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级男友乙骨君》 1、第1章 [我喜欢你,乙骨同学。] 答案会是拒绝吗? 我心想,对于一个初中同学发来的短信,怎么看都觉得太突然了。 说不定会直接被当成垃圾短信删掉。 对于乙骨忧太这个人,我既熟悉又陌生。 他初中时期坐在我的前座,是一个怯懦的、被霸凌的,让人觉得很好欺负的男同学。两人已经升上不同的高中,这么突然的短信,大概会被误以为是恶作剧。 应该会怯生生地,回复说[啊、啊……抱歉,那个,对不起,是不是认错谁了?] 又或者是[不好意思,你、你是不是发错人了?我们认识吗?] 然而。 手机很快传来了回复的“滴滴”声。 [我也喜欢你。] [所以,是要交往吗?] ……什么?我不由呆住了。 乙骨忧太,竟然同意了我的告白。 - 我是一个半阴角。 所谓的阴角,就是在班上毫不起眼,如果被人发现,就会发出“啊这真是个阴沉的人”这样评论的角色。 但“半”阴角就不一样了。 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我讨厌被人特别注意,但也讨厌完全透明,所以会稍微附和班上同学的话、听别人说最近的潮流是什么,然后私下里去了解相关内容,这样在其他人热烈讨论的时候,也能大概插一句话,不至于被人排挤在圈子外。 这样,就变成了一个“中间偏上”的学生。 因为众所周知,阴角也意味着麻烦,所以我只能这么做,维护我理想中平淡的上学生活。 我对未来毫无想法,唯一的目标只有一件事—— 毕业后进入一家企业,赚够钱之后就立刻辞职,在家里和谁都不接触,偶尔旅游一下,然后就这么死掉。 但前提是秉承着我一贯的做法,“在学校里随波逐流”。 所以,在修学旅行的夜晚,六人间里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恋爱”话题的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 “……我也有喜欢的人。”我跟着说。 话音落下,已经熄灯的宿舍骤然安静了下来。 我心底感到不妙。 “真的吗?绘真也有?” 为首的女生玲奈转过脸看着我。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心脏开始加速跳动,我不喜欢有人直接将话题转移到我的身上。 但因为她是年级里最有人气的女生,她说了想和我成为朋友,所以我才会在修学旅行被分到这一组。我不明白为什么她想和我有交际,但从这几天隐隐约约阴阳的话,我知道她对我有敌意。 但其实也不难理解,大家已经升上了高二,换了班,她需要立刻稳定自己接下来一年在学校里的地位。 她大概是把我当成一个威胁了。 休学旅行途中,我一直在附和她的话。 我只是想借此表明,我愿意站在她的那边,能把我纳入交际圈最好了,我不想被排挤和霸凌。 但这是敏感的“恋爱话题”,我早应该想到的。 果然还是修学旅行让我放松了警惕,才会说出这种变成话题中心的内容。 “是谁呢?” “不如说说吧,快点!我好好奇啊!” “该不会是那个近藤君吧?” 一窝蜂的声音,朝着我涌了过来。 “……” 说到近藤的时候,为首的女生玲奈再次看向了我,那双眼睛带着若有若无的打量。 啊。我忽然明白了。 近藤是年级里颇为有名的男生,剑道部的明星学生,又身为学生会的成员,配上一张和煦微笑的脸,在入学演讲那天就俘获了大部分女生的心。我和他唯一的交际就是,我和他参加了同一个社团,偶尔会在放学后一起走。 玲奈喜欢他吧。然后将我视作了情敌。 这就是莫名其妙被敌对的原因。 “不是近藤君。”我立刻否认道,“是……初中的一个男同学。” 嗯。这个答案最安全。 虽然我并没有喜欢的人,但比起高中这样含糊的表达,让人误以为我可能对近藤有无法表述的爱慕之心,直接说没有被其他人接触过的初中的某个人更好。 “真的吗?” 玲奈眯起眼睛,看着我。 她有一双漂亮的上挑眼,看人的时候有一种压迫感。 “是,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我垂下眼轻声说,“只是我还没有来得及表白,不清楚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初恋,就是这样吧。迄今为止,我都一直喜欢他。” 好了,话题该结束了吧。 我的主要目的就是说出口,我对近藤君一点兴趣也没有。 我正要假装心情低落,滑入被窝里结束这个话题,但一只手却忽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玲奈。 她说:“既然这样,那你就告白吧。” “……什么?” “你长得很不错啊,就连近藤君都到处说你是年级里最漂亮的女生呢,如果你提出交往他就会接受什么的,再加上脾气也很好,成绩也不错,不可能有男生对你不感兴趣吧。说不定一告白,暗恋就成真了呢?” 近藤君,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难怪我会被玲奈视作敌人,我真的对你那张笑脸毫无兴趣。 “必须告白吗?”我问,“他现在可能都不记得我了,我也不想打搅他。” “怎么会?”玲奈坚持说,“该不会,你连向不再交际的人告白的勇气都没有?还是说,你刚才是骗我的?” 那双眼睛始终执拗地盯着我,做好的美甲深深陷入了我的肉里。 “……”好烦。 看来今晚,是绝对不能敷衍过去的了。 我也不想我接下来的高中生活,变得“丰富多彩”。我可是亲眼见过,玲奈带着其他女生将人堵在杂物间,然后从头顶浇下一盆冷水的。我不想成为这些人之后娱乐的目标。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我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里的联系电话,和line加的人都不多。 我很讨厌交际,也不喜欢回消息,所以能尽量避免交际的就尽量减少,不会随便交付联系方式。 最后初中毕业的时候,我强忍着厌烦,虚伪笑着加了许多人,回去之后又全都删掉了。 但正是因为这样,我现在可以通话的对象太少了。 高中只有两个联系人。 初中的话,除了班主任、班长,几个放学回家的好友,就只有…… 我的视线在上面停住了。 [乙骨忧太] 往下滑的手指一顿。 ……怎么说呢。 这是一个饱受轻视、被同级和高年级生集体霸凌的可怜虫。 他就坐在我的前座。 我至今记得,其他人把他的书包粗暴地提起,将拉链打开,所有书本、纸张都被倒了出来,撕扯、踩踏,变成雪花的纸张被从窗户丢了出去,所有人都在笑嘻嘻地、无所事事地聊天。 而他只是垂着眼,看不清表情,发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边,没有对这场闹剧发表任何看法。 也太好欺负了吧。 那些人离去了,我悄悄地将掉在一旁的笔捡起来,放在了他的抽屉里。 他没有对我道谢。 甚至连一眼都没有看我。 这可能也好,因为我也不想被其他人发现,我和他有任何联系,影响到我在班里的地位。 我毕竟是一个“随波逐流”的人。 只是在走廊上,我偶然听见他对着空气低声说“没关系”、“只是在做游戏”而已,声音虽然暗淡、发抖却异常地温柔,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存在。那一刻,我理解了为什么那些人会变本加厉地欺负乙骨……恐怕是因为下水道老鼠一般的恐惧。 那些人又对他做了过分的事。 然而,我听说了,欺负他的人,后面都不同程度地遇到了麻烦。 从楼梯上摔下去,摔得头破血流。 胸口被未知物击穿,住院调养好几个月。 莫名精神失常,喊着什么“有怪物袭击我”之类的…… 这个自卑、单薄,偶尔抬起的脸带着胆怯,莫名让人产生庞大而丑陋的欲望的男生,简直就像是一个活生生的引诱一样。 要说传说中引诱水手溺死的塞壬,可能就是这样的类型吧。 令人毛骨悚然的、乙骨同学。 但奇怪的是,周围的人好像没谁觉得这很反常。 只有坐在他后座的我,看着那些人好像不记得前车之鉴一样,拼命地涌上来想要欺负、霸凌他,让他做丢脸的事。结果自己又被弄得浑身骨折……你们是不是有毛病啊?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虽然、虽然乙骨同学确实长相很清爽,睫毛纤长,身上总是有晾晒衣服的肥皂香。尽管总是被其他年级的人叫出去,回来的时候添上了衣服下的伤口和污迹,但他看上去竟然还是那么干净整洁。 我坐在他的后座,夏天的时候,从他的衣领位置会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微风从窗户吹入将气味带到了我的身边,有时候甚至让我也有些恍惚,很想凑过去像个变-态那样嗅闻。 直到他紧张地、小声地、轻声地说“千代同学,怎么了,我、我有什么做错了吗?”,我才想起来自己长期以来的目标,连忙拖着椅子退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很坚定。 我不会像那些蠢货同学一样,被乙骨忧太的魅力“俘获”。 然后欺负他,失去理智,退学,再然后失去前程似锦的未来……不可能的,我的目标是早点赚够钱退休。 但是、但是。 这些对他的恶意也说不通吧? ……不能仔细探究。 总而言之,我的初中生活,因为前座的乙骨失去了平静,拼尽全力才能维持一种理想的生活。 至于自己,什么时候加了他都已经不记得了。 可能正是因为不记得,所以才没有去删掉,因为没有必要…… 那么,要给他发消息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莫名的寒意涌了上来。 任何想要欺负、霸凌乙骨的人都是蠢货。 虽然不知道他升上了哪个高中,但一定还会有不知死活的人围上去。 我不想成为其中之一。 我的余光瞥向了玲奈的方向。 虽然说要告白,但我绝对不能选择一个会拒绝我的人。 倒不是说我真的想谈恋爱,而是因为这群人想看的不是我被拒绝。我已经可以想象出来,如果被拒绝,就会再次扯到近藤,而且,“证明”我“魅力”失败后,玲奈这群人也会对我产生轻视。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玲奈却不耐烦了,一把抢过了我的手机。 “就是他吧?”她笑着说,“看你这么不好意思,看来还真的是喜欢了?我来帮你发送吧。” “等一下——” 我拼命想要制止她。 然而,她侧身躲过了我,已经飞快地在短信上编辑了信息。 [我喜欢你,乙骨同学。] 乙骨是我给他的联系人备注。 短信已发送。 情况无力回天,只留下他可能的反应。 糟糕、糟糕、糟糕。 我不知道他会给出什么回应。 心脏砰砰直跳,而且头部有一种眩晕感,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乙骨同学肯定不知道,这条短信决定了我接下来的高中生活是否会平静度过。 所有女生都睁大眼睛,金鱼一样看着我。 乙骨是一个忧郁、脆弱,处于社会底层的、情绪不稳定的人,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回应,我几乎是可以想象出来,那张怯懦的脸会打出什么样的回复—— 然而。 手机响了两声。 来不及阻止,其他人已经看到了亮起的手机屏幕。 [我也喜欢你。] [所以,是要交往吗?] 乙骨同学像一个受欢迎的人会做的那样,非常干脆地答应了我的告白。 2、第2章 真的假的?假的吧。 那个乙骨同学,乙骨忧太。 在我的想象中,对方会立刻战战兢兢地、像其他人把他的文具摔在地上那样,反复地道歉。他就是那种对着电话那头的训斥,无人看到,也会身体微微颤抖、不断鞠躬的好人类型。 他的一句话,就能暴露他“让人想欺负”的性格。 但是—— 这个自信的人是谁啊? “快点答应他啊,绘真。”玲奈眯起眼笑,“看来,我也算是帮你做了一件好事。该不该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呢?你是我们当中第一个在新学期交到男朋友的人。” 我只是忙着盯着手机屏幕,呆呆地看。 [我也喜欢你。] ……这是什么意思? 和恋爱情绪无关,这一刻,我内心感觉到了浓浓的困惑、迷茫和恐惧。 虽然是前后桌,但我和乙骨忧太没有任何交际。 如果是他在后座,那他至少看过我的背影,但事实上我才是那个坐在他后面默默看着他的人,我甚至怀疑他没有抬起眼看过我,毕竟转头、直视某个人的眼,这个流程对乙骨这样腼腆的人也太困难了。 但其他人没有我这种顾忌。 所以,在连声催促下,我为了拿回手机,不得不打出了这一行字。 [……要交往。] 我回复。 [好的。] 乙骨很快回复我。 我有些恍惚。 就这样吗?我好像交到了人生里的第一个男朋友。 只不过没有任何心动的元素。 其他人在为我摆脱单身而欢呼,就连玲奈对我的态度都变得异常温和,只有我心底传来一阵凉意。 她们所有人都不懂,只有我自己才明白。 那个乙骨忧太,很有可能是在对我进行钓鱼操作。 因为我撞见过他的秘密。 - 夜晚。 其他人都睡着了,只有我还在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推演着乙骨的事。 其实在升上高中,分道扬镳的那个暑假,我在校外见过一次乙骨。他还是留着遮住眼的长发,微微低着头,身上布满了细小的渗血伤口。他在马路的对面静静的站着。是行人等待红灯。 因为我很少看到他穿校服以外的常服,虽然只是简单的白t和休闲裤,配上基础款的板鞋,这样的路人穿搭却更加衬托出了他清秀阴郁的眉眼,漂亮的锁骨在t恤下若隐若现。 夏日闷热,树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的路人很少、很少,除了车流以外只有我们两个人,他没有注意到我。 我看得有些出神。 所以,也就反应慢了一点。 在车即将冲过来的那一刻,他迈开了脚步,我才意识到了,他站在这里是原因竟然是打算自杀—— 那可是大货车啊。 不说被当成减速带碾过去,就是被擦上那么一下,也绝对会受重伤的。 怎么办?怎么办?! 但太突然,我不由愣住了。 声音也卡在了嗓子眼——乙骨同学,就要在我面前被撞成肉泥了! 我只是出门去便利店买东西,真的没想过会看到这样可怕的一幕。 但是—— 就在货车即将撞上他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直接将车掀开,在一阵紧张的鸣笛声中,体型庞大的车辆却像是一张被小孩子吹口气就飞走的薄纸那样,“砰”地一声撞在了路边的保险栓上。 被撞断的保险栓猛地喷出了水,“滋滋”,像是雨一样降临在了站在马路中央的乙骨身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 车飞开了,是异能力吗?不……不对,我刚才好像依稀间看到了有几人高的、苍白的手臂骤然出现护在乙骨身前,直接在那时拨开了货车,它诡异地就像是黑暗里的怪物…… 在我大脑空白的时候,货车司机方向传来了饱含着恐惧的谩骂声。 “不长眼睛吗?!” “你这个不看路的狗杂种,如果出了事,你要怎么负责?!” 而刚才差点被撞死的乙骨,却只是阴沉沉地抬起眼,精准无误地看向了我的方向。明明是导致一切的罪魁祸首,但是他在我眼里,看起来却……像一只无家可归、被雨水淋湿的小狗。 那么可怜、可爱,清瘦而漂亮。简直让人心生怜爱。 我一直都知道,乙骨忧太长得非常好看,这是其他人或嫉妒、或充满欲望,而在私下里窃窃私语的小话。我没办法唾弃他们,因为我自己也承认,我真的很喜欢他的长相。现在就是尝到苦果的时候了。 我没有第一时间离开。 他看着我,脸上的郁色像微风散去。 眼底升起了期待,嘴唇动了一下。 尽管隔着距离,但我还是认出了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千代同学,对不起,我其实……] 乙骨同学在叫我。而且还在尝试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因为自己没有被撞死? 现在该怎么办?我应该过去吗?他到底想说什么?心脏猛地加速跳动起来,手心渗出了一点冷汗。 不行!不行! 反应过来后,我转头迈开腿狂奔起来。 拼命地跑啊,跑。 肺部甚至因为过于用力,吸入了像是血一样的气息,这是我透支身体的表现。 但这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唯一的想法就是要离“异常”越远越好。 如果我过去了,会不会就像其他欺负过乙骨同学的人那样?变得失去理智,也想要欺负他,占有他,结果被推下楼梯、被打成脑震荡,像刚才的货车那样被糊在墙上? 我的目标是过着正常人的生活,赚够钱就退休,虽然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思,但还挺想活下去的。 然而,我做出了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乙骨忧太。 正一动不动地站在马路中央。 周围没有任何人,只有他一个人,除了货车司机以外,这里空得吓人。 他看起来,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流浪狗。 为什么要这么好看、这么可怜呢……感觉我好像做错了什么,好像背叛了谁一样。 也是因此,我想起来了。 自己为什么没有删除乙骨同学联系方式了。 我回去之后,始终无法将t恤湿透的乙骨从我的脑海里抹去。所以,我心跳如雷,战战兢兢地翻出了他的联系方式。 [对不起。] 这是我的道歉。 但这也是在说,请不要和我有交集。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 不管是被掀翻到一边的货车,还是空气中浮现的、保护住他,明显占有欲旺盛的怪物一样的存在,我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路人而已。 我怀疑自己生活在一部恐怖片里,只有我觉醒了意识,而其他人都注意不到异常。 所以请不要再引诱我靠近了,乙骨同学! 我没有直接说“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这实在是太像电影里知情者被干掉的台词了。而且,如果要保持无视的态度,不留下书面证据是不是更好呢?或许,这样他会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应该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话虽如此,我依旧心神不宁,一连几天都不敢出门,担心看到那流浪狗一样的身影。 然而,这却是我最后一次和乙骨忧太见面了。 他就这么和夏天一同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 的确如此。像我这样追求平淡的人,乙骨同学已经是我能够遇到的最大的变数了。 但是,现在……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乙骨忧太站在马路中央,受伤地看着我的模样。 在新的夏天,他刚才答应了我突兀的告白。 而且是用那种语气。 那种轻松的、仿佛在说“我早就知道”的语气…… 忽然间。 我内心颤抖了一瞬。 那些目睹了“怪物”存在的家伙,全都不同程度上受到了更猛烈的报复。 只有那时逃走的我。 难道,我是恐怖片里、暂时幸存却难逃一死的路人吗? 乙骨忧太在钓鱼。 他既然现在过着正常的高中生活,没有被研究院抓走,很有可能,他是在测试我是否知道这件事。 我脑子里充满了各种胡思乱想。 不、也不一定,说不定,说不定他经过自-杀失败这件事后,忽然觉醒了第二人格呢?不是说遭受过重大事件的人,很有可能性情大变吗?乙骨同学为什么不可以呢? 正在这时。 手机忽然猛地震动了一下。 我眼疾手快,立刻捂住它,避免让声响传出去吵醒房间里的其他人。 当然尤其是玲奈。 确认大家呼吸平稳后,我才小心翼翼地翻开手机。 上面只有一条新信息。 我动作一僵。 [抱、抱歉,我看到你的照片墙更新了,是修学旅行在京都吗?我也在这附近……那个,明天可以见面吗?真不好意思,在这种时间给你发了消息。只是好久没有联系过,我有个任务在附近,我真的、很想见你。] 信息来自乙骨忧太。 不但语气忽然变得小心翼翼,和之前的自信满满存在强烈的反差。 而且,这条约见的信息发送时间,是在凌晨四点四十四分。 阴气最重的时候,他却说自己有个任务在附近。什么任务会在这种诡异的时间展开? 呜。简直是破绽百出。 他果然是在钓鱼吧! 3、第3章 乙骨同学说,我的照片墙更新了,可以判断出我一直有在发实时的照片。 但我真的不喜欢拍照。 对我来说,把照片放在社交网络上就类似于被窥视,让人感觉很不自在。 我只希望能保留我的隐私。 但很可惜的是,周围的同龄人不是这种类型。 “来——绘真,坐过来,光线最好,我们可以在这里拍一张!可以戴上我们之前在特产街买的那个头戴。你看,还可以摆出猫爪的手势。哎呀,这样我们也太可爱了!” 玲奈在呼唤我,在我耳边说话,发出可爱的笑声。 为什么修学旅行还有两天? 我已经想死了。真想快点回到家里去。 我不是那种精力旺盛的类型,但玲奈和她的跟班明显和我相反。 整个修学旅行,我所有发布在网上的照片,都是和这组成员一起拍的。 经过昨晚的“畅谈”,她不再将我视作威胁,大概是因为我现在有男朋友了吧。 唉…… 说起男朋友。 对于乙骨同学发来的恐怖约见,我昨晚还是给出了回复。 [嗯,可以。] 为什么会答应,是因为我不知道如果不答应,会发生什么。 如果抗拒才是太明显了吧! [在哪里见面?我的朋友也都在这里,刚好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我故作轻松,反客为主地发出消息。 虽然说我并认为那些同学是“朋友”,但我希望乙骨知道,我不是单独一人。 请不要把我视作撞上来的货车,当街将我丢到墙上去。 然而…… 我深思熟虑才发出去的短信,那边只显示有一个[正在输入中]。 我盯着那个“正在输入”,等待着他的回复。 “正在输入……” 图标消失了。 要发过来了吗?我严阵以待。 但聊天框还是空荡荡的。 我屏住呼吸,却没有看到任何消息。什么意思? 紧接着,又显示“正在输入……” 图标再次消失了。 在我的注视下,却没有消息发来。 整整过去了半个小时,只有反复闪烁的“正在输入”,表明那边确实有人正在打字。 该不会有小作文吧? 的确,按照乙骨忧太的性格,也不是不可能。我见过他反复向其他人道歉的模样,明明是那些家伙欺负了他,他却为了子虚乌有的事,一整天都在教学楼后面躲着所有人。 即便我为了班级值日去倒垃圾,路过的时候趁着其他人都不在,悄悄问他要不要喝水,他也只是畏缩着,低垂着头阴沉沉地说“都是我的错,不要靠近我……” 讲真的,现在的乙骨同学要做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希望小作文能够被破译吧。 这也算是我了解现在对方的,一个契机。 所以我等待了很久。 我想第一时间看到他的回复,以便做出计划上的修改。 眼皮都要上下打架了,明天还要早起去景区,但我还是不能容忍自己睡着。 终于,在我即将强撑不住睡着的时候,手机屏幕一闪。 聊天框里出现了新的消息。 [嗯。好的。] 等了这么久,竟然只有短短的三个字! 那反复的正在输入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只是在脑子里过一遍就算掉了吗?是在装酷吗?总不可能是因为反复纠结,不知道如何回复,删删改改最后只能发这样的句子吧? 或许,这也是他伪装的一种形式。 我满腹心事地入睡。 结果,等一觉起来,我打开手机,却一瞬间卡住了。 自己的手机,竟然涌入了大量的系统提醒,整个屏幕都被同一个名字占据了。 全都是乙骨忧太。 乙骨同学,将我发布的所有照片都点了赞。 时间从四点开始,到早上六点,每一条照片、每一个短发布全都被点赞了。 从初中第一次注册社交账号开始,到如今高二的最近一条修学旅行合照,全都被挨个点了赞,转发到了他的主页。并且,我发现他的账号社交状态已经从“单身”改成了“交往中”。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在监视我有没有将秘密发出去? 太可怕了! 就算是再不想引人注意,我也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这违背了我想的低调初衷,果然吵醒了房间里还在睡觉的其他人。 面对玲奈的眼神,我也只能微笑着、害羞地违心说:“那个,抱歉,我在回消息。第一次恋爱忍不住就……”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叫做‘乙骨’的男生啊。” 见我拍照的时候走神,玲奈再一次揶揄。 我给她看了最近的一则信息,她知道我今天要和乙骨忧太见面。 “他在哪里读高中?” “这个不太清楚。” “家里怎么样?” “……也不太清楚。不过他很温柔。” 乙骨真是一个神秘的人。 我听说,他是离开家人独自来上学的。其他人就是看在他无人求助,才开始霸凌他的。 想到这里,我瞥了一眼玲奈。 只见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乐趣,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恶意。 …… 不愧是乙骨同学。 即便还没见面,仅凭这点由我转述的信息,就吸引了“想要欺负”的人。 “那你知道他什么?”玲奈问。 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但我觉得,至少不应该让他在我面前被踢一脚。 “他……身高很高。” 嗯,初中的乙骨同学也就只比我高一点点吧。 “学习了剑道,身材不错。” 初中的乙骨同学,什么社团活动都没参加,手腕像女孩子一样细瘦。我之所以给他捏造剑道,是因为我自己就是这个社团的,没人会去求证,这样也就不会被要求当众表演。 “笑起来很温柔,说话很体贴,很会照顾人。” 这是什么完美学长吗?当然不存在的。不过,乙骨同学笑起来确实很好看。等下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警惕,不让他有机会反复道歉暴露学校底层人的事实,只要微笑就好了。 我有自信,只要乙骨同学微笑起来,大部分人都会被吸引注意力。 他只是和玲奈以及其他跟班一个照面而已。 我很快就会把他带走,避免任何“魔女嘉莉”那样的展开。 玲奈:“难怪你会喜欢,这听起来确实不错,甚至要比近藤同学还好了。你说是吧,近藤同学?” 什么……?突然提及了别人。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近藤同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这里。 他正站在我们这组人身后,一脸如沐春风的微笑。我忽然意识到,今天的修学旅行是可以分开行动的。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自己的小组,竟然来到了我们的这里。 “玲奈喜欢什么?”他笑着说。 “不是啦,不是我。是绘真。”在我身前,玲奈故意笑道,“你不知道吧,她昨天晚上刚交了男友。” “……啊?” 近藤的声音变了一瞬。 我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向了他的方向。 平心而论,近藤能够成为年级里最受欢迎的男生是有原因的。他长着一张俊秀的脸,总是在对着人微笑,明明是品学兼优的学生会成员,却违背了学生规定在耳边打着耳钉,形成了一种反差的气场。 而且耳钉是某个名牌的限量款。 嗯。可能这不只是个性的象征,也是家里有钱的隐形炫耀。 近藤的目光越过玲奈,短暂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皱眉,不太喜欢他的眼神。 “这不是在修学旅行吗?怎么交到男友的?”他脸上又很快恢复了那副笑着的样子,“玲奈该不会是在拿我开玩笑吧?千代同学也是,你们关系变好了吗?竟然也会跟着玩闹了。”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直接看向了我。 “你们留在这里,是因为没有谁带着吧?千代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逛这边?我听说这里有个神社,不管是祈求学业、平安,还是姻缘,都非常灵验哦。” “……”我不由。 不要擅自从“你们”,变成“你”。 我是不可能和他单独去逛的。 “不是玩笑。” 但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绝,就看到玲奈脸变了神色,咬牙切齿地说,“我们也不是没事做,她现在就是在这里,等她的男友呢!你说是不是,千、代、同、学?” “……” 为什么要模仿近藤,重读我的名字?我开始感觉头疼了。 尤其是周围的同学,已经因为两人的争执若有若无地看着我。现在大家都知道,我在这边的树荫下站着,是因为昨晚我和刚交往的男友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我说:“是的,我在等乙骨……忧太。所以近藤同学,还是和玲奈一起去神社吧。” 我临时改口。 既然已经成为了男友,按照我的印象,应该表现出和对方的亲近……这样。 “忧太”这个词语,在我的口中很拗口。 细想起来,虽然我和对方是三年的同学,但我好像一次也没有这么称呼过他。 ……所以连直呼名字的关系都不是,到底是怎么成为交往对象的呢?乙骨同学,为什么要答应我的告白呢?糟糕,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了,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无数可能。 “……那我也很好奇。” 近藤忽然说,“我们都是剑道部的,我还从来没有听千代同学提起过有乙骨这个人呢。既然这样,也介绍我们认识吧。” 他的话里有一种轻视,但说的话却恰好相反:“既然藏得这么严实,大概是比我好得多的家伙吧?千代同学这么喜欢剑道,对方肯定也很擅长吧!” “讨厌,怎么可能比你还好啦,你前段时间远征不是还拿了剑道的比赛奖嘛。” 玲奈更是笑嘻嘻地和他聊了起来,说起了自己新做的美甲。 因为两人,我的耳边声音变得嘈杂。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走啊。我的内心充满了焦虑。 正在这时,我发现了一件事。这里有多少人在看我?不算玲奈、近藤两个人,街边的那一组有四五个女同学,以及和近藤关系好的那些男生,这里有十几个人。 ……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多管闲事的同学。 如果乙骨还是初中那副总是垂着头的模样,那他刚来该不会就直接被吓到连连道歉吧?如果他转头就走了,那对于我这个心怀忐忑的人来说还不错……但最糟糕的就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甩掉我。 想到这里,我的脸有点苍白。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看向了手机,想要确认两人约好的时间。 ……还有十分钟。 嗯,十分钟我还来得及想办法甩开这些人。要不就说约会取消了,换一个地方见面吧……? 就在我装模作样地看时间,实则打开聊天框,准备输入信息的时候,周围的交谈声忽然变低了。 什么? 怎么了? 我稍微抬起头,正疑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的时候—— “千代同学。” 身后响起了一道试探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转过身,却被阴影笼罩,不得不抬眼看向了声源处。 这一眼,我就对上了一张……相当熟悉又陌生的脸。之所以是熟悉,因为我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乙骨忧太,我的那个怯懦、寡言,总是避开人群的前座。至于陌生…… 我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他同学噤声的原因。 这是一个长相优越、身材瘦削的存在,细碎的刘海垂落在额前却遮掩不了那双灰色的眼,他明显锻炼地很好,白色中袖的制服外套,正好露出了薄肌手臂线条。全身的色调虽然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却并不单调,反而给人一种清爽、温柔和某种矛盾的,说不出的、隐隐阴沉的毛骨悚然感。 这种悚然并非初中时那样,让人产生想要霸凌、欺负,刺激人想吞噬他的那份善良天真的冲动,而是阴沉地恰到好处,和普通的高中生立刻区分开来,带着说不出神秘的强烈吸引力。 他已经比我高了一个头,甚至正背着剑袋,我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符合我刚才胡编乱造的形象。 近藤已经是有名的帅哥了,但在这个登场的乙骨同学的面前,就像是猴子和人的差距。 我一时间失语。 乙骨忧太,竟然成为了一个一看就很受欢迎的人。 他朝着我微笑,得体而腼腆,虽然隐隐有一些过去的影子,但还是让人觉得茫然。 “远远就看到了你,还以为是看错了。”他仿佛怯生生地,不太确定地笑着说,“千代同学,还是这么……引人注目。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能够答应我的告白,我好高兴。” 这的确是以前的乙骨忧太会说的话。 但我并没有放松警惕,甚至脑子更是嗡得一下炸开了。 所以,这种受欢迎的人为什么要答应我的告白啊?甚至,还说是他先告白的? 乙骨同学,到底要做什么? 4、第4章 我僵在原地不动。 玲奈试探的声音响起:“这……就是乙骨忧太吗?” “是我。” 乙骨灰色的眼眸看向了她,“你是千代同学现在的朋友吗?” “嗯嗯。”玲奈明显兴奋起来,“那个,我早就听绘真提及过你许多次,没想到这次终于见到了真人。你明显比她说的要好太多了,真是的,绘真也有自己的私心呢。” “……”我终于回过神来。 这是贬低我的说辞,是在暗示我嫉妒心强、是束缚系女友。 而且我什么时候经常提起过乙骨了,这样会让他误会我泄露了秘密…… 果然,乙骨睁大了眼,看向了我。 他腼腆地笑:“千代同学,原来你也和同学提起过我。我昨天还以为是恶作剧呢,虽然回复是朋友帮忙做的,但我自己想着无论如何至少要来确认一下。还好不是恶作剧。” “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他低下头去,看不清表情。 声音虽然脆弱,但气息却变得阴冷了下去。 周围的人却毫无察觉,只有我。 我:“……” 身上冒出了冷汗,想要辩解的话咽了下去。 如果我说是恶作剧,他是不是要像之前制裁那些欺负他的男同学那样?不,不行,绝对不可以。 “怎、怎么可能。”我立马辩解说,“我和你一样,虽然短信是玲奈帮我做的,但这都是我的真心话。我只是想将自己的感情说出口而已。” 乙骨立刻抬起头,双眼看向我。 “真的吗?”他问。 “嗯嗯,是真的。”我急忙点头说,“我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只是来不及说。我真的很喜欢你。” “啊。” 玲奈发出了噪音。她捂住了嘴。 我后知后觉,才意识到现在自己的告白有多么热烈,多么不符合我的一直以来的形象。 在学校里,我秉承的宗旨除了“随波逐流”以外,就是“淡淡的、就顺顺的”,这两句话。所以我很少表现出特别的情绪,总是趁着所有人没注意的时候稍微点个头就算了。 这是我第一次,拼尽全力地当众发出了“爱”的告白。想到这里,我有些晕眩。 然而,在我眼前,接受了爱的乙骨,耳根竟然微微泛红。 “这样吗?”他微笑着说。 一点也没看出刚才伤心的模样。 那个,情绪温差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看着他温柔的笑容,我感到不知所措,甚至一阵悚然。 然而不幸的是,周围的人都没有我这种感到诡异的自觉,我更是听见玲奈低声不甘心地说“难得的清爽系温柔帅哥”。温柔在哪里?别说风凉话,我这边如果不小心是可能会被杀掉的啊。 “我们……我们去神社吧,边走边说。” 我提议,是因为不想再待在这里。 我能感觉到,乙骨只是站着,就又像以前那样轻易地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 虽然是好的方面,但作为他交往对象的我,就很不适了。 在修学旅行结束后,年级里一定会传出我的谣言的……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近藤。 从乙骨出现开始,他就表现得一言不发,脸色阴沉沉的。 这可能让我想起了之前那些欺负乙骨的男同学,所以下意识地想要带他离开这里。 “好。”乙骨顺从地说。 他表现得这么听话,如果不是要低头看我就好了。对我来说,那种身上散发出的、区分他和其他人的压迫感,破坏了他的迄今为止的所有表演。 男朋友…… 我犹豫了一下,瞥了周围一眼,最后还是伸出手抓住了乙骨的手。 一入手,我就惊讶了一瞬。虽然是夏天,但他的手指太冰冷,摸上去就像是将手伸进了冰柜里一样,但不得不承认,碰起来真的很舒服。我忍不住像个变-态那样摩挲了一下。 但就在我多碰了几下的时候,乙骨忽然反手扣住了我的手,拇指若无其事地抚摸着我的手背,我下意识想要甩开,但却毫无作用。他的确是锻炼过的,我自认为自己练习剑道有些技巧,但力道却仿佛石沉大海。 然而,乙骨却毫无自觉,就这么摸着我的手,带着一点询问的语气说:“千代同学,我……可以叫你绘真吗?” “……可以。”我说。 毕竟我之前都未经他本人同意叫他忧太了,那么,没有立场去拒绝他的亲昵称呼。 “绘真。”乙骨说。 “嗯?” “绘真。” “嗯。” “绘真。” “……嗯。” 让我不知所措的是,乙骨同学似乎叫上了瘾,一连叫了我好几次名字。每次我都尽量做出了回应,直到他满意地低头微笑才作罢。 这是毫无意义的称呼,简直就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 我唯一庆幸的是,他只是在叫我,没有叫我做出相同的事。 否则我不敢想象两个高中生,在路上互叫名字是多么诡异的画面。 而且手还牵着。 因为乙骨同学根本不出汗,甚至碰起来像是冰凉贴,所以被夏日酷热折磨的我也不想松开了。 去神社的路上,可以见到很多同学的面孔。 无论是谁,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忍不住下意识去看被我牵着的乙骨,露出了或艳羡、或惊讶的表情。 这让我心底升起了一丝虚荣心。 虽然但是,我毕竟是个普通的女高中生,看到恐怖片里有覆面系帅哥出现也会暂时忘记害怕。 这就是我的男朋友!第一次恋爱就能谈到这种级别的帅哥! 然而,我内心很清楚,并且由衷希望我的第一次恋爱不是“最后一次”。 并非长长久久,而是死亡意义上的。 神社有不少游客。 我借口想要御守,所以就带着乙骨去排队了,只是为了稍微让自己有点事做。 其实我和乙骨相处的时候,还是有些尴尬的。 毕竟我单方面熟悉的是初中时的乙骨,在我单薄的想象中,他恐怕从来没有去过人多的地方,如果有人碰到他的肩膀,很有可能会像兔子一样跳起来,总之不是现在这样,还能若无其事地帮我挡开人流。 这个人真的是乙骨忧太吗? 虽然气质还是那么阴沉,带着熟悉的气息,但在我眼里,好像忽然成为了另一个压迫感强的陌生人。 “那么……你也开始练剑道了吗?”我问。 我注意到了他背着的剑袋。 他明明从来不参加任何社团的。现在这样,是不是因为社团的某个人改变了他? 我试图找一点让他内心柔软的东西,唤醒他作为单纯善良高中生的心理,这是为了后面的坦白做铺垫。 短信是意外。 我希望今天过后,两个人就不要见面了。 至于校外男朋友这种事,校内没撞见很正常吧,我会假装自己有男友一段时间,再和平分手的。 “……算是吧。” 乙骨说,“我有个同学,很擅长刀棍。所以我跟着她学习了许多。至于刀,是五条老师帮我选的。” 说起这两个人,他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我:“……” 等、等一下。 没想到听到这样信息的我,一时间心底大为愕然。 乙骨同学,你到底上的是什么样的高中?!是正经高中吗? 为什么会有同学擅长刀棍,老师还能帮你选刀?真的不会被家长投诉吗? “你在哪个高中读书?”我假装若无其事,实则冒出了一点冷汗。 “咒术高专。”乙骨说,“一个宗教学校。” 哦,原来是宗教学校啊,那就对了……不对不对,我想到了之前在马路上看过的环绕在乙骨周围的苍白巨大的生物。我立刻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起这样危险的事情了。 顾不上太多,我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家里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换个温和的话题吧。 提及父母一般是最安全的。 “我和父母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了,他们应该也不想见我这个异类。”乙骨垂下了眼。 见我僵住,他对着我不在意地笑了笑,刚才还浮现的忧郁情绪消散了。 我:“……” 忽然感觉心里不是滋味了。 明明自己知道他初中开始就一个人住了,怎么还会没想起来,他根本就是无依无靠的状态啊。乙骨同学真可怜,就连父母都不愿意接纳他……我忍不住面露心疼。 “这样啊。你怎么会在京都?” “这个的话,高中开始就会分配工作。我因为老师的推荐,前不久才从国外回来,所以要更努力地工作弥补才行。” 越听越觉得,这个高中很诡异了…… 哪有让还没毕业的学生去做社畜的道理,乙骨同学,真的没有被欺负吗? “对了。” 为了证明自己说话的真实性,乙骨同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上面有一条银行汇款短信。 “这是我这次工作的定金。” 他展示给我看。 我下意识看向短信。 [本次汇入金额,1000000。] 一百万?一百万??一百万??? 这只是一次工作的定金? 到底是什么工作啊!? 这是我迄今为止,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我从来没有和其他人说过,我的目标是考入东大法律系,因为我听说律师的工资很高、社会地位也不错,很快就能赚到足以退休的钱。但这个……乙骨同学,虽然是高专但这不是已经在毕业前就财富自由了吗? “你们学校现在接受转学生吗?”我期待地问。 就算是从东京高升学率私校,转入名不经传的宗教高专,但只要听见收入,我相信爸爸妈妈一定会理解我的。 “……不行呢,很危险的。”乙骨说。 “唉…………” 我悲伤地叹气。 见我这幅表现,乙骨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半晌后才伸出手,将我垂落在脸侧的发丝别在耳后,轻声地说:“没关系,你要什么我都买给你。” 这怎么能一样。 乙骨同学的钱,我敢花吗。 不过,现在的气氛是不是还不错啊……我后知后觉,这里人很多,要不就顺势说分手好了。 告白是个彻头彻尾的误会。 见过玲奈和近藤两人的乙骨同学,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但正在我要开口的时候,乙骨却忽然说:“其实,那条回复并提起交往的短信,不是我发的。” “什么?”我一怔。 “是我的一个同学,它是只熊猫,总是喜欢开这方面的玩笑。”他略微歉疚地说。 熊猫?是外号吧。 否则怎么会有熊猫做同学呢。 “还有最后一次短信,也是拜托狗卷同学帮我回复的,因为我犹豫了太久。” 狗卷?好奇怪的姓氏。 乙骨同学的人缘竟然这么好,回个短信都好像在群聊。 可恶。我这边只有玲奈。 为什么乙骨的社交圈变得这么宽阔?我们原本不都是边缘人物吗?莫名感觉自己输掉了。 虽然不知道乙骨同学为什么忽然开始坦白了,但既然都是玩笑的话,那么分手也没关系吧?我是这样想的,于是带着一点希冀大胆地开口了。 “那个,其实……” 但是,乙骨却突然侧脸看向了我。 那双灰色的眼眸,果然在背光的时候泛着一点阴沉的蓝。 他温柔地笑起来,俯下身去,手指擦过我的脸说:“因为很不容易,所以绘真想和我分手,绝对不行哦。” 5、第5章 根据乙骨同学的说法,我们现在是双赢的状态,所以不能分手。 他不想辜负同学对此的期待,要和我继续交往下去。 虽然我觉得,因为这种原因就答应告白很诡异,但莫名很符合乙骨同学给人的感觉…… 在内心深处,我到底对他有什么扭曲的印象,我自己都不敢细想。 至于我的话…… “而且,你被跟踪狂盯上了吧,绘真。”他说。 这句话宛如一道惊雷在平地炸开。 “……你怎么知道的?” 我脱口而出。 乙骨看着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因为你在和我走的时候,时不时注意周围,像是在寻找什么人。但并不像是在找谁,更像是在防备着什么。此外,我昨晚查看你的社交账号的时候,发现始终有一个匿名小号在给你点赞。每一条都是。” “那个,乙骨同学,你也给我的每条点赞了。”我不由自主地说。 话音落下,乙骨僵硬了一下。 我立刻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应该说这种话。 “不一样。”但在我开口之前,乙骨就笃定地说,“我是绘真的男友,做这种事很正常,但他是匿名小号。所以我们之间一点都不一样。” 啊……是吗? “而且他早期给你留言过,但是你一条都没回。你很讨厌他,他一定侵-犯了你的隐私。” 嗯。这确实是真的。 这种事,恐怕只有乙骨同学这样,每条信息都浏览过的人才能发现。 他一定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会给我的每条发布点赞的吧?并没有其他的企图…… “是啊。”我叹了口气,承认了,“你没说错,这是从我升上高中开始的。” 从高中入学的第一天起,我的账号就受到了视-奸。 迄今为止已经一年了。 而在我的冷处理下,对方的操作也从最开始的留言、点赞,变为了每天发私信。我设置了禁止接收陌生人的消息,但对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我的手机号码,仿佛受到了刺激,开始疯狂地轰炸我的短信箱。 因为我的手机绑定了许多社交软件,更换的话会很麻烦,所以就忍受了下来。 现在主要是在不断拉黑陌生号码。 但最近,这个陌生人的举动越来越无法忍受了,已经发展到了感觉有人跟踪我的地步。 听完我的叙述,乙骨握紧了剑袋,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阴沉。 然而一抬眼,他只是神色温和地问:“可以给我看看内容吗,绘真?” “有点、不太好意思。”我说。 短信的内容自己看了都觉得过分,拿给别人看就感觉更糟糕了。 ……毕竟,里面有些色-情幻想。 “没什么的,给我看看吧,作为男友的我也想帮帮你。可以吗?绘真,好不好?” 乙骨虽然变了很多,但他那双下垂的、像是小狗一样的眼型却丝毫没有变化。 当他弯着瘦削的身躯,刻意低着眼看人,带着一丝恳求、期望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有多狠心的人才能够拒绝他的请求。 “那……那好吧。”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看了,不要做出评价。” 我拿出手机翻开了短信垃圾箱,将它递给了乙骨,脸上火辣辣的刺痛。 他温顺地接过。 在他手指滑动翻阅的时候,我无事可做,只好呆呆地看着他的脸。 乙骨同学……还是那么好看。 即便因为没有休息好的疲惫,眼下有青紫色阴影,却更加突出了他肤色的白皙。 这又是一个燥热的、蝉鸣的夏天,但从他的身上还是传来那,熟悉的淡淡香皂气息。不过,他似乎已经成为了某种大人,从衣领间随意地散发出某种香水的味道。他是真的很适合白色的上衣,在日光下显得相当清爽干净,对眼睛很好。 好像对他做什么都能被原谅。 谁能抵抗住这样包容感的、诱惑力。 我一时间没忍住,和初中的自己共情了。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很有可能会在课间的时候,借着拿前排传下来的试卷这个契机,偷偷闻一下他。不知道,现在乙骨同学还会不会像之前那样,因为我的靠近而惊慌失措呢。 我胡思乱想,试图减轻这份被乙骨以“男友身份”查阅短信的尴尬。 忽然间,这股气息变得更近了。 视线和白色衣料遮住。 我一怔,忽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毫无征兆,乙骨竟然俯下身,紧紧地抱住了我,手放在腰间。 他的衣领刚好就在我的脸颊边。 肩膀宽阔,发丝垂落下来,软软地瘙痒,让我忍不住地眯起了眼。 “绘真……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 乙骨收紧力道,头埋在我的脖颈位置,说出的每句话都将气息落在了锁骨上,“我一定会找出跟踪狂是谁,好好保护你的。我绝对不会让你有任何事。” “啊?啊,嗯、嗯,谢谢……”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是这副反应。 但一错眼,我的视线刚好对上了手机上最新的一条短信。 [白色校服衬衫有点透呢,内衣的颜色全都看到了。真漂亮,修学旅行真棒啊。] 啊。原来是这样。 乙骨大概理解了我为什么会时不时用余光看向周围,所以他才会突然做出这番发言。除此之外,我总觉得这个给我发短信的人,是我认识的某个人,只是无法确定范围。 我自己其实也在试图找出罪魁祸首,只是暂时还没有明确的人选目标而已。 “看到这些短信,一定觉得很恶心。” 乙骨侧脸蹭了一下我的下颌,有点痒,因为他太高了,这样的拥抱更像是他完全俯下身。 “我会想办法,冲刷掉绘真脑海里那些不好的记忆的。”他说。 “……好的。”我说。 虽然完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我内心也没有他想的那样有心理阴影,毕竟我好歹也是剑道部的核心成员,但他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应该附和就好了吧? 而且,现在我对他是没有反驳的想法的。 我由衷的希望,自己能在他的眼里保持一种“无害”的形象,这样他迟早就会把我目睹诡异画面这件事甩到一边,觉得无趣,让我重新变回恐怖片里的路人,早日过上理想中的退休生活。 正在这时,我感觉到买御守的队伍终于前进了起来。 我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抬起手,碰了碰撒娇一般的乙骨同学的后背。 “队伍排到了,可以松开了。” 乙骨乖乖地松开了手。 他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发丝间的耳根微微发红,忽然间别过脸去不再看我。 “对、对不起!”他道歉。 好像一只眼珠湿润的亲人小狗。 我一时间眼花缭乱,忍不住继续盯着他的脸。 这样很不礼貌。 但我就是有些忍不住。 “不要再取笑我了……绘真。” 见我看他,乙骨松开怀抱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我的手指,仿佛责怪般的又捏又按,把我拉得更近了一些,让我没有空余再去看他的表情。 “我没有说话。” “……可是眼睛在看呢。”他低低地说。 我只好说:“嗯,对不起。”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道了歉。 因为是高中生,所以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绘真想要什么御守?”他转向了前方。 神社巫女打扮的人在房间里面,只有窗户开了一个口子,在台上、窗棱上悬挂着各色御守。在这种地方,一般除了事业、金钱、学业,剩下的就是求姻缘最畅销了。 我刚才就是看到有游客手里,拿着水蓝色的御守,才突发起意地带着乙骨在这里排队的。 “这个,是吗?” 正在我搜寻的时候,乙骨已经伸手从台上拿起了水蓝色的御守。 我不由有些惊讶。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绘真多看了其他人几眼,我想应该是想要这个。” 但乙骨好像对周围的人的动作非常敏锐。 其实我注意到了,他从人群中穿过的时候,基本上不会和其他人碰到,连带着我也体验了一把真空地带,而且他的视线也有意无意地打量着附近,手时不时在剑袋上滑过,这是时刻保持警戒状态的人会有的反应。 但他的态度却很轻松,并没有刻意这样。 说明,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已经是常态了,他非常习惯这种生活……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 乙骨毫不犹豫地结账了。 等出了人群,乙骨打开包装,将御守递给我了一个,自己留了一个,仔细且珍惜地收进了制服口袋的内衬里。 我懵懵地拿到手里,想着为什么是一对卖?直到翻过来,才意识到这个御守是什么。 [恋情] 救命……怎么是求姻缘的啊。 一般不是粉色的、桃红色的吗?为什么蓝色是姻缘呢。 我尽量若无其事,但更让我尴尬的是,从身旁走过了一对购买了同样御守的情侣。 “这个据说是,恋人一起来买的话,一辈子都会在一起呢!” “而且,如果牵手出了神社,这份心愿就会实现。” “……”我。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那么兴奋地说出来这件事。 乙骨同学突然被我拉到了神社,然后买了这对御守,他会怎么想呢?感情太沉重了。 明明我们作为同学才第一次重逢。 就算是真的恋人,第一次约会就做出这种事,也会给人不好的印象吧。 我一时间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吞吞吐吐的。 直到我从头顶听见他询问的声音。 “绘真要回队伍了吗?” “……嗯。嗯。”我第一次如此感谢,修学旅行有集合的时间限制。 我庆幸地抬起眼,却突然撞进了身前人那双灰色的眼,不由一怔。 从送御守开始,他竟然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对了,”他顿了一下,微笑着说,“人流多起来了,出神社的时候,可以再和我牵一次手吗?” 6、第6章 “和男友约会怎么样?”等我一归队,玲奈就迫不及待地问。 男友…… 对。男友。 只能是[乙骨忧太]了。 我双眼无神,开始反思自己做了什么。 我没能成功和乙骨同学分手。 虽然昨晚见面之前想了许多计划,诸多话术,但这一切都在见到高中的乙骨同学之后荡然无存。 我依稀记得,自己在中途是想起来过,要坚定地装傻然后提出分手的。 毕竟乙骨同学代表的,可是一个我不敢细想的世界啊!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最后不但交换了恋情御守,互关了所有社交媒体,我也和乙骨同学一样,将自己的社交状态改成了“交往中”。不但如此,乙骨同学在我的口中,以后都是“忧太”了。 对此,我只能不断地说服自己。 乙骨同学在一个山里的宗教高专读书,这只是异地恋而已,不会频繁见面的。况且,他好像没有在意我之前撞见了他秘密这件事,反倒主动提出了“要帮我排除跟踪狂”。 这么看,他人其实很不错吧……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不管如何,总之能尽量减少见面,就不要见面了。我有太多顾虑重重。 “还可以吧。”我回过神来说。 见我这副模样,玲奈眯起了眼睛,状若无意地说道:“不过,我作为朋友还是要提醒你一件事,那个乙骨看起来就像是很受欢迎的帅哥,帅哥最容易撒谎了,你第一次恋爱,恐怕被这种人吃干抹净了都不知道。” 乙骨同学会撒谎吗?如果他是这种人,初中时就不会被欺负了。 但…… 我想起了以前发生的那些事。 关于跟在乙骨身后的、庞大的苍白身躯,那些对着他发泄恶意、却最后转为惊恐的扭曲面孔。 以及我无数次看到他站在教学楼后的隐蔽角落里,颤抖着蜷缩起来,抱着头低声说“对不起”的那些灰败记忆。 我并不了解“乙骨忧太”。 我只是一个恐怖片里的路人角色,在那副皮囊之下的心跳声,我一次也没有倾听过。 如果不是为了杀掉我,为什么会找上我呢?把我像垃圾袋一样丢在一边不管,不就好了吗?因为朋友的努力,就非要和我交往这件事,会不会太委屈自己了啊……? 但正是因为这次见面,我才坚定了这个想法:乙骨忧太,绝对是某种恐怖电影的主角。 毕竟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太离奇、太诡异,也太可怖了。 不过对于玲奈,我个人认为没必要说这么多。 所以我只是点点头。 玲奈面露不满,正要说什么,但好在她的注意力被走过来的近藤吸引了注意力。 他目标明确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他说。 “当然可以。” 没有询问我的意见,玲奈直接答应了下来。 我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这是三人座,我一上车就立刻眼疾手快地选了靠窗的位置,就算近藤要坐过来,也是在玲奈的旁边。有人能够分散她的注意力,我只能说是非常感谢,不由松了一口气。 果然,玲奈也不再缠着我了。 我拿出手机。 之前手机屏幕亮起,我还以为是乙骨发来的消息。 但结果等我打开,却发现竟然是那个匿名号码。 [那个家伙真的是你的男朋友?你怎么可以背叛我!?] [我看到你们去神社了,手还牵着] [你明明是我的女朋友才对吧?你难道没有自觉吗?!!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三条短信。 语气逐渐变得过激。 ……早知道不看了。 我很好奇,对方到底有多少个新号码?我已经拉黑了至少十个了。 下一刻,新的短信从屏幕上冒了出来。 我本打算看也不看,直接连同刚才的骚-扰短信一起删掉,但手指却忽然停住。 发件人:乙骨忧太。 我们交换了电话号码。 因为我不小心说漏嘴了,我其实不是很喜欢用line,那只是为了和学校同学交流才下载的。 [回车上了吗?和朋友集合了吗?] [那个跟踪狂有没有给你发新的消息?] [对不起,牵完手我才意识到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不只是你的同学知道我们的恋人关系,就连那个暗处的跟踪狂也全都看到了……会不会给你造成困扰呢?] [如果有任何意外情况请务必告知我。] [无论我在做什么,一定会拼尽全力赶来。] [对了,绘真这是我在任务路上看到的花,蓝色的是什么?感觉很适合你呢,和御守一样漂亮。] [如果能再见面我会带这种花过来。] [如果能再见面,就最好了……] [这里的景色也很好看,如果修学旅行独处时间能长一些就好了。] [沮丧小狗.jpg] [这是狗卷同学分享给我的表情包,他说很像我,像吗?我之前并不觉得。] [总之他说,我是用这张表情在和绘真你发消息。] [我想发给你看看。] [那个……我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冒犯了你,我、真的很抱歉,我听说交往对象会将对方设置成手机壁纸。对不起,我可以擅自保存你在社交网络上的自拍照片吗?] [如果你介意的话,我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 [还有,我在想,绘真是不是……对我的刀很感兴趣呢?后天我有时间,要不要约会呢?] [我可以给你看我的刀。] ……好多消息。 我有那么一秒,感觉很震惊,只能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么多短信通讯费一定会很贵吧,早知道让他用line给我发消息了。 第二个反应是,乙骨同学还真是会撒娇呢。 虽然其他人可能有不同的意见,但……怎么说,在我眼里这些短信就是。 他这么小心翼翼地说话,怎么可能不同意他保存照片的请求。 话说回来,现在社交网络这么发达,只要没有设置“保存禁止”,大部分人都会问也不问地直接做。更何况,就算是设置了禁止,还是会有人想办法直接截屏保存的。 乙骨同学竟然还专门问我,可不可以。 除此之外,他的观察还真是仔细。 我……确实在两人牵手回去的路上,若有若无地看着他的剑袋。 因为实在是无力抵抗这种诱惑。 我本身也是剑道部的,从初中就开始练习,各类不同的比赛也参加过,当然也获得了不少奖项,看到有人直接背出门做任务,因此感到好奇是很正常的。 它就那么被包裹在白色的剑袋里。 只有没拉好的边缘,露出了隐约的、保养过的刀柄。 因此,和乙骨同学保守地、却露出了半袖手肘的白色上衣制服相得益彰。 我以前一直不太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觉得,在社团活动结束后背着吉他、弓箭,又或者提着棒球袋会很帅气。而现在,在乙骨同学身上,我明白了那种制造出能够让人心跳加速的第一眼感觉。 ……的确,我挺想再看看他的刀的。 对。只是刀而已。 虽然我告诉自己,不想再见面,但是剑道是不一样的。 乙骨同学,一看就知道很会用刀。 答应吗?还是不要答应呢?可是…… 我的手再次背叛了我坚强的意志,只是一抖,消息就发了出去。 [好。] 乙骨同学似乎一直在等待我的回答。 [太好了。我好高兴。] [我等下就把地址发给你,有三个地方,你可以选一个喜欢的。] 几乎是在发出去的瞬间,我就收到了新的消息,仿佛生怕我反悔一般。 [如果都不喜欢的话,我也愿意去绘真喜欢的地方。] [小狗沮丧.jpg] 我:“……”呼。 那个狗卷同学说的没错。 其实仔细一看,的确挺像乙骨同学的。可爱的小狗。 “诶,绘真在对着手机看什么呢?竟然还在笑?” 玲奈的声音忽然传来。 我立刻回过神过来,不经意将手机一侧,借着车窗的反光模糊了屏幕的内容。 我不会立刻收起手机,这样只会让玲奈大发雷霆。果然,她现在并不在意我的隐藏,而是暧昧地笑了笑:“我很少看到绘真笑呢。我还以为你根本不会笑,总是面无表情,一幅冷淡的模样,是年级里有名的冷美人。” “……”为什么又要阴阳我。 我又不是面部肌肉坏死,也不是机器人,怎么可能不会笑。 隔着座位,近藤也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 “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吗?收到了什么短信?”他问。 “嗯。”我说。 近藤不知怎么的有些高兴,只是说:“你真该多笑笑,很可爱。” 后半句话带上了隐隐的指责。 我没有在意。 只是忽然间,我想到了一件事。 跟踪狂发给我的短信……就三条。 但乙骨同学,好像一次性就给我发了二十几条短信。 困扰我的、所谓的骚-扰短信,轻而易举就被来自乙骨的海量男友短信淹没了。 这、正常吗? 我有点烦恼,但很快就释然了。 虽然感觉有些奇怪,但…… 乙骨同学,大概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履行承诺而已吧…… 7、第7章 我发现了。 乙骨同学,肯定是讨好型人格。 后续在校车上,他将三处见面地点发给了我,每一个都完美的不像话。 简直就像是对着我的喜好寻找的。 就算这样,他也是小心翼翼地说“你会喜欢吗?抱歉,我先做出了预设……” 他又在无意识地让我产生好感了。 事情迫在眉睫。 疲惫的休学旅行终于结束,我真的很不喜欢这次分配的小组,所以几乎是逃走一样拉着行李箱,在老师宣布放假三天调整状态后,和立刻其他人挥手后赶紧回了家。 之所以这么紧急,是因为这次回去之后,我有了明确要做的事。 那就是—— 看恐怖片。 无论是日本的、欧美的,还是其他亚洲国家的恐怖片,我都要看一遍。 原因是,我现在有些无法判断,乙骨同学到底是属于哪种恐怖电影的主角,所以需要大量地了解相关知识。 在这段时间,我看得脸色发白,大脑受到了污染,但勉强还是做出了一点结果。 乙骨同学有着悲惨的过去。 被欺负、被霸凌的初中生活。这个太多了,不太好确认。 乙骨同学长相优越、清纯无辜(虽然对男生用这个词语太过分了,但这是真的)。 周围的人都被他吸引,无论情感是好是坏。这是富江性转吗? 乙骨同学现在明显已经掌握了能力,能够“出任务”,周围还有一群关系很好的朋友。 有教他刀棍的同学,还有亲自为他挑选刀做武器的老师;有为他恋爱出谋划策的熊猫(大概是某种外号,否则动物园那边有什么说法?),还有因为他回短信时犹豫不决,而替他发出装酷一样邀约短信的狗卷同学。 ……等一下。 这不是恐怖片,而是什么少年漫的配置吧? 我呆住了。 不不不,不可能。哪有热血漫男主是这样的?是冷血漫吗? 如果乙骨真的是少年漫主角,那么最初我所听说的,乙骨同学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弄成脑震荡、摔下楼梯,塞进衣柜里,这种事情,应该会折磨他作为男主角的良心吧? 可是。 我却没能从现在的他身上,找到一丝一毫对此产生的阴霾。 虽然有点疲于任务奔波,但他的心情却挺好的。根本不像是有任何心理阴影。 这、果然很奇怪吧? 明明乙骨同学总是在为自己做的事道歉,蜷缩起来,眼睛因为血丝而显得红彤彤的,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可是,在暗处观察的我,总有一种感觉,他不是为那些欺负他而受到伤害的恶人感到抱歉。 反倒像是,在因为自己无法控制环绕在自己身旁的生物,让它无意识成为了“凶手”而道歉。 虽然很拗口,但这两件事是有区别的。 乙骨同学,其实并没有对恶人有太多的同情心,也没有特别为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感到夜不能寐。就像我在走廊上看到那样,他低声、颤抖着对空无一人的空气说“没关系的”、“请不要再为我做那种事了”。 他更关心的是那个我看不见的、苍白的生物。 嗯。这个判断可能有点惊世骇俗。 但这就是我对乙骨同学的印象,那些因为他“善良”而前仆后继欺负他的人,才是真的哪里有问题。 所以——我为什么要做出告白这种事啊。 如果乙骨同学意识到这是某种“恶作剧”,我不确定他对我的温柔会不会变成尖锐、冰冷的刀子。 就算看了这么多恐怖片,但果然,还是根本没有头绪啊。 我甚至去谷歌上搜索了“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的全称,虽然它确实有词条,像是某个正经的高中,但是一个荣誉校友也没有,只有零星的几句“交通不好”的评价,怎么看都觉得很古怪。 如果有知情人知道就好了…… 我郁闷地将视线移到了手机屏幕上。 之前说的“后天”,已经是“明天”了。 尽管还有三十几个小时后才见面,但我已经如坐针毡,开始后悔自己之前被小狗表情包弄得鬼迷心窍,答应了和对方单独相处的事,乙骨同学的消息也像是打卡一般如约而至…… [任务中途回去,遇到了认真的学弟,陪着训练了一会儿。] [图片.jpg] [绘真在做什么?] 嗯…… 果然在修学旅行后,就告诉对方自己往后会登录line是正确的。 如果换成短信,自己的收件箱应该很快就要满了吧。 我回复:[看电影。] 乙骨:[难怪隔了一段时间才回复呢。是什么类型的电影?] 怎么说得出口,虽然是在看恐怖片,但其实是在思考关于你的事。 啊啊啊。真是烦人。 满脑子都是“乙骨忧太”这个存在。 自己明明过着宁静而安详的高中生活,保持着修行一样的平静,为什么情绪会忽然变得这么跌宕起伏? 对面的乙骨同学不知道我的烦恼,反倒很快就发过来一则新的消息。 [不过,绘真一直都挺喜欢看电影呢,尤其是灾难片。] 我一怔。 然后,内心浮现出了一抹茫然。 乙骨同学,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从来不会跟别人说自己的真实爱好,也没兴趣和别人聊天,只要有人问我,我也只会说“剑道”。 其实,我对剑道的感觉也很平常。 这只是因为必须要加入一个社团,而赶鸭子上架罢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为了热爱一直不断地奋斗、训练,这对我来说是天方夜谭。尽管大家谈起自己的梦想时,眼神总是闪闪发光。 我不喜欢竞争、不喜欢激烈的矛盾。 非要追踪原因的话,我想我在幼儿园的时候,就因为老师要求的抢椅子游戏,自己的速度反应不够快,以至于独自呆呆地站在同龄人中,被所有人注视而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 要说真的喜欢什么,我喜欢不费力的东西,喜欢轻松躺平的人生,只是一直以来不能如愿而已。 看电影是一种轻松解压的行为。 所以我喜欢一些cult片、丧尸片之类的东西。 我一般都是在家里自己看,很少去电影院。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情况,我在初中期间去过几次,当时看的好像是科学怪人之类的,名字叫做什么…… [我听学弟说,蚯蚓人续作上映了,等看完刀要一起去看电影吗?] 没错。蚯蚓人。 像这种恐怖片倾向、简介却吸引人的电影,以前的我会为了壮胆和大家一起看,然而中途就开始坐立难安……越看越难受,越难受越想看,单纯看完不算还要仔细回想,想了却止不住地做噩梦。我就是这种人。 但这次,如果有乙骨同学这个主角在的话,应该不会害怕了吧…… 毕竟以毒攻毒。 更可怕的就在我身边了。 [……好。] 我不争气地屈服于这种诱惑力。 乙骨:[说好了哦。] 乙骨:[原地坐下,摇尾小狗.jpg] 好可爱的表情包。 我在想,是不是又是那个狗卷同学让他发送的。 乙骨:[明天我来接你,可以吗?] 这是男友短信的语气。 他倒是进入了状态,但我却反复纠结……可是,我又很好奇,乙骨同学打算怎么来接我? 乙骨:[而且我还有一件事,想要当面见到你说。] 我心脏骤停。 还有什么?到底是什么事,才让他考虑了几天,不发短信也要面谈? 既然他都专门说了,我不得不严阵以待,手指焦躁地在机身上敲了又敲。 [好] 这是我下意识的回复。 然而—— 乙骨:[……绘真,其实是不想出来吗?没关系的,不要勉强自己。] 乙骨:[如果你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可以改天再见的。] 我:[?] 乙骨:[是我发太多消息,惹你不高兴了吗?] ……怎么回事。 乙骨同学好像有点伤心。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隔着手机,但也能感觉到那股失落的气息。 我甚至可以想象出来,他那双湿润的灰色眼睛,明明身高比我高得多却用上目线可怜地看着我。 乙骨同学的情绪宛如过山车。 让他难过不是我的本意。 尽管确实很为难,但我既然已经答应了就不会失约,究竟是哪里让他觉得我会再拒绝一次? 我困惑地看着手机。 直到,视线落在了最后一条回复上。 回复一直很简短,这没有针对任何人的意思,而他也从来没有有过异议,那么到底是…… 哦—— 等一下。 我好像,刚才说“好”的时候,忘记加上句号了。 大概是这个原因?是吗?我略微有些忐忑。 我:[我没有不高兴。] 我:[我急着回复你,忘记输入标点符号了。] 这样吗?可以吗? 乙骨:[那就好。] 乙骨:[原地坐下,摇尾小狗.jpg] ……呼。 我不由松了口气,满足且自信一笑。 其实粘人的乙骨同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蛮好懂的嘛。 “诶,原来绘真你真的交男朋友了吗?” 突然,从我的身边传来了一道吃惊的声音。 “我还以为你只是避免被陌生人骚-扰,才把社交状态改了的。” 我放下手机,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被我抓来,和我一起看恐怖片的朋友。 小泽优子。 我和她认识的契机,是因为她在地铁上抽泣着回家的时候,刚结束剑道部训练的我给她递了纸巾。没想到我们的目的地相同,她告诉我了自己无疾而终的恋情,我们就这么奇怪地成为了朋友。 小泽告诉我曾经喜欢的人叫“虎杖”,连告白都没说出口就失恋了,因为虎杖不像她,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我则和她说起自己被跟踪狂骚-扰的经历。 这效果很突出,她顿时吓了一跳,甚至连哭泣都忘记了。从这之后她就自告奋勇,说有时间的话就会来我这里,因为我是一个人来东京上学独居,这样很不安全。 昨天我偶然提及,我家对面一直空着的房间有人租了,她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替我侦查。 “该不会是跟踪狂想要更靠近?”她很担忧,“因为你对面的房子,几个月都没有新租客啊!” 我的直觉告诉我应该不是。 虽然还没见过对面的新邻居,但对方好像昨天才搬来,不该先入为主有糟糕的印象。 不过小泽还是在看电影间隙里反复叮嘱,如果新邻居有任何情报都请立刻告诉她。 但现在她的注意力—— “你真的和其他人交往了?”小泽追问。 “是、是啊。”我说。 我考虑过要不要说实话,但我想……还是不要把善良的小泽卷进来了。 跟踪狂已经够麻烦她了。 “他是怎么样的类型?”小泽好奇地凑近了。 什么类型? 我放在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下意识地,我转过脸去,看到了乙骨同学发来的新消息。 [期待明天见面,我会准时来接绘真。] [小狗沮丧.jpg] [如果我那天表现得不好,请绘真不要讨厌我。] [我会好好努力的。] 这就已经开始不安了吗?乙骨同学,情绪温差真大啊…… 8、第8章 早上八点。 我准时在公寓楼下等乙骨同学。 我今天化了妆,穿了许久没有试过的修身连衣裙。 其实我本来想按之前那样出门的,但小泽阻止了我,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说:“这可是约会啊?不是你第一次恋爱吗?初恋想要成真可是很不容易的,不要懈怠哦……” “……”我。 难以说出真相。 面对小泽拷问的眼神,我只能稍微打开衣柜打扮了一下,希望乙骨同学看到后,不要觉得我擅自把这场严肃的会面当成了我们两人之间的约会。 我拿手机反射了一下光。 自己在屏幕里,看上去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心底不受控制地升起了期待、紧张……这种反常情绪。 胸口位置,心脏在扑通通直跳。 都怪我真的换上了平常很少穿的衣服,这样不就完全在告诉我一件事,我不是在出门,而是在非正常的情况下,和乙骨同学单独见面吗?糟糕。在外人眼里,这不就是约会吗? 想到乙骨同学的脸,胸口竟然更是不争气地紧缩了起来。 我强忍住打开游戏缓解压力的冲动,踌躇着拿起、又放下手机,又等待了几分钟,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貌似和乙骨同学只约好了见面时间。 我一点也没有说过我住在哪里。 那么,他怎么才能找到我呢……我急忙拿出手机,想要给乙骨同学发地址。 然而—— “绘真。”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束蓝色的花,突然出现在了我的视野里。 “这是上次短信提到的,修学旅行河边的花。” 我吓了一跳。 连忙看向身旁,没想到正对上了微微倾身,看着我羞涩微笑的灰色眼眸。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我的心跳擅自漏了一拍。 今天乙骨同学没有穿初次重逢的那身制服。 他穿着休闲的便服,轻松宽大的白t恤,黑色的长裤,和校服的配色一样,却显得更加随意而休闲。没有过分的裁剪、花哨的造型,反倒突出了他略显阴郁的气质。 脸果然是最时髦的单品。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这个时候心跳忽地加速,整个人紧张地不像话,连忙接过花,就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你、那个……” 我想问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 明明我没有和他分享过地址。 而且为了保证隐私,我有注意,不要在发布的图片上加上定位。 “抱歉。”乙骨同学却紧张一笑,低声说,“这身衣服,是不是不太适合我?” “啊?”我一怔,立刻反驳,“怎么会?” “因为我不太清楚,绘真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他声音越来越低,时不时观察我的表情,“那个,我看到你在账号上点赞过这个品牌模特的照片,我不太会搭配,所以就照搬了,只是希望你看到之后会觉得喜欢……” 什么?原来是这样吗。 难怪我会觉得这身有些眼熟。 乙骨同学竟然这么重视这场会面,甚至专门去研究了我的喜好,我心里不由浮现了些许感动。 腼腆笑着的乙骨同学太可爱了(但绝对是讨好型人格)。 几乎是一瞬间,我就忘记了自己原本打算要问关于家里住址的事。 “……还有。” 乙骨同学低声说。 “什么?” 我忙着用余光偷看他。 “绘真今天还是很好看。”他说。 之前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隔着一段距离。 但偏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像是腼腆一般不想让其他人听见似的,专门靠了过来,轻轻在我的耳边说出了这样的话,温热的气息尽数落在了我的脖颈上。 “非常的……可爱。”他小声说。 好痒。 我强忍住捂住耳朵的冲动。 脸上也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转过头去,却发现乙骨同学还是那副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心一做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太犯规了。 我一边模糊地想,难道乙骨同学是那种恋爱能手?不,其实是天然撩? 我好歹也是个青春期的女生啊,怎么能对我这么毫无防备。 还好他听不见我的心跳声,我复杂的心情没有暴露出来。 他牵着我的手,离开了住宅楼下,竟然走向了停车位。 乙骨同学竟然是开车来的。 我很意外,虽然我知道十七岁有些人会有临时驾照了,但我没想过他竟然真的开车了。 我们难道不是高中生吗。 “这不是我的车,是辅助监督的。”乙骨解释,“我几个小时前刚做完任务,就借用了他的车,有的时候我也会自己开车。我想的是,开车去其他地方比较方便……而且,我想绘真可能会喜欢这种不麻烦的约会方式。” 话虽这样没错,但是…… 交警方面没问题吗?我面露忐忑。 “没事的。”乙骨说。 虽然他还是那么温和,但我莫名觉得,他的语气仿佛在表明他有什么特权一样。 难道我身边的乙骨同学,不但是某款恐怖电影男主角,而且在现实世界里也是赫赫有名、光是听见名字就有人退避三舍的危险人物吗?比如所有人都听过他之类的?怎么会。那也太过火了。 我有点想象不出来。 毕竟再怎么样,大家都是高中生啊。 我只能认为,这是他不想让我紧张的说辞而已。 毕竟我本来不想上车的,但一听见他说“不麻烦”三个字,我就立刻缴械投降了。 能够不挤地铁,不打车,我肯定是选择更有利的方法。 “那就麻烦你了。”我说。 乙骨同学一边说“没关系”,一边俯过身替我系好了安全带,随后熟练地启动了车。 ……他竟然真的会开车。 好神奇。明明是那个乙骨同学。 车后座正孤零零地放着剑袋。 而我却像被引路鱼吸引的冤魂,只顾着看他的侧脸。 在漂亮的灰色眼珠下,泛着青紫的痕迹,虽然无损他的漂亮,但我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你几个小时前才结束任务,没关系吗?需不需要休息?” “没关系。”乙骨同学轻声说,“一想到要见绘真,就觉得工作也没那么累了。” ……究竟是为什么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 某种程度来说,乙骨同学也挺强的。 可是,在摇下来车窗吹入燥热夏风的档口,我看到了乙骨藏在发丝间通红的耳根。 原来他也在强装镇定。 发现的那一刻,空气莫名变得燥热起来。 我赶紧也移开视线,手里紧紧攥着花柄,假装窗外的风景值得欣赏。 …… 在乙骨发来的三家店里,我选了看起来最平常的。 他已经提前预定好了。 在进去的时候,店员将我们带到了包间。 我想大概是因为,他要把刀拿出来的原因?反正不可能是想和我独处。 果然,我们才刚落座,乙骨同学就将剑袋递给了我。 仿佛这是什么礼物。 不过我还是要客气一下的,不能这么理所当然。 “乙骨同学,我可以……” “那个,叫我忧太可以吗?” 乙骨同学说,语气有些不安,抿着唇小声道,“总觉得,乙骨这样非常的不熟悉……” “……”我。 其实我很想说,好像我们就只是这样不熟的关系。 我到底有没有叫过他的名字呢?“忧太”? 仔细想想,我和乙骨同学身为前后桌的初中时期,好像也很少有正常交流的时候。大部分我都是在看,是一种可恶的旁观者状态,只是偶尔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时候,稍微做了点什么。 不过,乙骨同学并没有对我有多注意,也从来没有和我说过“谢谢”。 我呆呆地握着剑袋,一时间没有回复。 乙骨同学似乎没注意到我的迟疑,只是脸上浮现出一抹称得上甜蜜的笑,他的额发垂落在眼眸附近,看上去十分的羞涩、十分的憧憬,略显怀念地说:“以前,你叫过我‘忧太’呢。” ……是吗?我们还有对话的时候吗? 乙骨同学抬手,将我散落的发别在耳后,提醒一般说道:“我们一起做过值日。” 啊—— 啊。 画面仿佛周遭的热气,一瞬间钻进了脑海里。我想起来了。那是初二的夏天,轮到班里做新的值日安排,老师让我们将自己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投入纸箱里,然后抽签。被抽到的人就要和抽签者搭档做值日。 轮到乙骨同学的时候,我看着他在那些恶意的起哄声里,慢慢地走了过去,垂着眼将手伸进了纸箱里。 用那副怯生生的、带着麻木的神情,打开了纸张,轻声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千代绘真。” 纸张—— 抽出来的名字,是我的。 那一刻,所有人都一齐转过身,看向了正在抄上节课笔记的我。 “乙骨抽到绘真了诶,好羡慕……” “这是什么?宿命的安排吗?哈哈哈。” “别说这种话,他这种人怎么可能有资格和千代同学一起,肯定会被拒绝的。” 这都是些幸灾乐祸的声音。 值日是两人独处。 也就是说,我要和班里级别最低的人一起做卫生。 说句自恋的话,在班级这个小社会里,我的级别还算挺高的。 要直接开口拒绝吗? 要跟着那些正盯着我的同学一样,附和嘲笑,装出对乙骨同学的鄙夷吗? 我应该这样做。 然而,最优解摆在眼前,我却犹豫了。 下意识地—— 我抬起眼,看向了讲台上站着的乙骨。 夏天的狂风涌入,窗外似乎要下雨了,乌云阴沉沉地包裹着教室,白色的窗帘被托起拂过他的脸,樱花的花瓣被卷入散落在教室的地板上,他罕见的灰色眼睛在樱色里显得像是阴郁的白,泛着一点微微的蓝色。 他正在看着我。 我的心脏瞬间狂跳起来。 我说:“……那就这样吧。” 我……我没有拒绝。 就算这很有可能打破我的“随波逐流”原则。 那天回家之后,果然下了暴雨,我的床在靠近窗的位置,听见雨滴一次次敲击在窗户上,仿佛一轮轮对我理智的拷问。 也是那一天,我意识到了,乙骨同学对我来说充满了“诱惑”。 他的一切在其他人眼里或许软弱可欺,但实际上,他是整个世界上对我来说最危险的生物。 我呼吸急促起来,紧紧地闭上眼。 我不想沦为,和那些欺负他、对他霸凌欲旺盛的人一样的人渣,我不想占有乙骨同学,不想被他看见一瞬间就丢进记忆的泥沼里…… 拜托,请不要再和我说话了。 但正如我想的最糟糕的情况。 仅仅第七天,就在我们一起清理教室吹飞进来的樱花的时候,我没抵抗住叫了一声“忧太”。 那也是唯一一次。 我借口倒垃圾,仓皇地逃离了教室。 乙骨同学提及了称呼,应该就是指这段经历吧。 “我不记得了……” 我下意识撒谎,但回过神来的时候,乙骨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他看着我,用那天在讲台上一模一样的眼神,和过去不同的大手覆盖着我拿着剑袋的手。我能够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冰冷的气息,看到那双灰色眼睛里浮现出的淡淡的蓝色。 砰、砰,砰。 心跳开始加速,呼吸交织在一起。 就算没有暴雨,内心却也已经和那时一样潮湿。 “千代绘真。” 乙骨忧太像是拿到纸条那样,轻声念出了我的名字,看着我微微一笑。 “绘真的声音很好听。那时被叫到的我真开心啊,可是绘真再也没有这么称呼过我。” “……” “那么,”这是耳语,他靠得极近,“现在的我要怎么做,才能再听见你叫我一次‘忧太’呢?” 9、第9章 乙骨同学仿佛只是在回忆过去。 不过,他握住我的手却不是在表明这种情绪,隐隐传递出一股强硬。 这是什么情况? 我感觉到危险,赶紧闭上眼,匆匆忙忙地说道:“我的眼睛,好像进了什么东西。请稍等一下……” 可能演技太拙劣了。 但是我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可乙骨同学还是一动不动。 “……忧太。”我说。 “嗯。”乙骨同学终于松开了我的手,气息移开了,语气里带着担忧,“要不要我看看呢?伤到眼睛就不好了。” “不用了。” 我立刻拒绝。 再靠近一点,我就不确定我能不能保持这幅平淡的模样了。 乙骨同学到底有没有帅哥的自觉呢?不要随便对一个假的交往对象做这种亲密的事啊。而且语气还这么温柔关切,好像根本不知道我在撒谎一样,这让我的良心再次备受折磨。 “我刚才一下就好了。”我说,“那个,我现在可以看刀了……” 我本意是想转移话题。 但一看到刀,我就不由陷入了沉默。 “……” 首先,它是开了刃的。 就算是外行人,也一眼就能看出它削铁如泥的锋利程度,更何况同为学习剑道的我。 其次。 我能感觉到,它在最近使用过。 不是练习后碰撞留下的刀痕,而是,[真的]在[活物]上使用过。 我立刻联想到了乙骨同学之前提到过的“任务”。 不会吧。 我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好几遍。 之前关于糟糕的想法再次涌现了出来。为什么会注意到了我的好奇心,这么爽快地提出要给我看刀…… “怎么了,绘真?”乙骨关心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我身体一抖,手一错。 锋利的刀刃一瞬间就切开了我的手指。 我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乙骨瞬间拉起了我的手,语气紧张地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伤口深不深?痛不痛?” 被他提醒,我这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低下头,只有一点被划过了。 我松了口气。这种血痕,可能要不了几分钟就会自然凝结了,放着不管都可以的。 “没事。”我说,“过一会儿就好了……” 我的话音还没落下。 突然,我的指腹被一阵温热包裹起来,我睁大了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 乙骨…… 将我的手指放进了口中。 “消毒。”他含糊地说,过了几秒钟,才拿出了手指,仔细地用桌子上的湿纸巾擦干净了我的手指,查看伤口如何,一边担忧地问,“现在还疼吗?不流血了呢。” “……”我。 乙骨同学的牙齿、舌头还有嘴唇,都被我碰到了。 空气似乎都染上了别样的气息,我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藏在了背后,心脏扑通通直跳。 而被我无言地凝视了片刻,乙骨同学先是面露茫然疑惑,视线落到我的手上,耳根一瞬间变得通红,脸上浮现出了慌乱无措的情绪,立刻语无伦次地说:“不,我只是……那个,我在用反转术式,不是……对不起,绘真……” 什么,是反转术式? 虽然听不懂,但乙骨同学紧张的表现说明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他应该只是下意识这样做了,毕竟他很容易对其他人感到歉疚。 “……没关系。”我说。 我就这么原谅了他。 但他却变得更紧张了,反而抓住我的手腕,忧心忡忡地叮嘱起来。 “绝对不要让其他人对你做这种事。” “绘真太容易心软了。” “我还好,如果其他人擅自误会了你的感情,该怎么办?” 他这副突然的教育态度,让我很茫然,见我没反应,他只能不安地垂下了眼。 “怎么了?”见他神情阴郁,我不得不开口。 “绘真,我其实一直在想关于那个‘跟踪狂’的事。” “什么?” 我很意外,乙骨忽然提及了别的事。 “我看了之前他发给你的短信,提到了你窗外的树、楼下的秋千,很容易就辨认出是哪个小区,还有你总是在晚上十一点熄灯这件事。我想他很有可能已经跟踪你到了家附近。” “……嗯。” 这确实,并且也是小泽这么担心的原因。 因为是独居,所以我在家里放了防身的武器。根据小泽的说法,不要暴露自己独居也是一个关键点,所以她带着我去购物买了几双男性用的鞋子放在门口,还有,窗户上也晾晒了一些男款衣物。 这样可以作为障眼法吗?我也不确定,可能会有点用处。 正在我走神的时候,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骤然响起。 “所以,我昨天把你对面的房子租下来了。” “?” 啊? 仿佛平地一道惊雷,我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说出惊人言论的乙骨同学。 “那个,我最近负责的长期任务刚好就在附近,因为距离学校有点远,回高专也很不方便,有时候要住在外面……刚好绘真你在那片范围,我就想着住在那里了。” 他凝视着我,仿佛在期待着什么似的,微笑着说,“而且我真的很担心,一直在想,就忍不住这样做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 小泽可以放心了,隔壁邻居是乙骨同学,不是那个藏在暗处的跟踪狂。 但是情况好像更不妙了。 就算是正式交往,也没有这么快吧?只要打开门,抬手敲门,就能随时看到男友的脸。 这个社交距离是不是有问题。 我脱口而出:“这不是类似于同居吗?” “因为没有正式住在一起,所以还不算同居。”他说。 “可是住在我对面,有点……” “我们不是在交往吗?这样很正常。” “我每天都要上下学,可能也遇不见几次,住在我对面毫无意义。” “没关系,只是想到绘真在附近就很高兴了。” “可是……” 乙骨同学静了好一会,才说:“能和绘真呼吸同一片空气,我就很开心。这样不可以吗?” 那个,话虽这样。 为什么要垂下眼,显得很失落?周身环绕着阴沉的气息? 我的心突了一下,瞥见他颤抖的睫毛,内心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我开始怀疑,乙骨同学是不是知道自己这幅样子有多好看,才会故意引诱我? 可人为什么要压力一只小狗。 现在的乙骨同学,就像一只流浪狗那样可怜又难过。 不。 我不能屈服。 “租金很贵吧?”我勉强挣扎。 “还好,比五条老师之前提议我住的地方便宜十倍呢。” 差点忘了,在我眼前的是赚钱许多的有钱人。 开始仇富了怎么办。 我的踌躇和欲言又止,全都落在了乙骨同学的眼里。 他很会察言观色,果然体贴地开口:“对不起,是我过分越距了,我不该这么做。我今天就去把房租退了,我不想让你觉得不开心。就当忘记我说了什么吧,甜点好像送过来了,要试试吗?” 这是以退为进吗。 道理我都懂,可是我还是不争气地吃了这套。 毕竟,乙骨同学是为了帮我排除跟踪狂才会这样做的。 “……没有不高兴。”我说,“只是觉得有点突然。谢谢你,住在我对面让我安心多了。”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的情绪立刻由阴转晴。 他低下头浅浅一笑,的确由我之前说的那样,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男高清纯感。 他站起身来,比我高得太多,挺拔瘦削的身体完全将我笼罩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到了危险感,意识到了乙骨同学是和我不同存在的异性—— 但他打开包厢的门,从餐车上拿下了甜点,俯下身来,在我的椅子前半蹲着。 “尝尝这个怎么样?五条老师请我吃过一次,我觉得绘真会喜欢的。” 他看起来又毫无威胁了。 我又从这个大变样的乙骨同学身上,感觉到了以前的气息。 那个乙骨同学,怎么会给人压迫感呢?大脑已经开始自顾自地产生这样的想法。 明明是会让欺负霸凌他的人,遭受各种不同程度灾难的可怖存在…… 我拿起餐盘旁边的叉子,开始默默地吃了起来。乙骨看着我进食,时不时笑一下。他没有动甜点。 “其实,我搬到绘真对面也是有别的原因。” 确认我吃完后,他抽出纸递给了我。体贴而温柔。仿佛天生就会照顾人一般。 动作自然地让人感到害怕。 “什么?” “首先,我的朋友会更确定我们在交往。” 嗯。我还记得这个。 乙骨同学之所以答应我的表白,是因为他不想让热心帮助他的那些同学失望。 他又将这件事提起了一遍,却让我紧绷的心松了口气,竟然诡异地放心了下来。 那就没关系了。 只是假交往而已,我什么都不会损失。 “明白了。” 我说,“需要我配合你吗?” 乙骨同学为我考虑了这么多,作为等价交换,我也想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上他。 单方面被维护只会让我压力很大。 “不用的。”然而,乙骨却说,“我想等我们关系稳定下来,再和我的朋友见面。” 我一怔,仿佛一盆冷水迎面泼了下来。 关系稳定下来…… 乙骨同学的意思是指,我们真正成为朋友吧。 虽然心里很清楚我们关系一般,但这么明确被点出来不是朋友,不知为什么胸口擅自感到沉闷起来。 我们只是认识彼此的陌生人而已。 如果不是那条阴差阳错的“告白”短信,我和现在受欢迎的乙骨同学不会有任何交集的可能。 “好的。”我佯装不在意地说。 “还有第二件事。”乙骨轻声道,“因为我成了你的男友,所以那个跟踪狂在短信里才会情绪激动起来。你之前找不到他,是因为他总是躲在暗处,如果我一直履行男友的职责,他大概会被刺激到现身。” 只要跟踪狂出现,那么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不管是选择交给警察,还是私下里自己处理,都比现在的情况要好的多。 “你的意思是……” “不是假装,我想成为绘真名正言顺的男友。”乙骨说。 10、第10章 名正言顺的……男友? 怎么才算是。 牵手?拥抱?……接吻?还是同居? 我一时间有些迟疑。 见我这幅反应,乙骨急忙地说:“我不会做绘真不同意的事……一切都按照你的意愿来。”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了害羞的红晕。 乙骨同学的人品,我还是很信得过的。 而且,我并不觉得他对我感兴趣,这可能只是形式上的东西,毕竟乙骨同学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所以我只是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好的。”我说。 “诶?”乙骨猛地抬起头看向我。 见他这幅意外的反应,我一下怔住了,浑身僵硬在原地。 等一下。 乙骨同学该不会只是客套一下吧?然后我就擅自同意了? 一阵难堪的情绪涌现了上来。 我说:“如果不愿意的话,那我就收回……” “没有不愿意!” 乙骨同学说,立刻拉住了我的手,急切且恳求地说,“也请不要收回,我很乐意当绘真的男友!” ……嗯。 其实就在我面前的话,说话的时候,脸可以不用凑过来的…… 下一刻。 我的思绪停滞了。 因为乙骨同学俯身靠近了我,捧起我的脸颊,轻轻地在上面落下了一个吻。 这只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不比微风更加重,却带来了一阵午后的燥热,我感觉自己的脸上迅速浮现上了热度。我一定不受控制地脸红了。 怎么、怎么办。 我很想挡住脸,但双手却被乙骨同学单手攥紧在手里,根本无法挣脱出去。 “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正式交往了哦。” 乙骨同学移开身体,脸上微微一笑。动作明明那么强势,但脸上却带着腼腆的红晕。 比起我,他仿佛更像是一个陷入初恋的少女。 “绘真以后也要叫我忧太,可以吗?”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说。 面对这样的他,我也无法做到移开视线。 乙骨同学有着苍白不见光的肤色,眼底有淡淡的青紫色。 但是笑起来的时候,却仿佛世界上一切阳光都洒了上来,给人一种矛盾可怖的温柔感。 ……乙骨同学,一定是会让人溺死的水鬼。 只要稍微放松警惕,就会被拉着手一同温柔地坠入窒息的潮流里。 不。 更像是湍流下柔软的水草。 明明并不坚硬、可以轻易扯断,但只要被它缠上四肢,就再也无法从其中挣脱出来。 明明胡思乱想了那么多。 然而,我却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的。忧太。” 呜。这分明就是一个受害者的陈述。 竟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正式交往了起来。 “刺啦。” 这是剑袋拉链被合拢的声响。 我回过神来。 乙骨同学收起了刀。 在我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去前台结账了。 我能做的,就是趁机看一眼账单。 这样下次我可以以同等价值,回过来。我不太想占乙骨同学的便宜。 然而—— 只一眼,我就愣在了原地。 ……? 怎么这么贵。 这吃的到底是黄金还是甜点?? 那个推荐这里的五条老师,到底是什么类型的有钱人啊。 但乙骨同学只是若无其事地结了账,转过头问我:“绘真,接下来可以去看电影吗?” “啊?嗯。” 我回过神来,意识到了。 之前的确说过,要一起去看蚯蚓人的。 “我已经买好票了呢。距离电影开场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开车过去还早。”乙骨同学说,“绘真还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吗?涉谷有很多新奇的店铺,熊猫同学说过很值得一逛呢。” “……没有。”我说。 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我的房间只是保持了最低限度的家具,我不太喜欢空间里存在太多东西,觉得收拾起来很麻烦。就连小泽曾经在第一次造访的时候,都吃了一惊,以为我才搬到东京还没来得及安置行李。 但实际我住的地方,就是样板房。 我买的新家具,都因为实际太占据位置,被我放进了卧室以外的另一件房间闲置。 “……那我刚搬过去,有些家具无法决定。绘真可以帮我选一下吗?” “你要住多久?”我问。 “不太确定。”乙骨顿了一下,随意地说,“这个要看任务的长短了。” 说任务什么的,好像特工啊。我内心飘忽地想。 “如果只是几个月的话,没必要买家具的。”我说,“我家里有多余的东西,我可以借给你使用。会面结束后,到我家来做客吧。我的什么都可以给你。” “真的可以吗?” “嗯。”我说。 乙骨露出了高兴的表情,像只可爱的小狗那样,反复呢喃着“谢谢绘真,我会好好珍惜的……”。 见他这样,我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虽然是最低限度,但终于在某个地方,能够回报一些乙骨同学的善意了。 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就这么对着刚交往的男友发起了入室的邀请。 …… 我又坐上了乙骨同学的车。 车在一家并不起眼的电影院门口停住,我有些意外。 不是说我觉得小影院不好。 只是面对不符合乙骨之前消费的行为,我觉得有些困惑而已。 乙骨同学拉着我的手,进了影院。 前窗验票人员本来在玩手机,但一看到他的身影,就立刻放下了手机,微笑着过来说:“乙骨先生。” 然后,我立刻明白了他选择这里的原因—— 这里被包场了。 ……嗯。 果然,乙骨同学变成了排场很大的大人。 不过恐怖片,有必要包场吗? 我抱着淡淡的迷茫,被乙骨同学带进了电影院,影片开始播放起来。 所以他之前是骗我的。 也没有什么一个小时开场,这分明就是人到了才开场,也就是说,他专门包下了这个时段的电影。 为什么? “……其实,我不是很擅长看恐怖片。”乙骨同学歉疚地说,“所以听从了熊猫同学的建议包下了电影院,因为据说,其他观众的尖叫也会加重恐怖片的氛围,我不想在绘真面前丢脸,就这么做了。” 什么意思? 熊猫同学,明显没有狗卷同学靠谱。 明明两个人在偌大的电影院,单独看恐怖片才会更恐怖啊! 而我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这部续作在网上有热议是原因的……续作比之前还要可怕血腥。 有点麻木。我和乙骨同学的约会,就是近距离看着大屏幕上血浆飞溅。 我感觉自己的手心渗出了汗水,因为视觉冲击太强了。我情绪一直波动比较小,就是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耗能,但由于现在的心理作用,加上强烈的剧情让我的眼前一阵阵晕眩。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乙骨同学。 如果他也感觉害怕的话,那么我起码也有一个盟友…… 骗子。 为什么乙骨同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啊? 