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第1章 喜服下的窃贼 忘川底下的淤泥塞满了口鼻。 恶狗岭的獠牙扯断了三根肋骨。 我用残缺的魂魄在阴阳交界处爬行。每往前挪动一寸,魂体就被罡风削去一片。 我要回去。 我要见霍沉舟。 七天前那个大雪封山的深夜,军阀的枪管抵住了他的后脑。我推开他,子弹击碎了我的心脏。 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我咽下最后一口气时,霍沉舟死死捂住我的伤口,眼泪砸在我的脸上。 那场换魂邪术还没有解开。我替他死了。 我得回去告诉他,别怕,我把命还给你了,你好好活。 哪怕化作厉鬼,哪怕拼着魂飞魄散,我也要再看他一眼。 黑暗退去。 刺目的红光扎进眼底。 没有雪夜的寒风,没有刺鼻的血腥味。 震耳欲聋的唢呐声撞击着耳膜。铜钹敲打的节奏震得胸腔发麻。 我睁开眼。 视线被一块厚重的红绸挡住。红绸边缘坠着细密的金穗子,随着我的呼吸微微晃动。 我低头。 入目是一件大红色的对襟喜服。用金线盘出的龙凤呈祥图案,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纤长的手指上涂着鲜红的蔻丹。 这是我的手。 这是我的身体。 我回来了。 我狂喜着想要扯下这块碍事的红布。 手没有动。 我试图张嘴呼喊。 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一股极其恐怖的吸力将我的魂魄死死钉在识海深处。我变成了一个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旁观者。 有人扶住了我的胳膊。 隔着喜服的布料,那双手的力道极大,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陆少爷,当心脚下。”喜娘尖锐的嗓音在耳边炸开,“跨过这道火盆,您就是傅督军的人了。往后荣华富贵,可别忘了咱们这些下人。” 陆少爷。 傅督军。 这五个字砸下来,砸得我三魂七魄都在发抖。 我是陆归远。 今天是傅督军娶亲的日子。 新娘是我。 可我已经死了。 控制这具身体的人是谁? 脚尖抬起。绣着并蒂莲的红缎鞋面跨过燃烧的炭盆。热浪席卷着火星子扑在脚踝上,烫出一点细微的刺痛。 这股痛觉毫无阻碍地传递进我的识海。 紧接着,我听到了心跳声。 这绝对不属于我的心跳。 那是在这具胸腔里,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心跳。 平稳,有力,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沉舟……”我在识海中疯狂嘶吼。 没有回应。 那场邪术将我们的灵魂互换。我用他的身体挡了枪。他用我的身体活了下来。 现在,他穿着大红喜服,顶着我的名字,要嫁给京城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傅督军。 为什么? 你曾说此生只爱我一人。你曾说宁死也不愿受军阀的折辱。 我拼了命从地狱爬回来,就是为了看你穿着嫁衣,去逢迎另一个男人? “督军到——” 门外传来拉长声调的通报。 喧闹的喜乐戛然而止。 满堂宾客连呼吸声都收敛得干干净净。整个大厅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时爆开的灯花声。 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 一步。两步。 马刺刮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来人停在了我的面前。 一股浓烈的硝烟味混合着皮革的冷硬气息,蛮横地钻进鼻腔。这味道盖过了屋子里熏染的百合香。 视线下方,出现了一双黑色的高筒军靴。靴面上沾着还没干透的泥泞,甚至还有几点暗红色的血迹。 一只戴着白色皮手套的手伸了过来,停在红绸盖头的边缘。 喜娘谄媚的声音抖得厉害:“督军大人,这……这不合规矩。盖头得进了洞房,用秤杆挑……” “规矩?” 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年发号施令的傲慢。 “在北地,老子就是规矩。” 他没有挑盖头。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往下落,一把抓住了“我”交叠在身前的手。 粗糙的皮革摩擦着手背的肌肤。 我清楚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在被触碰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 霍沉舟在发抖。 傅铮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指骨。痛觉沿着神经末梢一路攀爬,在我的识海里炸开。 我痛得蜷缩起魂体。 霍沉舟却只是顺从地低着头,任由傅铮牵着他,一步步走向喜堂正中。 “一拜天地——” 司仪的嗓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霍沉舟弯下腰。 凤冠上的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红盖头下的方寸之地,看着地面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我用命换来的生机,被他拿来拜了天地。 “二拜高堂——” 这具身体再次弯腰。 胃部因为挤压产生了一阵酸涩的反胃感。霍沉舟今天一天没有进食。他为了穿上这身繁复的喜服,为了保持最完美的仪态,连一口水都没喝。他竟然这么重视这场婚礼。 “夫妻对拜——” 霍沉舟转过身,面向傅铮。 隔着红绸,我看不见傅铮的脸。但我能感觉到那道极具侵略性的视线,正死死钉在这具身体上。 霍沉舟缓缓弯下腰。 他的呼吸乱了。 我被困在识海里,被迫接收着他所有的生理反应。 心跳在加速。血液冲刷着血管的内壁。耳膜里全是轰隆隆的回声。 这种悸动,绝非面对仇人时的恐惧。 这是情动。 霍沉舟在对着另一个男人情动。 “送入洞房——” 周围爆发出压抑的道贺声。 傅铮松开了手。 霍沉舟被喜娘搀扶着,走向后院。 走廊很长。风吹过院子里的枯树,发出呜咽的声音。 路过假山时,我听到了几个宾客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陆家这回算是攀上高枝了。把个大男人打扮成新娘子送过来,也不嫌磕碜。” “你懂什么。傅督军就好这口。听说这位陆少爷,为了嫁进督军府,连相恋多年的戏子相好都给逼死了。” “啧啧,真是个狠角色。” 戏子相好。 霍沉舟原本的身份,就是京城梨园里最红的武生。 在世人眼里,是我陆归远逼死了霍沉舟,然后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傅督军的床。 霍沉舟,你不仅占了我的身体,还要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我的名字上。 你把我的爱当成了什么? 我开始疯狂地撞击识海的边缘。 我要出去。我要撕烂这张虚伪的面具。我要问问他,那个在雪夜里抱着我的尸体痛哭的男人,到底有没有真心过! 没有用。 无论我怎么挣扎,这具身体依然平稳地迈着步子。 霍沉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雕花木门被推开。 屋内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喜娘把我扶到床榻边坐下,说了几句吉祥话,便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红烛燃烧的劈啪声。 霍沉舟安静地坐在床沿。他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在紧张。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傅铮进来了。 军靴踩在地毯上,声音被吸收了一大半,但那种压迫感却成倍地增加。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一根冰凉的玉质秤杆挑起了红绸的边缘。 盖头被掀开。 视线骤然明亮。 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男人。 傅铮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的金星在烛光下闪烁。他的五官如刀刻般凌厉,眉骨很高,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新婚的喜悦,只有审视猎物般的冰冷。 霍沉舟抬起头,迎上傅铮的视线。 对面就是一面巨大的半身铜镜。 我通过霍沉舟的眼睛,在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张我看了二十年的脸,此刻画着浓艳的新娘妆。眼尾扫着胭脂,嘴唇涂得猩红。 霍沉舟用着我的脸,对着傅铮露出了一个极其惊艳的笑容。 眼波流转,带着三分怯懦,七分勾引。 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往上涌。 这是我的脸。他怎么敢用我的脸做出这种表情! 傅铮丢掉秤杆,伸手捏住了霍沉舟的下巴。 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下颌骨的皮肤。 “陆归远。”傅铮开口,声音里带着嘲弄,“你费尽心机爬上我的床,就不怕我弄死你?” 霍沉舟被迫仰起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能伺候督军,是归远的福气。” 声音是从这具喉咙里发出来的。清冷,却刻意压低了声线,带上了一丝甜腻的尾音。 这不是我的声音。 傅铮冷笑了一声,松开手。 他转身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端过来递给霍沉舟一杯。 “喝了。” 霍沉舟接过酒杯。 两人手臂交缠。 交杯酒。 冰凉的酒液顺着喉管流进胃里,化作一团烈火烧了起来。 霍沉舟被呛得咳嗽了几声,眼角泛起了一层生理性的红晕。 傅铮把空酒杯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弯下腰,一把将霍沉舟按倒在床榻上。 后背重重地撞在绣着百子千孙图案的锦被上。 傅铮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 军装上的金属纽扣硌在胸口,带来一阵钝痛。 傅铮的手覆上了喜服的领口。 “让我看看,陆家大少爷这具身子,到底值不值那批军火。” 布料被粗暴地撕开。 冷空气接触到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傅铮的手指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顺着锁骨一路向下滑动。 每触碰一寸,霍沉舟的身体就颤抖一分。 我被困在识海里,被迫全盘接收着这种触觉。 粗糙的摩擦。滚烫的温度。 还有霍沉舟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他的心跳快得要炸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不是恐惧的颤抖。这是欲望被点燃的反应。 他在享受。 他在享受用我的身体,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 “霍沉舟——” 我在识海中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无边的恨意化作实质的黑雾,在识海里疯狂翻涌。 我不能让他得逞。 我绝对不能让我的身体遭受这种侮辱。 我调动起灵魂深处所有的力量,集中向右手冲去。 痛。 灵魂被撕裂的痛。 阴曹地府里受过的刑罚,在这一刻全部重演。 傅铮的嘴唇贴上了颈侧的皮肤。 霍沉舟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他的双手攀上了傅铮的后背,手指抓紧了军装的布料。 就在这一瞬间。 我冲破了识海的屏障。 属于我的意识,极其艰难地挤进了右手的神经末梢。 霍沉舟攀在傅铮背上的右手,僵住了。 傅铮察觉到了异样,动作停顿了一下。 “怎么?”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盯着身下的人。 霍沉舟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试图控制右手继续抚摸,却发现那只手完全不听使唤。 我控制着右手,从傅铮的背上滑落。 五根手指死死抠住了床榻边缘的木制雕花。 用力。 再用力。 指甲深深刺进坚硬的木头里。 木屑扎进指缝。 指甲从中间劈裂,鲜红的血液渗了出来,顺着木头纹理往下滴落。 十指连心。 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霍沉舟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傅铮退开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发什么疯?” 霍沉舟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他死死盯着那只还在不断流血的右手。 那只手依然保持着抠住床沿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不论他怎么在脑海中下达指令,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霍沉舟死死咬住下唇,视线在劈裂的指甲上停滞了两秒。 他没有看傅铮。 他只是盯着那滴落在地毯上的血。 呼吸慢慢平复。 他用左手一点点掰开右手僵硬的手指。 在这个过程中,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度压抑的情绪从他的意识深处传来。 极端的平静。 那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落网时的平静。 第2章 喜袍下的战栗与夺指之争 锦缎被面摩擦着赤裸的肩膀。 细密的刺痛感沿着每一寸皮肤的纹理,毫无保留地砸进识海深处。陆归远被死死钉在黑暗的牢笼里,被迫承受着这具身体正在经历的一切。 酸楚。 疲惫。 这本该是他的身体。 现在,霍沉舟正占据着这具躯壳,躺在傅督军那张宽大的红木拔步床上。 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床榻边。 军靴底部的铁钉刮擦着西洋拼花地板,发出刺耳的锐鸣。一股浓烈的雪茄味混合着硝烟的冷硬气息,蛮横地钻进鼻腔。 一只手掀开了大红色的喜被。 那只手带着粗糙的老茧,常年握枪磨出的硬块直接按在了腰侧的软肉上。 “醒了?” 低沉沙哑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傅督军的声音里没有新婚燕尔的温存,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陆归远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跳骤然加快。 那是霍沉舟在紧张。他在害怕,又在极力伪装。 腰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霍沉舟操纵着喉咙,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嘤咛。眼皮缓缓撑开,刺目的晨光涌入视网膜。陆归远借着这双眼睛,看清了站在床前的男人。 傅督军穿着笔挺的墨绿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五官深邃,下颌线条犹如刀劈斧凿,手里把玩着一根马鞭,鞭梢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军裤的侧缝。 “督军……” 霍沉舟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逢迎。 陆归远的灵魂在识海中疯狂撞击着无形的屏障。 闭嘴! 别用我的声音叫这个男人! 傅督军俯下身,粗糙的拇指捏住下巴,强迫这具身体抬起头。 下颌骨传来一阵钝痛。傅督军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昨晚,你似乎很抗拒。”傅督军的目光极具侵略性,一寸寸扫过锁骨上的红痕,“怎么,嫁进我傅家,委屈你了?” 心跳再次失控。 霍沉舟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剧烈起伏。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 “不敢。能侍奉督军,是……我的福分。” 谎言。 令人作呕的谎言。 陆归远感受着口腔里分泌的唾液,感受着霍沉舟为了讨好这个军阀而做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那种被剥夺控制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他人肆意使用的屈辱感,化作淬了毒的藤蔓,死死勒住他的残魂。 傅督军松开手,直起身。 “最好是这样。”他将马鞭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城南的乱党还没清剿干净。这几日,你乖乖待在府里,哪也不许去。” 脚步声远去。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 床榻上的身体瞬间紧绷,霍沉舟脸上的怯懦一扫而空。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寒意顺着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陆归远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知道,霍沉舟要开始行动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叩门声。 “夫人,奴婢伺候您洗漱。” 霍沉舟披上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睡袍,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进来。” 两个穿着青布袄裙的丫鬟端着铜盆和布巾走进来。 铜盆放在木架上,热水蒸腾起白色的雾气。 雾气中夹杂着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 不是皂角的清香,而是朱砂混合着纸灰的腥气。 陆归远的残魂在识海中微微一震。 傅督军的府邸里,竟然用符水洗漱。这个权倾一方的军阀,在防备什么?还是说,这府里镇压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丫鬟拧干布巾,递了过来。 霍沉舟接过布巾,按在脸上。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递到皮肤上,毛孔舒张。 他擦拭完脸颊,将布巾扔回铜盆。 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淡淡的红色粉末。 丫鬟端着铜盆退下。 霍沉舟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 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这是陆归远的脸。 霍沉舟抬起手,指腹缓缓抚摸着镜子里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嘴唇。 陆归远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恨意在胸腔里翻滚。 这张脸,这具身体,本该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和霍沉舟一起死在军阀的乱枪之下。 那晚的雪很大。 霍沉舟的仇家找上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霍沉舟的胸膛。 陆归远没有丝毫犹豫,挡在了他的身前。 子弹穿透血肉的声音,至今仍在耳边回荡。 他以为,那是为爱殉情。 他以为,霍沉舟会抱着他的尸体痛不欲生。 可当他拼尽全力,从阴曹地府的黄泉路上爬回来,强行挤进这具原本属于自己的躯壳时,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霍沉舟穿着大红喜服,盖着红盖头,坐在傅督军的花轿里! 一场邪术换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沉舟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他用陆归远的身体去死,又用陆归远的身体去攀附权贵。 镜子里的霍沉舟突然笑了。 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他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霍沉舟的手指在木盒边缘摩挲了片刻,按下暗扣。 木盒弹开。 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玉佩。 玉佩雕刻着并蒂莲的图案,边缘沾染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那是陆归远的血。 那是他死前,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信物。 霍沉舟拿起玉佩,冰凉的触感传递到掌心。 他低垂着头,死死盯着那枚玉佩,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胸腔里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这不是霍沉舟的反应。这是陆归远残魂的排斥。 灵魂与躯壳的契合度出现了裂痕。陆归远在疯狂地调动所有的怨气,试图冲破识海的封锁。 霍沉舟捂住胸口,发出一声闷哼。 喉咙深处涌起一股甜腥味。 他猛地趴在梳妆台上,张开嘴,呕出一口黑血。 血迹溅落在光洁的镜面上,触目惊心。 霍沉舟大口喘息着,伸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白瓷药瓶。拔掉木塞,将瓶子里的黑色药丸倒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直接咽了下去。 极度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药丸顺着食道滑落,化作一团冰冷的火焰,在胃里剧烈燃烧。 陆归远发出无声的惨叫。 那是镇魂的药! 霍沉舟为了压制他的残魂,竟然服用这种损伤本体的虎狼之药。 药力迅速蔓延至全身。 识海中的牢笼瞬间收紧。陆归远的残魂被死死压制在最深处,连一丝波澜都无法掀起。 霍沉舟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苍白如纸的脸。 “别挣扎了。” 他对着镜子,用极低的声音呢喃。 “你已经死了。这具身体,现在是我的。” 陆归远冷冷地注视着他。 我死了? 霍沉舟,你以为你赢了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黄昏的余晖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傅督军回来了。 房门被推开。 傅督军连军装都没脱,大步走进来。军靴上沾着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霍沉舟站起身,迎了上去。 “督军,您回来了。” 傅督军没有理会他的问候,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从腰间拔出配枪,重重拍在茶几上。 黄铜弹壳退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城南的那个风水阵,破了。” 傅督军靠在沙发背上,扯开领口的扣子,目光阴沉地盯着霍沉舟。 霍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归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慌乱。 城南的风水阵。 那是霍沉舟用来掩盖换魂邪术的阵眼。 “是吗?那真是恭喜督军了。” 霍沉舟强作镇定,走到茶几旁,端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 水流注入瓷杯,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个布阵的妖道,被我活剥了皮。” 傅督军接过茶杯,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霍沉舟的手背。 粗糙的触感带来一阵战栗。 “妖道临死前说,那阵法是为了保一个死人的魂魄不散。” 傅督军喝了一口茶,目光死死锁住霍沉舟的眼睛。 “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借尸还魂这种事吗?” 霍沉舟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让自己露出破绽。 “督军说笑了。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些不过是江湖骗子的把戏罢了。” 傅督军放下茶杯。 “我也觉得是把戏。不过……” 他突然倾身向前,一把抓住霍沉舟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两人的距离极近。 傅督军呼出的热气喷洒在霍沉舟的脸上,带着浓烈的烟草味。 “那个妖道还说,阵眼被破,强占躯壳的游魂,每到子夜,就会遭到原主的疯狂反噬。” 傅督军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霍沉舟苍白的嘴唇上。 “夫人,你这两天,脸色似乎不太好。” 霍沉舟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试图挣脱傅督军的钳制,但对方的力气太大,手腕处的骨头传来阵阵剧痛。 “我……我只是受了些风寒。” 傅督军松开手。 “最好只是风寒。”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霍沉舟。 “今晚,陪我喝酒。” 餐厅里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芒。 长条形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傅督军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霍沉舟坐在他的右侧。 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指针缓缓指向十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子夜,还有五分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在识海中静静地蛰伏着。 他能感觉到,周围的阴气正在迅速聚集。 镇魂药的药效在阴气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松动。 傅督军切下一块带血的牛排,放进嘴里咀嚼。 刀叉碰撞瓷盘,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听说,你以前有个相好的,叫霍沉舟?” 傅督军突然开口。 霍沉舟握着刀叉的手猛地一顿。 刀尖划过盘底,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着傅督军。 “督军听谁说的?” “这京城里,没有我傅某人不知道的事。” 傅督军咽下牛排,端起酒杯,摇晃着里面的红色液体。 “听说,他替你挡了枪,死了?” 霍沉舟低下头,避开了傅督军的视线。 “是。他死了。” 陆归远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涌动的悲伤。 虚伪。 太虚伪了。 “一个死人,不值得你惦记。” 傅督军将酒杯推到霍沉舟面前。 “喝了这杯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傅家的人。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挂钟的指针走向十一点五十九分。 阴气达到了顶峰。 识海中的牢笼出现了裂缝。 陆归远将所有的怨念和灵魂力量凝聚在一起,疯狂地撞击着那道裂缝。 霍沉舟伸出右手,准备端起酒杯。 他要喝下这杯酒。 他要彻底斩断过去,在这个军阀的庇护下苟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杯壁的瞬间。 裂缝轰然碎裂。 陆归远的残魂冲破了束缚,顺着神经末梢,疯狂地涌向左手。 霍沉舟的身体剧烈一震。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左手的控制。 那只原本安静地放在大腿上的左手,突然抬了起来。 手指僵硬,骨节泛白,带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死气。 “你……” 霍沉舟在心底发出一声惊呼。 闭嘴。 陆归远在识海中冷笑。 左手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猛地挥向桌面。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餐厅里回荡。 高脚杯被狠狠扫落在地。 猩红的酒液溅射开来,洒在洁白的桌布上,也溅落在了傅督军的军靴上。 浓烈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却掩盖不住那一丝诡异的死寂。 霍沉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端杯的姿势,左手却悬在半空中,五指扭曲成一个怪异的爪形。 傅督军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 视线缓缓下移,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和那一滩猩红的酒液上。 随后,他的目光慢慢上移,死死盯住了霍沉舟那只不受控制、剧烈颤抖的左手。 大厅里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墙上的挂钟,沉重地敲响了十二下的钟声。 当—— 当—— 当—— 子夜,到了。 第3章 窃取爱意的恶鬼 青砖地面的寒气穿透单薄的绸裤,一寸寸咬进膝盖骨。 这具身体在发抖。 我蜷缩在昏暗无边的识海深处,被迫承接着每一丝攀爬上来的冷意。膝盖处的钝痛连绵不绝,那是长时间跪地造成的血液淤堵。皮肉与坚硬的青砖死死抵在一起,骨缝里渗出的酸楚感顺着神经末梢,精准地劈进我的灵魂。 视线被迫低垂。 视野边缘,一双铮亮的军靴停在半步之外。靴筒边缘沾着几点暗红的泥污,皮革上散发着浓烈的硝烟、马匹汗水与干涸血液混合的腥气。 那是傅督军的靴子。 军靴的主人动了。马刺刮擦青砖,发出刺耳的锐响。声波震动着这具身体的耳膜,在我的识海里掀起一阵尖锐的回音。 傅督军弯下腰。戴着白手套的指骨探过来,捏住了这具身体的下颌。 力道极大。 下颌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下巴娇嫩的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痛觉毫无保留地砸进我的灵魂,我痛得在识海中蜷缩起虚无的身躯,虚空地张大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霍沉舟连呼吸都没有乱半拍。 他顺着那股蛮力仰起头。视线上抬,傅督军那张棱角分明、带着一道横贯眉骨刀疤的脸庞闯入眼帘。头顶的西洋吊灯洒下昏黄的光,将那道刀疤映照得格外狰狞。 “你昨晚,很生涩。” 傅督军的嗓音带着常年抽雪茄的沙哑,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烟草味,直直地喷洒在这具身体的脸上。 霍沉舟的眼睫毛颤了颤。 我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心跳。平稳,有力,甚至带着一丝精心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慌乱节奏。他控制着胸腔的起伏,让呼吸变得急促而微弱,完美地模拟出一个初经人事、面对权臣威压时惊惶失措的猎物。 “督军……” 霍沉舟开口了。用着我的嗓子,发出那种甜腻、微颤、带着讨好意味的尾音。 声带震动的频率传导进我的灵魂。这具身体的口腔里还残留着昨夜的血腥味,那是傅督军粗暴对待时咬破嘴唇留下的痕迹。霍沉舟的舌尖顶过那处破损的黏膜,一阵尖锐的刺痛再次袭来。 傅督军的手指缓缓下移,隔着高领盘扣,按在了这具身体的咽喉上。 脉搏在白手套下跳动。 “陆归远。”傅督军念出我的名字。手指猛地收紧。 气管被瞬间扼住。 氧气被强行切断。肺部开始剧烈地收缩,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血液直冲大脑,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眼球因为充血而感到一阵胀痛。 