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病秧子》 1. 乱起于一个馍馍 逃! 逃婚! 阿薇趁阿娘和父亲吵架时,在年方十六的竹马阿弟的帮助下,扮成禁军逃出了城,在步军禁军营中暂避。 竹马钱飞文是阿薇父亲满江波一位副将的儿子,这位副将十年前就因公离世了,留下一对母子相依为命。她父亲便把钱飞文收作学生,教他习武读书,现在在禁军中做个虞候。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想把她嫁给钱飞文的,直到她十七岁这一年才知道,不是的。她要被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夜色正好,星空辉煌,阿薇在北壁外的禁军营之中,就像一滴雨落进了湖里,半点痕迹都看不出。 现在已经过了用晚膳的时间,她那两位想用自己女儿的婚姻成全自己恩义的父母,也该发现她不见了吧。 而此刻军营之中仍到处都飘着饭菜的香味,阿薇光闻着,肚子就开始叫唤起来。 她为了拒婚,绝食明志,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所以,她都那么可怜了,吃禁军一顿饭也是值得原谅的吧。 阿薇挺直腰背,她生得高,只比大多男子矮一些,又有盔甲做遮挡,只是被人瞟上一两眼还不会被发现。 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那些禁军的眼睛都粘在了菜里的肉上,即便注意到自己身边的人,多半也是在提防对方,以免自己看中的肉被抢走。 阿薇对那些菜啊肉啊的没什么兴趣,拿了两个馍馍,边啃边往外走。 “哎,别抢!抢什么抢,饿死鬼投胎啊。” “说什么胡话,都说今夜林头要来巡查,谁知道啥时候来,不快些吃待会吃不上了你赔我?” 阿薇嘴里嚼着馍馍,从一群争抢骂娘的禁军旁匆匆走过。 她没想到这馍馍看起来白花花的,但却只有外面一层是白面,里面都是荞麦和黄米。她没察觉,吃了一大口,现在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她被呛到喉咙火辣辣地疼,也不管前方的营帐里有没有人,亮没亮灯,只想着快点冲进去喝水拯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嗓子。 外头到处都是火把,虽然里面没点灯,阿薇也能看得见。可这个营帐似乎是个临时的库房,到处都是木箱,大多都上着锁,只有两三个敞开着。 来都来了,阿薇走到敞开的木箱边,里面空空如也,她顿感失望。可刚退后一步,脚边就碰倒一个瓷瓶。 她低头一看,似乎是个酒瓶,她抓起来晃了晃,放到鼻下,确认是酒无疑,不过像是厨房里会用的黄酒,酸得像醋。 阿薇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放回了原处后便打算离开,去其他营帐找水喝,即便没有茶,井水也可。 可一回头却注意到帐子上却映出了两个人影。 一阵风吹过,人影随风晃动,吓得阿薇立刻躲进了箱子里。 她胆子绝对不小,是那人影有问题。 影子随风摆动,可却没有变大变小,就说明两人都停在原地没有动。若说是守卫,两人手上却又没有兵器。也没有谈话声,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他们察觉到营帐内有人,所以在等营帐内的人失去警惕心后闯进来把人抓住! 阿薇轻轻将箱子盖上,拨动锁片,并提前在锁片内压下一根细线,这样从外面看,箱子就是挂住的,而她想要出去时就可以拉动细线拨开锁片。 箱子内狭窄异常,她又穿着盔甲,一动就会发出声音,所以她必须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几乎立刻,细汗布满了她的全身。 “哗!” 营帐的布帘被一把拉开,那两人走了进来,一个声音说:“啧,是不是你听错了?” 另一个人呛声道:“咋可能,老子的耳朵,怎么可能有错。” 这两个声音都是低沉粗哑的音色,可这两句话里却异常地高亢,阿薇虽然心跳如鼓,但还是听出来这两人是在唱戏。 唱一出迷惑她的戏。 “那你说,哪有人?这都是箱子,还都上了锁,哪里藏得了一个大活人。是这里,还是这里啊?” 那人一边说,一边在各个箱子上敲敲打打的,幸好阿薇所在的木箱靠近营帐深处,否则她也不能保证在被敲打的情况下不会乱动。 另一人此时气势弱了几分:“奇了怪了,难道是营帐漏风?” “呵,还说自己是顺风耳,连风声和人声都分辨不出,我看你啊,越老越爱吹牛!” 被这般打趣,另一人瞬间火了,抓着同僚发出了盔甲的摩擦声。看来这两人也是禁军,而且从声音来看,年纪应该在四十左右,且军职不低。 “说老子吹牛是吧,走,出去练练,叫你看看老子的耳朵究竟顺不顺风!” “走就走!” 一阵仓皇的脚步声越飘越远,若非阿薇一直怀疑两人在演戏,她真的会立刻打开箱子。 她的腰已经抽筋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阿薇抽到麻木了,身上黏腻的汗水都变得冰凉,一滴滴从鼻尖滴到衣袖上时,脚步声才再次响起。 不过这一次很轻,几乎听不见,幸而阿薇听力灵敏,且周围没有杂音,所以她才能听得见。 可是,只有一串脚步声。 看来是那两人中的其中一个离开了,而另一个还在。 这太奇怪了。 阿薇鼓噪的心已经随着麻木的身体完全冷静下来了,这两个人绝对有问题。 她方才还后悔,这只是个普通的营帐,她即便光明正大的走出去又如何,躲起来只能说明她心虚。 可现在看来,她慌张下的决定反倒救了她一命。 一个普通的营帐,营帐外也无看守,那两人的行为却实在是太过小心谨慎了。 这般警惕定是心中有鬼。 可这里是禁军军营,只是寻常的一个夜晚,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总不能是细作吧? 不可能,不可能。阿薇在心中打趣自己胡思乱想。 禁军之中若是有别国细作那还了得,那北周的国君岂不就成了金国和辽国的囊中之物了,还打什么仗呢? 可这两人鬼鬼祟祟,难不成也和她一样,是在躲什么人?或者说是害怕被什么人找到吗? 不一会儿,帐门被毫无动静地撩开,方才离开的人又原模原样地回来了。 接着一声闷响,像是一脚踢在了棉被上。 “这小子还活着?” “ 还剩一口气。” 阿薇连忙捂住嘴,他们竟然杀人了!还把尸体藏在了营帐之中 “怎么搞的?留他一口气做什么,他收集的证据不是都找到了吗?” 另一个人叹了口气:“不是我想留他一口气,是他实在是难杀,若是留下太多血迹也会引人怀疑。先把他运出去,再割了他的脑袋,怎么着也活不过来了。” “唔!” 虽然不知道被害的人是谁,但实在是太惨了,这两人残忍如野兽,毫无人性。 阿薇发出的声音很轻,而且那两人还在继续说话,所以没有听见。 “啧!难办就难办在这里,我今夜当值,不能离开太久,而且今夜林头说不定还会来巡查。唉,怎么偏偏就是今晚……” “这你还猜不出来,这钱姓小儿就是要在今晚把证据交给林头,所以明明不是他当值却这个时候来军营。” “他老师可是侍卫亲军马军司的都指挥使,他直接把证据交给那满江波不就得了,何必绕这一大圈?” 这句话像一闷棍打在阿薇头上,眼前全是金星,浑身上下又如同被浸泡在滚烫的开水里一样,烫到冒泡。 “这你都不知道,那满江波是马军司,咱是步军司,他要是插手,咱林头难道能忍得了?他满江波难道就没有把柄抓在咱步军司手里?” 怪不得方才钱飞文说他有事要办,叫她自己一个人逛逛,却迟迟不曾归来。原来他已经……已经…… 还死在这种人手里! 阿薇的泪水冲破了眼眶,奔涌而出,滴滴哒哒的声音像下起了暴雨。 这下那两人除非耳朵聋了,不然不可能听不见。 可营帐外马蹄声急,一束束火把将夜空都点燃了,两人随即意识到是“林头”到了,只好将钱飞文的尸体先藏在层叠的木箱之中,再装作没事人一般出帐迎接。 阿薇听两人慌张离开,立刻从箱子里出来,在木箱之中找到他们藏起的一个麻布袋,借着营帐外的火光,将麻布袋上系死的绳结打开。 可偏偏那绳子太细,结系得太紧,她的手麻到止不住地抖,怎么拆也拆不开。 还有就是那止不住的眼泪,明明告诉自己不准哭了,可还是一行一行往下流。 阿薇用衣袖吸干眼泪,蹲下张大嘴哭嚎了几声之后,直接上手去撕麻布袋,撕不开,又咬了几口,才咬破一个口子。 正好钱飞文的眼睛从口子里露了出来。 好大,好大的一只眼睛。 大到阿薇第一眼看见只觉得陌生,因而心存侥幸,觉得里面的尸体是另一个陌生人。 可当她扒开口子,露出了整张血肉模糊的脸后,侥幸还是落空了。 她抱住钱飞文的脑袋,将他整个人从麻布袋里拉出来。 可他实在太沉太沉,阿薇蹲不住,一个后仰倒在了地上。 火把终究不是太阳,照得亮一个军帐,但照不亮整个人间。 阿薇对着昏暗的帐顶发了会儿呆后,起身拖着钱飞文的尸体往营帐外走。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军中虞候在军营里被活活打死了,而打死虞候的恶鬼还披着人皮躲在人群中,和其他人一起正在奉承上司。 2. 对影成三人 营帐为什么这么大。 阿薇咬着牙,感觉外面嘈杂的声音都渐渐消失了,担心那位“林头”要离开了,心中焦急,力气却更使不出来了。 那不可以,钱飞文绝不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 阿薇暂且将他放在地上,上前去撩起帐门,她喊不了人,只是想要瞧瞧外面的情况,若是正好有人经过,她便可以招手示意,若是无人经过,她就只好出去找人了。 这里太偏僻了,等她把钱飞文拖到林头面前,估计天都要亮了。 没想到帐前居然真有人,阿薇却不敢有动作。 那人戴着一张青铜做的面具,眼睛位置有两个勾玉形的空洞,细长地像是狐狸的眼睛。 他身量很高,背薄,微微含胸,可看不见脸也让人觉得很年轻,也许还不到二十,不会是方才那两个人其中任何一个。 可他的存在,却叫阿薇莫名觉得恐惧。 不止是那张青铜面具,那人一身广袖长袍,和军中利落的打扮大不相同,站在夜色里,比起人,更像山精鬼怪。 面具人本就面对着营帐,可他独自一人,站在这偏僻之处是做什么? “我闻到了不寻常的血腥气,原来是在这里。” 阿薇方才像是被魇住了,都没看到面具人是怎么走过来的,就被他推回了营帐里。 帐门重新落下,差点打到阿薇的身上,她往后一退,却遇到了阻碍,差点被绊倒。定神一看,原来是那面具人正蹲在钱飞文的尸体边,两根因为太过纤细而显得骨节粗大的手指在尸体上划过。 阿薇不懂他在做什么,上前拍开了他的手,双手交叉示意不可以这么侮辱尸体。 “嗯,嗯——” 面具人静静地看着阿薇的手势:“你不会说话?可是能发出声音,不是天生的哑巴。” 她才不是哑巴,只是有时候太着急了说不出话罢了, 就比如现在。 可面具人也没有深究,撑着地起身后拍了拍手沾的灰:“他刚咽气不久,可惜了,若是发现得再早一些……” 面具人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多了些小心、后悔的意味:“可他确实伤得太重,下手之人没想到留他性命,即便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所以……” 可不可以不要流眼泪了。 虽然没有雷声,但雨点子落得实在太急,打在人身上痛得很,看得人心里也着急,就怕这天回不回下枯了去。 阿薇这才知道面具人方才是在检查钱飞文的伤,自己却误会了他。 更叫她难过的是,若是她刚刚再勇敢一些,再聪明一些,钱飞文,她的阿弟就不会死了…… 现在即便她记得那两人的声音,又大致能猜到两人身份在虞候之上,左右就那么几人。可她没有证据,空口无凭,说破了天也无济于事。 何况,她也没有能说破天的本领。 面具人等了又等,见阿薇还是没有要停的趋势,便也不管她有没有在听了:“我见过此人一面,他是军中虞候,莫名死在此处其中必有隐秘,你若是知道什么,尽管说来。” 阿薇抹抹眼泪,睁大眼睛看着面具人。奈何青铜面具遮得太过严实,她根本看不出来这个人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会不会,他和那两个人是一伙的? 阿薇不敢冒这个险。她得找到林头,也就是那位姓林的步军司都指挥使,或是回家去找她的父亲才行。 可面具人却突然将她拎起,塞回了木箱之中。 阿薇推搡了几下,她还急着要去找林头呢! 面具人只好解释:“有人来了,别出声。” 阿薇分明什么都没听见,而且有人来了她为什么就要躲? 可就因为回忆和思考愣了一瞬,她就被面具人按进了木箱中。 面具人还极其轻巧地盖上了盖子,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 阿薇再次回到了憋闷黑暗的木箱之中,心里的悲伤却被缓解了一二。 或许人在棺材里的时候也是这样,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往事皆成浮云,随风而散,什么也留不下。 木箱外却热闹了起来。 果然如面具人所说,有人来了,而且是很多人。 “怎么回事?” 第一个问话的人,说话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尾音压得极重。光听着就知道这人必定位高权重,想来就是那位林头了。 “你竟敢在这营帐之内,都指挥使面前杀人,来人呐,还不将此贼速速拿下!” 阿薇下意识就要站起身,把紧闭的木箱盖子顶起来,指证这个说话的人,就是他,杀人凶手! 可木箱的锁扣又被挂上了,她除了引发一道碰撞声和头顶一个鼓包之外,什么也没得到。 “什么声音?还藏着共犯?” 面具人走到木箱上坐下,即便木箱箱壁很厚,可阿薇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压迫感。 “阎副指挥使误会了,我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空手打死一个比我壮实那么多的禁军呢?” “那就是你和你的共犯一起作案,两个人打一个人,这总说得过去了吧。” “可阎都头你说的共犯在哪里呢?总不可能是在这个木箱里吧。禁军之中皆是身高七尺的男子汉,有谁能钻进这样狭小的木箱里,而且还能打死一位禁军呢?” “有没有,你让开让大家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够了。” 林头两个字让整个营帐安静了下来。 阿薇在箱子里也大气都不敢出。杀害钱飞文的凶手多半是他的上级,可没想到居然是个副指挥使,那另一个同伙兴许就是指挥使吧。 毕竟狼狈为奸。 林头:“先搞清楚这死者究竟是谁,再争自己是不是凶手不迟。阎三,莫二,这事发生在你负责的军营里,你们俩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阎三抢着回答:“是!长官,这人是北营的虞候,还是,是满江波的学生。” “啪!” 一声鞭响炸开,若是打在血肉之上,那必定能抽下一块肉来。 “满都指挥使的名讳也是你叫得的?” “卑职知罪!” “知罪?我看你是明知故犯,愚蠢至极。想要拍本官的马屁,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兵,兵带不好,军营,漏得跟个筛子一样!还敢揣测本官的心意,擅作主张,简直是个猪脑子!” 阿薇听得熨帖极了,这个阎三开罪了这位林都指挥使,看来是死定了。 只是这个什么“先生”,也就是戴着面具的怪人,方才嘴皮子这么利索,现在却一声也不吭。就应该乘胜追击,叫这两人认下罪责才是啊。 她实在太过激动,以致于忘记了面具人并不知道杀人凶手就是阎三和莫二。 “卑职……卑职知罪,但凭都指挥使责罚。” 莫二也跪下请罪:“卑职也有错,身为指挥使却没有约束阎副指挥,也没有管好军营,愿与阎副指挥共担罪责。” “啪!” 又是一鞭子。 “你以为你能逃得过去?传本官军令,北营都头 以上,罚俸半年,若再有下次,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卑职领罪。” “谢过长官。” 林头冷哼一声:“这只是罚你们渎职之罪,人死在了军营里,明早若是查不出个结果来,就提头来见我吧。” 说罢,莫二和阎三又是一番空泛的口头保证,还磕了几个响头,咚咚的响声和阿薇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叫她再次心慌起来。 怎么回事?难道他们看不出那个莫二和阎三就是凶手吗? 不行,她得出去了。 “叩叩!” 木箱顶上传来两声规律的脆响,阿薇顿时停住动作,这是在提醒她不要再乱动吗? 林都指挥使:“先生有话要说?” 面具人语气真诚:“非也,我是看这个木箱子成色不错,家里原有一个一样的,可惜被虫蛀坏,不能用了。真是可惜啊!” 林都指挥使笑了声:“我当是什么,一个木箱罢了,先生喜欢,拿去便是。”说完还踢了阎三一脚:“还不快帮先生把木箱抬到车上去!” 阎三答应得更快,麻溜地起身:“是,卑职这就去。” 阿薇听得云里雾里,面具人好好的要着木箱做什么?这有什么要紧的?放她出去啊,再不放她出去,那两人,那两人…… 自己怎么可能查自己呢? 叫他们查,就是要放过他们的意思,而代价只是半年的俸禄。 阿薇想明白的时候,已经被搬到了马车上,面具人打开了木箱,点燃了一盏烛火。 她坐在木箱之中,任由自己随着马车的摇晃而摆动。 她怎么这么蠢,现在才想明白? “那位钱虞候今夜本打算将阎三和莫二吃空饷的证据交给林长峰,可惜了,只差一步。” 林长峰就是侍卫亲军步军司的都指挥使,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真是半点也看不出来,比东京城里最红的名伶唱得还真呢。 “你这么看着我,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吗?” 阿薇轻轻点点头。她想不明白的事还有好多,一件件一桩桩,都不知道从何处问起。 面具人用食指拨弄着烛火,烛火忽明忽暗,像是一个小人在和食指玩闹,也不知面具人是在思考还是单纯觉得好玩。 “这世上的事,原因皆是有了结果再往前倒推出来的。你不懂,不明白,是因为你有自己的信念,这是件很难得的事。所以不知道,反而更好。” 阿薇伸出手,抓住面具人的衣摆,摇了摇。 她想知道,还有什么时候能比此时此刻更糟的呢? “好吧。”面具人将灯盏放到一边,从阿薇手里抽出自己的衣摆,手掌抚着膝盖,再次出了神。 良久后,他说:“法不责众,每一个军官都想尽办法吃空饷,你不吃,就只有死路一条。钱虞候能拿到证据,是因为他和阎三交好,之前一起干过不少糊涂事,而今迷途知返,将所有的证据提交上峰,也是为了给自己脱罪。而在军中,比不守军纪更令人不耻的,就是背叛。” 面具人转向阿薇,声音很慢很慢:“我这么说,你心里会不会好受一些。” 不好。 “怎么又掉眼泪了?” 阿薇从木箱里爬出来,抓住面具人的手掌,一个字一个字说:“他,家,里,不好,活得,很辛苦,做错,事情,也是难免的。求你,帮帮他吧。” 面具人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面已经由眼泪蓄积成了一个小水洼,烛火在其中跳动,像一轮明月。 明月、水影,还有人。 3. 老夫老妻 人都死了,帮不帮的又有什么区别。 况且,军中吃空饷的恶习,害得也不止是一两人,蛀空的是整个北周,他自然是要管的。 但要紧的是时机,治大国如烹小鲜。至少得等到下一个合适的机会,哪能因为一条人命就轻举妄动。 “此事……” 阿薇抽泣着说:“我知道,很难,可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 面具人:“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就敢拜托我这么重要的事,我看着很像好人吗?好了,不是我不想应承你,只是我也在等,等一个好时机。” 他抽回了手,将手掌平放在放置灯盏的小桌上,掌心积蓄的泪水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你现在话说得倒是挺顺畅的,不过夜深了,好孩子也该回家了。” “可,可是……” 阿薇又开始心急,说不出话来了:“我,我,我……” 她只能拼命摇头表示抗拒。回家告诉父亲,她害死了钱飞文,还没能帮他报仇,她没有这个脸回去。 “你不回家,又能去哪里呢?” 面具人用一只手从座位之下掏出了一个青花瓷瓶,顶开塞子,将瓶口抵在烛火旁,倒了一颗红色的小药丸进去。 小药丸一遇火就消失不见了,化作缕缕白烟。 阿薇琢磨着面具人的身份,他究竟要做什么,说要送她回家,可却从来没有问过她姓什么,是哪家的姑娘…… 她盯着白烟,越想越深,等到注意到自己眼前越来越黑时,已经提不起一点力气了。 “好好睡一觉吧,等睡醒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继续……” 面具人拖起阿薇倒下的脸,放到马车的软垫上。 见阿薇睡熟了,他看着自己手心里的小水潭看了许久,终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瓷瓶,将水倒进了瓷瓶中。 可在塞上塞子之前,面具人又犹豫了。 他自觉不是正派的人,可也不是变态,收集人家姑娘的眼泪怕是那些整天足不出户,有着奇怪癖好的世家贵胄都不会做的事。 面具人一手捏着瓷瓶,另一只手的指节不停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直到马车停下,他才回过神,并顺手塞紧瓶塞,把瓷瓶放回了怀里。 可还是晚了。 车帘被一只大手撩开,那人手臂上的护甲是精铁打造,估摸着得有十斤重。 “藏东西呢?” 面具人波澜不惊,他识得来人,早有预料:“这是我的马车,怎么能说藏呢?” “好,好,不说这个了。阿薇怎么睡得这么沉?没闹挺吗?” 闻言,面具人稍稍往里坐了几个身位后才说:“用了些助眠的药,可能会昏睡一天一夜。” 车外之人眯起眼睛,精光在其中闪烁:“你给她下药了。” 面具人又往里挪了挪:“只是助眠的香料罢了。” “那你心虚什么?” 车外之人探身进来将阿薇抱起,临走之前对面具人说:“下次来家里吃饭,就不戴这张面具了吧。” 车帘被车夫拉起,露出的缝隙正好可以看见车外宅邸的牌匾——马军司都指挥使宅,角落中还隐了一个满字。 来人便是满江波,阿薇的父亲。 面具人看了许久后,幽幽叹气:“那件事,您真的不在考虑考虑吗?” “有什么好考虑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有再多东西想塞给她,可她接不住能怎么办?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满江波身高八尺有余,抱着阿薇像抱着个小娃娃,他徐徐走上台阶,门前的小厮小跑着给他拉门。 生怕慢几步,这位爷,也就是府邸的主人,就直接踹门了。 面具人往后歪倒在马车壁上,车夫放下车帘,什么都不用问,“吁,吁”,抽了下马鞭,马儿就咯噔咯噔地往前走去,直到消失在大路尽头。 府邸内,满江波将阿薇带回了她的小院,屋里点着烛火,照着一个来回疾走的人影。 满江波在门外停驻片刻,长叹一声后,侧身推门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阿薇!是阿薇吗?” “嘘,睡了,睡了。” 门一开,屋里一个紫衣美貌妇人就扑了过来,满江波一步未退,还能腾出一只手来扶住妇人。 妇人忙退后让出位置,压低声音催促道:“快,快把人放到床上。” 她早已将床铺好,掀开被角,就可以将人放进去,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可阿薇身上还穿着盔甲,得先把甲胄脱掉。 满江波便先离开到隔壁的厅堂处等候,女使上了茶,他小口小口喝,一口大半盏。直喝了五盏茶后,紫衣夫人才抹着眼泪走进来。 满江波放下手里的茶盏,烦躁地别过脸:“你说你,阿薇不是好好回来了吗?怎么又,又不高兴呢?” 紫衣夫人姓沈,闺名荣华,已年过四十,和阿薇长相有六分相似。鹅蛋脸,皮肤和冷玉一般白,眉不画而黑,眼睛深邃有神,眼角含泪时和贴了珍珠一般。 “你还有脸问,要不是你这么固执,还说那样的话刺激阿薇,她怎么会偷跑出去!还惹得一身伤,呜~” 沈荣华捂着眼睛嚎啕大哭。 满江波不服气反驳:“我哪句话说错了?她自己有什么本事,凭什么对人家挑三拣四的。” 沈荣华将沾满眼泪的手帕砸了过去,眼睛气得通红:“就你有本事!你一句话都没错!那阿薇又哪里说错了,你非要把她嫁给江家的病秧子,不就是因为江家和满家世代联姻吗?可偏偏你和那江无穷都是男子,你要是个女子,自己嫁过去就好了,也省得这么逼阿薇。” 满江波直拍手:“你!你说得这是什么话嘛?我是女子?我要是女子哪生得出阿薇来。” 沈荣华一拍桌子,茶盏都被震得哗哗响:“好啊你,满江波,你嫌弃我就罢了,还嫌弃我生的阿薇,阿薇不好都赖我是吧。” 她拿起茶盏,往地上砸,可看了眼那通透的白瓷,又放回去,一脚踢倒了圈椅。 “那我明日就带阿薇回娘家去,你自己过,自己嫁到江家去吧!” “你这……唉!”满江波上前扶起圈椅,扶着沈荣华请她坐下:“好夫人,我错了好不好,是我不该那样贬低阿薇,等她醒了,我这个父亲给她负荆请罪,好不好?” 沈荣华虽然坐下了,拿着女使递过来的团扇给自己扇风,还是气得不行:“负荆请罪就负荆请罪,你别敢说不敢做。” 满江波拿过扇子替自己夫人扇风,没皮没脸地笑嘻嘻道:“我怕什么?” 沈荣华白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满江波弯着腰小心地伺候着,轻声问道:“不过我们之前可说好的,一致对外……不,不,对阿薇。江家的婚事,你可是应了我的。” 沈荣华不语,拿过一边的茶盏小口抿着。 满江波急得接过茶盏塞进女使手里:“你不是后悔了吧,阿薇闹了几次,你就心软了?由着她要嫁给什么大将军。哎呦喂,她都没见过那些将军长什么样。她连我都看不上,能看上那些大老粗?” “行了,行 了,别叫唤了,别再把阿薇吵醒。” 沈荣华锤了满江波几拳,叫他坐到一边去:“你之前同我说那些将军年纪都大了,而且脾气还不好,我自然不会随着阿薇的意。可那江家的三郎,他家里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就说他那个母亲……算了,不说了。” 说到这,满江波也愁眉苦脸起来:“她丈夫死的早,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也不容易。” “唉,可就不说这个,他的病又怎么说?你上次和我说那病不是天生的,是叫人给害的,我吓得好几晚都做噩梦,梦到阿薇的孩子也被这样糟践。”沈荣华又抹起眼泪来:“我,我一想到,心都要碎成八瓣了……” 满江波一看到沈荣华开始掉眼泪就撇过头去,还用手挡住脸:“你看你,什么都没发生,就想这些有的没的。我不是说了,江三郎被人害了,是因为他是遗腹子,刚出生就没了父亲。你看你这么想,不就是在,在咒阿薇吗?” “胡说,明明是你!那江家三郎究竟病好了没有,你也没跟我说,我能不担心吗?” “好好好!我告诉你,我都告诉你好不好?” 满江波拿手抹了抹沈荣华的脸,给女使们一个眼色,女使们就都退了出去。 沈荣华看似兴致缺缺,但实际上耳朵都放尖了,上半身微微倾斜,靠在高几上。 满江波见状,便把娘子搂了过来,叫她坐在自己腿上。 沈荣华一下红了脸:“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 “啧,你还要不要听了?” 满江波任由娘子捶了几拳,反而搂得更紧了:“那三郎的病……我其实也不大清楚,不过……” 沈荣华一下变了脸。满江波忙道:“你看,你又急,听我说完嘛。” “哼,行,听你说。” “这些年,三郎深居简出,我几次去看他,他都称病拒了。半年前,我拿着江兄留下的信物去,他才跟我见了一面。虽然三郎也没说什么,不过依我看,他身子骨比小时候好了许多。你也知道,他幼时我本是想把他接来和飞文一起打熬身体,可那时他见风就咳,只能躺在床上,夏日都要烧炭暖着,我也只好作罢。” 沈荣华摸着自家官人的耳朵问:“说完了吧。” “说完……嘶!” 满江波从妻子手里抢过自己的耳朵,肿得发烫:“你拧我做什么?” 沈荣华起身,气得站不住,来回地走:“你还好意思问?说白了,不就是你自己的推测,根本不知道人家身体痊愈没有。万一呢?万一他……你就忍心叫阿薇过江家娘子的日子?” 话又说了回来,满江波也觉得没必要再解释了:“总之,江家的亲我是结定了,阿薇,非三郎不嫁,这件事,谁来说都没有余地。” 沈荣华见他犯了犟,也不跟他吵,再吵下去除了费嗓子外,也没别的用处了。 “随你,只要阿薇愿意,我没二话。” “那就这样吧。” 满江波起身,背着手率先走出了屋子。 院门外,一个腰背直挺的小厮站着,等满江波一出来,就凑上来低声禀报。 身后不远的沈荣华见那小厮就停下了脚步,等满江波挥手叫小厮下去之后,她才上前。 “发生什么事了?” 沈荣华挽着满江波的手臂,给他借力。 她方才只从后边看着,不知为何,就觉得自家官人的腰背在一刹那佝偻了几分,老了十几岁。 满江波摇摇头,吞下所有情绪,重新挺起胸膛:“没事,回房吧。夜深了,该休息了。” 4. 失去的 立夏,大晴天,太阳升起的时间比昨日更早一些,天蓝得深邃,如一汪倒挂的碧湖。 阿薇睁开眼睛,一切都太过于熟悉,以致于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一直挂在承尘上的草编娃娃不见了。 “醒了?快,先起来喝碗粥。” 沈荣华一直待在屋子里,粥也放在食盒里温着。她端到床边,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再去扶阿薇时,才察觉出不对来。 沈荣华挤出一个笑容:“怎么了?饿得起不来了?阿娘扶你,来。” 阿薇抓住沈荣华的手,直勾勾地盯着她:“阿娘,阿弟,他,他……”阿薇试着要把话说清楚,可即便她酝酿了许久,喉咙还是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叫她的脑袋都胀痛起来。 顿时,沈荣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闪烁,如同被柳絮迷了眼一般。 阿薇就懂了,原来沈荣华也已经知道,钱飞文人已经没了。 所以才会把钱飞文送给她的草编娃娃拿走,就怕她看见了伤心。 “钱,伯母,她,我……” 沈荣华不接话,推着阿薇将她靠在迎枕上,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 “来,先吃点东西。你好几天没吃饭了,脸都尖了,和阿娘都长得不像了。” 阿薇别过头,避开递过来的勺子。 沈荣华放下碗,瓷器磕在硬质的木桌上,发出的碰撞声和盔甲甲片摩挲的声音一样,把阿薇的记忆又拉回了昨晚。 “钱家娘子说要带飞文回乡,叫他叶落归根,昨日已经出发了。你要是想去见她也得等你姨母来了之后再说。” “昨日?” 沈荣华将阿薇散落的额发撩起来:“是啊,你都昏睡了两日了,昨日你爹爹把飞文的尸身带给钱家娘子,她便连日说要回乡,怕飞文在外面漂泊太久,心里没根。” 阿薇喃喃重复着:“两日……两日……” 无数片段在她眼前闪回,她勉力抓住其中一段,放在眼前仔细审视。 面具人掏出一个青花瓷瓶,一边和她说话,一边将瓷瓶凑近烛火。接着一颗小药丸掉进了烛火中,化作了袅袅白烟…… “他!他,下药!” 沈荣华听见了,瞬间警惕起来:“下药!谁给你下药?下什么药了?你回来的时候我看你身上好多地方都乌青了,我只当你是不小心……哎呀!我真该死,该叫个大夫来给你好好看看的。” 阿薇想拦住沈荣华捶打自己的手,她阿娘总是风风火火的,待人一片赤诚,全心全意。可她却高估了自己,刚起身就一阵头晕目眩,摔倒在了沈荣华的怀里。 沈荣华被她压得坐了回去,手臂将她紧紧夹在怀里,急得“哎呦!哎呦!”直叫唤。 阿薇连忙捂着脑袋安抚沈荣华:“没事,我没事。”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把眼睛里乱冒的星星敲走,简略地把面具人的事告诉了沈荣华后,她顺着沈荣华的意把那一碗清粥喝了个干净。 沈荣华这才安心了些,还起身准备再去盛一碗来。阿薇拉住她的手,叫她坐着好好听自己说话。 沈荣华却将阿薇的手放到一边,起身离开,阿薇急着要下床时,沈荣华又端着茶盘走回到了床边。 “这件事你爹爹居然瞒着我,我还当是他去北营将你接回来的呢。哼,八成是又躲到对面张家下棋去了!” 阿薇捏着茶杯,微烫的茶水叫她心绪难宁,连茶水因为手抖洒到被子上都没察觉。还是沈荣华将茶杯拿走,她手中一空才回过神来。 沈荣华拿帕子擦着她的手,即便动作再轻,她还是能感觉到帕子上凸起的粗糙绣线。 这条帕子是她绣的,别出心裁地绣了一匹汗血宝马,本打算送给满江波做生辰礼,可绣成之后实在送不出手,就一直放在床头以作鞭策。 并且沈荣华每次来看到,也都会笑话两句。 不过今日没有。 虽然情况特殊,可阿薇知道,自己的阿娘从来不是个心思重的人,尤其是对她,总是哄着她,陪她一起玩闹。 除了婚事。 “阿娘,我,我错了。” 阿薇投进沈荣华温柔可靠的怀抱里,一字一顿,艰难地把整句话说完:“父亲说的对,我没资格挑三拣四的,我应该听话,嫁到江家去,说不定,阿弟,他,就不会出事了。” 沈荣华轻拍着阿薇的脑袋,她也很不好过,为了不让眼泪掉出来只好闭上眼睛,玩笑着打趣:“真不生气了怎么还叫‘父亲’呢?你从前都只喊‘爹爹’,只有和他吵架的时候才称‘父亲’。哦,还叫什么‘大蛮牛’,哈哈。”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后,就觉得自己的衣襟已经被濡湿了,叫她也再也藏不住哭腔:“阿娘知道江家不好,你嫁过去会受委屈,你闹是应该的。可你爹爹也是心疼你的,想必他也有非此不可的原因,只是他性子粗笨,说不清楚。” 阿薇埋在沈荣华怀里点点头,可衣襟上的水渍却晕染了一圈又一圈,还在不停地往外扩散。 “你放心,阿娘绝不会让你这么糊里糊涂地嫁过去的,你爹爹今日就去江家见那江三郎去了。等时机合适,就把他约到家里来,你们可以趁机见一见,若你还是觉得不合适,不喜欢,咱们就当没这回事,也就过去了。” 可即便是如此,阿薇却更加难过了。 说了这么多,都是她的婚事,可她明明说的是钱飞文的事,她阿娘听出来了,却绝口不提。 阿薇咽下哽咽,尽量说得清楚些:“好……” 沈荣华见阿薇这么轻易答应,也没再像之前那样闹得鸡飞狗跳的,心里刚松了口气,就听阿薇说:“怎么都好,只要阿娘让我去看一眼钱伯母。” “阿薇,你……” 阿薇这句话说得实在太顺畅了,而且她虽然眼角还挂着泪水,可神色却异常地平静,离谱到可以说是被附身的程度。 沈荣华捧着阿薇的脸,贴上去蹭了蹭,没感觉到异常的冷或是烫才稍稍放心一些。 “你怎么了,别吓阿娘。” “我没事,只要阿娘让我去看一眼钱伯母就好。” “傻孩子,都说胡话了,还说没事呢。” 沈荣华立刻朝门外喊道:“秀秀!秀秀!快,快去叫大夫。亭亭,拿盆热水进来!” 阿薇死死拽住沈荣华的手,不叫她起身:“阿娘让我看一眼钱伯母,阿娘让我看一眼钱伯母。” 紧闭的门从外面推开,秀秀已经跑远了,亭亭端着铜盆进来,见阿薇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吓得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荣华更是,脸吓得煞白,六神无主,可依旧没有松口答应阿薇的请求。 “不行,阿薇,不行的。你这样怎么出门见人,好好待在家里,听阿娘的话,好不好。” 阿薇看着沈荣华,像瀑布一样奔流不绝的眼睛终于彻底干涸了,只是她又再次 紧张起来:“出,出……她,出……” 阿薇跑下床,来到桌边,桌上有一个凹坑,里面堆满了白沙。她倒拿起一支笔,用笔头在白沙之中写下她想说的话。 往常她实在着急,就会在沙上写下字,而沈荣华也会立刻跟过来看她写的什么。 可偏偏她都写完了,沈荣华还是坐在床榻上,纹丝未动。 她写的是:“钱伯母是不是出事了?” 阿薇照着沙上的字念了出来:“钱伯母是不是出事了?我,我,我已经……阿娘,你说!” 沈荣华起身就走,就算这样,她也还是不想说。 阿薇没追上去,在沙上快速写着,一边写一边念:“她也死了。” 沈荣华刚跨过门槛,可再也走不动一步。 阿薇将手里的笔掷向门边,紫檀木的笔杆坚硬柔韧,即便摔到了地上还弹跳了几下,依旧完整如初,连一个缺口都没有。 可落地之后还是发出了清脆的类似玉碎的声音,沈荣华听了,不由哆嗦了一下。接着快速就接受并适应了,继续往前走。 亭亭见状也赶紧出门,把门关紧,守在门外缩起了脖子。 “啊——” 撕裂般的哭嚎声叫沈荣华再次加快了脚步,匆匆走出院子,小跑着往前冲,直到听不见阿薇的叫声才停下来。 “唉——” 身旁突然响起一声长叹,沈荣华知道是满江波,低着头直接靠了过去,果然落在一个宽厚的胸膛里。 “你跟她说了钱夫人被林长峰的人逼死的事了?” 沈荣华摇摇头,心如死灰般:“是她自己猜到的,我一个字都没说。” 满江波拍着沈荣华的背:“你做的没错,这件事牵连甚广,已经不止是咱们和钱家的恩怨了。你说给她听,她也听不懂,只会在家里闹。” 听到这里,沈荣华猛地推开满江波,瞪着他:“不一样了,你别总把阿薇当孩子,不就是你和那林长峰的事,她听得懂。” 满江波“啧”了一声:“什么叫我和林长峰的事,这……唉,我跟你也说不清楚!” “说来说去都怪你,若不是你瞒着我,我昨儿一早就去钱家了,也不至于叫钱家平白被人糟践成那样。” 沈荣华一想到钱家就胸闷难忍,这口气,她也怎么都咽不下去。 满江波脸色青红交接,变换几番后又恢复了镇定:“此事还没完呢,林长峰虽然护短,但不是个拎不清的。你等着看吧,他一定比我们更着急处理他那两个给他惹麻烦的下属。” “真的?”沈荣华并非怀疑满江波的话,只是太过期待满江波的话能成真了:“既如此,那告诉阿薇也无妨,省得叫她这般自责,把钱家母子的死都怪在自己身上。” “哼,那倒也不错,正好磨磨她的性子。” 听他这么说,沈荣华不乐意了,满江波早有预判,指着沈荣华的来处,阿薇的院子:“你听听,这都隔了多远了,还能听见她的叫唤呢?谁家姑娘像她这般暴脾气。” “什么叫唤,阿薇是个重感情的孩子,她心里难过,不喊出来都憋在心里,那不憋坏了吗。” 满江波又指着沈荣华,无奈至极:“你呀,你,你就宠着她吧,她都快十八了,还这般摔摔打打地发脾气,跟个不懂事的三岁小孩一样。” 说完他不等沈荣华开口立刻背着手往回走,沈荣华有气撒不出,跺跺脚追了上去。 5. 报应 北营。 林长峰拎着铁鞭,浓稠的鲜血顺着鞭身一滴,一滴往下淌。 可他依旧愁眉不展,直到青铜面具人绕过一排袒胸跪地的人走近,他的脸色才勉强转晴。 “先生来了,快请坐。” 面具人摆摆手:“不了,这里血腥味太重,我闻不得,说句话就走。” 林长峰丢下铁鞭,往后一倒,靠在桌边:“那先生就说吧。” 面具人也往后退了两步,手抱着胸:“其实我是来传话的,不过看来,来的不是时候。” 林长峰眸光一闪,半垂下眼皮盖住后浅浅一笑:“先生,是替满江波来传话的?” 面具人不跟他打机锋,且脚尖已经朝向了帐门,预先准备离开了:“不错。” 林长峰突然发难,回头把桌子掀了,撞到帐子上,整座营帐都摇晃了起来。好在外边守卫的禁军及时将营帐扶住,不然营帐砸下,林长峰这般身强体壮的武夫无事,面具人这样的柔弱书生可能半条命都被砸没了。 林长峰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双眼睛如同正值壮年的吊睛白额大虫,直视着面具人:“先生这是准备弃我,投奔他满江波了?” “这下您猜的不对,不过林都指挥使既然疑我,那我也不能再留在您身边了。” 闻言,林长峰身上凶猛的气质退去了几分:“是吗?那晚在木箱里的是满家人吧,我送了先生,也送了满江波这个顺水人情,他不该有所表示吗?” 这话听来,林长峰还是不信。 面具人便将满江波的话转述:“以你我关系,私了,怕是咱们心里都有个疙瘩,所以,我会亲自去开封府报官,这样,日后相见,咱们就还是同僚,谁也不欠谁。” 林长峰一直到听完都闭着眼睛,什么也没说。面具人也真如同他一开始所说的那样,只是传话,说完就走出了营帐。 而匍匐在地上,那些已被铁鞭抽得皮开肉绽的人,则一下子活络了起来,和方才半死不活的模样大相径庭。 他们都假装不经意地偷瞄林长峰,焦灼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其中最耐不住性子的就属阎三,幸而莫二就在他身边,早有预料般扬起沙土堵住了他的嘴。 不过这般动静还是惊动了林长峰,他睁开眼睛,毫不意外面具人已经离开。 此人来历成迷,他百般查探,却频频受阻,可越查不出,就越说明此人深不可测,留在身边当个助力自是于他有利。 但若是要投奔他人,说不定日后会专攻他的软肋,可若今日强留,他也说不清会有什么更可怕的后果。 权衡之下,他还是什么都不做最好。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来人!”林长峰终于开口,门外进来两名禁军。 林长峰视线扫过地上的人,和其中几人对视,也丝毫不为所动:“将这些人看好,若叫一人跑了,或是死了,便是连坐之罪!”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了营帐,掀开帐门的一刹那,无垠的蓝色占满了他的视野,胸中瘀堵的血腥气终于有了出口,他紧绷的面容也松懈了下来。 他要回家,蒙头睡个大觉。 反正,吃空饷的不是他,杀人的不是他,他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找不出证据,也就治他一个御下不严,监察不力之罪,陛下宽仁,顶天了就是夺一官,总不至于要直接摘了他地乌纱帽吧。 …… 面具人离开北营之后,来到一处市井之中的宅院。宅院之中已有人在等候,看打扮是个普通的脚夫,脚夫交给面具人一张纸条便离开了。 面具人也没有当场打开纸条,而是从后门离开,通过巷道来到明道书院,因为青铜面具引得不少人侧目。不过书院的守门人却未阻拦,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 进入书院之后,直到入夜,面具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 两日后,满江波大摇大摆地从开封府回到自家府上,坐在自家专门用来待客的渠山厅,还特意叫小厮泡了一壶明前的新茶。 “大娘子呢?叫她过来。” 小厮哪里知道大娘子在何处,只好颠颠地先去后院问女使婆子,再托他们去请。 等到沈荣华来到厅上,明前的茶已经喝了两泡了。 茶香都散光了。 沈荣华见满江波没起身迎她,想来是干了什么值得夸耀的好事,又开始摆谱了。不过这些年她也都习惯了,连坐也不想坐:“说吧,什么事?我还忙着收拾沁竹轩呢,明日大姐和灵竹就要来了。” 话说到后半段,满江波原本春光灿烂的脸一下乌云密布:“哦,那什么,明日军中要出城操练,我恐怕不能回家了。” “哼,每次大姐来你都要操练,也不知道要换个借口。” “咳,咳!那什么,阿薇人呢?她吃了没有,我买了马行街的炒蟹和鸭签,现在还热着,叫她出来吃点。” 满江波拿过一边的食盒,递给沈荣华瞧瞧就放了回去。 沈荣华上前夺过食盒,抱进怀里:“那我送去她的屋子里就是了,非要把她叫出来做什么。” 满江波惆怅地看着食盒,揪着自己的胡子,踌躇许久,直到沈荣华不耐烦转身要走才说:“钱家的案子判了,我跟她说说呗。” 沈荣华闻言便坐了回去,催促道:“这么大的事你还拿乔,快说,快说!” “什么拿乔?难道我进门就开始喊,那你们在后院也听不着啊。”满江波犟了一句又偃旗息鼓了,央求道:“你去叫她,等人到齐了我再说。” “什么毛病……” 沈荣华放下食盒,骂骂咧咧往后院走去,但脸上却一扫两日的阴霾,笑容洋溢,相比来时,脚步都轻快许多。 她知道满江波这般定是带了个好消息回来,是以迫不及待地敲开了阿薇紧闭了两日的房门。 “阿薇,阿薇,你……人呢?” 沈荣华问了在门前守着的亭亭,才知道阿薇一早就去书房了,她今日一起就去沁竹院了,竟然连阿薇出了院子都不知道。 这书房就在前院,她白跑了这一趟。 来都来了,沈荣华进门看了一圈,东西都好好的,没破没坏的,挺好。 等回了前院,沈荣华没直接去书房,而是先去喊了满江波,偷偷告诉他:“阿薇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乖得很,现在还去书房看书了呢。” “哦,真的?” 满江波也来了兴致,跟着沈荣华一起,轻手轻脚地,跟做贼一样往书房走。等到了书房,鬼祟地趴在窗户上,透过窗缝饥渴地窥探书房中的全貌。 殊不知他们早就暴露了行踪,门外守候的秀秀远远见到来人就进屋去通报了。是以阿薇放下了手里的书,本想出门去迎接,可久久听不到脚步声,便在门缝里看到了自己跟小偷似的父母…… 从拉开地门缝里走出去,见两人看得很认真,都没发现自己,就很想走到阿娘身后,从右边戳戳她的左肩,然后等她转向左边发现没人再转回来时,做个鬼脸吓她一跳。 可一想到往常和自己一起这么吓沈荣华的钱飞文已经不在了,她就觉得没意思了 。 于是走上前拍了拍沈荣华的右肩,而沈荣华却下意识就转到了左边,结果撞到了满江波的肩膀。幸亏今日满江波穿的是常服,不然这一下脸上得肿好大一个包。 阿薇也没想到会这样,明明她没想戏弄沈荣华的,可沈荣华还是差点受伤了。 怎么会……她明明想改好的。 而沈荣华和满江波则面面相觑,都想让对方先说话,打破这极其微妙的局面。 “咳!” 满江波习惯性地捂嘴咳嗽,把自己的声音调整得更加低沉:“你阿娘步摇上的珠子掉了,我们在这找找……哦,对了,我带了炒蟹回来,去吃点吧。” 阿薇瞄了眼沈荣华的发髻,上面明明没有步摇。还有炒蟹,家里只有阿娘喜欢吃,她只是不讨厌而已。 有些失望,但还是算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沈荣华特意说了一句:“还有鸭签呢,你常吃的那家。” “嗯。” 阿薇点点头,鸭签确实不错,尤其是马行街那家万有酒楼卖的,他家独有的梅子酱,增添了香味的同时酸甜的味道还缓解了鸭肉的油腻感。 “那快走吧,菜该凉了。” 沈荣华挽着阿薇的手往渠山厅走,还不忘回头用眼神示意满江波,叫他别说一些难听的话,打搅了难得的好氛围。 满江波委屈地瞪了回去,难道他方才的表现还不够好嘛,还要特意这么提醒。 阿薇注意到了沈荣华的警告,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一点就炸的烟火,或是一尊名贵的瓷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纤尘不染的鞋尖。这双鞋已经旧了,上面还绣着一只蝴蝶,是有一次她爬上假山不小心划破的时候,沈荣华特意给她缝的,还教她家里虽然宽裕,但该节俭也要节俭,不能铺张浪费。 回想起此事,阿薇挣开沈荣华挽着自己的手臂,自己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她有些想哭,但不想被人看到。 沈荣华还愣着,不知道哪里惹得阿薇不高兴了,满江波还如常地往前走,路过时还轻飘飘来了一句:“孩子真是饿了。” 沈荣华扶着额头感叹,真是,这脑子怎么长得,怎么连自己的女儿是喜是乐都看不出来呢? 等到了渠山厅,阿薇已经把眼泪憋回去了,除了眼角和鼻子还有些发红之外,都掩饰得很好。 至少满江波是什么都没发现,吃饭的时候还调侃阿薇胃口好,吃饭香,跟小时候喂的白猪一样。 然后桌子一震,沈荣华飞过去一记眼刀,他才悻悻地闭上了嘴,还不情愿地收回了自己的话。 “说错了,不是白猪,是小白猪,就我手臂那么大,你刚出生的时候……嘶!” 阿薇放下筷子,用手扣着裙摆,在上面比划了几下后,还是有些磕磕绊绊地说:“没关系的,我不放在心上。” 满江波得意地看向沈荣华,擦擦嘴,准备宣布那件他铺垫到现在的事。 “其实,今日开封府宣判了钱家的案子,我作为提告人到场,听完了全程。”满江波一直关注着阿薇的脸色,见她眼睛都亮了,莫名就不想这么简单说出结果。 沈荣华一眼就看出了满江波的心思,刻意奉承:“啊!竟然这么快,那开封府是怎么判的呀?你快告诉我们呀。” 满江波果然上钩了:“自是判的那两个杀人凶手腰斩了,这还是只查出了他们吃空饷的事,还有其他的那都还没……总之,那两人杀害钱家母子的罪行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其他罪行还得慢慢查,等查实了自会再重判。” 6. 记一辈子的话 “哎呦!那可真是件好事,也算是给禁军拔除了一颗毒瘤。” 沈荣华见阿薇坐得四平八稳,低垂着眼,一点不像高兴的样子,心里默默说了句“完了!” 满江波也看出不对,重重咳了一声,见阿薇还是没什么反应,脸色瞬间阴沉。 厅里没有女使伺候,她们都在院子里,可是门开着,里面若是大声些说话,也是听得见的。 沈荣华给了门外站得最近的女使檀画一个眼色,檀画就熟练地将所有人都叫到了院子外,还关上了院门。 钱家的事,是一根深深打进肉里的钉子。 虽然只在阿薇心里待了两日,但她已经习惯了,可满江波今日再提起,试图想要把钉子拔出去,结痂的伤疤破开流血,她又开始痛得死去活来。 而且,这个消息,半分都没有叫她觉得痛快。 阿薇揪着自己的裙摆和裙摆下的肉,努力叫自己显得平静,可还是被看出来了。女使们的脚步声虽然很轻,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她真的笑不出来。 满江波手握拳放在桌上,刚好是阿薇余光可以瞄到的位置。 他语重心长道:“钱家母子是苦命人,你为他们的逝去感到难过,这是人之常情。可这只是一时的,长久地沉湎于悲痛,那就是懦弱,是你脑袋不清楚。” 沈荣华上前抱住阿薇,捂住她的耳朵,警告地瞪着满江波:“在饭桌上说这些干什么。” 满江波自认已经足够克制了,气得眼睛都瞪圆了,拍着桌子:“我哪里说得不对,她还想怎么样,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叫钱家母子死而复生不成?那我不行,我只是人,不是神,做不到这种事!” “好了,好了,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 沈荣华一手紧紧环抱着阿薇的脑袋,伸出另一只手去拍打满江波,叫他不要再说了。 满江波站起身躲开沈荣华的手,退远了一步后指着沈荣华:“你别再护着她了,你能护她一辈子吗?就是因为你事事都护着她,跟块豆腐一样揣在怀里,就怕她摔了、碰了,她现在才会这么脆弱,一点事都禁不得!” 沈荣华刚想反驳,阿薇就轻轻推开了他,用手背抹掉眼泪,可牙却紧咬着,硬撑着一声不吭。 沈荣华心一下就软了,她也知道满江波说的不错,得让孩子吃点苦头才能长大,可这怎么舍得…… 满江波的心比她硬,还在继续说:“那两个禁军已经因为杀人罪判了斩刑,开封府判案是讲证据的,不是你说他们有罪,他们就有罪的!你是谁啊?都已经判了你还要怎么样,叫他们五马分尸,还是凌迟处死,还是要诛三族,你才满意吗?” “说什么呢?你要发脾气回你的军营去。你不是说要操练吗?现在就走吧。” 沈荣华不管满江波,拉起阿薇就往外走。 满江波气狠了,追上前沉声说着:“满月薇,这个世界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你在这里哭,哭死了外面的天都不会变。难道你掉几滴眼泪,开封府、朝廷还是金国和辽国,他们就会改吗?不会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会因为你不满意、你不高兴就迁就你的,除了你这个好阿娘!” “好了!说够了没有!” 沈荣华放开阿薇的手,扑上来推搡满江波:“你说够了没有,口口声声都是大道理,这是家里,不是军营,没人想听你说这些!” 满江波连连避开,但还是绕着圈地靠近阿薇。 阿薇已经没在哭了,满江波的话她也一个字不漏地听见了。她没想怎么样,更没想诛三族什么的,她只是,只是…… 觉得高兴不起来而已。 可是满江波还是一直不停,不停地说,好像她犯了什么大罪,必须要受到惩戒一样。 阿薇转向满江波,在极度克制之下,她的五官应该已经扭曲了,连呼吸里都带着酸味。 满江波停在她身前,叉着腰:“你瞪着我做什么?觉得不服气,觉得你自己有道理,你连话你都说不清,你还能……” 沈荣华及时打断,一巴掌扇在了满江波头上:“你发什么疯,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你!”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她又不是哑巴,都这么大了,一句整话都说不清,看了多少大夫,你还不明白吗?就是她自己的问题。” 沈荣华也气红了眼,觉得满江波真是没救了,被痰迷了心了,说也说不通,打也打不痛,跟个石墩子一样。 她上前拉过阿薇:“走,我们走,不理他,叫他一个人在这里发疯。” 阿薇没动,但也没扯开沈荣华的手,她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满江波也沉默下来,只余胸口剧烈起伏带来的呼吸声。 “我知道。”头先三个字还很艰涩,她的舌头还因为激动和紧张在发抖,之后就顺畅了起来:“可那又怎么样,你想我笑,我就是笑不出来。如果,这个世道容不下我,那就让它来找我好了,我才不怕!” 满江波耐着性子听完,但还是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自己出去看看,看看这个世道,看看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人,他们才能代表这个世道。你不怕?你能干什么,你又会什么?你凭什么……唉!” 满江波自己说不下去了,长叹一声,一甩袖后大踏步走到门边,踹了下门后,又翻墙离开了。 沈荣华见满江波好不容易走了,心里刚松一口气,想着没人拱火,阿薇还是好哄的。 许是这两日阿薇没浑闹,叫沈荣华生出了孩子已经懂事许多的错觉。 阿薇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她要懂事些,做个稳重的大人。可一情绪上头,哪还顾得上这许多。她只觉得自己心里烧起了一团火,五脏六腑都滚烫到冒烟,不把那团火发泄出来,怕是人都要烧成一堆灰烬了。 她父亲就是喜欢说教,他自己心硬如铁,就觉得世上之人都该如他那般,只讲得失,不论对错。这世上的人,若都是如他这般,也难怪会变得这般污糟。 他就是看不上她,嫌弃她不会说话,文不成武不就,不如别人家的女儿。是,他自己是挺厉害的,还不到十五就从了军,三十岁就已经是都指挥使,还兼任陈州节度使,也算是个从二品的大官了。 可那又怎么样,还不是一个固执,就知道发脾气骂人,还不喜欢刮胡子的邋遢老头子! 阿薇也大踏步走到门边,不理凑近的沈荣华,一脚踢在门上。 < p>好疼……但也很舒畅。 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咚”声,门外的女使们方才已经看见了满江波翻墙离开,又听见门响,便纷纷远离门边。 阿薇打开门,气势汹汹地走了出去。沈荣华这才跟上来,细声劝道:“你爹爹今日这般口无遮拦,你生气也没错,阿娘站在你这一边。可你阿爹有一句话说得不错,事情已经发生了,咱还是得往前看,往前走才是。” 沈荣华总是在这对父女之间打圆场,阿薇也习惯了,她知道不该对沈荣华发脾气,可是听见“你阿爹”这三个字,她还是好气好气。 刚好又走到一株琼花旁,阿薇便抓住树干拼命摇晃,搞得花瓣如北风中的雪片一样落了满地、满身。 快把花都摇干净了,她才停下,可身体里那团火还冒着火星。虽然还在生气,但是羞耻心已经恢复了。 她将散碎的额发捋正抚平,拍打着头上的花瓣,顺带也痛击着方才发脾气的自己。 为什么人想要改掉自己身上的毛病就这么难呢? 阿薇的身体一下从火炉掉进了雪地,凉透了。她蹲下身抱住自己,咬着自己的手臂,借此来吞掉哀嚎声,同时不争气的泪珠子又一连串地往下掉。 直到沈荣华上来抱住她,她悬在半空的心才将将落地。 坚实的怀抱中温柔的声音传来:“没事了,阿薇,都会过去的。阿娘知道,你不是个坏孩子。” 阿娘还是把她当成孩子。 可她分明早就长大了。 但坏的是她,不是她阿娘。是她一边任性地发泄自己的情绪,一边还贪心地想要别人敬重她,当她是个可靠的人。 她一边抽泣,一边问:“阿娘,我就,那么糟糕吗?” 沈荣华却没听明白,或者说根本没听清楚,不过也没想要深究。 “你也知道你阿爹的脾气,他就是说话不中听,你要往心里去,吃亏的就是你自己。所以现在不要理他,等他冷静下来,就知道自己做错了,会来跟你道歉的。” 可怎么能不往心里去呢? 阿薇觉得今日满江波说的话,她会记一辈子的。 沈荣华将阿薇扶起来,往她的卧房走,正好是朝着西方,夕阳的余光只留存在半边的天空,并呈现出了各种红色和蓝天交接的瑰丽色彩。 “你看这天多好啊,有这么美的晚霞,后几日一定都是大晴天。”沈荣华突然一拍手:“你姨母明日一早就到了,还带了你灵竹表妹来小住几日。