霜走上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 裴静愣在床边,还是没听清,拧起眉头,“你说什么?” 戚名霜看不得她这副样子,不耐道:“我说,我送你下山,天黑了。”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山门走出来,一路上遇上好些弟子,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无情道的修者和一个寡妇走在一起,总容易引来不怀好意的猜测,裴静低着头,如芒在背,但戚名霜笔挺的背脊没有一刻迟疑。 “你不用送我,我可以自己走。”裴静小声说。 “不论我和太清宗有什么过节,但柳昭好歹曾经是我的师弟,我照顾你是应该的,弟妹。” 一声“弟妹”犹如巨石砸入平静湖面,也砸得裴静心跳如雷,她点了点头,“那你送到这里就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戚名霜拧眉,瞥见她萎缩的右耳,想起五年前的一幕幕。 柳昭刚把人带过来的时候,她安安静静的,和她说话十句有八句不回,戚名霜还以为是精神不正常,后来才知道她天生听力不好。 那萎缩的右耳和她这个人一样,性格木讷,很少有什么表情。 “我记得你是耳朵不好,不是哑巴,说话可以大声一点。”戚名霜拧眉,他停下步子,一眼看见远处的村庄。 破破烂烂的,甚至比五年前更荒凉了,人烟稀少。 “我……”裴静想要拿回自己的篮子,他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走前面。”戚名霜冷漠道,看向前方。 裴静只在熟悉的人面前话多,而戚名霜很明显不是,她加快步子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这个坐落于太清山山脚下的小村子没有多少年轻人,也被人叫“等死村”。裴静是为了柳昭才住在这里,如今也没有必要了。 那桌子上还有前一天做好的饭菜,是为了柳昭做的,如今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油水,泛黄的桌上凝着一层陈旧的霜。 屋子里,不过一张桌子一块帘子,后面就是一张床。 等到她收拾好,门外已经没有人了,院子里放着一个竹篮,裴静把篮子打开,把剩下的红薯干拿出来包好,迟疑了一瞬。 竹篮底部,放着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何”字。 裴静苦笑一声,她走了一天的脚才终于得了休息,她脱下布鞋,红肿的脚踝已经高高隆起,一些血丝凝在袜子上。 她面色不变,把袜子脱了,赤脚踩在水盆里。 到了夜里,屋子里的安静就显现了出来,她望着镜子里的人,消瘦的脸上挂着两个圆润的杏眼,大概是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眶通红,也难怪灵天说她没用。 “咚咚。”敲门声在寂静中尤 为明显,是邻居。 “静娘,你睡了吗?” 裴静擦了把脸,打开门,“伞婶婶,你怎来了?” “哦,今儿个你男人回来了吧,我给你送点儿东西,我那日和你说的事情,你还记得不?”敲门的是个面孔精明的女人,伸着脑袋想要进来。 “婶儿,我们都睡了,您明日再来吧。”裴静笑了下,“您说什么,我也听不清啊。” 裴静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摇头,趁机把门关上了。 她叹了一口气,听见门外传来一起冷哼,有时候听力也不是那么不好。 因为柳昭修炼,这么多年村上的人对待裴静还算礼貌,不敢多说什么,但现在,她守寡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村子里。 “装什么装,还以为自己很清高呢。”回到自己屋子里,伞婶冷哼一声,儿子很快凑上来,“娘,怎么样?” “压根不听我说话,啪的把门关了,还念叨我呢。”伞婶一屁股坐下来,看见桌上放着的酒瓶,“你又喝酒,少喝点!” “哎呀,你看见柳道长了么?让他帮忙介绍我去修仙的事情怎么样了?”伞老三笑嘻嘻地喝了一杯酒,打了个嗝。 “没看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开口就关门。”伞婶瞥了眼儿子,“你过几日带点儿东西去问问,她一个女人,能怎么滴?” 伞婶眯了眯眼,一双三角眼精明地盘算着,“还以为自己藏得好呢,我今日可是看见了,她跟个陌生男人一前一后回来的。” 伞老三一听不得了,低骂了句,瞬间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 过了几日,裴静收拾了一些柳昭的衣服到溪水边。 人间有人间的传统,要把死人的衣服和生前用过的东西烧了,否则到了地下没得用,裴静烧了那些衣服,却唯独留下了一串铃铛。 那铃铛已经褪色,还是刚进山门时师父给他们一人一串的,柳昭的送给了她,她的那串倒是早就不见了。 那铃铛声已经不清脆了,闷闷的,应该是松动了。 裴静把铃铛戴上手腕上,弯腰把几件衣服都扔进火坑里,任由越烧越旺的火烧热她的眼。 忽的,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裴静浑身一僵,就听见不怀好意的声音传来,伞老三的脸拉进,笑嘻嘻地说:“静娘子,你在这里啊,我找了你好久呢。” “你干什么?”裴静吓得不轻,退后好几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伞老三看着她的眼神不清白,裴静虽然迟钝,却也明白,要想立身活下来,必须让人知道她不好惹。 “滚开!” 伞老三今年而立,一脸横肉,一直没娶老婆,他舔了舔唇,“哼,我那日跟你说和我成亲,你还不从,结果现在主动和别的野男人勾搭在一起,当我是什么!?” “你说什么呢!?”裴静脚伤还没好,要是勉力一搏,逃跑的几率也不大,她杏眼里透出浓烈的不安。 “你走开!” “不识好歹的东西……”伞老三骂了声,又靠近了一步,手指马上就要碰到裴静的脸。 望着那张越靠越近的脸,欲望熏心,眼中满是贪婪,裴静喉咙里反上来一股鲜血,耳边传来溪流声,可她脑海里只剩下一句话。 或许老天爷是真的恨她。 “砰!” 裴静一掌甩上去,那串铃铛死死卡在伞老三的大脑袋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温热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3. 丧夫 伞老三的身体像是一个破袋子,随着力道往后一摔,整个人扑进水中。 裴静闭着眼睛,只听得哗啦一声,有人提着她的衣领往边上一扯,周遭的声响骤然消弭。 “你在这里做什么?”带着怒意的声音传来,只见戚名霜提着剑站在一旁,上下打量她。 “戚大哥?”裴静下意识看向水边,倒在血泊中的伞老三没了反应,她瞬间吓得尖叫一声,双手抱着自己。 “他、他死了?是我吗……” 戚名霜闻言低下头,对上她呆愣的神情,惨白的脸上还沾着血,仿佛刚刚的一切都不是她做的,何其无辜。 裴静的手拼命地抖,她就是修炼的那几年也没有杀过生,后来更是外人眼中的农妇。 戚名霜走到血泊中,低头查看了一番,铃铛砸出的血坑还留在伞老三的脑袋上。人只剩了一口气,要是真的死了,裴静估计会疯,“没死,晕过去了。” 裴静手还在发麻,望着那头肥猪一样的身体,嚅嗫道:“为什么不死……” “你说什么?”戚名霜看过来。 裴静冷着脸,没有一丝表情,从一开始的震惊中缓过来,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讥讽的冷漠,她闭了闭眼,冲戚名霜笑了下:“没事。” 戚名霜一副并不关心的样子,“嗯,我是来拿东西的,那日有东西落在这里。” 裴静表情还是木木的,望着地上快要燃尽的火堆,火舌舔净了最后一丝柳昭的气息,“我带你去取。” 站在村口,裴静却没进去,“就在这里。” 戚名霜冷然的眸子看过来,只见村口的一棵树上迎风挂着一块牌子,正是他的东西,他抬手虚引,那块牌子就落到了手里。 “不是你的东西,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戚名霜默然,把牌子随意挂在腰上,“行,我走了。” “等一等。”裴静忽然叫住他,“你现在在替何家做事?” “你问这个做什么?”戚名霜没有回头,他腰间那块牌子是何家的,“这种事情,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话音未落,伞婶的声音从旁传来:“哟,回来了,这位是?” 伞婶和几个村里的妇女站在一起,纷纷投来稀奇目光,戚名霜一身白衣立在粗衣麻布的村民之间很扎眼,就是柳昭也没这等气质。 “这位少侠,看来不是一般人呢,是柳道长的朋友?”伞婶眼睛直溜溜转,语气亲昵,“静娘啊,你说说你,有这么好的资源不想着点咱们,帮忙引荐引荐?” 裴静有些为难,可戚名霜没有半点觉察的样子,只有她慌里慌张,“是、是柳昭的朋友。” 伞婶呵呵笑起来,可戚名霜连个表情都没有,抬腿就走。 裴静望着他的背影,视线落在他腰间的那枚牌子上,那应该是何家的给事牌,柳昭也曾经带回来过。 何家,裴静稀薄的修炼记忆告诉她,那是一个庞大的黑事机构,作奸犯科、惩恶扬善的差事都接,据说还和皇庭有些关系。 她和柳昭没什么钱,为了钱会接手一些江湖派发的任务,而柳昭当时接手的何家委托就是杀人。 另一边,戚名霜刚走到山口,就看见一瘸一拐往回走的伞老三,后者一边走一边捂着血流不止的头,“娘、娘……救命啊……” 戚名霜冷眼旁观,拿出那块牌子,感应到那妖怪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他不需要到处奔波,那妖怪的位置就在身后。 * “裴静!你给我出来!”伞婶尖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伴随着哐哐作响的砸门声,裴静家那老旧的破木门晃荡出好大的空隙。 冷清的房屋好几日没有人敲门了,门板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稍一动便扬起满地浮灰。 裴静耳朵本就不好,可这般大的动静她依旧听见了,走到门边,“什么事?” “……呸呸呸!你还好意思说,你把我儿子的头砸成什么样子了,你给我出来!” 伞婶粗手粗脚,还想要直接用脚踹,下一刻,木门被打开,露出裴静那张脸——明明是正好的日头,屋子里面却显出一股冷灰的凄清,隐隐传来一股发霉的气味。 裴静没有梳头,青丝长到了小腿,雪白的皮肤有一半隐没在阴影中,只露出光洁小脸上的两粒眼珠。 “你、你这是什么表情?你家里死人了啊?这阴气森森的。” 村上的人都还不知道柳昭死了,多少还存着几分忌惮,不敢进来。 “不是说有事找我?您进来说啊。”裴静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孤零零坐在房中。 那消瘦的身板几乎要透出光来,冷清的美人皮相多了一丝鬼气,伞婶看着,竟然打了个哆嗦,“我先走了!晦气!” 门再一次被关上,裴静的背脊瞬间塌下来,她呼吸都带着一丝痛意,浑身肌肤都泛着钝痛——她身体不好,柳昭还在的时候每月都运功帮她调理,还要吃大量的药,两人想要孩子很多年,一直要不上。 现在柳昭死了,她更是没有活下去的念头,指不定多久之后,就会死。 死了就死了,但她连死都这么憋屈。 伞婶家里是做伞谋生的,院里晾着不少油纸伞,她一开门就看见屋内一片狼藉,油纸伞都破了,放眼望去没一把完好。 “老三!臭小子,你给老娘滚过来!”伞婶叉腰站在堂中,“你不来是吧,老娘来找你!你瞧瞧你,把我的伞弄成啥样了,你瞅你——啊!” 伞婶刚走没几步,被一个东西绊倒,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根手指头,她吓得不轻,连滚带爬地退后。 纸伞的废墟中,一个硕大的身躯迟缓移动,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嘴里还舔着血:“吃、吃……” “你吃什么?”伞婶发抖着问。伞老三站直了身子,比她高出两个头。 “吃、人。”伞老三回过神,拊掌哈哈大笑起来,“哎哟,娘,你吓傻了?” 伞婶还维持着方才受惊的姿态,“你、你要死啊!你吓死老娘了!” 伞老三坐下来,舔着唇瓣,捏起一颗果子塞进嘴里,“裴静说什么了?” “还提呢,不知道哪根线搭错了,平时回话小心翼翼的,今日竟然给我拉下脸了。”伞婶喘着气,“听说有些妖怪会装成人,指不定就是她那死样。” 伞老三眯了眯眼睛,摸着被开了瓢的后脑勺,舔了舔唇。 夜幕降临,沉沉夜色里悬着几颗星子,裴静又被疼醒,她捂着发热的心口,回忆着适才那个梦境。 梦里,她没有遇见柳昭,而是专心修炼,到了和现在相仿的年岁,她已经成了元婴大仙,修炼登峰造极,身体也再无病痛。 “真是傻了。”裴静摸到枕头底下有两块铜板,还是决定去镇上买一点药。 家里的药早在柳昭还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见底,病情恶化得比她想象得还快。这副身体,早就不能再拖。 趁着夜色,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到村口,浓密的芦苇丛中,隐约透出一个人头,随着芦苇丛摇曳,人影又慢慢消失。 她盯了会儿,向那片芦苇丛靠近,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伞老三眼珠转了转,露出一个笑来。 裴静皱眉,只觉晦气,赶紧换了个方向。 * 太清宗,几个弟子一前一后御剑而出,都是柳昭昔日的同门,最终停在村口。 “请问柳昭的住所在哪里?”一个弟子问。 “柳昭?人没回来 ,家里只有他妻子。” 伞婶远远就听见了,凑上前:“你们找裴静的?” 弟子们略一回想,确定柳昭那个凡人发妻就叫这个名字,“是了,我们是来送东西的,请带路吧。” 伞婶好奇问道:“道长们,太清宗现在还收人吗?我有个儿子……” “我们是奉命来的,不管其他事,只管带路。”那弟子颇为嫌弃地撤了两步。 伞婶眼珠子一转,看见那些弟子手里抱着一把剑,“哎呀这事不能说,那柳道长家出什么事了总能说吧?” “柳师兄前些日子除妖,光荣殉亡了,我们是特地来给柳夫人送柳师兄的配剑的,这是师兄的遗愿。” 听弟子说完,伞婶的眸子一点点亮起来,眼底漫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哎呀好好好!不过静娘今早出门了,你们把东西给我就行!都是邻里!”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不想掺和这些妇人之间的龃龉,更不愿在凡尘俗世久待,把剑和包裹给了伞婶便离开了。 日上三竿,顶着烈阳,裴静终于到了集市,一处药房门口门庭若市,她也挤在人群之中。 只可惜她今天运气不好,药价偏高,原本够配半个月的药量,如今只够支撑一旬。 裴静坐在药房门口,看着那些达官贵人一买就是两斤人参,若是能得一株人参,她便又可以吊着性命活上一个月。 “咳咳咳……”裴静拿出一块帕子捂住嘴,咳出一口血,她习以为常地擦干净。 一个穿着靛蓝双面金鸡蜀绣袍的显贵经过,身后的药房掌柜还在谄媚相送:“老爷您放心,我这人参绝对保质保量,泡酒用再好不过!” 泡酒? 裴静好奇地看去,那显贵手上抱着一个盒子,肥润的人参就安放在里面,她握紧了拳头,一个莫名的念头冒了出来,她跟了上去。 那显贵买完人参,又去挑选鹿鞭。趁着他和摊贩交谈,裴静鼓起勇气,借着人群做遮掩,用巧劲折下一块人参。 可刚抓到手里,那显贵也发现了,她对上一双狭窄精明的眼睛,那眼睛里透出一股冷意。 “给我把她打死!” 咚。 粗布衣服蹭在地上,线头四散。她顾不上这些,死死攥紧拳头,那块人参被她捂热,她抬到嘴边,一口吞下。 苍白的手被踩出大片青紫,她一句话都不说。 “这人好像是个傻子呢。”有人说。 “傻子?我看是个疯子!你看她一句话都不说,连痛也不喊。”围观的人情绪高涨,人人都想要看好戏。 裴静闭上眼,一副任由打骂的模样。棍杖落下来,可她的身体比她想象得脆弱,一棍子落下,五脏六腑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她没有办法,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裴静忽然记起,自己今天来是为了买药活命的,绝不能被打死在这里。 棍子高高举起,在头顶停住。 “等一等!”人群中冲出一个少年,猛然挤上来,一把握住棍子,“人参我买了!别打她了!” 显贵也觉得没趣,拿了钱便走。 少年赶紧凑上来,“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裴静没说话,少年这才发现她的右耳是萎缩的,他放大了声音又问了一句:“这位姑娘?” 裴静摇了摇头。 “原来是听不见,太可怜了。”少年叹息,“你别谢我,是戚大侠让我帮你的。”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上来,仙剑化作一把匕首别在腰间,笔挺劲瘦的身躯裹在寻常短衣之中,头戴一顶斗笠,看上去如同一名普通侠客。 “你偷东西了?”戚名霜张口便说,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地打量她。 4. 太弱 几日不见,她清瘦了不少,还穿着那件破旧的衣服,只是腰身大出不少,脸上唯一的血色就是刚刚被打出的红。脸上蹭着不知哪里来的脏污,可偏偏她脸上没有半点难堪。 她毫不在乎自己在戚名霜面前的狼狈,“我会还你钱的。” “你不是哑巴啊?姑娘姑娘,我是何齐珩,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没见过戚大侠关心谁呢!” 那少年年纪不大,一身的名贵,比方才那个显贵还要张扬。 “她姓裴,是我兄弟的未亡人。”戚名霜打断他们的交流,“你自己来镇上的?” “不是,还有人在等我,我先离开了。”裴静低着头,不想要和他一同,“人参的钱我会还你们,你告诉我多少。” 何齐珩:“哦,你说刚刚那个钱啊——” “我要去你村上,你和我们一起。”戚名霜单方面说定了,“你还有谁一起的,叫过来。” 裴静的视线还不死心地看向那株人参:“……那株人参可以给我吗,钱我会还的。” “有什么事上车说。”戚名霜转身走向巷子深处。 裴静生平第一回坐上这样豪华的马车,毫不掩盖主人的阔绰,她局促地站在马车前,犹豫着怎么上车。 “姑娘?你先上去呀,别客气!”何齐珩笑眯眯地看着她,露出两颗人畜无害的虎牙。 那马车很高,车沿的高度刚好在她腰上,这马车难道是要手脚并用爬上去的?她揪着衣服,不知道怎么抬脚。 就在犹豫之际,一只脚率先踩在了车蹬上,衣角拂过她的脸,戚名霜转过身来,“怎么了?还不上来。” 裴静学着他的动作,手扶在车沿上,跟着坐上马车,推开车帘,看清了里头的装潢。马车内部是金绿色的,随处可见的玉髓装饰,戚名霜双手环胸闭上眼,坐在一旁。 “戚大侠,位置已经确定了,就在太清山脚下这个小村子里。”何齐珩狗腿地凑在他身边,“你看看,这罗盘我会用了!你给我吧!” 戚名霜在外人面前的样子,裴静倒是不陌生,和她想象的差不多,冷冰冰的。 “何公子,这原本就是你的。”戚名霜得体地微笑道。 法器,裴静看向那个不起眼的罗盘,光滑圆亮,上面刻着有些咒语符号,她看不出上面盘旋的仙法。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何齐珩着急忙慌道,“我要你做我的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今后就是你的干徒弟了!” “恕难从命,鄙人学时不够,暂时难当此任。” 一路上,何齐珩的话不停,戚名霜偶尔回一两句,只有裴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气息微弱,存在感很低。 马车停在了村口,何齐珩稀奇道:“这树、这山,嚯哟,仙山底下肯定灵气蓬勃吧。” 裴静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竟然看见了少年时期的柳昭,英姿勃发的样子。 “村上最近有什么异常?”戚名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最近没有出门,不清楚。”裴静转身,“戚大哥,今天多谢你,我就先回去了。” “你刚刚盯着何齐珩看,是想起什么了吗?” 男人微微睥睨,眼神毫不掩饰的探究,什么都逃不过他,裴静退后一点:“他年纪小,还挺有冲劲儿的,只是有些羡慕而已。” “年纪小?他和你一样大。”戚名霜移开视线,低头擦了擦剑,再“锵”一声把剑收回去,“走了,你这段时间不要出门。” 说罢,裴静眼前一白,仙法拂过,她已经站在了自家院子里。 * 村里有妖怪,裴静也是到了傍晚才听说的,几个老人在窗子下面交谈,那只妖怪已经吃了三个人,最喜欢年轻女人。