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无情道小师叔反攻略了》 1、太虚秘境(一) 《被无情道小师叔反攻略了》 冼清秋/文 2022.12.28 文学城独家首发 “把她放在这里,留一张追踪符就行,我们走。” “可是师姐,这样小师妹会不会有危险?” “怕什么,不过小惩大诫一下,何况大师兄自然会来救她。” “是……” 楚绾绾半睁开眼,只能模糊地瞧见几个熟悉的身影逐渐远去。 她头痛欲裂,坐起身来,一边摸着钝痛的后脑,一边小声埋怨:“嘶……痛死了,都是同门,下手也好意思这么重!” 冰冷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颇有几分调侃的意味:“宿主,真没想到,你装起晕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听见这不算诚恳的恭维,楚绾绾“啧”了一声:“要不是你把我引向这里,我能被打吗?” 系统故作无奈:“为了推进剧情嘛,都是打工人,互相理解一下。” 她懒得争辩,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原本白嫩的掌心,此刻已经被擦出了一道血痕。这具身体,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娇弱。 一个时辰前,楚绾绾意外穿书,穿的还是一本从来没看过的龙傲天升级流大男主爽文。 时间很紧,她只来得及粗略扫一眼梗概。简而言之,全书主要讲述了天资过人的男主谢辞如何于剑道一途独孤求败、走上修真界巅峰的故事。 或许因为作者也是寡王,竟然没有让龙傲天男主广纳后宫。无论谢辞修为境界如何高深,却始终未动凡心,而是选择了孤独终老的结局。 只是这一切都不是她作为炮灰女配应该关注的。她的身份不过是天元宗的娇纵小师妹,剑都拿不稳的那种废柴剑修。 原主性格顽劣,却因为是大师兄沈翊的命定道侣,时常狐假虎威,惹得师门众人敢怒不敢言,妥妥的主角心炮灰命。 然而沈翊私下里修炼的,却是断情绝爱的无情道。所谓的深情和包容,不过是让楚绾绾更加孤立无援,只能依附于他,最终乖乖服从和他结为道侣的命运,以便于他时机一成熟就杀妻证道。 不仅如此,在证道飞升后他还找来一大堆替身,对外树立了终身不再娶的痴情人设,实际却是企图打着白月光的旗号开后宫。 这个剧情是楚绾绾看了都会心梗的程度。人固有一死,但不可死于渣男之手! 不过那都是一年之后的事。今天的遭遇,是因为原主平日里恃宠而骄,仗着沈翊的庇护夺了同门的法宝,而遭到了一点小小惩戒。 如今身上法宝被洗劫一空,想到原主那糟糕的人际关系,她不由得一阵头大,随手捡了颗石子,气闷地丢进身旁的水潭里。 水中波纹乍起,又渐渐止息,倒映出少女姣好的容颜。面若桃花,眉似远黛,一双灵动的眸子,不笑则水光潋滟,一笑则春波横生,是娇俏明艳的长相。 顶着这样一张脸,还能人缘如此之差,可见原主在作死一道上,可谓是造诣深厚。 如今自己穿过来,若想尽可能保住小命,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个道侣,不修无情道的那种。 实在不行,退而求其次,和师门关系融洽一点,到时候说不定会有好心人拦下沈翊留她一命。 正在出神间,楚绾绾被忽明忽暗的光芒吸引了注意,是飘落在地的追踪符在闪烁。 不消一柱香,沈翊就会依据追踪符的定位,找到她所在之处。可偏偏她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这个人。 于是她故意狠狠踩了几脚,直到那明黄色的符纸皱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才问道:“我记得有个剧情点,是沈翊在太虚秘境里得了机缘?” 系统应声回答:“不错,书上对这一点一笔带过,只提及在西南方向的寒潭之中。不过,你如今没有法宝傍身,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在原地呆着,等沈翊过来找你。” 楚绾绾撕下一节布条将手上伤口包好,对系统的劝告置若罔闻,起身向西南方向走去。 “常言道富贵险中求,只要沈翊修为停滞不前,我就能多活一阵,是不是这个道理?” “沈翊的机缘,我今天一定要搞砸!” * 太虚秘境本是供天元宗筑基到金丹期弟子试炼的场所,沈翊已是元婴期修士,完全是为了原主才会进入此处。 而原主谜之自信,坚持不要他施以援手,自己单枪匹马率先闯入,就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楚绾绾在泥泞的道路上小心行走,鹅黄色的衣裙上溅了好些泥点子,她也不以为意。 此处树荫遮天蔽日,空气潮湿闷热,偶有微风吹过,也带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暑气。 道旁花草树木皆极为巨大,随便一株都需数人合抱,若是有食人花……应该可以将她一口吞了。 旅途漫长无聊,楚绾绾张口就来:“我要换道侣。” 系统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可以,但是强扭的瓜不甜,攻略对象你自己来选,很人性化吧?” 楚绾绾翻了个白眼:“我谢谢你。” 越是往西南方向行进,就越发炎热异常。如此反常的气候,反而让她更加笃定,寒潭就在前方。 兴奋之下,她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只听“咯叽”一声脆响,好像鞋底踩到了什么东西,突兀的触感吓得她往后退了一步。 在沾有她鞋印的泥土上,有一只压扁了的小小蜘蛛,只有小拇指甲盖的十分之一大,此刻汁液横流,已然魂归西天。 与此同时,四周传来铺天盖地的悉索声音,像极了大批昆虫在地面上爬行,发出的微弱噪音。 她一抬头,就见四面八方突然出现无数大小蜘蛛,如潮水一般向她汹涌而来! 楚绾绾想也不想拔腿就跑,无奈这身子平时太过娇弱,才跑了几十步就开始大喘粗气,让她决定、回去、立马、加强锻炼! 眼看身后蜘蛛群越追越近,她不得不向系统求助:“你……你能不能摆平它们?” 系统回答得干脆利落:“不能。” 楚绾绾步子一顿,再开口时,带上了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你是系统哎!不会只安装了聊天功能就上线了吧!” 系统幽幽道:“等等……还没说完。但你有金手指!你大声念某个人名字三次,只要这个人在一定范围内,就必定会出现在你面前!随叫随到!” 楚绾绾一听,还有如此鸡肋的功能,步子愈加缓慢:“我不信,这地方别说人,连个鬼影都没有,除非你让我现在试试!” 仿佛为了应和这句话一般,楚绾绾身子一轻,再睁眼时,已经悬在半空中。 和她面对面的,是一只浑身长满了棕红色粗硬鬃毛的蜘蛛,体型是她从未见过的硕大。 因着极度的惊异和恐惧,尖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蜘蛛趁机吐出白丝,将她一圈一圈捆得严严实实,仿佛一个成熟的蚕蛹。 蛛丝上带有腐蚀性的粘液,接触到衣裙便开始冒出缕缕白烟,片刻后就会灼伤她的肌肤。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楚绾绾急中生智,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谢辞谢辞谢辞!” 原因无他,谢辞是本书男主。而在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她只想起了这一个名字。 蜘蛛被她的喊声吓到,暂时停止了动作。风过密林,静悄悄的,无人回应,无事发生。 唯有系统的声音提示:“宿主任务目标——谢辞绑定成功。” 时间分秒流逝,楚绾绾额头的冷汗都下来了。 骗、骗人的吧?这金手指竟然真的没有用吗? 她突然想起使用范围的限制,莫非,谢辞当下根本就不在可召唤的范围内? 而蜘蛛终于意识到,这个小小的猎物在戏耍它,顿时激怒不已,发狂一般吐出更多蛛丝向她袭来。 避无可避之际,空中青色厉芒一闪而过。少年的声音带了点无奈,却不改自信张扬的底色。 “喊一遍就够了,我能听见。” 那一剑凌空而来,剑风擦过她的耳廓,带起微微的颤栗。 那少年与她擦身而过,剑势不减,带着罡风向蜘蛛疾驰而去,一击之下,蜘蛛瞬间被斩成了两半。 失去了控制的核心,楚绾绾在空中失重下落,向着地面坠去。虽说这里的泥土松软,但真要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应该也很疼吧? 少年回过身来又是一剑,剑气向着她的方向激射而来,割断了她的一缕秀发。 楚绾绾正想出声,就见身上层层缠绕的蛛丝竟从中央齐根断裂,松开了对她的束缚。 在她落地之前,少年已经欺身而上,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的臂弯很坚实,楚绾绾在他的怀中,借着林子缝隙间撒下的天光,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面容。 少年清隽俊雅,肤色极白,乌发用青色丝帛束成高高的马尾,只有几缕发丝贴在他的颊边。一双黑眸清亮通透,羽睫纤长,敛眉垂目时,就像苍茫山上亘古不化的积雪。 一身月白衣袍无风自动,背上负着一个双股剑匣,剑匣造型纹样古朴简洁,和眼前的人一样,散发出温和而疏离的气质。 楚绾绾试探着出声:“谢辞?” 少年毫不犹豫应道:“是我。” 见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谢辞不自然地移开目光,却意外落在她白藕一般的小臂之上。 她的肌肤吹弹可破,像是剥了壳的荔枝,轻轻一按都能沁出水来,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蜜香气。 谢辞连忙把人放下,楚绾绾还在愣神间,就见原本属于谢辞的月白衣袍,兜头罩在了她的身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刚才蛛丝的毒液腐蚀了部分衣料,此刻她小臂和小腿的部分肌肤裸露在外,的确有几分尴尬。 她将袍子披上,因着太过宽大,不得不在腰间打了个蝴蝶结束起,越发显得身姿曼妙婀娜。 眼前的谢辞如同正人君子,一眼也不看她,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楚绾绾清晰地记得,在关于她的那部分剧情中,只有一个大快人心的桥段——在她过世三月后,谢辞修为大成出关,将沈翊斩于剑下。 她仔细打量着身侧的少年,心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个天资卓绝且恪守男德的剑修,好像很适合作为道侣。 有男主光环笼罩,她铁定能长命百岁! 2、太虚秘境(二) 谢辞等了许久,不见楚绾绾有所反应,忍不住回头去看,就见她毫不掩饰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他转开目光,故意轻咳一声,将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既然决定攻略谢辞,就要抓住一切机会,不如从现在开始。 楚绾绾想了想,开始没话找话:“你怎么在这里?” 谢辞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你喊我,我才过来的么?” 糟糕,忘记这茬了。 她迅速改口道:“我是说,你怎么会在太虚秘境里?” 谢辞的神色更加复杂:“出发前掌门师兄早已言明,本次试炼由我进入秘境护法,保护弟子们的安全。” 楚绾绾脸上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尴尬,这才刚开始,好像就给谢辞留下了自己有点傻的印象? 谢辞见她没有受伤,便打算离开此处。才迈出去一步,衣袖就被紧紧牵住。 回头一看,楚绾绾一张小脸纯真无辜,人如其名,楚楚可怜,手里还攥着他的衣袖一角。 谢辞挣了挣,没能挣脱,低声道:“放手。” 楚绾绾故意绕到他的面前,踮起脚尖凑近他。少年身量修长挺拔,像一棵傲然挺立的青松。 对上他疏离的气质,楚绾绾的声音不自觉就软了下去:“我跟着你行吗?” 她现在没有法宝傍身,原主的修为也不高,只有筑基四层,她还没有办法将体内的灵力运用自如,不如抱紧谢辞的大腿。 如果能找到寒潭,引导他获得机缘,不仅能增加谢辞对她的好感,还可以让沈翊竹篮打水一场空,何乐而不为? 听到她的话,谢辞垂眸思考了片刻。就在楚绾绾以为他要点头时,他却沉思着开口:“不行。” “太虚秘境需要自己寻找出口,你跟着我,就算作弊。” 楚绾绾对这个理由目瞪口呆,弱弱地辩解:“可……”可她根本无力自保啊! 谢辞突然注意到她衣袍下露出的剑柄,手在空中虚虚一划,她的剑便铮然出鞘,乖巧地停在他的手边。 谢辞用指尖轻弹剑身,问她:“既然有剑,方才为何不拔?” 楚绾绾已经自暴自弃,答道:“因为我不会用。” 旁人听了这话,或是安慰鼓励,或是嘲讽打击,谢辞却不属于这两者,他神色认真,点了点头:“的确,我也觉得你不适合做剑修。” 这叫什么话?! 楚绾绾突然就理解了,为什么谢辞的结局是孑然一身。好好的人,怎么就长了张嘴! 她索性松开了他,赌气向反方向走去。还没走几步,谢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剑不要了?” “不要了!送你了!”都说她不适合做剑修了,还要剑干嘛? 又走了几步,谢辞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等等!” 楚绾绾心头疑惑,回过身去看他,莫非谢辞傲娇属性点满,非得对他视而不见才肯同意自己跟着? 谢辞的脸上写满了尴尬,手指向她脚下:“……你踩到了我给巨蛛准备的陷阱——” 什么? 楚绾绾的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脚下亮起法阵符文的光芒,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是传送阵! 她被未知的恐惧紧紧攫住,下意识大喊道:“谢辞谢辞谢辞!” 瞬间,谢辞果然出现在她身前,脸和她贴得极近,她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因为惊讶而微微放大的瞳孔。 在光芒吞噬视线之前,鼻尖传来淡淡的铃兰香气,谢辞伸出手,主动握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 扑通—— 是坠入水中的声音。 潭水冰冷刺骨,楚绾绾在水中费力地睁开眼,才意识到传送阵的终点竟然就是她所寻的寒潭! 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只是四周水色无边,哪里有所谓的机缘?若是有,也只能到潭底探查一番。 谢辞仍握着她的手腕,正要拖着她一起向水面上游去。 她连忙摇了摇头,在他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带着他一同下沉。 潭水一望无际,清澈见底,却始终不见所谓的机缘。楚绾绾气息逐渐不稳,动作也因为脱力而变得迟缓起来。 谢辞见状,突然将她扯到身前。他的发丝在水中飘散,水中折射的天光映在他白皙的脸上,像是一只空灵而俊美的海妖。 看着谢辞两瓣薄唇越贴越近,楚绾绾瞪大了眼睛。他、他这是要给她渡气吗? 就是说,这个进展会不会有点太快?不符合期待啊? 她情急之下,反而忘记了还在水中,险些呛到,连带着要推开他的双手,都变得绵软无力。 但谢辞只是轻触她的后背,旋即便退了开去。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的呼吸自如平缓了许多,就如同在陆地上一样! 谢辞将她的困惑尽收眼底,眸中隐含揶揄之意:“避水符。不然你以为,我是要做什么?” 他能在水中说话,身上必然是有避水符的。那他方才不告诉她,害她憋得这样辛苦? 楚绾绾却忘了,自己现在也是能说话的,下意识就说出了心中所想:“我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 看着谢辞饶有兴味的模样,楚绾绾突然意识到失言。好险!差点就中了他的套路! “就不告诉你!” 看在是攻略对象的份上,她仅仅只是瞪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甩开他的手,独自向下继续摸索。 又过了约摸一刻钟的时间,楚绾绾终于看到,潭底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通向石壁深处的狭小入口。 她招手吸引谢辞的注意,自己率先游了进去。进入其中才发现别有洞天,洞穴格外干爽,将潭水彻底隔绝在外,不能侵入这里半分。 按理来说,离开潭水她应该感到寒冷才对,可这洞穴气候极佳,反倒透出一股暖意来。 没想到潭底竟然有如此隐秘之地,看来要找的机缘多半就在这里。 只是前路伸手不见五指,又让她多了几分莫名的紧张。 谢辞掐了个明火诀,指尖燃起一簇火光,在漆黑幽深的环境中,是微弱而坚定的唯一光源,吸引着她不由自主向他靠拢。 谢辞低声道:“跟紧我。”声音里有种让人安心的魔力。 楚绾绾再次牵紧了他的衣袖。这次他没再说什么,领着她向洞穴深处走去。 随着两人逐渐深入,楚绾绾不时能够听到,从前方深处传来震耳欲聋的声响,似乎是——妖兽的怒吼声? 声音越来越近,楚绾绾有些腿软,一把拉住谢辞:“要不……算了吧?” 谢辞表示拒绝:“你破坏了我捉那巨蛛,不应该赔我一个吗?还是说……堂堂天元宗弟子,竟然还会害怕妖兽?” 即使看不清他的表情,楚绾绾也能猜到,此刻他的脸上正挂着掩不住的笑意。 她干脆摆烂:“对啊,我又不像你那么厉害,还是保住自己的小命比较要紧。” 谢辞闻言停住,回身看她时,火光映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那你就应该相信我,相信我有能力可以护住你。” 行行行大哥你修为最高最厉害行了吧? 虽然她什么都没说,谢辞却仿佛感受到了她内心的敷衍,突然加快速度,带着她向前掠去。 楚绾绾只觉得身边景物飞速后退,整个人头晕脑胀,等到终于停下来,直接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日光从顶部的的洞口洒下,照亮了面前开阔的场地。四周奇花藤蔓缠绕,角落里丛生了许多鲜艳的蘑菇,看起来是绝对有毒的那种。 而在正中央光滑如镜的青石台上,团着一个雪白的毛绒绒。 毛绒绒听到声响,回过头来,两颗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圆溜溜的,粉嫩的鼻尖嗅了嗅,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兴奋地迈开小短腿向她跑来。 如此浑圆的身体,还跑得这么快,这是……小狗? 管它是什么呢,这么可爱当然要抱到怀里贴贴一下! 于是楚绾绾伸出双手,发出逗弄的声音,准备把毛绒绒接到怀里。 谢辞却执剑拦在她身前,厉声道:“退后!” 哎?做什么?难不成连这也要管? 她正要反驳,就见毛绒绒因为谢辞阻隔在中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一阵地动山摇的咆哮声过后,毛绒绒身形暴涨数十倍。她越过谢辞的肩膀,看到的是一只高达数丈的妖兽,通体雪白,唯有眼珠和四蹄是漆黑的墨色。 此刻那妖兽周身泛起赤红烈焰,居高临下地望着谢辞,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而谢辞神情严肃,拔剑对峙的同时,把剑鞘扔到她怀里:“抱着。找个地方自己藏好。” 楚绾绾这次倒是十分听话,找到一个石壁的缝隙躲了起来。 那妖兽也不以为意,似乎注意力只放在谢辞身上,至于楚绾绾的小命,它不关心。 她藏好的瞬间,谢辞身形动了,抢先攻了上去。 外面飞沙走石,风声猎猎作响,伴随着四溅的火星和巨大的爆炸声。楚绾绾顾不得捂住耳朵,探出头去关注战况。 谢辞的招式凌厉,剑意凛然,与楚绾绾想象中那些华而不实的施法完全不同。 只是这妖兽也绝非凡品,口吐烈焰灼烧一切,加上坚硬的皮肤和尖齿利爪,竟也丝毫不落下风。 一柱香的时间后,一人一兽身上均有伤痕,隐隐是两败俱伤之相。 楚绾绾抱着剑鞘不敢松开,何况以她的修为,冲出去也只能帮倒忙。 她正暗自着急,忽然想到一个被她忽略的关键点。 妖兽如此厉害,连谢辞都只是打成平手,那修为不如谢辞的沈翊,是如何做到全身而退的? 3、太虚秘境(三) 系统在楚绾绾的脑海中,展开了一副生动画卷,而画卷中心不偏不倚,正是面前这只妖兽。 这只妖兽,不对,其实应该称它为仙兽,名为潮生兽,它的能力很简单——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难怪连谢辞也对它无可奈何。 但是,也存在它没有办法的时候!只要对手,足够的弱! 楚绾绾思忖再三,问系统:“所以办法就是,只要我出去对上潮生兽,它就会变回原本的毛绒绒?” 系统回答:“原则上是这样的,但效果不能保证。” 楚绾绾摇了摇头:“不行,你这个回答让我没法甘冒死险。它还有没有其它的弱点了?” 系统随意翻了翻,念道:“唔……潮生兽喜食梦仙菌,就是这里随处可见的这种彩色蘑菇,据说食用后,可以在梦中得遇仙人。” 什么梦中什么仙人,明明就是毒蘑菇吃多了一起躺板板,致幻效果发作了吧…… 楚绾绾腹诽的同时,系统还在不遗余力补刀:“这就意味着,你手里捧着一束梦仙菌冲出去,并且保证谢辞不碍事的情况下,大概率可以成功。” 看着楚绾绾犹豫不决的模样,系统继续撺掇:“你刚才要换道侣的决心哪里去了?一点风险都不肯冒,怎么攻略本书的完美男主谢辞啊?” 虽然不爱听,但系统说的没错,眼下就是她攻略谢辞的第一个考验,如果这时候选择逃了,往后的希望就更加渺茫了。 根据画卷的指引,梦仙菌伞盖鲜艳,伞柄细长,通常生长在藤蔓下的潮湿之地,非常符合这里的环境,于是楚绾绾没费什么力气,就采摘了一大把。 不让谢辞碍事也容易,只要出其不意喊他的名字,把他移到她现在所在的位置就行。 外面的剑鸣和吼声都比刚才小了许多。趁此机会,楚绾绾闭起眼睛,心里默念倒数。 数到“一”的那刻,她大喊:“谢辞谢辞谢辞!”随即就向外冲了出去。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则传来谢辞恼火的声音:“搞什么鬼……回来!” 她凭着直觉,捧着那束菌子奔到潮生兽面前,却因为腿软,不小心滑跪在地面上。 虽然动作很流畅,但是这个姿势……有点尴尬。 没有了地动山摇的吼声,四周一片静谧,只有谢辞的脚步声迅速接近。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发现潮生兽正歪着头看她,黑葡萄一样的眸子里满是好奇。 它的身形逐渐缩小,又变回了毛绒绒的一团。 在谢辞的左手搭上她的肩头,要将她从地面提起来时,楚绾绾兴奋地喊道:“谢辞,你看!” 他低头看去,就见方才对他凶神恶煞的仙兽,此刻正亲昵地趴在楚绾绾的膝盖上,仰起头去咬那些梦仙菌。 她举起小兽,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它的绒毛:“它很亲人呢!” 潮生兽仿佛有灵性一般,也用两只前爪抱住了她的一根手指。 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模样,谢辞整个人前所未有地想要裂开。它很亲人,那方才和它拼命的自己,究竟是为了谁啊? 他闷闷地在她身旁坐下,瞪着那毛绒绒的一团。 潮生兽自然能感受到他的威胁,于是也不甘示弱,回瞪着他。 注意到这一大一小之间十足的火药味,楚绾绾连忙挡在中间,摆出和事佬的姿态:“好了好了,这也算不打不相识,就不要再赌气了。” 为了表示友好,她握起毛绒绒的前爪,试探着向谢辞递过去,嘴上却是在对毛绒绒说话:“来,和哥哥握手手。” …… 谢辞移开了目光,连带着身子都挪远了几寸。楚绾绾和潮生兽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从他的举动中感受到了淡淡的嫌弃。 既然不能和小的算账,那就只能向她兴师问罪。 他语气带着诘问:“我的剑鞘呢?” 楚绾绾伸手到怀里摸出剑鞘递给他,系统非常适时地提示道:“谢辞让你抱着剑鞘,是因为剑鞘自带的结界可以保护你。” “所以事实上,即使你没有驯服潮生兽,也不会受伤。” 于是谢辞去接她手中剑鞘时,却发现楚绾绾没有松手。 他正不解,就见她缓缓抬头,面上一派天真娇憨之色,对他绽出一个极甜美灿烂的笑容。 “谢谢。我知道你让我抱着剑鞘,是为了保护我。” 仿佛为了掩饰什么,谢辞一把抢过剑鞘,哼了一声,扭过身去不理她了。 楚绾绾的笑僵在脸上。哎,看来攻略之路,还是任重而道远啊。 她看着谢辞将手中剑平放在膝上,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于是抱着潮生兽好奇地凑到他面前。 剑身泛着淡淡的青光,每一寸锋刃似乎都有雷电在其中游走。 她不自觉地伸出手去:“借我看看。” 谢辞一把将剑鞘合上握在手中,看向她的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疏冷:“我的剑,不是用来看的。” 拽什么拽,小气鬼! 楚绾绾一边小声嘟囔,一边又原样挪了回去,故意背对着谢辞,表示自己不想理他。 两人彼此沉默着,过了片刻,楚绾绾突然觉得,有个异物在自己的手边戳来戳去。 她低下头,谢辞的剑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是不是意味着,谢辞同意把剑借给她看了? 她把剑向自己这边挪了挪,谢辞也毫无动作。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有别扭的话语从背后传来:“……快看,看完还给我。” 她尝试着把剑向外拔出一截,剑身映出她雾蒙蒙的双眼。 她问道:“它有没有名字?” “惊蛰。” 指尖触摸冰冷的剑刃,只是稍不注意,柔嫩的皮肤就被割破,一滴指尖血落了下来,被剑刃迅速吸收,再无踪迹。 “你受伤了?” 谢辞噌地站了起来,夺走了她手中的剑。他将剑放回背上剑匣,看起来心情很糟。 “这也能伤到自己,笨。” 果然不能指望他嘴里说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谢辞也不看她,径直向外走去,他身高腿长,没几步就和她拉开了一段距离。 楚绾绾站起身来,就见他的身影停在原地,似乎在等待什么。 她故意在后面磨蹭,终于等到他侧过身,回头不情愿地唤道:“还不过来?” 离开只需要原路返回即可,两人一路无话,潮生兽在楚绾绾怀中,也格外安静。 到了一开始的洞口,接下来就需要入水,潮生兽缩成一团,仿佛格外害怕。 楚绾绾安抚着它,低声问:“你怕水?” 那也自然,潮生兽虽然名中带水,却是火属性的仙兽,若非惧怕这寒潭,它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她将潮生兽藏在怀里,就听到一声压抑着痛苦的闷哼。 毫无预兆的,面前的少年眉头紧皱,捂着胸口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楚绾绾看着他失去知觉的样子,呆呆地问:“你也怕水?” * 虽然带着一人一兽浮上水面,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但她还是婉拒了系统让她使用金手指的建议。毕竟这样对谢辞,未免太简单粗暴了点,她下不了手。 她用尽全力将谢辞拖上了岸,自己靠在一边的石头上喘着粗气。 谢辞双目紧闭,白璧无瑕的面容上笼着一层病气,透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衣衫被水浸透,衣襟散开了些,露出线条流畅的肌肉。 再往下……再往下就不是她该看的了。 她默默转开目光,就见潮生兽在一旁打起了哈欠,口中跃出几点火星。 她心里突然就有了主意。 生起火堆后,楚绾绾身上总算没有那么冷了,便盘算着将谢辞拖过来,好离火堆近些。 她凑到谢辞身边,他依然昏迷不醒,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有一种脆弱的美感,让人萌生出狠狠欺负他的冲动。 想到谢辞之前对自己的态度,楚绾绾强行压下了这种想法,主要是怕谢辞那个脾气,万一醒来之后秋后算账,那到时候她就可以直接准备后事了。 她的目光在他雕塑一般精致的五官上流连,描摹过他的眉峰、鼻梁、唇珠,再到他的喉结、锁骨,一路向下蜿蜒而去。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不知何时,她的手轻轻揪起他的前襟,在手中揉成了一团。 “你在做什么?” 楚绾绾吓了一跳,抬起眼时,正对上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谢辞的嘴角轻轻扬起,眸光中却是一片冰冷,配合他俊美的面容,竟然有几分难得的轻佻。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松手逃开,谢辞早料到她的举动,伸出手钳住了她纤细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他手上用力,故意让两人的距离更近,在她耳边低语时,仿佛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你在做什么?” 楚绾绾大脑一片空白,说话也磕磕绊绊:“我……我想把你……挪到火堆边上。” 谢辞不依不饶:“把我挪过去,需要脱衣服吗?” 楚绾绾看着手里皱成一团的布料,觉得解释他也不一定相信,干脆闭眼开始胡说八道:“我这是……检查你有没有受伤。” 谢辞沉默了一瞬才开口:“我受的是内伤。” 楚绾绾继续打哈哈:“哦哈哈哈内伤啊,内伤好,那没什么事你先松手?我衣服还没干,需要烤烤。” 可谢辞的手纹丝不动,她挣脱不开,一时失去了平衡,另一只手下意识撑在谢辞的胸口,压得他唇角又逸出一丝闷哼。 手感真好啊……不是谢辞你听我解释! 谢辞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火堆,从潮生兽疑惑的表情里,终于意识到当下两人的姿势暧昧至极。 他脸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尤其从耳尖到眼尾,都染上了一抹艳丽的绯色。 他轻咳一声,就要松手,这副很好欺负的模样,却将楚绾绾先前压抑的冲动重新点燃。 她回忆着原主平时的娇纵样子,用食指一下一下轻点着他的胸口:“谢辞,我又救了你一次。” 然后故意贴近他通红的耳尖,轻轻向里面吹气,满意地感受到,他的身体立刻僵硬起来。 她维持着漫不经心的口吻,却露出恶劣的笑容。 “不如……以身相许?” 4、苍茫山巅(一) “不行!” 谢辞想也不想,断然拒绝的样子,也在楚绾绾的意料之中。 她可不是那么容易气馁的人,仍旧不依不饶:“为什么不行?难道你已有道侣了?” “没有!” “既然没有,那为什么不行?” 谢辞费力将自己的衣襟从她手中解放出来,煞有其事地拢紧,一看就是男德班优秀毕业学员。 男德男德,歪瑞古德。楚绾绾顿时觉得,他看起来又顺眼了一些。 谢辞沉默了一瞬,收起警惕的目光,眸中多了几分她看不透的深沉。 在她逐渐滋长的疑惑中,他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 “因为你和沈翊……” 哈?!等等!谢辞为什么会知道的?!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谢辞继续补刀:“这是天元宗人尽皆知的事情。” 看来她的处境,比自己以为的还要糟糕啊…… “君子成人之美,不夺人所爱。” “你听我解释!我没有……” “所以,恕我不能从命。” “我不是……我真的不喜欢他!” 谢辞敛眉低首,做出一副委屈模样,仿佛在无声控诉她的渣女行径,让她瞬间有一种正在调戏良家少年的错觉。 只是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出卖了他此刻的想法。 楚绾绾意识到,自己被他耍了。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口中所言,便是众人眼中所见,心中所想,让她难以理直气壮地否认。 看来若要俘获谢辞的心,先要摆脱沈翊的纠缠才行。 于是她挥起小拳头向他示威,故意恶狠狠道:“谢辞,你等着,我会和沈翊说清楚的!” 谢辞站起身来,随手拂去衣摆上沾染的草叶尘土:“关我何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清俊的面上虽仍带着病气,却无损于此刻飞扬飘逸之姿。 “不过……拭目以待。” * 离开太虚秘境那一刻,楚绾绾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甫一落地,便看到四周黑压压全都是人,几乎整个天元宗参加试炼的弟子都聚集在此地,等他们二人出来。 而面前仙风道骨的自家师尊阴沉着脸色,只是碍于人多,不好马上发作。 知道自己成绩不佳,楚绾绾往后缩了缩,只敢低声道:“师尊。” 天元宗以剑为尊,楚绾绾和沈翊的师尊便是如今的掌门清玄真人,也是谢辞的师兄。 若论辈分来算,楚绾绾是要称谢辞一声“小师叔”的。 谢辞上前一步,挡住了清玄看向她的视线。他不卑不亢,行了一礼:“掌门师兄。” 清玄对谢辞点了点头,神色一凛:“你受伤了?” 对此,谢辞只是轻描淡写:“小伤,不碍事。” “那怎么能行!”宗也长老过世得早,谢辞可以说是清玄看着长大的,此刻清玄护弟狂魔的属性发作,语气越发不善:“楚绾绾!” 楚绾绾果断“扑通”一声跪下,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做小伏低准没错! 清玄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看看你,作为本座的亲传弟子,虽没指望你挣脸,但也不能太丢人。你可倒好,不仅拿了个倒数第一,还连累你小师叔受伤,看来这次不好好罚你,你是不会长记性的。” 楚绾绾耷拉着眼皮,丝毫没有打算辩解。毕竟师尊也算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谢辞的确是因自己而受伤,这锅背得不冤。 何况,就师尊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顶多关她几天禁闭,不会有太重的处罚。 突然,人群中有个身影急急奔了出来,冲到她身边跪下,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看得人目瞪口呆。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是在向清玄求情:“师尊,绾绾表现不如人意,都是因为弟子影响了她静心修炼。师尊若是要罚,弟子愿一力承担!” 说完还磕了个响头,以表示自己的决心。 这人虽比不上谢辞的好颜色,却也是剑眉星目,薄唇挺鼻,有几分出尘的气质,看起来并不讨人厌,只是似乎……脑子不太好使。 楚绾绾心头问号接连浮起,偷偷问系统:“这人是谁?” 系统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原主的老相好,你的大师兄,沈翊。” 原来这就是沈翊……楚绾绾的好奇立刻荡然无存,恨不得直接在他背上踹一脚,好让他摔个嘴啃泥。 这种当众求情的行为,恋爱脑的原主十分受用,但在她看来,无异于道德绑架。 看他娴熟的样子,这种事情想必已发生过多次,原主娇纵的性格,大概也是在沈翊的时时“维护”下,日积月累养成的。 而清玄碍于沈翊这个心爱弟子的面子,所谓的处罚往往也是不痛不痒,可在他的内心里,对原主的失望却是一天大过一天。 所以刻意的一味纵容,除了为沈翊自己树立深情人设之外,对原主毫无益处,反而让原主名声日下,简直是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清玄的神色变得复杂,迟迟没有开口。 而围观的人群中,也有几句窃窃私语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果不其然,大师兄又出来求情了,天哪他好爱她!” “这个楚绾绾三天两头惹祸上身,我要是大师兄,我宁愿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真不知道楚绾绾上辈子是积了什么德,能够有大师兄这样的命定道侣。” 楚绾绾听得嘴角一抽一抽: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她的好胜心突然就被激起,今日,她就算受罚,也绝不能遂了沈翊的愿! 当她直起身子,正要说话时,一旁的谢辞却抢先开口:“掌门师兄,我受伤一事,并非楚绾绾之过。” “是我对战巨蛛时求胜心切,一时不慎受了内伤,楚绾绾恰巧路过,为了救助我,才耽误了离开秘境的时间。” 谢辞的眼神清亮,言辞诚恳,根本不像作假。 “掌门师兄让我入秘境护法,我却因一己之私拖累他人,还请掌门师兄责罚!” 清玄叹了口气:“罢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随我回去疗伤。” 谢辞垂首称是,随清玄向前走去。路过楚绾绾身边时,若有若无的铃兰香气便幽幽传来。 沈翊看着楚绾绾身上的衣袍,眸光变得幽深起来。他将自己的外袍解下,不容抗拒地披在她身上,才叫住即将离开的谢辞:“多谢小师叔。” 谢辞却没有理会他,反而深深看了楚绾绾一眼:“不必言谢。” * 沈翊一路跟着楚绾绾回到了她的住处,让她不胜其烦,所幸原主的性格娇纵,让她态度恶劣得理直气壮。 “绾绾,我让小厨房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栗子酥。” “我不饿。” “那你渴不渴,我倒茶给你喝?” “我也不渴。” “那我……” 楚绾绾没好气地将沈翊向外推:“大师兄,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翊扒着门框不肯松手,他个子高,几乎和谢辞差不多,此刻看起来却流露出几分委屈:“绾绾,你以前从不这样和我生分的,你怎么不唤我沈郎了?” 沈……郎……这么肉麻的称呼,亏原主那个恋爱脑想得出来。 楚绾绾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才迅速道:“我今日累了,想早些休息。”说完“嘭”的一声将门关上,门板都险些撞到沈翊的脸。 门外依然传来沈翊的声音:“那……那我明日再来找你,你好好休息。” 她背靠在门上,听着沈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松了一口气。 她原本以为,像沈翊这种修无情道的人,必然性格高冷不通情爱,肯定是原主死缠烂打,才让他不得不从。如今看来,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明明是天元宗最受人敬重的大师兄,私下里却是超级舔狗,这样真的好吗? 不过,兴许是他伪装得好也说不定,毕竟原主和他多年的感情,他下死手的时候也毫不手软。 总而言之,与其为沈翊烦恼,不如把心思多放在谢辞身上。他今日因她受了伤,又在师尊面前为她开脱,那么去探望一下,也是理所应当。 * 因宗也长老一贯清修,谢辞的住处不在天元宗主峰,而是在苍茫山巅,距离其他弟子的住处颇有一段距离。 楚绾绾怀里抱着几瓶灵药,是沈翊特意送来给她的,被她拿来借花献佛,正合适。 盛夏时节,苍茫山却气候凉爽,林深蝉静,如此洞天福地作为住处,足以看出天元宗对谢辞的偏爱。 只是道路有些难行,楚绾绾抬头,看着上方绵延不尽的石阶,决心回去就好好修习飞行之术! 苍茫山巅只有这一处院落,院门未锁,楚绾绾推门而入,轻声喊道:“谢辞,你在吗?” 无人应答,唯有微风吹过院内一株高大的梧桐树,叶子簌簌落了几片。 她犹豫着向前走去,在屋外站定,小声地叫着谢辞的名字,可回答她的依然只有沉默。 莫非……谢辞此刻不在院中? 她回过身去,踌躇着要不要就此离开,可是想想自己一路辛苦爬过来的台阶,又是一百个不甘心。 她想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门已然开了。 谢辞靠在门边,声音里缭绕着湿润的雾气:“你偷看我沐浴?” 5、苍茫山巅(二) 楚绾绾猛然回头,就见谢辞抱臂倚在门边,正眯起眼睛看她。 他穿得单薄,换下了平日里的月白衣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湖蓝色的常服,腰间玉带高高束起,越发显得他宽肩窄腰,身高腿长。 发丝失去了丝帛的束缚,随意地散在肩上,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连同他那双被雾气浸染的眼眸一起,平添了几分恣意风流。 楚绾绾走到他面前,嘴里小声嘟囔:“才没有!” 明明她在门外,连一点水声都没听到。 何况谢辞穿戴整齐,就算她想看,只怕也是半点风景都没有。 不过,嘴上说说的功夫,她也丝毫不落人后。 “若是你因为我看了你的身子,想讨一个说法,我也可以负责到底哟。”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挑起谢辞的下巴,满意地感受到,他明显呼吸一滞。 最终,还是谢辞先转开了目光,淡淡道:“这么晚了,你过来做什么?” 楚绾绾从怀里取出药瓶,在他面前晃了晃:“来给你送药,毕竟你今天受伤,也有我的原因。” 谢辞纠正道:“错,不是‘也有你的原因’,而是‘就是你的原因’。” 他伸出手来,将药瓶握在手心仔细端详,又挨个打开嗅了嗅气味,谨慎程度堪比验毒。 楚绾绾感觉受到了轻视,突然就觉得自己巴巴地跑过来,人家还不领情,属实没有必要。 她心里不悦,连带着脸色也肉眼可见地变差,索性去抢谢辞手里的药瓶。 谢辞仿佛早有预料,将手中药瓶高高举起,让她扑了个空。 谢辞实在太高,楚绾绾踮起脚,却连药瓶的边也摸不到,只能气鼓鼓地看着他:“不要算了,还给我!” 谢辞不禁失笑,将药瓶递到她面前:“楚绾绾,你是不是不识字?自己看。” 只见药瓶上赫然写着——养颜丹。 呃,好像是把自己平日里美容的丹药拿过来了,拿错一瓶而已,问题不大。 她理直气壮地回答:“你比我年长,更要早些明白驻颜的重要性,别到时候年老色衰被我嫌弃……” 谢辞又打开另外一瓶,趁她不注意直接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自己也捻了一颗,丢进口中。 完蛋,是药三分毒,自己好端端的吃下去,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丹药”在舌尖融化,带来熟悉的酸甜口感,是……被她藏起来的梅子糖! 谢辞也嚼着梅子糖,气质清冷的少年,也散发出难得的甜蜜气息,连眉眼都温柔了几分。 “你自己看看,这瓶是治跌打的,这瓶又是解毒的,还有这个,治烧烫伤的,我再说一遍,我受的是内伤。” 至此,楚绾绾终于承认,自己的送药计划彻底以失败告终。 她神情沮丧,默默向他伸手:“既然你用不上,那我拿回去好了。” 谢辞却将药瓶全部拢进袖中,只余那瓶梅子糖在手中把玩。他似乎很喜欢甜食,呼吸间都带上了淡淡的梅子香气。 “送了人的东西,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看在梅子糖的份上,三日后的这个时辰,你再来找我。” 不会……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吧? 她低下头去,绞着自己的手指,半天才问出一句:“谢辞,你是要和我双修吗?” 话音刚落,谢辞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像是被梅子糖呛住了。 他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哑着嗓子把她往外推:“出去!” 木门在楚绾绾面前重重合上,将她隔绝在外。 等等,不双修就不双修,没必要直接赶人吧!这么小气! 只是她还有其他事需要谢辞帮忙,思量再三,还是试探着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重新打开,露出谢辞面带不悦的脸。他看起来情绪很差,嗓子依然是哑的:“还有事?” 不知为何,楚绾绾见了他这样子,反而有些语无伦次:“我……那个……苍茫山太难爬了……” 谢辞伸出手指,在她额间画了一个符号,那符号发出微弱的青光,瞬间就消失了。 “传送符文。以后你走到山脚,传送阵会送你上来。” 他说着又从腰间摸出一块掌心大小的玉牌,丢到她怀里:“传音玉简,没事别烦我。” 可是传音玉简,不就是用来联系他的吗?真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对了。”谢辞顿了一下,补充道:“我的衣服下次还给我,省得落人口舌。” 楚绾绾是故意的,她原本想借着还衣服创造下一次接触的机会,目前看来倒是不用了。 不过,“落人口舌”,这叫什么话?显得他很不想和她扯上关系的样子? 楚绾绾决定教训他一下,装作懵懂地点了点头,换上一副天真神色叮嘱他:“那我的剑下次你也要还我,万一被人发现不好解释。” 谢辞被她一噎,耳尖再次红了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浅淡的粉色。 “出去!”他把门一甩,木门再次重重合上。 楚绾绾实在是太喜欢看谢辞吃瘪的样子了,她走在回去的路上,心情很好。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被戳破了还恼羞成怒,活该! * 为了体恤参与太虚秘境试炼的弟子,掌门特许了三日休沐假期。沈翊课业缠身,无暇烦她,左右闲来无事,楚绾绾准备带潮生兽出去晒晒太阳。 从秘境中带出来的梦仙菌还有几颗,是她从潮生兽嘴边抢救下来的,用于尝试自己培育。如果成功种植的话,以后就再也不用为口粮担心了。 但眼下梦仙菌在花盆里生长速度缓慢,等到它长出来那天,想必潮生兽早就饿坏了,所以还需要为它寻找些替代的食物。 于是楚绾绾把它藏在怀里,决定去药圃碰碰运气。 药圃是专供丹修弟子种植灵药用的,楚绾绾是剑修,不能随意采摘,不过她早就准备好了灵石,以做交易之用。改变原主胡搅蛮缠的形象,第一步就从现在开始! 到了药圃,她把潮生兽放出来,摸着它雪白的绒毛,蹭了蹭它的鼻尖:“去吧,但是不可以乱吃哦。” 潮生兽摇起短短的尾巴,一步三回头地钻进了药圃深处。 楚绾绾仍蹲在地上沉思,就发现面前多了一双绣着仙鹤的鞋尖。 她的目光向上移去,淡紫色的裙摆映入眼帘,随后是象征丹修弟子身份的玉牌,以及一张温婉清丽的脸。只是那张脸上表情冷冷的,看起来并不欢迎楚绾绾这不速之客。 楚绾绾认出来了,这位就是太虚秘境中将她打昏的领头之人,丹修的崔秋寒师姐。 虽说原主曾强夺过她的法宝,但上次在秘境中也倒贴了不少进去,只要她有意示好,应该不会再起什么大的冲突。 更何况这位崔师姐是出了名的好人缘,如果能和她交好,基本上可以搞定天元宗一半的弟子。 想到这里,楚绾绾拍拍手上的灰尘站起身来,和善地伸出一只手:“崔师姐早,没想到我们能在药圃碰面,这么巧。” 崔秋寒侧过身去,继续侍弄灵药,刻意冷落了她伸过来的手,淡淡答道:“不早了,此刻已然午时。药圃里都是些名贵灵植,楚师妹若是无事,便快些离开吧。” 才刚刚见面就下了逐客令,还真是有够不待见原主啊…… 但楚绾绾才不会轻易气馁。 她主动凑到崔秋寒身边去,脸上带着讨巧的笑容:“崔师姐,不瞒你说,我这次来是想购买几味灵药。” 崔秋寒手上一顿,依旧是冷淡的样子:“哦?师妹可能有所不知,名贵的灵药有价无市,不是随便几个灵石就可以买到的。” 就在这时,潮生兽圆圆的身躯从药圃中钻了出来,迈着步子走到楚绾绾面前,将嘴里叼的一棵金色灵草放在地上,蹭了蹭她的小腿。 灵草顶部坠着形似小铃铛的白花,这是……金铃草? 随随便便就要吃高级灵药,不愧是仙兽,楚绾绾默默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只怕她今日掏空灵石,也买不起几棵金铃草。 她看向崔秋寒的目光都有些心虚:“咳,崔师姐,这金铃草价值多少灵石?” 崔秋寒没有回答,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潮生兽,潮生兽歪着头看她,黑葡萄一般的眼珠里写满了疑惑。 楚绾绾又浅咳一声,崔秋寒才如梦初醒,问她:“这是你的灵宠?” 她点了点头,崔秋寒又问:“那它的名字是?” 名字……其实还没有名字,不过现想一个也是来得及的。 她把潮生兽从地面上抱起,没来由地想起了谢辞那张清俊秀雅的脸。 “小瓷。”她脱口而出。仿佛是为了遮掩什么,又补充道:“瓷白色的瓷。” 崔秋寒的声音压抑着隐隐的激动:“我可以摸摸它吗?” “欸,当然可以啊。” 见楚绾绾点了头,崔秋寒小心翼翼地抚过小瓷的绒毛,云朵一样轻柔的手感让她爱不释手。 直到崔秋寒终于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小瓷身上移开,才对楚绾绾道:“金铃草我可以送给你,要多少有多少,只是能不能……让小瓷到我这里玩一两天?” 见她犹豫,崔秋寒信誓旦旦道:“你放心,我肯定照顾好它,到时候还给你还是白白胖胖的。” 难不成……崔秋寒是个吸宠狂魔,还是毛绒控的那种! 楚绾绾果断握住小瓷的前爪,低声为它加油打气:“为了你我以后的幸福生活,就麻烦你这次好好表现了!” 小瓷:“?” 6、苍茫山巅(三) 三日后,楚绾绾依约来到苍茫山巅时,谢辞却不在院中。 她四处寻找,皆一无所获,忍不住想要动用金手指之时,却听到后山传来破空之声。 她转身向后山跑去,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一幕—— 清朗的月色之下,谢辞手执长剑随风而舞,他的发丝被风扬起,身姿轻灵飘逸,恍若九天谪仙。 一朵冰凌雪花落在他的剑尖,被他轻轻挑起震碎。 空中细雪纷纷落下,楚绾绾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因掌心的温度而缓缓融化。 雪?正当盛夏,苍茫山怎会下雪呢? 不多时,地面已铺上了一层白霜。被散落的银辉笼罩,更显高洁清冷。 谢辞收剑回身,透过蒙蒙雪雾,定定地看着她。 在月色与雪色之间,他是唯一的绝色。 楚绾绾看得呆了,直到谢辞走到身前才回过神来。 谢辞的脸上浮起了清浅的笑意,但那笑意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他坐到她身边的巨石上,同她一起,共看漫天飞雪。 空中飞雪渐止,楚绾绾有些扫兴:“好没意思,要是雪下得大些,还可以堆个雪人。”当然,还可以向谢辞身上丢雪球。 谢辞淡淡道:“你若喜欢,冬天再来就是。” 她看着谢辞,终于问出心中疑惑:“苍茫山总是这样季节颠倒?” 谢辞白了她一眼:“灵力化雪,听说过没有?” 他这么一说,楚绾绾倒是想起来确有其事。据说修为高深的修士,能够以自身灵力影响天象。 男主光环如此强烈,只要她抱紧谢辞大腿,摆脱沈翊这种小事肯定不在话下! 谢辞见她出神,语气微有不耐:“我给你的传音玉简呢?” 楚绾绾连忙回应:“带了带了。”说着从袖中摸出那块玉牌展示给他看。玉牌完好无损,只是因为未被使用,在月色下显得黯淡无光。 谢辞看了一眼,扭过脸去:“那你怎么不联系我?” “嗯?你不是说没事别烦你……”楚绾绾这样想着,也不小心说了出来。 “没事别烦我,不代表有事不能找我。” 虽说她这几天也没什么事,但她这次学聪明了,谢辞这种性格,也是需要偶尔顺顺毛的。 于是她故意说道:“好好好,以后我每日睡前一定跟你说晚安。” 谢辞咳了一声,抑制住可疑的红晕继续蔓延,对她道:“今夜让你来此,是助你突破境界。你入宗门三年,还停留在筑基四层,以你的资质不应该是这个结果。” 关于她的修为停滞不前的原因,楚绾绾毫不费力就能猜到。 其一,恋爱脑耽误了修炼;其二,或许正如谢辞所说,她并不适合走剑修这条路。 她从怀中将小瓷摸出来:“我听你的,把小瓷带来了。” 谢辞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她是在说潮生兽。他义正辞严道:“不许叫它小辞。” 楚绾绾眨了眨眼,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我们小瓷像瓷器一样白,这样叫有什么不可以?你该不会以为,是在叫你的名字吧?” “你!” 谢辞心想,今夜非得让楚绾绾累得直不起腰不可! “依据当日所见情形,潮生兽的实力会随着对手的修为而变化,因此通过对练,它可以更好地帮助你突破境界。” 只是,这潮生兽怎么看起来无精打采,身子倒比之前更加圆润了? 谢辞不由得问道:“你给它吃什么了?”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过量的金铃草。崔秋寒将小瓷借走了两日后,果然守信送了回来,还表示此后金铃草的供应都包在她的身上,作为她的亿点点日常爱心投喂。 就是小瓷被薅得精神不济,她只好安慰它,崽崽啊,牺牲一点色相换来长期免费口粮,你也不亏。 楚绾绾敷衍道:“没什么,最近吃多了,运动一下就好了。” 谢辞催动自身灵力,小瓷感受到他气息的变化,开始发身长大,在谢辞的刻意控制下,维持在半人高的形态。 他递了把木剑到楚绾绾手中,看上去非常像小孩打闹的玩具。 楚绾绾没想到,所谓的运动,就是和小瓷对打,打完以后调息,恢复之后再打。 亏你能想出来这种办法!谢辞,你可真是个逻辑鬼才! 于是苍茫山后山,回荡着两人对话的声音。 “累死了……不要了……” “好,休息一下。一盏茶以后再来。” “啊?还来啊?真的不要了……”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楚绾绾像烂泥一般瘫在巨石上,汗水将后背的衣服都浸湿了,而小瓷却只是刚刚热身,行动比刚才还更灵活了些。 谢辞盘膝坐着,清逸出尘,一副仙风道骨、不问世事的样子,仿佛凡尘俗事不能沾染他半分。 不错,自己就是“凡尘俗事”,楚绾绾幽怨地想。 她突然想到什么,翻身坐起,凑到他身旁:“谢辞,你为什么要帮我突破境界?” 谢辞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几缕发丝被汗湿,贴在她的鬓边,让他很想伸手为她理一理。 他盯着她灵动的双眸,缓缓吐出几个字:“你太弱了。” 楚绾绾已经开始后悔,到底为什么要主动去问这个问题,明知他嘴里不会吐出什么象牙来! 她自觉无趣,从他身边离开,撤出好一段距离。 谢辞垂眸,神色冷寂,就像苍茫山刚刚下过的那场雪。 他凝视着虚空,低声道:“毕竟不是每一次,我都能够赶来救你。” 楚绾绾心想,不,你可以,只要我叫你的名字,你马上就能到我身边,连路都不用赶。 但她只是想想,才不可能把秘密告诉谢辞,永远都不可能! 一道突兀的男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说得对呀。哎~年轻人就是好,还可以相约一起双修。” 谢辞神色隐隐带了无奈:“苍云师兄,你又来做什么?” 被称为苍云的男子从巨石旁的树上一跃而下,翩然落地的瞬间,激起了地上未化的薄雪。 他一身玄色道袍,三千发丝如雪垂落,容颜却是俊秀青年模样,眉心一点朱砂刻印绚丽夺目,整个人透出一股风流洒脱的气质。 宗也长老一共收过三位弟子,大弟子清玄继承掌门衣钵,小弟子是谢辞,而这第二位弟子,便是面前的苍云道人。 他生性不羁,故而虽在天元宗担任长老之位,却也只是个闲散职务。 听了谢辞的话,苍云显得有些伤心:“我当然是来探望小师弟你了。师尊临终前千叮万嘱只交代了我一件事,就是一定要照顾好你。” 谢辞眼皮都不抬:“你看到了,我很好,现在可以走了。” 苍云打开随身折扇,遮住半张面容,哼了一声:“小师弟长大了反而不好玩了,想当年你还跟在我后面满地乱跑,如今就开始嫌弃师兄了,真是伤透我的心……” “说重点。” “听说你受伤了,来看看你。” 苍云突然凑近楚绾绾仔细端详,看得她浑身不自在。 “这小姑娘看着不错,你就是为她而受伤的?我说什么来着,小师弟长大了!” 楚绾绾想起,自己见到长老,是应当行礼的。于是振了振衣袍就要下拜:“见过苍云长老。” 苍云笑眯眯地用折扇扶住了她:“叫长老多见外,你和小师弟一起,叫我师兄。” 这……差着辈分,不太好吧…… 见她犹豫,苍云便不大高兴:“嫌我年纪大是不是?告诉你,我今年才三十五,只是头发白得早,看起来年纪大些。” 一直默不作声的谢辞突然打断了苍云,为她解了围。 “人也看过了,还有事?” 苍云的注意力便被吸引了过去:“我上次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辞沉默不语,在苍云怀疑他已经完全忘记的时候,他却突然开口:“我答应了。” 苍云喜形于色的同时,他补充道:“不过,我只教筑基以上弟子。” 楚绾绾一头雾水,筑基以上?听起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 苍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露出满意的笑容,向他们二人挥了挥手:“小师弟此举深明大义,实乃我天元宗之幸啊!那师兄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修~炼~” 说罢就如风一般掠过,消失在原地。 楚绾绾还在愣神,就听见谢辞说道:“我师兄性格一贯飞扬跳脱,你别见怪。” “……哦。”这是在向她解释吗? “既然休整好了,不如我们继续?” “哦……等等!又来?!” “当然,速度快些,你离金丹还差好几层呢。” “等等!我为什么要这么快到金丹啊喂!” 夜深了,楚绾绾拖着疲累的身体,和小瓷一起倒在软乎乎的床上。 她的手臂都酸得抬不起来,刚想翻个身,怀里的传音玉简却掉了出来。 于是她拾起玉简,贴在唇边轻声道:“谢辞,晚安。” 玉简散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芒,而远在苍茫山的谢辞,嘴角轻轻扬起一抹微笑。 然而这温馨的氛围持续不到三秒,就被玉简里传来的梦话打破。 “谢辞!你这属于拔苗助长!你以后休想忽悠我过来修炼!再也不来了呜呜呜……” 谢辞:“……看来明日课业还需加量。” 7、昭明学宫(一) 三日休沐假期已过,楚绾绾白天要完成师尊布置的课业,夜里又要去谢辞处修炼,一番操作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困倦不已又不敢安睡,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能坐化。 所幸修炼成效显著,她终于在昨天夜里突破了筑基大圆满,达到了金丹境界。 一想到这些日子都不用去谢辞那里,她心里一阵轻松。倒不是说她不想见到谢辞,而是这高强度的双修,让她实在有些吃不消。 感受到她的想法,系统在脑海中忽然出声:“说好的攻略男主,你这就退缩了?” 楚绾绾有气无力地狡辩:“不是退缩,休息片刻是为了来日再战。” 困意袭来,楚绾绾眼皮开始打架,正要昏睡过去,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绾绾,你今日也来学宫了?” 是崔秋寒的声音。 楚绾绾强撑起精神,勉力睁开眼,对她一笑:“崔师姐早。” 崔秋寒今日一袭水色罗裙,发间装点了两支芙蓉簪,越发显得温婉清丽。 她拉开椅子,坐在楚绾绾旁边,脸上带着关心的神色:“你看起来似乎精神不大好。” 呵呵,能好才有鬼!楚绾绾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示意她无需担心:“昨日没睡好而已,不碍事。” 崔秋寒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作为掌门的亲传弟子,平日里是不必来学宫的,今日专程来此,莫非也是为了上剑道课?” 昭明学宫是天元宗内类似学堂的所在,各位长老会在学宫内定期授课。天元宗奉行“有教无类”原则,凡是宗内弟子,无论剑修、丹修还是音修、符修,都可以依据课表,在学宫内自行选课旁听。 楚绾绾作为掌门亲传弟子,平时只需完成师尊布置的课业即可。这昭明学宫,她也是第一次来。 而她现在坐在这里,完全是谢辞的要求。 昨夜直到后半夜,她才在谢辞的帮助下结丹。 掌心注入一股热流,助她引导体内混乱的灵力平息下来,汇集在丹田处化形。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境界突破后,灵力充盈四肢百骸,让她的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谢辞逐渐舒展开的眉头,意识到他还握着自己的手。 因着长期练剑,谢辞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此刻覆在她滑腻的肌肤之上,粗粝的感觉让她心头一跳。 她很想伸出手指故意去挠他的掌心——事实上,她也真的这么做了。 然后她满意地看到谢辞仿佛触电一般缩回了手。而她余温尚存的掌心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干燥的木牌。 楚绾绾端详着手中的木牌,确信自己从未见过,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谢辞避开她的目光,别过脸去:“昭明学宫的通行令。明日早课后,你去学宫上剑道课。” “……等等我到底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去上课?!” 所幸早课时她随便扯了个理由向师尊请假,师尊竟然也没说什么,默默同意了。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然她现在也不能坐在这里。 见她出神,崔秋寒神神秘秘地凑近她耳边:“听说这剑道课,很是难选呢。”说着示意她向窗外看去。 楚绾绾的视线随着她投向窗外,这一看便吓了一跳,窗外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有许多还是女弟子,此刻正巴巴地看向屋内,似乎正搜寻着某人的身影。 她低声问崔秋寒:“不过一堂剑道课而已,要不要这么夸张?” 崔秋寒也压低了声音:“听说那位会过来授课,有这种阵仗倒也不奇怪。” 她想了想,露出一抹促狭的笑容:“剑道课只接纳筑基以上弟子,绾绾你不会是因为这一点,才如此迅速地提升了自己的修为吧?” ……才不是,提升修为是谢辞督促的,剑道课是谢辞帮她选的,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但她不能出卖谢辞,于是故意岔开话题:“剑道课这么难选,崔师姐作为丹修,怎么也过来了?” 崔秋寒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向某个方向一指,那人仿佛心有灵犀般回过头来,对崔秋寒微微一笑,就让她羞涩地低下头去。 楚绾绾心下了然,那是剑修的喻南风师兄,剑修和丹修结为道侣,在天元宗也十分常见。 她正要打趣,就见身上的传音玉简亮起了淡淡的光芒。 她拿起玉简贴近耳边,玉简中传来谢辞的声音。 “抬头。” 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近在咫尺。 她依言顺从地抬头,就看见谢辞穿越重重人潮,向她所在的方向走来。 他长身玉立,乌发雪肤,在人群中是极耀眼的存在。就连日光也格外偏爱他,洒在他身上时像浮起了一层金粉,衬托出少年的意气风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谢辞路过她身边时,似乎有意无意地扬起了嘴角。 他敲响了清心铃,全场很快寂然无声,他才开始上课。 怪不得谢辞让她来听剑道课,原来是晚上的课挪到了白天上! 楚绾绾没精打采,也许是她实在太累了,又或许是她真的不适合做剑修,没过多久竟然阖上眼睛,进入了梦乡。 注视着少女酣睡的容颜,谢辞的声音微微一顿。 敢在他的课上堂而皇之地睡觉,是肯定会被留堂的! 楚绾绾醒来时,已经到了课间休息的时间。她揉揉惺忪的睡眼,就看见谢辞远远盯着她,面色可说不上和善。 她心底悚然一惊:坏了,怎么就睡着了! 她慌乱地躲避谢辞的目光,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已经换了人。 “绾绾,我们好久没见面了。” 楚绾绾僵硬地回过头,看见的却是沈翊的脸。 他眼中满是柔情缱绻,毫不掩饰自己的思念,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沈翊伸出手,就要抚上她的脸庞,吓得她迅速闪开,连带着身子都往后挪了挪。 他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缓缓收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十分受伤。 如果沈翊在这里、在谢辞面前胡搅蛮缠,不仅场面尴尬,前几天她在谢辞那里辛辛苦苦刷的存在感就全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她率先下了逐客令,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大师兄,这个位置已经有人了。” 沈翊不以为意:“我知道,我已与崔师妹换了位置。” 楚绾绾在人群中寻找崔秋寒的身影,果然发现她正坐在喻南风的旁边,与他相谈甚欢。 怪只能怪她自己眼神不好,没能及时发现沈翊也在这里。若是她提前知晓,哪怕冒着得罪谢辞的风险,她也不来了! 见她不再言语,沈翊一只手撑着她的椅背,另一只手随心所欲地轻叩着桌面,俯身向她靠了过来。 “你最近为什么总躲着我?”他声音听着委屈,气势却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楚绾绾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直接告诉他自己移情别恋了?那沈翊可能会当场发疯。 仿佛是为她解围一般,清心铃再度响起,沈翊身子一僵,缓缓退回了原位。 楚绾绾向谢辞报以感激的目光,谢辞的表情却冷冷的,眼里像浮了一层难以融化的碎冰。 即使已经开始上课,沈翊也对课堂内容毫无兴趣,只是托着腮,专注地看着她,像在欣赏一副完美的画作,看得楚绾绾浑身不自在。 她自然不知道,她今日是美的。藕粉色纱衣配上同色系襦裙,再搭配天水碧的耳饰和发饰,整个人好似一朵出水芙蓉,清丽动人。 饶是谢辞,也觉得她今日这样,实在美丽。 沈翊自然也不例外。以往楚绾绾性格古怪顽劣,眉间总是笼着一层戾气,连带着面目都有些可憎。 如今她安静地坐在这里,眉目如画,气质温柔沉静,倒让他觉得看不透她了。 不过这样很好,比起从前的楚绾绾,他还是更喜欢她现在的样子。 被沈翊一直盯着,楚绾绾心乱如麻,她本来就不擅长剑道,即使能听清谢辞讲的每个字,也无法沉下心来思考。 回过神来时,她惊讶地发现,不知何时,谢辞已经走了过来,就在她的身边。 “剑道一脉的修行之途,只靠纸上谈兵是无法彻底参悟的,需要在大小实战中逐渐领会自己的道心和剑意。” “今日时间尚早,不如在场哪位同我切磋一下,也好给大家做个演示。” 她很了解谢辞的修为,和他切磋,谁胜谁负也太明显了。 她心头突然掠过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谢辞不会是要和她切磋吧?救命啊,当众被谢辞按在地上摩擦,也太丢人了吧! 谢辞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沈翊身上。 他的声音里潜藏着涌动的暗潮:“听闻沈师侄于剑道一途也颇有天赋,不知有没有兴趣切磋一番?” 面对他的挑衅,沈翊的神色也冷了下来,拱手回了一礼:“既然小师叔开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8、昭明学宫(二) 比试的地点也无需刻意挑选,就设在学宫中央的高台上。 以谢辞和沈翊为中心,剑道课的弟子们退开三丈,将二人围在中间。 消息传得很快,学宫上下不知怎么都听说了此事,正在上课的弟子们纷纷趴到窗边观望,或是挤在外围栏杆处,将走廊堵得水泄不通。 长老们吹胡子瞪眼,也没法让弟子们回来上课,干脆也加入了观战的队伍。 苍云挑了个视野极佳的角落,舒舒服服地斜倚在立柱旁,双手交叠枕在脑后,雪发如瀑散落肩头,姿态慵懒闲适。 “小师弟冲冠一怒为红颜,妙极妙极!” 崔秋寒挤到楚绾绾身旁,看起来也对即将开始的比试十分期待,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宗门之中,还从未见过小师叔出手。” 楚绾绾心想:“我见过,而且是天天见。” 不过这话她只敢在心里讲讲。她望向台上的谢辞,就见谢辞的目光穿过人群,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她忽然心头一动,笃定的话语脱口而出:“谢辞不会输的。” 沈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的表情微僵。 从前绾绾满心满眼都是他,如今却仿佛变了一个人,对他毫不在意。难道在她心里,他还比不上谢辞么? 谢辞虽然是宗也长老的关门弟子,但长老在谢辞十二岁时就已坐化,后续修炼全靠个人参悟,想必境界不会高到哪里去。 而自己是掌门亲传的得意弟子,习剑十五年才有了元婴期的修为,难道还会败给谢辞不成? 想到这里,沈翊的心里也有了底气。那就证明给绾绾看,到底还是他更优秀一些!至于谢辞,不过是试图向她献殷勤的跳梁小丑。 沈翊高声喊了一句:“小师叔,得罪了!”就提剑上前抢先攻了过来。 沈翊的剑势刚猛,剑风凌厉,如长虹般向谢辞直直刺来,刹那间已至谢辞身前。 谢辞没有出剑,或者说,他根本不屑于出剑。 他只是伸出纤长的食指和中指轻轻夹住了剑身,就让剑尖难以再往前半分。 沈翊一惊,试图收剑回身,那剑却纹丝不动,仍受制于谢辞之手。 谢辞挑了挑眉,另一只手屈指弹在剑身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剑身猛然震动起来,连带着沈翊虎口发麻,几乎脱手。 沈翊进退不得,对谢辞咬牙切齿:“小师叔今日是专程来取笑我的?” 谢辞闻言松了手,淡淡道:“是我的错。” 沈翊以为自己听错了,谢辞这样的人,也会大大方方向他赔礼道歉? “我高估了你。和你交手,一剑就够了。” 沈翊勃然大怒,阴沉地盯着谢辞,浑身散发出掩饰不住的杀意。 而面对气急败坏的沈翊,谢辞只是视若无睹,表情都不曾有所变化。 不过这次,他也不会再给沈翊出手的机会。 雪亮的剑光一闪,惊蛰终于出鞘。 谢辞看似随意,只是轻挥长剑,纷纷扬扬的雪花再次落下,是楚绾绾在苍茫山巅曾见过的景色。 众人眼中的美景,对沈翊而言却只有透骨寒意席卷而来。漫天飞雪化作无数针芒,毫不留情地划开他的皮肤,细密的痛楚淹没了他,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回过神来时,惊蛰锋利的剑尖正抵在他颈前。他茫然地抚过自己脸上的痛处,在指尖看到了一滴渗出的殷红血珠。 原来他只有一道伤口,原来谢辞早已留手。 谢辞还剑入鞘,微微欠身:“承让。”虽是礼貌的客套话,却无端透出几分少年人的意气和骄矜。 楚绾绾的目光始终离不开台上的谢辞,他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便是人间霜雪色。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谢辞在人群中搜寻到她的身影,唇角微微漾开一抹笑意,刹那间冰消雪融。 崔秋寒忍不住打趣道:“绾绾,他在对你笑哎。” 她自然也看见了,可她同时也注意到,沈翊似乎不甘就此认输,正在伺机蠢蠢欲动。 下一秒,就在沈翊出手偷袭之时,她一边大喊“小心”,一边下意识冲了出去,拦在了谢辞面前。 沈翊猝不及防收了剑势,险些被汹涌的灵力反噬。而剑锋只差半寸,就没入楚绾绾的身体,她依然张开双臂,维持着保护的姿态,心里却一阵后怕,连后背都沁出了冷汗。 三人僵持了一瞬,还是谢辞先反应过来,他眉间带着怒气,一把将楚绾绾扯到自己身后,遮了个严严实实。 沈翊压下喉头翻滚的气血,难以置信地问道:“绾绾,你要护着他?” 楚绾绾躲在谢辞身后,没有做声。方才她情急之下,完全没有考虑后果。 谢辞冷着一张脸,周身气质冷冽如寒霜:“沈师侄,你我切磋,不要伤及无辜。” 沈翊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执着追问:“你真要护着他?” 楚绾绾踮起脚,自谢辞肩上望去。沈翊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失望,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气血不稳,握剑的手都在细微颤抖。 但可惜,她不是原主,沈翊对她来说,即使不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也只是一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罢了。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活下去,所以她必须要确保谢辞的安全。 于是她大着胆子,理直气壮开口:“是你偷袭在先,怨不得别人。” 沈翊的眼眶红了,他冷冷地剜了谢辞一眼:“好!好得很!”说罢径直转身离开。 台上只剩下谢辞和楚绾绾两个人。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谢辞今日心情非常差,于是她决定趁他不注意偷偷开溜。 哪想到刚迈出一步,谢辞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想去哪里?” 楚绾绾身子一僵,回头对他生硬地笑了笑,指向崔秋寒的方向:“崔师姐在等我。” 谢辞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淡淡道:“是么?”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楚绾绾看向自己手指的方向——人呢? 崔秋寒早已不在原地,而是被喻南风牵着走了,无声地对她比了个口型:“好好把握~” ……没义气!她决定最近不让崔秋寒吸小瓷了! 谢辞还在身后,她如芒在背,讷讷地缩回了手,大脑急速运转,寻找可以用来搪塞的借口。 谢辞可不会给她这种机会,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直接握住她的手腕:“跟我来。” 眼看谢辞将人带走,苍云将折扇一收,用扇骨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看上去很有兴致:“结局竟然是美救英雄,有意思,这小姑娘可太有意思了。” * 天元宗藏书阁。 这个时间多数弟子还在学宫上课,藏书阁冷冷清清,偶尔两三个人路过也是行色匆匆。 谢辞坐在楚绾绾对面,面色沉沉地望着她,让她没来由地心虚起来。 自己这算是……被他留堂了吗?大概是上课睡觉的缘故,那率先承认错误,总是没坏处的吧? 楚绾绾耷拉着脑袋,弱弱地道:“我错了。” “错哪了?” “我不该上课睡着……但是!那是因为晚上睡眠不足,我实在太困了,所以……” “那你是怪我了?” 感受到谢辞不善的语气,楚绾绾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哪敢啊呵呵!” 谢辞轻轻叹了口气:“我课上讲的内容,你还记得多少?” 一个字也没记住,这是可以说的吗? 她决定坦白,但在坦白之前,她为自己找了一个绝妙的借口。 她以手托腮,对谢辞眨了眨眼睛:“全都忘了。但那是因为我在看你。” 谢辞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起码沈翊在她旁边的时候,她的确是目不转睛盯着自己,一副勤奋好学的样子。 原来……不是在听课,而是在看他? 谢辞咳了一声,慢悠悠道:“你看我做什么?” 楚绾绾诚实地回答:“因为你好看。” “你觉得我好看?”谢辞的语速又轻又快,像一片羽毛在她心上浅浅拂过。 楚绾绾无需思考这个问题。谢辞的容貌清隽俊雅,身量修长挺拔,举手投足间透出飞扬意气,偏偏气质又沉静,即使朝夕相处,也叫人怎么都看不厌。 她不闪不避,望着他精致的眉眼,试探着点了点头。 谢辞的眼尾染上了一抹艳丽的薄红,他别过脸去:“扯远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方才你那样做很危险,知不知道!即使沈翊偷袭,我也不会有事。” 一本正经的神色,也掩盖不了那可疑的红晕。楚绾绾压下笑意,大大方方道:“这件事我没错,如果说护着你也算犯错的话,我可不认。” “我不需要你护着,我自己可以……” 楚绾绾径直打断了他,少女的眼眸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日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映在她鲜妍明媚的脸庞上,让他觉得有些晃眼。 “谢辞,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9、昭明学宫(三) 谢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又为什么要护着我?” 楚绾绾眯了眯眼睛。可以啊谢辞,现在已经学会不往坑里跳了。 只是不巧,这也正中她的下怀。 她面色泰然自若,坦然道:“你不知道么?那我现在告诉你,你可要听好。” “我不关心沈翊,我只关心你。” “我早就同你讲过,我真的不喜欢他,我喜欢的是……” 话还没说完,谢辞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手肘重重磕到了桌角。楚绾绾看着都疼,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谢辞却毫不在意,只是别过脸不去看她:“你喜欢谁与我何干。” 楚绾绾也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上半身却向他贴近。她的眼睛格外明亮,仿佛可以看到他的心底。 “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我喜欢的是你。” 明知她在打趣自己,谢辞的眉间还是蕴了一层薄怒,只是他此时面色微红,让这怒气看上去也很没有说服力。 楚绾绾“善意”地提醒:“你的脸很红。” 谢辞抬手飞快地拂过脸颊,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体温在逐渐升高,连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我……我去拿本书。” 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楚绾绾粲然一笑,便直接跟了上去。 谢辞身材高挑,仅仅比书架矮上小半个头。楚绾绾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正在低头翻书的他。 没想到还真是去拿书,楚绾绾内心嘀咕。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书脊,平缓地翻着书页,泛黄的纸张在一片静谧中发出轻声脆响。 此等赏心悦目的景色,自然是要寻个绝佳的位置观看。 楚绾绾悄悄走到他所在的书架对面,书架上被抽走了几本书,正好可以透过空隙去看他。 他的目光随着书上文字而移动,连带着浓密的羽睫微微颤动,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楚绾绾正看得入神,谢辞忽然抬眼,看见她的时候,黑亮清透的眸子里露出讶然。 楚绾绾正要逗他,他粗暴地把书塞了回去,直接挡住了那空隙,转身走了。 ……要不要反应这么大!很吓人吗? 出于好奇,她抽出了谢辞翻过的那本书,想看看究竟是何等玄妙道法,竟能让他一时沉浸其中。 只见古旧的书皮上,印着几个笔迹斑驳的大字:天元宗弟子恋爱宝典。 ……等等!这和谢辞的形象不符啊! 不过看这书都快被翻烂了,页角都卷曲了起来,应该是被很多人借阅过,想必十分有用,正适合现在的她! 楚绾绾见左右无人,把这本书揣进了怀里准备借走。 谢辞既然跑了,她也懒得去追,自顾自地逛着。 天元宗藏书极多,书架一排连着一排,根本望不见尽头。楚绾绾漫无目的地走着,面前突然出现了一扇小门。 这扇门出现得突兀,上面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无人来过。可冥冥之中,她就是觉得,她应该推开这扇门。 于是她将手放在门上,轻轻一推。 门并没有锁,“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门后光线昏暗,楚绾绾花了点时间,才让自己的眼睛完全适应。 她走过一个又一个书架,终于停下脚步。面前书架上的木牌以朱漆写了三个字:无情道。 无情道相关的书!那她是不是可以借来几本细细研究,从中寻求当下困境的破解之法? 只是无情道的书都放在高处,楚绾绾身材娇小,只能努力踮起脚去够。 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她也并不气馁,终于在这一次摸到了书的边边。 她心头一喜,正要用力把书抽出来,却有人快她一步,轻轻巧巧地抽走了那本书。 她自然生气,只是……为何她之前都没发现,身后竟然有人? 想到这里,她的后背出了一层薄薄冷汗,原本的怒意都化作了恐惧。 清浅的铃兰香气笼罩了她。是谢辞。 但他一言不发,让她悬着的心并不能完全落下。 更糟的是,这边书架之间的空间逼仄狭小,仅能容纳两人侧身通过,也就是说,她现在转身都不能。 昏暗的光线中,拥挤的书架间,她的后背几乎贴着他的前胸。衣料摩擦间,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身后少年灼人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耳边传来急促的心跳声,让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她把心一横,转过身来,不出意外一头撞在了谢辞怀里。 与此同时,谢辞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差点被她碰倒的书架。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楚绾绾抬头看他,在一片黯淡中,谢辞的眸子亮若晨星。 她不自觉就放低了声音:“把书还给我!” 谢辞却将书举得更高:“楚绾绾,你出息了,竟敢私闯禁书区?” 楚绾绾呆了一呆:“禁书区?” 谢辞道:“不错,天元宗弟子人尽皆知,你不知道么?” ……她还真不知道。毕竟今日是她第一次来,而原主也是不爱学习的人,自然不会有藏书阁相关的剧情。 于是她拿出咸鱼本色:“不知道。我从没来过藏书阁,怎样?” 她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谢辞似乎很无奈,却也不再追究,转而问她:“你对无情道感兴趣?” 自然不能告诉谢辞真相,得赶紧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楚绾绾耸了耸肩:“只是好奇而已。何况我有喜欢的人……” 她话还没说完,谢辞已经向外走去,手里还紧紧捏着那本书。 她望着他的背影,喊道:“喂,不是说禁书不可以借吗?” 谢辞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不可以,但我可以。” ……行。“不愧是你,小师叔!” 两人坐回原位,谢辞将那本《无情道理论基础》递给楚绾绾,她才发现谢辞两手空空,刚才转了一圈,竟是一本书也没拿。 对上她疑惑的目光,谢辞有些局促:“不修剑道的话,你想修什么?” 楚绾绾被问住,细想了想。自己不适合做剑修是明摆着的事,丹修需要莳弄花草,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不小心还可能把丹炉炸了;符修日常要购买大量朱砂符纸,她可没什么钱。 思来想去,她面前似乎只剩下一条路——音修。 所幸她原本也算有些乐器基础,想来只要选对了乐器,应该不会太难。 谢辞见她愣神,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她回过神来,对他道:“我想……也许可以去做音修?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 谢辞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起身又走入了书架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奇怪的性格。 楚绾绾不再管他,专心读起手边的《无情道理论基础》。 读了才知道,这本书内容翔实,重点突出,放在禁书区,实在有点可惜。 比如说,书的开头就写明了:原则上禁止天元宗弟子修炼无情道,是因为相爱相杀以杀证道的惨剧实在太多。 楚绾绾:“就是就是!那这个‘原则上’,说明还有例外?” 只是书上没写例外情况。她又翻过一页。 修炼无情道的人,无情无欲则修为提升迅速,一旦动情,轻则修为停滞,重则引起反噬。 楚绾绾:“沈翊还有元婴期修为呢,看来也不是那么喜欢我,那就好办多了。” 历来证道方式只有一种,只要心爱之人死在面前,便可勘破无情天道,即时飞升。 楚绾绾:“什么损人利己的破道!” 她合上书,正好看见谢辞抱着一大摞书,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她连忙起身去帮他,把书重重地放在桌上,她看着半人高的书,不禁咂舌:“谢辞,你看得完吗?” 谢辞淡淡道:“谁说我要看了?这些都是音修的书,自然是给你看的。” 真的会谢! * 接下来的日子里,楚绾绾不分昼夜勤学苦读,偶尔累了,就翻翻无情道的书,可始终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她正趴在桌上百无聊赖,手边的传音玉简就亮了起来,传来谢辞的声音:“到念明堂来。” 念明堂正是掌门清玄清修之地,也是楚绾绾日常做课业的地方。 谢辞让她过去,而不是师尊让她过去,该不会是她犯了什么事吧? * 楚绾绾到了念明堂,就见清玄高坐于上首,苍云和谢辞分别坐于左右两侧。 同是宗也长老的弟子,真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楚绾绾内心想着,仍不忘向师尊和苍云行礼,只是轮到谢辞时,她微微一顿,才道:“小师叔。” 怎么总感觉,他是专程过来占她便宜的? 行礼已毕,清玄也是开门见山:“听谢辞说,你想转做音修?” 楚绾绾恭谨地颔首:“是。太虚秘境中,小师叔曾提过,弟子不适合做剑修,弟子深以为然。” 谢辞啜了一口手边的清茶:“实事求是罢了。” 清玄拧了拧眉心,似在思考。他松开手,仿佛下了决心,对楚绾绾道:“既然你确有此意,方才我们也已经商讨一致,你作为本座亲传弟子,转去其他长老门下也多有不便,往后就由苍云直接教导你。” 10、银汉迢迢(一) 楚绾绾面带诧异看向苍云,苍云则对她眨了眨眼睛:“我早说了不必见外。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改口叫我师尊也不合适。” 仿佛有什么不祥的预感,楚绾绾的眉心也跳了跳:“那我称呼您什么?” 苍云展开折扇,微微一笑:“不如还是和小师弟一样,叫我师兄~” 清玄听了更是头疼,他这个二师弟散漫惯了,少不得要他时刻约束。 他重重拍了下桌子,带着些怒意开口:“胡闹!照你的说法,你和谢辞是绾绾平辈,我却是长辈?” 苍云抿了抿唇,不以为然:“师兄你都五十岁了,我们这是表示对你的尊敬,人要服老……” 谢辞在一旁冷不丁地补刀:“你比掌门师兄只小十五岁,不年轻了。” 楚绾绾暗自决定,收回“相亲相爱一家人”的评价,明明是“鸡飞狗跳一家人”。 也不知道宗也长老是怎么想的,竟然收了三个性格迥异的弟子。 清玄也被吵得烦了,当即拍板:“就叫他师叔罢,也不必尊称什么长老。绾绾,你现下便随他一同回拈花峰,认一认路。” 楚绾绾垂首称是,转身离开时,轻轻掠了谢辞一眼。 谢辞并没有看她,仍是去端手边清茶,一个不留神,茶水泼洒出来几滴,在他的衣袖上晕染开深深浅浅的水色。 * 念明堂到拈花峰并不算远,为了照顾楚绾绾,苍云选择了与她一同步行前往。 两人行走在山间小路,虽然台阶依然是多不胜数,不过胜在景色怡人,百尺飞瀑如素练悬垂而下,空气中漂浮着湿润而清新的水汽,为周遭景物蒙上了一层轻纱。 苍云走在她前面,一边踏过光滑圆润的鹅卵石路,一边仍在碎碎念:“真是稀奇,小师弟平日里不爱下山,今日竟然主动到念明堂来。” 他回过身,神情中带着揶揄:“还不是为了你?” 楚绾绾多少也能猜到其中关窍,她叹了口气,和苍云实话实说:“我觉得……谢辞好像很想让我好好学习。” 苍云以折扇遮住半张面容,眉间的朱砂刻印鲜红如血,衬得一双多情目缱绻风流。 “小师弟在想什么,谁知道呢?不过可以预见的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总而言之,小师弟可不是那么好拿下的。你之前做得不错,但要更加努力才行!从今天开始,我会把小师弟的习惯喜好一一告诉你。” “说起来,我们师兄弟三人,都打光棍多不像话!师尊他老人家在天有灵,看见我把小师弟推销出去了,肯定也会感到欣慰的!” ……确定真的会欣慰吗?楚绾绾心头浮起一个大大的问号。 * 拈花峰鸟鸣山涧,花果飘香,透出一股勃勃生机。相对于苍茫山的遗世独立,楚绾绾还是更喜欢拈花峰这样的地方。想来在这种地方修炼,心情也不会太差。 只是,她很快就理解了苍云那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其一,跟随苍云修炼,似乎真的很不靠谱。 了解到楚绾绾已经略读了几本音修相关的书,苍云从空中随手捻了两片落叶,递了一片到她手里:“今日我们就学这个。” 楚绾绾盯着手中青翠的叶子,半信半疑地开口:“学吹叶子?” 苍云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反正都是吹曲,原理是一样的,你懂就好。” 楚绾绾大着胆子问道:“师叔,我听说音修都是有本命仙器的,你的仙器是什么?” 总不能是那把一直随身携带的折扇吧,扇子可发不出声音。 苍云沉默一瞬,捏着扇骨的指尖注入灵力,楚绾绾眼看着那把折扇在她面前化作了一件家喻户晓、喜闻乐见的乐器。 “我吹唢呐的,让你听听?” “……不了,多谢师叔厚爱,我还是吹叶子吧。” 其二,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谢辞的习惯和喜好,多到能写一本册子? 苍云将册子交到她手里的时候,一脸神神秘秘的样子。 “我也不瞒你,这本册子是师尊传给师兄,师兄再传给我,集我们三人合力,总结了小师弟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得出的精华!” “现在我把它传给你,你要认真研读,我会定期抽查背诵。” 于是楚绾绾白天要魔音穿脑吹奏小曲,晚上要摇头晃脑全文背诵。这日子,怎么比之前还难过! 而且这册子上记录的谢辞,和她所了解的似乎有些不同。就比如—— 册子第十五页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谢辞喜欢喝一种掺了蜜的果酒,往往喝到酒醉也停不下来。” 只是她去过苍茫山多次,从未在谢辞院内见到任何水酒。 当她拿着册子去问苍云时,他正歪在榻上看话本,随意瞟了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说是就是了。左右今日无事,你自行安排,不要打扰我修炼。” ……真的有人是靠着看话本修炼吗?骗人的吧! * 难得的一天假期,日光又明媚,楚绾绾觉得窝在屋里十分可惜,决定去拈花峰周围的林子里转转。 拈花峰水土极好,灵气充盈,结出的瓜果甘美诱人。她随手摘了个果子,轻轻咬了一口,甜蜜的汁水在齿间爆开,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突然,她抬头看见,数丈之外的树上,倒悬着一个巨大的蜂巢。 虽然不知道谢辞是不是真的喜欢掺了蜜的果酒,但他确实喜欢甜食,这是毋庸置疑的。既然都路过了,那就多少采一点蜜,将来总会派上用场。 楚绾绾虽然无法御剑,飞行之术也水平不佳,所幸修为到达金丹期后,身手还是灵活敏捷了许多。她攀着大树的枝桠层层向上,很快距离蜂巢就只有一步之遥。 树下忽然响起沈翊的声音,吓得她脚下一滑,差点摔落下去。 她眼明手快,及时稳住身子,小心地绕过蜂巢,坐在一旁粗壮的枝桠上。 楚绾绾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居高临下地看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为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让本来明丽娇艳的轮廓变得朦胧而柔和。沈翊在树下定定地望着她,一时看得痴了。 微风吹过,拂起她垂落的裙摆,露出纤细雪白的脚踝。脚踝上以红线系着两个细小铃铛,正在随风“叮铃”作响,清脆的响声唤回了沈翊的注意。 他的表情带着讨好的意味:“绾绾,你转到苍云长老门下,怎么不告诉我?这些日子你没来念明堂,我找了你好久。” 好家伙,这隐含幽怨和委屈的语气,让楚绾绾感到一阵肉麻。大师兄,你可千万别再撒娇了,使不得啊! 只是,除了沈翊,她敏锐地感知到,身后有另一道目光,也一直注视着自己。 她霎时便有了底气,面上仍是淡淡的,对沈翊道:“我转去音修是我自己的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沈翊被她一噎,浮现出尴尬的神色,仍坚持道:“你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楚绾绾干脆闭目养神,不去看他:“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下面的人半晌没有动静,楚绾绾心下好奇,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去看。 这一看便吓了一跳,沈翊正打算往这树上爬,一定要到她身边去。可这枝桠哪里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 她心里一慌,就想直接往下跳,可这树也有几丈高,要是就这样跳下去,难保不会摔断腿。 在她犹豫之际,沈翊又往上爬了些,他攀着树干的手青筋凸起,看起来很是用力。 或许,他是真的喜欢过原主吧。可惜斯人已逝,她不再是从前的楚绾绾了。 她揪下一片叶子,低声道:“大师兄,得罪了。” 流畅的曲调从她唇边传出,颇为悦耳动听,初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异样,但很快蜂巢中的群蜂都探出头来,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 曲调急转直下,群蜂逐渐激动起来,在乐音戛然而止的一瞬间,拥挤着扑向沈翊的方向! 沈翊不知道楚绾绾已经可以用乐音操控蜂群,以为是蜂群突然发了疯,只能连连闪避,从树上退了下来。 可蜂群依然追着他紧咬不放,楚绾绾目送着他狼狈逃窜,偏西的日头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危机顺利解决,楚绾绾面前只留下一个空空如也的蜂巢,望着蜂巢中几欲流淌的金色蜜液,她不禁伸出食指蘸了一点,再送入口中。 果真是上好的蜂蜜,醇厚甜美,她心下欢喜,正准备去取一些蜜,就听见身边极近的地方,传来几声不规则的异响。 她稍稍侧身看去,就发现自己所坐的枝桠,根部已经裂开了一半。 不是吧!她真的没有觉得自己很重! 她还来不及多想,枝桠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彻底断裂。 楚绾绾从高空疾速下落,身边环绕着飞舞的落叶。在下坠的失重感中,她仿佛找回了熟悉的感觉,大声喊出了那句—— “谢辞谢辞谢辞!” 11、银汉迢迢(二) 楚绾绾耳边不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谢辞飞身过来,一手挽过她的腰际,一手托住她的膝弯,在空中稳稳接住了她。 周身浮动着铃兰幽香,楚绾绾下意识伸出双臂,环住了谢辞的脖颈。 夕阳金色的浮光映在他的眼底,像是一片闪烁着碎金的深邃星海,恍惚间竟有一种温柔的错觉,让人不自觉沉溺其中。 他横抱着楚绾绾,足尖点地,轻轻落在地面上。 几日不见,谢辞的的脸上却看不见重逢喜悦之情,而是不着痕迹地皱起了眉头,冷声道:“便宜还没占够?松手。” ……到底是谁占谁便宜还不好说呢,这人是有多小气? 楚绾绾刻意将他搂得更紧,表情却是天真无辜:“不松。除非你先放我下来。” 谢辞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将她抱在怀里。隔着轻薄的衣料,掌心传来轻柔的触感,让他回忆起了太虚秘境中,少女无意间露出的如雪肌肤。 他触电一般缩回了手,将她放了下来。手臂上没了重量,怀里空落落的,他突然就有些怅然若失。 楚绾绾也见好就收,适时地松开了他。方才谢辞的掌心烫得吓人,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这个大火炉,夏天还是离他远些为妙。 想到这里,楚绾绾又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与谢辞拉开一点距离。 谢辞看在眼里,只觉得心头烦闷挥之不去,反而比之前更胜一筹,眉心就又拧了起来。 看着他如此严肃的神情,楚绾绾觉得还是逗一逗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谢辞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听见你呼救,才赶过来。” 楚绾绾只是面带笑意注视着他,雪亮的目光似乎能看到他的心底,让他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谢辞别过脸去,语速又轻又快:“我……我去探望苍云师兄,正巧路过此处,见你被沈翊纠缠,才没有马上离开。” 看来方才那一幕已被他尽收眼底。楚绾绾盯着他泛着薄红的脸颊,心里偷偷感叹,这人还真是不禁逗。 她想起自己勇驱蜂群的光辉壮举,不禁有些飘飘然,故意在他面前炫耀:“怎么样,刚才我表现得是不是非常厉害?” 谢辞若有所思,回答道:“厉害是厉害,就是蜂群如果发现巢被你毁了,只怕你的下场会比沈翊还惨。” 糟糕,方才坠落的时候,蜂巢与她一同掉下来了,摔在地上肯定四分五裂,到时候蜂群还不得找她报仇? 她连忙扫视四周,果然发现了落在地上的蜂巢,走近一看,那深褐色的蜂巢却是完好无损,半点裂缝也没有。 她将蜂巢从地上抱了起来,目光中充满疑惑。 谢辞走到她身边,表情看起来不以为意:“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掐了个诀,减缓了它下落的速度。” 离得近了,她细细看去,他的眉眼英俊得不像话,清风拂过他额间的碎发,飘逸而淡泊。 美色当前,她脑子一抽,问题就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还要接住我?给我也掐个诀不是更方便?”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楚绾绾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辞板着一张脸,握住她的手臂就向高处飞去。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坐在了树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巨大的蜂巢。 她小心翼翼地将蜂巢贴着树干放好,谢辞已经挨着她坐了下来,脸色依然很差。 她悄悄瞧了他好几眼。谢辞既不看她,也不说话,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偏偏现在她被困在树上,在他身边,想找个理由跑掉都不能。 她想起那册子,觉得是个好的话题,于是试探着问道:“你真的喜欢掺了蜜的果酒?” 谢辞冷笑一声:“那是苍云师兄自己喜欢,他胡乱编的,也只有你这么傻的会相信。” 不喜欢就不喜欢,怎么还人身攻击了? 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有点过分,谢辞的语气放轻柔了些:“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我喜欢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 楚绾绾敏锐地感觉到,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她刻意挪了挪身子,离谢辞又近了些,才故意凑到他面前:“那我呢?你喜不喜欢我?” 谢辞看起来还算镇定,目光却闪避开去:“换个问题。” 没劲。楚绾绾早知道他性格傲娇,即使问他,他大概率也不会说实话。 她轻哼了一声,干脆退回了原位。谢辞见她一言不发,有点不知所措,只好沉默。 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在谢辞不知道第多少次偷偷看她之后,楚绾绾内心叹了口气,决定大人有大量,不与他一般见识。 她想了想,揪下一片叶子,放在唇边吹奏起来。 这次的曲调欢快悠扬,无关任何音修的法术,只是她单纯为了哄他开心。 她吹得辛苦,逐渐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在她打算停下喘口气时,谢辞终于有了反应。 他也摘了一片叶子,学着她的样子尝试吹奏。他的唇色很淡,越发显得叶子青翠欲滴。 他吹出的曲调却极尽缠绵,婉转如诉,完全不像他清冷的气质。听着这曲子,楚绾绾仿佛到了江南水乡,采莲女撑着船槁深入荷塘,一边采撷莲子,一边诉说着对心中之人的思念。而远处的薄暮中,归雁从天际掠过,向南飞渡而去。 一曲吹毕,楚绾绾为他轻轻鼓掌,流露出赞许之意:“这是什么曲子?” 谢辞的目光投向远处,神色有几分惘然:“我家乡的小调。” 楚绾绾心下好奇,问道:“你的家乡?是在什么地方?” “陈郡。不过我五岁便离开了,对那里的印象已经十分模糊。” 谢辞转而看向她:“你呢?” 楚绾绾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自己,脑海中飞快地将书中剧情过了一遍,才回答:“不记得了,自从四年前我被沈翊在山脚救起,之前的事就都想不起来了。不过没关系,天元宗就是我的家。” 她对这个正能量的回答十分满意,不枉她将原主相关的剧情记得滚瓜烂熟,否则一时还真答不上来。 谢辞却似乎并不认可,声音里带了点不悦:“你说,四年前是沈翊救的你?” 楚绾绾大脑飞速运转,迅速撇清关系:“虽然是他救的我,但感激不等于感动,恩情不等于感情,我只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并无其他。” 她期待着谢辞的反应,同时祈祷他不要再就往事展开提问了,不然她的大脑非得宕机不可。 令她没想到的是,谢辞冷哼一声,直接带着她从树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瞬间,楚绾绾还没有站稳,谢辞已经转身离开。 她在他身后大喊:“喂!你又生什么气?” 谢辞毫无回应,留给她一个远去的背影,冷淡而疏离。 这人又怎么了,脾气真是古怪! 楚绾绾也不再管他,转身向拈花峰走去。 她回忆着谢辞的最后一个问题,突然有个想法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难道说,四年前救下原主的不是沈翊,而是谢辞? 可原主之所以对沈翊死心塌地,最大的原因便是这救命之恩。那如果这救命之恩,是沈翊偷来的呢? 楚绾绾将系统从沉睡中唤醒,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系统把原书直接在她眼前摊开,话语中充满无奈:“你看看,书里一开场谢辞就是现在这个岁数,至于四年前发生了什么,作者压根没写,我们无从得知,一切全凭想象。” 而关于原主被沈翊搭救的背景,也只是一笔带过,作为解释原主恋爱脑的一个理由。 看来,要想知道四年前的真相,还是要从谢辞或者沈翊身上入手。 * 楚绾绾心神不宁地回到拈花峰,路过正堂时,还是依据礼数,和苍云打了声招呼。 苍云身边到处摊着散落的话本,他指尖又翻过一页,注意力似乎仍在话本上,口中却问道:“见过小师弟了?” 楚绾绾愣了一愣,乖乖回答道:“是。” 明明谢辞已经同她说过,事先来见过苍云,楚绾绾还是心虚得很。怎么被苍云一问,倒像是她去和谢辞私会似的? 苍云闻言,将话本“啪”地往面前一摔,就开始旁若无人地抱怨:“小师弟越发没有礼数了,难得来一次也不知道见见我,亏我还为了他方便,造了个苍茫山到拈花峰通行的传送法阵……” ……原来真是私会。 楚绾绾不禁问他:“您怎么知道谢辞来过了?” 苍云不以为然:“拈花峰可是我的地盘。算了,谁让我疼爱小师弟呢。” ……看来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在拈花峰见谢辞了。 苍云招招手唤她上前,才悄悄问她:“再有几日就是七夕了,你给小师弟准备了什么礼物?” 什么?!等等!什么礼物?! 看着楚绾绾如遭雷击的神情,苍云也是困惑不解:“你不会没准备吧?看你也挺喜欢小师弟的,应该不至于到时候两手空空去见他?” 12、银汉迢迢(三) 在原书的剧情中,七夕对于天元宗弟子来说,可是一年一度的重要日子。 在这一天,弟子之间可以互赠信物,有意结为道侣的可以更进一步结成血契,许下永以为好的诺言。 楚绾绾猛然想起,原主就是在七夕这一天,顺理成章地与沈翊交换了信物,定下了正式的婚期。 只是那时满心欢喜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和心爱之人共看迢迢星河。 依据七夕的习俗,女子送出的信物必须是亲手制作,以体现自己的心灵手巧。楚绾绾认为,自己和这四个字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眼下就剩几天时间,给谢辞准备像样的信物怕是来不及了。不过没关系,原主肯定提前给沈翊准备了,她回房找找,大概率会有收获。 当务之急还是将苍云搪塞过去,于是她支支吾吾道:“准、准备了的,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苍云这才放下心来,捡起话本抖了抖灰尘,又靠回榻上:“心意最重要。只要他感受到了你的情意,你就是送他破铜烂铁,他也会甘之如饴。” 楚绾绾心想,那可不敢。 谢辞是剑修,剑修大多爱剑如命,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糊弄的。听闻宗也长老过世前,将毕生的藏剑都传给了他,一般的剑想必也入不了他的眼。 不过,若是能够送他与剑相关的小物件,兴许还真用得上。 * 得了苍云的允准,楚绾绾火速回房,四处翻找原主给沈翊准备的信物。 桌上没有,柜中没有,哪里都没有。楚绾绾连花盆下面都翻过了,依然一无所获。 按照原主对沈翊的重视程度,这信物应该放在重要且触手可及的地方才对。 楚绾绾想到什么,突然跳上了床摸索,终于在枕头下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个针脚粗糙的香囊,但总归是亲手缝制的,看得出十足用心。只是上面歪歪扭扭还绣了个“沈”字,让她瞬间打消了用它打发谢辞的念头。 既然此路不通,总要想想别的办法。楚绾绾马上出了门,去崔秋寒那里寻求帮助。 * 崔秋寒正坐在房内打络子,见楚绾绾来了,连忙站起身来迎:“绾绾,这会儿你不用在拈花峰修炼么?” 楚绾绾垂头丧气地趴在桌上,拈起一股丝线在指尖层层缠绕,交叠的丝线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在崔秋寒关怀的目光中,她终于开口:“崔师姐,我……我想做一份七夕信物,但不知道能做什么……” 崔秋寒面上浮现柔柔笑意,仿佛对此并不意外:“那绾绾要送的这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楚绾绾想了想,还是觉得不说出谢辞的名字比较好,毕竟崔秋寒只问是“怎样的人”,没有问“是谁”。 她犹豫着,缓缓描述道:“一个剑修,平日里对我还算不错,但最近似乎生了我的气。” 崔秋寒闻言一愣,一般七夕信物都是由确定心意的双方互赠,像楚绾绾这种情况,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于是崔秋寒试探着问道:“那他有向你表示过心意吗?” 楚绾绾默然,认真回忆了接触谢辞以来发生的种种,无奈地摇了摇头。 崔秋寒又问:“即使如此,这信物你还是要做?” 楚绾绾坚定道:“要做!”为了摆脱既定的命运,她要抓住一切可以尝试的机会。 就算谢辞不会回应,但至少能让沈翊死心。 看她固执的样子,崔秋寒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坚持的话,不如我教你做个剑穗?” 月上中天,夜凉如水,连蝉声都时断时续,几近停歇。 房内聚精会神的两人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起了一阵微风。 * 喻南风本想晚膳后偷偷去见崔秋寒,给她一个惊喜,却发现楚绾绾不巧正在那里,也就不便打扰,自行回了房间。 正要推门而入,身后冷不丁伸来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拍。 他猝然回身,才发现原来是沈翊,于是抚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大师兄,你不要突然从后面出现,还一言不发,真的会吓死人的!” 沈翊温和有礼,带着歉意笑了笑:“对不住,是我唐突了。这么晚叨扰喻师弟,是我有一剑招不明,想请师弟指点。” 自从上次一招败给谢辞后,沈翊钻研剑道越发用功。楚绾绾又整日躲着他,他心中不快,便把大部分时间都用在练剑上。 喻南风一副苦瓜脸,连连摆手:“还是算了,嘴上说着请我指点,哪回不是把我打得毫无招架之力?我劝你啊,赶紧回去准备七夕信物,省得到时候拿不出手。” 沈翊闻言挑了挑眉:“此话何解?” 喻南风见四下无人,悄悄凑近他耳边道:“我方才去小寒那里,正好听见楚绾绾提起七夕信物的事。” 喻南风一边回忆,一边复述着楚绾绾的原话:“她说,要送给一个剑修,平日里对她很好,但最近闹了别扭。这说的不正是大师兄你么?” 沈翊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在他瞳孔深处,仿佛有一簇冷灰重新燃起了火苗,越烧越旺。 原来她只是嘴硬,和从前一样闹脾气,其实心里还是有他的。 笑意从沈翊的眉梢眼角浸了出来,他又重重拍了两下喻南风的肩膀,话语虽短,却充满诚挚:“多谢。” 说完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留下喻南风在原地疼得龇牙咧嘴:“大师兄!下次能不能轻点!” * 因着手工活实在是不熟练,楚绾绾连着熬了几次夜,眼下又多了一层明显的乌青。 她原想撒撒娇让崔秋寒帮忙,但崔秋寒只是点了点她的鼻尖,神色认真:“不行,七夕信物一定要亲手做,旁人不得经手,不然就没有它的意义了,不是么?” ……她是想过拼一把,但这也太拼了吧! 楚绾绾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在七夕前夜,用自己可以忽略不计的手工技能,做出来了一个稍微像样的剑穗。而前几天创造的十来个残次品,还在桌上堆得到处都是。 楚绾绾看着那剑穗,长舒了一口气,又取了两个小铃铛,代替串珠穿在上面。如此便是一步一铃响,独一无二专属于谢辞的剑穗。 她谢过崔秋寒,沐浴着皎洁月华,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房。 等到终于能倒在柔软的床上,困到眼皮开始打架,她心里又怕谢辞明天不会出现,惦记着事先知会他一声。 她从怀里摸出传音玉简,贴在唇边悄声问道:“谢辞,你在吗?” 对面一片寂然,没有回音。 她顿了一顿,继续道:“你明日下山到云舒台来,我有东西给你。” 一口气说完,她也顾不得谢辞到底有没有听到,再也无法抗拒困意,沉沉睡去。 * 第二天,楚绾绾自睡梦中醒来,下意识去摸手边的传音玉简。玉简依然暗淡无光,意味着谢辞没有回话。 她心下隐隐不安,却还是拿脂粉仔细盖了眼下乌青,挑了一身天水碧的罗裙换上,在耳边缀了两颗玉珠,显得整个人清丽脱俗。 收拾停当后,她将玉简和剑穗揣进怀里,出发去云舒台。 因着有心事,她步伐也懒懒的,花了一柱香的时间才走到。她下意识地看向四周,并没有发现那个清俊修长的身影。 到处都是互赠信物的甜蜜情侣,散发出恋爱的酸臭气息。楚绾绾独自一人,混在其中非常惹眼,又很尴尬。所幸她在云舒台的角落找到一个凉亭,便赶忙躲了进去。 半个时辰过去,谢辞没有出现。 楚绾绾百无聊赖地揪着剑穗的流苏,连带着上面的铃铛晃得乱颤。她怀疑他再不来,自己就要把剑穗薅秃了。 一个时辰过去,谢辞没有出现。 逐渐有弟子注意到她,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多。 “那不是楚绾绾吗?你说她是在等谁啊?” “还能是谁,大师兄呗。” “我看不像,大师兄哪里忍心让她等这么久?” “听说她最近和小师叔走得很近,也许是在等小师叔?” “小师叔?那我看她是等不到了,小师叔心中只有剑道,这种日子是万万不会下山的。” “就是,小师叔的眼光也不会这么差啊。” 楚绾绾本来并不关心旁人的冷言冷语,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一分一秒都似乎越发难熬,就像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道路上,窥不见一丝天光。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谢辞……你到底来不来?你再不来的话,我可要生气走了。” 一个半时辰后,谢辞依然没有出现,但沈翊出现了! 楚绾绾霍然起身,坏了,莫非是在这里坐了太久,有好事之人去给沈翊通风报信,把这尊瘟神给招来了! 不知怎的,沈翊远远便一眼看见了她。他看上去兴高采烈,也顾不得大师兄的风范,竟是飞快地向她奔来。 距离越来越近,楚绾绾屏住呼吸,终于在沈翊还有二十步时,闭上眼睛自暴自弃地喊道:“谢辞谢辞谢辞!” 不过片刻,身后传来谢辞懒洋洋的声音:“叫我干嘛?” 13、心底山月(一) 楚绾绾睁开眼睛,转过身去。 谢辞怀中抱剑,悠然闲适地靠在亭子的立柱旁,一双通透清亮的黑眸,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想问他有没有收到她的传音,想问他为何姗姗来迟。 想问他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又知不知道她等了很久。 但她张了张口,依旧只是沉默。如果早已料到问题的答案都是否定,她又何必多此一问。 浮云在谢辞身后舒展漫卷,匆匆掠过。少年长身玉立,融入这仙境盛景一角,如同一副静美画卷。 他是画中人,仙高渺远又触不可及,而她只不过是观画之人,与他之间隔着咫尺天涯的距离。 见她毫无反应,谢辞不禁问道:“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 他说话的尾音微微上扬,音色中仿佛都含着期待的雀跃。 楚绾绾定了定神,握紧了手中的剑穗。趁他不注意之时,突然一把将剑穗塞进他手里,小声道:“这个送你,我先走了。” 主动邀约的是她,落荒而逃的也是她。 只因她心中下意识不想面对,谢辞极大可能会拒收的事实。 她步子刚迈出去,就感受到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拖住了自己,让她难以再往前半分。 她回过头,就见谢辞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眼眸中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果然,还是失败了吗? 她长叹一声,试图用另一只手去夺谢辞手中的剑穗:“不要的话,就还给我好了。” 谢辞却将剑穗塞进自己怀里,速度快得仿佛生怕被人抢去。她连剑穗的边都没摸到,就眼睁睁看着那明黄色的流苏一角,彻底隐没在谢辞的月白衣袍中。 谢辞的面色谈不上友善,语气仍是一贯的严肃认真:“送了人的东西,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楚绾绾,礼也送了,我也收了,你现在跑路,是想始乱……不负责任吗?” 楚绾绾听到最后,从他的话里读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这还不算完,谢辞贴近她的耳边,继续道:“还是说,你急着回到他的身边?” 他的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迎面走来的沈翊身上。 关键时刻,楚绾绾还是知道利害的。留在谢辞身边,顶多只是尴尬一点,如果被沈翊带走,只怕很快连命都没了。 她趁势躲到谢辞身后,避开沈翊热切的视线,弱弱道:“我不急。我想了想,还是更愿意留在你身边。” 谢辞听了这话面色稍霁,只是看向沈翊时,眼里依然覆着一层寒霜。 沈翊大踏步走到二人面前,直接越过谢辞,与他身后的楚绾绾说话:“绾绾,跟我走,不必为了这种不在意你的人浪费时间。” 好家伙,这是装也不装了,原先出于礼貌,沈翊总还称谢辞一声“小师叔”的。 谢辞听了这话,淡淡道:“哦?如此说来,沈师侄很在意她?” 沈翊从袖中取出一支碧玉笛,玉笛被打磨得光滑透亮,一点瑕疵也没有,看得出琢玉之人下了好一番工夫。 “这碧玉笛是我亲手琢制,为绾绾准备的本命仙器。” 沈翊的神色笃定,仿佛料定了谢辞不会提前准备信物作为回礼。毕竟连他自己,都是通过喻南风的提示才得知此事。 一个连信物都拿不出手的人,如何能与自己相比? 沈翊有些飘飘然,越想越觉得事情理应如此,直到谢辞看穿了他的想法,突然出言打断:“是什么让你认为,我没有提前准备?” 他这样说着,手心浮现一道金色微光,那微光跃动着,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在他手中幻化成一把琵琶的模样。 那琵琶质地非金非玉,清风拂过泠然有声,一看就知绝非凡品。两相对比之下,沈翊的碧玉笛显然就不够看了。 谢辞将琵琶递到楚绾绾手中,她原以为会十分沉重,入手却格外轻盈,随意拨弄几下丝弦,就有悦耳动听的乐声从她指尖流泻而出,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四相琵琶?” 念明堂的方向,清玄和苍云立于云端高处,注视着云舒台上发生的种种。当看到谢辞拿出那琵琶时,清玄忽然扭头看向苍云:“四相琵琶怎么会在这里?” 苍云假装没有听见,抬头望天:“哎呀今天天气真是不错,连天上飘的云也别有韵致。” 清玄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追问道:“是你告诉小师弟的?” 四相琵琶原是神音长老的本命仙器,她在世时曾是音修大能,仅凭一双纤纤妙手便可退敌千里,是个传说无数的奇女子。而不为人知的是,她年少时和宗也长老有过一段纠葛。 苍云见抵赖不得,干脆也摊牌了:“师兄,你不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么?原先师尊为神音长老特意打造的仙器,如今又被小师弟送到了绾绾手里。” 清玄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问题是神音长老故去前,曾布下强大阵法守护四相琵琶,并扬言破阵者得之。这几十年来,你又见过有谁成功全身而退的?” 苍云手指轻轻一点谢辞的方向:“喏,小师弟不就成功了吗?只是受了点伤,死不了。” 直到三个时辰前,谢辞带着伤出现在苍云面前,苍云才明白个中缘由。 原来守护四相琵琶的阵法专克音修,绝难攻破,它所等待的,其实是一个为了取得仙器,心甘情愿入阵的剑修。 由此可见神音长老的执念之深,也不知当年师尊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让她如此余憾难消。只希望小师弟和绾绾不要重蹈覆辙。 谢辞在阵中困了一天一夜,出来时发觉天已经亮了,若是被清玄知道了,定会强制他回山休息,他只能去找苍云求助。 苍云摇了摇手中折扇,故意发出感慨的叹息:“哎~情之一物害人不浅,亏我为他疗伤三个时辰,还塞了一大堆珍贵灵药,就只是为了他能亲自送到人家手中。” 清玄气得脸色铁青,拂袖而去:“简直是胡闹!四相琵琶也绝非绾绾所能控制,此事一毕,你和小师弟一起到念明堂来!” 苍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师兄你老古董了,不懂也纯属正常。” 四相琵琶现世,众人惊异非常。楚绾绾念随心动,轻拢慢捻,熟悉的曲调传出,正是谢辞那日为她吹奏的家乡小调。 随着她拨弄手中琵琶,常年云雾缭绕的云舒台竟逐渐云开雾散,金色的阳光沐浴在谢辞身上,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曲调进入尾声,引来了一群青雀,绕着她周身飞舞,久久不愿散去。一曲终了,楚绾绾一手轻轻按弦,一手伸了出来,让青雀停在她的手指上。青雀又蹦跳了一阵,才展开翅膀飞走了。 在场之人无不惊叹,四相琵琶果然神力非凡,可以控制天象,驭使飞禽,假以时日若楚绾绾修为精进,只怕能发挥出更可怕的力量。 楚绾绾眉眼含笑,问谢辞:“如何?” 谢辞道:“青雀有灵,能得到它们的认可,自然是好的。” 楚绾绾摇了摇头,仍执意看着他:“我问的是你觉得如何?” 谢辞拗不过她,只得低声道:“在我心里,你一向都很好。” 难得他说话如此中听,楚绾绾想也没想,就握住了谢辞向她伸出的手。 少年的手心干燥而温暖,虎口留有长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她动了坏心思,又勾起小指去挠他的手心,满意地看到,谢辞的颊边爬上一抹薄红。 他毫不客气地警告她:“别闹,等离开这里再说。”话语中却隐隐透出羞恼之意。 两人眼中只有彼此,看起来一副情意甚笃的模样,路过沈翊时,甚至没分给他一星半点的在意。 他望着两人的背影,面色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 * 楚绾绾和谢辞走在路上,才发现他带领自己走的,是离开天元宗的方向。 已经到了山门,谢辞终于放开了她的手。 山门仿佛一道边界,山上是浩渺仙境,山下却是烟火人间。 楚绾绾天天被关在天元宗修炼,早就烦了,如今既然能溜出来玩,当然不会放弃这大好机会。 但是谢辞这人严肃得很,大概率不会就这样放她走,还是得事先说好才行。 于是她面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晃着谢辞的衣袖:“谢辞,我下山办点事,你要是急着修炼可以先回苍茫山,不用理会我,师尊和苍云师叔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了。” 谢辞了然地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说道:“剑穗不错,不过当着这么多人,要叫我小师叔。” 哦……原来他还在为了之前的事而纠结,既然摆脱沈翊的目的已经达到,谢辞也收了剑穗,相当于会变相罩着她,那她暂时就是安全的。 不愧是男主的大腿,就是好抱! 不过现在楚绾绾只想去玩,无论谢辞说什么,她都是敷衍点头,一副希望谢辞快点离开的样子。 谢辞视若无睹,理直气壮地往山下走去:“我和你一起去。” “啊?你去做什么?” “和你约会。” 14、心底山月(二) 楚绾绾觉得谢辞肯定是中邪了,不然以他的性格,怎么会说出这种不正经的话,还一副光明正大的样子? 她这样想着,看向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古怪。 谢辞则一脸无辜,向她澄清:“按照天元宗的规矩,今日你我既然互赠了信物,就代表我们选定了彼此,是要一同下山过节的。若我不与你一起去,旁人难免会有所猜测。” 楚绾绾对此半信半疑:“真的?你可别诓我。” 带谢辞一同下山,只怕多有不便,毕竟依谢辞监督她修炼的先例来看,极大可能会管着她,不许她吃不许她玩,那多没意思! 看着楚绾绾脸上瞬间垮掉的神色,谢辞咳了一声:“真的。并且七夕的约会,向来是男方负责花销。我有钱,你尽管放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谢辞自然是不可能乖乖自己回去。楚绾绾决定顺水推舟,卖他一个面子,于是顺着他的话问道:“既然是约会,你要带我去哪里?” 谢辞想了想,反而问她:“你想去哪里?” 楚绾绾对山下一无所知,随口答道:“随便。” 谢辞一脸了然的样子:“女孩子说随便,其实就是希望对方能猜出她心里的那个答案,而不是真的随便。” “……你想多了,我只是对山下不熟,不知道能去哪里。” 到了山下,楚绾绾才明白了谢辞口中的“我有钱”是什么意思。 天元宗依山而建,山脚下本来是个人烟稀少的偏僻小村,因着天元宗名声日盛,慕名而来的修仙访道之人越来越多,村民们也就顺势做起了生意。到了后来,这村庄就变成了人丁兴旺的城镇。 看着满街的商户和小贩,纷纷推出了七夕相关的活动和商品,沿街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楚绾绾不禁咋舌。这是明晃晃地把他们天元宗弟子当韭菜割吧! 不过修仙之人一向以灵石交易,金银却是实在不多,只是不知道这镇子里能不能用灵石消费。 她还在观望,谢辞已经走到路边一个小摊上,似乎对捏面人很感兴趣。 她也走上前去,就见摊主手中正捏的一对面人,穿着天元宗弟子的服饰。她不由得问谢辞:“你喜欢这些小孩子玩的东西?” 谢辞低头看了她一眼,指着那面人道:“你看那面人像不像你?” 楚绾绾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面人。 “哪里像了?!总不能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就像吧!” 谢辞微微笑了,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问那摊主:“老板,照她的样子捏一个,要多少钱?” 摊主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一两银子。” 楚绾绾难以置信:“一两银子!你抢钱吧!” 谢辞却很理所当然地从怀里取出一锭银子,看上去足足有五两。 “那就麻烦了,这些够不够?” 楚绾绾看着他,只觉得他现在长势喜人,真是一棵绿油油的优秀韭菜。 摊主抬头扫了一眼,眼睛一下就亮了,将那银子一把拿了过来:“够了够了,小道长放心,凭我的手艺,一定能捏得活灵活现,保管让你看见一个栩栩如生的小仙姑!” ……仙姑是什么称谓?听起来像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 楚绾绾听得头疼,连忙摆手:“不用这么客气,叫我姑娘就好。” 谢辞转而对她道:“那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来。” 楚绾绾点了点头,等谢辞没入人群看不见了,才又把注意力挪回面人上来。 虽然花的不是她的钱,她心里还是不大痛快,说话都有些忿忿的。 “刚才那银子都够捏好几个了!你再捏一个他的面人给我!” 摊主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玩味:“小姑娘你放心,这种节日嘛,来买的都是凑一对,咱们懂的。给你买一送一。” ……还好买的是她,送的是谢辞。 等到她拿着两个面人,从摊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蹲得酸麻了。 她揉了揉自己的小腿,目光四处寻找谢辞的身影,就看见有个人抱着一摞摇摇欲坠的礼盒,径直向她的方向走来,看起来有点眼熟。 谢辞小心绕过路上的行人,终于来到她面前,开始把手中的礼盒往她怀里塞:“胭脂水粉、头面钗环、时令糕点、新衣罗裙……” 楚绾绾只接了四个就让他停住:“等等!你到底买了多少东西!” 谢辞见她也拿不下,便将剩下的盒子塞到了储物袋里:“不多,他们说这些女孩子都可以用,我就各买了一份。” 楚绾绾幽幽问道:“你又花了多少钱?” 谢辞依然是那句:“不多,二十几锭银子吧,我有钱。” 二十几锭?那就是百来两银子?他身上怎么可能带那么多现银? 见她一脸不信的样子,谢辞从怀里取出了一沓银票:“我没骗你,前面有银庄,我拿银票兑出来的。” 楚绾绾盯着他手中的银票,缓缓道:“谢辞啊……你今天要是把宗也长老的遗产都败光,他泉下有知,一定会托梦来训你的。” 谢辞挠了挠头,解释道:“你误会了,师尊留给我的只有藏剑,这些是我家里送来的。都说了我有钱,你不必忧心。” 他二人站在路中间,来往行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让楚绾绾如芒在背。 她让谢辞把银票收好,拖着他就走:“好了好了,知道你有钱了。你再说下去,我看整个镇子都会觉得你是冤大头,保不齐还会有人来抢。” “嗯?我都是按照他们报给我的价格付账,何来冤大头一说?” 楚绾绾不想讲话。她准备回去问问清玄和苍云,到底是谁把谢辞养成了这样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直到进了酒楼,谢辞又点了一桌子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菜,她依然在想这个问题。 谢辞坐在她对面,一举一动斯文有礼,他这样的人,即使只是简单地吃个饭,也能叫人赏心悦目。 不过她此刻却无心欣赏。她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的鸡腿:“谢辞,你这是在养猪。” 谢辞闻言,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不喜欢吗?那换一桌你爱吃的?” ……还是不了吧。 楚绾绾托着腮问他:“你的钱花完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她已经不想玩了,只想拦住谢辞,让他少花点钱。 谢辞却道:“不必急着回去,我身上带的钱,足够我们在外面过夜了。” 在外面?过夜?和谢辞? 15、心底山月(三) 楚绾绾暗自绞紧了手指,试探着问道:“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吧?” 谢辞的神色不像在开玩笑:“很有必要。” 说着还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懂得。” 楚绾绾心头一颤。 不,她不懂啊喂! 她只是想攻略谢辞,没打算把自己卖了啊! * 暮色四合时,两人走进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 楚绾绾耷拉着脑袋,像一个霜打的茄子,蔫蔫地跟在谢辞身后,心中盘算着怎么才能说服他回天元宗去。 谢辞打量了一下四周,客栈内的人并不是很多,而掌柜的正在柜台后打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 他轻轻用手指叩了叩柜台,等那掌柜揉着眼睛从迷糊中醒来,才开口道:“掌柜的,要两间上房。” 不愧是正人君子!她就知道,他不会趁人之危。 掌柜的睡眼朦胧,扫了他二人一眼,突然道:“小店就剩一间房了,还要委屈二位挤一挤。” 楚绾绾瞠目结舌:“骗人的吧!你这店里客人又不多,怎么可能就没房了!” 掌柜的摆了摆手:“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今夜可是七夕,有许多客人都在咱们这里提前订了房……” 正在说话间,又有一人踏进客栈,看起来是个普通的行脚商人。 那人一进门,就径直问道:“掌柜的,还有没有房了?” 掌柜的瞬间热情起来,将他往楼上招呼:“有的有的。还是最西头那一间,专门为客官您留着。” 待那人上楼去了,楚绾绾翻了个白眼,盯着掌柜的,想从他脸上看出一星半点因为扯谎而生的愧疚,但很遗憾,完全没有。 “方才不是说,只有一间上房了吗?” 掌柜的把手一摊,理直气壮:“反正现在是只有一间了,爱住不住。” 一进房间,楚绾绾就与谢辞迅速拉开距离,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他。 谢辞点燃烛火,飘摇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棱角分明的面孔衬得有些柔和。 他无奈地看了看楚绾绾的方向,她瞪着他、面色不善的样子,倒是与她养的那潮生兽如出一辙。 明明小小一只,却总是龇牙咧嘴,显得自己很厉害的样子,但其实在旁人看来却是毛茸茸的,嗯……很可爱。 谢辞叹了口气:“床让给你睡,我在桌边坐着就好。” 看来自己先前的担心都是多余的,楚绾绾心头一松,就开始过意不去。但是让她将床让给谢辞,却是想都别想。 为了弥补谢辞,帮他打发无聊,楚绾绾主动提出:“时间还早,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这客栈除了可以打尖住店,也是可以沽酒的。楚绾绾让掌柜的送了一坛酒上来,在谢辞和她自己中间平放了一只酒壶。 谢辞挑了挑眉,就要去拿小巧的青瓷酒杯,却被楚绾绾伸手拦住。 她变戏法似的拿出两只瓷碗,在两人面前各放了一只:“用这个喝酒,才有诚意。” 她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游戏规则:“等下转动这个酒壶,壶嘴朝向谁的方向,那人就必须诚实地回答对方一个问题,不然就喝酒。是不是很简单?” 谢辞点了点头:“开始吧。” 楚绾绾首先转动酒壶,那酒壶在光滑的桌面上转了数圈,速度才缓慢下来。楚绾绾屏息凝神,暗自祈祷第一次不要落在自己身上。 酒壶又转了三圈半,终于停住,而壶嘴朝向的,依然是她的方向。 有的时候,人点背起来,这坏运气是挡也挡不住。 她无辜地望着谢辞,谢辞思索片刻后,问出了一个让她难以回答的问题。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到了你身边……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他看着楚绾绾,那目光仿佛可以洞悉一切,直看到她的心底去。 楚绾绾在脑海中紧急呼唤系统:“书中角色怎么可以问这么超纲的问题?” 系统也是一副为难的样子:“谢辞虽然是书中角色,但是也有自己的思想和行为,即使是创造他的作者也无法控制。” 楚绾绾深吸一口气,反问他:“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辞耸了耸肩:“太虚秘境的时候,我被你拉入传送阵,和你一同跌落寒潭……” 那些相处的画面如同闪着微光的碎片,在眼前一一浮现。 “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问?” “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而现在,谢辞等待着她,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可这是系统给予的金手指,本身它的存在就不可能从合理的角度去解释。 楚绾绾把心一横,端起面前的瓷碗向谢辞示意,仰头全部灌了下去,一滴不剩。 清亮的酒液滑入喉咙,醇厚中带着点点辛辣,她不由得连声咳嗽,连带着脸颊也烧了起来。 谢辞倒了杯水推到她的手边,轻轻皱眉:“不想说可以不说,不必勉强自己。” 楚绾绾眼角还有被酒呛出的泪痕,却仍然坚持:“不行,规则是定好的,都不遵守还有什么意思?轮到你了。” 谢辞伸手,让酒壶转了起来,这次壶嘴朝向的,却是他的方向了。他的神情淡淡的,并未有任何为难的神色:“你问。” 楚绾绾眉开眼笑,看来老天也还算公平。 于是她决定和谢辞确认一件事情:“谢辞,四年前,在天元宗山脚救下我的,是不是你?” 谢辞沉默了许久,突然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再说的时候,他却意外地开了口:“是我。” 确认了自己的猜测,楚绾绾仍是感到奇怪:“我先前以为是沈翊……既然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辞扭过脸去:“没有这个必要,我并不需要你报答我。” 何况当他发现楚绾绾误会的时候,她已经留在了沈翊身边。 楚绾绾知道,以他的性格,自然是不会解释,也不屑于解释。 她脸上流露出感激的神色:“但现在我知道了,哪怕是你不需要,我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报答你。比如……你需不需要我以身相许?” 谢辞的酒慢慢上了头,他嗤笑道:“别说大话。你方才连和我共处一室都不敢。” 楚绾绾确实心虚,盯着他通红的耳尖小声嘟囔:“我……我还没准备好。” 谢辞也不接话,似乎不想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再次转动那酒壶,壶嘴却又是朝着他的方向。 楚绾绾心想,这可奇了,莫非她时来运转了? 谢辞轻轻叹了口气,为了让她少喝点酒,不得不做些手脚而已,也就是她看不出来罢了。 楚绾绾想了想,问道:“谢辞,你收了我的信物,为何不直接与我结成血契?” 结成血契以后,他们就是货真价实的道侣,沈翊以后必定不再敢打她的主意。这就叫做一步到位,事半功倍。 谢辞提高了些音量,反问道:“谁说我要与你结血契了?” 哦……原来是不愿意,那就当她没问,打扰了。 她有些尴尬,就见谢辞逐渐趴在了桌上,昏昏沉沉的样子,似乎是醉了。 不是吧?看来谢辞虽然不喜欢喝掺了蜜的果酒,但一杯就倒也是事实。 他的眼睫纤长,温柔地垂了下来,覆住了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呢喃什么醉话。 楚绾绾侧耳过去,就听见断断续续的话语:“我……还未及冠,怎能娶妻……” 真是个古板的人,明明已经入了修行一途,还在意那么多凡俗礼数。 只是他既然喝醉了,也不能放任不管。她尝试着将他从桌旁扶起,一步步向床边走去。 谢辞的体温很高,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楚绾绾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出了汗。 他看着身形瘦削,但肌肉流畅有力,楚绾绾费了好大力气拖他过来,在快到床边时却终于承受不住,一个趔趄让谢辞栽在床上。 所幸谢辞并没有醒,只是皱起了眉头,依然睡得极沉,看起来一时半刻是醒不过来。 楚绾绾喘着气,靠着床边滑落在地,突然发现因为刚才的颠簸,有一本书从谢辞的怀里滑落出来。 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在藏书阁时,谢辞在书架旁认真看过的那本《天元宗弟子恋爱宝典》。 ……明明当着她的面塞回了书架上,他什么时候借出来的? 楚绾绾伸手将书拿了过来开始翻看。 “七夕时要出去约会,时机成熟时,可以在外面过夜。” 时机成熟你个大头鬼!误人子弟的破书! “在外不可以让女孩子花钱,但女孩子都喜欢礼物,送得越多,越能让她开心。” “女孩子的心思非常难猜,一般她说‘随便’,那就不是真的随便,需要依据对她的了解,去猜测她心中的想法。” “要根据她的喜好,尽量满足她的一切要求。” 楚绾绾将书合上,注视着谢辞安静的睡颜。熟睡的时候,他收敛了身上那股疏离的气质,乖巧得不像话。 她轻声道:“谢辞,别让我等太久。” 16、恶鬼无相(一) 楚绾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迷迷糊糊睡过去的。醒来时,她趴在床边,枕着自己的一只手臂。 浓重而急促的呼吸声从极近的方向传来,她寻声看去,就发现谢辞状态明显不对。 他紧紧蹙着眉,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脸色却比白天更加苍白。 楚绾绾碰了碰他的手,又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如出一辙烫得吓人。 他怎么半夜突然发起烧来?这喝酒对他的副作用也太大了吧! 眼下最要紧的是给谢辞降温,楚绾绾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上手去脱他的衣服。 身体的行动总是快过思维,等到她意识到应该事先征求谢辞同意的时候,她已经解开了他的腰带。 她有些心虚,万一这时谢辞醒了,以为自己要对他做些什么,那可就真是说不清了。 想到这里,她低声问道:“谢辞?你醒着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年双目紧闭,毫无反应,看来是暂时失去了意识。 楚绾绾小心地将他扶起,谢辞半个身子的重量挂在她身上,头软软地垂在她的肩上,柔软的发丝与她的缠绕在一处。 因为体温升高的缘故,他身上的铃兰香气越发深邃,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激起酥麻颤栗的触感。 紧挨着他的身体,楚绾绾觉得,自己的血液也止不住地沸腾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替他脱去外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敢将目光落在雪白的中衣上。而那中衣此刻正缓缓洇出殷红的血迹,星星点点似白纸上晕染的红梅。 谢辞他……身上有伤? 情急之下,她解开中衣,就看见谢辞胸腹处有一道伤口,本来已经用棉布包扎好,可现在似乎又裂开了,正在向外渗着血迹。血多流一刻,谢辞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她尽量避免牵引谢辞的伤口,将包扎的棉布轻轻揭下,就看到那伤口很长,所幸不深,只是样子有些可怖。 这人受了伤,竟然还带着她到处乱跑,当真是不要命的吗? 但现在不是她生气的时候,这伤口看着还算新鲜,谢辞白日里看起来一切如常,那身上必然携带了对症的伤药。 她找了半天,终于在外裳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瓷瓶,上面写着“回春丹”三字,想必正是她要寻找的伤药。 她也不知这药是外用还是内服,索性两者都来。先倒出一颗碾碎,将粉末细细地洒在伤口上,用自己随身的帕子给他包好。随后又倒出一颗,准备直接塞进谢辞口中。 可谢辞牙关紧咬,不肯松口,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她也不管谢辞是否能听懂她说话,放软了声音哄他:“乖,把药吃了,很快就不痛了。” 谢辞依然毫无反应。 她一心只想让他服药,说了几句就开始口不择言:“听话,只要你乖乖吃药,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这话意外地有效,谢辞终于放松下来,让她得以将丹药送进他嘴里。柔软的嘴唇轻轻擦过她的指腹,让她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房间内没有凉水,她决定去打些水来,为他擦汗降温,于是将他衣衫整理好,轻手轻脚地推门走了出去。 房门合上的同时,谢辞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 白天楚绾绾就发现,这客栈客流稀少,生意不佳,却依然没想到,到了晚上不仅一个亮灯的房间都没有,走廊上也没有一盏灯,这掌柜的还真是抠门。 没有光源,她只能凭借直觉向前摸索。漆黑的走廊似乎弥漫着诡异的雾气,而浓雾的尽头,伫立着一个姿势奇怪的人影。 在这样的环境下,继续前进显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楚绾绾停下脚步留在原地,等着那人影率先动作。 那人影穿越重重迷雾向她靠近,一举一动却不似活人,反而像个提线木偶,连走路的动作都十分僵硬。 待他离得近了,她眯起眼睛,突然发现这就是那个住在客栈最西头房间,与掌柜的熟识的行脚商人! 此刻他眼睛浑浊,目光无神,仿佛丢了魂一般,只是一具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 楚绾绾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动作。眼下情况太过诡异,如果她发出声响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眼看那人离得越来越近,楚绾绾正准备无声地缓缓后退,却撞到了一个坚硬滚烫的胸膛。 有人自身后轻轻地捂住了她的嘴,在她叫出声音之前,在她耳边低声道:“是我。” 谢辞?他什么时候醒过来了? 见楚绾绾认出了自己,谢辞继续道:“屏息。不要发出声音。” 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谢辞才将手放了下来。 她的后背几乎是紧贴着他,灼人的温度让她有想要逃离的冲动。感受到自己的体温也在渐渐升高,不能呼吸甚至让她的大脑有些缺氧。 那商人却走得越来越慢,她怀疑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成为修仙界被憋死的头一号人物。 她心想,只要能够不让那人感受到她的呼吸,是不是也可以浅浅地换个气? 于是她转身,双手揪住谢辞的衣角,将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偷偷地换了口气。 谢辞愣了一瞬,想了想她可能是因为害怕,才躲到他怀里,踌躇了片刻,伸出手虚虚环住了她的腰。 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楚绾绾下意识想要挣脱。与刚才不同,谢辞现在是清醒的,热源近在咫尺,她脑中一片空白,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唔!” 谢辞发觉后,迅速又捂住她的嘴,可为时已晚。 楚绾绾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那人就在自己旁边,正歪着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跑!”谢辞一把拖过她的手腕,带她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唯一的光源是前方房间里透出的暖黄烛光,而身后的男人张牙舞爪,挟着阴冷的气息向她扑来。 谢辞身上有伤,速度完全无法和平时相比。情况很快就变成了,楚绾绾拖着他向前跑。 但她还是不理解,谢辞作为一个至少炼虚期的剑修,为何不直接出手将人劈晕? 谢辞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四相琵琶封住了我的灵力,十二个时辰后才能恢复。” ……那也的确不能怪他。等等,四相琵琶? 楚绾绾手中幻化出那把琵琶。四相琵琶甫一出现,就夺去了暗夜里的所有光彩。 她将琵琶抱在怀里,抬手拂过弦上。寂然无声的走廊里,突然响起了铮然乐声。 楚绾绾回忆着苍云教给她的曲调,试着去唤醒他的心智。 那人骤然停步,随着乐声回荡,像是被触动了哪根神经,突然捂住了头蹲下身去,神情十分痛苦。 谢辞的手按在弦上,制止了她继续弹奏下去:“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四相琵琶灵力太强,他恐怕承受不住。” 她又看了看那人,他已经晕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楚绾绾松了一口气,收起琵琶对谢辞炫耀:“你看,有时候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 话还没说完,身边的谢辞就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谢辞!” * 谢辞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 他尝试着撑起身子,却因为伤口的疼痛浑身无力,只有手指能够活动。 所幸十二个时辰的禁制即将过去,他能感觉到,属于自己的灵力在一点一滴回到他的身体。 如果不是无法运行灵力疗伤,他也不至于会让伤口崩裂两次。 他向旁边看去,楚绾绾趴在床沿,睡得正熟。 经过一夜的忙乱,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即使在睡梦中,也依然轻轻皱眉。 她的发丝柔柔垂下,散落在颊边,谢辞费力地抬起手,想要帮她撩到耳后。 在手指将要触及的一刻,楚绾绾的眉心动了动。 谢辞闪电般缩回了手,迅速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放匀。 楚绾绾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才清醒过来。昨夜的记忆潮水般涌进她的脑海,她连忙起身,去察看谢辞的情况。 昨天她把他拖回房间,见外面那人确实是晕倒不动了,还是去取了凉水来,为他擦额头降温。 现在他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可是却依然没有醒来。 楚绾绾的手指还贴着他的额头,正想着要不要去请个大夫,就见谢辞已经清醒,此刻正看着她。 楚绾绾讪讪地缩回了手:“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辞盯着她,缓缓开口:“哪里都不舒服。” 楚绾绾问道:“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毕竟她也真的想不到,天元宗内有什么可以伤到谢辞。 谢辞扭过头去:“不关你事。” 好一个“不关你事”,是谁被迫照顾了他大半夜?算她多管闲事,自认倒霉行了吧? 她声音就有些闷闷的:“天已经亮了,我们回天元宗去吧。” 谢辞却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你昨夜曾承诺过我,我要什么你都答应?” 17、恶鬼无相(二) 楚绾绾明明记得,谢辞那时是没有意识的,他怎么会记得这句话? 她小声辩解:“我那是为了让你吃药……” 谢辞“哦”了一声,挑了挑眉:“看来是真的说过。” ……好你个谢辞,竟然故意使诈! 他眸光清澈,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她:“所以,你现在是要耍赖吗?” 既然他提起这事,楚绾绾也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略一思索便大大方方道:“只要我能做到,又不会伤及到我的,我都可以答应。” 谢辞点了点头:“好。那你只要答应我,你我二人暂时不回天元宗,你也不能将我的伤势告知掌门师兄。” 这人真是古怪,明明伤得不轻,却不愿意回去治伤。 楚绾绾顿时觉得自己失策,刚才的限定条件应该再加一条:“在保证谢辞身体的前提下。” 楚绾绾神情复杂,言语间充满疑惑:“我答应。可我不懂为什么。” 谢辞道:“你手中的四相琵琶,之所以得名如此,是因为这件本命仙器,需要吸纳四种法相,才能发挥出原本的威力。” “这四种法相分别是恶鬼相、慈悲相、众生相和无情相。” “随着神音长老仙逝,之前琵琶内封印的四相已经自行散去。如今为了让四相琵琶与你的灵力彻底共鸣,需要你去寻找和收服属于你的四相。” “我得到消息,天元宗山脚下可能有恶鬼作祟,就接下了前来查看的任务。七月十五,鬼门大开,正是诱其现身的最佳时机。” 楚绾绾听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所以你带我下山,其实并不是为了什么约会,而是来办正事的?” 谢辞抿了抿唇:“这不冲突。” 楚绾绾想了想,还是没有理清楚其中的逻辑:“那你自行回天元宗疗伤就好,干嘛一定要留在这里?” “没有我,你知道该如何对付那恶鬼吗?” “……对不起,当我没说。” 谢辞继续道:“根据情报,这恶鬼会勾人魂魄。昨夜你见到的那人,原本三魂七魄已被勾去一半,形同活尸,只是正巧被你打断。没能成功,那恶鬼不可能善罢甘休,必定会卷土重来。” 什么?那留给她和谢辞准备的时间实在不多,得先快点把他的伤治好才行! 她霍然起身,问道:“那你都需要什么药?我马上去买!” 谢辞懒散地抬了抬眼皮,似乎有些想笑:“你倒是积极。” 涉及到她的小命,她必须积极!不然死在恶鬼手上,比死在沈翊手上还快多了。 她拍着胸脯,信心满满:“当然!这几日你只管好好休息,照顾你的事就包在我身上!” 待楚绾绾出了房门,谢辞从锦被下摸出了藏好的传音玉简。那玉简上光芒闪烁不停,看来有十分紧急的消息。 谢辞将玉简贴近耳侧,苍云鬼哭狼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让他不禁皱起了眉,将玉简又拿远了一段距离。 “小师弟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掌门师兄因为四相琵琶的事,快要把我大卸八块了!” 谢辞敷衍道:“还要一些时日。” “不是小师弟,我说你会也约了,夜也过了,怎么还不回来?总是夜不归宿也不像话,你好歹也注意下影响是不是?” 谢辞的眉心跳了跳。 “何况一夜尚可,夜夜如此,你不为你现在的身体着想,也得想想人家姑娘吃不吃得消啊!年轻人就是性子太急……” 谢辞闻言迅速打断了他:“苍云师兄,我有正事,就不多说了。掌门师兄那边,还需请你帮忙,毕竟只有你能劝得住他。” “喂!小师弟!你别以为夸我一句我就……” 谢辞不等他说完,已经单方面切断了玉简的传讯。 苍云看着手中黯淡下去的玉简,心里一万个无语飘过。 罢了,谁让他最疼爱小师弟呢! * 昨夜倒在走廊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楚绾绾来到楼下,掌柜的倒是没再打盹了,而是茫然地坐在那里发呆。 她走上前去,问他:“掌柜的,你可知道附近的药铺应该怎么走?” 掌柜的替她指了路,看她形容憔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忍不住开始打趣:“姑娘,你们这晚上有点刺激啊,看那小郎君不见人影,让你一个人去买药,实在是……姑娘家家的,还是要注意身体。” 楚绾绾想起昨夜走廊里的活尸,嘴角抽了抽:“是挺刺激的,不过你误会了,我是替他去买药。” “哦……那他也要注意身体,注意身体哈哈。” 就在这时,又有人从楼上下来,她听到声响抬头一看,表情就如见鬼了一般——这不就是那个差点变成活尸的行脚商人吗? 这人今日看起来没有半点异常,反而精神饱满,面色红润,路过时还笑容满面地和他们打了招呼,就出门卖货去了。 看来谢辞说得没错,昨晚那恶鬼的确没有成功。 楚绾绾等那人离开,才换上一副诡异神色,对掌柜的道:“掌柜的,你这里晚上闹鬼!你知不知道?” 掌柜的立刻紧张起来,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不……不可能吧,小店也开了许多年,从来没听闻过有这样的事……” 可他心虚的样子早已出卖了他,他果然知情! 楚绾绾将昨夜的事和他粗略讲了,语带威胁:“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再隐瞒下去,要是把自己也折进去,我们可救不了你!” 掌柜的吓得要命,确认过四下无人,才偷偷对她道:“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大概自半月前,镇子上就开始出现怪事。” “总有人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变成了行尸走肉,不仅对外界毫无反应,还会自行前往同一个地方——义庄。” “听说有人还会自己拉开棺材躺进去,拦都拦不住!哎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楚绾绾只是听着,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在前往药铺的路上,楚绾绾有心观察,就发现挂白幡的人家果然不少。而路旁行人行色匆匆,偶有三两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被她注意到时又很快散开。 她试图向药铺老板了解情况,毕竟自己可是买了一堆药材,老板看在银子的份上,总该给她几分薄面。 哪想到老板一听她的问题,就把她连人带药推了出去,在她身后“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看来所有人对此都是讳莫如深。 楚绾绾抱着怀里的一摞药包,突然问系统:“谢辞让我买的药材,应该是这些吧?” 她心中只想着恶鬼勾魂的事,倒把谢辞的话忘得差不多了。 如果可以,系统一定在翻白眼:“我哪知道。” 回到客栈,谢辞已经起身,正在运行灵力调息疗伤。他看起来气色好了一些,如玉般的脸庞棱角分明,薄唇紧紧抿成一线。 她把药包递过去,心中还有些忐忑:“我没有买错吧?” 谢辞闻言睁开了眼睛,大致扫了一眼:“没有买错。” 在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他补充道:“致死量罢了。” 这人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 在七月十五到来之前,谢辞都很少出门,楚绾绾偶尔去街上采买,只觉得一次比一次冷清,索性也不出去了。 往往是谢辞还在熟睡,楚绾绾已经轻手轻脚起身煎药。而她醒来时,总是发现自己从桌边被挪到了床上。谢辞抱剑坐在窗边守夜,一双长腿随意交叠着,月光映着他清冷的侧脸。 如此过了几天,谢辞的伤还是没有好全,不知为何,总感觉他的恢复速度比常人更慢些,莫非修为高了,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她心里盘算着,以谢辞现在的状况,如果强行对敌,搞不好会伤得更重。而且说到底,寻找四相其实是她自己的事情,与谢辞没什么关系。 从前她总觉得谢辞无所不能,直到他在面前突然倒下,她才意识到原来即使是书中角色,也会伤会痛会流血,而她却根本做不到对此无动于衷。 保护攻略对象的生命安全,也是她不能推脱的责任! 何况有四相琵琶傍身,若是那恶鬼敢对她做什么,她就一通魔音穿耳,直接送它去投胎! 七月十五,谢辞看着冒着热气的药汁,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 “我怎么觉得,今日的药闻起来,与平时的气味不大一样。” 楚绾绾打着哈哈敷衍他:“哪有,你出现幻觉了。” 等谢辞将药饮尽,她悬着的心才放下。 她在方子里里加了一味安神的药,气味当然会有细微不同。这样一来,谢辞晚上就不能跟着她“碍事”了! 入夜,谢辞果然并未如往常一般按时醒来。 她趴在床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他也毫无反应,看起来十分乖巧。 “要是一直这么听话就好了。” 夜空无星亦无月,只有阴冷的风阵阵吹过,带起漫天飞扬的黄色纸钱。 家家户户亦门窗紧闭,将窗外的世界留给阴间诸灵。 楚绾绾迎风茕茕孑立,就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一片暗潮汹涌而来。 是活尸大军。 18、恶鬼无相(三) 楚绾绾还没有自信到,直接和数以百计的活尸正面冲突的程度。 好在她有备而来,事先从谢辞身上搜刮了一番。 她闪身躲进暗处,拿出一张隐踪符,收敛了自己的气息,静静地等待浩浩荡荡的活尸队伍路过。 活尸虽然没有意识,却好像不由自主被什么所吸引,步伐整齐地向同一方向而去。而幕后主使,很有可能就在他们的目的地。 楚绾绾屏息凝神,偷偷溜进了队伍的末尾。毕竟混进去的最好办法,就是伪装成一名活尸。 身旁的活尸都毫无所觉,看来这隐踪符就是好用。 * 楚绾绾跟着活尸走了一路,一直走到了镇外去。 活尸无知无觉,不会感到疲累,楚绾绾走得腰膝酸痛,也不敢大口喘气,只能强撑着继续往前。 又走了一段路,到了镇子南面的一个小山坡上,楚绾绾终于看到,不远处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小屋。 那屋子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承受不住垮塌下来。 周围荒草丛生,万籁俱寂,只有盘旋的乌鸦偶尔发出几声刺耳的聒叫,以及掉了漆的木门被阴风吹得吱嘎作响。看来就是前几日客栈掌柜向她提到的义庄了。 活尸们开始依次进入义庄,因为同时进入的数量太多,拥挤非常,竟然生生将那木门挤塌了。 义庄里本就停放了七八口黑漆棺材,不知里面有没有装了尸体。此刻木门“咚”地一声砸在地上,似乎惊扰了棺中之人。 在活尸纷乱的脚步声外,楚绾绾又听见了一种另外的声响——像是极长的指甲在抓挠陈旧的棺盖。 楚绾绾听得毛骨悚然,心里开始后悔为什么独自一人前来。若是谢辞在的话,起码可以给她壮壮胆,让她没有那么害怕。 她双手合十,在心中暗自祝祷:“各位大爷大妈大叔大婶大哥大姐,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弱女子,无心惊扰各位,如有得罪,还望莫怪莫怪啊。” 仿佛听见了她的祷告一般,棺材中的声响逐渐停歇了下来。楚绾绾松了口气,才发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活尸们紧挨着挤在一起,场面看上去有些可笑,只是楚绾绾却笑不出来。她扫视这不大的义庄内部,除了拥挤的活尸和停放的棺材,却没有任何其他发现。 这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要么是那恶鬼今夜不在此处,要么是还没有到它现身的时机。 就在这时,活尸们又有了新的动作,齐齐蹲了下来,开始用手指刨土。 义庄的地面只是普通的土地,并没有任何砖石,此地常年阴冷湿寒,土也好挖。楚绾绾顺势蹲了下来,看着活尸们刨土,自己却不参与其中。毕竟如果伤了手,等下就弹不了四相琵琶了。 活尸们速度极快,地面很快出现了一个大坑,露出掩藏其下的百来具战甲。 那战甲一看就是陈年之物了,铁生了红锈,用于系带的绳子也快要腐朽断裂。因为常年埋藏在地下,散发出一股阴郁沉积的难闻潮气。 活尸们好像又得到了什么指令,一人拖了一具战甲就开始往身上套。楚绾绾落在最后,对于要把这玩意儿穿身上是一百个不愿意,这恶鬼到底是有什么恶趣味,让人穿这种东西? 但是如果她不跟着照做,在这一群活尸中间就会分外显眼,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深吸了几口气,做好心理建设,等到终于下定决心的时候,却发现战甲一人一具,根本没她的份。 她愣在原地,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听半空中传来人声:“怎么混进来一个活人,杀了她。” 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因为路上耽搁了太久,隐踪符已经失效了。 而令她意外的是,这声音竟是个女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只是眼下楚绾绾无暇思考,在活尸包围上来之前,她当机立断,拔腿向外跑去。 她一边步履不停,一边幻化出四相琵琶,循着记忆中的指法,迅速弹奏出熟悉的曲调。 突兀的乐声在四下无人的旷野迅速散播开来,稍稍遏制住了前排活尸的脚步。可活尸的数量太多,即使暂时被阻,等乐声一停,又会如潮水般前赴后继涌上来。 眼下她只能勉强自保,就在她费力拨弦之时,突然听到脑海中来自系统的警报声:“警告!宿主生命安全受到威胁,请立即使用金手指!” 所谓的金手指,当然指的是将谢辞现在召唤到自己身边。 她下意识就想喊出他的名字,却忽然想起谢辞那夜询问的目光,和无法自圆其说的自己。 她更怕谢辞得知真相后,会问她:“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 谢辞于她而言,不应该只是用于抱大腿的男主,用于保命的护身符,用于逃避沈翊的挡箭牌。 她不愿再拖累谢辞。 于是她对系统急速道:“给我点时间!我有办法!” 她所想到的办法,便是利用这里的地势。来时她曾用心观察,若是能在山谷中形成回声,四相琵琶的威力瞬间就会增强数倍,想来击退活尸不在话下。 只是她需要时间,去找到那个合适的奏乐位置。 忙乱之间,身后突然传来破空之声,凌厉的剑气迸射四散,在她身前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墙。 而她身子一轻,就已经被人捞到怀里。 子时已过,阴气已然不似先前那般强烈,月色自浓重的阴云后显露出来,在少年脸上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足尖点地,腾空而起,瞬息之间就带她逃离了活尸的包围圈。 楚绾绾瞪大了眼睛,看着谢辞熟悉的眉眼,依然没从当前的状况中回过神来,喃喃道:“……我、我也没喊啊……” 谢辞神色冷峻,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楚绾绾意识到,他可能又生气了,适时地收了声。 之前她明明告诉过自己不要害怕,可见到他的时候除了惊讶,更多的则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后怕。 要是谢辞他没来呢?她有多大把握可以自保? 想到这里,她主动伸出手搂住了他,将脸埋在他的颈侧:“还好你来了。” 谢辞自睡梦中醒来,身边已空无一人。 他叫了几声楚绾绾的名字,无人应答。再清点一番自己的储物袋,发现少了一张隐踪符。 她怎么能、怎么敢将他留下,自己独自跑出去对付那恶鬼?到底是有多不相信他? 镇子外的义庄,他早已去踩过点,知道恶鬼大概率就藏身在那里。 去的路上,他有过很多飘忽的想法:也许她不在那里,也许只是偷跑出去了。 可万一她被恶鬼挟持,万一……她死了呢? 他用了最快的速度赶过去,就见她被团团包围在义庄外的荒地上,小小一只身形单薄,看起来随时会被发疯的活尸撕碎。 于是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明明知道那些活尸都是受控的普通人,却依然难以控制出手的力道。 他有许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楚绾绾总是有这样的本事,将他引以为傲的修养击得粉碎。 可眼下她窝在自己怀里,说话间隐隐带有撒娇和依赖的意味,他几乎是一瞬间就心软了。 他一边痛恨自己的不争气,一边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等解决了再和你算账!” 谢辞落在一处高高的枝桠上,将楚绾绾稳稳放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谢辞就抬手在她额间虚画了个符,随后将一张符纸拍在她身上,没好气地转身跳了下去。 嗯……怎么总感觉他在公报私仇。 楚绾绾看向身上的符纸,惊讶地发现是属于谢辞的那张隐踪符。 等等!也就是说,谢辞完全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那落在活尸群中的他,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果不其然,谢辞刚刚落在地上,活尸们就被吸引了注意,翻出浑浊的眼白死死盯着他,一窝蜂地向他一拥而上。 谢辞一身月白衣袍无风自动,凝视着空中涌动的黑气,自随身的剑匣内抽出两把剑。 剑是雌雄双股,一把通体纯黑、大巧无锋,一把赛若霜雪,切金断玉,都是楚绾绾未曾见过的。 谢辞顾及着活尸原本都是普通百姓,只要魂魄归体,依然可以恢复正常,仅仅是格挡开活尸毫无章法的攻击,在混乱中冲出一条向义庄而去的路。 楚绾绾坐在树上,却只能看着干着急。 系统突然给她发来提示:“宿主,在这个世界中,器物和人待得久了,有可能会沾染人的灵气,生成器灵。活尸身上穿的战甲,正是附着了器灵的古物。” 她突然有了主意,如果她能够操控器灵,和那恶鬼争夺活尸的身体控制权,就可以拖慢活尸的速度,为谢辞争取时间! 想到这里,她再度抱正琵琶,从指尖流泻而出的,是《兰陵王入阵曲》。 她要以此曲唤起器灵的杀气和战意,让它们携着昔日主人的记忆,继续那未完的战斗。 在泠泠乐声中,活尸与战甲厮打在一起,被拖慢了脚步,谢辞的精神亦为之一振,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向前冲去。 楚绾绾正为办法奏效而欣喜,就听见先前的女声再度传来:“你以为就凭你,可以控制这些战甲上器灵的执念么?” 19、心魔难消(一) 那声音的来源,正是半空中逐渐凝聚的黑气。 就在谢辞距离义庄入口还有三丈远的距离时,地面忽然剧烈震动,活尸们控制不住身体,摔得东倒西歪,连带着楚绾绾所在的大树也狠狠摇晃。 以谢辞为中心,无数裂缝龟裂开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蛰伏很久,亟待破土而出! 谢辞反应极快,借着冲击的势头倒飞出去,在空中轻拧身子,稳稳地落在地上。 而方才他脚下站立的地方,已经全部崩塌坍陷,露出一个不知深浅的黑洞。 那黑洞贪婪地吸取着无处不在的浓重阴气,又化作阵阵罡风从洞内呼啸而出。飞沙走石间,洞内缓缓站起了一个极为高大的身影。 待那身影完全站直,楚绾绾惊恐地捂住了嘴。 那是一具身着战甲的巨大骷髅,足足有两丈多高。从楚绾绾的方向看去,正好可以平视骷髅空洞的眼眶。而在它身前的谢辞,对比之下显得十分渺小。 骷髅右手持一柄镔铁重剑,身上的战甲保存尚算完好,只是上面有许多刀砍剑刺的痕迹,想必原先的主人也是一个身经百战之人。 这骷髅刚一现身,便举起手中剑,口中发出刺耳尖利的呼啸,震得楚绾绾头皮发麻。 这声音仿佛一个命令,原先正受制于楚绾绾的战甲纷纷脱离了乐声的控制,甚至主动取得了活尸身体的控制权。 不过片刻间,所有战甲操纵的活尸都已面向同一个方向单膝跪地,无声地宣示着自己的忠心。 看来这骷髅,也许就是这支军队的将领了。 气氛是诡异的静默。身前是骇人的骷髅,身后是列队听令的活尸,谢辞夹在中间,却并无半点退却的意思。 见他脸上丝毫不见惧色,那黑气嗤笑一声,随即在空中凝聚化形。 黑气褪去的地方,显露出一张女子的娇媚面容。她肤白唇红,眼尾一颗小痣鲜红欲滴,风情万种媚意横生。如若在生前,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只是如今她眉梢眼角隐含煞气,眼波流转间只有冰冷的讥诮,仿佛在嘲笑二人的不自量力。 她一身红衣如血,随意坐在骷髅的左侧肩上,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腿。 居高临下地扫视在场的一切后,她打了个响指,清冷银辉霎时间化作了一轮血月,而战甲身上的阴气陡然暴涨。 楚绾绾听说,身着红衣的鬼怨气最重,眼前这位,该不会是难得一见的厉鬼吧?看起来确实非常厉害。 那女子见她看得眼睛发直,轻轻一笑:“吾名司隗,告诉你也无妨,毕竟对于将死之人,我一向大方。” ……这个美艳的大姐姐看上去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她纤手一指谢辞的方向:“先杀这个,那小姑娘不足为惧,到时候留她一命陪我玩玩。” 等等……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可描述? 那骷髅听她指令,率先动作起来,抡起重剑就向谢辞劈去。谢辞冷哼一声迎上前去,用双剑接下这一击。 虽然毫发无损,但这骷髅力量确实非常人所能匹敌,一击之下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冷冷开口:“不过是法天象地的伎俩罢了,你又能支撑多久?” 司隗托腮微笑:“没多久,但对付你足够了。何况你身后还有一支百人的军队,你又能奈我何?” 谢辞不以为意,眼中闪过自信的光芒:“当然是……擒贼先擒王!” 司隗说得不错,谢辞不仅要面对正前方的危机,还要时刻提防身后大军汹涌而来。 楚绾绾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干脆把心一横,怀抱琵琶指尖轻弹,已然换了曲调。 那是聚灵的曲调,苍云教她时,曾说过不得擅用。一来此曲对音修灵力损害极大,二来若是对周遭环境不熟悉,不知会召唤来什么样的灵体,穷凶极恶的阴灵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眼下情况不容许她犹豫,不然他们两个可能都要死在这里! 曲调嘈切如急雨,吸引了地面上活尸的注意。他们慢慢转过身来,径直向她所在的树下而去。 还好活尸身体僵硬,无法爬树。她这样想着,就感到一阵晃动,而自己身形不稳,险些跌落下去。 再定睛一看,活尸们见无法上树,就开始拼命摇动树干,想把她从树上摇下来! 她迅速挪了挪身子,后背紧贴树干一动不敢动,明明欲哭无泪,却只敢在心里大喊:“谢辞!你快点!” 感受到身后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谢辞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司隗似乎对此有些不满,示意骷髅进攻得再猛烈些:“这种时候还敢走神?看来是嫌自己命太长。” 谢辞对她的挑衅置之不理,找准时机,在闪避过骷髅的下一次攻击后,灵活地跃过骷髅的手臂,向义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司隗的面色阴晴不定,指挥骷髅道:“拦住他!” 楚绾绾看着她的神情,心中突然有了猜测。她一直守在义庄,不许他们接近,莫非是因为义庄里有对她极重要的东西? 一件让她心魔难消、执念于此、不肯转世投胎的东西。 骷髅虽然力大无穷,毕竟行动笨重,谢辞的身形眨眼间没入义庄,看不见了。 司隗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咬牙下了决心:“把那地方给我毁了!” 对她来说,毁了义庄,她再慢慢去废墟里找那东西就是,但要是被谢辞拿到用来要挟她,这可就难办了。 骷髅得了命令,一记重击向义庄那颓败的茅草屋顶劈去。 楚绾绾眼睁睁看着,那摇摇欲坠的屋子瞬间坍塌,激起一阵不小的尘烟。 在司隗满意的轻笑中,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弹奏的手茫然地垂落下来。 谢辞……死了吗? 树下,活尸们见她在上面纹丝不动,又想了一个新的办法。他们一刻不停地冲撞着这棵树,似乎是要把它撞断,好让她坠落下来。 在这腹背受敌的局面里,她孤单地闭上了眼睛。 谢辞,如果你还活着,就来见我吧。 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义庄的烟尘散尽时,一把剑从废墟中直直伸了出来,随即是一只握剑的手。 谢辞满面尘灰,从重重废墟间挣扎而出。在猛烈咳嗽的同时,他勉力撑起身子站了起来,鲜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上。 他看起来是平日里从不曾有过的狼狈,落在楚绾绾眼里,觉得欣慰又酸楚。 司隗没料到谢辞还能生还,或许是她低估了谢辞的修为。目前还不能肯定谢辞是否拿到了那东西,她决定下死手,最为稳妥。 剑锋所至,谢辞没有闪避,而是反而跃上了那把重剑,沿着骷髅只余骨架的手臂,冲向了司隗的方向。 电光火石间,司隗五指成爪,穿透了谢辞的左臂,而谢辞右手所持的黑剑,也横在了司隗的脖颈边。 司隗掩面轻轻笑了:“这位小道长你是不是忘了,我是鬼,鬼是没有实体的。你这样把剑横在这里,对我来说可是毫无威慑力哦~” 何况黑剑双边封刃,剑尖磨平无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威胁。 谢辞的眼中闪过转瞬即逝的杀意,将手中黑剑向前挪了半分。 司隗雪白的颈子瞬间多了一道细小的伤口,流出的却不是血液,而是黑色的阴气。 惊骇之下,司隗迅速捂住伤口,避免阴气继续散溢。 与活人使用灵力修炼不同,鬼族阴灵都是使用阴气修炼,体内阴气越少,修为越低,因此对来之不易的阴气格外珍视。 司隗再开口时,神色郑重了许多,全然没有了之前的轻佻:“你想做什么?” 谢辞示意她看向楚绾绾的方向:“让他们停手,我的人安全了,你才会有命在。” 司隗反问道:“若是我不答应呢?” 谢辞不答,鲜血顺着他的衣袖滴落。他摊开左手掌心,好让司隗看清楚他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颗舍利,不知为何被供奉在义庄。此刻沾染了谢辞的血迹,隐隐透出一种妖冶。 司隗面色大变,伸手就想去夺,却扑了个空。谢辞早料到她有此举动,先她一步收回了手。 司隗咬了咬牙,只一挥手,那些活尸都呆立原地,静止不动了,楚绾绾这才松了一口气。 见暂时应该没有危险,她偷偷溜下树,向谢辞身旁跑去。 司隗也收了法象,和谢辞落到地上。没了法象的加持,那骷髅不过是正常身高,并不可怖。 离得近了,楚绾绾才发现,骷髅的骨架并不对称,就好像是东拼西凑了一具身体,再把它塞进这战甲里面。 见她在打量那骷髅,司隗道:“不错,这一具乃是诸多阵亡将士的遗骨拼凑而成。战场厮杀惨烈无情,又年深日久,拼成一副已经实属不易了。” “至于这战甲真正的主人,他唯一的遗骨如今就在你手上,请你还给我。” 司隗的态度和之前判若两人,连“请”字都用上了,谦卑的语气让楚绾绾觉得十分痛快。 谢辞忽然道:“你既然把他挫骨扬灰,何必非要留下一点作为执念?” 20、心魔难消(二) 楚绾绾没有想到,谢辞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司隗如此重视这块遗骨,说明她十分在意这人,又怎么会将他挫骨扬灰? 她贴近谢辞身边,悄声道:“你没搞错吧?无论怎么说,看起来也不像……” 谢辞的回答干脆利落:“这遗骨曾受阴火灼烧,上面盘绕的阴气,与她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由此看来,司隗果然脱不了干系。如今义庄内只剩下这块遗骨,不见其他骨灰踪影,想必是被她丢弃,再也寻不见了。但她究竟为何,会有如此矛盾的举动? 谢辞提起这事,司隗的目光陡然变得幽怨,恨恨道:“你懂什么?” 只这一句,其他的却是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到了现在,楚绾绾已经明白,司隗便是自己所寻找的恶鬼相。恶鬼之所以为恶,不肯往生,多半是因为心有执念,若是能化解她心中的怨气,应该就能成功收服。 楚绾绾与谢辞对视一眼,谢辞点了点头,她才大着胆子问道:“你把这些活尸召唤过来,究竟想做什么?” 这倒不是什么不能回答的问题。 司隗撇了撇嘴,眸中透出寒意:“不做什么,不过是先勾了这些人的魂魄,再以魂魄为饵将身体拘过来,这样战甲上附着的器灵就可以操纵活尸,我便有了一支活尸军队。” “但活尸毕竟只是无主身体,容易损毁,到时候我再放出他们的魂魄。魂魄失去身体无法还阳,愤怒之下化为厉鬼为我所用,如此才算利用彻底。” ……这还叫不做什么? 楚绾绾硬着头皮,继续问她:“你……你要一支军队做什么?” 司隗沉默了一瞬,突然指着那义庄道:“你们可知,这里原来是什么地方?” 楚绾绾摇了摇头,听司隗的意思,这里在成为义庄之前,还曾经有其他故事? 司隗讽刺地笑了:“我早就说过,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根本不会有人记得。” “这里在很久以前,曾是供奉一位将军的神庙。传说他功勋卓著,曾为了此地百姓死战不退,最后连遗体都没能找到。” “人们感念他的恩德,就以他的战甲立了一座衣冠冢,又将其余将士的遗骨收殓埋在此处,日夜香火供奉。” “只是年深日久,传说终于湮没在历史尘埃中,这里再也无人问津。” 谢辞忽然问道:“但传说不全是事实,对吗?” 楚绾绾也有此疑惑,如果一切如传说那般,司隗又为何会在这里? 司隗点头道:“当然不全是。他的确算是为天下苍生而死,只是——是我亲自下的死手。” “杀他的时候,我痛快极了。那一日天上落了红雨,像是混在一起的血和泪,为我大晟皇族陪葬!” 谢辞终于了然:“司是大晟国姓,想必你口中所说的将军,就是那位著名的‘叛臣’纪昭了。只是没想到,原来大晟亡国之时,竟还有一位公主。” 据史书记载,五百年前,北汉入侵大晟,大晟君主昏庸,国力空虚,只能节节败退。 纪昭作为大晟最倚重的上将军,在兵临城下时主动开城投降,让北汉兵不血刃灭亡了大晟的同时,也尽可能保全了大晟的百姓。 舍一国而保一城,也是后世对纪昭最大的争议。 有人认为他既然忠于大晟,应该以身殉节,如此降敌德行有亏;也有人认为他明判形势,以护佑苍生为先,实在是慈悲心肠。 但他当时究竟是何想法,已经不得而知,只是功过任由后人评说。 大晟灭亡后,纪昭不知所踪,没想到最后竟然落得如此下场。 可那时司隗已经化为厉鬼,她又是怎么死去的? 提起这件事情,司隗就显得无比烦躁。她看起来在努力回忆,却只是徒劳。 纪昭率众开城出降时,捧着装有虎符的玉匣,虽是败军之将,却无损于他迫人的气势。 他目光明亮,低声宽慰司隗:“自今日起,大晟不复存在。但公主可以作为普通人,好好地活下去。” 记忆的画面在眼前闪回,她却始终抓不住自己想要捕捉的那一瞬间,终于自暴自弃道:“大抵是殉国了吧,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数百年过去,唯有纪昭死在眼前的一幕,深深地刻在她的脑海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去。 他倒在她的面前,再次匍匐在她的脚下,于无尽痛楚中,勉力维持一如既往的温和模样。 “若能解公主心头之恨,臣愿以死谢罪。但若重来一次,臣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自那以后,魔障滋生。 楚绾绾问道:“你既然心愿已了,为何不入轮回呢?” 司隗的面目狰狞起来:“为何要入?我就是要他曾经守护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化为焦土,来证明他以前的选择是多么愚蠢!” 楚绾绾瞠目结舌:“可、可他已经死去好多年,大晟也早就亡了。” 司隗面色不善地瞪了她一眼,但碍于脖颈边还架着谢辞的黑剑,不好发作。 谢辞却缓缓道:“纪昭遗骨既然能够化为舍利,说明他心怀慈悲,佛缘深厚,极大可能已经再世为人。” 楚绾绾心念一动。 按谢辞的说法,有没有可能,纪昭的转世就是四相中的慈悲相?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心里打定主意,好声好气劝慰司隗:“与其迁怒他人、滥杀无辜,不如找到纪昭的转世,向他问问清楚当年的事。” 司隗冷冷道:“那舍利是件佛性之物,我虽然持有,却无法近身,想要找到纪昭谈何容易?” 楚绾绾见她毫无防备、已经上钩,继续循循善诱:“我可以帮你找。你若是不相信,就与我订立契约,寄居在四相琵琶内,时刻监督我履行承诺。” 说完这话,楚绾绾有些心虚,几乎不敢看她。 片刻宁静后,她突然感受到额间一股凉意,一缕阴气从司隗的指尖逸出,没入楚绾绾的身体。与此同时,楚绾绾额间红光一闪,生成了一簇凤凰花的火红印记。 司隗抬眸看她,声音终于含了笑意:“你说得不错,他转世一次,我便杀他一次,让他生生世世不得好死,我更痛快。” 说完便消散形体,重新化为黑气进入了四相琵琶内。 楚绾绾有些无奈,自己只是让司隗问清楚事情的真相,可没让她再杀纪昭一次。罢了,若是到时候纪昭有生命危险,她再想办法出手相救就是了。 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司隗的声音自琵琶内传来:“对了……若是我发现你故意耍我,有心偏私纪昭,我第一个先杀了你。” ……她应该不会读心术吧? 没了司隗的束缚,战甲上的器灵无人操纵,纷纷平静下来,被拘的魂魄也在缓缓回归身体,想必过不了多久,这些活尸就会全部清醒过来。 夜半的义庄还是有些阴森,楚绾绾也是好心,想在活尸魂魄归位前,以乐音驱使他们离开,可手刚抚上四相琵琶,就感到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住向后跌去。 一双手从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将她松松地圈在怀里。 她扶着谢辞骨节分明的手,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之前弹奏聚灵调,耗费了大量灵力,她现在也是有心无力。 见她无碍,谢辞便松了手,将纪昭遗骨递给楚绾绾,她虽然有些怕,还是伸手接过。 那遗骨上还有谢辞的血迹,她手上动作一顿,向他的方向望去,就见鲜血依然沿着他的左手指尖滴落下来。 这人连伤口都不处理一下,从没见过比他更不爱惜自己的人。 从司隗消失开始,谢辞便没有和她说话,仿佛是故意冷落她似的。 她有心提醒,又怕自讨没趣,觉得还是自然些比较好:“你受伤了,要不要包扎一下?” 谢辞背对着她,头也不回,清瘦的背脊挺得笔直,冷冷地丢过来一句:“不用你管。” 果然,如果她觉得谢辞生气了,那他就肯定是生气了。 她将遗骨用一根细线穿好,挂在脖子上。遗骨洁白如玉,看上去只是一件普通饰品。若是遗骨遇到纪昭转世产生异动,她便可以第一时间知道。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谢辞遗世独立的背影,悄悄地叹了一口气。 她当然知道他在生气什么。虽然她自认为是为了他好,却实在是心虚,毕竟自己给他下药也是事实。 何况漆黑无人的义庄,呆若木鸡的活尸,以及一言不发的谢辞,这个场景配置真的让人很难开口。 无声的尴尬中,她决定先说点别的,活跃一下气氛。 “说起来,还好你刚才来得及时,我还是要多谢你。” 谢辞转过身来,冷不丁冒出一句:“遇到危险的时候,为什么不喊我的名字?” 他走近几步到她面前,继续问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喊吗?嗯?” 楚绾绾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如果自己实话实说,搞不好会换来谢辞的一通嘲笑,笑她明明修为不高,还挺自信。 就在她犹豫的同时,谢辞却好像放弃了追问。 “罢了……以后不必喊了,我一直在你身后。” 他微微垂着头,清冷的月色映得身影越发落寞。 “只要你回头,就能够看到我。所以……以后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 21、心魔难消(三) 明明自己是为了让谢辞安心养伤才独自前来,怎么在他看来,就成了抛下他一个人? 楚绾绾觉得,他的想法属实是强词夺理了。但眼下她最好哄着他,也只能哄着他。 于是她举起右手,对谢辞示意:“我答应你。你也可以像司隗一样,与我击掌为誓。” 她的手臂很细,衣袖顺势滑落下来,露出一截霜雪似的皓腕。 谢辞盯着她雪白的手腕看了一会儿,没有动作。 楚绾绾心下懊恼起来。她怎么忘了,以谢辞的性格,大概是不屑于这种简单幼稚的约定吧。 她正要讪讪缩回手,谢辞却突然伸出手,在她的掌心轻轻一拍。 他的手比她大上一些,修长而白皙,合拢五指时,可以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在这略带阴森凉意的夜里,是令人贪求的温暖。 谢辞收回手,又转过身不去看她。但她能够感觉到,他周身紧绷的气息在一点点消散。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想来谢辞是不会再与她计较、提什么算账的事情了。 但她这人偏偏又喜欢逗他,毕竟抓到谢辞的破绽也是件难得的事,于是故意凑到他面前,想也没想,逗弄的话语就脱口而出。 “你刚才对司隗说‘我的人’,我是你的人吗?” “那你要不说说,我是你什么人?” 无星无月的夜里,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带着促狭的笑意,落在谢辞的眼中,比星辰更加璀璨,轻易便夺去了他的所有目光。 见谢辞一动不动,楚绾绾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谢辞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向来时路走去,任凭楚绾绾在身后喊叫。 “喂——你就这样走了?” “可这些人才刚魂魄归位,还要一会儿才能醒来啊!” “等他们清醒后看见自己在义庄,还不得吓个半死?” “你不留下来解释一下吗——喂!!” 谢辞走得很快,背影迅速缩小成豆大的一点。一阵阴风吹过,楚绾绾跺了跺脚,向着他的方向追去。 留她独自待在原地,别人还没吓死,她就先吓死了! * 楚绾绾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快要亮了。她困倦不已,索性还是如原先一般,趴在桌上倒头就睡。 等她醒来时,果不其然又被挪到了床上。 谢辞不在房内,她看了看自己身上衣物,没有发现血迹,想必谢辞已经给自己包扎过了。 她打着哈欠下楼去,只觉得今日客栈门口喧闹非常,看来恶鬼事件解决后,掌柜的生意很好。 再一看,原来是谢辞站在门口,被众人团团围住。 百姓们一早便知晓,谢辞就是挽救了诸多性命的大恩人,携了许多礼物上门来谢他,口中不断称他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再世。 谢辞立在中间手足无措,看到楚绾绾时,无奈地递了一个求助的眼神,仿佛在说:“快来救我。” 楚绾绾知道他不善于应对这种局面,心里乐开了花,故意冲他眨了眨眼睛,暗示道:“求我。” 他收回目光,仿佛没看见一般,果然还是那个不轻易受制于人的谢辞。 逗也逗够了,这么多人围在门口,也影响掌柜的做生意。楚绾绾主动钻进人群里,发挥起社牛小太阳属性,总算把人应付得差不多了。 这之中不乏有七夕那日做过谢辞生意的,便要把银子如数退给他。谢辞连连拒绝,坚持不收,那些人也是识趣的,把带来的礼物全部塞到了楚绾绾怀里,说是谢礼。 人群逐渐散去,两人也终于清闲下来,可依然不断有人上门造访。再待下去,只怕整个镇子的人都要来过一遍。 楚绾绾和谢辞对视一眼,一致决定直接跑路回天元宗。 * 才到天元宗山脚,楚绾绾就开始喊着要休息。她一边喘着气,一边连连摆手:“不行了,我要歇一下。” 这次可真的不是因为她体质弱。他们前脚刚踏出镇子,后脚就被眼尖的人们发现,提着礼物足足追了他们二里地。 楚绾绾觉得,被活尸追的时候也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有时候这朴实的热情还真是让人有些吃不消。 方才从镇子里出来,谢辞就冷着一张脸,此刻听了她说话,就当作没听见一般,径直向山上走去。 只是他速度极慢,好似闲庭信步,始终在离她不太远的位置。 楚绾绾见他这样,小声嘟囔:“骗子,还说什么‘一直在我身后’,明明是一直在我前面吧!” 少年留给她一个不远不近的背影,身姿挺拔如松,高高的马尾束起,发丝在风中飞扬。 听了她这话,谢辞也不能再装作没听见,顿住了脚步。 楚绾绾见他有所触动,见好就收,一鼓作气三两步赶到他身边,攀着他的衣袖不撒手。 “你慢些,若是太快了伤口又崩裂开,我可是会心疼的。” 谢辞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是么?我怎么觉得是有人怕丢了面子,一定要与我同行呢?” 没想到这就被他发现了,楚绾绾打着哈哈,试图敷衍过去:“这也是为了你好嘛。你想想,我与你同去却不同归,那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我与你……不太和谐。” 谢辞的眉心跳了跳,继续向上走去。 楚绾绾还想说些什么,拽着他的衣袖用力一扯,就见谢辞猝不及防地跌落下来。 电光火石间,谢辞下意识地抱住了她。 两个人重重地从石阶上滚落。所幸位置不高,谢辞又用后背护着她,楚绾绾只是很痛,却并没有摔伤。 她撑起身子来,揉着自己摔痛的额头,就看见谢辞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投下一层阴影。 该不是又昏过去了吧?!这身子骨看起来甚至比她还差些。 她小心地伸手,在他衣襟里探了探,入手一片濡湿,想必是伤口又裂开了。 她叹了口气,暗道“非礼勿视”,继续在他身上摸来摸去,终于找到了属于谢辞的那枚传音玉简。 玉简光芒闪烁不停,而谢辞始终未读其中的消息。 楚绾绾在玉简里,听到了苍云的声音。她又惊又喜,对着玉简大声喊道:“苍云师叔!救命啊!!!” * 苍云来得很快,谢辞对此似有所觉,短暂地睁开了眼睛,又似乎无力支撑,终究还是重新闭上。 苍云火急火燎地将他扶起,开始为他输送灵力疗伤。 谢辞昏迷着,他只好问楚绾绾:“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出去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他伤成这样?” 楚绾绾心中千头万绪,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焦急道:“师叔,晚点再说,你先救他。” 待谢辞身上的血止住,苍云将两人带回了天元宗。 到了念明堂外,谢辞竟然自己醒了过来。 他艰难地支起身子,附在苍云耳边说了些什么,苍云点了点头,对楚绾绾道:“绾绾,你先回去,我等有要事与掌门师兄商议。” 楚绾绾有些意外:“可山下的事……” 苍云似乎料到她会这样说,打断道:“无妨,小师弟自会一一禀明。” 如此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谢辞被扶进去后,就在念明堂外守候,眼底的担心渐渐漫了上来。 念明堂内。 清玄坐在上首,谢辞拂开苍云搀扶的手,在清玄面前跪下。 清玄神色复杂地打量着他:“此番你可知错?” 谢辞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第一,不该闯入禁地,强夺四相琵琶,毁坏了神音长老留下的阵法。” “第二,不该将四相琵琶这等难以驾驭的神器送给楚绾绾,她修为不高,催动神器有遭受反噬的风险。” “第三,不该独自带她去寻找恶鬼相,我有伤在身,若未能护她,或导致任何一个无辜之人枉死,我都难辞其咎。” 桩桩件件听在耳中,苍云面露不忍,向清玄求情:“掌门师兄,四相琵琶虽是神器,却也只是器物。如今绾绾平安无事,小师弟救了山下众人,也算功德一件,要不然……” 还没等他说完,谢辞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弟子知错,请掌门师兄责罚!” 