你父亲一向和你姨母不合,所以这几日都住在军营里。” 阿薇想起来了,好像之前沈荣华就提起过姨母,可那时候好像没说林灵竹也来,还是她记错了呢? 阿薇盯着脚下,垂下的手指不自在地摩挲着。 沈荣华自顾自说得高兴:“我看你姨母信里的意思,这灵竹貌似是定了人家了,应该是东京人氏,那她们这次来,说不定来看我们是次要的,主要还是为了叫灵竹看看未来女婿究竟合不合心意。” 阿薇瞄了眼沈荣华,见她笑得眼睛眯得像只吃到鱼干的猫咪,便没把扫兴的话往外说。 她那位姨母比她父亲还要严苛古板,怎么可能会在意未来女婿合不合自己女儿心意? 7. 讨厌的表妹 沈荣华送阿薇到房门口,又安抚了几句后才离开。 虽说有下人帮衬着收拾,她还是得亲自看过才安心,不然怠慢了她那位大姐,怕是不知要在背后被念叨多久。 被褥和枕头都得是新的,还得趁着日头好晒透了才行。家具也得留神,缝隙里不能有一丝灰尘。地板更不必说了,天花板上、灯笼、摆件都要细细查过,没有灰尘是最基本的,摆放的位置和搭配也得美观。 桌椅都得是一套的,红木就都是红木,不能有一个突然换成其他木材的。还有色彩搭配,既不能五颜六色的,也不能什么都是一个颜色。若家具是酱褐色的,纱帘就不能是同色系,得换成鲜亮又端庄的青色,这样既不显得沉闷又格外大气沉稳。 沈荣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叨着自家大姐之前给过的评价,不由越走越快,额头都冒出了细汗来。 在沁竹院盯着的是从小跟着她长大的贴身女使,现在已经是管家婆子的檀画。檀画是个细致人,比她还要认真些。 沈荣华到院子里的时候,檀画正拿着棉绒检查圈椅上刻纹里的灰尘,见她来了,又立刻迎上来,净了手后,掏出帕子给她擦汗。 沈荣华这才知道自己流汗了,接过帕子自己摁了摁发际的汗渍,进了屋子一边检查一边问:“都收拾好了没有?这天黑了,屋子里亮不亮堂,闷不闷?窗户呢,有没有漏风的?该换的都换新的。” 檀画一一都回了:“大娘子放心,我都一一检查过了,灯盏都换成了夹瓷灯,既亮堂,又不会有热气。窗户和门都好,年前刚换过新的。” 沈荣华在屋里站定,看向房门,又走到门边往里看,问檀画:“这内室和外室之间要不要再加一层珠帘隔着,撤了屏风虽然宽敞许多,但这一眼就看到底了也不行。” “是,我这就去库房取。” 檀画要走,沈荣华又加了句:“多拿些来,挂着看看哪一个好看。” “是。” 檀画走后,沈荣华又检查了一遍院子,看土里的落叶和残枝都被捡干净了,青砖地上的小石子也都扫干净了,便叫下人们先去吃点东西,独自一人坐在竹林的石椅上,听着风摇晃竹叶的声音。 心里突然有些寂寞了,不由埋怨起满江波,若不是他非要逼阿薇嫁去江家,也不会有这么多事。阿薇也不会生气,现在就不会叫她一个人,只有风和竹子在她身边。 可她又转念一想,阿薇终究不是孩子了,即便她喜欢和阿薇待在一起,可阿薇说不定已经嫌弃她了,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和喜欢的人。而她,只会打搅阿薇。 要不明日和大姐多聊聊吧,她也只有一个女儿,一定能明白她的。 …… 阿薇回了房间就趴在了床上,秀秀和亭亭都在门外,知道她还在生气,所以不会进来打搅。 可阿薇已经不生气了,她将脸埋进枕头里,后悔得要命。 真的好丢人,她为什么要做这么丢人的事……和父亲吵架就算了,还摇树,还又哭了,秀秀她们肯定也看见了。 呜~ 这该死的眼睛,这么会哭,流什么眼泪啊,流珍珠多好,这样她就会变得很有钱。 只要有钱,她不仅可以不嫁人,还可以把珍珠换成金银交给朝廷当军饷,当粮草,这样朝廷就可以派兵北上,夺回十六州了…… 阿薇越想越美,“嘿嘿”地笑出了声。 但随即她又捂住了自己的嘴,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顿。朝廷不北伐,也不单单是因为缺军饷,若是被父亲知道了,又要说她愚蠢天真了。 真的好难啊! 阿薇想着想着,鼻子又开始发酸了。其实她想的和她父亲说得大差不大。她想要的不仅只是那阎三和莫二伏法,她只是不高兴,若不是因为钱家和她家的关系,只是死了两个人,这两个在军中混迹多年的老油子说不定就不会被抓去开封府,自然也不会被定罪了。 这个世上,为什么不能多几个包待制那样的官呢? 如果她可以当官,她一定会像包待制那样,即便对上和陛下宠妃有关联的权臣也不假辞色。 不可能,不可能。阿薇只是想想都觉得自己痴心妄想了,父亲说的不错,她连话都说不清,怎么可能像包待制那样舌战群儒呢? 可这也不能全赖她,难道是她想这样的吗? 阿薇扣着枕边那块绣着汗血宝马的手帕,只恨不得把绣线都扯出来,免得阿娘再笑话她。 明日姨母和林灵竹就要来家里了,不知道林灵竹还记不记得三年前的事,她那会都十三了,肯定记事了吧。 阿薇重重倒下,埋进枕头里,只想太阳永远不要升起,明日永远不要到来,好叫她不要看到姨母和表妹。 可她越想时光变慢,时光往往就会流逝得比平时更快。 她感觉自己才刚睡下不久,一双冰冷的手就把她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先起来,梳好头发,上了妆你再眯一会,看你的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阿薇被按在了梳妆台前,秀秀在身后扶着她的身子,亭亭在前面给她上妆,沈荣华在一边盯着进度,顺便挑挑毛病。 “眉毛再挑高点。” “唉,唉,也不用那么高,低一些。” “口脂换一个颜色,这个太嫩了,显得轻佻,阿薇是姐姐,得稳重些。” …… 好容易梳好头发,阿薇以为结束了,一睁眼往外看,居然天还是黑的。 她欲哭无泪,要抱怨也说不出口,只好戳着手,用脚尖磨着地面,在心里疯狂骂姨母,为何非要大早上的来,怎么不吃完午膳再到。 沈荣华拍掉她的手:“别扣了,指甲扣坏了还要重新修。” 阿薇撇撇嘴,转过身去不看沈荣华,她不高兴了。姨母比宫里的公主娘娘还金贵,不仅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还要起那么早去门口迎接,真是天底下独一份了。 沈荣华拉着阿薇到铜镜前:“别闹脾气了,祖宗,还得挑衣裳呢。这几日你是不是又长高了,袖子怎么又短了。” 沈荣华去衣橱里拿了几件新做的贴着阿薇比了比,还好差得不是太多,都还能穿。 “你真得少吃点了,这女子生得太高挑了到时候婚礼上比那郎君还高,岂不叫人笑话。” 这话叫阿薇更不高兴了,那江家的三郎这么多毛病,怎么偏偏都在挑她,一时挑她不会说 话,现在又挑她生得太高,怎么不挑那江家三郎生得矮,连女子都不如呢? “哼!” 若是那江家三郎比她还矮,她定是要把这门亲事给退了的。 沈荣华说完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看阿薇气哼哼的模样,觉得满江波说的也不错,确实像只小白猪。 “是阿娘说错了,该吃还是得吃,都瘦了。生得高啊都赖你爹爹,别人只会说你像他,想来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么说阿薇也不高兴,她父亲长得胡子拉碴的,她才不要像他。 可沈荣华还当自己已经把人哄好了,正在纠结是粉红的衣裙还是窃蓝的好。两套都是间色,不抢眼,红的娇俏,蓝的清雅,各有妙处。 最后还是阿薇决定,换了另一套旧的,鹅黄色的,颜色还没褪去,跟小鸭子一样毛绒绒的。 沈荣华一边给阿薇穿上,一边担心着:“这一身会不会太显小了,灵竹小你两岁,若见你穿的这般,怕是会多想,觉得你不让着她,不疼她。” 阿薇确实不想让着林灵竹,三年前的事就是因为林灵竹和大人告状,说她不让着妹妹,只和钱飞文玩,才叫她被父亲责罚,抄了好几遍女则还擦了一个月的地。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想理会林灵竹,也不再和她写信了。 穿好后,沈荣华看着镜子和现实中阿薇的模样,又觉得十分满意:“我眼光真不错,她们都挑那绿的,紫的,又贵又老气,还是这黄色好看。” 阿薇没兴趣欣赏,她现在是彻底不困了,可彻底回忆起三年前的事叫她气不打一处来,去桌边狠狠灌了两杯过夜凉透的茶水,才稍稍好些。 此刻天才蒙蒙亮,收拾好一切后,才上了早膳来。阿薇才刚吃没两口,就如她所料般,被拉去了门外。 可在看到已经备好的马车时,她还是被震惊了,不仅要出门去迎,现下看来,还要出城去接。 明明是她不想见的人,却偏偏要费这么大劲去迎接,以显示在自己心里她们有多重要,好叫她们觉得开心。 可姨母她也不一定会开心,说不定还会以为自己嫁了高官的妹妹在炫耀罢了。 阿薇又开始揪裙摆,被沈荣华握住了双手:“姨母是亲戚也是客人,去见客人裙子皱了就太失礼了,高兴些,你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阿薇不情愿地点点头,沈荣华又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着,将她弄乱的发髻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以前总想着要是再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做个伴多好,你就不会这么孤伶伶一个人,日后嫁了人也能有个兄弟姐妹帮衬着,可惜……” 沈荣华觉得这种事和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说还是不合适,不过她这么多年也只怀了一胎,家中也未纳妾室开枝散叶,也确实不算一个称职的妻子。 若不是满江波父母早逝,族中其他长辈也都畏惧他,恐怕这家里不知要被塞多少个人进来。 “若是灵竹真的嫁到东京来,你俩日后便和亲姐妹一样,多好。” 一点也不好。她才不要和那个告状精当亲姐妹。 阿薇越想越气,趴在沈荣华的肩膀上不说话。若是林灵竹是她亲妹妹,那她只会活得更痛苦。 8. 意外的亲事 马车停在东城门外的汴河码头,阿薇撩开车帘探头往外看了会儿,就被沈荣华抓了回来。 “女孩子,别这么粗野,万一叫你姨母看见了,又得跟我说你了。” 她不过是看看外面码头,怎么就粗野了?阿薇挠着沈荣华的手心,以此表示自己的不满。 沈荣华叫檀画去码头上候着,见着人了再来叫她们。 车里还摆着棋盒,可沈荣华担心时间来不及,就没铺开来下棋,只和阿薇说说闲话。 “你姨母她也有自己的苦楚,所以你也别总怨怪她严苛。你那位姨夫自己不中用,却怪你姨母生不出儿子,纳了十好几个妾室,又因为无所出断断续续都送了人。唉……” 这些话阿薇从小听到大的,一开始她还会同情姨母,同情那些妾室,直到有一次年节她当面叫姨母和姨夫和离,当时不仅姨母怒而离席,她回家之后还被打了手心,罚了一个月的禁闭,她就再也不可怜她这位姨母了。 虽然她也有错,不该当着其他人,尤其是姨夫的面这么说,可阿薇总觉得从那之后,姨母就记恨上了她,见她从来都是冷着脸,跟看一个仇人一样。 沈荣华点了点她的鼻尖,打趣她:“不过你也是,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哪有你直接大庭广众叫长辈和离的,你姨母已经够忍让你了,你倒还记恨她。” 阿薇又被沈荣华看穿了,努了努嘴,还是觉得不服气。 沈荣华继续说:“等灵竹出嫁了,还远嫁到东京,在常州你姨母就只能依靠她丈夫了,她这么要强的一个人,该有多难过啊。” 阿薇贴着沈荣华脸,轻轻蹭了蹭:“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总算是听明白了,沈荣华之所以会想这些,觉得姨母会因为林灵竹出嫁而难过,都是因为想到了自己。 那她可以不嫁人的,东京城招赘的人家也不少,尤其她是独女,招赘更是应该。 不过那江三郎也只有两个姐姐,没有兄弟,怕是不愿意入赘,才偏要她嫁过去。 父亲也太偏心江家了,怎么不自己…… 沈荣华回抱住阿薇,她也舍不得,可舍不得也没办法。 “哪有女儿家不嫁人的,江家离得不远,我想你了自然会去看你。那江夫人和我也算熟识了,她可是个软和人,定不会欺负你的。” 阿薇才不怕被欺负,软和人不好相处啊,总怕一个不小心就伤了人的心,勉强了人家,人家又不说,暗自委屈。 她倒宁愿是个坏在明面上的婆婆,她要是和这样的婆婆闹得不愉快,也就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了。 老话都说了,恶人自有恶人磨,她脾气这么差,自然是要去磨一个恶婆婆才行。 “这几日就叫你松泛松泛,等你父亲回家,他就要去请江家三郎来家里做客了,你到时候别见了人家生得俊俏,就非嫁人家不可了。毕竟当年他父亲也是东京城里家喻户晓的俊后生,若是春闱能入一甲,那定是探花的不二人选。” “不,可,能!” 她才不喜欢长得俊俏的男子,还不如她父亲那样的呢,至少有男儿气概。而且东京城那些俊俏的公子哥们,私底下个个都爱寻花问柳,和花魁娘子作伴,没一个忠贞的。 尤其是对门的张家,家中三个儿子,年纪相差十几岁,据说都和一个叫香香的花魁有染,真恶心。也不知道哪个被蒙骗的可怜姑娘会嫁到这样的人家去,未来可怎么办啊? “哦?那你可敢和我打赌,若是你能如你今日所说坚守初心,那我便带你回扬州老家住上一年半载的,绝不叫你嫁到江家去。” “真的?” 阿薇立刻喜笑颜开,若沈荣华不诓她,那也算是这充满了霉运的五月里唯一一件好事了。 沈荣华伸出小拇指:“拉勾。” 可阿薇刚伸出手指去勾,檀画就来告知,说从常州来的船靠岸了。 沈荣华立刻收回了手指,叫阿薇戴上面衣后,匆忙下了车。 阿薇烦躁地拉着面衣垂下的白纱,若是要戴这劳什子玩意,她还上什么妆,梳哪门子头呢? 码头上人来人往,但多是些搬货的脚夫,或是风尘仆仆的商人,两个女子在其中还是十分好认的。 檀画和其他女使小厮们围着沈荣华和阿薇站在码头旁,等见到了人,沈荣华就立刻上前,搀扶住坐了好几日的船,脚步有些虚浮的自家大姐,沈荣丽。 顺带还推了下阿薇,叫她做为表姐好好表现,去把林灵竹扶下来。 阿薇即便不情愿,也不好拂了沈荣华的意,而且林灵竹即便也同样戴着面衣,但看起来好似比三年前还要清瘦了。 怎么都没长个呢,真可怜。 阿薇揽住林灵竹的手臂,接过她背着的包袱,也是同样和人一般轻飘飘的,看来这趟来也不会住很久。 想到这里,阿薇就开心起来。 “多谢表姐,咳,咳。” 林灵竹声音气若游丝,还带着咳嗽,看着像是病了。 两人只带了一个婆子、一个女使和两个小厮,且看着都很脸生,还都面黄肌瘦的,没什么精气神。 沈荣华见了便叫人将他们的行李都搬去另一架马车上,自己则拉着沈荣丽,上下打量着自己的大姐,眼圈都红了。 “路上辛苦了,快,快到家里去,我都给你收拾好了,你这次来多住几日才好。” 沈荣丽则带着客套的微笑,跟和一个陌生人说话没什么区别:“只是船上风大,又颠簸,吃得不好罢了,也没什么辛苦的。就是灵竹,她身子骨弱,染了风寒。” “这可是要紧事,女孩家最娇弱了,不如我们直接就去医馆看看,还是把大夫叫到家里来?” “不必了,”沈荣丽回头看了眼两个戴着面衣的姑娘,一高一低,差了一个头还多:“月薇又长高了,真好。之前常州的大夫有一个药方治风寒灵得很,去药房抓个药喝上三服,保管药到病除,不必去喊大夫这么麻烦。” 沈荣华听她这么说,只好答应,扶两人上车回家再说。 到了马车上,阿薇就摘掉了面衣,不想林灵竹却一直戴着,倒显得她古怪了起来。 尤其是沈荣丽,还一直盯着她看。 林灵竹:“姨母见谅,灵竹染了风寒,就不摘面衣了,免得将病气过了出去。” 沈荣华拉过她的手,感觉快要哭出来了:“可怜的孩子,生病就够难受的了,还要考虑我们,真是有心了。” 沈荣丽依旧浅笑着:“女孩子娇惯不得,为他人考虑那是应该的,这样日后嫁去夫家,才不会叫人嫌弃,丢了沈家和林家的脸面。” 阿薇实在听不得这话,眉头一下就纠结在一块。沈荣华余光瞟到,无奈地用脚踢了踢她的脚踝,警告她收敛一些。 这才第一日,还没到家呢,可别就吵起来。 沈荣丽却感受不到这对母女之间的交锋,语气淡淡地说:“月薇也已经长成大姑娘了,比三年前更明艳了,也定下人家了吧?” 沈荣华顺势抹了抹阿薇的脸,抚平她的眉头,笑着回道:“她爹早就定好了,就是和满家世代姻亲的那家,不过孩子们还没见过呢,得等见过了再说。” 方才明明说若是她不喜欢江家三郎就不嫁的,怎 么转头又跟姨母说了,真是的。 阿薇干脆别过脸,不看这对姐妹了。 沈荣华却趁机打趣她说她害羞了。 “哦,是江家吧,江家也不错,知根知底的,还都在东京城里,也方便照料一二。” 沈荣华附和道:“就是呢。” “不像灵竹,嫁得远,不过离你家倒是近,好像就在你家对门。” 闻言,阿薇不可置信地转回了脑袋。沈荣华也呆住了:“是,是张尚书家?” 沈荣丽展颜一笑:“正是张家三郎,近年该有十七了。” 阿薇闭上眼睛,陷入自我怀疑当中。张家那位三郎才十七,就染上了爱去风月之地的毛病,春闱考了一次没中,说是要再考,可日日都招猫逗狗的,还不如他那两个哥哥,至少都入仕了。 姨母究竟在高兴些什么呀? 沈荣华也有些怀疑:“是张家呀,怎么你信上没说呢,现在突然说倒是吓了我,我们一跳。” “哦,其实是那张家娘子去常州省亲时,经她家的大姐姐,又因着之前在你府上见过,我们才说上话的。正巧她在为自家三郎的亲事发愁,我也在为灵竹的终身大事发愁,就一拍即合,交换了信物。” 沈荣丽神神秘秘地凑上前,低声道:“再有就是,你姐夫他已经接到了调令要回京了,他叫我低调些,别宣扬出去,又怕写在信上被人看见,我就没说。” 沈荣华闻言一下也不顾其他了,高兴地都控制不住音量了:“真的呀,那可太好了。” 她握住沈荣丽的手:“日后咱们都在东京,就能日日见面了。” 阿薇:“……” 真是一件高兴的事都没有,倒霉的五月还是太倒霉了。 她还能回扬州小住吗?她想念扬州的莲子和鱼汤,还有最难得的,清静了。 等到回了家中,她还和沈荣华一起送沈荣丽和林灵竹到了沁竹院。可还不够,她还得去帮林灵竹收拾行李,因为她病了,而她的女使也不知道东西该归置在哪里。 不过琐事自有秀秀和亭亭去做,她难受的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和林灵竹相处。 要告诉她张家三郎做的那些丢人事吗?若是说了,林灵竹信了,但姨母不信怎么办?要不还是先和她阿娘商量商量。可是张家三个儿子虽不中用,张尚书却是前朝老臣了,在朝中颇有名望。张尚书夫人姓王,祖籍太原,亲兄长是如今参知政事,位同副相。 这样的人家,只有他们退别人家的婚,哪有别人退他家的婚的。 权势富贵,是一个人最华丽的装饰,同时也遮住了别人发现其本质的眼睛。 阿薇烦得很,站在门槛边扭着身子,一时看着门外的竹林,一时用手打着灯笼上垂下的流苏。 林灵竹进了屋便摘下了面衣,不过底下还有一层面纱,露出了一双疲惫无光的杏眼。 她一说话就咳嗽:“表姐,你坐呀。” 阿薇抓着流苏犹豫了一会儿,本想去竹林边的石桌坐下,那里凉快,可想到林灵竹还病着,不好吹风,就只能罢了,应了她坐在了屋里。 可也就只是干坐着,阿薇没什么好说的。而三年不见,林灵竹看起来也对现在的表姐感到很陌生。 “表姐还在生灵竹的气,所以一直也不给灵竹写信了。” 阿薇给她倒了杯茶水,檀画果然细心,茶水触手微烫,正适合林灵竹这样娇滴滴的小姑娘。 阿薇将茶杯推了过去,语气冷硬:“喝。” 说到信,她问心无愧。她的确是没给林灵竹写信,可林灵竹也没有给她写信,所以,扯平了。 9. 不该说的话 林灵竹杏眼含泪,打量了阿薇一眼后,颔首拿起茶杯,撩开面纱,小口小口抿着茶水。 饮至半杯,林灵竹放下茶杯,声音听起来湿润了许多:“表姐家的茶水比常州的可要香多了。” 阿薇可不想要林灵竹如此浮于表面的讨好,这样就想叫她原谅,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所以她既没有给自己倒茶,也没有回应林灵竹的打算。至于张家的事,自有阿娘同姨母去说。 “表姐是还在怪我,可我,咳,也不知道表姐会因此被罚,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而已。” 林灵竹突然提起三年前的事,叫阿薇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本以为心虚之人该是林灵竹才对,可现下看来,当时的她才是罪魁祸首。 钱飞文那时也还是个半大的男孩,个子还没有她高,她就是当时三个人里面的老大,而她这个老大却没有协调好三个人之间的关系。 林灵竹年龄和个子都最小,对东京也不熟悉,本该最受照顾,钱飞文多和林灵竹说话,也是为了多照顾这个常州来的小姑娘。可偏偏那时的她却因为自己的阿弟、小跟班去和别人玩了,心里就生出了异样的情愫。 是她,为了叫钱飞文不理林灵竹,故意说一些禁军营里的事,吸引了钱飞文的注意力,暗地里排挤林灵竹。 她当时看到林灵竹孤伶伶一个人站在一旁插不上话,心里一定得意死了。 她好糟糕,呜~ 回忆卸下了伪装,暴露了真实的样貌,阿薇再也坐不住,夺门而出,跑回了自己的院子里。 正巧被送药过来的亭亭看到,看着自家姑娘这般,还以为是又和表姑娘吵架了,便匆匆将药交给林灵竹的女使,又跑去告诉沈荣华之后才去追阿薇。 沈荣华当时正和沈荣丽在房中叙旧,听亭亭说阿薇跑走了,便也猜是和林灵竹起了龃龉。 “这孩子,灵竹都病了,怎么还是这么任性。” 沈荣丽在一旁打圆场:“小姐妹之间哪有不拌嘴、不吵架的,过会儿就好了。” 沈荣华叹了口气,还是不放心,起身准备去看看:“这个小祖宗,她要是有灵竹一半听话懂事,我能比现在年轻十岁。” 距离午膳还有一个时辰,沈荣华嘱咐了在沁竹院的女使,叫她们好生照料后便离开了。 沈荣丽虽然身上确实有些乏,但还是去了林灵竹的房中一趟。 林灵竹还没喝药,便靠在罗汉床上小憩着。 她见药炉搬来了卧房里,便问煎药的女使,女使小声说是林灵竹吩咐的,说是喜欢闻药味。 沈荣丽便叫女使先出去,自己坐在了药炉前看着火。 “以往你和你表姐吵闹,我也不说你什么了,可咱家马上就要和张家结亲了,她满家又和张家是邻居,无论你心里怎么想,面上也得和满家处好关系才行。” 林灵竹睁开眼睛看了眼沈荣丽的背影后,缓缓又转过头,看着床榻上厚实的被褥和圆鼓鼓的枕头,又闭上了眼睛。 她用自己虚弱的声音回答:“我明白的,母亲。” 沈荣丽听见后,本就绷紧而拉平的嘴角下垂了些许,显得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岁:“别光嘴上说知道,心里也得时时记得才行。你父亲马上就要赴京任职了,这时候是最要紧的时候,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这个机会咱家等了十几年了,若有差池,十几年的心血就毁于一旦……” 林灵竹听着喋喋不休的沈荣丽反反复复说着她从生下来就一直在听的话,无非就只有一个意思:你要是碍了我的荣华和权势,你就不是我的女儿。 …… 阿薇跑回了房间里,没有和往常一样把自己埋进床里,而是坐在了书桌旁,拿出纸和笔,把自己想要说的话都写在了纸上。 无论林灵竹究竟是不是真心的,也不能叫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嫁到张家去,被那个张三郎糟践。 女子若是嫁错了人,一辈子就都毁了。就像姨母,当年不知被什么东西下了降头,非要嫁到东京去,和父母都决裂了。结果不到半年,丈夫外放去了常州,一待就是近二十年,还频频纳妾…… 挑丈夫的眼光不行,挑女婿的眼光更烂。 阿薇一边写,一边生闷气。她这位姨母真是年纪越大,越糊涂,竟然只看张家的权势,却不曾想过,王大娘子这样的人物,为什么放着东京贵女不娶,只在常州和姨母见了一面,就要同她家定亲呢? 猪油蒙了心,猪油蒙了心!权势富贵这类甜蜜的陷阱比猪油可有用太多了。 阿薇将钱飞文跟她说的张家三郎做过事,和京中人尽皆知的事以及林灵竹嫁过去的后果都写上,洋洋洒洒写了两大页的纸。 而且由于太过投入,直到纸被一把扯走,她才注意到沈荣华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身前,不知看了多久了。 沈荣华看了她写的东西,脸色变得十分无奈,频频叹气,欲言又止。阿薇本就是想要给沈荣华看的,也就没有把纸夺回来。 沈荣华看完全篇之后将纸放了回去:“你知道的这些,阿娘也都听说过,但……” 她还在犹豫,尤其是对着阿薇真诚的脸:“你是好心,可……你姨母看着像是想定了的,若是直接这么跟她说,她恐怕也不会接受的。” 阿薇不这么觉得,她那位姨母怕是即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的。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要说,只要说出来了,撕破了那层打着为女儿好的谎言,也好叫林灵竹明白,不必再为一个这样的母亲,这样的家,毁掉自己的后半生。 “而且,你又怎么知道灵竹不愿意呢?你也别把灵竹那孩子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或许你姨母已经和她说明白了,她自己也愿意嫁去张家。你若是还非要把遮羞布扯破,不是叫人家为难吗?” 这个可能性,阿薇确实没有想到过。由己及人,她自己是绝不会嫁给这样的男子的,所以她以为林灵竹也不会。但确实也不能完全排除沈荣华的猜测, 或许林灵竹也愿意嫁给权势,被关在金笼子里当一辈子的玩物。 怎么想都不合理。 阿薇沮丧地垂下脑袋,她实在无法接受,林灵竹比她还小几岁呢,怎么可能会愿意。 沈荣华上前摸摸阿薇的头发,发髻早就乱成一团了,她方才还在路上捡到了一根流苏都打结了的步摇。 不过也只说明阿薇是真心在为林灵竹着急,就怕她嫁给一只中山狼。 她没有将那只步摇梳理好再重新插回阿薇的发髻里,不合适的就不要戴了。 “阿薇,你的心是好的,可做事要讲究章法,不能一时上头,就什么都不顾了。” 沈荣华拉起阿薇,轻轻掐了下她的脸蛋:“好了,开心点,你姨母和表妹刚到东京,至少今天让她们高高兴兴的,好不好?” 阿薇知道沈荣华说得对。而且不论对错,虽然她不喜欢她的姨母,可是沈荣华喜欢自己的姐姐。 每一次沈荣丽来,沈荣华会在收到信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准备,即便沈荣丽再挑剔,背后说她不好,她即便都听到了也从来没有因此和沈荣丽红过脸。 “阿娘,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呀?” 沈荣华也不知道阿薇是在问什么,只是心里觉得孩子终于长大了,会为别人考虑了,心里骄傲又欣慰。 “姨母,为什么,喜欢她?” 原来是因为这个。 “阿薇,阿娘之前跟你说,想给你生个弟弟妹妹,希望有人能和我们一样疼你。兄弟姐妹和父母一样,都是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你会和你爹爹闹脾气,吵架拌嘴,可你们依旧会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是亲人,是家人呀。” 沈荣华一直是这么想的,阿薇任性,甚至任性到有些薄情,不过是因为太孤单罢了。 钱飞文是个男孩,是别家人,总是隔着一层。即便嘴上可以叫“阿弟”,但和真正的阿弟还是不一样的。 “亲……” 阿薇还是不理解,或者说她就是不接受。 不一样的。 她和父亲吵架只是因为想法不同,并不是想要伤害对方。可是姨母,分明就是故意的,她专挑自己妹妹的痛处戳。 挑剔她精心准备的房间和膳食,嫌弃她的丈夫和孩子,把她的好意踩在脚下以遮掩自己的卑劣。 这些年,阿薇早就对这位姨母死心了。想来父亲也是一样的,每次姨母来,他总是找借口不回家,不单单只是讨厌这位大姨姐,而是不忍心看到沈荣华的一颗真心被踩在脚下践踏。 “对呀。你看,今天不是很好吗?大家都和和气气的。走吧,我们一起去和你姨母和表妹用个午膳,等吃完饭阿娘就不拘着你了,你再回来睡午觉好不好?” 阿薇拉着沈荣华的手在空中甩了甩,她还是不情愿,可叫母亲一个人去,她又不忍心。 都怪父亲,大蛮牛,每次都是第一个逃跑的,太坏了! 10. 接风宴 不论怪天还是怪地,阿薇都得去和姨母用膳。 沈荣华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扬州菜,还去买了菘菜来炖小芋头,汤色香浓鲜甜,看得阿薇一时都忘了对面就坐着自己不喜欢,也不喜欢自己的姨母。 林灵竹不在,说是喝完药就睡下了。沈荣华便叫厨房做些粥温着,等林灵竹醒来就能吃上。 “灵竹也太清瘦了些,我看这孩子好像和三年前差不多,怎么一点都没有长个呢?” 沈荣华看着一桌菜叹息,仿佛这桌菜就是因为少了一个人就过分奢靡浪费了一般。 沈荣丽率先拿起公筷,夹了一根菘菜放进自己的碗中,用袖子挡着,将碗里的菜送进嘴里。嚼了十几下后咽下,露出一丝满意的浅笑,对沈荣华说:“和咱们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阿薇盛了小半碗芋头,拿小勺舀着吃,里面还加了点腊肉碎,虽然油香油香的,但是芋头还是不够糯,菜也不够香,不如她小时候在扬州喝的浓滑。 沈荣华听了笑得跟一旁装饰用的荷花一样,现在本不是荷花盛放的时候,这朵花摘下来时还是个花骨朵,是花匠昨晚催开,就为了今日放在这桌菜肴旁应景的。 “是吗?说起来,自从父亲故去,咱们也快十年没回扬州了吧。我之前还和阿薇说,过段时间我们娘俩回扬州小住一段时日呢。” 沈荣丽放下了筷子,顺着沈荣华的话聊起扬州的旧事:“说的是呢,我也想着等灵竹出嫁了,便回扬州的老宅看看。现在应该就只有小叔叔一家还住在里面了吧?” 沈荣华听了也一脸惆怅,食之无味,便也不吃了。 “表兄前年就来信说小叔叔身子不爽快,躺在床上起也起不来了。上个月我还写信去问过,可表兄只托人送了些土特产来,却也没说小叔叔的事,想来是不好了。” 沈荣丽神色一凝,笑容还挂在嘴角:“是,是吗?这我倒不晓得,还是你和表兄一家关系好,走得近,我在常州反倒一点也没听说过。” 听到这里,阿薇也吃不下了,只是可惜了这一桌特地为了招待同在扬州出生的姨母所做的菜肴,都落进了她这个东京出生的人的肚子里。 沈荣华没注意到自家大姐异常的脸色,还惦记着扬州小叔叔的身体:“他老人家今年也才刚过六十,也没什么大病,身子怎么就突然不好了呢?要是和咱……唉。” 沈荣华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阿薇的外公。在阿薇出生没几年就积劳成疾走了,在扬州做了一辈子的父母官,临走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座三进的宅院,墙上还爬满了青藤,不知多久没打理了。 阿薇对自己的外公没什么印象,不过一直听沈荣华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尤其是外婆走得早,外公一个人带大她们两姐妹的事,百听不厌。 这个故事听得越多,阿薇就越不理解,怎么会有子不类父这样的事情, 虽说汉武帝也不喜戾太子,觉得他优柔寡断,不像自己。可之后戾太子起兵清君侧,不就证实所谓的优柔寡断、子不类父,都只是汉武帝不喜欢这个儿子的一个借口罢了。 沈荣丽笑道:“你看你,好好的又提起父亲做什么,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和他一样,只想着别人,不考虑自家。” 阿薇坐在对面看得一清二楚,那笑容在垂下头时带上的不屑和恨意。沈荣华全然不觉,带着哭腔说:“我就是想他了,他现在和阿娘在底下团聚,也不知道会不会记挂我们。” 阿薇听了忙掏出手帕给沈荣华擦眼泪,还跪在她身边抱着她的腰。每一次外公忌日或是忌辰,沈荣华都会如此,而阿薇也会像这样抱着她,叫她不要难过。 可现在还有沈荣丽在,在自家大姐面前,沈荣华倒不好意思被自家女儿安慰了。便推开阿薇,捏着她的鼻子:“你看你,今日刚换的衣裳,怎么说跪就跪,裙子都脏了,小皮猴子,快坐回去。” 说罢,她才转向沈荣丽,想去抓她的手诉说思念,可沈荣丽正双手端着茶碗喝茶,她一只手也抓不着,只能作罢。 沈荣丽放下茶碗后,又恢复了客套的浅笑:“说起来,月薇也十八了吧,怎么这说话的毛病还是没有起色。常州倒有一个神医,我在他那看了好多次,次次药到病除,要不叫阿薇去看看。” 说完见沈荣华脸上都变了,也不接话,才慢悠悠说:“你别怪我说话直,虽说这女孩家一动不如一静,少些口舌才乖巧,可能说却不说和不能说是两回事。而且她日后嫁了人,也要管家,伺候婆母,若是说话不利索如何在下人面前立威,又如何能讨婆母欢心呢?” 阿薇一点不奇怪,这件事几乎次次见面她这位姨母都会提起,她都已经习惯了。而且说来说去无非就是嫁到婆家被婆家厌弃这一点罢了,没点新鲜的。 沈荣华面色尴尬地看了眼阿薇,见她虽然笔直坐着,但吃饭的速度突然加快了起来,看着似乎不太妙就连忙打哈哈扯到别的话题上去。 “还好,近日已经好多了,就当修闭口禅吧。唉,等灵竹风寒好了,咱们一起去法云寺祈福吧,那里有苏大家的题词,主持修为精深,人人都说求的东西大多都会灵验。” 沈荣丽只好说:“那也好,一起去,人多,都去帮着求求,说不定月薇也能快些好起来。” 沈荣华顿时深吸了一口气,她紧张地用余光打量阿薇,在心中对法云寺所有佛祖祈求:不要吵起来,不要吵起来,信女不敢奢望,只求这一顿饭的时间,千万不要吵起来! 一声清脆的响声,筷子摔在了桌上,沈荣华被吓得闭上了眼,不敢再看。 果然要来了吗? 可一阵长久的安静后,还是什么声音都没响起,沈荣华这才睁开眼睛看向桌上另外两人,一个正在喝茶清口,另一个眉头紧皱,嘴角紧绷,看起来是要发怒了。 “月薇,别怪姨母说你,我同你阿娘还在桌上呢,就算你已经用完饭了,也不能这么粗鲁地摔筷子,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教养!” 阿薇正好喝完了茶,也清完了口,正是浑身舒畅的时候,面上看着也如春风和煦,没有一丝燥意。 可越平静,就越可怕。 沈荣华忙劝道:“阿薇,你今日天不亮就起来准备迎你姨母了,真是辛苦,想来是困倦了,快回去小睡一会,补补觉吧。” “不。” 阿薇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就只有她身前的菜能看出少了,其余的都一动未动。她便拿起公筷为两人夹菜,尤其是沈荣丽的碗里。 一边夹,阿薇一边催促:“吃。” 沈荣华连忙喊停:“够了,够了阿薇,别再夹了,再夹……” 再夹,她的肚子装得下,胆子却要破了。 “姨母, 多吃。” 阿薇不理,走到沈荣丽身边坐下,盯着她吃。 沈荣丽果然也忍不了了,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实在是太粗野了!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将筷子重重一拍:“太过分了!姨母哪句话说错了,你要这么羞辱我?难道你口不能言不是事实吗?这么多年,叫你阿娘,叫这么多人替你担心,纵容你的坏脾气,你还有脸坐在这里,真是恬不知耻!” 这一通话一口气不喘地骂完后,沈荣丽胸口也明显地起伏起来,但看脸色,看起来似乎是后悔了,眼神都躲闪着,不像以前那样,恨不得从阿薇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阿薇看着沈荣丽不说话,她现在脸不红气不喘,一点也不生气。只是想再等一等,看她这位姨母会不会把心里的算盘都自己吐出来,这样她的阿娘也能早日看清她在这个大姐心里究竟是什么地位。 沈荣丽等了半晌,不见阿薇跳脚,心里已经有些慌了。但话赶话已经说到了这里,总不能再捡起来咽下去。 “难道姨母还说不得你了?你不听劝也就罢了,总归日后有你的苦头吃。” 阿薇摇摇头:“苦的,不是,姨母吗?你,卖……” 沈荣华忽地起身打断了阿薇,还走过来拉起她往外走:“阿薇,别说了,快回房去。” 可阿薇不管,即便被拖着走也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表,妹,她以后,绝不会理你。” 沈荣丽听了之后稍稍整理阿薇的意思才反应过来,阿薇是在骂她卖女儿。她内心冷笑一声,竟然说她卖女儿,难道她的好妹妹就没有卖吗?把自己女儿嫁给江家那个病秧子,不就是因为阿薇自己也有病,正好相配吗? 可她不是阿薇这样的小孩子,不会把这种不体面的话说出来。 “张三,和花魁……” 阿薇的嘴被捂得死死的,沈荣华急得要命,还是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不是答应了阿娘不说的吗?就不能忍一忍吗!” 沈荣丽看向阿薇和沈荣华这对母女,心情已经平复许多了,尤其是看着自己妹妹焦急的脸色之后。 “这世上的男子哪有不朝三暮四,寻花问柳的,这些都是常事罢了,有什么值得说的呢。” 沈荣华听了呵呵笑了两声应和:“姐姐先坐,我送阿薇回房。” 说着就把阿薇带出了房间,不过她也怕阿薇憋闷,一出房门就放开了她,小声训斥:“你姨母次次都挑你的毛病,你都习惯了,非要次次和她吵起来做什么?你知道,她就是那样的人,嘴硬心软,没有恶意的,你非往心里去干什么?” “不。” 阿薇瞪着屋里,她的那位姨母正朝外面张望着,就是在幸灾乐祸,想看她被阿娘斥责。 分明是“嘴硬,心毒!” 沈荣华忙轻轻拍了拍阿薇的脸:“你这孩子,胡说八道,那是你姨母,她还会害你吗!” 怎么不会,连自己女儿都害的人,还会管一个外甥女吗? “就会!”阿薇在沈荣华抬手之前就跑了,一边跑一边喊:“张三,大,淫贼,大,笨蛋!” 沈荣华连忙追上去:“别喊了,祖宗!” 屋里本是是打算美美看戏的沈荣丽也慌了,都忘了这是在东京,不是在常州,赶忙跑出去喊道:“来人,快来人,抓住她,堵住她的嘴!” 11. 勾栏瓦舍之行 阿薇一觉睡到第二天天亮,睡得发懵,连肚子饿都感觉不到了。 若是往常,沈荣华一定早早就准备好了饭食,还会用食盒温着,催她起床吃掉。 阿薇看着空空如也的桌面,想不通阿娘的气怎么还没有消啊…… 她也不是没骨气的人,不吃就不吃了。 阿薇又躺了回去,准备这几日就窝在房间里不出去了,惹不起还躲不起嘛?正好清静清静。 她昨日还从书房取了一些兵书,原本看不下去,这几日正好看了。 阿薇想的不错,但不到中午肚子就咕咕叫了,同时房门也被敲响。她还当是阿娘来了,惊喜地去开门,结果却看见了依旧戴着面纱的林灵竹。 阿薇的嘴角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是她…… 林灵竹垂着雾蒙蒙的杏眼哀求:“表姐,我,我是有事相求,实在没法子了,才来寻你的,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阿薇原本也没想赶她走来着,她只是有些失望不是阿娘罢了。 亭亭在站在一旁,也是她领林灵竹进院子的,她手里拎着食盒,本是来送饭的,见阿薇神色不虞便问:“姑娘,可要婢子将饭食摆在屋里?” 阿薇这才注意到那个食盒,看着沉甸甸的,里面塞了多少好吃的呀! 她点点头,亭亭便进去把菜布好,而林灵竹看阿薇没理会她,便委委屈屈道:“表姐不愿见我,那我走就是了。” 阿薇眨巴眨巴眼睛,嗅出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她回头看了眼亭亭,示意她把林灵竹叫回来。 阿薇赶紧去看桌上的菜,果然都是她喜欢的,她咽了咽口水,要不是林灵竹也在,要等她一起吃饭,才忍着没有立即动筷子。她生等着林灵竹也落座了,拿起筷子示意她要先吃饭,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 林灵竹静静坐着,像一尊白玉观音。 阿薇看着可怜,给她夹了些记忆中她喜欢的菜:“吃。” 林灵竹颔首道:“多谢表姐,表姐居然还记得我喜欢吃这金针,真叫我……”说着,她就抹起眼泪来。 “昨日的事,我其实都听见了,母亲她……是长辈,我不好说什么。可表姐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那张家郎君竟然真的这般不堪吗?” 阿薇歪过头,看着林灵竹。一般被她这么看着,对方就会再解释一遍自己的话。 “哦,我的意思不是不信任表姐,只是,眼见为实,我想亲眼看看张家郎君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是这样,要见人也不难,况且姨母带着她提前赴京,不就是想叫她和张家的三郎相看吗?怎么还要私下相见。 林灵竹看了眼一旁侍立的亭亭,附身到阿薇耳边说:“我不是想要见他这个人,我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会去那种地方。” 原来是不到黄河不死心。 “我自是相信表姐,可我母亲不信,或者说信不信根本不重要,她就是看重张家的权势,根本不在意我过的好不好。但我不愿意,所以还烦请表姐帮我,让我能当众揭开那张家郎君的真面目,叫他羞愧难当,自己退了婚才好。” 此事……很难。 那张家的小儿子若真的在意名声,就该偷偷摸摸些,至少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也不至于名声差到没一个东京贵女愿意嫁过去。 而且婚期将近,王大娘子又知道了林家人已经到了,定然会将家中的儿子约束得更紧,以防在婚前露出了马脚。 阿薇对林灵竹摇头,林灵竹便又哭了起来:“是,是我命苦,不该跟表姐说这样离谱的事,叫表姐为难。原本婚嫁之事就是依父母之命,我一个小女子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叫父母白养我一场。” 林灵竹捂着脸往外走,脚步急匆匆地,倒不像是想要阿薇留她的样子。 阿薇也没打算留,就任由林灵竹这般哭啼着离开她的院子。 亭亭等林灵竹走远了才开口问阿薇:“姑娘,表姑娘这样走了叫人看到了,大娘子又该以为姑娘欺负她了。” 欺负就欺负了,都是些小事,又如何呢? 亭亭实在惶恐,方才的话她都听见了:“姑娘,你应该不会答应表姑娘的请求吧,那,那种地方哪是清白人家的姑娘能去的。” 阿薇冲她认真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去的,亭亭还是不放心:“要不婢子去和大娘子说一声,让门房这几日再看紧一些,这表姑娘看起来柔柔弱弱的,怎么会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念头呢?” 亭亭见阿薇没拦着自己,她便等阿薇吃完就去寻沈荣华说了此事。 沈荣华听了之后也一脸惊诧,又问了亭亭一遍:“阿薇竟然没有答应?”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沈荣华又自言自语问了一遍,亭亭理解,当时她也觉得阿薇应该会答应的。 “姑娘知道大娘子生气了,所以才拒绝了表姑娘吧。” 沈荣华问了亭亭:“送去的饭阿薇吃了没有?” “都吃了,姑娘一直睡到早上,错过了两顿饭,早该饿了,吃得特别干净。” 沈荣华细细思忖着,愿意吃饭便是不闹脾气了,难道真是昨日骂了一通,阿薇就懂事了? “想来灵竹也是一时被吓住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大门开在什么方向都不清楚,阿薇既然没答应,那想来也是无事,就这样吧,不用这么紧张兮兮的了。” 如此,亭亭已将事情禀告清楚,便回到了阿薇身边,见阿薇在屋里看书,也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姑娘今日真的安静了好多,那钱家郎君的事真的对姑娘影响很大吧。 直到秀秀来换她,她才注意到日头已经西斜到了可以直视的程度。 秀秀端着茶盘问她:“姑娘还在屋里吗?没有叫茶吗?” 亭亭摇摇头:“姑娘没有出来过,也没有叫茶。” 秀秀拧着眉,疑惑道:“真的?屋里的茶壶午膳之后就没添过了,姑娘一下午都没喝茶水吗?” 亭亭这才觉得奇怪,上前敲敲门:“姑娘,秀秀送茶水来了。” 没有动静。 平日里,阿薇叫她们都要等屋里摇铃了再进,所以她们都要先敲门,而阿薇也都会回应。 一声就是进,两声表示不要进来。 可亭亭等了许久,屋里都没有响起铃声。 她壮着胆子推门,探头往里看,果然没有在书桌后看见阿薇的身影。 接着她又看向床榻,期待中正盯着她看,想要吓唬她的那个调皮的姑娘也不在,屋里空空荡荡,风从侧窗吹进来,在地上打了个旋。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把秀秀手里的茶盘差点吓掉,她心里像踹了只兔子,感觉快要死掉了。 … … 阿薇和林灵竹戴着面衣从侧门出了府,门卫认出了她,林灵竹便告诉门卫:“我们要出去买些礼物送给姨母,为了要给她一个惊喜,所以请不要告诉旁人。” 因着当时天色还早,门卫便没有多想,任由两人离开,也没和任何人说。 离开之后林灵竹和阿薇拍了拍手,这事她们小时候就这么干,等门卫或是家中大人意识到孩子找不见了,她们早已经玩完回家了。 林灵竹出了门就热泪盈眶:“表姐,多谢你不计前嫌愿意帮我。” 阿薇摆摆手,现在不是在意这些的时候。 虽然秦楼楚馆白日也接客,但寻花问柳之事多在夜里,亭亭怕是没有想到她们白日就会出门。 不过林灵竹也好奇:“表姐,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呀?而且,那张家郎君今日一定会去见那花魁娘子吗?若是他没去,咱们跑了个空,等再回家姨母一定会看得更紧的。” 今日是十五,那位叫香香的花魁只有初一和十五才会露面,张家郎君自然是怎么着都会去的。 不过在那之前,阿薇早就想好了,她还有个想去的地方。 林灵竹还不知道钱飞文已死之事,见阿薇往钱家走,还当她是要叫上钱飞文一起。 不过她因着三年前的事,路上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到了钱飞文的家中,见门上了锁,阿薇翻墙进去,林灵竹才觉得奇怪。 若是家中无人,阿薇又何必进去? 她站在门外等,本以为阿薇会给她开门,可左等右等都不见门开,心中焦急之际,阿薇却又翻墙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 可神色看着却像是哭过一场。 林灵竹甚至想,是阿薇的父母要将她嫁去江家,就不叫她和钱飞文来往,便叫钱家母子离开东京了。 阿薇什么也没有说,林灵竹这么猜正好可以圆得上。 钱家在靠近北门的位置,而她们要去的莲花棚,也就是香香所在的瓦舍是在城内的东南角。那里有不少瓦子,且多数看着和茶楼无异,清雅别致,除了门前点着的红栀子灯代表着其中还能行些风月之事。 官家女子自是不会来这种地方,可人的脸上没有写着身份。 阿薇故意在自己脸上涂了黑粉,还在左脸上点了颗大痣,而林灵竹则依旧带着面纱,两人就这样进了莲花棚。 台下也有不少女子来看戏,她们倒也不算突兀。 林灵竹还是有些紧张,抱紧了阿薇的手臂:“表姐,这样我们要怎么寻人呢?” 阿薇指了指台上的二层,那里有个更精美的台子,挂着朦胧的纱帘,花魁会在那里表演。 而她们只要守株待兔即可。 林灵竹没来过这样热闹的地方,她平时都待在家中,阿薇便要了一个隔间,既能看清台上的表演和台下的人,也不会太过吵闹。 不过莲花棚里有不少文人雅客,吟诗弄词,如黄莺般婉转的唱词声依旧透过屏风钻进了两人的耳朵里。 林灵竹感叹道:“真是想不到,这地方居然如此清雅,我还以为……”她垂下眼睛,为自己污糟的想象感到羞愧。 阿薇喝着茶,不觉得有什么好羞耻的,表面上的清澈,只是因为脏东西都沉下去,藏起来罢了。 等过了子夜,这外面就安静了下来,而屋子里面,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12. 契丹人 厅上燃起了千盏灯,一切都变得昏黄朦胧,像是笼罩在永不熄灭的夕阳里。 台下弹起了琵琶,人声鼎沸,如同一场暴雨,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了每个人的身上。 林灵竹撑着脑袋,已经很是疲累了,可那香香还是没有出现。 阿薇其实更头痛,她的听觉本就比常人敏锐,在这种地方,无数的声音朝她涌来,她的耳朵一直在蜂鸣。 而她之所以能撑到现在,是因为她在耳朵里塞了棉花,这也是她早就备好的。 林灵竹不知张家三郎生的什么模样,便只能由阿薇盯着场间。 不过张家三郎没瞧见,倒是叫她看到了几个契丹人长相却束发戴冠,一副文士打扮,行迹又鬼鬼祟祟之人。 会不会是……暗探! 阿薇立刻丢下林灵竹,跟了上去。 那些契丹人一行有三人,其中两人比常人稍高些,另一人几乎鹤立鸡群,按理来说,这种人是不适合做暗探的,可那人生得剑眉星目,仪表堂堂,穿起长衫来倒比两名同伴更像是北周人。 阿薇跟着三人绕到一楼舞台后,通过侧门进了后院。后院中央有一凉亭,亭边围了不少人,在观看亭中人唱词。 而那三人看也不看,径直进了一间雅室之中。 室内室外都点着灯,且只由可移动的拉门隔开,门外有人,影子就会投射在门上。阿薇不能靠近,就只能摘下耳朵里的棉花,尽可能地听雅室里的动静。 那三人说得都是契丹语,叽里咕噜的,说得又极快,阿薇只懂一点点常用的契丹语,根本听不明白。 不过突然有一个女声插了进来:“没有,他都喝得醉醺醺的了,不会有假话。” 这女声十分好听,比台上唱词的还要好。只是不知为何,她听得懂契丹语,说的却是汉话。 接着又一阵契丹语,那位女声又答:“自然可信,他父亲是尚书,朝中之事自然都了如指掌……我的意思是他都清楚的。” 父亲是尚书?朝中尚书只有六位,除了张尚书的儿子之外,其他家的儿子会不会来这莲花棚,阿薇不清楚。 但直觉告诉她,这女子口中的尚书多半就是张尚书了。 阿薇靠在廊下的柱子上,震惊得快要叫出来来了,还好乐声嘈杂,估计真叫了也没什么人能听见。 这,这,这!这该怎么办呀? 阿薇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冒失。首先,她已经确认那三人是契丹人无疑,但还没有证据能明确证明他们是暗探,要想确定,还得找到这屋里的女子问清楚。 可这三人也不能放过,但她现在只有一个人,跟是跟不住的。而且这三人能进北周国都,多半是有明面上的身份的,若是没有捉到他们有通传重要消息的行为,也无法扣押他们。 阿薇只好选择先盯着这个作为中间人传递消息的女子。 她站在人群边缘,只用余光一直注意着雅室内的情况,亭子里已经换了三首词牌了,屋内的契丹人才离开。 而且其中那位最高的先走了出来,看起来不大高兴,也许是没听到想要的消息,而后两人慢了几步,神色却完全不同。 阿薇也觉得奇怪,不由多看了一会儿。 她怕引起那三人的注意,不敢盯太久,可就在她要收回视线之际,林灵竹突然哭着寻了过来:“表姐,你去哪了,怎么……” 阿薇被吓了一跳,连带着扑过来的林灵竹及周围一圈人都被她的反应吓到,不过其他人只是看热闹,没一会儿就转了回去。 林灵竹拉住阿薇的手,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下意识紧张起来,眼泪瞬间就止住了。 阿薇不敢再往契丹人那边看,拉住林灵竹的手往人群里钻。 可一只手突然捏住了她的肩膀,在她叫出来之前,又捂住了她的嘴,夹着她进了方才那间雅室之中。 连带着一起的还有林灵竹。 那三人将阿薇和林灵竹扔在屋子里,堵在门口看着她们。 阿薇有些抖,她说不出话来,林灵竹却意外地镇定,问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我们不是妓女,是客人。” 那三人却没看她,依旧盯着阿薇。 林灵竹挡在阿薇身前:“这是我姐姐,她不会说话,你们别为难她。” 阿薇躲在林灵竹身后,虽然诧异林灵竹格外镇定的应对,但她还是趁机看向屋里,寻找方才那个女子的身影。 屋里有扇屏风,屏风后似乎有张床榻,床榻一角堆着些杂乱的衣衫,看不出是否有人。 再回过头时,三人之中最高的那一个已经上前,拨开了林灵竹,正打量着她的脸。 阿薇顿时不敢呼吸了。 那人突然用手指刮了下阿薇的脸,刮下了一层脂粉来。 林灵竹正要解释,那人却轻轻一吹,将脂粉吹进了阿薇的眼睛里,又痒又疼,一下子泪如雨下,也没忍住痛呼出声来。 “不是哑巴。” 林灵竹没想到那人这般试探就是为了验证阿薇是不是真的不会说话,一时也反应过来,而且接着那男子就抓起阿薇的脖子进了屏风之内。 林灵竹立刻起身要阻止,却被另外一个人抓住了双手。 “你要干什么!你敢碰她,你死定了!唔……” 契丹人捂住了林灵竹的嘴,笑着和同伴用契丹语说了句什么,只能从语气中听出似乎是在调笑。 屏风之内,阿薇却安定许多,只是眼睛还是很疼。看似无尽的黑暗之中,有一只手一直拽着她,叫她有了一小块可以暂时落脚的地方。 而她不再害怕的原因,就是那四个字的声音,她记得,和面具人的声音别无二致。而且回忆起来,面具人似乎也是这么高,只是没有这般壮实。 可面具人居然是契丹人吗?还是说是他扮做了契丹人? 这两个猜想都过于惊骇了,阿薇觉得都说不大通。 但面具人没有给她时间再想,他借着屏风的阻挡打翻了油灯,火焰溅射到纱帘上,越烧越旺。 接着又将阿薇塞进 了壁橱和墙的缝隙之中,阿薇感觉到他想要离开,下意识拉住了他。 面具人的脚步一顿,轻轻拍了拍阿薇的手。这般安抚性的动作把阿薇一下从黑暗里拉了出来,回到了现实。 是啊,这里还有契丹人。 她松开手,面具人快步走了出去,和另外两个契丹人说了句契丹语后,三人便快速离开了房间。 其中一个契丹人还想带走林灵竹,可被面具人阻挡,悻悻离去。 林灵竹则立刻进入内室,见起了火,便捂住口鼻,先找到阿薇把她带出去后,看她还是睁不开眼睛,便在她耳边说:“表姐,不怕,他们走了,你先待在这里,里面起火了,但还有人,我去救他们。” 阿薇点点头,抓了下林灵竹的手,叫她小心。 她坐在地上,抱住自己,避免被人踩到,因为已经有人在喊走水了,周围都是脚步声。眼睛里的脂粉也渐渐被眼泪冲刷出来,她渐渐也觉得不那么难受,睁开眼睛看去,十几个人拎着水桶在灭火,火势也没有蔓延开来,只烧毁了一间雅室。 她在人群中搜寻林灵竹的身影,林灵竹戴着面纱,穿着一身丁香色的衣裙,应该很好找。可阿薇看了半晌,甚至站起来小跑了几步都没寻到,她想抓个人问问,可又说不出口,急得要命时,才听见了林灵竹的声音。 “你别抓着我,我只是发现了你而已,救你的不是我。” 阿薇看过去,林灵竹的面纱已经掉了,乍一看只觉得眼熟,怪不得她方才一直寻不见。 林灵竹被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拽住了裙摆,阿薇赶紧过去扯开那个男子。 那人还红着脸,一股酒气,站都站不稳了,不过确是张家三郎无疑。 阿薇拽开他后,顺势踹了他一脚,抓着林灵竹和人群一起跑出了莲花棚。 等到安全的地方,林灵竹就不愿意再跑了,她气喘吁吁地拽住阿薇:“表姐,等等,我跑不动了……” 阿薇见四周行人渐少,店铺的灯熄了大半,估摸着是快到宵禁时间了,二话不说拉着林灵竹快走。 越往家走,街上就越是冷清,林灵竹也感觉到了那种紧迫感,皮肤都颤栗起来,脚步不由加快许多。 可还是不够,若是过了宵禁时间还未归家,按律笞二十。 原本就是偷溜出来的,若是还犯了禁,阿娘和她那恨不得看她受罚的父亲,一定不会救她的。 林灵竹又哭了,不过倒是没有耽误脚程,反而一边哭一边走得更快了。 可拐角处突然冲出一辆马车,拦在了二人面前。 阿薇着急得要命,只想快步绕过马车,车夫却叫住了她们:“二位姑娘可是满家的,若是着急回家,我家主人可以送二位一程。” 说完车夫撩起了车帘,里面却空无一人,但放了一张青铜面具。 阿薇一眼就看见了,可想起那颗熔入火中的小药丸,她还是犹豫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就拽着林灵竹上了车。 就算再被迷晕,总比笞二十的好。 13. 明火执仗 林灵竹气还没喘匀,正想问阿薇这究竟是哪位神兵天降,居然派了车来接她们,马儿就带着车轮,咯噔咯噔往前跑了。 这下她问不问的,也没什么差别,毕竟上了贼船容易,想下去就难了。 阿薇拿起了桌上的青铜面具翻看,还试着戴上,果然如想象之中一般又沉又闷,刚沾上脸就拿下来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她看着这张诡异的面具,回忆着莲花棚里他主人的模样,一时都恍惚觉得记不清了。 灯火朦胧,她又紧张地要命,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样貌像隔着一层面纱般,只记得长得是好看的,可又记不清那鼻子眼睛嘴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似乎和那隔壁胡同林家的,亦或是出了名俊美的欧阳家的郎君长得差不多…… “表姐,表姐!” 林灵竹摇着阿薇的手,她才注意到林灵竹正一脸焦急地看着自己。 “表姐,吓死我了,刚刚那三个人究竟是谁啊?” 许是忌惮着来历不明的马夫,林灵竹的声音压得很轻。 契丹人的事阿薇觉得不能随意说出去,便隐瞒了许多细节。 “是张三。” 阿薇不知该怎么描述,比划了半天,沾桌上的茶水,在桌上简略画出了方才看到的,林灵竹被一个男子抱住一条腿的画面。 