窒息的濒死感排山倒海般将我淹没。 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雪夜里,那颗子弹穿透肺叶时,我就是这样在一口口涌出的血沫中,感受着空气一点点离我远去。 霍沉舟的双手本能地抬起,抓住了傅督军的手腕。 他的指甲抠进白手套的缝隙里。我能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那是傅督军手腕上佩戴的金属护腕。 “咳……督军……” 霍沉舟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眼角滑落,砸在傅督军的手背上。 滚烫的。 傅督军盯着那滴眼泪看了一秒,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松。 空气重新灌入肺部,带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霍沉舟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我随着他的咳嗽在识海中颠簸,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灵魂深处那道无法愈合的枪伤。 “外面都在传,昨夜死在城外的那个替身,才是真正的陆家少爷。” 傅督军松开手,从副官手里接过一条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们说,你是个鸠占鹊巢的游魂。”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我感到这具身体的背脊猛地绷紧。 肌肉纤维在瞬间收缩,汗毛根根倒立。霍沉舟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放大,视网膜上倒映着傅督军那双充满审视的眼睛。 他在害怕吗? 我死死盯着识海上方那片属于这具身体的感知网。 没有。 霍沉舟的心跳仅仅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平稳。他的恐惧是演出来的。他控制着泪腺,让更多的泪水蓄满眼眶,然后用一种极其凄楚的目光仰视着傅督军。 “督军信吗?” 霍沉舟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松开抓住傅督军手腕的手,改而揪住傅督军军装的下摆。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死在城外的那个人,叫霍沉舟。” 霍沉舟用我的嘴,念出了他自己的名字。 唇齿开合间,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诅咒。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感从胃部升腾而起,酸水涌上食道,烧灼着喉咙。 “他是我爹捡回来的孤儿,也是我的贴身护卫。昨夜军阀混战,流弹横飞。是他换上了我的衣服,引开了追兵。” 霍沉舟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描述着那个雪夜。描述着“霍沉舟”是如何为了保护“陆归远”而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在说谎。 他在用我的死亡,为他自己编织一件忠诚而凄美的外衣。 傅督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毛巾被随手扔进铜盆里,溅起几滴浑浊的水珠。 “是吗?”傅督军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挑起霍沉舟的下巴。“既然他为你而死,你昨夜在我的床上,怎么叫得那么欢?” 冰冷的枪管贴着下颌的皮肤。金属的寒意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霍沉舟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他闭上眼睛。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枪管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因为我活下来了。” 霍沉舟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死人已经死了。活人,还要在这乱世里活下去。督军能给我一条活路,我这条命,这副身子,就是督军的。” 毫无廉耻。 毫无底线。 我在识海中疯狂地撞击着无形的屏障。灵魂的撕裂感让我痛不欲生,但我更痛的,是看着这具曾经属于我的、干干净净的身体,被霍沉舟踩在脚下,碾进泥里,摇尾乞怜。 傅督军收回了枪。 “好一个活下去。” 他转过身,走向书桌。“起来吧。地上凉。” 霍沉舟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处的血液重新流通,带来一阵万蚁噬咬般的酸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紫檀木椅背才勉强站稳。 掌心贴着冰凉的木纹。 副官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玉碗,碗里盛着半透明的褐色液体。 “喝了。”傅督军头也不抬地翻阅着公文。 霍沉舟看着那碗液体。 我能闻到一股极度刺鼻的腥苦味。那是混合了朱砂、黄连和某种动物血液的气味。 这是风水方术里用来镇压邪祟、稳固神魂的“锁魂汤”。 傅督军果然还是起疑了。 霍沉舟没有犹豫。他端起白玉碗,仰起头,将那碗褐色液体一饮而尽。 液体滑过食道。 第一秒是冰冷的。 第二秒,一股极其爆烈的灼烧感在胃部炸开。 就像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胃壁开始剧烈地痉挛,酸水混合着药液在胃里翻滚。肠道绞痛,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来回揉搓。 “呕——” 霍沉舟捂住嘴,身体猛地弯折下去。 他跪倒在地,指甲深深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指甲盖翻起,渗出鲜血。 十指连心。 双重的剧痛同时击中了我。胃部的灼烧和指尖的锐痛交织在一起,将我的灵魂撕扯成无数碎片。我在识海中发出无声的惨叫,眼前的视线开始阵阵发黑。 霍沉舟死死咬住嘴唇。 牙齿咬破了下唇,铁锈味的血液流进口腔,混着药液的苦涩。他没有吐出来。他硬生生地将那口夹杂着血水的药液咽了回去。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汗水湿透了单薄的绸衣,紧紧贴在脊背上。 傅督军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痛苦蜷缩的身体。 “这药,滋味如何?” 霍沉舟抬起头。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只有咬破的地方渗着刺目的红。 他扯动嘴角。 “谢督军……赏赐。” 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胃部的抽搐。 傅督军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确认这具身体除了生理性的痛苦之外,没有任何异常的排斥反应。 如果是游魂夺舍,喝下锁魂汤,灵魂会被强制剥离躯壳,痛不欲生。 但霍沉舟不是游魂。他是通过邪术,彻底侵占了这具身体。锁魂汤对他无效。 真正承受剥离之痛的,是被压制在识海深处的我。 那股药力化作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灵魂。我在识海中疯狂地翻滚,试图躲避那些钢针的穿刺。没有用。痛觉是单向传递的。我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灼烧感终于渐渐平息。 傅督军离开了房间。 霍沉舟瘫倒在青砖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缓缓抬起那只指甲翻起的右手,放在眼前端详。 血珠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青砖上。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指尖的血。 我能尝到那股咸腥的味道。 霍沉舟笑了。 他用我的脸,在这空荡荡的房间里,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满足的笑容。 夜色逐渐浓稠。 西洋座钟的指针缓缓走向午夜。 滴答。滴答。 随着子时的临近,地底的阴气开始渗出。空气变得湿冷。 我感觉到识海深处的那股束缚力开始松动。 午夜。鬼魂力量最强盛的时刻。 霍沉舟坐在梳妆台前。他正在卸下头上的发簪。 铜镜里映出这具身体的脸。苍白,精致,眼角还带着未褪去的红晕。那是我的脸。 一盆温水放在手边。 霍沉舟将毛巾浸入水中,拧干,开始擦拭脖颈。 粗糙的布料擦过皮肤。锁骨下方,有一大片青紫色的吻痕。那是傅督军昨夜留下的印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沉舟的手指抚过那片吻痕。 指腹的温度传递过来。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阴气在灵魂中汇聚。我死死盯着那只正在擦拭脖颈的右手。 夺回它。 哪怕只有一秒。 我将所有的怨气、所有的痛苦、所有在锁魂汤下熬过的绝望,全部压缩成一股尖锐的力量,朝着那只右手的神经末梢狠狠刺去。 霍沉舟的动作停住了。 毛巾悬在半空。 他的右手开始不规则地颤抖。指节一寸寸僵硬,手指不受控制地向内弯曲,形成一个扭曲的爪状。 他察觉到了。 霍沉舟的左手猛地按住右手的手腕。 “滚回去。”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极低的声音命令道。 我不退。 我拼命地催动着阴气。右手的指甲开始在脖颈的皮肤上用力抓挠。一道道血痕出现在白皙的脖颈上。 皮肉翻开。刺痛感传来。 霍沉舟皱起眉头。他加大了左手的力道,试图将右手死死压在梳妆台上。 两股力量在这具身体里疯狂地拉扯。骨骼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规律。 傅督军回来了。 霍沉舟的眼神瞬间变了。他不能让傅督军看到他这副诡异的模样。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剪刀,毫不犹豫地将刀尖刺进右手的掌心。 “噗嗤——” 金属刺破皮肉,穿透掌骨。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击溃了我的意志。我凝聚起来的阴气在剧痛中轰然溃散。右手的控制权被瞬间夺走。 霍沉舟拔出剪刀,将鲜血淋漓的右手藏进袖子里。 门被推开。 傅督军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他脱下军大衣,随手扔在椅背上。 “还没睡?” 傅督军走到梳妆台后,双手撑在霍沉舟的肩膀上。 霍沉舟从镜子里看着傅督军。他的右手在袖子里不断地滴着血,脸上却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在等督军。” 他微微侧过头,将脸颊贴在傅督军的手背上。 傅督军的目光落在霍沉舟脖颈上的血痕上。 “怎么弄的?” “刚才不小心,被发簪划伤了。”霍沉舟面不改色地撒谎。 傅督军没有深究。他俯下身,鼻尖凑近霍沉舟的耳畔,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傅督军的手指顺着霍沉舟的脊椎往下滑。 粗糙的指腹隔着单薄的衣料,带来一阵战栗。 霍沉舟闭上眼睛。他顺从地向后靠去,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身后的男人。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 手指穿过傅督军的短发,缓缓抚上那张带着刀疤的脸庞。 指尖描摹着刀疤的轮廓。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在那个雪夜之前,在无数个相依为命的夜晚,我也曾这样抚摸过霍沉舟的脸。我也曾用手指描摹过他眉骨上的那道旧伤。 霍沉舟在模仿我。 他在用我的动作,我的习惯,去勾引另一个男人。 我的灵魂在识海中疯狂地战栗。 霍沉舟的指腹停在傅督军的下颌处。他微微仰起头,迎着傅督军的目光。 嘴唇微动。 他用那种只有我们两人独处时,才会使用的、极其缠绵缱绻的语调,喃喃地喊出了一个字。 “舟……” 轰。 识海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开。 舟。 阿舟。 这是我叫他的名字。这是我专属的、只属于陆归远和霍沉舟之间的秘密。 他没有叫督军。 他看着傅督军的脸,用我的声音,喊出了他自己的名字。 他在干什么? 他在把傅督军当成他自己? 不。 他在向我展示。 他在向被困在识海深处、被迫共享着所有感官的我展示——他不仅夺走了我的身体,他还要将我对他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意,当着我的面,一点点剥下来,贴在这个权势滔天的军阀身上。 他要把陆归远对霍沉舟的爱,变成霍沉舟在这乱世里往上爬的垫脚石。 傅督军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霍沉舟的眼神迷离,仿佛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梦魇。 “舟……” 他又叫了一声。眼角滑下一滴泪,砸在傅督军的手背上。 傅督军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纠正这个称呼,而是猛地捏住霍沉舟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上去。 浓烈的烟草味瞬间侵占了这具身体的口腔。 唇齿交缠。 唾液交换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霍沉舟的左手死死揪住傅督军的衣领,右手在袖子里不断地流着血。他仰着头,承受着这个粗暴的吻,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我彻底疯了。 痛觉、触觉、听觉、嗅觉。 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汇聚成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的灵魂上来回拉扯。 我看着我的爱人,用着我的身体,在别人的身下承欢。我听着他用我呼唤他的名字,去呼唤另一个男人。阴气在识海中彻底暴走。 我放弃了对肢体的争夺。我将所有的怨念,全部集中在视神经上。 睁开眼。 给我睁开眼。 在两人唇齿分离的短暂间隙,我终于夺回了这具身体半秒钟的视觉控制权。 视线越过傅督军的肩膀,投向对面的铜镜。 镜子里。 霍沉舟的后颈处,衣领微微敞开。 在那白皙的皮肤下,隐隐透出一个暗红色的图案。 不是胎记。 不是伤疤。 那是一个用朱砂和某种动物血液纹上去的、极其复杂的道家符箓。 符箓的纹路深深刻进皮肉里,每一笔都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邪气。 我认得那个符箓。 那是《走阴手札》里记载的、最恶毒的“噬魂阵”。 用来将一个活人的灵魂,永远禁锢在躯壳里,作为养料,供养另一个夺舍的恶鬼。 这个符箓,不是在我死后画上去的。 看那朱砂渗入皮肉的深度,至少已经存在了半年。 半年。 半年前,霍沉舟就已经在我的后颈上,亲手纹下了这个用来吞噬我的阵法。 那个雪夜的挡枪,根本不是意外。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将我生吞活剥的献祭。 傅督军的吻再次落下。 霍沉舟闭上眼睛。 视线重新陷入黑暗。 我在无边的识海中,发出了只有鬼魂才能听见的、凄厉到极点的惨笑。 第10章 恶鬼背刺与血咒同归 雷声劈开夜幕。 白惨惨的闪电光顺着破开的门框砸进来。照亮了主卧里的三个人。 霍沉舟躺在拔步床的阴影里。他的呼吸压的极低,胸腔几乎没有起伏。那双刚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床帐外的人影。左手手腕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波一波的冲刷着脑神经。 他不敢动。 那具站在门槛外的活尸,身上散发出来的腐臭味已经盖过了屋里的血腥气。那把乌黑的短刀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别人认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但霍沉舟在《走阴手札》里见过。 那是斩魂刀。 专杀鸠占鹊巢的恶鬼。只要被那刀刃擦破一点油皮,他这个强行缝合在陆归远躯壳里的残魂,就会像被泼了滚油的雪一样,连渣都不剩。 傅铮提着军刀站在床前。宽阔的后背完全暴露在霍沉舟的视线里。那片被青石板烫熟的皮肉已经和碎布料长在了一起,随着傅铮粗重的喘息,焦黑的血肉不断往外渗着黄水。 门外的风雨声更大了。夹杂着前院重机枪扫射的咆哮,和迫击炮弹落地的闷响。 奉系的兵已经打穿了外院的防线。 “你这副烂肉,也配碰他?” 傅铮开口了。声音哑的像吞了把碎玻璃。手腕翻转,军刀的血槽在冷光下泛着森森寒意。 活尸没有表情。那张高度腐烂的脸已经做不出任何情绪拉扯。他只是僵硬的抬起那只完好的左臂,乌黑的短刀直直指着傅铮的鼻尖。 “滚......开......” 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动静刮过耳膜。活尸的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共鸣,塞满枪洞的纸钱被雨水泡的发白。 傅铮笑了。 他满脸的黑灰和血污,笑的眼角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老子偏不滚。你能拿老子怎么样?” 话音还没落地。傅铮脚下的波斯地毯猛的被踩出一个深坑。 他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合身扑了上去。军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活尸的颈动脉。 没有试探。出手就是搏命的杀招。 活尸不躲不闪。他根本没有痛觉,也没有活人避险的本能。左臂横举,硬生生迎向那把精钢打造的军刀。 “咔嚓!!” 刀刃砍进腐肉,死死卡在坚硬的臂骨里。黑色的血浆溅了傅铮一脸。 活尸借着这个空档,手腕诡异的一扭。短刀贴着傅铮的肋骨捅了过去,目标直指床上的那具躯壳。 傅铮眼眶都快瞪裂了。 他根本来不及拔刀。只能硬生生扭转身体,用自己没受伤的右肩去挡那把乌黑的短刀。 “噗嗤。” 短刀扎穿了傅铮的肩胛骨。刀尖从后背透出来,离霍沉舟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 刀刃上带着极度阴寒的煞气。霍沉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灵魂像是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穿。他死死咬住舌尖,满嘴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住喉咙里差点漏出来的惨叫。 “呃!!” 傅铮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但他死死抓着活尸的胳膊,不让那把刀再往前递进一分。 “陆归远......” 傅铮大口往外吐着血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腐烂的脸。 “你就算把老子千刀万剐......你也拿不走这具身子......” 活尸空洞的眼睛看着傅铮。手里的短刀用力往下压。骨头摩擦的动静让人牙根发酸。 “你护着的......不过是个装满你恶心欲望的......泔水桶......” 活尸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人世间所有肮脏的死寂。 霍沉舟躺在床上。脑子里的推演疯狂转动。 外面的炮声越来越近。傅铮的卫兵顶不了多久。 现在傅铮为了保护这具躯壳,把后背完全卖给了他。而活尸的注意力全在傅铮身上。 这是个死局。但也是唯一的生门。 如果活尸赢了,斩魂刀落下,他必死无疑。 如果傅铮赢了,等奉系的人冲进来,傅铮这个失势的军阀保不住他,他还是会被乱枪打死。就算侥幸逃脱,他下半辈子也只能作为傅铮笼子里的玩物,生不如死。 必须让这两个疯子一起死。 霍沉舟的左手慢慢摸向枕头底下。 刚才大夫给他缝合伤口的时候,傅铮顺手把那把防身的勃朗宁压在了枕头下面。 冰冷的枪柄贴着掌心。扳机上的防滑纹路硌的皮肤生疼。 霍沉舟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灌满了浓烈的血腥味。 他没有用大拇指去拨保险。那样会发出咔哒的声响。他直接用食指扣住扳机,手腕一点一点的往外抽。 床前的两个人已经绞杀在一起。 傅铮放弃了军刀。他用双手死死掐住活尸的脖子,试图扭断那根脆弱的颈椎。活尸的短刀在傅铮的后背上疯狂乱捅。 血肉横飞。整个主卧变成了人间炼狱。 就是现在。 霍沉舟猛的从床上坐起来。左手举起那把勃朗宁。枪口直接顶在傅铮后腰右侧的位置。 那里是肾脏。也是同命蛊阵眼的三寸之下。 “督军。” 霍沉舟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黏糊糊的、带着毒汁的冷酷。 “这世道烂透了,咱们就别讲什么深情了。” 傅铮的身体猛的拔直了。 他不可置信的回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映出霍沉舟那张带着病态狂热的脸。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砰!!” 枪声在逼仄的屋子里炸开。 子弹打穿了傅铮的腰子。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整个人往前扑倒,重重的砸在活尸的身上。 “你......” 傅铮趴在地上。大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来,混着内脏的碎块。他看着床上的霍沉舟,眼神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着。 他死也想不通。 他豁出命去保护的人,竟然在背后给了他致命一枪。 活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的停下了动作。 那双空洞的眼睛越过傅铮的身体,看着坐在床上的霍沉舟。 “陆归远。” 霍沉舟握着枪,枪口对准了地上的活尸。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恶毒的弧度。 “你以为你装神弄鬼就能赢?” 他刚才在识海里被短刀的煞气波及,同命蛊的残余力量让他窥探到了活尸带来的一段记忆碎片。那是属于陆归鸿的悲鸣。 “你爹刚才在城东咽气了。” 霍沉舟把这句话像钉子一样,死死砸进活尸的耳朵里。 “你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你还在这抢这具破皮囊?” 话音刚落。 活尸的身体猛的僵住了。 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涌出大股大股暗红色的血泪。顺着腐烂的脸颊滴落在地上,砸出触目惊心的红梅。 “爹......” 活尸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嘶吼。胸口那个塞满纸钱的枪洞里,黑血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霍沉舟看着地上的两个人。 一个爱着皮囊,一个守着烂骨头。 “这人间的风月,早就被你们熬成了砒霜,谁喝谁死。” 霍沉舟冷笑着。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满是玻璃碴子的地上。 他要走。 趁着外面兵荒马乱,他只要换上卫兵的衣服,就能混出城去。天下这么大,凭他霍沉舟的心机,哪里不能活? 但他低估了一个怪物的执念。 就在他迈出第二步的时候。 一只满是鲜血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 霍沉舟低下头。 傅铮趴在血泊里。腰部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热气。但他硬生生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扭曲的不成人形。 “老子说过......” 傅铮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今天......谁也别想走!!” 傅铮猛的用力往后一扯。 霍沉舟失去平衡,重重的摔在地上。下巴磕在青石板上,牙齿咬破了舌头,满嘴都是铁锈味。 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来。傅铮已经像一只护食的野兽,直接翻身压在了他的身上。 那把勃朗宁被傅铮一巴掌扇飞,滑到了墙角。 “你这个疯子!!放开我!!” 霍沉舟疯狂的挣扎。完好的左手死死扣住傅铮的伤口,试图把手指插进那个血窟窿里。 傅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那只被自己割了一刀的左手,高高举起。 掌心那道萨满血咒在雷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以我之血......” 傅铮盯着霍沉舟的眼睛,嘴里念出那段古老而邪恶的咒语。 “锁魂......封魄!!” 他猛的将那只血手,死死按在霍沉舟的脑门上。 滚烫的鲜血顺着霍沉舟的额头流进眼睛里。视线瞬间变成了一片血红。 剧痛。 比没有麻药生缝血管还要痛上百倍的折磨。 霍沉舟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然后一点一点的往这具躯壳的骨髓里塞。 他连尖叫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像触电一样疯狂的抽搐。 “傅铮!!你不得好死!!”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了最后的诅咒。 “老子本来就没打算活。” 傅铮趴在他身上。气息越来越弱,但按在他脑门上的手却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 地上的活尸动了。 他没有去管床上的躯壳。也没有去管压在躯壳上的傅铮。 他拖着那把乌黑的短刀,一步一步走到墙角。 捡起了那把勃朗宁。 活尸转过身。空洞的眼睛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举起枪。 枪口没有对准傅铮,也没有对准霍沉舟。 而是对准了自己胸口那个塞满纸钱的血洞。 那是他这具活尸的阵眼。也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点执念。 “归远......” 傅铮看到了活尸的动作。他拼命的想要伸出手去阻拦。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 活尸看着傅铮。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欠你们的......我还了。” “砰!!” 枪声再次响起。 子弹打穿了那个血洞。白色的纸钱在空中炸开,像是一场诡异的雪。 活尸的身体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在落地的瞬间,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那把斩魂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刀刃上的符文迅速暗淡,变成了一块废铁。 陆归远剩下的那一半魂魄。 自己把自己打散了。 他连报仇都不想报了。他只想干干净净的走。 傅铮看着那滩黑水。 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趴在霍沉舟的身上。脑袋无力的垂了下去。压在霍沉舟的颈窝里。 没有了呼吸。 只有那只按在霍沉舟脑门上的血手,依旧死死的扣着。 主卧里安静的只剩下外面的雨声。 霍沉舟躺在地上。被一具沉重的尸体压着。 他赢了。 他活下来了。 活尸灰飞烟灭。傅铮死透了。这具躯壳彻底属于他了。 但他却笑不出来。 萨满血咒已经渗入了他的灵魂。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被困在了一具活人的棺材里。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发迫击炮弹直接命中了主卧的屋顶。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八仙桌。粗壮的红木横梁拦腰折断,带着无数瓦片和泥沙砸了下来。 霍沉舟睁着眼睛。看着那块巨大的房梁砸向自己的面门。 他想躲。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雨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焦土味。 几把火把的光亮驱散了废墟上的黑暗。 “长官。这里是督军府的主卧。傅铮应该就在这下面。” 一个穿着奉系军装的士兵大声汇报道。 一双擦的锃亮的黑色高筒皮靴踩在冒着青烟的碎木头上。 带头的军官披着一件军大衣。手里拿着一根马鞭。 他走到废墟中央。用马鞭拨开一块烧焦的床板。 下面的景象让周围的士兵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有尸体。 没有傅铮。也没有那个传闻中被傅铮藏在屋里的男宠。 地上只有一滩蠕动的黑色血肉。 血肉的中间,包裹着半块晶莹剔透的羊脂玉虎符。 军官蹲下身。 他没有嫌脏。直接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从那滩恶心的血肉里把虎符抠了出来。 旁边的一个副官凑上前,手里举着火把照明。 火光照亮了那个军官的脸。 副官的呼吸猛的停滞了。手里的火把差点掉在地上。 那张脸。 那张轮廓分明、眉骨上带着一道极浅刀疤的脸。 竟然长得和传闻中已经死去的陆家大少爷,陆归远。 一模一样。 军官拿着那半块虎符。用白手套擦去上面的血迹。 他站起身。看着京城灰蒙蒙的天际线。 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传令下去。” 军官的声音清冷如雪。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威严。 “封锁陆家大宅。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我要去见见......我那个好弟弟。” 风吹过废墟。 卷起一张边缘烧焦的白色纸钱。 纸钱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轻飘飘的落在军官的皮靴上。 这盘棋。 才刚刚下到一半。 第9章 枯骨提刀与兵临城下 轰!! 几吨重的青石板砸下来的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被强行挤压出去,形成一股灼热的气浪。 没有预想中脑浆迸裂的惨状。 傅铮的脊背死死顶住了那块烧红的石板。他单膝跪在满地碎瓷片和灰烬里,后背的军装瞬间碳化,皮肉接触高温的“滋啦”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烤肉的焦臭味混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直直往鼻腔里灌。 “老子没死,你就别想走。” 傅铮咬着牙,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他腾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领带,死死勒住我正在疯狂喷血的左手手腕。 动脉被割破的失血速度太快了。 我的魂体在识海里剧烈的震荡。那是一种被强行从躯壳里抽离的失重感。随着血液的流失,缝合在灵魂上的同命蛊失去了养分,那些黑色的丝线开始萎缩、断裂。 痛。 钻心剜骨的痛。 但我却在这无边的痛苦里,发出了只有鬼魂才能听见的狂笑。 霍沉舟缩在识海的角落里,抱着头疯狂的尖叫。他怕了。他算计了一辈子,求生欲比野狗还要强。他以为只要把烂摊子甩给我,傅铮就会为了保住这具皮囊而放他一条生路。 他高估了一个疯子的理智。 傅铮根本不在乎西郊的军火库。他连外面的枪炮声都不管了。他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这具逐渐冰冷的身体上。 “止血!!给老子止血!!” 傅铮的左手掌心本来就被他自己划了一刀,现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死死按在我的手腕上。两人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头顶的石板还在往下压。 