虽然嘴上说着认错,谢辞的眼神中却毫无愧悔之意。 清玄缓缓道:“还有一件,你却是忘了说。” “你伤重至此,却有心隐瞒,是忘了师尊临终前的叮嘱? “你先天体弱,受伤难愈,长大成人后才好了一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师尊泉下有知,让我等如何交代?” 谢辞闻言,第一次垂下了头:“劳两位师兄担心,是我的不对。” 清玄见他这样,也不愿再苛责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罢了,既然你已知错,便自行去领罚吧。” 谢辞道:“我自知道心不坚,已生魔障,有负师尊生前教诲。自即日起,我将为师尊守灵一月,清修期间不见外人。” 说完默默起了身,向二人行了一礼,稳住身形后自行离开。 在他身后,清玄和苍云对视一眼,一齐深深地叹了口气。 22、蚍蜉渡海(一) 楚绾绾等在念明堂外,过了许久,终于看见谢辞出来。 他看起来伤势已经大好,与常人无异,不愧是清玄师尊,只需片刻就能治好如此严重的伤。 她走上前去想问问情况,谢辞却对她视而不见,刻意避开了她。 他和她擦肩而过,将她一人留在原地,徒留没有说出口的话,与空气中稀薄的铃兰香气一起消散。 ……又怎么了,话也不说一句,从昨夜开始就怪怪的。 楚绾绾懒得和他生气,转身直接回了自己的卧房。 谢辞走得远了才敢回头,她已经不在原地。 他松了口气,一贯挺直的脊背终于忍不住垮了下来,步履蹒跚着向前走去。 楚绾绾一推开房门,一团雪白的毛绒绒就飞扑过来。 小瓷窝到她怀里,亲昵地蹭着她的手心,数日不见,看起来对她甚为思念。 她不在的时候,多亏了崔秋寒照顾小瓷。如今小瓷去药圃已是熟门熟路,她总该专程去谢一趟人家才是。 她轻抚着小瓷洁白的绒毛,小声道:“还是你乖,比谢辞听话多了。” * 连日来,楚绾绾修炼、吃饭、睡觉,一切如常,心情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谢辞给她的传音玉简已经许久没有亮起,耳边也不再传来他的消息。 偶尔得空,她也会抱着小瓷,去崔秋寒那里坐坐。 小瓷对于崔秋寒已经十分熟稔,见了她便跃上去打招呼,圆球似的小尾巴摇来摇去。 崔秋寒抱起小瓷,却不像往常那样专注于吸宠,而是面带担心地看着楚绾绾:“绾绾,你最近还好吗?” 楚绾绾提起她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我能有什么不好?” 崔秋寒试探着问道:“你和谢辞是不是吵架了?”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楚绾绾面色如常,倒茶的手却微微一顿。 心里有些涩涩的,仿佛有谁在心上不轻不重地研磨碾压。名字在唇齿间缠绵,几欲脱口而出,声音又被悉数吞回肚里。 茶满了,楚绾绾回过神,适时地收了手。她控制得很好,没有一滴泼洒出来,好像她全然不把刚才的问题放在心上。 “我和……他又没什么交集,怎么敢生小师叔的气呢?” 她刻意撇清关系,只换来崔秋寒一声低低的叹息。 “两个人之间如果有误会,还是尽早说清楚比较好。” 楚绾绾每天照常去拈花峰跟随苍云修炼,苍云偶尔会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她,她也只当没有发现。 终于有一天,苍云突然冒出来一句:“你不去看看小师弟吗?” 楚绾绾拨弄着手上的四相琵琶,头也不抬回道:“小师叔日子好得很,哪里需要我去画蛇添足。” 苍云正色道:“绾绾,他现在很不好。况且,他是因为你而受罚的。” 楚绾绾颇感意外:“什么?” “为着你和四相琵琶的事,掌门师兄罚了他二十戒鞭。” 天元宗门规森严,楚绾绾听说过戒鞭的厉害。听闻那戒鞭上满是倒刺,只消抽上一鞭,就会连皮带肉被刮下来,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二十戒鞭,对于有伤在身的谢辞来说,真的不是要他的命吗? 但是想到清玄和苍云平时对谢辞的偏爱,她不太相信这话,只是苍云忧心忡忡,表情不像作假。 她咬了咬嘴唇,斩钉截铁道:“我不会去的。” 第二天,楚绾绾就来到了苍茫山下。 她保证,真的不是因为担心谢辞,而是实在不想欠他人情。就凭他对自己三番两次的冷落,她可不会这么轻易就原谅他! 她确认过四周无人,下定决心,踏入了传送法阵内。 如今还是八月盛夏,苍茫山巅却已入秋,谢辞院内梧桐树的叶子也开始纷纷凋落。只是院中的地上落叶不多,看来时常有人清扫。 楚绾绾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被苍云骗了。毕竟重伤到起不来床的人,是没有那个余力打扫院子的。 她回身就想走,谢辞的声音在背后响了起来:“你来做什么?” 数日不见,谢辞的身形更加清瘦,他着一身素服,冷淡地倚在门边,冲她抬起线条凌厉的下颌。 楚绾绾忽然就打定主意不走了,对他道:“苍云师叔很担心你,托我过来看看。” 谢辞闻言皱起了眉头:“我已经说过,不见外人。” 楚绾绾反问他:“我也是外人么?” 谢辞沉默了一瞬,身子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不等她跟上,他便向屋内走去。 楚绾绾紧随谢辞穿过正堂,来到后院一处僻静所在。不大的房间内香雾缭绕,烛火通明,正中央立着一个牌位,正是宗也长老的灵堂。 谢辞走进灵堂,径直在牌位前的蒲团上跪下。 楚绾绾学着他的样子,在他旁边跪下。但谢辞似乎不想和她在一处,又起身去剪那些蜡烛的烛芯。 楚绾绾努力集中注意力,先对牌位行礼,以表示对逝者的尊敬,又在面前的香炉中上了三炷香。 做完这一切,她才凑到谢辞身边,他手中拿着把小银剪,神情专注,动作轻柔,烛光在他的眼中明灭,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她认真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问他:“你要跟我生气到什么时候?” 谢辞淡淡道:“我没有生气。” “你从山下回来就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我性格孤僻,一向如此。你若是受不了,往后离我远些便是。” 楚绾绾退了一步,觉得面前的谢辞有些陌生。 以往的谢辞就算再冷冰冰,也不会拒她于千里之外,如今她却是没有这个自信了。 “谢辞,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我?” 谢辞没有回答,手上动作却慢了些,烛芯猛然爆开,发出“哔剥”的响声。 楚绾绾这下是真的生气了,如果之前她都可以理解为闹别扭,那现在可就是动真格的了! 她不知道谢辞在逃避什么,只想给他狠狠扣上一顶缩头乌龟的帽子! 她随手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铜钱正面镂刻了花纹,背面则是光滑无痕。 她将铜钱放在手心里,展示给谢辞看:“既然你不肯直言,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今日当着你师尊的灵位,我们交给天命决定。” 谢辞盯着那铜钱,缓缓道:“好,你抛我接。若是正面向上……” 楚绾绾干脆利落地接道:“若是正面向上,我从此不再打扰你。” 谢辞点了点头,楚绾绾向上一抛,看着铜钱直直下坠,落入了谢辞的手心里。 她屏住呼吸,等他揭晓答案的那一刻。 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如果真的是正面向上,自己又该怎么收场? 临时再换攻略对象?只怕天元宗内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嫁给沈翊?……那还是让她直接死了算了。 就在她思考要不要溜去山下重新开始时,系统突然出来横插一杠:“监测到宿主情绪波动,请问是否需要解除任务目标绑定?” 楚绾绾犹豫了一下,敷衍道:“急什么,再等等看。” 谢辞缓慢地拿下了覆在铜钱上的左手,向上的一面平滑如镜,是背面。 楚绾绾松了口气,就跟系统炫耀起来:“看,我就知道没事,不用你瞎操心。” 而谢辞看着那铜钱,也似乎微微愣住,久久没有言语。 楚绾绾知道他最是重诺,言出必行,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命运使然,不得不信。我先走了,你好好想想吧。” 说罢便自行出了门,脚步比来时要轻快许多。 谢辞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手中的碎屑一点点抖落下来。 再一看那铜钱,原来正面的花纹已经被他磨平了,两面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正反。 哪里有什么天命,有的只是他的一念不甘心。 他又回身走到牌位前跪下,看着上面涂了朱漆的名字自言自语。 “师尊……当年入道虽是救我性命的无奈之举,却也是出于我自愿,只因从未料到,会有如今这般局面。” “虽然两位师兄对此事毫不知情,也并未发现端倪,我自己却能感受到,功力已经开始逐步退灭。” “道是无情却有情。弟子今日一念之差,放任自我追随本心,难道真是错了吗?” 清风无言,那灵堂上的牌位也不会回答他。 * 楚绾绾自苍茫山下来,一路心不在焉地踢着脚边的石子,心里念头飘忽而过,如浮云般抓也抓不住。 石子骨碌碌一路往前,却碰到一双锦靴停下了。 那人站在路中间,就挡在她的前方,不闪不躲。 楚绾绾沿着视线向上看去,在认出那人是谁后想拔腿就跑,却被他轻轻捉住。 沈翊早有准备,楚绾绾发觉时,已经困在了他设下的结界中,外界听不到这里的半分动静。 楚绾绾很识趣,知道自己挣扎无效,故意装出一副无辜的神情,打算看看他要做什么。 沈翊的目光透露出热切:“绾绾,你和谢辞还没结成血契吧?” 23、蚍蜉渡海(二) 楚绾绾直觉不妙,下意识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翊上前一步,强硬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身前。 他的手中寒芒闪烁,是一把泛着冷光的薄刃。 楚绾绾没有否认,这已经足够让他兴奋。 “绾绾,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和谢辞不一样,我不会抛弃你,会一生一世对你好的。” ……所以现在外面的传言都是这样?把她描述成一个爱而不得的弃妇了? 楚绾绾内心极度无语,而沈翊自说自话,越来越激动,锋刃抵在她的掌心,眼看就要划开。 天元宗道侣的血契,是以两人心头血为引,缔结的牢不可破的誓约。一旦契成,便是一生一世一双人,除非死别,绝不生离。 办法也很简单,只要结契的两人分别划开掌心,将伤口贴合在一起,以灵力催动特殊的术法,就可以结成一个象征血契的物件。 这物件通常是对于两人来说颇有纪念意义的事物,是由两人的心愿化成,并无规定形态。 眼下她受制于沈翊,既不能逃跑又无法反抗。刀锋贴近皮肤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楚绾绾睁开一只眼睛,就见周围的结界被打开了一个缺口。 那缺口不大,却已经足够伸进来一把剑,不偏不倚正抵在沈翊的心口。 以那缺口为中心,结界由外而内层层崩裂,一寸寸露出谢辞清峻的面容。 他气势迫人,周身灵力汹涌澎湃,半点看不出不久前才受过重伤。 他进一步,沈翊便不得不退一步,而他的剑锋,也半寸都未曾偏移。 走得近了,他有些粗暴地将楚绾绾扯到身后,她轻轻呼痛一声,他马上就松开了手。 沈翊被剑锋所指,却并没有大惊失色,仿佛早就料到在苍茫山动手,一定会引来谢辞。 或者说,今天这一出戏码,原本就是他策划好的。 可他的真实意图到底是什么?莫非他转了性子,决定给她和谢辞做助攻? 楚绾绾想不明白,就见沈翊得意一笑。他拍了拍手,不过片刻,就有数十位弟子上前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只是这些弟子在看到谢辞时,神色却变得古怪起来。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道:“大师兄,你不是说今天要求娶楚师妹,让我们都来为你做个见证吗?怎么……” 怎么谢辞也在? 就在这时,沈翊开口道:“小师叔,我是真心喜欢绾绾。你既然已经放弃了她,还请不要再来纠缠。” 这话仿佛回答了方才的问题。楚绾绾听得青筋直跳,合着如今在外人看来,不光她是弃妇,谢辞也是渣男。 沈翊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倒是又有长进了!可惜这天赋总也点不到脑子上,你说气不气人。 沈翊觉得此计甚妙。他和谢辞虽然不熟,但也有过几次并不愉快的交集,对他清冷的性格多少还是有些了解。 沈翊在赌一个赢面很大的赌局,赌谢辞不屑于为此多费口舌解释。只要谢辞一言不发拂袖离去,楚绾绾在众人瞩目下,自然只能乖乖回到他的身边。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道理楚绾绾自然懂得,何况她更担心的是,与谢辞刚刚缓和的关系又会迅速跌至冰点。 依靠谢辞辩解不太现实,她正要反驳,话已经到了嘴边,就听见身前之人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人都能听清。 沈翊人都傻了,喃喃道:“你说什么?” 楚绾绾看不见谢辞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提高了些声音,说得缓慢而又坚定。 “我说,爱而不得的那个人是我。” 楚绾绾听见这话,比沈翊还要震惊,这还是她所认识的那个谢辞吗? 谢辞在她身前,正好挡住了众人的视线,让旁人看不见她脸上难以掩饰的惊讶。 “绾绾不愿意与我结血契,我也不会强迫她。” 他双眸紧紧盯着沈翊,一字一句道:“不要把我,和你,相提并论。”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纠缠下去也没有意义,沈翊越过谢辞,问他身后的楚绾绾:“绾绾,你既然不选他,那可以考虑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啧,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只能感动自己,狗都不要。 楚绾绾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就算我谁都不选,我也不会选你。” 沈翊的眸光黯淡下来。他没再说什么,直接拂袖离去,徒留其余的人在原地面面相觑,终于也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楚绾绾松了口气,对谢辞道:“多谢你替我解围。只是……你也不必那样替我说话,毕竟我……” 她其实真的很愿意和他结血契的好吗!直接一劳永逸完成任务。 谢辞侧过身来,她才发现他的耳根悄悄红了。 少年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得的慌乱和窘迫,迅速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说话都有些支支吾吾:“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就踏入了传送法阵内,迅速逃离了现场。 ……他心虚什么?不是说不见外人吗?刚才还跑来见了这么多人,大概是怕受罚? * 不过几日过去,天元宗内又传来一个消息。 据说西方海外的瑚川仙岛上,突然有异光冲天而起,直射云霄,连隔海相望的陆上,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往往这种天降异象,都意味着有不世出的宝物即将现身。当然,楚绾绾是不信这些的,她觉得更有可能只是天上掉了块陨石下来,被迷信的人们传得神乎其神而已。 清玄得到消息,和众位长老商议一番,便决定派部分弟子前往试炼,寻觅机缘。 楚绾绾本来不想去的,她正要委婉地解释,自己还是愿意在宗门内清闲度日,苍云就抛过来一个相当诱人的条件。 “绾绾,你的修为我们都清楚,此行颗粒无收也无所谓,要紧的是可以出海去玩!这个机会可是我向掌门师兄争取来的,还不快谢我?” 楚绾绾不觉失笑:“师叔,您为什么不自己去?” 苍云一脸怨念:“还不是掌门师兄不让我去!说什么我只会顾着玩,明明就是对我有所误解!你去了那边,别忘了给我捎带些特产。” 看他委屈的样子,楚绾绾心想,不得不说还是清玄师尊最了解他。 为确保诸位弟子性命无虞,本次试炼分为两人一组。偏偏到楚绾绾这里,只剩下她自己一人。 沈翊自然也是去的,看到她落单,便有意过来和她一组。 楚绾绾抱紧了怀里的小瓷,小瓷感受到她的不安,冲着沈翊龇牙咧嘴,凶狠的样子让他略有踌躇,终究还是没上前。 她环视四周,在角落里意外发现了谢辞的身影。 谢辞独自抱剑靠在树下,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仿佛在出神,并没有发现楚绾绾的存在。 楚绾绾担心被他拒绝,也就不大想上前去询问他组队的事。她逗弄着小瓷,握着它的前爪道:“我们两个一队好不好?小瓷一定会保护我的对不对?” 小瓷“嗷呜”叫了两声,好像在应和她的话。不同于在外人面前的生人勿近,小瓷在她面前,一直是那个毛绒绒的雪团子。 时辰到了,众人先到镇子旁的渡口,然后走水路前往瑚川仙岛。 瑚川仙岛所在之处为回音寺的辖制范围,这次的消息也是由回音寺广而告之。回音寺一向弘扬佛法,以泽被苍生为先,对于此等宝物并不藏私。不仅如此,还慷慨派出船只帮助各门派弟子渡海。 此刻,回音寺的“船只”缓缓在天元宗弟子的面前显露真容——竟是一座规模不大的小岛。岛上花草奇石无一不有,一派生机盎然,只是回音寺如何做到驱使岛屿在海上航行呢? 众人都上船后,那“小岛”便开始向瑚川仙岛的方向迅速移动。楚绾绾抱着小瓷蹲在岸边,对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发呆。 快要靠岸时,“小岛”突然猛地一震,楚绾绾的腿早已蹲麻了,在外力冲击下,猝不及防就跌进了岸边浅海里。 她在冰凉的海水中不断下坠,眼看自己离头顶的天光越来越远。 在她失去意识前,一只手坚定而用力地握住了她。 楚绾绾从昏迷中醒来,眼前的景色并不熟悉,但能清晰地感受到充盈的灵气,正是一处洞天福地,想来她阴差阳错,漂流到了这仙岛之上。 不,不对,明明是有人将她带出水面,那感觉再熟悉不过,像是…… 不远处,有一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着一身月白僧袍,面容温和,气质清润,虽然只是位少年,却又隐隐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五官本也说得上俊逸,只是那一双乌黑的眼瞳里没有神采,似乎是看不见的。 佛子听见她醒来的动静,向着她所在的方向缓步走来。 随着他的接近,楚绾绾颈间的遗骨瞬间光华大盛,流转不停!与此同时,四相琵琶中司隗的魂魄也躁动起来。 眼前这人,就是纪昭的转世? 24、蚍蜉渡海(三) 那佛子走到她面前站定,微笑着向她伸出手,试图帮她起身。 他面上一派柔和慈悲之相,楚绾绾却不敢同他过分亲近。 只因司隗的阴气在她体内流窜不停,时刻提醒着她与纪昭保持距离,不要挑战司隗的耐心。 楚绾绾很客气地答道:“不劳烦大师了,我可以自己起来。”说罢便拍拍身上的土,自己站起身来。 那佛子也不恼,只是淡淡收回了手,神情依旧温和:“不敢,在下法号寂朝,只是回音寺一位无名小僧而已。” 果真是纪昭,连姓名都是同音,不带改变的。 楚绾绾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似有所觉,答道:“施主不必惊讶,小僧确实是天生的眼盲,不能视物。” 她没料到他感官如此敏锐,再开口时就带了些歉意:“抱歉,是我失礼了。” 寂朝摇了摇头,或许是被人打量得多了,似乎对此毫不介意。 司隗通过那一缕阴气,在楚绾绾的脑海中同她说话。 “纪昭已经现身,我什么时候可以动手?” “……他都是盲人了,还看破红尘已经出家,你要么……” “放他一马?你想都别想!” 楚绾绾额前凤凰花的印记忽明忽灭,她突然很庆幸寂朝并不能看见。 寂朝见她久不言语,双手合十,主动开口道:“小僧到这里时,道友便已经在此处了。” 楚绾绾这才意识到,自己明明是从水里上岸的,却浑身清透干爽,没有半点淋湿的迹象。 她想起小瓷,小瓷是潮生兽,生性怕水,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还没来得及唤它名字,小瓷就从她衣襟里探出头来,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将小瓷捧在手心里细细端详,它看起来没有受伤,白色的绒毛也干燥而蓬松,只是精神不是太好,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水是不可能这么快蒸发的,那必然是有人处理过。她捧着小瓷,问寂朝:“佛子可知是谁救的我?” 寂朝遗憾地摇了摇头:“小僧实在不知,无法帮到施主。” 罢了,不知道也无妨。她心中隐隐有个猜想,却不敢也无法确认。 楚绾绾想起自己跌落水中的缘由,对那航行的小岛生了好奇:“说起来,回音寺一直是用小岛在海上摆渡吗?” 寂朝微微一愣,随即笑了:“其实不然。那并不是什么小岛,乃是这瑚川仙岛附近孕养的灵龟,平均每只都有百余岁。潜在海中不动的时候,龟背像一小块陆地,吸引了不知内情的飞禽走兽,久而久之便成了现在这样。” 原来如此,怪不得当时会剧烈震动,原来是灵龟速度太快,一头撞上了瑚川仙岛,连带着把楚绾绾也甩下了龟背。 寂朝继续道:“道友也是这次来瑚川仙岛寻宝的吧,是哪一家宗门弟子?” 楚绾绾这才想起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天元宗弟子楚绾绾,幸会。” 天元宗和回音寺的关系一向要好,往来诸多,寂朝便道:“施主独自一人,若不介意的话就与小僧同行。” 他顿了一顿,补充道:“小僧虽然眼盲,但对这瑚川仙岛极为熟悉,不会成为拖累,施主不必担心。” 他既然如此说了,若自己再拒绝,未免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于是楚绾绾欣然接受,而司隗也对此十分赞同:“把他诱骗到僻静之处,再让我出场,如此甚好。你也难得聪明一回。” 拜托,她才不是那种诱拐犯好吗?! 楚绾绾起初想着寂朝目不能视,刻意放缓脚步,让他能跟上她的步伐。可寂朝步履轻快,行动敏捷,竟看不出半分眼盲的样子。 如果不是试探过,她甚至都要怀疑,他的眼盲是装出来的。 两人一路前行,并未觉得景色有异,直到楚绾绾突然看到,大约十丈外的地方,有什么光芒在闪烁。 她引着寂朝向那处走去,离得近了,才发现是一件仙器散发出的光芒。 那仙器是一幅漂在半空中的彩色画卷,但画卷上的景色人物并非静止,而是循着自己的轨迹发生变化,就仿佛是真实地生活在画卷中一般。 她觉得惊奇,将看到的景象和寂朝说了,寂朝念了句佛号,对她道:“施主,这里就是那冲天异光所在,看来你与这仙器缘分不浅。” 不是吧?所谓的各门派弟子夺宝试炼,竟然被她误打误撞捷足先登,不合适吧? 楚绾绾有了四相琵琶,对这仙器的兴趣实在不大,就开口道:“佛子,这仙器也是你我二人一同发现的,不如就交由你保管?” 寂朝道:“施主,我天生眼盲,要这画卷又有何用呢?” 楚绾绾倒是忘了这茬,挠了挠头:“也对,那我就不客气了。” 寂朝做了个“请”的手势,楚绾绾走上前去,那画卷似乎感知到有人走近,在她面前缓缓展开,现出真实的模样。 画卷包罗万象,人物众多,楚绾绾在人海中,眼尖地发现了一处异样。 那是一个怀抱琵琶的女子,容貌和她颇为相似,她不自觉就伸出手抚上那画卷,想看得更清楚些,掌心却不慎被它锋利的边缘割伤。 指尖触碰到的一刻,手上的血滴也意外融入画卷。画卷突然幻化成漩涡,爆发出极强的吸力,将她牢牢锁在原地,无法挣脱。 一念之间,楚绾绾突然明白了,她冲寂朝大喊:“你是故意引我来这的?” 寂朝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笑意:“施主怎可这样说,小僧对此全不知情呢。” 不知情还不上来救人,这话鬼才相信!寂朝拢起袖子静立一旁,摆明了是打算袖手旁观。 就在她要被吞没的瞬间,有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自不远的地方迅速赶来。 谢辞冲在前面,即使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他依然看不出半分狼狈。只是脸上焦急的神情,与她独自面对司隗那夜一模一样。 沈翊落后他一个身位,因为修为不如谢辞,上气不接下气,追赶得非常辛苦。即使如此,他也勉力而为,没有放弃。 怪不得她总是觉得附近有人跟着,原来还不止一个人。 不过片刻,谢辞就到了画卷前,他一跃而起,想握住楚绾绾的手,将她带出画卷。 楚绾绾也抱着希望,向他伸出了手。 即将触碰到时,画卷周围生成一层结界,将谢辞生生阻挡在外,巨大的冲力将他弹了出去。 他落在地上,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抽出惊蛰就要将结界劈开斩碎。 寂朝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谢施主,天机图此等宝物,毁坏了岂不可惜?何况即使你强行破开结界,也有可能伤到楚施主。” 原来这画卷叫作天机图,寂朝这下可不能再说,与此事毫无关系了。 谢辞顾及楚绾绾的安危,思量片刻后,将剑横在寂朝的脖颈前:“果然是你一手安排,快把天机图收了,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 寂朝无神的双眼对着楚绾绾的方向,他缓缓道:“天机图一旦开启,无法停下,除非被困其中的人主动破了术法。” 见他不像撒谎,谢辞换了个问题:“那我如何才能进去?” 楚绾绾自顾不暇,一边与天机图的吸力抗争,一边对他大喊:“谢辞!你是不是傻了!你进来有什么用?” 谢辞进来,不过是多被困一个人而已。 沈翊和谢辞做了同样的尝试,也以失败告终,一时间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寂朝身上。 寂朝道:“以人的精血为引,可以暂时打开天机图的通道,不过一瞬以后又会再度关闭。” 沈翊踌躇的片刻,谢辞已经收剑,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再次突破结界的瞬间,天机图异光突起,毫不留情地吸食着谢辞的血液。楚绾绾眼看着他的面色一寸一寸苍白下去。 她焦急地让他停手,他却仿佛没有听见,在掌心上添了第二道伤口。 天机图的结界终于出现了裂缝,谢辞的一只手终于得以进去,寻到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那感觉非常熟悉,就像溺水之时有人紧紧牵着她,将她向上带出水面。 她想起来了,坠海之时看见的面容。 不是别人,正是谢辞。 从来都是他,也只会是他。 她感觉眼眶热热的,索性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任自己被他的气息包裹。 感受到自己胸前衣襟漫开的湿意,不同于以往的礼貌和疏离,谢辞第一次,伸手紧紧抱住了她。 他非常用力,楚绾绾在他怀里,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上,对她说:“有我在,不要怕。” 感受到少年炙热的心跳,她也伸出手,缓缓地回抱住他。 两人掌心的伤口相贴,楚绾绾感受到,灵力在不受控制地向伤口涌去。 她的心也随之跳得很快,似乎有什么正在生根发芽,亟待破土而出。 两人身影被天机图吞没的瞬间,寂朝指尖一勾,黑气自楚绾绾身上逸出,落在他身前,化成司隗的模样。 “公主,好久不见。” 司隗见了他,却没有立刻动手,反而谨慎地问道:“你看得见我?” 寂朝低低笑了:“公主,我这种天生眼盲,反而是开了天眼的,又怎么会看不见你?” 何况,即使他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他也永远不会忘记司隗的样子。 司隗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寂朝压制。她是厉鬼,对上佛法本就吃亏,只能恨恨地瞪着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寂朝扫了一眼跌坐在地的沈翊,摇了摇头。 有时候,错过一瞬,就是错过了一生。 这个道理,他懂得,司隗也懂得。 他向司隗伸出手,蛊惑一般地耳语道:“如今他二人血契已成,公主想不想看看,若是换了身份和经历,又是一番什么光景?” 楚绾绾会不会穿越人海,一次又一次地找到谢辞? 谢辞会不会与自己对抗,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爱上她? 司隗闭上眼,良久才淡淡道:“你真是恶趣味。” 25-30 第25章 掌上芙蕖 楚绾绾在一片黑暗中不断下落,身体轻飘飘的。 那黑暗似乎没有尽头,她被身边人护在怀里,鼻尖满满都是熟悉的铃兰香气,让她安心。 一阵困意突然袭来,她有些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耳边渐渐传来丝竹之声和觥筹交错的响声,周围环境变得十分嘈杂。声音越来越大,她皱起眉头,缓缓睁开眼睛—— 四周看起来像是个酒楼的雅间,空间不小的包厢内,摆放了数张桌案,桌前坐着几位穿金戴银的富贵公子,身旁环绕着一群莺莺燕燕。 满屋子都是浓重的脂粉气,熏得有些呛人。美人们调笑着不停劝酒,那些公子来者不拒,满饮了一杯又一杯。 看着美人们身上为数不多的布料,楚绾绾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衣着。 粉红色的纱衣薄薄一层,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透出下面白皙滑腻的肌肤。襦裙则只把腰身束起,越发显得身姿曼妙,纤腰不盈一握。 这这这看起来不是普通的酒楼,而是青楼吧! 衣着也太暴露了,好社死,楚绾绾绝望地想。 本来她正在不远的帘幕后,随其他乐师一同奏乐。此刻琵琶声戛然而止,吸引了在场众人的注意。 坐在上首的公子手一指她的方向:“怎么回事?你!出来给我们看看!” 想必今日宴席就是由这位做东。楚绾绾还没搞清楚如今周围的状况,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简单的道理她还是懂得。 只这片刻,外面的人已经不耐烦了,纷纷叫嚷起来。 “怎么还不出来!快点啊!” “就是,一个弹琵琶的小娘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迅速撕下纱衣的下摆,将轻纱蒙在脸上遮掩住面容,抱着琵琶出去见礼。 她学着凡俗女子的样子福了福身:“奴家见过各位公子。” 见她竟然戴着面纱,众人发出一阵不小的嘘声,开始起哄让她摘下面纱,露出真容。 楚绾绾胡扯了一个借口:“……奴家貌丑,入不得各位公子的眼。” 那上首之人似是不信,招手让她再上前来。 走得近了,楚绾绾才发现,他有着与沈翊一模一样的面容。 ……不能吧,她怎么记得当时只有她和谢辞一起被卷入了天机图?莫非沈翊后面自己主动进来了? 趁她出神,那人擒住她的手腕,将她向怀里一拉。 她猝不及防失去了平衡,情急之下连忙抓住桌案一角支撑身体,才没有离他太近。 他还嫌不够,伸手就要去摘她的面纱,手即将触到的一瞬间,楚绾绾心下一惊,火速旋身闪避开去。 只是这身纱衣行动实在不便,那人的手扯住她的衣袖用力一拽,只听“呲啦”一声,纱衣裂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露出她圆润小巧的肩头。 ……不光行动不便,质量还这么差。 皮肤裸露在空气中,凉意让她起了一层颤栗。 楚绾绾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冷汗直冒。 无边春色近在眼前,那人的眸色深了深,还没有进一步动作,门口就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有人一脚踹开了房门,两扇门重重地倒在地上,烟尘散尽后,是一张清贵俊逸的面容。 是谢辞? 但眼前之人看起来比他年纪小些,略带苍白的病容,以及通身矜贵的气质,却又与谢辞有所差别。 他一身玄色衣袍,衣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精美的花纹,虽然已经是春日,却依然披着兔毛滚边的披风,衬得一张脸七分俊朗,还有三分……可爱。 只是他面上戾气横生,全然不像平日里谢辞温和疏离的性格。 谢辞阴沉地扫视全场,不知为何,在场的人似乎都很怕他,一时间鸦雀无声。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楚绾绾裸露的肩头上,瞳孔缩了缩。 下一秒,他大踏步上前来,冲着那酷似沈翊的人,当胸就是狠狠一脚。 “小爷的女人,你也敢动?”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小爷,是谢辞自称?小爷的女人,是指她? 完蛋了,这一定是在做梦,还是个噩梦。 不过这噩梦还怪逼真的。不管了,闭上眼睛再睁开肯定就能醒来了! 楚绾绾闭上眼睛,突然感觉什么落到了自己身上,随即身子一轻,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失重的感觉吓得她立马伸手,抱住了身边人的脖颈,然后明显感觉到他身子一僵。 她再睁开眼,谢辞的面容近在咫尺,他微微皱起眉头,似乎不满于被她抱住,一双眸子满是淡漠。 对上他不带感情的目光,楚绾绾缩了缩,打算默不作声地把手撤回来。 谢辞瞪了她一眼,抱着她的手稍稍用力,有些凶狠地对她道:“再乱动就把你扔下去!” 此话一出,楚绾绾乖乖待着,一动不动了。 他这才看起来满意了些,正要向外走去,却有声音从背后传来:“谢九,不过区区一个琵琶女,你也要和我抢?” 看着那人被其他人搀扶起来,谢辞高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和你抢?你配吗?” “沈翊,只要我想,整个陈郡都在我掌控之中。从来没有我得不到的东西,这之中自然也包括——你的脑袋。” “我劝你好自为之,不然哪天我心情不好,只怕有的人会倒大霉。” 说罢他抱紧了怀中之人扬长而去,徒留沈翊立在原地,双手紧握成拳,又缓慢松开。 楚绾绾身上裹着谢辞的披风,那披风用料极好,穿起来柔软而轻薄,非常舒服。她的小脸被兔毛围了一圈,又因为受了欺负,眼睛红红的,看起来更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谢辞低头扫了一眼,正对上她泛着雾气的眼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离那房间远了,谢辞依然在往前走,楚绾绾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谢辞,你放我下来。” 他充耳不闻,只是哼了一声:“直呼我的名讳,你胆子很大嘛。” 楚绾绾来了兴致,开始掰着指头一个个数过来:“那叫你什么好呢?谢公子?谢小九?好哥哥?” 听到后面,谢辞猝然停步,红晕从他的耳根一点点漫了上来。 楚绾绾勾了勾手,将他向下拉了拉,与自己距离贴得更近,在他耳边轻声低语,尾音都带着撒娇的意味:“好哥哥,放我下来。” 谢辞连忙把她放了下来,背过身去,半晌才恶狠狠地道:“别用你那些下三滥的招数来勾我,我可没那么容易上当。” 她心下觉得好笑,故意用手指戳了戳他清瘦的脊背:“怕什么?你明明很喜欢。” 谢辞猛然转过身来,抬手揭落了她的面纱。 红纱飘落,楚绾绾和他四目相对,热意逐渐攀上他的脸庞。 楚绾绾意识到,他并不像自己一般,满怀重逢的喜悦,却像是……第一次见到她。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你不认识我了?” 谢辞摇摇头,又点点头:“不认识,但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像在哪里见过。” 楚绾绾眨了眨眼睛:“在梦里对不对?现在搭讪都不用这么老土的套路了。” 谢辞吃了瘪,只能干瞪着她,突然转身走了。 楚绾绾在他身后喊道:“喂!你去哪里?” “你管我!” “好好好我不管,可你的披风还在我身上?” “不要了!别人用过的东西,我嫌脏。” 楚绾绾默然,这是什么恶劣又傲娇的性格啊喂! 她裹着披风,终于在诸多房间中找到了挂有自己名牌的那一间。 她换了一身相对正常的衣服,起码可以日常穿着,没有那么暴露了。 左右无事,她躺在床上,开始思考今日之事。 遇到的人就是谢辞没错,但似乎他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把她全然忘却了。 四相琵琶仍在她手中,寄居在其中的司隗却不知去向,小瓷也不知哪里去了。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一切还是只能依靠自己。 不对,她还有一个系统! 她尝试着呼唤系统,等了许久,才等来脑海中的回应。 她问系统:“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系统沉默片刻才道:“抱歉宿主,这部分不属于书中内容,我无法回答。” 楚绾绾换了个问法:“那天机图的设定到底是什么?” 系统道:“天机图其实是一件布局阵法的仙器,会根据入阵之人的记忆和经历,还原出人生的更多可能。言下之意,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本来可能成真的选项,只是不存在于现实中罢了。” 楚绾绾想了半天,才似乎明白了一点:“也就是说,这个谢辞与我平时接触的谢辞,会很不一样?” “不错,进入天机图以后,他的记忆会被暂时封印。目前看来,你并没有受到影响,你只需要谨记,一个人无论怎么变化,他都依旧是他。” 楚绾绾低低念着最后一句,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弯小小的红色勾玉,鲜红欲滴。楚绾绾忆起掌心的伤口,去看时却发现手心平滑完整,没有一丝伤痕。 奇怪,可她明明记得…… 算了,不管了,反正这天机图内怪事颇多,也不差这一件。不过天机图营造出的幻境还真是逼真,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 * 谢辞与沈翊争夺楚绾绾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在这里的待遇好了许多。 这几日她也没闲着,这里人多口杂,三教九流都有,方便她明里暗里打听了许多消息。 这香雪阁乃是陈郡当地最大的风月场所,此地的老板名为曼娘,其人妩媚多姿,是个天生的尤物,又有做生意的头脑。凭借灵活的手腕,当地的门阀世家也要对她客气几分。 而当朝皇帝又对这些世家极为仰仗和依赖,世家官衔和爵位几乎是代代相传,地位也无人能够撼动。而陈郡谢氏,便是其中的翘楚。 谢氏一门忠良,又全是美人,子弟皆如芝兰玉树一般,令人称羡不已。 可偏偏到了谢辞这里,就出了很大的岔子。 谢辞作为嫡出的公子,在家中行九。他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出生不久,父母又先后离世,八个哥哥只心疼他,一味偏爱,结果就是让他养成了一副骄矜又喜怒无常的性格。 所以和人当众争抢一个女子,也实在像谢辞会做出的混账事。就连那天他大闹香雪阁,踹坏了两扇门,曼娘也不敢去找他赔。 ……听上去这性子就很不讨喜,怪不得所有人都那么怕他,原来是个混世小魔王,并且攻略难度直线上升啊有没有! 自那日后,楚绾绾也难以找到机会再接近他,天天为此事犯愁。 毕竟委身香雪阁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尽快想办法到谢辞身边去为好。 这日曼娘主动敲响了楚绾绾的房门,倒让她受宠若惊。 她打开房门,曼娘抱着手臂倚在门口,朱唇轻启便有调笑的意味:“聊聊?” 楚绾绾连声道“不敢不敢”,将曼娘迎进房内。 曼娘坐到桌旁,扫视了下屋内的陈设,又将目光挪回她的身上。 楚绾绾垂着头,看起来乖巧宁静,十分讨喜。 曼娘摩挲着手指,想了想才道:“谢府下了帖子过来,下月九公子十六岁生辰,让我这边安排些歌舞助兴。” 她又压低了声音:“依我看来,定是九公子对你一见倾心,想找个法子接你过门呢。绾绾,你一定要好好表现,咱们这样的身份,即使是给九公子做妾,那也是你的福分了。” 楚绾绾的眉心跳了跳。 做妾?这福分给你你要不要啊? ……搞不好曼娘还真的会要。 只是这献歌起舞,也未免太难为她了。 她继续装作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对曼娘道:“只怕绾绾粗笨,不擅歌舞,还要请曼娘多多费心了。来日绾绾得偿所愿飞上枝头,必会好好报答曼娘。” 想到谢辞身边去,这就是最快的办法,所以即使硬着头皮也要上。 曼娘见她流露出娇羞不胜之态,捏了一把她的脸颊:“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还能砸了自己的招牌不成?” 曼娘果然没砸自己的招牌,因为这一个月来,楚绾绾不得不控制饮食,还要天天练舞,她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还没见到谢辞,就先饿死了。 到了四月初八谢辞生辰那天,楚绾绾终于上了去谢府的马车。 如今的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但想必谢辞的生辰宴,应该会有很多好吃的美食,她来了! 马车停在侧门外,她穿着遮掩身形的斗篷,戴上帷帽,匆匆走了进去。 谢府的园子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虽然并不华丽,但是十足精美,于方寸之地间常常设有巧思,透出一股雅致来。 楚绾绾混在舞女中,随着管家一路前行,直走了一炷香的时辰,才终于来到了谢辞居住的别院。 他身体不好,便被安排在这处清幽的别院静养,清风吹过院外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楚绾绾听着这声音出神,那管家就示意她们已经到了,可以开始准备献舞。 别院虽地处偏僻,该有的却是一样不少,看起来甚至比谢辞几位兄长居住的地方更豪华些。 谢辞独自一人坐在殿内,一杯接一杯地默默饮酒。 他的眉间是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轻愁,哪怕是楚绾绾和他相识已久,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等神情。 他在她心中,一直是无所不能的恣意少年。 只是,她了解谢辞的酒量,这么一直喝下去,他很快就会醉。 现在她和他身份有别,也不好上去拦他,只想着等下找个机会劝劝他少喝一些。 谢辞见管家进了大殿,直接叫住了他,问道:“几位兄长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听了这话,额头上都出了细汗,生怕这位小公子一怒之下拿他撒气。 “派去的人报信回来说,就快了,快了……” 谢辞的表情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怒气,拿起手边的酒盏就向管家身上掷去,忿忿道:“又是这样!每年都是这样!我看他们只当没我这个弟弟!” 管家内心叫苦连天,面上还得赔着笑容。这位小公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连忙安抚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公子不如欣赏些歌舞,兴许看完的时候,几位公子就刚刚好到了。” ……这管家也是老奸巨猾,等看完歌舞,谢辞说不定已经酒醉昏睡过去,至于兄长们有没有回来,他自然不知情了。 谢辞听了这话,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他的话。 管家拍了拍手,一队身着素白纱衣的舞女鱼贯而入。曼娘知道谢辞不喜那些庸脂俗粉,便让她们只着素衣,唯有楚绾绾一人身着藕合色流苏长裙,盛开若掌上芙蕖。 她仍是戴着面纱,露出一双剪水秋瞳,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美得令人心动。 她仍是抱着琵琶,随意拨弄几声,曲调尚未落成,情意就先传了出来。 然后她满意地看到,谢辞抬起眼,目光不偏不倚,正落在自己身上。 曲子是她选的,正是谢辞为她吹奏过的小调。希望他听了之后,能主动想起些什么。 ……应该可以吧?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迈出了排练过千百次、根植于心的舞步。 她将琵琶背到身后,仅用一条腿支撑身体,披帛环绕着她随风舞动,宛若壁画上反弹琵琶的飞天神女。 瘦了就是好啊!楚绾绾猛虎落泪,这也算她人生中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了! 台下谢辞的表情却淡淡的,眼里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反正不是惊艳。 ……谢辞!我恨你是块木头! 一曲舞毕,楚绾绾走到谢辞身前行礼。已经到了准备退场的环节,谢辞依然无动于衷,仿佛方才的惊鸿不能扰动他心潮半分。 她正要离开时,谢辞看似十分无聊,挥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却对她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莫非他想起来了不成?自己成功了?楚绾绾心头一喜,就上前了几步,离他距离近了些。 谢辞还嫌不够,继续勾着手指:“再近些。” 她以为他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于是又走了几步,眼看离他只有一臂的距离,谢辞突然伸手,用力将她拉到怀里。 忙乱之间,楚绾绾碰倒了桌上的酒盏,酒液沿着桌角一滴一滴落下,水声仿佛敲在她的心上,在静谧的大殿之中回荡。 管家送走舞女后去而复返,刚到大殿门口就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向不近女色的小公子这是长大了?开窍了? 谢辞握起酒盏,继续向他扔去,但因为距离太远,没有扔中。 他看也不看管家,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只盯着楚绾绾,淡淡道:“你也滚。” 管家一边不住念叨“我这就滚”,一边真的滚了。 偌大的大殿里,只剩下谢辞和楚绾绾两个人。 单独相处的时候,她总能感受到这个谢辞身上迫人的气势。与以往他的神采飞扬不同,这个谢辞虽然年纪更小,却显然占有欲更强,也极其霸道。 没办法,谁让这位小公子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呢? 两人的姿势极其暧昧与尴尬。她坐在他的大腿上,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她悄悄动了动,想摆脱他的禁锢起身,却被他箍得更紧。 他的声音从耳边沉沉传来:“别乱动。不然我可不保证会发生什么。” 这还是她那个谦谦君子的谢辞吗?苍天啊!还是让他变回原来的样子吧! 两人距离极近,她的手无处安放,就抵在他的胸膛上,想和他拉开些距离,却似乎又引起了他的不满,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她的后腰。 又酥又麻的感觉瞬间传来,这下是想起身也不能了。 她有些羞恼地瞪着他:“你做什么?” 谢辞扯下她的面纱,又捻起她耳边一缕秀发,在指尖绕了绕,嗤笑道:“我还想问问,你要做什么?” 他一只手抵住面前的案几,俯身就向她压下来:“我已经放过了你一次,这次就怨不得我了,毕竟我可不是菩萨心肠。” 眼看谢辞两片薄唇越贴越近,楚绾绾大脑一片空白。等等!这个剧情怎么不是她设想的那样! 她眼疾手快,从旁边摸到一颗樱桃,直接就塞进了他的嘴里。 谢辞的表情十分震惊,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楚绾绾还是第一个! 楚绾绾有些想笑,她又摸了一颗塞到自己嘴里,嗯,果然很甜。 看着面前的少女因为吃到一颗甜樱桃而开心,谢辞的神色开始复杂起来。这么容易心满意足吗…… 他将樱桃吃完,再度开口时,就显得理智许多。 “你别告诉我,你是来白吃白喝的。” 不愧是谢辞,还是一如既往地聪明! 楚绾绾挣扎了几下,终于换来他稍稍松开了些,但是依然将她困在自己怀里。 她得以扭过身去,一边大脑飞速运转,一边往嘴里塞着东西。 谢辞从后面看着她雪白而纤细的后颈,线条优美的肩背和柔软的腰肢,心头浮起异样的感觉。 见她吃个不停,却不回答他的问题,谢辞干脆冷哼一声,将她面前的食物都扫在地上。 她还没吃饱,委委屈屈地看了他一眼,连眼尾都泛着薄红。 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逃不掉的。面前是半信半疑的谢辞,楚绾绾主动伸出手,圈住了他的脖颈。 她附在他耳边悄声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许告诉别人。” 她说话间,吐出的气息甜蜜而芬芳,沾了汁水的樱唇也很像一颗小小的樱桃。 他不由得凑近了些,就听她说道:“我是天上下凡的神女,专程来到你身边的。” 谢辞嘴角抽了抽。正常人都不可能会相信的好吗?这也太扯了! 谢辞毫不留情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嘲笑道:“神女就长这个样子?还给自己安排了一个琵琶女的身份?” 这小姑娘怕不是把他当傻子了,想骗过他,门都没有! 楚绾绾对于他一针见血的评价很不乐意:“怎么了,我长得哪里不好?” 说着和他拉开一点距离,示意他认真看看自己。 于是谢辞聚精会神地看了一遍,得出的结论是,很好看。 是那种不同于常人的好看,也只有她,让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女子也可以这般好看。 心里这样想,嘴上说出来的却是:“一般般吧,也不怎么样。” ……果然谢辞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性格,傲娇这一点却是永远都不会变。 楚绾绾有些无奈,决定施展些天元宗的小法术,以此博得他的信任。 哼哼,谁让这个谢辞只是凡人呢?一旦他看到她所创造的“神迹”,指不定要怎样崇拜她呢。 她露出得意洋洋的神色:“你就看好吧!” 她运起灵力,酒盏自殿门外飞到她手里,地上的酒液也一点一滴浮在半空中,自行注入了酒盏,又是一杯澄澈清亮的美酒。 谢辞盯着她手中的酒盏沉默了一瞬,缓缓道:“脏了又不能喝,没什么用。” 不能吧!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精妙绝伦的控水能力吗? 她不甘心就此认输,捡起掉在一旁的四相琵琶,轻轻拨弄丝弦,就有数只鸟雀自殿外飞来,绕着她不停盘旋。 她停了乐音,挥一挥手,那些鸟儿如梦初醒,又扇动翅膀,扑棱棱飞出了大殿。 她得意地冲谢辞扬起下巴,谢辞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评价道:“你逗鸟的本事不错。” ……看来不是她的问题,而是他根本就是欠揍。 楚绾绾气鼓鼓的,脸都像个包子,谢辞按捺下自己想上手去捏的欲望,移开视线。 她想了想,如果她说出一个只有她和谢辞才知道的秘密,是不是就可以证明了? 她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谢辞看起来不情不愿,也还是照做了。 她呵出的气息萦绕在他的耳畔,发丝轻轻蹭着他的脸,痒痒的。 楚绾绾似乎很怕别人听见,紧紧地勾着他,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你脐上三寸,有一道小拇指那么长的疤痕。” 谢辞听了浑身一震,脸霎时变得通红。他性子骄矜,不喜欢身边有人伺候,就连他的几位兄长,也不知晓这样隐秘的伤痕。 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子,她是如何得知的?莫非他们之间,曾经有过很亲密的关系? 楚绾绾当然不会告诉他,她曾经在他昏迷时扒过他的衣服,还不止一次。 他再开口时,神情就有些犹豫,好似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相信。 “你……你真是神女啊?你说你专程到我身边,是来做什么的?” 见他终于相信,楚绾绾舒心地笑了,她的笑容明媚而温暖,只为了谢辞而绽放。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浅浅,却让人的心止不住地浮动:“我来带你回家呀。” 谢辞非常疑惑:“可这里就是我的家。” 楚绾绾摇了摇头:“不是的,只有你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的地方,不能算是家。” “从今天开始,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给你一个家。” 谢辞愣愣地看着她,似乎内心有所触动。 楚绾绾乘胜追击:“今日是你十六岁的生辰,我特意来为你庆生,希望谢小九一生顺遂,长命百岁。” 谢辞脑海中乱糟糟的,甚至无暇追究她随口叫他“谢小九”。 为什么她说出来的话,都像是美好而不切实际的梦想,可望而不可即,仿佛轻轻一戳,梦幻的泡沫就会破碎。 他这一生不能说是顺遂,幼年父母离世,兄长们为政事奔波,对于照拂他这件事总是有心无力,更不敢在他面前提什么和寿数有关的话。 只因所有人心知肚明,谢辞的时间不多。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 于是所有人也就随着他去,对他颇多包容,但他想要的,明明不是这些。 他看起来顽劣不堪,也只是想吸引身边人的注意罢了。 想到这里,他情绪有些低落,轻声道:“我不喜欢过生辰。我也不会长命百岁。” 楚绾绾捧起他的脸,让他只能看着自己,坚定道:“不会的!有我在这里,你就一定会还有好多好多个十六年!” 她看起来非常有信心,那他也就……稍微相信她一点? 他低低笑了,下意识地在她手心里蹭了蹭,显得非常依恋。 楚绾绾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瞬间击中!谢辞撒起娇来,实在也是很要命。 她努力平复自己加快的心跳,正要再说些什么,谢辞却一头栽倒在她的怀里,想来是酒劲终于上头,昏睡了过去。 等等,那方才的种种不会都被他当成酒后醉话吧? 楚绾绾心下懊恼,真是白瞎了她高超的演技! * 谢辞睡着,她一动不敢动,怕他突然惊醒。过了许久,终于等到管家前来查看。 她肩背手臂都酸得要命,心里怨念不已,这笔账一定要好好清算到谢辞头上! 管家把谢辞搀回卧房,扶他在床上躺好,便出去吩咐小厨房煮醒酒汤。 楚绾绾跟在他身后,刚想迈出房门,门却在她眼前“啪”地一声合上了。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管家隔着门对她道:“绾绾姑娘,在下还有要事,劳烦你照顾一下我们小公子。” 说罢就一溜烟地离开了。 真是谢谢他,这是有多怕她会直接跑路? 楚绾绾只能回到谢辞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他呼吸很匀,睡得也安稳。和十八岁的谢辞相比,长相还透着点稚气,却无损于他的俊美,反而这种青涩的感觉,有时更加让人心动。 她托腮看了一会儿,实在是无聊,渐渐的便有些困了,不知何时就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谢辞依然睡着。她想伸个懒腰,去看看房门打开没有,就发现有股力道牵扯着她——是谢辞紧紧握着她的手。 她尝试着将手抽出来,但他实在握得太紧,只能放弃。她见他睡熟了,便去挨个掰他的手指,想将自己的手解放出来。 就在这时,谢辞冷不丁地醒了过来。 他握着她的手更用力了些,眼眸还朦胧着,泛起湿润的雾气:“你方才还说,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 合着楚绾绾腰酸背痛,他倒睡得舒坦,到头来竟然还得被他谴责,还有天理吗? 楚绾绾努力告诫自己,不要和醉酒的人计较,毕竟他此刻说的很有可能都是醉话,第二天一觉醒来就全都不记得了。 她就好声好气哄他:“我会的,但是我现在要去看看,给你煮的醒酒汤好了没有。” 谢辞仍然一脸委屈:“我不要什么醒酒汤,我就要你!” 耍赖是吧?谁还不会了? 她找了个理直气壮的借口:“谢小九,你这屋子里可只有一张床,我总不能天天趴在你旁边睡吧?快点松手,我要出去了。” 谢辞乖巧地听着,没有说话。楚绾绾以为他放弃了,摸了摸他的头,就要起身向外走去。 没想到谢辞突然大力一扯,她猝不及防就被拉到了床上,和他滚在一处。 她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还沉浸在震惊之中,谢辞已经偏过头来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床很大,我可以分你一半,我们一起睡。” 他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而且不要顶着谢辞的脸说出这么犯规的话啊喂! 于是她装作生气的样子,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这话不许再说。” 谢辞迅速闭嘴:“好,我不说了。” 楚绾绾又把他向外推:“一半可不够,我睡觉不老实,你去床边上。” 谢辞也听话照做了。 于是楚绾绾一个人几乎霸占了一整张床。幸福的感觉满满涌上心头,让她甚至笑出了声来。 谢辞则看着她傻笑,她横他一眼,问道:“你又笑什么?” 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我看你高兴,我也就高兴了,陪你一起笑一笑都不行吗?” 她躺得舒服了,也懒得和他计较,又受不了他这样认真的目光,索性背过身去,轻声道:“睡你的觉。” * 第二天楚绾绾醒来时,意识还不甚清醒。 她茫然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谢辞线条分明的下颌。再往上看,是他抿成一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乌黑似墨的眼瞳和微微蹙起的眉。 下一秒,她就突然意识到,自己像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一只手搂住他的手臂,另一只则搭在他的腰上,一条腿还压着他的腿。 完蛋了……谢辞该不会对她有什么误解吧!听她解释啊! 谢辞则是被楚绾绾拱醒的,他宿醉之后,头还有些疼。 低头一看,她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兽,手也不住乱摸。 他脸色铁青,把她的手放回去摆好,可还没一秒钟,她又攀上了他,似乎是把他当成了一个舒服的抱枕。 他深呼吸了几次,昨夜的记忆一点一滴流入脑海,依稀记得,是他吵闹着不让她走,还把人拉到了床上……就这么睡了一整晚。 如今两人四目相对,各有各的尴尬,分别扭过头去。 过了半晌,两人同时开口。 “那个……” “要么你先……” 楚绾绾看着他,终于笑出声来:“还是你先吧。” 谢辞神情严肃,轻咳了一声,楚绾绾有些紧张。 她凝神听着,就听他缓缓说道:“既然木已成舟,我也不是那等敢做不敢当的人。” 他一字一句,郑重地许下诺言:“我要三书六聘,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做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十六岁的谢辞狗狗!好纯情! 谢小九:汪汪! 谢辞本尊:那个……我现在也还挺纯情的 第26章 娇养狸奴 一 楚绾绾侧过头盯着谢辞,他语气认真,神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完好的衣服,突然意识到,这小少爷也太纯情了吧?! 谢辞说完这番话,耳根就悄悄地红了,喉结上下滚动着,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见她久久没有反应,他带着疑惑看向她。 小少爷还略显稚嫩的眉眼里带着羞涩,却极力想要显示自己已经成人,一双眸子亮若晨星,期待着她的回应。 她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他也难得没有拒绝。 终于在脑海中组织好了语言,她才踌躇着道:“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也不需要你负责。” 谢辞闻言一愣,随即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咬牙质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把我……睡了,还不想负责?”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明明是宽慰他,怎么反倒好像她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这理解能力也太差了吧! 楚绾绾连忙摇头:“那可不是,我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强求名分。只要能够陪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看,她都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了,小少爷总该放过她了吧? 谢辞哼了一声:“我在乎。你不要担心,既然做了我的人,往后谁敢在背后说三道四,我就叫人拔了他的舌头。” ……没吃十个霸总说不出这么bking的话。 楚绾绾算是明白了,现在的谢辞没有经历过任何生活的风刀霜剑,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心智也不成熟,对于旁人的话几乎一点也听不进去。 所以她也不绕弯子了,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不能这么草率地成婚。” 她甚至还想了另一个自认为绝妙的理由:“你父母不在了,你若要娶我,还得要你八个哥哥都同意才行。” 笑话,谢氏这等高门世家,怎么可能同意一个琵琶女进门呢? 谢辞终于反应过来,冷声质问她:“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嫁我?” 哦豁,他可算懂了,那应该就不用她再多费口舌了吧? 小少爷从没被人拒绝过,如今被一个小姑娘拒了婚,面子上挂不住,又不愿意露怯,于是扭过身去,不情不愿地背对着她。 “不嫁就不嫁!谁稀罕娶你!”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忽然又放了句狠话。 “你不嫁给我,看还有谁敢娶你!” 楚绾绾心想,还有这种好事? 反正天机图里没有来自沈翊的威胁,连带着她逗弄谢辞的胆子也大了许多。 她说话的声音都甜丝丝的,透出十足的喜悦来:“那可太好了!我终于可以自由自在,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话还没说完,谢辞突然翻过身来,凶狠地把她压在身下。 他眸色沉沉,双手钳制住她的手腕,在她上方微微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改主意了。” “你答应了我的,你哪里都不许去,只许在我身边。” “这婚事可由不得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谢辞不是还没睡醒吧? 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小少爷,硬来是行不通的。 楚绾绾故意狠狠咬了下嘴唇,当即痛得飙出了眼泪,一双眼睛水色潋滟,楚楚可怜地望着谢辞。 谢辞看起来不为所动,却稍稍松了松手上的力道。 她小声说道:“你……放开我好不好?我真的很饿。” 这话倒不是假的,昨天被谢辞这么胡闹一通,她确实又没吃什么东西。 见他依然盯着自己,她继续道:“你应该也饿了吧?我拿着东西过来,我们一起吃。” 他这才松了手,又回到原位躺下,姿势规规矩矩的。 只是他拦在外侧,楚绾绾不好起身,从后面轻轻推了推他:“让让,我要下去。” 谢辞装作没听见,干脆把眼睛也闭上了。 楚绾绾心里一阵无语,决定自食其力,她提起裙摆,准备从谢辞身上跨过去。 她动作十分小心,若是一个不小心踩到了小少爷,铁定没有好果子吃。 谢辞冷不丁冒出来一句:“那我要你喂我吃。” 楚绾绾注意力全不在他身上,随口应着就往外迈去。 她好不容易离开他的房间,才不会轻易回来自投罗网。 就在即将大功告成之时,谢辞沉着脸,伸手将她拦腰抱住,往怀里轻轻一带,她就又跌回了床上。 楚绾绾摔得发懵,望着顶部的床帐发呆,就听谢辞在她耳边道:“你敷衍我。” 她心中的怒火终于被点燃,扑过去就要打他—— “谢小九!你有完没完!” 楚绾绾毕竟是个姑娘,渐渐有点落了下风,又被谢辞压在了身下。 只是她也不甘示弱,成功在他白皙的脖颈上挠了一道,分外显眼。 谢辞正洋洋得意地看着她,表情却突然一变。 他迅速俯身下来,几乎贴着她的身子,同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示意她不要出声。又扯过锦被蒙在两人身上,将楚绾绾挡得严严实实。 她以为他还没闹够,又要做什么坏事,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就感受到他的身体渐渐开始发烫。 他轻轻喘着,声音有些粗暴:“别乱动!” 话音刚落,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有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那人马尾高高束起,面容和谢辞有五分相似,一身骑装干脆利落,虽然风尘仆仆,却依然精神十足。 他一眼便看到了床上的谢辞,大笑着就走了过来:“小九!许久不见了,有没有想我?” 谢辞收起尴尬,挤出一丝笑容:“五哥。” 谢炽作势就要过来抱他,谢辞反应倒快,迅速用力咳嗽起来,一副气虚体弱的样子。 谢炽不由得止住了脚步,讶然道:“小九,你在家养着,怎么身子比以往更差了?” 谢辞低声道:“着了些风寒,不打紧。五哥还是离我远些,免得过了病气。” 谢炽又问:“那你好好躺着便是,趴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这样舒服些,五哥就别管了。” 谢炽瞥到他脖颈上可疑的红痕,半信半疑道:“小九,你怎么受伤了?” 谢辞伸手一摸,果然有些火辣辣的疼,没好气地偷偷看了楚绾绾一眼。 楚绾绾眨着眼睛,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 于是谢辞继续扯谎:“哦……不小心被猫挠的。” “猫?哪里来的猫?你在家里养猫了?” 谢辞含糊其辞地点了点头。 猫?竟然说自己是猫?楚绾绾起了坏心思。 谢辞的手还覆在她的唇上,她想咬他一口,难度有点太高,无法得逞。 于是她伸出小舌,轻轻柔柔地舔了舔谢辞的手心。 谢辞触电一般缩回了手,手心传来潮湿的热意,每时每刻提醒着他,方才她做了多么撩拨的举动。 楚绾绾这才得以大口喘气,在被子里捂得久了,谢辞又压在上面,让她实在有些喘不过气。 她动作的幅度大了些,又被眼尖的谢炽发现:“你床上被子里,藏了什么东西?” 谢辞讪讪笑着,继续胡扯:“五哥,都跟你说了,是猫。” 谢炽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走过来就要掀开被子:“猫怎么会在你床上?让我看看,是只怎样的猫?” 谢辞使劲拽着,不让他掀。僵持不下时,楚绾绾从被窝中探出了头,莹白的小脸因为长时间的闷热,被捂得潮红。 趁那两人都愣住,她轻声叫道:“喵~” 没想到吧!是我这只小猫咪! 气氛顿时凝滞了。谢炽瞪大了眼睛,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对着门外狂叫。 “快快快进来看!!!小九的房间里有个女人!!!” 然后,她就看见五个脑袋前后探了进来,每一个脸上都毫不掩饰看热闹的神情,每一个都和谢辞有不同程度的相似,正是他的好哥哥们。 ……现在去死一死还来得及吗? * 谢府正堂,谢辞脸色铁青,跪在中央。 除了大哥和二哥久居京城为官,其余兄长都是从各地专程赶回为他庆祝生辰,只是路上遇到暴雨,意外迟了一日。 被六个人一起盯着,楚绾绾心虚极了。既然谢辞跪着,那她陪他一起跪,是不是可以刷点印象分? 她这样想着,双膝刚刚一弯,谢炽就喝道:“你莫跪!”吓得楚绾绾腾地一下又站直了身体。 谢炽似乎也觉得自己声音太大吓到了她,不自然地将声音放柔了些:“在我们家里,姑娘是不用受罚的。” 谢辞听了,没好气地反驳:“什么时候有这种规矩了?” 谢炽敲了敲桌子:“你没出生的时候。不瞒告诉你,父亲和母亲一直以为你是个姑娘,才把你生下来的。” 谢辞难以置信,怎么楚绾绾一来,自己就成了被嫌弃的那个? 他还要再说,谢炽却抢在他之前,对谢霁道:“三哥,这里你最年长,你来说。” 谢霁大概和苍云差不多岁数,但看起来依然十分年轻。他闲云野鹤惯了,气质散漫,唯有在这种场合下,才不得不担起兄长的责任。 即使如此,他看起来也是漫不经心:“说说吧小九,你到底都在胡闹什么?” 谢辞也不含糊,直接一指楚绾绾:“我要娶她做夫人!” 谢霁嗤笑一声:“你还小呢,知道什么是夫人么?” 对对对,就是这样,让小少爷认清现实,知难而退! 谢辞就不服气了:“三哥,我已经满十六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谢霁懒得听他强词夺理,对楚绾绾的态度就好了许多:“姑娘,虽说小九还没长大,但是这事确实迫在眉睫。” “求求你了,和他成亲吧!” 楚绾绾:“?” 作者有话说: 凌晨还有一更。 【小剧场】 谢小九:古人云“我与狸奴不出门”,诚不欺我。 楚绾绾:喵~ 谢小九:就是这猫又咬人又挠人,不好。 楚绾绾:喵! 第27章 娇养狸奴 二 这谢三哥是不是吃错药了? 谢辞不悦道:“三哥!干嘛求她?我又不是没人要!” 谢霁直接打断了他,一脸嫌弃的样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自己没本事搞定人家,就别在这里添乱。” 谢辞瞪他一眼,突然自行起身,就要离开。 谢炽在他背后喊道:“小九!你上哪里去?” 谢辞头也不回,忿忿道:“反正都是跪着,我去父亲和母亲灵前跪着,才不要跪你们。” 待到他的衣角消失在门槛,楚绾绾转向谢霁,说道:“派个人去跟着吧,也好劝劝他。” 依据她对小少爷性子的了解,若是他独自一人待着久了,发现自己无人问津,指不定又要怎么闹脾气。 谢霁却摆摆手示意不急,显然对楚绾绾的兴趣更大一些。 他坐直身子以示重视,对楚绾绾道:“小九已经走了,方才见姑娘一直欲言又止,若有什么话,现在尽可以直言。” 面对他灼灼的目光,楚绾绾拧着眉头,一脸为难的样子。 踌躇半晌,她才硬着头皮开口:“各位……公子,昨夜之事纯属意外,你们所见也全是误会。小女子身世飘零,和九公子只是萍水相逢,万万不敢高攀谢氏门楣。” 她就不信,谢氏能同意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一直待在谢辞身边。 谢霁却反问她:“你可会做对小九不利之事?”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为谢辞而来,当然不可能伤害谢辞。 谢霁又问:“你可会做对谢氏不利之事?” 她同样摇了摇头,这也太高看她了,她能把谢辞哄好已是不易,哪里还有余力去做其他事情? 谢霁把手一摊:“那就成了。我们谢氏虽是世家望族,却一向不计较门第出身,你也不必对此耿耿于怀。” 就这么简单?楚绾绾仍不死心,追问道:“你们就不怕我是图财?” 谢霁不禁失笑:“我谢氏祖辈基业丰厚,就算你和小九什么都不做,花上几辈子也花不完。” “那我若是图人呢?” “那更好办了,小九是我们同胞兄弟中最俊美的,和你年龄也相仿,只要你点头,谢氏马上倒贴你一个般配的夫君!三哥在此保证,他在昨天之前,连姑娘手都没拉过!” 楚绾绾想了想,缓缓道:“可是……他一个月之前还去了香雪阁,在那里还、还抱过我……” 真不怪她有此疑问,正经人谁去那种地方? 哥哥们对视一眼,一副了然的神色:“哦,原来那个时候你们就已经……” 谢炽道:“可他若是不去的话,怎么能遇到你?你会在意这种事情,还说自己不是喜欢他?” ……有理说不清了是吧。 楚绾绾感觉自己的脑袋晕晕乎乎,好像被他们绕进去了,怪只怪谢氏子弟的口才都太好,她只能甘拜下风。 谢霁见她不言语,深深叹了口气,画风突变:“姑娘,小九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想当年他刚出生的时候,大夫就断言他活不过六岁……” 楚绾绾赶紧让他打住:“停停停,我怎么记得他昨天都满十六了?” 谢霁神色如常,丝毫不见被戳穿的窘迫,随口道:“哦,那就是我记错了吧,大夫断言他活不过十六岁……” ……明明已经被发现了,还可以面不改色地继续胡扯,大概也是一种本事。 “姑娘,你可怜可怜小九,他年纪轻轻还没娶妻,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我们希望在他最后为数不多的日子里,你可以陪在他身边,他心里也会宽慰些。” 楚绾绾的眉心跳个不停,十分较真地问他:“那他若是活到了二十六岁呢?” 谢霁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紧急地向谢炽使了个眼色,谢炽便爽朗笑道:“姑娘放心,小九身体那么差,怎么可能活到二十六岁呢?哈哈哈!” 听他这样说,在场的哥哥们都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不管怎样,先把这姑娘糊弄过去再说。真到了那时候,搞不好两人膝下都儿女成群了,肯定不会再想起来今天这档事。 楚绾绾总算懂了,谢霁为什么刻意把谢辞支走。 她默默心想:谢辞啊谢辞,你可真是有一群好哥哥,起码可以肯定的是,都是亲哥。 她有心推脱,脑中灵光一闪,又想到一个新的借口:“九公子这般的人物,应当有很多姑娘愿意嫁他,何必非要强求我呢?” 谢霁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对她道:“非你不可。姑娘有所不知,我们谢氏一门是出了名的情种,一生只会认定一个人,如果求不得,我们宁可终生不娶。” 谢炽道:“就是啊,大哥求亲还算顺遂,二哥是直接把人抢回家的,不也成了?” 谢霁轻轻咳了一声:“老五,怎么说话的,读书人的事,能叫抢么?那叫强取豪夺。” ……强取豪夺就不是抢了? 谢炽憨厚地挠了挠头,向他赔礼:“哦,我在边关久了,倒像个练武的粗人,三哥莫怪。” 谢霁也不追究,继续道:“至于我……我心上人已经不在人世,准备孑然一身了此残生而已。” “三哥,其实你也还好,我的心上人早已嫁为人妇,我还在等她和离……” 谢炽道:“我、我喜欢的姑娘她一心只想打仗,看不上我啊!” “……我的也是。” “我就不一样,我没有喜欢的人。” “同上,没有拖累,一身轻松,单身的快乐谁试过谁知道。” 六个人纷纷表态,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都是万年寡王,哦不证明谢霁所言非虚。 楚绾绾沉默。谢霁趁机对她道:“姑娘,现在你明白你对我们谢氏来说多么重要了吧?” “从小处来讲,既然是小九的愿望,我们做哥哥的必定是要尽力满足。从大处而言,就我们这种情况,姑娘你肯定也不希望谢氏一脉断了香火吧?” ……怎么还给人扣起帽子来了?她可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楚绾绾无法,只得叹了口气,解释道:“谢辞年纪还小,恐怕他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感情。” “我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直到他想清楚,不再坚持为止。” 只要把人暂且留下,谢霁的任务也算完成,他点头允诺:“感谢姑娘的体谅,若是哪天你们想成亲了,派人知会我一声便是,我会着人尽快安排。” 楚绾绾正要辩解,他又补充道:“当然,若是姑娘想走了,我也会赠予一笔丰厚的报酬,送姑娘离开。” 如此也算讲道理,楚绾绾便提出,请一位哥哥去祠堂把谢辞带回来。 没想到,六个人都牢牢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 谢霁微笑道:“姑娘,小九现在只怕还在生我们的气,我们一致认为,还是你去请他比较合适。” ……谢辞生他们的气,难道就不生她的气了? 楚绾绾根据谢霁的提示,在谢府中七拐八拐,终于在一间屋子内看到了谢辞的身影。 青烟缭绕中,他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只是一个背影,气质就清俊出尘,完全看不出是闻名陈郡的纨绔少爷。 倒像是……真正的他。 她悄悄走进屋内,在他身边蹲下,对他轻声说道:“跟我回去吧。” 谢辞不为所动,眼皮都不抬一下。 楚绾绾既然被坑了过来,也知道早作准备。她从怀里摸出一块栗子酥,在他面前晃了晃。 “饿了吧?我从小厨房拿了点心过来,分一半给你。” 还好她聪慧,提前去了小厨房一趟,问清楚了谢辞的喜好才过来。 她伸手去掰那栗子酥,谢辞盯着她秀气的指尖,突然凑过来,一口将栗子酥吃了下去。 ……淡定,来之前也不是没想到过这种情况。 楚绾绾抖落掉指尖的碎屑,又摸出一块榛子酥,她早就打听过了,这是谢辞最讨厌的点心,他从来碰都不碰。 她对谢辞道:“既然你把你的那份吃完了,这个就是我的,你别来和我……” 话还没说完,他又凑过来,依旧如法炮制,把榛子酥也一口吞掉。 他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因为恶作剧得逞而洋洋得意。就着她的手吃东西时,甚至故意轻轻含住了她的指尖。 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谢辞刚才的感受,湿润,柔软,还有无尽的热意会沿着指尖漫上来,一直延伸到她的心里。 如果说她是猫,那谢辞就是狗了。 看着他忍受着榛子酥的味道,也要炫耀胜利的样子,楚绾绾知道他是故意报复,心里暗暗吐槽。 幼稚。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她可没有那么大度,天天让着小少爷,最好现在就和他说清楚。 她用指腹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碎屑,叹了口气:“谢小九,你为何要娶我?真正爱一个人,可不是这样的。” 谢辞含糊着问她:“那是什么样的?” 楚绾绾摇摇头:“我也说不好,但反正不会抢东西吃。”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只是太孤单了,遇见一个人,就想和我绑在一起,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但你要清楚,你对我的喜欢,只是像对一只猫、一件玩具那样的喜欢,而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闲来无事的时候,你希望我陪在你身边玩耍,但等到你真心喜欢的那个人出现,你会后悔的。” 谢辞突然握住她的手,语气焦急而恳切:“不,不是的,我知道是你……” 他抬起眼看她,带着讨好的神色,笨拙而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能不太会,但我可以学。你可以,教我爱吗?” 作者有话说: 果咩!睡过了发晚了! 【小剧场】 谢小九:汪汪! 楚绾绾:不准舔我! 谢小九:汪~ 楚绾绾:那就舔一下吧,只许舔一下哦! 第28章 娇养狸奴 三 谢辞难得露出这样的神情,带着易碎的希冀,期待着她的回应。 楚绾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出反对的话,却没能发出声音。 似乎是怕又被她拒绝,他握着她的手更加用力,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带着些许慌乱,信誓旦旦地保证:“你相信我,我会学得好的。” 楚绾绾注视着他的眼睛。里面是满满的认真,和倒映出来的她的身影。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拒绝谢辞。 既不能,也不想。 于是她长叹一声,轻轻揉了揉谢辞的头发。 他的长发乌黑如绸,摸上去光滑而冰凉,手感很好。 谢辞乖巧地任她动作,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谢辞,如果你想要学习如何去爱一个人,那就试着来爱我吧。” 他愣了几秒钟,突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将她高高举起还嫌不够,眉开眼笑地抱着她原地转起圈来。 楚绾绾被转得头晕眼花,双手揪紧了他肩上的衣服,连声道:“谢辞!你放我下来!” 他又转了几圈才止住,意识到自己可能高兴过了头,放她下来时,动作格外轻柔。 他依然难掩自己的喜悦,只是仍不忘和她确认:“你不会反悔吧?” 楚绾绾扶着他的手臂,半靠在他怀里。眼前的眩晕还未散去,她微微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回答他:“不会。但你要听我的。” 谢辞正要说些什么,来表示自己肯定是个听话的好学生,楚绾绾已经将气喘匀,一把推开了他。 他望着空落落的怀里,突然就有些委屈。 不是才答应了不会反悔? 楚绾绾可不会再对他心软,当即道:“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随便碰我。” 谢辞想了想,很认真地问道:“哪里都不能碰?” 楚绾绾非常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地回答他:“不能!不对……你还想碰哪里???” 面对谢辞一脸可怜的样子,她气不打一处来,跟他再三强调:“不行!绝对!不行!” 谢辞眨了眨眼睛:“那第二点呢?” 楚绾绾道:“第二点,你要时刻关心我、在意我,了解我的喜好,事事以我为先,能做到吗?” 谢辞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楚绾绾想了想,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什么特别重要的,只要小少爷能把答应她的这两点做到,她就谢天谢地了。 于是她说:“第三点……我暂时没想好,等想好了我再告诉你。” 既然谢辞不闹脾气了,两个人就准备一起回去。谢辞自然地伸出手想牵住她,又突然想起她刚才严肃的样子,默默地把手缩了回去。 楚绾绾注意到他时,为了掩饰尴尬,他还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刻意装作没看见她的目光。 嗯……看来这次谢辞非常听话,果然偶尔给他顺顺毛,答应一些不太过分的要求,还是卓有成效。 * 两人一起回到正堂,看见谢辞如沐春风的神色,谢霁等人一点都不意外。 毕竟这世上,总归还是一物降一物的。 既然意外已经解决,那就要回到正事上来,毕竟哥哥们此次齐聚一堂,还是为了谢辞的生辰。 谢霁懒洋洋道:“小九,哥哥们还是照例给你带了生辰礼,只是今时不同往日,有些规矩还是要变上一变。” “你既然有意求娶绾绾,让她作为谢氏九房的女主人,那么自今日起,你名下所有财产,包括田产地契、古玩字画、金银珠玉,就要全部交给绾绾打理。” 楚绾绾心想,不是吧,她可完全不会持家,只想有花不完的银子,不用操心衣食住行而已。让她来打理这些,只怕她比谢辞还要头大。 谢辞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见她硬着头皮,想要开口推拒,以为她是不好意思贸然接受,低声宽慰她道:“别担心,我的就是你的。” ……她真的不是在跟他客气好吗? 只是碍于谢辞的面子,拒绝的话到底是没说出口。 见两人都没什么意见,谢霁稍稍坐直了身子,精神振奋了些,拍了拍掌,示意下人将生辰礼依次抬上来。 每当谢辞生辰,便是哥哥们争奇斗艳的时刻。为了表示对谢辞的宠爱,哥哥们都绞尽脑汁,费尽心力,谁也不肯落了下风。 第一份礼物十分巨大,需要两人一齐抬上来。上面蒙着的白布一掀开,楚绾绾才发现那竟是一株流光溢彩的珊瑚树,足足有一人高。天然形成的珊瑚树,长到这种规格可谓是极其少见。 谢霁看似并不在意:“这是南海珊瑚,小九总是喜欢这种亮闪闪的东西。” 从陈郡到南海山高水远,这珊瑚树却依然保存完好,并未有任何磕碰损坏,足以见谢霁在其中花费的心思。 谢辞则对她道:“现在它是你的了,还不快谢谢三哥?” 等等,是她的了?那她岂不是成了小富婆? 从一穷二白的琵琶女,到家财万贯的小富婆,幸福来得太过突然,楚绾绾如坠云雾,只觉得人生际遇果然无常,难以参透。 她心情激动,对谢霁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多谢三哥!” 收了人家的礼,自然要称呼亲近些,不能太过见外。 谢霁见她知情识趣,已经改口,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得不说,有妹妹的感觉还真是相当不错,尤其是一个人美嘴甜的妹妹。 礼物依次被抬上来,送到楚绾绾面前,其他哥哥送的也大多是些珍稀的宝物,只有谢炽送了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 这匕首本来是送给谢辞防身用的,如今也到了楚绾绾手里。楚绾绾有四相琵琶,足以自保,觉得小少爷确实应该有些防身之物,便又把匕首还给了他。 才不是因为她觉得匕首不怎么值钱的缘故! 楚绾绾听说,在某些地区,新娘嫁到夫家时,夫家为了体现对新娘的重视,会在新娘每次改口时,都送上相应的贺礼。 如今她也莫名其妙地享受到了这种待遇,真是好像在做梦一般。 等到礼物被撤下去清点入库,谢霁终于从座位上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细长的白色瓷瓶,递到谢辞手中。 “小九,你的药。感觉不好的时候服上一颗,快吃完的时候,记得让人提前过来寻我。” 谢辞接过瓷瓶,想也没想,直接塞给了楚绾绾。 谢霁对其他东西并不在意,见他把救命的药也交到楚绾绾手中,第一次蹙起了眉头。 谢辞淡淡道:“既然都是我的东西,一起给她也没什么不好。” 楚绾绾握着瓷瓶,心情复杂,一想到这药维系着小少爷脆弱的生命,觉得肩上责任更沉重了几分。 本来今日误打误撞,生辰的主角已经由谢辞变成了楚绾绾,但谢辞还觉得不够。既然哥哥们都有拿得出手的礼物,那他也不能屈居人后才是。 毕竟,这可是他自己选定的妻子,两手空空的可怎么行? 只是他眼下也来不及准备,索性从脖颈上解下一条细绳。细绳的尾端,挂着与楚绾绾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红色勾玉。 “这是我从小到大贴身之物,从今天开始,也是你的了。” 谢辞看着她,目光热切而诚挚:“如今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连我这个人,也完完全全都是你的。” 楚绾绾听着,只觉得脸上发烧,这话不是不可以说,只是能不能不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说? 只是她的小少爷似乎完全不知害羞为何物了,只抿嘴看着她笑,看上去要多傻有多傻。 完蛋了,他坠入情网了。 楚绾绾终于有了自己的房间,虽然还是在谢辞的别院内,但对她而言,只要不用睡他的房间,和他挤在一张床上,她就知足了。 她躺在床上,回想起白天的种种事情,如此热烈又直白的谢辞,还真是让她吃不消。 就好像那些骄矜的性子、傲慢的脾气,一遇到她就全部自动收敛起来了似的。 如果现实中的谢辞也有这么容易攻略就好了。 对于如何让谢辞变回原本的自己,从天机图中脱身出去,她目前依然毫无头绪。 她拿出自己和谢辞的两枚勾玉,将它们放在一起摆弄,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不过她记得,进入天机图之时,她和谢辞的掌心都有伤口,又相互贴合,如今却不见伤口,多出了这红色勾玉,难不成是……她和谢辞已经结成了血契? 那可太好了!既然如此,她和谢辞就是真正的道侣了,她的攻略任务是不是也算圆满完成,小命可以保住了? 那照这样说,只要她从天机图中出去,就可以自由了!只是目前看来,天机图破解的关键,应该还是在谢辞身上。 楚绾绾正想着该如何唤醒他,就听见有人敲响了房门。 谢辞不喜旁人打扰,院子里连个侍女都没有,还是因为楚绾绾过来,才勉强派了两个来伺候她。 现下夜已经深了,侍女们也纷纷歇下,院子里黑灯瞎火,谁会这么晚过来? 楚绾绾起了疑心,门外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显得无比宽大,不同于正常的人形。 她有些害怕,一只手还按在门上,另一只手便要掐诀,若是这人图谋不轨,她还可以迅速反应,打他个措手不及。 门被她猛地拉开,外面却只是一团被子枕头,看不见后面的人。 谢辞从后面探出头来。他非常小声地和她说话,看起来十分紧张,似乎很怕被人听到。 “绾绾,我要和你一起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一夜暴富摩多摩多 楚绾绾:好哥哥们摩多摩多 楚绾绾:就是谢小九太粘人了,谁来把他弄走! 谢小九:我都说了,我保证不碰你! 第29章 满堂花醉 一 楚绾绾听了这话,本能地就要把门关上,把他拦在外面。 谢辞眼疾手快,从被子后面伸出手,艰难地卡在门缝里。 小少爷身娇肉贵,楚绾绾不敢用力太猛,把他夹伤,于是没好气地松了手,让他得以重新把门推开。 她抱着手臂站在门口,丝毫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夜深露重,春天的夜里还有些清寒,小少爷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身上止不住的冷。 他故意向她撒娇:“绾绾,外面好冷。” 楚绾绾眼皮都不抬:“冷就回自己房里睡去,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他表情一脸无辜,似乎真的很烦恼的样子:“睡不着。” 又耍赖是吧?他睡不着,就要来搅扰她的清梦,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还没来得及不客气地张口反驳,就听他低低说道:“我只是很想你。” 楚绾绾闭了闭眼睛,假装没有听到。怎么会有人刚刚一个时辰不见就会想另外一个人的?骗人的吧! 但是即使告诫自己不要相信,小少爷的甜言蜜语还是止不住地钻进耳朵里,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甜丝丝地弥漫开来。 “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做什么的。我在你旁边打地铺,你放我进去好不好?” 她悄悄叹了口气,终于肯直视他。小少爷的身体被寒风吹得打颤,即使如此,他的目光也是滚烫的,面上带着微笑看着她,征求她的同意。 再这样站下去,若是谢辞受了风寒,几位哥哥就该认为是她虐待谢辞,向她兴师问罪了。 于是她终究还是让开一条通路,看着谢辞喜出望外地抱着被子进门,在内心里暗暗谴责自己。 不应该对他心软的。 谢辞径直走到床边,为自己选好了一块地方,就准备把被子放下,却被楚绾绾拦住。 楚绾绾冲他努了努嘴:“你去床上睡。” 开玩笑,她怎么敢让小少爷睡地上?虽然她也不情愿,但如果不想让他得逞,那也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 谢辞皱起了眉头,抱着被子不撒手:“这样不好……” 楚绾绾也没打算和他多费口舌,毕竟夜已经深了,她也实在是困得很,当下就把自己的被褥从床上扯下来,在地上铺好。 所幸谢府的锦被都很厚实柔软,即使躺在地上,她也不会觉得多么坚硬和寒冷。 她打着哈欠,就要进入梦乡,突然想起自己以前的习惯,忍着困意说道:“谢辞,晚安。” 说罢她便沉沉睡去,没能听到黑暗中,他轻声回答的那一句。 “晚安。” 等楚绾绾睡得熟了,谢辞轻手轻脚地摸下床,将她抱回了床上。 他让她靠在怀里,见她无意识地攀上自己,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谢辞常年多病,本就浅眠,第二日又先于她醒来。 见她难得睡姿老实,他反而面露不满,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又去试着轻吻她的发顶。 她的发丝很香,只是呼吸着她的气息,就让他觉得心情很愉悦。 可能是他的动作幅度大了些,她蹙起眉头扭了扭身子,眼看就要苏醒。 他赶紧摆正姿势,紧紧闭着眼睛,装作还在睡的样子。 在谢府的第二个清晨,楚绾绾醒来第一眼见到的人,依然是谢辞。 大概是没睡醒,她心想,又缓缓把眼睛闭上了,手上却随意捏了捏。 她的手拂过的地方,谢辞的小腹瞬间绷紧,显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身体也散发出难以抑制的热意。 她顿时就清醒了。这这这她是怎么到床上来的? 谢辞看起来还睡着,对目前的情况毫无所觉。所以最大的可能性恐怕是,她自己半夜梦游,爬到床上来的。 不仅主动跑来和人家睡到一起,还对人家动手动脚,简直是……丢死人了。 楚绾绾悄悄挪远了身子,想趁谢辞不注意,偷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就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吧! 她刚想转过身去,就听身侧传来谢辞的声音:“一大早的,你要上哪里去?” 他的声音还带着慵懒的睡意,眼睛却格外明亮,见她说不出话,视线逐渐下移,最终定格在他腰间的手上。 他愣了一瞬,向她露出羞涩的笑意:“我们是未婚夫妻,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苍天可鉴,她真的没有想对他做什么! 楚绾绾盯着他,似乎想在他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很可惜,没有找到。 于是她说:“我现在只想对你做一件事。” 难得她主动想对他做什么,难道还有更刺激的事? 谢辞主动附耳过去,就听到楚绾绾在他耳边毫不留情地说道:“离开我的房间!现在!立刻!马上!” 毕竟天已经亮了,他再不走,就要被哥哥们发现了! 楚绾绾把谢辞连人带被子扔了出去,还在他面前“嘭”地一声关上了门。 他懊恼地吸了吸鼻子,把被子裹在身上,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过院门时,正巧遇到了出去晨练的谢炽。 谢炽瞧见他的样子,就开始幸灾乐祸:“不是吧小九,第一天晚上就被弟妹赶出来了?我看你以后肯定是个妻管严!” 谢辞懒得理他,对他翻了个白眼,就自顾自回了房间。 * 吃饭的时候更夸张了。只要楚绾绾向哪个菜伸出筷子,谢辞都会抢先把她看中的那块夹到她碗里,还要另外多夹几筷子给她。 没过一会,她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 哥哥们围坐在他们身旁,都是一副难以言说的表情,让她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谢辞注意到她的神色,也意识到了什么,理直气壮地开口:“疼自己媳妇不行吗?” “算了,跟你们说不清楚,反正你们也没媳妇。” 哥哥们倒不介意,情窦初开的小少爷嘛,懂得都懂。 只有楚绾绾在桌子底下用力掐他的手,示意他赶紧闭嘴,反被他捉住了手握在手心里。 她挣脱不开,索性由了他去,一边扒饭一边恼怒地瞪着他,只换来他唇边浅浅的笑意。 毕竟这可是她自己送上门的,怨不得他。 * 过了没几日,哥哥们就纷纷要离开了。 楚绾绾裹着谢辞同款披风,与他并肩站在一起。 其实她并不觉得冷,但谢辞坚持要她穿上。有一种冷,叫谢辞觉得她冷。 几位兄长依次与谢辞拥抱道别,翻身上马。 谢霁道:“小九,绾绾,就送到这里吧。山长路远,后会终有时,无需过于牵挂。” 谢炽勒紧了缰绳:“若你们思念我们,就早日成亲,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们也会想办法赶回来的!” 谢辞嗤笑一声,似乎不以为意:“快走吧,没人想你们。”甚至还嫌弃他们打扰到了他的二人世界。 哥哥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天际,楚绾绾扭头看向谢辞,发现他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眼圈却已经红了。 她觉得他这别扭的性格实在应该改上一改,就劝慰道:“有些话还是直白一些说出来比较好,这样别人才会感受到你的心意,不会留下遗憾。” 他收敛了离别的悲意,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笑着对她道:“还没有成亲,就开始管着我了?” “不过,我喜欢你管我。” ……他的直白能不能不要总是用在她身上? 楚绾绾回忆起一个月前对她喊着“别管我”的小少爷,心想这男人的心可真是说变就变。 左右今日无事,谢辞就问她:“我带你去街上转转?” 她这几日一直在谢府里,还没能出过门,当即便答应下来。 两人走在街上,陈郡乃是富甲一方之地,街旁店铺商户鳞次栉比,繁荣程度绝非普通城镇可比。 谢辞走一路买一路,看到什么好的都想给她添一份,让她想起了七夕约会时被礼物支配的恐惧。 于是她向谢辞道:“这里很热闹,我们以后可以常来逛,不用一次买这么多。” 谢辞想了想,对身后跟着的管家道:“夫人说的话听见没有?去把这附近最大的一处宅子给我买下来,今天就要。” ……不要曲解她的意思啊喂!还有谁能管管谢辞乱花钱这个毛病吗! 经过一处时,路边的铁笼吸引了楚绾绾的注意,因为她在铁笼内,看见了一团熟悉的毛绒绒——是小瓷! 谢辞皱着眉头凑到她身边,似乎对这里的味道十分不悦:“贩狗的地方,你也有兴趣?” 看来这里的人还真不识货,竟然把小瓷当成了狗。 它看起来脏兮兮的,不知道经受了怎样的遭遇,但精神还好,总算让楚绾绾放心了些。 卖狗的小贩见他二人穿着不凡,气质矜贵,连忙上前招呼:“夫人是要看点什么?咱们这品种可是齐全得很!” 楚绾绾指着小瓷:“我就要这只。” 那小贩见她铁了心,就盘算着讹她一笔,故意吹捧道:“夫人好眼光,这一只是我们这里最名贵的,一口价一千两纹银。” 一千两?那还不如去抢算了! 谢辞听了倒是没什么反应,手伸进怀里就要摸银票出来,却被楚绾绾狠狠瞪了一眼,终究还是没拿出来。 楚绾绾拖着他就走:“不买了!” 那小贩没料到偷鸡不成蚀把米,顿时傻了眼,在后面叫道:“嫌贵可以打折的啊夫人!别走啊夫人!” 只这片刻没注意,铁笼内已经空空如也,小瓷已经不知去向。 谢辞追在楚绾绾身后,问她:“你既然想要,买下来就是了,若是身上的钱不够,只管让他到府里去取。” 楚绾绾实在是被他气笑了:“谢辞,你就这么喜欢当冤大头?” 他连忙小声辩解:“不、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开心……” 说到最后,他怕她不肯消气,偷偷去看她,那样子倒活像一只犯了错的狗狗。 就在这时,小瓷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蹦到了楚绾绾的怀里。 原来方才楚绾绾上前查看之时,已经用灵力偷偷掰弯了铁笼的栏杆,好让小瓷有机会逃脱。 看着脏兮兮的小瓷窝在楚绾绾怀里,和她十分亲昵的样子,谢辞就没来由地心里一阵不爽。 她何曾对自己有过这样亲密无间的举动? 想到这里,他直接伸手拎起小瓷,一脸嫌弃地要把它丢开:“好脏,你现在不要抱它了,等洗干净再说。” 他不认得小瓷,小瓷可认得他。本来就对谢辞好感不多的它,难得有这种报复的机会,趁谢辞不注意,几乎是立马在他的手指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下可难办了。 楚绾绾好不容易把小瓷清洗干净,又教育了它一顿,让它以后不许再胡乱咬人,才硬着头皮去应付小少爷。 小少爷坚称要她负责,既然是被她的“狗”咬了,就一定要她亲手替他包扎。 他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等她,她一走过来,他就开始装作一副很痛的样子,试图向她撒娇。 “好痛,我觉得我要被它咬死了,你说现在怎么办吧。” 楚绾绾白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指,轻轻地替他吹着伤口。她的气息缠绕在伤口上,酥酥麻麻的,他好像真的就不痛了。 下一秒,鬼使神差的,她的唇也落了下来。 柔软的触感就像蝶翼拂过花蕊,连带着他的睫毛都是一颤,紧接着浑身的血液就烧了起来。 楚绾绾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几乎是立刻就想逃跑。 面前的小少爷反客为主抓住了她的手。他尽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和生涩,开口时,连声音都有点发紧。 “我可以吻你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小九:哪里来的脏狗,快走开! 小瓷:(我不是真的人,但你是真的狗) 楚绾绾:活该被咬 第30章 满堂花醉 二 楚绾绾没有料到谢辞会这样问,看着他满是羞涩的眼睛,有一瞬的失神。 只这一瞬间的不回应,谢辞以为她是默许了,左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倾身就压了过来。 她被迫微微仰起头看他。他似乎也没有章法可言,只是单纯凭借着内心的本能去做,紧闭着眼睛不敢看她,睫毛翕动着,出卖了他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 实在是……太近了。 并且手边没有樱桃可以用来堵他的嘴,别说樱桃了,什么也没有。 情急之下,楚绾绾伸出食指,抵上了他的薄唇。 不同于想象中的触感,让谢辞皱着眉睁开了眼。 少女眼底是拒绝的神色,态度明确而坚决:“不要!不行!不可以!” 末了还要低低地补上一句:“不给你亲。” 可她的手指明明还在他的唇上摩挲,抚过上面每一处细微的褶皱。 每次都是这样,撩拨完了以后就跑,偏偏她自己又意识不到,最后留他自己在那里忍着。 他气恼,又不敢气恼,怕她会生自己的气,但委屈还是真的委屈。谁叫他事先答应了不碰她,就要言出必行,尊重她的意愿。 楚绾绾看着谢辞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想必是小少爷因为又被拒绝了,内心正在失落,却又不敢被她看出来。 他的伪装本领可真不怎么样,心情全都写在脸上。 她心口蓦地塌陷一块,就想着哄哄他。 下一秒,她扯过他的衣襟,主动凑上前去,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甜蜜的吻。 做完这一切,她飞速退回原位,观察小少爷的反应。 他的瞳孔倏然瞪大,像是被惊讶到了,根本来不及反应。紧接着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在确定方才的一切不是梦后,终于无法克制内心的喜悦,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起来。 为了维持自己的形象,他刻意轻咳一声,想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抿了抿嘴却还是忍不住唇边的笑意。 他偷偷抬眼看她,却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又把目光转向别处。只是没过一会儿,目光还是会回到她身上来,在她的脸上流连。 总的来说就是两个字:很傻。 看着小少爷心满意足的样子,楚绾绾不禁觉得,他可真是好哄。 她把他径直推出门去,他也没有反抗,只是依然傻傻地站在门口,不肯离去。 楚绾绾继续甜蜜蜜地哄他:“快回去吧,明天再见!” 他却不为所动,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真想现在就跟你成亲。” ……你想得美! 楚绾绾眉心直跳,也不管他了,把门一关就自己去睡。 谢辞在她门口的台阶上坐下,背靠着厚重的雕花木门,望向空中清朗的月光。 今晚要不别洗脸了吧,他心想。 * 第二天清晨,楚绾绾在睡梦中,都感觉自己的床上拥挤不堪,于是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明明是两人宽的床,怎么做到这么挤的! 哦……原来是因为躺了两个人,还加一只潮生兽。 谢辞眼眸清亮,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看起来精神倒是很好。 不得不说,他这张脸还真是让人百看不厌。相比于现实中的谢辞而言,谢小九的眉眼都带着笑意,像是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 她决定,把谢小九的各种样子深深地记在脑海里,等从天机图中脱身,再去嘲笑真正的谢辞他有多傻。 见她盯着他出神,谢辞抬手将一缕发丝替她挽到耳后,微笑着问她:“看也看够了,要摸一下吗?” 摸?摸你个大头鬼! 与此同时,小瓷似乎也听懂了,从床上跳了起来向谢辞扑去。 一人一兽扭打在一起,楚绾绾转过身去,试图将头埋进枕头里隔绝噪音,结果当然是失败了。 她脾气上来,毫不客气地将他们两个都踹下了床。 从那以后,楚绾绾每天醒来,旁边都是谢辞那张俊逸秀雅的脸,精致得不像话。 她也曾经试过把门锁上,结果他又从窗子跳进来。她把窗子也锁上,以为总算万无一失了,第二天却还是照旧。 她仔细看了看,门上的禁制有被破坏的痕迹,于是把小瓷拎了起来:“好啊,你也帮他是吧?” 小瓷叫了几声,大意是自己也想进来和她一起睡。 她真的拿他们两个很没办法,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到了后来,楚绾绾终于妥协,习惯了每天醒来身旁有谢辞的存在。虽说他总是盯着她看,让她觉得有点吓人,不过除了抱抱她以外,倒也没做什么逾矩的事,于是也就随便他了。 何况,谢辞体温比常人要高,在乍暖还寒的春日,抱起来还是非常舒服。 从一开始的晚睡早起,到现在的春困难醒,已经日上三竿了,楚绾绾仍然赖在床上。 谢辞轻轻唤她,她哼哼两声,似乎是觉得他吵,翻过身去想远离他,又被他一把捞回怀里。 他环着她的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问小瓷:“她最近是不是越睡越多了?” 小瓷点头,表示非常同意。 除了睡以外,剩下的就是吃。哥哥们走了以后,谢辞更是肆无忌惮地投喂她,让她把在曼娘那里瘦下来的成果全部前功尽弃了。 “不要了……” “再塞一点吧……” “哎呀你好烦真的不要了,吃不下!” 楚绾绾歪在榻上,本来每天已经吃得很饱,谢辞还非要不停地给她喂点心水果,偏偏又全部是她喜欢吃的,她舍不得浪费,只好含泪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结果就是这些日子她的小脸越发圆润了,让她连照镜子都不敢。 谢辞却捧起她的脸仔细看了看:“还不够,你太瘦了,要再多吃一些。” 他似乎很喜欢喂她吃东西,拥她在怀里坐着的时候,手总是不闲着,一边往她嘴边递,一边眷恋地轻抚着她的长发,就像是在……撸猫。 而她,就是那个在阳光下摊开肚皮,懒洋洋的猫咪。 谢辞该不会真的拿自己当猫养了吧……她这样想着,被春日微风吹得有些醺然,又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谢辞用手比着她的腰身,越发觉得自己的判断非常正确。 第二天,楚绾绾直接望着面前的补药发愣。 “我没生病啊?” 谢辞派来伺候的两个侍女支支吾吾的,只一个劲地说:“小公子让送来的,夫人还是快些喝吧。” 看着她们明显有所隐瞒的样子,楚绾绾故意沉下了脸:“不说是吧,不说我找谢辞告状去。” 侍女们可能不怕她,但绝对都了解谢辞是什么样的性子,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夫人,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补药,是小公子贴心,给夫人安胎用的。” 哈?这还不够奇怪吗? 楚绾绾吓得手里的芙蓉糕都掉了,砸在桌上落下一摊碎屑。 “小公子说,夫人近日嗜睡喜酸,身子也越发丰盈了,我们看着也像……” ……你们怕不是都瞎了吧?! 楚绾绾知道谢辞一定躲在附近,用尽力气喊道:“谢辞!!!你给我过来!!!” 在向谢辞解释了两个人躺在一起并不会让人有孕之后,谢辞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问她:“那要怎样才可以?” ……她到底为什么要跟他解释? “不知道!烦死了!” * 怕她在府里待着无聊,谢辞让人在院子里为她搭了个秋千,只要坐在树下,就会有纷纷扬扬的杏花落在身上。 她抱着小瓷坐在秋千上,陷入了沉思。 系统在她脑海中提示:“你不是真的喜欢上和谢辞过家家了吧?” “我没有。” “那你倒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我在想。” 系统幸灾乐祸:“承认吧!你就是想和他成亲过日子!” 哪有,她明明只是喜欢上了这种无所事事、饱食终日的生活而已。 但是,系统说得对,她确实应该想想办法。 能让谢辞清醒过来的,除了血契,也许还有一个办法。 楚绾绾对此已经非常熟练,清了清嗓子喊道:“谢辞谢辞谢辞!” 身后突然被大力一推,她发出一声惊呼,双手连忙攀紧了秋千的绳索。正在打盹的小瓷从她怀里掉了出来,落在地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她坐在秋千上,高高地荡了起来,伸出手好像就能摸到天空。身上的落花到处飞舞,有一朵堪堪落在小瓷的鼻尖上,让它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荡了几个来回,谢辞终于停了下来,等她慢慢回到原位。不等秋千静止,就坐到她身旁,自然地揽过她的肩头。 渐渐地,她也习惯了谢小九的粘人,并没有第一时间把他推开,就在这时,他突然对她说出了一句她再熟悉不过的话。 “喊一遍就够了,我能听见。” 正是太虚秘境时,谢辞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谢辞……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 她看着谢辞,他却再没有其他多余的反应,仿佛依然只是那个十六岁的小少爷。 也许……是巧合吧。毕竟系统都说了,在天机图中,他依然是他,一个人的心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时值暮色,晚霞把谢府外的天空晕染得瑰丽无比,像一副生动的油画。 楚绾绾突然道:“我还有个心愿,我想看一场烟花。” 这对于谢辞来说不难安排,他搂着她的手臂紧了紧,在她耳边低声道:“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为你实现。” “但现在,需要你事先支付一点小小的定金。” 她意识到危险时,就已经被困在了他双臂之间。 谢辞的眸中是晦暗不明的情绪,像泛着雾气的深海。 “抱歉,我忍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珍惜这点甜甜~ 【小剧场】 管家:小公子,您现在看这种育儿经是不是太早了…… 谢辞: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自言自语)我觉得是女孩,嗯,女孩好,和她一样漂亮。 管家:(您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吧……) 30-40 第31章 满堂花醉 三 这一次,少年没再给她拒绝和躲避的机会,就这样覆了下来。 铺天盖地都是属于他的气息,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似乎是羞涩于被她盯着,他伸出手,遮住了她的双眼。 少年的手指洁白而修长,轻而易举就剥夺了她的所有视线。 在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感官被无限放大,听觉和触觉都变得极其敏锐。 她的手被他捉住,抵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到急速的心跳声,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她的睫毛拂过他的手心,像是蝶翼在他掌中轻轻扇动,脆弱而易碎,带来酥麻颤栗的触感。 小巧而嫣红的唇微微张着,一片潋滟水色,散发出甜蜜而芬芳的气息。 下一秒,他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低下头去吻住了她。 少年的唇和他的身体一样温热,向她虔诚地奉上一颗热忱而滚烫的真心。 但他心中的怜惜胜过了所有的占有欲和冲动,只是在她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如蜻蜓点水一般,还未来得及泛起涟漪,已经倏忽离去。 只有尚未散尽的热意提醒着,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神思恍惚,还未来得及反应,他又一次欺身而上。 这次停留的时间比上次稍长,他一边为自己的贪心而心虚,一边又只想无止境地沉沦下去。 不过片刻的时间,他又稍稍侧过头去,压抑后的喘息在她耳侧萦绕,让她有些发痒。 覆在她眼上的手一寸寸下移,她眯起眼睛,随着光明一同进入眼帘的,是谢辞皱起的眉,略显慌乱的眼,染了绯色的脸颊和薄唇。 他的唇色本来极淡,透着苍白的病色,此刻却艳丽非常,像是从她这里汲取了足够的颜色。 他强自镇定地直视着她,抛去了孩子气的粘人,比平时更添一份细腻稳重,让她有一种错觉,好像面前就是现实中的谢辞。 她好像应该生气,但对着谢辞这张脸,又的确没能生起气来。 理智化作了碎星,坠入他眸中寂寂深海,杳无踪迹。 她正出神地看着他,一阵微风吹过,落下的杏花落了两人满身。 谢辞开口时,她终于如梦初醒。 “方才的我,像不像他?” 楚绾绾:? “像不像……你真正在意的那个人?” 楚绾绾:“哪个人?”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在意的人? 谢辞垂下眼去,悸动全数消隐无踪,神色有些落寞:“你看着我的时候,总像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就算有另外一个人,那也是另一个你好不好! 他继续道:“我知道的,你接近我不是偶然,我很像他,对吗?” 能不像吗?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谢辞提了一连串问题,见她并不回答,突然双手锁住她的肩头。 “你看清楚,在你面前的人是我,和你朝夕相处的也是我,不是别人。” 他说到后面有些激动,手上没控制好力道,不小心弄痛了她。 楚绾绾吃痛,脾气上来,想想吃亏的明明是自己,便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谢小九!你发什么疯!” 明明是他,不顾她的意愿,强行要……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他的脑回路怎么长的,怎么会有人自己吃自己的醋! 楚绾绾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回答他:“从来就没有别人。” 谢辞看起来反而平静了下来,沉默半晌才道:“我知道了。”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留给她一个寂寥的背影。 他知道了,他知道什么了? 楚绾绾总觉得怪怪的,好像他误会了什么。 但她还在为刚才的事生气,也懒得去哄他,索性抱起不明就里的小瓷,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 明明做了最亲密的事,两个人的关系却反而疏远了,即使住在一个院子里,也很难见上一面。 谢辞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几乎不怎么待在府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和谢辞是吵架了。大家一致认为,劝谢辞低头不太现实,但只要楚绾绾服软认个错,兴许两个人的关系又恢复如初了。 对于管家和侍女们的劝说,楚绾绾全当作耳旁风。与其让她费尽心思去讨谢小九欢心,不如尽快让谢辞醒来,误会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金手指只能召唤谢辞,却不能唤醒他的记忆,楚绾绾就想到回香雪阁、也就是她和谢辞初遇的地方看一看,也许会找到一些线索。 但她如今早已不是身份低微的琵琶女,而是谢府九公子的未婚妻,当然不好再主动提出去那种风月场所。 因此当曼娘遣人来邀请她前往香雪阁一叙时,反而正中她的下怀。她避开谢府众人独自前往,为了防止被发现,甚至连小瓷也没带。 * 香雪阁内,楚绾绾的房间依然保持着原样。她轻车熟路地来到房间门口,推开房门,曼娘正坐在桌前等她。 她看起来全然没有之前的游刃有余,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见楚绾绾来了,曼娘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拉着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毕竟自己能这么顺利地去到谢辞身边,还是多亏了曼娘的帮助,并且当日她也说过,会好好报答曼娘。 于是没等曼娘开口,她主动问道:“曼娘,看你面露忧色,是最近经营出了什么问题吗?” 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银子,如果曼娘是因为周转不开,她倒是很乐意慷慨解囊。 虽然解的是谢辞的囊。 房间里的熏香十分浓郁,她待了一会儿就有些口渴,曼娘见状,倒了杯茶递给她喝。 曼娘自己却不喝茶,而是缓缓道:“绾绾,当下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也只能由你来帮忙……” 话还没说完,楚绾绾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曼娘都出现了重影。 在曼娘的叹息声中,她渐渐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 谢辞回到府里时,天色还早。不知为何,他今日总觉得心神不宁,因此早些回家来看看,自己养的猫有没有好端端地待在家里。 他踏进院中,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心中没来由地烦躁起来,故意大声咳了咳,就见楚绾绾身边的侍女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 他像往常一样,装作随意地问道:“夫人呢?夫人今日做了什么?” 虽然他知道她通常就在院里,也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但听到她放风筝、炸厨房,想着她生机勃勃的样子,也会不由自主地露出会心一笑。 只是今日,侍女却一反常态,向他回禀道:“夫人不在。” 谢辞一愣,音量不自觉陡然提高:“夫人去哪里了?为什么没人跟着?” 侍女吓得慌张地跪在地上,对谢辞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小公子您也说过,夫人是天上的神女,是有些仙法在身上的,要想瞒过我们普通人,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谢辞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楚绾绾能够突然闯入他平淡的生活,也可以悄无声息地从他身边溜走。而他,甚至没有权利要求她留下来。 仅仅是为了他而留下来。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费了许多心力,终究还是……留不住她吗? 可惜,她还没有看到那一场烟花。 有什么在扯着他的衣角。谢辞低头一看,小瓷正叼着他的衣袍一角,示意他跟它走。 “你知道她在哪里?” * 楚绾绾醒来时,身子却酸软无力。如今她有金丹期修为,按理来说不会出现这种情况才是。 她支撑着坐起,发现周围并不是熟悉的环境。 她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有人胁迫了曼娘,把她迷晕,带离了香雪阁,藏进了这间暗室。 如今敌暗我明,那人既然把她掳来,必然是有所图。她并不担心那人主动露面与她谈条件,反而更怕那人把她当成威胁谢辞的筹码。 她不慌不忙,抱着膝盖静静待在原地,等了许久,终于听到角落里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那人从书架后绕了出来,昏暗的光落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的半张脸。而另外半张,依然隐没在沉沉黑暗中。 “是你?” 沈翊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楚绾绾毫不示弱,同样直视着他。 最终,还是沈翊先移开了视线。 “听说,你自称是神女?” “关你什么事?” 沈翊微微一笑:“那你觉得,这药的滋味如何?” 楚绾绾觉得不妙,暗暗催动灵力,却无法凝聚施法,只觉灵力如流沙一般从她指尖流逝。 “一个时辰,效用不长,不过够用了。” 原来只有一个时辰,那就好办多了,楚绾绾决定和他说话拖延时间,直到自己恢复为止。 她故意去激沈翊:“为了赢过谢辞,就把他的未婚妻强行掳来,这就是你报复谢辞的办法?” 沈翊站起身来,高大的影子落在她的身前,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 “不止是为了对付谢九,更重要的是……你。” “谁说你是他的未婚妻了?从今以后,你只能是我的妻子。” “谢辞可以给你正妻之位,我也可以给你。” 这……这不能吧,她在这里和沈翊根本就毫无交集,也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 楚绾绾摇了摇头,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不好意思,我不稀罕。你还是另寻良配吧。” 沈翊突然伸手,捏上了她的下颌。 他突然发难,力气又大,让她很难挣脱。 他定定地看着她,可她的眼里看不到一丝动摇,只有冷漠和厌恶。 “我哪里不如他?你就这么讨厌我?” 楚绾绾一字一句道:“这话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 “没有人可以和他比。” 沈翊似乎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他努力平复了呼吸,一副故作轻松的样子。 “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想,只要没有谢辞横在我们之间,你还是会考虑的,对不对?” “她不会考虑的。” 暗室内突然透进耀眼的火光,将原本黑沉的环境照得透亮。 小瓷已经化作了潮生兽的形态,四蹄踏火,扬声嘶鸣。 而她的少年一身玄衣,高坐于神兽背上,指间把玩着谢炽送的那把匕首。从未碰过刀剑的他,第一次为她拿起了寒芒冷刃。 居高临下,宛若天神。 “放开她!”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大糖! 【小剧场】 谢小九:呜呜呜你心里有别人你到底爱谁 谢辞:哦是我啊那没事了 楚绾绾:…… 第32章 烛照红妆 一 沈翊猛地松了手,楚绾绾重心不稳,又跌回地上。 面对气势迫人的一人一兽,沈翊反而迎上前去。 他衣袍猎猎无风自动,灵剑自手中幻化而出,剑锋凛凛直指谢辞。 “谢辞,以往看你冷静自持的样子,竟也有自欺欺人的一天,真是可笑。” “有本事就与我打一场,反正这里一切尽是虚幻,生死相搏之际,你我不必留手。” 楚绾绾听完他的话,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眼前的并不是天机图中的沈家三少,而是现实的沈翊!并且和她一样,依旧保留了自身的记忆和灵力。 面对这样的沈翊,现在的谢辞怎么可能会是对手! 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冲谢辞大喊:“谢小九!快跑!” 谢辞没有挪动半分。 他皱起了眉头,似乎有些无奈:“又说什么傻话。” 他拍了拍小瓷的侧颈,小瓷温顺地俯下身去,让他得以优雅地落到地上。 他拍拍玄金衣袍上沾染的浮土,静静地看着她的方向。 都这种时候了,还是这么bking。 楚绾绾紧紧盯着他,掌心都出了冷汗。如果他够机灵的话,就应该让小瓷去抵挡沈翊,自己躲得远远的。 可是……他会吗? 谢辞打了个唿哨,小瓷从他身边跳开,跃向楚绾绾的方向,将她一口叼起放到背上,便远远退了开去。 沈翊对此似乎并不意外,毕竟楚绾绾不能上前,也为他省了不少麻烦。 他剑尖轻抖,迎上前去,谢辞挑眉,侧身避过了他的剑势,却仍被剑风在脸颊上割破了一道细小的血口。 这一剑,与之前谢辞在昭明学宫伤他那剑却是如出一辙。 曾经一招制敌的谢辞,如今只是弱小的凡人之躯。 沈翊招招是搏命的打法,剑势凶狠,谢辞只有招架之力,难以还手,幸而可以借助室内的书架加以躲避。 气劲横飞,无数书页被撕得粉碎,纷纷扬扬飘落在地上。 一个时辰还未到,楚绾绾看得着急,想要催动小瓷:“你去帮帮他!快!” 小瓷低低叫了一声,却反而往后退了几步,似乎对沈翊颇为忌惮。 难道沈翊身上有什么东西是水属性的,可以克制小瓷? 小瓷虽然不敢上前,却可以口吐火焰。沈翊分心躲避漫天横飞的烈焰,速度慢了些,便总也追不上谢辞了。 谢辞身形灵活,在书架间闪转腾挪,看似毫无规律可言。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在原地深深喘气,似乎是再也跑不动了。 只消片刻,沈翊便追了上来,两人僵持在原地,隔着三尺青锋的距离。 他面带挑衅,问谢辞:“怎么不跑了?” 与他相比,谢辞喘得厉害,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即使看起来处于劣势,他仍是淡淡摇了摇头:“没有必要。” 沈翊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只要他再往前一寸,剑锋就会划破谢辞的脖颈,一切就结束了。 原来,赢过谢辞是这么容易的事。 他还没按捺住心头的狂喜,就听到谢辞冷漠的声音传来。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在比试的时候太过自信?” 他这才意识到,在自己的正上方,有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摇摇欲坠。 谢辞打了个响指,裹挟着火焰的书架同时向中间沈翊所在的位置倒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阵尘烟弥漫开来。 楚绾绾让小瓷将自己送到谢辞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看那碎纸被火舌吞没,如漫天流星一般簌簌坠下,又片片化作飞灰。 楚绾绾迟疑着问道:“他不会死了吧?” 谢辞咳了一声,不屑地笑了笑:“有这样的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他高傲地抬起了下巴,一脸求夸夸的样子:“总之欺负你的人,我都不会放过他。” 看在他奋不顾身来救自己的份上,楚绾绾想着,给他顺顺毛也没什么。 她正要开口,身旁的废墟却忽然有了动静。 强劲的气浪将他们震飞,她大脑是混沌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破碎的木梁挟着火焰,生生向她砸了下来! 关键时刻,少年将她圈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沉重的木梁砸在谢辞左肩上,少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额头都渗出了细汗。 楚绾绾在他怀里,似乎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下一秒,以沈翊被掩埋的地方为中心,突然出现了巨大的漩涡,顷刻间目光所及的地方全数被水淹没,四周成了一片泽国。 小瓷遇水即刻化为了原形,楚绾绾眼疾手快,一把将它捞到怀里。 谢辞依然紧紧地抱着她,和她一同向下坠去,肩上的伤口不断渗血,血丝融入水中,迅速消失不见踪迹,而他的意识,似乎也越来越模糊。 楚绾绾轻轻摸着他的脸,不断唤他的名字,试图让他清醒一些。 对于她的话,谢辞的确还有反应,只是毕竟这具身体常年病弱,他看起来撑不了太久。 楚绾绾见他这样,狠下心来挣脱了他的怀抱。 谢辞感受到怀里空落落的,无意识地蹙起了眉。 她鼻子一酸,不敢再看,坚定地向阵眼所在的漩涡游去。 她知道,沈翊没死。 她驻足于漩涡前,海藻一般的长发在水中飘散,美得迷蒙而空灵。 不过片刻,沈翊出现在她面前。 他受了伤,虽然伤口看起来狰狞可怖,但是远远死不了。 而他的腰间,是一枚水滴形状的玉佩,其上光华流动,反射着粼粼波光。 看来,这便是沈翊随身携带的法宝了,怪不得小瓷不敢靠近。 只是,沈翊这次如此难缠,倒像是有备而来的。 凭借着这法宝,沈翊能够在水中开口说话。他的目光流露出狂热,一把拉过她的手臂,问道:“你改主意了?” 楚绾绾垂下眼睫,掩住眼里的情绪,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看起来十分快意,双手激动地握住她的肩头,喃喃道:“我比他强百倍千倍是不是?” 楚绾绾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勾了勾手,示意他离得近些,似乎有话要对他说。 他附耳过去,却突然觉得心口一凉。 想象中甜言蜜语的场景没有发生,只有一把寒刃无情地贯穿了他的胸口。 正是谢辞的那把匕首。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楚绾绾,而她的嘴唇翕动着,的确在说些什么。 这一次,沈翊读懂了。 “你不该动他。” 笑声癫狂而悲凉,沈翊强撑着伸出手,扼住了她纤细而脆弱的脖颈。 “绾绾,你越是想要逃离我,我便越是要同你纠缠不休。” “哪怕是一起下地狱,我也会紧抓着你不放。” 有一瞬间,楚绾绾甚至想放弃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即使自己同谢辞在一处,也还是摆脱不了既定的命运。 如果她和沈翊都死在幻境里,是不是就可以离开天机图了? 但她敢保证,谢辞也会因此而离开吗? 一想到可能会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作为谢小九度过余生,她忽然觉得有些难以接受。 至少现在,不能就这样结束,她还有很重要的话,没有说出口。 想到这里,她突然又有了求生的欲望,一只手依然紧握着匕首,另一只手就去夺沈翊腰间的法宝。 趁他措手不及,楚绾绾劈手夺过玉佩高高举起,却想起自己的灵力尚未恢复,根本无法驱使法宝。 原来……还是不行吗? 她还没来得及沮丧,就发现环绕周身的水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凝结,坚硬的冰晶悬浮在空中,似乎在等待谁的命令。 刹那间,无数冰晶激射而出,却避开了她,贯穿了沈翊的身体。 沈翊的身形渐渐消散,她无力地跌坐在地上,看着冰晶再度化作漫天细雪,而她的少年,收起了磅礴激荡的灵力,正跨过皑皑雪原,一步步向她而来。 飞雪星星点点缀在她的鬓边,也落在他的发间,似乎这样一直走下去,就会走到白头。 谢辞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这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他把她抱在怀里,用下颌抵着她的头顶低声细语。 他说:“和他纠缠不是你的命运。” 他说:“你很好,所以我喜欢你。” 楚绾绾抓着他的衣袖,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 她明白,现在在她面前的,就是真正的谢辞。 细雪仍在纷纷落下,将二人的身影化作一抹纯白。 * 因为短暂地突破封印,谢辞有片刻的清醒,只是很快又昏迷过去。 楚绾绾有些无奈,或许等他醒来,依然只会记得谢小九的身份。只是比起这个,谢辞的伤更让她担心。 现下两人浑身湿透,楚绾绾把他放到小瓷背上,自己坐在他身旁,示意小瓷将他们带回谢府。 小瓷兜兜转转,却把他们送到了近处一座陌生的府邸上。 她推开门,院内空无一人,疑惑地看了看小瓷,小瓷却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办法,反正凭她自己,是不可能把谢辞拖回去的,这里看起来没有主人,不如先将就一下。 她让小瓷帮忙生起了火盆,把湿衣脱下来烘烤,又犹豫了片刻,才上手去解谢辞的衣服。 这段时间成日相对而眠,她见过许多次他更衣,自然知道怎样去解。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真的看到了,她还是不好意思地挪开眼去。 少年虽然清瘦,却有着线条分明的肌肉,冷白的肌肤因为火光而柔和,沁着未干的水滴。 灵力在逐渐恢复,楚绾绾寻找到他肩上的伤口,想要注入灵力为他疗伤。 微凉的指尖在伤口处游走,一路点燃身体的热意。 少年的身体迅速变得温热起来,楚绾绾心想,没想到这火盆还挺管用? 她收了手,看着伤口又摇了摇头。怪只怪她学艺不精,只能疗愈一些外伤,对于骨头碎了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还是等回府里以后,给谢辞请个大夫比较靠谱。 她这样出神想着,绕到谢辞身前,想替他系好里衣,却冷不防被握住了手。 谢辞睁开了双眼,眼底弥漫着幽深的雾气,执拗地不肯松开她。 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问道:“我是谁?” 因为疼痛,他开口时都倒抽着凉气,委委屈屈道:“你是我夫人啊!怎么,我刚救了你,你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了?” 哎……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清醒是暂时的,撒娇是永恒的,又变回谢小九了。 见她默默不语,谢辞有些忐忑,紧紧握住她的手,似乎生怕她再不告而别。 “我想清楚了。” 少年目光炙热,让她难以忽略,不得不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你喜欢谁,我无权干涉,但我会努力,让你每天喜欢我更多一点。” “就算当作替身也好,只要在你心里给我留个位置,可以吗?” 原来他一直在纠结这个? 谢府九公子都要为爱甘做替身了,楚绾绾觉得有些好笑,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谢辞的心瞬间悬了起来,就听她缓缓道:“我再说一遍,从来就没有别人。” “一直都是你,也只会是你。” “谢小九,自信一点吧。” 值得被爱的,从来都不止是她一个。 谢辞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像是坠入了深海,意识有些恍惚。 她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还有……接吻不是你那样的……” “我教你。” 她主动勾住他的脖子,生涩而热烈地迎了上去。 他倏然瞪大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写着写着把大糖塞下一章了(顶锅盖跑路) 无论是温柔强大的本尊还是奋不顾身的小九都值得被爱,成年人就是我全都要! 晚上还有一更 【小剧场】 楚绾绾:我们谢小九真棒,奖励一个亲亲! 谢小九:汪! 谢辞:那个,我觉得,下次可以在我醒着的时候…… 第33章 烛照红妆 二 很快,楚绾绾从主动变成了被动,就开始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起来。 无他,谢辞实在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学生,他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 只是当学费需要她来买单的时候,这个事情就显得不是那么愉快了。 到最后,她气哼哼地使劲推他,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一脸餍足的神情。 只是放开归放开,他依然蹭在她身边,用右手撑在身侧,聚精会神地看着她,偶尔亲吻她的发丝,明明才刚受了伤,却一点都不累的样子。 楚绾绾对这种耳鬓厮磨很不适应,想从他怀里挣脱出去,又怕牵动他肩上的伤口,只好一脸责怪地看着他,说话毫不客气:“烦死了,你别碰我。” 谢辞点点头,表面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视线却又不自觉下移,在她的红唇之上流连。 想起方才她的馨香和柔软,谢辞又脸红心跳起来。他红着耳根,轻轻捏过她的下颌,再次吻了上去。 又来了…… 她试图挣扎,破碎的话语连同急促的呼吸都被他吞吃入腹,不留半点痕迹。 他的吻一路向下,似乎在进行着新奇的尝试,在她终于得以喘息的同时,停留在微微张开的领口中,露出的洁白锁骨上。 他似乎是故意的,不轻不重地啃噬着她,小小的尖牙摩擦着她细腻的肌肤,酥麻的颤栗让她咬紧了牙关。 谢辞衣衫半褪,埋首于她颈间,像懵懂的小兽,对猎人露出了脆弱的后颈。 她的血液被他点燃,烧至沸腾,又在眼前蒸腾成雾气,迷蒙到整个世界都是模糊的,只有他的轮廓依然清晰。 在发出奇怪的声音之前,她终于再也忍不住,重重一口咬在他的右肩上。 小少爷吃痛,却也不肯放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无辜地抬起眼,看起来反而他是委屈的那一方。 楚绾绾低头一看,锁骨上已经有了玫红色的痕迹,一时半会也消不下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把领口拢好,一边道:“你属狗的?还咬人?” 谢辞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口,开始向她撒娇:“明明被咬的是我,你咬得我好痛。” 楚绾绾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那牙印就别过脸去,小声道:“我收了力了,皮都没破一点。” 小少爷金尊玉贵,若是真被她怎么样了,还不知道要怎么讨回来。 她的肌肤染上一层浅淡的粉色,落在谢辞眼中,让他的眸光暗了又暗。 他故意表现得十分大方:“我和你不一样,我养的猫无论做什么,我都没有关系。” 当然,要是猫能主动对他做些什么就更好了,就像刚才一样。 楚绾绾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趁他不注意,她好不容易抓住机会起身,走到火盆边一摸,湿衣已经干得差不多,让她松了一口气。 现在待在谢辞身边,危险系数太高,还是穿戴整齐比较安全。 她迅速地往身上套了两件,见谢辞一动不动,疑惑地回过身去看他。 谢辞摊开手向她示意:“我一只手不能动,需要你帮我。” 一只手不能动,不还有另一只手?她才不要管他! 她穿好以后也不肯到他身边去,而是抱臂站在原地看他,她有预感,现在过去肯定没好事。 谢辞依然不动,只可怜兮兮地看着她,仿佛生活不能自理。 她的目光在他敞开的衣襟里转了一圈,才后知后觉地收了回来,故意道:“你再不走,这宅子的主人就要回来了,到时候可说不清。” 谢辞困惑地看了看她,随即笑了:“你知道这宅子的主人是谁?” 楚绾绾摇了摇头:“不知道,但总归不是你。” 谢辞看起来非常愉悦,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可能性:这宅子的主人,不会真是谢辞吧? 看着她飞速变幻的脸色,谢辞轻咳一声,声音难掩笑意:“就是我。是我以你的名义买的。” 楚绾绾忽然想起,那天出门逛逛,谢辞对管家提起要买宅子的事。 不是吧?他还真买了? 谢辞继续道:“这宅子离闹市区很近,你若想逛逛,随时都可以去。并且,它今日就可以派上用场。” 今日就可以派上用场?意思是谢辞早就知道会发生今日这种狼狈的情况? 谢辞读懂了她目光中的疑问,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恶劣地蛊惑着她:“你替我把衣服穿好,我就告诉你。” 楚绾绾站在原地没动。 “如果我没猜错,这衣服也是你扒下来的……看了人家的身子,就想不负责任……” 楚绾绾举双手投降了。 她走上前去,在他身边坐下的同时警告:“离我远点!”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嗯,这次我不碰你,再闹下去时辰就要迟了。” 于是她得以继续完成之前的工作,去系他里衣上的系带。 只是给自己系是一码事,给别人系又是另一码事了。 谢辞虽然没做什么,却一直在她耳边低语。 “这么生疏可不行,也罢,以后日子长着,你天天替我更衣,自然就熟练了。” 楚绾绾白了他一眼。 谢辞仍是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为自己的夫君更衣,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楚绾绾恨恨道:“谁说要嫁给你?” 被谢辞这样盯着,她手忙脚乱,却是一直做不好,最后干脆放弃了,粗暴地给他打了个死结。 谢辞微微皱起眉头,缓缓道:“这样可不行,到了晚上你想解的时候,就解不开了。” 谁……谁晚上想解他衣服了?! * 等两人终于收拾停当走出门去,已经是月上梢头。 谢辞向她伸出手,示意她牵上来。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牵住了他的手,快步跟在他身边,对他小声道:“我们回去吧,你的伤……” 伤筋动骨可不是小事。 他看起来却是云淡风轻的样子:“小伤,我还能坚持。但是错过了今夜,你会一辈子遗憾的。” 楚绾绾也就不再坚持,任凭他把自己带到了屋顶上。 两个人并肩坐着,一时无话。 谢辞突然问她:“你冷不冷?” 她如实答道:“不冷……” 话音未落,谢辞向她贴近,非常自然地将她抱在怀里:“我觉得你冷。” 楚绾绾已经非常了解他,也懒得折腾了,就任由他这样抱着。 坐了一会儿,毫无预兆的,耳边突然炸响巨大的声音,吓得她一个激灵,所幸谢辞及时捂上了她的耳朵。 她抬起头来,就见漫天烟花在空中炸开,离她极近,仿佛触手可及。 她从未见过如此绚丽而盛大的场景,有些失神,下意识伸出了手想去触碰。 谢辞在半空中握住了她的手,一寸一寸与她十指交扣。 他吻了一下她的手指,轻声问她:“喜欢吗?” 她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似乎松了口气:“我准备了好久,生怕你不喜欢。” 原来……他整日不在府中,就是在准备这些。 她随口提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他放在心上。 她的眼眶有些湿热,怕他发现,便低低垂下头去。 他却不许,故意亲昵地用鼻尖去蹭她的鼻尖,在她耳边喃喃道:“大婚的时候,我们可以放三天三夜这样的烟花,只要你喜欢。” “我们成亲吧。” 他的唇又贴了上来,这一次,楚绾绾没再拒绝。 * 华灯初上,谢辞跟在楚绾绾后面,走在人流如织的街上。 她方才没有拒绝他,看起来也挺开心的,但是对于他的求亲,却也没有给出一星半点肯定的答复。 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小少爷又开始挫败,挫败到怀疑人生。 果然谁先动心,谁就输了个彻彻底底。 少女却完全不了解他的烦恼,在街上乱逛乱转,对什么都感到新奇,把他独自一人甩在身后。 耳边传来众人议论的话语,她凝神听着,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今日又不是什么节庆日子,怎的会有如此盛大的烟花?” “听说啊,是谢府九公子为了哄未过门的夫人开心,特地差人安排的。” “也不知道是谁家姑娘这么好命……” “啧啧啧,还没过门就宠成这样,要真成了亲,那还不得上天啊?” 而此时,这个据说要上天的少女,正咬着一串糖葫芦。 冰糖外壳脆脆的,又在她嘴里融化,和山楂果交织成酸甜的口感。 谢辞怀着心事,一时没注意,就把人跟丢了。 他驻足于人潮之中,焦急环视四周,却都没有看到他追寻的那个身影。 他开始慌张起来,毕竟今天的事,他不希望再出现第二次。 就在他要喊出她的名字之际,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叫他:“谢辞!” 少女立于长街的尽头,看向他的眉眼落满了笑意。 两人的目光越过往来穿梭的人群,只落在彼此身上。 她向他喊道:“你向我走一步,我就送你一个礼物。” 他有些迟疑,依照她的性格,只怕到时收到的不是礼物,而是惊吓了。 见他没有反应,她催促道:“快点呀!” 在这种事上,他一向是败给她的,于是他叹了口气,心甘情愿地向前迈了一步。 楚绾绾从长街尽头奔跑而来,用力地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在他怔愣间,她扬起明媚的小脸,趁他不注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把我自己送给你。”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路,就让我来走吧。” 她声音小小的,像猫抓一样挠着他的心。 “谢辞,我答应你。” “我们成亲吧。” 作者有话说: 是大糖!我没说错吧(摊手) 这个副本快结束了,谢小九要下线了,so…下章小刀预警 【小剧场】 问:身上的痕迹怎么回事? 楚绾绾:……狗咬的 谢小九:……猫咬的 问:哦……你们家的猫和狗不会打架吗? 楚绾绾:会 谢小九:不会 两位的默契度真是一百昏啊一百昏! 第34章 烛照红妆 三 寂朝停下了手里捻着的佛珠,空洞无神的双眼似能视物,缓缓道:“有人出来了。” 天机图表面突然剧烈波动,沈翊从里面踉踉跄跄地跌了出来。 司隗对此也并不意外,啧了一声,似是极不愿理他,转过脸去。 他看起来失魂落魄,依然盯着那天机图看,仿佛想要再度进入。 寂朝念了句佛号,向他道:“沈施主,何必执着?” 沈翊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寂朝在与他说话,立刻便站起身来:“我要进去,绾绾还在里面!” 他神情十分激动,似乎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只要天机图中的谢辞没有死去,幻境就永远不会结束,我说的对吗?” 寂朝双手合十,淡淡道:“不错,此间幻境以谢施主为阵眼,在他灵力和记忆的基础上幻化而成。除非谢施主自行苏醒,否则幻境将无穷无尽,不得止歇。” 沈翊便道:“那还在等什么!他要在里面便在里面好了,拖着绾绾又算怎么回事!” 不远处,司隗传来一声轻笑。 她无视沈翊恼怒的神情,露出轻蔑的笑意:“就是说,有没有可能,她就是自愿留在里面的?” “你什么意思?” “她无论如何不愿跟你出来,你还不懂么?”司隗恶劣地低语道:“那一刀,你觉得滋味如何?” 在沈翊发作之前,寂朝不动声色地挡在司隗面前,对沈翊道:“沈施主,如今晗灵佩已被你遗失在天机图中,暂时也别无他法,只能耐心等待。” “何况当时你一念之差,已然失了先机,错过便是错过了,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沈翊听了这话,没有言语,安静了一会后终于离开。 寂朝道:“这位沈施主若是不肯及时抽身,只怕原本的无情道心会变成心魔,伤人伤己。” 他默了一瞬,补充道:“谢施主亦然。” 司隗睨了他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回天机图上。就在寂朝以为她不会搭话时,她却突然开口:“纪昭,你规劝别人头头是道,怎么自己还是看不破、放不下?” 见他垂眸闭目,并不言语,司隗更加咄咄逼人:“你邀我来此,不止是为了看戏吧?” 寂朝缓缓道:“公主何必急于一时,这场剧目即将走向落幕,看完结局再分辩也不迟。” * 自那夜回府后,谢辞便昏迷不醒了。 这病来势汹汹,楚绾绾让管家请大夫过来,为他把肩上的伤裹了,可她自己也心知肚明,谢辞不可能因为外伤就变成这个样子。 管家的话及时提醒了她:“夫人,小公子可能是旧疾犯了,三公子给您的药呢?” 她这才想起那个细白瓷瓶来,忙不迭地去翻,所幸是和那批生辰礼放在一起,很容易便找到了。 谢辞虽然人事不省,却还知道嫌弃大夫开的药苦,一滴也灌不下去。还好谢霁非常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特地备的是药丸,应当还容易送服一些。 楚绾绾把药送到他唇边,他仍是咬紧了牙关,没有一星半点松口的意思。 试了几次都不成功,她索性把心一横,自己含住药丸,闭上眼睛去堵他的唇。 见他无动于衷,她默默祈祷:求你了,谢辞。 淡淡的苦味弥漫开来,她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药苦,还是自己的眼泪更苦。 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谢辞终于有了反应,开始微弱地回应着她。 她只觉得此生从未有这样缠绵而苦涩的时刻。 希望以后,也不要再有了。 * 数日来,谢辞水米未进,全靠谢霁的药吊着性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到了后面,甚至全靠楚绾绾输送灵力给他。 曾经意气风发的小少爷,苍白而脆弱地躺在那里,像一件精致到一触即碎的瓷器。 楚绾绾开始后悔,自己之前是不是对他太凶了。 谢霁的药服了许多,却也只是维持当下的状态,并没有实质性的好转。 连管家都止不住地叹气:“往常小公子病得再重,服上几次也能醒转过来,这次……” 说到最后竟也说不出话来,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于是楚绾绾央他叫人去请谢霁回来,越快越好。 * 谢霁回来的那天下午,她正贴在谢辞的胸口,聆听着他微弱的心跳。 到了此刻,她终于明白,谢辞的病症会让他体温高于常人,每当她把他当作暖炉的时候,都是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而到了现在,他似乎终于只剩下一堆灰烬,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轻轻靠在他身上,低声和他说话。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是这样的,即使在那些下人们看起来,她似乎有些疯魔了。 “你快点醒来……你才答应了娶我的,我不要做小寡妇。” “不对,如果你……不在了,我就彻彻底底把你忘了,转头就嫁给别人。” 她说话像在赌气,却也只是自言自语罢了,抱着一丝希望,期待着他可以回应。 直到空旷的房间里,响起了第二个人的声音。 “咳……我怎么舍得……让你……当寡妇……” 她听了这话,如遭雷击一般,从床边缓缓直起身子来,看向床上的人。 谢辞的眼睛依然明亮,看向她时,眸中弥漫着不散的雾气。 久病卧床,他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仍是挣扎着向她伸出手:“过来。” 她听了他的话,乖乖地离他更近一些,却不敢轻易去触碰他,生怕他又会昏睡过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小九!” 她回身一看,谢霁已经站在了门口,手指深深陷入门框里。 他看起来全然不似之前的悠闲,而是风尘仆仆,不知用了多快的速度赶回来。 谢辞见了他,心下便已了然,对楚绾绾道:“你先出去,我有话与三哥说。” 末了,似是怕她不同意,他还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像哄一只猫咪一样哄她:“乖。” 她自然也不愿让他为难,勉力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和谢霁对视一眼,便跨出门去。 她离开的瞬间,谢辞的精神松懈下来,面上的灰败又深了一层。 面对谢霁的疑问,他不作回答,只是闭上眼睛,问道:“我还有多久?” 谢霁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有心安慰他,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谢辞便苦涩地笑了:“三哥,不必瞒我,药石罔效,病入膏肓,我没几天可活了,对不对?” 谢霁知道他已是回光返照,咬咬牙道:“小九,你还有什么心愿,三哥就是赴汤蹈火,也一定为你实现!” 谢辞想了又想,终于说出一句话:“放她走吧。” * 楚绾绾坐在院内的秋千上,静静等待谢霁出来。 没有人与她说话,她便问脑海中的系统:“只有谢辞……死了,天机图的幻境才能破解,你和沈翊都一早就知道,对不对?” 系统:“!!!你怎么发现的?” 楚绾绾落寞地笑了笑:“我也不是傻子,所有办法我都试过了,却没有一个起作用,我一直怀疑,但是不敢确认。” “直到沈翊出现,他苦心设局,只是为了杀掉谢辞,也是从那时开始,我明白你一直在刻意误导我。” 系统:“我告诉你,你只会更难以抉择,倒不如什么都不知道,还更快活些。” “以他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谢辞原本的灵力。因此他突破封印的那一瞬间,已经决定了今日这样的结局。” 原来……还是与她有关吗? 假如她没有偷跑出去,没有被沈翊掳走,那他是不是还能够活得更久一些? “你也不必担心,谢辞在幻境中身死,只是代表这个身份的他死去了,他本人还是平安无事的。” “何况,你要清楚一件事,若是谢辞五岁时没有被送到天元宗修行,他便只有十六岁的寿数。这是天定的命数,并非你人力所能改变。” 楚绾绾沉默一瞬,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虽然不能改变,但我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我会一直陪着他,走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正在这时,谢霁从屋内出来,缓缓阖上了房门。 楚绾绾知晓他定是有话对自己说,从秋千上站起身来,等他走到自己面前。 谢霁难得地不敢看她,思索再三后终于开口:“绾绾,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吗?我会差人送你走,天大地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楚绾绾今日却格外地执拗:“我不走。” 谢霁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小九这个情况,你即使和他成婚,也是……” 她听不进半点劝慰的话,只是攥紧了手指:“那谢辞为什么不亲口对我说?” 见谢霁一脸为难,她也不再同他打哑谜,而是诚恳道:“若是三哥认为,我会就此弃他而去,那便是大错特错了。” “我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未来的妻子,与他生死相依、荣辱与共之人。” “所以除非他厌弃了我,抑或者亲口对我说,再也不想见到我,否则我绝不会离开。” 谢霁望着少女倔强的眉眼,想起了方才谢辞的最后一句话。 “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她,但若是……有那么一丝可能,她愿意留在我身边,就请三哥成全,趁我还能勉强支撑,把亲事办了吧。” 他可以放她走,愿意放她走,但也舍不得就这样放她走。 终于有一次,是她自愿为了他而留下来,并且,只为了他而留下来。 谢霁深深看了楚绾绾一眼,说出了回答谢辞的同样的话:“好,我答应你。” “但你要记住,别做傻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刀,不要怪我没提前讲,果咩…… 【小剧场】 查询楚绾绾精神状态:还有谁不疯吗?强撑罢了!还有谁不疯吗?强撑罢了!还有谁不疯吗?强撑罢了! 第35章 焚心以火 一 虽然时间仓促,谢府上下却都对这门亲事格外重视。谢霁不用他二人操心,打点好了一切,请了所有的哥哥回来一同观礼。 楚绾绾什么也不必做,只是成日里陪伴谢辞。 说来也怪,自从那日醒来,谢辞的身体竟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没过几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而今两人闲得无聊,总算给自己找了点事做,在房内书写合婚庚帖。 谢辞毕竟是世家子弟出身,纵使再不学无术,也写得一手好字。清瘦的字迹落在红色的洒金纸上,显得格外漂亮。 楚绾绾试着写了一下,看见自己狗爬一样的字,下意识就把纸张揉成一团塞进手里,准备趁谢辞不注意的时候找个地方扔掉。 这样的小动作当然没能逃过谢辞的眼睛。他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笑意,伸手让她过来坐到自己怀里。 他握着她的手,带她一笔一划写他的名字。 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她笔下缓缓成型,谢辞薄唇轻抿,微微笑了起来。 被少年圈在怀里,融融暖意笼罩周身,楚绾绾眯起眼睛,变得不安分起来。 他的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有些发痒。 她回过身去,在他的下颌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满意地看见他的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谢辞抱着她的手紧了紧,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垂眸问道:“做什么?” 她双手勾住他的脖颈,把他往下拉低了些,故意道:“坐怀不乱啊,这可不像你。” 谢辞闻言挑了挑眉,就要俯身压下来:“看来是我最近对你太好,让你胆子大了是不是?” 在他有所动作之前,楚绾绾及时用指尖抚上了他的唇。 她向他使着眼色:“换个位置,每次都是你在上面,我不要。” 这种完全处于被动的姿势,可不利于她输送灵力。 自从谢辞苏醒以后,就再也不许她浪费自己的灵力了。她对此无可奈何,只能想出这种勾引他的办法。 谢辞眼底是汹涌的暗潮。他眸色愈发深沉,下一秒,肌肤微烫的掌心贴近她的腰肢,将她抱起放在了书桌上。 时节已近初夏,温和的风从敞开的窗口吹进来,蹭着她的后背,一点都不冷。 即使如此,谢辞还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的身上。 她坐在书桌上,终于比谢辞略高一些。从这个角度看,他的脸更加精致,俊美得不像话。 他的手依然紧紧扶着她的腰,低声问她:“可以了吗?”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代表了无声的默许,然后又一次沉溺在他的温柔里。 一开始她尚且保持着清醒和自控,有意识地将灵力汇聚向他的方向。但随着逐步深入,她因缺氧而有些无力,就再难以控制,任凭灵力在周身逸散开来。 怎么明明换了姿势,还是谢辞占据主动…… 她百思不得其解,但很快,也无法再分心思考问题了。 风从身后吹来,将未干的毛笔吹落,在地面上晕染开一片墨迹。 * 虽然楚绾绾尽量不让谢辞吹风,但当他偶尔撒娇的时候,她也还是会没理由的心软,允许他和自己一起,在秋千上坐一小会儿。 谢辞望着远处的天空,感受着微风的吹拂,突然扭头对她说:“我要吃栗子酥。” 别说是小小一盘栗子酥,现在小少爷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也不会有人敢不答应。 于是楚绾绾无奈地站起了身:“我去拿,你在这里等我回来,不要走动。” 她把谢辞的披风又裹得紧了些,让他看起来活像是一个粽子,这才略微放心地走开。 谢辞似乎很享受她的照顾,微笑着目送她远去,等到她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才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他担心她尚未走远,连忙捂住了嘴,努力压低了声音,连咳嗽都变得闷闷的,却依然阻挡不住,有鲜血从指缝间滴下来,一点一滴地落在地上。 楚绾绾将自己的身形掩在门后,静静地看着他的方向,任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里,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泪水无止尽地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如果这样可以让他安心,那她也不介意,一直装作被他成功骗过的样子。 * 成亲前夜,楚绾绾按照习俗,到谢辞置办的那座宅子里待嫁。 而谢炽则被派来送嫁,同时保护她的安全,虽然她觉得自己也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地方。 且不说陈郡是太平之地,就她这一身灵力,大概也没人能欺负了她去。 不能与谢辞见面,她觉得有些无聊。 她索性推开了窗户,借着溶溶的月色,发现谢炽抱剑立在门边,动作和现实的谢辞颇有几分相像。 她心念一动,招手唤道:“五哥!” 谢炽注意到她,果然走了过来:“绾绾,有什么事吗?” 她撑起身子倚在窗边,对谢炽眨了眨眼睛。 “五哥,我睡不着,你能不能给我讲讲,谢辞小时候的事?” 谢炽的表情有些犯难:“我从军以后便不在家中久住了,对于小九长大后的事情了解不多,只能回忆一下他小时候的事。” 楚绾绾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对于谢辞长大以后的性格,她已经认识得非常全面。她想听的,恰恰就是在他生命中,她缺席的那一部分。 “小九因为从小体弱多病,其实性格非常粘人,还没有学会说话,已经要跟在哥哥们后面跑了。可惜我们没有什么时间陪伴他,等我们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疏远了我们。” “这也导致了他的另一个特点,凡是想要的,就一定要牢牢地握在手里,无论如何不肯放开。所以一开始他说要娶你为妻,我还真的挺担心的。” “一方面,我担心他会一如既往霸道,甚至不顾你的意愿强迫于你;另一方面,我又怕他伤心,毕竟你是活生生的人,拒绝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还好你没有。” “事实上,我觉得小九和你在一起以后……似乎变了。” 楚绾绾原本静静地听着,到这里却有些好奇:“哪里变了?” 谢炽皱起眉头,似乎找不到言语形容,含含糊糊解释着。 “就是……哎我也说不好,他以前是随心所欲的一个人,从来不管别人的想法。可现在,他会在意你的心情和感受,去尝试着改变自己。” “你可别这样看我,不止是我这样觉得,是大家都觉得,他对你非常珍惜,从未见过他对另一个人,会有如此明显而强烈的感情。” “或者说,他终于学会了爱,是你教会了他。” 楚绾绾吸了吸鼻子:“可我根本什么都没教他。” 她对他很凶,总是拒绝他,甚至还让他因为她,伤重到不治的地步。 想到这里,她犹豫着问谢炽:“五哥……如果我说,谢辞的身体变成这样和我有关,你会怪我吗?” 谢炽沉默半晌才道:“……他被你榨干了?我就说你们年轻人能不能节制一点?!” “……五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楚绾绾一脸无奈:“我是说,他为我受过伤,很严重的伤。” 这次,谢炽想了很久,久到楚绾绾已经害怕听见他的答案。 “我想……不会的。”他声音轻缓,却很坚定。 “我们都不会怪你。” “如果小九选择这样去做,那么必定是有这样做的理由。说明在他的心中,你比他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 “既然他已经做了选择,我们只能尊重,可能结果会令人遗憾,却绝不后悔。” “我想,小九也是这样想的。” “被他爱着,应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楚绾绾一边笑,一边落下泪来:“是啊,是很幸福。” 只是幸福来得太快,所以很短暂而已。 * 入夜,楚绾绾在床上翻来覆去,依旧睡不着。 不知是谢炽的话让她有些触动,还是少了身旁那个温暖而安心的怀抱。 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为她马上要顶着黑眼圈出嫁而发愁。 她也问起了谢炽,为什么要专程来保护她,得到的答案却不置可否,很不像谢炽心直口快的性格。这也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窗户传来异样的响动。 楚绾绾想起谢炽的话,精神瞬间绷紧,犹豫着要不要发出声音,或者直接出手。 到底是谁,能够越过武功高强的谢炽,在深夜闯入这里? 她还在思考,就觉得那脚步声非常熟悉,不自觉就放松了下来。 熟悉的气息从身后将她包裹,谢辞隔着被子,缓缓抱住了她。 他的气息洒在她的颈侧,她问道:“怎么不进来?” 他依恋地蹭了蹭她的发丝:“身上冷,不想让你冻着。” 她听了这话,就回身拥住他,钻进他的怀里:“我很暖和的,你抱抱我就不冷了。” 对于她难得的主动,谢辞还是非常开心,就听她继续问道:“你怎么来了?三哥他们说,大婚前夜是不能见面的。” 谢辞在她耳侧低低道:“可我想你,就过来了。” 楚绾绾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你今夜宿在这里,明天就来不及从谢府过来迎亲了。” 难道是和她一起,直接从这里出发?虽说她也不在意这些虚礼,只是如此一来,就白费了谢霁的一番苦心安排。 谢辞的精神很好,自他病后,楚绾绾难得看到他如此兴奋的神色。 “没关系,我不睡了,天亮前我会回去。” ……都这样了还如此不爱惜身体,真不愧是你啊谢小九! 楚绾绾刚想责备他,就见他将手指放在唇边:“嘘,小点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它不刀,因为刀放后面了 【小剧场】 谢小九:我不睡了。 楚绾绾:? 谢小九:你也别想睡。 楚绾绾:…… 第36章 焚心以火 二 谢辞带她去的,也并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他曾拥着她看过烟花的屋顶。 折腾了一会,夜已经深了,此刻在他怀里,她终于感觉到一丝困意,挣扎着抬起眼皮,打了个哈欠。 “夜里这么冷,你带我来这,不会只是为了吹风吧?” 如果只是吹风,那为了谢小九的身体着想,她说什么也要把他赶下去! 谢辞把她圈在怀里,低声安抚她:“别吵,很快就好了。” 楚绾绾听了他的话,便不再纠结,打算先安心等等看。 她百无聊赖,看着谢辞捻起她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突然问他:“五哥见了你,没有让你回去?” 谢辞道:“自然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在……” 巨大的烟花再度在夜空中炸响,声音震耳欲聋。 楚绾绾在捂上耳朵之前,只来得及听到他说:“他在帮我放烟花。” “我答应过你,大婚的时候要放三天三夜,自然绝不食言。” 楚绾绾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又想起当日那种自内心生出的喜悦来。 那时的她天真地以为,是可以和他长长久久的,即使仅仅在幻境里发下誓愿,却也是绝非戏言。 只是如今若有选择,她宁愿时光倒流,回到两人初遇的那一刻,至少那时,他还平安无虞,喜乐无忧。 而谢辞的生命,如同烟花一般绚烂却短暂。她看得入神,丝毫没有注意到远处天边翻滚的彤云。 而身后的人紧紧地抱着她,似乎生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她。 * 翌日她醒来时,已经回到了房间的床上,而谢辞早已不见踪影。不过等下,应该很快就能再见到。 既然是重要的日子,她也就不再像往常一样赖在床上,而是早早起了身,任凭侍女们给她梳洗妆扮,换上嫁衣。 虽然时间仓促,谢霁还是尽他所能,为一对新人准备了精美的喜服。楚绾绾第一次穿这种嫁衣,想来可能也是此生最后一次穿,不禁十分珍惜起来。 即使从天机图中脱身,她和谢辞已是道侣,大概也不会按照凡尘俗世的礼数来,所以她决定珍而重之地对待这次的仪式。 收拾停当,她坐在布置一新的喜床上,乖巧地等待谢辞过来接她。 头上的凤冠缀满了珍珠,沉重不已,她只戴了一会儿脖子就酸了,偷偷用手去揉了揉。但为了周全礼数,她还是强忍住了摘下来的欲望。 手里拿着孔雀羽毛做的扇子,看起来有点夸张,但有却扇的习俗,她就不用蒙着盖头,如此也还能接受。 又坐了一会儿,谢辞还是没来,她闲得无聊,索性捡起喜床上铺满的桂圆红枣花生莲子,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谢辞来时,见她吃得像个小仓鼠,也是微微一愣。 她猝不及防,等反应过来,才连忙用扇子掩住自己的面容,对他道:“你转过身去,不许看我!” 谢辞非常听话地转了过去,突然又觉得这话毫无道理,直接走到她的面前,看向她的眼眸中含着笑意。 “都看过多少回了,也不差这一次。” 她被他打横抱起,向外走去,还不忘用扇子遮住自己羞涩的面容。 坐在轿内,外面是人潮鼎沸,贺喜之声不绝于耳,而她好似全都听不见,只是定定地望着谢辞的背影出神。 他今日精神极好,独自骑马走在前面,整个人光彩照人,俊逸非凡,仿佛不再受病痛的影响,又是那个翩翩少年郎了。 她平日看惯了他穿月白和玄金二色的衣裳,还是第一次见他身着这样喜庆的颜色,连五官都被映衬得昳丽起来。 果然,他无论穿什么都很好看。 这一路行来,谢府沿途大肆播撒金叶子和红封,楚绾绾第一次见到,什么是真正的漫天撒钱。 还好撒的不是她的钱,不然她不知道该有多么痛心。 宅子离谢府并不很远,没过多久就到了。 谢辞下了马,又把她从轿子里抱出来,一步也不肯让她亲自走。 她环着他的脖颈,故意嗔道:“放我下来,我又不是不能走。” 他倒是理直气壮:“那你就当作你今日不能走。” 她在他怀里,把扇面悄悄挪开,对着他俏皮地笑了一下。 她今日不似平时,美得惊人,所幸有扇面挡着,除了他,旁人谁也没资格见到。 从一开始,欲望就在心底不知不觉滋生。想要别人都离她远远的,想要她的舞只为了自己一个人跳,想要她留在自己身边,想要她。 而今神女终于垂怜,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楚绾绾随谢辞拜堂,这次可是实打实的八位哥哥全数到齐,连谢霁都没有资格坐在上首,只是立于堂前,微笑着看向他们。 她婉拒了谢辞的劝说,坚持要给哥哥们挨个敬茶,仿佛这样才能体现她对这门亲事给予了足够的重视,获得所有人的祝福。 事实上就算她什么也不做,也可以获得这世上最美好、最圆满的祝福。 * 她被送入洞房,却没想到谢辞竟然跟着进来了。 她依然不放下面前的扇子,目光警惕地盯着他:“干嘛,现在是大白天,外面那么多人,你不许胡来。” 谢辞咳了一声,不自然地扭过脸去。楚绾绾已经非常了解他,每当他害羞的时候,就会是这个样子。 “你的凤冠太沉了,我想着先为你却扇,把凤冠摘下来,你就能舒服些。” 楚绾绾点了点头,谢辞正要靠近,就听她说道:“等、等一下!” 他有些无奈,只好问她:“又怎么了?” 她将自己尽可能藏在扇面后,一双杏眼目光清澈,就这样看着他。 “谢小九,却扇是要题诗的,你看起来也没这种才华,所以我另外想了个办法。” “说起来,你好像从没说过爱我,结果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嫁给了你,不是很亏吗?” 谢辞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没说过。 他一向是个行动胜于言语的人,认为只要付出足够多,她就一定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何况有些话……确实是说不出口。 见谢辞抿唇,一脸犹豫的样子,她挫败地投降了:“好吧好吧,退而求其次,你说句喜欢我,也是可以的。” 谢辞露出为难的神情:“我……我不太会,要么……你再教教我?” 怎么会有人连句话都不会说? 她有些嫌弃,但看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决定大发慈悲给他做个示范。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道:“我喜欢谢辞,无论什么样子的都喜欢。” 见他无动于衷,她料想仅凭言语是无法打动他的,下意识把扇子一丢,就扑到他怀里去。 “在这个世上,你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她抬起脸,就见谢辞一脸满足,趁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说得很好,我从前竟然从不知道,原来你这样喜欢我。那现在可以乖乖听话,把凤冠摘了吗?”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又着了谢辞的道了,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闷闷地坐在桌边,连话都不肯多说半句。 谢辞小心地为她取下凤冠,指尖穿过她如瀑的青丝,柔滑的触感让他有瞬间的失神。 楚绾绾越想越气,索性将他向外推去:“出去!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谢辞无奈地被她推到门边,一拉开门,八颗圆圆的脑袋先后探了进来,看向房内。 其中以谢炽尤为好奇,却又不想被谢辞责怪,语塞了半天才讷讷解释道:“那个……来闹洞房,可以吗?” 似曾相识的场景,只是这次生气的变成了楚绾绾。 过了一会儿,她的气稍微消了一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开始为自己找点事做。 先是把房内的一对龙凤花烛点燃,等吃过谢辞提前为她准备的点心,她就因为起床太早,又昏昏欲睡起来。 迷迷糊糊中,有人将她从桌前捞了起来,轻柔地抱回床上。 她下意识攀上了他,蹭着他的胸膛:“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喜服的面料光滑而冰凉,让她感到十分舒适。 谢辞道:“酒已经敬完了,外面有各位兄长作陪,我回来陪你。” 楚绾绾想起他的酒量,立刻从睡梦中清醒,扶着他的手臂,撑起身子来看他。 他的脸因为酒气还泛着红,看起来有些醺然,但确实还没有醉。 他握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指尖,目光里透着狡黠。 “实话跟你讲,我在酒里掺了水。” “因为我还要回来,和你喝最后一杯酒。” 他说的,自然就是合卺酒了。 “喝了这杯酒,你就是我的妻子,以后就不能再偷偷离开我了。” 妻子……吗? 楚绾绾有些不知该如何应答,索性从怀中起身,去拿那盛放合卺酒的匏瓜。 她将其中一半递给谢辞,另一半握在自己手里,轻轻地和他碰了下杯。 他唇边笑意深深,正要饮下,突然屋外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连带着地面似乎都晃了一下。 酒洒了一些出来,泼在她的衣裙和谢辞的衣襟上,晕染开一层水色。 与此同时,房门外传来谢炽的声音:“这些东西怎么出现在这里!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要选现在!” 他听起来又惊又急,似乎是出了什么棘手的事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决定出去看看。 楚绾绾的手还没有碰到房门,门却从外面被打开了。 谢炽逆光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她踮起脚尖,想要去看门外的情形,却被他一把按下。 她这才发现,谢炽身上带着伤,鲜血从他额角蜿蜒而下,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滴落。而他的剑上却不是血迹,倒像是……什么汁液。 谢辞对此也十分意外:“五哥你……难道?” 谢炽对他点了点头,接着一手一个扶住他们的肩膀,叮嘱道:“你们两个待在屋里,千万不要出来!等我们解决了外面的事情,自然会来找你们的。” 说罢他便将两人往里一推,从外面锁上了门。 到了这个时候,再迟钝的人也知道是出了事。楚绾绾看向谢辞,他紧紧抿着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便意识到,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这里只有她一人身怀灵力,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何况,她从未见过谢炽那般狼狈,由此可见,他们在对付的东西非比寻常。 想到这里,她打定主意,对谢辞道:“我出去看看,你乖乖在这里待着,保护好自己。” 她说着就向外走去,却忽然感受到一股力道牵引着自己,是谢辞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说不出来,半晌才说了一句:“那……万事小心。” 她安慰地拍拍他的手,对他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寻常的锁根本难不住她,她略施灵力,门就自行打开了。 然后,她得以看见房门外真正的景色。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谢辞不说爱我就算了,谢小九也不说? 谢小九:嘿嘿 谢辞:嘿嘿 第37章 焚心以火 三 天边是黑沉的颜色,此时却被火光映得通红。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火海,院内横七竖八堆着尸体,鲜血在地上汇聚成了涓涓细流,又汇成了水潭,而谢炽背对着她的方向,在与面貌可怖的怪物搏杀。 她披着乌黑长发,嫁衣沾染了地面的血迹,红得更是惹眼。 她走上前去,试图分辨那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系统却在脑海中发出尖锐的声音:“检测到宿主有生命危险,请立即停下!” 于是她依言站定,目光越过谢炽浴血的背影,落在那怪物身上。 怪物似兽非兽,虽然青面獠牙,却有着人的身形。环顾四周,众人皆死状凄惨,便可知这种怪物绝非善类。 系统道:“宿主,这是你所在这本书中的魔化妖物。” 楚绾绾点了点头:“嗯,听起来不太强的样子。” 系统:“……是不太强,低级魔族,就是现在这里没人能对付而已。” 它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也不行。” 等等,这不科学吧?听上去好像所有人都要在这里送死了? 系统继续道:“魔族并非轻易就能杀死,普通的刀剑造成的伤口,很快就会自行愈合,只能用灵力净化。” “宿主,现在进行到了书中原剧情节点,劝你找个地方躲起来,等这场浩劫过去就好了。” 楚绾绾有不好的预感:“什么剧情?” “魔化妖物突袭陈郡,这里的人无一幸免,包括谢氏子弟。” “本来这段剧情还要再晚几年,不过天机图中种种皆是幻象,时间错乱也是有可能的。” “正巧谢辞也在,只要他一同死在这里,你自然可以从天机图中脱身。宿主,抓住机会。” 楚绾绾的声音无波无澜:“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去死,包括谢辞?” “我做不到。” 不等系统回答,她手中幻化出四相琵琶,略一拨弦,乐音裹挟着灵力激射而出,打破了谢炽所在的包围圈。 被击中的怪物纷纷消散,化为尘土,楚绾绾得以一路杀到谢炽身边去,与他互为倚靠。 她怀抱琵琶,素手拨弦,一身嫁衣火红如血,脸上却从未沾染半分尘土血迹,相比之下,谢炽觉得自己狼狈极了。 楚绾绾却没有心思在意这些,一边攻击窥伺的魔物,一边问他:“五哥,事到如今也不必瞒我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谢炽一边挥剑,一边道:“还是三哥先发现的,他回来那天,发现陈郡周边似乎有异,通知我们赶回来的同时,加派了人手防护四周。” “凡我谢氏子弟,要战便战,焉有退缩之理?在今日以前,我们也曾和这东西遇上过几次,却远没有今日数量多,也没有如此难缠。” “我们八个分别守在城中的不同地方,只是我的责任范围是安远坊一带,也就是谢府所在,所以三哥特地嘱托我,一定要寸步不离地保护你们。” “小九时日不多,我们不想影响大婚的准备事宜,所以才一直瞒着你。” 她听了默然片刻,随后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五哥,这不是人力可为的事情,如果你相信我,就放心交给我,你只需要保护好谢辞就够了。” 谢炽凝视着她坚定的眉眼,却一直没有回答。 她有些心焦,语气带了些哀求:“五哥!” 谢炽只得苦笑一声,缓缓道:“我好像明白,他为什么喜欢你了。” “你想去就去吧,身后有五哥在呢。”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招手唤来小瓷,坐着迅速变大的神兽乘风而起,好似明艳如火的神女,稳稳地落在了谢府阁楼的屋顶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陈郡的全貌,城中已经全盘沦陷,只有不断明灭的火光和此起彼伏的哭喊声,昭示着已经是怎样一个人间炼狱。 楚绾绾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开始弹奏。 其实真说起来,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楚绾绾曾在苍云那里,看到过一本古旧的册子,上面记载了部分上古的禁术。 虽然只看了片刻,书就被苍云夺走,但她还是深深地记住了其中一个阵法。 乐音回荡在整座城的上空,吸引了魔物们的注意,纷纷向着她的方向涌来。 如此甚好,她心想,毕竟就凭她那微薄的修为,灵力范围是没法覆盖整个陈郡的。 灵力自指尖流泻而出,在她周围形成半透明的淡蓝色屏障。她所要做的,就是将魔物全部吸引入阵,然后利用绝杀阵的强大威力,一举斩杀。 只是绝杀阵所耗灵力甚巨,她也不知道究竟能支撑到哪一刻,索性告诉自己,尽力而为便好。 进入了攻击范围的魔物,都在乐音起伏间化作飞灰。见这办法有效,楚绾绾加快了节奏,想在灵力难以为继前,尽量把麻烦解决掉。 只是当她注意到情况不对时,却是为时已晚。 因为周身灵气充裕,她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耗尽了灵力。即使如此,绝杀阵也并没有停下,而是转而开始吸取她的血肉。 十指指尖都弹出了血,她咬牙想停下,却发现身体并不受自己控制了。 从她的身上,逸出的再不是淡蓝色的灵力,而是带着血红的雾气。 这个死法可不太美丽,只怕到了最后,一点骨血也不会剩。 但是既然敢于铤而走险,就要有作为阵眼的觉悟,不是吗? 就在这时,有人猛然扑了过来将她推开,替代了她作为阵眼的位置。 而绝杀阵感应到新的灵力,果断放弃了楚绾绾,转而将那人困在中心。 怎么会?!这个地方还有其他人,身上怀着可以与她相当的灵力?抑或者说,比她更强大的灵力? 她知道的,有一个人。 但她并不觉得,他会在今日苏醒。 只是当她呆滞地转头望去,那阵中的人,不是谢辞,还能是谁? 仿佛有沉重的巨石压在心间,让她难以呼吸。 等反应过来,她便想冲上去同他一起,却又被绝杀阵的屏障无情弹开。 她现在灵力耗尽,绝杀阵对她不屑一顾,根本不会接受她进入其中。 但她仍不放弃,拍打着薄薄一层却无法逾越的屏障,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 谢辞被裹挟在灵力乱流中,缓缓地睁开了眼。 他眉头蹙着,眼底是释然的情绪,伸出手想要触碰她,却被屏障所阻,只得遗憾放下。 他知道她对此感到很是不解,趁着自己意识还清醒,拿出了一件物什。 正是那日她从沈翊处夺得的法宝——晗灵佩! 当时她忧心谢辞,完全忘了这法宝的存在,没想到却是被谢辞偷偷收了起来。 “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发现,虽然这宝物不能延长寿命,但只要我随身带着它,身体就会看起来好些,甚至与常人无异,我不想让你担心。” “后来我发现,你渡给我的灵力,可以尽数转移到这里,于是都存了起来,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我是不是非常聪明?” 只有楚绾绾知道,那些灵力不过是杯水车薪。 他眷恋地望着她,略带遗憾地开口:“对不起啊,我不是他。虽然我也很想保护所有人,但是凭我的能力,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了。” “如果我早知道会遇见你,我肯定会比现在要努力一万倍,这样就能拥有保护你的能力。” “我不是什么心怀苍生的人,但为了保护你,为了保护我的家人,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楚绾绾哽咽着,顾不得去擦脸上的泪水,拼命想要击穿那屏障,却只是徒劳。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如果你死了,我绝不会原谅你。” 少年忍受着被啃噬血肉的痛苦,费力地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拂去泪痕,却只是徒劳。 “不原谅便不原谅吧,我宁愿你恨我,也不想你忘了我。” “你我已经拜过堂了,是天地为证的夫妻,我死以后……你不能马上改嫁给别人,不然我……我在地下也会伤心。” “我记得……上次用这法宝的时候,好像天边下了一场雪。” “你喜不喜欢雪?说起来,陈郡地处南方,那还是我第一次见到雪。” “别哭了,我替你下一场雪。从今以后,若是你见到下雪了,那便是我想你了,过来看看。” “以及,我终于能对你说,我学会了。” “我爱你。” 话音刚落,她还没来得及回应,阵法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灵力向四周激荡开去,将剩余的魔物肃清殆尽。 楚绾绾跪坐在原地,抬头望向天际。 原本黑红色的天空,慢慢淡去了血色,变得湛蓝而明净。 而空中有细雪纷纷飘落,第一粒小小的雪花落在她的脸上,像是落下一个绵长而轻柔的吻。 她喃喃道:“下雪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掩埋了遍地的狼藉和血火,只余一片静谧的纯白。 在这段血色的剧情里,陈郡保全了至少一半的人,她在高处,也能清晰听见吵嚷声——那是劫后余生的人们传来的欢呼。 只有她的少年,在六月的天气里化成了飞雪,再也寻不见了。 她知晓他一向带着赴死的决意,也能接受他抱病而终,但绝不是像现在这般,凄美而壮烈地凋落,在她的心上留下永远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任凭雪花落了满头满身,将嫁衣染成了一袭素服。 在一片寂静中,她再次落入熟悉的黑暗,只是这次,她却不愿再次醒来了。 天机图:仙途-无情道仙尊 第38章 苍山负雪 一 楚绾绾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完全失去了意识。 直到脑海中的声音再度突兀地响起:“宿主醒醒!醒醒!” ……很吵。吵得她头痛欲裂。 “宿主,前面好像是……天元宗!” 听见了熟悉的字眼,她指尖微动了动,在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后,缓慢地睁开眼睛。 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如鹅毛一般飘落下来,将她轻柔地覆盖,连睫毛上都坠着将融未融的雪。 她仍穿着那一身嫁衣,浑身冰冷湿透,似乎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一望无际的纯白中,她又想起了那个少年。 就在她要放弃挣扎时,系统再度开口:“宿主,谢辞仍未苏醒,你现在还在天机图中。” “既然幻境将你传送到天元宗,也许在这里还会再次遇见谢辞。” 楚绾绾知道,它说的没错。 直到献祭化雪的那一刻,他也依然是谢小九,不是真正的谢辞。而谢辞的意识依然在深处沉睡着。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咬着牙坐起身来。 灵力已经耗尽,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现在的她与凡人基本无异。 但如果自己就此放弃,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他也会永远被困在这里,无法得救? 想到这里,她撑起身子,站了起来,抖落身上的细雪,迎着扑面而来的朔风,踉踉跄跄地向前走去。 越是接近天元宗的方向,风雪越是猛烈,几乎迷住了她的眼睛。很快,她在齐腰深的积雪里,忍受着透骨的寒意,只能一步步向前挪动。 视线越来越模糊,完全被白色所淹没,她像一座孤岛立于苍茫大海之中,无法辨别方向,终于支撑不住,再次倒了下去。 恍惚之中,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姑娘?绾绾?” 似曾相识的声音。 她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她绝不会忘怀的脸。 相比于谢小九的稚嫩青涩,面前的谢辞看起来成熟了许多,拥有棱角分明的脸庞和更加深邃的眉眼。只是身上散发的清冷气质,竟是比本尊更为强烈。 而现在,他微微俯下身来,一只手握住她的肩头,却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双黑眸无波无澜,看向她时,也不带一丝额外的情绪。 虽然和想象中又有些不太一样,但是还能见到他,真是……太好了…… 她这样想着,对他虚弱地笑了一下,再度陷入了昏迷之中。 意识混沌中,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将她抱了起来,向天元宗方向行去。 他身上衣料单薄,身体似乎比雪更冷,此刻在他怀里,她下意识就想要躲开。 可他完全无视了她的挣扎,手臂反而箍得更紧了些,她挣脱不开,又没有力气,只能在他怀中再次昏睡过去。 谢辞怀抱着她,立在天元宗山脚下。 十五年前,他曾经在同一个地方,救下过同一个人。 十年前,他也曾将一身嫁衣的她抱在怀中,看着她的身体渐渐凉透。 而现在,她却突然出现在这里,冰冷得像一缕回归尘世的幽魂。 他不再年轻了,而她依旧青春年少。 他将她拥得更紧,仿佛是一场稍纵即逝的幻梦,即使没有半点温度。 * 楚绾绾的身子忽冷忽热,非常难受,自从修仙以来,这种凡俗的疾病已经是离她非常遥远的事情。 她忍不住颤抖起来,直到冰凉的手指贴上她的额间。 手指带来丝丝冷意,为她的神识注入一丝清明。高热被短暂驱散,让她感觉很是舒服。 如果……可以再凉快一些就好了。 谢辞用指尖抵着她的眉心,缓缓向其中注入灵力。 放眼整个天元宗,论起修为也无人能与他相提并论,流失少量的灵力对他而言,实在不算什么。 但就她目前的状况而言,不可一次性注入太多,免得伤及她的身体。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向下,描摹着她的轮廓,抚过少女精致的眉眼、小巧的鼻尖,最终停在微微翘起的唇珠上。 那里本来应该是水润嫣红的颜色,却因为过度寒冷而透着苍白,显得她整个人脆弱可怜。 此时,少女却无意识地动了动,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而同时,她似乎也在呢喃着什么。 他凑近去听,只能断断续续听见破碎的字眼:“凉快……好热……” 因为他的接近,楚绾绾感觉周身的气息更加清凉,下意识就想索要更多……更多…… 她另一只手不安分地摸索着,终于触碰到冰凉的衣料,接着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拉。 