好在林灵竹聪敏,一眼就看出了桌上两个四肢如竹竿般的小人是指方才莲花棚里的她和另一个醉醺醺的年轻郎君。 “啊!他,他就是张家的三郎吗?” 阿薇“啧啧”摇头,她虽然并未亲眼看见屏风内的情景,但光靠那床尾堆叠的衣衫和屋中女子所言,也可以断定张三之前就在那雅室之中和那女子饮酒,酒醉之后还说起了大话,透露出了朝堂之事。 虽说他不知那女子是契丹的探子,可把朝堂辛秘透露给风月中人,而且还都是从自己父亲那里听来的,不仅好色不堪,更是愚钝至极。 这样的人,没考中春闱才是北周的幸事。 “真没想到……” 林灵竹的神情也没多好看,虽然没多说救人的细节,但当时屋里就只有林灵竹一个健全人,阿薇也能想象地出林灵竹究竟有多勇敢冷静,才能把他们都从火里救出来。 所以,这样一个美好的姑娘,不可以糊里糊涂地因为自己父母的野心蒙骗出卖。 可惜了,今日出了这么多事,也没有机会按照林灵竹的计划,逼张家三郎退婚了。 阿薇拉住林灵竹的手:“别,别嫁。” 林灵竹虽然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没了面纱遮掩,她看起来更显的稚嫩,叫阿薇回忆中她三年前的模样愈发的清晰起来。 阿薇的眼睛像进了沙子,这样的小女孩,就要被卖进魔窟里了,可她说的“别嫁”一点力量都没有,她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甚至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决定自己婚事的权力,只能任由父母做主,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希冀着对方是个好人。 想及此处,阿薇也生出些悔意来。明知事情无法挽回依旧要面对,和仍旧怀有一丝希望相比,对于无法反抗之人来说,或许后者编织的甜美梦境才是更被需要的。 阿薇沮丧地想要道歉,可嘴里说出的几个轻飘飘的字是弥补不了这样的过错的。她摧毁了林灵竹的美梦,即便那是她自己的意愿。 可林灵竹想要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张家三郎呀,阿薇明明知道的,她没办法说服自己说自己毫不知情,以为林灵竹只是单纯想要知道真相。 阿薇想不出办法了,她昨日已经惹恼了阿娘和姨母,这几日再去,恐怕阿娘也不会应她去劝说姨母的。 而且还有她那位姨夫呢,筹谋忍耐这么多年,终于有了回京的机会,只因为一个女儿放弃,她坚信那位姨夫是不可能答应的。 林灵竹侧脸在烛光下如同庙中观音,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她轻轻摇头时,就如同神像活过来一般悲悯又无奈。 “没关系的,表姐,我只是想要提前看看,做好准备罢了,什么也改变不了也没关系,至少我试过了。” 她冲阿薇露出一个笑脸,一个真心实意的笑脸,见牙不见眼:“多亏了表姐,不然我都没有这个机会,真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让我看见了很多以前从没见过的东西。” 可她越是不怨怪,阿薇就越是内疚,怎么可能不难过呢?要是她看见了未来夫婿这般浪荡不可靠,她怕是会……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他…… 虽说残忍了些,可她也没法子了。 “不过表姐,”林灵竹摇了摇阿薇的手,叫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现在这么晚了,姨母该发现我们溜出去的事了吧,我们该怎么办啊?” 只能认罚咯,还能怎么办呢? 阿薇抹了抹脸,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哭,跪。” 林灵竹听了一愣,看着阿薇的动作哑然失笑,笑了几声之后双眼之内的闪闪发光的泪珠沿着脸颊滚落。她开口时没有任何哽咽的哭腔:“表姐,姨夫姨母对你可真好,我的母亲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这件事,定会大作文章的。” 阿薇惆怅地撑着自己的脸,手指重新摆弄起桌上的青铜面具。上面的刻纹做的十分精细,毫无雕刻的痕迹,不知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林灵竹看着便猜出了阿薇和这辆马车的主人有故,而且这位主人看起来不像是个女子,她很想问究竟是谁,但看阿薇没主动告诉自己,就没问出口。 而且她也没有机会了,马车晃晃荡荡地逐渐变得平稳,马夫“吁”一声勒停马车,敲了两声车辕,示意车内的人可以下车了。 阿薇把面具放好,自己先撩开了车帘探头往外看了两眼,回头看了眼林灵竹后才跳了下去,再伸手来扶她。 林灵竹抓住阿薇的手,下车后见四周昏暗,不像是满家正门,心中还“噫?”了一声。 这位青铜面具的主人,心倒是挺细的。 阿薇同马夫挥手告别后,直接到侧门旁伸手敲门,大喇喇地完全不像是偷跑回家的姑娘。 林灵竹还以为她们要翻墙回去呢。 敲了三四下,门内就响起了脚步声,也没问是谁,门就被拉开了一条只容一人进出的缝隙。 缝隙之内探出一张人脸,只看了她们一眼就缩了回去,站在门后说:“快进来。” 阿薇在看到那张脸时也和林灵竹一样吓了一跳,她以为阿娘已经发现了,便也不遮遮掩掩的,直接敲门回家。 可她也怎么都没想到来开门的居然会是她父亲,这人有这么闲吗? 两人都战战兢兢地进了门内,满江波轻轻关上侧门,冲两个姑娘说:“都回阿薇的院子去吧,你们的阿娘都还不知道呢。” 阿薇没想到满江波居然会帮着她一起隐瞒阿娘,他之前都恨不得看她受罚,满口什么搓搓她的锐气,磨磨她的性子,恨不得拿鞭子抽她。这次怎么会良心发现站在她这一边了? 说不定是陷阱…… 阿薇谨慎地打量着满江波的神色,看着确实不像作伪,才稍稍放下了戒备心,拉着林灵竹往自己院子小跑去。 满江波背着手跟在两人身后,步伐闲适,不急不躁,嘴角轻挑,看着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偏偏阿薇要看着脚下,仔细不能带着林灵竹一起摔跤,所以没有注意到满江波的笑意。 不过她心里原本也没想过可以逃过一顿责罚,所以在看到自己灯火通明的院子时,脚下只凝滞了一瞬,就踏进了摆明不对劲的院子里。 好多人,好热闹。 往常除了亭亭和秀秀,只有几个扫洒的女使婆子,拢共不过七八个人,入夜后院子里都不用点灯笼的。 哪像现在,明火执仗,十几个火把将院子烘托得像是盛夏,凌霄花的花苞都因此产生了错觉,以为来到了自己可以盛放的时节。 阿薇站在林灵竹身前,看着搬了圈椅,坐在廊下的一对姐妹。 她的阿娘和姨母。 而身后的院门也被一双手给关上了。 阿薇轻哼一声,她也没想过要逃的。 沈荣华端着茶盏,轻轻吹拂着茶盏中的浮沫,而另一人则如火把一般一直在燃烧着自己,并将自己的视线化作绳索,牢牢把阿薇身后的林灵竹圈在其中。 搞得阿薇危机感十足,竟生出了几分退意。她了解自己的阿娘,知道阿娘是个讲道理的人,可姨母不是。 沈荣丽即便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光是姑娘家独自出门,入夜才归家这一点,就够她宣泄出一肚子难听的话了。 这种难听的话,有一种十分神奇的力量,即便说话的人你再不喜欢,再不想理会,她的话你都会一直记得,牢牢刻在心里。 “跪下!” 沈荣丽被阿薇的行为激怒了,一拍扶手,冲着阿薇的方向大吼。 阿薇自然没有跪,林灵竹挣开阿薇的手,自如地走到院子中央,跪在鹅卵石上。阿薇想拦着,可被沈荣华瞪了一眼,就下意识停在了原地没有上前。 沈荣丽见状,胸口止不住地起伏,快步走到林灵竹身前,双手还交叠在腰带的位置,以此来表明自己还维持着最基本的仪态。 可说 出的话却完全失控了:“你!你一个闺阁在室女,一句话都不同母亲说就敢私自跑出门,到二更天才回来。若是传扬出去,你难道蠢到不知道后果吗!” 林灵竹没有回答和求饶,上身笔挺如一棵青松。她这般什么都不说,更显得沈荣丽像个跳梁小丑。 沈荣华倒是可以理解自己的大姐,她现在之所以能这么冷静,也是因为得到了满江波的保证,而且这也不知道是多少次了,她已经不得不习惯了。 所以她深知这时候劝说一位母亲是没有用的,因为母亲的心早已挂在了女儿的脚步上,女儿们若是步子迈得太大、太快或是要跳入火坑,那颗心早就预见了结局所以无法平息担忧。 可阿薇的性子啊,好些的时候吃软不吃硬,惹急了软硬不吃,着实烦人! 所以她一上来绝不会生气,或是依着满江波的意思,直接用棍子打一顿。 沈荣丽:“你这是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做得很对是不是?那你要如何,要你母亲跪下来求你,求你安分些,别搅了咱们家的平安吗?” 说着她就真的跪下了,沈荣华赶忙上前扶起,苦口婆心劝道:“这是何苦呢?这不是折了孩子的寿吗?” 沈荣丽脸色灰败,瞬间老了十几岁,可她的眼睛却和火把一样发着明亮的光芒:“折寿又如何,若是败了名声,我宁愿……” 沈荣华及时打断了她的话,将她拉回椅子上坐下,柔声安慰:“现在还没出什么大事,也没叫人发现,咱们现在只是要给这两个小姑娘一个教训,好叫她们知道日后不可再犯。” 不可再犯,阿薇每一次都这么答应了,可之后总是会遇上一些需要违背原则和规训的事,就比如今日。即便事后她的确有些后悔了,可重头再选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沈荣丽也冷哼了一声,明显是对阿薇了如指掌,她推开沈荣华,正色道:“灵竹这孩子的心不静,我打算带她去城外山上的庵子里住几日,等她父亲上京了再回城。” “这……”沈荣华迟疑了会儿,但阿薇看着却觉得她像是早就料到了,而且正合她意的样子:“可那庵子里衣食都太粗糙了,灵竹一个小姑娘去了就当练练身体了,可你这膝盖受不得寒,山上多冷啊,又复发了就不好了。” “我的膝盖是小事,这祖宗才是大事!”沈荣丽又对着林灵竹骂道:“说过千遍百遍了,这世上女子名节最重要。她这次明知故犯,要是在家里,她父亲该拿着绳子来叫她自个儿在屋子里吊死,免得污了家里的名声!” 阿薇听了故意冷笑出声,林灵竹家能有什么名声,是她父亲频频纳妾又都遣散送走的名声,还是卖女求荣的名声。这两个错处无人惩治,她们只是出门晚归,就该去吊死了。 姨母究竟是林灵竹的母亲,还是她丈夫的母亲啊。 在场之人都听见了阿薇的冷笑,不过也都和没听见一般忽视了她。尤其是沈荣华,她刻意挡在了阿薇和沈荣丽之间,面上也一如方才,没有丝毫裂痕。 “不如这样吧,大姐你也不必去庵子上了,就在城里置办一处僻静些的宅院,这样既方便你约束灵竹,也顺便就当是为姐夫进京做准备。这东京的房子紧俏,或租或买,都不是一时能置办妥当的,提前订下也免得到时候太过仓促,选了个不如意的宅子。” 沈荣丽闻言沉思了片刻后点了点头:“你说的倒是,你姐夫也是这般说的,叫我提前来看看宅子。可我就怕这段时日里,这孩子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嗯,这倒是,这看宅子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好的。”沈荣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接着又灵光一闪说:“唉,我想到了,满江波他堂伯的儿子因着要外派,宅子便空了下来。那宅子本就他一人和老仆住着,但因是祖传的,也有四间屋子。虽说小了些,但姐夫刚上京,也不好太铺张了,免得被些无事生非的人知道了,背地里记恨上他。” 阿薇握紧了拳头,压抑住自己的怒气。 根本没什么堂伯的儿子,那就是之前准备给钱飞文的出师礼,可现在却便宜了姨母一家。 呵…… 阿薇实在觉得太讽刺了。阿娘都不敢直说那宅子是自己买下的,就怕姨母觉得是得了施舍,心里不顺。可就这般哄着,让着,她估计姨母还是不会满意。 无论是租是买,价格是高是低,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这样的人,凭什么对她这么好。还要用本属于钱飞文的宅子,去讨她的欢心。 阿薇实在不服气,上前打算拆穿沈荣华的谎话,可走过林灵竹身边时,她突然伸手拉住了阿薇。 14. 再遇面具人 阿薇低头看向林灵竹,她也抬头看着阿薇,轻轻摇了摇头,眼里带着恳求。 为什么? 阿薇觉得好乱,林灵竹为什么要拦住她,又是怎么知道她要做什么呢?难道她也想搬出去,或是和她母亲一样,只是想占个便宜? 可上边的两人在这时就已经说定了明日一早便去看看那间宅子,若是好的话,等宅子收拾好了就可以搬过去。 阿薇看两人都转怒为喜,洋溢着虚伪的笑意,心里只觉得荒谬至极。她甩开林灵竹的手,大步朝那两人身后的房间走去。 重重把门关上,挂上门栓后,就坐在了地上,气得捶了好几下地。 都是假的!为了宅子,为了富贵,其他的事情都不重要了吗?也不问她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她今日差点就回不了家了…… 想起那三个契丹人,阿薇心中一凉,她本想一回家就和父亲说的,可现在她连房门也不想出了。 至少也要等这些人和火把从她的院子离开再说。 …… 沈荣华亲自将沈荣丽和林灵竹送回沁竹院后,满意地挑了挑眉。虽然最后阿薇通过摔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但终究是没影响她把宅院的事落定。 等送走了自家大姐,她再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祖宗。 沈荣华这般在心里痛骂了阿薇一顿,盘算着要怎么整治她,在看到前方朝她走来的魁梧身影时,便停下了脚步等自家官人靠近。 她率先开口问:“你去看过阿薇没有?跟着去的人怎么说?” 满江波打了个哈哈:“应该是睡下了吧,也没什么,两个小姑娘能跑到哪儿去。” 听他这么说,沈荣华瞬间警觉起来,眼珠一转就知道他在撒谎。 “你们父女俩还有小秘密了,瞒着我是吧?那我去问阿薇,等我问出来了,你就给我等好吧!” 沈荣华说着就作势要走,满江波拦腰把她抱起:“她都睡了,再说你不是明日还要早起吗?咱们也回去睡下吧。” “睡什么睡!我不问清楚睡不着,阿薇睡着了,那你说。” 沈荣华拍打着满江波的手,嘴里喊着:“放开,放开!” 满江波一开始还当是情趣,不仅没放,反而还将自家娘子抱起来颠了颠。往常这时沈荣华便开始羞赧起来,可今日却越叫越凄厉,满江波心中不安,立刻将人放了下来。 “没事吧,我勒疼你了?” 沈荣华捂着肚子,脸都白了,剜了满江波一眼,正要发怒。只见亭亭小跑着过来,到跟前了才发现她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 满江波扶着沈荣华,沉声问道:“什么事?慢慢说。” 亭亭缓了缓,还是没缓过来:“姑,姑娘她,她,她又跑了!” “什么!” 沈荣华惊呼一声,突然头晕目眩,往后一倒,还好有满江波搂着她,不然脑袋非砸在地上不可。 亭亭见了也长大了嘴,吓得喊都喊不出来。场间唯一还算镇定的人只剩下满江波了,他将沈荣华抱起,吩咐亭亭:“先去叫大夫,你跟我来,说清楚姑娘往哪里跑的,什么时候跑的。” 亭亭连忙小跑着跟上大步快走的满江波,一边把发现阿薇逃跑的始末说了出来:“大娘子走后,婢子们想进屋看看姑娘,可姑娘一直锁着门,婢子们进不去只能作罢。可今夜我值夜,见屋里灯突然灭了,又没听见动静,这才觉得不对来。婢子打不开门,才想到去看侧窗,竟发现窗户开着,屋里已经没人了。” 满江波听完不屑地哼了一声:“她倒还算机灵,知道刚回来,府里不会戒严,想要再用同样的方法逃出去,只能趁现在。对了,你们有没有检查过屋子里,少没少东西?” 亭亭:“还没来得及,婢子一发现姑娘不见了就只想着来回禀大娘子。”她不敢看满江波的神色,垂着头怕得要命:“那,那婢子这就去。” “不必了。”满江波已经走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将意识不清的沈荣华放在床榻上,用手背贴着她的额头后才说:“你先回去吧,此事我替大娘子处理。” 亭亭听了身子明显抖了抖,冷汗直流。她知晓,若是大娘子处理,姑娘最多是被罚禁足,可若是主君处理,姑娘虽然很快就会回来,但之后会如何可就说不定了。 …… 阿薇打算自己回扬州去,契丹人的事她留了书信,之后如何她也管不了了。 她必须现在就跑,虽然城里宵禁,不过巡城的禁军只会巡视大街,小巷子是不会管的。可要出城却不简单,守城的禁军虽然不是她父亲的下属,可只要他一句话,他的亲卫就会立刻到各处城门守株待兔,皆时东京城于她而言就是一间大笼子,怎么逃也逃不出去了。 而现在已经快四更了,距离城门打开的时间应该还有一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内,即便是都指挥使也没法带人控制住城门,所以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阿薇怀里揣着些碎银和首饰,足够她买一张去扬州的船票,到了扬州之后,她就躲到老宅里去,那宅子依山傍水的,她怎么着也饿不死。 等她阿娘反应过来,想到她在扬州再找过来,想来也该三四个月之后了。等到那时候,一切都时过境迁,说不定江家那边都听到风声,然后主动要悔婚了。 多好。 阿薇裹着披风走在小巷中,巷子黑得如同墨水的角落里时不时发出滴滴哒哒的水声和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她走得很小心,这里面说不定藏着什么地痞流氓,或是杀人越货的罪犯,所以好半天,她才走出了自己家附近。 再往西走两条街口,便是城门了,那里守卫的禁军太多,阿薇便打算在这条尚算是安全的巷子里等一等,五更的锣响了再往那边去。 阿薇还是第一次离家出走到这么远的地方,而且她计划的时间拢共不过一刻钟,她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只要再过一个时辰,她就可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眠了。 阿薇的心因此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捂嘴偷笑,蹲在角落里想着她在扬州,乘着小船采莲子,躲在莲叶里睡大觉,风吹过莲海,清香扑鼻…… “咳。” 有人! 阿薇警觉地贴着墙角,一动不动,她刚刚虽然偷笑了,可没发出一点声音,即便有人应该也发现不了她吧。 “我瞧见你了,出来吧。” 这声音,是面具人! 阿薇一下就放松了下来,试着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了几步。边走边想,他不是刚刚还和契丹人在一起,中间还抽空叫马车来送她们回家,现在又在这小巷子里做什么? 这个人都不睡觉的吗? 她想着有的没的,没注意前面有个拐角,里面是一条极其窄短的后巷,连着一个小宅院的后门。 她本以为面具人是在前方,不想横生出一只手来,把她拉进了拐角处。 阿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时,她已经被带进了院子里,廊下挂着一盏小灯,灯火如豆,忽明忽暗。 院子只跟她的房间一样大,却堆满了杂物,阿薇总觉得有些臭,便用手一直捂着鼻子。 拉她进来的的确就是面具人,可阿薇现在才发觉,如果面具人刚刚隔着一个拐角,怎么可能看得到她。 果然是在诈她吗? 面具人又戴上了那一张青铜面具,拉阿薇进了院子就放开了她,现在正倚在墙边,垂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阿薇知道这个面具人和自己父亲相识,若是告诉了他自己是要离家出走,一定会被遣送回家。所以她也一句话也不敢说,但又不敢走,只好这么捂着鼻子看着四周。 可当她把视线集中到角落的棚子时,面具人突然说:“别看那里。” 那不过是个普通的棚子,应是牲畜待的地方,有什么不能看的呢? 阿薇因为好奇,反而探头往棚子里看了几眼,什么也没看到。可面具人却察觉了她的动作,上前扣住了她的脖子,叫她不能再往棚子那边看。 这个动作实在太亲密了些,阿薇的肩膀都缩了起来。 之前明明连拉他的衣摆都会被他扯开手的,看起来是个老古板,这下怎么又不顾男女大防了? “真不听话。” 面具人喃喃说着,听起来他好像很累了,隔着青铜面具,一股青草味的气息落在阿薇的脑袋上。 叫她再次意识到这个面具人真的好高呀,比她高一个头还多…… 阿薇仰起头,只能看到面具人的下巴,那里也完全被面具包裹住了。她用手指点了点面具,问他:“为什么” 她问得很简略,想着面具人这么聪明,应该是可以听懂的。 “我为什么戴着面具?自然是不想叫别人发现我的真面目了。” 什么样的人才需要随时随地隐藏自己的身份呢? 阿薇想起那两个契丹人,面具人似乎也会说契丹话,难道他真的是契丹的暗探,亦或是潜伏在契丹的北周暗探,又被派到北周来的双重暗探? 在她思索的时候,面具人又退后几步,靠回了墙上:“过会儿天就亮了,那时你再回家吧,不要再乱跑了。” 啊!果然,可她才不要回家呢。 15. 鸡同鸭讲 阿薇没有回答。面具人只管她有没有看那个棚子,别的倒都由她,她就自己找了个灰尘少些的箱子上坐下。 面具人一直这么站着,有青铜面具在,也看不出他的眼睛是睁是闭。不过不论如何,她要想在面具人的眼皮子底下逃跑都是不能够的。 这人嘴上说着自己只是个文弱书生,但既能和林长峰共事,又能和契丹人周旋,绝对不是普通人,说不定大有来头。 可惜了,若不是他和她父亲相识,阿薇还真想死乞白赖地跟着他,说不定还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她异想天开的。 她若是个男子就可以和钱飞文一样,先当个禁军,再慢慢熬资历,若是打了仗,便可以上阵杀敌,报效朝堂了。 可她不是,阿娘也不叫她习武,每每都吓她说跟着她父亲练武就会变得和她父亲那样,像头熊。 阿娘一直和她说,小姑娘不可以长得像头熊,不好看,会遭丈夫嫌弃的。她信了,现在悔恨得要死,要是她现在是头熊,就可以拍拍面具人的肩膀,叫他让开些,别挡自己的路。而不用忌惮他,畏惧他,甚至想要祈求他,希望他可以帮帮自己。 “你又离家出走了?” 阿薇看向面具人,他已经站直了,头顶距离墙头只差一拳的距离:“还是因为不满亲事吗?” 是也不是吧…… 阿薇不知该不该说,唉,不对,她不能承认自己是离家出走的,不然面具人一定会亲自把她送回家的呀! 她连忙摇头:“不,不……” 面具人却紧接着问:“不是因为亲事,你愿意嫁了?” 啊?她想说的明明是她没有离家出走啊。 阿薇磕磕巴巴地想要说清楚,可面具人却异常地没有耐性,没等她开口就连珠炮似的问:“为什么,你不知道你要嫁的江家是什么样的吗?你的未婚夫身体不好,你嫁过去万一当了寡妇你该怎么办,这些你都想过吗?” 她想过吗? 阿薇其实没想这么多,她只听过寡妇门前是非多,但钱伯母独自拉扯大钱飞文,每天都乐呵呵的,也从没聊起过故去的夫君,想来是还不错的。 而且她都没想过要答应,怎么可能会考虑这些。 阿薇正神游天外,面具人却自言自语一般说:“你年纪还小,不懂事,根本不明白嫁去江家意味着什么。” 阿薇挠挠头,这个面具人的话听起来怎么好像他跟江家有仇一样,倒是挺叫她意外的。她还以为这人和她父亲相识,会和她父亲一样,希望她乖乖嫁人呢,但现在看来却正相反。 那面具人会帮她吗? 阿薇噔噔噔跑到面具人身边,期待地看着他:“不,嫁,你,你……” “什么!” 面具人又再次出声打断了阿薇:“不行,不行的。” 阿薇有些怀疑面具人是不是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思索着该怎么解释,面具人却转过身去说:“你在那莲花棚里该认出我了吧,我有要事在身,也不能……不能娶你。” 她!就!知道! 阿薇急得去拽面具人的衣袖,可越急她就更说不出整话,只能支支吾吾的。面具人抬高手臂抽出自己的袖子,又往前走了几步,语气决绝:“我此生都不会和任何人结亲的,与你无关,你还是回家去吧。” 阿薇气得直哭,她后悔了,这个面具人一点都不聪明,笨得要死,还不听她把话说完,比姨母还要讨厌。 “你别哭……” 面具人又转过身来,但没有靠近,看着阿薇叹了口气:“我都说了与你无关,你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阿薇捂着眼睛,没看到面具人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可即便她看见了,也不知道里面藏着她的眼泪。 “我们不过见过几面,你又何必……” 阿薇听了又气又委屈,她还第一次见如此自作多情之人,她抹掉眼泪,冲上去想狠狠踩他一脚就跑。 不想面具人不知又误会了什么,伸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阿薇身子本就前倾,被面具人一揽,脚下不稳,整个人跌进了他的怀抱里。她的侧脸似乎磕到了什么硬物一般,隐隐作痛。 还不等阿薇平静下来,找面具人算账,面具人的手就扣在了她的后脑上。 他的手很大,可以把她整个脑袋都抓住,阿薇一下汗毛倒竖,即便她知道面具人不会伤害她,可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还是让她毛骨悚然。 面具人一直不说话,阿薇壮着胆子抬头,见面具人平视着前方,一动不动的,倒像是在发呆,便轻轻挣开了他。 面具人也没阻挠,低头看向了阿薇,拉起她的手,将她带进了屋子里。 阿薇整个人都僵了,搞不懂他要做什么,不是说不会娶她,那为什么要突然抱她,又突然把她带进屋子里去…… 他要做什么呀! 阿薇靠在门边,哭丧着脸不敢动,看着面具人点起灯,去水盆里净了手,又拿起一旁的布巾朝自己走来。 阿薇退无可退,腿也软了,就只能任由他靠近,最后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面对接下来的事。 “别怕。” 和面具人的安慰一起袭来的还有微凉的触感,他似乎是在用布巾在擦她的脸和脖子。 这,这是什么怪癖。 阿薇眯起眼睛看着面具人,虽然看不见他的神色,可烛火的光打在面具上,居然叫那冷硬的青铜变得温柔起来。 好奇怪啊。 阿薇一下就不怕了,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脖子,不知道有什么好擦的。 可面具人却抓着她的手腕制止了她:“别摸,上面沾了脏东西。” “什么?” 阿薇还想是不是她在巷子里蹭到的,可面具人却说:“是我手上的,对不起,弄脏了你。” 这话听起来太怪了,阿薇挣开他的手,急着去摸自己的脖子,什么叫弄脏了她,究竟他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啊。 面具人却十分轻易地扣住了她两只手的手腕,声音还温温柔柔的:“都说了别碰,我还没擦干净呢。” 不能摸,阿薇只能试着用眼睛看。那布巾折了三叠,把擦下的污渍都藏了起来,叫她怎么也看不见。 阿薇没了法子,只能任由他擦拭了一通,中途他还出去重新打了盆水,换了条新的布巾给她擦。 面具人擦完后笑了笑:“每次都要吓吓你,你才会听话,看来你在家里若是惹祸了,你父亲也会狠狠罚你吧。” 阿薇瞪了他一眼,什么叫“也”啊,明明听他的声音还很年轻,估摸着没比她大几岁,非要用这种长辈的口吻说话做什么? 面具人将水盆和布巾都放回原位,又将阿薇拉到 一张椅子上坐下,对她说:“这里没有床,你就坐在这里休息会吧,等会天就亮了,我送你回家。” 不行,她不能回家! 阿薇脑瓜子转得飞快,想着该怎么摆脱面具人。恐吓威胁不管用,哀求他看起来也是没门,那她该怎么办…… 面具人突然伸手点了点阿薇的鼻子:“想什么呢?眉头都快打结了。唉——” 他又叹了口气,不知道为了什么。 阿薇感觉自己像是陷在蜘蛛网里的蚂蚁,而面具人就是想要吃掉她的蜘蛛。她仰头看着面具人,见他抬起自己的面具,只卡在鼻子的位置。 阿薇盯着他的下巴和嘴唇,觉得好像和莲花棚里那个高大男子的脸不大一样。可怎么会呢?明明他方才也提到了莲花棚,难道是自己记错了,毕竟那时候的光线那么模糊,她又那么紧张。 “嗯!” 眉心一凉,阿薇眨了眨眼,再看向面具人,他已经把面具扣回了脸上,手还卡在面具两侧。 她是被,被亲了吗! 这个,这个人真是无耻,嘴上说对她没有意思,不会娶她,现在又,又轻薄她。没想到这个面具人居然是这种人,她还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行止端方的人。 哦,对了,他还给她下过迷药,现下想来,谁知道她晕过去之后,面具人又做了些什么呢? 阿薇捂着眉头和心,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和打击。难道这世上就没有一个表里如一的人吗? 面具人伸手覆住阿薇盖在脸上的手,用另一只手抱住了她:“从今日后,你我不会再相见了。” 不见就不见,她也不稀罕。而且都不见了为什么还要轻薄她! 阿薇推开面具人,不管他的身份,也不管什么宵禁了,埋头就往外冲。 她以为自己是在往门外跑,不想外头太暗,她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脚步却没停,竟直接跑进了那个面具人不叫她看的棚子里。 阿薇脚下一绊,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她撑住墙壁站稳,同时面具人赶来将她半拖半抱回了屋里。 但她还是看清了,里面堆满了尸体。 怪不得面具人不让她看,原来他方才说的脏东西是指这个。 “好多人,一个,两个,三个……” 阿薇已经回到了屋里,但眼前还留存着棚子里看到的画面,里面的人一个叠着一个,有几个还睁着眼睛,眼睛还是蓝色的。 面具人看出阿薇是被吓到了,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导她,手足无措,没有一点办法。 他后悔了,不该叫阿薇留在院子里,即便外边宵禁了也该立刻送她回家才是。 “对不起,月薇,对不起。” 面具人一直在道歉,而阿薇一直在数尸体。 “九个,十个,正好。” 阿薇数完了,身体抽巴了一下,双眼发直,再也没了动静。 面具人用手晃了晃阿薇的眼睛,又摸了摸她的鼻息,没摸到,这一刻是真的慌到自己的心都停跳了一拍。 他也不管地上脏不脏了,将阿薇平躺着放在地上,捧起她的脑袋,甩开面具给她渡气。 连渡了好几口,阿薇上身才猛地一跳,直直坐了起来,大口喘息着,同时断断续续地哭嚎起来。 面具人捡起青铜面具重新戴上,抱着阿薇,轻拍她的后背。 16. 小混蛋 面具人拍了不知道多少下,阿薇哭泣的声音才低了下去。 他本以为阿薇会睡过去,低头一看,阿薇睁着两只桃子一样的眼睛,抽抽搭搭地问:“你杀人了?这么多。” 面具人用手指按了下阿薇的眼睛,见她躲也不躲,轻笑了一声:“都是契丹人,死得不冤。” 阿薇回忆了一番,似乎,好像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北周人后,点点头接受了:“哦。” “不怕了?” 阿薇听他这么问,才慢慢回忆起刚刚都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她还趴在面具人的胸口上,把人家的衣襟都哭湿了…… 好丢人。 丢人到她又想哭了。 面具人放开阿薇,这才发现阿薇不知何时死死抱着他的腰,而他却一直没有发觉。 他方才已经把话和阿薇都说清楚了,若不是出了那样的意外,他不会再和阿薇有任何接触了才对。 偏偏阿薇跑进了棚子里。 这叫他怎么办? 他心里冷哼一声,这有什么不好办的,把人送回家去就是了。若是再狠心些,叫她真正对他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死心塌地,再骗她回家拼尽全力去拒婚,到时他便可以彻底消失,一切不就皆如所愿了。 可阿薇现在抱着他,就好像他幼时在梦里抱着自己的母亲一样。 他连推都不敢推开,又怎么能狠得下心做这样叫人伤心的畜生行径。 可不能再继续了。 “不哭了,我送你回家,这里不能待了。”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阿薇仰起头看着面具人,这时的青铜在夜色里变得极其锋利,叫人望而生畏。 “不要。”阿薇害怕,但比起回家面对父亲来说,她还是更愿意和面具人待在一起。 “我不要,回家。” 面具人单指挑起阿薇的下巴,语气轻佻:“那你要跟我走,做我的女人吗?我不会娶你,你只能做个无名无份的外室,一辈子躲躲藏藏的,你愿意吗?” 阿薇自然不愿意,不过她也不信面具人会这样做。 所以她直视着青铜面具的眼眶,没有动摇过半分。 面具人见几句轻飘飘的话吓不到她,只能半哄半骗道:“好吧,其实你父亲是我的上级,所以我是不会帮你的,除非我不要我的脑袋了,你懂吗?” 阿薇摇摇头:“不信。” 油盐不进! 之前满江波说阿薇是个油盐不进的小混蛋,他还不以为然,现在他切身体会才深觉那种进不得退不得的无奈感。 他都想跪下恳求阿薇,求她乖乖听话回家好不好。 面具人长叹一声:“可我真的不能带你走,也不能放任你离家出走。是因为……因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本不想告诉你的。但……罢了,我想你也该猜得八九不离十了,我便同你说了吧。” 听他铺垫了这么久,阿薇大概也猜到他后面要说的估计都是假话了。但她还挺喜欢这种,别人把她当成什么都听不懂的小孩子,然后对她说一些哄人的话。 她就当成是看戏了。 “我马上要启程去北方了,外面那些尸体都是契丹的暗探,我和其他人会扮做这些契丹人回契丹王庭去。这次去,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能不能回来……” “契丹,想去。” 听闻契丹国土南临碧草,北望雪山,虽说物产贫瘠,但景色壮美,阿薇一直很想去看看,尤其是想看看被夺走的十六州。 面具人沉默了会儿,语气不咸不淡:“你不能去,你要去,也该是等我们夺回我们的土地之后再去。” “等我们。” 那为什么她不能是其中一员呢? 阿薇扣着面具人的后背,开始耍脾气:“就!要!去!” “你!” 面具人冲阿薇喊了一声,又收回了后面的话,再开口时,就不再是那种哄孩子的语气了:“我说了,你去不了。你再不回家,你父亲真的生气,怕是你日后便再也出不了门了。” 阿薇就是知道,才不回家的,还要他说。 而且这个面具人究竟怎么回事啊,频频轻薄她就算了,还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教训她。 阿薇伸手便去扯他的面具,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他的身份,还有他的脸,肯定也有问题。若他现在和莲花棚里那时一模一样,又何必总是戴着这破面具! 可那面具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机关,阿薇怎么扯,怎么掰,面具都纹丝不动。她也学着面具人方才摘面具的动作试过,可还是不行。 她叩了叩面具,气道:“你,摘!” “我摘下你就回家吗?” 阿薇想了想,还是不大公平,便加了个条件:“名字。” 紧接着又补充:“真名。” 面具人笑道:“你如何分辨我说的是真是假呢?” 阿薇很认真地看着他,如果面具人骗她,她是真的会很伤心,甚至死心的。 面具人不知有没有读懂阿薇的眼神,他思忖片刻后说:“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摘面具,但我能保证,待会我送你回家,会劝说你父亲,不叫他罚你,可好?” 这倒还行,可她还想去扬州呢,真的去不了了吗?好可惜。 阿薇一下红了眼眶,埋在面具人怀里,还是点了点头。 “扬州,好想去。” “原来你离家出走是要去这么远的地方,真是……”面具人轻轻拍了拍阿薇的脑门,他昨晚还当阿薇只是一时热血上头,不想她都计划好要去哪了,真是小看她了。 “好了,走吧,天要亮了。” 面具人扶起阿薇,拍掉她披风上的灰尘,将兜帽扣在她的头上,确认漏不出她的脸后,最后一次牵起她的手,带她从另一扇门离开。 那扇门直通大街,街上的行人已经零零散散地都出来走动、做生意了,他放开了阿薇,退后半步,走在她身后。 阿薇手心一凉,立刻反手去抓面具人的手,却只抓到了衣袖。可面具人连衣袖都不给她握了,从她手心里把袖子扯了出来,轻轻推了下她的肩膀:“走吧,现在我不会跑的。” 阿薇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原来他说的是真的,他以后真的不会再来见她了。 不过只是一个见过几次面,救过她几次,但也轻薄过她,连名字都不愿意说的人罢了,她有什么好不舍的。 可她就是一步都不想往前迈了。 面具人只好把袖子给她,叫她拉着,自己在前面带着她走。 但这样却叫阿薇愈发觉得,面具人只是想要尽快把她送回家去,好摆脱她这个麻烦。是她感觉错了吗?不是喜欢,其实是讨厌她的吗? 阿薇扯住他的袖子,决定还是要问个清楚,问清楚之后,就算真的再也不见了,她也可以接受。 这里人来人往,面具人本就高得突兀,又戴着古怪的面具,行人经过都会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 面具人虽然习惯了,可那是他独行的时候,和阿薇在一起被别人看着,他心里莫名就会觉得非常不适。 而且有兜帽遮着,他也看不清阿薇的神色,不知道她究竟又想做什么,只能低声哄道:“马上就到了,我们去侧门,你有什么话到巷子里再说。” 阿薇摇摇脑袋,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她怕面具人没耐性听,便垫起脚尖搂住他的脖子,可兜帽随着她的动作滑下,面具人呼吸一窒,立刻用手将兜帽护住,扣回阿薇的脑袋上。 好险…… 若是被那些跟踪他的人看到阿薇和他在一起,怕是那些鬣狗会立刻调转方向,死死跟着阿薇,甚至绑架她,逼出他的身份。 “你这是做什么?” 面具人有些凶,搞得阿薇更紧张了,可她没有半点退缩,口齿清晰地问:“你,喜欢我,才亲我的吧。” 阿薇眼神在面具上搜寻着,想找到一个位置能看清面具之下的眼睛,可哪里都是黑漆漆的,她什么都 看不到。 她只能等,只能听,听面具人的回答。 这根本不算是个问题,里面还有很多陷阱。他先是震惊,在这样的大街上,本就不是问这些事情的好地方。 之后他分析着该如何回答才能叫阿薇可以忘掉面具人这个身份,说“不是”,阿薇怕是会立刻跑掉,闹脾气,恨他污了她的清白。可若是说“是”,之后又该如何斩断这份不合时宜的牵扯羁绊呢? 面具人觉得自己什么也说不出口,拉着阿薇进了一旁的巷口里。阿薇挣扎,他便直接扛起她。 总之,他们不能长时间停留在原地不动,一旦被人盯上,再甩掉就不容易了。 面具人扛着阿薇穿过几间无人的民居,在巷道里绕了好大一圈,才在接近满家附近的后巷里停下。 他放下阿薇后,靠着墙壁喘息了一会,这时间里,阿薇也没什么动作,就一直盯着他,叫他觉得胸腔里每一次鼓动,都像是吞了黄莲一般。 他伸出手,朝阿薇借了方手帕,却见她犹豫了好久,才拿出了一块来。 等看见手帕上面的花纹,他才明白阿薇为什么会犹豫。 这是个……呃,马? 算了,不重要了。面具人将手帕交叠,确认不透光后绑在了阿薇的眼睛上。 阿薇躲了躲,面具人安抚道:“别动,给你遮住眼睛,我就摘下面具,告诉你答案。”这样,阿薇才安静下来,任由他将手帕在她脑后打了个结。 阿薇睁开眼试着去看面具人的样子,虽然不是完全不透光,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即便面具人几乎贴着她站着,她还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摸索着用手碰他的脸,确认他已经把面具摘掉了。 可听起来好像面具人不止摘了面具,还传来一阵衣带的摩挲声,似乎是把外袍也脱了。 阿薇背后靠着墙,无处可躲。可这天都亮了,光天化日的,应该不至于吧…… 她吓得立刻收回了手,捂着自己的脸,感觉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可下一刻,面具人牵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阿薇分不清方向,只能磕磕绊绊地跟着他,还好他走得很慢,阿薇才不至于摔倒。 可不是说要告诉她答案的吗?又骗她? 阿薇正纠结着,面具人才开口:“前面不远就到你家了,” 他的声音变了,虽说只有细微的差别,但听起来完全就是另一个人,搞得阿薇心中忐忑,怀疑现在牵着她的人究竟是谁。 可是手的温度是相同的,语气也是相同的,甚至味道都是相同的。 阿薇两只手都握住身前的人,仔细听他说,可他一直都没再说话,阿薇的心也慢慢沉了下来。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阿薇问:“是,不喜欢吗?” 那也没关系的,她也没有脆弱到不能接受的地步。不喜欢就算了,就当是自己识人不清,吃了个教训,日后再遇到人,要再矜持些,再多思多想,不能一股脑上头,觉得别人对自己好就是喜欢自己。 “不知道,我很喜欢,喜欢你。” 面具人往前走着,一步都没有停。 “可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不能陪着你。嗯,这样看,其实也算是不够喜欢吧。” 阿薇吸了吸鼻子:“没关系。” 她也有更喜欢的人,可以理解,不会觉得委屈的。 “好了,到了。” 面具人等阿薇站好,上前叩门。 阿薇上前抓着面具人的衣袖,面具人这次没抽出自己的袖子,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别怕,说好的,我会劝你父亲不罚你。” “不是。”她还是觉得不够,说得还是不够清楚:“我,我……” 阿薇越说越乱,更加分不清了。她本就不善言辞,于是便放弃了,直接用行动表达,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 可她蒙着眼睛,不知道亲到了哪里,耳边却听见了好几道吸气声,似乎还来自不同的人…… 17. 讹人 “咳!咳!” 两声咳嗽声响起,阿薇没有因此放开面具人,反而又往他身后躲了躲。 因为她知道是谁在咳嗽。 是她威严的父亲大人。 完了!完了!完了! 她父亲怎么还亲自在门口守着啊,昨晚守一次还不够吗? 阿薇觉得自己这一生估计是到头了,不管谁来,怎么劝她父亲,恐怕都无济于事了吧。 她死定了! 门内的满江波脸上还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来迎接自己离家出走一晚的好女儿,不想却看到了这样叫他应该暴怒的一幕情景。 “咳,咳!” 满江波又咳嗽了两声,示意外面的人先解释。 面具人现在没戴着面具,他的脸色也不大好,而且他也是想解释的,但阿薇实在抱得太紧了,他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甚至他连去扒开阿薇的手都做不到,他只能高举着双手,无措地看着满江波。 满江波拍了拍额头,觉得自己生了这个孽障绝对是自己前世欠了太多的债,今生就是来还债的。 还好他没带其他下人来,满江波庆幸地想,至少还做对了一件事。他走出门去,绕到面具人身后去揪阿薇的耳朵。 可…… 青天在上,他只是轻轻揪了下,一分力都没用。这个倒霉孩子居然大叫着喊疼,偏偏还有人信了,甚至比阿薇她亲娘还护犊子,不仅护着熊孩子还用责备的眼神看着他。 满江波一时无言以对,静静看着阿薇捂着自己的耳朵往另一个青年的怀里钻。 面具人也深知不妥,但他保证过要叫满江波不责罚阿薇,现下看来,着实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都指挥使,是这样的。”面具人尽力维持着严肃的汇报语气说:“昨晚您家千金离家不久,见我陷入险境,为了救我,险些被契丹人掳走。现下该是被吓着了,还请都指挥使多体谅她,莫要怪她。” 满江波“呵呵”两声,摆明了觉得面具人的谎话编得实在荒谬,不过他也懒得拆穿了:“哦,她救了你,所以你们这是,情投意合,互相看对眼了?” 面具人一时无语,和满江波对视几眼后,无奈道:“是我唐突了,任由都指挥使责罚。” 阿薇则意外自己父亲的态度,他不该暴跳如雷,指责她不顾名节清白,和一个外男搂搂抱抱,最重要的是会影响和他心心念念的江家的亲事吗? 这下她父亲怎么不向着江家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任由我责罚?”满江波眯起眼睛,看得阿薇心惊胆战的,死死闭上眼睛埋进面具人的怀里,不敢再看。 “那,就按律例来吧。”满江波伸出一只手翻了翻:“你这欺辱良家女子,怎么也得流放五百里吧。” 面具人还没说什么,阿薇先震惊地发“啊?”了一声,哪条律例是这么判的,她怎么从没听说过。 满江波不满地戳了戳阿薇:“你啊什么?我问你,你若是说是他强迫于你,那你没罪,但他就得判流放。”说到此处又笑了声:“不过看你这样子也不像,但即便你愿意也不成,你们尚未婚嫁,就是有罪,都得罚,你们俩各徒一年半!” 阿薇着实无语,她这父亲可真是铁面无私。 气得她折寿十年! 面具人倒一副正合我意的模样说:“是我强迫她的。” 阿薇不可置信地想要摘掉眼睛上的帕子,好好看看他。虽然好像一开始确实是他没问她的意思就轻薄了她,可那是流放五百里啊,就这么轻易地认罪了吗? 可面具人提前预料到她的动作,并趁机将她推回到满江波身边:“都指挥使只要将我一人扭送官府即可。” 满江波抓住了阿薇的两只手,不叫她动,同时挑眉看向面具人:“你觉得我在说笑吗?” 面具人沉默片刻,拱手道:“我还有要事在身,现下的确去不了官府,可若事成之后,我还活着,便任由您处置。” 满江波不屑道:“像你这样的人和话我都见多了,你今日要走可以,留下凭证来。” 面具人在身上摸索了会,掏出了一个东西递给了满江波。阿薇在两人之间,只看得清他们的动作,可却分辨不出那究竟是什么凭证。 不过满江波还真就兴高采烈地收下了:“行,今日就让你先走,日后,可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 阿薇扭着身子想去看,可满江波直接揣进了怀里,还抽空弹了下她的脑袋,可疼可响了。 不过这次面具人也没再护着她,任由满江波拽着她进了家门,她听见了门轴缓缓滚动,门扉禁闭,那个高瘦的身影再也瞧不见了。 满江波放开阿薇的手,扯掉她眼睛上的帕子,拎在手里看了眼,“咦”了一声:“这帕子上面绣的什么东西?”还凑到阿薇面前戏谑她:“这你都敢拿出去给别人看,啧啧啧!” 阿薇从他手里夺回自己的帕子,塞回衣袖里。 她就知道父亲会笑话、嫌弃她,所以她才没有送出去的。 “好了,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去看看你阿娘吧,她昨晚都被你气晕过去了,现在还躺在床上呢。” 阿薇不信,她阿娘身体一向康健,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晕过去了。而且满江波一副皮不笑肉笑的模样,不知在偷着乐什么。 她就更觉得有鬼了。 满江波:“信不信的,你自己去看看不就得了,难道你就这么没良心,这有了心上人,就不关心自己的阿娘了。” “心上人”三个字在她耳朵上敲了三下,她的心也跟着跳了三下。 不是什么心上人,只是有点喜欢而已…… 而且,也不会有以后了。 阿薇去掏满江波的衣兜,想看看面具人交出来的凭证究竟是什么,可满江波一闪身就躲开了。 躲开后还撸着袖子挑衅她:“你还敢和我动手,怎么,是要和我练一练?” 阿薇懒得理他,冲他伸出手讨要:“凭证,给我。” “凭什么,那是给我的。” “给我!” 他拿着有什么用啊,非要和自己女儿抢,天底下哪有这样做父亲的。 满江波推开阿薇的手,还拍了拍自己的衣襟:“不行,你若是拿去偷偷还了,叫他跑了怎么办?还是存放在我这比较稳妥。” 这理由倒是叫阿薇无法辩驳,满江波如此铁面无私,她强要是要不到了,只能去求她阿娘。 阿薇抹着眼泪往阿娘的院子跑去,满江波没跟着,站在原地掏出凭证,对着晨光看了又看,满意地不得了。 “跟你要了这么久都不给,现在还不是交到我的手上了。” 满江波欣赏了一番之后,又拿起腰带上的一个玉石吊坠,和那凭证拼在了一处,两者竟神奇地贴合在了一起。 天衣无缝。 …… 阿薇跑进沈荣华的房间时,眼睛又红又肿,她刻意迎风哭了好一会,才有这样的效果。 可看到沈荣 华真的躺在床上,檀画还伺候着喝着汤药,阿薇心里才咯噔一下,抹掉眼泪趴到了床边去。 不想沈荣华居然也慈眉善目的,没板着脸唬她,搞得阿薇更加内疚了。 “阿娘……” 沈荣华伸手捏了捏阿薇的脸,语气格外的温柔:“去哪玩了一晚上,早上才回来,饿了吧,快去拿个馒头吃。” 阿薇看向檀画,见她也笑意盈盈、满面红光的更觉古怪,也没去拿什么馒头,握住沈荣华的手,担忧地看着她。 沈荣华见阿薇就这么杵着,只好叫檀画先把药给她,她自己喝。 阿薇看着那黑漆漆的药汤,就已经开始反胃了,反观沈荣华却喝得津津有味的,她更是不理解。 究竟是生了什么病呀? 阿薇摇了摇沈荣华的手,叫她不要卖关子了,快点说出来。 沈荣华见阿薇这样着急,就喝得更加慢条斯理的,不管阿薇在一旁怎么撒娇都不理。 阿薇明白了沈荣华是故意的,但也清楚是自己偷跑在先,就只好认命地趴在床边等着。 好容易等沈荣华喝完了药,阿薇抬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等着她告诉自己。 沈荣华无奈地笑了笑,看了眼房门外,示意阿薇去关门。 阿薇虽然迷迷糊糊的,但还是乖乖去了。回来之后,沈荣华半躺着,拉过阿薇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阿薇轻轻按了按,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可沈荣华却一下拍开了她的手:“轻些,小皮猴子。” 这下阿薇明白了,她阿娘不是病了,是有孕了。 怪不得她父亲、檀画也都这么高兴,连她离家出走的罪过都不追究了。 阿薇如释重负般趴回了床边,睁着眼睛看着床头雕刻的白鹤送子的花纹。 沈荣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抚了好一会后才转头去看阿薇,见她什么表情也没有,一点也不高兴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些不满来。 可紧接着她就立刻谴责自己怎么可以这般偏颇,这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她居然就已经开始偏心了,这怎么可以? 她压下不满问阿薇:“之前阿娘和你说,想给你生个弟弟妹妹,这样就有人能照顾你,陪伴你了。现在阿娘真的要给你生了,你怎么不高兴呢?” 给她生?明明是他们自己想生,却非要说是给她生的,还要叫她笑脸相迎。 阿薇抬起头看着沈荣华,方才明明有好多话想说,可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昨晚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人,什么事,她都迫不及待地要和她的阿娘分享。她还一直想问阿娘,究竟什么样算是喜欢一个人,可现在都无所谓了。 她闷闷地回了一句:“高兴。”就又趴了回去。 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沈荣华也没法骗自己说阿薇和她一样喜欢、期待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拍了拍阿薇的侧脸,虽说已经入夏了,可那脸上摸着却冰凉,定是哭着跑过来的。 若是以前,她定会立刻问阿薇,是不是她爹爹又欺负她了,或者哪里不高兴了?可她现在居然也没有心力这么做了。 这一碗水端平,手心手背都是肉,果然都是骗人的。 沈荣华只能说:“以前阿娘也觉得你外公更喜欢我,不喜欢你姨母,所以我总是对你姨母更好一些。可我不想这样,若是阿娘哪日的言行让你觉得阿娘偏心了,你一定要提醒阿娘,咱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 18. 我要变强 阿薇乖乖应了,没哭没闹。 沈荣华便交给阿薇一个任务:“昨日说好要带你姨母去看宅子的,可今日我出不了门了,你可以替阿娘去吗?” 阿薇听到之后愣了好久才点点头,依旧答应了下来。 她走出沈荣华的院子,沿着小径往沁竹院走,走到一块太湖石边,看到太湖石和院墙之间有一个半人高的空隙,便钻进去躲了起来。 她不想去。 她不要去见姨母,更不愿意把那座宅子给姨母。可她阿娘都知道,却非要她去做。 阿薇蹲在夹缝里,看着自己的眼泪一滴滴掉进深黑的土壤中,每一滴都在骂自己真没用,真窝囊。 她不想做的事,却拒绝不了。明知该做的事,又因为任性不愿意做。 不怪没人喜欢她,也不都是别人的问题,是她自己不好。 阿薇抱着自己的膝盖,心里一直催促着自己快走出去,去完成沈荣华吩咐的事,可她越催促,这双手双脚就越不听使唤,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哟,这里藏着一只大蜗牛。” 这声音……阿薇心里一惊,下意识想往里面躲,可紧接着就被拎着衣领拽了出来,对上了一张她绝对不想看到的笑脸。 “怎么了?只有蜗牛才会躲进这石头缝里,就怕被太阳晒死了,你不是蜗牛,那跟我说说你是什么?” 阿薇瞥了满江波一眼,没好气道:“是,那你,也是。” 满江波听后,拍了拍阿薇的脑袋:“行,那跟你爹这个老蜗牛走吧。” 阿薇才不要去,可满江波又说:“你不跟我走,那你就去找你姨母,你自己选吧。” 这两个选择如果一定要选,她两个都不想选。 可那只是她的白日梦罢了,实际上她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她跟满江波来到了家中的校场,这时候家中的小厮们都已经晨练结束了,就只有他们两人在。 满江波到香炉旁燃起一炷香,然后叫阿薇站到香炉前,叫她扎起马步。他自己则靠在香炉旁的台阶上,隔着袅袅升起的白烟打量着阿薇。 “小时候你想习武当兵,可我跟你说你不是练武的材料,你便不愿意来了。当然,这里面也有你阿娘的错,她怕你吃苦,就跟你说女子不该习武。可你当时真的觉得她说的是对的,还是你就是想偷懒呢?” 这时候,阿薇的手就开始抖,腿也在打颤了。 “那我不问你之前怎么想的,你就说说你现在是怎么想的。我也实话告诉你,你这个年纪开始练,想练得能比得过你老爹,或是想和府里那些从禁军里退下来的小厮们掰掰手腕,那是白日做梦。不过要对付个地痞流氓还是绰绰有余的,只要你能坚持。那你是愿意天天待在屋里混日子,还是愿意到这校场上来呢?” 白烟一直在往阿薇眼睛里飘,她眼睛疼得睁都睁不开,手脚酸痛,可心里竟然好受了许多。 她冲满江波点点头,满江波还故意问:“你说话了吗?我怎么没听见呢?” 阿薇拿手挡住眼睛,又被满江波扔来的石子打在手臂上,差点没站稳摔在地上。她之前见过钱飞文在校场上扎马步,若是摔了,可是要挨棍子的。 她不管手臂的疼痛,坚持着站好,告诉满江波:“我不要,混日子,我要来,这里。” 满江波:“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阿薇瞪着她,想一把抓起香炉里的灰朝他洒过去,但看到他手边的武器架,琳琅满目,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各式各样无所不有,她就把怒气憋了回去。 “我不要!混日子!我来,校场!” 满江波过来压着她的肩膀,把她往下压,直到她的大腿与地面平行。 “你从现在开始,一直在这里扎马步扎到日上中天,就能有午饭吃。你若是放弃了,喊累,不想练了,那也没事。你只要回房间去绣你的嫁衣,我的要求不高,绣到和府里绣娘绣的一样就行。” 阿薇闭上眼睛不理,她现在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她可能要死了。别说日上中天,她怕都坚持不到身前这柱香烧完。 她的眼前已经开始走马灯了,她看到了一刻钟前的自己,跟着满江波离开了太湖石,她都想冲过去跪着求自己,别去,去找姨母吧! 可当阿薇睁开眼睛,看着那越来越低的火星和不断上升的白烟,心里竟隐隐生出些成就感来。 看,她居然坚持到了现在,她可比之前强多了。 只要再一会会儿,这柱香就烧完了,那距离日上中天也就不远了吧…… 满江波没有一直在校场看着,他可没这么闲,也没有叫人看着阿薇。他知道阿薇是不会也不屑撒谎的。 