傅铮的肩胛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的膝盖已经完全陷入了滚烫的砖缝里,鲜血顺着裤管往下流。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归鸿在祠堂里,捏碎了那半块并蒂莲玉佩。 牵引力瞬间暴涨十倍!! 我感觉到留在城南那具活尸里的另一半魂魄,正在疯狂的呼唤我。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拉扯,比任何风水阵法都要霸道。 “傅铮。” 我借着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 视线已经被鲜血和浓烟糊住了,只能隐约看到他那张被熏得乌黑、青筋暴起的脸。 “放手吧。” 我扯动干裂的嘴唇,声音轻的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你留不住一个......连心都烂透了的鬼。” 傅铮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他看着我,眼底的疯狂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喷涌出来。 “你做梦!!” 他猛的低下头,一口咬在自己的左手手腕上。硬生生撕下一块皮肉,将喷涌的鲜血直接对准我的嘴唇灌了进来。 “咽下去!!给老子咽下去!!” 滚烫的、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液体强行冲开我的牙关。 他在用自己的命续我的命!! 他想用这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法子,把同命蛊重新激活。 这世间所有的孽缘,都是从不甘心开始的。我不甘心你死,你不甘心我活。那就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一起烂成泥吧。 “督军!!” 头顶突然传来副官撕心裂肺的吼声。 紧接着,几根撬棍硬生生插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十几个卫兵光着膀子,手掌被烫的全是水泡,拼了命的往下压撬棍。 光线和冷空气同时灌了进来。 “拉出去!!快!!” 副官带着人冲进废墟,七手八脚的把我和傅铮拖了出来。 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督军府的后院被炸成了一片白地。那口枯井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但已经没有纸人飞出来了。 傅铮刚被放在担架上,就猛的翻身爬了起来。 他后背的皮肉已经和烧焦的布料粘在了一起,血肉模糊的一大片。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顶在随军大夫的脑门上。 “救活他。” 傅铮的声音哑的完全听不出本来的音色,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 “血止不住,老子把你全家填进那口枯井里。” 大夫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他连滚带爬的扑到我身边,打开医药箱,手抖得连止血钳都拿不稳。 “督军......大少爷这手腕......伤到大动脉了......” “缝!!” 傅铮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水盆。 “没有麻药就生缝!!把血管给我捏住!!” 大夫不敢再废话。他拿起止血钳,直接探进我翻卷的血肉里,死死夹住那根还在往外喷血的血管。 剧痛。 没有麻药的缝合,针尖穿透皮肉的触感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能清晰的感知到那根羊肠线在我的肉里穿梭。 霍沉舟在识海里痛的满地打滚,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但我却死死咬住牙关,一声没吭。 这具身体的痛觉,已经快要麻木了。 因为同命蛊的联系正在变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傅铮刚才灌进来的血,虽然暂时吊住了这具身体的生机,但挡不住我那一半魂魄的流失。 “督军......” 副官在一旁急的直跺脚,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加急电报。 “西郊那边......” “闭嘴。” 傅铮死死盯着大夫手里的针线,连个眼神都没给副官。 “可是督军!!奉系的人已经进城了!!城防营叛变了!!” 副官终于忍不住,大声吼了出来。 这句话砸在院子里。周围那些还在救火的卫兵全都停下了动作。 奉系进城了。 这意味着,傅铮苦心经营了三年的北方霸业,在这一夜之间,彻底成了个笑话。 傅铮的背脊明显的僵硬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副官。那眼神冷的发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一样的平静。 “带路的是谁?” “是......是张大帅的干儿子......他手里......拿着半块虎符......”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城防营认符不认人......他们直接开了北门......” 虎符。 傅铮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猛的转过头,死死盯着躺在担架上的我。 半年前。 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霍沉舟在城南乱葬岗布下噬魂阵,用剪刀扎穿我的心脏。 在那之前,我为了给霍沉舟弄一张出城的通行证,偷偷潜入傅铮的书房,不仅偷了通行证,还顺手拿走了桌上那半块用羊脂玉雕成的虎符。 我把虎符吞进了胃里。 霍沉舟杀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虎符的事。他只拿走了那块并蒂莲玉佩。 那半块虎符,跟着我的尸体,一起被钉死在了城南的棺材里。 现在。 那具活尸把虎符吐出来了。 他用傅铮的兵,断了傅铮的后路。 “好算计。” 傅铮突然笑了。 他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笑的肩膀都在发抖。后背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撕裂,鲜血顺着脊椎往下淌。 “陆归远。你真是好算计!!” 这世间,所有的算无遗策,都是拿命填出来的。 你不是喜欢掌控全局吗?你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吗? 今天。 我就掀了你的棋盘。 “大夫。” 傅铮收起笑,低下头,眼神重新变得狠戾。 “血止住了吗?” “止......止住了......” 大夫满头大汗,剪断了最后一根缝合线。 “但大少爷失血过多,现在的脉象......” 大夫犹豫了一下,没敢往下说。 “说。” “是死脉。” 大夫扑通一声磕在地上。 “人虽然还有一口气,但脉搏已经没了。这......这不合医理啊!!” 傅铮没理他。他走到担架旁,伸手摸了摸我的后颈。 那里原本凸起的阵眼,现在已经完全平复了下去。那只同命蛊,死了。 或者说,它休眠了。 因为这具身体里,已经没有足够的灵魂力量来供养它了。 “把人抬进主卧。” 傅铮脱下身上那件湿透的衬衫,随手扔在地上。光着膀子,露出满是伤疤和鲜血的上半身。 “传令下去。” 他转过身,看着副官。 “把督军府所有的重机枪全搬到院墙上。大门用沙袋堵死。” “督军!!咱们被包围了!!现在突围还来得及!!” 副官急眼了,扑上去抱住傅铮的腿。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督军!!” “突围?” 傅铮一脚把副官踢开。 他走到旁边的一个木箱子里,抓起两把汤姆逊冲锋枪,咔嚓一声上了膛。 “老子的女人在这,老子往哪突?”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傅铮把其中一把枪扔给副官。 “奉系的杂碎想拿老子的地盘,可以。拿命来填。” “今天谁敢踏进这督军府半步,老子让他全家死绝!!” 疯了。 这个男人彻底疯了。 他放弃了江山,放弃了兵权,甚至放弃了活命的机会。 就为了守着一具没有脉搏的、装了一半残魂的空壳。 我在识海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半点波动。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傅铮。 你这又是何必呢。 ...... 同一时间。 城东。陆家大宅。 祠堂里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归鸿跪在蒲团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已经碎裂的并蒂莲玉佩。玉佩上的红光已经暗淡了下去,变成了一块普通的废石头。 门外的雨下得很大。 秋雨夹杂着刺骨的寒风,把院子里的芭蕉叶打的劈啪作响。 “吱呀——” 祠堂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肉味混杂着泥土的腥气,瞬间冲散了祠堂里的檀香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归鸿的身体猛的僵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 门槛外,站着一个人。 不。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他穿着一身残破不堪的护卫制服。制服已经被黑色的血浆和泥水浸透了。左肩完全塌陷下去,右手臂软绵绵的垂在身侧,随着夜风诡异的晃动。 胸口那个巨大的枪洞里,塞满了被雨水打湿的白色纸钱。 那张脸。 那张属于霍沉舟的脸,已经开始高度腐烂。颧骨处的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森白的骨头。 但那双眼睛。 那双空洞、死寂,却又带着无尽哀伤的眼睛。 是我的。 “哥......” 归鸿的眼泪夺眶而出。他连滚带爬的冲过去,想要抱住那具散发着恶臭的尸体。 尸体后退了一步。 他僵硬的抬起左手,挡在归鸿面前。 他不想让这具肮脏的躯壳,弄脏了归鸿干净的衣服。 “别......过来......” 尸体的喉咙里发出两块生锈铁片摩擦般的声音。声带已经烂了,每一个字都是靠着胸腔的共鸣硬挤出来的。 “哥!!我不嫌弃你!!你跟我回家!!” 归鸿哭的撕心裂肺,死死抓着尸体冰冷的左手。 尸体没有挣扎。 他低下头,看着归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流下了一行暗红色的血泪。 “爹......” 尸体艰难的吐出一个字。 “老爷在后院。” 管家老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的阴影里。他看着这具恐怖的活尸,没有害怕,只有满脸的老泪纵横。 “大少爷......老爷撑不住了......他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尸体点了点头。 他推开归鸿,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后院走去。 每走一步,地上都会留下一个黑色的血脚印。 主卧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死气。 陆老爷子躺在拔步床上。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他的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每一次喘气都伴随着喉咙里浑浊的痰音。 尸体走到床边。 双膝一弯。 “砰”的一声,重重的跪在青砖地上。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不孝......子......归远......” 尸体的头深深的埋在地上。 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床前那具腐烂的尸体时,竟然奇迹般的亮了一下。 他没有认错人。 他根本不在乎这具皮囊是谁的。他认得自己儿子的魂。 “回来......就好......” 陆老爷子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 尸体连忙直起身,把自己的脸凑过去。 粗糙的手指抚摸着那张腐烂的脸颊。没有嫌弃,只有无尽的心疼。 “苦了你了......我的儿......” 老人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爹知道......你受委屈了......” 尸体拼命的摇头。血水顺着下巴滴在床单上。 “爹......不孝......” “别说了。” 陆老爷子打断了他。老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脸色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 回光返照。 “归鸿。” 老人看向站在一旁泣不成声的二儿子。 “跪下。” 归鸿扑通一声跪在尸体旁边。 陆老爷子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用黄绸布包着的四方盒子。 那是陆家的家主大印。 “归鸿......从今天起......你就是陆家的当家人。” 老人把盒子塞进归鸿手里,手指死死扣住归鸿的手腕。 “记住......带着你哥......走。” “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 说完这句话。 老人的手猛的垂了下去。 眼睛依旧睁着,看着屋顶的雕花横梁。 陆家的一代枭雄,就这么在这风雨交加的秋夜里,咽了最后一口气。 “爹!!” 归鸿凄厉的哭喊声响彻了整个陆家大宅。 尸体跪在原地。 他没有哭。因为他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床上的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 他站起身。 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塞进归鸿的手里。 那是他在西郊军火库,从奉系军官手里抢下来的一份撤退路线图。 上面标注了奉系军队在城外的安全通道。 “走。” 尸体指了指门外。 “带......爹......走。” 归鸿死死攥着那张纸条。他看着尸体,拼命的摇头。 “我不走!!哥!!要走一起走!!” 尸体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抽出那把通体乌黑的短刀。那是刚才在祠堂里,归鸿从神台下面拿出来的那把祭刀。 尸体握着刀。 转身,大步走进了门外的风雨中。 “哥!!你去哪!!” 归鸿想要追出去,却被管家老李死死抱住。 “二少爷!!不能追啊!!大少爷这是要去断后啊!!” 老李哭着吼道。 “奉系的人马上就要打进来了!!咱们得听大少爷的,赶紧走啊!!” 雨越下越大。 尸体的背影在雨幕中逐渐模糊。 他要去哪? 他当然要去督军府。 他要把那剩下的一半魂魄,亲手从那个肮脏的躯壳里挖出来。 哪怕魂飞魄散。 哪怕万劫不复。 这满天神佛既然不管人间的烂账,那我就亲手把这阎罗殿搬到地上来。 ...... 督军府。 外面的枪炮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奉系的先头部队已经和督军府的卫兵交上火了。重机枪的咆哮声撕裂了夜空。 主卧里。 我躺在傅铮那张宽大的红木拔步床上。 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惨白如纸。 傅铮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一点一点的擦拭着我脸上的血污。 他的动作很轻。轻的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外面的炮火连天,似乎根本进不了这间屋子。 “归远。” 傅铮看着我紧闭的双眼。 “你听。” 他指了指窗外。 “张大帅的炮口,已经对准了我的大门。” “我这半辈子的心血,全毁在你手里了。” 他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水瞬间变成了暗红色。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傅铮俯下身,把脸贴在我的胸口。 那里,已经没有心跳了。 但他依然固执的听着。 “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哪怕是个死人。我也认了。” 就在这时。 紧闭的房门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两扇厚重的红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撞飞,砸在屋里的八仙桌上,木屑四溅。 傅铮猛的拔出枪,对准了门口。 门外的走廊上。 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的往下流。 一个浑身湿透、散发着浓烈恶臭的人影,提着一把乌黑的短刀,跨过了门槛。 泥水和黑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他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坐在床边的傅铮。 以及,躺在床上的,那具属于他的躯壳。 “傅......铮......” 活尸开口了。 手里的短刀在闪电的照耀下,折射出森冷的寒芒。 “我......来......接我......回家。” 傅铮看着那具腐烂的尸体。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他站起身。把枪扔在地上。 反手抽出了挂在墙上的那把军刀。 “好。” 傅铮笑了。笑的眼角都裂开了。 “老子今天,就再杀你一次。” 雷声轰鸣。 照亮了屋子里的三个人。 一个疯子。 一具活尸。 和一个躺在床上,冷眼旁观的残魂。 这场跨越了生死、纠缠了半年的局,终于到了掀底牌的时候。 但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黑暗角落里。 躺在床上的那具躯壳。 那只被剪刀扎穿、十指连心被扣掉指甲的右手。 突然,极其轻微的,抽动了一下。 霍沉舟。 那个被所有人遗忘在识海角落里的恶鬼。 在这一刻,悄悄睁开了眼睛。 第8章 枯井生烟与活尸叩门 院子里的风停了。 红梅落了一地。踩上去像是踩着一滩滩烂肉。 傅铮站在那口楠木棺材前。左手掌心的血还在滴。那道萨满血咒没起作用。不仅没起作用,那股子阴寒的气息顺着伤口直接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他能感觉到后颈的同命蛊在疯狂的跳动。 不是挣扎。是撕裂。 那是一种要把灵魂生生劈成两半的钝痛。 “督军!!” 副官带着人冲进院子。十几把长枪四下乱指,连个鬼影子都没捞着。 “封城。” 傅铮转过身。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此刻透着一股子死人般的青灰。 “连夜把城门焊死。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他没管手上的伤,径直走向地牢。 地牢里的血腥味比乱葬岗还要冲鼻。 霍沉舟蜷缩在墙角。右手的十根手指光秃秃的,血肉模糊。他现在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喉咙里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 傅铮拉过一把铁椅子坐下。 军靴踩在霍沉舟掉落的指甲盖上,发出脆响。 “他回来了。” 傅铮点了一根雪茄。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眉骨上的刀疤。 “你不是说,锁魂钉能把他钉死在十八层地狱吗?” 霍沉舟猛的哆嗦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本该清冷的眼睛里,现在全是烂泥一样的恐惧。 “是护心镜......”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陆家祖传的护心镜。我当年......我当年挖了他的心头血来布阵,那块碎玻璃跟着血一起封进了我的尸体里。” 他在发抖。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他用那半块玉佩做引子,把留在外面的那一半魂魄招回去了。” 傅铮抽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直接吐在霍沉舟脸上。 “老子不管他招回去了多少。” 傅铮突然倾下身,一把掐住霍沉舟的脖子。 “这具身子里,还有他一半的魂。对不对?” 我在识海里冷笑。 同命蛊的黑线勒得我快要溃散。但我能感觉到外面那具躯壳的靠近。那是我的肉身。那种血脉相连的牵扯感,比任何阵法都要霸道。 霍沉舟被掐的翻白眼。双手死死扒着傅铮的铁腕。 “督军......你杀了我......他也活不成......” “老子没想杀你。” 傅铮松开手。 “老子要用你,把他剩下的那一半钓出来。” 霍沉舟大口喘着气,像条濒死的狗。 “没用的。他现在是个活尸。他没有痛觉,没有理智。他只会杀人。” “他会来找你的。他会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杀光。” “闭嘴!!” 傅铮一脚踹在霍沉舟心窝上。 肋骨断裂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霍沉舟痛的满地打滚。 我借着这股剧痛,猛的撞向识海的屏障。 霍沉舟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的抬了起来。那只手没有去捂胸口,而是直直的指向傅铮的鼻子。 “傅铮。” 这具身体的嘴唇张开了。发出的声音不再是霍沉舟那种黏糊糊的谄媚,而是带着冰渣子的冷硬。 “你这身皮,穿的太久了。” 话音砸在地上。傅铮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看着那根指着自己的手指,眼底的疯狂被彻底点燃。 “归远?” 他猛的扑过去,双手捧住那张脸。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我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滚。” 我只吐出一个字。 随后,霍沉舟的意识重新夺回了控制权。他惊恐的看着傅铮,拼命往后缩。 傅铮的手僵在半空。 他突然笑了。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理了理军装的下摆。 “你越是恨我,就越舍不得离开我。咱们这辈子,谁也别想清清白白的走。” 这世上所有的孽缘,都是从不甘心开始的。我不甘心你死,你不甘心我活。那就在这烂透了的世道里,一起烂成泥吧。 同一时间。陆家大宅。 归鸿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 面前是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最下面那一排,空着一个位置。那是留给大哥的。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半块并蒂莲玉佩。 玉佩上的裂纹里,正往外渗着一丝丝暗红色的光。 “二少爷。” 管家老李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眼眶红肿。 “老爷怕是不行了。大夫说......撑不过今晚。” 归鸿没动。他盯着那块玉佩。 红光闪烁的频率,和人的心跳一模一样。 “李叔。” 归鸿开口,声音哑的像吞了把沙子。 “我哥没死。我今天在城南看见他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李的手一抖。参汤洒了一地。 “少爷,您别吓我。大少爷他......他不是在督军府吗?” “督军府那个是假的。” 归鸿站起身。膝盖因为跪的太久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那个是鸠占鹊巢的恶鬼。我真正的哥,还在城南受苦。” 他把玉佩揣进怀里,转身走向祠堂的神台。 神台下面,压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那是陆家从不示人的禁忌。 归鸿搬开香炉,抠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躺着一把通体乌黑的短刀。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走阴手札》残卷上写的很清楚。若遇夺舍,以血亲之血祭刀,可斩断孽缘,迎回本灵。 “李叔,照顾好我爹。” 归鸿把短刀藏进袖子里。 “我去接我哥回家。” 他不顾老李的阻拦,一头扎进了京城那浓的化不开的夜色里。 玉佩上的红光越来越亮。指引的方向,正是城南的渡魂庙。 午夜三刻。 督军府的防线拉到了最紧。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探照灯把整个院子照的像白天一样刺眼。 傅铮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擦着那把勃朗宁。 门外的风突然停了。连带着秋虫的叫声也一并消失的干干净净。 静。 死一般的静。 “呜——” 一声凄厉的唢呐声,硬生生撕开了这层死寂。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督军府的地下传来的!! 傅铮猛的站起身。 “怎么回事?!” 副官跌跌撞撞的从后院跑过来,脸色煞白。 “督军!!井......后院那口枯井......冒烟了!!” 傅铮一把推开副官,大步冲向后院。 后院那口废弃了十几年的枯井里,正往外喷涌着浓烈的黑烟。烟雾里带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腐肉味和劣质香火味。 “开枪!!给我往井里打!!” 傅铮怒吼。 十几个卫兵端起步枪,对着井口疯狂扣动扳机。 火舌喷吐。子弹打在青石井沿上,火星四溅。 但那黑烟根本不受影响。反而越来越浓,迅速蔓延了整个后院。 “啪嗒。” 一张白色的纸人从烟雾里飘了出来。 轻飘飘的落在了一个开枪的卫兵脸上。 那卫兵的动作僵住了。他放下枪,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突出的快要掉下来。 “呃......呃......” 他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声响。不到五秒钟,整个人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死了。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就这么生生把自己掐死了。 恐慌在人群中炸开。 “鬼!!真的是鬼!!” 卫兵们扔下枪,发疯一样的往外跑。 “谁敢退后一步,老子毙了他!!” 傅铮抬手就是一枪。打穿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逃兵的脑袋。 血浆崩了一地。 但这一次,连傅铮的铁血手段也压不住这股源自未知的恐惧。 漫天的纸人从黑烟里飞出来。每一个纸人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傅铮死死的盯着那些纸人。 那全是他手底下军官的八字!! 陆归远在点将。他在用最阴毒的法子,瓦解傅铮的根基。 “陆归远!!” 傅铮冲着那口枯井咆哮。 “有种你冲老子来!!拿这些废物撒气算什么本事!!” 黑烟停止了喷涌。 一个穿着破烂护卫制服的人影,慢慢的从井口爬了出来。 他的动作很僵硬。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咔咔”声。 他站在井沿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傅铮。那张属于“霍沉舟”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但他胸口那个巨大的枪洞里,却没有流血,而是塞满了白色的纸钱。 “傅督军。” 尸体开口了。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来......拿回我的东西。” 傅铮举起枪,对准了尸体的眉心。 “你的东西?你全身上下哪一样不是老子的?” “你现在的命,你那具还在地牢里喘气的身体,全都是老子给的!!” 尸体没有躲。 他僵硬的抬起左手,指了指傅铮的脚下。 傅铮低下头。 他看到自己的军靴上,不知什么时候贴了一张纸人。 纸人上的朱砂红的滴血。写的不是八字。而是一个地名。 【北平西郊·军火库】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傅铮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那是他藏匿了整整三年、准备用来吞并整个北方的全部家底。连他最信任的副官都不知道那个地方。 陆归远是怎么知道的? 推演的念头在傅铮脑子里飞速转动。这不可能。除非有内鬼。但是谁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这种绝密情报送出去?陆归远一个死人,又怎么可能去查实这个地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除非......半年前的那场换魂,陆归远不仅没有失去意识,反而借着霍沉舟的眼睛,看穿了督军府所有的秘密。 尸体看着傅铮僵硬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多了一丝活人的嘲弄。 “你以为......我这半个月......只在阴曹地府里转悠吗?” 尸体往前走了一步。身体直挺挺的从井沿上栽下来。 在落地的一瞬间。 尸体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只留下一句随风飘散的呢喃。 “送你的贺礼......记得查收。” 傅铮站在原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张写着军火库的纸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知道陆归远要干什么了。 那个清冷高傲的陆家大少爷,根本没打算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杀他。他要毁了傅铮的全部野心。他要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军阀,变成一条丧家之犬。 “备车!!” 傅铮歇斯底里的怒吼,声音劈了叉。 “给老子备车!!去西郊!!” 就在这时。 地牢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 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个京城的夜空。 副官连滚带爬的冲过来。 “督军!!地牢......地牢被炸了!!” “夫人......夫人还在里面!!” 傅铮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 他看着西郊的方向,又看了看火光冲天的地牢。 他被逼到了一个死胡同。 去西郊,保住军火,但他就会彻底失去那具装满他所有病态欲望的躯壳。去地牢,救下霍沉舟,他就会失去争霸天下的筹码。 这就是陆归远布的局。一个无解的死局。 你不是喜欢掌控别人的命运吗?那今天,我就让你尝尝,被命运逼着做选择的滋味。 傅铮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鲜血。 他猛的转过身。大步朝着火光冲天的地牢跑去。 地牢外围的守卫已经全乱了套。火势蔓延的极快,桐油的味道混着人肉烧焦的恶臭,直往鼻腔里灌。 “救火!!把人给我弄出来!!” 傅铮一脚踹翻了一个提着水桶乱跑的卫兵。他脱下军大衣,在水缸里浸透,披在身上就往火场里冲。 “督军!!进不得啊!!里面塌了!!” 副官死死抱住傅铮的腰,被傅铮反手一记肘击打的满脸是血。 傅铮冲进地牢。 浓烟呛的他睁不开眼。青石板被烧的滚烫,隔着军靴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炙烤。 “归远!!” 他嘶吼着。声音在火海里显得微不足道。 最里面那间牢房的铁栅栏已经被烧的通红。 傅铮冲过去,透过栅栏,他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霍沉舟没有被烧死。 他被几根断裂的横梁压在下面,动弹不得。但他并没有挣扎。 他手里握着一块锋利的碎瓷片。正在一点一点的,割开自己左手手腕的静脉。 血流的满地都是。在高温下迅速蒸发,变成暗红色的血雾。 “你在干什么!!停下!!” 傅铮疯狂的摇晃着滚烫的铁栅栏。手掌上的皮肉发出滋滋的声响,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霍沉舟抬起头。 隔着火光,傅铮看到了那双眼睛。 清冷。决绝。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痛快。 