谢辞猝不及防,被她这样一拉一拽,就被压在了榻上。 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证道后更是如此。 无悲无喜的瞳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寂然无声。 她意识仍不清醒,只压着他俯身瞧了一眼,就又倒在他的胸口。但她依然凭借对于他的熟悉,自然地抱住了他,还一本满足地在他胸口蹭了蹭。 她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同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急促的鼻息灼烧着他,像一朵小小的火苗在他胸口跳动。 他的呼吸越来越沉,犹豫了许久,还是伸出手去,回应了她的拥抱。 “是她先主动的。”他安慰自己,仿佛这样就可以掩盖他的心思。 明明知道先前注入灵力的法子效果更好也更快,却还是难以抗拒她的接近和触碰,就这样放肆地随心而动,允许所有的感官都被她的气息萦绕,然后一同向下坠落。 一开始他十分轻柔,仿佛她随时都会破碎,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手上力道越发加重,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一般。 她呼吸有些困难,就无力地去推他,虽然只是徒劳,但好在让他神志清明了片刻,略略松开了她。 他看着两人纠缠的发丝,埋首于她颈间,低声道:“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 楚绾绾醒来时,烧已经退了。温度降了下来,脸颊却还是泛红,额间都是粘腻的细汗,让她说不出的难受。 房间里设施简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可她明明记得,在她昏迷前,曾经见到过谢辞的脸。 如果她没有出现幻觉,那必然是谢辞将她带回了天元宗,对于他不会对她坐视不理这一点,楚绾绾还是很有信心的。 她下了床,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去。 一打开房门,她便认了出来,这就是谢辞在苍茫山巅的那间小院。 如今正值深冬,梧桐树的叶子也落了个干净,光秃秃地立在院内。 她四处寻找着谢辞的身影,却一直无果。直到她的手抚上其中一个房间的门,正要去推时,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她得以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摸了摸撞痛的鼻尖,她抬起眼,发现谢辞只穿着里衣,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你偷看我沐浴?” 果然不管是哪个谢辞,遇见这种事的反应都是一模一样。 不过,终于看见了谢辞,她也就放下心来了。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说出了同样的回答:“才没有!我只是想自己洗一下。” 谢辞没说什么,高大的身子侧了过去,给她留了一条一人宽的通路。 她也不客气,就这么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还不忘嘱咐他:“记得替我烧水。” 谢辞这才向外走去,才走了没两步,又被楚绾绾叫住。 只因她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除了身上这件嫁衣,并没有可供换洗的衣物。 虽然有些尴尬,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开口道:“你……你这里有没有女子的衣物?” 话一问出口,她就后悔了。问也是白问,谢辞这种人,房里怎么会有女子的衣物? 谢辞挑了挑眉,才道:“没有。还是说,你很希望我有?” 他的修为比之前高了太多,是她难以企及的程度,只是无意间释放的威压,都让她觉得极具压迫性,不自觉就往后退了几步。 她的动作被他明明白白看在眼里,让那双黑眸愈发深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面前的谢辞不大高兴,虽然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任何起伏变化。 她求生欲很强,连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或许可以去掌事师兄那里,领一套女弟子的常服……” 谢辞对此不置可否:“嗯,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院中藏了一个女子。” ……明明天元宗众人又不是不认识她,大不了自己去领好了! 如果是在天元宗,她也是有自己的房间的,没必要和这个性格古怪的谢辞挤在一起。 想到这里,她就真的打算离开,还没踏出门口,就被他堵了回来。 谢辞的手撑在门框上,直接断绝了任何她逃离的可能。 明明声音冷冷地落在耳畔,楚绾绾却觉得他像是在哀求。 “不要走。” 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已经形成了习惯,只要他一示弱,就总是会对他没来由地心软。 于是她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眼睛却故意看向别处:“我不管,那你想办法去山下给我买。” 他点点头,好像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就走,又听她在身后小声说道:“那个……你等下来送衣服可能不大方便吧?” 她的本意是干脆等到他回来以后再洗,省得两个人都尴尬。 话音刚落,一件白色里衣就把她整个人兜头罩住,上面还带着他若有若无的体温。 她胡乱地把衣服扯下来,只来得及看到他脐上三寸,那道小拇指长的疤痕。 他人已经离开了,只有声音留在风里:“先穿我的。” 作者有话说: 哼从今天起我一定要按时日更! 【小剧场】 谢辞:先穿我的 楚绾绾:就是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衣服太大了这件事……很像小孩子偷穿大人的衣服啊喂! 第39章 苍山负雪 二 楚绾绾沐浴已毕,将湿发擦得半干,坐在雾气缭绕的浴桶旁边,乖巧地等待谢辞。 她身上裹着他的白色里衣,周身被他的气息包围缠绕,让她不由自主地有些羞赧。又因为很不合身,袖子都长出来一截,倒让她显得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还好这衣服也够长,穿上后堪堪到她大腿的位置,又让她不得不庆幸,谢辞长得足够的高。 只是这样一来,她便不敢随意乱动了,不过反正外面天寒地冻,她可不打算穿得这么单薄就往外走。毕竟她现在几乎没有灵力护体,如同凡人一般,折腾自己搞不好会生大病。 在水汽氤氲的室内,楚绾绾又开始有些犯困,用手撑住自己的脑袋,没过一会儿就打起瞌睡来。 门被突然打开,带进来一股子冷气,又被谢辞迅速拦在门外。他落了满身的风雪,看她睡得正香,特意放轻了脚步向她走来。 她明明睡着,等他到了面前,却忽然醒了,只是神志不甚清明,迷迷糊糊便向他伸出手去要他抱。 他身上很凉,生怕又会冻到她,只是在她眼前蹲下,轻轻地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失而复得,虽然被她抱着用身体降温的感觉很好,但发烧生病这种事,一次就够了。只因她现在太过脆弱,让他更加小心翼翼。 寒气到了身前,她便稍微清醒了些,见他身上的雪被热气蒸腾,化成一点一滴的雪水,随着他眼睫的颤动而抖落。 她伸出手去,拂过他睫毛上将落未落的水滴,又顺势抚上他的脸颊。 他不大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却依旧没有躲开,反而学着想象中的样子,主动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温顺地蹭了蹭。 她便眯起眼睛,轻轻笑了起来,对他道:“你身上好多雪,不擦擦会受寒的。” 他只简短回道:“不会。”说罢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 她打开一看,原来是她爱吃的芙蓉糕,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出锅的。 一想到他急匆匆地赶回来,只是为了让她吃到热腾腾的芙蓉糕,她就掰了一块,特意送到他嘴边去喂他。 他其实早已经辟谷多年了,任何吃食在他看起来都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但看她一脸期待的样子,他还是不忍心拒绝,就着她的手吃了下去。 很甜。 原来她喜欢吃这样甜的东西,那她的滋味,是不是也会很甜? 楚绾绾心满意足地吃着芙蓉糕,就见谢辞十分顺手地捞过她的小腿,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登时便有些别扭起来,芙蓉糕也没心思再吃了,只问他:“你干嘛?” 他倒是一脸淡然,手中露出一个小小瓷罐,很自然地回答她:“你的脚冻伤了,需要上药。” 的确,因为在雪地里走了太长的时间,她的脚冻得红一块紫一块,初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等到身上恢复温度,渐渐热了起来,却也开始又痒又痛。 他修长的指尖蘸了一点瓷罐内澄黄色的膏体,就开始耐心地为她上药。 随着指尖轻柔地游移,伤口更是发痒,她只能咬住嘴唇,不发出一丝声音,脚趾却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他动作很慢,又极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伤,直到她终于痒得受不了,开口问他:“还要多久?” 她的声音里透着难耐,眼尾红红的,眼眶中似乎蓄了些泪水,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莫非自己让她不高兴了? 他思索片刻,反问她:“这里太冷了是不是?” 楚绾绾一心只想让他停下动作,忙不迭地点头。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终于站起身来。 还没等楚绾绾松口气,他就从储物袋中抖落出一件崭新的兔毛披风,将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打横抱了起来。 “那我们回房间以后继续。” “……” * 自从那一日谢辞从山下回来,楚绾绾终于知道他到底买了多少衣服,每天轮换都不带重样的,生生填满了好几个柜子。 且不说这些衣服又不是穿一次就丢,就算脏了,用净尘术清洁一下就是了,有必要买那么多吗? 况且,她平时只能见到他一个大活人,每天花枝招展又打扮给谁看?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很喜欢让她多穿衣服,每次都要在她原本的基础上再加厚两层。 她十分无奈,觉得要不下次直接告诉他,干脆裹个被子出门,方便又暖和,也好过这一层层厚重的衣服,穿脱也麻烦。 她偶尔想起自己那身嫁衣,想留起来做个纪念,却怎么也寻不见了。去问谢辞,他正在灯下看书,听见这话眼也不抬,冷冰冰地回答道:“已经扔了。” 末了还要补上一句:“怎么,你还舍不得了?” 看着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楚绾绾一时间头皮发麻,反正是他的东西,扔了就扔了吧,随便他。 她也不敢再问,唯唯诺诺地自己躺下睡了。 过了好一会儿,等她都要进入梦乡,才感觉到那盏昏黄的灯光终于被吹熄,一个冰凉的身体从背后拥住了她。 她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却回身去抱他。 虽然不知为何,他现在每日身上冷得要命,同先前天差地别,但楚绾绾可不敢表现出嫌弃他的样子,不然他又要默默生气了。 她发现,这个谢辞的特点就是让人捉摸不透,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表现出来,让人无从猜测他的真实想法。 她一边觉得十分神秘,一边又轻而易举地掌握了拿捏他的窍门:只要她表现出离不开他的样子,基本上就成功了一半。 果然,对于她的主动,对方果然松懈下来,气氛也不似之前那般紧绷。 在终于把他捂热,让他的身体有了一点温度以后,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安心地睡了过去。 总体而言,楚绾绾又过上了梦寐以求的生活,成日里除了吃就是睡,美其名曰养护身体。 虽然这里不如先前谢府周全,只有她和谢辞两个人在这方清冷的小院里,但这个谢辞显然比谢小九成熟太多,在他体贴而细心的照顾下,她照样什么都不用做,也能过得很好。 但令人遗憾的是,每当她试图运行周身灵力,却总是只能感觉到那微弱的一点灵力在体内流转,还是谢辞渡给她的。而属于她本身的金丹修为却无影无踪,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即使修为再怎么不济,那也是她自己辛苦修炼来的,就这样说不见就不见了,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她郁闷地坐在檐下看雪,直到谢辞走到她的身后,为她披上厚厚的披风。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同她看了一会儿雪,才把目光移到她的身上。见她耷拉着眼皮,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明白她为什么又不高兴了。 楚绾绾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解释道:“我在这里很好,多亏你的照顾,什么都不缺。只是,我的灵力……” 谢辞伸出手,示意她把手覆上来,便要给她传送灵力。 她看着他的手,也还是摇了摇头:“这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不是我自己的灵力,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只能靠从你这里汲取灵力吧?” 消耗的快,不能再生不说,也代表她无法离开谢辞。 谢辞挑了挑眉,手依然没有收回去,仿佛在问她:为什么不行?反正她永远都是要待在他身边的。 她长长叹了口气,算了,说了他也不懂,这就是强者的快乐吗? 但她为了避免他生气,已经很会扯谎哄他,于是道:“罢了,有你在身边,我有没有灵力都不要紧。相信你一定会保护我的,对吧?” 他这才面色稍霁,似乎对她的回答感到非常满意。 不论是哪个谢辞,都是一样地喜欢听甜言蜜语,这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的……一脉相承? 她静静坐着,突然又想起什么,凑到他身边道:“你若想让我开心,就现在陪我做一件事。” * 等到她和谢辞来到山下渡口时,雪已经渐渐地停了,正合她意。 她小脸冻得通红,搓着双手不断哈气,才能让自己暖和一些。随后她攀着谢辞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水边。 此时并没有什么风,她从怀里摸出一只折好的小纸船,这纸张被谢辞施过了法术,不容易被水沾湿弄破。 她把一截短短的蜡烛放在船上,让它安稳地立好,才掏出火折子把它点燃,再将纸船放入水中,看着它顺流而下,一点火光在水中摇曳着,飘飘荡荡逐渐远去了。 她双手合十,虔诚祈愿着。 原来,今天是谢小九的头七。 即使谢辞在她身边,与谢小九一同度过的那段时光,却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直到火光消失不见,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对上了谢辞那一双沉沉的黑眸。 “你在做什么?” 她心思仍陷在往事中,还没能抽离出来,只看着遥远的方向,淡淡回答道:“在纪念一个很重要的人。” 没想到他听了这话,情绪却忽然波动起来,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强行拉回了她的注意力。 他淡然的神色终于难得有了一丝裂缝,仅仅只是钳制住她的双手,轻而易举便让她动弹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他已经那样对你?你还是忘不了他?”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谁?又怎么对她了? 看见她疑惑的神情,他终于忍不住,挟着恶意在她耳边低语:“沈翊,早已被我杀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沈翊被我杀了!我是不是很可怕?嗷呜! 楚绾绾:谢谢您嘞,这下我可真躺平了。 谢辞:? 第40章 苍山负雪 三 楚绾绾听了这话,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开口问他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谨慎和难以置信。 “他真的已经死了?” 看着她的表情变幻,谢辞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但他仍是坚持答道:“不错。是我亲手杀了他。” 见他笃定的样子,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那我就放心了。” 既然这段幻境里没有了沈翊的存在,那么她和谢辞暂时就都是安全的。她有足够的时间,来研究怎么唤醒谢辞。 现在她可以确定的是,依靠谢辞的死亡脱离天机图并不现实。 且不说她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谢小九死后,她被传送到了下一个幻境,就目前谢辞身负的可怕修为来看,只怕也没什么人能轻易伤到他。 谢辞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一双杏眸灵动慧黠,看不见一星半点悲伤的意思,似乎完全不为了沈翊之死而伤心。 看来遭逢生死巨变,她也是真的从心底放下了。 他便也欣慰起来,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唐突,连忙松开了她,果然不出所料地发现,她腕间已经有了隐隐红痕。 他心下不由得有些愧疚,是自己太过激动,一时忘了她现在依然十分脆弱。于是垂下眼眸,轻轻地去揉她纤细的手腕。 他常年握剑,指腹间的薄茧摩擦过娇嫩的肌肤,让她在钝痛以外,又多了一层异样的触感。 即使如此,她也并没有生气。看着他清冷的眉眼,在雪光的映衬下多了几分谪仙之态,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冲动。 她主动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就当作是,对他的额外奖励吧。 趁他还在愣神之际,她甩开他握着自己的手,迅速向来时的路跑去。 只是跑了没两步,就被他从后面轻易追上。 他只用一只手,就把她拦腰抱住,捞回来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突如其来的撞击,让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了下来。冰凉的雪水钻进她的领口,让她浑身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更多的雪则落在谢辞身上,沾湿了他的前襟。 他却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那双深沉的黑眸泛起了浓重的雾气,让她看不清其中蕴藏的情绪。 只停顿了一瞬,他突然捏住她的下颌,直接而不容拒绝地吻了下来。 她身体是悬空的,像漂在大海上的浮木,找不到着力的支点,双手只能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服,跟随他的节奏摇摆沉浮。 而她其实根本没有滑落下去的机会,两人的身体间几乎没有空隙。他把她禁锢在自己怀里,让她根本无从逃避。 最初的疾风骤雨过后,他终于和缓下来,仿佛被抚平了情绪,细细地吻着她,这样反而更让她受不了,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晕晕乎乎的,感觉身上的雪水因为温度升高而急速蒸发,而谢辞冰冷的身体,终于渐渐地热了起来。 这种时刻,她仍然在胡思乱想:早知道这么轻易就可以提高他的体温,她每天就不那么费事去暖他了。 谢辞似乎对于她的不专心很是不满,眉头就蹙了起来。 在他再次攻城掠地之前,楚绾绾突然发现,在他身后,竟然有数只魔物蠢蠢欲动。 因着这些魔物给她的回忆实在太过深刻,她瞬间慌乱起来,连忙上手去推他,提醒他注意身后。 谢辞对此丝毫没有反应,似乎是为了惩罚她,还轻轻地在她唇上咬了一下。 随即他抬起眼,眸子里潮湿的雾气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扰的不耐烦和冷厉。 他一只手仍挽着她的腰身,另一只手一抓一放,顷刻间金色的剑气凭空而生,在魔物身前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牢笼,只片刻就让它们化为了齑粉,和漫天飘扬的雪一起,映在她震惊的眼眸里。 而他终于松开了她,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用手指抚过她微微翘起的红唇。 就他的修为而言,这明明只是几个小怪吧,犯得着放这种大招吗? 一看就是因为被打扰了不大高兴,所以连下手都狠上了好几倍。 楚绾绾一边腹诽,一边无视他期待夸赞的表情,反而趁他不注意,去咬他的手指,结果当然是扑了个空。 她气哼哼地冲他说道:“你放我下来!” 如果是谢小九,这会儿已经忙不迭把她放下来了。但很可惜,现在的谢辞不是青涩稚嫩的小少爷,没那么容易听她的命令。 他听了这话,手上反而更紧,故意贴近她耳边问道:“我放你下来,你自己走得了吗?” 她承认,现在确实浑身无力,腿也软得很,大概是走不了。 但即使如此,也不想在他面前落了下风,于是只瞪着他道:“我那是吓的,才不是因为……” 谢辞听了她这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还是进入这段幻境后,她第一次看见谢辞笑。 他笑起来还是一样好看,灿若繁星。她在这样的谢辞身上,终于寻找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于是她也不再挣扎,任凭谢辞把她抱在怀里,带回山上去。 * 就楚绾绾的性格而言,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么放过谢辞,也是不可能的。 当谢辞终于把她放下,让她回房去换衣服,她灵机一动,对他道:“反正鞋袜已经湿了,不如我们来堆雪人吧。” 谢辞信以为真,就让她自己走在前面,去找一块干净的位置。 她走了没多远,便半蹲下来,偷偷在手里握了一把雪,团成一个实心的雪球。 什么堆雪人,她想往谢辞身上丢雪球,已经想了很久了!今天她一定要得手! 楚绾绾回身,故意叫他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同时,将手中的雪球向他脸上狠狠丢了过去! 谢辞头一偏,直接侧了过去。雪球擦过他的发丝,径直落在地上,散成了一地碎屑。 哦豁,没打中。 没打中……那当然是赶紧跑了! 她知道,谢辞肯定是让着她了,不然不会总追不上她,还白白挨了好几个雪球。只是她也乖觉,没有再往脸上扔。 但她依然理直气壮,毕竟在山下占便宜的是他,既然回了山上,那总该也轮到她占据上风。 她把谢辞推倒在地,跨坐在他的腰际,往他衣领里塞了满满一把雪。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伸出手扶着她的腰,眼睛却还是亮晶晶的:“开心了吗?” 她难得能够压制他,又在雪地里疯玩了一阵,心情自然很好。只是她依然要摆出一副骄矜的样子,手指勾起他的下颌,故意道:“还行,你若多听话些,我会更开心。” 她没有意识到的是,不仅谢辞,连她也很久没有这样放纵地笑闹过了。 见她的眉眼都是难掩的笑意,他便知道她又在耍小性子,于是道:“既然你已经开心了,那就轮到我了。” 说着趁她不注意,从地上直接坐了起来,迅速拉近了和她的距离。 他肩宽腰细,身量又高,让她瞬间从主动变成了被动的一方。 他的手仍在她腰后摩挲,在她猝不及防间,细密的吻再次落下。 * 最后两个人都浑身湿透,一如回来的第一天那样。 沐浴已毕,楚绾绾坐在炭火边烤火,而谢辞则温柔地用法术为她烘干头发。 所幸他修为高,灵力也多,不差这一点。 她享受着暖烘烘的炭火,突然想起今天那些魔物来,于是问他:“为什么天元宗山脚下也会出现魔物?” 谢辞很有耐心地梳理着她齐腰的长发,淡淡道:“如今魔物数量很多,它们行踪不定,潜伏得又深,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成为它们的袭击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所以为了保证安全,你最好就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她听了这话就不乐意,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不行,我闷都要闷死了。” 见他沉默不语,她干脆摇着他的手臂:“既然我离不开你,那你带我下山转转不就好了吗?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过了片刻,他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吧,我去向掌门师兄禀明,申请下山除魔,顺便带你一起去,这下可以了吧?” 一听他要去见清玄,楚绾绾便来了兴致:“我和你一起去吧,我好久没见师尊了……” 她作势便要站起来,却被他按住了双肩。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轻咳一声,不自然地偏过头去:“你现在灵力全无,掌门师兄见了会担心,不如等你好些了再去见他。” 她听了也觉得有些道理,缓缓地点了点头,但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去。 * 翌日,谢辞果然信守承诺,依言动身前往念明堂去了。 临走之前,他再三叮嘱楚绾绾:“不要乱跑,不要下山,等我回来。” 她一一答应下来,就见他欲言又止,片刻后才道:“这里的任何地方,你都可以去。只是师尊的灵堂就不要进了,免得打扰他老人家。” 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她很爽快地点了头,这才见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又抱了她一下,才终于离开了。 等他的身影看不见了,楚绾绾回身向屋内走去。外面实在很冷,她现在只想回去烤火,在暖意融融的屋里好好睡上一觉。 当她的手刚刚触碰到门环,却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让她的睡意散了个干干净净。 就现在的种种迹象来看,她该不会是……被谢辞软禁了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软禁我是吧? 谢辞:我没有(无辜.jpg) 楚绾绾:那我要自己出去 谢辞:达咩 40-50 第41章 金屋藏娇 一 这想法一浮现,把楚绾绾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无论她多么努力想要说服自己,这念头却一直在心头萦绕,不肯散去。 思忖再三,她没有进入卧房,转而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 谢辞来到念明堂外,两侧的守门弟子见了他,纷纷恭敬行礼,口中称道:“挽林仙尊。” 谢辞淡漠地颔首,就听其中一人说:“掌门有过吩咐,若是仙尊前来此处,可无需通传直接进入。” 有了这话,谢辞便直接向内走去。不多时,果然见到了堂内上首坐着的清玄,以及一侧正在品茶的苍云。 他二人的容貌倒是都没有什么变化,一如往昔。 见谢辞突然来了,两人都有些意外。清玄示意他落座,吩咐身边弟子上茶过来。 自始至终,谢辞都低垂着眉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苍云看他这样子,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自从十年前那件事后,小师弟就变成了这般沉默寡言的性子,气质之冷肃沉郁,比掌门师兄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仿佛失去了所有感情,灵魂早已随着那人的离去而被抽走,剩下的只是一个傀儡躯壳。 除了份内的除魔任务,他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拥有极高的修为,心中又无所求,苍云甚至担心他哪天就会羽化登仙了。 令人庆幸的是,十年来,他所担心的情况一直没有发生。虽然连他也不知道,小师弟究竟还在坚持什么。 但不管是渺茫的希望也好,虚幻的妄想也罢,只要能让他支撑下去,他们也不会过多干涉。 没想到这次谢辞却一反常态,主动开口。 “掌门师兄,我想下山除魔。”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组织语言,又道:“不会离开太远,将天元宗附近区域划拨给我就可以。” 他愿意主动下山走走,这倒是稀奇了。清玄和苍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难掩的诧异。 他们倒巴不得他去远些的地方,好去散散心。只是他既然不愿,那便罢了,由着他的性子来。 两个人又絮絮叮嘱他,如同小时候一样。毕竟在他们眼中,谢辞始终都是需要被照顾的小师弟,而非如今修为高绝的仙尊。 谢辞同他们却没有很多话,只略略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说是要回苍茫山了。 随着离开的时间越久,谢辞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就像……害怕秘密会被发现。 他速度极快,来回也不过只用了两炷香时间。等到推开院门,他试探着叫了声“绾绾”,无人应答。 他安慰自己,或许她只是在屋内睡着了,没有听见而已。 可他的手却暗暗握紧成拳,甚至打开房门的时候,都控制不住地力道大了些。 她根本不在房内。 炭火还在烧着,发出“哔剥”的响声。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他甚至以为自己的疯病又犯了,这几日的光景,从头到尾不过都是他的一场梦罢了。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可是往常都只是一瞬,这次的梦太过逼真和漫长,让他根本不愿醒来。 对,他不愿醒来,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去找,直到再次见到她为止。 他转身奔出门去,却意外看到,她正从灵堂的方向走过来。 她一只手揉着眼睛,看起来有些困倦,等到忽然看见了他,似乎有些惊讶:“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奔向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是真的。 这种柔软而温暖的感觉,他不会认错。 楚绾绾对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有些困惑,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问道:“是不是师尊不同意?那也没关系的,我不去就是了。” 他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那就是同意了?那为什么谢辞看起来还是一副心情低落的样子? 楚绾绾不解,心中猜测着,却也猜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任他这样抱着。 直到她身子都有些僵硬,才不悦地推了推他的胸膛:“你抱够了没有?” 谢辞这才放开了她。他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羞赧,看了一眼她过来的方向,开口时声音略带紧张:“你去哪里了?” 楚绾绾理直气壮地把手上的地瓜拿给他看:“我想吃炭火烤地瓜,就自己去厨房拿了。” 原来是去厨房…… 他应该放心的,她心思单纯,又完全听他的话,根本不会想到那么多。 于是他终于放松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些地瓜,腾出一只手示意她牵上来:“我来替你烤,你负责吃就行。” 她却没有如他所料,毫不犹豫地牵上他的手,而是在落后于他一点的位置,站在原地没有动。 少女抬起眼看他,眼神清澈明亮,对上他疑惑的目光,似乎能让他所有的心事都暴露无遗。 “谢辞……我很相信你,所以,希望你不要对我有所隐瞒或者欺骗。” 听了这话,他身子一僵,但是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攥紧的指尖有些发白。 他微笑着反问她:“怎么会这样想?” 那只手仍在半空中,坚持等待着她牵上来。 她心里不是没有疑虑的,但她始终觉得,应该给予谢辞足够的信任。 如果连最基础的信任都没有,两个人又该怎么一起走下去呢? 所以她最终没有打开灵堂的门,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她的表情有些松动,终于还是牵上了他的手。 * 临近年关,楚绾绾对这次出行格外期待。 她本以为,只有谢辞需要好好准备除魔的仙器和阵法,自己什么都不用做,跟在他身后便好。 谁知道谢辞根本不把那些魔物放在心上,反而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最后出门的时候,非要让她穿着一件平平无奇的黑色披风。 那披风款式普通,又长又厚,楚绾绾裹着它,只能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 她对此十分拒绝,并表示:“太丑了,我要穿那件红色的。” 娇艳热烈,才比较符合她的性格。这种死气沉沉的黑,反正不是她的审美。 谢辞不为所动:“红色太扎眼了。” 她凑到他身边,让他仔细看看:“可是这种黑色一抓一大把,进了人堆找都找不见,你就不怕把我弄丢了吗?” 他见她这样,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不会的,无论你什么样子,我都能马上找到你。” 这下没辙了,他都这样说了,那她也没什么可挣扎的,只好自暴自弃穿上黑色这件,随他下山去。 * 不夸张地说,谢辞收拾起那些魔物来,简直比她扫地还快。 因为悬殊的实力差距,通常是她坐在一边打着哈欠,只见一阵耀眼的剑光闪过,战斗就已经结束,留下不费吹灰之力的谢辞立在原地。 他如今已经以气御剑,臻于化境,不需要借助兵器,故而她也没有问起,他的剑都去了哪里。 谢辞将天元宗周围清理干净,又花了一番工夫加固封山阵法,才带她下山去,继续未完成的任务。 毕竟山下的城镇村落,也属于他这次的任务范围。虽然如此安排会让他稍微辛苦些,但是也让他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带她下山。 已经临近年关,虽然笼罩在魔物时刻可能入侵的阴影中,山下的人们还是相当重视过年这种团圆的时刻。 而她和谢辞两个人在一起,也算是一场小团圆了。 想到这里,她便问他:“我们一起过年好不好?” 他当然一口答应下来,又怕她多想,补充道:“就我和你一起过,师兄他们清修惯了,对这种凡俗的节日不感兴趣。” 她也毫不怀疑,而是笑闹着向前跑去,融入了人潮之中。 谢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能够体会这种团圆的滋味。 此刻他望着他的心之归处,心满意足地追了上去。 * 既然要过年,没有炮竹是不行的。 楚绾绾早就觉得谢辞的小院太过冷清,决定趁过年多添些热闹,反正满地的红纸也不需要她来打扫。 于是她拖着他的手,一同进了卖香烛花炮的铺子。 那铺子的老板却认得他,见了他便笑呵呵地打招呼:“谢仙尊,又来为道侣买香烛吗?” 这个“又”字落在楚绾绾耳中,让她心里起了疑,面露怀疑地盯着谢辞。 他倒是面色如常,指了指身旁的楚绾绾,对老板道:“我的道侣今日随我一道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来将她搂在怀里。楚绾绾猝不及防,脸上被迫挂上营业式的假笑。 那老板的目光在他二人脸上转来转去,似是终于明白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看来谢仙尊终于从往事中走了出来,也算可喜可贺!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楚绾绾盯着他手上的一大堆炮竹,问他:“老板为什么白送我们这么多?” 而谢辞一脸无辜,仿佛他真的对此半点不知情:“我不知道啊,可能他人好吧。” 他不知道?鬼才相信! 他向前走去,楚绾绾快走两步,追在他的身旁。 “谢辞。” “嗯?”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过道侣?” 听了她这话,谢辞终于无奈地停下脚步:“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是她要这么想,而是种种可疑的迹象,让她不得不这么想。 就在她不依不饶之际,谢辞突然一把将她拉到身后,顺手给她戴上了兜帽。 戴着兜帽,她的视线非常有限,就偷偷地掀起帽沿,躲在他身后看过去。 来人身着天元宗弟子的服饰,是……崔秋寒和喻南风? 两人看见谢辞,便走上前来行礼:“仙尊好。” 谢辞淡淡点头,并不应答,一副希望他们快点走的样子。 他二人自然也对谢辞的脾气性格有所耳闻,见他并不欢迎,便准备就此离开。 只是在转身之前,崔秋寒无意向谢辞身后瞥了一眼,忽然问道:“仙尊身后的,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是不是有过道侣? 谢辞:如果你算是我道侣的话,那就有过 楚绾绾:骗鬼的吧!我怎么不记得? 第42章 金屋藏娇 二 楚绾绾原本就想站出来同他们打招呼,奈何被谢辞挡住,只能从他身后探出头来,对崔秋寒眨了眨眼睛。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崔秋寒脸上的表情,谢辞就瞬间紧张起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高大的背影将她挡得严严实实。 如此一来,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就听谢辞对二人说道:“一个朋友。” 只是朋友是吧?方才还亲亲热热地叫着道侣,如今一遇见共同认识的人,就不敢让人知晓她的存在了? 楚绾绾内心冷笑,伸出手狠狠在他后腰上拧了一把。 谢辞一只手背在身后,及时按住了她作乱的手。 等到好不容易挣脱开他的桎梏,她又发现,以谢辞为中心,三人周围形成了密闭的结界,唯独把她隔绝在外。 看来这是有什么话不想让她听到。她现在灵力低微,也不可能强行突破结界,只能在一旁等他们把话说完。 但她可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她一时赌气,索性裹紧披风,没入了人群之中。 她漫无目的,在街上随便逛着,直到面前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停下脚步,抬眸看去,眼前正是谢辞的面容。 他的神色温柔而平静,向她伸出手来:“自己逛也不嫌闷?跟我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楚绾绾“哦”了一声,却故意冷落了那只手,径直向前走去。 “谢辞”对于她的无视也不以为意,默默收回手,依旧跟了上去。 * 谢辞用几句话就打发走了崔秋寒和喻南风,只说是下山除魔巧遇旧识。二人虽然心有疑虑,但碍于谢辞的身份,也不好过多质疑。 他们一转身离开,谢辞就撤去了结界,暗暗松了一口气。 虽然并没耗费多长时间,但她应该等急了。他了解她的脾气性格,有些话若是被她听到了,只怕会更生气。 他回过身去,面上带着歉意,连安慰和解释的话都在脑中过了几遍。 楚绾绾在他身后,困倦地揉着眼睛,却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 “你说完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走了?” 谢辞伸出手,似乎想去抚摸她的脸庞,在即将触到时,却忽然改变方向,狠狠扼住了她的脖颈。 在少女急促的喘息声中,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冷厉而不耐:“说!她在哪里?” 他力道越来越大,所谓的少女终于变回原形,露出一张类似狐狸的脸来。 “咳咳,我们无方兽一向是成双行动。你若是敢对我怎么样,就永远也别想再找到……” 它极有自信,那小姑娘看起来没有丝毫灵力,必定会成为要挟他的筹码。 “她”字还没出口,谢辞手上突然用力,拧断了它的脖颈。 狐狸的尸体渐渐消散,只有一颗内丹留存下来,缓缓地落到了他的手里。 他垂下眼眸,淡淡道:“一点都不像。” * 无方兽,以人类的强烈情感为食,通常喜欢成对出没,借助猎物的记忆,故意幻化成对方在意的人,以便于顺利吸食情感。 这种习性也导致两只无方兽之间有着天然的感应,只要寻到其中一只,就可以轻而易举找到另外一只。 楚绾绾一早就知道,面前的不是谢辞。 毕竟如果真的是他,抓到了偷偷跑掉的自己,可不会心情这么平静。 既然系统已经告诉了她无方兽的目的,她就能想办法同它周旋,直到谢辞拎着另一只找到她为止。 她被带到一处荒僻的小院内,四下寂静无人,只有她和这只无方兽单独相处。它还顶着一张和谢辞一模一样的脸,让她心里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它似乎很想主动亲近她,但是又怕被发现原形,一直有些犹豫。 在尴尬而凝滞的气氛中,还是楚绾绾率先打破了沉默,招手唤它:“过来。” 她缩在床上,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着后面的墙。而“谢辞”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脚,带着讨好的表情看她。 一想到谢辞看到这一张脸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实在忍不住,终于笑了出来。 无方兽见她笑了,便以为她是真的高兴,主动向她靠近了些。 楚绾绾勾勾手,示意它再靠近些,想着它的习性可能同其他小兽也差不多,便开始撸它的头发作为安抚。 无方兽看起来很吃这套,微微眯起了眼睛。 从外人的角度看来,很像是楚绾绾搂住了它的脖子,两人非常亲密无间的样子。 她才撸了没几下,破旧的门板突然被强大的气浪冲开,她和无方兽也被迫分开,后背狠狠撞到了墙上。 谢辞踏着满地的碎屑,身上披着月色,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是骇人的神色,见到她的那一瞬有所松动,又似乎不想被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故意偏过头去,只盯着那只无方兽。 感应到他手中的内丹,无方兽发出了悲伤的叫声,但这叫声也不过持续了片刻,就随着它的死去而烟消云散。 楚绾绾看起来非常平静,等谢辞走到自己面前。 他倾身而下,将她困在自己的臂弯里,一双黑眸凝视着她,半晌才终于开口:“哪个才是真实的我,你分不清吗?” 如果她真的分不清,他也不介意让她多加深几遍印象。 楚绾绾毫不示弱,仰起脸对他微笑,缓缓道:“只是朋友罢了,你何必动气呢?” 虽然气氛剑拔弩张,但是两人的心里却浮现了同样的想法。 “果然,这才是真正的他/她。” 对视许久,最终还是谢辞先败下阵来,毕竟如果不是他说错了话,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档事了。 说到底,还是他没有看顾好她。 他动了动嘴唇,到底没能说出来什么。但亲眼看见她几乎要和另一个自己接吻,这种奇异的感觉让他的心跳得更快。 他……有点嫉妒,又有点沮丧。 明明都是同一张脸,她宁可被无方兽骗过,也不肯主动给他一些好脸色。 偏偏他又拿她没有什么办法,只能把人拎起来,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回到山上。 * 回到苍茫山,谢辞把她放下,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 楚绾绾正好也不想理他,猜想他应该是向清玄复命去了,也就没有去问。 谢辞的心情的确很烦躁,但是待在苍茫山,他又觉得暂时没有办法面对她,只好顺势逃避。 当他进入念明堂,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无论是清玄还是苍云,看向他的眼神里,都藏着欲言又止。 他装作没有发觉,只是按部就班回禀除魔的情况,汇报完毕后便不再开口,一如往常淡漠的样子。 在沉闷的气氛中,苍云终于小心地开口问道:“小师弟,你今日下山,可遇到什么不同寻常的魔物?” 见他毫无反应,苍云继续补充道:“比如说……无方兽?” 谢辞眼也不抬,将两枚内丹拿了出来,说话间不带一丝感情:“遇到了两只,被我杀了。” 两人仔细看了看,确认是无方兽的内丹,看来小师弟下手并未留情。 只是崔秋寒和喻南风回禀的情况,也不得不引起他们的注意。 若是无方兽化成绾绾的样子,一直潜伏在小师弟身边,即使无方兽灵力低微,短期内对他没有危害,但若是时间长了,难保他不会放任自己沉溺其中。 于是苍云又问道:“就两只?” 谢辞把内丹收好,眼神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 他敛了敛衣袍,站起身来:“师兄多虑了,我修道多年,还不至于被小小的无方兽迷了心智。” 那么,若小师弟坚称现在的绾绾不是无方兽所化,那在他身边的又是谁? 谢辞已经明白了他们的忧虑,淡淡道:“不必担心我。如今她修为被我封住,无法独自离开苍茫山。” 他私心很重,只能想出这种办法,把她永远困在自己身边。 可一想起他差点就把她弄丢,他又止不住地自责和内疚。 如果有一天,她发现修为原来是被他刻意封住,会怎么看待他,他想都不敢去想。 但冲动之下,他已经这样做了,也就只能将错就错下去。 听他这话,清玄和苍云二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不管如今的绾绾是人是鬼,只要无法对小师弟、对天元宗造成危害,他们不想管,也不敢去管。 * 楚绾绾独自一人待在房内,心中却一直有个声音,诱惑着她去探寻真相。 所谓曾经的道侣,禁止进入的灵堂,谢辞有时的局促和紧张,对她反常的态度,这些都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其中,却无法解惑。 也许,现在是时候揭开谜底了。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房门,向灵堂的方向走去。 这地方她曾来过的,那时谢辞正自请为宗也长老守灵,因此对于里面会有些什么,她已经有了大概的预判。 左右不过就是多放一个他先前道侣的灵位罢了。 毕竟需要他定时去采买香烛的,大概不可能还是活人。 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道侣”,楚绾绾怀着复杂的心情。虽然知道她和自己大概没有也不会再有什么关系,却还是止不住地好奇。 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什么样的人可以打动谢辞,一直住在他的心里。 她把手放在门上,终于下定决心,用力推开了它。 在肃穆的气氛中,灵堂内星星点点的烛光,照亮了正中间的两个灵位。 其中一个,她曾见过的,是宗也长老。 而另一个…… 是她自己。 她怔住的瞬间,就被一双手抱在怀里,瞬间遮住了所有的视线。 他话音中隐含着深沉的痛苦,又轻柔地落在她的耳边。 “不要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意思是,我是你早亡的道侣,你一直在守寡? 谢辞:咳……我认为守寡这个词不能用于男人身上 第43章 金屋藏娇 三 谢辞听说,有些游荡在世间的幽魂,会忘记自己已经离开人世的事实,只保留生前的记忆。 他们看起来与常人一般无二,但一旦发现了自己已不存于世的真相,就会恢复灵体再入轮回,甚至瞬间魂飞魄散。 他抱着自欺欺人的念头,执拗地认为,只要她不去看,就什么都没有发现,一切还是能回到从前。 但是偏偏他又那么紧紧抱着她,仿佛他稍一松手,她就会化成泡沫,从这世间蒸发,再无踪迹。 楚绾绾被困在他怀里,眼前一片黑暗。他身体很冷,连带着覆在她眼上的手指也冰凉如雪。 但这依然不足以让她忘记方才令人震惊的那一幕。 什么情况?!上面的灵位是她,那她现在是谁? 还是说,在这一段幻境中,她所扮演的角色,本来就是一个游魂? 不,不对,虽然莫名其妙失去了修为,可她的身体明明很有实感。相比起来,反而是每天冷冰冰的谢辞更像游魂。 静谧幽暗的环境里,她的心跳短促而有力,同他的交织在一起,终于让她抛开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轻声道:“谢辞,你放开我。” 身后的人埋首于她颈间,沉声道:“不放。” “我只是想去看看自己的灵位……这感觉很奇妙。” “不许去。” 她有些无奈,下意识就哄他:“谢辞,你如今几岁了?” 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意气用事。 谢辞双手把她掰过来,让她面对自己。她在他的眼眸里,看到了不同寻常的犹豫和纠结。 过了片刻,他似乎下定了决心,看着她的眼睛开口。 “二十九。” “十年了,我不年轻了。” 这下轮到楚绾绾瞪大了眼睛。二十九?谢辞不是才十八岁吗? * 楚绾绾把自己关在屋里,趴在桌上,看着面前自己的灵位出神。 即使谢辞再不乐意,在她的坚持下,也还是勉强允许她把这灵位带了回来。 这灵位是谢辞以道侣的名义立的。虽然时间已经久了,但上面的朱漆描红还是簇新的。 她脑子像一团浆糊,不甚清晰,却又觉得很多事其实有迹可循,只是她一直没有发现。 抑或说,从头到尾自欺欺人的,其实不止谢辞一个。 很多蛛丝马迹明明就摆在她面前,却被她故意忽略了。 毕竟比起逃避现实来说,接受真相需要更大的勇气。 如今的谢辞气质更加成熟清冷,她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就连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也几乎变成了以他为主导。而自己所熟知的谢辞性格傲娇,不会这么强势。 即使他是修道之人,容貌不变,但历尽千帆后,心境的变化却骗不了人。 因此楚绾绾倾向于相信他说的话,他的确是十年后的谢辞。 只是,十年后的她怎么就变成一块冷冰冰的木头灵位了?难道说,她最后还是攻略失败,被沈翊一剑穿心了? 可是看谢辞执着疯魔的样子,她又觉得事实不应该是这样。 多思无益,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缠越乱,她烦躁起来,干脆不再去想了。 就在这时,系统在脑海中突然开口:“宿主,有一种可能的情况,和你现在的处境非常相似。” “不,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模一样。” “现在的剧情,就是原书的剧情。时间点是你死于沈翊证道之途的十年后。” 原来真的死了……怪不得谢辞的态度如此奇怪,把她藏在苍茫山,巴不得她足不出户,原来是怕吓到别人。 她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一个已死之人,十年后突然出现,她也很难相信这是真的。 只是,为什么谢辞对她死而复生这件事却毫不怀疑? 她快速浏览着系统提供的原书剧情,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你不是说这是一本龙傲天爽文升级流大男主小说吗?” “是啊。” “那谢辞应该是冷心冷情一心向道,两手一摊谁都不爱的那种大寡王才对啊?” “是啊。” “我的戏份不是应该在书的开头没多久就结束了吗?为什么又会在这里出现啊喂!” 系统若有所思:“嗯……除了你这个变数,其他设定和剧情都是按照原书在走,谢辞也的确年纪轻轻就成了仙尊,现在只不过是他光明灿烂的一生的起点罢了。” 光明灿烂……没看出来,阴郁淡漠倒是实打实的。 楚绾绾想了想,缓缓道:“所以……我一个早死的炮灰女配,沈翊的前道侣,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 不知为何,自从得知他是原书的谢辞,她总觉得自己与他距离很远,可以说没什么干系。 毕竟在书中,两人从来没有什么交集,根本谈不上熟悉。真要说起来,反倒是谢辞给她供奉了十年香火,她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见她依然想不明白,系统干脆摆烂了:“你是猪脑子吗?” 它似乎无语极了,缓了缓才再次开口:“不懂你可以去问问他。” 虽然因为之前的事情,楚绾绾此时见他,还是会有些尴尬,但总这样僵持着,也实在不是办法。 她站在房门前,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打开了门。 门外是纷纷扬扬的大雪,谢辞立于檐下,背影几乎与雪景融为一体。 他的指尖深深地嵌入掌心,楚绾绾见了,还是不忍心看他这样,牵过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看得她有些不自在,却也不知道该如何主动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问她:“你想明白了吗?” 楚绾绾摇摇头,很诚实地回答他:“没明白。” 岂止没明白,简直就是一头雾水。 谢辞轻轻叹了口气,反客为主地牵住她的手:“跟我来吧。” 在灵堂的背后,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有一个看似普通的小房间。 它实在是太不起眼,以至于虽然楚绾绾这些天路过多次,却一次也没有想起要进去看看。 而现在,谢辞一手牵着她,一手推开了这间屋子的门。 这间屋子很空,没有太多东西,只有正对门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柜子,除此之外,就是悬挂起来的许多画轴了。 朔风透过打开的门隙吹进来,朦胧的光线中,画轴在空中飘来荡去,让她终于看清,那每一幅姿态各异、却又栩栩如生的画卷的主角。 那不是一蹴而就可以完成的。她在这些画卷里,看到了她自己慢慢成长和蜕变的轨迹,直到最后一张,正是她身着嫁衣、明艳如火的样子。 她伸手抓住其中一幅,看向他的眼神带了些讶然和得意。 “你暗恋我?” “嗯。现在是明恋了,不可以吗?” 她并没有回答,只向那柜子快步走去,里面果然都是些女子的物品,她在其中看见了自己在天元宗时常戴的耳珰,想来这些便是她为数不多的遗物了。 谢辞的声音轻轻的:“只有这么多了。其他的在你……走后,大多被沈翊扔了。” 她看着那些被保存得很好的衣裙,突然想起一桩事来。 “好啊谢辞,明明这里就有我的衣服,你骗我说没有?让我穿你的?” 他别过脸去,耳根却渐渐红了,流露出一种被戳穿的窘迫:“咳……这衣服都放了十年,早就不能穿了……” 她把柜门缓缓阖上,无比认真地直视着他。 “现在,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一个只属于谢辞的,漫长而悲伤的故事,记录了十五年来,无声落幕的一场盛大暗恋。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如今几岁了? 谢辞:(她是不是嫌我年纪大?) 第44章 少年心事 一 十五年前,天元宗。 谢辞自浅眠中醒来,披衣坐起,推开简朴的木窗,看向窗外漂泊不定的云海。 少年五岁上天元宗拜师,迄今已经是第十个年头。 师尊离开他以后,他独自住在苍茫山巅的小院,日复一日过着平静的日子。 他自幼修道,道心坚定,即使没有师尊和师兄的督促,也会自觉开始一天的修炼。 他不像两位师兄,为护佑众生而修道。他修道仅仅是因为身患恶疾,仅此而已。 不为苍生,只为长生。他只求自己活下去,不要辜负早逝的双亲的期待。 也正因为如此,他选择了一条最崎岖坎坷的道路,而他当时坚定地认为,他不会后悔。 只要见效快就可以,他没有时间了。 可他不会想到,变数竟然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猝不及防。 收拾完毕,他自觉下山去做早课,如同师尊还在时一样。 可今日在山下,他却见到一个人。 一个他不认识的陌生人,一个……姑娘。 说是姑娘也不贴切,只不过是个瘦弱的小女孩而已。 她瘦得可怜,脸色苍白,看起来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晕倒,但意外的长得很美。 如今这世道,一个孤女肯定是不好过的,想来投奔天元宗也不奇怪。 他知道自己生了不该有的好奇,但还是俯下身去看。 她是很讨喜的长相,让人无端就会生出怜爱,更加觉得究竟是谁这么狠心,会将她逼到这步田地。 他正盯着她纤长的睫毛,就感觉自己的衣角被拽住了。 她明明已经那么虚弱,求生意志却十分强烈,想活下去的样子,让他想到了自己。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仿佛在说些什么。 他凑近去听,半天才听懂她喃喃说的话是:“水……” 他并不想就这样离开去取水,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就她目前的情况而言,还是不要贸然挪动比较好。 于是他指尖抵住她的额间,注入了自己的一丝灵力,眼见她安然地沉睡过去,无意识松开了他的衣角,他反而有些怅然若失。 但他还是很快敛起情绪,决定快去快回。只是一时半刻的事情,应该问题不大? 如果他知道后面发生的事,一定会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愚蠢。可后来的事,谁又能提前预知呢? 因此等他回来的时候,他就发现,她身旁已多了一个人。 他急忙躲在树丛后,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那人他认得的,是掌门师兄的大弟子沈翊,天元宗弟子都要称他一声大师兄。 剑眉星目,长相俊朗,性格温润如玉,在弟子中风评很好。 由这样一个人从天而降救下她,看起来似乎很顺理成章。 她也是这样想的,因为他听见她问:“是你救的我吗?” 声音细若游丝,但他听得清清楚楚,里面包含着怎样的期待。 沈翊停顿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沈翊是会说实话的。 然后他听见沈翊笑着说:“是啊。这里还有别人吗?” 骗子。 他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不相信沈翊没有发现他的存在,他更不相信,沈翊没有探到他留在她体内的一丝灵力。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明明看见了,她脸上因为欣喜而浮起的红晕。 沈翊把她抱在怀里,她很轻,抱起来毫不费力。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他们上山的背影,过了好一阵,紧握的拳才缓缓松开。 罢了,少救一个人,少些功德而已。 他这样安慰自己。 * 重逢来得很快,再次见到她,是在她的拜师礼上。 她很幸运,也算有几分慧根,虽然不是特别出色,却也足够让掌门师兄网开一面。 因为是沈翊救回来的人,所以随着他一起拜掌门师兄为师,就显得那么自然。 她给掌门师兄敬茶,样子笨拙又可爱,总算是磕磕绊绊,把礼节做得圆满。 礼成之后,她和沈翊对视一笑,仿佛都对以后的生活充满期待。 同为掌门师兄的弟子,他们会有很多的相处时间,如果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形影不离。 拜过师尊,她要给长老们挨个敬茶,敬了一大圈,最后敬到他的面前。 沈翊向她介绍:“这是小师叔,谢辞。” 她本来以为,这少年和自己看起来差不多大,应当不会地位多高,听见这话,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随即她恭敬地向他行了个礼,递上一盏清茶:“弟子楚绾绾,请小师叔用茶。” 这是将他当作长辈对待了。 沈翊是故意的。 他的手指攀着桌沿,几乎要把桌角掰下来,却没有去接那盏茶。 苍云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以为他在愣神,轻声提示道:“小师弟。”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从她手中接过。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的手指,温暖得几乎要将他烫伤。 他也不管那茶是才沏的,迅速喝了下去,以此掩饰自己的慌张。 见他受了这礼,她对他微笑了一下,就退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众人散去以后,他没有立刻回到苍茫山。 也许他是想解释什么,想告诉她,其实救她的人是自己。 现在为时未晚,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他心不在焉地走到她的住处附近,就听到她与沈翊说话。 她看起来心情有些低落,声音也闷闷的:“小师叔好像不大喜欢我。” 沈翊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用在意,小师叔就是那种性格,对谁都冷冰冰的。反正他不怎么下山,以后少来往就好了。” 他……很冷冰冰吗?也许在旁人看来,的确是这样吧。 但他完全没有对她冷冰冰的意思,他保证,半点也没有。 她又说:“但小师叔长得很好看,很少见的那种好看。”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沈翊故意凑近了她。 他们距离很近,沈翊问她:“那你觉得我好看还是小师叔好看?” 这不是明摆着的废话么?凡是眼睛正常的人,都会选…… 然后她说:“不告诉你。”说完俏皮地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有的时候,不否认就是承认。 他忽然发觉,他可能不仅是失了先机。 * 即使极少见面,他也能断断续续听到她的消息。 有时是掌门师兄批评她于修炼一途不甚专心,有时候是其他弟子的抱怨,说她仗着大师兄的宠爱,专横跋扈不说,还总是强夺其他弟子的仙器法宝。 即使如此,大师兄也没有半点怨言,每次都出来替她善后,有时候搭上的宝物和人情,甚至比她得到的更多。 久而久之,她的名声就不大好了。而她和大师兄是命定道侣的这件事,也是在这时候传开的。 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会结成道侣,永远在一起,毕竟大师兄对她那么的好。 连她自己,也不得不这样觉得。因为对她而言,已经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四年的时光里,她只被绑在那一个人身边,等她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早已孤立无援。 她修为低微,人缘很差,如果离开沈翊,在天元宗也不会好过,于是只能继续依附他。 哪怕有人因为她貌美而对她有意,碍于大师兄的声望,也不得不止步。 他起初也觉得沈翊很爱她,后来才发现,那不是爱,而是纵容,有意的纵容。 如果是他的话,在她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就会认真地教训她,直到她承认错误,保证永不再犯为止。 如果她不喜欢这样严肃的他,他就会耐心地哄她,把她抱在怀里去逗她,装可怜让她消气。 可是没有如果,他没有这样的机会。就连接近她的身边,都缺乏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如果她观察仔细,就会发现很多角落里,都曾经有他的身影。 但她没有发现过,一次也没有。 她满心满眼,只有沈翊。 * 他心想,这样下去不行。 如果可以的话,至少给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其实除了沈翊,他也是很好的。她只要回头看看,就会发现这一点。 他甚至都想好了,哪怕就此带着她,在苍茫山上隐居,一辈子不问世事,或者干脆离开天元宗,带她回家里去,过普通平凡的日子。 机会很快来了,他作为太虚秘境之行的护法,负责保障弟子们的安全。 他费了点心力找到她,那时她正与一群女弟子对峙,为首的正是崔秋寒。 也是因此,从那以后他便不大喜欢崔秋寒。 她们在为她拿了崔秋寒的法器而争执,直到她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我没拿!不是我拿的!” 可是声名在外,已经没有人肯相信她了。 他觉得是时候了,只要现在站出去替她担保,大概就可以在她的心里留下一点痕迹吧?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见沈翊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将她一把扯到身后,开始给其他人道歉。 就仿佛真的是她拿了别人的东西一样。 没有人关心真相,也没有人关心她说什么,没有人。 他忽然觉得十分悲哀,直到他看见了,掉落在她脚边的追踪符。 他才明白,原来沈翊一直以爱为名,对她行控制之实。 就在他打算出去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在被什么撕扯,扯得生疼。 那是一种久违的疼痛感,久到他几乎已经忘记,自己原来是有顽疾的。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功力也在同步退灭,他第一次了解到,无情道反噬的可怕之处。 眼前的身影渐渐模糊,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有把自己刀到……谢辞好可怜啊呜呜 原书谢辞和现实谢辞的前期经历完全重合,转折点在于太虚幻境中女主的选择,也是自那天起,命运才走上了不同的岔路 【小剧场】 楚绾绾:你内心戏这么多,就不能莽一点,直接冲过来说? 谢辞:我以为你喜欢他…… 楚绾绾:算了不提了,我现在喜欢你,听见没有? 谢辞:嗯! 第45章 少年心事 二 楚绾绾让谢辞枕在自己的腿上,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他的神色带着一种空寂和怅然,仿佛他所追忆的,都是别人的故事。 其实只不过是时间太久了。这些话他从没对别人说过,本来也永远不打算说起,只是因为她想要听,他才愿意又撕开隐痛的伤疤,向她展示那个真实的自己。 * 因为遭到了无情道反噬,本来作为护法的谢辞,却从太虚秘境中被迫退出,被苍云送回了苍茫山。 以他的修为,本不应该在太虚秘境中受伤,还伤得这样重。 面对苍云的询问和关切,少年只是缄默不言,把目光转向别处。 二位师兄不知道他修无情道的事,他也希望,他们永远都不知道才好。 因为,他的师尊宗也长老,修的也是无情道。 师尊曾对他讲起往事,许是看他年纪还小,觉得他什么都不懂,才会如此敞开心扉。 师尊说,他也曾有个恋慕的人,是位善使琵琶的音修,道号唤作神音。 他就问,那师尊为什么没有和她在一起,这样自己不就可以多一个师娘了? 师尊就笑,摸摸他的头,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她不在啦,再也不会回来。” 师尊的故事同后来的他差不多,在意识到自己的无情道心会受到影响后,选择了退回原位,继续在彼岸遥望着她。 师尊还告诉他,神音长老的四相琵琶,正是师尊亲手制作的。毕竟师尊很会打造仙剑法器,做出这样的法宝也不奇怪。 师尊问他:“恶鬼慈悲,众生无情。你知道为什么最后一种法相是无情相吗?” “因为,那是我给我自己留的位置。如果哪天我死了,就可以长长久久地陪伴她了。” 他不懂,这些话为什么不能早些当面去说呢? 师尊摇摇头道,不能说。神音乃是天元宗百年来,最有可能得证天道之人,不能影响她的道心。 渡劫那一晚,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最后证道的,是他的师尊。 师尊对此却不肯吐露半个字,只是重复着同一句话:“天道无情……” 神音长老坐化前留下遗言,以强大阵法封存四相琵琶,而有能耐破阵者,才能重获这仙器。 同为无情道剑修,其实师尊讲完这故事,他就已经懂了。 如果神音长老牺牲师尊,渡化最后一种法相,未必不能安然渡劫,但她到底还是不忍心。 甚至担心自己死后师尊会寻短见,才把四相琵琶封存起来。 她要让师尊以为,她心里只有恨,好让师尊以遗憾和愧悔为支柱,一直活下去。 他以为师尊不懂,于是没有说话,可能这就是他和神音长老冥冥中的默契吧。 哪想到师尊对他说:“真可笑,我竟然花了五十年才参透。我老了,是时候去陪她了。” “今日和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无情道固然是修炼一途的捷径,可其中的种种艰难心伤,却是只有当事人才会知晓。” “望你有朝一日遇到相似的情景时,可以做出你认为正确的选择。” 如今他只想告诉师尊,他的幸运又不幸之处在于,他根本没得选择。 从始至终,他都是被动等待选择的那一个。 * 自那以后,少年不仅修为停滞不前,人也肉眼可见地颓废下去。 他坐在苍茫山的山石上,披着对他而言已经过分宽大的衣袍,因为病痛的折磨而消瘦得不成样子,下巴都有了青色的胡茬。 听说沈翊在太虚秘境里得了机缘,终于突破了元婴期,境界更上一层楼,同功力退灭的他相比,竟然也所差无几了。 不仅如此,沈翊还帮助她结了金丹。 其实在他看来,以她的资质,不该这么多年都没能到金丹期,属实是心思没有放在修炼一途上导致的。 顺理成章的,她在七夕那日,给沈翊准备了自己亲手绣的香囊作为谢礼,沈翊也公开宣称要和她正式结为道侣。 多好的一对璧人。 彼时他正迎风灌下一口烈酒,呼啸的罡风在他心间扯碎的大洞中穿梭,渐渐的,他也不再觉得疼痛了。 “祝你们天长地久,琴瑟和鸣。” * 得了这个消息,他想,是时候可以拿回自己的无情道心了。 她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幸福,他就只有默默遥望这一个选择。 他选择闭关潜心修炼,等到出关之时,却已是夏去冬来,大雪满山了。 而她和沈翊的婚期,就定在这个时候。 作为小师叔,他也是接到了喜帖的,但他不会去。毕竟让他亲眼看着他们礼成,他做不到。 他常年不下山,即使不到场参加,也是件正常的事,无人会对此加以关注。 掌门师兄被请去证婚,天元宗的人都与沈翊交情颇好,基本全数前去庆贺。 他一个人在苍茫山,从天亮坐到天黑,终于还是顺从了自己的心意,决定下山去看看。 他想见她身着嫁衣的样子,哪怕就一眼,即使不是为他而穿。 * 掌门师兄不喜热闹,证完婚就早早回去了。宴席上的人都喝得东倒西歪,看起来被沈翊灌了很多酒。 他越过重重人群,向前方新房的所在走去,一路上也并未看见沈翊的身影。 直到快到新房的时候,他突然看见,沈翊拉着一身嫁衣的她跑了出来,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沈翊的脸上是隐隐的紧张和激动,而她以为沈翊为她特别准备了什么惊喜,露出喜悦而期待的神色。 他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才发现他们去往的方向是——苍茫山。 他心里疑惑,却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然后,他看见了他一生的梦魇。 她被沈翊一剑穿心,金丹破碎,就那样倒在雪地里。 鲜血流了一地,将洁白的雪染上鲜红的颜色,他震惊到甚至来不及阻拦。 等他终于可以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冲上前去,将她的身体抱在怀里,替她去捂心间洞穿的伤口。 但是这样的伤,可以想见的是活不成了。 她肯定很疼,比他犯病的时候还要疼上许多,只是她眉头舒展着,已经再无知觉了。 他的嘴唇不自觉地颤抖着,好半天才能问出那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有了她还不知足?为什么得到了又要亲手毁掉?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渐渐冰凉,细雪纷纷落下,她彻底没了气息。 相对于他的呆滞,沈翊的表情则渐渐变得癫狂,到了最后,纵声大笑起来。 “为什么?自然是因为,我修的也是无情道。” “谢辞,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你和我是一样的,对吧?” “我也是男人,你对她有什么心思,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可惜,你心太软,下不了手。而我,偏偏要和你抢!” “因为她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你放心,我的剑很快,她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痛苦。” “你知道吗?五十余年前,你的师尊也曾经看着神音长老死在怀里,因为痛失所爱,方能得证天道。” “既然他可以,我为什么不行?” 谢辞听着他这番令人难以置信的说辞,只用力拥紧了怀中冰冷的身体,喃喃道:“你疯了……” 抑或许,疯了的不止沈翊一个。 苍茫山巅风烈云卷,五十年前曾有过的异象再度出现,证明着即将有人渡劫证道。 沈翊迎着扑面而来的疾风,勉强稳住身体,等待着机缘的降临。 今夜的苍茫山,确实再次有人得证天道。 是他谢辞。 作者有话说: 狗渣男!杀杀杀! (查询作者精神状态) 第46章 少年心事 三 楚绾绾突然提了个问题,打断了谢辞的讲述:“等等……为什么明明是沈翊杀了我,证道的却是你?” 谢辞苦涩地笑了:“我也想问,但苦于没有答案。只能说机缘造化,并非常人可以妄加揣度。” 他叹息着,继续道:“可能因为那个时候,沈翊想的是如何生,我想的却是如何同你一起死吧。” * 苍茫山巅,是天元宗离苍穹最近的地方,也是最适合渡劫的场所。 但是在这里受雷劫,也就意味着避无可避。 厚重的云层汇聚成巨大的漩涡,闪烁着奔腾的金色雷光,裹挟着盘旋缠绕的风,就这样沉沉压下。 震耳欲聋的雷声隐隐传来,却遮掩不住沈翊的兴奋。 只要扛过九道天雷,就可以一步入化神境,再不用受漫长修炼之苦。 谢辞只是漠然,这一切荒唐只是沈翊一个人的狂欢罢了,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带她离开这里。 在雪地里待久了,身体几乎无知无觉,只有心痛的感觉越发明显。他觉得,自己可能很快就要犯病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第一道雷光就如游龙俯冲而下。 然而,雷光却绕开沈翊,径直打在了他的背上。 强大的冲击让他瞬间又半跪在地,偏头喷出一口血来,只有抱着她的双手依然纹丝未动。 他慌张地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好在她的身体并没有遭到任何破坏。 沈翊仍处在震惊之中无法自拔:“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他只是冷笑,现在终于位置调换,轮到沈翊来问出这句“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配,你不配爱她。” 听了这话,沈翊就想冲上前来,却被强大的结界屏障隔绝在外,重重地弹了回去。 如此大的变故,惊动了天元宗的所有人,弟子们纷纷从酒醉中醒了过来,向着雷声的方向而来。 清玄和苍云率先赶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 一死一疯,而小师弟生死不知,被困于结界之中。 苍云就要冲上去救他,反被清玄拉了回来。 这场面似曾相识,在清玄幼年时,也曾见过这样惨烈的景象。 既然走上了证道一途,雷劫只能由小师弟自己来扛,况且渡劫已经开始,若进程被突然打断,还不知道是否会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因此,现在谁也帮不了他,只能依靠他自己。 就在众人惊异之时,第二道天雷落下。 血从紧咬的牙关漫了出来,心脏跳得很快,偶尔会痉挛着抽痛,让他总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犯病了。 在这种时刻,他反而更加清醒,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如果他一旦逃离,那她的身体……就会被天雷劈得灰飞烟灭。 她不该……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声音,却还是将她藏在怀里,用身体护住了她。 痛吗?很痛,但不会比心痛更甚。 于是那一夜,在天元宗所有人的见证下,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生生扛过了九道雷劫。 雷声止住时,他眼前已经昏沉发黑,只看得见她安详的面容。 看来……要死了呢。 他再也无力支撑,重重地倒在地上,背后是纵横交错的可怖伤口。 真好……可以与她死在一起。 生不同衾死同穴?这话是不是这么说的? 他还没来得及嘱咐师兄们,将他和她葬在一起,就直接昏死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之前,听到师兄们焦急的呼喊:“小师弟!” 一切都结束了。 * 他没死。 他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也怔愣了许久。 虽然身受重伤,但他确实没死,甚至因为渡劫证道修为大幅提升,治愈了他身上的多数伤口。 背后的伤仍在隐隐作痛,灵力却充斥四肢百骸,甚至能够随心所欲,生成各种变化。 他从炼虚期直接进阶到了渡劫后期,离化神只差一步之遥。 虽然不清楚为何最终没有突破至化神境,但当初师尊最终的修为也是和他一样,恐怕是因为心有挂碍,不能太上忘情之故。 只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迅速起身,去寻找那一抹红色的身影。 他很怕,很怕在他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她已经被埋入了冰冷的地下,那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幸,当他跌跌撞撞赶到灵堂,还是如愿以偿看见了她。 她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容颜如生,一样的精致美丽,只是冰冷的身体了无生气。 香烛的味道熏得呛人,他不由自主就落下眼泪来。 苍云走过来,攀住他的肩膀低声道:“我们想着,如果直接让她入土为安,你可能会恨我们……去和她告别吧。” 他淡淡道:“多谢师兄。”便走上前去执起她的手。 只是这次,他想的不再是同她去死,而是要她死而复生! 属于他的灵力源源不断从指尖涌了出来,强行注入她的身体,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让在场的人都猝不及防。 苍云一边遮挡着刺眼的光,一边冲他喊道:“小师弟!三日已过,她魂魄散了,哪怕你耗费再多修为,也是救不回来的!” 他修为大增,气势早已不同以往,此时看起来不像成仙,倒像堕魔。 “魂散了就招魂!” 他的执拗没能等来回应。 整整三月,他用灵力保存她的身体不腐,一个人静静地守在她身边。 无论谁来劝他,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把人赶走。 他试了无数方法,却依然得不到她的魂魄回应。 或许,她想回应的人并不是他。 抑或许,她觉得活在这世上很累了,想离开了。 空有一身修为,却什么作用都没有,甚至救不了自己最爱的人。 大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喃喃道:“我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人力终有不逮之时。 此刻他终于理解了师尊那句话的含义。 天道无情。 * 他同意让她入土为安,把她葬在苍茫山的后山上。 这里风景很好,离他也近,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他左思右想,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为她立碑,最后还是大着胆子,用了道侣的身份。 毕竟沈翊最后那样对她,在她心里,那结契应该早已不作数了吧? 既然她不会反对,那他是否有幸以这样的身份陪伴她,百年后也埋骨此处? 她不会回答,风声也不会。 立好了碑,他撒下最后一抔黄土,取出了自己随身的佩剑。 她死于剑下,那剑便是凶器。 他从此不再用剑。 惊蛰被从当中折断的时候,发出一声呜咽的剑鸣。又随着他的松手,断成两截落在她的墓前。 他自此折剑,立誓永不再对他人动情。 做完了一切,他还没能选择去死,就想起来要找沈翊报仇的事。 听闻他下山去了凡间,过得很是风流快活。 凭什么?凭什么她安静而冷清地躺在这里,她曾经的道侣、那个刽子手却丝毫不受良心的谴责? 他这双手哪怕染血,也不可能让沈翊好过。 天道不杀,那就是留给他来杀。 * 他找到沈翊时,沈翊一身猎猎红衣,恰似鲜血一般的凄艳,同他一身缟素,形成了鲜明而浓烈的对比。 他停在了她被埋葬的那一天,而沈翊或许停下的更早,停在了成婚那天夜里,自欺欺人不愿醒来。 他冷冷看着,沈翊伸手强行掰过怀中女子的下颌,激动而兴奋地问他:“像不像?” 他自然知道沈翊说的是谁,只是淡淡垂下头去,答道:“一点都不像。” 沈翊突然就失了兴致,暴怒着让所有人都滚开。 那许多女子都踉踉跄跄着跑了,偌大的殿内只余他和沈翊两人。 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杀沈翊易如反掌,如果只是剑气穿心,未免也太便宜了沈翊。 他不止杀人,还要诛心。 三月沉迷于酒色,沈翊的修为退步得厉害,连举起剑时手腕都在抖。 他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哦?你就是用这把剑将她一剑穿心的?” 沈翊似乎听见了什么恐怖的话,手中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只是这样看着,看着沈翊慌张地后退,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手边摸到没有喝完的酒,狠狠灌了一大口,才让自己稍稍镇定下来。 沈翊的目光散漫而没有焦点:“我后悔了,我后悔了行吗?!你不知道,我总是能想起她,她却连入梦来见我都不肯,一次都没有!” “所以我找了很多像她的人,她们……她们都有某个地方和她相像的,看着她们我就觉得她还在,或许……或许她吃醋了就会过来找我,她从前最喜欢耍小性子……” 他悲哀地听着这番话,缓缓道:“你以为你是谁?她现在是我的道侣,怎么会来见你?” 沈翊再次暴怒起来,完全看不见以前的风度:“你放屁!她和我结过契拜了堂,你又算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子,好让沈翊看清楚自己眼中的冷意。 “就你做的那些事情,我早已说过,你不配爱她。” “沈翊,我问你,如果那天夜里,天道选择的是你,渡过雷劫的是你,你还会像现在一般懊悔么?还是巴不得她早点去死?” “从头到尾,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至于你对她的爱,只是你在施舍之余,自己营造的幻想罢了。” 言尽于此,他也懒得再多说,只消一道剑气,就洞穿了他的心脏,一模一样的死法。 沈翊临死前仍是不甘,对他叫嚣:“谢辞,你活着又怎样?你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他什么都没有,但他依然要独自活下去。 因为一旦他也死了,就再也没人记得她了。 作者有话说: 虐完了虐完了,仙尊的记忆真的好苦…… 下一章就可以恢复正常剧情了捏! 第47章 共祈余岁 一 楚绾绾听完以后,脑海中的记忆片段化为线索串联起来,让她忽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太虚秘境里,谢辞并不是正巧在附近而被召唤来的,而是一直跟着她,在暗处保护她的安全。 他带她修炼,帮助她进境,是为了让她有力自保。 他为她取四相琵琶,是基于神音长老的那段往事。 他难以伤愈,又同他的恶疾有关。 而在进入天机图前,他的刻意逃避和远离,则是因为无情道反噬导致的功力退灭,已经难以抑制他的伤病。 这些事桩桩件件,在她眼前浮现,她不禁喃喃自语:“真是个傻子。” 这话仿佛是在对面前的谢辞说,也是在透过他,对着相同的皮囊下,沉睡蛰伏的另一部分灵魂说。 感受到脸上传来温热的湿意,谢辞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枕在她的腿上,用指腹轻柔地为她拂去眼角的泪珠。 见她仍止不住泪意,他叹了一声,干脆起身捧着她的脸,去啄她面上的泪痕。 他吻得细腻而小心,像是对待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也逐渐难以控制自己的呼吸,随着本能一路向下,去寻她柔软的唇瓣。 只是在被他噙住之前,她用仅剩的一点理智拦住了他。 她靠在他怀里细细喘气的样子,像极了一尾濒临脱水的鱼。 等她稍稍恢复过来,她便晃着他的手臂道:“我要沐浴。” 谢辞挑了挑眉:“现在?” 苍茫山一向黑夜降临得晚,如今还有些微天光,映在门外皑皑白雪上,倒也敞亮。何况,晚饭都还没吃。 她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向他表示自己所言非虚。 谢辞咬着牙,还是把她抱了出去。毕竟现在无论她要求什么,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 浴房里水汽氤氲,不低的温度在后背蒸出一层薄汗,连一向身体冰凉的谢辞也不例外。 他把她放下,便转过身准备退出去:“好了叫我。” 虽然有谢辞在,她什么也不需要做,就像失去了自理能力,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十分享受这样的照顾。 只是今日,她的想法却和平时不同。 在谢辞转身之际,她伸出一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勾住了他的衣带。 在谢辞晦暗不明的目光里,她示意道:“你先洗。” 这样的姿态很像是一个邀请,而她可能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其实充满危险。 但他只能一味地纵容着她,何况,他也不是那种人,对于自己的自制力,他还是很有信心。 于是他认命地走到了浴桶旁,解开衣带的手却忽然顿住,问她:“你怎么不出去?” 她靠在离他两步的地方,抱着手臂看他,一脸无谓的样子:“怎么,你还怕我看吗?我又不会占你便宜。” 见他停下了动作,眉头渐渐蹙了起来,楚绾绾觉得,他大概又要开始说教她。 于是她冲动起来,突然伸手将他狠狠一推。 谢辞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她推进了浴桶,水花溅得四处都是,打湿了她的衣角。 他几乎浑身湿透,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略带震惊地看她,正要问她在做什么,就见她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朱唇轻启,缓缓吐出一个字。 “脱。” 这样跋扈傲慢的她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从前。 她的声音像是有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听从。 最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手上机械地动作,将系带一个一个解开,再将湿透的里衣脱下来丢到地上,露出精壮的胸膛和劲瘦的腰身。 他的身材一向很好看,她早就知道的。肌肤上分不清是水滴还是细汗,在水波的映衬下闪闪发亮。 她绕着他缓缓走了半圈,像是在打量属于自己的猎物。而他则丝毫不介意被她俘虏。 或者说,他心甘情愿被她俘虏,已经期待了许多年。 直到她的指尖抚过他背上的伤痕,他的脊背突然绷直,浑身僵硬起来。 这才是她的目的,如果不诱骗他的话,想必他一辈子也不会让她看见那些伤口。 他知道那些伤口有多么狰狞可怖,在她面前顿时生出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不要看。” 可她好似毫不介意,只是轻柔地顺着那些陈年的伤痕抚过,一边低声问他:“疼不疼?” 他有心安慰她,便笑道:“早就不疼了。” 她的指尖一直向下游走,从后背到腰腹,一路燃起小小的火花,又问道:“当时疼不疼?” 他没有回头,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就听他道:“疼,但是没有我失去你那么疼。” 这话倒是非常诚实。 比指尖更轻柔的触感落下,她的吻细细密密,落在他的伤痕上,奇异的酥麻感渐渐蔓延开来,爬遍他的全身。 他突然感觉热得受不了。 见他突然转过身面对着她,她睫毛翕动了几下,困惑地看着他。 不知是因为热气还是羞涩,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绯色,反而让他更加心动。 她对此却毫无所觉,甚至还问他:“现在呢?” 他凑到桶边,刮了一下她的鼻尖:“现在很渴。” 渴?她没理解他的意思,反而愣了一下,对他说道:“那我去给你拿……” 话还没说完,他突然伸手,一把将她也拉进了水里。 去他的自制力。 猎物和猎手之间的游戏该结束了。 现在,是捕食的时刻。 慌乱之间,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抵在桶壁上狠狠吻住。 胡乱挣扎的双手被他锁在身后,让她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只能被迫仰头接受他的占有。 此刻她真切地体会到了,他所说的“渴”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渴了,就要掠夺她的水源,用身体里那把火将她燃烧殆尽。 这下岂不是亏大了! 于是在他停顿的间隙,她摆出一副可怜姿态,对他道:“我错了。” 他恍若未闻,在她白皙的颈边啃了一口,又在她小巧的耳垂处流连。 见他无动于衷,她再次求饶:“我真的错了。” 他终于睁开眼睛,声音嘶哑而意味不明,在她耳边道:“错哪儿了?” 他的气息混着温热的水汽直往眼睛里扑,她眨了眨眼,倒像一只红着眼、受了欺负的兔子。 “我不该招惹你……” 他很及时地打断了她,闷声哼了一声:“招惹得挺好,我很喜欢,继续。” 见她还是试图挣扎,再去说些什么,他干脆又堵上了她的唇。 世界终于清静了。 * 临近年关,楚绾绾是真心实意想要过个好年,尤其是,和谢辞第一次一起过年。 当然,在这幻境中,大概也会是唯一一次。 无论她有什么唤醒他的计划,也都准备过完这个年再作打算。 毕竟,没什么是不能为过年让路的。 两人又想办法去了一次山下,楚绾绾觉得,再这样下去,天元宗周围的魔物怕是要被谢辞杀得闻风丧胆,大概短时间内是不会再出现了。 趁着难得的机会,也不再有偶遇的故人打扰,楚绾绾采购了一大堆东西,足够他们足不出户过完半月。 她早已经把谢辞不用进食这件事完全抛诸脑后,买的食材远远超过两人份。只是在闲暇时,她就会没来由地突然想起证道这事,问他一句。 “我看他们都称你仙尊,你的道号是什么?” 谢辞别过脸去,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别问。” 他这样子勾得她心痒,搂住他的脖子不依不饶:“我就要问!你说不说?不说我问别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按在怀里,在她耳边轻轻浅浅落下一句:“挽林。” 楚绾绾听着,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名字,有必要这么藏着掖着吗? 直到有一天,谢辞在贴福字,她则在一旁写着春联,她突然就悟了。 谢辞回过身来,就见她一脸狡黠地看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暗恋我?” “……你不早就知道?” 还以为是什么事,吓他一跳。 她手里执着沾了墨的毛笔,对着空气勾勾画画。 “挽的音同绾,林是楚字的半边。” 她故作惊讶,表情十分夸张:“谢仙尊,你也太爱我了吧!” 被她戳破了心事,谢辞面上有些挂不住,正无所适从,突然瞥见她手里的毛笔,夺过来在她鼻尖点了一下。 眼见她白净的小脸染上墨迹,变成了小花猫一般,他微微一笑,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 她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见指尖一片乌黑,直接就往他脸上抹去。 * 年夜饭是谢辞做的,毕竟她也不怎么会。 买的时候,她比谁都积极,做的时候,她就躲在谢辞身后一惊一乍。 眼见一尘不染的谢仙尊如今围着围裙在厨房杀鸡,她打心眼里觉得,这朵高岭之花算是被她给祸祸了。 谢辞见她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又看看鸡,便问道:“你舍不得?那干脆别吃了,上天有好生之德……” 对此她立刻表示拒绝:“不行!把它给我做了!立刻!马上!” 吃年夜饭前,她嚷嚷着要挂起鞭炮来放,又不敢自己去点,只把谢辞推出去。 他似乎也成了一个凡人,完全忘了还可以用法术,真的到处去找火折子,又小心翼翼地点火。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的瞬间,谢辞捂住了她的耳朵,恍然间,竟然有漫天烟花下,身后的人是谢小九的错觉。 她的手暗暗握紧成拳,就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带着无尽的期待与眷恋。 “绾绾,这是我们的第一年。” “以后我们还会一起,度过好多好多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我负责买鸡,杀鸡,把它做成菜,你到底都负责什么了? 楚绾绾:我负责吃,被鸡啄,以及盯着你把它做了,是不是,挽林仙尊? 谢辞:……再叫这个名字,我就亲你 第48章 共祈余岁 二 楚绾绾没有做声,只是出神地看向檐下悬挂的炮竹。 热闹至极的响声中,炮竹层层崩碎,在雪地上落下一地残红。 谢辞对于她的沉默似乎十分不满,抱着她的手紧了些,继续道:“你不想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她心想,想的,但不是在这里。 摆脱谢辞的蛊惑是很难的,但她依然尽力保持清醒。 毕竟,如果连她都不能救他,她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从天机图中逃离。 于是她转身扑进他的怀里,反客为主地搂着他的腰。 他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他很喜欢她偶尔的主动。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道:“现在的一切都很不真实。” 他当然理解不了她的意思,接道:“是啊,我也经常觉得像是一场梦。” “有时候甚至分不清,究竟那十年是一场噩梦,抑或现在才是更深的幻梦。” 但现在她在怀里,这种真实的触感说服了他,让他相信眼前的才是现实。 她依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叫他的名字。 “谢辞。” “嗯?” “你没有什么事再瞒着我了吧?” 这句话说得他顿时心虚起来,她察觉到了? 所幸她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他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没有。” 说完好像还怕她不相信,揉了揉她的头发作为安慰:“我有什么可以骗你的?” 她心内叹了口气,果然。 他不会承认,那她就只能采用自己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她从他怀里撑起身来,说话间故意带了撒娇的语气:“我快饿死了,先吃饭吧。” 谢辞抚摸着她额前的碎发,只笑着说:“好。” 但当两个人坐下,谢辞给她盛汤的时候,她却变戏法一般地从桌下拿出了一坛酒。 谢辞看着这坛酒,又露出不甚赞同的神色,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率先堵了回来。 “过节嘛,一年就一次,我想喝。” 她自己先喝了一杯,酒性烈了些,红晕逐渐爬上了脸颊,让她的肌肤更加诱人。 他凝眸看了一瞬,还是垂下了眼眸,拾起筷子:“吃菜。” 还没有夹到任何一道菜,筷子就被她打落,掉在桌上。 她歪头看他,眼神清亮,说出的话却带着醉意。 “你……陪我喝!不然不让你吃!” 说着她就着自己方才喝过的酒杯又倒了一杯,大方地推到谢辞面前。 酒杯的一侧还有她留下的唇印,他细细摩挲着杯壁,如同抚过她的红唇。 就在她已经开始在想,怎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喝下去的时候,他却覆在她的唇印上,举杯一饮而尽,随即问她:“可以了吗?” 他的气息依然很稳,反而是她因为他暧昧的举动,脸上的红晕更甚。 不过……谢辞不是一杯倒吗?怎么他现在看起来还是清醒而自如? 莫非随着修为的提升,酒量也能相应提升?不应该吧! 但她今晚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他灌醉的。毕竟时机难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于是她心一横,提着酒坛过去,手忙脚乱地爬到他身上,跨坐在他的腰际。 他似乎想看看她究竟要怎样胡闹,并不打算去阻拦她,反而用手扶着她的腰,避免她滑落下去。 他这样的纵容,反而让她更有底气,拎起酒坛猛灌一口,揪住他的衣襟向自己一拉,赌气一般向他的唇吻了下去。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了进来,带着辛辣的气息,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随即他又平静下来,只是手上紧紧地箍着她的腰。 他喜欢看她这个样子,像一只小兽一样张牙舞爪,自以为可以驯服他,在最初的盲目自信过后,又不得不承认实力的差距,可怜兮兮地向他认输求饶。 而此刻,猎人又在等待反扑的时机。 酒液终于消耗殆尽,楚绾绾觉得,一口酒有一半都被她自己呛了下去,这样属实是有点亏。 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准备强行再来一次。 可刚刚离开谢辞的唇瓣,他就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左手托着她的后颈,将她向下压到了桌上。 手中的酒坛无助地掉在地上,骨碌碌越滚越远,泼出的酒液流淌一地。而谢辞半眯起眼睛看她,势在必得的样子让她觉得自己才是猎物。 眼看这桌菜要保不住了,她心里可惜得很,努力推着他的胸膛,艰难地从齿缝间蹦出几个字。 “别……在这儿……去、去屋里……” 谢辞虽然很强势,但是从善如流,立马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就向房间走去。 她窝在他的怀里,已经开始发愁,今晚的计划难道就这么失败了? 酒是一点都没有了,她自暴自弃地想,要不找个什么东西,把他打晕算了? 不过现在的谢辞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晕的,她要是敢轻举妄动,只怕自己就会成为晕的那一个。 正胡思乱想间,谢辞已经把她放到床上坐下,双手撑在她身侧看她。 两人的距离极近,只要她稍稍凑上去,就可以如愿吻到他。 但她有点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到底应不应该主动勾他,看起来有点危险,万一……他没把持住呢? 与此同时,谢辞也在想这个问题。 两人之间竟然有一瞬难得的寂静,关于猎人是否要吃掉猎物的思考。 下一秒,谢辞向她压下来,将她重重地扑倒在床上。 她正觉得不妙,就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还好无论修为多高,一个人的酒量也不会变化多少,只不过是倒得早点和晚点的区别罢了。 楚绾绾觉得身上很沉,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她费了很大劲,从他身下挣脱出来,又把他摆成一个舒服的姿势。 在她的身边,他的睡颜宁静而安详,墨发随意地散在枕上,看上去非常乖巧。 只是在她要起身离开时,他下意识伸出手,拽住了她的一点衣角。 她又重新在他身边蹲下,试图从他手中将衣角拽出来,果不其然地失败了。 对不起,她心想。 然后她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并指为刀将布料削断,好让那一截柔柔垂下的衣角,依然得以被他攥在手里。 * 收拾停当,她手里提着个食盒,往记忆中苍茫山和念明堂之间的传送法阵走去。 自谢辞证道后,便几乎用不到这个法阵了,所幸她记性还算不错,在熟悉的位置顺利找到了法阵。 系统则一路在她的脑海中喋喋不休。 “真是狠心的女人,连用甜言蜜语骗一骗他都不肯。” “闭嘴。” “听了他的故事,你就一点都不感动?对此无动于衷?” “……就是因为这段记忆对他太痛苦了,我才更要快点救他出去。谢辞不应该时刻活在这种梦魇里。” “啧啧啧,其实我有时候觉得,你才是最适合修无情道的人。冷静理智,不会被任何幻象迷惑本心 。” 冷静理智?好听的说法罢了,其实就是冷情冷心吧。 有时候她真的怀疑,不是她在攻略谢辞,而是谢辞在攻略她。 毕竟,为了和她在一起,他真的已经足够努力。 * 念明堂那一盏灯火落在楚绾绾眼中,让她温暖到甚至想要落泪。 守门弟子都守岁去了,门口空无一人。她踏着月色缓缓入内,就见到了清玄和苍云。 他二人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此刻见了活生生的她,不约而同站起身来。 她将食盒放下,行了个跪拜大礼,才对清玄道:“弟子楚绾绾请求师尊,解开谢辞加在我身上的修为封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果然不管什么时候,灌酒都一样有用…… 谢辞:(但是修为高了以后,我醉得慢醒得快啊) 第49章 共祈余岁 三 见楚绾绾如此说,苍云不由得问她:“绾绾,你……你知道了?” 她还没来得及应声,清玄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本尊凭什么相信你?” 他没有自称“为师”,看起来是完全不信任她。 楚绾绾直起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 “虽然我无法向师尊解释,为何我会死而复生,但请师尊相信,我对谢辞、对天元宗都并无恶意。” 甚至,只会对谢辞更加有利。 “何况我只有金丹修为,即使真的作乱,凭借师尊的修为也可以死死压制我,不是吗?” 清玄的影子投在她身前,一贯冷肃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半晌才道:“并不是担忧你作乱,只是怕若出了什么岔子,让小师弟伤心而已。” 十年前的经历,没有人想要重来一次。 楚绾绾听了他的话,咬了咬嘴唇才继续道:“但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他的荫庇之下,缩在苍茫山的小院子里。” “他总有自己的责任需要承担,而不是沉溺于这样安逸的日子。” “届时我便可以站在他的身边,同他共挡风霜。”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晓以大义,正好足以打动清玄这种心怀苍生的修士。 她屏息以待,就听见一声叹息,随即身上一轻,仿佛禁锢了许久的枷锁被打开,属于她自己的灵力,正如涓涓细流一般,源源不断回到她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清玄在她身上施加了法障,让旁人一时难以看出,她的修为已经恢复。 她正要叩谢,就见清玄背过身去,缓缓道:“今夜你来此之事,只当从未发生过。” “既已给了你选择的权利,只望你善用自己的修为,不要让我们失望。” 她听了这话,只垂着头道:“是,多谢师尊。” 说罢她将食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两盘饺子放在一旁桌上。 那饺子是现煮不久,还冒着热气,看上去十分诱人,令人食指大动。 她将筷子摆好,对他二人道:“师尊,师叔,今日乃是年节,我和谢辞一起包的饺子,快趁热吃吧。” “弟子先行告退。” 望着她转身远去的背影,清玄神色复杂:“师弟,你觉得……她是真的绾绾吗?” 苍云可不像他那么纠结,已经拿起了筷子:“师兄,这事轮不到你来发愁。小师弟说她是,那她就是真的绾绾。这饺子挺好吃的,不来两个?” 修道多年,清玄自认为心如止水,已经很难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触动,但自己的两个师弟,却是例外。 一个让他担心发愁,一个让他动气伤身。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辟谷多少年了还吃!” * 楚绾绾走得极快,等念明堂离得远了,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系统道:“行啊宿主,你这忽悠的本事是越发炉火纯青,连自己师尊都瞒过去了。如果他们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答应你的请求。” 楚绾绾面无表情,只道:“我也是不得已,不然我没有把握入阵。” “你现在的计划都只是基于你的猜想和推断,万一你猜错了,没能成功唤醒谢辞,又该怎么办?” 她抬头望向冷清的月色,怅然道:“姑且一试罢了,不行再说。” 她现在得快点回去了,不然若是谢辞醒来,发现她已不在身旁,指不定又要发疯。 * 传送法阵的光芒亮起,在静谧昏暗的后山格外显眼。 楚绾绾从阵中出来,在光芒散尽的余辉中,意外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正坐在山石上,双目放空望向法阵的方向,见到她出现的瞬间眼睛亮了亮,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冲过来抱住了她。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侧,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还是她先心虚起来,磕磕绊绊地同他解释:“我去……去给师尊送饺子了。毕竟过年嘛,你我亲手包的,也算是一份心意了。” 这话倒是实话,即使谢辞去和清玄对质,也不会得到第二个答案。 而他对此却没有回应,半晌才缓缓道:“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 今日的事怎么看,都是她对不起谢辞才对吧? 把他灌醉,趁此机会偷跑到念明堂去,骗完师尊帮她解开封印,又回来继续哄骗谢辞,听上去就是纯纯大恶人。 她不知道,以谢辞的修为,怎么可能看不出她修为恢复了呢? 于是他马上就明白了,她去念明堂到底是去做什么。 还好她恢复了修为,就又回到了他的身边,如果她就此离开了他……他不敢往下去想。 是他不好,他不该将她绑在自己身边,剥夺她宝贵的自由。 他更庆幸的是,她没有当面戳穿他,让他无法面对有着卑劣想法的自己。 从今往后,他再不会拘束她了,无论她想要什么,想去哪里,他只要陪在她身边就是了。 楚绾绾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对他说:“那你去把饭热了。” 说到这里,她故意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摆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都是因为你!饭还没有吃就凉了!” 谢辞则被她这样子逗笑了,举起双手投降:“好好好,怪我,怪我总行了吧?” 楚绾绾这才放心,挽着他的手臂一同往回走。 在回来之前,关于谢辞会如何发疯,她有过很多可怕的预演。 但无非就是把她圈禁起来,关小黑屋虐身虐心,还能坏到哪里去?反正有修为吊着,也不至于受很重的伤。 唯独像目前这种情况,轻轻巧巧就把这事揭过,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 在他的眼中,更多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庆幸,以及对她的珍视和小心翼翼。 她突然觉得,也许是自己低估了谢辞对她的爱意。 * 饭热得很快,闻到香气的瞬间,楚绾绾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很饿了。 这下两人是真的埋头吃饭,不再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了。 因为解决了一件心头大事,她心情很好,兴奋地抓着谢辞守岁。 说是守岁,其实她还有自己的小算盘。毕竟今日的谢辞眉眼温柔,恍如那个口是心非的少年。总让她会有一种,无论什么要求他都会无条件答应的错觉。 于是她想了想,靠在他身旁主动亲了他一下。 他笑了一下,把她揽进怀里,蹭着她的鼻尖问:“你又想做什么?” “谢辞,你还记得,你与我提过四相琵琶的故事吗?” “记得,怎么了?” 她搂着他的脖子,大胆开口道:“谢辞,我想要四相琵琶。” 落进这次的幻境中,四相琵琶和小瓷都不在身边。据她猜测,若是依照原书的剧情,小瓷应该已经被沈翊带走,无法去寻,而四相琵琶,还好端端地在神音长老布下的阵法中。 她必须拿回四相琵琶,不然无法实施自己的计划。 谢辞点点头,想也不想就立刻回答:“好。” 她开始庆幸,还好自己之前的人设是喜欢强夺仙器法宝,不然按照剑修的设定,她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需要四相琵琶。 不过,他看起来真的很好说话。 她又补充道:“我要和你一起入阵。” 这次谢辞没有马上答应,而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她正想着用什么借口才能说服他,他就捏了捏她的脸颊,无奈道:“那你到时跟在我身后,不能离开半步。” “谨遵仙尊之命!”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晚上入睡时,她能够感受到谢辞将她抱得比从前更紧,可他分明已经睡着了。 她抬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不明白他在梦中为何也在烦恼,明明别离还没有到来。 她似乎福至心灵,说了一句:“我不会离开你。” 他的力道小了一些,她乘胜追击,在他耳边又说了一遍:“我不会离开你。” 换来的是谢辞懒散地睁开了一只眼睛,似乎被她吵醒了。 他的脸上漾开一丝笑意,及时拦住了想要逃离的她,细密的吻落了下来,让她脖颈间都痒簌簌的。 “不想睡觉?嗯?那我们……” “不不不,睡觉,睡觉……” * 虽说要入阵拿四相琵琶,楚绾绾却也没催着谢辞,反而一天比一天惫懒。 还是谢辞主动提起这事,说他已经向掌门师兄请示过,随时可以入阵。 只是究竟能不能拿到,还要凭本事才行。 她正晒着太阳,摆摆手示意不急,仿佛一定要躺满半个月才肯动身。 直到系统不得不质问她:“你的修为是还没恢复?” “没有啊,恢复得很好,和从前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不去取四相琵琶?” “急什么。”她说着又翻了个身,好让太阳晒到另一面。“我要是走了,谢辞这里存的食材,可就没人吃了。” 说到底还是舍不得,她心想,再等一两日吧。 * 终于等到她下定决心的那一日,谢辞携着她,来到了神音长老的故居前。 泠霜阁久已无人居住,但依然干净整洁。从外面看来,与其他屋舍没有很大区别。 谢辞低头看她,似是有些担心,又说了一次:“等下跟在我身后……” 她听得耳根子都要起茧了,补充道:“不要离开半步是不是?谢仙尊,你何时变得这么唠叨?小心被我嫌弃!” 听她这么说,他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入阵吧。” 两人甫一进入,就被黑暗吞没了所有视线。 唯有泠泠乐音作响,似是从天外传来。 她回过神来时,发现牵着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而身旁早已空无一人。 谢辞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我不会离开你……才怪!骗人好累哦…… 谢辞:虽说合情合理,但总觉得你在始乱终弃是怎么回事? 第50章 梦影雾花 一 没有了谢辞,楚绾绾独自一人,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渐渐地,在她头顶之上,有微光如同晨星闪烁,照亮了拱形的穹顶。 随着乐音次第奏响,微光自上方倏忽落下,掉入了她的手心里。 她捧着坠落的星辰,就像擎着一盏小小的明灯,照亮了前方狭窄而幽暗的道路。 而在她触摸到这星辰的瞬间,这段时间以来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快得根本抓不住。 只有一个人的身影,无论如何变幻,都依然是清晰的。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一个女声,有些讶异地“咦”了一声。 可回身望向四周,除她以外又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存在。 于是她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向前方的道路走去,直到来到路的尽头,面前出现了一道耀眼的白光。 她伸手去触碰那白光,果不其然被吸入其中。 * 穿过白光后,看见的依然是苍茫山的景色。 若不是知晓自己在泠霜阁里,一切不过只是幻象,只怕她会以为,泠霜阁和苍茫山间也存在着隐秘的传送法阵。 而她讶异地发现,四相琵琶竟然已经在她的手中,摸上去竟然很有质感,并不像虚幻之物。 而她身上所着的服饰,既不是她自己的衣服,也不是天元宗弟子的常服,而是一件以金线绣着繁复花纹的法衣,平添一种庄严肃穆之感。 她对苍茫山已是无比熟悉,此刻径直向后山走去。 冥冥之中,她总有一种预感,有人会在那里等她。 在后山的绝壁边,有一人茕茕孑立,山风灌满了他宽大的衣袍,仿佛他马上就会乘风而去、羽化登仙。 听到她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却是谢辞的面容。 只是他的眉宇间无悲无喜,不带一丝多余的感情,只是平和而淡漠地看着她。这种超然物外的气质,与她见过的所有的他都大不一样。 不知为何,她心里忽然起了波澜,乍一看像是愤怒,可最初的浪潮退下去后,又是失望和遗憾的感情涌了上来。 然后,她听见谢辞叫她:“阿音。” 而冷冷的声音也不受控制地从她口中说了出来:“别这样叫我。起码你宗也,没有这个资格。” 什么情况?!意思是,现在她所在的这个身体,便是神音长老?而她正在经历的,便是神音长老生前的记忆? 宗也长老与谢辞应该相貌也不一样,可能只是为了增加她的代入感,才替换成了谢辞的容貌。 这段记忆应当是封存在四相琵琶中的,也不知她是如何触发了幻境,才进入记忆中来。 记忆中的事是既成事实,只能按照规定好的轨迹向前,而无法做出改变,楚绾绾便打算静观其变。 毕竟,处在这个身体里,她依稀能感觉到,神音长老并没有嘴上说的那么恨他。 而宗也的面上则露出无奈的神色,仿佛对她的冷若冰霜并不意外,只是道:“你今日约我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神音素手拂过琵琶丝弦,泠泠乐声间,她冷然道:“和我打一场。” 宗也表情便有些为难,不过也只是淡淡道:“你知道的,我永远不想站在你的对立面。” 神音仍是坚持:“打一场,无论胜负如何,你我之间爱恨情仇一笔勾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惯会这样步步紧逼,也只不过是为了在他眼中看到些不同以往的情绪,看到他因为她而活得更像一个人,而非只是无情草木。 而他只是道:“说到底,我们也并无仇怨,你何苦如此呢?” 何苦如此?自然是因为时间不多了。 她有时候真恨他这副优柔寡断的样子,索性不再与他分辩,抬手间乐音似有实质,向宗也的方向袭去。 而他只是侧身闪过,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阿音,别闹!” 她抬手又是一击,被他以剑鞘轻巧隔开。 “我没有在同你玩闹!”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拨弦的同时向他走去,而他并不还手,只是节节后退,几乎退到了悬崖绝壁边。 待到终于避无可避,乐音在他脸上擦出一道细小的伤口,殷红的血珠向外渗了出来。 神音停了手上的动作:“拔剑。” 宗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于拔出了手上的剑。 他依然只守不攻,神音修为本就压制他,见他屡屡避让,心中愈发烦躁。 苍茫山上空的云层逐渐低垂,在空中形成巨大的漩涡,疾风吹起衣袍猎猎,两人同时感受到了上方的异象,短暂停手。 宗也看着卷云中盘绕闪烁的雷电,心下了然,面上露出淡淡的微笑:“阿音,恭喜你,终于要渡劫了。” 神音漠然地望着这副异象,却不见半分喜悦之情,只是道:“渡劫时危险莫测,不知会发生怎样的异况,你还不走?” 他则不疾不徐,振了振衣袍走到一边坐下,非常自然地说道:“我为你护法。” 没有这个必要,她心想。 但她仍是说道:“随你。” 两人不再说话,同时闭目入定。随着第一道天雷落下,神音刹那间睁开了眼睛。 她周身升起淡蓝色的护法结界,却不是她的灵力所化。 她面上又添了几分薄怒,对宗也的方向喝道:“不用你管!” 像她这等修为,渡劫时天雷只会更加凶暴狂烈,稍有不慎,轻则修为尽失,重则魂飞魄散。 他早已习惯于她的不领情,只是恍若未闻,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她。 只是才过了前三道,仿佛感应到他的情意,无情道心又开始隐隐动摇,而他的脸上的神色,也终于维持不了平静。 神音见了,不过嗤笑一声,抬手便击碎了他幻化出的结界。 比之前灵力更浓郁醇厚的金色结界环绕在她身边,越发显得她如神女一般,凛然不可侵犯。 宗也看着她自如的模样,仍是如平时一般,在一旁远远看她,似乎只是这样就已足够。 他一颗小小的无情道心,怎能阻挡天元宗百年来最出色修士的飞升之路呢? 只是雷光逐渐落下,结界层层崩裂,趋于破碎,神音驱动四相琵琶,化出法相护在周身抵挡。 四相琵琶始终缺少一道无情相,他看着她身侧空缺的那一块位置,突然就有了主意。 她正凝神抵挡,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近前,一时心神震动,就要将他击飞出去:“滚开!” 可她几乎全部灵力用于抵御天雷,根本无暇顾及到他,于是所谓的出手也只是徒劳。 很多年以来,他终于再次回到她的身边,不是站在对立的位置,而是与她并肩。 他看出她此刻不过也在强撑,与此同时,其他三相的法相已经开始变得虚幻透明,摇摇欲坠。 于是,他握住她的一只手,试图唤起她的注意,纵使短暂的触碰也会让他感到内心动摇。 而神音终于肯睁开眼睛直视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有许多话要说,最终却什么都没有说。 “阿音,念咒吧。让我作为无情相,永远寄居在四相琵琶中,陪在你的身边。” 神音却笑了起来,反手拖住了他:“你做梦!” 既如此,便是连死也要拖着他一起,他无可奈何,也许对他二人而言,同归于尽也算是一种不错的结局。 她仍在狂笑不止,笑着笑着又流下泪来,他这才意识到,她这样子并不寻常,倒像是……生了魔障! 他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神音道:“今日会有人渡劫飞升,但……不是我。” “我早已心魔缠身,断然没有飞升的机会。” 不是她……不是她还会是谁? 终于捕捉到他脸上的一丝慌乱,她的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 “当然……是你啊。” “我以九道天雷贺你无情道大成,从此你便不必再受道心动摇之苦。” 他这才明白,这雷劫原是来应他的劫,只是神音不知怎么,竟以斗转星移之法替他生生扛下! 自修道以来,他自以为早已心如止水,可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失去别离之苦。 恐慌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已经开始哀求:“别离开我……至少不是这样……” 她的嘴角溢出鲜血,自相识以来,他从未见过她这么虚弱的样子。 只是她却露出欣慰的笑容,缓缓道:“如此一来,你便永远忘不了我,说到底,我也不算满盘皆输。” “你可一定要长命百岁,到了地下不必寻我,我一定早早投胎转世,把一切都忘了。” 她想无视他的哀泣,却仍是拂去他睫上泪珠,对他道:“还有件事。四相琵琶是我的东西,我死以后,将它封存进泠霜阁。我早已布下阵法,期待它再遇有缘之人的一天。” “毕竟,我们的故事该结束了。” 最后一道天雷落下,依然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只有她的神魂在他怀中消散,再无踪迹。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苍茫山上枯坐了一夜。 多年不为人知的情愫,终于有朝一日大白于天下,却已是永远的失去了。 楚绾绾从神音的身体上抽离,被天雷击中的感觉是如此真实,让她浑身依然充斥着隐隐的颤栗和酥麻。 眼前倏忽换了景色,又回到了之前的一片黑暗之中。 只是这次的泠霜阁中,早已有人在等待着她。 而楚绾绾第一次看清楚她的面容,纵然只是一个虚影,也无法掩盖那高傲的气势和明艳的容貌。 神音冲她偏头笑了笑,竟透出几分少女的俏皮。 “你找我?” 50-60 第51章 梦影雾花 二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楚绾绾试探着叫她的名字:“神音长老?” 神音施施然走到她面前:“是,也不是。准确来说,我是她封印在四相琵琶内的那部分‘心魔’。” 楚绾绾问道:“神音长老修为高深,到底为何会有心魔?” 神音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于无尽虚空之中,幻化出一方白玉高台。 “笨,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即使是道心坚定的修士,也逃不过‘情’之一字的牵绊。” “其实如此说来,无情道或许也可以算是另一种心魔。” 楚绾绾似懂非懂,却也不敢多问。 神音一挥手,高台上出现了三个各自不同,却有着相似面容的身影。 是谢辞。 她打量着楚绾绾,随意问道:“按照惯例,你也是应该入阵接受试炼的,但我对你产生了好奇,故而把你单独拦了下来。” “你的记忆中,为何会有三个相似的人?” 楚绾绾无奈道:“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人。” “那……他是你什么人?” 是什么人呢?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说惯了自欺欺人的甜言蜜语,此刻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神音见她无法回答,也不强迫她,而是体贴地换了个问题。 “他们性格、出身、经历各有差异,你又凭什么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呢?” “还是说,你一直在追寻的,不过是其中某一个人的影子,你所在意的,不过是他们身上像他的那一部分。” “你不必急着回答我,或许有一天,会到你真正需要回答的时候,但不是现在。” 短暂的沉默后,神音又问:“你既为取得四相琵琶而来,所为何事?” 楚绾绾伸手指向那虚影:“为了救他。” 仿佛怕神音不肯答应,她又补充道:“谢辞是宗也长老的关门弟子,还请您看在宗也长老的情分上网开一面,让弟子取走四相琵琶。” 神音听了这话,手中幻化出四相琵琶,楚绾绾刚想去接,却被她迅速收回。 神音拨弄几声琵琶,乐音清脆悦耳,并不排斥楚绾绾的存在。 神音道:“四相琵琶似乎与你有所感应,但你若要救他,为何又想把他困在我这阵法中?” 虚影散去,凝结成一个纯白色的光球,其中映出谢辞破阵的身影。 楚绾绾凝神看了半晌,神音伸出没有实质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别担心了,我这阵法原本就是专克剑修,不过凭他的修为,大概也不会受什么伤,耽搁一些时间罢了。” 而她所需要的,正是这点宝贵却短暂的时间。 神音看她的样子,凑近她耳边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想和当年的我一样,牺牲自己是不是?” 楚绾绾没有否认,只是道:“我可以告诉您的是,我们目前的所在,也不过只是一场幻境而已。虽然可能很难相信,但如果不这样做,我们都无法从这场深沉幻梦中醒来。” “原本我以为,幻境会随着谢辞的消逝而破碎,事实上我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点——即使谢辞消逝,但执念不灭,这场游戏就仍在继续,只不过换了个角色扮演而已。” “若要真正地唤醒他,只有打破执念,让他自然醒来。而他的执念,不过是我。” “他宁愿自己身死代我受过,也要让我带着对他的记忆继续轮回下去,可见我才是构筑幻境的核心之一。” “以谢辞的灵力和记忆为依托,以我为阵眼而打造的、无止无休的幻境,将随着我的死亡而消失。” 神音离她极近,仿佛在她耳边说悄悄话:“但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想而已,万一你在幻境中身死,对现实世界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你又该如何自处?” 楚绾绾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法。” 神音换了个姿势,倚在高台边,继续同她说话:“说说看,你要如何实施这方法?” 楚绾绾道:“当年您感应到自己即将渡劫之时,因着心魔缠身,故意约宗也长老相争,吸引了他的注意力的同时,以神魂消散为代价,代替他受了雷劫。” “只是外人看来,却难以知晓您这番苦心,只认为您是修为不济、咎由自取而已。而这声东击西之法,弟子如今便要活学活用了。” “一个自地狱归来的冤魂,利用一往情深的谢仙尊,强行取得四相琵琶,大肆破坏天元宗。以他那样的性格,若是感到被欺骗和背叛,必定不会为了我,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吧。” 神音点点头,却道:“你要他亲手杀你?” “不……我会自行了断。若是死在他的手里,无论是对他,或是对我而言,都实在太过残忍。” “他原本身有顽疾,因为意外修成了无情道,才延续了这许多年的寿命。可他到底同宗也长老一样,情根未断,不能真正入化神境。” “近日以来,我已经发现一些端倪……他的身子不再同从前一样冰凉,反倒有了一丝温热之意,只怕是心中已然动情。” “他原本就亲缘淡薄,双亲早逝,师尊离他而去,我又在他面前死于沈翊之手。在他因无情道闭关期间,魔物席卷陈郡,兄弟亲友无一生还。这样的他,原本就是无情道的天选之人。” “因此,摆在他面前的,原本是一条孤寂的成神之路。再过二十年、三十年甚至五十年,他总会受到无情道的影响而忘记我,从而成为真正的巅峰。” “只是如今我的突然出现,让他经受了失而复得之喜、嫉恨刻薄之怒、追思过往之哀、患得患失之惧,他再不是那个不受七情五感影响的仙尊。” “如果要我看着他功力退灭、再次逐渐变得虚弱,我做不到。因此,我宁可在这件事到来之前,就选择结束一切。” 她平静讲完,神音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开口问道:“你的心意,我已经明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楚绾绾拿出一颗无方兽的内丹,这原本是在谢辞处保管的,她趁他不备偷了来。 她对神音道:“以此为凭,依托阵法,让谢辞如我方才一般,做一场梦中之梦,从而为我争取时间。” 虽然谢辞如今修为极高,但因为她的消失,早已经失了方寸。只要以无方兽内丹幻化出她的幻象加以引诱,让他入梦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可以就在阵中,度过这一场美梦,只不过等他醒来,她应该已经不在这世间了。 只是在出去之前,她还是想最后再见一面谢辞。 他悬浮在虚空之中,眉眼安详宁静,如同坠入极深的幻梦,一个和她永远在一起的幻梦。 她伸手从他颈间解下一枚细绳穿着的红色勾玉,同她的、谢小九的一模一样的红色勾玉。 平常在仙尊身边,她无法这么轻易地取得它,不过现在,她好像终于明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了。 是她和谢辞结成的血契,凝结了两人心血之物。 她将勾玉收好,又留恋地看了看他那张恍若谪仙的脸,在他唇上留下一个轻柔但冰凉的吻。 而同时,他仿佛在梦中也获得了什么,面上流露出满足的微笑。 泠霜阁的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楚绾绾怀抱着四相琵琶,骤然接受阳光的照射,让她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抑或者,不是因为阳光,而是因为谢辞。 她定了定心神,立在泠霜阁的最高处,感受着四相琵琶与自己的灵力逐渐恢复共鸣。 在灵力激荡涌动之际,抬手拔弦,攻击的方向正是——苍茫山。 她也是没有办法,天元宗弟子众多,此时此刻她只能确保苍茫山空无一人,不得不先从这里下手。 只是可惜,她曾经和谢辞在那里有过那么多的回忆。 接着是云舒台,是藏书阁,是拈花峰那片她常去的林子,她把自己曾经留下回忆的一切地方,几乎全部破坏殆尽。 巨大的爆炸和倾塌毫不意外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在天元宗弟子寻找入侵的外敌时,轻而易举就发现了茕茕孑立的她。 虽然隔了十年的光阴,她的容颜还是丝毫未变,因此他们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她。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还没有见过“死而复生”的她,更多的是惊诧和恐慌。 “那是……楚师妹?她不是十年前就已经……” “会不会她是冤魂,回来索命的?但沈翊早已死于仙尊之手,她来找咱们做什么?” “你敢说,你当年没得罪过她?” “……那、那也是因为她拿我东西,我有什么好怕的?” 楚绾绾不敢看清玄失望的目光,只强迫自己专注于背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我既然从地狱走了一遭回来,就绝不会放过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当年你们污我清白、漠视我成为沈翊剑下亡魂之时,可曾想到会有今天!” 她冷冷地扫视着地上的所有人,一字一句道:“你们都该死!” 不知是谁突然说了一声:“当年我们都亲眼见证,楚师妹的金丹已然破碎,无法修复,面前这个肯定是无方兽所化的冒牌货!” 这话其实漏洞百出,无方兽怎会有如此灵力?只是人在慌不择路时,总是习惯性地相信能够安慰自己的说法。 于是她无奈地看着曾经的同门对她刀剑相向,是时候,轮到她退场,从而结束这一场闹剧了。 只是还没等她动作,清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自上空席卷而来。 “本尊的人,你们也敢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我把谢辞的家炸了,他不会怪我吧(对手指) 谢辞:……你猜猜? 第52章 梦影雾花 三 楚绾绾面前陡然闪现强大而扭曲的灵力漩涡,从中渐渐浮现出谢辞的身影。 他拦在她面前,为她挡住所有充满敌意的视线,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庆幸自己看不到,不然此刻她真的不知道应该如何自处。 不过……谢辞怎么这么快就醒来了? 明明泠霜阁内是专克剑修的阵法,加上神音长老的助力辅以无方兽的内丹,应当不会如此轻易破解才是。 仿佛感应到她的想法,谢辞微微侧过头来。正午的阳光慷慨地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优美的侧脸和下颌线,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只是这冬日暖阳,也无法驱走他周身半分清寒,他轻声开口,却只是道:“绾绾,你也太小瞧我了。” “我怎么会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众人看谢辞挡在她身前,却是将后背交给她,其中回护之意显而易见。 然而谢辞毕竟修为高深,近些年来除魔卫道,也算恪守己心。众人不愿意承认他站在楚绾绾一边,便认定他是受了魔物的蒙蔽,试图点醒并说服他。 “仙尊,您看看身后,那根本不可能是楚师妹,而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妖魔啊!” “人死不能复生,世间也从未有此等奇事发生的先例。仙尊,还是莫要再自欺欺人了!” 谢辞高傲地抬了抬下巴,楚绾绾甚少见到他这种神态,如同神祇睥睨世间,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他说:“十年了,如今真实的她就在眼前,你们到底是在害怕什么,连如此简单的事实都不肯承认呢?” “自欺欺人的,是你们。” 他曾经日夜都能见到她的虚影,为执念所困,被心绪所扰,在漫长无尽的黑海中跋涉,等待冰寒刺骨的深水将他吞没。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又悄无声息地突然出现,对即将溺毙的他伸出一只手,将他短暂地带回了人间。 身后之人,是他的心魔,也是他唯一的救赎。 即使所有人都不相信,可他知道,那就是真正的她。 楚绾绾是没想到,即使自己故意做了错事,谢辞还是无条件选择了她,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她想起自己不久前对神音说的话,那些自以为是的判断。看来有些事,的确不能太早下定论。 但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而现在的谢辞看起来,也并不像能听进去劝的样子。 她正为此犯难,就见地上的人仿佛达成了某种一致,眼见无法说动谢辞,便想出了另一个办法。 直接击杀她。 她也很能理解其中的逻辑。在他们心中,只要她消失于世间,那谢辞的心魔,自然而然就破除了,便用不着与他们兵刃相向。 只是他们也低估了谢辞。他岂是那种坐以待毙之人? 于是在各种仙器往她身上招呼之际,谢辞只是冷哼一声,刹那间以金色的剑气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让任何攻击都无法再前进半分。任何妄图偷袭她的法宝,也会被他发现,顷刻间碾为齑粉。 她看在眼里,知晓谢辞是存了决意,哪怕带着她叛出天元宗,也一定要护她周全。 只是若失了今日的良机,她困在谢辞身边,将永远没有办法实行自己的计划,只能眼睁睁看他堕入下一个轮回。 所幸她还留有后手。 地上众人只见楚绾绾手中突然翻出一柄锋锐的寒刃,径直向谢辞身后刺了过去,不禁慌乱喊道:“仙尊小心!” 只是那锋刃在即将触及到他时,却忽然调转方向,目标是她自己的心脏。 变故来得太快,尖叫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谢辞的反应比想象中更快,徒手握住了她刺向自己的锋刃。 那是楚绾绾从自己墓前拾来的,惊蛰的断剑。 他没有用灵力护体,抑或者说,他在她面前从不设防。 他只是执拗地让那断剑无法再前进半分,任凭满手的鲜血滴落下来。 似乎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他眼眶红了,目光戚戚地哀求她:“不要走……” 她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但深吸一口气后,依然鼓起勇气直视着他。 “放我走吧,谢辞。” 他摇了摇头,像是一个好不容易获得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旦失去就会崩溃大哭起来。 她强忍着心中酸涩,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听话,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长久的僵持间,这话似乎触动了他最真实的记忆,让他有一丝松动,趁这难得的时机,她毫不犹豫挣脱了他的束缚,将断刃送进了自己的心脏。 异物刺入的尖锐与刺痛感在心口迅速漫开,疼痛如海啸一般席卷了她的身体。而在外力的作用下,心口的金丹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织成蛛网的形状,又瞬间崩裂为一堆碎片。刺眼的金光迸发,剧痛夺去了她的所有呼吸。 原来,金丹破碎是这样的感觉…… 十年后,她以一模一样的死法,在他的面前再次陨落。 只是这一次,刺向她的变成了他的断剑。 剑是凶器,纵使他已折剑,依然无法逃避伤害她的命运。 楚绾绾后退了两步,身子如同飘飞的落叶一般,向后方山崖下坠去。 她不大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看了也是徒增伤心罢了。 反正这次都要死了,也不在乎死得彻底些。 只是她刚刚坠下,便有一只有力的手环住了她,将她护在怀里。 她睁开眼,愣愣地看着谢辞的面容,仿佛这样就能将他牢牢地刻在心里,永远记住。 “我陪你一起。” 他神色坚定,可他分明流了眼泪,只是不想让她看见,将她用力拥得更紧。 她此生从未见他流过眼泪。 无论是哪一个他,不怕疼不怕伤不怕死,独独害怕失去,失去她。 生命力在飞速流逝,即使已经虚弱不堪,她还是勉强抬起手,试图拂去他眼角泪痕。 只是甚至触不到他的脸庞,手就要无力地垂下,被他紧紧握住,放在自己颊边。 她声音很轻,却极坚定,仿佛一定要让他听见,不然不肯就此安息。 “谢辞。” “我在。” “……等下见。” 他依然不理解她在指什么,只是凭借本能将她抱得更紧,像是怕再也得不到她的回应。 “那你等等我。” “等我。” 他重复了两次,她却再也无法回答,而是就此跌入了沉沉黑暗中,再无声息。 * 楚绾绾在熟悉的黑暗中,又漂浮了很久。 不知花了多长时间,她才终于有了知觉,用颤抖麻木的手抚上心口。 心痛的感觉似乎还在,纵使是幻境依然如此真实。 只是这次的黑暗,没有化作新的场景和幻境,依旧只是一片黑暗。 她咬牙站了起来,在浓重的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寻找着出路,和谢辞的身影。 四周什么也看不见,也没有一丝光亮和声音,寂静到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而这里则是死后的世界。 她一直走一直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无孔不入,似乎从四面八方而来,拷问着她的内心。 “就留在这里,不觉得很好么?一个只属于你和谢辞两人的世界。” “不好。” “为什么?你们可以生生世世都在一起,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虚假的幸福必然伴随着虚假的痛苦,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这么多的他,你究竟爱的是哪一个,你自己分得清吗?” “我为什么要分清?我若是爱他,就要接受他的全部,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他。” 话虽如此,她还是有些心虚。毕竟她只经历过两世的谢辞,可能还有更多的世界线,等待她去发掘。 但这也无所谓,因为她始终相信,他爱她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 只听那声音说:“既然如此,你若是能找到真正的他,就能够把他从这里带走。” 这么慷慨?她正暗自怀疑,就听到有个声音自身侧响了起来。 “绾绾,你这么快就要抛下我了吗?我在地下会伤心的。” 她步子一顿,是谢小九。 而在她身前,则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绾绾,我等了你十年,你为什么不能等一等我?” 她认出来了,是谢仙尊。 刹那间无数声音如潮水一般涌来,几乎瞬间将她淹没。 虽然声音出自同一人,但不同的语气、习惯,显然是各种各样的谢辞。 她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在一片嘈杂中,身后却有一道轻轻的声音传来,听上去虚弱但坚定。 “绾绾……往前走,不要回头。” 他顿了一顿,又说:“不必管我,我一直在你身后。” 她听见熟悉的话语,不自觉间,已经是泪流满面。 她伸出手去尝试触碰他,这次不是虚幻的,而是充满了实感。 跨越了两世的光阴,她寻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个少年。 她终于能够执着他的手,向那个声音庄严宣告。 “我只要他。” “他才是属于我的,真正的谢辞。” “现在,是时候让这个无聊的游戏结束了。” 无人应答,只是四周逐渐归于寂静,而距离遥远的地方,隐约出现了一丝光亮。 她拖着身边之人的手,带着他向光亮所在之地跑去。 而在她体力不支之时,他反握住她的手,占据了主动权,要带她逃离这黑暗。 同他在一起,她总有一种错觉,仿佛可以到这世界的边缘,一个谁也不能打扰他们的地方去。 而这一次,他说的是—— “抓紧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我:勇敢的少女啊,你掉的是哪个谢辞,是这个十六岁的谢小九,还是这个二十九岁的谢仙尊呢? 楚绾绾:我全都要! 谢辞:嗯? 楚绾绾:啊不是,要这个十八岁的就行,就行,哈哈(心虚) 天机图:鬼域-恶鬼慈悲相 第53章 金瓯旧梦 一 天机图表面突然出现剧烈波动,如波纹在水面层层荡开,瞬息之间便形成巨大的漩涡。 寂朝知道,是时候了。 趁司隗正惊诧于眼前变故之时,他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自从化为厉鬼,身体没有实质,司隗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触碰。 只是,为何寂朝可以?为何偏偏是他? 她心头忽而涌起极大的怨气,厮打着想要挣脱他的控制:“纪昭!你到底是人是鬼?我早说了,你没资格碰我!” “他二人明明已经重逢,却依然没能出得了这天机图,你是否另有预谋?” “纪昭!回答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寂朝不为所动,只是拖着她快步向天机图走去:“公主稍安勿躁,待你经历完这场梦境,便可明了我的意图。” 司隗见挣扎无用,也索性放弃,冷冷道:“我宁愿梦里完完全全没有你这个人。” 寂朝面上只是淡淡的:“恐怕要让公主失望了,因为这正是,你我二人的梦境啊。” * 楚绾绾被谢辞带着离开黑暗,又落入一片寂静的纯白。 手心的温度还未散去,身边却空无一人。她扫视四周,入目皆是白茫茫的一片,独独不见谢辞的身影。 就在她险些以为自己并未脱离天机图的轮回时,寂朝的身形却缓缓浮现。 “楚施主,别来无恙。” 他仍穿着那一身月白僧袍,与之前别无二致,只是这一次,楚绾绾却不会再相信他。 她与他保持着现在的距离,出于警惕并不靠近半步,如果有可能的话,甚至不想同他说话,生怕再次被他蛊惑。 只是她依然心系谢辞,不得不主动开口:“谢辞呢?谢辞在哪里?” 寂朝念了句佛号,双手合十,向她微微低头:“楚施主尽可放心,谢施主很安全。” 楚绾绾冷笑了声:“是么?托你的福,我们在里面经历了太多波折。没见到他,我可不敢放心。” 寂朝道:“以天机图设局,的确是小僧的不对,但这也是为了帮助楚施主尽快熟悉四相琵琶的力量,从而掌控构筑幻境的大能。” 楚绾绾回想神音长老以四相琵琶引人入梦之事,突然发觉一切尽在寂朝掌握之中。 她便开门见山,直接问道:“究竟要如何,你才肯把谢辞还给我?” “请楚施主以小僧的灵力和记忆为依托,借助天机图和四相琵琶的力量,打造一个属于小僧和公主的梦境。” 看来寂朝是要携司隗一同进入天机图。 楚绾绾道:“我只是在一旁见过神音长老施法,实际并未尝试过,至于事成有多大把握,是否会被司隗看出端倪,我也不敢保证。” 寂朝却指了指她的袖中:“楚施主身上,应当还有一颗无方兽的内丹。” ……该说寂朝是算无遗策呢,还是老奸巨猾呢? 她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依然隐隐作痛,即使天机图中一切尽为虚幻,但不知为何,金丹还是受到了一定的冲击。 不过想来,还是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为了谢辞。 “好,我答应。只是你要承诺,这梦境不得伤害司隗,并且事成之后,谢辞要完好无损地回到我身边。” “那是自然。为了答谢楚施主,梦境消散时,小僧还会另外奉上一份大礼。” 楚绾绾可不关心他所谓的“大礼”是什么,手中幻化出四相琵琶,以乐音搅动四周纯白。 随着乐音泠泠作响,周围环境逐渐扭曲,不仅寂朝的身影被吞没,连带她自己,也跌入了深不可测的幻梦。 * 五百年前,大晟皇宫。 楚绾绾一身宫女服饰,梳着朴素的双环髻,木然地走在宫人队伍的最后方。 这就是学艺不精吗?!明明是亲手构筑的幻境,还能连带着让自己也跌进来,可真是修仙界独一份了。 也不知道在这幻境中,什么时候才能遇到司隗和寂朝。 她想得出神,逐渐落下了队伍一段距离。管事的王嬷嬷见她呆呆的样子,也不忍心苛责。 这丫头是个伶俐的也罢了,如今大晟风雨飘摇,此刻进了宫的宫人又能有什么好下场?若是公主没能瞧上,直接送出宫去,或许还能谋条生路。 如此又走过两条回廊,终于到了一处奢华富丽的宫舍门口。 王嬷嬷便敲打众人:“等下进了明珠苑,公主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没被问到的不许多话。” “若被公主看中留下,那是你们的福分,若是没被选上,也不许撒泼无赖,今日便给我出宫去,听清楚了没有?” 众人皆垂首应声,王嬷嬷这才带着众人入内。 站在明珠苑内,楚绾绾忽然懂了大晟为什么会亡国。 真真正正的白玉为堂金作瓦,地面以整块的汉白玉铺就,金色的瓦片在暖阳下闪着光辉,门钉以玛瑙和翠玉雕刻成姿态各异的瑞兽形状,宫舍四周引入暗渠,冬暖夏凉不说,更可滋养院中娇养的海棠花。 其奢华程度令楚绾绾不禁咋舌,低声问身旁的小宫女:“这是哪位公主的居所,看起来竟如此精致贵气?” 那小宫女白了她一眼,仿佛觉得她很没见识:“还能有哪位公主?咱们大晟可只有一位公主,陛下的掌上明珠妫公主。” 妫公主?司妫?那想必同她认识的司隗不是同一人了。莫非是寂朝的记忆产生了错乱?毕竟他是前世的记忆,可能不是非常靠谱。 宫人们两两进入内殿,等待公主的挑选,只是如此进了十数个人,皆是垂头丧气地出来了,可见公主竟是没有一个瞧得上眼的,看来是个挑剔的主儿。 她正踌躇间,便已轮到她和另一人入内。她面上做出一副恭敬样子,却悄悄抬眼去看那坐在上首的宫装女子。 那女子容颜艳丽非凡,堪称倾国绝色,是让人一眼便会心动不已的程度,又因为自幼娇养在宫禁内,眼神中又带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纯和媚在她身上,达到了一种奇异的和谐。眼尾一颗小痣鲜红欲滴,正是司隗。 楚绾绾心下了然,若要了解这幻境的真相,必然要想办法留在司隗身边。 司隗,如今应该说是司妫,淡淡道:“抬起头来。” 她打量着地上两人,指着楚绾绾道:“左边这个长得好些,你,上前来。” 楚绾绾一边上前几步,一边腹诽,没想到司妫还是个颜控,想必纪昭一定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了。 她对司妫行了个礼,表现出一副怯怯的样子:“奴婢楚绾绾,拜见公主殿下。” 司妫身边也是个伶俐丫头,嘴快得很,便问她:“既然见了公主,为何不敢抬头?” 楚绾绾嗫嚅着道:“公主雪肤花貌,宛若天人之姿,奴婢自惭形秽,自然不敢直视。” 一番话极尽吹捧,把司妫都逗笑了,摆摆手道:“好了好了,绿翘你也别为难她。” 她又对楚绾绾道:“你叫绾绾是吧?今日起留下来,在本宫身边伺候吧。” 楚绾绾自然是表现得激动欣喜非常,对公主千恩万谢。她被安排与绿翘同个房间,也算是有了个住处安定下来。 如此歇了一晚,到了第二日,她和绿翘起了个大早,正在妆台前给司妫梳妆,外面便有人来报:“公主,上将军回来了,正在前朝与陛下议事。” 所谓的上将军,大概指的就是纪昭了。 绿翘挥了挥手,那人便退下了,司妫的神色却兴奋起来,指着妆台上的簪钗问楚绾绾:“绾绾,你觉得戴哪个去见阿昭比较好呢?” 楚绾绾想起殿外栽种的海棠花树,想必公主十分喜爱海棠花,便指着那海棠垂珠钗道:“奴婢觉得,公主戴这个,上将军定会眼前一亮。” 司妫横了她一眼,带着些小女儿家的情态,看起来倒没了素日里公主的威严气度,对她道:“算你有眼光,这还是近次阿昭新送来的,给本宫簪上吧。” 梳妆停当,司妫换上一袭海棠花色缠枝留仙裙,便带着两位侍女出门去。 * 前朝和后宫之间以凤阳门相隔,司妫还未出降,不能时时与纪昭见面,两人通常就在凤阳门边匆匆说两句话,已算是陛下为了自己这掌上明珠的一片痴心,而格外开恩了。 快到凤阳门的时候,司妫心里雀跃,竟提着裙摆,沿着那长长的直道跑了起来,轻快得像只春天的雀儿。 也不管绿翘在后面让她慢些,她满心满眼,都是倚在门下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她远远地便招手唤他:“阿昭!” 那人听得她的声音,回过身来,正是纪昭。 许是因为上将军的经历和身份,这一世的纪昭虽然看起来依然端庄持重,却也透着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即使是一模一样的俊逸面容,却也与那温和慈悲的佛子判若两人。 司妫在他面前停下,因为剧烈的运动,仍在微微喘着气。纪昭抬手为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淡淡笑了:“公主。” 司妫一时也分不清,自己的心究竟是因为跑得急了,还是因为纪昭的动作,竟会跳得这样快。 楚绾绾的心思却全然没有放在二人身上,她的目光越过纪昭,望向他身后的另一个身影。 那人不过一身侍卫着装,抱剑倚在门边,似是不愿打扰将军行事,只是那清逸身姿,却是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认错的。 那人似有所觉,忽而回过身来,撞上她热切的目光,立刻便认出了她,微微笑了一笑。 正是谢辞。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当侍卫看起来有模有样 谢辞:你做侍女看起来也不错 楚绾绾:你偷偷见我的话,就算私相授受,知不知道? 谢辞:…… 第54章 金瓯旧梦 二 当着司妫和纪昭的面,此时并不是相认的合适时机。 谢辞暗暗对她做了个手势,大概意思是晚点他寻到机会,自会过来找她。 楚绾绾便点了点头,刻意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虽然确认了谢辞的安全,终于让她放下心来,但把谢辞也意外拉进了幻境里,却是她没想到的。 不过他在这里,总能让她安心许多,让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面对茫茫未知的前路。 司妫和纪昭的见面非常短暂,她碍于身份,不好凑近去听具体说了什么,大概就是些嘘寒问暖的话。 她早就隐隐感觉到,司妫曾喜欢过纪昭,若不是爱之深,则不会恨之切,因而对她此刻表现出来的痴心一片并不奇怪。 而纪昭看起来也并非全然无意,两人走到黄泉陌路的那种境地,真的仅仅是如司妫所回忆的,因为纪昭开城出降吗? 谢辞有机会跟在纪昭身边,或许会从另一个角度,得知全然不同的真相。一切还是要等到他们见了面,才能搞清楚目前的处境。 * 到了夜里,绿翘去伺候公主更衣,楚绾绾毕竟不是从小在公主身边的,做这些事不甚熟练,公主便允她不必过来,正好给了她独处的时间。 楚绾绾推开房间的窗子,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窗外盛开的海棠花树上。 春日的夜风拂过,温温地扑在脸上,很是舒服。 她惬意地闭上眼睛,享受着难得的宁静,忽而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鬓边,伴随着一个声音从近处传来:“你看起来倒是舒坦。” 她睁开眼睛,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面前的少年。 他抱着剑落在窗棂上,俯身看她,遮挡住了身后大半的月光。 少年的眉眼依然清冷,但她却莫名觉得有一丝温柔。 她抬手拂过鬓边,原来是簪了一朵娇艳海棠,在这沉沉夜色里,衬得她越发明艳灼灼。 她眯起眼笑了笑,故意问他:“你送的?” 谢辞抿了抿唇,不自然地偏过头去,还要强行解释:“风吹落在地上的,我看着可惜。” 这一朵花的茎条处明明还有新鲜的汁液,显然是刚刚被掐下来的,也只有谢辞会口是心非,不肯承认。 随着他恢复了意识,傲娇的性格也一并回来了,不过楚绾绾重新见到真实的他,心情自然很好,便不介意逗一逗他。 她将那朵花拈在手里看了看,作势就要把它丢出窗外去:“地上捡的好脏,我才不要。” 谢辞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手,但随即便好像意识到了不妥,讷讷地把手收了回去。 楚绾绾仔细观察着他,既然用的是同一具身体,谢小九和谢仙尊的记忆,他应当也都有的。那他现在是……不敢面对她? 其实她倒是不介意,毕竟都是一起共同的经历,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只是……她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怀疑,明明两个人已经结契,成为了道侣,谢辞不会是想不认账吧? 她这样想着,便毫不掩饰自己审视的目光,看得谢辞心里毛毛的,索性用正事吸引她的注意力。 他咳了一声,低声道:“这里不安全,随时会有人过来,我长话短说。” “我现在跟在纪昭身边,做一名普通的近卫。虽说无法知晓真相的全貌,却也打听到了一些事情。” “如今大晟内忧外患重重,被北汉打得节节败退,朝中皆是些不中用的老臣,唯一能仰仗的,竟只有这上将军纪昭。” “纪昭少年成名,也曾入宫听学,与妫公主有过一段青梅竹马的时日。不过后来战事吃紧,纪昭经常奔波在外,两人便很难见面了。” “我今日随纪昭进宫,听御前的宫人说,大晟皇帝有意将公主许配给纪昭。 “这本来也是件美事,只是如今兵临城下,却来大肆操办公主的婚事,引得民怨沸腾不说,也是在给纪昭施加压力。” “毕竟他若成了驸马,便和大晟皇室绑定在一处,届时无论如何肝脑涂地,也是理所应当。” 楚绾绾摇了摇头,以司妫单纯的性格,是不会想到这许多的,她大概正沉浸在待嫁的幸福中,憧憬着和心上人的未来。 大晟皇帝的保密工作做得也极好,无论外面如何腥风血雨,却始终守护住了宫城的这一方安宁。 除了身为君主的考量外,为心爱的女儿寻一个可托付之人,也是他作为父亲的一点私心,是他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事情。 楚绾绾道:“宫内……司妫还什么都不知道。” 谢辞对此毫不意外,只是道:“现在宫里是最安全的地方,你就乖乖待在这里,保护好自己的同时静观其变。” 见她点头应下,谢辞扫了一眼四周,对她道:“我该走了。如果有事的话,我会想办法递消息给你。” 她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的不满,瞪着眼睛看他。 “我不要,我就想见你。” 他还没来得及哄她,她便直截了当地说:“让我亲你一下。”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她也能清晰地发现,谢辞的耳根漫起了可疑的红晕。 见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心里有气的同时,竟然还漫起了一层委屈。 明明都是她主动了,他还在别扭什么? 她这样想着,便抛出问题给他。 “我们是不是已经结成了道侣?” “……是。” “既然是道侣了,我为什么不能亲你?” “……”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没有说不能……只是这太突然了,现在的时机也……” 何况,这种事……怎么能让女孩子主动呢? 他这样想着,却始终没好意思说出口。 楚绾绾听了他的话,下意识便嘟囔道:“还不如谢小九和谢仙尊呢,起码敢作敢当,会主动说喜欢我……” 谢辞的面色便沉了下来。 他伸出一只手,抬起她的下颌,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虽然更近的距离也不是没有过,但是想到自己面前的是真正的谢辞,楚绾绾还是没来由地紧张,手指紧紧地抓住了窗棂。 他缓缓覆了下来,在她的唇角轻轻擦过,却始终没有同她相贴,而是流连在耳边同她厮磨。 “你觉得……我不如他们吗?” “那……要不要试一试?” 她难得见他如此强势的样子,谢辞是在…蓄意勾引她吗? * 绿翘推门而入,恍然间似乎看到有人影从窗边闪过。 她揉了揉眼睛,窗外空无一人,只有楚绾绾独自倚在大开的窗户旁边,望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她打着哈欠,走上前去,也顺着楚绾绾的视线向外看去,外面景色与平日里别无二致,只有月色浮动,海棠无声。 夜风吹过,绿翘回过神来,便道:“绾绾,你夜里站在窗边吹风,当心着凉。” 她顿了一顿,又问道:“这外面的景色一如往常,有这么好看吗?” 好看吗?她不知道。 她的思绪仍然停留在方才,少年捧起她的脸,在她唇上印下一个清浅而绵长的吻。 他既没有了那种渴望探索的好奇,也不会表现出霸道的占有欲。 温柔而清澈,像林间吹拂的山风,掠过她的心上。 她把玩着手中娇嫩的海棠花,忽而偷偷笑了起来,连笑声都沁着甜蜜。 “今夜月色真美。” * 宫内宫外仿佛两个世界,楚绾绾整日同司妫和绿翘待在一起,如果不是谢辞偶尔会来,几乎要不食人间烟火了。 是的,自从她当面表达了不满后,谢辞总是亲自过来见她,虽然他嘴上依旧不肯承认,每次都说是顺路。 对于他的小心思,她也不打算戳破,如此便好。 只是夜风吹得多了,绿翘也不免怀疑起来,即使从未见过谢辞的踪迹,也无法打消她的疑虑。 终于有一天,楚绾绾正坐在妆台前,为司妫梳发。 司妫明明在闭目养神,却突然问道:“绾绾,你可是有喜欢的人?” 她心下便有些慌张,仍是镇定下来,回答道:“有的。” 司妫转过身来,一双清亮的眸子注视着她。 “那你见他的时候,是不是非常开心?” 只消一句话,她便知道自己私会谢辞的事暴露了,连忙将木梳放在一旁,膝行后退几步,对司妫行了个大礼。 “公主开恩!奴婢在入宫前便有个相好的,在上将军身边谋了个侍卫的营生,只是山长水远难以相见,奴婢这才选择入宫。” “奴婢知道,在宫内私相授受是要被逐出宫的,但奴婢即使出去,也是无家可归,求公主垂怜!” 楚绾绾作出一副诚惶诚恐、泫然欲泣的样子,算是把她毕生的演技都用上了。 她只能希望,司妫听了她的故事后,想起自己和纪昭来,从而可以网开一面。 果然,司妫的手抬了一抬,示意她从地上起来,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让她重新上前来,在她耳边说悄悄话。 “你二人既然有意的话,不如本宫去和阿昭说一声,允你们两个成婚吧。” 这婚也不是第一次成了,何况楚绾绾并不想在兵临城下的时候成婚,毕竟纪昭的心理素质,也不是人人都能有。 她便故意去哄司妫:“公主不必挂怀,您嫁给上将军时,奴婢陪嫁过去,自然就能见到奴婢的心上人啦。” 一听到和纪昭的婚事,司妫便高兴起来,她笑了笑,依然是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却忽然间眯起了眼睛。 “绾绾,为什么……本宫的眼前有两个你?” “本宫的眼睛……怎的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你喜欢的样子我都有,但你不能喜欢他们 楚绾绾:额,他们都是手办,我没有其他意思…… 第55章 金瓯旧梦 三 自那一日后,司妫的眼睛便时好时坏,一旦犯起病来,便只能模糊视物,虽然不至于一片漆黑,但也基本与失明无异。 突如其来的眼疾,对一个高傲美丽的公主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她流了许多眼泪,也没能让自己的视力好些,反而加剧了病症,变得开始惧怕强光,不得不在眼上覆一层薄薄丝带。 她的精神也变得极不稳定,索性开始破罐子破摔,不再让宫人近身给她上药。一旦发起病来,就是将手边的东西又摔又砸,没有一点道理可言。 楚绾绾有时不得不胆战心惊地穿过满地的碎瓷,才能走到她的身边去。 即使好声好气地劝慰,司妫也不愿过多进食,不过勉强吊着一口气而已,人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毕竟在一起这么久,楚绾绾对她还是有感情的,便对她道:“公主别伤心了,听说陛下已经允了上将军入宫看望您,他若是见到您这个样子,可是会心痛的。” 一听到纪昭的名字,司妫的双肩猛然一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哀哀地问她:“本宫现在这副样子,只怕阿昭不会要我了。” 楚绾绾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耐心地哄着:“不会的,上将军与公主青梅竹马,不会是那样的人。” 话音刚落,绿翘便慌张地跑了进来,险些被地上的碎片割伤。 “公主,上将军到宫门口了!” 司妫听了这话又忽然激动,想找个地方躲藏起来:“不行……本宫不能见他,本宫要在他心里,永远都是最美的样子……” 她胡乱挣扎着,却跌了下去,险些从台阶上滚落之时,却被一双手稳稳地扶了起来。 是纪昭。 他身上还带着杀伐之气,只是在见到她时,刻意收敛了周身的气息,低声道:“公主。” 在他的记忆里,公主是娇艳动人、天真活泼的,可眼前的她一身单薄素衣,纤腰不盈一握,赤着一双玉足立在地面上,看起来楚楚可怜。 他何曾见过她这个样子。 司妫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摸索着他,从他有些粗粝的双手一路向上,掌心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是她的阿昭。 只是因为连日累于战事,下巴上蓄起了青色的胡茬,摸起来有些扎手,扎得她发痒。 纪昭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去抚摸自己脸上新添的一道伤疤。 那伤疤颇为显眼,正在眼下,脸颊一侧,只是这样却无损于他的俊美,反而增添了几分英雄气概。 他带着她的手,一寸一寸地抚过那伤疤,好让她感受清楚。 直到她的指尖颤栗起来,他才终于问道:“我的脸伤了,公主还要我吗?” 他声音很轻,听上去竟也有一些可怜。 司妫的眼泪又凶又急地落下来,沾湿了蒙眼的丝带,又顺着脸庞流下,滴落到他的手上,那温度几乎将他灼伤。 “我……我怎么会不要你……” 得了肯定的回答,纪昭抬手撤去了她的丝带,用指腹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再小心地抚过她紧闭的双眼,像是呵护一朵娇嫩易碎的海棠花。 他一向进退守礼,此刻却突然生了冲动,想允许自己僭越一次。 他用手轻轻按住她的后颈,将她向自己的方向带了带,却始终没能把她抱在怀里。 他只是安抚着她,在她耳边道:“公主的眼睛,我会有办法。” 司妫一边抽噎,一边问他:“真的?” 他便放开了手,退回原位,笑着说:“我什么时候骗过公主?” 击掌间,谢辞领着一个装束古怪的老婆子进了殿内。那婆子佝偻着身子,手中拄着一根花纹奇特的法杖作为拐杖。 纪昭道:“公主,让巫医看看你的眼睛好不好?她不会伤害你。” 司妫刚犹疑着点了头,在纪昭的引导下,摸索着弯下身来,那婆子便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在她眼睛上摸了又摸,甚至还要扒开眼皮看看。 只是因为纪昭在一旁,司妫死死地咬住嘴唇,让自己没有挪动半分。 巫医检查完后,只对着纪昭丢下一句话:“还没瞎!有得救!”便大摇大摆出了门去。 这巫医口音晦涩难懂,在场之人也只有纪昭能堪堪领会。 他将这话翻译给司妫听了,司妫便显然高兴起来。 见两人还要说话,无暇顾及其他,谢辞趁机牵了楚绾绾的手,将她拉到了门外。 楚绾绾对此也是十分惊奇:“司妫的眼疾,连宫里的御医都束手无策,纪昭是上哪里找来的巫医,怎么这么有办法?” 谢辞淡淡道:“不过是在战事间歇时南下,以灭人家全族为要挟,逼迫人家前来治病而已。像他那种人,会斯斯文文地请人过来么?” ……也对,上将军就应该用些武力值高的办法,毕竟他心里比谁都急,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谢辞又哼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别处:“你以为,司妫的病是那么好治么?若要恢复她的视力,就需要另一双健康的眼睛来换。” 楚绾绾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你是说……” 谢辞点了点头:“纪昭自愿将眼睛换给她。” 楚绾绾好像明白,为什么下一世的佛子寂朝,依然是天生眼盲了。 * 纪昭换眼这事,只有身边为数不多的心腹知道,毕竟这消息一旦传扬出去,军心必然不稳,只会加速大晟的灭亡罢了。 虽然从上将军的角度看来,这个决定有些冲动,甚至不负责任,但楚绾绾莫名地有些理解他。 或许因为他们都是那种,会为了所爱献出一切、飞蛾扑火的人。 只是这样的纪昭,真的会是那种为了黎民百姓放弃司妫的人么? 或许在他的心中,司妫远远比他自己重要,却又没有天下苍生重要。 * 静养了数月,司妫终于逐渐恢复。 摘下丝带的那一刻,她伸出手去,看着从指缝间漏下的光线,再次落下了眼泪。 不过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既然她好了起来,原本同纪昭的大婚就提上了日程。 因着司妫前些日子伤心,外加养病,已经耽误了好一段时间,所幸喜服都是提前赶制的、嫁妆也已备好,重新筹备大婚也不会特别仓促。 司妫又可以沉浸在即将到来的幸福里,楚绾绾却已经开始担心,如果大婚当日纪昭看不见,被司妫发现了换眼的事情,又该如何是好? 只是从谢辞的描述看来,即使用着司妫的眼睛,纪昭似乎也没有完全失去视力,起码从表面上看确是如此。 他仍旧和从前一样处理军务,只是需要谢辞一句句念给他听,他也不再亲上前线,不再练剑动武,整个人看起来都文静了许多。 对于他的转变,将士们也没有多心,只当他是因为快成婚了,惜命一些也是正常。 他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多话。大晟都没有几日了,又哪里可以惜命呢? 他也不去见司妫,只推说大婚前夕不宜见面,会坏了规矩,其实谢辞知道,他是怕被司妫发现真相,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而已。 谢辞想着,既然战况已经不容乐观,或许就快到了,纪昭开城出降的时刻。 有的时候,他会刻意观察纪昭,想在他的脸上寻找到一丝一毫的端倪。 但很可惜,什么都没有发现。 纪昭的心绪藏得很深,将一切都掩在自己不再清亮的瞳眸里,让人捉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 到了大婚那一日,明珠苑装点一新,透出一派喜气。 作为大晟皇帝的掌上明珠,司妫出嫁的排场自然是不必说的,十里红妆一路铺陈,从宫城一直到上将军府,都已经布置得当。 她今日也是极美,五珠朝阳凤冠,配一身正红色软烟织锦罗裙,长长的裙摆迤逦拖地,需要楚绾绾和绿翘两个人在后面托着。 为了体现对于这个唯一的女儿的喜爱,大晟皇帝特许司妫的喜服按照凤袍的规格制作。这在大晟数百年历史上,也算是独一份恩宠了。 楚绾绾是在幻境中成过婚的人,依然被婚礼的奢华所震撼。 过了今日,她若想见到谢辞,可就方便多了。 她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一切顺利,平安无事。 只是天不遂人愿,往往就体现在此。 到了约定好的吉时,她们左等右等,不见纪昭前来迎亲。到了后来,连一直紧张的司妫也坐不住了,索性掀了盖头,提着裙摆到明珠苑门口去看。 她等了片刻,却没等来纪昭的人,而是王嬷嬷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公主,听外面的人说,上将军……上将军正在城门口。” 司妫心里一惊,十分不解:“大婚的日子,阿昭不来迎亲,去城门口做什么?” 王嬷嬷浑身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扑通跪在地上,对司妫道:“公主,北汉的敌军已然打到城下来了!” 直到这一刻,司妫才明白,原来自己赖以为生的家国,不知不觉就沦落到了这般田地。 而自己……却毫不知情。 她的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指甲上的蔻丹是新染的,鲜红如血。 她想,自己是大晟的公主,也是纪昭的妻子,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她应该站到纪昭身边去,履行自己的责任。 可她不顾宫人拦阻,一路急速奔到城门口时,所看见的情景却全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纪昭领着所剩不多的军队,安静地候立在城门口。 她看见了,他手中的玉匣里,装的便是……大晟的虎符。 第56章 寸血河山 一 纪昭远远地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影向自己走来。 但他不用谢辞提醒,下意识就知道是司妫来了。 她今日一定很美,他虽然什么都看不清楚,却能依据对她的记忆,在脑海中想象出她身着嫁衣的样子。 可惜……对不起了,他的小公主。 司妫长裙曳地,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裙摆在尘土里滚过,疾速地灰败下去,早已不是原本艳丽的模样。 她伸出手,一边抚摸着匣内金质的虎符,一边喃喃问道:“阿昭,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 明明心里已经有了预判,她还是要明知故问,不知道算是一种坚强,还是愚蠢。 纪昭听了她的话,始终不为所动,维持着淡淡的神情:“北汉的军队即将到了。” “那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公主,大晟依靠我坚持到今日,已经堪称奇迹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力终有尽时。即使内心再不甘,也没有办法挽救。”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但我们在有限的可能中,依然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同样的话,早些时候他曾对大晟皇帝说过。 彼时他跪在金殿冰凉的地砖上,久久不肯起身。 他说:“臣无法为陛下保全大晟,但可以为陛下保下这一城百姓,以及妫公主。” 听见司妫的名字,大晟皇帝混浊的眼眸终于亮起了一丝光芒。 这位末世皇帝的身上,已经散发出行将就木的气息。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他了解并接受自己的命运,却依然有自己的私心,不想他年华正好的小公主也陪着这腐朽的皇朝一同埋葬。 察觉到他的犹豫,纪昭继续说道:“请陛下予臣另一半虎符。” 大晟皇帝冷笑一声,对他道:“这是让朕主动求降,出卖国本?你可知他日史书工笔,会如何写朕?一个卖国求荣、忍辱偷生的君王?” 纪昭一揖到地,紧贴地面表示恭敬:“陛下尽可放心,种种后果臣愿一力承担。即使背上窃国者贼的罪名,臣也绝无半点怨言。” “臣会以虎符取信北汉,代替陛下开城出降。如此看来,便是陛下对臣的背叛毫不知情。” “而臣所要交换的条件也并不难达到——不得伤害城内无辜百姓,且保证妫公主的安全和自由。” 听起来,这也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以他纪昭的身后名,换得数万人命幸存于世。 大晟皇帝叹了口气,问他:“你做到如此地步,真的值得吗?” 纪昭却反问他:“陛下怎么会这么问?我与您的所求是完全一样的,只要是为了妫公主,又谈何值不值得呢?” 为了让那朵娇艳的海棠花依旧高贵地悬在枝头,他要把自己踩进一滩烂泥里。 大晟皇帝似乎觉得他言之有理,那是两人间的心照不宣,是不必开口就互相懂得的默契。 而这一切,都只为了同一个人。 年迈的帝王从袖中摸出另一半虎符,掷到他面前的地砖上,语气隐带威胁:“若是你没能保全她,朕即使到了地下,也绝不会放过你。” 那是自然,他心想。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默默拾起了面前的虎符决然离开。 “臣告退。” * 而今司妫就在眼前,等待他的一个解释。 她似乎觉得他的话非常可笑:“选择?阿昭,你觉得我们还有选择吗?” 在她的心中,除了同纪昭一道殉国,并没想过第二条道路。 她不知道,纪昭只想让她活下去。 于是他黯淡的眸子难得因为她而明亮起来,在她耳边低声宽慰,仿佛想燃起她关于生的希望。 “自今日起,大晟不复存在。但公主可以作为普通人,好好地活下去。” 放弃公主的身份,放下亡国的枷锁,放开背负的执念,甚至,放下他。 自幼时起,司妫便渴望自由。 她自出生起便被困在高高的宫墙中,只能见到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 后来遇见了他,她有时候会问:“阿昭,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呢?” 他就会说些趣闻逗她发笑,待她开心了再问道:“公主觉得在宫内不好么?” 司妫道:“不好,我想要自由。我想去外面看一看。” 纪昭却说:“或许外面的世界,也不是完全自由的,但只要是公主的愿望,我就会想办法实现。” 他从来如此,也决不食言,故而司妫十分相信他,没有过半分怀疑。 她坐在秋千架上,海棠花落在她的发间,越发显得眉眼如画,艳丽灼灼。 “那等我长大了,就嫁给阿昭,做阿昭的妻子。” “你带我逃离这里,到宫外没有人能约束我们的地方去。” 而现在,她所渴望的自由就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 她再也没有必要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而困在黄金打造的牢笼中,她可以逍遥天地,畅游世间,会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可她似乎觉得他在说笑,说出的话语都无比刺耳:“阿昭,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即使我想做普通人,那也是不能的。” 生于帝王之家,与生俱来的命运早已注定,宿命的藩篱哪会如此容易打破? 她继续道:“我明白,你守护大晟许多年,早已累了,但能不能不要……在今日?哪怕是看在我们从前的情份上,为了我多撑一时半刻?” 只因今日是他们的大婚之日,如若在大婚之日纪昭做了降将,那便是通敌叛国,这对她而言,未免太过于残忍了。 纪昭对此也早有准备,若是司妫肯听他的劝,也就不是他认识的司妫了。 于是他缓缓道:“公主,你就当我是这种贪生怕死之人吧,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你识人不清,才导致了今日之局。” “纪昭自觉无颜面对公主,若公主心中仍有芥蒂,那万般无奈之下,这婚约只得不作数了。” “还请公主……另觅良人吧。” 已经到了这般境地,司妫死死咬着嘴唇,原本艳丽的口脂似乎又染上了一层血色,虽然红了眼睛,却依然倔强地没有哭。 要知道平时,她的眼泪根本流不完。可偏偏这时,公主的骄傲不允许她落下泪来。 她突然揪起他甲胄下一抹艳红色彩,不死心地说道:“你骗我,你明明也穿了喜服来的。” 开城出降皆是白衣白旗,六军缟素,哪里会有败军之将身着喜服的? 纪昭心内动容,面上却毫无波澜。 “随公主怎么想吧,只是眼下已成定局,公主若是不想与我这种污点之人扯上关系,最好离得越远越好。” 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他心想。 司妫的神色有些古怪,声音里却带着决绝:“我再问你一遍,你是真的心意已决,不肯回头吗?” 纪昭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或许他心里其实也是踌躇的,只是两人之间,已再无转圜之地。 恰在对峙之时,前方沙尘滚滚飞扬,是北汉的军队已经到了。 那为首之人便是北汉皇帝连淮。他即位不久便御驾亲征,此次大晟灭国,更是极大地提升了他在国内的威望,巩固了他的帝位。 因为已经提前通过信,他对于纪昭在此并不惊讶,败军之将,何以言勇?亡国亡家之人罢了。 只是,为何纪昭身边,还有一位明艳丽人? 此等倾国之貌,他大抵也能猜到,便是名动列国的那位妫公主了。 听说她已被大晟皇帝许配给纪昭,现在在这里,不知道是唱哪一出戏。 司妫看着纵马而来的年轻帝王,他一张俊脸上神色狷狂不羁,显然是没把大晟所有人放在眼里。 他甚至放肆地吹了声口哨,对纪昭道:“纪将军,什么情况?” 他来得太快,纪昭还来不及将司妫藏起来,只得踏出一步挡在她的身前,对他微微俯首。 “陛下,一点小事罢了,于大局无碍。” 忽然,纪昭感觉手中一轻,有人接过了那玉匣。 司妫自他身后缓步而出,手捧虎符,径直向连淮而去。 连淮眯起眼睛看她,好奇这位即将亡国的公主,究竟还能做怎样的挣扎。 寻死倒是罢了,若是想杀他,未免也太不自量力。 司妫面对着他,只将手中虎符向前递去,却从未在他面前低下头颅。 “本宫乃是大晟唯一的公主,司妫。” “哦?不知公主此来何意?” 司妫顿了顿,脸上突然露出了快意的笑容。 “本宫愿以身作嫁,以大晟虎符为信物,远赴北汉和亲,只希望陛下看在大晟主动求和的情面上,放过这一城的百姓。” 连淮俯身,认真地看了看她精致的容颜,忽然伸手将人一把抱上了马。 “真是红颜祸水,甚至连嫁衣都穿好了,让朕如何拒绝?” 他感叹着,同时说道:“罢了,只剩这一座城池,左右大晟亡与不亡,如今也没什么两样。” 司妫在他马上,却只注视着下方纪昭的方向。 “以及,本宫还有一个要求。” “和亲路途遥远漫长,其中艰险不可预知。本宫拟遣上将军纪昭护送和亲队伍,随本宫一路前往北汉,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连淮在她耳边道:“是么?可是朕怎么听说,公主原本与纪将军是有婚约在身的呢?” 司妫笑了笑,只道:“那都是小时候的戏言罢了,如今时过境迁,早已不作数了。” 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亡国之仇,不共戴天。 纪昭的一只眼睛,在那一刻陷入一片漆黑,彻底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就是说话不能乱说,看他这副后悔的死样子(指指点点) 第57章 寸血河山 二 楚绾绾没想到,自己确实能够日日见到谢辞,却是在随公主去和亲的马车上。 在第一次遇见司隗时,她曾说过自己在纪昭开城出降当日便殉国了,只是如今看来,却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 她想不明白,索性掀开车帘,趴在小小的窗口边,问一旁悠悠策马的谢辞:“你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谢辞非常简短地回答:“不知道。” “那你猜一猜嘛。” “猜不出来。” “哼,冷漠的人。” 楚绾绾见他不愿搭话,就要把帘子放下,却被他伸手拦住。 见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才以手握拳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记忆是无法改变的,只能被粉饰和美化。我只关心你就够了,至于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楚绾绾扒着车窗看他,问道:“你再说一遍?” “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 “不是这句。” “记忆是无法改变的?” “也不是这句。” 他知道她在故意捉弄他,抿了抿唇不言语了。 楚绾绾不依不饶:“来嘛~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少年微红着脸,过了半晌,突然俯下身来亲了她一下。 薄唇一触即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楚绾绾不满地抱怨:“这算是封口费吗?就这么一点点……” 谢辞人在马上,好半天才小声说了一句:“那等夜里休息的时候……” 楚绾绾摇了摇头,说道:“还是别了。现在司妫和纪昭关系不睦,连带着也不想见到他身边的人,我们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她说得不错,现在是绿翘在公主身边伺候,她一个人坐在后面的车驾上,才敢大着胆子同谢辞说话。 谢辞可不乐意听到这话,只道:“你好像有些过于在意她了,不会真把自己当作她的侍女了吧?” 言外之意是她不够在意他。 她最擅长说甜言蜜语哄他,当即就道:“哪有,我只是拿她当朋友而已,在我心里还是你最重要。”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肯定知道的,是不是?” 谢辞微微点了下头,算是答复,然后便听了她的话,骑着马和她拉开了些距离,退到一边去了。 * 且不说去北汉和亲,这一路漫长遥远,令人疲乏,除了纪昭所剩无几的近卫以外,连淮也并没有派其他军队护送。 他只说要先行一步归国,好准备迎公主入宫,像是胸怀宽广,特意为司妫和纪昭留出单独相处的时间。 但楚绾绾觉得,他大概是故意的,明明知晓二人的过往,就是要看这对怨侣互相折磨,最终会如何收场。 自那一日后,司妫也不太说话了,只是每日总要刺激纪昭,仿佛这样,她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 纪昭在她面前表现得非常乖顺,从不忤逆她的任何意思。 这便是他发泄痛苦的方式,只能尽他所能,满足司妫的所有要求,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负罪感。 楚绾绾毫不怀疑,即使司妫现在让他自尽,他也会立刻照办。 纪昭盲了一只眼睛,所幸还有一只,只是一直在马上颠簸,这仅剩的一只眼睛视力也更差了。 司妫不知道他看不见,也不愿意见他,总是隔着帘子和他说话。 “行程已然过半,上将军一路护送本宫,可真是辛苦了。” “臣不敢。” “你现在是傻了?就只会对我说这一句话?” 她气势咄咄逼人:“纪昭,亲手送心上人嫁去敌国的感觉如何?” “我就是要让你知道,大晟不是必亡,即使不投降,也可以护下那一城百姓,你的举动不过是逃避现实的最简单的办法罢了。” 纪昭没有说话,他的小公主……还是太天真了。 她不会想到,连淮提前离开,到底是去做什么事。 他能够想到,但为了让她坚持下去,他不可以说。 见他毫无反应,司妫好像突然失了力气,疲惫地说道:“滚吧,今日别让我再看到你。” 虽然她现在如此说,明日还是会将他叫到身边,重复这样的对话。 纪昭听了她的话,只是淡淡道:“臣告退。” 绿翘在车内,看着司妫红着眼眶发呆,好像被抽去了所有灵魂,留在原地的只是一具躯壳。 她下定决心,再也不会哭了。 她已经选择了一条不能回头的道路,哭有什么用? 只是她偶尔也会想,为什么这么多次对话里,他没有提过哪怕一次,带她一起逃走? 夜里绿翘同楚绾绾一起休息时,对她讲这些事,几乎自己要落下泪来。 绿翘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吸了吸鼻子才道:“公主好像不是我从前认得的公主了。” 楚绾绾只能拍着她的肩膀安慰她:“会好的,等到了北汉,公主想开了就好了。” 可楚绾绾心里知道,司妫不会想开,一切也不会变好。 * 因着司妫身子娇贵,经过数十日长途跋涉,和亲队伍终于进入北汉境内。 没有立后仪式,没有百官朝拜,甚至没有大婚,没有任何礼节。 大晟最尊贵的小公主,没名没分地被连淮接进了宫内。 这便是连淮故意要羞辱大晟,一个险些亡国的公主,有什么资格做北汉的皇后? 随公主前来北汉的大晟人群情激愤,司妫倒是非常平静,看起来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只是冷眼旁观着,仿佛一切事情与她毫不相干。 或许在她的心里,也并不稀罕做这敌国的皇后,那才是对她而言,更大的屈辱。 连淮登位不久,除了司妫,后宫其实空无一人,她倒也不需要同莺莺燕燕争宠。 只是这样他就会每天都来。年轻的帝王精力旺盛,想着法子地折腾她。 她却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柔媚无骨地偎在他的怀里,自得其乐地喂他吃葡萄,看起来倒真像一位祸国妖妃。 她原来从不做这些伺候人的事,即使是和纪昭之间,也没有这么亲密。 连淮似乎也真的宠爱她,对她很是大方,她从没名没分的亡国公主,一跃成为北汉最贵不可言的皇贵妃。 眼看她离后位只有一步之遥,便有许多老臣出来参她,说的话都差不多,大抵是狐媚君心、亡国祸水之类的。 只是连淮的江山是靠自己打下,手腕很是铁血,即使那些老臣再想把自己的女儿或孙女塞进他宫里做皇后,却也是奈何他不得。 他甚至还做了件荒唐事,上朝时特意带上司妫,让她坐在他的腿上,一只手抬起她的小脸,好让下面的臣子看清楚她的容貌。 她明艳非常,恍若神女,一时间众人不敢直视,不约而同都低下头去。 连淮见状便大笑起来:“若诸位爱卿的家眷有比皇贵妃更为美貌的,大可送进宫来,朕二话不说立为皇后。” 那自然是不可能有的。 司妫对此毫不在意,名声这些都是身后事,何况,她还有名声可言么? * 如此一来,司妫可算是帮了连淮的大忙。 到了夜里,床笫之间正情浓时,司妫突然伸出手,点了点连淮的胸膛。 “陛下可想好了如何赏赐臣妾?” 连淮的眸中是深沉的欲念,他凑近下来,更加细密地吻她,问道:“怎么说?” 司妫一边闪躲,一边缓缓说道:“陛下后宫无人,不会被外戚掣肘,唯一的后妃也毫无倚仗,大权落于陛下一人之手,这还不算帮了大忙?” 连淮撑起身子来,眼神恢复了清明,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朕的皇贵妃怎的如此聪明,真是让朕爱不释手。说吧,你想要什么?” 连淮对她的称呼一向淡淡的,只是从“公主”换成了“皇贵妃”。 两人之间,一直都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毫无多余的感情可言。 司妫放下心来,主动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臣妾宫里缺个护卫,想让纪将军过来,为臣妾守夜。” * 到了北汉,纪昭仍是将军。 只不过是没有一兵一卒的将军罢了。 连淮最初给了他封号,说是嘉赏他护送公主顺利平安到达。 即使纪昭固辞不受,可天子之威,哪里轮得到他来拒绝? 所幸在最初的为难过后,连淮似乎失去了对他的兴趣,把他丢到了无人问津的角落,再也没有提起。 如今司妫这一提醒,他嘴角笑意深深,却没有反对。 “既然是皇贵妃想要的,朕也理应满足……只是,皇贵妃要先满足了朕才行。” 他动得又凶又狠,司妫的声音都破碎起来,化作了深沉的呜咽。 隔日,纪昭果然到她宫里当值。 他看起来依然风度翩翩,一如当年,只是心境不似从前,见了她只叫了声“公主”,其余的话是再也说不出口。 彼时司妫正在殿内小憩,见他来了,也没有多余的话,纤纤玉指一指檐下。 “你就在那里待着,别过来,省得脏了本宫的眼。” 纪昭道:“是。” 他依言在檐下站着,从白日站到夜里,站到连淮从他身侧走过,对他投来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随即径直走入了殿内。 殿内很快响起了令人羞耻的声音,毫不克制,像是故意要让他听得清楚。 虽然已是炎炎夏日,他却如坠冰窟一般,从未觉得这寒夜竟然如此漫长。 他就这样在风中站了一夜,好容易捱到旭日初升。 连淮前脚刚去上朝,司妫后脚就把纪昭叫了进去。 她这会儿倒是不嫌他碍眼了。 他站得身子都僵了,加上难以视物,走路都有些跌跌撞撞,好一会儿才挪到她面前。 满室都是挥之不去的暧昧气息,司妫故意披着帝王的寝衣,在他面前露出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来。 还好他看不见。 但他再看不见,也知道司妫此举的意图,于是他说:“公主何必自苦?” 司妫道:“我哪里苦了?我好得很,一日赛一日的快活。” “莫非,是上将军心里感觉到苦了?上将军乃无情之人,也会有这样一日吗?” 她娇娇笑着,故意离他更近,说出的话语却冷厉如刀。 “你不配去死。” “你只要痛苦就够了。” “我就是要你这样一日一日地痛苦下去,受尽折磨,让你生不如死,我更痛快。” 纪昭的身子晃了晃,却依然坚定道:“臣不会去死。” “臣要是死了,公主在这里,就再也没有可以相信依赖的人了。” “如果能让公主好受一点,无论承受多么巨大的痛苦,臣也可以……坚持下去。” 他终于做了件从前想都不会想的事,大力将她一把拥进了怀里。 第58章 寸血河山 三 司妫立刻挣扎起来,见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便疯了一样地厮打他。 即使如此,他也依然紧紧地将她箍在怀里,不肯松动半分。 原本朝夕渴慕的怀抱,如今却成了她避之不及的牢笼。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贪恋他的温暖? 等她失了力气,纪昭终于稍稍松手,却冷不防被她一把推开,倒在地上。 她自己也跌坐在地,顾不上一身的狼狈,只别过头去不肯看他,对他说道:“你滚吧,不必再过来了。” 纪昭摸索着站起身来,他速度其实很慢,但因为司妫没有注意,也就依然没能发现。 他只是缓缓道:“那臣夜里再来。” 