不过今日来了两个修仙人,估计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了。 就在这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她走到门边,“是谁?” 伞婶的声音与往日不同,焦急中更透出一股痛苦,毕竟是邻居,裴静还是把门打开了,下一刻,一个庞大的身躯被推进来,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咳咳咳……”裴静皱紧眉头,却看见伞老三站在门口,后者扑进来,把房门关上,“你进来干什么!?” 伞婶也顾不上什么了,紧紧堵住门,“静娘啊,我儿子在你那里待一会儿,求你别叫唤。” “你干什么……嗯嗯嗯……!”裴静想叫唤也没用了,她的双手被反剪,死死摁在桌上,不知道伞老三做了什么,她说不出话来。 有些“吭哧吭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裴静这才发现伞老三的状态不对劲,嘴里一直嘟嘟哝哝说不清楚,她用力挣扎着回头看,这一眼就把她吓坏了。 伞老三一颗眼珠子被打掉了,只有空洞的眼眶在流血,他双腮凹陷,眉骨高耸,周身气场浑浊,他似乎很痛苦,一直在和体内的什么东西挣扎。 “你放过我……求求你……”裴静求生的欲望达到了顶峰,她还试图和他讲道理。 可下一秒,伞老三猛然吐掉嘴里的碎肉,低头就要咬在她身上。 裴静应急地直起身子,顺着桌沿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她背后剧痛,耳边传来尖锐的声音,沉木桌子竟被伞老三的手穿透了。 她瞪大了眼睛,这才发现伞老三压根没有理智可言,“你、你是妖怪!” 伞老三嘿嘿笑起来,“吃了你,吃了你我就能恢复,还怕那几个道士?” 裴静迟钝地摇头,已经被吓呆了,她很庆幸自己今天吃了那一口人参,现在动作还算快,也有力气幻化出自己的佩剑,她勉强应付了几招,就开始手抖。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伞老三点头,“只可惜,你太弱了,我几乎闻不到你的灵气。” 还灵气呢,裴静在村子里过了六年柴米油盐的日子,连仙法都是东拼西凑的。 她紧紧握着剑:“玄天有令,万凰仙身——” “没用的。”伞老三一掌挥上来,把裴静的身体拍在墙上。 裴静冷汗直冒,疼得说不出一句话,意识都开始模糊,剑掉在地上,歪着脖子倒下来。< /p>黄昏,日头逐渐隐没在西边,何齐珩解决完这边的妖气找到戚名霜:“戚大侠!怎么办,实在是太多了!” 他们来除妖的动作不小,吸引了几个太清宗的人,几个弟子也在其中对付那些妖气,但戚名霜一眼看出了不对劲。 “先离开这里!山妖怪已经不在这里了。”戚名霜收起剑,毫不恋战地跳上房顶,地上好几个太清弟子还在战斗中。 “戚大侠,罗盘失效了,这里的妖气太浓分不出来。”何齐珩着急地蹲在后面,“该不会是藏在哪个屋子里了吧,干脆把这村子里的人都……” 妖风猎猎,掀起戚名霜凌乱的额发,掠过笔挺的鼻梁,露出那双凌厉的眼。 戚名霜目光如鹰,忽然定在某一处,伞婶匆忙从一个角落跑出来,身上还沾着血,他认得这个人,她之前在村口搭过话。 而她身后是一幢陈旧的木屋。 另一边,无人驰援的裴静几乎要耗尽所有力气,她眼眶通红,手里的碎瓷片死死嵌入血肉里,手一拨,弄倒了矮桌上的杂物。 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滚到了她的手边。 那是一个掉了漆的木簪,七年前猎妖大会时她夺得的奖品,也是一个微型的法器。 只是法器都需要仙力催动,她如今别说是仙力了,就是修仙的觉悟都没有。 可偏偏,裴静抓紧了那根簪子,在伞老三扑上来的瞬间,她抬手,簪子猛然扎进了他的头颅里。 “额……!”伞老三嘴里发出嘶吼声,簪子扎进了他前段时间的伤口,那里原本就是裴静弄伤的。 温热的血流了一手,有一滴血滴进了裴静的眼眶里,整个视线都是通红的。 伞老三后脑处渐渐松动,一块骨头翘了起来。 是妖怪又怎么样,还不是肉身,裴静眯起眼睛,用力揪住那块骨头,用簪子掀起来。 就在挣扎之时,一柄剑飞过来,助她用力,“扑哧”一声,裴静手里的阻力消失,她攥着伞老三的头盖骨,倒在地上喘息。 “咳咳咳……”伞老三的胸骨扎到裴静的胸口,她疼得丝丝抽气,身上伞老三的身躯被踹开,露出戚名霜的脸。 “松手吧。”一只手包裹住她冰凉的手上,她扔了那块骨头。 戚名霜的剑带着一点温度,凑上来让裴静靠着,她回过神来,“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你杀的是妖怪。”戚名霜纠正道,他这是第一次进入到这间屋子里,也是裴静和柳昭的婚房。 六年前两人成亲的时候,还是个漂亮的小木屋,那时候张灯结彩,还有些小富的样子,现在陈旧多了,颜色都暗淡下去。 “出去说,那些人很快就来了。”戚名霜站在院子里,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迹。 裴静很快就明白“那些人”是谁了,远处,何齐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身后跟着好几个太清弟子。 院子,黄昏,枯树,清瘦的女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身高笔挺的无情道人,竟有几分看破红尘的宿命之感。 5. 神器 裴静在太清宗的身份不受待见,几个弟子对她嗤之以鼻,“怎么是你?又和你这个农妇有关系?” 裴静还是他们记忆里的样子,刚刚丧夫,眼底总有一抹难散的凄恻寂寥,但又有些不同,不再是那副生不如死的干枯模样,多了些生气。 “那妖怪已经死了,就是你们口中的这个‘女人’……”戚名霜刚想要开口,被裴静打断。 “是戚大哥及时出手打破妖怪脑袋,救我于水火。”裴静看向戚名霜和何齐珩。 “还有我的份啊……”何齐珩眨了眨眼,“不过戚大侠你怎么打妖怪的脑袋啊,这样都留不下完整内丹了。” 戚名霜送走一众太清弟子,转头对裴静道:“你这里妖气未散,长待于此对你更为不利,先和我们走吧。” 裴静没有说话。 “怎么,不愿意?”戚名霜颔首,“既如此,我便先离开了。” 裴静应了一声:“今日多谢你。” 何齐珩连忙摇头:“姑娘,你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吧!你耳朵不好,万一半夜又有妖怪来敲门怎么办?” “不了,我是寡妇,与你们同行不妥,怕坏了两位道长的名声。”裴静微微一笑,笑意却比哭还要难看,“这屋子我收拾收拾便好。” “行。”戚名霜忽然冷笑,“那剑还我。” “……剑?”裴静低头看去,自己正倚靠在仙剑之上,那柄剑温顺非常,静静任由她靠着。 戚名霜收回长剑,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村口。 二人寻了一间客栈落脚,刚坐下,何齐珩猛地一拍脑袋:“糟了,我忘了内丹!那可是活了五十年的大妖怪!” 戚名霜把玩着手中两枚玉核桃,神色淡然:“回头捉一只百年的便是。” “我爹让我跟着你果然没错,你可比那些死板的修士有趣多了。”何齐珩一脸崇拜地凑到戚名霜跟前,“等去了万艳谷,我定给你谋个山王之位。” 戚名霜并未放在心上,转头便抛之脑后。 * 另一边,裴静清扫干净院子,冲净地上血水,这才发觉自己整日滴水未进,身体骤然泛起一阵虚软。 她抬手擦去额间薄汗,方才那一口人参仅够支撑一日,此刻虚弱感再次席卷而来。 “咳咳咳……” 压抑的咳嗽声在院中久久回荡,惊起枝头几只乌鸦。发丝垂落,遮住她苍白的侧脸。 忽然,一枚小巧的物件滚落到她脚边,是一颗漆黑的丹丸。裴静一眼认出,这是那山妖的内丹。 伞老三的肉身随着妖气散尽已然消失,只余下这枚妖怪内丹。她俯身捡起,内丹似有灵性一般微微震颤。 内丹本不可直接吞服,更别说她这般体虚气弱之人。可她没有半分犹豫,仰头直接咽下,直到浑身泛起燥热之感。 “咳咳……”裴静撑着身子起身,将院里最后一处脏污冲刷干净。 村里很快传遍了她丧夫的消息。旁人的目光她可以视而不见,却拦不住人心纷扰。 午后,她睡醒起身收衣,刚出门便被人拦住去路。 抬头望去,是村长憨厚的大儿子,身形高大:“静、静娘子!你嫁给我吧!” 男人嗓门极大,裴静被吓了一跳,局促地抱紧怀中衣物:“不、不了,我一介女流,暂无婚配的打算。” 她没走几步,又被人拦下。裴静轻轻摇头:“不了,劳烦让我过去。” 裴静年轻貌美,纵使性子寡淡无趣,依旧被村里一众未婚的汉子惦记,一时间无数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她穿过小巷,忽见一人立在门前,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陈漠看见她,立刻弯腰放下手中水桶:“给你。” 家中无男子挑水,本就是她的难处。裴静没想到陈漠会细心留意,心头微暖,却听他认真道:“你若是看得上我,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裴静:“……不了。” 她转身进屋,猛地合上房门,还将一把菜刀抵在了门后。 她本就生于太清山,父母早亡,孤身一人。柳昭离世后,她也从未想过离开这片故土。 日头毒辣,屋前围了密密麻麻一群村民。 “开门!裴静你出来!” 片刻后,屋内传来动静,裴静手忙脚乱开门,对上一众村民复杂的目光。 村里人堵在门前,眼神忌惮:“柳道长没了,我们不敢再留你。” “你走吧!”一名妇人站在人群前,手里端着竹篮,“伞老三也死了,我们都是普通人,你若是不走,全村人都不得安心。” 裴静瞬间沦为所有人的焦点,她顶着周遭压力,轻声道:“我没有杀人,更没有做错任何事。” “静娘啊,这世间很多事,从来不是对错能定论的。”老村长拄着拐杖上前,“顺着山路往东,你去镇上谋生吧,总之别继续待在村里!” 这村子纵然有诸多不好,也曾有过片刻温暖。裴静此刻才恍然明白,从前那些善意,皆是冲着柳昭,从来与她无关。 “就因为柳昭不在了,你们就要赶我走吗?”裴静声音发颤。 气氛瞬间激化,一名妇人上前,语气愤然:“你还好意思问?自从你克死柳道长,我家男人看你的眼神就不干不净,你敢说你不知情!?” 她口中的丈夫垂着头不敢言语,裴静甚至不知此人是谁。 “你现在主动离开,还能落个体面名声,村里就你一个寡妇留在这里——” “砰!” 房门骤然紧闭,隔绝了所有嘈杂。裴静坐在地上,扯出两团棉花塞进左耳。 她右耳近乎失聪,堵上左耳,便彻底听不见外界声响。任凭门外敲门声此起彼伏,她一概不闻不问。 入夜,房门再次推开,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裴静背着小小的包袱,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无名小村庄。 身上只带两件换洗衣物,还有柳昭的佩剑与铃铛,转身离去。 墙角暗处,陈漠露出半张脸,静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头顶圆月缓缓升起。 没过多久,又一道身影匆匆而来。 戚名霜立在空旷的院中,屋内一片漆黑。他在月色下静立许久,只当裴静已然安睡。 正准备转身离去,却瞥见墙角蹲着一人。他褪去面上清冷,眼底染上几分厌弃,旋即转身离开。 * 太清宗,圣殿之内气氛焦灼,一众长老对着舆图束手无策。 “你是说,玄天寒冰便在此处?”掌门捋须沉吟,随即摇头,“不妥,太清从无北地修行先例,贸然前往风险极大。” 几名黑衣人立于对面,闻言微顿:“我们奉上舆图,能否夺得宝物,全看太清实力。” 太清首席大弟子梁子烟上前一步,躬身请命:“师父,近年各大门派屡获神器,唯独我宗一无所获。此次请让弟子前往,弟子定不辱使命。” 九州大地,每十年便有奇兵神器现世,是各大修真门派必争机缘。太清宗近年声势渐衰,夺得玄天寒冰,已是势在必行。 “我再调拨几名弟子随你同行,务必成功。”掌门沉吟片刻,看向黑衣人,“承诺之事,太清定然履约。” 商谈落幕,几长老对视一眼:“让刘兆一同前去。” 一名长老当即反对:“刘兆与柳昭、戚名霜同门入门,身份敏感,不妥。” “不过同门而已,何须多虑。” 梁子烟开口:“三长老多虑了。若是忌惮刘师兄有异心,弟子可亲自出手制衡。” 掌门眸光微沉:“万事小心。” 太清宗内部,想除掉刘兆的人本就不在少数,只是一直苦于没有契机。梁子烟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何家合作,风险极大。”掌门轻叹,“若是撞见戚名霜,你知晓该如何做,先探其深浅。” 一名长老忽然开口:“说起戚名霜,那日与他同行的裴静,该如何处置?” “西山剑派传来消息,灵兽鹿蜀出逃,暂且搁置此事,不必理会那女子。” 梁子烟眼珠微转,虚心问道:“师父,弟子不解,灵兽出逃,为何需要忌惮?” “你眼界尚浅。这鹿蜀的灵力一分为数份,此番为祸作乱的妖气,便源自其中一股,活动范围恰在此方地界。” 梁子烟躬身请安,转身走出大殿。面对门下弟子,她脊背瞬间挺直,语气冷冽:“今日是谁清扫殿外?打扫得粗糙敷衍。” “回、回大师姐,是弟子。”一名低阶弟子上前回话。 “修为低微,尚且未入炼气,连扫地都做不周全。抄录六十遍静心经,明日交于我。”梁子烟昂着头,点出几名心腹弟子,“你们几人,几日后随我远赴北地。” * 客栈之中,几名黑衣人缓步上楼。何齐珩摘下面罩,一屁股坐在房内,四下张望,却不见戚名霜身影。 “戚大侠!”无人应答,他犹豫片刻,小声试探,“师父……?”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映在门板之上,戚名霜推门而入,依旧是白日装束:“你方才唤我什么?” 何齐珩连忙改口:“……戚大侠,你方才出门了?” “嗯,出去处理了一点琐事。太清宗那边,情况如何?” “大侠你简直是料事如神!全被你猜中了!我稍加刺激,那些长老果然松口了!”何齐珩盘腿坐好,满脸得意,“他们已经定下时日前往北地,还派了首席大弟子带队。” “意料之中。”戚名霜神色平淡,“按原定计划行事,告知何家主,我会将玄天寒冰完好带回。” “我爹可全靠这块寒冰续命了。”何齐珩瞬间眼露光亮。 6. 鹿蜀 从太清山上下来后,裴静一路辗转来到逢集的镇上。街上人头攒动、烟火繁盛,街道两侧摆满叫卖的摊铺。她听力受损,只能在一片嘈杂里勉强捕捉到零星的吆喝声。 她兜里没剩几个钱,拎着少得可怜的行李,想顺着人流走出这条街。 街边,几个孩童正盯着她打量。裴静清楚,他们的目光落在自己畸形的右耳上。一个小孩跑上前,张嘴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裴静蹲下身,“我、我听不清。” 喧闹嘈杂之中,她只能听见孩童们的嬉笑声,那眼神直白又戏谑,全然把她当成了笑话。裴静蹙眉:“你再说一遍。” 那孩子却不再开口,抬手指向她背上的佩剑。裴静满心疑惑,微微俯身,下一瞬肩头一轻,裹着布的佩剑被孩童一把抢走。 “喂!”裴静瞬间回神,连忙追上前。抱着长剑的孩童头也不回,转眼就消失在汹涌人潮里。 喉头涌上阵阵腥甜,奔跑间她不断撞上路人。别的东西她都能丢,唯独柳昭的佩剑,绝不能丢。 “还给我……咳咳……!” 孩童嬉笑着,熟稔地穿梭在街巷之间,时不时回头偷看裴静狼狈的模样,却没留神迎面撞上一道人影。脸上骤然一痛,他抬头,撞进一双狠戾冰冷的眼眸。 “哪来的小孩?”黑衣人语气阴鸷,“这地方也是你能闯的?滚!” 他身侧立着五六名同伴,清一色玄色劲装、暗银绣纹,腰间佩刀半出刀鞘,刀刃凝着未干的血色。方才沸反盈天的街市喧嚣,刹那间死寂无声。 鼻尖萦绕着潮湿黏腻的血腥味,源头正是地面一滩暗红血迹。孩童看清后,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黑衣人环视四周:“谁家的孩子?” 周遭路人无人敢抬头对视,人人紧抿嘴唇、放轻呼吸,生怕无端招来杀身之祸。 一名断眉黑衣人走上前,满脸不耐地拎起孩童,目光落在他怀中长剑上。这佩剑尺寸修长沉重,根本不是孩童该有的物件。 “这剑是你的?” 孩童浑身发抖,吓得不敢出声。 “不是你的。”断眉眯起眼眸,扫了一眼街巷尽头的人群,转头对同伴道,“盯紧太清宗的人,事了就走。” “老大。”一名部下指向地上跪着的男子,“这人不肯随我们走。” 一名瘦小的修士瘫跪在地上,腰腹破开一道狰狞血口,纵使重伤也不肯妥协。 “杀了。” 裴静环顾四周,心头又气又急,死死攥紧手里的包袱。抢剑的孩童早已彻底不见踪影,只剩她一人伫立在死寂的街巷中,手足无措。 万般焦灼之际,街巷尽头骤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裴静神经一紧,压下满心茫然,循声快步追去。 整条长街鸦雀无声,刺骨的恐惧笼罩四方。她听不见旁人的窃窃私语、抽气惊呼,只看见眼前极具冲击的一幕——断眉黑衣人骤然抽出腰间弯刀,凛冽寒光一闪,径直刺入男子胸口,转瞬便收刀归鞘。 “咚。” 一声闷响,修士当场殒命。 “走了。”断眉嫌恶地扫过地面血迹,拍了拍衣袖,一众黑衣人浩浩荡荡穿过人群离去。 裴静听力不佳,视力却格外清晰。风吹扬起黑衣人的袍角,其中一人腰间悬挂的腰牌随风晃动,熟悉的图案骤然撞入记忆。 “等一等!”她的嗓音干涩陌生,连自己都觉意外。 断眉闻声回头,看见眼前身形单薄、面色病弱的女子,语气不耐:“哪来的闲人?”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裴静死死盯着对方的装束,认不出衣饰,却牢牢记得那块腰牌,“光天化日,你们怎能当街杀人?” 断眉上下打量她一番,骤然抬手指尖直刺而来,凌厉指风擦过她鬓边发丝。裴静心脏骤然悬起,几乎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 万艳谷的破石指,可以瞬间破开人的头颅取命,她瞬间陷入极致的惊惧。 那手停在她额头前不过一指宽,便收回了手。 “不过是个修为全无的凡人。”断眉收回手,方才已然试探过,她身上灵力微弱到近乎虚无。 断眉抬脚欲走,身旁部下低声询问:“老大,这女子方才竟敢阻拦,为何不直接杀了?” 断眉脚步一顿,满眼厌烦地瞥他一眼:“鹿蜀碎片为重。从她身上探不出半点线索,杀一个凡人毫无意义。” 一众黑衣人尽数离去,裴静才缓缓回神。她自己都诧异,方才何来这般勇气。踉跄着冲到呆立在地的孩童身前,一把夺回佩剑。 “还给我!”她紧紧抱紧长剑,生怕再被抢走。 孩童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你哭什么。”裴静蹙起眉头,伸手将他从地上扶起,带他远离血迹,“我送你回去,往后不许再抢别人东西。” “你刚刚竟敢跟那些人对峙,他们真的会杀你的。”小男孩抬头看着她,满眼后怕。 “你认识他们?”裴静蹲身问道。 “你是不是傻?”男孩满脸无奈,“谁不知道黑衣银纹是万艳谷何家的人,他们杀人向来随心所欲,无人敢管。” 何家。 裴静心头一震。原来江湖中令人闻风丧胆的何家,果然杀伐狠戾,和传闻分毫不差。 不多时,孩童的家人匆匆寻来,心怀愧疚,帮裴静安顿了一间便宜客栈。 房门合上,客栈陈设简陋,唯独价钱低廉。裴静正准备换身衣物,一阵剧烈眩晕骤然袭来,手中衣衫脱手落地。 “额……”她捂着头跌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脑中闪过无数零碎画面,“我刚刚怎么了?” 也正是这阵眩晕,过往种种记忆尽数回笼。裴静心底骤然笃定了自己的执念——柳昭的尸骨至今下落不明,无论掳走他尸骨的是何方势力,她都一定要查到底、找回来。 方才所见的何家腰牌,就是第一条线索。 * “鹿蜀!?” 何齐珩浑身一震,瞬间坐直身子,满脸惊色:“真的是那头鹿蜀?” 鹿蜀,生于蓬莱仙境,乃是万年灵兽,形似骏马、耳通八方。虽为灵兽,骨子里却藏着难以驯服的烈性与邪性。 断眉蹲在他身前,沉声回话:“千真万确。气息绝不会错,就附在那名女子身上。” 断眉名唤姜无血,乃万艳谷顶尖高手,辨气感知堪称天下一绝,何齐珩对他的判断毫无疑虑。 “先给我盯着。”何齐珩眉头紧锁,刚饱食完毕,捏着牙签淡淡吩咐,“等戚大侠回 来,我自会与他说明。” 却出声劝阻:“公子,您才是万艳谷少当家,此事事关重大,不宜告知外人。” “外人?”何齐珩嗤笑一声,“咱们万艳谷想攀附他都没门路,再说,你打得过他?” 断眉默然无言。他曾为数不多与戚名霜交手,始终摸不透对方路数。那人功法驳杂诡异、无迹可寻,修的是无情道,招式风格却全然相悖。 “属下明白。已在那女子身上留下气息标记,随时可追踪捉拿。”断眉垂首领命,转身退下。 如今鹿蜀灵兽出逃,九州各大势力皆紧盯动向。鹿蜀的一缕邪力流落太清山,如今竟依附在一名凡人女子身上,事态已然彻底失控。若是让这名凡人觉醒灵力、掌控术法,后果不堪设想。 戚名霜归来后,何齐珩立刻将此事全盘告知,可对方神色平淡,只淡淡道:“哦?倒是有趣。” “师父!” “别这么叫,我不收徒。” “戚大侠!你怎么这么淡定!那可是鹿蜀!仅次于上古四灵的顶级灵兽!我早就想亲眼一见了!” “明日便要动身前往北地,你这般好奇,大可自行去寻。”戚名霜蹲身擦拭长剑,何齐珩眼尖,一眼看出是柄新剑。 “咦?这剑哪来的?莫非是送我的?戚大侠你也太贴心了……” “不是给你的。”戚名霜头也不抬。未开刃的剑身沐浴日光,泛着温润光泽,乃是岳松铁所铸,价值不菲。 这把剑也是机缘巧合才到了他手上,宝剑现世,须得尽快找到有缘之人,若是长时间无人趋使,可能会滋生恶灵。 何齐珩连连惋惜:“好剑是好剑,可惜无灵力滋养,难以成型。” “无妨,很快就有了。”戚名霜眼眸微眯,收剑入鞘。 玄天寒冰,便是最顶级的灵力源泉。 “对了,之前太清山的裴姑娘,不知如今身在何处。”何齐珩忽然随口一问。 “她夫君已逝,莫要再唤她柳夫人,称裴姑娘即可。” 戚名霜已有五日未见裴静。听村民所言,是她主动离村出走,他却半点不急。六年漫长岁月都等过,区区五日何足挂齿。 只要她尚在人世,这世间便没有他寻不到的人。 入秋后气温骤降,寒意刺骨。裴静身上盘缠将近耗尽,再也不曾偶遇何家之人。她跟着一支往北而行的车队,一路奔赴北地。 “姑娘,听我一句劝。”车夫在前赶车,出声劝道,“近日常有众人北上,你要寻人,去北方繁华大城总归稳妥。” 裴静撩开车帘,马车颠簸间,远处北城轮廓隐隐浮现。她轻声道谢:“多谢。” 她紧紧裹住怀中的佩剑,掀帘下车。这是她此生第一次远走他乡。从前总以为,无论去往何方,身边永远有柳昭相伴。 “太清宗弟子专属!免费姜茶嘞!路过的弟子快来领!” 街边一名老嬷嬷推着茶车,热气袅袅。裴静缓步上前。 “婆婆,太清弟子可免费?” “是啊!前几日大批太清弟子北上,都在这儿领茶!”老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笑着打趣,“姑娘,难不成你也是太清弟子?” 裴静轻轻摇头,刚驻足在一间客栈门前,便与数名走出客栈的太清弟子迎面撞上。 7. 诱饵 客栈前人来人往,一群身着素白修炼服的太清弟子格外惹眼,梁子烟很享受这般万众瞩目的待遇。 “师姐,你看那是谁?”一名弟子凑到梁子烟身侧开口。 “叫我梁执事,此番出行由我全权带队,记住了。”梁子烟冷声告诫。 “梁、梁执事,那是柳师兄的发妻,裴静,您看。” 梁子烟顺着对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客栈门前,一个身形瘦骨伶仃的女子正同摊贩交谈,确是裴静。 这边话音未落,裴静也看见了他们一行人。 “师姐,要是她哭哭啼啼求我们帮忙找寻夫君,我们该如何处置?”一名弟子面露鄙夷。 话音刚落,剑柄重重磕在他后脑。梁子烟眯起眼:“她若是求你去吃屎,你也照做?” “……属下不敢,不敢。” 梁子烟性子清高,径直走入客栈:“此行任务,谁若是向外泄露半句,便不必随我返回宗门。” 说完,她走到客栈一楼落座,刚点上一杯茶,余光瞥见两道熟悉人影。 裴静万万没有料到刘兆会主动过来搭话,她局促地在他对面坐下:“刘师兄,好久不见了。” 刘兆算是如今太清宗里,她为数不多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不必拘谨,想吃什么随意点。”刘兆给她斟上一杯茶,“那日分别仓促,还没来得及问,你近来过得如何?” 裴静扯出一抹苦笑:“还好。” 刘兆盯着她,明显并不相信这套说辞。 “是真的。”裴静轻轻摇头,“但愿我没有给师兄招来麻烦,往后我们还是少见面为好。” 简单闲谈几句,刘兆神色骤然严肃:“恕我多言,如今对你而言最危险的人是戚名霜,你务必离他远些。” 裴静微微一怔,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这个名字:“此话怎讲?” “我……” “刘师兄。”一道冷不丁的声音插了进来。梁子烟抱臂立在刘兆身后,“关心寡妇,大可换个时辰。” 简简单单五个字,客栈大厅的气氛瞬间凝固。店小二僵在原地,一道道目光尽数落在裴静身上。 裴静神色波澜不惊,刘兆却猛地站起身:“柳昭是为完成师门任务才殒命——” “那也只能怪他技不如人。倘若我落败身死,半句怨言都不会有。”梁子烟目光锐利如刀,“师兄,还请上楼。” 刘兆修为位次本就低于梁子烟,这次外出行动又全权归她调度。几番权衡,刘兆只得转身离开。 裴静坐在凳上,与梁子烟两两相望。片刻,梁子烟一脚挪开旁边凳子坐了下来:“倒是沉得住气,看样子你已经习惯寡妇这个名头了。” “这话本就不假。”裴静垂着头,指尖拨弄茶杯,杯壁积着一层厚厚的茶垢,一看便有些年头。 “你应当知道戚名霜身在何处,不必想着蒙骗我。他实力极强,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梁子烟摆了摆手,“我要你如实告诉我。” 接二连三有人来追问戚名霜的下落,裴静手指不自觉来回搓动,这是她心底不耐的小动作:“我确实与他见过几面,他不过是可怜我丧夫的境遇,仅此而已。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往何方。” “他可怜你?”梁子烟全然不信,耐心耗尽站起身,“他修的是无情道,不是什么菩萨道。” 见她起身,裴静忽然开口:“方才刘师兄说任由我点吃食,人被你叫走了,这顿饭理该你请我。” 话一出口,连裴静自己都有些错愕,想不到会说出这番话。梁子烟转头唤来店小二:“想吃多少尽管上,记在我的账上。” 裴静没有点吃食,反倒提出让梁子烟出钱,为自己租一间客房,就住在一众太清弟子的隔壁。 次日清早,一名弟子撞见裴静,脸色当即沉下来:“梁执事,这女人住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梁子烟正低头吃早饭,面前摆着两个包子,一杯白水,她对吃食向来没有过多要求:“吃你的早饭,人家自己付银子,轮得到你来多管?” “可话说回来,她哪来的银钱,这间客栈一晚花销可不低。”另一名弟子出声疑惑。 梁子烟头也不抬,伸手从旁边弟子碗里拿过一个包子,两口吞咽下肚:“动身,今日要去和何家的人会面。” 立冬已至,北城比太清山冷得更早,气候又干又寒。转眼夜幕降临,裴静独自待在客房之中,四下安安静静。 她听不见屋外呼啸风声,却能看见窗纸被风不停震得颤动。她推开房门向外望,一众太清弟子尚且没有归来。 店小二守在楼道边:“那些道长怎么还没回来,都三更天了,眼看天就要亮了。” 北城西郊向来不太平,时常有妖怪出没,店小二心里惴惴不安。转瞬,一道飘忽的人影出现在楼梯口,他吓得一哆嗦:“哎哟……客、客官,您有什么吩咐?” 门外凛冽寒风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呼唤她。四下漆黑,连一点灯火都看不见。裴静心跳骤然加快,低声喃喃:“我出去一趟。” 店小二连忙阻拦:“万万不可啊姑娘,你一个女子深夜外出,哎!姑娘!” 裴静已经走了出去。冷风顺着衣袍缝隙往里钻,天边透出一丝浅浅鱼肚白,她一步步踏上西郊荒山。 心底有一道声音反反复复蛊惑:“去吧,去看一看,这山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忽然路边草丛一阵响动,一胖一瘦两名何家手下跳了出来。“老大,你看那是谁!” 胖汉子走上前,上下打量裴静一番:“正好,总算逮到一个活人,就拿她来用。” 话音落下,裴静还没反应过来,绳索便捆住了她的身子,被人拖拽着往前走。“你们要做什么?” “对不住了姑娘,我们也是没有别的法子,眼下正好缺一个诱饵,只好委屈你。不过就是送一条性命,你别计较。”瘦子的声音阴恻恻的,手上动作粗暴,收紧绳结,又施法术蒙住了她的面容,封住口舌。 裴静双目圆睁,想要出声,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感觉身体被不断往上拖拽,山上空气愈发稀薄,脑袋一阵阵发昏。朦胧间耳边传来一道人声:“来得这么快?” 何齐珩撑着下巴打量,人脸虽然被蒙住,但确确实实是个凡人。 “很好,回去给你们记功。”何齐珩笑起来,“诱饵已经到手,正好叫太清宗的人开开眼界!” 裴静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如此倒霉,沦为太清宗与何家捕猎妖兽的诱饵。她浑身动弹不得, 被人一点点推到木板之上。 视线被遮挡,只能感受到身下木板晃晃悠悠。 她不知道,自己正躺在薄薄一块木板上,身下便是万丈深渊,深渊底部数百只妖兽虎视眈眈。 悬崖两侧,两拨人马各占一边,静静等候黑龙现身,打算一举将其拿下。 人群之中,有一道身影格外扎眼。半边脸上覆着面具,一双眼眸锐利如鹰,紧紧盯住风口,手中紧握长剑。他的目标,从来不是困妖渊妖兽的内丹,而是玄天寒冰。 “放!”何齐珩站在高处一声令下,支撑的木板应声断裂,诱饵直直坠落。 可半晌过去,深渊底下毫无动静。几名弟子满心疑惑:“不会直接被妖兽一口吞掉了吧?” 戚名霜眉头微蹙,望向悬崖边缘那道身影。倒也算顽强,她竟然死死攥住一截残木,没有坠下去。 裴静的世界本就寂静,此刻眼被遮蔽、口被封禁,心底蛊惑的声响越来越大。 放弃吧,松手坠下,我便成全你的心愿。 成全?又能如何成全。 裴静眉心紧拧,心底试着动摇松手,可求生的本能瞬间攥紧手掌。她绝不能死,尤其不该死在自己一心想要活下去的时候。 “竭吾灵元,叩问苍虚……” 禁言术终于被冲破,裴静的声音,在悬崖之间阵阵回荡。 “梁执事您听,这人在念求生令,真是可笑……这法术需要足够灵力才能催动!”有弟子出言嘲讽。 梁子烟却眉头紧锁,凝神仔细分辨这道咒音。 下一瞬,一道身影纵身跃下,长剑自掌中脱手,朝着那处残木飞射而去。残木应声崩碎,两道身影一同向下坠落。 “我靠!”何齐珩骤然回神,“戚大侠!” 戚名霜? 梁子烟立刻拔出佩剑,御剑纵身往下追。 最先传来的是脊背撞击的剧痛,裴静死死蜷起身子自保。她随身佩剑勉强撑了片刻,便再无力招架。 “啪。”腰间一串铃铛脱落,那是柳昭的遗物,清脆声响转瞬淹没在深渊呼啸风声里。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扣住即将下坠的她。裴静一愣,脸上的蒙布被一把扯落,微弱天光落进眼底,映入戚名霜神色冷峻的面庞。 “戚大哥……” “先脱身再说。”戚名霜薄唇紧抿,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从腰间摸出一件小物件,递到裴静手中。 裴静点头,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我准备好了。” 戚名霜身形微微一顿,片刻侧过头看向她,竟浅浅笑了一下:“准备做什么?” “准备……准备往上走,你不是要带我离开这里吗?”二人还悬在悬崖中段,裴静满心不安,抓得更紧。 戚名霜轻啧一声:“我上不去。这里是困妖渊,寻常修为根本无法借力攀升,我还没有那般本事。” 话音刚落,裴静喉头的呼吸一滞。一只手臂牢牢箍住她的腰,两个人一同继续向下坠落。她不敢全然缩在他怀中,只能拼命向外躲闪。 慌乱之间力道失控,裴静脱手滑出他的庇护范围:“救、救命!” 下一刹那,她又被戚名霜一把捞回怀里,语气带着几分不悦:“瞎动什么,抓紧我。” 8. 舍弃 明明崖上苦寒,到了这悬崖底下,竟异常温暖。裴静扶着悬崖内壁,有些心惊于自己与戚名霜的距离。 可戚名霜仿若未觉,松开手就往前走了。 “这底下是九州困着妖兽最多的地方,有些人还会来这里碰碰运气。”戚名霜走在前面,时不时和她解释。 “凭什么运气?” “运气好就能进了上古妖兽的肚子。”戚名霜一脚踢开拦路的白骨,“运气不好就只能被一些无名小卒吃了。” 裴静:“……”这算什么运气好。 四周都是潮热湿腐的怪异气味,能见度很低,裴静尽力睁着眼,听见身后传来动静,她一回头,见到了梁子烟。 “梁、梁执事?” 梁子烟扫了眼他们俩,才盯着裴静:“你叫我什么?” “我、我听他们都这么叫你。” 梁子烟:“……叫我梁道长就行,我和你可不是同门。” 裴静没说话,戚名霜也压根不想搭理。 “你下来干什么?”裴静小声问。 “作为名门正派的首席大弟子,我不能让任何一个无辜的人死去。”梁子烟扫了眼她身边站着的人。 戚名霜长身玉立,抱着一把剑靠在石壁上,连多出一个人都浑不在意。 “困妖渊”实际上也只是个普通山涧,底部潮湿,偶尔飘来腥气浓稠的妖风,对于长期修炼的人自然不算什么,但裴静走了没多久就已经撑不住了。 “你怎么了?”梁子烟皱眉停下来,她看了眼走在前面的男人,犹豫再三还是站到裴静边上,“你从前真的是太清弟子?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 裴静坐在一块石头上,胸闷气短,脸色惨白,唇瓣上连一丝血色也没有,气若游丝:“我坐一会儿吧。” 梁子烟站着:“柳师兄还活着的时候,就不帮你运行五气?你现在这样,怕是连自己的命都难保。” 说罢,她一把扣住裴静的手腕,搭了下她的脉象,“啧”了一声:“你的气息怎么会弱成这样?连经脉都没有打通,而且还有一股……” 梁子烟皱紧眉头,她从前学过一点医术,也拿不准裴静的脉象。 柳昭的修为并不算顶尖,裴静气息紊乱,修为凝滞,淤积在身体里,反倒成了负担。 她绝口不提,扶着石壁站起来,躲开梁子烟想要搀扶自己的手。 “等一等!”梁子烟忽然叫住她,但已然来不及,裴静的左脚已经踩在一根黑鞭上。 裴静回头看向她,下一刻,脚下震动,天旋地转,她被狠狠甩在地上。那修长漆黑的鞭尾甩动起来,石壁上映出黑龙的身形,就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 “嘶嘶嘶——”一条年轻的黑龙抬起头,一双金黄竖瞳,口中吐着猩红的信子。 “快闪开!”梁子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可裴静如同脚下生了根,一动不动。 梁子烟手里的仙剑猛然往前掷出,仙剑裹挟仙力,“扑哧”扎进黑龙的腹部,引得黑龙暴怒,长尾疯狂甩动,眼看着就要抽在裴静身上。 “裴静!你快闪开!”梁子烟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出手。 这一尾巴沉而有力,抽中裴静,她必死无疑! “噗——!”鲜血瞬间喷涌而出,裴静被打翻在地,一道人影骤然笼罩住她,将她护在身下。 刘兆动作飞快,后背不慎受了重击,剧痛袭来,他喉间溢出一声闷哼:“你没事吧?” 梁子烟一脚踢开黑龙的残肢,低头去看裴静的状况,瞥见刘兆的伤口,“刘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刘兆摇头:“我昨夜遭人偷袭摔落下来,侥幸捡回一条命,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你们。” 裴静爬起来:“刘大哥,谢谢你救我一命,你受伤了,我帮你包扎一下!” 她扯下一块干净衣料,刚要上手,梁子烟忽然开口:“小心!” 话落,那条本该已经殒命的黑龙长尾再度卷动,龙鳞震颤,四周碎石簌簌掉落。它猛然挺身,却没有攻击裴静,径直向着山洞深处遁去。 “它走了。”梁子烟心中直觉不对,收回自己的剑,跟了上去。 困妖渊深处寂静幽深,漆黑潮湿的阴冷扑面而来。她睁大双眼,视线落在石壁上数以千计的吸血蝠时,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梁子烟,见到这一幕也浑身发凉,更不要说石壁罅隙之中那双血红的眼。 那是一条黢黑的巨蛇,身上鳞片泛着奇异光泽,一双血红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这般庞大的巨兽,人在它面前渺小如同蝼蚁。 “别过来!”梁子烟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刘兆一瘸一拐地跟上来,神色冷静:“不用担心,它不会伤人,我们在它眼里,不值得动手。” 裴静听他这般说,长长松了口气,刚要开口,身前刮过一阵诡谲阴风。那条红瞳黑蛇竟顺着石壁滑下,转瞬便来到她的面前。 “嘶嘶嘶……” 梁子烟握紧长剑,看向刘兆:“你确定?” 刘兆也觉得蹊跷:“我在底下待了一夜,从没见它出来。” 裴静咽了咽唾沫:“那我应该怎么办?” 这条黑蛇竟能号令群龙,洞穴里好几头黑龙纷纷退到一旁,全无进攻之意。刘兆壮着胆子站到裴静身侧,却被黑龙一声嘶吼逼退。 梁子烟后退两步,趁着裴静被黑蛇禁锢在原地的间隙,冲向困妖渊深处:“刘兆,我是大弟子,我命令你,立刻离开这里!” 刘兆一愣,入目便是数不清的吸血蝠与黑龙,他满头大汗,仍放心不下裴静:“那她呢!就把她丢在这里?” “我管不了!”梁子烟闭了闭眼,不敢去看裴静的神情,“等到太阳落山,夜行妖便会倾巢而出,我不会等你!” “我们此番前来是寻找玄天寒冰,完不成任务,回师门也是死路一条!”梁子烟攥紧拳头,“她本就孤身一人,死了便死了,反正……这是她的命!” 裴静没有说话,站在原地。那些黑龙张开巨口,跃跃欲试,而黑蛇并未阻拦,俨然已经将她视作盘中餐。 裴静像是下定了决心:“刘大哥,你走吧。” 片刻之后,原地只剩裴静一人,刘兆与梁子烟的身影彻底消失。 她抬起头,直面黑蛇的血瞳。恐惧是人的本能,可她依旧抖着声音开口:“如果我没猜错,你便是九州仅有两条的蚀肉蛇吧。” 那黑蛇没有出声,依旧吐着信子打量她。 “我本就是被当作诱饵扔到这里的,你们若是要食我的血肉,吸我的精血,我根本无力反抗。” 裴静的声音带着几分颓丧,引得黑蛇微微歪头。一道陌生的声响在周遭响起:“若是你心中不甘,九州万物,都未必是你的敌手。” 裴静一怔,左右环顾,看不见半个人影。静谧的山洞之中,其他人尽数向前撤离,唯独她被遗弃在此。 “你不必寻我,但属于你的力量,你要好好找寻。”又是那道雌雄莫辨的声音。 这道声音响起的瞬间,黑蛇瞳孔骤然收缩,领着数头黑龙向后退去。 听见“力量”二字,裴静猛然抬头:“力量?你可以借力量给我?” 话音刚落,洞口逆光走来一道人影。戚名霜大步向她靠近,手中长剑尚未出鞘,望着被无数妖兽团团围困的她。 “自诩名门正派的太清弟子,就这般把你丢在这里?” 裴静:“减少拖累,人之常情。” 戚名霜抽出长剑,一剑隔开裴静与几头黑龙的距离:“退后,站到一旁。” 裴静脑海里那道声音就此消散。连梁子烟都心生忌惮的黑蛇,在戚 名霜眼中不过寻常妖兽。他纵身一跃,骑上蛇首,拔剑刺入蛇颅。 黑蛇血瞳崩裂,一股黑气升腾而起。他徒手攥住黑蛇的内丹,转瞬,黑蛇躯体土崩瓦解,余下的黑龙四散奔逃。 戚名霜打斗讲求效率,没有花里胡哨的术法,直取妖兽命门——内丹。 “内丹?”裴静拧紧眉头,“你经常这样取内丹吗?” 戚名霜看向她:“有问题?” 裴静想起不久之前自己生吞下去的那枚妖丹:“没事……多谢你出手相助。” “与你无关。洞穴之中没有我要的东西,我便出来了,恰好撞见这条黑蛇,顺手取走内丹。” 戚名霜抬步向外走去,许久听不见裴静跟上来的脚步声,他顿住:“怎么,还想留在这里?” “你到底修炼到第几层了?”裴静冷声发问,“梁子烟想要与你切磋,你和她比……” “害死你夫君的那头妖兽,于我不过一招便可斩杀。”戚名霜话音落下,身影转瞬消失。裴静不敢耽搁,连忙跟上去。 听见这番话,裴静本以为自己会愤怒,会为柳昭抱不平,可心底只能承认,戚名霜的确强大。 倘若,她也拥有这般力量…… “上来。”戚名霜立在石壁之下,“我带你上去。” 裴静不解:“可前方明明有路可以直接走到悬崖之上,从那里走,便不必劳烦你带我。” 裴静望向远方,暮色沉沉,半轮月色已经挂上天边,眼看便能走出渊底。 “你是想上去之后,被太清宗的人拿住,还是死在何家爪牙手里?”戚名霜语气带着胁迫,作势便要御剑独自升空。 “戚、戚大哥!多谢!”裴静识时务,快步走到戚名霜身侧。这个性情冰冷的男人,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分给她,“若是你不方便带我……唔!” 话还没说完,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带着淡淡血腥味的衣袍遮住裴静的视线。她站在戚名霜身前,感受着身体飞速向上攀升。 他直接将裴静送回客栈门口,开口叮嘱:“你既不属于太清,也不属于何家,何必蹚这趟浑水。换作是我,丈夫亡故,便安安稳稳留在凡间度日。” 素来冷漠的戚名霜,难得多说了几句:“终究是什么样的人,便该待在什么样的地方,你说呢?” “多谢大哥,但我自有我的打算。” “你的打算,就是一次次充当诱饵,被人随意舍弃,靠运气捡回一条命?”戚名霜毫不留情,俯身凑近,凉丝丝的声音落在她头顶,“你这般无能,和柳昭如出一辙。” “这是最后一次,我看在柳昭的份上救你。” 寒风凛冽,裴静的嘴唇被吹得干裂,她舔了舔,尝到一丝血腥味,纷乱的思绪终于清醒几分。 戚名霜折返回到悬崖边上,面对一众苦苦等候的各派弟子,他抿起唇,抬手遮住自己的面容。 语气带着几分讥讽:“还不下去接应,你们的师姐,可是捡回半条性命。”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名太清弟子面露不服。 戚名霜不再多言,转头朝向何家众人的方向:“何齐珩呢。” 何齐珩原本昏昏欲睡,听见戚名霜的声音立刻惊醒:“戚……你回来了!可把小爷担心坏了,快、快上来,底下情况如何?” “嗯。”戚名霜淡淡应下,接过何齐珩殷勤递来的斗篷,“回去。” 何齐珩喜滋滋上前给他捶腿:“厉害厉害!我何家不费一兵一卒便得手了,快拿出来瞧瞧。” “什么?”