那是陆归远。 真正的陆归远,在这一刻,彻底压制了霍沉舟的残魂,掌控了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控制权。 “傅铮。” 我隔着火海,看着那个发疯的男人。 “这具身体脏了。我不要了。” 我把碎瓷片刺的更深。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烧红的墙壁上。 “你不是要用同命蛊锁着我吗?” 我扯出一个残忍的笑。 “我把血放干。我看你拿什么锁。” 傅铮的眼睛红的滴血。他拔出枪,对着铁锁连开数枪。铁锁被打的粉碎。 他一脚踹开牢门,冲进去,徒手搬开那些燃烧的横梁。 “我不许你死!!你听见没有!!我不许你死!!” 他脱下湿透的军大衣,死死捂住我手腕上的伤口。 但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的尖叫。他在求饶,他在咒骂。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陪着我,一起走向毁灭。 “晚了。” 我靠在傅铮怀里。看着他那张被烟熏火燎的脸。 “你的军火没了。你的皮囊也没了。” “傅铮......你输了。” 话音刚落。 地牢的顶层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一块巨大的燃烧着的青石板,直直的朝着我们砸了下来。 傅铮没有躲。 他死死抱着我。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胸口。 “要死......就一起死。” 他在我耳边咬牙切齿的说道。 轰!! 青石板砸落。火光吞噬了一切。 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我听到了祠堂外,那声清脆的玉佩碎裂声。 归鸿。 动手了。 第7章 枯井生烟与活尸叩门 大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只剩下那一星半点还没散去的烟草味,在幽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鼻。 传令兵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大理石,身体抖得像是一片在秋风里打旋的枯叶。鲜血顺着他的袖口滴下来,在那块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洇开一朵又一朵肮脏的花。 傅铮没说话。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揽着霍沉舟腰肢的姿势,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在霍沉舟侧腰上摩挲。那力道不轻,隔着单薄的长衫,几乎要把皮肉掐进骨缝里。 我能感觉到霍沉舟的背脊猛地僵直了,像是一根拉到了极限的弓弦,只要再多一丁点力气,就会彻底崩断。 “不见了?” 傅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松开霍沉舟,慢条斯理的走到那个传令兵面前,军靴在那滩血迹边缘停下。 “老子在城南布了三个连的兵力,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被揪掉翅膀。你现在告诉老子,那口被锁魂钉钉得死死的棺材,空了?” “督军饶命!!督军饶命!!” 传令兵疯狂的磕着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兄弟们守得死死的,连眼皮都没敢合一下。可就在刚才,那阵法中心突然冒出一股子黑烟,熏得人睁不开眼。等烟散了,那棺材盖儿就从里面被掀开了,钉子落了一地,里面的尸首......真就不见了!!” 霍沉舟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玻璃,眼底的光影剧烈的晃动着。 他在算计。 他在识海里疯狂的翻找着关于那个锁魂阵的每一个细节。 那是他半年前亲手布下的局。 为了确保我这具身体里的残魂不被原主招回去,他特意选了城南那块极阴的乱葬岗,用七七四十九根桃木钉封住了那具“霍沉舟”的尸身。 按理说,那具尸体早就该烂成一滩脓水了。 可现在,它不仅没烂,还自己跑了? “霍沉舟。” 傅铮突然转过头,目光如炬,死死锁在霍沉舟脸上。 “你布的阵,你最清楚。那具尸体,到底是怎么回事?” 霍沉舟强撑着站直身体,左手扶着颤抖不止的右手,指甲深深陷入绷带里,试图用疼痛来维持那丁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督军,阵法被破,只有两种可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冷静。 “要么,是有道行极深的高手强行破阵。要么......”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惊恐。 “要么就是那具尸体里,还留着一魂一魄,受了某种感召,自己回来了。” 傅铮冷哼一声,大步走到霍沉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感召?在这京城里,除了你,还有谁能感召那具尸体?” 傅铮的脸几乎贴在霍沉舟鼻尖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熏得霍沉舟脸色惨白。 “陆归远,你给老子听清楚。不管是那具尸体回来了,还是你那个相好儿的鬼魂回来了,老子能杀他第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他猛地松开手,霍沉舟一个踉跄,撞在身后的红木椅子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我缩在识海深处,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子快意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也止不住。 傅铮。 你怕了。 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竟然也会为了一个死人感到恐惧。 我能感觉到那块护心镜碎片的气息越来越近。 它在呼唤我。 它在告诉我,那具被你弃之如敝履的残躯,正踩着满地的枯叶,一步步朝着这督军府走来。 “带上二少爷。” 傅铮转过身,披上那件黑色的军大衣,眼神狠戾得像是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 “去城南。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 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归鸿被两个大汉粗暴的从地上拽起来,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但在听到“城南”两个字时,身体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霍沉舟,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霍沉舟别过脸,不敢看他。 车队在夜色中疾驰。 京城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巡警的哨子声在远处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城南,乱葬岗。 这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子散不去的雾气,即便是大夏天,走进来也觉得凉飕飕的。 傅铮带着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泥泞的土地上。 手电筒的光柱在迷雾中乱晃,照出一座座残破的墓碑和白森森的枯骨。 “督军,就在前面。” 传令兵指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土坑,声音颤抖得厉害。 土坑中央,横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棺材盖儿斜斜的倒在一旁,上面的锁魂钉断成了两截,切口平整得像是被什么利刃瞬间切断的。 傅铮走到棺材边,低头往下看。 里面空空如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只有几缕残破的布料和一股子浓烈的腐臭味。 霍沉舟站在傅铮身后,身体抖得像是在筛糠。 他死死盯着那口空棺材,脑子里全是半年前那个雪夜的画面。 他亲手把我的尸体拖进这口棺材,亲手钉下了第一根钉子。 那时候,他跪在雪地里,哭着说他没得选。 他说他想活下去,想在这乱世里出人头地。 “归远,你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世道。” 他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可现在,这口棺材空了。 “霍沉舟。” 傅铮突然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块从棺材底捡起来的东西。 那是半块碎裂的玉佩。 并蒂莲。 那是陆家的家传宝物,当年我亲手挂在霍沉舟脖子上的。 “这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 傅铮把玉佩丢在霍沉舟脚下。 霍沉舟看着那块玉佩,像是看到了什么索命的符咒,猛地后退了两步。 “不......不可能......这东西明明已经碎了......” “碎了?” 傅铮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他。 “碎了的东西,也能自己粘回去?还是说,这玉佩的主人,舍不得这世间的富贵,特意回来找你了?” 就在这时。 迷雾深处,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啪嗒。” “啪嗒。” 像是有人穿着湿透了的布鞋,在泥泞里缓慢的行走。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砸在人的心尖上。 “谁?!” 卫兵们纷纷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傅铮也握紧了腰间的枪柄,眼神凝重。 雾气翻涌。 一个模糊的人影,慢慢出现在光柱的边缘。 他走得很慢。 身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左肩塌陷,右手软绵绵的垂在身侧。 他穿着一身残破的护卫制服,胸口的位置,赫然有一个巨大的血洞。 那是子弹穿透后留下的痕迹。 “哥......” 归鸿突然挣脱了卫兵的束缚,疯狂的朝着那个人影跑去。 “归鸿!!回来!!” 傅铮怒吼一声,想要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归鸿冲进雾气,死死抱住那个人影。 “哥!!你终于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死!!” 他大声哭喊着,泪水打湿了那身冰冷的制服。 那个人影停了下来。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归鸿。 手电筒的光柱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被泥土和血迹覆盖的脸,皮肤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双眼空洞无神,却透着一股子让人绝望的哀伤。 那是我的脸。 或者说,那是“霍沉舟”的脸。 “归......鸿......” 一个沙哑、破碎的声音,从那具尸体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和我生前一模一样。 霍沉舟看到这一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瘫倒在地上。 “鬼......鬼啊!!” 他尖叫着,连滚带爬的想要逃离。 傅铮死死盯着那具“尸体”,握枪的手指节泛白。 他没开枪。 因为他在那具尸体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陆归远的灵魂。 那是那个清冷、高傲、却又深情得让人心碎的陆归远。 “陆归远。” 傅铮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尸体没有理会他。 他伸出那只僵硬的左手,轻轻摸了摸归鸿的头。 “跑......” 他费力的吐出一个字。 “快......跑......” 归鸿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 “哥,你在说什么?我们要一起回家啊!!” “他不是你哥。” 傅铮突然冲上前,一把将归鸿扯开,手里的枪口直接抵在了尸体的眉心。 “他是霍沉舟。是一个早就该烂在地里的死人!!” 尸体看着傅铮,嘴角竟然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那是一个嘲弄的笑。 “傅......铮......” 他张开嘴,一股黑色的烟雾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你......杀不了......我......” 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空地。 卫兵们惊恐的乱开着枪,子弹在迷雾中乱飞,却什么也没打中。 傅铮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推力撞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等他从泥泞里爬起来时。 雾气已经散去。 尸体不见了。 归鸿瘫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碎裂的并蒂莲玉佩,哭得撕心裂肺。 霍沉舟蜷缩在不远处,嘴里不停的念叨着什么,眼神涣散,显然已经被吓疯了。 傅铮站在空地上,看着那口空荡荡的棺材。 他感觉到后颈处传来一阵刺痛。 那是同命蛊在躁动。那是陆归远的灵魂,在向他宣告复仇的开始。 “督军......” 副官小心翼翼的走过来。 “现在怎么办?” 傅铮深吸了一口气,将手里的枪插回枪套。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回府。” 他看着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既然他想玩,那老子就陪他玩到底。” “只要这具身子还在我手里,他就跑不掉。” ...... 回到督军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霍沉舟被关进了地牢。 他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臆想中,只要有人靠近,他就会疯狂的尖叫,说陆归远回来找他索命了。 傅铮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那半块并蒂莲玉佩。 他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直到副官推门进来。 “督军,查到了。” 副官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脸色有些难看。 “半年前,陆家大少爷去投奔那个戏子护卫的时候,曾经在城南的一间破庙里住过一晚。” “那间庙,叫‘渡魂庙’。” 傅铮挑了挑眉。 “渡魂庙?” “是。据说那里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专门替人换魂的邪神。” 副官压低了声音。 “霍沉舟当初布下的换魂术,恐怕就是在那间庙里求来的。” 傅铮冷哼一声。 “换魂?老子从来不信这些歪门邪道。” “可是督军......那具尸体确实不见了。而且......” 副官犹豫了一下。 “而且兄弟们在回来的路上,发现城里的很多地方,都出现了那种黑色的烟雾。” “凡是接触过烟雾的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归远’两个字。” 傅铮的手猛地握紧。 他看着窗外那抹鱼肚白,心里那股子不安越来越强烈。 陆归远。 你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督军!!不好了!!” 管家老李跌跌撞撞的冲进来,脸上全是惊恐。 “夫人......夫人他在牢里......自残了!!” 傅铮猛地站起身,大步朝着地牢走去。 地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霍沉舟倒在血泊中。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生生扣掉了自己右手上所有的指甲。 鲜血淋漓。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嘴里还在不停的笑着。 “回来了......他回来了......” 他看着走进来的傅铮,眼神里全是解望的疯狂。 “傅铮,你守不住他的。” “他已经把灵魂分成了两半。” “一半留在这具身体里受苦,另一半......已经在那具尸体里重生了。” 傅铮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提起来。 “你说什么?!” 霍沉舟吐出一口血沫,笑得更加灿烂。 “同命蛊......锁魂钉......都没用的。” “只要他想回来,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拦住他。” “傅铮,你亲手杀了他,现在又要亲手毁掉他最后的希望。” “你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傅铮怒吼一声,一记重拳砸在霍沉舟的脸上。 霍沉舟闷哼一声,昏死过去。 傅铮看着那双满是鲜血的手,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他转过头,看着地牢阴暗的角落。 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的盯着他。 带着恨。 带着怨。 也带着一种让他心惊胆战的深情。 “陆归远。” 傅铮对着空气,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有种就出来。” “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唢呐声,再次在风中响起。 凄凉。 婉转。 像是谁在出殡。 又像是谁在迎亲。 傅铮走出地牢,站在院子里。 阳光洒在他身上,却带不来半点温暖。 他看着那个停在院子中央的黑漆楠木棺材。 那是归鸿带来的。 原本是想装我的尸骨。 现在。 它静静的躺在那里,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怪兽,等待着下一个祭品。 傅铮走到棺材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木料。 “归远。” 他轻声呢喃。 “这一局,算你赢了。” “但接下来的路,咱们得一起走。”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短刀,毫不犹豫的在自己的左手心划了一道。 鲜血滴在棺材盖上。 瞬间被木料吸收。 “以我之血,引你之魂。” 傅铮闭上眼,嘴里念着一段古怪的咒语。 那是他当年在战场上,从一个垂死的萨满巫师那里学来的。 只要鲜血不干,灵魂就永远无法逃离。 他在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缩在识海深处,看着他的疯狂,看着他的执着。 心里那股子恨意,竟然奇迹般的消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傅铮。 你爱上的,到底是一个灵魂。 还是一段你亲手制造的幻觉? 就在这时。 督军府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人影,慢慢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他停在院子中央,看着傅铮。 那一刻。 整个督军府的空气,都凝固了。 因为那个人。 长着一张和霍沉舟一模一样的脸。 但他那双眼睛。 却是陆归远的。 “我回来了。” 他开口,声音清冷如雪。 “傅督军,咱们的帐,该算算了。” 傅铮看着他,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 那是重逢的喜悦。 也是决战的战意。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长枪,对准了那个人影。 “陆归远。” 傅铮笑了。 “老子等你好久了。” 院子里的红梅,在这一刻,开得格外灿烂。 红得像血。 也红得像喜服。 一场跨越生死的博弈,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帷幕。 谁也别想逃。 谁也别想赢。 大家。 都得在这乱世里,一起沉沦。 我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跳,在这一刻,频率变得前所未有的一致。 我和霍沉舟。 傅铮和陆归远。 四个灵魂,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网里的人,都在挣扎。 网外的人,都在冷眼旁观。 这就是命。 这就是咱们这些人的,宿命。 那个人影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看地上的霍沉舟,也没看疯狂的傅铮。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起风了。” 他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 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督军府。 漫天红梅飞舞。 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等风停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 以及。 傅铮那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陆归远!!你给老子回来!!”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唢呐声,越走越远。 最后。 消失在京城那无尽的迷雾中。 ...... 这一夜。 京城很多人都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坐在一顶没有轿夫的轿子里,吹着唢呐,绕着城墙走了一圈又一圈。 每走一圈。 他的手里就会多出一张白色的纸人。 纸人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 那是霍沉舟。 那是傅铮。 那是陆老爷子。 也是。 陆归远。 梦醒了。 枕头上全是泪。 谁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儿。 大家只知道。 这京城的天。 要变了。 变冷了。 也变脏了。 就像这乱世里的爱情一样。 见不得光。 也见不得人。 只能在黑暗中,一点点腐烂。 最后。 化作一滩脓水。 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谁也记不住。 谁也留不下。 只有那半块并蒂莲玉佩。 依旧在归鸿的手里,散发着幽幽的光。 像是在诉说着一段。 永远无法圆满的。 BE美学。 第6章 借尸还魂与同命之蛊 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骨一寸寸往上爬。 那不是冬日里普通的冷,那是带着倒刺的冰锥,顺着骨缝硬生生凿进骨髓里的寒毒。 没有黄泉路。 没有奈何桥。 只有挥之不去的浓烈血腥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劣质朱砂气味,直直往鼻腔里灌。 我睁开眼。 视线先是一片浑浊的暗红,过了好几秒,才勉强聚焦。 这具身体正平躺在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青石板上。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石壁,墙角点着几盏幽绿的油灯。火苗在没有风的地下室里诡异的跳动。 后颈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里原本是噬魂阵的阵眼,被傅铮用毒针刺破的地方,此刻正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皮肉上。 没死。 我竟然没死。 我被困在识海深处,周围不再是那片浓稠的黑雾,而是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海。那些血水像是活物一样,死死缠住我的魂体。 “省省力气吧。” 识海上方,传来霍沉舟沙哑透顶的声音。 他也没死。 不仅没死,他依然牢牢占据着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我看着他在石板上艰难的撑起身子。他那只被剪刀扎穿的右手现在缠满了厚厚的绷带,绷带里渗出刺目的暗红。 念头在我的魂体里飞速流转。 那根毒针刺破了阵眼,按理说我和霍沉舟的灵魂都会在剧痛中灰飞烟灭。傅铮也喝下了那杯毒酒。 可现在我们都活着。 这地下室的布置,青石板上的暗红符文,空气里那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这根本不是什么停尸房。 这是聚阴池。 《走阴手札》里记载的,用活人鲜血和极阴之地的煞气,强行把离体的魂魄钉死在躯壳里的禁术。 傅铮那杯酒根本不是毒药。 那个疯子,他用十万军阀的煞气,硬生生把我们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哐当——” 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的推开。 刺眼的亮光从门缝里劈进来,刺得霍沉舟本能的闭上眼。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傅铮走进来。 他连军装都没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刺眼的白纱布。鲜血正顺着纱布的边缘,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下巴上全是青灰色的胡茬。那道横贯眉骨的刀疤在幽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醒了?” 傅铮拉过一把铁椅子,金刀大马的跨坐下来。 他点燃一根雪茄,夹在指间,却没抽,任由那股辛辣的烟草味在密室里弥漫。 霍沉舟靠在冰冷的石台上,身体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 他抬起头,用那双属于我的眼睛看着傅铮,眼底全是被逼到绝境的怨毒。 “督军真是好手段。”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磨砺。 “连北山道长的毒针都杀不死我。你这又是摆的什么阵?想把我做成活僵尸?” 傅铮弹了弹烟灰,突然笑出声。 那笑声在空荡的密室里回荡,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 “活僵尸?老子可没那种癖好。” 他站起身,走到石台边,一把捏住霍沉舟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粗糙的指腹用力刮擦着下颌骨。 痛觉毫无保留的砸进我的魂体。 “青虚那个老骗子,真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底细?” 傅铮的眼神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霍沉舟脸上来回拉扯。 “那根针上涂的,是锁魂砂。那杯酒里掺的,是同命蛊。” 傅铮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霍沉舟的鼻尖。 “我管你这副皮囊里装的是陆归远,还是那个叫霍沉舟的孤魂野鬼。只要这具身子还有一口气,你就得老老实实躺在我的床上。” 霍沉舟的瞳孔不可遏制的放大。 他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胸腔剧烈的起伏,带动着后颈的伤口一阵阵抽痛。 他在害怕。 这个算计了所有人、甚至不惜用我的命来换取荣华富贵的恶鬼,终于遇到了一个比他更不要命的疯子。 “你......你早就看出来了?” 霍沉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当老子这十年的仗是白打的?” 傅铮猛的松开手,霍沉舟失去支撑,重重的砸在青石板上。 后脑勺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痛得在血海里蜷缩成一团,连灵魂都在抽搐。 “陆家大少爷连杀只鸡都不敢看,你昨夜拿剪刀扎穿自己手掌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傅铮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语气里满是嘲弄。 “还有你后颈上那个鬼画符。真当老子不认识噬魂阵?” 信息差被彻底撕裂。 原来傅铮从一开始就在看戏。 他看着霍沉舟拙劣的模仿我,看着他用尽心机爬上他的床。他享受这种把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根本不在乎这具身体里是谁。 他要的,只是这具属于“陆归远”的完美躯壳,以及这躯壳带来的那种病态的征服欲。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要留着我?” 霍沉舟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漫出一股血腥味。 他试图在绝境中找寻傅铮的逻辑漏洞。 如果傅铮只是要一具躯壳,完全可以把他彻底抹杀,只留下我的残魂。可现在,傅铮却用阵法把我们两个的灵魂同时钉死在这具身体里。 “留着你?” 傅铮转身走到墙角,从一个黑色的木盒子里取出一只白玉碗。 碗里盛着半碗浓稠的黑色液体。 “因为那个叫陆归远的蠢货,太干净了。” 傅铮端着碗走回来,停在霍沉舟面前。 “他那种人,宁可玉碎也不肯低头。如果我只留着他,他有一百种方法弄死自己。” 傅铮捏住霍沉舟的脸颊,硬生生逼他张开嘴。 “但你不一样。你是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干的贱骨头。有你在,这具身体就死不了。” 冰冷的碗沿磕在牙齿上。 那股黑色的液体被强行灌进喉咙。 辛辣、腥臭、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 “咳咳咳——” 霍沉舟剧烈的咳嗽起来,黑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弄脏了白皙的脖颈。 胃里像是有千万把钢刀在绞动。 我能清晰的感知到那股药力化作无数条黑色的细线,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最后死死扎进识海,将我和霍沉舟的灵魂彻底缝合在一起。 痛觉共享。 连带着霍沉舟心底那股极度的屈辱和恐惧,也一丝不落的传导给我。 “这世间,唯有美酒与美人不可辜负。” 傅铮把空碗随手砸在地上,白玉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他看着狼狈不堪的霍沉舟,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他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让人绝望的话。 “从今天起,你就是陆归远。不管是人是鬼,你都得把这个陆家大少爷给我演下去。演砸了,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割下来,喂后院的军犬。” 霍沉舟趴在石板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的指甲死死抠进青石板的缝隙里,指关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他在算计。 哪怕到了这一步,这个恶鬼依然在盘算着如何翻盘。 “督军想要我演戏,总得给我个筹码。” 霍沉舟抬起头,眼角的红晕在幽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怎么去见陆家的人?陆家的家产,督军难道不想要了?” 他在拿陆家做诱饵。 他知道傅铮现在的军费吃紧,北方的几个军阀正在联手打压他。陆家的商道和钱庄,是傅铮急需的血液。 傅铮眯起眼睛,盯着霍沉舟看了足足半分钟。 “你倒是提醒我了。” 傅铮从兜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你的好弟弟,陆归鸿。