毕竟连淮的旨意,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忤逆? 转身离开的瞬间,司妫似乎听到一声苦笑,才偷偷瞧了他一眼。 他的背影带着一种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颓唐,与他本身的气质格格不入。 * 到了夜里,司妫自己反而心神不宁起来。 原先她还能骗过自己,只要扮演好一个以色事人的皇贵妃,日子也就能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可是如今纪昭立在外面,她突然觉得难以面对这样的事实。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连淮看出了她的心神不宁,故意重重地研磨她,迫得她叫出声来。 他伸手抚过她浸了汗水的小脸,惩罚一样地咬了一下她的唇,又一路向下探去,仿佛要在她的身上刻意留下痕迹。 “皇贵妃怎么在面对朕的时候还敢不专心?” 这句话又唤回了她的神智。 她还没来得及解释,就听连淮又问道:“听说皇贵妃又改了主意,不想再让纪将军守夜了?” 白日那一幕应当没有任何人知道,但连淮既然原原本本地问了出来,就说明他在她身旁不为人知的暗处安插了眼线。 她对此并不意外,反而主动迎了上去,大大方方地承认。 “是啊,臣妾看见他就烦得很,陛下不若把他赶走,好让臣妾眼不见心不烦。” 她想着,虽然纪昭的确僭越了,但好在她最后还是推开了他。 连淮是个乐于折磨他人的人,不会因为这小小的插曲就恼羞成怒,砍了纪昭的脑袋。 因为说到底,连淮并不爱她。 连淮停下了动作,见她难得眼神清亮地注视着他,而不是刻意放纵自己沉沦,竟有些像初见之时,那个天真而不谙世事的公主。 只是,她那样好的岁月,却都是和门外这个人一起度过的。 只是恍惚了一瞬,他又露出恶劣的笑容,在她耳边道:“既然皇贵妃心烦,朕明日就命人把他剁碎了喂狗。” 司妫原本潮红的面色瞬间透出几分苍白,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想来应该不是他爱听的话。 于是他又吻了上去,迫使她忘记想说的话,而是与他一起浮浮沉沉。 待到结束以后,他却依然没有像往常一样搂着她安眠,而是撑起手臂躺在身侧看她。 门外人的影子被月光映在门扉上,竟然给他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他又弄醒了昏昏欲睡的司妫,她没有一点力气,脆弱地窝在他怀里,连回应都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突然又有些得意起来,无论怎么样,人到底还是他的。 他俯下身去,难得对她言语温柔:“阿妫。” 除了父皇,很久没人这样叫她,让她下意识就应了声。 他心情大好,继续说道:“我立你做皇后好不好?” 他甚至没有自称为“朕”。 他觉得,这应当算是求亲了吧? 当初迎她入宫时没有礼数,的确是他的错,如今他还有补偿的机会,他可以给她一个盛大的封后大典,圆满她所有的缺憾。 像她那样的身份,原本生来就是要做皇后的,不是么?一个小小的将军夫人,未免也太委屈了她。 只消一句话,司妫立刻就清醒了,看他的眼神却毫不掩饰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他以为她没有听懂,还要给她耐心解释:“所谓皇后,是要给我生儿育女,百年后同我合葬之人,你不想吗?” 司妫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却不是欣喜,而是充满了讽刺和快意。 “不想。” 他竟然有片刻的不知所措,为什么会被拒绝?明明无论他如何折腾,她都会予取予求。 她接下来问的一个问题,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连淮,你不会爱上我了吧?” “真是可笑,我再怎么不堪,也不会做敌国的皇后,腹中更不会留你半点血脉。你听懂了吗?” 他花了一点时间接受这个事实,突然暴起掐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我怎么可能爱你!你不过是我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罢了!” 司妫被他掐得透不过气,却依然倔强地不肯求饶,脸颊都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 他最终还是没忍心,松开了手。 司妫落了下来,哑着嗓子讽刺他:“这样最好。” 她连咳嗽都不敢大声,是怕外面那人听到么? 这种时候他应该拂衣离去,但想想外面的人,他便觉得只要踏出这殿门,他就是无声地认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连淮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输给另外一个人。 于是他再度将她压在身下,这一次一直折腾到了天亮。 * 司妫拒绝的话语,连淮当作耳旁风一般,根本不放在心上。 封后的大典依照进度每日准备着,凤袍和凤冠都是依据她的尺寸量身定做,看起来极为用心。 司妫一天比一天不安,被绑在连淮身边,做他独一无二的皇后,这比前来和亲更让她感到屈辱。 不过那一夜以后,连淮倒是满足了她的要求,不再让纪昭每天过来。 或许他的存在对于三个人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但到了此时此刻,司妫突然很想见见他,以及问出那一句,之前从来没有敢问过的话。 你愿不愿意带我走? * 纪昭是突然出现在寝殿内的,没有任何预兆。 司妫被吓了一跳,险些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而眼前的纪昭,是基于自己的想象而生的游魂。 纪昭直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腕:“公主,跟我走!” 这一次,她没有再挣扎,而是随他一路向外跑去。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楚绾绾也不敢相信,纪昭竟然敢让人从司妫的寝殿挖了一条密道,直通宫外。 或许他早就知道,司妫会有想离开的一天,只是一直在等待密道完成的时机。 纪昭牵着司妫在幽深的密道中前行,他已经很好地适应了黑暗,触觉比以往更为灵敏,在密道中反而更加如鱼得水,保护司妫不受磕碰。 楚绾绾悄悄用小拇指勾了勾身边的谢辞,如愿以偿地等他握住自己的手,才说道:“原来这些日子不见你,你都在地下挖土,真是意想不到。” 如果此时光线稍稍亮些,她可以肯定,自己能够看到谢辞不加掩饰的白眼。 少年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她知道他大概在想什么,于是故意凑近他耳边道:“我每天都想你,真的。想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这话半真半假,每天想是想了的,是不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有待商榷。 朦胧的光线下,她看不见谢辞的表情,但他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出去再说。” 只是既然是纪昭和司妫的过往,一切是根本不可能如此顺遂的。 连淮的追兵从后面火速追了上来,谢辞和楚绾绾主动留下断后,为他们二人争取时间。 只是拨弄四相琵琶施法时,她突然没来由的,丹田猛然抽痛了一下。 这在以前是从没有过的,似乎就是自上次,金丹受到冲击之后,才会有了这样的症状。 谢辞见状也不再恋战,而是带她向后退去。毕竟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只关心她就够了,至于旁人的事情,他也帮不上太多的忙。 * 纪昭带着司妫从密道中出来,却是在城外一座矮丘上。 自这里望向远方,风光正好,景色绵延无际,连空气中都裹挟着自由的味道。 从一座宫城到另一座宫城,这是她第二次逃脱,获得自由的机会。 身边的近卫还剩二十余人,已经是为数不多的有生力量,即使拼尽自己的性命,也势必要把将军和公主护送出去。 只是还没迈出一步,面前就出现了黑压压的队伍。 队伍像潮水一般从中间分开,缓步踱出的那个身影,正是连淮。 与此同时,身后的追兵也从密道中涌了出来。 他看上去神色笃定,仿佛早已知道此事,只是垂眸时,会偶然露出一丝失望的表情,但很快又被他轻轻掩过。 这种时候,他依然可以微笑,对着司妫的方向伸出了手。 “朕的皇后,过来。” 司妫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 纪昭已经主动挡在了她的身前,姿态从容,语气平静而坚决:“她从来就不是你的,放她走。” 连淮几乎要笑出声来:“不是朕的?不是朕的,难道是你的吗?” 他转而放柔了语气,继续对司妫道:“阿妫,听话,过来。” 他这副样子,反而更让她意识到了什么,恐惧到连双肩都在颤抖。 她可以忍受各取所需的交易,甚至不惜以自己为饵换取国家的存续。 但她忍受不了连淮会爱上她。 连淮对她的顾虑了解得一清二楚,像是故意要刺激她,又像是嘲讽失败的自己。 “对,我他妈就是爱上你了,怎么样?不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狗男人!都是疯子! 第59章 大梦初醒 一 连淮如此大方承认,在场的人一时都没了言语。 大概这事结束之后,他就会把知道此事的人全部灭口。 除了司妫。 纪昭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近卫却突然反驳:“暴君!你少在这里哄骗公主!” “明明当时公主刚刚出发前来北汉,你就将都城百姓尽数屠戮!陛下自悬于梁,连带着宫城毁于大火。这就是你承诺公主的,大晟不会亡国?” “我等之所以拼死守护,是因为公主乃是大晟唯一的希望,若公主都不在了,大晟才是真正的不存于世。” “因此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护送公主杀出重围,回到故土去!” 司妫感觉,眼前的世界好像在塌陷,连带着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一夕之间,认知骤然倾覆。 原来她为之坚持苟活于世的唯一信念,早已在这世间不复存在。 原来在外界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抛家去国,甘愿投身敌侧的无心之人。 她愣愣地看向纪昭,却发现他似乎不敢面对自己。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他当然早就知道,从一开始就是。 在前往和亲的遥远路途上,每次公主刻意提问时,他都要强行压下说出真相的冲动。 要让她坚持活下去,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如果他当时就带着公主逃了,连淮会毫不留情地从身后追上他们。 从一开始,连淮就设了这前后夹击之局,而他们陷在局中,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眼下面对公主的质问,他只能沉默不语。 连淮也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当着他的面戳穿事实。 明明他已经瞒得很好,参与此事的人都被他处理干净,没有闲言碎语能够传到她的耳边。 她只需要在他身边,被保护,被宠爱,除了没有自由,一切应当都是很好的。 至于自由?那不是她应该肖想的东西。 可是他千防万防,防不住纪昭带来的那些大晟人。 他们恨他入骨,才不会在意,真相会刺激到他们的公主。 啧,真是麻烦,早知道应该在她刚一入宫的时候,就把这些人全部杀掉,不必留到今日。 还有纪昭。他始终觉得,若不是因为纪昭,她不会拒绝当他的皇后。起码,不会拒绝得那么彻底。 从她重新见到纪昭那一日开始,她对他的态度,就开始产生细微的裂痕,裂痕逐渐扩大,终于又成了他们之间跨不过去的天堑。 若不是怕她会恨自己一辈子,他也绝不会让纪昭活到今日。 只是他低估了纪昭,一个看不见的瞎子,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将她带走,还是有几分本事。 他看着司妫躲在纪昭身后,微微颤抖的身形,突然就想通了。 恨又怎么样?反正她已经全部知道了不是吗? 她甚至没有问他,向他确认一句,是因为在她的心里,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暴君,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她甚至不屑于和他说话。 他做下的那些事,他不是没有后悔过,只是对于他这种人来说,后悔未免虚伪了些。 那就让她恨吧,恨比爱长久。 她能够以此为新的支柱,在他身边继续活下去,直到有一日杀了他,或者死在他前面为止。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缓缓背过身去,绣着金线的玄色衣袍,拂过脚边的茂密青草。 “除了皇后,其余人等格杀勿论。” * 谢辞按住了意欲上前帮忙的楚绾绾,轻声提醒她:“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脱离天机图幻境的?” 她当然记得,幻境的破碎需要阵眼的死亡。 谢辞的阵眼是她,而纪昭的阵眼,则是司妫。 明知道司妫会在这里成为厉鬼,她却不能上去拦阻,只能在一旁,做好一个称职的观众,等待着终局的来临。 * 根本不是战斗,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近卫很快就死伤殆尽,场上只留下了纪昭和司妫。 纪昭虽然伤痕累累,但因为对方的人不敢伤了司妫,连带着对他出手也不敢太重。 不然以他眼盲的状况,即使有一身武艺,也无法支撑太久。 他的身上尽是锐器洞穿的伤口,最近的一处已经离心脏不远,但为着身后的人,他依然顽强地没有倒下。 只是如此伤势,必然是活不了的,这样苟延残喘下去,并不比一刀杀了他更痛快。 连淮显然也是这样想,因为他已经喝退了所有人,自己提剑走上前来,剑锋在地上拖行,甚至划出了一路火星。 以他恶劣的性格,只会让纪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果不其然,司妫站了出来,伸出双臂拦在他的身前。 连淮缓缓举起了剑,对准了她的心口。 他看起来很是失望,更多的却是面对仇敌的冰冷,司妫可以想见,他逼死自己父皇的时候,理应也是这个样子。 “阿妫,让开,不然我连你一起杀。” 她有三个选择。 一,乖乖回到连淮身边去,亲眼看着纪昭死在面前。 二,寸步不让,和纪昭一同赴死。 只是这两种,都不能达到她的目的。 为了别人犯下的错,她惩罚纪昭,惩罚自己,这已经够了。 她不能容许罪魁祸首逍遥自得,定要让他今日失去一切。 于是她最后一次,对连淮露出了柔媚的笑意。 “陛下误会了,纪将军挟持臣妾,意欲逃离,还好陛下及时赶来搭救。臣妾感谢陛下都来不及,又如何会忤逆陛下、包庇罪臣呢?” 连淮挑了挑眉,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剑,看起来并不信她。 “哦?那阿妫是想做什么呢?” 他顿了一顿,补充道:“阿妫可不要骗我,你应当知道,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司妫道:“臣妾只是求陛下一个恩典。” “求陛下让臣妾,亲手结果纪将军的性命。” 到了这步田地,她能为他做的事已经不多。只能给他一个痛快,让他不必死于敌手。 连淮似乎信以为真,调转剑锋,将剑柄递给了她。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甚至想直接握剑刺进他的胸膛。 还不是时机,现在的连淮对她有所防备,并且距离太远,她无法保证一击必中。 她从他手里接过剑,大晟的小公主,从未做过这等事。生平第一次杀人,便是要杀自己最爱的人。 纪昭看着眼前这一幕,自然而然放弃了抵抗,只拄着剑半跪在地上,似乎在期待着她的到来。 她从他粗重的喘息中,听出了痛苦的意味,于是伸出手,主动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这一生,从未对纪昭如此主动过,却只有在他将死之时,给予他最后的温暖。 怕他不肯就此安息,她甚至不敢说出自己的打算,只道:“你安心走吧,我会好好的。” 然后握紧手中的剑,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他倒在她的面前,再次匍匐在她的脚下,于无尽痛楚中,勉力维持一如既往的温和模样。 “若能解公主心头之恨,臣愿以死谢罪。但若重来一次,臣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温热的血溅到了司妫脸上,让她看起来都有些呆呆的。 该如何告诉他呢?她杀他,并不是因为恨他。 已经没有机会了。 连淮亲自上前探了鼻息,发现纪昭竟然真的就此没了气息。 他认为司妫已经回心转意,甚至不等她放开手中的剑,就自然而然地搂住了她。 美人在怀,他不做别想,既然纪昭已经死了,她整个人、整颗心就完完全全是他的了。 他会对她好的。 他一直这样想着,直到陌生的痛楚席卷了他的胸膛。 司妫一把推开他,后退了两步。 那曾经沾了纪昭鲜血的剑尖,如今不偏不倚插在他的胸口,剑锋没入很深,似乎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虽然是柔弱的公主,却也不是完全的菟丝花。 在那段年少的时光,纪昭曾握住她的手,教过她防身的一招,也是致命的杀招。 教过她,如何一剑快准狠地刺穿敌人的心脏。 彼时她不愿意学,甚至对他撒起了娇。 “为什么要学,反正无论什么时候,阿昭都会保护我的。” 纪昭摇了摇头:“臣是为公主好。若是……公主不愿意学,臣手把手教公主可好?” 她一听这话,心里便高兴起来,但表面上还是装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那好吧。” 明珠苑的海棠花簌簌而落,映衬着两人的身影,像是一场不会醒来的幻梦。 连淮看着胸口的剑,反而笑了起来。 司妫觉得,或许他还没死透。 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再补一剑,周围的兵士却已经蠢蠢欲动。 也对,她方才可是刺杀了北汉的君主,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从一开始,甚至从踏出寝宫开始,她就做好了和纪昭同穴而葬的准备。 她宁愿安息在这青山绿水之间,遥遥望向故国,也总比死后和连淮一同埋入北汉皇陵要好得多。 连淮嘴角咳出一丝血线,却摆了摆手,制止了准备上前的兵士。 他仍是在笑,却带着些绝望的意味。 也对,想想他的雄图霸业就此止步,谁能不遗憾呢? 他如此下场,终于让她感受到了真正的痛快。 她不再是苟且偷生的亡国公主,而是真真正正地,手刃了自己的仇人。 生平第二次,便是要杀爱自己的人。 至于这个“最”字,他不配,他最爱的,是自己的皇权。 连淮对上她冷冽的目光,突然露出古怪的神色。 “纪昭生前已经瞎了,你想不想知道,他那双眼睛,现在用在谁的身上?” 司妫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第60章 大梦初醒 二 可是她越不想听,连淮就越要在她面前,一字一句地说出口。 像是要故意去剜她的心。 毕竟方才那一剑,不仅断送了他的性命,也斩断了他的痴心妄想。 原来,她爱的从来都是纪昭,甚至不肯施舍半分给他。 从头到尾,他只是一个唱着独角戏的跳梁小丑。 他不会就此杀了她,如此锥心之痛,就是要两个人一同承受,才算公平。 于是他不带一丝感情地说道:“好好珍惜吧,你的那双眼睛,将是纪昭留给你最后的遗物。” 看着司妫慢慢地蹲下身来,双手无力地环住自己,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他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快意。 甚至,为什么会有些心疼她? 或许这就是他不如纪昭的地方。 若是换作他,就会随意杀个人,取了眼睛给她。 但纪昭不会,他做不到轻易剥夺他人的光明,只会选择牺牲他自己。 还真是慈悲啊,他有些讽刺地想。 只是很快,他也无力去胡思乱想了。 北汉年轻的帝王,死于自己毕生所爱之手。 一颗帝王星辰的陨落,并不会影响天下大势、朝代更迭,只会换来另一颗的缓缓升起。 司妫再次抬起眼,看向四周。 面前两具尸体,一模一样的死法,她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只是当她从连淮身上抽出那把剑的时候,周围的兵士竟然还迟疑了一下。 她可没有杀敌的本事,不过是想了结自己罢了。 希望阿昭在黄泉路上,等一等她。 他那样爱她,一定不会介意等一等她的。 可是就连死,也不能如她的愿。 天上骤然落了红雨,像混在一起的血和泪,带着不甘的怨气。 她下意识伸出手去接,那雨滴却避开了她的指尖,径直渗入了地面的土壤中。 可四周分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雨滴像有灵性一般,融入那些兵士的身体,被腐蚀的人冒出了丝丝白烟,很快就化为了一滩血水。 这场景骇人可怖,鼻端传来的血腥味令人几欲作呕,司妫只能呆立当场,似乎连呼吸都忘记了。 惨叫声渐渐平息,矮丘上终于只剩她一个人。 红雨异象,在大晟的历史上也曾经出现过。 那是一种流传于军中的秘术。通常在万般无奈之下,为了取得胜利,不得不用活人进行生祭。 而所谓红雨,便是活人死后化为厉鬼的产物,怨气极重,只消沾上一点,便会皮溃肉烂,死状极其凄惨。 因为此秘术过于阴邪,有违天道,故而上天会降下天雷,勾动地火,将阵眼烧得尸骨无存。 而现在,她意识到,阵眼就是纪昭! 在带她逃走的一刻,他就存了死志,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甚至不惜毁坏自己的尸身,也要护下她一命。 只是,代价又是牺牲他自己。 他只是想让她活下去,却从没想过这对她而言,何其痛苦。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一声惊雷响彻天际,劈在矮丘的一棵树上。 那树瞬间变作了枯树,又燃起熊熊大火。火势飞速蔓延,很快就到了纪昭身边。 眼看火舌要吞没他的尸身,司妫冲进了火海中,抱住了他。 她忘了自己也是凡人,肉身消弭,也是会死的。 只是那个瞬间,她已经忽略了钻心的疼痛,全心全意想的都是——哪怕只有一块遗骨,哪怕只留一点念想…… * 司妫再醒来时,手中握着一颗舍利。 她身体很轻,大量的碎片化的记忆涌入脑海,让她几乎头痛欲裂。 不对,身体……没有了。 现在的她,应该被称作“鬼”,或者更直白一点说,一只厉鬼。 那颗舍利似乎和她相冲,她握在手中,总有一种被灼烧的疼痛感,久久不能散去。 她记起一些事情,关于她如何爱过又痛恨这遗骨的主人,如何折磨他,最后杀了他。 呵,这下场是他咎由自取,真是痛快。 她周围散落着细白的灰尘,看起来像是……骨灰。 她也是恨极了他,干脆都随风扬走,让它们散了个干干净净。 至于这唯一的遗骨,她原本也是想毁掉的,她正想着,手中不自觉就燃起了阴火。 原来化为厉鬼还有这等法力,她忽然觉得,做鬼也没有什么不好,反正她也无处可去。 只是这遗骨坚硬不化,她试了半天也是无用,只好作罢。 大晟的小公主,原本应该毁于大火,却因为百余人的冲天怨气加持,加之自身执念不灭,直接化成了红衣厉鬼。 因着怨气和执念而生的极强法力,可驱使此处阵亡将士的遗骨为她所用。 她选择性地忘记了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只记得纪昭。 可惜,是只记得她恨纪昭。 眼前的幻境开始扭曲,楚绾绾知道,是时候该出去了。 她握紧谢辞的手,与他对视一眼,在他坚定的眼神中,被随之而来的炫目白光吞没。 再次睁眼时,她依靠在谢辞怀里,扭头看向天机图的方位。 天机图已然平静下来,画面如同水面一般,不再泛起波纹。 只有司隗崩溃的抽泣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忽然得知全部的真相,远远超过了司隗的想象,面对那样厚重悲怆的回忆,她伤心难过也是应该的,希望她就此以后解开心结,与纪昭重归于好。 楚绾绾忽然觉得,相比来说,她和谢辞的幻境,竟然还算得上甜蜜。 她还没来得及和谢辞说话,就见司隗狼狈地爬到她的面前。 司隗说不出多余的话,只是伸出手向她讨要:“遗骨!快!” 楚绾绾见她紧张的样子,将颈上遗骨一把扯下给她,又随她过去查看。 这才发现,原来纪昭的灵力,根本不足以支撑如此规模宏大的幻境,隐隐有了修为崩塌,魂飞魄散之象! 楚绾绾下意识看向谢辞,而他只是无辜地举起双手:“别误会,我没有事,只是灵力消耗过度,休息几日便好了。” 既然谢辞安然无恙,纪昭又怎会到了这步田地? 谢辞的话及时解答了她的疑惑。 “难道你一直没有发现,你眼前的佛子寂朝,实际上只是一个灵体吗?” 她的确没有发现。如果一开始,她握住纪昭的手起身,就会发现这一点,但碍于司隗的存在,她选择忽略了那只手。 如果现在的纪昭也只是灵体,并且不像司隗那种厉鬼,可以使用阴气进行修炼,那的确可能因为生前的修为和灵力耗尽,导致眼下的后果。 纪昭的魂魄在慢慢消散,周身发出莹白色的柔辉。 他垂眸闭目,慈悲安详,仿佛永远不会再次醒来。 因为七情六欲的牵绊,即使他在身为佛子时无法修到肉身成圣,却也可以选择再入轮回。 想必是不愿忘记,一定要等到司隗,亲自向她解释清楚,才支撑他飘荡到现在。 如今他心愿已了,执念消散,魂魄自然要归于天地,就是连轮回也不会再有。 这显然是司隗不能接受的。 若是她依然什么都不知道,还可以继续心安理得下去。只是如今她无论如何,也要抢救他一缕魂魄! 司隗颤抖着手,试图用遗骨去吸纳他的魂魄。 魂魄对遗骨果然有所反应,但还没来得及进入,那火烧不化的坚硬遗骨,竟从中间裂开成了两半。 看着司隗面上的哀戚,楚绾绾有心安慰她,却被她握住了手腕。 她露出急切和疯狂的神色,对楚绾绾道:“绾绾,你不是有四相琵琶吗?我求你,求你把他收进四相琵琶,让他做你的慈悲相。” 这样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楚绾绾忽然忆起,在搭建这次的幻境前,纪昭曾对她说,要送她一份“大礼”。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这份大礼竟是纪昭自己。 有时候她不得不觉得,纪昭此人心机深沉,善于谋算,也就只有面对公主的时候,才是那个纯良的少年将军罢了。 楚绾绾当下便不犹豫,自手中化出四相琵琶。 只是现在情况不同,司隗是以自己的一缕阴气认主,自行进入到了四相琵琶内,作为法相寄居其中。 眼下依靠纪昭自主行动是不可能的,只能催动灵力将他收进琵琶。 她将琵琶抱在怀中,拨弄丝弦,产生的乐音有形却无质,化作细细的丝线,缠绕在纪昭的四肢上,用于巩固他的魂魄。随即便试图施法将他拉入琵琶中。 只是随着灵力的流逝,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出现,丹田处的隐痛变成了抽痛,让她不得不咬牙坚持。 谢辞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见她一意孤行的样子,也就没有阻拦,而是将掌心贴在她的背后,温和的灵力稍微缓解了她的痛楚,弥补了所需灵力的缺口。 在司隗的注视下,由两人合力,眼看就要成功。 只是突然,身体里传来突兀的声音,分散了楚绾绾的注意力。 她强行收回心智,假装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异样,任凭心口的金丹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但是……不可以就这样停下,不然她也无法原谅自己。 她依然强撑着,直到裂纹迅速蔓延开来,织成蛛网的形状。 直到纪昭的魂魄完全被收入四相琵琶内,在其中安然沉睡,她才终于脱了力,倒在谢辞怀中。 金丹寸寸崩裂,最终化为一堆碎片。刺眼的金光迸发,剧痛夺去了她的所有呼吸。 金丹破碎,这次是真的。 在坠入黑暗之前,她最后见到的,是谢辞震惊和慌乱的面容。 她失了金丹,大概是无法再同他一起修炼了。 但她还是想问一句:道侣,能不换人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其实吧,道侣不一定非要双修 谢辞:你有什么会做的吗? 楚绾绾:……不会,那你换人吧 谢辞:……你说换就换?我不听你的 60-70 第61章 大梦初醒 三 楚绾绾再次醒来时,意识还不甚清晰,用力眨了眨眼睛,才认出熟悉的房间。 她并没有躺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床上,而是被谢辞带回了苍茫山,他自己的小院。 她缓缓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空了一块,提醒着她金丹破碎的既成事实。 再尝试运行周身灵力,灵力却无法聚集,而是一丝一丝地从原本金丹的位置逸散出去。 毕竟是自己辛苦修炼的修为,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若是能换得纪昭一缕魂魄存世,能让他得以再入轮回,她觉得也是件善事。 罢了,多思无益,大不了就是以后不能修仙罢了,反正她也不是个勤奋的,不然也不会修了数年,才在谢辞的帮助下结丹,没什么可惜。 只是,道侣一事…… 谢辞的房间有扇小轩窗,平日里总是半开着,此时窗下传来两个人小声说话的声音,想来是以为她还未醒,也没有刻意避着她。 她凝神细听,认出了谢辞和苍云的声音。 苍云道:“绾绾的金丹应当是曾受到过重创,加之驱动四相琵琶,灵力消耗甚巨,金丹一时承受不住,这才分崩离析。你们在那仙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辞却不肯说,只执拗地回答:“是我的错。” 她大概理解他的想法,换作是她,也无法心平气和地向旁人讲述原委,何况那时是那样惨烈,是两个人都不愿主动回忆的时刻。 但谢辞还抱着一丝希望,因为她听到他问苍云:“金丹……还能重修吗?” 苍云只是客观地告诉他:“不能。碎了就是碎了,补不好的。” 他下意识开了句玩笑:“你以为这是什么,还能给她换个新的不成?” 这句话仿佛启发了谢辞,他缓缓道:“那如果把我的金丹换给她……” 她急切地想反驳,碍于身体没有力气,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苍云已经率先打断了他。 “且不说你修为高深,绾绾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这样汹涌澎湃的灵力,你知道你一旦把金丹换给她,意味着什么?” 见谢辞无动于衷,苍云有些严肃,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意味着你将变回凡人,再度承受恶疾之苦。你想想你幼时发病的样子,真的愿意再回到那种状态吗?” 楚绾绾勉力想起身,不旦没有成功,反而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 二人立刻噤了声,一前一后进了房内。 谢辞快步走到床边,把正在尝试起身的她又按了回去,顺手还掖好了被角,这才坐在她旁边。 他的目光中满是关切,是平时很少见到的神情。 于是她轻轻摇头:“我没事。” 他略略松了口气,对着她笑了一下,笑容却有些勉强。 苍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对楚绾绾道:“绾绾,你原本身子倒也康健,失去金丹虽然不能修仙,却也能够得享凡人寿数,不必太过伤心。” 她倒也说不上伤心,只是有些可惜,想了想才问道:“我的金丹在幻境中的确曾破碎过一次,想来就是那次导致的,但为何幻境中的事,会投影在现实中?” 苍云解释道:“所谓幻境,便是真真假假,不可能完全是虚假的成分,不然无法取信于人。” 这话说得云里雾里,直到苍云离开后许久,她仍在揣摩这话的含义。 也就是说,虽然她以为幻境全然是虚假的,但实际上还是对她本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创伤。 既然幻境是基于谢辞的记忆所化,那么谢辞应当知道真假之分。 她忽然有些事情想要确认。 谢辞就坐在她身旁,一步也不肯离开,当然了,即使她说让他离开,他也是不会听的,毕竟这可是他的房间。 楚绾绾忽然觉得,谢辞怎么好像变狡猾了? 他看似闭目入定,但她心里清楚,他的注意力仍然全在她的身上。 她便直接问道:“你……不会真的是陈郡谢氏的九公子吧?” 他仍然维持着姿势不动,只是缓缓道:“是真的。” “那你暗恋我……也是真的?” 谢辞看起来不怎么想回答这个问题,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补偿我?” 这话什么都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楚绾绾揉着自己的小脸,嘟囔道:“你也没说过啊……说到底还是你退缩不前,负我青春这么多年,应该是你补偿我才对。” 谢辞听着这话,终于有了反应,身子向她压了下来。 他覆在上方,垂眸凝视她的时候,还是极有压迫感的。 她警惕地把被子向上拉,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你干嘛?” 他看起来依然神态自若:“来取我的补偿而已。” 在他动作之前,楚绾绾火速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唇。 他好整以暇地将她的手指握在手心里,就听她道:“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所修的道,是不是无情道?” 仿佛心事被戳破,谢辞竟然难得地有些慌张。 看他这样子,楚绾绾知道,自己的问题,一定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完了,她哀哀地想,自己这不是从一个火坑,主动跳入了另一个火坑吗? 而且现在她修为全无,哪天谢辞想要证道了,捅她一剑不是易如反掌?她连反抗都来不及。 她这样想着,说出的话便很直白:“谢辞,你修无情道,还与我结为道侣,这算不算骗婚?” 虽然她知道,是自己选择的时候没有问过,被卷入天机图前,结契对谢辞来说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但心里莫名还是有些生气。 早知道他也修无情道,她从一开始就不会让自己陷入现在的两难境地。 她改主意了,她再也不缠着他了,如今看来,她不适合做他的道侣,还是换个人比较好。 “骗婚”这个词用得颇重,谢辞的面色越发苍白,似乎想和她解释,却好一会儿也没能说出口。 等了半天依然只有三个字:“不是的……” 他看起来有点委屈和落寞,试图向她解释,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再看时,却发现她已经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看起来是不想理他了。 楚绾绾也并不好受,她已经打定主意,决不能对修炼无情道的人心软,因为她知道,一旦这些人无情起来,只会比她决绝得多。 但被他浅淡的铃兰香气所包裹,她整颗心又乱糟糟的。 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她才终于探出头来,像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或许谢辞是个好人,不会像沈翊一样,一剑把她捅个对穿。 但她不敢赌。 毕竟她穿来这里,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 现在她在幻境中已经为谢辞“死”过一次,也算还了他的恩情,这已经很够了。 她已经没了修仙的资格,再待在天元宗,也不过是个累赘而已,何况,还有沈翊这个定时炸弹。 于是她收拾包袱,决定在所有人发现前跑路。 不然拖得再久,她怕她就舍不得离开谢辞了。 因为他真的很好,好到一摞好人卡都不能形容他的好的那种。 她摇了摇头,把自己为数不多的细软系成包袱背在肩上,抱起一脸迷惑的小瓷,就准备下山去。 谢辞不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也就无人看管她了,真是天赐良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苍茫山,谢辞的小院子,和院内那棵梧桐树。 在幻境里,这里曾被她尽数毁坏,而现在,它们依然好端端地在这里,承载着她和谢辞之间的太多回忆。 她轻声说道:“再见啦。” 声音消散在风里,就当作那个人听到了吧。 楚绾绾不再犹豫,踏入了连通山脚的传送法阵。 因为失去了修为,即使是简单地使用传送法阵,也会让她有轻微的眩晕不适,不过只是暂时的。 这里便是四年前,谢辞救起她的地方,而现在,她要迎来崭新的生活了! 虽然还是要防着沈翊背刺,但山下的生活,看起来就精彩纷呈啊! 除了没有谢辞。 她甩了甩头,把这想法抛到了一边。 说什么傻话,现在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他做他的仙尊,她做她的凡人。 只是她刚向着山下迈出一步,背后就传来了谢辞的声音。 “你落东西了。” 她僵着身子,半天才肯认清现实,转过身面对他的同时,脸上不自觉地堆了假笑。 她装模作样地翻了翻自己的包袱,才道:“没有啊,我全部家当都在这里,没几件的。” 谢辞冷笑一声,解开腰间的储物袋,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拿。 “你没带四相琵琶。” “哦,我现在没有灵力,四相琵琶这种神器,在我身边也是浪费,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 “还有传音玉简。” “那个……我想着你应该也没有太多的话想要和我说,呵呵。” “我在山下给你买的礼物,你一件也没带走。” “我这不是,轻装简行嘛,说走就走,马上可以出发,带这么多东西不方便。” 谢辞每说一句,就往前进一步,楚绾绾只能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树干上。 谢辞将她圈在自己双臂之间,让她无处可逃。 他俯身下来,气息离她很近,她却不敢抬头面对,只能不安地绞着双手。 “你忘记带你的道侣了。” 谢辞指了指自己,气势是难得的迫人。 “还是说,你打算始乱终弃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下山,选择携带—— 干粮:HP+100,银两:金钱+100 路遇大魔王谢辞,被K. O. 游戏结束 以身渡情劫 第62章 何为道心 一 始乱终弃?……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但就算事实如此,也是绝对不敢这样说的。 楚绾绾低下头去,便于掩饰自己的一脸心虚:“没有没有,我怎么敢。”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她从脖颈上扯出一根细绳,细绳上的红色勾玉十分显眼。 “你看,血契我还随身带着。” 谢辞面色稍霁,从她手上接过那弯小小勾玉,捏在指尖把玩。 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屏着呼吸不敢做声。 谢辞的手指忽然上移,捏住她的下颌,微微用了力道,让她不得不抬起头直视他。 她自以为藏得很好,可那一瞬的慌乱已被他尽收眼底。 他问道:“道侣结契以后,只许死别不可生离,这一点你应当清楚吧?” 看似威胁的话语,吓得楚绾绾浑身一抖。 她故意重重咬了一口舌尖,瞳孔立刻就泛起了一层雾气。 “我不敢了……” 看她这样子,谢辞无奈地叹了口气,正准备把人拎回去,就听她继续说道:“要不……你我解除道侣血契?” 谢辞的眉心跳了跳,神色变得冷淡起来。 本来只是想吓一吓她,可她似乎很擅长精准地惹恼他,并在他的雷点上蹦迪。 小瓷感觉到了不寻常的氛围,从楚绾绾怀里适时地蹦了出来,看也不看他们两个,自己钻入了一旁草丛中。 她仍然自顾自说着:“如今我对你而言只是拖累,祝你早日寻到新的道侣,百年好合永结同……” “心”字还未出口,略显粗暴的吻已经落了下来,瞬间夺去了她的所有呼吸。 在记忆中,哪怕是他吃了醋,也没有这样失控的时刻。自他从天机图中清醒以后,总是显得温柔而克制,如蜻蜓点水一般。 漫长的亲吻仍在持续着,她有些昏昏沉沉,他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此刻更加深邃,让人忍不住深陷其中。 楚绾绾在他眸中涌动的暗潮里,突然读懂了他的心意。 积累的风暴化作大雨落下,如潮漫卷的爱意,淹没了她的整个世界。 他要她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也只属于他一个人,再不能抛下他离开。 想到这里,她悚然心惊,这不是清冷自持的谢辞应该有的状态,莫非在天机图里,他隐隐有走火入魔的征兆? 于是在短暂分开的间隙,她喘着气道:“你修无情道,这样会道心不稳……” “不修了。”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哈?” 楚绾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再次吻住。 这一次,他稍微收敛了自己惩罚她的冲动,多了几分怜惜,在极尽缠绵的同时抬起眼,声音里缭绕着湿润的雾气。 “我的道心,是你。” “从今往后,我以你为道心。” * 楚绾绾迷迷糊糊的,不知自己是怎么被谢辞扛回苍茫山的。 人被摔到床上时,因为力道太大,她的头触到枕头时,甚至还回弹了几下,让她有一瞬间的怔愣。 谢辞又欺身覆了上来,她思绪不甚清明,只能用所剩不多的头脑思考。 无情道又不是大白菜,想不修就不修吗? 不修的话,是不是会像之前一样,出现功力退灭的情况,甚至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想到这里,她又挣扎起来,换来谢辞一个无奈的眼神。 “又怎么了?” 她把自己的疑惑一说,他便低低笑了起来。 他原本就埋在她的颈窝里,此时一笑,温热的吐息激得她有些发痒。 “不会,不修无情道,我修为也还是在的,像掌门师兄一样转修剑道即可。” 她还想再找些什么借口,他却不会再给她时间,眉头微微地蹙了起来。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他刻意松了松自己的衣领,吓得楚绾绾又是一个激灵。 “你、你要干嘛?” 谢辞道:“我想通了,之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是怕你我之间相处尴尬。” “但现在我觉得,不能因为那些都是幻境中发生的事,就允许你不认账了。” “你看也看了,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往后再想始乱终弃,也是不可能了。” 楚绾绾一脸震惊地听他说出这样的话,这还是她认识的谢辞吗? 或许一切不过是又一个幻梦,醒来以后他就会全部忘记自己说过的话。 只是她忘记了,谢辞的精力一向很好,她已经没有力气推拒了,他却还是不知餍足,不停地向她索取。 她忽然觉得,之前可能还是低估了他。 直到双唇都有些红肿,染上一层靡艳的颜色,谢辞才暂且放过了她,只是仍然要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下巴枕在她的头顶,轻轻喘气。 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只出神地描摹着他衣袍上的暗纹,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缓缓道:“我错了。” 谢辞只是轻哼了一声,仿佛并不意外:“错哪儿了?” 是他一贯的问法。 她很明白他想听什么,嘴上老老实实答着,手上却不大安分。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让你去找别人做道侣。” 他捉住她的一只手,让她进退不得,眼神中透出无声的警告,却仍是在说:“还有呢?” 她像个乖巧认错的好学生,继续道:“我不该自以为是,偷偷收拾东西离开你。” 一只手被禁锢住,她还有另一只,这次她速度更快,在被他发现以前,已经巧妙地逃脱了他的追捕。 方才她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谢辞也不好受。如今他松懈下来,就到了她小小报复一下的时机。 至于怎么报复,那当然还是她说了算。 偶尔停歇的间隙,还要故意调笑他。 “你不是一直让我补偿你吗?” “那现在这样的补偿,你满意吗?” 少年的样子隐忍而克制,喉结上下滚动着,只是额头上洇了一层薄汗,眉头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薄唇潋滟了成片的水光。 一双黑眸微微失神,眼尾都泛了红,他实在忍不住,去叼她小巧的耳垂,说话都压抑着闷哼。 “别以为我不敢碰你。” 楚绾绾被他黏黏糊糊亲着,故意道:“我好怕呀。谢道长要对自己的道侣为所欲为,我一个孤苦民女,手无缚鸡之力,就是想反抗也不能啊,哎~” 她了解谢辞的性格,越是这样说,他就越不好意思,从幼时起就把“守礼”二字刻在骨子里的他,自然可以保证自己不越雷池一步。 就是因为这样,撩拨他这件事才显得更有趣味。 果然,他的脸比之前更红了,不仅仅是因为欲念,更多的是因为她的话提醒了他。 她觉得这样的谢辞,也实在是还蛮可爱的。 有个声音不断在她耳边重复,像是在蛊惑她。 反正实力如此悬殊,跑也跑不掉了,不如尝试一下留在他身边? 她想,自己大概是又心软了,可这样的他,让她实在没有办法再去拒绝。 她正想着,他就伸手抚过了她的脸颊,唤回了她的注意力,好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既然你是凡人了,那我便按凡世的礼数,迎娶你做我的妻子。” “你同我回一趟陈郡,好不好?” 这是要……带她回家吗? 或许,她一直以来所想要的,就是独一无二的偏爱。 只是这个氛围,这个说话的地点,真是怎么看怎么怪啊。 于是她故意道:“咳咳,容我考虑一下,或许下次你正式一些再说一次,我就同意了。” “但现在,你该去洗一下了。” 随着温度的升高,铃兰香气越发浓厚,无处不在地包裹着她。 怕他不动,她还把他向外推了推。 可谢辞却拥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道:“一起洗。” 嗯?这就很……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补充道:“你之前在幻境里,不是玩得很开心么?” 天哪,想起他指的是她把他推进浴桶,结果自己反而被拉进去的事,她就脸上发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不玩了不玩了,这样不合礼数。” 他还是不肯离开,咬着她的耳朵说话。 “所以你是只负责点火,不负责灭火是吗?”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竟然还想要她负责。 她想了想,忽然又计上心来,双手主动搂住他的脖子,嬉笑道:“那你抱我去呀。” 这下轮到谢辞手足无措了。 到了浴房,她从谢辞身上下来,装作整理衣服的同时,偷偷取出了一张定身符背在身后。 哼哼,想让她乖乖就范,道行还差得远呢! 她回过身去,谢辞已经好整以暇,靠在浴桶里等她,蒸腾的水雾弥漫,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她缓缓挪上前去,在准备将定身符拍到他身上的瞬间,又被他一把拉到了水里。 所幸她眼疾手快,更胜一筹,那定身符并没有沾湿,而是稳稳地粘在了谢辞身上。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按照原定计划嘲笑他:“一起洗?想得美!自己解决吧你!” 她说完就要爬出浴桶去,在马上要成功的时刻,冷不丁被拖住了脚踝,一拉一拽之下,又坐回了他的怀里。 ……总觉得这个姿势比刚才更羞耻了有没有? 谢辞把那张定身符轻飘飘地揭下来,毫不客气地贴在她身上。 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突然感觉,自己不能动了。 但话还是可以说,于是她结结巴巴问道:“怎……怎么会……” 谢辞叹了口气,让她毫不怀疑,他是觉得她太傻了。 “你又没有灵力,什么符在你手里,不都和废纸一般么?” 大意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哼唧.gif):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别真的为所欲为啊…… 谢辞(微笑.jpg):你猜? 第63章 何为道心 二 楚绾绾乐得过凡人的日子,每天做梦都要笑醒了。 毕竟整个天元宗只有她一人不需要修炼,这种好事就问还有谁? 谢辞看着她乐不思蜀的模样,偶尔会露出无奈的目光,但也终究是随她去。 有时她自己无聊,还会故意来扰乱他的清修。 “谢道长,你可要好好修炼,才能保护我一介弱女子。要是我被贼人掳去,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你一定要记得把我抢回来……” 她嘴上不停,甚至越说越离谱,让本在入定的谢辞不得不睁开眼睛,捏了一把她的脸颊。 “你整天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她坐在他身边,还试图和他“讲道理”:“我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你怎么知道哪天就不会有人把我掳走……” 他当然知道,因为两个人不约而同都想到了那个人——沈翊。 他笑了一声,面色却冷了下来,把她扯到自己怀里。 “你本来就是我抢过来的,焉有再让人从我身边抢走的道理?” 她想着他可能是想起了幻境中的经历,才会导致心绪波动,便有心转移他的注意力。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连道侣都是靠自己抢来的。” 他就故意眯起眼睛看她,质问道:“你不愿意?” 她忙不迭像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愿意愿意,我最喜欢你了。” 甜言蜜语他总是爱听的,露出一瞬满意的神色,只是转而又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对她道:“可是你在这里,真的很难让人集中注意力。” 这话她可就不爱听了。 “你之前怎么说的?以我为道心,看见我就应该好好修炼,不存在分神的情况。” “要么,我走?” 她磨磨蹭蹭地起身,还没来得及离开他的怀抱,就被他搂住腰肢按了回来。 走是不可能走得了的。 大不了就是推迟一下修炼进度而已。 * 她这样悠哉悠哉,好不快活,直到有一日,系统终于看不下去,在她脑海中发话了。 “你还要这样下去到什么时候?” 楚绾绾对此十分不以为然。 “不然呢?我没了金丹,又不能修炼,为了不被沈翊背刺,最好寸步不离谢辞身边。” 系统道:“其实没了金丹,你也可以想办法保护自己。” 她默念着这句话,突然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学合欢宗的那种功法,和谢辞双修?”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系统简直不想理她,丢下一句:“你知道傀儡之术吗?” 所谓傀儡之术,多是以丝线牵引控制傀儡,让傀儡依据控制者的要求行动。 楚绾绾也曾经听说过,厉害的傀儡师可以操纵数量庞大的傀儡,只是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但是的确也没有记载显示,普通人不可以学习这种秘术。 只是秘术一般都是在家族内部传承,她一个外人,不大可能接触到。 她还想再问,系统却已经在脑海中隐去,再无应答,可能是被她气到了。 * 虽说她志不在修炼,也相信谢辞可以保护她,但还是莫名对傀儡之术上了心。 她同谢辞说起,他却也未曾听说过,问起清玄和苍云,也是一样的答案。 比起虚无缥缈的傀儡之术,谢辞更希望她对另一件事上心一些。 他再次对她提起,一起回陈郡的事情。 已经到了秋天,梧桐树的叶子开始簌簌而落。她手心接过一片落叶,遮在自己面前,还打算逗一逗他。 “这么急?不能再等等吗?” 谢辞伸手拿走了那片落叶,让她得以直接面对他,神色中带着郑重和认真。 “我不急,难道还指望你急?”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没有时间了。” 虽然不懂他这话的含义,但是楚绾绾的确想起来一件事,在当下确实没有时间了。 “谢辞,你还记不记得,两次幻境中,陈郡都曾经遭受过魔物的侵袭?” 谢辞的眉头蹙了起来。 虽然现在他们可以肯定,世间尚算太平,还没有出现魔物的踪迹,但既然是肯定会发生的事情,也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出发。” * 楚绾绾本就不善御剑,没了灵力更是理直气壮地搭便车。 她站在谢辞身后,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他的腰本就敏感,她又贴得这样近,他偏过头去,低声咳了一声。 “放松点。” 她索性把脸也埋进他的背后:“不要,万一我掉下去怎么办?” 既然她执意如此,他也并没和她客气,一路上穿过金光映照下的层层云海,薄雾远山,忽上忽下,十分刺激。 少年人的捉弄,同他们的喜欢一样,总是这般突如其来,而又不讲道理。 等到落在陈郡城外一处僻静地方,她才终于松了手,脱力坐在地上,喃喃道:“我再也不和你一起了……” 他却还要刺激她一下:“回山的时候,大概还有一次。” 楚绾绾突然觉得,也许可以在陈郡多待上一些时日。 她知道谢辞想看她主动投怀送抱,可她偏不让他如愿。 即使只是弱小的凡人,也是有自己的倔强的! 她站直身子,自行去寻找入城的路,双腿还在打颤,却也不肯轻易认输。 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轻笑,随即失去了重心,被谢辞从身后打横抱了起来,连抗拒的力气都没有。 嘤,她好柔弱啊。 楚绾绾正绝望地想着,见他面上忍俊不禁,恼恨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只是对他无法造成什么实际伤害而已。 一直到了城门口,他才终于肯把她放了下来。 陈郡看起来与幻境中差别不大,两人并肩走在人流如织的街上,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像谢辞这种气度风华的少年,在陈郡也并不多见。 意识到四周打量的目光以及窃窃私语声,楚绾绾便不大高兴起来。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辞就牵起了她的手,自然而然地与她十指相扣。 他唇角有微微笑意,低声道:“够了吗?还需不需要更亲密一点?” ……不了吧,这么多人,她也不是很想招摇过市。 在这一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过身旁,就见一个戴着兜帽的身影一闪而过。 微风吹过,兜帽扬起一角,露出一张并不熟悉的面容。 但她依然觉得,这人有哪里怪怪的,只是说不上来。 面对谢辞的关切,她也只是压下心中疑惑,摇了摇头。 再去看那人的背影,却已经融入人群,消隐无踪。 * 谢辞带着她回到谢府,果不其然引起了轰动。 他离开的时候年仅五岁,还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如今自己突然回来了,不仅长成了芝兰玉树的少年,还带回来一个姑娘。 他站在老管家面前,管家甚至都不敢认他,愣了半天才想起引他去见谢霁。 谢霁的相貌性格,与幻境中一模一样,有些微不同的是,如今是他长留陈郡打理家业,想必是为了谢辞上天元宗修仙的缘故。 不然原本留在这里的人选,就应该是谢辞了。 虽然现实中已经十几年没见,但谢辞与谢霁却并不生疏,甚至隐隐还多了几分亲近。 楚绾绾也是如此,她心里可一直念着,幻境中的三哥对她是极好的。 谢霁看起来有些意外,却也对他们的亲近感到欣慰。他坐在上首,依然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不过这次的问题变成了:“小九,你突然回来,想必是有事找三哥吧?” 谢辞点了点头,大大方方地介绍她:“三哥,这是我心上人,带回来给你看看。” 既不是道侣,也不是未婚妻,而是心上人。 她很喜欢这个称呼,无关于身份,只是证明他对于她的感情,从他口中说出来,有一种缠绵的意味。 果不其然,谢霁不仅全无意见,甚至又主动提出,要为二人操办婚事。 谢辞自然没有意见,但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总是没来由地担心。 担心会出什么意外,毕竟现在的她,承受不起谢辞的再次离去。 她把陈郡可能遭受魔物侵袭的事同谢霁说了。谢霁还从未听说过这等事,便决定近期在城外安插人手多加注意。 谢辞看她有些不安的样子,到底是与她心意相通,于是对谢霁道:“三哥,婚事不急,不如先处理魔物的事情,同时慢慢筹备。” 与此同时,楚绾绾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心里想着,也就这样问出了口:“三哥可成婚了吗?” 这倒是把谢霁问住了。 * 谢霁倒是没有成婚,不过在现实中,他的心上人还在人世。 楚绾绾刚替他感到高兴,就听他补充道:“只是身份有些尴尬。” 尴尬,还能比她当初更尴尬吗? 很快她就知道了,的确是还可以更尴尬。 因为,谢霁的心上人是个小寡妇。 风流不羁世家子和貌美如花俏寡妇,劲爆程度听起来至少可以写十本话本子! 只是…… 谢辞问得直白:“三哥,既然她夫君已经亡故,你为何不娶她过门呢?” 谢霁拧了拧眉心,无奈道:“那也得人家愿意嫁不是?她第一次都不肯嫁我,难道第二次就肯吗?” 哦……原来是单相思,还是被人家拒绝过的那种。 但是以谢霁的人品才学样貌,应该不至于这么失败才对啊?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对他是如何表达心意产生了好奇。 谢霁干巴巴地说:“很简单,我就想办法见到她,等真见了面,我就同她直说。” “你好,成亲吗?” 楚绾绾:? 好像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被拒绝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谢辞,我发现你们家人真的都是暗恋苦手 谢辞:……看不下去了 第64章 何为道心 三 自那日以后,楚绾绾闲来无事,便决意要促成谢霁的婚事。 她说这话时,谢辞正倚在榻上看书,只能无奈地抬起眼皮,瞧了她一眼。 见她仍沉浸在自己的天真想法中,他对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她过来。 楚绾绾当然不会拒绝他,提着裙摆扑到他怀里,直接把他半压在了榻上。 书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只能听到风吹书页的哗哗响声。 他撑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现如今,她又恢复了从前的天真活泼,这让他内心倍感欣慰。 先前他一直担心,天机图中的经历会对她造成一定的创伤,看来是他多虑了。 见他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己看,楚绾绾也大大方方捧起他的脸,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他便微笑起来,一只手扶着她的腰,问道:“就那么执着?要帮三哥的忙?” 她模样很是神气,对他道:“烈女怕缠郎呀,懂不懂?”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好比你最后还不是怕了,不得不从了我?” 她又在胡说八道了。 他面上露出不满的神色,在她腰后揉了一把,满意地看到她软软地“嘶”了一声,才开口解释。 “我那可不是怕了你,而是我本来就……” 意识到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谢辞还是噤了声。 她却不依不饶了,挂在他身上乱晃,把酸胀的腰完全抛在了脑后,只问他:“你本来就怎样?” 见他索性闭口不言,她便好心替他补全:“承认吧谢辞,你本来就喜欢我,是不是?” 他自然是不肯承认的,即使两个人都对这件事心知肚明。 他可不想总被她拿捏,故意绕开了这个话题,又扯回到谢霁身上去。 “虽说三哥心悦人家,可我看人家似乎没有这个意思,强扭的瓜不甜。” 楚绾绾不满地推了推他的胸膛:“都没试过,怎么知道甜不甜?” 谢辞起身,在她脸颊上轻啄了一下,随后又在唇齿间流连。 气息交融间,他喃喃道:“我试过了……很甜。” 和想象中一样的甜。 * 楚绾绾早就打听到,那小寡妇名为桑清,本也是世家女子,与谢霁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却在十八岁时应下了家里订的一门亲事,抛下他嫁给了别人。 说是“抛下他”,其实也不贴切,毕竟他也从没表明过心意的,就等着年及弱冠上门提亲。 他不说,谁知道,只能是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不过就算他说了,大概也只能惹姑娘生气。什么“你好,成亲吗”,听上去既不正式,也不靠谱,有哪家姑娘会同意才是有鬼。 说起谢氏这个男子及冠方能娶妻的破规矩,楚绾绾牙都痒痒。又想起七夕那夜客栈醉酒,当时谢辞说的醉话。 “我……还未及冠,怎能娶妻……” 原来是因为这古板规矩。 谢辞见她这样,反倒不以为意,只消一句话就做了解释。 “如今我才十八就娶妻了,这规矩破了便破了,作不得数。” 楚绾绾内心腹诽,在幻境中他作为谢小九的时候,可是十六岁就要和她成婚的,哪里在乎这许多。 只是她一般不提幻境中的事,谢辞不大想听见另外两个他自己的事,甚至名字都介意,每次她无意中提起,都要被他寻个由头,在事后惩罚到站都站不稳。 楚绾绾觉得,青梅竹马多年,肯定还是有感情在的,连她和谢辞这种天降都能成功,没道理撮合不了他们两个。 对于如何办成这件事,她制定了一整个作战计划。 说是作战计划,其实也就四步走。 第一步,通过谢霁,了解桑清的过往和爱好。 第二步,则要轮到她出马,观察桑清的生活轨迹,伺机同她处好关系,甜心小妹妹和知心大姐姐,怎么看怎么和谐。 第三步,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向桑清坦诚自己的来意,为谢霁做这个说客,说服她前来赴约。 第四步,准备一场完美的求亲仪式,要达到让桑清惊喜到爆,感动到哭,无法拒绝,当场答应的效果。 至于第四步,她安排给了谢辞。毕竟先前谢小九为了求娶她,挖空心思体现的那些仪式感,不是足足的么? 对此,谢辞温和但坚定地表示:“我拒绝。” 他解释道:“谁的夫人,请谁自己想办法追。” 话很含蓄,但意思却很张扬,就差把“反正我是追到了,你随便”写在脸上了。 楚绾绾也不去管他,反正那都是后面的事,离现在遥远得很,不如先做完前三步再说。 于是她握了一支笔,坐在谢霁对面,一边提问一边做笔记。 只是才写了几个字,她就忍受不了自己接近狗爬一样的字体,把笔塞进了谢辞手里。 “你来写!” 谢辞拿她也没什么办法,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个人听谢霁说起往事。 桑清的家世,原本也是很好的,人也温柔娴静,知书达礼。 两人年幼相识,年少相知,过了一段很是快乐美好的岁月。 只是后来她家道中落,似乎是卷入了一桩陈年的贪墨案,连带着被抄了家。 谢霁倒不介意这些,有心迎她过门,却得知为了避祸,她爹娘已经抢先一步将她许给了别人。 既嫁了人,走得远远的,也就无法受到牵连,反而在后续的清算中,侥幸活了下来,不过变成了一个孤女,再无半点亲缘了。 因着是远嫁,此后数年,她都未曾回过陈郡,兴许是觉得这是片伤心地。 直到近日,谢霁才在外出之时,意外发现了她的踪迹。 虽然多年未见,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必然就是她。 只是她挽了妇人发式,鬓边又簪了白花,料想是丈夫不幸,已经寡居,才给了他上门去的勇气。 结局也可以想见,自然是话一出口,就被人家毫不客气地轰走了,连门都没能进去。 虽然有些好笑,但事实已经如此,楚绾绾忍住笑意,问谢霁:“三哥,她可有什么常去的地方?或者说,她平日里有什么爱好?” 谢霁用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思忖着缓缓道:“……嗜甜?上次我带上门去的聘礼都被扔出来了,除了一包糖果子。” “我自然了解她的口味的,那糖果子在陈郡做了多年,味道极好,那一日见着她,便是在买这果子。” 楚绾绾便道:“三哥,既然如此,你还不如买上二十包糖果子作为聘礼,兴许还更容易些。” 在谢辞不赞同的神色中,谢霁摆出一张苦瓜脸:“你以为我没送么?后面我自然是又送了二十包过去,她却不肯收了。” “这是为何?……三哥,你第一次送的一包,究竟是多大的一包?” 谢霁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装了足足十斤,应该能吃一个月吧。” 楚绾绾露出尴尬但不失礼貌的微笑。 “三哥……你猜猜她不收后面的那二十包,有没有可能是怕放坏了?” 不过既然那一包充其量也就能吃一个月,便不影响她的第二步计划。 她便开始日日蹲守在糖果子的铺子门口,人是没等到,果子倒是吃了不少。 不少到什么程度呢?就连谢辞亲她的时候,都觉得有些太过甜蜜,因为怕她的牙会就此坏掉,便不同意她再去买来吃,甚至断了她的银钱供应。 遇见桑清那一日,她正可怜兮兮地蹲在门口,巴巴地望着铺子里的糖果子。 忽然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她抬头望去,是个温柔美丽的大姐姐,正从自己的油纸包中,拈出一颗糖果子递给她。 她满心欢喜地道谢,才刚刚塞进嘴里,突然注意到这女子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白花。 竟然正是桑清! 桑清见她吃得开心了,也不多言,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接受了她的谢意,随即转身走了。 楚绾绾悄悄跟在后面,随着桑清拐来拐去,最后到了一处青砖巷口。 这一片看起来颇为破落,远不如谢府所在的安远坊一带繁华。 她在巷口偷偷藏着,只等桑清进去家门,自己好知道她家所在的位置,更方便以后制造“偶遇”。 只是才背过身去没多久,身侧冷不防传来一道声音:“既然是一路随我来的,又何必藏着呢?” 突如其来的惊吓,吓得她打了个激灵。如今她已是凡人,灵力消失后,五感也退化严重,这才没有及时发现身旁有人。 桑清关切地看着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吓到她了,便柔声向她道歉。 “吓着你了么?我原本只是想问问你的来意,并不是觉得你心有歹念,抱歉。” 好温柔的大姐姐~ 但是她确确实实也算不上“心无歹念”,毕竟她可是抱了重要的目的来的。 楚绾绾摆摆手,表示并不介意,又随口扯了个谎。 “只是感谢姐姐请我吃糖果子罢了,想看看姐姐住在何处,同姐姐交个朋友。” 她一口一个“姐姐”地叫着,嘴也是真的甜。桑清显然很吃这套,对她道:“相逢即是有缘,那不如我请妹妹去家里坐坐?” 这提议正中她的下怀,于是“姐妹”两人亲亲热热的,进了一处低矮屋檐下的陈旧房门。 楚绾绾踏入院中,鼻端就能闻见一股浓郁异香,可在门外时,她却完全没有感觉到。 似乎……有些什么不对。 桑清仍在热情招呼她到前厅来坐。她放谨慎了些,小心地一步步上前,却忽然见廊下来了个人,正准备给她们上茶。 而她曾经在初来陈郡时,就在街上见过这个人,见过这张面容。 如今她终于发现,怪异之处究竟为何。 这人并无半分生气,就像……不是活人,而是一具行尸走肉,或者更贴切地说,一具傀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大姐姐突然变可怕了…… 谢辞:早和你说了,女孩子在外要注意安全 桑清:男孩子也是哦~ 第65章 傀儡戏梦 一 眼下情况诡异莫名,楚绾绾假装没有注意到异样,看似淡定地走上前去,坐在了桑清示意的位置上。 那傀儡动作娴熟,将茶端了上来,一人一盏放在桌边。 楚绾绾仔细看去,傀儡做得栩栩如生,无论皮肤还是面貌,都与真人一般无二,若不是身上毫无生气,兴许她还真的无法分辨出来。 傀儡面无表情的脸转向她,随即挪了开去,向二人行了一礼后恭敬告退。 这一瞬间的对视,足以让楚绾绾毛骨悚然。她决定等从这里离开,就将种种诡异之处一一告诉谢霁和谢辞,甚至开始犹豫,手边这杯茶究竟要不要喝。 见她看着茶水不言语,桑清微笑道:“妹妹,可是茶水不合口味?我这里只是寻常人家,条件粗陋了些,还请莫怪。” 看来桑清是一定要让她喝下去了。眼看避无可避,她把心一横,闭着眼睛喝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漫开,不知为何,她总感觉桑清这里的茶,较之一般的茶水更为苦涩,因为喝得太急,甚至被茶水呛到,猛烈咳嗽起来。 桑清贴心地替她拍着背,又取出糖果子让她压一压苦味。直到糖果子入口,她才稍微好了些,但对于桑清的亲近举动,依然是身体紧绷,不敢放松。 桑清自己也吃了一颗,才缓缓问她:“甜吗?” 她自然点了点头,就见桑清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脸上带了点伤感,像是在追忆什么往事。 “我生前也觉得很甜,如今却尝不出来了。” 生、生前…… 坐在身边的桑清,到底是人是鬼?如果是鬼,为何看起来生动活泼,与活人无异? 若是这一世原本的轨迹与幻境中一样,桑清早已经死了,如今出现在这里的,究竟是谁? 她战战兢兢,也不敢多问,如今她是凡人,对于不该发现、不该乱说的事情,还是装傻比较好。 她突然又有些想念司隗,司隗若在此处,一定能立刻分辨出对方是人是鬼。只可惜,自从金丹破碎后,她便不大将四相琵琶带在身边。 桑清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惊惧,而是热情地对她道:“天色还早,妹妹不如在我这里看场戏吧。” “戏?什么戏?” “自然是,我自己的戏啊。” * 绛红色的帷幕落下,又从中间缓缓拉开。 楚绾绾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望向帷幕后微缩的戏台。 戏台上突然来了个小人,是个小些的傀儡姑娘,鬓边簪着一朵白花,想必就是桑清了。 “桑清”站在戏台上左顾右盼,神态活灵活现,似乎是在等人。 过了片刻,又有一个傀儡小人从另一侧走了上来,楚绾绾根据它的装束打扮,认出了那是——谢霁! 桑清说得没错,果真是她自己的戏。 戏台上的两个小人你侬我侬,看起来感情很好。 不久后,“谢霁”退场,只留“桑清”一个人在台上。 第二幕起,台上多了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像是“桑清”的“爹娘”。 “爹娘”对她急切地说着什么,她眉间也是难掩的愁绪,哀哀地立在原地,想必就是原本贪墨案爆发之时,桑家深受波及的那件事。 到了第三幕,“谢霁”再度登场,“桑清”应当是求他帮忙。这也难怪,毕竟以谢霁的身份,以及两人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求他帮忙是再正常不过了。 但“谢霁”似乎没有同意,而是无视她的请求,转身离开。 等等!在谢霁的讲述里,好像没有这段内容啊? 楚绾绾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这一出默剧,问道:“你和三哥为什么不欢而散?” 反正桑清大概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也无需刻意避嫌,而她说起“三哥”,桑清心中也大抵知道是指谁。 “我此生只这一次,低声下气求他帮忙,他都不肯答应呢。” “他说我爹娘涉及贪墨证据确凿,他也无能为力。不过,他可以想个办法保我一命。” “我自然是不愿意亲眼见着爹娘去送死,更不愿意此生藏头露尾,依附于他而活,就索性直接回绝了他。” 楚绾绾沉默了半晌,终于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中的问题。 “那到底贪没贪呢?” 桑清摇了摇头:“自然没有,可他宁愿相信所谓的证据,却也不肯信我。” 见楚绾绾不再说话,桑清指挥着戏台上的傀儡小人,继续演了下去。 第四幕的剧情谢霁倒是讲过,他带着聘礼去提亲,被“桑母”赶了出来,而“桑清”在门内看着,脸上则是一派冷漠。 这次楚绾绾没有问,桑清却主动提起了。 “这便是他想的好法子,娶我过门。要知道我若真的正大光明嫁给他,罪臣之女的身份,也只能在后宅为妾。” “我绝不为妾。” 楚绾绾:? 这两人说的真的是同一件事?可谢霁明明说的是,求娶她为正妻。 “所以我娘亲干脆推说已经给我许了人家,不然他怎么也不肯走。” 楚绾绾便问:“那你既然没有真的许亲,何必还扮寡妇扮得如此逼真?” 桑清诧异地瞧了她一眼。 “谁说我扮寡妇了?我簪白花只是因为我自幼喜欢如此,可不是意味着我夫君过世了。” 楚绾绾整个人如遭雷击:“等等!你有夫君?” 那她这段日子忙前忙后到底是在为了什么,怕不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见她肉眼可见地颓废下来,桑清反而冲她眨了眨眼睛。 “别着急,等等你就能见到他。” 第五幕的戏台中央,出现了一个全新的傀儡少女。“桑清”同那“少女”学习傀儡之术,并制作了两个同她“爹娘”一模一样的精美傀儡。 桑清指着那少女道:“那便是我师父。我也是从她那里得到了灵感,以傀儡替代我爹娘假死。” “自此我们一家三口远走高飞,相依为命。直到过了数年……” 就在此时,温柔清朗的男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怎的如此有兴致?说话也不嫌累?” 声音来得突然,吓了楚绾绾一跳,她回过头去看,就见一位光风霁月的男子站在桑清身后,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 那男子注意到她在看他,友善地冲她微笑,反而让楚绾绾更加惊骇莫名,不禁脱口而出:“三哥?!” 什么情况?! 三哥既然已经抱得美人归,为何不向她和谢辞透露半分! 桑清见她震惊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三哥,你不要总是突然出现,会吓到别人的。” 谢霁便温声向她赔礼道歉,又问桑清:“清清,这是你的朋友吗?” 楚绾绾已经开始连说话都结结巴巴:“三、三哥,你……你不认识我了?” 这太可怕了好吗?! 谢霁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似是在努力辨认,仍是摇了摇头。 桑清也不再逗她,叹了口气:“你再仔细看看。” 仔细看……虽说谢霁极显年轻,到底是和苍云差不多岁数,加之持家多年,身上总有一种成熟沉稳的气质。 而眼前的“谢霁”看起来明显更年轻一些,在桑清身边时,会露出有些单纯的眼神,性格也更加活泼。 桑清靠近她,压低声音道:“其实,这是谢霁的傀儡。” 见她再次被震撼到,慌张地打量“谢霁”的样子,桑清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依据他十八岁的模样亲手做的,怎么样,是不是非常逼真?” 可是,普通傀儡只像刚才那个端茶倒水的一般,面上不会有表情,也不说话,总体而言,还是能够明显地感受到不是活物。 而站在她们眼前的这个“谢霁”,明明就是活生生的,是正主看见也要愣神,进而怀疑自己的程度。 楚绾绾觉得喉咙十分干涩,很久才能发出声音。 “做这样一个傀儡,应当十分艰难吧?” 桑清轻轻点了点头:“要取自己的心头血,不然傀儡不会有灵识,无法与普通傀儡区分开来。” 楚绾绾看着“谢霁”对她亲密体贴的样子,终于恍然大悟。 “他他他就是你所谓的夫君?” 桑清不以为意,回答道:“是啊。永远十八岁,不老不死,不会变心,我很满意。” ……她明明就还爱着谢霁吧,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楚绾绾强迫自己接受现实,竟然还能反过来劝她:“清姐姐,你要认清现实……假的怎么能和真的比?” 她一说这话,另外两人就都不大高兴,桑清再开口时,说话也凉凉的。 “我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真的没有,还不允许用假的骗骗自己吗?” “何况假的陪伴在我身边的时间,甚至比真的那位还长。” 楚绾绾道:“但是你此番回来,就是为他而来吧,说明你心里还是放不下,既如此,为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呢?三哥心里也还是记挂着你的。” 桑清不言,只是让台上那戏走到了终幕。 “很多年过去,我害了恶疾,但不甘心就此撒手人世,求生意念极其强烈。” “在我弥留之际,师父又出现了,不知怎么想尽办法留住我一缕残魂,为我重新制作了一具栩栩如生的身体。” “与其他傀儡不同,我依然保留自己的思想和记忆,哄骗爹娘说自己病已痊愈,终于能够为他们养老送终。” 楚绾绾听完又想了想,才理解了她说的意思。 在她开口之前,桑清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谢霁得知我只是一具傀儡之后,还会如从前一般地心悦我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手办比正主好,我竟然也觉得有点道理 谢辞:歪理邪说! 桑清:试过才知道哦~ 第66章 傀儡戏梦 二 楚绾绾觉得谢霁不是那样的人,却又不知该如何向桑清解释,才能够让她听进去。 “清姐姐,你现在的身体虽然是具傀儡,但魂魄还在,那就依然是从前的你,三哥不会介意的。” 说到底,眼前的桑清除了丧失五感,与活人无异。 桑清听了这话,却低低笑了起来。 “有人来接你了,你该回去了。” 什么? 楚绾绾还没有理解她话中的意思,就听到一声爆裂的巨响。 陈旧的院门倒飞了出去,被劈开的半块木板落在院内,碎屑被剑气震得到处都是。 谢辞寒着一张脸,提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剑锋拖曳过地面,摩擦出一路细小的火花。 在他身后,传来谢霁不悦的声音:“小九!你这样太失礼了,就算是担心绾绾,也不能直接来砸门啊!” 何况砸的还是他心上人的门。 这若是见了桑清,该如何向她解释? 不过他也乖觉,谢辞这么一闹,倒是给了他见到桑清的机会,至于求亲的事情,未尝不能有转机。 桑清听见谢霁说话,也是愣了一下,直到看见他的衣角拂过满目疮痍的院门,才后知后觉地站起身来。 她神色有些慌张,似乎想挡住身后的傀儡,却只是徒劳而已。 何况,谢辞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瞒是瞒不住的。 谢辞向楚绾绾伸出一只手:“过来。” 她知道谢辞生气了,更知道他生气其实是在担心她。因为发现她没有按时回家用饭,这才不顾谢霁的阻拦,直接上门来要人。 他牵住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还没等他发问,楚绾绾就适时地道:“我没事,只是在这里喝茶看戏而已。” 他便略略放松下来,但望向桑清的目光依然不太友善,尤其是在发现了她身后的谢霁傀儡以后。 楚绾绾怕他以为桑清是妖魔,连忙解释道:“你不要误会,清姐姐的情况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辞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担心什么,我并非那等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何况,这更多的是三哥自己的事,还是让他来决定比较好。” 谢霁已然走了进来,原本的期待却在看见桑清身后的“人”时化为乌有。 为何……为何这世上会有一个与他如此相像的人? 不、不对!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谢霁的傀儡和他四目相对,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谢霁难以置信,指着那傀儡问她,连声音都在颤抖。 “清清……这人是谁?” 桑清扬起一个略带嘲讽的笑容,故意伸手环住了傀儡的脖颈。 “初次见面,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夫君。” 她盯着谢霁,一字一句地说道:“谢霁,我们完了。” * 回去的路上气氛异常沉闷。 谢霁没精打采,似乎受到了什么深重的打击;而谢辞脸上覆着一层寒霜,也别过脸去不理她。 毕竟今日发生的事情只有她完全了解,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向两人一一解释。 傀儡苏生之术匪夷所思,虽然谢辞肯定信任她,但她也没有把握可以说服谢霁。 毕竟要接受所爱之人死而复生化为傀儡这件事,就需要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 说明了事情的始末,楚绾绾还是诚恳地对谢霁道:“三哥,我想你和清姐姐之间似乎有些误会,还是尽早解释清楚比较好。” 谢霁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到了谢府也一言不发,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楚绾绾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还来不及担心他,便被谢辞拖住了手腕,同他一道离开。 她心里仍在想着那些傀儡,有没有可能,她可以跟随桑清学习这傀儡之术? 她想得出神,脚下步子慢了些,谢辞干脆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一路飞快地走回了他们居住的别院。 他将她放在榻上,故意坐在一旁不说话。 还在生气。 她叹了口气,主动过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我真的没事。” “其实总体来说,我今日过得还不错,清姐姐也是很好的人,你不用特别担心我。” 当然过得不错了,桑清又不会限制她吃糖果子。 谢辞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意思是我自作多情了?” 这人可还真是难哄。 “怎么会,你担心我,我欢喜还来不及,我只是怕你受累而已。” 谢辞道:“你若真是怕我受累,就安分一些,你现在不比从前,没有自保的能力,尽量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谢辞这才叹了口气,凑过来闻了闻她身上的气息。 “你又吃糖果子了?” 坏了,被发现了。 楚绾绾刚想搪塞过去,他的唇瓣就已经贴了上来。 “别动,让我也尝尝看。” 厮磨的时间实在太过漫长,她意识昏沉,唇齿交缠间,还不忘含糊地对他说话。 “够、够了没……你要想、想吃的话,我明日……去给你买……” 谢辞似乎对于她的不专心很是不满,轻轻咬了一下她的唇瓣,滚烫的气息起伏着。 “笨……我想吃的根本不是糖果子。” “那你……唔……” 意识湿淋淋地飞出了天际,等待着一场倏忽将至的暴雨。 等到暴雨落下,意识回拢,楚绾绾靠在他的怀里,抿起一点朱唇,气鼓鼓地瞪着他,终于忍不住扑上去咬了一口。 他发出吃痛的声音,摸了摸被咬的位置,向她展示伤口的牙印。 她故意挪开目光,仿佛此事与她无关。 谢辞抱紧了她,在她耳边低语。 “想再来吗?” “……不想。” “那记住了吗?” 楚绾绾想到正事,干脆从他怀里坐起身来,认真地看着他。 “我想和清姐姐学习傀儡之术。” 谢辞果然露出不甚赞同的神色,她不等他拒绝,迅速补充道:“你不也希望我有力自保吗?眼下大好的机会摆在眼前,我不想放弃。” 这一次,他没有再直接反对,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她心下雀跃,便准备起身离开,却又被他按了回来,继续揽在怀中。 “既然如此……那还是再来吧。” “谢辞你!” “我都同意了,应该拿到应有的奖励。” …… * 当楚绾绾再度拜访的时候,谢霁的傀儡正在修门,她不由得就有些尴尬。 所幸桑清见她是独自一人来的,仍然和颜悦色接待了她,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桑清似乎有一丝失落。 当她提起想要学习傀儡之术时,桑清并没有太多的意外。 或许桑清也并不想让这门秘术失传,之所以对她全盘托出,除了向她解释和谢霁的过往外,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对于自己出卖色相换来的学习机会,楚绾绾非常努力,用功程度是原本修仙的好几倍。 其实她并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自己的打算。 在系统提醒她之后,她一直在想,依靠傀儡之术如何自保。 无非就是驱动傀儡代替自己战斗罢了。 她依然记得,幻境中魔物入侵那日,陈郡烈焰漫卷的惨烈景象。 魔物无穷无尽,再多的人也不是对手。 那如果,作战的是傀儡呢? 普通傀儡没有知觉,没有思想,听从主人的命令行动,宛若一支悍不畏死的军队。 她觉得此法可行,为了不知何时会到来的劫难,应当提前用心准备才是。 只是有时静下心来思考,她也会有自己的疑问。 “在原书中,因为谢霁早已离世,也就不存在桑清这部分的剧情,系统是如何提前得知,我跟随谢辞回到陈郡,就有机会习得傀儡之术?” “如果我的任务是攻略谢辞,那我已经成功了,为什么系统还在?” “还是说,我的任务是存活下来,而它提示我要有能力自保,意味着前方还有更大的危机等待着我?” 每当她询问这些问题时,系统就缄默不言,好似没有听到,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 罢了,也不能指望它,作为一个每次只在关键时刻出现的系统,平时也真是够不靠谱。 制作傀儡的工艺复杂而巧妙,要斫木成型、鞣皮、修面,经历上百道工序方能完成一个。 楚绾绾做出来的第一个傀儡,只是个破破烂烂还不能动的木头小人,脸部更是惨不忍睹。 虽然到时候能派上用场就行,不过顶着这张脸出去,恐怕百姓们会觉得比魔物更加可怕吧…… 偶尔她也会问起,什么时候才能学做谢霁那般精美生动的傀儡。 桑清就问她:“那你想做谁的傀儡呢?” 她也没有好的想法,只是下意识就脱口而出:“谢辞。” 说完以后又觉得不妥,向桑清解释道:“我不是复刻现在的这个他,而是想试试看,能不能依据自己的记忆,还原出他的其他样子。” 她说得晦涩,也不知道桑清听懂没有。 桑清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就给他一个惊喜吧。” 谢辞依然坚持每天来接她回家,有时候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还需要人接送。 只是在他的悉心护送下,每次都能精准地避开卖糖果子的铺子。 呵,是谁上次说要尝尝看的?骗子。 这一日楚绾绾正在为傀儡制作五官,就听见有人敲门,被打扰到的她手一抖,手边的傀儡又成了歪瓜裂枣的长相。 她以为是谢辞来接她,认命地去开门,却意外在门边看到了谢霁的身影。 谢霁向她微微颔首,转而对着她身后缓步走出的桑清道:“清清,我们聊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听说你想制作我的傀儡?是当我不存在吗? 楚绾绾:哪有,明明是为了练手而已~ 第67章 傀儡戏梦 三 桑清见到是他,转身就要回去。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绾绾,把门关上。” 楚绾绾可不敢把谢霁拒之门外,正在犹豫时,谢霁已经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拖住了桑清的手腕。 看到桑清并没有甩开他的手,楚绾绾觉得,自己大概是时候该退场,把空间留给他们。 趁他二人眼中只有对方,她恨不得自己立刻隐形消失,悄无声息地溜到了前厅。 谈话的声音依稀从门外传来,听不真切。 她正扒着门边,谢霁的傀儡就出现在她身旁。 “清清呢?” 他一边问着,一边就向外望去,打算走过去找桑清。 楚绾绾拦住了他的步伐,低声道:“三哥,有客人来了,你现在最好不要出去。” 现在桑清和谢霁的关系本来就如履薄冰,如果这个时候傀儡再出去横插一杠,那场面她简直不敢想象。 她这样一说,傀儡立刻就明白了门外所谓的“客人”是谁。 他同楚绾绾一道,在原地听了片刻,落进耳中的依然只有只字片语。 在一片静默中,傀儡突然开口道:“其实……清清爱的是他,我知道的。” 楚绾绾原本聚精会神在听那二人说话,却被他这一句话就吸引了注意力。 “你又不是清姐姐,你怎么知道?” 傀儡指着自己的心口。 “之前清清同你讲过,制作傀儡需要取用心头血。” “我的心脏,就是清清的心头血。故而我能够体会到的,其实是她的感情。” 傀儡是有灵识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谢霁的傀儡与活人一样。 可是当桑清看他的时候,其实是在透过他,思念另一个人。 若是他只是心有所感,还可以欺骗自己都是错觉,可偏偏心头血能让他体会到桑清的感情,就是想骗自己都不能。 楚绾绾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伤。 她说不清是同情抑或是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问他:“那你爱她吗?” 如果能够得到否定的答复,她还能感到一些安慰,告诉自己“傀儡原本就是没有心的”。 在她复杂的目光中,谢霁的傀儡笑容非常苦涩。 “我因她而生,天生的使命就是爱她。” 或许从头到尾,三人之间就是一个死局。 但三人其实都没有做错什么,只能说命运无常。 见她情绪低落下来,傀儡反而还能学着桑清,摸摸她的头安慰她。 “不要紧,我只有谢霁十八岁前和清清在一起的记忆,始终不能代替那个真实的他。” “人会长大,会变老,会被命运推动着向前,傀儡只能留在原地,清清值得更好的。” 楚绾绾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回应他:“你真想得开。” 明明是与谢霁完全相同的眉眼,他的目光中却多了一层怅然,缓缓道:“我没有你想得那么伟大,相反,我的私心很重。” “你知道清清这种傀儡,和我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楚绾绾回忆了一下,犹疑着说道:“清姐姐体内有一缕她自己的残魂,所以保留了意识和记忆。” 傀儡点点头,却道:“这只是一部分,至于其他区别,没有人告诉过她。” 还有其他区别? 面对楚绾绾好奇的目光,他微微笑了笑。 “清清苏醒之前,我一直守在旁边,自然知道。” “还需要一个深爱她之人的心头血。” “像我这样的,只消一滴血就够了,但清清不一样,她需要很多很多。” “从根本上而言,傀儡苏生之术是违逆天道的禁术,需要献出心头血的人,付出一定的代价。” “那人会和傀儡共生,分享一半的寿命,直到共同死去,一齐消失在这世界上为止。” 楚绾绾想,她可能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但她仍然不能确定,于是去问傀儡:“你知道献出心头血的这个人是谁吗?” 傀儡这次说的话,却让她听不懂了。 “我没有亲眼见过这人,但我方才说过,心头血中的感情会指引清清,将她带回到这人的身边,就如同她指引我一样。” 她还在努力思考,就听见门外传来争吵声,随即是一声摔门的钝响。 桑清红着眼睛进来,目光在落到傀儡身上时,故意移了开去。 “抱歉,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随即便进了房间,严丝合缝地关上了门。 傀儡耸了耸肩,看似并不在意。 “想必她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我。我去看看门又坏了没有。” 是不想,还是不敢? 是看见相似的面容,会回想起方才的不愉快?还是怕正视自己的感情,无法面对这个朝夕相伴的他? 或许两者都有。 * 不论桑清这次回来是否为了谢霁,有一件事却是她必须要去做的。 替她爹娘申冤,要求重审当年的旧案,了却执念。 可年深日久,早已物是人非,当时的卷宗已经封存,主审官也告老还乡,要重审一件板上钉钉的旧案,谈何容易? 桑清跪在府衙前的青石砖上不肯起身。天气渐渐寒凉,秋雨绵绵不绝,落了她满头满身,也无法撼动她的决心。 反正傀儡没有五感,跪再久也不会觉得痛楚,淋再多雨也不会觉得湿冷。 忽而有把伞遮在头顶,挡住了飘摇的雨丝。 她抬起眼,毫不意外地看见了谢霁略显苍白的脸。 那伞有大半个都向她身上倾斜而去,让他自己半边身子淋在外面,没过多久,衣袖湿得就可以拧出水来。 桑清见了只是别过脸去,冷冷道:“拿走,我不想与你共乘一伞。” 谢霁从善如流,将全部的伞遮在她的头顶,自己则完全暴露在雨中。 桑清气得想笑,急迫地想让他收回手:“谢霁,你是不是有病?” 他蹲下身直视她的眼睛,长长的衣摆曳在水中,像一片漂泊的船帆。 “我会帮你的。” 不远处的树下,谢霁的傀儡撑伞站在一侧,谢辞则揽着楚绾绾立在另一侧。 见到这副情景,楚绾绾戳了戳谢辞,小声问他:“三哥这样淋着不好吧?我们去帮忙吧?” 谢辞只是道:“再等等。” 等?还等什么?桑清确实是傀儡不假,谢霁可是活生生的人! * 眼下这样的雨,让谢霁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往事。 纳桑清为妾自然容易,一顶小轿侧门抬进府也就罢了,谢氏也不会过多在意。 可谢霁所求明明白白,是属意桑清为正妻。 彼时他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尚未及冠,依照谢氏的规矩,还没到娶妻的年纪。 他散漫惯了,不是个在乎规矩的人,唯独这正妻之位,若是她在意的话,他就要把最好的都给她。 为此他只能主动去跪祠堂,半逼半求他的爹娘,也就是上一代谢氏的家主。 身姿颀长的少年跪在雨中,也是这样的深秋,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 他难得地收起了轻慢,腰板笔直,任雨点砸在他身上也不会挪动半分。 父亲其实为人宽厚和善,只是古板了些,依然想同他商量。 “纳妾不行?” “不行。” “纳妾以后,你可以不娶妻的。” “她说不行那就是不行。” 父亲的脸色沉了下来,又夹杂着几分不忍和为难,警告他:“老三,不要太过火了。” 他不以为意,还敢反驳。 “我过火?那二哥的事又怎么说?” 明明那宋家姑娘是许了别家的亲事,二哥可倒好,成亲当日自己一身喜服带人上门去,半骗半抢把人娶回了家。 这不比他现在的请求过分得多? 谢旸抱臂立在檐下,听见这话只是嗤笑一声。 “老三,我可是吃了家法,被打得足足三个月下不了床,你也想试试吗?” 谢霁知道他这二哥是个切开黑的,却也不肯低头。 “只要能达到目的,家法就家法吧。” 父亲简直要被他的好儿子们气死,骂道:“怎么都是孽障,这辈子讨债来的?” 谢旸便假意安慰道:“爹爹,您不如寄希望于小九,虽然他现在还在娘亲肚子里,但看起来很是乖巧。” 言外之意是,他们八个儿子已经这样了,就别指望了。 父亲冷笑道:“小九肯定是个女儿,不似你们这般难缠。” 谢旸撇撇嘴走开了,还不忘揶揄道:“那您就等等看,届时是惊喜,还是惊吓吧。” 父亲的目光又落回谢霁身上来。 “你心意不变,一定要娶桑清为妻?” “是。无论您再问多少遍,我的答案也是一样。” 父亲无奈地摇了摇头,沉声道:“那就请家法吧。” 二尺长三指宽的荆条打在少年的背上,让他的肌肉都骤然一缩。 倒刺钩出的血痕遍布了他的整个脊背,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蜿蜒流下,染红了祠堂前的整个地面。 彼时他没有足够的能力,去保护心爱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哥二哥长居京中,他才是谢氏真正的家主。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了这该死的条条框框,看见小九带了个姑娘回来,到他面前提起要成婚,他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就不算白费。 可他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了,桑清却不要他。 少年受刑的背影与桑清单薄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谢霁翕动着冰冷的嘴唇,伸出手将桑清紧紧拥进怀里。 桑清没有马上拒绝,却在最初的怔愣过后,猛然推开了他。 “放手!” 谢霁的身形摇晃了两下,终于支持不住,倒在了布满潮湿水迹的青石地砖上。 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力的少年。 “三哥!”“谢霁!”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三哥好惨,你们家真是出情种 谢辞:……我就不惨? 楚绾绾:可你都有我了 谢辞:也是 第68章 对影三人 一 谢霁的病来势汹汹,成日里发着高热,平时看起来好好的人,就这样倒了下去。 只是身病易治,心病却难医。 所幸有谢辞在,谢府也不算一日无主,他已经长大成人,可以为兄长分担责任。 那天的一片混乱中,桑清沉默着跟进了谢府。众人对她和谢霁的关系心知肚明,谁也不去多问。 这一日楚绾绾来探望谢霁,他依旧没有醒来,而守在一旁的老管家只是叹息着摇了摇头。 桑清就在相邻的里间。虽然没有出声,她依然可以看到一片青色的裙摆。 她忽然觉得,此刻正是确认一些旧事的最佳时机。 楚绾绾故意问道:“三哥平日里看起来身体康健,往常也曾这样病过么?” 管家擦了擦额间的虚汗,思忖了片刻才回道:“三公子是极少生病的,不似九公子自小体弱,但像这样的大病,却也是有过两次的。” “头一回是三公子十八岁的时候,好像是为了娶妻还是纳妾的事,自己去跪了祠堂受了家法,打得人都去了半条命。” 里间传来磕碰摇晃的钝响。楚绾绾只当没有听见,继续问道:“然后呢?” “第二回 便是十年以前,不知怎的就害了一场大病。病情来得突然,多亏五公子正巧从边关回乡省亲,主持了一段时间的事务,不然这谢府上下,怕是要乱。” “所幸后面三公子自己醒过来了,病情缠绵反复,慢慢调理了数年才好。只是从那以后,脸上总是不见血色,看着苍白得很。” 楚绾绾低低叹了口气,果然与她的判断一模一样。 若是桑清知道,谢霁这三次大病都是为了同一个人,不知该作何感想。 恰巧这时管家又想起一件事来,便打算开口问问她。 三公子人事不省,九公子性格实在清冷了些,这位未来的九夫人倒是甜美和气,看上去是个极好相处的性子。 楚绾绾看他欲言又止,便问道:“您有什么想问的?” 管家道:“那一日跟着你们回来的,有一位……和三公子极其相像的人,要不是我自小照看三公子长大,只怕也会认错,敢问那位是?” 楚绾绾也不打算瞒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让桑清明白谢霁为她取心头血的事实。 她将傀儡苏生之术大概说了一遍,细枝末节略过,唯独复活取血这件事按照傀儡那天的说法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如此玄之又玄的事情,管家年纪大了,听得是惊骇莫名。 屋内传来花瓶打碎的声音,可谢霁明明还安静地躺在床上,那到底是…… 楚绾绾知道大概是桑清失态,一时失手不慎打破,却也不能直接点明,只能安慰管家道:“兴许是野猫吧。” 可偌大的谢府,怎么会有野猫? 管家战战兢兢去了,心里想着可能最近需要请些驱邪避灾的符咒放在家里,以保平安。 楚绾绾也佯装离开,躲在房间的窗外。为了避免被发现,在窗纸上用手指戳了个小洞。 透过这小洞,她得以对屋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她屏息以待,过了一会儿,就看见桑清缓缓从里间走了出来,面上仍挂着未干的泪痕。 桑清吸了吸鼻子,试图让眼泪倒流回去,反而让泪水越来越多,止不住地从她面颊上淌下来。 她正手足无措,胡乱地用手去抹,就听见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别哭了。” 就像幼年时,每次受了欺负,三哥总会骑在院墙上,向她吹声口哨,再递来一枝桃花。 他就连哄人也没两句多余的话,只一句“别哭了”,却总是无比有效,等她破涕为笑了,再嫌弃地给她擦干净面上的泪痕,一边还要说着“女孩子家就是麻烦”。 她也能够理解,听说谢氏没有女儿,他能如此耐心待她已属不易了。 于是她说:“三哥,那我给你当妹妹,为你养老送终。” 谢霁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掐了一把她的脸颊,眼见着起了红痕,又忍不住去轻揉。 “你书都读哪里去了?什么养老送终?那叫白头偕老!” “哦……” “我也不想要妹妹。我听大哥说,男子长大都是要娶妻的,麻烦得很。你要想报答我,不如以后嫁与我,反正自幼一起长大的,看着还顺眼些,爹娘随意给我指一个,我可不干。” 他说了一大串话,她听不太懂,只大概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哦……三哥,那我给你当妻子,同你白头偕老?” “……这才听着像话。” 他翻身掠上院墙,扭头对她道:“我走了,赶明儿给你带个风筝。” 不过儿时三言两语的戏言,就定下了终生。 她听见这句话,知道谢霁醒了,反而抽抽搭搭,哭得更加厉害。 “……你骗我!你既没有打算娶我为妻,也不会和我白头偕老!” 谢霁的眉头淡淡地皱了起来,露出无奈的神色。 “讲点道理,是我不想娶还是你不想嫁?”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撑起身子来,桑清连忙去扶他,等他坐了起来,却只是像小时候一样,用指腹去揩她面上的泪痕。 桑清闭上眼任他动作,手指却揪紧了床边的被褥。 “早知你起身是为了这个,我就不会同意了,还以为我和小时候一样好骗……” 轻柔的触感落在唇上,一触即离。 她下意识就要往回缩,谢霁及时按住她的后颈,抵着额头与她说话。 “谁说还与小时候一样?” 他的声音被烧得嘶哑,高热还未退下去,皮肤都炙热到有些烫手。 既然避无可避,桑清干脆睁开眼睛直视着他。 “你早就知道我是傀儡,为何那一日反应还如此激烈?” 哎,又是误会。 谢霁蹭了蹭她的鼻尖,无奈道:“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的傀儡。” “换作是你,看见我身边出现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人,你肯不肯?” 桑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谢霁道:“那就是了,我原以为那是我的替身,细想之下便觉得不对,怎会有人与我如此相像。” “若是你舍不下他,那我也不介意将他一同接过来。”他这样说着,手上用了些力道,好似要让她清醒地听到。 “可是你要清楚,我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桑清不知该说什么,如此大度,还是她认识的谢三哥吗? 她还没来得及发问,就听谢霁又道:“你最好快点答应,省得我心情不好,又突然改了主意。” 她看着他一脸挫败的样子,半晌才道:“你不介意我是傀儡吗?” 谢霁抚着她的脸,缓缓问道:“介意什么?我的清清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美丽,而我已经老了。” 他喃喃道:“那一瞬间我真觉得,你和他站在一处才是般配,真可笑,面对自己的傀儡,我竟然会自惭形秽。” “可我还是不甘心,明明一开始就是我,只有我,他怎么能和我相比?” 桑清终于忍不住问道:“那你可知取了心头血的后果?” “我知道。但那是十年以来,我第一次听到你的消息,并且还有你自小的贴身之物作为佐证。” 谢霁从枕下取出一支纯白色的芙蓉玉簪,为她别在发间。 她摸着那玉簪,缓缓道:“我当是被我不小心弄丢了,原来却在你这里……” 谢霁握过她的手,终于是笑了笑。 “我自幼与你有偕老之誓,如今已然履约,我再问一遍,你可愿意嫁我为妻?” 她又想笑又想哭。 “怎么会有你这种人?两个人共享寿命,也算偕老么?” 谢霁只好拥住了她,在她耳边道:“时间不多,能有此刻我很庆幸。若是还有十年,就做十年的夫妻,若是只有一刻,那就只能委屈你,做这一刻的夫妻了。” 她声音闷闷的,问他:“若是这一次我依然不答应呢?” “……清清,我看你是要气死我。” “但我能怎么办?你不答应,我就每天问你一遍,反正你进了这谢府,不让你出去也是容易得很……” 桑清伸手回抱住他,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 “早知道会有今日,哪怕是妾,我也认了。” 谢霁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中却有难掩的激动。 “清清……你再说一遍?” 她叹了口气,自他怀中起身,眼中闪动着前所未见的光彩。 “我说,三哥,我给你当妻子,同你白头偕老。” 昔日青梅,今又在矣。 楚绾绾觉得鼻子发酸,却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异响。 她回身看去,只见到那个与谢霁相似的背影穿过回廊,走过转角,消失不见了。 原来他都看到了是吗? 她一时沉默下来,正在出神间,却被人轻轻捂住了嘴。 她下意识就要去咬,就听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道:“嘘,是我。” 趁她放松下来,谢辞把她拦腰抱起,快步离开此处,放在了不远的垂花廊下。 他勾勾手指,示意她坐到怀里来,从背后环着她问话。 “你听了多久?” “也没多久,就是从开头听到刚刚吧。” 谢辞忍不住笑出了声:“若是我不来,你还打算继续听下去?被三哥知道,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楚绾绾回过身来,搂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会,有你在,谁敢扒了我的皮?” 他就喜欢她这种恃宠而骄的神气样子,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她又问:“你不是最近很忙么?怎么有时间过来?” 他便道:“自然是来看望三哥,以及,想你了。” 每当他说这种话,就预示着没什么好事。 楚绾绾十分警觉,迅速松了手就想跑,又被他一把拖回怀里。 直到她安分地不再乱动,他才无奈开口:“想什么呢,我是想说,五哥回来了,你随我去见见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我最喜欢给人牵红线了 谢辞:什么时候能不听壁角就更好了 第69章 对影三人 二 谢炽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也带回来一个姑娘。 楚绾绾同谢辞立在门口,等待谢炽的出现。 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温温地扑在脸上,却没有十足的暖意,反而是秋风中夹带的寒凉,让她不免瑟缩了下。 凡人的身体果然畏寒怕热,她看向一旁衣着单薄的谢辞,心中有些怨念。 自从回到谢府以后,他便换下了原本的服饰,着一身世家公子的常服。湖蓝色的宽袍广袖,让人联想到明净的湖水,抑或无云的天空,配上同色系的青玉发带,显得他俊秀文雅、清贵无双。 一旁早有人递上披风,和幻境中的款式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有着雪白柔软的兔毛滚边。 谢辞将她裹在披风里,又慢条斯理将系带给她系好,修长的手指不时拂过她小巧的下巴,和细密的兔毛一起,让皮肤泛起柔柔的痒意。 她忍住发笑,明知他是故意撩拨,瞪着眼睛冲他小声道:“你故意的。” 他唇边一点笑意漾开,并不回话。 她便接着无情戳穿:“你方才之所以放过我,是怕花了我的口脂,没法见人对不对?” “才不是。” 话虽然如此说,但身体的行动更加诚实,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她的唇瓣,代替他亲吻着面前的人。 他动作很轻柔,如同微风吹过,却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楚绾绾怕他真的做出什么,主动挽过他的手臂,让两个人并肩站着。 谢炽还没有到,她偏头问他:“你冷不冷?” 谢辞的手缓缓下移,牵住了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与她相比,他倒一直像个暖炉。之前夏天的时候,她对他还嫌弃不已,到了秋天反而就趋之若鹜了。 “不冷。你知道的,我体温一直比常人高些。” 楚绾绾汲取着他手心的温度,说道:“是啊,温度更高的时候我也不是没见过……” 她明明是在说七夕那次发了高热的事情,可谢辞似乎想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他看起来竟然有些难得的心虚,低头在她耳边道:“这种事不要拿到外面说……” 受伤发热又不丢人,楚绾绾想也不想就反驳他:“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一旁的侍女都偷偷捂嘴笑了起来,这个年轻的九夫人,还真是天真可爱。 谢辞的耳根微微泛红,恨不得把她的嘴堵上,只可惜现在不是时机。 “回去再收拾你!” 楚绾绾吐了吐舌头,一副无辜的样子。 恰在这时,一声长长马嘶由远及近而来。 谢炽从马上翻身下来,还是一如既往热情爽朗的模样。 而令人意外的是,他身后的马上,竟然还有一位女子。 这是楚绾绾第一次见到谢炽那位所谓的心上人——梁知玉,就是据说一心只想打仗、看不上他的那位姑娘。 果然,梁知玉一看到谢府的匾额,就狐疑着问谢炽:“谢五,你说此地有匪徒作乱,正巧回京也顺路,我才同你走这一趟,怎的回你家里来了?” 谢炽只当没听见,认真打量了谢辞几眼,仿佛在想这位眼熟的少年究竟是何人。 多年不见,不认得也是正常的,谢辞正要开口,就被谢炽上前一把抱住。 “小九!你都长这么大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话,谢炽的注意力又转移到楚绾绾身上,拍了拍她的肩膀。 “连弟妹都有了!小九真是神速,我这个做哥哥的自愧弗如……” 一旁的梁知玉显然很了解谢炽,往往他扯了谎又不肯承认的时候,便是现在这副逃避现实的样子。 她伸出手提起谢炽的一只耳朵:“你今天不给我解释清楚,就别想进这谢府的大门!” 谢炽一边尴尬遮掩,一边含糊解释:“哎呀也没说进京的路上不能回乡是不是?” “那匪徒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眼看着谢炽的耳朵都要被揪掉了,梁知玉就是不松手,连楚绾绾都连带着擦了把冷汗。 没想到谢炽如此英明神武的一个人,也会有如今的窘况,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楚绾绾和谢辞对视一眼,主动开口:“这位姑娘,五哥也没骗你,此地的确即将有魔物作乱,正是需要人来帮手的时候。” 听了这话,面前两人齐齐看向她,异口同声道:“魔物?” * 楚绾绾将魔物的事又说了一遍,虽然未卜先知的确有几分神乎其神,但是想到她和谢辞原本就是修仙之人,听上去似乎也没那么不能接受。 梁知玉听了也就不再追究,同意在谢府暂住,直到解决作乱的魔物为止。 她刚跨出门槛,谢炽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楚绾绾不禁笑他:“五哥,我倒是没想过你还是个妻管严。” 谢炽面上有些讪讪的,挠了挠头。 “这也不能怪我把人骗回家里来。明明上次说得好好的,都答应嫁我了,结果酒醒以后死不认账,我有什么办法。” 谢辞默默道:“五哥,你也说了人家是醉酒的时候应下来的,自然做不得数。” 谢炽也没什么可辩解的,连忙摆了摆手:“哎呀,不说这个,方才你们说三哥病了?那我去看看。” 他说着就要起身向外走,谢辞及时拦住了他。 “五哥,我想现在可能……不大方便。” “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 楚绾绾很适时地接道:“桑清姐姐正在府上。” 谢炽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又重新坐了回去,一脸比当事人还要兴奋激动的表情。 “桑清?就是那桑家姑娘?三哥追了几十年都没追到的那个?我跟你们讲,前因后果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 谢炽果然知道得一清二楚,等他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天色已经全黑。 其中讲到取心头血那一节时,谢炽额外提及了一把刀。 那把刀乃是特制的,能够在割开心口后,将血液引流收集,避免浪费。 楚绾绾心下好奇,料想这刀应该在谢霁那里,等哪日借过来看看也未尝不可。 谢炽还要去看望谢霁,再陪梁知玉用饭,自然是忙得很,便起身告辞了。 谢辞向楚绾绾伸出手,准备牵着她回别院,她刚站起身,就脚下不稳,不由自主地跌到了他怀里。 她并不是有意投怀送抱,只是这样似乎却正中他的下怀,环着她腰身的手紧了紧。 她连忙双手撑住他的胸膛,与他拉开一点距离,解释道:“坐得有点久,腿麻。” 只是他好像完全没有听进去,趁她不注意,又将她抱了起来向外走去。 她窝在他怀里,带了几分愠怒看他:“我是变回凡人,又不是不能走,你成天抱来抱去像什么话?放我下来。” “不放。” 她知道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又软了语气道:“府里这么多人,三哥和五哥都在,被人瞧见多不好,又不是苍茫山你自己的院子……” 他听了便道:“你的意思是回苍茫山?” “……我可没这个意思。” 明明她是叫他稍微收敛些,他偏偏要装作听不懂,实在是有够气人。 他仿佛很清楚她在想什么,见她不说话了,就哄道:“不会有人说三道四的。” 谅他们也不敢。 一路侍女都被谢辞屏退,四下里寂静无人,只有他们两个人近得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虽然她还没搞清楚自己怎么就又落到这步田地了,但主动就是胜利,尤其是对于谢辞这种人来说。 她叹了口气,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地亲了亲他的唇。 少年的薄唇随之也染上了艳丽的颜色,他只是双手撑在她身侧,似乎在等待她进行下一步动作。 但她看了看他的脸,觉得如此谪仙一般的眉眼,实在是不该再沾上更多凡俗气息,于是干脆放开了手,将他一推。 “可以了,就这么多。” 谢辞不满地挑了挑眉:“就这?” 楚绾绾故作淡定:“那不然呢?小女子只是凡人,发乎情止乎礼,再多一点都是对谢道长的亵渎。” 呵,亵渎? 谢辞“友善”地提醒她:“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道侣,可以为所欲为的那一种。” 他凑得更近,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他:“你不想对我做点什么吗?”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 楚绾绾望着他的沉沉黑眸,有片刻的失神,似乎完全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只这片刻却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 他叹了口气,在她说出“不想”之前,在她耳边不容拒绝地说道:“但我想。” 来不及说出的话被堵在唇齿交缠间,她后悔极了。 下次一定要提前告诉他,不想。 沾足了口脂的痕迹一路蜿蜒向下,铺陈在雪白的肌肤之间,让灵魂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拦,反而被他扣住手腕向上推去,被迫与他十指交扣,根本动弹不得。 他鲜少有如此攻击性的一面,只是光看他的表情,又完全不像那么一回事。 少年冷玉一般的脸上泛着薄红,眉梢眼角都是涌动的情潮。 感受到她没有焦距的目光,他竟然还心虚地别开了眼。 真的不想吗? 看他因自己而动情的模样。 她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他抬手替她拂开额间粘了细汗的碎发,沉在她耳边道:“我要回天元宗几日,很快回来。” 这话拉回了一点她的神智,趁他松了桎梏,她得以抚上他的脸颊,看着那双黑眸泛起雾气,又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他没给她问出口的机会,只是再度以吻封缄,在喘息的间隙,还不忘提醒一句。 “你要乖。”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快来亵渎我~ 楚绾绾:不想(扭头离开)(被拖回来)(好好教育)我想!我想总行了吧! 第70章 对影三人 三 第二日楚绾绾醒来时,谢辞早已经离开。 细想想,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长时间地离开她,并且事先没有说明,只昨夜粗略地通知了她一声。 她拨开床边的帷幔,问外面伺候的侍女:“谢辞什么时候走的?” 侍女只答:“九公子一早就走了,让我们不要打扰您休息。” 末了还大胆地打趣她:“九公子对您可真好。” 好?真的对她好,还会招呼都不打就跑回天元宗?并且还不带上她? 谢炽既然回来,接替了他主持谢府事务,他便急着赶回去,倒像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算了,瞒着她便瞒着她吧,她不也有事情瞒着他? 正好可以趁他不在的这几日,将最后的工作完成。 她身子惫懒,躺着又睡不着,只得打着哈欠起了身。刚刚出了别院,谢霁的傀儡便迎面走来。 相处得久了,其实还是能分出来,真正的谢霁与傀儡之间,细微之处也多有不同。 她正要去桑清那里讨她家的钥匙,正好看见傀儡,便想着他也有钥匙,就没必要去打扰桑清和谢霁相处的时间,改了主意向他走去。 傀儡知道她是要去继续之前未完的工作,便放心交给了她,只是多问了一句,她制作这许多傀儡,到底有什么计划? 她反正闲来无事,掰着指头同他一一历数。 在幻境中,陈郡共划分为八个区域,现下也可以按照这个分布,合理安排防御范围。 谢炽、梁知玉、谢辞可以各自负责一处,谢霁和桑清应当在一处,至于她自己,作为傀儡的控制人,应当也可以负责一处。 还差三个人…… 她有些懊恼,早知道就在谢辞走之前,让他回天元宗请几个帮手回来了。 傀儡听完,指了指自己:“我也可以。” 见她半信半疑的样子,他还耐心解释道:“我同十八岁的谢霁是一模一样的,不仅继承了容貌和记忆,同样还有武力。” 楚绾绾点着头,思绪却飘到了其他地方。 若是傀儡可以的话…… * 傀儡做得多了,她也比以前手熟许多。直到她依据自己的记忆,做出了两个看着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傀儡。 若是他的傀儡,想必肯定可以胜任吧。 到了完工那一日,最后的步骤便是滴入心头血,让傀儡成为活生生的“人”。 她倒是没必要用自己的心头血,因为这里恰好有两滴现成的——正是她和谢辞结成的血契。 她拿出属于谢辞的那两枚勾玉,注视着其中流转的光华,将两枚勾玉同时放在了两具傀儡的心脏处。 傀儡身上顿时起了变化,骨骼关节都传来僵硬的异响,刺眼的光芒散去,她再次看向面前的两具傀儡,就发现他们已经变成了她记忆中熟悉的模样。 一个是位身着玄金衣袍的少年,眉眼青涩、气质矜贵,倔强中还透着三分可爱。 一个是位仙风道骨的清冷仙尊,黑眸深邃、成熟俊朗,自有一股持重端庄的气质。 两个傀儡看似不同,但在看见她时,反应却出奇地一致,眼睛一亮就上前将她紧紧拥住:“绾绾!” 只是他们很快又都发现了彼此的存在,毕竟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很难不产生疑问。 “你是谁?” “你又是谁?” “我是谢辞。” “我才是谢辞!” “是么?我可不记得自己还有身为小鬼的时候。” “你说谁是小鬼?!怎么看也比你这种大叔要好吧!” “大叔?绾绾都没说过我年纪大,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说话?” 最后两个人一齐握着她的肩膀,忿忿道:“绾绾,把这个冒牌货赶出去好不好?” 楚绾绾夹在两个人中间,被挤得几乎喘不过气,好半天才挣扎道:“等等……你们两个先把我松开!” * 所以,谁能告诉她,为什么两个傀儡只分别继承了各自在幻境中的记忆,而并没有继承谢辞本尊现实的记忆? 在谢小九心中,还停留在楚绾绾和他拜过堂、他化作漫天飞雪的时刻,而在谢仙尊脑海里,最后的画面是她金丹破碎,同他一起坠落崖下。 唯一的共同点是,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两个人都不想放手,一齐用炙热的目光盯着她。 为了让他们明白眼下的情况,从而得以和平相处,楚绾绾让他们各坐在长桌一边,自己则坐在中间,不时地看看这两人。 这两人明摆着觉得对方才是赝品,对视时都仿佛有噼里啪啦的火花在闪烁,但每当将目光投向她时,又恢复了以往温柔的神情。 ……早知道会弄成这个鬼样子,她就一个都不该做出来。 还好桑清家中现在没人,不然她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她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两个人便同时专注地看她,似乎恨不得粘在她身上,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她大概讲了一下前因后果,才总结道:“所以,你们两个都是我做出来的傀儡,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谢辞,我说明白了吗?” 两个人异口同声:“我不是谢辞,那我又是谁?” 楚绾绾无奈地同时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你,谢小九。你,谢仙尊。为了区分开,就都不要叫谢辞这个名字了。” 谢小九:“嗯,我听夫人的。” 谢仙尊:“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吧。等等,谁是他夫人?” 谢小九:“绾绾是我夫人啊,我们拜过堂的,她也答应了我不另嫁他人。” 谢仙尊:“……不可能。她明明说过,她不会离开我。” 谢小九:“她还对我说过,在这个世上,我是她最最喜欢的人,是吧绾绾?” 就……该怎么说呢?这些话是她说过的不假,但不是对他们两个说的,眼下再去解释自己不是渣女,会有人信吗? 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想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身为天元宗弟子,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如今陈郡百姓有难,我不能不管,一切事情等此地劫难过去再说。” 谢小九:“不愧是心怀苍生的神女,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绾绾。” 谢仙尊:“只要你想做的,我都会为你达成。” 两人又同时分别握住她的一只手,眼中满怀期待:“然后我们就双宿双飞,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话白说了是吧,累了,毁灭吧。 * 可能因为日子过得太顺,又或者因为她和谢辞的感情太好,导致她做出来的两个傀儡,基本全是恋爱脑。 她费了好大的劲说服他们不要回谢府,却也拦不住他们到街上乱转。 谢仙尊还好,只是性子较谢辞更加清冷,往往见了生人,面上总是覆着一层寒霜。所幸谢辞本身的性格就比较冷,倒也不大能看得出来。 谢小九就不一样了,他原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小魔王当惯了,花钱大手大脚。 即使作为傀儡,他也依然不改原先的少爷作风,动不动就遣人送一大堆礼物到谢府上去。 楚绾绾苦着一张脸,听店家说都是九公子让送来府上的,只能默默让谢炽把账记到谢辞头上。 如此过了几日,谢炽看她的时候,偶尔也会露出古怪的神色,忍不住提醒她:“绾绾……小九不在,你的花销是不是也太多了些?” 楚绾绾欲哭无泪,是太多了,她也不想啊。 于是她勒令谢小九,不许再上街了,更不许乱买东西。 但是如果不让他们两个出门,两个人在家也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每每见了她还要装模作样地诉苦一番,仿佛和另一个自己待在一起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终于有一日,楚绾绾被他们搞得不胜其烦,同意带他们两个一起出门转转。 为了避免吓到旁人,两个人都用兜帽遮掩得严严实实,一边一个走在她的身侧。 没过一会儿,谢小九就拽了拽她的袖子。 “绾绾,我饿了,我们去前面天香楼吃东西吧。” 楚绾绾问:“仙尊呢?” 谢仙尊颔首:“我也同意。” 直到进了雅间,楚绾绾才发现,原来宴席早已经准备好了,不禁讶异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我们知道今天是你的生辰,所以特意来陪你过。” “你晚上大概还要和谢府的亲人们一起,我们就提前到中午了。” 原来这两个人就她的事情而言,还是能够一致合作的。 她原本是不记得自己的生辰的,只是以被救上天元宗那一日为新生之日,也就是谢辞救她的日子。 而此时此刻,他这个正主又在哪里呢?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谢小九缓缓握住了她的手:“绾绾,别想他了,这种时候他都不赶回来,想必是心里没你。” 谢仙尊则握住了她另一只手:“是的,说好只去几日,这都十几日了也不见人影。” 两人又异口同声道:“绾绾,不如多看看我,我也是很好的。” 有道理,人最重要的是开心,有两个“谢辞”陪她,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于是她回握住他们两个,佯装不开心的样子:“这么简单就想打发我?” 谢小九:“怎么可能,晚上安排了人给你放烟花,保准整个陈郡都能看到。” 谢仙尊:“我亲手做的长寿面,你看看合不合口味?” 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里,突然传来东西掉落的异响。 楚绾绾随意向门口瞥了一眼,全身的血液立刻冻结。 真正的谢辞站在门口,为她准备的礼物掉在脚边。 他显然是动了真怒,连说话都咬牙切齿。 “楚绾绾,看来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你过得挺好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看来你过得挺好 谢小九:没你我们更好 谢仙尊:+1 楚绾绾:你俩是不是嫌我死得不够快? 70-80 第71章 翠微花眠 一 楚绾绾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往后瑟缩了下,同时飞速挣开了握着她的两只手。 谢辞大踏步走上前,想要到她身旁来,却被谢小九和谢仙尊联手拦住。 两人眼里是一模一样的警惕神情:“你想做什么?别以为你是正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她带走!” “她可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而是属于我们所有人的!” ……就是说为什么她造出来的傀儡不仅帮不上忙,还只会添乱? 谢辞的神色晦暗不明,深深看了她一眼,连地上的礼物也不要了,径直转过身就向外走去。 他明明有能力突破傀儡的防线,直接将她带走,可他甚至都没有尝试这样去做。 她忽然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此刻什么都不做,很有可能就会失去他。 于是她站了起来,本能地追着他向外跑去。 谢小九和谢仙尊不敢拦她,只能在她身后喊。 “绾绾,我们等你回来再吃!” 楚绾绾顾不得停步,也回头对他们大喊。 “不要等了!你们自己吃吧!顺便帮我把地上的礼物带回去!” 看着她的身影追逐着前方的少年,渐渐消失不见,两人面上都有掩不住的失落。 “可是我们是傀儡,没有五感,吃不出味道的啊……” 这一桌生日宴,原本就只为了她而准备。 看样子,她并不打算回来,那对于他们而言,就只剩下索然无味。 * 谢辞身高腿长,走得极快,并没有特意放慢速度等她。 楚绾绾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却连他一片衣角也摸不到。 等她实在跑不动了,终于心头有了些怒气——这人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到底是要怎么样! 于是她停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大声喊道:“谢辞!” 少年恍若未闻,根本没有停下脚步。 是故意的。 她有一瞬间的错觉,仿佛又回到了刚刚收服司隗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生了她的气,加上受到无情道反噬的影响,刻意逃避疏远着她。 难道过了这么久,又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两个人的关系依然在原地踏步吗? 她心中酸涩却不甘,用尽力气又喊了他两声。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甚至产生了放弃的想法,就在原地蹲了下来,把脸埋在双膝里,同时开始在想,如果现在回去继续吃那桌生日宴会不会有点丢人。 只是这想法没能持续多久,因为在她感觉到身前有人的时候,少年已经停在了她的面前。 “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是头也不回地丢下我走了吗?” 他像往常一样,把她抱了起来,让她安然地靠在自己的胸口。 只是他说出的话却答非所问:“你既然再一次选了我,就无论如何不能反悔了。” “到时候无论你哭着求饶也好,打我骂我也罢,我都不会再放开手。” 彼时楚绾绾还没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着求饶或者打他骂他。 只是看少年依然面色不豫,怕他又像方才那样把自己扔下,连忙像八爪鱼一样攀住他,同时想着该如何快速而准确地向他解释。 毕竟他的耐心,很可能也只有一两句话的时间。 她思忖片刻,才用了软软的语气开口。 “刚才你看见的,是我用你的两滴心头血做出来的傀儡,用于领队击退魔物侵袭的。以你为模板,是因为我觉得你最厉害,原材料也是现成的,所以……” 总而言之就是,她可不是为了排遣寂寞才把他们做出来,和他以为的“事实”不一样! 谢辞低头扫了她一眼,问她:“说完了?”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才敢问他:“那你还生气吗?” 谢辞叹了口气,诚实地告诉她:“生气。” ……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她明明已经解释清楚了,他却还在生气? 面对她疑惑的神情,他也胡乱地解释着:“我一看到那副情景,就不由自主地生气,脑子也是乱的,一想到你可能会和他们做什么我就……” 楚绾绾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会做什么?她什么也没做,总不至于握了两下手也算吧? 她一向分得清现实和虚幻,知道谁才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 为了安抚他,她主动勾着他的脖子,亲了亲他的脸颊。 大庭广众之下,她不好做得太过火,又缩回他怀里,小声道:“我最喜欢你了,你知道的。” 这法子屡试不爽,以往她这样一套做下来,马上就能把谢辞哄好。 可此刻谢辞却只是点了点头,似乎不愿多同她说一句话。 她又磨了他一会儿,终究不愿意自讨没趣,也就自己安静下来。 看他去的正是谢府的方向,想必回去自己生两天闷气就好了。 她这样想着,谢辞就已经抱她入了府。他许久未归,既不去看望谢霁,也不去见谢炽,而是直接向别院走去。 “我与绾绾近些日子要修炼,闲杂人等不得打扰,别院也不需要人伺候。” 沿路的下人见状,纷纷行礼告退,对他二人亲密情状只当没有看见。 修炼?她都成凡人了,还修炼什么? 见谢辞仍不答话,她恼怒地锤了他两下,才吸引了他的注意,气鼓鼓的样子十分可爱:“我是凡人,不吃会饿!” 谢辞顿了一顿,补充道:“一日三餐送到小厨房。” 等到了房间门口,她觉得谢辞抱着她不方便,刚想让他把自己放下来,他便一脚踹开了门。 他难得有这样无礼的时候,楚绾绾有些讶然,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已经换单手抱住她,另一只手在门上下了禁制。 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她开始挣扎起来,却始终只是徒劳。 于是她可怜兮兮地挤出了几滴眼泪,想要博得他的同情:“谢辞,你不要把我关起来,我知道错了……” 谢辞却道:“谁说我要把你关起来?” “那你在门上下什么禁制?我都看见了!” “我一早就说了,我会同你一起修炼。” 楚绾绾警惕起来:“我如今半点仙资也无,还有什么好修的?” 少年毫不怜惜地将她丢到床上,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衫。 “自然是,和我双修了。” 她听了这话,吓得连滚带爬缩到了床脚,又被他握住纤细的脚踝,轻轻巧巧地拉了回来。 “你不是从很早的时候,就想让我和你双修吗?”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但如此坦诚相对,还是让她下意识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就……又不想了,我觉得我还没有准备好。” 他掰过她的下颌,迫使她直视着他,乌沉的眼眸中仍然压抑着怒气。 “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忽而有些手足无措,主动伸出手圈住了他,一双杏眼中泛起迷蒙的雾气,看起来反而更像是一种邀请。 他没有再执着于刚才的那个问题,捉住她一只手,亲了亲她的指尖,在她耳边低声诱哄着。 “放松点。” “疼就告诉我。” 帷幔层层垂下。 轻柔的吻从额间落下,一点一点向下轻移,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让她的紧张渐渐消散。 意识又悬浮在了空气中,脱离了这具焦渴的身体,她在一片迷乱中,终于肯直面自己小小的私心。 做谢辞的傀儡,真的只是因为觉得他很厉害吗? 还是在报复他把自己一个人偷偷丢下? 抑或者,这十几日的时光,是不是一直偷偷在想他? 即使和他的傀儡在一起,也无法替代的温度和呼吸,现在就在她的面前。 她想接纳他,更想拥有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向她自己、同时向谢辞证明,她也是爱他的。 细碎的呢喃被尽数吞没,少女细白的藕臂垂落下来,无力地轻颤着。 疼痛袭来的一瞬间,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肩膀。 * 一连三日,别院没有一点动静,也无人敢去打扰。 毕竟修炼是重要的事,万一有人闯进去,走火入魔了可怎么办? “走火入魔”的人……有一个。筋疲力尽的……也有一个。 因为下了禁制的缘故,不管两人在里面如何折腾,外面的人也听不见一丝半点的声音。 楚绾绾感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指尖都不想动弹一下。 谢辞把她轻柔地放进浴桶中,自己则从身后环住她。 温热的水流缓解了她的疲惫,她用手指扒着浴桶的边缘,试图和谢辞拉开哪怕一丁点距离。 实在是……不想见到他。 氤氲的水汽弥漫,和少年眼中的雾气交织在一起。 他神色又暗了暗,细密的吻落在光洁的脊背上,热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少女精致的蝴蝶骨逐渐泛起了深深浅浅的红痕,恍若振翅欲飞的蝶。 他一手握住她单薄的肩头,一手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怀里。 被灯下的柔光一映,荒唐的痕迹越发明显,是让他也脸红心跳的程度。 他本来抱着只与她温存的心态,却在她睡眼迷蒙的欲拒还迎里,再次将自己点燃。 他沉声在她耳边问道:“我走之前对你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她意识也不甚清醒,嗓子沙哑着,甚至带了些哭腔。 “要……要我乖?” “可你不乖。” 他似乎为自己的胡作非为寻找到了绝妙的理由,任自己心甘情愿沉浸其中。 水波翻涌,浪潮沉浮,修了十几年的无情道心像是变成了笑话。 于一隅天地间,她是他唯一想攀附的浮木。如今他却动了心思,只想让浮木与他一齐沉在水中。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 他根本不想停下来。 作者有话说: 卡文……但下章继续 第72章 翠微花眠 二 湿淋淋的感觉渗进了骨头缝,又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沁出来,连晶莹的细汗都剔透得发亮。 眼前似乎仍有水波晃动,热气直往眼睛里扑。明明已经是深秋的天气,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寒冷。 楚绾绾趴在柔软的枕头上,柔若无骨的样子软得像一滩水。 可惜这水,却滴不到床下,流不出房间,更无法逃脱谢辞的手掌心。 天光已经大亮,帷幔中却仍是昏暗,半明半昧间,她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忽而有甜蜜的味道从鼻端掠过,继而停在她的唇边。 她下意识地张嘴含住,是熟悉的芙蓉糕的味道,便心安理得地小口吃起来。 因着没有力气,她吃得极慢,倒像是一只乖巧温顺的猫咪。 谢辞看她这副模样,心里有什么正在一点点融化。 通常猫咪吃完以后,会舔一舔主人的手心以示亲近。 他很期待这份亲近。 然而等到少女将将吃完,含住了他的指尖,仿佛才意识到这个看似好心的喂食者,才是导致一片狼藉的罪魁祸首,不禁恨恨地咬了他一口。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用指腹替她擦干净唇边的碎屑,才抽回自己的手指。 上面只有浅淡的牙印,看来是真的没有力气了。 相比之下,肩上乃至其他部位的伤口要触目惊心得多,好在时间久了都已经结痂。 他本来要继续喂她喝水,却忽然改了主意。 看来这只小猫咪,依然有余力向他张牙舞爪。 他环住她的腰,把她捞了起来,从背后抱住她,让她坐在他的怀里,紧密贴合的身体很难找到一丝缝隙。 她又轻轻挣扎起来。他似乎很喜欢从背后抱她,按理说是极有安全感的姿态,可眼下她只想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谢辞问她:“渴不渴?” 她其实想说,放开她,她可以自己去喝水,但似乎知道说了也没什么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迟疑着点了点头。 连日来水分蒸发得厉害,汗水和泪水交织在一起,永远也停不下来,她感觉自己像一朵缺水的花,等待着枯萎,进而凋亡。 既然她渴,那太好了,他也很渴。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自己仰头灌了一杯茶。 楚绾绾注视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不是问她渴不渴吗?她也想喝啊…… 茶水早已凉了,以清心明目著称的茶水,却压不下他旺盛的心火。 压不下,那便不压了吧。 又是一杯。 楚绾绾无语地瞪着他,若不是她现在动弹不得,就要扑上去厮打他了。 茶杯被重重地放下,他扭过她的脸,直接堵上了她的唇。 涓涓细流浸润了干枯的她,本来应该带有凉意的茶,被他滚烫的气息一蒸,一点也不凉。 这个吻格外的绵长,他似乎不愿松开,又加了力道在她的唇上细细研磨,直到掠夺了她全部的氧气,他才心甘情愿地被她推开。 推是不可能推得动的,只是看他想不想配合演出罢了。 少女恨得牙根痒痒,用手抵着他的胸膛:“你别碰我!” 他并不在意,微微笑了一下,捉住了她的手,依然是问她:“还渴吗?” 曾经灿如星子的眼眸,此刻不复半点清亮,倒带着些恶作剧得逞的促狭,以及别的什么东西。 她内心叹了口气,这哪里像修过无情道的?谢道长怕是再不复以往的清冷之姿,毕竟她可忘不掉,他荒唐时候的样子。 见她竟然还敢走神,他敛了敛唇边笑意,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她的后腰。 酸麻胀痛的感觉一齐涌了上来,她没忍住叫出了声,又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他刻意的安慰更像是刺激:“不会有人听到的。” 嗯……他其实觉得可以再大点声。 甚至……有点喜欢听。 紧咬着的嘴唇缓慢松开,他爱怜地抚着她唇上的牙印,眼神中竟然夹杂着几分心疼。 她心中只是冷笑,继续装,有哪个心疼的是他这样的表现? 但她又怕他重复方才的恶劣行径,连忙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不渴了。” 毕竟这样“喝水”,对她来说还不如不喝。 他对于这样的答案并不意外,指尖捻起她一缕发丝勾缠,缓缓道:“但是我渴。” 她几乎忍不住要对他翻白眼了:“渴就去喝水啊!” 他忽而正经起来,用力将她拥进怀里,咬着她的耳垂低声呢喃。 “我不缺水,我缺你。” 天旋地转间,她只记得他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不知道叫什么,就叫我的名字。” * 楚绾绾抱着被子滚到床脚,不理他。 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露出一个没精打采的小脑袋。 谢辞看似一副大发善心的样子,在他开口之前,她火速说道:“你……你把衣服穿好。” 他低头随意扫了一眼,故意问她:“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么?” 是喜欢……但现在看见,只觉得腿软…… 当然这话是不可能对他说的,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就见他叹了口气,探过身子去床下捞了件里衣上来。 他的背上遍布着她或抓或挠的红痕,在冷白的肌肤上分外显眼,她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等他把里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转过身来面对她,见到的就是她这样一副心虚的表情。 而当她看见他只是半掩着衣襟,连系带也不系,眉头又蹙了起来。 这叫穿好衣服? 她把脸别过去不肯看他,他却偏要膝行几步到她面前来。 他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迫使她不得不抬起眼直视着他。 四目相对间,微妙而旖旎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 他修长的手指抚上她潮红未褪的面颊,凝视着她的眼睛中,又充满了无限柔情,让她有一种熟悉而安心的感觉。 就像是……他又变回了原本的样子。 他看起来已经不再生气了,这稍稍换回了一些她的信任。 他此刻的表情无比认真,珍视地吻了吻她的额间作为安抚,开口道:“那你也要穿好。” 那太好了,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 她正要指挥他背过身去,给她营造一个私密的空间,就见他不知何时,指尖捻起了一块小小的布料。 她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什么,脸上烫得发烧。 他依然诱哄着她,温声道:“我来帮你穿。” “不要,我自己可以……” “你还有力气吗?”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让她的态度瞬间软了下去。 “没……没力气……” 如果说自己有力气,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但她还是要小小挣扎一下,其他衣服她总是可以自己穿的吧? 谢辞很坦然地答道:“都撕坏了。我给你买新的。” …… 见她迟迟不肯从被窝中钻出来,他又道:“乖,你很累了,我不会再对你做什么。” 听上去意外的体贴和好说话。 少女磨磨蹭蹭,直到下定决心,才背过身去,放下了手中的被子。 青丝如瀑垂落,他撩起素练一般的长发,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莹润雪白的颈子。 小衣覆在身前,他替她缓慢地系着带子,指尖从脖颈一路向下,燃起一簇又一簇的火花。 少女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终于忍不住问他:“好了吗?” 身后只是一片静默,半晌才有人回道:“好了。” 她刚松了口气,就陡然感觉身前一片寒凉,赖以支撑的被子完全被抽走,后面传来的力道将她死死抵在墙上。 如果她此时回头,就能看见少年眼底的难耐。 系带又重新被解开,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她委屈地瞪大了眼睛。 “谢辞!你说了你不会……” 他的唇已经覆了上来:“……忍不住。” 那还装模作样要穿好衣服!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不嫌麻烦。有的时候,这样也挺好的。” * 不想反抗了。 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 是她低估了,这个年纪的少年真的…… 眼前的她已经不能用疲累来形容,可以称得上是虚弱了。 她这副样子,终于让谢辞慌了神,也顾不上生不生气了,将她温柔地抱在怀里,一边轻轻揉着她的腰,一边握住她的手输送灵力。 是他不好,她眼下只是一个凡人,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他神智清明后,说话都小心翼翼的,但她既不想用饭,也不想喝水,只在他怀中紧闭着双眼细细喘气。 她往常都极有精神,难得有这种精力不济的样子,让他心中更是疼惜,不禁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想要你出去,这是可以说的吗? 但她不会说得这么直白,只弱弱地同他说话。 “谢辞。” “嗯?” “我想吃糖果子。” 她提出这种要求,他也能理解,毕竟这几天为了节约时间,给她吃的都是能快速补充体力的食物。 至于送到小厨房的一日三餐,往往是由热变凉,再原封不动地被端回去。 想必府内的下人们很快就会认为,他们修炼的是仙法,即使肉体凡胎,也是不需要吃饭的。 她继续说道:“你亲自去买……让我睡一会,就一会……” 眼看她马上就要沉入梦乡,谢辞又亲了亲她,终于肯放开手。 “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三两下就穿戴整齐,完全不见局促和狼狈,神清气爽得好像真的修炼了几天一样。 他撤去门上的禁制,轻手轻脚地阖上了门,生怕会吵醒她。 房门轻响的瞬间,楚绾绾睁开了眼睛,哪里还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作者有话说: 且看且珍惜…… 第73章 翠微花眠 三 谢辞既然不仁,就不能怪她不义! 她就是要利用谢辞所剩无几的良心,来达到自己逃走的目的! 她不敢再待下去,虽然困倦是真的,想睡也是真的,但待在他的身边,她不能肯定自己过几天还有没有命在。 实在是……太可怕了…… 算算时间,谢辞应该已经出了别院的门。 楚绾绾火速从床上爬起来,落地的瞬间就像踩了电门一般,双腿忍不住地发颤。 她强行忍住身上传来的酸涩感,在地上散乱的衣物里翻找,的确没有找到一件能穿的。 谢辞还真是没有骗她,为了怕她逃走,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所幸她早有准备,先前谢小九让送来谢府的礼物实在太多,几乎没有地方搁置。谢辞不在,她便自作主张,将其中一部分塞到了床下,如今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她从床下把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拖出来,有些粗暴地撕开包装挨个翻找,终于找到一件可以穿的衣裙。 等到手忙脚乱地穿好,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为什么!为什么她的速度不能像谢辞一样快! 只是眼下也没有时间抱怨,谢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回来,她必须为自己找个安全的去处。 出谢府是必不可能的,且不说她如今根本回不了天元宗,即使在城内躲藏,她一个人也不认识,大概率也还是被谢辞抓回去。 若是她胆敢与谢小九和谢仙尊躲在一处……那估计就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先前只不过一起过生辰,就被他昼夜不停地惩罚了整整五天,再犯的话……谢辞会把她精心制作的两个傀儡一把火烧掉吧? 她可不想。 若是在谢府内,谢霁与谢炽是他的亲兄长,肯定是与他站在一边的,就算偶有疑问,他肯定也会以修炼为由搪塞过去。那么留给她的选择,就只有两位女眷了。 她与梁知玉还不算太熟悉,但桑清与她亦师亦友,总算还有几分交情,应该是护得住她的。 铜镜内的少女面容有些憔悴,白皙的脖颈上还有消除不掉的细密绯痕,轻易便能看出曾经遭受了什么折磨。 为了避免没脸见人,她咬着牙用细粉遮盖了那些痕迹,确认看不出来后,才偷偷拉开房门,溜了出去。 * 别院四下无人,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明明是萧瑟的季节,楚绾绾却觉得室外的空气都是清新而畅快的,总比房内那股经久不散的暧昧气息要好得多。 是自由的味道! 她身上其实已累极了,只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不时要停在原地倚着柱子休息一下,才能继续接下来的路程。 好不容易瞧见了不远处谢霁的院子,她努力加快步伐,正巧遇见了迎面走来的桑清。 桑清也好几天没有见到她,对于她突然出现在这里,看起来有些意外。 “绾绾,你怎么有空过来了?我听下人们说,你最近都在和小九修炼。” 桑清看着她,总觉得她气色不大好,但除了这一点,似乎和之前还有所不同,却也说不出是哪里不同,只能将这变化归因于修炼。 楚绾绾观察着桑清的表情,确认她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后才放下心来,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清姐姐,我可以在你这里住一段时日么?” 桑清便问:“怎么?你和小九吵架了?” 不应该啊,听说小九此次回府,除了绾绾谁也没见,心里应当是很在乎她才对。 楚绾绾有些赧然,又实在羞于启齿,只能胡乱扯谎。 “不算吵架……只是他逼着我日夜……修炼,不许吃饭不许睡觉,我好饿又好困,这才偷偷跑了出来。” 她泪盈于睫,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即使桑清也是女子,还是会忍不住对她心软。 也不知小九是怎么想的,要将好好一个姑娘折腾到这种程度。 见桑清有所动摇,楚绾绾趁热打铁:“清姐姐,你会收留我的吧?若是你也不能的话,我就真的没有地方可去啦。” 她都这样说了,桑清哪里还能不同意,便向她伸出了手。 “你也是累着了,来我这边好好休息,睡上一觉。饿得狠了不宜吃油腻荤腥过重的食物,我做些清淡的餐食给你吃。” 楚绾绾心下欢喜,世上果然还是好人多啊!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握住桑清的手,身后那熟悉的声音便冷冷地传了过来。 “不必了,三嫂。” 楚绾绾浑身僵硬,不敢相信谢辞竟然回来得这么快,而且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 他声音虽冷,改口倒快,桑清有片刻的愣神,只这瞬间,少年已经走上前来,伸出手拢住了楚绾绾瘦弱的肩头。 她吓得浑身一抖,腿又不自觉地软了起来。 谢辞低头扫了她一眼,眸色深深,看不出喜怒。 “又想偷懒?真是不乖。随我回去。” 楚绾绾一听他说自己“不乖”,便知道回去绝对没有好果子吃,心里更加不情不愿。 因着桑清在场,她胆子稍微大了些,甚至敢小声反驳。 “我是凡人嘛,你实在无需输送给我太多……灵力,再怎么修炼我也是吸收不了的……” 他看似温柔地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会?修炼贵在持之以恒,半途而废可不是好习惯。这些灵力你暂且存着,假以时日必定可以融会贯通。” 明明和颜悦色地对她说着一本正经的话,她却明白他每句话的弦外之音。 还存着?还融会贯通?做他的春秋大梦! 谢辞这样旁若无人地同楚绾绾说话,让桑清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她踌躇片刻,在楚绾绾求助的眼神中,还是选择硬着头皮开口。 “小九,修炼也要劳逸结合,有个限度。再怎么急于求成,也不能不让绾绾吃饭睡觉。” 这句话可真是说到了楚绾绾的心坎上。有了桑清撑腰,她看向谢辞的时候,也毫不掩饰责备的目光。 谢辞恍若未觉,将手中的糖果子塞给她一包,又递给桑清一包,温声解释道:“三嫂误会了,我怎么会薄待绾绾?若真是不许她吃饭,又怎会专程出门去买这些?” ……虽然是颠倒黑白,但说得好有道理,她竟然无法反驳。 楚绾绾突然觉得,她好像是挖了个坑,结果把自己给埋了。 谢辞也不等桑清反应,径直将楚绾绾打横抱起。 失去平衡的瞬间,她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颈,看上去就好像很愿意同他回去一样。 她保证,她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习惯了这样的动作而已。 他唇边笑意深深,对桑清微微颔首:“三嫂,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先回去了,修炼不宜耽搁太久。” 若真是修炼这等大事,桑清也不好阻拦,何况拿人家手短,她只能目送谢辞抱着楚绾绾远去,心里却依然觉得有些奇怪。 她缓缓转过身去,就见谢霁已经从院中出来寻她,此刻正倚在院门旁。 她连忙上前去扶,半是心疼半是埋怨:“三哥,你的病还没好全,怎么就出来了?还穿得这样单薄。” 谢霁道:“见你好一阵子没回来,出来看看。” 桑清这才想起同他解释:“方才绾绾过来了,小九又来寻她。说起来小九也真是的,修炼也不能一蹴而就,看把人家绾绾折腾的,我瞧着都可怜。” 谢霁突然咳了几声,桑清以为他又犯病了,急忙握住了他的手。 只听他说道:“清清……年轻人的事,你还是不要管了,他们身体好得很,随他们去折腾……” 他加重了些手上的力道,有意提醒她:“清清只要看着我就够了,别的事情不必多管。” “……那、那我都听三哥的。” * 谢辞抱着楚绾绾一路回到别院,她这才发现,自己走了好久的路程,其实只不过需要一炷香的时间。 即使如此,谢辞也不应该回来得这么快才是!她明明记得,卖糖果子的铺子离谢府颇有一段距离。 她百思不得其解,望着他的侧脸正要开口,他却率先说道:“我御剑去的。” 原则上来说,为了避免吓到无辜百姓,是不允许在城内御剑的。 谢辞自然也知道这一点,便安慰她:“没人看见,何况我是为了救你。” “救我?” 他垂眸扫过她的颈子,那里的痕迹被遮盖得很好,但是…… 她只觉得他的目光仿佛也会吃人一般,正要反抗,他却突然在她耳边私语。 “绾绾,你很聪明,只是百密一疏……脚踝上也是有的。” 她立刻看了一眼,纤细的脚踝上,的确有一抹旖旎的红,只是方才时间太短,才没有被人注意到。 完蛋,到底是什么时候?! 她无处可去,又挣脱不开,只能把脸埋进谢辞的衣襟里,恨不得咬他一口。 “……变态!你想让我没脸。” 他顿了一顿,反而故意问她:“既然清楚这一点,为什么还要跑呢?” 声音很轻,却让她毛骨悚然。 为什么要跑,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她用了最后的骨气,对他怒目而视:“你还好意思讲?要不是因为你不加节制,我犯得着跑吗?” 谢辞回道:“习惯就好。” 她继续道:“……我真是服了,没见过你这种人,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大骗子,你放开我!” “骂够了?” …… 她意识到这对他根本不起作用,又放软了语气哀求道:“我真的受不住,你放过我吧,安生一点好不好?” 他却不为所动,反问道:“我之前怎么说的?” 怎么说的…… “到时候无论你哭着求饶也好,打我骂我也罢,我都不会再放开手。” 见她脸色变了,他反而舒心许多,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尖。 逃跑失败,游戏继续。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还有……没写到(滑稽.jpg) 第74章 雾散月明 一 “为什么还要跑呢?” 谢辞仍是锦衣玉带,以一副清雅矜贵的姿态,立于楚绾绾身后,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 忽略他微微失神的瞳孔、浸了薄汗的面颊以及越来越失控的力道,倒像是他真的在纠结这个问题的答案。 只是她心里清楚,他并不是有意要问,而她此刻也无暇回应。 与他相比,她周身凌乱狼狈比之前更甚,更让她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羞耻感。 她勉力回头唤道:“谢辞。” 轻唤了几声,终于唤回了他的神智。 他贴她身子更近,沉在她耳畔问道:“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他腰间的玉带轻轻蹭过她软塌塌的腰窝,本应温润的玉石,经过秋日的冷风吹拂,却变得无比寒凉,带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就像眼下的他一样。 她没有听话地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抱怨道:“你身上好凉。” 他忽而领会了她的意思,掰过她紧抓着身下被褥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亲得她几乎颤抖起来。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穿好衣服吗?” 是让他穿好衣服,但不是让他像现在这样…… 何况两厢对比,差异也太明显了。 若是要沉沦的话,也必须让他一起才行。 于是她断断续续说道:“我……改主意了……你……之前的样子……我比较……喜欢……”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但他竟然也听懂了,如玉的手指替她拂去额间潮湿粘腻的发丝,宠溺地叹了口气。 “那就如你所愿。” 目之所及变成了厚重的帷幔,模糊了视线的泪水还未干透,不甚清晰的视野就被少年放大的俊颜占满。 衣冠之下,触手可及的皮肤烫得吓人,仅仅只是触碰,就能够让她的肌肤筋骨一起融化。 在她出神间,少年握住她的手腕向上推去,用垂落的玉带飞快地打了个结。 双手动弹不得,玉石硌得她腕间生疼。她下意识扭动身子挣扎起来,换来他一声浅浅低吟。 她几乎又要哭了出来,哀哀地向他求饶:“疼……” 似乎是见不得她这副可怜模样,少年闭了闭眼,抽出自己的发带,覆上了她那双蓦然睁大的杏眸。 失去了视觉和行动的自由,她只能祈求他的垂怜。 他轻柔而珍重地吻她,湿润的触感一路向下,开出一朵又一朵雀跃的花。 狂风暴雨来临之前,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在腰下垫了个枕头。 * 楚绾绾在颠簸中醒来时,漫长的惩罚仍在继续。 谢辞见她醒了,伸手与她十指交扣,吻了吻她的脸颊:“睡得好吗?” 如果不是他的恶劣行径,她或许也会相信他是真的在关心她。 睡?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睡,她更倾向于认为是,累到不行昏过去了。 少年的表情愉悦而无辜,又问她:“要吃东西吗?” ……够了,根本吃不下,这种时候只想快点结束,谁还有心情去吃? 见她扭过脸去,根本不愿意理他,他又故意俯下身去,薄唇啃噬着她染上绯红的耳垂。 “你不饿?可我还想喂得更多。” 她终于忍无可忍,难耐地推着他的胸膛。 “你……你到底还要多久?” 这一回下来,她已经分不清昼夜更替,简直比之前更加夸张。 他沉思片刻,伸手捞了那包糖果子过来,塞到她手心里继续哄她。 “吃糖吧。等你全部吃完,我就好了。” 仿佛于汪洋大海间陡然窥见求生的希望,她立刻恢复了往日生动活泼的底色,拆开油纸包便往口中塞了一颗。 以往舍不得吃完的糖果子,此刻被她尽数咬碎,发出清凌凌的声响。 她一边加速吃一边盘算,这一包只有半斤,只要她努努力,一天,哦不半天,肯定是能够全部吃完的! 她狼吞虎咽的样子,让少年的眉头又蹙了起来。 不是说……不饿吗? 还是说……就这么想要逃离他? 他神色一暗,在她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忽而扬起手来,将油纸包无情打落。 糖果子洒落得到处都是,有些甚至落到了地上,骨碌碌地转着圈,像是琥珀色的珠子。 她震惊之余,还想去够离自己最近的,却被他死死压住。 她这才反应过来,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怒气。 “谢辞!你又骗我!” 他掰过她的下颌,掠夺着那缕缕清甜,将破碎的呜咽尽数吞没。只在唇齿分离的间隙,食指轻点过她的唇珠,若江上清风拂面,却含着潮湿而厚重的水汽。 “明明你才是……小骗子。” 那些话原本都是同他说的。 她说他是最最喜欢的人,说永远不会离开他,可即使已经疲极累极,还是挣扎着要逃离他。 以往他任她肆意撩拨,都能尽数忍下,实在是……忍够了。 眼下他什么前路都不愿去想,只想与她在一起,一寸一寸地紧贴相依。 * 动静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得以获得一个安然的好眠。 他依然拥着她,静静地发起呆来,不再有多余的动作,就仅仅只是这样拥着她。 他垂眸看她,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各种复杂的情绪和单纯的情愫交织在一起,一点点填满了他空寂的心。 怀中沉睡的人正是他的杰作,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但在当下那个情况,只有索取和占有才能让他感受到,她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在极致的疯魔消退后,他望着一室的狼藉,心虚得手足无措。 绯色漫上了他的脸颊,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只是这次,他忽然很不希望她快快醒来。 无法面对她,更无法面对这样不堪的自己。 于是他紧了紧手上的力道,蹭着她的耳廓说道:“对不起。” 他又说:“我爱你。” 仅仅作为谢辞而言,这句话他没有当面对她说过。 “爱”这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连尾音都是那样短促,飘散在空气中留不下半点痕迹。 虽然已经沉入梦中,她睡得似乎也并不安稳,只是这样轻声絮语,依然扰了她的清梦,唤起了她隐藏的恼怒之意。 她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闷哼出声,脆弱的鼻音像是一只生病的猫咪。 “吵死了。” 她又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好烦。” 即使都是骂他的话,他也不敢还嘴半句,而是好声好气地向她道歉:“是我错了。” 看他态度诚恳,她也懒得再去追究,索性靠在他怀中假寐,等待着再次沉眠。 只是身体越疲惫,却反而越睡不着,在尝试了半天无果之后,她终于抖动羽睫,睁开了朦胧的双眼。 泪水早已经干涸了,只是总萦绕着一层雾气,泛红的眼眶看起来分外可怜。 她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如一株柔韧的藤蔓攀附着他缓缓向上,最后挂在他的脖颈上,亮出细细的尖牙,毫不留情地咬了一口。 他努力把自己当作一截木头桩子,一动也不敢动。 真的,真的不能再做什么了。 但伤口的疼痛逐渐转化为了酥麻的痒意,她轻轻啄吻着他,无关于其他,只有最朴素单纯的情意。 他怔愣在原地。 关于她醒了以后会是如何反应,他有过很多种预设,却独独没有想到过这一种。 她搂住他的脖子,从他怀中直起身来,四目相对间,还是他先闪烁着眼神试图逃离,却在她的坚持下,又不得不转了回来。 她声音沙哑,却问得认真。 “缺乏安全感,也是无情道反噬的症状之一吗?” 这个问题让他很难回答。 如果他承认,就是将那些卑劣的想法完全撕开给她看,他不认为他现在有足够的承受力。 他踌躇许久,刚说出一个“我”字,就又被她打断了。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我既然破了你的无情道心,就应当对你负责到底。” 有个声音在他心底无情叫嚣。 不对,不是这样的,他要的不是负责,而是…… 她继续道:“凤冠霞帔、繁华灼锦,我都见过了,我是你缔结生死血契的道侣,但我还不能成为你的妻子。” 他的一颗心跌落深谷,连呼吸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了语言的能力,艰难地问道:“为什么?” 她却吻了吻他的脸颊,俏皮地笑了起来。 “因为你还欠我一杯合卺酒。” 他这才想起幻境中那次被魔物侵袭破坏的合卺酒,望着面前少女明丽的笑颜,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但他的心却缓缓浮了上来,甚至有一种终于落地的心安,仿佛漂泊的候鸟,在她的身边找到了停靠的终点。 他向她许下承诺:“好,我一定补给你。” 每当他用如此认真的眼神看着她,她总觉得难以招架,于是靠在他胸口,一边虚虚地画着圈,一边道:“不急,先把正事办完再说。” 她又问:“你这次回天元宗,是有什么事吗?” 果然,还是逃不开这个问题。 他淡定答道:“掌门师兄有要事寻我,让我速速回去一趟。” 她“哦”了一声,问道:“还有吗?” “我顺便去了药圃,求取了些延年益寿的丹药。” 她心下了然,大概是给谢霁用的,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气性瞬间上来,咬牙道:“我的生辰!全都因为你泡汤了!” 他也装得十分无辜:“我还专程赶回来陪你,谁能想到……” 她立刻闭了嘴,要真说起来,好像她是有那么一丁点理亏。 他愉悦地笑了起来。 “我会给你补上的。并且事实上,我已经把生辰礼送给你了。” “什么礼物?” “我找到了,帮你修复金丹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的小剧场都不知道该怎么写 (老母亲老脸一红) 明天就恢复正常了 第75章 雾散月明 二 楚绾绾没想到,谢辞竟然还记挂着修复金丹的事情。 对于她而言,不需要修炼的生活反而更加自由自在,也不知道他在执着什么。 或许金丹破碎的那一幕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才会让他把这件事归咎于自己。 她有心安慰他,便摇着他的手撒娇:“不必了,我也不想修炼,反正有什么危险的话,你都会护着我,对不对?” 他却没有一如既往地纵容她,而是罕见地坚持己见:“不行,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见她不说话了,他又蹭了蹭她的鼻尖。 “这样我才能放心,毕竟我可不想让那两个替身代替我陪在你身边。” 这人还真是…… 她不情不愿地问他:“那你说说,什么方法?” 谢辞咳了一声,似乎试图遮掩脸颊漫上的可疑红晕。 “其实关于双修之事,我所说的并非虚言。” “这样的确是输送灵力最快的办法,事半功倍,只不过……我心急了些,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 想起这些天的荒唐,楚绾绾只是冷笑:“谢道长,这话你说出来,自己相信吗?” 别人道侣双修都精神奕奕、进境神速,有谁像她一样腰肢酸软、困倦不堪的?何况修炼就修炼,有必要那么多花样吗? 谢辞面上表情更显局促,辩解道:“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运行周身灵力到丹田处试试看。” 拗不过他眼底的期待,楚绾绾缓缓闭上了眼,有意识地将灵力引导到丹田处,就感觉一股温暖而轻盈的感觉充斥了身体。 同她自己修炼的灵力不同,谢辞的灵力看似汹涌澎湃,但注入到她体内的那部分却温和舒缓,就像是,将她保护在他织就的茧中。 见她面色稍霁,他小心翼翼地问她:“如何?”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见他紧张的样子,心里还是软了下来,突然扑到他怀里,小声道:“很好,但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他拥着她,又絮絮说道:“这些灵力你先存着,等到合适的时机,自然会用得上。” 听着他唠叨的话语,靠在他坚实有力的臂弯里,她在灵力的作用下放松下来,眼皮也开始打架。 她问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谢辞,你不会离开我吧?” “……不会的。”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终于肯沉沉睡去,搂住他的手也渐渐松开,垂落下来。 他握住那一只纤手,紧贴在自己脸颊的位置,久久不愿松开。 * 等到两个人终于打算走出别院,都心照不宣地换了一身高领的衣服,用于遮掩一些“猫抓狗咬”的伤痕。 见到楚绾绾又恢复了以往的活力,亲亲热热地携着谢辞的手,桑清终于放下心来。 但她太久没有进食,大快朵颐的样子,还是让桑清忍俊不禁,正想笑着给她夹菜,却被谢辞客气地拦住了:“三嫂,我来吧。” 不知为什么,感觉谢辞总是不大喜欢经别人的手来照顾她。 只是他的不喜欢,在楚绾绾提出了“过分”的要求后达到了顶峰。 皆因她拽了拽他的衣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我想去看看我的两个傀儡……唔!” 话还没说完,在他面色不善地打算做什么之前,她火速说道:“我保证不是因为关心他们,而是正事所需!” 他便稍停了停,给了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她觑着他的神色,缓缓道:“是这样,傀儡会继承对应时期原主的武力,就好比三哥的傀儡对应的是十八岁的他,仙尊的傀儡对应的是无情道大成的你。” “但是……有个问题,谢小九他,从来是不会这些的,若要让他派上用场,需要你给他输送点灵力……” 说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谢辞怒极反笑,指着自己对她道:“看来在你心中,我还是一样大度。不仅让我陪你去看他们,还让我输送灵力?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什么?” 楚绾绾自知理亏,便松开了手,讷讷道:“那……那我输自己的灵力也可以……” 反正都是谢辞的灵力,差别不大。 她刚转过身去,就被他从背后狠狠抱住。 他惩罚一般地咬了一口她的耳垂,引得她低低痛叫出声。 他说话仍带着不甘愿,却还是说道:“我和你一起去。” “你改变主意了?” “你难道觉得我会放你独自过去?” “……” 好吧,不仅不大度,反而更小气了。 * 但当三个谢辞站在一起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尴尬搓手的还是她自己。 谢辞并不掩饰同她的亲密,仿佛是刻意为了让他们看见,比平时还要过分。 谢小九和谢仙尊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她:“绾绾,他怎么来了?” 还不等她开口回答,谢辞就摆出一副正宫的架势,咄咄逼人地问道:“怎么,我来不得吗?若不是看在绾绾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来。” 三个人的样子,让楚绾绾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渣女,还偷偷养了外室的那种。 养就养吧,还养了两个。 谢仙尊:“你不来,也并没人求着你来。” 谢小九:“看见你就烦,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 谢辞:“哦,可是自生辰那一日起,我和绾绾已经单独待了十几天,她很喜欢,你们应该也不会介意吧?” 那意思就仿佛谢辞让她过来见他们两个,对他们而言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眼见两个傀儡的脸色越发难看,楚绾绾及时制止了谢辞火上浇油的行为,磕磕绊绊地说道:“谢小九,他毕竟是正主,让他输点灵力给你,到时候方便自保。” 谢小九委屈地叫了出来:“我不要!谁稀罕要他的灵力?” 他睨了一眼谢仙尊,还要问:“仙尊怎么不用?” 谢仙尊倒是非常淡定,负手道:“因为我,足够的强。” 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心里好像在幸灾乐祸。 楚绾绾还要再说,谢辞却紧了紧手上的护腕,慢条斯理地说道:“不稀罕也可以,这样若是打起来,你散了架,也就与我无关了,就算是绾绾也不能怪我。” 嗯?打架?谁说要让他们打架? 谢小九自知不敌,反而同意了输送灵力的建议,主动往内室走去,嘴上还不肯服软。 “打就打!等着看吧,就算用的是你的灵力,我也还是会比你厉害!” * 打完了,残局还是要让楚绾绾来收拾。 三个人带伤挂彩地站在她面前,她不仅要给两个傀儡修复身体,还要给谢辞上药,长八只手都不够用的。 只是傀儡的确不能自我修复,谢辞却可以自己上药,他就是故意的! 楚绾绾忿忿地想着,又不敢戳穿他,只能自己吃苦受累。 但想想大概他下手也是留了情面的,不然他很可能会抓住机会,偷偷把傀儡全部打烂。 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谢小九和谢仙尊一边一个,适时地抱住了她的手臂哭诉。 谢小九:“绾绾,他们打人好痛啊,你看这里、还有这里,都被打坏了。” 谢仙尊:“虽然我受伤不多,但还是很严重的。究其原因,还是某人下手太重了。” 而下手最重的某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微笑道:“绾绾,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两只手腾不出来,她只好踮起脚尖,贴近他的脸颊亲了一口。 谢辞满意地看着,两个傀儡愣了一愣,然后哭得更厉害了。 * 因为做了足够的准备,在收到发现魔物的消息时,楚绾绾不再像先前那样紧张。 当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的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 八个区域早已划分完毕,这一次,由她亲自守护安远坊谢府一带。 得知她留守谢府后,三个谢辞都要求分在她最近的区域,却被她一一拒绝。 原因无他,她既不想让他们三个因为自己分心,也不想为了这事而头痛。 最后站出来拯救她的人却让人十分意外,是谢霁的傀儡。 他的理由也合情合理,安远坊旁边的区域是永乐坊,正是桑清居处的所在,他守在那里也是理所应当。 既然已经定了下来,三人也不好再说什么。谢小九和谢仙尊约定着,看谁猎杀的魔物更多,便先行离去了。 谢辞故意磨磨蹭蹭留在最后,只等待一个和她单独相处的时机。 他俯身抱了抱她,叮嘱道:“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她同样回抱住他,在他怀中蹭了蹭:“知道了,不会有事的。” 他想了想,又道:“等这事结束,我就补给你。” 她知道他所说的是那杯合卺酒,不禁脸热起来,手上推搡着让他快走。 但等他的身影真的消失在天际,又不自觉怅然起来。 她看了一眼谢霁的傀儡,还想起一件事来。 假如她和谢辞会生活在一起,他不比谢霁大度,若是让她毁掉两个傀儡,又该怎么办? 就算他大发慈悲,同意留下他们,大概率也会装作视而不见。但傀儡分明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这样对他们来说未免有些残忍。 见楚绾绾盯着自己,谢霁的傀儡便安慰道:“不要紧,绾绾,三哥会保护你。” 她点了点头,却忍不住问他:“三哥,你未来……有什么打算?”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此时此刻提起这事,但又想从他的身上获得一些启发。 傀儡沉默了一瞬,又坚定地抬起头来,望向远方天高云渺之处。 “去我该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竟然睡过了!果咩! 【小剧场】 楚绾绾:你知道你最大的特点是什么吗? 谢辞:是什么? 楚绾绾:幼稚!三个你都是一样的幼稚! 第76章 雾散月明 三 没过几时,楚绾绾再抬眼望去时,天边的彤云已经烧得绯红,绚烂得仿佛薄暮中的晚霞一般,美不胜收。 可现在明明才是正午时分。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别院的房间,去做最后的准备。 路过四相琵琶时,她犹豫了一下,依然带上了它,哪怕只是作为心理安慰也好。 * 陈郡的百姓早已提前接到消息,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将街巷留给傀儡与魔物搏杀。 楚绾绾高坐于屋檐上,看着暮色渐渐降临,有火光自远方燃起,以摧枯拉朽之势汹涌而来,却在接近陈郡边界的时候,被无形的力量拦住。 是谢辞。 魔物见无法通行,转而换了其他方向,终于得以打开零星的突破口。 眼看涌入城内的魔物数量逐渐增多,她站起身,垂眸扫了一眼地面的傀儡。 用于作战的傀儡是经过她改良特制的,皮肤更加柔韧,身体更加坚硬,只是容貌不太精致。 此刻一支傀儡军队,手持配备的注灵刀剑,一齐用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她,这场面实在有些瘆人。 ……确实手工过于粗糙了。 她秉持着“能用就行”的原则,素手一挥,傀儡依照她的心意,自觉列成小队,顷刻间隐没在街巷之中。 而她则在原地迎风而立,观察傀儡与魔物作战的情况。 面对数量庞大的傀儡,魔物进攻的速度被明显拖慢。而她做的傀儡什么都好,就是一招一式过于套路化,真如提线木偶一般。如果对面是活人,轻易就能预判傀儡的下一步动作。 可她看着,对面的魔物好像……也不能预判。 而这些魔物并不像灵智未开,与她在幻境中见过的又不太一样,甚至可以说,更像是傀儡。 有了这样的想法,她心中的疑虑一经浮现,便难以打消。 若是魔物也都是傀儡,那么操控傀儡的人必然也在附近! 她急切地去寻找,却在瞥见一个可疑的身影时,险些从屋顶坠下! 关键时刻,她却被轻盈地托了起来,稳稳落回了原地。 回头一看,从四相琵琶中逸出的魂魄,不是司隗又是谁? 她已经化去了戾气,严格来说不能被称为恶鬼,但依然身着初见时那一身红衣。 见楚绾绾回过身来看她,只是娇俏一笑,说话间还故意带了些责怪的语气。 “怎么这么久,也不见你召唤我?” 楚绾绾正要解释,又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再去看时,却已经空无一人。 她便问司隗:“刚刚那个位置似乎有个人影,你看见了吗?” 司隗认真看了看,却露出疑惑的神情。 “绾绾,那里并没有人,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的确,她现在是凡人,五感并不灵敏,存在看错的可能性。 既然找不到,她干脆暂时搁置,回到刚才司隗的问题上来,不好意思地绞着双手。 “我如今金丹破碎,没有足够的灵力使用四相琵琶。” 司隗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说话间带了点歉意。 “抱歉,都是因为我和阿昭……前段日子为了帮助他稳固魂魄,我同他一起沉眠了许久。” “如今既然苏醒过来,自然是要报答你的恩情,即使你不动用灵力召唤我,我也可以主动现身,就如同刚才一般。” 只是楚绾绾还没来得及欣慰,脚下忽然一阵震动,费了好大劲才稳固住身形。 什么情况?! 她被保护在司隗撑起的透明结界中,瞧见天上流火急速坠下,巨大的火球撞击在薄薄的结界上,火星四溅,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在司隗的勉力支撑下,结界依然有摇摇欲坠的迹象,仿佛只要再经受几波冲击,就会被碾成齑粉。 可这些天火却只落在她的方位,别的地方是一个没有,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总怀疑是刚才惊鸿一瞥的那个身影,在试图杀人灭口。 但究竟是何等强大的力量,不仅可以操纵魔物于股掌之间,甚至还能支配天火? 眼看司隗就要支撑不住,结界轰然破碎的瞬间,烟尘伴随着气浪四散开来。 避无可避时,楚绾绾似乎找回了久违的本能,大声喊道:“谢辞谢辞谢辞!” 少年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挟着剑光应声而至,从身后托住了她。 只是有人比他更快,拦在她的身前,为她接下了重重一击。 是谢霁的傀儡。 “三哥!” 谢辞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只是以他为中心,灵力激荡开来,几乎形成了环绕整个陈郡的防御结界。 可令人意外的是,在击中了所谓的“目标”后,天火竟然不再落下,给了众人喘息的时机。 楚绾绾得以趁这机会上前,查看傀儡的伤势。 这种天火对于傀儡的灼烧是致命的,并且无法修复,除非重新再造身体。 她心里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何傀儡会突然出现,又为何会替她挡下那一击,只是看着他背部逐渐蔓延的烧伤,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是傀儡主动握住了她的手,缓缓道:“我有几句话交代你。” 她心下不解,只是回握住他,安慰道:“没事的三哥,清姐姐可以为你重新做一个身体。如果是为了报答你的话,我做也是可以的,不会费太久时间……” 傀儡却摇了摇头:“这样就好。” 他似是忍受极大的痛苦,在向她交代遗言,这种感觉与活人无异,还是让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 “我死以后,将心头血交还给清清。” “既然清清已回到原主身边,我就不该再存在于这世上,毕竟我本就是被做出来,替代原主的产物。” “不必试图救我,也不必为我悲伤。这就是我为自己选的,最好的结局。” 楚绾绾终于明白,原来早在一开始,他就存了死志,只是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发挥自己的余热而已。 可直到最后,他也还是不忍心让桑清亲眼看到他离开的样子。 于是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和她告别,你会遗憾吗?” 火焰逐渐吞噬了傀儡的躯体,在她面前化为片片飞灰,伴随着他的瞳仁逐渐失去了光泽,直至再无声息。 她没有等到这个问题的回答,抑或者,他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 在一抔燃烧的灰烬中,楚绾绾缓缓伸出手去,从里面摸出了一滴水滴状的红玉,正是桑清的那一滴心头血。 灰烬并没有灼人的温度,反而让人感到温暖。 在心头血被拿走之后,灰烬随风散去,消失于天地之间,再无声息。 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肩膀,是谢辞。 他将她从地上扶起,望着几乎熄灭的血火,以及天际熹微的晨光,轻声道:“结束了。” * 楚绾绾将心头血交给桑清的时候,她双唇翕动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颤抖着接过了那一滴红玉。 与此同时,谢霁伸出手去,将她护在自己的怀里。 谁也没有说话,却都明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转过身去,不敢再看桑清脸上的表情,只能依稀听到,从风里传来的呜咽。 陈郡百姓安然渡过此劫,自然感念他们的恩德,围得水泄不通,好比欢迎得胜还朝的将军。 谢炽也是第一次见到这场面,对梁知玉道:“我没骗你吧?剿灭魔物同打胜仗,这不也差不多?” 梁知玉依然冷着脸和他呛声:“算了吧,昨夜要不是我,你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还差不多,差不多你个头!” 楚绾绾与谢辞共乘一骑,还在想傀儡之事,窝在他怀里并不言语。 毕竟看着熟悉的“人”消散在面前,又是为自己而牺牲,任谁都会心中有所触动。 只是她并不希望,自己所创造的两个傀儡,也落到这般下场,或许可以想个办法,放他们自由。 谢辞见她面有郁色,心绪不畅,一手箍紧她腰肢,突然一鞭子甩在马上,越过众人带她驰骋而去。 马速极快,轻易便把人潮甩在身后,于呼啸而过的风声里,她听到自己放大的心跳声,终于渐渐快意起来。 * 到了晚间用饭的时候,众人围坐在一起,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傀儡的事情。 唯有桑清将那滴红玉佩在颈上,仿佛在纪念或怀恋什么。 如今魔物之患已除,难得大家依然整整齐齐,楚绾绾看着面前这欢聚一堂的景象,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再遗憾的了。 月上中天时,谢辞抱了她上屋顶去,说是要赏月,却从背后拿出了一小坛酒。 她自然知道他要做什么,眉眼弯弯地看他把酒杯斟满,拾起一杯递给她。 清亮的酒液倒映出她的笑颜,她故意揶揄道:“你可别喝了这一杯就倒了,到时还要麻烦我把你拖下去。” 清冷的银辉洒在少年的眉间,让他的眼眸中漾开一片星海。 他不再抑制自己的期待,只是简短回答道:“不会。” 她倾身过去,要与他共饮此杯,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恍若世上最密不可分的爱侣。 她沉浸在满足和喜悦中,完全忽略了少年渐渐蹙起的眉头。 两人的唇刚刚碰到杯沿,谢辞的动作忽然一顿。 为了不让她看出异样,他还是坚持去饮那杯酒,却在辛辣的酒液入喉的瞬间,再也无法压抑胸中激荡翻涌的气血。 酒杯落在地上,摔成了数片碎瓷,酒液四处横流。而他终于忍耐不住,喷出了一大口血。 斑斑点点的血迹溅在她的侧脸上,她眼看着自己的少年瞬间失了血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谢辞!” 作者有话说: 要死遁了!快跑! 第77章 玉折沙沉 一 谢辞再次昏迷不醒,伴随着高热不退,药石罔效的样子,勾起了楚绾绾心头不愿回忆的恐惧。 好在已经不是第一次,她知道应该怎样处理。在谢辞的行李中到处翻找,总算找到了那枚传音玉简。 没想到这么久过去了,她依然是没有什么长进。 她一边无奈叹息,一边对着传音玉简喊道:“师尊、苍云师叔,十万火急!救命啊!” * 清玄远赴回音寺交流道法,要一日后方回,苍云倒是来得很快。 只是他一见谢辞的状况,当即就皱起了眉头。 将近一月前,小师弟突然回了天元宗,却一反常态没有回苍茫山,而是第一时间来见了他和师兄。 直到小师弟将一切和盘托出,他们才明了,原来师门内的确有人在修习无情道禁术,并且就在自己身边。 而小师弟既然选择了绾绾,作为放弃无情道的代价,就必须承担功力退灭的后果。与此同时,困扰他多年的旧疾也在缓慢侵蚀他的身体。 此番回来,便是向他二人求助,想尝试有没有其他办法,可以帮助延缓生命衰败的迹象,哪怕只是遮掩也好。 小师弟不想让绾绾发现,能拖过一天便是一天。故而只能先用灵力维持现状,吊住性命再说。 在结阵输送灵力后,小师弟苏醒的第一句话,便是问道:“可以支撑多久?” 他和师兄对视一眼,只能实话实说:“养护得好的话,半年。” 小师弟垂眸不语,半晌才道:“够了。” 可眼下小师弟的状态,无论如何也不像养护得当的,反而隐隐浮现油尽灯枯之兆。 苍云不得不询问楚绾绾:“他最近都做什么了?” 只不过他立刻就发现,问了也是白问,属于小师弟的灵力,果然有一部分在绾绾身上。 楚绾绾将逼退魔物侵袭的事情同苍云说了,听到谢辞为了保护她,不惜展开了保护整个陈郡的防御结界,苍云的眉心都一跳一跳。 这么不爱惜自己,落到这个境地也实属正常! 眼下他一时也想不到办法,只能先把两人带回天元宗再说。 * 虽然苍云没有明说,但谢辞的状况显然不是太好,不然不至于让一向随心所欲的苍云都面露愁容。 有了以往的经验,她已经习惯做最坏的打算,心中有了自己的考量。 在向谢霁辞行时,她特意提起了那把刀,用于取心头血的刀。 她知道,刀就保存在谢霁那里。 于是她坚持道:“三哥,把刀给我。” 连桑清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尝试着劝说她。 “绾绾,不要冲动,小九的情况现在还说不好,或许还会有别的办法……” 或许会有,只是希望非常渺茫罢了,她不敢赌。 她又哀哀地看着谢霁,一双杏眸渐渐泛起了水雾。 “三哥,谢辞的病你是知道的,若是还有半分回旋余地,我都不至于选择这条路。” “你懂我的想法,对吗?” 那种为了所爱之人能够延续生命,甘愿牺牲的决心和觉悟,像是宿命轮回一般,再次出现在另一个人身上。 谢霁看着面前的少女,就像看见了当年的自己,神色有几分动容。 “绾绾,若你真的考虑好了……” 楚绾绾打断了他的话。 “三哥,我还年轻,即使分一半寿命给谢辞,也还是可以活很久。” “至于没有他的日子,不在我的考虑范畴内。” * 谢辞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眠,可即使他们遍览无情道相关的典籍,也无法找到挽救他的方法。 只因这是一条崎岖难行、不能回头的路。若旁人修了无情道,最多拼个功力散尽,像他这样本就身有顽疾的,只会加速他生命的流逝罢了。 在一切尝试无果后,楚绾绾带着他,回到了苍茫山巅的小院。 她知道,最后的时刻,他会希望是在这里度过。 与此同时,她也有自己的计划,除了守着沉睡的谢辞,她还可以做很多事。 因此当谢辞意外醒来时,她迅速将手中在雕刻的木头藏到了身后。 所幸他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只是长久而无言地看着她,似乎要把她的样子刻入心里,永远不会忘却。 这样的他,总仿佛下一秒就会离她而去。 一切解释都是多余的,她也无需追问他为何隐瞒。到了此时此刻,若还相信他那些“无情道可以转修剑道”的说辞,就未免太傻了。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露出甜美的笑容,好似谢辞不过是春睡方醒,正要与她闲话家常罢了。 她先是故意埋怨:“你让我等了好久。” 等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醒来了。 但对上他满含歉意的眼神,她又觉得,只要他能苏醒,其他的都无所谓。 她又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想做的事,大概就是只要在她身边,怎么样都好,可是却连这样的机会都要被上天夺走。 不忍辜负她眼底的期冀,谢辞还是勉强找了个借口。 “我想看雪。” * 即使知道谢辞的身体不适合长久地待在室外,但她还是想满足他的心愿。 于是她将谢辞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是里三层外三层,看起来十分夸张。 