戚名霜像看傻子一般看着他。 “玄天寒冰啊。”何齐珩小心翼翼开口讨要。 戚名霜长腿一跨,躺在摇椅上,望着星星点点的夜幕,“再等几日,那底下屁都没有。” “屁都没有你折腾了一天?” 9. 绣房 “师姐!师姐你上来了吗!?”太清弟子趴在悬崖边上,望着黑漆漆的洞口,“大师姐!” 一个何家兵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喊师姐她怎么知道是喊谁的?” 那弟子想了想,朝着下面大声喊:“梁子烟——你上来了没!” “吵什么吵,没大没小!”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把那弟子吓了一跳,他脸上通红,站起来,“梁、梁执事,你还活着啊,嚯!刘师兄,你什么时候下去的?” 刘兆跟在梁子烟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从悬崖底部御剑而上,皆是一脸阴沉。 “师兄师姐,你们一起的?”一个弟子挠挠头。 梁子烟白了眼他,平时注重体面的她现在狼狈不堪,在那悬崖底下和几条龙缠斗许多,现在连发丝都乱了,“看什么看!还不快点回去!明日一早,全都给我去练功!” 梁子烟冷哼一声,朝着刘兆说:“刘师兄,你留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刘兆站在一旁,擦了擦剑,闻言站住了,两人落后大部队,走在最后面。 “刘师兄今日保护了裴静,实为英雄男子。”梁子烟递过去一张帕子,示意他擦擦脸上的血。 刘兆连眉头都不抬一下,依旧是那副样子,“谬赞了,哪比得上梁执事的英姿飒爽。” 梁子烟脸上绽放奉承的笑,另一只手却背到身后,伸出两指,一道剑影悬在刘兆头顶,“比起师兄的历练,我要学的还很多。” 话音刚落,头顶的剑瞬间就落下来,连风声都没有,就在即将刺进刘兆头颅的那一刻,男人动了动,歪头躲过。 刘兆盯着刺入地下两尺深的剑,抽出银白的剑挡在自己身前,抗住梁子烟的进攻:“确实还不够精进。” “你找死!”梁子烟嗤笑一声,霎时间,数十只剑影将刘兆团团包围,她势在必得,“别怪我,是掌门的命令。” 刘兆以防守为主,不偏不倚躲过她的剑:“这也是任务的一部分?” 梁子烟不再回答,仿佛看不到刘兆的血不罢休,霹雳剑鸣在两人周身行程银环,随风鸣响。 “昨夜也是你,那破师门就这么值得卖命?” 刘兆现在身上还有伤,是昨夜被一黑衣人推下困妖渊留下的,那人身形如同一只青鸟,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他来不及出手就掉下去了。 只是梁子烟没有料到他能活到现在。 不过须臾,刘兆的剑被挑开,扎在远处一棵树上,他喘着粗气,把脖颈露出来,只需要梁子烟一剑封喉。 但她没有,脚步声响起,她从刘兆身边走过。 冬雪落满了整条街道,沉甸甸的,入目皆是刺目的白。 这是裴静到北城的第二个月,她找了家绣房做工,一个人还拖着一具病殃殃的身体,旁人问起,只说是寡妇。 这家绣房就在何家兵人的驻所对面,隔着不过一条街的距离,但她再也没见过那块牌子。 绣房多的是能巧的绣娘,只有裴静的手艺算不上好,被打发去扫大门,只是冬天一冷,地上都结了一层霜。 寒风呼啸,吹起一地的落叶,窗户被拉开,露出一个头。 “静娘子,你把我的被子也晾了。”一个女子趴在窗台上,又望了一下地上,“哎呀不好意思啊,我没看见你正在扫地呢,要不我还是自己去吧。” 裴静身形一滞,摇头说:“我一会儿就来。” “哎好,那我的鞋也拜托你了,绣得我手都疼了,你不会绣真好呀。” 女子笑呵呵关上了窗子,阻隔门外的寒冷,“要她做什么就做什么,静娘真是个好姑娘。” 一个绣娘望了过来,“你晾个被子也要她来?真不怕给人欺负狠了。” “那又怎么了?”女子噘着嘴,“谁不知道我是这里手艺最好的。” 女子名唤花易巧,是江南来的湘绣能手,也是裴静名义上的“师父”,两人同住一间屋子,也算有个照应。 万艳谷作为何家建立的组织不同,实力强劲,财力雄厚,江湖上大多人不敢招惹。 何齐珩一早就让人把院子打扫干净了,点头哈腰把戚名霜“请”出来,“您坐您坐,这是我新砌的鱼塘,打算养两条神兽鱼,您觉着呢?” “那种东西太精贵了,你养不来,别死手里更添业障。”戚名霜看着卷宗,一目十行,很快就把这本仙法书看完了。 何齐珩这人吧,是万艳谷老爷子六十岁的老来子,备受宠爱,被捧习惯了,戚名霜是这天底下唯一一个不哄着他的,他就来劲了。 “那您觉着我应该养些什么?” 话还没说完,一个侍卫推开院子门,指挥着几个人搬东西,一箱一箱的布料摊开,对何齐珩说:“少主,这是您上月说要的料子,这里一共五千匹。” 何齐珩摸了把,手感不错,“不错,你们看着找个绣房,给弟兄们一人做两件衣裳,戚大侠,你要啥颜色的料子?” “修者需节俭苦刑,衣服这种身外之物,能遮蔽身体就行。”戚名霜平静道。 一个侍卫一听兴致勃勃:“少主,咱对面就是北城最大的绣行,那我去问问。” “绣行?真在对面啊,我去看看。”何齐珩一听来了兴趣,趴在窗台往外看,“哟呵,这大冷天怎么还有人在扫地,啧啧。” 几个侍卫凑在一起讨论对面的绣行,“听说里头的绣娘之前是宫里的,专门给宫里娘娘们做衣服的。” 正说着,大门再次推开,断眉和周闫一同走进来,前者昂首阔步,后者畏畏缩缩。 “周闫,你去哪儿了,几个兄弟就你最慢!”一个侍卫骂道,“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老子让你买的酒呢?” 周闫从单薄的衣服里掏出一个酒袋,“王哥,给你。” 酒袋还热着,王一脸色好了些,一脚踢在周闫小腿上,“你说说你,这么矮小,上回行动还拖我后腿,让你买个酒,委屈你了吗?” “不、不委屈,应该的。”周闫低着头,连连点头。 断眉出言制止:“行了,王一,别太过分。” 众人嘲笑声中,周闫一个人推开门,饭锅已经凉了,里头连一粒米都没有,他拿着饭碗的手悬在半空中。 一个碗递过来,戚名霜盯着他,长相平平,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看再多次都不会给人什么印象。 “吃点吧,修炼的人不能饿肚子。”戚名霜把碗放在桌上。 * 裴静扫完大门、晾完被子才进到屋里,听见室内传来交谈声,知道是午饭时间到了,她赶紧跑到小房间拿出自己的碗筷,却撞见了掌事。 “一天到晚的瞎晃悠!不好好学手艺你在这干嘛?”掌事拧起细长的眉头,“又是你。” 裴静抿唇,酸痛的双腿站直了,连一句认错的话也说不出来,讷讷地应道:“是。” 掌事冷哼一声,没让她走的意思,又从绣房的管理规章说起。 冷风吹在裴静脸上,头 发凌乱,她听不太清掌事的声音,好不容易听清楚了这一句,下一句又听不清了。 “掌事姑姑,您……能大点声吗?”裴静急得打了个哆嗦,“我、我听不见。” “你还不服气了?” “静娘呢,静娘!”花易巧从房里探出头来,哂道,“你怎么还傻站着,还不赶紧去吃饭? 瞥见掌事站在对面,她眼珠转了转,”哎呀好姑姑,你就让她进来吧,别影响了我一会儿的进度,她傻你又不是不知道。” 花易巧嘴巴甜,三言两语就解了围,裴静有些艳羡,果不其然,掌事让她进去了。 “多谢……”裴静进到房间里,却被塞了一手的布料。 “给你给你。”花易巧探头盯着门外的人,又转过身去拿东西,“你今天哪儿都别去,把这些做完。” “哦好。”裴静把东西接过,都是花易巧绣棚,这些东西她连碰都不让碰,“可是我不会啊。” “哎呀你蠢!这都不会,这不就是平针绣?” 裴静声音小:“你没教过我。” 是了,她进到绣房一个月,花易巧总共没教过她两天,就让她洗衣扫地。 花易巧匆忙跟她交代了一下要怎么做,“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 说罢,她扶了扶头上的一根金鸟钗子,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我明日回来,你要是告诉谁,我绝不轻饶你!” 裴静点头:“你要去哪里?” “你还敢问我?我告诉你干嘛?” 裴静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门外,几个身着锦衣的何家兵人正从门里走出,花易巧脸上绽开笑容,“哎呀不跟你说了。” 门被关上,裴静望着各式各样的绣花工具,认认真真回忆着花易巧说的手法,把自己绣的针脚和她的比对,这一坐就到了晚上。 几个绣娘从外面回来,整个绣房里只有裴静一个人,“你怎么坐在花姐的位置上,她让你动她东西了?” 裴静站起来:“她让我好好学。” “奇了怪了,她竟然肯教你了。”李青娥拿起她的绣棚,随便瞥了眼,忽然一顿,“绣得……不怎么样。” 绣娘脸色怪异,“门外又脏了,你去扫。” 裴静刚来没多久,已经是公认的老实人了,几个绣娘看准了这点,纷纷使唤她。 “还算是听话。”李青娥冷哼一声。 “这是花易巧的徒弟,你就不怕她找你啊?” “她花易巧算什么东西,她的人我使唤不得?”李青娥拿起裴静的绣棚,愤恨道,“这绣得好吗?好吗?” 她把绣棚扔在一个绣娘面前,双手环胸。 那绣娘哪里敢说什么,瞥了眼,竟觉得这针脚不错,错落有致,还算是开窍,“哪比得过青娥你啊,别为这种人费心,听说花易巧最近和对面的走得近呢,难怪天天往外跑。” 李青娥来了兴趣:“对面的不是万艳谷的地盘吗?那里面的人都是些穷凶极恶之辈,她不要命了?” 两人间说完,一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裴静,后者一脸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李青娥路过她:“多谢你打扫了,明日继续哦。” 扫帚放在工具房里,裴静需要拿着扫帚走到外面,再回到住所。 她把扫帚放好,再出来时,四下寂静,偶尔会听到前厅传来绣娘的谈话声。 门口的梧桐树下,树荫斑驳的地方,一道人影不知立了多久,久到头顶落下了几片白雪。 10. 新人旧人 戚名霜只是她亡夫昔日的同门师兄,这层关系放在江湖上根本不值一提,更不要说现在拥簇他的人犹如过江之卿,裴静就算是想要上赶着也轮不到。 她很有自知之明,站在远处,没有上前。 大抵是前些日子降温了,地上结层霜,风一吹,更觉着冷了。 裴静穿得厚厚的,一双手藏在厚棉衣里,只露出一张脸,但戚名霜有修为傍身,穿了件春薄小衫,勾勒出修长挺阔的身形,听见声响,他撇过来一眼。 绣行就在何家驻所对面,不过隔着一条街,会见到也不奇怪,裴静当然不会傻到觉得他在等自己。 “三日后你到这里来,我送你回去。”戚名霜冷不丁开口,盯着她纤瘦的背影,比在太清山时更瘦了一点,这绣行的日子应该不怎么样。 裴静顿了顿,装作没有听清楚,下一刻,她迈开的腿猛然失去力气,被控制着转过身面对他,脚尖拖在地上,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带到戚名霜面前。 戚名霜失去耐心的时候,是不愿意多说一句话的,“三日后你到这里来,我送你回太清山。” “我不。”裴静抬起头,昏暗的光藏起她眼中的恐惧,“我在这里有要紧事。” “你有什么事?” “戚大哥,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裴静声音期期艾艾,说出来的话却让戚名霜越听越气,“阿昭死了,我没有一晚是睡好的,在他死的真相大白之前,我不能好好过活。” 戚名霜动作一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阿昭”指的是柳昭,他们曾是夫妻,又怎么会不相爱。 “也对,你们才是夫妻。”戚名霜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下,“真相大白?真相就是他柳昭修为不够,死也是命。” 裴静抬头瞪着他,被他这句话堵得浑身发抖,她怔忡了良久,才结结巴巴说:“你、你……你放屁!” 裴静不会骂人,她挣扎着要走,却被定在原地,“就算你是阿昭的兄弟,我也不能容忍你这样说他。” 戚名霜闭了闭眼,撤走法术,又恢复了裴静熟悉的样子,不管是现在还是五年前,裴静印象中的戚名霜都是个十足的冷漠者。 因此,在无情道的修炼上,戚名霜可以说是天赋异禀,就连掌门也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和戚名霜一同入门的柳昭就成了平庸之辈。 街道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两声狗吠,干枯的落叶被人踩得嘎吱响,两道人影缓缓靠近。 花易巧走在断眉不远不近的地方,她一眼看见裴静,皱起眉头,“裴静?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静下意识拉开和戚名霜的距离,她忘了,这里是北城,没人会知道她和戚名霜的关系。 “这位是?”花易巧视线停留在戚名霜身上,她眼力好,借着月色看清了男人俊丽的面孔,心里微微一惊。 她微微一笑,手搭在裴静肩上:“静娘,我回头跟你说啊,我先进去了。” 裴静攥紧的拳头松开,囫囵说了句:“我先告辞了。” 随着她转身,空气中那股浅香动了,戚名霜的视线像是被笼上了一层轻纱,只有裴静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戚公子。”断眉站在戚名霜身边,“你和这名女子,是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 断眉不卑不亢:“那名女子我认得,她阻拦过我等的行动,虽然您是少主敬重的老师,但我必须保证万艳谷的安全,请您回答我。” 断眉拧起眉头——他确信那日在裴静身上探出了鹿蜀的灵气,但今日却什么都感知不到。 戚名霜眯了眯眼睛,觉得心烦意乱,一时兴起:“不如这样?你若是打得过我,我便告诉你。” 断眉:“……是我冒犯了,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您的修为我至今探不到底。” 说完,断眉双手抱拳,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被何齐珩撞见,后者拿着一把扇子,躺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回来了,戚大侠!哎?你俩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何齐珩怪异道,“断眉,你不是说今天去约会了吗?” 断眉最近和对面绣行的一名女子关系甚好,何齐珩倒是不无所谓,但身边的弟兄们可来劲了,纷纷凑上来:“老大,你你你真有想好啊?” 一群人围上来,唯有周闫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悄悄看过来。 断眉笑了下,剑柄打了几个侍卫的头:“你们几个,今天有没有好好修炼!大哥的事情少打听!” 何齐珩叼着那把纸扇,“绣行的衣服做好之后,以后可别给我丢面。” * 绣行住所两人一间,裴静来之前,花易巧是唯一一个单人住的。但裴静来了之后,花易巧就不得不和她住一起。 花易巧人如其名,嘴巴甜会说话,但花样也多,对裴静没几个好脸色,但今天一反常态。 “你回来啦!这么快?”花易巧笑眯眯地凑上前,“来吃呀!” 小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几个精致漂亮的水乌他,菱花形状的雪白糕点摆得方方正正,散发着丝丝奶香。 “来吃呀,还愣着干嘛?”花易巧笑着,把糕点推到她面前,干脆拿了一块塞到她手里,“快吃,一会儿化了。” 裴静咬了一口那块糕点,冰凉的酥酪一接触舌头就化了,一股甜香味散开,如同嚼了一口冬日的雪,她不知觉就把一整块吃下去了。 “好吃吧?” 两人坐在一盏油灯前,花易巧见她吃得眼睛亮晶晶,“你该不会没吃过这种东西吧?” 裴静和柳昭住在深山相依为命五年,这种昂贵精致的糕点一年也见不到一次,她咽下嘴里的甜味,“嗯,这糕点真好吃。” 她舔了舔唇角,心里还想多吃一点,却忍住了。正奇怪她怎么对自己这么好,就听花易巧暗戳戳问:“刚才和你站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挺俊哦,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手段,平时都是装的?” 裴静唇角压下去,她再傻也听得出这不是什么好话,“我不认识他,只是刚巧站在一块。” “骗我呢,我又不跟你抢,你就告诉我吧。”花易巧以为她忌惮自己,“我跟你说哦,这天底下的男人多了去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裴静眉头皱起:“我有丈夫的,他只是我丈夫的兄弟而已。” “哦,原来是亡夫的兄弟啊。”花易巧捕捉到了重要消息,她脸上漫上得逞的笑容,以裴静这老实性格,是断然不可能和亡夫的兄弟在一起的。 裴静还低着头,却听见花易巧欢快的声音:“你喜欢吃是 吧,多吃点,我不打搅你了!” 说完,又是一块糕点塞进手里,裴静盯着手心半化的白腻,心里痒痒的,又吃了一口。 花易巧的话始终萦绕在心里,她和柳昭曾经也讨论过关于死亡的话题,但那时候她想的是自己肯定走在柳昭前头,毕竟自己不修炼了。 却没想到,短短几年,柳昭就不陪她了。 “嘶。”手背被烛火烫了一下,裴静回过神来,手心的水乌他已经化了,一滴一滴地全黏在手里。 原本好吃的糕点,又成了累赘。 翌日,李青娥照常让裴静出去扫大门,花易巧却朗声说:“静娘啊,你过来,我跟你说这里绣的不好……” 裴静才洗完衣服,缩着手看着拦路的人,“李姑娘,我、我先走了。” 过了会儿,李青娥又招了招手:“裴静,给我倒杯水。” 花易巧瞥了眼犹豫的裴静:“静娘,你在这儿把双面绣学会了,马上要开始做一个大单子,不能马虎。” 李青娥又一次落了空,周围的绣娘默不作声看在眼里,她把绣棚一摔,“花易巧!你什么意思,我使唤不动了是吧?” 花易巧歪了歪头:“你知道就好,裴静是我带着的人,你想要丫鬟啊,一两银子你去买啊。” “花易巧!你少得意,何家的单子,我定要做得比你好!” 李青娥冲出去,花易巧勾唇,把李青娥的东西一脚踢翻,东西滚出去好远,“不要脸!” 裴静被这动静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又继续绣花。 万艳谷的单子是用的暗花罗,为了暖和结实还混了些紫驼绒,就算是花易巧也没见过这么多的好料子,她摸着绫罗“啧啧”称奇,“这料子,一匹就抵得上我一个月俸禄,真是开了眼了。” 裴静见她摸着这些料子,一些花纹随着动作若隐若现,“这是给什么贵人做的?” “贵人?”花易巧瞥了她一眼,“这是给对面驻所的兵人做的,每一件都量身定做。” 裴静顿了顿,手放在那暗花绫上:“万艳谷不是江湖世家吗,干的都是仙家修炼的事情,为何这么奢华?” 在她的认知里,修炼该是和柳昭一样的清苦节俭,“不吃苦怎么能修有所成呢?” 话刚说完就被敲了一下,花易巧耻笑:“你还懂修炼了?” “这天底下,越是修为高越是众星捧月,钱和仙力,百姓是一个也不可能有的。”花易巧引线穿针,贝齿咬断一根线。 “哎,你帮我问问呗?”花易巧忽然来了兴趣,“你帮我问问那位公子喜欢什么花纹。” “那位公子?” “就昨夜的那个呀。”花易巧暧昧道。 “我……”裴静忽然明白什么叫吃人嘴软,完全没有拒绝的立场,“我和他说不上话,他是修仙之人,和我不一样。” “也对,你是什么人他是什么人啊,你帮我把他叫出来就行。”花易巧托着下巴,“甭管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我都能绣出来。我今天可是帮你出了气的,你别不识好歹。” 裴静心里叹了口气。 她想到昨晚站在门口,被戚名霜用仙法提着“审问”的场面,腿肚子都在打抖,现在,她依然站在驻所门口。 “请帮我找一下戚名霜。” 11. 元婴 侍卫目视前方,“府上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你再去找找嘛,好哥哥,我们都是普通女子,尚未出阁,想要见一下心上人……”花易巧双手合十,“麻烦去问问?” 那侍卫无奈翻了一下名单,没有找到这号人。 裴静抿唇,只好说:“那你找一下,有没有叫何齐珩的?” 她记忆力出奇地不错,一般听说过的名字就会记得,当时和戚名霜同行的那个少年郎,说不定也在这里。 “你找我们少主?”侍卫进去通报,过了会儿,有人跟出来了。 戚名霜处理完事情回来,连茶都没喝一口,听到有人要见自己,以为又是来找打的。 这几天,都听说万艳谷请到了一个身手不凡的“元婴”,来见他的人不少。 戚名霜从大门里走出来,只是刚一眼,裴静绷紧身体:“我、我先走了,你有什么话自己跟他说。” 花易巧才不管她,捧着一个纸袋子,笑颜灿烂:“戚名霜,我是对面绣行的花易巧,裴静最好的朋友,这是我亲手做的防风手套,现在天冷了你们——” 她说话的声音都忍不住飘飘然,那夜太黑,她只看清了一个大概轮廓,现在看清楚了,越觉得戚名霜是她想要的男人。 清俊决绝,如山间明月,穿了件简单的道服,那周身的气度像谪仙似的。尤其是看人的眼神,没有半点私情。 戚名霜觉得自己耳朵也不好了,竟一个字都听不明白,这些年不是没有冲着他皮相来的女人,但这么愚蠢的还是第一个。 “裴静?”戚名霜眯了眯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门口石狮子旁边,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抬头看过来。 裴躲在阴影里,还穿着那件厚棉袄,浑身被包裹得严实,短了一截的裤管往上缩,露出两条伶仃的脚踝。她眼神唯唯诺诺,没有靠近的意思。 “静娘!你站那么远干嘛呀?”花易巧招了招手,“戚道长问你呢!” 裴静连脚都不动一下,连连摇头。 戚名霜微微一笑:“什么裴静,我不认识,不过我乃出家修炼之人,不能收受礼物,姑娘还是请回吧。” “别呀……”花易巧向前走了一步。 下一刻,面前的影子晃了晃,戚名霜就站在了她身后好几丈的地方。 “……” 愠怒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断眉手里提着剑,领口沾着血迹:“戚公子请回,我来和她说。” 花易巧依依不舍地盯着戚名霜,直到人进门了,才转过头来,“好巧啊,断眉,你也在这儿,你刚刚在忙什么?” “杀人。” “哦。”花易巧无话可说,“那我回去了。” “少和戚名霜走得太近,包括带你来的那个女子。” 断眉从小是个孤儿,出声就被亲生父亲砍裂了眉头,眼睛差点瞎掉,看人总有几分戾气,他正盯着花易巧:“我受故人所托护你,你若找死,我也护不住你。” * 万艳谷的老巢在聚龙山脉,据说百年前盘踞了一条巨龙,次龙化作了何家后代,才成就了这般造化。 但聚龙山脉处在常年照不到光的地方,夜明珠也没用,何家主坐在高处,“你没有感错?” 断眉站在底下:“鹿蜀的气息没人比我更清楚。” 何家主眯了眯眼睛,断眉当年是被鹿蜀救下的,“堂堂神兽鹿蜀,怎么甘心屈居一个普通女人身上?” 断眉抿唇,“这件事情少主还不知情,要不要告诉他?” “不用了,对了,戚名霜呢?你觉得他的修为可属实?” 断眉脸色微变,戚名霜自己说的修为是元婴,但他仅有的几次交手来看,他甚至连戚名霜的灵气动向都摸不清。 “属下暂时不敢断言……但!绝不只是元婴。” 千百年来,元婴期的人不在少数,但真正化神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是在鲤鱼跃龙门那一劫沦为散修。 “这种话,我不希望再听到。” * “砰!”花易巧甩上了门,把门口的裴静关在外面,“吃饭的时候不用叫我了。” 这一动静引来几个绣娘关注,裴静敲了敲门:“我可以进来一下吗?” 里头没有动静,花易巧翻了个身,不耐烦道:“别扰我睡觉!” 被戚名霜拒绝后,花易巧就不高兴了,喜怒都写在脸上,尤其是对裴静。又恢复了呼来喝去的样子。 裴静已经习惯了,花易巧要是一直对自己太好,她还不适应。 李青娥走上前:“裴静,你还愣在这里干嘛,去擦桌子。” 角落里的花易巧听了,眼睛都不抬一下。 “是。”裴静拿着抹布站在桌子前,几个学徒已经在擦桌子了。 “你们几个,干别的,桌子让她一个人擦。”李青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静娘擦的桌子干净。” 绣行里的桌子少说也有两百张,裴静一个人在冬日里,用冰水一张一张擦过来,擦到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已经三更了。 更深露重,她叹了口气,站直腰杆,望着燃尽的豆灯,把手擦干。 她挪步站在木门前,花易巧已经睡下,裴静手放在冰凉的门上,推了推。 没留灯,也没留门,不仅如此,还从里头锁紧了。 裴静双腿打直,直到酸痛的感觉从脚底漫上来,她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一个人走到大街上。 来到北城这么些天,她都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地方。入了冬,街上只有风吹过,瘦削的影子被风吹动了,她站了太久,连腿都开始痛。 “姑娘,大半夜的不回家啊,要不要买点?”一个小贩向她招手。 摊位上陈列着好几种她没见过的糕点,其中就有水乌他,颜色鲜艳,更有果子点缀其中。 但她没有带荷包,只好摇了摇头,“我没钱。” 那小贩顿了顿,忽然指着她的腰间:“要不这样,你把这个玩意儿给我?看着值点钱。” 裴静低头,看见自己腰上挂着的佩剑,这把剑用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次还是为了柳昭。随着她的身体变差,拿出剑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 “不了。”裴静还是不舍得,准备离开。 下一刻,天上刮起一股诡异的妖风,摊贩上摆放精致的糕点被掀翻,白黄的馅料被震到空中,然后直接砸在地上,一个黑衣男人摔在摊上,嘴里吐着血倒在地上。 摊贩急了:“你们、你们这是干 什么!苍天哟……!” 几个人一拥而上,围着黑衣男人出手,拳拳到肉,寒风中,裴静只听得见那些打斗的声音。 她被震到地上,瞳孔睁大,几个黑人的动作迅速,猩红的血从指尖飙出,慌乱间,裴静摸到了一根擀面杖。 “你们……”裴静的声音淹没在打斗声中,她抓紧了擀面杖站起来,“你们都停下!你们这是杀人!” 那个被围攻的人奄奄一息,连求救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死死捂着脑袋。 压根没有人理会裴静,她三两步冲上前,调理内息,用尽全力,从一个男人头顶敲下去,“不要打了!” 她这一击融汇了为数不多的灵力,还真让那几个男人听了下去,凶神恶煞的眼神转移到了裴静身上。 “你们这是杀人……”裴静抿唇,“如果你们不停,我也不会走。” 少顷,远处传来一声寒鸦鸣叫,几个男人纷纷退后,在巷子里消失了。 “你没事吧?”裴静扔了擀面杖,用力掀开男人身上的杂货,黑色衣料上全是血印和鞋印,那人声音已经很小。 裴静拍开他身上的黏腻糕点,他的血黏在裴静手心,“你还活着吗?” 周闫皱了皱眉,睁开眼,视野天旋地转,晕眩的白散去,对上裴静焦急的神情,“我没事……” 裴静松了口气,问过才知道,这几个人都是何家的,周闫性格孤僻,经常被打。 “你就这样让人打?”裴静声音气氛,“被打了一定要还回去!” 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安静下来,“不过,我也没有资格说你就是了。” “我都习惯了,姑娘,多谢你。”周闫摸了摸脖颈,摸到一手血,“我一会儿就好了,今天连累你了,你也是修炼之人?” 裴静愣了愣:“被你看出来了,我只是个半吊子散修。” 周闫腼腆地笑了下,似乎是不好意思:“你的灵力虽然不多,但刚才那一击,灵力很干净。” 从太清宗出来后,就从没人评价过她的修为了,就算是柳昭也不把她的灵力放在眼里,她不由得心里一暖,“谢谢你。” 她刚准备离开,周闫追了上来,他把身上的所有钱都赔给了摊主,又买下了剩下所有糕点,“这些给你!请问姑娘叫什么?” “裴静。”裴静抬起头来,对上少年单纯的笑容。 * 花易巧睡得很好,起来的时候绣行的人都已经坐在了位置上,饭堂里,连一粒米都没有了。 她气冲冲跑到绣房里,找到坐在位置上的裴静,语气不善:“我的早饭呢?” 裴静低着头,把凌乱的线梳理清楚:“吃完了。” “你没给我留?”花易巧气笑了。 下一刻,她一脚踹翻了裴静身边放着的竹篮,里头的针线撒了一地,周围的绣娘一句话都不敢说。 这绣行里的人,多多少少都被花易巧欺负过,她手艺好,和掌事关系又好,没人敢惹。 裴静站起来,她身材矮小,需要仰着头才能和花易巧说话,但眼神很定,竟让人生出恐惧之情。 “吃完了就是没有了。” “呵。”花易巧点了点头,“你有种,你给我滚!滚出这里,这里不欢迎你!” 12. 反抗 裴静又拿着扫帚站在大门前,冷雨滴下来,冻得她指关节僵硬,只是机械地扫开地上的落叶。 只是冷风吹过,好不容易堆起来的落叶又被吹开,裴静不厌其烦地扫了三遍。 小腿一痛,一根木棒不轻不重地砸在身上,裴静脸色一变,苍白的唇瓣咬紧,“嘶……” 李青娥站在墙边:“喂,把纺线棒都收起来,一会儿要用。” 裴静没动,“我现在没空。” 李青娥诧异,上下扫视一眼,觉得裴静今天不对劲,歪头:“你敢不从?听说你今天敢当众顶撞花易巧了,你中邪了?” 裴静:“我没有顶撞她,我只是正常说话。” 李青娥和花易巧向来不对付,从衣服到俸禄无一不争,现在花易巧和她疏远,裴静的生活只会更差。 “少说那么多,今天我就给你好好上一课。”李青娥挑唇,身后走上来三个跟班,“今天掌事不在,你知道的,我这人向来公私分明,给我打!” 一个跟班犹豫道:“姐,万一打坏了绣不了花了怎么办?” “你再说和她一起打!”李青娥冷笑一声,积攒好几天的怒火一触即发。 裴静当然来不及躲闪,被几个人团团围住,数不清的手落下来,她的头发被扯散,凌乱地披在肩上。 “放开我!”裴静紧张地往后退,她身边后就是台阶,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她向四周张望,在人群中间看见了花易巧。 花易巧只是看着,并没有上前来的意思,裴静心里一点点往下沉,心里只剩无尽的冷。 李青娥一只手掰过裴静的脸,看着这张脸,她心里的怒火更甚,唯唯诺诺的裴静,竟有一张称得上清丽的脸,她举起手,正要狠狠扇下来。 裴静闭上眼,意料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被人拦在半路。 周闫挡在裴静身前,死死挡下那一巴掌,他甩开李青娥的手,赶紧查看裴静的状况,“裴姑娘!真的是你!” 裴静摇摇头,下意识说:“我没事。” 她躲开周闫的手,自己扶着墙站起来,望着李青娥:“不就是扫地吗,我做。” 李青娥打量周闫,他身上穿着何家的制服,眼神透出一股兵人的狠劲,心里也忍不住泛起恐惧,退后一步:“好你个裴静,竟和外男有染。” 几个人对视一眼,飞快进了门,还把大门紧紧关上。 周闫长相普通,性格朴实,裴静对他心生亲切,笑容也轻松,“谢谢你,不过我没事,她们还没打我。” 周闫看了眼禁闭的大门,“你就任由她们这么欺负你?” “你不也是。”裴静把凌乱的头发梳理整齐,“但我今天也没有任由她们欺负。” 周闫犹豫了一会儿,摸了摸兜里的钱袋,“我就叫周闫,就住在对面,以后也算是相识,你有事一定要来找我。” 同为被欺负的底层人,周闫把裴静当成了自己的同类,“今后我会保护你。” 裴静拧眉,觉得这话有些不好,“这可不行,我是绣行的人,你总帮我出头怎么行。” 她不是傻子,不把男人平白无故的“保护”当善良,就算是戚名霜,帮自己的机会多了,她也难免多想。 “以后这种话还是不要说了。”裴静温和一笑,把钱还回去,“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回到房间里,花易巧坐在床头,瞥了她一眼,“刚才那个男人也是对面的?” 何家兵人确实是找姘头的好选择,绣行里不少绣娘都想要找个对面的男子。 “那看来,你上元节应该不会回来了吧?”花易巧试探问道,“也是啦,都有姘头了,夜不归宿也是正常的。” 话音刚落,花易巧盖着的被子被掀开,凉风一瞬间涌进来,她被冻得一愣,“你……你干什么!?” 花易巧尖叫声中,裴静冷眼站在床边,语气充满危险:“我警告你,扫地还是倒水我都无所谓,你要是再管不住自己的嘴,我会帮你弄干净。” “哈,弄干净?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啊!”花易巧被抽了一巴掌,脸颊火辣辣疼起来,她捂着脸,“裴静!你敢打我?” 这个巴掌不重,羞辱意味十足,花易巧长这么大还从没打过,她站起来,反手就要打回去。 花易巧的手被半路拦下,连裴静的衣角都没碰到。 一束幽光从裴静手心升起,她缓缓靠近,带着温度的火焰眼看着就要烧到花易巧身上,她被吓得声音都在颤抖:“……你竟然会法术?” “我没说过,不代表我没有。”裴静一半脸藏在阴影中,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听我好好说话,我会让你尝尝它的滋味。” 花易巧望向裴静的眼,那不像是唯唯诺诺的裴静,深渊般的眼中燃起熊熊的冷意,雪白的肌肤下,有些青紫的血管浮现,不像人,像鬼。 “啊……!”花易巧怕了,咽了咽唾沫:“我听话就是了。” 裴静停下手,安静下来,以一种不屑的神情瞧她:“原来,你也会怕,你不过是仗着我懦弱好欺负,才敢越来越过分。” 花易巧齿关都在发抖,她颤抖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比你简单。”裴静推开房门,走到没人看见的地方,裴静的身体忽然一轻,她扶着墙壁才没摔倒。 “咳咳咳……!”她喉头一痛,唇瓣溢出一点血,最近催动灵力的次数太多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元寿越来越空虚。 好歹是硬气了一回,花易巧不敢在招惹她,裴静过了两天安静日子。 何家的大单子让整个绣行都兴奋起来,所有人都投入织绣工作中,裴静也是,好几天都没有出过门。 “裴静,你去买皂角。”花易巧拿着一个竹篮,放在裴静桌上,“还愣着干什么?” “不是有专门采买的人吗?” 花易巧一噎:“别以为我有这个闲心害你,我前些日子用光了,你快点去啊。” 裴静放下针线:“我知道了。” 裴静知道,她虽然性子恶劣,但不会撒谎,最终答应下来。 下了几天的冻雨总算是停了,裴静一个人顺着小巷往外走,街巷尽头,有些人投来警惕视线。 她装作看不出,莫名加快步伐,可天上的雨又开始了,雨滴在空中变成冰碴子,噼里啪啦砸在她的纸伞上。 “姑娘……!”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一个老妇向她招了招手,“你怎么今个儿出来了?今日是良兽出来的日子,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裴静停下来:“良兽?既是良兽,又怎么会有危险呢?” 老妇看了她一眼:“你是外地的吧,这良兽已经在北城盘踞三十年了,每三个月出 来觅食一次,你这样很危险的。” 说是良兽,其实就是魔兽,这种魔兽以人的灵魂为食,被捕食的人形同躯壳,魂魄已经消亡。裴静听了,心里的凉意寸寸蔓延上来。 想不到北城还有这样的事情,花易巧今日叫她出来,看来是想要她死。 “老婆婆,那你怎么还在外面呢?”裴静忽然说,“你无处可去吗?” “你别管我了……不过听说,何家的兵人今早往林子里去了。” 裴静把身上的钱都给了这老妇,“多谢你告诉我,快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似乎是看出老妇眼底的担忧,她笑了下:“我是修炼之人,我会剑术的。” 天边开始密织紫色的雷电,雨幕连绵,如同一张朦胧之网,何齐珩拼了命挤到戚名霜身侧,抹开脸上的水:“哥啊,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戚名霜高挺的鼻梁将脸上的雨水划分为两部分,他一眨不眨地戴上一顶斗笠,看了眼狼狈不堪的何齐珩:“不着急,良兽要等到黄昏才会出来。” 何齐珩在北城待过几年,良兽极其难捉,死在它爪下的亡魂数不胜数。 “捉住一只良兽能补百年修为寿命。”戚名霜笑了下,“何少爷,我帮你捉住,如何?” 何齐珩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帮、帮我捉住?捉住了你真给我啊?” “不想要?”戚名霜回问道。 “要!”何齐珩脸上露出得逞的笑,也不抱怨了,一把擦干脸上的水,“草,这我爹都要高看我一眼!” 戚名霜望着天边逐渐聚集的黑烟,良兽所过之地,冻雨也可以燃烧起来。他两根手指轻轻一划,一柄剑乘风而来,他捉住剑柄,迎着冷雨出现在良兽面前。 凉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袍,他锋利的眉眼和手中的剑一样,雪白的风刃瞬间扎进良兽的尾巴。 碎石被戾气卷得满天乱舞,他闭上如清泉一般的双瞳,清凌凌的力量像泉水,化柔为刚,化作数不清的剑气。 良兽缓缓转过身,狰狞可怖的邪气四散。 何齐珩站在地上,高高举着脑袋,“大哥!我帮你!” 说着,何齐珩抓着自己的剑,顺着良兽的尾巴往上爬,一边爬一边用剑刺,“我草这皮怎么这么厚!” 刚说完,良兽尾巴一抖,何齐珩的剑铮一声掉下去,他也被甩下去:“……救命!” 戚名霜分出一只手来接住他:“你做什么?” “我、我想要帮你,大哥让我做你的左右手!” 左右手是做不成了,良兽被惊动,飞快甩着尾巴离开这一带,眨眼间就跑远了,何齐珩尴尬地笑了下:“我、我也没想到这怪兽的皮这么厚。” 戚名霜刚才的法术中断,再想追上去要花点功夫了,他当即决定:“追上去。” 说罢,他一把拎着何齐珩的领口,顺着风往前飞去,穿梭在空中,游刃有余。 丛林间,体型庞大的良兽穿梭其中,发出的声音很小,裴静耳朵不好,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然来不及了。 “吼——”狂躁的咆哮贯穿耳际,若是个普通人只怕耳朵已经聋了,但裴静只觉得耳边沉闷朦胧,她下意识躲开,却还是被打到了手臂。 她拼命站直身体,抬头对上一双良兽一双狰狞的瞳孔,良兽张开大嘴,一爪拍在裴静身上。 13. 摧心 脚下的土地开始震动,裴静站不住,狠狠摔在坚硬的土地上,胸腔涌上尖锐的痛,“咳咳咳……” 雨水噼里啪啦灌进嘴里,她只好用力捂住嘴,撑在地上往后退。 “很痛吧。”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裴静这一次精准捕捉到了,她冷静下来。 裴静:“你、你是什么东西?怨灵还是妖魔?” 她对声音很敏感,因为能听到的声音不多,但这道声音,清晰、准确,因此她也听出来了,这是自己的声音。 良兽块头大,动作较为迟缓,一点一点逼近她,爪子已经压在裴静的脚上,腥风血雨的妖风吹开裴静的碎发,露出她苍白无力的脸。 “很痛的,你不用骗我,我也可以感受得到。”那道声音明明是裴静的,但语气却是她绝对不会用的,“我可以借你力量,但——” “我答应!”裴静放大了声音,用尽全力抽出腰间的剑,银白的剑影划过,本应虚弱的手臂却忽然凝结了丰沛的灵力。 清明的剑气劈开浑浊妖风,铮铮剑鸣响彻四野,她觉得自己沉重的身体变得轻飘飘,耳朵隆隆的罩子不见了,她听见了千里之外的海浪声。 “吼——!” 裴静的半吊子仙剑深扎在良兽要害处,庞大的身躯砸下来,土地上出现几寸深的裂痕,她眼前一黑,后脑勺先着地,晕了过去。 “大块头呢?”何齐珩一脸茫然,垫着脚看,“靠,哪个不长眼的抢了我的!” 戚名霜遇见飞行,一手拎着他,一手召回自己探路的灵气,忽然说:“你下去自己慢慢走,我先走了。” “好好好……啊?”何齐珩往外迈出一步,下一秒就踩在了地上,高处,戚名霜快速御剑,消失在风浪中。 良兽狂躁的邪气中,一股清泠的灵力如虹贯日,只是转瞬即逝,他靠近,就看见倒在灵兽脚下的身影。 “喂!”戚名霜一手抱她,一手握着剑,给了良兽最后一击,他咬牙挡住席卷的狂风,飞奔到了几十里外的空地上。 他拧眉,裴静好像承受着莫大的压力,额头滚烫,嘴里念念有词,意识已经很微弱,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静!”戚名霜用力摇晃她,“醒醒!” 他抿唇,掰过裴静的下巴,往她嘴里塞了颗糖,“九州快要找疯了的灵兽鹿蜀,竟然在你这里。” 他摸了下裴静的脉搏,这不摸不知道,她的身体情况堪称千疮百孔,还有一道连他都不清楚的毒,郁结在她的四肢百骸。 戚名霜忽然笑了下:“比你那没用的亡夫厉害。” 昏迷中的裴静忽然发出微弱声音:“阿昭……” 戚名霜又不说话了,冷脸瞧着她这幅样子,弯腰把她背在背上,他笔挺的身躯什么时候背过人,一尘不染的道袍还被她踩脏了。 但戚名霜没有心情嫌弃,背上裴静的呼吸已经很慢,连体温也忽高忽低。他顺着凡间大道往外走,一路上路过不少亡魂和怨灵,那些亡魂被裴静的凡人气息吸引,却又被戚名霜的剑气吓跑。 山路风雪凄凄,一袭白衣破开漫漫寒夜,不问昼夜,一直走了两天一夜,才找到传说中的玉封仙境。 戚名霜从太清宗离开后,顺着南洋一路流浪,他身上凝结了各种灵力,多次命悬一线,救他的就是玉封真人。 “进攻——!小小孽徒,还不束手就擒!”几道声音藏在石头后面,几个小孩打量着狼狈的戚名霜,嘻嘻哈哈拉开弓箭,“发射!” 一根箭被射出来,瞬间化作七根,戚名霜抬手一挥,空手接住那些箭,一把扔回去。 “啊!快跑快跑!这家伙有两把刷子!”小孩们四处逃窜,只有一个大些的孩子跑上来。 “是无名哥哥!”一个小女孩约莫九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真是你啊!你不是几月前月才出去的吗?” 玉封仙境被九州遗忘,现在留存下来的居民不到百来人,但功法方面并不弱,戚名霜摸了摸她的脑袋:“你爷爷呢?” 树一带他往里面走,盯着他背上的女人,指着说:“她已经死了。” “瞎说。” 戚名霜站在一道木门前,那木门上写着“不要敲门!” “老头!”树一用力敲门,“无名哥哥来了!” 门被打开,一个银发老人走出来,一棍在打在树一身上,“去耍吧。” 