所以当他中午端着一盘馒头来到校场,看到倒在香炉前的阿薇时,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一根筋的女儿应该是虚脱晕了过去。 关键是,他还不知道阿薇晕了多久了。 …… 阿薇从黑暗中醒来,看着自己床顶的承尘,一时还以为自己还在做一个美梦,梦到自己在床上睡觉。 随后四肢的酸痛感猛然袭来,她才意识到,不是梦。 她应该是晕了。 阿薇看向自己的腿,还好好的,可一动,就和无数蚂蚁啃噬般酸痛,还不如砍掉的好。 更凄惨的是,她想锤一锤自己的腿,结果发现自己的两条手臂也是一样的…… 她现在就是一个废人。 可亭亭在门外看见她醒了就进屋来,一脸惊喜地走到阿薇身边:“姑娘,你起得真早,正好早膳也好了。” 阿薇现在不想吃,也不想动,她就想这么静静地躺在床上当一个废物。 不想亭亭还有下一句:“主君吩咐了,叫姑娘吃完就去校场,继续扎马步。” 阿薇“腾”一下起身,看着亭亭,亭亭笑靥如花地回看着她。 “是梦。” 亭亭摆完碗筷过来扶起阿薇:“姑娘是还没睡醒吗?不是梦,是婢子特地去厨房请厨子一大早就给您做的鸭签,您吃完就快去校场吧。” 阿薇这才意识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阿薇蹒跚地挪到桌边,就连坐下都花费了九牛二 虎之力,看着桌上香喷喷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亭亭给她布菜,见她不吃还问:“姑娘,你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打熬身体呢?就算没胃口也多少吃些吧。” 阿薇听她这么说,更不想吃了,她连筷子都不想拿起来。把亭亭急得都想直接喂她了。 可紧接着秀秀小跑进来催促说:“姑娘,主君说已经在校场等你了,叫你快去。主君说,你再不去……” 闻言阿薇立刻抓起碗里的鸭签塞进嘴里,抓起一个馒头就往校场跑去,虽然跑得七歪八扭,像一只崴了脚的鸭子,但她也无暇顾及了。 等跑到校场时,她手里的馒头还剩一半没吃完。 而校场里的满江波正拿着一根锥枪挥舞着,锥枪专破铁甲,每一根都起码有五十斤重。满江波手里这根则足足有近百斤,也就只比阿薇这个人稍微轻一些。 阿薇拿着馒头鼓掌,真是太厉害,太强了,她要是也可以这么强该多好。 满江波见阿薇来了,也没停下舞枪,给了她一个眼神,叫她去香炉前。 这是叫她继续扎马步的意思。阿薇懂的,这是基本功,要练扎实。她之前也经常来校场看钱飞文和满江波训练。那时钱飞文已经练了三四年了,每日还是雷打不动要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阿薇将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蹲着。 疼还是疼的,可是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就觉得还行。 满江波舞完枪过来又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她一下就叫了出来,实在是太痛了! 满江波跟听不见一样和阿薇说:“宅子的事,昨日我已经叫人带你姨母去看过了,她很满意,明日就要搬过去了。” 明日?那间宅子虽然不大,但闲置多年,要收拾到叫姨母满意,不喊上上百个仆役一天之内是绝对收拾不出来的。 满江波突然又往下压了压,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打断了阿薇的思绪。 “别分心。我不是你阿娘,这宅子给她住就够给她面子了,我可不会叫人给她收拾。” 难怪,这么说姨母要自己收拾了,啧啧啧…… 阿薇心情一下就明朗起来。 “啊!” “都说了别分心。” “好痛。” 阿薇觉得自己的腿要断了,可满江波丝毫不留情:“痛就对了,痛习惯了就好了。你想想,禁军里那些士兵,他们扎完马步还要去种地,去干活,去训练,而你呢?你回去还有婢女伺候你,给你捏腿、喂饭、端茶倒水,这样想想,是不是还挺开心的。” 确实,她现在一想到可以回房间被亭亭和秀秀伺候着,就觉得是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希望了。 可是,平时她不扎马步,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 但扎都扎了,若是她就这么放弃了,昨日的苦不是白受了。 阿薇就这么安慰自己,安慰着,安慰着,一天就过去了。 她拖着软得和面条一样的腿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意外地看到林灵竹在秋千旁站着,手扶着秋千的架子,仰头不知在看些什么。 19. 虚幻的月亮 林灵竹见了阿薇,抿嘴一笑,就这么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阿薇知道自己现在的确很可笑,也就没有挑她的毛病,直接问:“什么事?” 林灵竹无奈地笑了一声:“表姐应该知道明日我和母亲就要搬走了,我自然是来告别的。去了那里,母亲是不会放我出去的,所以我们以后……” 不放便不放。 阿薇说:“翻墙,我会去。” 林灵竹上前抓住阿薇的手,咬着唇说:“我知道了,表姐。对了,听说姨母病了,是什么病,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这么突然?” 提起这个,阿薇的心情就不大好,她摇摇头说:“小病。” 林灵竹松了口气:“那就好。”她看了眼阿薇的腿,又笑了:“我还是不打扰表姐休息,先走了。” 林灵竹说走就走,像晨雾一般猝不及防地消失在眼前。阿薇本还想留她一起吃个饭,可终究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林灵竹走后没多久,阿薇正在沐浴,沈荣华就直接闯了进来。 “我才知道你这几日一直在校场,还晕了一天,怎么样,没事吧?” 沈荣华一进门就去摸阿薇的手臂和腿,一寸一寸看过去。 阿薇将水里的花瓣和泡沫拢在身前,遮住自己的身体,沈荣华见了就打趣道:“你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你身上哪里我没看过,在阿娘面前还遮掩什么?给我看看,我们阿薇长大了没有。” 沈荣华越这么说,阿薇越不想给她看,躲不过去便直接沉进水里不出来了。 “你这孩子,真是的。好了,不逗你了,出来吧。” 沈荣华抽出手,拿过干布吸干自己手臂表面的水渍,见阿薇从水里钻出来,头发都贴在了脸上,就替她将头发别到耳后。 沈荣华看着阿薇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瘦了,黑了,怎么还是这么好看。”说完她低头亲了亲阿薇的脸,把她搂进怀里:“我听你爹爹说,你前几天跑出去的时候遇到契丹人了,你怎么这么傻,那些国家大事,你一个小姑娘跑过去掺和,要是一个不小心……你让阿娘怎么活?” “没事。” 阿薇现在已经没什么感触了,她当时被契丹人发现时确实又急又慌,可事发过后她再回想,每一刻她都历历在目,就像流动的黄金一般,在她平淡的人生中异常闪耀。 “什么没事,那个花魁,叫什么我忘了,听说连夜逃跑,被城外的禁军抓住,立刻就服毒自尽了。这样狠毒的人,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随时下手了结,别人的命对她就如草芥,不值一提。” 沈荣华越说越害怕,捧着阿薇的脸:“你这几日都不要单独出门了,谁知道那群契丹人有没有潜藏在城里,若是看到了你,认出你来就不好了。” 那些契丹人,应该都死了吧。 阿薇想起那个棚子里的尸体,身体一颤,缩进了沈荣华的怀里。 沈荣华见阿薇知道怕了,才稍稍放心些:“你跟着你爹爹一起习武也好,身子强健些总是有好处的,不过也得有个度,我可不想过几个月你就跟你爹一样晒成一个小煤炭。” 煤炭就煤炭,阿薇也不在意了。反正她喜欢的人,也不会来见她了。 阿薇捏着沈荣华的手,忐忑地问:“江家,不喜欢,不嫁?” 沈荣华没想到阿薇会提起这件事,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了,她还以为阿薇已经接受了。之前说要回扬州的话,也多半是开玩笑的,毕竟那江家的男子一向都生得俊美,只要见了面,她觉得阿薇终究是会喜欢的。 “这个……” 阿薇见沈荣华欲言又止,也不管那许多,将自己的心事和盘托出:“我,喜,喜欢,喜欢别人,了,已经……已经……” 沈荣华心立刻提了起来:“已经什么!” 这阿薇说不出口,她抱着自己缩进水里,回忆起那个夜晚,五味杂陈。不想落在沈荣华的眼里,还当阿薇是被不知哪个淫贼骗了身子,再也站不住,立刻出门去寻满江波问个清楚。 阿薇见沈荣华怒吼着“满江波”冲了出去,担心她的身子,也匆忙擦干身子,穿上里衣和披风跟了出去。 亭亭都已经准备好给阿薇烘头发了,见阿薇头发滴着水出门,忙拿着干布也追了出去:“姑娘,姑娘!擦干了头发再出去啊!” 阿薇回身抽走了亭亭手里的干布,裹在头发上,拎着披风追了出去,速度快得叫亭亭愣在了原地,一时恍惚,喃喃道:“姑娘,不是腿疼吗……” 布巾吸饱了水分,沉甸甸的,阿薇便扯下来,一边走,一边把里面的水拧干。 她已经跟着沈荣华来到了前院的书房,沈荣华昨日还喝着药汤保胎,今日就能如此中气十足也真是不可思议。 可书房外的小厮今日一反常态地拦住了阿薇,不让她进院子里。她看房门开着,满江波明明瞧见了她,还是小声和沈荣华说着什么,没叫人放她进去。 而沈荣华背对着阿薇,却完全不似方才那么愤怒,意外的平静,看来是已经被满江波几句话给安抚好了。 或者说,这两个人又商量好了,立场一致,准备一起编个谎话骗她。 阿薇隔着小厮为了阻挡她抬起的手臂,静静看着屋里的父母。果然没一会儿,满江波就招手叫她进去了。 一进屋,沈荣华便将她拉到一边,蹙着眉,看起来似乎强压住怒意:“阿薇,你爹爹都同我说了,你喜欢的那个人,他……总之,你还是忘了他吧。你们相识不过数日,你念着他救过你,对他心生好感也是人之常情,可那不能叫做喜欢。” 沈荣华捏住阿薇的两只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给她搓暖:“他的身份注定了他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甚至他现在都已经不在东京,不在北周境内了。你若是跟着他,就只能日日提心吊胆或是颠沛流离,没有一天好日子过的。” 阿薇就这么听着,没有回应。沈荣华当她是不同意、不认可,长叹了口气:“阿娘明白,一时半会儿叫你放下是强人所难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嗯?好吗?” 沈荣华轻抚过阿薇的脸,掌心薄薄一层茧子掩盖不住其柔软的触感。 阿薇转头看向满江波,见他背着单手站在桌前临摹着字帖,轻描淡写的模样,阿薇似乎明白了什么,回头冲着沈荣华点点头,沉默地走了出去。 沈荣华没料到阿薇是这个反应,追出去几步,却听满江波故意咳嗽一声给拦了下来:“让她自己静一静吧。” 沈荣华站在门内,看着停留在院子里的阿 薇,看了一眼月色后,就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她也跟着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和昨日的相比,除了更圆了一些之外,并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倒是提醒了她,快月中了,法云寺又该办法事了。 回房的路上,阿薇甩着手里半干的布巾,脚步轻快,这才两日,她似乎就已经习惯了腿脚的酸痛感。 她想过了,虽说她猜不出父亲和阿娘究竟隐瞒了她什么,面具人究竟是什么身份,但阿娘有一句话说得很对。 “相识不过数日”,说起来,岂止“不过数日”,实际上只有三面罢了。这样萍水相逢的喜欢,失去了也是常事,她一直记挂着也是因为她喜欢,而不是叫她难过的。 而江家,她阿娘笃定了她一定会喜欢上那江三郎,她就偏不要。 等回到了屋里,秀秀和亭亭已经摆好了饭菜,阿薇坐在主位上,圆凳上秀秀还贴心地放上了软垫。 她坐在上面,终于长出了口气。 亭亭一边给她布菜,一边喋喋不休:“婢子还当姑娘不回来吃了,幸亏没把饭菜给撤了。可这菜还是凉了,油腻腻的,要不要婢子再去热一热。” 阿薇摇摇头,自己夹着吃了,没觉得有哪里不好。她以前有这么挑剔吗? 秀秀在一旁的茶桌旁点茶,还绘了茶百戏,等阿薇吃完饭正好可以喝。 “姑娘,再过几日便是十五了,往常大娘子都会带你去法云寺逛大集,这几日你这么辛苦,去松泛松泛也是应该的吧。” 亭亭笑话她:“姑娘才不想去呢,是你想去松泛松泛吧。” “去!” 秀秀笑着瞪了亭亭一眼,两人相视一笑见阿薇一直沉默就不再说话了。 阿薇确实不大感兴趣,她还记得月初时候,她就因为江家的事没陪她阿娘去法云寺。但她阿娘现在有了身孕,连姨母都瞒着,如此小心,想来也不会出门了。 阿薇看了眼秀秀,见她笑意盈盈又聚精会神地做着茶百戏,应该是真的很期待了。 “来,吃。” 阿薇拍了拍凳子叫她们一起坐下吃饭,知道她们虽然已经吃过了,可女使的饭食虽然能吃饱,却不怎么好吃。秀秀和亭亭又正是爱俏的年纪,所以入夜就不吃府里发给她们的膳食了。 亭亭和秀秀对视一眼,扑哧一笑后,一人去关门,一人搬出凳子,齐齐坐下后,秀秀还甜甜地朝阿薇道谢。 秀秀见亭亭不说话,为了缓和气氛便说:“姑娘今日终于高兴了,都小半个月没搭理我们了,看来姑娘是终于想开了。” 亭亭捂着嘴轻咳一声:“什么想开了,别胡说八道了,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本来就是,姑娘不就是为了江家的事不开心……” 亭亭瞪着秀秀,借着桌子的遮挡踢了秀秀一脚,秀秀才及时止住话头,没再继续往下说。 阿薇嚼着馒头,没理会两人的暗流涌动。她现在才切身体会到了她父亲说的那句话:“当你的身体足够疲累的时候,那些你平时觉得难以忍耐的事,都变成拂过耳边的春风,不值一提。你唯一想做的就只剩下休息和活下去。” 一想到明日还要去校场,她就只想尽快吃完饭然后去床上躺着。 20. 江家娘子 眨眼过去数日,到了十五当天,阿薇终于结束了整日扎马步的枯燥生活,今日满江波许诺了要教她射箭。 不过满江波所谓的教,就是给阿薇演示一遍,然后让她自己练。 阿薇试着拉弓,据说这是最轻的弓了,只有七斗,禁军中的龙卫和神卫军用的多是这种弓。而满江波用的是神臂弓,足有两石三斗,非有神力者根本拉不开,即便是在护卫皇宫的殿前司中的捧日和天武军中能拉开此弓的都只有寥寥数人。 阿薇用了全力,勉强拉开,但手抖得跟得了癫痫一般,别说瞄准了,连箭尾都时不时脱手,根本瞄不准。 满江波看了,轻轻叹息一声,又叫阿薇继续回去扎马步了。不过今日又在她眼前点起了香,还在她的手臂上挂了两个十斤重的秤砣。 满江波拍着阿薇颤抖的手臂说:“你什么时候不抖了,再去试着射箭吧。” 阿薇脸涨得通红,她之前只见过别人射箭,看起来轻松又潇洒,怎么轮到她就如此狼狈,她有这么差吗? 而且这秤砣未免也太沉了,她的手都要断了! 满江波规定了时间,这次只叫她坚持到一炷香灭就可以休息,吩咐完他就出门去军营了。 阿薇一开始还觉得一炷香没多少时间,也没发觉这炷香和往常的有什么区别,直到她眼前开始模糊刺痛,日头越升越高,而这炷香还燃了不到一半时,才惊觉自己实在是高兴太早了。 可都过了快一半了,阿薇便想着再坚持坚持,等坚持几日,说不定她就能拉开那最轻的弓了。 这时,亭亭突然来了校场,气喘吁吁地,看来是跑了一路:“姑娘,大娘子说要出门去法云寺,喊你一起去呢。” 阿薇听了确实是有些意外,她本以为她阿娘要安心养胎,不会去这样热闹的地方。不过她还有半柱香时间才能休息呢,可让阿娘一个人去她也不放心,而且这俩秤砣实在是太沉了…… 阿薇权衡片刻后扔下了秤砣,起身时因为眼晕还晃了几下,幸好她自己撑住站稳了。 亭亭忙扶着阿薇,拿手帕给她擦汗,心疼得不行:“姑娘,要不婢子去回了大娘子,就说您要休息,不去了。” 阿薇深吸几口气,感觉好多了,再喝些水她就能缓过来了:“无事。” 不过她还是得先回屋换一套能出门的衣裙,换衣裳时,秀秀重新给她编了头发,还哼了首小曲。 阿薇心里还挣扎着,劝了自己好久:她这可都是为了照顾阿娘,不是想偷懒。 可等上了马车,一坐下,阿薇心中还是喟叹了一声,真舒服啊! 沈荣华见阿薇穿着新做的桃色衣裙,很是满意,揉了揉她绯红的脸,触手还温热,又想起她方才还在校场上,又把她抱到了膝盖上搂着。 阿薇却没敢像之前那样压在沈荣华身上,担忧地轻抚沈荣华的肚子。 “没事,孩子稳妥得很。”沈荣华看出阿薇是担心她的身子,又感动又欣慰:“今日阿娘本也不准备去的,毕竟这几日府中事多,大家都累了。可偏偏今日正好是福康公主的诞辰,皇后娘娘邀请了各府的女眷都去法云寺,虽然没说是为公主庆生,只是叫大家去参加唯白禅师主持的法会,所以也不必备太重的礼物,想来只是想热闹热闹罢了。” 福康公主啊。 “公主,也在吗,今日?” 沈荣华笑道:“当然了。听闻福康公主和仙女一般,才十岁就已经生得国色天香了,日后定是个大美人,今日咱们也有眼福了。” “嗯!” 阿薇也是这般想的,她也好想看看这位福康公主生得究竟有多美丽。 法云寺在城外半山腰上,而山下十几里的小镇上都摆了大集,若是要逛集市,就把马车停在山下的镇子里。今日她们不逛集市,便乘着马车直接沿着山路上到寺庙门口再下车。 就如沈荣华所说,今日几乎全城的官眷们都来了,几十辆马车和禁军将路堵得水泄不通。她们来得晚,只能停在距离半山腰还有一里地的偏僻地方,再步行上山。 阿薇还是担心,扶着沈荣华问:“阿娘,你不舒服,怎么办?” 沈荣华倒是兴致勃勃的,一点都没有几日前卧床不起还要喝药的虚弱模样,她趁现在附近无人叮嘱阿薇:“无事,只不过现在月份还小,我还不想叫别人知道,你也别和别人说,知道了吗?” 阿薇关心的不是这个,她点点头,又问了一遍:“你,不舒服吗?” 沈荣华这才反应过来,揽着阿薇说:“阿娘身子好着呢,你别忘了阿娘年轻的时候还跟着你外公学过几年拳脚呢。之前晕倒也只是因为太累了,睡一觉就全恢复了。” 阿薇自然是记得的,只不过她也知道阿娘快四十了,若是生了病就会像外公那样,原本很健壮的人,一场不起眼的小病就能叫人直不起腰了。 她可以没有弟弟妹妹,但不可以失去阿娘。 “好了,别担心了,眉毛都要连在一起了。”沈荣华勾了下阿薇的鼻子:“小小年纪跟个小老头一样,想这么多做什么,小姑娘就要有小姑娘的样子。你难得出来玩,就好好玩,等回了家你还得继续被你爹爹折磨呢。” 听到最后,阿薇心里“咚”的一声,整个人都不好了。 说的也是,阿薇看沈荣华健步如飞的,的确也不像是有事的样子。若真是出了什么意外,她就把阿娘背下山去就好了。 等靠近了法云寺大门,人声愈发沸腾,阿薇看到了好几个相熟的面孔,只远远招了招手就当是打过招呼了。 沈荣华等见到一个穿着浅紫色衣裙的美貌妇人时才停下脚步,十分意外地对阿薇说:“唉,江家的杜娘子也来了。” 阿薇一听“唉”就知道她阿娘定是故意的,明明早就知道了,还非要装作是不经意偶遇的模样。 沈荣华拉住阿薇的手,柔声说:“咱们去问个好,打个招呼吧,我和杜娘子也好久不见了,年轻时也还说得上话的,走。” 阿薇撇着嘴,心想她能问什么好?但还是被拉着到了那位杜娘子身前。 走近了她才注意到,这位杜娘子衣裙上与其说是淡雅,不如说是朴素。虽不至于打着补丁,可用的都是没有绣纹的素布。 可即便如此,杜娘子本身就像一株初夏的紫藤花一般,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 她们走近后,杜娘子就注意到了,转头看向沈荣华,对视一点头,便将视线移到了阿薇身上 。 “慧卿,许久不见。怪我,出门太急,没来得及去你府上说一声,不然咱们一起来,路上还能说说话,多好啊。” 沈荣华十分客套地打了个招呼,还亲切地喊了杜娘子的闺名,可阿薇看这位杜娘子则十分冷淡,只回了一个“嗯。” 还时不时地拿眼睛瞟着她。 沈荣华看出来了,拉过阿薇介绍:“来,这是阿薇,你们上次见面,阿薇才五岁呢,你还记得吧?” 杜慧卿上下打量了番阿薇后才浅浅一笑:“记得,那时候她叽叽喳喳地像只小麻雀,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听杜慧卿这么说,阿薇使劲回想,可怎么都想不起,她到底什么时候叽叽喳喳过。 沈荣华:“孩子就是这样,见风就长。我还记得三郎那时候就生得眉清目秀了,现在也该长成一个俊秀的郎君了吧。” 杜慧卿刚露出的浅笑在听到“三郎”时又立刻收了回去,整个人似乎都变得更加苍白了些。 沈荣华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正要转移话题,就见一个妆容华丽,但样貌和杜慧卿有五分相似的年轻妇人小跑过来,揽着杜慧卿的手,对沈荣华笑得灿烂:“母亲,你在这里啊,我找了你好久。唉,这是沈大娘子和阿薇吧,许久不见了,阿薇都长这么大了。” 沈荣华立刻也笑着和这位妇人搭话:“哦,你是容姐儿吧,唉呀,那年你出嫁,我正好去了扬州,没去看看你出嫁的模样真是可惜。”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可惜呢,沈大娘子您这样的美人若是来了我的婚宴,那我多风光啊。” 沈荣华将阿薇推上前:“这是你容姐姐,叫人啊。” 阿薇惊恐地被沈荣华推到这位陌生又热情的“容姐姐”手里,又被抓着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看你,这小脸,就跟我巴掌一边大,跟你娘长得真像。不记得我了吧,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给你喂过牛乳呢。你就叫我大姐就成,别叫什么容姐姐了。” “大,大姐?” 阿薇被她的笑容晃到了眼睛,也没过脑子就顺着她的话叫了大姐。 “唉,声音也好听。”容姐儿应了声后,笑容突然收敛了几分,对沈荣华说:“您不知道,我二妹妹嫁去了南边,好几年都没回京了。现在见了阿薇,就好像看到我二妹妹一样亲切。”她又笑着揽过阿薇的胳膊紧紧贴着阿薇:“可惜我家里事多,不然真想叫你来家里住上几日呢。” 阿薇身子僵得跟个木头似的,她还是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女子这般亲密地揽着,更何况周围还密密麻麻都是人看着,她脸上忽冷忽热,浑身都开始冒汗。 沈荣华知道阿薇定会窘迫,不知该如何应对,就上前拉过容姐儿的手说:“是啊,这蔡相家大业大,你作为他家的大媳妇,自然是个大忙人了。” 容姐儿连连摆手:“可别这么说,我只不过帮着我婆母做事罢了,只能说有些苦劳,哪担得起什么大忙人呢。” 阿薇趁她摆手的功夫,闪身躲回了沈荣华身后,容姐儿也站回了杜慧卿的身边,对三人说:“咱们也别站在外面说话了,进去坐着喝茶多好。” 沈荣华立刻附和说:“好啊,我正好口渴了。” 21. 可恶的江三郎 四人进了寺庙,来到正殿前的广场上,唯白禅师还未到,但场地已经布置好了,僧人们都盘腿坐在了圆形石台上。 而石台下也摆了一圈又一圈的矮桌和华盖,其中最靠近石台的位置空着,附近几张桌子上倒是已经坐了人。 容姐儿看向了那处,干笑了两声说:“我得先去寻我婆母,沈大娘子见谅。” 沈荣华也跟着看了一眼,笑着表示理解:“没事,你去忙吧,我和你母亲说说话。” “唉,那我走了。”容姐儿缓缓朝那边走去,沈荣华浅浅叹息一声,和杜慧卿一起在僻静处坐下。 阿薇借口说去寻僧人要茶水暂时脱身。之前听沈荣华说杜娘子是个软和人,可今日见了明明是个雪做的人,一碰就要化了。 她可应付不来,什么都不说又很难叫人装作看不见,多待一会儿,都会叫她觉得浑身痒痒。 现在远离了之后,天空都晴朗了起来。 “哟!我道是谁,今日小哑巴怎么也来了。” 这个声音…… 阿薇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不想理会身后那群从指缝和团扇里透出来的嘻嘻哈哈声音。 “喂!小哑巴的耳朵也聋了吗?本姑娘跟你说话你装听不见干什么。” 阿薇被人追上来搭住肩膀,她反手扣住肩上之人的手腕,借着转身的力道一扭,对方就“斯哈斯哈”叫了起来。 许是担心引人注意,所以不敢尖叫出声。但早料到会疼,这人干嘛还每次非要来招惹她呢? 这些人都是文官家的女儿们,她们一向喜欢抱成一团,用挑剔的眼神打量和评论同她们不一样的人。 尤其是追上来这一个,总是追着阿薇不放,阿薇只知道她是司马家的,祖父封了开国侯。 “你,你敢走,我就去跟你母亲告状!” 阿薇才不怕,她又不是不会告状,再说了也不是她先去招惹别人的。 司马家的姑娘见阿薇自顾自走开,忍着痛追上去,也不敢再碰阿薇:“唉,你那个钱家的小跟班呢?他怎么没来?” 阿薇一下停住了脚步,垂下了头,看着地上的莲花纹发起了呆。 佛说,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寓意着从烦恼和俗世中脱离,达到内心清静、自在无碍的境界。 死了,也是一样的吧。魂魄无拘无束,不需要吃饱穿暖,也不需要功名利禄,自然也不需要再做一些违心的事。 “啧,我问你话呢?叫你小哑巴,你又不是真哑巴。” 阿薇转头看向她,她眼眸闪动着,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阿薇便回应了她的期待:“他,死了。” 司马家的姑娘眼里的光瞬间就消失了,结结巴巴道:“胡说,胡说八道,好好的人,怎么可能凭空死了呢?你怎么能撒这种谎,我不信,我去问你母亲去。” 阿薇看着她远去,又半路折返,愤怒地打出一拳,捶在阿薇肩膀上:“是因为你吧,他才死了,你个害人精!害人精!” 阿薇抓住她的手,在引起大多数注意之前,把她拉到了偏殿之后,那里清静无人,只有一颗菩提树,绿荫如云将她们笼罩在内。 把她拉到这里来,也不是想和她解释什么,阿薇只是不想惹麻烦罢了。 可司马家的姑娘却拉住了阿薇的手:“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呀。” “凭什么?” 她们又不相熟,和钱飞文更是没有什么联系,阿薇想不出一个理由有必要和她说钱飞文的事。 “什么凭什么?又不费你什么东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司马家的姑娘见阿薇又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只好软下声音:“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我求你好了吧。” “不好。” 阿薇才不稀罕,她还要去取茶水,没时间和一个莫名其妙的人浪费这么多时间。 “唉,你这个人怎么油盐不进呢?我都这样求你了你还不肯松口,你有没有家教啊!” 阿薇听着身后的谩骂,只是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你!算了,你不说我就去问别人,总能问出来的。” 阿薇听到她这番自言自语,才奇怪地回眸看着她,一下子明白过来为什么她这么迫切地想要知道钱飞文的事,之前又为什么处处刁难自己,总是吃亏还非要贴过来招惹。 原来她是对钱飞文有意。 阿薇笑了一声,嘲讽自己的迟钝和后知后觉,居然现在才看出来一个姑娘这么明显的心思。 若是钱飞文知道有人这么喜欢他…… 阿薇想不出钱飞文究竟会怎么想,但她觉得欣慰又惋惜。她走向那个站在原地愤愤不平的姑娘,问她:“你叫什么?” “我叫什么?我什么也没叫啊?” 阿薇叹气道:“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你!你居然不记得我的名字,我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都知道你叫满月薇,你居然不知道我的名字!” 阿薇挡住自己的脸,以免沾到对方的口水,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激动的。 她们是认识不错,可那不是互相讨厌的认识吗?知道她的名字是方便扎小人咒她吗? 阿薇看她气急败坏,也没了耐性:“你说,不说?” “婧,女青婧,你记住了!” 朝阿薇大吼了一声,这位司马家的姑娘就哼哼着埋头跑远了。 阿薇还是被她喷到了口水,拿袖子擦干净之后走回正殿,路上正好遇到了一个小师傅,顺利地取到了茶水。 回到沈荣华身边,她和杜慧卿两人就这么干巴巴坐着,互相都不说话,见阿薇回来了,沈荣华脱口而出埋怨道:“你去哪了,这么……我是说,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见杜慧卿也看了过来,阿薇便回道:“没。” 阿薇给两人倒了茶,就坐到了两人身后,偷摸地观察其他人。 石台上的僧人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看来法会快要开始了。对面几桌花团锦簇的,司马婧也在其中,和她母亲坐在一起。 阿薇略过她看向首座,皇后娘娘居然已经到了,她身边还坐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应该就是福康公主了吧。 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即便隔得这么远,看着也像仙女娘娘一般好看。 阿薇看得入神,被沈荣华轻轻推了推才看向她:“杜娘子问你话呢?你看什么呢?” 阿薇不好意思地回道:“看,公主呢。” 听了阿薇的话,沈荣华和杜慧卿相视一笑,沈荣华打趣道:“我在车上跟你开玩笑呢,可不许这么无礼,这样盯着公主看,被娘娘知道了可要罚你。” 看公主罢了,也要受到惩 罚,那会被罚什么呢?是会流放,还是要徒刑? 阿薇瘪着嘴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再看了。不想沈荣华又笑了几声,杜慧卿也摇着头说:“你阿娘逗你呢,这孩子真是实诚。” 闻言,阿薇看向杜慧卿,见她是真心实意的开心,和在寺门外初见时清冷疏离的模样大相径庭,心中纳罕,她什么时候这么讨人喜欢了? 沈荣华轻拍了下阿薇的手:“虽是逗你的,可你别再像刚刚那样看着公主了,多奇怪啊。要是有人这样看着你,你高兴吗?” 这倒是,阿薇愧疚地垂下头,她刚刚确实只顾着自己,没考虑过公主的想法。 杜慧卿却替阿薇说话:“你也别太苛责孩子了,公主确实生得玉雪可爱,谁能忍住不多看几眼呢?” “嗨,你不知道她,笨得很,若是不提醒她一下,这脖子都要伸到皇后娘娘的桌子上去了。” 沈荣华这么说,叫杜慧卿笑得更开心了:“怎么会呢?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阿薇这么乖巧的女儿,谁不羡慕你啊,就你还嫌弃她。” 沈荣华这时借喝茶的动作,拿袖子挡住嘴,低声说:“现在是我的女儿,这日后不还是得住到你家去吗?到时候你可别嫌她烦人。” 杜慧卿看了眼阿薇,面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可注意到阿薇面上的不虞后,又失望地垂下了嘴角:“没想到你家还记着祖上的婚约,可我也知道家里的情况,不想耽误你们家这么好的姑娘。” 阿薇这才知道杜慧卿竟然是不知情的,是她父亲剃头挑子一头热,连江家三郎的母亲都没通知就擅自决定要把她嫁过去,简直,荒!谬! 沈荣华还说:“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你家三郎都应了来我家做客了,你不知道吗?” 杜慧卿听了面上明显一愣,干巴巴道:“这,我倒真是不知。” 沈荣华也没想到杜慧卿会这么说,还当她只是托词,一下也不知该怎么回了,只好专注地喝茶。 杜慧卿又瞄了好几眼阿薇,低头浅笑说:“说来不怕你笑话,我也许久没见我家三郎了,他主意大,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他跟我说他要做什么,我也听不明白。而且他现在又搬到书院去住了,算起来,也有快半年没回家了。” 沈荣华如释重负般回道:“书院?是城里的明道书院吧,那离家倒也不远。可能是孩子要发奋读书吧,所以没时间回家了。” 杜慧卿奇怪地“咦”了声,沈荣华当自己说错了什么,忙解释说:“我也是听老满说的,他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你别放在心上。” “嗯?怎么会呢?”杜慧卿一脸不可置信:“三郎去明道书院教书不就是你家官人介绍的吗?他没跟你说?” 这下轮到沈荣华愣神了,不过她立刻反应了过来,转身看着台上说:“哦,是,是有这么回事,是我忘了,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阿薇都听得一清二楚。 看来那江家三郎真是无用,自己榜上无名,还要他父亲帮忙给他找了个差事。只是他一个举子,去书院教其他举子考春闱,难道不觉得心虚,不觉得臊得慌吗? 而且居然还嫌弃自己的母亲,去了书院连家都不回了,不仅无才而且无德,简直是无耻之尤! 待会回家路上,她定要好好问问阿娘,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她会喜欢这么一个人啊! 22. 异邦人 阿薇对法会没有兴趣,在诵经声中撑着脑袋睡了过去。 沈荣华因为心虚也不敢回头,所以也不知道阿薇几乎从法会开始一直睡到了结束。 诵经声停下,阿薇就醒了过来,看了眼天色,日头刚刚西斜,该吃斋饭了,她醒得正是时候。 杜慧卿说要回去了,她身子有些疲乏,沈荣华犹豫一番,还是说:“哦,刚好我也累了,一起吧。” 阿薇看出沈荣华是还想在寺庙里逛逛的,应该是想要和杜娘子拉近关系,所以才说要一起回城。 而之所以要拉好关系,则是还想着日后把她嫁去江家。 阿薇扯了扯沈荣华的衣袖:“阿娘,饿。”说着轻轻摸了摸沈荣华的肚子,示意她现在是双身子,可不能饿肚子。 杜慧卿没听出来,还当是阿薇饿了,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就不走了:“听闻法云寺的斋饭做的不错,我也没什么机会来,今日来还是尝尝再走吧。” 这话正合沈荣华的心意,她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好啊,好啊,我跟你说,法云寺的斋饭我常吃的,豆腐和茄子是最好吃的了。” 阿薇看她俩手挽手走了,一时都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秀秀提醒她:“姑娘,大娘子她们走远了。” 阿薇本想自己回马车上,不理阿娘了,也给杜娘子留下一个任性无礼的印象。但她现在长大了,懂事了,不做这么幼稚的事。 所以她转头对秀秀微笑了一下,把秀秀吓了一跳后,再转头快步追上沈荣华。 法云寺是皇家寺院,时不时就有皇亲贵胄或是官眷来用膳,所以都有厢房雅室准备着。沈荣华一向喜欢热闹,所以以往来便都在大堂里吃,可这次同杜娘子一起,担心对方不适应,才特意向僧人要了一间雅室。 偏偏今日来的官眷太多,又有皇后和公主在,雅室都被订走了,只剩下了大堂还有位置。 沈荣华为难地看向杜慧卿:“真是不巧,不然我们去山下吧,镇上也有几家味道不错的酒楼。” 杜慧卿则说:“我看大堂也不错,人多,吃饭也香些。” 沈荣华没想到杜慧卿会这么说,虽然正合她的意思,却心里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还得赔笑点头说:“好呀,好呀。” 大堂还有一处靠窗的位置,三人选了饭菜坐定,因着斋饭都是提前做好的,僧人很快就将饭食送了上来。 阿薇没什么胃口,就只拿了个菜馍馍吃。她靠在窗边,顺着院门可以看到那棵菩提树,巧合的是,正好是之前她拉着司马婧去过的那棵。更巧合的是,司马婧此刻也站在菩提树下,她的身边,却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隔得远,阿薇只能从司马婧的肢体看出,她似乎是在躲避那个男子。可今日有皇后和禁军在,是什么人这么不长眼,敢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欺辱官家女子。 阿薇坐不住了,她拉了下沈荣华,指着司马婧。沈荣华当她是见到了朋友,想也没想便松口让她去了。 阿薇见状也不多解释,带着秀秀就往菩提树跑去。 但那个男子不知是察觉到有人来,还是什么其他原因,在阿薇赶到时,那个男子就已经离开了。司马婧还留在原地,眼神躲闪地看着阿薇和秀秀问:“你,你来做什么?” 听她这么问,显然是在害怕什么。阿薇环顾一周,不见有人,便上前问她:“你,没事?” 司马婧突然死死抓住阿薇的衣袖,用力得手都在抖,可嘴上却故作轻松说:“没事,我能有什么事啊。” 阿薇看着她的手,握住后把她往大堂带:“走,吃饭。” 可司马婧却不肯走:“你去吧,我要回家了。” 这下阿薇真的搞不懂了。她原以为是那男子还没走远,司马婧害怕被那男子发觉才不敢说出真相。那她提出要带司马婧走,去人多的地方,司马婧该顺势答应才对,为什么却坚持要自己离开? 而且既然要独自离开,为什么要抓她的袖子,做出这种明显的求助的动作? 阿薇提出:“我送你?” 司马婧意外地看了阿薇一眼后点点头:“好。” 司马家的马车就停在寺门外,而她母亲已经坐上了马车,车外只站着一个年长的女使,见司马婧到了,忙掀开车帘,请司马婧上车。 阿薇一路送司马婧过来,两人都没说一句话,司马婧在上马车前,又抓了下她的衣袖,之后便一言不发地上了车。 那位女使放下车帘,就让马夫驾车慢慢下山去了。阿薇悄悄走到了那位女使看不见的地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刚好能听得见马车内的人说话,又不至于贴得太近被人发现。 “母亲。” “嗯,不是说去更衣,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我遇到了那位大人,就是在父亲书房里见过的那位。” “哦,遇到便遇到吧,你一个姑娘家,也不会怎么样。” 司马婧有些焦急,又吞吞吐吐地说:“可,可那位大人认出我了,还叫我传信给父亲,母亲,我,我该怎么办?” “这……算了,直接给你父亲吧。这不是我们该看,该管的,看了也无用。” “我怕,母亲,父亲这么做会出事的吧……” 阿薇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声,司马婧方才不敢说,却暗示她跟着偷听,又故意说这样一句话,莫不是想叫她去告诉她父亲? 可无凭无据的,她凭什么说一个朝廷官员的是非呢? 阿薇快走几步,跟上马车想要再听清楚些,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却从身后传来,扬起了一路烟尘。 烟尘之中,阿薇转头和马上的人对视了一眼。那人勒停了黑马,停在十几步外盯着阿薇。 阿薇则从这人的身形分辨出他就是方才和司马婧一起站在菩提树下的人。 那人下马朝阿薇走来,烟尘缓缓落地,阿薇也看清了那人的相貌,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立刻拉着秀秀用尽全力往回跑去。 秀秀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摔倒,还好阿薇早有预料,提前分了一半的力道搀扶着她。等跑进了有禁军看守的寺门,阿薇才回头看去,那人没有追 来,还站在黑马旁,视线如锥子般跟随着她。 秀秀跑得几乎魂魄离体,捂着心口问:“姑娘,好好的,我们跑什么呀?” 阿薇没回答,拉着秀秀继续往饭堂走。 等到了饭堂的院子外,她才对秀秀说:“他,吓人。” 她刚刚想了很久,还是先不和沈荣华说了,等下离开的时候再和其他人一起回城,想来那个男子也不敢对她们做什么。 秀秀点头表示赞同:“那人确实生得吓人,额头又圆又高,眉毛又那么浓,看起来不像是个好人。” 岂止不是好人,那根本就不是北周人!方才她若是不跑,说不定现在已经被拉到小树林里被抹了脖子了。 阿薇等秀秀也平复了呼吸才回到沈荣华身边,沈荣华还给她留了一盘豆腐:“来,快坐下吃,我刚要的,还热乎着呢。” 阿薇不想叫沈荣华多想,便坐下一口接一口吃了。 沈荣华忙拿过帕子借给阿薇擦嘴的空隙用眼神暗示她:文雅些,当着杜娘子的面呢。 阿薇默默忍了,夹了一小口,用袖子挡着吃。不想却被杜慧卿看了出来,带着一丝责备的意味对沈荣华说:“不必如此苛责阿薇,这般循规蹈矩的,小姑娘又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这样吃得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饱呀。” 沈荣华看了眼阿薇,坐着都比她还要高了,哑然失笑:“杜娘子,你看她,比其他家的女儿都要高半个头了,还长身体呢?又不是竹子,哪能一直长啊。” 杜慧卿格外温柔地看着阿薇:“不管多高,都是孩子嘛。” 沈荣华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带笑,手在桌下戳了戳阿薇的腰:“杜娘子待你可比我这个阿娘好多了。” 不过是几句话罢了,她也会说。阿薇心里不以为意,面上也不想装出感动和惊喜的模样,只是大口把盘子里的豆腐都扒到嘴里,用手帕挡着咽进肚子里,擦了擦嘴后说:“吃好了。” 沈荣华捏了捏她的脸,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但还是顺着她说:“好,知道了,咱们回家吧。” 阿薇拉住沈荣华的手,又在大堂里张望了一番,沈荣华果然问:“看什么呢?” 阿薇垂下了眼睛,叹息一声:“容,姐姐……” 沈荣华“哦”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你想找容姐儿告别,没想到你俩倒是投缘。”她转向杜慧卿说:“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容姐儿得不得空。” 容姐儿明明是杜慧卿的女儿,但她听了却只是异常平淡地点了点头,可发现阿薇看着她,又扬起了微笑。 那笑意实在太过真诚,叫阿薇生不出一丝怀疑的念头,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不喜欢。 一个对自己女儿没有好脸色,却对一个陌生人笑脸相迎,怎么想都不对吧。 容姐儿和蔡相夫人在一处,沈荣华找了僧人引路,到了雅室外,叫檀画拿着名帖去了,不想容姐儿跟着檀画一起出来,挽着沈荣华的手臂热情地往雅室里引。 “母亲,沈大娘子,婆母听见你们来了,特意叫我出来迎你们呢!” 23. 居然是这样 容姐儿还是和方才一般热情,似乎永远都不会累一样。 沈荣华却有些尴尬地笑了声:“蔡相夫人真是,之前不过在春宴上见过几次罢了……” 容姐儿脸上的笑容却依旧那样真诚:“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深浅,本就是这样奇妙,有的人只要见过一眼,就无论如何都忘不了了。” 说着,将沈荣华和杜慧卿迎进了雅室里,还不忘拉了阿薇一把。 进去轮番打了个招呼,蔡相夫人也真如容姐儿所说,对她们的到来感到十分“欣喜”。 “沈大娘子、杜娘子,你们请坐吧。还有这位姑娘,应该就是沈大娘子家的姑娘了吧。” 蔡相夫人带着一脸浅笑,可请她们坐下之后,便默默饮茶不再主动开口了。 还是容姐儿在其中挑起话题,和沈荣华聊起了今日城里的趣事。 “上月金国人的使团不是来了吗,听人说,那些金国人生得和咱们都不一样。而且这身份越低,相貌就越丑陋,若是看到了说不定还真是要吓死人了。” 沈荣华见过许多金国人,他们和北周的习俗不同,男子皆要剃去额发,第一眼看着确实难以接受。 “谁说不是呢。”沈荣华握住阿薇的手,上次听说阿薇出门遇上了契丹暗探,这些异邦人都心怀叵测,她也是吓得半死。 蔡相夫人神色不虞:“两国邦交是朝堂之事,咱们妇道人家不好在这里说嘴。” 容姐儿立刻赔笑说:“是,是,那咱们吃茶,吃茶。” 沈荣华见状便说:“其实我们打算要回家去了,就是来和容姐儿道个别,就不打搅您休息了。” 蔡相夫人放下茶杯:“说什么打搅不打搅,我正好也要回城,不如结伴同行。” 沈荣华勉强笑了笑,正打算婉拒,突然感觉自己的腰被戳了两下,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向不喜人多的阿薇。震惊之余,也想不出该找什么借口,便顺势应承了下来。 杜慧卿一直不说话,可临出门时却说自己要去求个签,就不和她们一起走了。沈荣华闻言瞥向容姐儿,见她脸上也挂不住了,这才察觉出来杜慧卿和自己的大女儿之间的不合。 而其中原因,多半就是因为容姐儿的婚嫁对象,蔡相家了。 沈荣华看蔡相夫人脸色,那一向笑面的脸也难得一见的阴沉,看来两家不合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叫她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世上真就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没一家能逃得过。 阿薇倒没察觉这些弯弯绕的,她一直注意着四周,看那骑着黑马的异邦人会不会在暗处盯着她。 蔡相夫人果然如她所料,不仅女使婆子成群,就连家丁护卫都有十好几个,一队人连着得有十好几丈长。 阿薇家的马车离寺门还有些距离,蔡相夫人便邀请她俩坐上蔡家的马车。 沈荣华本也当蔡相夫人是客气,便想说几句客套话婉拒,但又想到阿薇的异常,见她一脸期待,便就厚着脸皮答应了下来。 上了车后,蔡相夫人倒是比在雅室里要热情得多:“我家官人总是在家中对满都指挥使赞不绝口,还说若是那日要是打仗了,满都指挥使定能封上将军。我也不懂这打仗的事,但今日见到沈大娘子,看到你这般的人物,这夫妻同心,想来满都指挥使也真是名不虚传了。” 这话就夸得太过了些,沈荣华忙说不敢:“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当不上夫人您这样的夸赞。” “这人品如何,和出身确有关系,可也并非绝对。” 说道此处,蔡相夫人看了眼容姐儿,神色一沉:“容姐儿是个好的,可她那位母亲……我也和沈大娘子说句实心话,我是真心看不上她。当初若不是亲眼见过容姐儿,我是真不愿意结下这门亲事。” 沈荣华被吓得都结巴了,可看容姐儿的脸色,似乎也是早知道的,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这,这,夫人您,您怎么突然同我说这些呢?” 蔡相夫人一反之前文雅的模样,撇了撇嘴,很是不屑:“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我看她面善又是个赤诚之人,想着做了亲家日后也会和睦,呵……” 容姐儿拉了拉蔡相夫人的袖子,摇摇头示意她别再说了。 蔡相夫人看容姐儿哭丧着脸,摇头叹气,哀叹了好几声后,便也真的不往下说了。 “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沈大娘子见谅,我这人不喜欢说那些客套的。我中意谁,不中意谁,都摆在明面上,不会藏着掖着。” 沈荣华笑笑,她之前还真没想到,蔡相夫人竟然是这样的性子,也难怪容姐儿还能整天乐呵呵的。 只是她倒是搞不明白了,杜慧卿和容姐儿这对母女又怎么会闹到今日这般疏离的模样。 她拍了拍阿薇抱着自己手臂的手,不知是该后悔还是庆幸现在叫阿薇知道江家的阴私。 阿薇本也没对杜娘子抱有好感,但也没想过蔡相夫人居然会这般厌恶杜娘子,想来两人之间应是有什么龃龉。而且看杜娘子方才借口不同行,应该也不喜蔡相夫人,这两人对对方的评价应该都有失偏颇,不可取信。 沈荣华也没说什么:“那倒没什么,只是之前和您见过几面,那时您和尚书夫人们在一块,我就没敢上前打招呼。” 蔡相夫人一拍手道:“这真是,我们那会儿也担心你不愿意和我们一块儿,都不敢叫您一起。我们都喜欢您这样的美人,若是您能来赏光我们的茶会,那可真是蓬荜生辉,多好啊!” 沈荣华捂着脸,有些憋不住笑了:“是,是吗?我还以为你们都不喜欢和武将的家眷们来往,额,我的意思是,平时我们也没什么来往,大家也都不熟。” 蔡相夫人拉过沈荣华的手,笑得像朵花一样:“这有什么,多来往几次就熟了。” 阿薇看着如此热情的蔡相夫人,突然觉得比起杜娘子,容姐儿似乎和蔡相娘子更加相似些。 恰逢此刻,马车停了下来,外面的女使说,看到了满家的马车。 沈荣华正要带着阿薇起身,蔡相夫人却说:“反正都要回城,大家也都在一条街上住着,直接坐我家的车回去就好,何必还要白折腾一遭。” 沈荣华:“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我叫个人帮你把你家的马车赶回家去就是了,又不麻烦什么的。” 蔡相夫人 见沈荣华没直言拒绝,便直接撩开车帘,叫自家女使派人去赶满家的马车。 沈荣华也只好谢过蔡相夫人,她只是奇怪,一向闹腾的阿薇居然到现在为止都表现得太过乖巧,似乎巴不得要和蔡相夫人坐一辆马车,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容姐儿也高兴了起来,抓着阿薇的手:“我听闻我父亲幼时和你父亲是特别亲近的兄弟,江家和满家还有世代姻亲之约,难怪我一见你,就觉得像亲姐妹一样。” 阿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对容姐儿没有这样强烈的亲近感,或许是因为她太讨厌那位江家三郎,所以连带着对江家的人都不怎么喜欢。 不过容姐儿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接着说:“我还有位弟弟,他……” 沈荣华立刻紧张地看向容姐儿,就担心她又说出什么江三郎的坏话,叫阿薇愈发不喜与江家的婚事就不好了。 “他自小过得苦,是我们三个姐弟里最可怜的一个人。若是没有小时候那件事,你们俩倒真是十分相配的,只是可惜现在……罢了,江满两家的姻亲断了好多代了,也没必要强求的。” 这话倒叫阿薇心里不大舒服,容姐儿说她弟弟可怜,应该就是指江三郎的病了。可这人得病本就是上天注定的,可怜归可怜,又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几乎每个人都要把她和那江三郎扯到一块,她明明和那个人连面都没有见过。 阿薇低下了头,闭上眼睛,掩盖住自己的不满。 沈荣华出来打圆场:“我也知道,你们家自你父亲走后,日子都过得苦了些。不过现在你们都长大了,都有各自一番天地,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容姐儿抹抹眼睛,笑得清冽:“是我不好,好好的说这些伤心事。” 蔡相夫人在一旁叹了口气,拍了拍容姐儿的肩以作安慰,倒也没多说什么。 容姐儿马上又想到了一个开心些的话题:“对了,下个月端午,汴河上有龙舟会,沈大娘子也会去看吗?” 沈荣华也跟着说:“这倒是,我都忘了,没多久就是端午了,最近真是太忙了……不过到时候应该也空下来了。我也喜欢看赛龙舟,那大家便一起去吧。” 容姐儿握紧了阿薇的手:“嗯,阿薇,你也一定要来啊,我给你包粽子吃,里面加了十几种花瓣和豆子,你会喜欢的。” 阿薇抬眼看着容姐儿的笑容,无措地看向她的阿娘,她不知该怎么拒绝这样的好意。 沈荣华却没有接收到阿薇的求助,和蔡相夫人攀谈起来,聊得太过起劲,不论阿薇怎么扯她的袖子,她都没有反应。 容姐儿没得到阿薇的回应也没有一点不高兴,之后也加入了蔡相夫人和沈荣华之间的谈话,三人一直畅聊到进城,才稍觉疲累。 容姐儿便提议去茶馆喝杯茶,歇歇脚。 阿薇不知该怎么阻止,她还想快些回家找她父亲,若是去了茶馆,不知道又要聊到什么时候。 怎么办?怎么办? 阿薇担心那异邦人发现了她,提前联系司马家销毁证据,急着赶回家。她必须想个办法才行…… 她灵机一动,捂着肚子:“啊!疼!” 24. 他的名字 沈荣华一眼就看出阿薇在装,偏偏又是在刚认识的蔡相夫人和容姐儿面前,她不好拆穿,只好帮忙遮掩。 “是不是刚刚吃得太急了,唉,真是的,早跟你说过,吃饭要细嚼慢咽。” 容姐儿被吓得不轻,连忙问:“那快去医馆吧,没事吧,很疼吗?” 沈荣华帮忙揉着阿薇的肚子说:“不必了,就是方才吃急了,回家休息会儿就是了。” 阿薇也配合地点点头,埋在沈荣华怀里抽噎着说:“回……家。” 蔡相夫人叹了口气,看起来遗憾得很:“那便快些回去,我们改日有空再喝茶吧。” 沈荣华朝着蔡相夫人笑笑,也同样深表遗憾:“嗯,改日再约。” 等回到家中,门一关,沈荣华便拎着阿薇的耳朵进了渠山厅:“说说吧,小祖宗,今日又闹什么幺蛾子。” 阿薇不顾自己的耳朵,走到书桌边,将司马婧和她母亲在车上的对话,还有那不知是契丹还是金国来的男子的模样描摹下来。 沈荣华见阿薇一本正经的模样,便走到书桌旁看看她能写个什么东西出来。一开始倒没什么,越看越心惊。 “这,这是说,司马家和别国暗探有联系,可怎么就被你听见了呢?” 沈荣华一边念叨着一边坐到了圈椅上,低头想了很久之后,看向阿薇,神色从容:“此事我同你父亲说吧,你累了一天,回屋休息去吧。” 阿薇不满地摇头,这事是她听来的,她怎么能就这么躲回屋里去。 沈荣华早有预料阿薇会拒绝,便将其中缘由娓娓道来:“这位司马家的姑娘一向与你不和,她同你说这些,若是真的,你上报之后,她的父亲,甚至她全家人都会丢掉性命。我想这位姑娘不会不知道,可她还是刻意叫你听到了这段谈话,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呢?人心难测,你今日也该有感触,不论是江家娘子还是蔡相夫人,她们自己眼中的自己和对方,也并非就是真正的她们。” 阿薇听着,不禁点了点头,她也怀疑司马婧的动机,可司马婧当时确实很慌张,不像是伪装的。 “二来,就是你说的那位异邦人。今日是公主诞辰,法云寺里到处都是禁军,他要传递消息,为什么要选择在今日?他大可以直接乔装前往司马家,或是找人前去传话,何必多此一举找一个小姑娘带话呢?” 这……确实,阿薇当时看司马婧那样恐慌,下意识就信了她。 “司马婧,不,不……” 沈荣华喝了口清茶后继续说:“倒不一定是那位姑娘骗了你,也许是那个异邦人,或是其他人做的一个局。我会这么猜测,也是因为前几日你擅自出门撞见的契丹人。他们被你搅了局,损失了一个潜伏已久的暗探,或许有人咽不下这口气,想报复你,报复咱们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句话叫阿薇无法反驳,虽然那夜很多契丹人都被面具人杀了,可契丹都来了使团了,万一在那些人死之前,就把她的消息说出去了呢?亦或者就是冲着她家,她父亲来的呢? 若是她现在叫她父亲回家,会不会正中那些人的下怀,在路上设下陷阱呢? 想及此处,阿薇才明白过来,方才是她太鲁莽了。 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阿娘,那,那……” 阿薇跪坐到沈荣华腿边,焦急地仰头看着她,期待她说出一个完美的答案来。 沈荣华蹙着眉,缓缓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所以我们先什么都不做,等你父亲回来商量之后再做决定。” 说完她掐了掐阿薇的脸颊肉,俯身亲了亲她鼓起的脸:“所以,阿娘才叫你先回房去,等我和你爹爹商量好之后再通知你。” “不。” 阿薇抱住沈荣华的腰,侧躺在她的腿上看着她:“不,陪你。” 沈荣华捧着自己的心,软得快要化掉了一样:“好,那咱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叫檀画去取些果子来,看你,在寺里都没吃饱吧。” 确实是没有,而且阿薇还在法云寺睡了一觉,睡饱了就更觉得饿了。 等上了果子,沈荣华带着阿薇靠在罗汉床上,抱着她躺着时,又说起了江家的事:“那江家娘子在你看来,在蔡相夫人看来,不是个好相处的人吧。可她有她的苦楚,而她也是真心喜欢你的,你应该能看出来。这样喜欢你的人,你虽然不用回以同样的喜欢,但也不要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轻易地判定她,至少给她一个机会,好吗?” 阿薇觉得不好。 问题不在江慧卿身上。 “不,喜欢,江三郎。” 沈荣华笑笑:“说来,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吧,就三郎,三郎地叫着,要不要阿娘先告诉你?” 阿薇捂住耳朵,她才不要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关她什么事。 