已经在督军府的大厅里跪了三个小时了。他带了陆家的一半家产,来求我放你回去。” 听到“陆归鸿”三个字,我的魂体剧烈的震颤了一下。 归鸿。 我那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连打雷都要钻进我被窝的傻弟弟。 他怎么敢一个人跑到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督军府来!! “他带了什么?” 霍沉舟的眼睛亮了一下,贪婪的本性瞬间暴露无遗。 “一半的家产?” “不仅是一半家产。” 傅铮收起怀表,嘴角的弧度透着股残忍的血腥气。 “他还带了一口棺材。说是如果你死了,他要带你的尸骨回乡。” 傅铮弯下腰,贴在霍沉舟耳边。 “去见他。让他把陆家剩下的那一半也交出来。不然,我就让他躺进那口棺材里。” 霍沉舟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督军放心。对付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我还是有把握的。” 他撑着石台站起身。 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冰冻而僵硬,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傅铮伸手扶住他的腰,手掌的温度隔着单薄的布料传过来,烫得霍沉舟本能的瑟缩了一下。 “别耍花样。” 傅铮的手指在霍沉舟的腰侧狠狠捏了一把。 “你后颈上的阵眼,现在连着我的命脉。你若是敢跑,不用我动手,那同命蛊就能让你肠穿肚烂。” 霍沉舟低下头,掩去眼底的阴鸷。 “归远明白。” 他用我的声音,温顺的回答。 半小时后。 督军府正厅。 霍沉舟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高高的立领遮住了脖颈上的掐痕和阵眼。那只受伤的右手藏在宽大的袖管里。 他站在屏风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透过他的视线,看向大厅中央。 归鸿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瘦了,原本圆润的脸颊现在凹陷下去,眼底全是乌青。他穿着一身粗布长衫,身旁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而在大厅的门外,赫然停着一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 “大少爷。” 管家老李站在归鸿身后,偷偷抹着眼泪。 霍沉舟整理了一下袖口,从屏风后走出来。 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千层底布鞋轻柔的脚步声。 “归鸿。” 霍沉舟开口了。 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虚弱。 那是他模仿了半年,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我的语气。 归鸿猛的抬起头。 看到“我”全须全尾的站在他面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红了。 “哥!!” 他连滚带爬的扑过来,死死抱住霍沉舟的腿。 “哥!!你没死!!外面都在传你被督军......我以为你......” 滚烫的眼泪砸在霍沉舟的布鞋上。 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小腿肌肉瞬间绷紧。那是霍沉舟本能的排斥。他讨厌别人的触碰,尤其是我最亲近的人。 “我没事。” 霍沉舟伸出完好的左手,在归鸿的头顶揉了两下。 动作僵硬,透着股虚伪。 “你怎么来了?爹呢?” “爹病倒了。” 归鸿抬起脸,死死抓着霍沉舟的衣摆。 “昨天回去后,爹就吐了血。今天早上连床都下不来了。哥,你跟我回家吧。我把陆家在城南的八间铺子,还有码头的货仓都带来了。这些都给督军,换你回家!!” 归鸿指着那个红木箱子,声音嘶哑的喊着。 霍沉舟看着那个箱子,眼底的贪婪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八间铺子,码头货仓。 那是陆家最核心的产业。 他只要点点头,这些东西就能顺理成章的落进傅铮的口袋,而他也能借此在督军府彻底站稳脚跟。 “归鸿,你先起来。” 霍沉舟试图把腿抽出来。 “这些事,不是你能做主的。爹病了,你应该在家里尽孝。” “我不走!!” 归鸿死死抱着不撒手,力气大得出奇。 “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被傅铮软禁了?他是不是折磨你?” 归鸿的目光落在霍沉舟藏在袖子里的右手上。 他猛的伸手,一把扯开那宽大的袖管。 缠满绷带、渗着鲜血的右手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你的手怎么了?!” 归鸿尖叫出声。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用力甩开归鸿的手,把右手重新藏到身后。 “不小心弄伤的。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他提高了音量,用那种长兄教训幼弟的口吻呵斥道。 这一声呵斥,让归鸿愣住了。 话音砸在地上。归鸿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死死盯着霍沉舟的脸。 那张脸依然是他最熟悉的大哥的脸。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心疼,只有冷冰冰的算计和不耐烦。 “你......你不是我哥。” 归鸿突然松开手,跌坐在地上。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闷雷,在霍沉舟的识海里炸开。 霍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胡说八道什么!!” 他强装镇定,上前一步想要拉起归鸿。 “别碰我!!” 归鸿猛的拍开霍沉舟的手。 他从地上爬起来,后退了两步,眼神里全是陌生和恐惧。 “我哥从小就有洁癖,别人碰他一下他都要拿帕子擦半天。可你刚才,连我衣服上的泥灰蹭到你腿上,你都没躲。” 归鸿指着霍沉舟鞋面上的那块泥污。 “还有,我哥教训我的时候,从来不会拿手指着我。你刚才,是用左手指着我的鼻子骂的!!” 细节。 最致命的细节。 霍沉舟可以模仿我的笔迹,模仿我的声音,甚至模仿我喝茶的姿态。 但他模仿不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亲人的下意识反应。 归鸿虽然傻,但他不瞎。 我在识海深处,发出无声的狂笑。 霍沉舟,你以为你把一切都算计到了。 可你算漏了人心。 霍沉舟死死扣住粗糙的椅背。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如果让归鸿活着走出督军府,陆家绝不会把剩下的家产交出来。 杀意。 一股极其纯粹的杀意在霍沉舟的识海里成型。 他想要杀人灭口。 “来人。” 霍沉舟直起身,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门外的两个卫兵端着枪走进来。 “二少爷得了失心疯,满嘴胡言乱语。把他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探视。” 他毫不犹豫的下达了命令。 “你敢!!” 归鸿红着眼,从怀里拔出一把勃朗宁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霍沉舟的眉心。“你到底是谁!!把我哥还给我!!” 保险栓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霍沉舟没有退。 他站在枪口下,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开枪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直接顶在枪管上。 “你这一枪打下去,死的是你哥的身体。你敢开枪吗?” 归鸿握枪的手剧烈的颤抖着。 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眼泪决堤般的涌出来。 他不敢。 他怎么敢亲手毁掉大哥的身体。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大厅的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傅铮穿着军装,披着黑色的军大衣,大步流星的走进来。 他连看都没看举枪的归鸿一眼,径直走到霍沉舟身边,伸手揽住他的腰。 “怎么?陆家二少爷这是要在我的地盘上,杀我的夫人?” 傅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倒性的威势。 周围的卫兵齐刷刷的拉动枪栓,十几支长枪对准了归鸿。 归鸿咬着牙,死死盯着傅铮。 “傅督军,他根本不是我哥!!他是假的!!” “我知道。” 傅铮轻描淡写的吐出三个字。 这三个字,不仅让归鸿愣住了,连霍沉舟都僵在了原地。 傅铮当着外人的面,直接掀开了这层遮羞布。 “你......你知道?” 归鸿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当然知道。” 傅铮从口袋里掏出雪茄剪,慢条斯理的剪开雪茄的一头。 “不管他皮囊里装的是谁的魂,现在这具身子,是我的。” 他抬起眼皮,看着归鸿,眼神像是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蚂蚁。 “陆归鸿,你带一半家产来,是想赎人。既然人你带不走,那这箱子东西,就当是你今天拿枪指着我夫人的赔礼了。” 强盗逻辑。 这才是真正的北地霸主。 只要他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他。 “傅铮!!你个畜生!!” 归鸿彻底崩溃了,他猛的扣动扳机。 “砰!!” 枪声响起。 但倒下的不是霍沉舟。 傅铮的副官在千钧一发之际,一脚踢飞了归鸿手里的枪。子弹打在天花板的吊灯上,碎玻璃哗啦啦的砸了一地。 两个卫兵冲上前,把归鸿死死按在地上。 “哥!!哥!!你醒醒啊!!” 归鸿被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大理石,依然声嘶力竭的冲着霍沉舟喊着。 “你别让他占着你的身子!!哥!!” 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锥子,一下下凿在我的魂体上。 我在这具身体的最深处,疯狂的挣扎。 同命蛊的药力化作黑色的锁链,将我死死捆住。每一次挣扎,都伴随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我要夺回身体。 哪怕只有一秒。 我要让归鸿快跑!! 霍沉舟察觉到了我的暴动。 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来维持意识的清醒。 “拖下去。” 霍沉舟别过脸,不再看地上的归鸿。 “等等。” 傅铮突然抬起手,制止了卫兵的动作。 他走到那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前,伸手拍了拍棺盖。 “陆二少爷刚才说,这口棺材是准备装尸骨的。” 傅铮转过头,看着霍沉舟。 “归远,你觉得,这棺材里装谁比较合适?” 霍沉舟的呼吸猛的一滞。 他看着傅铮那双淬了毒的眼睛,瞬间明白了这个疯子的意图。 傅铮要杀归鸿。 他要用归鸿的命,彻底斩断这具身体和陆家的最后一点羁绊。 “督军......” 霍沉舟开口,声音干涩得发紧。 “他毕竟是陆家的人。若是死在督军府,陆老爷子绝不会善罢甘休。陆家在南边的势力,督军现在还不宜硬碰。” 他在试图保住归鸿。 不是因为他心善,而是他知道,如果归鸿死在这里,陆家就会彻底和傅铮撕破脸。他那“陆家大少爷”的身份,就彻底成了一个空壳。 “你在教我做事?” 傅铮走到霍沉舟面前,粗糙的指腹顺着他的脸颊滑到脖颈。 “陆家?只要陆归鸿死了,陆老爷子一气之下撒手人寰。这陆家的百万家产,不就名正言顺的落在你这个长子头上了吗?” 傅铮的逻辑,简单,粗暴,毫无破绽。 他在逼霍沉舟做选择。 是亲手送这个便宜弟弟上路,还是暴露自己对陆家失去掌控力的事实。 “哥......” 地上的归鸿停止了挣扎。 他看着那个被傅铮捏在手里的“大哥”,眼神里最后的一丝光亮也熄灭了。 “你杀了我吧。” 归鸿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绝望的泪。 “死在你手里,总好过看着你这副恶鬼的模样。” 霍沉舟的左手在袖子里死死攥成拳头。 他没有退路了。 他抬起头,迎上傅铮的目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督军觉得这口棺材空着可惜。” 霍沉舟的声音冷得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就请二少爷,躺进去吧。” 轰。 识海中有一道闷雷炸开。 我彻底疯了。 霍沉舟!!你敢!! 我将所有的魂力压缩到极致,不顾同命蛊的绞杀,疯狂的撞击着那道无形的屏障。 哪怕魂飞魄散,我也绝不能让他用我的手,杀我的弟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的冲进大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督军!!不好了!!” 传令兵大口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畏惧。 “城南的锁魂阵......被破了!!” 傅铮的脸色瞬间变了。 霍沉舟也愣住了。 城南的锁魂阵,那是半年前霍沉舟亲手布下的,用来镇压他自己原本那具尸体的阵法。 阵法被破,意味着有人动了他的尸体。 传令兵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颤抖着抬起头。 “兄弟们去查看的时候......发现......发现阵眼里的那具尸体......不见了!!”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霍沉舟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尸体不见了。 那具胸口中了一枪,早就死透了的“霍沉舟”的尸体,竟然自己跑了? 我停止了挣扎。 在识海那片暗红色的血海中,我突然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牵绊。 那是......护心镜的气息!! 那块嵌在我灵魂深处的护心镜碎片,在毒针刺破阵眼的时候,竟然顺着血液,飘出了这具躯壳。 它找到了那具被遗弃在城南的尸体。 如果世界都与你为敌,那就强大到,即使是整个世界也无法阻拦你的脚步。 我在无边的黑暗中,发出了只有鬼魂才能听见的、凄厉到极点的惨笑。 霍沉舟。 傅铮。 你们以为把我锁在这具躯壳里,就能高枕无忧了?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5章 剔骨寻魂与北山的杀机 晨间的雾气厚得像是一层揭不开的白绫,死死缠在督军府的红砖青瓦上。 我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喉咙火辣辣的疼,每吞咽一下唾液,都像是有无数根细小的倒钩在食道里拉扯。昨夜那场近乎同归于尽的掐痕,此刻在白皙的脖颈上化作了触目惊心的青紫色,像是一条丑陋的毒蛇,盘踞在原本清冷的锁骨上方。 霍沉舟正对着镜子,用指尖轻轻摩挲那些痕迹。 他的动作很轻,眼神里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你就能拉着我一起下地狱了,对不对?” 他在心里冷笑着跟我对话。 我蜷缩在识海最阴冷的角落,魂体因为昨夜的爆发而变得近乎透明。噬魂阵的红光像是一层密不透风的网,无时无刻不在消磨着我的意志。我能感觉到他的得意,也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那一丝还没散去的余悸。 他在害怕。 哪怕他现在占据着这具身体,哪怕他有傅铮的宠爱,他依然害怕我这个本该死透了的冤魂。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靴声。 傅铮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露水的潮气。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皮箱,眉宇间的阴鸷比昨晚还要浓重几分。他走到床边,视线落在霍沉舟脖颈的伤痕上,眼神里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北山的青虚道长到了。” 傅铮的声音很沉,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霍沉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柔弱惊恐的表情。他顺势倒在傅铮的怀里,双手揪住对方的军装前襟,声音细碎得让人心疼。 “督军......我怕。昨晚那个声音......他一直在叫我的名字,他说他要拿回他的东西......” 他在演戏。 他在用我的声音,编织着一个关于“恶鬼索命”的谎言。 傅铮的大手按在霍沉舟的后脑勺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颗头颅揉碎。 “有我在,谁也拿不走。走吧,去偏厅。” 我被这具身体拖着,一步步走向那个即将审判我灵魂的刑场。 偏厅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道,却掩盖不住那股子阴冷的死气。大厅中央摆着一张法桌,上面铺着黄绸,朱砂、桃木剑、还有一叠厚厚的符纸在晨风中哗哗作响。 法桌后面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人。 那人长了一双三角眼,瞳孔里闪烁着一种看透生死的贪婪。他就是青虚。 看到傅铮带着“我”进来,青虚的目光像是毒蛇一样在霍沉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后颈的位置。 他的眉头微微一挑。 我知道,他看出了噬魂阵的端倪。 霍沉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拉着傅铮衣袖的手猛地收紧,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在计算,计算这个道士到底是傅铮请来的救命稻草,还是一个可能会揭穿他真面目的变数。 如果这个道士认出了换魂术,傅铮会怎么做? 是杀掉这个占据我身体的冒牌货,还是为了留住这具皮囊,选择杀人灭口? 霍沉舟在赌傅铮的疯狂。 “督军,这位就是内子。”傅铮拉着霍沉舟坐下,语气森然,“道长,你看看,这屋子里到底藏了什么脏东西。” 青虚道长冷哼一声,从法桌上抓起一把糯米,猛地朝霍沉舟脸上撒去。 白色的糯米落在皮肤上,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 我感觉到灵魂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那是正气对阴魂的压制。 霍沉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跌落下来,痛苦地在地上翻滚。 “疼......督军救我!!好疼啊!!” 他的叫声不是装的。 糯米里掺了黑狗血,对我们这种灵魂不稳的人来说,简直就像是滚烫的油锅。 傅铮猛地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你干什么!!” 青虚道长没有理会傅铮的怒火,他快步走到霍沉舟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强迫他抬起头。 “妖孽,还不现形!!”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八卦镜,对着霍沉舟的眉心就照了下去。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扭曲的脸。 那是我。 满脸鲜血、胸口带着枪洞的陆归远。 那一瞬间,整个偏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傅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个影子,握枪的手竟然微微颤抖了一下。 “归远......” 他呢喃着我的名字。 霍沉舟察觉到了傅铮的动摇,他知道,如果让傅铮看清镜子里的东西,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毁了。 他猛地张开嘴,狠狠咬在青虚的手腕上。 青虚吃痛,手里的八卦镜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督军!!他在骗你!!他想杀了我,然后独吞陆家的家产!!” 霍沉舟歇斯底里地吼着,他指着青虚,脸上全是疯狂。 “他根本不是什么道长,他是陆家那些旁系请来的杀手!!他们想让我死,这样他们就能拿回那些生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在泼脏水。 他在利用傅铮对陆家那些人的厌恶,转移视线。 青虚气得脸色发青,他刚要开口辩解,霍沉舟却抢先一步,从袖子里滑出一张符纸,飞快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那是噬魂阵的引子。 他要强行融合我的残魂!! “啊!!!!!!” 我感觉到灵魂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向那道红光。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就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一寸寸割开我的灵魂,然后把它们揉进霍沉舟那肮脏的意识里。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看到傅铮冲了过来,他一脚踢开了青虚,将霍沉舟死死抱在怀里。 “道长,如果你再敢动他一下,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傅铮的咆哮声在耳边回荡。 他在保护他。 他在保护那个杀害我的凶手。 我看着傅铮那张充满暴戾和担忧的脸,心里最后一丝温存也彻底熄灭了。 傅铮,你爱的是这具皮囊。 你根本不在乎里面装的是谁。 青虚道长看着疯狂的傅铮,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他知道,今天如果不除掉这个妖孽,他恐怕走不出这督军府。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溅在桃木剑上。 “傅督军,你被这妖孽迷了心窍!!今天贫道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让他灰飞烟灭!!” 他挥动长剑,直刺霍沉舟的后颈。 那是噬魂阵的阵眼!! 如果阵眼被破,霍沉舟会死,我也能解脱。 那一刻,我拼尽全力,死死压制住霍沉舟的动作,让他无法躲闪。 “死吧......一起死吧......” 我在灵魂深处发出最后的诅咒。 剑尖距离后颈只有一寸。 霍沉舟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青虚道长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眉心出现了一个血洞。 桃木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傅铮,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傅铮手里握着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尸体,语气冷得让人发抖。 “我说过,谁也不许动他。” 霍沉舟瘫软在傅铮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赢了。他又一次利用傅铮的疯狂,逃过了一劫。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的青虚,嘴角露出一抹隐秘的、胜利的冷笑。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傅铮,眼神里全是依赖。 “督军......谢谢你。” 傅铮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搂住这具身体,力量大得像是要将骨头勒断。 我被锁在识海深处,看着这一幕。 绝望。 无边无际的绝望。 傅铮,你亲手杀死了唯一能救我的人。 你亲手断送了我最后的希望。 ...... 入夜。 督军府里安静得可怕。 青虚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大厅里的法桌也被劈成了木柴。 霍沉舟躺在床上,右手缠着新的纱布。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野心。 “陆归远,看到了吗?” 他在心里对我炫耀。 “连老天爷都在帮我。傅铮是我的,陆家是我的,这天下......迟早也是我的。” 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他从青虚的遗物里翻出来的“化魂散”。 这东西能彻底抹掉灵魂的意识,只留下最纯粹的能量。 他想把我彻底炼化。 他拧开瓶塞,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喝了它,你就再也不会疼了。” 他操纵着我的手,慢慢把瓷瓶凑近嘴边。 我死死盯着那个瓷瓶。 我知道,如果喝下去,我就真的消失了。 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陆归远这个人。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霍沉舟动作一僵,飞快地收起瓷瓶,闭上眼睛装睡。 门被推开了。 傅铮走了进来。 他没有开灯,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月光下的“我”。 他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 突然,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霍沉舟的脸颊。 “归远......”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 “你到底是谁?” 霍沉舟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也愣住了。 他发现了? 傅铮坐在床沿上,握住霍沉舟的手,指腹在那些老茧上反复摩挲。 “我的归远,从小娇生惯养,连重一点的东西都没提过。他的手,不应该有这么多握枪留下的老茧。” 傅铮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眼神,从来都是清冷的,带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傲气。而不是像你这样,充满了算计和贪婪。” 霍沉舟死死闭着眼,连呼吸都屏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在害怕。 他没想到傅铮竟然观察得这么仔细。 傅铮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疯狂。 “可是怎么办呢?我爱这张脸,爱这副身子,爱得快要疯了。” 他低下头,在霍沉舟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不管你是谁,只要你留在这具身体里,你就是我的陆归远。” “如果你敢离开......” 傅铮的语气陡然变得森然。 “我就把这具身体做成标本,永远锁在我的柜子里。” 霍沉舟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他招惹的不是一个保护伞。 而是一个比他还要疯狂、还要变态的魔鬼。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竟然升起了一股诡异的快感。 霍沉舟,你以为你赢了? 不。 你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一个更可怕的牢笼。 你将永远活在傅铮的监视下,永远扮演着那个你最讨厌的陆归远。 你不仅要承受我灵魂的诅咒,还要承受这个男人近乎变态的占有欲。 这就是你的报应。 傅铮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房门被重重地锁上。 霍沉舟睁开眼,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他看着那个瓷瓶,手颤抖得厉害。 他想逃。 但他发现,窗户外面,密密麻麻全是持枪的卫兵。 他成了这督军府里,最华丽的一只笼中鸟。 我缩在识海深处,发出无声的狂笑。 霍沉舟,好戏才刚刚开始。 ...... 第二天一早。 霍沉舟被迫换上了一件大红色的丝绸长袍。 那是傅铮要求的。 他说,他喜欢看“我”穿红色的样子。 霍沉舟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被红色映衬得格外妖冶的男人。 他的脸色很难看。 因为他发现,他的右手,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 那是化魂散的副作用。 他虽然没喝下去,但瓶子里的气息已经侵蚀了他的神经。 “夫人,督军请您去后花园赏花。” 丫鬟在门外恭敬地喊着。 霍沉舟咬着牙,用左手扶着右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走到后花园的时候,看到傅铮正坐在一棵盛开的红梅树下。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 傅铮看到他,招了招手。 “归远,过来。” 霍沉舟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傅铮倒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 “这是从北山带回来的梅花酿,尝尝。” 霍沉舟看着那杯酒,眼神里闪过一抹疑虑。 他在担心酒里有东西。 傅铮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 “怎么,怕我毒死你?” 霍沉舟勉强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很香。 但入喉之后,却有一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脑门。 他感觉到一阵眩晕。 “督军......这酒......” 傅铮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光芒。 “这酒里,加了青虚道长留下的‘引魂香’。” 霍沉舟的脸色大变。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整个人瘫倒在石凳上。 “你......你要干什么?” 傅铮走到他身后,双手撑在他的肩膀上。 “我想看看,你身体里那个真正的归远,到底还在不在。”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针尖上闪烁着幽幽的蓝光。 那是浸泡过尸毒的毒针。 “青虚说,只要刺入后颈的阵眼,灵魂就会受不了剧痛而被迫浮现。” 傅铮的声音在霍沉舟耳边呢喃,像是一个温柔的死神。 “归远,如果你在,就给我一点回应。” 霍沉舟疯狂地挣扎着,但他被傅铮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不!!傅铮!!你疯了!!你会杀了我的!!” 他尖叫着,声音里全是恐惧。 傅铮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他找准了后颈处那个暗红色的符文。 然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啊!!!!!!!!” 那一瞬间。 我感觉到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剧痛。 那是超越了灵魂极限的痛。 噬魂阵在毒针的刺激下,开始疯狂地反噬。 红光冲天而起。 我感觉到我的魂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撕扯着,强行推向身体的表面。 霍沉舟的意识被瞬间压制。 我夺回了控制权!! 我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傅铮那张写满了疯狂和期待的脸。 我伸出左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指甲陷入他的皮肉里,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了下来。 我看着他,喉咙里发出沙哑而破碎的声音。 “傅......铮......” 