注意到我投来的目光,乙骨同学转过脸看向我,低声、不太确定地说:“这个……感觉还好?难道绘真害怕了吗?没关系的,我们要不就不看了?” 什么。这是在挑衅我吗。 忽然间,一阵胜负欲涌现了上来,我不愿意就这么离开这里。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开口了:“我没有害怕。我只是想起了一个朋友。” “什么?是谁呢?” “我在网上认识的。他在推上写的每篇影评都很好,尤其喜欢恐怖片。我有的时候不太敢看的电影,都会先看他的影评来决定要不要去看。后面就认识并且熟悉起来了。” 他尤其喜欢蚯蚓人这个系列。 甚至就连自己的网名,都是[蚯蚓顺平]。 那是我第一次交到的网友,我原本以为自己和顺平成为了朋友,甚至违背了自己的本性,时不时地频繁发短信,什么都想分享给他,而他每一条都会认真地回复,但后来…… “然后呢?”乙骨同学的声音很温柔。 “他有一天忽然不回我消息了。” 我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哪里说话,冒犯了他呢?我反复地给他发消息,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简直是断崖式的冷处理。 任何声音都石沉大海。 顺平,就这么因为我的热情厌倦了我。 最开始,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想找到现实的他。但后来我忽然想到,我们只是网友而已。顺平是个温柔的人,即便是从网上的只言片语里也能感觉出来。他的不回复,很有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拒绝和体贴。 我不能继续纠缠,让自己再难堪下去。 我忽然讨厌起自己的缠人本性。 如果少发点短信,没有那么粘人,是不是就不会被厌倦,顺平就还会是我的朋友呢? 我曾经在网上看过一句话。 [熟悉滋生轻视]。 越是熟悉一个人的本性,越发了解这个人,就越容易觉得这个人“不过如此”。人际关系就是这种东西。对一个人越是无底线的好,这个人却反而越不会产生好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我喜欢冷处理一切东西。 我不喜欢亲密关系。而我的家里人,也总是这么对我说。 “自己的事情就自己做”,“我不可能也不会给你做决定”。我的家里人就是大家常说的那种,“放任主义者”。在初中的时候,我偶然提及家里人不会管我几点回家,她们都很羡慕,然后各自被家长接回了家。 我一个人在路上,或许这就是大家向往的自由,我其实也不太清楚。 不过,倒也不全是让人不解的地方。 起码我在提出“想去东京上高中”的时候,爸爸妈妈只是说“你决定了就行,不需要通知我们”就答应了。 我犯下的错误,就是对顺平的态度没有依照这项规则。 但是乙骨同学没有必要了解,所以我只是轻松地说:“网友,就是这样的。” 突如其来。 我的手被一双手紧紧攥住了,我睁大了眼。 乙骨同学牵住了我的手。 那双灰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在幽蓝色的巨幕电影下显得透亮而熠熠生辉。 其中溢出的浓烈情绪,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想要被绘真需要,也想要被绘真依赖。”电影画面在闪烁,他的身影在我的眼里染上了各种颜色,红色、白色、但一直都是蓝色、蓝色、灰蓝色的他的眼睛,“如果可以,请尽情地对我撒娇、对我任性吧。无论是束缚的短信,催促我见面的消息,还是频繁的电话,怎么样的都好。只要来自绘真,我全都会毫无怨言地接受。” 我的心脏扑通通直跳。 乙骨同学毫不费力地引出了我的负面情绪。 好像我对他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果然。 …… 他的存在,对我来说比世界上任何恐怖片都可怕。 11、第11章 我差一点就答应了。 乙骨同学在邀请我对他为所欲为。 正常人会拒绝吗? 他用那样的一双眼睛,一张脸在说话。 但是,我记得初中班上,那些真的对他做出了过分的事的人遭遇了什么。乙骨同学,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会这么说呢?其他人是不是也面临过我这种情况?我并不觉得自己在他眼里有多么特殊。 但乙骨同学的气势太具备压倒性。 所以我口头上,还是说:“……好的。” 乙骨同学松开了我的手。脸上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红色,却还是伸出手,将我的发丝别在了耳后,而后,对我腼腆地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小狗对着主人摇尾巴似的羞怯。 “而且,这不是互相的吗?”那双眼带着期待。 我:“……” 我:“嗯。” 难捱的电影结束。 我们从幽暗的室内出来。 乙骨同学转过脸,看着我说:“现在时间还早,绘真想去哪里吗?我今天一整天都——” “金枪鱼蛋黄酱。”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乙骨同学睁大眼,立刻看向四周。 我也是。 然后,我注意到了站在我们身前的人。 这是一个银发的少年。 大概是同龄人,他的发丝垂落在脸侧,下半张脸完全被拉高的黑色外套衣领遮住了,纤细的睫毛,一双紫水晶一样的眼显得格外明亮。仅从露出的部分,就可以判断出对方清秀的长相。 他看向我,忽然怔怔地发呆。 我有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和他对视。 好像很友好。 穿着的制服外套,也和乙骨同学的很像,难道是认识的人吗? 但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眼前的景象一晃,被白色的布料遮住了。乙骨同学忽然挡在了我的身前。我的整个视线,都被他挺拔的身体覆盖,再也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了。 “狗卷同学,怎么会在这里?”乙骨说。 这就是狗卷? “狗卷同学……”我下意识重复。 闻言,狗卷同学探出身,再次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眯起眼笑起来,说道:“海带海带。” “发生什么了吗?”乙骨问。 “鲑鱼鲑鱼。” “有任务?可是辅助监督没有联系我呢……” “蛋黄酱。” “原来是这样。”乙骨同学点点头,空气似乎变得阴冷了下来,沉静道,“我马上就和你一起去。” 我:“……” 那是什么?他们到底是怎么对话的呢。特工?加密交谈? 在我迷茫的时候,乙骨同学转过身来,终于让开了一些位置,歉疚地看向了我:“抱歉绘真,因为五条老师去京都开会了,所以他的任务需要我临时去处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没关系,你去吧。” 今天乙骨同学的含量已经严重超标了,我立刻体贴地说,“我在家里等你。一定要早点回来哦。” 毕竟我还说过,要把家具给他。 但明天我就结束假期了,需要回归上学的生活,所以尽量打算早睡。 然而,话音落下,狗卷同学睁大眼睛,视线在我和乙骨之间转来转去。 “金枪鱼蛋黄酱鲑鱼!” 饭团名一连串地蹦了出来。 乙骨同学则垂下了眼,耳根泛红,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我会的。”他紧张地说。 难道我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吗…… 我一脸茫然。 但乙骨同学没有解释,只是又再三向我道歉,然后才红着脸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没有了乙骨同学,我只想立刻回到家里。 但是我才走了几步,就听见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一声“滴滴”声。 我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又收到了短信。 [今天你又出门了吗?和谁?又是和那个该死的男人?] [分手分手分手分手——] [我不想伤害你,如果你再背叛我,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 那个跟踪狂再次发来了消息。 内容充满了激愤的言语。 我皱眉,拉黑了新的陌生号码。它的语言越发过激了。 不过,这并不能完全算坏事。 因为自从乙骨同学出现后,那些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都变成了怨愤的言语,我不用再看一个藏在暗处的人的各种色-情幻想,这某种程度上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选择坐地铁回家。 在东京打车是天价,我的生活费有限,还没有奢侈到这种地步。 没有乙骨同学在身边,周围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我靠在地铁的车窗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象飞速地往后倒退。 好安静。 其实乙骨同学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大部分时候都很沉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我的身边存在感格外强烈。我能够完全感觉到他的存在,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为什么? 我一边出神,一边思考。 可能是乙骨的视线,很强烈。 还有,能够感觉到自己被他完全地依赖,他总是在观察我的细微表情,时时刻刻脑海里都想着我。 这种感觉…… 地铁驶过了隧道。 在黑暗的环境下,车窗倒映出了我此时的脸。我的所有表情都被自己捕获了。 我微微一怔,那竟然是一张莫名高兴的脸。 对乙骨同学的行为……我好像并不反感。 我一巴掌拍上了自己的脸,遮住了投影里自己的表情。 自己的脑子是坏掉了吗? 那可是乙骨同学。 我在搞什么啊。难道这样短暂的相处,我就要沦落到那些前仆后继靠近乙骨同学的人渣堆里了吗? 我抱着这种忐忑的心情,摇摇晃晃地从地铁上下来,回到了自己的公寓里。 然而,正当我掏出钥匙的时候,动作顿了顿。 门……没有关。 只需要伸出手轻轻一推,门就发出了“吱呀”一声,在我的面前打开了。 但我分明记得,自己离开的时候是关上了门的。 在某些地方,我有些强迫症。 在离开公寓前,一定会检查门是否关好,不但是一次,而是三四次。 但现在,它却呈现出一种敞开的状态。 我心脏狂跳了几秒,强迫自己放松了下来。然后,我彻底推开门,让它保持着一个打开的状态,紧接着打开了门廊处隐蔽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剑袋,取出了练习用的木剑。 我毕竟是剑道社的。 虽然内心其实并不热衷,但要做到防身完全没问题。 当我进入客厅,果然发现这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为数不多的私人用品被摔得到处都是,之前乙骨同学提起过一种花我路过买来摆在客厅位置,但花瓶已经被打碎了。 我走近卧室,这里窗户大开。 床铺明显被人躺过了,我是不打算要的了,而打开衣柜,里面的所有衣物也都是被人碰过的状态。 尤其是校服和剑道服。 ……太恶心了。 我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有一套换洗的校服被送去干洗了,今天可以取回来,否则明天上学的时候,我很有可能,就只能穿这些被人不知道被用什么方式碰过的校服了。 几乎是同时,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之前自己收到的那几条短信。 那个跟踪狂一定一直在附近徘徊,观察我。 否则,他不会这么快知道我和乙骨出门了,并且在家里无人的时候袭击了我的房间。 这事态的确升级了。 我脑海里闪过了一些恐怖片的内容,比如说闯入家里的犯人其实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衣柜里、床底下,或者是浴室里,等家里人睡着后,他会悄无声息地站在卧室的床边这种情节。 虽然,我可以检查家里的空旷房间,但强烈地被入-侵了私人空间的厌恶感,让我无法继续待在这里。 我犹豫了一下,抱着剑袋退出了房间。 因为门锁被砸掉了,所以我今晚是不可能会睡着这里的了。 现在就离开。 我本来转头就想去旅馆,但脚步却忽然一顿。 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答应了乙骨同学,要让他进我家,然后挑选多余的家具。 按照乙骨同学的性格,虽然他肯定会体谅这是特殊情况,但一想到那双灰色的眼睛流露出暗淡的情绪,我就有些不忍心……虽然重逢时间并不算长,但我已经能够想象出来他失落的表情…… 唉。 而且,我真的可以让乙骨同学失望吗? 我心生疑窦,带着一点不安,拿出手机给乙骨发了消息。 [忧太,今天晚上的见面就取消吧。] 我静静地等待了几秒。 然而,手机没有收到新的消息。 一向总是秒回的乙骨同学,可能是因为任务,所以没能给出回复。 嗯。 那就只能这样了。 我抱着剑袋,干脆坐在了乙骨同学的家门口。 我的本意是打算,在这里等待乙骨同学确认的回复后再离开。毕竟,我对他有一种奇怪的印象。那就是如果他没有看到消息,很有可能会一直站在我的公寓门口,等待我开门为止。说不定反倒还会道歉起来。 那么,现在……该干什么呢? 我没有玩手机游戏的习惯。 我有个坏习惯,曾经很喜欢的游戏,总是很快就腻掉了。 可能是因为通关很快,还是说我本质上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人?就连再喜欢的电影,也绝对不会看第二遍。 而社交网络,刷手机,接收新消息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折磨,我不喜欢所有人在网上表现出的强烈的“展露自己”的一面。每一次读到别人的信息,就是接受一次观点输入,这让我感觉很痛苦。 所以我想要打发时间的方式,除了学习、练习剑道以外,就只有睡觉了。 我也没有好学到在楼道里学习的地步,也不想在狭窄的空间里取下剑袋。以上两点都没办法做到,留给我的就只剩下“睡觉”这件事了。 好。就这么做吧。 我告诉自己,只是打一个盹而已,然而—— “绘真!” “绘真?!” 焦急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一双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闷热的夏天袭来的属于人的气息,睁开了眼睛,对上了一双混杂着担忧、自责和强烈情绪的眼。竟然是乙骨同学。 因为刚刚醒来,意识还不清醒,我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 “绘真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在等我吗?抱歉,因为这次任务很复杂,并不是简单祓除就行,所以我耽搁了很长时间,真的很抱歉,你有没有着凉,身上累不累?有没有酸痛?还是说发生了什么——” ……好多问题。 到底应该从哪里开始答起。 见我不回答,乙骨同学的手在我的身上拂过,检查着是否有受伤的痕迹。 我的视线因为他的动作而移动,却忽然,注意到了一个刺眼的地方,意识凝滞。乙骨同学白色制服的领口位置,有一处血液的痕迹。他在夏天只穿了一件制服,所以从我的角度,可以从衣领的缝隙里将他的脖颈、锁骨一览无余。乙骨同学没有受伤,这不是他的血。 血迹呈现出喷溅状,像是受害者被刀砍下头,然后才能溅飞到这个位置。 乙骨同学,刚出完任务回来。 难道,这个任务是杀人吗?!?我的大脑一瞬间清醒了,“啪”的一声,一把抓住了他抚摸我的手腕。 “怎么了?”被我制止,乙骨同学困惑地问。 他看起来太纯真了。 这个人,在用最干净的声音说话。 “……没什么。”我说。 我移开视线。对不起,我还是没有勇气指出来,选择了装傻。 但他还是顿了一下,视线顺着我刚才看的位置落去—— “我给你发了消息。”我说。 乙骨同学果然一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 他“诶”了一声,睁大了眼睛,高兴地看向我:“绘真主动联系了我吗?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你没有回复。”我又说。 面对我的指责,乙骨果然慌乱起来,立刻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他按了好几下。 手机都没有反应。 面对这种突发情况,他脸上的表情骤然阴郁,口中喃喃着“为什么”、“真讨厌”。 “怎么了?” 他的情绪起伏太大,这下换成我不得不问了。 “好像是进水了,手机坏掉了。” 乙骨抬起眼,像只被遗弃的小狗,可怜巴巴地说,“今天的任务,不小心被水浇湿了,所以才没有看到绘真的消息。对不起。你生我的气了吗?” 自己的手机遭殃了,现在应该不是对我道歉的时候吧…… 我说:“我没有生气。” 但乙骨情绪还是很低落。 他说着:“手机有很多本地消息,如果换了手机就什么都没有了。绘真的,五条老师的、同学的,还有其他朋友的,所有照片和信息都没有了……” 我感觉,人果然是一种多变的生物。 明明刚才我还因为乙骨同学衣领内侧的血迹战战兢兢,但看到他像个正常的同龄人那样,因为手机进水无法开机而面露愁苦的时候,内心竟然升起了一种觉得他很可爱的荒谬情绪。 乙骨同学收起了手机,转脸看向了我。 “绘真,你家里的门锁坏掉了,所有私人物品都被砸碎了,是那个跟踪狂干的吧。真恶心,我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会儿,就有这种虫子出现。他难道没有其他朋友和爱他的人吗?非要做这种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强烈的冷意。 他果然察觉到了反常,先一步进去检查了我的公寓。 我想起了自己在这里的原因。 “那么,今天晚上的会面结束了。”我带着一种任务完成的轻松感说,准备站起来离开,“家里没办法睡了,我今天要去旅馆,所以就这么结束了……” 忽然间,一阵阴影投了过来。 是乙骨同学,他贴近了我的身体,我不得不后退,直到靠在了门板上。 “为什么要去旅馆呢?”他说,距离很近,“我不是绘真的男友吗,和我一起睡不可以吗?” 12、第12章 乙骨同学在洗澡。 ……而我在卧室等他。 但这不是色-情片的开场。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也在反思。 具体的反思,是从自己当初为了从众而说起了恋爱话题,以至于被玲奈抓住,要求给自己捏造的初恋告白开始。然后为什么会选择乙骨?我当时脑子一定是进水了。 此后,我有无数次机会说清楚,但我就像无法拒绝值日那样,无法拒绝乙骨同学的眼睛。 所以现在才会变成这样。 我在乙骨同学的卧室里。这里简洁而干净,一切从简,散发出某种淡淡的香味,无论是被套还是床铺,都闻起来像乙骨本人。只是坐在床上,我甚至就感觉到四面八方被“乙骨”这个存在占据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里传来。 我的手无意识地收拢,将柔软床单都攥紧、抓皱了,视线不知所措地看着天花板的纹路。 有点绝望。 为什么自己满脑子都是[乙骨忧太]。 可就算大脑乱糟糟的,但乙骨的面孔却越发清晰。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人生已经提前进入走马灯了吗? “咔嚓。” 浴室门发出了一声响动。 “咔嚓。” 同样的声音,却是我的理智一瞬间断掉了。 在此之后,我做出了一个之后无比后悔的举动—— 我竟然立刻闭上了眼睛,躺在了乙骨同学的床单上,假装自己已经在等待途中睡着了。 我比乙骨同学先洗澡,也换上了从便利店买的临时睡衣,所以这个行为在我看来是非常合理的。我只是在消极地试图逃避,和乙骨同学在卧室交谈这件事。但这样的行为,应该能被理解吧?毕竟、毕竟是他用了那么奇怪的说法,说是为什么不和他“睡”什么的…… 这让我该怎么想啊。 由于我侧过脸埋在床单上,紧紧地合上眼皮,视线受阻,反而听觉却更加清晰了。 这就是灾难的开始。 因为我能够清晰地听见房间里的一切声音。 乙骨同学只是在浴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声音传来,他竟然朝着我走了过来。一步、两步,距离在缩短,声音越来越近,也就是说乙骨同学打算做什么。我的心脏扑通直跳,仿佛凌迟。 就在床前,乙骨同学停住了。 我的身体也变得格外僵硬。 我曾经听过一种说法,就算视线隔绝,人体细胞也是能够感觉到自己是否被看到的。现在就是这种说法被验证的时刻。因为我感觉到乙骨同学正在注视着我。目不转睛。一动不动。 糟糕、糟糕。 我的心跳声是不是太大了,会不会暴露啊?他为什么要看着我呢? 一个人睡着的侧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这也是一种战略方式吗? 因为这样专注的视线,我的身体似乎都要烧起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秒钟、两秒钟,还是说十分钟? 忽然间—— 我听见了布料摩挲的声音,感觉到了呼吸落在自己脸上的热量。 乙骨同学俯下了身。 在黑暗的世界里,一切感官都被放大了。 乙骨同学刚洗过澡的头发,落在了我的脸上,传来了轻柔的触感。带着水汽、热量的肌肤碰到了。 我不由吃了一惊。 因为下一刻,乙骨同学,竟然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我的脸颊,好像一只企图唤醒主人的小狗,带着一点点依恋,低声地说“绘真”。我心脏一颤,放在床单上的手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布料。 我是真的不知道乙骨同学,要做什么…… 如果是亲吻,我一定会立刻睁开眼拒绝。 因为我不是那种毫无常识的女生,很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可是,他只是这样纯情、依赖地靠着我,我甚至一时间感到了迷茫,错过了纠正的最好时机。 乙骨很快移开身体,将我抱在了床上,替我仔细地盖上被子就离开了。 听见门“咔嚓”一声关闭。 我立刻睁开了眼,心脏扑通通、扑通通狂乱地在胸腔里乱撞,双手抓住被子边缘,整个人都缩了进去。 但只胸口起伏呼吸了几秒,就立刻慌乱地钻了出来。 呜。 被子闻起来太像乙骨同学了。 就算他不在房间里,也简直像是在同床共枕。 不行、不行。 真的不行。 明天无论说什么,我都要去住旅馆,然后想办法找到新的地方去住。 乙骨同学,比任何东西杀伤力都大。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死掉的! - 早晨。 我听见了敲门声。 “该起床了哦。”乙骨干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翻身看向手机闹钟。 还有一分钟响铃,乙骨的呼唤刚好卡在我平时起床的时间。 不过,要换的衣服…… 我一瞬间清醒过来。 “校服我昨天已经帮绘真从干洗店取回来了,就挂在门外。”乙骨说。 这真是帮大忙了。 我松了一口气,洗漱完毕后,从门后取下了校服换上。 然而等我收拾好自己,出来客厅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因为桌面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乙骨同学正摘掉自己的围裙,仔细地关掉了火,双眼亮晶晶的,脸上挂着略显期待的笑容。 “这、这个是……”我战战兢兢地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乙骨同学,竟然真的给我洗手作羹汤了?不、不,有也可能是去小区楼下买的吧。我知道这附近的餐厅很多,这也是我会选择租在这里的原因,我不认为乙骨同学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这是我自己做的。”乙骨轻声说,“前段时间,高专兴起了一股美食热潮,我和同学们一起学了做饭,还让五条老师点评了呢。绘真可以尝尝看吗?我不太确定是否合你的口味。” 他都这样说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在餐桌面前坐下。 早晨的饭并不算多么复杂,但我只一眼就谋生了一个念头。 乙骨同学,是五星级大厨吗。 这个和我在美食杂志上,还有网络专栏上看到的图片,到底有什么区别。 “……怎么了,绘真?”乙骨问。 他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犹豫,误以为是不好的方面,眼底流露出了踌躇的情绪。 我:“……没什么。” 我只是在消化,那种乙骨同学仿佛从超现实走到现实的感觉。 我吃了一口。 好吃。 这虽然是朴素的评价,但也是我的最高评价。 乙骨似乎本来就在观察我的表情,见我这副表现,他笑了笑,状若不经意地说道:“我看了绘真在社交账号上发布的消息,上面写了你喜欢这个,是真的吗?” “嗯嗯。”我说。 “那么,也就是说,其他喜欢的东西也是真实的吗?” “是的。” “那就好。”乙骨抿唇微笑,轻声说,“我明天还可以给绘真做。明天也请住在我家里,可以吗?” 我一怔。 抬起眼,对上了乙骨看着我的目光。 “那个……” “在绘真睡着后,我又去你的家里看过了。不只是门被砸坏,所有窗户都被破坏了。就算是要换房,也需要和房东联系处理,一定会很耗费精力吧。这段时间还要找新房,是不是太辛苦了?” “可是……” “绘真马上期中考试了吧,这样复习会受到影响的。如果是因为我的缘故,没关系的,我因为任务经常需要出门奔波,这几天只是因为临时空闲下来而已。我不会在,请住在这里吧。” 说到这里,我眼睁睁地看着乙骨同学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黯然。 “作为你的男友,我真的很担心你。”他说。 为了表明他的态度,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绘真,请不要讨厌我。” “……” 明明是乙骨同学早起做的饭,但他本人却一口也没动,只忙着观察我是否喜欢。而且,我不是那种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他的疲惫。乙骨同学眼下青紫的痕迹,证明了他的确很繁忙,缺乏睡眠。 昨晚这个房间里的主人,却被我逼到了沙发上去睡。不知道有没有休息好?糟糕,该不会正是因为没有休息好,所以才会这么早起床,给我准备早饭吧?良心在隐隐作痛。 他身上分明有怪物,也有着我亲眼见证过的可怖力量,现在却露出这幅被遗弃的小狗的表情…… 犯规犯规犯规,太犯规了。 谁来救救我,谁来教教我,这种时候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怎么才能正常应对? 我非常感激自己总是面无表情,可以掩盖我不自然的反应。 为什么乙骨同学要这么可爱、这么可怜,比我高那么多,为什么现在要半蹲在餐桌面前,好像一只等待被投喂的小狗一样,用湿漉漉的上目线看着我? 明明制服的中袖薄肌若隐若现,手掌心也有着长期训练的薄茧…… “我没有讨厌你。”我移开眼避开了对视,不由说,“只是,这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的。我很希望被绘真需要。”他说。 “……这样啊。” 我的话语背叛了我的理智,在目睹了那双灰色眼眸的时候,我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那就麻烦了。” “太好了。” 乙骨身上的低落一扫而空,再次微笑起来。 他的手从餐桌上移开,几乎是非常自然地摸索过来,牵住了我垂落在椅子侧边的另一只手。 有点痒、有些柔软。 指节在手里交错来、抚摸去。 气氛变得友好起来。 关于昨晚未问的事,一个念头浮现了上来。 “不过,你的任务——” 我想稍微探究一下。只是稍微。 我还没忘记乙骨同学制服领口上的血迹。 这比跟踪狂更加可怖吧?然而,还没说完,这时手机忽然传来了“叮铃铃”的声音。 这是我的闹钟响了。 我一般都会设定在起床二十分钟后出门,因为从我租的公寓搭乘地铁去学校,刚好需要三十分钟。 等我到了学校,铃声就会在十分钟后响起,杜绝了其他同学找我长时间搭话的可能。 而十分钟足够我做出简单的寒暄,不至于被算作是压轴进入教室,符合我一概的标准。 所以我现在就要出门了。 “任务不会影响到绘真的。”察觉到我加快动作的意图,乙骨想了想,平淡地说道,“感觉到我的存在,附近也不可能有那种东西出现的。” ……又来了。 就我私人的观察,乙骨同学是个充满了对自己低评价的人,然而我发现了,在提及他“那个世界”事情的时候,他就会突然变得充满了压迫感、进攻性,甚至透露出隐隐的阴冷。 他似乎,完全,不把那种东西当成自己人。 而对待非自己的人的时候,也就是恶人,他并没有多余的同理心,所有的柔软都消失不见了。 虽然很不合时宜。 但我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有一天,我被乙骨同学划分为“外人”,他意识到了我也和那些初中的同学没有分别……他也会像对待那些尖叫着“怪物”的家伙一样,把我当成垃圾那样扔在一边吗? 在我眼前,乙骨从半蹲的餐桌前站了起来,勾着我的手指,双眼充满了柔软的渴望。 好像他真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还有一个请求,我可以送绘真去学校吗?我想亲眼见你进入学校,拜托了。否则我做任务也会心神不宁的,虽然不会影响到效率,但肯定会被狗卷同学他们嘲笑的……” 很体贴呢。却又爱撒娇的乙骨同学。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乙骨同学忽然止住了声音,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脸。 “不要。”我说。 “诶,为什么?”乙骨睁大了眼。 “因为玲奈好像对你很感兴趣。” “玲奈……?” “就是修学旅行,和你搭话的女生。黄色头发,长美甲,很漂亮的那个。”我说。 “哦。” 乙骨想起来了,只是灰色的眼里还带着淡淡的困惑,不太理解。 “我不想让你和她说话。” 我尝试着说出了任性的话,“忧太只是我的男友,却被其他人围着说话。” 这是因为我想稍微捉弄一下乙骨同学。 玲奈在乙骨同学面前诋毁过我,说我是个束缚系女友。那么,按照电影里的台词,就该是这样说吧。 选择和谁交谈是乙骨的自由。 而我正在扮演的是一个麻烦的女友角色。 说完,我在等乙骨的回复。 按照常理,他应该也会说“不要”,我也会“诶”一声,然后这个话题就可以过去了。 但是—— “我明白了。”乙骨说,“我以后再也不会和她说话了。不经过你的允许,我不会和任何你的朋友说话了。这样可以吗?这样做的话,绘真会觉得开心、觉得满意吗?” 什么? 我怔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却听乙骨同学愉快地说道:“真高兴,绘真主动叫我忧太了呢。” 他竟然没有拒绝,甚至将程度升级了。 只是为了送我去学校。 在这样清晨的阳光里,本来应该觉得“甜蜜”?或许吧,的时刻,然而—— 我却忽然遍体生寒。 因为我不知道,真的完全不知道,乙骨同学对我的纵容到底从何而来。 我真的、真的很普通。 一旦他发现了我的内心,就会觉得我只是不过如此。 就像我很早之前认识的、付出真心的那些朋友。 “绘真其实是一个很无聊的人”。嗯。我听过这样背后议论的话。“装模作样”、“还以为有多神秘”。那不是擅自对我这种人抱有期待吗?大部分时候,我的确在观察周围的人的做法。 我放任主义的父母,什么都没有教过我。为人的道理,正确的情绪,如何去处理事情,又或者是爱之类的东西……我都是通过旁观周围的人,从这些人身上模仿而来的。 我是一个路人,一个空心人。 只是会衡量是否轻松、是否会给我带来麻烦而已。 “那么,我可以送绘真去学校了吗?”乙骨问。 “嗯。”我说。 你看,被乙骨同学这样要求,我很快就又屈服了。因为我觉得这对我来说,没有影响。那就随他吧。 或许正是因为我没有攻击性,没有占有乙骨同学的欲望,不打算从他身上得到任何针对我的、独特的强烈情绪,更不想和他建立起特殊的关系,所以他身旁环绕的怪物才没有攻击我吧。 所以,不管乙骨同学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我都有自信,他很快就会对我厌倦的。 而我不会让他为难。 等把跟踪狂找出来,我就会先一步和乙骨同学提分手。 13、第13章 “我可以给绘真打电话吗?” “……可以。” “还有,短信是被允许的吗?” “line就好了。” “视频通话,可不可以呢?” “不可以,但在我放学后可以做。” 我向乙骨同学交出了我的学校课程表。 根据他的描述,他的任务就在附近,可以在结束后和放学的我一起回家,避免被情绪激动的跟踪狂尾随。 那么,课程表到底有什么必要呢? 我在沉思。 但乙骨同学依旧自然地说:“跟踪狂很有可能是绘真身边的人吧?所以,在学校里也不是很安全。” “也是。”我说。 理解了。 “我有时间就会给绘真发消息,联系你。不过,我不想打扰你上课,所以课程表是有必要的。” “……好的。” 确实,我也不想在上课的时候收到手机消息。 虽然我肯定会设置成静音,关掉震动,但屏幕频繁亮起肯定会被周围的同学注意到的。 我不想让话题中心变成我。 所以,能够在课间回消息就最好了。 “放学见。” 乙骨同学将制服包递给我,离开了。 而我在校园里徘徊了一会儿,直到快要响铃,才选择走向了教室。 因为修学旅行才过,同学们一定会追问我是在哪里交到了“乙骨”这么好看的男友,如今的恋爱进度如何。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去回答,也不想回答,那么就卡点进教室最好。 果然,一进教室,玲奈就想要朝我走过来。 此时—— “叮铃铃。” 幸好铃声响起。 她的意图被打断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但是却能感觉到玲奈不甘心的目光……今天肯定会被问到的,这节课是英语课,我就在上课的间隙里编造一下谎言吧。我不擅长撒谎,能够含糊过去最好。 正在距离下课越来越近,我陷入焦虑的时候,铃声最终还是响起了。 玲奈站了起来。 而正在这时—— “千代同学,可以出来一下吗?” 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看了过去,正对上了近藤如沐春风的笑脸。他穿着制服,靠在门口的位置,毫不在意周围的人都朝他投去了目光,只是自然地看着我,让我从众目睽睽的教室里出来谈话。 ……受欢迎的男生真讨厌。 我瞥了一眼面容不善的玲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朝着门口走去。 近藤移开身体,将我带到了空旷的走廊上。 “怎么了。”我问。 “千代同学,你应该知道剑道部最近有个比赛吧?” 他忽然提起了剑道部。 的确,作为剑道强势的学校,这里学生的水平还是很有名的。 不过剑道不像排球、篮球,又或者是足球那样是团队赛,所以并不会要求社员必须训练、必须参加,因此我并没有将比赛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初中就得过奖,这种事体验一次就够了。 近藤说:“学校的意思是,社团要出一男一女去参加比赛,毕竟我们是强校嘛,不拿奖实在是说不过去。” 我的心里升起了不妙的感觉。 果然,他继续说:“男生是我,女生,我已经向部长推荐了你。” ……什么? “我没有太多参赛经验。”我说。 我想要婉拒。近藤情商这么高,能明白我的意思。 然而—— “我知道,不过,千代同学在初中参加的每一次比赛都得了奖吧?”近藤笑眯眯地说,在我的身前凑近了一些,“所以就不要谦虚了,我可是很期待和你单独出去参赛的哦。” 为什么要凑得这么近说话。 我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近藤似乎对我的回避感到非常的困扰,微微受伤地说道:“不要这么防备,我可是会很伤心的。不能因为交了男朋友,就对同个社团的人这么过分。我们毕竟以前也是朋友啊,还一起上下学的。” “……”我。 我们只是顺路走到地铁站,等车到就分开,不要说得这么亲密。 虽然我对所有同学都毫无兴趣,但现在不是这样的。我的反感仅仅针对近藤本人。 我不喜欢近藤,心底甚至有一种厌恶感。 这是因为,我亲眼见过他私下里将女生交给他的情书,当做玩笑似的拆开,交给他的朋友们传阅。 他们不但只是嘲笑,甚至会点评那个送情书的人的长相。“土”,“肥猪”,“丑”之类的。 这些都没有避开我。 因为他会补充一句“千代同学比她们好看太多了”。 仿佛踩别的女生,夸我就是我的荣幸一样。 然而当他见到这些眼带期待的女生,他又会变回之前那副温柔体贴的模样,说“抱歉,辜负了你的好意”。 我个人认为,他可以不用这么把我当成朋友的,我既没兴趣知道他的真实面容如何,也更不会因为他的行为就觉得自己好像在他心里有多么特别。请离我远一点。这是我唯一的诉求。 “……我不去。”我说。 “为什么?” “没时间,我要准备考试。”我尽量简短。 “这和考试没关系吧?这可是影响到学校荣誉的大事。” 近藤搬出了学校这座大山来压我。 我好像忘记说了,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对我进行道德绑架。尤其是如此强硬的语气。 我说:“有比我厉害得多的其他部员。” “怎么可能?”近藤说,“我看过你初中比赛的成绩,没有败绩。这不是单纯的训练可以做到的,你有天赋吧?你在担心什么?难道是……玲奈?” 说到这里,他眯起了眼睛,嘴角滑出了一抹笑容。 为什么又提到了别人。 我难道就没有讨厌他的权利吗?真是个自信的男同学。 “和玲奈同学无关。”我说。 “没关系的。” 见我迅速否认,近藤却只是笑,好像我的态度传递出了某种东西一样。 他保证道:“我不喜欢她。” “……”我。 “而且啊,她总是欺负你吧?还老是画着浓妆,笑起来声音很尖,一点也没有家教,明显就是那种带出去会丢脸的类型吧。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女生,还是绘真同学你这样最可爱了。” 又开始了。 贬低其他人,抬高我。 此时此刻,我的内心充满了浓浓的烦恼。 他的话又一次触犯到了我的雷区。 但教育如何,是他父母应该做的事,我只是不想和他再继续单独相处了。 “我还是不会去的。”我说。 “先不要这么着急拒绝。”近藤说,“我给你准备了一点好东西,你会改变主意的。回教室再看吧。” 他拿出校服口袋的手机,在我面前晃了晃。 然后往前,贴在我身边,留下了这么意味不明的一句话,转身离开了走廊。 他的意思是,给我发了信息? 我在原地站立不动。 我没有按照他说的那样,回教室再看,反而就这么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打开了手机。 近藤:[图片] 近藤:[把这个给玲奈看吧,我相信她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什么东西。 我点开了图片。 然而在看到内容的瞬间,我就后悔这个举动了。 因为这竟然是近藤,和玲奈的聊天记录。 在图片里,近藤引诱着说[让我看看你喜欢我的诚意]、[玲奈其实也长得非常漂亮呢,尤其是胸部,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差]这种话。 玲奈反复纠结,最终,还是给他发了自己的私密照。 上半身赤裸,袒露无疑。 甚至露出了玲奈清晰的、羞涩的面容。 而近藤,转手就将这份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我,举动带着轻松调笑的意味。 他毫不顾忌。 ………… 大脑空白。 我一时间无法做出反应。 然而现实可能也只是过去了几秒。 在回过神来之后,我立刻锁屏看向周围,没有其他人在走廊上。 大家都忙着在上课铃声响起之前回到教室,我也沿着来的路返回了教室。 在进入门之前,我透过窗户,看到了玲奈正在和朋友打闹的脸。 她的心情似乎很不错,笑脸盈盈。 注意到我走近,她似乎都不太在意我刚才被近藤单独叫出去这件事了,只是玩着自己的美甲。 “你知道吗,绘真。”她突然对我说,“近藤同学昨天对我说喜欢了。” “……哦。”我说。 “他还说很爱我呢,说什么,想要快点在收假的时候见到我。” 玲奈的脸,在我的眼里完全是一张陷入恋爱的面容,“我想我很快,就会和近藤同学在一起了。你知道吧,他和你的乙骨同学一样,其实对喜欢的人很温柔。他之前对我不熟悉,又害羞,才会一直和你说话的。”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散发出的情绪,无一不在说明一件事。 她是真的喜欢近藤同学。 我忽然感觉到了强烈的抽离感。一时间,玲奈的脸在我的面前模糊起来。 只剩下她涂着口红的嘴,一张一合,在我的面前越发清晰。 据我所知,玲奈其实是一个很聪明的女生。 绝对不是近藤说的那样肤浅。 否则,她绝对不可能成为年级里最受欢迎的人。 她应该知道,给别人发自己的私密照片意味着什么。她并不无辜,也是一个霸凌者,知道如何去羞辱一个人。信任是最难被交付的。 但是,被爱冲昏了头脑的玲奈,却失去了冷静的判断能力和理智,竟然让自己落在了别人手里。 喜欢……爱……这种东西。未免太致命了吧? 一想到这代表了什么,我就觉得不寒而栗,由衷地期望自己不要变成这样。 我不想卷入麻烦。 我希望自己的高中过得平静下来。 初中的时候,我就因为乙骨同学,而过得战战兢兢。但是现在…… “玲奈。”我说。 她倾诉的话被我打断,露出了不满的表情。 但是尖锐的铃声弥补了这一点。 “不要再说了。” 你这么喜欢的可是一个人渣啊。如果回想起来,一定是黑历史一样的存在。 我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有了一个计划。 我要将截图不联网打印出来,我知道活动室有一台打印机可以办到,然后再用左手写字,将信塞进玲奈的鞋柜里,剩下的如何去处理就看她自己决定了。 我没有立刻说出去,是因为我知道玲奈不会相信我,我们不是那种朋友关系。我也不能直接以自己的身份揭穿,否则她就会知道我看到了照片。 这些事情细想起来很麻烦,最好什么都不做,但我也有不得不做的底线。 如果我不说出口,我就会失去作为人的资格。 像我这样随波逐流、得过且过的人,如果不给自己设置一点门槛的话,我很担心自己下一步就要进入监狱。 我左手在草稿纸上弯弯曲曲,写字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乙骨同学。 其实,在相遇之前,有时候我会没由来地想起他。 初中的我,一点也不想靠近乙骨同学。 因为他好像一只被人抓住,马上就要被拍虐-杀片的幼猫,让人想到“死亡”、“麻烦”之类的东西。 那双下垂眼,那样抱住膝盖的苍白手臂,我每次从教学楼后面路过,都能感觉到他的眼从遍体鳞伤的手臂遮挡的缝隙看我。 他在……向我求助吗? 但背着剑袋的我,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移开了视线,平静地从这些人身旁走过。 直到我再也无法忍受。 无法忍受,乙骨同学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 在他眼里,我一定和那些人渣没区别。 我并不特殊,为什么要惹下麻烦呢?大脑是这样想的。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会将自己的东西在附近弄丢,告诉不同的老师价值不菲,给老师指明了殴打的方向。一旦有老师来了,那些欺负乙骨同学的人就会散开。 又或者是,在公共电话亭报警,在警察离开前立刻跑开,不想留下自己的踪迹。 我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丢,而且有些遗失后就再也找不回来了,有点太奢侈。所以我在手表丢失后,就停止了这么做。 因此,我最主要的方式就是报警。 我很怀疑,我在剑道上体力得到了一定长进,很有可能就是这么练下来的。 乙骨同学影响了我的剑道啊,我偶尔会在走神时这么若无其事地想。 不过,和我相反。 我的一切,大概都没有在乙骨同学身上留下任何记忆。他完全变成了一个我不再熟悉的人。 午休时间,在玲奈抓住我之前,我就迅速将自己移动到了无人的天台上。 我在吃……乙骨同学为我准备的便当。 虽然感觉很奇怪,但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一般来说,据我所知,交往后都是女生制作便当交给男生吧。但是乙骨同学就好像什么标准大和抚子,在早餐结束后,用略带着腼腆的表情,将已经做好的精致便当交给了我。 我没有拒绝。 所以,我现在正一边看消息,一边吃便当。 上午每次下课,乙骨同学都会给我发来短信,不过我没有看,准备到午休时间再逐条慢慢回复。 这是我的习惯。 一次性处理所有积攒的事。 [绘真第一节结束了吧?数学课是你最擅长的科目了,初中时就觉得好厉害啊] [绘真不但成绩很好,社团表现也很优秀,我真高兴能和你交往] [第三节课了吗?有时候很怀念初中] …… 有十几条。 嗯。这些内容就可以不回复了。 我一目十行,很快就筛选出了应该给出回应的消息。 [剑道部忙吗?今天放学会按照课程表结束吗?] 我打字回复:[不忙。我只训练半小时,很快就会放学。] [今天的任务在仙台,我又去了我们以前的学校。] 我回复:[仙台?好的。] 这一点我还是很惊讶的,我认为初中充满了痛苦回忆的乙骨同学,应该是不会有故地重游的想法的。 但他却带着轻松愉快的语气、毫不在意地提及了。 仿佛那些事对他来说,完全不在意。 ……我可能一辈子都搞不懂乙骨同学了。 但如果以恐怖片男主的标准来要求的话,那或许也能理解了一点。 乙骨:[……我记得这里。] 他拍摄了一张照片。 熟悉的教学楼后面。 以及网格栅栏。 在我的记忆里,他总是被其他男同学重重摔在栅栏上,尽管用手臂护着头,依旧被撞得头破血流。 看到那风化生锈的栅栏,我想,那时遍体鳞伤的乙骨同学的血液,是否腐蚀了它坚固铁质的一部分。 他眼角的血、鼻血,以及那双偶尔看向我的眼。 我回复:[去那里做什么。] 乙骨似乎终于发现我开始回消息了。 面对我的问题,他很快就给出了回复:[找东西。] ……找东西? 我内心升起了淡淡的困惑,盯着手机屏幕看,不明白他打算说什么。 下一刻—— 聊天框弹出了新的消息,乙骨发来了新的内容。 [已经找到了。] 他拍摄了照片。 [那个时候,努力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有找到,就算每天都会花费时间也没能成功,真的很对不起。] [但好在,我现在比以前更专注了,终于能够找到了。] [这么一想,有时候觉得长大了真好。] 图片里,是我最后一次为了帮助乙骨同学,而故意丢失的手表。 金属表带缝隙里沾染了泥、樱花花瓣和枯叶。 但其他地方却很漂亮。因为乙骨同学毫不在意地用自己的白色制服中袖,仔细地把表盘擦拭干净了。 机械手表时间停住了。 指针指向了几年前的某一天。那是我和乙骨同学在仙台读初中的闷热夏天。 我在那时弄丢了我的手表。 …… ……原来他知道啊。 14、第14章 就算发现了,为什么要提及?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 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胸口的布料。 糟糕、糟糕、糟糕。 内心某块地方,也如同一块生涩的机械手表,发出了坏掉的声音。 我不由忧虑地想。 这样下去,在高中毕业之前,我该不会就得了心脏病去世了呢?乙骨同学……太糟糕了…… 下一刻,收紧的手指间突然发出了“嘎吱”的纸张声音。 我顿时回过神来。 对、对。现在不能想这个。 当务之急,不是关注我奇怪的个人情绪。 因为我手里正拿着的是,是我在前几个小时准备好的,交付给玲奈的匿名信封。 说起来,乙骨同学在这个时间点,发来这样的短信,是不是有点不祥啊。因为我之前也是匿名帮助的乙骨,现在又是玲奈了…… 我并不希望玲奈发现我。 我抱着烦恼的心情,将乙骨同学为我准备的便当盒收入了制服包里,回到了教室。 人准备做什么的时候,总是感觉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才熬到了下课,我也只是慢慢地收拾作业,余光打量着其他人逐渐离开教室。 我的计划是自己最后一个走。 等人全都走了,我就可以把信封从玲奈的储物柜缝隙下面塞进去,完成道德上压力我的任务。 这样第二天早上发现的她,也无法追踪到底是谁这样做的,我也能从整件事里脱身。 但是。 玲奈:“绘真,你怎么还不走?” 我:“……” 救命。为什么偏偏是本人来问我啊。 玲奈靠在了我的课桌上。 她抬起手,手指在自己卷过的头发上绕来绕去。 “说起来,我今天一整天都没找到机会和你聊天呢。没想到,绘真竟然是那种‘有了异性就不管朋友’的类型,就这么喜欢那个乙骨吗?” 这也是我想问的。 那个近藤这么明显,她竟然就吃了这一套。 但我的问题,可能会在教室内爆发一阵争执。我警惕的目光在玲奈做过美甲的手上划过。 总感觉可以把人的眼珠子都挖出来。 这实际上是人类自我保留的本能。 “怎么不说话了?难道是实际约会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吗?现在没别人了,算是我们的小秘密吧,快点和我分享一下,你们回去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我说。 “怎么可能?你们去约会了吧?别撒谎了,我昨天在涉谷看到你们了。” 啊? 这让我有点吃惊,不由看向了玲奈。 我根本没注意到她。涉谷这么大都能发现我和乙骨同学的踪迹,看来玲奈也有做特务的潜质。 “你知道约会出去后,男女朋友一般会做什么吗?”玲奈靠近了我,仿佛在和我说什么悄悄话,“如果一起回家的话,就是要做-爱的意思。” ……? 我很震惊。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教室内划过,已经没有其他人在了,这让我松了口气。因为这种话题,我觉得一点也不适合在公共场合说,感觉很不道德。 这种程度,就像那些在公园长椅上接吻的情侣一样,让人非常的不适。 “别隐瞒了。”见我面露茫然,玲奈暧昧地说,“你今天来上学的时候,身上闻起来不一样了,你们一起过夜了吧。没想到绘真看起来那么冷淡,行事风格竟然这么大胆。” 我:“……” 哦。我明白了。 玲奈虽然很受欢迎,但也不是会突然聊这种话题的人。她之所以这么说,大概是因为我昨晚在乙骨同学家里过夜,为了方便使用了他的洗发水、沐浴乳之类的东西,暴露了一起过夜的事。 所以,她认为我和乙骨同学已经…… “没关系,我和近藤有什么进展也会和你聊的。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们能来一个双人约会呢?” ……这个就不必了。 我正要张口说话,但能说会道的玲奈突然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她在看什么? “什么啊,直接说就好了,原来你在等男友来接啊。”玲奈露出了乏味的表情。 什么……男友? 我下意识地,也将目光落在了窗外的位置。 只是一眼,我就愣在了原地。 白色上衣制服的身影撞入了眼底。 学校的树荫下,乙骨同学静静地站在原地,微风吹拂而过,他的黑发在视线里轻轻摇曳,如同一颗栽种在庭院里沉静的树,带来一股夏日清爽的气息。 乙骨同学……竟然真的在校门口等我。 为什么? 不应该很忙很累吗。 “你不去找他吗?”玲奈问。 “……去。”我说。 既然玲奈在这里看着我,我也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了,于是干脆收拾起了课本,顺着楼梯,急匆匆地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跑去。 我没有打招呼,因为感觉在远处喊人会很奇怪。但在进入范围的时候,乙骨同学忽然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了我。 “轰。” 这不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而是我的心脏不争气地在对视的那一刻,发出了嗡鸣。 我还以为白天的时候,乙骨同学的眼睛不会这么蓝的。但与之相反,灰色的眼珠却显得更蓝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连忙说。 乙骨同学从我的手里接过了制服包:“因为课程表上写了,差不多这个时候绘真就要下课了。” “而且我说过,会来接绘真放学的。” “……” 他的语气太理所当然,我一时间语塞,过了几秒才说:“我可以自己回家的。” “绘真的家里,现在不安全吧?” “……嗯。” “所以回家路上可能会被袭击。” “那也不至于……” 路上这么多人,东京可是繁华大都市呢。 然而,乙骨同学却顿了一下,忽然开口道:“难道,绘真原本就没打算回家吗?” 我:“……”略微心虚。 因为我的打算,竟然被发现了。 昨晚,在乙骨同学的公寓里住下来是一个意外。我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不喜欢私人空间被占据。 大部分人说什么“不客气”、“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就好了”只是在客套而已,真的相信了的人肯定会丢脸。我不可能一直住在乙骨同学家。 所以,我打算一下课,就直接去旅馆…… 我没有告诉乙骨同学,因为我觉得没必要,等我安顿下来和他发消息就好。结果,没想到我在校门口就遇见了来接我的乙骨同学。 难道,他是知道我这样的想法,所以特地来接我的吗?不不不,怎么可能。 “没事的……我喜欢绘真依赖我。” 正在我愣神的时候,冰冷的触觉从我的手指传来。我低下头,发现是身旁乙骨同学的手指悄无声息地缠绕了上来。 “不可以吗?”乙骨同学说。 或许是顾及我的允许,所以他没有直接牵住我的手,而是虚虚的、轻轻地用指节,时不时小心地触碰我垂落在身侧的手指……更像在恳求了。 这不是牵手那样强势的行为。 与之相反,根本就是像小鸟一样的啄碰。 我不由自主、感觉浑身滚烫起来。 我用余光偷看他,瞥见了他垂下来的发丝……干嘛要这么无辜地、这么低落,又这么可怜呢。 “真的,不可以吗?” 乙骨同学再次低声地说。 啊啊啊。请不要再对我撒娇了。 我真想把自己发送到火星上去。这样处于真空地带的我,或许就能摆脱乙骨同学对我的影响力。 我只坚持了几秒。 理智最终还是溃不成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可以。” 立刻,乙骨同学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我盯着他的脸,移不开视线。 他大概不明白我复杂的心情吧,反倒愉快地牵起了我的手,在自己的额角、脸颊上蹭了蹭。 “不过,我现在还不能回去。”我说。 制服包里还有那封给玲奈的匿名信。 虽然计划被打断,但我打算在今晚深夜的时候返回学校,按照原本的构想那样将信封投进去。 所以,我应该会在附近消磨时间,等到深夜。 我没有提及玲奈发生了什么,因为感觉和异性谈及不合适,只是说我有点事要在学校办。 “我陪你吧。”乙骨同学温顺地说。 “你没有别的任务吗?”我说。 “五条老师回来了,所以没有了。” 五条老师…… 我已经听了很多次这个名字了。 “会不会太浪费你的时间?” “不会的。”乙骨同学说,停顿了一下,“像学校这种地方,在夜晚更不安全。”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一丝冰冷、毛骨悚然的气息溢了出来。 我不由怔了一下。 就在我想……会不会是初中被霸凌的经历,让他对学校产生反感的时候,乙骨同学却忽然道:“绘真,为什么这么不情愿和我住在一起呢?我不想勉强你。所以,不用特别顾及我的想法……” 啊。 怎么又忽然跳回这件事了。 我抬头看向乙骨同学。 他脸上的神情,表明他对这件事很不安。 ……真没办法啊。 虽然我内心觉得麻烦了他,但既然他一直说不觉得这样,这个理由就不能用了。 所以,我只好说:“玲奈今天来找我了。” “然后呢?” 乙骨同学,正在专注地看着我。 黑白灰三种颜色交织,显得清纯而无辜。 我的心里,忽然谋生了一个想吓他一跳的想法。 于是,我说。 “她说我身上有忧太的气息,是不是因为昨晚和你做了色色的事情呢。忧太,想被其他人这么误会吗?” 15、第15章 然而。 话一说出口,我就立刻感到了后悔。 ……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难道和乙骨同学很熟吗?这样的话,即便是对熟悉的男同学说都有点超过了吧?(虽然我并没有这样的人)。这该不会算是某种性-骚扰吧? 乙骨同学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没有分寸感的人?这毕竟是假的情侣关系。 我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从天台上收到乙骨同学的短信开始,我就有一种感到愉快的心情底色。 这种陌生的、躁动的情绪在看到校门口,等我的乙骨之后擅自达到了顶峰,促使我最终做出了这个举动……夏天沸腾的热气真是害人啊。 然后,我意识到,乙骨同学从我刚才说话开始就没有做出反应了。 ……糟糕。 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很轻浮。 千代绘真,你在干什么啊。 我在内心默念着自己的名字,逼问自己,感到后悔不已。 我想到了和我忽然断联的顺平。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顺平想和我说什么。他对我表现出了超出一般的好感。他也说过,他不会回其他网友的消息,只有我,只有我很特别,所以他鼓起勇气也想要在现实和我见面。 因为他说“现在有了足够的力量,可以堂堂正正地介绍自己了”。 人类都很丑陋。 不过,绘真不一样。 这种话够直白了吧?即便是我也不由心生了期待。 然而,当我说“我也想认识顺平,那么在哪里碰面呢?”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发过来消息了。 归根结底,我只是误解了信号。 误解了一个温柔、体贴的人,那种只是在和陌生人客套的本质。 想到自己刚才擅自说了什么,想到乙骨同学厌恶的眼神…… 怀着紧张的心情,我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举动。 我想要知道乙骨的反应。 所以,我有些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刚才,只是在……” 视线对上了。 乙骨,正用那双蓝眼睛注视着我。 他的身高要比我高得多,所以当他垂下眼和我对视的时候,仿佛一层密不透风的阴影笼罩过来,明明隔着正常的社交距离,但我竟然有一种被他这个人的存在包围起来的紧张感。 和我想的不一样,乙骨同学竟然一点都没有脸红。 那张纯情的脸和刚才毫无区别,只有树荫投下来的光在他的脸上留下了跳跃的光斑。 他看起来非常的专注。 专注于我的一举一动、捕捉我的面部表情变化。 我的手臂起了细小的鸡皮疙瘩。 刚才乙骨同学没有说话,原来只是在看我,判断我的话里有几分的真情实感。 视线相触。 他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往前走了一步。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乙骨突兀地停住了脚步。 两人的距离被再次拉开了,回归了正常。 但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见乙骨同学像是雏鸟一样歪着头,忽然露出了微笑。 这是一抹腼腆的、没有威胁感的弧度,让人觉得非常温柔。 莫名的危机感得到解除。 但我还是有一种感觉,乙骨同学的视线仍然紧密地落在我的身上。 他依旧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的心脏经受不住地加速跳动起来,忽然感觉日光极为眩晕,有点呼吸不过来。 “做-爱?”乙骨说。 “嗯。” “绘真,刚才是在说做-爱吗?” “嗯、嗯,是啊。” 蝉鸣—— 嗡、嗡。耳边寂静的环境忽然变得嘈杂无比。只有乙骨同学的声音分外清晰。 “玲奈这么说,意思是你的朋友觉得,我们已经发生过关系了吗?” “……嗯。” 我还是无法适应,类似的词语从纯洁的乙骨同学口中冒出来。 虽然周围的人进入了青春期,总是时不时擦边说一下相关的话,但放在乙骨身上的话…… 总感觉违和感非常强烈……我可能表现出了不安,因为乙骨突然隐去了这个词语。 手心渗出了汗水。 我僵持在原地,而他似乎终于从中得出了答案。 “原来只是在开玩笑呢。” “嗯嗯。”我说。 “吓了我一跳,还以为绘真在暗示我可以做点什么了呢。” “我没有……” 乙骨:“突然有点害羞。” 呃—— “这个、忧太有这个反应也很正常。”我说,我开始觉得自己在胡言乱语了,因为乙骨同学的表现让我觉得自己显得很笨拙,我的手掌心一阵发麻,“毕竟我们是异性。这是正常的,其他人是会这么觉得的,因为我在你的家里过夜了……”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 乙骨忽然说:“但是,也感觉很幸福。” 我一呆。 啊、为什么啊? 我下意识地看向眼前的人。 “我很乐意其他人这么想。” 话音落下,只见乙骨同学原本还很冷静的脸上,竟然随之浮现出了一点紧张。他白皙干净的脸颊、耳根,甚至是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漂亮的粉色……这是我预想中,他刚才本来应该有的反应。 为什么现在才…… 我有点茫然地看着他的脸。 不明白。明明可以坦然地说出那种词语的人,此时竟然真的开始害羞了起来。 “因为……” 乙骨低声、小声地说,“这是不是说明,绘真身边的朋友知道我们是恋人了?” 这才是他这样表现的原因。 “……”我。 那个……乙骨同学,是不是关注的重点错误了。 面对乙骨期待的眼神。 我踌躇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修正:“其实玲奈不算我的朋友,她只是同学……” “绘真,重点不是这个。”乙骨纠正。 “……”我。 我张了张口,下一刻——“叮叮”。 手机忽然发出了响动。 ……真的是太感谢了。 无论打电话的人是谁,都把我从这段逐渐失控的对话里拯救了出来。 我立刻假装自己忙了起来,赶紧避开了乙骨同学的注视。 [小泽优子]。 手机上显示了来电人的名字。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因为小泽并不是知情人,她非常好心,但我不想给她带来麻烦,所以我看了眼前的乙骨同学一眼,打算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其实我想表现得更圆滑、更自然一点,但鉴于乙骨同学就站在我面前,我想我的回避行为还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乙骨:“绘真,是谁的电话呢?” 见我不说话,他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声音带上了一点紧绷:“男同学吗?是我不知道的某个剑道部成员?网友顺平?玲奈?那个近藤?需要避开我,难道是……狗卷同学?” 我:“……” 可恶。被乙骨同学这么一点名,忽然感觉我的社交圈好小啊。 竟然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齐。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刚认识的狗卷同学的名字都能被列上去。 我和他不是只见过一面吗。 “因为狗卷同学……在你那天离开后问起了你的联系方式。”乙骨闷闷不乐地说,“狗卷同学又温柔又有趣,长得还很符合绘真的审美。当然,没有绘真本人的意愿,我没有给。但狗卷同学说,下次见面他会自己找你要。我理解,绘真是很引人注目的,但就算是狗卷同学我也不会甘心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立刻说。 我拼命阻止了他的话。 “我根本不认识他。也没有私下见过面。”我说。 好不容易搞好的同学关系,不能因为莫名其妙的事就搞坏了啊。 闻言,乙骨同学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就再次面露担忧。 “这样的话,难道……是那个跟踪狂?” “都不是。” 我说,“只是朋友。” “我明白了。” 乙骨停顿了一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追问的。只是,我作为绘真的男友,就会忍不住去想。抱歉,这是我第一次做别人的男朋友……我只是有一个问题……是女生还是……” “是女生。”我说。 “哦。哦。好,嗯。” 乙骨磕磕绊绊地说,立刻露出了一点可爱的笑容,睫毛抖动,“谢谢……这就够了。” 他又伸出手。 手指从我垂落的手上滑过,像是一阵拂过的清爽的风,只一下就克制地收回。而我的手指随着他这小小的动作,竟然颤抖起来,差点下意识地跟随上去,完成整个他引导到一半就中止的动作。 我真的……真想…… 想要做什么呢?顺势牵手吗?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按捺住这股陌生的冲动,心不在焉地走到一旁,接通了小泽的电话。 “怎么了?”我问。 “绘真很过分。不是说好了,一知道邻居的消息就要告诉我吗?我真的很担心,周一上课的时候也一直在想。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请不要逞强好吗?虽然我知道你确实有能力照顾自己。” “对不起。” 小泽是对我很好的人,所以我认真地反思了,“邻居的事不用担心。是我的……” 我在称呼的选择上忽然犯了难。 视线不由顺着摇曳的树荫,看到和我隔着距离的乙骨同学打开了我的制服包。 他没有乱碰东西,只是在看到被我吃完的便当盒后,眼神亮晶晶的,露出了非常高兴的模样。 我走神,想到了他说自己“很幸福”的那句话。绘真的朋友知道我们是恋人了…… “谁?”小泽担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我一下回过神来。 心脏如雷一般跳动,耳边甚至能听见流血的哗哗声,像是担心被谁听见那样,我压低了声音,非常小声地、飞快地说:“是我的男朋友。乙骨忧太。” 不可思议,自己竟然真的说出口了。 男朋友。乙骨忧太。 乙骨忧太。我的男朋友。 胃部收紧,胸口产生了强烈的漂浮感。 世界的触感无比清晰而强烈,我的一切感官仿佛忽然对焦的摄影镜头。 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夏天的热度。 如同隔着玻璃缸,一只跃出了水面触及空气的金鱼。 乙骨忧太。 向其他人提及他的名字,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我一直觉得,乙骨同学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尽量避免从口中说出他的名字。但实际上,即便说出口,世界也没有改变,周围也没有发生任何可怕的事。 然而,下一刻。 “乙骨……忧太?” 听筒里,小泽的声音听起来忽然带上了一点困惑、犹豫,她说,“这个名字……吗?” “嗯。” 我说,“很少见的。你认识吗?” 全日本,恐怕也找不出这么奇怪的名字组合吧。 “不。没什么。我可能是听错了,因为虎杖同学说他有个学长……什么的。” 小泽踌躇着说,“你知道吗?这个周末,我见到虎杖同学了。” “啊……” 我是知道小泽对虎杖的暗恋的,但那已经过去了。忽然遇见自己暗恋未遂的对象,肯定会觉得紧张吧。我立刻表达了关切:“然后呢?” “虎杖他……” 我没有催促,而是耐心地听着。 “这也是我现在非常担心的原因。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碰到怪物了。就是我和你在恐怖片里看到的那种……但虎杖出现了,他从怪物那里救了我。” “……哦。” 怪物?我有点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哦了一声。 “虎杖告诉我,这种怪物在怨恨交织、感情浓度极高的地方就会诞生。我立刻想到了你,因为你的学校……不是有那个传闻吗?就是有个跳楼自-杀的学生,午夜可能会看到他恐怖的身影在教学楼徘徊。我希望你能注意安全。虽然我觉得,比起怪物来说,人类更可怕就是了。” “所以,跟踪狂也要注意。” 小泽说,这次带上了由衷的高兴:“听见是你的男友搬过来,我就放心多了。” “……嗯。”我说。 小泽挂断了电话。 我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动作,想到了自己制服包里,预备留校后送出的那封信。 怪物? 怪物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好像当头一棒,忽然被拉入了现实。这就是我此时唯一的念头。 为什么,就不能让我再多开心片刻呢? 16、第16章 虽然嘴上这么说,我其实并没有生气,最多有些失落,但我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我早就知道乙骨同学身边充满了危险。我平静而安详的生活,不就是因为他而多次面临危机吗? 我应该心怀感激。 小泽带来的消息仿佛一块浮木。 让我这个差点在名为“乙骨忧太”的水池里溺水而死的家伙,短暂地得到了喘息。 只是距离午夜还有一段时间,该怎么打发呢。 “你真的没有别的任务了吗?” “没有了。我现在只想和绘真在一起。” ……那好吧。 “我要去剑道部社团练习。”我说。 这真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能打发时间的方式,确实就只有这几件而已。 乙骨:“我……” 他的身后还背着剑袋。 话音只响起一点前称,那双宽大却纤细的手,开始在剑袋边缘轻轻摩挲。 他莫名其妙地在犹豫,而我在心情紧张地看着他。 乙骨同学要做什么?请不要擅自碰自己开了刃的刀。很危险的。 然后,他踌躇着开口了。 “我一直都知道绘真很擅长剑道,初中时候就得过很多奖呢,真的很厉害。需要我陪练吗?虽然我觉得绘真可能不太需要,但我可以和你一起过去吗……” 话音落下,他的脸上露出了接近于崇拜的表情。 非常的真切、诚恳。 我:“……” 这是捧杀,绝对是捧杀。 我这不过是为了比赛,他可是要进行实战的。想到他白色制服衣领溅上血液,我感到不寒而栗。 不过我没有直接拒绝他。 因为怕被看出端倪。 “可以。但我只是准备做基础练习而已。”我说,“就是我的日程表,在上面写了……” 乙骨:“对着空气挥刀一百下,保持手感?” “……没错。” 我想起来,乙骨同学拿到我的日程表了。 这都是预备对付跟踪狂的说辞,没想到他真的仔细看了。我感到非常的意外。 内心又涌现出了陌生的情绪。 我、可能需要消化一下。 就连我的父母都没有记过我的日程表。他们有社会上的责任照顾我,乙骨同学却没有。 但乙骨同学只是乖顺地看着我。我以为他会顺着这话说点什么,比如标榜自己很好之类的。 他只是等待着我。什么都没说。 完蛋了。 这股陌生的情绪反倒更加强烈了。 为了掩饰这份情绪,我匆忙地转过身去,说“我们快去社团吧”,但忽然——“啪”的一声。 我垂落在身侧的手被紧紧抓住了。 我略微惊讶,僵在原地。与此同时,在我的身后,乙骨同学略显腼腆的声音响起了:“可以……牵手吗?就像是去神社那时一样?我喜欢绘真为我带路。这让我感觉很安心。” “……”我。 都已经牵好了,就不要再撒娇了吧。 唉。 真是小狗一样。 刚才还略显慌张的心,一下被抚平了。 “好吧。” 既然是这样,我也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了。乙骨同学大概,是感觉在学校这种地方很难受吧。 我没有回头。 只是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穿过校园操场,教学楼的阴影投了下来,我的人在走动,但脑海的思绪却飘到了身后的人身上。 虽然已经放学有一会儿了,但还是有部分学生没有离开,他们都盯着被我牵住的乙骨同学。 我没有关注周围人的反应。 这一次,我只能想到一件事,乙骨同学会不会觉得不自在、会不会觉得不安,而无暇顾及其他人投来的眼光。啊,我多少还是有点生病了。 要不今天改成挥刀两百下吧?我飘忽地想。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更清醒一点? “……终于。” 忽然,乙骨的声音轻轻地从身后传来。 带着一点松懈下来的尾音。 乙骨同学的手还是那么冰冷、和我不同。 这本该唤醒我残存的警惕。 但我无法对自己撒谎的是,对于他说的这两个字,我也有相同的感受。 终于…… 牵到手了。 从乙骨同学出现在校门口开始,他总是轻轻地碰我、滑过我的手指,若即若离,像是某种无声的引诱,让我的注意力始终放在他的手指上。 我的心脏一刻也得不到安宁。 其实。 我知道自己一直在想什么、在忍耐什么。 我应该对自己诚实点。 我没有可供撒谎的日记本,我不想和其他人分享我的想法,但我至少应该在心底承认一件事。 乙骨同学总是在勾起我的欲-望。 他唤醒了我早就丧失的主动性,引发了我想要观察、学习其他人的那种莽撞而热烈的冲动。 我想要触碰乙骨同学。 不是那种粗暴的,霸凌犯式的恶心触碰,而是模仿电影里看到的女主角那样,温柔地触碰乙骨同学。 我想要触碰乙骨同学的脸颊、乙骨同学的眼睛、乙骨同学现在变得陌生后总是微笑的嘴唇。 我想要触碰初中时自己就一直在后座默默地注视着的,乙骨同学校服缝隙里露出的、白皙后颈,我想要轻轻拉住总是低着头的乙骨同学纤细的手指。我想要隔着前后桌的椅子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让乙骨同学身上那夏天特有的、淡淡的肥皂香味,从触碰的地方逐渐覆盖到我的心脏。 从某个时候开始,就一直一直。我也不明白。 太奇怪了。这种陌生的情绪真是麻烦而令人困惑。 …… 果然还是应该挥刀两百下吧。 在我的带领下,我和乙骨同学很快就来到了社团所处的教学楼。 因为剑道部是学校的王牌部门,所以受到了优待,学校专门分出了场地来供学生进行训练。 一进社团。 我就感觉不妙。 因为—— 现在场地上训练的正是近藤。 他原本正心不在焉地摘下护面,整理自己弄乱的护具,抬起头一看到我,就露出了招牌的微笑。 可能其他人会觉得他很帅气吧。 “千代同学也来训练了吗?我就知道,看了我发给你的东西,你就会改变主意的。” 他朝我走近,语气亲昵。 但这只是最初而已,一旦他注意到站在我身后的乙骨同学,脸上的表情就立刻变了。 “他来干什么?这里是学校。”他紧紧盯着乙骨,“学校不允许外人进来,你说过他是剑道部的吧?万一他是对手怎么办?” “你难道没有把学校的荣誉当一回事吗?当然,我不是故意要说的这么严格。只是,千代同学,我和他都是男子组的,他会影响到学校的……” 他还是选择了义正严辞。 我正要开口说话,但乙骨同学却捏了捏我的手。 他……要做什么? 我疑惑地看着乙骨同学上前,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立刻想到了初中时乙骨的表现。 啊。糟糕。千万不要道歉,因为近藤是那种…… “对不起。”乙骨说。 我心底一惊。 话音落下,近藤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嘲弄。 他越过乙骨同学的肩膀看向我,嘴角的笑容仿佛在说,这就是你选择的男朋友?我要更好吧? 然而下一刻。 乙骨平淡的声音响起。 “你不行的,还没有能力成为我的对手。” 他说的很冷静,并没有特意炫耀,只是在叙述事实而已,“就算看到你的练习,对我来说也没有作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紧张。” “……”我。 乙骨同学真有礼貌。 “你说我、没有能力?”近藤的脸扭曲了一瞬,手指紧紧攥住护具,眼珠瞪着眼前的乙骨,“你知道我得过多少奖吗?我的名字是近藤凛,你不可能没听过我。” “这样呢。”乙骨说,“你原来很有名吗?” 我:“……” 近藤恐怕从来没有遇见过,对他反应这么冷淡的人,我觉得他应该很想当面爆发了。 不过,这里毕竟是剑道部训练室。 除了近藤之外,这里还有不少其他部员。他要维持自己对外的形象,所以无力发作。 而且乙骨同学身上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我相信任何趋利避害的生物都能感觉到。 最后,他只是盯了乙骨一会儿,松开了手。 “砰!” 手里的护具和护面重重地砸向了地面。 随后,他看向了我,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微笑的表情。 “绘真,我已经把名单报上去了,学校已经通过了申请。我很抱歉,但你必须单独和我去参加三天两夜的剑道比赛了。” “我真期待和你独处啊。” 说完,他就直接离开了。 ……真是莫名其妙。 我正要对乙骨同学说,接下来我们练习就好,结果却对上了他心神不宁的表情。 那是小狗一样可怜的眼神。 ……明明刚才还气势那么强呢。 现在这副模样,让我想起初中时候的乙骨同学。 他总是有那样让人心软的眼神。 所以,尽管我很少和别人交代我的想法—— 我还是开口:“没有三天两夜。最多一个小时。” 乙骨的表情带上了淡淡的困惑。 我没有进一步解释原因。 近藤这种竞争心强烈的人可能不理解,而我并没有那种强烈的胜负欲。 就算报名了又怎么样?我又不要第一名,随便打一下输掉就好了。从那之后,我相信学校不会再要求我去参加比赛了。就是这么简单。 这毕竟是女子单人赛,只需要我一个人对结果负责。我认为这点人生决定我还是可以自己做的。 “不过,你不应该和他吵架的。”我说。 乙骨:“发生什么了,绘真?” 他竟然直接看出了我的迟疑。 我不希望乙骨同学成为目标。因为我想起了小泽电话里的话。关于那个跳楼的学生……男同学。 我认识他。 他、我和近藤都是剑道部的成员。 不过,他不知怎么惹恼了近藤,导致高一入学没多久被近藤带头霸凌了。我不是很清楚内情,只知道他某天就忽然跳楼了。近藤很危险。 我不想看到乙骨同学被盯上。 “……而且还有传闻,说午夜的教学楼有他冤死后诞生的怪物。”我说,“忧太,你确定……要留下来和我一起去送信吗?” 我有这么一种短暂的感觉。我希望乙骨同学,还能再保持现在这种和我不远不近的距离。 可不可以就局限在“假扮男友”这种程度呢? 这样的话,对我来说,他的危险感只是一种轻微的刺痛,我尚且能够自欺欺人。 拜托、拜托拜托拜托请拒绝吧,就算有怪物的话,我也不想再次和乙骨同学联系起来…… 但乙骨同学只是,再次摩挲了一下剑袋边缘。他再一次露出了我所不熟悉的阴冷面。 “为什么要拒绝呢。”他说,“绘真在那里,我当然会去的。这不是男朋友应该做的事吗?” 他垂下眼,在微笑。 然而那双灰色的、泛着幽蓝的眼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耳边嗡鸣。血液凝固。 乙骨同学还是答应了。 ……我就知道。 我的幻想,很快就会被打破的。 17-20 第17章 = 深夜的校园很安静。 在平常看起来很正常的事物, 在黑暗中显得却不同了。 我不习惯这样的氛围。 总觉得很像恐怖片……在视线里,教室的玻璃反射着月光,四周都散发出仿佛沉浸在海底的冷色。 明明是夏天的午夜, 应该湿热才对, 但气温却反倒有些下降了。 但好在,我要做的事就是往玲奈的储物柜里投东西这种程度就好…… 可是。 玲奈,你的安全意识也太强了吧。 她的储物柜紧锁, 这倒是很正常。 但储物柜下的缝隙, 竟然也被里面的东西堵得满满的,我试图塞了几下, 结果是徒劳。 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信封都被塞得要折叠起来, 信还有一大半都露在外面。 我试着松了一下手。 匿名信封直接被弹了出来,落到了乖乖跟在我身后的乙骨同学脚边。 我:“……” 乙骨同学俯身捡了起来。 看到这是一封信, 他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抹郁色。 “这个是, 绘真准备给其他人的情书吗……?明明我是绘真的……男友……” 我连忙否认:“不是的。” 虽然我确实明白我们两个人只是假扮情侣, 但再怎么说, 在男友面前给别人送情书也太过分了吧? “那么这个是为什么呢?” 而且玲奈的储物柜外面可是贴着粉色贴纸, 怎么看都是女生,乙骨同学是怎么联想到我给别人送情书的呢……总之,我还是先回答乙骨同学的问题吧。 “我有点事。”我说,“不过不能告诉她, 只能背着人这样做。” 希望听起来不像是在犯罪。 “就像你以前对我那样吗?”乙骨歪着头。 我一惊。 “呃、呃, 嗯。” 短信里提及是一件事, 直接当面说出又是另一回事了。 为了转移话题, 我立刻将视线投向了储物柜, 匆忙地说道:“我在想办法, 能不能找到什么工具,把储物柜稍微打开一点,因为我想把信封放进去……” 我的话音尚未落下,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乙骨同学抬起的手。 “砰!” 他越过我,手收紧,砸向了储物柜。 下一秒,我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坚固而紧闭的储物柜锁发出了弹响的“咔嚓”声,竟然直接打开了。 “这样可以吗?”乙骨说。 我:“……” 一时间无言以对。 是我的错觉吗?我总感觉,背着剑袋时的乙骨同学要更有进攻性一些。 正常人是不可能直接徒手开柜门的吧?我记得学校还专门吹嘘过自己对学生隐私的高配置。毕竟,我们可是高升学率私校,很多教学设备都是最优质的。 但对他来说,仿佛这是不值得一提的事。 初中时的乙骨同学不是柔弱无力的典范吗?我的内心受到了强烈的动摇。 “不用担心,柜门没有坏。” 乙骨大概误解了我一动不动的原因,轻声解释道,“我观察了,它是收缩式,只要重击就可以迫使锁门弹开。绘真等下重新关门,就不会留下开过的痕迹。” ……还是不对劲吧。 我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乙骨同学白色制服中袖露出的手肘。 瘦削,覆盖着薄肌。 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这种爆发力的样子。怎么办。还是无言以对。 “绘真?”乙骨困惑地叫了我的名字,眼底闪过一丝不安,“我……我做的不对吗?抱、歉,我应该先问你,再做的。你觉得,我自作主张了吗?你……生气了吗?” 他开始紧张起来了。 我意识到是自己僵住的时间太久了。 我:“没有生气。我……现在要放信封了。” 乙骨同学松开了手。 储物柜门展开,露出了玲奈存放的私人物品。 我并不是很想侵-犯她的隐私,本来只是想将信封放进去就好,但打开的柜门背面贴满了各种各样的照片……有近藤单人剑道比赛的照片,她的自拍,还有她上次参加校园祭和小团体假笑的合照。 她在自己的照片,和近藤之间画了一个爱心。 我的视线略过。 但是…… 还有一张照片。 啊。 我没想过,我的照片会被贴上去。 那是我和玲奈的双人照。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玲奈说我是机器人了,因为我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不过,玲奈却……笑得挺开心的。不是假笑,而是真的感到很愉快。她好像很放松。 那是高一的合照。 其实在刚入学的时候,我就和玲奈接触过。 我喜欢有人替我转移周围人的目光。 在玲奈身边,我可以安心地当一个平静的透明人,所以我觉得她或许能成为我的朋友。 直到我撞见,她和小团体将人堵在杂物间从头顶浇水。这场短暂的友谊就结束了。 没想到,我们的合照还在她的储物柜里。 ……我开始感觉,自己真的在侵-犯别人的隐私了。 这不是我应该看到的东西。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的目光从照片上滑过。 我记得自己说过,我和玲奈不是朋友。但她却贴着我们两人的合照?我不希望他觉得我是个骗子。 但还好。 乙骨同学没有问。 我松了一口气,立刻将信封放进去。 但刚刚关上柜门,我就忽然听见了黑深的走廊传来了“嘎吱”一声。 这声响动很轻微,但在死寂的环境里,却显得格外突出。 仿佛除了我和乙骨同学以外,还有第三个人存在,正站在走廊的那边暗地里偷窥一样。 但我想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会有人在才对。 难道?是那个传说中的怪物?不、会吧?我根本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不过,我有那么倒霉吗?难道宇宙的吸引力法则就是,一旦被我身边的人观测到怪物,我就要遭遇它吗? 我往旁边移动……但没移成功。 因为乙骨同学就站在我的身旁。我感觉到自己撞上了他的胸口,他伸出手,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这是一个仿佛被揽住的姿势,我抬起头,发现他正眯起眼,看着走廊那头。 面无表情、冷静平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乙骨同学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说多么有威慑力,而是他原本松弛的身体,忽然散发出了强烈的惊悚漩涡。 “你在看什么?请出来。” 乙骨说。 他一说话,声音就透过紧贴的胸口震动,让我的注意力不得不放在他的身上。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就在我想……难道乙骨第二外语是怪物语,可以和怪物沟通,就像我曾经撞见过的环绕在他身边的苍白巨物那样的互动的时候,乙骨同学低下头,迟疑地说:“绘真,我可以过去一下吗?” 怎么回事,忽然不紧张了。 ……我觉得情绪变化很快的乙骨同学,可能要更吓人一点。 这种时候就不要记得刚才储物柜的事,需要征求我的同意才行动了吧。 还是说,面对怪物对他来说,和开个柜门没什么区别,是一个级别的事情。 ……不能细想。 但乙骨同学还是很认真地等待我的同意。 我:“可以。” 乙骨松开了我,朝着走廊走去。 动作很快。 他伸出手,闪电一般,直接从黑暗的阴影里带出了一道身影。 我看清了他手的那一边。 这竟然是……近藤。 他被乙骨同学毫不留情地甩到了一边,身体摇晃了一瞬,却还是无法保持平衡,直接撞在了那些反光的教室玻璃窗上,重重摔倒在地,发出了吃痛的呻-吟。 被他的撞击影响,周围的玻璃窗户也跟着震动,发出了“哗哗”的连锁响动。 整条走廊,似乎都在因为乙骨同学出手而颤抖。 “为什么要在那里?” 乙骨俯视着他,声音没有波动,“你在跟踪绘真吗?可以向我解释一下吗?” 我站在不远处,看到地上的近藤猛地瑟缩了一下,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惊恐。 ……我能理解他的感受。 有的时候,我也无法明白乙骨同学到底是纯粹的礼貌、还是在询问临终遗言。 被那双灰色的眼珠俯视,我想我可能甚至有点同情起近藤了。 “我还要问你们!” 近藤毕竟是那个近藤,他颤声振作起来,“现在可是快到午夜了,学校早就锁门了,你们在储物柜面前鬼鬼祟祟干什么?难道是想偷东西?我、是学生会的,我当然有资格在这里!” 他看向了我:“而且,你们刚才站的位置是玲奈的储物柜吧?” ……真烦人。 最近做什么都不太顺利。 白天关于被发现的猜想应验了。 我不能让乙骨同学替我撒谎,这毕竟是我做出的决定,我不想将乙骨同学牵扯进来。 “我……”我准备开口。 “滴滴滴。” 手表声响起。 我看向近藤。 他也面露茫然,看向自己腕间的电子手表。 十二点整。 ——午夜已至。 近藤:“我没有设定时……” “轰隆隆——” 突然,从教学楼外传来了雷声的巨大嗡鸣,瞬间淹没了他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走廊的窗外。 不知何时起,黑沉的天空覆盖上了延伸开来的骇人乌云,这是暴雨将至的特征。在极为短暂的时间内,教学楼外就翻滚着这样的异像……这正常吗? 似乎在助兴这荒诞的发展,走廊的窗户忽然自己开始疯狂地震动起来。 “哗哗。” “哗哗哗。” 仿佛有人在拼命捶打着窗户,发出无声的尖叫。 “啊——?!” 近藤吓得大叫起来,狼狈地远离了窗户,完全遗忘了刚才我们聊的话题。 那副具备优越感的模样已然荡然无存。 我:“……” 如果是以前的我,这个时候很可能已经找个教室的储物柜,想办法躲起来了。 但前段时间,为了了解乙骨同学是什么类型的恐怖片主角,我看了太多的惊悚画面,心里是凉凉的,脑子是木木的,面对这种情况,竟然还有余力想:……乙骨同学,看起来好淡定啊。 他似乎在看什么东西,丝毫没有被这些可怖的发展影响。 我也跟着看去。 在这栋教学楼斜对面的位置,教学楼的天台上,有一个模糊的扭动黑影。 好像是人形。 但这样的天气,谁会站在天台? 下一刻。 我看到黑影越过栏杆,身影往下坠落。 它、竟然跳楼了。 我一瞬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就在一眨眼的工夫,我再次看向天台,却发现了刚才本该坠楼的黑影。它恢复了原本的位置,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我的幻觉。 但…… 很快,在我的视线里,它又再次跳了下去。 一次又一次。 …… 它在不断地重复着跳楼的举动。 电光石火间,我明白了,这可能就是那个自-杀的男同学。也很有可能是这些异样的根源。 注意到我的目光,乙骨同学收回了注视,视线再次落到了我的身上。 然后,他立刻面露担忧。 “绘真害怕吗?” “我没有。”我下意识说。 这比他遭遇恐怖事件情绪波动大多了,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他朝我走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抚摸着我的手指,安慰道:“没关系的,还比不上我们在电影院约会看的蚯蚓人2呢。” “……”我。 请不要在这种惊悚时刻,提到我们第一次约会的事。 这要是变成巴浦洛夫的狗了怎么办。 一遇到恐怖的事情,就只能想到乙骨同学了。也就只能和乙骨同学约会了。 “现在是怎么回事?!” 近藤崩溃的声音响起,他也看到了天台上发生的事。 作为知情者,又或者是罪魁祸首,遭遇了无法理解的事,他此时此刻的反应比我大多了。 “那家伙不是早就死了吗?为什么不死个干净?这是什么?他要变成怨灵来找我报复吗?!你怎么一点都不觉得意外,难道你是故意的吗?故意联合千代同学将我引诱到这里来,然后让他找我复仇吗?你是什么东西,灵媒?巫师?还是怪物?” 乙骨心不在焉:“嗯,就是这样。” 近藤发出了被噎住的哽咽声。 虽然被抛了一大堆话,但乙骨同学根本就是在已读乱回。 见无果,近藤又将视线投向了我。 他可能意识到了,走廊里和他同样为普通人的只有我。 因为都是平庸的人,他觉得我们应该是一个阵营的。我倒是可以理解他的思路。 “千代同学,你肯定也是被卷进来的吧?你肯定是被利用了,被这个装得很体贴的男友诱导了,你不觉得他总是在你面前装成无辜的样子吗,他肯定不是你的男友……” 乙骨突然看向了他。 近藤猛地止住了声音。 “我没有利用绘真。”死寂中,乙骨说,眯起了眼,“而且,我就是绘真的男友。” 近藤又看向了我,仿佛在对我说“快说句话啊”。 ……这种时候了,我们要关注的应该不是这个吧。 我们现在可是被困在走廊上了,这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但面对乙骨的目光,我还是:“……嗯。” 近藤哑口无言。 乙骨微笑了一下,我个人认为相当不合时宜,但他紧接着拿出了手机。 他先是对着教学楼天台拍了一张照,然后…… 低头编辑短信。 要是换在平时,我肯定会觉得他很可爱的。 因为乙骨同学就连发短信都这么认真,一下又一下地敲击,仔细地输入敬语。 我不打算问乙骨同学要做什么,因为感觉很像在查岗,但他却主动开口:“我在和五条老师发短信。” “……” “这是咒灵。”他说,“听绘真的描述,我就觉得很有可能是它们。因为我对咒灵的感知能力一般,所以我观察了一下,这应该是有接近特级的水平。但这很不对劲,因为不太可能是特级……” 不想听。 我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这个动作很突兀。 这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最直白的事。 乙骨同学一瞬间停住了编辑手机的动作。 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 嗡嗡、我只能感觉到乙骨同学看着我的眼神。窗外电闪雷鸣。 其实这是个掩耳盗铃的动作,因为我还是能够清晰地听见一切的声音,这只是为了表明我的态度。 “你和老师的关系真好。”我勉强说,“乙骨同学,你变了很多。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 我没有用“忧太”。 而是换回了乙骨同学。我想这至少说明了什么。 “……我的变化,让你感到很困扰吗。”乙骨说。 我捂住耳的手毫不动摇。 我要是能紧紧闭上眼就好了,但我却看到了他的表情。 他看起来……很难过。带着淡淡的悲伤。 “绘真,其实在害怕我吗?” 和初中毕业偶遇的夏天那样。 他站在马路中央,我将他独自一人丢弃在未遂的车祸现场,回头时看到的一样的表情。 “对不起。是我在擅作主张。” 乙骨同学道歉了。 “我知道,绘真一直很讨厌看恐怖片呢。” 他后退了一步,原本拉着我的手松开了,重新垂落在了他的制服身旁。 我们拉开了距离。 “对不起。”乙骨同学又道歉了一次。 我从来没想过,原来接受道歉的那个人,会产生这么多翻涌的情绪。 我现在就是这样……我想说什么。可是说不出口。 我感觉自己好像一个凶手。 我正扼杀什么,连自己都不明白的东西。 “我、现在要去解决这个咒灵,然后绘真就可以离开这里了。”乙骨同学说,“特级未成形的领域里,手机时间校准会被影响。虽然我只修了一半,但还是……在这个时候收下吧。”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从自己贴身的制服外套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两样东西。 我看着他的动作。 一个是水色的御守。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买下来的。 还有一个,则是机械手表。 他在短信里说过,他回仙台的学校,找到了它。 他把手表递向了我。 “大概需要十分钟,绘真可以回你的教室等待。之后就会没事了。” 我没有动。 我忽然涌起了一股抗拒。我不想收下手表,我一点也不想。因为收下手表,是不是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初中的我和乙骨同学唯一还能保存下来的联系。但他现在却打算还给我。 不要。不要。 乙骨同学无法明白我脑内的挣扎。 他见我不动,只是又后退了一步,将手表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他可能觉得我连和他接触都不愿意,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举动吧。但他却没有对此说些什么。即便是我也感觉很糟糕,捂住耳的手垂落了下来,胸口感到异常地沉闷。 “再见。” 话音落下,停顿了一秒,乙骨同学看了一眼空气,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脚步仿佛生了根,喉咙长出了肿块。 我很想叫住乙骨同学,我不想让他离开,但是真的叫住他之后——我应该做什么呢?一时间,我感觉头痛欲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 走廊重新陷入了死寂。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我的一部分情绪仿佛也跟着一起不见了。 这本该是我想要的平静。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胸口却沉闷不已,无法做出更多动作。 下一刻,近藤不满的声音骤然响起。 “十分钟……?他到底是谁啊,什么特级,什么咒灵?什么五条老师?五条……这个姓氏有点耳熟。” 我这才意识到,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这里。 近藤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可能是觉得危机解除,自己又可以了吧。 眼见他要走向乙骨同学留下的手表,我上前一步,比他更快地捡了起来。 “别乱动。”我说。 “你最近变得很奇怪。”近藤说,“千代同学,难道就是因为这个叫做乙骨的‘男友’吗?” “你真的要做出这么多改变吗?” 我懒得搭理他。 拿起手表后,我走向了教室。和乙骨同学相反的方向。 “我不明白他到底有哪里好了。你像以前那样不好吗?从入学开始,我就觉得你非常特别,所有人都追捧着我,只有你反倒对我很冷漠,对一些弱势的人施以关怀。其实也还是挺可爱的。” “这个乙骨,是你以前的扶贫对象吗?” 我还是没说话。 近藤跟在我身后,只是自顾自地微笑:“应该是吧,他看你的眼神很眼熟。简直和那个恶心的家伙一样。不知道你还有印象吗?就是那个跳楼的,和我们一起在剑道部的家伙?” 什么? 我突然站定了脚步。 我从来没想过,跳楼的男生这件事和我还有关系。 见我停住,近藤笑得更真切了几分:“其实,我比乙骨还早当过千代同学的骑士哦。” “……” “那家伙从入学开始就在偷拍你呢。而且还在跟踪你,偷窥你在剑道部换衣服。哇,真是恶心的下水道老鼠啊。你的朋友玲奈一告诉我,我就立刻明白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玲奈她把人堵在杂物间,逼迫他删除了那些照片。而我嘛,就这边踢一脚、那边踢一脚,给所有觉得你还不错的女生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在从这些同学手里保护你啊。”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说。 “我喜欢你啊。” 近藤说,“我在和你告白啊。你不觉得高中一个朋友都没有很寂寞吗?我可是为了你,霸凌了一个人到跳楼呢。你难道,迄今为止,都没有明白我对你的心意吗?” …… 原来,人还可以恶心到另一个境界。 明明是自己做的坏事,还能以我的名义,对另外一个人进行霸凌。 可以说我冷漠也好。 我并没有被他对我施压的话影响。 然而—— 我却注意到了他说的事。 从入学开始,那个人就偷拍?跟踪?偷窥……? 我想到了自己遇见的跟踪狂的事。 对方也是从入学开始,就反复地对我进行骚扰……时间刚好吻合。 而他对我的骚-扰程度升级,是在跳楼之后。 这可能吗? 直到今天为止,我才从乙骨同学的口中听到了“咒灵”这个专属名称一样的东西。我不知道,如果一个人死亡了之后,还有没有可能继续生前的行为? 这个我想要找出来的跟踪狂,可能是“咒灵”这种存在吗? 刚才乙骨同学说了,“真很不对劲”、“接近特级”之类的话。他有可能会遇到危险吗?因为他扮演了我的男友,这个咒灵专门针对他怎么办? 恐怖片还有分级存在,那么咒灵之间也存在实力差距。 就算乙骨是恐怖片男主角,我也不知道他的等级。我看的那些恐怖片里,可是经常有什么联动的新作,一个主角可能会杀死另外一个主角的情况,他会不会……死掉? 一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心底发紧。 我不是那种一股热血上涌的人,我很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该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就算我去了又怎么样?给怪物送双杀吗?嗯……我应该躲起来,就像很多次我看到初中的乙骨同学被霸凌那样,我完全可以直接走过,平静而安宁地度过这十分钟。但我却觉得非常不舒服。 千代绘真,快点想起来你长期以来的目标。我在心底不断地默念着。 我一直以来平平淡淡、随波逐流的念头…… 我考进东大法律系,赚够律师的钱就退休的计划…… 我本来打算不引人注目的高中生活…… 乙骨同学看着我,像是小狗那样说:“对不起。” 我突兀地站住了脚步。 距离教室就已经只有几步之遥了。 “怎么了?”近藤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走廊的另外一边跑去。 