沈荣华掰开她的手:“你不想听他的名字,可你父亲早就把你的名字、八字,甚至你的喜好、为人都告诉他了。” “啊?!” 阿薇痛苦地捂住脸,她父亲怎么这样啊! 沈荣华趁阿薇惨叫的时候,去写下了江家三郎的名字,塞进了她的手里:“看好了,他的名字。” 阿薇把纸团成团,捏在手里,她本是不想看的。可那个人都知道她的名字了,她要是不知道他的,她就有一种吃了亏的感觉。 沈荣华见她没立刻将纸团丢掉便知道她会看的,但还是将那个名字说了出来:“迟日江山丽,城春草木深。他叫江日迟,和你的名字还挺相配。日月同辉,啧啧。” 阿薇捂着嘴,恶心,想吐。 沈荣华笑着打趣她:“今日十五,下月初一人家就该登门了,阿娘跟你打得赌你还记得吧。” 阿薇冷笑一声,她怎么可能会忘。 阿薇伸出小拇指:“拉勾。” 这次没有其他人打搅,阿薇成功和沈荣华拉勾盖印,就差立下字据了。 正好,满江波踏着落日余晖,抱着头盔回到了渠山厅,正打算将盔甲卸下,好好松快松快,看到沈荣华一脸忧虑地看着自己,身体又下意识紧绷了起来。 … … 阿薇坐在罗汉床上晃着腿,看沈荣华和满江波两人在圈椅上正襟危坐,聊着契丹使团和金国的事。 满江波看过阿薇临摹后的小像后说:“你今日在法云寺看到的人,是金国派来的银牌郎君,完颜离陌。他是金国宗室亲王,身份尊贵,此次来朝也是为了体现金国与我们联盟的决心和诚意。” 阿薇用迷茫的眼神看着满江波,她不明白,不是契丹,而是金人。而且金国人是来谈联盟之事的,为何又要搞这些幺蛾子。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我要是能知道那完颜离陌在想些什么,那枢密院和兵部也不必整日发愁了。” 沈荣华倒是知道一二:“难道真要……” 满江波点点头,对着阿薇叹了口气,问她:“你害怕打仗吗?” 阿薇以前是不怕的,但她现在怕了。 “嗯,怕,输。” 禁军之中这么多人明目张胆地吃空饷,都没人去管去查。而她只是乔装一番,就能被钱飞文一个虞侯带进军营之中,军中贪腐有多严重可见一斑。 满江波望着门外的夜空,紫微星黯淡无光:“我倒不怕输,我怕的是,连堂堂正正输的机会都没有。” 但眼前之事还不至于到非打不可的地步:“我只是感叹一番罢了,今日之事,倒也好办。那完颜离陌不论打的什么主意都不要紧,我们只要保证他怎么来的东京,就怎么离开就够了。若是……哼。” 满江波轻笑一声,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引得阿薇抓心挠肝的,追着问:“如何?” 满江波转而说:“你今日是不是被扎够一炷香,现在就去吧。” 阿薇深吸一口气,不敢相信,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要追究她的功课啊。 满江波挥挥手示意她快去,还提醒她:“别忘了挂上秤砣,不然明日加倍!” 阿薇气鼓鼓地走出了渠山厅,加倍,加倍……可不行,若是加倍就是二十斤,那她的手一定会断的! 阿薇走后,沈荣华又把江家娘子和蔡相夫人的事同满江波说了。这些事,满江波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的,一边抓着盘子里的果子吃,一边轻笑:“江家嫂子这个人你也知道,何必叫阿薇去见她呢?” 沈荣华叹息一声:“我是想着这么些年过去了,她也该想明白了才是。而且这日后阿薇总是要叫她一声婆母的,提前了解也好早做准备。” 满江波摇摇头:“所以我才不去找她,直接找的三郎。” 说起三郎,沈荣华又想到阿薇今日和她拉勾打赌:“阿薇可看不上你那当成眼珠子一样看的三郎,嫌弃他借你的势进了明道书院,没有本事。” 满江波听了直摇头,沈荣华倒有几分不放心,问他:“上回听你说的,我倒是不太担心三郎了。我倒是开始担心阿薇会不会钻牛角尖,我们越逼她,她越不乐意。” 满江波摸着胡子,眯起眼睛打量着外头被夜风吹散的花瓣说:“你放心,阿薇倔虽倔,但不是个认死理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且也不会轻易放手的。” 25. 百步穿杨 阿薇没去校场,直接回了房间。她今日就是要偷懒,什么都不想干,谁能拿她怎么样! 竟然就这样打发她,摆明了就是要瞒着她。家里就三个人,偏偏瞒她一个。 阿薇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就已经不气了,还隐隐担心明日不知会受到什么责罚。 亭亭今日没跟着一起去法云寺,将整个院子都收拾了一遍,阿薇回来时她还在擦拭秋千。 阿薇戳了戳她,亭亭便答道:“这秋千露天放着最容易沾灰了,即便姑娘不坐,可看着脏兮兮的也不好,我擦干净些,看着也清爽呀。” 秀秀正在做茶,听了便笑着说:“就你勤快,姑娘都说了你多少次了,不用每天都擦,就是拦不住啊。” 亭亭啐了秀秀一声,俯身接着擦秋千的座椅,嘴上说着:“姑娘,您饿不饿,晚膳想吃什么,婢子提前去和厨房的婆子说。” 阿薇吃了一肚子的茶点,现下还不饿,对着亭亭摇摇头,转身进屋前点了点秀秀的脑袋。 秀秀捂着头,委屈地撇着嘴:“姑娘又向着亭亭,我为姑娘做茶,也花了一个下午呢。” 阿薇没理,今日她还想把之前从书铺买的《云斋广录》看完。她一直看到深夜,亭亭来催了五六遍,吹熄了灯后,阿薇又偷偷拿了油灯,搬到床里继续看。 所以第二日她比往常晚了小半个时辰才起,到了校场本以为定会被狠狠责罚,不想满江波今日没来,只叫了府里的小厮蒋怀英传话。 蒋怀英虽然进府不久,但已年近五十了,还伤了左臂,也是从禁军里退下来的。 阿薇不怕他,但心中敬畏,蒋怀英还一直板着脸:“主君吩咐了,姑娘这几日辛苦了,但习武锻体非一日之功,若有一日懈怠,便会前功尽弃。尤其是姑娘刚练不久,正是最怕苦怕难的时候……” 阿薇本就困倦,听着一堆车轱辘话,眼睛虽然还睁着,但神魂都已经飞进梦乡里了。 “姑娘,姑娘,您这样可不行啊。” 蒋怀英一双眼睛如鹰隼一般,很快就发现阿薇神游天外。他取来两个秤砣,示意阿薇抬起手来。 阿薇一下就醒了,这两个秤砣看起来怎么比昨日的还要沉啊! 她摇着头拒绝,可蒋怀英立刻板起了脸,沉声道:“若是在军中,不服从军令,是要挨军棍的。在家中,也要打手板。” 那不行! 阿薇伸出手,让蒋怀英把秤砣挂在她手臂上。 可这两个秤砣绝对比昨日的要沉,父亲定是发现了她昨日偷懒了,才这样惩罚她。 阿薇自己理亏,就只能认下了。 而且蒋怀英没有满江波那么忙,就在校场上看了她整整一日,看她动作不标准了,一开始还出言提醒,次数多了就直接拿藤条敲她的手。 比之前要苦得多了。 日头也一日比一日酷烈,阿薇每日一到校场不久,汗水就从衣摆滴滴哒哒往下掉,整个人都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沈荣华来看她,一开始还捂着心口说:“阿薇真可怜。” 后来就一边给她喂水一边说:“这夏日湿气重,你这样也好,湿气都排走了,身子里干干爽爽的,我都羡慕你呢。” 说完便举着团扇回到了阴影里,从檀画手里接过茶盏,轻轻吹去茶沫,啜饮一口后,又递回了檀画手中。 阿薇闭上眼睛,不想再看。 这样的日子,足足过了十日后,满江波终于有时间,也终于觉得她的手臂锻炼得足够强壮,达到了射箭的门槛了。 昨夜吹了一夜的风,晨起时才终于停歇,只余阵阵微风,轻拂在脸上清凉感十足。 阿薇眯着眼睛,眼睫低垂,风从睫毛的间隙中吹进她的眼睛里,却意外地没有干扰她的视野,松开弓弦,飞出的羽箭正中靶心。 满江波手里还拿着一张弓,并非他往日使用的神臂弓,等阿薇射完十箭,只有一箭未中靶心后:“你的准头不错,但力量不够,来,试试这张弓。” 他将手里的弓递给阿薇,又将靶子往后移了十丈距离后回来和阿薇说:“来,再试一试。” 方才的靶子的距离还不足十丈,怎么一下移开了一倍多的距离?阿薇以为满江波就是要让自己吃瘪,顿时所有的好心情都消失了。 满江波什么也没解释,只催促着阿薇快些,他待会还要去军营。 阿薇接过弓,搭上羽箭,拉开的一瞬间,才察觉出其中的差别。 这把弓,好轻。 她看了眼满江波,见他还是没有解释的意思,便试着去瞄准近二十丈外的靶心。她的眼睛已经睁到最大,可二十丈外的一个指头大小的东西在她的眼里比一只蚂蚁还要小,她根本看不清。 只能保证不脱靶了。 她松手的刹那,一阵风吹来,将她的箭射偏了些许,却意外地射中了靶心。 阿薇跑过去看清的那一刻,立刻惊喜地跳了起来。 满江波跟着过来,看着狂喜的阿薇说:“这把弓只有五斗,力量不是你的长处,用这把弓才能发挥出你轻灵迅捷的优势。” 那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让她试着拉七斗的弓呢? 阿薇拿着五斗的弓,仔细端详,又试着拉了几次,这才看见弓上刻了一个字,“月”。 这把弓是定制的。 阿薇举着弓看向满江波:“爹爹,做的?” 满江波抱着手,一脸自满:“不错,这把弓用的桑木,质地柔软,轻巧而强韧,就像我方才说的,正适合你。” 阿薇抱着弓,真心觉得欢喜:“谢谢!” 满江波却伸手要来她手里的弓,抽出一支羽箭,搭弓拉开,也不需瞄准,一箭射出,正中二十丈开外的一片树叶。 而此刻,风吹得正劲,枝叶摇摆一刻不停。 但兴许是巧合呢?毕竟满树都是一模一样的叶片。 满江波见阿薇不服,又叫人取来一枚金铃,挂在树梢上,层层绿叶掩映,阿薇站在树下都看不清那枚铃铛究竟在哪。 可满江波依旧站在二十丈开外,一箭射来,羽箭未射中铃铛,射中的是挂着铃铛的丝线,铃铛落下,正好掉在了阿薇的头上。 阿薇拿着铃铛,一边叹为观止,一边又觉得丧气。 她父亲总是喜欢这样打击她。 满江波走近,见阿薇神色沮丧,臊眉搭脸,又不高兴了,轻笑一声说:“我只是给你立下一个目标而已,你才刚开始练箭,若是没有目标如何能督促自己呢?你试过七斗的弓,再用五 斗时才会觉得轻灵,也能射得更远,” 阿薇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方才的好心情都没了而已。 满江波揉了揉阿薇的脑袋:“知易行难,很多道理你知道,但也正因为知道,所以就轻视而不去尝试。好了,我要出门了,你自己练吧,等回来给你带马行街的炒蟹。” 说完又觉得不对:“螃蟹性寒,你娘有孕,吃不得,吃不得。那算了,我买其它的吧。” 阿薇听后从满江波手里拿过自己的弓,默默走开,不想再搭理他了。 今日满江波没有吩咐其他课业,那凶巴巴又刻板的蒋怀英也没有来,阿薇练了一上午的箭就跑回屋去,梳洗之后去寻沈荣华,问问她这么多日过去了,自己可以出门了没有。 沈荣华和檀画正在院子里做香囊,距离端午还有十日,大街上都飘着香草和艾草的味道。 沈荣华正好已经做好一个小老虎的,见阿薇来了,就叫她戴上试试。但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合适:“来,你坐下,阿娘再给你做一个蔷薇的。” 可阿薇不想要香囊,她只想出门逛逛,抱着沈荣华的胳膊摇来摇去:“阿娘~” 沈荣华扒开阿薇的手:“大姑娘了,别总这么撒娇,跟小孩似的。” 阿薇便说:“我要,出去。” “不行。” 沈荣华毫不留情,还将香料推到阿薇面前:“之前都说了,金国使团和契丹人都还在东京呢,你不能出门,好好呆在家里,帮阿娘做些事不好吗?” “不好。” 阿薇沉着脸把香料推了回去,沈荣华又将篮子放到阿薇膝盖上:“过几日就是端午了,你不是和容姐儿约好了,到时候再出去不就好了。” 可那还有十日呢! 阿薇随手拿过一块布,抓了把白芷什么的塞了进去,拿线缝上,皱皱巴巴的一个。 沈荣华看了只笑着说:“正好,过几日江三郎来了,你就把你的香囊送给人家。” 才不要,阿薇将香囊塞进自己的袖子里,不管这香囊做的好不好,她都不会给那个江日迟的。 眨眼间,沈荣华便真的做了一个蔷薇形状的香囊,挂到了阿薇的腰间。 “你看,这样不是很好吗?正合适呢。” 阿薇坐回去,闷闷不乐。她想出门也不是想着要出去玩,这么久过去了,父亲究竟做了什么也不和她讲,她就是想去看看司马家怎么样了,司马婧又怎么样了。 可如果和阿娘说的话,肯定不会让她去的。他们现在还在怀疑司马家,可司马婧那日的惊恐是真的。那金国的银牌郎君发现她们家没有上当,不知道会不会怪司马婧办事不利呢? 阿薇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又缝了个香囊。她又试着做了个小马的,可做出来还是和那条帕子一样,说不出来像什么,但就是不像马。 真讨厌,怎么就这么难呢?阿薇握着香囊趴在石桌上,她就是不会做这些呀。 沈荣华和檀画又做了一堆,打算发给府里每一个人。见阿薇沮丧的模样,沈荣华便说:“等会我们还要包粽子,厨房准备了板栗和蜜豆做馅料,你不是很喜欢的吗?今日我们自己包,若是包得好,到了端午那日,你也可以送些给容姐儿做回礼啊。” 26. 究竟什么时候 包完粽子,阿薇借口要去校场,实则躲回了房里。 这几日家里的小厮不分日夜地在家中巡视,她想要翻墙偷跑是根本不可能的。唉,之前还答应过林灵竹,说要翻墙去看她的。 对啊,说起来也有好久没听见姨母的消息了,为何阿娘最近也没提起过要去看看姨母呢? 她忘了倒情有可原,可以前阿娘一直都把姨母放在心窝上,隔几日就要提一嘴。 就像今日做香囊,放到以前,她一定会说做些香囊送去,还得千挑万选出一个哪哪都无可挑剔的。即便相隔千里,也会专门托驿站送去。 现在都在京城,怎么反而疏远了呢? 说起来,这种转变似乎是在有孕之后,可不过是身体里多了个孩子,人的性格和看法怎么会就因此而改变呢? 阿薇在床上躺着也心烦意乱的,便起身去了校场,学着今早满江波的样子,在树上挂了一个铃铛。 午后的风吹得更加凶猛,铃铛在叶片之间叮铃作响,她看不见铃铛,就只能靠着那“叮铃”的声音去判断铃铛的位置。 她举着弓,听了许久,直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天地间只留下铃铛的响声和风声,再射出一箭。 射空了,预料之中。 羽箭射落了几片树叶,离铃铛不知还有多远…… 之后她花了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铃铛依旧挂在树杈上,一次也没有落下来过。 阿薇盘腿坐在地上,仰头望着这棵叫她失败了一下午的大树。一直到亭亭发现她没回来,去禀告了沈荣华,沈荣华又带着刚回家的满江波一起,去校场上看看阿薇究竟是怎么了。 “她今日闹着非要出门,我没让,她是不是就因为这件事在难过?” 满江波觉得不至于,轻拍沈荣华的肩膀:“你也太小看阿薇了,她有那么脆弱吗?” 沈荣华用胳膊肘杵了下满江波的肚子:“那你说,她是为了什么,莫不是你又为难她了?” 满江波对答如流:“怎么可能,我今日还夸她了呢。” “真的?那是为了什么?” 这时两人已经远远看到了校场,以及大树下阿薇的背影:“你瞧她,就这么呆呆地坐着,跟个小沙弥一样,心如死灰,说不定哪天就割了头发脱离尘世了。” 满江波揉揉眼睛,完全没看出沈荣华所说的那种无欲无求的皈依我佛的感觉:“有吗?我怎么觉得她是快睡着了呢?” 等两人走近到阿薇身后,阿薇听见了,但没有回头。并非是抱着想要吓他们一跳的心思,她只是觉得,这样安静的状态非常难得。 沈荣华纠结了许久,小心措辞:“阿薇,该吃晚饭了,有你喜欢的鸭签,还有玫瑰酒糟鱼,走吧,菜该凉了。” 满江波听着树间的“叮铃”声,似乎明白了原因,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顺着沈荣华的话说:“是啊,最近难得我们一家三口能坐在一起吃饭,快走吧,我都饿了。” 说着还踢了踢阿薇,被沈荣华看到了又捶了他几下。 “我,没事。” 阿薇将腿上的弓拾起,拎在手上:“我先回房,待会就来。” 沈荣华捂着嘴,等阿薇跑远了才打了满江波一巴掌:“我方才是不是听错了,阿薇说话怎么这么流利?” 满江波摸着被打的脸颊,见怪不怪道:“她本来就这样,你别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们也快回去吧。” “什么本来就这样,她今日就是不一样,你个大老粗,什么都不懂就知道胡说八道。”沈荣华踹了满江波一脚,捏着手帕望着阿薇远去的背影:“一定有事……” …… 阿薇回房间把弓挂到墙上,洗了个手就独自去了渠山厅。沈荣华和满江波也正好回来了,三人一同坐下,沈荣华还想说些什么,可满江波提前打断了她,宣布开饭。 阿薇最近本来也不挑食,什么都吃,可难得大快朵颐一顿,心情也不由愉快起来。 沈荣华一反常态地胃口不好,拿手帕捂着鼻子,眉头紧皱。 满江波第一个发现了异常,扶着沈荣华去了院子里,又回来端了杯茶出去。阿薇也跟着出去,蹲在沈荣华身前,抓着她的手一脸担忧:“阿娘……” 到了院子里,晚风吹着,沈荣华便觉得好多了:“我没事,只是闻到鸭子的味道,有些反胃。” 怎么会呢?阿薇向满江波投去了求助的目光,阿娘一直和她一样,都喜欢吃鸭子的呀。 满江波正专心地将茶水喂给沈荣华,没注意到阿薇:“怎么样?好多了吧?” “嗯。”沈荣华长舒一口气,可眉头还是没有解开,她朝着阿薇笑了笑,摸着肚子说:“阿娘没事,是因为有了身子,头几个月就会这样。” 又是因为孩子。 阿薇隔着沈荣华的手看向她的肚子,她真是越来越不喜欢这个还未出世的弟弟妹妹了。 沈荣华却一脸幸福地对阿薇说:“等过不久,你成了婚,也当阿娘了就懂了。” “呵。”阿薇冷笑一声,她才不会成婚,更不会生孩子。女子有孕比她想象得还要危险和复杂,还会持续整整十个月,她才不要不明不白地为了生一个孩子而把自己都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沈荣华却只点了点她的眉心:“等你自己体会过了就懂了。好了,你们回去吃饭吧,我再在外面坐一会儿。” 阿薇也不想回去了,现在叫她怎么吃得下,她伏在沈荣华的腿上,视线却落在了夜色之中。 如果是他的话…… 沈荣华抚上阿薇的侧脸问:“在想什么呢?” 阿薇叹气,说好了不要再想的,怎么又想到了。 “没……” “看,阿薇,今晚的月亮可真美。” 沈荣华望着天空,月如一把弯刀,物换星移,马上就要到五月了。 “嗯。” 阿薇看着清冷的月色,想到了自己的弓,也是这样弯弯的。若她能用月亮做弓,一箭射向北方,那些异邦人们,也不会再笑话和欺凌他们了吧。 “好了,快回去吧,吃完饭,好好睡一觉。” 阿薇起身,想了想还是把白日的疑问问了出来:“阿娘,姨母呢?” 沈荣华乍一听显得十分迷茫,好一会才明白过来:“对呀,我都忘了,今年你姨母也在东京呢。还是你提醒我了,明日也叫檀画给你姨母家送些香囊和粽子去吧。” 就这样? 阿薇扯了扯沈荣华的袖子:“你,不去?” 沈荣华摸着肚子沉思:“我身子不便,就不去了吧。 ” 可前几日不是还去了法云寺,过几日还要去赴蔡相夫人的约,为什么偏偏就不能去见姨母呢? 阿薇看着沈荣华的动作,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她阿娘不需要姐姐了,因为有了一个替代品,这个替代品就是肚子里的孩子,与自己血脉相连,更加亲近的孩子。 可如果为了这个肚子里的孩子可以放弃自己的姐姐,为什么为了她却不可以呢?难不成……是因为她马上就要嫁到别家去了吗? 阿薇趴回沈荣华的膝头:“我不嫁,永远都不……” 沈荣华捂住阿薇的嘴:“别胡说,你都已经到了有喜欢的人的年纪了,怎么能不嫁人呢?” 这话根本没有道理,明明,他们想要她嫁的又不是她喜欢的人。 阿薇不打算再争辩什么,只要过几日见过江日迟后,回绝了这门亲事,她阿娘总该明白她了吧。 最终还是没有人回去吃饭,满江波去了书房,她陪着沈荣华回了卧房休息后,又独自回到了大树下。 大树还是和方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射下树杈上的铃铛呢?真希望那一天,可以快些到来啊。 可往往越期待,那一日就会来得越慢。 第二日还是由蒋怀英来看着她,但今日不想他也一反常态地夸赞了阿薇,说她是个天生做神箭手的料子,可惜不是个男儿。 “若是男儿,于万千敌军前,射下城头的大旗,定能振奋士气,大溃敌军!” 阿薇不大明白,既然能射下大旗,为什么不直接射中敌军首领的头颅呢?可蒋怀英看不懂她的疑惑,独自沉醉在了自己的旧梦之中。 阿薇也试着用七斗的弓去瞄准二十丈开外的靶子,可这下她的箭连靶子都碰不到就半道崩殂了。 蒋怀英在一旁严肃分析:“还是力量不够,姑娘还得再多练练基本功才行。至于准头,这是急不得的,即便有天赋,也得在一箭又一箭中慢慢打磨。” 没关系,只要有方向就好。用更重的弓,能更加考验她的臂力,她的臂力越强,拿弓的手就会越稳,射出的箭自然会越准。 总有一日,她能射下那枚铃铛。 如此,三日后的傍晚,阿薇还在校场上练箭,沈荣华就亲自来把她抓回了院子里。 屋里的浴桶已经蓄满了热水,阿薇挥散眼前的水雾,澡豆和花香就钻进了她的鼻子里,不一会儿她整个人就被甜美的香气浸透了。 阿薇把所有人,包括沈荣华都赶出了屋,自己跨入到浴桶中。不就是为了明日见江家人,至于吗? 桶边的鲜花还不是园子里的,是从外面买来的,还有澡豆,也不是常用的味道,都是新买的,她阿娘可真舍得。 沈荣华在外面喊道:“阿薇,多泡会儿啊,你这几日又晒黑了。” 阿薇愤怒地拍着水面,水花四溅。 她是人又不是花,被摘下枝头就为了取悦一些和自己无关紧要的人。 江日迟不喜欢她、嫌弃她,不是正好? 阿薇把自己洗干净了就出了浴桶,以免沈荣华对她唠叨,她故意躺在罗汉床上不出去,假装自己还在洗。 可沈荣华没听见水声,便敲门催促:“阿薇,洗好了就开门,阿娘有话和你说。” 27. 预兆 阿薇从床上跳下来,打开房门放沈荣华进来。 沈荣华见她头发都半干了,知道她一定早就出来了,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好无奈地坐到她身边,继续拿干布给她擦头发:“虽然已经入夏了,但还得把头发擦干才行,尤其是你这天天一身的汗,可别生病了。” 阿薇拿过沈荣华手里的布,自己擦。她身体好,很少生病,往年入夏贪凉,睡在浴桶里过夜也是常事。 “还有,你看你,这几日晒的,脖子这里明显比手臂黑了些,明日还得擦些粉遮一遮才行。不过这也治标不治本,你这天天在太阳底下,一日不歇的,晒得黑些就罢了,若是晒破了皮就不好了。” 沈荣华端详着阿薇的脸,又忍不住翘起嘴角:“天底下你这么好命的姑娘可不多见,你爹爹长得五大三粗的,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担心你长得像你爹爹,可你生出来就长得好,尽挑了我们的长处长,真是好。”她由衷地感叹着:“又有谁会不喜欢你呢?” 那可多了。远的不说,她姨母就不喜欢她。 不过阿薇还是很开心,抱着沈荣华亲亲她的脸。 都是她阿娘长得好,她只是照着她阿娘长的罢了。 沈荣华很是唏嘘和不舍,仿佛阿薇明日不是要相看,而是要直接嫁出去了:“明日你好好的,你俩就在花园里见一面,我会叫人都躲开些,不去打扰你们。” 这……阿薇不知道别人家相看是不是这样的,只是为什么还要把人都赶走,让她和一个陌生男子单独待在一起,就不怕…… 难道江日迟已经病到连个女子都敌不过的程度了吗? 可那也不对吧,就不怕她做些什么出格的事吗?比如,把那个江家的病秧子打一顿…… 那样也不大对,阿薇觉得自己很难对一个病入膏肓的人下手,只要他不是那么讨人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就好。 沈荣华一点也不担心、也顾不上阿薇在想些什么,她已经热泪盈眶了:“阿娘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你居然就要嫁到别人家去了。我好怕,万一别人对你不好怎么办,你一个人到别人家去,受欺负了我都看不到!” 沈荣华越想越心痛,泪如雨下,把阿薇吓得六神无主,情急之下拿着擦头发的布去给沈荣华擦眼泪。 “别哭了。” 以前沈荣华也不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难不成也是因为有孕的缘故? 沈荣华被阿薇一安慰,哭得更厉害了,坐在罗汉床上不停地抹着眼泪:“都怪我,小时候太宠你了,把你养得这般骄纵又心善。这外面的人大多人面兽心,阴险狡诈,你爹爹说的对,该多教你些本事叫你傍身才行。可是,你小时候生得实在太可爱了,白白嫩嫩的,我没舍得……” 阿薇没觉得自己有这么软弱,连人是好是坏都分不清。可她现在也没有时间去解释,她忙着安慰沈荣华,叫她不要再难过了。 “阿娘,阿娘,阿娘——别哭了。” 她有这么糟糕吗? 沈荣华哭得眼睛疼,拿着布巾按住发红的眼角:“阿娘也不想哭的,只是太激动了,控制不住。不行,阿娘不能让你这么早嫁人,至少得等到你弟弟妹妹出生了,不然我怕我会在你出嫁那日直接昏过去。” 阿薇哑然失笑,她怎么觉得阿娘有孕之后变得和小孩一样了呢,虽然她也不想嫁人,可这样的理由也太怪了吧。 “好了,好了,不说了。”沈荣华怎么也止不住眼泪,便抱着阿薇打算今日在这里住下,也方便明日帮阿薇收拾衣着和妆容。 “叫亭亭去把饭食拿过来吧,我陪你早些吃完,早点睡下,明日还得早起呢。” 阿薇只能点头,她现在只求阿娘别再哭了,其他的怎么着都行。 夜里,阿薇根本睡不着觉,她本来以为自己毫不在意的,一定能和其他日子一样,累了吃,吃了就睡。 可究竟是在期待什么呀? 阿薇睁着眼睛,看着承尘,那里光秃秃的,没了钱飞文送的小人,她也没再挂别的东西上去。 算一算,他走了也才不过月余,可她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就连祭奠都只是趁偷跑出去的时候抽时间独自去了一趟。 一个陪伴她度过了近十年岁月的人,离开了。 阿薇不敢和沈荣华说,她还有孕在身,又刚哭了好久,若是突然又和她提起钱飞文,她定然又要伤心了。 是啊,都是伤心的,只是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阿薇捂住自己的嘴,害怕自己的哽咽声吵醒沈荣华。她用手接住要滴进枕头里的眼泪,那几滴眼泪的重量也足够吵醒一个安眠的人了。 阿薇闭上眼睛,强逼自己不要再想钱飞文了,想想明日的相看,她该如何应对江家的人。 明日又会来多少人,是只有他一个人来,还是会和杜娘子一起来,毕竟上次在法云寺告诉了杜娘子,说不定杜娘子会去寻他呢。 可这样一个无才无德,又身子不好的人,难得靠她父亲进了书院教书,定是不愿意和她退婚的。若是贪心些,图谋更多,三言两语想必也打发不了。 她得表现出很不好惹的样子,吓退他才行。 但这也太叫人发愁了,她还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吓人呢。要学她爹爹那样吗?板着脸,瞪着眼睛? 阿薇摸着自己的脸,感觉可能没什么用处。见过她的人,即便是姨母都只说她好看的,不管她那时候是在高兴还是在生气。 要叫人讨厌,还得说些难听的话才行。对于一个病秧子,难听的话莫过于是说他体弱无用什么的,若是再恶毒些,便是说,说…… 不行,那些咒人早死的话她光想想都觉得喘不上气了。还是说他分明无才,还腆着脸做别人的老师,耽误人家的仕途的事好了。 江家还挺富裕的,也不至于养不起他吧,即便没有差事想来也是饿不死的。 阿薇想定了之后,才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意识不清,刚进入了梦乡之中,眼前就亮了起来,紧接着蜡烛的香气和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把她推醒。 “姑娘,该起了。” 亭亭将阿薇推醒,她迷迷糊糊看到沈荣华还醒着,揉了揉眼睛,搞不懂亭亭为什么这么早叫她起来。 “大娘子有孕,檀画娘子嘱咐了,不叫我们打扰,但您该起来上妆了。” 阿薇一下瞪圆了眼睛,究竟是要把她化成什么样,以至于要天不亮就把她叫起来啊! 亭亭不理会她的震惊,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还很注意没有打扰到沈荣华。 “姑娘,脚步轻些,别吵到大娘子。” 秀秀也在,她放下床帘,以免烛火照进床榻,扰到沈荣华的清梦。 阿薇被拽到铜镜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感觉现在自己的样子应该就是自己最吓人的模样了吧。 亭亭苦恼地看着阿薇的脸,小声抱怨:“姑娘,你昨晚又偷偷看闲书了是不是,你这眼圈怎么黑成这样了,眼睛也肿了。怎么偏偏是今日,要见未来姑爷的日子呢?” 阿薇即便再困倦,也抬手捶了亭亭一拳! 胡说八道,狗屁的未来姑爷! 亭亭委屈地看了阿薇一眼,揉了揉手臂,蘸了粉抹在阿薇脸上。 秀秀在给阿薇拿衣裳,昨日就已经从衣橱里取出来挂在架子上了,秀秀只是搭配了几套再选出最合适的,等沈荣华醒了再从中选一套。 阿薇被刚刚那句“未来姑爷”给吓醒了,便看着亭亭给自己上妆,适时地插嘴让她给自己化得难看些。 把亭亭气得不行:“姑娘,你别乱动了。再这样婢子就不给你化了!” 阿薇巴不得,推开亭亭正要自己动手,秀秀连忙过来拦着,拉住亭亭:“你可不能撂挑子,若是让姑娘自己化,谁知道会化成什么鬼样子,还不如不化更好看些。” 阿薇“嘿嘿”一笑,她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她平日里也从来不上妆,她还真的不懂这些东西该怎么用。 “那你也过来帮我,不然我一个人搞不定姑娘的。” 亭亭抓了秀秀过来,叫她看住阿薇,她才能继续给阿薇上妆。 三个人一直折腾到天明,檀画取了早膳过来,顺便叫醒沈荣华。 沈荣华醒来看见阿薇已经上好了妆,左看右看都觉得满意:“嗯,真不错,比昨日看着白了不少。” 亭亭听到自己辛苦了一早上的成果得到了沈荣华的夸赞,心里的委屈才彻底消散。 阿薇都懒得搭理,她分明觉得没什么区别,就为了白一点就把她那么早薅起来,害得她现在都没什么精神,真是搞不懂到底有什么用。 沈荣华被檀画摁着用完早膳,才去选阿薇今日要穿的衣裳。 趁这个空档,阿薇难得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抬头看着天色才发觉今日还是个阴天,黑云沉沉,风卷着沙尘往上飘,不知何时就会有雨点子落下来。 真是一个和她的心境相匹配的天气。 说不定还真是一个好兆头呢。 沈荣华也出门看了眼天色,转头回屋将刚挑出来的天青换成了浅红,不然和这阴沉的天色撞在了一起,人看着都没精神了。 28. 雾气中两颗明星 阿薇穿着沈荣华挑的衣裙独自去园中的浇花亭坐着。 沈荣华和檀画、亭亭、秀秀等十余人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她回头望去,莫名生出了一番英勇就义的心情。 她是一个战士,要上战场为国捐躯! 绕过假山,走到亭中坐下,四周空寂无人,她心中燃烧的热血瞬间就凉透了。 阿娘竟然都不告诉她那江日迟究竟什么时候来,就叫她这么干等着。阿薇一开始还正襟危坐,用余光瞄着被假山环绕的小径,没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她四处看看,走下台阶到园子里摘下花枝瞄着亭子的一角,看看自己能不能把花给扔上去。 可花太轻,风又劲,每每都以失败告终。 阿薇锲而不舍地摘了一朵又一朵,直到雨丝飞溅落入她的眼中,水雾从地上弥漫升起,视野之内被朦胧的雾气逐渐占满。 下雨了,阿薇走进亭中,微风将雾气送进她的衣袖里,凉意抚平了她心底的烦躁,可那石凳沾了水汽,坐着黏糊糊的,还是站着的好。 “哒,哒。” 收伞声从身后响起,阿薇缓缓转头看向身后,雾气之中,一个高瘦的身影,低垂着头,极其突兀地站在亭子边缘。 是他? “咳,咳……” 来人用拳头捂住嘴,压抑住了自己连续不停的咳嗽声,可一开口声音依旧过分粗哑:“抱歉,咳,昨日染了风寒……” 那可真巧。 阿薇也站着没有动,隔着一整座亭子和他对望。 即便她阿娘强调过好几次,江家郎君生得俊秀,她也一直对江日迟的容貌没什么兴趣。可偏偏现在雾气弥漫,她若不死死盯着江日迟的脸看,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但这也多半是因为雾气衬托的吧。 阿薇没多在意,但这时才注意到对方没再说话,应该是在等她回答。 “没事。” 阿薇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表现得这般宽容,该恶毒一些,说什么“病了怎么还出来见人”之类的。 可是这句话这么多字,她一定会念得磕磕巴巴的,那也太丢脸了,不行! 阿薇拧着自己的衣袖,无措地不知该怎么挽回才好。 “今日天凉,咳,我还是,改日再登门拜访的好。” 要走?可她还什么都没说呢,要下次再来,那她岂不是又要再折腾一遭。 “不行!” 阿薇几步上前,想叫他不准走,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突然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分明没见过,怎么就是那么眼熟呢? 阿薇一时走神,惊醒后脚步一顿,好险没撞到对方身上。 她生得比寻常女子高些,家中小厮又都是从禁军退下来的,除了两三个能比她高一个头还多的魁梧大汉之外,大多就只比她高小半个脑袋。 可若是到了街上,那大多男子还比不过她高呢。 她见过最高的男子便是面具人了,他和她父亲那般又高又壮、像头大熊的不一样,更像根笔挺的青竹。 可这江日迟不是自幼就生了病,怎么还能生得这么高呢? 阿薇站直了看着他的头顶,虽然他还弓着背,可还是比她要高半个脑袋还多,只比面具人矮一些。 她往下看,再仔细观察江日迟的脸,可他偏偏还用拳头捂着嘴,叫她怎么也看不清。 “满姑娘,你……” 阿薇看他突然又偏过了脸,用余光瞄了她一眼后,复又看向雾气之中,不看她也不让她看。 叫她顿时生出几分疑心来。 “你,躲我?” “我……” 江日迟退后一步,后背被倾斜的雨丝打中,湿了一片,便又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姑娘,你,不好离得这样近,这样,于礼不合。” 阿薇没管,这是在她家,附近又没其他人,她不守礼教又有谁能看得见。 若是哪日传了出去,也不用怀疑,只有在场的另一个人,他,江日迟把这件事传扬出去罢了。 她不屑地“哼”了声,就去拉江日迟那只一直挡在脸上的手。江日迟见状也不顾外头雨大,连连退后,却忘了亭子周围是有三级台阶的,还被雨水打湿了,正是最滑溜的时候。 阿薇也没注意江日迟已经退到了亭子边缘,她一心就想看看这个人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当江日迟一个没踩稳,往后跌去,她差点也被带着一起摔了出去。 好在她扎了这半个多月的马步,下盘稳当了不少,勉强站定了。可江日迟比她预想中的要沉,她没抓住脱了手,江日迟便彻底摔进了雨里。 阿薇看着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江日迟,捂着嘴,心中一个劲地感叹着:“完了!完了!完了!” 他不会死了吧! 阿薇在原地急得跳脚,下意识向身旁看去,可偏偏今日一个人都没有,还都是发白的雾气,跟入了鬼蜮一般。 阿薇只能自己上了,她走进雨里,试探着去把江日迟的身子翻过来。 她拎着人的胳膊,可他的衣袖已经被雨水打湿了,摸着滑腻腻的,分不清究竟是水还是血。 不会摔得不成人样了吧,那她真是罪孽深重了。 阿薇鼓起勇气去看江日迟的脸,还好,只是额头摔青了,鼓起来一块…… “呜——” 这么大的包,本来人就不聪明,这下真的摔傻了怎么办! 阿薇抖个不停,试探着去摸他的鼻息。 万一,万一他死了,那她不会被她父亲抓去给江日迟配冥婚吧,毕竟她父亲这么喜欢江家人。 可若是他没死,瘫了傻了,她也得负责一辈子吧。 苍天啊!她造得什么孽啊! 阿薇的手指终于碰到了江日迟的鼻子,浅浅的呼吸喷在她的手指上。 人没死。 阿薇长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抱着人摇晃着,试图把人摇醒。 雨势丝毫不见小,这么久过去了,也没有一个人过来,阿薇见人怎么都不醒,脸还被雨水浇得苍白浮肿,急得抓耳挠腮起来。她该怎么办? 去叫人,可她说不清? 这浇花亭被假山环绕,又下着雨,她即便大喊也不会有人听见的吧。 阿薇试着将人拉起来,先拽进亭子里再说。 但实在是太沉了,看着这么瘦,不知怎么能重成这样。而且还淋了雨,衣衫湿哒哒地都滴着水,就更重了。 阿薇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亭亭给她上的脂粉都被雨冲得乱七八糟的,还淌进了她的眼睛里。 阿薇拿衣袖抹了几下,勉强抹干净些,不妨碍她视物后,她就试着去把昏倒在地的人背到身上。 她要把人尽快送出去,找大夫才行。 阿薇深吸几口气:“没事,没事。” 她可以的,她好歹也挂了那么多日的秤砣,总该有些力气的 可她该怎么办呢?她也没背过别人,尤其还是一个昏迷不醒,全身都软趴趴的跟泥巴一样的人。 要是又摔了,真摔死了,那她真的要愧疚地自裁谢罪了。 阿薇抹了把眼泪,将人扶起靠在石凳上,抓着他的手臂转身蹲下,将他拉到背上。 这样倒是能 勉强站起来,可这个该死,不,这个人怎么偏偏长得这么高,叫她只能勉强够到他的腿弯。 但好歹算是能背起来了,阿薇刚想站起身,就被压得又跌了回去。 这人吃秤砣长大的吧! 阿薇想放弃了,把他丢下吧,她先去找阿娘…… 不行,不行。先不论找到阿娘后她该怎么说,万一,万一她走了之后,人不知不觉就死了怎么办? 而且,都是她的错,是她不该这么无礼,非要去扯人的手的。 吃秤砣就吃秤砣吧,总比死了的强。 阿薇缓了缓,再度蓄力将人背起来。这次她心里有了数,果然比上一次要强,至少走出去好几步都没脱力把人摔下去。 前面就是台阶,凹坑处蓄满了水,一脚踩下去,像整个人坠入了深潭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阿薇觉得自己吸不上气了。 一定是因为江日迟太沉了,压得她的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 那能怎么办呢?都是她的错,她就得认。 细雨霏霏,落在身上也不会疼,只是雨雾连成一片,阿薇只顾往前走着,却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又走到了哪里。 家里的路她都认得,闭着眼走都不会走错。 绕出假山,最近的是花匠们存放器具和花种的花房,里面应该有人的。 阿薇早就想定要去那处,她知道自己背着人走不远的,可往常几步就到的花房,居然走得她浑身被汗水浸透了几遭,都没有走到。 她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一时心急走反了,可她现在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走一步,再走一步若是还看不到花房,她就放弃了…… 一步,一步,一步…… 阿薇眨眨眼,让睫毛上的水珠掉下去,别挡住她的视线。 她怎么好像真的看到院门了,没看错吧? 她激动地又往前两步,确认是真的之后,差点脱力把背上的江日迟丢下。 太好了,不是错觉。 而且院门还半掩着,里面该是有人的。 阿薇兴高采烈地撞开院门走进去,院门撞在墙上,发出连续几下“咚”的回声,可就是没有一个人的动静。 阿薇的心一下冷了下来。 可是,只差几步了呀,再坚持一会会儿,把人带到屋里去就好了。 阿薇这样想着、鼓励着自己,朝着离她最近的存放花种的屋里走去。 正好那里暖和。 她现在已经不算是背着江日迟了,应该是半拖半拉着,把人拽到屋檐下,勉强算是淋不到雨后,她就真的脱力躺倒在地上。 好累,累得巴不得要死的是她。 这样躺着可太舒服了,阿薇趴在门槛上,双腿还落在屋檐外,被雨淋着,都觉得这样也不错。 江日迟似乎更惨一些,像根被砍下来的木材,横倒在地,腰还搭在门槛上,都不像个活人了。 阿薇良心未泯,觉得这样实在太难看了,爬起来努努力将人拽进了屋里。 这屋里没有床榻什么的,更没有枕头了,倒是有几块棉布,可阿薇也没力气去拿了,就先用手给江日迟垫着脑袋。 她又摸了摸江日迟的鼻息,还活着。 真好。 她摸着自己头上、脸上的汗,心底竟生出莫大的成就感来。 她可真厉害,居然能背动这么沉的一个人,还把他背到了屋子里,没半路把人丢了。 她果然变强了呀! 好渴,好想喝水。 阿薇舔了舔嘴唇,打算再休息一会儿,就起身去寻人,叫大夫。 29. 骗子! 阿薇闭上了眼睛,她要让自己晕一会儿,恢复体力。 等她后脑被地砖磕得隐隐发痛,实在是躺不下去了,才睁开眼。看自己还在屋内,雨声淅淅沥沥,似乎时间根本没有流逝。 阿薇转过头去看江迟日,顺手就去摸他的鼻息,看看他是死是活。 等她的手指都贴上了人的鼻子,她才注意到,人家已经醒过来了。 阿薇瞬间就收回了手,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坐了起来。 这……这,这怎么好?她该怎么道歉,磕头管用吗? “对,对,对不住……” 阿薇抱着脑袋,连三个字都念得磕磕巴巴的,她也不管丢不丢人了,险些害了人家的性命,还有什么脸面去顾及自身。 “无妨。” 江日迟一动没动,声音听起来粗哑又虚弱,叫阿薇更加内疚了。 她连忙起身去寻大夫,却听江日迟又说:“等,等……” 阿薇停下动作,蹲在地上回头看着他的脸,等着他接下去的话。 不想他却突然笑了出来,用手点了点她的脸:“像只花猫。” 阿薇顺着他的手指擦了擦自己的脸,发现只是些脂粉,就没大在意,对他说:“你,等我。”就要走,不想又被他抓住了衣袖。 “你要去哪里?” 她还能去哪里:“大夫,救你。” 江日迟又笑了声,但同时又咳嗽起来:“不,不必了,我无事,再躺一会就走。” 阿薇看他咳得声嘶力竭的,实在不像是无事的样子,想来应是逞强,也不揭穿他,只说:“我去,寻阿娘。” 可江日迟还是拉着她不放:“你去寻你阿娘,她看你这般模样,定要胡思乱想,若你道出实情,还得挨一顿骂,何苦来哉?” 他咳得快要喘不上气了,但拉着阿薇的袖子的手却没松半分:“等你洗干净脸,当做无事发生,回屋里洗个热水澡吧。我等会儿会自己离开的。” 那,那怎么成! 阿薇剧烈地晃着脑袋:“你,很不好。” 江日迟脸色突变,脸颊上的病气和肿胀都褪去了几分。抬手抚上了阿薇的脸,换了副口吻说:“满姑娘真是个善心人,还是个大美人,日后你我成婚真是我天大的福气。” 阿薇躲开他的手,这般登徒子的口吻,虽说叫她心生膈应,但她还不至于因此就抛下一个伤者。 更不必说还是因她所累。 她起身去取来棉布,垫在他脑后,本意只是想叫他躺得舒服一些,能多坚持会儿,等到她去叫大夫回来。 都晕了这么久了,怎么可能没事呢? 可不想这人都咳得喘不匀气了,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拉下她,将她圈在怀里。 “满姑娘这么在意我,是打算应下这门亲事了吗?可我听你父亲说,你不愿意,还想离家出走,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呢?” 阿薇挣开他的桎梏,气得抬手要打他,可看到那脑袋上的淤青,又忍住了。 不能和一个伤患置气。 可不想这人实在恬不知耻,竟然握住她悬停在半空的手,贴在嘴边亲吻,这下她真的忍不下去了,一巴掌扇了上去。 阿薇反复在衣服上蹭着自己的手背,退到门边戒备地盯着他。见他撑着地坐了起来,自如地转了转脖子,看起来一点不像昏迷过的样子。 心里顿时生起一个念头来:这人之前是装的,他根本就没有晕! 想到此处,阿薇再也不想和这样无耻的人待在一处,转身就往外跑。 她要去寻阿娘,叫阿娘知道,江家的这个病秧子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阿薇踏着水花往回跑,沿路回到亭子里,顺手就拿走了江日迟带来的伞。 淋雨回去吧你! 她撑开伞走出亭子,腰间一紧,被拖回了亭子里。 伞也脱手,掉在了地上。 是江日迟追了上来,还捂着她的嘴,把她摁在柱子上,不知又想要干什么。 这可是在她家,这个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吗? “我是来取我的伞的。” 阿薇踢了他一脚,一把破伞,拿走就是了,捂她的嘴干嘛! “顺便提醒你一句,最好不要把刚才发生的事告诉别人。” 哼!阿薇白了他一眼,他说不告诉就不告诉吗?她就说,又如何? 江日迟说完松开手,捡起地上的伞说:“你非要说我也管不了,我要走了,咳,咳,下次再会。” 谁要跟他再会,阿薇趁他弯腰时就跑了,听他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模模糊糊的,不像一开始那般粗哑,还特别耳熟。 阿薇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撑着伞走远,那背影也…… 虽然这身形和样貌都有些许差别,但天底下真的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吗?尤其是说话的那种口吻和语气,即便声音不像,她也听得出来。 还有……阿薇看向自己的手背,上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她就是觉得上面像开了朵花那样,让她怎么都不舒服。 就像,像那晚,在堆满尸体的棚子外面。 阿薇抚上自己的眉心,那里也曾经开过一朵花。 这个江日迟和面具人就是一个人吧! 难怪突然染了风寒,嗓子也哑了,合着是怕她认出声音来。 阿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跟上去看看,万一她猜对了呢? 江日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假山拐角处,阿薇跑着过去,那条路通往侧门,她一路追过去,都没再发现一个人影。 不过这就更奇怪了吧,好好的人怎么可能突然消失不见呢?定然是有猫腻。 阿薇到侧门寻到看门的小厮:“有人,离开?” 小厮看着她愣了许久才说:“是姑娘啊,你怎么淋成这样了?”小厮拿了把伞出来给阿薇后告诉她:“有啊,是江家三郎走了,他还举了把伞呢。” 真走了?走得这么快?她跑了一路都没追上? 阿薇撑着伞往自己房里走,怎么想都想不通。江日迟这个人怎么跟鬼一样,来的突然,走得更突然。 可江日迟真的就是他吗? 阿薇不停地在脑海中将两人放在一起对比,身高极易伪装,面容也可以化妆来修饰。之前她在莲花棚曾经见过面具人的样貌,可之后再遇,面具人还是没有给她看面具下的真容。 很合理啊,毕竟是以暗探的身份混在契丹人里,那怎么可能用真面目呢? “天!姑娘,你这时掉进泥坑里了吗?” 阿薇看向朝自己奔过来的亭亭,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回了房间。 她松开伞,想投进亭亭的怀里,不想亭 亭却避开了她,还一脸嫌弃:“秀秀!快来,姑娘浑身都是泥!” 阿薇低头看看自己,浅红的裙子确实变得浑浊不堪,但也不至于说是泥吧…… 只是湿了些。 可秀秀来了之后也用一样嫌弃的目光打量着她,才真叫她开始怀疑,自己现在真的那么狼狈吗? 可江日迟分明说她是个大美人,难不成他眼瞎的? 亭亭把她转手交给了秀秀,自己跑了出去,喊着说要去叫大娘子。 阿薇被归置到廊下,头上盖了块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起来的干布,擦干后才被允准进屋。 婆子拎来热水,倒进浴桶里,她那身衣服被丢到门外,等身上的污水擦干了,才被扔到浴桶里面泡着。 沈荣华很快赶来,许是看到了阿薇换下的衣裙,满脸不可置信:“天爷!这是发生了什么!” 阿薇还想问呢,怎么今日整个园子里都没人,不然她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沈荣华揉着眉心摇摇头:“算了,你先洗干净了我再问你吧。” 阿薇蹲在浴桶里吐泡泡,听到沈荣华走出去后问檀画:“去叫园子里的人来回话,怎么叫阿薇变成这样了!” “是。” 阿娘竟然也不知道吗? 她还以为是下了雨,所有人都躲回屋了或是被阿娘支走了,所以离得最近的花房里也没有人。 竟然不是,难不成也是江日迟做的? 可恶! 竟然耍她! 阿薇气得拍着水面,泡沫四溅,动静大得引得沈荣华重新走了进来:“怎么了,小祖宗,唉呀!你不会真和人家在泥地里打了一架吧?” 要真是打一架就好了,即便打输了她也不至于这么生气。 阿薇又想到和沈荣华的约定,气道:“退婚!” 听她这么说,沈荣华立刻就安静下来,拍拍阿薇的肩膀就出去了。 阿薇以为沈荣华要反悔,跑出浴桶,抓起披风裹住自己就追了出去。 沈荣华见到她也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又把她拉回了浴桶里:“先洗干净了,我们再说好吗?不然只是些气话,没什么意义。” 怎么没意义?她都这么生气了,难道还不是意义? 面具人又怎么样,就算江日迟真的是面具人,这般欺辱戏弄自己,她也不愿意。 “那就等檀画回来再说,总不能只靠猜测就给人定罪吧。” 沈荣华拿着澡豆搓出泡沫,轻轻抹在阿薇脸上:“今日天气不好,该换个日子才对。瞧你的脸,花得跟被狗舔过一样。” 阿薇闭上眼睛,由着沈荣华温柔地洗掉她脸上的脂粉。同时暗自下定决心,再也不要化这劳什子的妆容了。若是早知会是如此,她就该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才对。 在沈荣华的监督下,阿薇终于被搓洗干净,换上里衣缩进了被窝里。 檀画也回来了:“今日园子里的人被张管家叫去,去城外搬新到的花树了。花树是扬州送来的,是主君两个月前订的,今日才到码头。其他人也因为下雨,都在屋子里,没人去园子。” 沈荣华点点头,示意檀画带着其他人出去。 她对阿薇挑了挑眉:“那你跟我说说吧,园子里没其他人,只有你和江三郎,他到底做了什么,叫你这么生气要退婚?” 30. 你不听话,你就什么都不是 阿薇裹在被子里,柔滑的缎面是全天下最温柔的怀抱。 她也静下心来想过了,还是决定:“退婚。” 沈荣华长叹一声:“好。等你父亲回家来,我就和他去说。可阿娘还是想知道,你们在园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跟阿娘说好不好?” 阿薇不想说那些细节,只说:“他,骗我。” 沈荣华倒吸一口凉气,坐到阿薇身边搂着她,轻声道:“那在你看来,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呢?” 阿薇转头看向沈荣华,见她脸上没有任何疑惑或是惊讶,闭上了眼睛:“你,早知道……” 阿薇摇摇头,她也早猜到了。那晚在渠山厅她就看出来,她的爹娘两个人说好了,隐瞒了她什么。只是她那时候没猜出来,他们早知道,面具人和江日迟是同一个人。 沈荣华贴着阿薇的脸,也不再隐瞒、狡辩:“是,可我们也是有苦衷的,并非存心隐瞒,想看你笑话。” 阿薇推开沈荣华问:“什么,苦衷?” “是……我,阿薇,我还不能说。” 沈荣华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她想去捧阿薇的脸,可阿薇却避开了她的手。 “你,你别怪阿娘,好不好?” 沈荣华见阿薇还是没有理会她,只好起身说:“那你先休息,不论如何,阿娘和你的约定都做数的。你父亲若是不同意退婚,等过了端午,我就带你回扬州。” 阿薇靠在枕头上,点了点头。 沈荣华见阿薇有了反应,正想上前再说几句,可看她在一头乌发的衬托下更显苍白的脸色,还是退出了房间。 檀画见她脸色不虞,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大娘子,姑娘她……会想通的。” 沈荣华摇摇头:“这事……或许是我们弄巧成拙了。” 檀画没听明白,便不再接话,只又离沈荣华近了些,若是她累了就能靠在自己身上。 …… 原来是真的,真的是他。 阿薇把脸埋在枕头里,她没哭,只是觉得自己好蠢,好好骗。 若是面具人不是江日迟,那日她父亲怎么可能放过面具人,放过她。可她那时在想什么,她还在担心面具人会不会被罚,担心她父亲会伤心,可到头来,伤心的只有她。 她父亲那时心里说不定已经乐开花了吧。 她那么信任…… 阿薇抓住自己的耳朵,拉扯扭转到撕裂般的痛苦的程度才停下。她要记住,一定要记住,以后,绝对不会再毫无保留地信任任何一个人了。 绝对。不会。 …… 入夜之后,她的房门被敲响,满江波和沈荣华一齐进来,两人都先看向了床榻,之后才转向书桌。 阿薇端坐在书桌后,也向他们投去了视线。 满江波轻咳一声,站在门边就开始说:“我听你阿娘说了,你还是决定要退婚。” “是。” “毫无转圜的余地吗?” “嗯。” 满江波闭上眼睛,不再看依旧坐着不动如山的阿薇,沈荣华上前扶住他,坐到罗汉床上。 满江波坐下之后,依旧没有睁开眼,撑着头说:“若我说不准呢?” 阿薇没看沈荣华,看着自己的手:“不管。” 满江波冷笑一声:“你不怕我把你赶出家门?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你的女使,你这间屋子,你身上穿的这些不知花了多少银钱的衣裳,都没有了。” 满江波刚说完,就被沈荣华拧住了胳膊,可满江波一点反应也没有,双眼只盯着阿薇。 阿薇的指甲嵌入掌心:“不管。” 满江波一拍手站起身:“好!有骨气。真是有骨气。” 他拍了几下掌后,语气又冷了下来,背着手,面色如常:“毕竟血脉相连,我也不忍心把你赶出家门,那你就在家里做活吧。你不擅长针线,更连厨房的门都没进过,就从最简单的扫洒做起吧。现在你就可以走了,搬去和做杂役的女使一起住去吧。” 沈荣华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你,你来真的?这,这怎么行呢!”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阿薇,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不行的,她怎么做得来,这么辛苦……” 满江波看向沈荣华,没有丝毫让步:“我知道你阿娘应承过你带你去扬州,可这家里,终究是我做主,不是你阿娘。你明日去了杂役房,我也和胡悦说了,没有人会再把你当成家里的姑娘。当然,叫你做活也会给你工钱,每月一贯钱,等你觉得你攒够了可以独自出府过活的钱,再来找我,倒时候你爱去哪便去哪吧。” 沈荣华气得将桌上的笔墨纸砚都砸了过去,满江波挥挥手就挡开了,对外喊了一声:“檀画,把大娘子扶回屋里。” “你,你,你敢!” 沈荣华抬手指着满江波,手指抖若筛糠。 阿薇静静看着,最后抱了抱沈荣华就放开她,起身往外走去。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亭亭和秀秀站在门外都听得一清二楚,见阿薇走出来,忙不迭地跪下祈求:“主君,姑娘今日还什么都没吃,就这样,这样……” 满江波:“一日不吃也饿不死,绝食明志?哼,都是些痴愚之人才会做的傻事。” 阿薇走出屋子,当雨丝落在头顶,她这才知道,雨原来还没有停。 沈荣华追了出来,却被檀画拉着,不叫她去追阿薇:“大娘子,当心身子。” “放开我,阿薇!阿薇,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阿薇知道杂役房在哪里,不用谁给她带路。 等到了,管家胡悦将她领进了屋里,屋子里摆了一排木板搭成的床榻,床上都是一水黄褐色的麻布被,看不出来是本来就是这个颜色,还是藏污纳垢,多年没洗…… 胡悦告诉她:“杂役们每日五更前起,你第一日干,便跟着其他人一起去打扫院子里所有的夹道,会有人教你。早上一顿饭、晚上一顿饭,自己去厨房领。府里不磋磨下仆,活做完了,三更便能休息。” 现在还远不到三更,所以屋里才没有人。 “今日你不必干活,可以先歇息,明日去找慧娘,你就跟着她干吧。” 说完,胡悦便离开了。 阿薇之前见过胡悦,那时他总是笑脸相迎的,今晚一直板着脸,苦大仇深的,一看就是被满江波好好叮嘱过了。 其实已经很好了。阿薇不是不知道,其他家的下人过得是什么日子,主人若是不高兴了,打骂几句只是常事,只要不打残,打死 了,又无人去告,府衙官差是不会管的。 她家这样的事从来不会发生,所以所有人之间都和和气气的,她来做杂役也无非是身子上辛苦劳累些罢了。 阿薇没坐到那些木板上,靠墙蹲下,看着黑黢黢的地砖,回忆起刚刚屋里新上演的那场戏,指甲不停扣着自己的掌心。 她想着,若是她现在就回去和她父亲说,她答应了婚事,她父亲会是什么表情。 是会欣喜若狂,满意自己的手段这么快就有了效果,心底里感叹一句:“阿薇也不过如此。” 还是失望呢? “居然这么轻易就妥协了,和我一点也不像。都说将门虎女,可我满江波的女儿,怎么就是个软骨头呢?唉——” 她就不松口,死也不松口。 天愈发得黑,渐渐有脚步声靠近屋子,阿薇立刻把脸埋进臂弯里。 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声在她周身徘徊,她又往墙角深处挪了挪。 回来的都是做杂役的女使,她们的脚步声全都拖拖拉拉,像鞋子里灌满了泥水。有几个走到过她的身边,停留了片刻又转走了。 