傅铮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霍沉舟的贪婪,而是他熟悉的、那种清冷而绝望的死寂。“归远?”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凄惨的笑。 “你......终于......杀了我......” 话音刚落。 毒针的毒素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 我感觉到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 噬魂阵在崩溃。 霍沉舟的灵魂在哀鸣。 我们的灵魂在这一刻,开始融合,然后一起走向毁灭。 傅铮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他抱住我,疯狂地想要拔出那根银针。 但已经晚了。 阵眼已破,神仙难救。 我靠在他的怀里,看着漫天飘落的红梅瓣。 真美啊。 像极了那天晚上的雪。 也像极了霍沉舟胸口流出的血。 霍沉舟,你看到了吗? 我们最后,还是死在了一起。 死在了这个你拼命想要攀附的男人手里。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我听到了傅铮绝望的哭声。 我听到了陆家祠堂里那声沉重的钟响。 爹...... 儿子回来了。 我闭上眼。 任由黑暗将我彻底吞噬。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 我听到了霍沉舟在我耳边的呢喃。 “归远......对不起......” 我笑了。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 后花园里。 红梅依旧在开。 傅铮抱着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坐在树下,一动不动。 他的头发在这一瞬间,全白了。 他看着怀里那个男人的脸。 那张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 但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已经裂开的翡翠扳指,轻轻戴在“我”的手指上。 “归远,别怕。” 他亲吻着“我”冰冷的唇。 “我这就来陪你。” 他端起桌上那壶剩下的毒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 碎片散了一地。 漫天红梅落下,盖住了这两个纠缠了一生的灵魂。 谁也没赢。 谁也没输。 只是这乱世里,又多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凄美荒唐。 第4章 碎裂的戏骨与笼中雀 晨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斑驳地碎在沉重的红木床榻上。 我感觉到这具身体在缓慢地苏醒。 先是眼皮沉重地撑开,视野里晃动着刺眼的白光。接着是后颈处传来的阵阵麻木,那是昨夜被傅铮按在枕头里粗暴蹂躏后的余震。最难忍的是右手掌心,昨夜霍沉舟亲手扎下去的剪刀伤口,此刻正隔着厚厚的纱布,散发出一种钻心的、带着灼热感的跳痛。 这种痛觉在识海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我蜷缩在黑暗的角落,看着霍沉舟操纵着我的身体,缓缓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 傅铮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褥的一侧已经冷透,只剩下淡淡的烟草气和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霍沉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纱布上渗出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像是一朵在雪地里开败了的梅花。 他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抚摸着伤口边缘,嘴角竟然露出了一抹近乎病态的笑。 “陆归远,你疼吗?” 他在心里轻声问我。 我没有回答。 我也无法回答。 识海深处的那道噬魂阵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把把无形的锁链,将我的神魂死死钉在原地。每当我试图冲击这股禁锢,后颈处的符文就会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得我灵魂都在战栗。 霍沉舟掀开被子下床。 他的脚尖踩在冰冷的羊毛地毯上,身体因为昨夜的过度透支而微微晃动了一下。他走到穿衣镜前,打量着镜子里那张属于我的脸。 那张脸现在布满了欢愉后的红痕,眼角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春意,却又透着股死气沉沉的苍白。 “真是副好皮囊。” 霍沉舟对着镜子呢喃。 他开始洗漱。 动作优雅得像个真正的世家大族少爷。 他拿起象牙梳,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那头乌黑的发。每梳一下,我都感觉到发根处传来的细微拉扯感。他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那是陆家的家传宝物,当年我视若珍宝,如今却被他随意地插在发间。 门外传来了均匀的叩门声。 “夫人,督军请您下楼用早膳。” 副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生硬得像块铁。 霍沉舟应了一声,嗓音清冷如雪。 他拉开房门,走下旋梯。 大厅里,傅铮正坐在长条形的餐桌尽头,手里拿着一份《申报》,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昨夜那个在床上如野兽般的男人,此刻又变回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北地霸主。 听到脚步声,傅铮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霍沉舟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停留了半秒,语气听不出喜怒。 “手怎么了?” 霍沉舟顺从地坐在他身边,左手端起白瓷碗,小口地喝着粥。 “昨夜不小心,被剪子扎了一下。” “剪子?” 傅铮放下报纸,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陆大少爷大半夜不睡觉,拿剪子做什么?” 霍沉舟放下调羹,抬眼看着傅铮。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破碎的、让人心碎的光芒。 “心里乱,想剪碎些东西,没成想手滑了。” 傅铮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那种目光像是要把这具身体生生剖开,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魂。 “昨夜,你叫我‘舟’。” 傅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陆归远,我记得你那个死掉的戏子护卫,名字里也有个‘舟’字。”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心跳猛地漏了一跳。 霍沉舟,你玩火自焚了吗!! 我在识海里疯狂地咆哮,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筷。 霍沉舟的脸上没有半点慌乱。 他甚至自嘲地笑了一声,眼眶微微泛红。 “督军既然查得这么清楚,又何必来问我。” 他抬起头,直视着傅铮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然。 “他是为我死的。子弹打进他胸膛的时候,他就死在我怀里。督军,我陆归远再冷石心肠,也没法在大喜之日,把一个为我送命的人忘得一干二净。”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踩在了傅铮的疑点上。 傅铮这种人,最恨背叛,但也最看重忠诚。 霍沉舟在赌。 他在赌傅铮会因为这份“深情”而对他产生一丝怜悯,或者说,产生一种想要将这份感情强行夺过来的征服欲。 “所以,你把我当成了他的替身?” 傅铮站起身,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他走到霍沉舟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俯下身,鼻尖几乎贴在了霍沉舟的耳廓上。 “陆归远,你胆子很大。” 霍沉舟微微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暴露在傅铮的视线里。 后颈处的噬魂阵在发烫。 我知道,那是他在催动秘法,强行压制我的神魂,不让我在这个时候露出半点马脚。“归远不敢。” 霍沉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归远只是觉得,督军和他一样,都是这乱世里顶天立地的男人。昨夜情动,一时失了神,还请督军降罪。” 他这话说得极软,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挠在傅铮的心尖上。 傅铮冷哼一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脸来。 “降罪?老子要是真想治你的罪,你现在已经在那口枯井里躺着了。” 傅铮松开手,从兜里掏出一块金质怀表看了一眼。 “收拾一下。一会儿陆家的人要过来。” 陆家。 听到这两个字,我的灵魂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是我的家。 那里有我的父亲,有我的兄弟。 他们要来看我了。 他们能认出我吗? 霍沉舟的眼神暗了暗,随即恢复了平静。 “是。” ...... 半个小时后。 陆家的马车停在了督军府门口。 陆老爷子在管家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了大厅。 他老了很多。 鬓边的白发像是一层厚厚的霜,原本挺拔的脊背也弯了下去。 “归远啊......” 看到“我”的一瞬间,父亲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他快步走过来,想要抓住霍沉舟的手,却在看到那层厚厚的纱布时,猛地停住了。 “这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在这府里受了委屈?” 老爷子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疼惜。 霍沉舟垂下眼帘,左手扶住父亲的手臂,语气温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爹,您别担心。是不小心弄伤的,督军对我很好。” 他在撒谎。 他在用我的身份,欺骗我最亲的人。 我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眼中满是欣慰,心里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爹!! 认出我!! 我是归远啊!! 坐在你面前的是个窃贼!!是个杀人犯!! 我在识海里疯狂地撞击着,试图夺回哪怕一秒钟的控制权。 噬魂阵的光芒大盛。 那种灵魂被撕裂的痛苦再次袭来,我痛得几乎要魂飞魄散。 “亲家公,坐吧。” 傅铮坐在主位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老爷子坐了下来,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督军,归远这孩子从小性子傲,若是有什么冲撞的地方,还请督军多担待。” 傅铮喝了一口咖啡,目光扫过霍沉舟。 “他确实很有个性。尤其是昨晚。” 这句话里的深意,让陆老爷子的老脸微微一红。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转头看向霍沉舟。 “归远,既然嫁进了督军府,往后就要收收心。那个霍沉舟......既然已经死了,就别再惦记了。死人,是回不来的。” 霍沉舟握着父亲手臂的手,猛地紧了紧。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青。 “爹说的是。死人,确实回不来。” 他一字一顿地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的嘲弄。 他在嘲笑父亲的无知。 也在嘲笑我的无能。 “对了,归远。” 陆老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绸包裹的小盒子。 “这是你娘临走前留下的。说是等你成亲了,一定要亲手交给你。”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扳指。 那是陆家真正的家主信物。 只有历代家主才能佩戴。 当年我离家去投奔霍沉舟时,父亲曾说,除非我断了那份心思,否则这辈子都别想拿到这枚扳指。 如今,他亲手送过来了。 霍沉舟看着那枚扳指,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 他伸出左手,想要去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扳指的一瞬间。 我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共鸣。 那枚扳指里,封存着陆家先祖的一丝正气。 对于霍沉舟这种夺舍的阴魂来说,这简直是致命的剧毒。 “嘶——” 霍沉舟猛地缩回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的左手微微颤抖着,掌心处隐隐透出一股焦黑。 “怎么了?” 陆老爷子吓了一跳。 傅铮也皱起了眉头,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 霍沉舟死死咬着牙,冷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他在识海里疯狂地咒骂着。 “陆归远,你这该死的血脉!!” 我大笑起来。 虽然我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那种畅快淋漓的复仇感。 他想占有陆家的一切。 可陆家的东西,不认他这个贼!! “归远,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陆老爷子焦急地站起身,想要查看霍沉舟的情况。 霍沉舟强撑着露出一抹虚弱的笑。 “爹,我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加上这伤口有点发炎,突然觉得有点头晕。”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藏进袖子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铮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是不太对劲。副官,送陆老爷子回去。叫医生过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 陆老爷子虽然担心,但也知道傅铮的脾气,只能千叮咛万嘱咐地离开了。 大厅里只剩下傅铮和霍沉舟两个人。 傅铮俯身看着霍沉舟。 “陆归远,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像是一把抵在咽喉上的匕首。 霍沉舟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喘着气。 那枚扳指带来的冲击还没消散,他的灵魂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 “督军......我累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傅铮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冷哼一声,转身走出了大厅。 “看好他。没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这间屋子。” 门外传来了卫兵整齐划一的应答声。 霍沉舟被软禁了。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充满了阴鸷。 他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左手掌心,又看了看那枚被遗留在桌上的翡翠扳指。 “陆归远,你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 他在心里阴冷地发笑。 “你越是挣扎,我就越要把你在乎的东西,一件件毁掉。”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 他没有用手去碰那枚扳指,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无火自燃。 灰烬落在扳指上,那股碧绿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扳指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陆家的家主信物,毁了。 我的心像是被生生挖掉了一块。 霍沉舟,你这个疯子!! 他在识海里发出一阵癫狂的笑声。 “傅铮想要的是陆家少爷。那我就给他一个完美的陆家少爷。” 他走到书桌旁,铺开宣纸。 他提笔,落墨。 他的字迹竟然和我一模一样。 那是他这半年来,日日夜夜模仿的结果。 他在信纸上写道: “见字如晤。吾儿归远,已深得督军宠爱。陆家之兴,指日可待......” 那是模仿父亲的笔迹写的信。 他要用这封信,去诱骗陆家的那些旁系子弟,将他们手中的生意一点点交出来。 他不仅要占我的身,还要吞我的家。 我看着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涌动的野心和恶意。 绝望。 无边无际的绝望将我淹没。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那是噬魂阵的边缘。 在那厚重的黑色雾气中,竟然透出了一点点微弱的、金色的光芒。 那是...... 我死前吞下的那枚护心镜的碎片!! 当年霍沉舟亲手送给我的护心镜,在子弹穿透它的时候,有一块碎片嵌入了我的灵魂。 他以为那东西毁了。 可他不知道,那枚镜子曾在我陆家的祠堂里供奉了百年,早就有了灵性。 它在保护我。 它在等待一个机会。 我死死盯着那点金光。 那是我的希望。 也是我拉着这个恶鬼同归于尽的最后筹码。 霍沉舟还在写着信。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他真的是那个指点江山的陆家大少爷。 他不知道。 在他这具躯壳的最深处,有一颗复仇的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 入夜。 督军府里静悄悄的。 巡逻兵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霍沉舟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他以为他已经彻底掌控了局面。 傅铮今晚没有回来。 听说城南那边出了点乱子,他亲自带兵去镇压了。 这是一个机会。 我调动起灵魂里所有的力量,开始疯狂地冲击那点金光。 痛。 无法言喻的痛。 就像是有人在用铁钩,一寸寸撕扯着我的灵魂。 但我不能停。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要让他知道,陆归远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金光越来越亮。 噬魂阵的黑雾开始剧烈地翻涌,发出一阵阵凄厉的鬼哭狼嚎声。 霍沉舟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 他的身体开始不安地扭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陆归远......你给我老实点......” 他在梦中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恐。 他察觉到了。 他想要醒过来,想要重新压制我。 我不会给他机会。 我将灵魂化作一把利剑,狠狠地刺向那个金色的碎片。 “轰!!” 识海中仿佛发生了一场剧烈的爆炸。 黑雾被瞬间撕开了一个缺口。 我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涌入我的魂体。 那是自由的味道。 虽然只有一瞬间。 霍沉舟猛地睁开眼。 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想要坐起来。 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他的双手死死地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力道之大,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皮肉里。 “陆......归......远......”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他在恐惧。 他在挣扎。 但他夺不回控制权。 这具身体现在是我的!! 我控制着双手,一点点收紧。 我要勒死这个窃贼。 我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氧气越来越稀薄。 这具身体的脸涨成了紫红色,青筋在额角暴起。 霍沉舟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在识海里哀求着。 “求你......放过我......我把身体还给你......” 放过你? 谁来放过那个死在雪夜里的我? 谁来放过被你欺骗的父亲? 去死吧!! 就在我即将彻底了结这一切的时候。 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傅铮带着一身血腥气冲了进来。 他看到床上的情景,瞳孔骤然收缩。 “陆归远!!”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拉开我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但我死死不松手。 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放手!!” 傅铮怒吼一声,一记重拳砸在我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剧痛让我瞬间失去了对双手的控制。 霍沉舟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 他倒在傅铮的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督军......他要杀我......归远要杀我......” 他指着虚空,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傅铮死死搂住他,眼神里充满了杀意。 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语气冷得像冰。 “不管你是谁。敢动我的人,老子让你魂飞魄散!!” 我看着傅铮那张充满保护欲的脸,看着霍沉舟在他怀里得逞的冷笑。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男人的眼里。 他爱上的,从来不是那个清冷的陆归远。 而是这个会撒娇、会演戏、会勾引他的恶鬼。 我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我被重新锁回了识海的最深处。 噬魂阵的黑雾变得更加浓郁,将那点金光彻底吞噬。 霍沉舟靠在傅铮的胸口,嘴角露出一抹隐秘的胜利姿态。 “督军,我怕......” 他轻声呢喃。 傅铮吻了吻他的额头。 “别怕。明天我就请北山的大师过来。管他是鬼是神,都得给我滚出去。” 明天。 大师。 我知道,霍沉舟的机会来了。 他会借着大师的手,将我这最后一丝残魂,彻底抹杀。 我闭上眼。 感受着这具身体里传来的,属于傅铮的体温。 那温度曾经是我最渴望的东西。 现在。 只让我觉得恶心。 霍沉舟。 如果你真的想要这具身体。 那就拿去吧。 但你要记住。 陆归远的灵魂。 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 整个督军府,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那若有若无的唢呐声,似乎还在风中回荡。 像是谁在哭。 又像是谁在笑。 第11章 活棺生蛆与少帅点将 胸口压着几百斤的重物。 肺叶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干,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焦土味。 霍沉舟睁着眼睛。视线里全是浓稠的黑。 他能感觉到傅铮的尸体死死压在他的身上。那具曾经如同铁塔般不可一世的躯壳,现在已经完全冷透了。傅铮左手掌心的血已经干涸,像一层厚厚的硬壳,死死粘在他自己的额头上。 萨满血咒。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霍沉舟的脑神经里。 他试图转动一下眼珠。 动不了。 他试图咬紧牙关。 动不了。 他甚至连控制声带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都做不到。整具身体就像是被灌注了成吨的水泥,神经末梢和肌肉的联系被一种霸道到极点的阴寒力量彻底切断。 他在识海里疯狂的咆哮。 这不可能!! 傅铮已经死了!!那个该死的活尸也化成黑水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他了!! 只要他能动,只要他能爬出这片废墟,凭他脑子里掌握的那些属于傅铮的暗线和密码,他完全可以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东山再起。 但他现在,成了一具装在活人皮囊里的标本。 头顶传来砖瓦碎裂的动静。 “这边!!这下面有缝隙!!” “快挖!!少帅吩咐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奉系士兵粗犷的嗓门穿透了厚厚的废墟。 铁锹铲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光线顺着缝隙漏了下来。刺的霍沉舟瞳孔一阵剧痛。但他连闭上眼睛这个最本能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任由灰尘和泥沙落进眼眶里,带来钻心的刺痛。 “长官!!挖到了!!这有个死人!!” 几双粗糙的大手扒开了烧焦的横梁。 “娘的,这不是傅铮吗?肠子都流出来了,死透了。” 一个士兵嫌弃的踹了傅铮的尸体一脚。 那一脚的力道顺着傅铮的尸体传导到霍沉舟的胸口。他感觉肋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等会!!他身子底下还压着一个!!” 傅铮的尸体被几个人粗暴的掀开。 霍沉舟彻底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 他看着头顶那几个戴着大檐帽的奉系士兵。他想张嘴,想告诉他们自己知道军火库的备用钥匙在哪,想用情报换取最好的军医。 但他只能直挺挺的躺在碎玻璃和血泊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涣散。 “这小白脸谁啊?命真大,这都没砸死?” 带队的班长凑过来,伸手在霍沉舟的鼻息下探了探。 “还有气。但脉搏弱的快摸不着了。” 班长用戴着粗线手套的手,毫不客气的拍了拍霍沉舟那张布满血污的脸。 力道很大。霍沉舟的脸颊瞬间肿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疼,但他连眉头都无法皱一下。 “长官,这人看着像个傻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估计是砸坏脑子了。” “少废话。” 班长站起身,吐了口唾沫。 “少帅说了,督军府里挖出来的活物,哪怕是条狗,也得全须全尾的带过去。找个门板,把他抬走!!” 两个士兵找来一块烧掉半边的木门板。 他们根本没有顾忌霍沉舟左手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直接抓住他的胳膊和脚踝,像扔一袋发馊的死猪肉一样,把他重重的扔在门板上。 伤口再次撕裂。 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 霍沉舟在识海里痛的满地打滚。但他的肉身依然保持着那个死不瞑目的僵硬姿势。 他被抬了起来。 随着士兵粗鲁的步伐,门板上下颠簸。每走一步,都是对这具残破躯壳的凌迟。 他被迫看着灰白色的天空,看着督军府残破的院墙在视线里缓缓倒退。 推演的念头在他脑子里不受控制的转动。 那个下令封锁全城的“少帅”到底是谁? 张大帅的干儿子? 他为什么对督军府的活口这么感兴趣? 难道是想从活口嘴里逼问傅铮的家底? 对。一定是这样。 只要那个少帅想求财,自己就有活下去的筹码。只要能见到那个少帅,只要能找到懂萨满方术的巫医解开血咒,自己就还能翻盘。 霍沉舟在绝望中死死咬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同一时间。 城东。陆家大宅。 雨早就停了。空气冷的像刀子。 陆家前院的青石板上全是泥水和杂乱的脚印。 灵堂设在正厅。 白色的招魂幡被冷风吹的猎猎作响。 那口原本留给陆归远的楠木棺材,现在躺着陆老爷子的遗体。 归鸿跪在火盆前。手里机械的往里面添着黄裱纸。 他的眼睛熬的通红。眼底的乌青重的像涂了墨。 管家老李站在一旁,佝偻着背,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砰!!” 陆家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栓断裂的木茬子崩的到处都是。两队荷枪实弹的奉系士兵如狼似虎的冲进院子。刺刀上的寒光把院子里的冷意又往下压了三度。 “都不许动!!全给老子靠墙站好!!” 士兵们迅速控制了院子里的家丁。十几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正厅的灵堂。 归鸿没有动。 他连头都没抬。依然跪在火盆前,把手里最后一张纸钱扔进火里。 火光舔舐着纸钱,卷起一阵黑色的灰烬。 “陆家主好定力。” 一个清冷如雪的声音从院门外传进来。 军靴踩在水洼里,发出极有节奏的“啪嗒”声。 归鸿添纸的手猛的顿住了。 这声音。 这音色。 他这辈子死都不会忘。 归鸿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门槛外那个逐渐走近的人影。 管家老李手里的拐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见鬼一样的咯咯声。 那是一个穿着奉系高级军官制服的男人。 深灰色的军大衣披在肩上。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笔挺的军装和武装带。 他摘下头上的大檐帽,随手扔给旁边的副官。 那张脸。 那张轮廓分明、眉骨上带着一道极浅刀疤的脸。 和躺在督军府废墟下的那具躯壳。 和昨天夜里化作黑水的那个活尸。 一模一样!! “哥......” 归鸿的声带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他踉跄着站起身,膝盖一软,差点栽进火盆里。 军官跨过门槛。 他没有看棺材。也没有看归鸿。 他径直走到旁边的太师椅上坐下。白手套互相摩擦了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皮革声。 “陆家主。” 军官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乱认亲戚,在奉军的规矩里,是要割舌头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归鸿的脊梁骨上。 归鸿死死盯着那张脸。 不对。 不一样。 虽然五官一模一样,连眉骨上那道小时候磕破的疤痕都不差分毫。 但气场完全不对。 他大哥陆归远,清冷高傲,骨子里透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而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浓烈到化不开的阴煞之气。那是一种把人命当草芥的冷漠。 “你......你到底是谁?” 归鸿悄悄把手摸向袖口。那里藏着那把乌黑的斩魂刀。 军官把归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从军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随手扔在桌子上。 “啪。” 那是一半晶莹剔透的羊脂玉虎符。 上面还沾着没有擦干净的黑色血迹。 