等到他费力地站起身来,她为他系好披风,才搀扶着他出门去。 屋外已从深秋到了隆冬,难得的暖阳天气,积雪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檐下倒挂的冰凌折射出七彩的光辉。 他的体重几乎都挂在她身上,让她走得又稳又慢,从背影看过去,像是两人亲密地相依在一起。 她拂去那块青石上的落雪,扶谢辞在上面坐好,自己则怀抱四相琵琶,依偎在他的身边。 她记得他每一次坐在这里的样子,无论是在现实中,抑或幻境。 他同她共看漫天飞雪,在雪景中与她纵情玩耍,也曾经迎风饮酒,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过往的记忆与眼前孱弱的少年重叠,此刻他正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她,温柔得仿佛是山间一吹就散的薄雾。 她收回心神,敛起心绪,因为怕被他发现,还特意对他笑了笑。 四相琵琶在她手中,似乎只是普通的乐器。她用它弹奏着熟悉的小调,只是身边的少年,再也没有余力同她合奏了。 她没有告诉过他,早在很久以前,她已经练习过很多遍,才能在每一次的相逢中,让他根据似曾相识的曲调认出她。 谢辞静静地听完,安静得让楚绾绾几乎以为他已经再度睡去。 良久,他才道:“给这小调取个名字吧。” 她思忖片刻,装作不经意地说出了早就想好的名字。 那个早就想告诉他的名字。 她双手握住他冰冷的指尖,试图为他传递自己身上的温度,也只是徒劳而已。 “绾君辞。” 她抬眼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悲伤而坚定。 “谢辞,我想挽留你。” 少年叹了一声,却连叹息都含着深沉的无奈。 “你知道,‘辞’不止有一种意思,而‘谢’和‘辞’,都有离开的意思。” “或许,也到了我该离开的时候。” 他又有心安慰她:“你不必太过在意,我们已经尝试了数次,每次都是以这样的结局而告终。”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这不过是我的命数罢了。” 雪落下来了。 第一粒新雪落在少年的眉间,而他的体温甚至不足以让雪融化。 比雪还要轻柔的吻落下,她替少年吻去额间的雪痕,雪水浸润了双唇,一片寒凉。 他虽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却依然回吻着她,眷恋得仿佛是一种本能。 只是她的泪水,与雪水完全不同,实在太过灼人。 不同于之前的薄雪,这次的雪下得很大,几乎让两个人都落了满头满身的雪。远远看去,就像是一起白了头。 她回望着雪地中两人的脚印出神,像是圆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 * 在谢辞再度睡过去之后,她得以完成剩下全部的工作。 她早就请求清玄,为自己开辟了一方不会被人发现和打扰的静室,用于存放她最完美的作品。 那是与真正的谢辞一模一样的一具傀儡,面目栩栩如生。就连脐上那道小拇指长的伤痕,也被她完全复刻。为了制作它,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心力。 不同于谢小九和谢仙尊,她要做的,是违逆天道,让谢辞借由这具躯体,再度复生。 依据之前听来的方法,她需要像谢霁一样,取出自己的心头血,再注入傀儡的心口。 其实她一点也不勇敢,怕疼又怕死,只想好好活着。 但只是取一点心头血,应该……死不了的吧? 三哥不也活得好好的? 少女这样安慰着自己,毫不犹豫地调转刀尖,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说不疼是假的,但她竟然一反常态地没有哭。 取心头血的过程十分漫长难耐,那些血滴像是有生命一般,并没有大量地喷洒出来,而是被引到了刀上的凹槽处。 与此同时,她脸色越发苍白,只是看着凹槽上收集的血滴越来越多,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只是在即将收集满时,进度却好似迟滞了,再难往前半分。 怎么会!怎么会只差一滴?! 她怎么会比谢霁少一滴心头血?! 她跌坐在地,顾不得给自己包扎伤口,而是努力回想其中的缘由。 在无尽的迷雾中,她摸索着出口,终于意识到,自己缺少的那滴心头血,是与谢辞结成的道侣血契! 想通了这一点,她草草给自己裹了伤,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作者有话说: 之前所有的幻境都是if世界线的尝试,证明了如果选择了绾绾,谢辞就是必死之局,但他每次的选择还是一样,包括这次,所以是救不了的…… 第78章 玉折沙沉 二 好巧不巧,这段时间楚绾绾并没把那滴血契带在身上,而是留在了谢辞身边。 静室到苍茫山颇有一段距离,而外间的风雪越发大了。风声呼啸中,她提着忽明忽灭的风灯,艰难地在雪中跋涉。 风灯中摇摇欲坠的烛芯,也像极了即将燃尽的生命。 冰冷的雪花扑在她的脸颊上,刀割一样的疼痛感,让她得以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勉强维持神智。 目之所及都已经成了一片茫茫的白,不知为何,今年的雪好像下得格外的大。 她蓦然想起,第一次到苍茫山来时,谢辞曾经提过的灵力化雪。 而每一次他透支灵力,似乎都会有落雪簌簌而下。 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更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 若不是有传送法阵,只怕她还要费更多工夫。 轻微的眩晕感还未散去,她已经奔进了那座熟悉的小院。 与屋外完全不同,谢辞的房间温暖而宁静,炭火仍在哔剥作响。 在这一方隔绝于世的小小天地中,少年安详地睡着,眉眼精致,却透着一股奇异的脆弱感,像一尊失去了生命力的雕塑,竟让她有种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傀儡的错觉。 她解下满是风雪的披风,等自己的体温稍稍恢复了些,才敢上前靠近他。 此时此刻,她终于体会到了幻境中谢仙尊的感受。 发间的零星积雪融化成雪水滴落,打湿了她刚刚包扎的伤口,于全身僵硬之中,唤回了久违的痛觉。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探他的呼吸,生怕在她离开的时候,他已经丢下她离开。 所幸,呼吸微弱却持续,他的确只是睡着,并不像她所担心的那样。 只是她在他枕侧翻找,却没有找到放在这里的那滴血契。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手中一顿,视线向下移去,果然发现那一弯小小的红色勾玉被他握在手心。 若是强行取出,只怕会将他吵醒,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若是谢辞还清醒着,听到她要做这种事,必然是不会赞同的吧。 但如今他昏迷不醒,只能乖巧地任她摆布。 她学着他平时哄着自己的样子,在他耳边低声劝诱。 “你放开手,把它给我,好不好?” 少年依然无动于衷,她只得自己伸手去探他的掌心,却在几乎要触碰到血契的时刻,忽然被他紧紧握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以为谢辞醒来了,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但很遗憾,没有。 亲近她,不过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罢了。 她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抑或二者都有。 若是平时,她会伏在他的胸口,静静听他的心跳。 但眼下显然不是合适的时机,她也不愿让自己一身的狼狈沾染到他分毫,于是只能略带强硬地将握住血契的手从他手中抽出。 谢辞没有阻拦,也根本无力阻拦。 看着少年落寞垂下的手,她鼻子有些酸,重新替他掖好被角,又看了他片刻,才忍住泛起的泪意,几乎是逃出了门。 她走得匆忙,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谢辞缓缓睁开了眼,望着她那抹落荒而逃的背影,久久无言。 * 楚绾绾向后山的传送法阵跌跌撞撞地走去,因着心中慌乱,竟然没有注意到脚下的石块,被重重地绊倒在地。 手中的血契飞了出去,落在几步之遥的地方。 在皑皑的白雪中,血滴一般鲜红的勾玉异常显眼。她正想爬起来去捡,却有一只手抢在她前面,率先捡了起来。 她正要感谢这位乐于助人的好心人,却在看清楚面前之人的时候,全身的血液几近凝固。 是沈翊! 沈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压下心中的问题,向他伸出手,同时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谢谢大师兄。” 沈翊神色复杂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上次相见还是在天机图中,自那一别,她好像同以前又有些不一样了。 更坚毅,更果敢,也……更爱谢辞。 他摇摇头,将这些想法都抛诸脑后,却没有将血契还给她的意思。 “绾绾,谢辞就要死了,你还留着这血契有什么用?” 楚绾绾却只是坚持伸着手,语气执拗:“他不会死的,我会救他。” 风雪吹拂着她的披风,心口的伤口正在缓缓渗出血迹,染红了胸前的衣裳,不偏不倚地落进了沈翊的眼中。 他上前一步,捏紧了她的手腕。 “你所谓的救他,就是牺牲你自己是吗?” 风灯摔落在地上,激起一地的雪粒。 楚绾绾动弹不得,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一具凡人的身体。 “与你无关,你只需要把它还给我。” 沈翊的目光在她的面上和手中的血契之间逡巡,忽而扬起一抹古怪而残忍的笑意。 “是不是我毁了这东西,你就会回到我身边了?” 一股冰凉的寒意沿着她的后背攀附上来,为何,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 沈翊仍在自说自话。 “我已经很努力克制,不去打扰你的生活。” “寂朝曾对我说,错过便是错过了,但我不信这话。” “你我那么多年的情分!不敌你和谢辞短短一年是吗?” “如今他都要死了,也依然轮不到我?在你心里,到底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楚绾绾无暇回答他,只因她发现,面前的沈翊虽然看似与以往并无不同,却双目赤红,气息紊乱。 平日里的温和宽厚全然不见,周身似有无形魔气逸出,正是入魔的征兆。 冰冷的系统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即将进入原书剧情,沈翊因修炼无情道入魔,宿主被沈翊一剑穿心……” 不是吧?!明明距离原定的时间还有几个月,况且她已经摆脱了和沈翊结为道侣的命运,为何一切还是没有改变? 她没想到的是,爱而不得也会生成心魔,无情道这东西,可真是害人不浅! 可她现在连金丹都没有,对于沈翊而言,脆弱得仿佛一捏就死的蝼蚁。 思绪纷乱如麻,她深吸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耐着性子与他周旋。 毕竟现在,谢辞已经无法来救她,短时间内,也无人会注意到苍茫山发生的异况。 如果她保不住自己的性命,拯救谢辞就更是一句空话。 于是她稍微放软了态度,和颜悦色地对沈翊说话。 “大师兄,你先把它给我,你说的话,我会考虑的。” 沈翊看起来并不相信她,并且极其容易因为她的任何一句话而莫名激动起来。 “绾绾,你又在骗我,你伤我伤得还不够深吗?就算我毁了它,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不能怎么样。 但那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所以她几乎带了点哀求的口气:“别,我求你了。只要你把它给我,让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我什么都答应你。” 沈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 “把它给你,让你用它去救谢辞是吗?绾绾,究竟是你太天真,还是真的认为我会大度到,让你和他有再续前缘的机会?”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无力,苍白地否认着:“不是的……” 泪水又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与此同时,沈翊却眯起眼睛,看向她身后的风雪中。 有一人踽踽独行,正向他二人所在之处而来。 他走得极其缓慢,身形不稳。而在这苍茫山上,除了他,也不会再有第四个人。 谢辞的身影自风雪中显现。他穿得单薄,甚至没有力气再提剑,只能勉强在地上拖行。 剑尖擦过厚重的积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无法弥合的深痕。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走到她身后十步的位置,践行着一直在她身后的承诺。 他向沈翊举起了剑,一如在昭明学宫的那个时候。 只是那时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连剑都拿不稳,手腕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仿佛下一秒就会让手中剑落在地上。 这副情景落在沈翊眼中,让他心头止不住的快意。虽说落井下石不是君子所为,可他为了绾绾,早已算不得什么君子。 于是他故意露出嘲讽的表情:“不知小师叔此番比剑,是否还能一招制敌?” 谢辞看上去并没有因为受了冒犯而生气,只是淡淡道:“能与不能,你试试就知道了。” 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样子,彻底激怒了沈翊。 凭什么这人都快死了,依然好像占尽了上风? 沈翊心念微动,手上一松,楚绾绾终于获得了自由,跌倒在雪地里。 与此同时,谢辞也终于出手。 仍是和沈翊对过的那一招,长剑轻挥之际,漫天风雪裹挟而来,一时竟无法区分是灵力,还是真正的雪。 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谢辞没有留手。 灵力激荡苍茫山巅,雪雾瞬间凝结,又飞速四散,强大的气劲迷得楚绾绾几乎睁不开眼。 惊蛰不再只是擦着沈翊的脸颊而过,而是洞穿了他的心脏。 沈翊倒地的同时,谢辞再也支持不住,拄着剑半跪在地上。 血迹自他的嘴角源源不断地渗出,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就像白雪之中盛开的红梅。 而惊蛰与他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已经承受不住如此激烈的灵力震荡,此时竟然哀鸣一声,在他手中断为两节。 没了惊蛰的支撑,他的身体止不住倒了下去,却被少女及时接住。 他将自己埋在她的颈窝里,仿佛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愿望,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从此以后,你可以放心了……再也不会有人威胁你……绾绾,不必为了我,去求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 沈翊下线了!后面都没有了!撒花! 第79章 玉折沙沉 三 全力一击耗尽了谢辞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楚绾绾能够感受到,他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她别开脸去,抹了一把眼泪,更加握紧了手心的血契,低声哄他:“谢辞……我会救你的,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你就等我片刻,不要走好不好?” 曾经在幻境中等待过十年,到了现在,难道就不能撑住一口气,再给她片刻时间么? 谢辞默了一默,反而笑了,只是笑容中也透着虚弱。 “不等了……”他叹息道,“最后的时刻,你陪我说说话吧。” 如果上天允许,他不止可以等她片刻,甚至可以一直等下去。 只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 他似乎很清楚她要做什么,在她再次尝试辩解时,无奈地问了一句:“即使心头血收集齐了,仍需一缕残魂。绾绾,你用什么收魂?” 原来……原来他都知道了。 沈翊都能发现的伤口,他又怎会看不见呢? 只是这个问题倏然提醒了她,她该如何去收谢辞的魂魄? 原先她曾经用四相琵琶收过纪昭的魂魄,但那是在她仍有金丹修为的时候。如今她修为全无,体内仅有谢辞留给她的一点灵力,四相琵琶不会回应她的召唤。 难道她牺牲自己,做了这样的善事,到头来却无法拯救自己所爱之人?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一边握住谢辞的手,向他体内输送自己的灵力,以换得他能够再多支撑一时半刻,一边问他。 “谢辞,你愿不愿意先进入四相琵琶,成为我的无情相?” 正如宗也长老当初自愿提出的那样。 谢辞却微微摇头:“……我不愿意。” 她张口结舌,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句“为什么”萦绕在她的心头,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谢辞用了仅剩的力气,抱她抱得更紧,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与师尊不同,我早已放弃无情道,不再具备成为无情相的资格。四相琵琶不会接纳我。” “何况我本就是必死之人,忘了我,你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不会更好了,永远都不会好了…… 她慌乱地想着,在脑海中寻找出路。 傀儡一术,需要体、血、魂三者齐全,如今谢辞的魂魄无法留存,难道她耗尽心血的这条路,到头来竟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不会的,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我去找师尊,去找苍云师叔他们,天下之大,怎么可能没有办法?!” 谢辞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心神不稳之际,突然对她道:“绾绾,我很累了……你替我拿一下惊蛰,好不好?” 她心中正值大恸,几乎想也不想,就会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他手中仍握着惊蛰那半截断剑,断裂的缺口锋锐异常。 楚绾绾下意识地从他手中接过剑柄,只这片刻,谢辞忽然握住她的手,拥她拥得更紧,似是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利刃穿透的声音同时在耳畔响起。 她越过谢辞的肩头,就发现那断剑穿心而过,锋刃从他的后背透了出来。 那伤口的位置非常巧妙,虽然刺穿了他的心脏,却没有伤到金丹一毫一厘。 而谢辞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趁她大脑一片空白之际,竟然又把断剑往前送了送。 他的决绝,甚至与她在幻境中用惊蛰自裁之时并无二致。 宿命一般的轮回,像是命运对她的嘲讽,又像是恶劣的报复。 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席卷了她空荡荡的心,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者说,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沿着他嘴角流下的鲜血越来越多,将她原本大红色的披风,染成了更为深红的颜色。 可他仍是不肯放手,留着最后一口气,开始向她交代最后的遗言。 “……我死以后,两位师兄会依照我的遗愿,把我的这颗金丹,完完整整地换给你。” “这样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会有自保之力。只可惜……我的灵力已经散尽,不能再给你更多。” 他仿佛自嘲一般地笑了笑:“不过很快,你也就不需要了。” 两个人跪坐在雪地里,身体都失去了知觉,甚至完全没有发现,天际的云层正在快速聚集,几乎将风雪也全部吸入其中。 谢辞突然在她耳畔说道:“其实……你没那么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 他甚至都不用去看她脸上震惊的表情,就能通过她僵硬的身体,判断她此刻的想法。 他依然抚了抚她的背作为安抚,只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过没关系,那些都过去了。” 一开始……是指什么时候? 难道说从太虚秘境开始,他就知道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我看着你刻意接近我,虽然不理解你的意图,心中却是欢喜的。即使再怎么修炼无情道,去尝试推开你,也无法欺骗自己。” 可她的意图……只是想要成为他的道侣,借助这样的身份,好好地活下去啊。 她的感情向来不纯粹,这没什么不能承认的,但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 “我接受这样的命运。谁先动心,谁就应该愿赌服输。但作为输家,我还是在等,等你一点一点喜欢上我,就像我喜欢你那样。” “等待的过程很漫长,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我们之间的所有回忆,就算有一天你不再记得,我也不会忘却。”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着空中的云层终于化为漩涡,其中金色的雷电若隐若现。 这场景再出现他眼前,他已经很熟悉了,甚至就连该如何撑过雷劫,他心中都一清二楚。 “绾绾,事实上你的性子外热内冷,心志之坚,比我更适合修无情道。” “无情道典籍你已遍览,体内又有我的灵力襄助。情之一物,你曾因我而拿起,也将因我而放下。” “除了这一身皮囊,我再没有什么可以给你。今日我以此身助你渡九道雷劫,得证无上天道。” 楚绾绾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她不要什么金丹、不要化神境的修为、不要得证天道。 她要的很简单,她只是希望谢辞好好活下去,仅此而已。 可谢辞在生命的尽头,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以完全保护的姿态,将她死死地箍在怀里。 即使只是怀抱着死去的她,他也从未有半分退缩,遑论如今是活生生的她,就在他的面前,他更不可能让她受到半分伤害。 她曾经听谢辞讲述渡劫的过程,可仅仅只是听说,远没有亲眼见到来得震撼。 在绝对的天道之力面前,两个人就像漂泊的浮萍一般渺小无力,只能被狂风巨浪裹挟摇摆,甚至吞没。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样炫目的雷光,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但第一道天雷落在谢辞身上的时候,他还是痛得整个人狠狠一颤,连带着她的身体也是一缩。 感受到怀中人不住颤抖,他还勉力去安慰她:“乖,不要看。” 只是很快,他就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天雷一道接一道地落下。 他一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将破碎的双唇咬得不成样子,直至后面,连出声的力气都不再有。 而她闻着皮肉烧焦的味道,睁大了眼睛埋在他的衣襟里,几乎流完了此生的眼泪。 丹田中的灵力横冲直撞,积蓄叠加,助她突破一层又一层境界,身体轻盈而温暖,像是飞在云端,是她的少年心甘情愿以身作茧换来的。 没有人来救他们,甚至没有人闻风赶来。 所有人好像达成了一致的默契,一定要在今日,让谢辞完成最后的心愿。 这成为了她一生中最可怕的梦魇。 随着谢辞的离去,她永远也不会从梦魇中醒来了。 等到雷声渐渐止息,少年的手从她身上无力地垂下,落在冰冷的雪地里。 他身上的温度比冰雪还要凉,早已失去了声息。 云层重又散开,让积聚已久的风雪回归世间。 雪再次落下。 那一刻,她在恍惚中,终于深刻理解了“天道无情”这四个字的含义。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知道,无情道大成之后,她很快就会对一切感情变得麻木。 于是她贴在他的耳边,小声说道:“我爱你。” 她突然发现,在那些分不清真心还是假意的话里,她也独独没有说过这一句。 但她保证,这次是真心的。 即使他再也不可能听见了。 没有人回答,一如预料之中。 只有无情的电子音再度响起,却不是在她的脑海中。 “恭喜宿主达成攻略任务,任务目标好感度100%!” * 楚绾绾再次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内金丹的存在。 属于谢辞的金丹,温和纯粹,将会永远在她体内,伴随她日升月落、春去秋来。 明明已经强行让她修成了无情道,却又希望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他实在是个纠结的人。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忽而发现了苍云正在一旁,沉默地注视着她。 两人相对无言,还是她率先开口,声音滞涩得仿佛不像是自己的。 “谢辞呢?” 苍云道:“小师弟的灵柩还停在苍茫山,你……”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奔了出去,不消几步,就在灵堂中寻到了他。 曾经供奉着她的灵堂,如今摆放着谢辞的灵位。 她走上前去,脚步极轻,棺木中的少年容颜安详恬静,就像睡着了一般,只是满身无法愈合的伤痕,让人根本无法忽略。 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 如今她修为暴涨,几至天人之境,区区收魂而已,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想到这里,她便问追赶过来的苍云:“我醒来以前,静室应当无人去过?” 毕竟她还将傀儡连同她的心头血全部留在那里。 苍云面露难色,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窘迫。 他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只好实话实说。 “绾绾,也许是雷劫引发了天火,不偏不倚正好点燃了静室,如今静室全部化灰,什么都不剩了。” 全部化灰……什么都不剩了? 你有没有感受过,真正的绝望是什么样的? 就像即将溺毙之人赖以支撑的浮木,随着那人一起沉入了水底。 就像时日无多的重病之人,突然发现赖以续命的药剂,不过是庸医骗人的把戏。 复活谢辞的希望,随着她眼底的光芒一点点寂灭,直至消失不见。 他凋落在最绚烂的时刻,也是她最爱他的时刻。 自此以后,没有人可以同他相比。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就是十年后了 十年眷思量 第80章 相逢不识 一 十年后。 四周是火焰灼烧留下的灰烬和痕迹,气氛却是一派诡异的宁静。 直到不远处的枯枝残叶里传来低低的叫声,有只通体雪白的小兽探头探脑地自其中钻了出来。 它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还没来得及抖落身上的灰尘,就被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抱了起来。 这双手的主人是个玄金衣袍的少年,看上去大约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是青春年少的时候。他容颜很是俊美,通身气质矜贵,却没有半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仿佛和那小兽十分熟稔,一边帮它拂去身上粘连的落叶,一边毫不吝啬地夸赞它。 “哎呀我们小瓷真是棒棒的,只消一把火,就将所有魔物烧得片甲不留,当真是厉害极了!” 小瓷又冲他叫了几声,似乎是在对他的话表示赞同,隐隐地又有些嫌弃在里面。 趁少年不注意,它蓦地在他的手指上咬了一口,不过力道很轻,只留下两个小虎牙的印子。 等少年反应过来,小瓷已经挣脱了他的怀抱,转而奔向他身后的女子。 同一时刻,泠泠的女声响了起来。 “谢小九,下次你若是再让小瓷替你干活,就不必跟着我来了。” 谢小九回过身去,便看到小瓷窝在那女子怀里,向他吐了吐舌头,似是在炫耀。 那女子面容姣好,一双杏眸灵动非常,本是娇俏明艳的长相。只是面上总是笼着一层轻纱般的淡漠,仿佛对周遭万事万物毫不在意,显得气质越发清冷出尘。 她着一身月白衣袍,长发仅以碧绿玉簪高高绾起一束,其余青丝如瀑一般垂落下来洒在腰际。左手托着小瓷,右手则怀抱着一把质地非金非玉的琵琶。 谢小九听她如此说,急忙追到她身侧,好声好气地哄她。 “绾绾,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魔物数量太多,请小瓷帮帮忙而已。” 他态度诚恳,楚绾绾也无意与他计较,只淡淡道:“下不为例。” 可谢小九知道,她并非是好说话,只是对任何事物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因此才不会生气。 他忽然有些怀念,她多年前富有生气的样子。 那时候她整个人是鲜活生动的,远不是如今这般,冷得像一块冰,净得像一块玉,倒像是……那个他不敢提起也不愿提起的人。 偶尔他会觉得,她甚至比他更像一具傀儡,一具失去了感情的傀儡。 只是片刻的愣神,楚绾绾已经抱着小瓷走远,并没有放缓脚步等他的意思。 谢小九握紧手心,大喊着追了上去。 “等等我!” * 在林中穿行至尽头,便是座气派而繁华的大城,名为河洛。 此处位于人魔两界交界,尚归属于人界管辖范围。城中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是探听消息的绝佳场所,也是人魔交战的前线。 十年前,魔物突袭陈郡,成为了人魔两界对立的开端。 没人知道如此大批量的魔物究竟从何而来,就连魔界对此也表示毫不知情,不肯承认曾派出魔物前往陈郡。 只是在人界看来,一切不过是魔界欲盖弥彰的阴谋。 漫长的战争由此打响,而修真界作为人族中的佼佼者,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其中又以天元宗为甚。 作为修真界数一数二的大宗门,天元宗根基深厚、弟子众多,自然于除魔一事不遗余力,常定期派遣诸位长老及弟子前往人间。 起初,为了照顾楚绾绾,分给她的都是天元宗附近的区域。只是她行事激进,似乎极为痛恨魔物,每每总要和他人调换,到离魔界最近、最危险的地方去。 她这样悍不畏死的打法,若不是依托一身无上修为,早就折在数不尽的厮杀中。 可幸运的是,她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连伤都不会受。 终于,清玄考虑到她的情况,为了避免大材小用,还是允了她前往交界地带除魔,也就是河洛城一带范围。 往常楚绾绾完成除魔后会直接离开,连河洛城都不会进。只是因为今日谢小九在旁,闹着非要去城中见识一番,才不得已借道城中。 此处市集除了人界常见的货物,更有许多魔界贩来的特产,是谢小九从未见过的。 若是依他的性格,自然要大买特买,只是楚绾绾在旁边…… 他心虚地看了她一眼,她便立刻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思忖片刻后,略略颔首同意了。 谢小九兴高采烈、大肆购买的样子,让她想起一个人。 那时候他也总是送她一大堆礼物,就算她根本用不完,他也依然坚持着。 不过他送的每一件礼物,她都有好好地保存。 就像最初的那两个小面人,依然被她放在窗台上,并肩共赏四时之景。 她望着他的背影,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恰在此时,有人自她身侧路过,与她擦肩而过时,不小心撞了一下她的肩膀,让她淡淡蹙起了眉头。 那人戴着帷帽,将容颜遮得严实,这倒也没什么特别。毕竟在人魔交界,来往的行脚商人,想隐藏身份的并不在少数。 不同寻常的是,这人手中拿着一把红罗伞。河洛城最近并非雨季,随身带着这样一把显眼的伞,还是不由得让她多看了几眼。 那人迅速道:“抱歉。” 她并不喜欢与他人有身体接触,却也觉得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小事动气,便只是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旁边是个画摊,她本是等得无聊,想在此打发时间,却被其中一副画吸引了视线。 那是个清俊隽雅的少年,撑一把红罗伞立于雪中,神思不属地眺望着远方,似乎正在思念着某个人。 画师画技一般,那少年的面容却勾勒得极为精致,像是下了很大的工夫。 只一眼她便认了出来,这画中人的容貌,与那个人竟然一模一样! 她按捺住心中的震动,去问摊主:“你可知道这画上的是何人?” 摊主一袭黑纱,打扮妖艳,一看便知是魔界女子,见她对这画感兴趣也毫不意外,努力向她推销起来。 “仙子真是好眼光!这画上的正是如今魔族的少君。据说少君俊美非凡,就和画中一模一样,与那些歪瓜裂枣可大不相同,在咱们魔界也是一等一的绝色!凡是魔界的女子,十个有八个都想嫁给少君做夫人呢!” 楚绾绾听得眉心一跳一跳,似乎已经看到了这位风流少君三妻四妾的前景,对他愈发不喜。 可这画上的红罗伞……似乎在哪里见过? 她忽然想起擦肩而过的那人,手里也是这样一把红罗伞。 可回身望去,街上人潮拥挤,哪里还有那个身影? 明明对这位少君没有什么好印象,可鬼使神差的,她竟然还是把这画买了下来。 毕竟她可没有这样好的画技,把这画挂在灵堂里,应当非常合适而贴切。 她刚刚把画收好,谢小九就捧着大大小小一堆礼物出现在她身边,手中礼盒摇摇欲坠的样子,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 她难得对他微笑了一下,冰消雪融的模样,让他有一瞬的失神。 也许她今天心情极好,他心想,那他是不是可以偷偷地,多占用一些她的时间,在她身边多待一会儿? 毕竟如果回了天元宗,她就不再只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 趁她将礼物塞进储物袋时,他试着向她提出:“要不要去前面茶肆喝杯茶,听人说书?” 意料之外的,她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 * 进入茶肆时,说书人正在唾沫横飞。谢小九引着楚绾绾穿过人群,寻了处稍僻静的空座坐下。 茶水刚端上来,就听那说书人将醒木一拍,又换了新的故事来说。 “据说这天元宗,号称天下第一宗门,与魔界征战这些年,背后少不了他们的助力。” “而在天元宗诸位长老之中,名声最大的,莫过于一位道号叫做‘寸言’的长老。” “这位长老俗姓为楚,旁人多称一声‘楚仙子’,楚仙子不但貌美如花,修为也是不容小觑。虽是一介女流,修为却是万千修士都难以企及的化神境!” 没想到随便找了个茶肆坐坐,吃瓜却吃到自己身上。 谢小九心虚地看了楚绾绾一眼,她面上无波无澜,似乎说书人口中那位修为高绝的仙子,与她毫无关系。 在场的茶客听了都啧啧称奇,便有人问道:“这位楚仙子,怕是今年已经两百余岁了吧?” “非也,事实上这位楚仙子芳龄未满三十,仍是风华正好的年纪。” 又有人不信,嚷嚷起来:“怎么可能,三十岁以内突破至化神境,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天下自然没有这样的好事,这位楚仙子为了获得如此修为,可是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好事之人便接着问了下去:“什么代价?” 说书人像是要讲述什么难以启齿的秘辛,特地压低了声音。 “听说啊,楚仙子修的是无情道!而她原本是有过道侣的,如今却是孑然一身了!” “不止如此,还有传言说,楚仙子作风混乱,尤好男色,在身边养了多达一百位的男宠与其双修,都是年轻貌美的少年郎,长相还颇为类似她那位前道侣!不得不说,楚仙子品味还是专一,就好这口!” 听了这话,众人又纷纷议论起来。 “杀夫证道啊!最毒妇人心诚不欺我!” “证道就算了,还搞来这么多男宠,也不知道是膈应谁?” “呸!这种女人,就是倒贴给我,我都不要!” 流言蜚语不停歇地传入耳中,可明明、明明事实不是这样的! 谢小九刚要站起身来反驳,却被楚绾绾一把按住。 他看起来比她还要委屈,小声道:“太欺负人了,我去替你教训他们!” 她只是小口啜饮着手边的茶水,悠悠道:“他们爱说,便随他们说去好了,反正我也不会少块肉。” 十年来,类似的浑话她已经听得太多,几乎对此感到麻木了。 忽而有人挑帘进来闯入这茶肆,打断了这一室纷纷议论。 来人只消一句话,便让这茶肆鸦雀无声,甚至连热火朝天的温度,都无端冷了几分。 那人手中擎着一把红罗伞,低垂的帷帽下,隐约可见优越的轮廓。 他貌似心情很好,可说出的话却全然不像那么回事。 “我便是楚仙子那位‘英年早逝’的道侣,诸位道友,想好用一条胳膊、还是一条腿赔礼道歉了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嗨大家好我是绾绾的道侣…… 楚绾绾:你谁?长得相像罢了,别来碰瓷! 80-90 第81章 相逢不识 二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一个煞风景的人。 按照方才的说法,若真是那楚仙子的道侣,头上早已是“青青草原”了,又怎有脸面大方承认? 何况楚仙子所谓的道侣,不是已经过世多年了么? 说书人看着众人脸上疑惑神色,大概也知道是在想什么,连忙摆手道:“这一点我可没瞎说,楚仙子的道侣的的确确是早已身死魂消。” 那人不慌不忙点了点头,说话时上扬的尾音仍带着笑意,听上去是个非常年轻的少年。 “不错,我是死了,所以现在站在这里的,不过是恶鬼修罗而已。” 他突然又来了兴致,不无遗憾地说道:“看来诸位道友一定很难抉择,那不如由我来替你们选一选吧。” 话音刚落,少年身形闻风而动,红罗伞在他手中,竟比顽铁更为坚硬。方才嘴里不干净的几人,顷刻间便被他打折了手脚,丢到茶肆外头去了。 茶肆内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少年的心情这才真正变好,径直便向楚绾绾所在的角落走来。 忽略他刚才做的事情,倒像只是单纯路过讨杯茶喝的路人。 是他。 楚绾绾在认出这魔族少君时,心里甚至浮起了一丝奇异的期待,是过往多年都未曾有过的。 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容貌究竟可以相似到何等程度? 就连她依据记忆,亲自动手制作出来的傀儡,也总是不能完全还原那个人的神韵,故而时间长了,她也放弃了尝试。 要说惟妙惟肖的傀儡,她曾经也是做出过一个的,只可惜…… 从少君进入茶肆到现在不过片刻,她便已经不再好奇了。 容貌肖似又如何?这少君性格乖张,行事狠辣,与那人根本就是两个人。 不配与他相提并论。 她这样想着,枯寂的心海又重归风平浪静,在少君向她走来时,依然无谓地饮着茶,仿佛方才这茶肆内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毫不相干。 但随着少君步步接近,谢小九却越发不安,与楚绾绾的淡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让绾绾看到帷帽下的那张脸。 因此在少君即将走到她面前时,谢小九却出手了。 “哪里来的冒牌货?竟敢自称是绾绾的道侣?看我不揍你一顿!” 帷帽无风自动,露出少君微扬的唇角。 他后退半步,以伞为护,接下了这一击。 对于谢小九主动生事,楚绾绾管不了,也不打算管。 反正就方才的情况来看,他是打不赢那少君的,大约也伤不了人家,若是他被打坏了,那回山再修修便罢了,也算不得多大的事。 两个人打归打,别影响她喝茶就行。 但出乎意料的是,少君似乎对谢小九格外宽容,许多时候都已经留手,反倒是谢小九紧紧相逼,却伤不了他一根汗毛。 茶肆内众人见有人挺身而出,吸引了这煞星魔头的注意力,争先恐后地向外逃去。不过片刻,人就散了个干净。 杯盘狼藉,茶水四溅,桌椅也是东倒西歪。虽然打得激烈,两个人却好像有共同的默契,都离楚绾绾远远的,避免扰了她的兴致。 谢小九许久没有打过这样气闷的架,越发心浮气躁,一时没控制住力道,掌风拂过,虽是逼退了少君几步,却也让他的帷帽被掀开,露出了其下掩藏的绝色面容。 那是一张与谢小九所差无几的脸,比他却又多了几分成熟。虽是谪仙一般的面容,额间却有着一簇暗红色的魔族印记,平添了些许妖异。 长发梳成低马尾,松松地搭在肩上,左耳垂下的流苏末端,坠着一颗小巧的红宝石,随意风流的气质浑然天成。 明明就是谢辞,却实在很不像谢辞。 就好比楚绾绾也变得不像她自己了。 十年的光阴,改变的不只有年龄。岁月的磋磨一刻不停,终于将两个人改造成了相逢不识的模样。 见谢辞变化如此之大,谢小九反而稍微放下心来,却忽然想到不远处的楚绾绾,应当也看见了谢辞的真容。 只是当两人同时看过去,杯中茶水仍冒着热气,却哪里还有楚绾绾的身影? “绾绾呢?” 最初的异口同声过后,双方忽然意识到这七零八落的茶肆中,只有对方的存在。 还是谢辞先问:“还打吗?” 十年过去,他脾气倒是好了很多。若是放在以前,谢小九同他打上一架,添伤挂彩是肯定的,不可能像今天这样全身而退。 谢小九的声音闷闷的:“不打了。” 与茶水一同留下的,还有一张瞬移符,是留给谢小九的。 想也知道是楚绾绾懒得旁观他二人争斗,索性带小瓷先回了天元宗。 谢辞倒望着那张符若有所思:“她果然还是不喜欢御剑。” 谢小九收好符咒,回身瞪了他一眼。 “别显得好像你有多了解她一样!” “说吧,你是第几号?谁允许你私自下山的?亏你还知道心虚,打扮成这副模样,生怕绾绾认出你来是不是?若是被绾绾发现了,看她怎么罚你!” 这下轮到谢辞摸不着头脑了。 “等等……第几号?一百个男宠的事情,不会是真的吧???” * 楚绾绾没有看到谢辞的脸。 两人打到后面,她看着实在觉得无趣,又总觉得有一阵没来由的心悸,就像是……不想面对什么似的。 不想便不想吧,就算帷帽下是熟悉的面容,她又能怎么样? 所谓的魔族少君,和她不过是两条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她总不能真像那些人说的一样,把人抢回去当男宠吧?人家可不是她那些傀儡,可以听话地任她摆布。 回了天元宗,她按照惯例,先去念明堂向清玄复命。 堂外的守门弟子见是她来了,纷纷低头恭敬行礼。 忽略那些风言风语,寸言长老的确是明艳不可方物,动人心魄的美丽让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美人修了无情道,实在是让人可惜。 虽说修炼无情道不是什么光彩之事,可偷偷尝试的人却前赴后继,不过最终成功的人,还是只有寸言长老一个。 也亏得长老的道心之坚,才能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若是换个人来,还真不一定能招架一百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 不得不说,长老就是长老,完全不是一般弟子可以比的。 楚绾绾仿佛没看见旁人一般,径直走了进去。等到了清玄座前,她对于苍云在此也毫不意外,只略略见过礼,便以平淡如水的语气,三两句交代了这次除魔的内容。 本以为还是像往常一样,汇报完便可以回去,可在她欲告退之际,清玄却叫住了她。 他难得地面色犹豫,却依然从一旁桌上拾起一副画卷,递给了她。 她不明所以,只得将画卷徐徐展开,呈现在眼前的,仍是少君那一副颠倒众生的容貌。 只是相比于她随手买的那张而言,这画的画技要精湛许多,画上的少君邪肆张狂,一把红罗伞掩在发顶,为他遮去飘摇血雨。 相比之下,风雪之中撑伞的少年,倒像是一种偶然的错觉。 明明一点都不像。 楚绾绾瞬间对这画失了兴趣,几下卷好便要交还,就听清玄道:“这画是魔界送来的。” 原来是魔界官方出品,的确显得少君更像个魔族了。 魔界还有如此闲情逸致,也是她意想不到的,但这依然与她无关,不值得她多言。 见她并不言语,清玄踌躇着,继续道:“魔界欲暂停战事,条件是与我天元宗和亲。” 总不理会也不像话,楚绾绾随口应道:“哦,不知是哪位师姐师妹,堪当此等大任呢?” 不管是谁,反正不会是她,这些年她除魔无数,早已名声在外,何况魔界肯定也不会乐意让她二嫁。 清玄和苍云对视一眼,忽略她敷衍的表情,终于勉强开口。 “绾绾,魔界开出的条件是,让他们的少君‘嫁’给你。意思是成婚之后,少君将留在天元宗,作为人魔两界交好的见证。” 见她只是默然,清玄有意安抚她,便道:“此事离奇,我们私下也打听过,说是这少君不知怎的,在河洛城外遥遥见了你一眼,竟然就一见钟情了,所以……” 楚绾绾终于把画卷再次摊开,展示在清玄面前。 “师尊,您可曾认真看过这副画?” 清玄点头,半晌才道:“看过,画上的少君,分明与小师弟长得一模一样。绾绾,你有没有想过,小师弟可能……” 楚绾绾不容分说地打断了他。 “谢辞已经死了。十年以前,就在苍茫山上,在我的面前。” 如果他没有死,为什么从不回应她的召唤? “我为天元宗做的还不够多吗?如今却还要我对着一个赝品,日日强颜欢笑,我做不到。” 在她身上难得看见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一时间让清玄沉默不语。 苍云叹了口气,劝说清玄:“师兄,我早说了,魔界的要求不过是个拒绝和谈的借口,何必强求绾绾?” 见二人无话,楚绾绾将手中画卷交还,行过一礼,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苍云倏然开口。 “师兄,你有没有觉得,绾绾将自己活成了小师弟的样子?” 一样清冷,一样为苍生除魔,一样对其他事情漠不关心。 若是小师弟还在……想必也不愿看见他们如此对待绾绾吧。 * 虽说并未答应魔界的无理要求,楚绾绾心中还是气闷,郁郁地回到了苍茫山。 自谢辞走后,她便搬入了这里居住,仿佛只要住在这里,就能感觉到他的一丝气息似的。 都是自欺欺人罢了。 只是在苍茫山,已经有人等她回来等了许久。 她刚刚踏入苍茫山的地界,一百位酷似谢辞的少年郎便从山上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在她面前乖巧地列队站好,齐声道:“绾绾,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绾绾我们再来成一次婚…… 楚绾绾:我有一百个“男宠”,莫挨老子 第82章 相逢不识 三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每当受到这样“隆重”的欢迎,楚绾绾还是下意识地身体一抖。 直到一袭如雪白衣越过这些面容相似的少年,缓步走到她面前,楚绾绾终于无奈扶额,叹了口气。 “仙尊,不用每次都让他们搞出这么大阵仗。” 谢仙尊只是微微笑道:“是么?可是大家都很愿意第一时间来见你呢。” 像是应和他的话,少年们整齐划一地点头,望向她的目光里,都是难以掩饰的欣喜和恋慕。 不得不说,谢仙尊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将苍茫山的人和物都归置得妥妥贴贴。 楚绾绾这人,从前只管去做傀儡,一旦做了出来,发现结果差强人意,就会失了兴趣,又投入到下一个的制作之中。 如此做了一百个之后,她终于承认,自己已经不复当年心境,根本不可能再做出和谢辞一模一样的傀儡了。 可放弃归放弃,已经做出的傀儡又不能不管。毕竟苍茫山上的小院,只有一间卧房供她居住,这么多栩栩如生的少年郎,半夜没有地方可供睡觉,杵在院子里不仅拥挤不堪,看起来也可怜兮兮的。 还是谢仙尊主动站了出来为她分忧,把傀儡依照制作顺序全部编号,再每十个分为一组,指导他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不过短短时间,苍茫山便搭建起了成片的屋舍,从天元宗其他地方看过来,很像是楚绾绾的“行宫”。 不仅如此,谢仙尊还让傀儡们学习技能,如今洗衣做饭、打扫修理分工明确,还有特设的剑道组、乐艺组等,可以全方位满足她的各种需求。 只是有一点不好,人太多了。 因为傀儡们天然地心悦她,故而一开始爬床的太多了,美其名曰是给她暖床。 以至于她每晚掀开被子,都会发现有人娇羞地缩在她的床上,常常还不止一个。 好家伙,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达成一致,躺在一起还不打起来的,也不嫌挤。 她只好在睡前辛苦一番,把人全部扔出房间,就当活动活动筋骨了。 不过久而久之,她也厌倦了这样的“运动”,于是定下了第一条规矩:不许陪床,更不许打扰她休息。 规矩是死的,但傀儡是“活”的,很快傀儡们就想出了其他办法。 既然不许陪床,那总需要有人近身伺候吧? 楚绾绾每天从苏醒开始,身边的一切活计都被分割到细得不能再细。 更衣、漱口、洗脸、绾发、描眉、敷粉、点唇,每一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流水线作业。为了避免发生不公平的现象,还会定期轮换。 说是怕会不公平,但轮到每一个少年当差的时候,又有谁不希望自己被她瞧上,从而更进一步呢? 表面上看起来,这种类似皇帝的待遇非常美好,可每当她清晨悠悠醒来,都发现有七个少年郎正眼巴巴地守着她看,心中的无语又有谁能体会到?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异口同声地说上一句:“你醒了?” 落在意识刚回拢的她耳中,那简直就是振聋发聩。 虽说早已入了化神境,原则上她根本不需要睡眠,但莫名还是有了一丝神经衰弱的感觉。 所以很快她便意识到,她根本无福消受这样的生活,于是又定下了第二条规矩:不需要人进屋伺候。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傀儡们只好把目光投向了外出的时候。 楚绾绾从不孤身一人离开天元宗,必然会带一个傀儡,或者谢小九和谢仙尊的其中一个,仿佛不愿意离开“谢辞”一步。 很快,私下斗殴之事便盛行起来,为了提升自己被选中的概率,傀儡们都希望在她外出之前,能让别人添伤挂彩,越多越好。 出于自己的私心,谢仙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有发现。 毕竟也没有傀儡打得过他。 但楚绾绾逐渐发现,傀儡身体坏掉的速度越来越快,导致她总是在耗时耗力修补。 她百思不得其解,终于有一次,在她三天内修补了十八个傀儡后,终于发现了他们的小心思,不禁勃然大怒,定下了第三条规矩:不准争风吃醋! 有了这三条规矩约束在前,她再拜托谢仙尊进行统一管理,才有了如今井井有条的模样。 她沉吟一瞬,还未开口,谢仙尊便在她身旁继续道:“绾绾,你最近带谢小九出去也太多了些。” 她倒没注意这许多,随口应道:“是么?我记得只是连续两次而已。” 她实在是被谢小九缠得烦了,才不得已带他出门。何况她也承认,因着有天机图里共同的记忆,她的确对小九和仙尊更偏爱一些。 谢仙尊很认真地回答她:“两次,已经很多了。咱们这一百个兄弟,有好些连苍茫山都没下过。” 看着少年们期盼的神情,她忽而觉得,谢仙尊好像一位正宫皇后,在劝她雨露均沾。 她叹了口气,招手唤仙尊过来,附在他耳侧道:“替我搞定他们,下次带你出去。” 开玩笑,她要是连这一招借力打力都用不好,怎么应付这么多少年郎? 谢仙尊听了这话,果然微微眯起了眼睛,转身向后挥了挥袖:“都散了吧。” 少年们虽然不情不愿,但总归还是听他的话,又各归各位干活去了。 可等谢仙尊扭头一看,楚绾绾早已消失无踪。 他无奈地笑了笑,她每次回来,都要先去看望那个人,又哪里是他敢前去打扰的呢? * 灵堂中烛火飘摇,一口寒玉棺位于正中央,无形中冒出丝丝寒气。 十年过去,谢辞依然面容如生,尸身不腐,安详地躺在棺中,等待着她的到来。 若是易地而处,谢辞早就让她入土为安了,可她偏偏不肯放手。 到了这种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偏执的那个人,竟然是她自己,即使只是病态的慰藉,也不肯让他就这样离自己而去。 她将那副风雪归人图展开,仔细压平后,再在灵位后挂好。 画中人的面容与棺中人并无二致,可以说相得益彰。 她点点头,似乎非常满意,终于倚着那寒玉棺坐下,从棺木后摸出两个酒坛来。 傀儡们自然有专司酿酒的,她特意吩咐在灵堂中放了一些,说是拜祭谢辞用的,其实不过是供她自己买醉而已。 反正也没人约束得了她。 她打开酒坛喝了一口,才喃喃道:“怎么会有人相信用酒拜祭你这种鬼话啊……你这种一杯就倒的人……” 其实所有的傀儡都知道她在扯谎,只不过不忍心戳穿而已,毕竟他们每一个,都是一杯就倒。 谢辞安安静静的,并不回话。 她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说起话来。 “小瓷现在非常厉害啦,自己就可以对付一大堆魔物。想当初你还用它来帮助我修炼,真是累都累死了。” “谢小九又在外面惹事了,我下次不要带他出去了,你起来教训他一顿好不好,他们原先不都被你打得心服口服吗?” 她默了一默,继续道:“我这次下山,遇见一个很像你的人。” 关于少君的事情,出乎意料的,她不是很想提起,怕谢辞冥冥中听到会不开心。 他这个人,最是讨厌她分不清楚他和旁人,从很久之前,她就发现了这一点。 于是她将中间那些经过全部略过,只拣了重要的去说。 “师尊说,他会代表魔界前来与我和亲,可我并不想……” 不想离开你,不想背叛你,不想虚与委蛇。 说到这里,她忽然哽咽了起来,再也说不出口,只是提起酒坛猛灌了下去。 有的时候,她觉得一杯就倒,其实也是不错的品质。 * 谢小九打开灵堂的门,正巧一个酒坛骨碌碌地滚到了他的脚边。 他便知道,人果然在这里。 四处都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他拾起酒坛,向内走去。 满地的空酒坛中间,那个白日里看似清冷自持的女子,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倚在棺木旁,仿佛已经睡熟。 可当他半跪在她面前,她却从臂弯中抬起头来,醉眼朦胧地望着他。 两人目光交汇,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谢小九心事重重,正盘算着如何开口,楚绾绾却忽然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向下拉到自己面前。 “谢辞……” 看来是醉得太狠,下意识将他当成了谢辞。 她面色酡红,娇艳非常,羽睫扑闪,半掩着眸中潋滟水色,让他从心底里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他的视线逐渐下移,落在她红润的唇瓣上。 哪怕是做替身也好呢,难得有一次这样的机会。毕竟十年来,也只被他碰上这样一次。 如果她醒来生气了,那就任她打任她骂好了。 他心如擂鼓,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面颊,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唇上传来的触感却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柔软,而是仿佛粘住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很硬。 他猛然睁眼,从自己脸上揪下一个小纸人来。 小纸人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对他张牙舞爪,他立刻就懂了它的意思。 那是分别以前,谢辞给他的小纸人,用于代替他本尊回到天元宗。 说是有重要的事情不得空,还没有到他回来的时候,可在谢小九看来,这家伙分明就是因为身负魔族血脉,怕被天元宗的护山大阵净化得灰飞烟灭,才不敢放心回来的。 而现在,这小纸人拦在他的面前,仿佛在对他说:“这是我的老婆,不准你碰!!!”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仙尊:是兄弟,就来砍他一刀! 一百个傀儡:杀杀杀! 谢辞:不带你这样的,耍赖皮是吧! 第83章 惊鸿照影 一 谢小九手忙脚乱,想要把这小纸人藏起来,小纸人却不受他控制,随着一阵微风吹过,正巧从他手中挣脱开来,不偏不倚落到了楚绾绾的肩上。 小纸人到了期望的目的地,还要伸手蹬腿冲他耀武扬威一番,看起来很是得意。 只是还没得意多久,就被纤细的指尖捻了起来,送到了那双杏眸前。 看着面前战战兢兢的小纸人,楚绾绾的酒也醒了一半,疑惑地问谢小九:“这是什么东西?” 谢小九不安地搓了搓手,试图把小纸人拿回来:“路上捡的,看起来是个挺有灵性的小东西,我就带回来玩一玩。” 听上去的确是谢小九做得出来的事,如果没有发现上面逸出的一丝魔气的话。 楚绾绾便没了还给他的意思,转而用指尖去逗弄小纸人,小纸人见她示好,干脆抱住她的手指不撒手了,撒娇卖萌无所不用其极。 她便做出一副不无遗憾的样子来:“看来它更喜欢我,不愿意离开了呢。” 事已至此,也只能把小纸人让给绾绾。谢小九一边不得不佩服谢辞的算无遗策,一边又不禁腹诽,这小纸人死皮赖脸的模样,怎么和谢辞一点都不一样! 楚绾绾让小纸人重新坐在她的肩头,才来问他:“你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在小纸人的监督下,谢小九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绾绾,听说掌门想让你与魔族少君和亲……” 才被醉意浇灭的不快又有了抬头的趋势,她面色微有不耐,按着眉心缓解醉后的头痛。 “是,我已经拒绝,有什么问题吗?” 谢小九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先前我们在河洛城遇见的,正是那位魔族少君。” 这她自然知道,点了点头。 “我比试输给了他,他便让我给你带句话——我们交给天命决定。” 楚绾绾望着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有些微的愣神。 “他说,和亲事关两族福祚,并非两人可以擅自做主,这十年来无谓的牺牲已然太多,还望楚仙子再行考虑。若是无法决断,不如听从天命安排。” 曾经在这里,十年前,她和谢辞也曾信过一次天命。 如今当着谢辞的灵位,面对着和他肖似的面容,她不假思索,鬼使神差地又点了点头。 谢小九见她同意,明显松了一口气,将铜钱塞到她手里。 “你抛我接,若是有花纹的正面向上,你便坚持之前的想法,但若是光滑的反面……” 他没有说完,而她已经明了他的意思,将手中铜钱向上一抛。 谢小九去接的时候,明显有些慌张,铜钱在地上弹了几下,才终于被他接在了手心里。 可在他拿开手之前,楚绾绾心中已经有了预感,忽然按住了他覆在铜钱之上的左手。 那一瞬间,谢小九几乎以为她发现了什么端倪。 可她什么也没说,又默默地收回了手,示意他展示天命的结果。 向上的一面平滑如镜,果然还是背面,一如她的猜测。 她忽而向那灵位望去。 如果这是谢辞所希望的,那她照做就是了。 不过是收拾间屋子出来,让那少君同傀儡们一样,生活在苍茫山上而已。 依然不会有人来打扰她和谢辞,生活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她好似突然想通了,从地上站起身来,径直向门外走去。 小纸人从她的肩头飘落,打着旋儿向下缓缓坠去,又在落地之前被谢小九接住。 他把小纸人举到面前,对着它喃喃自语。 “都过了十年,她怎么还会被你用同样的把戏骗住啊?” * 楚绾绾闯进念明堂的时候,一身酒气仍未散去。 本是十分失礼的举动,清玄却并不与她计较,只是屏退了身边的弟子,才问她来意。 楚绾绾便道:“师尊,您早些时候同我讲的事情,我同意了。” 似是怕他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她又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说,我同意和亲了。” 她改变主意爽快答应,清玄眉间反而忧色更甚,问道:“你可知一旦应下,便再无转圜之地?” 楚绾绾点了点头:“我并非在说醉话,还请师尊放心。” 随即又仿佛自嘲般地笑了起来:“如今看来,倒真是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天性风流的少君和水性杨花的仙子,可不就该是天生一对么?” “成婚以后,我们互不打扰,互不干涉,他大可以同他的美娇娘厮混,也别来管我和我的傀儡们。” * 虽是应下了和亲事宜,楚绾绾仍是觉得,要回陈郡谢府一趟,知会谢家人一声。 和亲是两族大事,若她不作解释,消息直接传了过去,只怕会令谢家人心寒,与她生了嫌隙。 在此之前,她还要去药圃,将小瓷寄养在崔秋寒那里,顺便再求几瓶延年益寿的丹药给谢霁。 小瓷这次帮了谢小九不少忙,一到药圃就从她怀中跳了出来,自行拨开草丛钻了进去。 楚绾绾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身后温婉清丽的女子说道:“崔师姐,看来这次又要吃掉你不少金铃草了,需要多少灵石,从我账上支取就可以。” 虽然已经和喻南风结契,崔秋寒依然与十年前差别不大,就连性子也基本没变,只是每当见到她和小瓷的时候,总会无意间流露出长姐一般的怜爱。 “几棵灵草而已,吃了再种就是了,怎么好让你破费呢?” 她很了解楚绾绾的来意,把提前备好的灵丹也递给她,面色有一丝犹豫。 楚绾绾便有预感,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大概率与和亲之事有关。 毕竟这事并没有特意保密,如今应该已经在天元宗传开,崔秋寒知道也不奇怪。 楚绾绾正想着,她是会问自己此事是否属实,还是劝她放下谢辞,崔秋寒开口说出的话,却出乎意料。 “绾绾,无论你做出任何选择,旁人都无法干涉,但我还是希望,你行事能出于本心,不必自苦。” 本心?她的本心早就随着谢辞的离去而化作了飞灰,自此以后的每一日,不过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能和谢辞在一起,她也丝毫不觉得苦,只要无人打扰,那些生前之名、身外之物又有什么干系? 于是她微微笑了:“师姐说什么呢,我不苦。” * 到了谢府门口,她竟然难得有一刻的踌躇,不知应该如何解释,还是老管家发现了徘徊的她,将她迎了进去。 又过了十年,老管家的年纪更大了,几乎华发丛生。 谢霁和桑清一齐从正堂出来迎她。这些年过去,谢霁只是正常老去,桑清却一点都没变,依旧是二三十岁的模样。 其实若是按照凡人的寿数,谢霁的寿元早就该尽了,不过是靠着这些灵药吊住性命,有一日算一日罢了。 只不过楚绾绾把这也归于自己的职责,既然谢辞不在了,她就有义务守好他的家人,这样他若是看到,也会觉得十分欣慰。 只可惜,明明所有人都好好的,她改变了这么多人的结局,唯独改变不了他的。 寒暄过后,她还是提起了来意,向他们解释和亲的事情,但他二人看起来却并不意外,倒像早就知道似的。 莫非和亲一事,连凡间也人尽皆知了吗? 不仅如此,谢霁作为谢辞的亲兄长,并没有对她二嫁之事表示任何不满,反而道:“事实上,小九已经走了这么多年,谢氏也无权约束你。凡间女子二嫁的比比皆是,更何况修仙之人。” 虽然知道他说的话只是常理,但楚绾绾还是没来由的气闷。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站在少君的一方说话?师尊是,崔秋寒是,就连谢霁也是。 莫非他们都觉得,她这么多年陪着谢辞,果真是在自苦吗? 那又如何?只要她想,无人能奈她何。 三人闷闷地用完了一餐饭,她正要起身告辞,桑清却意外地招呼她留下来过夜,说是天色已晚,以前别院的房间也给她收拾出来了,不如小住一晚。 事实上她回天元宗很是方便,因着怕她睹物思人,也从未有人提过让她留宿。 她心下疑惑,却没在他二人身上看出任何端倪。既然桑清开了口,也就不好推拒,只是随口应下。 越靠近别院,她眼底郁色便越重。 除了苍茫山外,别院是她和谢辞生活最久的地方。他们曾在这里耳鬓厮磨,昼夜交缠,做过最亲密的事情。 而今她独自一人回到这里,清冷月色透过树影的缝隙洒落,衬得她的身影格外寂寥。 她把手按在门上,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听见响动,屋内有个少年似被惊扰,回过身来。 这少年着一身湖蓝色常服,系着同色系的青玉发带,气质高洁清雅、俊秀无双。 是谢辞! 她心神震动之时,谢辞已经看见了她,抑去了眼底一抹暗红颜色,便快步向她走来。 他如同往日一般,自然而然来牵她的手,却在即将触到她指尖的瞬间,被她拂袖震飞,向后疾退数步,跌坐在了床上。 她再一拂袖,房门径自阖上,不过片刻,她已经到他面前,纤纤玉手扼在他的颈上。 她眯起眼睛,将他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目光滑过他眉间掩饰得极好的魔族印记,又到了他尚未愈合的耳孔上。 “就凭你,也配冒充他么?” 谢辞早已做好准备,知道她没那么容易相信自己,索性双手撑在床上,摆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 “是啊,那您不如猜猜,我是哪一号傀儡呢?” 他的薄唇一张一合,带着戏谑吐出了两个字。 “主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是哪一号傀儡?竟敢跑过来自荐枕席? 谢辞:你猜猜?要不试试,包你能想起来 第84章 惊鸿照影 二 谢辞所不知道的是,楚绾绾的傀儡从不会这样称呼她。 但既然他利用小纸人锁定了她的行踪,提前伪装专程等在这里,她也不介意继续陪他演下去,看看这所谓少君究竟有何目的。 扼在他颈上的手缓缓松开,女子伸出指尖勾起他的下颌,仿佛在仔细辨认他的身份。 “……一百零一号?” 谢辞的嘴角抽了抽,险些没能维持住脸上的微笑。 还真有一百个……她倒也真敢,看来十年间并没有闲着。 但他面上不敢表现出来,只是乖巧点头,做出一副柔顺谦恭之态。 “不愧是主人,轻而易举便认出了我。” 楚绾绾嗤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松了手,坐到他的身侧。 一共只有一百个傀儡,哪来的一百零一号?她便要看看,他究竟要演到何时。 他觑着她的神色,就听她缓缓说道:“既然如此,那我的规矩,你应该懂得吧?” 规矩?什么规矩?还能有什么规矩? 他虽然习惯了呵护照顾她,却从没做过“伺候人”的活计,一时有些无从下手。 同样的,她也没做过“支使人”的举动,自然不会主动开口,气氛有些凝滞而沉默。 而她就坐在那里,身姿笔直,如凛然霜雪,遥遥不可侵,显然是把他当作了陌生人。 面前的人与记忆中的身影重叠,往常他这样在她身旁,总会如愿以偿地获得少女或羞涩或热情的吻。 从现在开始,他所要做的,便是逐渐唤回她的记忆和感情,让她回到从前鲜妍明媚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自己的心神,犹豫着伸出手去,拔下了她发上的玉簪。 长发尽数落入他的怀里,他以指为梳帮她通发,动作轻柔和缓,就像是她真正密不可分的爱侣。 她心头忽而一痛,神色比之前更冷了几分,故意道:“你就只会这些?若是没有学好,趁早滚回家里去,别在外面丢我的人。” 可看着那张完全一样的面容,更多的话她也说不出口,只是偶尔放纵自己,一味地注视着他。 明明心里清楚不是同一个人,却还是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相信他回到了自己身边。 哪怕只是短暂地欺骗一下自己…… 谢辞望着她一双杏眸逐渐泛起雾气,思念忽而决堤,让他有了想要吻她的冲动。 在他揽过她腰肢之际,唇瓣还未来得及覆上,她骤然自迷思中清醒过来,下意识扬起手,要重重给他一巴掌。 可他反应也快,空着的那只手钳制住她手腕,让她的手悬在半空,无论如何就是落不下来。 虽然为他的逾矩行为而恼怒,楚绾绾却不得不意识到一个问题,少君的修为,似乎与她所差无几。 怎会如此? 既然互相奈何不了,也没有必要大动干戈,她倔强地瞪着他:“松手!” 曾几何时,她可不会这样对他,无论他做什么事,她总是会甜蜜蜜地撒娇,直到他心软为止。 而现在她的样子,活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咪。又因为倔强中带了几分脆弱,反倒更加勾起他心底的怜惜。 他依言松了手,却没能换来她的好脸色。楚绾绾对这个意欲轻薄自己的少君十分恼怒,怎么,真当她是他身边那些美姬了? 即使他们之间订立了婚约,他也不能轻易对她动手动脚,不然她也不介意,断他一只手或脚。 她这样想着,还没来得及听谢辞解释什么,就一脚把他踹下了床,连被褥都不给。 “不懂规矩!下去待着!” 她依然没有戳穿他的身份,即使两个人都早已心知肚明。 谢辞躺在冰凉而坚硬的地面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说他已是傀儡,不具五感,但如此对待他,未免还是太过分了。 床上的人只留给他一个单薄的背影,一副并不愿意理他的样子,但他知道,她应当是睡不着的。 于是他“友善”地提示道:“我今天见过三哥三嫂了。” 听他言下之意,谢霁和桑清并没有认出来他是个赝品,反倒将他当作了死而复生的谢辞? 他在威胁她。 不过是明日同进同出罢了,只是做戏,她也不是不能忍耐片刻,待出了谢府大门,分道扬镳便是了。 于是她低声道:“知道了。” 一夜再无话,只有两个睁着眼睛直到天亮的人。 一个对少君莫名接近的动机满腹怀疑,另一个则苦恼于如何让绾绾相信自己就是真正的谢辞。 * 只是到了第二日,事情的发展却远没有楚绾绾想象的那样简单。 首先,对于他二人乍见重逢却能和谐相处,谢霁和桑清都是一脸不信。 虽说昨日谢辞早早就登门造访,也直截了当向他们表明了来意,声称自己就是真正的谢辞。 但桑清还是发现,面前这位“谢辞”的身体,也是一具傀儡。只是谢霁问了许多连绾绾都不清楚的事,他也一一能对答如流,看来是保留了记忆,就是如今这番模样,实在和从前大不相同。 即使如此,他依然信心满满,说要给绾绾一个“惊喜”。 惊喜还是惊吓他们不知道,但是别院的床竟然没有塌,反常,太反常了。 在踏入花厅用早膳之前,谢辞很自然地,向楚绾绾伸出了手。 她不情不愿地把手交给他,手上却用了十足的力道,就像要把他的手拧断似的。 谢辞脸上的云淡风轻逐渐变了味道。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进了花厅,脸上的假笑相得益彰。 其实两人都早已不需要用饭,只是陪伴谢霁与桑清而已。 但是在桑清给楚绾绾布菜的时候,谢辞曾经养成的习惯还是占了上风,他礼貌地婉拒了桑清,只道:“三嫂,我来吧。” 虽然不大愿意与少君扯上关系,更不想接受他的好意,但他夹到碗里的,又的的确确是她曾经喜欢吃的东西。 没想到少君做的功课还挺足的。 她闷闷地吃着嘴边的芙蓉糕,感受到甜味在舌尖化开,勾起了心底熟悉的回忆,那些和谢辞在一起的过往。 自他走后,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些了,怕自己贪恋那一点甜,不愿醒来。 那一瞬间,她鬼使神差地把他当作了谢辞,下意识摇了摇他的手:“我想吃糖果子。” 谢辞也是微微一愣,眼眸中漾开了笑意。 “那我去买。” * 楚绾绾不仅要为突然冒出的少君而苦恼,更要为了不速之客的到来而烦心。 她夜不归宿,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的,经过傀儡们一致推选,派了谢小九和谢仙尊出来寻她。 谢小九怀中抱着小瓷,活像带着孩子千里寻妻的夫郎,谢仙尊则礼貌地与谢霁寒暄,尽显自己的大局风范。 只是两人在见到外出归来的谢辞时,都难以掩饰自己的瞳孔地震。 谢小九:“你怎么在这里?” 谢辞:“不然你以为我给你的小纸人有什么用?” 谢小九:“好啊你利用我!” 谢仙尊:“等等……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见过面?我管家这么多年,从来不记得有一个这样的傀儡?” 谢辞:“绾绾说了,我是一百零一号。” 谢小九:“一百零一个头!他就是谢辞!” 谢仙尊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摇了摇头。 “形似,神不似。” 谢辞也不意外,他如今已经堕魔,气质与以往大不相同,遭人质疑也实属正常。 只是无论怎样质疑,他便是本尊这件事情也是无法改变的。 谢小九:“你把绾绾骗过来,对她做什么了!” 谢辞微微笑了:“还能做什么,共度良宵罢了,难道还要向你报备吗?” 谢小九:“不可能!你骗人!绾绾从来不留人过夜,就是想进她房间都不能……” 谢辞愣了一下,忽而明白了什么,唇角微扬,看起来心情很好。 谢仙尊:“激将之法罢了,以为我们会相信吗?” 谢辞耸了耸肩,一副无谓的样子。 “不信就不信咯,反正接下来绾绾要和我一起离开,不回天元宗。你们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问她。” 外面的动静,楚绾绾听得一清二楚,落在耳中是烦不胜烦。 在谢小九和谢仙尊欲来见她之时,还未能踏进屋门半步,便听见她冷若冰霜的声音传了出来:“谁也不许进来,不然别怪我把你们都扔出去!” * 离开谢府,楚绾绾果然不回天元宗,在让两个傀儡自行返回后,径直去了河洛城。 只因人魔两界虽暂停战事,前线依然有部分魔物未清。何况,她也想借此试探这位少君一番。 楚绾绾逐渐深入密林,魔物潜藏在暗处蠢蠢欲动,却都惧怕于谢辞的威压,甚至不敢主动现身。 她在前面走,谢辞亦步亦趋地走在后面,正在分神之际,没料到她忽然转过身来,撞上了他的胸膛。 若在从前,她一定会揉着额头,夸张喊痛,随后扑到他的怀里。 可如今她迅速退开几步,抱臂看他,装作一副不解的样子,却明显是在怀疑他。 “奇怪,往日此处魔物繁多,无法除尽,怎么今日却是一只也没有?莫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包庇它们?” 原来是因为这个,谢辞抿了抿唇,道:“我在此处,它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这话既是作为谢辞来说,也是作为少君来说,独独没有把自己当作她的傀儡。 楚绾绾随即意识到,他主动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也不愿和他再演下去,开门见山道:“我竟不知,原来魔族的少君是如此乐于扮作他人替身的。”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小九:我会哄小瓷! 谢仙尊:我会管家 谢辞:浅浅陪个床吧 楚绾绾:……都出去,别让我说第二遍 第85章 惊鸿照影 三 替身吗? 到底是他为人替身,还是明明他人就站在面前,她却认不出来? 是认不出来,还是不敢相认,抑或不想相认? 谢辞敛了面上随意神色,开口时无比郑重。 “我是谁,你当真认不出吗?” 他说这话时,因为心神不稳,周身灵力产生波动,被他强行抑下的魔气此时又逸散出来,丝丝缕缕的暗红环绕着他,距离往日那个清冷谪仙已经相去甚远。 此情此景落在楚绾绾眼中,只觉得是少君恼羞成怒,无法继续在她面前伪装下去。 她拍了拍手,泛起一丝难得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怎么会认不出?你自然是魔族的少君,我的未婚夫君了。” 谢辞怔怔地望着她,明艳的轮廓分明是他记忆里熟悉的模样,虽然近在咫尺,中间却跨越了十年的距离。 他忽而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不能怪她,也没有资格怪她。 见他怅然的模样,楚绾绾略有不解,却也没有半分同情他的意思。 他既然没有辩解,便是变相地承认了,她正好可以试探,少君对她的容忍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听闻这桩婚事,是少君主动求娶而来?”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楚绾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少君想必是喜欢我的,何不拿出些诚意让我看看?” 他不明就里,听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这人向来最厌恶魔物,恨不得赶尽杀绝才好。” 至于为什么最厌恶魔物…… 她早已查得清楚,十年前焚毁静室的天火,并不是由雷劫而引发,却意外地同陈郡当时落下的天火同根同源,同形同质。 何况在那之后不久,大战便即刻打响,若说与魔族无关,她是不信的。 所有心血毁于一旦,只消随随便便一把大火,便毁了她复生谢辞的所有希望! 她便将自己的激愤、哀伤、失落、痛苦尽数发泄在与魔物的战斗中,如此十年过去,也并未减轻半分心中苦楚。 如今她倒是要看看,少君会不会为了她,将这河洛城外的魔物肃清。 自相残杀,少君的表情想必会十分精彩吧? 可谢辞的面上却没有什么波澜,读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后,右手自虚空中一抓,红罗伞便被他握在手心。 楚绾绾好整以暇地等在一旁,为他让开一条通路,眼睛却只专注地盯着那把红罗伞。 无论修真界或是魔界,以伞为法器的大抵也就少君一个,只是不知这红罗伞有何特别之处,又该如何使用。 谢辞以伞骨拄地,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额间印记倏忽亮起一簇暗红光芒,霎时光影变幻,再睁开眼时,已不复先前的装扮,而是与她曾在画中见过的魔族少君一模一样。 一身红衣流淌着鲜血一般的颜色,眸底暗色是红,周身魔气是红,手中罗伞是红,就连左耳耳坠垂下的那颗红宝石,也是红。 张扬肆意,明烈疏狂,邪魔外道,配这红色将将好。 可真正的谢辞,从前鲜少穿这样的颜色,她只在幻境大婚之时,见过他这样穿过一次。 迫使他恢复原身后,楚绾绾很快便觉得,这原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而昨夜那个看似温柔任她磋磨的人,不过是伪装出来的一种假象,让她错误地产生了幻觉。 谢辞强迫自己无视她充满试探和打量的目光,全神贯注在面前的伞骨上。 以伞骨为阵眼,地面皲裂的纹路次第亮起,无数铭文悬浮在半空中,散发出金色的耀目光芒。 明明是魔族的阵法,此时此刻,却有种神性落在面前的少年身上。 他忽而厉喝一声,魔气涤荡开来,顷刻间拂过整片密林,气劲带起的罡风,撩起楚绾绾的发丝,又在一瞬后消散无踪。 四周仍然寂静无声,她却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属于魔物的污浊气息正在消失殆尽,不留痕迹。 密林中忽而落下飘摇的红雨,恍若血泪一般,让她回忆起魔界送来的那副画卷中,雨中撑伞的少年模样。 谢辞撑伞缓步走到她面前,将红罗伞遮在她的发顶,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对视。 “如何?满意了吗?” 她想嘲笑魔族的无心无情、同类相杀,可揶揄他的话语却哽在喉中,说不出口。 于是她只道:“还不够。” 还没有杀尽。 因为她的面前,还有最后一只魔。 一只同她一样强大的魔。 谢辞微微蹙起了眉,懂得她意思的瞬间,身形猛然后撤,避过了她的意外一击。 四相琵琶幻化在手,她向前紧逼而去,铮铮乐音亦是紧追不放,锋利如刀的攻击被无坚不摧的伞面尽数化解。 可若是红罗伞只守不攻,便是件无用的法器,除非…… 谢辞并不愿意与她动手,只一味向后退去,冷不防被她逼到了林中死角。 若论起熟悉程度,楚绾绾常来这一带密林除魔,自然比谢辞要了解许多。 “拔剑!” 原来她不只不信他,甚至还想要……杀他! 伞面迸溅出无数火花,避无可避之际,谢辞抽出了真正的伞骨。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暗红色的魔气缭绕其上,正是传闻中魔界的名剑,冥将。 冥将现世,天上摇落不止的血雨尽数被吸引而来,纷纷化入其剑锋中,闪动着嗜血的光泽。 遇上冥将,四相琵琶未见得能讨到便宜,楚绾绾正要召唤法相,就被谢辞凛然一剑逼退,随即见他身子跃上林梢,纵了几纵便没了影踪,唯有朗朗话语自天际传来。 “楚仙子,今日恕不奉陪,大婚之时必有惊喜奉上!” 呵,所谓少君,不过也是无胆鼠辈么? 只是他的底细她已探明部分,魔族将少君送到她身边,指不定是包藏祸心,她万万不能松懈,导致天元宗乃至整个人界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 其实楚绾绾纯属多虑了,别说魔族之间自相残杀算不得什么新鲜事,就谢辞本身而言,除魔卫道本是他应尽之责,因而做起来毫无心理负担。 更何况……赶不尽杀不完的魔物,不过都是傀儡罢了。 好不容易接近了楚绾绾,却又被她识破赶了回来,谢辞百无聊赖,又无处可去,只得回到魔界魔宫。 他在魔界具有绝对的自由,虽说只是少君,却拥有媲美魔君的权力,此次停战便是他下的命令。 毕竟自他诞生后,魔君常年不在,据说是闭关修炼去了,故而他也只见过魔君寥寥几面。 对于自己复生的缘由,他抱有一定的猜测,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确认。比起这种缥缈的事情,他还是更急于回到楚绾绾的身边。 眼下她不接受他,也是情有可原,大婚时日将近,他除了须得好好筹备以外,还需要挑些名贵精致的天材地宝作为聘礼。 他心情也说不上好,歪回自己的榻上,便问道:“连淮,你说,送什么聘礼比较好?” 少年帝王一身素净黑衣,不复先前的华丽装束,眉宇间满是不耐烦的神色,粗暴地答道:“不知道!” 谢辞对这样的回答也早已见怪不怪。起初他刚刚复生,发现连淮在这里的时候,也是意想不到,可久而久之,他也理解了这件事——毕竟像连淮这种杀性极重,又死于非命之人,若是不入魔,怕是连地府都不敢收吧。 也罢,那便只能他自己想想办法,若是能勾起她的回忆,就更好了。 * 楚绾绾回到天元宗,将自己有关少君的发现禀报清玄,但即使对少君有再多的猜疑,眼下也需要将和亲一事推进下去。 有了上次少君的帮忙,她也无需再去除魔,整日待在苍茫山,除了定时去灵堂,就是将自己锁在屋子里,让人不得不怀疑,她是在钻研什么灵器秘法,想在大婚当日将少君捅个对穿。 但其实,她不过是在屋内发呆而已。毕竟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少君也算是和平小信鸽,若是大婚生了什么变数,战火顷刻重燃,她还没有莽撞到这种地步。 而她多番为难,少君也并没有知难而退的意思,仍然坚持要同她成婚,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神经。 他终归不是谢辞,总算让她恢复了理智,而大婚之日,恰巧便是谢辞离开她的日子。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轮回,上天将谢辞从她身边带走,又归还了一位少君给她,只是物是人非,纵使是同一张脸,也不再是她爱的那个少年了。 * 大婚前夜,不知道傀儡们抽什么疯,非要举办什么活动,并力邀楚绾绾参加。 她拗不过众人的请求,还是勉强去了。其实她心里清楚,傀儡们不过是看她躲在屋里久了,怕她心里烦闷,才想办法逗她开心。 等众人围坐在篝火旁,上百双眼睛落在她身上,还是让她有些头皮发麻。 所幸谢仙尊着人搬来了许多坛酒,她这才松了口气,又隐隐意识到,傀儡们或许是想借此机会一醉方休,心中有些亏欠。 毕竟她虽然将他们创造出来,却并不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所谓的一醉方休,仍然是一杯倒,只是在向楚绾绾敬酒时,每一个傀儡会有机会,向她提出一个问题。 谢辞的小纸人仍在她身上,借机钻出来仔细偷听。说来也怪,明明见了他要打要杀的,她却留下了他的替身小纸人,也不知道是何缘故。 第一个问题被问出口时,如惊雷一般在小纸人耳边炸响。 “绾绾,你同少君成婚后,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请写下重逢后你们对彼此的印象! 谢辞:美丽老婆 楚绾绾:为爱当三的和平小信鸽 第86章 佳偶天成 一 此话一出,不仅所有傀儡都竖起了耳朵,代表着谢辞的小纸人也凝神细听起来。 这问题问得辛酸可怜,望着这么多满含期盼的目光,楚绾绾也实在不忍心推拒,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面对自己亲手做出的傀儡,她实在不能放任他们无家可归。 于是她举起手中酒杯,豪气干云地说了一句:“自然有的!我致力于要给天下所有的‘谢辞’一个家!” “咔嚓”一声,谢辞手中的宝石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楚绾绾想想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只要有我在一日,苍茫山就永远是你们的家!” “咔嚓”的声音不断,谢辞手中的宝石碎成了齑粉。 他听得眉心直跳,好啊,她和她的一百个傀儡,压根就没把他放在眼里! 一起生活是吧?相亲相爱一家人是吧?他马上就要让他们知道,早死的白月光回来了! 他在这边恨得咬牙,又问了一遍:“距离大婚,还有几个时辰?” 连淮烦不胜烦,直接毫不客气地往他脑袋上丢了块宝石。 “你烦不烦?你自己数数,今日到现在你问了几遍了?三十八遍!我是你的魔侍,不是你的更漏!” “还有,你若是瞧不上这些宝物,趁早麻溜地出去,别在这里大肆破坏,与其捏碎了还不如给我。” 谢辞却道:“我不!我就要在这坐着挑挑拣拣。你好歹也做过帝王,怎么扣扣搜搜的,看见这颗宝石了吗?碎掉也不给你!” 连淮怒不可遏,又打不过他,只得悻悻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甩上了门。 手下败将,气性还挺大,谢辞懒得与他计较,又去听楚绾绾那边的情况。 已经轮到第二个傀儡敬酒,他问出的问题是:“绾绾,你同意与少君成婚,不会真的爱上他吧?” 见她面色不豫,傀儡又补充道:“民间可有好多这种先婚后爱的话本子,就连藏书阁也有……” 虽说不知道他们怎么搞到这种东西,但她也不介意为自己正名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此生所爱,唯有谢辞一人。至于和少君成婚,不过是情势所迫,各取所需罢了。” 这话落在谢辞耳中,让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最终只能无奈一笑,兴致缺缺地扔了手中的宝石,任它滚落到宝库无人问津的角落。 而在苍茫山,热火朝天的氛围还在持续。虽说傀儡们都是一杯就倒,但这一番酒敬下来,楚绾绾也喝了上百杯,到了最后眼前都出现了重影,只是强撑。 谢小九看了谢仙尊一眼,见他没有敬酒的意思,才越过满地东倒西歪的傀儡上前。 他半跪在地上,扶着她的肩膀,让楚绾绾得以直视他的眼睛。 她看着他那张熟悉的面容,忽而天真地笑了一下,让他想起幻境中,她扑到他怀里,说要把自己送给他的可爱样子。 可那不是对他说的,他不过是继承了谢辞容貌和一部分记忆的傀儡而已。 因此,他想听一句她的真心话,哪怕得到的答案并不如他所愿。 “绾绾,你可曾有一点点喜欢……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么?” 问题有突兀的转折,他还是没能直接问出口。 楚绾绾醉眼迷蒙,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喝完那杯酒,像是小猫乖顺地舔着水源,看得他心里几乎融化。 然后?然后……她就彻底醉了,一头栽倒在他怀里。 谢小九很有一些懊悔,早知道就应该问清楚了答案,再让她喝这一杯酒。 但同时,他又隐隐松了一口气,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直面真相的勇气。 谢仙尊一直安静地坐在篝火难以照到的暗处,半张脸掩在阴影中,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看到楚绾绾喝醉了,他这才起身,轻柔地把她接到怀里,在谢小九怅惘的目光中,准备一路送她回到房间去。 可他刚刚提步,谢小九便叫住了他。 谢小九毕竟还是少年心性,又纠结了一会儿,谢仙尊便耐心等待着他开口。 半晌,他却只是问了一句:“仙尊,你就没有问题想问吗?” 谢仙尊沉默一瞬,摇了摇头:“没有。” 早在那场幻境里,楚绾绾就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那个她为之奋不顾身、拼尽全力的人,从来就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见谢小九隐有落寞神色,他不禁出言提点道:“小九,我们不过是被她制造的傀儡罢了,便要守好自己的本分,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作为傀儡,尽可以爱她,却不能期望同等的爱作为回报。 因为这,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明白。” * 楚绾绾自宿醉中醒来,人还是迷迷糊糊的,却已经被催着起身梳妆。 面前的嫁衣美轮美奂,披在身上如云似雾,毕竟是仙家之物,其精美程度远远不是凡间可比的。 可如果有得选,她还是怀念曾在幻境中的那一身嫁衣。 她本来也有机会,在现世重新再穿一回,只是一切都被她的自以为是,贻误了最好的时机。 若是她一早知道,她和谢辞只有那样短短的时日,肯定会早早拉他拜堂成婚,哪里会管什么魔物入侵呢? 可如今她盛装打扮,却是为了嫁给别人。 她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今日的确是她与少君成婚的重要日子,良辰吉时是一时半刻也晚不得的。 不过她也就是做做样子,表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至于从心底里要求她重视起来,那确实不大可能。 因此等她磨磨蹭蹭卡点到了云舒台,清玄也不忍太过责怪她,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少君既然是自告奋勇“嫁”过来,也不必楚绾绾去魔宫接亲,只需要在云舒台迎候他的车驾即可。 她百无聊赖地站在那里,一时有些恍惚。十年前的七夕那一日,她在云舒台等了谢辞许久,才等到为了取四相琵琶,姗姗来迟的他。 如今又轮到她等候少君,好像她总是在等人,却抓不住任何一个匆匆过客。 为了显示天元宗的热情友好,云舒台早已被布置一新,古旧青石上满是象征新婚喜庆的红绸及飘带。 与此同时,凡是在山上的弟子都被派来夹道欢迎。即使只等候了片刻,也不妨碍弟子们交头接耳地八卦起来。 “这魔族的少君,为何忽然要与我天元宗结亲?” “听说啊,是看上了寸言长老的美色!” “啧,庸俗,强扭的瓜不甜,长老这等貌美的仙子,怎能轻易嫁与魔族?” “担心长老不如趁早担心你自己吧,一百个你加起来也打不过寸言长老。” 楚绾绾忽然有不好的预感,等下她与少君携手走过的这段花路,搞不好会成为社死现场。 她正这样想着,就见由四只三足玄鸟所拉的华贵车驾穿透层层云雾而来。玄鸟厉声鸣叫,自觉地停在了云舒台延伸出石崖的那方巨大平台上。 车驾上以红纱替代了原本的黑纱,其上点缀的红宝石不计其数,低调而奢华。 楚绾绾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主动去牵自己姗姗而来的夫君。 她迟疑着伸出手去,瞬间便被紧紧握住。修长冷白的指节掌控了主动权,牵住她缓步走下了车驾。 或许是为了避免容貌带来的争议,抑或者仅仅是遵循魔族嫁娶的习俗,少君一袭大红喜服,与她的嫁衣十分相配,却戴了一层厚重帷帽,掩住了他的面容。 楚绾绾不欲多问,只是任他牵着,向云舒台的另一方走去。而清玄还在那个方向,等待做他二人成礼的见证。 不出她所料的是,在发现少君掩面而行后,流言蜚语再度丛生,并且完全没有担心他们听到的意思。 “这少君为何不肯露面于人前,该不会是貌丑,不敢见人吧?” “魔族男子大多奇形怪状,我看少君是个丑八怪,也未可知啊!” “……他究竟是哪来的勇气,敢于向寸言长老求亲的?” “看长老那不情不愿的样子,摆明了对这门亲事是敷衍的态度嘛!” 忽而有个小弟子战战兢兢地说道:“可我听说,长老原先的道侣生得很是俊美,少君虽然丑了点,但是为爱当三,还是勇气可嘉的……” 楚绾绾听着,原本无波无澜的面上也不由得露出丝丝尴尬。 这孩子,瞎说什么大实话! 为了吸引少君的注意力,她只能强行与他说话。 “少君只身前来天元宗,无异于深入龙潭虎穴,实在是令在下佩服。” 少君却只淡淡回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说得倒像她是虎子似的。 不过这番回答,倒是与她的猜测不谋而合。少君既然入了天元宗,就一定有不得不来的道理。为了保护师门,她需要让少君寸步不离地待在自己身边,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 殊不知,所谓的少君对此求之不得。 只是周边的议论实在聒噪,听在他耳中,倒像是他配不上绾绾似的。 他有了思量,左手暗自掐诀,便有微风拂过,却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是微风试探着,先是吹动了帷帽一角,随即突然发力,将帷帽完全自谢辞发上吹落。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先是招摇的红宝石耳坠,随后是低垂松散的发辫,冷白若瓷的皮肤,以及那一张似曾相识的清冷面容。 然后谢辞如愿以偿地听到,所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异口同声地叫出了声。 “小师叔???”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刚才谁说我丑 楚绾绾:都说了你们不要太过八卦(把人拖走) 第87章 佳偶天成 二 看着少君一脸得意的样子,楚绾绾完全不懂,被“错认”成谢辞,他到底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小子,别太荒谬了。 只是在最初的震惊和鸦雀无声后,舆论的风向的确开始渐渐转变,却不是像谢辞所期望的那样。 “不对,这怎么能是小师叔呢?虽然长得一样,但他周身魔气环绕,摆明了就是个魔族,与清冷仙正的小师叔可大不相同。” “就是!我有幸听过小师叔一堂剑道课,我可以作证!” “怪不得寸言长老会勉强应下这门亲事,看来是为了这张脸……” “白月光的杀伤力可真强,突然觉得长老的爱情故事有感动到我怎么办!想哭了。” 一片嘈杂中,还是方才那位小弟子一锤定音:“原来是我误会了,少君不是为爱当三,是为爱甘做替身!” 嗯……听上去好像更惨了有没有? 谢辞气得咬牙,以往他在天元宗地位超然,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没道理种族变了以后,还要承受风言风语吧?这就是明摆着的歧视! 看来十年过去,宗门管理的确松懈许多,他若是有机会,定要劝劝掌门师兄,严加约束门中弟子,不许乱嚼舌根! 但少君吃瘪的模样,却让楚绾绾的心情意外好了一些。 两人一路走过众人簇拥的花路,终于来到了清玄面前。 他看起来比二人更为激动,楚绾绾心知他是将少君当作了谢辞,又不愿打击他,便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因着楚绾绾早已结过道侣契,不便再结,故而两人只需拜过天地山川,再向证婚人敬茶,就算礼成。 清玄先是喝过楚绾绾敬的茶,待轮到谢辞时,面上慈爱和欣慰的目光更甚,就像是见到自小抚养长大的孩子终于成婚。 谢辞对他也依然如从前一般恭谨,完全没有平日里作为少君散漫的态度,倒让楚绾绾刮目相看了。 “请掌门……用茶。” 他刻意没叫出“师兄”二字,如今他身份依然尴尬,连绾绾都不信任他,并不是相认的好时机。 清玄用过茶,难得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句:“长大了。” 这是他还小的时候,掌门师兄常会做的动作,但随着师尊过世,他又修了无情道后,便很久没有这样亲密过了。 不止如此,他性子倔强,还屡次顶撞掌门师兄。偶尔想起自己当时的年少无知,他心中还是有所愧悔。 楚绾绾见清玄这样的举动,意识到师尊是失态了,毕竟对方身份尊贵,并不是真正的谢辞,如此处事难免会让大家都尴尬。 她正试图开口打圆场,就见身边的少年低眉垂眸,脸上神色和顺乖巧,低低地应了句“是”。 虽然不知少君为何肯纡尊降贵,给清玄这个面子,但能顺利成礼也是好的,她便悄悄松了一口气。 既然礼毕,少君便应随她回苍茫山去。修真中人皆已习惯辟谷,喜宴什么的自然是没有的,可她实在不想与少君相顾无言,索性找了个借口,直到华灯初上才回去。 苍茫山依然是往日灯火通明的模样,四周却寂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风吹草动。 只是因为她提前嘱咐过,让傀儡们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许轻举妄动。 少君早已换了一顶软轿,被抬进了她院内。她远远便瞧见了那绯红一角,正在思忖以何态度去面对他时,冬日的第一粒雪花,却准确无误地落于她的眼睫之上。 她抬头望去,只见细而密的雪,自空中洋洋洒洒落下,仿佛在刻意提醒着她,今日是什么日子。 她忽而就没了和少君纠缠的兴致,白日的荒唐已经够了,接下来的时间,是属于她和谢辞的。 她想去灵堂,又觉得自己这一身嫁衣红得太过扎眼,便打算立在雪中,等到身上完全被染成白色,再出发去见他。 十年前的今天,也是在一样的雪夜里,她的少年将她拢在怀里,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她。 那一夜的雪也下得极大,大雪覆盖了两人,像是密不可分的一座纯白雕塑。而彻骨的寒冷永远徘徊在她的心间,无法忘却。 她蓦然伸出手,将一粒将融未融的雪花接在掌心,轻声唤道:“谢辞。” 谢辞离去的那一刻,她听到了系统音的提示,却并不是来自于她的脑海中。 她也曾尝试与系统对话,可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错,自那一日起,系统却像石沉大海一般,再无消息。 她只能推测,或许是谢辞强行牺牲自身,完全改变了原书的故事线,才导致系统的意外湮灭。 但猜测也仅仅是猜测而已,并无实证。 虽然无法去向系统求证谢辞的下落,但只要攻略的任务目标还是他,金手指就依然可以使用。 她学着过往的样子,反反复复地喊了许多遍他的名字,幻想他会像从前的任何一次一样,忽然出现在她的身后,再环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歉,说他只是来晚了。 他曾经许诺过的,会一直在她身后,可无论她怎么尝试,想象中的场景仍然没有出现,还是只存在于她的想象中。 到了最后,她终于承认,谢辞是不在这世上了,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从不回应她? 故而从那一刻起,她坚信谢辞已经死了。讽刺的是,得益于这样的认知,她的无情道心无比坚定,从未动摇。 因此即使和亲只是一场阴谋,试图用谢辞的样子来诱惑她,也不过只是徒劳而已,反而会让她更为警惕。 她正兀自想着心事,却忽而发现头顶的纷纷细雪不再落下。 暗红色的阴影笼罩了她的周身,她似有所觉,猛然回身,映入眼帘的便是少君那张与谢辞一模一样的面容。 收起了白日里的不羁和锋芒,他眉眼温柔,隐含期冀,擎着手中红罗伞为她遮风挡雪,见她回过身来,面上浮起淡淡的笑意。 “我在。” 恍然一瞬,竟让她真的有了错觉,仿佛面前的人就是谢辞,跨越千山万水、岁月光阴,历经千难百劫、塑魂重生,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但一瞬终归也只是一瞬。 她自怅惘中收回神思,这才意识到,面前之人是在以谢辞的身份同她说话,而并非少君的身份。 果不其然,魔界仍是想借着这副皮囊来诱惑她! 她自是不屑,又因为被蓄意戏耍而愤怒,与此同时,她也不得不承认,只在那一瞬间,她的软弱被无限放大,道心出现的裂痕,让她莫名羞愧难当。 所有这些情绪糅合在一起,化作了针对少君的敌意。 可即使是想做谢辞的替身,他就配么? 她身边最不缺的,可就是谢辞的替身。 仿佛是要故意刺激他,又像是在自嘲,楚绾绾忽然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可以和他比。” 话音刚落,她打了个响指,苍茫山上的所有傀儡受到感召,以最快的速度围拢到她身边,将她和谢辞彻底隔开。 而在她身边一左一右,则是谢小九和谢仙尊,看着谢辞的眼神,透着十分的复杂。 谢辞也是头一次见这场面,与一百个“自己”面面相觑。虽说重逢后第一次见面,他就从谢小九口中得知了一百个傀儡的事情,但真的亲眼见到,却还是一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他忽而面有愧色,原来他的离去,竟然把她折磨成了这般疯魔的模样。 楚绾绾看在眼里,只当他是为欺骗自己而心虚,心中怒气更甚。 可即使面对着上百个傀儡,谢辞仍有自己的坚持,他自虚空中幻化出两杯酒,自己端起一杯,另一杯则推到她的面前。 “今日成婚大礼,你我还有一杯合卺酒未喝。” 两次被打断的合卺酒,成了他的执念,如今有了机会,他只想尽可能弥补与她之间的遗憾。 可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她接过酒杯,又不得不看着她冷冷地将杯中酒尽数倾在地上。 “少君白日做戏还没有做够吗?如今这院中,除了你我和傀儡再无旁人,就大可不必假惺惺地做到底了吧。” 他愣神的样子甚至更像谢辞,楚绾绾也不知自己心中为何怒意丛生,索性直接揪住他的衣襟,把他向灵堂方向拖拽而去。 等到进了灵堂,她还没来得及发作,谢辞便已经注意到了,寒玉棺中自己破破烂烂的身体。 到了此时此刻,他终于体会到了,绾绾曾对他说过的话中之意。 原来看着自己的灵位甚至尸体,这感觉果真十分奇妙,竟让他呆立当场,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积雪自楚绾绾的身上一点一滴地融化,在地面上洇开一小滩水渍。她顾不上自己的寒冷,将谢辞拖到寒玉棺前,示意他去看棺中人虽死如生的面容。 她的声音落在谢辞耳中,仿佛是从天外传来。 “既然少君从此要在苍茫山上生活,自然应当第一时间前来拜见,这便是我的原配道侣,谢辞。” “怎么样?少君应当对此并不意外吧?毕竟你一早就清楚,你们二人长得完全一样。” “可你不是他,也永远别妄想能代替他。睁大眼睛看看清楚,他身上所有的伤痕,每一道都是为我而受!而你呢?!” 她用力撕扯着他的衣服,似乎想要寻求某种证明。在他的身上,的确没有承受九道天雷的可怖伤痕,也没有风雪制造的细小擦伤。 但令她大为意外的是,在他脐下三寸,却有着与谢辞并无二致的,小拇指长的一截疤痕。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身上肯定没有伤(扒衣服.gif) 谢辞:是没有,但是这具身体你猜猜是谁做的? 第88章 佳偶天成 三 灵堂飘摇的烛火中,少君的肤色白得像雪原映出的冷光。 楚绾绾的指尖探入他散开的衣襟,掠过他精壮的胸膛和劲瘦的腰肢,颤抖着落在那道疤痕上。 她不会认错,这是谢辞的身体,其他傀儡的身上,并没有这样一道疤痕,除了……那一具。 在她即将触碰到他时,却被他缓慢而坚定地握住了指尖。 她微一讶然,抬眼看他,就见他眸色沉沉,眼底晦暗不明的样子,像极了风暴来临前,波涛汹涌的海面。 但他却出奇平静,只是慢条斯理道:“仙子若是着急的话,不如我们现在回房,就不要在此耽误时间了。” 只消这一句话,便让她回过神来,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究竟在做怎样的荒唐事。 她火速抽回了手,欲盖弥彰地替他拢上衣襟,讪讪道:“天气寒冷,少君注意保暖,仔细冻着。” 说得好像刚刚扒人家衣服的不是她。 做完这一切,她仍是觉得无法面对他,又不好直接将他赶走,只得自己转身出了灵堂。 傀儡们仍在原地翘首以盼,她这才想起自己激愤之中,把他们全部召唤了出来。 若是放任不管的话,只怕他们能在雪地里站上一晚,她索性挥了挥手,让他们全部回去,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等傀儡们恋恋不舍地离开,她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房门一看,屋内原本朴素的陈设早已被少君装点一新,倒不是说有多么华丽,而是透出一种喜庆的氛围,就仿佛他是真心实意期盼这门亲事似的。 她心里乱糟糟的,简单洗漱过,熄了灯火便歇下了。 少君一直没有出现,或许是被一百个傀儡所震撼,抑或者是被谢辞的寒玉棺所震慑。 若是常人见到这些,大概已经后悔应下这门亲事,或许明天就会提出悔婚。 因着今日是谢辞的祭日,她的确有些冲动,可既然已经成婚,她也没有打算放少君回去。 像他这种诡计多端的人,只有约束在身边,她才会最为放心。 胡思乱想了一通,她渐渐有了睡意,直到意识朦胧之时,忽而听见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随后又轻轻阖上。 她顿时没了困意,只是仍然背对着装睡。感受到身后轻缓的脚步声接近,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就这样僵持了良久,身侧床榻忽然下陷一块,是他躺到了自己身边。 竟敢对自己如此不敬! 她心下一沉,就要转过身来动手,还没来得及将他一脚踹下床去,就被他预判了动作,反而被他钳制住动弹不得。 明明顺利占据了上风,他却显出一种柔弱姿态,双臂将她完全圈住,额间抵着她的额发,看似亲密,却又有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在她像上次一样说出“放手”之前,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她会说什么,低声道:“我初来乍到,总不能新婚之夜就被你扔到门外吧?你让外面那些傀儡怎么想我?” 见她不说话了,他撒娇般地蹭了蹭,语气更轻更柔:“可怜可怜我。” 虽然看不出来他哪里需要可怜,但他说的总算也有几分道理。 不管两人如何不情不愿,如今也是拜过天地山川的夫妻,就算看在魔界的份上,她也不得不给少君这个面子。 何况,当他用谢辞的这张脸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让她有些受不了。 月色自轩窗投下,化作片片银色碎鳞,漂浮在他眼底星海中,难得一见的纯真之态,还是看得她呼吸一窒。 他衣襟仍未拢好,肌肤贴她极近,是令人脸红心跳的距离,甚至让她怀疑他在刻意诱惑自己,却苦于没有证据。 于是她点了头,却仍是道:“你什么都不许做。” 得了她的准许,他终于松开了手,她便趁此机会又转过身去背对他,不给他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原本是可以让他睡在地上的。 可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怀着心事,却依然沉沉睡去。而身后的人伸出手去,似乎想环住她的腰际,犹豫了半晌,却只是看着指缝间漏下的月光。 * 楚绾绾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少君早已不在身侧。 她下意识便松了一口气。虽说如今她已经不会再做那等睡到人怀里的囧事,但醒来就要面对他,还是令她十分头大。 经过昨夜的冲突,少君若是愤怒、退却,她都可以理解,可他反而示弱,一副非常依赖她的样子,却是她始料未及的。 说不定其中又有什么阴谋,利用她心软的片刻,伺机谋夺。 目前她能确定的是,天元宗有少君想要的东西,只是她一时半刻想不到是什么罢了。 与此同时,少君身上也有她想要的东西。 若她没有猜错,少君如今的这副身躯,极有可能是她之前制作的,以为早已被天火焚毁的那具傀儡。 果真如此的话,她便可以利用这具躯体重新招魂,从而复活谢辞! 只要能有一丝的希望,少君的死活她才不管,即使冒着两族开战的风险,她也要试上一试! 如果抱着这样的目的,那她与少君的关系,就不能像现在这般僵持,就算不能更进一步,起码也要做到融洽才行。 想到这里,她便自行梳洗,推开房门去寻他。 今日的苍茫山仍然寂静得不同寻常,完全没了往常其乐融融的氛围,傀儡们并没有各司其职,不知到哪里去了。 她突然又有不好的预感。 虽说少君已经见过那一百个傀儡,看上去也接受了这件事,但魔族性情阴晴不定,万一趁她睡着大开杀戒…… 那可不行!她刚答应了要给所有傀儡一个家,就算不能,也不可以眼睁睁看着苍茫山变为修罗场! 她神色一凛,径直便往自己居住的小院外走去。 才刚到院门口,便听见少君懒洋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大家都是兄弟,我虽然初来乍到,却是绾绾的正牌夫君。心里有几句话,还是要同大家交代清楚。” 她便及时停住脚步,倚在门边凝神细听。 少君不知从哪里搬来一把躺椅,此刻人正翘着二郎腿,在躺椅上晒太阳。 他神色散漫不羁,面对着身前的一百个傀儡也毫无惧色,全然不见昨夜可怜兮兮的模样,反倒像原本就是这里的主人似的。 “听说从前是仙尊管家?” 谢仙尊道:“是。因我年岁长些,故而绾绾信任,把管家之事全权交由我负责。” 谢辞听在耳中,漫不经心地一笑。 好一句一石三鸟的说辞,既拿年岁来压他,又要体现与绾绾之间深厚的感情,甚至还暗示他,自己在这苍茫山的地位。 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今日便要在所有人面前立下规矩,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绾绾只能是他的。 “仙尊可曾立下规矩?” “……不曾。” 其实楚绾绾曾立下三条规矩,但仙尊却并不想告诉少君。 谢辞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朗声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日兄弟们都在,我便立下几条规矩,还望大家一致遵守。” “第一,除非绾绾召唤,不得无故出现打扰。” “第二,夜里只需我一人即可,就不劳烦各位了。” “第三,今后绾绾外出,一概由我陪同。” 这三条独断专横的规矩一出,傀儡们便窃窃私语起来,谢小九更是直接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大声道:“凭什么?凭什么你一来,就要霸占绾绾整个人?” 谢辞冷笑一声,收了先前的轻慢姿态。 “凭什么?凭我同她是正儿八经的夫妻!怎么,还指望我忍气吞声,除了初一十五之外,大公无私地把她让给你们?” 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忽然响起了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少君,你在做什么?” 本来已经在想自己如何收拾一百个傀儡的谢辞一秒变了脸色,闪现到她身前,委屈巴巴地控诉:“他们欺负我!一百个!都欺负我!” 谢仙尊:“!” 谢小九:“!!” 傀儡们:“!!!” 这人怎么好不要脸! 末了,谢辞仍然觉得不够,装模作样地伤心起来:“原以为来了天元宗,定会与绾绾相敬如宾。即使有一百位兄弟,我也能够大度容下,因为我是真心喜爱绾绾。可没想到才第一天就……” 他仿佛要泫然欲泣:“我不过是替绾绾立立规矩,兄弟们应该不会生气吧?” 楚绾绾面上似笑非笑,貌似和善地问他:“说完了?” 不知为什么,他有些心虚,怎么准备的计策好像……完全没有奏效? 他百思不得其解,就听她继续说道:“趁我不在,威胁我的傀儡,颠倒黑白是吧?” 他顿时局促起来,嗫嚅道:“我没有……” 明明他都是按照话本子上演的,对内服软对外立威,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导致结果不尽人意? “还以为少君定然会有容人之雅量,怎么才到苍茫山第一日,就急着宣示主权了?” “我不是……” 楚绾绾转过身去不理他,她昨夜肯定是鬼迷心窍了,竟然会认为这种人需要她的庇佑。 “少君这几日先别进屋安歇了吧。仙尊,劳烦你在山上给少君安排房间暂住。” 她说完这句话,便轻飘飘远去了,速度快得让人连一片衣角都摸不到,只留下呆若木鸡的谢辞和一群哄笑不止的傀儡。 谢仙尊走到他身侧,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少君请吧。” 谢小九很适时地补了一句:“演技真差。” 谢辞:“……我奈何不了绾绾还奈何不了你们了是吧?敢不敢打一场?” “打就打!”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我是正宫,这样有问题吗? 谢仙尊:有,而且很大 谢小九:你是不是不行?不行就还让仙尊来协理六宫,没见过你这么小心眼的 第89章 覆水难收 一 一连数日,楚绾绾都不踏出房门,也不许少君前来见她,少君只能绞尽脑汁,吸引她的注意。 起初是谢小九过来传话:“绾绾,少君说你还没有收到他的聘礼,这是价值千金的千年沉水木,他料想你会喜欢。” 楚绾绾指尖翻过薄薄书页,淡淡道:“沉水木虽难得,的确也是制作傀儡的好材料,可木质偏暗沉,并不是我常用的那种,退回去。” 后面谢仙尊也替他递话:“绾绾,少君放出话来,说要闹得整个苍茫山鸡犬不宁,直到你愿意见他为止。” 楚绾绾百无聊赖地拨了两下琵琶的丝弦,头也没抬:“让他闹个够,等闹完了,打坏了多少东西叫他如数赔偿。” 她心下暗想,怎么小九和仙尊都会答应帮他?莫不是两个人打架都输给他了? 殊不知这只是一个方面,他们只是想看看,所谓的正主究竟能不能依靠自己搞定绾绾。 直到一个歪歪扭扭的剑穗被送到她的手中,楚绾绾终于变了脸色,主动去见了少君。 谢辞正趴在窗口望眼欲穿,见一个明艳的身影缓缓走近,欣喜之下扒着窗子跳出来迎她。 她却只是将剑穗抛回到他的手里,冷声问道:“你做的?” 明明她送过他的七夕礼物便是剑穗,怎么如今收到,却不见半点感动,反倒隐隐有不豫之色? 谢辞讪讪道:“是我亲手做的……” 他原本并不会做这些东西,只是为了勾起她的回忆,才找了擅于此道的傀儡请教。 直到自己亲手去做,他才发觉做这小小的剑穗也并不容易,尝试了多次,最终也只能从一堆残次品中挑出一个还算像样的送她。 或许,这样便能让她认出自己。 可楚绾绾只是嗤笑一声,随即道:“做得很好,下次不要做了。” ……总感觉她在阴阳怪气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又继续问道:“我并非剑修,你送我剑穗做什么?” 该怎么向她解释呢? 剑穗佩铃铛的组合并不常见,也只有在楚绾绾送他的剑穗上见到过。 他想了想,故意晃了晃剑穗上的铃铛。 “我觉得很适合你,仅此而已。” 楚绾绾终于失了耐心,也不想再与他虚与委蛇。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处得知谢辞与我的过往,但我显然还没有糊涂到,分不清你们两人的地步。” “所以往后你若是想安分度日,就收起你那些小把戏,不要再来试探我的底线。” “你与他,终究是不同的。” 不同?哪里不同呢?只不过是换了一副皮囊,他明明觉得,自己比原先要做得更好。 见她转身欲走,他忽然身形一动,拦在她的面前。 “绾绾,你我成婚已然七日,依照魔界的规矩,你应当随我回魔宫一趟。” “不去。” 开什么玩笑,此去魔宫不就相当于单刀赴会?万一一切只是阴谋,她被困其中,岂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她提步向前走去,谢辞仍在身侧跟着,紧随着她不放。 “为什么?可我都为了你,孤身一人来到天元宗,你怎么就不能……” 她冷冷地打断了他:“少君可别忘了,婚事是你自己求来的,我并没有逼着你过来。” 可他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想给她一个惊喜,让她看看他真正的聘礼。 她这话说得毫无转圜余地,谢辞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落后她一个身位的距离。 他忽而发现,原来当修炼了无情道,拒人于千里之外时,会是这般伤人。 那他原先强逼自己推开绾绾的时候,她心中伤怀,是否也与他今日一模一样? 失落与愧疚糅合在一起,让他心情更加低落。 与此同时,楚绾绾也想到了什么,缓缓停下了步子。 虽然她几乎可以肯定,少君的这具身体就是她为谢辞准备的,但事实究竟如何,还需要去魔宫看看。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亟待她去确认——这具身体里的心头血,究竟是不是她的? 若是旁人的心头血,只怕对于复活谢辞并无作用,还是要她放血重注才是。 想到这里,她便改了主意,回过身说话时,脸上罕见地带了点柔和:“少君不必介怀,若是必须的习俗,我随你去就是了。” 她前后态度转变太快,谢辞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走远,唯余空气中一缕冷香。 * 魔宫比楚绾绾想象的更古朴壮丽,也更冷清无人。 宫殿前的石阶几乎以整块黑曜岩开凿而成,一路向上蜿蜒,通向厚重的朱漆大门。 而大殿内沿中线铺就了红色的地毯,直通王座之上。 可即使如此,殿内依然没有除他们以外的人,地面光可鉴人,仅仅倒映出两人的身影。 想象中刀兵林立的场景没有发生,原以为嗜血残暴的魔君,也并未出现在王座上。 整座宫殿空空荡荡,仅有低垂的黑色纱幔偶尔随风飘扬。谢辞主动牵住她的手,引她向前行去。 “绾绾放心,魔君平日都在闭关,你此行只待上一两天,不可能会遇上他的,不必害怕。” 害怕倒说不上,她只是不想徒增麻烦罢了。 四周实在寂静得有些诡异,她不由得问道:“魔宫里除了你,平时没有旁人么?” 仿佛是回答她这问题,少年帝王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 “还有我。怎么,你看不见?” 望着纱幔后转出来的黑色身影,楚绾绾总觉得,他有些莫名的眼熟。直到翻遍记忆,眼前之人的相貌逐渐与幻境中的记忆重叠。 “你是……连淮?!” 连淮并不知道她是谁,露出疑惑的神情。 “你认得我?” 楚绾绾所见过的,只是幻境中的连淮,喜怒无常的少年帝王,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在连淮起疑之前,谢辞便挡在了楚绾绾身前,淡声道:“连淮,退下。” 连淮貌似不以为意,却不得不听他的命令,转身走了。 谢辞低声安抚她道:“他如今失了生前记忆,只是我的魔侍而已。你只要护好四相琵琶,不让他与旧人相见,他是不会对你轻举妄动的。” 两人继续向前走去,殊不知连淮自巨大的立柱后闪出身形,怅惘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 楚绾绾始终记得自己前来的目的,对谢辞道:“少君,我想去看看你诞生的地方。” 魔族的诞生多来自于魔气化形,也有诞下血脉的,不过也是少之又少。除此之外,就是连淮这种一念入魔,又不肯轮回转世的游魂。 谢辞露出为难的神色,见她好奇中带有一丝坚持,只得道:“可以是可以,但我的身世与别的魔族不大一样……” “我是先有形才有魂,换言之,这并不是我原本的躯体。而在我进入这具身体的数年之中,意识却一直在某处沉睡,直到将近十年之后,才突然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而醒来。” 如此看来,几乎印证了她的判断,少君的魂魄是借助傀儡的躯体而复生,想必魔族是利用天火作为掩护,趁乱盗走了这具身体。 而此刻,谢辞复生的地方已近在眼前。推开石室的门,冰寒之气自其中逸散而出,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魔气。 石室中央正是她原本用于盛放傀儡的石棺,而在石棺四周,都铭刻了魔族的符文,其上隐隐有血色光华流转。 确认了自己的猜想,她便在心中思索,如何才能确认心头血是属于谁的。 依据之前她曾了解到的,心头血会令傀儡无法抗拒供血之人的亲近,并且会指引傀儡回到这人的身边。 思忖间,两人已走到那石棺旁。谢辞望着她面上出神的样子,不知道她是否明白了他的身份,只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亲近……若是为了谢辞,想必他一定会原谅她的,不是么? 谢辞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而沉默的氛围,却没料到身边的女子忽然踮起脚尖,在他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顿时呆立当场,全身的血液几乎都冲到了头顶。那一瞬间,他以为她是真的认出了他。 可她只是不带情绪地看着他,问道:“你有感觉么?” 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但她语气平淡,仿佛亲他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小事,勾不起她心底半分波澜。 他看着她无喜无悲的模样,透出难得的纯真,忽然就想起那些甜蜜而缠绵的过往,生出一种世俗的渴望来。 他嘴唇发干,喉头生涩,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又不由自主想要欺骗她。 “嗯……没有太大感觉,要不……你再试试?” 试试便试试,反正亲都亲了,再多一次也没有什么吧? 她不疑有他,又迎了上去,柔嫩的唇瓣在即将接触到他面颊的前一刻,却被他闪避开去,轻柔的吻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唇上。 与此同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环在她的腰际,将她向自己怀里带去。 他将她堵在自己与石棺中间,一只手捧起脸颊细细地吻她,仿佛多年的感情突然倾泻而出,在唇齿之间研磨,一发而不可收。 无论是不是因为心头血,他都永远无法抗拒她的亲近。 而楚绾绾愣在原地,被迫仰头承受他的亲吻,在意识到他的放肆之前,却忽然想起那个蝉鸣叶落的午后。 那是她发现谢辞修无情道,正打算从他身边逃离的时候。当时他也是这样,抛却了所有的克制,却在肆意的掠夺中,含着隐忍的情意。 回忆悉数被勾起,她伸出一只手,缓缓地回拥住他。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没什么感觉,老婆快来亲我! 楚绾绾:……等我反应过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第90章 覆水难收 二 感受到她不再像以往那般抵触自己,谢辞的心间跃起隐秘的欢喜。 最初的情潮涌动过后,他逐渐放轻了动作,难耐的渴望得到满足以后,对她的怜惜反而占了上风。 他放纵自己沉醉,心底却又生出无限柔情,夹杂着内疚与自责。 只要她认得他,他会尽全力补偿她,一生一世都陪在她的身边,只求她不要再将他推开。 仿佛心有所感,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情意盈盈欲诉,对上的却是一双冷寂无波的黑眸,眸底压抑着不耐和冷漠。 他心下凉了半截,却不知她为何又会作此反应,怔愣间下意识松开了她的唇。 而只在这分开的瞬间,她原本拥着他的手却向外一推,随即狠狠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这一巴掌蓄了十足的力道,他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如玉般的脸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几道红痕。 方才的浓情蜜意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觉,眼前人面上覆着一层寒霜,看着他的眼神连陌生人都不如。 与此同时,楚绾绾心中也在懊恼,那一瞬间,为何就会将他当作了谢辞,甚至与他…… 她闭了闭目,再睁眼时,眼中迷茫全然不见。他不是谢辞,只是借着谢辞的皮囊唐突自己罢了。 谢辞仍在失魂落魄,一颗心像是淬过了冰水,如坠谷底,针扎一般地疼。 纵使只有一步之遥,他望着那张朝思暮想的熟悉面容,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半晌,他才喃喃道:“为什么?” 楚绾绾的话语锋利如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为什么?少君心里难道不知道么?不必在我面前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我只是联姻,全无感情,我先前早已与你言明,还请少君自觉保持距离,莫要再做些自甘轻贱的事情。” 原来他所做的一切尝试,在她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在自荐枕席是么? 看着他眼中光芒飘摇几近寂灭,她似乎微有不忍,耐心同他解释起来。 “谢辞便如同这发间青玉一般,温润通透,纵使伴我多年,在我心中也依然是初见的少年模样。” “少君则是张扬热烈的红宝石,光华璀璨,自有不同于旁人的风姿。” “只是宝石终究不是青玉,你也不会是他,还是不必在错误的人身上白费力气了。” 他听着她这一番剖白,知道她此刻说的乃是真心话,但仍是抱了最后的希望,不甘心地问道:“那你对我……” “我对你无爱,也无恨。” 说到底,若不是被一纸婚约缚住,原本就是不相干的两个人。 仿佛怕他误会,她又放轻了语气,看起来像在同他商量。 “若是有朝一日,少君也遇到了自己的心爱之人,大可以同我直说,我定会真心祝福,与少君一别两宽,各自安好。” 她看似真心实意,已经是在不涉及两族邦交的范围内,尽可能把他当做朋友,为他着想。 其实她心中明白,自己的话不过是暂时安抚他,到了合适的时机,她还是要利用他这具身体,为谢辞复生做准备。 只是一字一句落在谢辞的耳中,在他听来都是莫大的讽刺。 他其实很想发疯,想将她锁在怀里质问,为什么不可以亲吻自己的妻子?为什么他做了这么多尝试和努力,一切依然停在原点?为什么她一点都认不出来他?甚至从来没有起过疑? 可他心中明白,依照她现在的性格,如此不体面的做法,只会徒增她的厌恶罢了。 楚绾绾看着他的手紧握成拳,又缓慢松开,还以为是少君不满足于刚才的轻薄,觉得在她面前折了面子,又对她的话不以为然,甚至做好了与他打上一场的准备。 虽然是在他的地盘,但既然他没有帮手,她也无所畏惧,在这里不会误伤天元宗的人和物,是个绝佳的地方。 但谢辞只是沉默着,即使过了片刻,面上红痕依然明显。真奇怪,明明他已经失了五感,在她的目光注视下,却还会觉得火辣辣的疼。 而面对着这张与谢辞一模一样的面容,楚绾绾也开始后悔自己下手太重,下意识便抚上了他的面颊。 毕竟是留给谢辞的身体,她还是要好好爱护,珍之重之才好。 只是这细微的动作在他看来,恍若是得到了她的垂怜,令他又燃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她看到了那件宝物以后,便会明白,在这世上并无第二道谢辞的魂魄。 想到这里,他试探着握住了她贴在他颊边的手,这一次,她没有逃开。 “跟我来。” * 魔宫宝库中,除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宝物外,便是堆积如山的红宝石。或许在少君眼中,遍地的红宝石就如同米粒一般,随处可见。 他牵着楚绾绾翻过摇摇欲坠的宝石山,带领她来到了一处石台前。 石台上是面光华流转的镜子,其上有幽微荧光逸出,点点散入四周空气,又消隐无踪。 楚绾绾侧目看他,便听他解释道:“这便是我真正的聘礼,搜魂镜。” “我想你会喜欢的,如果你需要寻找真正的谢辞,我也可以帮你。” 虽然不知少君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但搜魂镜现世的欣喜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她本来还在为如何招魂而发愁,有了搜魂镜,她便可以尝试通过它确定谢辞魂魄的所在,事半而功倍。 或许少君唐突她,也是因为傀儡之躯无法抗拒她的亲近,而并非他本身的意愿。 他如此慷慨,倒让她觉得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既然这样,她可以再做一具傀儡,好让少君的魂魄届时有地可去。 在他的示意下,她颤抖着双手,取下了面前的搜魂镜。 镜子倒映出她的面容,也映出世间众生万千魂魄侧影。 她感激地看了少君一眼,将自己一缕灵力注入其中,心中默念着谢辞的名字,集中全部的精神,在浩瀚的魂海之中搜寻。 可等她睁开眼睛,搜魂镜中倒映出的,却是身旁少君的面容。 是的,她没有看错,她搜寻谢辞的魂魄,出现的却是少君,这是否意味着…… 原本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她心下大为震动,扭头看去,却发现少君就在自己身后,一手扶着她的肩膀,脸颊与她的贴得极近,而她下意识转过头,他也并未躲开。 红唇轻轻擦过他的侧脸,就如同方才她的亲吻,蜻蜓点水一般,在他心上撩起涟漪。 他是想与她多亲近片刻,楚绾绾却以为他是蓄意捣乱,抱着镜子离他又远了些。 毕竟少君就坐在旁边的话,镜中映出他的倒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她按照之前的办法,重新尝试去搜寻谢辞的魂魄,再睁开眼时,搜魂镜仍如先前一般,并未显示半分线索。 莫非这搜魂镜出问题了?她疑惑地看向少君,就见他摸了摸下颌,故作深沉道:“或许谢辞的魂魄已经转世投胎。” 在她发作之前,他连忙补充道:“又或许他的魂魄附在了谁身上也说不定。” 他甚至有些急迫,期待她发现真相后的反应。 可恰在此时,半空中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竟敢私自潜入魔宫盗取宝物,现在的修仙中人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楚绾绾周身一尺内的距离,突然出现闪烁着暗红色魔纹的结界,她被困于其中,手里还紧紧攥着搜魂镜,不肯放开。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谢辞不满地抬起头,对着声音传来的地方叫嚣。 “喂!臭老头儿!你早不出关晚不出关,非得挑这种关键时刻是吧?” “什么偷盗宝物的小贼!我告诉你,这是我新婚的妻子,搜魂镜则是我送出的聘礼,我带她前来拿取有什么不对?碍着你什么事了?” 魔君听了不以为然,只是冷酷地嗤笑了一声。 “本君再不出关,只怕魔界要被你搅得天翻地覆,还要娶一个女修为妻,简直荒谬!” “不过她留在这里,倒也的确是一个很好的人质。” “瞧她脸上这不情不愿的样子,只怕并不是真正心悦于你吧?废物,魔界不需要你这种没用的少君,本君也没有你这样没用的儿子。” 谢辞心想,谁是你儿子呢?说得好像谁不知道谁的来历似的? 只是就目前而言,塑料父子情还是要延续下去,于是他懒洋洋地说道:“说够了?你把人困在这里有什么用?都什么年代了,还搞用强那一套?赶紧把人给我放出来!” 魔君听了他这话,有一瞬的沉默,似乎在认真思考。 下一秒,楚绾绾身边的结界扩大,将谢辞也完全涵盖进去。 两人正在面面相觑之际,场景忽而变幻,楚绾绾向下摔去,一头栽在谢辞的胸膛上。 身下是柔软锦被,四周则是华丽的暗红色帷幔,上面垂着金色的流苏。 可即使如此,两人依然被困在结界中,只是所处之地变成了……床上。 魔君似乎对于他的杰作非常满意,声音也渐渐远去。 “要是这样你还搞不定,那就是彻彻底底的废物!往后出去别自称是魔界少君,本君丢不起这样的脸!” 楚绾绾好不容易自眩晕中清醒过来,平复了一会儿呼吸,终于问他:“这里是哪?” “我的房间。” 看着面前气势陡然拔高、冷若冰霜的女子,谢辞甚至心虚到开始结巴。 “绾绾你你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魔君:嘿嘿死小子还不是要我助攻 楚绾绾:……我劈死你! 谢辞:等等真的不关我事啊!要死要死 90-100 第91章 覆水难收 三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楚绾绾很难控制自己脸上保持得体的表情,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上去比平时更加难以接近了。 “所谓的和亲不过就是一个骗局,先是少君假意求娶,只身入天元宗,让我等放松警惕。” 谢辞不禁瑟缩了下,往床脚的方向挪了又挪。 “不是的……” 楚绾绾一掌破空袭来,被他轻巧拆解了攻势,反而趁势擒住了手腕。 “随后以遵循魔界习俗为借口,故意撤走魔宫守卫,利用搜魂镜将我骗至此处,作为魔界反攻的人质。” 她仍不肯放弃,用还自由的那只手去锁他的肩头,却被他闪身躲过,趁此机会托住她的腰,把人按倒在了床上。 谢辞明明占了上风,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偏偏面上还要摆出一副委屈神情,也不知道是做给谁看。 “没骗你……” 她处于劣势,他也别想好过!秉持着这样的想法,她两条纤细的长腿灵活地缠住他的腰肢,迫得他俯身下来。 “我说得对不对?” 他跪伏于她双腿之间,只觉得她缠得极紧,大有不肯罢休、同归于尽的气势在里头。 只是这姿势又极其暧昧,倒让他想起从前那些荒唐日子来,脸瞬间就红到了耳根。 楚绾绾见他不再言语,便以为他是默认了,正在冷笑间,面前的人忽而离她更近,悬停在她的上方,与她呼吸相接。 耳坠垂下的红宝石蹭在她雪白的锁骨上,随着另一个人的呼吸来回滚动,有几分莫名的痒。 她努力忍住痒得想要发笑的念头,倔强地瞪着他,即使受制于人依然毫不退缩。 她的发丝在软枕上铺开,如静谧的墨河流淌,与他的交缠在一起,难分难舍。 望着身下的人,谢辞的呼吸逐渐加深,双眸寂寂如深海,但只要稍细心些,便会注意到其下翻滚的汹涌浪潮。 想欺负她,狠狠地欺负她。 让小猫咪收起利爪和尖牙,认清楚他到底是谁。 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能想到他有一天要靠出卖色相,才能让心爱之人回忆在一起的感觉? 眼下魔君创造出来的,正是个绝佳的机会,要不要……姑且一试? 他这种神情她再熟悉不过,毕竟才刚刚见识过,短时间内也真的是很难忘却。 楚绾绾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她动弹不得,眼看着他的唇又要覆上来,在距离不过半寸的时候突然道:“等一下!” 他果然依言停住,并未如之前那般急迫,趁这难得的间隙,她还能够与他讨价还价:“你先松手,我再松开你!” 天知道他现在既不想松手,也不想让她松开,巴不得再缠紧一些才好。 于是他恍若未闻,正要继续方才的动作,她却忽然偏过头去,薄唇擦过她的脸颊,湿热的触感落在她的颈侧,且有着向下移去的趋势。 楚绾绾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无耻!” 谢辞埋首于她颈间,滚烫的气息蒸着她的肌肤,半晌才道:“做戏罢了,你听话些。” 做戏?做什么戏? 仿佛为了解释她心头疑惑,他又低声道:“魔界遍布魔君耳目,此处难保不被监视,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你我二人须得合演一场戏才行。” 她努力让自己忽视他越来越高的体温,问他:“演什么戏?” 谢辞抑住眼底翻滚的欲念,稍稍支起身子来,目光滑过她圆润的杏眸和小巧的鼻尖,落在挺翘的红唇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自然是,与我夫妻情浓的戏码了。” 面对着谢辞这张脸,要她与少君去演夫妻情浓,她震惊之余,恨恨地别过脸去:“我做不到。” 他心头一痛,不容分说地捏过她的下颌,修长的指骨施加了力道,让她不得不面对自己。 在他面前,她毫不掩饰自己眸中的警惕。 “何况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他原本是真的没有骗她,可事到如今,借着魔君的威压,倒让他有了哄骗她的想法。 于是他摆出一副冷漠无情的姿态,看似对身下美色并不感兴趣,只是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他真实的想法。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不想死就听我的!” 见她不说话了,少年抿了抿唇,命令道:“抱我。” 她忿忿地横了他一眼,伸出细白的藕臂,圈住了他的脖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少年对她的顺从很是满意,继续下了第二道命令。 “亲我。” 她就知道他会得寸进尺!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压下心头的不快,学着之前的样子,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不行,还不够。 他刻意指了指自己的薄唇,好让她看得清楚。 “亲这里。” 少年的唇角扬起微微的弧度,唇瓣红润靡艳,看上去很好亲。 但楚绾绾才不会这么想。 虽说她是打不过魔君,但过分也要有个限度啊喂! “你休想!” 他不依不饶,环着她腰际的手更紧了几分,如恶魔低语般在她耳边蛊惑。 “只是亲一下而已……看着我,难道你不想亲我吗?” 她忽而发觉,面对着这样一张脸,她很难说出“不想”。 于是她索性想了个别的办法——让他败兴而归。 反正如此过分的要求,她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为了坏他的兴致,她故意说道:“少君,别怪我没有提醒你,我是修无情道的,就算和你亲吻,也会跟一块石头没有两样……唔!” 与其浪费时间说这么多话,不如早些乖乖过来亲他,他心想。 他一向不是个纠结的人,既然她不肯,那就只有他主动些了,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一样。 巴掌不能白挨,总得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才行。 何况她的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块石头。 正如他的无情道心轻而易举就会被她撼动,反过来也是一样。她的身子渐渐软了下来,几乎化成了一滩水,让他觉得自己倒像是扰人修行的妖精,没有辜负这少君的名头。 等到确认她短时间内没有力气来和自己算账,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她,却仍然将她箍在自己怀里,仿佛一不注意,她就会化成游鱼溜走似的。 因为二人足够亲密,暗红色结界上的魔纹闪了几闪,终于彻底消失,他松了口气,又有些遗憾。 前者是因为,他其实也不能确定究竟要做到哪一步,结界才会消失,但依据他对魔君的了解,那老头子虽说性格阴晴不定,但应该不至于变态到偷窥“儿子”闺房之乐的程度。 至于后者,只是他觉得这快乐着实有些短暂,哪怕再更进一步也好…… 在楚绾绾恢复过来,正要抬手之际,却发现依然被锁在他怀里动弹不得,只能谴责地看着他。 她眸中水光潋滟,唇上亦然,看得他燥意又起,不得不心虚地咳了一声,移开眼去,示意她看向四周。 “看,我没骗你吧,结界消失了。” 楚绾绾扫了一眼四周,见他说的果然不假,才用尽全力把他推开,背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衣袍,不肯理他。 偶尔欺负一下,还是不能欺负得太狠。 他放软了态度,学着她从前对待他的样子,去勾她的小拇指,牵住以后轻轻晃了起来。 她没有拒绝,看来这哄人的法子还是有用。 可他忽而鬼迷心窍,讷讷地说了一句:“别生气了,此事你知我知,最多还有魔君知,谢辞应该不会生气的。” 楚绾绾猛然回身,揪住他耳坠上的流苏使劲往下拽,那架势仿佛恨不得拽掉他的一只耳朵。 “你还敢提谢辞?还敢提谢辞!看我不打爆你的狗头!!!” * 总而言之,看在这具身体的份上,楚绾绾手下留情了,没有将他打得太过火。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床上,限制了她的发挥。 少君仍在连声呼痛,仿佛是想求得她的垂怜。她理也不理,索性跳下了床,想要推开他的房门一走了之。 ……还是推不开。房门似乎也被下了禁制。 她扭头看了少君一眼,眼神中几乎带着杀气。 虽然此事的的确确与他无关,但被她这样看着,他还是没来由地心虚,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 “那有可能是还不够亲密……别打了!我有办法!” 楚绾绾堪堪收住了粉拳,半信半疑地盯着他,就听他说道:“……你坐到我身边来。” 她立在原地,不肯挪动一步。事到如今,谁还会相信他的鬼话?! “我说真的。我要是再对你起歹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心下想的却是,这算不得什么毒誓,毕竟他先前确实可以算作“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既然已经应誓,他当然无所畏惧,只等她自投罗网,乖乖到他身边来。 她似乎相信了几分,向他稍稍挪动了一步。 “近些。” “再近些。” 直到她终于肯屈尊降贵地坐回床上,他顺势捞过她的腰肢,在她反抗挣扎之前,果断地按下了床板某处的一个开关。 床板顿时翻转,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带着两人一同向下坠落。 远远只能听见,楚绾绾怒不可遏的声音从地底传了上来。 “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你们魔族搞什么鬼之前能不能提前知会一声!!!” 谢辞的辩解则显得有气无力,连声音都小得可怜。 “嘘……我私自做下的密道罢了,你再大点声,整座魔宫就都要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我只有这具身子能让老婆馋一下嘤嘤嘤 楚绾绾:一时不知道该说你自卑还是夸你自信 第92章 珠玉在前 一 两人在无尽的黑暗中下落,楚绾绾挣扎之间,带得谢辞也失去了平衡,一齐灰头土脸地摔在地上。 她目不能视,却觉得身下的地面意外柔软,下意识伸出双手撑起身子,正欲起身,却听见少年无奈地“哎哟”了一声。 被他冷不丁这样一吓,她瞬间松了手,又朝下扑在了“地面”上,这才感觉到柔软之外,怎么还有一丝坚硬? “你能不能……不要到处乱摸……” 她顿时明白过来,又重新支起身子,试图从他身上下来,可一片漆黑之中,她完全失去了视力,只能凭借直觉到处摸索。 可明明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她修仙多年,五感较常人敏锐太多,莫非这魔宫之中有什么禁制或术法,专克她这样的修士? 她咬着下唇,并不想求助少君,却忽而听得他试探着问道:“你……看不见吗?” 她没有做声,算是默认,就突然感觉腰上传来他掌心的热度,是少年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的腰肢。 与此同时,他自地上坐起身来,与她正面相对。虽然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她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从进入魔宫以来,太多次的亲近几乎让她有些麻木。可这次他却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只是将她从地上扶起。 谢辞伸出五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发现她确实没有反应,只能依据猜测安抚她。 “想来是你身上没有魔气,因而受到了魔宫地底黑曜岩的压制。有外人混入魔宫的话,大抵会困死在其中。” 她略略点头,就感到有一只手轻轻牵住了自己。 少年的指腹有常年握剑的薄茧,略微粗粝的触感,同谢辞一模一样。 他说:“闭上眼,把自己交给我。”随后便带她向前走去。 少年步伐轻快,在如同迷宫一般的地底乱转,很快就让她迷失了方向。 她索性不再注意这些,虽说她仍然不信任他,但眼下这种情形,又偏偏只能完全依靠他。 脚下的路并不十分平稳,偶尔可以听见碎裂的脆响,似乎是踩到了沉积多年的骨头。 临近出口时,他却突然慢了下来,另一只手覆在她的眼上,带着她慢慢向出口走去。 她不明所以,直到迎面而来刺眼的白光,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总体而言,少君的确是一个体贴的人,但可惜,她马上就要做对不起他的事了。 谢辞心想,既然已经脱困,还是别再和魔君起正面冲突为好,万一老头子发起狠来,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正打算劝说楚绾绾回天元宗,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她扼住了脖颈,以挟持的姿态向外走去。 “你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我要用你的性命去要挟魔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一走了之固然容易,但是魔君若发现人质不见了,愤而发兵攻打人界,那后果可不是你我承受得起的。” 谢辞听完她这一番话,脸上浮起破罐子破摔的无奈。 “你要是这么想,那就试试好了……我敢保证,没用。” 楚绾绾觉得,少君大概是在自谦,作为魔君唯一的儿子,他在魔君心中的地位应当举足轻重才是。 她让少君引路,又绕回了魔宫的大殿正门。此刻的魔宫已与先前的布置大不相同,宽广空旷的大殿内,立满了黑衣重甲的魔族士兵,均以头盔遮住形貌。 他们仿佛没有生命,仅仅呆立在原地不动,就能给人以极强的压迫感。 楚绾绾挟着谢辞,一步步向殿内走去,粗略扫了一眼,敌人的数目至少在上百个。 而同一时刻,高坐于王座之上的魔君,感知到他们的存在,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个威严而年轻的男子,周身环绕着浓郁而纯粹的魔气,有一双真正的红色眼瞳。当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她便会觉得自己不过是被锁定的猎物而已。 这才是魔君应有的,居高临下的上位者的姿态。 他的轮廓如刀削斧刻一般疏朗,却与少君的俊美没有半分相像。不过她也可以理解,毕竟少君原本就是占用了她为谢辞准备的身体。 只是,看上去这般年岁的魔君,实在是很难让人把他和少君口中的“臭老头儿”联系起来啊! ……也许是父子之间独有的相处方式吧。 不过短短片刻,楚绾绾心头掠过无数思绪,三人彼此沉默着,直到谢辞小声问她:“你在想什么?” 她自然是不会告诉他实话的,随口扯道:“我在想,魔界为什么不把你父君送来和亲。” 谢辞:“!!!你现在喜欢那一挂的?我可告诉你,他又凶又老,一点也不配你。” 魔君似乎听到了他这句大不敬的话,终于蹙起眉头,懒懒道:“何事?” 楚绾绾摆出一副义正言辞的架势,好似有正道之光附体,朗声道:“答应我的要求,我就放了少君!” 魔君的眉头蹙得更紧,毫不掩饰面上疑惑的神色:“那是你的夫君,与我何干?”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谢辞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楚绾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辩解道:“他还是魔界的少君呢,毕竟您老人家也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魔君点了点头,终于问了一个接近核心的问题。 “你有什么要求?” 楚绾绾道:“少君既然与我成婚,就应当视为人魔两界的契约已经生效。我要求您遵守约定,不得派兵进攻人界!” 魔君沉默不语,似乎正在认真思考。 就在楚绾绾认为此计可行时,魔君却忽然问了一个,她和谢辞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们刚才,圆房没有?” 这怎么还带检查作业的…… 楚绾绾:“没有!” 谢辞:“有!” …… 一阵尴尬的静默。那些看不见容貌的魔族士兵,也全部扭头看向他们,仿佛都在等候一个答案。 楚绾绾:“有!” 谢辞:“没有!” …… 真是一对默契十足的神仙眷侣啊! 魔君终于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用食指用力叩了叩王座的扶手:“到底有没有?!” 楚绾绾一只手在他背后,狠狠拧了一把他的腰,自己不说话了。 谢辞努力做好表情管理,像平时一样向着王座上的魔君叫嚣:“不是,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 魔君略一沉吟,说道:“若是没有,说明你还是不行,一个废物,死便死了,不值得本君上心。” 谢辞果断说道:“那你多虑了,我的回答是,有。” 魔君又道:“有就更好了,本君马上就能抱乖孙了,还要你这种不听话的逆子做什么?” 谢辞已经开始后悔,他到底怎么想的,会认为这个老头子的想法有逻辑? 魔族诞下血脉本就艰难,何况是人与魔之间的结合,概率基本为零。 可他也懒得与魔君争辩,他甚至能够猜到,魔君大概率会反问他一句:“你也有身体她也有身体,为什么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灵机一动,迅速反驳:“你刚才只给了多长时间?有一个时辰吗?还想抱乖孙,痴人说梦吧你!没我,不行!” 魔君听了这话,似乎被他说服,终于点了点头,对楚绾绾道:“行吧,言之有理,他的确还有存在的必要。你的要求,我答应。” 楚绾绾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古怪。这魔君……怎么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倒像是得了失心疯似的。 原本以为是嗜血残暴的一方霸主,怎么现在看来,只是个催婚催生的老父亲? 她又看了看身前的少君。这家伙该不会是在魔界无人婚配,才想出个把自己送去人界和亲的馊主意吧? 左想右想,都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她吃了什么大亏,却又说不上来。 要不……把少君扔下,自己直接跑路吧? 谢辞敏锐地发现了她神色有异,明明魔君痛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她的脸上却全无喜色,反而显出一丝纠结来,扼着他的手也微微松开,就像马上要抽身而去一般。 怀疑她要丢下自己,他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向魔君使眼色,示意魔君赶紧想个不那么明显的办法,把他二人一齐送走。 魔君:好的懂了,现在就想。 片刻间,魔君手中魔气凝聚成形,化成凌厉一击,径直向谢辞而去。 而谢辞不闪也不躲,只是趁楚绾绾愣神的间隙,脱离了她的控制,用自己的后背护住了她。 这一击只用了五成魔力,却依然让他喷出一大口血,点点洒落在她一尘不染的衣襟上。 好你个魔君,怕他死得不够透是吧,下手这么重! 只是他迅速领会了魔君的意图,不就是想营造出父子相杀的氛围,勾起绾绾的同情么?如果他是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绾绾肯定不会放任他不管的! 做戏要做全套,他依然拥着她不肯松开,只是手臂渐渐滑落下来,说话也有气无力:“你没事就好……” 楚绾绾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先是查看了一下他背部的伤势,才抿了抿唇,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你不必为我挡着……你父君的攻击,好像是正冲你而来的,与我无关……” 说实话,如果不是当时被他抱住,她兴许还能躲得更快一些。 ……被发现了,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晕过去啊!他就不信她能这么狠心,把受伤的自己抛下! 谢辞打定主意,在楚绾绾推开他之前,毫不犹豫地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啊老婆我伤得好重你别丢下我 楚绾绾:我赞同谢小九,你演技是真差 魔君:乖孙嘿嘿 第93章 珠玉在前 二 谢辞是被背上异样的触感激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如愿以偿回到了苍茫山,此刻正在他熟悉的小床上。 可惜因为背部的伤势,只能趴着,不能躺着。 但即使这样,他也十分满足,感受到温热的指尖在背部游移,他甚至不用回头,通过轻柔的力道,便能认出是楚绾绾在替他上药。 他的心间没来由地涌起一阵幸福感,她愿意亲手帮自己上药,这只能证明他在她的心中,依然有着独特的位置。 殊不知楚绾绾只是在想,不能损坏了这具身体而已。 魔君这一击着实不轻,虽说并不致命,但也免不了一些皮肉伤。既然是为谢辞准备的身体,当然要尽善尽美,不留下一丝疤痕才好。 她在心里暗想,魔君怎么就不能把少君的魂魄打出去呢?最好直接离体,届时他们父子二人“相亲相爱”,她就可以直接带着身体回天元宗,大家都方便。 谢辞当然不知道她心中作此想法,指尖甫动了一下,便觉得自己还是晕过去才更加惹她怜惜,也能在她房间里赖得更久,于是索性又闭上了眼睛,打算继续装晕。 毕竟是否能重回她的枕侧,成败在此一举!他就不信,她会忍心把他一个重伤之人强行挪走! 只是他刚开始装,楚绾绾就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既然醒了,就别装了。” 他面带薄红,不好意思地侧过头看她,依然是一副虚弱的样子。 仿佛知道他会问起她是怎么发现的,楚绾绾耸了耸肩,答道:“你太紧张了,本来之前上药上得好好的,你一醒来就下意识绷紧了后背,之前上过药的伤口又裂开了。” 而他只不过是因为她亲密的触碰,心中藏了隐秘的紧张和雀跃而已。 在她停顿的间隙,他忽而费力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而她则以为他有什么话要说,离他更近了些,方便凝神细听。 时机正好。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眼中氤氲着晶莹湿意,诚恳而笨拙地向她道谢。 “绾绾,多谢你冒险从父君手中救下了我的性命,生死关头救我于水火之中,如此大恩我亦没有什么能报答你的,只能永远陪在你身边。” 如此一番剖白,楚绾绾神色微怔,忽然抬起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会永远的。” 但不是以少君的魂魄。 他以为她心中有所动容,是自己精心准备的言辞起了效果,吻了吻她被握住的指尖,就像以前每次动情时一样。 “绾绾,我只有你了。” 他说罢这句,带着期冀的神情望着她,像极了眼巴巴等待主人领回家的可怜小狗。 狗狗听话、忠诚,会把她当作自己的全世界,只要她愿意稍加垂怜,带他回家,将她身边独一无二的位置留给他。 他难得露出脆弱情态,让楚绾绾想起,谢辞在太虚秘境中时,受伤晕倒的样子。 而那时,她为了攻略他,便主动提出:“不如……以身相许?” 如今却完全反了过来。 同样的一张脸在蛊惑着她点头同意,她脸上现出几分茫然,离他更近,看上去极像要主动亲吻他。 气氛也正好。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这个吻结束,再进一步哄骗她,让自己搬回来与她一同住。 虽说看似是有些操之过急,但他等待她的同意,可不止在这几日,而是已经等了太久。 缱绻情浓之时,房门却突然被撞开,旖旎的氛围瞬间被破坏殆尽。 谢辞不满地挑了挑眉,与回过神来的楚绾绾一齐看向门口,准备看看是谁这样无礼。 先是谢小九大步走了进来,半跪在楚绾绾面前,紧紧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学着谢辞的样子说道:“绾绾,我也只有你了。” 他说完,还刻意瞟了谢辞一眼。 好小子,敢模仿他是吧!谢辞想要起身教训他,但碍于要继续在楚绾绾面前装可怜,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楚绾绾还没反应过来,门口忽然探进许多小脑袋,傀儡们挤在一起,齐声道:“绾绾,我们也只有你了!” 那声音大得,仿佛连房顶都抖了三抖。 楚绾绾看向傀儡们,又看了看谢小九和床上的少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药膏往谢小九手中一塞,吩咐道:“你来给他上药。” 随即便越过傀儡们出了门,连背影看起来都很是局促。 安排好的计划泡了汤,谢辞很难对谢小九有什么好脸色,也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之情:“你来干什么?” “我来干什么?我再不来,绾绾就被你骗过了。” 谢小九也懒得装了,指尖剜出一大块膏体,重重地按在他的背上。饶是他没有五感,也不由得“啧”了一声。 “你能不能轻点?我好歹是伤员!” “叫你装可怜!装可怜是吧!” 谢小九把先前同他打架输了两回的气全部发泄在这上面,直接把他的背涂了个乱七八糟。 * 另一边,楚绾绾才出房门不久,谢仙尊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并带来了一个她不愿相信的消息。 距离谢辞离世已过去整整十年,而寒玉棺的效用毕竟有限,就在刚刚,负责打扫灵堂的傀儡来报,谢辞的尸身开始出现了灰败的症状,正是腐化的前兆。 她这才真正惊慌失措,跌跌撞撞地跑到灵堂中,隔着棺木去看望早逝的少年。 距离她离开不过一两日,谢辞原本栩栩如生的面容已经泛出青色,身上的伤口亦然。 只怕再想不出办法压制,过不了几日,这具身体就会衰败得可怕,直到化为一堆白骨。 人的崩溃往往只会在一瞬间。 虽然知道这具身体无法再用,但她还是忍不住双手掩面,无声地呜咽起来。 是她为了少君,怠慢了谢辞吗?竟然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要毫不留情地夺走! 这么多年来,她小心地保存着这具身体,就像保存着他爱她的证明。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也只想在谢辞重生前,短暂地留住他的身体。 她伏在棺木上,哭得伤心,眼泪从指缝间落下来,滴落在透明的棺盖上。 她第一次见到谢辞躺在这棺木里的时候都没有哭,如今却哭得厉害,像是知道自己再也无法留住他在这世间的最后一点印记。 谢仙尊心情矛盾,既随着她而难过,又希望她能放下,最终只是安慰地摸了摸她的头。 门口有人走了进来,是谢辞。 谢仙尊缓缓退到一旁,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他,对他点了点头,这才回身走出去,关上了门。 谢辞面带复杂地看了一眼棺木内的尸身,努力与她平视,让自己吸引她的注意。 “他已经很累了,让他彻底安息,不好么?” 楚绾绾摇了摇头,终于拿下了覆在脸上的手,谢辞这才发现,她面上泪痕交错,眼眶极红,一副楚楚可怜、柔弱不胜之态,让他心中止不住地怜惜。 何苦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呢?若是他自己来做决定的话,不若就让从前的谢辞被火化成飞灰,飘洒在这世间。 前尘种种尽皆散去,她才能够拨云见月,把握当下。 他方伸出手,用指腹去抹她的泪痕,却发现她的眼泪如决堤不止,像是根本流不完,让他的尝试也变成了徒劳。 而就在这时,她突然趁他不注意狠狠一推。他跌在地上,牵动了背后的伤口,本应感觉不到疼痛的他,却没来由地心口抽痛一下。 “你懂什么……”她喃喃道:“你懂什么!” 她心中甚至觉得,若不是少君占据了她为谢辞准备的身体,兴许这十年内,她早已将谢辞复活也未可知。 她这样想着,又拼尽全力揪住他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倔强地向他控诉:“你把他还给我!把他还给我……” 他用力把她箍在怀里,忍受着她不断的挣扎和捶打,等她终于发泄够了失了力气,才深埋于她颈间,在她耳边低语:“我把他还给你。” 她因为脱力,连说话的声音都小小的,问他:“怎么还?” 她问完这话,似乎又觉得这问题非常可笑,习惯性地说话来刺他。 “少君可别再说什么愿为谢辞替身之类的话了,解释的话语连我都已经说倦了。” 他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把谢辞本人还给你。” 她屏住了呼吸,似乎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我们先去海底寻鲛人之国,以含烟玉保存并修复这具尸身,再到十万大山去,那里的苗人擅长招魂巫蛊之术,想必会有些办法。” 他一早就知道,她若是不肯相信,自己就是真正的谢辞,迟早还是要走上塑魂重生这条路。 因而他想到了另一个办法——既然她要的是自己这具身体,那么他只要装作离魂,届时再以谢辞的身份“复活”即可。 这计划虽然复杂了些,但设计完美,天衣无缝,想必她那时正处在失而复得的喜悦和震惊中,应当无暇发现。 她听了以后,花了一点时间思考,半晌才道:“你说……我们?” “嗯,我们,我会陪你去,一直陪在你身边,只要你相信我。” 她又哭又笑,终究还是伸手回拥住他,与他抱她时一样用力,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知到她的存在。 “你也不必如此待我,不值得。” 谢辞“哼”了一声,对她的话不以为然:“我乐意!” “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呜呜呜 谢辞:可恶老婆哭哭了好想把自己一把火点了但是不能,为了哄老婆还要自己装自己我太难了 第94章 珠玉在前 三 次日,楚绾绾收拾停当,与谢辞一同前往回音寺。 若要前往海底去寻鲛人之国,必会途经回音寺。回音寺负责管辖东方六十四座洞天福地及近海水域,上次他们遇见寂朝的瑚川仙岛便是其中一座。 若说前往海底的法子,只怕无人能比回音寺更加了解,况且关于所谓的鲛人之国,谢辞也只是听说过含烟玉之秘,实在无法说出更多,兴许回音寺可以告知他们更多的信息。 今时不同往日,上回来时,两人不过都是天元宗弟子,只是谢辞修为和地位都高些。如今一位是修仙大能,一位是魔界少君,两人同时驾临非同小可,竟让回音寺的主持慧通前来相迎。 三人互相见过礼,楚绾绾见少君难得收起了轻慢,对待慧通的态度十分敬重,不禁面露诧异。 魔界少君竟然信佛?这是什么轰动两界的大新闻啊! 谢辞自然不知她的想法,只是依照自己先前的态度对待慧通而已,慧通与清玄原本就是多年好友,两派常常开坛讲论道法佛理,在修真界也是美事一桩。 而慧通听了他们的来意,先是点了点头:“含烟玉这等宝物,老衲确有耳闻,据传有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楚绾绾和谢辞对视一眼,见他微微一笑,露出肯定的眼神,才按捺住内心的激动,满怀希望地问道:“那……含烟玉是否可以复活已逝之人?” 慧通不无遗憾地道:“不能。含烟玉只能修复身体,却无法凝聚魂魄。” 见她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慧通低声念了句佛号,才道:“楚施主,老衲明白你所求为何,但逝者已矣,即使你用含烟玉勉强保存身体,也无法再次加以使用,不如早日放下,怜取眼前人。” 慧通不知道她心中的是一个怎样疯狂的计划,故而只是劝诫,若是知道她要把少君变做谢辞,还不一定会如何阻拦她。 但她不欲透露此事,更不想与慧通发生冲突,便只是敷衍道:“我明白。只是那鲛人之国,又该如何前往?” 慧通思忖半晌,答道:“有两种方法,不过都需要老衲先遣回音寺特有的寿龟将你们送至海域边缘。” “第一种,鲛人雅擅音律,楚施主又是音修,以乐音吸引鲛人注意自然不在话下。” “鲛人现身后,若是被你的乐音所打动,便会流出眼泪化作鲛珠,成为打开通路的钥匙。” 楚绾绾听着,觉得第一种方法可行,而且听上去并不是很难,那么何必要讲第二种呢? “但是,即使拥有了鲛珠,你二人也须趟过弱水,才能到达传说中的鲛人之国。” “弱水乃是我等为这类物质起的称呼,其并非寻常海水,而是一种阴气极重的液体,为保卫鲛人之国而生。据传若是陷入其中,便会被腐蚀身体,心志不坚之人更会怨念愤怒缠身。” 好吧,她就知道看上去简单的事情,往往后面就跟着重大转折。 “第二种,每月十五月圆之时,都是将三界罪人押入海底漩涡的日子。通过审判的罪人,将永生永世封印在漩涡中,不得返回,而那漩涡,也正是鲛人之国的管辖范围。” 所以如果他们想通过第二种方法进入,就需要混进押送的队伍。装成鲛人自然是不现实,鲛人对于自己的同类,还是有着极强判断力的。那就只能……扮成罪人了。 相比于第一种方法的摧残身心,第二种可以算是铤而走险。 楚绾绾一时竟也不知应当如何抉择,只得先说:“容我再行考虑一下,多谢方丈。” * 回音寺乃佛门清净之地,即使楚绾绾已与少君成婚,依然是要分住两间禅房。且男女施主的禅房相隔甚远,几乎在回音寺的两端,让她更加放下心来。 毕竟与少君同房,她还是相当尴尬,况且,她也不想让他的存在,干扰自己的思考和判断。 若是强渡弱水,她大概率还是会被谢辞的幻觉所迷,与此同时,少君的身体也会受到损坏。 但若是潜入漩涡,他们又该顶替其中哪个?要知道能被打入海底漩涡的罪人,所犯下的罪名必然不会小,大概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宵小之辈。 想了半天,这事仿佛还是停在原地,没有半点进步。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索性洗漱睡觉,或许到了明天,这事就迎刃而解了。 月上中天,她望着窗外时隐时现的大半个月亮,逐渐有了睡意。 看来再过几天,便是十五的月圆之日,那她就还有几天的思考时间。 只是她刚刚闭上眼睛,就听得异样的响动传来。又是门扉轻启的声响,又是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她耐着性子等着,终于在他翻身上床,试图伸出手拥住她的时候猝然推开了他—— “你做什么?佛门清净地,岂容你肆意胡闹!” 为了避免被旁人发现,她将声音压得极低。只是明亮的双眸死死地盯住他,像暗夜中灿烂的星。 看她如同一只受了惊的小猫咪,谢辞的唇角微微扬起。 “这样……不是更刺激吗?” “什么?” “我是说,绾绾你肯定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吧?” 楚绾绾翻了个白眼,又背过身去:“你不要脸,我还想要,出去,我就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他这才告饶道:“好了,你误会了,我深夜前来,总是有正事要同你讨论的。” 楚绾绾再次拍开他试图接近的手:“什么正事需要用这样的姿势来谈?拿开你的爪子!” 谢辞这才讪讪地缩回了手,下床重新拨了拨暗下来的烛芯,才又坐回床沿上,与起身的她四目相对。 “我来是想问你,进入鲛人之国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看来是存心不让她睡。她叹了口气,实话实说:“还没想好。” “为何?”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真相,只是装作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缓缓道:“因为我不忍心看你受伤,一丝一毫都不行。” 谢辞有些微的讶异,被楚绾绾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免为自己高超的演技而自得起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谢辞却反而握住了她的双手,趁她怔愣的瞬间,他趁机发问:“既然如此,我背上的伤还没好,今夜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你又打我?!” 在他委屈巴巴地捂着伤处时,楚绾绾轻描淡写地扔过来一句:“不可以。” 末了还要补充一句:“别把两件事情混为一谈。” 只是才和他闹过一场,她却越来越困,眼皮都忍不住打架。 恍惚间就听谢辞继续说道:“可我费尽千辛万苦、跨越大半个回音寺才来到你房间……你要是赶我走的话,万一被什么人发现,不就更说不清了?” “安全起见,让我留下好不好?” 她终于有片刻的松动,但仍是坚持道:“那你去地上睡。” “我没有带被褥过来,你可怜可怜我……” 明明是他自己死皮赖脸,非要跑过来的,怎么到头来又开始祈求她的垂怜了? 她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就再也支持不住,拜倒在了困意之下。 而谢辞见她沉沉睡去,这才松了口气,俯下身来注视着她熟睡的面容,却只敢吻一吻她的额发。 * 楚绾绾醒来时,正处于一座生机盎然的小岛上,这“小岛”她认得,正是回音寺用来渡海的寿龟。 而少君正怡然地坐在她的身旁,用叶子吹奏悠扬的曲调。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小调。 可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少君为何会这首曲子,就已经发出了质问:“你给我下药?” 他倒也没有否认,而是大大方方道:“让你好好休息,今日才好出发去办正事。” 看他这样子,是准备选择第一种方法。 他忽而在唇边竖起一根手指,悄声叮嘱她:“嘘……鲛人来了。” 不远处深邃的海面突然漾起层层波纹,静谧的月光下,银色的鳞片闪烁,如星辰点缀在翻涌的海浪间。 拥有银色鱼尾的美丽生物悄然浮现。他肌肤白皙近乎透明,海藻一般的长发泛着幽蓝的微光,看起来是位年岁不大的小鲛人,被这曲子中思乡的哀愁所感动。 他乖顺地游到岸边,浅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泪珠忽然滑落,却在滴落到谢辞手心之前,就凝固成了珍珠的形态。 水滴形状的珠子被谢辞握在手中,他看上去心情很好,道声“多谢”,便目送小鲛人又缓缓沉入水底,消失在一片黑暗中。 寿龟继续向前行去,直到到了某条分界线,无法再前进半分。 谢辞将手中的鲛珠抛去海里,海面立刻涌起层层浪潮,表面的湛蓝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死寂黑水,却又让人感觉那黑水是有生命的,会伺机吞噬掉一切进入其中的人和物。 楚绾绾尝试着拿起一束手边的灵草扔了下去,这灵草并没有什么重量,原本应该漂浮在水上,却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就被吞没,半点影子也寻不见,只余“咕嘟咕嘟”的一串气泡冒了出来。 即使到了此刻,楚绾绾仍然对于通过弱水这事并不十分笃定。只是少君已经赶鸭子上架,她也没得选,只能深吸一口气,准备面对自己的命运。 可他却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示意她自己上来。 楚绾绾抿了抿唇:“又做什么?” 少年的表情自然而无比诚恳:“不做什么,我背你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我得想个法子让他别做傻事 谢辞:要一起睡!要背背! 山海皆可平 第95章 弱水三千 一 楚绾绾看了看面前不辨深浅的黑水,将目光移回谢辞的脸上。 少年星眸灿灿,天真而满怀期待地看着她,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在意,只是怕她湿了鞋袜而已。 他越是真心实意地说出这种话,她就越不能答应。轻而易举地接受他的好意,只能让她负罪感更重,在那一天到来之际,下手会有所犹豫。 于是她摇了摇头,试图讲道理说服他:“不行。弱水阴寒无比,目前我们还不能肯定,它到底会造成怎样的伤害,虽然我感激你的好意,但这样也实在是……” “太冒险了”四个字还没出口,她忽而身子一轻,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谢辞背了起来。 仿佛想让她没有心思继续说话,他又故意颠了两下,颠簸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圈住了他的脖颈。 他心内暗想,怎么过了十年,原来不讲道理、要亲要抱的小姑娘,如今说起大道理来却是一套一套的,让人耳根子都要起茧。 相比之下,他还是更喜欢她现在伏在他背上,乖巧柔顺的样子。 背上的重量让他安心,他深吸一口气,背负着他的整个世界,提步迈进了冰寒刺骨的弱水之中。 他身量高,这弱水看似深不见底,其实才刚刚没过他的膝盖。 两人之间维持着平静的沉默,她仿佛与他一体,感受到他在水中跋涉的速度有所减缓,便知道渡过弱水并不像他说的一般轻松。 即使如此,他也并没有多说半句,而是侧过脸去,稍稍扬起了唇角。 “你同我说说话吧,这里太安静了。” 弱水开始腐蚀他的衣料,又逐渐延伸到肌肤。他不具五感,自然无所畏惧,故而一早就想好了,哄骗她采用第一种方法。 但不会疼痛,并不代表弱水无法入侵他的思想。 在他沉睡的十年间,魂魄附着在这具身体上,意识却一直是模糊的,他无法支配身体,只能在一片死寂的石室内,独自承受这无边的冷清与寂寞。 那种感觉说不上是活着还是死了,因此他学会了,与脑海中、记忆里的她的声音对话,可以让他从蒙昧的状态中,获得片刻宝贵的清醒。 而现在,熟悉的感觉如潮水一般卷土重来,他却不再觉得可怕了,只因她就在他的身边,可以感受到体温、呼吸和心跳的,活生生的她。 楚绾绾却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明明想与他保持距离,却又不得不维系这种亲密。 在摇摆不定的心绪中,她既怕自己越发心软,却又认命地附在他耳边,同他悄声说话。 “从没有人这样背过我。”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的确,自己好像一直是抱她比较多。 难得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还能解锁全新的体验,他心底有一寸一寸的欢喜漫开,短暂抵御了弱水对心智的侵蚀,从而得以继续保持清醒。 而她没能问出口的问题,他也可以直接解答:“因为我不忍心看你受伤,一丝一毫都不行。” 这是她昨夜用来搪塞他的话,此刻被他说出来,却有着极度的认真,让她一时间无所适从。 何必?何苦? 于是她只能深深叹了口气:“你真是个傻子。” 他却显然不这样认为。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既然取了你,就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 “取”同“娶”,这话一语双关,让她不禁想要发笑,却在这一瞬间,发现他于深水之中,忽然呆立不动了。 她还有意打趣,便问他:“天下第一的聪明人,你怎么不走了?” 谢辞的脸上又浮现出无奈,每当他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事情,又是涉及楚绾绾的,往往就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我说了……你可不要生气。”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腿……好像只剩骨头了。” 这还得了!才走了多久就腐蚀了小腿,等到成功趟过去,怕是他会完全溶解在弱水之中吧! 楚绾绾只得强硬地指挥他调转方向:“回去!不走了!你这个天下第一的大傻子!” 为了减轻他的负担,她趁他不注意,索性从他背上跳了下来,也落入了水中。 弱水的滋味的确不好受,可相比于精神受到的冲击而言,已经可以忽略不计。 仿佛有人将她的部分记忆截取出来,重复地在她眼前进行播放,每一帧每一秒都在提醒她,失去谢辞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感受到她的不对劲,身边人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她恍然回神,在看见他的面容时,心中忽然就安定下来。 哪怕只是在这一刻,将他当作谢辞也好……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让他尽量依靠着自己,艰难地向来时路走去。 * 谢辞很郁闷。 他原本觉得他这样做,楚绾绾是该很感动的,而且她当时确实看起来很感动。 可回了回音寺,她就瞬间变脸,与弱水中的那个她判若两人,不仅发了好大的脾气,见他也一直没有好脸色,让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哪个坏脾气的把她夺舍了。 楚绾绾则认为自己生气是理所应当。多亏了他的冲动,成功证明了第一种方法完全不可行,同时对他自己的身体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以至于她不得不在接下来的几天内费心修复,才能堪堪让他在月圆之夜得以实施第二种方法。 受累的是她,她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心情,看向他的眼神都阴沉得可以滴出水来。只是他既然无法行走,为了方便上药和照顾,也只能住在她的房内。 他把这视为对他的补偿,心里稍微好受了些。两人在别扭的气氛中,总算把月圆之夜的前几日熬了过去。 * 至于第二种方法——扮成罪人,要想成功的话,首先需要从此次被押解的队伍中,选择乔装对象。 以楚绾绾和谢辞现在的身份和关系,最适合扮成一对怨侣,若是混进去以后被盘问到,便可以假借二人之间的矛盾,转移守卫的注意力,届时再伺机而动。 而他们也早就研究过,好巧不巧,队伍中恰恰有一对恶贯满盈的夫妻,正是猫妖和狼妖。 虽然不清楚猫科动物和犬科动物为何能够走到一起,但他们之所以被称为罪人,则是因为他们明明有了数百年的道行,却不肯潜心修炼,而是走了邪路,做起了仙人跳的生意。 依靠猫妖的美色,他们诱骗了不少人类男子,吸其精气,啖其血肉,却一直逍遥法外。 直到有一日,两妖分赃不均,猫妖提出要狼妖去出卖色相勾引人类女子,却被狼妖果断拒绝,这才大打出手,惊动了上面,才终于被绳之以法。 ……看上去实在是很不体面。 算了,虽然不体面,但是很合适。 楚绾绾和谢辞悄悄尾随着押解罪人的队伍,趁进入海底漩涡前短暂的休息,将两只妖怪悄悄解决掉,用了他们的妖丹化形。 突然长出了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双手也变成了粉色的肉垫,戳下去还会回弹,楚绾绾实在是很不习惯,回头就见谢辞面色古怪地盯着自己,在她转过头来看他时,他竟然还下意识地脸红了。 “怎么了?” “没怎么。” 他依然故意别开眼去,只是趁她不注意,会偷偷瞧她一眼。 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到有点犯规,想逗弄她,再上手揉一揉捏一捏。 可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不仅丝毫没有狼妖的暴虐,见了她长长的尾巴还会摇来摇去。楚绾绾险些都要以为,他化身的不是狼妖,而是犬妖。 两人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就见不远处的守卫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向他们走了过来。 楚绾绾忽然道:“从现在开始,你要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记住,我们是怨侣。” 说罢用力推了他一把,像是和他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大有不肯罢休的意思。 谢辞还没反应过来,楚绾绾已经开始展现她那出神入化的演技,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找了你这么个不中用的夫君!想我辛辛苦苦这么多年,供你吃喝,结果让你出去养养家你都不肯!” “勾引几个女子对你来说就那么难是不是?我看你就是成心的!你说啊,你到底为什么不肯?!” 谢辞看着她如泣如诉的表情,脑子里一团乱麻,半晌才讪讪道:“因为……因为我守男德?” 在他心里,这个答案几乎是唯一解,他完全没有想过,可能是因为狼妖的懒惰。 楚绾绾:“?” 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 没关系!她还可以力挽狂澜! 她装作没有听见,继续喊道:“我到底是上辈子欠了你什么,才会倒了血霉被抓来这里,还要同你一起被镇在海底!我们夫妻几百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谢辞:“……因为你爱上别人了,我气不过。” 他把自己代入少君的身份,努力在脑海中重复,绾绾只喜欢谢辞这件事,成功让自己脸上出现了一种因爱生恨又委屈纠结的表情。 总而言之,无论是谁,都会觉得他看上去才是受伤的那个。 他似乎觉得自己很是得心应手,大着胆子继续说道:“你是我的妻子,怎么能抛下我?没关系,到了海底,我们就可以长长久久,永远在一起了。” 怨侣的意思是有了,但看起来她完全是过错的一方又是怎么回事? 楚绾绾:不想挣扎了,累了,毁灭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到底都在说些什么? 谢辞:老婆(摇尾巴) 第96章 弱水三千 二 见两人争执不下,被押解的其他罪人们都围过来看热闹,看那兴奋和八卦的神情,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换了人。 所幸罪人们都是些实打实的无恶不作之人,平时也凉薄得很,素来没有交好一说,楚绾绾放下心来,这算不算是已经成功混进来了? 只是怎么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依然让她很是头疼。 恰在此时,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却是头精猛凶悍的虎妖。 这虎妖手上也沾过不少人命,此刻却不知为何管起了闲事,主动站在两人中间,充当起了和事佬的角色。 “大妹子,咱俩都是猫科动物,别怪大哥说你一句,你这做得实在是有点过分啊,咱可不兴这种。” “你这夫君模样还算标致,不像大哥这么五大三粗,咱就是说,这长得俊的男人,他有点小脾气也很正常哈,就算是他不肯出去揽客吧,你也不能给他戴绿帽子是不是?” 他手一指谢辞,瓮声瓮气地继续说道:“而且你瞧他这样,见了你就忍不住摇尾巴,明显是对你还余情未了嘛!” “要我说,你俩就重修旧好,在哪过日子不是过,就算是到了这海底漩涡里头,出不去也不影响你们相亲相爱!” 仿佛为了应和他的话,谢辞羞涩地眨了眨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她,身后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就是说有没有必要演得这么逼真! 不过既然虎妖过来给她这个台阶下,她就顺势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有些松动。 虎妖觉得事情有戏,抡起浑厚的大掌分别按在两人肩上,强行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都是妖怪,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今天给你大哥这个面子,你俩亲一个,这事就过去了,好不好?” 围观众人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齐喊了起来。 “亲一个!亲一个!” 楚绾绾:……救命救命救命好尴尬好尴尬! 谢辞:这位虎妖大哥能不能先把爪子从绾绾身上拿开? 直勾勾的目光暴露了他的想法,虎妖这才意识到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 “嗨,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忘记了你们这种狼妖占有欲都很强的,大兄弟千万别见怪啊哈哈!” 在一圈妖魔鬼怪的注视下,谢辞看起来相当放松,才不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魔族,混在其中如鱼得水的缘故。 他勾了勾唇,慢条斯理地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唇上点了点。 “亲我。” 熟悉的话语,但与上次不同的是,命令的口吻变成了诱哄的语气,是笃定的猎人,在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楚绾绾当然明白他的自信源于何处,方才阴差阳错之间,她莫名就落了下风,如今不得不放低姿态,以一副诚心悔过的样子,来讨得他的欢心。 她瞪着谢辞不肯就范,可他的眉眼中又透着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就范而已。 罢了,反正也是借来的身份,这里也没人认识她,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一边这样想着,专注于自我心理建设,一边磨磨蹭蹭地向他挪了过去。 只是还没挪两步,谢辞的眼睛就眯了起来,好似失去了耐心,长长的尾巴一扫,卷住她纤细的腰肢,便将她带到了怀里。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以一个暧昧的姿势坐在他怀里,而他好整以暇地等着,尾巴尖在她腰间摇来摇去,颤栗的痒意迫得她紧咬住下唇,才能不泄出一丝声音。 似是见不得她这样不爱惜自己,他的手指拂过红唇,将那染了齿痕的唇瓣解放出来,轻点着她的唇珠,似一种无声的催促。 “想要绾绾主动一次。” 这要求不过分吧?自重生以后,不一直是他主动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好好利用怎么行! 见她再次踌躇起来,他继续压低了声音哄道:“你快些。不然可就要被他们发现了。” 一片笑闹中,楚绾绾赌气一般地勾住了他的脖颈,主动直起身子,吻上了他的唇。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但只要略略低头就可以攫取到她的芳香,这种感觉还是让他非常满意且受用。 被这么多人围观,他也不好做得太过火,唇齿分离时,连耳朵都在不堪忍受地抖动。 “人家要办事了,走走走。” 在守卫的呵斥声中,围观众人心满意足,三三两两地散去,独余他二人留在原地。 微微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楚绾绾盯着谢辞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终于意识到他还没有完全松开自己。 “已经成功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可谢辞却恍若未闻。 “但你好像很喜欢这样。” 这样……哪样? 趁她被束缚着动弹不得,他果断上手,揉捏着她雪白的猫耳,直到泛起淡淡的粉色才肯罢休,末了还意犹未尽地在上面弹了弹。 “和我身体接触。你看,耳朵都红了呢。” 其实他自己的耳朵也红得不得了,只是因为妖身不是白色,看起来没有那么明显罢了。 她一听这话,耳朵登时竖了起来,像是被吓到的小猫咪,惊慌失措地上手去推他,却反而被他握住。 他捏着粉色的肉垫,只觉手感极好,故意表现出一副不无遗憾的样子,叹道:“哎,可惜了,小猫咪还不会亮出爪子,想要挠人也没有办法。” 她的确还没有习惯这具身体,但妖身与人身不同,直觉极强,更加遵从天性,她已经能够感觉到,少君所言非虚,她的确在渴望着与他接触,只是尚能自控罢了。 于是她恼怒地问他:“闹够了没有!你到底要怎么样?” 谢辞并不理会,只是摆动着尾巴尖,上下轻轻来回扫动,掠过小巧鼻尖、洁白锁骨,一路向下而去。 不行……好热。 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响如擂鼓,少女面色酡红,全身无力地倒在他怀中,突然现出了原身,正是一只玉雪可爱的猫咪。 谢辞抱着猫,愣愣地看了一会儿,猫咪连喵喵叫的力气都没有,无言地控诉着他。 他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她,却怎么也摆不好姿势,生怕让她睡得不舒服。只是少年肌匀骨称,实在是硌人得很,猫咪在他怀中翻了好几个身,突然挥起肉垫给了他一爪子。 他毫无防备,被她这一巴掌打愣了,不过没有利爪的小猫咪,也无法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他便脾气很好地向她道歉:“我错了,你想要我怎么样?我都听你的。” 猫咪叫了两声,示意他看向不远处的方向。 进入海底漩涡之前,队伍终于获得短暂的休息时刻,妖魔纷纷化出原形休憩。看来比起人形,他们还是更习惯自己的原身。 谢辞想了想,深吸了几口气,回忆着她化形的样子,让气息自丹田游向全身,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在迅速升高。 皎洁的月色下,他化作了这具身体原本的形态,是一头毛发如墨、威风凛凛的黑狼。 只是他这体型……怕是比小猫咪大了两三倍还不止。 猫咪嫌地上太脏,轻飘飘地走到他身边,拍着他的爪子让他蹲下。 他听话照做了,就见猫咪一步蹦上了他的背,在上面喵喵直叫,仿佛为自己成功把他踩在脚下而怡然自得。 他纵容她在上面蹦了一会儿,等她终于累了,将自己团成一团准备休息时,突然摆动尾巴将她卷了下来,塞进他的怀里。 “喵?喵呜喵呜喵呜!” 他无视她的挣扎,以守护的姿态将她包裹起来,直到她在他温热的体温里放松下来,倚靠着他沉沉睡去。 他垂眸扫了一眼,猫咪的睡姿十分放肆,向他袒露着雪白的肚皮。他知道,只有对于信任的人,猫咪才会毫无顾忌地将最脆弱的地方展现给他。 那现在她的反应,是对于少君的信任,还是对于谢辞的信任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只要是信任他就好。 他收起思绪,乖顺地闭上了眼睛,享受着片刻的温存和安心。 直到身上忽然传来的重量,让他瞬间惊醒。 楚绾绾重新化作了人形,此刻已经醒了,正趴在他的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撸着黑狼蓬松柔软的皮毛。 “手感不错,我长这么大,还没摸过狼呢……” 少女仍在兀自呓语,完全没注意到身下黑狼已经醒了,一双黑眸沉沉盯着她。 “奇怪,虽说是黑狼,看起来却更像大型犬是怎么一回事?” 谢辞的心绪突然波动,或许因为这狼妖曾经被人说过类似的话,连带着他也神智昏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证明自己是狼! 于是他亮出细齿,在她光洁的腰腹上,不轻不重地啃了一口。 只是在这瞬间,也不知是什么缘由,他忽而也变回了人形,连同楚绾绾一起,姿势尴尬地摔在地上。 他这才神智回拢,心虚地瞧了一眼,果然见到了细细的牙印,只是那牙印不是狼的,而是……他的。 少女摔在他身上,正揉着自己的手腕,突然注意到他的目光,这才低头去看自己的腰间。 最初的怔愣过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怒不可遏,她摇着他的肩膀,恼怒地低声喝道:“你做什么!” 没什么,留个标记而已,标记一下自己的伴侣。 他心里这样想,却不敢直接说,怕她会更加生气和他厮打。 正巧这时,守卫一声令下,解决了他的困境。 “都醒醒!该起来了!月上中天,是时候出发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与猫:好可爱……(脸红) 楚绾绾与狼:没试过,先□□ 猫与狼:喵喵/嗷呜(和平相处) 楚绾绾与谢辞:……(打起来!) 第97章 弱水三千 三 被这样呼喝一番,罪人们纷纷惊醒,自小憩中回过神来。 楚绾绾也没了和谢辞纠缠的时间,同他一起站到了队伍末尾,尽量不引起守卫的注意。 只是看这押解的队伍形容松散,毫无约束,不知守卫是如何让这些穷凶极恶的罪人乖乖听话,心甘情愿走进海底漩涡的。 月色之下,海水浩渺无际,粼粼波光闪烁,恰似繁星落入水中,映在另一片无极夜幕之上。 待一行人到了岸边,身着银白色甲胄的守卫走入深水之中,手中幻化出同色长枪,枪尖朝下,直往寂寂深海中劈去。 海水应声从中分开,丈许高的水墙之间,露出一条宽度仅容一人通过的通路,通路的尽头延伸向无尽黑暗,仿佛看不到此行的终点。 而在守卫的监督下,罪人们挨个踏上通路,认命一般地向前走去。 两人走在最后,水墙在他们身后依次合拢。因着怕被发现身份,两人不敢动用灵力,飞溅的水花打湿了他们的皮毛,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只是海浪的声音足够的大,才能将两人交谈的话音掩下。 