近藤惊呆了。 他在我身后喊道:“你疯了吗?!千代同学,你要去哪里,你失去理智了吗?!!” 不要喊得那么大声。 我脑子很清楚,我等下很有可能就要重新投胎了啊,麻烦不要再破坏我的听力了。 我想,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些念头是很有道理的。 乙骨同学对我来说,非常的危险。他的存在,让我觉得自己完美的人生计划变得暗淡无光。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好。 透过反射月光的窗户,我看到了那栋教学楼的天台上,被庞然大物遮蔽的乙骨同学的挺拔身影。 我离开了走廊,冲向了另外一栋教学楼。 一出去,暴雨立刻就将我的校服全部打湿了。 我现在甚至没工夫想,我的所有校服都要送去干洗了,明天是不是只有请假了,我的完美考勤记录会受到影响这件天大的事,我满脑子都在想,我想找到乙骨同学。我想见到他。 我很感谢自己练习过剑道。 当我冲向天台的时候,并没有出现力竭的情况。 在我的视线里出现了那扇门。因为出过跳楼的事故,所以天台被用数根铁链紧紧地锁上了。 但现在铁链断开。 断口整齐,应该是乙骨同学直接干脆地拔刀砍断了。这份纯粹的粗暴和冷静让我身体微颤。 我一把推开了门。 听见动静,站在天台上的人回过头来。 我……因此看清了乙骨同学。 他面无表情,剑袋滑落在地,手里拿着刀,身上还带着没有散去的森然冷意。 和我预想的,他可能受伤了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任何“咒灵”的痕迹,只有他站在原地,以及那个环绕在他身后的苍白的庞然大物。 我见过…… 这就是曾经,那个保护过他不受大货车伤害的生物。 乙骨同学,就是这样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非要说的话,我在任何恐怖片里都没有见过这么可怖的画面。 我那时极力不想去看清,但这一次,我终于完全目睹了乙骨同学的完整模样。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阴冷、庞大的气息。 我说不清楚,这种强大而惊悚的气息到底是什么,但仿佛即便是暴雨都为之而避开。 黑、白、灰的色块,在暴雨里显得更加突出,此时此刻,侵袭着我的一切感官。 它盯了我一会儿。 然后,消失地无影无踪。 即便如此,在他的身旁站立,也很有无法正常呼吸的危险。 我发觉我很有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乙骨同学……到底什么等级?该不会……也是什么高等级吧? 特级?比特级还高? 我不免停住了动作。 看到赶来的人是我,乙骨同学身体一僵,那副疏离的面具忽然从脸上脱落了。 他突然融化成了另一个人。 那个初中时期,我见过的无助的小狗般的男同学。 “……抱、抱歉。” 他匆匆忙忙地说,但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避免这幅模样,也见我没有靠近,于是表情暗淡了一瞬,于是背过身去,不再让我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那只咒灵大概是远远地感觉到了我的气息,所以逃走了。我真是没用,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五条老师也说了我应该学会控制自己的咒力量。不过,再过几分钟,绘真就应该可以离开了,所以……” “忧太。”我说。 乙骨急切的声音猛地止住。 他吐出一口气,可能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快、太多了。 “我对跟踪狂可能是谁有线索了。”我说。 “这样吗?太好了……” 我慢慢地、慢慢地走近乙骨同学。 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发怵,手心渗出了汗水,心脏更是紧张地不像话。 但我都已经到这里了—— 我不是那种犹豫不决的人。 乙骨同学还是背对着我,没有走开。 但我怀疑,他很有可能感觉到我的靠近了。因为他忽然不动了。 我一瞬间得到了莫大的勇气,差点在心底欢呼、太好了。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那么就……一鼓作气。 到了足够近的距离,我一下伸出手,从身后抱住了乙骨同学。 他很高。 我的额头触碰着他的后背。 虽然乙骨同学的手很冰冷,但身体却意外地温暖。我的手环绕在他的腰间,默默地僵持了一会儿。 “……感觉很有可能是咒灵。”我说。 我把自己从近藤那里听到的话,简单地转述给了乙骨同学。隐去了近藤告白这件事,而是直接说明了这个跳楼的男同学,曾经处于跟踪狂的位置。 “你认为呢?忧太。” “的确、的确,很有可能。” 乙骨说,“所以,绘真还是处于危险中,我依旧可以帮助你。” “嗯。” “所以,原计划假装男友还是可行的。” “嗯。” 乙骨停顿了一下。 “所以,我们不能分手。你不会因为我的那一面和我分手。” “……嗯。” “所以,我还是绘真名正言顺的男友。” “……对。” “所以,我还是可以和绘真联系,还是可以和绘真相处,直到解决跟踪狂为止。” 乙骨同学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 是的。我明白。直到解决跟踪狂为止。 乙骨同学是个好人。 他很有责任感。所以我们不应该为了这件事冷战。 “差点以为要分手了。” 乙骨同学终于转过身来,这一下,就变成我们正面对视了。 他可以低头看我。 然而,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又低了一点身体,突然将自己的脸埋在了我的发间。 我看不见他此时的模样。 因为我忙着僵硬,我从来没有和乙骨同学这么靠近过,所以无暇顾及他的表情。 “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闷声说,“我应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挽救呢?但我的想法只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糟糕的主意。” “这样啊……” 我只能这么回应。 我没有在意。 乙骨同学,大概只是对自己要求太严格了。 他毕竟那么温柔体贴。想法,能有多糟糕呢? 第18章 = 其实我正在思考一件事。 但并不是我在意近藤的死活, 而是因为他也知道了一些不该听的东西。 而且这里不是……冒出来了什么咒灵吗?这里是第一现场吧?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但乙骨同学—— “没关系。”他说,“会有人处理的。” ……那好吧。 乙骨同学说的没错。 没过多久,天空中奇异的景象就消失了。 而我, 后知后觉才意识到, 我身上全都被雨水浇湿了。 因为是学校夏季制服,所以只有一层薄薄的衬衫,这些雨水完全淋湿了我的身体, 让布料紧紧地贴在了我的身上……完全是一眼就能看清楚的程度。 ……这该怎么回去。 总不可能就这么出校门吧? 正在我烦恼之际, 只见乙骨同学轻轻地往后移开了一点。 他根本不看我,只是低着头, 睫毛抖动,忽然, 手指颤抖着、逐渐解开了自己的制服外套。 这是…… 在做什么? ……说实话。 我这一刻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只是下意识盯着他突然的动作看。 因为, 乙骨同学的动作太突然, 我的焦虑直接被冲淡了。 ……我一直以为乙骨同学的制服是单层的。 因为白色制服外套, 中高领, 又加上是露出手肘的中袖, 怎么看都觉得已经够了吧?但是,随着乙骨同学的手指解开扣子,拉下拉链,我才发现他竟然在里面还穿了一件T恤。 ……好保守啊。 不热吗?竟然穿了两层。 可是, 感觉更加清纯了呢。我视线飘忽起来。 下一刻, 衣服被递给了我。 乙骨同学正凝视着我, 那双灰色的眼眸……非常的坦然。 “绘真可以穿上我的衣服吗?”乙骨同学说。 我一怔。 他竟然一点也没有害羞。 明明现在才应该是他最该表现出以往那样, 腼腆的时候吧?但他没有这么样做。 是因为担心加重我的紧张吗?因为我毕竟是一个异性。如果他在此时表现出了慌乱, 我一定会为我的不得体而感到紧张。所以他才表现得像一个大人那样。 乙骨同学是故意的吗? 他之前的那些害羞的表现, 总是让我无法抗拒地答应一些事。这是他下意识伪装的一种吗? ……唉。 我现在可真是容易胡思乱想啊。 明明事情很简单的。 我只需要像以前那样保持冷静就好了。 我说:“……谢谢。” 我穿上了乙骨同学的外套。 他手肘恰到好处的中袖,在我的身上就变成了正常的长度,而领口更是可以埋进脸,我非常庆幸自己得以藏住不自在的表情……为什么,我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人要害羞呢。 “回我的家里,可以吗?”乙骨说。 “可以。” 现在拒绝也没必要了。 我正在想,现在坐地铁太晚了,打车也不容易,该怎么办呢? 然后,乙骨说:“我今天也是开车来的。” “……是吗?” “嗯。”乙骨说,“总觉得有车更方便,绘真也更喜欢。” 他把“为了方便”,放在“为了绘真”放在前面。我松了一口气,感觉感情上没有那么沉重了。 我跟着乙骨同学下了天台。 他的车停在了校外,我再次坐上了副驾。 我的本意是想保持清醒,毕竟在副驾的人睡着了,会有种把开车的人当成司机了的不礼貌感。但乙骨同学的制服外套闻起来太像他,柔软而舒适,这简直是对我的极限挑战。 等看到熟悉的居民楼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想要像电视节目里通关的选手那样,欢呼的冲动。 但这只是一阶段。 还有二阶段。 直到洗完澡,看到卧室的房间,我才意识到这件事—— 今晚我还是住进了乙骨同学的家里。 而乙骨同学刚搬到我的对面。 他连家具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买。所以,这里只有一张床。 昨晚乙骨同学睡了沙发,但那是我的紧急避险。现在乙骨同学刚结束了“陪我午夜送信”的事,因为我缘故而熬了夜,难道……我还能心安理得地睡床上吗? “绘真不用担心,我换了新的床单。”乙骨说,“我会出去睡,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不行。” 我皱眉说,“我才应该……” 但乙骨只是露出了微笑,在我感到矛盾的时候,轻低下头,抬起眼,用了那种略带羞怯的表情:“我只是想为绘真做一些好事,不行吗?” 我:“……” 乙骨同学真的很懂,他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我无法拒绝。 我想大部分人,面对他那下垂的、恳求的眼都说不出狠心的话吧。 起码,我作为选手是屡战屡败。 十分钟后,我再次躺在了乙骨同学的床上。 明天要上课,我本来应该早点睡的,否则肯定会影响我听课的质量。 而且我不知道玲奈对我的匿名信会有什么举动,这也应该注意。 虽然乙骨同学说了,不用管近藤的反应,会有人解决后续,但我还是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近藤并非普通的富二代,他的父亲是东京区议员。 休学旅行途中,他不止一次对玲奈说过,自己本家在“京都”,不是一般的家庭。 他会不会想办法针对乙骨? 当然,对我来说,还有迫在眉睫的一件事…… 跟踪狂,有可能是今晚我遇见的那个“咒灵”吗?一个“咒灵”,在跟踪我?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觉得遍体生寒、不寒而栗。 手机静悄悄的。 这是第一次,夜晚没有疯狂的短信轰炸骚-扰我。 是不是因为我今晚撞见了这些?它注意到了我? 那么,它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形态出现?会像贞子那样从电视机里爬出来吗?还是藏在我的床底? …… 好端端的平静日子,怎么就越过越坏了。 纷杂的情绪无比散乱,带着对未知的恐惧。 我抓起枕头,捂住自己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怎么也睡不着。 心脏扑通直跳。 手指逐渐变得冰冷。 我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了各种突脸的怪物模样。 早就听说过,如果人在目击到了恐怖的现场,二十四小时内最好不要睡觉,否则就会留下深刻的心理阴影。我现在是不是在触犯这项禁忌? 在一片闷热的黑暗里,我紧紧地攥住枕头,只能做一件事,那就是努力将自己的思维集中在一件事上,这样或许就能够让大脑冷静下来,然而…… 乙骨同学,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他和我仅隔着一扇门。 这个惊人的事实忽然击中了我。 我应该感到紧张、感到害怕,在脑海里变本加厉地联想到自己看过的所有恐怖片,但奇怪的是,想到了那时我抵在乙骨同学后背上的温暖触觉,我躁动的心情竟然逐渐平静了下来。 现在的乙骨同学,总是很冷静。 在这些事情上,他没有一刻感觉到。我想……我想,现在看见他。 在反应过来之前,我就已经掀开了被子,下床,打开了卧室的门。 我站在门口。 客厅只有一张沙发,所以我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 他好像……睡着了。 即便是在黑暗里,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也照亮了他白皙的睫毛和脖颈。 我就这样看着他。 那最后一点不安,奇怪地也消失了。 我好像总是这么看着他。 从初中开始,就这样单方面、隐晦地注视着,不希望有任何人发现我和他有联系。 这算不算找到我的锚点呢? 然而,客厅要比卧室温度低一些,伴随着时间逐渐过去,我的理智开始回来了。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等、等一下。 我现在正在做的事,才叫做恐怖吧。 我难道是偷窥狂吗? 要是乙骨同学这个时候睁开眼,我肯定会被认为是变-态吧? 我立刻后退了一步。 但—— “绘真。” 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骤然响起,听起来竟然毫无睡意,阻止了我逃走的动作,“我一直在想,如果咒灵是跟踪狂的话,我们应该做的更具体一些。因为它更有可能随时都在看。” ……?! 我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什么?他难道……一直醒着吗? 那我刚才,一直看着他的举动,肯定被发现了吧?那为什么还任由我看着呢? 我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 仿佛掩耳盗铃一般。 他依旧闭着眼,仿佛依旧在睡觉,维持着“被我看”的状态。 ……我明白了。 这是在黑暗里、乙骨同学为我创造出的安全结界。 我想,正是因为初中的乙骨同学,从来没有主动在人前和我搭过话,我周围的人也不觉得我和他有任何交集,我才能维持着那份岌岌可危的秩序感吧。难道,那时他……就一直知道我在看吗? 我、我…… 手心渗出了汗水。 我慢慢地、慢慢地挪动了过去,带着试探和紧张。 如果乙骨同学做出任何动作,我就打算立刻回卧室,但……他没有。 乙骨同学始终闭着眼。 他没有打破、这依旧是我单方面看着他的状态,让我缺失的秩序感得到了满足。 逐渐地…… 距离够近了。 乙骨同学躺在沙发上。 而我轻轻地在沙发前的地板坐下,高度刚好可以俯视他沉睡的脸。我撑在冰冷地板上的手指发痒,那种强烈的、陌生的冲动又出现了。 “那个、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压低声音,用气音问,“你说的,‘更具体’、‘随时在看’……” “咒灵随时都可能出现,它们是另一种生物。”乙骨轻声说,“如果只是像以前那样口头上说我是绘真的恋人、接送绘真的话,可能不会那么有效了。” “现在想来,那个咒灵消失之前,似乎一直都在通过窗户观察我们的互动。” “是啊。”我说。 我明白。我也有这种感觉。它并没有出击,而是在一个安全距离盯着我、乙骨和近藤。 但是……嗯。 “你认为,我们应该牵手、拥抱,亲吻……这样吗?”我试探地说。 “绘真很抗拒吗?”乙骨突然换了个问题。 “……没有。” 我只是、有点担忧。 因为我根本没做过这种事。我会不会完全做的不好?和乙骨同学看起来完全不像恋人?我从来没有演过戏。要骗过咒灵,让它相信我和乙骨同学是真的恋人,是不是难度很高? 但好在,我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忧太,你知道怎么才能让肢体接触显得自然、像是恋人做的那样吗?”我问。 话音落下。 黑暗里,一片沉默。 空气忽然紧张起来。 我的呼吸似乎都变得困难起来了。 片刻后。 乙骨开口了:“大概,需要练习。” “我们已经牵过手了。”他又说,“绘真也在天台上抱过我了。我很高兴。” 既然牵手和拥抱都可以,那么下一步就是…… “是啊、是啊。”我说,喉咙开始发紧,感觉自己又在胡言乱语了,“嗯、嗯。你说的没错,可能需要练习。你认为,从什么时候开始呢?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已经牵过手了……” 乙骨:“我现在就想亲绘真,可以吗?” 第19章 = ……接吻吗? 我放在地板上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乙骨同学……现在打算, 和我接吻吗? 在黑暗里,一切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了。 我只能听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以及忽然嗡鸣的心跳声。砰、砰、砰。 我可能有几分钟没有说话, 也许只有几秒?我忽然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 砰、砰、砰。 我第一次知道, 血管也能感觉到心跳的频率。 但它只是在我的五脏六腑疯狂地跳动,不能为我做出决定,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乙骨同学再次开口了:“如果绘真不想要的话, 也没关系……” 之前我关于想要“触碰”乙骨同学的想法在一瞬间占据了上风。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 “我想要。”我说。 声音忽然止住。 “不过, ” 我听见自己颤声说,“可以, 换成我来吗?” “……”乙骨,“是什么意思呢?” “我, 嗯,忧太, 我可以亲你吗?” 我说, 在黑暗里努力睁大眼睛, 试图看清他的表情, 不过却是一无所获。 “当然, 嗯,这是为了练习。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嘴里说着堂而皇之的话。 因为我知道,我一直都想要对乙骨同学做点什么。 但是,光是在脑海里想想自己待在原地, 让乙骨同学靠近过来, 我就已经无法呼吸了。我需要掌握主动权…… 我的想法很简单。 我不想让自己陷入无秩序的状态。 那么, 他的反应是…… “……好啊。”乙骨同学说。 呼……太好了。 我根本没注意到, 自己刚才竟然一直在屏住呼吸。 “那么, 我应该做什么呢?”乙骨说。 “就……保持这样。”我说。 嗯。这样就好。 就像我整个人不存在那样。 乙骨同学照做, 一动不动地躺在沙发上。我轻轻地靠近了一些,只有微薄的月光照亮了我的动作,竟然有一种微妙的禁忌感。好像我只是陌生人,又再次回到了和他毫无交集的初中阶段。 过去的我就是这样,一直默默地看着前座的乙骨同学。 但和之前不同的是,乙骨同学大概不会因为我的接近而做出回避,我得到了他的许可。 而接下来,我可以对他做过分的事……当然了,这只是练习而已。 我不需要他的回应。 这让我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全。 犹豫片刻后,我试探地伸出手,碰到了乙骨同学垂落在沙发上的右手。 指尖相触,他冰冷的手指稍微蜷缩了一瞬,整个人都仿佛要惊醒,我立刻急急忙忙地说:“……忧太,那个,可以拜托不要睁眼吗?” 话音落下。 手指不动了。 重新乖顺地躺回了我的手掌里。 我不由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俯下身,继续小心翼翼地触摸着他的指节。 初中时乙骨同学的手指,是格外纤细的,我曾经见过那些男同学将它们肆意地踩在鞋底、残忍地碾压,总觉得它们迟早会在嘲笑声中断裂开来。 点燃的烟头,抖落的灰烬曾经落在过上面。 但现在上面没有留下任何伤痕,完好无损,只有日夜练刀而剩下的薄茧。 原本纤细的指节,此时也变得宽大起来。 我想起了今晚他是怎么使用这只手的。这是一只握刀、执行任务的手,精准而残酷。 总觉得不太真实。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我记忆里的那个乙骨忧太? 带着一点困惑。 我握住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嘴唇边,试探地咬了一下。 乙骨同学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 “……绘真,这是在做什么呢?”他呼吸着说。 啊——抱歉! 我立刻放下了他的手,后知后觉自己做了多冒昧的事。 太糟糕了。 失控感再次席卷而来。 乙骨同学,该不会被我吓到了吧。 “只是在做一点前戏。”我拼命搜刮着自己的大脑,感谢自己总是平静的声调,能够做出一些隐藏,“你看,都是先牵手,拥抱,再接吻的。我在想忧太会不会太紧张?所以想让你放松一些。” “……这样啊。”他说。 ……乙骨同学太好骗了。 他没有再追问我,也没有在这时睁开眼睛,识破我大概因为说谎而正发烫的脸。 我想他可能还没回过神来。 于是,我立刻俯下身去,为了遮掩自己的表现而抱住了沙发上的他。 沙发因为突如其来的负担,在寂静中发出了“嘎吱”的声音。 乙骨同学陷入了沙发,而我陷入了他的身体。 从他的脖颈位置,散发出好闻的味道。远比之前停留在我身上的制服外套更强烈,我忽然后悔自己这个遮掩的想法了……我浑身的体温似乎依旧在上升,尤其是脸颊的位置。 我的谎言……会暴露的吧。 正在我慌张之际。 我的余光,注意到乙骨同学的锁骨、脖颈和耳根,都泛着一点红色。 像是被我身上的温度传染了。 他的喉结轻微地滚动着。 ……果然暴露了。 乙骨同学都知道了,知道我的紧张。 我立刻就想从乙骨同学的身上爬起来。 但在我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一只手却突然落到了我的腰间。 这只手只是轻轻地搭着,仿佛只是睡着的人无意识索求的举动,却制止了我的所有动作。 我不禁屏住呼吸,僵住了。 在我的身下,是纵容我举动的乙骨同学。 但他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敢动弹。明明他根本没有睁眼,但为什么我还是有一种感觉,自己正在被他注视着。仿佛整个客厅的空间都在压缩,直到只剩下我和他、以及那张承载了我们两个人的沙发。 乙骨同学的存在,非常强烈。 “拥抱了,然后呢?” 见我不说话,他轻声说,“前戏做完了……然后呢?” “……” “绘真,你什么都可以对我做。还是说,还有其他的前戏?” ……怎么可以这样。 我才意识到,我的用词非常、非常的不妥。什么叫做“前戏”啊。我难道是什么变-态吗。我的国文课程都学到哪里去了……这绝对不是对异性该说的话。 也只有单纯的乙骨同学,才会若无其事地三番五次地重复这个词语吧。 就像曾经提到过“做-爱”什么的。 在乙骨同学的口中,这些色-情的词语,都变得像是某种平静的名词而已。 “没有然后了,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我飞快地说,“谢谢,嗯,谢谢你的配合,忧太。我觉得,可能太快了,所以还是下次再说吧……” 然后,我迅速松开乙骨同学,想要离开这片危险地带。 但就在这时—— 原本放在我腰间,毫无力气的手臂骤然收紧了,阻止了我企图离开的动作。 我一惊。 然而,乙骨同学却在这时,突然睁开了眼。 一瞬间,那双灰色的眼眸击中了我。 我和他视线相触,他的眼底很清醒,没有丝毫朦胧的睡意。 以往他比我高的时候,都能做到用上目线看我。 现在更方便了。 从这个角度看去,乙骨同学显得非常的不容抗拒,让我无法停止和他对视。 “我想要帮助绘真。”他说。 “……我知道。” “在天台上的时候,绘真不也同意让我继续做男友了吗?” “我同意了。” “我想要尽可能地提供帮助,绘真不同意这点吗?” “我没说不同意……” “那么,”乙骨同学停顿了一下,又看着我,“答应的事情,请不要反悔。” 我辩解:“我只是……”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和我视线错开,压迫感忽然散去了:“这样太过分了,我明明很期待的……” 怎么办、怎么办。 这是抱怨吧?还是讨厌我了? 此时此刻,乙骨同学简直就像是一个被我辜负了的初恋少女。 我一瞬间感到了浓浓的愧疚感和慌张。 嗯。没错。 细想起来,这的确涉及到了个人美德问题。 而一直以来,乙骨同学确实是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 “……好吧,我会做的。” “真的吗?” “嗯,我要开始亲你了,请你做好准备。” 我像是广播电视里的人那样说。 加油。我。 这是证明我没有违背承诺的举动。和什么恋人、接吻无关。 绝对是无关的。 所以,我只需要亲一下……嗯,亲一下乙骨同学的脸颊就好了。反正我没有说,到底怎么练习。 但在我行动之前—— 乙骨凝视着我,眼底带着淡淡的蓝色:“还有,作弊的人也会很过分。” “……”我。 一时间哑口无言。 那该怎么办才好…… 我发现还是太高估自己了。之前好不容易按捺住的紧张,再次席卷而来。 果然,我还是直接违约吧。 我正要开口—— “对不起,是我为难绘真了。” 乙骨说,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而他一直很体贴,大概是意识到了我的迟疑,再次发挥了自己善解人意的本质:“我不该这么做。所以,还是我来当那个过分的人吧。” 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一时间没有理解。难道乙骨同学是在说,他准备作弊了吗?但关键在于,对什么作弊呢…… 下一刻。 我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因为乙骨同学忽然直起身。 柔软的嘴唇、冰冷的气息,以及我闻到过的衣领的香气,一瞬间在黑暗里涌现了过来。 乙骨同学,生涩地亲了我。 他的存在感、湿热的午夜空气,一起没入了我的身体里。 …… “这是第一次练习。”乙骨说。 我无法做出反应。 唯一的动作,就是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 他从我身上退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相当的腼腆、害羞,却又带着一点小狗摇尾的期待:“我果然不太会。那么,第二次练习的时候,就换成绘真主动了,好吗?这是相互的事……我们说好了哦。” 第20章 = 除了随波逐流, 我想我现在已经修得了一项新的技能。 那就是“若无其事”。 多亏了乙骨同学。 我果然已经进化了。 我现在很有自信,即便现在有人来拷问我,我也会严肃保持肌肉平缓。 尽管昨夜回卧室后辗转反侧, 我也比平时醒得要早, 而在我的闹钟恰好要响起之前,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响起:“绘真,新送去干洗的衣服我已经取来了, 就挂在门外了哦。” “……嗯。”我说。 我觉得现在立刻出门会暴露我因为“那个练习的吻”而失眠的事实, 所以我假装自己赖床了一会儿,实则在内心做完了一套心理建设, 才终于换好衣服出了门。 乙骨同学正解开自己的围裙。 “欢迎用早餐。”他轻声说,“绘真休息的好吗?” 我点了点头。 见状, 他的脸上露出了高兴的微笑。 ……唉。 真的好像大和抚子啊。 我忍不住感叹,将视线从桌面移过, 下意识抬起眼, 却正对上了乙骨同学的双眼。 他正在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用那样一双眼, 带着清晨薄稀的灰蓝色调, 带着全然的专注。 仿佛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存在。 电光石火间,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他在这里,用同样的眼神看着我。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脸颊上,覆盖着湿热的气息,柔软的嘴唇, 他的舌尖在我的唇缝间滑过, 他说“下次”…… 啊啊啊、救命。 我立刻移开了眼, 往后退了一步。 我刚才说错了。我“若无其事”的功能可能还没有完全沉淀下来。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招架乙骨同学的善意。 这样突兀移开眼, 我彻底看不到乙骨同学的表情了, 我想这是一种事后的解脱。 不过, 这个表现很不礼貌。 我很担心乙骨同学说些什么,毕竟他才是招待我的房间主人。 心脏扑通通跳个不停。 本来应该是白天,但为什么却仿佛回到了昨晚中断的那一刻,热气扑面而来。 我明白自己在逃避。 毕竟,被冲昏的头脑在几个小时后也该清醒了。 不过,我不知道乙骨同学会是什么反应…… 我现在表现得这么不自然。他如果,觉得我小题大做了,把这擅自当成真的接吻了怎么办?他要是觉得,我其实,对他别有所图怎么办? 我的脑海里正在疯狂地组织着措辞。 落在其他人眼里,我大概在这时表现得很冷漠。但我已经习惯用这幅表情应对了。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依旧在注视着我。我,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下一刻—— “……中午的便当我也准备好了,放在厨房的桌子上了哦。” 他干净的声音响起,带着歉意,“我有个任务需要马上出门,所以就不能和绘真一起吃饭了,真的很对不起,夏天咒灵的工作非常繁忙。我会尽快调查关于那个跳楼男生的事,而且我放学的时候还是会来接绘真。” “……哦。” 他,什么都没问。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我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的手,在身侧松开了。 乙骨:“那么,我就,先走了。” “……嗯。”我说。 为什么这么,稀疏平常? “绘真有任何事,都请告诉我好吗?”乙骨说,“我想如果是咒灵的话,事态可能就升级了。所以,我还是会和绘真发消息、打电话,请不要无视我,也请……不要讨厌我。” “如果收不到你的回信,我一定会心神不宁的……” “知道了。” 全都是些和之前没区别的话。 就算乙骨同学不刻意强调,我也不会无视他的短信的。 他的声音在中途停住。 很快,脚步声传来,乙骨同学走到了门廊处,他马上就要出门了。 我终于可以抬起眼看他。 他却在这时回头,视线和我在半空对视,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呼吸一窒。 但这次却换成他低下头了。 发丝垂落下来,掩去了眼底的神色。 “对不起,我不想让绘真觉得不舒服……所以,如果绘真想的话,就忘记那件事吧。” 说完,他拿起了走廊上斜靠的剑袋。 只听见门轻轻地“砰”了一声,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客厅重新归于平静。 我:“……” 我坐在了餐桌前。 乙骨同学的厨艺非常好,即便是早餐,也做得好像是晨间节目拷贝出来的那样。不难想象,对方的讨好型人格发力了,一定又是早起才做好了这一切。 可面对这样的食物,我却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怎么回事啊。 我看着这样的早餐,心底觉得非常……茫然。 乙骨同学,刚才一直在说“不想让绘真不舒服”、“如果绘真想就忘记吧”这之类的话,而他自己对于昨夜的练习是什么想法,却丝毫没有透露出来,之前说的话也全都是围绕着我的事。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难道,就像我听别人说过的那样,自己的态度就是对其他人态度的投射? 他其实觉得,我们的进展太快了? 心底忽然空落落的。 胸口擅自收紧,开始发闷起来。 第一次,我对自己不擅长和周围的人相处这件事,有了非常实质的认知。 虽然我在班里处于中上游地位,也学会了观察周围人的做法以便修正自己的举动,但我其实,一直以来都并没有关系亲密的同学…… 自从和乙骨同学重逢后,我不止一次对“与人社交”产生了疑虑。 为什么其他人能做到这么熟练地读空气?为什么小泽、玲奈,甚至是近藤都能产生那么多强烈的情绪?为什么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该如何表现自然一样,我却总是办不到? 恐怖片里的咒灵都有了。 糟糕,我该不会其实是一个伪人吧。 ……唉。 如果不是上次学校体检的时候,我诊断出了人类的血型,身体机能一切正常,我肯定会再深入思考一下这件事的可能性的。 我只是……只是想正确地对待纤细敏感的乙骨同学。 我想和他成为朋友。 这样、这样即便分手了,中止了虚假的恋爱关系,乙骨同学也不会从我的人生中消失……虽然迟早有这么一天,但是我希望他能…… “叮叮。” 闹钟声骤然响起。 我立刻回过神来。 手机闹铃是我特地设置的。 虽然昨晚发生了对我而言的大事,但世界不是围绕着我转动的,一切还是要照旧。 这是在提醒我应该出门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我的提前十分钟进入教室计划还是不容闪失。 我迅速吃完早饭,洗了碗,仔细地放进了碗柜里,然后拿起乙骨同学准备的便当塞进制服包里,准备前往学校……果然还是应该考虑一下即将到来的考试吧。 既然要进入东大法律系,考试的偏差值很重要。 然而,等我进了教室,却发现情况有些不对。 玲奈的位置竟然是空着的。 在她的课桌旁,围着她的那几个小团体的女生,头挨在一起说小话。 也就是所谓的玲奈的朋友。 她们在窃窃私语,脸上带着极为兴奋的表情。 “……啊?真的假的啊?到底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看到她一打开储物柜,就拿出了一封信。” “匿名信?” 我拿出书的动作一顿。 玲奈已经看到我的信了吗? “不是吧,她之前不是洋洋得意,说近藤君要和她交往吗?切。恐怕是到处花枝招展,又收到了谁的情书吧。看她最开始的表情,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笑得假死了……” “魅力真大啊,和男老师笑笑,就可以请假回家休息了。” “真矫情,不舒服去保健室不就好了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大小姐呢。” “……”我。 我果然不擅长应对这类情况。 刺耳的“叮——” 上课铃声终于响起。 这几人立刻散开了,只是脸上还带着那种交流后回味无穷的表情。 我看向玲奈的位置。 她连制服包都忘记拿了,直接就请假了……甚至忘记了维护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 我收紧了攥笔的手,收回视线,开始做起试卷。 学习、反思,做笔记。 然后,我在天台上独自一人吃便当,查看我的手机信息。 没有新的来自跟踪狂的消息。 但我并没有放松,我总觉得,这有一种暴风雨前来的宁静。 然后,我打开line,开始慢慢回复乙骨同学的短信。 乙骨:[今天任务结束后去了京都。] [要和五条老师一起去参加会议,所以我搭了他的车。这次要穿和服。] [路上看到了两只小黑狗,很可爱。图片.jpg] [绘真是狗派还是猫派呢?如果以后家里想养宠物,我们应该选择什么好呢?] …… [五条老师说,我更适合白色的和服而不是黑色,绘真觉得呢?好紧张,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和服?] ……话题跳跃度太大了。 乙骨同学还是那么喜欢报备。 然而。 看着占满屏幕的消息,我竟然松了一口气。 没错。这是熟悉的乙骨同学,怯生生的那种感觉,我为事情发展如常感到了一丝欣慰。 [狗。白色。]我回复。 虽然干脆地给出了答案…… 但这样的话让我在脑海里,心不在焉地擅自地浮现出了他穿着和服的模样。 乙骨同学皮肤白皙,挺拔瘦削。 虽然眼底有些出于疲惫而淡淡的乌青,却因为郁色,平添了一份特别的危险感。 无论是穿什么颜色……应该都很好看吧。我见过他穿和服的样子吗?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受欢迎的小团体的确组织过一次参加夏日烟火大会。 我虽然很抗拒这种嘻嘻哈哈的氛围,但为了不显得很突出,所以也应邀和那群人去了。当然,事后我感到很后悔,总觉得浑身的精力都被消耗完全了。 但乙骨同学是被其他人欺负的那个。 我想,我是没有看见他的身影的。以他的性格,他大概也不会参与那些人的活动。 所以,初中的我们,应该都只看过彼此穿校服的模样。 [明白了。] 乙骨同学说,[我见过绘真在烟火大会穿白色浴衣,很好看呢。我也会选白色和服的。] [小狗摇尾.jpg] ……啊。 我睁大了眼。 乙骨同学怎么会知道…… “叮叮——” 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被迫收起了手机,按捺住了内心的困惑,顺着走廊回到了教室。 玲奈的座位还是空着的。 她一整天都没有来。 教室虽然缺了一个人,但对所有人都没有影响。 今天的课程即将结束,老师口述了部分考试范围,然后在讲台上分发测试试卷,口中说着“真正的考试就要开始了,不要松懈”的话,我上前去拿过了自己的试卷,成绩和估分没什么区别。 老师的声音传来。 “玲奈同学身体不舒服,她的试卷谁能帮她带到家里去?” “……” 那些和玲奈要好的女生,对视了一眼。 我看到老师的视线,在她们身上滑过,而她们只是玩着自己的指甲。 “京子同学,你去送吧。这次的试卷很重要。而且,要把划到的重点告诉玲奈同学。” “不要啦。” 京子说,“老师我放学还有事,我不想浪费时间。” “直彩同学?” “我也有事啊,等一天又怎么样,就让玲奈自己来拿好了。要是我也生病了,怎么办?” 这些女生都在推诿。 就连老师都看出来了,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恐怕她也不理解,为什么这些朋友不愿意做这么一件小小的事……我想,她们应该是觉得麻烦。 因为玲奈总是那个领头的人。那个轻浮、受欢迎的女生。 见状,班级里的那些男生倒是纷纷躁动起来,脸上露出了兴奋、激动的表情。 “我可以,老师!我去给玲奈同学送吧!” “我也行……我还挺想关心玲奈同学的。毕竟,她生病了嘛。” “我也是,我也是!我也想帮助玲奈同学!!” “……” 把异性的住址给班上的男同学,恐怕不太符合规定吧。 “什么去关心啊?” “哎呀,你是不是想着好-色的事呀?” 然而,班里却忽然嬉戏打闹起来。 我不禁心生起一种厌恶感。这触发了我关于初中的回忆。那时,同样被集体嘲笑的乙骨同学。 老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为难片刻,最终看向最殷勤的男同学,犹豫说道:“那就……” “老师。”我说。 我的声音响起得很突然。 班上的所有人都看向我。像金鱼一样呆呆地睁大了眼。 仿佛没有预料到我开口这件事。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很意外。我不想多管闲事的,我很讨厌这样。我真希望自己能够收回这句话。 玲奈不是我的朋友。 但我想,果然还是因为近藤昨天无意说的,“玲奈威胁那个男生删除了你的偷拍照片”这句话…… “够了,我会去送。”我说。 20-30 第21章 = 老师和其他同学可能都没想明白, 我竟然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我想我在班上的经营还是有点作用的。 这算不算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呢? 起码,原本正在打闹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嘀咕着“千代同学怎么会突然答应”这样的话,逐渐噤了声,没有阻止老师感激地拜托我这件事。 不过, 在离开前, 我主动给乙骨同学发了短信。 [临时去玲奈家。] 并且附上了临近的地址,玲奈真正家庭住址对面的商场。 玲奈家住的是公寓。 一共有十几层, 看起来家庭条件不差。 等我按响门铃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位身着职业装打扮的精干女性。她见我直直地站在门口, 迟迟没有走进,才恍然大悟地抬起头, 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说:“是玲奈的同学吧?请进, 不要拘束。” “您好, 我来送玲奈的试卷。”我说。 “啊, 啊,原来是这样。日车律师,我在听……” 她说,一边手夹着电话, 一边仍在办公, 看上去非常忙碌, “是因为玲奈请假的事吧?真是个好孩子啊, 抱歉, 麻烦您了。您就是……千代同学吧?班主任已经和我说了。” “嗯, 不麻烦。”我说。 “玲奈在卧室里,”她微笑着说,“我有个案子要处理,等下就离开了,你们小孩子就自己随意安排吧。我在冰箱放了水果,千代同学不要客气哦。” “嗯。” 我不确定这样回答是否合理。 除了老师以外,我没有太多和长辈相处的经验。所以我依旧只是站在客厅。 我尽量不多看私人隐私。 但通过客厅的布局、设施,以及照片里只有两人的合照来看,玲奈应该是单亲家庭。 我没多说话。 好在,玲奈妈妈似乎并没觉得我不礼貌,只是再次感激地对我笑了笑,然后将文件塞进了早就放在一旁的公文包里,直接离开了。 门在我的身后“砰”地关上。 玲奈在卧室里。 我走过去,门内非常安静。 抬起手,敲了敲门。 玲奈尖尖的声音立刻传来:“妈妈!都说了不要烦我了,我不是不想去上课,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处理!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吗?我后天就会去上课的——” “玲奈。”我说。 门内的抱怨声瞬间按下了静止键。 一分钟。 两分钟。 …… 卧室没有开门的意思。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了。” 我取出了制服包里的试卷,以及我做好的重点笔记的复印件,整齐地放在了地上。 然后,我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但我才走了几步,手刚放在房间的门上,身后就突然传来了“咔嚓”一声。 卧室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玲奈气急败坏:“你、你怎么就走了啊!难道你来我家,就只是为了送东西吗?” “……”我。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我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见我没反应,她急忙跑过来,说道:“不行,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我停住了动作。 然后,转过身看她。 她可能没想到,我竟然真的就这么停住了,不由呆在了原地。 “……为什么是你来送试卷?京子?直彩呢?” 我:“她们不想来。” 玲奈沉默了。 在我的注视下,她的眼底迅速浮现出了复杂的情绪。 我不需要解释。 我想她也很清楚为什么。 “……对不起。” 她低下了头,“还有……谢谢。” 最后三个字,仿佛蚊虫嗡鸣,细弱地要听不见。 见我看着她不说话,她紧紧地攥住了衣服,提高了声音说:“……我说,谢谢!” 真的。 我就站在几步远处,不用这么大声的。 但道谢,只是为了送试卷吗?不,这不太像,所以—— “我知道是你写的匿名信。”玲奈眼神闪烁着说。 糟了。坏预感成真了。 果然,那个时候在天台上收到来自乙骨同学的关于手表的短信,是一个不详的征兆吧。 我是不是不适合做特工啊? 我试着挣扎了一下,佯装不解:“是吗?” “除了你,不会有其他人做这种事的!她们、或者他们看到了这样的照片,只会……散布出去。因为我在年级里很有名,你知道吧?”玲奈咬着自己的嘴唇,“马上就要考试了,大家的压力很大,所以就会传播得更远,说不定外校的学生也会知道……” 是啊。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们所在的高中是升学率超高的私立名校,在整个日本都相当有名,诞生了不少名誉校友。 但不要以为大家都很有素质。 我当初就是抱着这样错误的想法,在郑重选择后,考进了这所光鲜亮丽的学校。 我以为仙台只是一个小地方。 所以,那些类似于欺负乙骨同学的霸凌犯就会在这里消失。 真相并不是这样。 东京是一座冰冷繁华的霓虹灯城市,即便是学生,大家也只是变得更压抑了、伪装得更好了。升学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肩膀上,就会催生出许多暴力、野蛮的恶意。 我真讨厌这样。 感觉人生只是卷入了另外一个循环。 “……总之,谢谢你。”玲奈绞着手说。 我坚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玲奈一愣,但我想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于是,她没有再明确地说明,是我送出了那封信,而是踌躇着开口。 “你知道吗?我妈妈是东京有名的律师,很爱我也很厉害!事务所里还有很有名的日车律师!所以……嗯,如果近藤想做什么的话,我不会让他如愿的。只是,我需要整理心情来告诉她这件事。因为她工作很忙,我不想让她担忧。” “不过,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 “不用了。”我说。 见我立刻拒绝,她立刻匆匆忙忙地说:“我也不是故意要看你的社交账号的!我只是想看你有没有把我们平时的合照发上去……然后,我看到了那个频繁点赞的匿名账号……” “你又被跟踪狂缠上了吧?就像高一的时候,那个剑道部的家伙?”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在等她的下一句话,就像小泽听见这件事的第一反应—— “你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说?”她急切地追问。 该怎么说呢。 按照接受的教育,我当然报警了。 考虑到我是独居的未成年人,所以警察立刻联系了我的父母。 我的父母是这样回复的。 “你自己不会处理吗”、“我早就教育过你,自己的事自己负责”、“去东京生活之后的事,说过了不需要再告知我们”。我看到接线的警察惊诧地看向我,突然感到了一阵强烈的羞-耻侵袭而来。 仿佛回到了多年前,自己因为竞争游戏而失去了椅子,站在人群中被人当成异类那样注视的感觉。 我说“知道了”,然后站起来走掉了。 他们说的没错。自己说要去东京读书,竟然连独立处理事情都办不到。 我会剑道,我并不担心被袭击,我能独自处理任何事。 选择帮助我的人,譬如乙骨同学,只是人很好而已。实际上并没有义务。 光是应对乙骨同学我就已经心力交瘁。但现在,甚至已经涉及到了我不熟悉的“咒灵”了…… 我:“玲奈,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这也是我来这里送试卷,涉及到的另外一个原因。 近藤绝对不会说实话。 但玲奈,很有可能是另外一个知情者。 闻言,玲奈顿时面露惊讶。 “什么?” “那个剑道部的成员,你说过偷拍我的那个人,你和近藤让他跳楼了吗?” 玲奈猛地一惊,被我直白的说话方式吓了一跳。 非常抱歉,但我没有心情去委婉做这件事。 见我只是看着她,她的脸色飞快地变得苍白起来。 “我?没有!我只是逼迫他删掉了照片,因为你根本没发觉,简直对自己太不上心了,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我才不要和那种低等的男生扯上关系呢!只是近藤后面约他出去了,所以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当然了!我妈妈说过,绝对不要毁掉自己的人生,我以后还想当超级有名的艺人呢!这可是大黑料!” “那么,你有看见什么吗。”我问。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玲奈的脸上再次闪过了一抹恐惧……这份惧怕来得非常突然,就像是闷热房间突然吹过的一阵冷风,她甚至打了一个寒噤,手臂上浮现出了鸡皮疙瘩。 “我只是偶然看见。” 她小声地说,错开了我的眼,“那个,我说的话,你千万不要把我当成精神病。” “不会的。”我说。 安静片刻。 “我、”她嘴唇颤抖,“我看见,近藤对其他人说,‘这是我从本家拿来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用’,就把一个看起来很奇怪的人形木制品塞到了那个跟踪狂的嘴里。然后,他就开始哀嚎了……” “脸皮开始脱落……” “近藤不是总说,他……他的本家在京都吗?好像是禅院……还是什么的。夏天的时候,总是发生奇怪的事,你知道吗?近藤说,他不相信有鬼力神乱的事,只是随着爸爸去本家敬拜的时候,觉得那些人装神弄鬼很有趣而已……于是,他就试着偷拿了一件东西,然后……” 她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我现在开始怀疑。 玲奈喜欢近藤,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吊桥效应的恐惧,才会选择拼命和我搭话也要讨好他。 但她,又确实在跟踪狂的事上帮过我。 人真是一种相当的复杂生物,让人头疼,所以我才拒绝,不想和其他人产生交际、不想深思的啊。 关于那个跟踪狂是咒灵的事,如果之前是百分之八十的可能,现在我基本上已经确定了。 这些线索都可以告诉乙骨同学。 “拜托了,我们可不可以聊一些更轻松的事?” 她的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颤声说,“比如,嗯,比如,你的男朋友之类的?” 玲奈开启了防御机制。 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拼命地转移话题。 我能理解她。 这才是青春期女生可能会聊的话题。她想找到正常生活的锚点,所以才会提及乙骨同学。 “嗯。”我说。 “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你。你们其实很早就心意相通了吧?”她说。 ……? 什么?我不由一怔。 明明不久前,我才因为那个短信告白的误会,和乙骨同学重逢。 我不太理解。 玲奈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高一的暑假,我就看到你们在电影院了。” 她说,“不过,你们没有在一起。他坐在最后排,没有看屏幕,反而一直在看着你呢,看起来很想和你搭话的样子……不过直到最后也没有上前。他其实,早就喜欢你吧?” 第22章 = “你该不会没有注意到吧?当然, 我也只是说一下而已。不过,他气质很特别,你知道吧?完全让人移不开眼, 我不会认错的。我后来觉得, 你们应该是偶然遇见的,因为我看到他走过你,在原地愣了很久, 回头看你, 又过了一会儿才回去买电影票……你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嗯,我只是有点好奇, 那个时候我不是刚和你吵架嘛。他如果是坏人怎么办?” “我也买了电影票进场。我记得是一部灾难片,原来你喜欢看这种电影啊?世界末日好阴暗……他倒是也没有看电影, 而是一直看着你。” “所以我才说你们互相喜欢。” “那个,绘真, 我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我们、呃, 我们……还有机会做回朋友吗?” …… 玲奈紧张的声音不断地在我身前响起。 高一的暑假…… 那就是一年前的事。 在那时, 乙骨同学和我看过同一场电影。 偶遇, 巧合吗? 或许玲奈看错了,她只把另一个人认成了乙骨同学。 否则,这该怎么解释,乙骨同学要像我以前那样, 默默地在身后注视着我呢?他完全可以向我打招呼, 而不是表现得犹豫不决, 因为我才是那个应该对初中旁观的自己感到羞愧、应该逃走的人。 有太多不明白了。 我的心发生了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动摇。 以至于, 手下意识地在身侧收紧了。 我无法想象, 那个乙骨同学, 就在我的身后,近在咫尺的位置。 而那时的他,又到底在想什么。 他在观察我吗? 他在审视我吗?他到底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 我努力去回忆那一天,有没有蛛丝马迹证明他真的存在过。但是,没有。我想不起来我穿了什么样的衣服,是不是合适,看起来是否滑稽。不知道我那天,在乙骨同学的眼底到底是如何。 对我来说,那是完全是毫无记忆、稀疏平常的一天。 如果世界真的是一部电影就好了。 这样身为男主角的乙骨同学出现,我就能看到打在他身上的聚光灯,不至于在这里胡思乱想。 玲奈一定是认错人了。我想。 眼前的玲奈,丝毫不知道她在我的内心投下了怎么样的炸弹,而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她说:“只是,考虑一下好吗?跟踪狂的事,我会帮你旁敲侧击一下日车律师的,还有,你和乙骨恋爱的事我也能帮上忙哦,尽情地问我吧!……诶,总之今天就这样吧。你有我的line,我等你的回复。” 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见我终于做出反应,她的脸上闪过了一丝高兴,然后兴冲冲地跑向了冰箱,从里面拿出了水果。 我记得,这是玲奈妈妈刚才提到的。 玲奈在冰箱面前侧过身,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 “我妈妈要求很过分的,对我的朋友管控也很严格,所以我从来不让其他人来我的家里……不过,她应该很喜欢你,才会主动提出冰箱里有这些。” “是这样吗。”我不确定地说。 “当然了。”玲奈理所当然地回复,“你之前在初中的剑道大赛里很有名啊,表现还收录到了特别锦集里。我们不是朋友吗?所以我高一回家的时候搜了你的资料。她当时肯定是看到了。” 嗯。 不愧是玲奈。 虽然说要让我考虑,但已经很自然地继续用了朋友这个词语。 不过,我想……我也没有反驳的必要。 “……原来是这样。”我说。 “这次京都高校高校剑道比赛,你也要参加吧?”玲奈说,“我看到学校公告栏上放出的名单了,我真的很期待你的表现,一定会把近藤那个沾沾自喜的人渣压下去的!” 要让玲奈失望了。 我本来打算一轮游的。因为我不想和近藤独处,这很麻烦。 我应该直接说明情况。 但我凝视着玲奈的脸,观察她自然生动的表情。 玲奈才遭遇了近藤的骚-扰,但她却能做到直接面对,而我却因为“不想独处”这个简单的理由,就决定直接弃赛……这算不算,是一种逃避的行为? 从乙骨同学出现开始,我就产生了很多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如果当初早点解决跟踪狂的事,是不是就没有咒灵了?我好像……总是把事情拖到更糟糕的地步。 包括现在。 如果我是玲奈的话,肯定早就坦然地问出口了吧。 那么,乙骨同学,今早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应该看一下赛程。这是特别的一届比赛,如果写到申请大学的个人简历是亮点。”玲奈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升上高中就不再积极参赛了,但我想,这个理由应该足够了吧?” 玲奈将水果全都放进了塑料口袋里。 然后,她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里,这才允许我离开了她的家。 比赛。 这件事…… 说实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就算近藤、剑道部的人提及了许多次,在我的耳边也只是过了一遍就结束了。 我计算过。 只要正常发挥,上东大是没问题的,我不需要额外的加分项。 不过…… “绘真在走神吗?”乙骨同学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我吓了一跳:“嗯?嗯。没有。” 撒谎了。 我走神的很明显。 在从玲奈家离开后,我走向了商场,而乙骨同学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不过,我没有立刻走过去。 而是在远远的位置,看着他的脸。 这是一个安全的距离,他没有像上次在校门口那样抬起头看向我,而是正在低头回复手机消息。所以,我得以像初中那样,再一次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我承认这有点阴暗了。 不过,我想我毕竟是个普通人,虽然已经接受了现实,但还是需要消化接近乙骨同学的感觉。 无论看多少次,我都觉得乙骨同学的气质非常特别。 他只有黑白灰三种颜色。但黑和灰只是头发、眼睛、衣服这些外在的色块而已。 最突出的、最适合乙骨同学的,果然还是白色。他像是一张空白的、单薄的、被撕下来的草稿纸,吸引着人用尖锐的笔触去胡乱涂抹,在烦躁的时候去他身上肆意发泄。 但绝对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种事无需赘述。 我想那些住院的、摔下楼梯的,休学的初中同学,肯定对此有很多感想要说。 我就这么看着他。 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玲奈、说的是对的。 她是绝对不可能认错人的。 就算有人和乙骨同学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发型,也绝对不会有人把他和其他人搞混。 乙骨同学就是乙骨同学。 所以……他真的在电影院后面看着我。 我的心顿时乱了起来。 “绘真……其实是不想见到我吗?”在我身旁,乙骨再次轻声说,“难道……其实是我会错了意吗?” 他停顿了一下。 我被他唤回了注意力,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对上了乙骨同学的双眼。 他正密切地注视着我。那时在电影院后排,他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我? “所以,发给我地址不是为了让我来接你,而是因为……打算和我说重要的事吗?我、该怎么才能挽救呢?我不想让绘真觉得不舒服。对不起,昨晚是我太自以为是了,也没有好好说清楚……嗯,我知道绘真已经联系了房东处理自己住处的事,所以,你要搬走吗?可不可以不要搬走呢?我不是在阻止干涉绘真的意思……只是,能不能不要搬走呢?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呢?” 乙骨同学脸上浮现出了焦虑。 他不断地低声复述着“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这句话。 他在白天的镇定,这一刻轰然瓦解。 他的手指,不确定地想来拉我,最后却还是收到了剑袋带上,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被允许。 这、是怎么了。 感觉问题一下变得严重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立刻说。 “我想了一整天。一整天都集中不了精力。没有经过绘真的允许,我不会再亲你了。”他的声音带上了恳求,“这样可以吗?可不可以再考虑一下?” 这样一大串问题,究竟该从哪里回答开始。 但乙骨同学就已经继续说:“我翻阅了有关那天领域的事,那个咒灵很有可能非自然成形,更像是咒物的影响。你讨厌我也没关系,但我不想……绘真遇到危险。我知道绘真有能力保护自己,但这不是跟踪狂的问题了。你知道的,嗯,就像他们说的那样,只有怪物能够解决怪物?” 最后一句,是不确定的、怯生生的试探声音。 我的心脏在一瞬间遭受了撞击。 一句话不经过思考,直接脱口而出。 “你不是怪物,忧太!以后不要这么说自己。” 乙骨同学瞬间睁大了眼睛。 我不后悔,因为这不是乙骨同学应该说出来的话。 他从来没有对初中的那些霸凌犯妥协,我听过,他们戏谑地嘲笑着乙骨同学,说他是“怪物”、“没人接近的垃圾杂种”之类的话。他一次都没有做出反应,没有按照他们的要求去做。 但现在—— 我让他,说出了这句话。 只是因为乙骨同学,在试图让我理解,所以不惜用那些人渣的词语称呼自己。 我感到了强烈的恶心。 我知道了,乙骨同学眼里的我可能是什么样子。 我真是不坦诚啊。 长期以来一直在回避,给别人添麻烦的人是我。 明明解决跟踪狂是我应该解决的事。我却抽离了一般仿佛看着别人的事,总是沉默以对。 但乙骨同学却很真诚。 我应该回报这份善良,而不是为了某些,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想法,将好心帮忙的乙骨同学困在我的身边。我必须行动起来了。 那么,就从近藤开始吧。 我开口:“我不打算从忧太身边搬走,这样会很危险吧?” 总之先解除误会。 肉眼可见,乙骨同学放松了下来。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我从玲奈那里得知,近藤的本家是京都的禅院,他将偷来的人形木制品塞进了人类的身体里。这就是咒物吗?” “它现在按捺不动。我去参加的剑道比赛就在京都,而且是和近藤在一起。所以抱歉,忧太,我可能真的要去三天两夜了,这样或许能得到更多信息。” 乙骨同学突然定住了。 我努力笑了一下,尝试着开了个玩笑:“太好了,这样我们就能早点分手了呢。忧太不高兴吗?” 第23章 = 毫无疑问, 我没有开玩笑的天赋。 因为乙骨同学没有笑,没有说“诶?那太好了!”这样的综艺台词,他只是沉默下来, 定定地看着我, 握着剑袋的手垂落在了身侧。 一股毛骨悚然感骤然涌上了心头。 熟悉现在这个他有点太久了,我差点忘记,自己第一次在修学旅行时看到他的那种感觉了。 乙骨同学, 其实并没有那么容易亲近。 他的身上偶尔会有一种森冷感。 “关于说我分手会高兴这件事, 是绘真的真心话吗?”他终于轻轻开口了。 “是、是啊。” 难道不是吗? “明明牵手了、拥抱了,还亲了我。结果, 第二天就……这种心情,绘真一点都不明白吗?” 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暗淡下来。 一抹郁色浮现了上来。 ……为什么说的好像我是那种得到手了, 就不珍惜的渣男那样?难道我在玩弄纯情的乙骨同学的感情吗?并没有啊! “我明白的。”我匆忙说,“忧太是个好人。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我会回报你的。” “……” 我说错话了。 因为乙骨同学忽然喃喃道“真过分”、“怎么办”, 然后猛地低下头去, 回避了我的眼神。 “我不要这种回报。” 他周身散发出阴郁的气息, 我也不能擅自和他搭话了。这是什么?生气了吗?我越发理解无能。 明明刚才听见我说“不会搬出去”, 还在微笑呢。 好在, 这份异样没有影响我们一起回家。 回到家后,我先洗了个澡。 出来后,桌面上的饭菜再次让我恍惚了一下。 乙骨同学,这样下去真的会有新婚的感觉啊……要是离开了他, 以后吃不下去外面的饭了怎么办。 不过, 这样我算什么? 单纯享用伴侣服务的人渣吗。 于是, 在乙骨同学避开我, 动身去洗澡前, 我主动说:“忧太, 我来负责衣服吧。” 虽然家里有洗衣机。 但这至少表明了我的态度,没有白嫖的意思。 “不用了。”乙骨同学说,我的心底一惊,就听见他说,“换下来的衣服我已经在绘真洗澡的时候,清理干净了。” “……” 我说他是好人,真的没问题吧。 就算我不知道生气的原因,他还是那么体贴。 奇怪的是,我现在感觉他的态度软化下来了。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负责”吗?未免太好哄了。 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我对人际关系的了解还是太缺乏了。 乙骨同学去洗澡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从浴室的方向传来。 虽然饭菜已经准备好了,但我肯定是不能先吃的,做人至少有这点情商…… 没办法了,情况紧急,我必须寻求场外援助。 我打开了line。 [玲奈。] [诶?绘真?你竟然和我发消息了??!] [你说过有恋爱问题可以咨询你,是真的吗?] 不等我斟酌地打出下面一句话,我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嗯。 至少在这种事上,玲奈是非常积极的。 我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是因为要和别人去参加剑道大会,所以他吃醋了吗?”她听起来很兴奋。 “不可能是这种原因……” 虽然目睹了恐怖的画面。 但玲奈完全不知道咒灵的事,就让她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可怖的幻觉吧。 和情绪略显忧郁、内敛的小泽不同,面对不是特别熟悉的玲奈,我反倒可以坦然地说出实情。 我隐瞒了咒灵的事,只是提到了再次出现的跟踪狂,以及乙骨同学自愿成为我的假男友的真相。 然而—— 玲奈:“诶,他果然喜欢你啊!” “不是的。”我无力地说。 “不可能!”玲奈立刻反驳,“一听见你说要分手,他不是立刻表达了不高兴吗?太明显了吧。” “我初中几乎没有和他说过话。” 玲奈必须知道这个事实。 “他就是喜欢你。” 玲奈斩钉截铁,“我说过,帅哥最容易撒谎了。不会有人愿意把时间花在陌生人身上的。” “不信的话,你就主动亲他一下,他肯定会很高兴的。那么,所有误会都可以解除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昨夜的画面,心脏扑通通地跳动起来。 “这样太奇怪了。” 我的手放在了胸口,摁下了这份莫名的躁动。 为了向玲奈证明,乙骨同学只是天性如此。我向她仔细地罗列了目前为止他做过的事。 比如早晚餐。 上下课准时接送。 塞满整个手机的短信、分享的照片…… 不知道为什么,随着我的讲述,玲奈那头的声音越来越小了,最后只有几道抽气的踉跄声。 “现在你明白了吧?忧太是个温柔的人。” 我结束了倾诉。 “绘真……你,真的完全没有觉得不对劲吗?” “没有。” 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说,“忧太特别可爱。我想他只是需要撒娇而已。因为我不会误会。” 寂静片刻。 “我明白了。”玲奈说。 听见她终于这么说,我有点欣慰。 看来,我成功传达出了我的意思…… 但就在下一刻—— “你也喜欢他。”她喃喃道。 我:? “总之你先别提分手的事,嗯,先别提。” 玲奈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给我投下了什么样的炸弹,只是战战兢兢地说,“你认真考虑一下好吗?如果不是两情相悦,我可以帮你联系日车律师,因为他……” “绘真。”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句声音,“你在和谁通话?” 我一惊。 手下意识放在了挂断键上,通话结束了。 抱歉了玲奈。 “没有谁。” 我转过头去,对上了乙骨同学凝视我的双眼。见我没有立刻回答,他别过脸,看起来相当失落。 本来想撒谎,但实话已经脱口而出。 “是玲奈。” “……嗯。” 乙骨同学没有再追问。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觉得空落落的。 他虽然态度软化了,但情绪还是不算高。他依旧提出要去睡沙发,将卧室留给了我。 夜晚的夏天并没有感觉到清爽,反而像是蒸炉一样闷热,我想到了客厅没有空调这件事。 虽然乙骨同学的手摸起来很冰冷,但我从他的身后抱过他,他也有着人类的温度。虽然淡淡的、但也感觉到血液在这具身体里流动。 他会觉得热吗?会的吧。 我翻来覆去,和昨天完全不一样的心境。 虽然乙骨同学身材瘦削,但身高却超过了同龄人,长期在沙发上睡觉,一定是蜷缩起来的。 他的疲惫会加深吗?会的吧。 我想到了他别开脸的动作,以及刚才在餐桌上,碎发垂落在眼前,遮住表情的模样。 ……真的,不行!不行了! 我不想让乙骨同学伤心!我不想让他觉得不舒服,我不想让他和我冷战,我不想再继续制造误会! 即便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我也要尝试去做。我不想失去乙骨同学的那份温柔…… 我猛地坐起了身。 在意识到之前,我就已经打开了卧室的门。 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 我屏住呼吸,吐出一口气。 无论遇到多艰难的事,我听说把大象塞进冰箱,只需要三步。 打开冰箱。 放进大象。 然后再关上冰箱。 而我要对乙骨同学做的也只是这样而已。 只需要三步。 我迈动脚步,朝他走近。 在我的视线里,乙骨同学的手指颤动了一瞬,我想感官敏锐的他一定醒来了。 我像是昨晚那样,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板上。 好了。 该实施我的大象计划了。 我暂时没有勇气说话。 所以我直接伸出手,但没有立刻握住乙骨同学的手。而是模仿着记忆里,他总是对我做的那样,带着一点恳求、试探的感觉触碰他的手指。 这是我在用敏感忧郁的乙骨同学的方式,免去了语言,在问“我可以碰你吗”? 我想他一定是明白了我的意思。 因为就在下一刻,乙骨同学忽然握住了我的手。这次的力道没有那么温柔。 我无法挣脱。 而乙骨同学已经睁开了眼。淡淡的灰色眼眸。因为遮光的窗帘,投来的月光都变成了幽蓝色。 这给人一种既在深海里,又像在电影院的错觉。 他就像最有素质的观众那样,轻声说话。 仿佛担心惊扰了谁。 “绘真,你想做什么呢……?你要咬我吗?” 最后一句,听起来有些吸气声,带着小心翼翼。好像一只担心被主人欺负的小狗。 …… 我上次果然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吧。 虽然有点愧疚,但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还需要集中百万分的精力,去做第二步。 我慢慢地、慢慢俯下身。 乙骨同学始终盯着我,没有移开视线,我的身体无意识地颤抖起来,但我还是拉近了距离。 直到停留在,只有一点距离的位置。 “我、想做第二次练习,可以吗?”我说,尽量游刃有余,“因为,嗯,我要去剑道大会了,可能就没有时间再做练习了,那个时候需要更紧密的联系吧?所以……” “嗯,可以的。” 乙骨同学打断我的话,眼底闪着热切的光,“绘真随时都可以……就算不是练习也没关系。” 这么近的距离,我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也能感觉到他嘴角浮现出的细微弧度。 我的心不由颤抖了一刻。 玲奈说对了。 如果我亲了乙骨同学,他就会感觉高兴。 那么,这意味着他是喜欢我的吗…… 为了阻止这份自恋,我俯下身去,主动靠近了他。 柔软、冰冷。潮湿。 由人的肌肤碰在一起,竟然能带来这种感觉。仿佛世界在缩小,只停留在了此时的触感上。 前一次我只顾着震惊,没有来得及反应。 然而由我主动,我就无法忽视这种感受。 几乎是瞬间,胸口迸发出强烈的渴望。那种被我压抑了好几年、几乎是整个青春期的阴暗想法。 我好想…… 好想好想占有乙骨同学啊。 他一定没有我这样的想法。他或许只是感觉夏天的夜晚很热,因为我看到他的锁骨、脸颊都渗出了薄薄的红意,身下的躯体颤动着。紧张吗?不安吗?还是觉得我侵-犯了他的私人空间? 我松开了他,坐回了地板上。 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最差劲了。 时隔多年。 我还是向自己内心的声音屈服了,果然最终还是成了被乙骨同学特殊的魅力所吸引的冤魂之一。 “忧太还在生气吗?” 我只能说。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想,近藤很糟糕,如果那个咒灵出现了怎么办?所以,我已经和辅助监督联系了,这几天尽量只接京都的任务。” 这样啊。 没有生气就好。我松了一口气。 沙发上,乙骨轻轻靠近了一些:“我,一直很喜欢看绘真认真的样子。就连视频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所以,我也可以去看绘真的剑道比赛吗?” 原来他看过我以前的比赛啊…… 深夜里闷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当然可以。” 我看着他凑近的脸,尽量也若无其事地靠近了。一切都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 我真想忽略那些危机。 如果乙骨同学去看我的比赛,那这个练习的吻……不就变成了电影里所说的赛前之吻了吗? 忽然间,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我要在乙骨同学面前,狠狠地击败所有参赛选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奖牌送给他。 这样,我是不是就不再是路人,而是有那么一刻,成为了乙骨同学这部电影里的女主角了呢? 我真是爱幻想啊。 不过,这样确实挺浪漫的。只要能让乙骨同学高兴,我愿意做这些麻烦的事。 但现在还没结束。 我的大象计划还剩下最后一步—— “对了,忧太很热吧?”我说,“别管沙发了,和我一起到卧室睡吧?” 第24章 = 一张床有两个枕头。 我并不介意和乙骨同学同床共枕, 因为他不像我认识的那些男同学。他不肮脏、不恶心,而且闻起来很香,就像夏天的雨和树叶。 但为什么, 乙骨同学虽然进了卧室, 还是坚持要睡在床边的地板上? “我、在这里就好。” 乙骨同学轻声说,“真的,能靠近就心满意足了。” “至少……在绘真明白心意之前, 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 在我的坚持下, 他从衣柜里取出了被褥,铺在地板上, 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再次谨慎地反复确认、问道:“我, 真的可以睡在绘真的旁边吗?” 太有礼貌了。 不知道,还以为他才是那个客人。 “可以的。” 我不得不第三次给出许可。 乙骨同学松了一口气。我看到他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 朝着我侧躺, 微蹙的眉毛终于舒展开来。往好处想, 至少他没有在沙发上蜷缩起来了吧? 在寂静的夜里, 我听见他平缓的呼吸。 以及空调时不时响起的, “嘎吱”轻响。 他很安静,也没有发出噪声。 但就像初中教室里安静的他一样,只是呼吸而已,就已经成功向我彰显他强烈的存在感。 我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听着那道呼吸声, 忽然间, 内心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抽离感。这让我觉得异常的空虚。 那个乙骨同学, 真的就在我的旁边吗?从重逢开始, 他的那些亲近, 真的不是我的幻觉吗? 因为、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他……而初中的他却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我迫切地想证明他的存在。 “忧太。” “……嗯?怎么了。” 带着鼻音的声响起。 我一时冲动, 侧过身,朝着床边的位置挪动,这样就能看清楚正躺在我床边地板上的人。 我努力地睁大眼,看向了他。 乙骨同学刚才应该是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朦胧的迷茫,看起来似乎没有回过神来。 “我……” 下一刻,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地板上的乙骨同学忽然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我因为这个动作而垂落在床沿边的手。 “我在这里。”他说。 我的心脏加速跳动起来。 “绘真去京都的计划是什么?”乙骨同学没有松开牵着我的手,“可以告诉我吗?” “……我想的是,先从近藤那里问出具体的咒物模样,然后再告诉忧太。忧太不行,因为近藤绝对会对你撒谎的。提前弄清楚要对付的东西,这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吧?” “嗯。”乙骨说,“咒灵、诅咒师都很好对付,但禅院的东西有时候却很麻烦。” “你知道禅院吗?” “我的同期、还有学弟都是禅院的。” “禅院家怎么样?” 乙骨同学只用了简短的两个字:“混账。” 第一次听见他说脏话,而且语气还那么平静,我的眼皮跳了一下。那种阴冷的感觉再次浮现了。 但乙骨同学却始终牵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软软的,手指纤细的,巨大的反差让我感觉自己在溺水,无法挣脱出来。 我只能依旧保持着这个动作。 “绘真知道,涉谷停电的特大事故吧。” 我知道,有一段时间媒体都在讨论这件事。 官方说是因为地铁失事,加上线路大爆炸,死了不少来参加万圣节活动的普通人。 这是震惊全国的惨案。 即便是过去了一段时间,乌云还在涉谷头顶蔓延,就算只是经过,依旧给人一种凄然的感觉。 “但真相其实是咒灵和诅咒师联合作乱。还好五条老师被封印后我及时回国,从那群人手里夺回并解救了老师,情况才没有变得糟糕。” “但禅院家却因此乱了起来。我想就是这个原因,近藤才有机会拿到有心人放出的咒物。” 信息量很大。 我简单理解了一下。 就是虽然有坏人被解决了,但秩序混乱,才让近藤这种毫无天赋的猴子也拿到了武器。 这算不算是,我终于了解了乙骨同学世界的一部分呢?我很惊讶,自己没有感到排斥…… 从描述来看,乙骨同学不是反派。 我很欣慰。因为这是一个大进步。 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恐怖片里那种,专门吓人的可怖存在。而是……呃,还是冷血漫主角吧? 乙骨停顿了一下,大概是考虑到上次我一听见“咒灵”就立刻抗拒的动作。 他立刻慌乱地说:“绘真,对不起,我……” 他想要抽回手。 我立刻握紧了,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明白了。”我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其次,我打算作为诱饵让那个咒灵……咒物现身?” “可以不要这么做吗?”乙骨同学急切地说,几乎要从地板上起身,“太危险了,万一出了事——” “不行,”我干脆地拒绝,“就是因为它躲起来了,所以忧太才没办法解决吧。如果迟迟不解决怎么办?难道忧太想要一直和我交往吗?” “……” “所以,我很期待忧太来看我的剑道比赛。我也想履行……名义上的女友的职责,让它再次现身。这么看,忧太其实也是诱饵的一部分吧。” 我怀疑,我所有的话就是为了铺垫中间的陷阱。 这是我第一次,在乙骨本人面前自称“女友”。虽然加了个前缀,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真希望牵手不会将心跳声传递过去。 我屏住呼吸等待。 “……嗯。” 乙骨同学声音软软地说。太可爱了。 然而下一刻,我听见他低声说:“我喜欢绘真对我任性的样子,那么当女友的时候,可以不要看别人,多依赖我、向我提出请求吗?”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可不可以?”他恳求。 从床边的地板抬起头,黑色碎发垂落在脸颊两侧,灰蓝色的眼渴望地看着我。 自从明白乙骨同学对我的魅力后,我悲哀地发现,自己过去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只剩下了指甲盖那么一点大小。 “好的。”我说。 “那,现在就可以提出一个要求吗?” 我一愣。 啊?这么快吗? 但是临时让我想,我也完全想不出来……但我视线一瞥,乙骨同学已经露出了失落的表情。 他喃喃:“果然还是对我做不了吗……” “才不是的。” 不经过思考,我的声音已经脱口而出,“拜托了,请帮我的比赛许可签字吧。我之前都是自己伪造的家长同意书,老师迟早会怀疑的。” “什么?” “我是未成年人。后天考完独自去京都比赛,老师会收取同意书的。我的父母……嗯,不会签的。” 之前我都是用左手写的,勉强伪造成功。 我很庆幸,乙骨同学没有问我为什么家长不愿意签字这件事,只是看着我下床去拿制服包。 我开了灯,然后迅速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了一张空白的纸和笔,回到了床上,趴下去看此时规规矩矩地坐起来的乙骨同学。 “写吧。”我说,“很简单,就写‘同意参加’,然后写上名字,‘千代大辅’……” 这是爸爸的名字。 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却感觉到了陌生。明明是报纸上经常出现的有钱名人。 乙骨同学点了点头,然后将纸垫在床边,俯下身去,认真地开始写了起来。 他的字迹和人一样清秀隽瘦,整洁而工整,异常好看,显示出良好的家庭教养。 他在写字,我低下头看他。 发丝不由垂落下来,贴近了他在纸上移动的手指。 乙骨同学却无动于衷,让指缝时不时被发丝拂过,反倒让我感觉到了一丝痒意。 ……好近。 呃,嗯,自己是不是应该让开一点? 不过现在移开身体的话,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明明刚才就在沙发上亲了,现在还表现得这么羞涩会不会有点奇怪?我是不是有点太装了? 我拼命地搜刮着大脑,想要说一些严肃的话,来冲淡此时我独自慌乱的心境。 “忧太,对不起。”我开口。 “为什么要道歉?” 他停住动作,眼底带上了困惑。 “为了之前所有的事。”我说,“我……不太会说话。请你原谅我。我的父母没有教过我。” 糟糕。现在听起来更奇怪了。 我在忧太眼里,该不会更像伪人了吧? “绘真没有错。” “……忧太根本不知道。” 我对自己小时候的事记忆一直很模糊。这可能是选择性遗忘吧。 尤其是,在七岁的时候,目睹了自己父母卑躬屈膝地照顾一对双胞胎的时候。 明明是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 我想,我对父母的期待就是在那一刻破裂的。 他们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情,所有为人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都给了那对双胞胎。 夏油。 菜菜子、美美子。 我猜测,应该是某个有权势家里的孩子。 所以父母要去谄媚地、赔笑地,给其所在的教会付出金钱,全心奉上情绪让她们高兴,就算是当小孩子的狗也无所谓,只为了能和她们的养父说上话,以便取得各种生意场上的便利。 他们几个人频繁出门,往来,嘘寒问暖,父母被称之为猴子也一点都不生气。我在自己家里,好像一团寄居的空气。我真的不明白,无法形容这种陌生的感觉。 直到我上网搜索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放任主义”啊。我的父母是这样做的。 但是后来—— 即将升上初中的时候,那对双胞胎堵在房间门口,嬉笑着主动和我搭话了。 “绘真和我们做朋友吧。” 我的父母在她们身后,盯着我。 面无表情。影子背光而投下。 尽管眼底闪动着强烈的嫉妒和不甘,但他们还是挤出了笑容,说道:“是啊,绘真也过来吧。”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我很想融入他们,融入这个幸福的家庭。于是我第一次违心了,选择随波逐流,撒谎了。我扬起嘴角,高兴地说“好啊”。 我最后得到了评价。 “还以为有多神秘”、“不过也就是那样”。 我付出了努力,但一切都结束了。 我不希望在乙骨同学身上重蹈覆辙。 于是,我下定决心,抬眼说:“所以,如果有什么不喜欢我的地方,请忧太直接说出来,好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脸上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忽然间,我的眼前闪过了遮蔽视线的布料。 呼吸一滞。 乙骨同学竟然越过那道界限,突兀地抱住了我。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绘真。”他说。 第25章 = “东西都带上了吗?” “手机、充电器。数据线……” 我默默地盯着乙骨同学。 他正在帮我检查, 剑道比赛远征的东西有没有收拾齐全,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 这是第三遍了。 “没关系的, 忧太。这些都不重要。”我说。 其实现代社会, 只要有一部手机,其他东西没带齐都无所谓的。 但乙骨同学却表现得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认真。 我只能站在门口,看他打开我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依次检查, 直到他彻底放下心来为止。 “怎么会不重要呢?”听见我的话, 乙骨同学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检查着行李, 不敢看我的眼睛,细听起来有一种害羞的感觉, “万一手机没电了,万一联系不上我了, 万一衣服出了纰漏, 万一护具没有带全受伤怎么办呢?我并不是在质疑绘真的实力, 只是我……我……我想和绘真再多亲近一些, 因为那天晚上……” 他说话的声音逐渐变得小声起来。 “……” 被提到这件事, 我不由也有点心虚地移开了眼。 距离谈心那晚,已经过去了两天。 那时面对乙骨同学所说的“喜欢”,我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想要做什么?在我自己还没有想清楚之前, 我就已经从乙骨同学的怀里挣脱出来, 然后匆忙地躲回了被子里。 呼气、吸气。 房间内一片安静。 尽管有空调, 但闷在被子里, 还是感觉到了湿热的气息。 等我将脸上的热度散发出去, 终于能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 去看乙骨同学的时候。 却发现—— 他竟然默默地低着头,一动不动。 整张脸都已经染上了显眼的红色。 我不禁想。皮肤白皙的人,就连腼腆都显得有些吃亏,毫无遮掩。 明明亲吻都已经做了,但乙骨同学在某些地方却格外纯情。 现在只是一个隔着床沿的拥抱而已,却表现得好像我们刚才做了什么过分羞-耻的事情一样…… 他对视线相当敏感。 见我拉着被子一直看他,和那时在神社一样,他眼睛变得湿漉漉的,抬起手臂遮住了上半张脸,深吸了一口气,才低声说道:“我、去关灯。明天绘真要考试吧?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 “啪嗒”一声。 卧室的灯熄灭了。 就这样,夜晚结束在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紧张之中。 我没有提“喜欢”。 而他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是朋友之间的劝慰吗? 只是从那天晚上起,我们的关系就变得怪怪的。不是说不好,只是……我发现,自己好像也没办法坦然和乙骨同学对视了…… 稍微一碰到手,我的脑海里就会闪过那句“喜欢”。 以及乙骨同学看向我时,潮湿的眼神。 怎么办?我胡思乱想。 很多次都想开口问,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最后全都咽回了喉咙里。 唯一庆幸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还没忘记考试的知识点。 我顺利结束了考试,接下来,就是预备和剑道部的部员一起乘坐巴士前往京都了。 我要和乙骨同学分开了。 内心涌现出了强烈的不情愿。我想,这大概可能也有乙骨同学做的饭太好吃的原因。 “所以很讨厌……” 乙骨同学喃喃了几句,突然平静了下来,温柔地切换了话题。 “这几天,近藤有找过绘真吗?” “没有。”我说,“我去他的班里找过他,他连考试都缺考了。但是,剑道比赛他一定会参加的。因为我查了,这次比赛的主办方是禅院。这是给他准备的位置。” 近藤的成绩很好,但放在我们这类学校来看,就称不上顶尖了。 但东京的学校,不是只看考试成绩。 如果面试时很突出,又有说得过去的优秀履历,那么可以操作的空间就多了。 他爸爸是东京区议员,他肯定是不甘心去一个不符合高预期的学校的,那么他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剑道”这一项全国高中生活动了。所以,这场比赛严格来说,就是为他准备的吧。 说实话,这个世界上,最无法逃避现实的人就是学生。 我也是其中之一。 听起来有点悲伤。 就算知道了有跟踪狂,有咒灵,有怪物,但我每天也还是在勤勤恳恳上学,考试,做作业。 而近藤就算逃得过这两天,也逃不过他父母要求的、去刷入学资质的剑道比赛。 乙骨同学说禅院家都是“混帐”。我想他肯定没有胆量和家里说,自己偷拿了本家的东西,而家里不知情,我今天肯定能在比赛现场见到他的身影。 这毕竟是,他父亲不惜动用本家人脉特地为他组织的,大型贴金现场。 我想他也不敢有差错。 “我还是会一直和绘真发消息的。” 乙骨恳求地说,“拜托了,请不要在这几个小时里忘记我、也不要讨厌我。” ……说什么呢。 几个小时作为计时单位也太短了吧?我又不是金鱼啊。 “不会的。”我说。 “真烦人,想把他们全都碾成肉泥……” 这是极小的、吐露的声音。他听起来很冷漠,充斥着一股阴郁的气息。 我浑身一震,一阵冰冷蔓延到了周身。 他的话让我的皮肤一阵战栗,放在行李箱旁边的手下意识收紧了。 我听到了什么。幻觉吗? 单纯善良温柔的乙骨同学,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残暴的话? 然而下一刻。 乙骨同学露出了担忧的表情,眼神好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小狗。 仿佛刚才只是偶然,抹平了我的这份异样感受。 “那个、有了任何进展,绘真都请一定要告诉我。不然,我真的会很担心的,毕竟,我现在是绘真的男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起码现在是,对吗?” …… 几个小时后,我到达了京都的酒店。 因为这次只有一男一女参赛,所以学校没有准备比赛巴士,而是自费前往。 不过住宿处是学校统一支付的。 我看到了我的房间旁边,就是近藤的住处。 他的门紧闭着,有酒店的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卫生。他比我来得早,大概已经提前去了会场,并且带走了陪同的剑道教练。 他果然很重视这场比赛。 而我也在取出比赛用品后,前往了会场。 正式比赛是在几个小时后。 我在会场外看到了许多媒体,这是大型剑道的标配,所以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而会场观众席,却增加了几个特殊的座位。 我眯起眼睛去看。 “禅院”……嗯。果然,这就是萝卜坑。 然后,我的视线飘向了其他位置。乙骨同学,到时候也会坐在这里吗? 他会来看我的比赛,会成为支持我的人吗? “千代绘真……?” “真的假的。她要参赛吗?” “你认错了吧?她不是在初中剑道毕业了吗?高中没有见过她了啊?” 我的身后传来了议论声。 ……所以我之前才不想来比赛的啊。 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但剑道这项活动……很难控制做得好、做的差的中间地带。 对于常规比赛来说,就是谁先触及对手得到两分,谁就能取得比赛的胜利。我喜欢简单、不麻烦的东西,我不希望暴露自己的感情,而剑道某种程度上正在我的舒适区。 结果就是,我没有管住自己。 在引起更多人注意之前,我迅速离开了公共休息区,寻找我的目标——近藤的身影。 近藤肯定以为我不会来。 所以,在更衣室外,我直接撞见了正在吸着气整理护具的他。 “近藤。”我说。 他听见声音,浑身一震。 但意识到是我,很快就松懈了下来。 “什么嘛,是千代同学啊。”他抬起脸,摘掉了护面,笑着说,“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和我打招呼呢,怎么了?是考虑了我的告白,现在来找我是想当我的女朋友了吗?我真高兴。” 我没说错。 无论见到他多少次,这都是一个自信的男同学。 他的视线在我的身上滑过,我皱眉,感到极为不适。 “我有男朋友了。”我说。 “那又怎么样?我知道啊。那个乙骨嘛。” 近藤说,脸上带着一丝嘲笑的轻蔑,“上一个告诉我喜欢你的人渣都已经自-杀了。千代同学,你根本找不到比我更喜欢你的人了。如果你不同意,你根本不知道我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从禅院家偷走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愿意再和他废话。 听见我的话,他的眼底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恐慌,但这很快,又变成了一脸笑意。 他抱着自己的护面,另一只手把玩着自己比赛的竹刀,“你在为了乙骨打抱不平吗?让他来问我吧,他一看就是我会欺负的类型,我说不定会大发善心告诉他呢……” “至于现在,我很抱歉,我要准备比赛了……等我拿了奖牌再说别的吧。” 我盯着他的脸。 前几天晚上的时候,在面对乙骨同学、面对咒灵的时候,他可不是这样的,而是表现得像一个吓破了胆的废物。但在我面前,他又莫名找到了某种优越感。 因为我是女生吗。 他明明知道我的比赛成绩,竟然敢邀请我来。我到底在其他人眼里,是什么样的形象呢? “不说也没关系。”我说,“我会让你跪下来求我,求着我问你,咒物到底长什么样。” 近藤盯着我。 而我转过身,进了旁边的女生更衣室。 我也要开始准备了。 在下定决心后,我就特地去了解了这次比赛的形式。 这不是传统的多人团队赛。 而是各个高中,以一男一女的形式组成了队伍的擂台赛。 我在初中参加过福冈组织的玉龙旗剑道比赛,和这个很像。 这次京都的比赛,不过是参赛人数缩减了而已。 规则很简单。 首先,一男一女队内决定谁先上场。 上场的人可以一直对抗其他队伍的选手,直到被对手击败出局,才换成另外一人上场。 一旦两个人都输掉,学校就视作失败而被淘汰。 这是一种极为“英雄主义”、“个人展示”的比赛形式。 类似的玉龙旗剑道比赛,就曾经有过所有队员被淘汰,而最后一名成员一直坚持下来,连续击败了七、八人扭转比赛结果,使得该选手一时间在县内名声大噪的特殊情况。 即便队伍输掉了,该选手最后也单独获得了“敢斗奖”,得到了多家媒体报道,以一人成军之势,压过了真正冠军队伍的风头。 我想近藤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他对自己的实力很自信,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他有骄傲的资本,想踩着所有人表现自己。 而这个所有人包括我。 他跳过了队内商议的环节,不经过我的允许,直接将我安排到他之前上场。 这就意味着,我输掉后就会换上他。 他一定很想通过我的失败,在媒体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力挽狂澜。 正在我戴护具的时候,放在一旁的手机发出了轻微的提示音。 [绘真到比赛现场了吗?] [为了能来,我和五条老师调换了任务,被调侃了……真过分。但在我说明了情况后,五条老师非要和我一起过来……真过分……所有同学都在,根本不知道怎么办了……] 乙骨同学又开始撒娇了。 我条件反射回复:[没关系。] 但然后,我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不对:[所有同学?] 想到这种情况。 我的心脏猛跳了一下,戴垂没缠好,差点掉落在地上。 乙骨同学曾经和我说过,假交往是双赢的行为。因为他不想辜负其他人的期待。而且,要等我们关系更稳定,也就是成为朋友的时候,再介绍我和其他同学认识。 那么……现在是这种时候了吗?我和乙骨同学终于成为朋友了吗? 一想到这里,我既有些高兴,但也有些忐忑不安。 我不知道该如何扮演一个合格的女友。 话说回来。 一直都是乙骨同学在履行男友的职责,我却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举动。 这么看,身为恋人的我还真是失职。 我应该主动介绍自己吗? 我握着竹刀的手不由紧了紧。 下一刻,脑海里擅自浮现出了这样的画面—— 我走到了乙骨同学的朋友面前,然后正大光明地说:“我是忧太的女友。” [……不过我觉得绘真可能会不愿意,会觉得反感吧。] [所以我已经拒绝了。这次是我们两个人的比赛。我不想让绘真看着别人。] 我:“……” 好、好吧。 强烈的失望涌上了心头。 我还以为…… 我深呼吸一口气。 将剑道的护具、一点点放置在身上。 我看了比赛分组。 现在更应该专注的是,我接下来的比赛了,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 我说过,我会让近藤后悔看轻了我。我不但要得到咒物的信息,我还要让他跪下来,为那句评价乙骨同学的“他一看就是我会欺负的类型”道歉。我不允许乙骨同学在我面前被其他人如此点评。 时间在等待上场的过程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奇怪的是,面对乙骨同学,我有很多紧张的时刻。他只需要轻微地朝我走近,又或者是伸出手,只是和我距离几米,我的心脏就背叛了我的意志,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但在这种大型比赛里,我的内心此时却非常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 护具压在身上很重、很不舒服。 夏天又很热,虽然会场开了空调,但也是一种折磨。 我讨厌竞争、讨厌练习。 但如果乙骨同学来看我的比赛……我愿意为他付出努力。 我将手放在胸口位置,压住了这股涌动感到情绪,慢慢地走到了候场。 近藤已经在那里等待。 他还是盯着我,但却和上次的调笑完全不同。 毫无疑问,他的脸上浮现出的是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好像终于意识到了,我不只是班上那个没有朋友、不愿意交谈的女生。 我和他一样,是这次比赛的正式参赛选手。 我们学校并不是第一组上场。 所以,我能够听见,从不远处的会场传来的、媒体相机的细微“咔嚓”声,观众的欢呼声,其他选手剑道出招时的呵斥声,竹刀碰撞的清脆咔嚓声,一股闷热的气息从空间逐渐蒸腾、蔓延开来。 “近藤。”我开口。 近藤舔了舔自己发干的嘴唇:“……你想说什么?” “如果你想得奖,在本家面前好好表现,将功赎罪,真的不该邀请我的。”我说。 “你在说什么……” 近藤一惊,慌忙想要起身。 “啪嗒”一声。 他一时间失去平衡,差点从椅子上跌倒下来。 而外面的广播,以及播报了我们高中的名字—— 轮到我比赛了。 我没有看他,起身走向了会场。 