玉封真人是最早的一批玉封人,修为不在九州高手之下,“怎么还带了特产来啊,说了不用。” 戚名霜踢开拦路的椅子,一屁股坐在桌上,“她怎么样,有救不?” 戚名霜走得脸色苍白,裴静倒是脸上通红,玉封真人一摸她的额头,“快烧死了,能是能救,但是……” “您说就是。” “鹿蜀啊,两千年前我也见过一次,是灵兽里面最难驯的,现在邪魂钻进她体内,却没有蚕食她的意识,确实稀罕。估计得用点歪门邪道。” “给你,照着念吧。”玉封真人手一扬,书架上一本仙书自动翻开,带着金边的一张纸飘了出来,“然后弄点心头血出来,喂给她。” “心头血?”戚名霜笑了下,“您说笑呢?她哪儿有这么重要。” 那张纸上的鬼画符和咒语有些年头了,记载的是一种叫作“摧心术”的上古冥咒,作用是起死回生,但后遗症写了整整三大张,戚名霜挑起眉头,粗略地看过。 摧心术需要有一人进行催动,以心头血为引,以一般修为作源,将已经离开身体的魂魄叫回来,达到起死回生的作用。 但后果是,被救活的人每催动一次心法,催动人便会承受一次抽骨痛楚。 “不用看了,这个法术最多让她多活五年。”玉封真人闭了闭眼,古往今来,就没人成功过,最多五年,催动人便会难以忍受把人杀了。 曾经拼了命要救活的人,短短几年就被自己杀死。 “不想救的话,现在就杀了她。”玉封真人摸了摸裴静枯槁一般的手,“下手挺重的,良兽已经开始蚕食她离体的魂魄了。” 戚名霜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床边,一把揪起裴静的脖颈,那张沉静的睡颜现在跟个鬼似的,干巴巴的,掌心的手腕连基本的皮肤弹性都没有。 这种被蚕食魂魄的尸体,短短几日便会腐烂恶臭。 “折腾老子大半天,背回来一具尸体。”戚名霜喃喃自语,垂眼道:“这种术法,对我有半点好处吗?” 玉封真人走出去,“刀在桌上,要杀就快点,让她快些上路。” 戚名霜思忖良久,如果五年后他承受不住这样的苦楚,把裴静杀了,那他离堕魔道陨也不远了。 但五年,他知道一个人五年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噗嗤——”锋利的刀扎入皮肉,鲜血瞬间涌出来,戚名霜面色不改,把鲜红的血凝结成血珠,靠近裴静的嘴。 但尸体已经凉透了,高烧褪去后骨肉分离,张不开嘴,他用大拇指挑开女人紧闭的唇瓣,血像河流一样,从他心口流向她嘴里。 喂完了血,戚名霜跪在地上,把头伸过去 ,两人的呼吸间浮动着他的血味,腥甜的气味像毒一样。 裴静安安静静的,就像只是睡着了,唇瓣上的血倒让她多了些鲜活气,极致的红和白出现在同一张倾城的脸上,他刚才放过血的地方开始痛,一鼓一鼓的心跳声逐渐明显。 戚名霜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算不上好闻,和他身上是同一种。 在就要贴近女人唇瓣的那一刻,戚名霜停住了,他退后,头撞到床顶,脑袋里翁的一下。 戚名霜知道,自己从来不是修无情道的苗子。爱是情,恨也是情,在炼气期,同门已经摈弃身外之物,唯有他,既想要名又想要利。对待掌门前辈,他生不出敬畏之心;无辜百姓,他生不出怜悯之情。 他自知,今生的修行都不会有好结果。 玉封仙境远离九州,这里的时间过得慢,外面的世界一年,只是这里的一月。但伤口在身上的时间是一样。 “她怎么还不醒?”戚名霜坐在院子里,丢起两颗果子,被一只灵犬叼去。 玉封真人低头做事:“估计是死了,没救回来吧。” 戚名霜接到了万艳谷的传信,懒散的神情收起来:“我先走了,她醒来了让她自己走。” 树一仰着头:“这里很远,你想让她走十几年再回去吗?” 戚名霜烦躁得不行,冲进房间里,床上的人紧闭着眼,只是眼珠缓缓转动,“醒不醒啊你。” “叫一下她,把她的意识叫回来。” 戚名霜冷脸坐下来,张嘴喊:“喂,裴静!快醒醒!” 裴静还是睡着,树一挠了挠头:“她有没有很在意的人或事?人的灵魂是无意识的,要叫对了才有用。” 戚名霜沉思片刻,忽然脸色变得奇差无比,严肃地喊了声:“柳昭。” “有反应!眼珠在转!”树一眼睛亮了亮,“你快点继续啊!” 戚名霜抿唇,又喊了声:“柳昭。” 他阴沉的眸子盯着裴静,素白的小脸一脸苦相,唇瓣还沾染着他的血,好在是有些肉色了。 只是叫了两声后,戚名霜却再也不肯说话了,他站起来,一把推开门冲了出去,“树一,你叫!” 下午,吃过了饭,戚名霜还是那个姿势,弯腰把裴静背着离开,他需得路上把裴静放下来,自己去办事。 他找了绣行附近的集市,靠着石墩子把裴静放下来,回头确认了好几遍才走,“你可别死了。” * 裴静的意识逐渐聚集起来,依旧是习惯性的耳鸣,右耳完全听不见,她睁开眼,“……我还活着!” 一个过路人看过来:“姑娘,你醒了啊,你夫君去买早点了!” 裴静以为自己在做梦,她有夫君那和上辈子一样遥远,“我夫君?阿昭?” “对啊!你看他在哪儿呢!” 裴静看过去,一道高挺的背影站在糕点铺子前,买了回过头,就看见她已经醒了,“裴姑娘,你醒来了啊!” 周闫腼腆笑道:“你可算醒来了,快吃点东西,你现在还很虚弱。” 热腾腾的糕点塞到手里,裴静是真心感激:“谢谢你,是你救了我吗?” 周闫目光游移,他这一个月都没有见到裴静,跑到绣行也没找到,今早却在集市看见了她,还发着烧。 他语气含糊:“是啊,你还有点发烧呢,快点休息吧。” “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一定会死的。”裴静摸着心口,那里灼烫的触感还在,似乎不是简单的昏迷这么简单。 14. 上元 裴静脚步虚浮,她的记忆里,自己昨日才出门买皂角,但她虚弱的身体和脏兮兮的衣服像个流浪儿,她扶着潮湿的墙面,走到绣行门口。 绣行大门紧闭,白绫飘扬,两顶惨白灯笼随风晃荡,一股凄凉萧肃之感令人胆寒,裴静咬牙,用力敲响木门,“开门。” 花易巧坐在院子里,听见敲门声浑身一抖,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挪步到门边,不耐道:“现在还不开张……你啊啊啊——!” 花易巧刚瞥了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她悍然盯着门外那人,知道双手僵硬,“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让我进去。”裴静咬牙,用力推开门,绣行里空无一人,只有花易巧一个人惊恐地盯着她。 晨光熹微,从裴静发丝间穿透进来,她整个人竟显出一抹透明,脸颊凹陷下去,两只眼睛死气沉沉,说话缓沉。那张卑微怯懦的脸此刻冷傲孤冷,清浅的长相多添一丝秾丽。 “让你失望了,我没死。”裴静跨进门,她脚步虚浮。 绣行以往热闹的厅堂现在冷冷清清,没有一丝人气,水汽很深,桌上漫布深深浅浅的霉斑。 寒风吹起地上的东西,裴静随意瞥了眼,火盆里竟放着她的衣物,已经烧了一半,一把剑放在旁边。 “这是我的东西!”裴静夺过柳昭的佩剑,珍惜地擦了擦剑上的灰尘,“你烧我东西干什么?” “我……”花易巧双腿僵直,看向前堂桌上放着的糕点果子,“我以为你死了……” 裴静抿唇,桌上放着她的画像,还有已经熄灭的香烛,“我不过一日没回,你这是干什么?” 花易巧愣了愣,崩溃道:“你在说什么啊!你已经死了一个月了,头七都过完了。” 花易巧此刻无比悔恨,裴静一个月没回,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睁眼就在盼着裴静回来,但街上的人都说良兽那日杀了很多人。 “你没死你就回来啊,你装神弄鬼什么……” 裴静怔忡,双目无神,她撑在桌上,一挥手把画像挥到地上。 “我、我一个月没有回来?”裴静看着自己的双手,连她都怀疑自己已经死了,“我已经死了吗?” 花易巧跪下来:“裴静你有仇有怨不要来找我啊……我知道错了!” 裴静三两步窜上去,凑近花易巧,威胁道:“我警告你,我没死,我是活人!” 花易巧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解释清楚,“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 “去阴曹地府走了一趟。”天生老实温顺令她说不出更恶毒的话,况且她没死,就算杀了花易巧也解不了。 绣行的绣娘大多是江南生人,年节就回去了,要出了正月才会回来,这会儿冷冷清清,没什么人气。 裴静打开自己的包袱,柳昭唯一的画像还没被烧,她把那张纸支在桌上,把几个果子放上去。 “阿昭,我现在不在太清山,也找不到你的坟,今年就只能这样过了。”裴静坐下来,一手托腮,“等找到你的墓,我们就回家。” 花易巧悄悄打量那张画像上的男人,长相温和俊朗,浓眉大眼,正义凛然,倒是和裴静有几分相似。 “你真有夫君啊?真死了?”花易巧这还是头一回听裴静说起亡夫的事情。 “嗯。”裴静垂眸,纤长的睫羽敛着,看不清神色,“尸首我也没有,被夺走了。” 花易巧张了张嘴,死无全尸啊,那是怎样的惨。 裴静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全然不知道花易巧的恐惧。 就在此刻,大门被敲响,裴静放下东西去开门,就看见周闫站在门口。 周闫手里拎着几个盒子,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过两日是上元节,不知裴姑娘可有约?和……和我一同去集市上走走?” 上元节是年节过后最热闹的日子,裴静才回来没多久,还没有好好看过这个地方,而且……她也想问问周闫救她的事情。 “好。”裴静没要他的礼品,把门关上,一转头就看见花易巧。 “你答应他了?”花易巧不赞成,“上元节邀请你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 “我知道。” 裴静就算不知道,周闫那个表现也能猜出,只有有情人才会在上元节约会。 她只是想问问周闫,她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太阳落山的时候,断眉来过,也不知和花易巧说了什么,惹得她怒不可遏,一巴掌把人打走了。 * 蓬莱,南方暑热,春秋四季只有夏,蒸腾着每一寸土地。 却有一股凉意吹来,瞬间冻结十里冰霜,草木灵气纷纷凋零,战局一边倒,仙门已经岌岌可危。 李少游胸口被刺了一剑:“师叔!师父快要出关了,我们不要硬碰硬啊!” “仙阵已经破了,你以为我还能撑多久?”李剑鸣满头大汗,连手都在颤抖,发出去的求救信号也不知道何时会有人来。 蓬莱这些年疏于走动,没有人来也是意料之中。 对面的阵营一团漆黑,使用的法术招式他也没见过:“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首那人腰上戴着一块腰牌,像是江湖某个组织的代号,李剑鸣的防御被突破,浑身一冷,重伤倒地。 “咳咳咳……”李剑鸣擦着吐出来的血,蓬莱远离江湖纷争已经很多年,对于现在局势并不了解,“难道,今日我蓬莱就要消亡于此吗?” 地上躺着许多蓬莱弟子,象征着蓬莱仙境的仙阵已经千疮百孔,李少游看着面前这人间炼狱,眼神开始摇摆。 有人停在他身后,把他的剑拿走。 剑划过地面,发出铮铮剑鸣,他的佩剑在这人手上竟这般听话,剑影划过,融化了方寸冰霜。 戚名霜一心投入战斗中,他的动作很快,躲过每一次攻击,直指对手要害,他伸手做进攻掌,一把夺过对方的腰牌。 “这人到底是谁?”李剑鸣惊道。 戚名霜没有杀人的意思,重伤了对方后就收手,对面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收了法阵逃跑了。 “师叔,人跑了!”李少游想去追,却被叫住。 “这位高手,今日我代蓬莱感谢您出手,不知是师出何门?”李剑鸣上前,这样厉害的人,今日站在他们这边,明日也有可能成为他们的敌人。 戚名霜捂着胸口,还没缓过劲来——他取过血的伤口又裂开了。 “小事,蓬莱掌门曾有恩于我,分内之举罢了。”戚名霜站直了身子,“不过,您真的不记得我了?” 李剑鸣怔愣,“高手长相出众,我不记得我曾见过您啊。” 戚名霜微笑着,那双眼睛弯起来,少了疏离感,李剑鸣反应过来:“是……是你,你是无名?” 戚名霜运行气运,一把剑悬浮于空,“我来,是请您把这把剑开刃的。” 九州之内,武器开刃数蓬莱最好。 “这把剑,原想着赠人,没想到那人死了。”戚名霜笑了下,“不过这把剑是好料子,您帮我看看?”< /p>李剑鸣拧起眉头,他深谙周易八卦之道,略微算了算:“这把剑有降妖除魔的化神命数,不用赠人,它自会找到命定之人的。” 三人正在说话,一个弟子满头大汗地跑上前:“长老!不好了、不好了!” 随着弟子跑过来,一团黑烟在他身后升起,戚名霜生出一丝熟悉来,“那方向有什么东西?” 李剑鸣被问住,瞬间凝滞:“那、那里是重念的尸体!快去、快去追!” 话音刚落,戚名霜瞬间如风一般窜去,果真看见停尸雪棺里空无一物,他低骂了一声。 重念真人的尸体已经存放了一百年之久,只因他的真气未散,徒弟们都坚信他会回来。 可李剑鸣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抢一具尸体?” 李少游想到什么,“黑烟!是黑烟,夺走尸体的人和袭击仙门的人是同一批人,这样就说得通了。” “您有所不知,我昔日的师弟陨落,他的尸体也被夺走了。”戚名霜思忖片刻,“我翻阅古迹,对于尸体修炼的功法了解甚少,不知您有多少了解?” 李剑鸣愣在原地,神色如常,背过身摇头:“尸体乃是修炼者大忌,我也不了解。” 戚名霜道别过后径直离开了,李少游赶紧凑上来,问:“师叔!方才那位少侠救了咱们,您竟然不说实话!三师弟就是炼尸法走火入魔的,我……” “这句话不准再说!”李剑鸣脸色铁青,嘴唇颤抖,“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李少游被骂了一顿,尴尬地站在仙门良久。 蓬莱仙山是当年最早成立的仙门之一,现今日渐式微,没了当年以一敌百的气势,但底蕴在那里,倒也倒不了,好也好不起来。 戚名霜算是这两年唯一前来拜访的人了。 天光微暗,蓬莱的太阳一个月落一次,茫茫天地间,水天一色,唯有戚名霜独撑一船,一座数千尺的瀑布挂在天边,落下银丝几万根。 一根木浆自己划着,戚名霜掏出那块腰牌,李剑鸣不坦诚,他也就没说这块牌子的事情。 从那黑衣人腰上扯下来的牌子,上面的文字他不懂,更感知不到这上面的气息。 月亮升起,戚名霜御剑飞行,从街市上空略过,略微俯首。清冷的光被人间暖色融融的街市掩盖,小摊贩走街串巷,卖着糖果子、糊涂面、小玩意儿,男男女女结伴出行。 裴静也走在人群中,随波逐流,回头对上周闫羞涩的笑,“裴姑娘,这个给你!你快尝尝,是北城的特色。” 裴静拿着一根炸糕,咬上去被烫得表情一僵,周闫连忙运气帮她吹冷了,“你、你没烫到吧?” “没事。”裴静把炸糕咽下去,“不用再买了,我吃了饭出来的。” 周闫挠了挠头,“不想吃东西啊……那,要不要去玩?” 他指着一个投壶的游戏,旁边还写着“连中三元有奖”。 裴静也觉得有意思,平时闷惯了,看见这样热闹的场景也免不了好奇,一双眼睛四处张望,“投壶?” 周闫给她介绍,率先走到摊上,拿了三根箭给她,“要试试吗?” 裴静犹豫了一会儿,把箭接过去,那瓶盖大小的壶口就在那里,还没有人投进去,她握着一根箭,往前一投。 那根箭连壶身都没有碰到,半路就掉了。 她意料之中,可刚要说话,另有一根箭飞来,精准无误地投入了壶口。 “给我。”一只手伸过,拿走裴静手里的箭。 15. 降妖 裴静本以为是周闫,却没想到看见了戚名霜,“戚大哥,好巧,你也来赏景游玩?” 戚名霜目不斜视,手中的箭几支齐发,“咚咚”投进了壶里,直到投不进去为止,“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断不可贪图安逸,我不是来过节的。” 他嘴上这样说,手上却一直在玩投壶,裴静也拿不准他。 裴静点了点头,“阿昭要是知道,一定会佩服你。” 戚名霜笑了下,望着裴静,暖洋洋的花灯没有感染他,他眸子里满是冷淡,“不过弟妹倒是挺会过日子的,上元节和好友出来散心,也挺好的。” 他加重了“好友”两个字,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炸糕上,“老远就看见你了,玩得可还开心?” 裴静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阴阳怪气,她看向周闫的背影,后者在买冰糕,“戚大哥莫见怪,周公子有恩于我,又带我出来散心,我很感激他。” 戚名霜手收回,“这世上与你有恩的人多了去了,你感谢的方式就是出来散心?” 他勾唇,盯着周闫,把这人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挑剔地嘲道:“这人就是个混子,侍卫里都是被充数的罢了。” 裴静看了他一眼,这样的天之骄子,他在嘲讽周闫的时候,大概想不到她也是这样的人吧。 “大哥说的极是。”裴静默不作声拉开了一点距离,原来无情道人也会这般小心眼。 两人并肩站在热闹的集市里,面前的是耍花腔唱大戏的表演班子,周围拥簇着数不清的人,裴静却觉得如芒在背。 和戚名霜待在一块,她脑海里忍不住地想起太清山的过往,不知从何时起,那些回忆对她来说已经算是痛苦了。 周闫买好东西回来,想不到看见戚名霜,他顿了顿,“戚大侠,您也在这里?您外出的一个月,少主还很着急。” 戚名霜来无影去无踪,外出一个月没有消息也是正常的。 裴静讶异地看过来,却不经意落进戚名霜的目光里,他眼中染上一丝笑意,“外出有点事,替我说一声谢谢关怀。” “这么热闹,不如大侠和我们一同吧,这前头还有舞狮队。”周闫把冰糕递给裴静,却被戚名霜接过去。 “多谢。”戚名霜接过冰糕,走在周闫身侧,“你们俩倒是走得近,千金易得,知己难求。” 周闫挠了挠头,刚要说话,裴静打断他:“周公子救了我,是个极好的人。” 戚名霜眯了眯眼睛,脚步停住,转而问道:“他救了你?” “是啊。”裴静难得带了一丝气,见不得戚名霜对周闫冷嘲热讽,一副看不起的样子,“戚大哥,周闫不如你天资聪颖,但是个极善良的好人。” 戚名霜顿住,手里的冰糕融化,腻在虎口处,他冷笑一声,问:“周闫,你怎么救她的?” 这也正是裴静想问的,她对周闫说:“周公子,多谢你的救命之恩,这是天大的恩情,你就直说吧。” “我昏迷了一个月,不知是为何,半点记忆都没了。”裴静说着,眼眶都红了,“真的……谢谢你。” 裴静为人老实,柳昭死后,她面对的恶意比善意更多,现在对她太好了,她反而手足无措了。 周闫被说得面红耳赤,着急忙慌地解释:“你、你先别哭啊,我是修炼之人,救人乃天经地义。” 戚名霜听着,忽然笑出了声,他心口的伤疤还在疼呢,虽说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但看见眼前一幕着实好笑。 周闫支支吾吾说了点,她被良兽重伤,被周闫救下送去了医馆。 “原来是这样,也不知是哪位医者妙手回春,我会报答你的。”裴静一副信了的样子。 两人说着往前走了,剩下戚名霜站在原地,被舞狮队拦住去路,他冷眼把冰糕棍儿扔了。 裴静走到街巷尽头,热闹的氛围渐渐远去,她站在绣行门口,“周公子,今日多谢你,我就先回去了。” 她望着周闫的眼睛,“虽然公子您说救我一命是天经地义,但我不能轻置恩义,就是不知,为何我少了那一个月的记忆?” 周闫张了张嘴,搪塞道:“大、大夫说你烧坏了脑子,也许以后会记起来也不一定。” 裴静安静了一瞬间,闷闷的右耳开始钝痛,她唇角抽了抽,知道周闫可能隐瞒了什么,“好,那我回去了。” 她推开门,院子里一盏灯也没有,阴冷凄清,与街巷是截然不同的氛围,她越往里走,右耳的疼越明显。 “花易巧?”裴静拧眉,敲了敲门,却没有听见回应。 裴静握紧拳头,抓起一把菜刀放在胸前,“花易巧,开门,我回来了。” 她用了点灵力,把门劈开,陈旧的木门倒塌,扑起一层浅灰,她也借着月色看清了房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黑,房内没有燃炉火,只有无尽的冷,还有一丝几不可闻的血腥气,伴随着恶臭涌进裴静的感官。 她手心开始出汗,往里迈进了一步,想到了一万种可能,她最终站在了衣柜前。 花易巧最喜欢的那件碎银百花裙已经破了,一半露在衣柜外,打开柜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激起她本能的恐惧。 “咚。”一只血迹斑斑的人手掉了出来,滚到了裴静脚边。 裴静脑子里“嗡”的一声,血色尽失,空气静极了,她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被吓得瘫坐在地。 下一瞬,她猛然起身,扶着墙壁一路逃出去。 “来人啊——!有没有人!”裴静跑得极快,撞到了石凳也不管,拼命地跑到有光亮的地方,她推开大门,却差点摔下台阶。 一只手接住她,戚名霜就站在门口,“你跑什么?” 裴静衣服失魂落魄的模样,手里还握着一把刀,她僵硬着,痴痴抬头:“出事了……花易巧不见了,她的手……” 她说话带着哭腔,无助地四处张望,整个人还在惊恐中,“戚大哥,你帮帮我!” 从她支离破碎的话语中,戚名霜察觉到了绣行内部的诡异,把她手里的菜刀夺过扔在地上。 戚名霜捡起那只手,截断处刀口锋利,血已经凉了,应该有一会儿了,“你来认一下,是不是她的?” 