楚绾绾故意凑过来,和他咬耳朵说悄悄话。 “等下进入漩涡之时,就是我们动手的时机。” 毕竟也不能真把自己送进漩涡镇压,届时摆脱了守卫,他们再去造访鲛人之国。 谢辞点头应下,看着楚绾绾被打湿的可怜样子,忍不住眼眸暗了一暗。 作为一只妖娆妩媚的猫妖,身上的布料自然不可能太多,轻薄的纱衣紧紧地缠裹住她,让曼妙的曲线展露无遗。 他便移到了她的身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用后背替她挡住了水流的冲击。 但他仍觉得不够,她这个样子,最好只能让他看到。 于是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变回原身,我带你向前走。” “为什么?” 他刻意从上到下将她细细打量一遍,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目光,握在她单薄肩头的手紧了紧,缓缓道:“你现在的样子,最好不要让旁人看到。” 她低头扫了一眼,果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再加上淋湿以后,全身的感官更加敏锐,连他喷在后颈上的鼻息,也能让她的体温不由自主就高了起来。 见她果然又变回了小猫咪的样子,谢辞把她护在怀中向前走去,像是刚刚在下雨天救助了无家可归的猫咪,还顺势挠了挠猫咪的头顶和肚皮。 见猫咪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他唇角微微扬起,撩了一把洇湿的额发,举手投足间透出一种随意和不羁。 猫咪抬头,愣愣地注视着他。谢辞这张脸,配上这样的动作和野性的气质,实在是……该死的性感。 她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就被他贴身藏了起来,趴在少年紧致灼热的肌肤之上。 仿佛触碰就会被烫到,猫咪挥舞着肉垫挣扎,喵喵叫了起来,在他的怀里到处乱拱。 “哎……你别老乱动!听话!不要碰那里!嘶……” * 相比于落汤鸡一样的谢辞,楚绾绾的状态看起来要好得多。作为猫咪时,皮毛被少年的体温烘得半干,只是身上似乎沾满了他的味道。 她如今对气味格外敏感,不由得皱了皱鼻子,只等着进入水中以后,把自己清清爽爽地洗上一洗。 众人已完全进入了海底,沿着阴暗幽深的通道继续向前,此处虽然潮湿,但总算不会淋水。 洞壁上和脚下都满是粘稠滑腻的海藻,偶尔有闪烁磷光的贝壳点缀其间,照亮了前方的通路。 而为了防止有人滑倒,守卫终于召唤出了锁链。楚绾绾这才发现,禁制设在他们的妖丹之上。 如此倒是方便,只要他们将妖丹捏碎,便可直接恢复自由,但与此同时,妖身形态也就不能继续保持了。 金色的锁链碰撞出细碎的回声,在寂静的通道中分外明显。 楚绾绾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他浑身湿透,神情安静,碎发乱七八糟地贴在额上,双手双足都被细细的锁链缚住,让他看上去意外地有了一种破碎的美感。 殊不知,在谢辞眼中看来,她也是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挪开了视线,极好地掩饰了内心的想法。 漩涡已出现在尽头,黑洞一般的深渊凝视着渺小的罪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吞没。 而他们即使要逃脱,却也不能干扰正常的镇压程序,否则若是有罪人趁乱跑了出来,他们也难辞其咎。 虎妖走在楚绾绾前面,口中仍在絮絮叨叨。 “嗨,终于有正经皇粮吃了。以往在外面要靠自己觅食,总也吃不饱,这都蹲大牢了,总不能还少我一天三顿吧?” 趁他即将抬脚迈入漩涡之时,楚绾绾和谢辞忽然动手,捏碎了身上的妖丹。 两人恢复了原本的形貌,仙姿玉貌的仙子与风流邪肆的少君,原本就是这世间最般配的一对璧人。 在堕入漩涡的最后时刻,虎妖惊讶的声音还远远传来。 “我滴个亲娘哎,这紧要关头怎么还带变身的?” 楚绾绾无暇顾及他,手中幻化出四相琵琶,弹指间将通道顶部击碎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水流奔腾着涌了进来,在淋到楚绾绾前,被谢辞的红罗伞阻隔开来。 恍若有大雨兜头浇下,通道内的积水迅速没到了腰际。趁着守卫手忙脚乱的时机,两人飞身向上,从豁口中离开。 四周已是不辨方向的深海,闭气只能一时,楚绾绾的长发散在水中,柔软光滑得像一匹黑亮的丝绸。 谢辞忽然想起太虚秘境的寒潭,那时的她还误以为他要给她渡气,当真可爱。 如今角色调换,他倒是不介意诈她一诈,见暂时没有追兵,他又游到她身边缠了上去,装作闭气极辛苦的样子,示意她想想办法。 在他心中,除了渡气,自然是没有什么别的路可走。 楚绾绾见他忽然凑近,料想没有好事,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虽说是并肩的战友,但少君这人花样太多,在单独相处时,她也不得不保持警觉。 果然,还是熟悉的操作,还是似曾相识的套路,他点了点自己的唇,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亲?又要亲?想得美吧你! 楚绾绾毫不客气地摸出两张避水符,一张贴在自己身上,一张拍到他的怀里,看起来对他很是嫌弃的样子。 谢辞摸了摸鼻尖,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怎么过了十年,人还变得更聪明了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就听身后似乎有成片的喊杀声追随而来,似乎是因为他们进入鲛人之国的海域,惊动了其中的守卫。 与护送罪人的守卫不同,这些追兵看起来……很像是一锅海鲜盛宴。 楚绾绾朗声说道:“我等并无恶意,而是有要事求见鲛人之国的国主,烦请通传。” 静悄悄的,并无回应。过了片刻,海鲜们自顾自地说起了他们听不懂的话,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谢辞忍住笑意,绕到她的身后,用红罗伞护住她的后背时,还不忘调笑:“你看它们,好像根本听不懂人话。这深海之中,或许只有鲛人能与你我对话。” 楚绾绾看起来非常冷静,说出的话却比他还狂妄得很:“它们听不懂,那就大闹一场,打到惊动国主,愿意请我们前去相见为止!” 她这样说着,手中琵琶乐音泠泠作响,音符在深海中扩散开去,直传到千里之外。 谢辞则将伞扛在肩上,面对着黑压压的守卫,自信地勾了勾唇。 “那我就替你解决背后的这些,到时候拿去煲海鲜汤!” 只是龙虾螃蟹扇贝鲍鱼们还没能挥舞着兵器上前,就有一个闪着微光的身影自远而近款款而来。 却是一只海马,本身并不能发出光芒,发光的是它身上披着的,如烟如雾一般的冰绡。 他们本来并没抱着什么希望,没想到这海马竟能口吐人言,先向他们弯了弯并不存在的“腰”,才徐徐道:“远来是客,何必动武?国主有请,请二位随我来。” 如今他二人身处深海,即使是在鲛人之国的地盘上,也依然无所畏惧。不若就随这信使前去看看,国主究竟是怎样的一号人物。 两人随着那海马游了许久,掠过数个海底城镇,直到面前出现一座饰以珍珠和珊瑚、可以称得上是金碧辉煌的宫殿。 镇守在此处的,皆是孔武有力的鲛人守卫。同那一夜乐曲召唤的小鲛人一般,有着美丽的银色鱼尾。 一路拾级而上,继续向前行去,空旷的大殿角落,堆砌了无数叫不上名字的珍宝,而中央的王座上,有个并不高大的身影背对他们立在那里。 待到终于接近,那鲛人缓缓转过身来。他身披王袍,手执权杖,头戴珠冠,有着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肌肤和泛着幽蓝微光的长发,象征着血统的银色鱼尾缓缓摆动,赫然便是那见过的小鲛人! 而他看见了两人,精致的面容蒙上一层朦胧笑意。 仿佛是猜到他们要问什么,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他们先不要发问。 等到那海马恭敬地退了下去,他才显露出孩子心性,主动游到他们身边,绕着他们游了一圈,看起来十分开心。 “好险,方才万一说漏嘴,被他们发现我偷偷浮上海面,那些老古董还指不定会怎么教育我。” 他笑容明朗,一派真诚:“两位,别来无恙呀?”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谢辞:老婆怎么变聪明了?嘶…… 第98章 静水流深 一 楚绾绾自然是认了出来,只是这小鲛人的态度亲热友好,倒是让她摸不清楚对方的意图了。 她还没有说话,谢辞却打量了一番四周,率先开口。 “你真是这鲛人之国的国主?” 小鲛人张开双臂,向他展示自己的权杖和王冠。 “当然咯,骗你干嘛。” “你明知我们要前来鲛人之国,却不给予任何提示?”害他白白在弱水里走了一遭,又看了好几天绾绾的脸色。 他气不打一处来,小鲛人倒看上去心情很好。 “你也没问啊。” “你——” 话音未落,小鲛人已经主动躲到了楚绾绾的身后,双手可怜巴巴地牵着她的衣袖,挤出了几滴眼泪。 “姐姐,这个人好凶,他是你什么人啊?” 既然有求于人,肯定不能是这种态度,楚绾绾横了谢辞一眼,安抚那小鲛人:“是我的夫君。” 无论她是否心甘情愿,在公开场合她还是需要承认少君的身份,也是为了两界邦交的缘故。 听她这样说,小鲛人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失望神色。见谢辞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他看似更加惶恐,继续道:“那我方才那样说,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不会的。”楚绾绾随口安慰道:“他就是这种性格,你别在意。” 面对谢辞的时候,她却又换了副语气:“他才多大?你要和他一般见识?” “我——” “接下来的事由我来说,保险起见,你不要再说话了。” “……哦。” 见那小鲛人躲在绾绾背后对他扮鬼脸,谢辞总感觉心里不是滋味,干脆冷哼一声,将脸别到一边,真就不再言语了。 他既然吃了瘪,小鲛人心情更好,将刚化为鲛珠的眼泪塞到楚绾绾手里。 “见面礼罢了,还望姐姐喜欢。” 看她隐约有推辞之意,小鲛人又道:“听说鲛珠在陆地上很是珍贵,深海中却和大米一样不值钱,姐姐无需介怀,拿着玩儿即可。” 楚绾绾这才收下,郑重地向他说明此次的来意。 “国主……” 小鲛人难得打断了她,笑容可掬:“姐姐可以称呼我‘鲛鲛’。” 听上去像个女孩子的名字,但如果是鲛人的话,这样称呼也未尝不可。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从一旁传来。 鲛鲛立刻指着谢辞,义正辞严地向楚绾绾告状:“姐姐,他嘲笑我!” 谢辞原本不以为意,对上楚绾绾满是嫌弃的眼神,终于显出了几分茫然神色。 “我怎么了?” “从现在开始,你要把自己当作一截木头,不许说话不许笑,直到我们谈完正事为止。” “我们”?这才说了几句话,就和这小鲛人成了“我们”?那他又算什么? 心里虽如此想,他却不敢拂逆绾绾,只暗暗决定,从这里离开就去抓鱼煲汤! 而楚绾绾终于有机会组织语言,硬着头皮道:“……鲛鲛,我此番前来,是为求取含烟玉一用。” 鲛鲛了然地点了点头:“含烟玉乃是我族至宝,按照常理不该轻易送出。” 在她沮丧之前,他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如果是姐姐开口,我或可网开一面。不知姐姐要这含烟玉,是要去做什么呢?” 楚绾绾扫了一眼谢辞的方向,低声道:“去救我爱的人。” 鲛鲛笑得开朗,故意提高了音量:“原来枕边人并非心上人,实在是……令人感慨。” 这话正是戳在谢辞的痛处上,可面对着他的目光,楚绾绾竟有片刻的闪躲,他的心便又软了下来,只对着鲛鲛毫不客气地说道:“你到底给不给?废话还挺多。” 遇见了这位“弟弟”,他才明白自己的演技是多么拙劣,只能甘拜下风。 偏偏绾绾似乎很吃这一套,即使素昧平生,也依然愿意站在鲛鲛那边。 他完全没有想过,她可能只是因为含烟玉在人家手里,不得不客气一些。 鲛鲛这次倒是不再岔开话题,面带认真,语气诚恳。 “当然可以。可是含烟玉只能由我赠予未来的王后。”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谢辞当即厉声喝道:“不行!” 说罢强硬地握过楚绾绾的手腕,就要将她拖到自己身后。 但鲛鲛还牵着她另一边衣袖,一时间让她夹在两人之间,动弹不得。 鲛鲛仍是笑眯眯的:“别生气嘛,嫉妒心太强,可不是男人应有的美德哦?” “我也没打算拆散你们,实不相瞒,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啊?” * 最终还是鲛鲛大方地表示,可以让楚绾绾再想想,才缓解了这尴尬的局面。 被海马指引前去休息的路上,谢辞也仍然是忿忿的。 “什么纯情少年!装得挺像,一看就是居心叵测!绾绾,你千万不能答应他,搞不好他只是在戏耍我们,根本就不会把含烟玉交出来。” 见楚绾绾只是沉默,不知在想什么而出神,他顿时有些慌张,说话都有些张口结舌。 “绾绾……你不会真的打算答应他吧?” 楚绾绾递给他一个关爱智障的眼神,转身迈入了蚌壳之中。 蚌壳在谢辞面前迅速合拢,根本没有给他跟进去的机会。 绾绾想必不会给他开门,他正要研究如何把这蚌壳撬开,海马却拦在他身前,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 “您的房间在另一边,请随我来。” 谢辞咬了咬牙,努力让自己面上维持着得体的表情,质问他:“我和绾绾是夫妻,夫妻不是本来就应该住一间房吗?” 海马依然保持着恭敬的神情,缓缓道:“在我们海底可不是这样。海底仍以母性为尊,绾绾姑娘既是未来的王后,若是不得她召见,就连陛下也不能主动前来见她。” 他心下微松,料想绾绾必然不会提出要见那小鲛人,就听海马继续说道:“更何况是您了。” 谢辞有些莫名其妙:“我?我怎么了?” “您也是一样,绾绾姑娘不召见您的话,您也不得擅闯她的房间。” ……有什么大不了!等着瞧吧,最多半天、哦不一天,绾绾一定会忍不住要见他的! * 三日后。 蚌壳内的装饰精致而华丽,地面是柔软的细沙,踩上去会有微微下陷的触感,蚌壳内自带的巨大夜明珠,将内室映得如同白昼。 谢辞百无聊赖地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望着空中游过的第六百四十八条小鱼,又郁闷地翻了个身,仍然对这个事实难以置信。 他已经整整三天,没见过绾绾了! 除了不能见绾绾,他在这里倒很自由,无人限制他来去,他倒也偷偷去绾绾的房间门口听过几回壁角,可惜却一无所获。 这不禁让他怀疑,绾绾只是在里面睡着了,沉眠不醒而已。 不见他也就罢了,他闲得无聊,又问守在门口的虾兵蟹将:“绾绾姑娘最近见过你们陛下没有?” 守卫强行压抑着心头的不耐烦,勉强回答道:“少君,您今天已经问了这问题四十七遍了。还是那句话,陛下的事情,岂是我们一介小兵能够打听的?” 电光火石间,他忽而福至心灵,自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只说不让我见绾绾,没说不让我见你们陛下吧?烦请通传一声,我要见他。” * 谢辞见到鲛鲛时,他正倚在王座上,看着手中的贝壳沉思。 见谢辞来了,他稍稍直起身子,仿佛等待他主动见礼。 谢辞可没有这个意思,他成为魔界少君以后,行事自然无所顾忌,除了与绾绾大婚外,还从没有向任何人行过礼。 “怎么,国主看着小我几岁,既称绾绾一声‘姐姐’,难道不该称我一声‘哥哥’么?” 鲛鲛的面上浮起微笑:“不急,待我与姐姐成婚,自然应该改口,届时我与少君便是兄弟,和睦相处也是理所应当。” 谢辞冷冷道:“你对绾绾不过是见色起意。我当真后悔,那一夜以乐音召唤鲛人,竟然阴差阳错把你钓了上来。” “彼此彼此,听闻少君乃是对绾绾一见钟情,以两界战事为要挟,强迫绾绾应下的婚事,相比起来,我可算光风霁月、知情识趣。” 见他无动于衷,谢辞继续恐吓他:“绾绾心中早已有人,感情也分先来后到,你强行介入只会害了三个人而已。” “感情虽分先来后到,但也有深有浅,少君怎么就能肯定,我不是更深的那个?” 这小子伶牙俐齿,也不知是跟人吵了几辈子的架才修来的口才。 他也明白自己吵不过,便说道:“我不与你纠缠,绾绾这几日见过你没有?” 他既然如此问,鲛鲛便明白他没有见过绾绾,却也不肯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她见不见我,干你何事?” 没有正面承认,那就是没见了。 谢辞松了一口气,想起自己并不是来与鲛鲛拌嘴吵架,开门见山道:“其实,我是专程来寻你的。” “这倒是稀奇了,寻我做甚?” 谢辞的表情十分古怪,似乎极不愿意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却又不得不说,别扭的样子看得鲛鲛都皱起了眉头。 “你……能不能教我?就……她好像很喜欢你那样。” 鲛鲛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哪样?” 谢辞似乎很难描述,说话都磕磕绊绊的。 “博得她的同情和怜爱?也不全是……大概就是人畜无害,岁月静好,反正总有办法,让她下意识地相信你、选择你。” 鲛鲛这才恍然大悟,眯起眼睛笑着拍了拍手:“原来如此。那就让我好好教教你吧,学费就不收了。” 他故意加了重音,似得意又似挑衅。 “哥哥。”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鲛鲛:我一定努力,把哥哥教成一个合格的绿茶! 楚绾绾:学什么不好,学这些有的没的! 谢辞:老婆你不是喜欢这种吗? 第99章 静水流深 二 不得不说,鲛鲛实在是比少君更懂女孩子的心思,哄女孩子的手段也是层出不穷。 虽然楚绾绾把自己关在房内,谁也不见,却也能源源不断收到鲛鲛送来的礼物。 半人高的珊瑚树,价值千金的巨型珍珠,以银线勾连编织而成的冰蓝鲛绡,各种奇珍异宝不要钱一般地送过来,几乎堆满了房间的一角。 忽略他的目的,这番热情还是很让她过意不去,直到她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主动前往王殿请求见他。 为了避免少君在一旁捣乱,楚绾绾刻意没有通知他,何况有一些肺腑之言,她也并不想让他听见。 在屏退旁人后,鲛鲛绕着她游了一圈,是鲛人表示欢迎的礼节。 “姐姐先来见我,莫非是想通了?” 楚绾绾表现出知心大姐姐的一面,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说他。 “那倒没有。你看,我年纪比你大这么多,并且已有夫君,实非良配,你还是不必执着,不如提个其他要求,我必当赴汤蹈火、尽力而为。” 鲛鲛面上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可我已经三百岁了。” “……行吧,那忽略年纪这一点,婚姻大事不能儿戏,是要和自己所爱之人缔结鸳盟、同心白首的,你可明白?” “不明白。姐姐不爱少君,不也与他成婚了吗?凭什么少君可以,我就不可以?” 他的话似质疑,回荡在她耳边,让她一时有些恍惚,只能看着他开口一张一合,却不知该怎样应答。 “若姐姐只是顾虑世俗之见,一女不事二夫,也可以提出与少君和离。如此也不算违背盟约。” 与少君相处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中浮现,别院初遇的他、执剑破敌的他、恭谨敬茶的他,以及,无论何时都立于身后的他。 “我一直在你身后。” “我在。” 所有的身影汇聚成一个人的样貌,答案在她心头呼之欲出,可她却迟疑着不敢承认,更不敢说出口。 她爱的是他身上属于谢辞的那一部分,毕竟她从未见过,与他如此相像的另一个人。 可在某些时刻,她又会从沉迷中骤然清醒,并告诫自己:不是谢辞。 谢辞已经死了,如今他的身体,还急需含烟玉去救。 想到这里,她神智稍稍回拢,正要把话题引到含烟玉上来,就见鲛鲛扬起唇角,俏皮地指了指她的身后。 少君一只手紧紧扒着王殿入口的边缘,几欲将手中脆弱的贝壳捏碎。 他半个身子掩在阴影里,见她终于回过身来看他,眉梢眼角顿时涌起无限愁思,一副含嗔带怯的情态。 “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楚绾绾:“?” 这是又犯什么病了?矫情病? 她决定收回自己刚刚的想法,这家伙哪里像谢辞了?一点也不像! * 既然三人又聚在此处,求取含烟玉之事若还是毫无进展,也实在说不过去。 经过刚才那番话,鲛鲛也看出了楚绾绾的不情愿,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 “姐姐不愿意,我接受。但我要确认,你们二人是真心相爱,才会心甘情愿放手。” 楚绾绾听了这话,心里顿时一紧。 她不爱少君,如何才能遮掩过去? 况且,难道少君就爱她么? 她下意识抬眼看他,正与他的目光对上。与她的担忧不同,他暗红色的眸中含了笑意,似是极期待她的答案。 被他这样注视着,她似乎明白了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却又不想面对,只能怏怏地垂下头去。 她承认,很多时候她依然抱有鸵鸟心态,故意不去想和少君有关之事。与其说是不想,更像是不敢,她无法回应他的期待,更不愿让自己欠他良多。 只是她可以确保自己冷心冷情,却无法控制他的感情,日复一日的耳鬓厮磨,他看她的眼神越发像是希望她发现什么。 可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她不必懂,也不想去懂。 鲛鲛站在一旁,抬手自两人中间凭空化出一个小型漩涡,漩涡中黑水弥漫,一潭死寂。 “办法很简单,弱水会判断你们两人是否对彼此一心一意。你们伸一根手指蘸取弱水,我便能够看见在你们心中,最爱的那个人是谁。” 听上去简单有效的方法,却勾起了谢辞的不满。 “所以你可以控制弱水?那你当夜为何不帮我们?” “都说了,你也没问啊。” 谢辞想了想那夜情状,仍是拒绝:“不行,弱水腐蚀性极强,又有蛊惑人心之效,实在太过冒险。” 鲛鲛无辜地眨了眨眼,貌似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在这里,能有什么问题?不过既然少君怕了,我也没什么好强迫的,两位请回吧。” 楚绾绾当即打断道:“不行,就听他的,哪怕试一试也好。” 即使只有渺茫的机会,她也不想就此放弃。 既然弱水有一定的危险性,谢辞必然不会让她先试,伸出食指没入了沉寂的黑水之中。 与上次相比,指尖只是传来细微的刺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便稍稍放下心来,就见那原本乌黑如墨的黑水霎时变得清澈,倒映出他心爱女子的面容。 楚绾绾屏住呼吸,仿佛在看镜中的自己。只是那女子与她如今样貌又有略微不同,鲜妍明媚,灵动婉转,是活泼的少女模样。 是……她几乎已经遗忘的那个自己。 见她微微失神,谢辞心中期待更甚,难道到了这地步,她还能认不出来么? 如此看来,他倒需要感谢鲛鲛,给了他们这样一个绝佳的机会。 楚绾绾思绪纷涌繁杂,仍是记得学着他的样子,将食指探入黑水之中。 片刻后,无事发生,只有黑水“咕嘟”冒了个气泡上来,却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形貌。 四周是一片尴尬的沉默,连鲛鲛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识趣地不言语了。 怎么会!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她一直认为,出现的会是她记忆中初见的谢辞,一身月白衣袍、负剑而来的少年。 可如今一片虚无,是不是意味着……无情道对她的侵蚀,已经到了难以转圜的地步? 她……不爱谢辞了? 与此同时,谢辞也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可弱水所呈现出来的结果,明明白白地摆在他的面前,让他无从否认。 就在这时,楚绾绾却觉得漩涡中莫名有一股吸力,让她无法从中挣脱,忽而就被卷入其中。 待谢辞反应过来时,她的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怒不可遏,质问那悠然自得的小鲛人:“怎么回事!你不是说不会有问题的吗?” 鲛鲛看上去慢条斯理,似乎并没有拿这意外当回事。 “是不会有问题。只是真正的试炼,现在才开始罢了。” 他的唇角勾起嘲讽的轻笑:“你不是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那你现在就试试,怎么从这三千弱水中找到她吧。” 谢辞想教训他,却又实在担心楚绾绾的安危,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重复了先前的动作,也消失在了黑水之中。 而此时黑水之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映出了谢辞少年时清冷严肃的面容,不过片刻,又幻化为少君肆意不羁的模样,只是同一张脸分毫不差,原原本本就是同一个人。 “啧,真是奇怪,明明互相爱慕,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偏偏不肯承认呢?” * 弱水对肌骨皮肤的腐蚀仍在继续,只是速度似乎比之前稍慢。 但即使如此,留给他寻找绾绾的时间也并不多。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漂浮在水中,感受着心头血的指引,径直向那方向游去。 而楚绾绾则在漫无边际的黑水中失去了意识,不断向下坠去。 在弱水的刺激下,脑海中有无数画面闪回,让她回忆起那时的甜蜜或心痛。 她仍处在一片恍惚中,有关谢辞的执念,让她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峰。 以往无暇思考的问题纷纷浮现,像是串联起来的绳结,等着她一一解开。 依据谢辞的说法,他动心要远远早于她,仿佛是上天注定一般。 在系统的指引下,她成功攻略了他,却出乎意料的,用尽全力爱上了他,改变自己结局的同时,却无法挽救谢辞的生命。 在此前的无数尝试中,他们已经证明,她和谢辞是不能共存的。那系统全知全能,为什么不提前告知于她? 可为什么谢辞离开人世后,系统也随之消失?在谢辞死前,她听到的系统音,又是来自于谁? 一切仿佛一场安排好的傀儡戏剧,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而她和谢辞只不过是戏台之上表演的提线木偶。 既然是戏,必然会有观众,这位观众藏身何处?又为何执着于要看这一出戏? 楚绾绾突然发觉,自己并不了解身处的这个世界,即使她已经在其中待了十年,踏足过其中的大部分地界,修为高绝远超常人,却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相对于世界的渺小。 而无情道之于她而言,更像是以自身的情感为代价,换取的无上修为。 但在她之前,可曾有人彻底成功过么?没有。 即使如谢辞一般的天选之人,也必须在感情和修为中做出抉择,可她不需要。 她之前忙于奔波,从未静下心来好好参悟其中缘由。究竟是因为她是异世之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对……若她是异世之人,穿书以前的记忆为何全然不见? 她……到底是谁? 怀着这样深彻的疑问,她终于看见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我怎么可能不爱谢辞?不行,我不接受! 谢辞:老婆怎么可能不爱我?不行,我不接受! 鲛鲛:系统延迟,不好意思 第100章 静水流深 三 眼前似乎是熟悉的景色,是……苍茫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透明的,但身体可以自如移动。 旁人看不见她,她也乐得自由,听见不远处传来交谈声,便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不知当下是何季节,苍茫山依旧积雪皑皑,四周一片静谧。所幸她身轻无物,踩在积雪上也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在谢辞从前常待的那块青石上,背对她的方向端坐着一个清秀笔挺的背影,其白衣下的腰肢曼妙、姿态婀娜,分明是个女子。 而在她身侧,乖顺地伏于她膝上的少年,忽而回过头来看着她的方向,那曾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的精致眉眼,分明就是—— “谢辞。” 嗓音滞涩到无法发声,楚绾绾恍然发现,正在说话的并不是她,而是那端坐的白衣女子。 而谢辞也并未发现她的存在,似才回过神来,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姿态,轻轻“嗯”了一声。 “你神思不属,却是何故?” 谢辞微微仰起脸来,以略带恭敬的神情看向那女子,缓缓道:“我只是在想,情之一物,究竟为何?其掌人生死,摧人心肝,似乎比所谓灵力修为更加可怕。” 那女子声音平和,只余淡然,并不为他的问题所动。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忧惧怖乱,空生魔障。怎么,莫非你已臻至高之境,却依然想要体会情爱这种飘渺无着之物?” 她说罢这话,略略偏头扫了他一眼。 谢辞不敢直视,将头垂得更低,只是换了种迂回的说法。 “我不过是想不通,为何世间之人对情爱趋之若鹜罢了。即使已经抵达这世界的终点,窥得无上天机大道,却依然有不明疑惑之事,这才是我更加在意的事情。” 那女子听了,话音中带了点笑意:“谢辞,那你爱我吗?” 楚绾绾心跳如擂,不同于以往或紧张或激动的时刻,她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期待却又惧怕着他的答案。 可他说了句话,却恰巧随风飘散,没有一个字传进她的耳中。 她怅然若失,却又松了口气。这样也好。 若她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只怕她就不会质疑自己不爱谢辞,而是发过来诘问谢辞爱不爱她了。 不过一切只是如果罢了,当下的谢辞根本无法看到她,遑论与她对话;而在现实的世界中,谢辞早已离世,一具冰冷的身体,自然无法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那女子似乎对他的答案非常满意,甚至伸出一只莹白纤长的手,轻抚上他的脸颊,耐心地低低絮语。 ……看来谢辞方才的答案,并不是她所期望听到的。 她心下登时乱了方寸,就听那女子道:“你是我的造物,我没有理由不应你所求。既然是你的愿望,那我就如你所愿。” “我将以自身的容貌为蓝本,做出一个女子投入下界。” 楚绾绾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于隐藏极好的无尽天幕下,突然寻到了一丝真相,连忙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去。 “她的名字叫做——” 两人的身影已经近在咫尺,她几乎马上就可以看清那女子的容貌! “绾绾!” 一声呼唤宛若一线天光破开深沉黑水,将楚绾绾的神智猛然拖拽回了现实。 她睁大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依旧是惊魂未定的样子。自从修炼无情道后,她已经极少再有如此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自己一时都有些怔然。 而少君在她面前,双手紧紧扶住她的肩膀,眼中的担忧和焦急不似作假。 见她双目无神,毫无反应,他又迟疑着唤了几声:“绾绾?” 眼前人与方才见到的身影重叠,她来不及懊恼于被突然打断,而是问出了心中埋藏许久的那个问题。 “你……是谁?” 她忽而问出这样的问题,在出乎谢辞的意料之余,又让他内心巨浪席卷,难以平息。 “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出去再说。”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果然,只要他但凡有表露身份的意图,到了嘴边的话就会不受控制地变成其他。 因此即使有无数次尝试的机会,却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只能绞尽脑汁暗示绾绾,想让她明白他的身份。 眼下他也无奈,便想着已经这样说了,就带她离开弱水再说,伸手握过她的手腕。 楚绾绾依旧神思恍惚,任他动作,难得乖巧得不像话,在接近他身前时,忽然捧起他的脸颊,声音如梦似幻。 “那你爱我吗?” 这话倒是没有禁制,随他想说多少遍都可以。 于是他用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让她贴自己更近,这才倾身而下,让吻从唇角一点点蔓延,最终细密地落在唇珠上,极尽轻柔地啄吻着她。 唇上传来的触感提醒着她,面前之人无比真实地存在着,而后她听见他郑重地说道:“我爱你。” 仿佛怕她听不清楚似的,他俯身又在她耳边重复了一遍:“我爱你。心悦你,恋慕你……随你怎么说都行,我都承认。” 她有些手足无措,试图回拥住他,却又想起什么,问道:“为什么?你爱我,到底是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和那女子相似的一张脸? 到了现在,她也极不愿意去想、但极有可能成真的一个事实,便是她楚绾绾,不过是那女子制造的一个傀儡而已。 如此似乎也能说得通,为何她总是在和谢辞上演循环往复的戏码。 多么可笑啊!制造傀儡的人,竟然原本就是傀儡! 不论谢辞身份为何,她不过都是配合他演出的一个丑角而已! 而更可笑的是,这具傀儡还动了不该有的心思。既如此,是否她才是导致一切陷入死局的元凶? 在她心神震颤之时,谢辞却不知道她心中思绪如电光划过,只是实话实说,柔声安慰。 “说什么傻话?爱一个人哪里会有为什么?我爱你,只是因为你是你罢了。” “你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绾绾,旁人根本无法取代,这就够了。” 看着她难得愣愣的样子,他顺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露出促狭的笑意。 “不然就凭你这张小脸,也还没达到颠倒众生、魅惑于我的地步吧?” 他的话听上去也有几分道理,她心下微松,正想相信眼前这个人,却无法忽视周身传来的异样刺痛。 再一看,谢辞握着她的手指已经开始寸寸消融。 她神色一凛,又忆起含烟玉一事,正要让他率先离开,还未及上手去推,却忽而发觉自己左手的手心里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方才心思全不在这上头,竟然一时没有发现。 她摊开手心,冰蓝色的玉石发出一闪一闪的微弱光芒,想必就是她所在寻找的含烟玉。 谢辞也不禁讶然,莫非鲛鲛故意让他们陷入弱水,其实是因为含烟玉本就隐藏于弱水之中,非此法不能拿到? 但眼下也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刻,尽快离开才最要紧。可四面弱水无穷无尽,二人深陷其中,恍若大海之上一叶孤舟,竟寻不到一处可以停靠的岛屿。 她倒是无所谓,可少君的身体却承受不住如此速度的侵蚀。 楚绾绾在腰间摸索,试图找到办法,却意外发现了几颗鲛珠,正是初次见面时,鲛鲛客气送她的礼物。 鲛珠可以打开弱水的通路,而鲛鲛又可以控制弱水……她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测,索性将几颗全部拿了出来,在弱水中向上一抛。 炫目的白光笼罩了他们的周身,映得黑沉的弱水如同白昼。 再次睁眼时,两人已经回到了海面之上,浑身湿透地探出水来,终于呼吸到了久违的新鲜空气。 而弱水在他们身后缓缓退去,一点一滴渗入深海之中,再无声息。 此行前去鲛人之国,从头到尾都像是精心设计好的谋划。鲛鲛虽然看似年幼纯情,却是算无遗策,想必从一开始,便是故意响应了乐音的召唤。 至于后续赠予鲛珠,诱入弱水,不过是为了让他们顺利获得含烟玉的手段罢了。 明明是在帮助别人,可这样的安排却总是让人觉得被耍了呢。楚绾绾只得安慰自己,三百岁的鲛人之国国主,焉是外表看起来那样纯良无害的? 既然已经取得了想要的东西,她也不再留恋,仔细辨别的一瞬方向,正要向回音寺游去,却忽然感觉一只有力的手臂依然牢牢掌控着自己的腰。 此刻不过是在普通的海水里,脱离了弱水对心智的干扰,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又变回了那个冷心冷情的楚绾绾。 只是谢辞依然沉浸在温柔乡里,方才她表现得对他如此依赖,如今既然已经脱困,对待他的态度总该有所不同才是。 他刚这样想着,就听楚绾绾冷声说道:“放手。” 在他愣神之际,趁他还尚未来得及胡搅蛮缠,她又补充道:“你已经带我离开弱水了,究竟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她自认已经十分好脾气,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只是刚才她也主动迎合,不能把责任全部都推卸到少君身上,故而并没打算额外找他麻烦。 抱到什么时候?恨不得抱上一辈子,永远都不分开才好。 他这样想着,对上她不掺杂一丝感情的目光,怕自己无意间挑战到她的底线,这才讷讷地松了手。 两人一时无话,楚绾绾归心似箭,就见回音寺特有的寿龟,正冲他们所在的方向游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下个副本会重新在一起的,甜甜~ 【小剧场】 楚绾绾:又占我便宜! 谢辞:刚才是你主动,我以为你是要我亲……(委屈) 100-110 第101章 梦绕魂牵 一 既然回音寺已经派了寿龟来接,谢辞便再没有理由粘在她身边,本来准备的借口也用不上了。 他原本心内想着,带她一路游回岸上,她应当不会拒绝他的亲近,如今却被一只寿龟坏了计划,看向寿龟的眼神中,都有着无法掩饰的敌意。 寿龟:? 算了算了,不和年轻人一般见识…… 两人沉默着爬上了龟背,楚绾绾掐了个清风诀,微凉的劲风拂过,将身上衣衫吹得半干,玲珑的曲线也掩在宽大的袍袖之下,再难窥见半分。 只是那股清风很快便散了,谢辞浑身仍是湿淋淋的,见她也没有关照自己的意思,心头莫名浮起一阵委屈。 就算是随手的小事,她也吝于为他去做,对待他真可谓是形同陌路,甚至再过分一点,连陌生人都不如。 虽然这次弱水的腐蚀性不比之前,他的手指却也因此消融了一小节。 这样的结果已是万幸,修补起来也十分方便。他瞧着她坐在一旁的背影,知道她此刻不愿理他,却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真是堪比猫咪一样的性格。 他又想起那只在自己怀中胡乱挣扎的猫咪,觉得不如哪天想办法把她变成一只猫,兴许还能乖巧亲人一些。 他甩了甩头,试图摆脱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发上的水珠随之飞溅,却给了他一个新的灵感。 依据他对绾绾的了解,在他每一个脆弱的时刻,她绝对不会弃他于不顾。在太虚秘境中,她不是还试图照料他,上手去解他的衣服么? 表面上看起来,他并没有受什么伤,但她并不了解弱水,若是他装作伤重晕倒,兴许也能成功骗过她。 如今这环境与太虚秘境有几分相似,或可一试。 楚绾绾心乱如麻,仍在回忆弱水中自己见到的景象,却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凭空臆想还是真实存在的。 她到底是不是那女子做出的傀儡替身?她所见到的是不是真正的谢辞?无情道又是否真正存在? 这些疑问都始终环绕在她心头,不肯散去。 她叹了口气,正要收回思绪,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重重倒地的声响。 是少君晕倒在地、人事不省了! 两人也算是并肩的战友,即使含烟玉已经到手,楚绾绾仍是不能坐视不理,当下便上前去查看他的状况。 皮外伤都好处理,她为他细细修补好,特意多了几分耐心。见他依然昏迷着,稍稍犹豫了一下,便如同以前的每一次,伸手去扯他的衣襟。 只是她的手刚刚碰到衣料,就极眼尖地注意到,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似乎是笑了一下。 竟然敢欺瞒于她了是吧?她神色复杂地盯了他一会儿,手仍未松开他的衣襟,却忽而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 一个她曾经起过念头、新奇而刺激的办法。 潮湿的衣襟被缓慢扯开,露出其中块垒分明的肌肉,初春的海风迎面吹拂着他,那些挂在他身上的水珠,此刻倒如汗珠一般,随着楚绾绾的动作向下滚动。 同时滚动的还有谢辞的喉结,他正为轻易得偿所愿而恍惚,就突然感觉手脚均被细细的链子缚住,茫然地睁开了眼。 楚绾绾气定神闲地坐在他对面,见他终于不装了,向他展示了一下手中的银匙,便将它收进了自己的腰间。 谢辞尝试着运用魔力,没能挣脱。银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却不容忽视的声响,只要他一动,她立刻就能发现。 ……怎么又和他想的不一样? 只是做戏便要做全套,他做出一副天真无辜的表情,故意问她:“绾绾,你将我绑起来做什么?莫非是拿到含烟玉以后,就选择翻脸不认人了?” 装,继续装。 楚绾绾不动声色地冷笑着,觉得直接戳穿他,也实在没什么意思,不如磋磨他一下更有趣味。 于是她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药丸,不容分说地塞进了他的口中。 这药丸装在一个细口瓷瓶里,谢辞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标签,就被迫吞咽了下去。 虽然他并不认为绾绾会害他,却依然在望向她的时候,面上带了几分震惊。 “绾绾,你给我吃什么了?” “没什么。”她伸了个懒腰,懒洋洋地靠在一边,等待他发生预想的变化。 不过是崔秋寒研制的试验品,可以让人短暂地化为兽类形态罢了。 她原本的想法是,让少君化作一条大型狗狗,她先撸个够,再牵着他走上一圈,大概就可以抵消他在漩涡中轻薄她的罪过。 一想到他那条灵活而毛茸茸的狼尾都做了些什么,她就仿佛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羞恼地别过头去。 但既然是试验品,就意味着还无人用过。至于究竟能不能达成她想要的效果,她也没有把握。 谢辞只觉得身体内泛起了异样的热潮,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几乎击碎了他的理智。 他忍得辛苦,以为她给他喂的是那种药,毕竟若论症状和反应来看,确实很像。 他也是好心,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同时,还出言相劝道:“你还是快些给我解药,不然……” 不然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做些出格的事。 楚绾绾想了想,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回答他:“解药?没有。根本无药可解。” 这话确实是实话,崔秋寒只是送她几粒玩玩,并没想过她真的会用在谁的身上,也就并没有给她解药。 何况,即使手边有解药,她也并不想这么快给他。 看他面色潮红、用尽全力压抑自己的样子,她反而有一丝丝的快意。 说不上为什么,即使明白自己所见所闻并非必定是真实的情况,但谢辞可能爱慕别人这件事,确实让她有着难抑的怒气。 或许,这种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就叫做嫉妒。 楚绾绾从来都是被他坚定选择、偏心宠爱的那一方,从来不知何为嫉妒,如今却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女子身上,领略到了真正的醋意。 而这些情绪无处安放,就发泄在了与谢辞相似的少君身上。 反正少君也曾戏弄于她,并不无辜。楚绾绾这样安慰自己。 少君看似风流,没想到也会有苦苦自持的一天。恍惚间倒是和谢辞更像了。 就这么喜欢装作谢辞?那就让他装个够,看看到几时会原形毕露。 她眯起眼睛,故意凑上前去,修长的指尖顺着他分明的轮廓摩挲,直至挑起他的下颌。 “你看上去不太舒服。” 他昏昏沉沉的,看着始作俑者在自己面前故作惊讶,却提不起半分精力应对。 甚至当她轻拍他脸颊的时候,下意识蹭着她的掌心呜咽。 她轻轻一推,将他压倒在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被细细银链绑缚的少年将自己缩成一团,身体因抽搐而轻颤,看上去分外惹人怜爱。 楚绾绾又等了一息,终于等到他长出了兽耳和尾巴。不过药效好像也就到此为止了,没能更进一步。 她心下有些失落,总归是试验品,她也不能要求更多,索性蹲下身去,摸了两把他的兽耳。 手感果然很好,令人爱不释手,她忽然懂了为何他当时对她紧抓不放,于是玩心大起,将他从地上扶起,这才放心大胆上手去撸。 谢辞恹恹地坐着,双眼紧闭,看上去十分乖巧。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把火仍然在烧,并没有熄灭的趋势,甚至随着她的动作越烧越旺。 只要……她再更进一步,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他马上就要忍受不了。 他正这样想着,楚绾绾忽然又寻到了新的玩具,轻轻拽了拽他的尾巴。 仿佛触电一般,洪水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将理智的闸门冲得七零八落。 他手上忽然用力,在她仍专注于玩乐之际,将她抱坐到自己腿上,以一个暧昧的姿势跨坐在他的腰间。 楚绾绾这才意识到势头不好,她只是想逗狗,可不想被狗咬! 她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见他没有反应,应是神智不甚清明,方才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于是屏着呼吸,试图向后退去,离开他的控制范围。 可她只要稍一动弹,就被他再次按了回去,和他的距离反而比之前更近,整个人几乎贴在他的身上。 于是她决定拿最后一道枷锁来要挟他,从自己腰间摸出那把小小银匙,在他眼前过了一道,威胁道:“放开我,不然你就永远带着这链子跑吧。” 话音刚落,谢辞猛然用了大力,银链摇摇欲坠,最终从中间应声而断。 而他恢复自由的第一件事,便是把怀中人直接压在身下。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楚绾绾正在怔愣间,银匙脱手飞出,不偏不倚落进谢辞手心里。 借助力量的压制,他趁她无法动弹时,飞快地解了缚着自己的银链,转而将断裂的两股扭成一股,层层缠绕住她的手腕向上推去,将她绑了起来。 救命,好像真的要被狗咬了…… 她来不及过多思考,就忽然感觉脖颈一痛,谢辞倾身而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重地咬了她一口。 虽说很痛,但他还是留情了,只是留下了印子,并没见血。 他眼底暗红越发深邃,几乎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失控,连薄唇吐出的话语都冰冷无情。 “好玩吗?” 楚绾绾性子倔强,很想点头,但他根本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 储物袋被他握在手中,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他从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那个瓷瓶,噙住一枚丹药,在唇齿交缠间送入了她的口中。 “一起玩才更刺激。” 他看向她的眼神,更类似于锁定自己的猎物。 “就让我看看,你有多想要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寿龟:还有半个时辰就要到了,年轻人真会玩啊……抓紧时间…… 楚绾绾:喵喵!(他先欺负我的!) 谢辞:汪汪!(明明是她先的!) 第102章 梦绕魂牵 二 谢辞将银链系在怀中猫咪修长的脖颈上,在连接处的末端坠了一个精致而小巧的银色铃铛。 铃铛是他自储物袋中翻找出来的,但看起来与银链非常适配,浑然一体。 做完这一切,他指尖碰了碰铃铛,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吵得猫咪不满地呜叫出声。 一炷香以前,谢辞漠然注视着身下的女子,看着她面上逐渐泛起一层薄红。 薄红一路向下蔓延,从松散的领口间露出,攀附在如新雪铺陈的锁骨上。 她依然紧闭双眼,不去看他,仿佛这样就无需水源纾解,紧咬的双唇也不肯泄出一丝声音,只有微微颤动的指尖出卖了她的想法。 是能忍,但他不喜欢她这样能忍。 他又回忆起别院那些不分昼夜的日子。那时的她仿佛是水做的,轻轻一戳就能溢出水来,伴随着蛊惑人心的浅吟低唱。 她知道他喜欢听的。有时故意不出声吊着他,也很快就会在他的横冲直撞中缴械投降。 声音断断续续地落在他的耳畔,比娇软的猫叫还要勾人。 他眸色深了深,伸手钳住她的下颌。 “看着我。” 是不容分说的命令口吻。 她不愿面对这张与谢辞一模一样的脸,怕在毅力薄弱时,自己会出现幻觉。 但听到同样的声音,她又恍惚地想要听从,顺从他的意志和自己的天性,将心迹完全袒露在他的面前。 洇着水色的双眸,看起来分外楚楚可怜,让他回忆起了初见时她的样子。 但他心头的火仍然在烧,不知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让那一点不多的怜悯迅速熔化在了火中。 他并未松手,继续命令她:“出声。” 在他的动作下,楚绾绾被迫松开了下唇,只是开口时,连吟哦都变了音调。 如泣如诉,绵软无力,是让两人都脸红心跳的程度。 谢辞的脸已经不能再红,因此他也无所谓了,只是注视着缩成一团的她,不带感情地说道:“叫我的名字。” 楚绾绾耳边的话语,与脑中的记忆重叠。那个人曾说过—— “如果不知道叫什么,就叫我的名字。” 于是她下意识呜咽道:“谢、谢辞……” 听见自己的名字,谢辞心头终于掠过一丝快意。 在一片昏暗蒙昧之中,借由这一声微弱的呼唤,他灵台中有片刻清明,让他得以窥见自己怒气的真正来源。 是为了她主动与少君亲密而生气。 他明白一切真相,怎么亲近于她都无所谓,但她既然认定少君和谢辞是两个人,又为何要做出这种惹人误会的戏耍之举? 对,没错,他如今可以坦然承认,他就是这种双标之人,对于她的心思,从来都称不上无邪。 毕竟也没有人规定过,自己不能吃另一个身份的醋吧? 他正欲再说什么,她的身体却忽然发生了变化,快到让他来不及反应。 那白衣如雪的女子,就在他的面前忽而化成了一团毛色雪白的猫咪。 猫咪缩起身子颤颤着,依然被他捏着下颌,一双黑瞳与他对视,看起来很是委屈。 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明明都是一样的药量,他依然得以保持人身,而楚绾绾就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猫咪。 或许是她的身体对于这药更为敏感?他只能这样想。 不管他再怎么为她的举动而生气,也不能和一只小猫咪过不去。于是他的手略略下移,挠了挠猫咪的脖子,让她得以放松下来。 等到她稍微好了一些,他又把她抱在怀里,心里的那点绮念总算散了个干净。 猫咪的长尾一下一下拂过他的手臂,看上去乖巧安静,比她本人要亲人得多。 “早这样不就好了……”他咕哝道。又觉得她如今变成这样,肯定不能让她乱跑,才想出了挂上铃铛的主意。 这才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小猫咪。 他心满意足,趁此机会将脸埋在猫咪柔软蓬松的皮毛中,狠狠地吸了一口。 啊……被治愈了。他感觉无论她先前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他都没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喵!喵呜喵呜!”(你!这个变态!) 猫咪拼命挣扎扭动着,四处乱蹬,爪子在谢辞手臂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啧,忘记了,这次的小猫咪是有利爪的。 他不得不放开了她,无奈地看着猫咪一蹦三尺远,在对面走来走去,警惕地盯着他。 楚绾绾心里也在纳闷,少君不是没有见过小瓷,平时也没见他对毛茸茸的小动物产生兴趣,莫非是……只喜欢猫? 一人一猫这样对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谢辞先妥协,举起双手向她表示:“我什么也不做了。” 说罢轻轻拍了拍他身侧的地面,示意她过来。 楚绾绾才不会再信他的鬼话,在沙地上优雅地踮起脚尖,似乎踩出了什么图案。 梅花一般可爱的爪印在沙地上绽开,她口不能言,只能用这种方式同他交流。 踩了一时半刻,猫咪旋身跃到一边,口中“喵呜喵呜”地叫着。 谢辞眯起眼睛,凝神看着。 “看不太懂啊。”他盯着地面上那歪歪斜斜的字体,努力忍住了笑意。“我凑近些看看。” 只接近了两步,算着自己的臂长可以够到猫咪,他趁她不注意突然发难,一把将她捞进了怀里,抱着她仰躺在地面上。 “喵喵喵!”(放开我!) 谢辞双手将她稍稍举起,让她能与自己面对面,露出惫懒的笑容。 “看清楚了,你要我去取天机图是不是?” “喵!” “是因为……你想试着从中抽离出一部分谢辞的魂魄?” “喵~” 又犯什么傻,他心想,他的魂魄完完全全在自己体内,他难道能不知道么? 只是她既然变成了猫咪,他也不与她计较,便顺着她说道:“好,那我想办法。” 猫咪这才看似乖顺了些,却趁他一时没注意,故意将身子往下一沉,“扑通”直直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都踩花了。 ……谁还能和一只小猫咪过不去呢? * 待寿龟靠岸,谢辞戴上帷帽,将兽耳隐藏起来,怀里抱着雪白的猫咪,为了怕旁人发现他的异样,颇有几分做贼的意味。 虽然她确实非常可爱,但这情形实在是不大方便和人解释,还是尽快回到苍茫山比较好。 于是他直截了当找到慧通法师,向他简要说明了鲛人之国此行的经过,并展示了手中的含烟玉,最后才委婉地表达了他的诉求。 “绾绾与贵寺一件名为‘天机图’的宝物曾有不解之缘,可否请求方丈外借我等一观?” 慧通扫了一眼挂在他脖子上的猫咪,猫咪成条状绕在他的颈后,像是一条雪白的围巾,旁若无人地伸了个懒腰。 慧通低首念了句佛号,说道:“天机图虽是至宝,却非我等人力所能控制,施主想要可尽管拿去。” 谢辞道了谢,在慧通转过身去时,悄悄伸手挠了一下猫咪的肚皮。 * 回苍茫山的路上,谢辞不知出于什么想法,一定要御剑回去。 楚绾绾最怕这个,在出发前扯着他的衣襟不撒手,喵呜喵呜的样子实在是让人心生怜爱。 他安抚地摸了摸她的头顶,随后将她往怀里一塞,从红罗伞中抽出冥将,就向万里高空飞去。 她趴在他的怀里,连一声都叫不出来。如果猫咪能够生无可恋的话,大概就是她此刻脸上的表情。 谁来和她解释一下,到底是为什么,魔族少君要学修士一样,搞什么御剑飞行啊?! 感受到她的瑟瑟发抖,谢辞将速度放缓,伸出食指轻点了她两下,示意她从衣襟里探出头来。 虽然不情不愿,奈何受制于人,她还是照做了。 风吹过来的一瞬间,她不禁眯起了眼睛,可外面风景一片疏朗,天穹深远广阔,碧海波涛漫卷,地上景物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被甩在身后,相比第一次又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所幸她现在不是人形,不必担心自己坠落下去。扭头去看少君的表情,见他少了几分邪肆,在金色的阳光下,更像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朝阳的倒影像是在海面上点燃了一把大火,而他们追逐着火光,一路烧到天边的丹霞。 * 回到苍茫山,猫咪又是一阵拳打脚踢。谢辞已经灰头土脸,却大概可以猜到,她是想让他去找崔秋寒,问问丹药的解法。 如今已经过了几个时辰,两人却都没有变回去的意思,她着急也纯属正常。 只是在崔秋寒见到猫咪时,却流露出了不下于对小瓷的喜爱。 “哎呀~是谁家的小~猫~咪~呀~快让姐姐吸吸!” 正欲伸手接过,猫咪却不大给面子,转身钻进了谢辞怀里,而谢辞把她往怀里按了按,并没有让崔秋寒碰她的意思。 他笑容可掬,格外谦虚,故意摘下帷帽露出自己的兽耳,成功让崔秋寒忘记了猫咪的事情。 “所以,绾绾给我喂了这种药,敢问崔仙子,可有对应的解药吗?” 崔秋寒盯了他的兽耳一会儿,嘟囔道:“真是不解风情……绾绾喜欢这样的,你还非要变回来干嘛……” “什么?” “喵呜喵呜喵呜!”(我不是我没有!) 崔秋寒咳了一声,试图掩盖刚才的实话:“咳……我是说,没有解药。” 谢辞:还有这种好事? 楚绾绾:……不想活了。 “但是你可以试一下,将体温尽量升高,也许可以尽快变回去。” 她闭目想了想,又道:“或者静待十二个时辰,也会自然恢复。” “……人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我吸! 楚绾绾:夭寿啦!怎么会有人连猫都不放过! 第103章 梦绕魂牵 三 谢辞抱着他那娇小可爱的猫咪,并没有直接回苍茫山,而是到了天元宗山脚下的城镇。 猫咪在他怀里窝够了,总想偷偷脱离他的掌控,可只要稍微一动,颈上的铃铛就发出细碎的声响,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只好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猫咪背上的绒毛,低声哄道:“你要乖。” 仿佛触到了某种开关,听到这句话猫咪忽然不动弹了,就真的乖乖缩成一团,蜷在他温热的臂弯间,只“喵呜喵呜”叫了几声。 谢辞揉了揉她泛起粉色的耳朵,还不知她心里回想起了什么不堪的场景。 那一日的水波似乎仍在她眼前晃动,倒映出暖黄的灯光以及越来越亮的天色。 楚绾绾神思恍惚,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思绪拉回现实,发现谢辞捻起一条小鱼干,递到了她的嘴边。 这家伙不会真把她当成猫来养了吧! 猫咪闻了闻鱼干的味道,看起来有些嫌弃,恹恹地别过头去。 谢辞对她极有耐心,便向她解释起来:“你看,崔秋寒都说了没有解药,升高体温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你现在的身体,不吃点东西只怕受不住吧?” 谁说不容易的?她明明记得,只要她加速丹田内的灵力流动,一样可以升高体温! 于是她屏息凝神,试图运转体内的灵力,结果当然是—— 失败了! 一只小猫咪哪有什么丹田可言。 只有谢辞瞧着她凝重的表情笑出了声,见她整只猫都放松下来,趁机又将鱼干递了过去。 “尝尝。” 猫咪终于赏光舔了一口,似乎是觉得味道还过得去,“吸溜”一下嗦进了口中。 谢辞等她慢慢吃完,又开始期待她的主动亲近。她会不会如他所愿,舔一舔他的掌心? 哪想到猫咪咂了咂嘴,突然揪着他的衣襟叫了起来,小肉爪努力指向一个方向。 “喵呜喵呜喵呜!”(我要吃芙蓉糕!) 谢辞顺着她的指向看去,对那个摊子实在是极不陌生。一边提步向前走去,一边喃喃道:“原来你不喜欢小鱼干啊……怎么变成了猫,也还是要吃芙蓉糕呢?” 刚出锅的芙蓉糕飘散着香甜的气息,空气里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谢辞掰下一小块吹凉,再将它放在自己掌心,递到她的面前。 有了之前几次的经验,他已经明白,让她主动大概是不太可能,他只能徐徐图之,哄骗她亲近自己。 猫咪摇晃着尾巴,就着他的手小口吃着芙蓉糕,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碎屑在谢辞的掌心里摊得到处都是,楚绾绾下意识遵循猫咪的习性,将他的手心舔了个干净。 等到发现他似笑非笑的表情,才明白过来自己被他耍了,怒气冲冲地又是一爪子拍了上去。 “喵呜!喵呜喵呜喵呜!”(可恶!你竟然敢耍我!) “好了好了。”谢辞躲避着她的攻击,将她束缚在自己怀里,继续向前走去。 猫咪瘫在他臂弯里摆烂,试图翻白眼鄙视他。 不然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掉,毕竟她只是一只可怜无助的小猫咪而已。 不过,之前两次她体温升高的时候,似乎都与少君有过接触。 想到这里,她猛然去扒他的衣襟,让他胸口裸露出了大片的肌肤。 肤色莹莹如玉,猫咪的小脑袋在上面拱来拱去,是从未有过的触感。 他瞬间红了耳根,捏着猫咪的后颈将她提起来,用指尖点着她的鼻尖小声道:“这是在外面……等回去,给你摸个够。” 猫咪不解地抬起头,一双墨似的黑瞳疑惑的看向他,随即从他闪躲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又开始拼命挣扎。 “喵喵喵!喵呜喵呜!”(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摸起来很软,谢辞很怕提着会伤到她,仓促地拢了拢衣襟,又恢复了抱她的姿势。 一只漂亮的猫咪总是容易引起瞩目,遑论她毛色雪白、不染一丝杂质,团成一团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毛茸茸的雪球。 若不是谢辞戴了帷帽遮掩,以他那副蛊惑人心的容貌,只怕还能招来更多路人的注意。 而他们正打算回山时,却忽然被人从身后叫住。 原来是十年前的七夕,他二人第一次一同下山时,那个捏面人的摊主。 虽然年龄变化导致多了几分沧桑,但谢辞还是认出了他,便走到摊前同他说话。 普通人哪里瞧得出谢辞已是魔族,只当是为了隐匿身份,装束一并有所变化而已。 摊主瞧了瞧他身后,问道:“小道长,就你自己一个人吗?和你一起的那位小姑娘呢?” “她……”谢辞正要说话,无意间瞥见楚绾绾的白眼,话到嘴边迅速转了个弯。 “她今日有事,没同我一起下山。” 总不能说她变成了你面前这只小猫咪吧? “这样啊……”摊主点了点头,忽而又道:“难得你们还在一起。” 他也不等谢辞回答,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我记得你们,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给了我五两银子的冤大头。” 这话虽是实话,可实在不怎么好听,饶是谢辞极有涵养,也不禁顿了一下,露出丝丝尴尬的神情。 “我也知道自己多收了银子,但当时我媳妇病了,急需钱来治病,也就直接收下了。” “如今她不在了,正巧又遇到小道长你,也是上天的缘分,不如我再捏两个给你,就当作赔罪了。” 谢辞下意识就要礼貌拒绝,却感受到猫咪扯了扯他的衣襟。 一人一猫对视一眼,谢辞指着怀里的猫咪,对摊主道:“那劳驾您捏一下我和……这只猫。” * 片刻后,谢辞的手中多了两个面人,一个是依照他抱猫的样子捏的,还有一个,则是专门为猫咪捏的。 似乎是觉得可爱的猫咪理应得到如此优待,摊主捏猫的时候反倒比捏人还要认真几分。 楚绾绾原本心情不是太好,因为少君又故意占了谢辞的身份,揭开了他二人的回忆一角。 每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就会让她觉得,属于她和谢辞的绝对领域受到了外来者的侵犯。虽然有着相同的面容,但即使全盘了解了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也不代表他就能够代替谢辞,陪在她的身边。 但看着以她为原型捏出来的小白猫,她也不禁心想:真的有这么可爱吗? 见她一直盯着他手中的面人看,他将面人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又在她伸出小爪子去握时,倏忽举得更高,到了她完全够不到的位置上。 猫咪无法抗拒举高高的动作,她便三两下蹿上来,挂在他的脖颈之上,试图摸到那个面人,却没料到他突然发难,亲了面前的猫咪一下。 猫咪愣愣地止住了动作,险些没抓稳从他身上掉下来,又被他及时捞住。 少年笑容明亮而诚恳,蹭了蹭她的鼻尖。 “你好可爱,我很喜欢你。” “不仅仅是猫,人也是。” 哼,连小猫咪都不放过,他才是真正的变态! * 回到苍茫山,猫咪下意识就要往灵堂里钻,又被谢辞及时拽住。 在她出声之前,谢辞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安静,才道:“你现在进去,如何能让他们相信你就是绾绾?不如先试着恢复人形再说。” 先前他看起来完全不急,现在倒是想起来这档事了。但楚绾绾不得不承认,他言之有理,只是如果她提前知道了他所谓的“办法”,大概会后悔自己现在的想法。 用泡热水澡的办法来升高体温,真是亏得他能想出来啊! 楚绾绾原本也以为没什么的,却没想到自己刚一入水,就会被猫咪的天性所左右,在水中疯狂扑腾起来,自己皮毛沾湿了不说,溢出的水花还溅了谢辞一身。 谢辞原先只是卷起衣袖,想亲手替她洗一洗,却在她无差别的水花攻击之下,不得不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而去解自己的衣服。 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小猫咪吓得实在不轻,连挣扎都忘记了。 “喵喵喵喵喵喵喵?”(你脱衣服做什么?) 说话间,谢辞已经将衣袍顺手抛到了外间屏风上,自觉地进了浴桶,把她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她试图亮出利爪挠他,他却早有防备,被他瞬间闪避开去。 如此折腾了一会儿,她实在没了力气,几乎成了一只废猫,只能乖乖地仰躺在水面上,任谢辞挠着她的肚皮。 见她没了反应,他终于开始细细替她梳洗,指尖轻柔地游走在她身体每个部位。 平时窝着的时候没感觉有什么,可此刻的动作太过亲密,即使她努力想把自己只当作一只小猫咪,羞耻感也无所遁形地漫了上来。 不知不觉间,湿热的雾气缭绕,让她一时分不清,究竟是这里的环境太热,还是自己的体温在逐渐升高。 再次自晕眩的感觉中恢复过来,她忽而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人形,现下一只手正撑在谢辞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则维持着被他握住的姿势。 而他好整以暇地靠在桶壁上,看似气定神闲,却在水下紧紧箍住了她的腰,让她无法从他身前逃离。 轻薄的衣料全部湿透紧贴在身上,令肌肤若隐若现,她又羞又恼,觉得比在漩涡之时更加尴尬,更何况还是以这样的窘态与他待在一起。 而他执着她的另一只手,也缓缓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水珠沿着他的发梢滴落,荡起水面层层涟漪,像是砸在她的心上。 “不是说……要摸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救命……还是变回猫吧 谢辞:我的美丽猫猫老婆~ 第104章 情蛊非蛊 一 楚绾绾这才惊觉,仿佛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撑在他身上的左手,试图转身逃跑。 但很遗憾,谢辞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被他抵在桶壁之上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无路可退。 一切都是湿淋淋的,连同他的吐息一起,攫住了她的心脏。 此时此刻,楚绾绾宁愿自己还是一只猫。 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他只是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她颈上的铃铛。随着轻微的晃动,铃铛发出悦耳的响声。 沉悦的笑声在耳畔响起时,她这才意识到,他方才的姿态分明就还是在逗猫,将自己当成了他的所有物而已。 于是她气恼地重重推开了他,头也不回地跃出了浴桶,赤着雪白的双足,立在微凉的地面上。 而谢辞趴在桶壁上,悠然自得地看着她的背影。她恼火于他没有非礼勿视的自觉,正欲掐诀弄干衣裳时,就感到清风拂面而来,带走了周身的热意。 只一息之间,浑身湿透的女子又变回了湿答答的猫咪。而猫咪原本蓬松的长毛纠结在一起,“咪呜咪呜”地叫着,看上去煞是可怜。 谢辞看着面前无助的小猫咪,反而露出了然的神情。 “明白了吧?你一旦离开这个浴桶呢,就会变回猫咪的样子。” 他向她伸出一只手臂,示意她主动跳上来。 见猫咪迟迟不动,他还催促道:“快点,不然我就只能亲自去抱你,我可没穿……” 话音未落,猫咪已经借助惊人的弹跳力跃入了他的怀中,结结实实和他撞了个满怀。 抱着这一团雪软,他心中很是满足,用五指梳开她粘连的猫毛,又与她一同在水中浸了片刻,才等到她再次恢复人身。 楚绾绾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对于眼下的情形感到难以置信。 “意思是你我必须一直在这里泡着,否则就无法维持人形?” 谢辞友善地纠正她:“是你无法维持,我倒是无所谓的,反正也不明显。” 可无论是猫还是人,任谁下半辈子也不能一直泡在水中吧? 楚绾绾心内觉得,一定还有其他办法。水面之下的情形她不敢多看,只能将目光锁定在谢辞的脸上。 而谢辞显然很了解她在想什么,却误会了她的意图。 “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你明白的。” 趁她心神动摇之时,他又凑了过来,她几乎毫不费力,就能听见他逐渐变得深重的呼吸声。 她当然明白,只要与他亲近,自己大概率就可以维持人形。 他的指尖捻起她一缕发丝勾缠,似是在耐心地等她答复。 于是她咬了咬嘴唇,坚定而果断地浇灭了他的希望。 “……那我还是做猫吧。” * 水温渐渐变凉,就如同谢辞此刻的心情。 从水中拎起猫咪后,他用灵力为她烘干,像极了从前为她烘头发的样子。 猫咪在他手下重新变回了讨喜的模样,似乎是对他周到的服务十分满意,眯起眼睛发出软软的叫声。 再治愈的猫叫也无法抚慰他心中的沮丧,就在他为自己的身子竟然没能吸引绾绾而神伤之际,她竟然还用两只前爪搭上了他的手臂,歪头看他的样子,好像是不明白他为何心情不佳。 他忽而将她抱起来,又将脸埋了进去,低声抗议:“没良心的小东西!怎么养不熟你!” 楚绾绾:……呵,善变的男人,明明一个时辰前还在夸我好可爱,说很喜欢我。 * 回了自己的房间,猫咪三两下蹦到了锦被上,终于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准备安眠。 如果谢辞没有跟在后面进来的话。 猫咪一副占山为王的样子,看起来很不欢迎他这个抢地盘的不速之客。 “喵呜喵呜喵呜!喵喵!”(这是我的房间!出去!) 谢辞恍若未闻,而是径直走过来坐到了床边,没有半点自觉。 既然他不肯离开,她也没法强行将人赶走,正准备跳下床去,找一个相对舒适的角落窝起来,却在刚刚走到床边时,被他又直接捞了过去,圈在怀里。 “喵喵喵!”(放开我!) 这次他依然装傻充愣,让她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抬手用掌风熄灭了房内的灯烛。 楚绾绾瞪大了眼睛,于静谧的黑暗中,清晰地听见坚实有力的心跳声从耳畔传来。 距离极近,猫咪的听觉又灵敏,她开始庆幸,自己仅仅只是一只猫咪。 也许是他的胸膛实在暖热,不过窝了一会儿,猫咪便困倦了,主动缩成一团,靠在了他的怀中。 等到她再醒来时,月色仍未褪去,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已经变作了人身。 抬眼去看谢辞,他的兽耳和尾巴也消失了。看来这药效也是有时辰的,还好不算太久。 只是她既然做回了自己,再维持这样的姿势就相当尴尬了。 谢辞的手臂扣在她的腰间,她试图去掰开他的手,却纹丝不动,没有成功。 为了避免吵醒他,让两人一同陷入尴尬的境地,她不敢用太大的力气,最终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松手。 只是当她借着未竟的月色,看着他那张不能再熟悉的脸,竟然还是会有一瞬间被他蛊惑。 等她回过神时,手已经抚上了他的侧脸,而他也有所回应,握过她的手,轻吻了一下她的手腕。 她险些以为他是被惊醒了,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他不再动作,伴随着匀停的呼吸声,她终于又放下心来。 只是如此一来,她就更是不得不维持这个姿势躺在他怀里。 她把心一横,说服自己闭上了眼。万一明早醒来还是这样,那就装作自己也对变回人身一事毫不知情好了。 她这样想着,再度沉沉睡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人露出了促狭的笑意,用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 翌日天光大亮,楚绾绾清醒过来时,发现少君已松开了手,正安静地睡在她身边。 她凝望着他的眉眼,有那么一瞬,他与寒玉棺中躺着的少年重合,让她回忆起了推迟了一日的正事。 她迅速披衣起身,梳洗完毕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在进入灵堂前,为免自己看到谢辞如今的样子而崩溃,她特意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犹豫,便问灵堂门口守卫的傀儡:“里面什么情况了,你知道吗?” 傀儡难得与她说话,受宠若惊到连回答也磕磕绊绊:“不、不知道……仙尊说,我们不能随意进出灵堂。” 的确,为了谢辞身后的安宁不被打扰,她是有过这样的指令。 她的手虚虚按在门扉上,只要轻轻使力便能推开,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要不还是请仙尊过来帮忙看一眼好了。她沮丧地转过身去,险些撞到另一个人身上。 少君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似是看出了她的踌躇,向她伸出手来:“把含烟玉给我。”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内,她才反应过来,少君是主动替她去修复谢辞的身体了。 他真的……有这么好心吗? 正在犹疑不定间,门内却响起了少君的声音:“绾绾,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快走几步到了棺木旁,蕴了极大的勇气才向棺中看去。 像是为了给予她力量,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握住了她,指尖传来让她贪恋的温度。 而棺中的少年与平时一般无二,即使身上的陈年旧伤依然无法修复,这样的结果也依然让她满足。 她貌似无意地挣脱了少君,紧紧扒着棺木的边缘,激动到泫然欲泣,全然没有注意到在她身侧,落寞中垂下的那一只手。 而等她回过身来,少君扯出一丝不自然的微笑,就听她急切地说道:“我们再歇一日,就前往十万大山。” * 十万大山的腹地深处,多毒虫瘴气,一派荒无人烟的萧索景色。 但越是这样的地方,往往越会藏着意想不到的机缘与宝物。 基于半空中总是倒挂着重重藤蔓,两人只能在密林中徒步跋涉,像极了前来探险、误入歧路的旅人。 谢辞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楚绾绾身后,脑中已经开始盘算,要如何实行自己的计划。 不远处似乎传来清越的笛声,两人同时停步,凝神细听了一瞬,就感觉头顶的藤蔓似乎活了起来! 不,不止是头顶,连脚下也突然颠簸起来!两人这才发现,原来他们前行的通路,竟是基于一座参天古树的树根。 谢辞迅速道:“快用曲子应和对方!苗人惯以乐曲酬和,应该是在判断我们的来意。” 楚绾绾召唤出四相琵琶,柔和舒缓的乐音扩散开来,安抚了躁动的古树,四周的震颤也随之平复。 而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林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对方既未现身,便是仍对他们出现在此心存疑惑,谢辞便朗声道:“我们是来求见蛊婆婆的,并无恶意,还请姑娘帮忙引路。” 不远处果真出现了个人影,却并不是自己走来,而是坐在一条会移动的藤蔓上,由藤蔓托举着送到了他们面前。 少女一身苗族服饰,头戴花冠,腕配银镯,足系银环,一双杏眸俏皮灵动,见到谢辞故意眨了眨眼。 “这位小哥生得好俊,方才就是你在喊话?” 而当楚绾绾看清了那少女的模样,脸色却不由自主的苍白起来。 那少女的面容,分明有五分像她。 即使只是五分,也足以勾起她的回忆,让她想起那个未曾露面的白衣女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她好像很喜欢你 谢辞:有、有吗?呵呵…… 第105章 情蛊非蛊 二 少女似乎并没注意到楚绾绾的异样,而是将所有的关注点都放在谢辞身上,毫不掩饰地盯着他看。 直到那热切的目光连谢辞都招架不住,少女才恋恋不舍地收敛了些,大方问道:“找我干嘛?” 谢辞反应了一会儿,才领会了她的意思。面前这少女是在说,她就是他们在寻找的“蛊婆婆”?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试图否认:“姑娘莫要开玩笑了。在下听闻蛊婆婆已年逾古稀,而姑娘芳龄正好,又怎么可能是我们所寻之人呢?” 他既然如此说了,少女也没再反驳,而是笑嘻嘻地说道:“被你发现了呀~小哥不仅生得俊,脑瓜也灵光得很,实在是讨人喜欢!” 她这样说着,就要伸手过来拉他的手臂,被谢辞不动声色地巧妙躲开。 被委婉拒绝,少女也并不气馁,这才第一次瞟了楚绾绾一眼,却并不为容色不及她而自惭形秽,依然是极有自信的样子。 少女将手中竹笛横在唇边吹奏,不过片刻,便有一条类似的藤蔓悬垂而下。 “上来吧,我们寨子的人都在树上居住,这样快些。” 楚绾绾一心只想快点见到蛊婆婆,并没有心思与小姑娘计较,便径直坐上了那藤蔓。 谢辞正要与她坐在一处,少女又热情地招呼他:“小哥,我这里也宽敞得很,不如过来一起?” 考虑到等下有求于人,他不好直截了当地拒绝,只得再次婉拒:“多谢姑娘好意,但我还是更喜欢与我妻子一起。” 听见“妻子”这称呼,少女面上便不大高兴,嘟囔道:“怎么年纪轻轻的就娶妻了?好没意思……” 见少女似乎没了纠缠他的兴致,谢辞大大松了一口气,特意揽过楚绾绾的肩头,扯出一抹笑容来。 “不错,我们很是相爱。” 既在外人跟前,为了避免横生枝节,楚绾绾不愿拂了他的面子,更不想在这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少女面前落了下风,也就没有反驳。 她只是恹恹地别过头去,半晌才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走吧,别耽误时间。” 因着“妻子”那两个字,谢辞仍在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从前仅仅作为谢辞时,虽然同她在幻境中拜过了天地,却总是感觉缺些礼数,让他无法自如地叫出口。 如今他已用少君的身份,与她再次向天地山川发过誓愿,终于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只是合卺酒之事,他依然十分在意,即使已经被破坏了三次,他仍有将它补齐的愿望。 他正这样想着,就感到身旁之人试图拂开他的手。 他反应倒快,在楚绾绾的掌风逼近之前,左手如游鱼一般滑至她的腰际,自然而然环住了她的纤腰。 楚绾绾瞪他一眼,又瞥了一眼那苗族少女的方向,似乎是怕被她听见,低声道:“鹣鲽情深的戏码还没演够?放手!” “不放。” 他现在惯会耍无赖,并且发现她对于他的所谓“轻薄之举”也实在没有什么好的方法,最多就是不痛不痒地骂他两句,他也还承受得起。 只是他心情颇佳,他怀中之人却并不同他一样,而是转而拿话刺他。 “少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那边不正有倾慕你的小姑娘么?可别错过了良机。” 谢辞有些微的讶然,仔细端详她的眉眼,才发现她的神色比平时还要冷淡些。 他仿佛瞬间明了,唇畔含了笑意,忽而凑上前去,与她额间相抵,是极亲密的动作和极近的距离。 面前的俊颜突然放大,填满了她的整个世界,她于怔愣间被他蹭了蹭鼻尖,几乎贴着她的唇问道:“你是不是醋了?” 醋了?怎么可能! 她直接就要否认,却被他率先开口抢占了先机。 “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她,你醋什么?” 虽然说的是真心话,但他还是头一回看见她吃味,总觉得十分难得,眼前她懵懂的样子又可爱到不行,柔软的红唇近在咫尺,他心念一动,就想要直接吻上去。 在即将触到之时,身下的藤蔓却狠狠一抖,将两人都甩了下去。 他们所在的高度离地面已颇有一段距离,但也可以依稀看见巨大的树冠中,若隐若现的吊脚楼和三三两两的人群。 在下坠的失重感到来之前,谢辞仍揽着她的腰,借助树干上遍布的凸起一路向上,稳稳地带她落在了凿平的地面上。 与此同时,另一条藤蔓也将苗族少女轻柔放下。 突如其来的颠簸并不是毫无缘由,在两人一同看过来时,少女理直气壮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将手中竹笛别回了腰间。 “手滑。” 眼前的苗族村寨依树而建,依据树冠的高度,寨子可分为上下五层,吊脚楼鳞次栉比,看上去大概居住了百十来号人。 蛊婆婆住在寨子的第四层,是身份较高的人才有资格居住的地方。她虽名为蛊婆婆,除精通各类毒虫蛊物以外,据说还掌握着一种世代相传的招魂秘术。 而他们此次前来,便是试图请她帮忙,招回谢辞的完整魂魄。 少女轻车熟路地进了屋子,屋子内阴暗潮湿,不见天日,只是随着她掀起竹帘的动作,才透进少许的日光。 “婆婆,有人找,看起来是专程来拜访您的。” 过了许久,墙边才有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阿彩,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带外人回来,就是不听。” 楚绾绾置身其中,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昏暗的光线。 蛊婆婆坐在墙边,佝偻的身躯裹着黑色苗布,几乎与周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她刚进来时,压根就没有注意到。 被唤作“阿彩”的少女对婆婆的说教不以为意,随口解释着:“哎呀这两个人不一样嘛,您见过他们就懂了。” 她说着便要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冲谢辞眨眨眼睛:“我先出去,你们聊,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哦~” 阿彩退出去后,屋子里更加沉闷而没有生气,偶尔会有窸窣的声响,听上去像是蛊虫在陶罐内爬行的声音。 楚绾绾不是太喜欢这种声音,会让她想起在太虚秘境中,被铺天盖地的蜘蛛追赶的往事。 似乎感受到她的僵硬,谢辞牵住了她的手,将自己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恰在此时,蛊婆婆抬眼看向他们,她脸上皱纹密布,苍老得不成样子,看似混浊的眼睛却格外有神。 “说吧,客人从远方来,专程来找我老婆子,究竟所为何事?” 楚绾绾开口时,甚至带了几分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期冀。 “我想……请您帮忙招来一个人的魂魄。” * 谢辞已经过世多年,凝聚他的魂魄并不容易,即使催动蛊魂铃这样的法器,也存在一定的失败概率。 但对于楚绾绾来说,有可能失败就意味着也有可能成功,已经是这十年来,她所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她也将天机图交给了蛊婆婆,期望蛊婆婆可以借助上面谢辞留下的一丝气息,更加顺利地搜集到他的魂魄。 可那气息……明明就指向她身侧那少年的魂魄。 既然表达了来意,她也做好了支付相应代价的准备。可蛊婆婆对此毫不关心,只说事成之后再提报酬也不迟。 而在他们告辞前,蛊婆婆扫了谢辞一眼,却将她单独留下,并问了她一个问题。 “老婆子这里没有可以容纳魂魄的容器,小姑娘,你为魂魄准备好身体了吗?” 事到临头,她也不知为何,心中竟然泛起了一丝犹豫。 只是为了谢辞,就算再对不起少君,此事也是她必须要去做的。 于是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就用外面那个人的身体。” * 楚绾绾离开屋子时,正要推门而出,却听见阿彩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少君说话。 “小哥你叫什么呀?从哪里来?我们寨子里还没见过你这么俊俏的人。” “娶了妻又怕什么?我们苗家女子奔放又热烈,一向是随心而活,不似中原女子那样含蓄,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便分开,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么?” “我看你那妻子,好像并不是很喜欢你的样子,要不要我去和她说说,把你让给我算了,她好去另觅良人?” “小哥,今夜是十五月圆,寨子里会有规模盛大的篝火晚会,到时候我请你喝酒看月亮,你可一定要赏光呀~” 虽然一直没有听见少君的回答,但仅凭阿彩这些口无遮拦的话语,已经足以让她听得眉心直跳,却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立场去阻拦。 她不爱少君,难道也不许别人来爱他么?那样未免也太过自私了。 但是,她依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直到想出了一个绝佳的理由说服自己,才肯迈出门去。 招魂仪式后,少君就会变为谢辞,为了避免麻烦,她最好在阿彩对他的好感还处于萌芽状态时,就借助妻子的这个身份将它扼杀。 重新沐浴在阳光下的那一刻,她微微眯起眼睛,而谢辞看见她,就像看见了救星一般,迅速蹭到了她身边。 阿彩见她出来,只是瘪了瘪嘴,便道:“我们苗家可是很热情好客的,跟我来,我带你们去各自的房间……” 楚绾绾却及时打断了她的话:“不必了。” 她脸上的表情有些许的不自然,没能逃过谢辞的眼睛。 “夫妻当然是睡一间,怎么可以分开呢?你说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招蜂引蝶,心好累,得拴在身边 谢辞:老婆,我错了(她醋了她醋了,好耶) 第106章 情蛊非蛊 三 这话从楚绾绾口中说出来,简直让谢辞觉得不可思议。 但当她看过来时,他还是自觉地拼命点头:“绾绾说得对,我们睡一间就行,不用另外安排。” 两人立在一处,看上去般配极了。阿彩顿时觉得有些扫兴,连带路都懒得带了,直接随手一指下层的一间吊脚楼。 “喏,你们就住那一间吧。虽然很久没人住了,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说好的热情好客呢?怕不是只对少君热情吧? 谢辞面色自如地向阿彩道了谢,便准备同楚绾绾向下行去。 上下的藤蔓只听苗人的乐音指挥,他们无法驾驭,但这里的枝桠交错纵横,搭建成了通往下层的道路。 楚绾绾原本打算走这条路,正要迈开步子,却又被身侧之人一把揽过,径直跃了下去。 借助层层垂落的藤蔓,他几下便荡了过去,带着她落在吊脚楼的二楼,如此也不用费心想办法爬上爬下了。 甫一落地,她便挣开他的手,推开半掩的门扉,向房间内走去。 吊脚楼整体以这巨树的树枝搭成,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环绕,似乎有驱赶蚊虫的效用。这屋子坐北朝南,冬暖夏凉,三面开窗,以便于空气流通,虽然不算华丽舒适,但确实干净整洁。 即使楚绾绾已走过许多地方,却也还是第一次住在树上,不禁有几分新奇。 靠床的墙角放了几只陶罐,她犹豫着不想上前,谢辞已经走了过去,检查一番后摇了摇头,示意没有蛊虫,她这才放心地坐在了床上。 床是竹子做的,很窄,稍微一动就会咯吱咯吱地响,看起来并不像是能容纳两个人的。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安排这间房给他们是故意的吧…… 于是楚绾绾抿了抿唇,在谢辞想要坐到她身边来的时候,故意向中间挪了挪,问他:“谁睡地上?” 她这样的姿态,明显是不欢迎他。可方才是谁说的“夫妻当然是睡一间”? 他心里苦笑,只得单膝跪下,双手交叠放在她膝上,抬头望向她时,目光不闪不躲,隐隐含了期待。 “不能通融一下?” 他这样子让她想起讨主人欢心的狗狗,没来由地有些心软。明日就是招魂仪式,她不愿与少君多生事端,况且平心而论,一直以来少君对她不错,除了总是不由自主地和她亲近之外。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坚持,而是叹了口气,背对着他侧躺下来。 “那我睡里面。” 她身子纤瘦,仅仅侧躺着也不占地方,还留出了大半床铺给他。 他立刻会意,轻手轻脚地翻了上来,同样是侧躺着,只是面对着她的背影,依然抵御不住诱惑,试探着伸出手去,松松揽住了她的腰际。 其实他只是试一试,想看看她对自己的接受程度。起初他完全不敢,后来会趁她睡着偷偷亲近她,也曾在她变成猫咪时鸠占鹊巢,可从未如此刻一般,在她清醒时伸手去触碰她。 她只是很轻地颤了一下,仿佛是想装作睡了,没有说话。 这样很好,他心想,于是又贴近了她寸许,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即使允许他躺在同一张床上,这样的亲密也实在有些过分。 她心里恼了,正想回过身来推他下去,就感觉腰间手臂骤然收紧,箍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别动。”他的声音里透出丝丝无奈,“你若翻身,我可就要掉下去了。” 明明是命令一般的口吻,听上去却像是请求一般,这人做小伏低的本事,看来是又长进了。 听着虽然可怜,可他的气息沿着她雪白的颈子一路向下,最终停在那两片蝴蝶骨上缠绵。 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与肌肤之亲也没有什么区别,所幸他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呼吸急促了些。 她勉强镇定心神,让自己不去在意身后的一切,竟然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过了片刻,谢辞撑起身子看她,见她睡颜安详恬静,应当已经睡熟,这才翻身下床,将她仔细放平,趴在床侧看她。 指腹在她颊边流连不去,顺着精致流畅的下颌线滑落,又去勾勒女子小巧玲珑的唇形,替他吻过千万遍。 让绾绾睡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还是在他自己也心神不宁的情况下。 故而他的确是下了阿彩给他的睡眠蛊,没想到这苗家的蛊虫竟如此好用。 绾绾被蛊婆婆留下时,阿彩悄悄将蛊虫递到了他手里,低声道:“小哥,睡眠蛊百试百灵,你若是想单独来找我,就把蛊下到你妻子身上,她自然会沉沉睡去的。” 见他有所犹豫,阿彩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可别说是我给你的哦,不然婆婆又要骂我。” 谢辞明白她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却又为睡眠蛊想到了其他用途,便问道:“这蛊虫对身体有损吗?” 阿彩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是正经人,又不是谋财害命的,她好好睡上一觉,蛊虫自然就消解了,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的确,是正经人,会邀请别人夫君私会的那种。 谢辞这才放下心来,用在楚绾绾的身上,从而获得了宝贵的独处时间。 离开之前,他最后扫了一眼那张竹床。 竹床窄到根本不适合用来睡觉,反倒更适合做一些其他的事情。 红晕一瞬漫了上来,他不敢回头再看。只等明日过后,一切自见分晓,他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而他沿着方才的记忆,攀上了寨子的四层,却不是去寻阿彩,而是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蛊婆婆的小屋。 在蛊婆婆发问之前,他已经率先开口:“婆婆,劳驾您明日陪我演一出戏。” * 楚绾绾只睡了片刻,醒来时发现自己独自平躺在竹床上,几乎霸占了整个床铺。 而身边枕衾早已凉透,少君不知到哪里去了。 ……多半是去私会那名为阿彩的苗族少女了吧。 少君对楚绾绾本就是一见钟情,每日被她这样冷眼相待,怕是心里并不好受,每日只不过强颜欢笑而已。 如今阿彩出现,纵然只得五分相似,待他却比楚绾绾要热情百倍千倍,人又活泼伶俐,他移情别恋也实属正常。 她这样想着,忽而觉得有些头痛,一手轻按着太阳穴,便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话。 “是嫉妒。” “你根本不想他身边有别的女子,尤其还是你自己的替身。” “你怕他爱上阿彩,如同谢辞爱上那个白衣女子。” 是啊,她也怕,怕她自己成为一个笑话,成为他们宿命纠葛的旁观者,却始终没有资格参与其中。 她正在出神,就听见门扉“吱呀”一响,门后露出谢辞警惕的表情,在发现她已经醒来时,心虚、内疚、惊慌在他面上一闪而过,交织成复杂的神色。 他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低下头向她乖乖走过来,又温柔地靠在她的身边。 很好,出去幽会被她逮个正着,竟然也不否认,准备直接认错了是吧? 她沉下了脸色,似笑非笑地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颌,话音锋利而轻佻。 “去哪了?” 谢辞吞吞吐吐道:“没……没去哪。” “见谁了?” “……也没见谁。” 她的指尖拂过他滚动的喉结,又沿着领口的缝隙向内探去,却在紧要关头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压在了床上。 他仍未反应过来,就见她凑了上来,细细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似是在辨别什么,像极了猫咪在判断自己的领地。 衣襟全部散开了,墨发铺陈散落,而她仍不罢休,自他颈侧埋首,又蜿蜒向下,直到笃信了自己的判断,才直起身子理直气壮地宣告:“你肯定是背着我去见阿彩了!” 而他面上红潮犹未褪去,目光迷离散乱,胸口微微起伏着,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什么阿彩?” “你还装傻?”她毫不客气地戳着他的心口,“你身上好香,不是我的味道。” 看着他在身下凌乱的模样,她又补了一句:“衣衫不整,你自以为藏得很好是不是?” 谢辞默然无语,好像这衣裳……完全是她自己扯开的吧? 蛊婆婆的住处常年饲养蛊虫,有着潮湿而陈旧的味道。为了避免被绾绾发现,他特意去巨树高处的平台上吹了凉风,就是想将身上的味道散掉。 他轻咳了一声,诚恳地向她举手示意:“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她只是占有欲作祟导致的心情不佳,并非不讲道理,于是高傲地抬了抬下巴:“你说。” 他坐起身来,慢条斯理地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束鲜花,献宝一般在她眼前晃了晃。 白色的花朵虽小,却异香扑鼻,似乎是此地独有的。她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少君身上就是这样的味道。 “今夜有篝火晚会,我听这里的人说,女孩子都会用这种花妆点自己……” 他眼神羞涩,飘忽不定,似乎不敢直视着她。 “你夜里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去树顶上看月亮?” 楚绾绾愣愣地看着他手里的花束,下意识就问他:“少君,这是你的愿望吗?” 他自然是点了点头。 那……如果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愿望,她一定会为他达成。 意料之外的,她大方接过了鲜花,深深吸了一口它的香气,才小声道:“那我答应你,与你一同去。” 他面上有难以掩饰的喜悦之情,却仍是压下了心间的激动,掐了一朵簪在她鬓边,温声道:“那我来替你编发吧。”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都不评论,没人想和我聊天吗(叹气),我要闹了 【小剧场】 楚绾绾:死相,鬼混回来了? 谢辞:老婆我给你带了花花,不要生气 第107章 魂兮归来 一 楚绾绾坐在镜前,望着身后的少年出神。 这间简陋的木屋自然是没有铜镜的,于是谢辞幻化了一面水镜出来,供她欣赏自己的作品。 少年唇角微微扬起,带着十足的细致和耐心,虽是以指为梳,动作却熟络而轻柔。 他以每三股碎发编成一绺,细碎的白花点缀其间,生机蓬勃,秀美芬芳。余下的长发则打散理顺,散在腰际。 算不得多么复杂的发式,但十分适合她。 玉簪用不上了,被她握在手心。身后少年的身影渐渐与记忆中的谢辞重叠,让她的手不由自主越握越紧。 她一向不大会打理这些,不然也不会这十年间都是简单而朴素的装扮。可谢辞还在身边的时候,她分明不是这样。 他很会照顾她,也乐于宠爱她,有他在身边,她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需要做,何况是绾发这样的小事。 他也不喜欢旁人伺候她,在别院中的那些日子,午睡后闲来无事时,他就耐心地坐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尝试那些纷繁复杂的发式。 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到后来的心灵手巧,他变得游刃有余的同时,也就意味着有更多的时间同她痴缠。 吻通常是从发尾开始,他虚虚握了一束青丝,将它绕于指尖,却不见其他动作,只有潮热的气息沿着发丝漫了上来。 他的身体也越贴越近,发丝落了他满怀,连同身前的人一起。 薄唇掠过她小巧的耳垂,游走过白皙的脸颊,又落于她的唇角。 他犹嫌不足,微抬起她的下颌,让她稍稍侧过身来,才真正覆了上去,分开她艳丽的唇瓣。 铃兰香气暗香浮动,少年的气息如新雪般明净。她依然处于初醒的懵懂中,总是疑心自己还在梦中,一个旖旎而瑰丽的梦。 身体的反应总是比思绪更快,在她重获思考的能力之前,已经下意识用两截细长的藕臂攀住了他的颈子,迎合着他的亲吻,似是想从他的身上汲取水源。 水源是不可能有的,只有如火焰一般灼人的体温,又往往以凌乱的喘息作结。 情深意动之时,他又抱起她回榻上去,她于恍惚之间重见床笫间那一片方寸之地,终于明白自己不是未醒,而是又要累极睡去了。 而无论是镜前静待绾发的她,还是帐中低声呜咽的她,总是会下意识地问他一句—— “好了没有?” 发现自己竟然真的问出了口,楚绾绾立刻噤了声。 谢辞手上一顿,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她身后,瞬间便恢复了平静和悦的神色。 “马上就好。” 谢辞是个说一不二的守信之人,但假如他说这话是为了在榻上哄她,通常就意味着进程还未过半。 她闭了闭目,试图将杂念自脑海中清除出去。也许绾发这样的举动还是太过亲密,并不适合让少君来做。 只是过了今日,也就没有下一回了。 他果真守信,片刻后便完了工,一只手拢住她肩头,俯身撑在低矮的木桌前,面向水镜问她:“喜欢吗?” 他眉眼含笑,自镜中望向她的神情,分明是将她当作自己心爱的妻子。 两人距离极近,她只要略略侧过脸,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吻到他,以至于让她不得不怀疑,他是在以绾发为名,行诱惑之实。 可她当不起这样真心实意的爱慕,甚至觉得心头沉重起来,只能老老实实坐着,中规中矩地答道:“喜欢的。” 不是这样的,谢辞心中叹了口气,她从前惯会说些甜言蜜语哄他。诸如“是你做的我都喜欢”、“谢道长只许给我一个人绾发”之类的话,他百听不厌。 察觉到他沉默下来,楚绾绾只想尽快摆脱这诡异的气氛,推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不是要去参加篝火晚会吗?天色已经黑了,我们现在过去吧。” * 寨子到了晚上又变作了一副截然不同的景象,白日里忙碌于劳作的人们终于闲下来聚在一起。 楚绾绾看着面前人头攒动,这才发现寨子里居住的人,远远比她想象中要多。 似乎是怕两人被冲散,谢辞伸手与她十指交扣,牵着她随波逐流,向寨子的顶层行去。 她难得顺从地任他牵过,走了一段时间,视野突然开阔起来,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巨树顶层的巨大平台上。 此处已经有许多人了,大家自觉围坐成一圈,环绕着平台中央烧得正旺的篝火。 谢辞拉着她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她这才得以重获自由,抱着双膝抿起了唇,不再言语了。 或许是因为,她依然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少君,既试图满足他的愿望,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心意,才会落到如今这般不上不下的境地。 两人看起来不似夫妻,倒像是关系一般的朋友,连相处融洽都谈不上。 而他们所不了解的是,每月十五的篝火晚会,除了供人们欢聚一堂外,更多的则是为了寨子内适龄的青年男女大胆表达心意、求偶之用。 晚会开始,填饱肚子是第一要务。只是楚绾绾看着从篝火旁端过来的几串黑乎乎的东西,实在是有些食不下咽。 她甚至都不愿接过,问过来分发食物的苗族少年:“这、这都是什么啊?” 反正看上去并不像能吃的样子。 苗族少年见她生得极美,又是生面孔,不由得眼睛亮了亮,热情地回答她:“这些都是我们这里的美味,可好吃啦!有烤蜈蚣、烤蝎子、烤蝉蛹……” 楚绾绾的脸色瞬间白了,在少年疑惑的目光中,一把拖过身旁的谢辞:“给他就行。” 谢辞面色不豫,正在为旁人过来与绾绾搭讪而不满,这也不能怪他小气,实在是……这少年看她的眼神不算清白。 故而当手中被塞了一些奇怪食物的时候,他人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少年冲他笑了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后快乐地走远了。 而绾绾瞧了他一眼,又嫌弃地别过头去。 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么快就被嫌弃了? 谢辞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要主动提出带她来参加篝火晚会。不来的话,就不会有别人觊觎绾绾,绾绾眼中也只会有他,如此才好。 他正懊悔不迭,就听她的方向轻飘飘地传来一句:“你把这些都吃掉。” 他这才注意到手上的烤串,可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见他犹豫,楚绾绾特意强调了一句:“我们在寨子里做客,如果不吃的话,是很失礼的举动。” 她既然这样说了,他不敢不从,反正从前她也经常将不爱吃的东西挑到他的碗里。 只是他咬了第一口时,那酥脆的口感还是震撼了他,所幸并不难吃。 而楚绾绾看着他变幻的神情,心情似乎好了一些,甚至露出了明艳的笑容。 待用餐完毕,人们打起拍子唱起了山歌,有苗族少女自人群中款款而出,随着曲调跳起了热烈奔放的舞步。 腰肢轻摆,随性发挥也是舞姿秀丽,浑然天成。楚绾绾自愧不如,她没有半点这方面的天分,就算强行上场,大概也只是一只笨鸭而已。 只是这舞姿固然赏心悦目,怎么跳着跳着,就到少君面前来了? 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就见他面上一派天真无辜,冲她眨了眨眼睛,意思是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情况。 一个或许是意外,但当第二个、第三个甚至第九个都跳到他面前来,那恐怕就是有问题了。 甚至有大胆的少女,还会伸出手邀他一起跳,他死活不肯,低着头挽着楚绾绾的手臂不肯松开,让她又多了一层无语。 她终于意识到,少君一袭红衣,容颜俊美,在这火光照耀下,越发显得眉目柔和,轻而易举就成了人群之中最耀眼的存在。 直到阿彩出场,先前所有的舞步在她面前都黯然失色。虽然容貌只与楚绾绾有五分相像,也不妨碍她成为这寨子里最美丽的少女。 楚绾绾可以想见接下来的结果,忽而没了看下去的心情,径直起了身:“我去旁边透透气,你别跟过来。” 眼见她拂袖离开,谢辞心中更急,便去问坐在身旁的苗族少年:“我……怎么拒绝她们?” 这寨子里的少年大多都有自己的心上人,眼见他吸引走了大部分女孩子的注意力,简直是极其不愿意理他,就要别过脸去装作没听见。 他尴尬之余连忙表态:“我已经有心上人了,是真的不能接受她们的好意。” 少年见他说话诚恳,不似作假,也并没有炫耀的意思,才肯对他道:“方才是斗舞的环节,等到决出了胜者,她便会到你身前来,给你敬上一杯酒。你若不喜欢她,想办法推辞不喝就是了。” 这倒也很好办,反正他不会喝任何人的酒。不管怎么说,绝对不能让绾绾再误会了! 果不其然,最后仍是阿彩到他面前敬酒。少女额间还有未干的细汗,在柔光下发着亮,衬得肌肤白里透红。 她指甲上一点蔻丹溶入酒中,被谢辞尽收眼底。 他正要发问,就听阿彩抢先说道:“这酒里下了情蛊,只要小哥你喝下母蛊,再把子蛊用于心爱之人身上,就可以让她对你死心塌地哦~” 虽然的确不信她的话,但他竟然可耻地有了一瞬间的犹豫。 而楚绾绾回来时,见到的就是阿彩举着酒杯递到他面前,他面色微红似要接过的场景。 她面上顷刻便覆了一层寒霜,走过去直接自阿彩手中拿走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味道不错,谢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五一节快乐! 【小剧场】 楚绾绾:加上阿彩,一共十个,你长本事了啊 谢辞:你们不要过来啊!!! 第108章 魂兮归来 二 谢辞没能来得及阻拦,愣愣地看着空了的手心,才想起来这酒是不能随便喝的。 万一阿彩所言属实,酒中下了所谓的情蛊,那绾绾…… 想到这里,他便试探着问道:“绾绾,你有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苗家酿的酒醇厚性烈,后劲极大。楚绾绾初时不觉得有什么,片刻后脸上却泛起了浅浅的红晕,双眸也越发明亮,眼波流转间风情更盛。 她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我感觉如何,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无言以对,又自知理亏,见她身形不稳,想要主动过来扶她,却被她闪躲开去。 酒既然被楚绾绾喝了,也就意味着敬酒的环节被打断。阿彩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吐了吐舌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谢辞又重新在楚绾绾身边坐下,试图向她解释。只是他每接近一寸,她便挪远一寸,始终和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找不到机会开口。 他怕惹得她更加生气,只能偶尔偷眼看她。而她就真的把他当作空气,丝毫不予理会。 只是他这样专注的目光,实在是让人无法毫无所觉。于是当楚绾绾终于肯看他一眼的时候,他迅速抓住机会,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了挣,没能挣脱,就听他诚恳地说道:“我真的没打算喝她那一杯酒。” 楚绾绾知道他说的大概是实话,但她酒劲上头,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 “你就是想喝,我也不拦着,放手!” 若是在平时,他定然是耍赖不放手的,只是此处人多眼杂,已经有人被他们的争执所吸引,好奇地看了过来。 他讪讪松了手,完全想不到很快就会迎来形势的反转。 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但所谓晚会的进程不过也才过半而已。 下半场自然是轮到了少年们的表演,只是习俗与斗舞不同,他们会拿出自己亲手打造的银饰,送到心怀好感的女孩子面前。 让谢辞意想不到的是,除了已经心有所属的,几乎全场的少年都将手中的银饰递到了楚绾绾的面前,直到堆成了小山。 她不明白送她银饰的含义,好奇地捻起一只银镯去看,镯子上镂刻着腾蛇的图案,线条流畅,做工精细。 似乎是对亮闪闪的银饰没有抵抗力,她就准备将银镯套在手腕上,却被谢辞一把夺过,塞回了它的主人手里。 它的主人恰巧就是方才为谢辞答疑解惑的少年,这下轮到这少年不解了:“你做什么?” 做什么?再不做什么只怕绾绾都要和别人跑了! 谢辞脸色铁青,说起话来倒是理直气壮:“她是我的,你说我做什么?” 少年的神色十分复杂,仿佛在思考他这话的真实性。 “这倒也奇怪了,你既心仪于她,那就也应该拿些像样的东西出来才是,大家公平竞争,看谁能更得青睐。” “方才那么多姑娘都心悦你,偏偏就她没有。我们苗人虽然性子爽利热烈,却也不是不识相的,与其去别的姑娘那里碰一鼻子灰,当然是选择没有心上人的啦。” 少年压低声音凑近他,丝毫不掩饰眼中流露出的惊艳。 “况且你不觉得,她生得真的很美么?和寨子里的姑娘很不一样……” 这是无需赘述的事实,虽然对于旁人觊觎的目光不满到了极点,他还是不由自主顺着少年的视线,也向楚绾绾看去。 她有些醉了,乖巧地抱膝坐着,又从面前取了一对银耳珰出来,试图给自己戴上。 还没能找准位置,手里的耳珰又不翼而飞,她醉眼朦胧地望着身旁的罪魁祸首,正要说些什么,却忽然被塞了一个小巧精致的银色铃铛。 这还是上次他为了逗猫找出来的,如今事急从权,只能用这个暂时替代一下。 但楚绾绾毕竟不是真的猫咪,她将铃铛放在耳边轻轻摇了摇,便好像失去了兴趣,准备把它丢到一旁去,继续在面前的银山当中寻宝。 谢辞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趁她还没来得及动作,飞速将铃铛系在了她的脖颈上,细细的银链缠绕着,一端握在他的手中。 楚绾绾愣了一瞬,却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和他对视了片刻,忽然一改之前的冷硬姿态,软绵绵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怀中软玉生香,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酒气,伴随着周遭此起彼伏的叹气声,谢辞明白,这次他又轻而易举地赢了。 * 月上中天,人们终于三三两两地散去。偌大的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楚绾绾靠在谢辞肩上,睡得正熟,他侧过脸看着她柔和的睡颜,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碰了碰她颈下的铃铛。 铃铛清脆的响声仿佛一种召唤,将她从无边的美梦之中唤醒。 可眼前的情景比梦境更加梦幻。在这巨树的顶端,玉盘一般的圆月离他们无比的近,好像一伸手就能触到。 于是她便真的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去,却在摸到那圆月之前,被手背上的热度唤回了思绪。 他的手心覆了上来,骨节分明的手紧贴着她的每一根脉络,又缓缓向前推进,与她十指相扣。 她这才恍惚想起,自己好像是在生他的气的。 但一切似乎又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只有当下,只有此刻。 溶溶月色照亮了依偎的一对璧人,也照亮了自树丛中闪闪亮起的萤火虫。 萤火虫绕着他二人飞舞了一圈,像是流动的银河。正要离开时,就有一只被谢辞捉住握在掌心。 他讨好地把手送到她的面前,忽而展开了松松握着的拳,让她来看那发光的小东西。 她好奇地用指尖碰了碰,荧光闪烁间,萤火虫又重新振翅飞去,汇入了天上点点星光。 他含笑看她做这一切,忽而又道:“我的心愿已了,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这话听上去倒有几分诀别的意味,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楚绾绾的酒全部醒了。 她组织了半天语言,才能艰难开口,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滞涩。 “你都知道了,对不对?” 谢辞了然地点了点头,声音如夜风般轻柔:“我既然陪你来此,便没有打算以少君的身份再回去了。” 说者有意,听者却无心。楚绾绾不解他话中之意,还以为他是做好了牺牲的觉悟。 虽然拿回自己所做的身体,于情理上并没有什么不对,但她对少君有所亏欠,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她一时不知该说“谢谢”还是“对不起”,面前的人却竖起一根手指停在她唇边。 “今夜良宵正好,就不要说些扫兴的话了,再陪我待一会儿吧。” 既然他这样说了,她也乐得沉默,将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以放松的姿态靠在他怀里。 他也很难得的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将下颌枕在她的发顶,心里默默想着,希望过了明日,永远不要被她发现真相才好。 * 翌日楚绾绾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吊脚楼的竹床上。 她翻身坐起,揉了揉发胀的脑袋,只觉得昨夜可能真的只是她的一场梦境。 可那铃铛还系在颈间,一动便响。她有些脸热,却也没有立即解下来,只因她忽然发现,少君并没有在房内。 昨夜她半梦半醒之间,应当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她登时沉下心来,抱着少君可能已经得知真相的猜测,到寨子里去寻他。 只不过她完全是多虑了,少君一早就去了蛊婆婆那里,只等她来亲眼见证这招魂仪式。 在这一点上,他倒是很了解她,不亲眼看着谢辞的魂魄回归身体,她总是不能安心。 不知为何,她今日格外躲着他,连一眼都不敢多看。他心中微叹,竟然比她更加盼着所谓“仪式”快点开始。 三人成掎角之势,围坐在满地神秘的符文中,随着蛊魂铃轻响,婆婆口中开始诵念楚绾绾听不懂的经文。 天机图中骤然波动,飘散出一道如雾如烟的气息,那气息没有实体,却似在召唤其他部分的魂魄。 而地面符文瞬间光华大盛,将漆黑阴暗的小屋映得如同白昼,十道有着相同气息的青烟自阵中轻轻升起,正是谢辞的三魂七魄。 而少君神色有异,面露痛苦之色。楚绾绾心中焦急,生怕紧要关头会出什么差错,紧紧牵过他的手,向他体内输送自己的灵力,期望可以起到稍微缓解的作用。 而那些青烟则随着铃铛的指挥飘动,在某个瞬间突然动作,尽数向少君的体内飞去。 待到青烟尽数被他所吸收,楚绾绾缓缓松开了手,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都是冷汗,而因为使力太大,将少君的手都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现在这是谢辞的身体,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慌忙去揉他手上的红痕,紧张地观察着额头布满细汗的少年。 见他并没有醒来的意思,她又慌张起来,磕磕绊绊地去问蛊婆婆:“他、他怎么还不醒?”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在她越发六神无主的时刻,面前的少年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眸底不再浮现暗红的颜色,褪去了周身的魔气后,与从前的谢辞一模一样。只是他的眼神并不聚焦,直到落在她的身上,似乎才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绾绾?” “我不是早就已经……” 听到这两句话,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进他怀里的时候,眼泪莫名地就流了下来。 她终于等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好耶! 谢辞:希望老婆不要发现…… 第109章 魂兮归来 三 楚绾绾将自己埋进谢辞怀里,久久不肯起身。 十年来的所有思念、委屈决堤而出,让她的眼泪仿佛永远流不完。 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他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慰,只能将她拥得更紧,轻拍着她的后背作为安抚。 两人默然无言,几乎凝固成一尊静默的石像,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他们分离。 良久,楚绾绾才破涕为笑,自他怀中仰起脸来看他,一张小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碍于还有外人在场,他不好有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只是用指腹拭去她面上的泪痕,与她额间相抵,揉了揉她的头发。 在真正的谢辞面前,她总是无比的乖巧,笑着用指尖点了下他的唇角。 直到不远处传来低沉的咳嗽声,两人才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同时露出腼腆而羞涩的笑容,却并没有分开的意思。 蛊婆婆对此早已经见怪不怪,只是哑着嗓子说道:“年轻人都是这副德行……倒是考虑一下老婆子的心情啊。” 楚绾绾便牵着谢辞站起身,对她恭敬行了一礼。 “婆婆的再造之恩,我们二人没齿难忘。若是婆婆嫌我们在这里碍眼,我就立刻带他回家去。” 在楚绾绾的身后,谢辞极轻极淡地摇了摇头。 蛊婆婆会意,便说道:“不急,他如今才刚回魂,根基不稳,需要先在此将养几日,待魂魄和身体的联系稳固以后,你们再离开不迟。” 蛊婆婆言之有理,楚绾绾也不再坚持,毕竟如今谢辞的身体是头等大事,而她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去哪里都无所谓。 而离开小屋前,她慷慨地向蛊婆婆表示:“往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您尽可以提出来,我们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蛊婆婆却没有提出什么难以办到的条件,只说想借天机图一观,待参悟了其中奥妙,自会归还。 楚绾绾干脆利落地应下了。失而复得之喜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意识不到其中的异样。 两人走后不久,却有人悄无声息地进了这间屋子,正是阿彩。 她旁若无人地从蛊婆婆手中接过天机图,展卷时星星点点的魔气自其中逸出,替代了原本的灵气。 阿彩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拍了拍蛊婆婆的肩膀,却让那苍老的身体浑身一抖。 “婆婆,做得不错嘛,提炼他原本遗留在天机图中的灵力,用于置换他体内的魔气,以达到短暂遮掩的效果,真是个聪明的办法。” 而原本镇定年迈的老人,在与她独处时终于卸下了伪装,颤声道:“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把天机图拿到了手……你什么时候……能给我解开身上的噬心蛊?” 噬心蛊为苗疆蛊术中最为阴毒的一种,发作时会承受万蚁噬心之痛。不过噬心蛊早已失传,不然蛊婆婆早就想办法自己化解了。 阿彩蹲下身来,清澈明亮的眼睛注视着老人眼角混浊的泪水,轻声说道:“婆婆,别动不动就哭鼻子呀,显得好像是我欺负了您似的。” 虽是柔和的语气,却没有半点怜悯与同情。她俯身垂眸的样子,更像是神明睥睨世间,众生不过蝼蚁。 “不急,留着您还有些用。毕竟这点数量的魔气,还不足以让我成事。” “另外,如今您身上驱动巫蛊的力量,可是完全拜我所赐,难道我还当不得您一声尊称么?” 蛊婆婆匍匐在地,将头深深地埋下,战战兢兢的样子,像是最虔诚的信徒。 “是……圣女大人。” * 楚绾绾牵着谢辞,一路回到了他们居住的吊脚楼。 路上遇到昨夜搭讪的苗族少年,面对他热情的招呼,谢辞只能佯作不识,仿佛第一次见面一般,仅仅出于礼貌点了下头。 他完全顾不上对方活见鬼的神情,悄声问道:“绾绾,你见过他吗?为什么这个人好像认识我?” 楚绾绾明白,谢辞复生之后,记忆依然停留在十年前,对于这具身体之前的情况一概不知,故而只是抱歉地对那少年笑了笑。 “昨天我才第一次来这里,和他们不是很熟,大概是见过的。”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了房内,谢辞“哦”了一声,由她摆布着在桌边坐下,才迫不及待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十年……你过得好吗?” 楚绾绾顺从地伏在他膝上,任他捻起自己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把玩,想了想才回答他。 “我很好……不止是我,师尊和苍云师叔、三哥和清姐姐他们也都很好。人魔两界已经停战,人界的魔物也被完全肃清,我如今也很厉害,没有人能欺负得了我。” 她抬起眼看他,仍陷在狂喜以后随之而来的巨大恍惚中,就见面前的少年眸中满是愧疚和心疼的神色,仿佛十年前做出巨大牺牲的人不是他。 她忽而就手脚并用地攀到他身上,在他的帮扶下坐好,倚靠在他的胸膛上,去听他坚实而有力的心跳。 小鸟依人窝在他怀里的样子,让他想起了那只将自己团成一团,缩在他臂弯里的猫咪。 只是不同于先前的挣扎和冷待,娇纵的猫咪也会向他展露出自己最脆弱的一面。 她靠了一会儿,闻着他的气息,让自己的心绪稍稍平复下来,才继续回答方才的问题。 “我很好……我只是很想你。” 她撑起身子来,双手主动圈住他的脖颈,直视着他的双眸,又重复说了一遍。 “我真的,很想你。” 仿佛是为了确认他是真是假,她试探着贴了贴他的唇。一触即离,就像猫咪小心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谢辞深深地叹了口气,掌心无意识地在她腰后摩挲,带起一点莫名的痒意。 怎么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你想不想要我?” 她睁着一双无辜杏眸,像是因这问题而不知所措。 他有些按捺不住,加了手上的力度,迫得她离他更近,好让她清晰地感知到他的温度、他的欲念以及他这个人。 “回答我,想不想要?” “想……” 只消一个字,他便明了她的意思。未说完的话被堵在唇齿之间,她热烈地迎合着他的亲吻,是从未有过的放肆和主动。 以至于分开之时,她几乎没了力气,只能靠在他怀里细细喘气,任凭他的薄唇自发顶一路向下,擦过她小巧的耳垂,又落在白皙的颈子上。 他吻得很细,不用去想都知道会留下什么暧昧的痕迹。若是在以往,她还可能会羞愤地捶他,可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可以,她期盼着,甚至渴望着他的标记。 身体在叫嚣,想被打碎,搅拌,揉捏,重塑成一个全新的她,而他则是高高在上的造物主。 只是神思恍惚中,她于杂乱的记忆中,忽然抓住了一个难以注意到的细节。 这细节就像毛线团上多余的线头,一旦发现了便很难忽视,而不巧的是,猫咪最爱玩的就是毛线团。 于是在这缱绻情浓之时,她突兀地问了一句。 “谢辞……你怎么知道,已经过了十年?” 正在动作的人突然一顿,在她的心下意识揪紧之时,却又继续轻柔地安抚着她,将她从巨大的不安中解放出来。 “你刚同我说过的,忘了?” 对……她今天的确是太过兴奋,说了许多自己都未必记得的话。 兴许……真的是她说过吧。 她又止不住胡思乱想起来。今日她一时激动,提出带他回苍茫山,如今看来却是过于草率了。 且不说她要想办法,隐瞒曾与少君成婚的事实,就凭苍茫山的那一百个傀儡,都能对谢辞造成巨大的心灵冲击。 依据她对谢辞的了解,如果她不想“死”得太惨,最好赶紧遣散他们,给他们找个去处,然后将苍茫山复原成岁月静好的样子。 与此同时,似乎是惩罚她的不专心,他转而在她的颈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让她轻轻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呼。 他喘息不稳,埋首于她颈间,说出的话却让她的心跳瞬间加快。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瞒着的事,可太多了,但他一定要问起来,那答案就只有一个。 “没有。” 听了这话,他似是不信,将她从怀里捞起来,与她面对面说话。 她下意识就想闪躲,却被他抢先一步,用手指扣住了下颌,只能被迫直视着他。 生怕心中的一切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她强自镇定,就听他问道:“这具身体,是谁的?” 有关少君的事情,她自然不会提起半句,于是答道:“是我做的,十年前就为你准备好的身体。” 这是实话,可以说如果没有魔界从中作梗,这具身体早就该为谢辞所用。 她这样回答,顶多算作敷衍,可称不上是欺骗。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化出水镜,让他得以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谢辞甫一见到,眉头便蹙了起来。她还以为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端倪,心虚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过了半晌,才听他迟疑着说道:“你……喜欢这样的?” 原因无他,实在是少君的装扮与以往的谢辞大不相同,他被震撼到也实属正常。 为了安抚他,她主动亲了他一下,又开始说些甜话哄他:“不管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但你若是不习惯,那就做回以前的自己好了。” 他听了面色稍霁,看来甜言蜜语还是一样奏效。 楚绾绾正要乘胜追击,身体里却有异样的感觉,似乎是一把火……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啊一百个傀儡怎么办药丸药丸 谢辞:嘻嘻老婆也有今天,浅逗一下 相逢未语迟 第110章 假凤虚凰 一 她初时还试图凭借修为压制,只是那簇火焰却总能避开她的灵力,在浑身血液中游走。 灼人的温度渐渐烧得她发烫,亦在点燃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自知情况不妙,只紧紧攀了他肩,小声道:“我有点……不太舒服……” 谢辞见她忽然软了下去,连呼吸都越发不畅,完全没了先前的精神,连忙在她额间探了探。 触手可及的热源让他心中一惊,没来由地想起昨夜她误饮的那杯酒来。 莫非阿彩所说的情蛊,竟然当真存在于这世上么? 他当即将她抱起,轻柔地放到竹床上。那纤尘不染的女子如今恹恹地蜷缩成一团,却在他稍一松手时,下意识地握住他一根手指。 虽然神智昏沉,却依然做出了挽留他的举动,看样子是并不想让他离开。 只是他对这情蛊并不了解,见她如此难受,眸中心疼更甚,却没有半点法子。 至于解决的办法,大概还在阿彩身上。眼下天色还早,他快去快回,应当不会让她等得太久。 他这样想着,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到她更进一步贴了过来,将他的手放在自己颊边,绯红的小脸依恋地蹭了蹭。 是猫咪难得主动亲近于他。 若不是她双眸水色迷蒙,洇起一层累累湿意,他或许都要以为,她是在蓄意撩拨。 于是他抑下心头逐渐堆叠的绮念,耐着性子哄她。 “你乖一点,我一会儿就回来。” 话虽如此,当她乖巧松开的时候,他心间竟然浮起了怅然若失的感觉,半晌才收回了自己的手。 似乎是怕多看一眼都会挑战自制力,他转过身时甚至有些慌乱,却在将要触到门扉时,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回头一看,她果不其然摔到了地上,揉着钝痛的脑袋,愣愣地和他对视,天真懵懂的样子几乎把他逗笑。 他微叹口气,又重新大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捞起来,让她靠在他的怀里,替她继续揉着摔痛的地方。 “就这么不想我走,嗯?” 本来是逗弄她的话,却得到了意料之外的认真回答。 “不想……” 哪怕她目前神志不清,却也知道一件事——再也不要让面前的少年离开她的身边。 怀中的人直起身子,温度几乎要将他一同熔化,他于炙热的呼吸之间,听见自己恍若擂鼓的心跳。 她像是喝醉了酒,却又比昨夜更为醉人,散发出馥郁而芬芳的味道,天生就是诱惑他堕落的罪魁祸首。 她拽着他的衣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神气地对他说话。 “你想不想要我?” “……” 仿佛是不想听到另一个答案,她故意凶巴巴地警告他:“不可以说不想。” 完全没有发现,木屋的门不知什么时候被锁上了,还下了整整三重禁制。 “想……” 他轻轻开口,连声音都变得喑哑。 “回答正确的话,有什么奖励吗?” 楚绾绾想了想,忆起他潮湿而又绵长的吻,却主动避开了他的唇,浅尝辄止地落在脸颊上。 这可不够,他暗暗心想,在她欲退开一些之时,主动欺身而上。 怎么教了这么多次,也还是学不会呢? 但偏偏对于她这样不开窍的学生,他总是有一辈子都用不完的耐心,让她成为完全属于他的,最得意的作品。 “是你先招惹我的,那就怨不得我了……” 他喃喃说着,却不妨碍手上有所动作。 原本他还想着,当下她还不甚清醒,实在算不得一个很好的时机。 但他现在觉得,先前的想法未免有些过于愚蠢,是他误以为自己会是个心志坚定的人。 不过他早已为自己找好了借口,毕竟他实在已经等得太久,太久。 被侵入的瞬间,即使在一片蒙昧中,她也还是没忍住叫出了声。 许久没有被重新开发的身体太过滞涩,她软得像是一滩水,如深海潮汐在月色下暗涌,紧紧地包裹住他,却依然在他寸寸推进之时,小声地啜泣起来。 虽然中间隔了十年的光阴,但他实在是对于她的身体太过熟稔,轻而易举就勾起了她的所有回忆。 身下的被衾揉皱成一团,又缓慢地散开,如此反复之后,看起来已经不像样子。 她于灭顶的浪潮中猝然回神,获得了片刻宝贵的清明,便开始挣扎着推拒他。 本来不过是有所担忧的犹豫,却被他误以为是一种拒绝,山雨欲来之时,在他眼底酝酿成更猛烈的风暴。 “会、会被听到的……” 若是在刚才,她还柔顺乖巧之时,他或许会好心地安慰她,已经下了禁制,旁人是听不到的。 但此刻的他只想坏心眼地欺负她,便刻意道:“怎么,都到了这种时候,还试图临阵脱逃吗?” 仿佛是觉得这还不够,他又加重了动作,满意地听到她呜咽更凶,颤抖得只能发出气音。 “况且该听到的,想必已经都听到了,你现在才来问,是不是太晚了一些?” 完蛋了……她羞愤欲死,将脸颊埋进枕头里,一句话都不愿意说了。 他这才终于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尝试着安慰她:“你说过,我们昨日刚到这里,和他们不是很熟……既然没人认识我们,那就不要多想了。” 这人到底哪里来的这些歪理邪说?甚至比十年前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她这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也知道……我们是在做客啊……” 他将那碍事的枕头抽掉换了个位置,吻了吻她的额发作为安抚。 “嗯,如果你叫我的名字,他们大抵就不会发觉了。” 虽然心里并不相信他的这种说法,她也缴械投降了,还是如从前一般,软软地叫着他的名字。 “谢、谢辞。” “嗯。” “谢辞……呜……” “我在。” * 谢辞觉得,有的时候她也的确太喜欢胡思乱想了一些,下次要想个办法,让她无法再说出那么多话来。 虽然得到了纾解,她的体温却没有降下来的趋势。 趁她还在昏睡着,他想办法打了水过来,将人小心翼翼地放进水里,她便如一朵枯萎的花舒展开来。 而他则要趁着这为数不多的时间,去找到情蛊的解法。 找到阿彩时,她正在巨树顶端的平台吹风,似是在若有所思,双足上的银环随着微风泠泠作响。 风将谢辞的气息送到她的鼻端,苗人常年饲养蛊虫,鼻子极灵,她瞬间就分辨出了,他身上环绕着并不陌生的女子馨香。 眼前的少年热汗还未褪去,神色却极为冷淡,连先前敷衍的礼貌都难以维持。 知晓他是前来兴师问罪,阿彩却也不怕,只是皱了皱鼻子,扬起一抹明媚笑意:“我说得没错吧?你可还受用?” 谢辞在距离她几步的位置停下,冷声道:“你昨夜下在酒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情蛊呀,我同你说过的。” 见他不信,她从腰间竹篓中取出一只小小蛊虫。蛊虫颜色鲜红如血,同楚绾绾服下的那只一样。 “哎,可惜了,我本来是想骗你饮下子蛊,这样就能让你对我死心塌地了。” 她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啊,还是被人抢先一步。但既然子蛊喂给了她,我留着母蛊也没什么用处,不如送你好了。” 太过突然的好心只会让谢辞更加警惕,他又问道:“这子蛊应当如何解开?” “解不开的。但有压制的办法。” 阿彩眨了眨眼睛,将母蛊递到他的面前:“你服下它,至于应该怎么做,想必不需要我来教你吧?” “不过我可要提醒你,子蛊与母蛊同命连心,若是她背叛了你,你们两个都会……” 话还没说完,谢辞已经仰头把蛊虫吞了下去。 “她不会背叛我。” * 谢辞回来时,楚绾绾仍无力地趴在浴桶边沿,被扑面的热气一蒸,她身上的绯痕越发明显,看起来很是可怜。 因此当湿淋淋的软玉被从水中捞出时,她在被擦干了多余的水分后,仍是强撑着瑟缩去了床脚,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不要了,真的不要了……” 可当他的手探上去时,汹涌的热潮却一浪高过一浪,再度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为什么要忍耐呢?就这样放纵不好吗?反正他有正大光明的理由。 恶劣的想法让他心间释然,那点同情和怜悯不知何时就消磨殆尽。 他解了衣裳,慢慢地走过去,好让她将这具身体的线条看个清楚。随后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自己主动些过来。 她始终不应,只是惴惴不安地摇头,直到过了片刻,蛊虫再次发挥了效用,她才肯乖乖听话,蹭到他的身边来。 竹床吱吱呀呀地响,总让她疑心不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却又像江心的一叶竹船,随着水波飘来荡去,与他先前的想象中一模一样。 这样窄的一张床,果真不适合用来睡觉。 而她颈下银铃轻颤,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却在一声又一声的轻响中,逐渐被汗水泡得喑哑。 而她指尖在他背后留下的痕迹,于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恩赐,作为多年以后,他再度拥有了她的证明。 窗子依然开着,也无法平息屋内翻涌的情潮。他于喘息之间略抬起眼,发现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去。 那可太好了,他心想,到了夜里,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呢? 于是他轻拍了她一下,逗猫一样的姿态。 而她在最后听见的,便是他沉声说了一句。 “转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她好像在外面会紧张,要不下次还是回家吧 楚绾绾:…… 110-120 第111章 假凤虚凰 二 楚绾绾是在短促而清脆的铃响中醒来的。 她脑海中几乎完全放空,只盯着竹床的顶部发呆。 直到浑身的酸软与无力泛了上来,才让她的意识稍稍回拢。 她尝试着像往常一样起身,却感觉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连指尖都挪动不了。 不对……枕头怎么这么硬?高低不平,硌得她有些不适。 她迟缓地眨了眨眼睛,一双杏眸终于落在身侧之人的脸上。 入目是谢辞俊美无俦的面容,他唇角微微含了笑意,见她醒了,便倾身过来,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是枕在他肌匀骨称的一条手臂上,而他的另一只手则揽在她的腰间,是不容抗拒的姿态。 那样子就仿佛……怕她醒来会跑了似的。 这种事情她也不是没做过,没来由地就心虚起来。 她依稀记得,原本是在与他好好说话,怎么到头来又成了这样狼狈的地步? 中间的过程她是记不起来了,只是眼下她仍然十分依赖他,不想让他自身边离开半步,便难得地没有挣扎,反而在他的帮助下,才艰难地翻了个身,伏在他炽热的胸膛上。 她试图说些什么,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都哑了,可以想见之前是怎样的激烈,一时哑然。 但既然出了声,总不好什么都不说,她想了想,才硬着头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枕在她脑后的手此刻揽住她的肩头,亲密比方才更甚。 那只手撩开她散落的青丝,露出脆弱的脖颈,以及上面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又重新挑了一处未被开垦过的地方,薄唇在上面流连,含糊应道:“我就没睡。” 感受到他的气息不稳,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主动亲近就是一个错误。 但一个精明的猎人,是绝无可能放归自投罗网的猎物。 见她隐约有退缩之意,他反而更加放肆,未着寸缕的身体被他完全掌控,只能被迫与他贴得更近。他好心地补充道:“一直在等你醒。” 柔和的语气,她却完全体会不到他所谓的“好心”,战战兢兢地问他:“你等我醒干嘛?” 含羞带怯的样子,与十年前一样,懵懂而又可爱。 他稍一用力,形势便又翻转,将她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当然是,继续了。” 在她努力反驳之前,他貌似无辜地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难得见你如此主动,想必也应该很想要才是。” 苍天可鉴,她绝对没有这样的意思,只是睡得迷迷糊糊,下意识和他亲近而已! 她身子颤颤,感官都迷失在他所掀起的浪潮中,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谢辞……我让你活过来,不是让你成天……做这种事的……” 她自己说完,都觉得面上发烫,干脆埋进了他颈间,不再言语了。 换来的是他故作疑惑地问道:“哪种事?” “我竟不知道,原来你的爱好是看我坐怀不乱啊。” “绾绾,人不能这么自私,你解了燃眉之急,就把我丢在一旁不管不顾了,那怎么行?” 他一口咬上她的红唇,重重研磨间,一字一句道:“我、不、同、意。” * 他是真的很能胡闹,楚绾绾心想,怎么会有如此不知节制的人? 她原本还想尽力顺着他,觉得他这十年魂魄无依,飘飘荡荡实在可怜,直到发现原来自己只睡了一个时辰。 楚绾绾:大意了,原来可怜的竟是我自己。 被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她已经气息奄奄,却因为发现了一件事,心头一丝无名火熊熊燃起,反而让她恢复了些许活力。 这事说来也不大,木屋三面有窗,楚绾绾失神间突然瞥见,原来三扇窗子都是完全打开的,并没有半点遮掩。 她心下慌张,连忙推着谢辞的胸膛问他:“你、你怎么不关窗啊?!” 他没有立即回答,直到听见她骤然拔高的尖叫,才撩起汗湿的额发,随意扫了一眼,答道:“方便通风啊,还是说,你舍不得?” 这人又在说什么胡话…… 她恨恨地扑了上去,如愿以偿地咬了他一口。 十年过去,猫咪的牙齿更加尖利,他摸着颈间渗出的丝丝血迹,毫不意外她这样的反应,反手将自己的血抹在她的唇上,如同口脂一般艳丽。 他不能太纵着猫咪,但被她咬上一口,也只是无伤大雅的事情而已。 仿佛为了勾起她的愧疚,他终于告诉她下了三重禁制的事实,末了还要作出一副委屈表情,暗示她错怪他了。 果不其然,她一听这话,神情就立刻软了下来,又心疼起他的伤口,为了安抚于他,甚至主动勾住他,去吻他尚未愈合的伤痕。 他趁机提出些过分的要求:“我既受了伤,那就劳烦绾绾自己来吧。” 她羞得几乎抬不起头来,心里直犯嘀咕,怎么过了十年,这人打情骂俏的本事似乎又长进了些? “是、是这样吗?” 他眯起眼睛,看着手忙脚乱的女子,故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嗯,你再大点声。” * 楚绾绾觉得,谢辞最近不大对劲。 他每隔几日,就会以神魂不稳为由,到蛊婆婆那里去固魂。 这原本也没什么,只是他每次回来,都会欺负她更狠,让她甚至向上苍祈祷,让他下次别再去了。 当然祈祷是不会有用的,她又惯会胡思乱想,终于等他不在身边的时候,被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 他不会其实是去偷偷吃那种药了吧! 她觉得有些好笑,如果当场抓包,想必他会没脸见她,届时自然也就会轻松放过她了! 于是她打定主意起了身,迅速向蛊婆婆的小屋而去。 * 而在蛊婆婆那边,谢辞再次利用天机图,完成了一次灵力与魔气的置换。 蛊婆婆看着他自痛苦中逐渐恢复平静,忽然开口:“老身真不理解你们年轻人为什么非要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谢辞睁开眼时,依旧有些怔愣:“您说什么?” 老人稍微提高了嗓音,像是怕他听不见似的。 “我说,你平时在寨子里,又不大会用到灵力,怎么每次置换进去的灵力,不过几日就消散无踪了?想都不用想,必定是你与那女孩子双修过了头,将灵力都输送给她了,我说的对不对?” 虽然是事实,但是被婆婆直接这样点破,谢辞的脸还是一瞬间红了。 他不敢承认,也无法反驳,只尴尬地垂着头,似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蛊婆婆也不为难他,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你爱怎么样老身管不着,只有一点要提醒你,天机图中贮存的灵力是有限的,你若再滥用下去,魔气抑制不住,迟早会被她发现。” 谢辞神色一凛,应道:“我知道了。” 不过他仍想为自己稍稍辩解一下,恰巧这时,楚绾绾轻手轻脚地摸到了小屋门口,就听谢辞说道:“婆婆,您知道情蛊吗?” 蛊婆婆听见这两个字,连耳朵都跟着动了一动,答道:“这是我们这里姑娘家会炼制的东西,用于让情郎永不变心的。怎么,有人给你用了?” 他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是用到了绾绾身上。” 当下他便将楚绾绾如何意外中蛊,自己须得替她解蛊的事情粗略说了,末了还补了一句:“只是这蛊不知要多久才能解开。” 蛊婆婆的神色有些古怪,问他:“你难道不知道,中蛊之人只需交合一次,只要不离开对方身边,情蛊便不会发作么?” 谢辞愣在原地。他自然是不知道的,因为阿彩什么也没说,只让他自行体会。 等等……那他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啊! 见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婆婆关切地问道:“你不会也没发现,她后来并没有情蛊发作的症状吧?”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还真是。她虽然日日顺着他,却也再没有像那一日过高的体温,以及突如其来的热情。 所以后面的每一次都是…… 楚绾绾双手捂住脸,靠着墙根蹲下。 怎么会有这么尴尬的事情!还是要被第三人点破才会发现啊! 她专注于羞愤,不小心碰倒了墙边一个陶罐,陶罐滚落在地,发出不小的响动。 谢辞追出去时,只看到楚绾绾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更担心的是,她会发现置换魔气的事情,于是匆匆和婆婆道了别,便直接追了上去。 * 回到屋内,楚绾绾迅速将门反锁。她现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谢辞,还是暂时不见面比较好。 可她刚一转身,就见少年从打开的窗子翻了进来,身手利落地落在地面上。 只是他走近一步,她便退上一步,险些让他以为,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竟让她这般不敢面对。 眼见退无可退,他也并没有直接碰她,只是将她圈禁在自己与墙角之间,打算问问她究竟都听见了什么。 “你……” 只是他刚一开口,她便捂住了耳朵,似乎一个字也不想听到。 “我我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不该去偷听你和婆婆说话!下次不会了!” 谢辞顺着她的话问了下去:“固魂的仪式你又不是没见过,为何要去偷听?” 她心下烦乱,只想快点将他打发走,一不小心就说了实话。 “我以为你是去婆婆那里求……那种药吃的……” 她声如蚊蚋,完全没注意到他渐渐沉下来的脸色。 “看来你对我有些误解。” “?” “有些事情,还是你身体力行地来体会一下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老婆怎么会这么想我?是不是我还不够努力? 楚绾绾:就是努力过了头,才会这么想你…… 第112章 假凤虚凰 三 楚绾绾是真的没有理解,为什么明明都不需要再解蛊了,谢辞却依然要按着她不肯罢休。 可能她永远不会明白,那种话……是不能乱说的。 即使她身体快要颠到散架,也不能换来他的丝毫怜惜。哪怕看着她满身的痕迹,偶尔浮上心头的负罪感,也会在想起她那句话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肯定是他太过于纵着她了,他这样想着,用指腹拂过她眼尾将落未落的泪珠,又一路顺着她的脊背滑下,布满薄汗的肌肤湿意更甚,几乎要淌出水来。 抑或许是他不该让她自己来的,不然她也不至于会这样想。说到底,最后受累的还是他,到底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错觉,认为她自己很行? 纤细的腰肢几乎被他一手掌控,她动弹不得,试图控诉他的暴君行径,却在刚要张口时被他趁虚而入,连唇齿都不得自由。 特别是在这种时候,他的占有欲强得惊人,实在让她有些吃不消。 所幸她现在不似从前,修为比凡人时期高出了不止一星半点,不然只怕会重复之前的狼狈境况。 而揪紧了被衾的手指,又被他一寸寸推开,最终与他掌心相贴。 看似旖旎的动作,总叫她有种温柔的错觉,可惜真实的情况却并不是这样。 一切结束后,他并不肯抽身离去,热烫的气息在她光洁如玉的背部游走,偶尔便有轻吻落了下来。 她疲累得不想动弹,眼下的温存更是激得她发痒,像是故意不让她获得安眠。 恍惚之间,听到他沉在耳畔问道:“身体力行的滋味如何?” 她无力作答,只委屈地哼哼两声,勉强算作给他的答复。 只是在她以为惩罚已经结束时,却感到体内的热源再次烧了起来,瞬间唤醒了她的神智。 “你、你怎么又……还有完没完……” 她小声咕哝着,被他重新捞起的同时,极自然地又缠了上去,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怀中之人温热柔滑,仿佛一尾游鱼,稍不注意就会脱离他的掌控。 他使了些力,将她抵在木窗前,让她得以透过那未关严的一缕缝隙,窥见窗外的天色。 她心下不由自主就紧张起来,甚至缠他更紧,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直到平复了自己的呼吸,他才恶劣地说道:“这次的窗子,可关得好好的。” 如果有人凝神细看,便会注意到窗间透出的一线玉白颜色,比皎洁的月光还要明亮。 * 这一胡闹又是几日过去,等到她终于愿意扶着腰下床,便到了他们该辞行的时刻。 天机图中的灵力所剩不多,谢辞担心夜长梦多,准备将其全部置换完毕后,早日交还慧通法师,再带楚绾绾一同回苍茫山去。 虽然不知道他这般哄骗究竟能撑到几时,但只要他有所节制,大概还能多撑一些时日。 只是他在瞧见她粉面含春的模样时,心里还是会微微一动。至于能不能做到节制……再说吧! 她对于被强行拖起来这件事情感到极度不满,阖着双眼坐在水镜前,身子摇摇欲坠。 到底是将她欺负狠了,他没敢多言,只是轻轻替她揉着发软的腰。 酥麻的感觉泛了上来,她感觉稍好一些,却仍是嘟着水润的红唇,一脸不高兴的模样。 他心念一动,忽地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作为安抚,才开始为她绾发。 以指通发的动作细腻温柔,他极富耐心,跪坐于她身后,一边编发一边问她:“我们今日就回苍茫山,好不好?” 好……她刚想下意识回答,心间忽而警铃大作。 好什么好!那一百个傀儡,她还没为他们找到去处! 她这个脑子,竟然忘记了如此重要的事情!还不是都怪谢辞成日索求无度,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见她不答,他还以为她是累得不愿说话,贴着她颊边又问了一遍,简直是想装作没听见也难。 楚绾绾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故意侧过身来攀着他撒娇。 “我还不想回去,不如我们在这里再住几日吧?” 她不过是试探着问上一句,就见他唇畔扬起一抹神秘莫测的弧度。 “莫非……你觉得还不够?还要在这里继续吗?” 她几乎立刻懂了他的意思,身子下意识一颤。握着她肩头的手又有不安分的意图,让她瞬间又紧张起来。 不过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刻意逗弄她,末了又贴过来哄道:“你若想要,回去也是一样……还更方便一些。” 谢辞的想法很好,苍茫山常年清静,无人打扰,怎么折腾都无所谓。 可是在楚绾绾看来,在人满为患的苍茫山同他……还是杀了她吧,她丢不起这人! 无谓的抗争以失败告终,楚绾绾想着,找个机会支开谢辞,用传音玉简给谢仙尊发消息,让他带傀儡们到山下去躲一段时日再说。 * 连淮追随一丝莫名熟悉的气息,一路远远地跟着楚绾绾,最终被他在回音寺发现了天机图的存在。 强抢无望,只能智取。在他们进入海底漩涡之时,连淮曾尝试着偷取天机图,奈何回音寺的法阵对他这等魔族有天然的克制作用,他几乎无法接近,更别提得手了。 所幸前往十万大山时,楚绾绾将天机图带在身边,才又给了他一线飘渺的希望。 从那两人手中夺取天机图是非常艰难的,连淮观察了几日,终于确认天机图并不在他们身上,而是转交到了一个老婆子手中,这下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察觉到丝丝缕缕的魔气,阿彩正在汲水的动作一顿,随后又神色如常地将取水的陶罐抱起,轻快地向住处走去。 一路上有许多人同她搭话,但无人注意到,她偷偷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数丈之外的小屋中,老人就像周身丝线崩断、失去了控制的傀儡一般,头软绵绵地垂下,再无声息。 连淮寻迹而来时,所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老婆子堪堪断气,手里还抓着天机图不放。 人不是他杀的,但他乐于方便,死在他面前的人多了,他看着也没什么额外的感觉,当即劈手夺过蛊婆婆手中的天机图看了起来,试图在其中寻找与他有关的蛛丝马迹,包括那些他失去的记忆。 而天机图展卷的瞬间,原本属于谢辞的大量魔气,顷刻涌入了连淮的身体。 * 蛊婆婆的小屋静谧而偏僻,谢辞执着楚绾绾的手,带她来到屋外,正要牵着她一同进去,她却扭扭捏捏地不肯,还往后缩了缩。 见她这样,谢辞以为是她不舒服,伸手过来在她额间探了探,发现体温仍然正常,不禁疑惑起来。 她是要找准时机同谢仙尊传话的,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她自然不能放过,于是随口扯谎道:“你先去固魂,等下我再与你一同进去向婆婆道别。” 似乎是怕他起疑,她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膛,低声道:“里面潮湿阴暗,又有虫子,我不喜欢……” 既然她这样说了,他也就随她去,叮嘱她在门外等他,不可走远,说得她耳根子都要起茧了。 好不容易等到他一步三回头地进去,她刚要从怀里拿出玉简,就听谢辞叫她的名字。 “绾绾,离远些。” 她立刻警觉起来,想着屋内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径直便冲进了屋内,奔到谢辞身边。 而在她面前的,则是魔气滔天的连淮。他握着天机图的双手正在剧烈颤抖,而在他的身旁,则是已无气息的蛊婆婆。 任谁看了都会认为,魔性大发的连淮就是杀死婆婆的罪魁祸首。 因为过量的魔气侵体,连淮看上去暴躁而痛苦,双眼血红的样子,让楚绾绾想起了那个暴虐嗜杀的少年帝王。 她下意识化出四相琵琶,作出防卫的姿态。可连淮甫一看见四相琵琶,情绪骤然激动起来! 他哑着嗓子咆哮,喃喃念着司妫的名字,想必是通过天机图,回想起了前世的一切记忆。 “阿妫……阿妫!” 他神情疯癫,向楚绾绾直冲过来,谢辞出手与他相抗,湛蓝色的灵力与暗红色的魔气碰撞在一起,气浪几乎将整个小屋掀翻。 只是灵力逐渐难以为继,楚绾绾拨动丝弦,却不敢召唤法相。如今连淮已是魔族,万一伤了司妫和纪昭的魂体,她可真就难辞其咎了。 就在她踌躇的片刻,连淮周身魔气忽而暴涨,一击之下竟然将谢辞震飞出去。 他攻势未收,五指成爪向着恶鬼相的所在而去,楚绾绾侧身一闪,却仍然没能完全躲避他的攻击。 四相琵琶的弦生生崩断了两根,与此同时,原本众生相和无情相的所在,也在冲击下破坏殆尽。 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四相琵琶受此重创,这件难得一见的神器恐怕极难修复,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连淮还欲去夺四相琵琶,却在离楚绾绾还有三尺时,忽然被一把红罗伞隔开。 那伞面坚硬如铁,让他无法讨到便宜,正欲收手时,却感到身上的魔气在尽数流失,通过红罗伞的伞骨,尽数回到了谢辞身上。 而谢辞周身萦绕了大量魔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暗红色一闪而过,冰冷而邪肆的眼神,是谢辞不会拥有的神态。 楚绾绾呆立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少君又回来了?那谢辞呢?谢辞又在哪里? 她的心头忽然浮起一个疑问,无论如何不肯散去——这些日子同她耳鬓厮磨的,究竟是少君,还是谢辞?!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辞:被老婆发现了…… 楚绾绾:要死,好像认错人了,不然跑路吧 第113章 终与君同 一 谢辞忙于对敌,未曾注意到她的目光闪烁,渐渐黯淡下去,对他也不复从前的信任依恋。 他全部的注意力仍然放在连淮身上,源源不断的魔气被吸入他的体内,让连淮逐渐失了方才的气势,单膝跪倒在地面上。 只是连淮的神智依然没有恢复,似乎头痛欲裂,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而在天机图颓然落在他的手边,展卷停留的位置正是司隗化为厉鬼的模样。 红衣女子巧笑嫣然,神情森冷地盯着他,看样子是恨毒了他,绝不原谅。 为免连淮再度发狂,谢辞伸出手,天机图便自动收卷,落到了他的手中。 没了天机图的影响,连淮看起来才清醒了一些,一只手仍用力按在太阳穴上,喃喃道:“我认得你,你是……” 未免连淮说破他少君的身份,谢辞直接而干脆地打断了他,说道:“你刚刚在天机图中见了我们,对吗?” 连淮下意识点了点头,就听他又道:“前尘过往,已是虚妄,连淮,记好你现在的身份。” 他这句话似敲打亦似警告,周身散发出极强的威压,与平时玩世不恭的少君大不相同,仿佛揭开他风流的表面一角,皮下仍是一个冷厉的魔族。 魔族一向以强者为尊,连淮虽然不甚清醒,也不得不为他的强大而心悦诚服。 虽然场面已被谢辞控制,但当他终于注意到蛊婆婆的异样,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时,心里还是一惊。 “死了。”连淮仍在微微喘息,眉目间隐有痛苦之色。“不是我杀的。” 楚绾绾看着老人面带安详的尸体,一颗心不可抑制地沉了下去。 若是蛊婆婆身故,招魂之术也就随之失传。若身边的人是少君,一切不过都是一个骗局,那还有谁能够凝聚谢辞的魂魄? 谢辞略一颔首,表示相信。连淮没有必要骗他,他也的确未在蛊婆婆身上发现魔气留下的痕迹。 眼下这情况,更像是自内而外,断了心脉。 这死法甚为诡异,若不是自行了断,便只可能是远程操控间无形杀人。或许……是蛊虫? 他尚未想通其中的逻辑,就听门口传来一声惊呼,阿彩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无视他们几人的存在,径直奔到了婆婆身边,在发现她的身体已经凉透后,旋即大哭起来。 “你们……你们!婆婆明明都这样帮你们了,你们还要怎么样?就非要赶尽杀绝吗?” 连淮正在头疼,骤然听见不绝如缕的少女泣音,心中烦躁更甚,喝道:“吵死了!有完没完!再说一遍,人不是我杀的!” 他既为魂魄堕魔,又是杀孽深重的帝王之相,偶尔流露出的杀气已经足以压制常人。 阿彩见他面色不善,吓得连抽噎都不敢,只是无助地望向谢辞,等待他的答案。 即使他笃定不是连淮所为,旁人也未必会信,只是认为他与连淮俱为魔族,有心包庇罢了。 谢辞叹了口气,蹲下身来同她说话。虽然阿彩给绾绾下了情蛊,让他完全不愿意理她,但出了这种事,他总要给出一个解释。 “对不起。但这件事确实不是他做的,至于婆婆的死因,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不过请你相信,我们并非那等恩将仇报之人。” “婆婆突然过世,我们也很遗憾,还请节哀顺变。” 出乎意料的,阿彩并没有质疑他的话,只是无声流泪,试图楚楚可怜地扑到谢辞怀里,却被他灵活地闪避开去。 她险些跌了一跤,眼泪更凶,却将这股气都撒在连淮身上。 “既然你们都说他是无辜的,那就想办法证明他的清白,否则他应当留在此处,直到我们查清真相为止。” 查清真相可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若确是蛊虫所为,只怕要将身体剖开,前去查证。 而连淮对此却不以为意:“无所谓,我离开魔宫也有一段时日了,不在乎再多几日。” 当事人已经同意,谢辞也不多话,幻化出压制连淮的结界。结界覆盖他的周身,化作数条金色锁链,又随即消隐不见。 起码这结界可以封住连淮的魔气,让他无法威胁到寨子的安全。 毕竟他若再像今日这般失控,也是件棘手的事情。若结界有任何波动,谢辞也可以第一时间感知到。 走出小屋时,阳光依然如故,洒在少年帝王苍白的眉眼上,洗去了周身的暴戾,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生机。 他微微眯起眼睛,问谢辞:“你为什么替我说话?自有记忆以来,还是头一次听到,别人说我无辜。” 听上去简直就像一个笑话。 他从军甚早,次次带兵亲征,剑下亡魂无数,就连堕魔后也是戾气深重,故而才被派去少君身边担任魔侍,也只有少君这等强大的魔族,才可以长期地压制他。 谢辞回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只是实事求是罢了。在这件事上,你的确可算得上无辜。” 连淮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同阿彩一道走了。 天机图又回到了他们手上,如今没了蛊婆婆帮忙置换灵气,再将它留在手中不仅无用,还可能会招来更多类似今日的祸患。 他握住楚绾绾的手,她却并未如之前数日那般回握住他,只是不咸不淡地任他牵着。 他瞧着她情绪不佳,以为她是因为蛊婆婆之事而低落,便安慰道:“别伤心了,各人自有命数。天色已晚,明日我们去将天机图送还回音寺吧。” 楚绾绾神色郁郁,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 发生了这样的事,到了夜里,谢辞也没心情同她胡闹,让她很是松了一口气。 两人同榻而眠,她被谢辞松松地揽着,直到听到耳畔响起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她才稍稍从他怀中起身,偏过头去看他。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容,可他难以抑制的魔气,与连淮相熟的程度,都不是原先的谢辞会有的。 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已经非常明显,少君利用蛊婆婆,将周身魔气抽离,容纳进天机图中,不然无法解释天机图中为何会有大量魔气,那些魔气又如认主一般,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虽然她不理解为何婆婆要帮助少君欺瞒于她,但既然进入十万大山也是少君的提议,难保他们先前没有达成什么交易。 而连淮突然出现在此,也很有可能是为了杀人灭口……毕竟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演给她看的这出戏,可当真是不错。 她望着少君宁静的面容,描摹着他的五官眉眼,指尖在他的颊边流连,冰凉如雪。 许是被她搅扰了清梦,他下意识来捉她的指尖,不出所料地扑了个空,再度沉沉睡去。 如果……他不是谢辞,那么之前的她,究竟在做什么?之前数日的荒唐,到底又算什么? 没想到……到头来还是她对不住谢辞。 * 天光大亮,谢辞悠悠转醒,人已不在怀中,只有枕畔留有微微余香。 他捻起一缕她掉落的发丝,怔然地看了一会儿,随即叫道:“绾绾?” 无人应答。 他心下忽然慌了,翻身下床出去寻她。可遍寻了寨子内外,都没看见她的踪迹。 天机图仍在房内,她不会是去了回音寺,大概率还是独自回了苍茫山。 至于为什么会忽然抛下他,他回忆起她若即若离的态度,想必是被她发现了,他一直在同她演戏。 他已经开始懊悔,他究竟是长了个什么脑子,才能想出这么一招? 哄骗她就算了,若能骗上一辈子,也算他有本事,可如今才过了几日,就被她发现了真相,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才好。 他压下心间的退缩之意,先去了回音寺送还天机图,才御剑回到苍茫山,穿越护山大阵时,他甚至有些踌躇,不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她。 幸好护山大阵仍然准许他通过,那就意味着,绾绾依然愿意见他。 只不过他心下的雀跃,却在真正见到她时,彻彻底底散了个干净。 苍茫山上热闹非凡,梧桐树下设了宴席,吹拉弹唱无一不有,将他的小院挤得满满当当。 而那雪衣乌发的女子,眼上覆着白绸,正摇摇晃晃地同十数个他的傀儡捉迷藏,只是脚步虚浮,一不小心就撞入了他怀中。 见她颊飞红云,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鼻端更有浓重的酒味传来,他不禁蹙起了眉:“你喝酒了?” 自他与绾绾重逢,除了阿彩敬的那一杯,他从未见过她主动饮酒。 而楚绾绾见捉到了人,手忙脚乱地摘下白绸,却好像并不认识他了,怀着新奇打量了一番,忽而问所有傀儡:“他长得最像谢辞,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纷纷应是,她才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 “那今天晚上,就由你来伺候陪床吧!” 谢辞脸色铁青,简直胡闹,成何体统! 还是说,他不在的这些年……她一直是这样潇洒地过? 周围一片不满的嘘声,楚绾绾毫不在意,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喊道:“谢小九,倒酒!” 那犹带稚气的少年极听她的话,替她满上一杯,正要乖巧地退到一旁,就被她拉住衣袖摇了摇,说道:“你喂我喝。” 命令的口吻,语气却软得不像话,更像是在撒娇。 谢小九的脸比喝醉了的楚绾绾还红,正想依她所言,手心却忽然一空,是谢辞夺了酒杯一饮而尽。 他将酒杯掷在地上摔个粉碎,忽然直接抱起楚绾绾向卧房内走去。 “都给我滚!”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反正哪个都不是谢辞,大家都一样(放飞自我ing) 谢辞:绿到发光了啊啊啊啊啊要发疯 第114章 终与君同 二 他转身向内走去的同时,谢小九咬了咬唇,拦在了他的面前。 即使怒气正盛,谢辞却不愿在此刻浪费时间与他动手,可谢小九不甘示弱,寸步不让,两人一时陷入了僵持的境地。 这个时候,楚绾绾的表态就显得尤为重要。两人同时垂眸看她,她面色酡红,仍能看出几分醉意,开口时,声音却是冷冽而清醒的。 “小九,退下。” 她决定的事情,并非旁人可以阻拦,谢小九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开一步,让出了身前的道路。 谢辞也没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以胜利者的姿态向前行去,而他全部所求,不过是怀中之人而已。 他快步到了屋前,一脚踢开了房门,木门在身后合拢的同时,暗红色的魔气化作难以破开的巨茧,将整个房间包裹起来。 是谢辞在门上下的禁制,其中不欲旁人打扰之意已经相当明显。 傀儡们见状也没了主意,谢仙尊自暗处缓步而出,一只手搭在谢小九的肩上,对傀儡们摇了摇头。 傀儡们这才收了那些桌案乐器、酒水佳肴,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谢小九只盯着那房间的方向,紧抿着唇不说话,谢仙尊看在眼中,微微叹了一声。 “小九,你无需介怀。我已经同你说过多次,绾绾对他自然是不同的,萤烛之光如何能与日月争辉?” 他原本想安慰谢小九,绾绾对谢辞是偏爱,但细细想来,她所谓的爱,又何曾给过旁人一分? 她明明是全心全意地爱着谢辞,眼里从来没有过别人。 他也随着谢小九的视线,一同望向那两人背影消失的方向。 “我们只能帮到这了,至于剩下的事情,还是要靠他自己解决。” 天色未明时,楚绾绾便独自一人回到了苍茫山,心神恍惚不定,而与她一同外出的谢辞却不见踪影。 谢仙尊猜到了其中关窍,便以哄绾绾开心为由,操办了这场荒唐的酒宴。 若是激将法还不能让二人重归于好,那他可真就是无可奈何了。 * 强烈的占有欲激化了怒气,让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光是想想她可能在别人身下承欢的样子,就让他抑制不住地嫉妒到发狂。 而她虽然靠在他怀中并不挣扎,却仿佛与他咫尺天涯,一颗心不知飘到了哪里去,反正不在他的身上。 他将她放在自己曾经的床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的姿势,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怀里。 即使是这样暧昧的姿势,她也没有半分之前的亲密,面对他诘问的目光,只是回瞪着他,毫无退缩之意。 她眼底是难得一见的生疏和漠视,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情,让他的心间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刺痛。 他一时分不清,这是不是情蛊的反噬,所谓“被背叛的感觉”。 见他并不言语,楚绾绾神色冰冷,连唇角的笑都透着寒意。 “你还来做什么?” “所谓的复活谢辞,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你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吧?若不是连淮突然出现,也不至于叫你露出破绽。” “戏耍我、玩弄我,是不是很有趣?借助谢辞的身份,诱哄我亲近于你,看我笨拙地取悦你,你是不是心里很得意?” “如果你的目的是这个,那已经达到了,趁我还没有杀了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滚回你的魔宫去!” 她越说越激动,似是要像往常一样来扯他的衣襟,又生生按捺住了,十指紧紧扒着床沿,指间几乎要有细碎的木屑落下。 “你知不知道,给人希望再亲手掐灭有多残忍?是你!亲手毁了我的所有希望!” 一阵难堪的沉默。 如果他有半点魔族少君的自尊和自觉,此刻都应该怒不可遏,拂袖离开,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地沉下身来,试图替她将鬓边的碎发挽到耳后,却被她侧过脸闪避开去。 他的手停了一瞬,又灵活地钳住了她的下颌,清越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怎么,我不能来吗?” “我来寻自己的妻子,有何错处?” 都到了这种时候,两人之间也已经摊牌,这人怎么还有脸说,她是他的妻子? 于是她面带讥讽地摇了摇头,毫不介意自己的话语会刺伤他。 “我楚绾绾今生今世,永远是谢辞的妻子,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好一个“与你何干”! 黑眸中阴云翻滚,是暴雨来临的前兆。 捏住下颌的手逐渐收紧,带了并不怜惜的力道。 楚绾绾见势头不好,率先动起手来,挣脱了他的禁锢。 两人手下都没留情,一时间屋内气浪翻涌,碎片乱飞,瓶瓶罐罐尽数碎了,为数不多的家具也东倒西歪。 床幔被扯得到处都是,落在地上,凌乱不堪,而谢辞下了狠手,楚绾绾被他擒住后颈,锁了双手,按在榻上的姿态,像砧板上的游鱼。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不仅意味着她落了下风,更代表此时的少君并没有多少理智可言。 “是么?可今日的情形看来,却全然不是你所说的那样。” 若她能够回头,就可以看见他阴云密布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冲动和妒意。 “这十年间,你是不是常常如今日这般,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是了,多的是人愿意为你侍奉枕席,你想点哪个便是哪个。” 她正要反驳,却忽而身后一凉,感受到了他屈起的一个指节。 破隙而入,缓缓推进,却恰到好处地停下,不深不浅的位置,激起身体中最隐秘而颤栗的痒意。 她倒抽了一口凉气,眼角下意识便有了湿意,想要将他一脚踹开。 尝试是徒劳的,他又缓缓退出,微凉的指尖被含过,染上了她的温度,又拂过泣露花蕊,轻柔却并不怜惜。 “无论换哪个人来,你都是这样么?你身中情蛊,还敢堂而皇之地离开我身边,药效应该已经快要发作了吧?” “我若是晚来一步,你是不是就选好了共度良宵之人?但是啊,你的解药只有我,也只能是我。” 楚绾绾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她一旦离开少君身边,情蛊当夜便会发作,焚烧她的理智,掠夺她的清明,甚至不用挨到第二天。 现下时间还早,她又是天亮便回,懒得去想那么久远的事情,只是当时不想看见他,也就随心所欲这么做了。 可眼下他说的浑话,却让她更加羞恼:“你胡说!” 水光盈盈间,她眸中也逐渐漫上一层水色,仍旧是倔强的神情,肌肤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粉色,是药效发作的征兆。 而他眸色晦暗,趁她没有防备之时,猛然就送了进来,几乎将她撞去床角。 随着体温逐渐升高,她面色仍是绯红,饮下的酒却蒸成了薄汗。 酒香萦绕在他鼻尖,他从来只有一杯的酒量,如今并不介意将她当成那滋味醇厚的酒液,细细品尝。 破碎的泣音响了起来,伴随着潺潺若溪的声音。他怒气未消,却忽而心念一动,将人整个转了过来,强行让她悬空腾起,只能依附于他而支撑。 她闭着眼睛不愿看他,只有泪盈于睫,被他贴上去一一吻过,卷入腹中。 他的问题恶劣到不堪入耳,更让人难以回答。 “你告诉我,是他们好一些,还是我好一些?” “你嘴上虽硬,身体却诚实得很,正在想方设法地挽留我呢。” 别说了……别再说了…… 她想要逃离,却无处可去,腰际被他桎梏在掌间,上下无着,动弹不得。 细细的喘息声中,她一双柳臂仍是下意识圈住了他,以此来获得些许支撑。 靡艳的红唇就在眼前,泛着水润的光泽,同她潋滟的眸子一般。 他一时没忍住,微微低头噙住她嫣红的唇瓣,似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 情动之时,她手臂逐渐松了力道,似是再也攀援不住,从他肩头滑落下来,被他扶起一只,又重新抵在他的胸膛上。 冰凉雨液蜿蜒而下,云雨尚未消歇,他于交缠的呼吸间,重新感受到心间的刺痛。 不是他的错觉,是利刃破开心口,直抵向前。有心头血滴落而下,洇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层层绽开若红梅新雪。 他愣了一愣,见她以灵力为刃,剑尖没入心间,却反而笑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又往前送了半分。 “你把我当什么了?” 想杀他?那就来杀他啊! 他恻恻地笑了起来,从未有一刻如此刻一般,更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魔族。 说来好笑,他忽然体会到了一些连淮的感情。 “无论你哭着求饶也好,打我骂我也罢,哪怕是刀刃相向,我都不会再放开手。” 楚绾绾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这情景似曾相识,直觉告诉她,不能再次伤害面前的人,而他方才对她说的话,竟然如此熟悉,与谢辞的口吻一模一样。 她忘记了抽回手,也不再反抗,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问过多次的问题,他受到禁言的限制,从来没能正面回应,可是他在心底,依然如以往的每一次一样,默默答道—— “我是谢辞,我回到了你身边。”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谢辞讶异于自己竟然顺利说出了口,而楚绾绾则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原来一直以来,谢辞就陪伴在她的身边? 那她究竟是有多么迟钝,才会直到此时此刻,才认出自己的心爱之人? 或许她才是这世间,最不合格的爱人。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呆滞. jpg 谢辞:呃其实我早就想说但这具身体它不听我的 楚绾绾:大哭. gif 谢辞:哄老婆ing 第115章 终与君同 三 楚绾绾的话语响起时,藏着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颤抖。 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听上去并不像她。 “你再说一遍?” 两人相对而坐,纵使旖旎的气氛还未散去,但方才胡闹过一场,已经令彼此的血液都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发现她眼尾薄红,珠泪暗垂,谢辞于心痛之间,再一次感受到了手足无措的慌张。 他试图用指腹拭去她面上泪痕,却被她侧过脸闪避开,他这才忆起自己刚才的粗暴和失控,心中简直懊悔不已。 想必……一定被她讨厌了吧。 他无奈地缩回了手,讪讪开口,按照她的要求,将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我是谢辞,我回到了你身边。” 说完这句话,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神情,就见她将脸埋进双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随即仿佛没有听见一般,随意披了件外袍下床,去找能够给他治伤的东西。 他的目光追随着她,见她在倒塌的柜子中摸索出一堆瓶瓶罐罐,险些被碎瓷割伤了手,下意识就要过来帮她。 察觉到他想要起身,她只是简短地说了三个字。 “别过来。” 只消一句话,又让他坐回了床沿,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动也不敢动。 他无法分辨这三个字中所包含的感情,不明白是疏远还是抵触,或是别的什么。生怕会不小心刺激到她,导致她采取什么过激的举动。 而她翻找了许久,终于端着所需的材料走了过来,不知是因为精神恍惚还是动作激烈导致的脱力,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他乖巧地敞开衣襟任她摆布,一个多余的字也不敢说,抑或许,其实是他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 说来可笑,明明进来之前还抱着兴师问罪的态度,一定要从她身上讨得一个答案,现在却比任何人都更怕她在掌心中碎裂开来,悄无声息。 她看起来有几分憔悴,全是拜他所赐,而他是那样狭隘的一个人,只是因为被妒意蒙蔽了双眼,就试图通过占有的方式,来宣誓自己的主权。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冲昏头脑,但为什么偏要在这种不堪的情景下,才让绾绾发现关于他身份的真相?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不再是从前的谢辞了? 他心念很乱,正在出神之际,就感受到伤口的位置依旧传来刺痛,但同时有湿热柔软的触感蔓延开来,让他瞬间浑身一震。 他讷讷地低头看去,就见她红唇贴在自己的心口,细细啄吻着那伤痕,轻柔如羽毛一般,搔得他心间发痒。 有大颗的眼泪落下,滴在他的肌肤之上,烫得几乎要将他灼伤。 而她咬着唇,泪眼婆娑地直起身来,动作缓慢地为他修复受损的身体,再裹上层层纱布。 伤口并不深,也不大,相比于身体上的疼痛,他此刻心痛更甚,在她大功告成的同时,就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她按进了怀里。 强有力的臂弯箍得她甚至喘不过气,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回抱住他,于温热的怀抱中肆意呜咽起来。 * 楚绾绾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能把她和谢辞的关系,搅成如今这样一团糟的局面。 他的身份、他的习惯、他的爱意一直以来都那样明显,她怎么会对此毫无所觉? 如今细细想来,每一处蛛丝马迹她都记得。 是重逢时他眉眼昳丽张扬,笃定地向所有人宣告,他便是楚仙子那位“英年早逝”的道侣。 是莫名其妙的“一见钟情”,遣使议和,强行送嫁,为了她而消弭的战火。 是他对待谢府众人的亲近,对待清玄和苍云的恭敬。 是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对她喜好的了如指掌。 是细致耐心、费时耗力替她绾发。 是御剑时会故意捉弄她。 是与她共同的回忆,那些关于面人、芙蓉糕、糖果子的过往。 是搜魂镜映出的他的面容。 是他说话的口吻,偶尔似曾相识的话语。 是她将合卺酒倾洒于地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与黯然。 是他终于回应了她,在她再次鼓起勇气,轻唤他的名字时,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我在”。 是他坚定地履行承诺,一直在她身后,为她遮风挡雪,铺设前路。 她记得与他每次亲吻时,哪怕只是蜻蜓点水,也能看见他耳尖通红的样子。 她记得与他在浴桶中胡闹,最终两个人都于热气蒸腾间,浑身湿透的样子。 她记得他的横冲直撞又无比契合,每当听见她叫他的名字,眉梢眼角欲念难消的样子。 她终于明白,她对于他的依恋、偶尔的强烈占有欲,并不是空穴来风。 早在今日之前,她从身体到心理,都已下意识将他当成了谢辞。 可她都做了什么? 她冷待他,疏远他,刺伤他,对他恶言相向。 她不肯承认他的身份,讥讽着吐出伤人的话语,一句又一句,一遍又一遍。 她不肯让他入土为安,使他亲眼见证了他的死亡和她的疯魔。 她制作了一百个傀儡聊以安慰,特意在新婚之夜带到他的面前。就在刚刚不久,她与他们饮酒作乐,轻浮不堪,全然不顾及他的感受。 她挟持他作为人质逃脱魔宫,害他为此生生接了魔君一击,受了重伤。 她放不下复活他的执念,心魔缠身,逼迫他只能出此下策,甘当自己的替身,模仿与扮演从前的自己,来了却她的心愿。 她不过是不敢相信他就是谢辞的事实,才会不断违心地忽略真相,用言语来为自己洗脑。 她怕一旦愿望破灭、泡沫破碎,又会只留下她自己,堕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可她究竟为什么会坚持认为,他不是谢辞? 十年间,她曾经无数次试图利用系统留下的金手指,来确认他是否还存于世间。 每一次都如同石沉大海,直到她已经学会,对此不再抱有希望。 她花了漫长的时间,也没能习惯于这种失落,最终甚至为了逃避结果,而不再进行尝试。 仿佛只要她不去问,就依然可以欺骗自己,他只是躲藏在世间的某个地方。 但她从心底里又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仍然活在这个世上,不可能不来见她。 生当复来归。 他会跨越万水千山,风雪程程,穿过无垠的荒野回到她的身边,似一位归家的旅人,终于在她的身边寻到了归处。 想到这里,环住他的双臂紧了紧,怀中的人声音仍是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责。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他心想,也是他正要向她解释的问题。 她靠在他的怀里,自他身上汲取暖热,来抵御寒夜的冷气。 每当他说一句话,胸腔会有细微的振动,让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活生生的他就在她的身边。 “我一直想说出口……奈何这具身体它不受我左右。” 他垂下眼帘看她,柔软黑亮的青丝落了满怀,他捻起一缕在指尖缠绕,圈在手指上的发丝,像勾缠两人命运的红线。 “每当我想要告诉你,话到嘴边就会不受控制地变成其他。但不知为何……就在刚才,我竟能说出来了……” 他其实心中有个猜想,怕是这禁制与心头血有关,如此说来,似乎还要感谢绾绾刺他一剑? 楚绾绾愣了一愣,这具身体完全出自于她之手,按理说不应该有任何问题。 但既然已经相认,谢辞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骗她,看来她还是要为他做一番检查才行。 见她沉默不语,他以为她不信他的解释,又找不到更合适的理由为自己开脱。 在她面前,他似乎一瞬之间又变回了那个笨拙的少年。 他抿了抿唇,正在脑海中努力搜索字句,就听她无比清晰地说道:“我想要你。” 他没想到她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方才被他那样欺负,他原以为她再也不会愿意了。 她目光闪烁,又落回他心口的伤处,傀儡的身体修复很快,这伤于他而言没有大碍,除非……他不愿意。 她其实说不上是求欢,只是本能地逃避,仿佛这样就能补偿他一二,以消减自己内心的愧疚。 于是她撑起身子直视着他,再次认真地说了一遍。 “我想要你。” 回答她的是忽而贴上来的薄唇,如同雨点一般密集的亲吻落下。 有了刚才的经验,他轻柔得像一阵风,拂过池中盛开的睡莲,水面便有涟漪层层荡开。 只是被他这样温柔对待,反而让她心里愈发难过。她抽噎着在他耳畔说了什么,他这才不再刻意控制,横行无忌起来。 一切都是混乱的,包括他们所处的这一方天地。在极近迷乱的纠缠中,她的思绪和他的心情,通过最为坦诚的形式,完全铺开在对方眼前。 直到累得要睡过去之前,她终于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问他:“那你还生气吗?” 他这才能够确定,原来她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想要取悦他而已。 突如其来的亲近让他惊喜,同时心间又酸涩难言。他吻着她汗湿的脊背,半晌没有说话,却在她心底不安加剧之时,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曾经生气,但我从未怪你。” “我只会在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不再像从前的自己,才让你无法认出我来。” “毕竟你最喜欢我,我知道的。” 她于混沌之中,捕捉到了关键的字句,在坠入幻梦之前,带着很重的鼻音反驳。 “不是最喜欢你。” “是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说了什么) 谢辞:(震惊,老婆她并没有生气!) 第116章 一念我执 一 楚绾绾恍然记得,最后的最后,她卧在谢辞的膝上,目之所及是他温柔眼瞳和清俊面容。 双眼因疲累而阖上时,唇上传来轻软的触感,飘飘似流云坠下,气息却缠绵。 本应逍遥的流云,此刻就停在她的身边,不再歆羡那天高渺远了。 一个无关欲念的吻。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像是一个梦境。 无论是他的“复活”,抑或与他相认,或许再往前,与他重逢、大婚,甚至这飘零人间的十年,是不是都只是她的一场梦? 梦醒之时,苍茫山春色迷蒙,心上的少年睡在她身旁,见她悠悠转醒,会问她:“做噩梦了?” 而她则会扑进他的怀里,任他抚弄着她的发丝,简短地回一声:“嗯。” 彼时他们青春正好,还有大把时间可供浪掷,笃信着永远不会分离的誓言,而十年不过一晃而过,作为漫长岁月的一段注解。 直到她真正苏醒,身体的酸痛才让她意识到,暴风骤雨带来的后遗症仍在持续。原来方才的岁月静好,才是她的一场梦境。 四周已经被收拾过,除了打坏的东西无法修复,基本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但与梦中还是有所差别。 谢辞不在身边,也不在房中。 会不会,其实一切真的只是她的一场梦? 他其实从未归来,只有魂魄入梦来与她相会片刻?然后余下的每一天,都会和那十年一样,因为心口的空落而夜不成眠。 人总是会贪求得到过的温暖,她也不例外。而那些他留下的印记是如此真实,作为他曾存在于此的证明。 她坐起来,于床畔愣了一会儿神,突然披衣下床,起身出去寻他。 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她也并不觉得冷,房门打开的瞬间,闪耀的阳光倾泻而入,让她不由得抬起手遮了遮。 眼睛微眯了片刻,终于适应了光线,而她竟然到了此刻才发现,苍茫山已经隐有春意,连梧桐树的枝条都开始发芽。 而她的少年正坐在树下,摆弄着她的四相琵琶,看上去颇有些苦恼的样子。 听到响动,他抬起眼与她四目交汇,随即将手中琵琶放在一旁,向她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从前的衣袍,将乌发高高束起,一如初见的模样。若不是眼底仍有暗红颜色,她就会以为他从未变过,一直是这副样子。 阳光将他的瞳孔染成浅金色,里面盛满了雀跃和关切,眸中映出她倚在门边的倒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雪白的玉足上,上面也有深浅不一的痕迹。 那一瞬间,他的表情便有些玩味,在红了耳根之前,迅速走上前来抱她。 她这样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可是吓了他一跳,还好他已经将地面打扫干净,不然就她这粗心大意的样子,肯定会不小心割伤自己。 她乖巧地任他抱,青丝披散落了他满怀,低头就能闻见幽幽香气,是昨夜他帮她沐的发。 将她放至床上,她也不说话,只一双杏眸深深盯着他,让他总疑心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错事……好像是做了,他也不知她是否依然生气,只好比从前更殷勤待她。 在猜测女孩子心思这种事情上,他从来就没擅长过。 就在他取过一只雪色罗袜,握着她的脚踝要帮她穿上时,听到了头顶她传来的细细抽气声。 他慌得连忙松了手,检查之下才发现,原来昨夜握着的时候太过用力,脚踝都泛着一圈青色。 而她咬着唇不发一语,大概是在怪罪他这个罪魁祸首了。 他只好讷讷道:“……我去找些药油来替你擦。” 还未起身,她突然主动圈住了他,不许他站起,自己去与他额间相抵,红唇蹭过脸颊,轻轻落在他的唇角。 “早安,谢辞。” 她肯如此亲密待他,唤他姓名,想必是认可了他,接受了他复生归来的这个事实。 他心头最后一点阴霾散去,郑重地回吻着她。 “早安,绾绾。” *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谢辞替她一件件穿好衣服,铺床叠被,开窗通风,又把她抱到了妆镜前。 她什么也不必做,被和煦的春风一吹,身子又惫懒起来,没精打采地看向镜中人。 她的发丝如黑亮柔顺的锦缎,直直垂落到腰际。他思考了一下,今日的确也没有什么要事,不如绾个复杂一点的发式,她看着漂亮,自己也开心。 花费的时间太长,故而等到他完成作品,她已经昏昏欲睡。若是没有他扶着腰际,只怕要东倒西歪了。 上妆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做过,其实以她的容貌,完全不必麻烦,眉不描而黑,面不敷而白,只需要稍加点缀,就是个玲珑绰约的美人了。 于是他指尖沾了一点口脂,轻点到她的唇上,檀口轻启,朱唇未动已闻香。 就在这时,她身子一歪,唇瓣堪堪擦过他的手,让未及抹匀的口脂都蹭在了自己的脸上。 因着动作轻柔,她也没有发现异样,兀自熟睡过去,而他则哭笑不得地看着她,像一只花了脸的小猫咪。 没关系,可以补救,他心想。 于半开的窗前,树影婆娑里,少年就着微风,去吻她面上多余的口脂,连自己的薄唇都染上了绯色。 他的气息贴上来时,半梦半醒之间的楚绾绾并不知道他是在给她点唇。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又在吻她,她还是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回应着他。 若是他喜欢和她亲近,就说明他也不再生她的气。那可实在是太好了,嘻~ * 相比于谢辞,楚绾绾更无事可做,见他要着手修缮四相琵琶,指挥他提前将屋内软榻搬到檐下,自己则倚在上面,遥遥望着他。 手边是盛着芙蓉糕和各色时令鲜果的小碟,她吃得不亦乐乎,果然任何人都不会像他这样,贴心地照顾自己。 很快,她便把自己塞得如同一只小仓鼠,两腮鼓鼓囊囊的,直到司隗的魂魄飘过来,虚虚地“坐”在她身边。 她这才三两下咽下口中的食物,转而去问她:“你怎么出来了?” 既为魂体,畏惧阳光,不该在白日主动显现才是。 司隗指了指树下:“谢辞说要修复四相琵琶,让我和阿昭先出来,避免误伤。” 她顺着司隗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纪昭也出来了,正在一旁看着谢辞干活。 四人都在,这情景极是温馨,她不由自主一笑,见到司隗,心中却想起另一桩事来。 “司隗,我……见到连淮了。他如今成了魔,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要来寻你,四相琵琶就被他毁坏了。” 其实她不说,寄居在四相琵琶内的司隗也能感受得到。只是在提起“连淮”这个名字时,司隗的身形都会下意识地一颤。 她曾经历过司隗的记忆,知道连淮对于司隗来说,意味着怎样的不堪过往。 她正试图组织语言安慰,就听司隗说道:“绾绾,你不必担心我。如果是命中注定,有些事情总要做个了断的。” 楚绾绾想了想道:“若是你不愿见他,我也可以护住你的,上次只是一个意外。” 她低估了谢辞的魔气而高估了他的灵力,而当时的谢辞因为有所隐瞒,并不想被她发现真相,才导致连淮全力一击之下,破坏了四相琵琶。 同样的错误,她才不会犯第二次。 而司隗只是牵起嘴角,对她笑了一下。 “好意我心领了,如果你想帮到我的话,就把谢辞那把黑剑取出来吧。” 见她面露不解,司隗比划着解释道:“就是我们第一次相遇,谢辞用来划伤我的那把剑。” 名剑望微,雌雄双股,人鬼皆斩。 自谢辞离世后,他所有的遗物都由楚绾绾保管。有些东西他自己或许都不清楚在哪,但楚绾绾一定了如指掌。 她便拍着胸脯向司隗保证:“包在我身上,等下我去拿给你。