一出等候室,周遭的光线都变得敞亮了许多。就像从狭窄的甬道走向了室外,四周的天花板仿佛忽然升高,引导着选手的视线从中央的X标记和两条起始线移开,往更开阔的方向看去。 原本空荡荡的观众席,此时已经坐满了人。 我忽略了媒体端着的镜头以及裁判席,看向了禅院的位置,那里已经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人了。 他们暂时不是我要关注的对象。 我…… 视线继续晃动,一眼就看到了观众席上的乙骨同学。 他真的来了。 那身白色的中袖制服外套相当扎眼。 清爽而温柔,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在这些黑色的浪潮里,显得格外突出,一旦看向他就好像无法移开视线。 那双让我总是心底一跳的眼眸,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我也能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我。 灰色、灰色。 灰蓝色的罕见眼眸。 目不转睛。 仿佛全世界的人全都不存在。他总是能看到我,那个我极力想要逃避、想要藏起来的我。 [绘真]。 他仿佛在说。 忧太。 我握着竹刀的手一顿,发痒的触感毫无征兆、忽然从手心蔓延了上来,一直到我的心脏、我的胸口,我的大脑,这是一种类似于新型病毒一样的感情,让我患上了一种失衡的疾病。 乙骨忧太。 我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 玲奈说对了。 我喜欢他。 我喜欢乙骨忧太。 从初中开始,我就一直、一直喜欢他。 即便那个时候的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也在那时、从所有人中发现了他,他一直都是我的特别。 原来生活不是阴暗的灾难片,只有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主角才会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我发现了自己的初恋,但却不是在任何恐怖、浪漫、暧昧的两人情节,而是在众多人为另一件事欢呼的时候。 这样的空间容纳不下我的恋情。 简直就像是,专门针对我的某种玩笑。 ……我、该怎么办啊? 第26章 = 我之所以选择剑道, 是有原因的。 我的一切缺点,在这划分了界限的正方形场地上,全都成为了无法被指责的优势。 缺乏表情, 没关系。 因为对手无法从你的表现中, 看出你是否产生了动摇。 也就无从预判你下一步打算做出什么。 不喜欢张扬,没关系。 因为越是简洁、越是干净的动作,就越容易从对手那里得分。 也就是剑道要求的“气势”之类的东西。 所谓的剑道, 只不过是五分钟内必然决出胜负的极短交锋, 有效打击对手的额头至头顶位置、手腕,或者躯干位置即可, 真正残酷的比赛,只需要在几十秒内分出胜负。 即便是我最糟糕的、模仿正常人情绪反应的习惯—— “观察”。 都成为了剑道比赛上最重要的特质。 对手肩膀耸起、脚步微动, 那就意味着提前露出了破绽。 这样的观察是正确的、被允许的,不会被批判的。 我不需要读心、不需要理解对手那具身体里到底在想什么, 对我来说, 世界只是简单纯粹的肉身, 我要做的就是看透下一步会发生什么而已。这是一个不会被思想伤害、只会伤害别人的特殊世界。 所以在所有的社团活动里,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剑道…… 又或者是剑道选择了我, 我有时候会这样想。 它带给我的不是麻烦。 而是一种顺其自然的选择。 仿佛,我的身体告诉我,我就应该这么做。 “这是第几个了?” “第六个……!” “她一个人已经淘汰了三支高校队伍吗?太夸张了吧?!” 一、二、三…… 其实我也在自己数。 随着数量的增长,站在场外等候的近藤, 脸色已经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看着我。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我打算做什么。 我、根本不会让他上场。 为了对付近藤, 我要尽可能节省体力, 击败更多的对手。 前几个人解决的方式很简单。 比起僵持, 我更偏向于快速解决。也就是我偶然听到其他人评价过我的“先之先”处刑。 在对手怒吼地冲来之前, 直接先手击打手腕卸掉力道。 一分。 连缀上砸向头顶、面部的动作。 两分。 对手下场。 前后不超过十五秒。 这是最基础的招式,对方脸上带着茫然、困惑,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判下场。 但这种招式不能用太多次。 大部分人意识到是我之后,就会采取预防的手段。 如果我不想浪费体力,那么就诱导对手先出手。 改变重心、握力变化。 又或者是假动作。 被这些细节欺骗的对手,会失去判断能力,也很快在我的面前退场了。这是所谓的“先先之先”。 我的招式其实很简单。 但有时候简单反而意味着致命,我想这是因为这有效地增强了我在剑道上的气势。 一旦对手露怯,分寸大乱,在我这里就是十几秒、或者几十秒的区别而已。 七、八、九…… 数到后面,我已经没有比赛的感觉了。 我只是在枯燥地、简单地淘汰其他参赛选手而已。 这是第几支队伍了? 场外,近藤不断地抬起手,时而整理着护具,时而攥紧了手,汗水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我想他现在可能在极力抑制自己尖叫的冲动。 裁判席、媒体甚至已经有人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比赛。 他犯错了。 今天赛场所谓的“敢斗奖”,他早就没有机会了。 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如何从我这里获得“上场”的资格。 随着比赛进展,我逐渐有了一种超脱的感觉。 这些选手似乎变成了某种符号,我甚至记不住他们的脸、出剑的动作和招式。因为我会赢。 但眼前这个人…… “千代同学,过去承蒙照顾了。” 在剑道必有的礼仪准备,对峙时,从护面里透出的略含熟稔的声音。 然而,这却是陌生的音调。 我原本握着竹刀的手一紧,意识短暂地回神。 为什么这么自来熟?小学同学?还是初中同学? 我终于抬起头,看向了他。 然而,对于映入眼帘的这张脸,我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 见我没有反应,他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的视线略微一瞥……意有所指,落到了看台上的乙骨同学身上,随后讥笑地勾起了嘴。 啊。 几乎是电光火石之间,我的记忆被唤醒了。 我认出了他的动作。 他,是曾经初中霸凌过乙骨同学的人渣之一。 我没有第一时间想起他的脸很正常。 因为在教学楼后,他总是背对着我,正在推攘、嘲笑,朝着乙骨同学干净白皙的脸吐出肮脏的烟圈。 我的脑海里闪过了某个记忆里的画面。 他记得我。 那是因为,在我注意到乙骨同学没多久的时候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一次值日,我为了扔垃圾,出现在教学楼后。 乙骨同学被围起来,从手臂缝隙里看我,我记得,刚开学没多久他也是这样偷偷在课间看着我的。 因为只有我和他打了招呼。对他说“乙骨同学早上好”。 而他则会像受了什么惊吓一般,膝盖猛地一跳,重重地撞在了课桌下方,然后吸着气、小声地,不敢看我的眼睛那样,嗫嚅着说:“千代同学也早上好……” 见他看我,我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 我的危机意识罢工了。 我想……这可能是因为,我无法适应这种情况吧。 听见别人在窃窃私语、又或者是远远隔窗看见是一件事,但近距离亲眼目睹,又是另外一件事了。 而那个正在针对他的人意识到什么,转过身,也顺势将视线投向了路过的我。 “这是谁啊?”他嬉笑着说。 那双狭长的眼睛斜撇过来,朝着蜷缩在地上的乙骨同学问。 我站住脚步,盯着乙骨同学。 他根本没有抽过烟,也不适应这样呛鼻的味道,正在因为那些烟味剧烈地咳嗽,浑身细瘦纤细。 他的眼圈全红了。 像小兔子一样可怜,仓皇无措。 咳。 咳咳。 我拎着垃圾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塑料收拢,发出了“嘎吱”的声音,好像虫子在我的周围飞舞。 我、应该怎么办……? “哈哈哈,长得真漂亮。” “是你的朋友吗乙骨?你认识她吗?” “哇哦,这可真是不得了,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怎么这么不够朋友?快点介绍她给我们认识吧?喂,听见了没有,你赶快介绍她给我们——” 但乙骨同学只是一声不吭,任由头发垂落在眼前。 即便那些人揪住他的衣领,扔在栅栏网上,间或玩闹般踢了好几脚,他也好像定住了一般一言不发。始终没有说我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做出对于疼痛的回应。好像我们都是空气。 我实在接受不了了。 就连随波逐流如我,眼前也是阵阵发黑。 于是,我鼓起勇气,屏住呼吸开口了:“你们……” 那些人停住动作,看向了我。 “我不认识她。” 乙骨同学突兀地开口了,截断了我的话,“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麻烦你们不要再问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发出这样冷漠、无关紧要的声音。 他的眼睛是空白的灰色。 大大的、小狗一般的下垂眼。 当他看人的时候,你很容易就能感觉到自己被注视,产生一种自己在他那里很特别的错觉。 而他现在没有再看我了。 “走开、走开,快点走开啊。” 他不断地说,“走开、走开,真的,求你了,快点从这里走开……” 我看着他。 他还是没有看我。抬起双手掩面、肩膀颤抖,呼吸急促。 他说“她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 这应该是真的。 为什么呢? 因为这天的我,最后并没有帮助乙骨同学。 我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然后不知所措地后退、走开了。 而在第二天。 我听说了一件事。这些霸凌他的人都进了医院。 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后续据说从学校退学了。 谁也无法解释身上几乎致命的可怖伤口是如何出现的,使得他们几个月都无法生活自理。 而我的报应是什么呢? 从那天起,乙骨同学再也没有主动当面和我说过话。 只要教室有其他人,他就会完全无视我,连最简单的交流“早上好”都消失了。 我们坐的这么近,正常人都会觉得我们认识。 但初中这三年。 哪怕在学校里随便抓一个人,问及我们,大概的反应都会是“千代同学和乙骨?哈哈别搞笑了”、“前后座又怎么样?反正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这样,我成了乙骨同学世界的路人。 我想,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啊? 我才明白我的初恋,现在就出现了初中的人提醒我这件事。 本来,我已经对“赢”这件事麻木了。 而且此时此刻,保持平静和理智是最重要的,这毕竟也是我的一贯的人生宗旨。 但看着他那张得意的脸,一股强烈的情绪感蔓延了上来。 握着竹刀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发出了嘎吱作响的声音。 混蛋、混蛋、混蛋……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经过了重伤的退学,竟然还在我的面前做出这种暗示? 搞什么,我现在可是一个被乙骨同学的撒娇和恳求影响,甚至放弃了悠闲的空调和手机,在夏天自愿参加剑道比赛、自甘堕落了的女高中生啊。 场馆似乎都变得燥热起来。 我应该尽量保存体力。 但是—— 我盯着他看。我不想轻易放过他。不想让他这么轻易就退场。 我要让这场比赛,成为他一辈子剑道上的心理阴影。 他看出了我的态度变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惬意。他大概希望我分寸大乱。 我没有进攻。 我在等待他发起攻击。 他和我无声地对峙了十几秒,双眼紧逼,见我没有像以往那样直接先手出击,以为我内心发怯了吧。带着剑道要求呵斥的攻击声,他以极强的气势朝着我逼近,然后挥刀。 这是第一击。 竹刀重重地向我的手腕击打,抱着一击必胜的得意。 我只动了一下。 他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因为这只是拨挡而已。 剑道里最简单、最基础的动作,甚至连正式的招式都不是。 他气势十足的先手,在这一刻变成了泄力的滑坡,刀尖就轻而易举地被划到了一边。 我依旧没有动。 只是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僵硬了片刻,呼吸间,再次朝着我的面部进行了第二次击打—— 而我,再一次拨挡。 刀尖瞬间滑落。 而他因为使用力气过大,而跌跌撞撞地差点错身跌倒。 见我面色如常,那份惬意变成了咬牙切齿。 呼吸间,他握紧了竹刀,憋住气,再次进行了第三次尝试。 拨挡。 …… 我始终只用一个动作。拨挡。 我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仿佛打在了空虚的空气上。就像他以前欺负乙骨同学那样,我也要让他尝尝,这种完全无力对抗、只能听天由命的感觉。 他喘着粗气,明明只是过了四分钟而已,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力竭…… 但他又是整个场上,和我对战最长时间的选手。 这种被全场人看着、却得不到帮助的感觉,我认为他也应该好好体验一次。 观众席,裁判位都朝我们投来了目光。 因为场上不允许发声、不允许交流,他只能孤立无援地忍受着我的举动。 碰不到、完全碰不到! 我想他应该正在这样疯狂地想吧、为什么?因为他的所有进攻动作,在我的眼里都很拙劣吗? 他有力气揪住那时孱弱的乙骨同学的衣领,也能使用蛮力,但现在却像个小孩子一样可怜。 直到,五分钟即将结束—— 我终于发起了攻击。 但在他眼神亮起、嘴唇颤抖,以为我终于要和他对决的瞬间,我却只是把他当成了最简单、最容易对付的对手那样……直白地、平常地击打了他的手腕而已。 “砰!” 竹刀清脆的声音骤响。 下一刻,“啪嗒”一声。 而他手中的竹刀失去了握力,飞了出去,砸向了地板。 “……” 他空着手,呆呆地看着我。 全场寂静。 1:0 比赛结束了。 我甚至只给了他一分。 他站在原地,失魂落魄。 而我却转过身抬起手,举手示意裁判要求个人修整时间,完全无视了他的状态。 按照规则,连续参赛的选手有两分钟的休息时间。极为短暂,使用次数有限。 我一退场,就看到了站在学校休息区的近藤。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呼吸不匀,涨红着脸。 强烈的喘气让胸口起伏,仿佛刚才经过比赛全程的人是他那样。 “你、你不能这样!再这样下去,我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在所有人面前羞辱我吗?你想把我变成空气吗?我不是、我不能在本家面前当一个女人的配角!你要让我变成小丑吗?你根本不知道,这场比赛对我到底有重要——” 他的眼底闪过了恐惧、慌乱。 “这样吗。”我说,“我时间不多,还要参加比赛。” 后半句,是他刚才敷衍我说的原话。 闻言,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手紧紧地攥在身侧,捏得竹刀嘎吱作响。 “……我告诉你。我把我拿到的东西样子告诉你,这样可以了吧!” “请你,让我有机会上场吧……” 而我无动于衷。 意识到了什么。 他原本算得上好看的面孔扭曲起来,仿佛一只粗糙的野兽。 我并不着急。 因为两分钟的时间真的很短。 看到我这副反应,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然后,跪了下来。 我别开视线。 ……我果然不是这类人。 看到他跪下来后,我的内心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快意,只是觉得必须这么做而已。 他站了起来。 然后,他颤抖着声音飞快地说:“那个东西看起来是人形,却有完整的五官,据说是某个咒灵转换的凝聚物,可以给普通人带来‘蜕变’。我只是觉得好奇而已,所以才给那个恶心的老鼠用了……” “我真的没想到!” “我没想到他痛到撕下来自己的脸皮,然后跳楼了!!” “他特别变-态,储物柜里甚至全都是你的偷拍照片!到处说你是他的女朋友,你们很恩爱,还说和你做过了!简直是臆想狂,如果他真的蜕变了,他肯定忍耐不了多久就会把这件事变成现实的——” 他从急于脱罪中停顿了一下。 “千代同学,我是真的喜欢你。” “……” “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就算你不感激。” 我看到,那份恐惧在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 他咽了一口口水。 “那个恶心的家伙,我……刚才在剑道大会观众席上看到他了!” 第27章 =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 我抬起头, 朝着看台的方向看去。 我对上了一道窥视的目光。 它是如此刺目。 因为藏在媒体的闪光灯、禅院裁判席的后面,所以我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就像很多次藏在短信、电话以及网络线路之后,它在我的身边徘徊, 但我却抓不住它的任何踪迹。 原本燥热的场馆仿佛骤然传来了一阵阴冷的风, 我睁大眼睛,和这道视线的主人对视。 那是一张我不熟悉的脸。 我想过很多次,跟踪狂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可能是丑陋、恶心, 一眼就能感觉到隐私被冒犯的反胃感。 结果…… 这只是一张非常普通、普通到丢到人群里都无法第一时间认出的脸。 面对我的注视, 它竟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呼吸急促起来, 隐隐有一种从人群里站起来的打算。 [绘真、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千代绘真,你真的是太棒了!] 它的双眼、面部抽动的线条, 压抑不住的眼珠转动,似乎都在呼喊着这句恶心的话。 随着它的动作, 关于过去短信的记忆, 排山倒海般朝着我袭击而来。 [绘真今天回家时间比较早吧?] [昨天穿上校服真漂亮, 裙子显得腿超级长啊, 给我摸摸看吧] …… 大脑嗡嗡作响。 恶心。恶心。就是这个人渣吗? “是他、就是他!” 近藤失控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他的脸皮滑落过我的手里,我……我忘不了那个触感。就是这个家伙!怎么办?!禅院、不,谁能来解决这个恶心的东西啊——!??” 近藤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 我们在休息区制造出的动静超过了正常的范畴。 正因如此,裁判席、观众席, 甚至是选手, 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同一方向, 除了那几个禅院裁判的脸色大变, 其他人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紧接着, 窃窃私语从场馆四面八方传来。 “怎么了?” “那不就是一个普通观众吗?” 近藤都要崩溃了:“什么啊!为什么他们觉得很正常, 那可是怪物啊!” 我想既然它已经是不明生物了,或许有改变常识的能力。只有我和近藤能够看到它恐怖的样子,大概是它有意为之……它或许正在享受、愉快于这份目睹它后的意识狂乱。 就像恐怖片里,吓人的鬼那样。 近藤的反应,一定给它提供了很高的情绪价值。 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蔓延开来。 会馆头顶的灯光闪烁了几次,在我的视线里,它的身体开始逐渐变成了人皮剥开的红色—— “咔嚓。” 忽然,从看台传来了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它肢体扭曲的动作突兀一停。 下一刻,一抹白色的身影,压过了我视线里充斥的血色。 我下意识地移动视线。 原本坐在观众席位置的乙骨同学,此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他身材瘦削,站起来的时候却远比一般日本人要高,在一众坐着的观众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稍微弯腰,从身旁的椅子边抽出了让我眼熟的白色剑袋。 而在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没有看那个跟踪狂,没有看自己的刀,而是一直紧紧地注视着我。 [我会解决。] 他的眼睛仿佛在说这句话。 …… 一瞬间。 那些肮脏的短信、骚-扰的私聊,仿佛潮水褪去,都在我的脑海里消失了。 只剩下了他注视我的眼神。 乙骨同学移开视线,拎着刀朝着跟踪狂的方向走去。 因为逆着观众席,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慢,脸上带着极度冷静的表情。与此同时,那个跟踪狂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压力,贪婪的视线从我身上脱离,转过头看向了乙骨同学的方向。 几乎是瞬间,愉快的表情从它的脸上脱落了。 我看到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露出了恐惧的神态,嘴唇颤抖着说了几声细弱的话,视线疯狂地在乙骨同学清瘦的身形上浮动着……仿佛看到了什么来自地狱的修罗。 但乙骨同学却是一言不发。 他只是平静地、逐渐地,朝着它的方向走去。 在我眼里,这简直是一出默剧。 乙骨同学扮演的是处刑犯。 他甚至还没有拔出刀,只是这么朝它走近,这个刚才还沾沾自喜的怪物就崩溃了。 它转过身,就像那天晚上在天台上一样,一旦意识到乙骨同学的逼近就想要逃得远远的。极为疯狂,它挤开了坐在原地的观众,在一片哗然抱怨声中,拼命地朝着场馆外跑去。 逃走!必须现在就逃走! 和它的溃不成军相反,乙骨同学却依旧没有改变速度,冷静、冰冷,只是单手抽开了白色剑袋的系绳,剑袋滑落在地上,露出了曾经让我拿在手里欣赏的那把武士刀。 他看着它逃离了场馆,甚至能低下头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下,然后才跟了上去。 我有一种感觉。 乙骨同学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这是一种心理战。 虽然我从来没有见过乙骨同学拔刀,又或者是出任务,但他毕竟是个温柔体贴的人。 场馆里有太多无关人员,他大概担心在这里打起来会伤到他们吧…… 乙骨同学,到底是什么等级呢?我再一次想到了这件事,他独自一人会不会遇到危险? 这个跟踪狂和之前躲躲藏藏的感觉完全不同。 如果近藤说的“蜕变”是真的,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它已经完全掌控了这份力量? 一切宛如电光石火。 只发生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我甚至没有机会从比赛现场到看台上去,就只能呆呆地作为旁观者目睹。 他们离开了剑道会场,接下来会去哪里?我不知道。 强烈的焦虑蔓延开来。 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我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 我亲眼目睹了乙骨同学走向马路,一辆大货车当着我的面朝着他撞过去。 而我只能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马路的另一边。 “你的手机亮了。”近藤突然说。 和我不同,看到这个怪物被驱赶出了会馆,他好像一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选手的手机被统一存放在学校休息区。 我投去视线,发现手机屏幕上浮现出了一条短信。 我立刻扑过去拿起来。 [别担心,可以追踪咒力。] [上次是我错了。对不起,这次绝对不会让它跑掉,让绘真再陷入这种麻烦。] ……究竟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道歉。就像之前自-杀没有成功一样。 我现在关心的根本不是什么跟踪狂,而是乙骨同学。 我立刻回复。 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颤抖。 [人形咒具、有五官,某个咒灵转换的凝聚物,能让普通人蜕变。] 我尽量简短。 早知道就多练习一下打字了,我能不能一秒钟打出三十几个字啊!? 我希望乙骨同学能看见。 即便是有一点帮助,对我来说都是一种宽慰。 “千代同学……我可以上场了吗?嗯,裁判在叫你,你还要比赛吗?”近藤的声音像是蚊子在我耳边嗡嗡,不确定地说,“我是说,你已经稳稳拿到敢斗奖了,我也做了我能做的——” “你去。”我头也不抬。 我已经完全没有心情了。 近藤终于从我的身边离开了。 我的周遭少了一个让我感到烦躁的干扰。 而我在休息区,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 欢呼的人流众多,空调没太大作用。 身上的护具极为沉重,竹刀的毛刺扎入肉里,汗水流在脖子上又痒又不舒服。 [忧太,你还好吗?] 没有回复。 深呼吸。 吐气。平静、平静。 我盯着手机屏幕,即便光线逐渐刺目,双眼变得模糊,也没有移开视线。 请回我的消息吧。拜托了…… 和我的父母不一样,我从来不信奉什么神明大人,但这一刻,我真的希望有神存在。 只要乙骨同学能够平安无事。 曾经有一个狐狸眼、狭长如神佛的青年和我说过“绘真很有天赋,如果你想接受真实的自己,就联系我……”这样的话。但我拒绝了,因为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想一切正常。 现在我却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如果自己当时尝试了,会不会就不会这么无力…… 但手机依旧没有消息。 除了手上的手机,我失去了对一切的感知。 忽然间,耳边传来了欢呼的喧闹。 观众席上的人开始鼓掌,各种各样的欢呼声从我的耳边穿过。 我恍惚,意识到今天的比赛竟然已经结束了,而我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 “……恭喜敢斗奖的获胜者,千代绘真!” 我没有动。 “你怎么了?获奖了啊!” 近藤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我的身边,他催促着,不甘心地说,“我们要上台领奖了!” 我只能放下手机。 在其他人的注视下,我走到了工作人员面前,从他们手里接过了荣誉。 这不过是一枚奖牌。 它很轻。在我攥紧的手里,恍若无物。我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咔嚓”、“咔嚓”。 此起彼伏的相机声,这是媒体正在拍摄照片。 我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可能还是那么平静吧,近藤在我旁边拿着“团队优胜奖”笑得很勉强。我不由注意到,那几个禅院的裁判脸色格外难看,和我一样心不在焉。 我只能在喧闹声中,依稀捕捉到一些压抑的只言片语。 “刚才那是乙骨术师吗?” “糟糕了,他怎么会在这里?!绝对不能让他……” “禅院……利用涉谷改造人制造咒物……” 他们交头接耳、匆匆离席。 而在拍照环节结束的立刻,我就直接朝着更衣室走去,无视了近藤在我的身后喊着“别走!等下一起回酒店吧”这样的话。我关上门,逐个摘下了沉重的护具,丢进了便携包里。 然后,身体脱力,我滑倒在了更衣室的长椅上。 耳边赛场的所有欢呼声都已经远去了。我突然感觉身体很冷,下意识地抱住了自己。 一股强烈的孤独感涌上了心头。 我看着手上的奖牌,脑海里闪过了自己昨天还幻想的画面。我会当着所有人将奖牌送给乙骨同学,我在想,他会不会露出腼腆、害羞的笑容……那时我的心情是多么高兴啊。 我甚至在剑道上,打倒了以前初中欺负乙骨同学的人渣。 我以为能够弥补过去的错误…… 这一刻。 手里的奖牌忽然变得很重。 我拿不住它,呼吸骤然失衡,一时冲动抬起手,突然想要把它重重地砸向面前的墙壁。 然而—— 手机再次亮起。 我浑身一颤,立刻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上已经浮现出了乙骨同学的信息。 [解决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 我一怔,解决了?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匆忙摁亮了聊天框。 [你在哪里?] 那边显示出了“正在输入……”的字眼。 我紧紧盯着屏幕。 这样的状态,足足持续了三分钟。我的心脏也跟着不断地摇曳。 他会怎么回复?他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然后才是—— [……绘真还想见到我吗?] 呼吸骤停。 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哪里?]我再次回复。 正在输入…… 一分钟后。 [跟踪狂已经解决了哦。] [你在哪里?]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然而,面对我的连番追问,手机那头沉默后,依旧是这样的无关的一句话。 [可是。] [……绘真不需要我了吧。毕竟,之前说过是为了跟踪狂,我对你来说没用了……] 一瞬间,我失去了语言能力。 指尖停留在手机键盘上。 怎么办? 的确、的确是这样。可是……我找不到理由了。 可是。可是…… 我的大脑乱糟糟的。 一时间无法做出下一步回复。 怎么可以这么突然?我甚至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和乙骨同学相处的日子会如此短暂?我就只有这一点时间吗? 我不想!我不想就这么结束,事情不该这样被突兀地掐断!但我该说什么话,才能让对话继续下去?我应该做点什么才能让他改变主意? 突然,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这有没有可能是他不愿意再和我见面的潜台词?是不是因为他意识到了我的感情,所以觉得是负担? 因为乙骨同学就像顺平那样体贴,所以…… 我僵在原地。 许久都没有回复。 手机再次亮起。 这一次,却是铺天盖地的回复,让我茫然了一下。 [不过。] [不过……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如果绘真需要确认一下的话……请来这里……] [当然,绘真厌倦了也没关系,我只是说有可能的话,你想要亲眼确认整件事结束了。你、你可以过来吗?嗯,我没有别的意思。狗卷同学和我一样在京都有任务,我会和他在六点返校。] [这算是京都的最后一面吗?我真的想要见到绘真。] [我、会一直等到六点……] 我收到了地址。 现在的时间是五点半。 距离乙骨同学发来的地址,只需要十分钟的车程。 我现在连护具都不想再去管了。 毫不犹豫地,我从长椅上起身。 我要去见乙骨同学,我想确认他此时的状态。 乙骨同学给我的地址,是一处废弃的老旧住处。 京都类似的地方很多。 因为大部分是古建筑,所以建造的又矮又窄,街道充满了潮湿的气息,和东京完全不同。 我一进去。 阴冷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我一眼就看到了乙骨同学,脚步停在了原地,双眼注视着他的身形。 但这不是我想的画面。 他没有像小狗那样、可怜地伤痕累累,只是低垂着头靠在墙上,毫发无损。 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有浓郁的血腥味道,在这处空间里蔓延开来。 他白色的制服上衣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而在手持的刀身上有血“滴滴答答”地滑落。在他的身前,地板上躺着一具被割断喉咙的尸体,有着刚才那张丑陋地对我露出笑容的脸。 这是真的。 一切都结束了。 乙骨同学的刀法很漂亮。 我几乎可以判断出,他只用了一刀,就已经解决了这个自以为是的跟踪狂。这就是碾压。 我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看过的,乙骨同学衣领内侧的脏污。 如我猜想一样。 那个时候……的确可能是血迹。 想到过去的重重细节,我不得不承认,乙骨同学很可能真的是某个大人物。 “这不是咒灵,而是一半人类。我想应该是那个人形咒物强行改造了普通人的身体,让它也拥有了咒力。它已经成为了诅咒师之类的东西,五条老师说可以直接杀掉……这应该是禅院私下里做的事。” “不只是这一个咒物遗失了,所以我会继续调查下去的,将危险连根拔出。” 他在向我轻声解释,但话语忽然低了下去,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对不起,我不该和绘真说这些。你大概不想听吧?毕竟,后续和你没有关系了。” “你一定不想和这些事再有牵扯。” “我会独自解决的。” 我发现自己竟然不是很在乎了。 我的心脏全都在关注一件事——我不想听见那两个字。 不要说,拜托不要说…… 不要说“分手”…… 见我没反应,他朝着我走近,直到停在了几米远处:“我很抱歉,让绘真看到这些东西。我之前就意识到,绘真很有可能已经注意到我做过什么……只是,我太自私了,我想至少有机会说再见。” “我、明明很克制了,却总是不够……” 他喃喃道。仿佛有些自暴自弃地再次垂下了眼。 不要说,不要说…… 我在脑海里默念着这三个字。 然后,乙骨同学看向了我的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急着过来见他,竟然忘记把剑道大会的奖牌放下了。 它连着系带,就这样一直缠绕在我的手上,勒得我手指发红。 “这是……什么?”他问。 强烈的情绪瞬间冲击而来。 我突然对自己的幻想感到了一阵羞-耻感。 我想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要做主动的那个人,不要为难善良体贴的乙骨同学。但现在…… “这个,是我打算送给忧太的礼物。” 我停顿了一下,眼前的人骤然抬眼看向了我,我慢慢地说,“就当,是分手……” “不是的。” 乙骨突然打断了我的话,冷冷地说,“不要、不要说那两个字。” 我呆住。 乙骨同学也一顿。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露出了羞愧的表情,低垂下眼,换回了恳求的语气。 “对不起,我只是想说,下周六有一场烟火大会……我的所有重要的人都会去参加,同期、后辈还有五条老师……绘真愿意和我一起去吗?我想把绘真介绍给大家认识……” 第28章 = 再也没有跟踪狂了。 也就是说, 我和乙骨同学身为异性本不该继续有交集。 至少,在物理上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 可是…… 为什么我还是住在乙骨同学的家里? “现在搬走很麻烦吧。” 乙骨说,他正在开放式厨房做饭, 背对着我。 我只能听见做饭时忙碌的声音。 他系着围裙, 背后打着整齐的结。我本来在客厅的餐桌上做作业,注意力却无法集中,随着他的动作移到左边、又移到右边。 “绘真不是最讨厌麻烦了吗?对了……我今天正在制作新的食材类型。就是绘真前几天在手机上点赞的新菜系……” 他停顿了一下。 “绘真, 过来一下好不好。” 我:“……” 我:“嗯。” 虽然有点不明白为什么。 但我放下作业, 走到了他的旁边。 下一刻,乙骨同学拿起筷子, 从精心摆好的餐盘里挑出了菜,抬到了我的嘴边。 我只好张开口。 “怎么样?”他紧张地问。 “好吃。” 听见我的回答, 乙骨同学的脸上绽放出腼腆的笑容,然后低下头, 修长纤细的手指在筷子上摩挲起来。 “绘真喜欢就好。” 他听起来是真的挺高兴的。 光看这幅温馨的情景, 任谁都无法想象出来, 眼前的人是可以轻松一刀斩杀怪物的特殊存在。 ……这种微妙的婚后感是怎么回事?我再一次陷入了迷茫。感觉自己好像来到了某种诡异的, 和乙骨同学告白成功、正在谈恋爱的普通世界。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的视线移动到了客厅。 在多出的、密封性极好的玻璃柜里, 正小心翼翼地放置着,我几天前从剑道比赛上赢得的奖牌。 我自己对奖牌的感觉很平常。 但它成了乙骨同学的礼物,所以,对于他如何摆弄它这件事, 我没有发表意见。 毕竟他反复呢喃“我很喜欢”、“谢谢绘真”, 露出了孩子气般珍惜的表情, 高兴地拿着不放。 太可爱了。 然而, 它也证明了我的记忆没有出错。 在阴暗潮湿的废弃建筑里。 那时尸体、污血和持刀低垂眼的乙骨同学。 这幅阴冷的画面, 对我的大脑造成了强烈冲击。 我本来应该害怕的, 就像以前那样。 但是…… 乙骨同学没有和我说分手。 他不但收下了我的奖牌,而且,我也答应了和他去参加烟火大会…… “这不是好事吗?你不是发现自己喜欢他了吗?这说明他也不想分手,刚好就在烟火大会给他表白!像电影一样,很浪漫啊!” 电话那头是玲奈的声音。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大,我赶紧捂住了电话,担心声音传递出去,被正在洗澡的乙骨同学听见。 我现在可是和乙骨同学共用一个房间的,他随时都有可能打开门出来。 这太不方便了。 不过,我的确需要玲奈的意见。 她毕竟是年级里最受欢迎的女生。 我本来应该在学校问她,这样最保险。 但这几天学校在忙着调查升学志愿的事,事关未来职业去向,所以我短暂地忘记了这件事。 在我路过近藤班级的时候,从其他学生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他从剑道比赛后就再也没有来上过课。据说是,“因病休学”了? 我感到了诡异。 之前我听到了那些禅院的窃窃私语。 我将那些话告诉了乙骨同学。他的表情虽然没有改变,依旧温柔地微笑,但出任务更频繁了…… 总之,最近大家都有事。 等我回过神来,终于有时间整理心情的时候,距离烟火大会已经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 我不得不冒着风险,紧急拨打了玲奈的电话,进行场外求助。 “但是我们还没分手,突然告白会很奇怪。”我说,“他现在还算是我的假男友吧?我记得,他说过不想辜负其他人的期待才和我交往的。” 所以,我应该扮演一个合格的假女友。 这可能,也是乙骨同学阻止我说“分手”的原因。 一想到这种情况,我的心脏就抽搐了一瞬,感到了强烈的眩晕感,几乎无法呼吸。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玲奈在电话那头说,“但你真的要这么继续下去吗?这不像我认识的千代绘真了。我还以为你会像个小机器人那样,精密地执行每一项计划呢。你有想好怎么办吗?” 我定住了。 ……是啊。 我也感觉自己变了很多。 乙骨同学牵动了我的所有情绪。 不过让我庆幸的是,我的考试成绩没有受到影响,而且其他人还是不会来和我搭话,我在学校还可以维持着以前的状态。 但是—— “我打算告白。”我说。 “告白”…… 只是脑海里闪过这两个字,心脏就扑通、扑通直跳。 胸口忽然紧绷,呼吸急促起来,好像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了。 但,这是我考虑良久后作出的决定。 乙骨同学现在只是我的假男友。 一旦分手了,我该怎么办?上次虽然没有提出,但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想到未来,我不免觉得有点怅然。 手放在胸口位置,攥紧布料,期望能压下这股惶惶的空虚感,但却毫无作用。 我已经不是初中生了。 多出了几年阅历,已经变成了大人,要做出以往不同的改变……就像现在的乙骨同学一样。 就算告白后,乙骨同学不接受我的心意,我也要做到坦然面对,绝对不能露怯。 “啊!太好了,早该这样了——!” 玲奈兴奋地说道,“那么具体的,绘真打算怎么做?” 我严肃起来:“我打算先说分手,结束假关系,然后再告白。这样显得比较正式。” “?”玲奈。 “不行不行!” 她倒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说了分手之后就没有告白的时间了,很有可能会发生无法挽救的事!!” 我:? 为什么要说的那么恐怖。 玲奈并不知道乙骨同学的真实身份,我很谨慎地、只转述了他对我的关心。 她为什么会得出这种结论? “总之千万不要分手啊。” 她反复叮嘱,神经紧绷,“千万不要说什么分手!你就直接告白,听我的!” “好吧。”我说。 玲奈不放心地说了好几遍,然后才呼出一口气,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 通讯结束。 小泽几分钟前和我发的消息,正停在手机的桌面。 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东京,我的朋友现在竟然突破了单数。 小泽最近因为修学旅行去了神奈川,所以消息断断续续,在她返程期间,我向和她汇报了事件进展。 [绘真,听见跟踪狂解决了,我真的为你高兴。] [我回来的时候,刚好可以赶上隅田川花火大会,我们一起去买浴衣吧!] 隅田川花火大会是东京最著名的烟火大会。和晴空塔交相映辉,景色独特,专门赶来欣赏的游客也有许多。 去年高一的时候,我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来了东京,体验一下也不错?结果才上地铁就放弃了。 太多人了吧。 真的还能呼吸吗? 大家在抢着残留的氧气,就好像冬天在破冰面涌动的鱼一样…… 这是我的想法。 我并不适合人潮汹涌的地方。 和这么多人接触,摩肩擦踵,让我感觉很不自在。 但是小泽似乎挺喜欢的。 她身材苗条纤细,穿什么都很有品味,经常看穿搭杂志。 这次我说,要和乙骨同学去参加大会,她立刻就自告奋勇说,要帮我挑选最可爱的浴衣。 [我们就在新宿见面吧?] [好。]我回复。 明天就是星期五了。 刚好可以放学后去找小泽。 我……基本没有正常逛街的经验。 不知道小泽是不是看出来了我的紧张,以及我想要做好的决心,所以才像天使一样仁慈地解救了我。 正在我准备回复的时候,忽然听见了浴室的门传来“咔嚓”一声。 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地、垂落在脸侧的乙骨同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迅速放下手机。 见我动作突然,乙骨同学面露茫然,定在原地。 “怎么了,是谁和你发消息呢?是我不能看的吗?……是不是我不认识的人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在浴室残留的、氤氲的水蒸气里蔓延开来。 “是小泽。”我赶快打断了他,“小泽优子,我的朋友。” “这样啊,我可以看看吗?” 他歪着头看我,发丝上的水滴落在了白T恤上,下垂的大眼睛充满了好奇。 “不行。” 我果断拒绝,让乙骨同学睁大了眼睛,从原本慵懒的动作站直了身体。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女生朋友吗?为什么不能给我看呢?” 他的神色显得有点郁郁。 我:“……” 虽然很抱歉,但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准备专门去买浴衣这件事。 我毕竟也是个青春期女生啊,我也希望自己的准备变得体面,而且也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 “我来帮忧太吹头发吧。”我转移注意力。 “……诶?可以吗?” 乙骨同学肩膀一松,意外地看向了我。 “当然了。” 我说,“忧太过来,请坐在床边。” 乙骨踌躇了一下,然后朝我的方向走近,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我的面前。 水滴“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上。 我从床上移过去,从抽屉里拿出了吹风机, 他乖乖地背对着我,水滴落在了肩膀上。 我最终没忍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后颈,他不安地颤动,垂放在身侧的手抽搐一瞬。 “如果在吹头发,就请不要做坏事哦。” 他抬起手,反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指,头垂地更低了。 “对不起。”我说。 刚才还有点闹情绪的他,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 真好哄。 我打开吹风机,手指穿过他的发间。乙骨同学的头发软软的、仿佛小动物的毛发,摸起来非常舒服,给人一种正在安抚幼犬的错觉。但他的肩膀却很宽阔,可以将人完全笼罩,提醒着他并非无害。 吹风机让洗发水的味道扩散开来。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好闻香气,让我逐渐变得不自然。 尤其是他,此时露出脆弱的要害,任我摆布的模样。 比常人更白皙的皮肤,更宽容、更温柔的态度。 我其实稍微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激发出残暴的内心、丑恶的施虐欲。 但我想珍惜他。 作为初学者,我对爱的定义并不清晰。 但我想保护他,无论他是否是什么大人物,无论他改变了什么,我想着或许这就是爱吧。 我要和他表白。 我真的希望一切都能顺利。 因此,我要精心准备,排除一切外在干扰。 “……忧太。”我关掉吹风机,低声地说。 “嗯?”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什么都愿意告诉绘真。” 我犹豫了一下,在脑海里斟酌措辞。 还好乙骨同学背对着我,所以看不到我的表情,不知道我在试探他。 “明天就是烟火大会了。” “是呢。” “忧太,你要穿什么颜色的浴衣?” “白色。你说过我适合。” 他回答地太爽快,“那么绘真呢?” “……我也是白色。”我说。 我撒谎了。 其实我是打算和他同色系才这么说的。 我希望乙骨同学的那些朋友、老师,即便是路人,也觉得我们从外形上看起来就很般配。 然后见到我的第一反应。 “这绝对是乙骨忧太的女朋友”。 这样就好了。 我是不是有点恋爱脑了?但是请原谅我,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的初恋。 下一刻—— 乙骨同学干净的声音响起。 “还是白色底色、上面印着蓝色绣球花的那件浴衣吗?绘真和蓝白色很适配,一定很漂亮。” “……什么?” 我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反问。 我初中只去过一次烟火大会。 也就是我之前所说的,没有拒绝小团体的那一次,我穿着和乙骨同学所说完全一致的服饰。 那是我为了敷衍,随意在路边小店买的浴衣。 “为什么忧太知道?”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也是一愣。 然后,他立刻说:“对不起。我……” “忧太,请告诉我。”我说。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小声地说:“绘真不要觉得我恶心。我只是偶然听见你们交流要去,心底觉得在意,就远远跟着。我特别注意没让绘真的朋友发现。” 我:? 听起来有点…… 不过,嗯,乙骨同学并不是我的跟踪狂。 “所以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吗?” “差不多吧。”乙骨同学含糊地说,因为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没有打扰绘真,只是看着。因为我没有穿浴衣、不合群,也,嗯,也没有收到许可,而且我那个时候很糟糕吧,不能和人群太靠近,所以我只是,看着绘真。” 他停顿了一下。 “我总是看着绘真。” 这是什么话? 明明我才是那个总是看他的人好不好。 我正想说出口,心底却忽然咯噔了一下,强行止住了声音。 从以前的情况看,我好像根本没资格说什么“恶心”。 因为细想起来,我这个……这个,不是一直都是乙骨同学的偷窥狂了吗? “其实,这是我的秘密之一。”乙骨同学低声,“这次烟火大会,我有一些有关我的秘密想对绘真说。” ……秘密? 我的手不由在身侧收紧了。 我想要掩盖自己的不自然,匆忙将吹风机的线缠绕在一起,结果却越来越乱。 机器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添麻烦? 我很着急。明明自己是想装作若无其事的。 但乙骨同学却在这时,站起了身。 他转过来,俯视着我的脸:“我有许多秘密。” “所以,绘真不要把我当成通关的游戏,只一次帮忙就轻易将我厌倦了哦。” 他温柔一笑。 隐隐约约、带着一丝不容辩驳。 “如果你同意了,我会把所有的自己、一切都交付给你。所以,请继续对我保持好奇心吧。” 那双灰色的眼眸,此时因为靠近,而泛起了蓝色的光。就像是花瓣夹杂着灰白色的蓝色绣球花。 这…… 这已经是接近告白的话了吧。 乙骨同学是故意的吗? 我早就知道他有天然撩的潜质,但这也不是普通男生对女生应该说的正常范畴内…… 他没有管我扑通、扑通直跳的心,而是伸出手,像之前那样将我的发丝别在了耳后,然后按照惯例,在我的床边睡下。 我的脸肯定变红了。 没有管手里的吹风机,我抬起手遮住脸,好半天才假装自然地打开抽屉,将一切整理好。 我关了灯。 但却睡不着。 脑子胡思乱想了许多。 明明想要翻身,换个姿势,却又担心向房间里的第二个人暴露我过于紧张的心境。 我只好拿出了手机。 因为乙骨同学就睡在床边,所以我尽量放轻动作,不想吵醒他。 我开始翻阅我的社交媒体账号。 这是因为乙骨同学的话。 他说我穿那样的和服很漂亮,可是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我在想明天,和小泽逛街的时候就买类似的吧?这样最不容易出错。 所以,我打算找到那张照片提前保存下来。 这个账号是我上初中时注册的。 我并没有社交的需求,只是大部分同学都有私人账号,我也跟着开通了一个。 我发布的照片很少。 忽略高中的照片。 我往下滑动,直接按照时间拖到了最下面。 我的高中生活确实很乏味。没有和乙骨同学相处的时光,只是手指这么一划,就很快落到了底部。 但我并没有看到类似的照片。 ……我就知道,我不是那种喜欢留下照片的人。 然而,就在我要放弃的时候,我突然看到了一条信息。 我拍摄了一张烟花照片。 然后,在评论区圈了好几个人。太好了,这些人应该发布了照片。 我依次点进了他们的账号,尝试去找相同时间段发布的照片。 下滑、下滑。 终于—— 我在其他人的账号上,看到了自己身穿浴衣的照片。这群人发布的照片里都有我。 大部分时候,我都没有表情。 只是手里拿着燃烧了一半的烟花棒。 这本不该注意…… 但是,其中的一张照片却吸引了我的全部视线。 我看到了乙骨同学。 尽管融入了其他人的背景里,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但我还是认出了他。 他静静地站在人流的对面,脸上带着刺痛的淤青伤痕,在仿佛可以呼吸到的闷热夏夜里注视着我。 “和绘真出去玩了,真高兴!” 照片下方的留言如此。 而乙骨同学脸上的表情,却是阴郁的、渴望的、落寞的,没有丝毫的快乐可言。 身为旁观者,他远远地站在我的对面。 好像在我的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没有镜头的路人。 只有这么一张照片,记录着他曾经在我的初中青春期存在过。 我摩挲着手机屏幕。 也就是隔着屏幕,摩挲着那时乙骨同学肿胀的脸庞。我屈服于冲动,保存了这张照片,藏进了我的手机相册里。 随着我的手指触碰。 照片自动对我的和服进行了识别关联。 原来那个时候,我随手买的浴衣上的绣球花是无尽夏。 “无论分离多久,都会重逢”。 这是无尽夏的花语。 …… 我放下了手机。 视线陷入了黑暗。 它压在我的胸口位置,和我的心跳声共振。 我倾听着身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 他躺在我床边的地板上……只要我翻身,就能看到他的面容。但我却觉得不够、这样不够,好像窗外一直在嘶叫的蝉鸣。 对我来说,四季一直都毫无意义。 但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了夏天即将到来了。 我真的,希望烟火大会的告白能顺利。 如果有神明大人,请倾听我的愿望吧。这是我今年夏天唯一想要实现的心愿。 第29章 = 新宿是个很时髦的地方。 起码, 让我一个人来逛街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大家看起来都这么有活力呢? 我在想。我光是在夏天出门,就觉得很累了。 终于熬过了拥挤的地铁,我一出站台, 远远就看到了小泽细瘦高挑的身影。 察觉到我的视线, 她从手机上抬起头来,立刻朝我兴奋地挥挥手,然后一路小跑了过来。 “好久没见到绘真了。” 小泽抿唇一笑, 伸出手来拉我, “虽然修学旅行是在神奈川,感觉还不错, 但我已经想你了。” “这样吗?” 我还没去过神奈川,想象不出来。 但她的手指软软的。 被女孩子拉着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能和小泽再次见面, 我心底也挺高兴的。 “是真的。”她说,“绘真呢?” “我也是。”我说。 和小泽在一起很愉快。 她并不介意我的寡言, 对我总是很耐心。 小泽高兴地笑了笑, 捏了捏我的手指, 这才放开了。 “说起来, 这次修学旅行途中, 我看到绘真的爸爸在当地公开演讲哦,是在进行什么竞选活动吗?我只听见他说什么教什么的,看起来很有活力啊……” “这样啊。”我说。 对小泽说的话,我并不觉得意外。 我的父母可以说是极为“虔诚”的信徒了。 大量的金钱, 都贡献给了他们所认定的神佛。 但我一直很清楚。 他们其实本质上就是为了自己和钱。 以至于狂热地进行求神拜佛。 去年涉谷事件之后, 他们有一段时间过得很消沉。 但最近几个月, 他们似乎振作起来了。 不但重新在商场上如鱼得水, 即便是坐在餐桌前, 也看着虚空, 睁大眼睛,面露兴奋。 他们嘴里喃喃着,要跟“那个有权势的家族”去“重铸教会”,以便“成为人上人”。 偶尔返家的时候,我能看到身着和服、仿佛从旧时代里走出来的男人在家里进进出出,拿眼睛斜看、打量着我,让人感觉不适。 他们丝毫不尊重妈妈。 明明她是和爸爸同起同坐的社长,却要为这些男人端茶倒水。 “女人动作就是慢”、“女人真是没用”…… 一切都像着了魔。 木质地板潮湿发霉。 就连缝隙里都散发出怪异的味道。 还好我在东京读书,并不需要在家里长期居住。 作为子女,我并没有权利去管他们在做什么。只要别被关进监狱就好,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就是等我当律师后,接到的第一案子千万别是自己家的事就好了…… 小泽转过身,兴奋地向我描述自己旅行途中去神奈川发生的事。我一边听着,一边朝商场走去。 只是,我口袋里的手机时不时震动。 我拿出来看一眼,回复,再放回。 走几步,然后再拿出来看一眼,再回复,放回。 这样频繁的小动作,果然引起了小泽的注意。 “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吗?”她担忧地问。 “不是的,对不起。”我说,感觉非常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下。真的,我很快就回复完了。” 该怎么解释…… 因为消息内容全都来自乙骨同学。 [虽然是和朋友在一起,大概今天会过得很开心,但绘真今天要早点回来哦。我在家里等你,我们一起看电影好不好?^_^] 我回复:[好。] [我今天很有时间哦,因为这段时间任务结束得很快,相关人员一听到我的名字就叫着“我不想死”,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去问了,结果被五条老师训斥了,说我没有管好咒力控制才会这样o(╥﹏╥)o] [被大家禁止靠近审讯室八百米内了,大家……] 这个是可以说的吗。 我尝试幻想了一下,关于乙骨同学审讯别人的样子,但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出来。 仔细想想,就连解决跟踪狂的时候,我都不在身旁。我的确没有这部分的记忆。 突然间,异样的念头一闪而过。 这简直就好像是…… 乙骨同学特地避开了我,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这一面一样。 [所以,我可以来找绘真吗?]他问。 我回过神来:[不行。] 虽然颜文字很可爱,和之前的小狗表情包不相上下,但我还是坚持要将浴衣的事作为秘密。 乙骨:[不会让绘真的朋友发现的。] 我的大脑已经擅自浮现出乙骨同学可怜的眼神,就像一只跟在脚后跟、亦步亦趋的小狗一样。 我的良心隐隐作痛。 [不是因为这个。]我回复,[我也给忧太准备了秘密,请耐心一些。忧太不想要惊喜了吗?] [我明白了。] 乙骨很快回复,[我很期待绘真穿浴衣的样子哦。] 被发现了。 念头一闪而过。 情绪在刹那间混乱了起来。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为自己辩解一下,就收到了乙骨同学乘胜追击的话。 [这是最好的惊喜。] [不管是什么,我都喜欢绘真。] 我胸口一紧,心脏砰砰直跳,有些六神无主,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回复“不是的”、“忧太猜错了”,结果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打出来,慌乱地放下了手机。 然后,对上了小泽含笑的眼睛。 “……”我。 “是男朋友吧。” 小泽说,“你和我提过的,那个乙骨忧太?” 她直接看出来了。 难道我其实是一本摊开的书吗。 从现在的表现来看,基本上无缘做特工了。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沉重,小泽笑着解释了起来:“因为绘真很少回消息,对大部分人缺乏耐心。很喜欢一个人躲起来,不愿意被发现。” ……的确。 我知道自己有这个缺点。 小泽说:“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时间,绘真改变了许多呢。” “你不希望我这样吗?” 我观察她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 “也不算啦。”小泽停顿了一下,说,“往好的方面,我挺高兴的。只是,我有点担心。” 她看着我。 没有继续说话。 忽然间,我心底一冷。 我认出了这个眼神。 这是几周前,我自己从走廊回教室,看着因为近藤而害羞的玲奈时用的、相似的眼神。 在她眼里……现在的我,很像那时的玲奈吗? “我也有可能是多想了,毕竟,那个乙骨君听起来很不错呢。一切都会顺利的。” 小泽故作轻松,试图扫空沉闷的气氛,“烟火大会可是青春的象征,要好好选择浴衣!” “我早就觉得绘真长得超级漂亮,只可惜你之前基本只穿校服,昨天我就想到了适合你的好几套衣服,商场里还有新上市的夏季限定彩妆,我们快点去看看吧!” 她拉着我往前走,恢复到了之前愉快的状态。 我却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正式进入了吹着透心凉空调的商场,才终于回过神来。 …… 我并没有想到,逛街竟然是这么耗费精力的事。 当然,之前我也买过衣服。 不过我充当的角色是,在朋友进去后,坐在椅子上等对方换好衣服,询问我是否好看的角色。 “我想要白底色的浴衣。”我是这么说的,“上面最好有蓝色绣球花……就是无尽夏。” 我以为这样具体的要求,就能迅速筛选出来我想要的款式。 但没想到,现在的商家为了卖出衣服都很努力。 虽然有了大方向,但分支的数量却丝毫没有变少,我得到了来自店员热情的推荐。 浴衣都很好看,让人眼花缭乱。 不过。 唯独拿到手上这件的时候,我怔了一下。 太像我初中穿的那件了。 “喜欢吗?绘真去试试吧。” 小泽将愣住的我推进了更衣室。 换好衣服。 我对着镜子不自在地摆弄。 虽然浴衣乍一看很像,但细节实际并不相同。 尽管这一次也是白底、点缀着无尽夏,但花朵怒放、热烈灿烂,比之前我买的款式显得张扬鲜活了许多。 这、真的适合我吗? 因为换太多次,我都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我真的要买同类型吗?乙骨同学该不会,只是在客套吧? 我陷入了犹豫,心底有些忐忑。 我很少穿这种可能会成为焦点的衣服。 “绘真,我进来了哦。” “刷——” 更衣室的帘子被从外拉开。 下一刻,小泽整个人迅速钻了进来。 看到我的瞬间,她眼睛就亮了起来,露出了笑。 “在犹豫什么呢?真的好漂亮!没错,听我的,这件最适合绘真,真的特别好看哦!” 小泽的审美很高。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稍微觉得有了底气。 在她的连声鼓励下,我最终下定决心,选择去结账买下了这件浴衣。 而在小泽试穿的时候,我坐到了等候椅上,紧绷的心脏终于放松下来,不由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我熟悉的位置。 查看手机,乙骨同学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手指在包好的浴衣口袋上摩挲,发出“沙沙”的响动。 我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开始幻想,明天我换上浴衣,乙骨同学会有什么样的评价呢? 还有,乙骨同学穿浴衣会是什么样子呢?一定特别帅气。 这样的想法让我脸颊发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感觉自己又开始紧张起来了,直到从帘子后面传来了小泽的声音:“绘真,这件浴衣的带子系起来有点麻烦,总是对不整齐,你可以进来帮忙吗?” 我“嗯”了一声,急忙从椅子上起身,想要摆脱这份莫名的悸动。 但就在这时。 我突然察觉到了一道投来的目光。 几乎是下意识,我将视线转向了商店外面。 只是一眼。 宛如当头一棒。 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夏油菜菜子]。 落地窗外。 染成黄色头发,扎着丸子头的女高中生,拿着手机的手垂落在身侧,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那张漂亮的脸、做着美甲的手指,还有仿佛散发出蜜桃香气的嘴唇。 我绝对不会忘记她。 她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朋友。 她是活生生的。 而且就站在玻璃窗外。 一瞬间,我仿佛被拉入了曾经的记忆里,头晕目眩,我记得她在我周围笑着的模样、以及骤然阴沉的表情。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不欢而散。 因为她满心期待地向我介绍了养父“夏油大人”,但我却退缩了。我不想彻底变成我的父母那样。 从初中毕业后,我已经许久没有她的消息了。 而现在…… 菜菜子握着自己的手机,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我,脸上没有曾经标志性的笑容,我完全无法看透她在想什么。 我和她对视。 隔着玻璃,她嘴角扭曲,嘴唇动了一下。 仿佛在说…… 下一刻—— “绘真?” 耳边,响起了小泽疑惑的句子。 这道声音刺破了我的僵硬。 下一刻,帘子“刷”地被拉开,我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小泽的身体探了出来。 “怎么了?”她问。 我迅速说“没什么”。 但大概是我的表情暴露了什么,小泽一拧眉,直接拉开帘子走了出来。 “遇见了谁吗?” 我一惊,挡在了小泽的身前。 但等我再次朝着落地窗外看过去的时候,却发现菜菜子已经离开了。 盯着空荡荡的位置,我不由一怔。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东京是一座大城市。 她曾经兴奋地和我说过,自己和双胞胎姐妹一起被养父带去玩了很多次,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我甚至是因为她绘声绘色的描述,才对拥挤的东京有了好印象,开始考虑以后要去那里读书的。 她出现在这里,其实非常正常。 但是…… 但是。 我的内心却告诉我,事情没有这么轻松。 这绝不是偶然。 而是,她终于在这座城市找到了我。 第30章 = 距离隅田川花火大会, 还剩下几个小时的时间。 “绘真,你讨厌拍照吗?如果我……” 门外传来乙骨同学的声音。 “都可以。” 我紧张地说。 实际上真相是,我连乙骨同学说了什么, 都没有完全听清楚。 只有心跳的声音, 不断地在耳膜里回响。 咚、咚咚。 我正站在房间里。 距离完成造型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我还没有想好是否要握住把手,推开门出去。 我已经换好了昨天购入的浴衣。 我甚至尝试着自己做了发型。 这是我从手机上搜到的编发教程, 因为不常这么做, 所以我选了比较简单的款式。 让我庆幸的是,最后我成功还原了视频里的样子。 这都是小泽的功劳。 昨天意外见到菜菜子的我, 失去了所有的精力,但她却坚持陪我购买完所有必要东西才离开。 “不管是因为什么事, 绘真都要记住,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小泽是这样说的。 我明白。 我想要得到乙骨同学。 借着手机反光的屏幕, 我时不时照看自己的模样。 我清楚自己在这里耽搁了好几分钟了, 但却还是犹豫不决。 ……真是荒谬啊我。 我到底在这里徘徊什么呢? ……因为、因为乙骨同学的卧室里没有落地镜。 所以, 就算在昨天在商场看过自己大概的模样, 我也会忍不住想, 如果只是店里的光线设置的比较好怎么办?不是说商场的灯光会让人得意忘形,结果买回去就原形毕露吗? 乙骨同学耐心地在门外,一共等了我一个小时左右,他没有催促过, 甚至没有问我“做好了吗”。 可正是这份耐心, 让我觉得更不能辜负他的期待了。 呜呜。 加上和服底是白色, 这简直就好像是去婚纱店试衣服、陪伴的人在门外等候的流程一样了啊! “那我就……” 门外, 乙骨同学似乎又说了一句什么关于拍照的话。 我没听清楚, 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又拿手机照了一下自己, 确认无误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推开门走了出去。 几乎是立刻。 我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白色身影站了起来 ,发出了一声惊讶的气音,睁大眼睛看着我。 “绘真……” 若无其事的假象被打破。 只是被叫到名字而已,就仿佛血液逆流一般刷刷作响。 我下意识抬起头,将腼腆而高挺的身影收入眼底,心脏骤停。 乙骨同学看起来清爽而利落。 黑色发丝垂落在两侧,露出了额头、以及清秀纯洁的眉眼。 身着白色浴衣、点缀着细细的蓝色麻叶图纹,袖口和衣摆处由浅灰色线条收边。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乙骨同学的身上,出现大面积的颜色。 他总是黑白灰,只是眼眸偶尔闪过蓝色,但现在,他和我一样被无尽夏的颜色覆盖。 实在是…… “……太漂亮了。怎么办?我真的好喜欢。” 耳边,有声音说出了我的心声。 什么啊? 我竟然一不小心直接说出口了吗? 我不由一惊,连忙低下头,羞愧于和他对上眼。 但余光中,却见到乙骨同学不知为何也慌了神,白皙的皮肤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也匆忙而慌乱地低下了头,喃喃道“对不起”……然后我突然意识到了,这句轻声地、情不自禁的声音是谁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 我的脸立刻烧上了热度。我该怎么办?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蝉鸣在窗外“知知”作响,就连隔着窗的树叶被夏风吹动的“沙沙”声都无比清晰。 我觉得这幅画面,如果落在第三人眼里一定相当很可笑。 因为,我和乙骨同学就这么面对面站着,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不敢看谁。 只是换了一件浴衣而已。 明明已经相逢了这么久了,但突然间好像又变成了第一次见面一样,充满了拘谨。 直到“滴”的一声—— 房间里的寂静突兀地被打破。 乙骨同学“啊”了一声,瞬间回过神来,终于率先看向我。 我也连忙跟上他的视线。 结果,这才注意到了他手里拿着的dv。 尽管脸上还带着显眼的红晕,但他已经坚强地、颤声开口了:“绘真,我刚才设置了自动录像,因为我想录制你穿浴衣出来时我看到的第一眼……” 我:“……”这样啊。 总觉得太过正式了,有点不好意思。 乙骨同学观察我的表情。 然后,他说。 “不过,绘真一直不喜欢拍照吧?觉得不愿意的话,我现在删除也可以的。” 他拿起dv,神情似乎有一些失落。 依稀之间,我想起自己好像确实在门内的时候,听见他询问过我可不可以拍照。这样的话,我才是那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算了。 我也想留下关于身穿浴衣的乙骨同学的记忆。 “没关系。”我说,阻止了他删除的动作,“不过,我也想要忧太拍下来的照片。今天结束之后,可以在手机里也发给我一份吗?” 他抬起眼看我。 “那么,今天一整天都可以拍吗?” “嗯。” 得到我的许可,乙骨同学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我没忘记,我今天的目的是为了告白。 这样就算失败了,起码我还留有关于这部分的照片,可以在某一天拿出来查看。 糟糕。 怎么说得好像是,老死之前还有对故人留恋的感觉?我又要走马灯了吗。 明明乙骨同学就在我的身边,对我露出羞怯的表情,我却开始想象他拒绝并离开我以后的事。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垂落在身侧的手,指缝间滑入了冰凉的触感。 我下意识抬起头。 对上了不知何时,已经走近我的乙骨的眼睛。 他比我高许多。 浴衣的半长袖口布料,随着他晃手的动作而蹭着我的手肘,让我的上臂也跟着一阵阵发麻。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不转睛,轻声询问道:“绘真……可以牵手吗?” 这是无法抗拒的请求。 我点了点头。 下一刻,我和他的指缝终于严丝合缝。 我略微惊讶。因为乙骨同学宽大而指节分明的手,紧贴着我的手掌。 这是十指紧扣的姿势。 他没有给我质疑的时间,就已经相当自然地将彼此的手拉到了他的身侧,开口道。 “老师他们会提前去占位置等我们,因为人流量大起来了,开车会很拥堵哦。所以,只有麻烦绘真和我步行过去,我们再一起乘坐地铁了。” “我不想和绘真分开,所以要一直牵手了呢。” 原来是这样。 这是我自食的恶果。我已经接受了麻烦的事。 毕竟隅田川花火大会相当有名,完全可以想象人挤人、车堵在路上的样子。 不过他的话语里再次提及了其他人。 所以,那就是要牵着手,去见这些对乙骨同学很重要的人了啊。 不知道他的同学、老师,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我并不擅长社交,那么,我应该用什么样的反应去应对才不会失礼呢?我越想,内心越严肃了起来。 乙骨同学带着我下了楼。 一出门,东京傍晚的湿热扑面而来,晃眼的气浪无一不说明着夏日的降临。 “咔嚓”一声。 我回过神来。 乙骨抬起我们交握的手,拍摄了下来。 我眯起眼睛去看,成图里,他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有晃动的轻盈树影。 “这个,是为什么呢?”我问。 “我想记录花火大会开始前,我和绘真的第一次牵手。” 这样啊。 我理解地点了点头。 然后,又走了一段距离。 “咔嚓。” dv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对准我的侧脸。 我看向乙骨同学:“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想留下花火大会,我感受到绘真和我两人去参加的心情。”他说。 “……哦。” 严格来说也不算两人吧?还有乙骨同学的朋友和老师呢。 不过我没有说出口。 嗯。就算是我,也能感觉到说实话有些破坏气氛。 路上的人逐渐多起来了。 我注意到,许多都是情侣两人身着浴衣,彼此依偎,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 我不禁想,此时的我和乙骨同学在其他人眼里也是情侣吗?心情先是一阵轻松,好像自己被夏风吹到了一样飘然,但胸口却一紧,忽然察觉了说不出的沉重感。 “我现在可以拍吗?” 突然,乙骨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停住了思绪:“现在是因为什么呢?” “这是第一次以绘真的恋人身份参加。我想纪念下来。” “恋人”。 他说得非常自然。 简直就好像,他突然间和我想到了一样的事,试图留下一些虚假的证明。 我完全说不出拒绝的话。 因为我也非常、非常想……让这件事成为真的。 乙骨同学的眼睛,有那么一刻隐在了dv之后。 他在对准焦距,镜头移开,灰色眼眸又浮现出来。 “咔嚓。” dv的声音响起。 仿佛一道警铃。 提醒了我,现在的愉快只是表现。 我攥紧了手,原本平静下来的心情又再次起了波澜。我又想到了要告白的事。 我们来到了地铁站。 人果然很多,门开启,排队的人按顺序上去。 因为座位有限,车厢内,人流将我推向了乙骨同学。他手腕缠绕着dv线,抬手拉着上方的环,将我压在靠近门口座位的边缘区域,严密地包裹在了怀抱里。 另一只手则始终牵着我的手。 我抬起头。 距离紧贴,灯光投下。 这是正面。 他却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门外后退的景象,突然说:“对不起。” 乙骨同学的身体很近很近,脸也很近很近。 浴衣上散发出花香。我看着、数着,他垂下的纤长睫毛,看清了他脸颊上细微地、孩子气的绒毛,挺直的鼻梁,因为夏天,鼻尖上渗出了极小的、反光的汗水。 但是牵着的手还是冰冷的。 乙骨同学几乎不会感觉到热。 那么,这样的燥热是因为什么呢? 我突然有点担心。 想伸出手,碰一碰他的脸。 但我才动了一下,乙骨同学就收紧了我们交握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请不要乱动哦。”他说,“抱歉,我不想松手。请允许我就这样靠着绘真吧。” …… 随着地铁上闪烁的指引浮现。 我意识到,这样的平静即将结束,我们马上就要下站了。 等其他乘客下站,乙骨同学牵着我的手,我们离开了车厢,顺着人流前往了外面。 随着视野逐渐宽阔。 我的心脏也跟着砰砰作响。 要说是牵手的话,我已经逐渐适应了,我想我已经不会表现出特别的慌张了。但是……我马上就要见到乙骨同学新认识的重要的人们了。 现在的乙骨同学,偶尔有些让我错愕的地方。 我想,这都是因为我所不知道的他,在高中经历了一些事造成的改变。 而这些经历,即将以我最不擅长的、“人”的形式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认知会不会被颠覆呢? “狗卷同学已经在等我们了。” 乙骨同学一边单手看着手机,一边微笑着说,“他喜欢恶作剧,总是故意在我面前提起绘真。” “所以,如果他等下有什么举动,请绘真原谅。” 我看到他忽然低下头,手指在手机上滑过,白皙的侧颈微微发红。 “我没有和他们说过,我们还不是恋人。” “……是、是这样啊。” 我回忆起了遮住下半张脸的同龄人,他紫水晶一样漂亮的眼眸,尽力不让话落到地上,“我对他有印象,在电影院见过,他好像一直说饭团语对吗?” 糟糕。 这个好像有点高难度。我一下紧张起来。 如果是靠饭团语的话,我该怎么打招呼? 出师不利。 难道一见面就只能干瞪着眼吗。 “嗯。”乙骨同学说,“因为棘的体质特殊,只能用不伤害人的语言来说话。” “原来他叫狗卷棘啊。” 我下意识说。 牵着的手忽然被收紧了一瞬。 乙骨同学抬起眼,视线忽地一偏,看向了我。 “那么,我有一个冒犯的问题。”我说,“他的上半张脸很漂亮,紫色的眼睛也很罕见,但下半张脸遮住,是因为……?” 如果是受伤了,我想我至少应该避开这个话题。 早知道就提前做个问卷调查了。 不,现在要不就让乙骨同学报一下名字和对应忌讳吧?我现在立马就背下来。 乙骨同学嘴唇一抿,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不笑了。 我的心底涌起了不妙的感觉。 “绘真觉得狗卷同学很好看吗?只见了一面,就留下了这样深刻的印象吗?隔了这么久,还记得他的眼睛是紫色的,难道那时你们对视了吗?后面和我相处的时间里,是不是也有走神想到狗卷同学?当然,我承认棘很好看,不过明明绘真是我的女友,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好呢?” “……”我说,“并没有这回事啊……” “那为什么呢?” 乙骨同学凝视着我,隐隐中带着强硬。 “海带!” 突然,一道清脆悦耳的少年音响起。 我和乙骨同时看了过去。 对上了不远处一双笑眯眯的紫色眼眸。 狗卷同学今天也没有穿制服,而是身着淡紫色浴衣,戴着遮住了下半张脸的口罩。但尽管是这样,他明显也还是美少年的典范,吸引了不少路人投来的视线。 这不由让人产生强烈的好奇,下半张脸到底隐藏着什么。 见我看向他,他再次抬起手,活泼地挥了挥:“海带、海带——” “这是在说‘你好’的意思。” 乙骨同学虽然有些郁色,但还是低声解释。 狗卷棘朝我们走近,听见了乙骨的话,立马高兴地点了点头。 我说:“狗卷君,海带。” 狗卷棘弯起眼笑了。 他的视线在我的手,还有乙骨同学的手上滑过,注意到了我们十指紧扣的动作。 故意停留了几秒。 我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然而,乙骨同学只是握地更紧了。 狗卷棘眯起眼睛,打量乙骨,缓缓抬起双手,将左右食指指腹摁在一起。 就像是两个指头小人在接吻一样…… 我还没做出反应,乙骨同学的脸就“刷”地一下红了,慌乱地说:“不是这样的,我们没有——” “鲑鱼。” 狗卷棘看向了我。 斜瞥了乙骨一眼,然后改用右手,在自己的鼻尖上刮了一下,像对小孩子做的那样。 这下我看懂了。 这是在向我调侃,乙骨同学渗出的薄汗是因为羞-耻。 我刚才还在想,如果只用饭团语该怎么恶作剧,现在看来,这完全不影响他的发挥。 乙骨同学毫无招架能力。 他抬起我们交握的手,仿佛撒娇一般借着这样的动作遮住了自己的脸,躲在我的手后,呼吸浅浅地说:“棘真过分……其他人呢?” 可爱。 我的注意力全都转回了乙骨同学的身上。 “乙骨前辈,我们在这里!至于其他人,都在场地上占位置!” 极为有活力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一个粉色头发的身影窜了出来。 这是什么,解锁新人物了吗。 我又开始紧张起来了。 不应该是回合制吗?来太多人了。 而在粉发男生的身后,跟着一个短发的女生,原本正心不在焉,一脸不耐烦地拿手扇着风,但一扭头,看到我就忽然定住了,突然大叫了起来:“这、这难道是——!” “乙骨学长的神秘女友!” 两人齐声说。 不过一眨眼,两人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这个,这个距离不是有几十米吗?我有点迷茫。 “哇!好漂亮啊!是艺人吗?钉崎你看到了吗?!” “谁问你了?当面评价女生很不礼貌好吧?我有长眼睛,别废话了虎杖!” ……虎杖? 这个名字还是挺少见的。 我不由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虎杖悠仁吗?” 虎杖,是小泽无疾而终的初恋。 不是吧。日本有这么小吗?这可能是本人吗?我不由凝视着这张脸。 虎杖眉眼俊朗,的确看起来像体育生。 我还记得,小泽评价他说虽然外表大大咧咧,但心思细腻,让人心生好感。 我心想,如果是真的,一定要告诉小泽这个巧合。 “诶?是啊。” 虎杖开朗一笑,似乎并不觉得被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就叫出名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很高兴认识你,我叫你千代可以吗?抱歉,姓是擅自从乙骨前辈的手机上看到的!” 我下意识点了点头。 然而下一刻。 我被身旁人拉起的手,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余光中,原本还在害羞的乙骨同学,不知何时已经面无表情地看着虎杖。 我一惊。 虎杖更是猛地后退一步。 “……咒力、咒力放出来了!前辈,要听五条老师的话努力控制啊!” 场面一片混乱。 我看着乙骨同学的侧脸,心底忽然涌现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真的为他感到高兴。 虽然其中,有一丝怅然和奇异的、别扭的复杂心绪。 因为我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感受。 如今的乙骨同学,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孤僻,总是遍体鳞伤的前座了。 偶尔,我能从他身上找到过去的影子。 那个羞怯、腼腆,像是流浪狗一样可怜蜷缩的男同学。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了。 这里是东京。 而不是那个初中的仙台。 那么,过去那些微不足道的联系,是不是完全封存在过去的夏天,已经不能作为告白的根基了呢? 这份紧张的心情,像席卷身体的热气一样遍布全身,让人无法忽视。 乙骨同学,不是独属于我的。 男生打闹起来。 被称之为“钉崎”的女生向我凑了过来。 “我叫钉崎野蔷薇。” 好漂亮的名字。我想,她说,“我可以叫你绘真吗?” 我没有异议。 “绘真和我们一起坐吧,大家占了看烟花的好位置,只有我和真希学姐两个女生。”钉崎拉着我的手,看了乙骨同学一眼,“乙骨学长,作为男生,占有欲太旺盛可是会减分的!” 乙骨同学松开了我的手。 我的心底虽然觉得有点遗憾,但也觉得在公共场合一直牵手,很像没有道德的黏糊情侣。 松开同时,我看了乙骨同学一眼。 他朝我笑了笑,眉眼柔和,我不由心底一动。 钉崎拉着我,兴奋地朝着人群中走去,将这群男生全都抛在了身后。 很快,我们就顺着人流来到了山坡上。 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位置。 在那里,铺着的野餐垫上已经坐着两个人。 统一的黑发,微微上吊的眼,美人的眉骨,一眼就能感觉到两人之间血缘的连接。 他们正在说着什么。 零星的话语,顺着傍晚的风吹了过来。 “关于咒物的事,我会去调查。” “虽然你现在是代理家主,但你什么实权都没有吧?别死了啊。” “可是看见乙骨前辈这么忙……” “你还记得去年涉谷的事吧?如果不是他提前一天回国,我们都已经死了。虽然很不甘心,但对于特级,既定任务的插手不是帮忙而是阻碍。” “可涉及到禅院,我想至少我能看到一些内部信息,可以分享给乙骨前辈。” 禅院?我的心一紧。 此前发生的一切,宛如阴影一样如影如随。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是一个空旷而开放的区域,菜菜子甚至有可能就在这里看着我。 “伏黑,你可以走了。” 察觉到我的表情,钉崎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开始驱赶起了男生,“太败坏气氛了!没听过吗?花火大会是放松的时候,不允许聊任务的事!” 男生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起身离开。 只是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到了我,突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定住了脚步。 我不明所以,和他对视。 “这是乙骨学长的女友,漂亮吧?” 钉崎立刻挡在我面前,警惕地说,“不过只能看,不能搭话,否则乙骨学长会干掉我们的。” “是啊,忧太大哥可不是好惹的!” 坐在地上的女生也附和道。 “别说了……乙骨前辈哪有那么可怕。” 男生说。但他还是收回了视线,拖着步子,朝着不远处的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我看着他走远。 一路望去,人头攒动。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对燃放花火的期待。 而在他前往的方向,是刚才在地铁外遇见的狗卷棘、虎杖。 还有一个大大咧咧坐着的白发青年。 他眼部位置缠着绷带,一个人就占据了半张垫子,剩下的一半又随意散落着拆去了包装的甜点,让其他几个男同学只能见缝插针、可怜兮兮地挤在边角,哀怨地看着他一个人在那里自由地舒展身体。 ……这么有权威,应该是乙骨同学反复提及的五条老师了吧。 他的白发相当夺目而张扬。 不过,我的视线只是略一停顿,就下意识地寻找着,乙骨同学挺拔的身影。 然后,看到了。 他站在几人旁,脸上挂着的淡淡的笑。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忽然转过脸,隔着人流看向了我。 耳边嗡鸣。 我立刻低头。 假装若无其事地研究地上的草坪。 我不想让他觉得,即便我们这样分开了,还要偷看他、简直就好像我只注意到了他一样。 这不就完全是变-态偷窥狂了吗?我的视线,至少有那么一刻可以离开他的吧? “我就知道。” “是啊是啊,太明显了!” “也就只有那些笨蛋男生看不出来了……” 突然,从身侧传来了两人的窃窃私语。 下一刻,我的肩膀被碰了碰,对上了来自地上和身旁的两道视线。 钉崎眯起眼睛,热情地说。 “绘真,其实你们还没有交往吧。” “……”什么。 我开始深刻地怀疑,自己的脸上是不是写着一行字“快看,这个人在假装若无其事!” 又或者是闪烁着霓虹灯。 “可以追击,这个人已经陷入了致命的单相思!” “只要一提到你的名字,乙骨学长就开始紧张和在意。这一招,狗卷学长屡试不爽。但是一真的要提议跟踪你们偷看约会,他又会立刻强硬起来冷声说不行。这分明就是没有安全感,暗恋状态啊。” “平时对任务那么认真,一般都会担心给辅助监督添麻烦,还专门和悟调了班。” “而且很久没有回高专宿舍了!” “最关键的是,手机壁纸什么都完全换成了你,却不愿意给别人看。” “没名分的人吃醋是这样的。” “听熊猫说只是初中同学呢……” “太明显了。” “是啊,太明显了。” “上个月就说了要一起看花火大会,但直到上周,才敢和我们说你‘可能’会来。脑子里想了很久吧?明明出任务那么利落,咒力也阴森森的,但在恋爱方面真逊啊,特级。” 我不由一愣。 心底涌现出了名为“期望”的情绪,但又被按捺下去。 “是吗?”我不太确定。 难以想象乙骨同学不在我身旁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是多想了呢? “我知道忧太今天要告白。” “是啊。” 钉崎说,“我打赌,在花火大会正式开始前十分钟,他肯定要过来找你,你信吗? 30-40 第31章 = 我知道这不对。 但因为钉崎的话, 我变得对时间格外敏感。 在她的邀请下,我坐了下来。 手机摆在野餐垫上。 时不时,我将余光落在屏幕上。 烟花是19:00准时燃放。 还有二十分钟。 紧张感蔓延到了我的全身。 胃部收缩, 手臂仿佛感觉到了不舒服的冷刺。 一切都促使着我将手机拿起来, 放在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时间。但我忍住了。 乙骨同学真的会出现吗? 如果他没有来的话,是不是说明他根本没有告白的打算?反过来推理, 也就是, 他没有接受我的告白的可能? 分辨不清楚,到底是夏夜的冷风让我的身体颤抖, 还是因为纯粹的紧张和焦躁。 我抱住膝盖。 手指在草坪上摩挲。 好了、好了…… 别表现得好像那么急切一样。 但不可掩饰的是,我的胸口的确因为时间流逝, 而升起了“期待”。 再次多亏我的面部表情缺乏,钉崎没有察觉到。 她大概只以为我还很拘束。 “东京的名校私立是什么样啊?校服很可爱吧?” 她对这些比较感兴趣, 追问道, “你对商场熟悉吗?我们有时间可以一起去逛街吗?” “你不知道, 作为一点红, 班上只有两个男生多痛苦!还好有真希学姐, 但学姐很忙……” 真希被抓住肩膀不断摇晃,却只是任由她,对我笑了:“是钉崎你太喜欢逛街了。我只是还好。” “我也还好。”我说。 “怎么会?你一看就是那种受欢迎的女生啊!”钉崎大叫起来。 钉崎好像把我当成了时髦的东京女高中生。 这个。 全身搭配什么的。 我觉得应该归功于小泽。 不过我也能隐约感觉到,钉崎之所以表现得这么热情, 是为了化解我面对陌生人的紧张。 从我观察认为。 钉崎是一个看起来很大大咧咧, 实际心思很细腻的女生。她没用深入的话题打扰我, 我很感激。 只有她一个人付出努力, 这不公平。 于是, 我主动开口。 “说起来我的高中, 校服是经典的西式,好像也得过什么杂志的奖项,虽然升学率很高,但是功课也很严格……” 还有十五分钟。 等待花火的人流越来越多。 这里本来应该更加嘈杂,但与之相反,随着烟花燃放时间的接近,人群却奇异地逐渐安静了下来。 天空是暗沉色。 赶来参加花火大会的人大多身着浅色的浴衣。 天空和人流呈现出明显的分界线。 十四分钟。 有人拿出了相机,对准了天空。 十分钟。 周围越来越安静,钉崎也逐渐止住了声音。 我的四周陷入了寂静。 但正因为这样,我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格外明显。 九分钟…… 时间过了。 但乙骨同学没有过来。 难以掩饰的失望,涌上了大脑,让我胃部不舒服地收缩。 果然还是多想了。 正在这时—— “绘真。” 我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声音。 太过突然。 我一惊,身体下意识躲开,松开抱住膝盖的手,撑在野餐垫上稳住身形。 而我这只最靠近声源的手,很快被一双手覆盖了。 熟悉的纤细、冰冷。 以及那指节上因为长期使用刀,而留下的薄茧。 ——是乙骨同学。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了。他来了。 乙骨同学靠得更近了。 “抱歉,吓到你了吗?”声音染上了歉疚、担忧。 我转过头。 看到了乙骨同学的脸。 他蹲了下来,和我视线持平。 像在说悄悄话一样,脸上带着紧张的神情。 在他身后是拥挤的人群。 大概是过来的有些着急,他的语速比平常更快。 “对不起,打扰了你。但是、那个,嗯、拜托了,绘真可以和我单独过来一下吗?” 话音落下。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钉崎和真希。 却见她们两人朝我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仿佛在说。 “果然我赢了!” “……”我。 乙骨同学恳求地抚摸着我的手。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对绘真说。可以吗?” 灰色眼眸注视着我。 “嗯。可以。” 我佯装毫不在意,但声线却有点颤抖了。 乙骨同学自然地牵着我的手,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对着钉崎和真希说:“抱歉,我们先走了。” “去吧去吧。” 两人挥挥手。 我被乙骨同学带着离开了等待看烟花的人群。 从这些人群的缝隙里,我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踩到地上绽放的野花,感受着夏风吹过发梢。 我们很快就远离了人群。 从牵手的一前一后位置,我只能看到身形高挺的乙骨同学,白皙的脖颈、流畅的下颌线。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冲动涌上了心头。 我的、忧太。 穿着浴衣的忧太。 我忽然能够理解,为什么乙骨同学会带上dv了。因为我也想要将此时的忧太拍下来。 大概感觉到了我专注的视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攥住我的手越发收紧。 我的注意力逐渐分散,路过外场的小贩,我注意到一处贴着“烟火大会最后一家店”的标识。 真是会做生意啊。 透明的鱼缸被灯光照成了幽蓝色,里面放置着小小的金鱼,在水里无知而愉快地游动着。 我不由多看了几眼。 “……稍等一下。”乙骨同学忽然说。 交握的手松开了。 我看着他走近了这家小摊位。 他弯下腰,和对方交谈了几句。 然后,我看着摊主拿起了网勺,从鱼缸里舀出了一只金鱼,装进了塑料口袋里。 乙骨同学拎着袋子,很快回到了我的身边。 “绘真想要这个吗?” 他微笑,然后将装着金鱼的袋子递给了我。 我有点无言以对。 像这种地方的东西,都卖的很贵吧。不要因为自己有钱,就可以不管不顾地乱花钱啊。 “送给你。”乙骨说,观察我的表情,“绘真多注意了一会儿,是因为喜欢吧?请收下我的心意。” ……好厉害。 简直就和当初在神社,买御守的时候一样。 明明背对着我,到底是怎么注意到的啊? 既然是礼物。 我最后还是收下了。 我将袋子换了一只手。 然后上前一步,主动牵住了乙骨同学的手。 “谢谢忧太。”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做。 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抿唇一笑。 害羞的心情一览无余。 难以想象,一个被称之为特级、咒力庞大而阴森的大人物,竟然会因为被我主动牵手而害羞。 看到他的表情,我的心底也觉得格外振奋。所谓的,心情飘飘然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们没有止步。 乙骨同学带着我继续远离人群。 “绘真累了吗?我可以背你哦。”他说。 “不用。”我说。 我这是在体贴。 但不知道为什么,乙骨同学看起来有点失望。 “我们要去哪里?”我问。 随着他的开口,我们终于开始交谈。 他说:“北面有一处废弃的四层楼,楼顶可以看到烟花。再走一分钟就到了,不远的。” “这样啊。” 我很好奇,乙骨同学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下一刻。 乙骨的声音响起。 他轻声说。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任务途中上了那栋楼。刚好,这里正在举办烟火大会。我一个人站在楼顶,烟花在我的头顶绽放……真美丽啊。” “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一定要带绘真来看,只有我们两个人、只有我们在这里,不再有其他人。我也可以靠近绘真,表达自己的心意,这一切,一定都比初中仙台的烟火大会更好。” 我拎着金鱼口袋的手一紧。 一年、一年前? 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和乙骨同学重逢吧? 有许多问题瞬间冒了出来。 但全都堵在了喉咙。 我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 玲奈说过,她目睹了乙骨同学在电影院时坐在我的身后,难道,那其实不是偶然吗? “其实啊,我总是在幻想,自己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大人。但那个时候的我,就连幻想都觉得奢望,无论如何都是空想,因为我注定会成为世界上最无能、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 “我很感激遇到了老师,让我有了实现愿望的能力。否则,我没有自信绘真会愿意理我。” 乙骨停顿了一下。 “这段时间,和我相处,其实一直很不愉快吧?” 熟悉的对话,我有点感慨。 乙骨同学还是习惯性贬低自己啊。 别的不说,光是厨艺我就已经相当佩服了。他这样说自己,苦心钻研厨艺的厨子会哭的。 “不是的。”我立刻说,“忧太又整洁、又干净,又漂亮,对我很有教养和分寸感,和那些满脑子污浊、过分的男生不一样!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绘真把我想得太好了,该怎么办……” 不知为什么,乙骨同学并没有高兴起来,而是垂下了眼睛,看起来有点阴郁。 “我明明和那些男生一样……” 我的心底一沉。 但他没再说话,我也就中止了这段不妙的话题。 如他所说,我们很快就抵达了楼顶。 废弃的栏杆,随着风声嘎吱作响。 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 世界只剩下了,我和乙骨同学。 独处了。 独处了啊。 我的大脑开始疯狂地涌动着情绪。 那么…… 现在。 我偷看了一眼。 手机显示,还有三分钟19:00。 我深吸一口气。 好!我的浪漫电影清单,告诉我现在正是时候! “忧太,我有话想对你说……” “啪嗒。” 突然间,我手里的袋子破裂了。 我一惊,止住了声音。 稀里哗啦的水瞬间飞溅了出来,那只金鱼也掉落,在我和乙骨同学之间的废弃水泥地上跳动。 下半部分的浴衣、木屐鞋袜全都打湿了。 太尴尬了。 而且也太可怕了。 “稍等一下!” 我赶紧蹲下来,想要捉住这只企图逃走的金鱼。 但它或许是求生欲太强了,而且又湿又滑,我好几次都失败了,急得想要大叫起来。 下一刻,它被托了起来。 乙骨同学捉住了它。 “没关系。”他轻声说,“楼顶那边有洗手池。” 的确。 更幸运的是,虽然废弃已久,但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后,还是有水流了下来。 小小的金鱼,在洗手池里勉强苟活。 乙骨同学拿过我手里的塑料袋,好在是提手断开了,而不是袋子本身出了问题。 他垂下眼,耐心地将提手打结。 我拿过,重新开始注入水,想要挽救。 手机屏幕亮起。 我定的闹钟响了,还有一分钟。 时间不够了。 我头脑发热,想也不想,任由水龙头的水淋湿了手,开口道:“忧太,关于假交往的事……” 身前的人突然俯身。 我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嘴唇上感受到了温热的触觉。乙骨同学忽然亲了我。 我一动不动。 搁置在水池边的手机不断地震动,发出提示音。 而能够压过这样刺耳声响的,是在乙骨同学头顶天空中骤然亮起的烟火。 “砰!”、“砰!” 乙骨同学从我身上退开。 我一紧张,脱口而出:“我们还是先分手吧。” 糟糕。 希望玲奈不会骂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烟花的声音太响,所以乙骨同学也没有听见我的话,只是盯着我。 目不转睛。 “什么?”他问。 ……果然没有听清啊。 事已至此,我只好再重复了一遍:“我说,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的假交往太不合适了。” 