归鸿的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东西。这是大哥吞进肚子里的那半块虎符。昨天夜里,那个活尸就是用这个东西,引来了奉系的军队。 军官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 “城南八间铺子。码头三个货仓。” 军官报出了一串数字。 “这是你昨天带去督军府,准备赎你大哥的筹码。” 归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这件事只有他和傅铮知道。连管家老李都不清楚具体的数目。 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 推演的火花在归鸿脑子里疯狂炸裂。 难道昨天夜里那个活尸没有死? 他用某种更恶毒的法子,夺舍了这个奉系少帅的身体? “我不明白少帅的意思。” 归鸿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 “不明白没关系。” 军官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刀尖在桌面上那半块虎符上轻轻刮擦。 “现在傅铮死了。京城换了天。我主子张大帅要接管这块地盘,需要军饷。” “把那八间铺子和货仓的地契交出来。” 军官抬起头,看着归鸿。 “我买你陆家满门,今天不死。” 这根本不是商量。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归鸿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鲜血。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大哥,他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来逼迫陆家。 “如果我不交呢?” 归鸿握紧了袖子里的短刀。 军官笑了。 他脸上的肌肉扯动了一下,露出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残忍。 “你以为把烂泥糊上墙就能遮住臭味?这世上的局,从来不是看谁活的久,而是看谁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掀桌子的筹码。” 军官站起身。 “你不交。我就自己拿。不过到时候,这口棺材旁边,得多加几个盆。” 就在这时。 门外的士兵大声报告。 “少帅!!督军府挖出来的那个活口带到了!!” 军官的动作停住了。 他收起匕首。视线越过归鸿,看向院子。 “抬进来。” 两个士兵抬着那块破门板,大步走进正厅。 重重的把门板放在青砖地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躺在门板上。 他的视线只能直直的看着正上方的屋顶。那根雕花的横梁上结着蜘蛛网。 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他听到了“虎符”,听到了“八间铺子”。 他的脑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个少帅知道的太多了!!这绝对不是奉系的情报网能查到的东西!! 军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步。两步。 停在了门板旁边。 光线被挡住了。 一张脸出现在霍沉舟僵硬的视线里。 霍沉舟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那张脸!! 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 他昨天晚上才亲眼看着那具活尸在主卧里开枪自尽,化作一滩黑水。 为什么现在这张脸会长在一个奉系少帅的脖子上?! 而且,这张脸上没有半点腐烂的痕迹。皮肤苍白,透着一种病态的冷硬。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他明白了。 他全明白了。 陆归远的魂魄根本没有消散!! 那个疯子在活尸自尽的瞬间,借着那半块虎符的牵引,直接钻进了这个带兵进城的奉系军官的身体里!! 他没有魂飞魄散。他只是换了一个更强大、更有权势的壳子!! 他在降维打击!! 军官蹲下身。 白手套捏住霍沉舟的下巴。强迫他那张已经麻木的脸微微偏转。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像生铁砸在青石板上。砸出看不见的火星子。 霍沉舟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里,全是烂泥般的恐惧和绝望。 他想求饶。他想说自己还有用。 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军官凑近。 军官贴在霍沉舟的耳边。声音压的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霍沉舟。” 这三个字一出来。霍沉舟的灵魂直接被撕成了碎片。 “这具活棺材,躺的还舒服吗?” 军官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臭虫一样的悲悯。 “你算计了半年,连狗洞都钻了,用我的心头血布阵,就为了这身皮?” 军官的指腹在霍沉舟肿胀的脸颊上慢慢摩挲。 “现在这身皮彻底归你了。傅铮用他的命,给你上了把锁。” “你要把它,穿到烂。” 霍沉舟疯了。 他在识海里疯狂的撞击着那道血红色的屏障。他想把这具身体撕开,他想逃出去。 但外界看来。 躺在门板上的这具躯壳,只是眼角流下了一行浑浊的生理性泪水。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一下。 军官站起身。 他从副官腰间拔出那把勃朗宁。 “咔嚓”一声上了膛。 枪管直接顶在霍沉舟的眉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霍沉舟的头皮炸开了一层白毛汗。 “我从地狱里爬回来,不是为了讲道理的。我是来给你们这群杂碎定规矩的。” 军官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具属于自己原本的躯壳。 “少帅!!使不得!!” 副官吓了一跳,赶紧上前阻拦。 “大帅说了,督军府的活口要带回奉天审问的!!您这一枪下去,线索就全断了!!” 军官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他看着霍沉舟那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睛。 过了足足十秒钟。 军官突然笑了。 他把枪扔回给副官。 “你说得对。一枪打死,太便宜他了。” 军官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士兵。 “去城南的洋人医院。找个最大的玻璃缸。倒满福尔马林。” 军官的声音在冷风中传的很远。 “把这坨烂肉泡进去。活着泡进去。” “然后摆在督军府废墟的大门口。” “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傅督军拿命护着的宝贝,是个什么德行。” 这句话砸在地上。 整个陆家大宅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奉系士兵,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活人泡福尔马林。 这具身体虽然不能动,但痛觉和意识全都在。那种防腐药水顺着毛孔和伤口钻进肉里的痛苦,比凌迟还要可怕一万倍。 这是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霍沉舟躺在门板上。 他的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竟然硬生生的往上翻了一毫米。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呃......” 这是他这具身体,发出的最后一点活人的动静。 随后。 士兵们抬起门板,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抬出了陆家大宅。 归鸿站在灵堂里。看着这一幕。 他看着那个军官。 他现在完全确定了。 这个人,绝对不是他大哥。 他大哥就算再恨,也做不出这种丧心病狂、折磨活人的手段。 这是一个披着他大哥皮囊的恶鬼。 “地契。我给。” 归鸿闭上眼睛。声音沙哑。 “拿了地契。带着你的人,滚出陆家。”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军官转过头,看着归鸿。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很快就被冰冷的杀意掩盖。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地契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军官重新戴上白手套。 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厅。 皮靴声渐渐远去。 陆家大门外。 军官坐进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 军官的身体猛的往前一倾。 他死死捂住胸口。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变形。 “噗!!”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直接喷在了前面的真皮座椅上。 “少帅!!” 坐在驾驶座上的副官大惊失色,连忙掏出手帕。 军官一把推开副官的手。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羊脂玉虎符。 原本晶莹剔透的玉面上。 赫然出现了一道贯穿首尾的细密裂纹。 裂纹里,正往外渗着一丝丝黑色的死气。 军官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一层死人般的青灰。 强行夺舍活人。 还是一个阳气极重的军阀。 这本就是逆天而行的死局。 这具躯壳,正在疯狂的排斥他的灵魂。 “去城外......” 军官咬着牙,把那口涌上喉咙的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去城外......风水阵......” 他必须在灵魂彻底溃散前,完成最后一步。 这盘棋。 还没下完。 第12章 活尸溺水与渡魂血祭 黑色的福特轿车在泥泞的土路上疯狂打滑。 车轮碾过水坑,溅起大片夹杂着烂树叶的泥浆。引擎的轰鸣声在这荒郊野外显得尤为刺耳。 车厢后座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少帅靠在真皮座椅上。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此刻透着一层死人般的青灰。他死死捂着胸口,军大衣的领口已经被黑血浸透了。 那半块羊脂玉虎符躺在他的掌心。 原本温润的玉面,现在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黑色的死气顺着裂纹往外冒,像一条条极细的毒蛇,顺着他的指缝往皮肉里钻。 夺舍活人。 还是一个手握重兵、杀伐果断的军阀。 这具躯壳里的阳气太盛了。像一座烧红的火炉,正在疯狂的熔化他这个外来的阴魂。 “少帅。” 坐在驾驶座上的赵副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背绷起了青筋。 “前面没路了。再往前就是城外的渡魂庙。那是前朝留下的破庙,连个避雨的屋顶都没有。要不咱们还是回城里找大夫吧?” 少帅没有睁眼。 他把那半块裂开的虎符重新塞进靴筒里,手指在座椅边缘有节奏的敲击了两下。 “开过去。” 声音冷硬的像两块撞在一起的冰砖。 赵副官咽了一口唾沫。没敢再劝,只能一脚油门踩到底。 轿车在一座破败的山门前猛的刹住。 轮胎在泥地上犁出两条深沟。 少帅推开车门。军靴踩进烂泥里。 冷风裹挟着枯草的腐臭味扑面而来。眼前的渡魂庙已经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正殿里的神像连脑袋都没了,只剩下半截泥胎坐在神台上。 他迈开长腿,大步走进破庙。 每走一步,他的呼吸就沉重一分。肺叶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喘气都带着撕裂皮肉的痛楚。 赵副官拔出腰间的配枪,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少帅。大帅临走前可是交代了。” 赵副官的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试探。 “您要是身体抱恙,这进城安抚各方势力的差事,大帅说可以交给我来办。您手里的兵权,不如先交接一下,免得耽误了军机。” 少帅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尊无头神像前,慢慢转过身。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赵副官。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死寂。 “张大帅让你来监视我。” 少帅的声音很轻。 “他知道我这具身子撑不了多久。他派你来,就是为了在我咽气的时候,顺理成章的接管我手底下的三个团。” 赵副官脸色一变。枪口不自觉的抬高了一寸。 “少帅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属下对您可是忠心耿耿。” 少帅笑了。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慢慢解开军大衣的扣子。 “你要知道,狗链子攥在谁手里,谁才是你的主子。” 他把脱下来的军大衣随手扔在满是灰尘的神台上。 “张大帅给你的骨头,我能让你连着肠子一起吐出来。” 话音未落。 少帅脚下的青砖猛的炸开。 他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顶着赵副官的枪口直接撞了上去。 “砰!!” 赵副官下意识的扣动扳机。 子弹擦着少帅的肩膀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泥胎神像上,崩起一片火星。 没等赵副官开第二枪。少帅的左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破庙里格外清晰。 “啊!!” 赵副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枪掉在地上。 少帅没有停顿。右手并指如刀,直接插进赵副官的喉咙里。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少帅苍白的脸上。 他拔出手。嫌弃的在赵副官的军装上擦了擦。 赵副官捂着喉咙,眼珠子凸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身体剧烈的抽搐着,嘴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 少帅蹲下身。 他没有去看赵副官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而是拔出靴筒里的匕首,直接割开了赵副官的手腕。 滚烫的鲜血流进地上的砖缝里。 少帅用手指蘸着地上的血。开始在青砖上画符。 那是《走阴手札》里最阴毒的锁魂阵。 他必须借活人的阳寿和鲜血,来压制这具躯壳对他的排斥。 随着血符的成型,破庙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阴风顺着破窗户灌进来,吹的满地杂草疯狂摇晃。 少帅盘腿坐在血阵中央。 闭上眼睛。 他必须熬过今晚。只要稳住了灵魂,明天一早拿到陆家的地契,他就能开启下一步的局。 这世间的炼狱,从来不在阴曹地府,而在活人的皮囊里。 ...... 同一时间。 城南。洋人开的博爱医院。 地下室的停尸房里灯火通明。 几个奉系士兵捂着鼻子,站在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缸前。 缸有两米多高。原本是洋人大夫用来泡大型动物标本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在。里面装满了刺鼻的福尔马林药水。 霍沉舟躺在旁边的铁架床上。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扒光了。只留下一条遮羞的底裤。 左手手腕上傅铮亲手缝合的伤口,因为一路的颠簸,线头已经崩开了。暗红色的肉芽翻卷着,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 他听到了士兵们的对话。 “这药水真他娘的冲。少帅说了,活着泡进去。这小子脉都快没了,别一进去就淹死了。” “你懂个屁。洋大夫说了,这药水是防腐的。这小子现在是个活死人,那口邪气吊着命呢,淹不死。就是这药水钻进肉里,比下油锅还舒坦。” 两个士兵一人抓着胳膊,一人抬着脚。 像扔一头褪了毛的死猪一样,把霍沉舟直接扔进了玻璃缸里。 “哗啦!!” 冰冷的药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 极致的痛苦。 无法用任何词汇来形容的痛苦。 福尔马林顺着他被割开的左手手腕,顺着傅铮咬破的嘴唇,顺着浑身的毛孔,疯狂的往血管里钻。 那是一种把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骨髓里的灼烧感。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想挣扎。他想把肺里的药水咳出来。 但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傅铮的萨满血咒像一道铁闸,死死锁住了他所有的运动神经。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皮肉在药水的浸泡下,迅速变得惨白、肿胀。 他在水里睁着眼睛。 透明的液体折射着地下室惨白的灯光。 气泡从他的鼻腔里极其缓慢的溢出。 那是肺叶里残存的一点空气。 等这点空气耗尽。他连这种微弱的气泡都吐不出来了。 他不会死。 大夫说过,他现在是死脉。这具身体的生机已经被傅铮的血咒强行按了暂停键。 他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 他只需要无休止的承受这种防腐药水腐蚀皮肉的凌迟。 霍沉舟的推演在识海里疯狂的转动。 他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陆归远夺舍了那个少帅。那是个活人。活人的阳气会排斥阴魂。 陆归远撑不了多久!! 只要陆归远撑不住,只要那具身体崩溃,他这边的血咒说不定就会出现松动。 他必须熬。 熬到陆归远露出破绽。熬到有人来救他。 他脑子里装着傅铮所有的金库密码,装着西郊军火库的备用钥匙。只要他能动,只要他能开口说一句话,他就能用这些筹码换回一条命。 “盖子封死。少帅说了,天一亮就抬到督军府门口去。” 士兵的声音隔着玻璃和药水传进来,变得沉闷而扭曲。 沉重的铁盖子被死死拧紧。 地下室的灯被关掉了。 黑暗彻底吞噬了玻璃缸。 霍沉舟悬浮在冰冷的药水里。 他感受着自己左手手腕上的伤口。 在那里。 傅铮缝合的羊肠线已经被药水泡软了。 但伤口深处,那只陷入休眠的同命蛊,在福尔马林和萨满血咒的双重刺激下,竟然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反应。 死气在伤口处盘旋。 霍沉舟在绝望中,死死盯住了这唯一的一点变数。 ...... 天亮了。 城东。陆家大宅。 灵堂里的长明灯烧了一夜,灯芯结出了黑色的灯花。 陆归鸿跪在蒲团上。手里捏着那厚厚一沓地契。 城南八间铺子。码头三个货仓。 这是陆家最后的一点家底。交出去,陆家就成了一个空壳。不交,今天门外那些荷枪实弹的奉系士兵,就会踏平这扇大门。 管家老李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 “二少爷。喝口热的吧。您熬了一夜了。” 老李看着归鸿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的直掉眼泪。 “少爷。要不咱们把地契交了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爷临走前说了,让您离开京城,越远越好。” 归鸿没有接那碗参汤。 他看着棺材前那盆烧成灰烬的纸钱。 “李叔。” 归鸿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摩擦。 “昨天晚上那个人。绝对不是我哥。” 老李的手抖了一下。参汤差点洒出来。 “二少爷......您别吓我。那张脸......” “脸可以骗人。但拿刀的姿势骗不了人。” 归鸿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把冰冷的斩魂刀。 “我哥从小练的是君子剑。他拿东西,大拇指从来都是压在食指上面的。但昨天那个人,拔匕首的时候,是大拇指反扣。” 归鸿抬起头,看着老李。 “那是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随时准备跟人搏命的握刀法。” “那是个恶鬼。他占了我哥的皮囊。” 老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那......那咱们怎么办?他今天要是来拿地契......”“给他。” 归鸿站起身。把地契拍在供桌上。 “他想要钱,我就给他钱。但他想要陆家的命,我得让他崩掉两颗牙。” 归鸿走到棺材后面。 从怀里掏出昨天夜里,陆老爷子临终前塞给他的那个家主大印。 木盒子的锁扣已经被他撬开了。 里面除了那方青玉大印,底座下面还有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 归鸿抽出暗格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泛黄的当票。和一封用火漆封死的信。 当票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当铺的名字:“通宝号”。 当的物品是一句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活人骨血一两。死人魂魄三钱。” 老李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这是城南鬼市的当票!!老爷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归鸿没有说话。他撕开那封信。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陆老爷子的笔迹。 “归鸿吾儿。若陆家逢大难,持此当票,去城外渡魂庙。找神台下第三块青砖。那里有陆家当年起家的底牌。” “切记。不见血,不开砖。” 归鸿死死捏着那封信。 脑子里的线索开始疯狂的串联。 他哥为了救霍沉舟,用了走阴问米的邪术。那个活尸昨天夜里,用的也是邪术。 现在,连他一直以为正大光明的父亲,竟然也和这些阴间的勾当有牵扯。 陆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李叔。” 归鸿把当票和信贴身收好。 “你拿地契去应付门口那些兵。就说我悲伤过度,晕倒了。让他们把地契拿走。” “二少爷,那您呢?” “我出城。” 归鸿把那把斩魂刀插进靴筒里。 “去渡魂庙。” 他必须弄清楚,父亲留下的底牌到底是什么。这可能是他从那个恶鬼手里,把大哥的魂魄抢回来的唯一机会。 ...... 上午十点。 京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督军府废墟前的大街上,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围的水泄不通。 奉系的士兵拉起了警戒线。 在废墟正中央的大门前。 摆着一个巨大的圆柱形玻璃缸。 缸里装满了淡黄色的福尔马林药水。 霍沉舟被剥的只剩下一条底裤。像一个诡异的标本,悬浮在药水里。 他的皮肤已经被泡的惨白发胀。原本精致的五官因为肿胀而变得有些扭曲。 左手手腕上的伤口像一张婴儿的嘴,在水里翻卷着。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窃窃私语。 “造孽啊。这不是陆家大少爷吗?怎么被泡在罐子里了?” “听说他给傅督军戴了绿帽子,被奉系的少帅查抄了。活该。” “这人还活着吗?眼珠子怎么一动不动的?” 霍沉舟在水里睁着眼睛。 他能清楚的看到玻璃外面那些指指点点的人群。能看到那些人眼里的鄙夷、恐惧和幸灾乐祸。 他的尊严被剥的干干净净。像一块烂肉一样被摆在光天化日之下展览。 愤怒和屈辱在识海里疯狂的燃烧。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药水顺着毛孔钻进肉里的痛苦,已经让他的神经末梢达到了麻木的边缘。 就在这时。 他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情。 随着痛觉的超载。 他左手手腕伤口处的死气,竟然在福尔马林的刺激下,开始缓慢的吞噬傅铮留下的那道萨满血咒。 同命蛊虽然休眠了。但它残留的本能,在抵抗这种致命的防腐药水。 两种阴毒的力量在他的伤口处撕咬。 竟然硬生生的,在血咒的封锁网上,撕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裂缝。 霍沉舟的识海猛的震荡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自己左手小指的神经末梢!! 虽然只有针尖大小的一点知觉。但那是他被困在这个活棺材里十几个小时后,第一次重新建立起和这具躯壳的联系。 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他不能等陆归远崩溃了。他必须自己找翻盘的筹码。 霍沉舟集中了识海里所有的灵魂力量。 全部压在左手的小指上。 “动......给我动......” 他在心里疯狂的嘶吼。 悬浮在水里的左手,那根肿胀发白的小指。 极其缓慢的。极其艰难的。 往下弯曲了一毫米。 “哒。” 指甲轻轻磕在玻璃缸的内壁上。 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 在外面嘈杂的人声中,这声音根本听不见。 但霍沉舟没有放弃。 他死死咬住这唯一的一点生机。 “哒。哒。哒哒。” 三长两短。 这是傅铮当年在军校里,定下的最高级别的求救暗号。 整个京城,除了傅铮,只有一个人懂。 那就是傅铮安插在市井里的那个暗桩。 人群外围。 一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瓜皮帽的瞎眼老头,正拄着一根盲杖,慢吞吞的走过街角。 老头的耳朵动了动。 他停下了脚步。 空洞的眼白转向了废墟中央那个巨大的玻璃缸。 “哒。哒。哒哒。” 微弱的震动顺着地面,清晰的传进了瞎子的耳朵里。 瞎子的手猛的攥紧了盲杖。 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他没有声张。只是压低了帽檐。 转身,慢慢走进了旁边的一条死胡同里。 这盘死局。 终于被敲开了一条缝。 第13章 碎缸生变与渡魂血阵 “哒。哒。哒哒。” 指甲盖磕在厚重的玻璃内壁上。发出的动静连蚊子哼哼都不如。 霍沉舟悬浮在淡黄色的福尔马林药水里。他那根恢复了一丁点知觉的左手小指,已经被药水泡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 每敲击一次,顺着神经末梢反噬回来的剧痛,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钢锯在脑浆子里来回拉扯。 但他不敢停。 傅铮教过他。暗桩接头,三次为一轮。断了,就等于死局。 大街上的看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对着这个泡在罐子里的“男宠”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 霍沉舟睁着那双浑浊发胀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群外围那个戴着瓜皮帽的瞎眼老头。 老头转过身。拄着盲杖,慢吞吞的走进了死胡同。 没救他。 也没声张。就这么走了。 霍沉舟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猝不及防的断了。 绝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带着左手伤口处那点微弱的同命蛊死气,都跟着萎靡了下去。 傅铮死了。傅家军散了。 一个见不得光的暗桩,凭什么为了一个死人的姘头,去得罪现在如日中天的奉系军阀? 利益算计到这一步,本就是个笑话。 霍沉舟在水里吐出最后一个气泡。肺叶彻底憋瘪了。他放弃了挣扎,任由防腐药水顺着喉管灌进胃里。烧穿黏膜,腐蚀内脏。 就在他准备闭上眼睛,硬扛这无休止的活体防腐凌迟时。 街角传来一阵刺耳的木轱辘摩擦声。 “让让!!都他娘的给老子让让!!没长眼啊!!”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恶臭,顺着冷风直接拍在所有人的脸上。 人群像被烫了脚的鸭群,哗啦一下散开一个大口子。 那个戴着瓜皮帽的陈瞎子去而复返。 他手里没了盲杖。而是推着一辆装满夜香的大木板车。车轱辘上沾满了黄褐色的烂泥和不可名状的污物。 木桶没有盖严实。随着车子的颠簸,里头那些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粪水,正一晃一晃的往外泼洒。 “操!!哪来的臭要饭的!!滚远点!!” 负责守卫玻璃缸的奉军班长捂着鼻子。一脚踹在旁边拉警戒线的木桩子上。 “长官行行好!!这城南的粪霸欺负人,不让走大路!!小老儿眼睛瞎了,只能绕到这督军府门前借个道!!” 陈瞎子扯着破锣嗓子干嚎。脚下的步子却没停。推着那辆几百斤重的粪车,直挺挺的朝着玻璃缸的方向撞过去。 “站住!!再往前走半步,老子毙了你!!” 班长哗啦一下拉枪栓。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陈瞎子的脑门上。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早就捂着鼻子跑的没影了。大街上只剩下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和一个推着粪车的瞎子。 霍沉舟在水里看着这一幕。 脑子里的推演像通了电的齿轮,疯狂咬合。 瞎子绝不是来借道的。 那辆粪车太重了。就算装满了屎尿,木轱辘压在青石板上犁出的辙印也深的不正常。 底盘里藏了东西!! 霍沉舟隔着淡黄色的药水,死死盯着那辆粪车。他闻不到味道,但他能看到陈瞎子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正死死扣在车把手下方的一个暗格上。 “长官息怒!!小老儿这就走!!这就走!!” 陈瞎子点头哈腰。手腕却猛的往下一压。 “咔嚓。” 木头断裂的脆响被街上的冷风掩盖。 粪车的右车轱辘毫无预兆的脱落了。 几百斤重的木板车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左侧的玻璃缸狠狠砸了下去。 “哗啦啦!!” 三大桶发酵的粪水直接倾覆。 黄黑色的污物像瀑布一样,兜头浇在那个带队的班长和几个士兵身上。 “啊!!我草你祖宗!!” 班长被粪水糊了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枪都端不住了,弯着腰疯狂的呕吐。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士兵们一边骂娘一边往后退,谁也不愿意沾上那要命的恶臭。 就在这不到三秒钟的混乱空隙里。 陈瞎子顺势摔倒在玻璃缸的底座旁。 他的手从粪车底盘的暗格里抽出一个黑乎乎的油纸包。动作快出残影。直接把油纸包塞进了玻璃缸底座和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 大拇指在火柴盒上狠狠一划。 一团微弱的火苗点燃了油纸包外面那根极短的引线。 “嗤嗤嗤——” 火星子顺着引线疯狂往里窜。 做完这一切。陈瞎子连滚带爬的往街角跑。一边跑一边凄厉的喊叫。 “杀人啦!!当兵的杀人啦!!” 霍沉舟在缸里看的一清二楚。 那是个炸药包!! 傅铮当年在矿山用剩下的土制硝化甘油!! 瞎子根本不是来砸缸的。他是要连缸带人一起炸上天!! 霍沉舟的头皮瞬间炸开了一层白毛汗。 他算漏了。 瞎子忠的是傅铮。傅铮死了,暗桩接到的最后指令如果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炸药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毁掉这具让傅铮蒙羞的躯壳!! “跑!!有炸药!!” 呕吐完的班长终于看清了底座下冒着青烟的引线。吓的嗓子都劈了。 十几个士兵连滚带爬的往掩体后面扑。 霍沉舟悬浮在水里。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只能把识海里所有的精神力,全部压在左手手腕的伤口上。 “给老子醒过来!!” 他在心里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 同命蛊的死气在绝境的刺激下,终于冲破了萨满血咒的一丝压制。黑色的雾气顺着血管逆流而上,死死护住了他的心脉。 下一秒。