那只手的指甲盖上涂着蓝色蔻丹,花易巧还嘚瑟了一整天,裴静点点头,“是她的,你能找到她吗?” 戚名霜站直身子,伸手朝上,一只朱红色的鸟扇动翅羽,飞到那只断手上,“究其本源,溯其残灵。” 朱红色的灵气扑在裴静脸上,她目光移到戚名霜身上,凌厉的侧脸有一半照应着红鸟的光晕,他垂眸,眸中映出一点浅灰。 裴静冷静下来,脑子终于开始思考:“戚大哥,你为何会在绣行门口?” 戚名霜神色不改, 他们如今是命运相连的关系,裴静只要催动灵力就会牵扯到他,但裴静显然一无所知。 “我毕竟不是普通人,察觉到了这里的灵场不对,就来看看。”一枚青色的法印在他额间忽隐忽现,灵力从他身上涌现出来,“我现在要去降妖除魔,你呢?” 裴静一个凡人,身上总共也没几两灵力,可她却点头,“我要去。” 戚名霜还没说话,他的剑自动出鞘,亲昵地贴在裴静身侧,似乎在等着她上来。 戚名霜是个剑修,佩剑之于剑修,就像尾巴之于狼犬,是第二条命的存在,会反映出出主人的性情,他神色冷了下来,一把握住自己的剑。 “上来吧。”戚名霜抬腿走在前面,“一会儿你若是害怕了,我不会费心思去救你。” 一股气在运行之间,逐渐将他们包裹起来,裴静的身子变得很轻,再睁眼时,脚下浮空,她出现在热闹嘈杂的集市上空。 戚名霜专心致志地御剑,动作行云流水,一双眼直盯着远处,并不关心人间。 裴静躲在戚名霜身后,两人从街道上空飞过,整条陌生街道被沉默的黑夜吞噬,两旁屋舍门窗紧闭,唯有夜风擦过墙根。 可街道的尽头却是另一番景致——明黄艳丽的酒旗招展,两串灯笼上写着两个“囍”,喧哗的笑闹、唢呐的奏声、喜婆的张罗声。里面人影憧憧,宾客满座,觥筹交错,人声鼎沸,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闹景象。 一派锣鼓喧天的迎亲场面与寂静凄冷的街道相撞,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戚名霜拉着人躲在角落里,确定断手气息就在这里,“随我进去。” 裴静刚要说话,眼神往里一瞧,瞬间血液倒流,“他、他……伞老三?” 戚名霜一顿,眼神望了进去,那里头的“宾客”脸上戴着人皮面具,在他眼中只是单纯的过路人,他没看见熟悉的人。 “真的是伞老三!他已经死了,怎么会在这里?”第二桌的正中央,那正在喝着酒的男人,确实是伞老三的长相。 戚名霜一把按住她,声音很平静:“到底是什么妖怪,我暂时还不确定,但你应该是被蛊惑了。” 裴静愣了愣,再看过去时,“伞老三”的脸又变回了陌生的样子,她顿了顿,“我看错了……” 戚名霜思考了一会儿,正要说话,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手放在剑柄上,回头的瞬间把剑架在来人的脖颈上。 剑锋直指这人的喉管,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杀人。 “哎哎哎……?等、等一等!”戴着面具的人被吓了一跳,声音透出熟悉的慌张,脸盲双手举着做投降状。 这人满头大汗,膝盖发软,声音却直愣愣的:“戚、戚大侠?” 裴静抿唇,一只手从戚名霜背后伸出来,一把摘下这人的面具。 何齐珩那张熟悉又狗腿的脸带着笑:“嘿嘿嘿……我老远看见你俩,还以为我看错了呢,这剑……可以收了吧?” 戚名霜没动,他的剑还是抵在何齐珩脖子上,“这妖怪会蛊惑人心,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假的?” 何齐珩一听这话了,傻了,双腿一软就往下跪,嘴里喊着:“戚大侠!我十七岁就跟了你,上回去捉良兽我还被吓尿了,这事只有你知道!” “我真的是真的!”何齐珩不敢耽误,两根手指捏着剑锋,往外推了推。 16. 梦中的婚礼 良兽?裴静眼中聚焦,盯着戚名霜,他神色如常。 “我真的是真的!”何齐珩狗腿地笑,两根手指捏着剑锋,往外推了推,手却摸到一手血,他几乎要跳起来,“流、流血了!救命啊!” “只是破了皮,不会死。”裴静冷静说,盯着他,“我的朋友被这妖怪捉走了,你知道多少,告诉我。” 何齐珩咽了咽口水,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 这妖怪是梦貘的远方亲戚,却比貘要邪门多了,可以入人梦,摄人心魄,最大的爱好就是娶老婆,吞噬年轻女子的梦力。 “我爹和这妖怪有点关系,这是妖怪娶的第三十六房夫人,我也是被派来吃酒的,除此之外啥也不知道。”何齐珩眼珠转了转,“但、但是,如果要救人,我肯定义不容辞!” 梦貘是夜行妖怪,难怪会大半夜办酒席。 “你刚刚说这梦貘可以摄人心魄,具体是什么意思?”裴静忽然问。 “就是让人看见自己心里的欲望,哦对!我爹给了我破魇丸,吃了就没事了。”何齐珩不舍地拿出一个盒子,里头躺着两颗药丸,“这玩意儿可贵了。” 戚名霜把药递给裴静一颗,“决定要做,就吃了它。” 裴静没有犹豫,接过那破魇丸。她眼前一晃,再睁眼时,她眼前的戚名霜已经变了容颜。 “面具的时效只有一个时辰。”何齐珩站在戚名霜身边,“超时了,梦貘就会发现你。” 三个人分成两处,何齐珩非要和戚名霜在一块,朱红的鸟留给了裴静,两个男人重新回到酒桌上。裴静是凡人,身上的气息最浅,她悄悄溜到后院。 整座华屋都是按照富贵人家而建,后院里,一块巨大的池塘养了数十只锦鲤,一座巨大的石桥横跨而过,桥的两边绿树成荫,在冬日里暖意绒绒。 朱红的鸟振动翅膀,掠过池塘上空,盘旋在一个房间门口。 从裴静的位置到那里还需一段距离,她按下慌张,从石桥下方走过。 可后院内力的光景,却把裴静激得浑身冰凉,清可见底的池塘底下,一只只肥硕的锦鲤长着獠牙,可以轻易刺穿皮肉。 而池塘底部已经积聚了不少白骨,还有些奄奄一息的人。 凡人多梦,因此梦貘往往冲着凡人去。 裴静站在池边,可以看见那些长睡不醒的人的梦,那些梦的力量输送到前院,一旦梦被吃光,肉身也会消亡。 “娘……”一道微弱的声音传来,裴静身形一滞,一个姑娘躺在水中,几只锦鲤在旁虎视眈眈。 她细眉紧蹙,嘴里念念有词,“娘、爹……我不饿、不疼……” 裴静蹲下来,隔着人影憧憧,看清了这姑娘身上的伤,大概是刚被捉来不久,意识还清醒,她唤了几声:“姑娘!你醒醒!” 可困于噩梦中的人是很难清醒的,梦力也是念力,一直被困的梦实际也是久久不能放下的执念。 裴静拔出剑,对准女子身上捆着的麻绳,一用力把人扯了出来。 池水飞溅,一具身体被拖上岸,可还是毫无反应。 裴静摸到腰间的破魇丸,没有犹豫,把药放在女子嘴边,“张嘴。” 吃下药没多久,女子睁开眼,迷蒙的眼中逐渐聚焦,“咳咳咳……我刚刚做了个梦,不对,是数不清的梦……” “你醒了。”裴静把剑收回去,“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女子年芳十八,名唤韩苓,两年前被貘妖捉过来,是妖怪的十六房夫人,不久前被扔进了池塘做养料。 “两年?”裴静拧眉,“才两年,这妖怪竟然祸害了二十人?” “那妖怪我没见过,他的‘夫人’其实就是养料,一旦没有作用了就会扔进池塘。”韩苓握紧拳头,“你把那破魇丸给了我,你怎么办?” 裴静讶异,转头看过来,“你怎么会知道?” 韩苓勾唇一笑,惨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狡黠,站起来行了个礼,“蓬莱仙山第一百零四代弟子,韩苓。” 有韩苓的帮助,裴静一路找到了关人的房间,她用力推门冲进去。 房间里,忽隐忽现的血气掺杂在暗香中,她终于找到奄奄一息的花易巧,后者意识模糊,身上沾着不少血迹。 “花易巧!”裴静小声喊着,把绳子割开,“你还好吗?” 花易巧断了一只手,脸色苍白,在清冷的房间里关久了,皮肤一点温度都没有,裴静握住她另一只手。 她抿唇,从门缝隙看出去,却不知怎的,静悄悄的后院,在她眼里却开始摇摆,她闭了闭眼,退回来。 花易巧高烧不退,听得见裴静的声音,却集中不了精神,她嘴里嘟嘟哝哝,“我梦见我被一个妖怪掳走,非要我当他小老婆……” 裴静:“你要是再不清醒过来,恐怕这就是真的了。” 花易巧吓得睁开眼,就见一只发着光的红鸟停在裴静手心里,她被关了太久,精神恍惚,“我对你又不好,还想要害死你,你为啥要来救我。” “你别管了。”裴静移开视线,“你能动吗?” 花易巧身上穿着一件华丽的嫁衣,鲜红的血混杂在龙飞凤舞的金线中,并不明显,她失血过多,连坐起来都费劲。 裴静转过身,脱下自己的衣服,丢到花易巧身上,“我替你去,你先逃出去,治伤要紧。” 花易巧瞪圆了眼睛:“你疯了?你……” 韩苓从窗口翻进来,把花易巧扛在肩上。窗外的月色从她腰侧透射进来,将腰间的武器映照得莹莹闪光,她最后看了一眼。 “我先带她离开。”韩苓点了点头,“我会记得你。” * “吉时已到——”有喜婆扯着长长的腔调喊,唢呐响彻天际。 数十个小精怪扛着一顶轿子腾空飞了出去,红绸流苏漫天飞舞,轿身晃而不倾,掠过一座座屋顶,从形形色色的宾客前经过。 红绸掀起,女子坐在轿子里,手紧紧攥着。她这是生平第一回做喜轿,当年和柳昭,也不过是一件红衣、一顶盖头便成婚了。 “听说只要礼成,大人的修仙之路就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狼妖朝何齐珩眨了眨眼,“这厮,化神期一百年了,这会终于要飞升了。” 何齐珩讶异,端着酒杯望过去,一具硕大的身影站在月亮之上,背手站在喜轿的终点,“我靠,难不成我真来吃喜酒的啊。” 他紧张地瞧了一眼角落,戚名霜原本站着的地方空无一人。 何齐珩喝了口酒,“难怪这么奢侈,这酒一壶一万金!” 红烛燃尽,那轿子也停在了月色顶峰,这不仅是一场婚礼,更是梦貘的成神之路。 何齐珩眯 了眯眼睛,那红绸撩开的地方,一抹身影走了出来,盖着盖头,可身影细长,亭亭玉立如一朵青莲,他瞬间站了起来。 “裴姑娘!?”何齐珩傻了,那道身影他不可能认错的,“不是说来救人的吗?她怎么!” 红衣极尽奢华,底下一双凤头绣鞋迈出来,裴静脚步轻缓,原本慌张的心思忽然沉静下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 “娘子小心。”男人的声音沉稳,透出熟悉的少年气。 裴静心跳如擂鼓,她抿唇,把手放上去。 耳边有唢呐的吹奏声、酒杯碰撞声,有月色作陪、珠宝作衬,一切都美得像梦境一般,她握紧新郎官的手。 “阿昭……” 柳昭笑了下,回握住她,把人一把拉到自己身边,不着调地打趣道:“怎么?要成亲了还跟我客气呢,想装样?” 裴静抿唇,微微勾起了唇瓣,她看不见对方,却能想象到柳昭脸上的笑。 那是她一见钟情的郎君,一笑就像春风拂面,即便是布衣生活也足以。 “一拜天地。”裴静微微弯腰。 原本隐隐作痛的心肺也消停了,那些尖锐的痛楚都消失,有什么朦胧的东西笼罩上来,抚平了所有辛苦,她浑身轻飘飘的,只想要和柳昭一生一世。 “夫君……阿昭……” “夫妻对拜——!” 裴静被转过身,她摸到自己的盖头,“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就让我看你一眼。” 盖头被扯下来,露出她欣喜的眼睛,她实在太想看见他了,想看心上人那双满含深情的眼睛。 柳昭愣了下,原本正气凛然的长相今日如沐春风,柔情似水,修长挺括的身子弯着,一双眸子盯着她,“怎么了?” 裴静眼眶瞬间就红了,紧盯着面前的人,一眨也不眨,要把这人的长相死死刻进脑海里。 “在等什么?不想和我成婚了?”柳昭开玩笑般说,“你呀,还在做梦呢?” 做梦? 裴静愣在原地,刚要说话,一只鲜红的鸟停在了柳昭肩头,轻轻掀动翅膀,朝着月色飞去。 “裴静——”一道带着愤怒的声音灌入她的耳际,她拼拼凑凑,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名字。 可是这人在哪呢?在哪里喊着自己? 她茫然看向柳昭,后者也在看她,眼睛笑着,“还不和我拜堂吗?” 可裴静眼前划过柳昭尸体的模样,苍白破碎,她从来没有这样华丽的婚礼,这简直比梦还要完美。 “等、等等。”裴静握紧柳昭的手,她踌躇许久,最后问他,“阿昭,你爱我吗?” “柳昭”笑得更暖:“当然了,我爱你——” 话音刚落,裴静一把抽出藏着的剑,狠狠贯穿“柳昭”的腹部。 血浆飞溅,滴滴落在她鲜红的嫁衣上,面前完美的男人面容皲裂,慢慢被痛苦和丑陋取代,一张长着猪牙和象鼻的狰狞面孔扑了上来。 一瞬间,静谧圆满的圆盘月变成不祥的红月,俊丽温和的新郎变成狰狞的食梦貘,美好的幻觉成了泡沫。 “你、该死——!”妖貘张开血盆大口,对准裴静的脸就要咬下。 “噗——”一把剑劈开他的面皮,吸食梦力的法术瞬间被砍断,剑影划过,迷雾消散,原来戚名霜一直站在妖怪身后。 17. 擦过 男人收回剑,带着点怒气向她走来:“破魇丸你没有吃?” 裴静摇头:“抱歉。” 戚名霜手心朝上递过来,“现在吃。” 手心张开,是一颗破魇丸,裴静这才讶异,他竟然也没有吃? 她咂舌,不愧是无情道,无情无欲,连药都不用吃。 “谢谢,但我不需要了。”裴静敲了敲手里的剑,她还用着太清的那把剑,剑锋已经钝了,透亮不再,那在剑修眼里只是一把废铁。 她穿着一袭嫁衣,鲜红夺目,只是脸上溅了点妖怪的血。 戚名霜来不及说话,裴静已经转身离开了。 宾客一片混乱,化神仪式停在半路,在场的人多少都遭到了反噬,纷纷出现梦魇状态。 狼妖扑在何齐珩身上,他缩着脖子:“狗哥!你醒醒啊,你这是做梦了啊,快醒醒!” “别开玩笑了!这里都是牛鬼蛇神,就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凡人!” 正当他急得四处乱窜的时候,一缕风吹过,忽然有一个人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了攻击,“救命啊!大侠救命!” 梁子烟一剑刺穿狼妖的心口,剑锋一剜把内丹剔出来,“别叫!” 何齐珩愣在原地,“是、是你!你不是太清的吗?” 梁子烟睨了他一眼,又是一剑取下几颗内丹。 旁边一个太清弟子瞧见了:“师姐!师父说这次不能擅自取内丹!” “闭嘴!”梁子烟看了他一眼,又是几剑,杀了一头牛怪,“太清里,除了师父就是我,我做什么轮得到你说?” 宾客四处逃窜,被困于梦境的大多形色狂躁,或者面带微笑,更有甚者已经被抽干了。这妖怪不仅吸食梦力,也吸食精魂。 梦貘挣扎着从屋顶跃下,一掌拍碎了一个太清弟子的头,嘴里嘶吼着,身躯瞬间膨胀了好几十倍,眼中满是妖魔的诡谲。 妖风吹过,数不清的小精怪窜出来,撕咬一切活的东西。 “他他他……”何齐珩指着那妖魔。 “堕魔了,那我就可以杀了。”梁子烟提着剑冲上去,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剑气如虹。 可这头梦貘离化身只差一步,被激怒后修为都成了怨念,只有源源不断的杀戮才能按捺下来。 太清弟子被掼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望向梁子烟,“大师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一个人解决不了他的!” 梁子烟把人按在地上,环视一圈,太清弟子都茫然地站在原地,“都不许动!让我来——” 她狞笑一声,执意独自应战,连剑阵都不愿意用,身影穿梭在战场中,追着那忽闪的妖影。 弟子们被甩在身后,看向刘兆,“刘师兄,怎么办?梁子烟根本听不进去!” 飞沙刮过,妖风掀起好几尺的风墙,四周都是梦境的迷雾,很快几看不清身边的人。 “都清醒一点,别被困进去!”刘兆倚在一把剑上,闭着眼睛,“看不见就用耳朵听!” 梁子烟生平第一回和化神期大妖对打,她兴奋得杀红了眼,连手指都在颤抖。 “厚土凝煞,五行归藏。以道驭剑,肃扫八荒!”手里的剑金光四散,她勾唇,朝着某个方向刺去。 可剑锋没有刺进预料中的皮囊,而是砍进了坚硬的石槽间,她的剑被涌上来的小精怪锁住,身后猛然闪过一道黑影。 “咚!”梁子烟身后传来剧痛,她倒在地上,腹背受敌,被精怪们扑上来啃食。 梁子烟恨绝,握着剑的手开始抖,妖魔的脚掌就要踩下来,她会瞬间粉身碎骨,“该死——!” 她闭眼的一刹那,被一只手捞过去,擦着稀薄的空气窜出去,摔在地上。 “裴、裴静?”梁子烟还在方才的震撼中没缓过来,看着面前的红衣女子。 自从柳昭去世,裴静没穿过颜色艳丽的衣服,终日困在病态的苍白中,看着就是一脸凄惨样。 可现在,裴静手里握着剑,穿的是红尘嫁衣,使的却是锋芒毕露的无情剑法。 “我不要你救,你滚!”梁子烟握紧拳头,“是我技不如人,我认输!” 裴静躲开妖魔的攻击,可她的修为不怎么样,身上被撕咬到好几处,“这妖怪只差一点堕魔,要是吸食了你的精魂,这里的人都会死。” “砰!”大厦将倾,华屋摇摇欲坠,妖魔拼命撕咬能看见的所有东西。 下一刻,裴静手里的剑也碎了,那道不起眼的小裂口终于撑不住了,直直碎成两节,断在地上。 “你的剑……碎了?”梁子烟握着剑,挡下一击,“我可还没见过哪个剑修像你这般。” 裴静反手把剑柄扔了,擦干净脸上的血。 她眼前涌上来越来越多迷雾,一张一张看过去,都是她短短二十二年的过往,虚实交织,柳昭一会儿是情意绵绵的少年郎,一会儿是死相凄惨的尸体。 可下一秒,一个更清晰的脸留了下来,戚名霜孤身跪在迷雾中,他身边围困着不少精怪,都在吸食他的梦。 裴静跑过去,“戚大哥?!” 戚名霜拧着眉,意识在梦境中摇摆,他眼前没那么多人,除了妖魔鬼怪,就只有一张女人的脸。 “你醒了吗?”裴静凑近,“集中精神,不要顺着他走!” 戚名霜跪着,闻言抬头,没有聚焦的眼抬起来,他神智溃散,被困在那梦境里喘息不得。 眼前的脸忽隐忽现,与他梦境里的女人一模一样,他的心口刺刺的痛,分清是催心咒的痛还是□□上的痛。 忽然,戚名霜手上用力,拉进和裴静的距离,唇瓣覆上去,贴在了裴静唇上。 他动作算不上温柔,两人呼吸相交,带动颊边细小的绒毛,裴静被吻住,整个人愣在原地,直到脊背酸胀。 来不及等她推开,戚名霜歪头倒去,唇瓣擦过她脖颈,昏死过去。 “戚名霜……?戚名霜!” 迷雾渐浓,四周都是精怪的嘶吼声,辨不清方向,裴静把戚名霜放在地上,两手空空地站在迷雾之中。 她耳朵不好,挡在戚名霜身前,就只能凭直觉躲开穿梭的攻击。 戚名霜睁开一只眼,心口不断传来剧痛,裴静掐诀念咒,每一下都带动着他骨子里传来剧痛,他几乎难以忍受,被摧心咒折磨得缩起来。 他掌心发热,有什么东西自衣袍破笼而出,一直带在身上的那把剑飞出来,清光闪过,朝着裴静飞去。 她下意识抬手握住,那把剑牢牢扣紧掌心,浑厚安定的力量从腕骨传来,剑刃裹着清列的寒气传来,划开迷雾。 这把剑通体银白,侧面交织着两条血线,触手生温,仿佛在带着她动作,裴静竟觉得浑身轻飘飘的。 可无情剑诀用在这把剑上,偶尔的动作会比较迟缓,她抿唇,想要重来一次。 “凝神定气,把你的力量灌入手,用心感受它。”戚名霜忽然站在她身边,裴静浑身一僵,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凉意。 戚名霜神色如常,为她挡下一边的风沙,“不要走神!” 裴静慌忙点头,抓着那拔剑,高高跃起再用力劈下来,她记得的功法和剑诀较少,更多的是用蛮力,戚名霜 缓缓拧起眉头。 “跟我念。” “什么?”裴静没听清。 “跟我念!”戚名霜站在她身边,不断击退涌上来的邪祟,“八卦定阵,九圩皆空。心持太清,剑断千凶!” 裴静抖着声音,闭上眼,把所有力量集中在手部,跟着他念了出来。 再睁眼时,面前的迷雾已散,刘兆带着一众太清弟子击退了那些精怪,救下了梁子烟。 裴静头顶冒出细小的汗珠,她回过头时,却看见戚名霜握着剑撑在地上,气喘不匀,似乎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戚大哥!你怎么了?”裴静蹲下来,却见男人脸色苍白,过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 “我没事。”戚名霜站起来,笔挺的身躯稳住,仿佛刚才只是裴静的错觉,“学得不错,还算可教。” 他看了眼裴静,最后看向她手里的剑。 这把剑是专门用来降妖除魔的,他带着它许久,也不曾见它主动认主,想不到竟选了裴静。 “哦,这剑还你。”裴静把剑递过去。 那把剑缓缓震动,不情不愿地回到戚名霜手上,他低头看了眼,忽然抬手,用剑在裴静手里割了道口子,她的血顺着剑锋流向剑柄。 “像你这样,遇到什么危险都冲上去的,还是有一把剑比较好。” 血液与剑灵相融,逐渐改变剑的意志,“这把剑名为狂澜。” 裴静一愣,接住这把剑,“我……” 戚名霜走在前头,心口的隐痛还在牵扯他的身体,他行动迟缓。 “戚大哥……”裴静想问他倒地的事情,却对上他波澜不惊的双眼,想到什么,又愣在了原地,不敢说一句话。 “戚大哥,你神志不清的时候,还记得多少?”她小心翼翼地问出,却只触到他冷漠的眼。 也是,无情道的眼中,那算不上一个吻吧。 “裴、裴静!”刘兆急匆匆地赶来,“你没事吧?” “刘师兄,我没事!今天多亏了你!” 刘兆扶着梁子烟,后者不情不愿地瞥了眼,才吐出一句:“今天谢谢你,这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刘兆摇摇头,把太清弟子甩在身后,才看向裴静,“我有话跟你说,柳昭尸体,你还想找吗?” 裴静原本低着头在擦剑,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来,“找,我一定要找的。” 