我有点不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说话了。 因为乙骨同学还是没有反应。 距离我最近的,只有那只奋力的金鱼,在浅浅的水池里拍打,发出水花四溅的噪音。 安静片刻。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了,“为什么?” 我就是在等待这坦白的一刻。 “因为我喜欢……” 烟花“砰”、“砰”作响,压过了我试图告白的声音。怎么总是响起的这么不合时宜,我忽然有点恼怒。 我等待烟花声过去,而就在这间隙间—— 乙骨同学朝我走近了一步。 他突然有点陌生。 我忍住了想要后退一步的想法。 看见我没有回避,他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下一刻—— “抱歉,为什么要分手呢?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哪里没有做好?是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是不是哪里让你不开心了?在上楼顶前的话,其实都是绘真安慰我的吗?我一直在想绘真的事,想把我的一切都献给绘真,是因为这份心情太沉重了,让你觉得不舒服了吗?可不可以告诉我原因呢?然后,我们再说别的好吗?” 啊啊啊。 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要说沉重的话,我才是吧。 乙骨垂下了眼,轻声说。 “明明……我已经努力不想让绘真喜欢我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分手呢?” 什么。 我心脏骤停。 血液一瞬间凝固了。 无法理解。 什么叫做……不想让我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我脱口而出。 乙骨止住了声音。 他再次看向我。 “忧太,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你根本不想让我喜欢你?我需要你说清楚。” 这是我一次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请原谅我无法抑制情绪。 我总是在控制自己的表情、心情,因为要顾虑许多,避免矛盾和冲突。 但这一刻。 十几年挤压的情绪,竟然在这里喷涌而出。 我做不到! 我盯着他的脸。 “因为我喜欢绘真。”乙骨同学停了一下,说,“我喜欢绘真,所以不想让绘真喜欢我。因为……” “因为什么?”我逼问。 “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急促地说,好像担心我不愿意听,“你不需要为我做任何事,不需要回报我的心情,不需要和任何人竞争,更不需要给我任何承诺,因为我属于绘真。我的一切都奉献给绘真,但是——” “绘真不用喜欢我。” 都是我不明白的话。 “够了!如果你不希望我喜欢你,为什么你又要告白?”我说,松开手,手里塑料袋落到了地上,“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烟花在天空炸开刺目的光。 原本装着金鱼的塑料袋,在地上翻滚,被楼顶的风吹向了乙骨同学的脚边。 我不由去看。 与此同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冷静了下来。 甚至冷静到足够挂上淡淡的微笑。 “因为,我不想让绘真为我伤心。我只需要一个能够靠近你的理由、名正言顺的位置而已。你不需要对我投注任何感情。” “绘真以后要考东京大学,当大律师吧?但我是天生的咒术师,对我这样的人产生感情很糟糕。”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绘真。” 塑料袋“嘎吱”作响。 这份笑容突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所以,请不要扔掉我。”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变成这样。 为什么? 不是感觉到两情相悦了吗?为什么?我搞砸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不让我表明心意,为什么又要这样? 乙骨同学以为我是什么?机器人吗?情绪控制得当,想删除就删除? 我觉得生气。 这让我也很意外。 我以为我会觉得难过,但其实是生气。 “如果只是玩这样的游戏,那就够了。”我冷声说,“我没有把人当成工具的兴趣。” 乙骨的脸忽然变得苍白。 他下意识来抓我的手,但我反手用力甩开了他。 “别碰我!你走开。” 我面无表情,心底发冷。 本来是准备离开的,但在我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了乙骨同学呆呆地站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被我挥开的手。 在我的视线里,他缓缓地蹲了下来,将沾满灰尘的塑料袋捡了起来。 “绘真……” 大大的、下垂的狗狗眼看着我。 纤细的手将塑料袋变皱了。 放在胸口的位置。好像心脏也被揉碎了。 “请不要走、不要分手……” 恳求的声音。 脏污的一切。 他和水池里拼命找着存在感的金鱼。 在我的脑海里,画面骤然闪回。 分别的那个暑期。 淋湿的他和口中谩骂的货车司机。 以及那时因为害怕,逃走却忍不住回头的我。 从那个夏天开始,乙骨同学就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我所能留存的,只有一串电话号码。 一切就像当初的重演。 我突然定住了脚步。 记住你想要的是什么。 小泽偶尔提及虎杖时勉强微笑的表情,在我的眼前浮现。 小泽和我说过,因为意识到了自己和虎杖的差距。 所以当初见面后,她既没有告白,也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她的恋情就这样戛然而止。 虽然她现在已经放下了,但内心深处,所有人都知道初恋是不一样的。 不。我不要这样。 我穿着精心挑选的浴衣、忍受着难走的木屐和燥热,不是为了再次失去乙骨同学的。 我需要先平复心情。 就像在剑道场上。 抛去一切杂念,我要获得2分,就要直接分析原因。 乙骨同学容易看轻自己,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他是讨好型人格,总是把错归到自己身上。那都是曾经霸凌、欺负他的人渣的错。 “……绘真?” 在我的身后,乙骨同学注视着我。犹豫不决。 冷静下来。 我紧紧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忧太,把金鱼装起来。” “……好。” 我听见了水流哗哗的响动。 身后的动作有点急切。 然后,我感到有人靠了过来。 “现在、现在可以了吗?” 乙骨同学大约是意识到我生气的心情。 他没敢靠近,只是像一只小狗那样,尽量缩小身为“人”的存在感,脸颊碰到我的头顶位置,不确定地、谨慎地蹭了蹭。 有点发痒。 见我没有反对,他的脸颊才滑落下来,弯下身,依次讨好地蹭着我的脸、下颌和锁骨…… 直到最后,靠在我的肩膀上。 他全程都没有用手。 简直就好像,真的是一只知错了的小狗。 忐忑地等待我的反应。 “忧太,你是什么时候改变的想法?”我问。 身后的人一顿。 我也不是笨蛋。 我能明显感觉到,从“假扮男友”途中,乙骨同学对我主动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他开始承受我的任何想法。 而不再提出自己的需求。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和我有关吗?” “……” “忧太。” 我再次叫他的名字,“你想和我分手吗?” 非常抱歉。 但特殊时期,就要用特殊的方式。 这个威胁显然起了作用。 因为身后的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那天。” 乙骨终于开口,“绘真在电影院提到了网友顺平。我忍不住在意。因为他好像对绘真很重要,但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出现。所以……对不起,我尝试着找到了他。但是……” 顺平? 我一怔。 我想自己可能并没有准备听见接下来的话。 因为,乙骨说—— “他死了。” “作为诅咒师。” 这个消息过于猝不及防,仿佛重重锤向我大脑的一计重锤。 死了? 顺平……死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顺平死了。 那么温柔的顺平、和我耐心分享电影的顺平、突然断联的顺平……死了? “他被咒灵利用,改造后死亡。” 顺平和我说过,他遇见了一个对他很好的导师。 那时的我也很高兴。 我当时说了什么?我好像说“那就太好了”……因为我知道他在班里人际关系不好,总是被欺负。 这让我想起了乙骨同学,所以我绞尽脑汁给了他很多建议。 但结果是什么。 我却完全不知道。 我对他死亡一无所知。 只是过着随波逐流,无所事事的高中生活。 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发生了。 直到现在,在这个废弃的楼顶,才得知了这些事情。 “抱歉,那个时候我不在国内,”乙骨轻声歉疚地说,“咒灵逃走了。据我所知,涉谷事件,地铁站大量死亡的改造人也是它的手笔。” 改造。 蜕变。 普通人。 半人类半咒灵。 …… 仔细想想,这些词语是多么接近啊。 口袋里的金鱼游动,发出“噼里啪啦”的塑料声音。 “它已经死了。” 乙骨停顿了一下,“在涉谷事变中由我杀死。” “但那个跟踪狂还是被改造了,我想,应该是禅院家私下里使用了那些改造人的尸体,研究出了改变人类体质的方法……” 我回忆起了近藤、玲奈的描述。 当初那个喂进跟踪狂嘴里的咒物,是人形模样。 有眼睛、有鼻子。 五官齐全,简直就是缩小的人类尸体。 “所以,绘真,我希望你能理解。” 理解?理解吗? 塑料口袋贴着我的手腕,冰凉的水透过肌肤。 我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只,被困在口袋里的、无知的金鱼…… 这些事完全发生在我身边,甚至跟踪狂也和整个案件相关,但我却一无所知。 我可能流眼泪了。 我不太清楚,但是乙骨同学突然舔去了我脸颊上的水珠。 这是青涩、且唯一不用手的方式。 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他还是在遵循“小狗”、“主人”的游戏。 “……我是咒术师。” 乙骨低声说,“虽然是特级,但我也不太确定。如果有那么一天,绘真也会为了我伤心吗?” “绘真总是很平静。” “所以,我只要成为你的男友就好了。只要有这个称呼,我就很满足了。” 他并不要求我的感情、一点也不奢求。他也非常了解我。 我没有说话。 是啊。 我很清楚,我一直要过的是平淡的路人生活。 这是一份从很早之前,就扎根在我内心的生活源动力。每天早上起床,我都会对自己洗脑一遍。 但是。 但是。 “忧太。”我说,“不行。” “……为什么?” “学校要求的升学志愿,我空着交上去了。”我说,“这都是因为你。我开始考虑另一种可能。” 我能感觉到。 随着话音落下,身后的人停住的动作。 其实,从很早之前我就放弃思考了。 关于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之类的。 直到遇见了乙骨同学,我才开始“想”。 虽然我现在也还不清楚,但…… 我忘不了自己看到他离开剑道场馆,而我只能站在比赛场上,无力地看着他背影的那个时刻。 说真的。 乙骨同学真的该对我的现状负责。 他怎么能把自己看的如此无关紧要? 如果不是他,我的人生不会变得这么乱七八糟。 宛如夏日暴晒,破坏了我长期以来苦苦维持的平静。 我听说人如果要换运的话,命运的推背感是完全无法忽视的。那这是不是太过火了呢? “我讨厌你。”我说。 乙骨同学愣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然而不等他反应,我已经抓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手,再次开口了。 “但你必须听我的告白,因为我还是喜欢忧太。” 第32章 = 乙骨同学默不作声, 任由我牵住他的手。 手心由于刚才被水龙头淋湿了,所以湿滑得过分,给我一种下一刻手就会滑出去的错觉。 但就在我收手的那一瞬, 他却忽然反过来抓住我的手, 紧紧地攥住了。 “绘真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了。” 他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抬起来遮住了脸, 天空炸开了残余的烟花, 让我能够看清他红透的耳根和一点下颌:“我明明做好了准备的, 但现在太高兴了。不,现在不应该是高兴的时候, 因为……” “我果然还是太自私了。”他喃喃地说。 …… 现在想要逃避的人,变成乙骨同学了啊。 不过他既然计划了这么久, 光凭一句话大概是无法改变想法的吧。我默许了他的话。 “我们回去吧。”我说。 毕竟。 烟火大会快结束了。 顺平的事让我胸口空落落的。 一个人面对这种事,应该有什么正常的反应?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我从未真的有机会, 在现实生活中认识顺平。 而我现在唯一能够吸取教训, 避免重蹈覆辙的是眼前的乙骨同学。 痛苦的回忆会被埋葬起来, 这或许是大脑优秀的防御机制吧。 我强行压抑下了这份心情。 由于下半浴衣被打湿了。 我走了几步, 感觉有些行动不便。 从楼顶下去之后,还有一段陡坡,早知道就不要穿成大全套了。我有点后悔地想。 乙骨同学主动说:“绘真,我背你吧。” 我没有拒绝。 他松开手, 在我的身前蹲下。 我整理浴衣下摆, 然后才趴在了乙骨同学宽阔的背上。 我低下头, 看向了身下的他。 他的手没有穿过浴衣, 而是垂下眼, 小心翼翼地重新将我的下摆整理了一下, 这样他等下手臂发力的时候,就不会直接碰到我裸-露的肌肤,而是隔着一层湿透的布料。 然而,我突然有点担心。 如果乙骨同学因为背着我摔倒了怎么办。 “坐好了吗?”他问。 “嗯。” 乙骨同学起身托起我,显得从容不迫、毫不费力。我的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搁置在他的肩上。 “绘真好轻啊。”他突然道。 “是吗。” 太好了。 只是一瞬,我的视线就豁然开朗。 这个高度很新奇,好像身体忽然被拔高了一截。 “砰!” 我仰起头看天空。 烟花在头顶绽放。 但我却感受不到它丝毫的热度,只有身下乙骨同学温热的身体。 由于花火大会接近尾声,所以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偶尔会出现提前离场的人。 见他背着我,逆流的人会投来好奇的视线。 果然会被看啊。我忍不住想。 但是不想松开。 我默默地搂住了乙骨同学的脖子,把脸藏在了他的背上,避开了其他人抛来的目光。 但靠得这么近,我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我虽然躲开了路人的目光,但也不得不靠近了乙骨同学。 浴衣其实就是简化版的和服。 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领口的位置都开得比正常的衣服大。这是一种传统认为的,线条之美。 从这个角度,我可以看到他散落的碎发,以及服帖整齐的浴衣后露出的后颈线条。 乙骨同学高挑纤细,虽然我看到过薄肌,但,还是称得上是过分瘦削吗? 从这个角度看,后颈位置的椎骨线条相当清晰。 以往这个地方,都被乙骨同学的校服遮得严严实实,所以现在透着病态的苍白。在我的视线里,被天空的烟花照成了幽蓝色,透露出一种冰冷的阴沉。 糟糕……有点色-气。 不对,这个是可以想的吗。 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应该还在生气才行,但是,为什么我的脾气没多久就哑火了。 我深刻地反思了自己的错误。 乙骨同学有一种特别的、引人入胜的魅力。 而我,虽然变了一些,但我果然还是一个正常的、会被吸引的女高中生啊。 该说无可奈何吗。 想要乙骨同学的欲-望、这简直是人之常情吧?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比忧太更适合穿和服的人吗? 而乙骨同学的声音,就像是能听见我为自己开罪的胡思乱想一样,恰到好处地响起。 “所以……我们现在还在交往,是吗?” 紧张的声音。 我回过神来。 “嗯。”我说。 “也就是说,绘真不会和我分手?” 现在带上了焦虑。 “嗯。”我说。 尽量用单音节,抑制我的真实情绪。 虽然我告白了,承认了自己的心意,但我希望自己不是广告单,大致扫一遍就知道大致内容,然后被扔进垃圾桶里。我希望我的表现像是一本复杂深奥的书,让乙骨同学明白我很值得花费时间。 不过这样真的有效果吗?这是我从身旁的女生那里观察出来的。 我有点犹豫。 乙骨同学从始至终都是我的初恋,我也没有和其他男生交往的经验,只能完全靠摸索了。 “绘真,还在生气吗?” 更加小心了。 我能感觉到,身下的躯体紧绷了起来。 湿透的布料让我的膝盖,以及和他手臂接触到的地方有些发痒。 哎…… 乙骨同学是个敏感的人。我也不能太过分了。 “不生气了。”我坦诚地说,“但是,忧太不能再说让我生气的话了。” “是指……我说的喜欢绘真的话吗……” “不是。” “那么,指的是我希望是绘真男友这个身份这件事吗……” 你看。 我说什么、忧太尤其喜欢往糟糕的方向想。 这幅表现,就好像是他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应该藏起来,千万不能被我发现,否则我随时都可能抛弃他一样……难道,乙骨同学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吗? 可他现在明明已经是个完美的男友了啊。究竟,还有什么还隐瞒着我呢? 想到这里,我的胸口突然蔓延上了一阵疑虑的情绪。这份直觉、还是错觉?迅速冲刷了我刚才还不错的心情。我想到了我从未见过乙骨同学出任务的真实模样。 一阵不安、阴冷的感觉迅速覆盖了我的心底。 乙骨同学的确有很多秘密。 而我现在知道的是只是冰山一角,至少,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模样。我可能并不了解真的忧太。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现在算是真的在交往了吗? 我有时候真的很讨厌这一点。 在周围的环境里,告白和交往是分开的这件事。总是让我搞不明白。 我初中的时候,身旁就有这样的案例。 两个人分明已经互相表白了心意。 在我以为算是恋人的时候,却告诉我没有在交往,因为不好意思主动提出来。 这是日本的特色吗。我在想这个国家的事。 当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再次说明心意,因为乙骨同学已经开始不安了。 他说:“还是说,我想要待在绘真身旁的想法……” “都不是。” 我连忙解释,将手里装着金鱼的塑料口袋贴在了他的后颈上,冰了一下他,阻止了他的话,“我是说,你说我不用喜欢你这句话。因为我已经喜欢忧太了啊。” “……哦。” 乙骨同学说。 他这次的回答突然变得简短起来。 如果不是我靠得这么近,能够看到他颤抖的睫毛,我会以为他现在很沉着冷静。 我想起来,在楼顶上他突然俯身亲了我的嘴唇。 这是唯一一次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就擅自行动,大概是想要阻止我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吧。 “我喜欢忧太。” 我突然对着他后颈突出的骨头说。 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身下的步伐忽然乱了一些。 “我喜欢忧太。” 我凑近,对着他的耳朵说。 这是趁着他没有办法捂住耳朵,也没有办法抬手遮住脸的恐怖袭击。 因为在楼顶上的对话,其实不是我想要的回答。 纯洁的乙骨同学遇见了不依不饶的我,在外人眼里,他现在一定显得很可怜吧,毕竟还要背着我。我现在这不是在欺负忧太了吗? “我喜欢忧太。”我再次说。 我尝试着扮演的麻烦女友角色升级了。 都说是事不过三。 事实确实,这样的方法生效了。 “……我也、我也喜欢绘真。” 他轻声说。 好。成功了! 我的身体缩了回去。这才是我预想中告白的正常对白。 我已经感到满足了。 “……那么,我们现在是真的开始交往了吗?虽然没有跟踪狂了,我们还可以继续同居吗?我还是可以给绘真发消息、打视频电话,做便当,随时知道绘真的位置,接送绘真上下学吗?我还是可以让绘真周围的人都知道我的存在,说我是绘真的男友,而且保护你吗?” 我一呆。 有点猝不及防。 这、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我刚才还在犹豫“是否交往”的事,被乙骨同学直接问出来了……我真的无法猜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有时候很清纯,总觉得说“喜欢”就是极限了。但有时候,他又大胆地让我无法招架。 我应该庆幸,至少他没有再像之前说专业名称那样,漫不经心地提起“做-爱”两个字吗? 那种时候,被牵手就会害羞的乙骨同学,反倒冷静的让我感到害怕。 “这些事,不可以吗?”乙骨同学问。 低落、难过。却强忍着不表露出来。 “我是不是要求的太多,太过分了?对不起,我只是听见绘真说喜欢我,所以就……” 我倒是可以理解他为什么这么说…… 罪魁祸首,还是我吧。 我勇敢地承担了责任:“没有,可以。” 让我稍微欣慰的是,乙骨同学终于高兴了起来。 眼见距离会场越来越近,我也不好意思让他继续背着我了,否则被乙骨同学的其他朋友看到,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印象吧。在我的要求下,乙骨同学失望地放下了我。 “浴衣都弄乱了。”他说。 乙骨同学仿佛生来就有的温柔的眼,低头看我的时候睫毛投下阴影,加上眼底淡淡青紫造就的阴郁气质,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影般的危险魅力。 我手里拎着金鱼,不太方便。 所以,乙骨同学仔细地帮我整理了衣服,然后将金鱼接过。 我们一同走向了其他人。 说实话,我并不擅长这种氛围,大家好像都挺青春阳光什么的,显得我这个半阴角有点笨拙。 好在乙骨同学在这里。 第一个注意到我们的是虎杖。 他原本正在看着天空,一个翻身就从垫子上起来,看着我笑着说:“千代你好。” 其余男生也朝我和乙骨同学投来了视线。 呃。 我应该集体问好,还是单独回复打招呼的虎杖? 见我有点不自在,虎杖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指着地面散落的食物包装,表情故作严肃地说道。 “报告乙骨前辈,老师把你花钱买的甜点一个人全都吃完了,什么都没有给我们留!” “诶~~太过分了,悠仁怎么可以告状啊。” 我听见了白发青年的声音。 虽然还没有看见脸,但从声音来听,一定是极为引人注目的。 “还不如想一下,抢自己学生的甜食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鲑鱼鲑鱼!” 在我的余光里,乙骨同学只是困扰地笑了笑,说道:“老师喜欢就让他吃吧,在人多的地方保持警戒很辛苦吧?至于甜点,我回去之后,会重新给大家买的。” “我就知道忧太会这么说。” 白发青年得意洋洋地说。 嗯。 我大概明白这位五条老师是什么性格了。 所以,我想,或许…… 突然间,五条老师朝我转过头来。 我的心脏一跳。 尽管对方眼部还缠绕着绷带,让人想到“这真的看得见吗”,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能够感觉到他正在注视着我。气场非常的……怎么说,强大。 我不禁怀疑,这样的人真的适合开玩笑吗? 但从其他人和他自然相处的氛围来看,他一定是那个付出了许多去消解这份距离感的人。 一想到是他帮助了乙骨同学,乙骨同学说过的那些话,我也不由对他产生了好感。 “你好。”他突然抬起了嘴角。 “嗯、嗯,你好。”我有点结巴。 我的观察一定被发现了…… “早就听过忧太说了很多次,说自己有非常在意的人——” 他说,“现在看来,难怪呢。” “是、是吗。”我说。 “忧太,终于交往了吗?所以靠谱成年大人的建议还是很有用的对吗?” 不知想到了什么,乙骨同学瞬间红了脸,垂下眼去。 “没有,老师说的那些都太……”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斟酌着开口了。 “五条老师。” 我说,因为大家都是这么称呼他的。 没想到,我的话瞬间让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尤其是乙骨同学,突然转头看向我。 我硬着头皮,坚持着说下去。 “我,可以要到你的联系方式吗?” “诶?” “啊。” “明太子?” 大家都震惊地看着我。 其中反应最大的是狗卷棘,立刻看向了乙骨同学,仿佛在担心他的反应一样。 …… 我之所以要五条老师的联系方式,是有原因的。 我深思熟虑过。 有些事,如果不去想的话,是觉得毫无关系的。 但自从乙骨同学出现,我突然能够将我人生中发生的一些事串起来了。 寄住在我的家里,让我的父母无比讨好的菜菜子。美美子。 以及神佛一般,她的养父“夏油大人”。 或许,那个我从未涉猎、从未细想,不想接近甚至避开的世界,曾经对我敞开过大门。 一股悚然感、诡异地蔓延上心头。 我再次想起了,在落地窗外面无表情看着我的菜菜子。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 但我唯独明白一件事。 我是认真的。 对乙骨同学。我很认真。 那么。 我希望五条老师,至少能告诉我是否我有这个可能? 我没有和乙骨同学说,是因为我觉得有点尴尬。 毕竟才刚刚交往,这样就考虑会不会显得感情有点太沉重了?如果乙骨同学报警了怎么办。更可怕的是,如果乙骨同学要和我分手了怎么办? 御守那件事就已经很越界了。 我要是说了,那不好像成了网上吐槽才牵手,就想到要结婚的人了吗?我会被网友骂的吧? 我紧张地看着白发青年。 我敢保证,我查看初中升学考试成绩的时候,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我在等待他的反应。拜托了…… “可以,当然没问题了。” 五条老师再次勾唇,表现得很有大人的从容和随意,“这就是缘分吗?其实我本来也打算要你的联系方式的。忧太邀请你来参加烟火大会,你竟然同意了,这件事我也很开心哦。” 他的话让我一怔。 我突然有一种感觉,他明白了我的真实想法。为什么? 乙骨同学:“什么?” “呜哇,五条老师,你这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太欺负前辈了啊?明明才吃了甜点?!” “这样很没师德。” “是恶德老师?!” “哎,我太有魅力了,这有什么错?你们才应该反思一下吧?” 五条老师懒洋洋地摆摆手,口中说着玩笑,还是和心怀忐忑的我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松了一口气。 “这样太不公平了,我们也要交换联系方式!” 恰巧走过来的钉崎,见状抗议出声。 就这样,我看着我的手机里,出现了好几个联系方式。 我以前的列表都是空荡荡的。 谁能想到,短短时间内,我的通讯录打开后手机也有了下滑长条。 我莫名有点感慨。 东京就是不一样。 如果再来一次告白乌龙,我觉得我肯定能在对方找出告白人选之前,抢先一步把手机夺回来了。因为了,现在时间变得有点太充裕和奢侈了。 …… 虽然很遗憾,但短暂的烟火大会注定要结束。 我真的希望明年的时候,还能和乙骨同学一起参加。 “不回高专吗?”我问,“真希说你很久没有回宿舍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关系已经确定了,那么乙骨同学也要多和朋友相处一下。 而且我今天结束之后,也有需要完成的任务。 小泽和玲奈都嘱咐过我。 一旦烟火大会完毕,务必要向她们汇报事件进展,绝对不能有一点隐瞒。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乙骨同学眉眼间有些郁色,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狗,“今晚是交往的第一晚,不分开不可以吗?” 呃。 这样说也有道理。 “那好吧。”我说,“我们一起回家。” 我也不知道乙骨同学怎么办到的。 在和大家告别后,他告诉我自己早就准备好了回去的车。 “开车更方便。” 他说,“我不想让绘真觉得麻烦。而且,金鱼再次掉落就不好了。” “这样啊。”我说。 他真的很体贴。 我们上了车,乙骨同学自然地俯下身替我系好安全带,我闻到他发顶的清香,心脏扑通通直跳。 他将装着金鱼的塑料袋挂在了车上的挂钩上。 他没有注意到。 我的手在浴衣配套的手提袋里摩挲,犹豫不决。 其实…… 我今天把初中的手表带来了。 乙骨同学在那天将手表还给了我,但,我却莫名觉得,它应该戴在他的手腕上。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始终找不到机会送出去。 我开口:“忧太。” “绘真。” 我一愣。 没想到,我们两人竟然同时开了口。 一瞬间,我变得紧张了起来。 甚至比刚才,心跳的速度还要快。乙骨同学想要说什么? “绘真、先说吧。”乙骨同学说。 为什么?这种时候就不要搞女生优先了好吗?这样让我显得很被动好不好? 但我现在拒绝的话,就显得有点太心虚了。 于是,我屏住呼吸,故作若无其事地从口袋里拿出了手表。 “这个,送给忧太。”我说,“因为你送给了我金鱼……所以,嗯,我希望你能保留它。” 我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急切。 “真的吗?” 让我松了一口气的是,乙骨同学话语里传递出了高兴,而非是困惑和拒绝。 “是真的。” “谢谢绘真,我很喜欢。” 乙骨同学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表。 仿佛担心我会收回那样,他没有珍惜地收回口袋里,而是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明明是坏掉的手表。 而且修好了,也缺失了部分正常使用的功能。 但机械手表扣上的时候,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咔嚓”一声。我的心也因此发痒。 真的很适合他。 雀跃的情绪,在一瞬间充斥了我的全身,我慌忙地收回了视线。 我偷偷拿余光看他的侧脸。 瞥了一眼。 然后,又是一眼。 乙骨同学正在注视着手表,垂下眼,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手表在他的手腕上,存在感非常强烈。 其实,在日本送手表有特殊的含义。 虽然我之前并不太在意,但我还是去搜索了一下,这是“希望与你共度一生”的意思。 这样看到它的人,都会知道乙骨同学可能有女朋友了。 我想单纯的乙骨同学本人,肯定是没有了解过这个含义的,就这么落入了狡猾的我的圈套。 唉。 果然,还是应该报警把我抓起来吧。 我正在想着,就听见乙骨同学说:“那么该我了。我之前说过,我有个秘密想要告诉绘真。” ……的确是这样。 我还以为是告白呢?难道不是吗? 我的困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因为乙骨同学突然说:“其实,几年前仙台的夏天,我在马路上,不只是想自-杀这一个念头的。我只是注意到了绘真,突然希望绘真分别后至少能记住我的存在……我是不是太过分了呢?” 第33章 = “为什么绘真要加五条老师的联系方式呢?” 深夜。 从身边传来了一句极低的呢喃。 我半睡半醒, 顿时被吓了一跳。 虽然我还没有完全睡着,但是突然听见床边响起声音,还是非常挑战胆量的。 “什么?”我问。 “啊。” 现在换成乙骨同学发出惊讶的声音了。 “糟糕。” 他低声说, 有点惊慌, “为什么被听见了?” 我不由:“……” 稍微等一下。 原来这是乙骨同学下意识说出口的心声,而非是他想要对我说的问题吗。 我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凌晨四点。 我们虽然大致确认了关系, 但从烟火大会回来之后, 相处的方式似乎还是没有发生改变。 洗完澡后,我将乙骨同学暂时请到了客厅。 自己和小泽、玲奈依次通话, 汇报了在烟火大会上发生的事(当然不涉及到咒术相关)。 紧接着,我再邀请他回来睡觉。 因为家里没有多余可供睡觉的房间, 所以只能这样了。 全程,乙骨同学都表现得很得体。 好像在担心车上坦白的秘密, 对我来说是个负担, 仁慈而慷慨地给了我消化的时间。 但我, 该怎么说, 我现在好像已经感官失灵, 对他的“那种”话有些脱敏了。 不管怎么样都是忧太啊。 我不由感慨。 不过,该安排睡觉的时候,我还是有点紧张的。 乙骨同学似乎发现了我不自然的神情,在我来得及开口之前, 就主动说道“我还是睡在床边”。 这虽然让我内心的不安减轻了, 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感又蔓延上了心底。 我们不是真情侣了吗?为什么一起睡都不可以呢? 哎。我真是难伺候啊。 今晚, 我本来以为没有什么事了。 结果现在凌晨四点, 乙骨同学突然发出了惊醒我的疑惑问题。 我尝试着问。 “忧太是梦见了什么吗?难道是做了什么噩梦吗?” 乙骨:“……嗯, 只是刚睡醒突然想到的。” 这样啊。 我稍微有点安心。 我挪到床边,翻过身去偷看乙骨同学的脸。 却发现此时的他双眼清明,没有丝毫睡意,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所以说黑眼圈就是这么来的吧,乙骨同学。 我忍不住想。总不可能一晚上都在想这个问题,直到现在才不小心说出口吧? “所以为什么呢?可以告诉我吗?”乙骨同学说。 他的话停顿了一下,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显得有点太急切了,缓和了语气。 “当然我不是在强迫绘真说的意思,只是我稍微有点在意。因为五条老师非常完美,虽然性格有点孩子气,但这样也只是增加了他的魅力。我知道有非常多的女生都喜欢五条老师,和我不一样,老师走到街上都有星探和陌生人搭讪,所以绘真会问老师联系方式很正常,只是……为什么呢?” 说还是不说? 我犹豫了一下,选择开口:“因为五条老师总是照顾忧太吧?所以我才加了,为了方便感谢他。” “还有,我也可以问问忧太的行踪之类的。” 还是暂时不要说吧。 “原来是这样。” 乙骨同学似乎被我说服了,听起来还有点愉快,“我说过这是互相的,我很高兴绘真想知道。” 我松了一口气。 刚滚回床中央,就听见了他的下一句话。 “总之老师的事我明白了。但为什么虎杖君、伏黑君,还有最关键的是,棘的联系方式都是笑着加的呢?我记得当时在初中的时候,绘真添加我的电话号码的时候,可是没有笑的哦?” “……”我。 是、是吗。那个时候的我,大概只是太紧张了吧? 但我不能说出实情。 因为有点难为情。这不是就让乙骨同学知道了,我从那个时候就喜欢他了吗? 所以,我用被子捂住脸,决定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忧太,我发现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是狗卷同学吧?为什么在我面前,现在才开始正常称呼棘?” 乙骨:“……” 乙骨:“因为……因为……” “可是我的朋友都知道你啊。”我说,“为什么呢忧太?你觉得我不适合被介绍吗?” 这句话算是半真半假了。 “不是这样的!” 乙骨立刻反驳,但紧接着,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只是,不想让绘真知道狗卷同学的名字。” “为什么?” “因为棘很可爱。” “是吗?”知道了。 “而绘真以前和别人说过,觉得我很可爱。” “?!” 我一惊,攥着被角的手猛地收紧了。 然而,乙骨同学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一口气说道:“刚升学的时候,绘真每天早上都会和我打招呼,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哦,就连讨厌的上学都有了动力。但我却不明白为什么,绘真会注意到我,所以一直都很困惑……直到那天,我回去找被扔掉的书,听见了绘真和朋友的对话。” 什、什么?! 乙骨同学竟然知道吗? 我开始恐慌起来,大脑迅速浮现上了这段记忆。 我已经记不清到底是被谁问起的了,那个人大致说了类似于:“绘真怎么在和乙骨打招呼?你不知道,他一整天都阴沉沉地坐在座位上,被打也一声不吭,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道歉好恶心的!” 自私。阴沉、恶心,一声不吭,想太多。 这是其他人对乙骨同学的评价。 那你们就不要整天围着他转啊?我是这样想的。 而我当时说的是—— “什么?原来是这样。不过我觉得他很可爱,像小兔子和小狗,你不觉得吗?” 这是我的真心话。 我那个时候还没有看到乙骨同学被霸凌,我只是单纯这么觉得,所以平淡地说出口了而已。 在我看来,乙骨同学身上一直有一种魔性的魅力。 少年般的清纯、修长的手指和睫毛,垂下眼后面部的阴影,无一不吸引着我的注意力。 不过那个人好像很惊讶我的评价。 所以随波逐流的我,立刻遮掩地说:“不过,别的我都不知道,他只是我的前座而已。” “啪嗒。” 我听见了扫帚被碰倒的响动。 我下意识地止住了声音,看向了门口的位置。 乙骨同学正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地板。 我至今仍然能回忆起这份尴尬,就像是背后说坏话被正主当场抓住。 男生一般不喜欢被称之为“可爱”吧。 我曾经看过别人玩游戏,立绘里的角色被说可爱后,反应都是“可爱不是用来形容男人的吧?” 那可是很有名的乙游。 我想这至少能保证一部分真实。 但乙骨同学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看也没看我,绕过了呆站着的我,从抽屉里拿起书走了。 所以我个人认为,当时的他应该没有听见我的话。 但是……现在…… 乙骨同学说完这段话,突然就停住了,显然是在等我的回应。 这是什么?翻旧账审判吗? 不是说一般要交往三年,才会到这种环节吗? “是啊、是啊。忧太很可爱。” 我语无伦次了一会儿,才勉强将话题拉回正轨:“我的确说过。但是,这和狗卷同学有什么关系?” 狗卷同学真是无辜啊。 明明是好朋友,结果在乙骨同学口中,却得不到棘的称呼了。 “……因为绘真是觉得我可爱,才喜欢我的吧?” 乙骨的声音传来,非常、非常地平静,听不出真实情绪,“和绘真重新开始说话后,我已经在这方面很努力了,不过,还是比不上狗卷同学。因为我本质上根本不是这种人呢。” “如果绘真发现我……” 他的声音一停。 我一怔。 身体骤然一冷。一股阴冷的感觉涌上了心底。 然而,我正要开口说话。 床边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乙骨同学已经背过身去了。 他突兀地,结束了这段对话。 “等一下。” 我急忙地也翻过身,想要重新挪动到床边和乙骨同学说话。 结果“砰”地一声。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我整个人失控了,摔到了床底下去。 正好落到了乙骨同学的身上。 ……! 我慌忙撑起手臂,看向被我压在身下,睁大眼睛、一脸意外的乙骨。 我还没来得及尴尬,就看见他立刻伸出手,抚摸我的关节和脖颈位置,极其担忧地说道:“有没有摔到?痛不痛?对不起,我不应该让你紧张。让我检查一下,好不好?” 那双手冰冷而存在感十足。 虽然有空调,但在闷热的夜晚里,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要再碰我了。”我下意识说。 我没有受伤。 他屏住呼吸,面无表情,仿佛观察一般和我对视了几秒,忽然别过脸去。 白皙的脸颊在瞬间变得通红。 身体也立刻绷了起来,紧紧地闭着眼睛,睫毛颤抖不停。 “对不起。”他说。 但他的手还放在我的脖颈位置,只是一动不动了,任由我的下一步动作。 “绘真想说什么?我会听的。” 他乖乖躺在我的身下。 糟了。 这个样子,好像是我在夜袭、侵-犯他。 “呃,也没有什么事。”我说,大脑变得空空,“既然我们是情侣关系了,可不可以请忧太到床上来睡呢?一直在床边的地板上,有点太生分了。” “绘真不介意吗?不会后悔吗?” 乙骨同学轻声说。 “当然不会了。” 床的位置足够大,而且还有两个枕头,又不是要紧贴着…… “我都听绘真的。”乙骨同学说。 下一刻。 视线转换。 我手臂一松,原本撑在他两边的姿势,突然变成了被他抱在怀里。 迷茫。 乙骨同学没有像以前那样,礼貌地再三询问。 不过呼吸之间,他就以抱住我身体的动作,我视线模糊,身体一晃,倒在了柔软的床上。 他熟练的动作,就像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 下一刻。 他的身体跟着压了上来,动作流畅而自然,如同一团无害温水的热源,贴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等、等一下。”我说。 乙骨同学没有等待,而是在我的身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他的头,依赖地搁在了我的脖颈位置。 稀碎的前额发,仿佛蒲公英、又或者是花瓣那样,散发出好闻味道的同时,软软地瘙痒着我的后颈。 夏天的睡衣本来就很薄。 我忽然有一种错觉。 自己仿佛正被他毫无保留地拥抱着。 怎么能这样啊。 “绘真刚才想说什么?”他问。 因为他靠得近,呼吸都落在了我的后颈位置,让我不由一阵战栗。 “……”我。 现在等我说已经晚了吧。 “没什么。”我说。任由他抱着。 话虽如此,我的内心还是有一点振奋的。 起码,这应该算是,我和容易害羞的乙骨同学关系进展的一大步了吧? 正在这时。 我放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一声。 我想要腾出手去拿,但一只修长的手,已经先一步拿起了我的手机。 “这么晚了,谁还会给绘真发消息?拜托了,我可以看看吗?” 这倒是没问题。 仿佛应对查岗,我把手机密码告诉了乙骨同学。 然后,我听见了清脆的解锁的声音。 “是正确的呢。”他说,“谢谢绘真。” 太有礼貌了。 不过这种事情就不用道谢了吧。 我问:“是谁?” 乙骨同学却沉默了几秒。 我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 “是绘真的爸爸。”乙骨同学说,“他问你,下周放假的时候,可不可以回仙台的家。” 他侧过手机。 我得以顺利看到了屏幕。 最新的一条消息,果然不是乙骨同学润色后的措辞,而是一如既往、异常严厉。 爸爸说:[非常重要,必须回来。] 第34章 = 再一次回到仙台, 感觉既熟悉又陌生。 而现在站在在我身旁的乙骨同学,则是最大的变数。 “绘真,我真的可以吗?” “嗯。”我说, “我想给爸爸妈妈介绍你。” 可以说我是已经养成了习惯吧。 就算家里是放任主义, 根本不会听,但我还是会将重要的事告诉他们。 仅从我的个人认知来说,第一次交到的男友, 介绍给家长是有必要的。 [我会带一个重要的人回来。]我这样回复。 爸爸:[随便。] 没问是谁。 那就是可以的意思。 接下来就是问乙骨同学了。 他最近总是很忙。 特别在这几天, 我发现了,半夜的时候, 乙骨同学都会轻轻地从床上离开出任务。 而任务结束后,重新回到床上, 又带着来自外面的冰冷夜风。 在上床抱住、惊醒我后,总是会将头放在我的颈窝, 撒娇一般低声呢喃地说“对不起”。 然后抱歉地亲一下我的脖子。 这样的安慰服务……让我也没办法抱怨什么了。 而且, 乙骨同学难得的睡过了头。 清晨闹钟响起, 我一转过头, 就看到他的睡颜。 发现我在看他之后, 他将自己整个人的脸都埋在枕头上,羞愧涨红着脸说道“很难看吧……” 不难看。 反倒更清纯了。 不过,这让我有点怀疑,咒术师到底是什么二十四无休的压榨工作啊? 眼下, 我抬起眼, 略带忐忑地问出口。 “没问题。” 意料外的是, 乙骨同学一口答应, 高兴地说, “我这几天就是为了腾出时间, 还在想绘真会不会问我呢?如果不问我的话,我也会尽力争取仙台的任务,这几天和绘真待在一起的。” “……”我。 好吧。 据我观察,乙骨同学终于又变回了以前那种主动的模样。该怎么说,我还是有点欣慰的。 我们路过了仙台的公园。 因为正值假期,所以有不少小孩子在沙堆旁边玩耍,秋千发出“吱呀”的响动。 一只蝴蝶停在了扶手上。 我的视线短暂被摇晃的秋千和蝴蝶吸引。 一下。 两下。 孩子跳下秋千,打闹着追逐蝴蝶跑走了。 “吱呀。” “吱呀。” 秋千晃荡。 跟随着我忽然加速的心跳。 周围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觉,逐渐蔓延上了心底。 这里,太空了。 似乎已经没人住了。 指尖相碰,乙骨同学过来拉住了我的手。 我回过神来。 指尖纠缠了一刻。 他动作轻轻地、略带紧张,呼吸急促,等我做出了回应,然后才满足地缓缓放开。 “没关系的。”他轻声说。 我下意识地朝他看去。 乙骨同学脸上毫无阴翳,嘴角挂着平淡安抚的微笑,仿佛不谙世事一般,不在意这股蔓延上来的危险气息:“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很期待见到绘真的父母哦。” …… 我本以为父母会在门口等我。 但让我意外的是,我没能见到他们,而是由两个不认识的女人等在家门口。 “稍等,千代先生很快就会过来。” 穿着和服的女人柔顺地低下了头,露出了脖颈。 为什么这么正式?我在家里反倒变成了客人。 乙骨同学倒是没感觉到奇怪,视线在日式庭院里扫过,开口说道:“绘真家之前不住这里吧?” “……”忧太怎么知道的? 算了。 我已经有点习惯了。 “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我解释。 我家本来住在正常的小区,但由于这几个月来频繁有外人出入,父母又购入了郊区的老旧宅子。 我只是知道这里,但从来没有来过。 但我没想到,整座宅子看起来恍若京都旧制。 拔地而起的古朴日式庭院,幽深的庭院,再加上迷宫一般的设计,非常突兀且不合时宜。 简直就像是…… 专门翻修过了一样。 爸爸妈妈最近公司有赚到这么多钱吗?还是说,他们成功在小泽看到的竞选里拉到了投资? 我很迷茫。 如果他们自己穿和服也就算了,顶多当作想装老钱,但眼前、带路小步走着的和服女佣…… “劳烦您,在这里等待。” 她们跪在地上,拉开了和纸门,露出了茶室。 “……”我。 越来越奇怪了。 等人一走,我立刻看向乙骨同学,困扰地说:“我家以前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需要注意什么吗?比如,绘真的爸爸妈妈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乙骨同学变得紧张起来,一口气说道,“我现在穿的衣服得体吗?我知道他们是经常上报纸的人,会不会对礼仪方面有什么要求呢?” 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眼下这个规格我也吓了一跳。 “糟糕了,我是不是应该穿和服来呢……” 我闻言看向了眼前的人。 今天的乙骨同学,没有穿他那身非常显眼的白色中袖制服,而是换上了最常见的基础穿搭。 乙骨同学并不适合繁复的装束。 太多的东西多余,越是简单的裁剪,反而越是能够凸显出他特别的气质,让他显得干净而清爽。 相当适合夏天,对我来说很养眼。 唯一能够认出他的特征,只有他背着的新刀袋而已。我想走在路上,也不会有人意识到他是谁,只会以为他是普通高中生什么的。 “不会的。”我说,“大概也只是一两句话的工夫。而且忧太你现在就很好。” 虽然情况有变,但按照我对父母的了解,他们并不关心我的近况,这场见面很快就会结束了。 虽然…… 这一次可能稍微有些不同。 我说不出来什么,只是觉得非常奇怪。 几乎有点坐立不安。 乙骨同学又问了几句,我勉强集中精力回复。 “这是绘真的爸爸妈妈吗?” 新的问题,突然将我从这种状态中惊醒。 “什么?” 我看过去。 却见乙骨同学看向挂在墙壁上的三张照片。 只一眼,我就定在了原地。 三张照片几乎完全一致,主角都是我的父母。 他们只是换了服饰。 分别是正常的衣着。 笔挺的西服。 最后是标准的和服。 父母动作毫无变化,站在这座日式庭院面前,背景里庭院树荫茂密,灌木丛中停着蝴蝶。 他们的脸上挂着我熟悉的、上扬的假笑。 由于光线的变化,他们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我。 一股寒意猛地窜上了心头。 我记得这样的笑容。 当他们讨好“夏油大人”、以及“商业伙伴”的时候,才会用上的谄媚笑容。 胃部收缩,一阵恶心。 什么样的父母,才会将自己的照片放大冲洗出来,沾沾自喜地挂在会客室? 这些,都被温柔的乙骨同学看到了。 “忧太,我,稍等一下。对不起。” 我只是需要呼吸。 没有等回答,我就已经起身,推开了门。 我不打算走远,不会丢下乙骨同学。 我只是打算单纯在门口透气,等我恢复了呼吸,平缓了表情就立刻返回房间。 然而。 在我刚推开门的时候,却骤然感觉到,刚才在外面的阴冷的气息鱼贯而入。 这里,太安静了。 我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里甚至没有聒噪的蝉鸣声。 除了刚才那两个女人,一路走过的时候,我没有看到其他人的存在。 人、都去哪里了? 这么多房间、这么整洁的环境,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么少的人在这里…… 我眯起眼睛,看向四周的环境。 猝不及防。 我和日式庭院低矮的支柱后的一双眼,对上了。 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柱子后面盯着我。 见彼此的目光对视,他也不闪躲,而是一直站在原地,朝我投来直勾勾的视线。 我后退一步。 这一下仿佛开启了某种开关。 风吹草动。 我瞬间注意到了整个院落里的景象。 在和纸做的窗后面,一闪而过的是女人的头发,她正扶着窗框,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树荫下,晃动的是人影吗? 我能注意到的,是背对着我的人影。 他仿佛碍于状态不能完全回头,动作定住,眼球也在眼白的框里移动,朝着我的位置滚动过来。 好像误入了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都只能用眼球看。 而我成了唯一的视线焦点。 就这样,仿佛看稀罕之物一样盯着我。 这是什么?恐怖片吗? 明明是日光高悬的正午,但我的手臂上却猛地起了鸡皮疙瘩,仿佛被空调的冷气对着正吹。 他们不是怪物,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一点。 但有的时候人比怪物更加可怕。 一刻也没有犹豫。 我迅速退回门内,“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忧太、忧太,不对劲。” 我扑向了乙骨同学,立刻抓住了他身侧的手,用我这辈子最快的语速说道,“我父母可能已经完全沦为邪-教了,这里大概也是什么总部,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现在我们快走吧!” 我现在很后悔。 以往十几年,他们总是把我当成空气,对我不管不问,所以我错误判断了他们现在的状态。 由于我父母的关系,我也见识过一些因为信奉自己的信仰而变得疯魔的人。 突然联想到我父母最近的精神状态,我不得不做一些最切实的考虑。 至于为什么要离开—— 开玩笑。 我不是血浆片里那种明明察觉出了异常,还非要不信邪地往上冲的主角。 但乙骨同学却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相当冰冷,却滑入我的手心,镇定自若,仿佛缓解我压力一般地轻轻捏了捏。 “没关系。”乙骨说。 和进入宅子之前,一模一样的话。 阴冷而平缓。 仿佛他已经感觉到了会发生什么,只是垂下了眼,露出了一点眼底的阴影。 下一刻—— “叩叩。”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我一惊,转过头,朝外看去。 “刺啦——” 和纸门被重新拉开了,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景象骤然闯入了眼底。 这是和悬挂的照片完全一致的背景,而站在门口的,是我身穿照片上同款和服的双亲。 他们终于姗姗来迟。 我心底一冷。 见我看来,两张脸上挤出了热切的笑,朝着门内走来,妈妈说道:“久等了吧?家里早就有客人来了,还说是你的同学。看到你交了朋友,爸爸妈妈心里也很高兴哦。” ……这个说着慈爱话的人到底是谁啊。 他们说的同学,指的到底又是谁? 妈妈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腕。因为用力太大,仿佛怕我挣脱,深深地陷入了肉里。 “听我说……” “您好。” 乙骨同学突然出声。 这是礼貌的声音。 他的存在似乎终于吸引了爸爸的注意。 爸爸仿佛这才注意到,我的身边还站了一个人。 我主动开口:“这是忧太,是我的……” 但爸爸只是扫了他一眼,就无视了我的话。 “让你早点回来,为什么迟到了?你不知道有人在等你吗?这可是重要的客人!” 我都能猜到他的想法,在他眼里。乙骨同学,大概只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高中生而已。 “忧太是我的男友。”我说。 因为他没听我说完,所以我也不打算听他的想法,只是自顾自地说完了剩下的话。 而爸爸果然无视了我的话。 “我早就想给你介绍这位客人了。” 他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畅想的笑容,已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你知道那个家多有权有势吗?有他为我说好话,我就能提前获得蜕变的资格了。”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我不是傻子。 我明白我的父母再一次做出了选择,就像是以前的菜菜子、美美子。 刚才在庭院看到的那群怪异的人,加上他提到的“钱、权”。 我甚至不敢去看乙骨同学的表情。 本来他那么期待,结果却撞破了我家里的混乱。 长期以来压抑的情绪,在骤然间爆发。 “够了!”我说。 我猛地用力,甩开了妈妈拉住我的手腕的力道。 “我不会参与你们的事,不要再这样了!”我说,“我不喜欢,我不想要,我做不到!” 爸爸睁大眼,露出了震惊的神情。 我理解他。 毕竟我一直是个听话的人,很少对事情发表意见,因为我讨厌冲突和麻烦,所以就顺从了。 这也是他们一直身体力行教会我的。 然而。 我抓住乙骨同学的手腕,立刻想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但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因为余光里,父母突然做出了一个动作。 他们转动了眼珠。 就像庭院里站着的人一样,眼白翻滚,然后看向了我。 “不乖。” “为什么不乖呢?” “就不能像个好孩子那样,实现父母的梦想吗?” 一股强烈的心悸涌上了心底。 我呆在原地,张口:“你们……” “绘真,小心!” 乙骨同学忽然呵斥出声,瞬间拔出了手里的刀,朝着门的方向划去,“滚开!” 咒力喷涌而出。 整个庭院刹那间晃动起来。 视线一晃。 庭院的灌木丛突然涌动起来,暗淡的树荫下光斑癫痫般闪烁,竟然瞬间飞出了大量的蝴蝶。正如我在路上看到的那样,它们原本像是枯叶一样停留在原地,此时全都被激活了。 我抬起手,遮住了眼睛。 这仿佛超现实的画面,让我头晕目眩,失去了目标方向。 我下意识地松开了,刚才还牵着乙骨同学的手,捂住了被光线刺痛的双眼。 下一刻,他猛地上前了一步。 “绘真!” 然而—— 他朝我伸出的手,却突然落空了。 天旋地转。 我的视线陷入了黑暗。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乙骨变得惊慌,然后骤然阴郁下来、宛如风暴降临的面无表情。 …… …… “你安排的真的没有出问题吧?” “说了不会有事!你把我好不容易搞来的东西当什么了。” “哎呀,我不是说你的意思。我最信任你了嘛,只是绘真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醒来?” 耳边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声音。 仿佛是两个人,正围在我的身边争执。鼻间充斥着潮湿而腐败的气味。 我眯起眼,勉强去看。 其中一人垂着手,开机的手机屏幕反着光,在朦胧的视线里刺目无比。 ……是谁? 我感觉浑身酸痛不已。 尝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勉强才能成功。 还没有等我来得及找回使用身体的感觉,两人已经停止了争执的声音。 黑影转头,盯着我。 然后,其中一人扑向了我的方向。 “绘真,你醒了!” ……好重。 我虚弱地想,吐出了一口气。 “太没良心了吧,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我说出来了吗? “你的表情是这样说的。” 那人不情不愿地说,从我的身上退下来,“重新见到我,就不知道说句感激的话吗?” 她的语气太熟悉,带着高傲的语调……我瞬间清醒。 [菜菜子]、[美美子]。 视线豁然开朗。 黑影的样子浮现在我的面前。正是我所熟悉、无法忘记的双胞胎姐妹。 虽然是双胞胎,但其实她们很容易分辨清楚。因为菜菜子是黄发小麦肤色,套着青蛙手机壳的手机,始终没有离开过右手,而美美子则留着黑长直的头发,肤色偏白,手里始终抱着一个丑陋的玩偶。 两人并肩站着,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很瞩目。 为什么?怎么会?为什么……? 我一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我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见到她们。 她们的表情…… 虽然不是之前在橱窗外看到的,那样的冷漠。 但却混杂着担忧、关切、紧张和排斥的复杂情绪。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恨意…… 脑袋很乱。 我尝试着坐起来,但—— “唔。” 菜菜子不客气地将我按了下去。 “躺好,休息!” “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从那个地方搞出来。” 美美子抱着玩偶,瘪嘴,“有这种效果的咒具可是很贵的,你要是落在那个宅子里,绝对会完蛋的。虽然过程可能很疼,但我们救了你一命,就不要乱动了。” 心底猛地一惊。 不假思索,我的疑惑脱口而出。 “蝴蝶?你们,人形咒物……?” “那不是我们搞出来的,而是现在那些自称盘星教的家伙!” 说到“盘星教”的时候,菜菜子咬牙切齿,眼底迸发出了强烈到惊人的恨意。 “在夏油大人、和霸占夏油大人身体的家伙死去后,他们突然钻出来,赶走了我们,接替了夏油大人的盘星教,口中说要带领那些教徒走向新的辉煌。” “结果,那只是一群鸠占鹊巢的混蛋!完全违背了夏油大人的意志!” 闻言,美美子也拧紧了手里的玩偶,怨恨地说:“我知道是禅院,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搞来了那么多咒物,给教里那些没有咒力的猴子们说,可以把他们也变成咒术师,他们这些实验品竟然都信了!” 我僵硬了身体。 我想起了不久前自己遇到的,从人类变成怪物的跟踪狂。 就算是最普通的高中生,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 如果人形的咒物不是个例的话,他们完全可以在教会里找到愿意尝试的人类,比如我的父母…… 所以,我离开的宅子里,那些盯着我看的家伙都是潜在的人选吗? 我感到一阵寒意。 见我不说话,菜菜子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我看到,她悄悄地和妹妹美美子对视了一眼,再次开口,已经改变了激烈的语气。 “绘真吓到了吧?没事的,我们已经把你从那里带出来了。” “我……为什么我会被叫回来?” 我的大脑还是晕沉沉的,只能顺着她的话去说。 我不太明白一件事。 那些人,我的父母,似乎是有意叫我回来的。 “因为普通人改造的威力都这么大,如果是有庞大咒力的咒术师呢?我想一定是你的父母,和禅院那边汇报了你的特质吧,所以我才一直跟踪你……很惊讶吗?你就应该和我们一起的。” 我一时间无言。 怎么也没想到,她在窗外的出现,竟然是出于这样的原因。 强烈的情绪冲击了我的大脑。 “……谢谢。”我说。 见我一直盯着她,菜菜子不自然地背过身去,不愿意和我对视。 拿着手机的手在身侧摇摇晃晃。 手指头,勾着手机挂坠。我认得出来,这是她紧张、难为情的小动作。 “对不起。”我说,“我那时……” “别感谢我,别再说了,我讨厌你!你、你曾经是我除了美美子以外唯一的朋友,结果却……我只是无意间听到了她们的计划,不想咒术师受残害罢了,和你曾经是我的朋友这件事无关。” “是啊,你最可恶了。”美美子说,“我们也不需要你当朋友。” 但她们慌乱瞥向我的动作,却暴露了真实的心情。 “既然你醒了,我们就赶紧离开仙台吧,我已经用假身份买好车票了。” 菜菜子语气僵硬地说,“你看到那些蝴蝶了吧?它们可是食腐动物,你知道仙台有多少教徒被转化了吗?反正后面有其他咒术师解决,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离开。 咒术师。 …… 突然间,抓空的手,最后看到的乙骨同学阴郁眼神,如同一道闪电贯穿了我的大脑。 我和乙骨同学分开了。 那时,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我,但却和我的手错开了。 “忧太。”我急促地说,彻底清醒了,“不行,忧太还在那里——” 瘦削、单纯的乙骨同学。 独自孤零零、在那个被围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怪物的幽深院落。 话音落下。 美美子、菜菜子对视一眼,嘴角滑过了冷笑。 我的心底闪过了不详的预感。 美美子开口:“他?乙骨?你完全不用担心乙骨,他要是死在那里最好了。” “请不要这么说。” 我无力地说。我不知道她们的反感从何而来。 “你知道他是什么吗?他又做了什么吗?” 菜菜子盯着我,手机按键被她按得啪嗒作响,“他是怪物!恶心、恶心,该死的特级!” 刚才讲述盘星教事件的时候,她的语气已经够激烈了。 然而现在,她情绪激动的级别,却已经远远地超越了刚才。 “我问你,你知道他身边的那个苍白怪物是什么吗?绘真其实看到过吧?他有告诉过你那是什么吗?为什么会出现,又到底是怎么诞生的吗?你知道他面对其他人、咒灵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他有让你看见自己是怎么使用咒力的、怎么冷酷残忍地拔刀的吗?” 我呼吸一窒。 她并没有止住声音,反而靠近了我,步步紧逼。 “你知道我跟踪你的时候发现了什么吗?” “你知道他的喜欢、他给出的‘爱’是多么病态、多么扭曲吗?你真的了解这个‘乙骨忧太’吗?他只是装成你喜欢的样子,像有毒的菟丝草一样缠绕着绘真,想让你永远不要离开他罢了!” “比起担心他。” 她停顿了一下,“我认为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绘真。今天可是你唯一能跑掉的机会。” 第35章 = 美美子还想说什么。 突然间, 我听见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它不是从这狭窄的房间内传来,而是正在窗外的缝隙处,紧贴着墙壁的位置, 仿佛有谁正在往房间里面挤进, 试着偷听我们的对话…… 我立刻拉住了菜菜子的手。 她一惊。 美美子:“嘘。”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室内骤然陷入了死寂。 而正是因此,这道若有若无的喘气声,变得醒目起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 有人, 正在门外。 菜菜子立刻挡在了我身前,美美子则警惕地捏住了手里的玩偶, 朝着门的方向缓步靠近。 下一刻。 “绘真,你在吗?”一道声音传来。 我顿时怔在原地。 这个声音…… 竟然是休学已久的近藤。 他怎么会在门外? 双胞胎姐妹迅速看向我。 我的大脑飞速转动, 突然想起了父母之前说过的话,“有个同学在等我”……难道就是近藤? 近藤的本家就是禅院。 从种种迹象来看, 禅院不像是好说话的地方。那么, 近藤极大可能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惩罚”。 他不再是原本的他了。 我朝她们摇了摇头, 比口型。 [怪物。] 空气紧绷, 双胞胎姐妹神色骤然一变。我看到菜菜子无声骂了一句, 然后举起了手机。 “咔嚓。” 随着她拍照的瞬间,门“砰”地一声,竟然从外面猛地打开了。 暴雨顺着门夹杂着狂风涌入。 房间密闭性太好,我这才意识到外面竟然在下雨。夏季的雨又大又急, 瞬间让室内染上了潮气, 菜菜子的头发和双手立刻被打湿了。 失去重心, 手机一滑, 竟然摔在了地上。 这道声音并不响, 但却吸引了门外黑影的注意力。他朝菜菜子的方向扑去, 我借着我们刚才牵住的手,猛地一把拉开了她,才躲开了这一道袭击。 力道泄去,菜菜子闷哼一声,滚落到了我的身上,朝着刚才的方向看去。 “那是,什么啊……” 她捂住嘴压低声音,脸色大变。 越过她的肩膀,我也终于看清门内黑影的模样。 这的确是近藤。 但是……但是,他那张悚然的脸上,明明应该是眼珠的位置,如今却只剩下了两个黑深的血污大洞。 他的眼珠不见了。 “绘真,你在哪里?” 它的手往前伸,仿佛一个无助而彷徨的盲人。 但从它身上散发出的腐败味道,更像是来索命的冤魂。 我意识到,它看不见。 而在我的视线里,美美子吸气,后退一步,紧紧贴在墙壁上,避开了它四处乱晃的手。 四角的房间。 我们简直就像在和它玩寻声辨位的游戏一样。 “你看看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你不觉得我很可怜吗?你难道不心疼我吗?” 它的口中呼唤着我的名字。 但我一直在注意美美子手里的玩偶。 她正在小心翼翼地从玩偶里抽出麻绳,死死盯着眼前的近藤,口中念着什么,脸上闪过了一丝狠意。 乙骨同学总是随身带着刀。 我想,如果她们也有咒力的话,总是不离身的玩偶、手机很可能也是担任着和刀相同的角色。 下一刻。 美美子将麻绳套在了玩偶脖子上,猛地收紧。 “刺拉——” 房间半空中骤然出现了一根相同的麻绳。 它套在了近藤的脖子上,一转眼,他竟然双脚腾空,和美美子手里的玩偶一样被吊了起来。 “嘎吱。” 房间内传来脖颈骨头被扭断的清脆响声。 美美子松了一口气。 她松开玩偶,朝着我和菜菜子的方向走来。 “这样就……” 然而,她的话音还没说完,近藤竟然摸索着伸出手,用力扯断了缠绕他的麻绳。 事态猝不及防。 近藤一把抓住美美子的手腕,她发出了一声尖叫,被碰到的肌肤部分立刻蔓延上了黑紫色。 “不能用咒力,它身上好像有毒!这是什么东西?!不是咒灵也不是人类……” “美美子!” 菜菜子冲过去,一把抓起了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对着近藤疯狂地拍起照来。 “去死、去死、去死!” “咔嚓、咔嚓、咔嚓!” 然而,在她的拍摄下,本应该被影响的近藤却毫发无伤。 菜菜子不可置信地攥紧手机。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术式对它毫无影响?” 面对她的崩溃,近藤只是咧嘴一笑。 它神态镇定自若,双手再次往前摸索,寻找着我的方向。 “绘真,这是你的朋友吗?原来你还有朋友啊?我还以为你没有交朋友的能力呢,总是独来独往的样子。说话啊,为什么不说话?” “现在想来我其实还挺后悔的,当时把那个东西给你的跟踪狂用了,没想到废物就是废物,烂泥扶不上墙,有这种机会也不中用。换作是我……” 它停顿了一下。 又笑了。 “你看,我说错了,现在已经换作是我了。你看,我现在可是要找到你了哦。” 我浑身都疼。 耳边嗡嗡作响,充斥着暴雨重击和尖叫声。 “你在刻意和我玩捉迷藏吗?”近藤道。 美美子拼命地在它的手里挣扎。 而菜菜子的手机被它厌烦地抬手打翻在地,猛地摔向了墙壁,发出了机身解体的呻-吟。 近藤现在是什么等级? 之前那个跟踪狂被乙骨同学提及过,特级?接近特级……?咒术界对等级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但我无比确定一件事。 无论如何。 不人不鬼的近藤,一定得到了超乎寻常的蜕变,而我必须做出什么,否则一定会死的。 暴风雨将门窗吹得嘎吱作响,在我的视线里摇晃。 呼气、吸气。 我的视线在房间内飞快地扫过。 菜菜子、美美子暂时还没有事……冷静、冷静下来,转动眼睛,寻找有用的东西,但这里太陌生了,为什么只是一片空荡,除了—— 我的目光骤然定格。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个行李包裹。 或许是因为她们做好了带我逃走的计划,从拉开一半的边缘,我可以看到里面放着我的衣物。 她们一定进入了我的房间,收拾了我的东西。 “扑通。”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菜菜子是我的朋友。 她知道,我唯一在做的事就是练习剑道。 这是我无聊的生活里,还能称得上兴趣的东西。 所以有一半的可能,她会将我放在走廊位置,原本为了防备跟踪狂而准备的木刀带上。 那么,行李袋里……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我知道绘真你一直是个残忍的人,总是扮演受害者的角色,将所有对你感兴趣的人推开,实在是太过分了。” 近藤听出了我呼吸的变化,笑了起来,“你很紧张吗?这可是我们难得的独处,尤其是没有那个乙骨。哦,对了,你知道吗?他可是被困在了数百个改造人的宅子里,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在被折磨?哈哈,那副死状一定非常可怜……” “闭嘴。”我开口说。 听见我终于发出声音,近藤兴奋地鼻翼微微张开,嘴唇煽动着:“你——” 他找到了我的位置。 下一刻。 它一把丢开了美美子,抓住了我的手臂,将我拉了起来。他的脸凑近了,尽管我屏住呼吸,但依旧能闻到从它身上散发出的强烈的腐烂味道。 恶心感蔓延上来。 我转过脸,毫不遮掩,“呸”了一口。 它的面容瞬间扭曲起来。 “你这是什么反应?!你难道觉得我——” “是,你很难看。”我盯着它,一字一顿道,“自以为不一样,但在我眼里,现在其实就是一团行走的烂肉。你连忧太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砰!” 头部猛地受到了重击。 近藤甩开了我,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我的鼻腔里立刻蔓延上了血腥味,脸颊火辣辣的痛。 我飞出去,摔倒在了地上。 从刚才的位置,到了距离行李袋不足半米。 嗯。 差不多成功了。 如果光靠我自己过去,一定会被近藤发现的,所以也只能这么办了。 菜菜子尖叫:“绘真!” “该死!该死!我本来不想伤害你的,这都是你逼我的,我说过我喜欢你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像那些女生一样,非要惹我生气呢?!” 近藤不受控制、恼羞成怒了。 我想也是。 他平时总是很精致,打着耳钉,享受着女生们的追捧,他一定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样子”。 在他依旧冒出大量废话的时候,我忽略了晕乎乎的脑袋,冷静地伸出手,在行李袋里摸索着。 拜托了拜托了。 我在心底默念,希望能找到我的木刀。 但入手触碰,全都是我的衣物,加上食物、水,以及厚厚的课本…… 菜菜子,你为什么会记得带上我的课本。 我看起来就那么喜欢学习吗。 “游戏!” 菜菜子突然大叫。 这是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两个字。 但是,电光石火间,我意识到了木刀的位置。 以前的我,因为渴望加入那个家,而答应了和她们成为朋友。但我很少和别人社交,所以即便挤出来了笑容,也显得有些勉强和僵硬。 对此,双胞胎中作为姐姐的菜菜子非常不满意。 她提出了一个游戏。 要求我们三个人从此之后开始按规则玩耍,以便增加趣味性。 “就是把自己的东西藏起来,翻找宝藏啦。” “找到什么,就是找到的人的了。但如果没找到,就可以一直不用藏东西。” 双胞胎姐妹总是穿着最时髦的衣服、精心打扮着自己,而我的父母只会给我刚好能维持体面的生活费,所以我考虑了很久,才买好东西藏起来。 游戏开始。 然而奇怪的是,每次都只有我找到她们的东西。 她们总是将它藏在制服包的夹层里。 反而,我高价买的东西,她们一次都没有找到。 我忐忑地提出要不结束游戏好了,总是我在拿东西不太好,但菜菜子却玩着手机,不看我,嘟嘴说“不要不要”、“破坏规则真讨厌,很可耻的”。 当时的我无力反驳,只好作罢。 我因此收到了父母以外的人给我的生活用品。 菜菜子之所以大喊“游戏”,大概是看出了我在找木刀,以近藤无法察觉的方式提示了我位置。 我的手猛地伸到了底部。 果然,我找到了最深处暗藏的拉链。 “刺拉——” 木刀重新回到了我的手里。 接下来我要做什么?近藤真的能像我之前,在剑道赛场上打败的对手那样被击败吗? “你在干什么?” 近藤似乎终于察觉到不对劲,表情阴冷下来,顺着刚才拉链发出的声音,朝我的方向逼近。 我握紧了木刀。 它的脖子上却突然出现了一条麻绳。 下一刻,我的视线里,它的身体被猛地吊到了天花板上。 美美子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拉出麻绳,死死地勒住了玩偶的脖子。 “该死!” 过于猝不及防,近藤的双腿扑腾,手扯向了麻绳,“你这个臭婊-子,我要杀了你!” 雨声骤然变大了。 近藤的身影在黑暗里被闪电照亮,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黑影,几乎要膨胀笼罩了整个房间。 “绘真,绘真!我坚持不了多久!” 美美子的手臂一片可怕的青紫,却不管不顾地嘶吼道,“夏油大人专门去看过你的比赛,你还记得吗?绘真!他教过你什么?!他当时对你说过什么?!绘真,想起来!” 夏油大人。 夏油杰。 那个曾经说过我很有天赋的,狐狸眼的青年。 回忆起他的眼神,我用力攥紧了手里的木刀。 咚咚。 耳边嗡鸣,手掌心痛到发痒。雨水充沛,不知不觉让手心变得湿滑起来。 但他的声音却因为疼痛而变得清晰起来。 [想象你是在一场剑道比赛上。展开X的标识,正方形的赛场,你眼前的对手没有任何护具。] [将内心压抑的东西注入手里的刀,然后攻击对手的头部、手和躯干两侧,得到两分。] [只需两分,任何对手都会下场。很简单的规则,你明白了吗?] 我想我应该明白。 这是在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的低语。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了。 只剩下视线里的目标,唯一的对手。 近藤猛地拉断了麻绳。 美美子发出了一声痛苦地哀嚎,跌倒在地上。 “就这样吗?”近藤踢了她一脚,嘲笑出声。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身影。 它,他,只是一个会被我淘汰的对手而已。剑道比赛上,它甚至不是第一个输给我的人。 我喜欢“先之先处决”。 在双胞胎姐妹恐慌的注视下,近藤不屑一顾的目光里,我冷静地举起了刀,像往常那样挥了出去。 击打它的手腕。 紧接着,是毫无遮挡的面部。 这是最简单的动作,我曾经做过成百上千次。 安静。 安静。 然后是,暴雨涌进房间、充斥了我耳边的声音。 近藤在我的面前,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站着。 他就像是曾经霸凌过乙骨同学,却被我用格挡应对的人一样,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眼神看着我。 那么,结局也是一样的。 2:0 [淘汰]。 下一刻。 “砰——!” 它的身体骤然爆开。 人形碎裂成无数块,就像是劣质的血袋突然破损,溅起的血水喷洒了整面墙壁,然后又滴滴答答落下,融入了地板潮湿的雨水里,顺着地板流走了。 近藤死了。 室内一旁死寂。 只有雨水的声音敲击着窗户。 …… 危机解除。 双胞胎姐妹脱力地滑倒在地。 而我始终握着木刀,盯着地上那滩令人作呕的肉泥,手里湿滑的不只是雨水、还有黏腻的血。 我……做了什么?我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木刀。 不知过了多久。 菜菜子终于站了起来。 她过去搀扶起了美美子,两人勉强跌跌撞撞。 菜菜子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手,因为呼吸急促,胸口剧烈地上下起伏:“绘真,该走了!既然这个家伙找来了,说明位置已经暴露了,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刚好车还有半个小时就——” “要去哪里?” 一道平静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一惊。 猛地抬起了头。 双胞胎姐妹更是浑身一僵。 电光石火间,门口已经无声地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 乙骨同学。 他垂下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室内。 “滴答。” “滴答。” 暴雨浇湿了他的身体,血水滴落,衬衫下锁骨若隐若现,瘦削而苍白。 但他此时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我见过的可怜小狗,而是某种极端危险的陌生存在。 阴冷的气息、窒息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都被抽走,几乎要让人无法呼吸。 我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人的存在感能够如此强烈,甚至可以填满整个空间。 窗外雷雨交加。 闪电照亮了黑暗,露出了他清秀的眉眼。 他盯着双胞胎姐妹,平淡地问:“很早之前夏油杰就被杀死了,附身他的人也死在了我的手上。但你们现在还在为盘星教效力吗?要带走绘真干什么?可以麻烦向我解释一下吗?” 第36章 = 菜菜子性格强势, 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我为什么要给你解释?!当然是想带走就带走了!” 然而,被他的视线一扫。 菜菜子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后退了一步。 她的视线在乙骨身上滑过, 不可置信:“那里可是有上百个改造人, 你是怎么可能这么快就……” 乙骨语气依旧平淡:“很意外吗?在涉谷地铁,五条老师杀得比我多太多,我好歹是老师的学生。” “……”菜菜子无言。 “好了, 寒暄的话到此为止。”他没有眨眼。 大大的眼睛, 只是空洞无神。 这是简单的宣告。 在我身旁,双胞胎姐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身体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 乙骨提起了刀。 气氛剑拔弩张,强大的咒力阴冷无比, 眼见就要爆发冲突。 下一刻,我终于回过神来, 突然朝着他的方向冲去。 乙骨持刀的动作一顿, 呼吸一窒, 脸上飞快地闪过了失落, 但眼底却滑过了破罐子破摔的决然。 “对不起, ”他冷冰冰地说,“我不会让绘真和诅咒师走的,就算你……” 我这才意识到。 原来他一直强行避免自己去看我,现在口中也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然而下一刻—— 我却抱住了他的腰。 手下的身体发出了愕然的声音。 余光里, 乙骨同学猝不及防地睁大了眼睛, 手一抖, 握着刀的手竟然垂落下来。 压到他的伤口了吗? “忧太。” 我赶紧放开了他, 说道, “你有没有受伤?” “……” “你的身上有很多血, 怎么来的。自己的吗?还是那些改造人的?” 我尝试着像是他前几晚检查跌下床的我一样,不断地摸索着他领口、下颌的血迹,语气变得急促起来,“这些是你的血吗?请回答我忧太,我很担心。” 可惜我的手上本身就有血,所以只是在添乱,让他为了见我父母而换上的白色上衣变得肮脏起来。 而被我抱了的乙骨同学,此时则全程保持了安静,任由我对他的摆弄。 余光里,只有喉结在轻微地上下滚动。 见状,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放开了手。 但在我松开手的瞬间,他却突然抬起手,“啪嗒”一声,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 “有点紧了。”我说。 力气太大,我的手指仿佛都要被压碎。 “抱歉。” 他迅速松开我的手,语气冷冰冰地说,“所以你要走吗?” 我一怔,盯着他。 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重新调整语气,垂下眼,温柔地说了一遍:“对不起绘真,我的意思是……” 话音落下,他的手再次宛如水草一般再次缠绕了上来,轻轻柔柔地攥紧了我的手指。 另外一只手,则替我遮雨地挡在我的额前,让我有机会抬起眼说话。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受伤没有……” “没有。”乙骨飞快地说,“我没有。绘真呢?我看到好多血,她们伤害你了吗?” “不是的。” 我心脏一紧,终于有机会解释了。 “她们只是为了帮我,担心我被困在那里会出事,所以才转移了我。” “……这样啊。” 乙骨停顿了一下,说道,“所以你不是想要走掉吗?不是想要离开我?不是打算和我分手?不是觉得我很可怕,意识到我不合适当男友?不是讨厌我?也不是打算收回我的男友身份?不是早就想要甩开我?不是觉得我当男友的要求很过分,觉得我控制欲太旺盛,觉得我不适合喜欢谁?”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没有啊。”我困惑地说,“我早就知道忧太……嗯,和一般人不一样。” 说真的,这是我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大家都觉得我很无辜,就连现在本人都这样。 都觉得我是被恋爱冲昏了头脑,意识不到乙骨同学的危险性,所以才义无反顾地投身其中。 然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 难道乙骨同学,真的觉得自己初中对那些霸凌犯的战绩隐藏的很好吗?我可是他的私人偷窥狂(我差不多已经接受现实了)、初中三年都被抽中当他后座的天选之子,我怎么可能没发现他的异常啊。 讨好型人格、小狗一样的眼睛,时不时露出的阴冷气息,吸引着其他人注意力的魔性魅力。 这些日子,心惊胆战的我已经体验的够多了,差不多该有点长进的做到脱敏了。 非常抱歉,也很愧疚。 但纠结乙骨同学的危险性,要不要当下一个受害者,是否应该沦陷,对我来说已经是上一个话题了。 但乙骨同学却呆住了。 他声音颤抖:“绘真……” “没关系。” 我安抚兼鼓励地捏了捏他的手,然后朝着双胞胎姐妹走去。 她们也盯着我。 仿佛我是什么怪物。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们走。”我郑重地说,“我真的很感激,感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关于很昂贵的咒具的事情,我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们。” 地狱一点,我父母大概已经咎由自取地去世了,我应该很快就可以资助菜菜子、美美子。 “拜托了,可以再加一次联系方式吗?”我说。 “谁关注的是咒具啊!” 菜菜子情绪突然失控,手腕摇晃的时候发出窸窣的声音,“我是为了你才来的,你这个笨蛋,我很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是……” 我的目光,被声源处吸引。 因为之前房间昏暗,所以我没有机会看清,在她的手腕上赫然是一条旧款的手链。 这是……我在“游戏”里藏起来的礼物。 大概是在我离开仙台之后,她终于把我准备的礼物找出来戴上了吧。 她原来一直都知道,我把东西藏在了哪里。 见我视线落在上面,她猛地止住了声音,缩回了动作捂住手腕。 “我知道。” 我说,“但是,我不想再退缩了。我很后悔自己以前的做法,无论做什么总是想到最糟糕的后果,所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我伤害了你,我感到很抱歉。这是真的。请接收我的道歉。” 菜菜子一愣。 但我只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其实,我很少和别人眼神对视。 就算和人说话,我也尽量装作手里有事,需要一边忙着才能交流。 我个人认为,眼睛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不像面部还有肌肉组织可以操控,我维持的人设很容易会被和我交谈的人识破。所以长期以来,我都使劲全身解数,不让自己付出情绪。 但现在,我只是希望我的真心想法能够传递出去。 “……绘真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啊。” 片刻后,菜菜子避开了我的目光,嘟嘟囔囔地说,“太奇怪了,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是啊。”我理解道。 她的火气消失了,放开了遮住手链的手。 “但我还是讨厌乙骨这个家伙。”她说,“虽然是两人对决,但他让夏油大人死了。不过,后面他又杀掉了霸占夏油大人身体的混蛋,夺回了他的身体,我想……这让我感觉很复杂。” “嗯。”我说。 虽然不明白,但恩怨与否,并非我这个旁观者可以评价的。 “如果你分手了,可以联系这个账户。” 菜菜子飞快地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乙骨,警惕地说,“他不适合你,我还是觉得你应该和他分手。” …… 至少我的朋友里,终于有了反对派。 就像大脑里有天使、恶魔交替耳语,提醒着我乙骨同学的危险性。 她给了我联系方式。 我看到,是个空荡荡的基础头像。 “不要跟过来。”菜菜子警告道。 我想这应该是对乙骨说的。 她们是诅咒师。 如她们所说,这起事件很快就会吸引咒术师来,她们不可能在这里待太久。 菜菜子走向了美美子,回过头看我,然后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又回过头看我。我感到困惑,突然,她下定决心冲过来,在我惊讶的吸气声中抱住了我。 “再见。”她颤声说。 我心脏一抽,明白她的潜台词。我们并不知道,今后会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雨下得很大。 她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 现在只剩下我和乙骨同学了。 我看着他。 虽然他还是那样,但我很清楚,有些东西彻底在我们之间展露无疑。 乙骨低垂着眼。 这一次,不像在学校的天台上。那时的他周身干净、尚且有干净的白色制服中袖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可以将滴落雨水的刀藏在自己的身侧,选择背过身不去看我。 现在他浑身是血,没有一处干净。 就连雨水,都无法冲刷干净刀上散发出的腥臭味。 这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乙骨同学”。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尝试再用那种我不知道是真实、还是为了我而发出的温柔语气说话。 真是一部可怖的雨夜杀人狂的画面。 雨水让世界都变得寂静失真。 “你好,我叫千代绘真,你就是我的前座吗?”我开口了。 我想这句话一定很奇怪。 因为眼前的乙骨同学,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我。 那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 啊。我竟然惹哭了身为特级的乙骨同学。看来,他是个爱撒娇的人这点是真的。 在我的注视下,他磕绊了一下,才说出了口。 “……你好,是的。我、叫做乙骨忧太。” 终于补上了初中缺少的自我介绍环节。 我从来没有和他有机会,像这样正式地、正常地介绍过彼此,因为周围总是有太多人在看着我们。 总是顾忌着所有人的注视。 以及那些人探究的目光。我没有一天做过真正的自己。 我想乙骨同学是不是也是这样呢?菜菜子说得对,我其实并不了解他。 “早上好。”我说。 虽然现在并不是早上。 “……早上好。” 这里也没有可供乙骨同学受惊、而膝盖撞上的课桌。 他看着我。 “你喜欢什么颜色?”我问。 “没有特别的……所有颜色都很好看。” “喜欢吃什么?”再次发问。 “盐渍卷心菜,蘸芝麻油……” “讨厌吃什么?” “所有肥肉,大份量的食物,我都很讨厌。”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慢慢地变红了,仿佛变回了初中时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羞怯的男同学,而非伪装,急促地反过来问:“绘真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讨厌吃什么?” “你看过我的社交账号,上面都是真的。” 乙骨同学轻声:“可是,我想听绘真说。” “蓝色、白色。没有喜欢吃的、也没有讨厌吃的。”我在生活这方面一直很随意,如果不是乙骨同学的优质做饭服务,我可以一直吃一样东西吃一辈子,“空闲时间会做的事是什么?” “刷绘真的社交账号。” “……这个不算。”有点过火了。 “那就,出任务,为老师和同学们分担压力。” “有没有更私人一点的?” “我想不到……我很无聊吧?” “没关系。”我选择坦白了,说出了实情,“我其实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事,我们可以一起尝试。逛街、游戏,电玩,或者是餐厅打卡、看电影,最后总能找到的吧。” 就像错过的那些初中时光。 我主动上前一步,握住了乙骨垂落在身侧的手。 尽管混杂着雨水和血,入手黏腻而恶心,我也没有因此放开手。 在我的触碰下,比我高太多的乙骨同学反倒瑟缩了一下,手里的刀掉落在了地上。 然后,他终于顺从自己本心,反手攥紧了我的手。 他抬起交握的手,将我的手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位置。 紧紧地闭上眼,睫毛颤抖,发出了一声小狗般的可怜呜咽。 “绘真,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怎么办?怎么办?” “她们说的其实没错,我的喜欢、我的爱非常扭曲,我曾经因为‘爱’诅咒了对我重要的人,我一直、一直都不敢表达完全的喜欢,因为我担心我的情绪会再次失控。如果我的咒力失控,伤害了你怎么办?重蹈覆辙诅咒了你怎么办?如果你要离开我,我没有自信再继续维持现在的温柔体面——” “我在撒谎,我一直都在撒谎。我真的好想完全喜欢绘真,我不是顺平,我根本不想让你因为类似于他的原因离开我,听见你说喜欢我,我真的好高兴好高兴,我根本做不到正常人那样放手……” 这一次没有温柔和压制的情绪。 而是紧紧地、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那样,死死地不松开。 乙骨同学,终于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和想法。 其他初中同学对他的评价。 ——自私、自我、恶心。 但我看到的是,只是远超常人的坚韧、占有欲和对“爱”的不安。 “那就展露给我看。” 我看着他说,“忧太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看。请不要再压抑了,我想让你完全地喜欢我。” 第37章 = “嘟嘟、嘟嘟……” 电话那头, 传来的只是一阵嘈杂的忙音。 乙骨同学正在拨打公用电话。 我们靠得很近,呼吸交缠,依偎在一起。 现在正值午夜, 街上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和月光在淋湿的地面上反光, 带来一阵令人胆颤的阴森感。 “啪嗒。” 乙骨重新将电话挂了回去,转头看向身旁的我。 “五条老师没有接电话。”他解释。 “嗯,我也发了短信, 但是他没有回复。” 我们都有各自的分工。 “这是老师本家那边的私人线路, 只有特别紧急的情况才能拨打,但没有人来转接, 我想老师应该也遇到了麻烦。” 经历了这么大的事,乙骨同学说要汇报给老师, 因为这是禅院家在装神弄鬼的有力证据。 “老师会遇见什么麻烦?”我有点担心,“他也会被改造人缠上吗?会受伤吗?” 乙骨摇摇头, 眼底闪过了郁色:“是那些高层。他们总是针对老师。” 我懂了。 政治斗争之类的吧。哪里都有这样的事发生。 “那放置的尸体怎么办?” 万一被人看到, 就会报警吧。 乙骨有点邀功地看着我:“没关系, 我把它们全都塞到最里面的房间了。” “……”我。 我就多余问这一句。 总觉得乙骨同学这个行为, 比它们本身的形象更加恐怖。 “五条老师没有回复, 可能会有很严重的事情发生。”想到了什么,他的语气冷了下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随时等待老师的指示。在得到老师的确切消息之前, 我们最好暂时留在仙台。”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或许, 现在只是极为短暂的喘息时刻。 不由自主, 我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还有boss战吗? 感觉自己好像一个, 才学会1+1=2就要上场解微积分的实习生。 突然。 我身侧的手被碰了碰, 我回过神来, 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灰色的眼眸。 “绘真很冷吧,都是我不好,只顾着说任务了。” 身前的乙骨看着我,轻轻地拉住了我的手,“我们暂时先找个地方避雨,然后换上干净的衣服好吗?” 的确。 乙骨同学现在也浑身血污。 一旦天亮起来,有其他人活动,看到他这幅模样一定会引发社媒恐慌。 “我知道附近有个地方。” 他低声说,“我们换完衣服就走。这是紧急情况,如果给绘真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我很抱歉。” 什么地方呢?好像很神秘的样子。 我问:“会不会带来麻烦?” “不会。我行动轨迹残留下的咒力,反而会让其他人避开。他们不会想找死的。” 其实特级就像横冲直撞的大货车吧。 只要存在并出现,就会让人不敢靠近,生怕被卷进轮胎里。 乙骨同学虽然总是贬低自己,但在咒方面却有非常清晰的自我认知。这点还挺可爱的。 我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而,我却注意到了乙骨同学眼神闪过的奇怪情绪。 …… 乙骨同学说不远,的确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让人心情振奋的是,在路上,暴雨终于停歇了下来,至少我们不必担心换上新衣服就被淋湿了。 这是一栋独居的住宅。 从外表来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是最常见的日式独栋。 可以看出,住在这里的人家庭条件应该不错。 但距离它还有几米远的时候,乙骨突然停住了脚步,定定地看着门的位置,在我疑惑地看过来的时候,又再次迈开了脚步,快步走到了我的身边。 “忧太,这到底是哪里?” “我……父母和妹妹的家。” “什么?”我一惊。 为什么之前不说?现在就要见家长了吗?以这副模样,真的假的? 我立刻慌乱起来,对着地面一滩反光的水坑,整理自己的衣服。 我脸上原本被近藤打出来的淤青,早就被乙骨同学用咒力温柔地治好了,现在脸上毫发无损。但是脖子上的血、还有弄脏的额头,都显得我现在很不体面。 但我才抬起手打算碰脸,乙骨就抓住了我的手,阻止了我的动作。 “会擦伤的,我来好不好?” 我点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我的脸,借着隐约的光,用袖口唯一干净的布料,轻轻地擦拭着残留的污渍。 “快要完成了。”他忽然说,“但是……” 我下意识睁开眼,疑惑地看着他。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然后,凑了过来,朝我投下了阴影。 我只能再次闭上了眼。 他亲了我的眼睛一下。左边、右边,然后是鼻尖,仔细且专注地舔去了最后一点水珠。 ……好突然。 “现在变干净了哦。”他松开了我,态度自然,“那么,我的服务可以打几分呢?” 这也、太犯规了吧。 我心跳加速,匆忙地避开了他的眼睛,却看到了小水坑里自己隐约泛红的脸。 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乙骨同学微微俯下身来,想要看我此时是什么表情。 “十分。你呢?”我急忙说。 “我……不用。”乙骨说,“那么,我现在就去敲门。对不起。” 他又道歉了。 是因为和我一样紧张吗? 独栋的门铃声,在夜里显得稍微有点响。 我的手在身侧收紧、又放开,脑子里想着自己应该怎么自然地打招呼。 过了几分钟。 突然,我听见了门口走动的声音。 “吱呀”一声。 门被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了扶着门的女人。 我现在知道乙骨长得像谁了。 这么清秀的面容,百分之八十都和眼前的女人相似。 原来乙骨同学长得像妈妈啊。 我正在想着,就看到眼前女人的脸色骤然变了,近乎惨白,不自在地盯着乙骨:“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任务。”乙骨开口。 “忧太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再接近这里。你怎么了?不记得了吗?有什么事在电话里联系就好了。” 我一怔。“忧太”。 虽然是柔和的声音,但轻声说的全都是带着逼问的话。 “我只是来换一身衣服。”乙骨轻声说,“我马上就会走,不会待在这里。” “你妹妹已经睡了,她昨天和朋友逛街玩了很久。” “我不会吵醒她的。” “你保证吗?” “我保证。我不会和她说话。” “我只有她一个孩子,不能让她出事。” “我明白。” 真是伤人的话。 在我的视线里,乙骨同学却依旧轻声细语,平淡的情绪没有分毫的改变。 女人脸上的表情逐渐动摇了。 她似乎终于注意到了,乙骨现在浑身是血,她张了张口,我以为她会问一句,但最后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让开了门,让我们可以进去,垂下眼,一眼也没有看我们。 “还好你爸爸不在,否则我不会让你进来的。” “我理解。”乙骨说。 乙骨牵着我的手,带着我进入了门内。 他以前的房间在二楼,顺着楼梯走上去,就是属于他的小小卧室了。 “我去给你们拿衣服。”女人说。 她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了走廊上。