最后不知是谁“呼”地一声,吹熄了油灯,屋里暗了下来,阿薇一直闭着眼,没有一点感觉。 她还是瑟缩在墙角,时不时往墙角更深处挪一点,再挪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推了推她,阿薇揉揉眼睛,看向那人。 是一个面色愁苦的女子,三十岁上下,眼角一堆皱纹:“该起了,换上衣服,去干活。” 阿薇还没完全醒来,她昨晚几乎没睡着,这屋里一股霉味,熏得她头晕想吐。 女子又催促了一声,指了指木板上一叠织物:“起来,我给你换,耽误了时间,晚上又没时间睡觉了。” 这人就是慧娘吧,阿薇一听会耽误别人休息,立刻就站了起来。 慧娘也没耽搁,抖开衣服站在阿薇身前,只用那一双疲惫的眼睛看着阿薇,就叫她很难再犹豫和拒绝。 这……她不想在这个发霉的屋子里脱衣服,可对上慧娘的脸,她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只好哆哆嗦嗦地去解自己的衣带,可慧娘还是皱起了眉头,看了会就看不下去了,把衣服放到一边:“我要去园子里了,你换好了自己过来。” 阿薇点点头,慧娘便离开了,她刚松了口气,可那手指刚挑起那件也是粗麻做的衣衫,她的手就好像被虫子咬了一口,又痒又疼。 不会里面真的有虫吧? 阿薇拎起来抖了抖,没看到虫子,倒是抖下来一层灰。那灰尘也不知究竟是什么,落在地上根本就看不清了。 这,这怎么能穿…… 阿薇只好又抖落几下,可那灰好像无穷无尽,怎么抖都抖不干净,反倒是衣料看着越来越薄,都透光了。 这衣裳究竟是什么东西做的呀?不是粗麻吗?粗麻怎么都变成灰了? 阿薇捏着鼻子,看看这件透光的粗麻衣裳,又看看自己的裙子,昨日靠在墙角沾了不少灰,可裙摆太长,袖子也大,没有襻膊束着,根本不能干活。 而且若是穿着去了,遇到父亲了怎么办?定然又会被嘲笑的。 她还是换上吧,那些女使都穿,不是也都活得好好的吗?那她也能穿,有什么的。 31. 糟糕! 糟糕! 好疼,阿薇挠着手臂从屋里走了出来,今日还是阴天,风一吹,那粗麻的袖子就直往她身上贴,又痒又湿,她感觉整个人都臭了。 而且越挠越痒,她的整只手臂都红肿起来,起了一个个小红点。 这衣服有毒吗! “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快去干活?” 胡悦站在门口,一脸不悦,看着比昨晚还要凶。 阿薇急匆匆走上前,抬起自己的手给他看,胡悦却说:“不过是起了疹子,有什么值得说的,这也不是得病了。快去寻慧娘干活,别在这偷懒,不然就扣你的工钱。” 阿薇被这句兜头盖脸的话砸得清醒过来,对了,她现在只是个杂役女使。 方才慧娘叫她去园子,那她便去园子吧。 阿薇捂着手往园子走去,路上又下起了雨,雨水渗进衣裳里,压过了那种痒意。但衣裳也变得湿冷沉重,压得她抬不起脚步,肚子也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她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前面不远便到园子了,可下了雨,又起了雾气,慧娘又在哪里呢? 阿薇只能先往浇花亭走,想着下雨了,女使们也该去躲雨了,想干活应该也干不了,所以便在浇花亭里一直等着雨停。 真巧,昨日她这个时候也在浇花亭呢。 可,阿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片红疹虽然不痒了,但不仅没褪去,反而蔓延到了整条手臂和肩膀,她现在整个人都红了。 就跟她昨日那条裙子一样红。 阿薇不想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便撸起袖子,趴在石桌上。石桌冰冷如玉,正好压过了红肿处的痒意,倒是意外地舒服。 趴着趴着,她便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她做了个梦,梦到那晚一家三口在渠山厅,桌上摆满了好吃的,马行街的鸭签,玫瑰酒糟鱼,还有炒蟹和芙蓉蛋羹,好好吃…… “醒醒,醒醒!” 是谁在叫她,声音好难听。 “快醒醒!” 真有人在叫她,还推了她一下,阿薇抹着嘴看向来人,迷迷糊糊间还以为是沈荣华来了。 “阿娘……” 可来人往后退了一步,声音也变得更加呕哑:“你今日没做活,我跟管家说了,他说要罚你,你快起来吧。” “啊!” 阿薇眨眨眼睛,这才看清来人,居然是慧娘。 “罚?” 慧娘的脸还是那样,嘴角耷拉着:“对,园子里的叶子还没扫干净,管家说了,你什么时候扫干净了,什么时候才能休息。” 阿薇不敢相信,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话。 这风雨一刻不停,叶子就会一直掉,怎么可能扫得干净,这不是在折磨人吗? 她家里什么时候这般苛待下人了,竟然叫她们一刻不停地去干活,干不完还不让休息。而且厨房这么远,要吃饭还得自己去取,要干活哪里有空啊! 她到现在都没吃饭,阿薇看向阴沉沉的天,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她饿得都没感觉了。 慧娘见她拍桌站起,面上终于有了变化,脚步不由往后挪了一小步。可见阿薇后续没什么动作后,又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了个窝窝头给她。 “这是你的晚饭,吃完就去扫地。”慧娘回身走出亭子,拿起笤帚扫了几下:“就像这样,知道了吗?” 阿薇看到了,没觉得有什么难的,便点了点头。 可她手里的窝窝头已经冷得发硬了,像颗石子一样,而且,这窝窝头看颜色,好像是黄米做的。 她吃过一次,那次差点把她的嗓子给剌坏了。 想到这里,她才觉得嗓子干得冒烟,没人提醒她,她都忘了自己多久没喝茶水了。 看阿薇拿着窝窝头不吃,慧娘站在亭外,一板一眼道:“只有这个,不吃就没有了。” 阿薇摇摇头,她吃的。 “水?” “只有井水,自己打就是了。” 喝生水?一两次就罢了,总是喝会闹肚子的,这样下去身体怎么能好。 阿薇咬了一口窝窝头,嚼了几十下才勉强咽了下去。 慧娘见阿薇吃了,转身便匆匆离开,似乎还有什么其他事要忙。 阿薇不敢拦慧娘,她确实很想问清楚,到底是做杂役的女使们都是这样的,还是她父亲故意刁难她。可慧娘看起来不像是有这个空闲能等她问完再回答她,她还是先吃饭,吃完了去打水,再回来扫这根本扫不完的落叶吧。 可她去到井边才发现,水井边缘都是青苔,打水的木头的缝隙里也有。这怎么能直接喝呢?真的不会死人吗? 她看着幽深的井口,回想着之前她有没有路过这口井时,也是如此污秽不堪的吗? 印象里,这口井很有古意,像扬州老宅里那口夏日用来浸泡蜜瓜的井一样,远远望着叫人诗意大兴。 可现在,她才看清楚,古意的青苔,原来长这个模样。 喝不下去。就连跳下去,一想到这些青苔会呛进她的鼻子里,连寻死都没了勇气。 她仰起头,张开嘴接了几口雨水,勉强浇熄了嗓子眼里的燥意。 就这样吧。 阿薇回到浇花亭,正准备继续扫落叶,可扫把却不见了。 奇怪,刚刚明明就在这里的,怎么就找不到了呢?难道扫把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你在寻这个?” 是胡悦的声音。阿薇转头看去,他站在亭子里,手里拿着慧娘给她的扫把。 阿薇点点头,胡悦就将扫把扔到了她的脚下,言辞冷淡:“现在已经天黑了,你偷了一日懒,什么活都没有干,按府里的规矩,扣你十个铜板,以示惩戒。” 她低头看着那把笤帚,沾了雨水和灰尘,已经脏了。 “慧娘和你说过了吧,今晚要扫完这些落叶,若是扫不完,明日还要再扣。” 凭什么!她今日没干扣便扣了,明日为什么还要扣,这绝对是在刁难她吧。 胡悦见阿薇还是没动,看出她不服气:“这府里所有下人都是如此,做错了便要付出代价。你今日想不干就不干,无非是扣了一日的钱,若不加倍惩罚,那每个人都随心所欲,想不干就不干了,那府里还不乱了套了。当然,你不干便不干,无非是没有月钱罢了,毕竟你和其他女使不同,你没有被卖进府里,来去自由。府里也不会任你饿死,一日两个窝 窝头总是会施舍给你的。” 最后一句话,绝对是她父亲指使胡悦说的。 施舍…… 阿薇捡起笤帚,学着慧娘的动作扫地上的叶片,把叶片都扫成一堆。 可雨水打湿了叶片,叫它们都沾在地上,根本扫不起来。 胡悦坐在亭子里说:“扫不起来,就拿手捡,把叶子都捡成一堆,再抱到花房去沤肥。” 捡就捡,阿薇蹲下身,把手伸进雨水里去扣那些落叶,只是好多都紧紧贴在泥地和砖缝里,她得拿指甲去扣起来。 她的指甲又刚修过,扣了没几片指缝里就塞满了泥沙,有的嵌进肉里,火辣辣的疼。 可她还得接着捡,接着扣,这叶片掉了一夜,她便捡了一夜。指尖流出的血都被雨水化开,融进了土地里,手指的肉也被泡涨发皱,被石子磨破了好多口子。 胡悦也一直没走,就坐在亭子里监督她,一直监督到了五更天。 阴云终于散了,天空由黑转蓝,看起来今日至少不会下雨了。 阿薇已经把地上的落叶都捡到了一起,堆了十几堆,手也麻木得没有一点感觉了。胡悦的声音才又响起:“好了,去厨房领你的早饭吧,再去找慧娘,让她带你去给手上药。” 阿薇垂着头,蹲在地上,看着胡悦的脚从自己身前走过。 好渴,不用秀秀做的茶,只要有一口井水也好啊。 她现在真的一步也走不动了,干杂役怎么比在校场上扎马步还要累啊,一点盼头都没有。怪不得慧娘会有这么多的皱纹,原来是吃了这么多的苦,才会变成这样的。 可笑她以前都不知道,还当她家的下人和别家的不一样,不会被无故打骂,就是过得好了呢。 日头渐渐升起来了,花房里的花农们也到园子里开始修剪和栽种新来的花树。有几个花农看到阿薇蹲在落叶堆旁,便提醒她:“这些落叶要拿麻袋装了送去沤肥,麻袋就在花房里,得自己去拿。” 阿薇抬头看向他们,都是熟面孔,平日里也都打过照面的。其中一个上了年纪的花农还趁其他人不注意走过来,给她塞了个热乎乎的油纸包,但一句话都不敢说就跑开了。 好香,是鲜肉馒头的味道。 阿薇捧在手里,馒头隔着油纸烫得她手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可还是好香。她打开纸包,一股白气扑到她的脸上,吹散了她身上一夜的寒气,叫她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散去后,一个巴掌大的馒头映入眼帘。 白花花的,好好吃的样子。 可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给她吃呢? 那个花农已经离开了,她都不记得他的名字了,只记得是在家里干了十几年了,一个总是笑嘻嘻的老大爷罢了。 吃吧,不过是一个馒头罢了。 阿薇的牙齿痒得厉害,口中生津,不停地往肚子里咽。 不管了,是陷阱也罢。她什么都管不了了,一口一口把馒头吞进了嘴里。馒头软甜的口感和鲜肉的鲜美从口腔一直流进了肚子里,她整个人好像都变成了一个蒸笼里的馒头,干瘪的身体慢慢膨胀了起来。 “真好吃。” 就算掺了好几滴眼泪也这么好吃。 32. 不愿意走的原因 阿薇先去水井旁,打了桶水冲干净手上的泥沙,手上那些被小石子划破的伤口虽然还在疼,但是已经不流血了。 这样就没必要去打扰慧娘,不过她也该去厨房一趟,吃了花农塞给她的馒头,她的肚子不仅没有满足,反而更饿了。 厨房在后院东南角,她好像,确实,一次都没有去过。 不过厨房还是很好认的,只要循着味道就能找到。 阿薇刚走出园子,小径前方就出现了慧娘的身影,她走得很急,不知要去做什么。 她怕碍事,就连忙侧身让开,可慧娘却停住了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随即眉头皱得更紧:“管家叫我带你去包扎,我找了你好久,快跟我走吧。” 慧娘说完转身就走,阿薇连忙说:“没事。” 没必要这么麻烦,大家都这么忙,没必要还要为了她做些多余的事。 慧娘转头看着她,神色还是那样呆滞,脸上所有的肉却和嘴角一样垂了下来,好像阿薇说的那句话对她来说是一个更沉重的负担。 阿薇双手交握,挡住了自己的手指。 她注意过慧娘的手,上面的伤疤和茧子交错密布,还有冬日的冻疮,到了夏日也还肿胀着。可慧娘也没有包着手去干活呀,她这不过是些小伤,还是因为她自己不会干活伤的,就不必去包扎了。 “真的,没事的。” 慧娘递给她一个小瓷瓶:“给,你自己涂,这也是……管家给的。” 阿薇接过那个瓷瓶,不用仔细闻,就能闻到一股橙花和芝麻的味道,曾经在檀画的身上闻到过好几次。 是阿娘给的?阿娘知道了? 阿薇咬住牙对慧娘说:“谢,谢,你。麻烦,你了。” 慧娘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今日你还是去扫落叶,扫完了就去渠山厅,那里也有很多活。” 阿薇看了眼慧娘,可她已经转身走远了。 要去渠山厅,可万一遇到她父亲,她……还不想见。 阿薇坐在路边,将瓷瓶里的油倒出来一点在手心,没有搓开,就这么捧着,看着,发起了呆。 她以为,别人能做,她也能做的。杂役又有什么难的,不过是打扫庭院罢了,趴在地上擦擦地,又能累到哪里去。 可每日每日这样做下去,叶子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根本没有尽头。 阿薇看着自己的手,她右手指腹上已经有一道明显的勒痕了,那是拉弓时被弓弦勒出来的。她当时看见这道勒痕时并不觉得有多丑陋,或是想要除掉这个痕迹。 她觉得很荣耀。 可她要怎么为捡落叶的伤口而感到荣耀呢? 或许做一个打扫得最快,最干净的杂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因此而刻在身上的伤疤,总是叫人觉得苦涩。 所以,她真的要继续做一个杂役吗? “你怎么还在这里?” 慧娘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阿薇立刻握紧手心背在身后站了起来。 慧娘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深究,只是递给她一个油纸包:“你的早饭,以后记得自己去取。” 阿薇羞答答地接过,她本来就是想去的,只是刚刚在想些事情。 “嗯,知道,谢……” “好了,不必再说,快点吃完就去干活吧。” 慧娘叹息了一声,看着有几分不耐烦,摇摇头离开了。 阿薇抱着纸包,里面似乎是羊肉夹饼,香得扑鼻,不像是会给做杂役的下人吃的。 羊肉很贵,她还是知道的。 看来也是她阿娘给的。 真是……她真是一点用都没有啊。 阿薇把瓷瓶塞进怀里,回到浇花亭边,将羊肉夹饼放在亭子里后便去花房拿麻袋把落叶都扫进去,再拉回花房存放起来。 就这点活,她干了一上午,只好在去渠山厅的路上边走边把羊肉夹饼吃了。 等到了渠山厅,夹饼还有一半没有吃完,她便用油纸包住,打算放到晚上再吃。这样她就可以不必再跑一趟厨房,可以直接回去休息了。 阿薇将夹饼塞进怀里,听着渠山厅里洒扫的水声,循着声音去找慧娘,问问她究竟要干什么活。 院子里确实有十几个女使正跪在地上擦地,或是用掸子扫去摆设上的灰尘。可哪里都不见慧娘,她踌躇着看过每一个女使,她们都头也不抬,分明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却没有一个理会她的。 那她该去问谁呢? “阿薇,你……” 这,是阿娘的声音。 她不敢转身,声音是从背后传来的,阿娘就站在她身后。 难道慧娘叫她来渠山厅是阿娘指使的吗? “傻孩子,傻孩子。” 沈荣华扑上来要抱住阿薇,可见她身上的衣裳,一身粗麻也就罢了,不知沾了多少雨水和泥巴,比其他女使身上穿得都要脏。 她拍打着阿薇身上的泥和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怎么这么傻,你爹犯蠢,你还顺着他,真的去做杂役。我看看。” 沈荣华捧着阿薇的手,看见上面的伤口,气得捶了阿薇几拳,把她往屋里拽:“走,我们今日就走。” 阿薇死死抱住柱子不放,她不打算走。 她不想走,更不想认输。 沈荣华回身,猛地抬手打了她一巴掌,打得阿薇偏过了头,看她没哭,自己却哭着将她搂进了怀里。 阿薇什么也不想说,不想解释。她就是赌气,就是不愿意低头,可她没法和她阿娘这么讲。 “跟阿娘走,咱们回扬州,你别怕,你父亲只是嘴上说得狠罢了。” “不。” 阿薇不敢去抱沈荣华,她的手会弄脏了那一身华美的衣裳。 “不走,我想,留下。” 这里有慧娘,有花农们,还有无数个女使仆役,他们都还在,都没有逃,怎么偏偏她就要逃了。 而且她不像其他人那样,是抵了身契被家里人卖进来的,无处可去也无处可逃,她有这么多退路,她还要怕的话,也太没用了。 “阿娘,我可以的。” 沈荣华气得发抖:“你可以,我不可以!我不行的,阿薇,我心都碎了呀 。”她抓着阿薇的手放在心口,那里跳得厉害:“昨晚上我就做了噩梦,梦到你淋着雨,饿着肚子,又冷又累……我,我吓得从床上爬起来,就想去找你,看看你……” 沈荣华摸着阿薇的脸:“看你,脸冰成这样,手都裂了,你这是在用刀子扎我的心,想叫我去死啊!” 阿薇没什么话可说了。易地而处,若是她阿娘去做了苦役,她的心也会碎掉的。可她就是想再试一试,再给她一点时间,她也可以做好的,不会再叫自己受伤。 檀画也上来劝:“大娘子,您当心身子啊,您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 沈荣华挥开檀画:“有什么好当心的,生下来了又如何,反正也护不住,还不如不生的好。” “阿娘!”阿薇把脸靠在沈荣华脸上蹭了蹭:“别说,胡话。” 沈荣华戳着阿薇的脑袋:“你才说胡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养你这么大,就是叫你去做苦役的?” “不是,不是……” 阿薇拉着沈荣华,叫她看那些还在打扫的女使们,看她们粗糙的手,麻木的脸。 沈荣华看了一眼就撇过了头:“你叫我看这个干什么?这世上每个人的命不一样,阿薇,你和她们不一样,你不需要做这些的。” 对,人和人不同命。 “可,我……我试了,很难。阿娘,他们很难,很辛苦。我可以,不做,但我想试试,受点伤,也没,没关系的。” 沈荣华耐心听完了阿薇的话,可她还是摇头:“阿薇,你为阿娘想想吧,啊?好不好?回屋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好好上药,就当阿娘求你了,好不好?” 阿薇无奈叹气:“阿娘……” “你跟你父亲置气,你赢了又如何呢?还是你真的把他当仇敌了,他只是嘴上装得狠罢了,可他也是你爹,昨晚他也没睡……” “咳!”满江波突然出现在门口,重重咳嗽了一声:“你不去干活,在这里做什么呢?” 他走过来拉开沈荣华,抓着她的手困住她,对阿薇还是像之前那晚一样冷冰冰的:“怎么?受了点伤就来找你阿娘哭了?” 沈荣华气得快晕过去了,捂着头倒在满江波手臂上。 满江波只好把人抱起来,语气透露出几分无奈说:“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阿薇看沈荣华缓过来了,留下一句:“我才,没哭。”就跑出了渠山厅。 满江波看阿薇跑远了,抱着沈荣华进了屋子里,把她放到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给她喂水。等她喝完后,颇为志得意满问道:“怎么样?我就说了,她不会服软的。” 沈荣华捂着头,声音还是很虚弱:“你明知道,又何必如此?” “让她干干活不是也挺好的,现在叫她知道这世间万般苦楚,总比日后不得不吃苦强。” 沈荣华闭上眼睛,她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可她还是不理解满江波:“你为什么总觉得阿薇不行,觉得她日后一定会吃苦?你既然知道江家苦,又为何偏偏把她送过去?我真不明白,你到底是心疼她,还是恨她不如你的意。” 33. 东京米贵 阿薇回了杂役的院子,今日扣钱还是明日扣钱,她都无所谓了。 左右找不到慧娘,她就睡一觉,等睡醒了再去继续干。 之前还觉得屋子里霉味太重,现在虽然也是如此,但倒是不影响她躺下就睡着了,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 慧娘见她起了,便叫上她,和其他人一起去了渠山厅。 昨日女使都上上下下擦了一遍了,今日一早还要擦,擦完了再去吃饭。 阿薇个子高,被安排去掸房梁上的灰尘。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上面有灰,而且有灰就有呗,又没人看,也没有坐上面,何至于每日都要擦? 可她们干活的时候都一言不发的,阿薇也不好出声询问。 等到去厨房的路上,阿薇才问慧娘:“你们,每日,如此?” 慧娘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身旁另一个女使说:“大娘子和主君宽和,只叫我们干活,不打也不骂,已经很好了。” 阿薇看了眼这个女使,她和慧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眼睛里多了一丝光。 或许还藏着些放不掉的念想吧。 厨房里比阿薇想的要干净,虽然炉灶的烟确实呛人,但她肚子真的很饿,昨晚吃了剩下的羊肉夹饼,但还是不够。现在一想到昨日早上那个鲜肉馒头,就觉得那烟里都是馒头鲜美的味道。 垂涎欲滴。 但不知为何,她只领到了两个半黄米馍馍,半个还是慧娘分给她的,慧娘说自己吃不了那么多。 黄米馍馍也能填饱肚子,可肯定没有鲜肉馒头好吃。 她也不奢求有羊肉夹饼了,可连鲜肉馒头原来也是没有的吗? 阿薇失望地往嘴里塞黄米馍馍,慧娘推推她,叫她去拿碗米汤顺一顺。 米汤? 阿薇去盛了一碗,喝起来甜甜的,很解渴,喝进肚子里暖融融的,比她想象得还要好喝些。 只是每个人只能盛一碗。 米汤有这么珍惜吗?里面都没有米,怎么还不让人多喝点呢? 阿薇想着,下次遇到胡悦,一定要问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饭后她又被慧娘指派去了园子,除了要扫除落叶,还要注意哪里有积水,若是有便要去看看沟渠是不是被落叶和淤泥堵住了。 阿薇还不知道沟渠在哪里,慧娘也没时间陪她去,就告诉她:“你去问花农好了。” 沟渠就在路边,有些就藏在小径两边,有些用地砖盖住了,花农一处处指给她看,还借给她钩子,教她怎么疏通。 怪不得她以前总觉得路不平,原来有坡度是为了更好地排水,这些建园子的工匠还真有智慧。 通好了每一个明沟和海堤,还不过午时,她便跑去厨房一趟,虽然不能领东西吃,但看一圈还是没事的。 中午仆役们不吃饭,她记得她的贴身女使也不是每日都吃,若是和她在一起,偶尔会陪她吃一些。 那这厨房中午就只做她阿娘一个人的膳食,应该非常空闲才对。 可当她到厨房的时候,发现每一个人都在忙,劈柴、洗菜和碗筷,还有杀鸡的,说是晚上给大娘子煲汤喝。 灶上也坐着水,厨娘不停地在擦拭锅灶,整理各种锅碗瓢盆,还要帮工给厨子腌菜。采买的在各处清点食材和调料,记下哪些缺了,哪些坏了。 阿薇记下后就回了园子里,把落叶清扫干净,又去寻慧娘,没想到她和三四个女使正在屋子里缝制衣被。 “府里的衣物、被子、鞋子若是坏了也由我们缝补,和绣娘做的活不一样,我们做得粗糙。” 阿薇一向对针线活儿不感兴趣,她只能把破了的东西缝补好,而慧娘现在做的就是这个。她觉得自己也可以试试。 “不对,这里要从里面进针,不然线就会露在外面,太丑了。” “这里也不对,进针和出针时要对准了,你歪了。” “对,就是这样。” “不行,这针太密了,这针太疏了,要算好了再进针。对,嗯,就是这样,好了,给我吧。” 阿薇被慧娘盯着缝了一件衣领处有破口的外衫,虽然只缝了五六针,但她已经出汗了。 看,只要她认真做了,还是能做好的嘛。 之后慧娘又给了她五六件衣服叫她缝,结束之后正好可以去厨房领晚膳。 可阿薇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挂在半空,光线刺目,若是以前这时候,她才刚用完午膳,做了个香香的美梦还没起呢。 可不止她们,干其他活计的人也都纷纷汇聚到了厨房。 厨房只有两三张桌子,坐不下就只能站着或者蹲着,捧着碗刨饭吃。 这顿饭比起早膳丰盛多了,有碗骨头汤喝,还有好几种菜和肉。 阿薇却实在是吃不下。 因为很淡,油的味道很重,还有股腥臭的味道。 她问慧娘:“什么,东西?臭。” “是鸭子。” 阿薇常吃鸭子,可她吃的鸭子没有这样的味道。 不论如何,她现在也没得选,只能捏着鼻子把饭菜都吞进肚子里。吃完将碗筷放到盆子里后就可以离开了。阿薇进去掀开锅盖看了眼,那里面菜和饭混在一起,跟锅泔水似的。 她拿勺子舀了一勺,看里面真的有类似鸭子的骨头,便半信半疑地盖了回去。 一旁的厨娘看到了她的所有举动,没说什么反而叫住她,多给了一个玉米饼子。 阿薇接过道了谢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慧娘说要趁着天还亮继续缝补衣物,叫阿薇和其他人去园子里看看落叶,再去把夹道上的灰尘扫一扫。 阿薇嚼着饼子应下了。 这饼子倒是比那一锅大杂烩好吃多了,回味甘甜,还有股清淡的香气。 她去院子里逛了一圈,将浇花亭附近的落叶都扫成一堆,又送去了花房。这个活对她来说已经很轻松了,扫完园子再去扫夹道,等回到房里休息,她还有些兴致勃勃的。 睡了个好觉后,第二日一早,她又被叫去了渠山厅。 沈荣华今日反应很平淡,坐在圈椅上喝茶:“阿薇,来,临近端午了,明日要赴蔡相夫人的约,你选套裙子,再来看看送什么礼。” 裙子…… 其实就穿身上这套也不错,行动便利,不怕脏,坏了也不心疼,虽然领口还有些磨,可她多穿一件里衣就好了。 “怎么了?”沈荣华见阿薇不动,放下茶盏,神色凝重:“你别告诉我你不想去了。”</p >阿薇摇摇头,约好了,自然是要去的。 沈荣华这才放松下来:“今日你就别去做活计了,去好好洗一洗。你要是不想回你的屋子,便来与我同住。” 她听得直挠头,不去做活计,她都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至于挑礼物,她也不知道蔡相夫人的喜好,又能挑出什么来。 “上次和你说了要给容姐儿做粽子的事你还记得吧,我听说你昨日去过厨房了,那咱们今日便去厨房,你挑一挑,拿什么做馅儿好吃。” “嗯。” 这倒不错,她记得容姐儿上次说要给她做里面加了十几种花瓣的粽子,那她还可以做个糯米白团,里面包上豆沙和花瓣送给她。 厨房里还是和昨日那样繁忙,只是沈荣华到了,他们就都缩了起来,缩在炉灶后、库房里默默做活,以免打扰到府里的大娘子。 阿薇这几日都没见到胡悦,便去问了采买的人:“米,很贵吗?” “近日涨了不少,上个月一石是三百文,这个月是三百四十五文。” 这么贵! 低等仆役的月钱才一贯,也就是一千文,上个月还能买三石米粮,但大概也只够一个人吃半年的,还得紧巴着吃才行。 而且这个月就不够了。 采买还说:“府里每月要进五十石以上的粳米,还有小麦、荞麦、粟米、黄米各八十石。” 阿薇默默在心里算了算,五十石,每日约一石六斗,府里大概有近两百人,光吃粳米肯定是不够吃的。所以她昨日领到的饭食里只有一顿有米饭吃,还混了大半多的黍米和荞麦。 这样看来,难怪早上的米汤里没有什么米,每人还只能领一碗。 她从来不知道家里有多少钱,家里就三个人,她想买什么可以直接说,所以沈荣华也没有给她月钱。她手里的银钱都是过年时攒下的随年钱,到现在也有五百多两纹银了。 那也只能买一千多石粳米,只够两年的量。 若是米价再涨,就不够了。 这样看,的确是要省着些吃。 阿薇愁眉苦脸地走回了沈荣华身边,檀画和厨娘已经端出了粽叶和糯米,还有各种馅料。 沈荣华舀了勺蜜豆喂给她:“来,尝尝看,够不够甜。” 阿薇还沉浸在米价给她带来的震撼之中,看到勺子递过来就张开嘴吃了进去。 “甜!” 太甜了,甜得她皱起了脸,显得十分痛苦。 “有这么甜吗?”沈荣华自己尝了点:“还可以,正好。” 阿薇吃着都觉得舌根发苦了,看沈荣华面不改色的,还当她又是因为怀了孩子的缘故。 可沈荣华却说:“多半是你这几日没有味道的馍馍吃多了,不像以前,吃的都是好东西。” 她愣愣地问:“阿娘,知道?” 沈荣华:“那是自然,你每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阿娘我当然都知道。” “不,他们,吃得,不好。” 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的吗? 粳米太贵了,好多人都吃不起了。而那些荞麦、粟米则难以下咽,他们只是因为不得不吃,吃惯了,所以才能勉强忍耐。 可她之前,却根本没有在意过。 34. 骊珠 沈荣华自诩是全天下最了解满月薇的人,可今日还是读不懂她了。 “阿薇,你是想说仆役们吃不上粳米,太可怜了吗?” 不是的。 “米,太!贵!” 沈荣华这才点点头附和:“的确,这个月又涨了些价格。虽然咱们家还好些,就是不知道你姨母带的钱够不够,不然待会我们吃完饭,带些东西去看看她们吧。” 也好,也不知道林灵竹最近怎么样了。 阿薇点点头,拿过盆子,加上水,揉搓里面的米粉。 沈荣华看着阿薇认真的模样,心里不由想到了昨日满江波在渠山厅说的话。 “我是恨她,恨她不够聪明、不够勇毅、不够狠心,我恨她为什么不能比我更强,这样我就可以更轻松一些。难道我希望她变得更优秀,是错吗?” “你的意思是,我?慈母多败儿了?” “我不和你说这个。我只问你,你希不希望自己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像骊珠一样被含在嘴里?” “……” “我一直觉得我的女儿,她虽然身为女子,却是个脊梁骨比世上大半人都硬的硬骨头,她是绝对不会想要一辈子只做一颗骊珠的。” 骊珠啊,是华美珍贵到连龙这般的神物都觉得宝贝的东西,可是阿薇,你却看不上,那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阿薇做好了一屉团子,自己尝了一个,觉得好吃,就分给了沈荣华和其他人,一人一个,都可以尝尝。 沈荣华食不知味,捏着团子勉强笑笑:“真好吃。” 檀画也被分到了一个,拿着吃得津津有味:“天!姑娘是第一次下厨竟然做得这样好,这团子皮软而不黏,馅儿也香,分量刚刚好,跟做了十多年的师傅手艺都不相上下呢。” 自然不是第一次了。 家里的厨房她之前没进过,是她去钱飞文家里玩的时候,钱伯母教她的。她当时也做了好多次,叫钱飞文磨了好几袋粳米才勉强学会。 阿薇咬了一口团子,吸吸鼻子:“好吃,就好。” 沈荣华听了檀画的话,这才醒过神来,狐疑地看着手里的团子,看起来倒是平平无奇,真有这么好吃吗? “是啊,比我做得还强呢。” “嗯,嗯,不甜腻,香味也足。” 厨娘和做饭的师傅都在夸,沈荣华的怀疑也渐渐消散,又咬了一口,将皮和馅都吃进嘴里,嚼上几口之后也惊叹起来:“阿娘真没想到你居然在厨艺上有这么高的天分,天呐,真是,真是……要不你再做些,咱们带去给你姨母尝尝。” 沈荣华推着阿薇到桌前,叫人再拿些米粉来。 阿薇实在推辞不了,就又多蒸了两屉。 沈荣华激动地不行,兴致勃勃地跑到库房去说要挑个礼盒把团子装起来。 阿薇坐在厨房院子里的桌边,撑着下巴看着众人吃完团子后又自顾自地忙了起来,她看着就觉得屁股痒,坐不住,也要去做些什么才行。 方才她去问了采买粳米和杂谷的价钱,只听他说五十石、八十石的,她还没见过这么多粮食,便自己走去了粮仓看看。 粮仓底下架空了,她小时候常躲在里面扮家家酒,现在每每经过,她都会捂住自己的侧脸。 实在是羞耻,幼时的她怎么这么蠢! 粮仓门上挂着大锁,看门的老仆就在附近,阿薇把人找来打开粮仓门,一股扑鼻的霉味让她立刻堵住了鼻子。 这味道甚至比仆役的住处还要重。 可开门的老仆却像闻不到一般,还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位老仆也是禁军中退下来的,在府里待了二十多年了,每日就是喝喝酒,吃吃花生米,也没什么别的事了。 阿薇看他一点也不心虚,好像真的闻不到霉味一般,便也没有问他,先循着霉味进到里面。找到味道最重的一间房,里面还插着个名牌,是存放粳米的隔间。 可她路过时已经看到一间是存放粳米的了,这里怎么又有一间,明明从数量上看,粳米应该是最少的才对。 她打开一袋闻了闻,果然不错,霉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而且米粒的一端已经长满了青绿色的霉斑。 她数了数,这屋子里的粳米足足有近一百石了。她又拆了几袋,有的发霉严重,有的只是沾染了霉味,但还没有长出霉斑来。 检查完后她又去到了另一间存放粳米的隔间,这一间的味道和粳米的数量都少了很多,她拆开来确认了,都没有发霉,还有一股清润的米香。 其他的隔间她也去了,都没什么问题。 离开粮仓,老仆便把门重新锁上,回他的躺椅上继续抓花生米吃。 她思量过后,还是没直接过去问这个看守的老仆,想着团子该蒸好了,就直接去了厨房寻沈荣华。 沈荣华挑了一个黑檀木的盒子,把里面的珍珠倒了出来,清理干净,垫上了荷叶,小心翼翼地把团子夹到盒子里。 “米,霉了。” “嗯?” 沈荣华歪着头看向阿薇,一旁的檀画也听见了,投来了相同的目光。 阿薇深吸一口气:“粮仓,米,发霉。” 沈荣华拿着筷子直起身,还是用那种仿佛不认识眼前人的目光看着她:“你去粮仓做什么?” 这也不要紧,要紧的是,阿薇又重复了一遍:“米,坏了,好多。” 沈荣华点点头:“我知道,我是问你怎么突然想到去粮仓?” 竟然是知道的,不,应该说,果然是知道的。 “好奇。” 沈荣华回身将盒子盖好,交给檀画后回身拉上阿薇:“走,先换衣裳,去马车上说。” 换的似乎是套新衣裳,说是扬州新送来的料子,绣娘足足绣了一个月,在缎面上绣了上百只飞鸟和蝴蝶。 阿薇穿在身上,却总有一种穿不住的感觉,好像随便一抬手,衣袖和衣襟就要滑开了。 更难受的是,她穿上没多久,手上的疤痕就把绣线给勾破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破开的地方藏起来,不敢叫沈荣华看见。 沈荣华倒没注意,掀开车帘看着外头:“好久没出门透透气了,街上热闹了好多。这附近有家米行,生意还不错,咱们去看看,若是看着好就买些给你姨母送去。” 要去米行啊。 好像以前也去 过的,只是那时候她贪玩,根本不愿意进去,只在马车上一直催促阿娘快一些,别耽误了出城的时辰。 今日第一日走进去,里面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沈荣华用取粮的工具从一个格子里取出些米粒来给她看:“这是府里进的粳米,看起来淡白偏红,形状尖细,价钱是三百四十五文一石,可这不过是下等粳米。” 她又绕道另一边,叫米行的人取了另一种米来看:“这是湖州产的十里香,粒白,莹润,煮出来的饭油润香甜,是上品,价格也翻了一倍。” 那她们平时吃的便是下等粳米了,可即便是下等,若是用不完,就该少进些,或是多多给人吃了,怎么就能放到长霉斑了呢? 沈荣华要了十石十里香叫米行的人送去沈荣丽的宅子,又和阿薇说:“咱们平日里吃的都是太湖的箭子稻,有价无市,也就是你平日只吃半碗就剩下不要了的。” 阿薇挠挠脑袋,回忆着那什么箭子稻的米,应该是长得细细长长的,当时她觉得很干巴,就不大愿意吃。 原来是这么珍稀的东西吗? 回到车上后,沈荣华才说起粮仓里那些发了霉的米:“那些本都是年初低价采购的下品米,若是今年年成不好,便不用再去买高价的粮米,可以拿出来给下人们吃了。这几日雨水多,发霉了也是常事。” “可,病了,怎么办?” 沈荣华看着阿薇的眼睛,语气不悲不喜:“那是命,他们是不会生病的。” “他,他们?” 太残忍了。 “他们”和“我们”原来隔着天堑。 沈荣华摇着头:“阿薇,你太善良,太干净了,如果你出身在普通人家,对你来说就是灾难。你托生在我肚子里,只有在咱们这样锦衣玉食的人家,你才有活路。” “慧娘……” 阿薇又想起了慧娘,她也很善良,是个很好的人。 沈荣华:“她的命不错,从北边逃荒过来,我在法云寺外遇到就捡了回来。那时候她衣衫褴褛,脚上都是茧子,里面嵌满了碎石,嘴里都是口子,话都说不出来了。现在在府里做活,有片瓦遮身,于她而言就已经很好了。” 阿薇不敢细想沈荣华的话,那该有多难过呀,老天就没长眼吗?祂看不见吗,这么多人生不如死!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精致的裙摆,想了一路还是想不通。 一定有哪里不对,一定有人做错了,可是是谁?又该怎么办? 到了沈荣丽的宅子,檀画先去叩门,没想到来开门的居然是林灵竹,惊叹道:“表姑娘,您怎么亲自来开门呢!” 沈荣华在马车里听见,撩开车帘看向外头,见林灵竹站在门内,撸着袖子,一身粗布衣裳,精神头倒比之前好了许多。 阿薇连忙跳下车,见林灵竹笑着迎了出来也很是不敢置信,她还以为林灵竹会每日以泪洗面呢。 “表姐,姨母,你们来了,快请进。” 沈荣华笑着点点头:“许久不见了,也不知道你们在东京过得怎么样了,这不快端午了,就送些团子,粽子来。你母亲呢?她在家里吧。” “在的,在屋里编彩绳。” 35. 意外的会面 她姨母!沈荣丽!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吗,居然会编彩绳? 哇! 阿薇顿时来了兴趣,今日真是来对了,她一定要进去好好看看。 沈荣华却一脸可惜:“这样啊,那你回去跟你母亲说一声,就说我今日去米行,正好有湖州新到的十里香,就买了些叫米行的搬夫送来。”又和檀画要了那盒阿薇做的团子:“这是阿薇做的,你拿去吃,她第一次做,但做的还算不错呢。” 林灵竹笑了笑,接过盒子道了谢。 阿薇也听出来沈荣华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就上前握住林灵竹的手,她的手上没有伤疤,但有很多茧子。 林灵竹倒是被阿薇的手吓了一跳,只是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说:“表姐等等,我进去给你拿个东西,很快的。” 阿薇看着林灵竹的背影,虽然看着个子娇小,但跑起来却像一只小鹿一般,灵动又轻巧。 可……原来林灵竹在家过的是这样的日子啊,她还一直以为林灵竹和她一样,都有人伺候和服侍,每日的烦恼不过就是有个糟心的母亲罢了。 沈荣华倒是感叹了一句:“灵竹真是长大了,想来日后也会有出息的。” 这下阿薇也赞同,就算真的嫁去了张家,林灵竹也能过得很好的。 林灵竹很快跑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竹子做的罐子和几条彩绳,递给阿薇:“这是我做的面脂,里面加了冬瓜仁,擦了可以让皮肤更白净。” 沈荣华接过闻了闻,赞不绝口:“哎呀,灵竹真是心灵手巧。正好,你表姐这几日晒黑了不少,你这礼物送得可正是时候。” 阿薇瘪着嘴接过:“多谢。” 林灵竹看着也有些伤感起来,却还是扬起了笑容回道:“表姐跟仙女一般,面脂不过锦上添花罢了,算不上什么的。” 沈荣华点了点阿薇的脑袋,拉起她的手往车上走:“那我们今日就先走了,端午的时候记得来家里吃粽子啊。” “嗯,我会转告母亲的,姨母,表姐慢走。” 阿薇听了眼泪一滴滴滚落,跑进车厢里擦干净后,探出头去和林灵竹招手:“一定,要来啊。” “我很想你。” 林灵竹目送阿薇离开,收敛了笑容,转头进了门里。 沈荣华看着悲戚的阿薇,轻笑了一声:“你看,我早时便同你说了,灵竹不一定不愿意嫁去张家的。她在自家还要辛苦做活,去了张家当少奶奶,王大娘子会待她更好的。” 这倒不错,王大娘子为人豪爽,虽说对自家儿子多有偏私,但还算是非分明。林灵竹又机灵又聪敏,不知道比她儿子强多少倍,王大娘子定然不会苛责这个儿媳的。 可,如果有的选…… 沈荣华伸了个懒腰,突然提议:“难得出来一趟,咱们去丰乐楼吃酒听曲可好。” 阿薇不明白自家阿娘哪来的兴致,再说有孕了也不能吃酒。 但现在要她回家,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而且上次去丰乐楼好像已经是去年的事了…… “行,但,”阿薇摸摸沈荣华的肚子:“不,吃酒。” “行——”沈荣华也轻抚自己的小腹,对阿薇说:“还有大半年,你在这世上就要多一个亲人了。” 阿薇看着那依旧毫无变化,曾经也孕育过自己的地方,突然就觉得充满了期待。附身靠在上面,对里面说:“阿弟。” “阿弟也好,妹妹也好,都好。”沈荣华摸着阿薇的脑袋说:“我攒了你小时候的衣服,若是有妹妹,就可以给她穿,她穿上就好像,好像当年的你一样。” 阿薇早就记不得了,沈荣华却历历在目:“你那时候就像一只小孔雀,不论带你去谁家,所有人都抢着要抱你。那时候真是,人人都羡慕我,都想要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就连皇后娘娘都抱过你呢。” “嗯?你没,说过。” 她居然被皇后娘娘抱过,就是那个生下福康公主的皇后娘娘吗?真是不可思议。 “我怕跟你说了,你的尾巴就要翘到天上去了。而且,他们喜欢你,不过是喜欢你长得好看罢了,又不值得说的。” 阿薇方才确实在窃喜,可也不至于翘尾巴。 不过说的也是,想想她姨母也抱过她,她就觉得糟心。 “不过说起来,福康公主也十岁了,再过两三年也该出嫁了,只是……” 阿薇惊叹道:“这么早!” 坊间女子大多上了十六才开始婚配,甚至到二十再出嫁更好些,可公主金枝玉叶,为什么才十二就要嫁人,那不就是个孩子吗? “公主是天下人的公主,受天下人供养,责任越大,要付出的就越多。而且,她可能……唉——” 沈荣华面露不忍,哀叹着没说下去,阿薇也猜到了,是和亲,要嫁到草原去。 那些契丹人……阿薇捂着喉头,她好想吐。 沈荣华推了推她:“你可别出去乱说。”说完她又沉默地把话收了回去,毕竟阿薇又能和谁去说呢? “我的意思是,八字还没一撇呢。” 阿薇捂着脸靠在车壁上,她现在难受得要命,比知道林灵竹要嫁给张三郎还要难受。 “所以我说,江家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人家长得好,这日后你生的孩子样貌也出众呀。你别以为你自己长得好就够了,那王大娘子生得也好,可那张尚书……你不是也见过吗?你看结果如何?” 结果就是,三个儿子一个赛一个像张尚书。 她回想起那日雨丝里苍白浮肿的脸,好像也没长得那么好看吧,只能说比常人要好看些。 “他,有病。” 沈荣华哽住了,停顿好一会才说:“那不是先天的,不影响你孩子。” 这是什么话?唉,不对,怎么就聊到她的孩子上去了? 阿薇捂住耳朵,不想再聊下去。 刚好也到了丰乐楼,正是午时最热闹的时候。 阿薇扶着沈荣华下了马车,搀扶她上到二楼雅室。 可楼里却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多人,伙计将她们引到二楼,一路上都静悄悄的。 沈荣华问伙计:“今日是怎么了?你们家是被谁家包了不成?” 伙计一直笑着:“沈大娘子见笑,今日确实来了贵客,贵客喜静,是以不是老客就不让进了。” 沈荣华一听就生出了退意,这样的“贵客”一般都代表着麻烦,正打算说下次再来,迎面却走来一行人,打头一个她便认得,居然是前不久被降职的林长峰。 林长峰识得她,侧目看了她和阿薇一眼后,错身走下了楼梯。 伙计等到那行人走后明显放松了许多,请沈荣华进了雅室,取了名牌来:“大娘子来的正是时候,您看看要点哪个花牌?” 这意思就是,贵客已经离开了。 林长峰算不上贵客,他身后那些人倒都是些生面孔。 “还是请莹蕊娘子吧,她唱的西江月好,叫她在外面台子上唱吧,不必进来了。” “是。” 打发了伙计,沈荣华握着茶杯的手,开始断断续续地敲击起来。 阿薇趴在窗边栏杆,看着街上,那行人一齐上了辆马车,后面又出来了几人,上了另一辆。 那为首之人却不是第一个上马车的,甚至没有上马车,反而独自离开 了。 只是走出去不远,突然回过头来,和二楼的阿薇对视,眯起眼睛,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阿薇收回视线,看着忐忑不安的沈荣华,这才意识到那人是识得她阿娘的。 “谁?” 沈荣华喝了口清茶后告诉阿薇:“他就是前步军司都指挥使,你没见过他吧。害了钱家的就是他的下属,虽然他并未参与其中,但监管不力还是被降职了。” 那个“林头”,居然是他。 “我担心……罢了,吃了饭再回去吧,也不急于一时。”沈荣华想定了,敲击茶杯的手也停了下来。 阿薇回想起刚才林长峰的神色,觉得沈荣华的担心不无道理,说不定此人便是觉得自己无辜降职,心中不忿,才打算做些什么要搅风搅雨。 沈荣华随意点了些菜吃了几口就带着阿薇回了家,天色尚早,满江波还在军营中尚未归来,她强压心中的不安,没有驱人去把满江波叫回来。 可到了家门前,却正好和要出门的王大娘子撞上了。 许久不出门了,上次在法云寺也只是远远点了个头,今日撞到,再不上前寒暄几句就说不过去了。 更何况,王大娘子还带着自己的小儿子笑意盈盈地上前来了。 “沈娘子,前几日雨大,我也一直闷在家中,不想今日咱俩倒是想到一处去了,都想着出去晒晒太阳呢。” “是啊,不过我出门的早些,倒是和您错过了。” “那不妨事,这几日端午,街上起码热闹五六日,而且那群金国人终于要走了,城里也终于不再那般乌烟瘴气了。”王大娘子上前几步亲热地握住沈荣华的手,正好露出了她身后的张三郎,正狠狠地瞪着阿薇。 “明日汴河上龙舟会,咱们两家一起去啊。” “好,好啊。”沈荣华勉强笑笑,又猜到王大娘子是想见她大姐和林灵竹,便直言说:“您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呢,倒是我那大姐姐,刚来东京水土不服,得在家中静养几日,看不见这么热闹的龙舟会了。” 王大娘子面色如常,点点头:“那可真是可惜了,这水土不服是病,但一般吃药还好不了,只能好好养着才行。” 她说着回头拉过自家小儿子,语气凶狠了几分:“杵那儿做什么?还不快上来打个招呼。” 张三郎被拉上前,朝沈荣华低头拱手,对着阿薇却只敷衍地摇了摇手,阿薇也不愿意搭理,偏过头没看他。 沈荣华维持着面上的笑容说:“承嗣又长高了,近日读书可有长进?” 王大娘子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下张三郎——张承嗣的脑袋:“整日不是招猫就是逗狗,能有个……”王大娘子忍住了,勉强轻轻拍了拍张承嗣的脸:“我是管不住他了,过了端午就把他送到明道书院去,让先生好好管教。这不,我今日去挑些谢师礼,过几日好把这个不成器的孽畜托付过去。” 张承嗣敢怒不敢言,头也不敢抬,侧脸连着耳廓一片通红。 明道书院? 阿薇记得,江日迟好像就在明道书院当先生。之前她还觉得江日迟不过是去混日子的,可他又在林长峰身边做幕僚,又要做契丹的暗探,想来先生的身份只是个遮掩,那对学生们还能尽心尽责吗? 他忙得过来吗? 沈荣华见惯了王大娘子这般“人前教子”,也没提江日迟的事,只说:“那也不错,大家一起学,总能多听几句的。等到了明年,承嗣也中了榜,那您家三个儿子就都有出息了,您也可以安心等着抱孙子了。” 王大娘子笑意终于蔓延到了眼底:“承您吉言,我呀,就等着那一天了。那您先忙,我们也得出门了。” 36. 蔡家郎君 王大娘子拽着张承嗣上了马车,沈荣华看得直摇头,低声感叹:“辛亏你是个女孩,不然……” 阿薇听见了,重重握了握沈荣华的手,她就算不是男子,也比张三郎强多了吧。 “我的意思是,你要是个男子,我说不定也会变成像王大娘子那般,整日劳心劳力,就担心你在外边闯了祸事。姑娘就不一样了,姑娘再娇纵也就是一家一户的事,家里的事,哪有大事的。” 阿薇听着还是不高兴,就算是惹祸,她也该比张三郎强。 不对,不对,惹祸有什么好比的? “好了,咱们回家吧。”沈荣华揽着阿薇进门:“今日你便到我的院子去休息,我叫檀画帮你好好收拾一番,明日要出门,你也不想被别人知道你和你父亲闹脾气,还去做苦役的事吧?” 她懂,家丑不可外扬,若是看到她穿得不好,灰头土脸的,别人就会觉得她父母苛待她,影响家风。 沈荣华噗呲一笑:“容姐儿明日看到你这双手,定要刨根问底地问清楚,究竟是怎么搞的,好好的阿薇怎么就伤成这样了呢。” 阿薇握着拳头,把手背在身后,想着那她就说她摔倒草丛里了就是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好了,不笑你了,去好好洗洗干净,再睡一觉,我在渠山厅里休息会儿,等你父亲回来,我和他说会儿话就去陪你。” 是要说林长峰的事吧,若是平时她一定要听的,可现在她还不想理她父亲,便跟着檀画回了后院。 屋里已经备好了热水,她脱了那套新裙子泡进浴桶里,檀画帮她收着衣裳,见袖子上破了个口子便拿下去交给其他女使送去绣房修补。 阿薇看着那些栩栩如生的飞鸟,心中戚戚然,她就是想自己修补,也只是画蛇添足罢了。 檀画回来帮阿薇搓洗后背,不一会竟然抽泣起来:“姑娘真是吃苦了。这背上怎么都是疹子?还好大娘子不在,不然看见了又要哭一个晚上了。” 阿薇反手摸了摸后背,确实摸到一片凹凸不平的肌肤,可她也只觉得微微有些发痒,倒也不觉得苦。 檀画出去叫女使去取药膏来,回来后动作轻了不少:“大娘子近几日每晚都要哭湿一整条枕巾,主君也真是狠心,大娘子还怀着身孕,也不多顾惜些。” 她父亲一向狠心,对所有人包括自己都是这样,有什么奇怪的。因为眼泪妥协什么的,是绝不可能的事。 水里的泡沫慢慢丰盈起来,阿薇挥开泡泡,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总感觉比前几日要胖了些呢…… 这不可能啊,她这几日吃的不好,又一直忙上忙下的,怎么可能还胖了呢? 她也不好意思问檀画,出浴之后站在铜镜前,仔细打量自己的脸和手臂,似乎,好像真的胖了。 不应该啊…… 檀画取了药膏来,见阿薇捧着脸,苦恼地站在铜镜前,会心一笑:“姑娘就算晒黑了,也是全东京城最好看的姑娘。” 阿薇撇撇嘴,这样的奉承她听多了,早已经不信了。若她真是最好看的,司马婧她们又为什么总是看她不顺眼,总是来挑衅她。 檀画先给阿薇上了药,叫她趴在罗汉床上等药膏干了,才给她穿上里衣。 阿薇已经趴着睡了一觉了,正好亭亭来了,便叫她去取她还没看完的《云斋广录》来。 亭亭见了她也热泪盈眶地哭了好一会,阿薇抹掉她的眼泪,催她快去。亭亭还低声赌气骂道:“姑娘真没良心,就怎么走了,也不管我们了,我和秀秀这两日夜里都一直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阿薇捂住眼睛叹气,她一直觉得亭亭胆子更大,不想却被吓成这样。 “别哭,你很好。” 亭亭跪趴在床边,揉了揉红彤彤的眼睛:“知道了,姑娘,婢子这就去。”她笑了笑:“秀秀做了新茶,我给您一起端来。” 阿薇打了个哈欠,趴回床上继续睡。她今日在丰乐楼喝过茶了,不想再喝了。 亭亭回来之前,沈荣华就回了房间,听檀画说阿薇背后长了疹子,进来就去掀阿薇的衣服,看到之后果然反应很大。 “怎么搞成这样子了,你个傻孩子,还憋着什么都不说!” “真的,不疼。” 沈荣华仔仔细细将阿薇全身摸了一遍,见没有别的伤才稍稍安心些:“我和你父亲说了,你很有长进,他答应了叫你跟着我学管家,不必再去做苦役了。” “哼!” 沈荣华拿指头戳破阿薇鼓起的腮帮子,没好气道:“你啊你啊,非要你爹爹来磕头赔罪你才满意吗?” “才,才不是。” 她是真的不觉得苦,还挺有意思的,学了不少新东西。 沈荣华不和她争辩,出去叫了个檀画到医馆寻个医婆来给她看看疹子。回来之后又抱着她,和往常一般哼小调哄她睡觉。 阿薇明明刚睡过一觉,一点也不困的,听着听着眼皮就控制不住地合了起来。 临睡前她用最后一分理智说:“阿娘,鲜肉,满头。”,说完她就睡了过去,还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 沈荣华已经梳洗好了,就等着装扮她了。 换了一套簇新的湖蓝抹胸裙,上身着月白衫子,眼看着就要出门了,可她依稀记得昨晚说了要吃鲜肉馒头的,不知道她阿娘叫厨房做了没有。 “怎么了?在看什么呢?头歪到哪里去了,眉毛都化不好了。”沈荣华给她擦了擦汗,今日太阳太大了,清晨就热得不行。 阿薇咽下馋念,她也觉得热,没什么胃口,不吃就不吃吧。 这是亭亭拎了食盒过来,从里面取出一盘白胖的馒头:“姑娘,厨房刚做好的,好香呢!” 阿薇从梳妆台前扑倒桌旁,刚伸手去抓馒头,亭亭就用筷子挡住她的手:“姑娘,烫呀。” 阿薇只好接过筷子,她也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涂了药膏。 可不知道是不是拿着筷子吃的缘故,她只咬了一口就不想吃了,猪肉太油太腻,皮也过甜过烫口,不如那个纸包里的好吃。 但她还是坚持吃完了一整个,剩下的就给女使们分吃了。 厨娘还做了团子和粽子送来,都装在了礼盒里,是照着那日阿薇的做法做的,味道也差不多。 沈荣华还从库房取了对指头大的玛瑙童子耳坠来放到礼盒里。 阿薇这才想起,原本是该她亲手做了送给容姐儿的,可她昨日给睡忘了,就只能叫厨娘代做了,真是…… “好了,咱们这就出门吧,不然等日头再高些,马车都要被晒烫得坐不了人了。” “嗯。” 汴河离得远,可出了胡同没多久,号子声就已经震天响了。越靠近汴河,路上行人越多,马车得从另一条道绕过去,等到了河堤边订好的位置上时,距离午时就只有一个时辰了。 蔡相一家到的早些,眼看着容姐儿刚坐下就起身朝她们招手,快步上前迎接。 “阿薇,快来,快来,今儿热闹,我给你介绍,”容姐儿一把就抓住了阿薇的手,来回头地看,对着身后不远靠在河堤栏杆边的一个少年郎君招手,示意他过来。 “这是我官人的幼弟,都十五了,还整日跟个小孩子似的,被家里人都宠坏了。”容姐儿笑着说完,突然“呀!”了一声:“你这手?怎么弄的呀?唉呀!疼不疼啊?真可怜。” 沈荣华在一旁用早有预料的神色看了眼阿薇,才替她解释说:“不小心摔得,摔到荆棘丛里了。” “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呐。”容姐儿低头吹了吹:“还疼吗?我家里有祛疤止疼的药,我这就叫女使回去取。” 阿薇实在不好意思抽回手,只好说:“不疼,多谢,容姐姐。” 这时河堤边的少年郎君走了过来,他生得唇红齿白,打扮得也十分艳丽,衬得他的容貌愈发迤逦。不过许是还年少,身量还未长开,比阿薇还要矮一两分。 “嫂嫂,你叫我……”少年嗔怒着开口,话音在视线落到阿薇脸上时戛然而止,呆若木鸡般停住不动了。 阿薇回看向少年,神色太过漠然,容姐儿见了尴尬地笑了声,上前推了少年一把:“成钧,成钧,发什么愣啊?” 他这才捂着心口猛地一跳,上前拱手行礼:“见过沈大娘子,满家姐姐,我,我名唤成均,家中行五,钧字取雷霆万钧之意,我父亲希望我日后能如雷霆般果决勇毅。” 沈荣华看了眼容姐儿,见她一来就急着给她们介绍蔡家的郎君,该是存了叫两人相看的心思。 这倒是有意思了,要做姻亲不想着自己的亲弟弟,却想着夫家的弟弟。 她不欲开口去做这个坏人,叫容姐儿打消念头,反倒是希望阿薇能够留些情面,别把话说得太绝。 阿薇对着蔡成钧点了点头,就走回了沈荣华身边,扶着她的手臂。 容姐儿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问蔡成钧:“你二哥呢?他怎么把你一个人留在河边,还好我看着你了,不然你走丢了,婆母又该说我这个长嫂做的不足了。” 还有一个…… 沈荣华轻咳一声:“容姐儿,我先带阿薇去和你婆母打个招呼。” “哦,也是,瞧我,这日头晒得都把我给晒晕了,那咱们这就一起去吧。”容姐儿忙走在前头引路,蔡成钧也没再管他的二哥,紧跟在在阿薇身后两步,跟着她们一起回到了高台上。 河堤的高台上早早就立起了华盖和纱帘,阴凉处还放着冰盆,一走近整个人就瞬间凉快了下来。 女使撩开纱帘,容姐儿打头进了,退到蔡相夫人身后。沈荣华正扬起笑容打招呼,却瞥见蔡相夫人身旁正端坐着一位年轻郎君,容貌和蔡成钧有几分相似,气质却大相径庭,看着就跟个冰墩子一般。 蔡相夫人也起身相迎:“沈大娘子,我等你好久了,来,请坐。” 这时那位郎君就已起身,对沈荣华行礼问好:“成凌问沈大娘子安。”他抬头看了眼阿薇,复又垂下了眼睛:“满姑娘安。” 行完礼便退到了远处,面上无悲无喜,就连眼瞳都比常人要浅淡几分,就像个冰雕一般。 沈荣华正要回答,被感觉阿薇的手突然用力掐紧了她,偏头一看,阿薇正紧盯着退到一旁的蔡成凌,神色说不出的怪异。 37. 绑架 沈荣华忙和蔡相夫人打了个招呼,拉阿薇坐下,拿团扇挡着脸,偏头问她:“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可阿薇像是没有听见一般,还在瞄蔡成凌,她顿感不妙,掐了下阿薇的手心。阿薇这才收回视线,但看起来神色还是惊疑不定。 “没,没……” 蔡相夫人和容姐儿也注意到了阿薇的异常,两人相视一笑,容姐儿先说:“是不是这里头太闷了,隔壁街摆了好多摊子,还有冰酥酪卖,不如我带阿薇去吃冰,好不好?” 沈荣华讪笑着想要婉拒:“我方才来时也看见了,可人是不是太多了些,挤来挤去的怕是要更难受了。” 容姐儿还是那样笑得诚心诚意的:“无妨,那就带上成凌和成均一起去,有他们俩在前头开路,想来这路上的人也不敢挤过来。” 这……这就有些太过无耻了吧。 没想到不过是看一场龙舟,居然成了鸿门宴,她备好的礼都不想送出去了。 