只是你要答应我,只许用这把剑来防身,不可以做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司隗笑道:“都是活了几百年的老鬼了,我哪有那么傻。反倒是你,只要他一回来,你就又变回了十年前无忧无虑的样子,真好。” “真的吗?”虽然她总疑心司隗是在内涵她有点傻。 “真的。”司隗肯定地答道,“你也别光顾着和我说话,那傻小子已经偷偷看了你好几眼了,你都全然没有发现。再这样下去,只怕该喝我的飞醋了。” 她猛然回头,果真看到谢辞迅速垂下眼去,装作在认真研究四相琵琶的样子,拿着它左右摆弄。 其实耳尖早就泛起一抹薄红,让被拆穿的窘迫无处可藏。 纪昭早已识趣地回到了司隗身边。她得意洋洋地信步过去,背着手踱到他身边:“你偷看我?” 他头也不抬,答道:“没有,你看错了。” “可司隗也看见了。” “……你是我的妻子,我可以光明正大看你,怎会偷偷?” 她懒得和他辩驳,直接俯下身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最终绽放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是你的妻子,所以可以光明正大亲你。” 仿佛为了故意揶揄他,她又补了一句:“我是敢作敢当的人,才不会偷偷。” 他终于抬起眼来直视着她,眸底如同连绵星海,其中隐含的笑意险些让她沉醉其中。 “是是是,那我敢作敢当的绾绾,能不能另一边再亲一下?” 啧,这人惯会蹬鼻子上脸,得了便宜卖乖。 但谁叫她乐意呢?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什么都不用做耶!躺平 谢辞:(勤勤恳恳忙前忙后)老婆,要亲 第117章 一念我执 二 而谢辞甚至期待地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羽睫颤动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从善如流,甚至更进一步,倾身而下时,轻轻停在了他的唇上。 甜香的气息拢住了他,是独属于她的清甜,让他不由自主想要品尝。 唇上是熟悉的触感,他忽而睁开了眼,对上她沾了些微讶异的眸子。 有一瞬间的停顿,是被发现的猝不及防和窘迫。 她正欲抽身离去,却被他及时按住,温柔但不容拒绝地加深了这个吻。 喘息不稳时,她颤颤地揪紧了他双肩的衣料,心里开始为方才的轻佻举动而懊悔。 犯什么想不开,要去占他的便宜!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考虑到还有旁人在场,他没做得太过分,只是松开她时,不免带了些促狭的笑意。 而她则忿忿地捶了他一下,挨着他身边坐下,去看他修复四相琵琶。 四相琵琶本是宗也长老打造出来的神器,若是连他的弟子都修不了,大抵也不会有人能修。 毕竟是难得一见的仙品名器,谢辞看她一脸心疼的样子,安慰道:“不要紧,可以修好的。若是你觉得不喜欢了,再找其他趁手的神器就是。” 见他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挽着他的手臂,用力地摇了摇头。 “我就要这个。因为……它是你送给我的信物。” 他弯唇笑了一笑:“需要的矿石和木材,我可以请示掌门师兄直接支取,或者……从魔宫的宝库中搬也行。” 随即向她指了指那崩坏的丝弦:“唯独这个……我看不出它的材质,不像是普通的丝线。” 楚绾绾此时却想起一个人来,他曾经随她入阵,见过神音长老的魂魄。 如果有一个人知道的话,那必定是他。 于是她提起裙摆站了起来:“我去问下谢仙尊。”说完便欢快地跑了出去,像一只自由的小山雀。 谢辞望着她的背影,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如今已不必再患得患失,只是在想到傀儡们时,神色依然黯了一黯。 他与当初的三哥相比,又有何区别呢? 他自认做不到如此大度,允许傀儡们陪伴着绾绾一同度过余生,想必他们应该也不会愿意的吧? 毕竟所爱之人心有所属,这种明知不可能的滋味,他也不想再有第二次了。 * 楚绾绾寻到谢仙尊时,他正如往常一般,坐在窗下温一卷书。 他和谢小九的屋子离她很近,方便随时照看于她。 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他立刻就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以往她需要他帮助时,也会随时随地过来。只是自谢辞以少君的身份归来以后,这样的时刻便越来越少,直至消失不见。 他等了片刻,就见到她趴在窗口,双手托着腮问他:“仙尊,四相琵琶的丝弦,是用什么材料做的?” 褪去了愁绪和疲惫,她的面上满是懵懂和好奇,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她这副至真至纯的样子,不禁心念一动,向她招手:“你附耳过来。” 她便依言靠近了他,向他露出小巧的耳垂和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 那是时隔多年,他始终无法跨越的距离,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可他也清晰地看见了她颈间的红痕,甚至她的身上,都还带着那个人的气息。 于是他垂下眼眸,轻声答道:“是白发,宗也长老自己的白发。” 因情动而起、因思念而生的白发。 她这才恍然大悟,向他道了声谢,又如来时一般迅速走了,看样子很是着急,不带一丝留恋。 至于急什么……自然是她真正的心上人在等她了。 书卷颓然落下,于他心底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或许已经到了,他们应该离开的时候。 * “白发?” 楚绾绾点了点头:“既然宗也长老已经不在人世,那就只能拿你的作为替代了。” 她说着便拆了他的发冠,仔细地去寻找那可能并不存在的白发,果然一根也没有找到。 她撅起小嘴,看起来不大高兴,完全忘了这具她亲手打造的身体,根本不会存在这样的瑕疵。 还是他自己动手,直接扯了两根下来染白,解决了这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披散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脸庞一角,露出来的下颌线分明而精致。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并指为刀,削下他一缕发丝,对自己也如法炮制了一番,然后在他的注视下,将两股发丝缠在一起,炫耀般地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好像之前的大婚都忘记结发了,补给你。” 他伸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的注意力又回到四相琵琶上去了,仿佛方才做的,不过是一件不起眼的微末小事而已。 她就是这样,于无形处撩人心弦,偏生还不自知,最是要命。 “谢辞,收存众生相和无情相的位置既然被破坏,可以改成其他法相么?” 谢辞愣了一愣,认真思索片刻才道:“理论上是可以,不过为何要改?” 为何?自然是因为这两种法相太过难寻。 众生相代表三千世界万千世相,无情相就更别说了,连神音长老都没能找到。 她也不具备这样的自信,认为自己可以寻到一个修成了无情道,且甘心寄居于四相琵琶中的魂魄。 何况,她对于无情道,心间一直有自己的怀疑。 “谢辞,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存在无情道?” 这问题按理说足以撼动谢辞的认知,毕竟他从前一直修的便是无情道,连身死之时也依然想办法,让她被迫修成了无情道。 至于她心生怀疑的原因,不过是发现她便是那个例外,动情也并不会影响修为的例外。 见他缄默不言,她又解释道:“你看,它其实更像是以情感和生命为代价,和天道换取修为的交易。” 谢辞听了这话,看起来却并不意外。 “绾绾,你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吗?” * 到了晚间,她仍在觉得谢辞所言匪夷所思,人却已经坐在了床畔。 少年身上带着沐浴过后的香气,正将药油在手心搓热,试图揉开她脚踝上的淤青。 她的小腿被捞起,置于他的膝上。而他怜惜她肌肤娇嫩,一碰就能留下痕迹,既轻且柔地揉着,更似微风拂过之际,酥酥麻麻泛起的痒。 药油仍带有凉意,被他火热的掌心抚过,渐渐带了两个人的体温。 有暧昧的气氛在屋内缓缓流动,即使他原本并没有这样想。 她天生是怕痒的,不住地想往后缩,又被他一只手固定住。 “别动。”似说教,亦似警告。 随着指尖轻移,淤青看起来有好转的趋势,只是她实在忍不得,眸中洇出氤氲水色来,唇边不由自主发出一声嘤咛,又很快紧咬下唇,像是怕他听到。 而他心情很好,还要故意告知于她:“我听到了。” 既然他带了捉弄的心思,她也不必客气,主动将自己往前送了送,向他身下探去,用趾尖去蹭他那处的衣料,轻拢慢捻间,很快就满意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手上动作渐渐停了,呼吸也变得深沉起来,于飘摇的烛光里,带着晦暗不明的神色看她。 怎么过了这些年,她胆子倒越发大了? 她随意扫了一眼,又不轻不重地踩了两下,向他绽出一个得意的笑容。 “你折磨我,我也折磨你一下,如此才算公平。” 想要自他手中抽回脚踝时,他却不肯松手了,幽幽叹了口气,才道:“可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继续折磨你了,这是你自找的。” 她本想说让他自己解决,可看他这势在必得的样子,哪里像会放过她的? 于是她干脆放下句狠话:“谁折磨谁还不一定呢!不过你要是再把我碰出一块青来,明日就不许睡在这里!” 动气斗嘴的样子,实在也是十分可爱。 他爱怜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那我轻一点。” 意识迷失之际,她脑中一片混沌,却又想起睡前仍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来。 “谢辞,若这世间没有仙魔,芸芸众生不过都是受控于他人掌心的傀儡,那该如何是好?” 他仔细地收了力道,却探得更深,于她脱力之际,拨开汗湿的碎发,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即使是傀儡也好,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我的心永远在你这边,听从你、臣服你、皈依你。” 昏睡过去之前,她仍然没有想通,他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动听情话。 * 四相琵琶修复的同时,司隗却不见去向。与此同时,加诸在连淮身上的结界产生异动,第一时间就被谢辞所感知到了。 两人赶往十万大山深处的苗寨,但见曾经繁盛的寨子已经被破坏得不成样子。 唯有阿彩一人哭哭啼啼,拉着谢辞的袖子不放手,说自己无依无靠,要亲眼看到他帮她报仇。 一点点将袖子扯出来之后,谢辞对此还是持半信半疑的态度,但结合司隗的失踪,又让他不得不怀疑,一切与连淮脱不了干系。 而三人一起来到魔宫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情景—— 魔宫一派庄严景象,却做了极华丽贵重的婚事布置,是几乎能将魔宫宝库搬空的程度。 大殿空无一人,连淮周身散发着磅礴的魔气,正端坐在本属于魔君的王座之上,竟然着了一身婚服。 而在他身边,与他共享这万人之上尊崇地位的,则是同样身着嫁衣的——司隗。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她拉你袖子 谢辞:(扯出来)还不开心?那这件衣服不要了吧 第118章 一念我执 三 感应到有外人闯入,连淮掀起眼皮,阴恻恻地掠了他们一眼。 那样子活脱脱又变回了那个暴戾嗜杀的少年帝王。 楚绾绾内心一阵唏嘘,明明连淮失去记忆,作为魔侍在谢辞身边的时候,不过是个有些坏脾气的少年而已。 会冲动,会斗嘴,会一言不合就动手比试,即使落败也绝不认输,却会因为有人愿意给予的一点点信任收起锋芒,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或许,这就是世事无常,宿命轮转,本性难移,向来如此。 若是连淮像之前那样,把一切都忘了,或许才是司隗真正想要的吧。 楚绾绾望向司隗,她的面容隐在深红色的面纱后,看不清表情。 天元宗的护山大阵能够克制一切邪魔,即使连淮今非昔比,也难以将其撕出一个缺口来。何况谢辞已经检查过,阵法并无异动。 也就是说,大概率是司隗主动离开,才会落入连淮手中。 就像她是故意要这么做似的。 而她高坐于王座之上时,即使未曾露面,也依然散发着属于公主的高贵气质,让她看起来与连淮非常般配。 若不是那样不堪的剧本,或许少年帝后,也能传为后世的一段佳话。 楚绾绾能感受到四相琵琶的微微颤动,是纪昭的魂魄试图现身,又被她轻按丝弦,安抚下来。 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虽然他担心司隗的心情可以理解,但他一旦现身,只会刺激连淮发狂而已。 而阿彩则仿佛被连淮那一眼吓到,迅速躲到了谢辞身后,将自己藏进他的影子里,像是生怕被连淮发现。 她的举动也能理解,毕竟蛊婆婆身死在先,寨子破灭在后,她对连淮可称得上是又恨又怕。 可连淮并没有多看她一眼,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只是冷冰冰地弯了弯唇角。 谢辞便没理会阿彩,而是去问连淮:“你做了什么?” 连淮自王座上起身,按照北汉尚黑的习俗,他连婚服都是黑红相间的颜色,长长的拖尾摇曳在地,像流动的鲜血拾级而下。 “做了什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连淮笑起来的样子颇有些张扬,透着一种无邪的残忍。 “我把他们都杀了,吸取了所有的魔气,你说这魔界,是否应该以我为尊?” “少君,或者我该唤你,谢辞,如今世间的魔,除了我之外仅余你一人,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将你身上的那份魔气也据为己有?” 面对这样的结果,楚绾绾并不意外。早在那一日,她就从谢辞口中得知了所谓世界的“真相”。 世人口中的“魔族”,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无论是没有灵智的异化魔物,抑或是上次楚绾绾在魔宫见到的士兵,都不过是受人操纵的傀儡而已。 而魔君常年对外宣称闭关,则是因为——控制他这样修为的傀儡,需要消耗更多的修为和灵力。 楚绾绾有过经验,想要驱使大量的傀儡,傀儡师必须在附近不远的位置,才能保证一切无虞。 她又想起十年前魔物进攻陈郡那一战时,天火降下前,自己曾经瞥到的那个可疑人影,想必就是幕后黑手。 只是那人挑动人魔两界对立,到底意欲何为? 十年来,他孜孜不倦地做着同一件事,指使魔物滋扰人界,却又在谢辞作为少君复生后,果断地抽身而退,选择休战,这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可她随谢辞回到魔宫拿取搜魂镜之时,那人明明就在附近,控制着魔君和魔族士兵们,却没有对她和谢辞出手——为什么? 谢辞和连淮的情况则不同。谢辞是以生魂注入傀儡托生为魔,体内注入了楚绾绾的心头血,故而不会受到控制。 连淮则是魂魄堕魔,同样不存在受控的情况,以至于这偌大的魔宫中,竟只有两人还算正常,不得不勉强做伴,才不会过于冷清。 而“做伴”的方式,也不过是日复一日地比试而已。 谢辞慢条斯理道:“若是能杀得了我,你尽管拿去。” 不知连淮是想起了那些作为手下败将的日子,还是单纯地想好心放过这个相处了一段时日的人,他竟然意外地没有动手。 “……罢了,今日是我大喜之日,不欲再见血光。念在相识一场,我且不与你计较,你可在旁观礼,见证我的封后大典。” 他说着便回身向司隗伸出一只手,司隗的双手绞着放在膝上,犹豫片刻后,还是将自己的左手递给他,由他牵着站了起来。 原来这就是连淮堕魔的执念……前世他心心念念,要给他独一无二的皇后,一场盛大的封后大典。 如今已然过了五百年,执念却无一日消弭,让连淮得以长存于世的同时,反而催发魔障滋生。 可司隗当时宁愿逃离,以决绝惨烈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抗争,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做他的皇后? 眼下司隗一言不发,究竟是受人所制,还是另有筹谋? 无论如何,楚绾绾都不能袖手旁观,出言道:“那你有没有问过司隗,她是否愿意?” 连淮嗤笑了一声,对于这个问题并不以为意。 “你也了解她的性子,若不是她情愿,我能奈何得了她么?” 楚绾绾一时语塞,又换了个问题来问。 “那你为何非要在这一世纠缠?司隗已有心上人,与你又有那样不愿回忆的过往,既然大家都已是魂魄,你再入轮回,诚心求一个来世,或许要好得多。” 楚绾绾思及自身,想起了那个几乎遗忘在记忆角落,不会再提起的名字。 沈翊。 沈翊之于她,便如同连淮之于司隗。 不爱就是不爱,无论再怎么死缠烂打,也不会存在一丝一毫的可能。 连淮听见“来世”二字,却莫名激动起来,口中喃喃道:“没有来世……没有来世!到了所谓的来世,一切不过是旧事重演!来世不可追,我只求现在!” 那个人已经告诉了他,即使有了来世,一切也只会按照既定的轨迹向前推进,不会有分毫的差别,只因一切都是已经写好的“剧本”,不容更改。 他震惊而恐慌,继而疯魔。 他知道故事的关键,系在那两个人身上。若不是楚绾绾为寻找四相琵琶的法相而收服司隗,便不会有随后一系列事情发生。 他与司隗两人,将永远是不谙世事的魔侍和怨气滔天的厉鬼,不会再产生半分交集。 他让自己取而代之,坐上了魔君的位置,才能给司隗最好的。做不了人间的帝后也没有关系,魔界的君后会更加长长久久。 眼下他必须保证,这些不速之客不会打断他的封后大典,不然由此导致的后果,只怕他也无法估计和预料。 自始至终,司隗只是默然,既不承认,也不反对。 只是随着连淮行礼时,面纱被突如其来的微风吹起,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若隐若现。 两人躬身对拜,楚绾绾心头却有不祥的预感,就在此时,司隗自袖中取出望微那柄黑剑,却被连淮事先防备,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他仿佛在轻声叹息:“阿妫,同样的招数,就不要再用第二次了。” 不,不是第二次。 司隗凄楚地笑了一下,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用另一只手覆在连淮手上,强行将剑锋调转,向自己的心口刺去。 “我曾经拿走你一条命,现在还给你,如此就两不相欠了。” 连淮来不及阻拦,只是剑锋还未刺破她的嫁衣,就被第三个人握住。 那一瞬间,纪昭自四相琵琶中幻化而出,黑剑割破了他的手,逸出柔和莹白的光芒,正是存于他身上的阴气。 那些光点渐渐散入空中,消失不见,纪昭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却只是对司隗摇了摇头。 “阿妫,你不能这样……叫我总是不能安心。” 五百年后,三人第一次重新相见,却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司隗迅速松了手,黑剑跌落在地,她惊慌地去捂纪昭的伤口,想尽力抑制阴气散溢,却无法减缓逸出的速度。 再这样下去,只怕纪昭好不容易加固的魂体将无法维持,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趁连淮呆立一旁,谢辞夺了黑剑,在连淮身上划出一道细长伤口,却不是为了伤他魂魄,而是要借机吸收他身上过量的魔气。 与此同时,楚绾绾拨弄丝弦,将司隗和纪昭的魂魄召唤回来,重新收入四相琵琶中。 司隗消失的瞬间,连淮有片刻的发狂,却被谢辞死死压制。 巨量的魔气被谢辞引渡到自己体内,这具身体几乎无法承受冲击,让他神色痛苦不堪。 情急之下,楚绾绾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连淮一生杀戮无数,罪业深重,在人间时便滥杀无数,到了魔界又屠尽诸魔,是真真正正以杀证道,万中无一的修罗! 她便喝道:“连淮,你是愿意就此消散,还是同司隗一样,成为我的法相?” 话虽如此问,连淮也没得选,挟着剩余为数不多的魔气,被卷入了四相琵琶中。 暗红色的魔气连同他的魂魄狂暴了一阵,占据了四相琵琶原本属于众生相的部分,是为修罗相。 楚绾绾来不及平复激荡的灵力,连忙去查看谢辞的情况,就见他单膝跪在王座旁,握着雕刻的兽头,试图借力站起身来,力道之大几乎将兽头捏碎。 见她向他奔来,他抹去唇边血线,冲她虚弱地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身体却无法动弹,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绑缚,悬在了半空之中。 以王座为界,有透明屏障凭空生成。楚绾绾隔着三层台阶的距离,用尽毕生修为,却始终无法突破屏障,触碰到谢辞。 而在王座之上施施然坐下,好整以暇看着这一幕的,正是阿彩。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楚绾绾:强扭的瓜不甜(碎碎念) 谢辞:直接揍他一顿,让他醒醒 明天进终章~ 第119章 故人长归 一 “怎么,你很担心他?” 无视她面上的焦急,阿彩微微笑了起来。 她身量娇小,坐在高大的王座上,两条纤细的小腿晃来荡去,连带着足上银环泠泠作响,如同她的声音一般清脆。 “放心,我不会对他怎样的。毕竟……他可是我最爱的造物啊。” “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不认得我了,那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真的不明白我到底是谁吗?” 阿彩轻叹一声,一挥衣袖,容颜霎时变化,原本只与楚绾绾有五分相似的面容,如今却分毫不差。 连谢辞都一时怔住,目光在两人面上逡巡,几乎忘记了挣扎。 楚绾绾端详着阿彩的脸,就如同揽镜自照一般,果然无一处不同。 她如何会不认得呢? 弱水之中,那曾出现在她幻觉里、未能来得及看清容貌的白衣女子,她的容貌范本,现在正原原本本地在她面前。 等到真正见了面,她面上反而看不出太多惊讶,问道:“我该如何称呼你?或许你可以回答我另一个问题——我,究竟是谁?” 阿彩的笑容透着促狭,如同恶作剧得逞的楚绾绾,慷慨地告诉了她问题的答案。 “我是这个世界的意志,主宰一切的神明,真正而唯一的神明。” 同楚绾绾猜想的一样,所谓修真一途,穷尽天赋人力,也不过是延长寿命,终有尽时。 只因这世间根本就不存在修士人人心向往之的仙界,有的只是远超于他们之上、修炼臻于化境也难以企及的存在。 主神的长指轻点了点,继续道:“至于你,是我以自身容貌为蓝本制作的一个傀儡,用于投入下界,满足谢辞的愿望。” “当然你也应该感到庆幸,你是我倾尽心血做出的最完美的作品,至于往后的产物,不过是粗制滥造的残次品罢了。” 话语足够直白,揭示了残酷的真相。 原来楚绾绾之所以与旁人有几分不同,甚至不会受到无情道的反噬,还是因为受到主神的荫庇,因着这张与她酷似的面容,而得到她的几分厚待。 楚绾绾心间不由自主泛起一丝酸楚,更多的却是平静,像是一直以来的猜测终于得到证实,反而心口一块巨石落下。 只是她再度开口时,声音都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 “谢辞的愿望……是什么?已经实现了吗?” 主神却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曾问我,情之一物,究竟为何?我自认遍观万物、参透众生,却依然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于是我慷慨应他所求,造出一个女子来,陪他历这一世情劫。” “你本也没有自己的身份,只是他的一个劫数罢了。待他功德圆满,还是要回到我身边来的。” 主神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一字一句都精准地落在她的痛处,痛楚的重量几乎让她无法承受。 “你是否也曾经不解,谢辞为何一开始就会喜欢上你?” 主神拍掌笑了起来,轻快极了。 “那当然是因为,你这张同我一模一样的脸了!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的桥段,一切不过是前缘罢了。” “他一心虔诚地爱我,就如同我爱着他一般。” 原来……竟是如此。 她谁也不是,只是一个拙劣的替代品,一段感情的旁观者,代替主神见证着信徒对她日复一日诉说的爱慕之情。 可为什么……她也会如此难过? 是她逾矩,爱上了他,肖想了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就像枝头的圆月,看似轻易就能摘下拥入怀中,其实远在天边,相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她只是立在原地,却感觉自己困于深水之中,周身的潮汐一浪高过一浪,似要将她淹没。 无法呼吸,无法出声,足下亦如灌铅,等待着名为绝望的情绪,席卷她的全部。 细密的痛楚攀附着心脏缓缓生长,钝痛令她喘不过气,却于此时此刻,听见了谢辞急切的声音。 “绾绾,别听她的!若真如她所言,我陪在她身边就好,何必还要以身入凡,只为了同你在一起?” 他话音刚落,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姿势怪异而骇人,再也说不出一句多余的话。 而主神仍笑吟吟地看着她,只是面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一语惊醒梦中人,她稳定心神,再次发问。 “如果谢辞入世只为动情,那他的愿望已经实现,你又为何否认?” 她凉凉地看了主神一眼。 “何况即使是创世的主神,也不能强行干扰世间的因果吧?你如此处心积虑,一手造成今日的局面,是什么在令你感到不安?” “堂堂的主神,竟会惧怕一个赝品的存在么?” “不是惧怕,也不是不安。”主神仍是摇头否认,“而是这一次的尝试又失败了,我来回收你而已。” “第二百七十四次,也是谢辞答应我的最后一次尝试。” “第一次的时候,当你在沈翊剑下死于非命,他便已经发现,根据故事的走向,若他依然选择无情天道,你便只有死路一条,成为助他证道的关键一环。” “他不肯接受这样的命运,求我再给他一次机会。这一次他更改了自己的选择,直接放弃了修道,兜兜转转遇见了你,却因为自身体弱而早逝。” 楚绾绾明白主神在说什么,因为她曾在天机图中亲身经历过——那是作为谢仙尊的第一世和作为谢小九的第二世。 “当他消逝之时,我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并且告诉他——你们二人无法共存,因为你只是一个劫数,劫数便只有渡化这一个作用。” “要么,他渡过情劫,你消失无踪;或者,他渡劫失败,自行身殒。” “可我最爱的造物,他是那样执拗的一个人,一定要穷尽一切方法,去寻求一个共存的可能。” 主神看向她的目光忽然多了几分怜悯,她不喜欢被这样看着,微微别过脸去。 “其实在我看来,他不过只是不甘心罢了。你是我造出的傀儡,天生不该有多余的感情,也正因如此,我和他心里都清楚,你一直没有真正地爱上他。” “既然他苦苦坚持,我自然会鼎力相助。我在你们的识海中分别放入一缕我的神识,帮助他达成所愿。” 原来……楚绾绾脑海中所谓的“系统”,之所以引诱她攻略谢辞,不过是主神的意志罢了。 根本不存在什么穿书、什么原著,只有一个从头到尾的骗局,和不断被重置命运的可怜傀儡而已。 而谢辞的身体里,也有一个类似的系统,是吗? 十年前他身死魂消之际,她蓦然听到了那句话——“恭喜宿主达成攻略任务,任务目标好感度100%!” 原来宿主是指谢辞,她才是那个等待被攻略的、愚蠢至极的任务目标。 从初遇开始,他所做的所有努力,原来都是在根据主神的提示,提升她的好感度,从而完成攻略任务。 那些回忆原本被她珍藏在心间一角,如今却仿佛泛黄了一般。 少年的话语、承诺、体温、亲吻,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她分得清吗?抑或许,他自己分得清吗? 在这场感情的博弈里,是她输了,并且输得一败涂地。 在她心神激荡之际,主神忽而松了谢辞的桎梏,让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勉强才能直起身来。 他周身魔气缭绕不散,需要时时凝神压制,才能保有一丝清明。 主神喃喃道:“真是可怜……谢辞,我早就对你说过,你们二人无法共存。” “如今你已没有再次重启的机会,依照你的承诺,你将在回收了她以后,重新回到我的身边。” “去吧,杀了她。” 横亘在中间的结界倏忽消失,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望,楚绾绾第一次无法读懂,他面上的神情。 他逐渐拾级而下,一步步向她走来,而她不闪不避,亦不后退。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彼此呼吸相闻,她始终倔强地直视着他那双漆黑瞳眸,就听他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问了她一句:“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他说过的话太多,她一时不明白是指哪句,就见他猝然转身,手中魔气铮然凝聚,向主神的方向激射而出。 “绾绾不是你所谓要‘回收’的产物,不是无心无情的傀儡。她因我而有心,因我而生情,是为了我才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攻击还未触及主神,就在她的面前骤然消散。而主神打了个响指,瞬息之间,周围的场景变成了苍茫山。而谢辞的身体被重新控制,悬在了半空之中。 苍茫山,一切从这里开始,理应也在这里结束。 楚绾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看着主神一边叹息,一边向他施加折磨,作为对他反抗的惩罚。 “谢辞,你不要忘了,你这具傀儡的身体原本缺少一滴心头血。是我,我取了自己的心头血给你!” 楚绾绾想起来了,那一滴本该在谢辞体内的血契,仍然挂在她的脖颈上。而主神的血在他身体里,令他无法摆脱主神的控制。 即使如此,他依然不肯放弃,在确认挣扎无果后,终是艰难地抬头望向她,用口型无声地比了两个字。 “抱歉。” 他用尽全力,生生撕开了自己心口那处曾经被楚绾绾持剑刺伤的伤口。 撕扯的伤痕无比狰狞,似乎让他心口空了一块。心头血狂涌而出,尽数滴落在地,直到最后一滴流尽。 而少年曾经璀璨的星眸,已经完全黯淡下去,只剩一片毫无生机的灰败。 他又一次在她面前,杀了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 虐虐是没有小剧场的!下章是谢辞视角 第120章 故人长归 二 谢辞发现,自己的想法总和旁人不太一样。 说是旁人,其实在这苍茫山上,也只有他和母神相依相伴而已。 作为造物,他对母神心怀崇敬,不敢有一丝质疑和逾矩。他是她的信徒,应当聆听她的教诲,遵从她的指示,不需要任何理由。 可是他的世界并不一直如此单调,他还在下界之时,曾经有过很传奇的经历。 而当他终于得以站在至高点,茫然四顾之时,前来迎接他的却是母神,他这才明白,自己的天赋机缘,全是因为母神对他有所偏爱,才让他与众不同。 清寂的岁月中,唯一的乐趣便是透过水镜,观察下界的芸芸众生。 自从明白了天行有常,一切不过都是精心编排的剧本,他于兴致缺缺中,却从这重复上演、永不停歇的傀儡戏中,品出些许不同滋味来。 明明只需要随波逐流,按照既定的轨迹,迎来命运的终局,却为何要耽于情爱,自寻烦恼呢? 他不解且困惑,种子在心中扎根,就会不受控制地破土发芽,催生了许多原本不该有的情绪。 于是有一日,他伏在母神的膝上,如往常一般乖巧,却问出了她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惑于情爱,不得其解。 事实上,说出口的一刻他就后悔了。母神柔和却冷淡,悲悯又残忍。她平等地看待世间生灵万物,也毫不在意他们的生死,是真正的无心无情。在她眼中,世人同蝼蚁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她听了,却难得蕴出一点柔和的笑意来。 “谢辞,那你爱我吗?”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深深地低下头去,恭敬答道:“我爱而敬畏您,皆因您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神,创造了我的存在。” 他也不知这答案是否取悦了母神,但她毕竟是偏爱他的,慷慨地允他所求,并做出了一个女子,陪伴他下界历劫。 只是这女子,将会与母神的容貌一模一样。 如此也好,他就会在茫茫人海之中,一眼就认出她来。 只是他没有想到,下界前他将被抹去记忆。 一切都不复存在,连同那女子的相貌一起,尽数从他脑海之中抽离,消失无踪。 * 不变的身世与经历,就连那具病弱的身体都完美复刻,完全一样的开端。 唯一的区别在于,十六岁那年,他在苍茫山下捡了个小姑娘。 师尊生前叮嘱过他,外人不能随便捡,不然可能会被骗身骗心,惨得很。 但不知为何,一见到她,便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不然依照他的性子,才不会轻易捡人回去。 只是他到底没能真正把她捡回山上来,有人捷足先登了。他望着沈翊背着她,登天梯,攀云霄,亲密无间,登对又般配。 后来的故事与他没有太多干系,他只是她短暂人生的旁观者与见证者,连介入都没有资格。 在斩断了无妄情爱之后,他得以继续修行,但如果没有那一场血色大婚,他也无法以最快的方式得证天道。 有关于她的执念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日复一日,终于生出了心魔。 当他再次站在世界之巅,重新见到母神时,才明白她的存在,只不过为了帮助他渡一场情劫。 原来他这一生,从来都是求不得。 他不肯再如原先那般听话,执意选择重启,试图换得不一样的结局。 于是再一次的抹去记忆,让一切重归原点。 当宗也长老游历至陈郡,觉得谢府的小公子根骨不凡,问他愿不愿意上山修行,或可延缓寿命。 他不记得了,但下意识地抗拒起来,为此还闹了一场。 宗也长老叹口气,道声可惜,不无遗憾地走了。 可他心里才不这么觉得,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他,不去修行才是正确的。 可母神的安排总会将她送到他身边来。她身世可怜,逃难期间被拐去做了瘦马,以琵琶女的身份在风月之地谋生。 这一次,他终于得以将她接到身边来,为此不惜和沈家三少争风吃醋,导致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最后死在了大婚当夜。 仍是求不得。 而她本就出身寒微,失去了他的庇佑,更是背了个克夫的名声,郁郁而终。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他仿佛明白了,成功的前提是要让自己活下去。 第三次重启。 他终于抢在沈翊之前,将人带上了苍茫山,一手养大了小姑娘。 为着不与她差着辈分,他不允她拜他为师,只以师兄妹互称,当作是他为师尊延续衣钵了。 岁月静好,平安喜乐,直到她牵着沈翊跪在他面前,喜不自胜地告诉他,自己已经选择了道侣,请他成全。 笑话,他凭什么要成全! 她目光中的些微讶然刺痛了他:“师兄为何不肯?我原以为,师兄是我最亲近的家人,一定会祝福我的。” 是了,在她心中,从未将他当作过家人以外的身份。 他气极了,仍是不肯答应,扬言若是他二人结契,便要一起逐出天元宗去。 可他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宁可和沈翊私奔,也要同他在一起。 而沈翊惧怕断了修行一途,竟敢偷偷将她杀害,就掩埋在苍茫山下。 她失踪了,他遍寻不得,沈翊又推说对此毫不知情,他便以为她是生了他的气,出去云游一阵散了心,也就回来了。 可过了许多年,她也依旧没有回来。 这一世他未修无情道,寿数并不很长,却在自感大限将至时,极其想见她一面。 再见时,红颜已成枯骨。他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她就埋在他的身边,而他竟然让她一个人,在阴冷的地下独自躺了那么多年,连副棺木也没有。 生非同衾,死亦同穴。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忽然又觉得,自己是否活着也并不重要。相比之下,他更愿意让她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第四次重启。 …… 第二百七十四次重启。 母神不明白,他为何会对一个傀儡投入那样深刻的感情,是母神在他身上从未见到过的。 或许是出于怜悯,母神终于告知他,傀儡无心无情,不可能会与他相爱。 而他下界这一遭,原本就是要令他懂得,天道无情,情爱皆为虚妄。 如今人生八苦他已尝尽,尤以求不得为甚。 可即使已经磕碰到头破血流,他依然不肯放弃,央求母神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母神勉强同意了,代价是若他失败,傀儡将被回收,而他必须回到母神身边来。 与此同时,母神分出一缕神识植入他的脑海,以供他时时观测傀儡对他的好感度。 这一次的重启没有自他出生开始,而是直接自太虚秘境起始。 他的记忆、能力都复刻了第一世,唯独对她的感情,在无尽的轮回中,经年累月地叠加,以至于变成了一种本能。 天元宗惊才绝艳的剑修谢辞,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系统。他不懂这个所谓“系统”的具体用处,却在它的指引下,一路跟随着她,直到“刚好”出手救下了她。 然后在她大胆地牵住他的衣袖时,系统很适时地响了起来:“任务目标当前好感度为0!” 而这个对他没有一丝好感的少女,竟然还敢调戏他,试图哄骗他结为道侣。 简直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他毫不怀疑,自己一旦应下,待道侣契成,就会被她当机立断一脚踹开。 哪怕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他还是止不住的生气,就要拂袖而去时,却意外发现原来自己同她绑定在一处,只要她喊他的名字,他就会瞬间出现在她身边。 虽然这个功能听上去很好,但是当她为了救他,自愿以身相替的时候,就显得不是那么美好了。 他开口问过,见她不愿说明,只能与系统商量,是否将这个功能替换为,他可以随时感知她的方位,从而及时赶到她的身后。 系统同意了,他得以履行自己的承诺。 其实这个系统除了播报好感度进度,基本没什么用处。他也不屑于采取那些虚情假意的手段,如果那样的话,他与沈翊又有何区别? 要徐徐图之,让她心甘情愿才行。 于是少年笨拙而又小心翼翼,以自己的方式去爱她,以期她对他的好感能有龟速的进步。 进度条第一次推动,是在收服司隗之时,她因着他有伤在身,不愿拖累于他,选择自己独自面对。 可他实在开心不起来,她不肯再依赖他,那不就意味着,准备与他划清界限了? 无情道的反噬第一次显现在他身上,就连系统都劝他放弃:“就为她那10%的好感度,受这么大的罪,你值得不值得?要我说,放弃得了。” 他不想放弃,也做不到不去管她,在被吸入天机图前,道侣契意外结成,他心底甚至有一丝窃喜。 但明明出了天机图,好感度达到了50%,她却依然想要逃离他。 他让步了,以放弃修行无情道为代价,换来她继续留在身边。 反正在她面前,他从来也没有什么底线可言。哪怕就这样同她做一对凡人眷侣,也是很好的。 他安慰自己,50%也不要紧,或许她对别人只是0%。 直到谢小九和谢仙尊的出现,他罕见地失了分寸。 她是如何做到只爱他一半,却还说着“最喜欢他”这种甜言蜜语的? 暴风骤雨过后,好感度起伏不定,他日夜忐忑,终于等到它又龟速地升了上去,才缓缓松了一口气。 80%,他觉得毕生所能,也不过如此了。 可惜,这样的日子并不长久。 等到他将死的时刻,她终于彻底爱上了他,而他却已经不再关心所谓的好感度了。 他唯一的愿望,已经变成了——让她活下去、过得好。 或许是因为任务成功,他的魂魄被拘到了她为他准备的身体里,却无法支配,如此过了十年。 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缺少了一滴心头血。而那滴心头血由母神填上,在他体内下了言语禁制。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亲近她,行动上却无法抗拒母神的控制。 为了避免伤害她,他只能强行取出那滴心头血。即使这会再一次,杀了他自己。 “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看她的样子,好像是似懂非懂。 “即使是傀儡也好,我也只是你一个人的……我的心永远在你这边,听从你、臣服你、皈依你。” 120-130 第121章 故人长归 终 楚绾绾听不见任何声音。 四周是死一般的静寂,连呼啸的风声也停息下来,一切只剩缄默。 本已到了初春时节的苍茫山,再次有细雪自空中纷纷落下。 谢辞的身体颓然地落在地上,像一个破烂的布偶娃娃。 地面的血滴很快被纯白的积雪掩埋,连同他的面容一起,在她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 可明明就在刚才,就在昨天,他还会说话,会牵她的手,对她浅浅地笑。 与此同时,体内的金丹剧烈波动起来,那是谢辞留在她身上最后的东西。 一时间无数的碎片源源不断涌入脑海,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重复。 “记起来,快记起来……” 不,不止是金丹。心头有什么似乎正在挣脱束缚,试图告诉她一切的真相—— “你撒谎。” 面色苍白的少女身形摇摇欲坠,即使主神饶有兴味地望着她,却依然坚持自己的判断。 她想起了许多过往,作为一个傀儡度过的身不由己的二百七十三次人生。 是她拂逆主神的意愿,擅自做主爱上了他,才会招致主神的控制与诅咒。 漂流至下界的少女,在苍茫山下第一次苏醒,映入眼帘的是似曾相识的少年面容。 就如同命定一般。 她从未失去意识,也一直都知道救了自己的究竟是谁。 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她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不要走,如果离开的话,就会发生难以挽回的结果。 但他对此毫无所觉,直到另一个人过来救起她,将她抱在怀里。 她眼角隐有湿意,望向不远处影影绰绰的树丛,露出少年的一截月白袍角。 “是你救的我吗?” 如果叫旁人看来,大概会以为是欣喜和激动的泪水。可她却只是遗憾,遗憾就这样错过了他。 她只是一个傀儡,依照设定好的剧本,上演固定的演出剧目。甚至连与她搭档的演员,从头到尾都只有沈翊一人而已。 谢辞不会注意到,她敬茶时双手微颤,几乎将茶水泼洒出去。 在他的注视下,她实在无法与沈翊继续恩爱的戏码,只能找个借口逃开。 他总是喜欢默默跟随,以为她从未发现过他的存在,殊不知每一次他的出现,都会被她敏锐地捕捉到。 无论外人如何编排,处境如何艰难,她都可以完全不在意。因为她心中很清楚,一切都是剧情需要,可以让她更快地帮助谢辞证道。 只是被一剑穿心的那天,也是同今日一样的大雪,在躯体消亡的时刻,她终于得以挣脱主神的禁制,同他说了一句话。 “你能不能……给我一滴你的心头血?” 她有些哑然,她原本想说的,可不是这一句。 罢了,看来还是不行吗? 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在鲜血即将流尽之际,属于少年的一滴心头血落入了她空洞的心口中,温暖到几乎将她灼伤。 如同他的眼泪一样。 咫尺天涯,触不可及。 重启的次数多了,她死亡的情况逐渐减少,谢辞死于非命的意外却越来越多。 而他每次无一例外地都要问最后一句话。 “你爱我吗?” 说不出口,她真的无法说出口。 她无法违抗主神至高无上的力量。 起初只是默然,后面逐渐可以表露自己的情绪,但爱他这件事,只能作为秘密埋藏在心底。 直到最后一次,她明明感受到禁制的松动,与本能抗争的时候,连指尖都在颤抖。 谢辞见她这样,虚弱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头发。 “不用勉强。”他说。 随着再一次逝去,她将第二百七十三滴心头血放入心口,终于获得了久违的自由。 属于主神的心头血已经被全部替换,从今往后,她是谢辞的造物,是为了他而活在这个世上的。 她握起他渐渐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颊边,暗自许下心愿,下一次,一定要对他说尽甜言蜜语,直到他感到厌烦为止。尤其是那句始终未能说出口的—— “我爱你。” * “以往的重启中,你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不断地对世界线进行干扰,你在害怕什么?” “不是干扰,而是修正。谢辞为了你,已经更改了太多这个世界发展的方向,我只不过是拨乱反正,让其回归正途而已。” 楚绾绾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你也爱上他了,对吗?” 身为创造的主神,竟然对自己的造物产生了不应该有的情愫,妄图获得同等回报的爱。 因为一点独占他的私心,才会慷慨允诺他下界,却没有想到,他却对与主神有着相同样貌的傀儡情根深种,于是想尽办法,也要抹去傀儡的存在。 到了后来,禁制的作用缓慢减弱,谢辞以身相护的次数越来越多,主神才不得已干扰世界线。 不过还好,是最后一次了。 主神一脸漠然,像极了曾经失去谢辞的她。 “不要妄加揣测神的意志。反正,你很快就会彻底消失了。” 楚绾绾看着主神,说出了第二个大胆的猜测。 “你杀不了我,对吗?” 谢辞都已经死了,如果可以,主神早就动手了,不可能留她到现在。 面对着脸色铁青的主神,她徐徐道:“让我猜猜看是为什么……” “你之所以急着回收我,是因为在每一次重启时,为了维系我的生命,都分了一部分神力在我身上。” “我已不再受到你的控制,你担心最后一次重启会成功,却不能以本体干扰世界线,所以制作了自身的傀儡前往下界。” 也就是说,面前的主神,不过是个同她一样的傀儡。 主神没有否认,只是干脆地打了下响指。 “即使只继承了百分之一的神力,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同陈郡那夜一般无二的天火突然落下,楚绾绾明白这天火对于傀儡身体的破坏性,却在避无可避时,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那是个玄金衣袍的少年,张开双臂挡在她的身前。 巨大的火球仿佛被他吞噬,消失无踪,而谢小九捂着胸口,单膝跪在地上,半晌没有起身,却在楚绾绾想要上前查看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她。 那只手上有触目惊心的烧灼痕迹,几乎完全碳化,正在一寸一寸化作飞灰。 可以想见他到底受了多么严重的伤。 “不要过来……我怕吓到你。” 谢小九背对着她,喃喃道:“真好……这次总算没有人抢得过我……绾绾,你的心头血,我现在还给你。”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就被风吹散,化作了燃烧的余烬,消散在天地之间。 她惊诧到难以言语,就感受到有人在身旁撑起了淡蓝色的结界。 她回过头,看见了谢仙尊的脸。 “绾绾,屏息凝神,你现在要做的,是将谢辞的魂魄收回来,不必管我们的死活。” 他扫了一眼结界外,傀儡们为了保护她,纷纷被天火击中化为灰烬,轻声自嘲道:“大家都是自愿的……如果你感到过意不去,就当我们是为了谢辞吧。” 她甚至无暇悲伤,便开始以手中的四相琵琶,试图召唤谢辞的魂魄。 没有回应。 事到如今,她所能倚仗的,也不过是一身修为,和常伴左右的四相琵琶罢了。 她于混乱的思绪间寻求答案,却百思不得其解。 无情?有情? 天道并非无情。 连创世的主神尚且堕入对谢辞的无妄情爱,这世间又有何人曾真正无情! 仿佛拨云见雾,破开一隙天光,她重新抚动丝弦,以她对谢辞的感情为引,召唤他的魂魄。 光点从那具残破的身体上渐渐汇聚,凝聚成形,飘荡着来到了她的身边,眷恋地绕了她身周一圈,主动进入了四相琵琶内。 这件由情爱而生的神器,因心而动,因念而活,集天地之法,生四相造化。 恶鬼者,集众生怨念,爱恨难消,不得往生,唯有自渡。 慈悲者,集众生善念,心怀仁爱,皆为牺牲,普渡世人。 修罗者,集众生恶念,不通情爱,以杀止杀,渡化五方。 有情者,集众生情念,至情至性,轮回八苦,一念渡劫。 她学着记忆中神音长老的指法,法相化出金色的神光,落下了堪比天雷的一击! * 烟尘散尽,一切归于虚无,主神的傀儡也消失不见,而她心中只剩下茫然。 环顾四周,只有谢仙尊还在身边。 他步履有些不稳,掌心化出灵力,所有傀儡的心头血,全部飞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将所有象征心头血的红色勾玉交到楚绾绾手中,连同自己的那份一起。 “不必悲伤,绾绾。这就是我们所寻求的,最好的结局。” 类似的话语曾在她的耳边回响,而面前的仙尊则瞬间失去了生机,化作了最后一抔飞灰,同大雪一起落下,永远归属于苍茫山的土地。 她握紧了手中的心头血,迷茫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 一年后,河洛城。 热闹非凡的集市中,有个明媚娇艳的女子穿行而过。 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则跟了个鬼鬼祟祟的少年。 那少年清隽俊雅,肤色极白,眼神清澈而纯净,如雪一般通透,却始终系在前方女子的背影上,一点也不挪开。 直到那女子停下脚步,轻声唤了句:“谢辞。” 他才敢追上前来,蹭在她身边道:“我在。” “你怎么在这里?我都说了生你气,不许跟着我。” “可……可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么?” 他偷偷瞧了她一眼,小声道:“我以后夜里一定少折腾你,行吗?原谅我这一回。” “……不许再说了。” “那……我跟着你行吗?” 楚绾绾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了他的。 山高海阔,岁月悠长,所爱之人,就在身旁。 作者有话说: 如果能给你们带来快乐,或者在此之外,有多一丝丝的感动,那就再好不过了! 傀儡们还血的设定,前文有大伏笔暗示,绾绾就是用这些血救活了谢辞。 接下来的番外有:if线校园篇、谢辞养猫日常 有什么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点梗,看到会尽量写 本章留评会有红包掉落,笔芯~ 另外求个预收+作收,啾啾! 《戏精魔头每天装乖演我》:姐姐的绿茶小狗~汪! 番外 第122章 校园番外1-冰淇淋 又输了。 楚绾绾将手中的扑克不甘心地丢在桌上,同桌崔秋寒则在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 “绾绾,你牌技真烂。” 楚绾绾咕哝道:“怎么不说你和喻南风合起伙来针对我呢?” 崔秋寒笑眯眯地把牌收好,避免被班主任发现没收。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算了,还是大冒险吧。” 她的回答正中崔秋寒下怀,温柔娴静的女生眯起眼笑了笑,招手让她过来,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 楚绾绾浑身僵硬,拖着步子走在高三楼的走廊上。 谁能想到崔秋寒所谓的“大冒险”,是让她跑来八班,找谢辞要个签名。 谢辞在整个校园里,都是赫赫有名的存在,连楚绾绾这种高一新生,都听说过他的名字。 大小考试从来都是第一,常年占据排行榜的头名,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 以至于其本人被传得神乎其神,据说只要拿到他的签名,就能受到大神的保佑,考试成绩节节高。 当然,这些都是低年级的小迷妹们传出来的,楚绾绾一听就觉得是扯淡。 要是签名这么有用,那八班的人不都个个名列前茅了? 由此可见,封建迷信要不得。 只是她不信没有用,还不是要愿赌服输,硬着头皮来八班找谢辞。 不过大概率会被他拒绝吧,据说谢辞是个冷冰冰的性子,从来不会主动给人好脸色。 反正被拒绝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鼓足勇气继续向前挪,终于挪到了八班的后门。 门口站着位少年,抱臂倚在门框上,正远眺走廊窗外的天色。 他个子很高,肌匀骨称,即使平平无奇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比别人好看许多。 更何况他神情虽冷,容貌却称得上俊秀,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微仰起脸的时候,楚绾绾先看到的是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其次是盛着天光云影的眸子,像藏着积雪的远山。 一张极具初恋气质的脸。 她走到他面前,只到他胸口那么高,无奈踮起了脚尖,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我找谢辞。” 少年的眸子垂下,淡淡地落在她身上,眼神干净而纯粹,却不带一丝感情。 冷如冰,冽如雪。 “你找谢辞,有什么事吗?” 他开口时,嗓音低沉和悦,楚绾绾却被他问得一愣。 这人……怎么这么好管闲事? 她左想右想,找不出一个理由,也实在想不到她能和大她两届的风云人物扯上什么关系。 于是她干脆摆烂:“我是他女朋友。” 少年的神色有些复杂,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让她完全没了刚才的理直气壮,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正巧这时有人从班里出来,路过时和少年打了个招呼。 “谢辞,去接水吗?” 那被叫作“谢辞”的少年摇了摇头,视线落回面前石化的少女身上。 然后微微笑了起来。 “你好啊,女朋友。” * 楚绾绾踏着上课铃落荒而逃,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高一楼的。 崔秋寒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以为她是被拒了所以沮丧,还贴心地安慰了她几句。 只有她自己知道,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果然,这件事的后续效应很快就显现出来。 周五下午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楚绾绾正好渴了,拉着崔秋寒去小卖部买水。 路过篮球场时,崔秋寒却让她在旁边稍等,自己则迎上前去,将多买的一瓶水递到喻南风手里。 原来刚才多买一瓶水是为了这个! 楚绾绾恍然大悟,就听不远处有人喊道:“哎,谢辞,那不是你女朋友吗?也来送水啊?” 谢辞抿了抿唇,向她所在的方向看过来,却什么都没有说。 不否认,也不解释。 她心里慌乱,转身欲走,身后又传来一阵哄笑声。 “谢辞,你的小女朋友好像不是很喜欢你啊?翻车了吧!” 她又停了步子,不知该不该就此离开。 如果她就这么走了,他会不会感到难堪?不对!明明现在更难堪的是她自己才对吧! 可此时再逃已经来不及了。在踌躇的片刻里,谢辞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少年的额头上覆着细汗,在日光的映射下闪闪发亮。这样的他少了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反而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朝气。 细碎的金阳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恍然让她有了一种温柔的错觉。 但现实是他径直从呆若木鸡的她手中接过了那瓶水,毫不迟疑地拧开,仰脖就灌了下去。 可问题是……那瓶水,她喝过了…… 水不是满瓶,瓶盖也不是密封的,只要稍微细心就能注意到,她不信他没有发现。 或许,他可能真的渴了,也有可能是不想在同学面前折了面子…… 但她听说,这样好像算是间接接吻哎…… 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谢辞停顿了一下,拭去唇边溢出的水滴,晃了晃剩下的半瓶水向她示意:“还要吗?”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脸上烧得发烫,大概是因为初秋的夕阳余热不减,让她心浮气躁的缘故。 她讷讷开口,声音细如蚊蚋。 “不、不要了……” 怕他再与自己搭话,她不敢继续看他,视线到处乱瞟,漫无目的在人群中寻找焦点,却又什么都注意不到。 眼角余光一瞥,谢辞正在将剩下的半瓶水喝完,他喝得又急又快,水珠沿着脖颈上细细的青筋滚落,再没入白色校服微微敞开的衣领里。 恍然间,她听到他轻笑一声。 “这么小的胆子,还敢说是我女朋友?” 她猝然回神,面前的少年又恢复了淡淡的神情,道了声:“谢了。”就又如风一阵,回到了人群之中。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听错了而已。 而他顺手将空了的瓶子扔进垃圾桶,斥责声中似乎带着隐隐的笑意。 “胡说八道。” 是指她是他女朋友这件事,还是指……她不喜欢他这件事? 肯定是前者吧。 她不敢再想下去,偷偷地溜去了相反的方向。 偶一回头,她却还是能准确无误地在人海中捕捉到谢辞的身影。 篮球自他手中抛出,划过优美的弧线,再坠入篮网的怀抱。而他看起来,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轮廓鲜明而生动,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 从高一开始,学校就安排上晚自习了,九点放学。 楚绾绾不会骑车,每次慢吞吞地往回家的方向走,都会路过一条灯光昏暗的小巷。 其实她是有些怕的,每次经过那里,脚步都会不由自主加快。 尤其是今天,她总觉得有人鬼鬼祟祟地跟着她,可当她回头时,身后却又空无一人。 到了小巷的入口,猛然有个影子窜了出来,在她面前一闪而过,吓得她尖声惊叫起来。 她惊魂未定地向前跑去,全然没有注意到巷口有人。直到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用力扣住了她的肩膀。 “没事了,是只野猫。” 黯淡的路灯下,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却依然凭借声音认出了他:“谢辞?” “是我。” 她悬着的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忽然又觉得被他看见了自己这种窘态,话音里带了点羞恼:“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指了指前面的方向:“回家,顺路而已。” 原来是她误会了,还自作多情地以为对方跟着她…… 楚绾绾下意识又想逃了,每次见到这个人,她都仿佛被激发了逃脱的本能和天性,如同即将被捕食的猎物一般。 “你怕我?” 仿佛被戳破心事,她连忙辩解:“我没有……” 只是辩解也苍白无力,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 他闻言才松了手,低低叹了一口气:“胆子真小。一起走吧。” * 楚绾绾和谢辞并肩走着,专注地舔着手里的甜筒,偶尔才瞄他一眼。 据谢辞的说法,是他为了那天喝了她的水过意不去,给她买个甜筒作为赔礼。 冰淇淋融化在舌尖,甜丝丝的,她眯起眼睛,觉得他人也还算不错。 殊不知这副样子落在谢辞眼中,像是一只心满意足的乖顺猫咪。 明明胆子这么小,可用一个甜筒就能让她卸下心防,露出最放松柔软的姿态来。 可爱,并且没他不行。 他正想着,就见她的视线投了过来,一双杏眼清澈无辜:“你怎么不吃?” 他其实一向不大吃这种东西,但还是从善如流,撕开了包装纸。 看她的样子,似乎很爱吃这个口味的甜筒,尝一下试试看好了。 他舔了一口,她立刻问道:“甜吗?” 那样子仿佛这答案对她而言非常重要。 “嗯,很甜。” 楚绾绾十分自得,她的品味果然不错。 她三两下吃完蛋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到家了,谢谢你的甜筒。” 等到进了卧室门,窗边那一盏小小台灯亮起,她才注意到,少年依然站在婆娑树影里,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灯火幢幢,他单薄的身影看起来有些孤寂。她将手电筒打开,偷偷闪了两下,期望他可以看懂。 而他也的确看懂了,过了片刻,终于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不是说……顺路吗? 而谢辞快速往回走去,径直拐进了那条荒无人烟的小巷。 角落里缩着一团,看起来像是人形,黑漆漆的看不分明。 谢辞毫不客气,抬脚在他身上重重踹了两下,而后居高临下地望着那瑟缩的影子,宣告自己的主权。 “别打她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番外争取日更!怎么都不留评(查询作者精神状态) 第123章 校园番外2-热奶宝 虽说楚绾绾心底有疑惑,可是谢辞每晚依然会出现在巷口。久而久之,她习惯了,也就按下了问他的冲动。 而他也从来不会在校门口之类人多的地方等她。更多的时候,两人在校园里是碰不上面的。 因此一起回家这件事情,就成为了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样也好,她可不想再被人取笑,说是“谢辞的女朋友”了。 天气渐渐凉了下来,走在路上风有些大,谢辞就改骑单车载她回家。 道旁梧桐树的叶子变得金黄,冷风一吹就在空中打着旋儿,再落到她的手心里。 她坐在后座上,乐得谢辞替她挡风。他虽然还未成人,但已经隐隐有了硬朗的轮廓,足以给人可靠的安全感。 他骑得稳而快,夜风鼓动着钻进他的袖口和领口,校服上衣的下摆扬起来时,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一截劲瘦的腰线。 她瞬间垂下眼帘,仿佛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但只要闭上眼睛,方才的情景还是可以完全复现在脑海里。 她摇了摇头,试图将杂念甩出去,冷不防车子一个急刹,让她结结实实地撞到了谢辞的背上。 她摸着撞痛的鼻尖,眼里几乎飙出了泪花。 “嘶,你好硬……” 她不知道这话是不能随便乱说的,也丝毫没注意到面前少年的脊背陡然一僵。 听着她因抽痛发出短促的吸气声,谢辞回过身看她,面上的表情不大自然。 “让我看看。” “不要。”她咕哝了一声,又推了他一把。“你弄痛我了,请我吃甜筒。” “不行,天气太冷了,不能吃凉的。” 一番讨价还价后,甜筒换成了热奶宝,楚绾绾觉得,虽然没有沁人心脾的凉意,味道也还算过得去。 她埋头吃着,就听谢辞的声音从风里传来。 “你抓紧我,别再像刚才一样撞上来。” 说得好像还怪起她来了似的。 她伸出一只手,犹豫着在他腰际比划,忽远忽近,却不知道应该落到哪里。 夜风从指间流过,冰凉的丝绸一般的触感,迅速带走她为数不多的热度。 然后,那只手犹疑着,牵住了谢辞的一片衣角。 她也只是轻轻握着,怕把他的衣角揉皱。 可是车子碾过碎石,又是一阵颠簸,她重心不稳,下意识就抱住了他的腰。 源源不断的热度自掌心传来,她可以感受到单薄的衣料下,筋肉分明的轮廓,以及指尖的坚硬触感。 和他的背一样硬。 可能是她的手太过冰凉,她也能够清晰地听到,他悄悄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正要抽回手,就听他说道:“别动。” 三番两次被他这样打断,她觉得手中的热奶宝都不香了。 “你今天怎么回事?” 谢辞示意她看向前路,那一段路面不平,坑坑洼洼的,似乎是正在修路。 但是回家只有这一条路,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骑过去。 于是她乖觉地将剩下的蛋筒吃完,另一只手也环过他的腰际,与先前那只手扣在一起。 这样看起来,很像她依恋地伏在他的背上,只是她自己没有发觉而已。 而谢辞低头看了一眼她紧紧绞着的双手,话音中都多了几分笑意。 “坐稳了!” 楚绾绾不是很想回忆那几天,被颠得头昏眼花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但抓紧谢辞的习惯却保留了下来,并一直延续了下去。 * 秋天到了,学校又开始组织无聊的运动会。 其实男生的项目多多少少还是能抓来壮丁,但女生当然不会有人想主动参加,这让体育委员喻南风很是犯难。 在崔秋寒不遗余力的劝说下,楚绾绾有些动摇,只是她仍然要垂死挣扎:“就知道叫我去跑八百米,你自己怎么不去?” 崔秋寒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 “我跑一千五。” “……行吧。” 由此可见恋爱脑能带给人无限力量,可爱情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她只能和谢辞诉苦,在回家的路上,随口和他提了一句。 可他不知在想什么,一直出神,仿佛完全没有听到。 她便不说话了,一张小嘴不高兴地撅了起来。果然和他说了也没什么用。 见她忽然没了平时叽叽喳喳的活泼样子,谢辞才意识到不对,回头安慰她:“我相信你可以的,大不了我陪着你,一起跑。” “别!”她本能地就要拒绝,不想在同学们面前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可能是她拒绝得太过干脆,谢辞也只是沉默,有清透的冷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恍若皎洁的溶溶月色。 还是她先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努力找补:“那个……我的意思是说,你学业太繁重了,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耽误学习的时间……” 他听了这话,虽然没有应答,周身的冷意却有所缓和。 “不会耽误的。” 她一时间不知道这代表着他听进去了她的话,还是他对自己的成绩过于自信。 * 等到运动会当日,楚绾绾忽然意识到一个突发情况,她来小日子了…… 腹中搅动得难受,可想临时找人替上,却也是找不到的。 少女一张小脸煞白,连崔秋寒看了都不免担心起来:“绾绾,你没事吧?”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勉强道:“我没事。” 只不过是八百米而已,坚持两圈就跑完了,她不想让所有人为难。 比赛快开始了,她站在跑道上,有些局促不安,忽而听见头顶的大喇叭传来广播的声音。 “恭喜高三八班谢辞同学,在男子两千米决赛中获得第一名……” 原来所谓的一起跑是这么个跑法……他也没说过自己有项目啊,可真能跑…… 楚绾绾无暇多想,耳边发令枪响,她只能硬着头皮冲了出去。 刚开始时感觉还好,等到距离拉开,她就渐渐有些力不从心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发誓,以后一定要看准日子才答应,再也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傻事了! 第一圈结束的时候,她路过终点,隐约感受到一道视线注视着她。 匆匆一瞥,谢辞仍然立在那里。不知为何,他结束比赛后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留在原地。白净的脸上薄汗与潮红未退,手中紧紧攥着一瓶水。 视线交汇,四目相对,她心中忽然跳出一个荒诞的想法。 他是在等她吗? 只是她的思绪不能分出更多,就又被拉回了比赛本身。 而谢辞看了她一会儿,转身向高一班所在的方向走去,然后准确无误地在人群中找到了崔秋寒。 虽然不知道这位同学的名字,但他记得,那次在篮球场上,绾绾是与她一起来的。 他也毫不客气,连基本的寒暄和介绍也不屑于做,径直指了指楚绾绾的方向。 “她状况不对,让她停下来。” 这也正是崔秋寒所担心的,可看着跑道上那个奋力奔跑的身影,又想起比赛开始前她的倔强。 “学长,如果绾绾想要坚持,却被迫这样放弃,你觉得她会开心吗?” 谢辞听了,只是默然无言,也不答话。但不知是不是崔秋寒的错觉,有极轻的叹息声从风中传来,随即消散无踪。 进入赛程胶着的后半段,楚绾绾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疼痛正在加剧。 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已经看不清周围的人事物,眼中只有前面选手的背影。 只要超过去,她就可以为班里拿第一了! 耳边山呼海啸的呐喊与喝彩声也在离她远去,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一声又一声。 在最后的时刻,两人几乎是并驾齐驱,同时冲过了终点线—— 而她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地向地面栽去。 闭上眼的前一刻,似乎有人向她所在的位置狂奔而来。而与想象中坚硬的地面不同,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足以让她于疲惫和疼痛中,获得片刻的安眠。 * 楚绾绾猛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鼻端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腹中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而崔秋寒坐在旁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 她想起昏倒前的那场比赛,抓着崔秋寒问道:“怎么样?我们赢了没有?” 崔秋寒无奈地用苹果堵住了她的嘴:“哎呀小姑奶奶,你怎么还记挂着名次啊?醒来第一件事竟然是问这个。” 但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崔秋寒还是点了点头:“你赢了,第一名,好棒好棒。但你就不想知道,是谁送你来医务室的?” 楚绾绾听了结果便放下心来,啃起了手里的苹果,随口道:“当然是你啊崔姐姐,或者喻南风,再不济就是班长他们呗。” 崔秋寒凑到她近前,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错了。是谢辞,谢辞哎!” 这话无异于惊雷一般在她耳边炸响,她手中苹果都差点滚落,人却还是茫然的。 “你不知道?就是高三八班的那个谢辞。真奇怪,你第一次去找他要签名,他不是还把你给拒了?可是你晕倒的时候,他的那个速度,啧啧,比跑两千米的时候还要快上两倍。” “哎,你不会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在和他谈恋爱吧?” 楚绾绾回过神来,直接就是否认三连:“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但她还是扭捏着问道:“那他知道……我是因为什么晕倒吗?” 崔秋寒十分坦然:“知道啊,校医说你因为剧烈运动失血过多,你猜他怎么说?” “他担心的不得了,说他要输血给你!我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笑的事情!然后校医翻了个白眼,让他去买红糖了。” 楚绾绾将自己深深埋进膝盖里,不想再抬起头了。 丢死人了……她现在只想立刻去世。 作者有话说: 小谢初中生物学得不认真,罚跑十圈! 第124章 校园番外3-红糖水 恰在这时,响起了敲门的“笃笃”声。 楚绾绾仍然抱着双膝,抬起头看向门边。门没有关严,留有一丝狭窄的缝隙,隐约可见校服的一线白色。 她不用想都能猜到那人是谁,和崔秋寒对视一眼,缓慢地摇了摇头。 毕竟她现在真的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态去面对他,不如不见好了。 崔秋寒心领神会,握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放宽心,起身出门去了。 而她躺回温暖的被窝里,用被子将自己蒙住,还是依稀能够听见外面传来的说话声。 崔秋寒原本还在思考,怎么才能委婉地拒绝谢辞进来探视,等到她见到了人,才发现自己完全是多虑了。 谢辞左手端了一杯冲泡好的红糖水,右手拎了一个保温壶,以及若干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子。 见崔秋寒出来,他先是将手中的红糖水递给她,又挨个向她展示袋子里的东西。 “杯子是我现买的,已经用热水烫过了,红糖水冲好以后放了一会儿,现在应该已经不烫了,拿给她吧。” “热水我接了一壶,省得你们总是去接,麻烦。” “红糖好像是分有姜和没姜的……我都买了一点,但我觉得她应该不喜欢姜的味道。单独包装的,一次冲一袋就可以。” “你照顾她也辛苦了,这两瓶饮料是给你买的。” 崔秋寒一一接过,不禁咋舌:“这就是学霸的行动力吗?” 谢辞客气地笑了笑,完全没把这句玩笑话放在心上。只是透过门缝随意瞥了一眼,正巧对上楚绾绾投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飞快地移开目光扭过头去,其中的躲避和拒绝之意相当明显,让他面上的笑意微微一凝。 “我就不进去了,一切就拜托你了,务必让她听校医的话,留观三小时再走。” 直到他转身离开,楚绾绾悬着的心才落下来,稍稍安定了些。 崔秋寒将盛着红糖水的马克杯塞到她手里,开始整理其他的大包小包。 “Surprise!事情都被他做完了,好像也用不着我做什么。” 楚绾绾抿了一口红糖水,初沾上唇瓣时,是比体温稍高一些的热度,等到入了口,就只剩丝丝甜蜜在舌尖盘桓。 难得有温热的东西落进肚里,浑身都熨帖许多,连带着小腹都一点也不疼了,不知道是多喝热水的缘故,还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马克杯上是可爱的猫咪图案,做了凸起的浮雕设计,她正摩挲着猫咪的小耳朵发呆,就听到崔秋寒在一边故作抱怨。 “你看看,说是给我买的饮料,但这明明是你爱喝的牌子和口味哎~” “还有这些小零食,全部都是甜的,说不是给你买的我都不信。” 崔秋寒往她身边凑了凑,敏锐得仿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说真的,你到底怎么想的?他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你就没有一点动心?” 她的思绪像是也浸在红糖水中,湿润而厚重,层层如絮,铺满心头。 偶然听到崔秋寒这样的问题,下意识便回道:“什么明显?” 崔秋寒不得不为她的迟钝而大为叹服:“我打包票,他绝对喜欢你。姐姐是过来人,懂的肯定比你多。” 不能吧……她完全没看出来,何况她也不觉得,谢辞像是会喜欢她的样子。 于是她想了又想,才坚定地否认道:“不会,他对我充其量是学长对学妹,你就不要多心了。” * 话虽如此,晚自习她还是请了假,留观的时间一到,就谢绝了崔秋寒送她的好意,自己慢吞吞地走回了家。 她也说不清是否故意在逃避谢辞,不过一想到在即将到来的周末不会见到他,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等到有机会的时候,再当面谢他吧。 与此同时,高三楼灯火通明,学生们收起了白日里的活泼与散漫,又重新投入到紧张的学习之中。 只有一人的座位空空如也,空白的卷子在桌上凌乱铺开,险些沿着桌边滑落在地。 而卷子的主人已经被叫去了教师办公室,正在聆听班主任训话。 运动会全校学生都在,他送楚绾绾去医务室自然逃不过所有人的目光。 “谢辞,高三有多么关键和重要,想必也不需要我过多强调。如果你的成绩能够好好保持,别说是考上T大,就是市状元甚至省状元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机。你不要因为早恋,没能把心思用在正途,耽误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少年垂着头立在墙边,身形如一棵笔挺的青松。他始终一言不发,不赞同亦不反对。 不反对,是因为他认可“早恋”的事实;不赞同,是因为他根本不以为然。 意识到面前的好学生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班主任简直着急上火,连喝口茶润润嗓子都来不及,还要再劝,就见谢辞终于抬起头来,淡淡地直视着她。 “不是早恋。” 他难得开口解释,但他一向诚实,不会说谎,班主任刚刚缓和了脸色,却又被他下一句话几乎惊掉下巴。 “我明年四月就满十八岁了,不早了。” 听他的意思,像是一定要和那女孩子修成正果。 “至于成绩,您大可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不过如果您再不放我回去刷卷子,我就做不到准时放学了。” 毕竟不能按时放学的话,他就没法送绾绾回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仿佛浮着一层碎冰,越发显得难以接近。 好学生往往有着自己的个性,班主任没再坚持直言相劝,而是换了个方向劝说他。 “那你也要替那女孩子想一想,她今年才高一,要是心思不放在学习上,基础没打牢,到时候分班都成问题。” 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似在诘问。 “你觉得呢?” 谢辞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 虽然比别人少了四十分钟时间,他还是飞速将卷子刷完,时间一到就抓起书包出了校门。 只是他在巷口孤单地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那个娇小的身影向他走来。 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他心事重重,决定先去她家看一看,或许她身体不舒服,已经先行回去了呢?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骑车到了楼下,抬头望去,那一盏暖黄灯光落入他的眼中,印证了他的猜想。 心里有些闷闷的,虽然确认了她的安全,让他终于放下心来,但他也不禁怀疑,她是在故意躲着他。 他踢了几脚路面上的石子,头一次觉得,班主任说的话或许有那么一丁点是正确的。 * 等到了周一,楚绾绾几乎是怀着上坟的心情去上学,还在纠结晚上如何面对谢辞的时候,却意外收到了他送来的东西。 崔秋寒将一摞书本重重地放在她的桌上,向她努了努嘴:“喏,你的好哥哥给你送的,帮助你好好学习。” 她心头一跳,将本子挨个打开翻看,发现都是谢辞高一的各科笔记以及错题本,是绝佳的学习资料。 上面的字迹清秀遒劲,隐现风骨,她的指尖划过那些早已干涸的墨迹,没来由地想起了他的脸。 每一本的扉页都有他的亲笔签名,可封皮上却已经写上了她的名字,是在告诉她,这些往后全部归她所有。 但他把资料都送给她,自己都不需要复习的么? 她将书本分门别类,一一收好,觉得大概不能再继续躲着他,总是要当面向他道谢才行。 可真正到了见面的时刻,情怯的还是她自己,故意拖慢了步子在路上走着,仍然一眼就瞧见了巷口的谢辞。 少年抱臂倚靠在墙角,昏暗的光线下,半张侧脸隐没于黑暗之中,看不分明。 他看起来极富耐心,如经验老到的猎手,等她一步步挪到他面前,却突然之间发难,将她拽进了幽深的小巷中。 她完全是基于对他的信任,才压抑着自己没有尖叫出声。 后背紧贴着陈旧的砖墙,细密的颤栗在肌肤上游移蔓延。沉默所带来的滞涩氛围中,她只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以及不知是谁的,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很庆幸,灯光足够黯淡,让他们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受不了这种极具压迫性的姿态,她微微别过脸去,就听他终于问道:“我托人给你的书,收到了吗?” 她原本就是要向他道谢,便感激地点了点头。 “收到了,真的很感谢你。” 他看起来却不怎么高兴的样子:“那你为什么还躲着我?” 她第一反应就是果断否认:“我没有啊……呵呵,如果你是说上周五的话,我请假提前回家了,没有知会你一声,确实是我的不对……” 她还在试图解释,就感觉到面前的影子沉沉投下,让她乖乖地闭上了嘴。 她听说,那些情侣有时会躲在这样隐密的角落,在一片漆黑中,旁若无人地拥吻。 光是想想这样的可能性,将其中的主人公代入谢辞,就让她觉得脸上发烧。 可他却对此毫无所觉,更不会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只是凭借本能靠近她,几乎是贴在耳畔问道:“听说……你把我当哥哥?” 他的影子逼仄如囚笼,困住了惶惶不安的可怜猫咪。有暧昧的气氛在空气中流动,而在这种环境下,看上去很适合发生点什么。 于是不等她应答,他再次开口,语气中竟然带着些诱哄的意味。 “叫一声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 小谢:谁说和我在一起耽误学习!我明明可以帮助她学习! 第125章 校园番外4-车轮饼 楚绾绾一时语塞,可她只是开玩笑的,并没有要认哥哥的意思。 何况……她好像真的不太能叫出口。 她咬着唇瓣一言不发,抱着点渺茫的期待,希望他能够高抬贵手。 可惜一向善解人意的少年像是故意忽略了她的意图,反而拿出了超乎寻常的耐心,从容不迫地等待她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巷子里没有一丝风。在不辨方位的黑暗中,她能够清晰地闻到他校服上干净好闻的味道,像是铃兰浅淡的香气,初时并不觉得有什么,等到发现时,却已经无处不在地将她包裹其中。 如果再拖延下去……肯定会被家里追问为什么回来晚了,她不想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下定决心好像也只是片刻间的事情。她低低垂着头,声音如耳语般轻细。 “……哥哥。” 只是落在谢辞耳中,他仍嫌不够。 “大点声,听不见。” 他原本存了捉弄她的心思,等着她乖乖重复一遍,再见好就收地放过她,却没料到她忽而踮起脚尖,双手摸索着攥住了他的衣襟。 他处于突如其来的震惊中,无从招架她的主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在哪里,是否应该回拥住她。 他也无暇顾及她是否摸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就这样看着她径直贴了上来,目标似乎是他的…… 事实上,她只是夜间视力不大好,能看到谢辞大致的轮廓,却分不清他的五官。 她羞恼于他的揶揄,想着刻意报复他一下,在他耳边大声吓他。可真的距离近了,她对上那双灿如星子的眼眸,却从心底里生出几分茫然,仿佛眼前只有此时此刻,以及近在咫尺的人。 直到他自觉闭上了眼睛,她盯着那浓黑如墨的纤长羽睫,颤颤若蝶翼微动,才恍然想起自己的计划。 可当她偏过头去,正要开口时却发现——他太高了,她完全做不到在他耳畔说话。 于是她手上用力了些,将他往她的方向拽了拽,小声道:“你下来点。” 他毫不怀疑,乖巧地照做了,她这才找到个合适的位置,清晰而飞快地叫了他一声。 “哥哥!” 旋即迅速松了手退回原位,好似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发丝撩过他的侧脸,轻柔地泛起微微的痒,如少女的吐息一般柔和,却又转瞬即逝。 许久没有想象中的触感落下,他有些迷惑地睁开眼,就看到她忽闪着一双杏眼,笑吟吟地看着他。 心里空落落的,是难以抑制的失望涌上心头,让他有短暂的怔然。 他这才意识到,她并没有想对他做什么的意思,纯粹是他自作多情了。 坑是他挖的,偏偏他又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不仅如此,还把铁锹递到她手里,让她把他埋了个彻彻底底。 可是那能怪谁呢?一切只能怪他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罢了,毕竟当下还没到合适的时机,他也不能真的做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嗓音有些嘶哑。 “乖。” “你不必躲着我,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就连这一句突兀而多余的解释,都更像是欲盖弥彰。 可是等楚绾绾坐在他的单车上,他就又变卦了。 “你现在年级排名多少?” 楚绾绾想了想,回答他:“上次好像是……八百多名吧。” 谢辞直接就是一个急刹,所幸她已经养成了习惯,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才没又撞到自己的头。 他扭头看她,眉头深深地蹙了起来,又问了一遍。 “多少?” 楚绾绾以为他是嫌弃,立刻就不高兴了,松开他就从车上跳了下来。 “你嫌我成绩差啊?那就让我自己回去……” 话还没说完,又被他勾住书包带,轻轻巧巧地拖了回来,重新安置在车上。 她不愿说话,也不肯抱他,一个人坐在后面生闷气。 虽然高一年级一共二十个班一千二百人,八百多名的成绩实在算不上好,但是就这样被他小瞧了,还是让她有自尊心被刺伤的感觉。 成绩好了不起啊! 又向前骑了一段路,谢辞忽然道:“从这周开始,周末我给你补课。” “不要。” 她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完全没有考虑到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机会。 谢辞没想到生平第一次提出给人补课,竟然就被拒了,看来炸毛的小猫咪急需他的安抚。 他讨好地放软了语气,开始和她讨价还价。 “你出来补课,我每天给你买热奶茶。” “不行,我要休息一天。” 开玩笑,美好的周末怎么能只用来学习?她还想和朋友们出去逛吃,聊最新的八卦追最火的剧,再给自己留点放空和摆烂的自由时光。 才不要整天和他绑定在一起! 但她这样说,其实已经是无意识地做了让步。谢辞见缝插针,趁机说道:“一天也行,再加五个车轮饼。” 楚绾绾心里就有些动摇了,或许……为了成绩的话,他的提议也不是那么坏? 何况他成绩那么好,说不定还真能拯救一下她的名次。要是他没过几天就受不了她这个愚笨的学生……那不更好吗? 她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事实,只是仍然摆出一副严肃的语气,为自己争取利益最大化。 “不行……要十个车轮饼,一半豆沙一半紫薯。” 末了还要慎重地加上一句:“没得商量。” 谢辞不禁失笑,这到底是为谁好?怎么他好心补课,还要上赶着倒贴? 但怕她会反悔,他火速答应下来:“成交!” 他同意得太过轻易,让楚绾绾内心已经开始懊悔,条件是不是开得太低了。 * 到了期中的时候,楚绾绾的名次就上升到了六百多名,虽说依然是中游的成绩,但总归是比开学摸底时进步了许多,甚至还在年级里拿了个进步奖回来。 放榜的那一天,通告栏前人头攒动,不断有学生挤入人群,再欢欣雀跃或唉声叹气地挤出来。 崔秋寒使劲捏着她的手,不停念叨:“哎呀我对了答案的,应该还好啊……老天保佑,我的名次不要低于上次就行。” 楚绾绾心里也紧张,付出了一两个月的努力,总该有一些成效吧? 若是还和之前所差无几,甚至还不如上次,那她会觉得对不起辛苦刷题的自己,同时也对不起认真教学的谢辞。 她能够感觉得到,他完全没有藏私,是很用心地想要教会她。 虽然她没有他那种天分,就算听他讲上几遍同样的内容,也只能学个七七八八就是了。 两个单薄的女生好不容易挤到榜单的前面,楚绾绾一目十行地浏览着,在八百名左右的名次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她抱着希望往前数了几页,终于看到了她的名次——六百五十三。 崔秋寒还在一旁焦急地寻找,等待着最后的判决结果。而楚绾绾的思绪却已经飘远,不经意间瞥到了旁边高三年级的排名。 谢辞的名字毫不意外地位居榜首,像他的话,肯定早就预估了名次,完全没有前来看榜的必要。 他和她的名字明明相隔很远,却又似乎很近,几张纸页的距离,看上去并非不可跨越。 就像没有人知道,两个看似不会有交集的人,却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几乎天天都腻在一起。 她收回思绪,试图同来时一样挤出人群。只是她一转身,却险些撞到宽阔的胸膛上。 高大的影子落下,将她完全笼罩住,她抬起头来,就见到少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排名。 “你、你怎么来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方才没有感觉到拥挤,是因为他一直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汹涌的人潮。 谢辞握住她的肩膀,温柔而不容拒绝地将她转了回去,弯下身在她耳侧低语:“我来检验我的教学成果。你在哪里?指给我看。” 她比他先知道名次,很期待看到他的反应,向他指出自己的名字时,心间泛起隐秘的欢喜。 “六百五十三,我很厉害吧!” 谢辞点了点头,没有太多的意外:“嗯,还可以更厉害一点。” 然后在她垮起个小猫批脸之前,亲昵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只需要一点点认可,就能让她重新绽开笑颜。她毫不客气地狮子大开口,他也一一应了下来。 他有时候希望,她可以在他面前,再得寸进尺、肆无忌惮一些。 * 楚绾绾的成绩进步太快,不仅被班主任请上讲台分享了几回,还经常有同学特地凑过来,让她介绍学习方法。 但她又不能说实话,只能客气地瞎扯一堆所谓的经验之谈,让前来虚心求教的同学听得云里雾里。 毕竟,谢辞这种无敌的外挂也不是人人都能拥有的。 她私心想让他作为自己的专属家教,不想和任何人分享。 这一日课间,班长忽然凑到她的桌边,笑嘻嘻地抄起她桌上的本子,对她道:“绾绾,你平时的笔记肯定做的很好,借我观摩下呗?” 她正忙着给课代表交作业,胡乱敷衍地点了下头,急着在卷子上最后写下姓名。 只是落笔的瞬间,她又忽然想到,班长拿起的那个本子,似乎是……谢辞给她的笔记! 她拿出来和课本搭配着看,竟然忘记了及时收回去! 与此同时,班长困惑的声音响了起来。 “绾绾……这不是你的笔记吗?为什么第二页写的是谢辞的名字啊?” 作者有话说: 绾绾:啊这,糟了,好像药丸 第126章 校园番外5-烤红薯 楚绾绾回家路上常去的那家饮品店,无形中已经成为了谢辞帮她补课的据点。 两人占据了店面边缘的一张小小方桌。谢辞端着红豆沙牛乳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空白的卷子雪片一样铺了满桌,而楚绾绾则趴在上面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微叹口气,放下手里的热饮,开始替她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卷子,正要抽走她手臂下面的那张,却被她死死压住。 他讶然抬眸,就见她神情严肃,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她难得会露出这种表情,他心下一沉,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可能性,坐在她对面的同时,暗暗握紧了拳。 “说吧。” 楚绾绾开口时很有些犹豫:“是这样,我们班长……”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高一三班的班长,是男生。 他忽然变了脸色,以一副说教的口吻打断了她。 “你什么都可以同我说,但是,这不代表我就支持你早恋。” 完整版本是,不支持她和除他以外的人早恋。 她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后知后觉地反驳道:“谁?你说谁早恋?” 在被班长当场抓包之后,面对写着谢辞名字的笔记,楚绾绾有两种解释可供选择。 一,实话实说。这当然不可能。运动会的风波刚刚平息,她可不想再让她和谢辞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 二,就是她灵机一动扯的谎了。 她装出为难的样子,示意班长附耳过来,在他耳边偷偷道:“其实,这是我之前专程去找谢辞要的签名。” “那个传闻我也听过,只是谢神的签名……真的如此灵验吗?!” 楚绾绾讳莫如深地点了点头,就见班长星星眼看着她,像迷弟一样羞涩地笑了起来。 “那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当不当讲……” 听她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握紧的双手才缓慢松开,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而是迟疑着问道:“所以……意思是你需要我给你们班每个人签一个名?” 她就料到他不会同意,连连摆手:“我可没有麻烦你的意思,只是知会你一声。事实上我打算模仿你的笔迹,伪造五十九个签名。” 少年挑了挑眉:“所以?” 楚绾绾摸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塞到他面前:“你在上面签个名,我照着临摹就行。” 他抽出惯用的水笔,寥寥几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漫不经心地问她:“何必非要自己临摹?” 哪怕真的让他签上几十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楚绾绾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上面的字体同他本人一样神清骨秀,简单的比划透出疏朗的气质,并不是她短时间内可以学来的,她也只能勉强求个形似了。 “因为我不想让你给他们写嘛……” 她小声咕哝着,尝试落笔,写出来的却依然是她自己的笔迹,和他的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话语中隐含的独占之意,似乎是将他当成了专属的所有物。 他愣了一下,唇角止不住地上扬起来。 楚绾绾仍在埋头苦练,没发现他已经站起身来,转而绕到了她的背后。 左手撑在桌子一角,和她的距离不过咫尺,右手则状似无意地握住了她执笔的手,牵引着她一笔一划地写下他的名字。 “是这样写。” 被圈禁在怀中的姿态,让她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紧张,连笔尖都能感受到她此刻的退缩,落下的墨迹都带着颤。 可在他的手覆上来的那一刻,她也并没有尝试逃离。 是意志败给了本能,在他面前溃不成军,丢盔弃甲。让她莫名有了一种被看穿的心虚。 他掌心的温度很高,可能比那杯红豆沙牛乳还要热上几度,炙热却不灼人。将她的手包裹起来的时候,指腹擦过她中指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激起酥麻的颤栗。 可他看起来明明又那样安分,与右手的肆意施为相比,左手可谓是不越雷池半步。 她稍稍偏过头看他,见他专注认真地盯着纸面,唯有在她看过来时,才垂眸与她对视一眼,看上去对自己的教学很是自得。 如果不是他没有及时松手,以及那通红的耳根让人无法忽略,她或许还会真的被他骗过,认为他是一片好心。 于是她注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还要管我早恋?” * 因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谢辞乖觉地把名字全部签好给她,让她得以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不知是不是签名真的发挥了作用,班级的成绩竟然有了整体提升,让楚绾绾不禁觉得,谢辞大概是有些天选之子的运气在身上的。 过完高一上学期,就要准备文理科预分班了,绝大部分人都会选择理科,也就意味着选择文科的人将自行离开,组建全新的班级。 楚绾绾有些犹豫,如果按照她严重偏科的成绩,选文科当然会省力得多,但是……谢辞一直读的是理科吧? 彼时已经是十二月的天气,滴水成冰,室内开了空调,暖风吹得人有些醺然。 刚出炉的烤红薯散发着焙烤的香气,在少年的手里滚过一圈,将他的掌心都烫出了红。 谢辞吹了几口气,试图让它稍稍变凉一些。他熟练地剥开烤红薯薄而软的外皮,露出沾了浓厚蜜色的内里。 然后将握着的那部分包上纸巾,递到正在埋头演算的人手边去。 甜蜜的香气无孔不入,钻入了楚绾绾的鼻尖。她懒得抬头,面对近在咫尺的诱惑,一口咬住了金灿灿的薯肉。 她就着他的手小口吃着,吃相斯文优雅,像一只骄矜的猫咪,让他不由自主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 他从前也喜欢去喂校门外的流浪猫,只是那些猫颠沛流离惯了,怕人得很,但凡受到一点惊吓,等不及吃完他手里的火腿肠就躲得没影了。 但眼前这只不一样,她信任他,依赖他,有一种不谙世事的懵懂与天真。 而他可以尝试着同她亲近,即使存在被反咬一口的风险,他也甘之如饴。 趁她无暇顾及,他缓缓地将另一只手落在她的发尾上,勾起她一缕发丝,轻轻在指尖缠绕。 因为是周末,她没有将头发扎起,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发间仍有沐浴过后的清爽香气。 长发如黑缎一般顺滑柔软,是从未有过的冰凉触感,他正恍然出神,就听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谢辞。” “嗯?” 是怕被撞破秘密的慌乱,他迅速松了手,望着那缕发丝沿着指尖滑落,心底有一瞬的怅然。 她托腮问他,似乎很是苦恼:“你觉得,我学文还是学理比较好?” 他定了定神,全面而客观地做了一番分析后,终于下了定论:“所以,其实你更适合文科一点。” “可是大部分人都会学理啊,我不想去别的班……而且,你不也是理科生么?” 是因为想和他一样,所以动了学理科的念头么? “每个人都有适合自己的道路,即使与大多数人并不相同,也值得坚持下去,你无需动摇或质疑自己。” 他慎重地继续说了下去:“你想和我在一起吗?咳……我的意思是,和我成为一样的人。” 楚绾绾困惑地看着他,没明白他的逻辑怎么能驱使他问出这样的问题。 他抿起唇角,眼底浮现的期待仿佛湖面闪烁着碎金,折射出不可言说的雀跃。 她实在难以招架这样的目光,选择低下头去,半晌才说了一句:“我考不上T大。” 他闻言却好像松了一口气,让她更是不解。难道她还会说出比这更有否定意味的回答? 殊不知在谢辞眼中,只要没有被她直接拒绝,就已经离终点又近了一步。 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她开始整理书包,同时对他说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其实我仔细想过,我的确更适合文科。” 她客气而委婉地下了“逐客令”:“那我想以后就不用麻烦你给我补课了,感谢你这段时间以来提供的帮助,祝你好人有好报,顺利考上T大,期待在学校光荣榜看到你!” 可她刚站起身来,就被谢辞拽住了书包带,又一把扯回了座位上。 “你干嘛?” 她瞪着一双杏眼看他,丝毫没有意识到用完就丢的行径是多么可恶。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用食指的骨节轻叩桌面,缓缓道:“瞧不起谁呢……区区高一的课程,难道我还能不会吗?” 难道他是打算把文科科目也复习一遍不成?可这跟他高考的内容算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但他是个很固执的人,她也拿他没什么办法,只能跟着他出了饮品店,乖乖坐到他的单车上,准备等他像往常一样送她回家。 一粒纯白的冰晶落了下来,恰好被她接在手心里。她抬起头,就见纷纷细雪飘然落下。 似乎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元旦假期,这难得落雪的南国竟也要成了银装素裹的一片天地。 少年单脚撑在地面上,微凉的雪花触及肌肤,顿时融化成沁寒的雪水,冷意有些刺人。 他回过身来,将她的领口拉链拉到最高,又用围巾一圈一圈地缠起来,在末端打了个漂亮的结。 如此一来,楚绾绾就只能露出小半张脸,连说话的声音都含混不清。 他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 “天色还早,我带你去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每一章都对应一个甜品,不知道有没有细心的宝贝发现!521快乐呀吼吼吼 第127章 校园番外6-菠萝冰 谢辞骑着车带她一路飞奔,赶在日落前到达了海边。 虽然天上飘起了雪,阴云却没有完全遮蔽天际,一半的红日浮在海面上,连带着倒影都飘飘荡荡的。 楚绾绾伸出手,看着夕阳从指缝里,一点一点地漏了下去,仿佛带走了全部的天光。 海风迎面吹来,有点冷,她别过脸去,将手缩进谢辞的外套口袋里,顺势抱着他的腰,从他身上汲取温度。 绕过沿海的公路,银白色的沙滩越来越近,她已经能够看到,一路延伸到海中的栈桥,以及尽头孤独矗立着的灯塔。 探照灯照射出海面上泛起的薄雾,也映出两个小小的身影。 谢辞停了车,见她仍背着厚重的书包,直接就给她拽了下来,扔到了前面的车筐里。 “哎你!” “要是你不介意书里全是沙子,也可以继续背着。” 她乖乖闭了嘴,率先走了下去,雪地靴踩在铺着细雪的沙砾上,有一种松软的触感。 不过应当不会结冰的,这里的温度太高了,雪没入大海,会变成浪花的白色泡沫。 她还在胡思乱想,谢辞已经从书包里摸出两个盒子,随后把空了的书包扔回车筐,拉起她的手就向灯塔的方向跑去。 怪不得他今天只是教她做题,或者做些有的没的,原来是压根没有带书! “为什么要跑啊!” 谢辞的手握得很紧,她跌跌撞撞地跟着,一脸不情愿地问他。 他这才稍微放慢了脚步,一本正经地回答:“除非你想半夜才回家。” 眼看着翻涌的浪潮越来越近,她心里疑惑,问道:“你到底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不会是要把她扔到海里吧? “你觉得呢?” 她瞥了一眼他挎着的两个盒子,开始胡说八道。 “你想把灯塔炸了,拖我一起下水?我觉得你不如把学校炸了更好一些。” 谢辞实在是不知道她的脑子里到底都装着什么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楚绾绾,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一点都不浪漫。” 楚绾绾在心里吐槽:是,就你浪漫,下雪天带人来海边吹冷风。 他们牵着手,一路跑到了栈桥的尽头,天不过也才刚刚黑了下来。 她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谢辞则开始拆盒子的包装。 等她看清了盒子内容的时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烟花?” “对啊。” 谢辞已经拿出了打火机,对准了烟花的引线。 “你不喜欢吗?” 喜欢,就是……有点怕。 她不着痕迹地又退了两步,挂上礼貌而客气的笑容。 “那你点吧。” 他却改了主意,向她招手:“过来。” 心里猜到了他大概要做什么,她实在很难维持得体的微笑,哭丧着脸挪到了他身边。 谢辞友善地将打火机往她手里一塞。 “凡事都有第一次,我在你身后,不要怕。”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许,你把它想象成蛋糕上的蜡烛,就没有那么怕了。” 你家蛋糕会炸得到处都是吗? 楚绾绾忍住腹诽,皱着眉蹲下身来,看着火苗一寸寸接近引线,最终相触。 引线点燃的一瞬间,她条件反射般转身就跑,慌不择路地扑进了少年蓄谋已久的怀抱。 “噼啪”的声音在耳畔炸响,谢辞安慰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扶着她的双肩将她转过去的同时,捂住了她的耳朵。 烟花从地面腾空而起,直上云霄,又在极高的位置轰然炸开,漫天的碎星混着细雪一同落下,又坠入微澜的海面,像极了一场只为她而下的绚烂火雨。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场雨,也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人。 在烟花炸开的巨大响声中,谢辞贴在她耳侧,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我喜欢你。”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却依然装作没有听清的样子。 只是心脏漏跳了一拍,连带着身体也微微发颤。 他以为她是被冷风吹到,从身后环她更紧。少年的气息无处不在地包围了她,从他身上传来源源不断的热度,驱散了她周身的寒意。 于是她侧过头,扬起明媚的笑容,对他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谢辞愣了一下,意识到她可能是听错了。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他脸上蕴着温柔笑意,缓缓回道:“绾绾,新年快乐。” * 冬去春来,楚绾绾顺利进入了文科班。有崔秋寒一起陪着,新的集体倒也没有那么难以融入。 学业压力减轻了许多,只是文科的作业实在字数太多,写得她手腕发酸,以至于不能像从前那样准时放学,每天都要硬生生往后拖半个小时。 而高三年级也进入了忙碌的备战状态,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高考,焦灼和紧张的氛围弥漫在教室的每个角落。晚自习被延长到了九点半,正好与楚绾绾的放学时间不谋而合。 谢辞得以继续接她放学,听坐在后面的她抱怨,为什么理科的作业只要写几个演算公式,实在是太不公平了。 他忽然回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才道:“明天是周末,但是……不补课了。” “为什么?” 她将信将疑地问道:“你不会是有约会吧?” 谢辞看着她蹙起的眉,忽然就起了逗弄的心思,捏了捏她小巧的耳垂。 “怎样?不行吗?”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感,毫不客气地拂开了他的手。 虽然生闷气的猫咪也非常可爱,但是如果做得太过火,可能会挠伤他自己,反倒得不偿失。 于是他见好就收,非常诚恳地向她发起邀请。 “明天是我的生日,你愿意陪我一起庆生吗?” 原来所谓的约会对象,就是她本人…… 楚绾绾哑口无言,在思考的片刻时间里,迅速找出了一个说服她自己同意的理由。 毕竟他帮了她那么多,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请求,她要是不答应,未免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她下定决心,重新扭扭捏捏地抱住他的腰,才道:“那、那好吧。不过只能我和你两个人一起,我不想……” 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殊不知这正中谢辞下怀。他痛快地答应下来:“那我明天来接你。” * 第二天,谢辞准时到了她家楼下,楚绾绾已经提前几分钟等在那里。 她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自己,与平时很不一样。没了笨重的校服遮盖,纤细的身材一览无余,发型也不再是随意披散或者千篇一律的马尾,而是稍稍卷起了发尾,显得俏皮又可爱。 他开始庆幸自己很有眼光,不然她再长大一些,怕是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就没有他什么事了。 好像……一个合格的男朋友,这个时候应该毫不吝啬地予以夸赞。 他迅速打起了腹稿,还没来得及开口,她便轻快地向他奔了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坚实的臂弯却落了个空,她径直与他擦肩而过,坐上了单车的后座。 不仅如此,她还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一边向家的方向张望,一边催他:“快点呀,别愣着了,快走快走。”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车骑得飞快,等离得远了才耷拉着眼皮问道:“至于吗?怎么和我出来,搞得像做贼一样?” 楚绾绾拧了一把他的腰,因为太硬,根本无法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只能让她自己手疼而已。 她忿忿道:“可不就是做贼!我和我妈说今天要和姐妹出去,要是被她发现是你,肯定要打断我的腿。” 听到这话,他反而挺直了腰板。 “是我又怎么样?我有什么见不得人吗?” 他已经成年,完全可以负得起责任。何况论起容貌、家境、成绩,他也没有比别人差,怎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了? 她又推了他一把:“唉,不是这个意思,跟你说不通。总之没被发现就好。” 他忽而就有些吃味:“你平时都是这样,去见你那些姐妹的吗?” “是啊。” “凭什么对我区别对待?那你以后也可以这样来见我。” 楚绾绾翻了个白眼:“给你看又没有什么用,只有女孩子才能欣赏彼此的美,懂不懂?” 谢辞:“……” 关于怎么度过这个特殊的日子,他也没有什么头绪,只要是和她在一起就好。 于是楚绾绾提议,去灵台寺求春签,听说那里十分灵验,只要虔诚许愿,一定会心想事成。 路途遥远,骑到一半的时候,谢辞停下来去买了两杯菠萝冰,和她一起喝。 四月中旬的风已经暖洋洋的,酸甜的菠萝沉在波子汽水里,吸上一口都会觉得世界明亮了起来,是碳酸饮料带来的快乐。 她小口啜饮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说着闲话,终于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到了灵台寺。 请香的高峰期已经过了,寺里人少了许多,又到了用斋饭的时刻,求签许愿的地方只有一个老和尚,摇着蒲扇昏昏欲睡。 他们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扰,才刚刚走近几步,那老和尚却突然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在打量了他们一番后,老和尚笑眯眯地开口:“求姻缘吗?很灵验哦。” 两人对视一眼,楚绾绾连忙摆手:“不是的,是求前程。” 老和尚点了点头,指着桌上空白的签纸道:“许愿的话,自己写好,挂在那边的树上即可。” 楚绾绾拿了签纸,自己跑到一旁去写了。趁她无暇注意,谢辞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姻缘……怎么求啊?” 第128章 校园番外7-柠檬茶 老和尚见他问得认真,瞬间便来了兴致,将两根编好的红绳递到他的手上。 “出家人不打诳语。老衲早就觉得,两位施主是前世纠葛,佳偶天成,不求个姻缘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谢辞握着手中的红绳,正因为这一番说辞而暗暗自得,又被塞了一张桃花笺。 “喏,你写这个。总而言之,想办法把红绳戴到小姑娘的手腕上去,你自己也戴一根,百试百灵!” 谢辞道了谢,正要询问价格,老和尚却往后一靠,又恢复了先前那闲适的姿态。 “哎,不要钱。心诚则灵,无关其他。至于我等,不过是心在三界外,身处红尘中啊。” 说完便闭目养起了神,看样子是不打算再理他了。 谢辞便去旁边找楚绾绾,可她一见到他过来,就将签纸藏在了背后,另一只手将他往外推。 “不准你偷看。” 他没有办法,藏着心事,只能走到另一张桌前,瞧了一眼她的方向,偷偷摸出了那张桃花笺。 正午的日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碎金一般泼洒在少女的身上,让她的周身蒙上了一层朦胧而柔和的光线,连睫毛都近乎透明。 她心无旁骛,一笔一划地在那张签纸上写下最真诚的愿望,并一心希望它能够实现。 他收回视线,开始专心致志地写自己那一张桃花笺。洒金纸透着浅淡的粉色,像少年此刻发红的耳廓。 只是默念这句话,都会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愿与绾绾永结同心,永以为好。” 他甚至在想,婚书上也用这句话,是不是非常合适?届时他可以捉着她的手,引着她一字一句地写下最初的誓约。 楚绾绾写到一半,悄悄瞟了他一眼。少年唇角挂着的笑意分外明显,他难得情绪外露,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真是个傻子。 她落笔的时候,笔触都不禁轻柔了几分。 “希望谢辞得偿所愿,心想事成。” 虽然这个愿望有点宏大,但只要心诚,她觉得也不算过分,毕竟她可全部是为了他而许的愿。 两厢同时搁笔,等待墨迹稍干,又一起去许愿树上挂签纸。 动作同步得仿佛有一种天生的默契。 许愿树种在庭院中央,是一株枝节交错的老榕树,上面已经悬挂了无数签纸和丝带,有些甚至已经风干褪色,看不出年头。 楚绾绾在拥挤的枝条上勉强找了个松闲的位置,又不想让谢辞看见她签纸的内容,索性指挥他:“你离得远些,不要和我的挂在一起。” 正巧他也不想被她发现,自觉地另寻了一处桃花笺多的地方,就显得他那张不是那么明显了。 她双手合十,闭目许愿,他也就学着照做了。 前途是不必求的,对于自己能够掌控的事情,他一向势在必得,不会容许出现半点失误。 可感情之事虚无缥缈,他实在是一筹莫展,要如何才能在天平上,让她倾向于他这一边? 他从没有半点把握,只能笨拙地加上一层又一层砝码,等待明月入怀的那一刻。 在今天之前,他从不信鬼神之说,此刻却希望真有神佛庇佑,能圆这凡尘俗世幻梦一场。 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直到离开了灵台寺,才磨磨蹭蹭地将红绳拿了出来。 然后楚绾绾就看着,他握住她的手腕,用红绳在那里比划。 她下意识就要抽回手,却被他及时按住。 “你做什么?” 谢辞面不改色心不跳,随口扯谎道:“系上,保平安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红绳缠在她细白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楚绾绾默然,带着看傻子一样的目光抬眼看他。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被骗了?” 谢辞松开她,视线仍在红绳上逡巡,似是在摩挲她的手腕。 “没有,人家不要钱,怎么可能骗我。” 他看似随意地摸了摸她的头:“别想太多,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 “……今天明明是你过生日,你怎么还送起我礼物来了?真是个怪人。” 她反复看了看手上的红绳,觉得还算顺眼,也就由他去了。 直到后来的某天,她发现谢辞的手上也戴着一模一样的红绳,才察觉到似乎有些不对。 但为时已晚,总而言之这红绳是再也解不开了,就如同纠缠在一起的命运,密不可分。 * 夏日蝉鸣之时,一年一度的高考又拉开帷幕。高三年级的考场被安排在校园最安静的角落,贴满了鼓舞人心的标语。 她站在三层的走廊上,俯瞰着一批又一批学生走过,与老师们拥抱加油后,向着既定的目标义无反顾地走去。 崔秋寒勾着她的肩膀,在一旁唉声叹气。 “绾绾,你看,还有两年我们也得这样去参加高考,真是想想都压力山大啊。” 人流如织,她却总能有所感应,在其中顺利地找到了想见的那个人。 感受到远处投来的目光,谢辞停下脚步,回眸望去,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心虚作祟,她甚至倒退了一步,期望着不要被他发现。 而谢辞的停顿并没能持续多久,同学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注意力:“都快考试了,还想什么?” 他垂下眼帘,应了声:“没什么,走吧。” * 考试结束当夜,高三楼成了欢乐的海洋,即使隔着两栋楼,震天的欢呼声也清晰可闻。 谢辞没有加入狂欢的人群,于他而言,这只是完成了一个阶段性的任务,度过了不太平凡的一天,与平时并没有太多不同。 他独自一人在天台吹夜风,等待楚绾绾放学的同时,努力思索着维持现状的借口。 高三学生考完后都会回家休息,等出了成绩再到学校来,同老师商量填报志愿以及拍毕业照。 他没有理由再与她同路,日复一日地陪在她身边了。 正在出神,天台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声。 少女手里举着两杯柠檬茶,从门内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被觉得好笑的谢辞拎到了面前。 “你胆子肥了,敢翘了晚自习跑出去买柠檬茶?” 他撕开吸管的包装纸,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微苦,发酸,却又甜蜜,很像他此刻的心情。 楚绾绾咬着吸管,一双杏眼只瞧着他:“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是啊,做什么呢?总不能是因为晚上要一起回家这种小事。 毕竟,没有谁能够一直陪在另一个人身边,永不分离。 她想了想,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出去玩吗?” “暂时没有。” 两人之间又陷入一片沉默。有时候谢辞觉得,话少也并不是一种美德。 “你有信心考上T大吗?” 早在刚出考场的时候,谢辞已经在心里大概算过成绩,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 可她这样问,又让他有所犹豫,凭借他的成绩,T大以下的任何学校都可以报,那他是不是需要让步…… 因而他没有给出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让我去吗?” 她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点头:“想。” “那我会的。” 他永远学不会拒绝她,可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甚至可以预判到,她接下来又要说一些丧气话,以此来向他告别。 天各一方的距离,他凭什么会觉得她会停留在原地?甚至没有那样的资格去做出等待的约定。 夜风吹散了白日的燥意,将少女轻细而坚定的话语送到他的耳边。 “那你能等我吗?” 两年,只需要两年,时间不会太长。 他有些微的愣神,等他反应过来时,身体的本能已经让他把人紧紧拥在了怀里。 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足以低声对她耳语,郑重地许下承诺。 “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作者有话说: 这是绾绾第一次主动买甜品给他!代表着心意的转变!支愣起来了! 第129章 校园番外8-矿泉水 楚绾绾整个人埋在他怀里,瘦弱的肩头被他一手掌控,于夜风中轻轻颤动。 “你、你抱太紧了,我有点、喘不过气……” 谢辞这才自觉失态,稍稍减了力道,却又不肯完全松开她,只是让她能够自他怀中抬起头来,方便同他说话而已。 她比他想象的还要轻和软,只需要一只手,就能将她抱离地面些许。 他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在陡然袭来的失重感刺激下,她主动回拥住他的腰背,下意识攀附着他,如丝萝缚乔木,将他当成了赖以支撑的核心。 纠缠贴合,密不可分。 天台的栏杆旁,柠檬茶里的浮冰在一点点融化,周围的空气又变得燥热起来。 谢辞用另一只手撩开她额前被薄汗洇湿的碎发,修长的指尖一路向下,在颊侧稍稍停顿,最终抬起了她的下颌。 呼吸相闻间,萦绕着酸甜的柠檬香气。 天台上没有灯光。在并不明朗的月色里,因着距离极近,楚绾绾能够看见,少年上下滚动的喉结。 只一刹,投下的阴影遮蔽了她的视线,他的五官在她眼前逐渐放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摄人心魄。 心脏跳得很快,似乎就要跃出樊笼。于极度的紧张之中,她无法做出任何反应,就连意识也仿佛抽离出去,只余下茫然徘徊在身体里。 他看起来也不像平时那样淡定,长睫抖动得厉害,止不住地发颤。可即使如此,他依然覆了下来,却在距离她唇瓣不过一指的地方骤然停住。 突如其来的光束扫了过来,刺眼的白光让谢辞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第一反应是把受惊的猫咪按到怀里,确认她的脸没有露出分毫,才独自面向光束的来源。 学校的教导主任酷爱在各种隐秘的角落去抓捕那些逃课私会的小情侣,想必是天台的门没有关严,不小心被主任听见了说话的声音。 “哪个班的?不上晚自习在这里做什么?” 虽然被突然打断,让谢辞心底泛起了一丝恼火,但他毕竟是好学生,即使在这种尴尬的情况下,依然可以维持基本的礼貌和体面。 倒像是他分毫无错似的。 “高三八班,谢辞。” 他微叹了口气,抢先说道:“已经考完了,主任,学校也还要继续管我们吗?” 按理说自即日起,高三学生的确自由了,何况谢辞的鼎鼎大名,教导主任也不是没听过。 像他这样的人,总能得到旁人的几分优待。教导主任的脸色和缓了些许,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问他:“你成年了吗?” 说起这事,他将腰背挺得更直:“成年了。” 而且也没人规定,只有成年了才可以亲吻喜欢的女孩子吧? 教导主任的手电光又一闪,是冲着楚绾绾的方向去的。 “她哪个班的?成年了吗?怎么不回话?” 谢辞将她又往怀里按了按,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住了她,是保护的姿态。 而她则攥紧了他的衣服,深深地埋在他胸前。脸颊似乎也染上了他的体温,烧得发烫。 如果被发现的话,谢辞当然不会有事,她能够独自承担后果和惩罚吗? 她心乱如麻,开始有些后悔今晚的冲动之举。 可那时候……她在想的却是,若是晚了一步,会不会再也见不到他。 有时人与人之间的离别,甚至不需要以正式的告别作为注解。 而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想挽留他。 在她鼓起勇气,准备应声的时候,谢辞却率先开了口。 “她也是高三的,我们还没有公开,她不想让大家知道我们的关系。女孩子脸皮薄,还请您体谅。” 恼人的手电光终于挪开,教导主任被他这番话说服了,讪讪地咳了一声:“考完了就早点回家吧,在学校里容易引人误会。” 不速之客终于离开,谢辞安抚地揉了揉楚绾绾的头发:“好了,没事了,他已经走了。” 他哄人的时候,声音清沉和悦,十分动听,有着无尽的温柔和耐心。 像是专为她打造的陷阱,挣不开,逃不脱,几乎要让人沉溺其中。 事实上他只是在想,还要不要继续刚才的……而已。 可是怀里的猫咪突然一把将他推开,力气之大甚至让他倒退了两步。 然后她一溜烟地跑出了天台的门,瞬息之间没了踪影,连一个挽留的机会也不给他。 怎么好像……被讨厌了? 他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唐突,但也……罪不至此吧? 新的烦恼又涌上心头,他的目光扫过她留在原地的半杯柠檬茶,鬼使神差地拿在手里,对着她用过的吸管喝了一口。 感觉……是比他那杯甜一些。 * 楚绾绾当晚是想直接溜回家的,可依然被守株待兔的谢辞顺利逮到,将她放在了单车的后座上。 所幸他没再有什么逾矩的举动,她初时还有些战战兢兢,没过几日便又放下戒心,待他和从前一样了。 高考已经结束,谢辞没有理由再去学校,闲着在家等待出成绩也十分无聊,索性去了常去的那家饮品店打工。 这样他不仅可以充分满足绾绾的甜品需求,还能够继续送她放学回家,简直一举两得。 两人心照不宣,仿佛那个天台上的绮夜从未存在过。 等到半个月后,出成绩的第二天,谢辞回到了学校。 他的分数报T大没什么悬念,这次回来也不过是向班主任报喜,以及和同学们一起拍毕业照。 可他心里忽然有了另一个主意,便给楚绾绾发消息:“想见你。能过来一下礼堂这边吗?” 他等了半小时,等到一整个课间都过去,期待逐渐化作不安,也没能等来她的回应。 实在无法再耐心等下去,他索性去了高一楼,才发现文科班原来是上体育课去了。 大概是根本没来得及看手机。 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决定直接去操场上找人。 刚到那里,他便远远看见她跑步回来,正在原地撑着膝盖喘气。 他握紧了来之前买的水,走上前去拧开瓶盖递给她。 她抬起眼,发现是他时有些讶然,并没有直接伸手接过,而是飞快地瞧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拉着他到了偏僻的角落。 她这才接过他手中的水,小声埋怨道:“你过来做什么呀,万一被人看见了多不好……” 她只是无心之言,面前少年的脸色却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哪一次他不是让她正大光明地站在自己身边?怎么形势翻转的时候,他反倒成了见不得人的那个? 气性上来,他夺过她手中的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才在她怔愣的眼神中,又把水塞回她的手里。 她看着少了一口的水,心里摇摆不定起来。想了片刻,又乖乖地把水递回到他的手边。 “你、你想喝的话就喝吧,我自己再去买好了……” 怎么会有这么迟钝的人?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握过她拿着水瓶的手腕。 水险些泼洒出来,他无暇顾及,只凝视着她瞪大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怎么,你嫌弃我?” “不敢……” “不敢就喝了它。” 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再次浮现,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半晌只讷讷说了句:“那你先松开……” 他依言松了手,她却仍是犹豫。那水晃晃悠悠地送到唇边,还未等她下定决心,他却突然有了动作。 他飞快地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再将指尖按在她的唇角。 如此她便再也不能抵赖,想办法撇清和他的关系了。 “打个标记,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 高中的故事,以绾绾去高三楼、体育课送水开始,以谢辞去高一楼、体育课送水结束 虽然矿泉水本身没有味道,但是……咳咳! To 谢辞:你小子完蛋了,坠入爱河了吧! 以及今天开始番外连更四天 第130章 校园番外9-荔枝酪 唇角仿佛沾上了谢辞的气息,潮湿而暧昧。 楚绾绾整个人愣在原地,下意识用指尖拂过他触碰的位置,却在还有一段距离时,就被他握住了手指。 “不许蹭掉。” 他看上去有些不悦,紧紧地抿着唇,绯红的颜色一直烧到耳根,却依然不肯松手,反而顺势牵住了她。 她吓得不敢动,也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手边近在咫尺的水,然后才发现—— 完蛋,怎么就喝下去了…… 与此同时,谢辞的脸色缓和了一些,甚至蕴了丁点笑意,带着她向外走去。 “跟我来。” * 楚绾绾懵懵懂懂的,不知自己是怎么被他拉到了学校礼堂。 礼堂里坐满了人,全部是等待拍摄毕业照的高三学生。女生忙着最后的补妆,男生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的去向。 故而楚绾绾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几乎是想掉头就跑,却碍于被谢辞牵住了手,没能挣脱。 “跑什么?” 她看起来楚楚可怜,很是无辜,扒着礼堂的门把手不肯进去,试图唤起他为数不多的同情心。 “里面……那么多人,我都不认识,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谢辞勾起一抹笑容,像是恶作剧即将得逞的表情。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礼堂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连带着楚绾绾险些跌了一跤,多亏谢辞眼明手快,将她拦了一下护在怀里。 “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思及自己与他现在的姿势太过亲密,讪讪地推开了他,又恢复了来时的样子。 然后她听见谢辞叫面前的人:“老师。” 班主任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看着意气风发却坚定的少年,以及他身旁心虚到不敢抬头的少女,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进去吧。” 礼堂内光线明亮,而谢辞牵着她,一步步拾级而下,仿佛要同她一起,奔向光明灿烂的未来。 只是她不能确定,在他的未来里,有没有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哟?谢辞,带小女朋友过来拍毕业照啊?” “我就说你俩肯定有事,地下恋情持续了快一年,你还挺专情。” 是八班的同学,谢辞那群喜欢打趣他的朋友。 楚绾绾正打算开口澄清:“我不是……”却在谢辞具有侵略意味的眼神中,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你们听见没有?她说不是!哎,也难怪人家小妹妹伤心,没名没分的,谁愿意一直跟着你?” “小妹妹,不如来加个哥哥的联系方式?要是谢辞变心了,我替你揍他一顿。” 谢辞对待试图挖他墙角的朋友也毫不手软,在每人脑袋上狠狠拍了一巴掌,笑骂道:“没个正形!都给我离她远点!”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回身对她说道:“别听他们胡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不许加他们的联系方式。” 这人怎么对玩笑话还这么上心…… 不过她也只敢在心中吐槽,表面上依然乖巧地点了点头。 “哦……” 那些人又笑了起来:“谢辞,也就是她这么乖,才能轮得到你。养成系,啧啧,我们都不好意思下手啊!” 谢辞对此表示不屑,但心底也不得不承认,这话说得有一定道理。 只有亲手养大的猫咪才会亲人,也多亏她误打误撞,自己送上门来,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总而言之,他不算什么好人,心思也实在称不上清白,只是希望她别发现这个事实就行。 过了几分钟,就轮到八班上台去拍毕业照,楚绾绾独自一人待在空空的座位上,有些拘束。 她百无聊赖,在黑压压的人群中,轻而易举就找到了谢辞。即使在这种集体场合之下,他依然是最耀眼夺目的存在。 他眼神清澈,笑容温煦,相比于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少了几分不近人情的淡漠。 而她也会忍不住在想,这一年来他的变化,会与她有所关联吗? 所以……她翘了半节体育课过来,就是为了见证他和班里同学一起拍毕业照? 好像和她关系也不大的样子。 她打了个哈欠,准备等人群散了就与他告别,再溜回去上课,却没想到他拖过她的手,带着她重新回到了礼堂的舞台上。 人潮还未散去,只要有心,便可以轻易注意到台上发生的一切。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她再次局促不安起来。 然后她就看见谢辞对还没来得及收工的摄影师说了些什么,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他才又回到她身边,伸出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肩头。 她仰起脸问他:“要拍照吗?” 他“嗯”了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尖让她摆正姿势面对镜头。 “可是我没有化妆哎……”而且刚刚下了体育课过来,肯定样子很狼狈吧! 他低头看了一眼,拢了拢她鬓角的碎发,贴在她耳边低声道:“不用那么麻烦,你这样就很好,比她们所有人都好看。” 他难得主动恭维人,此刻神情认真,听上去竟然有几分可信,让她有些飘飘然了。 见她仍在出神,他出言提醒道:“专心。不然拍出来不满意,你又要不高兴。” 她这才集中注意力看向镜头,摄影师适时提醒道:“你们两个距离近一点啊,亲密一点。” 楚绾绾只能向他身边贴得更近,几乎完全靠在他的怀里,小声咕哝道:“你都和他说什么了?” 拍个合影而已,没必要距离这么近吧? “没什么。”他回道。 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记得摄影师迅速按下了快门,而他们身上穿的校服,更像是极具默契的情侣装。 * 期末考试终于结束了,学习却永无止境。谢辞在饮品店打工,更方便监督她学习。原本每周一天的补课,变成了天天都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刷题。 楚绾绾真心实意地觉得,这个暑假不如不放,上学还能做五休二,怎么明明是假期,倒把自己搞得比平时还拼! 她也曾尝试自救,在谢辞忙前忙后的时候,托腮问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出去毕业旅行?” 谢辞端了一杯荔枝酪送到她手边,这一杯是为她特调的,连其中的爆珠都做成了桃心形状,吸到嘴里会爆开甜蜜的荔枝味糖浆。 纯甜无酸,就是他对她的定义。 “没有这种东西。” 等她毕业了,他倒是很愿意陪她一起,去遥远的地方看看从未见过的景色。 她听了这话,脸又垮了下来,弱弱地举手抗议:“我想休息……” 原来如此,他终于懂了她的意思,柔声安慰她:“那我带你出去玩?” 她依然撅着小嘴,一副不太乐意的样子,让他的心沉了下来。 他看起来有些受伤:“你不想每天都见到我吗?” 楚绾绾咬着吸管,对他眨了眨眼睛。 “我觉得比起我,她们更想每天都见到你。” 她示意他看向身后,本来正在窃窃私语的女生们看到他投来视线,纷纷害羞地低下头去。 楚绾绾两手一摊,表现得无可奈何。 “你看,树大招风,只要你站在这里,就能让这家店赚得盆满钵满,我想这才是老板同意雇你的初衷吧。” 她的本意是他招蜂引蝶,导致店里人多口杂,打扰了她学习,可谢辞好像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宠溺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吃醋了,嗯?” “我没有……不要摸我的头,会长不高的。” 他点了点头,但楚绾绾怀疑那只是他本能的反应,根本没往心里去。 “但我想每天都见到你,怎么办呢?” 他故作苦恼的样子,让她看了有些想笑,却还要板着脸对他说:“你自己想办法。” 于是第二天,楚绾绾常坐的那张桌子上,加了一个小小的摆件,上面夹了一张字条:女朋友专座。 * 虽然两人绝口不提,但谢辞离开的日子还是一天天的近了。他不知该怎样同她告别,欲言又止的次数多了,还是楚绾绾率先开了口。 “谢辞,你教我骑单车吧。” 也对,他走以后,就没有办法再每天骑车送她了。 他沉默一瞬,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好。那单车就送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上了。” 当楚绾绾坐在单车上的时候,谢辞反倒比她还要紧张,不仅事无巨细地在她耳边叮嘱,双手还要帮她扶着单车的后座,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会摔在地上。 她耷拉着眼皮,耐心地听他絮絮说完,觉得他真的好像一个操心的老父亲。 “只是听你讲讲,我学不会的呀,你不让我自己试试吗?” 他这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转而道:“那你大胆地向前骑,不要怕,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这话仿佛在哪里听过…… 她无暇顾及,歪歪扭扭向前骑去,起初连方向都把控不好,渐渐地却也掌握了些窍门,可以独立控制单车了。 于是她扭头对他说道:“放手吧,谢辞。” 他仍有些犹豫,追着车一路小跑,她很适时地补充道:“你总要放手的。” 没有人能一直陪在另一个人身边,这是她从一开始就明白的道理。 身后的力道一松,她骑得飞快,轻盈得像脱出笼门的鸟雀,却在一路的风景环绕中,迷失了自己的方向。 直到确信身后的人短时间追不上来,她才缓缓刹车停下靠在路边,将脸埋进掌心里。 无法说出口的话,就以这种方式作为告别,也算体面。 何况,她也并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副样子。 她早就说过的,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伤心难过,当然也不会食言。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收敛情绪,打算回家,却忽然有极大的力道箍住了她。 少年将她困在怀里,几乎勒得她胸口发闷,无法呼吸,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之中。 他的声音闷闷地落在耳畔,回答她刚才的话。 “我不放手。” 他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谴责她的狠心。 “我不会放手的,你不该抛下我一个人。” 她本来是想哭,却又觉得他无理取闹,埋怨道:“走的是你,我没有怪你抛下我,你怎么好意思怪到我头上来?” 他回道:“我和你不一样,人虽然走了,心里却依然有你的位置,但你要是决心抛下我,只怕过不了几天,就连我叫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话说得她又好气又好笑,难道在他心里,她当真是没有一点心吗? 还没来得及发作,他态度又软了下来,唠唠叨叨在她耳边说话。 “你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觉得和我在一起很辛苦,继而直接放弃。” “考不上T大也没有关系,首都还有很多学校,你想去哪个都可以,我每天都会去陪你。” “如果不在首都,那我就想办法去见你。你不必担忧任何事情,把一切都交给我,而你只需要喜欢我就够了。” 她当然懂他的意思,如果他们之间的距离有一百步,谢辞就真的会向她走一百步。可她如果是这种吝于付出的性格,也就不配得到他这样清透纯粹的喜欢了。 她忽而发觉,比起她而言,谢辞才是更没有安全感的那个人。 于是在他组织语言时,她微微侧过脸去,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荔枝沁人心脾的甜香自她的唇齿之间蔓延开来,他先是愣了愣神,随后羞涩地瞧了她一眼,没能抑制住疯狂上扬的唇角。 而她红着一张小脸,还要奶凶奶凶地对他指手画脚。 “打个标记,要是你在外面和别人不清不楚,我就不要你了。” 作者有话说: 所以猜猜看,谢辞到底和摄影师说了些什么……(托腮) 130-140 第131章 校园番外10-银戒指 谢辞走了。 楚绾绾觉得,生活和最初也没有什么不同,无非就是从走路回家变成了骑车回家而已。 好吧,其实还是很不习惯。偶尔有了倾诉的欲望,想要和人分享,却发现身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钻进她的卫衣帽子里。 又快到秋天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起初她觉得,如果在一座城市里,与一个人有了太多的回忆,那么每当回到熟悉的地方,那些突然涌上心头的、似曾相识的瞬间,都会变得让人难以忍受。 所幸这种时刻并不很多,让她几乎以为,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谢辞。除了在某些时刻,潜藏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她,让她狼狈地落荒而逃。 而晚上回到家里,她钻进被窝把自己完全蒙住,借着手机微弱的荧光,偷偷看谢辞发来的消息。 似乎是怕打扰到她,他发的消息不多,都只是些日常的闲言碎语。 “T大的校园很美,我拍不出来,你亲眼见过的话,一定会喜欢的。” 附图是一张小池风荷。夏末初秋的时节,荷花散发着最后的蓬勃生机,映着湖面翠绿点点,碧波荡漾,清新怡人。 “航空航天学院几乎全是男生,你大可放心。” 最后一条消息是九点半发的,已经过了一个小时。 她抿了抿唇,敲了几个字上去:“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熄了屏幕放在枕边,本来没有指望他能回复,毕竟距离相隔遥远,她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手机传来一声振动,她又重新拿起,就见上面简简单单几个字。 “你别不要我。” 她想起离别之前威胁他的话,禁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不睡?” 其实她知道,大学生即使没事做,也喜欢漫无目的地熬夜,总是睡得晚些。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接近一分钟,可以预见谢辞写完又删,删完又写,不知道在纠结些什么。 她有些困了,正要打起哈欠,就见屏幕上蹦出一条语音消息,很短,只有两秒钟。 她又缩回被子里,点开播放的红点,清晰地听到了他沉悦的声音。 “想你。” 心尖好像有什么在一点点绽开,楚绾绾拨拉着自己珍藏的可爱猫咪表情包,选了一个发过去。 随后把手机丢到一边,侧过身去火速睡着了。 而谢辞收到消息:“表情包(猫咪将你一脚踹开)。” ……她什么意思?这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啊? 即使和猫咪相处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他还是经常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唉,难猜。 他摸不着头脑,悠悠地叹了口气,对面床铺的室友探出头来:“怎么,撩妹失败了啊?” “什么撩妹!那是我女朋友!” 室友发出夸张的声音:“不是吧,T大新任级草谢辞同学,竟然已经名花有主了?让我猜猜,是新传院那个隔三差五跑来和我们一起上公共课的小妹妹,还是外语院的高冷女神啊?” “都不是。”谢辞慢条斯理地回答,指了指手机上99+待通过的验证消息。 “你们再把我的联系方式卖给别人,我就狠狠揍你们一顿。” “不敢不敢。”室友嬉皮笑脸的,继续问道,“不是我们T大的?隔壁P大的?” 谢辞依然摇了摇头。 “也不是?那是……?” “我的高中……” “高中?同学?” “……学妹。” 室友发出震天响的鬼哭狼嚎,奋力捶着床板:“你不做人啊!荼毒未成年少女!祖国的花朵还没盛开,就被你掐尖了,还有天理吗?” 谢辞装作没听见,翻身面向墙壁:“睡觉。” 室友还不死心,追问道:“怎么搞定的?在一起多久了?异地恋她也同意?” 谢辞一一冷静地回答:“我追的,徐徐图之。一年。同意。” “好了,不要打扰我睡觉。如果我熬夜变丑,她可能就更不想要我了。” 室友几乎咬牙切齿:“……你这个恋爱脑!滚滚滚滚滚!” * 楚绾绾比以前更加用功学习,名次突飞猛进到让人刮目相看。崔秋寒不禁感叹,原来绾绾并不是成绩不好,而是没有找对适合自己的赛道。 其实楚绾绾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偶尔路过学校通告栏上的光荣榜,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扫一眼贴在上面的照片。 少年面容依旧,淡淡地注视着她,神情平静柔和,完全不像在她身边时,那样的生动有趣。 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会想起那个绮夜。天台上燥热的微风中,他将她拥在怀里。 “我在T大等你。” 三年内考上顶尖学府的学生,将会被一同陈列在光荣榜上。 她想与他并肩。 只为了那一个人,就可以拼尽所有的努力去尝试,以期博得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 很难,但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与此同时,学校正值六十周年校庆,教务处做了一个别出心裁的策划案,向那些刚刚去学校报到的大一新生发起征集,希望他们每人拍摄三秒钟左右的祝福视频,用于激励他们的学弟学妹。 谢辞成绩最好,不出意外地收到了邀请,被安排在了视频的第一个镜头。 夕阳西下,天际余晖似流焰熔金,白衬衣帆布鞋的少年坐在高处,双手撑在身后,姿态从容而闲适。 他忽而抬眼看向镜头,难得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眸光中隐含期冀。 “我在T大等你。” 妥妥的学生时代白月光,击中了无数少女的心脏。 视频一经放出,立刻在网上爆红,无数女生播放几秒就拉回开头,只为反复观看谢辞那张帅脸。 T大官方也紧跟潮流,放出了谢辞这几秒镜头的剪辑版,一时间有意向报考T大的人数激增。 作为与视频主人公密切相关的对象,谢辞突如其来的超高人气并不是令楚绾绾感到困扰的主要来源,她更在意的,是他以一己之力带动了T大的报考难度。 竞争更加激烈了怎么破……她幽怨地想。 之所以不会吃醋和不满,则是因为早在看到学校的视频之前,她就已经收到了独一份的珍贵原始影像。 完整版本多了一秒钟的内容,就是这一秒钟,足以安抚她的情绪,让她不去计较太多。 只因他说的全文其实是:“绾绾,我在T大等你。” 学校自然不可能允许如此带有指向性的内容被放出来,强行进行了“一剪没”操作。 于是少年本打算在众人面前宣之于口的爱意,只能被迫成为了两个人之间隐藏的秘密。 若不是想着她,他是没有办法带着感情说出这句话的。换言之,旁人如何,他并不关心。 谢辞自己倒并不是很享受这种受人瞩目的感觉,发消息向她抱怨。 “早知道就不参加这个什么校庆活动的视频拍摄了,真是麻烦。” 她故意把手机丢在一边,不理他。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振动了一下。 “生日快到了,给你准备了惊喜,记得去拿。” 她心念一动,终于肯问他:“什么惊喜?” “不告诉你,告诉你就不叫惊喜了。” * 生日前一天,谢辞寄来的快递送到了学校传达室。 他还是有点小聪明,怕直接寄到她家里,会被不明真相的家里人意外拆开,故而选择了一个安全的收货地点。 晚饭时间,她避开同学,偷偷去把快递拿了回来,为了确保无人发现,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才开始拆。 快递不大,飞机盒内有一个很小的锦盒,旁边躺着薄薄的信封。 她犹豫了一下,先拆开了信封,从信封里掉了两张纸出来,险些从她手中滑落。 她及时抓住,还好没有掉在地上蹭脏,或者被她笨手笨脚地折了一角。 其中一张是T大的风景明信片,加盖了邮戳,是时下很流行的收集款式。 而另一张则是……她和谢辞的合照,也是拍过的唯一一张合照。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想必是当时拍完后,摄影师一起冲洗了出来,在给毕业生寄送毕业照的时候,把这张一起寄给了谢辞。 照片上的她离他极近,几乎依偎在他的怀里,笑得十分乖巧,也并没有她原本以为会有的狼狈。 而谢辞脸上那种真心实意的笑容,她从未在他的其他照片上见过,却在面对他本人的时候经常见到。 简直开心到泛着傻气。 照片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她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绾绾,我在T大等你。谢辞。” 她有时候觉得,他是很懂如何阶段性地鼓励她,以此来让她坚持下去的。 不然这独力支撑的两年,没有他的陪伴,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度过。 毕竟追赶他,真的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她吸了吸鼻子,将两张纸塞回信封里,又打开了那个锦盒。 锦盒里是一条细细的银链,末端坠着的却不是挂坠,而是一个戒指。 没有牌子,看上去是手工制作的,表面却打磨得非常光滑。 她鬼使神差地试了试,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正好。 像是联想到什么,她又慌忙摘了下来,这才注意到戒指的内壁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XC。 ……总感觉被他套牢了是怎么回事? 她将项链系在颈间,冰凉的戒指垂下,藏在校服之中,逐渐染上了她的体温。 回去路上收到他的消息:“拿到了吗?” 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沉不住气。 她想了想,回道:“收到了,谢谢你的礼物。” 那边停顿了一下,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难以置信的样子。 “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第132章 校园番外11-彩虹千层 楚绾绾有心继续逗他:“唔……刚才不是说过谢谢了吗?” 然后果不其然看见对面发过来六个点:“……” 屏幕上又迅速蹦出一行字来:“肯定是快递弄丢了,我找他们去。” 玩笑开大了就没意思了,她及时制止:“逗你的,收到了。” “不过有些话,还是等你回来,当面再说吧。” “嗯。”谢辞表示同意,又问她,“你想不想听听我的声音?” 其实更想问的是,想不想见一见他。 视频的话,实在是太仓促了,她不想以这么朴素的样子面对他,想了想,从通讯录里翻出他的电话号码,主动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几秒就接通了,听筒对面传来他的声音,温柔清越一如既往。 “绾绾,生日快乐。” 她下意识想要道谢,却突然想起今天已经谢过他了,总是说“谢谢”的话显得关系太生分,都不像情侣了。 于是她耍起小性子,开始对他提要求:“我要你唱生日歌给我听。” 仿佛是怕他会推脱,她还催促道:“快点。我赶着去上晚自习。” 殊不知她的一切愿望,他都会无条件尽力满足。 少年清了清嗓子,轻柔的歌声响了起来,回荡在空旷的操场上方。 虽然她没有要求,他还是用中英文各唱了一遍,结束之后问她:“还满意吗?” 没有人说话,回答他的只有少女抽抽搭搭吸气的声音,他就有些急了。 “你……哭了?是谁惹你不高兴了吗?” 那急迫的样子,好像只要她给出答案,他就会立刻冲上前去,为她扫平一切阻碍,只做她一个人的骑士。 她稳定了一下情绪,却发现在此时此刻,面对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恋人,她很难保持平静和理智。 “我讨厌你。明明根本无法陪在我身边,还要用一个又一个承诺哄着我,你不累吗?” 最讨厌他,可也最喜欢他。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她其实就后悔了,但覆水难收,她只能紧紧捏着手机,用力到指节泛白。 外面的世界那么大,谁能确保不被那些层出不穷的新奇事物所迷?天边人不如身边人,即使坚定如他,难道就甘心浪费两年青春在她身上? 何况还是触不到的恋人。 其实她谁也不能怪,怪只怪他们之间,相隔了两年的光阴。 一片寂静中,只能听见两人悠长匀停的呼吸声。 他会说什么呢?会不会终于忍受不了她的任性,干脆利落地给出答复:“累,我们分手吧。” 如果他敢这样说,那么她即使再伤心,躲在角落里偷偷哭,也绝对不会再要他了。 少年似乎非常头痛,深沉而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想……快点见到你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不明就里,但如果足够细心,就会发现对面有些微嘈杂的背景音。 * 最后还是莫名其妙地被他哄好了,就跟灌了迷魂汤一样。她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十分受用。 晚饭没来得及吃,抽屉里好像还有早起吃剩下的面包,可以勉强填一下肚子。 她正踩着上课铃声回到教学楼,却在走廊上就被守在那里的崔秋寒抓住,一路拉着她回了班里。 进门的瞬间,原本灯火通明的班级瞬间变得漆黑,在她失声惊叫之前,有荧荧烛光亮起,照亮了她的脸庞。 她看着面前一个巨大而精美的奶油蛋糕,感动地挽住了崔秋寒的手臂。 “崔姐姐!这也太破费了吧!” 崔秋寒在她耳边低声道:“想多了你,这么大,一看就是分享给全班的,我怎么可能买得起。” “……那是?” 崔秋寒脸上带了点促狭的笑意:“你猜猜?我本来说和他AA,他还不肯呢,一定要全部包揽下来。所以我只好在他那份的基础上,自己又添了一些,订了个最大的回来。”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想,怪不得谢辞一直想办法催她回来上晚自习,原来是另有准备,也不知道大家在这里等了她多久。 崔秋寒从身后轻轻推了推她:“快去吹蜡烛许愿吧,一定要全部分完吃掉哦,不要浪费我们两个的心意。” * 相比喧哗闹腾的理科班,文科班就显得文静多了。这么大的蛋糕要是放在男生多的地方,肯定会毫不客气地糊寿星一脸,留下一片狼藉。 而文科班的女生们都只是安安静静吃完了自己那份,在班主任进来盯梢之前,就将一切恢复了原状。只是空气中依然飘散着水果和奶油的香甜气息,经久不散,恍若心尖一点蜜意。 回家的路上,楚绾绾照例在饮品店前停了车,奔进店里的时候头也没抬,随口道:“来杯布丁奶茶。” 说罢自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与谢辞的对话框,开始思考应该跟他说些什么。 今天下午她确实不该乱发脾气,将他当作情绪发泄的出口,明明他已经尽己所能,做得非常好了。 但是真的要向他承认错误,道歉什么的,她又觉得拉不下面子,像是坐实了她之前是无理取闹似的。 她正专注想着,就忽然听见有人说道:“太晚了,喝奶茶容易睡不着,换成热牛乳吧。” 她无暇理会,敷衍地点了点头:“那就热牛乳吧,麻烦快点。” 说话的店员一身黑衣黑裤,戴着口罩,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表情。 “店里有刚刚出炉的新品彩虹千层,要来一块吗?” 楚绾绾听着听着便皱起了眉头,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她不喜欢在专心做事的时候被人打扰。 特别是在有关谢辞的事情上。 她手指翻飞,在屏幕上打出几个字来。 “蛋糕很好吃。” 这边消息刚发出去,不远处却响起“叮咚”一声,像是从店员身上传来的声音。 不仅动作慢,做事还不专心,一点都不敬业。老板招人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差了。 她终于不满地抬起眼来,却撞入一道熟悉的视线里。 少年的目光清澈,一腔期待尽数化作了无奈,几乎要溢了出来。 “谢……谢辞!” 他缓缓摘下用于掩饰身份的帽子和口罩,捋了一把额前的刘海。 “一个月不见,就不认得我了?果真是没有心的小骗子。” 然后猛地双手托住她的腰高高举起,抱着她在原地转了几圈,在她的尖叫和笑声中,才终于肯停下来。 她紧紧扶着他的肩膀,得以自高处俯视着他。他好像又成熟了一些,就连下颌的轮廓都更加明晰。 “你放我下来。” “不放。” 他忽而将她向上颠了颠,恶作剧一般的行径,他倒是恶人先告状,还委屈起来。 “你今天是不是冤枉我了?嗯?是不是?” 她有些怕被别人看到,所幸时间很晚了,大概率也不会有路人推门进来。 但被戳穿心事的羞恼还是让她不轻不重地捶了他一下。 “是又怎么样?” 他又放软了语气,抱着她不撒手,只道:“那你说些好话哄哄我,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她当然再清楚不过,只是不想被他诱惑,满足他的恶趣味而已。 两人四目相对僵持了一阵,她似乎终于明白,如果不遂了他的愿,他是不可能放她下来的。 于是她抿了抿唇,不再是推拒的姿态,双手圈住了他的脖颈,俯过身去凑在他耳边。 “好想你呀,哥哥。” 少女的气音婉转,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酥酥麻麻,给了他一种正在被她啃噬吞吃的错觉。 颤栗沿着脊骨不断攀升,热血几乎冲上了头顶,他身子晃了晃,慌乱地将她放了下来,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嗯……凑合吧。” 要求真多,她心想,看着谢辞端了热牛乳和彩虹千层过来,在千层蛋糕上插了一根小小的金色蜡烛。 他熄了灯,打火机点燃蜡烛,烛光投下的影子在他脸上跃动。 他将千层蛋糕推到她的手边,示意她:“许愿吧。” 楚绾绾歪着头看他,问道:“早些时候不是许过了吗?又来?”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先前那个愿是为你自己许的,是什么都好;但这一个,却是要和我有关的,明白了吗?”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你怎么就知道,先前那个愿望与你无关呢?” 谢辞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迅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她唇边,摇了摇头。 “那不许再说了,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她微微笑了一下,柔嫩的唇瓣擦过他的指腹,与想象中的触感一般无二,让他仿佛被烫到一般缩回了手。 许愿完毕,吹了蜡烛,光明就重新回到了这家小店。 谢辞坐在一旁,看着她一口一口吃掉千层蛋糕,心底再次涌起了喂猫的满足感。 注意到他炙热的目光,楚绾绾挖了一勺给他,主动递到他的唇边。 “一起吃,我吃不完。” 没想到还能反过来被猫咪投喂……他乖巧地就着她的手吃下,偶然瞥见她嘴角沾了一块雪白的奶油。 在她收回勺子,打算继续吃之前,却忽然被他制止了动作。 “别动。” 他倾身过来,用指腹一点点揩掉那多余的奶油,有一种想将它卷入腹中的冲动。 还不是时机。他正欲撤回手,指尖传来一阵湿润热意,是他的猫咪出于好奇,伸出舌尖舔了他一下。 动作顿时止住。他平复了几息呼吸,叹了口气。 “不要撩拨我,我会忍不住……想亲你。” 已经是很直白露骨的表达,却意外地没有把她吓退。她一双杏眸无辜地看着他,说出的话却是一副无谓的样子。 “亲就亲呗……万一……我也想亲你呢?” 第133章 校园番外12-火车票 大脑仿佛生了锈,钝得转不动。 谢辞花了好些时间,才终于能够确认,她话语中的邀请之意。 说来奇怪,他还从未见过比她更难破解的谜题。忽远忽近,宜喜宜嗔,让他每行一步,都要猜测自己是否能离她更近一些。 但她既然这么说了…… 再犹豫的话,就要错失良机了。 指腹挪开,他的目光在她面上游移,极具耐心地逡巡着,像是势在必得的猎手,寻找一个合适的捕猎时机。 “那你想亲我吗?” “我……” 并不需要等到她的回答,只是在她开口的瞬间,他终于有所动作,双唇落在奶油曾经的位置上,尝到了比彩虹千层更加甜蜜的味道。 又湿,又热,又软,又麻。 楚绾绾仍处于一种茫然的震惊之中,她最初只是觉得,少年的双唇薄而艳丽,看上去很好亲。 她试图后退逃脱,但退无可退,何况他早已事先预料到,捏住了她小巧而精致的下颌。 他的唇舌一路辗转,细密的吻一点点绽开,寻觅到她忘记合拢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在上面不住流连。 很软,比他想象的还要柔软,像是衔了一片温热的薄雪,既舍不得它融化,也不甘心就这样松开。 心脏骤然紧缩,随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跳得更加猛烈,被剥夺了所有呼吸之后,其余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第一次体会到了所谓的窒息感,求生的本能迫使她下意识在他唇上咬了一口,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他皱了皱眉,终于和她分开,一手掌握住她纤细而脆弱的后颈。 “换气。” 她这才找回了呼吸的自主权,大量的新鲜氧气涌入肺部,冲淡了紧张与不安,让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他的手一下一下摩挲着她,像在安抚受惊的猫咪,直到她完全平静下来,也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恢复过来,意识到自己的唇瓣有些红肿,小声埋怨道:“你吻技好差……” “我又没和别人试过。”谢辞哼了一声,强行给自己挽尊,“何况那也总比把人咬了强。” 她想起方才好像见了血,这才去认真看他。少年俊颜如玉,染上一抹绯红,唇上水光潋滟,依稀可见星点血迹,罪魁祸首正是她本人。 “我又不是故意的……还不是因为你……算了,你想怎么样?” “安抚我一下。”他忽而凑近,却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与她抵着额头,轻轻蹭了蹭。 怎么安抚呢…… 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她仿佛又被潜藏其中的欲念蛊惑,依照自己的本能,笨拙地捧起他的脸,用舌尖舔舐着他唇上的血迹。 这可实在是,太犯规了…… “嗯?”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突然被反客为主,发不出一点声音了。 * 依旧像从前一样,谢辞骑车送她回家,她则在后面抱住他的腰。 好消息是,她终于学会换气了。坏消息则是—— 她越想脸越红,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 “我再也不要亲你了。” 与她相对的,少年的心情很好,甚至还敢于打趣她。 “是么?可我怎么记得,后面那次是你主动……” “不许再说了!” 她气呼呼地把脸埋进他的后背,本来打算不再理他,又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他:“你怎么回来了?” 他慢悠悠地骑着车,似乎恨不得这条长街永远也到不了尽头。 “回来见你啊,不然不知道谁,又要在电话里哭鼻子。” 可是首都到这里很远,火车时间长飞机又很贵。算算他这次专程回来,应当破费了不少,她实在没有资格再奢求更多。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软了下来,不准备再跟他闹脾气了,蹭着他问道:“什么时候走?” “怎么,舍不得我啊?”少年轻浅的笑意自风中传来,“只要你说一句,我就常常回来见你。” 她蹙起了眉头:“可是回来一次又远又累,会不会影响你的学业啊?路费贵得很,你的生活费……” 谢辞直接打断了她。 “你无需顾虑其他,只要问问自己的心,告诉我想,与不想。” 她当然很难拒绝这种诱惑,思忖再三还是顺应了心里的愿望,弱弱回答道:“想……” 车子在楼下停了下来,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想就行了,至于别的事情,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担心的。” 可明明他也只大上两岁而已。 她只是在心里吐槽,却仿佛也被他看穿了,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有奖学金的,不需要你操心。你只需要好好学习,听到没有?” 她捂着额头,目光却落在他垂下的手上,指间银光闪烁,是同她那枚一模一样的银戒指。 “给我看看。” 她伸手索要,他没有理由不给,褪下那枚指环递到她手心里。 她眯起眼睛,对着路灯光看向戒指内侧,果然发现了CWW三个字母。 “我觉得你搞错了。”她嘟囔道,“你这枚应该是我的,有我的名字。” 他无比自然地向她伸出手:“没搞错,这枚对你来说太大了。帮我戴上。” 她脸上不情愿,却又听话地握过他的手指,将戒指一寸寸推到底部。 “你自己不能戴吗?还要我来帮忙……” 他满意地看着她照做,顺势牵过了她的手。 “先演练一下,早晚会有这一天。” ……谁要嫁给他了? “你的呢?” 见他同样讨要,楚绾绾从校服里扯出深藏的指环,展示给他看。 他将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无比契合,仿佛为她而生。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十指相扣,自然可以量得出来。” 他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一下她的指尖。 今天的亲密接触实在已经太多,有些超出了她的承受限度。她回过神来,火速抽回了手,连再见也来不及说,就转身向家里跑去。 可……单车还在谢辞这里。 好像操之过急,把猫咪吓跑了呢。 他耸了耸肩,在她身后喊道:“明天我送你!” * 自此以后,谢辞过上了两边跑的生活。 多亏他年轻,回来只待一个周末也不嫌累。为了方便往返,他尽量把课选在周一下午到周四,课表排得满满当当。 他已经算过,国奖一年八千块,平摊到每月差不多是一个月一千,可以用于来回的路费。但他若是想多回来几次,就要靠他自己想办法。 当谢辞同学业余时间去打零工补贴家用的事情在T大传开,几乎成了勤工俭学的典范。 连辅导员都友善地问他,是否家里遇到了什么难处,学校可以提供帮助。 对此他只是婉言谢绝:“您误会了。家里养了猫,非常粘人,离不开我,隔三差五总要回去看看。” 辅导员当然也不能让他把猫带到宿舍来养,只能作罢。 室友们得知以后都哄堂大笑。 “猫?亏你说得出口!谁家会养十七岁花季猫猫啊?” 谢辞并不否认,甚至含了笑意,丢下一句“干活去了”就出了门。 他真的很想他的猫咪。 不过很快,这种日子就要结束了。她会来到他的身边,与他每天都在一起,永不分离。 她也的确没让他再为成绩的事情操心,他看了历年的文科录取分数线,觉得还是很有希望,而且很大。 但为了鼓励她,他还是许诺道:“等考完我可以送你一件毕业礼物。说吧,想要什么?” 楚绾绾想了想,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唇角。 “什么都可以的话,那我想要……你这两年往返的所有车票。” 第134章 校园番外13-收纳册 谢辞略有几分诧异。 “要那些做什么?” “留作纪念,不行吗?刚才还说什么都可以……” 谢辞有心逗她,望着撅起小嘴的少女,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所幸她没有因为经常性的摸头而长不高,不然又要怪到他的身上来了。 “可以是可以。”他忍住笑,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是可能需要去垃圾桶里面翻了。” 楚绾绾看上去明显不信,瞪了他一眼,突然伸出双臂圈过他,主动迎了上来。 两年过去,猫咪被他纵容得越发大胆,他乐于见她为所欲为,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安静地等待着温香软玉入怀。 情意缱绻间,她的手自他的脖颈一路向下,抚过上面并不明显的青筋,用指尖轻轻地剐蹭了一下他的喉结。 ……感觉被猫咪当成了新奇的玩具是怎么回事? 握在她腰间的手掌骤然收紧,似一种无声的警告。 而猫咪的好奇心总是很重,尤其是在玩弄心爱的毛线团的时候。 她并没有停下的意思,而是恶趣味地解开了他衣领的一颗扣子,露出薄薄的衣料下一片冷白肌肤。 就在她试图更进一步的同时,却被谢辞突然攥住了手指。 他睁开眼睛,面上潮热犹未散去,长睫掩住眸中情绪,连声音都低哑着,态度反而更加暧昧不明。 “停下,不要再继续了。” 对于他微弱的拒绝,楚绾绾视若无睹。毕竟这世上有一种人,当他说“不要”的时候,实际上就是在说“要“。 她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理直气壮地揶揄他。 “那你先松开我?腰都要被你勒断了。” 他略略松了力道,却仍然一手掌控着她。而作为他不讲信用的报复,猫咪亮出细小的尖牙,凑在他颈边细细研磨,却不肯直接咬他一口。 甚至比刚才的撩拨更加磨人,几乎要将他的耐心消耗殆尽。 可他却不想喊停了。 落入陷阱的人无暇注意到,她用另一只手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悄悄摸出了一张火车票,直到擦过胸口时,蹭到了敏感的地方,他才压抑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喘。 然后他听见她得意洋洋的声音:“我就知道你不会丢垃圾桶。” ……她是懂得如何吸引人注意力的。 猫咪玩够了,拍拍爪子,心满意足地准备离开,却发现箍在腰间的手臂一动不动,像是不打算放她自由。 纵容过了头,就要抓过来教育,这两者并不冲突。 “现在轮到我了。” 无视她后知后觉的慌乱,他倾身过去,先是吻了吻她的颈侧,随后向下寻找到莹白的锁骨,在上面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吮吻带来的颤栗尚未散去,细密的疼痛又忽然从肌肤之间漫了出来。 她“嘶”了一声,想要推开他的时候,才发现双手已经被他锁住,勉力伸长脖颈却依然避无可避,只能任他予取予求,无法逃离的样子像极了被缚于掌中的天鹅。 “你属狗的是不是!” 等到他餍足地为她整理好衣领,她仍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好像忘了率先挑起事端的是她自己。 “考试之前,我们不要见面了。” 谢辞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言语中带了点讨好。 “别生气了,我有分寸。”他故意压低声音,指尖隔着校服的领子,点了点他制造出来的那些痕迹。 “不会被人发现的。” 只是属于两个人的,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又好气又好笑,拂开他的手,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他这才敛了神色,问她:“为什么?” “因为我会分心。”楚绾绾叹了口气,“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 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心里想着谢辞的话,她的确很难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即将到来的考试上。 谢辞对此也表示理解:“那等你考完我来接你?” “不了吧。下周就考试了,总是跑来跑去会耽误你期末复习的,不如……等你放假再见面吧?” 她自认为是体贴的做法,殊不知在谢辞听来,却是猫咪长大了渴望自由,忙不迭要甩开他的意思。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出其不意地将她重新拥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后颈,不无遗憾地说道:“早知道这样的话,刚才我就再过分一点。” “你!” * 炎热的夏季,连风扇吹出的气流都是温热的。 楚绾绾搁了笔,抬头望向窗外的天色。天边流霞漫卷,在一片盛夏的蝉鸣之中,金色的余晖洒落桌边,为高中时代画上最后的句点。 英语的试卷比较简单,本身也不怎么需要检查,她放任思绪游走,胡思乱想了一阵,还是又落回了谢辞身上。 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是在想什么呢? 有什么在她的心底渐渐明晰,让她终于意识到,无需再刻意隐瞒,也不必有更多顾虑,从今以后可以自由而大胆、奔放又热烈地喜欢他。 之前做出的决定太过于通情达理,她忽而有些后悔。 想任性一把,现在就见到他。 当然,她也不可能让他当天就飞回来,那样显得也太不懂事了,不过一出考场,就给他打个电话,也是理所应当吧? 她踏着最后的铃声,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逆着人流向相反的方向行去,把狂欢甩在身后,与过去的三年告别。 下午五点,其他年级还未放学,与喧闹的高三楼相比,校门口反倒成了最为安静的地方。 保安大叔也不再问她是哪个年级的,就好像她在这一瞬间,获得了通往成人世界的资格。 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将自己掩在树荫下,只要抬起眼,就能看见细碎的光芒从叶子的缝隙中落下,温柔地落在她的眼睫上,就像少年的亲吻。 她拨通电话,对面几乎是一秒接起,两个人却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他在等她开口,她不知该如何开口。 原来所谓情怯,大抵就是她此刻的感受。 “谢辞。” “嗯?” “我好想你。” 不止是今天,而是两年来的每一天,思念逐渐累积,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 片刻的沉默后,她听见他干脆利落的回答:“抬头。” 树影幢幢间,她听话地抬起头来,隔着并不宽阔的马路,与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少年对望。 情绪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在他张开怀抱的同时,她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撞入了他的怀里。 一颗心从谷底飞上云端,极度的惊喜冲击下,她几乎以为要得心脏病了,小声埋怨道:“你回来也不早说,吓我一跳。” 谢辞也舒了一口气:“我要是说了,你就肯么?何况,你才是把我吓得不轻,我看你委屈得要哭,还以为是发挥失常了。” 她有些啼笑皆非,直到闻到馥郁的香气,才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一束玫瑰。 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花,特别是玫瑰所代表的意义,让她更加难以拒绝。 她正忙于去数一共有多少朵,谢辞递过来一本册子,示意她亲自打开:“喏,你要的礼物。” 两年,除了寒暑假外的十八个月,往返的七十二张车票,都整整齐齐地收纳进卡册里。 每当她翻过一页,就能想起每张车票背后的故事与回忆。 而在册子的最后,还有一页空白,等待着六张车票将它填满。 谢辞从口袋里拿出最新的一张,日期正是今天,放在了第一个格子里。 随后指着下面的四个格子,对她道:“剩下的是预留位,需要我们共同努力。” “怎么个努力法?” 他笑了笑,在夕阳的映衬下,神色越发温柔。 “欠我的毕业旅行,是不是该补上了?” 作者有话说: 谢-心机boy-辞:想把我甩掉当然是没可能的啦,猫咪要绑在自己身边才放心~ 最近在北京玩耍!更新不及时还请见谅!(大概是因为在忙着吃烤鸭x) 第135章 校园番外14-人形抱枕 楚绾绾推着小小的行李箱赶到车站的时候,谢辞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从不会让她等候,总是早早就到,以前是这样,现在和以后也会是。 像他这样的少年,即使在熙熙攘攘的车站中也非常显眼。只是他始终神情专注地划着手机,也注意不到旁人,让好些想与他搭讪的年轻女孩子都悻悻离开,只能从他和悦的神色中,窥见一星半点温柔的爱意。 与此同时,楚绾绾的手机震了一下。 “还顺利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当然不用。 她向他奔去的时候,带着十足的期待,像一只轻快的小山雀,一头撞入他的怀中。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他不由得倒退了两步。认出了自己的猫咪后,他顺手揪了揪她精心编织的发辫,只觉得可爱程度又上了一层楼。 “你爸妈那边没有发现吧?” 楚绾绾自他怀中抬起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没有没有,放心吧。我已经和崔姐姐说好了,不会露馅的。” 虽然已经毕了业,她也还是不敢和父母坦白谢辞的存在。即使家里可以接受他,也不代表就同意她单独和他一起出去旅行。 所以楚绾绾想出的办法是,用崔秋寒来当挡箭牌,混淆视听。 她在电话里和崔秋寒说起这事时,就听见对方神秘一笑。 “咳咳,绾绾,不瞒你说,我也和我爸妈说过了,过两天要和你一起出门远游。你应该懂的吧?” 懂了,不愧是好姐妹一辈子,互相拿彼此作为借口。 不过既然崔秋寒也要和喻南风一起出去,就代表被发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那我们走吧。” 谢辞接过她的行李箱,一手一个向前推去,让她得以两手空空地跟在他身旁。 她走路稍慢,落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却回过头来,适时地提醒道:“这里人多,跟紧我,别走丢了。” 她其实很想说她已经成年了,不会这么轻易就被拐走,但突然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道:“这么怕我走丢的话,你为什么不牵着我?” 他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向她示意。 “我还有第三只手吗?” 她这才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问他:“那你是选箱子,还是选我?” 明知她是在胡闹,他也只有好脾气地纵容她。 “这话应该我来问你吧?你是选轻松,还是选我?” 没想到这次他倒是学聪明了,还会把难题抛回来给她。 于是她又重新把箱子接回自己手里,将空闲的另一只手交到他的掌心里。 他握了握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向前走去。 这次的目的地并没有特别远,大概需要四五个小时的车程。 火车晃晃悠悠的,上车不久,楚绾绾就开始犯困,东倒西歪地坐着,头不住地一点一点。 谢辞见她这个样子,倾身过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她没有意识,由他引导着,缓缓靠在他的肩上,才总算找到个安定的依靠。 而少年为了让她靠得更舒服,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换来她心满意足地在他肩上蹭了又蹭,像极了一只乖顺的猫咪。 等到她终于醒来,迷糊着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枕在谢辞肩上。 她连忙起身,他这才得以活动已经麻木的关节,点了点肩头一小片湿意。 “流口水了。” 她羞愤不已,立刻就是否认三连:“不是!没有!你看错了!” 见他仍然收不住面上的笑意,楚绾绾干脆把自己埋进他怀里,靠着他的心口说话。 “……不许笑了,我给你洗总行了吧?” 他将下颌抵在她的发顶,抚了抚她的后颈。 “我自己可以洗。至于你的话,以后多的是机会,到时候再洗也不迟。” 她听了顿时扬起一张小脸:“那还是不了,我不要做家务。” 刚刚表现出的贤惠女友形象瞬间垮塌。 * 房间是由楚绾绾提前订的,是因为谢辞觉得,如果由他来选择会比较尴尬。 虽然他并没有出格的打算,但怕会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他还是更愿意将选择权交到她的手里。 然后——他站在酒店前台打量四周,越发觉得有些不对。 这装潢,这布置,这氛围,怎么看都不像一家正经酒店啊…… 而酒店的前台小姐姐也是婀娜多姿,正笑眯眯地向楚绾绾介绍:“客人第一次来我们这里的话,我们有免费升级房型服务,体验更舒适,您看需要吗?” 楚绾绾眼睛都放光:“需要需要!姐姐你人真好哇。” 前台小姐姐再度露出了招牌式的职业微笑。 “感谢您的肯定,那就祝二位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刚刚刷卡打开了房门,楚绾绾就松开了行李箱,几步飞扑上去趴在了床上。 只是这房间里,赫然只有一张kingsize的水床。 而趴上去的瞬间,楚绾绾就被水床的弹性所震惊,好奇地招手唤谢辞过来。 “你看看,这床的下面好像有水在流动,和家里很不一样哎!” 当然不一样了,他暗自心想,因为他的小女朋友根本就没意识到,订的是一家情趣酒店啊。 他听话地在床边坐下,状似无意地问她:“怎么选了这家?” “唔……我看网上评价挺好的,说很适合情侣来玩,就订了这一家。” 见他不说话了,她才后知后觉地着急起来。 “是有什么问题吗?那现在退掉是不是也还来得及……” 谢辞摇了摇头。 “没什么问题。何况现在退掉的话,我们就要露宿街头了。” 他们来的地方算是旅游胜地,假期游客很多,碰运气去找空闲的房间,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不过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谢辞觉得,他还是全程包办了比较好。 趁着楚绾绾去沐浴的时间,谢辞飞快地将房间检查了一遍,避免让她看见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污染她纯洁的心灵。 颜色暧昧的纱幔被他尽数卷起,各种稀奇古怪的道具则被集中到了一个柜子里。 做完这一切,他刚舒了一口气,回过身却看见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少女整个人浸在浴缸里,正捧起表面的泡沫玩得不亦乐乎。一点泡沫落在她的鼻尖上,她也毫无所觉,让人很想上前去给她擦一擦。 谢辞整个人都被这场景震住,片刻后慌乱地回过身去,心里连道歉的话都想好了,却久久没有听见身后有声音传来。 为了解开心中疑惑,他下定决心,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似乎对此仍无所觉,像是一副生动的油画,与他仅仅隔着一道玻璃的距离。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玻璃是单面的,从浴室内的角度看,是雾蒙蒙的一片,可从他这边看过去,玻璃后的风景却是一览无余。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与其两个人一起尴尬,还不如不让她知道,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比较好。 她自然是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可他无法不唾弃自己这样的行径。为了将脑海中的画面赶出去,心慌意乱中,他抄起手边的遥控器,打算看会儿电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电视屏幕刚刚亮起,就出现了难舍难分的纠缠画面,香艳热辣的氛围让他心头狂跳。所幸他及时按下了暂停键,才没有泄露一丝声音。 果然这地方连电视都不大正经! 他忿忿地又把电视关掉,却无法抑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刚才看见的种种交织在一起,只是主人公似乎变成了……他和绾绾。 心更乱了怎么破? 如果她知道他怀着这样的想法,还会一如既往地喜欢他吗? 轮到他去洗的时候,他几乎用了毕生最快的速度,就怕被她发现房间不对劲的地方。猫咪的好奇心太强,有时候让人不得不担心。 等他擦着发上的水珠出来的时候,楚绾绾还在做护肤,看见他洗得这么快,似乎有些讶异,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长发散了下来,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吹干。 谢辞绕到她身后去,勾起一缕她的发丝,问道:“需要帮忙吗?” 她双手都正忙着,自然是一百个点头同意,他得以坐在后面,轻柔而缓慢地为她吹头发。 吹风机开的是最小档,他怕会弄痛她,一直都用着极轻的力道为她通发,让她几乎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她耷拉着眼皮问他:“这么慢的话,要吹到什么时候啊?” 他手上动作一顿,说话倒是理直气壮。 “我也是第一次。你要有耐心,不然湿着头发睡觉,容易生病。” 楚绾绾小声嘟囔道:“你是第一次,我还是第一次呢。” 难道其他人的男朋友也是这样细致的吗?她决定改天问问崔秋寒,互相交流一下。 等到彻底吹干,她已经昏昏欲睡,索性向后栽去,倒在谢辞怀里。 长发落了他满怀,馨香扑鼻,他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颊,又软又滑。 她不禁哼哼起来,可是他已经俯下身来,噙住她温热的唇瓣细细品尝,将她细碎的呢喃尽数拆解,吞入腹中。 等到这个吻结束,他揽着她一同躺下,撑起身子,好让她靠在自己的臂弯里,才终于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和我睡一张床,没关系吗?” 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依然主动伸手抱住了他的腰,像是把他当作了喜欢的抱枕。 “这家没有双床房……自己睡一间的话,我害怕。” 猫咪这样相信他,果然让他更加做不出什么坏事。 于是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额发:“睡吧。” “等一下,好像有点硌。” 她胡乱摸索着,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这是什么?” 第136章 校园番外15-猫咪手偶 几乎是在看到盒子外包装的瞬间,谢辞的瞳孔骤然一缩。 楚绾绾还没来得及看清上面的字,手里的盒子已经被谢辞一把夺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以极好的准头被扔进了垃圾桶。 “那是什么?我还没看清呢……” “咳,不重要。” 见她仍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他随口扯道:“酒店准备的香烟罢了,我们也用不上。” “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谢辞今晚怪怪的。 但是既然她也有秘密瞒着他,便不打算再追究他的反常行为了。 不过经过这样的小插曲,她的困意消退了一些,便摇着他的手臂说道:“我想看会儿电视……” 谢辞闻言又火速把遥控器拿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她越发觉得他今夜是故意要和她作对,便不高兴地嘟起嘴来,像一只气鼓鼓的小金鱼。 “已经很晚了,听话,睡觉。” 他越是不允许,她就越是好奇,试图越过他的阻碍,伸长了手臂去够,结果一不小心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在他的身上。 即使房间内开着冷气,他的身体依然温度很高,并且随着她的动作僵硬起来。 她也不甘于仅仅伏在他的胸口,而是双腿跨过他腰际两侧,换了个姿势骑在他身上。 这样的姿态其实非常危险,只是她对此没有概念,只是将自己当作了驯服恶龙的公主,需要骑在他身上耀武扬威。 而他的手也悄无声息地箍住了她的腰,在她准备开始作乱的时候突然发难,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透过夏日薄薄的衣料,似乎可以触到滑腻的肌肤,柔软得不像话。 掌心贴着腰线缓慢向上,一寸寸抚过她的脊骨,在平时的亲昵之外,又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勉力抬起头看他的同时,就陷入他深沉的眸色中,听他哑着嗓子开口问道:“还闹不闹了?” 身下似乎被什么顶着,陌生的异物感让她意识到了,自己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 于是她适时怂了,十分乖顺地摇了摇头。 “不、不闹了。”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他才略略松了手,可就在她要缩回原本的位置时,箍着腰身的手却再度收紧。 他突然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 两人位置调转,强烈的压迫感让她屏住了呼吸,不知道接下来将会面临怎样的命运。 所幸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她的唇,又替她把被角掖好,就自觉躺到了床的另一侧,与她拉开一段距离。 “睡觉。” 有了刚才的教训,她再不敢主动招惹他,甚至觉得这样各睡一边也还不错,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片刻,屋内就响起了她均匀悠长的呼吸声。 罪魁祸首已经沉眠于梦乡,谢辞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还好她没有像之前一样,抱着他不撒手,不然他还真的狠不下心将她推开。 等到确认她睡熟以后,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把自己反锁在浴室里。 一片漆黑中,花洒打开,冰凉的水流下,他才得以直视自己的欲望。 一只手抵在瓷砖墙面上,他抹开覆盖镜面的潮湿水汽,看见了内心潜藏的野兽。 他不该这样的,可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只要闭上眼睛,就能想起之前看见的种种景象,以及柔滑的触感。 昏暗的浴室中,响起了压抑到极点的低沉喘息,又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被两下轻轻的敲门声打断。 他咬着牙迅速穿好衣服,拉开浴室的门,果然发现楚绾绾站在门口,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裙,光脚踩在地面上,黑色的长发散在腰际,小小一只看上去更加惹人怜爱。 见他终于肯开门,她咕哝道:“你在做什么啊,怎么不开灯?” 他压下心中的慌乱,回答道:“……晚上有些热,我起来冲个凉。” 热吗?可是空调一直是26℃…… 她回忆起他身体的温度,觉得这个理由也还算可信,就听他问道:“你怎么醒了?” “我想去洗手间,醒来就发现你不在身边了。” 即使处在意识不清醒的困倦中,她依然凭借着本能向他撒娇:“见不到你,我睡不好。” 在他心里,只要没被她发现,怎么都好。 他盯着她纤细的脚踝,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随即将她抱回床上去,又为她穿好拖鞋。 她笑嘻嘻地看他做完这一切,趁他还未来得及起身,伸出双臂圈住了他的脖颈。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静静听着,她却突然羞赧起来,支吾了半天,才终于说出了口。 “我都看见了……” 少女竖起三指,做了个发誓的手势,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 “不过你放心,既然看了你的身子,我一定会对你负责的!” 