我目送着她远去,然后才将视线转回了卧室里。 然而,乙骨同学的卧室却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在他租下来,我的房间对面,家具都只维持了最低限度,很像是他这个年龄会做的事。 但在这里,堆满了各种过时的小孩子的玩具。 总之我过去见过的电视上流行的玩具,都在这里能够找到。这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 床可能只有一米五大小。 完全不适合现在乙骨的身体。 床头柜上摆放着一张年幼的他、还是小孩子的妹妹,以及父母的合照。 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拿了起来。 相框的照片里。 乙骨的脸圆圆的,肉肉小小的手戳着妹妹的脸,挂着灿烂阳光的笑容。 下面用稚嫩的笔触,尽量整齐地写着[我的十岁生日快乐!-忧太] 我突然意识到了,这股强烈的违和感是什么。 这里的时间被冻结了。 这不是乙骨同学的卧室。 更准确来说,是属于小孩子乙骨的房间,一间永远也塞不下现在的他、不属于他的地方。 而最残忍的莫过于这件房间如此整洁、干净,明显经常被家里的人打扫。 可尽管如此,也没有换上适合现在乙骨的东西。一切只是,保留着过去的样子。 “忧太”。 一个对家人来说,已经死在了小时候,完全不被期待长大的孩子。 [我和父母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了,他们应该也不想见我这个异类。] 最初见到乙骨同学,他对我说的话,从未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他暗淡的眼,空洞的渴望和对爱的强烈需求。 对他们而言,现在的乙骨同学大概是寄生在过去那个孩子上的某种恶性肿瘤,不能做到切除、不能忽视,却也不想再见,只能以这样的空房间和现在的他对抗。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已经找来了衣服,放在了床边,立刻一声不吭地走开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 乙骨的声音响起。 “绘真,我真的很抱歉。” 他如此敏感,肯定感觉到了我的不舒服。 他只是背对着我,换着衣服。 “请不要再道歉了。”我说,“忧太愿意相信我,让我了解你,我很高兴。” 我看到了乙骨同学的努力。 因为我说,想要看到全部的他。所以他也在尝试。 我认为,这些事或许连他的同学们都不知道。他想要的肯定不是怜悯。 一片寂静。 我换好衣服,然后和他离开了卧室、房间,最后走出了那扇门。 全程,女人只是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我们离开,没有任何交流的话,仿佛我们只是幽灵。 我们又重新回到了路灯下。 乙骨同学走在我的旁边,我突然伸出手,拉了拉他的手。 他停住了脚步。 “我可以亲忧太一下吗?”我说。 “……好。” 他俯下身,闭上眼。 这样我就可以轻松地抚摸他的脸,亲到他的眼睛了。他总是擅长让人感到方便。 我仔细端详他的脸。 白皙的脸,传递出古朴的少年气息。 淡色的嘴唇,纤长的睫毛,因为缺乏睡眠而显露出淡淡青紫的眼下,散发出带着阴影的魅力。 这不是小孩子的忧太,而是已经顺利长大了乙骨同学。 无法抑制。 想要乙骨同学的欲望和喜欢。 就像他进门之前对我做的一样。 我亲了过去,先是左眼、然后是右眼,最后是鼻尖的位置。 统统都亲一遍、两遍、三遍。 逐渐的,我尝到了咸咸的、温热的眼泪。 “绘真……” 哎。 怎么又哭了呢。我有点笨拙地补救,慌忙擦去了他脸上的泪水。 在我看来,乙骨十岁那年,一定发生了改变他人生的事。 或许是觉醒了咒力、被称之为怪物,又或者是如他所说,因为“爱”诅咒了重要的人。我也不打算专门去了解,除非乙骨同学主动告诉我,因为这些对我来说其实都不重要。 最重要只有一件事。 “无论如何,我都喜欢长大后的忧太。”我说。 第38章 = 我和乙骨同学, 在廉价的情侣酒店。 但这并不是三级片的开头。 纯粹是因为只有按时收费、条件简陋的红灯区才可以不用提供任何证明,让未成年人顺利入住。 离开家之后,我们肯定是不可能在大街上晃悠的, 如果被有心人看到不太好。 但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被前台小姐看的时候, 感觉心脏要从喉咙跳出来了。 尤其是乙骨同学正牵着我的手,我们的关系已经昭然若揭,在外人眼里像准备初尝禁果的小情侣。 被她多看了一眼, 我感觉自己站着的地板都在颤抖, 脸不由红红的。 我果然已经堕落了。 前台:“一张床?” “是两张。”我急忙开口。 “一张就好了。” 乙骨在我身旁说。 我立刻看过去。 他眨眼,声音带着疑惑:“我们不是恋人吗?为什么要分开呢?” 他靠过来, 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像是某种大型犬一样环抱着我的腰。 让人觉得他只是和前几个晚上在家里一样, 觉得睡在一起就好。“不行吗?” “呃、行吧、行吧。” 可恶。我什么时候能够做到免疫?我有点绝望。 余光中,前台小姐似乎在笑。 我赶紧低声说:“一张床, 一张床就好了。谢谢。” 乙骨同学只是靠在我身后, 平静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不知怎么地却让我感觉更慌乱了。 唉。 纯洁无辜的他根本不像我这么紧张, 他肯定不觉得情侣酒店很特殊。 乙骨用手机付款, 我接过了房间的卡。 一扭头,就看到他看着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状若发呆。 红灯区的贩卖机卖的是什么,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脑子很乱。 太危险了。 我赶紧扑过去, 拉着他的袖子朝着房卡上写的房间走去。 好在, 比我体格好的乙骨同学任由我的牵引, 一拉就走了。 下过雨后, 空气湿热不堪。 由于这是情趣酒店, 所以灯光打得非常有氛围感,让我感到不安。 四周投射的红蓝灯光交织,突出的红色几乎将走廊都照得染上腥味,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很色-情了。 我刷开了房间。 看了一眼,我立刻“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露出了礼貌的微笑。 “我突然想起来,我父母还有一间公寓,虽然我没有钥匙,但是我们可以砸门进去。” “可是这样不会太麻烦吗?” 下一刻,乙骨的手从我的头顶越过,直接推开了门。 我来不及阻止。 他轻轻抱住我,然后将我推到了门内,安抚地亲了一下我的鼻尖,另一只手已经关上门。 ……? 这么流畅的吗。 我呆呆地看着他。 “没关系的,我知道绘真没有见过这些。”他捂住我的眼睛,轻声说,“你可能连想都没想过,世界上还会有这种地方吧?你可以闭上眼,我会把这些奇怪的东西都藏起来哦。” “……”我。 谁没见过?我?别小看女高中生的知识量啊。 我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要是说出来肯定会吓他一大跳。 不过为什么乙骨同学一副很懂的样子? 我顾不得反驳,心底警铃大作,连忙追问。 “忧太,你难道经常来这种地方吗?” “没有!” 他立刻解释,终于有点惊慌,绝对不愿意我误会,“只是我有一段时间在国外,有时候无意间容易在任务里撞到这些场景。在国外,咒灵也容易在有情-欲的地方出现,见得太多,仅此而已……” 难怪说起做-爱都不脸红。 可恶的外国人带坏了纯洁的乙骨同学。 “绘真就闭上眼睛,让我收拾一下吧。” 他声音颤抖地说,离得极近,热气吹拂在我的睫毛上。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无动于衷。 我下意识地想睁眼。 但乙骨仿佛预料到了什么,再次抬起手,遮住了我的眼睛。 “不要偷看,这样我也会害羞的。” 他亲了我一下。 那好吧。我勉为其难地想。也是,要是两个人都害羞就完蛋了。 紧接着,乙骨同学的手离开了我的脸。 我耳边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拉开了抽屉,应该是将那些过火的东西都丢了进去。 大概几分钟后。 “好了。”他说。 我感觉到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凑了过来,忽然又亲了我一下。 有点痒。我不由闪躲了一下。 真的好喜欢亲别人啊,乙骨同学。简直就像小口喝水的小狗一样。 我一边想着,一边睁开眼。 眼前的乙骨没有再亲我,只是抿着唇,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只是亲了几下而已,但他看上去非常高兴。 “我做得好吗?”他拉着我的手。 在他的努力下,房间变得正常了许多。 只是残留的床上的镜子之类的东西,没有办法移开,被转过去背对了床。 我点点头,松了一口气。 如果排除迷离的灯光,这里简直就像是正常的房间了。 不过,我们不止是来这里休息的。 因为淋湿了雨,虽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身上依旧残留着雨水,我们需要快点洗澡。 但我没想到简单的计划还有第二关。 这个浴室的玻璃……为什么是透明的啊。 我很震惊,盯着乙骨同学,而进入浴室的他只是略微困惑了一秒,指腹轻轻地碰到了镜子,说了一句“透明?”,看了我一眼,然后就直接开始解开扣子。 我慌忙转过身,不敢再看。 我们才刚交往没几天啊。 还好我很有道德,否则乙骨同学肯定会被吃干抹净的。 吸气、呼气。 直到洗澡的声音停止。 一股潮湿的气息从身后靠近。 乙骨悄无声息地抵在我的背上,我没有听见脚步声,简直就像是突然袭击了一样。 即便身形瘦削,但男高中生的体重,轻易地就将我压在了床上,从背后抱住了我。 感受到他的焦虑,我疑惑:“怎么了。” 他乖乖地退开了一点,口中说:“我想绘真了。” “……”可是洗澡才十几分钟啊。 虽然我明白,是我说不用压抑。 乙骨同学现在已经开始想到什么说什么了,但也太有分离恐惧了吧。 “那,绘真等下可以帮我吹头发吗?”他说。 “好吧。”我说。 然后停顿了一下,补充,“但我洗澡的时候,你也要背过身。” “我不会做绘真不愿意的事。”乙骨说。 其他男高中生说这种话,我肯定持以怀疑的态度。 但因为眼前的人是乙骨同学,我百分百信任他的人品。 这么看,情趣酒店也没什么嘛。 我心底轻松,也走进了浴室。 等我洗完澡出来,他果然背对着我,头发因为夏天已经半干了。 我找了一会儿吹风机,没有收获,最后只能将视线投向了床头柜的那些抽屉。 然而,我一拉开,里面的东西瞬间映入眼帘。 “……”呃。 轻松的情绪一扫而空。 我不由分寸大乱。 急忙拿出吹风机,又慌忙关上抽屉,结果却带出了正方形的包装。 “怎么了?”乙骨问。 他俯下身,捡起来。 我以毕生最快的速度,在他看清之前就抢了过来,塞到了枕头底下,佯装镇定。 “什么都没有。” 但我才抬起头,就看到自己垂落的长发,被转过身来的乙骨轻轻地攥在了手心。 下一刻。 他竟然将发丝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一下。 大约感受到潮湿,他移开了脸,转而抬起发丝,在指腹间细细摩挲。 “绘真的头发在滴水,还是我先给你吹头发吧。”他轻声说,“可以吗?我一直很想试试。” 修长的手指间,勾住这一缕发丝末梢。 不过几秒,又像是示弱一般松开了,没有任何强迫的意思。 然而,眼睁睁见发丝往下滑动,我下意识地往前,缩短了我们的距离。 我的本意是,不想让发丝从他的手指上彻底滑落。 但就这样,轻易地将毫无反抗意思的乙骨同学压在了我的身下。 这、不是反客为主吗。 我心底一惊。 然而,腰间忽然搭上来的手,阻止了我任何离开的想法。 如此近的距离,我们不得不对视。 呼吸都颤抖了起来。 “其实,我一直都能感觉到绘真在看我。” 乙骨腼腆地、微笑着说,“我喜欢你看着我,初中时候从我的身后、在其他人没注意到的时候,但从来不会让我‘注意到’。这就像是一个我的秘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注意到我呢?为什么会帮助我呢?明明你完全可以不用这样做的,可以和其他人那样对待我。” “说实话,我认为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毕竟,学校需要这么一个角色存在。就连老师,在窗户里面看到了我和他们,也只是漠然地移开了视线。可是,绘真却死死咬住下唇,流血了……” 秘密之一。 他吐露出来了。 原来,从很早开始,他就一直放任了我的视线侵-犯。 而此时头顶的红光,就像是流淌下来的血。 “看到有人为我流血,我却觉得很高兴,我真是过分。” “我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怎么了,不明白自己的异常,只是觉得晕头转向、非常渴望这种注视,既抗拒却又喜欢,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终于疯掉了。因为,我讨厌流血的吧?” 一瞬间。 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的发丝间、散落着头顶可怖的红光,让身下乙骨的灰色眼眸泛起骇人的温柔蓝意。 我竟然有一种错觉。 我是在大海里危险地深潜,否则这怎么解释我此时的溺水感。 “我的眼睛没办法和绘真对视,因为我的大脑也很混乱。那时的我,真的不明白这种感情到底是什么,感到非常的苦恼,我也没有机会。但我的身体全都在回应,就像是这样。” ……回应,回应吗?什么意思? 仿佛在解答我的困惑。 下一刻,乙骨同学突然发力。 我的视线颠倒,忽然变成了他在我的上面。 “然后,讨厌的黏腻夏天到来了,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 他突兀地止住了声音。 “什么梦?” 我不由问。 他低下头来看我,微微一笑。 “这个秘密,我暂时不能告诉绘真哦。总之梦结束了。我大概很困惑吧?”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 一只手放上来,轻轻地捂住了我的嘴唇,示意我听他说完。 “醒来之后,我开始查看你的社交账号,努力去了解你的喜好,观察和你说话最多的人,讨厌其他人对你说太多话、讨厌那些围着你的人、讨厌他们可以随意开口邀请你出去玩,我却办不到……” 他仿佛沉浸在回忆里,脸上变得面无表情,眼眸残留着阴郁的蓝色。 “我只能一遍遍刷着他们和你的合照,却连点赞都没有办法去做,因为我知道我不能和你扯上关系。毕竟,我被殴打的时候,绘真想救我被那群人注意到了吧?” “恶心、恶心、恶心。为什么那些人要缠着我,非要让我注意到他们?为什么要对我拳打脚踢,说我脸上适合留下伤口?所有人都好恶心,吃饭也好恶心,呼吸也好恶心。尤其是我,我对自己的厌恶感达到了顶峰,因为绘真甚至不再对我说‘早上好’了。我想过去死,觉得好累,就这么结束这种恶心的反胃感也好……直到,我发现绘真会为我偷偷报警、找老师。” 这份坦白来得太让人心惊。 乙骨同学在我面前,总是温柔得体,充满了可供欺凌的无谓感。 这是他第一次吐露出对那段初中经历的厌恶。 负面情绪。 强烈的反感。 我的心跳加速,身体飘忽发热。 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如同刚才的发丝,被毫无缝隙地紧锁在他捂住我下半张脸的指缝间。 终于。 他松开了手,凝视着我:“我说了一部分,绘真也会觉得我恶心吗?” 我张了张口,正打算说话—— “叮叮。” 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振动。 我们都下意识将视线投了过去。 [五条老师] 是老师的视频通话。 这给了我逃避的机会。 我想乙骨同学也意识到了。 此时的氛围已经被打破,他有点郁郁地将手伸向了手机。 但我却踌躇着,不过一秒,最终心一横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还好吧……其实,听你说了感觉还有些心安呢。总之就是一句话,你以前也喜欢我对吧?我有点高兴。” 乙骨同学睁大了眼睛,显然没有预料到:“绘真?” “嗯。”我说。 忧太一迟疑,就会叫我的名字。我给予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犹豫:“真的、不会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我回复。 毕竟。 谁也别说谁了…… 我沉重地发现,自己好像其实才是那个注视的变态发起者。 至于乙骨同学的长句子,我已经快要习惯了,只是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因为想起以前的事而伤心。 “不过我有点想知道,忧太的梦到底是什么呢?”我问。 听到这句话。 刚才还压在我身上的乙骨忽然手足无措,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粉色。 “以后再告诉绘真。”他低声说。 在我来得及追问之前,他已经拿起了手机,表面镇定自若,迅速接通了五条老师的电话。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 然后,露出了那边白发青年的脸。 然而他才看了一眼,就心眼一坏,露出了佯装震惊的表情。 “诶,我的电话是不是打得不是时候?这样是不是太不把老师当外人了?这样不可以哦!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老师可没有教过这个,怎么办,我的教师资格就要被吊销了——” 我和忧太同时满脸通红,羞愧万分。 怎么办,变成糟糕的高中生情侣了! 第39章 = 我们赶紧分开。 好在五条老师调侃过了, 也就没有再追着不放,避免了我捂住脸滑倒在床底下的结局。 “好了好了,我有一个任务需要交给你们处理。” 我和乙骨同学立刻在床边正襟危坐, 眼巴巴地看着视频对面的老师。 下一刻。 五条老师语气轻松地说:“有一个对付禅院的重要人证。他是唯一一个被使用了禅院的改造咒物, 却能依旧保持人类形态、并顺利觉醒了术式的人。” 他的手指在眼罩的边缘,勾了勾,挠人一般晃荡。 迄今为止, 我没有见过五条老师摘掉眼罩的模样, 让人好奇他藏起来的眼是什么样子。 然而,我却能感觉到。 那双藏在布条后面的眼睛, 此时再一次若有若无地凝视着、观察着我。 这让我感到不安。 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乙骨同学身上,而是我。 “你们知道日车宽见吗?这是个有名的公益律师。” “他人现在就在仙台, 五条老师需要你们去将他带到五条家来。能为老师办到吗?” 日车……律师? 我心底有点意外。 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到底在哪里? 而我的社交圈非常窄,也不怎么收看广告和咨询, 所以这一定是某个被身边的人提及过的人。 我冥思苦想。 “我会在两小时内做到。” 乙骨在我的身旁, 担忧地说道, “但, 绘真可不可以先回东京呢?她可以在高专……” 他的话还没说完。 五条老师已经温和地打断:“忧太。” 他举起食指, 晃了晃,以意想不到的权威气势,阻止了乙骨同学接下来的话。 “我说的是‘你们’哦。” “……” “不是说老师不相信忧太啦,只是, 这可不是单纯靠打架就可以解决的, 否则其他人会觉得我们特级是超级大反派的哦!我本来打算派悠仁去的, 他更擅长交朋友, 可是他要陪老师我去京都忙别的事。” “我们是要让日车律师自愿、自愿为这件事作证!绘真, 你可以为老师办到吗?” 名字被提及。 我不由回过神来, 睁大了眼睛。 “呃。”我吗? 我感觉自己,好像在课堂上突然被点名的偷代课学生。我也算编外学生吗? 五条老师捧着脸,期待地看向我。 明明体型巨大,却像一团缩起来看起来异常温驯的猫,让人觉得他很漂亮。 然而,藏在布条下的眼神却极为专注。 像在捕捉猎物一般看着我,让我觉得他在心底计划着什么,绝不能轻易对待。 他开口了。 “绘真现在已经明白什么是术式了吧?都是咒术新人的话,大概更有共同话题。” 我心底的猜测被验证了。 那时我杀死近藤的时候,果然用的是术式吗? 我下意识偷看了乙骨同学一眼。却见他也看着我,手指颤动,眼底充满了焦虑。 我一怔。 乙骨同学并不觉得,我参与进来是一件好事。 他似乎在期待我拒绝。 然而,我却收回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坚定地看向五条老师:“好的。我会努力的。” “耶,太好了!” 五条老师欢呼一声,“那我就在京都等你们了。回来的时候,我会挨个给你们奖励亲亲的。” 乙骨有点烦恼:“老师,请不要亲绘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我顿时心生警惕,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叩叩。” 下一刻,门被敲响了。 动作相当有礼貌,并且克制。 门外是谁? 五条老师倒吸一口冷气:“哇。好坏啊,客房服务还要上门推销吗?” “……” 下一刻,门把手忍无可忍被扭动,露出了走廊上来人带着鸭舌帽的身形。 热浪连带着钻了进来。 恰好听见了视频里的最后一句话,他嘴角一抽。 “你在说什么啊?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他一边说着,不爽地摘掉了帽子,头发被闷湿,露出了一张熟悉的俊秀眉眼。 我盯着他看。 他注意到我在房间里,再次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我意识到,这是烟花大会上,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 “伏黑君。” 乙骨主动开口,站了起来,突兀地打断了我们的对视。 “乙骨前辈。” 伏黑先是尊敬地说,然后迅速生气地瞪向了视频,但那头的五条老师已然闪身黑屏。 乙骨同学一脸困惑,心情淡淡的。 “……” 伏黑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怒气,“我按照老师的要求,把这些东西带来了,请前辈务必小心使用。” 他迅速闪身进房,然后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了床上。 虽然是超市的便利袋,但其实不过是伪装。 口袋打开,里面放着口罩、和他同类型的鸭舌帽,以及一个看不出什么作用的绷带…… 显然,伏黑君是严阵以待,有备而来。 我不由觉得意外。这些东西看上去特别像刻板印象里,跟踪狂才会使用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乙骨前辈的咒力相当引人注目,所以必须隐藏起来才行。而且他的长相在咒术界也人人熟知,任何圈内人都知道他是谁,所以五条老师才会让我把这个送过来。” 伏黑拿起了绷带,“缠在手臂,就可以隔绝庞大的咒力气息。加上口罩鸭舌帽,应该有点作用。” 他说得很认真,介绍了物品的作用。 但我和乙骨同学只是看着他。 “……?” 伏黑犹豫了一下,“老师难道没有说过,因为禅院的干涉,乙骨前辈现在成了被通缉的诅咒师吗?” ……! 完全没有说过啊。 “我就知道。大概是对乙骨前辈的实力很信任吧。” 伏黑扶额,“由于前任禅院家主的遗嘱,我现在是代理家主,所以和禅院家一起来到仙台回收尸体。虽然那些是半人半咒灵,但他们给出的回应是,乙骨前辈发狂,杀死了数百名普通人。” 这是颠倒是非。 “我将消息告知了老师,老师带着虎杖前往京都,结果他们却联合上层抢先一步发布了通缉,允许所有咒术师和官方人员追捕前辈。这就是现在事情的进展,总之我很担心前辈。” 我立刻看向乙骨。 但他神情只是如常,丝毫没有被这件事影响。 说句奇怪的话,他现在的表现,甚至还没有我牵他手的时候情绪波动大。 “这样呢,谢谢伏黑君。” 他说,“我就说为什么周围有苍蝇。不过还好,他们也只是远远地看,并没有打扰我和绘真。我想五条老师,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说的。” 对他来说,这件事根本没什么影响,重点只有[带回日车宽见]。 至于遮掩身份,也并不是和自身安危有关,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跟踪他找到日车律师。 “……”我。 再说一遍,特级就是大货车。 “送完东西,我要回禅院那边了。” 伏黑重新戴上了鸭舌帽。他看上去好像和我想的一样,带着一点无奈和释然,“我不能离开太久。” 无懈可击的特级吗…… 强烈的距离感,仿佛在这一瞬间划分开来。 我能感觉到,乙骨同学似乎也意识到了气氛的改变。 “注意安全。”他道。 “我明白,谢谢前辈的关心。” 就像他来的那样,伏黑很快消失在了视线里,他走的时候很平静,并没有被这些话影响。 但乙骨却坐回了床上。 看了一眼床上的塑料袋,垂下了眼。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袋子扒拉过来,拿出了口罩和帽子,在他的身上比划。 “……绘真?” 乙骨同学抬起眼,看向我,脸上带着茫然的表情。 “不是要做伪装吗。”我说,“还记得五条老师说的吗?我们要去找日车律师。” 说起来,完全没有任何信息,在仙台找一个人不是大海捞针吗? 我暂时不想,手里拆开医用口罩的包装。 “保持这个动作。” 他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 我不由屏住呼吸,先是摸摸乙骨同学的左耳朵,手指滑过耳垂,捏了捏,才将口罩的固定线挂上去。 然后是右耳朵。 然而才碰到,我就看到了发丝间泛红的耳廓。 不过短短几秒钟,在我的触碰下,甚至连带着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也受到了影响。 我不由一怔。 乙骨同学的耳廓,竟然这么敏感。 他在我的前座的时候,只要我在接过传下来的试卷,轻声说“谢谢”。不过简单的两个字,他就会突然动作幅度巨大地缩回去,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剩下的一整节课都埋着头不吭声。 之前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讨厌我什么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这么看,就算乙骨同学是特级,到底哪里无懈可击了。不过被碰一下,就腼腆无措成这个样子。 “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 “……可是绘真笑了呢。为什么?” “没有笑。”我赶紧说。 真的假的,我这么快就暴露了吗。 我连忙端正了自己的表情肌,让自己显得很严肃。 乙骨抬起头,定定地看了我几秒。 然后,他抓住我的手,仰起头前往一凑,竟然就来亲我。 我心底慌乱,抓起了床旁边的鸭舌帽,在他靠近我之前就急急忙忙压在了他的头顶。 这下直接阻止了他的动作。 不但头发被我压得东倒西歪,人没有亲到,反而倒在我的身上,发出了闷闷的可怜声音:“呜……” 总之,就是特别可爱。 明明刚才说了那么危险的话,感觉到他的特殊,我还这样觉得,自己的脑子肯定已经坏掉了。 哎。 但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是特级、就算极其危险。 眼前的乙骨同学,也是我的特级男友。 ——[危险]。 电光石火间,这个词语突然从我的脑海里闪过。 [如果绘真遇到了危险,需要法律援助,我可以拜托日车律师帮忙!他和我妈妈认识,可是超级有名的大律师……而且他可是东京大学法律系毕业的,绘真本来也想读东大法律系的吧?] 日车。 日车律师。 正是玲奈曾经多次向我提起的那个人。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我脱口而出,攥紧了乙骨的手,“忧太,我知道哪里能找日车律师了。” 谁知道,朋友极少的我竟然有一天也能说出类似于“我有人脉”这样的话。 “什么?” “玲奈一直想介绍我们认识。”我有点高兴地说,“说如果和你分手,或者遇到了危险,可以联系他。” “……?”乙骨立刻坐直了身体。 “稍等,我打个电话。” 我立刻给玲奈闪去了电话。 没响多久,她很快接通。 虽然在逛街,那边的声音嘈杂,但听明白我的话后,她还是很快说:“马上,我联系我妈妈。” 玲奈行事效率一直很高。 前后不过十来分钟,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妈妈说,日车律师为了一桩被诬陷的杀人案出差了,最后一次报备行程是在仙台海洋深林水族馆附近,还说有人跟踪他。但他电话关机了,现在谁都联系不上!有新闻说,那里好像因为踩踏事件封锁起来了……] 踩踏事件。 要是以前我肯定当真了。 但如今我只能认为那里也有改造人出现。 不过,有了大概的地址就好办多了。 我急切地想和乙骨同学分享信息,正在这时—— “……是这样的长相啊。” 突然传来了一道喃喃的声音。 我转头,看到他正低头看着手机。 而屏幕上则显示着[日车宽见]的词条。 因为他是正式律师,并且负责过诸多法律案件,所以网上不但有他的词条,而且在律师事务所的官网上,也挂上了他身着西装的证件照。是一个看起来相当成熟可靠的大人。 “是相当正式的律师呢,比我们年龄大了一轮。”乙骨说。 他的心情似乎变好了。 “确实很帅气。”我赞同。 照片里日车律师西装履历,眼神坚定。 感觉这就是影视剧里,会出现的那种标准正义律师,会在庭审当场说“我有异议”之类的。 毕竟,我不久前的目标也是这个。 要是我成为东京大学毕业的律师,不知道会不会给人一种“我一定会胜诉”的坚定感? 应该不会吧…… 毕竟我是看收入够多,能早点退休,才决定要当律师的。我是那种黑心律师。 这样想着,我不由又多看了日车律师的照片几眼。 然而下一秒。 乙骨同学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宽大的指节,竟然完全遮住了手机屏幕。 “太危险了,绘真不要看了好不好。我们直接去找他吧,万一,他现在变成了坏人怎么办?” 第40章 = 森林海洋水族馆, 是仙台有名的景点。 曾经在初中的时候,学校统一组织过游览。 我至今记得,自己看完之后还回去痛苦地写了游览纪录, 身心都因此受到了损伤。 得益于交通方便, 几乎没怎么费力,我和乙骨同学也已经抵达了附近。 这里果然已经被警戒线拦起。 但诡异的是,越是靠近其坐落的高砂中央公园, 越看不见有任何人影。 考虑到现在是接近于晨曦的分界时间, 没有太多人或许很正常。 但,我注意到耳边的死寂。 这里竟然连“嗡嗡”的蝉鸣都没有, 极其诡异。 只剩下公园郁郁葱葱的树荫。 在雨水洗过的天空下,呈现出墨色的阴影, 笼罩着水族馆干净的白色外墙。 “绘真。” 乙骨轻声说,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有口罩的遮蔽反而让眼睛更亮, “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我转过身看他。 他压住鸭舌帽, 睫毛隐去了不安, 似乎很担心我的反驳。 “我会反转术式, 就算受了再重的伤也可以马上恢复如初。但如果和绘真分开距离,我却不一定能够及时治好绘真。” “所以,请答应我不要因为顾及我而分神。” 我:“我明白。” 这方面的事我还是有分寸的,不会因为乙骨同学说实话我就生气。 其实至今我还在想, 五条老师为什么会用那样笃定的眼神, 好像我确实能做什么一样看着我呢? “而且, 我相信忧太。” 我回过神来, 口头鼓励道。 闻言, 乙骨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 明明应该如临大敌, 但他却露出了高兴的表情,自顾自地甜蜜说道:“嗯。绘真相信我就好了。” “……”我。 算了,这也算战前动员吧。 越是靠近水族馆,我越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出的刺鼻气息。 ……血。 这种独特的铁锈味,只要闻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 我看了乙骨同学一眼。 他已经恢复了面无表情,那双眼睛淡淡地无神看着前方,但身体却已经抚上了身侧的刀。 进入水族馆,检票口空无一人。 头顶悬挂着一串串海鞘,让人视野变得低矮和狭窄。 这里没有任何人影。 就算官方报道的踩踏事件可能是谎言,但人数绝对不可能作假。 那么,成百上千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心底一紧。 只有我和身旁乙骨同学的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然而,穿过死寂的迎宾大厅。 猝不及防,我的视线直接撞上了一整面至少十米高、宽度同样震撼的玻璃墙壁。 数万只鱼类在其中穿梭游动。 虽然悠然自得,却显得极为诡异。 一楼延伸到二楼无保留的巨幅空间,直接将无情的幽蓝色的壁光投向了入场的地板。 而在这巨型水槽里,却不只是蓝色,宛如红灯区的红色血丝,在水里蔓延。 我仔细去看,却只能看到一层层黑色的阴影,覆盖在水槽的上方。 “你们知道吗,这地方叫做生命闪耀之海。”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据说是,看到这样的鱼群就会获得心灵上的救赎,让躁动的怨愤得到安宁。” 我转过头去。 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靠着玻璃墙壁,浑身被水浸湿,领带被拉扯地散乱开来。 巨幕投下的阴影,让他像是周身浸泡在浴缸里。 他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捋起自己汗湿的头发,正转过头看我们:“结果,全是骗游客的生意啊。” ——[日车宽见]。 “日车律师。”我说。 “我想过会是谁,比如给我那个奇怪人形食物的家伙,没想到竟然是两个青少年。” 日车律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仿佛懒得再透露消息,他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无聊地在地板上滑过,留下了一道湿湿的痕迹。 “现在变成这样了吗?让你们的家长来找我吧。” 我有点语塞。 说真的,五条老师是不是应该找虎杖君来啊?面对完全不配合的人,这可怎么聊? “叩叩。” 突然,从我的身旁传来了声响。 “稍等,绘真。”乙骨说。 我下意识看过去。 他竟不知何时已经走向了“生命闪耀之海”。 那双手在厚重的特制玻璃上敲击、抚摸了一刻,低声说道“抱歉”。 然后,他退后几步,抽出了腰间的刀。 只见下一刻。 他毫不犹豫地斩向前方。 几乎是瞬间,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强大咒力扑向了这面高宽十几米的玻璃厚墙。 原本还在悠闲成群转动的千万鱼群,瞬间仓皇失措,被强势阴冷的袭击而掀翻飞向了水槽的墙壁。 乙骨同学展现出了精准的咒力控制。 这远比击破玻璃,放出成千吨的蓄水更有冲击力。 在头顶的光下,他收起刀,缺乏表情和温度。 “日车律师,我想你至少应该听我们想说什么。” “这是什么?威胁吗?” 日车笑了一声,然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我听见了“啪嗒”的重击声。 不像是刚才被乙骨同学驱赶的鱼群,而是……水槽里有别的东西。 我不由看去。 然后,心底一阵寒意。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巨型水槽里会有红色的血丝了。 水槽的设置原本没有天花板,只是为了让自然光将水族馆照出梦幻的色彩。 但现在上面却蒙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都是因为,消失的尸体正漂浮在水槽里。 而罪魁祸首…… 除了仅一人存活的日车律师以外不做他想。 难怪乙骨同学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他大概最痛恨的就是恃强凌弱的人。 而在面对面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日车律师的脸。 和之前在网上搜到的词条完全不同。 他眼底的坚定、自信、正义完全消失了,这只是一个疲惫的、身穿西装的冷漠男人而已。 我心生警惕。 那么直接话聊,大概不能成功了……现在剑拔弩张,是要动手了吗? 他的眼珠先是瞥向乙骨,然后转向了我。 “啊。” 看到我的脸,他突然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短音,“我认识你,你是千代绘真?” “什么?” 猝不及防。我的名字突然被他说了出来。 难道玲奈已经提前和他说过我了吗?我极为意外。 然而—— 日车眯起了眼。 “我接过吉野顺平的法律咨询。” “……” 我心底猛地一颤。 “在他死后,我调查申请了他的网络记录。所以我认识你。”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仙台,接这个该死的案子吗?我本来应该在东京的。” 我一顿。 “你是为了一桩被诬告的杀人案?” 玲奈在短信里是这样说的。 闻言,日车仰起头。 沐浴在水族馆的血光里,他竟然冷笑出声,肩膀抖动,面容覆盖了一层阴翳。 “不,这是借口。” “因为顺平的案子对我来说并没有结束。曾经霸凌过他的那个富二代伊藤翔太,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只是为了避开风头转入了仙台的高中。” “而在这里,他毫无羞耻和悔改,继续挑选了一个男同学进行霸凌。” “这个孩子的母亲,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找到了曾经经手过顺平案件的我。我的助理说过,这案件注定无法胜诉……太多的共同少年犯,没有证据有肢体接触,老师、学生,所有人都旁观以至于无证人,这简直就是群体犯罪。我却无法接受,才找了个借口来这里承接案件罢了。” 事实证明。 我想日车律师一定败诉了。 否则,他不会以这个模样出现在水族馆。 他的话让我忍不住一直、一直想着初中的乙骨同学。 我已经极力不去想了。 但我还是,突然回忆起了那个怯懦的自己。 日车像是完全自暴自弃,并不在乎我们是否在听。 “那些家伙,居然敢笑嘻嘻地说,‘辛苦日车律师白跑一趟’了。” “法不责众。这样的律法到底是怎么践行的啊?我不过是想散散心,结果馆内却突然出现人形怪物。” 日车的视线滑向了水槽,“踩踏事件就这么发生了,所有人都拼命地挤压着其余人的身体,只为了能够逃出去。活下来的,到底是幸运还是杀人凶手?” 无法锁定犯人,无法进行审判。 目睹了大量的死亡突然发生,信仰崩塌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我想。 至少这些人并非日车律师杀的,他可能还保留着一份初心。 然而,就在下一刻。 日车律师突然开口:“领域展开。” 周围的空间变暗了。 乙骨骤然冷下脸。 他毫不犹豫,以极快地速度冲向了日车。 而后者已经转动眼睛,牢牢地锁定了他。 但奇怪的是,我看到乙骨同学的口中明明也说了“领域展开”这个字眼的开头,却突然中止,脸上露出了异样的表情:“这个领域……” 日车律师是冲着乙骨来的。 这个黑色的区域本该隔绝我和他们,然而,我却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听证人。 [乙骨忧太] 伴随着话音落下,在日车的身后,忽然浮现出了一个恍若“正义女神”的式神影子。 四周,变得骇人地通红一片。 这是[审判]的领域。 日车律师,竟然强行用术式,构建出了一个模拟法庭。 我发现自己站在台下。 而乙骨同学,却作为罪人,站在了我所看过的审判桌上,直直地面对着作为法官的日车律师。 两盏橙色的灯光“噔”地亮起。 分别投下,同时照在了日车和乙骨的头顶。 “在公堂之上,任何暴力行为都无法使用。” 我心底一紧。 也就是说攻击被阻止了。 乙骨同学,要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审判? “那么开始吧。” 日车手持法槌,表情冷淡。 而他身后惨白的“正义女神”紧闭着被缝起的双眼,声音诡谲地开口了。 “乙骨忧太,自2018年3月16日开始,于东京,涉嫌对初中同学千代绘真实施跟踪罪行为。” “你有三个选择,缄默、自白、否认。” 日车神情冷漠道:“请你立刻开始陈述。” ……啊? 跟踪?跟踪谁?这么久之前?东京?我? 什么意思。 我突然感觉自己,变成在辩证台下的呆滞听证人。 不是吧?这个、这个,乙骨同学的跟踪对象,竟然是我?我怎么不知道? “我没有做什么,不能说我有罪。” 面对日车的咄咄逼人,乙骨却抿唇,心情郁郁地说,“我只是很担心。东京负面情绪诞生的咒灵太多了,所以我会远远地跟在身后解决。” “我从来没有想过打扰她的正常生活。没有距离百米内,没有接触、交谈,更没有做出恶心的行为。因为我知道她不记得我。” “只是,后来因为恶作剧告白,加上面临的跟踪狂成了改造人,我才会……” 他停止了自白。 日车拿出了证据。 这是一份合同。 显示乙骨同学租下了我公寓对面的房间。 “你说的,完全不成立。” 再加上一些打印的截图。 “你将她的社媒全部点赞、浏览,发送大量的信息,甚至比当时的跟踪狂更多,这就是骚扰行为。” “……” 乙骨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会说“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在交往”的时候,他说。 “对不起,我太粘人了。因为发现自己好像有机会交往,就忍不住了。都是我擅自的错,我承认。” “?”我。 现在是说这种的时候吗。马上就要被判有罪了啊。 对面的日车律师,似乎都扶额嘀咕了一句“什么犯罪自白”、“不要找我来为你当律师”,才说道:“你至少辩驳一下吧。被跟踪的人还在这里。你们是恋人吗?” “是啊。” 乙骨同学竟然笑了一下,“我也是最近才有了恋人。这么明显吗?” 话音落下。 日车律师身后的惨白式神张开嘴。 [有罪] [没收] 模拟法庭的灯光骤然熄灭。 我们回到了幽蓝的水族馆。 刚才还被惊吓的鱼群,在此时就像记忆只有七秒,再次悠然地环绕着尸体和我们游动。 “这次就没收你的术式。”日车语气冰冷。 我心底一紧。 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乙骨的想法,在我的心底迅速蒸腾而起 我说:“等一下。” 日车偏过头看向我。 我的脑海里迅速闪过了,他刚才是怎么挥动法槌,然后又展开法庭的样子。 日车是律师。 也就是说,他凭空缔造出来一个“熟悉、擅长”的场景,然后将人拉进去以自己的规则进行处决。 话说回来…… 我当时解决近藤的时候,想象的也是“剑道场”,然后以2:0的形式击败了它吧? 我屏住呼吸。 剑道场、剑道场…… 我可不可以,也模仿日车律师的做法,构建出一个剑道场呢? 我的手心开始发烫。 掌心传来了剑道竹刀摩擦的钝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水族馆的空气暗淡了,地上隐隐浮现出了“X”的标识和白色的边界线。 乙骨同学看着我,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见我挡在乙骨身前。 日车律师突然收起了法槌。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动手了。明明可以对我展开领域的,但是却临时收手了?果然就是我听说的那个乙骨忧太吧。” 我很意外。 手不由松开,那些错觉一般的景象也消失了。 日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带着浓浓疲倦,视线在我和乙骨身上交替看去。 “乙骨忧太,高一东京在读时,曾将试图霸凌的几人塞进储物柜里,造成几人终身重大残疾。” “我本来想提供法律援助,但你却因此消失了。” 我不由看向了乙骨同学。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乙骨同学是如何与五条老师、现在的同学认识的。 而我现在得到了答案。 在仙台。 那些诡异的案件,可能被乙骨家里压了下去。 但东京就不一样了,一定是相关的人员找到了乙骨,说服其转学到了高专。 乙骨:“你怎么会知道?” “在负责顺平案件的时候,我看过许多卷宗。” 日车律师淡淡地说。 “那是我。”闻言,乙骨直接承认了,“虽然没能认识你,但很感谢你曾经试图帮助过我。” “……原来真的是好人啊。” 日车律师的心情,现在大概是难以言喻。 他好像忽然变成了一个长辈。 而我? 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五条老师会选择我和乙骨同学来说服日车。 明明我们都不善言辞啊。 因为我们某种意义上,正好是日车宽见精神崩塌事件的“当事人”。 以及。 这只是我的私人猜测。 五条老师是不是看穿了我和日车律师术式的相似性,所以在教我如何观摩掌握啊…… 日车摘掉领带,丢到一边, 好像无可奈何的情绪更多。 “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现在说吧,我可以听了。” …… 我精神一振。终于! 我简单地将事情告知了日车律师。 然而。 他却没有立刻答应:“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我可是才决定了,要做黑心律师,按时薪收咨询费。” 乙骨同学睁大了眼睛,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样。 “可是……” 好吧。 这种时候还是我上场吧。 “其实,我原本也要成为律师的。” 我主动开口,日车朝我投来视线。 但我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虽然没有帮忙的义务,但是,我知道那种旁观者的感受。自责、懊悔……总是念念不忘,满脑子都想着一个人。我清楚这不全是正义感,而是因为我喜欢忧太,所以我也有自私的念头。” 我曾经就是乙骨的旁观者。 “所以,日车律师,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自己不想后悔,你能不能出于自私的想法帮忙呢?”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 我心情忐忑,尽力诚恳地和他对视。 本以为他依旧会拒绝。 但他看了我许久。 “……这个我倒是能接受。” 他竟然松口了。 太好了! 我不由在心底欢呼。 不是吧,我现在的人际关系水平也太厉害了。 话虽这样。 但我清楚,我的内心有一丝迷茫。因为眼前的男人,完全就是我的某种想法具象化。 或许—— “日车律师,你以后还要当律师吗?还是要放弃既有的一切,成为咒术师呢?” 日车:“我不清楚。” “那,如果你想明白了,可以告诉我吗?” 见我隐隐期待地看着他,原本一脸冷漠的日车,此时却忽然失笑:“你是打算把我当成前辈吗?提前说好,我可不是一个好榜样。虽然我确实有一刻感觉到,你可以是我的学生。” 无论是关于未来分歧的选择,还是术式的使用方式。 “但现在的我没有带实习生的资格。” 我一怔。 有点无精打采。 见状,日车律师停止了身上的尖锐,凝视着我。 我有点恍惚,好像有一刻,他变回了证件照上那个对弱者充满了庇护欲的正义律师。 一声叹气传来。 下一刻,日车律师竟然低下头,翻找着湿透的西服里,从里面找出一张事务所的名片递给了我。 “算了。你知道去哪里找我。” …… 十分钟后。 乙骨收起了手机。 他已经顺利联系了五条老师,并且完成汇报。 但我意识到,他对日车有话要说。 只见他微微歪头,开口:“关于你说的‘法不责众’。我无法给你解答,因为我是那个幸运的人。但我知道,我的一个学弟或许能够给你答案。” “他被所有人默认会承担一切,然后悲惨地死去,他才是被‘众’残忍对待、却得不到‘法’帮助的那个人。我认为,你可以和他在去五条家的路上聊聊。” “是谁?”日车问。 下一刻。 他的问题被突兀地打断。 “早上好,乙骨前辈!千代小姐!” 虎杖那标志性的爽朗声音,从亮着晨曦光的入口传来,“五条老师派我来看看情况如何了,还说我肯定会掐点到,真的假的……呜哇,等一下,水槽里的这些尸体是什么?!太可怕了!” 40-50 第41章 = “对了, 老师说禅院那边要小心,因为他们——” 虎杖微笑的脸,染上了担忧的神色。 “虎杖君。” 我刚想张口打招呼, 眼前却骤然一暗。 视线陷入了混沌的黑暗。 头痛欲裂。 奇怪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就在我想问“怎么回事”的时候—— 我的眼前突然炸开了光斑, 周围一下亮起,环绕我的交谈声也变得清晰起来。 这些声音在说。 “……绘真,你在发什么呆呢?老师说下节课要进行数学测验, 可以给我借一根笔吗?” “什么啊, 你上学连笔都没带啊。” “哈哈,其实就是想要千代同学的笔吧?” “……” 什么啊。 我努力, 终于能够撑开眼。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我一怔。 男生身着黑色学兰服, 是仙台初中生常用的制服款式,在窗外的树荫无法遮蔽的日光直射下, 额头微微渗出了夏日的汗水。 他期待地看着我:“绘真数学成绩最好了, 我也想考前变得幸运, 就借给我吧?” 我凝视着他, 微微困惑。 等一下, 我在哪里?好像是水族馆,我们说服了日车律师,但不,这里明明是教室…… 奇怪、奇怪、奇怪、奇怪。 为什么会有这种记忆错乱的感觉? 眼前的男生依旧笑着看我。 至于这个人。 我努力搜刮着大脑。 他是我的前座, 名字叫做—— 乙骨…… 这个名字, 突然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上来。 不对。 [折口大古]。 这才是眼前的人正确的名字。 “怎么了, 在发呆吗?”折口笑着说。 “……抱歉。”我回神说。 我拉开拉链, 从里面抽出了圆珠笔, 递给了他。 他受宠若惊地接过, 勉强板着脸说:“谢谢。” 然后,他对围着他笑嘻嘻调侃“高兴坏了吧折口,今年又是和千代同学当前后桌”的人挥手,瞪了几眼,说“走开啦”,红着脸转过头去了。 “叮——” 上课铃声响起。 周围的嘈杂声散去,我终于抑制了脑袋的剧痛,拿出抽屉里的书翻阅,看到了今年的课本。 原来我现在在念初二。 而现在是2015年7月。 不过,自己读什么年级竟然还要靠课本才能想起来吗?难道我得了脑震荡失忆了? 我心底一紧,立刻开始回忆自己脑海里的信息。 我记得父母、家庭住址,甚至是前几天的测试成绩……这些信息都完全没有问题。 可是,为什么我依旧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仿佛身体缺少了另外一块拼图。 我抬起眼,看向我的前座。 折口大古。 他是年级里出名的男生。 他穿着规规矩矩的学兰服,后领因为上学来得太急而翻折过去,身上散发出打理过的、我完全不熟悉、也不适应的淡淡香水味。 我认识折口大古,他从初一开始就和我分到了一个班上,和我一直是前后桌关系。 那刚才那个,脑海里冒出来的乙骨是怎么回事? 我心底慌乱不已。 余光里,我瞥见课本露出的班级值日表的一角,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伸出手抽了出来。 薄薄的一张纸,上面写了全班的名字。 我寻找着乙骨的痕迹。 没有、没有,我们班上没有这个人。怎么会? 乙骨、乙骨…… 下一刻—— “咚。” 大脑仿佛受到了重击。 我忍不住抱住了头。 只要一想到这两个字,我的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动。 与此同时,一道陌生的男声突然在大脑里响起。 [太麻烦了,你就放弃去想吧。] 是啊。太麻烦了。声音说的没错。 我的宗旨是得过且过,我不是一直做的很好吗?谁是我的前桌有什么关系呢? 我应该适可而止。 下一堂课是数学,我不能影响我的成绩。 至于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和我无关。 只是,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 仿佛身体被挖去了一部分,让我感到浑浑噩噩,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这一天和任何的一天都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教室的空调坏了,让我感觉浑身难受这件事。我的人生,本来就应该如此平静正常。 然而,快放学的时候,折口忽然叫住了我。 “绘真,可以稍微等一下吗?” “什么事。”我问。 “呃、呃,可不可以和我去实验室的走廊呢?” 话音落下,他的脸涨红。 见状,周围的人顿时发出了起哄的声音。 “折口同学加油!” “这是准备告白吧?” “他们还挺般配的,糟糕,我到底该嫉妒谁呢?” 不会吧。 我有点吃惊。什么时候青春物语也能降临在我身上了?我和折口真的有这么熟吗。 我立刻打算回绝。 但,整个班还没离开的人都在看我。 所有人的眼底都闪动着兴奋、好奇和躁动。那一双双眼球,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隐隐之中,一股压力朝我袭来。 当然我会拒绝折口,但在这么多人面前直接说的话,就算情商再低的人也不该做吧。 “好吧。”我说。 折口精神为之一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我认命地放下了收拾制服包,跟在他身后,朝着实验室的走廊走去。 这是非常适合告白的地点。 除了可以看到围起学校边缘的栅栏以外,一棵不知何时栽种的参天大树,朝着窗内延伸,给整个走廊投去了阴郁的气息。 我们站定。 折口说话了。 “其实,从初一入校开始,我就……” “砰。” 突然,从走廊的窗户传来了一声巨响。 气氛打断。 我有点被影响。 在我面前的折口,神色一凝。 然后再次鼓起勇气,开口:“能连续两年成为你的前桌,我真的很高兴……” “砰!” 撞击的声音变大了。 这一次甚至带上了肆意欢笑的叫骂。 “怎么不说话?喂,你哑巴了吗?真的假的?不知道叫几声?汪汪汪。” “哈哈,你学狗叫也挺搞笑的嘛。” “别开玩笑了,赶快把他拉起来,还是不说话?啧,我让你说话!说话啊!” “砰!” 我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 我转过头,看向了窗户外。 在学校教学楼的栅栏位置,一个男生被围起来,甩在了地上,他抬起手臂遮住自己,颤抖着、怯懦而无助,只能看到白皙皮肤上新添的伤痕。 我心底一沉。 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蔓延了上来。 他、是谁? 下一刻。 脑海内的男声再次响起。 [你不该关注他,应该过好自己的生活。] [无视他,就这么放弃他,也没有损失对吧?迄今为止,你对现状的平静生活很满意吧?] 说实话,这些劝阻都很有道理, 但我却像是被击中,无法控制视线,呆呆地看着地上的那个男同学。 而他仿佛也感觉到了我的目光,这一刻,竟然抬起脸,露出了一双灰色的眼眸和我对视。 视线交织。 强烈的吸引力瞬间捕获了我。 “他是——” “绘真,别看了。” 折口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他强硬地挡在了我的身前,遮住了我的视线。 “你不想惹麻烦吧?”他喘着气说,“谁让那家伙惹到了人?被打是自己活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注意自己就好,不要引火烧身。” ……是啊。 这应该是我想要的。 大脑很乱,耳边只能听到窗外的闷哼,蝉鸣和热气混合,我不由自主地说:“他、叫什么?” “乙骨忧太。” 折口大古露出了嫌恶的表情,“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条让人觉得恶心、肮脏的狗而已。” “绘真不知道吧?毕竟你完全不关注周围。” “他在走廊上撞到了人,也只会怯生生地连连道歉。明明是这么软弱的家伙,结果被打了却一声不吭,什么意思?摆出一幅无辜模样,露出眼睛看人的时候又让人觉得瘆人。这种人,我们最好还是不要扯上关系最好。” …… 乙骨忧太。 那天,我浑浑噩噩地被折口大古拉走了。 这个名字,却在我的心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为什么会觉得,自己应该早点注意到他呢?明明,我们根本就不认识,他都不在我的班上……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初中生活异常平静。 这很幸福吧? 但是,我始终觉得不该是这样。 应该有什么麻烦在我的周围,让我不得不像一只被驱赶的金鱼,无知地朝着危险的方向趋近。 我难道是变成受虐狂了吗? 夏天让人心情烦躁,闷热更是无处宣泄。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看着坐在我的前座的折口大古。 手里不断地按动着自动铅笔,直到它吐出的笔芯过长,然后“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千代绘真,这次数学测试的成绩不错,继续保持。” 老师将试卷放在了我的桌上。 “你的脸色很糟糕,是不舒服吗?”老师关切地看着我,“要不要去保健室看看?” “绘真不舒服吗?” 前座的折口立刻转过身,“老师,我想陪绘真去。” “也好。”老师说。 班上立刻投来了揶揄的目光。 我那天明明拒绝了,但折口却以男友的身份自居,跟在我的身边。 我虽然不想得罪人,但也会觉得烦的啊。 “不要。”我说,“我自己去。” 折口动作一僵。 “可是……” 我没有留情面,直接推开椅子起身。在他来得及反驳之前,就径直走出了教室。 我的头的确一直很疼。 这几天怎么也睡不好,总有一种莫名的抽离感。 或许保健室有用。 然而。 在我走向那里的时候,却发现门没有关。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 我尝试着敲了敲,没有人回应,我只好说了一声“打扰了”,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校医不在。 但是,我并不是一个人。 在保健室的临时床上,正躺着一道瘦削的身影。 看清的那一刻,我不由一惊。 乙骨忧太。 在我的视线里,透过没有关闭的窗户,略显阴沉的树荫在他的脸上、颤抖的睫毛上投下了阴影。 他的脸上带着擦伤,乌青而肿起,大约是感觉到了痛苦,所以身体蜷缩起来,露出白皙的后颈。 蝉鸣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 他看起来完全睡着了。 而我在注视着他。 心跳不知怎么地,忽然有些加速。好像,我就应该这样默默地看着他才正确。 我站在门口,端详着他清秀的五官,挺直的鼻梁,干净而妥帖,显示出他特有的清纯魅力。 ……完全不恶心,也不脏啊。 为什么要这么评价他呢? 校医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也不想回教室面对其他人的追问。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边。 内心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冲动,让我忍不住想靠近这个从未接触过的同龄人。 我的本意只是想坐一会儿,不打算打扰到乙骨同学,但他却很敏感,在我轻轻拉开椅子的时候,就突然睁开了眼,朝我投来了视线。 那双下垂的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糟糕。 我这才意识到,我这样是不是有点吓人啊? 于是,我立刻开口说:“抱歉,校医不在我就进来了。你是……呃,乙骨同学对吧?” 我尽量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非常不好意思,但请不要把我当成偷窥狂变态。 保健室光线昏暗。 只见他看了我几秒,忽然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病床顿时发出了“咯吱”声。 在我的注视下,他背过身去遮住了自己的脸,白衬衫边的耳朵竟然变得通红。 “对不起……” 他低垂下头,声音细弱嗡嗡,“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里睡着了。打扰你了,对不起。” 这也太有礼貌了吧,这个。 我才是后面来的啊。 “我现在就走。” 乙骨同学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咬着自己的下唇,“抱、抱歉。让你觉得恶心了吧?” 他起身就要离开。 但下一刻,发出了刺痛的呜咽,跌坐回了床上。 啊。我一怔。 从他的膝盖位置,透出了血的污迹。 他来保健室,一定是因为受了伤。 我想到了不久前,在实验教室走廊撞破的那一幕。那些一看就是不良的家伙,乙骨同学被围起来一声不吭的麻木、可怜的反应。 他们好像在欺负,一只被拔去了舌头的小狗。 当然,随之而来的还有折口那句带着警告的话。 “……你不想引火烧身吧?” 我很明白。 我并不是热血上头的青春番女主角,也有自己的顾虑,所以我当时才会跟着折口离开的。 但是…… 现在保健室,现在不过我们两个人。 [千代绘真,赶快离开这里。] [就这么不管不好吗?] 见我不动,脑海里的男声变得有些气急败坏。 然而,我看到了乙骨同学的眼睛。 聒噪不停的蝉鸣,在窗户外不断地叫嚣,压过了男声,让我的耳膜充斥着类似于心跳的回响。 “咚。” “咚。” 啊。我真想大叫出声! 那个脑海里不断阻止我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要让我面临这种情况?我就好像在路边遇到了一只被车碾过的流浪狗尸体。 在我面前,乙骨同学却无法离开,手指在病床边缘攥紧,拼命地想要爬起来,但是却无法办到。 在我无言的注视下,他最终只是在床脚位置蜷缩起来,手臂挡住自己的头,极力地缩小存在感。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句道歉,彻底引发了我的夏日烂好心综合症。 “别再道歉了。” 面对我的阻止,乙骨张了张口,似乎又想要道歉了,但却仓皇地低下头将声音咽了下去。 我再次开口:“乙骨同学,让我帮你清理伤口。” “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愕然的声音传来。 “石子卡在皮肤里面,很不舒服吧。”我紧接着说,“所以请让我帮忙吧,不然太奇怪了。” “……我很奇怪,对不起。” “都说了别再道歉了。” “我……” 我想这几乎成了乙骨同学的条件反射了,他大概也意识到了不对,于是倔强地抿紧了嘴唇。 “算了,我不逼你了。”我说,“你等一下,我找一下校医把东西放在哪里了。” 不敢去看他的反应,因为我感觉自己很有可能会被贴上“奇怪的同学”的标签,于是埋头翻找着消毒水、棉签和纱布。 乒乒乓乓。 很快,我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一转过身,乙骨同学还蜷缩在地板上,头埋得更低了,完全看不见任何表情。如果不是身体还有起伏,我可能会担心地怀疑他死掉了。 我拿着棉签,谨慎、小心地绕到了他的面前。 我本来以为他会再次拒绝,毕竟他只说了道歉,也保持着这样保护自己的姿势。 结果,等我靠近之后,却发现他已经悄悄将校服裤腿挽了起来,露出了受伤的膝盖。而那双藏在手臂缝隙里的眼,迟疑而不安地看着我。 ……哎、怎么挺可爱的。 我心跳加速,蹲了下来。 靠近他红肿的膝盖,开始为他清理伤口。 因为担心不够精细,反而将细碎的小石子按压进皮肤里,所以我屏住呼吸,动作放得很轻。 保健室阴冷而黯淡,我必须凝神专注地去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功告成!我终于处理干净那一块红肿的突起,松了一口气,准备起身拿纱布贴好。 然而。 一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注视着我的眼。 乙骨同学不知何时,已经放弃刚才防备的姿势。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竟然让人感觉到了一阵瘆人的专注。 我这才发现,我们的距离有点太近了。 在这床脚的位置,仿佛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即便是在无人的保健室内,这也是极为隐秘的。 我下意识想退开。 但乙骨同学却突然伸出手,放在了我的手上。 啊……! 这过于大胆的动作,同时吓了我们两人一跳。 我往后一缩,手撑在地板上。 而他也立刻松开手,白皙的脸颊烧得通红,语无伦次地开口。 “先别、别走。对不起。谢谢。谢谢……” 我哑然无言,只能盯着他。 手背残留着刚才的触感,让我心跳如擂。 “你叫……千代绘真,是吗?” 他小心翼翼地说,带着一份不确定,手指蜷缩起来又松开,显得非常紧张。 我不由低下头。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被发现,他将手迅速藏起了。 可是他的面孔却暴露出来。 这是一张羞怯、软弱却略显阴郁的脸。 “……谢谢。” 他目不转睛,又说了一遍。 在窗户分割的、明暗的夏日光照里,我突然闻到了从他的衬衫领口散发出的、淡淡的肥皂香味。 熟悉的香气。 我的大脑仿佛一瞬间遭受了重击。 我的前座,为什么就不能是乙骨同学呢? 第42章 = 突然, 我听见了从保健室外传来的脚步声。 我心底猛地一惊。 有人来了。 朦胧的氛围骤然被打破。 我急匆匆地推开他,撑着手站了起来。 狠下心,不去看身前乙骨同学此时的表情。 “不要和其他人说我帮过你。”我说。 “我……”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我迅速绕过病床, 和眼神惊讶的校医擦肩而过。她似乎想要叫住我, 但我已经埋头拼命朝着教室跑去。 [你在自私这方面,不是做的很好吗?] [再过一段时间什么都结束了。] …… 我开始讨厌这个男声了。 关于保健室的事,我警惕了几天。 然而, 乙骨同学并没有对外说我们的“秘密”。 我的平静生活得以保留。 教室的空调虽然修好了, 但我的心情却一天比一天更糟糕。前座的折口则与我相反。 “绘真,你想知道那个乙骨的事吗?” 他突然开口。 “什么?”我看向他。 “我注意到了, 你那天觉得不高兴了吧。” 折口说的是实验室走廊告白的事。 那次之后,我就很少和他说话了。他可能觉得那时自己表现得确实有点太冷漠了。 “所以, 我专门去了解了一下,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乙骨在十岁就害死过自己的同龄人。” 这个消息太惊人。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看向了折口。 见状, 他洋洋自得地说, “是他以前的同学说的, 那个玩伴就在乙骨的面前被车撞死了!但他甚至没哭, 就这么看着尸体被车拉走!” 乙骨同学才十岁。 应该是被吓住了才对吧。 我就不该指望这个学校有多正常。 “从那之后,他身边就总是发生奇怪的事,一定是他在背地里诅咒了大家!” “绘真你知道吗?上次我们看到的那几个男生,后来全都住院了, 昏迷前还对着半空喊着‘怪物’……” 我心底忽然一紧。 保健室内, 乙骨同学那双眼睛再次浮现。 那时感觉到的心跳加速, 一定是因为恐惧吧。 “他们唯一接近的人只有乙骨。他一定是故技重施, 用那副样子给周围的人带来不幸吧?” 说完, 他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但—— “谢谢, 我知道了。还有什么事吗。”我说,“没事的话,我就要继续抄笔记了。” “……” 折口狠狠地盯住了我。 但我已经低下头不去理他,假装笔记有多重要。然而,我其实满脑子都是他刚才提及的乙骨。 [乙骨忧太很危险。] [还好他不是你的前座,不是吗?] 男声又开始说话了。 [看来要让你避开那些霸凌场合了。] 但这次声音是对的。 虽然大家喜欢夸大其词,加上并非同班,我不能了解乙骨同学平时是什么模样。 但我想,那个“怪物”的恐怖传闻大概是真的。 毕竟每次发生这种事,折口都会尽职尽责地告诉我一次。谁谁又摔下了楼梯、谁的胸口被击穿,谁被吓到失心疯差点转学…… 这都是事实,而且有点吓人。 为了自己,我应该尽量避开“万众瞩目”的乙骨。 我下定决心,不要再接近犯罪现场了。 但就像是某种蓝车理论。 我看过一种说法,一个人买了一辆蓝色的车,罕见的颜色本不该有多少人使用。 然而,一旦真正购入蓝车,这个人就会愕然地发现,自己身边竟然到处都可以找到蓝色的车。 乙骨同学对我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去老师的办公室,经过没有关闭窗户的走廊,偶然会看到他在一楼后清扫垃圾。 多站定一会儿,他抬起头,和窗户口的我对视。 我立刻收回视线。 我在地铁车厢前排队。 乙骨同学在人流汹涌地铁闸后,犹豫不决,似乎不清楚自己是否应该接近这么多人。 我无意间转头,恰好看到了他正从机闸移开视线。 目光相撞。 这次换成他仓皇低头。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快,值日生忘记关窗户,风把老师准备的试卷吹飞了,引来了大家的欢呼。 老师气急败坏地训斥。 立刻勒令,让我们自己把试卷找回来。 我很倒霉。 只有我的试卷飞到了教学楼下。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讨厌试卷被水泡过后,变得发皱的样子。 在折口来得及说“我帮你”之前,我已经急切地跑出了教室,希望至少能及时抢救回来。 结果,我的脚步一顿。 我看到了教学楼后的树荫下,乙骨同学俯下身,碎发散落,捡起了水池里、我脏污的试卷。 “千代绘真。” 他念出了上面的名字。 然后抬起头,看向了僵硬地站在几步远处的我。 苍白瘦削的身形。 灰蓝色的眼睛,仿佛溅起了泥点。 直勾勾地注视着我。 我如遭雷击。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我仿佛受到了蛊惑,下意识地想要靠近他,接过他手里的试卷。 “那是……”我的。 话还没说出口。 教学楼突然传来了倒嘘的声音。 我骤然回神。 这才发现,没有关上的窗户位置,其他学生像是冬季渴氧挤在冰层洞口的鱼一样,挤挤嚷嚷。 “糟糕了糟糕了试卷更脏了!” “乙骨,你就这么弄脏了千代同学的东西,要干什么?多少有点自知之明吧?” “滚开、快滚开!” 透过这些俯趴在窗户的人的缝隙。 我看到,甚至就连老师,都只是不耐烦地整理着仅剩的试卷,没有任何阻止的行为。 我无法再接近他。 强烈的不安、恐惧在我的内心蔓延。 乙骨移开视线,脱下了自己的制服外套。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没有接近我,只是用干净的外套裹起了这张试卷,挡住了雨水,放在了身边的树荫下。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 见他走掉,毫无反抗的意思,其他同学也觉得无趣,放过了我们这戏剧性的面对面。 众人散去。 我捡起了他的外套。 试卷被打湿了,写着我名字的字迹模糊不清。 但他的外套,依旧散发出淡淡的肥皂香。 “那家伙的外套呢?” 一回来,折口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丢掉了。”我面不改色地说。 “哦,那就好。”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转回身去。 我撒谎了。 我在返回教室的路上,鬼使神差地,将乙骨同学的制服外套急匆匆地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柜里。 做贼心虚一般。 黑暗的卧室里,我躺在床上,看着被洗干净挂起来的外套。然后,起身靠近。 每个人的制服都是入学后量身定制,不过青春期抽芽一般长高,如果不及时更换就会显得局促。 对乙骨同学来说,变得有点短的袖口,在我粗略的比划下,却足以挡住我的整个手腕,只露出食指的边缘……他比我想象中更高啊。 明明学校并不大。 我却找不到把外套还给他的机会。 [就是这样,不接触就是结束了。]男声说。 这个声音总是改变我的想法。 或许是出于藏起外套的愧疚,我在偶尔目睹那些人欺负乙骨同学的时候,会开始假装弄丢一些东西,给老师指路。又或者是,报警后跑开之类。 关于做这些事,声音都没有阻止我。 它只是反复说:[别正面接触乙骨忧太就行。] 尽管如此,我依旧心神不宁。 我确定,时不时急促落下的夏雨加重了这一点。 因为我不喜欢和别人相处,所以最尽量避免的就是借东西。我常年在身上带着折叠雨伞,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突兀起来的暴雨出现。 教学楼前,地毯因为往来的学生变得湿漉漉的。 我撑开伞准备离开。 余光中,却突然注意到了站在另一栋教学楼的身影……是不同班的乙骨同学。 他没有带伞。 往往来来的同学那么多,都从他的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这些人撑着伞跳进了楼前的小水池里,肆意蹦跳,溅起的污水,弄脏了乙骨同学的制服下摆。 “对不起——” 拖长声音,然后戏谑地对视一眼,笑哄哄跑开。 乙骨没有反应。 这些把戏我都收入眼底。 难以想象的怒气在我的内心蔓延。 你们这些人真的很无聊。 有这样的功夫,不如多看点书准备升学吧! 但我屏气等待。 等待着,大部分人从教学楼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我突然冲出了教学楼,直奔乙骨同学。 我将手里的雨伞塞进了他的手里。 手指碰到了。正如保健室里那样。 乙骨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抬起头看向我。 “千代同学……” 但在他来得及说完之前,我就已经后退几步,把制服包顶在自己的头顶,冲进了这场雨幕里。 头也不回。 我不想和他说话。 我讨厌下雨天,但今天我虽然淋雨回家了,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觉得没有那么讨厌了。 …… 我好像被“跟踪”了。 但并不是那种恶心的跟踪。 因为我知道,在我附近徘徊的是乙骨同学。 到底要找我做什么呢? 我们一点也不熟。 我心生不安、尽量避开。 但我还是有疏漏的地方。 在因为初中部剑道比赛的事,去寻找老师的时候,我走过了一条鲜少有人经过的走廊。 猝不及防。 我的手被拉住,力道将我带进了教室里。 虽然是午间,但由于教室背光,所以显得极为昏暗,蝉鸣嗡嗡,稀薄的光照亮了对方的脸。 我一呆。 乙骨忧太。 见我没有跑走,他立刻紧张地松开手,把手藏在了身后,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室内安静下来。 “对不起。”他说,“我、我只是想把这个还给你。但是,我一直找不到机会……千代同学,应该是不想让其他人发现,我们有交集的吧?” ……是什么呢? 在我的目光里,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了折叠伞。 我买的并不是什么昂贵的雨伞。 只不过是在便利店购入,遗弃也无所谓的程度而已。 但。 在乙骨的手里,雨伞的边缘都被整理干净,扣起之前褶皱全都被捋平,简直是焕然一新。 可以想象,他的房间也一定很整洁。 “不用还给我的。”我说,“我已经买了新的了。” 乙骨的眼眸暗淡下来。 我开口:“我也没有还你的制服。” “啊!那个、那个没关系的。”他急忙说,“嗯,我本来就已经要换校服了,所以扔掉也没事……” 我脱口而出:“我没有扔掉。” “……什么?” “你的制服外套。现在挂在我的房间里。” 我一惊。我怎么全都说了。 我现在开始感觉,自己是不是哪根筋不对劲了。 “这、这样啊。” 乙骨同学突然不说话了。 我们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视线在半空中对视,逐渐地,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染上了热度,而乙骨同学更是满脸通红。 “那我,可以留着千代同学的伞吗?” “嗯。” “那我,我可以继续送你回家吗?” “什么?”我再次呆住。 “只是去地铁的那一段路,不会有人发现的。”乙骨同学急急忙忙地说,“那里一直有些乱,我、我总是看着千代同学独自一人,不太放心,我已经这样做一段时间了……” 可是,在我看来更危险的是乙骨同学吧…… 虽然不太明白。 但既然他这样说了,也不会被人发现的话,那么好像就没太大关系了。 [马上拒绝他!]男声命令。 我无视了它。 “好吧。” 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样的不被发现,到底是怎么运行的呢? 一般情况。 我会先去剑道部练习一个小时,然后回家。 疲惫的训练让我无暇顾及周围。 然而这一次,我特地将注意力都放在了四周,感觉自己像特务那样观察着身旁的风吹草动。 正是因此。 我终于发现了,身后的确跟着乙骨同学。 他距离我足足有十几米远。 我在前面走。 他慢慢地跟在我后面,连我的影子都没有碰到。 我走过河道,水里边缘的野草里他的倒影摇晃。 走过公园,余光里树荫下他的白衬衫眩目。 我们一前一后。 并不会有人觉得我们是同行。 我一次也没有回头。 但我却能感觉到,乙骨同学落在我身后的注视。他一直在看着我,亦步亦趋地隔着距离。 这种感觉真奇怪。 心脏甚至都跟着扑通通作响。 我不由自主地按着自己的胸口位置,疑心蝉鸣声其实是我已经跳出胸腔的心脏。 我们在学校依旧没有任何交集。 除了偶尔,在窗户、走廊和教学楼之间的对视。 但是在放学之后,乙骨同学却会送我回家。 我们没有交谈。 所以我脑子里的男声,也就没有阻止。 初二的夏天好像格外漫长。 这一天。 又是一次和乙骨同学的同行。 我的视线,却落到了摆放着散落自行车的位置。 一股莫名的冲动上涌。 我放下制服包,拿出了笔和草稿纸,写下了我几乎从不给别人的、我的电话号码和line。 [但是不要随便联系我。] 我多此一举地,在下方添加了这句话。 然后,我按捺住颤抖的手,将草稿纸整齐地对折起来,放进了就近的自行车车篓里。 我继续往前走。 马上就要进入地铁站,我假装走了进去。 但是,在大概估计了乙骨同学的步伐后,我在拐角停留,只偷偷地看向了他的位置。 他走近了自行车。 看到了纸条。 他的表情带上了疑惑、踌躇,但在纠结片刻后,还是将草稿纸拿了起来,打开。! 我紧张到嗓子发痒。 下一刻,乙骨同学猛地放下了手。 我看到他胸口剧烈起伏,似乎在平息着自己的情绪,白皙的脸上浮现出了显眼的红晕。 他害羞了。 明明只是看着,我却也感觉脸颊烧红。 慌忙之中,我背身去,躲在了地铁口的背阴处。 等我缓过神来,再次看去的时候—— 那张草稿纸还留在自行车车筐里。 乙骨同学的身影却已经不见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懊悔,丢脸感在我的心底蔓延。有那么一瞬间,我不知道如何呼吸。 但最后,我还是慢慢地走向了自行车。 虽然乙骨同学并不想要。 但我的联系方式,肯定不能就这么放在这里的。 然而,等我拿起草稿纸的时候,不由思绪停滞。 纸张展开。 我的联系方式和line都被仔仔细细地涂黑了。 而在下方。 [千代同学,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乙骨同学主动写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和line。 他把自己和主动权都交还给了我。 …… 现在我衣柜里、陌生的入侵物除了制服外套,还有这张薄薄的草稿纸了。 当然,我在手机里添加了他的号码。 毕竟这是隐私的东西,没有人会注意到。 至于line…… 我阴暗地偷偷查看,看他是否有任何活动。 然而,乙骨同学的账号却是初始头像,并且主页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在使用的迹象。 为什么呢? 我失望地松开手,手机差点砸到自己的脸。 想到白天的他,那张白皙清秀、带着郁色的脸,以及偶尔因为我的举动而抿唇小小微笑的样子。 我不由心乱如麻。 乙骨同学,真的很神秘啊。 话虽如此,但我们在学校依旧毫无交集。 只是两条平行线。 我的初中生活,一直都很平静。 脑子里的男声开始泼冷水。 [不过你们的关系,也就止步于此了吧。] 它冷笑,和教室的空调声混杂在一起,[只要不是前后座,就是课后活动的程度罢了。] 课后活动,又或者是夏令营。 的确,差不多应该只是这种程度而已。 班级组织的烟花大会、水族馆三日选一天的校游、休学旅行,这些容易产生深刻交集的活动,因为我们班级不同,所以完全错开了。 乙骨同学只是送我回家。 再漫长的夏天也会结束。 然后是秋天、冬天,再次迎来了春天。 转眼间。 时间升上了初三。 升学志愿,我选择了东京的高中。 我没有问乙骨同学打算去哪里,我也从来没有给他的手机和line发任何一条信息。他也是。 不过,我还是欲盖弥彰地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信息:[希望东京的高中生活顺利。] 发布后,我反复刷着手机。 我无法遮掩一种幻想,我想要看到的人看到了这条信息……不过,一直到毕业典礼,我都没有收到那个初始头像的点赞。 大家最后一次换上了校服,胸口别着花,在校门口合影,互相交换着联系方式。 有的感性的人,甚至呜呜流着眼泪。 而我的视线反复在校门口徘徊。 我希望乙骨同学能来。 虽然我前几天听说,他因为被牵扯到而请假了。 我真希望当时我丢掉的手表,起了作用。 他还会是遍体鳞伤吗? “绘真快来,要合照了!” 被人叫住,我只好强撑起笑容,被她们拉到了位置中间,等待着手持相机的人拍照。 “咔嚓。” 尖锐的照片声响起。 我眼前被闪光灯一晃,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捕捉到了,校门口默默站着的乙骨同学的身影。 他看着被其他人围起来的我,脸上带着渴望、不甘和强烈的冲动。他、就这么目不转睛看着我。 好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流浪狗。 啊!真的不管了! “绘真!” 人群传来惊呼。 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拨开人群,朝乙骨同学的方向拼命跑去,就像当时在教学楼外送去雨伞那样。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 我呆呆地环顾四周。 有那么一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忽然间,我的校服口袋里发出了一声震动。 我被惊醒。 立刻拿出了手机。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来自我小心翼翼保存,留下了备注着[乙骨同学]的号码。短信写着这样的一句话。 [可以来实验室的走廊吗?] ……啊。 那是我和乙骨同学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原来那个时候,他注意到了窗内正在偷看的我。 我避开了所有人,独自朝着走廊前去。 我想过。 乙骨同学会说什么样的话?他也会去东京吗?我们以后也能保持着这样的关系吗? 但等去了东京,或许就没有其他人注意到他了。或许、或许我们可以在人前互相说话…… 然而。 等我怀着砰砰直跳的心,来到走廊的时候。 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窗台上,只留下了一颗来自制服上的纽扣。 乙骨同学已经离开了。 窗外树荫摇晃,被微风吹得沙沙作响,我胸口的热度一点点冷了下去。 我曾经听过一种说法。 因为制服的第二颗扣子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所以在毕业季的时候,可以向喜欢的人索要。 可是。 我已经有乙骨同学的整件制服外套了啊。 他留给我一颗扣子,是想表达什么呢?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眼睛发胀、难受。 这种怅然若失、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绪让我摇摇欲坠。我走上前去,捡起了这枚扣子。 乙骨同学,就这样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 …… 因为这颗纽扣,我没有删除他的号码。 直到高二的夏天。 修学旅行,我无意间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玲奈抢过了我的手机,看到了[乙骨同学]的备注,兴致勃勃地说道:“让我来替你告白吧!” 我无力阻止。 而就在第二天。 我从未想过的乙骨同学,陌生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背着剑袋,表情阴郁而平静。 他看着我,内敛地微笑:“千代同学。” …… [明明都拼命用咒具改变了部分现实,怎么没起作用?!该死、该死!一切都要回到原点了!] [明明就没有怎么说过话,也没有深刻的交集,怎么还是失败了——] 耳边的声音乱成一团。 强烈的剧痛在我的大脑里作乱。 无数混乱的记忆,在我的眼前交替。 我终于忍不住了,情绪爆发,大叫出声:“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什么改变现实,乙骨同学就应该是我的前座!就算不是,我也会喜欢他!” 我的骤然发怒显然吓到了脑子里的东西。 一瞬间。 身体里迸发出了强烈的力量。 我猛地睁开眼。 在我面前,是数以万计鱼群组成的水族馆景观,也就是仙台所称之为“生命闪耀之海”的帷幕。 而我被乙骨同学抱在怀里。 在我的身边是虎杖、日车律师,还有……伏黑君和五条老师。我不由意外地睁大了眼。 这两人之前并不在。 也就是说……我的确中了什么?咒具? 我抓住乙骨同学的袖口,紧紧地收拢,脑海里闪过保健室的鲜血、雨天和一前一后的车站……所有记忆都模糊,只剩下现在他清晰的触感。 一切都提醒着我,我回到了正常的世界。 “欢迎来到现实哦。” 五条老师笑着说,“好险好险,我还以为要遭殃了呢,禅院家竟然准备了篡改现实的咒具,我就说他们既然来了仙台,怎么可能没有后手……” 伏黑脸黑了。 “别开玩笑了,我早就向你汇报过。我看到千代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禅院准备做什么。” ……? 难怪,我感觉第一次烟火大会见面,伏黑在看到我的脸的时候愣了一下。 原来是因为和禅院内部资料对上号了吗。 但我的大脑还是懵懵的,只能看着他们说话。 伏黑:“结果你身为老师,只是什么都没做,让我们耐心等着。如果出事了怎么办?” “诶?因为我相信绘真啊,不会出事的。” 五条老师挥挥手,皱鼻,“禅院的人懂什么?以为改得拉开距离,让你们少接触、不说话 、让绘真有男友,忧太就会放弃?这也太可笑了。他们根本就想象不出来,原本的世界里面,其实你们就没有真的交谈过,忧太也还是喜欢你哦。” 他寥寥几句,就总结了禅院的目的。 “我……不明白。”我说。 在我身前,乙骨同学紧紧地抱着我。 既然是禅院的阴谋,那应该找更加权威的人吧,和我这样才涉及到咒术界的新人有什么关系呢? 大脑钝痛,我努力去理解。 扭曲现实这样的咒具,一听就觉得很昂贵,用在我的身上,总让人觉得非常奇怪。 做了这些,就是为了尝试改变我和乙骨同学的前后座关系?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了吧? “这么说吧。” 五条老师利落地说,“绘真,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涉谷事件里,总有人说忧太‘及时回国’了,但为什么忧太要比原定的时间早回国呢?” “……” 我一怔。 乙骨同学的头埋在我的颈窝。 忽然间,我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全是担心,也是……害羞和难为情。 “因为他向帅气的五条老师我汇报过,自己想请假几天,因为他有一个很在意、总是去想的女生最近更新了动态。哪怕是只远远看一眼,他也愿意,之后会飞回国外继续任务。” 五条老师一边摇头说着“撒娇真没办法”,一边说:“所以我同意了哦。结果没想到,这次回国却正让他撞上了涉谷事件……也就是说——” “因为这份喜欢,忧太才会不顾一切、辛苦地想要见到你,结果意外导致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最后五条老师我没封印多久就出来啦,悠仁没有被大反派占据身体,涉谷没有被毁灭,禅院势力也衰败下去,哎,越说越觉得可怕了。” 这一连串话砸向了我。 我不由晕头转向。 水族馆的鱼群默默地游动。 没有蝉鸣,只有静谧的水声在摇晃。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乙骨牵着我的手收紧了。 五条老师漂亮的脸上含笑。 修长的手在下巴上滑过,注视着我们。 “果然,只要你们相遇,忧太就无论如何都会喜欢你啊。我早就说过,爱这种东西最可怕了。” 第43章 = 我默默地站在原地。 这些消息量太大, 对我来说也是某种冲击。 “五条老师,我们可以稍后再来吗。” 从我颈窝传来了闷闷的声响。 乙骨微微侧头,看向了身旁的人。 我忽然间意识到, 我们竟然维持着互拥这个黏糊糊的姿势, 在所有人面前待了这么久。 ……那不是恶德情侣了吗。 在公共场合表现得太亲密,会让人不适吧? 再加上五条老师,刚才说的那些关于爱的话…… 我的脸忽然有点发烫。 但乙骨同学的语气却非常自然, 他的手握住了我的垂下来的手, 说道:“请让我们独处,我也很快也会去京都的, 只是……” “好啦好啦。” 五条老师爽快道,“悠仁、惠也别看了, 要是忧太生气了,老师也救不了你们哦。” “诶??” “什么啊, 又开始胡说了。” “虽然才来就被忧太赶走了很伤心, 但老师也很欣慰, 因为忧太真的长大了啊。” 乙骨同学平静的面容, 终于开始泛红。在我的视线里,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陷入初恋的少女。 “老师……拜托了,请不要再调侃我了。” 五条老师大发慈悲,终于放过了他。但是,接下来却将视线转向了正在看着忧太的我。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他。 他摘下了眼罩。 这一次, 我终于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无限接近蓝天的, 晴空色的眼眸。璀璨无比, 惊艳到骇人, 甚至数以万计鱼群组成的蓝色漩涡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黯然失色。 他朝我投来了专注的视线。 “我很高兴, 绘真你终于会为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而考虑了。这样, 就算是杰那家伙,也说不出什么挑剔的话了吧。” “我可是一直在履行承诺,有好好关注你哟。” 杰……夏油杰? 听到这个名字,我不由一怔。 难道眼前的五条老师,和那个被菜菜子、美美子称之为夏油大人的狐狸眼青年认识吗? 因为[等你愿意接受真实的自己,然后再联系我],这句话明明只有夏油杰对我说过…… 五条老师,为什么要替他关注我的后续呢? 但眼前的人却仿佛只是提了一句,就摆了摆手,恢复了之前孩子气的模样,说道:“不过,你们要在这里逛水族馆吗?这里可都是尸体啊,忧太你是不是缺了一根弦,需不需要我给你一点建议——” “呜哇!” 虎杖、伏黑忽然伸出手,从两边捂住了他的嘴。 “老师麻烦不要打扰别人。” “点评太不礼貌了。” “呜呜,可是这样真的很恐怖嘛……” 五条老师假装挣扎着说。 “抱歉前辈!我们现在就回去!” “是的!” “我们已经通知了辅助监督,会有人来处理尸体的后续,前辈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他们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赶紧拉着五条老师往外走去,但却反倒加重了我内心的那份紧张感。 因为—— 忧太,打算单独和我说什么? 我低垂下眼,余光却瞥见了一道高挺的身影。 从刚才开始,日车律师就在看我。 见我终于注意到他,他指了指自己的口袋,我的手下意识伸进去,碰到了他刚才留给我的名片。 我不由抬起头。 日车朝我点了点头,像一个极为靠谱的大人,然后转过身,拖着步伐慢吞吞地跟上了虎杖他们。 我摩挲着名片,脑内空白。 然而下一刻。 我的外套口袋里,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只手。 我一惊。 身侧的乙骨同学,竟然直接将手伸了进来。 宽大冰冷的手不仅碰到我的指节,甚至包裹起来,轻轻地揉捏、触碰,直到我放开手里日车的名片。 “现在可以看着我了吗?” 他轻言细语地说,“绘真一直在关注别人……” 我仿佛被蛊惑,下意识侧过脸,对上了他全神贯注地、密不透风一般注视着我的眼睛。 只这一眼就无法移开视线。 在水族馆的幽蓝色倒影里。 他的那双灰色眼眸、似乎从来就没有改变过,铺天盖地地朝着我袭来。 “我做的过分了吗?但我喜欢绘真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上了烦恼。 “……” 乙骨同学,又在撒娇了。 虽然面容已经变得带上了阴郁、冷酷。 但注视着我的眼里,却装着羞怯、期待和强烈的,已经完全不加掩饰的复杂渴望。 我明白了一件事。 此时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投在了我的身上。 他说:“我的确有重要的事情,想对绘真说。” 投来的阴影,轻微的刺激。 我的皮肤不由一阵颤栗,感到口干舌燥。 事到如今,我已经分辨不清楚内心还有没有恐惧了。 但唯一清楚的是,[我喜欢忧太]这件事。 就算他再次让我感觉毛骨悚然,说出的话偶尔吓人一跳,我现在也能够迅速镇定下来,不至于落荒而逃了。 我不由有点感慨。 说真的,五条老师,你也该夸夸我长大了才对。 …… 乙骨同学拉着我。 很快,远离了水族馆,将宏大的鱼群抛在身后。 我们来到了公园。 现在是凌晨,依旧见不到人影。 依稀之间,只有淡淡的光透过薄云,在郁郁葱葱的绿色中折射出红色,让人感觉头晕目眩。 尤其是,站在我身旁的乙骨同学。 在那扭曲的现实里,失去他的不安,依旧充斥在我的心底……我喜欢现在的一切。 乙骨将我的手,放进了他的口袋里。 “抱歉,五条老师说的没错,那里太阴森了,其实并不适合独处交谈,我考虑得太不周全了。” 我让自己振作起来。 现在的我,很想了解他的想法。 所以我开口问。 “那,忧太刚才为什么想待在水族馆呢?” 作为女友,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有什么遗憾。 “因为……因为我本来是想,很早之前班级一起组织过这里的水族馆观览,那时我只能在检票处折返,因为我不能去人多的地方。我只是想满足这份和你去水族馆独处的愿望。我搞砸了吗?” “没事的。”我说。 毕竟我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去电影院看血浆飞溅、精神变态的恐怖电影啊。 这些我已经习以为常。 初中的乙骨同学,会尽可能地避开人群。 所以要在夏天找到他,最容易的地方就是教学楼后、天台角落以及各种潮湿避光的去处。 我想,他应该是担心会伤害到其他人,所以理解地点了点头:“是忧太性格太好了。” “不止是这样的……这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太容易嫉妒、生气,也太容易产生阴暗的想法了。” 乙骨同学抿唇一笑,非常温柔,“我很担心,如果看到其他人和你笑着交谈,我会精神崩溃。” 我不由呆住。 可他的手,还在我的口袋里。 冰冷的指腹,细细摩挲着我的手指,交缠。 乙骨同学凝视着我。 “那个时候,我甚至专门去找到了传单,整日无助地、可笑地幻想着,幻想水族馆光线这么昏暗、又有这些空房间,如果我们有机会避开其他人说话该多好呢?可我不能。不能这么做。” 他一直都在遵守着规则。 从那天我意外被牵扯进霸凌事件起,“我们不认识”、“没有交集”。 他反复对自己呢喃。 尽管,我从来没有要求过这种保护。 树荫在头顶沙沙作响。 “我坐在水族馆外面,夏天阳光刺眼而晒得我身体发烫,每个人都拿怪异的眼神看着我。但这些都无所谓。真正让我痛苦的是,我发现当天馆内咖啡馆正在办活动,情侣可以打折。我忍不住想,如果绘真因为这种不麻烦的事,和谁交往了怎么办?” “……” “不过,绘真没有,我那天真的很高兴。” 我有些疑惑。 “所以,忧太最后还是进水族馆了吗?” “我没有。 他面露犹豫,而后,解剖心脏一般坦白道,“这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游览作文。” “……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我是绘真的前座,所以从后面传作业上讲台的时候,我不小心看到了你写的路径记录……” “你没有和任何人去,我真的、真的太开心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想他是否和我一样,提到“前座”的时候,想到了那个差点成真、被改变了的现实。 “虽然是不是前座都没关系。但我还是希望,我能是绘真的前座。” “真的吗?”我不太确定。 话音落下,他默不作声地靠近了我。 这一幕,的确如五条老师所说,并不浪漫。 我的鼻尖甚至还有血腥味。 但与之一同的,是乙骨同学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其实迄今为止,我都有想过,如果是其他人成为了乙骨同学的后座,或许能比我做得更好。 乙骨终于靠得够近。 近到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他亲在了我的眼睛正中间。 然后贴着我的睫毛,声音喃喃自语。 “为什么会怀疑?我可以看到绘真日常的课表,作业上的笔迹,未来去东京的志愿,早课只提前十分钟进教室,以及因为懒得带便当而午休时间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坏习惯。” 嘴唇下移,亲到了我的眼窝。 “就算偶尔吃东西,也永远是小卖部的同一款炒面面包,因为是同班,所以可以知道剑道部的训练、下课的时间,回家乘坐的地铁……” 我的皮肤发痒。 他的身体再次移动,亲住了我的下眼帘,用嘴唇细细摩挲。 “那时,我就在想。” “如果我可以成为那个人,成为能够叫绘真起床,确保提前十分钟进教室、给绘真做便当,让她每天都能吃到不同的东西,接送绘真上下学,去剑道部看比赛的人就好了……” 我意识到。 他反复在亲的地方,是我的眼睛。 “在这个夏天,我的所有心愿竟然都实现了,我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这是我唯一想要的东西。” 接下来,乙骨同学对着我的另一边眼睛,做了完全相同的事情。 明明动作很简单,并不过分越界,但一种强烈的感情,却突如其来地从我的内心流淌出来。 我紧紧地闭上眼。 明明乙骨同学以及离我够近了,但我还是伸出手,忍不住用尽全力地抱住了他。 我开始明白,说“爱是诅咒”的人的原因了。 初中开始,乙骨同学就从来没有伤害过我,尽管如他人所说,他诅咒了身边的人。 而这如同夏日蝉鸣的、复杂的温柔、占有欲和嫉妒,使我变成了一个被乙骨同学的爱俘获的人。 我一直以为,喜欢就是单纯想要保护某个人而已。 但我想错了。 爱是一种席卷全身的、更加可怕的东西。 会让人不断地想要更多、更多。 现在只是喜欢忧太已经不够了。 怎么办,这可是“爱”。 我可能永远不会从乙骨同学身上满足了。 他会觉得我给他带来了压力吗? 仿佛看出了我的担忧,乙骨同学蹭着我的发丝,贴着我的头顶,轻声开口了。 “所以,从今以后多多指教。” “请绘真一直用这双眼睛看着我、注视着我,也请一直一直爱着我、诅咒我吧。” 第44章 = 这是我的秘密。 其实, 我在入学前就见过千代同学。 家里的气氛很压抑,即便这是我初中入学的第一天,父母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只要我在, 四周永远都是静悄悄的。 