而且阿薇的反应才是最叫沈荣华害怕的,这个蔡成凌究竟是有什么不对的,两人也没见过吧,怎么偏偏阿薇这么在意? 蔡相夫人也只是提醒说:“那你们可要当心些,今日宫里也来人了。”她拍了拍蔡成均的手,特意叮嘱了一句:“你可别乱跑,若是惊扰了贵人,回家定让你父亲好好教训你一顿。” 蔡成均臊得满脸通红,哼唧埋怨:“母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呢,怎么单单就数落我呀!” 沈荣华在心中无奈叹气,摸了摸阿薇的发际,问阿薇:“你说呢?想去逛逛吗?” 阿薇又看了蔡成凌一眼,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去。” 容姐儿听了立刻过来拉起阿薇,紧紧挽住她的手臂和沈荣华保证:“沈大娘子放心,我绝不会叫阿薇少一根头发,把她全须全尾儿地带回来。” 沈荣华看着阿薇,见她已经收起了方才那般惊疑不定的神色,心里才松了口气,和容姐儿玩笑般说:“那可说好了,若是少了一根头发,待会儿可要罚你吃酒了。” 四人沿着河堤往外走,阿薇和容姐儿并肩走在一起,她看着前方不远处蔡成凌的背影,方才那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了。 不是他。 蔡成凌的样貌和江日迟在莲花棚子时做了伪装的面容简直一模一样,这绝不会是巧合,说不定是两人相识,所以江日迟才会把自己扮做蔡成凌的模样。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 阿薇的心又提了起来,难不成蔡成凌才是真正的契丹暗探,所以那日江日迟才要扮做他的模样。 天呐!蔡相的儿子,为什么要投靠契丹人?还是说他们全家都…… 不可能,定是她相差了,蔡相,这么大的官,怎么会呢? 容姐儿突然附耳轻声说:“阿薇,你怎么总看着我家二弟啊?” 阿薇猛地转头看向容姐儿,倒把她吓得捂着心口浅笑道:“阿薇,你吓死我了。” 她这一喊还把前面蔡家的两兄弟喊得回了头,蔡成钧焦急地靠近,眼下桃色泛滥:“满家姐姐,你,你没事吧?” 阿薇摇摇头,对容姐儿挤出一个笑容,就独自往前走去。 容姐儿没追上来,还拉住了蔡成钧,没叫他上前。蔡成钧还懊恼地喊叫着:“嫂嫂,你快放开我,我们那不是答应了沈大娘子要看好满家姐姐,这么多人,她,她要是出事了怎么办!” 阿薇没有回头,她能感觉到自己身后一直跟着人。 是蔡成凌。 “满姑娘,满姑娘?你要去何处,卖冰酥酪的店铺就在这里。” 蔡成凌追到她身边,伸手拦下她。 阿薇又看向他的脸,他却偏过了头,还往后退开了一步:“等大嫂和五弟来了,我再去给你买冰酥酪,现在,还请满姑娘在这里稍候。” 这人说完就这样干站着,双眼看着也没什么神采,真不像是个暗探的模样。 不过她也没见过几个暗探,若是像那两个猥琐的契丹人也能做暗探的话,那世上没什么人不能做的。 “让开!让开!” 后方突然喧闹起来,有架马车竟然闯进了这条人满为患的街道。 人群骚乱,阿薇突然被身后之人推了一把,往前一扑,被蔡成凌接住,用手臂挡住她的后背。 “别怕,也别乱动,我会带你出去。” 蔡成凌面色严肃,倒像是在执行军务一般认真。 阿薇看了他一眼便去看那辆马车,今日有龙舟,这条街道又到处都是摊贩,应该有禁军在街道两端设卡才对,马车怎么可能进得来? 而且这辆马车似乎速度极快,驭马之人紧紧勒住缰绳才放慢了速度,但也不知道有没有撞到路人。 蔡成凌把阿薇往路边拉,阿薇却想往前,看看那马车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马车旁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都是想要避让却被绊住脚步,一时间摔了不少人。刚好一只手从外面挥开了车窗的帘布,露出了一张昏睡的小脸。 那张脸…… 不好! 阿薇挥开蔡成凌的手往马车跑去,蔡成凌本就只抓着她的衣袖,一时不慎就脱了手。四周到处都是人,阿薇像一尾滑不溜手的活鱼,跳回了水里,还站在岸边的蔡成凌频频往人海里挤,可挤也挤不进,进去了估计也找不着…… 他在街边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容姐儿和蔡成钧找到他,才说出阿薇走失的事。三人惊慌失措下,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先回去禀告沈大娘子。 阿薇逆着人流往马车边挤,那张脸,那张脸,她不会记错,是公主。 这辆马车绝对有问题,驾车的人胡须浓密,身形高壮,绝不会是内侍。公主昏睡在马车里,也不会没人照顾。 除非,她是被绑了。 人群之中有各色摊贩,还有拿着棍棒的杂耍艺人,阿薇被那棍子打在了手臂上,反手抽出棍子,附身借着人腿之间的空隙来到马车旁,将棍子卡进了车轮之中。 马车走得不快,驭马之人一时也没发现,阿薇便趁着这时候去掀开车帘又确认了一次。 真是福康公主,而且马车里没有其他人了。 阿薇震惊之余,正要趁乱解决了那驾车之人,想着现在他的同伙不在,是最适合下手的时候,可她没想到,自己肩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手。 等她注意到时,那只手已经夹住她的脖子,把她拖出了人群,带进了一条小巷之中。 她被拖着在小巷中奔逃,不知过了多久,那人才停了下来。 阿薇已经喘不上气了,勉强抬头去看,那人正好背对着她,望向巷子的出口,背影有几分眼熟。 是谁呢? 好像是…… 巷口突然出现一个疾速奔跑的人影,怀里还抱着一个半人高的包裹。 奔来之人,停在她身 前不远处,对把她拖到这里的人说:“头,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嗯——” 他沉吟一声,阿薇就想起来了,是林长峰,是他! 阿薇震惊之余,又莫名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微妙感觉。难怪那日在丰乐楼他会有那样难以捉摸的眼神。 “唔!” 什么声音? 几滴滚烫的水珠落到了她的脸上,她的视野瞬间被染红,是……是血! “啊!” 阿薇惊恐地尖叫出声,林长峰直接将刀尖从另一个人身体里拔出来,一手抱着包裹,一手把滴着粘稠血丝的剑尖搭在阿薇的鼻尖。 她立刻闭上了嘴。 不然那血丝就要滴进她嘴里了。 林长峰用对属下发号施令的口吻命令她:“起来。” 阿薇没有犹豫,避开剑尖站了起来。 接着林长峰把包裹抛给她,阿薇下意识伸手接住。 好沉。 比她预想中的沉,不是金银财帛,是人。 会是公主吗?林长峰是派人救了公主,还是他才是绑走公主的元凶? 林长峰将长剑扔在地上的尸体身上,又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解下,罩在阿薇的脑袋上,拉着她就走。 阿薇的视野完全被遮挡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也分不清方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被拉着往哪里去。她已经完全晕头转向了,脚步磕磕绊绊,好几次都被林长峰拎起来走。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好好护着手里的包裹,以免连累了公主。 她忍了好久,只觉得日头越来越晒,像是走在戈壁之中,下一刻她就要晕过去了。 林长峰似乎也猜到她快不行了,把她扔进了一辆马车里,随即马车就动了起来。 阿薇躺在马车里,掀开罩着自己的外袍,打量这辆马车,明显比之前公主待的那辆要简陋狭窄,想来应是林长峰自己准备用来掩人耳目用的。 他要跑。 对,对,对。 阿薇先解开了包裹的系带,拉开口子,将里面的公主抱出来。公主还在昏睡着,阿薇见她胸口还在起伏,只确认她还活着,却不知道她究竟只是昏迷了,或者更严重,中了什么毒? 阿薇将公主抱在怀里,只是为了叫公主稍微好受一些,想要跳车是不可能的。林长峰不是普通人,他和她父亲一样,都是从几十万禁军之中万里挑一选出来的,军功、武力、智谋和手段,她都比不过。 甚至说比,都是她在侮辱林长峰。 只是这样厉害的人,怎么会做出如此愚蠢之事? 绑公主,百害而无一利。而且林长峰还杀了那个叫他“头”的人,想来应该是他之前的下属,也是禁军。可林长峰却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这般不顾情义,她印象里的林长峰,那夜在营帐之中的林长峰,好像还不是这样的人。 虽说那时的林长峰也算不上是个正派和有原则的人,会因为缺乏证据就不动阎三那些亏空军饷的蛀虫,看起来似乎只有对他有利即可。可现在他的举动未免也太愚蠢了些,听闻他只是被降职了,难道还有什么苦楚,所以才会被逼无奈吗? 阿薇听着马蹄声思索着,马蹄声渐缓,阿薇立刻警觉起来,贴在车壁上,借着微风吹开的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数不清的银枪映射着日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可她还是欣喜地睁大了眼睛。 是城门,是她唯一的机会。 38. 憎恨 “哟,这不是林头吗?” 阿薇正要探头出去,只要她喊一声,城门的禁军就会救下她的。 “哟,这不是莫都指挥使吗?怎么今日亲自来守城门了?” 等等。 阿薇停住了动作,她记得殿前司指挥使是由赵王兼任,而林长峰被降职,那这个莫什么的,就是新任的步军司指挥使吗?居然这么快就上任了?还是个没听过的人。 难不成林长峰是觉得自己复职无望,才一时想不开做了这样离谱的事。 “这有了前车之鉴,莫某自然要尽职尽力,谨慎小心才行,不然不就辜负了林头十几年的栽培吗?” 原来是林长峰的下属,那这个人活着,就是对林长峰的羞辱了。 算了,不管这些。阿薇撩开车帘,探出头去:“救我!救……救命!” 她本想把公主也在车厢里的事喊出来,但顾及公主名声,还是不要宣扬的好。 那位莫都指挥使听见阿薇的声音,挑起眉头看了眼林长峰,缓步走向阿薇,眯着眼打量了一番,不问她,反而转头问林长峰:“林头,这姑娘长得属实是个上品,可你……” 他走到林长峰身边,低声说:“你不是这般贪图美色的人啊,这是转性了?” 什么!阿薇差点被气笑了,这个人竟然把她当成物品! 而且这重要吗?重要的不该是她在求救吗? “我,我!我是……” 林长峰慢悠悠地直接打断了阿薇的话:“她是我新买的女仆,许是哪个没落大户人家的姑娘吧,我正好遇上。都说职场失意,情场得意,也算是上天赐给我林某人的礼物了。怎么,难不成莫都指挥使也想要?” “不!他,我不……” 阿薇直接掀开门帘,想跳出去理论一番,可林长峰反手一个耳光打了过来,打得她头晕耳鸣,半张脸又肿又烫,眼睛都睁不开了。 “这……林头,这样的美人,你一巴掌下去也太暴遣天物了吧。” 林长峰轻笑一声,把她推回了车里,拉好车帘:“女人罢了,出来抛头露面的,叫人看了不就是丢我的脸吗。她就是长得太好了,被人看到,眼热啊!我得把她藏好了,好好调教才放心。” “呵!嗨,我算是听明白了,您这是防着我呢。您大可不必,我老莫也不是这般夺人之美的人。来啊,给林头放行,咱们别耽误林头享受美人恩呐。” 阿薇还晕着,半边耳朵耳鸣阵阵,可她也听到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林长峰,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新上任的都指挥使耍得团团转,冷嘲热讽他夺了自己的官职,叫他心里得意,一时忘形就信了林长峰的话。 蠢货! 阿薇气得直抖,也是害怕。若是连城门都挡不住林长峰,那等出了城就更没有活路了。 而且,公主失踪怎么着也该被发现了,城门定会戒严。或许宫里的人已经发现了,这位莫都指挥使才会来城门的,只是顾及公主名声,才没有明说。 她也蠢,早该报出公主的名号的,这样,至少能保住性命。 马车走了约摸有三里地才停下,林长峰撩开车帘,打量着车内的两个人。阿薇见他神色还是十分的紧绷,眉头紧蹙,和方才在城门时那般游刃有余的模样大相径庭。 林长峰扫了眼依旧昏睡的公主,就把视线落定在阿薇身上,看了会后,突然扯住她的头发把她拉了出来。 “啊!” 好疼! 林长峰把她一脚踹到地上,疼痛沿着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弓起身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林长峰蹲下身抓起她的脑袋,语气里带着愤恨:“都是你!”他闭上眼缓了缓:“原本也没想把你怎么样,祸不及妻女,我是恨满江波,可你是自己撞上来的,就怪不得我了。” 最后他把阿薇拉了起来,拍掉她身上的灰尘,还用双手捧着她的脸轻轻吹了吹:“真可怜。可惜,以后你活在世上的每一刻都会怀念今日的,因为今日之后,你会永远活在生不如死的地狱里!” 阿薇看着他被仇恨和嫉妒淬得发绿的眼睛,对着他的脸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林长峰拿衣袖抹掉,没再像刚才那样激动地打她,神色冰冷地去到马车上,将外袍撕裂成一条一条的。 他在做这些的时候都没有看阿薇,阿薇也不懂他究竟想干什么,便趁机环顾四周。 这里是片荒林,但离城门不远,对林长峰一个绑了公主的人来说,还远不够安全,他应该没什么闲情逸致折磨她才对。 等她再看向林长峰,他已经走到她身前,用拧紧的布条绑住了她的双手,又将另一端系在了马上。 这是要…… 接着林长峰将马车卸下,抱出公主,翻身跨上马,拎起缰绳,轻夹马腹驭马去往林子深处。 阿薇看着自己的手和连着手的布条,全身上下一时坠入冰窖,一时如被烈日炙烤。 她会死的,会死的! 阿薇被马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后,立刻跑了起来。 许是林长峰没想那么快弄死她,并没有纵马疾驰,阿薇还勉强跟得上。 可,她已经很累了,肚子也疼,脸也疼,头还晕,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路也越来越难走,翻过了两座山坡,阿薇彻底没了力气,跪在了地上奄奄一息。 随便吧,无所谓了,死就死吧。 她什么都看不清了,也什么都不想看了,屏着呼吸等待着沙石磨砺自己血肉的痛苦。 但等来的却是一股清凉涌入她的喉头。 水…… 阿薇睁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正背着光蹲在自己身前。她还没有产生幻觉,她知道,这个人是林长峰。 一想到此,她就觉得那水里如带了毒一般叫人反胃,是一种侮辱。 她真想转头都吐掉,再啐林长峰一口。 “不可以的,满月薇。”她对自己说:“你要活下去,你要保护公主呀。你的尊严不值一提。” 给她灌完了水,林长峰也没有再上马,他将公主横放在马上,自己牵着马沿着溪水上游走去。 阿薇连忙起身跟着,上前确认了一番公主的情况,见她已经转醒,似乎知道自己被绑了,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十分乖巧地没有喊叫。 阿薇磕磕巴巴地安慰她:“没,没事的。” 她在心里发誓:“我一定会救你,一定会保护你,绝不会叫你陨命在我之前。” 就这般走到月上中天,林长峰终于停了下来。 前方不远是一个山洞,洞口处透出些火光。 林长峰解开阿薇手上的布条,把公主丢给了她,自己牵着马走进了林子里。 阿薇知道他不会走远的,就只能抱紧公主,一边轻拍着公主安慰,一边观察四周。 她不知道这是哪座山,但他们走得不算快,至多走出去三十里路,还都是山路。若是要逃,倒是可以趁着夜色,躲进林子里。但看那个山洞,也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又都是什么人。 林长峰很快就走了回来,把阿薇往山洞方向推:“走!” 阿薇对林 长峰无话可说,要走就走,即便不知那洞窟里是什么牛鬼蛇神,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以她干脆加快脚步,至少可以离林长峰远一点。 洞穴比她想得要深,拐了两个弯后,火光大盛,照得她下意识抬手遮住了眼睛。 可林长峰却十分急切地将她拉了进去,对里面的人叽里呱啦说了句话。 好像是……是女真话。 金国人! 阿薇眯起眼睛看向洞穴深处,十几个男子围着火堆盘坐着,其中一人站了起来和林长峰对话。 这个人就是在法云寺遇到的黑衣男子,也是从她父亲口中得知他就是金国使团的银牌郎君,完颜离陌。 完颜离陌用女真话和林长峰说了两句,嘴角带着笑意,接着转向阿薇时,笑意就更盛了。 阿薇不由连连后退,直到后背贴在粗糙的山壁上才不得不停下。 完颜离陌几步走上前,用汉话说:“是你,满江波的女儿,我记得你,上次你跑得好快啊。” 他突然伸手掐住阿薇的脸,转头对着林长峰啧啧感叹:“长峰,你的心也太狠了,满姑娘的脸都被你打坏了。唉,你就这么恨满江波吗?” 林长峰没解释什么,他看向阿薇,眼神里似乎还带着一分同情。 阿薇下意识闭上眼睛,偏过头避开完颜离陌黏腻冰冷的视线。 地狱…… 完颜离陌嗤笑一声,退开半步,把手伸向了阿薇怀里的公主。 阿薇警觉地睁开眼,转身将公主护在怀里。 “长峰,你真是我的福将。不仅给我带来你们北周尊贵的公主,还附赠了一个美人。”他一把掰过阿薇的肩膀,将她怀里的公主夺走,眼睛被火光染红,张嘴大笑露出了白花花的利齿:“不对,是两个美人。” 他将公主抱在胸前,面容变得扭曲猥琐:“好香!” 他,他要做什么…… 阿薇的胸腔里像是装了一块大石头,撞得她肋骨都疼了。公主,公主还那么小,被完颜离陌拎在手里,还没有他一半大。 阿薇看着公主惊恐到发不出声音的脸,咬紧了牙关。 “我还是喜欢这样娇小的,可以被我一只手握住……” 他身后那群金国使团的人跟着爆笑起来,叽里呱啦不知在谈论什么。 林长峰还站在火堆旁,侧过身闭上眼睛,挡住眼中的鄙夷。 阿薇抬起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在完颜离陌的手碰触到公主的衣裙之前,扑上前把簪子刺进了他的脖颈处。 这支金簪并非纯金打造,里面掺了黄铜,形状像一支轻灵的羽箭。阿薇握着羽箭的末端,刺进完颜离陌脖颈中央和锁骨相连的位置,为了一击必杀,她在扎进去之后,借着身体的重量把簪子狠狠往下压,一直压到簪子弯折,血沫喷涌而出。 阿薇一直看着完颜离陌瞪大眼睛,双手脱力,捂着脖子往后倒去。 死了…… 阿薇不敢深思,抱住落在地上的公主就立刻往外跑去。洞穴里的金人还沉浸在完颜离陌被一个女子刺死的震惊之中,一时竟没有立刻追出来。 阿薇抱着公主,即便用自己最快的速度,但还是刚跑出洞穴就被林长峰抓住了。 他也一脸惊恐,带着滔天的恨意扣住阿薇的脖子,手背的青筋暴起,看着是想直接掐死她。 金国人也追了出来,手上拎着弯刀,目光凶狠咒骂着围了过来。 阿薇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的脸,等下了地狱,她即便变成恶鬼,也要回到人世,将他们一起拖到地狱里去! 39. 飞来的羽箭 一道火光从林间升起,笔直地飞到半空后,“砰!”一声砸响。 紧接着山就摇了起来。 林长峰仰头看着,直到火光熄灭才垂下了头。 金国使团的动作也被那道火光打断,叽里呱啦地讨论了一阵,又继续走向阿薇,准备砍了她的脑袋。 林长峰突然松开了手,阿薇一手捂住喉咙,咳个不停,只觉得身前突然起了阵风,再睁开时,那十几个金国使团的人几乎都倒在了地上。 仅剩的一个正被林长峰的鞭子卷住了脖子,双眼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这是怎么了? 阿薇只顾得上捂住公主的眼睛,自己却腿软到站不住,跌坐在地上。 林长峰的鞭子落地,他转过身,抹了抹眼角的血痕,突然一抬手,鞭梢如羽箭般射向了阿薇的脑袋。 阿薇惊叫一声偏头躲过,鞭子打在地上,发出“啪”的巨响,飞石炸裂,溅了她满头满脸。 她还没从差点被杀死的惊恐中恢复过来,林长峰就收起鞭子,拽着她就往林子里走去,想来是要去找之前的马匹然后逃跑。 他之前想要投靠金人,可完颜离陌被他带来的人杀了,金人不会再信任他的。而且他已经杀了那些金国使团的人,虽然灭了口,但阿薇和公主已经看见了他的脸,若是放了她们俩回去,北周也会告知金国,金国使团都是被林长峰杀的。 所以林长峰现在该做的,就是杀了她们灭口,再回到东京城内,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但有了变数,变数就是方才的火光。 林长峰也是因为那束火光才下定决心杀了金国使团的所有人。 来到马边,林长峰解开栓马的绳子,回身时,阿薇已将公主放到了地上。 公主因为害怕,还抓着她的衣襟颤抖着,阿薇拉着她的小手,像她阿娘拍她一样安慰公主:“没事,的。” 她站直看向林长峰,知道他要逃跑了,那就带上公主吧。有了公主,说不定他还有活命的机会。 至于她…… “你,杀我。” 杀她一个就好了,她没关系的。 林长峰漠然地看着她,时间悄悄溜走,阿薇的心也随着越来越坚定。 而当林长峰抬手的时候,她还是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但预料之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她好像被拎了起来,放到了马上。林长峰紧跟着上了马,策马往山上狂奔。 可,公主呢? “哇啊!!!” 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从身后传来,是公主吗? 阿薇回头望去,公主独自站在林子里,试图追上来又被地上的石子绊倒,摔在了地上。 马儿跑得很快,阿薇一张嘴就吃风:“公……公主!” 林长峰却丝毫不受影响,声音如九幽之下的厉鬼:“我说了,你会经历比死还可怕的地狱,现在还没到你死的时候。” 那也没关系。 阿薇试图去抢夺缰绳,却被林长峰直接困住了双臂。 “公主,会有人来寻她回去的,轮不到你操心了。” 阿薇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的,林长峰怎么可能会放过公主呢? 但之后如雷鸣般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她才明白过来——禁军来了。 难怪林长峰要杀了金国使团,留下公主。 因为禁军来了,而禁军是来寻公主的,甚至可能找到了公主就会离开。至于金国人的尸体,那就是另一个案子了,要从公主嘴里问出事件的始末也是需要时间的,这段时间就足够林长峰逃走了。 但阿薇还是没明白,为什么林长峰恨极了她,却没有杀她。 若不是她杀了完颜离陌,说不定林长峰还真的能跟着使团离开,到金国当个大官呢。 一切都被她毁了。 她究竟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难不成是她父亲来了! 阿薇听着满山回响的马蹄声,泪水涌出了眼眶。 是真的就好了,要是真的,她回家之后就再也不跟她爹爹吵架了。之前是她太任性了,是她不好。 在林中策马远不如在平地上快,甚至比不过脚程快的猎户。 林长峰策马过了约小半个时辰,就下了马,拽着阿薇往山高林密处去。 阿薇不肯,试图去咬林长峰的手,被他一把拎起摁在树干上。 “你找死!”他死死压抑着怒气:“你再敢捣乱,我就一根一根砍了你的手指,送到满江波面前。手指砍完了,就扒了你的脸皮。人人都说你长得美,那你的脸皮也应该好好保存下来才是。” 阿薇紧咬牙关瞪着林长峰,左右就是个死,她也没那么怕疼。她父亲见了她的手指,只会更加用心地把林长峰揪出来给她报仇。 “哼!”林长峰拍拍她的脸:“你不信?” 他退后一步,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握住阿薇的手腕把她的手掌按在树干上。匕首抬起,一阵银光闪过,“叮”得一声,利器碰撞之声传来,林长峰迅速退开,藏身在了另一棵树干之后。 阿薇看着落地的匕首,附近的地上插了一支羽箭,箭尾还在不停地震颤。 真的是她爹爹,他真的来了! 阿薇喜极而泣,靠着树干蹲坐在地上,感觉浑身都像是泡在热汤之中,滚烫却安心。 可那一支羽箭落下之后,再也没有其他动静。林长峰方才也以为是禁军或是满江波追上来了,但他和满江波同僚多年,深知他的行事作风,绝不会像现在这般藏头露尾。 尤其是现在,敌弱他强。 林长峰走出树干,向山下的黑暗处喊道:“出来吧,我知道是你。” 是谁? 阿薇吸吸鼻子,顺着林长峰的视线看下去,明明什么都没有。 他也是在诈吗?就像之前江日迟诈躲在巷子里的她一样。 “呵,还要躲着吗?先生。” 阿薇眨了下眼睛,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扑簌簌落下。 她听见了什么,先生? 阿薇看着身前的林长峰,耳边响起一道脚步踏过草叶的声音,而林长峰的神色也随着这道脚步声变得笃定和兴奋。 竟然真如林长峰所料,是江日迟,他来了。 阿薇蜷缩起身子,不敢去看,也不愿意相信。 他一个人来的?来做什么,他不是有病吗,一个人来,对上林长峰不是找死吗? 还不如不来呢。 “我也没想过是你,毕竟你一直都躲躲藏藏的,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林长峰抛着手里的匕首往前走去,他的脚步越轻快,阿薇听着就觉得越烦心。 “唉——” 阿薇听见江日迟 的叹息声就是一颤,闭上眼睛彻底死心。 “我也不想的,谁叫我来得最快呢?” “是你跟得最紧吧。”林长峰语气突然变得凶狠:“你之前就盯上我了,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我就不行,偏要去帮姓满的!”他捂着脸大笑两声:“哈哈!现在还要舍命来救他的女儿。” “我觉得现在已经没必要探讨这个问题了吧,答案应该很清楚了。” 林长峰怒喝一声,把手里的匕首掷了过去:“你说什么!是你逼我的,是你们!把我逼到了这条绝路上,却要我反省?呵呵,却要我反省,凭什么。” 他深吸口气,又恢复了平静,冷笑着说:“那个姓莫的就是个大草包,除了对着顶上人像条狗一样讨好献媚还会什么,上面居然叫他坐了我的位置,换成你,你会甘心吗?” “我还觉得挺不可思议的,真的。” 阿薇忍不住睁开眼看向江日迟,他还是戴着那张青铜面具,一身长袍,书生气质十足。 和林长峰一比,就是一棵小树苗和千年古树般的区别。可他怎么还这么嚣张,专往别人痛处戳。 “你竟然觉得你和你口中的姓莫的有什么区别吗?你们明明是一种人啊。” 够了,真是够了!阿薇在心中祈求:“你快走吧,再不走就要死了!” 林长峰果然被激怒了:“你说我和他是同,一,种,人?”他叹息一声,轻飘飘地抛出一句:“那你就去死吧。” 林长峰拎着拳头走向江日迟,背影像一头被抢夺了幼崽而暴怒的大熊,江日迟连连后退,却没有转身逃跑的意思。 林长峰走到半路突然停下,低头看了很久后轻叹一声:“原来如此,你在地上洒了铁蒺藜,就等着我过来踩上去吧。你总是这样,有许许多多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可惜了,我和你共事这么久,早就把你给……唔!” 林成峰突然闷哼一声,捂着右肩弓起了腰。 “你是想说,早就把我看透了。那你怎么忘了,布置陷阱也分好几层,最表面的诱饵只是为了吸引猎物的注意力呢?” 江日迟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弩箭,他之前射出的一箭,射落了林长峰的匕首,第二箭射中了林长峰的右肩膀。 “那你也该知道,将计就计吧!”林长峰说完就甩出长鞭,卷住江日迟手臂上的弩弓,手臂轻轻一抖,弩箭就跟着长鞭回到了林长峰的手里。 “我早知道你戴着弩箭,又怎么会不防备呢?” 江日迟这下终于沉默了,不再像方才那般,故意激怒林长峰。 林长峰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般,拔出肩膀上的箭头,随手一扔。右手轻轻一抖,鞭子在空住舞得如一跳嘶嘶吐着舌头的黑蛇。 肩膀上的伤于他仿佛没有半分影响。 而那是不可能的,林长峰只是在忍罢了。他挥鞭的速度还是变慢了,若是以他现在的速度,方才在山洞外是不可能这么快杀了十几个金国使团的人的。 而他在忍什么?又在警惕什么? 阿薇看着看着,突然好像明白了过来。 老虎要捕猎一只兔子,之所以要小心潜伏,偷偷靠近,是因为兔子会跑,而老虎不愿意浪费体力去追。 林长峰担心江日迟逃跑,更怕江日迟逃走引来禁军,所以才会如此警惕,想要一击即中。 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40. 你是个英雄 江日迟被挥舞的长鞭逼得往后再退,可林长峰一探身,鞭子如长枪般探出,卷住他的腰际将人一把拉到了身前。 同时举起左拳,瞄准了他的脑袋。 这一拳下去,江日迟的脑袋可能会像面团一样,被任意捏扁戳圆,只留下一张青铜面具还可能完好无损。 林长峰神色淡漠,唯有眼瞳最深处,那团小火苗熊熊燃烧起来,如同一个疯子在火海里狂笑。 可那火苗一瞬间就熄灭了,他缓缓低头,又突然僵住。 他回过头去看向身后,那个在他眼里一无是处的女子,手里拿着刚刚被他丢掉的羽箭,插在了他的后背上。 对啊,他怎么忘了,完颜离陌就是被她杀死的呢?他真的有这么蠢吗? 不,不是的。他回过头,看向自己腹部,那里插着一把匕首,握住匕首的手还拧了一个圈,他的肚子也被捅烂了。 他只是太骄傲了,所以没有想过这些弱者竟然会有勇气和能力来对抗自己。 老虎怎么会重视一只蝼蚁呢? 林长峰闭上了眼睛,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阿薇连忙退开,手中的羽箭也脱手落在了地上。 死了?就这么死了? 阿薇觉得林长峰应该只会受伤而已,怎么可能会死呢?可她的眼睛突然被一只手遮住了,那只手的主人告诉她:“别看,你可以休息了。” 可以,休息了吗? 在听到这句话后,她居然真的觉得无尽的疲累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她被潮水拖起又落下,头重脚轻,就这样失去了意识,随波浮沉。 …… 她是被脸上的凉意给弄醒的。 其实原本已经习惯了,可有了那股凉丝丝的感觉之后,被打肿的伤口又疼了起来。 就像那道令人作呕的视线又落在她的脸上,她瞬间清醒过来。 正好看到江日迟手里拿着一团绿油油黏糊糊的东西往她脸上擦,她吓得立刻就推开了。 “别怕,这是能消肿的草药,我拿水洗过了,不脏的。” 阿薇摇着头往后退,她不需要上药,而且她才不信,那黏糊糊的究竟是什么脏东西啊! 江日迟叹了口气,在自己手背上抹了下,给阿薇看:“你看,真的没事,而且我已经给你涂了大半了,只剩一点,你乖些,不要闹了。” 乖些,不要闹了。 阿薇气得都想骂人了。 没有骂不过是看在他来救了自己的份上。 江日迟走过来,用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把她抱回腿上:“马上就好了,你这么勇敢,不会害怕的。” 那她确实是……“啊!” “对不住,我再轻一些。”江日迟放轻了动作再给她上那坨冰凉黏糊的草药:“这么严重的伤口,你一定很辛苦吧。不过你真的很棒,你太棒了,居然从金国人和林长峰的手里救下了公主。” 咳!她也没有这么棒吧。 阿薇抿着嘴,强压心中的窃喜,不想被他看出来,觉得自己得意忘形了。 “你是个英雄。” 英雄什么的也太过了吧,她也没那么厉害呀,怎么说这种,这种过分的话,她怎么会是英雄…… 她竟然是英雄? “是,是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哪里疼?” 阿薇只觉得眼前江日迟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伸手一摸眼睛,才发觉自己已经热泪盈眶了。 有什么好哭的,她怎么又这样,总是这么狼狈,英雄才不会这样哭呢。 她伸手抹掉止不住的眼泪,江日迟却抓着她的手,帮她吹着眼睛:“别擦,会把药揉到眼睛里的。” 阿薇点点头,放下了手,任由他把眼泪一点点吹干。 “肚子还疼吗?还有其他地方伤了吗?现在山下都是禁军,我们要再等等才能离开。我只找到了治外伤的草药,林长峰踢你那一脚还得回城叫大夫看看。” 阿薇所有的喜悦和感动被他这句话给吹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江日迟怎么知道她被林长峰踢了?难不成那个时候他就在附近? 对了,林长峰那时说了,江日迟一直盯着他。 阿薇转头看向江日迟,叩了叩他的面具:“你,一直,跟着?” 江日迟沉默了会,收回了手,掏出一条手帕擦掉手上的草药后说:“没有。” “骗子!” 阿薇掐住他的脖子,真想就这么掐死他,又骗她! 可她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抓着他的脖子晃了几下。 “真的没有。若我那时就在附近,我早就……是我的错,应该早些制止你接近那架马车的。” 连这个都知道,那就是从汴河边开始他就都看到了。 也对,他一直盯着林长峰嘛,自然是都看见了的。可:“制止?” 既然能制止,就说明是在场的吧。 还有,“公主!” 他既然知道,既然能阻止,为什么不救公主? “那时我,”江日迟的声音里带着心虚,犹犹豫豫的:“我确实看到你了,我早知林长峰会做什么,在看到你的时候就该叫人把你引走的。至于公主……” 他摸了摸阿薇的脑袋,没再解释什么,看起来似乎也身不由己一般。 阿薇懂了,可又不想懂,公主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就因为她是公主吗? “可我……” 阿薇打断了他本就说不出来的话:“既然,不在,如何,得知?” “你问这个?”江日迟松了口气,从他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了一根管子,一端粗一端细,似乎是千里镜。 “这是西洋玩意,用上它就可以看见几里地外的东西。我那时在另一座山头上,就是用它看到的。我本来可以那时就去救你的,可若那时出手了,就无法将金国使团的阴谋暴露出来。所以,你可以怪我,是我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阿薇愣了愣,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的,若是为了救她就放过了金国使团才是错呀。 可是金国使团都死了呀,阴谋什么的也就没了证据。 “可,他们,死了。” 江日迟点点头:“死了便死了罢,死了也好,反正……嗯,就这样吧。你还没说,你哪里还疼呢?” 见他故意岔开话题,阿薇就拿过他手里的千里镜把玩,她听说过这玩意儿,但还没见过呢。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么神奇,能看清几里外的东西。 阿薇拿着千里镜想看看山下的洞穴,不知道那些金人的尸体被拉走了没有。对了,还有洞里的完颜离陌,他不是还是金国的皇亲吗?就这样死在了北周的国土里,又该怎么办呢? 阿薇正想问,突然被千里镜里出现的一张阴沉可怖的人脸吓得魂飞魄散,千里镜都脱手落下,被江日迟一把接住。 他还笑嘻嘻地贴着 她的侧脸感叹:“当心些,祖宗,这可是个好宝贝,别给我砸坏了。” 阿薇管不了什么宝贝不宝贝的,立刻从他怀里站起来,可他的手不知怎么,居然在她没注意的时候一直横亘在她腰上。她这一站,不仅没站起来,还跌进了他的怀抱的更深处。 他闷哼一声,愣住没动也没说话,阿薇看着他的下颚一半都被藏进了面具里。她曾经戴过那个面具,又沉又闷,难受得要命,不知道他到底图什么? 哦,图骗她可乐。 唉?对了。江日迟还戴着面具,是不是就代表着他还不知道她已经看出他的身份了。 也就是说她父亲还没告诉江日迟这件事。 想到这里,阿薇心底生出了一个坏主意。 江日迟声音突然变得沉闷:“怎么了?难不成是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禁军不会上来,他们不知道林长峰的事。” 阿薇点点头,问他:“那,完颜……” 这名字可真拗口,她努力了半天都说不出来。 “完颜离陌?也没什么的,他是皇亲,可也没那么重要。这些事说来很复杂,我现在说于你听,恐怕说上一日一夜也说不完。” 这是在说她很蠢吗? 这人果然很讨厌。 江日迟见她不再问东问西的,抬手摸了摸她完好的那半张脸,可他手指拂过时,有些地方还是会疼。 “要变天了。” “嗯?” “无事,只是感叹一句罢了。”江日迟抬起她的上身,似乎是更清楚地看她的脸:“对了,我听说你和你的未婚夫见过面了,你……觉得如何?” 阿薇心里一跳,好啊,终于说起此事了。 她叹了口气:“讨厌,他,可,爹爹,不同意。” 说完她搂住江日迟的脖子,哭唧唧地说:“喜欢,你。” “我……”江日迟果然吞吞吐吐地,又说不出话了。 阿薇靠上他的肩膀,拿脑袋轻轻蹭了蹭:“我,我宁死,也不嫁,他。” “为什么呢?他就这么讨你不喜吗?” “嗯!”阿薇抬起头,看着他的面具说:“畜生!淫贼!他亲我!”说着她握住江日迟的手,在他手背上落下十几个轻吻。 江日迟反手捧住她的脸,阿薇便亲在了他的手心里,那里有股苦涩的药草的味道。 “这样啊。可我也亲你了,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喜欢,你啊。” 阿薇朝他笑了笑,欺身亲在了他的面具上。 亲完她把额头贴在面具上,青铜制作的面具在夜里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她盘算着,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刚刚在千里镜里看到的人也该来了。 江日迟却不知怎么,突然转过头去,避开了她的亲近。 阿薇一瞬间还以为他是发现了什么,心都停了片刻,可当她看到江日迟将手按在面具上时,胸口又狂跳起来了。 是要承认了吗?就这么简单就要承认自己的身份了?那之前为什么要这样瞒着她,欺骗她? 面具真的一点点被揭开,和上次一样,卡在他的鼻梁处时停滞了片刻。 为什么要停下,还在犹豫吗? 她的手被江日迟捧起,他低头亲吻时,阿薇才注意到,她手中那股□□涸血液浸透的黏腻感都消失了。 她自己的血,完颜离陌的血,林长峰的血,都消失了。 41. 夜色中的雕塑 好干净,仿佛那些血迹从来不曾出现过,可是那些伤疤依旧留着,被亲吻时会比完好的皮肤更加敏感。 这份敏感是她辛辛苦苦换来的,她在此时此刻,才真正觉得即便指尖都绽放开花朵也不会难受了。 反而觉得欣慰。 阿薇又凑近一些,月色再亮一些,她就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快一些,摘下这张该死的青铜面具吧。 可江日迟又放下了手,缓缓朝她靠近。阿薇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正打算后退时,一阵破空声随着火光袭来,擦着江日迟的脑袋飞过去,正好插进了几步外的土地里。 是一个火把。 阿薇心中暗自惊喜,终于来了,父亲! 她看向火把飞来处,夜色之中站立着一尊怒目金刚。满江波全副甲胄,手里拎着一把精铁长枪,身负一把半人高的长弓。 江日迟比她预想之中的要镇定,只是脊背比之前更挺直了些许。 真是厚脸皮啊,设身处地地想,她若是江日迟,现在可能已经把脑袋埋进泥地里去了。 江日迟忽地叹息一声:“你可以回家了。” 那不是好事吗?而且,之前他也总是叫她回家,回家的,现在听起来怎么好像不乐意了? “至于婚事……你今日的话我记住了。” 阿薇又不懂了,莫名紧张起来,抓住他的衣襟问:“你,帮我,退婚?” “如果你想的话。” 说完他站起身,抱着阿薇往满江波走去。 真是个捉摸不透的人呐。阿薇看着越来越弱的火光下他的下半张脸,开始后悔方才自己的坏主意了。 她没那么聪明,不懂人心,更不会骗人。 江日迟走到满江波身前,什么都没说,满江波倒是问了句:“今日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阿薇竖起耳朵,紧盯着江日迟,可他还是没有好好回答。 “时机未到,您又何必心急。” 又是打机锋啊。 满江波放下长枪,接过阿薇,低头看了眼她的脸,手臂突然绷紧了几分。 阿薇垂下脑袋,知道自己虽然救了公主,但也闯了大祸,回去被罚还是小事,就怕误了朝廷大事。 可满江波只是说,而且声音很轻:“等回了家,你阿娘又要流好几夜的眼泪了。” 她知道的,可她也不想的。 “满姑娘很勇敢,值得嘉奖。” 闻言,她看向江日迟,见他已经把面具扣了回去,又变得那样冷淡,好像和她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倒显得他之前“登徒子”的模样意外可爱了几分。 满江波嗤笑一声:“现在说嘉奖还太早了,脑袋保不保得住还两说呢。” “您多虑了。” “是吗?”满江波扬起嘴角,听了江日迟这四个字,显然放松了许多:“夜深了,该回家咯。” 满江波转身下山,阿薇趴在父亲肩头,本不想看江日迟的,可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却见他背过身往回走去。 本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没做完,比如说处理林长峰的尸体,她方才就一直没发现那尸体在哪里。 可他只是坐了回去,远远看着像座石雕。 胸口突然一阵刺痛,阿薇捂住心口,却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不高兴吗?果然是因为她杀了完颜离陌,坏了大事吧。 可当时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她不可能眼看着公主受辱的。 “爹,我,做错,了?” “没有。”满江波回答得很快,很果断:“你今日做得很好,比我想得要好多了。” 阿薇眼眶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父亲夸她。 “长大了,别动不动就掉眼泪了。” “嗯。”阿薇吸吸鼻子,咬住下唇把眼泪憋回去。 “我先带你去看大夫,好好上个药,你的脸一半绿一半红,看着跟个女鬼似的。” “什么!” 她居然是一半红,一半……这个鬼样子在,在和江日迟……不对,明明是江日迟把她的脸涂成这个鬼样子的,这人怎么这样! 阿薇碰碰自己的脸,沾了一手的药汁,干了不少,但愈发黏糊了,黏在手上也恶心得要命。 这真是什么消肿止痛的草药吗?天这么黑,江日迟还带着那劳什子的面具,不会看错了吧。 “鬼叫什么,难看就难看了,这荒山野岭的,谁有闲情逸致管这个。” 阿薇瞪了她父亲一眼,他一个大老粗又懂什么。 “我说的哪里不对了,都说女为悦己者容,这里有你喜欢的人吗?你喜欢人家还闹着要退婚干嘛?” 阿薇羞愤欲死,这,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啊! “不许,再说!” 她抱住脑袋,不想再理她父亲了,和江日迟,不,比江日迟还要讨厌。 “被我说中了吧,我就说我这婚事做的对。不过你介意他骗你,那我给你出个主意,这次我站在你这边,咱们合伙诈诈他,叫他着急,如何?” 阿薇透过指缝看满江波,虽然有些怀疑,但还是难以抵御诱惑:“真的?” “我可以对天发誓啊。” 那管什么用。 “立字据。” “呵,立字据便立字据,难不成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没信誉。不过也好,你之前就是心太大,多疑些倒算是好事了。行,回去就立。” 满江波颠了颠阿薇,口吻十分不满:“你变沉了呀,要是腿没事就自己下来走吧。” “才没有!” 一定是父亲老了,累了,抱不动她了,又不肯承认,还要把责任怪到她的头上。 她抱住父亲的脖子:“不!腿,疼。我被,栓在马,后,后面,跑了一天!” 阿薇在心里抹抹眼泪,埋怨着:“可你,我的父亲,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说我重了,呜~” “是吗?林长峰这个主意不错啊,等回去了我也给你找匹马,把你栓在马屁股上。” 什么! “你,不是人!” “我不是人,我是你爹。你个小兔崽子,老子辛辛苦苦来接你回家,从小给你擦屁股,你还骂我不是人。你有良心吗你?” 她当然有了,可功是功,过是过呀。 “功,过,不能相抵。” “嘿!好嘞,这次算你说的有道理。” 本来就是,家里从来只有她在讲道理的。 阿薇打了个哈欠,睡意又扑了回来,山路蜿蜒,她在父亲的怀抱里一颠一颠的,叫她想起小时候,自己骑在父亲的脑袋上,叫他带着自己去看花灯。 那时候满城的花灯像是天上的银河,她觉得整个东京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玩具,就像故事书写的那样瑰丽神奇。 原来不是的,只是她那时候太天真稚嫩,看到的东西都是她爹娘挑选出来给她看的,是真的,但并不是全部。 “爹,我想,看花灯……” 满江波听见自己女儿的梦话,停下来摸了摸她的脑门:“也不烫啊,怎么说胡话了,深山老林里哪来的花灯。” 有啊,在梦里。 阿薇做了个美梦,醒来的时候还“嘿嘿”笑了两声。 “这孩子,莫不是被吓傻了吧?” 阿薇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床边眼圈通红的沈荣华,不由像小时候那样瘪起嘴:“阿娘,饿……” “饿?饿就对了,你昏了三天了,能不饿吗?” 满江波坐在桌边说着风凉话,嘴里还“咔嚓咔嚓”啃着大桃子。 一股气涌上心头:“我要,吃桃。” 沈荣华无奈起身,去桌上把整盘桃子都拿了过来:“吃吧,挑个喜欢的,厨房炖了鸡丝粥,你先喝点再吃其他的。” “嗯。”她要挑个最大最红的。 可吃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嘴张不开了,只能小口小口抿着桃子的皮。 大概是太久没吃东西了吧,沈荣华给她喂了几口水,又拿小刀把桃子切成块,拿银签子戳起喂给她吃。 满江波看不过去阿薇被这般娇惯,嘟嘟囔囔地走出了门,说什么:“今日军中事杂,就不回来了。” 阿薇见他走了,就窝进沈荣华的怀里,抱着她安慰:“别伤心,我很好。” 沈荣华温柔地摸着她的脑袋,话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阿娘都知道了,你长大了,你好厉害的。” 阿薇偷偷看沈荣华的脸色,见她真的没有不高兴,反而心里有些堵得慌。 “阿娘,我错了。” “你哪里有错,你救了公主,赵王都夸赞你,说要给你去官家那里讨封赏。” “不,不会吧!” 她杀了完颜离陌,闯了这么大的祸,赵王还要告诉官家,是真的要赏她,还是看她不顺眼,要毁了她呀。 “怎么不会?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没有封赏怎么说得过去。” 阿薇起身,跪在被子上抱着自己的脑袋:“我真的,错了,阿娘,别吓我了。” “知道错了,下次还敢吗?” “不敢。” 沈荣华戳了下她的脑袋,冷哼一声:“真不敢还是假不敢?” “真,真。”阿薇抱住沈荣华的手保证,拿脸轻轻蹭她的手。 以往这般,沈荣华再大的气都该消了,可这次还是那样冷冰冰的看着她,阿薇不由担心,她阿娘是不是对她彻底失望,反正有另一个孩子了。 “阿娘,要我,如何?” “不如何。” 檀画端了粥来,沈荣华起身取来,端在手上喂她。 阿薇看沈荣华脸色不虞,像是决心不原谅她了,便死死闭着嘴不肯吃。 “怎么?刚保证过,又闹脾气了?” 哪有,她只是不想阿娘不高兴罢了。 阿薇摇摇头,张嘴吃了。 沈荣华板着脸喂完了一碗粥,就叫她躺下,嘱咐说:“知道你还饿,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了,过一个时辰再吃别的。好了继续睡吧,我出去了。” 阿薇捏住被子,知道沈荣华也很累,很忙的,自己不能再任性,即便一点也不困了,也闭上了眼睛,等到沈荣华出门了才睁开。 42. 真的退婚了 阿薇独自在屋里,终于能好好把《云斋广录》给看完了。 有意思,很有意思,可对她现在的困境没什么帮助。 范大相公这么厉害,心中有仁义百姓,胸中沟壑万千,却接连三次被贬。就连契丹人都称他“小范老子”,这样一个人,却一生郁郁不得志。 只因他不遂太后,不遂官家和其他同僚的意。 而她,现在都不清楚究竟是毁了多少人的利。 林长峰,他的美梦,他的抱负和性命。 江日迟,还有赵王,听阿娘的意思,昨夜包围那座荒山的禁军就是殿前司,其统领者便是赵王。而江日迟和赵王几乎前后脚到,说两人之间没有联系才奇怪。 他们两人似乎想要找出金国人的阴谋,这其中用的手段和花费的精力她不清楚,但其目的,大概是想要阻止北周和金国的联盟吧。 虽然她也不喜欢金国,不愿意联盟,但她搞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究竟是哪一种更有利。 但看来赵王和官家或者朝堂上大多数人,似乎看法相悖。 前者不过一人,后者,是千千万数不清,不仅仅是人了,更是一个群体。 她怎么这么冲动,竟然杀了完颜离陌。 阿薇捂着怦怦跳的心口,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翘。 完颜离陌此人如何暂且不论,他可是金国宗室,是皇亲,是代表金国的银牌郎君,这样的大人物,居然死在了她的手里。 她可太厉害了。 若她是男子,日后史书上,说不定也会有她一笔,兴许还能和范大相公在一本书里。 那她这辈子就值了呀! 江日迟这人倒是中肯,她确实是做了件大事。 沈荣华带着晚膳进门,就见阿薇乐呵呵地趴在床上,手里捧着卷书,笑得眉眼弯弯,不知想到了什么美事。 “咳,咳!” 阿薇立刻收敛了笑容,还下意识把书往被子里藏。 “我都看见了。”沈荣华没好气地把食盒往桌上一放,一撩裙摆坐下:“看你是好透了,下来吃饭吧。” 阿薇将书放在床头,套上绣鞋就踢踢踏踏地走到桌边,虽然腿还有些酸胀,但她已经躺得太久了,甚至想要去校场上跑几圈才舒畅。 沈荣华冲她皱着眉头:“大姑娘了,文雅些。” 果然是看她不顺眼了,不喜欢她了,不然以前都只会摸她的脸夸她赤诚可爱。 阿薇温顺坐下,等着沈荣华拿起筷子她再吃,可一串脚步声逼近,一个女使和檀画说了句什么,檀画也急匆匆跑进来说:“大娘子。” “怎么了?连你也这般急吼吼的。” 沈荣华刚夹了一筷子芦笋,本是要往嘴里放的,见檀画进来,便先投到了碗里。 檀画瞄了阿薇一眼,虽转瞬即逝,但神色十分微妙,她一字一句说:“回禀大娘子,主君回府了。” “他?不是说军中有事?罢了,回来便回来了,又有什么好急的。” “还,还带了人……” 沈荣华换了双筷子,夹起芦笋送进嘴里:“谁啊?” “是,江家的郎君。” “咳!咳!咳!” 沈荣华被呛得捂着嘴咳了好几声,阿薇连忙上前去给她拍背,可她自己心里也很惊讶。 父亲不是说要站在她这一边和她一起诈江日迟的吗?怎么转头又和他走到一处,还把人带回家来了? 沈荣华把那块芦笋吐了出来,又喝了半盏茶才缓过来:“什么!现在!这,这都天黑了呀!” 对啊,对啊,什么客人大晚上登门的。 檀画面露尴尬,垂下脑袋:“是。” 沈荣华撇下筷子,看了只穿着里衣的阿薇一眼,推了她一把:“去,快去换衣裳啊,还愣着做什么。” 也没说不去,这么凶做什么。 阿薇到屏风后穿了外袍,出来后沈荣华似乎早知道自己会不满意,又挑了一套新做的夏衣。直接把她带进屏风里帮她换上,动作十分粗鲁。 “啊!” 阿薇捂着肩膀,那里被沈荣华的指甲划出了一道口子,还渗出了血。 沈荣华看着那道口子,和阿薇质疑的眼睛,才停下动作,拿着衣裳出去交给了檀画,叫檀画进去帮阿薇换。 檀画进来看了阿薇的肩膀,就先用帕子摁住,等血止住了才帮阿薇穿衣裳。 还劝她说:“姑娘别怨怪大娘子,大娘子这次是真的伤了心了。” 阿娘,伤心……可她又该怎么办呢? 檀画也没有告诉她,帮她换好衣裳就带着她出去,跟着沈荣华往渠山厅去。 她看着沈荣华的背影,虽然还是一如往昔,但总觉得离自己远了好多,不是一步,也不是两步,是不知道好远的地方。 更可怕的是,她觉得这只是开始,她和阿娘,以后只会越来越远。 渠山厅里灯火通明,但异常的安静。 她们一行人停在院门外,沈荣华先上前问了,才叫阿薇一起进去。 厅上,满江波背着手站在书桌后,面色凝重,见了沈荣华和阿薇,什么也没说就罢了,还别过了头去。 似乎是觉得十分羞愧一般。 江日迟站在圆桌旁,直挺挺地站着,看见阿薇还冲她笑了笑。 他今日倒是精神好,比那日在浇花亭见面时气色好多了,脸也不肿了,朦胧烛光下,还真不负貌比潘安之名。 看着倒是和蔡成凌不大像了。 和她想象当中那样温柔的长相也不同,只是眼睛太大了,显得很赤诚,实际上里面大部分都是空的。 若是不看眼睛,长得其实有些凶呢。 所以她看了只觉得那笑容令她浑身发毛,准没好事。 沈荣华只好开口问:“官人,这,三郎今日怎么来家里做客了?” 满江波直接转过身去,背影倒透出了几分萧索和不甘之意。 沈荣华转向江日迟,就听他语气平淡地说:“沈大娘子,今日我是来退婚的。” 沈荣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歪过头问:“什么?” 刚刚是不是她的耳朵出了问题,退婚是什么东西? 江日迟看了满江波一眼,他听说沈大娘子怀有身孕,便上前扶她坐下后又说了一遍:“您听得不错,我是来……” 阿薇上前拉住他的手,把他拽出了渠山厅,一直走到园子里才停下。 这一路上江日迟只在出了渠山厅的时候挣扎了几下,之后就一直默默跟着她走。 退婚。那也该她退才是。凭什么她要退婚,她父亲就罚她去做苦役,可江日迟要退婚,他就一声不吭的。 阿薇停在浇花亭前,回身抬起手要打他,却扯到肩膀上的伤口,动作凝滞了半分,就被江日迟看出了端倪。 “你受伤了?怎么回家了还会受伤呢?” 他看向阿薇的肩膀,掏出一条手帕递给她:“别再乱动了,伤口又渗血了。” 阿薇拍开他的手,手帕落在了地上,江日迟蹲下身捡起,塞进袖子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再次递给阿薇。 她才不要。 可再次准备拍开时,江日迟这厮却突然拽着她的手臂反转过来把她摁在了亭子的廊柱上。 “放开!你!啊……唔唔。” 她的嘴被他用手捂住,肩膀上衣衫滑落,她还在渗血的伤口被他舔舐吮吸着。 果然是淫贼,色胆包天,都要退婚了还轻薄她。 “这口子,是指甲划的,你母亲生你气了?”等到阿薇抽噎着浑身在抖,裸露的肩头起了阵阵疙瘩他才停下,贴着她的侧脸说:“那我教你个法子叫她不生你的气了,你也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不好。” 她才不要他教,她自己会想法子。 他松开手,阿薇才转过身,抹掉眼泪瞪着他,但很快就被捂住了眼睛。 “别这么看着我,你这么讨厌我,我来退婚你该高兴才是。也别赌气说什么‘是你该先提退婚才行’,总之只要结果是好的不就可以了?” “不可以!”阿薇想后退躲开,却被他按住了脑袋。 “那你要如何,总不能是要我去和你父亲说,婚不退了吧?” “不可以!” “别赌气了……” “我就气!都怪你!都是你!”阿薇上前抱住他,埋在他身上大哭。 都是他,不然阿娘不会讨厌她。 江日迟垂着双臂,看着夜色说:“你是不是把我认成别的什么人了,我可没惹你啊。” 阿薇听了气得手指都在颤抖,明明是他隐瞒身份在先,现在却装傻充愣吗? 她退开,看着他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却怎么看都觉得眼前之人并非她心悦之人。 她喜欢的,可能只是一个假象,一个谎言。 那确实该结束了。 她下定决心:“退婚?好。我应了!” 退就退,她正好一辈子在家,陪着阿娘。 可江日迟这厮又在她转身离开时从背后抱住了她,阿薇用手肘撞开他,挥手一掌打在他脸上:“别碰我。” “好,那你可不可以等我说完?” “呵!” 不管是什么,她都不想听,他又有什么资格非要她听他说话。 “是公主的事。” …… 这人真是无耻,无耻之尤! 阿薇停住脚步,江日迟却还不满意,非拉着她在亭子里坐下后才肯说。 “公主病了,被送去洛阳静养。” “啊?” 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另一种,你很讨厌的那一种原因。” “什么……” 看她一脸疑惑,江日迟才直说:“也算是一种保护吧,但你应该不会接受。” 保护公主?就是把她送去洛阳吗? “是金国?” “不是。”江日迟伸手帮她将散落的额发撩到耳后:“赵王是不同意的。” 赵王不同意,那做主的就是官家了。赵王只是官家其中一位皇子罢了,自然是忤逆不得的。 “原因?” “嗯,”江日迟托着下巴沉吟道:“归根究底,应该是因为无能吧。” 43. 出逃计划 别走。 无能?说官家? 太嚣张,太狂妄了! 