少年脸上尚未散去的潮红,忽然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占据了肌肤的每个角落。 他怎么就忘了,那玻璃……从外面是能看见的! 于是他顶着红透了的耳根,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你什么也没看见!去完洗手间就回来睡觉!” “……哦。” 凶什么凶嘛。 * 楚绾绾并没有将这太当一回事,很快又重新睡着了。但基于刚才发生的状况,谢辞觉得还是与她保持距离比较好。 只是决心刚下了没多久,猫咪便蹭到他身边来,果真如她所说的,要抱着他才能睡好。 他垂眸看了她一会儿,她睡颜恬静,靠在他胸膛上的时候,睡得更沉。 他想了想,还是轻轻地揽住了她,说服自己排除一切杂念,闻着她身上的香气,缓缓地坠入了梦境之中。 翌日,楚绾绾还赖在床上,谢辞已经如往常一般起了身,洗漱完毕后坐在床边,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该起来了。你不是很期待今天的行程吗?” 她抱着被子滚来滚去,哼哼着睡眠不足,却在谢辞拎着早餐回来的时候,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 看来他还不如早餐有吸引力…… 他正有些幽怨地想着,楚绾绾已经发现了倚在门边的他,飞奔过来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才从他手里接过早餐,摆在一旁的桌子上。 他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转念一想自己这样未免太过好哄,又抿了抿唇,压下了呼之欲出的笑意。 * 主题乐园的人是真的多,并且有许多都是像他们这样假期出游的学生情侣。 楚绾绾戴着猫耳发箍,拖着谢辞到处排队,玩了一上午的项目,终于在休息的间隙,瘫倒在了随处可见的长椅上。 没过多久,谢辞端着一杯奶盖茶走了过来,直接递到她的手边。 她喝了一口,忽而又想起什么,晃了晃手里的杯子问他:“多少钱?” 依照她对这种地方的了解,物价应该很贵才是。 芝士奶盖在她的唇上覆了薄薄一层,像纯白色的月牙。 谢辞一边用纸巾为她细细拭去,一边答道:“五十块。” 五十块?!抢钱吧!她立刻觉得不香了,就要把茶塞回给他。 “这你也买?冤大头是不是?” 他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又温柔地推还给她。 “味道不错,何况你不是渴了吗?” 他变戏法一般,从身后提了一个袋子出来。 “那如果你看了这些,是不是又要数落我乱花钱了?” 她打开袋子,发现了一只巨大的猫咪手偶,以及两盒巧克力。 方才在逛纪念品商店的时候,她其实已经非常心动,可在看到吊牌价格后,她捏了捏自己干瘪的钱包,决定还是就此放弃为好。 只是她依然十分不舍,又使劲地揉了两把手偶柔软的绒毛,才将它放回了原位。 没想到他竟然发现了,还趁她不注意偷偷买了下来。 猫咪手偶被她抱了个满怀,她满足地蹭了蹭它的小耳朵,觉得还是不能就这样收下,毕竟谢辞也只不过是个没有稳定收入的学生。 于是她说着就要掏出手机给他转账:“我把钱补给你。” “不用,我没你想的那么贫穷。”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一缕发丝撩到她的耳后。 “我只想让你开心。” 她把巧克力拆开,给他喂了一颗,又塞了一颗到自己口中。 虽然是主题乐园的高价货,味道却意外的好,甜蜜却不腻人,丝滑的口感萦绕在舌尖,像是和他接吻的感觉。 她眨了眨眼睛,认真地回答他:“我现在非常开心。” 可她也想让他开心,并且,她太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 夜幕降临,她一手抱着手偶,一手牵着谢辞,赶去坐最后一班摩天轮。 据学校里代代相传的传说,只要在摩天轮升到顶点的时候闭目许愿,就一定可以心想事成。 摩天轮摇摇晃晃,逐渐升到了半空。楚绾绾的恐高发作了,和谢辞一人坐在一边,以维持座舱的平衡。 谢辞能料到她会许下什么愿望,无非是希望收到T大的录取通知书,正巧,他心中最迫切的愿望也是这个。 快到顶点的时候,他随着她一起闭上眼睛,心中不断默念着自己的愿望,直到唇上意外传来的温热触感唤醒了他。 少女跨过一步之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俯下身来亲吻他,见他恍然睁开了双眸,又一触即离。 她举起手机屏幕,向他展示刚刚收到的图片。那是父母拍给她的,T大寄来的录取通知书。 因此在最后一刻,她更改了自己的愿望。 “我想陪在你的身边。” 第137章 校园番外16-报到日 楚绾绾推着行李箱,在T大门口四处张望。 今天是大一新生报到的日子,谢辞早已与她约定好会来接她。 事实上如果不是怕被父母发现,她甚至想提前几天与他一起过来,这样漫长的旅途就不会孤单寂寞了。 就连现在她独自一人前来首都,也是在和父母再三表明她已经长大了以后,极力争取的结果。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担心的不得了,在家庭群里不停地给她发着消息。 “绾绾,路上一切还顺利吧?到学校门口没有?” “学校有没有安排人来接你?宿舍在哪里?条件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题让她来不及回答,她干脆举起手机,和T大校门一起自拍了一张合影,发到群里报平安。 “到了到了,不用担心。” 可是……怎么还没见到谢辞的人影?明明自己都给他发过消息了…… 她正上下划着手机,期待着谢辞的消息会突然蹦出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位同学,你是今天来报到的新生吗?” 楚绾绾回过身,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他长得不坏,也算仪表堂堂,但与谢辞相比,那可就差太多了。 因而她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出于礼貌点了点头。 那人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学妹你好,我是学校安排的迎新志愿者,专为新生引路和提供咨询服务的。” 他说着便热情地提起了楚绾绾的箱子:“学妹是住在哪一栋宿舍楼?我帮你把行李搬过去。” 虽然她很感激这位素不相识的热心学长,但她还是更乐意在原地等待谢辞。 “学长,不用麻烦了,有人会来接我……” “没事,不麻烦!看你在这等了好久,不用和我客气!” 眼看着行李箱被那人提走,离她越来越远,她不得不追了上去。 “学长……” “哦,忘了说,我叫沈翊,在机械院读大四,初次见面,认识一下。” 他单手提着箱子,友善地向她伸出右手。 虽然不知道学校里的人是否都像这位沈学长一样热心,不过就他目前释放出的信号而言,对她应当是没有恶意的。 她望着那只悬在半空、固执地不肯收回的手,在片刻的犹豫之后,还是短暂地与他伸手交握了一下。 “学长好,我叫楚绾绾,是经济学院的大一新生。” “婉婉?好名字啊,人如其名,温柔婉约。” “……学长,不是温婉的婉,是绾发的绾。” 她很有自知之明,既不温柔也不婉约,非要形容她的性格的话,娇蛮可爱还差不多。 不过这一面也只会在亲近的人面前展露,尤其是在谢辞面前。 她回头望了一眼校门,依然没有发现谢辞的身影。 “啊哈哈,那也是很好的名字,是我没文化了。” 沈翊仍然在试图同她搭话,出于礼貌,她敷衍地微笑了一下,心思却全然不在对话上,而是被有关于谢辞的疑问所占据。 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呢? * 而谢辞赶来时,见到的就是她和沈翊一同离开的背影。 按照他的习惯,他本来是会提前到的,结果到了半路,却被宗也教授叫住,与他谈了几分钟。 他今年大三了,宗也教授很看好他的成绩,委婉地询问他:“你愿不愿意在保研的时候,选择攻读我主导的研究方向?” 被自己一直敬仰的教授垂青,对谢辞而言自然是意外之喜。 在表达了肯定的意愿之后,他依然惦记着要去接自己的猫咪。 草草寒暄了两句,他便带着歉意表示:“教授,不好意思,我等下还有急事,周一我会去办公室拜访您,届时再与您详谈,可以吗?” 宗也教授有些讶异,但也慷慨地表示理解,就放他直接离开了。 毕竟年轻人所谓的急事,也不过翻来覆去就那几件。看这小子着急忙慌的样子,不会是要去见心上人吧? 谁没有年轻过呢?宗也教授看着天边瑰丽的晚霞,想起了自己逝去的青春。 当年他追神音的时候也是轰轰烈烈,可现在……哎,不提那个狠心的女人也罢。 明明两人成婚是公开的秘密,可神音为了维持为人师表的形象,通常在学校里会装作不认识他。 对于刚入学的新生而言,谁能想到经济学院的美女教授,与航空航天学院的老古板是天生一对呢? 他正这样想着,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神音发来的消息。 “再不回家做饭,是要让我喝西北风咯?” 他迅速回复:“好的老婆,这就回来。” 毕竟自己的老婆,再娇纵也只能自己宠着。 * 谢辞和宗也教授分别后,在路上又遇到了嬉皮笑脸的室友。 这家伙不知从哪得知了他要去接绾绾的事情,一路死缠烂打地跟着,甩都甩不脱。 他拧了拧眉心,今天可真是诸事不宜,希望等下能够顺利地接到她。 室友仍在喋喋不休:“你那只小猫咪到底长什么样子,能把你吃得死死的?我可是好奇两年了!整整两年!知道我憋得有多辛苦吗?” 真不怪别人好奇,对于楚绾绾的事情,谢辞一向瞒得很紧。旁人只知道他有女朋友,却从没见过真人,连两人的合照都是一张也无。 谢辞瞟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他:“想知道啊?” 室友愣了一下,随即忙不迭地点头:“想!” 可太想了! 谢辞回道:“想也不告诉你,不服憋着!” 室友正要还嘴,却见一直急匆匆赶路的少年,突然停住了脚步。 沿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依稀可以看见一个娇小玲珑的背影,身材很好,看上去应当是个美人。 可在她身旁,令人无法忽略的,却是另一个男生。 饶是再没眼色,也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谢辞虽然看上去冷淡,实则脾气很好,从没有随便地发过火,可他如今眉头紧蹙,面色不虞,双手无声地紧握成拳,一看就是动了真怒。 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室友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结巴着向后撤。 “那、那个,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晚上早点回来。” 其实室友是想劝他,不要轻易和别人起冲突,但看这山雨欲来的架势,又识趣地闭了嘴。 随即一溜烟地跑了,速度比兔子还快,仿佛撞破了什么不该知晓的秘密,生怕被杀人灭口。 室友猜得不错,此刻他内心的确风起云涌。不过任谁遇见这种事,大概都很难保持平和的心态吧? 他养了这么多年的猫咪,随随便便就被别人骗走了? 他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看她的样子,大概还以为T大遍地都是好人,完全意识不到别人对她的心思。 可是面对着一个陌生人,她也是那样单纯无害。 她跟着他走了。 她同他说笑。 她甚至牵了他的手。 谢辞自认是个情绪稳定、性格温和的人,为数不多心情剧烈波动的时刻,基本都是拜他的小女朋友所赐。 不管怎么说,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好。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还是僵硬地挪动步子,跟随那两人向前走去。 * 经济学院的女生宿舍本就位于高处的坡上,更别说楚绾绾的寝室还在五楼。 鉴于新生行李比较多,报到日是允许家属帮忙运送上去的。 于是还没等楚绾绾来得及阻拦,沈翊已经搬着她的箱子上了楼。 她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同时对于即将到来的寄宿生活感到十分稀奇。 和这么多女孩子住在一起,对她来说也是头一回。 到了509寝室的门口,她见沈翊已经满头大汗,连忙打开随身的小挎包,抽出纸巾递给他。 这还是谢辞帮她养成的习惯。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如果她不自备,那就没得用了。 “谢谢学长,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我自己……” “不碍事!” 沈翊做出一副送佛送到西的架势,摆了摆手,就先她一步推开了门。 完了,楚绾绾心想,第一次到寝室就带个男生,室友大概会觉得被冒犯到吧? 房门徐徐打开,宽敞明亮的房间内,有个相当美貌的女生正坐在椅子上,跷起腿来专心抠着自己的手指甲。 而在她身边,则有个俊朗温柔的男生忙前忙后,负责帮她打点好一切。 四人面面相觑,还是那女生先站了起来,问道:“你就是我的室友?” 楚绾绾点了点头,内心有些紧张。室友看上去气质高傲骄矜,不知道好不好相处。 “楚绾绾。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司妫。” 司妫笑了一下,拍着身旁男生的肩膀向她介绍。 “我男朋友纪昭,计算机学院的。” 纪昭也向楚绾绾点头示意,用目光询问司妫,得到了她的确认后,就继续干活去了。 司妫又拖了椅子重新坐下,和楚绾绾拉近了距离,向沈翊的方向努了努嘴:“你男朋友?” “不是……” 楚绾绾连忙否认,不想让司妫产生误会。 与此同时,司妫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对着门外问道:“这位同学,你找谁啊?” 而没有关上的房门外,赫然是楚绾绾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清俊面容。 只是他看上去心情不太美丽,面上覆着一层寒霜。她也不是傻的,在最初的惊讶过后,又非常自觉地心虚起来。 “哥哥?” 司妫又问:“他是你哥哥?” 谢辞冷笑一声,在楚绾绾回答之前,果断打断了她的话。 “错了。我是她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谢辞:竟然有人敢拐走我的猫,杀杀杀!大杀特杀!四处乱杀! 第138章 校园番外17-表白墙 寝室内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顿时凝滞。 在几人面面相觑的同时,谢辞大步走到楚绾绾身边,牵起她一只手的同时,隔开了沈翊看向她的视线。 两手交握的瞬间,楚绾绾急中生智,像从前的无数次一样,用小拇指挠了一下他的掌心。 他果然面色稍霁,但仍然执意与她十指相扣,生怕别人看不见他宣誓主权的操作似的。 然后顺手拖过被沈翊放在地上的箱子,客气而冷淡地下了逐客令。 “谢谢这位同学,接下来的事情交给我就可以。” 言外之意就是:“你可以走了。” 沈翊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容,面对神色冷峻的谢辞和面带歉意的楚绾绾,向后退了几步。 “好吧,那我就送到这里了。绾绾,有什么事的话可以随时联系我。” 沈翊故意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不再看谢辞一眼,径直转身走了。 这人在说什么怪话……她可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楚绾绾正莫名其妙,就忽然感觉谢辞握她的手更紧,力道之大甚至让她感到了丝丝疼痛。 ……刚刚才哄好一些的人,怎么又生气了? 沈翊前脚刚走,谢辞就拉起楚绾绾离开,她只来得及向司妫喊道:“不好意思,我们先失陪一下!” 在她身后,谢辞重重地关上了门。 司妫被房门发出的巨响吓了一跳,缓了缓才问纪昭:“什么情况?” 纪昭摇了摇头,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不知道,少管别人闲事,听到没有?” 司妫对此表示不服气:“那可不是别人,是我未来的室友!这关系错综复杂,还怪刺激的,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我的大小姐,你说是就是吧。” * 谢辞走得很快,楚绾绾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心里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因为学校里人多口杂,怕会有不好的影响,他早就已经抱起她走了。 她还没能想好解释的说辞,他已经停了脚步,一把将她拖到了隐蔽的树后,抵在粗糙的树干上。 这里离女生宿舍其实很近,来来往往总是有人经过。如果司妫透过寝室的窗户向外看,很有可能会发现她和谢辞就在树下。 考虑到夏天的衣料轻薄,怕树干会磨坏她娇嫩的肌肤,他垫了一只手在她身后,从肩头一路下滑至腰际,莫名地让她有些发痒。 她天生最是怕痒,身体颤栗起来,又试图向一旁躲去,摆脱他强势的掌控。 意识到怀里的人想溜,他一双眸子锁在她身上,身体几乎紧贴着她的。 “哥哥?到了外面,就开始和我避嫌了是吧?” 她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个。说起来,“哥哥”这个称呼,最开始还是他逗着她叫的,后面她发现,他似乎还挺喜欢,就一直延续了下来。 方才她第一反应是想哄他,便脱口而出了,没想到却让司妫误以为,谢辞真的是她哥哥。 怎么可能嘛,两个人长得一点也不像。 “我没有……唔!” 连话语都是绵软无力的,在她准备辩解时,谢辞忽然发难,直接堵住了她的唇。 与其给她解释的机会,不如他身体力行来得更加直接。以最快的速度确认,她依然归属于他,只是他一个人的。 她害怕被旁人瞧见,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却只是徒劳而已。双手被他一只手锁在背后,另一只手则不容抗拒地抬起她的脸,迫使她被动承受他粗暴的亲吻。 被夺去了所有呼吸,她甚至觉得要被他拆解,再吞吃入腹。他重重舔着留在她唇瓣上的齿痕,是颇为恶劣的亲法。 身体逐渐软了下来,失去了反抗的力气。随着挣扎逐渐平息,他的怒气也缓和了许多,松开了她的双手,转而揽住她的腰际,让她不至于从他怀里滑落。 她也没有让自己闲着,一双细白的柳臂紧紧圈住了他,加深了这个亲吻,碾过他薄唇的每一丝缝隙。 每当她主动的时候,他总是招架不住,丢盔弃甲,任自己完全放松下来,只专注于与她唇舌纠缠。 不过才沉溺于温柔乡片刻,他忽而感觉一痛,是她模仿着他方才的做法,重重地咬了他一口。 果不其然,又见了血。 嘶,真是一只睚眦必报的猫咪。 她小脸红扑扑的,因为刚才的激烈仍在喘息,连带着胸脯也剧烈地起伏,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故意问他:“还亲吗?” 他抹了一把唇上的血迹,有点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若说她不喜欢他了,那么没道理还邀请他继续;但如果还喜欢他的话,一开始又表现得那样不情愿是做什么? 他抿了抿唇,答道:“把话说清楚再亲。” 这人可算愿意听她解释了,她却不急了,坦然地往树上一靠,冲他扬了扬下巴。 “你问。” “你刚才为什么不愿意让我亲?” 她一直觉得,答案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今天是我第一天到学校哎,在这种公共场合,我不想被人发现……”她撇撇嘴,“算了,亲都亲了,我还能怎么样?” 他很敏锐地捕捉到她没说完的话:“不想被人发现什么?” 如果是“不想被人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有些害怕听到她的答案。 可她只是白了他一眼,解锁了她的手机屏幕,将好友列表点开给他看。 “我不认识那位学长,更没留他的联系方式。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自己检查一下好了。” 那一瞬间,他其实很想伸手接过,但理智终究战胜了好奇心。于是他别过头去,小声道:“不看了,相信你。” “这就对了嘛。”楚绾绾收回手机,叹了口气。“人家也是好心帮忙……” 明明异地两年都相安无事,这才到他身边第一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楚绾绾觉得有必要提醒他,她并不是他的所有物,也是需要正常的人际交往的。 “才不是什么好心。” 真是单纯帮忙的话,临走时怎么会说那种让人误会的话,分明是想离间他们的关系。 可他明知那人是故意的,竟然还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轻而易举就上了当。 其实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错,错的是他,如果他再提前几分钟,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走了。 想到这里,他忽而发觉自己还没有解释迟到的缘由。一旦认识到是他的问题,他反而变得笨嘴拙舌起来。 “我不是故意迟到的,是在路上遇见了我们院的教授,耽误了几分钟,后来又被室友拖住……” 他一向是不会撒谎的,因而她点了点头,又主动凑了过来,先是蹭了蹭他的鼻尖,才贴着他的薄唇说话。 “嗯,我知道了,也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要清楚一件事,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拴在你身边,你也不能不让我和其他同学说话吧?” 他知道她的话很有道理,但半晌之后依然回答:“今天那个人不行,你以后不许理他。” 她几乎失笑,又不敢当着他的面表现出来,为了避免被他发现,干脆把自己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其实……他最想知道的问题答案,所有疑惑的核心,依然没有被触及。 他有心想问,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却仿佛与他心意相通,在他踌躇的时候突然抱他更紧,喃喃道:“最喜欢你了。” 只要她还喜欢他,他就觉得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但人总是贪心的,他想起室友的话,试探着向她提出另一个要求。 “我能不能告诉别人,你是我女朋友?” 面对她困惑的表情,他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补充道:“就是我觉得……我们现在不需要隐瞒别人了,那可不可以从地下转移到明面上来?” 他之所以从没透露过有关绾绾的任何信息,是因为她年纪还小,并且似乎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们两个的关系。 但现在情况又发生了变化,无处不在的危机感,让他急于渴求一个名分,一个能够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他眸中隐含期冀,楚绾绾想了想,干脆地点了头:“你想公开的话,那就随你吧。” 反正她和谢辞会天天见面,被人发现也只不过是迟早的事。 * 见到两人情意甚笃地牵手回来,司妫对此也并不意外,只是重新和谢辞打过了招呼。 虽然谢辞心心念念着公开的事情,但报到日总是又忙又乱,等到他给绾绾收拾好寝室,吃完饭又送她回去,时间已经很晚。 他回到自己的寝室,洗漱后倒在床铺上,准备找一张用于官宣的合照,就听室友激动地喊他:“谢辞!你快看表白墙!” 他一向对这种校园八卦没什么兴趣,可室友已经“好心”地将动态直接转发给他,并问道:“你看看,这是不是你女朋友?” 他点开一看,是绾绾在校门口等他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子青春靓丽、生动活泼,即使在美女如云的T大,也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下面的配文是:“家人们谁懂啊,今天前来报到的学妹,长得是不是也太漂亮了?” 表白墙粉丝众多,在动态下评论盖楼的不计其数,谢辞往下刷了几页便火冒三丈,气得把手机往旁边一丢。 不过几秒钟,他又认命地拿起了手机,选了一张他和绾绾旅游时的合照,她戴着猫耳发箍窝在他的怀里,脸上洋溢着笑容。 确保他们看上去足够亲密后,他点击发布,手动@T大表白墙。 “我女朋友。” 作者有话说: 谢辞:别来沾边,勿cue 第139章 校园番外18-封闭营地 动态发出去不过几分钟,就被表白墙及时转发。 这一条的热度更为夸张,果然盖过了那张单人照的风头,将先前的动态刷了下去。 动态下的评论有一半是男生,嚎啕着究竟是谁下手这么早,连新鲜的学妹都不放过。 另一半则是哭喊着失恋了的女生,此刻终于相信了,谢辞的确有相恋多年的女友这一事实。 室友激动得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我去,太劲爆了吧!你做事都这么直接吗?” 谢辞将双臂枕在脑后,慢条斯理地回答:“不然呢?直接点可以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室友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随即道:“看看,新媒体时代,你怎么都不懂控评的?让哥来帮你运作一下!” 没过一会儿,谢辞就刷到一条新的评论。 “男帅女美,太般配了,祝99!” 有了这条评论的带头,祝福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多,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觉得一贯烦人的室友,此刻竟然也顺眼了许多。 “谢了,明天请你吃饭。” 室友连连摆手:“不了,怎么敢打扰你们卿卿我我,臣告退了,记得把作业留给我抄。” “……我哪次作业没有给你抄?” 无论网上的风波如何发展,作为当事人之一的楚绾绾都早已沉入梦乡,对于此间发生的事情毫无所觉。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她被司妫的声音猛然惊醒。 明艳动人的美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掀起深色的星月床帘探出一个头来。 “绾绾!醒醒!你火了!” 火?火什么火? 她觉得有些吵,用被子把自己完全蒙住,小声咕哝着什么,就听司妫继续喊道:“你男朋友,把你们两个的合照发表白墙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从睡梦中拖拽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开口问她:“什么是表白墙?” 在司妫的指导下,楚绾绾果然很轻松地就找到了那张合照。有了昨天的铺垫,她其实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在看见评论中刷屏的祝福时,心里还是没来由地甜蜜起来。 从前除了崔秋寒,身边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事,更无从谈起祝福。 如今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她忽然觉得,或许不需要再像从前一样,将一切都变成两个人的秘密。 一旁的司妫已经和纪昭煲起了电话粥,即使一大早就被吵醒,纪昭也没有任何不耐烦。 “你看人家绾绾的男朋友!我也要上表白墙,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我的大小姐,你跟着凑什么热闹?从小到大,谁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你听到的祝福还少呀?” “哦……好像也是。” 而楚绾绾点了个赞,退出表白墙,才发现了谢辞发来的消息。 “早安。” 简简单单两个字,也没有多余的话,但她莫名从这两个字里,看出了他的心虚。 于是她故意也只回复两个字:“早安。” 他果然沉不住气,一通电话打了过来,却又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 总不能说“我昨晚一时冲动,你不会生我的气吧”?实在不像是他的风格。 楚绾绾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道:“谢辞同学,我看到了,但我要善意地提醒你,从此以后你就和我牢牢绑在一起了哟~” 错了,他心想,明明是他终于能够把她绑在身边,他求之不得。 * 但在以注重学生身体素质而著名的T大,楚绾绾还没来得及熟悉大学的自由生活,已经要面对军训的磨难和考验。 今年的新生军训不比往年,会把所有人都拉到市郊的封闭营地里,进行为期两周的训练。 在接近40℃的天气里,穿着严严实实的军训服不说,当看见寝室是十六人的房间后,司妫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脸懵逼的楚绾绾还要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休息的时间总是非常短暂,司妫坐在寝室门口的台阶上,对着手机那一头的纪昭哭诉。 “我不要在这里了!我要退学!什么鬼地方啊?你不是说T大的军训还好吗?这就是你说的还好啊?我不管!你想办法把我从这里接出去!” 楚绾绾和她拉开些距离,拨通了谢辞的电话。 “今天怎么样?我听别人说,封闭营地条件很差。” 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楚绾绾便心软了,不想让他在学业之余,还要操心她这边的情况。 “嗯……我很好啊,没事,你不用担心。反正也就凑合两周,很快就回去了。” 司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了电话,非常自觉地凑了过来,确定对面是谢辞以后,突然在一旁大声说道:“谢辞,她骗你的!她刚来就不小心崴了脚,这会儿连走路都困难呢!” 她对司妫不赞同地使了个眼色,司妫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进了屋。 “她说的是真的吗?” 坏了,听他的语气,有几分当真了的意思。 她一边缓缓地撑起身来,着重避开自己的伤处,一边敷衍地回答他:“别听她乱说,没有那么严重。” “那就是真的了。” “……时间到了,我该去训练啦,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她无奈地看向正趴在床上偷吃零食的司妫,偷偷埋怨道:“你不该告诉他的。还有,零食省着点吃,这才第一天。” 司妫摆了摆手,示意不必担心:“放心吧,会有新的送过来的。至于你男人那边,只有让他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他才会想办法啊。” 司妫往楚绾绾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及时地堵住了她的嘴。 “你难道不好奇,他会怎么办吗?” 楚绾绾把薯片嚼碎,含糊道:“不好奇。这营地离市里起码有20公里了吧,就算他想办法过来,也没法进来啊。” 可她忽略了一件事,谢辞既然可以坚持两年异地,不论寒暑往返从不间断,一个小小的营地门禁,难道就奈何得了他么? * 翌日的同一时间,司妫也不趁此机会溜回寝室吃零食了,而是死缠烂打地拖着楚绾绾,陪她一同去营地的围栏边。 楚绾绾的脚踝好了一些,能够在司妫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行走。 寝室离围栏的距离并不远,大概有二三百米的样子,两人整整挪了十分钟才到。 楚绾绾环视四周,都是荒草野地,没有什么特别,不禁问她:“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司妫不答,在唇边竖起一根食指:“三,二,一!” 是悉悉索索的声音,随即一个黑色的手提旅行包从墙的另一侧被扔了过来,砸在两个女生中间,吓了楚绾绾一跳。 她愣愣地看向墙头,就见纪昭坐在上面,突然俯身跳了下来。 而司妫冲上前去的同时还在抱怨:“阿昭!你倒是看着一点啊,差点砸到我们两个!” 原来昨天的电话真的有效……看来司妫又有吃不完的零食了。 纪昭把司妫拥在怀里,对楚绾绾眨了眨眼睛。 “绾绾,也有你的那份。” 什么意思?也给她带了一份,那她是不是应该现在道谢? 她正困惑着,头顶上却笼罩下一片阴影,是她的少年以单手支撑翻过围墙,稳稳地落在她的面前。 看到他的那一刻,潜藏的委屈忽而涌上心头,她微微别过脸去,不想被他发现眼尾的湿意。 看她这样子,他原本想抱她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捏了一下她软软的脸颊,便要蹲下身去查看她的脚踝。 “肿成什么样了?给我看看。” 她正要拒绝,冷不丁听见身后有人喝道:“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第140章 校园番外19-活络油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身体的反应快过了大脑,几人都迅速拔腿向前跑去。 纪昭一手牵着司妫,一手还不忘拎着那个沉重的旅行包,回头冲谢辞和楚绾绾喊道:“快啊!” 天知道她这个样子怎么快得起来…… 谢辞一咬牙,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飞快地追了上去。 司妫都看傻了,见谢辞带着两个人的体重,竟然比他们跑得还快,上气不接下气地埋怨道:“阿昭,你、你看看人家!你平时健身,都健到哪里去了?” 纪昭也喘得厉害:“大小姐,行行好成不成?你让我带的东西足足有三十斤重,能跑的话你就自己跑两步,给我减轻点负担。” 司妫不说话了,哼了一声将头扭向一边,看这样子是不打算理他了。 楚绾绾紧紧搂着谢辞的脖颈,依然没搞清楚状况,懵懵地问他:“我们为什么要跑?” 谢辞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答道:“按照规定,新生军训期间不允许探视。我和纪昭私自翻墙进来,被抓到怕是要背处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有那么严重?” 他没有再答话,那看来就是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和纪昭跑路就可以了啊,为什么还要带上我和司妫?” 谢辞递过来一个无奈的眼神,仿佛是觉得她有点犯傻。 “我们两个跑了不要紧,那倒霉的就是你和司妫了。毕竟也算是你们两个把我们招惹进来的。” 她“哦”了一声,看着他额上逐渐布满的细汗,因为怕会打扰到他,忍住了想为他拭去的冲动。 谢辞体力很好,她早在高一那次运动会的时候就知道。如果没有她的拖累,他应该能顺利逃脱。 想到这里,她抿了抿唇,小声道:“放我下来吧。” 谢辞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抱着她的手更紧,即使体力消耗巨大,也仍然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我才不会放手!” 感受到她环在他颈侧的手摇摇欲坠,他把人往上提了提,故意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你也不许放手!” 被他这样一凶,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个念头,乖顺地任他抱着继续往前跑,心里恨不得自己再轻一些,少给他添麻烦。 如果她没有不小心崴到脚就好了。 “不好,前面没路了!” 直到面前出现了坚实的墙壁,几人才发现已经进入了死胡同,但为时已晚,后面的教官已经追了上来。 “小兔崽子们还真能跑……” 几人和教官都说不出话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 唯一没有一路狂奔的楚绾绾被谢辞放了下来,战战兢兢地问教官:“您……可不可以听我解释一下?” *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两个完全是因为担心你的伤势,才私自翻墙进来?” 楚绾绾忙不迭地点头。 “就是这样。他们也是为了我,并不是有意违反规定,您看能不能通融……” “不能。”教官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她,“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想着替别人求情呢?” 除了耷拉着脑袋的楚绾绾,他伸出手指,依次点过余下的三个人。 “你,你,还有你,当我傻呢是吧?那么大包零食我看不见?还搞什么空调扇、防晒霜,真把营地当成安乐窝了?” 这些显然都是司妫的手笔。 司妫很不服气,开口就要反驳:“这能怪我吗?你看看这是人住的地方吗?夏天连空调都没有,简直就是猪……唔!唔唔!” 纪昭非常及时地捂住了她的嘴,满脸赔笑。 “这些您都可以没收,随便拿,只要别处分我们几个就行。” 谢辞非常适时地补充了反对意见:“也不能都拿,给绾绾的气雾剂和活络油得留下。” 笑话,这些要都被没收了,那他专程过来一趟还有什么意义?总不能因为他人过来了,脚踝就知情识趣地自己好了吧? “想贿赂我?”教官往后面的椅背上一靠,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没门!等你们辅导员都来了,再处理吧。” 正在一筹莫展之时,办公室的门被轻敲了几下。在得到了准入的许可后,那人推开门走了进来,赫然是位儒雅的中年男子。 还是谢辞先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宗也教授……” 他实在想不通,教授怎么会突然造访这里。 宗也教授拿出随身携带的教师工牌,取得了教官的信任。 教官的脸色便有所缓和,相比于对待学生们的严厉,对宗也教授则要客气许多。 司妫向纪昭低声吐槽:“变脸比翻书还快。” 宗也教授搓着双手,露出和善而充满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这位楚同学其实是我妻子神音的学生。我妻子得知了她受伤的事情,心中十分关切,却因为教学任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前来探望,只好委托这两个孩子一起过来。” 这解释其实破绽百出,楚绾绾是经济学院的学生不假,可一天课都还没有上过,自然谈不上认识神音教授。更何况谢辞和纪昭都分属两个不同的学院,反正和神音教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谢辞看着说谎话也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宗也教授,似乎对教授的形象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但眼下没有比让所有人顺利脱身更急迫的事情,于是谢辞面上浮起了愧疚,主动对教授承认“错误”。 “教授,抱歉给您添麻烦了,是我们辜负了师母的嘱托……” 他越说声音越低,宗也教授心领神会,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一旁半信半疑的教官说道:“您看,此事由我而起,这些孩子并不是成心的。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将他们交给我带回去处理?” 既然宗也教授都这样说了,教官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又唠唠叨叨教育了好一通,才把几人放出了门。 站在低矮的屋檐下,谢辞看向宗也教授云淡风轻的侧脸,不禁问道:“教授,您怎么知道……” 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了然地冲他笑了笑。 “你之前曾说过,今天会主动来我办公室,就你未来的研究方向详谈。忘了?” 谢辞这才恍然想起这事。他原本是列了计划的,可昨天听到司妫那么说,他一时心乱,与纪昭一拍即合,直接跑到了营地来,竟然将其他事全部抛诸脑后了。 教授看出了他的尴尬,便宽慰道:“不要紧,等回去的路上再说。现在,去找她吧。” 距离晚上开训还有二十分钟。谢辞感激地点了点头,向不远处等待着他的楚绾绾走去。 事实上,宗也教授发现谢辞没有如约前来,却恰巧看见他与纪昭一同出了校门。 两人开着跑车一骑绝尘,教授一路跟在后面,一边猛蹬共享单车,一边心里感叹。 现在的小孩子啊,物质生活条件怎么这么丰富!回去的时候他可不要再骑单车,蹭他们的车好了。 * 谢辞让楚绾绾坐在台阶上等他,自己则去提了那个沉重的旅行包过来。 他从满满当当的东西中,翻出了气雾剂和活络油,就要来解她的鞋带。 司妫和纪昭就在不远处,她还是有些顾虑,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他却好像没听见一样,不容分说地褪了她的鞋袜,露出肿胀变形的脚踝。 不经意的碰触牵动伤处,带来丝丝疼痛,她极轻地“嘶”了一声,他立刻松了手,向她保证:“我轻一点。” 随即捞起她的小腿,平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让她的足尖抵在怀里,才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的脚踝。 她看着他晃了几下手中的气雾剂,喷在伤处上,果然泛起冰冰凉凉的触感,似乎是皮肤连同神经一起被麻痹,很快就不痛了。 她原以为这样就可以了,还没能尝试着抽回脚踝,又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还没好。” 他又打开那瓶活络油,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薄荷和樟脑的刺鼻味道让她皱了皱鼻子。 可他好像并不介意,只是耐心地替她揉捏着肿胀的位置,同时说道:“你记一下手法,我走以后,每天给自己按一下,好的会快一点。” 他的手法看起来很熟练,她便好奇地问他:“你以前也这样给别人按过么?” “没有,为了你现学的。” 不愧是谢辞,学什么都一点就透。 虽然心里止不住地夸赞他,她却并不表现出来,而是抿着唇说道:“那既然是为了我学的,以后你不许再对其他人这样。” “好。”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个字,但宠溺的语气又让她没来由地心动起来,甚至有些想吻他。 她便悄悄向前俯下身子,只等他抬头的那一刻。 然后在他怔愣的瞬间,柔软的双唇便贴了上来,飞快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奖励你!”她笑吟吟地说道。 明明早已不是第一次,但面对她这样的突然袭击,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红了耳根。 她又问:“累不累?” 他本来想摇头的,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暂时无人注意到他们,顿时又改了主意。 “怎么不累?累死了,你再亲我一下。” 他正大光明地提出要求,她反倒又不乐意了,磨磨蹭蹭了半天,终于在对称的位置又亲了他一下。 “你和那位教授认识吗?” “嗯,不出意外的话,他以后应该就是我的研究生导师了。” 宗也教授这种护短的行为,只会让谢辞更加坚定了入他门下的决心。 毕竟这种宽和慈爱的导师,在T大也是不多见的。 140-150 第141章 校园番外20-经济学课 谢辞和纪昭离开的时候,仍然十分依依不舍,悬在半空的手挥了又挥,终于被宗也教授一手一个推着肩膀走了。 剩下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司妫对着楚绾绾挤眉弄眼,夸张地学谢辞说话。 “怎么不累?累死了,你再亲我一下~” 刚刚谢辞特意压低了声音,没想到还是被他们听到了。 楚绾绾又羞又窘,就要去挠她痒痒,但因为腿脚不便,没能得逞。 司妫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 “男人就是幼稚。” 楚绾绾赞同地点了点头:“幼稚也挺好的。” * 多亏了谢辞送药过来,楚绾绾的伤处好得极快,大概一周时间就恢复如初,又可以跑跑跳跳了。 等到终于从封闭营地返程的那一天,载着学生的大巴车在校门口停下,司妫刚一下车,纪昭就挥舞着小旗子迎了上来,那模样活脱脱像是追星的粉丝。 而小旗子上的标语与他的台词一模一样:“欢迎大小姐回家!” 楚绾绾尬到脚趾抠地,但司妫显然非常受用,一路小跑着迎上前去,就差直接送上一枚香吻。 她只好试图装作不认识他们两个,正打算绕道离开,就一头撞入了熟悉的坚实怀抱。 谢辞顺势揽过她,叹了口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看路?” 她不服气地小声辩解:“明明是你长得太高,挡住了我的视线。” 等她从他怀里撑起身子来,他才得以好好直视着她,摸了摸她的脸颊:“瘦了。” “不仅瘦了,还黑了呢。” 她不高兴地嘟起嘴,捋起迷彩服的长袖与他做对比,果然发现自己比他的冷白皮要黑了一个度。 “呜呜呜呜呜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要晒太阳了!” 可其实在谢辞眼中,二者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看着气成小金鱼的女朋友,他打开手机,默默下单了她常用的防晒霜。 * T大学风严谨,学术氛围浓厚。作为一名可怜的大一新生,楚绾绾不仅课多到爆炸,还需要依照惯例去上早晚自习。 别人早八她早七,加油,早七人! 在开学之前,她曾无数次预想过大学校园自由自在的生活,现在却只能感叹一句,都是用于欺骗高三生的,不切实际的愿景罢了。 她和谢辞是可以每天都在一起了,但她原本以为的约会地点是公园、影院、咖啡厅,实际的约会地点是教室、食堂、图书馆。 三点一线的生活不能不说是枯燥乏味,可偏偏她又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于是在图书馆自习的时候,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笔杆,盯着面前的少年胡思乱想。 他气质沉静,对待功课投入而专心,演算的时候,水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他唇很薄,鼻很挺,认真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是让她百看不厌的一张脸。 听司妫说,薄唇的人通常薄情,但楚绾绾才不会这样想。 不过,谢辞可比她手上的功课要有趣多了。尤其是故意打断他,吸引他的注意力,只会让她觉得更加有趣。 于是她抬起脚尖,没什么规律地撩着他的裤腿,表面上仍装出一副专心学习的样子,甚至比刚才用功多了。 感受到布料摩擦带来的丝丝痒意,谢辞终于抬起眼,看了一眼对面的楚绾绾。 她唇角的笑意明显极了,一看就知道是在使坏,他便合上书册,用笔杆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图书馆安静得落针可闻,即使吃痛,她也不敢发出声音,揉着额头向他比了个口型:“痛。” 见他开始收拾东西,一副要离开的架势,楚绾绾才后知后觉地用气音问他:“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他瞟她一眼,故意揶揄道,“你不会还没写完吧?” 当然没写完了!她还有一篇论文两个小组讨论,怎么可能写得完! 她正要辩解,谢辞却忽然问她:“你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做了些什么……那自然是效率低下,没做什么。 她干脆自暴自弃,开始摆烂,对他眨了眨眼:“看你。” 他有些莫名其妙,又觉得好笑。 “看我做什么?难道看着我,就写得出论文了?” 她摇了摇头,信誓旦旦地说道:“是因为你好看呀,哥哥。” 明明知道她是在拿他打趣,可在恭维之外又多出几分真心实意来,让他不由得不信。 为了掩饰心头的愉悦和得意,他加快了帮她收拾的速度,就听她再次开口。 “古人云,色令智昏,诚不欺我。因此,为了弥补我的时间,帮我写论文,好不好嘛?”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他一脸正色地表示拒绝,甚至提前想好了理由。 “楚绾绾同学,你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何况我跟你不是一个学院的,这些课程我也没学过,帮不上忙。” 她不得不承认,他的话句句在理,可对于被他拒绝这件事,心里就是高兴不起来。 “哼,也不知道当初非要抓我出来补课的是谁,如今老夫老妻了,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大骗子!” 他点了点手上的腕表,一边提着厚重的课本,一边牵过她的手,无论她如何不情愿也不放开。 “现在距离你下一堂课开始还有十分钟,再不走就要迟到了。” 她只好收了声,乖乖跟在他身后出了图书馆。 * 但到了课堂上,谢辞注视着她恬静的睡颜,觉得自己帮她这一次也未尝不可。 兴许她实在是太累了,不然不会睡得这样熟。 他也不忍心叫醒她,拿过她的经济学课本随手翻开,找到正在讲的那一页,自己跟着学习起来。 罢了,就当作帮她写论文的提前预习好了。 这一堂是神音教授的课。神音教授本人是位学识渊博但不苟言笑的冷面美人,在校园里一向独来独往。 据崇拜她的学生们说,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智慧的光芒,是T大智性美的最高代表。 这话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但神音教授是位大美人这件事是毋庸置疑的,不过脾气也不太好就是了。 就比如现在,她眼尖发现了上课睡觉的楚绾绾,也不像其他教授一样视而不见,而是直接伸出手指点道:“后排那位同学,回答一下刚刚的问题。” 谢辞有些意外,他们专门挑了后排的位置坐下。按楚绾绾的说法,后排是学渣座位,教授们应当不大关心才是。 他不懂这些门道,毕竟他上课一向是坐在前三排,离得近看得清楚,同时也方便和教授们交流。 即使将楚绾绾叫醒,她正处于迷糊之中,显然不可能知道神音教授的问题,更遑论给出答案了。 情急之下,他只能自己站了起来,从容不迫地答道:“答案是帕累托最优。” 神音教授没想到他会主动站起来回答,扫了悠悠转醒的楚绾绾一眼,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那什么是帕累托最优?你解释一下。” 谢辞对答如流,没有露出任何破绽,楚绾绾终于搞清了状况,暗暗向他竖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谢辞,救火之王,那样子仿佛他原本就是经济院的学生一样。 神音教授合上手中的花名册,沉吟片刻终于问道:“从前似乎没见过你,你是哪个班的学生?” 楚绾绾一听这问题,立刻心道不好,因为谢辞,是一个不会说谎的人。 果然,她还没来得及使眼色,谢辞已经坦然地说道:“我是航空航天学院的谢辞,来……” 在她努力地拽了几下他的衣角之后,他才终于生硬地改口。 “来……来旁听您的课。我对经济学很感兴趣。” 虽然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但总归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楚绾绾刚松了口气,就听见神音教授冷笑了一声。 “对我的课感兴趣?我看是对你女朋友感兴趣吧!你们两个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 “你说……神音教授是怎么看出来的?总不能她也关注表白墙吧?” 在去往办公室的路上,楚绾绾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去问谢辞。 “或许是因为我们非常登对。” 他理直气壮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又凑近看了看她眼下的乌青。 “既然要早起,晚上就不能早点睡?都在做些什么?” 其实每当下了晚自习之后,她才能感受到时间是属于自己的,精神反而格外亢奋,无论如何就是不肯睡下。 而这时司妫就会拿出珍藏的韩漫与她分享,上面的男主男配个个都是双开门冰箱的身材,以至于她夜里做梦都是谢辞变成了一台会制冷的冰箱。 当然这种实话她是不可能和谢辞讲的,于是故意将话题岔开,反问他:“黑眼圈真的很明显吗?要不我再补补妆?” 楚绾绾掏出气垫补了又补,确认没问题后才合上盖子。毕竟要去见的神音教授可是大美女,全妆才是美女会面的最高待遇。 她挽着谢辞的手臂,继续向他抱怨。 “每天都真的好困……你大一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到底是怎么抽出时间回来看我的啊?” 谢辞回忆了一下那时课余打工的忙碌状态,以及在火车上和衣而眠的数个夜晚,不咸不淡地回答她。 “大概一想到可以见到你,就精神很好,一点也感受不到困意了吧。” 不要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认真的情话啊喂!她真的很容易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表白击中。 一旁的谢辞看她忽然捂住了脸,还颇感意外。 “你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上课睡觉,不要学! 第142章 校园番外21-同门宴 等到了神音教授办公室门口,楚绾绾松开谢辞的手,把脸埋在掌心,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副惴惴不安的表情走了进去。 目睹了女朋友现场表演川剧变脸的谢辞表示理解。 敲了几下门后,门内传来一声“请进”,两人才对视一眼,同时推门走了进去。 神音教授正对着笔记本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翻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楚绾绾和谢辞面面相觑,又不敢主动开口,只能自觉站在一边等待教授忙完。 或许这也是一种变相罚站? 楚绾绾心中忐忑,不知道自己今天的做法会不会给神音教授留下不好的印象。 毕竟她还只是大一新生,经济学又是核心必修课,她不希望因为此事影响到这门课的平时成绩。 于是她乖顺地站在那里,每当谢辞试图引起教授注意时,她都会悄悄扯一扯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再次有人敲响了门。 宗也教授从被推开的门缝中探出一个头,与他平日稳重的行事作风相比,竟然多了几分俏皮。 在见到两个学生时,他脸上有讶异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又被大大的笑容所取代。 他径直向办公桌的方向走去,神音教授已经合上了笔记本,单手托腮看着他。 “阿音,难得你叫我过来,什么事?” 神音教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角落里缩成鹌鹑、不敢说话的两个人。 “是你的学生吧?” “你的学生带坏我的学生,扰乱课堂秩序,你这个准导师能脱得了干系吗?” 此话一出,连楚绾绾都觉得心虚,谢辞明明是为了她救火,怎么被神音教授这样一说,反倒成了导致她睡眠不足的元凶? 就像……他们晚上会一起过夜似的。 她越想越歪,脸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连忙承认错误。 “对不起,神音教授,是我不该在课堂上睡觉,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您要罚就罚我吧。” 她偷偷瞟了谢辞一眼:“与他没有关系。” 谢辞明白她是在为他开脱,但他并没有独善其身的打算,摇了摇头。 “您要是罚她的话,就连我一起罚吧,我愿意与她共同承担。” 如果是在那种苦情电视剧里,神音教授肯定会在此刻扮演那种封建大家长的角色,被这对情深意笃的鸳鸯气得手抖,同时说出早已安排好的台词。 “好啊,看来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给我狠狠地罚!” 但现实不是电视剧,神音教授也不是恶婆婆。 楚绾绾收回思绪,就听宗也教授试探着问道:“阿音,他们都是很好的孩子。既然今天是第一次见面,不如给我一个面子,大家一起吃个饭?” 出乎她意料的是,神音教授干脆地同意了。 “好啊。” * 直到很久以后,楚绾绾才终于明白,神音教授根本无心为难他们,只是借着这次的契机,寻个由头逗逗宗也教授而已。 虽然是冰山美人,但在面对心爱之人时,也是恶趣味的性格呢。 而现在的楚绾绾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胆战心惊地跟着谢辞到了宗也教授的家,就发现已经有两个人等在那里了。 一个看起来年岁长些,温柔沉默,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另一个则完全相反,蓄着半长不短的头发,右耳打了三颗亮闪闪的耳骨钉,能看得出来是个飞扬跳脱的性子。 风格迥异的两人,唯一的共同点是长相都还算得上帅气,楚绾绾撩了身旁的谢辞一眼,开始怀疑宗也教授选拔学生的标准是颜值。 宗也教授拍着那二人的肩膀,热情地向他们介绍。 “这是清玄,今年博三,已经通过了留校的面试。” “这是苍云,研二在读,至于他的性格,相处久了你们就知道了。” 嗯……应该不用相处久了,现在就能看得出来。 因为苍云面露好奇地打量着他们,随即很自然地开口。 “哟,是新来的小师弟?快点叫声师兄来听听~” 清玄皱眉道:“师弟,慎言。” 宗也教授则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他的头。 “少占你师弟的便宜,等下把人家吓跑了,师门后继无人,你就高兴了。” 苍云可不肯闭嘴,顶着清玄嫌弃的目光继续喋喋不休。 “怎么就是占便宜了?好不容易来个新人……我还不是叫了两年的师兄?” 清玄客观地评论道:“没人逼你叫,但是如果你整整两年都不叫的话,就会显得不太懂事。” 什么叫得了便宜还卖乖,在清玄身上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苍云瘪了瘪嘴,不与能言善辩的师兄计较。所幸这位新来的小师弟看上去十分听话,很给面子地喊道:“两位师兄好。” “哈哈,乖~” 苍云终于满意,上前两步执起他的一只手,冲他眨了眨眼睛。 “看在这声‘师兄’份上,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师兄会‘关照’你的。” 谢辞并不习惯与刚刚认识的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指尖动了动,正试图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来,就见对方的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楚绾绾身上。 “这是……师妹吗?真稀奇,老师你今年很努力嘛,不仅是双黄蛋,竟然还招了一个师妹入门……” 毕竟他们这专业女生寥寥无几,抢到就是赚到。 谢辞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用空闲的右手将楚绾绾拉到自己身后,露出客气而疏离的笑容。 “她是我女朋友。” 苍云恍然大悟:“原来不是师妹,是弟妹啊!” 他调侃得理直气壮,让楚绾绾开始庆幸,可以躲在谢辞背后。 而谢辞表面上不为所动,耳根却渐渐地红了。 神音教授适时地走上前来,帮他们解了围。 “还要在这里站多久?没事做的话,都去厨房帮你们老师打下手吧。” 苍云谁也不怕,但面对高冷的师母显然有几分犯怵,连忙拉着清玄逃进了厨房。 “是是是,师母说得对,我们这就去。” 谢辞安慰地握了握楚绾绾的手,向神音教授微微颔首示意:“那我也去。” 楚绾绾正要跟上,就被神音教授拦住。 “你不用去。” 神音教授在沙发上坐下,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又丢给她一袋瓜子。 “在我们家,女孩子不进厨房。你过来陪我嗑瓜子。” 干嗑瓜子肯定没什么意思,于是神音教授又说道:“聊聊?” 面对自己学院的教授,楚绾绾还是有些紧张,以为是要谈上课睡觉的事情,或者考校功课,不自觉就挺直了脊背。 “您想聊什么?” 神音教授想了想,低声道:“就聊你和他的恋爱故事,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和我讲讲呗?” “……啊?” * “啧啧啧,我就爱听这种校园番,纯爱战士应声倒地了。” 神音教授面前的瓜子皮堆成了小山,津津有味地感慨着。 虽然知道有些僭越,可楚绾绾实在好奇,不由得问道:“那您和宗也教授……” “和你们的故事差不多。如今回忆起来,甚至可以算是平平无奇呢。” 楚绾绾原本想听一个完整的浪漫爱情故事,结果被教授一句话草草带过,心中遗憾的同时,顿觉自己和盘托出,简直是亏大了。 但她也不好表现出来,瞧了一眼远处厨房里的忙碌身影,感叹道:“但宗也教授一直对您很好,日复一日的生活虽然平淡,却也珍贵。” 恰在此时,厨房里传来宗也教授的声音:“阿音,吃饭了!” 神音教授把手里的瓜子一丢,在站起身的同时,忽然说道:“他也不错。” 这个“他”是指谁,楚绾绾心知肚明。 “快来快来,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在神音教授的催促下,她抿了抿唇,自觉地跟了上去。 “我也觉得他很好。” * 众人围坐在桌边,基于每人都做了两个菜,这顿饭显得还算丰盛。 摆在楚绾绾面前的菜香气扑鼻,红绿相间的辣椒和薄厚适中的肉片均匀地炒在一起,连油花都亮晶晶的。 她好奇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没过几秒就剧烈咳嗽起来。 谢辞赶忙倒了冰饮料递给她,她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那道菜含混不清地说道:“辣……好辣……” 苍云见状立刻也尝了一口,得出的结论却与楚绾绾完全相反。 “奇怪,这菜我做的,不辣啊?” 谢辞不甚友善地扫了他一眼,开始给楚绾绾夹菜:“吃我做的。” 很快她的碗里就堆成了小山,而一旁的宗也教授也很乖觉,殷勤地往神音教授的碗里添菜。 苍云看自己做的菜无人问津,决定一脚踢翻这两碗狗粮。 他凑到清玄身边:“师兄,我的手艺可好啦,你看他们都欣赏不了,你赏个脸,尝一下?” 清玄默默地端起了碗,避免接受他的投喂,沉默半晌才实事求是地说道:“不了,谢谢,我怕死。” ……这是多么冰冷的心才能说出这样的话! 苍云决定,一人做事一人当,他要把自己做的菜全部吃掉!一口都不留给他们! 而楚绾绾则注意到,男生们的手边都放了一杯红酒,可谢辞却碰也没碰过,一直和她一样喝着饮料。 可在这样的场合,似乎应该敬导师一杯,对于今天的招待表达感谢才对。 她捅了捅他的胳膊肘,正想要提醒他,就见他自觉地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我敬老师、师母和两位师兄一杯。” 这种敬法其实不合礼数,哪有人一杯将所有人都敬了的? 但很快,楚绾绾就明白是为什么了。 第143章 校园番外22-社团招新 在众人的注视下,谢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上去很有几分豪气。两位师兄识趣地鼓起掌来,苍云甚至吹了声口哨,就当是为他喝彩了。 楚绾绾从没见过他喝酒,有些担心。但看他喝完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缓缓地坐回原位,一颗悬着的心又落了下来。 他喝酒上头很快,不过片刻,连白皙的脖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偏偏只有眼睛格外明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被盯得有点发怵,悄悄推了他一把。 “你看我干嘛?” 他极其真诚地回答她,几乎要傻笑起来。 “你真好看。” 越是真心实意的赞美,就越是让她过意不去。她努力想装作没有听见,重新拿起了筷子,却因为思来想去不知道该吃什么而作罢。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他胡言乱语! 她伸出小拇指,去勾他垂在桌下的手,被他很自然地拢在掌心,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而她则趁这个机会,不轻不重地拧了他一下。 “不许再打直球了!同一天不许超过两次!” “……哦。” 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他表现得格外乖巧,相比于平时占据主导地位的谢辞而言,显得非常……软糯可欺?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竟然蹦出了“软糯”这样的形容词,大概是难得翻身做主人,就想把他捏在手心好好揉搓一番。 怎么欺负他好呢…… 她还没能具体实施,甚至想法都未成形,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是谢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桌上,把在座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家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第一时间围了上来,神音教授面带抱怨地戳了戳宗也教授。 “都怪你,没事喝什么酒?万一这孩子酒精过敏,那得赶紧送医院!” 可楚绾绾看着情况不像那么严重。 他枕着自己的左臂,右手仍紧紧地牵着她不肯放松,但是脸上毫无痛苦神色,纤长的羽睫微微翕动,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倒像是—— “睡着了。” 宗也教授凑近检查一番,肯定地下了结论。 众人面面相觑,现场的氛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寂静之中,还是苍云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率先打破了沉默。 “原来小师弟一杯就倒,怪不得要一次性敬了所有人!” 他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楚绾绾甚至怀疑,要是他声音再大点,谢辞估计会被吵醒。 清玄瞪了苍云一眼,却也难掩面上笑意,对两位教授道:“老师、师母不用担心,我和苍云会送小师弟回去。” 话是这么说,不过在把谢辞带走的时候,还是遇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困难。 “你小子,别抓着弟妹了,赶紧给我放手!” “怎么的,嫌弃师兄是吧?智者不入爱河,听说过没有?警告你小子,别太爱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绾绾跟在后面,对于苍云胡说八道的本事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她一路跟到了谢辞的宿舍楼下,直到两位师兄让她放心,继续一边一个架着他上楼去了。 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只觉得今夜的月光格外恬淡,洒在她身上的时候,像披着一层朦胧的轻纱。 今天也是没有学习的一天呢。 * 后来她又特意在谢辞面前就他一杯倒的事情开过几次玩笑,结果每次都是被他使劲折腾一番,只能哼哼着求饶。 明明就是事实,怎么还不让说啊…… 楚绾绾只能腹诽,在心里偷偷控诉他的暴君行径。 不过每天功课繁重,事情又多,她很快就将此事抛诸脑后,直到期中考试结束,才能短暂地停下来歇一歇喘口气。 多年以后,谢辞仍然记得,陪楚绾绾去参加社团招新的那个下午。 校门口不远的广场上,大大小小的摊位连成一片,一眼望去人头攒动,场面十分红火。 而从图书馆出来去食堂的路上,这里是必经之地,楚绾绾立刻就被吸引了视线,但碍于人数众多,想看热闹也挤不进去,只得作罢。 她摸了摸鼻尖,一副不甘心的样子。 谢辞非常了解她的想法,将她揽得离自己更近了些,提议道:“不如我们下午再来,那时候太阳也小一些,没那么晒。” 她举双手表示赞成,结果就是等午休过后,她再次站在同样的位置,却发现招新的摊位撤走了一大半。 “怎、怎么……回事……” 正在卷易拉宝的男生扫了她一眼,友善地提示道:“同学,来太晚了,热门的社团都早就招满了,不撤的话难道留在这里晒太阳啊?” 她看着人家潇洒远去的背影,狠狠地瞪了谢辞一眼,当然猫咪生气也没有什么杀伤力就是了。 谢辞装作没有看见,故意将目光投向别处,还要嘴硬。 “明年还有机会的,何况我就没参加什么社团,生活不也丰富多彩的……” 当然,这种丰富多彩至少有一半是因为他和绾绾在一起。 话还没说完,楚绾绾已经甩开他的手,自己径直溜了进去,娇小的身影在狭窄的通道间穿梭。 谢辞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所幸他身高腿长,轻易就追上了她。 彼时她恰巧在一个摊位前遇见了司妫,两个女孩子说起话来,楚绾绾问道:“这是你新加的社团?” 司妫点点头:“不错,灵异占卜社,我从小就爱好这些。” 她贴近楚绾绾的耳边,轻声道:“听说她们社长算塔罗蛮灵的,每次活动都在夜里,誓要探寻这所学校里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宣传折页塞到楚绾绾手里,楚绾绾展开一看,纯黑色的封底上密密麻麻一堆小字,只有几个血红色的标题分外扎眼,还额外做了流血特效。 “惊!T大无头女尸是否真实存在过,通灵告诉你一切真相的答案!” “校园天台游魂飘荡为哪般?本周五晚24:00,捉鬼行动诚邀你的参与!” 楚绾绾有点被吓到了,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折页突然被一把抽走。 谢辞瞄了一眼可以说是完全没有排版的折页,将它叠好放回了摊位桌上。 司妫背后的纪昭努力向他做着口型:“骗人的,别来。” 这简直就是明摆着的事,谢辞当然不会让楚绾绾参加这种不靠谱的社团,何况猫咪胆子很小,也就是在他面前会大胆一些,他可不想把她吓坏了。 司妫也看出了楚绾绾的犹豫,没有再鼓动她加入,而是问她:“那要不要来算个塔罗?还蛮灵验的,今天免费哦。” 楚绾绾又仔细看了看那摊位,布置得还真挺像那么一回事。四处垂挂着深紫色的帷幔,天鹅绒桌垫的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的水晶球,前面则倒扣着三行样式精美的塔罗牌。 而在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头戴尖顶帽子,身披黑袍的麻花辫“女巫”,领口系了个粉色的小蝴蝶结,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那样子仿佛在说:“学妹,加入我们吧,算算不要钱!” 她被这样的目光触动,便乖乖坐了下来,心里想着穿这一身衣服出门大概也很需要勇气,就当是支持一下好了。 依照“女巫”的指示,她从三行塔罗牌中各选了一张翻开,那些解释的话她其实没有听得太懂,因此“女巫”看了一眼她身旁的谢辞,信心满满地做出了总结。 “这位同学,你学业顺利,爱情美满,心想事成,一生顺遂哦~” 谢辞很难不怀疑,“女巫”是看到他和绾绾在一起才会这么说。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些话于他而言非常受用。 算了,只要绾绾开心就好。 她也的确开心,偷偷回头与他对视一眼,几乎压抑不住上扬的唇角。 不过她并没有加入灵异占卜社的意思,和几人简单道别后,继续向前走去。 谢辞则跟在她身后护着她,防止她被别人挤到。 很快,她停在了另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 不起眼是真的不起眼,社长可能太懒了,并没打算做什么别出心裁的布置,一人一桌一块泡沫板而已。 与简朴的摆台相对应的,这里人烟稀少,门庭冷落,看摊的社长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大概是在补自己的午休。 楚绾绾看着“话剧社”的招牌,流露出浓厚的兴趣,可碍于那人睡得太熟,甚至还有打呼的趋势,一时间难以开口。 总感觉把人吵醒好像不太礼貌啊…… 谢辞也摇了摇头,伸手示意她过来。社团这么多,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找下一个就是了。 只是她还没迈出几步,后面就传来急促的呼喊声。 “学妹!学妹,留步啊!” 见楚绾绾终于回头,那人戴上眼镜,仔细看了看她,诚恳地发出邀约。 “学妹,看你骨骼清奇,哦不美若天仙,正是加入我们话剧团的好苗子。你现在报名的话,我们正在筹备的毕业大戏女一号就是你了!” 谢辞总觉得不靠谱,正要拉着她离开,她却忽然问了一个让人难以招架的问题。 “学长,冒昧地问一句,你们的女一号是没人愿意演吗……” 谢辞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就见那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掩饰尴尬。 “啊,那个,我们社团对颜值的要求比较高,其他角色都已经定了人选,唯独女一号一直空缺。” 既然涉及到颜值,她当然当仁不让地把谢辞推了出来,指着他那张俊俏脸蛋,问道:“那他是不是也可以演个角色?” “绾绾!” 社长的神情有些为难:“你演公主是没问题的,但是骑士的角色早已经定了。只能委屈这位同学,要不试一下我们的恶龙?” 第144章 校园番外23-毕业大戏 “什么?” 对于这种童话故事里强抢公主的反派角色,谢辞表示拒绝,一声招呼都不打扭头就走。 楚绾绾对社长报以歉意的目光,小跑几步追了上去。 “你为什么不愿意啊?” 谢辞瞥她一眼,摩挲着她的后颈,将猫咪拎到自己身边。 “你说呢?” 正常人都不会愿意的好吗?不然怎么会到了现在还没人出演恶龙? 楚绾绾的目光有些闪躲,心虚地对着手指。 “可是人家想和你一起嘛……不然我就只能自己去排练,好孤单。” “不会孤单的,我可以坐在一边看着你。”他别过脸去,“恶龙一看就不是公主的官配,我不要。” ……这后半句才是他的真心话吧! 明白了他不情愿的缘由,她忍住笑意,开始想办法胡搅蛮缠。 “谁说不是的?公主也可以喜欢恶龙啊,毕竟恶龙人傻钱多,武力值高,对待所有前来拯救公主的骑士,都可以一通暴捶。”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但是他把每一条对应到自己身上,又发现……好像没什么问题? 算了。 见他神情有所松动,楚绾绾蹭在他身边,继续哄道:“公主喜欢恶龙,就像我喜欢你。你就陪我去这一次,好不好嘛?” 这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终于满意了,又跟着她折回去报名。 * 可第一次排练的时候,就出现了问题。谢辞有一门选修课,恰好和每周排练的时间冲突。 为了将就其他主演,自然是不可能为他这样一个戏份微不足道的配角更改排练时间。所幸谢辞作为恶龙,台词都少得可怜,即使他不来,对整台剧的影响也不大。 于是等到结课的那一天,他终于有时间出现在排练现场,才发现两个让他血压飙升的事实。 这个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基本都是男生,这是其一。 如果这还可以说是剧情需要的话,那么谁能告诉他,为什么在开学第一天就对绾绾死缠烂打的那个人,此刻正身着骑士的演出服,在舞台上与他心爱的公主对戏? 楚绾绾对戏时神情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就在台下。沈翊倒是没有她那么认真,目光掠过时,向他递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活腻歪了嫌命长是吧。 不过多亏沈翊这眼神,绾绾发现了他的存在,眼睛一亮就提着裙摆向他奔了过来,又在看清他嘴角的冷笑后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呵,他已经十分了解,每次她心虚的时候,就会这样讨好地称呼他。 他把人拉到自己面前,轻描淡写地勾起她一缕长发。 “怎么,我不能来吗?” 回答他的却不是绾绾,沈翊那张人嫌狗憎的面容随之出现,越过绾绾的肩头与他对视。 “当然可以,绾绾常常念叨,希望你能够抽出时间过来,看看我们的排练。” 沈翊停顿了一下,对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你应当不会介意,我与绾绾有很多对手戏吧?说起来,你也是最后一幕戏中的重要角色,如果没有你,这个故事总是不完满。我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废话真多。“绾绾”也是外人能叫的称呼吗? 所谓的“重要角色”,一共就两句台词—— “公主是我的,谁都别想抢走!” “不怕死就上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到底是哪位鬼才编剧写出的中二台词,念起来都感觉羞耻度爆表。 当然了,面对这种绿茶,动气是不值当的。谢辞只是微笑着,伸出手揽住楚绾绾的腰,让她几乎贴在他的身上,与沈翊拉开一段距离。 他颔首道:“当然不会介意,我今天过来,就是来参加你们的排练。” 当然不会介意,因为到底谁是男主角,话可不要说得太早。 * T大话剧社有每年上演毕业大戏的传统。按照惯例,主角都是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这也是沈翊被选为男主角的重要原因之一。但无奈社团里的女生屈指可数,只好让楚绾绾破格担任女主角。 海报是早就张贴出去的,也吸引了不少慕名而来的学生。虽然故事情节老套,看了剧名就能猜到是公主与骑士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但至少有一半的人,是被谢辞饰演恶龙的消息勾起了兴趣。 演出开幕前,台下的观众便议论纷纷,对于剧组奇特的选角安排表示不解。 “哎,你说,话剧社怎么想的,竟然让谢辞这种大帅哥来演反派角色?” “说归说,要不是这么安排,你能过来看吗?” “我就是想看看旧瓶能不能装新酒,万一恶龙是男主角,大杀四方,那不就带感了吗?” 台前人声鼎沸,幕后也纷乱嘈杂。楚绾绾手里捏着剧本,默背最后一遍台词,抬眼就见谢辞坐在旁边的道具宝箱上,精致的眉眼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为了符合角色的身份,他身着复古的服装,像是中世纪油画中走出来的人物,让人根本移不开眼。 她想到他身边去,摇摇晃晃走过满是道具和杂物的地面,险些被长长的裙摆绊倒。 他见状便为她托起裙摆,抱她坐在自己的膝上,这样裙摆就不容易沾染到地面的灰尘。 她圈住他的脖子,对上他温柔的眼神,一瞬间有点想亲他。但考虑到都已经定妆,怕破坏演出效果,只好把这种想法压了下去。 “你在发什么呆呢?” 谢辞摇了摇头:“没什么。” 虽然只有两句台词,楚绾绾还是不放心,和他一起又过了一遍走位和剧情。 说完台词后,谢辞就可以退场,换一个纸糊的恶龙模型,替代他原本所在的位置。因此在场时间大概……不超过一分钟? 谢辞听她絮絮说完,忽然问道:“绾绾,你记不记得上次说过的话?公主也是可以喜欢恶龙的。” “记得啊,怎么了吗?” 怕他又不动声色地吃醋,将个人情绪带进戏里,她不介意同他多解释一句。 “放心好了,其实在我心里,你才是最合适的男主角。” 他抿了抿唇,似乎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牵起她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没什么,你记得就好。我的公主。” * 话剧的前几幕剧情,主要围绕着沈翊饰演的骑士展开。公主被恶龙掳走后,骑士响应了国王的征召,他跋山涉水,越过无数阻碍,经历许多故事,终于到达了恶龙的巢穴。 恶龙正坐在金银宝石堆成的小山上,那些经年累积的财宝流光溢彩,反射的光芒几乎可以照亮幽暗的洞穴。 公主战战兢兢地坐在他的身侧,在见到骑士的那一刻,欣喜地站了起来。 骑士拔出自己的宝剑,以国王的神圣名义宣誓,声称他为拯救公主而来,向十恶不赦的恶龙宣战。 恶龙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掸了掸衣角,在说出台词的前一刻,却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楚绾绾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忙俯下身去查看他的情况。 之前也没有听说谢辞身体有恙,怎么会在舞台上突然晕倒? 但演出还在继续,如果此时停下,就算是舞台事故了,楚绾绾急中生智,叫着恶龙的名字:“莱奥纳多,你怎么了?” 嗯,这样观众就会认为恶龙晕倒是原本的故事安排,一定是这样的。 即使去掉了战斗的情节,对于结局也没有太多影响,只不过谢辞就要作为最弱的恶龙而被人铭记了。 她晃了几下他的肩膀,谢辞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中透出狡黠。 作者有话说: 猜猜接下来的走向~ 第145章 校园番外24-吻戏 在楚绾绾愣神的时刻,谢辞已经对她比了个口型。 “用你的歌声唤醒我。” 楚绾绾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其实公主被掳走这件事,并非是恶龙有意为之,而是因为公主在宫殿的高塔上,唱出了古老的颂歌,恶龙误以为是有人在召唤他,才化出人形将公主带走。 她不明白谢辞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从观众和沈翊的角度,根本不会发现谢辞已经醒了。 为了不让舞台继续冷场下去,楚绾绾只能硬着头皮,听从他的安排。 片刻的宁静后,公主轻柔空灵的歌声缓缓响起,再一次召唤恶龙,像是试图唤醒昏迷的爱人。 沈翊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为了防止出现计划外的变故,他将右手握拳放在胸前,向公主单膝跪地。 “公主殿下,我来救您逃脱这恶龙的掌控,请随我回到普拉卡王国去,您的父亲、尊敬的国王陛下,还在焦急地等待着他唯一的女儿归来。” 楚绾绾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应答,总不能抛下谢辞,让他独自留在舞台上吧?她做不到。 “她不会和你走的。” 视线忽然被高大的身影隔开,谢辞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单手揽住她的腰际,将她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就像恶龙藏起最稀有的珍宝。 她伸出一根手指,悄悄戳了戳他的后背。 “喂,你这诈尸也太快了吧?” 谢辞装作没有听见,专心致志与沈翊对峙。沈翊反应也快,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将自己果断代入骑士的角色,开始胡编乱造。 “你不要太嚣张了!如果你妄图胁迫公主留下,作为王国最英勇的骑士,我势必会与你战斗到底!” 谢辞慢条斯理道:“如果我说,她是自愿的呢?” “什么?” “公主和恶龙两情相悦,这有什么不合理的吗?” 不合理,简直太不合理了。 楚绾绾想起上台演出前他问过的话,忽然意识到他的乱来并不是一时兴起。 “你胡说!公主怎么可能喜欢上你这种……恶龙!” 沈翊本来想说“丑陋的”,可面对着谢辞那张脸,也实在是说不出这三个字,只得作罢。 谢辞清了清嗓子,挽着楚绾绾的手,从高高的宝石山上走了下来,上前与沈翊理论。 “国王派你前来这里,想必是许了你不少好处吧?在那些传统而又老套的故事中,骑士拯救了公主,理所当然地会获得至高无上的荣誉和地位,大笔丰厚的财富,以及迎娶貌美如花的公主。” “但从来没有人问过,公主她愿不愿意啊。” “如果公主一早就明白,深爱的父王为了维持王室的体面,只是将她当作某种奖赏,又怎么会甘心成为笼中的金丝雀,折断羽翼失去自由呢?” 楚绾绾:……他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谢辞微微笑了笑,似乎是打算让沈翊死心死个明白。 “如今公主就在这里,我们不妨对比一下,让公主做出最后的选择,这样才公平公正。” 沈翊被他之前的一番话震慑到,毫无所觉地跳进了谢辞挖好的坑里。 “怎么比?” “这简单,我们来辩论一场,结果自然就显而易见了。” 楚绾绾站在一旁,已经预料到了这场辩论,又将以谢辞的胜出作结。 Round 1 谢辞:“论家世,我是被诅咒的王子,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通晓礼仪,是公主最般配最契合的伴侣。如果不是经此变故,现在也应该在前往求娶公主的路上。既然公主总是要嫁给我的,你觉得这里还有你的事吗?” 沈翊:“……骑士也有倾慕公主的权利吧?癞蛤蟆还能肖想一下天鹅呢?” 谢辞:“那你是癞蛤蟆。” 沈翊:“……” 谢辞:“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 沈翊:“……你小子真行。” 谢辞:“注意言辞,我的脾气不是太好,不然喷一把火烧死你。” 沈翊:“来就来啊!谁还怕你不成?” 楚绾绾:“别吵了,你都多大的人了,还和一条龙一般见识?” 谢辞:“哦豁。”(你看她护着我为我说话哎她心里果然有我不愧是我的亲亲老婆是你这个癞蛤蟆永远也抢不走的哎嘿) K. O. Round 2 谢辞:“论财富,我的珍宝应该足以买下十个普拉卡王国。如今我愿将所有珍宝献予公主,只为讨得她的欢心。毕竟在我的心里,公主才是胜过一切的、独一无二的珍宝。” 沈翊:“我虽然贫困,但随身的这把剑还算珍贵,曾经陪伴我游历大江南北,度过了十载春秋。如果公主不嫌弃的话,我愿在此间事了之后,将此剑送给公主。” 谢辞:“啧。” 沈翊:“有钱了不起,穷人吃饭不能上桌了是吧?” 谢辞:“这次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别误会。” 沈翊:“……” 谢辞:“但我从心底里瞧不起一种人,那种吃绝户的凤凰男。” 沈翊:“你说谁呢!” 谢辞:“谁急了就是说谁。” K. O. Round 3 谢辞:“咳,如果要论对公主的爱,我说第一,没人敢说第二。” 沈翊:“吹牛谁不会?你怎么证明?” 谢辞:“我可以说出公主的芳名,你能吗?” 沈翊:“这还不简单?公主的芳名叫做茜茜-普拉卡,这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谢辞:“错了。” 沈翊:“?” 谢辞:“尊贵的公主殿下,她的全名是圣-茜茜-玛丽莲-奥蕾莉亚-帕西诺-伊丽莎白-黛安-坎德拉-普拉卡,简称茜茜-普拉卡。” 沈翊:“……你有病吧,这都能记住吗?”(甚至剧本上都只写了一次) 谢辞:“你连公主殿下的名字都记不住,也配说你爱她?”(虽然只出现了一次,但不好意思,绾绾的剧本我都看过呢,你以为我过来排练是干坐着发呆的吗?) K. O. 沈翊终于发现,他不仅往谢辞的坑里填满了土,还迫不及待地把土踩实了。 楚绾绾松了口气,这场闹剧终于临近尾声,她都不敢去看导演和社长的表情,心里只期盼三言两语快点过掉这段剧情。 她向沈翊点头示意:“如您所见,从方方面面来看,莱奥纳多都是更加适合的伴侣。” “辛苦您远道而来,还要麻烦您告知我亲爱的父王,我大概是不会再回去了,请他原谅我的年少冲动。如果有一天,莱奥纳多的诅咒能够解除,我们会一起回去看望他。” 沈翊还想再说什么,试图辩解和挽留,观众们的议论声一浪大过一浪,生生止住了他的话头。 “这个剧的走向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充满了女性自由与觉醒的希望。” “这么一看,骑士真的没有什么好留恋的,脑壳似乎还不大聪明。我是公主我也选恶龙啊,专一又贴心,英俊还多金。” “公主选择摘下王冠,勇敢与认定的爱人站在一起,这还不得荣获本年度T大模范情侣!不管是角色还是真人,我表示我先嗑到了!” 既然沈翊不语,楚绾绾便当作他是默认了,打算直接说出最后的谢幕台词。 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直到倚靠在一个熟悉的怀抱里,看到谢辞两片薄唇越贴越近时,她不由自主睁大了眼睛。 台下观众一瞬间沸腾起来,纷纷从座位上站起身,都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我去!他们有没有借位啊!” “不确定,再看看。” “我保证!肯定是没借位!真亲,是真亲!” “这是T大能演的吗?哦不我是说演员们真是太敬业了!” 丢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两章突然变得沙雕了嘎嘎嘎放飞自我 第146章 校园番外25-见家长 虽然只是一触即离的吻,楚绾绾还是用双手捂住了脸颊。比起责怪谢辞的一时冲动,保住她所剩无几的脸面更为重要。 幕布非常适时地开始下降,向观众宣告着剧目即将结束。 楚绾绾在心里谢天谢地,从指缝间观察外面的情况,只要再坚持几分钟,演出就算圆满完成了! 身子忽然一轻,是谢辞将她打横抱起,急匆匆地向后台跑去。 那样子活像是急着回去和公主成婚,不愧是人傻钱多的恶龙。 于是楚绾绾强颜欢笑,凭借着演员的信念感,说出了最后的谢幕台词。 “从此以后,茜茜-普拉卡公主和恶龙莱奥纳多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他们将四处游历,有缘再见了大家!” 深红色的幕布完全合拢,静默一瞬后,全场掌声雷动。 而在后台,楚绾绾刚从谢辞的怀中跳下来,探出一个小脑袋,去看现场观众的反应—— 竟然都很满意?! 完全没人发现这近乎崩坏的剧情,是几个演员临场发挥的成果。 楚绾绾瞳孔地震,当代大学生的精神生活已经贫乏成这样了吗?! 演出结束,谢辞反而更要和她粘在一起,随她一起向外看去,下巴枕在她的发顶,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 她想起今天的无妄之灾,全是因为他现场整活,气哼哼地推了他一把,没能把他推开,反而让他抱得更紧。 她扭过头去瞪着他,触及他唇边的笑意时,便知道一切不是偶然,也并非什么突发情况,就是他故意的! 她一双杏眼里毫不掩饰对他的责怪:“哪有像你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人家又亲又抱的?”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理直气壮地安慰道:“做戏而已,他们不会当真。” 见她仍是情绪不佳,他伸手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 “何况效果很好,不是么?你这算是为艺术献身。” 楚绾绾禁不住回怼他:“我是为艺术献身,那你是什么?为艺术添油加醋?” “不,我是为你献身。” 真不害臊。 楚绾绾看着他坦然的表情,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就听见他在耳边轻声道:“经过今天的事情,想必往后不会再有人缠着你了。” 她一时语塞,对于他小心眼的性格又有了全新的认知。 为庆祝本次演出大获成功,社长请客去学校附近的烧烤摊吃夜宵。 沈翊没有出现,不用想也能知道是为什么。不仅如此,其他男生也客气地与楚绾绾拉开一定距离,仿佛她身旁有什么洪水猛兽。 她面上挂着敷衍的笑容,看了一眼所谓的“洪水猛兽”。谢辞正娴熟地剔着骨头,又将处理好的鸡翅夹到她的碗里,上扬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他的眼里好像完全看不见别人,满心满眼只她一个,专注的目光让她都有些难以招架。 她匆匆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鸡翅,暗自庆幸谢辞没有坚持要喂她。 * 高数考试结束的那一刻,宣告着难得的寒假终于到来。 楚绾绾才刚刚能喘口气,就与谢辞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她也说不上太喜欢假期,毕竟回家之后,就不能像在学校里那样,能够时时和他见面了。 谢辞反倒比她想得开,知道她家里人会来接站,一路送她到了出站口的位置,才在稍远离人群的角落停下。 人流熙熙攘攘,如潮水涌动向前,只有他们逆流而上,停在原地。 趁无人注意,他偷偷亲了她一下,替她理好额前的碎发,踌躇却又满含期冀地问她:“你想要我一起吗?” 人总是贪心不足,在外人面前宣示主权已经无法满足他,他需要进一步的认可与肯定,来证明自己有资格站在她的身边,陪伴她继续走下去。 楚绾绾想了想,家里对她管教甚严,一向不希望她因为恋爱而影响读书。即使她狡辩是上大学后才和谢辞在一起,大概率也会被戳穿。 她不想让谢辞在他们心中留下不好的印象。 况且她现在年纪还小,远远没到见家长的那一步,虽然已经交往了好几年,这种事对她而言还是太早了。 但面对他眼里的微光,她实在不忍心直接拒绝,垂下眼摇了摇头。 “……再说吧,还会有很多机会的。” 她说完这话,偷偷抬眼去看,就见他面上失落的神色一闪而过。 不过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像是对这个结果早已有了预判,只是答道:“听你的。” 她看着他明明因为被拒而沮丧,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一秒对他的喜欢比上一秒又多了一点点。 于是临近分别,她反而成了不肯离开的那个,像一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 “好了,快去吧,不然叔叔阿姨该等急了,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她从善如流,终于成功驯化了四肢,将自己从他身上扒了下来,与他挥手告过别,才向出口的方向走去。 望着她步履轻快的背影,谢辞忽然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她一次也没有回头,即使未来的假期生活中没有他的参与,看起来也能过得很好。 “没良心的小东西。” 但他偏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 临近过年,节日的气氛极其浓厚,楚绾绾忙着和家人走亲访友、置办年货,抽不出独处的时间。 看来想见谢辞,也只能看看年后有没有机会了。 吃过年夜饭,她便借口要给同学们互发祝福,躲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其他人的消息都回复得很容易,但唯独对于如何回复谢辞,她却是一筹莫展。 她删删改改了几次,屏幕上的消息依旧停留在谢辞半小时前发来的上一条祝福:“新年快乐。” 仅仅这样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甚至还没有司妫的表情包轰炸来得更有诚意,她本来想说的话就都堵在了心里。 为了让他深刻意识到态度问题的严重性,她本来想回复“我们都七天没见了”,试图勾起他的内疚感,又觉得这样说话更像是在向他撒娇,于是把编辑好的文字果断删除。 哼,不是新年快乐吗?那就一起快乐好了。 她果断输入“新年快乐”,点击一键发送,让这段聊天记录看起来像极了再普通不过的同学。 只是这次某人倒是反应很快,一个电话直接拨了过来。 楚绾绾刻意等到铃响三声,才慢条斯理地接了起来。 差五分钟就到午夜十二点,电视中的晚会即将迎来高潮,静谧而空旷的街道上,由远及近地传来烟花燃放的响声,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炸开。 她捂住另一边耳朵,听筒中传来熟悉而温柔的声音:“看窗外。”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她循声向窗外望去,如同他第一次送她回家的那个夜晚。 地面上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一层薄雪,路灯昏黄的光洒落,映出少年高挑瘦长的影子。 他长睫上都几乎落了新雪,鼻尖冻得发红,正在寒风里不住地搓着双手。 单车早就送给她了,夜色已深,他是走路来的。 虽然他的样子有些狼狈,也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一瞬间,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放大的心跳声。 是只要他一出现,就会为他而加速的心动。 客厅的电视机里传来倒计时的播报声,她同样默念倒数,在时针指向零点的那一刻,推开了面前的窗户。 冷风裹挟着细雪吹了进来,她的声音仿佛在蜜糖里泡过。 “明年也要一直在一起。” 与其说是祝福,更像是在许愿。 恰巧这愿望是他轻而易举就能实现的,求神不如求他。 于是他弯了弯唇角:“会的。” 只要她还喜欢他、需要他,他就会一如既往地陪在她的身边,直到她厌烦为止。 不会让她有厌烦的这一天,他暗自心想。 两人隔着一条算不上宽阔的街道遥遥相望,下过雪后,夜风越发湿润寒冷,她忽然很想抱抱他。 但她实在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瞒过父母溜出家门,只能握紧了手机,想要劝他早点回家去,却听到隔壁房间的窗边传来一声“暴喝”。 “楼下的小子,在那边傻站着干什么?” 她被这一声吓得连手机都拿不稳,险些滑落在地上。因为说话的可根本不是什么热心大爷,而是她爸。 发现自家白菜有被拱嫌疑之后,老父亲的面色谈不上和善,语气中也透着冰冷,可说出的话却完全不像那么一回事。 “别看了,就是说你呢。今天过年,来家里吃顿夜宵吧。” 作者有话说: 老父亲:好气,但要保持微笑 第147章 校园番外26-灵魂拷问 谢辞闻言,诧异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在得到对方的肯定后,下意识看了楚绾绾一眼,像是在征求她的同意。 虽然从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下被抓个现行,但事已至此,贸然拒绝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走一步看一步吧。 于是她略略点了头,表示同意。 反正如果是鸿门宴的话,万一情况不对,老父亲要关起门来把谢辞揍上一顿,她也只有拼命拦着,大不了再偷偷开门把他放跑算了。 她打定主意,见他不再犹豫,向马路对面径直走了过来,连忙把窗户一关,趿着拖鞋去给他开门。 她其实很急迫,却又不想被父母发现,只敢用比平时略快的速度下楼去。 当门被打开、见到他的那一刻,她还是没能压抑自己对他的思念,悄悄执起他的手,果然一片寒凉,冷得她指尖一颤。 他却婉拒了从她身上汲取温度,轻轻挣开以后,将手迅速笼回袖子里,不给她再牵上来的机会。 “我不怕冷。”他吸着鼻子说道,看着她单薄的衣衫,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头。 “你穿得太少了,离我远一点,不然会着凉。” 楚绾绾才不管那么多,扯着他的袖子带他往楼上去。 “我家里很暖和的,才不会着凉。不知道我爸怎么想的……希望一切平安无事吧。不过你放心,如果他要对你怎么样的话,我会护着你的!” 她絮絮说着,在发表了充满雄心壮志的言论之后,突然意识到身后的人一直保持着沉默,一言不发。 她停下来,凑近看了看他的眉眼。 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整个人都呆呆的,直到她的容颜出现在近前,才瞬间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而从他这种反常的状态中,她终于发现了一个事实。 “谢辞,你是不是在紧张?”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楚天阔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楼梯的尽头,高大的影子投射下来,像蛰伏在阴暗中的猛兽。 楚绾绾第一次发觉,原来父亲也会这么可怕TvT 更何况他一手还提着菜刀,看样子是刚从厨房出来,来者不善。 她不由自主地直往后缩,还是谢辞及时扶住了她的肩膀,抚平了她不安的心绪。 他绷直了背,看上去更加挺拔,充满了能让人信任和依赖的安全感。 面对她父亲的时候,也能从容不迫地保持得体而礼貌的微笑。 “叔叔好。” 要不是对他有充分的了解,知道他心里也在紧张,楚绾绾几乎都要被他表面的淡定瞒过了。 楚天阔颔首,算是应下。 几人都再没有其他的话,气氛一时陷入尴尬。楚绾绾开始觉得,最后这几个台阶的距离竟然无比漫长。 所幸陈雪娇及时出现,才解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是绾绾的同学吗?这么晚了天气又冷,快点进来坐吧。” 看破不说破,才是亲子关系融洽的真谛。楚绾绾在心里默默为亲妈疯狂点赞,决心等今夜过去,就尽职尽责地做一整个假期的贴心小棉袄。 * 新年夜,零点的钟声才刚敲响不久,她便如愿见到了谢辞,甚至此时此刻,他就坐在她的身边,与她的家人一起围桌吃夜宵。 面前的甜汤冒着热气,楚绾绾盯着它发呆,心中还是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又瞥了一眼谢辞,他乖巧地坐在那里,人畜无害的样子,仿佛是很快接受了现实,比她更像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会不会以后也是这样,一家人每天坐在一起吃饭…… 想到那温馨的光景,她摇了摇头,将杂乱的思绪自脑海中清除出去,在桌子下面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 他的手已经热了起来,触感很实,并不虚幻。 “不是做梦。”她小声嘟囔着,令谢辞哭笑不得。 有家长在,不好太过亲密,他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宽心。 但这心并不是说宽就能宽的,因为提心吊胆,连平常最爱吃的红豆年糕甜汤都不香了! 果不其然,吃到一半的时候,楚天阔就沉不住气,率先发难了。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这话就是默认她和谢辞是男女朋友关系了。 楚绾绾怕谢辞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对他使了个眼色,抢先道:“爸,这是我大学的学长,同乡会上认识的,才在一起没多久,嘿嘿。” 面对女儿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袒护,楚天阔的脸色更差了,直接把碗重重一放。 “我问你了吗?” 楚绾绾:呜哇,老爸凶我,好可怕! 她便恹恹地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了,活像一只缩在角落里的鹌鹑。 谢辞见状连忙找补:“叔叔,还是我来说吧。她胆子小,您别吓她。” 楚天阔听着这话,是越听越不爽。自家女儿什么德行,他难道不知道么?轮得到一个外人从旁指导? 但论外在的条件而言,这小子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处,无怪乎绾绾傻傻地就被拐走了。 他心里不爽,说话也瓮声瓮气的,转而对谢辞道:“那你来说。” 谢辞清了清嗓子,以十分诚恳的语气说道:“我和绾绾是同一所高中的,她高一毕业那年我们就在一起了,之前一直是异地,直到她考上T大。” 楚绾绾完全吓傻了。怎么办怎么办,谢辞怎么把实话一股脑全倒出来了? 谢辞的话仍在耳畔回响,明明平时看起来游刃有余的一个人,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而变得质朴起来? 如果知道她高中就早恋,父母八成会认定是谢辞引诱她,还不得怒不可遏,把他当场大卸八块? 有个想法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盘旋:要不跑路吧? 这家真是一分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但是想法总归也只是个想法,她还是要面对摆在眼前的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自己的错误。 “我早恋是不对,但是并没有耽误学业。何况我考上T大,背后也有谢辞的帮助。” 这种靠谱耐心还免费的家教,提着灯笼也难找。 楚天阔看起来对于谢辞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你倒是诚实。” 等等……这话听着怎么好像她和谢辞的事早就被发现了? 而父亲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想。 “你们两个不会还自以为瞒得很好吧?我记得三年以前,有个小伙子每天雷打不动送绾绾放学回家,不就是他?真当我老眼昏花了呢?” 谢辞迅速扯出一抹笑容:“叔叔眼神真好。” 楚绾绾:完蛋了他是不是脑子缺根弦啊看不出来我爸并不是在夸他?累了,毁灭吧。 但是既然从那时候开始就默许,是不是意味着,父母对于她的这段恋情也并没有那么反对? 一旁的陈雪娇难得开口插话:“其实一开始我们也担心过,但是后面悄悄打听了一下,发现谢辞其实还是个好孩子。” “何况绾绾的成绩确实不降反升,我和她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谁还没年轻过?我们也不是那种古板的父母。” 楚天阔紧接着说道:“但是,我们不反对,不代表就完全同意了。如果你胆敢欺负她,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打断你的腿!” ……只要不是现在打断他的腿就行。 在这饱含威胁意味的话语“激励”下,谢辞突然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叔叔阿姨放心,我会对绾绾好的,一定会负起责任来。” 楚绾绾今天受到的惊吓已经够多,红着脸扯了扯他的衣袖:“坐下。”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又讪讪地重新坐了回去,却没想到楚天阔还打算继续盘问他。 “你为什么这么积极要负责?负什么责?你把我女儿怎么了?” …… 楚绾绾终于忍无可忍:“爸!” * 临近毕业,谢辞忙完保研的事情,在学校外面租了个房子自己住。 其实学校是有研究生宿舍的,但他总是说不方便,楚绾绾想了半天,也不明白究竟是哪里不方便。 搬家的时候她主动去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没有什么需要她做的,因为谢辞的东西实在是很少,等到她去的时候,基本都已经归置好了。 房子是苍云替谢辞找的,故而楚绾绾一进门,就和苍云打了个照面。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苍云便识趣地借故离开,临走时还不忘提醒谢辞:“我送给你的乔迁礼物,记得派上用场哦~” 礼物?什么礼物? 谢辞维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无声地向苍云比了个口型,苍云便笑嘻嘻地走了,自觉地带上了门。 两人目送他离开,楚绾绾不禁感叹:“有的时候真的很难相信,苍云师兄已经工作了……难道不会受到社会的毒打么?” “他那个样子,被毒打是迟早的事。别管他。”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楚绾绾心里明白,谢辞和两位师兄的感情其实很好。 “对了,他送给你什么礼物?我看看。”她略带歉意地表示,“那个,我没有提前准备礼物呢,要不我去买个蛋糕,我们小小庆祝一下?” 提起礼物,谢辞不自然地挠了挠头。 “没什么,一些没用的小玩意儿罢了。”他试图将话题转移,迅速道,“不用那么破费,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她无比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那我想吃你做的。” 有了自己的房子,就像多了一个温馨的小家,充满了自由的味道。 楚绾绾既不会做饭,又不用洗碗,唯一的贡献是在打发奶油的时候,故意抹了一点在谢辞的脸上。 她心情很好,回到寝室也是一样,只有司妫在看到她回来时,表情就像活见鬼了似的。 “你怎么回来了?” 楚绾绾莫名其妙:“啊……那不回来我住哪里呢?” “住谢辞那里啊!”司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突然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问她,“你们不会……还没那个过吧?” “哪个?” “就是那个。” “什么那个?” 司妫惊叹道:“你们两个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按照你的说法,你们正式在一起也有四年了吧?纯搞精神恋爱,柏拉图都没你们坐怀不乱。” 楚绾绾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在说什么,说话都结结巴巴的,声音也细若蚊蚋。 “太、太早了吧?我觉得不用太急……” “不早了。” 司妫直接打断了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 “你说……谢辞那方面是不是……不太行啊?” 作者有话说: 苍云:阿嚏!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谢辞:阿嚏!谁在背后说我坏话? 第148章 校园番外27-睡衣 于是在509寝室里,今夜的闺中密语话题变成了:论谢辞是不是不行,以及如何确认他到底行不行。 楚绾绾试着回忆了一下,她和谢辞之间的接触一直遵循着发乎情止乎礼的原则,除了毕业旅行那次,因为睡在一张床上,他有些难以自持的表现,其他时候都是亲昵却不过分,保持在让她感觉舒适而安心的距离。 于是她咬着嘴唇,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应该不是不行。” “少来,你长得这么漂亮,说是小仙女也不为过吧?他对你这样的都支愣不起来,除了不行难道还有其他理由吗?” 司妫掰着手指头碎碎念:“总不可能是对你不感兴趣吧?” 楚绾绾没说什么,却默默地揪紧了被角,无意识地抠着上面的线头。 仿佛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司妫又找补道:“他那样的人,别人和你多说一句话,都恨不得把你藏起来,怎么可能对你不感兴趣?” “更何况我们绾绾国色天香,我见犹怜,即使我乃一介女子,也忍不住心驰神往,想要一亲芳泽,美人儿,给个机会?” 楚绾绾白了她一眼,用指尖戳了戳她的额头,将跃跃欲试的司妫抵了回去。 “你啊你,少来这套,油嘴滑舌。” 司妫不服气地捂着额头:“什么油嘴滑舌,我说的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真要论起长相,整个T大也就你能和我一较高下,要是别人,我才懒得搭理。” 这话楚绾绾倒是相信,司妫一向心高气傲,不常与外人来往,再考虑到她的家境,纪昭称她为“大小姐”不是没有原因的。 “要我说,他就是X冷淡,你要不确认一下,如果是的话趁早把他一脚踹了,以免影响往后几十年的幸福生活。” 楚绾绾露出为难的神情。她目前可并没有换男朋友的打算。 毕竟谢辞对她实在是太好了,人都是有惰性的。她暗自心想,哪怕就这样过上一辈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司妫单手托腮,冲她抛了个媚眼。 “别担心,行不行的,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楚绾绾觉得,自己似乎被司妫带到沟里去了,但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便问:“怎么试?” “这个嘛……” 五分钟后。 楚绾绾瞳孔地震,手里捏着薄薄的布料,难以置信地问道:“这是人穿的东西吗?” “怎么不是了?”司妫看上去有些不满,“这可是我新买的战袍,还没穿过呢,看在好姐妹的份上,送你了。” 但是要在谢辞面前换上这样的睡衣,她只是想想就觉得耗尽了毕生的勇气。 司妫还一脸严肃地拍着她的肩膀:“听姐一句劝,男人千千万,不行咱就换。到时候给你介绍八块腹肌的男模。” * 楚绾绾其实并不需要八块腹肌的男模,对她而言,谢辞的腹肌形状就很好,手感也不错。 她更在意的,其实是他对自己的态度,不会真的如司妫所言,对她不感兴趣吧?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各种突发情况,她特意选在周六的时候,约谢辞出去疯玩了一整天,然后踩着寝室的门禁时间回了学校。 站在校门口的时候,她楚楚可怜地看着谢辞,犹豫了半晌才开口。 “今天太晚了,我回不去寝室了……能不能到你那里去住一晚?” 她在心里默念,只要谢辞有一丝一毫的迟疑,她就自己转身回去。反正离寝室也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她跑快些也是来得及的。 等来的却是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牵着她的手向租住的地方走去。 “不回去就不回去吧,记得和司妫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楚绾绾心想,司妫才不会担心,她巴不得呢。 但她还是听谢辞的话,给司妫发了条消息过去。 司妫几乎是秒回:“注意安全~干巴爹!” 楚绾绾捧着手机,偷偷瞧了一眼谢辞的侧脸。他眼神澄澈,毫无杂念,注意到她的目光,扭过头来对她笑了一下,稍稍握紧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以至于她现在觉得自己无比安全,安全极了! * 谢辞一直是一个人独居,因而没有备用的洗漱用品,一切都需要现场采购。 他当然不会觉得麻烦,带她来到公寓楼下的小超市,把需要的东西都买了个遍。 即使如此,她常用的护肤品也还是凑不齐,他抱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含着歉意说道:“委屈你了。” 她正要说些什么,视线却落在柜台一旁的简易货架上,花花绿绿的盒子煞是显眼。 收银的小哥很有眼力见,殷勤地问道:“要带一盒吗?” 她仿佛被烫到一般收回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看向谢辞。 无论如何,要或不要这种话,总不该由她一个女孩子来说吧…… 感受到挽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谢辞知道她又在紧张,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 猫咪总是怕人的。他精心养了这么多年,不能让她一朝就被吓跑了。 “不用了。” 他语气平淡,但毕竟是涉及这种敏感的话题,还是避免不了地红了耳根。 不用,他说不用。 看来今晚也是平安夜,什么都不会发生。 楚绾绾松了口气,又怅然若失。可挎包里的睡衣还在,况且她也不得不穿——她根本没带其他睡衣过来。 好尴尬啊……到头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再也不要听司妫的馊主意了! 等到进了房门,楚绾绾几乎是火速溜进了浴室。只要她赶在谢辞之前上床待着,想必就不会被发现了吧? 只是她忽略了一件事,谢辞男妈妈属性大爆发的时候,是不会允许她湿着头发睡觉的。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吹干,但他每次洗澡实在太快,以至于她才刚刚做完护肤,就听到水流停止的声音,吓得她以生平最快的速度钻进了被窝里。 谢辞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她裹着湿乎乎的毛巾,已经乖巧地闭上了眼睛。 她今天很是反常,不仅话少,还一定要围着浴巾出来,也不怕把睡衣弄湿了。 明明水珠还在往下滴,却要装作已经睡着了,他有些好笑,又觉得她这样子十分可爱,于是走到床边蹲下身子,捏了捏她的脸颊。 “先起来,我给你吹头发。” 她仿佛没有听见,翻了个身面向床的另一侧,他只当她是懒得动,在耍小性子,直接伸手到被子里面,想像拔萝卜一样把她提起来。 入手却是大片滑腻的肌肤,与他所认为的棉质睡衣的触感很不一样。 他愣了一下,手指不知道碰到哪里,一不小心扯松了脖颈上的系带,少女终于无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平躺下去,低低惊呼了一声。 他迅速收回了手,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楚绾绾则红着眼睛,把被子裹得更紧,那样子好像被他欺负了似的。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如果不是因为他,本来就羞耻极了的睡衣不会又往下滑。 于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挥他转过身去,自己坐起来重新绑好系带,用被子挡住胸前,只将后背留给他。 “好了。” 等他重新转回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光洁无暇而纤薄的脊背,除了颈间和腰间的系带,完全没有其他遮挡,凸显出曼妙的轮廓。 更何况那被子捂得并不严实,从缝隙间总是能窥见一星半点如玉如雪的颜色,是掩不住的春光。 真该死……他感觉有一种难以压制的冲动,要流鼻血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毛巾解了下来,青丝如瀑散落,挡住了大部分的肌肤,他才觉得好了一些,开始动手做自己的事情。 擦净吹干的一系列操作,对于他来说再轻车熟路不过,做完这一切,他把长发梳开通顺,只淡淡说了句:“睡吧。” 她依言躺好,在一片黑暗中,听着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主动伸手抱住了他,就像平时的每一次一样。 原本是习惯使然,她终于觉得安心,闭上眼睛准备入睡,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在他的腰腹摩挲,块垒分明的肌肉像是黑白相间的琴键,随着她的指尖而律动。 如此过了一会儿,她很快就困倦了,却于意识蒙昧之中,突然被死死地按住了手。 锁着她的力道不小,她一下就清醒过来,怯怯地喊他:“谢辞?” 没有人回应,但呼吸声清晰可闻。 过了良久,他的声音才低低地传来,带着莫名的沙哑和欲念。 “别这么对我,不然我可不敢保证,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第149章 校园番外28-倒计时 等等,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绾绾突然想起今天来这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单纯的睡觉! 她假意委屈道:“你弄痛我了。”果不其然就让他立刻松了手。 趁着他毫无防备,她果断翻身坐在他的身上,掌握了制高点的主动权。 反正四周一片漆黑,他应该什么也看不见才是,没什么好怕的。 她所不知道的是,谢辞的目力在黑暗中也依然很好。他还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大胆又魅惑,仿佛在考验他的耐心。 所谓的睡衣只在关键部位有所遮挡,他默默移开视线,艰难地问道:“谁让你穿成这个样子的?” 听到这类似质问的话语,楚绾绾是真的委屈了,但基于姐妹情谊,她不能轻易就出卖司妫,决定采取另一种方式同他周旋。 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让他不得不直视着她。 “不好看吗?还是说……你不喜欢?” 她的指尖一路向下移去,路过上下滚动的喉结,落在起伏的胸膛上。 他用一只手覆住她的手,带她感受他此刻有力的心跳,一双眸子在黑暗中格外明亮,认真地注视着她。 “好看,也喜欢。”他缓慢地回答。 这答案符合楚绾绾的预期,但她并不满意,都到这种时候了,他要是还什么都不打算做的话,那她就……她就…… 算了,还是下不了决心不要他,再看看。 然后就听他继续说道:“我再给你一分钟的思考时间。如果你认为,你承担不了即将到来的后果,就乖乖躺回去睡觉,我自己解决。” 她其实没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会有什么后果? “还有三十秒。” 理智的弦即将崩断,谢辞自认为在这一刻,二十二年的自制力几乎都耗尽了。 余下的三十秒,楚绾绾没有选择退缩,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维持进攻的姿态,而是歪着脑袋问了他一个问题。 “谢辞,你是不是对我不感兴趣啊?” 他先是一怔,随后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只是觉得他在取笑自己,羞恼地捶了他一下,打算从他身上下来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可还没来得及反应,形势忽然调转,这次被压在下面的,成了她本人。 “时间到。” “首先我要声明的是,我是个正常的年轻男人。” 他行云流水地脱着身上的睡衣,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楚绾绾不知该作何反应,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这样是不是也太坦诚了?! “之前和你保持距离,是怕会吓到你。” 他爱怜地理了理她散乱的额发,抚过小巧的鼻尖,停留在那一点樱唇上。和充满怜惜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他话语中潜藏的危险。 “早知道你会有这种疑问,我就不忍了。” 当表面的那层遮挡被掀开,一切都无所遁形,她这才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危机,本能地向后缩去。 “已经晚了。” 谢辞叹息着,像以往一样哄着猫咪,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颈,让她尽量放松下来。 身体里传来陌生的触感,连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在这种充满未知的情况下,她依然选择了相信他,抽噎着将他抱得更紧。 而到了紧要关头,谢辞伸出长臂拉开床头柜,从里面翻找出了苍云送给他的“礼物”。 不得不说他从没有像此刻一样,感谢他那不着调的师兄。 呃,除了……尺寸太小。 早知道刚才就不嘴硬了,哪怕偷偷地拿一盒,不被她发现呢? 但是谁又能料到今天就会派上用场? 算了,凑合用吧。 她实在太爱哭了,眼泪怎么都流不完,如果不是感受到她的挽留,有好几次他都不忍心继续下去了。 “别哭了,隔音不好,等下邻居会觉得这里闹鬼。” 她听了这话,吓得一声都不敢出了,即使在剧烈的颠簸中,也还是只用气音问他:“真的……啊……隔音不好吗?” 那岂不是刚才的声音已经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看她这可怜的样子,他也不好再欺负她,不禁笑出了声。 她无所依凭、乱挥乱抓的手立刻去堵他的嘴,像是生怕他泄出一丝声音,却被他及时握住,拢在掌心。 “骗你的,隔壁没住人。” 与粗暴的动作相比,他的吻仍然是轻柔的,带着无尽的怜惜,吻过她眼尾的泪痕,再辗转而下封住她的唇舌。 “这样,就不会有人听到了。” 原本整洁的床铺一片狼藉,他似乎也并不在意。平时禁欲惯了的人,一旦放纵起来,简直可以用可怕来形容了。 渐渐的,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都萎靡下去,恹恹地靠在床头,直到看见窗外泛起鱼肚白的颜色。 她不得不承认,这后果的确不是她能承担的。她也不该胡乱猜测谢辞,不然也不会主动找罪受,经历这样的惩罚了。 回去她第一时间就要告诉司妫,谢辞不是不行,是很行,太行了! * 当她醒来的时候,头脑迟钝得几乎转不动。 还好今天是周日,不用上课,事实证明她做的这个决定简直是无比正确。 她神情恍惚地看向身侧,谢辞早已穿戴整齐,正坐在一边安静地看书。 她用目光描摹着他的唇形,上面还有若隐若现的牙印,正是她一时兴起的杰作。 想起昨夜的荒唐,她的眼神又变得幽怨起来,如果忽略快要断掉的腰,她也可以说服自己,一如既往地喜欢他。 但现在,想起他在床上的劲头,她都禁不住要打个冷战。 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谢辞也有不讨人喜欢的地方,那就是——纵欲过度! 怨气实在太重,终于引来了罪魁祸首的注意,他合上手中的书本,俯身过来吻了吻她的额头。 “不再多睡会儿吗?嗯?” 她一说话,就发现连声音都变了调,导致发脾气都很没有威慑力,只能对他怒目而视。 他倒也十分乖觉,端了温水送到她唇边,看她如猫咪一般舔舐着水源,喝饱了又歪在他的怀里。 “腰痛。” 她哼唧着,指挥他给她揉腰。他哪敢有什么怨言,很快就无师自通,力道适中地揉捏着,让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嗯……表现还算不错,把之前扣的分数稍稍挽回一点。 “我想去洗洗。” 虽说床单被褥都已经换过干净的,她还是觉得身上不大舒服。想要撑起身子下床,却发现四肢都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还是谢辞将她稳稳地抱了起来,主动送她到浴室去。 才几步路的距离,她还是会羞得不行,把脸埋在他的心口不说话。 等到终于落了地,她还是没什么实感,双腿像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 而谢辞已经挽起了袖子,并没有退出去的自知之明。 楚绾绾张口结舌,惊得不行:“你、你怎么不出去啊?” 他只是又解开了两颗扣子,慢吞吞地回答道:“我来帮你洗。” 只是洗着洗着,忙帮得太多,却又变了味道。 “你帮忙就帮忙,脱什么衣服!” “湿了,裹在身上不舒服。” “那你之前穿它干嘛?” “我出门去了一趟超市。” 直到被抵在浴室的磨砂玻璃上,她才发觉了这个事实:她被骗了,被骗得彻彻底底、吃干抹净。 而当他变戏法一般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崭新的一盒时,楚绾绾简直难以置信。 “你昨晚的就用完了吗?!” “还剩三四个,事实上,那个对我来说不太合适。” “不合适你还能用那么多……” 看见身上洗不去的点点痕迹,她算是对自己昨夜到底遭了多大的罪有了一个直观的概念,却猜不到接下来又会持续多长时间。 总而言之,等谢辞抱她从浴室里出来,她又累得眼睛都不想睁开了。 可他仿佛存心不让她好好休息,将她整个搂在怀里不说,时不时还要亲一亲她。 她心中恼怒,卯足了力气正要发火,就听他小心翼翼地在耳边说道:“我说过,会对你负责的。” 他牵住她的手,缓缓与她十指相扣。中指上的情侣对戒,还是他当初亲手打造的那一对。 “可能有些唐突,但我的意思是,事实上,我们已经到了法定年龄,也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楚绾绾听他絮絮叨叨,有些无语,她倒是没觉得这算多大的事,怎么他还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 见她没有反应,他的语气便越发急迫,是恨不得将一颗心剖出来给她看的那种急迫。 “我是说,我们结婚吧。” 第150章 校园番外29-求婚 完 这下楚绾绾彻底清醒了,也被吓傻了。 怎么明明更吃亏的是她,搞得现在好像谢辞在要她负责一样? 虽然她已经认定了谢辞,大概率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但她才二十岁,还有大把的人生没有体验过,才不要这么早就结婚啊啊啊! 况且如果真的和谢辞结婚,怕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做那种事情,被他折腾得死去活来吧! 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谢辞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把她吓到了。 对于结婚这件事,他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现在看来,猫咪还是第一次有这个概念呢。 即使知道可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还是神色温柔地注视着她,虔诚地吻过她的指尖,以及沾染了体温的银制指环。 面对着这样的谢辞,她张了张口,发现完全说不出那些委婉拒绝的话。 话到嘴边又拐了弯,变成了软糯的撒娇。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我饿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已经日上三竿,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可怜的猫咪被折腾得不轻,要是不让她填饱肚子,连他都会唾弃自己的暴君行径。 于是他收回思绪,爽快应下:“想吃什么?我去买。” 这次她倒是不坚持让他亲自下厨了,随意说了几个学校附近的吃食,彼此之间的距离都不算近,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买齐。 但他习惯了宠爱她,一切便都由着她去,叮嘱了两句就穿好衣服出门去了。 等他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留给他的却只有空空如也的床铺。 她走得匆忙,只带走了随身的挎包,昨天逛街买的东西还全部留在他这里。 手机上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短短六个字:“我先回学校了。” 谢辞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忽而觉得没什么趣味。 一旦有了她的陪伴,他就再也不想回到过去那种独自一人的生活。更何况,租下这个房子,原本就是为了这一天而做的准备。 别说绾绾甚至都已经等不及,他也到了忍耐的极限,才等到她主动同意,将一切都交给他。 看似顺理成章的进展,却因为她的逃避而停滞下来。 脑海中始终有个难以忽略的声音在不断盘旋:“谢辞,你老婆跑了!” * 楚绾绾几乎是落荒而逃,灰溜溜地回到了寝室,躺在床上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她毫不怀疑他的爱,只是对于她而言,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和震撼,她需要属于自己的时间,来好好消化这件事情。 终于,在她叹第八十九次气的时候,司妫拎着外卖回来了。 两人见面,第一反应都是“哎”了一声,随后问对方怎么回事。 楚绾绾:“今天周末,你不应该出去约会吗?” 司妫:“你怎么就回来了?难道……昨天晚上试过了,不行?”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愣,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司妫晃着手里的外卖袋子,笑容明媚而狡黠。 “饿了吧?下来一起吃。” * “所以,他不仅很行,还突然向你求婚了?” 楚绾绾无奈地点了点头。 司妫先是感叹了一番:“没想到还是假高冷真纯情,少见,太少见了。就是睡过以后要负责这种话,听上去像是古代人。” 楚绾绾还是心里很乱,想了想才问她:“司妫,你想过和纪昭结婚吗?” “想啊,我做梦都想。”司妫满怀憧憬地说道,“事实上,从小我就幻想过自己的婚礼,除了嫁给阿昭之外,没有第二个选项了。” “对我而言,婚姻只是一个承诺,表示我愿意与他携手一生。并且我和他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 “相比起考虑时间是否太早,我想你更需要认真思考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和谢辞一起,度过漫漫余生?” 她说完这番话,看着空了的碗,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包泡面。 “我去煮包面,乖乖在这里等我。” 楚绾绾坐在原处,想着司妫最后的那个问题。 愿意吗?似乎是愿意的,并且和司妫一样,她也无法想象除了谢辞之外,自己还会心甘情愿去嫁给谁。 但一切对她而言还是太早了,如果他愿意再等等,再给她一些时间…… 她或许会答应。 她这样想着,拿起被冷落在一旁的手机,上面跳出来谢辞发来的几条未读消息。 “嗯,你好好休息。” “你想吃的那些,我放在你宿舍楼下的值班室了,有空记得去拿。” 似乎是见她一直不回复,过了几分钟,又有新的消息发了过来。 “是我的错,你不喜欢的话,我下次不这样了。” “至于其他事情……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当我没有说过,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可以吗?” 她垂下眼眸,握紧了手机,仿佛通过手机屏幕,能看到少年满怀歉意地对她说话。 其实平心而论,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有点冲动和莽撞而已。 但在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她抿了抿唇,还是不忍心太冷落他,指尖飞快地打出了几个字。 “我没事,明天见。” 如果他就在她面前,此刻应该先是有些惊讶,惊讶于她这么快就原谅了他,随即扯出一个笑容。 事实上,她没有猜错,屏幕对面的谢辞也的确是这样的反应。 “明天见。” 他几乎是秒回,不难想象他一直守在手机旁,等待着她的回复。 而她把手机丢开,忐忑的一颗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那天的事,后来的日子也很平常,如果不是某一天,楚绾绾喝醉了酒的话。 同样烂醉如泥的司妫被纪昭接回去了,即使楚绾绾身上有寝室钥匙,谢辞也不可能放任她自己回去,思来想去还是把人带回了自己的住处。 他本来也没想着做什么过分的举动,但是猫咪主动地挂在他身上,对他又亲又抱,无论如何都不肯下来。 心头好像有一团火在烧,他一边极力克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一边暗自心想,以后还是不能放任她和司妫出去鬼混,看看都学了些什么回来! 但他发现,经过上次的放纵之后,他好像更难抗拒她的诱惑,遑论少女面色酡红,已经自觉地扯开了领口。 他连忙腾出一只手,去阻拦她进一步的动作,却反而因为不敢用力,被她制住扑倒在床上。 她埋首于他颈间细嗅,像是在辨认属于她的领地,然后用尖牙叼起他锁骨处一片薄薄的肌肤,像玩耍一般来回研磨。 于难捱的煎熬中,他忽然福至心灵,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后颈,让她于意识蒙昧中,抬头与他对视。 “想要吗?” 指尖沿着脊骨寸寸下移,又麻又痒的触感混合了酒精的热意,在她的身体里不受控制地来回乱窜,几乎让她低泣出声。 “想……” “想要什么?” 此时此刻,抛弃那点薄弱到可怜的道德感,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承认,就是在勾引她。 “要你……想要你……” 见他不为所动,她委屈得带上了哭腔,笨拙地亲吻着他。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像是连日来的灌溉突然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报。他咬紧牙关,有意引导着她取悦自己,觉得偶尔享受一下被动的感觉也很不错。 “我不是、不是不愿意……我只是,还没准备好……” 他愣了一瞬,忽然明白了她在说的是什么事情。 “看来你是不想负责,只想睡我,对不对?”他叹息道,“好没良心啊。” 她仰起一张小脸,使劲地摇了摇头。 “那你是要睡够了,满意了,才会考虑对我负责吗?” 她看起来有些纠结,似乎在用几近宕机的大脑,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竟然迟疑着点了点头。 果然,有良心,但不多。 虽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不太想多做无谓的挣扎,但还有一件事,是他心心念念着、想要再一次确认的。 “你喜欢我吗?”他补了一句,“认真的那种。” 这次她答得很快,没有任何的踌躇和停顿。 “喜欢你。”她喃喃道,“最喜欢你了。” 不够,还不够。 他眯起眼睛:“那我是谁?” “谢辞……唔……” 什么都不必再说了,是他心甘情愿,从猝不及防的初遇开始,沦陷于心动的那一刻。 …… 怀里的人仍在沉睡着,他望着她恬静的睡颜,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总会有那一天的,不是么?或许把戒指藏在毕业典礼的花束里,她会答应吗? “放假的时候,陪我去寺里还愿吧。” 她意识尚不清醒,迷迷糊糊地回答他:“哎,好啊。你的愿望实现了吗?” 他只是吻了吻她的额间。 “我想,快了。” 【番外合集】 第151章 霸总番外1-长岛冰茶 灯红酒绿,夜色阑珊。 楚绾绾靠在卡座里,漫不经心地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如果不是好闺蜜司妫约她出来放松,她大概很难踏足这种喧闹的地方。 “要我说,就不值得为那种渣男伤心。他沈大少在外面莺莺燕燕,你也可以让他头顶上青青草原。” 楚绾绾和司妫碰了个杯,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不伤心。” 她只是觉得丢人而已。 像她们这样的出身和家境,商业联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至于为什么是沈翊……只是因为他的家世能给予她最大的助力。人并不重要,只要姓沈,哪怕是阿猫阿狗,对她来说都差不多。 但在外人看来,沈大少放着如花似玉的未婚妻不要,偏偏喜欢在外面找些十八线明星网红小野模。三天两头爆出花边新闻,也丝毫没有收敛的趋势,简直是在啪啪打她的脸。 她跟沈翊毫无感情可言,看见这些消息心中也没什么波澜,奈何狗仔仿佛试图从她身上深挖出更多劲爆黑料,或者拍到她形容憔悴、以泪洗面的样子,好给普罗大众提供更多豪门世家的八卦秘辛,以满足看客们的猎奇需求。 但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她楚绾绾一向以工作为第一要义,妆容一丝不苟,决策雷厉风行,男人这种不能吃又不能用的东西,显然被她排在了需求层次的最末端。 换言之,根本不重要。 即使如此,被监视的感觉也令人不胜其烦。多亏司妫及时出现,用一招偷梁换柱将她带了出来,不然她这会儿怕是还被堵在地下停车场,难以脱身。 楚绾绾望着落地窗外的霓虹,忽然问道:“司妫,你和纪昭也是这样的吗?” “才不是,他要是敢在外面拈花惹草,别说是我了,我爸都能打断他的腿。何况我们两家是世交,阿昭和我也算青梅竹马,自然是有些感情在的。” 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戳了她的痛处,司妫止住了话头,转而说道:“男人嘛,都是下一个更乖。豪门夫妻同床异梦的多了,你就想开点,各玩各的,也算对得起他。” “哎,你别说,吧台那边有个人,总向你这边看呢,都被我发现好几次了。如果是你喜欢的类型,你要不主动出击,把他拿下?” 楚绾绾回过头去,恰好与那人目光交汇。 匆匆一瞥间,他并没有刻意遮掩对她的兴趣,礼貌地对她微笑了一下,唇形扬起好看的弧度,随即便收回视线,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那笑容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冷冽,却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似是若有若无的勾引。 饮食男女,胆子都这么大的吗? 她眯起眼睛打量着他,肩宽胸大,腰细腿长,安静坐着的时候,会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抛开那生人勿近的气场不提,让他与众不同的,则是极具少年感的一张脸。容颜俊秀,五官精致,眉眼中却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干净和纯粹,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的气质。 啧,还是个纯欲挂的。 司妫在一旁煽风点火:“听我的,凡事总有第一次,迈出这一步,打开新世界!” 人一旦动了不该有的念头,就会在酒精的催化下无限放大。 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她已经可以预见自己的胜利。一个漂亮的女人,总能清晰地评判自身的魅力,将其作为狩猎的武器。而对于一个成功的商人而言,如何实现利益最大化,才是基本的必备技能。 红裙风情却不妖艳,妆容也还算清透,能够凸显她洁白细腻的肌肤。她掏出随身镜补好口红,踩着细细的高跟鞋,单手拿起酒杯,摇晃着向吧台走去。 “一杯长岛冰茶。” 她施施然在他身边坐下,随意地撩了他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回酒保身上。 他依然不加掩饰地盯着她,却并不主动搭讪,直到她终于忍受不了这样的目光,率先开口。 “一个人?” 他看上去沉静而乖巧,不像来这里寻欢作乐的情场浪子,倒像是误入这里的大学生。 “嗯。” 连声音都是低沉和悦的,像羽毛一样在她心上轻轻扫过。 楚绾绾的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发现这个意外邂逅的男人,竟然完全是她的理想型。 “请你喝一杯,喝什么?白兰地还是威士忌?” 他默默地垂下了眼,长睫掩住了眸中的情绪,看不分明。 “橙汁就好。抱歉,我一杯就醉。” 人都在夜店了,还说自己一杯就醉,这借口听上去未免太不可信。 可由他这样的一个人说出来,楚绾绾却丝毫没有质疑,而是不由自主相信了他。 长岛冰茶和橙汁同时推了过来,她向他碰杯示意,唇瓣才刚触碰到冰凉的酒液,耳边就再度响起他的声音。 “少喝点,女孩子喝太多酒不好。” 管得真多,还管到她头上来了。可她偏偏就看他顺眼,一个与沈翊完全不同的男人。 她将长卷发撩到肩后,露出优美的锁骨线条。 “怎么,不喝酒,难道像你一样,喝橙汁吗?” 没想到他神情认真,竟然真的把橙汁递到她手边:“你喝。” 她也不客气,随意抿了一口,杯沿立刻就沾上了清晰的唇印。 将这杯满意的作品推回他面前时,她还特意让唇印的那一边面对着他,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如果真是位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那她就不去祸害单纯无辜小可爱了。毕竟一夜风流,怎么能当真呢? 可下一刻,她就看着他淡定举杯,薄唇恰巧覆在鲜红的唇印上,严丝合缝。 原来是个假正经。 她心头那点顾虑瞬间就抛到了九霄云外,用鞋尖轻蹭着他的裤腿,让冰凉的皮面滑过脚踝。 其中的暗示意味已经不言而喻。她倒要看看,他还能再装上多久。 “你真的一杯就倒吗?” 抛开桌下的暗流涌动不谈,她面上仍是一派天真,看上去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娇憨。 “是啊,难道你不信?” 他略叹口气,语气中夹杂着宠溺的意味,并没有抗拒她出格的举动。 楚绾绾不喜欢被当作弱势的那一方,尤其不喜欢被当作小孩子。 天然的征服欲被激起,她急于撕碎这张平静的假面。让他沉沦,让他投降,进而被她轻易掌控。 “不信。除非……先让我验验货。” * 猝不及防的双唇相接,是她主动勾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朝自己的方向压过来。 他的气息清冽好闻,铺天盖地笼罩住她,舌尖上橙子的甜香与烈酒的辛辣互相纠缠,难舍难分。 这点微量的酒精当然不足以让他醉倒,可楚绾绾总觉得,自己才是喝醉了的那一个。 意识清醒,感官却迷乱。 房门打开的瞬间,房卡就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抵在门后的动作过于激烈,碰撞的声音让走廊的声控灯都忽明忽灭。 她原本以为肌肤都要被撞青了,可后背并没有传来想象中的疼痛感,是他垫了一只手在她身后,起到了缓冲的作用。 对于他的不满立刻就消失无踪了。 他力道极大,动作青涩而莽撞,不见有多少怜香惜玉,托住她的腰让她悬在半空时,挽起的衣袖下小臂上的肌肉和青筋都尽数显现出来。 高跟鞋落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预示着战役发起冲锋的号角。 楚绾绾不甘示弱,同样热烈地回吻着他。唇齿间的厮磨毫无章法,与其说是亲吻,其实更像是撕咬,拆解,吞吃入腹。 阵地从门后转移到床上,被掀起裙摆的同时,她手忙脚乱地去解他的皮带。 半天也没能解开。 他解着扣子的手顿了一顿。 “第一次?” 这种情况下说自己是第一次显然有些丢人,她仍然不肯放弃与皮带作斗争,嘴硬道:“不是。” “不过以往的每一次,他们都是自己脱的。” “每一次”和“他们”特意咬字很重,像是生怕他听不见一样。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不巧,我是第一次。” “既然如此,那就按照你的规矩来。这样你就有更多的时间深入体会,到底谁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大抵男人在这方面都是不服输的,她心想。 * 虽然谈不上多有技巧,但胜在一味地发狠蛮干,表现得也不算差,只要稍加练习,大概也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 只是醒来时浑身酸痛,让她很快便失去了对这种狩猎游戏的兴趣。 浴室里依稀传来水声。酒精的作用消退后,她极其迅速地冷静下来,并不打算和另外一位当事人尴尬会面,哪怕就在前夜,他们才刚刚做了再亲密不过的事。 手机时钟显示是早上六点半,还来得及回家洗漱一番。楚绾绾给司机发了消息,在kingsize的床上滚过一圈,依靠顽强的意志力将自己从被窝中拖了出来。 于是当谢辞擦着头发从浴室中出来时,房间内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凌乱的床单昭示着,并非什么都没发生过。 床头摆着一张金额不菲的支票。他拾起来,盯着落款的签名看了一会儿,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随着他的动作,未干的水滴沿着腰腹的人鱼线滑下,没入潮湿的浴巾里。 明明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他的表现真的有那么差吗?甚至就这样匆匆离开,都不肯再见上一面。 也没问他的名字。 可惜了,他还特意只围了一条浴巾出来,却是不知道该给谁看了。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一些成年人之间的拉扯? 第152章 霸总番外2-贴身秘书 回到家,楚绾绾迅速把自己关进浴室里,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将脑海中的杂念清除出去。 不过是短暂地放纵一下而已,也给了对方相应的补偿,你情我愿,合情合理,她还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过不去。 但当她闭上眼,昨夜的片段在眼前一闪而过,那个人汗湿的碎发在额前晃动,叼着她的耳垂说话时,竟然有一种要命的性感。 不会再见了。 再睁开眼睛时,思路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她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为了实现对沈翊的报复,将对方名下公司的股票做空,这一天她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从渐渐变凉的水中起身。昨夜实在是没睡多久,今天大概要靠特浓黑咖提神了。 梳妆镜氤氲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映出白皙肌肤上随处可见的暧昧痕迹,甚至连颈侧都有。 看来为了避免闲言碎语,今天只能穿高领衣服了。 * 九点钟,楚绾绾准时出现在公司,开过早会,靠在办公室的总裁椅上聆听各部门的汇报。 轮到人力资源部时,部长却着重汇报了一件事情,有关于楚总贴身秘书的选拔。 楚绾绾原先的秘书突然离职了,许多事务她一个人来不及打理,就让人力资源部把贴身秘书的招聘提到了第一优先级。 她的要求也很简单,名校毕业,工作能力强,外形加分,以及,最好是女生。 原因无他,同为女生,沟通起来还是方便许多。 只要满足以上几点,又合她眼缘的,薪水好说。 她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钢笔,就听部长恭敬地说道:“楚总,根据您的要求,我们确实聘到了一位符合条件的贴身秘书。此人履历优秀,期望的薪资范畴也合理,只是有一点。” 他抬起眼来,小心觑着楚绾绾的神色,脸上堆起了笑容。 “他是个男生。” 楚绾绾有些不悦:“怎么,来应聘的女生没有符合条件的么?” 她不大爱听这话,显得好像女生不如男生似的。 面对她的质问,部长的额头都冒出了汗,连忙解释:“目前确实还没有,您要得太急,我们的招聘信息在网上挂了三天,也只筛选出这一位符合要求的。” 她承认自己确实心急,时间紧迫,因而也不能完全归咎于人力资源部的办事效率。 见她沉吟半晌,不再说话,似是态度有所松动,部长试探着问道:“要不我让他下午过来,您亲自面试一轮?满意的话就让他留下,不满意的话我们同步再招,您看可以吗?” 楚绾绾点了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工作不等人。你去通知候选人,下午两点半到我办公室来。” * 当办公室的门被准时敲响的那一刻,楚绾绾转过椅子来,在看见距离她几步之遥的年轻男人后,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早知道是他的话,别说办公室的门,就是公司大门,她大概也是不会让他进的。 部长仍在殷勤介绍:“楚总,这位就是谢辞,简历已经发到您的邮箱,可以开始面试了。” “你先出去。” 部长愣了一下,才发现楚总是在对他说话。 虽说以他的级别,此刻成了唯一被请出去的那个会比较尴尬,但气氛显然有些微妙,他拿不准楚总的想法,觉得不如顺水推舟,就此抽身而退。 于是部长忙不迭地应声:“好的楚总。” 门被重新关上的瞬间,室内的温度似乎又冷了几分。楚绾绾刻意忽略谢辞热切的目光,点开了他的简历,想随便找个理由把他打发走。 但很遗憾,他的简历几乎无懈可击,如果仅是出于公司发展的角度考虑,她大概很难拒绝这样一个人才的加入。 只可惜…… 她心里已经开始懊悔,早知道今天是如此光景,或许昨夜不该那么冲动。 但是谁又能想到会有这样阴差阳错的巧合? 何况从他的眼神里,她依稀可以感受到,所谓兴趣并未随着夜色的逝去而消退,反而更加浓烈,混合着办公室内香氛的味道,迫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想睡老板,罪加一等!她还是打消了留用他的念头。 “谢辞。” 他觉得,她念他名字的声音也格外好听。 “你名校毕业,履历丰富,应该可以有一番更广阔的前途才是,怎么甘心前来应聘一个小小的贴身秘书的职位?” 他假装听不懂她话中隐含的奚落之意,徐徐道:“都是工作,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同,混口饭吃罢了。” 楚绾绾瞟了他一眼,果断关掉了简历文件。 简历上的一寸照片与现实中他的脸重合在一起,依然是清冷而纯澈的气质,却总是令她想起,昨夜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欲念。 “很抱歉,谢先生,如果我说,我并不打算给你这个机会呢?” 他并没有显露太多意外神色,也丝毫没有被拒绝的窘迫,反而几步走到了她的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来盯着她,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那楚总至少需要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比如说,我的能力让您不满意?” 至于是哪方面的能力,那可就不好说了。 被他这样盯着,她总觉得全身一丝.不挂,游戏仍在继续,只是猎人和猎物的身份完全翻转。遮盖的痕迹又开始隐隐作痛,火辣辣的,让她不由自主萌生了退缩的念头。 她往后一靠,隔着一张桌子,以十足的气势与他分庭抗礼,决心提高办事效率,不再与他废话,耽误自己宝贵的工作时间。 “谢先生,是我给的钱不够吗?”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得体,不让心中的烦躁泄露一丝一毫。 “如果是钱的问题,你开个价,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我不介意立刻兑现。” 奇怪,为什么她的情绪会因为这个人而波动? 她想起司妫说过,女人总是容易将身体层面的交流上升为心灵层面的沟通,简而言之,睡出感情了。 该不会,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吧? 谢辞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不要钱。”他看上去甚至有点忧郁,“事实上,那笔钱太多了,不是我应得的。” 不要钱?那他所求到底是什么? 楚绾绾警惕起来,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通常就不是问题。如果不能用钱解决,就说明事情有些棘手。 “谢先生,我有必要友善地提醒你,有时候忘记一些事情,对大家都好。” 她眯起眼睛,唇边冷笑若有似无。 “我想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我已经有了未婚夫,并没有兴趣去维持一段不能见光的关系。” 她自认为已经把话说得足够直白,不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此刻都应该知难而退了。 “您似乎对我有一些误解。” 在这种时候,他的礼貌和从容总能让人更加恼火。 “我只是想获得这份工作而已。方才您说的这些,大部分是基于个人感情而产生的推测,并不能作为对我不予录用的理由。” “还是说,在楚总心中我是特别的,为免影响您的工作状态,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如果是这个原因的话,那我接受。” 他面上似笑非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她真的很想跳起来给他一拳。 但碍于面子,她只能恨恨地剜了他一眼,同时在心里痛骂,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两人正僵持着,外面却忽然喧闹起来,怒斥和摔打的声音格外清晰,隔着一道门传入耳中。 “我是绾绾的未婚夫,你们凭什么拦我!” “抱歉沈公子,楚总目前有事在忙,还请您稍微等待一下。” 强闯不成,沈翊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绾绾!他们不让我见你,你出来!绾绾!” “沈公子,公众场所请不要大声喧哗,不是我们刻意阻拦,而是楚总确实在面试,不大方便。” 楚绾绾早就料到,经过上午做空的事情,沈翊应该已经查到源头,坐不住了,但没想到人会来得这么快。 “原来这就是楚总的未婚夫,呵,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她瞧了一眼随意倚在桌边的谢辞。他眉头微微蹙起,又补了一句。 “如果是我的话,大概是做不出让楚总颜面扫地的事情。” 所以换未婚夫的话不如换你是吗? 楚绾绾立刻就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她轻轻叩了叩桌面,仰着脸对谢辞说道:“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外面那个人我不想见,替我摆平他,我可以考虑录用你。” “这也是面试环节的一部分吗?” 楚绾绾不置可否:“你可以这样认为。作为我的贴身秘书,帮助处理对外事务,也属于工作职责的范畴。” 她指了指腕表,向他展示上面的时间。 “现在是两点三十九分,你有五分钟的时间,向我证明你的工作能力。” 谢辞闻言不再犹豫,推门走了出去,挡在沈翊的面前。 “不好意思,沈公子,楚总现在确实没有时间见你,还请回吧。” 他个子很高,比沈翊还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就显得安全可靠,生生将那嚣张气焰压下去一截。 楚绾绾心想,或许应该让他去做个保镖。 沈翊不甘示弱:“你又算什么东西?轮得到你在这里说话?” 听到带有侮辱性质的话语,谢辞只是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是楚总的新任贴身秘书。” 他故意扯松了自己的领口,好让锁骨上玫瑰色的吻痕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贴身过夜的那种。” 第153章 霸总番外3-真正的商战 沈翊当然明明白白地看见了,激怒之下直接动手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怎么……” “我怎么敢对吧?” 谢辞不为所动,面上却渐渐显出快意来,笑得颇有些肆无忌惮。 “没有她的允许,我又怎么敢呢?” 但沈翊觉得这不可能,他与楚绾绾订婚三年,别说更进一步的亲近,连手都没牵过,怎么可能被一个小白脸抢了先? 虽然他在外面是玩得花,但跟那些女人都是玩玩罢了,图个消遣,怎么能当真呢? 之前有黑料爆出来的时候,他一开始还会和她解释,以求得她的原谅。渐渐的,他发现她性格温柔内敛,不会对他的事多嘴半句,也就不大将这种事情放在心上了。 他面上神色变幻,惊疑不定,谢辞看在眼里,缓缓扯开了攥着衣领的那只手。 “沈公子不会还不明白吧?你的未婚妻可不是单纯柔弱的小白兔。何况相比于沈公子你有数不清的红颜知己,楚总只有我一个,已经算是相当大的让步了。” 沈翊不信,还想当面质问楚绾绾,试图越过他往里冲,又被他以不容抗拒的姿态挡了回来。 时间不多,这位纨绔少爷比他想象的要更加难搞。 谢辞思考了一下,决定直接下猛药。 “沈公子,可能你这样的人不太明白,但贞洁才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嫁妆。” 他信誓旦旦地说着,全然不顾沈翊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知道楚总昨天夜里和我说了什么吗?她之所以不愿意让你碰,那当然是因为——” “嫌你脏啊。” 他笑容可掬,又暗藏着胜利者的炫耀。 “现在,沈公子确定还要进去自取其辱吗?” 这番重话的确有效,沈翊原本快要触到房门的手瞬间缩了回来,像摸到了什么烫手山芋。 毕竟没有几个男人能够有这样的勇气,当场面对未婚妻的冷眼与嘲讽。 特别是,当他看着谢辞那张表面上人畜无害的脸,竟然不由自主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脏了。 不对,别被这小子带偏了! 沈翊将这些离谱的念头赶出脑海,已经萌生的退意却一发而不可收。 在落荒而逃之前,他还不忘对谢辞放句狠话。 “别以为你现在得意有多了不起!等绾绾腻了烦了,有的是你哭的时候!” 谢辞微笑着,慢条斯理地将衣领重新拢好。 “那就等楚总腻了烦了再说。我和楚总之间的事情,就不劳沈公子费心了,慢走不送。” 确认沈翊气急败坏的背影消失不见后,谢辞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推门而入。 楚绾绾抬眼看他:“四分三十四秒,效率不错。” 谢辞略略颔首,并不推辞她的夸奖,只是目光中流露的意味,却是在等待她兑现承诺了。 方才门外的动静她听得分明,虽说谢辞说了不少让人脸热的话,其中也不乏胡编乱造,但能骂沈翊骂得这样痛快,她心底总体而言还是满意的,真是说不出的身心舒畅。 她也就无心和谢辞纠结这职位的事情了。既然他通过了测试,就暂且让他如愿好了。大不了等后续有了更加合适的人选,再把他替换掉。 于是她干脆地说道:“你被录用了,有关薪资的问题,人力资源部会再和你谈。” “谢谢楚总。” 谢辞适时地道谢,并主动提出了一个建议。 “如果楚总还不解气的话,我非常乐意替您效劳。” “哦?” 他神秘兮兮地扬起一抹笑容:“我去浇死对方公司的发财树。” * 楚绾绾当然拒绝了这种一看就不靠谱的提议。 虚假的商战——做空对方公司股票,真实的商战——抢公章、下毒、浇死发财树。 因着昨夜的放纵,今天她不可避免要留下来加班,处理未完的工作。 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因而在六点下班前让谢辞去泡了最后一杯黑咖。 作为新人,他没有什么加班的必要,楚绾绾也并不是那种一定要求下属陪同加班的变态boss。 但贴身秘书的第一个工作日,除了打发走难缠的沈大少之外,就是给老板泡咖啡,也不知道谢辞的心中作何感想。 不过她实在是太忙了,根本无暇注意到他,有些工作也不放心交给刚来的新人,还是只能自己亲力亲为。 谢辞也没有多说什么,将咖啡递到她的手边,温柔而沉默地注视着她,又在她的示意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转眼间夜色已深,华灯初上,偌大的写字楼里,只剩下这一盏灯仍在亮着。 楚绾绾抱臂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车辆和人流都在灯火中来回穿梭,渺小,又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手头的工作基本处理完成,她点开手机,准备给司机发消息。 办公室的顶灯却忽然闪烁了两下,随后毫无征兆地熄灭,四周霎时陷入一片漆黑中。 她立在原地,花了几秒钟才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借着微弱的手机光亮,向办公桌的方向走去。 怎么突然停电了?事先也没有接到供电系统那边的通知……会不会是冬天到了,电路负载过重,导致跳闸了? 她正这样想着,可随之而来的,是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试图撬开她的门锁。 脑海中闪过无数可能性,公司没有什么值得专程来偷的,除了…… 她在心中骂了一句,尽可能不出声地挪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公章藏在自己身上。 要不是亲耳听见,她也不会相信这么离谱的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 怎么会有人真的下作到找人来偷公章啊! 沈翊为了报复她,也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了。 她一边庆幸自己还在办公室,得以将公章及时藏起来,一边却忽而意识到,她的处境可能比公章还要危险一些。 于是她躲到桌子下方的空间里,缩成一团不出声。 或许应该叫保安吗?但大声呼救的话,歹徒肯定会比保安先发现她的存在,指不定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 她紧紧握着手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可以向谁求救。 至于她的新任贴身秘书谢辞,她甚至没想起来要加他的联系方式。 远水救不了近火,看来眼下,她只能完全依靠自己了。 门口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似乎是有人在搏斗,依稀传来拳拳到肉的碰撞声,以及躯体砸在地面的闷响。 门被打开的瞬间,她大气也不敢出,只听见室内传来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在寂静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呼吸声越来越近,有些急促,她急中生智,从桌下的角落里摸到一个摆件,掂在手里颇有些分量。 摆件是沈翊送她的,她不想看见,便随意丢在了角落,也算无心插柳,如今正好派上了用场。 就在那人走到面前的同时,楚绾绾举起摆件,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他身上砸去,却被他及时又轻松地拦住。 完了。 楚绾绾如坠冰窟,直到并不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楚总?绾绾?” 俯身下来的人,有着一双在暗夜里也依然明亮如星的瞳眸,在见到她的时候,其中跃动的微光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呆呆地望着他,甚至忘了要与他计较称呼上的过分亲昵。 “谢……谢辞?你怎么还在啊?” 他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拉她起身,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是你的贴身秘书,不在这里还能去哪?” 他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在孤立无援的境地下,让她突然产生了强烈的依赖感。 加薪!一定要给他加薪!全司通报表扬,内容就是谢辞没有让公章落入歹人之手,同时最大限度地保障了公司的利益! 作为一个称职的老板,她目前能想到的就这么多。 谢辞当然不知道,自己原本就不低的薪资竟然还有进一步提升的空间,只是牵着她的手,一路向外走去。 “我去看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跳闸,那些人进来之前,似乎是剪断了大楼的专用电缆。” “我已经报警了,你不用想太多,先跟着我离开这里。” 电梯自然已经停了,只能走消防通道。从二十六层向下走,即使一切顺利,也是不小的运动量,遑论楚绾绾穿着八公分的高跟鞋,实在很难加快速度。 才走了没有几步,谢辞忽然弯下身子,直接把她抱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窝在了他的臂弯里。 他的气息与昨夜一样好闻,总是轻而易举就能勾起一些让她脸热的记忆片段。 她用双手推拒着他的胸膛,很没威胁性地低声呵斥着。 “你放肆!你以下犯上!信不信明天我就让人力资源部把你裁掉?” 谢辞好像没听见一般,抱着她往下飞奔,又稳又快。 “楚总,明天周六,人力资源部不上班。”他笑了一下,继续道,“何况以下犯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如果楚总要罚我的话……” “不妨在床上罚我。” 面对这样的泼皮无赖,她实在懒得争辩,索性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等出了写字楼,瑟瑟寒风迎面吹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在空调房里待久了,穿得过于单薄,不禁打了个冷战。 温暖再次回到了她的身体里,是谢辞脱了西服外套将她裹住,再把人塞进了副驾驶扣好安全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人根本来不及打断。 一向精致到一丝不苟的楚总此刻颇有几分狼狈,长卷发散落在耳后,披着一件对于她而言过分大的衣服,倒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子。 车子发动的时刻,楚绾绾依然对谢辞怒目而视。 “我有司机,你放我下来。还有,我是你的老板,应该坐在后面而非副驾驶,这点基本的职场礼仪,你不明白吗?” 他腾出一只手,不容分说地握住了她。 “明白,但你在我旁边,我能更好地照顾你,才会放心。” 说出的话总有一种专属于情侣的旖旎意味。即使楚绾绾知道,他们根本不是这样的身份。 “地址。” 这下轮到楚绾绾装作没听见,闭着眼睛假寐。谁会傻到把住址告诉他? 仿佛很清楚她的想法,他揉了揉她的指节,随意道:“不说也行。送你回家,或者带你回我家,你选一个。” “谢辞!” 楚绾绾猛然睁眼,正对上他促狭的笑容。不想羊入虎口的她,随便说了一套不常去住的房子地址。 一路上的气氛有些沉闷,楚绾绾扭头去看他的侧脸,光影映衬出他浓黑如墨的眉和高挺的鼻梁,煞是好看。 但她看不懂他。 “谢辞,你的职位是贴身秘书,没有必然做到如此程度。” 他却对此不以为意。 “可能我们对于贴身秘书的理解不太一样。既然是贴身秘书,那么除了工作以外,你生活上的一切,也都要完全交给我来负责。” 她刚想要解释,自己只是需要一个工作上的助手,而并非老父亲一般的角色,车子却已经稳稳地停在了目的地楼下。 “到了,不请我上去坐坐?” 作者有话说: 本章留评有惊喜掉落喔!想要多多的评论! 另外求求点个预收《戏精魔头每天装乖演我》 第154章 霸总番外4-引诱 虽然是征询的语气,但谢辞牵着她的手并未松开。楚绾绾能够感觉到,温柔如潮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细密地将她包裹,让人难以抗拒。 她定了定神,坚决地抽出了手,不去看他面上可能出现的遗憾神色,故作淡定地去解安全带。 稍有动作的手再次被温暖干燥的掌心覆住。谢辞倾身贴过来,距离最近的时候,鼻尖几乎蹭过她的侧脸,像是在索求一个具有告别意味的吻。 楚绾绾被囿于方寸之间,下意识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这样就可以逃避即将到来的亲近。 手指微微蜷紧,又在他的轻柔碰触下缓慢松开。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自己对他,并不是全然抗拒。 呼吸交融的瞬间,温度节节攀升,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落下,楚绾绾右手的手心忽然一空。 谢辞夺走她手机的动作是如此迅速,甚至连唇角的弧度都还来不及压下。屏幕在她尚存诧异的面容前一闪而过,伴随着成功解锁的声音,谢辞修长的指节划过,便成功在手机通讯录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做完这一切,他放任恼羞成怒的楚绾绾一把抢回手机,看她欲盖弥彰地熄了屏,却没有立刻将他的联系方式拉黑删除。 他心情好起来,绅士地帮她解开安全带,同时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带着十足的亲昵意味。 “楚总,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找我。” 行为逾矩,说话倒还算恭敬。 压迫感瞬间退去,楚绾绾得了来之不易的自由,狠狠剜了谢辞一眼。就连甩上车门的时候,也用了比平时大上几倍的力度。 车窗适时降下,谢辞稍稍偏过头看她,笑眯眯地同她告别。 “那么,晚安了,楚总。” 楚绾绾懒得多加理会,心里乱糟糟的,一路进了庭院,穿过花园,直到厚重的别墅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因为她不常来这里居住,故而保姆阿姨晚上是不会在此留宿的。 也就是说,这座空荡荡的别墅里,今夜只会有她一个人。 经过一番折腾,时间已接近午夜,楚绾绾思索片刻,还是放弃了打电话喊人过来的操作。 好在别墅时时清扫,也算干净整洁,她决定先在这里住上一晚,明天再让司机接她回去。 她打定主意,上楼去到主卧,正要从衣柜里取出崭新的睡裙换上,才发现谢辞的外套还披在她的肩头。 经过方才的捉弄,楚绾绾不是很想在人前与他扯上关系,估计着他还没走远,便决定让他回来取一趟。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楚绾绾望着“AAA谢辞”的备注,陷入了短暂的失语。 略显突兀的备注,就这样出现在她的通讯录里,像是他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生活,将原本井然有序的一切全部打乱。 她点进头像,发现是一杯长岛冰茶,像极了她在酒吧与他搭讪时,饮尽的那一杯。 玩得挺花啊,楚绾绾冷笑着,拨通了他的电话。 对面接起的时候,声音仍是温煦的,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连询问都显得公事公办。 “夜已深了,楚总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楚绾绾有意略过他话语中的暗示和撩拨,不带感情地通知他:“刚才忘记还你外套了,方便的话过来取一下。”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踱到了窗边。透过半掩的浅灰色窗帘,她能够看到属于车灯的昏黄光线,在漆黑如墨的夜幕中,像一汪黯淡而朦胧的月色。 谢辞没有立刻回应,但听筒中隐约传来风声,楚绾绾瞥见车边高大的人影,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再度开口。 “为什么不走?” 不算漫长的等待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耐心,而按下挂断键,也不过就是顺手的事情。 自诩时间宝贵的她,却执拗地听着他的呼吸,像是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就在她以为僵持不会再有结果的时候,谢辞的声音却传了过来。 很轻,仿佛来自遥远的天际,风一吹就散了。 “今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总是不能放心……”他停顿一下,继续道,“天一亮我就离开,不会打扰你休息的。” 或许是黑咖与体内残留的酒精作用叠加,令她的意识在这一瞬变得不受控,她听见自己说道:“……进来吧,密码是我的生日。” 结束通话的那一刻,理智终于缓慢回笼,楚绾绾这才发现,方才她给出了多么主动而危险的信号。 孤男寡女,深更半夜,郊区无人的别墅,看上去就像适合发生点什么的地方。 到了这时,她还抱有一丝虚无缥缈的期待,万一……他不记得她的生日呢? 贴身秘书上岗前,自然会接受必要的培训,将与boss相关的一切细节烂熟于心。不过谢辞今天才刚入职,记不住想必也很正常吧? 仅存的侥幸随着密码锁的开启而彻底消散无踪,空荡的别墅里,大门合拢的声响分外清晰。 楚绾绾如梦初醒般向外走去,停在楼梯口与这位应邀而来的客人遥遥相望。 谢辞面上有些微的讶然,但很快就被柔和的微笑取代。 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让难得窘迫的楚绾绾更加恼火。她索性将他的外套往下一抛,看着仍带体温的衣服落在他怀里,冷淡地指了指客房的方向。 “你睡这里。” 说完便不再多看一眼,回身“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到了夜里,楚绾绾口渴得很,迷迷糊糊地醒来,才想起水杯放在楼下厨房里了。 她半眯着眼睛下了楼,借着窗外泄入的一线天光,终于摸索着走到了厨房门口。 水液浸润过干枯唇舌,楚绾绾舔舐着唇角,像一只心满意足的慵懒猫咪。 准备继续补眠的计划在转身时戛然而止,她意外撞上坚硬的胸膛,玻璃杯从手中滑落,砸在地面上的前一刻,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牢牢接住。 惊魂未定时,她听到谢辞熟悉的低语从耳畔传来。 “没事吧?” 楚绾绾摇了摇头,一时之间忘记了推拒他。腰肢被他一手揽过,滚烫的温度熨帖着她的肌肤,和抵在她后腰的冰凉大理石台面一起,形成了一种冰火两重天的奇异错觉。 谢辞垂眸看她,眸光中意味不明。暧昧的气氛化成了实体,丝丝缕缕在空气中流动。 半晌,他低下头,试探性地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属于谢辞的气息清冽而炽热,再度包围了她,令楚绾绾几乎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微张的唇暗含沉默的引诱,相比初次见面的急不可待,这次他极富耐心,可这样的厮磨反而更让人难以忍受。 楚绾绾被他吮得舌尖发麻,刚刚饮尽的甘霖被全数掠夺,焦渴又重新回到她的身体里。 谢辞略略松开了她,却没有远离,是在等待她的选择。 她仍沉浸在缺氧导致的目眩神迷中,只依据本能攀援而上,在他衬衣的胸口处抓出凌乱的褶皱。 苏醒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连续折腾了两个晚上,楚绾绾睡得很沉,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她习惯性地去摸手机,却在枕边扑了个空,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神志,这才发觉她正陷在某人温热的怀抱里。 怎么又…… 她咬着下唇,脑海中闪过昨夜的零星片段,脸热之余不禁懊恼起来。 而谢辞显然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一直守在她身侧。楚绾绾试图挣扎,却彻彻底底地失败了,反而被他拥得更紧,几欲融为一体。 她本来也没什么力气,艰难地翻了个身,唇瓣不小心轻蹭过他上下滚动的喉结。 突如其来的亲密令她有些无所适从,毕竟坦诚相对着,她也没了以势压人的底气,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辞静静凝视着她,没有丝毫催促的意思,反而让她越发心烦意乱,许久才憋出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辞的眼眸暗了暗,用拇指拨开她鬓边的碎发,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没什么想要的。” 这种明摆着油盐不进的态度让楚绾绾的脸色难看起来,直到他继续道:“不过……” “不过什么?” 她追问得急切,有种慌乱而不自知的可爱。谢辞轻笑了一下,补充道:“我现在想要一个早安吻,可以吗?” “你!” 楚绾绾“你”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后面的话,自幼受到的良好家教让她搜肠刮肚也找不到攻击对方的词汇,眼圈倒不由自主先红了。 她不想再理会这个可恶的登徒子,索性强硬地从他怀里挣脱,直起身子来的时候,掩住胸口的薄被滑落,两夜叠加的痕迹落入谢辞眼底,又是一阵欲念翻涌。 但现在继续玩笑显然会适得其反,他敛了神色,在她即将抽身离去时,及时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只想留在你身边。” 这个“留在身边”自然不是指工作意义上的。楚绾绾心知肚明,眸中多了些不加掩饰的讥诮。 “我想我先前已经与你说得很明白了,谢先生。” 称呼重新变得疏离,楚绾绾失了耐心,盘算着是否应该马上通知人力资源部重启招聘计划。 谢辞加重了握住她的力度,却不敢弄痛她,语无伦次地解释着。 “我不要钱,也不介意你有未婚夫……”他伸指点着她的心口,“我只是想要你,这也不行吗?” 楚绾绾迟疑了,她不明白面前的人究竟是情场老手还是毫无经验,不然怎么会说出这种傻话?他不会还以为,自己的要求并不过分吧? 但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问题已经脱口而出:“即使没有名分?” 谢辞一字一句重复着她的话,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即使没有名分。” 真是贪心啊,他所求的,明明比这些身外之物难能可贵得多。 楚绾绾凑近他,右手抚上他的侧脸:“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像我这样的人,待人可没几分真心。” 谢辞亦不卑不亢地回视着她:“一分也足够了。” 既然主动权又交还到她的手中,那她就有必要提醒他,她可以随时选择结束这段关系。 当然,也可以随时选择开始。 蜻蜓点水般的吻落在唇角,楚绾绾完成宣示主权的动作,面对脸上有些许茫然的谢辞,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那么——早安,谢辞。” 作者有话说: Surprise!来自遥远的(嚼嚼)作者好不容易憋出的(嚼嚼)福利番外!应该还有(嚼嚼嚼) 第155章 霸总番外5-登堂入室 谢辞下意识牵过她的指尖,虔诚亲吻着她的手腕内侧,像是骑士许下永恒的誓约。 趁他仍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惊喜之中,楚绾绾终于有机会滑动手机打开锁屏,看了眼当下的时间,内心不禁哀叹了一声。 今天是休息日不假,但作为总裁,她是不可能为了男人就放弃工作的,遑论这个男人正好是她的贴身秘书,不用白不用。 一旦做了决定,楚绾绾便不再纠结,轻轻挣开谢辞的手,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下了床,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栗色的发尾散落,其下遮掩的蝴蝶骨若隐若现,在浴室灯的照射下泛着柔光。 谢辞凝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只是在玻璃门即将闭合的瞬间,一手揽过她的腰,和她一同挤进了门缝里。 透过雾气氤氲的磨砂表面,隐约能够看到一对亲密交缠的人影。 楚绾绾携着怒气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被撞得支离破碎。 * 一切终于结束后,楚绾绾随意套了件舒适柔软的短款毛衣,枕在谢辞的腿上处理公务。 飞速敲击的指尖有片刻停顿,她偏过头去掠了他一眼,主动开口。 “刚才发给你的项目计划书先看一下,周一讨论。” 谢辞轻轻“嗯”了一声,眉眼低垂着,浓密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将注意力全放在手边的工作上,楚绾绾便有些自讨没趣,咬了咬唇还是没能说出更多的话来。 某人现在这一本正经的样子,与方才可是判若两人,或许是楚楚衣冠暂时封印了皮囊下潜藏的野兽。 罢了,当作提前支付给他的加班费好了,就是有点费老板,嘶……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没忍住真的轻哼出声,倒是被谢辞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温热的掌心落在她的腰际,前夜被支配的记忆翻涌而至,让楚绾绾的身体微不可察地轻颤起来。 但谢辞似乎对她的反应毫无所觉,只是力道适中地帮她揉捏着酸痛的腰,直到她渐渐放松下来,才缓慢开口。 “抱歉。” 原来他也知道做得过火啊! 楚绾绾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但看他低眉顺眼的样子,像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便也不好再与他过多计较。 只是惩罚还是要有。 她定定地看了谢辞半晌,直到他因为长久而无言的注视心虚起来,难得不再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拿捏住他的软肋,楚绾绾瞬间来了兴致,将手中的平板一丢,伸出双臂自然地攀住他的脖颈,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 明明更近的距离也不是没有过,偏偏此刻他眼神闪躲,哪怕只是与她短暂地目光相接,都似乎耗尽了毕生的勇气。 眼看盘桓在耳根的薄红有进一步蔓延的趋势,楚绾绾乘胜追击,腾出一只手轻佻地捏住他的下颌,是不容抗拒的姿态。 谢辞顺从地跟随她的牵引缓缓低头,甚至自觉闭上了眼睛。 唯有剧烈抖动的长睫,出卖了他内心的想法。 楚绾绾盯了他片刻,不禁哑然失笑。 她一贯是喜欢掌握主动权的,只不过若是轻易如他所愿,那反倒更像是一种奖励,未免也太纵着他了。 与预想的温软触感不同,尖牙刺穿皮肉的细微痛楚唤回了谢辞的神志,他困惑地睁开眼,发现罪魁祸首正笑吟吟地用指尖抚过新生的牙印,像是恶作剧得逞的骄矜猫咪。 位置是楚绾绾特意选定的,方才激烈时,她不得不以单手撑着镜面,濛濛水雾被胡乱抹开,身上的痕迹得以清晰落入眼底,是任谁见了也会脸红心跳的程度。 既然如此,那他也要有,并且要比她更明显,才算公平。 楚绾绾对自己的杰作非常满意,而谢辞只是怔愣一瞬,便露出个无奈的笑,其中满是默许的纵容。 他这种任人拿捏的好脾气极大地取悦了楚绾绾,她开心起来,再次迎上前去,唇瓣轻轻贴上伤口,一触即离。 做完这一切,她仍然抱着他不撒手,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才居高临下地宣布:“以后你可以住在这里。” 话中之意不言而明,谢辞用了些力将她完全捞到怀里,明明是满含期待的语气,却还要故意反问:“楚总是打算金屋藏娇吗?” 这个决定倒不是楚绾绾一时冲动做下的,抛开他屡屡“以下犯上”的行径不谈,只论清扫收拾那一摊残局,谢辞的耐心和细致倒还算让她满意。 虽说工作与生活混为一谈不太像话,但考虑到两个人已经越发偏移的关系,这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于是她理所当然地点了头:“一月一次,等我找你。” 但谢辞显然对于不算高的频率颇有微词,圈禁着她的手臂紧了又紧,沉在耳畔的话音随之传来。 “一周一次。” 楚绾绾无意与他讨价还价。一月一次,那已经很多了。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即使谢辞有再好的耐心,也有些沉不住气。 灼热吐息在腮边流连不去,复而落在小巧玲珑的耳垂上,似撩拨,亦似威胁。 楚绾绾天性怕痒,连连向后躲避,却只是在他怀里靠得更深,无法挣脱。 如此闹了一阵之后,她终于败下阵来,嘴上含糊应道:“……一周就一周。” 话虽如此,她却并没打算信守承诺,毕竟楚总日理万机,哪能总有闲暇放在儿女私情上呢? * 得了她的许诺,谢辞也不耽搁,以最快的速度搬了进来。 他本来也没什么行李,全部家当才挂满半个衣柜,可以想见之前的生活是何等朴素。 楚绾绾本想一走了之,回到她自己的家去,奈何她昨夜实在疲累,不过偷闲小憩了一阵,就发现谢辞已经去而复返,并且似乎没打算给她离开的机会。 罢了,左右新鲜劲还没过,就允许他再僭越一两日也不是不行。 楚绾绾吃饱喝足,摸着溜圆的肚子如是想。 谢辞的厨艺,竟然还挺不错的。 可到了夜里,她仍是免不了有些提心吊胆,磨磨蹭蹭地不愿上床去睡,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丝质睡裙的蕾丝花边。 谢辞意识到她的局促,认命地叹了口气,问她:“怎么了?要不要我去客房睡?” 他说着便掀开薄被起身,神色中的遗憾显而易见。 就在他慢吞吞地路过楚绾绾身边时,却被一股力道骤然扑倒,陷在松软的床褥之中。 楚绾绾改了主意,把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闷闷的声音从他心口处传了出来:“你今晚不许碰我。” 原来并不是心有芥蒂……而是他会错了意。 谢辞唇角微扬,克制地亲了亲她的发顶。 “好。” * 楚绾绾的司机老张怀疑自己要失业了。 楚总近来行踪不定,已经许久没有新的行程通知到他,任凭他将楚总的座驾保养得光洁如新也于事无补。 但楚总不出门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释只有——楚总换了新的司机。 这种只拿钱不干活的神仙日子听上去非常快活,但老张却不这么想,他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不能轻易丢掉这份工作。 他不敢直接去问楚绾绾,只好私下打电话给楚绾绾的保姆阿姨王妈,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二。 得到的答复是楚总最近都没有回过常住的别墅,以至于王妈也疑心自己可能快被解雇了。 两个人在听筒两端心照不宣地沉默了。 其实楚绾绾只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自从谢辞这个秘书越来越得心应手,她的所有日程都不可避免会与他扯上关系。她开会,谢辞陪同,她赴宴,谢辞挡酒,总而言之,一个秘书该做不该做的他都做了,而且做的很好,还不要求升职加薪。 久而久之,楚绾绾已经习惯了和他同进同出,甚至没有发觉他已经自动顶替了司机和保姆。直到有一日温存过后,她才猛然惊觉,如今的频率早已超过一周一次的限度。 楚总对于自己无意中出卖色相激发员工工作热情这件事相当无语,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提醒他,却总是因为难以开口而败下阵来。 就好比此刻,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谢辞已经俯身过来替她解开安全带,顺便在她的唇上留下浅浅一吻。 温热的触感还未散尽,楚绾绾的大脑再度宕机,而谢辞看她这副模样,只是将她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带着十足的亲昵意味。 “去吧,等下我来接你。” 楚绾绾讷讷地下了车,正遇上迎面走来的司妫。她随意向车内瞟了一眼,便熟络地挽起楚绾绾的手臂,牵着她进了面前的美容会所。 SPA总是让人无比放松,楚绾绾昏昏欲睡,完全没有注意到,司妫看见她颈侧的红痕后,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等到终于有了独处的机会,司妫再也按捺不住,凑到她身边小声八卦。 “之前我说主动出击,只是让你玩玩罢了,你怎么还把人养在身边了?” 像是生怕沈翊发现不了似的。 楚绾绾抿了抿唇,并没有急于回答,司妫已经从她犹豫的神色中品出了几分端倪,试探着猜测道:“你不会……来真的吧?” 作者有话说: 谢辞:真,比真金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