早餐的桌子旁。 我埋着头, 余光看到妹妹朝我伸出手,父母却忽然动了,从麻木的样子突然变得鲜活起来。 “啪嗒!” 他们打开了妹妹想要碰到我的手。 “别这样!别管他了!” “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爸爸妈妈不能失去你!” “他是怪物!会让你不幸!” 妹妹哭了起来。 我感到非常抱歉。 我很想安慰父母, 其实不用这么紧张的。 如果我不感到恐惧害怕的话, 十岁时车祸死在我面前而化作怨灵的里香,是不会攻击其他人的。 而且, 我已经为此慌忙地躲开,以至于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了地板上了。 但等我爬起来, 张开口想为自己辩解的时候,妹妹被父母防备地包围在中心, 没有人注意到我。 这是我入学初中的第一天。 我忍着因为摔倒而钻心的疼痛, 咬着下唇, 小心翼翼地扶起了地板上的椅子。 我没有吃早餐, 尽量没有发出动静地离开客厅。 手臂好像受伤了。 它别扭地歪倒在我的身体一旁, 似乎不属于我。 好在今天上学需要的东西,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只需要拿起制服包,就可以离开家里。 父母并没有在钱的方面短缺我。 所以,我打算去药店买一些伤药, 熬过这一天。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了千代同学。 清晨的日光刺目而惹人厌恶。 原本在柜台后闲散看杂志的店员, 却时不时将狐疑的目光投向我, 似乎觉得我是来这里偷东西。 讨厌、讨厌、讨厌。 为什么要看着我?我的手心变得湿滑而恶心。 我想要从这样的目光里得到喘息的机会。所以, 我躲在了货架后面……这里是橱窗的小小玻璃。 然而, 我的身体却忽地一僵。 因为我发现, 有人已经站在玻璃窗外了。 这是一个和我同龄的女生。 她穿着和我同校的初中制服,长发披散在肩上,露出了白皙的皮肤和淡淡放空的眉眼。 我不由一怔。 她好看的脸上却没有表情,让人想到一朵漂浮的云,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 但不可否认,这一定是一个受欢迎的女生。 大概、和我完全不一样。 我呆呆地注视着她,脑内一片空白,一瞬间,竟然忘记了如何去躲藏、蜷缩起来。 直到她抬起头来。 …… 啊。对视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心底慌乱,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但“对不起”……才溜出我的喉咙,我却发现,对方好像并没有看见我,依旧看着玻璃本身。 ……?为什么? 只见她无视了我,伸出手调整着自己制服的领结。然后,将过长的发丝别在了耳后。 这、原来是一扇单向玻璃。 我即将跳出喉咙的心脏、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她只是在借着玻璃,整理自己的衣着。 胸口一阵发紧。她是和我一样,在今天入学吗?但不管怎么样,她一定是和我一个学校的。 我一直看着她。 这个并不知道自己,正在和我对视的陌生女生。 我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 我应该立刻背过身去,停止这样不礼貌的行为。我是变态吗?难道是偷窥狂?家教去哪里了? 但是这扇泛着幽蓝色光的明净玻璃,隔绝了所有的不安情绪,像是鱼缸那样将我们分隔开来。 我好像一只呆呆的金鱼。 我一定是父母所说的怪物,不是人类吧。 乙骨忧太,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注视着她,直到她离开了玻璃。 我以为我们不会再有机会接触了。 毕竟,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会关注我这种人的人。 我说不清楚,这种失落感是从何而来。 “对不起。”我说。 真希望她能听见我的道歉。 我不该看她。 …… 原来她和我是一个班。 不止是一个班。 甚至是我的后座。 这种可怕的概率有多大?我浑身颤抖,紧闭着眼不敢抬头,依稀之间听见了其他人轻蔑的议论。 “千代同学前座竟然是他?” “开什么玩笑,别说得好像绘真和他很熟一样。” “……” 这是真的。我们一点也不熟悉。 我不想被其他人这样当众讨论。我不是受虐狂,那些席卷而来的恶意、注视让我感到恶心。 但让我感到奇异的是,我竟然有点高兴。 原来,她叫做千代绘真啊。 但我的猜想没有问题。 虽然是我的后座,但她并没有和我成为朋友。 但让我感觉混乱而惶恐的是,她竟然开始注视我了。作为我的赔罪,我不讨厌她看着我。 …… 我是个喜欢独处幻想、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我虽然是个怪物。 但我依旧希望,有人能够温柔地对待我。 这很矛盾吧?但我依旧会产生这样的幻想。希望有人能够珍惜我、能够对我说话、能够看到我。 父母不希望我在家多待。 我尽量满足,去电影院看了《蚯蚓人》。 据说因为拍摄的题材是恶心的生物,上映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所以来看的人寥寥无几。 电影院寂静无人。 我就是为了避开人群,才选择的这个时间。 剧情讲述的是一个变异、却渴望爱的丑陋怪物,最后却因为一颗人类的心脏被爱杀死。 就是这样老套的故事。 我看完之后,只感到奇怪的空虚,没有感觉。 揉了揉疲惫的眼睛,我等待着灯光亮起,准备从电影院离开。 但,放下手的时候,我怔在了原地。 因为前排,坐着千代同学。 在这深夜的电影院,竟然只有我们两个人、选择了同一时刻的电影进行观影。 而冷漠的千代同学。 此时,竟然……双眼泛红。 我不由一怔。 她没有注意到我,而是看着巨大的电影幕布,沉浸在了这样的电影剧情里。 她坐了很久,直到字幕结束。 而我也呆呆地看着她,直到她起身,我才起身。 我的双腿背叛了我的意志。 我知道这样会让人觉得恶心、反胃,但我想到现在已经是深夜,我担心她在路上的安全。 在她没有发现的时候,我将她送到了地铁站。 回到家里。 没有人为我留灯。 桌面上还摆放着父母为妹妹过生而残留的蛋糕。 我在黑暗里,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这张床,是在我很小的时候父母买的。现在已经容纳不下我的位置了。但我还是尽量蜷缩起来。 我的脑海里全都是千代同学。 她为什么会表现得那样难过呢? 是单纯为剧情感到伤心吗?还是、为那个丑陋的怪物,却拥有一颗渴望爱的心而感到悲伤呢? 我不明白。 …… 千代同学、千代同学、千代同学。 不知不觉,我的脑海里已经满是关于她的事了。 而来自她最初让我坦然自若的注视,现在却成了导致我精神混乱,无法自抑的根源。 每次察觉到被注视。 我的身体、心脏还有胸口都在收紧。 我开始产生了担忧。 她会不会觉得我看起来很脏?会不会,像那些人一样看出了我的恶心、然后不再看着我了?她会不会很快就感觉厌倦,转而去看其他人了? 我应该怎么,才能一直吸引她的注意力? 我应该让她觉得我很可怜吗?就像是电影里的那个怪物?应该让她觉得我可恶又可恨吗?这样,她会不会有一天也会像看了一部、由我主演的怪物恐怖片那样为我哭泣呢?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做恐怖片的男主角。 我的卑劣开始发作。 那些想法钻进了我的皮肤,啃噬我的心脏。 但在这之后。 她撞见了我被其他人殴打的现场。 我看到了她受惊的、无措的眼。 心脏骤然一紧。 我想,我还是不要接近千代同学了。 …… 她不再和我说早上好了。 她也不再和其他人说关于我的事。 这是我想要的。 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强烈的痛苦。 作为她的前座,我只能听着她和别人约好出去、剑道部的活动,又或者是别的没有我参与的一切,看着她对其他人说早上好、回应那些微笑。 千代同学不是我的。 千代同学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意愿。 尽管总是独来独往,但她完全有资格选择朋友。 但是,我真的好想好想和她说话。 这种念头几乎要让我的身体都被摧毁。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在延续电影院对她安全的担忧。我做了过分的事,我承认这是跟踪吧? 但我没有越界。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不愿意让自己沦到那种没有教养的地步。这样足够说服自己了吗? 就这么一直、一直。 我好像一只渴水的金鱼,被无情丢到了地板上。 虽然千代同学没有再和我说话。 但,她还是偷偷地在身后注视我,目光像滴落在我尸体上的水滴,我可以靠此苟延残喘地活着。 我成了千代同学的秘密。 她在帮助被其他人针对的我。 这些我都知道。 我有一个锁起来的铁皮盒子,里面小心翼翼地装了她为此遗失的所有东西。 但我只会保存一个晚上。 然后,我会将它们偷偷放在老师的桌子上,以便还给千代同学……我不想让她因为丢东西伤心。 而让我沮丧的是,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找到千代同学的手表。 后来,初中修学旅行去了东京。 我听见她说,自己高中会去东京读书。 那么,我呢? 我看着她在明治神宫买了御守。 怀抱着踌躇、自厌的想法,我在她和朋友走开之后,也尝试着买了和她一样的御守。 水蓝色。 ……为什么是姻缘呢? 我摩挲着御守。 耳边嗡嗡作响,心跳如擂,把它藏在了胸口。 避开其他人,我坐在明治神宫的椅子上。 天空蓝得毫无阴影,树荫在阳光下摇晃。明治神宫有人在举办婚礼。其他同学都和游客们,一样站在人群的两边,为结婚的人们让出位置。 白无垢、黑和服。 大家笑得很开心,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我也应该露出笑容。 然而我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集中精力。 我只是看着千代同学。 只有一个念头。 我、我高中也想要去东京,和她一样离开仙台。 在东京的高中没有人认识我。 不像这里的初中,或许我可以开始新的故事。 在那里,我可以顺利长大成为合格的大人吗?我可以摆脱怪物的身份吗?也许,我可以解开我的自私、丑陋,让死亡的里香得到转世的安宁? 再也许,我能够学会控制情绪,不再变得如此怯懦无助,我可以成为会被她喜欢的人,然后我就能够鼓起勇气和千代同学说话、成为朋友…… 我又开始幻想了。 但也正是这些想法,支撑了身为怪物的我活下去。我不断地幻想着那个有她的未来。 我们今后还会再见吗? …… 毕业那天。 我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她在未来是否会想起我。 心脏扑通通直跳。 手机一直开着不愿意锁屏,她的电话号码显示在通讯录里,被我放在床头柜上。 千代同学。 请一定不要忘记我。不要将我丢在身后。 即便你有了新的前座,你也永远是我唯一的后座,在我左手边的心脏位置。 为此。 我甚至在马路上,做出了类似于自杀的惊人行为,只是想给千代同学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的大脑一定坏掉了。 我想知道她的一切,知道她和谁在一起,知道她是否在高中有了新的习惯、有了新的注视对象。 东京太大了。 我们成为了高中生,但却不在一个学校。 尽管如此,我依旧时不时能够从她社交账户上更新的动态,看到她最近更新的情况。 我好像一个暗处的影子,带着那种自己也不明白的纠葛情绪,查看她账号上的每一条公开信息。 为什么这些男生都可以坦然地关注她?可以随意地在账号上和她交流?那个匿名点赞的小号是什么?是她熟悉的人吗?那个和她交流电影、互相关注的人,也和她一样去电影院看了恐怖片吗? 我完全不知道千代同学到底在做什么、经历了什么。她的前座现在是谁、占据了她的视线吗? 而我甚至不敢保存她发布的照片。 我的情绪爆发了。 痛苦、厌恶和恶心再次席卷而来。 因为我没有权利、没有名分要求千代同学。 千代同学甚至不是我的朋友。 附身于我的里香,受到了我的负面情绪影响。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让她失控了。 我尝试着说“对不起”,阻止其他人的靠近。 但那几个试图拉扯我衣服、然后录像的学生,还是围着我、嘲笑我,最后统统骨头断裂、被塞进储物柜里。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都忍耐不下来呢?明明只是挨打而已,为什么要因为自己的阴暗让不幸再次降临在别人的身上呢? 我蜷缩起来。 里香想安慰我,但我办不到,对不起…… 我好想去死。 再也没有千代同学的注视,我无法存活。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无能的人。 五条老师出现了。 他对我说“一个人会寂寞吧?”,邀请我加入了高专,说他有办法让里香轮回转世。我想,自己至少要让年幼的里香得到幸福。 我要在高专解开里香的诅咒。 我没有提到任何“千代同学”的字眼。 我想我还是希望,我能够成为她的回忆,而她能够成为我的一个秘密。 我想将自己见到她的那个夏天藏起来。 这一天。 我帮同期们,在自动贩卖机上购买汽水。 然而,长椅上的五条老师却眯着眼,说“学会控制自己后,说不定就能见到想见的人了哦”。 我心底一惊。 手里的汽水差点落地。 “忧太想要被谁需要吧?” 他转过脸,看向我,“都在东京的话,迟早有一天会见面的吧?当然,前提是你变得有自尊一点,不要再随便地暴露真实想法哦。” “……我不明白。” 老师说的是千代同学吗? 不。老师应该不认识她。 我只是想和高专的其他人成为朋友,仅此而已。 “我很喜欢大家,我也会继续努力的。”我说。 “才不是这种同学友爱,而是忧太的青春期啊。” 五条老师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说。 他的眼神让我心底发慌。 或许是因为,我不受控制地想到了千代同学。 所以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潮湿、黏腻,无法向其他人倾诉、让我羞愧而脸颊泛红的梦。 然而我没有更多时间。 因为,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 自称夏油杰的青年出现了,计划了百鬼夜行,伤害了我的朋友们,我抱着要把他撵碎成肉泥的愤怒去杀人……这是我第一次使用了那份让我避之不及的力量。原来我真的可以保护其他人。 解咒了。 里香顺利成佛转世了。她今后会获得幸福吧? 五条老师说,忧太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 从特级跌落到最底层的四级,再用三个月时间,我从四级重新升回特级。 全咒术界只有四名特级,而我成为了其中之一。 同学们开始调侃着我,说我是“特级大人”。 出任务的时候,咒灵和诅咒师都被我轻易解决,感觉不到有任何棘手的麻烦出现。 不再会有人,用那种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我。 相反,更多的是畏惧、渴望。 我想,以后要开始新的生活了,我已经重拾了缺乏的自信,只需要明白现在想要的是什么…… 然而—— 我在电影院门口遇见了千代同学。 猝不及防。 以及炎炎夏日,毫无准备的我。 “迟早会遇见的。” 五条老师的话在我的脑海里响起。 东京如此大、但又如此狭小,我的耳膜嗡嗡作响,目不转睛地看着电梯另外一边上来的她。 然而,再一次。 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 皮肤白皙而美丽,表情平静而遥远。 如同我第一次见到她。 突然之间,我好像变回了初中那个因为手臂受伤,就无措地藏在药品货架后面的怯懦初中生。 我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 等我反应过来之后,已经跟着她进入了电影院。 她依旧坐在中间位置。 而我还是选择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电影正在播放着灾难片,但我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内混乱。 现在的我,应该可以和她说话了吧?我已经学会了控制情绪,我长高了十几厘米,不再是那个蜷缩起来的孩子,我会使用曾经偷看她身后背着的剑袋里的刀了。所有人都说我很有吸引力,或许有产生恋爱的冲动,说我像是电影里的男主角……啊,我应该为此感到一丝心安吗? 但我却不敢、和千代同学交谈。 如果她对我露出陌生的表情、如果她问我“你是谁”、如果她对我无动于衷,我该怎么办呢?我该如何在接下来保持镇静呢? 我一定会崩溃的。 就像一个没用的孩子。 原来这些特级的身份、这些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虚名,在遇见喜欢的人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乙骨忧太。 一个不敢袒露内心的高中生而已。 我一直记得,自己是如何诅咒了里香的。 如果小孩子纯洁无瑕、天真无邪的感情,都能变成这样。那么青春期混杂着的欲望、占有欲和阴暗丑恶的共度一生的想法,这种不纯洁的爱、男女之爱,最后会诅咒成什么程度呢? 所以最后,我没有上前。 我只是等到了电影散场,直到她从位置上离开。 这是一个熟悉的黏腻夏天。 我像是初中那样,隔着人流慢慢地送她回了家。 再一次。 我始终跟在她的身后,不需要她为我做出任何。我会用我学到的东西,远远地保护她。 万圣节前夜。 我在手机上看到了她的动态更新。 她和朋友约好了要去涉谷见面。涉谷? 我下定决心,向五条老师申请了回国。 ……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神明大人。 我希望祂在百忙之中,能够听到我卑微的心愿。 在不知道会继续的多少个夏天,我希望千代同学不要忘记我,容许我在她的记忆里占据一角。 我只要这样就够了。 然而。 那天疲惫的任务结束后,我一如既往回到高专。 手机却忽然震动,提醒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我疑惑地投去视线。 这是,我的置顶号码。 一瞬间,我心跳如擂,手指颤抖而紧缩,就连身旁的熊猫同学、以及狗卷同学都察觉出了异样。 “忧太怎么了?怎么露出这副表情?” 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来。 耳边蝉鸣嗡嗡作响,血液恍若逆流。 [我喜欢你,乙骨同学。] 短信来自千代同学。 这是恶作剧吗? 然而,就算是恶作剧……我也希望这是真的。 因为我想见到她。 第45章 = 乙骨同学去了京都, 计划是两天时间。 但我并没有和他一起去。 原因很简单—— 我的假期结束了,第二天就要返校进行上课。 可恶,马上升上高三的人学业就是这么忙啊。 我忍不住想, 那些拯救世界的高中生到底上的是什么类型的学校。 起码我的学校对请假这件事相当严格, 就算是病假,也必须有医院开具的完整记录才可以通过。 所以。 这是第一次,晚上在公寓的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明明也没有和乙骨同学同居多久, 但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 却忽然变得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空调开得太大了。 有点冷。 床为什么选的这么宽? 我一个人太空。 我只能抓着被子,把脸拼命地埋进被窝里, 抑制住这种奇怪的感觉。 其实,我和乙骨同学只分开了几个小时而已。 我不会真的变成某种束缚系女友了吧。 但, 我现在和忧太是正式的情侣了吧? 他都当着日车律师,还有五条老师认证了, 那么, 如果我给他发消息问他在做什么, 应该很合理吧? 我越想越觉应该这样。 我可以关心乙骨同学, 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终于说服了自己。 我翻身出来, 手伸向了床头柜上。 伴随着我的动作,手机亮起。 屏幕上显示出了时间。 现在竟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我不由一惊。 我想事情竟然想了这么久吗……呜,我发出了一声懊悔的哀嚎,那我肯定不能给忧太发短信了。 虽然我已经手快点开了聊天框, 但还是算了吧。 我不想吵醒本来就缺乏睡眠的乙骨同学。而且他那边肯定很忙。 但就在, 我即将放下手机的时候—— [绘真睡醒了吗?我看到聊天框显示了一下正在输入。] [小狗摇尾.jpg] [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其他的烦心事?] 我愣了一下。 这个回复速度……该不会, 乙骨同学一直都看着聊天框吧? [现在很晚了, 为什么会熬夜呢?还是说做噩梦了?] 眼见他的猜测逐渐带上了担忧。 我不得不中断猜测, 及时回复:[没有。] 其实还是有的。 我的升学志愿表是空白的, 但作为优等生,班主任肯定要单独询问我的未来志向。 毕竟已经高二了,是时候为高三的升学做准备了。 我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 不过这件事就不用跟乙骨同学说了。 虽然已经思虑良久,但我独自生活了这么久,如何抉择的基本能力还是有的。而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我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这样吗?真的太好了。我在京都这边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哦,结束后,五条老师把所有高层都骂了一遍,并且严厉训斥说如果再乱做事就把他们全都杀了,老师真厉害!^_^] [绘真请看这个。(视频.mov)] 这是什么。 怎么还有视频的。 我怀着困惑的心情,点开了这条传过来的视频。 视频一瞬间开始播放。 录制人一定是虎杖君。 他一开口就是跃跃欲试的“老师我已经准备好了!”,伸出的手对着镜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下一刻,画面转向了日式庭院的正中央。 虽然入镜的人很多,镜头又在摇晃,但我首先看到了身穿白色和服、看起来格外干净的忧太。 气质正式而严谨。 他跪坐在穿着蓝色和服的五条老师身旁。 手边放着没有布袋遮挡的刀,显示出开刃的寒光。 我忍不住伸出手,暂停了视频。 我就这么无言地看了他一会儿。啊,白天的所有想念,此时都得到了缓解。 我觉得乙骨同学可能在出神。 落在外人眼里,此时的他大概是面无表情而冷漠异常,让人觉得极为可怖。 但我看到这样的景象,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 乙骨同学,真适合和服。 和穿着浴衣的他又不是同一种感觉了。 还好卧室里只有我一人,也没人会读心术。 我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截屏保存,然后才继续播放视频。 “可以开始了哦!” 虎杖的这句话,就像是某种摔杯为号的预兆。 五条老师站了起来,视频也跟着他的步伐移动,运用了灵巧的仰拍镜头,让其他跪在甬道两侧的人显得更加佝偻、恐惧了。 我明显能感觉到,这些人都不是自愿的。 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威压和气势,在空气里压制着这群地位尊贵的老古董们匍匐在地。 但还有人面露不忿。 “五条悟,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他拼命抬头叫嚷。 “不干什么,禅院以后就归我的两个学生管了,听明白了吗?” 五条老师灿烂微笑,食指和中指交叠,比出了一个让其他人发出哽咽声音的动作,“不然我就弄死你们……不,这样太便宜你们了,我就把你们全都弄成下半辈子只能流口水的弱智哦!” 虎杖将手机一转。 露出了我见过的扶额的伏黑君,和一脸“你在干嘛”的真希两人。 “好棒啊五条老师!” 运镜完毕,虎杖兴奋的声音从画外音传来。 “哎悠仁太会夸人了,老师都不好意思了~忧太呢?” 在我的视线里。 乙骨同学突然被点名,发呆那样怔了一下,虽然有点懵,但还是下意识地露出了微笑。 “快点、忧太~忧太~” 像被突然要求当众表演的学生那样,乙骨同学抿着唇,为难地说:“我吗?我支持老师。老师让我杀谁就杀谁。我有很多国家的通行许可,这里的人就算去了天涯海角都跑不掉哦,我会在当天就抵达。” 话音落下,周围陷入了死寂。 我:“……” 乙骨同学有时,真的能说出非常天然又吓人的话。 但我觉得这样学生气的警告,还真的有点可爱呢。 “五条悟,不要仗着你有特级学生,就为所欲为——” 乙骨收敛了笑意,循着声音看了过去。 下一刻,对方突兀地中止了声音,头“咚”地重重磕在了地板上,明显被他的注视吓得不轻。 视频一黑。 虎杖君也就录制到了这里。 [后面他们主动认罪了,提出要回收那些人形咒物,大家真的是松了一口气呢。] “……”我。 到底是谁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要是当了律师,这条视频不就成了犯罪证据了吗。我有点心惊胆战。 乙骨同学,虎杖君还有五条老师统统都要被抓进去。 但我肯定会保守秘密的。 所以,对于乙骨同学主动的分享,我还是持以鼓励的态度。 [嗯。]我回复。 看了这个视频,我的“忧太注视病”得到了显著的缓解。 我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胸口位置,认为自己可以重新入睡了。毕竟明天还要上课啊。 下一刻—— 手机震动起来。 [那么……] [那么……绘真呢?] [绘真有没有,什么视频可以发给我看呢?我、嗯,我在想,我们不是上午在公园分开的吗?绘真返程是独自坐的新干线吧?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人呢?和谁交谈过吗?认识了新的朋友吗?回去之后,应该是中午的时间吧,下午是怎么度过的呢?是在家里看电影吗?因为我整个下午都没有收到消息……] 好、好多字! 我的睡意完全消失了。 学习时提取信息的能力,就是在这种时候发挥作用的吧。 但乙骨同学的问题太多了,挤在一起的时候,我到底应该先回复哪个呢? [新干线上、还有下午都在做假期作业,没] 我在尽量快地打字,但还没等我打完—— [抱歉,我是不是太粘人了?] [绘真要上学吧?要不要醒来之后再回复呢?就当我没有问这些问题吧,抱歉。] 我现在大概也能读懂一些潜台词了。 这样说,那就是稍后回复肯定不行了啊。 我斟酌了一下。 最后,我觉得打字好麻烦。 乙骨同学到底是怎么做到发这么多消息的呢?真是未解之谜。 可是发去视频,我又没有当场录制的想法。 哎。 那么—— 我决定删除聊天框输入到一半的内容,直接出击。 [我也想忧太了。] [我很喜欢忧太,遇见谁都不会变心的。后天等你回来再见,好吗?] 回复完毕,我点开了手机相册。 我现在非常感谢,玲奈有喜欢拉着我拍照的习惯,甚至在我们还没有熟悉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拉着我拍下了各种各样的照片。 那么,有什么特殊到可以替代视频,缓解乙骨同学的不安呢…… 我的视线突然定格。 落在了一张,刚入学时我被玲奈拍下的照片。 照片是……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 “……” 真的要发这个吗?真的吗? 这张照片是玲奈用我的手机拍的。 我想起来当时谎称,不小心操作删掉了,结果后来自己都忘记了它的存在。 原因是,我感觉这张照片有点太私人、太羞耻了,虽然玲奈一直在说“可爱”什么的。 都怪班级当时赶潮流,非要做什么猫耳女仆咖啡厅。 我虽然极力抗拒穿女仆装,但还是猝不及防,被玲奈戴上了猫耳拍了照。 正在我犹豫的时候,手机上方突然弹出了新的消息。 [我会早点回来的。] [可是我还是很想绘真……] 我手一抖,突然点到了这张照片,发送了出去。 啊啊啊。 我手忙脚乱,立刻想要撤回,但那边却迅速地显示了已读。 怎么办怎么办。 这个也太自恋了吧?万一乙骨同学觉得这一点都不好看呢?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为了逃避,我将手机扔到了一边,抱着被子在床上翻了几圈,不敢看手机那边新的消息。 但就算不看,我也听见了“滴滴”的不断回复音。 我蒙住被子,呼吸变得愈发艰难。 时间过了多久?一分钟、还是两分钟?又或者只是几秒? 手机没有新的提示音了。 强烈的冲动、期待和混杂着被疑惑地说“这是什么”的恐惧感,让我战战兢兢地坐了起来。 乙骨同学到底发了什么? 我、我就看一眼,应该没什么吧?如果是糟糕的信息,我就可以立刻把自己打晕睡着…… 我的手伸向了手机。 有点不敢看,所以手捂住了屏幕,只露出一点光的缝隙。 我屏住呼吸,从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小心翼翼地读着他发来的新回复。 [喜欢……] [喜欢……喜欢、好喜欢……] [喜欢绘真……] 我:? 为什么都是一个单词。难道我的视力出问题了吗。 我疑惑地移开了手。 却发现,并非是我看错了,而是因为乙骨同学消息语无伦次,他、只发了喜欢。仿佛手机对面的人失去了语言能力,满屏看去反复都是“喜欢”这一个词语作为回复。 一定是我的手机坏掉了吧。 紧接着—— [这张照片有没有发给别人?应该是只有我能看的吧?一定不要发给别人,否则我也会生气的哦。] [不过,这个给绘真戴上猫耳的人是谁?我认识吗?] [男生还是女生呢?] 我:“……” 我松开了手。 我感到欣慰。 太好了,至少不是我的手机坏了。 [是玲奈。]我打字。 或许是那边见我回复缓慢,于是,下方又弹出了一条新的消息。 我下意识拉下来。 看清的那一刻,不由动作一怔。 这竟然是,一张乙骨同学的自拍照。 明显是刚刚才拍摄。 起居室还是经典的日式,所以光线显得有些昏暗。 他身穿视频里的白色和服。 因为单手对着手机拍照,袖口滑落露出了锻炼地恰到好处的手肘薄肌,手腕戴着我送的手表,和纸质窗棱投下的树荫线条交织在一起,散发出夏天少年的气息。 清秀的眉眼、冷漠的眼底阴影,和白皙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映衬。 虽然拍照的动作生涩、不太擅长,还有点腼腆。 但黑白灰的色调,极具冲击力地撞入了我的眼底,让我忍不住看得愣了一下又愣一下。 [无论绘真遇见了谁。] [请先想一下这个正在努力的男友,好不好?] 看到“男友”这简单的字眼,我突然感觉脸有些发烫。乙骨同学如此自然地称呼了自己。 真的交往了啊。 我第一次有了相当真切的实感。 空调仿佛失效了。 我不由抬起手,用手背欲盖弥彰地试图降温。 …… 该怎么说。 乙骨同学,好像很懂我觉得他穿和服很好看这件事。 该不会,那个时候在烟火大会的时候就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吧?这个、这个也太犯规了吧? 特级就这么敏锐吗? [后天见。我真的真的好想绘真。] 在我发呆的时候,他留下了这样的讯息,[今天不用设起床闹钟,虽然我不在,但我还是会准时为绘真提供叫醒的起床服务哦。拜托了,请在梦里也多想想我。] 第46章 = “所以, 发生了什么?” 我一在桌前坐下,玲奈就靠过来追问。 她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手在课桌边缘不安地反复摩挲。 “听说你找日车律师, 我挂断电话的时候都吓坏了。绘真不是回家见父母了吗?难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吗?最后没有事吧?” “没有。” 我诚恳地说, “谢谢。” 虽然我在当天回去的时候,就分别和小泽、玲奈报了平安,但还是让她担心了。 “讨厌, 现在说话竟然还这么客气……” 玲奈上下打量我, 见我确实没有什么异样,才不满又放心地坐了回去。 我松了一口气。 原因很简单, 虽然经历了这么多,但我果然还是不喜欢被其他人关注。 玲奈毕竟是很受欢迎的女生。 她一和我说话, 同学们都将视线投注在我的身上。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旧像,让短时间经历了许多事的我感觉非常割裂。 不管如何, 班级里的其他人还是原样。 发生了剧烈改变了的, 其实只有我自己的心境吧。 “千代同学, 请出来一下。” 门口, 传来了呼唤我的声音。 我下意识抬起头。 负责升学指导的班主任站在不远处, 手里正拿着我不久前提交的志愿书。 ……这么快。 我只犹豫了一下,就放下制服包,朝着门口走去。 在还没有进入办公室的时候,班主任就已经对着我开口。 “千代, 你可以向我说明一下, 这是为什么吗?” 她是为数不多知道我的志愿的人。 但对于我的异样, 我却不能具体地和她说明。 我只是深呼吸一口气, 认真地说道:“抱歉, 可以让我重新提交一次吗?” 脑海里闪过了乙骨同学的脸。 我已经决定好了。 …… 十几分钟后。 我的手里多出一张重新填写好的升学志愿。 我本来想回教室, 但却在走廊外,看到了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 “千代。” 这竟然是……日车律师。 这太过猝不及防。 我没想过,他竟然西装革履,就这样站在学校走廊上。 视线微微落在我垂下的手上拿着的升学志愿,脸上带着我读不懂的面具神情。 他是专门来找我的吗?看样子是的。 见我面露犹豫,日车微微颔首,说道:“别担心,我已经阐明了自己的律师身份,向你的老师申请了暂时的会面。接下来,可以找一间安静的教室吗?有些事我需要单独和你谈谈。” 我不由想。 有什么事,需要以律师的身份? 话虽然这样,这毕竟是在比较安全的学校。而我本身对他也有想说的话,所以没有拒绝的打算。 所以,我还是带着他去了废弃的实验教室。 这地方在禅院扭曲现实的时候,扮演了让我第一次接触到乙骨同学的场所,让我有点恍惚。虽然很快就回过神来,但我还是注意到,一直在观察我的日车律师看出了我的走神。 他靠在课桌上,身着西装的修长腿抵在边缘,指节在课桌表面敲击。 “叩叩。” “叩。” 气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紧绷起来。 他一直看着我。 我难道是在法庭上吗? 我斟酌了一下,选择率先开口。 “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上次的经历告诉我,日车律师并不是坏人。 但不管他是因为什么才来找我,我应该先发制人,占据话语权更好。 “我从五条那里得知,你的父母因为这次事件去世,为你留下了大批遗产。”见我提问,日车终于开口,“你还是未成年人吧?如果需要帮助的话,我可以免费为你提供法律援助。” 原来是五条老师牵的线。 他竟然,为了我这个编外学生负责到这种地步。 我松了一口气,心底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感激。 “谢谢。”我说,“我本来就打算事后有偿委托您的。” 学业繁忙,我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在网上进行筛选,日车律师是我能找到的最优选择。 “劳烦您跑一趟了,真是不好意思。”我说。 然而,下一刻—— “但我不止是因为这个才来的。” 话音落下,日车律师站直了身体。 “可以把你的升学志愿,交给我看看吗?” 我:? 虽然有点不解。 但这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我还是将手里的纸递给了他。 他接过,轻轻地扫了一眼。 然后…… 让我吃惊的事发生了。 他突然露出了笑容。 刚才那副,仿佛在开庭一样严肃的表情消失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他说。 这是仿佛长辈一般的赞同声音,“虽然五条向我提出了要求,希望我能够向你分享术式的操控方式,但我现在只想接我愿意的工作。所以,这都要看你打算怎么做了。” ……? 我一怔。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自己的升学志愿上。 它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只是,在原本空白的地方,如今的我写上了简单的两个并排的词语。 [东京大学] [法律系] ……是的。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最终做出的选择。 有那么一刻,我的确想过不顾一切地去成为咒术师,因为命运将我推向了这一个被揭露的崭新世界。 但我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了乙骨同学的脸。 他看着我的目光。 柔和、温暖而纯粹无暇。 如果我放弃现有的一切。 只是因为“发现有潜力”就去做咒术师,那不就是完全否认以前的自己了吗? 这反而成了完全功利的行为。 忧太对我说过,无论是怎么样的我,他都会喜欢。 那么,我也想学着尊重所有的自己。 所以我还是会正常读完高中,进入我一直以来想要的东京大学法律系,顺利取得律师资格。 这样,我的人生就不再是别无选择的单线。 我可以更加贪心。 我不需要紧绷着身体,强忍着去违背内心竞争。 我只要按照原计划,做好自己本身就足够了。 …… 这是忧太给我的“爱”,教会我的东西。 “告诉我你的想法。”日车说。 “我会继续学业、练习剑道,并跟着日车老师学习如何运用术式。” 我斟酌着说,“我们的术式,好像和大部分咒术师不一样?主要是靠思维搭建而非出任务。” 我感觉自己有点狡猾。 因为我把日车“律师”,换成了日车先生。 这么做,我的心脏有点紧张。 我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却见他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没有纠正我的称呼变动。 “嗯。” 他说,“这两天我去了京都,看了不少五条家的资料。我先告诉你简单的部分吧。” 能当名律师一定有强大的学习能力。 他提及的“看了”,肯定是有体系地深度了解过了。 “上次我展开了领域。”他说。 我依旧记得。 由他身下延伸,展开的庭审惊人而气场强大。 “能否开领域,是衡量一个术师有无资格跻身特级的最佳途径。” 他继续地说,“现代术师之所以难以掌握领域,是因为他们基本上全都是‘必杀领域’。但我们这类术师,却选择放弃必杀效果,构建出独立空间……重点就在这里。” 必杀效果? 听起来像游戏绝招。 日车老师不但第一次见面就开了领域。 向我解释的时候,也是起手就是专业名词。 “一旦开启领域,百分之九十九概率会致使敌人死亡。” “我们要做的就是牺牲必杀效果,让其他人被迫陷入我们的领域规则里。” “啊。” 我突然发出了一声顿悟。 忽然间,我后知后觉明白了。 那时水族馆战斗结束得这么快,隐藏的一部分原因。 “所以,那个时候,忧太是因为察觉到了日车老师的领域并非必杀,所以他才突然停止了开领域对撞,你才会说他是个好人……?” 果然外行人只能看热闹。 只有内行人,才知道当时的情况多么惊险。 差点就死人了啊。 日车:“……” 日车:“有能力秒杀敌人的特级,却放弃了开领域。只有你的忧太才会这样了。” 我忍不住想。 这不还是有粗暴达成任务的因素吗,乙骨同学! 难怪五条老师来时,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也有点不敢看五条老师的眼睛,心虚躲藏的成分呢…… 但我还记得自己在“上课”。 所以我咳嗽一声,很快端正了态度,认真地听日车老师继续讲述下去。 …… 如果世界是游戏的话。 那么,半个小时过去,我的面板一定会浮现出这样的字眼。 日车宽见:(说了一些讲解如何展开领域的话) [储备信息+20] [咒术界羁绊+10] 我:(明白了一些开领域的基础知识) 日车没有向我展示任何实操。 但奇怪的是,我觉得这样的口述还挺适合我的。 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囤积所有信息然后思考,而非在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演示出来,后者会让我不自在。 这毕竟就是我的半阴角性格。 “学会了领域展开之后,我再继续教你别的。” 日车老师眼也不眨,说出了让咒术界惊骇的话。 对他来说,好像开领域这件事,不过是几天就能学会的东西。 不过……仔细想一下。 他好像确实是这么做到的。 我也可以吗?我有点犹豫。 但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说“这和考东京大学法律系难度相比,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做作业的时候,顺便多思考一下。套公式的事,你的数学成绩很好吧?这就是类似的事。” 我:“……” 好、好吧。 “剑道也不要忘记训练,虽然你这些年表现得确实很优秀,但也不能松懈。” “我会的。”我挺直了身体。 被老师严格要求的经历,有点新奇。 毕竟为了避免麻烦,我一般会尽量做好,这样老师就没有特殊关注我的理由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现,让日车误以为是紧张。 他很快缓和了表情,说道:“如果你完成了我布置的功课,毕业后来就可以直接来我的事务所。” “……!” 这就是说,打官司、律师的事也愿意教我吗? 太好了! 我前所未有地高兴。 要知道想成为有名的律师,有负责的领路人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记得自己看过的[日车宽见]的词条。 他是一个在东京这种地方,都杀出了赫赫有名成就的完美律师。这是相当重的未来许诺。 即便如我,都觉得心脏扑通通直跳。 不过我表面应该还是很成熟稳重的。 现在,我非常感激自己的面部表情缺失这件事。 “我很愿意。”我清了清嗓子说。 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可靠的大人了? 日车看了我一会儿,就在我紧张起来,思考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之前,忽然开口了。 “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既然不打算做咒术师,为什么还要学习这些?” 这次不是探究,而是纯粹的问题了。 我:“因为我要保护自己,还有忧太。” “什么?” 他动作一顿。 很奇怪吗?我困惑。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 我解释道,“我很担心自己能不能活到退休。” 不知道咒灵还好。 知道之后,我就开始担心自己寿命的事了。 这是人类都会有的自保意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日车盯着我说,“你为什么想保护乙骨?他是现存的三位特级之一。” 啊。对。 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头垂落了下去,躲开了眼前人的目光。 “因为忧太很可爱,很温柔,也很单纯善良,总是喜欢保护别人、却很少要求别人保护他……” 乙骨同学总是有一双小狗的下垂眼。 我当然知道他很强,很厉害,身份是特级,有时候有点吓人,让人怀疑是不是什么恐怖片男主角。 但,那又怎么样? 我停顿了一下,尽量若无其事地让自己说出“那个词语”:“而且,他是我的男友。” 日车还是看着我。 我越发觉得自己有在炫耀的意图,不由感觉脸颊发红,赶紧拿出手机假装收到了消息。 但还没点开line的内容,我的目光落在了红点上,迟疑地没有动作了。 察觉到我的担忧,身前的日车问:“怎么了?” “奇怪。”我下意识地说,“今天上午竟然只收到了忧太的十八条未读消息,以往一节课下来,至少都有二十几条……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呢?京都发生了什么吗?” 这让我有点困惑,甚至想主动发消息问乙骨同学在做什么。 “……” 然而,许久都没有听见回应。 我抬起头。 正对上了日车看着我无奈的视线。 他好像又有扶额的样子了。 “分手的时候,要打官司一定联系我。” 他说,“作为你的老师,如果分不掉的话,这个案子我一定免费帮你,知道了吗?” 第47章 = 课程结束。 我回到了和乙骨同学住的公寓门前。 但是。 可以说, 是我已经有敏锐的直觉了吗? 虽然有隐藏,但我依旧感觉到了那股庞大而阴冷的咒力。 乙骨同学在家里。 但是他却在短信里告诉我,自己还在京都。 为什么? 我停顿了一下, 然后疑惑地拿钥匙打开门。 只见室内一片安静, 空无一人,连灯光都没有开,我不由开口—— “忧太, 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要明天吗?” “啪嗒。” 伴随着我摁下开关, 客厅的灯光骤然亮起。 露出了乙骨同学僵硬的身体、略显懊悔的脸。 他不安地低声说。 “我明明已经尽量收敛咒力气息了,但绘真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但现在该怎么办……” ……? 我的目光落到了客厅。 只见房间明显被整齐地收拾过了,餐桌上摆放着早已准备好的饭菜, 甚至还有精心准备的花,而乙骨同学也穿着打理过的衣服……等一下, 这些难道是给我的惊喜吗? 我就这么点出来, 是不是有些太不解风情了? 糟糕了。 那、那只能重来了。 我赶紧关上了客厅的灯, 准备退出门。 但乙骨同学却猛地上前一步, 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 仿佛担心我落荒而逃一般。 他的声音充满了紧张:“不要走,我还什么都没说,绘真请不要退缩。我、我确实是准备了一些东西,但是, 不是你想的那样很沉重……” “我没多想。” 我立刻安抚, “是我打算重新配合忧太。” 闻言。 乙骨同学:“真的吗?” 我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乖乖地松开了我。 “不要离开哦。” 他反复叮嘱。 我点点头, 退回到了门口。 然而不受控制。 我的脑海里, 突然闪过了乙骨同学刚才的脸。 他难得地, 在这种状态下流露出几分没有安全感。 到底是什么惊喜呢? 连我都被影响,内心升起了期待。 我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打开门,装模作样地说:“我回来了——诶,家里怎么没有人呢?” 我的演技还可以吧? 我的话音才刚刚落下。 下一刻,一只手撑在了我的耳侧,将我压在了门板上,一只修长的腿挤进了我的双腿之间。 低低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提前回来了。” 我一惊,浑身颤抖。 乙骨同学的身体完全覆盖了我,将我笼罩在充满压迫感和占有欲的阴影之下。 虽然他看着身形瘦削。 但实际上,他也是一个身量宽阔的男高中生。 他抱住往下滑的我,屈膝俯身。 下一刻,我的耳垂被含在温热的触感中,仿佛电流瞬间流窜过全身。 什么……! 我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肘。 这种刺激有点超标了。 见我浑身僵硬,一只手挡在两人的身前,乙骨同学若有所觉地抬起了身体,藏在发间的耳廓染上了羞涩的红意,瞬间从游刃有余变得手足无措:“我、这样不对吗?” 他咬住下唇,用那双灰色的眼眸低头看我。 “吓到绘真了吗?” 特级的气势瞬间变成了哀哀的、被拒绝的小狗,“我是不是,做错了?我只是太想绘真了……” 怎么回事?我忽然感觉有点愧疚。 “没有,只是有点惊讶。”我连忙道。 “那,我可以继续吗?” 与乙骨同学纤弱的声音相反。 那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牢牢锁定着我。 从他灰色的瞳孔里,我只能看到自己缩小而无法逃脱的身影。 黑暗里。 强烈的战栗,从我们接触的地方,雷击一般在我的全身蔓延开来。 …… 这种情况下,不能拒绝也不是我的错吧? 我甚至发不出声音来,只能屈服地点了头,心底紧张不已。 我想我肯定已经呆住了。 不过。 接下来发生的事,和我想得不太一样。 因为得到许可的乙骨同学,却没有做高更多越界的事。 他只是继续像一只黏人的小狗那样,放松了那股阴冷的气势,在我的脸上到处亲来亲去。 时不时舔舔睫毛、咬咬鼻尖。 这细小的啄吻,让我痒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见我终于笑了。 他就定定地看了几秒,继续凑过来,咬住我的嘴唇,不断发出“好喜欢”的模糊声音。 或许是考虑到我被抵在硬邦邦的门板上。 他的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枕在我的脑后,让我更像陷入他准备的陷阱里了。 这是惊喜吗?是埋伏吧。 不过,我也确实挺高兴的就是了。 “绘真走神了。” 乙骨冷不丁的声音传来。 “……诶?有吗?” 我立刻端正了态度,也赶紧凑上去亲了一下他。 希望补救有用吧。 “是啊,我看得出来哦。” 乙骨乖乖低下脸,任由我抬起身体亲他,却并没有被我骗到,睫毛无害地扇动,“不过,的确,再这样下去就不可以了,我会一直等到成年那天的。” 啊。成年? 难道他……我瞬间领悟了他的意思。 我的脸瞬间染上了温度。 身体分开,乙骨同学拉起了我的手,将我带到了客厅。 我这才发现,餐桌的布置很像约会。 这个气氛是怎么回事?总觉得突然正式了起来。 “其实,我上午的时候就回东京了。”他开口。 闻言,我不由放松了一口气。 难怪上午的时候,乙骨同学发给我的短信数量变少了。 我说:“在忙什么?” “我给绘真准备了惊喜。” 什么?突袭不是惊喜吗? 在我疑惑的注视下,乙骨的手攥紧又松开,从自己的外套里默默地拿出了一个盒子。 从大小来看,这不是戒指。 那么…… 在他期待的目光里,我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盒子。 打开后。 里面露出了…… 两把相同的钥匙? 我抬起头看向乙骨,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乙骨却低下头,嘴角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一直住在别人的公寓很奇怪吧?所以我昨晚考虑过了,今早就在东京大学附近买了房子,准备送给绘真。手续已经拜托人办妥了,以后绘真上学就能方便了。” 我有点感动。 他知道我要去读东京大学啊…… 不对。等一下。 什么叫做,他为我在东京大学附近买了房子? 真的假的?那个房价可是高到离谱的程度啊! 我浑身一震,对乙骨同学的有钱程度有了相当清晰的认知。 就算这样,谁会忽然送房子? 但他明显重点没放在钱上,而是—— “绘真愿意让我也住进去吗?” 他再次把自己放在了需要得到允许的位置,为我做出了考虑。明明是他买的…… 我:“忧太请一定要住进来。” 得到这句话,乙骨同学才仿佛松了一口气,温柔问着“可以吗?”,见我点头,才从两把钥匙里取出了一把,仔细地收回了自己的制服内衬口袋里。 我全程目睹这一幕,大脑都有点不够用了。 真的买了房子吗?难怪乙骨同学会那么紧张。 就算是他,也感觉到了这对恋人来说,是非比寻常的举动了吧。 “但我毕业还有一年。” 我尝试地说,“现在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不会早的。” 乙骨表情相当自然,“房子需要重新装修,这样刚好一年后就可以住进去。” “以后,就是绘真和我的家了。”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他的眼底闪过了强烈的渴望、期待和让我心惊胆颤的温柔。 我的心脏不由一颤。 而这样的渴望,毫无疑问和我、他的未来有关。 明明才交往没多久,竟然就直接跳到“家”了。 可能,有部分人会觉得这种感情很沉重吧……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反感,如果是乙骨同学那也无所谓了。 “那时我也从高专毕业,要从宿舍搬出去了。我们就可以住在一起了,这样是不是很好?” 乙骨同学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仿佛强调自己的话一般,手缠上来牵住了我的手,牢牢地没有放开。 我:“……嗯。”这不是撒娇吗? 好吧、好吧。 但是——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完了。” 我什么都没准备。 我那该死的竞争心开始发作了。 “忧太这么会做男友,那我只有在成年那天,偷偷预定明治神宫的婚礼档期,才能赶得上了。” 话音落下。 我顿时觉得糟糕。 结婚和同居又不是一个级别。 不敢看乙骨同学反应。 我悄悄地别过脸,假装若无其事,过了片刻始终没有声音,我才看了过去。 不由一怔。 因为,他竟然一直在看着我。目不转睛。 我以为会有的害羞、慌乱全都不存在。 他只是看着我。 “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乙骨同学微笑着说,“那么,我们就说好了哦。” 他罕见的灰蓝色眼眸,再次带着让人溺毙的可怖温柔。 我的心脏,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要相互起誓吗?” “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交给绘真。” …… 随着时间过去。 我感觉,自己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 一方面是学业。 一方面是日车老师的咒术课堂。 乙骨同学那边早出晚归。 看来禅院家的后续,还是对他的工作强度造成了影响。所以说咒术界没有劳动法吗? 几天前,我和乙骨同学约定好要约会。 细想起来,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像正常的情侣那样去约会。虽然之前有过一次涉谷之行,但那个时候我们是在假交往,所以并不算数。 我问了小泽、还有玲奈,当然主要是小泽,然后精心准备了穿着。 结果,距离约会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 [绘真,忧太被绑架啦!好像是某个禅院的术师,他让我告诉你放心、约会不会迟到。] 我:“……” 五条老师,为什么要用这么兴奋的语气说话。 不过,从这段轻松的话来看,乙骨同学肯定是有意让自己被绑架的。 我猜测。 或许是想放松敌人的警惕,套取信息吧。 [五条老师,可以告诉我在哪里吗?]我问。 [诶?绘真要去吗。] [是的。]我郑重回复。 [好强硬,那我就只好服从了!] [地址。] [记得戴上口罩和绷带。] …… 五条老师说的绷带,是上次仙台用来隐藏乙骨咒力的咒具。 而就在几天前。 五条老师拜托日车老师,把它带来送给了我。 他的原话是:“绘真也是我的学生,不过,是隐藏起来的杀手锏哦,所以我们要悄悄地发育。” 他尊重了我的选择,也为我提供了方便。 我想有咒力的隐藏,加上五条家的帮助,我想要在咒术界籍籍无名就会变得很容易了。 而且我也愿意当他的杀手锏。 我想,五条老师给我发信息也有这部分原因吧。 我将绷带缠上了手腕。 它只有浅浅的一截,很像剑道服的简易护腕,一点也不显眼。 怀着微妙的心情。 我,很快来到了废弃仓库。 灰尘很大,夏天更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功绑到了特级术师,让这位禅院的人冲昏了头脑,他没有关紧门。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就是这样,禅院也有像我这样不满的人。剩下的咒具,就在……” “你没想到,自己身为特级会落到我的手里吧?” 这个家伙得意不已,语气里却隐隐带着痴迷。 唉。我忍不住想到了曾经那些试图霸凌乙骨同学的可恶、又可悲的家伙们。 那些人总是像苍蝇一样围着他。 果然,大家都会被清纯无辜的乙骨同学吸引吧? 当然了,我这个为此走到了这里的人,也没资格说就是了。 下一刻。 一直安静的乙骨,突然冷漠出声:“到此为止。” “什么?”禅院术师一愣。 “我要去约会了。”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高兴、和一丝不合时宜的羞涩、甜蜜,“你可以闭嘴了,高专会换个人来审问你。” 禅院术师:? 下一刻。 我推开门进入。 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毫不犹豫,率先发起了剑道中常用的“先之先”。 就像夏油、日车老师教我的那样。 想象自己在剑道场里,对方是我即将击败的又一个对手,我只需要取得2:0的比分。 在剑道场里,无论多么强大。 对手,都必须和我以剑道比赛的规则对决。 而剑道对我来说,不过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 “领域展开。” 我说。 既然是苍蝇,就给我从乙骨同学面前滚开。 “你、你是谁?!” 最后印在眼帘的,是禅院术师惊恐的眼神。 …… …… 我手里的竹刀消失了。 那位术师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陷入了半身不遂的境地。 我拉了拉口罩,然后走向了乖乖坐在原地的乙骨同学,却发现他早就已经给自己松绑了。 手指悄悄地缠绕上来,牵住我的手又松开。 白皙的脸上染上了红色。 “绘真今天穿得特别可爱,我好喜欢。” 我:“……” 咳、好吧。 我们很快出了仓库。 乙骨同学比我高得多,从身后抱住我,轻轻地蹭了我的发顶。 夏天本来很热,最讨厌黏在一起。 可是他身体冰冷,并不让人觉得不愉快,反而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我忍不住抓住他环绕在我腰间、反复摩挲的手臂。 他垂下眼,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耳边。 “多亏绘真,得救了。我真的好高兴。他们不知道自己惹错了人,因为我有我的绘真保护我。” ……这个就不用硬夸了吧。你是特级啊? 但乙骨同学干净的嗓音,听起来却极为诚恳,相当具有引人堕落的迷惑性。 我的心轻飘飘的。 这、一定就是恋爱吧? 我侧过脸,乙骨同学只是微笑。 树荫轻微摇晃。 我心脏扑通通直跳,一想到自己等下要做什么,手心就似乎渗出了紧张的汗水。 终于,我开口了。 “这次约会,我想带忧太去一个地方,可以吗?” 第48章 = 我和乙骨同学回到了仙台。 这完全是临时起意。 原本我们定好的约会地点, 是在涉谷的某个电影院,这很符合情侣的去处吧? 但我突然觉得,那其实不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而是这里…… “忧太没有问题吗?” 我问道。明明已经买好了电影票。 我纯粹是突发奇想, 但乙骨同学看到我选择的新干线目的地后,手指只是在那两个字上摩挲。 “我知道了。” 乙骨同学抿唇一笑,低头看我, 让我心跳加速。 他没有提出异议。 可能因为是夏日的周末, 所以新干线上的人还是很多。 我们并肩坐在回仙台的车座上。 因为在车上,视线里都是摇晃的人影。 所以我们没有牵手, 但是放在椅子上的小手指却始终碰在一起,浅浅的温度从接触到位置蔓延上来。 那是一种连带着心脏瘙痒的感觉。 我和乙骨同学已经是恋人了。 但在回仙台的路上, 我却觉得这远比十指紧扣,更加契合车窗外往后倒退的风景。 从东京回到仙台。 无数的回忆跟着涌现上来。 我不由想起了, 自己来东京上学的高一, 就是独自坐在这样的车上。 那时我不太明白, 明明已经考上心仪的高中了, 但为什么望见惹人厌烦的仙台的风景从窗口逐渐远离的时候, 我却感觉自己的胸口空荡荡的,仿佛有一个影子跟随着我的身侧。 现在我知道了。 这都是因为,我潜意识里,认为这是告别吧。 初中彻底结束了。 仙台也成了我记忆里的阴影。 而我—— [大概不会再见到乙骨同学了。] 但现在…… 我不由侧过脸, 看向了光影分割里, 身旁乙骨同学的侧脸。 他长高了, 碎发从容而随意地散落在额前, 我的每时每刻的青春期幻想都在他身上成真了。 而他在我的注视下, 垂下眼, 轻声说:“感觉……好高兴。” 我不由一怔。 因为那是一张,仿佛实现一切心愿的,和我一样想要哭泣的脸。 我忽然失去了语言表达能力,也仓皇地低下了头,却始终无法移开和他相触的小手指。 下了新干线。 换乘地铁,经过匝道。 因为学校距离地铁站并不远,所以以前的我在这里,都是走路通学的。 但或许是出门的时候,我太过临时起意,所以忘记了看天气预报。 等我们离开了地铁站,发现那份夏天的闷热已经得到了回应,乌云聚集起来,世界变得昏暗而狭窄,路上的行人步履匆匆忙忙,我明白这是因为要下雨了。 “我先去便利店买雨伞。”乙骨说,“如果被雨淋湿了怎么办……” “好。” 我看着他走向了附近的便利店。 自动门开启,他的身形隔着氤氲的玻璃显得挺拔而修长。 他购入了一把透明雨伞。 和店员交谈的时候,也完全看不出来以前那样不愿意和陌生人说话的模样。 然而这份从容,在乙骨同学转过头,瞥向我身影的时候被打破了。 他拿起伞,几乎是慌乱焦虑地朝着我的方向跑来。 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而是紧紧地拉住了我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怎么了?” 感受他颤抖的睫毛,我有点困惑。 也就分开了几分钟吧……但乙骨同学却紧紧地闭着眼,僵硬着身体,发出了呜咽的声音。 “又隔着窗户……总觉得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分离焦虑。 有点太可爱了吧。 “这样啊。” 我捏了捏他的鼻尖,直到他因为呼吸不上来而不得不睁开眼,用烦恼的眼神看着我。 “那,我在梦里会这样吗?” “……绘真太过分了。” 话虽如此,他的嘴角还是露出了让我目不转睛的、心情愉快的细微弧度。 气氛变得轻松下来。 我们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半路的时候,天气果然下起了雨来。但因为心情很好,所以就算是下雨也觉得无所谓了。 这样的天气虽然打湿了鞋面,但却冲淡了夏日的烦躁和不安。 雨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我们撑着一把伞,踩着水坑,到了学校的边缘。 因为是假期,所以学校空荡荡的,只有门口写着学校的名字,在雨水里显得格外朦胧。 “稍等,我去和保安交流。” 乙骨同学将伞柄让给了我,再次淋着雨去了前方的小亭子。 又一次。 我看着他走上前去,和对方交谈,不过这一次却比买伞用的时间更久。 看着他背对着我。 我忽然也觉得心焦起来,手无意识地攥紧了。 心底升起的。 是一种强烈地想要靠近他、确认他是否真实的冲动。 我明白乙骨同学刚才在便利店的那份心情了。 越是靠近初中学校,这份心情就被无限放大。我急切地想要确认他真的在我的身边。 一秒。 两秒。 啊。真的。 有分离焦虑的,其实也是我吧? 如果不是乙骨同学总是连发短信,准时向我报备行踪,我肯定也是要变成那种占有欲强的女友的。 不忍了! 我下定决心朝着他的背影走去。 正是因此,恰好听见了两人交谈的尾音。 “……是,是的,是同学、也是恋人。” “没错。” “真的非常感谢。” “忧太。”我说。 乙骨同学立刻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了“糟糕,被抓住做坏事了”的表情。 他的手藏在了身后。 我依稀之间,只能瞥见他似乎借走了一支笔。 “你在干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急忙说。 ……? 感觉有问题。 我正要追问,但乙骨同学白皙的脸上泛起了羞赧。 “等下,绘真就知道了。” 在昏暗光线、雨水的加持下,让人感觉心底发痒,总觉得怎么都可以耐心等待他了。 “……好吧。”我妥协了。 伴随着雨水,我们进入了学校。 然后,我们穿过走廊,回到了曾经的教室。 一切全都没有改变,无论是教室的布局,还是那曾经在抽值日搭档的时候,讲台边微微拂过乙骨同学脸庞的窗帘,都在雨水的浸湿下显得充满了回忆。 我看向了黑板。 上面写着值日的名字,已经完全陌生,我们不再属于这里了。 但,那两张前后座的座椅,承载了我的太多记忆。 “忧太可以坐在这里吗?”我说。 我的目光落到了前座。 乙骨同学没有拒绝,他的眼底闪过了怀念、喜欢和全心全意的温柔。 他拉开椅子,坐在了我熟悉的位置。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 然后,从后座的位置,从身后抱住了他。 我将头枕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湿润的衣料摩挲着我的脸。 靠在他的身后,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雨水的声音和乙骨同学的呼吸声。 本来应该感觉无聊吧。 但一股强烈的满足感涌现了上来。 原来。 我初中想要的,不过一直都是这样而已。 我想要靠近他。 因为从那时起,我的满脑子都只有乙骨忧太了。 “要是早点这样做就好了。”我喃喃。 就不会错过这么久了。 因为我的动作,从衣服的口袋里掉出了两张电影票,这是我和乙骨同学原本打算去看的。 我松开手。 正打算捡起电影票,但乙骨修长的手指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 他的手一直拿着电影票,雨水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了引人注目的阴影。 “过去,我总是胡思乱想。”他说。 “什么?” “绘真有没有一种感觉?” “我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想一件事。我们坐的位置,刚好在窗户的边缘。” 带着一点困惑,我的视线投向了旁边。 的确。 窗外树荫摇晃,将潮湿的天空、夏天的蝉影投映在窗户里。 而窗户的边缘恰好将我和乙骨同学的座位,前后收入了两扇相连的窗框里。 只是中间生硬的分割,让我们一个处在前框里,一个在后框里。 不过。 我现在往前抱住乙骨同学的时候,我们就在一个窗框里了。 但我还是不知道,他忽然提及这件事做什么。 “……窗框很像电影的边界吧?” “所以,那时的我在想,虽然你总是在看着我,但我在你眼里,是否只是某部电影的角色而已呢?不过隔着屏障、电影的帷幕,就算情节再印象深刻,你看完之后就会忘记我,因为你有自己的生活。” 毕竟,电影就是这样一种东西。 虽然能带来即时的感触和情感冲击,但人总是要回归现实,主演的名字也很快就会被遗忘。 “逐渐的,我感觉不到满足,心底升起了一种妄想……如果我们是一部电影的男女主角就好了。” “这样我们之间就不会有阻挡,而我也可以随心地触碰你。”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看到他温柔地、轻轻地展开了刚才掉落在地上的电影票。 这是一部最近上映的电影。 我并没有精心挑选。 因为之前第一次约会看的是恐怖片的缘故,所以我认为,再怎么也有一种惊喜感了。 而现在看去。 从电影名字完全看不出来剧情,到底是什么类型的电影呢。 恐怖片?爱情片?青春片? 虽然心底有疑惑,但我至少知道乙骨同学为什么要借笔了。 只见他拿出了笔,俯身在课桌上。 他垂着眼,一只手遮住了单张的电影票,一边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写了什么。 “忧太?”我问。 乙骨同学没有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 他将电影票递给了我。 我接过。 上面的电影名字被划掉了。 现在改成了乙骨同学整洁的、教养良好的清秀笔迹。 [电影:秘密] [简介:一个认为自己是怪物的孩子(乙骨忧太饰),在初中入学前就遇见了自己的女主角(千代绘真饰),从那时开始,名为“爱”的秘密就在他的心底展开……] “这是我的起源电影。” 乙骨看着我,低声说,“绘真认为,这有没有可能成为你的人生影片呢?” “那我想还有一部续集。” 我拿过他的笔,和另外一张电影票。 同样展开。 我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想法。 [电影:秘密2] [简介:一个无法感受到自己存在的路人(千代绘真饰),从初中起就被自己的前座(乙骨忧太饰)吸引,从那时开始,所有名为“爱”的种子在她的心底蓄积……] 乙骨接过了我写下的电影票。 我看到他在读过这些话的时候,脸上飞快地闪过了情绪。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喉结上下起伏着。 然后,我听见他说:“我、可以保存下来吗?” “嗯,当然了。”我说。 然后,我看见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了让我感到异常眼熟的御守。 我一怔。 这竟然是,我们第一次重逢的时候在神社买的蓝色御守。 我没想到直到现在,他还一直贴身携带着。 他将这两张电影票折叠起来,放进了御守里,重新仔细地收回了自己的口袋。 “不过,绘真呢?” 乙骨说。 我开口解释。 “忧太送给我的御守,我收在了自己的制服包里。” 我担心会弄丢、遗失,又不好意思随身携带、否则显得感情太沉重。 这份珍惜的感情,我想我对所有东西都没有过。 但现在—— 我说:“今天之后,我也会随身携带的。” 我已经学会了坦然面对,自己的这份超乎寻常的感情。 我靠在了乙骨同学的肩膀上。 初中教室的窗外,依旧在下着小雨,但这样的分割线再也无法阻拦我和他。 雨幕隔绝了一切噪音,让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我和乙骨同学。 “电影一般都是三部曲。”他突然开口。 “是的。” “所以,第三部叫什么?” “秘密3?”我说。 “绘真太敷衍了。已经不会有秘密了。” “那么……” 乙骨同学动了动。 在昏暗的初中教室里,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我。 在新干线上只是指尖相触的手,紧紧地扣在了一起,变成了十指紧扣。 “还记得最初买下御守的时候吗?” “神明说过,如果恋人牵手穿过神社,就再也不能分开。而绘真已经和我这么做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绘真也答应了我。我的这份誓言绝对不会收回,已经决定要纠缠绘真一辈子了,所以就算讨厌我也没办法放手。这样一个半小时时长的电影,是不是已经不够用了呢?” 我想这很有道理。 人生不是电影,只停留在夏天。 一定有一个走出夏天的主题,延续到我和乙骨同学生命的四季。 这可能就是“爱”吧。 就算扭曲、来得迟缓、后知后觉,沦为诅咒,甚至因此充满了波折,变成了恐怖片的一环,但我想无论是青春片、爱情片还是灾难片,我都始终爱着乙骨忧太。 仿佛知道我在想什么。 承载着过去的教室里,现在的乙骨对我轻声说。 “我也爱绘真。” …… 对我来说。 这将永远是一个被祝福、不会褪色的夏天。 第49章 if初中毕业前夕-国中骨 = “亲一个, 亲一个!” “这只是游戏而已,别害羞嘛。” “快点、快点!” …… 在黑暗的教室里,我面临了众多人的起哄。 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我在反思自己。 白天的时候, 几个同学神神秘秘地来到我的面前。 说“晚上班级有个活动, 因为初中快要毕业了,绘真一定要来”。 我看到周围的人都在点头,看着我的反应, 我不想毕业最后一段时间过得不安宁, 也就同意了。 时间到了。 本来我是不想来的,也暗暗地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 发现几乎全班都来了,也才放心地进来。 结果。 谁知道青春期的大家这么压抑, 提出了要玩什么“转瓶子”游戏。 所谓的转瓶子,就是大家站在教室的各个位置, 由一个人旋转玻璃瓶。 玻璃瓶有瓶口、瓶尾。 瓶口指向谁, 谁就要听瓶尾指向的人提出的一个“请求”。 我自认为自己还是没那么倒霉的。 我也特地违背自己的本性, 站在了人多的地方。 这样瓶口指向什么方向的时候, 我至少还可以辩驳一下吧?我也是有点狡猾的。 然而。 大家看到瓶尾, 指向的人是[折口大古]的时候,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看到大家这幅刻意暧昧的模样,我立刻就明白了一件事—— 完蛋了。这个折古冲我来的。 果然,大家都开始假惺惺地说:“是绘真, 瓶口指向的人是绘真!” 折古也面露高兴:“哎……是吗?竟然是千代同学?那, 那我可以提出过分的要求吗?” “当然可以了!”有人替我回答。 “都是游戏, 也不至于玩不起吧?” “不行。”我立刻坚持说, “不行!” 可是我微弱的抗议, 被几十个人压了下去, 大家都像是撞见了什么兴奋的事一样。 “千代同学害羞了吗?” “太少见了……” 折古脸涨红了,竟然顺着杆子爬:“那,那我可以要求你亲我一下吗?” 好了。 我决定了。 现在就走。 我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走去,但有人起身再次拦住了我。这是我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被这群不感兴趣的人困在这个教室……我突然想到了我的前座,乙骨忧太。 那个怯懦、清秀而白皙的男同学。 面对那些围着他,总是试图欺负他、吸引他注意力的人群时,他是否也是这样心烦意乱? 不过,这些我都无从得知。 毕竟我从未正常和他说过话,他总是安静地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偶尔从遮住脸的手臂缝隙里看我。 因为被全年级排挤。 所以今天晚上班级的“活动”,他也没有被邀请参加。 “别走。” 在我出神的时候,身后的折口说,“这些同学都看出来了,难道你对我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他仿佛受辱了一般,绕在我身前盯着我。 “……” 烦死了。哪来的男子自尊心? 但问题在于,接下来我要怎么不变成众矢之的,并且拒绝?我正在烦恼这件事。 “你很好,只是——” 我斟酌了一下,终于打算开口。 “既然我很好,那就亲我吧。” 折口咄咄逼人,不接受我的委婉。 我一怔。 接下来,我该怎么回答? 众人僵持之际。 “砰!” 一声巨大的响动,从黑暗走廊的深处猛地传来。 仿佛有谁在不管不顾地泄愤。 在说“够了!”。 原本盯着我的其他人被吓得跳了起来,发出了“啊”的一叠声尖叫声。 “怎么回事?” 房间内传来了此起彼伏的追问。 我也吓了一跳。 紧接着在门口,我看到走廊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竟然黑掉了。 只在不远处,有手电筒晃动的迹象。 是鬼吗?还是有人来了? 我们毕竟是偷偷绕过学校保安,在深夜回到教室的,要是被发现肯定要被处分。 众人屏住呼吸。 “你们在干什么?!” 这的确是保安的声音。 见状,所有学生也顾不得起哄我和折口这件事了,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忙着脱身。 而我不想被挤压,乘机往旁边一躲,靠在了门的后面。 我是想等其他人跑掉了,自己再出来的。但忽然间,我的手腕被人轻轻地抓住了。 ……! 我下意识想挣脱。 但对方却没有放手,只是在我耳边“嘘”了一声。 听到这道声音,我浑身一震,呆呆地忘记了去反抗,被对方从门后拉出来,带到了走廊上。 因为有保安在,所以对方拉着我往楼梯上跑去,急匆匆地,到了废弃的拐弯,绕开了堆积在地上的课桌杂物,去了封条后面的另外一边。 见我站在原地不动,他轻声、恳求地说:“千代同学……” 啊。 我突然惊醒。 然后,我也小心翼翼地绕开了杂物,朝着他的方向靠近。 因为视线一片黑,我又不熟悉课桌的摆放,落地的时候一个踉跄,跌入了对方的怀抱里。 鼻尖嗅到了衣领上,淡淡的肥皂香味。 这熟悉的味道,我在每个夏天的时候都能闻到,被微风从前座送到我的身前,这毫无疑问是—— “乙骨同学。”我说。 对方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声线带着颤抖、呼吸急促地问:“那个、抱歉,我刚才碰了你,让你心烦了吧?刚才有没有受伤?你现在站稳了吗?” 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正面抱住他很久了。 我的发顶,蹭着他的下颌、嘴唇。 因为我抬起头的动作,额头更是被柔软的触觉拂过。 糟糕。 我立刻松开,脸颊红红,和他拉开了距离。 不知为何,乙骨同学却发出了含糊的叹息,仿佛是觉得遗憾。 我盯着他。 他却突兀地转过身,清瘦的身形背对着我。 然后,他伸出手拉开了门,示意我躲进来。 这里是……天台吗?我有点犹豫,我记得学校早就封锁了,这是为了消除安全隐患。但乙骨同学的动作却很熟练,仿佛他已经做过这种事无数次了。深夜和男生独处不太好吧? “这里……不会有其他人来。”他说,“我也、什么都不会做的。” “……嗯。”我心想,好吧。 走廊上还有保安,我也不想和其他同学撞见,这是目前最佳的选择了。 钻进来后,我的视线骤然开朗。 虽然四周还是一样昏暗,但却能够看到一尘不染的天空。 我忍不住想到,难怪我除了上课以外几乎见不到乙骨同学。 明明我专门用视线去搜寻了。 但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他被人围堵过的教学楼后、以及嘈杂的操场上,都没有他纤细的身影…… 现在看来,这里就是他的藏身之处。 门被乙骨同学亲手掩上,现在天台的位置,就只剩下我和他了。 我也得以看到他的面容。 和我在白天时看到的那样,乙骨同学有一张清秀、缱绻的脸,灰色的眼眸总是空落落地、紧张地看向别处,因为缺乏休息,眼下带着淡淡的郁色,仿佛夜空投下的阴影。 幽蓝色的光,在他苍白的脸上,仿佛溺死的水鬼。 这…… 还是我第一次和他独处。 在我的注视下,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后退一步,靠在了门上。 他不敢看我了。 那双牵过我的手,此时欲盖弥彰地藏在了身后。几分钟前被我抱紧的身体,也微微蜷缩起来。 “抱歉、真的很抱歉。” 他反复地重复这样无意义的字眼。 “为什么要道歉?”我问。 “因为我听见,千代同学晚上要和其他人在这里聚会……所以,我忍不住自己也跟了上来。” “这个不用道歉的,又没有收门票。” 我想到了走廊上的巨响,忽然,电光石火间明白了什么,“那么,你听见了我们在干什么吗?” “……对不起。” 乙骨同学含糊地承认了,“我有点紧张,所以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没想到。 虽然乙骨同学并非刻意,但他却救了我。 我松了一口气,不由有点困惑了:“你不小心碰倒了什么?” 竟然发出了这么大的声音。 “班主任……的花瓶。就是一周前带来的,鼓励我们要相亲相爱的。” 什么?我忍不住想笑。 我们的班主任是个中年男人,最喜欢说“学校是我们的家”这种,假惺惺地不知道班级的气氛有多险恶。他目睹过,却从来没有管过乙骨同学被其他人欺负。 一周前他甚至带了花,插在花瓶里。 当然,被其他人发现后,把花瓶放在了乙骨同学的课桌上。 这是极其恶毒的行为。 因为只有学校里谁去世了,才会把花放在对方桌子上。是诅咒乙骨同学去死吗? 我看到之后,都气到发抖。 强忍着愤怒坐下,脑海里天人交战是否要出手。 不过十分钟后,回到教室的乙骨同学,却没什么反应。 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呆呆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花放在了课桌桌脚位置。 我有时候看看乙骨同学,也会看看他桌子下的那瓶花,它就这么在那里整整摆了一周。 让人觉得,乙骨同学容易引人欺凌的外表下,是不是也有某种倔强对抗的心情在呢。 但是—— 某个念头一闪而过,被我突然捕捉到了。 等一下。 在走廊,是怎么无意间碰倒课桌的花瓶的……?这不符合逻辑吧? 我还来不及细想,就听见乙骨同学轻轻的声音:“……千代同学,会冷吗?” 诶。 我看向自己。 虽然昼夜有温差,但晚上温度也还好。 我穿着轻薄的校服,并没有发抖的迹象,为什么会觉得我冷呢? 疑惑的我,不由再次将视线投向了他。 乙骨同学颤抖着脱下了自己的外套,往前走了一点,停在了距离我一米的位置,将自己的衣服翻了一个面,让干净的内衬被包裹起来,才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要在这里等一会儿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可以穿我的衣服。好不好?” 他好像某种警觉的流浪狗,担心被人抚摸。 一直等到我点头,他才退开,重新回到了安全距离。 但也正是得益于我一眨不眨的观察,我发现,真正在发抖的其实是乙骨同学。 他的脸红得不自然。 而且,手臂都因为无法握力而松散地垂落。 被我一直看着,他的脸侧过去,瘦弱的身体轻轻地咳嗽一声,压抑住了生理反应。 ……感冒了吗?我有点惊讶。 我的确听说过,乙骨同学身体很差,以前经常住院。 不过,我却从来没有看到他吃药。 所以真正感觉到冷的是他才对吧? 但是,他却觉得我应该也会冷,所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了我。 哎。 乙骨同学真的很善良。那些欺负他的人,应该自裁才对吧? 虽然我确实知道,他们在后续都因为各种精神失常进了医院……现在看来是报应也不为过。 当然、还是很恐怖的。 我不得不再次告诫我自己。 乙骨同学不是表面那样好欺负,他会吸引无知的人靠近而最终堕落。看看这些前车之鉴。 “是、我太脏了吗?” 见我迟迟不动,乙骨同学不安地垂下眼,“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了。” “等一下。” 见他误解了,我只好说,“我没有这么觉得,只是,嗯,乙骨同学,你是不是生病了?” “……生病?” 懵懵地抬起头的乙骨同学,散发出让人怜爱的纯洁气质。 一种强烈的冲动,促使我上前一步。 犹豫了一下,我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尝试着牵住他的手:“你看……” “不要靠近我!” 然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乙骨同学的反应却极大。 他立刻甩开了我的手,拿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脸,猛地和我拉开了距离。 我一惊。 呆呆地看着自己被抛开的手,心底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羞耻。 你在做什么!现在该怎么办…… “呃,对不起。”我尴尬地说。 果然,我就不该做出亲密的行为。几分钟前的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慢慢地后退,和乙骨同学拉开了距离,磕磕绊绊地说。 “那边也有通道吧?我、嗯,我就从那边下去好了,非常感谢你今晚帮了我……” “不、不是这样的!” 下一刻,乙骨同学却猛地抬起头,伸出手,恳求地抓住了我的手腕,“请不要走,好不容易我们才有机会独处,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太好听。 我只好被蛊惑了一般,一动不动。 “好吧。”我说,“那,你想说什么?” 乙骨同学看着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低头轻声说。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生病了,所以很担心传染给千代同学。而且,今晚和你见到之后,心脏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都跳得很快,我很担心这是情绪失控的前兆,让你因此受伤……” “那些同学,都是因为我感到紧张恐惧,才会被攻击的。” 虽然有部分听不懂。 但乙骨同学不讨厌我,是这个意思吧? 不过刚才他在走廊上主动牵住了我的手,而且我也抱了他,现在觉得会不会有点晚了? 我不由心生感叹。 “乙骨同学,你的安全距离果然很弹性啊。会不会有点太任性了?还是在撒娇呢。” “……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困惑,却依旧低着头,极力避开我的视线。 “那个,我们还要在天台上待多久?”我问。 乙骨同学猛地抬起头,看向了我。 “千代同学,是完全不想和我独处了吗?明明我们都没有单独相处过?现在真的就要走了吗?就不可以多待一会儿吗?很快就要初中毕业了吧?我不想这样,呜……” “不是的。” 我急忙说,“天台风很大,你会加重感冒的吧?你有吃药吗?” “吃药?……我吃过了。”他说。 “真的吗?”我问。 “真的。” 撒谎。 我:“我明天会带药过来,放在你的抽屉里。必须按时吃药。” 乙骨同学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我。 灰色的眼眸,此时眼底升起了强烈的渴望,仿佛点燃的蓝火,烧得我心惊肉跳。 “不过,不能告诉其他人。”我慌乱地说。 “……我知道。” 那簇光亮熄灭了。乙骨同学又重新低下头去。 见状,我不由感到深深地懊悔。 哎。我在干什么啊。明明才刚刚哄好乙骨同学。 这话分明就是我自己多虑了。 在这个学校里,乙骨同学哪有什么交谈的对象呢? 这么直白地袒露真是伤感情,我的情商一定随着这份独处而消失了。 看到他这幅失落的模样,不舒服的感觉在我的心底蔓延开来。 我根本不想做,那个让他露出这种模样的人。 否则我也会在他眼里,沦为那些肆意欺凌他的人渣一流吧? 我得想个办法补救才行。 因为拼命去想。 我的脑海里,突然升起了乙骨同学刚才说的那句话。 “很快就要初中毕业了”。 是啊。 再过两周,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了。 我会去东京,而乙骨同学呢? 我还不知道他的去处。他会在哪里呢? 不管如何,他一定会去新的学校、新的班级,遇见新的同学……然后,拥有新的后座。 总之我就要和他分开了。 我再也无法看到他在前座的身影。 一想到这件事,我的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变得空荡荡的。 很快却又仿佛紧缩了起来,眼睛涨得发涩发痛。 失落、占有欲和嫉妒…… 不、不是的。 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今晚他帮助了我,我也该做出回报才对。 如果乙骨同学还是这样,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躲在阴暗处,一定会被其他人盯上吧?虽然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保护,完全有能力处理那些人渣。但是……这样没有朋友真的好吗? 终于。 我说服了自己。我要偷偷做点什么。 我开口了:“乙骨同学,你其实不知道,什么样的距离才算安全吧?” 所以,他才会和所有人都拉开一米以上。 “嗯。”他道。 下垂的狗狗眼,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我。 我到底有没有脸红、说话舌头有没有打结? 我唯一知道的是,我的心脏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变得砰砰直跳:“那么,接下来一周,我们可以在这里的天台见面吗?我来测试,其他人可以对你做到什么程度。” 身前的人,静静地看着我。 这里的天台是不是有点太小了?夜风让我的身体颤抖起来。 空气是不是突然变得稀薄起来了?否则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现在几乎都无法呼吸了。 片刻后。 他终于开口了。 “千代同学的意思,是什么呢?” …… 我紧紧闭上眼,鼓起勇气,一口气把我的想法全都说了出来。 “和别人长时间牵手、拥抱……接吻,乙骨同学都没有被人被动地、做过吧?所以,才会那么紧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我想测试一下你的安全区,这样你也去了新学校能轻松一些,对不对?” 第50章 if初中毕业前夕-国中骨 = 我在走廊上徘徊。 就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 我用余光尽力确认其他同学离开。 她们纷纷说“明天见”消失在视线里。 而我却仿佛自己手里的制服包有东西遗漏了,站在原地装模作样地检查。 快点都走吧。 我要最后一个离开的人。 拉链无意识地,反复在我的手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 等一下。 好像有点太吵了吧。 我赶紧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心虚地看向四周。 紧接着身体贴在墙壁上, 祈祷没有人注意到我表现出的异常。 哎…… 这都是因为,和乙骨同学的“约定”,将我弄成了这幅宛如惊弓之鸟的模样。 今早起床的时候, 我没有被闹钟吵醒, 结果反倒被自己吓醒了。 入睡的时候我是心潮澎湃、充满兴奋的。 因为在我大胆地说出那番逼近的话之后,一向总是避开其他人、极力减少交流的乙骨同学, 竟然一怔,然后耳根通红地低下头, 声音呐呐地说……“好”。 他竟然同意了。 “那,我们、我们明天晚上就, 在这里见?放学、的时候?好不好?” 他咬住下唇。 那双灰色的眼眸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当然, 如果千代同学后悔了, 可以不用来的。” 不会后悔的, 绝对没问题。” 我身体轻飘飘地说。 ——很有问题啊! 阳光洒入我的房间, 我被刺目热度照到的一瞬间,我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做了什么! 我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只听说过不能深夜激情购物,还没听过深夜侵占欲大爆发的。 我该怎么面对乙骨同学? ……果然,还是得找机会说, 算了吧。 而更让我捉摸不透的事, 在白天发生了。 我进入教室, 偷偷将自己承诺的药塞进了乙骨同学的抽屉里, 弄乱了他打理整齐的课桌。 然后, 我在座位上坐立难安, 目不转睛地等待他。 一分钟。 两分钟。 乙骨同学出现了,他进教室了……! 他如我记忆里那样,始终低垂着眼,带着一点怯意、梦游一般地走到了我的前座。 我不由屏住呼吸。 他低下头,眨了眨眼,注意到自己弄乱的抽屉。 慢半拍,修长的手指拨开了书册,然后,看到了我塞进去的药。 他动作一顿,手指抽搐了一瞬。 整个人都仿佛从水底浮现出来,恍若梦中惊醒。 我紧紧地看着他,发现他的呼吸明显乱了数拍,脸涨红了,然后猛地“啪”扣上了书。 情绪起伏好大。我不由受到了惊吓。 然而,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恢复了之前麻木的表情。 忽然将药塞回了抽屉里,在座位上趴下身体,手臂枕着脸,没有对我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回头看我。 我呆在了座位上。 ……?这个反应对吗? 难道昨晚的事,是我出幻觉了吗? 他的反常表现,让我原本想找他说拒绝的计划,变得游移不定。 那就只有下午再确认一下了?我想。 然而,而下午的时候,乙骨同学却根本不在座位上。 我怀疑他是不是又哪里受伤了,所以才在保健室度过了剩下的时间。 可是,我特地去走廊留意了其他人的议论,没听说过今天有谁再次欺负了他。这是怎么回事? 总不可能是为了避开我,不想听我说,才专门躲起来吧…… 我就这么熬着、熬着到了放学的时候。 “叮铃铃——” 我无言地看着自己,一整天都被乱涂乱画的草稿纸。 已经无法逃避了。 那么,去、还是不去呢?回到了最开始,我在走廊上徘徊。 我伸出头,抱住自己的头。 有手臂遮挡,四面八方袭来的噪音变得模糊起来。 ……脑袋变轻松了。 我感到高兴,难怪乙骨同学总是这么做,确实还挺解压的。 不是,等一下。 我愣住了。为什么我的满脑子都想的是他。乙骨同学、乙骨同学。 啊。 好讨厌。 算了,我还是去吧! 这个念头压倒性地袭击了我。 我终于停止了在走廊里,像个神经病一样抱着头的诡异行为。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些还没走的同学,朝着昨晚记忆里,废弃的走廊走去。在那个被课桌、杂物堵起来的楼梯口,我看到了半掩着的门。心脏开始扑通通直跳。 迈开步伐,从课桌上跳过去。 然后,手碰到了冰冷冷的把手。 在我来得及开启新一轮纠结,譬如“乙骨同学没来怎么办”之前,身体快一步地打开了门。 啊。 几乎是一瞬间,猝不及防,乙骨同学的身影撞入了我的眼底。 他站在围栏低矮的天台边缘。 风吹过来,身形单薄,校服白衬衫被鼓起,露出了隐藏之下的青紫淤伤,支离破碎,仿佛被小孩子残忍撕毁的蜻蜓,让人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极有可能就这么直接从这里跳下去。 怎么办。 绝对不行——! 我脑子一热,朝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 但他已经做出了反应。 手一松,他从边缘下来,朝着我慢慢地靠近。 “千代同学……你来了。” “嗯。”我还在心惊,“你、嗯,你为什么要站在那里?” 我尽量委婉。 我根本不想在他面前,提到“自杀”这样的字眼。 那样我不就成了教唆犯了吗?我余生就要后悔这件事了。 然而。 乙骨同学却低下了头。 他的手在身前搅在一起,发出了小狗一样可怜的声音。 “……这里可以看到校门口、我们的教室,还有剑道部的训练室。” “什么?”我一呆。 “昨天晚上的事,简直就像梦一样……我、我担心千代同学没有过来的打算。当然,这不是我在说,千代同学必须来的意思。只是,我在这里可以看到,你在做什么。” “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啊。 原来是在做特务,而不是要跳楼啊。 我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他的话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情绪,定定地看着我,仿佛在担心坦白会我生气。 我不明白。 这不是好事吗? “下次不要站在那么危险的地方了。” 我尝试着说,“我给你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我走了会给你发消息。” 随着我的话音落下,乙骨同学定住了,随后睁大了眼。 “……?真的可以吗?你、你不觉得我,很奇怪吗?我一直在……” “不奇怪。”我急忙说。 要是真有事,我先被抓起来了。 我可是只要上课,就会配合着注视乙骨同学和黑板上的授课,度过一整天的啊。 不过这件事,我肯定不能承认的。 话虽如此。 得到了我的保证,乙骨同学还是面露忧虑,用那种混杂着焦灼、渴望的强烈眼神看着我。 “千代同学……” 无意义地呼唤着我的名字。 被这样盯着、呢喃名字。 现在换成我耳边嗡嗡作响了,心跳快得好像要得了病。 我急于转移话题。 “那,你还要加我吗?” “……要。” 就这样,我和乙骨同学交换了联系方式。 事情看起来进展的还算顺利吧?但我却愈发紧张,没有丝毫放松。 因为我知道,我在放学后避开其他同学,来到天台不只是为了这件事的。我真正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为了履行关于“测试乙骨同学的安全区”这个承诺。 微风从天台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乙骨同学就站在我面前,黑发细碎地浮动,遮住了清秀的眉眼。 空气骤然稀薄起来。 他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 但我是这个活动的发起人,我、我应该主动承担起责任。 于是,我颤抖着手,假装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放回了口袋里,面无表情,实则战战兢兢地开口了:“乙骨同学,我……我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他:“嗯……” 好。加油! 我鼓起勇气,弯下腰,将手里的制服包放在了地上。 然后,我走到了乙骨同学的面前。 在逐渐拉近的距离里,我看到他睫毛颤抖,喉结轻微滚动,脚步有了后退的趋势……但他忍耐住了。 我停在了距离他,不足一个课桌的距离。 这是我们目前为止,在白天面对面的时候最近的记录了。 “这个距离呢?” “没、问题。”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脸染上了不太明显的薄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样呢?” “没关系、我可以。” 我再次往前。 这个距离,我可以看到他纤长睫毛投下的细小阴影了。 是错觉吗?我在这样的距离,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热度,但是他的呼吸却又是冰冷的。冷热交织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让我的身体也情不自禁发颤的冲动。 现在,我甚至可以数他的睫毛了。 我这才发现。 他的睫毛纤长、根根分明,掩去了他发烫的视线,也承载着来自我的注视。 我许久都没有动。 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的脸,他那双灰色的眼眸,无法做出正确的反应。 换句话说,我的大脑超载了。 然而,片刻后。 “这样……就、结束了吗?” 乙骨同学带着一点点小心、焦灼催促的声音,在我的身前响起,“好像,嗯,可以再近一些?” 他抿紧了唇,泄出了压抑的呻-吟。 “千代同学,可不可以,再,再靠近一些?我觉得,我好像还可以接受……” 我骤然回过神来,脸颊烧得绯红。 可是。 再往前一点,就要亲到了啊。 见我看他,乙骨同学也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遮掩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一切都听千代同学的。” 他好像一个任由我摆弄的人偶。 乖乖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闭上了嘴唇。 我心惊肉跳,稍微后退了一点。 但,他却突然睁开了眼,朝我走近了一步,回到了刚才的距离。 “这样继续测试,不行吗?” 哀哀的声音、下垂的狗狗眼,纯洁无瑕地盯着我。 我投降了。 “……也不是不行。” 为了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可悲,我继而掩饰地说。 “这样,其他人对乙骨同学说话,换作正常社交距离也没问题了吧。” “……嗯。” 我根本就在胡说八道。 谁如果用这种距离和乙骨同学说话,我建议他毫不犹豫就报警。 “那,接下来我想试试乙骨同学的手。” “好。”他温顺应声。 我侧过身,试图去牵他垂落身侧的手。 乙骨同学手臂修长,手指纤细,手腕看起来像是女孩子一样细瘦。 然而,这只是视觉效果而已。 实际碰到之后,才发现他拥有一双宽大的手。 他完全可以将我的手握在手心,只是平常总是无害地垂落,让人忽略了他是一个异性的事实。 我试着,先用食指碰他的食指,然后立刻收回手,观察他的反应。 他没有逃避。 只是指腹轻微颤动了一下。 好。可以继续。 我再次伸出手指,绕过了他的中指,像穿过干燥挺拔的森林。 和他柔软怯懦,总是避开人群的性格相反。 他的手却指节分明、根根瞩目,我没由来地想到他很适合用“刀”这件事。 不只是感官,包括传来的触觉也是。 乙骨同学的手很冰冷。 