阿薇都能预见江日迟被拉去砍头的情景了。 “而且,这是赵王争取之后的结果,否则……” 他没再往下说,撑着脑袋,面上毫无动容之色。 这个人,并不是在为公主感到可惜,他是在为别的事。 阿薇问:“说完了?” “还没有。” 江日迟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睛眯起来,里头的星光却更盛了:“公主的事说完了,还有你的事。” 阿薇起身离开。 她的事,就不关这个要和她退婚的人的事了,更用不着他关心。 她一路回到渠山厅,江日迟就一直跟在她身后。 满江波和沈荣华在书桌旁站着,脸上愁眉不展,似乎还在交谈。 阿薇走到他们身边,他们就立刻停止了,齐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满满的期待,可那期待随着看清她的眼神之后,满满褪去变成了失望。 究竟有什么好失望的,她不嫁给江日迟是会死吗? 江日迟上前,朝满江波伸出了手:“伯父,信物,该还给我了。” 阿薇站到一边,尽可能地离他越远越好。 满江波无声地叹了口气,摘下腰带上挂着的玉坠,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递给了江日迟。 阿薇见过,这块玉坠满江波一直佩戴着,可以前只有一半的,又是什么时候…… 凭证,原来是它。 江日迟接过了信物,没有收起来,只是捧在手里,走向阿薇后,递给了她。 “你收着,不是赔礼,是——”他思索了很久,看起来很为难,可阿薇不想听了,不论是什么。 刚才她已经应过了,他们不会再有任何关联。 “不收。” 那只手便收了回去:“那好,我走了。” 别走。 滚吧。 “别再,叫我,看到你。” “那恐怕不行。”江日迟的语气还是那般,仿佛永远只当她是在闹脾气,这就是她最讨厌的地方。 “我刚刚,罢了……” 阿薇看向满江波,不是说会站在她这一边,为什么不帮她?江日迟都这么过分了,为什么还是默不作声? 满江波看见了阿薇投来的视线,朝江日迟挥挥手:“既然你决心已定,那就如阿薇所说,你们别再见面了。” 江日迟的语气变得更淡了些:“是吗?那我先告辞了。” 什么叫“是吗?” 不见就是不见了,有什么好怀疑和不确定的呢? 阿薇对他说:“就算,我要死,也不见你。” 江日迟还没有转身,看了她一眼之后才离开。 什么都没说。 满江波摇头叹气,沈荣华脸色更不好看,她站在那,就好像她是始作俑者,又好像什么都与她无关。 阿薇上前拉她的手,试图和她亲近,沈荣华却走到了满江波的身边,抱住他的胳膊问:“难道这婚事就真的作废了?” 满江波看着孤伶伶站在一旁的阿薇,神色里带上了几分不忍:“应该……就是这样吧。” 沈荣华听了只低沉了片刻就问:“之前蔡相家似乎有意和咱们结亲,既然江家不成了,要不……” 阿薇不可置信,脱口而出:“阿娘!” 在说什么呀!就这么讨厌她,这么急不可耐地要把她赶出去吗? 满江波也拍拍沈荣华的手说:“此事不急,也不必要和其他人家相看,至少也要等这次风波过去才行。” 沈荣华身形一僵,点点头:“也是。” “风波?” 什么风波? 满江波沉默了,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沈荣华更甚,把脸扭向另一边去了。 果然是因为公主吧,她救了公主,坏了太多人的图谋。就连她的阿娘也不站在她这一边,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后悔的。 不说就罢了,她明日自己出去打听。 “那我先回房了。” “你,这几日不要出门。” 在阿薇走到门边时,满江波特地出言提醒。 “好。” 她一定要出去。 不是她任性,她没做错。她既然看见了公主,就不可能见死不救。任性的是阿娘,阿娘觉得她不该冒险,可那才是不对的。 如果,如果就是因为这样,阿娘才讨厌她的话,那就讨厌好了。 阿薇奔回屋里,叫亭亭打了水来,对着铜镜清理她肩膀上的伤口。 亭亭见了忙制止她:“姑娘,姑娘!别这样,伤口又裂开了,刚刚不是已经好了吗?你干嘛又故意把伤口撕裂呢?” 她取来纱布和药膏,帮阿薇把伤口缠上。 那伤口只是看起来好了,里面已经烂了,所以必须撕开。 包扎好伤口,她便去睡了,心里盘算着,该什么时候跑出去比较合适,出去之后,又该去什么地方打听…… 阿薇想了一夜,勉强想到一个能出去的法子,可回来之后,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说不定会立刻打包扔出家门,谁爱要谁拿走。 阿薇也权衡了一夜,风险确实太大了,可她还是要去做。 一早檀画托亭亭带话,说沈荣华叫她去粮仓处理那批发霉的粳米,这应该就是之前说得,要教她学习管家了。 阿薇带着亭亭去了粮仓,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小厮,应该是来搬那些米粮的。 沈荣华不在,慧娘倒是在。 她上前来询问:“姑娘,人已经到齐了,大娘子说任凭您差遣。” 那就是说,随她怎么办了。 阿薇还是问了慧娘一句:“你,愿意,吃吗?” 慧娘眨了眨眼睛,像是不大明白阿薇的意思。 阿薇便叫小厮先把发霉的粳米都搬了出来,一百多石,满满当当地摊在粮仓前的空地上。 阿薇打开几袋,挑出最严重的,抓了一把给慧娘看:“给你,你要吗?” 那些米粒已经结成了团,散发着一股酸臭味道。 慧娘看着那团粳米,犹豫片刻后摇摇头:“这不能吃了,会死人的。” 如此,阿薇便又抓了一把只表面生了霉斑的米,递给慧娘,她点点头:“洗干净了还能吃。” “不会,生病?” “这,婢子不清楚。” 那就吃一次试试吧。 阿薇叫人把几袋严重发霉的米拿去沤肥,这法子也是慧娘提议的,倒也不算是浪费。 剩下的都洗干净了,当做这个月府里的饭食。 只是问题还没有解决。那间隔间不仅要散去霉味,还要想个法子叫以后存进去的米不再发霉才行。 阿薇叫来采买的人,问他近日还要不要买米了。 “要的,少了一百多石的米,还得尽快补上才是。” “为何?” “有许多原因,这米行也不是时时都有米卖的。” 原来如此。 那这新买的米还是得另找个地方储存才行,天气会越来越热,只要下几场雨,新买的米就会再次发霉了。 不过要建一个更防潮的粮仓还需要些时间,当务之急还得想个法子避免现存的粮食再发霉才行。 那就只能找些东西尽量叫屋里少些潮气了。 她又进那间发霉的隔间看了,屋顶没问题,也就没有漏雨的隐患了。她好像在哪本书看见过,还是在扬州老宅见过,是有东西能放在屋里减少潮气和霉气的。 可也许只是匆匆一眼,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还是得去寻个人问问。 她又去其他屋子看了,都没什么差别,那便是说,其他隔间也有可能会发霉,还是得尽早处理了才是。 她看过之后便去寻了沈荣华,虽说昨晚和阿娘闹了不愉快,但一码归一码,对事不对人,这个道理也是阿娘教她的。 为了避免到时说不 清,她便先去了趟书房,将今日所见所思都写了下来,再拿去给沈荣华看。 沈荣华看过之后,给了她肯定的回答:“不错,粮仓自建成起确实已经过了近十年了,期间修修补补了很多次,既然出了霉变之事,大改一次也是应该的。” 只是还是那样疏离,坐在圈椅上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明明她刚醒来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是因为昨晚抓伤了她吗?她没放在心上…… “你比我想象中做得更好,虽然还不够完善,但你愿意多思多想多问,就会变得越来越好。好了,忙了一上午了,回去睡会儿吧。” “我,我……好。” 阿薇本想说要留下来陪沈荣华吃饭,但想到昨晚的计划,还是先按捺住没说出来。 沈荣华也没再拦她,就这么叫她走了。她回到屋里,和亭亭说要睡个午觉,不要进来打搅她。 亭亭应了,但一直在门外守着。 而上一次她偷跑的侧窗也被钉死了,她没法再从那里出去。所以她原本也没打算那样做。 睡醒之后,她又去园子里逛了一圈,去看了那些发霉的米呕的肥,和花农们聊了几句肥料的事,又去厨房看了看那些洗好的发霉粳米做的饭。 有部分喂给了府里养的牛马和母鸡,他们吃了都挺好的,看不出有什么毛病,这样也就能放心了。 这时已到了家中仆役吃饭的时候,阿薇便叫亭亭和秀秀都去吃饭,她就在厨房里到处逛逛,不会离开。 亭亭还是不放心,非要跟着她。 阿薇也就由她跟着,在厨房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等吃完了饭,又带着她们去了粮仓,去完粮仓之后又去园子,她想起了那个满是青苔的水井,早就该好好清理一番了。 胡悦最近一直躲在前院,估计是不敢见她,怕被她报复。 可清理水井是个大活,还得下到井里去,她身边的女使可干不了这个活,还是得寻胡悦来,让他找人来干。 阿薇就在浇花亭里等着,让秀秀去前院跑了一趟,胡悦便叫了三、五个小厮来,拿着竹板和铁铲把井壁外的青苔刮去,至于井壁之内的还得等明日天亮些再下到井下清理。 处理完了青苔,日头彻底西沉,晚霞漫天,看来明日是个大晴天。 阿薇又借口心情好,要再去一趟厨房,给沈荣华做团子当宵夜吃。 秀秀终于吃不消了:“姑娘,你今日怎么这么有精力,婢子,婢子的脚真的一点也抬不起来了。” 阿薇:“那,亭亭,跟我。” 秀秀听出这是叫她可以回去休息的意思,忙不迭地应下了。 亭亭还好些,日日在院子里干活,可秀秀每日光是做茶就会喊累了,今日在家中来回走自然是吃不消的。 阿薇想着太晚了,用糯米不好克化,便换成了面粉做,里面的馅料也换成了红糖。 亭亭在一旁想要帮忙却插不上手,便抹起眼泪来:“姑娘,大娘子收到您亲手给她做糕点,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薇不抱什么希望,也不喜欢亭亭总说这种故作老成的话,明明比她还小两岁。 她做好后拎着食盒去了沈荣华的院子,交给檀画后便离开了。 檀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可犹豫了几番还是什么也没说。 阿薇没深究,埋头往外走,亭亭便忍不住问:“姑娘怎么不去见见大娘子,哄几句大娘子,大娘子说不定就不生气了呀。” 阿薇摇摇头:“不,我,想,静一静。” 她回屋拿着父亲给她做的弓箭说要去校场,平日里亭亭就任她一个人去了,今日却和牛皮糖一样黏着她,非要跟她一起去。 去便去吧。 入夜后的校场就无人了,她举起弓箭射树杈间的铃铛。不知射了多少箭,直到弓弦发烫,铃铛还是没有掉下来。 阿薇卸下弓,看向亭亭所在的位置,不出所料,她正靠在石阶旁打瞌睡。 阿薇走上前,低声说:“对不住。” 44. 取舍 夜里自有夜里打听消息的地方,这地方正好阿薇也去过。 阿薇换上了亭亭的外袍,把她扶回了自己屋里,若是她天亮之前回不来,也好拖延一二。 自己则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翻墙而出,在宵禁前进了莲花棚子。 歌舞还未歇,阿薇上了雅室,虽说底下的人更多,但多是商贾,对朝中之事知之不深。 她在雅室外走了一圈,细细听里面的动静,有一间里最热闹,人声鼎沸,又正好附近就有一间雅室空着。阿薇给了伙计一锭银子,只要了一壶酒,只为不叫任何人来打扰。 隔壁多是年轻男子,喝酒一上头什么话都说了。 “这下金国人的面子可丢尽了,我跟你说,今日在枢密院,辽国那边每个人都呲个大牙在那乐呢,就跟路上捡了金子一样。” “辽国是乐了,咱们呢?这几日朝会上都没人敢大声喘气,官家的鬓发这几日都白了一片了。” “怎么没人?赵!”声音突然变低了许多:“赵王高兴啊,官家撑不住了,他不就能……” “咳!你是酒喝多了吧,怎么说胡话了?” 确实是胡话,阿薇坐在另一间屋子里,都紧张得下意识地紧握着酒杯,难怪那一整个屋子的人都不再说话了。 不过听起来确实很不妙,金国使团死光了,金国丢了颜面,还被辽国的契丹人笑话,定然会向北周讨回面子来。 可官家华发早生,又把公主送去洛阳,难道是要退? 问题是…… 为什么她没事? 公主知道她在,也知道是她杀了完颜离陌,却没有把她做的事说给别人听吗? 若是公主说出去了,她就是罪魁祸首,该被送去金国才对。可是公主去了洛阳,她却一点事没有。 “赵王……高兴?” 难不成,是赵王想要和金国打一仗?所以才隐瞒了她的存在,北周交不出真正的凶手,金国咽不下这口气,迟早是要打起来的。 阿薇不由想起那日从法云寺回来时,满江波问她,怕不怕打仗。原来他那时就预见到了吗? 是啊,父亲一定知道一些的,不然那晚明明是殿前司的禁军来救公主,他却一个人出现来接她。 现在想来,昨晚刻意叮嘱她不要出门,其实也是一种提醒吧,就为了让她自己出来听到这些话。不然只要叫小厮们看紧院子,她自然出不来。 都是假的,是谋划。 真无耻! 不论是赵王还是江日迟。他们为了自己的抱负,居然故意放纵林长峰掳走公主! 这婚退的好呀,这样卑鄙的人,她再见了,一定要…… 门突然被拉开,一个男子跌跌撞撞走进来,似乎是喝醉了,看了好一会才发现自己走错了。 “对不住,我……满姑娘?” 阿薇看清他的脸,也是心中一跳,居然是认识的,还是蔡成凌。 真是看不出,他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来这种地方。 “真的是你!满姑娘你,我听说你已经安全回家了。” 蔡成凌回身将门关紧,看着酒也被她吓醒了大半。他站在门边看着阿薇:“可这么晚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你母亲……你母亲会伤心的。” 她阿娘……自然是伤心的吧。 阿薇低下头,不想听这些话,也不想和蔡成凌说这些事。 蔡成凌却异常地话多了起来:“那日我看丢了你,回去告诉沈大娘子的时候,她真的吓坏了,差点就……被女使搀回了府里。” 阿薇缓缓抬头,看向蔡成凌,喃喃自语:“差点,就?” 就什么呢?阿娘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好,难道说,是为了瞒着她吗? 蔡成凌拍拍脑袋,挥去些酒气:“不论如何,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吧。” “你说,我……母亲,她差点,差点,怎么了?”阿薇带着些祈求看向蔡成凌,家里的女使和父亲都不会告诉她,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蔡成凌反倒震惊:“你不知道?” 说完他倒是真的清醒过来了一般:“那我便也不能说了。” 阿薇闭上眼睛:“不必!” 不能说,就是一种答案。 一定是出了大事,难怪阿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才会这么恨她,恨极她。是她伤了阿娘的心。 阿薇用手捂住眼睛,等平静些后才对蔡成凌说:“我自己走。” 她已经知道了她想要的了,一切都是赵王的谋划罢了,哦,还有江日迟,他也是伥鬼。 蔡成凌皱起眉头:“不行,我得……” 阿薇回头盯着他:“别,跟,着,我。” 没有什么不行,她不需要任何人送她回家。 “满姑娘……”蔡成凌那双浅色的眸子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是被她吓到了一般,完全不似汴河边时那样像个无知无觉的冰墩子。 阿薇心情不好,没再理会蔡成凌,打开门离开了雅室。 台上的西江月正唱到最高潮的那一句,歌声吊得像是在歇斯底里地尖叫,她踏着乱珠般的琵琶声下了台阶。 台阶上的人好几个看她走得急都给她让了路,唯有一个,直视着她,却半分未动,逼得她停下脚步,侧身让过。 不过是个小插曲,阿薇也没放在心上,她急着回家,小跑着离开了莲花棚子。 外头正是宵禁的时候,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她贴着墙根,钻进小巷子里。 本就黑得不寻常,身后偏偏又跟上了一串脚步声。 是蔡成凌?都说了别跟着她了,怎么又是一个不听她说话的人。 前方正好该拐弯了,阿薇闪声进去,突然加快脚步,又退回去,正好堵到身后跟着的小尾巴。 她抓住那人的脖子掼到墙上,踮起脚用手肘压住对方的咽喉。 这人比她想象的要高,而蔡成凌没有这么高,这么高的人,她只见过一个。 “是你!” 江日迟咳嗽了几声,举起手表示投降:“是,你力气变大了,这一招擒拿也不错,你父亲教你的?” 不是,是她自己看来的,她父亲只教了钱飞文,没教她。 不过没必要和这个人解释。 这个人方才也在莲花棚子里,不然不会这么巧又在大街上堵到她。怕是跟着那间议论政事的人去的吧,那就好好去做他的事去,别来烦她。 阿薇松开手,转身便走。 “等等。” 不等。 “司马,咳,司马家,被判了抄家没籍。” 阿薇站住了。 司马,是司马婧家。是因为和完颜离陌私下有联络?既然罚了他们,是不是说,不打算退让金国了? 江日迟走近,扯了下她的衣袖,打趣道:“你换了女使的衣裳跑出来的,招数越来越多了。” 阿薇抬起手,往旁边走了一步。 他见了也不恼,还是带着笑意:“我知道那日在法云寺的事,不是你父亲告诉我的,是那日,公主说于赵王的。” “不可……不可能!” 公主不可能知道,当时这件事只有她和司马婧知道,就连她 阿娘也是听她说的,公主当时虽然也在法云寺,可公主当时和皇后娘娘在一处,怎么可能会知道。 “骗你做什么?公主没你看着那么单纯,她是皇家人,不是街边稚童。不过她确实知道的不多,她只知道完颜离陌见过司马婧,这就够了。” 是啊,若是公主恰好瞧见了,赵王听了自然能猜出来的。可,可还是不对,哪里不对呢? 江日迟又不着痕迹地摸到她的肩膀:“我看看,伤好了没有,怎么还有股血气?” 阿薇连忙侧身避开,往后退了好几步。他若是再动手动脚的,她一定把他的手打折。 江日迟没追上来,站在原地,言语里终于没了笑意:“世上之事,人人皆有取舍,你有,我也有的。” 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没有任何意义,她一句也不想听。 “说完了?” “没有。” 他上前几步,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明日,禁军便会去司马家。” 阿薇一开始还想躲开,可他说得太快了,退开得也太快了,她还没反应过来,江日迟就退回了原来的位置。 明日就抄家。 那究竟是什么罪?判得又有多重呢?抄家没籍,那司马婧也要充为官奴吗?江日迟又为何要告诉她? “你去得早,说不定还不能亲口问问司马家的人,当初为何要利用你?” “与你,何干?” 就算司马婧真的骗她,利用她,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江日迟的背一下塌了下来,靠在墙上:“只是觉得,你不问,可能会觉得遗憾吧。” 阿薇听了立刻就走,一刻也不等不了。 她现在就可以去司马家,去问问司马婧,还可以避开明日的禁军。但是她去不了,也不能去,她必须先回家,等明日再去。 阿薇原路翻回家中,没回自己的屋子,去了渠山厅,屋里果然还亮着灯。 胡悦站在门外,见她来了,低下头去,侧身让到一边。 她父亲知道她会来。 还特意把胡悦叫来在门前守着,可若是她不来,不就不知道她父亲这一番心意了吗? 以前又有多少次,她父亲彻夜在等她,而她却没有到呢? 又有多失望呢? 阿薇推门进去,见满江波撑着脑袋坐在书桌后,烛火下他的脸呈现出一种橘黄色,看着苍老又颓废。 “父亲。” “来了。” “嗯。” 阿薇便言简意赅说明了来意,好让满江波早些去歇息:“明日,司马家,我想去。” “你去了,打算做什么?” 满江波用手撑着桌子,面上看不出赞同还是不赞同。 “我还,不知道。”要等去了之后才能明了,究竟有什么好遗憾的。 “行,行啊,想去就去吧。” 满江波站起身,背着手走过阿薇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但是去之前,去见见你娘,和她好好说清楚,若她要拦你,你便自己想法子吧。” 阿薇还是忍不住问:“阿娘,她,她没事?” 意料之外的是,满江波真的告诉了她:“那日我收到消息,回到家中时,你娘已经急得昏迷不醒了,檀画和胡悦去喊了大夫,灌了好几碗药,你娘才醒过来,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事。” “啊!” 连孩子都差点出事…… 可她什么都不知道,阿娘还要瞒着她,就怕她知道了自责伤心。 原来是真的,人人都有取舍,她取了公主,舍了阿娘。 45. 是我误了你啊 她回到屋子里,一直坐到天亮。 亭亭醒来看见自己穿着阿薇的衣裳,一下就明白过来了,正要下床大喊姑娘又偷跑时,却见到阿薇坐在桌边看着她。 “姑娘,你!你这是做了什么呀?” 阿薇摇摇头:“无事。”她脱下亭亭的衣裳递还给她,自己去寻了一套利落些的衣裙换上。 亭亭连忙换上自己的衣裳,见阿薇已经换好衣裳往屋外走,也不管什么直接追了上去。 直到跟着阿薇去了厨房,心里依旧惴惴不安。 阿薇看她紧张的模样和昨日一模一样,便告诉她:“父亲,同意的。” 亭亭一时是不信,一时又觉得想不通,主君怎么可能任由姑娘出去乱跑呢? 可看到阿薇又取来模具亲手做了广寒糕,又觉得许是姑娘近日实在太过懂事,主君都看在眼里,才会允准的。 阿薇拿着糕点去了沈荣华的院子,她叫亭亭在院门外不用进去,还把檀画也叫了出去,才进门去见沈荣华。 沈荣华倚靠在迎枕上,手里端着一个青瓷碗,调羹在里头搅动着却迟迟没有送进嘴里。 药味,好苦。 阿薇放下点心,沈荣华还不知道是她,以为是檀画:“放着吧,我吃不下。” 阿薇看着那苍白的脸色,一步都走不动了,跪倒在地:“阿娘……” 沈荣华好似哽咽了一声,将碗藏在了床上,坐起身揉了揉脸:“是你啊,怎么不说一声就进来了。” “我都知道了,是我害的,害得你差点没了孩子。”阿薇想这么说,想道歉,可眼睛比她的嘴先开了口,她哭得根本停不下来。 她明明准备了一个晚上,想了一个晚上,到现在全是无用功。 沈荣华见她这副样子,也猜到她已经知道了:“起来吧。你也没做错什么,不必跪我。” 阿薇抹不尽泪水,可沈荣华却不耐烦了,将床上的碗一摔,瓷片碎了一地。 “你这是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要改吗?那我问你,若是还有下一次,你知道,知道我会出事,你还会不会一言不发地就跑走?” 沈荣华捂着嘴,喉咙里的哽咽声却根本藏不住。 若是早知道,若是再有一次,她,她一定会…… 阿薇想说,她一定会回去找阿娘,可她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叩首在地。 “呵,你看,你连一个承诺,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口。有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的。”沈荣华苦笑着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明明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怎么偏偏不像她。 “我没事,没事的。你也不用记挂我,去做你自己的事就好了。粳米的事你就做得很好,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前是我耽误了你,以后,不会了。” 什么,耽误? “没有,没有,阿娘,没有。”阿薇爬到沈荣华床边,抓着她的裙摆摇晃:“是我,偷懒,是我,不好。” 都是她,是她早晨要赖床,是她贪玩,是她不愿意吃苦,跟阿娘有什么关系? 沈荣华收起裙摆,转身朝向床榻里侧,一眼也不看阿薇。 为什么呀?为什么? 阿薇跪在床边哭得泣不成声,沈荣华一拍床板:“说了,你不必在我这里跪,我不会拦着你去做什么。我,我已经知道了,我给你的不是你想要的,现在应该还来得及,你可以和你父亲去军中,可以去习武,甚至上战场我都不会再拦你。” 这都是些什么呀,她也从来没说过要做这些。 “是,爹,他说,说我不行,我才不去的,和,娘无关。” 沈荣华的背影剧烈颤抖起来,翻回身推开阿薇,见阿薇挺着没倒,又踹了她一脚。 “好,好一个硬骨头!你真的和你爹一模一样,一样的狠心,一样的自私!你们才是最亲的人。” 不是的。阿薇连忙扑过去抱住沈荣华的膝盖,却依旧被推开了:“自私、狠心,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是我之前想岔了,觉得你是个姑娘家,和男子不同,没想到……” 沈荣华眼角带泪,神情肃穆:“你若是个男儿,即便你明日战死沙场,我也只会为你感到骄傲、荣耀。呵,也怪我,怎么偏偏把你生成一个女儿身呢?叫你委顿在后宅之中,还想把你养成和其他人家的女儿一般。当初你若是和飞文一起习武,现在在你爹的保举下,说不定能当个女将军呢。” 这是什么话,她是女儿身怎么能怪阿娘,她也从没奢望能当将军,她只是,只是……不甘心罢了。 “所以,我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挡了你的路。你要去司马家,就去吧,哪怕你把天捅出个窟窿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阿娘,我……”阿薇要说,她可以不去的,她不去了,她就乖乖待在家里哪里也不去。 “怎么?”沈荣华伸手抚上她的侧脸:“难道你改主意,不去了?” “我!我……”阿薇咬着牙,看着沈荣华那双根本没有任何期待的眼睛,重重磕下了脑袋。 她还是想去,还是要去。 阿娘说得不错,她不是任性,就是自私。也不是为了公主,就是为了自己。她是为了自己想做的事,罔顾了阿娘的意愿。 所以阿娘疏远她,是应该的。 她抹掉最后一滴眼泪,想和沈荣华保证一句,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沈荣华收回了手,脸色又白了几分,往日红润的唇瓣也已经干枯了,一言不发地躺回床上,盖上被子,重重叹了一口气。 阿薇抿住嘴,看着沈荣华的背影,良久后,起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檀画早就守在门边,听见了瓷碗碎裂的声音,但一直没敢进去。见阿薇出来,本打算问问,可看阿薇脸上的神色,不仅没问,反而退后了一步,躬身行礼送阿薇离开。 直到阿薇走远后,她才进屋去收拾。 一进屋却见沈荣华呆呆地坐在床上,透过窗子看着外面,那副模样,看着叫她心里像是扎了瓷片一般疼。 “大娘子,您,您不必如此,姑娘是个孝义的孩子,日后怎么会对您不好呢?” 沈荣华抱着自己,身形单薄,依旧痴痴望着外头:“你不懂,她应该离开我,她终究会离开我,是我,太贪心了。” 檀画上前抱住沈荣华安慰道:“那也没关系,您还有主君,还有,还有您马上就要出世的孩子呀。” 沈荣华闭上眼睛,没再说一句话。 阿薇独自跑出了家,家门外的小厮也没拦她,还问她要不要准备车马。 她都跑出来了,还要什么车马? 而且司马家也不远。 阿薇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早,可她却好像听见了一队齐整的脚步声。 是禁军,来得这样早! 她连忙往司马家方向跑去,路上似乎撞到一个人。那人是故意走到她身前来的,她没看清是谁,看衣着好像是张家人,所以也没有停下来。 “喂!你讲不讲理啊!” 阿薇越跑越快,风往后吹,刚刚那句话也被风吹走了。她的脸很凉,心口却烫得要出血泡了。 跑过两条街,她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喘气,司马家就在这条街上,只不过这是司马家先祖被封侯赐的宅子,足足占了半条街。她从街头走到大门,还得花些时间。 她还是来晚了,禁军已经在门前几丈位置都拦了道人墙。 禁军当她是来看热闹的,便喝止叫她不要再靠近。 幸亏有个领头的认出了她:“这不是满家的姑娘吗?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快回家去吧。” 阿薇识得此人,此人是步军司的一个都头,叫林深的,是钱飞文刚入禁军的时的上司,还来她家吃过饭。 既然禁军已经到了,她怕是就进不去了,便只求说:“里面,有朋友,我能,看看吗?” 林深忙上前示意她噤声:“这里面都是罪人,今日押出去最轻的都要流放到赣南去,沾上关系都是晦气,可别说什么朋友了。” “那,那我,能看吗?” “这……”林深为难地皱巴着脸:“怕是不妥,如今同以往不同了,我们上面……” 一人突然出现打断了林深的话,他连忙站直朝那人行礼:“见过莫统领。” 这么不巧! 方才见到林深她就觉得奇怪了,昨日江日迟那样言之凿凿,她还当今日来抄家的是殿前司,不想居然是步军司也就罢了,怎么还碰上这个蠢货了。 偏偏这个蠢货还记得她,看着她的脸,越走越近:“眼熟啊,这样的美人可不多见。” 林深忙挡在她身前:“指挥使,这位是,是满家的姑娘。” “满家?啊,不会吧!你一定是看错了,她怎么可能是满江波的女儿,她分明是……哦,我懂了,懂了。” 这人捶着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看着就蠢得出奇。 林深却一脸大事不妙的模样,用眼神示意阿薇快走。 阿薇也知道不妙,这个姓莫的,上次见到她和林长峰在一起,还信了林长峰编的谎话,不知道会出去乱说成什么样。 可她不想就这么走了,更不想就因为一个无能的小人就放弃。 “既然是满家的姑娘,来这司马家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司马家犯的是谋叛罪,属十大不赦,全家女眷都要没入奴籍吗?” 阿薇实在没忍住瞪了这个姓莫的一眼,林深都说她是满家的了,司马家的女眷要充奴与她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你是同伙?” 她疯了,她是同伙还敢来! 难怪林长峰这么恨,换成她的职位被这样的蠢货顶替了,她也要跳脚的。 46. 好!这一箭射得妙 林深都听不下去了:“统领,满姑娘应该只是误入了,我派人送她回家就是了。” “啧,我说过放人了吗?”姓莫的拿手戳着林深的胸口,中途觉得不够,又用刀把去戳:“宁杀错,不放过,这谋判可是大罪,若真是同伙你的脑袋担得起吗?” 阿薇上前推开那柄刀,站在林深身前。 她知道,这个姓莫的就是要为难她,故意给她安了个同伙的罪名罢了。 堂堂三司指挥使,正事不干,只会为难下属,也是独一份了。 “哟!脾气还挺硬,这样看着倒有几分像你父亲的模样了。”他突然激动起来,笑得淫邪。 她不止脾气硬,她全身都硬。 阿薇反手握住林深挂在腰间的佩刀,林深注意到了,吓得不行忙上前挡在阿薇身前。 “指挥使,正事要紧,抄家大事,您若是不在,怕是有小人钻空子,还得您进去镇一镇才行。” “哼,说得也是,不过在本统领的英明决策之下,又能出什么乱子?” 阿薇看着姓莫的像只大鹅一般摇摇摆摆地转过身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叮嘱林深:“这个女子嫌疑未除,谁敢私自放人,本官便叫他同罪论处。” 林深为难地看了阿薇一眼,又低下头去,挣扎许久后应了声“是”。 阿薇也不在意,她本也没打算走,而且姓莫的这样不讲理的人,定是苛责惯了下属的,林深也不好为了她去顶撞,否则日后都没好日子过了。 只是她越不以为意,姓莫的却好似越不高兴,狠狠刮了她一眼后,转向司马家大门故意大声说:“等我看过这司马家里的女子,若是有中意的就挑回家中去做个洗脚婢,也算是抬举她们了。” 说着还随手拉过一个禁军,勾着他的肩膀调笑:“你也十八了,该开开荤了,听闻司马家的女儿个个生得出挑,到时候本官先让着你,正好为你指导一二。” 阿薇瞄了眼身后,一位禁军的背上正好有一张弓。 洗脚婢…… 抬举…… 她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污糟话,被挑衅带来的愤怒,和一幕幕哭喊声从深深宅院中传出来的无助画面,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高喊一声,声音听起来像是一面敲破了好几年的鼓:“喂!姓莫的!” 姓莫的脚步一顿,身上一个激灵,怒意上脸,回头时满是不屑。 他从来没有被一个姑娘这样挑衅过。 阿薇等他回头,反手抽弓,搭箭,手一松,羽箭飞射而出,直直插进了姓莫的发髻之中。 那一瞬间的震动感,隔着好几丈的距离传回了她的手心,震得她心里的火又高涨了几分。 “砰!砰!” 那姓莫的见到羽箭飞来,竟然惊恐地往后退去,甚至被羽箭射来的力道冲击到站立不稳,还好有一旁的禁军扶着,不然就要摔个大马趴了。 如此可笑,周围肃立的禁军脸上也难掩笑意,只是都憋得很辛苦,有一两个年纪青的,因为想憋却憋不住而不停地抽气,免得自己大笑或咳嗽出声。 姓莫的勃然大怒,环顾四周,想看看究竟是谁在笑,谁敢笑。却不知自己的模样越像一只笨头笨脑的大鹅,愈发可笑起来。 他拔下发髻里的羽箭,用手折断,折了好几次才折断,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好!好!你!” 阿薇见姓莫的一脸要打架的模样朝自己走来,她便拔出身旁禁军的佩刀,可手刚握住刀把,一道极威严的声音响起。 “确实是好!” 这一声比姓莫的要更洪亮,把姓莫的咒骂声压得严严实实的。 一个魁梧男子抚掌穿过禁军来到人前:“将门虎女,你父亲常同我夸你,我还当他言过其实,今日一见才知他还是谦虚了。听说你才练了不足一月,不说神卫军,即便是我当年也练了小半年才有满姑娘这样的准头和胆魄呢。” 阿薇收回手,看着这人半晌,总觉得眼熟,等他说完话才认出,这人就是昨晚在莲花棚子的台阶上光用眼神和气势就逼得她侧身退让之人。 阿薇震惊之余,心中有几分猜测,这人不会是…… 姓莫的气得吹胡子瞪眼,见到魁梧男子竟然夸赞阿薇,直接冲到那人身前,委屈地哭了起来:“赵王殿下,您都看见了,要为臣下做主啊。这,这毒妇,她,她要谋害我啊!敢谋害禁军统领,狼子野心,定是有人指使的,殿下!一定要彻查到底啊!” 果然是赵王。 阿薇打量了赵王几眼,看着像个笑面虎。 赵王嫌弃地抽出自己被握住的手臂:“啧,你一个大男人,输给一个小姑娘还有脸哭哭啼啼的。我要是你,我就去给人家磕个响头,回去之后再加倍练习,日后才好把面子挣回来。” 阿薇将弓还给禁军,收回手,藏在袖子里。 她的手控制不住在发抖。 若她刚刚再往下偏一分,箭头就会直直没入姓莫的脑袋里,那可真是闯下了塌天大祸。 也真是大快人心。 若真是如此,就当她帮林长峰出了口气,谁叫她杀了林长峰,自然也得帮他背下这段孽债才行。 “殿下,是,是此人狼子野心啊,她不仅和这通敌叛国的司马家有关联,还,还和那林!” “林,林什么?” 这声音,阿薇抬头看去,才发现人群之后,她父亲不知何时竟站在了那里。 父亲知道她要来,所以还是不放心吗? 也确实,她没忍住,又闯了祸事。虽没伤人,但那姓莫的定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要拿着她的把柄去要挟些什么。 满江波一出声,他身前的禁军就齐齐让开出一条路来。 他走近到赵王身边,抬手挡住眼睛:“这日头,越来越晒,我年纪大了,眼睛都花了,不行咯。” 赵王也抬起头看了眼,双眼不由眯起:“说得是,既如此就该快些结束,叫兄弟们早些回营去。” 姓莫的愤慨地瞪着满江波,又见赵王也附和满江波的话,便知自己不该再说下去。 可他不服,便凑到满江波耳边去,狞笑着威胁道:“你家姑娘竟与那叛贼林长峰私相……” “啪!” 满江波拍了拍手:“这天气,蚊子真毒。” 他身旁的人已一头栽倒,脸肿得像刚出笼的馒头,口鼻喷血,不停地抽搐。 阿薇都看见了,她父亲打了姓莫的一巴掌,门外所有禁军,包括林深也都看见了。 赵王也转头拍着手臂:“是啊,刚刚也落在我身上了,怪讨厌的。”等他再转头回来,注意到倒 地、人事不知的姓莫的时,一脸震惊:“莫统领这是怎么了?快来人把他抬下去,抬到阴凉地方去歇一歇。真是,这身子骨也太差了。” 队伍里立刻就走出两人来把姓莫的抬了下去。 话说,这些都是步军司的人,姓莫的才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可却没有一人站出来替姓莫的说话,就连不满的神色都没有。 可真是……活该啊!就这么不得人心吗? 赵王又指了林深,叫他进去盯着,将财物和人头点清楚,尽快把人和物都送走。 阿薇没走向满江波,就站在原地,想再等一等,再看一看。 满江波和赵王说了几句后,赵王就离开了,他是殿前司都指挥使,也是皇子,身份尊贵,自然不用来负责这样的小事。 满江波便留下替姓莫的做主,他走到阿薇身边,看她紧紧盯着大门,便问她昨晚那个问题:“你现在想好了没有,你究竟要来做什么?” 遇到姓莫的只是意外,阿薇不是为了这种人来的。 她盯着大门,喃喃道:“我,见,见,她。” 满江波没问“她”是谁,只说:“官家已经下了恩旨,除司马家亲眷之外,其余人只需流放赣南即可。至于你想要看的人,没有抓到确实的罪证,所以只是充没为奴,没有被砍头。” “可……”江日迟明明说公主亲眼见到司马婧和完颜离陌见面了,还告诉了赵王,也算是罪证吧。 “怎么?” 阿薇摇摇头:“没。” 满江波抱着胸看着她:“你该不会是怜悯她们,想要救她们吧?” “没。” 谋判罪,十大不赦,何须怜悯。罪及家人,也是因为荣耀和财富也同属家人。 满江波听了她的回答便放心了,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街口停着一辆马车,赵王摘了头盔钻进马车里,朝里面的人瞪了一眼。 “唉!”赵王揉了揉眉心:“你说这事闹得,真是个笑话。” 车里的人还用手撩着车帘,看向司马家的大门处:“本就是为了逼一逼林长峰才提拔的这个姓莫的,现在也该把他踢下去了,正是个好时机。” “呵!”赵王无奈发笑:“好,确实是好。你那未来岳丈确实不错,为人、带兵、打仗都没得挑,要不是同属禁军,我都想和他结亲了。” “是吗?那真是可惜了。” “你不必阴阳怪气的。”赵王抬手锤了对方一拳:“这岳丈是好,可这姑娘也太……太……唉,我在那夸了她半天,还帮她解了围,她不说声谢就罢了,连个笑脸都没,真不知道她究竟要什么!” 一只手握紧了腰间的玉坠:“嗯,很好。” 赵王见对方还扬起了浅笑,是在真心说好,他更为惊奇:“好?” “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自然是极好的。” 赵王挥开鼻前的酸气:“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我看她不像什么白莲,倒像是个火炮,不,是火药库!我要有这么一个女儿,我该被她气得少活十年!” “不是白莲,就是莲花。” “有区别吗?” “有。” 赵王思索片刻,想不出来又实在好奇:“是什么?” “莲花更好看。” …… 47. 吃马粪 日上中天,一个个箱笼从府里鱼贯而出,上面都贴了封条,直接送去国库。 满江波拿着下边人登记好的账册翻看,啧啧感叹出声。 好容易等箱笼全部搬上太平车拉走,又把囚车赶过来,禁军才开始将府中女眷带了出来。 打头出来的便是司马夫人,她看起来很憔悴,额发垂下,遮住了侧脸。 阿薇好容易等到了,视线略过司马夫人,看向她的身后。 司马婧,司马婧…… 阿薇不由一步一步向前,直到手臂被拉住才注意到她不知不觉已经快要走到台阶下了。 满江波拉住了她,用眼神示意她,不能再靠近。 阿薇茫然地点点头,她与司马婧见面不多,她害怕自己无法认出司马婧来。毕竟这些被带出来的女眷,都不如往日的体面,面色枯萎灰败,她似乎都认不得了。 司马婧竟然有这么多姐妹吗? 阿薇看了一个又一个,都觉得不是,不由焦急地来回打量,就怕方才自己看漏了。 “满,你……” 似乎有人在叫她,只是被禁军粗暴地打断了。 是司马婧吗?司马婧看见她了,还在呼唤她,如果是的话,是不是代表司马婧那时候不是存心要骗她,只是也被完颜离陌给蒙骗了。 阿薇抬头看去,这才知道,为什么她不来会遗憾,又是在遗憾什么。 如果她没有来,就没机会看到那一双闪亮的眼睛,眼睛在说:“没关系的,我不怪你,你也没有办法的,我知道。” 司马婧被带上囚车,老马的马蹄磕在地上,一声一声,闷闷的,好似天上马上要打雷了一样。 看完了,满江波叫她自己回家,他还有一些琐事要办。 她还有很多话想问的,那个姓莫的怎么办,赵王为什么要帮你,是不是你们私下交换了什么,还有…… 阿薇追上前,拉住满江波黑马的缰绳:“要,打仗?” 是要打仗了吗?和金国,或是和辽国? 满江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何必害怕。” 话是这么说,她也确实不是害怕要打仗,只是从没想过自己能参与其中,哪怕只是起因中毫不起眼,可以完全被遮盖的一部分。 满江波见她不撒手,便叫人又牵了一匹马来。 他下马扶着阿薇上马,马很高,她上去后看地下都眼晕。 “好了,你先适应适应,等晚上我再给你挑一匹更好的回来。你今日那一箭射得不错,回头就可以在马上试试了。” 阿薇握紧缰绳,麻木地点点头。 她不是没骑过马,只是她没骑过这么高的马。它呼吸喷出的气,都能化作一团白雾。 而且她是被父亲扶着上去的,但她待会回了家又要怎么下来呢?还要人扶吗?也太丢人了。 可她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 满江波已经带着人离开了,周遭空无一人,她只能在心里反复叮嘱自己骑马的诀窍,手要抓紧,但又不能抓得太紧,腿要轻轻地夹着马腹,不能太用力。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呀! 阿薇附身抱住马脖子,向马儿祈求:“带我,回家。” 可马儿听不懂,耳朵闪了闪,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直起上半身,前蹄在半空腾越,差点把阿薇给甩下马去。 不说了,她再也不敢和马说话了,还是老老实实握着缰绳,让马尽量慢慢驼自己回去。 比她走得还要慢。 等回到家,她的手已经不属于她了,完全和缰绳融为了一体。不过有一点还好,那就是至少她习惯了这个高度,眼睛不晕了。 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下不来,尤其是在门外小厮以及路人的旁观下。 “又是你,好啊,哼!” 一个路人突然冲到马前,手里抱着书匣,一身儒衫,脸色黢黑。 哦,这不是张家三郎,张承嗣吗? 那她更不能在这里狼狈下马了,阿薇调转马头,正要往家里走,马却闹起了脾气,重重喷了口气,扬起马蹄朝着刚刚跑到它身前的人嘶鸣。 那语气就像在说:“你算什么东西!” 阿薇一下就觉得这匹高头大马实在是太合她的心意了,甚至可以说是情投意合,要是她能尥蹶子,她早就怒骂这个无耻无能之人了。 张承嗣被吓得抱头蹲地,嘴里还喊起了:“娘!娘啊!” 阿薇抓紧缰绳,轻拍马脖子安抚,才叫它勉强满意,踏着碎步上了台阶。 “你给我等着!”张承嗣边跑远边高喊着,躲在自己门柱之后,瞪了阿薇一眼后冲回了家里。 看着他的背影,阿薇才想起今早出门时撞到的人似乎也是这般,这么说她撞到的便是张承嗣了。 真是晦气。 阿薇骑着马来到校场,借着台阶的高度终于下了马。虽说父亲叫她要好好适应适应,她也只当是父亲会牵回家一匹更合适的马,而不是禁军的坐骑,那她也没什么可怕的。 金铃被风吹响,她望了一眼便跑去看她的粮仓了。 胡悦已经找了工人回来绘制图纸,现有的粮仓的地上也加铺了一层石灰和松木,这样也就能避免现存的米粮继续发霉了。 很好,也算了却了一桩事务。 阿薇看过粮仓便偷摸去寻了檀画,问她沈荣华有没有吃她做的广寒膏。 若是吃了,是不是说明就已经不生她的气了。 檀画显得很沮丧,低声告诉她:“大娘子胃口很不好,早上只吃了半碗蛋羹,到现在只喝了药,什么都没吃。” 怎么这样,就算讨厌她了,也不该不吃饭吧。 “姑娘该去哄哄大娘子,说些好听的话才是。” 那怕是不成的,她哪会说什么哄人的话。她阿娘喜欢吃炒蟹,蟹子太寒,有孕之人也吃不得。 阿薇去了厨房,打算再做些吃得给阿娘送去,还问了厨娘,什么菜既有蟹子的鲜味又适合有孕之人食用。 厨娘想也不想便说:“那便是赛螃蟹了。用鸡子和姜炒制,沾上醋就有几分螃蟹的鲜味了。” 阿薇没听过,叫厨娘做了一遍给她看,她尝过之后居然真的有蟹肉的味道,明明是鸡子做的,真神奇。 她自己按照厨娘的样子重新做了一碗,叫厨娘帮着尝味道,确认没有问题后才端去给檀画,让她送去给沈荣华吃。 檀画是想叫阿薇自己进去的,毕竟她今日已经劝过好几回了。 阿薇也觉得檀画去更好,毕竟上午她知道自己伤了阿娘的心。 “这,能吃。别说,是我。” 檀画勉强点点头,进屋去送饭,阿薇就在门外等着。 “大娘子,厨房做了新菜,你闻,和炒 蟹的味道多像。” 沈荣华过了许久才回:“放着吧。” “大娘子,您好歹吃一些吧,这是姑娘的一番心意,她刚回府就去厨房做给您吃了。” 这个檀画!明明叮嘱过别提她的。 “哦,她已经回来了。” “是啊,姑娘真的乖觉不少,也懂事不少,体贴您都来不及,不敢再惹您伤心了。” 阿薇听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把脑袋扎到池子里去。她只是,只是,看着阿娘难过,心里很不好受。 “谁知道她如何想的,心里又记挂着谁呢。” 她还能记挂谁,除了阿娘之外,她谁也没想过。 “长大了,迟早要嫁出去的,心里就该记挂着自己的郎君了。” 她不嫁,反正都已经退婚了。 被退婚了。 “我看她就还记挂着江家三郎,两个人眉来眼去、拉拉扯扯,那江三郎还想着要把祖传的玉坠给她,说是退婚,心里却还惦记着,迟早会找回来的。” 什么呀! 她冲进门去,定要和阿娘好好说清楚,她拒了,拒了!不会再有以后,绝不会。要是有的话,她就去吃马粪! 一进去却见沈荣华坐在桌前,已经在吃她做的赛螃蟹了。 甚至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是不生气了?可她生气了。 “江家,不可能。” 沈荣华放下筷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眸流转下露出几分嗔怒之意。 “是他,退婚的。” 为什么还要凶她? “你刚刚在外头偷听?” “没。” 不是偷听,她只是想看看阿娘吃不吃,若是不吃她再去做些其他的。 “你和江家的事,我才不管,你爱怎样就怎样。” 若是不管,方才为何又要那样讲。明明就是想让她退步,让她低头,去哄、去求江日迟。 “这鸡子做的不错,没什么腥味。” 沈荣华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扶着檀画的手进了内室。 阿薇看那盘子赛螃蟹也只少了一半。 吃得还是太少了。 阿薇离开去了书房,她记得以前曾经翻到过一本食谱,可以拿去给后厨的师傅们看看,做些鲜味足的吃食来。 却没想到书房里正有人,不止有她父亲,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蓄着山羊须,须发已发白的儒雅男子,看着已近花甲之年,但眼睛还很清明,没有一般上了年纪人的浑浊。 满江波先开口:“这位是蔡相,来家中做客,你去叫厨房备一桌席面。” 这样一说她倒是看出来了,蔡家人都长得很像。 蔡成凌,蔡成钧和蔡相都有几分相似之处,只是气质各有不同。 阿薇福身一拜,便先退了出去。 她方才进来时很莽撞,直接推门就进了,她是当里头没人的,不过蔡相看起来并无嫌恶之意。 但蔡相怎么突然来做客了?以前从没听说过的。 阿薇走出去没多久就见到了胡悦,便托他去厨房准备席面。 她也不知道蔡相这样的客人来了该如何准备。 胡悦面色如常,垂头应下就去了。 “等等。” 阿薇叫住胡悦:“我去,看看。” 她也该学一学了。 48. 那就掀了桌子 酒要用羊羔酒,因着是贵客。羊羔酒用羊肉和糯米酿制而成,酒色莹白,入口香浓。 先上羹再上菜,羹有百味羹、鹑子羹、三脆羹等等,胡悦选了一道东坡羹,说是蔡相口味清淡又喜食素,东坡羹里有蔓青、荠菜、萝卜,既有鱼肉的鲜味,又有素菜的清香。 “你,如何知?” 胡悦答:“坊间传闻。” 这都行…… “若是不喜,便多上些荤菜。最要紧的便是羊肉,河东羊最佳,五月的肉嫩,做炙羊肉,奶汤炖羊都可。禽鱼便上莲花鸭签、炒蟹、假元鱼。主食与果子便选胡饼、玉棋子,配河北鹅梨、胶枣等干鲜果子。” 这些她都吃过,看着倒也不多丰盛,可当菜端出来时,却和她平日吃得大不相同。 摆盘都精致得多,分量也少,刚好两人够吃。莲花鸭签的盘子上还摆了一只白玉萝卜雕的青鸟。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饮食要精致,量大了铺张奢靡,反倒失了清雅之意。” 学到了。 阿薇跟着女使一起,趴在院门边看着她们将餐食送入,过程中盘子碗筷酒杯酒盏全是瓷器,但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要是她去的话,一定会搞砸的。 蔡相正对着房门坐着,隔着那么远,阿薇觉得自己好像被他发现了,那双清明的眼睛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紧接着满江波就回身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进来。 她才不要。 可就这样跑掉未免也太没礼貌了,又不是小孩子了。 阿薇握着自己热得发烫的指尖走进屋里。 其实也没做错什么,对,没什么的。 阿薇给自己打气,叫自己抬起头来,别怯场。 蔡相掏出一个木匣子,放在桌子上。 “前些日子龙舟会上,我那夫人和儿媳叫你为难了,老夫心里过意不去,这是一点小礼物,权当赔罪。” 阿薇看看那个木匣子,看看蔡相,不敢看满江波。 “没事的。” 其实是不高兴的,只是收了礼物也不会觉得好一些,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希望只要日后不要再见就好。 “不必了。” 蔡相沉吟片刻,收回了木匣子。 “这世上大多事,都不必本人去做,不过这是对做事的人而言,对于承受结果的人而言,则大有不同。我家夫人和儿媳做的错事,还是该由她们亲自来赔罪的好。” 阿薇慌忙摇手:“不,不必。” 她真的不想见了,不管是容姐儿还是蔡相夫人,亦或是那两兄弟。 见了就要原谅,可她还不能当做没发生过。 你想要我和你家郎君相亲,至少要提前告知一声才是。 偏偏要擅作主张,还是替他人做主,那就实在是太过分了。 “你见与不见,是你的意思,她们来不来,是她们的诚意,这是两回事了。” 可这……是不是有点太无赖了。 阿薇没什么好说的了,朝两人行了礼,打算退走。 满江波却说:“你坐下吧,省得还要跟只小狗一样扒在门边偷听。” 她没偷听! 更不是小狗。 可她怎么能……怎么能留下,这,这也太不合礼数了。 女眷不能和士大夫同桌论政,即便是家宴,也要隔着屏风分桌才行。 “怕什么,坐下吧,大不了把桌子掀了。” 满江波把自己的圆凳让出来,叫阿薇坐,自己又去搬了个圈椅来,坐下后就靠在了椅背上,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还和蔡相说:“就在你身后呢,怪近的。” 蔡相就起身给自己也搬了圈椅来,还和女使要了软垫。 只有阿薇坐在圆凳上,如芒刺在背。 满江波看出了她的紧张,嘀咕了一句:“白日在司马府外胆子不是挺大的嘛,现在怎么怂了?” 她知道错了还不行吗?虽然下次可能,应该,兴许,还是要这么干。 “老夫也听说了,满姑娘很威风,很好。” 真的?阿薇小心用眼睛瞥着蔡相,看起来确实不是像在嘲讽她。 可蔡相接着就一脸愤慨:“司马和完颜私下联系,这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多少只手,又岂是短短“谋叛”二字说得清的。国家里头出了蛀虫,外头的敌人哪怕连剑都举不起来,那也是要灭亡的。”蔡相举起酒杯,将杯中酒洒在地上:“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醇白的酒液如一道白练,引得阿薇和满江波都看了过去。 阿薇刚知道这种酒的价值,觉得很是心疼。 满江波一脸赞同:“是啊,谁都有家人,有软肋。” 是在说司马和金国私下勾结的事吧,听起来好像还不止一个人,是有一伙人,一个团体在这么做。 蔡相看着地上的酒液,眼角的皱纹又增加了几条:“国库是充盈,可即便上苍恩慈,连年丰收,底下人依旧食不果腹。江波,你有多少年没离开过东京了?” “我?得有十年了吧。”满江波看了眼阿薇,手在膝盖边比了比:“上一次从雄州回来,你就这么高了。” “雄州,雄州曾经也是个好地方。”蔡相苦笑着摇了摇脑袋:“我刚去了趟扬州,那里鱼米之乡,再富庶安宁不过了。” 扬州啊,那是自然了,她也去过的,那里有连天的碧湖,湖里有藕有鱼,比人还高的莲叶拿来遮阳最合适不过了。 “我穿着官服,看到的就是如此,可我脱下这身衣裳,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看到的才是真相。” 真相!阿薇的指甲抠进了手背里,她也知道,也看过的,真相。 没有什么遮掩,就像圈椅靠背的雕花,即便放在屋子里日日擦拭,缝隙里还是会藏着灰尘。那些灰尘离远了是看不着的,只有凑近了,把脸贴在雕花上才能注意到。这些缝隙里,原来藏着如此多的污秽,简直就像佛家所说的一花一世界一样神奇。 蔡相看着灯火:“那些人和牲畜有什么区别?” 阿薇看着萝卜精雕的青鸟,在这样的宴席上,是不会有人想要吃它的。可这样品相的萝卜,就连他们府里的杂役想吃,却都没得吃。 太荒谬了。 满江波拿过萝卜塞进嘴里,咬得嘎吱作响:“没有。” 阿薇抚额,拿起筷子给自己夹了鸭子吃。 “人就是牲畜,本来都是一样的,要吃米粮,吃肉,要睡觉,要繁衍生息。” “我倒有不同的见解,人有别于禽兽,就在于人会帮助弱小的同类。都说虎毒不食子,其实还是吃的,只不过看腹中饥饿与否 罢了。” 满江波含着一嘴萝卜渣子就要张嘴,阿薇和往常一般瞪了他一眼,他才等到萝卜囫囵咽下后开口:“灾年人也吃人,易子而食都是常事。” “那些已经不算是人了。江波,你会吃了你的女儿果腹吗?” “咳!咳!咳!” 阿薇手一抖,鸭肉掉在盘子里,咳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问题啊! “那应该不会吧。” 阿薇怒视自己的父亲,她可是绝不会这么做的,父亲怎么还说上“应该”了! 满江波回她一声嗤笑:“你又没饿过肚子,等你饿上十天半个月,连树皮树根递到你眼前你都会迫不及待往嘴里塞的时候,再来这样谴责我吧。” 那她也不会的,绝不会的。 “我也是。”蔡相夹了几筷子面前的荠菜,吃进嘴里,满足地闭上眼睛:“恐惧会蚕食人的希望,没了希望,人就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一口东西吃,和道家辟谷是两回事。所以,老夫不愿意打仗,不想打仗。” 满江波放下萝卜,扶着桌子,背佝偻了几分:“打仗要军费,就得加征税,底下的人就都要饿肚子。可事实就是,几十上百人空口几句话就决定了底下万万人的性命。” 蔡相嫌恶地别过脸:“贪心不足!我不怕打仗,该打还是要打的。” 可不是说不想打仗的吗?怎么转头又说“该打还是要打”,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呢?阿薇已经有些听不明白了,蔡相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站的又是哪一边? “等等看吧。”满江波又坐直了:“最近不都已经吵了这么多日了,也该定下了。” 蔡相冷哼一声:“你要想快些,就该把姓秦的给杀了,虽然从长远看划不来,可战事迫在眉睫,这就是最快的办法了。” 姓秦的……是说秦相? 一个国家的左相说要把右相杀掉?这就是士大夫吗?原来是这样的啊。 满江波面色如常:“若是这个月月底还是不行,再说吧。” 什么意思!真的要杀啊! 阿薇抿着嘴,她的手在抖,心在跳。不是因为恐惧,是为了压制心底的兴奋。 很好,就该这样。 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有些人就不该活着。比如姓莫的,比如完颜离陌。 你没资格决定。 无关资格,看得是能不能承受的住,背负起这个责任。 那你如何证明你是对的?为什么不是你该死? “顺应天命。”蔡相手里的酒杯落到桌面,重重一声:“天命说,时机到了,该打回去了。” 阿薇抬头看向门外,无垠的夜空之中,满天繁星齐齐在眨眼。 原来还有这种解释,这就是天命。 蔡相走后,满江波问她:“叫你留下来,你听懂了吗?” “没。” 可满江波却满意地点头:“那就是听懂了,回去吧。” 这又是什么机锋? 阿薇空着肚子往屋里走,走着走着,又觉得好像忘了什么,跑回去问满江波:“马?” 马呢?不是说回来要给她带马的吗? “已经在校场了,不过今晚别去了,马也要睡觉的。” “那谁,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