太清宗消息灵通,刘兆也是打听来的情报。不周山山顶的藏书阁里,丢了一本上古秘籍,专门讲述借尸还魂的道法,据说可以吸收尸体上的灵力。 “有许多道门长老和高手的尸体被偷走了。”刘兆语气忐忑,“前不久,蓬莱的一个长老尸身也被偷走了。” 裴静浑身发僵,修行讲究五行融贯,借尸还魂这等逆天而行的事情是不可能,更不要说是吸收尸体上的修为,如若这样,那这天底下的公平就是个笑话。 “我、我要怎么做?”裴静茫然道,她耳边闷闷的,毫无目的,“阿昭修为不过人,资质平平,他的尸身有什么好偷的?” 刘兆也无法回答她,临走的时候深深望了眼,却看见戚名霜一言不发地站在裴静身旁,他忽然有种怪异的想法。 一抬眼去发现戚名霜在盯着自己,他愣了愣。 戚名霜、柳昭、刘兆三人是一同入学的,其中刘兆年纪最大,性格最稳重,和柳昭关系最好。 但戚名霜是个怪胎,他从不和任何人走近,唯有柳昭厚脸皮可以玩到一块。 柳昭死了,戚名霜对刘兆就像个陌生人。但对于裴静这个兄弟遗孀倒是极好的。 18. 拜师 裴静扛着花易巧往回走,地上的影子忽快忽慢,裴静走了两步,发现戚名霜还走在不远处。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你好点了吗?还能不能行?” “我没事,你不用管我,我可以自己走的。”花易巧艰难道,只是瘦削的手臂不是这么回事,她摸到自己空荡荡的袖管,“我没了手,今后也不能绣花了。” 裴静听得心一痛:“会有办法的,去找仙医,奇门遁甲,五行八卦总有办法的。” 花易巧双目空空,连她自己都放弃了,“我那时候是真的想害死你的。” “你大可以不来救我,我不会怪你。” 裴静不说话了,艰难地往前走,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城门,晨光熹微,映出前头男人笔挺的身形,她眯起眼睛看去。 城门口,何齐珩坐在一架飞驹上,朝着戚名霜用力挥手,“戚大侠!你们终于来了!我等你们好久。” 打过招呼,何齐珩瞧见裴静背着一个人,他连忙说:“裴姑娘!你快上车吧,我把你们送回去!” 何齐珩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男人,闻言转头看过来,他脸上有一条狰狞的伤疤,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脖颈,整张脸被分成两半,裴静顿了顿。 “你们没吓到吧,这是我爹的养子,叫何淞。”何齐珩挠了挠头,赶紧递上去一个面具,“哥,你戴上吧。” 说是哥,其实更像是手下,何淞在马车外驱使着飞驹,何齐珩往嘴里丢了颗芙蓉酥:“哎,我这会回去,被我爹好一顿说。” 他抱怨道,才瞥见沉默的裴静和脸色苍白的花易巧,他眨了眨眼:“话说,这位姑娘怎么没见过?你咋不说话呢?” 花易巧喜欢巴结权贵,但这会儿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摇了摇头。 裴静觉得有些不舒服,“她是我朋友,被那妖怪割了一只手,须得尽快回去。” 何齐珩恍然大悟,指着花易巧的袖子:“难怪这里空荡荡的,不过呀,你们这些绣花的,没了手不是更好吗?” 这话一出,戚名霜也看了过来,何齐珩清了清嗓子:“你看啊,这手没了不就不用绣花了吗?平时就吃吃喝喝,睡睡觉什么的,何必给自己找罪受呢。” 裴静无言以对,好半晌才扯出一个笑:“今天还好遇到了何公子,飞驹我还是头一会坐呢。” 何齐珩笑了下,话题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自己身上,说他爹给他请了好几个开灵根的老师。万艳谷谷主老来得子,但何齐珩始终不开窍,半点修仙练法的天赋都没有,急得不行。 花易巧始终埋头在裴静的袖子里,那块布料逐渐被浸湿了,连身体也开始颤抖。 重新回到绣行里,花易巧埋头在枕头里大哭起来。 裴静坐下来,拿着那只断手。 “你把它扔了!你还留着干什么!”花易巧情绪崩溃,看见那只手,摸到一手血,“扔了!” 裴静帮她把伤口包扎好,才独自一人走出去。 傍晚,对面驻所一派热闹,不少达官显贵站在门口,似乎在庆祝什么。 何齐珩是个好热闹的人,头上戴着好几只浓烈的鲜花,在开春季节,恨不得告诉全天下。 “戚大侠收我做徒弟了!”他的声音透出压抑不住的兴奋,用力挥手,“裴姑娘!都是朋友,明日来万祥楼吃饭啊!我请客!” 裴静一愣,背脊打了个哆嗦,她视线上移,戚名霜背对着她,身边拥簇着好些大腹便便的宗门弟子。 何齐珩的名字代表着万艳谷的财权,他殷勤介绍戚名霜,在众人面前给了戚名霜莫大的面子。 裴静摇摇头:“绣行快要开门了,那些人都会回来,我就不去了。” 一直站在旁边的断眉开口了:“去吧,许多江湖高手和宗门人都会去,这可是少主的拜师宴。” 神医,能去何齐珩拜师宴的人都不简单,这应该是个好机会,裴静握紧拳头。 何齐珩笑了下,赶紧递上一张请帖:“来嘛来嘛,都是朋友!” 裴静推开房门,花易巧背对着她,据说断眉来了好几次,都被花易巧赶出去了。 断了一只手,还是至关重要的右手,她大概不久就会搬出绣行了。 “我要出去,桌上给你留了饭菜。”裴静握着一把纸伞,“外面在下雪,你别出去。” 花易巧没说话,躺在小床上,墙上的影子微微颤抖。 切断的伤口一直在流血,房间里始终萦绕着那股霉味,她的生气好像随着梦力一起被吸干了。 裴静好像从她身上看见了柳昭,看着人慢慢死掉却无力改变的感觉,令她的愤怒无从释放。 万祥楼,整个北地最大的酒楼,足足幢房子,三层楼高,围起了一块辽阔的广场,处处拉起了横幅,都是庆祝的吉祥话。 朱红漆的车马绵延半条长街,鎏金车舆缀满明珠,数十名家仆身着锦缎列队而立。酒楼之内铺满织金地毯,两侧炉鼎袅袅升起仙气,珍奇摆件、玉石古玩沿廊下层层陈列,亮如白昼。 裴静这是生平第一回,抱着一把纸伞,站在酒楼门口,看了又看,也不敢上前。 一个达官显贵瞧见了,捋了捋胡须,忽然瞪大眼睛,指着她说:“小偷!就是你偷了我的人参!我记得你!” 裴静的长相在人群中十分瞩目,被人记住也不奇怪,这一喊瞬间吸引来了无数视线。 “姑娘,今天是万艳谷少主的场合,你是来做什么的?”一个富家弟子怀疑道,“瞧你穿的一般,不像是有头有脸的人,难道是什么门派的人?” 裴静退后一步,被指着骂“小偷”的羞耻劈头盖脸,她慌张地摆手:“我、我也是来吃酒的。” “吃酒?我看你是来帮工的吧。”一个女子上前来,“我可是万艳谷的表小姐,我怎么不知道你?” “我有请帖,我说的是真的。”裴静苍白的解释,她没遇到过这样明显的刁难。 “谁知道你是不是偷来的,快说!”女子一巴掌抽上来,“是不是宗门的人,我一试便知!” 裴静偏头躲开,那手掌擦着她的肩膀过去,“这是何齐珩亲手给我的,你凭什么说是我的偷的。” “小偷!我们的请帖都是跑腿送来的,何少主会亲手给你?” 裴静冷眼望过去,耐心耗尽,手也搭在腰间的剑上。 此时,一只手抽走她的请帖递给家仆,戚名霜抬眼环视一圈,“怎么了?半天不上来。” 他穿着何齐珩准备的衣服,月白暗纹云纹广袖长袍,料子是极名贵的冰绡,衣摆只绣几缕银线云痕,不见繁丽金玉, 却自有贵气。 众人皆无声,有几个认出了戚名霜,紧紧闭着嘴,生怕引火上身。 过了会儿,递过来一枝花,家仆恭敬道说:“这是少主新作的请帖,上面有私印,是真的!您来之后直接往主楼三楼去就行。” 主楼三楼的位置不多,都是贵客的位置,这话一出,几个人都转头看过来。 裴静谢过,逃也似的往里面走。 主楼很大,往三楼一看,几乎可以囊括整个宴会的豪华,她被琳琅满目的小吃、宝石流苏迷了眼。家仆带她坐在了三楼正中央的位置,视野开阔,可以看清所有。 她在心里对比了一下,不明白何齐珩什么意思。 “一会儿,我会让人送你离开,开饭前,把你要做的事情做了。”戚名霜捏了捏白玉花瓶里的百合,“听见没?” 裴静疑惑:“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戚名霜不答,目光在宾客身上逡巡,最后说:“看见那个白胡子老头没,远近闻名的崖仙医,可以接手。” 裴静动作慢了一步,耳边传来闷闷的声音,她听不真切:“啊?我没听清。” 戚名霜撞进她茫然的眸子里,沉默了片刻,忽然拉过她的手,“沉心静气,闭上眼睛,有时候想找什么东西,不需要用眼睛看。” 裴静闭上眼睛,还真的在人群中找到了一抹气息,最终定位到某个位置,“真、真的!我怎么会这一招的?” 她惊喜睁眼,就对上戚名霜漆黑的眼,男人退后一步:“不知道。” 催心咒可以把两人的气息互通,戚名霜琢磨了一段时间,大概摸清了这个秘术的用法,有时候可以达到类似心有灵犀的作用。 “去吧,不要待在这里太久。”他看向裴静的背影。 三楼高台处,何齐珩和几个酒肉朋友乐呵,“真不是我吹,我爹都说我是百年难遇的天才。” “切,还不就是得了个师父,谁知道你是怎么巴结上的。”一个男人冷笑道,撞见走上前的戚名霜,攀比心也上来了,“喂,何齐珩的师父啊,你?” 何齐珩愣了愣,立刻转头凑上去,“师父!你看他,他瞧不起我。” “我的师父可是蓬莱仙境的二长老,你是谁啊,报上名来。”那男人不屑道。 “蓬莱的二长老,不是已经被仙门除名了吗?” 十年前,蓬莱仙门的二长老和手下一名弟子,因为修炼移尸大法走火入魔,被九州追杀。这件事都已经传遍了。 那男人脸涨得通红:“我、我说错了,是三长老!” 何齐珩被长回了脸,心满意足,“师父!你真是太帅了!你再表演一下那一招!” 戚名霜掐了个诀,佩剑从身上飞出,穿云而去,刹那分成数十把剑,剑影像扇子一样打开。 这纯粹是逗乐的玩法,引得何齐珩倍儿有面。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见了,包括好几个无情道的弟子,纷纷唾弃,“戚名霜这个无情道的叛徒,竟甘心沦为权贵的玩物!真是丢脸!” 戚名霜听见了,微微转头。 几个弟子立刻闭上嘴,“看什么看……还不让说了。” 戚名霜微微一笑,云中穿梭的剑飞舞得更漂亮了,发出铮铮剑鸣,还挑起一块糕点递到何齐珩嘴里。 19. 擂台 裴静循着气息找到了一名老者,那人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往嘴里倒着清酒,形态放浪不羁。 “老先生,您听清楚我说的话了吗?”裴静大声说,“您要是听见了,就直接开个条件吧。” 崖仙医抬头打量了她一眼,把酒壶推过去:“你想治耳朵?帮我倒酒。” 裴静把酒壶灌满:“不是我,是我的朋友,她的手断了。” 崖仙医哼了一声,几乎要睡过去,在人群嘈杂中,他的声音透出一丝苍凉:“我看你自己的身体都不怎么样,一副……” 他指着裴静,思考了很久才说:“一副油尽灯枯之像,你既然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又何须来找我。” 起死回生?裴静僵硬,“你、你说什么?你说清楚,什么起死回生?” 仙医慢吞吞站起来,目光在裴静脸上逡巡,眯了眯眼睛,“我观你面相,应当是一个月前就死过了,你不知道?” 裴静还想说话,老者手一挥,凭空起了一阵风,双脚不听使唤,猛地往后退,背后也撞在屏风上。 面前的雅间关上门,她被推了出来,还想推门,却再也打不开门了。 她还没说话,一道声音冷不丁插进来:“你要放弃了?” 断眉双手环胸,亲眼看着裴静被赶出来,他拧起眉,“毕竟不是你的事情,你做到这一步,也够了。” 裴静冷哼一声:“谁说的,花易巧的手我是接定了,我只是还没想到好方法。” 断眉眼神复杂,这个女人似乎比他想得更神秘。 “花易巧这人,我认识快二十年了,她不值得你这样做。”断眉偏开头,“只会增加她的痛苦。” 裴静擦过他的肩头,顺着楼梯往下走,准备再找个时机问问戚名霜,断眉却对她说:“你是个好姑娘,快点离开这里吧。” 裴静愣了下,今天让她离开这里的人好像有点多了。 她茫然地回到座位上,就听见几个宗门弟子窃窃私语,她是听不真切的,却从那些人嘴里听见了“戚名霜”三个字。 “你们在说什么?”裴静转头看过来,问其中一个弟子。 “戚名霜明明是无情道人,做的事情却和无情道相去甚远,真不知道他修炼到底是为了什么。”一个弟子昂首说。 几个弟子都佩戴着各自门派的腰牌,语气透出一股自诩清高的优越感,“无情道的修炼讲究心外无物,像戚名霜这种……” 裴静视线落在他们手里的酒杯上,难得开口反驳:“你们说着不在乎名利,却还是来了这种场合,还喝着世俗之酒。” 几个弟子被说得面红耳赤,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转身离去。 没多久,场面开始热闹,数不清的宾客觥筹交错,没人和她说话,打量的视线却不少。 日头升到最高处的时候,众人的情绪被点燃,楼下的广场被围起来,数不清的人围上去,裴静茫然,被人群推着往围栏边上走。 她一眼看见了底下的场面,人头攒动,有人在组织押宝,一场权贵的游戏看开始了。 “一黑一白,买定离手,输赢不赖啊!” 身边不断传来“黑”或“白”的欢呼声,裴静以为是斗蛐蛐或斗鸡,想不到玩得这么大,直到走上来两个带剑的修者。 两个人彼此行了个礼后,就开始拔剑相向。 黑衣修者动作先行,拔剑的动作很快,在空中耍了一段漂亮的剑法,引来众人押宝。 “你说谁能赢啊?”有人在讨论。 “反正我买了白的,那可是蜀山的人,能把对面打个半死最好!” 裴静抓着栏杆的手发抖,忽然回头对那人说:“这可是两条人命,怎么能和斗蛐蛐儿一样呢!?” 那人一把推开裴静:“你谁啊,别站着好地方不看!” 裴静从栏杆边上被推开,脚下慌乱,踩到了什么东西一晃,好在有人扶住。 她松了口气,抬头就看见周闫。 “周公子……”裴静立刻抽回手,“也是,今日是何齐珩的宴会,难怪你在这里。” 周闫穿着一件黑色马褂长袍,他一脸惊喜:“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裴姑娘,我都多久没见过你了!你也喜欢看打擂台啊?” 裴静立刻摇头:“你能阻止他们打擂吗?” 周闫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觉得裴静真是单纯:“裴姑娘,你说什么呢,你买了白的?可白的现在可不占上分……” “不是的!”裴静拧眉,声音带着怒意,“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们是两个活生生的人,为什么要因为赌注拔剑相向!” 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那擂台上,黑衣修者举手怒吼,把白衣修者的手臂切下来。 裴静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面,她几乎要吐出来。 “太、太过分了!”她摇摇头,退到人群开外。 可没人在乎,就连周闫也是全身心投入到那场赌注中,因为黑衣的胜利而欢呼。 裴静抿唇,顺着楼梯往下走,却被两个家仆拦住去路。 “这位姑娘,和我们走一趟吧。” 裴静被带着往主楼的顶上走去,被推进了一间暗室中,她双脚僵硬,站在那里不知多久,才听见了脚步声。 “喂了药吗?”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裴静听不真切,却听出了来人是谁,她扶着门框,“何公子!你们做什么?” 她整个人在阴影里,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也看见了门外何齐珩,她有些慌张,心里也害怕。 何齐珩凑上来,一把拉开大门,“是你!裴姑娘!这群废物怎么把你弄这来了。” 他一脚踢在家仆身上,转头安抚裴静,“是不是把你吓坏了?没事,你先坐这里休息会儿,我一会儿让人来送你回去!” 裴静心安下来,坐在椅子上,“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的眼黑很大,茫然地望着何齐珩,“如果你需要我的帮助,我一定会做。” 何齐珩安静了一瞬,又恢复了那副没正形的样子,“你说啥呢,没事啊,来来来,吃点东西。” 裴静被塞了一手糕点,徒然坐在那里,手足无措。 何齐珩关上房门,看向地上的家仆:“看好她。” 他脸上玩味的表情消失,一切表情都化作讥讽,他挑唇,走到隔壁包厢,一众弟子都看着他。 “哈哈哈……”何齐珩忍无可忍,捧腹大笑,笑到直不起腰,“她刚刚说……要帮我,她还担心我遇到啥事了呢!” 几个勋贵弟子纷纷大笑起来,“还得是何齐珩,谁来了都玩成傻子!” 何齐珩笑到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师父,我这样做真的可以吗?” 他看向角落里一直没作声的戚名霜,男人低头擦着剑,一言不发,侧光从他脸侧垂落,整张脸分成明暗两部分,令人看不出他的心情。 “有什么不行的,您可是万艳谷少主,她一个寡妇,有什么好顾及的。” 何齐珩又捧着心口,佯作不舍,“我其实也不想的,谁让神兽在她身上呢?” “要么鹿蜀自己出来乖乖认我做主,要不然,就杀了她,用她的尸体为我铺路。”何齐珩嘴里塞了颗银碎子糖,“我爹前段时间才弄到的新法子,用尸体练法术,虽说是缺德了点。” 他琢磨了两下,又问:“你们觉得,缺德吗?” 这包厢里的都是何齐珩的走狗,当然都是支持者,但何齐珩盯着戚名霜,比起这些人,他迫切想要戚名霜支持自己。 * 日上三竿,日头大了起来,原本干净的擂台被鲜血弄脏,被法术和武器扎出来窟颅随处可见,擂台大门再一次打开。 裴静眯着眼睛,一只手遮在自己眼睛前,被一只手推着往外走。 她的右耳隐隐作痛,带着每一寸呼吸都刺痛,她 闻到了浓烈的血腥气,也听清了那些尖叫声。 “这谁啊?那个门派的?”有人疑惑。 裴静环顾四周,自己独自一人站在擂台中央,被形形色色的目光打量,就像砧上鱼肉。 她心里一片凄凉,抬头想要找寻何齐珩,却不断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接触。 “打开!” 她的对面,擂台再次走上来一个人,一个比她高壮许多的男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背上背着一把巨大的镰刀。 “伏虎门的四弟子?他怎么会来这里?”有人惊呼,拍桌站起来,“这可是金丹期的大仙,他前两年还拿了擂台的第一名,这女人到底是何来头?” 裴静听着对手的功绩,恐惧逐渐蔓延上来,她连双腿都在发抖。 “来吧。”对面的男人抽出镰刀,看得见的伏虎咒和功法随着动作浮现,每一招都带着浓烈的杀意。 “先接我两招,我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当我的对手!” 裴静力量不够,就凭借轻盈的身形躲避,她握着剑的更多作用是抵挡,久而久之,就连剑都不愿意了。 一个勋贵不屑道:“何齐珩,我可是听你的,下了这个女人的注,你别耍我。” “她看着就不可能打得过……弱。” 何齐珩眯了眯眼睛,观察着裴静的动作,很快从被骗的震惊和恐惧中缓过来,还能握着剑应战,他笑了下。 “信我,她可是能一个人挡住梦貘的人。”何齐珩盯着倒地不起的裴静,“我也好奇,要怎么磋磨,才能把鹿蜀引出来呢?” 话音刚落,一把硕大的镰刀在擂台空中翻过,然后“砰”一声掉下来,飞到了裴静的脚边,她身上挂着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滋着血。 鹿蜀的声音一直在脑海盘旋,逐渐盖过那些杂音,“你快死了……你再不用我的力量,会把我们都害死的!” 裴静调整好剑的角度:“闭嘴。” 她清了清嗓子,把对方的武器踢开后,才举着剑上前,“我赢了。” 她瘦小、单纯,被欺骗被玩弄,没多少人买她赢,可她偏偏就是赢了,所有人都不可置信。 裴静转身往门口走去,还没来得及动作,被一道猛烈的攻击打到地上,她口里喷出一口血,跪在地上。 鲜血顺着石头蜿蜒往下,将擂台的石头花纹都沁出来,她头发凌乱,发丝黏在她的唇角、额头、脖颈。 偷袭犯规的男人被带下去,裴静却也像死了一样,她闭着眼,听着不真切的声音。 何齐珩站在擂台边,声音从扩声符中传出:“诸位!看得这般精彩,加一局如何?给这位赢家换个对手!” 唢呐吹奏,琵琶奏起,何齐珩的手一指。一抹身影立于擂台侧边的阴影之下,目光沉沉落在满身伤痕的裴静身上。 方才那场恶战的惨烈,他尽数看在眼里。 裴静心脏被捏紧,竟感受到了一丝心疼,她被那酸涩的心痛压迫,也触碰到了戚名霜淡然的神情。 周遭喧嚣仿佛淡去几分,台上残存的血腥味弥漫开来,两人遥遥相望。 戚名霜唇色惨白,只有他自己知道,包裹在衣服底下的心脏现在有多热烫,催心咒不允许裴静再运行功法了。 她这一生若是当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此生不再卷入修行之中,他倒也能忍耐住这种痛,但她不会。 他强硬抬着手,一把剑飞来,瞄准了裴静。 “你的对手是我。” 何齐珩兴奋地搓着手,等不及催促:“师父!快、你先出手啊!” 裴静站起来,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剑光闪过,没有任何法术,更没有任何身法,只是直直朝着男人刺来。 “这女人真是疯了,浪费我时间,把仙剑当菜刀呢……” 裴静眼前一红,剑锋没入男人的心口,“扑哧”一声,鲜血顺着剑锋流到裴静手上,她被血的温度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