如果不是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一定会被冻得一个哆嗦。 见他毫无反应,我忽然心生大胆,整只手直接握住了他的食指、中指两根手指。 碰到了。 仿佛触电一般。 我的胸口紧缩、意识却又漂浮地过分。 因为,这基本上是一个“牵手”的半成品了。 “乙骨同学,这样会觉得不适吗?” 我问,不敢抬头看他。 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下一刻,头顶传来了忐忑的声音。 “是、有一点。” 啊。 我猝不及防。 我下意识地要松开,就听见他轻声、不自在地说:“为什么,不完全牵手呢?” 50-55 第51章 if初中毕业前夕-国中骨 = 话音落下, 我心底一惊,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但比大脑反应更快的,是身前乙骨同学的动作。 见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抿紧了唇, 生涩、不太自然地伸出手, 碰到了我的手指,从指腹位置、慢慢地爬上去。 我的手被他握紧。 “这样呢?这样千代同学会觉得……不适吗?” 他低声、带着怯意地问。 天台的风吹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被碰到的地方,忽然开始变得发烫。 但乙骨同学的手指却很冰冷。这样一冷一热交织的温度, 让我浑身失衡, 变得不自然起来。 与此同时,他注视我的眼神更是让我脸颊发烫。 不对。我努力找回节奏。 怎么变成他问我了。 不是我先发起这件事的吗? 不不不。不能这样。 失控的危机感, 让我勉强从无力中振作起来。 “没有不适。” 我嘴硬,装作自然地从他的手里挣脱。 太好了。 挣脱了……! 我正要松一口气, 但乙骨同学变得湿漉漉的眼神,却让我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千代同学, 讨厌我了吗?” 我下意识退后一步, 拉开距离, 刚想开口。 然而, 乙骨同学却跟着上前一步。 我们的距离再次被缩短了。 这种感觉, 就好像是在路边碰到了亲人的小狗。 一旦忍不住诱惑,拿手去抚摸,它的脑袋就会跟着手像向日葵那样转动,从戒备变得粘人起来, 如果走了, 更是会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真的不摸了吗、不养了吗? 那为什么要亲近我呢?一旦靠近我, 就要对我负责?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嗯。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的杀意感知系统还在正常运转。 当然, 这是我自己的脑补。 实际上, 我猜测, 乙骨同学就是散发出这种气质,吸引了各种自以为是的男男女女吧? 见我不说话,眼前的人低下了头。 仿佛不知道该如何抱怨,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天台的风传了过来,飘到了我的耳里。 “千代同学,我们,还要练习吗?” “我刚才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牵手是、朋友会做的,对吗?我、我应该没有越界吧?我不合格吗?牵手也不可以吗?” …… 这个。怎么办? 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 我的抵抗能力是不是太弱了?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开口了。 “当然要继续了。”我镇定地说,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当然什么,满脑子都是乙骨同学灰色的眼眸,“只是牵手已经结束了吧。嗯,就像你说的,现在都是朋友做的事?” “所以……” “所以,我还想做一些朋友以外的事。” “朋友以外的事,指什么呢?” 这是无辜而纯洁的声音。 乙骨同学完全不懂吧? 但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在脑子里拼命地搜刮着曾经看过的电影。 “就是朋友以外的事。”我装作很懂。 但这简直就是复读机。 心脏跳得太快了,我已经在胡言乱语了。 总之,现在先摆脱这份身高差吧。 “乙骨同学,你可以坐下来吗?” 我率先出击。 眼前的人没有疑问,乖乖地在我的身前坐了下来。我俯视着自己小腿边缘的他,他睫毛无措地颤抖着,强烈地想要俯身抱住他的冲动袭来。 我不由半蹲了下来。 现在,变成我比他略微高半个头了。 我宣布道:“我要抱你了。” “……嗯。” 其实拥抱这个动作并不难。 只需要抬起手臂,身体前倾就可以办到。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动作忽然变得很笨拙,四肢僵硬起来,连简单的两步都变得缓慢起来。 “我真的要抱你了。” “嗯。” “不要突然后退哦。”我强调。 “嗯。” “也不会躲开吧?” “不会的。” 我已经沦落到没话找话,无法再拖延的程度。 毕竟。 我不是一个爱说话的人,想得总是比说的多。而我今天说话的字数,都要超过这个月总数了。 我仔细端详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 他似乎屏住了呼吸,仿佛任由我动作,满足了我内心那膨胀开的欲-望的白皙面孔。 只是这样看着,强烈的悸动就忽然席卷而来。 没办法。 只好一鼓作气了! 我一下扑上前,放任地抱住了地上的乙骨同学。 他身形单薄,刚触碰到他身体的时候,我感觉到了硌人的锁骨突出地压在脸上的感觉。 我不由一惊。 好瘦啊……根本没有好好吃饭吧?还是说,男生在青春期都会像乙骨同学这样清瘦? 我们的膝盖碰在一起。 硬硬地、似乎骨瘦嶙峋的躯体。 突然。 我的大腿传来了触觉。 乙骨同学一只手撑在地上,维持着,另一只手将我因为动作而滑上去的裙摆,默默地拉了下来。 为了防止我再次走光。 现在他的手隔着校裙的布料,压在我的腿上。 我不由抬头看去。 他的下颌和脖颈位置都泛红了,紧紧闭着眼,这样就可以避免看到任何不该看的东西。 但是…… 真的好近啊。 他完全不像我熟悉的那些男生。 这么近的距离,我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肥皂香,让我抱住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起来。 为了避免被他颤动的睫毛、散发出的紧张影响,我的眼神下移,不去看他的眼睛。 但是。 这却反倒遭殃了。 因为我,轻易地看到了他抿紧的唇。 长期以来。 我一直观察着我的前座乙骨同学,却从来不看这里,不知道是否是下意识的行为。 现在我明白原因了。 这是我的自保意识在作祟。 一旦我注意到他的唇,就无法移开视线了。我完全被这里吸引,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冒犯的念头。 乙骨同学浑身都是突出的骨头。 简直瘦得可怜。 但这里,会不会是柔软的呢? 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了出来,碰到了他的下嘴唇。我的冲动来得猝不及防,他的身体猛地一抖,放在我裙摆上的手攥紧了布料。 他没有拒绝。 我觉得这应该是可以摸的意思? 得到了允许,我的指腹,无意识地从他的左边唇角、平移滑动,移到右边,他的嘴唇很薄。 每次被别人欺负、嘲笑的时候。 他的头会低下去,发丝遮住眼睛。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这双嘴唇却总是紧紧抿着,仿佛失去声音,坚决不理睬那些无聊的人。 虽然视觉效果拒人千里。 可现在我摸起来,却发现其实非常柔软。 我的大脑漫无目的地发散。 会张开,发出声音吗? 说出拒绝我的话、叫我名字的话,还是别的呢? 我的手指,放在了他的上唇。 冰冷的感觉消失了。 颤抖的鼻息洒落在我的手指上。 我的指腹开始发烫。可他的呼吸还是清清浅浅的、有一丝强撑着的意味。 我想乙骨同学身上,那股说不清楚的惹人怜爱的倔强、怯懦气质,就是由这些细节组成的…… 下一刻—— 我的手指传来了痛感。 “啊。” 我发出了短音节。 意外地睁大眼睛,我才发现,自己乱动的手指终于被忍无可忍地咬住了。 乙骨同学含糊地说。 “……那个,千代同学在走神吗?抱歉,我分不出手,所以就只能这样做了。真的很对不起,但可不可以不要无视我?这让我感觉很害怕……” 他没有松开口。 虽然动作已经放轻了,但和他怯懦的声音相反,他每说出一个字,牙齿就会压住刚才的印记。 略重地、带着一丝哀怨。 我不由一阵心惊胆战。 ……我的手指,绝对会留下牙印。 所以我才说,乙骨同学绝对不是表面那么好欺负,本质上是非常危险的啊。 为了拯救我的手指,我不得不开口解释。 “我没有走神,我只是在……” “在?”他略带催促。 然而,我的声音却突然卡住了。 因为我的理智,在下一句话脱口而出时回神,成功做到了紧急刹车。 [只是我在想你的嘴唇] [看起来很好亲] 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了? 我仰着脸,一直呆呆地看着乙骨同学的嘴唇。 为什么? 我竟然萌生了想要去亲他的想法。 我也不是那种一无所知的女生。虽然昨天晚上用词非常大胆,但我还是牢记一些分寸的。 可是,我现在却非常想亲乙骨同学。 糟糕! 糟糕了糟糕了! 我的脑海里充斥着这样的大叫。 “……怎么了?我哪里不对吗?” 见我久久不说话,乙骨同学的眼底浮现出了担忧,他忽然不知所措,抬起手拿出了我的手指,“我、对不起,我又做错了吗?” 我一直盯着他。 一言不发,意味不明。 我个人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应该挺吓人的。 是恐怖片吧。 可是,我的大脑全乱哄哄的。 我正在试图理解,为什么我想亲乙骨同学、想要地几乎压倒了我原本的求生欲的原因。 “千代同学,请不要讨厌我。” 他见状越发紧张,发出了呜咽,原本攥紧我裙摆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 太可爱了。 怎么会这样? 然后。 我做出了一个脑子有病的行为。 我突然抬起身,借着现在的动作,不管不顾地亲上了乙骨同学柔软的嘴唇。 说是亲。 其实只是嘴唇碰上嘴唇。 甚至因为我太用力,又猝不及防,我听见了牙齿碰在一起的清脆响动,身前的乙骨同学发出了一声疼痛的呻-吟。我当然也被痛得太阳穴突突。 这是吻吗? 应该是袭击才对吧。 呜呜。 我不由后缩起来,松开了乙骨同学,抱着自己的头蹲在原地,疼得简直要说不出话来了。 我太冲动了。 这是什么啊,一点也不浪漫。 我的初吻就毁在这里了。 上嘴唇一定被磕出血了,而乙骨同学呢?肯定也是流血了吧,那毕竟是摸起来软软的地方…… 我的心充满了懊悔、痛苦和纠结。 当然,还有脸颊上火辣辣的刺痛。因为我刚才可是亲了乙骨同学,我该怎么面对他? 下一刻。 “……千代同学?你还好吗?” 我的头顶,传来了乙骨同学战战兢兢的声音。 不好啊!完全不好! 我在心底大叫,但表面上却依旧维持原状。 我选择忽略他的问题,一声不吭。 如果眼前有地缝,我想变成蚂蚁钻走。 得不到我的回答,我突然听见了身前,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声……我心底一惊。 一双冰冷、纤细的手从我埋着的脸、膝盖的缝隙间穿了过来。 乙骨同学在我的面前,伸出手,试图托着我的下巴,让我从蜷缩起来的状态抬起头来。 忐忑、紧张,带着一点点恳求的呜咽。 “千代同学,你哪里受伤了吗?是不是不舒服?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你可不可以让我看一下,到底哪里伤到了?” 他好像也出血了。 但是,却赶过来看我怎么样。 强烈的愧疚,让我不由顺着他的力道抬起头。 乙骨同学的嘴角,果然也有伤痕。 很痛吧?我不由担忧。 但他—— “怎么办?要怎么才好?千代同学,和我去保健室处理一下好不好?” 哎。 我知道,乙骨同学很善良,正在关心我而忽略了自己。我应该心生感激,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但我看着他。 心底忽然升起了挫败感。 他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刚才我们接吻了啊…… 正在这时。 乙骨同学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 他也看着我。 突然。 我听见他说:“我……可以补救一下吗?” 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的灰色眼眸无法抗拒,又带着一丝担忧、愧疚,我不由自主地点头同意了。 下一刻。 他朝着我的方向俯身。 我感受到了天台的风、以及他朝我靠近的热度。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动作逼近,却做不到后退。 我的伤口处传来了温热的触觉。 乙骨同学闭着眼,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竟然一点点、仔仔细细地舔去了我嘴唇的血迹。 ……原来,还有比他嘴唇更柔软的位置啊。 皮肤又烫又热,而且还痒痒的。 虽然只有一小块,却让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大脑像是浆糊,被炙热煎熟掉了。 “千代同学,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他退开了一点。 就像一只胆怯地喝水的干渴小狗,渴望地看着人的反应,担心自己是否有饮得过分。 我:“……” 我磕磕绊绊:“还、还没有。” 他看着我:“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是在明知故问吗。还是在等我说出口。 我的脸肯定通红了。 这绝不是正常同学应该有的反应。 我颤抖着声音,嗓子发紧。 手指无力地,指了指自己的下唇。 “这里还要。” 那里根本没有受伤。 啊。 我真卑鄙。这是邀请吧? 眼前的乙骨同学读懂,整张脸瞬间变红了。 明明刚才是他先做出了越界的事,结果现在手足无措的还是他,感觉好像我在欺负他一样。 “要不算了……”我试图挽回。 “好。”他却立刻说。 竟然真的答应了!怎么办怎么办。 我一瞬间紧张起来,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千代同学。” 我的名字被叫到了。 与此同时,一向优柔寡断的乙骨同学,这一次,却反常地没有给我保持镇定的时间。 几乎是立刻。 我的嘴唇,被轻轻地挨上了他的嘴唇。 我的手无处安放,只能攥紧了撑在地上。 仿佛无意,我的手被乙骨同学靠近时支撑身体的时候,按在了自己的手下,变成了某种牵手。 这严格来说,只是紧贴着而已。 但我身体却轻飘飘的。 主要是,太高兴了。 我之前说错了。 就算口腔里尝到了血的味道,嘴唇还因为刚才的疼痛而麻木着,这是我体验过的最好的初吻。 当然,我也没有别的来比较就是了。 乙骨同学很安静、太好闻。 说话虽然总是低低、轻轻的,仿佛不想被人注意到,但他的声音也非常好听。 他倔强、可怜,坚韧却温柔过分。 虽然总是关心别人,却对恶人有自己的底线。 初中三年,虽然怯懦而寡言,但那些人再怎么欺负他,他也从来没有为此妥协过。 这是总随波逐流、尝试着迎合人群的“半阴角”的我,完全做不到的事。 我想我也是因为这样,才忍不住观察、注视起了和我相反的乙骨同学的。 在我眼里。 他仿佛一颗狂风暴雨里,摇摇欲坠的野草。 我喜欢这种感觉。 这让我语无伦次,变成了词汇缺乏的小学生,只能在脑海里重复着“高兴”、“高兴”的字眼。 正在这时—— 恍若一道惊雷闪过,劈开了我飘忽的意识。 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如果换做其他人对我这么做,我会是什么反应? 不行,绝对不行。 我觉得很恶心、很排斥。 但为什么,唯独乙骨同学就可以呢? 因为…… 因为我喜欢。 这就是我知道的表现形式。 而这样被捕获了的我,毫无疑问喜欢乙骨同学。 天啊。天啊。 我浑身僵住,无法呼吸,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竟然一直喜欢乙骨同学。 而做完这一切的乙骨同学,并不知道我的世界四分五裂、正在天人交战,仿佛又唤醒了害羞、腼腆的一面,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我的颈窝里。 他说:“千代同学……这样能接受吗?我好像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靠近你应该没问题了……” 但乙骨同学,你知道吗? 问题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的啊。 我有点悲痛地想。 现在有问题的是我了。怎么办?我有点崩溃。 我明明是见证人,知道乙骨同学有多危险的。怎么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已经沦为俘虏了呢? 难道我其实是受虐狂? 就连现在,我的五脏六腑,都因为乙骨同学的靠近而震颤,因为他落在我脖颈处的呼吸而发抖。 但。 我想被他靠近。 所以,我还是喜欢他。 我在心底默默地祈祷,努力寻找一点好事。 突然。 一个念头浮现了上来。 我们,已经快毕业了。 这样简单的前后桌关系,到底还能维系多久? 我和乙骨同学一定会各奔东西。 忽略心底胀痛的冷意,我试着往好的方向去想。 至少、至少,就算我告白,失败了的话,我也不会丢脸多久吧? “我喜欢,千代同学……” 喃喃的声音,突然从身前响起。 我一瞬间惊醒。 猛地看向近在咫尺的乙骨同学。 这才发现,他的脸上不知何时带上了恍惚的神情。仿佛就连他,都没有明白自己说了什么。 “什么?”我问。 “我喜欢……” 乙骨同学脸上的血色褪去,因为我的问题而骤然变得苍白,仿佛忽然坠入噩梦,“我、我,我是说,不……对不起,请不要讨厌我。” 寂静。 已经无人的天台。 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回响。 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的眼眸,也从微薄的希冀熄灭。 就在他准备起身,仓皇地从我的身上退开的时候——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了:“你,喜欢我吗?” 乙骨同学动作猛地一顿,然后垂下眼。 “是要交往的,那种喜欢吗?”我再次试图确认。 “……嗯。”他说。 脚步不动。 明明自己很想逃走了,但却因为我主动问出话,他就强迫自己留在原地,等待着审判。 灰色眼眸注视着我。 我呼出一口气。 不管了!!不管是什么恐怖片、有什么危险,全都不管了!我的世界已经变成这样,只有抓住乙骨同学,才能重新找到平衡了! 因此,这句话从我口中脱口而出。 “我也喜欢你。所以,是要交往吗?” 第52章 计划 ============== 我睁开眼睛, 努力回神。 但脑子却嗡嗡作响,依旧沉浸在刚才的梦里。 ……我为什么会梦见初中的事?而且,还是完全和记忆里不一样的发展。 我的确参加过那场“转瓶子”游戏, 走廊也的确传来了“砰”地一声巨响, 突发的意外,阻止了我被迫去亲陌生人的困境。 而在混乱之中,我的确考虑过要不要先躲起来, 但最后还是跟着人流跑走了, 所以这之后并没有天台上和乙骨同学的对话。 现在细想起来…… 那时花瓶有没有可能,真的是乙骨同学砸的呢? 而在梦里的天台上, 我对他做出了极为大胆的行为……为什么啊?这是单纯在做梦吗? 还是说,我意外梦到了另一个世界的不同发展? 哎。 总的来说, 我最近可能是有点失控了。 但,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我的视线不由移到了床边。 虽然床上有两个枕头, 但另一边却空荡荡的。 忧太…… 因为任务已经出差快半个月了。 我盯着那个枕头, 心底犹豫不定, 最后还是把它拉了过来, 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闻起来有他的洗发水香味。 淡淡的。 就像他本人那样清爽。 虽然我的变态行为, 暂时缓解了这份“乙骨同学不足”的烦恼,但心底却依旧空到发痒。 果然是由俭入奢容易,重新变简就困难了啊…… 当然,我正式起床第一时间是检查line信息。 放下枕头, 隔在脸上, 我打开手机。 不出预料, 乙骨同学今天也是在深夜发了二十多条信息, 我也早有预料地开了静音模式, 所以对我的睡眠没什么影响。 我正准备逐一查看, 认真回复。 但是—— 我却注意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信息。 [绘真,我们必须要好好惩罚忧太才可以。] [这孩子太让人生气了。] 短信来源于五条老师。 ……? 为什么? 我不由呆住。 低下头,视线反复确认,查看消息是否真实。 乙骨同学相当尊敬五条老师。 大部分时候我都能听见他说“这是五条老师教会我的”、“五条老师说”、“我和五条老师”…… 和作为朋友的同期不一样。 我想五条老师,其实就是乙骨同学的家人吧。 所以,我也会认真听五条老师的话。 但我想不出为什么要惩罚乙骨同学。 如果不是玩笑,那意味着发生的事肯定很糟糕。 我不免有点紧张。 [五条老师对不起。]我回复。 总之先替忧太道歉了。 [哎呀,为什么忽然道歉?不过这毕竟是夫妻的事嘛。忧太的事,就是绘真的事。] 我:…… 脸有点红了。 毕竟。 我和忧太已经满十八岁了。 已经到了可以顺利结婚的法定年龄。 在乙骨同学这次出差之前,我怀着好奇、谨慎的心情,在手机上搜索了“明治神宫婚礼预定”、“结婚需要提供什么材料”之类的信息。 我已经很谨慎了,结果还是被忧太发现了。 都怪那个工作人员,竟然还要搞电话回访,询问预算和时间,在我没有预料到的时候,我当着乙骨同学的面接通了电话……当然,是外放。 乙骨是一个敏感、多虑,容易不安的男友,这算是我们都在的时候,我给他安全感的一种方式。 然后,我付出了溺爱的代价。 正在做饭的乙骨同学,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明治神宫的婚礼目前还有档期,不过在下个月的时候,请问您这边是要预约吗?” “什么?” 他发出了吃惊的吸气。 怎么在这种时候?我眼前发黑,天热得我无法呼吸,这辈子心跳都没有这么快过。我难道有低血糖吗?明明之前不会这样的啊……怎么办,我应该说点什么? 然而乙骨同学却比我还要不稳定。 下一刻。 水果刀竟然划过了他的指腹。 伤口深得让人心惊肉跳。 一连串鲜红刺眼的血珠迅速涌现出来,滴落在了厨房的水槽里。 我“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连忙跑过去,抓起他的手指紧张地问:“忧太,你怎么样了?痛不痛,伤口深不深?” 但被我抓住手指的乙骨同学,除了刚开始有些慌乱,但嘴角却已经滑出了微笑。 “没关系。” 他牵手一般,抬起我们交握的手,语气温柔地哄我,“真的没事,你看,什么都没有。” 别开玩笑了。 明明水槽上还有血迹。 然而,我定眼看去。 却见他那指节分明的手上,光滑白皙,看不见任何伤痕……怎么会这样。 “我用了反转术式。” 乙骨同学带着一点笑意,从容不迫地说,“所以,再严重的伤口都能恢复,绘真完全不用担心我哦。” “回客厅坐着好不好?我快把饭做完了。” 他好像对此相当无所谓。 这种时候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我只能攥紧他的手指,确认刚才深可见骨的伤口确实不再存在。 特级难道连痛觉都没有吗?不可能吧。 见我一直反复看他受伤的手指,一言不发,乙骨同学眼底浮现出淡淡的迷茫,仿佛不确认我在担忧什么,低声试探地说道:“怎么了?难道……是因为明治神宫的事吗?” 太犯规了吧。 这样我还怎么追问下去。 我闷头走向了卧室,脑子里很混乱。 他紧紧跟在我的身后,一直不断地叫我的名字,贴着我的后背,“绘真”、“绘真”。“真的不吃饭了吗”、“对不起,但请不要因为生气饿肚子”,“我会装作没听见电话,好不好?”、“但我们是不是可以尽快结婚了呢?”…… 哎。我可是在生气啊。 我捂住耳朵,坚决抵抗这样的诱惑。 但他却从身后一把抱住我。 甚至一反常态,抓住我的手腕,温热的唇贴了上来,一定要让我听见他那柔软的声音。 “知道绘真打算和我结婚,我真的很高兴哦。既然明治神宫下个月有档期,那我们就下个月,好不好?等我出差回来就……” 轻轻的、无可抗拒的气息。 随着他的声音,洒落在我的耳垂,嘴唇蹭着我的耳垂,身体被刺激到轻微战栗。 如果不是他搁置在我腰间的手臂,我肯定会狼狈地摔倒的。 “结婚后,就可以做很多事了吧?”他说。 他在暗示。 绝对在想坏事。 我心脏扑通直跳。 但这是我的问题吗? 乙骨同学大胆又保守,明明偶尔行为出格,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的,却又很快变得清纯天真,将我这个受害者耍得团团装。 作为女友的我,简直对此无力抵抗。 迄今为止,我们还没有做超过亲吻以外的事。 因为,乙骨同学坚持认为那是夫妻才能做的事。 就算现在的日本高中生,早就突破那个限制了。但乙骨同学的内心,还是住着最传统的大和抚子。 当然我也没有什么异议就是了。 因为光是情侣可以做的,黏糊糊的接吻、拥抱一晚上的同床共枕,就已经让我精疲力尽了。 作为男友的乙骨同学,比想象中还要粘人的多。 这个先不提,只要想到和乙骨同学做-爱,我就觉得压力骤升,心脏仿佛都要跳出胸腔了…… 可是,现在我们已经十八岁了。 是可以结婚,也可以做这种事的年龄了。 总之,这就是乙骨同学出差前发生的事。 大概是他的话,才让我在梦里做出了那样的联想吧……我有点惆怅地看着手机想。 五条老师:[虽然来自绘真的道歉很可爱,但我还是觉得要约束一下忧太。绘真也会同意的。] 他的话将我拉回了现实。 刚才压下去的紧张情绪,再次浮现了上来。 [老师,发生了什么?]我急忙问。 [任务报告.pdf] [绘真看吧。] 五条老师像小孩子一样,任性地对我进行告状。 我一边想着,这种东西真的能够外传吗?一边点开任务报告,仔细地查看起来。 这是乙骨同学的任务,由虎杖君完成了报告。 报告描述的是几天前发生的事。 虽然特级基本上是单独出高危任务,但因为虎杖君情况特殊、相当有潜力,是五条老师的另一个得意弟子,所以在五条老师的安排下,两人一起出任务面对特级咒灵。 解决特级咒灵,本身对乙骨同学不是问题。 关键在于,它曾经伪装成二级咒灵,利用信息差绑架了许多被错误派来的一二级咒术师。 所以,任务附带了“解救人质”的要求。 虎杖君在报告里是这么描述的。 “乙骨术师利用自己被切开双手这件事,使得特级咒灵做出了错误判断,套出信息,随后利用反转术式修复自己,结束了任务。” 虽然这段字很短,但我已经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乙骨同学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冷眼地判断出最快的方式,以最大的效率完成任务。 即便这意味着,故意让咒灵切开他的双手。 只要能放松咒灵的警惕,完成任务,他什么都可以做,哪怕会伤害到自己—— 毕竟,他有反转术式。受伤又怎么样?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屏幕。 强烈的情绪涌现上来。 我胸口钝钝的,再次感到心情沉闷地厉害。 就像我前几天看到,他毫不在意地对待自己被水果刀割伤的位置。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痛觉。 但怎么可能没有? 我攥紧他手指的时候,他分明有一秒吸气了。 讨厌。 心烦意乱。 虽说反转术式很有用,但如果养成了习惯怎么办?除去任务,连日常生活也可能变得麻木。 精准、阴冷。 这是特级术师乙骨忧太。 我不是在说,乙骨同学的战斗方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毕竟他肯定做过分析和衡量,判断出这是最优解,我相信他,因为我在剑道场上也会有随机应变的战术,即便胜利的代价会让手指扭曲。 只是,也要爱惜自己啊。 五条老师继续告状:[所以你知道了吧?但我怎么说忧太都不听,只说自己想尽快赶上老师、也想尽快结束任务回家见你,毕竟自己也不会真的受伤,好学生太任性了也让人头疼啊。] [我明白了。] 我说,[五条老师,需要我做什么呢?] [绘真在东京大学法学院的生活如何?] [还可以。] [下课会去联谊吗?] [不会去。] 本来乙骨同学情绪就很敏感不定,我并不想破坏两人感情,所以是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的。 但是…… 五条老师,为什么会问这个? 我有点困惑,等待着下一条消息。 [我就知道忧太被宠坏了。] 五条老师说,[不过更有效果了。当然,在我说明原因和计划后,棘也已经爽快地同意加入了。] 什么?我在想,这和狗卷君有什么关系? 然而,下一刻—— 五条老师:[忧太还有几天任务才能回来,所以这几天棘会接你下课,负责每次拍照发给忧太。] [至于绘真……] [你每天只可以回忧太一条消息,一直到他学会反省,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为止哦。] 第53章 短信 ============== “所以, 唯一的一条短信该怎么回复……” 我有一种想不管不顾在桌面上抱头的冲动。 虽然当时答应地很爽快,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却比想象中更难。 我已经学会从乙骨同学的短信里,提取关键信息回复了。 而一条回复是远远不够的。 他非常喜欢报备自己的行踪, 而且出差, 必定会买各种纪念品。 说着“看到这个就觉得绘真会喜欢”、“这个让我想起我们初中的时候”、“我想绘真了觉得这个很适合你”……然后不管价格,什么都买下来,家里完全放不下又不可能真的丢掉。 我光是回复“要”、“不要”, 这样的消息就已经要超出一条了。 今天早上, 我用“不要”两个字,完成了一条短信的限额。 但后面怎么办? 这几天要一直发“不要”吗。 小泽安慰道:“别担心, 五条老师不是说了,已经提前和乙骨同学交代过原因了吗?” 这倒是没错。 乙骨同学已经被关心他的人告知了, 他要好好爱惜自己,不回复消息是惩罚。 所以这件事并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但是, 这就像巴浦洛夫的狗一样, 我已经养成了看到短信就回复的习惯了。 这真的不是对我的惩罚吗?我现在有些怀疑。 五条老师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才会这么做的呢?一定是那时刚起床, 我脑子没有太清醒。 “有什么事, 都可以找我哦。” 咖啡桌对面的小泽牵住我的手,轻轻地捏了捏。 小泽和我一样考进了东京大学。 虽然不在一个院,但我们还是经常在一起活动。 联谊的事,也多亏了她帮忙拒绝, 我才得以从这些烦人的邀请中顺利脱身。 “当然, 还有我啦。不过, 我还是觉得有点紧张诶。” 立着的手机支架那头, 传来了玲奈嘈杂的声音。 玲奈目前就读于庆应义塾大学。 因为下午还有课, 但她坚持要参与, 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加入我们的“战情会议”。 她们是经过我的介绍,相互认识的。 本来玲奈对小泽有敌意,说着“为什么绘真还有别的朋友啊”,但在发现小泽有逛街的兴趣后,她的态度就三百六十五度大转弯,变得喜欢拉着我们两个一起出门了。 “虽然有理由,还是提前想好怎么应对吧。”玲奈说。 我看着她:“应对?” “我有一个建议。”她严肃地说,“作为你的朋友,也作为危险管控后勤。” “什么?” “如果后续见到乙骨,你什么都别说,直接亲他就行了。我保证一切都会安全。” “……”我不由。 原来这就是危险管控啊。 不过,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可怕。 我正要开口。 “海带。”突然,从不远处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立刻抬起头。 只见不远处,已经出现了狗卷君的身影。 可能考虑到这里是大学,他今天没穿高专制服,而是简单的清爽打扮。 当然,他的下半张脸还是戴着神秘的口罩。 银发散落在脸颊脸庞,精致而秀丽。 虽然和我们同龄,但依旧让人想到“美少年”这样的称呼。 见我看过来,狗卷君抬肩,高兴地挥了挥手。 因为笑着,眉眼弯弯。 玲奈:“哇,感觉比上次和我拍杂志的那个偶像团体还好看。” “这确实。”小泽说。 对于好看的人,欣赏是人类的第一本能。 虽然很突然。 但我愣了一下,就立刻说:“狗卷君,海带。” 他朝着我走了过来,突然注意到了有其他人的存在,立刻变得酷酷起来。 虽然我和他接触的并不多,但因为他是乙骨同学最好的朋友,所以也偶尔有相处的时候。 我发现狗卷君对亲近的人很松弛可爱,在旁人眼里,却意外地喜欢维持酷哥的形象。 不知道有几个人能被骗过去。 起码玲奈、小泽应该没有。这毕竟是一个看脸的时代。 “大芥?” 他说。指了指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小泽。 我大致理解了一下。 大概是在问:还在忙吗? “没事,我已经准备走了。”我说,“小泽,谢谢你愿意陪我。” “当然,随时都可以。” 小泽笑了笑,还是那么温柔,“不过,后天要陪我们去新开的餐厅探店哦。” 我点头同意。 玲奈也挥挥手,挂断了视频通话。 但就在我起身收拾东西的时候,狗卷君忽然抬起手,指了一下自己的手机,然后又对着桌面。 [我可以拍这个吗?] 他在手机备忘录上打出这行字。 拍……这个? “可以啊。”小泽回答。 于是,狗卷君对着桌面的咖啡、甜点拍了一张,然后我看到他对着聊天框发了过去。 [忧太,我和千代在外面喝咖啡!] [图片.jpg] 我:…… 这样算造假吗? 然而,就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刻,这条信息就显示已读了。 狗卷把自己的手机屏幕放在了我的面前。 “鲑鱼鲑鱼!” 我定眼一看。 忧太:[?] 忧太:[诶,棘……为什么??是老师要求你做的吗,我已经在反省了?还是恶作剧……?不会吧?] 忧太:[你们现在真的在一起吗?没有我,真讨厌……] 狗卷得意地笑了笑,将手机收回去,在聊天框打字:[现在我要和千代拍照了!] 他没发出去,而是先转头看向了我。 我点头。 他才发送。 然后,我看到他点开了拍照,“咔嚓”一声,对着我和他拍了一张。 或许是因为感觉狗卷君没有威胁性,所以照片里,我的状态并没有紧绷,两人距离也刚刚好,没有那种僵硬的感觉,很像是朋友。就连小泽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还不错。”她说。 但狗卷君却眯起了眼睛。 我看到他看了几秒,点击了取消照片。 [可以重新拍一张吗?]他打字给我看。 正因为这样,我看到了他和乙骨同学的聊天框。 从他发了照片预告开始。 忧太:[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忧太:[棘最喜欢的饭团,我任务后不会带回来了。] 忧太:[我会生气的。] …… 差不多就是这些内容。 虽然话语还是乙骨同学常用的温柔劝告,但从数量来看,他明显是在忍耐的边缘。 我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点了点头。 但狗卷君好像是不吃压力之人,他眯起眼睛,手在自己的口罩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摘掉了口罩。 我不由吃惊。 虽然我见狗卷摘过,但还是这么近距离看他。 在他的嘴唇两边,有着相当瞩目的蛇纹。 放在他完全展露的五官下,看起来自带一股吸引人的特殊魅力。 他对着我和他重新拍了一张。 在新的照片里,因为我有些意外,所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蛇纹,而他则看着镜头。 我个人感觉,这张照片没有前一张看起来好。 毕竟这只是我在单方面地看狗卷君而已,这能达成他想要的效果吗?我有些困惑。 但,狗卷却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点击了发送。 然而这一次,却和先前温柔地轰炸消息不同。 聊天框里反复显示“正在输入”,三分钟过去,都没有来自乙骨同学的一条消息发过来。 然后是六分钟。 八分钟。 十分钟…… 那头依旧只是“正在输入……”。 我屏住呼吸,突然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就连刚才还在笑的狗卷同学,笑容也逐渐消失,表情变得相当严肃了起来。 我看到他的手心虚地移动到了照片上,小心地试图撤回,但是却显示时间过去无法进行操作了。 小泽:“……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大事不妙吗。” 不是你啊!我的余光已经看到狗卷君已经在搜索,如何远程操控手机删除照片的词条了! 完蛋了。 这是真的生气了吗? 可是。 我看着这张照片,怎么也想不到严重在哪里…… 毕竟,狗卷君的玩笑很有分寸。 我们虽然拍了合照,但距离适度,也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怎么看都是正常社交。 根本不像是在说“我要出轨了!”这种偷腥猫的程度。最多只是我,在看着狗卷君而已。 一切都正常。 只有乙骨同学的反应,不在预料之内。 忧太:[我知道反思了。恶作剧就到此为止。] 忧太:[不过我的任务今天就结束了。所以,绘真可以回我的短信了哦。] ……?我呆住。 可是我分明记得,五条老师说过,任务至少还有三天。 今天才第一天,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看向狗卷。 狗卷也看向了我。 最后一条消息,虽然是在狗卷的聊天框里,但明显是发给我的—— 乙骨同学知道我也在看屏幕。 “我要不要……回复什么?” 我尝试着说。 我看到狗卷偷看我一眼,然后摇摇头,下定决心,在聊天框里打下一行字。 [对不起。] 没有发出去,是给我看的。 ……为什么要道歉。 这样搞得我也有点慌张了。 然而,缺乏语言的狗卷君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戴上了口罩,像小动物一样慢慢地往咖啡厅外面退去。 不要走啊,我很想追上去。这时候逃跑吗? 我们都是五条老师的战友。 他走了,这不是意味着五条老师的计划完全失败了吗? 我能感觉到,狗卷的大脑正在飞速转动。 很快,他眼睛一亮,忽然停住了脚步,在距离我一米的位置打起字来。 [忧太,新婚快乐,婚礼的时候我要坐在最前面!] 他将这条给我看了看,仿佛在教学什么似的,然后毫不犹豫地发了出去。 ……? 忽然提起结婚是为什么?我更迷茫了。 “滴滴”。 几乎是秒回,新的短信消息发送了过来。 看到新的回复,狗卷猛地松了一口气,伸出手抚摸了自己心脏位置。 然后,他双眼亮晶晶地将手机朝向我,给我看了乙骨同学的回复。 别的不说,我很感激自己视力正常,才能隔着这个遥远的距离看清楚他的手机屏幕。 忧太:[好高兴,谢谢棘的祝福^_^] 忧太:[我回来的时候,会把饭团放在你宿舍的冰箱里的。] 刚才的生气仿佛是幻觉。 看到狗卷的新消息,乙骨同学的语气再次变得春风化雨般温柔。 狗卷:“海带金枪鱼蛋黄酱!” 狗卷指了指手机屏幕,再看向我:“鲑鱼、大芥!” 我:…… 奇迹般的,我理解了他的饭团语。 意思是:忧太很好哄,只需要这样、这样,就可以了—— 总之,和玲奈的想法差不多。 虽然乙骨同学情绪波动剧烈,总是做出乎预料的举动,时而让人觉得温柔体贴、时而又让人心惊胆战,觉得自己是不是跟不上反应速度了,却有一项毫不遮掩的弱点。 但只需要表现出强烈的“爱”。 无论是友爱、家人之爱,还是恋人之间的爱意,他就会奇迹般地原谅一切。 虽然狗卷做出了恶作剧,但他明显是知道如何消除影响的那一类。 这就是他给我举的例子了。 只是,他后退的动作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快,这样我真的无法维持镇定了! 明明小泽咖啡已经喝完了。 但此时此刻,她还是端了起来。 为了缓解气氛,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竟然假装镇定地喝了一口空气。 “咖啡厅旁边就可以打印,我们还是提前准备结婚资料吧。嗯,嗯,当然,还有安全性-行为。绘真,你知道这些知识吗?要不要上网搜索一下?” 我:? …… …… 五条老师:[哎呀,我也没想到绘真才几个小时不回消息,忧太就对我说他会反思的。]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但这算是好事吧?忧太保证自己不会再不爱惜自己了。] …… 五条老师:[诶?绘真,你在干什么?三个小时了,为什么还没回老师的消息?] [……] [太抱歉了!老师只好提前帮你预定明治神宫了,结婚的时候,可以让老师作为发言人吗?] 第54章 求婚 ============== 让五条老师想岔了。 其实, 我并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单纯是因为我太紧张了。 实在是很抱歉,我现在没有精力去查看手机。 因为我—— 已经准备好了婚姻届的全部资料。 而我,现在正在埋伏出差回家的乙骨同学。 我没打算看手机, 因为忧虑于意外看到来自乙骨同学的短信, 就会让我做的心理建设前功尽弃。 就像做战斗就要一鼓作气。 中途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分心,否则就会变成失败者。 我故意没有开灯。 因为我担心如果光太亮,我的心意暴露无遗, 我就没有勇气说出我要做的事了。 可就算是这样。 我的心脏扑通通直跳, 胸口紧缩,甚至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我、今天就要向乙骨同学求婚。 在黑暗里, 人的注意力很容易分散,我听见了手机传来的几声短信, 正在思考是否应该回复一下五条老师,否则很不礼貌的时候……忽然间, 我感觉到了门外传来熟悉的咒力气息。 阴冷、庞大。 尽管已经做了收敛, 给人一种表面的温和。 但因为过于突出, 仿佛一簇黑暗里的萤火, 瞬间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毫无疑问。 这来自于[乙骨忧太]。 正是因此, 我想飞蛾扑火是有道理的。 不只是初中那些渴望吸引他注意力、做出令人厌恶的霸凌行为的家伙,还有咒术界,听见“乙骨术师”就忍不住靠近的诅咒师、咒术师们,乙骨同学散发出了阴影里无法忽视的魅力。 尽管我和乙骨同学相通了心意, 能够做到脱敏。 但面对他的时候, 我偶尔还是会有一种眩晕、无措感。 这种感觉, 在我和日车老师精进了术式后更为强烈。 可他本人说话却温声细语, 温柔过分。 只是垂下眼专注看人的时候, 才会投下两片纤长睫毛的阴影, 强调了眼下缺乏睡眠的淡淡青紫。 这种对视觉感官的甜蜜刺激,配上心脏因为恐惧、欲望而轻微的战栗…… 我想,自己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这种感觉了。 我的生活,因为乙骨同学变得乱七八糟。 以至于无法想象如果身边没有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我身边的人总说。 “乙骨根本离不开你”、“乙骨太依赖你了吧”…… 但仔细想想,某种程度上变得离不开的人,难道不是我吗? 我不由轻轻打了个冷颤。 所以,婚姻届是很有必要的。 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咔嚓。” 突然间,传来了钥匙对准门的声音。 我猛地挣扎,回过神来。 下一刻—— 门开了。 走廊的光投进了室内。 乙骨同学挺拔瘦削的身形出现在了门口。 “绘真,为什么没开灯?”他轻声问,“你的心脏跳得好快,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 我怎么忘记了,特级术师的感官极度敏锐。 我如同鼓击的强烈心跳声,说不定隔着门就已经暴露了我的想法。 “我——” 但还没等我说完。 乙骨同学已经进了室内,将门关上了。 “咔嚓”。上锁了。 整个客厅陷入了黑暗。我的声音被骤然截断。 不止如此。 我放在身侧的手,忽然被牵了起来。 在黑暗里,他精准地找到了我的位置。 我虽然看不到他此时的表情,身体却恍若中了魔咒一样无法动弹,被他的身体完全包裹起来。 指节分明、宽大的手,摩挲着我的手。 “绘真,我已经听话好好反省了。关于这件事,你要检查一下吗?” “……检查?”我没反应过来。 但。 很快,他就着这个交握的姿势,落在了自己的左眼位置。 从左边、移动到右边。 我的手指跟着他,仿佛失去了自主的协调性。 “眼睛好好的。” 他说。特地停留了几秒。 因为在黑暗里,所以一切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我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之下,随着神经而略微颤动的眼球,想象出了那双灰色的眼眸。 紧接着,他的手带着我往下滑。 从自己挺拔的鼻梁往下,滑过秀气微翘的鼻尖,落在了那双薄薄的嘴唇上。 “没有断开,流鼻血。”他说。 虽然声音轻轻的,但热气还是落在了我的指腹,带着微微发痒的气息。 我突然意识到,他在等我的回复。 “是、是啊。” 我笨拙地说。极力忽略浑身发麻的感觉。 这是正经的检查吗? 我真的有点不知所措了。因为这怎么看都有点暗示的意味。 “怎么样?”他再次问。 “……挺好的。” 啊啊。我真是一个词穷的人。可是换成其他人,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回答?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让乙骨同学满意了。 但紧接着—— 我感觉到手指传来了温热的触感。 我一惊。 乙骨同学张开嘴,竟然和我之前做的梦一样,将我的指腹含了进去。 他攥着我的手腕,让我无法动弹。 我的手指,拂过了他的舌尖、口腔,我周围的空气仿佛逐渐变得稀薄起来。 因为不只是我,就连乙骨同学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轻微蹭着我的身体。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寸步不移,死死压着我的动作,让我无法从他的怀抱里离开。 “没有缺漏、没有受伤。”他说,“检查的结果,让绘真满意了吗?” “……”我。 我闭嘴了。因为担心开口,就会暴露我现在过载的情绪。 好在乙骨同学并不在意。 检查完口腔,他拿出了我的手指,在自己干净整洁的白色制服领口蹭干净。 我的耳边传来了拉链轻微地、“刺啦”的声音。 持续很久,恍若折磨。 因为这正是因为他的另一只手,在缓缓拉开自己制服外套的拉链。 当然,里面还有一件打底的T恤。 我为什么会知道?因为我的手指很快感觉到了柔软的布料。 乙骨同学呼吸热热地落在我的头顶。 随后,拉着我的手,从喉结位置往下,滑到了锁骨的位置。 那里不再像梦里那样,青春期地硌手。 但我依旧可以想象出来,那白皙的肤色下,引人注目而突出的骨头。 “没有被砸碎。”他说。 手继续往下,往下,停在了自己的腹部,“没有被什么东西划开。” 话音落下,乙骨同学一动不动。我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这个位置是不是有点太危险了。 再往下不行!……等下,真的不行吗?气氛都到这里了? 我心底在进行强烈的天人交战,这个时候是否要顺势而为?可是,之前不是说结婚之后再…… 乙骨同学终于动了。 他若无其事,抬起了我们交握的手。 啊。 我猜错了吗? 手再次落下,却是乙骨同学的手臂了。 “手,也没有问题哦。”他低声说。 那是我总看到的白色制服中袖,露出覆盖着薄肌的一截,现在被我碰到了。 忽然间,我的心底涌现出了强烈的喜欢。 虽然黑暗里无法看清。 但我被牵引过的手,却能够在脑海里还原乙骨同学的所有模样。 我这时才有一种感觉。 即便眼睛看不见了,失去了注视的条件。 我只是通过回忆,就完全勾勒出了乙骨同学的模样。我的脑海里,恐怕全部都是他了。 他的声音落在我的头顶。 “这里、那里,还有我全部的身体,都会注意的。因为这不只是我的了,还是绘真的……” 明明动作没那么危险了。 但不知怎么的,他的身体却更贴近我了,紧紧地将我抱在怀里。 比刚才还要近的距离。 胜过一切边缘行为,充满了让人心惊的亲密感。 “所以,绘真……我想完全变成你的,那么……” 他的手,牵引着我,终于划向了刚才一直锁住我的腰、藏起来的另一只手。 我感受到了熟悉的触感。 纸。复印纸。 婚姻届需要的个人资料。 乙骨同学,大概在出差回来的路上就准备好了。 “你、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明明刚才摆出那么强势的行为引导我,浑身散发出特级的咒力气息…… 结果,现在说话的声音,竟然是这么忐忑。 仿佛一个失去自信的人,抛去了这些外在的赋予,变回了一个怯懦、颤抖的普通人。 会担心被拒绝、被否定,被抛弃。 仿佛一只干涸的金鱼,那么渴求着、渴望着倾注给他的爱。 但,我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我失去忧太,就算外面的世界再广阔,自己也一定会失去方向、溺水而亡。 对于这种情况。 我想自己的内心只有一个答案。 “嗯,当然,我愿意。” 不只是乙骨同学。 从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忧太了。 …… 终于,客厅的灯被打开了。 我们坐在桌子面前,正在填写空白表格。 正是因此,我得以看到忧太藏在发丝间,已然变得通红的轮廓。 他在我低头填写资料的时候,已经将制服整理好了。 可是余光里,被我碰到的地方,就连锁骨都红成一片,不敢想象黑暗里他那时是什么表情。 等一下。 我忽然意识到了真相。 “忧太,你之前是不是故意的。” 我睁大眼睛,发出了控诉,“太过分了,明明是我先打算说的。” 那些大胆的动作,其实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吧。 大概一进门,就注意到我手里拿着的婚姻届资料了,所以必须要抢占先机。 我早该明白。 忧太绝对是直觉至上、果断行动派的类型。 “对不起,这种事我一定要先说。” 忧太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丝毫没有悔改的念头,只是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如果让绘真先提出来,我肯定一辈子都会后悔的……” 我:“……” 好、好吧。既然这么重要,那就只好算了。 因为忧太已经填写了自己的那部分内容,所以轮到我来写了。 我写的时候,一点也不便利。 因为,他的手伸过来,牵着我另一只没有拿笔的手,怎么也没有松开。 不过,我也不想松开就是了。 仿佛想到了什么,忧太的脸颊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出差回来的前一天,我大概是太想绘真了,竟然梦见我们初中毕业前夕,在天台上就交往了……醒来之后,特别想要快点确认名分,所以就准备了婚姻届。” 我写的动作一顿。 ……忧太,竟然也梦见了吗? 这让我的心底,忽然有了一丝说不出的惆怅。 “这样吗?”我说,“我也梦见了。不知道这样的情况,在我们认识的时候发生了多少次?如果不是玲奈的短信,我们以后或许就不会有交集了……肯定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一切都刚刚好。 要是那天我没有出错,恐怕,忧太也不会提出要假扮男友吧。 “不是这样的。” 忧太却突然说,“绘真……还记得之前自己公寓的对面房间吧?” “嗯。怎么了?” “其实,我在一个月前就租下来了。” “……?”我。 “我那个时候,已经注意到跟踪狂的事了。” 刚才分明还在害羞的忧太,此时竟然已经恢复了镇定,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模样。 他收起了我写好的表。 然后抬起头,凝视着我,睫毛颤动,忽然露出了笑容。 “短信的确让我有些猝不及防。” “但就算没有短信,我迟早也会搬到绘真的隔壁,抓住机会和你再见的。” 那只握紧我的手虽然轻轻柔柔的。 再一次地,我感觉像是某种娇弱却无可挣脱的植物,缠绕上了我的身体。 “所以绘真不用担心,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他若无其事地说,“其实,只是我一直在处心积虑而已。” 我哑口无言。 忧太轻轻地、不容辩驳地拉起了我。 嘴角依旧保持着温柔的弧度,眼睛虽天真,却蕴含着强烈的热度。 “婚姻届是二十四小时可以提交的,既然绘真已经写好了,我们现在就出门,好不好?” 第55章 未曾寄出的信(上) ============= “忧太, 你的东西全都在里面哦。” 五条老师一边说,一边悠闲地打开了高专宿舍的门。 由于身量过高,老师需要微微屈身。 他的手在眼前挥了挥, 仿佛要驱散窗外恼人的阵阵蝉鸣。 “辛苦老师了。”我恭敬地说。 我已经从高专正式毕业了。 我和绘真已经有了新的家。同期们也已经各奔东西。 本来就不怎么经常回宿舍了, 但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漂浮的灰尘,我此时竟然还有一些怀念。 在三年前, 我因为老师的关系转学进入高专。 那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死刑处理”结果的忐忑心脏,以及对未来的麻木, 都收在了这件房间。 如今,我已经不会再迷茫了。 “好啦好啦, 我先去处理别的事了,忧太就快点收拾吧。” 丢下这句话, 五条老师离开了。 我走进了高专宿舍。 想起来, 自己刚搬进来的时候, 只带了最简陋的白T, 还有初中的…… 制服。 我的视线移到了衣柜后面。 学兰服的外套正挂在那些衣物后面, 黑色的上衣,和我高专的白色制服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把它挂在那里,只是为了装饰而已。 因为它总让我想到我的初中,也就是……绘真。 这是一种对我来说, 安全的、防御的本能。 在刚进入高专的时候、再往前推一些, 一个人来到东京读高中的时候, 我总是呆呆地看着这件外套。甚至再往前, 即将成为高中生的我, 却是穿着它乘坐了前往东京的新干线。 我的心微微一动, 走近了那件外套。 仿佛心电感应一般。 我的手伸进了外套口袋里。 果然,我碰到了一张薄薄的纸,摩挲着我的手指。 我将它拿了出来。 展开,上面是我的字迹。 字迹潦草,一点也不整洁工整。 它并不是用来读的,反而更像是某种隐藏在内心的忏悔。 写下这封信的我一定从未想过寄出。 我展开这封信,简单地看了起来。 接下来,是这封信的内容。 …… [距离初中毕业,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我有一种错觉,自己或许真的可以做出改变。 最近的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得竟然开始动笔了。 很抱歉,我的字迹很难看。 因为现在、十五岁的我,正在摇摆的新干线上写这封信,也因为我想到了你。 千代绘真。 我想对你说话,但我办不到。 所以我现在正在写这封信,并不奢求有任何的回信。 你的名字写下来,是这样优美的笔画吗?写起来让人感到心情愉快,我很高兴。虽然我已经写过许多遍了,在不能被其他人看到的草稿本上、在我的桌子上,还有可以抹除的橡皮擦上。 我到底在做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当我是在胡言乱语吧。但我必须做点什么,比如写信,在脑海里想着你。 只有想到你,我的大脑才是放空的,才不会为周围的环境而干扰情绪。 这是孩子气的、让人厌烦的自我检讨。 尤其是,我现在所处的环境相当不合时宜,周围都是人,好在我侥幸找到了座位。我几乎很肯定,我的心脏跳的很快,紧张的情绪随时都可能酿成大祸,我不想因为自己伤害这些无辜的人。 但我必须控制自己。我必须熬过这一个小时。 我的情况应该尽量避免自己进入这样的环境,但我实在别无办法,只能选择乘坐这班干线。 家人说无法送我去东京,他们有别的要紧事要做。 我想他们终于无法接受,这些年一次一次替我想办法解决我身上惹出的祸事了。 我只能冒着风险,独自乘坐新干线。 虽然有点思维发散,但我正确的做法,是不是应该卧轨自-杀? 但昨天提到了死这件事,妹妹吓得哭了起来。我想,至少我不应该再一次给大家添麻烦。 我对这班乘客感到抱歉。 但我真的、真的有不得不坐上这班车的原因。 千代同学。 因为你,我想去东京读高中。 因为你,我第一次进入了人群,我尝试着压抑住了紧张的情绪,试图前往东京开始新生活。 其实,我对自己的未来没有任何规划。 很早之前父母就在餐桌上,小心翼翼地提起过,我是否想要独自去乡下生活。 他们会准时给我生活费,只是有一个要求,没有必要的话,不要再回家来了。 在没有人的地方,最终无人在意地腐烂掉。 我想这就是最适合我的未来。 所以我没有拒绝,而是默默地点头同意。 我很高兴,他们对此松了一口气。至少迄今为止,我做对了一件事。 妹妹说:“哥哥,等你走了之后,我可以把你的房间改成衣帽间吗?” 爸爸说:“应该是我的书房吧。” “做杂物间也不错。”妈妈说。 我再次点头同意。 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想,我或许是在随波逐流地接受命运。 但这样的事,在遇见你之后就被推翻了。 我想去有你在的地方,即便只是同一个城市也足够,我已经足够心怀感激。 所以,我的高中升学志愿是在东京。一个和乡下截然相反,我本该避之不及的大城市。 每天早上,我都会想一件事,如果我再也没办法睁开眼睛就好了,如果得了什么可怕的疾病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再面对每一天枯燥的生活……当然,还是在遇见你之前发生的事。 就算你完全不知道我的想法。 就算我们没有真的聊过天、真的说过话。 就算你不知道,我的选择和人生因为你而发生了巨变。 但我总是在想你,就像现在的新干线上,又或者是初中的每一天。无论是靠在课桌上,午休时间懒得吃饭而睡觉的你,还是偶尔望着窗外发呆,让我嫉妒窗外那些树木的你。你完全在我的脑海里。 我讨厌自己在你面前显得如此失败,却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 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像那些能够坦然地围在你周围的男生那样,找着蹩脚的理由,试图和冷漠的你搭话。他们的话从后座传来,每一次嬉笑,都让我除了拼命地擦着橡皮擦以外别无他法。 他们找你要联系方式,说是私下里想出去一起玩。 每次遇到这种事发生,都让我的内心烦恼不已。 我时而因为那些男生感到嫉妒、感到痛苦,时而又对自己的渴望感到丑陋、瞬间感觉无比悲伤。 见到他们因为你委婉的拒绝,退缩,我的心脏抽搐、卑鄙地高兴起来,可是,这样的情绪只是持续了一瞬间,就很快潮水一样褪去,反而换作赤-裸的我在局促地感到空虚。 我到底在高兴什么? 至少,他们有机会和你发生交集。 而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讨厌自己的这份负面情绪,这份日益膨胀的不满足。 只要一想到你,我的呼吸都不受控制地变得颤抖起来。 我甚至不明白,这份可怕的感情应该被称之为什么。 可正是这份想着你的心情,才让我麻木的心起了波澜,才驱使着我每天睁开眼,继续着每一天。 你完全不知道,前座的我每天都在煎熬、默念着你的名字。 我是因为你才能做到继续呼吸着、挣扎着坐在教室前座。 即便人类需要呼吸才能活下去,但我仿佛是一个溺水的人,在遇见你后才学会了这项本能。 在我的人生中,至少还有一个“千代同学的前座”这样的身份等待着我。 啊。 因为太用力,笔掉了下去。 我不敢去捡。 只好取出了一只新的笔。可我拿错了颜色。 所以,下面的话是用不同颜色的红笔写的。我很抱歉,我总是这么不合时宜。 红色的笔迹让我很不舒服。 可能是因为想到了血。还有,违和感太强烈。 不过……不过…… 你真的记得我的名字吗? 忽然间,我看着上面不协调的红色笔迹,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 你真的一直注视着我吗? 那些从身后传来的视线,是否是我太过渴望有人关注我、在乎我而幻想出来的假象。 但我的确,没有任何东西去证明。 …… 你绝对不会知道,我写下上面那行字的时候,我的呼吸是如何骤停的。 我的反应甚至让周围的人,朝我投来怀疑的视线。 我忽然有一种任性的冲动,很想将这份拙劣、可悲的信撕碎。 但我拼命地、拼命地忍耐了下来。 如果是幻想的话,我失去了这部分记忆该怎么办呢?所以我要留着这封信。 我需要一些实物来证明,你确实知道我。但是…… 你为了帮助我而丢下的东西,每一件我都还了回去,我不想你因为丢掉东西而感到担忧,更不想让你觉得,帮助我是一种无法承受的负担,然后离开我的视线。 我唯一没有找到的东西,就是手表。 可是三个月时间,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它明明曾经在你细瘦精致的手腕上如此显眼。 是真的没有找到,还是根本不存在? 我还有其他东西可以证明,我和你真的有交集吗? 我忽然开始感到恐慌,险些再次弄丢了笔。 我的大脑是否因为太过寂寞而杜撰出了这份记忆,才会在新干线上做着可怕的梦。 毕竟,你没有人任何理由会关注我。 如果说学校有一个金字塔,那么你在顶层,我毫无疑问在最底层的位置。 如果问任何一个同学,他们一定都会说,我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绝对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我…… 我…… 不,不是这样的。 我一定、一定和你有过交集……到底是哪里?在哪里? 抱歉。 我的笔划破了纸,字迹变得不成样子,还沾到了一点血。 不过我很感激。 因为撕破了一角,那被我垫在膝盖上,用来写信的制服包一角露了出来。 [乙骨忧太] 我的名字。 刚好和这封信,我在上方写的[千代绘真]重叠了起来。 我想起来了,初中时期有这么一段经历。 我的名字和你并列在一起。那是在值日的时候,我因为抽签的原因和你分在了一起。 我不是在幻想。 因为我能够找到实物,我找到过……我急急忙忙地翻开制服包,身旁的人在抱怨我的粗鲁、神经质,但我无法做出正确的礼貌反应,因为我的脑海里只有这件事。 我找到了。 和没有和你一起进入的水族馆的门票、你偶然捡起我掉落的笔,以及一些其他记忆存放在一起。 是值日表。 那时,我鼓起勇气,找学委要了打印出来的表格。 他说:“你真奇怪。” 用了我无法形容、怪异的眼神和轻蔑的语气。 但我并不在意,只是执着地又说了一遍“我需要值日表”。 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抱歉,他好像被我吓到了。 不管怎么样,我最后还是心满意足地拿到了表。你的名字和我的并列在一起。 我本来以为你会拒绝的。 所以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你。 这是我少有的,可以在众人面前肆无忌惮看着你的时候。 所以我没有丝毫的遮掩,说出了你的名字。 怯懦、顾虑,温柔和体贴在幽蓝色的乌云笼罩下,荡然无存,我的自我意识在教室里膨胀。 我一定暴露了自己的本性。 就像那些围在你桌前,和你搭讪的正常男同学一样。 我想我其实有着远超常人的、自私的因子,只是平时埋藏够深,误以为自己什么都不需要而已。 而听见我声音的你。 竟然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和我对视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耳边都似乎发出了嗡鸣,血液一汩汩地在身体里兴奋地流淌。 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你很快移开视线,中断了我们的对视,仿佛兴致缺缺地说“那就这样吧”。 我很高兴。 我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大脑都仿佛沸腾了。 虽然你表现如此,但我近乎魔怔地注视着你攥紧笔的纤细手指,因为违背了惯常想法而略带薄红的耳廓……你因为决定要和我一起度过放学时间,而感到紧张和不安。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陌生人。 和那些被你冷淡、毫无理由拒绝的男同学不一样,我引起了你剧烈的情绪波动。 我也是你的特别吗? 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课桌上,坐下来,度过一整天的。可就算如此,我依旧记得那是四月一个星期二的下午,窗外飘过的樱花,以及身后来自你的注视。我的皮肤都要因此燃烧起来。 从那天起,早上醒来不再是困扰我的问题。 我第一次感受到教室如此宽阔又狭窄。 和你一起值日,太宽阔,因为我无法真的面对面靠近你;但又太狭窄,以至于我在擦黑板的时候,你从我身旁走过去收拾讲桌,我背对着你,却闻到了从你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 你一直都在看我。 只要我装作不被发现,你就一定会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口中假装数着讲台盒子里剩余的粉笔数。 “一、二、三……” 隔着那些空荡荡的课桌,仿佛避开教室的幽灵。 我的心跳得好快。 口渴地想要喝水,但身体却无法动弹,心跳声和你口中报数混杂在一起。 这只是第一天而已。 第二天,我拧开水龙头清洗擦窗的抹布,身旁突然传来了你的声音。 你说:“乙骨同学,另外一扇窗户,我来吧。” 原本正在走神的我吓了一跳。 手松开,抹布掉落在了水槽里,溅起的水花砸向了我们。 “对不起。”我拼命道歉。 随后,我急忙侧过身看你的表情。 而你被水溅到,有些呆呆地看着我。我意识到,我们的距离有些太近了。 ……我知道,你一直很漂亮。 可爱不足以形容,因为大部分人提起什么都是“可爱”,仿佛世界上只有这一个单调的形容词。 但你的长相,是会被其他人用“绮丽冷漠”形容的。 我听过其他男生提起你。 你加入了剑道部,很快就成为了主将,我想过,这的确相当适合你拒人千里的气质。 但这样备受瞩目的你,却在注视着我。 我浑身燥热,伸出的手虽然拧紧了水龙头,但水流却似乎直接流淌到我的全身。 被开着的窗户冷风吹过,淋湿的衣服紧贴在袖口,我的身体一瞬间竟然又冷又热。 我是否兴奋到身体战栗了? 我希望你没有发现我的异样,我感到羞愧而不安。 这里没有别人,所以你没有移开视线。 我看到你的嘴唇动了一下,看着我,仿佛无意识地说道:“可爱……” 可爱……是指我吗? 我感到困惑、紧张以及浓浓的恐惧。因为我的欲望根本称不上什么可爱。 虽然不太明白,但你不觉得我恶心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无比高兴。 但很快,我想到了“大部分人都会这么敷衍地评价”的事实。 可爱这个词语大概只是客套。 仿佛验证我的想法,你说完这个词语,惊醒一般立刻后退了一步。 我感到失落不已。情绪起伏不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惴惴不安。 可是,紧接着。 你从我的手里接过了抹布,又悄悄地移动到我的身边,若无其事地开始擦起了窗户。 我们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你的热度,从薄薄的制服布料那边传来,我的大脑一片混沌,搞不清楚状况。 那是客套话吗? 我竭尽全力也无法忘记,满脑子都在思考里的想法,失眠了一整夜,最后还是当了真…… 我想自己就是有这么紧紧地、攥紧救命稻草的投机者心态。 即便我们绝对不可能在其他人面前交谈,我也希望你能对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能够更加、更加地注视着我,一直、一直都注视着我。 但我不知道如何去扮演你心目中的我。 所以我能做的,只有尽量表现出自己的无害、谨慎。试图去维系你对我的这份莫名的印象。 我大概是失败了……你看我的眼神,偶尔有些恐惧。 因为我是一个拙劣的演员。我内心感到懊悔、不甘,却也只能放弃。 只要、只要值日继续下去就好。 虽然只有几天的时间,但我一定会一辈子珍藏下来。 或许是我拼命的祈祷得到了神明眷顾,在我陷入绝望之际,事情却反倒变得意外地好了起来。 有时候,我们不小心一起拿到了扫帚。 手指交叠在一起,久久地碰着,直到走廊传来其他学生的交谈声才急忙地松开。 又或者,换作你在擦着黑板,而我收拾讲台的教具。 你缓缓地、往后靠近,抵着我的背,我不敢有任何动弹,维持着贴近的几分钟。 你,在意我吗? 你是不是,也迫切地想要靠近我? 就算需要永远避开其他人也好、就算只在我们独处的时候也好,我想要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我愿意做你的秘密……或者其他,只要我们能继续这样。但我却无法问出口。 我不想、也不敢破坏这脆弱的联系。 一天天过去,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高兴。 每天都好像在梦里,心脏却架起来无法落到实处。 但我就知道,所有事都不会如我所愿。 那天,轮到你在值日后倒垃圾。 我清晰地记得,那依旧是一个星期二下午,窗外晴朗而轻快。 你又一次看着我,四月窗外的樱花飘了进来,你突然说:“忧太,我先去……” 听见我的名字,我的心脏骤停了。 我无法控制自己猛地抬起头,看向了你,而你也仿佛被车灯照到,露出了慌乱无措的表情。 你恐怕没想过,我的名字会出现在你的口中。 这是你极力避免的事。 我知道这是最可怕的时刻,我不敢动弹,僵硬在原地,脑子里拼命地想着你说我“可爱”这件事,所以我要“无害”、“镇定”,绝对不能……不能…… 现在回想起来。 我一定做错了什么,比如我的眼睛。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的。 我那时应该叫“绘真”?还是应该表现得再轻松一些?又或许是,假装没有听见?我真想吸取教训,但我却失去了这个机会,时间不能倒退或者重来—— 因为你跑走了,将我独自留在了空荡荡的教室。 我的世界在骤然间坍塌。 从那天起,你再也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值日结束了。 一切回归了原点。 “忧太”、“忧太”。 我听见的时候感到无比兴奋,但它注定会和幸福、爱一样,如同廉价的水一样从我的手心里流走。 人类的感情系统只有一定的阈值,一旦超载,或许就会可悲地死掉。 我很疑惑,那个时候自己怎么没有停止呼吸。 我猜测,可能是因为关于你的部分,在我的胸口位置空荡、渴望地太多。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久。以至于迄今为止,我仍然不知道,你在我心底留下了多深的烙印。 我正坐在前往你所在的东京的新干线上,今后,这份空虚该怎么去填补。 虽然值日的事让我情绪剧烈起伏,怨恨自己的怯懦,但那只是我和你在初中这三年的部分缩影罢了。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了家里。 父母避开我、妹妹也没有和我搭话,但我却无法再做到集中精力。 看着家里走廊上布置的鱼缸里,依旧无忧无虑游动的金鱼,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掉了。 可是第二天。 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 [对不起。]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我感到身后,传来了来自你视线的注视。 那份痛苦的心情,忽然间被抚平了。因为,我是你第一个主动给出联系方式的人。 那些男生拼命和你说话,但你却只是拒绝。 只有我,你留下了可能会被其他人针对,留下证据的纸条。 因为我的抽屉,是某种默认的“公共区域”。 我在学校毫无私人空间,抽屉、书包里所有书籍、作业还有资料,都可以被其他人随意拿出来撕毁、弄脏,践踏。可是你,却依旧将纸条留在了我的抽屉里,只是为了确保我能够看到。 明明撞见了我被霸凌的场景,却…… 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因为我在值日时,没有勇气问出口的两个问题,在此时从你这里得到了答案。 可是。 这份短暂的欢愉再次被痛苦替代。 正是因为你让我的情绪无比混乱,所以我绝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和你联系、和你搭话。我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导致你从班级金字塔的顶端跌落。我的这份自私应该到此为止,绝对无法再对你展开。 …… 我突然感到了强烈的悲伤。 但并不是这份我已经接受了的、做出的决定。 因为,刚才新干线停靠,为了不让笔迹变得糟糕,我短暂地停止了写信。 而在我身旁、还有前面的乘客下了站,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扭过头,从窗户看向那些离开的人,却发现站台人头攒动,全都是令我陌生的面孔。 很快,就有新的乘客上车。 有新的人坐在我的身旁、站在我的面前,占据了刚才的空位,朝我投来了好奇、审视的视线。 可怕的痛苦再次涌上了我的胸口。 明明因为联想到值日这件事而产生的短暂愉快,又一次从我的身体消失殆尽了。 我忽然想到,人生其实和列车毫无区别。 随着时间和风景的掠去,不断有同行的人离开、消失,又有新的人上站,靠近。 我对你来说,是否是那个已经下站的人。无论痛苦、快乐、兴奋还是短暂的注视,都变得无关紧要。 你的人生,已经没有我的位置。 不需要多久,高一就要开学了。 你坐在教室里,有了新的前座,会和新的人值日,和其他人产生美好而快乐的青春故事。 我的这份偷来的特殊,一定很快就变得什么都不是。 我的视线开始恍惚,眼眶开始感觉到了热度。 周围的一切忽然失去了意义。 手里的笔嘎吱作响,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为什么会写这些。我不明白了。 我弄脏了信纸。 因为眼泪、和血一起涌现了出来,滴落在了信纸上。我还在写。 我听见周围的人惊惶的声音,说“这孩子流鼻血了”、“手也被笔刺破了”。 可是我毫无知觉。 我应该感谢这份麻木是针对自己。 因为我周围的旅客都完好,没有受伤。 除了一个人,这个想到你不再在意我就变得可悲的我。 我真的有进步吧?我竟然一个人乘坐了新干线。只要想到你,我就好像可以得到改变自己的勇气。 但我也只能写到这里了。 我听见了头顶传来的,东京站抵达的播报。 无论如何,我需要下站,至少有一瞬间忘却现实,感受你在东京这座城市的气息。 这算什么样的信?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封信我不会让千代同学你看到。] …… …… 这封信在这里戛然而止。 我看着不算工整的笔迹,因为塞进制服口袋里而变皱的边缘,耳边传来了夏日蝉鸣的嗡嗡声。 高专宿舍里的其他东西,倒是不难收拾。 我要带走的也就只有这几件外套而已,因为大部分东西,在和绘真的新家已经购置好了。 绘真…… 前几天和日车律师在忙,有几天没见面了。我感到泄气,和强烈的渴望。 但想到她,心底又觉得甜蜜和兴奋。 我的心情依旧因为她的一举一动而起伏。 真的很想快点见到她,因为才新婚不久呢……我讨厌繁忙的夏天。 五条老师还有多久才会来呢? 我看向走廊。 不太确定时间。应该还有一会儿吧? 既然这样…… 我拿起了桌面的笔,抽屉里还有便签本。 关于绘真,现在的我也有一封信想写。 第56章【全文完结】 第56章 未曾寄出的信(下) ============= 我拉开椅子, 坐了下来。 关于现在的事,从我的脑海里涌现了出来。 那么,接下来是关于现在的我写给绘真的信。 …… [我在这里动笔。 本来应该直接进入正题。 但我的脑海里却浮现了一件, 关于小时候的事。 其实在家里, 也不全是不快乐的回忆。 只是那时在新干线上前往东京的我,不,不如说是被巨大痛苦摧毁的我, 忘记了那些事情而已。 那应该是九岁的时候。 记忆里那年, 爸爸工作一直很忙。 可能是替公司和合作商的业务出了一点问题,那段时间回来, 脸上都露出愁眉不展的表情。 妈妈说:“我们来做点让爸爸开心的事吧。” 我问:“是什么呢?” 妈妈把我和妹妹叫到了厨房。 “我们一起给爸爸做晚饭吧。” 她说,“忧太, 你想这些日子爸爸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灯都熄灭了, 一个人多难过啊。” 这样啊。 那时的我不太清楚, 只是似懂非懂地点头。 妹妹年龄比较小, 所以不能碰刀具, 只是负责踩着凳子洗干净食材。 而我则忙着按照妈妈的要求, 找到对应的调料递过去,尽可能地在这场晚餐里参与进来。 虽然厨房开了空调,但我记得那是一个夏天。 我急于帮上忙,在厨房跑来跑去, 以至于汗水浸透了T恤, 被妈妈赶去楼上换衣服。 而等我下楼的时候, 妈妈已经将晚饭放在桌子上了, 上面盖着罩子。 你知道那种蓝色纱布的罩子吗? 为了防止小猫、小狗偷吃桌子上的东西。 我很不解, 但妈妈说:“忧太是小狗, 会忍不住拿小脏手去碰的。” 其实,家里人以前也经常叫我小狗,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只是说:“我才不会呢。” 但我心底却很高兴。 因为这意味着,妈妈今晚又准备了我喜欢吃的。 家里一直开着灯。 我们屏住呼吸躲在客厅的门后。 直到门口传来脚步声。 妹妹兴奋地说“爸爸来了!”,我连忙伸出手遮住她的嘴,但这个时候爸爸已经推开门进来了。 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事。绘真。 我至今还能回忆起来,爸爸当时的表情。 他看到家里开着灯,所有人都在等他,脸上先是浮现出了困惑、茫然,不太像我记忆里的大人。 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客厅的桌子上。 妈妈已经拿开了遮挡。 准备好的晚餐,热气和香味飘了出来。 然后。 我看到他哭了。 为什么要哭呢?九岁的我一点也不明白。 还以为是哪里做错了。 但,现在的我还能回忆起那张哭泣的脸。 我现在明白了。 眼泪除了悲伤,其实还有另一种意义。 爱。 家、灯和食物。 我想从那个时候起,我的心底对爱就已经隐约有了某种模糊的、幼稚的定义。 所以,在初中看到没有带便当而敷衍了事的你,我的念头才会是“我好想为你准备”。 这个狭小的念头,在我的脑海里生根发芽。 我甚至没有和你真正交谈,就已经无意识地开始留心如何去做这件事。我想做到。 路过杂志、报亭。 还有一些妈妈在客厅看的节目。 我想象着,如果我为你准备,会是什么感觉?这种无意识的高兴,让我摆脱了很多胡思乱想的空白时间。你绝对想不到,你的前座在想什么。 当然,这种念头并没能在初中如愿。 我一个人刚搬到东京的时候,什么都不会。独自生活的艰辛,也是那个时候才真正体会到。 进入新学校的我,总是感觉莫名的悲伤和空虚。 妈妈的话,总在我的脑海里回想。 “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灯全都熄灭了,一个人多孤独啊。” 我终于明白了。 但正是因为这份迟来的醒悟,我对你的渴望日益扩张,让我忍不住心生怨怼,恨着自己的存在。 可是,我来东京是为了你。 我心底也明白,如果我没有任何长进,即便再来一次也是一样的结果。我讨厌自己的无能。 然后,我开始做饭了。 我开始想象,你会喜欢吃什么。 其实我很讨厌吃饭,食物让我感到异常反胃。 尽管有人说我骨瘦嶙峋到恶心,但我还是无法接受异物进入喉咙那种难受的感觉。 我怀疑自己有一天会饿死。 可是,这些是你可能会喜欢吃的。 所以最后,我还是不断强迫自己吃了下去,让这些食物进入了我空荡荡的胃里。 你一定不知道。 如果不是因为想到你,我很可能早就死去了。 不是因为咒灵、诅咒师,或者是那些惹人厌烦的同龄人,而仅仅是因为违背了进食这种生理本能。 有人说,食欲就是爱欲的一种。 虽然太惊世骇俗,但我想这或许有一点道理。 现在我们已经住在了一起。 虽然咒术师工作繁忙,但我可以为你做饭,只要想起这件事,我的心底就觉得无限的满足。 当然。 同居之后,我最喜欢的,是你就在我身边这件事。 你一定不会知道。 我总是提前一点醒来,但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转过头看向我身边的你。 你有着纤长的睫毛。 秀气的眉、总是没有情绪的表情。 这大概也是吸引其他人的原因,总是让我产生嫉妒、厌恶烦恼,无法接受别人落在你身上的视线。 尽管我现在,已经有了去肆意注视的权利。 但无论如何去看,都觉得胸口那份关于你的阈值无法得到填充。 所以我会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你。 直到你醒来,睫毛抖动,撑开眼看向我,用带着睡意的声音疑惑地问:“……忧太?” 然后。 我的心底才有一种实感。 我已经和你结婚了。 我在你的身边有了世俗意义上的位置。 请原谅我的反复无常。 就算我再如何去说服自己,我现在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孩子了,但关于你的事我总是有些幻觉。 那天深夜,我们去提交了婚姻届。 我看起来很冷静吧? 但其实有一件事,你是不会知道的。 就在提交表格的第二天的时候,我做完任务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到了那个我们去的窗口。 有人在排队。 我在人群外反复徘徊,焦虑不安。 直到有工作人员主动问我。 我才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可以确认一下,是否提交成功了吗?” “信息如果没问题的话,需要多久才能通过?” 我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证明。 在顺利在窗口查到,我和你已经是夫妻关系的时候,我才松了一口气。我拿手机拍了照,拿手反复摩挲着我们并列在一起的名字。 不是值日表。 而是真正的,证明了我和你在一起的存在。 受理证明书需要两个工作日。 特殊制作需要一周。 如果要更新户籍,需要十二天左右,遇到高峰期的话,还要花费更多时间。 每一个时间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的时候,你对我说“忧太,如果需要换户籍的话,我们先去把证明开了怎么样。”的时候,我顺从地说“好啊”。仿佛根本不知道一样。 我很感激。 因为工作人员认出了我,但她只是笑了笑,什么也没有对你说。 所以,你不会知道那个一遇到你的事,就忽然变得无法从容,惴惴不安的我。 明治神宫。 对我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地方。 在初中的修学旅行里,你和朋友站在游客的边缘看着成为眷属的恋人,而我在人群外看你。 但这一次,我不再是你人生的旁观者。 我换上了不太熟悉的纹付羽织袴。 可能看出了我的紧张,五条老师在身后捏了捏我的肩膀,轻松地对我说:“既然忧太是已婚人士了,作为我的学生,人生的课题今后要好好去自洽哦。” 人生的,课题? 我一时间想到了很多,比如说我是特级术师。现在日本只有老师、九十九由基小姐和我三位特级,我是否应该为大家在咒术界发挥更大的作用? 可是,听了我说的话,五条老师却勾唇,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什么啊,我指的是忧太自己的事。” “忧太到底是真的不明白,还是在装傻呢?” 我的……人生课题? 我好像知道老师的意思了。 我想起了九岁那晚,我们为爸爸准备晚饭的事。 无论过去了多久。 我对爱的定义也是从中萌生出来的。 在明治神宫的婚礼回忆,我会一辈子珍藏。 我所有爱的人、爱着我的人,都在那棵郁郁葱葱的树下合影,露出了让我快乐的笑容。 这一定,是在前往东京的新干线上的我,绝对想不到的未来。 过去的我不明白。 但我现在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自己。 这就是爱。 作为新人,我和你单独拍摄了一张。 这张小小的照片,我折叠起来,和我一直随身携带的御守、电影票放在一起。 我尽量在你的面前保持从容。 但这份爱的定义却让我在你的面前暴露了。 那是几天前发生的事。 因为夏天总是咒灵的高峰期,所以我回来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晚。 不想太过麻烦辅助监督,所以在他的家附近,我就让他下车了,换做自己开车继续剩下的路程。 东京的深夜,依旧有不少奔波的人。 我不禁想到一件事,在他们眼里,我是不是也是某个为生活奔波的人呢?我是上班族吗? 突然有这种感觉。 虽然我的生活并不日常,但疲惫的感觉却一样。 怀着这种奇异、新鲜的心情,我将车停在了楼下,然后朝着我们的家里走去。 我打开门。 一件让我意料不到的事,就这么发生了。 你竟然没有睡。 客厅留着为我准备的灯。 而在桌面上,准备了我喜欢的食物。 一切就像是九岁时的重演。 那个温馨、梦一样的家。不是十岁后我居住的地方,也不是我独自在东京的高一,只是你而已。 你说:“忧太……” 我理解你感到意外、手足无措的原因。 因为我不争气地哭了。 “不要离开我。”我说,“别人可以把我排在其他东西之后,可以为了安全、为了安稳、为了更爱的孩子放弃我,但你绝对不可以,我不会允许这种事。” 我在想,那时我的表情是什么样呢? 会不会很可怕? 但是毫无疑问。 一定是一张丑陋的、自私而痛苦的脸。 可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一想到可能会被你抛弃,我就感到害怕和不安。 这是仿佛决堤一般涌出的凄惨的、悲哀可恨的话。但我甚至没有感到丝毫羞耻,想着至少能借此唤醒你对我的一分可怜也好。 我和在新干线上,写下那封信的自己一样。我说着“我很幸福”,但我绝对无法轻易地满足。 你让我变得情绪波动、无法自抑,产生可怕的想法。难道,我其实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吗? 我忽然感到不寒而栗。 强烈的冲击让自私的本我浮现了上来。 我毫不怀疑。 如果你离开了我,我一定会诅咒自己和你。 我绝对不会放手,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一刻,我终于无比确切地明白了一件事。 五条老师恐怕早就知道了真正的我。他那时不经意提及的人生课题,单方面撕破了我欺骗自己,停留在九岁时佯装幼稚、单纯的过家家般的假象。 我的爱是扭曲之爱。 它并不单纯,并不纯洁,带着可怖的占有欲。 我甚至有过强烈的阴暗想法。 就像你曾经因为我的咒术师身份,想在天台上离开我的时候;以及和诅咒师离开,或许再也不想见我的时候那样……我想要你永远离不开我。 无论用什么方式。不惜一切方式。 我的人生课题其实很简单,只是如何在这份对你的“占有”、“珍惜”的矛盾情绪之间自洽爱而已。 即便我和你已经在一起了,但我还是无时无刻想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和谁在说话。你在梦里做了什么,你是否有喜欢上别人的其他可能。 但我可鄙地想,你或许也有一点责任。 因为是你的纵容,唤醒了我讨好他人本能以外的东西。我说:“对不起,我很不安。” 你不知道我在哭什么,不明白我的扭曲,却只是犹豫了一下,对我说:“我不会离开忧太的。” 可我只是看着你。 和过去不同,我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什么样的表情,会让你允许我得寸进尺、做出过分的事。 无论是我要求查看手机、一条条追问原因,询问你的行踪、半强迫地等你的答复,又或者是无休止的接吻、做-爱,我都在无耻地利用这份你的心软。 果然。 你虽然视线漂移,不看我的脸,却说“真没办法”。 我看着你将视线移到了手机装饰吊坠上。 这是你在和朋友逛街的时候,买下的红绳结。 你从手机上将它取了下来。 虽然不太明白,但我还是看到你起身,拉过了站在门口的我,让我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你的手指穿过了红绳。 我甚至讨厌它滑过了你的无名指,缠绕了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你停住了手。 紧接着,将红绳的另外一头缠绕在了我的手上。 这是我的无名指。 你在我的手指上,同样缠绕起来。 一圈、两圈、三圈…… 红绳。 像血管、也像红线。 我看着它。 强烈的情绪瞬间涌现了上来。 那个时候,恐怕只有低下头才能掩饰我的表情。 见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红绳,你低声解释道道:“我听说神社有一种说法,据说每天这样做一遍,就可以将两个人的命运链接在一起……” 你愿意,把我们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吗? 这不是结婚这样程度的事。 有时候,我会想我是否是一个不幸的人,又或者是神明是因为我对爱的过于贪婪而惩罚我。 一遍遍承诺,永远不分开。 如果我们的命运彻底连接,我的爱就再也无法变回轻松的模样,这分明就是诅咒的形式。 你已经是咒术师了,不会不明白这件事。 但因为心软,你还是做出了类似于束缚的行为。 撒谎的人,要吞下一千颗银针。 某种程度上来说,违背束缚要付出的代价,是这句童言无忌的话的一万倍。 太可惜了。 真的,迄今为止我还在想。真的太可惜了。 如果我是一个真正温柔、体贴的人,我一定会拒绝你,因为这对你不公平。 但我的这部分,唯独在这种时候无法放手。 “要这样做吗?”你问。 而我毫不犹豫地说:“好。” 请和拥有这样卑劣、纠缠的爱的我,永远在一起。就算诅咒缠身也好,我也绝对不会放开你。] …… 我的笔停住了。 窗外夏日蝉鸣作响,树荫在微风的吹拂下发出沙沙的响动,正如我此时正在摇曳的心。 我看到了,自己的手在纸上留下的淡淡阴影。 忽然间。 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又是一封不能给你看的信。 你说过无论如何都喜欢我。 然而,这不是我对自己阴暗想法的掩饰,而是因为,这更像是对我自己的忏悔书。 还好我是咒术师,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咒力。 否则,这样可怕的信一定会成为诅咒。 我思维发散地想,五条老师还没有过来,大概是作为新生的班主任,有别的事要做吧? 我还有一些时间可以继续写信。 但我不打算再继续下去。 因为我发现,只要是深入内心,关于你的一切,我都不愿意分享出来。即便只是写在信上而已。 所以,我打算写一点轻松的东西。 那么,到底写什么打发时间呢? 我脑海里依旧全部都是你。 突然间,我想起了自己几个月前遇到的事。 在东京的深夜,我意外遇见了一档节目组。 …… [那次我的工作地点在涉谷。 目标是搜寻一位诅咒师,将其带回高专处理。 因为他大概率认识我的脸。 所以,我戴上了口罩。 其实这段时间的任务,都很轻松。 大概是五条老师考虑到了,我最近才搬进新家吧?大概给了总监处的那些人一些压力。 总之我很感激。 不过,让我惆怅的是,你反而忙了起来。 这可怎么办呢…… 光是发短信、打视频已经不够了。 总而言之,将诅咒师交给前来接手的其他人后,我准备乘坐地铁回到家里。 就在走向地铁站的时候,我被几个人跟上了。 最开始,我还以为是诅咒师的同伙。 但这样的跟踪手笔,会不会太粗糙了呢? 等我转过身时,却发现了正对着我的摄像机。 普通人。 我得出了结论。 我收起了咒力。 不过他们好像还是吓到了,端着摄像头退后,结结巴巴地在我面前解释起来。 自己是东京电视台“可以跟你回家吗”节目组,不是可疑人士。 该节目组是以“替深夜的人免费支付打车费,以换取共同回家接受采访”的形式运作的。 我很困惑。 还有这种节目吗?据说在年轻人里也很流行。 我尝试着在高专群里发了信息。 没想到,钉崎学妹和虎杖学弟的反应很激烈。 他们立刻说“我知道我知道!”、“是啊就是那个嘛!已经播出了很多年了!”、“乙骨前辈是被邀请了吗?哇,感觉可以接受呢!” 如果播出很多的话,那我觉得还是不要了。 但没想到的是。 就连五条老师,都在群里添油加醋地回复了。 “忧太试试嘛!感觉上节目好有趣!露脸也没关系,反正就算认出来了,也没人敢怎么样。” 棘也是、真希还有熊猫也是。 说着“忧太大哥快点”、“不要这么胆小”…… 大家都很喜欢看热闹。 这样热情地鼓动着我接受,我被架起来烤了。 于是,我只好说:“让我考虑一下。” 没想到,我眼前的节目组几人立刻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说着:“太好了,不用露宿街头了。” 我很疑惑他们欣喜的反应。 他们和我解释,原来今晚一晚上都没有人接受采访,即便如此节目组也不能放弃,只能在路边休息。这毕竟是需要取材的节目。 听起来有些可怜。 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我家里有人,请等我联系一下确认。” 我必须要告诉你这件事。 毕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我无法独自决定。 我和你打电话。 同时,伸出手挡住摄像机,做出了噤声的动作。 他们很识趣地退开了一些。 光是接通你的电话,就让我心脏扑通直跳。我只能告诉自己,有外人在,才能按捺住这份心情。 节目组起码让我有了正式联系你的借口,否则我想,我会不会显得太粘人了呢? 听我叙述后,你说:“可以。” “不过我今晚不回来,你一个人可以应付吗?” 不回来吗。 我无法遮掩情绪,不由流露出失落。 身旁的节目组说:“是不可以去吗?” 我说:“不,可以。” 只是我想,我那时候一定相当心不在焉。 所以,在节目组提出“可不可以摘掉口罩,看看你的长相”的请求的时候,我才同意了。 我摘掉了口罩。 我的面前,节目组发出了让我困惑的吃惊声音。 “果然看眉眼就是帅哥”、“超级清爽系的长相啊”、“真的不是艺人吗?长相也太过分了吧?” 我那个时候,就应该反应过来,这个节目的气氛应该是偏向轻松风格的类型……可惜我没心情。 总之,我带他们回了家。 话虽如此,我特地注意了。 我自己倒是无所谓,但绝对不允许拍摄任何露出你长相、名字的东西,拍摄也必须模糊掉。 这件事很快就被我抛在了脑后。 直到几天前,我看到五条老师笑得那么开心,眼睛看着手机的理由找到了。 节目竟然播出了。 难怪,我刚才看到高专群里的消息99+。 我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让人担忧的事。 结果,大家其实都是在讨论我吗……真过分。 “忧太,你也快去看吧。” 五条老师无视了我怨念的眼神,大笑着说,“节目组还说想一年后回访呢,因为没见过深夜偶遇!超强占有欲东京绝景、心软系完美帅哥,超级名人的隐藏男友?月薪百万也有的恋爱烦恼?!,打在大标题上的哦!” 可能太意外,我竟然完整地记得这段话。 为什么,节目都喜欢把事情说得这么夸大呢?我也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于是。 我抱着烦恼的心情,打开了手机,搜索了节目。 让我意外的是。 网上关于这一期节目的热评涌现了出来。 我稍微看了一两条。 大概是在说,我好像离开女友,也就是你,就无法组织语言了,什么都是和你有关…… 有吗? 我点开节目看了起来。 节目组问我多少岁,我如实告知。 家住哪里?东京。在这里我不会暴露太多,就默认我是东京人吧。 很快。节目组和我到了家里。 节目组老老实实的换鞋,随后惊叹于我竟然住在租金这么高的地方,我说“是买的房子”,他们惊得说不出话来,问我“家里人给你买的吗?”。 我回答:“我自己买的。送给女友的。” 就是这里,弹幕突然爆炸起来。 真的假的?开玩笑吧?东京大学附近的房价? “全款吗?” “是的。”我说。 节目组也说不出话来。 我问“不进来吗?”,他们才后知后觉地走进。 我没有和节目组打交道的经验,他们不主动提,我就问:“可以做自己的事吗?” 节目组连连点头。 我看到他们在拍家具,只是过去扣上了相框。我已经提前说过,不允许拍摄我们的合照。 他们一定对你的身份产生了好奇。但我无视了。 见到他们在忙着拍摄客厅。 我也就走进了厨房,系上围裙。 虽然你今晚不会回来了,但我想到了明天早上要做什么,所以提前处理食材是必要的。 节目组被我的动作吸引。 “你在做夜宵吗?”他们问了。 我解释,这是为了你明天的早餐。 “不是的,给我的女友准备的。” 弹幕再次多了起来。 我看到这里其实有点疑惑,因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不过,我提你的频率确实有些高了。 不过,我能理解其他高专同学笑我的原因了。 就算写出来,我也觉得有些难为情。 “你的女友是东京大学的学生吗?这里有很多奖,好像是剑道……” “这个不能拍。”我立刻制止。 他们停止了拍摄。 但是问题却冒了出来:“可以拍你的冰箱吗?” 我同意了。 他们挤过来,对着一层层食材拍摄。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拍的,但是我已经处理完了食材。 “我去换衣服。”我说。 “可以拍你的衣柜吗?”节目组追问。 这个倒是没什么。 我没有拒绝,只是说“这边不能拍,是工作制服”。虽然我已经毕业了,但我还是习惯性穿我在高专的、代表问题学生的白色制服,不管如何我不希望学校的校徽被注意到。 节目组:“那这边是私服吗?” 我点头。 让开位置,让他们拍摄。 “风格很统一啊。你喜欢这个类型吗?” “不,我女友喜欢这个类型。” 我本身对穿什么兴趣不大,只要舒适就行。在这方面,你如果喜欢的话那就是最终选择。 节目组再次露出了那种表情。 弹幕依旧疯狂地刷了起来…… 后面节目组又问了几个问题。 比如说闲暇时刻,喜欢做什么。 我的回答是,“有共同假期的时候,和女友出门体验不同的约会”。 问我最近有什么快乐的回忆,我说“和女友去游戏厅,我给她一次就夹到了想要的玩偶”。 再问我有什么爱好。 我回答“正在和女友一起寻找,不过,最近好像有了。因为我开始收集神社的恋爱御守”…… 对不起。 我写到这里,忽然意识到我的问题了。 我应该反思吗? 但我的一切、我的命运早就和你] “忧太,在桌子面前写什么呢?” 突然,五条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不由停止了书写。 然后,收起了这张未完成的信。 “五条老师。”我说。 “这么紧张吗?” 他勾唇,“忧太,秘密要藏好哦。” 突然间。 我意识到了一件事。 我在新干线上写的、甚至后来遗忘在初中校服外套口袋里的那封信,早被五条老师看过了。 是什么时候? 我在高一涉及到秘密死刑的时候吗? 也是。 那个时候我的一切都没有隐私。 那么,是因为看到了这封信,所以老师才会在那年夏天的贩卖机前,对我说出那样暗示的话吗? “总有一天会相遇”。 他早就开始关注我和绘真了吗。 我有很多疑惑。 但我问老师,他一定不会说出真相的。 他总是比我先一步明白。 见我反应过来,五条老师忽然笑了。 “好了好了,忧太,不要再沉浸在寂寞的过去了,如果现在出去的话,会有惊喜哦?” 惊喜?难道…… 他的话,让我的心跳微微加速。 我慌忙地起身,将这两封信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 绘真。 我两封信的根源,我爱着的人,正站在门口。 过去和现实交织起来,让我微微陷入了恍惚。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忧太。” 名字被叫到了,就像是名为爱而最短的咒。 我从浑浑噩噩中清醒过来。 一瞬间,无数的情绪涌现了出来。 排山倒海的蝉鸣,混杂着我清晰的心跳。 我不由自主地朝着你走了过去。 口袋里的信纸,随着动作发出沙沙的声音。就像见证着我的过去、未来,以最终未完成的形态。 我现在有两封信。 但绝对,不会让你看到。 这就是我想说的全部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