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掀翻了半条街的青石板。 巨大的火球从玻璃缸底部腾空而起。 两米多高的强化玻璃在恐怖的冲击波下,瞬间碎成了成千上万片锋利的刀片。 淡黄色的福尔马林药水混合着玻璃碴子、粪水、碎砖头,像一场暴雨一样向四周无差别的散射。 霍沉舟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被气浪狠狠抛向半空。 几块巴掌大的玻璃碎片直接切开了他的大腿和后背。深可见骨。 但他感觉不到痛。防腐药水已经麻痹了他的痛觉神经。 “砰。” 他重重的砸在十几米外的泥水坑里。 浑身的骨头断了七八根。内脏在胸腔里移了位。 但心脉没断。 同命蛊的死气像一层坚韧的薄膜,替他挡下了最致命的内脏震荡。 他没死。 不仅没死。 在落地的那一瞬间。霍沉舟发现,傅铮压在他灵魂上的那道萨满血咒,因为肉身遭到毁灭性的重创,出现了大面积的龟裂。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趾了。能感觉到大腿上往外冒血的温热感了。 他活过来了。 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终于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咳咳......” 霍沉舟趴在泥水里。吐出一大口混着福尔马林的黑血。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巴。一点一点的把上半身撑起来。 周围全是奉军士兵的哀嚎声。几个倒霉的被玻璃片切断了脖子,正躺在血泊里抽搐。 没人顾得上他。 霍沉舟抬起头。那张被泡的惨白发胀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陆归远......” 他看着城外的方向。嗓子里发出漏风的嘶哑声。 “你没弄死我。这盘棋,该我下了。” 他挣扎着爬起身。光着身子,拖着一条断腿。趁着漫天的浓烟和混乱。 一瘸一拐的钻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胡同里。 ...... 同一时间。城外。渡魂庙。 冷风裹挟着枯草的腐臭味,在塌了半边的山门前打转。 陆归鸿站在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旁。手里握着那把乌黑的斩魂刀。 车门开着。 驾驶座旁边的泥地上,躺着一具穿着奉军副官制服的尸体。 归鸿蹲下身。用刀尖挑开尸体的下巴。 喉咙被两根手指硬生生捅穿。手腕上的动脉被割开。地上的血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拖拽状,一直延伸进破庙的门槛里。 归鸿的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 失血量不对。 一个成年男人的血量,就算全部放干,也不可能在地上画出这么长一条血线。 那是有人在用活人的血布阵。 “哥......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 归鸿站起身。眼底熬出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他把那张泛黄的当票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双手握紧刀柄。一步一步跨过门槛。 破庙里的光线很暗。 正殿的屋顶漏了个大窟窿。灰白色的天光打在残破的神台上。 神台正前方的青砖地上。 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血阵。阵眼中央,盘腿坐着一个穿着奉军少帅制服的男人。 军大衣被随意的扔在一旁。 男人低着头。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上,布满了一层骇人的青灰。 他正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排斥反应。 活人的阳火正在疯狂的灼烧他这个鸠占鹊巢的阴魂。 “陆家主。” 少帅没有抬头。声音冷硬的像两块撞在一起的冰砖。 “我让你在家里准备地契。你跑到这荒郊野外来送死?” 归鸿没有废话。 他太清楚眼前这个顶着他大哥皮囊的怪物有多危险。多说一个字,都可能落入对方的推演陷阱。 脚下的青砖猛的被踩碎。 归鸿像一头被逼急了的豹子。合身扑了上去。 斩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少帅的天灵盖。 “把身子还给我哥!!” 刀刃上的煞气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黑色的残影。 少帅终于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看透一切的讥讽。 他没有躲。 右手猛的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掌直接迎向那把连阴魂都能斩碎的短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当!!” 金石相撞的爆响在破庙里炸开。 归鸿的虎口瞬间被震裂了。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那把专克阴邪的斩魂刀,竟然砍不透一只普通的白手套!! “你以为你拿的是什么神兵利器?” 少帅五指收拢。死死攥住刀刃。白手套被划破,露出底下苍白的手掌。 鲜血滴在血阵上。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这刀只能杀孤魂野鬼。我现在是有肉身的人。这具躯壳是奉军少帅的,阳气比你这毛头小子旺盛十倍。你拿切菜的刀来砍阎王?” 少帅手腕猛的一扭。 一股沛然莫御的怪力顺着刀身传导过来。 归鸿连人带刀被直接甩飞出去。重重的砸在旁边那尊无头泥胎神像上。 “咳......” 归鸿摔在地上。肋骨断了两根。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死死盯着坐在血阵中央的少帅。 那个男人连位置都没挪动一下。只是随手把夺过来的斩魂刀扔在脚边。 “你爹教过你很多规矩。唯独没教过你,实力不够的时候,别亮底牌。” 少帅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地上的血阵开始诡异的蠕动。那些干涸的血迹像活了一样,顺着他的军靴往上爬,钻进他的裤腿里。 他在用那个副官的命,强行压制这具身体的排斥。 “你到底是谁?” 归鸿扶着断裂的神台边缘。咬着牙站起来。 “你用着我哥的脸,用着我哥的习惯。但你绝不是他。我哥就算再狠,也不会拿人命当药引子。” 少帅走到归鸿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满脸是血的弟弟。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有悲悯,有嘲弄,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悲哀。 “把烂肉割了才长得出新骨头。” 少帅伸手,捏住归鸿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连见血的胆子都没有,也配提你哥的名字?” “你以为陆家是怎么在京城立足的?你以为你爹是个什么干净的善人?” 少帅的声音压的很低。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归鸿的耳朵里。 “城南那个风水阵,用的是三百个童男童女的骨血打底。你爹为了续陆家的财运,每年都要往里面填三条人命。” “你放屁!!” 归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疯狂的挣扎起来。 “我爹光明磊落!!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光明磊落?” 少帅笑了。笑的眼角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松开归鸿的下巴。转身走到那尊无头神像前。 “你今天来这,不就是为了找你爹留下的底牌吗?” 少帅抬起脚。军靴狠狠踹在神台残破的底座上。 “轰隆!!” 本就摇摇欲坠的神台彻底坍塌了。 漫天的灰尘中。露出了底下铺着的青砖。 少帅指着从左往右数第三块青砖。 “去。把你爹的光明磊落,挖出来看看。” 归鸿靠在墙上。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当票。信上的内容和眼前这个怪物说的一模一样。 神台下第三块青砖。 归鸿咬着牙。拖着断了肋骨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到那块青砖前。 他蹲下身。手指抠住青砖的边缘。 搬不动。 那块砖像是生了根一样,和周围的地面完全长在了一起。 “信上没教你吗?” 少帅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他。 “不见血。不开砖。” 归鸿抬起头。看着少帅那张脸。 他猛的拔出靴筒里藏着的备用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自己的左手手掌上划了一刀。 鲜血涌出来。滴在那块青砖上。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血液接触到青砖的瞬间,并没有散开,而是像被海绵吸收了一样,迅速渗了进去。 紧接着。 青砖表面浮现出一些极其繁复的暗红色符文。和那张当票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咔哒。” 一声机括弹开的脆响。 那块重达几十斤的青砖。自己往旁边滑开了。 露出了底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暗格。 归鸿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把手伸进暗格里。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不是金条。不是地契。 他双手用力。把那个东西抱了出来。 那是一个通体漆黑的陶罐。 罐口被一团不知名的黑色胶状物封死。上面纵横交错的缠着九道生锈的铁链。 最显眼的。是陶罐正中央,贴着一张用朱砂画的血符。 符上的笔迹,归鸿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陆老爷子的亲笔。 “活人骨血一两。死人魂魄三钱。” 归鸿下意识的念出了当票上的那句话。 “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少帅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归鸿转过头。 他看到少帅的脸色变了。那张一直冷如冰霜的脸上。眼皮正在不受控制的狂跳。 少帅死死盯着那个黑色的陶罐。连呼吸的节奏都乱了。 “那是化魂散的母蛊。” 少帅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忌惮。 “当年你爹为了压制城南风水阵里的怨气。从苗疆求来的绝户毒。” “只要这罐子一开。方圆十里之内,所有没有肉身保护的阴魂,都会被吸进去,化成一滩脓水。” 归鸿愣住了。 推演的火花在他脑子里疯狂炸裂。 这个罐子是针对阴魂的。 而眼前这个奉军少帅,就是一个霸占了活人躯壳的阴魂!! 难怪他不敢自己动手挖。难怪他要逼着自己用陆家人的血来开砖!! 他在害怕!! “你怕这东西。” 归鸿抱着陶罐。慢慢站起身。 他看着少帅。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 “你夺了奉军少帅的身子。但你的灵魂还没和这具躯壳完全缝合。这罐子一旦打开,你的魂魄就会被强行扯出来,灰飞烟灭!!” 归鸿猜对了。 少帅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老爷子留下的底牌,竟然是这种同归于尽的杀器。 他现在的灵魂状态极其不稳定。活人的阳气本就在排斥他,如果再受到化魂散的牵扯,他绝对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放下它。” 少帅的手摸向腰间的枪套。 “陆归鸿。我再教你一个规矩。掀桌子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扛住砸下来的盘子。” “咔嚓。” 勃朗宁上了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归鸿的眉心。 “把罐子交给我。我拿了地契就走。陆家还是你的。” 少帅开始讲条件了。 这证明他真的没有把握在开罐的瞬间全身而退。 归鸿笑了。 断裂的肋骨随着笑声摩擦,疼的他冷汗直冒。但他笑的极其畅快。 “你刚才不是说,这世间的局,看的是谁手里攥着掀桌子的筹码吗?” 归鸿双手抱着陶罐。大拇指直接扣在封口的铁链上。 “我现在手里。就攥着能要你命的筹码。” “你开枪啊。” 归鸿上前一步。顶着枪口。 “你打死我。我手一松,罐子落地碎裂。大家一起死。” “把身子还给我哥!!不然我今天就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破庙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少帅握着枪的手背绷起了青筋。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性格冲动、只知道意气用事的弟弟。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陆家的人。骨子里都藏着疯狗的基因。 一旦被逼到绝境,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 “你哥已经死了。” 少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昨天夜里,在督军府的主卧。自己开枪打穿了心脉。化成了一滩黑水。” “你就算把这天捅个窟窿。他也回不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归鸿的胸口。 “你骗人!!!” 归鸿目眦欲裂。大拇指猛的发力。 “咔哒。” 第一根生锈的铁链被硬生生扯断了。 黑色的胶状封口处。立刻渗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黑气。 “嗤——” 黑气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破庙里的温度骤然下降。 少帅闷哼一声。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拼命的往那条缝隙里拖拽。 这具奉军少帅的躯壳,竟然开始剧烈的颤抖起来。 “停下!!” 少帅大吼一声。枪口往下压了三寸。 “砰!!” 子弹打在归鸿脚边的青砖上。崩起的碎石划破了归鸿的脸颊。 “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少帅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快压制不住体内暴走的灵魂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破庙外。 传来了一阵极其杂乱的脚步声。 “少帅!!少帅您在里面吗!!” 是奉军的援兵。 张大帅派来的人。终于找过来了。 少帅的眼神一凛。 不能让这些人看到他现在的状态。更不能让他们看到那个陶罐。 如果张大帅知道他是个被阴魂夺舍的怪物。他手底下的那三个团,立刻就会调转枪口把他打成筛子。 “陆归鸿。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少帅猛的收起枪。 他连地上的军大衣都没拿。强忍着灵魂撕裂的剧痛。转身大步朝着庙门外走去。 “你别走!!” 归鸿抱着陶罐。想要追上去。 但刚迈出一步。断裂的肋骨就错位了。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单膝跪在地上。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顶着他大哥皮囊的怪物。走出破庙。迎向那些举着火把的奉军士兵。 “赵副官遇袭殉职。凶手跑了。” 少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回城。封锁九门。”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车灯的光柱扫过破庙残破的山门。绝尘而去。 归鸿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那个黑色的陶罐。 他赢了一局。 但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低头看着封口处渗出的那一丝黑气。 大哥真的死了吗? 如果大哥死了。那这个霸占了奉军少帅躯壳的怪物,到底是谁? ...... 京城。城南。 一条阴暗潮湿的死胡同里。 霍沉舟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身上披着一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左腿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拖在地上。 福尔马林的味道混合着血腥味,引来了几只肥硕的老鼠。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他活下来了。 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这具身体。终于彻底属于他了。 他抬起左手。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同命蛊的死气在完成护主之后,再次陷入了休眠。 萨满血咒被炸药的冲击波震碎了一大半。剩下的残余力量,已经不足以完全锁死他的行动。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脑子里的推演重新开始运转。 现在满城都是奉军的人。那个霸占了奉军少帅躯壳的“陆归远”,一定会布下天罗地网抓他。 他没钱。没权。甚至连个合法的身份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装着傅铮所有的秘密。 西郊军火库的备用钥匙。 城南钱庄的无记名存单。 以及。傅铮安插在京城各个势力的暗桩名单。 只要他能联系上这些人。他就能翻盘。 “哒。哒。哒哒。” 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盲杖敲击地面的声音。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他死死盯着胡同口那个佝偻的身影。 陈瞎子。 那个差点把他炸上天的老东西。竟然找过来了。 “傅督军养的狗。命真硬啊。” 陈瞎子拄着盲杖。一步一步走近。 他那双空洞的眼白看着霍沉舟的方向。手里。却多了一把乌黑的勃朗宁。 枪口。稳稳的对准了霍沉舟的脑袋。 “你以为你用暗号叫我。我就会救你?” 陈瞎子吐了口唾沫。 “督军为了你。把命都搭上了。你这副烂皮囊。就该下去给督军陪葬。” 霍沉舟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没有慌。 他反而笑了。 “你不敢开枪。”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但透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你开枪。西郊军火库里的那三千条枪。就永远见不到天日了。” 陈瞎子握枪的手。猛的僵住了。 霍沉舟靠在墙上。看着这个忠心耿耿的老狗。 “傅铮死了。张大帅的人正在接管京城。你以为凭你一个瞎子。能护得住傅家军剩下的那些底子?” “只有我。” 霍沉舟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知道密码。我知道位置。我知道傅铮所有的底牌。” “你想保住傅铮的心血。就得给我当狗。” 胡同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老鼠啃食烂菜叶的声音。 陈瞎子举着枪。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搐着。 他在权衡。 他在做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足足过了一分钟。 陈瞎子慢慢放下了枪。 他走到霍沉舟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扔在地上。 “这是金疮药。” 陈瞎子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 “你最好祈祷。你脑子里的东西。值你这条狗命。” 霍沉舟捡起药瓶。 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世上的局。只要有利益交换。就没有死棋。 他霍沉舟。 又爬回牌桌了。 第14章 困兽出笼与人皮血卷 胡同里的穿堂风带着一股子烂白菜的馊味。 霍沉舟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手里捏着那个粗瓷药瓶。 他没有立刻拔瓶塞。而是低头看着自己左腿上那道被玻璃片切开的口子。 皮肉被福尔马林泡的惨白发胀。像一块水煮过的死猪肉。伤口外翻着,连血都流不出来,只往外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 痛觉神经正在极其缓慢的复苏。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顺着骨头缝往脑门上爬。 他用牙齿咬开瓶塞。直接把半瓶金疮药倒在伤口上。 “嗤——” 药粉接触到烂肉的瞬间。一股白烟混着焦糊味升腾起来。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撞在砖墙上。 他死死咬住破棉袄的硬领子。牙齿把布料咬穿,牙龈渗出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整条左腿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脚跟在泥水里蹬出一个深坑。 他没喊出一声。 陈瞎子拄着盲杖站在三步开外。空洞的眼白对着霍沉舟的方向。脸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的很紧。 这小子是个狠角色。 陈瞎子在心里盘算。傅督军当年刮骨疗毒,也不过就是这副做派。 “药上完了。” 陈瞎子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说的西郊军火库。除了督军,连我这个暗桩头子都不知道具体位置。你凭什么证明你手里有货?” 霍沉舟吐掉嘴里的破布条。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腔起伏的像个破风箱。 “城南。”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的快听不见了。 “城南汇丰银行。三号保险柜。” 陈瞎子的耳朵猛的竖了起来。 “督军在那存了三十根大黄鱼。外加一份京城九门巡防营的布防图。” 霍沉舟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瞎子。 “密码是六位数。前三位是督军进讲武堂的校牌号。后三位......” 霍沉舟停住了。 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 “后三位。等我换上干净衣服。吃上一口热饭。我再告诉你。” 陈瞎子握紧了盲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耍我?” “我是在教你规矩。” 霍沉舟扶着墙。单腿用力。硬生生的站了起来。 他比陈瞎子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的压迫感瞬间盖过了瞎子手里的枪。 “这世道。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我给你傅铮给不了的筹码。你就是我最忠诚的狗。” 霍沉舟把剩下的半瓶金疮药塞进怀里。 “现在。去给我弄辆车。再弄套体面的衣服。” 陈瞎子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突突直跳。 他没得选。 傅家军散了。他手底下那几十个暗桩现在就是一群没头苍蝇。没钱没枪,早晚被奉军当成土匪给剿了。 “前面拐角有个废弃的染坊。” 陈瞎子转过身。盲杖点在青石板上。 “去那等我。半个时辰。我把东西带到。” 看着陈瞎子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霍沉舟靠着墙,慢慢滑坐在泥水里。 他赌赢了。 第一张牌打出去了。接下来,他要赶在那个顶着陆归远皮囊的怪物反应过来之前,把傅铮留下的底牌全部翻开。 ...... 同一时间。 城东。原京城巡防营驻地。现在已经被奉军征用,改成了临时指挥部。 黑色的福特轿车在院子里停稳。 车门推开。 少帅穿着那件沾满血污的军大衣。军靴踩在水洼里。 他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胸腔里都像有一把烧红的煤渣在翻滚。 活人的阳气正在疯狂的灼烧他的阴魂。 那半块裂开的羊脂玉虎符藏在靴筒里。已经快压不住这具躯壳的排斥反应了。 “少帅!!” 两排荷枪实弹的卫兵立刻立正敬礼。 少帅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指挥部的正厅。 刚跨上台阶。 正厅的门帘被人挑开。 一个穿着笔挺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个青花瓷的茶盏。 “少帅。这趟出城,动静可不小啊。” 中年男人吹了吹茶沫。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少帅。 “大帅听说您把督军府挖出来的那个活口,泡在福尔马林里扔在大街上。大帅很是不悦啊。” 马参谋长。 张大帅派来“协助”他接管京城的监军。 少帅停下脚步。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马参谋长。眼底的死寂让人不寒而栗。 “赵副官死了。” 少帅的声音冷硬的没有半点起伏。 “在城外渡魂庙。被傅铮的残党伏击。喉咙被捅穿了。” 马参谋长端着茶盏的手猛的抖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 赵副官是他安插在少帅身边的眼线。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傅铮的残党?” 马参谋长把茶盏重重的磕在旁边的栏杆上。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少帅。这京城九门已经被咱们的人封死了。哪来的残党?赵副官可是大帅的亲信。他死了。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少帅没有说话。 他慢慢解开军大衣的扣子。把沾满黑血的大衣随手扔给旁边的卫兵。 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咔嚓。” 子弹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马参谋长的脑门上。 周围的卫兵全傻眼了。谁也不敢动。 马参谋长的脸色瞬间惨白。金丝眼镜后面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你要干什么!!我是大帅派来的!!” “规矩是活人定的。死人只配躺在规矩里。” 少帅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赵副官通敌。把我的行踪泄露给傅铮的残党。我没诛他九族,已经是给大帅面子了。” 少帅凑近马参谋长。苍白的脸几乎贴在对方的鼻尖上。 “张大帅要的是京城。不是一具听话的傀儡。我能给他军饷。我就能坐这个位子。”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连你一块埋了。” 冰冷的枪管在脑门上磕出了一道红印。 马参谋长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从这个少帅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机。 这个人是个疯子!! 他真的敢开枪!! “少......少帅息怒。” 马参谋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是卑职多嘴了。赵副官通敌......死有余辜。” 少帅慢慢收回枪。插进枪套里。 “城南陆家。” 少帅转身走向正厅。 “派一个连过去。把陆家大宅给我围死。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来。”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陆家的地契。还有那个叫陆归鸿的脑袋。” 马参谋长在背后连连点头。用袖子胡乱擦着脑门上的冷汗。 少帅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反锁上房门。 门锁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重重的砸在办公桌上。 “噗!!”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桌面的军事地图上。 他死死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撑不住了。 这具躯壳的阳气太重。没有化魂散的母蛊压制。他的阴魂最多还能在这具身体里待三天。三天后,他就会魂飞魄散。 他必须拿到那个黑色的陶罐!! 推演的火花在剧痛中疯狂闪烁。 陆归鸿那个蠢货。根本不知道那个陶罐的真正用途。他以为那是用来杀阴魂的。但他不知道,化魂散的母蛊,只要配上同命蛊宿主的心头血。就能变成这世上最霸道的固魂药!! 同命蛊的宿主。 霍沉舟。 少帅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穿衣镜。 镜子里。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 霍沉舟没死。 那个玻璃缸爆炸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现场没有找到尸体。 那条狗借着炸药的掩护跑了。 “你想翻盘......” 少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跟我斗。” ...... 城东。陆家大宅。 灵堂里的白蜡烛已经快烧到头了。 陆归鸿坐在棺材旁边的太师椅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黑色的陶罐。 管家老李跌跌撞撞的跑进正厅。 “二少爷!!不好了!!” 老李满头大汗。连拐杖都跑丢了。 “奉军又来人了!!整整一个连!!把前后门全给堵死了!!” 归鸿没有抬头。 他早就料到了。 那个霸占了大哥躯壳的怪物。根本没打算放过陆家。交出地契只是第一步。他要的是陆家满门的命。 “地契交了吗?” 归鸿的声音很平静。 “交了!!领头的那个军官拿了地契。但就是不撤兵!!说......说少帅有令。明天天亮之前。要......要您的脑袋!!” 老李吓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二少爷。咱们跟他们拼了吧!!陆家养的那些护院手里还有几条枪!!” “拼不过的。” 归鸿把陶罐放在供桌上。 “那是正规军。咱们手里的那点破铜烂铁。连人家一轮齐射都扛不住。” 归鸿站起身。走到供桌前。 他拔出靴筒里的斩魂刀。 “李叔。你带上库房里剩下的现大洋。给护院们分了。让他们换上便装。从后院的狗洞钻出去。能跑一个是一个。” “那您呢?!” 老李死死抓着归鸿的袖子。 归鸿看着那个黑色的陶罐。 “我不走。我要救我哥。” 他用刀尖。极其小心的挑开陶罐封口处那一层黑色的胶状物。 之前在破庙里。他扯断了一根铁链。导致封口松动。 现在。他要把这层泥封彻底剥开。 “少爷!!使不得啊!!这东西邪门得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李吓的连连后退。 归鸿没有理会。刀尖一点一点的刮着泥封。 随着泥封的剥落。 陶罐的真面目显露出来。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陶罐。而是一个用某种暗红色晶体打磨而成的容器。 在容器的底部。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不。 那不是羊皮。 那是人皮。 归鸿的呼吸停滞了。 他放下刀。用颤抖的手抽出那张人皮卷。 人皮卷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字迹是用朱砂混着某种黑色的液体写成的。 这是陆老爷子的笔迹。 归鸿凑近长明灯。快速的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越看。他的后背越凉。 “阴魂夺舍。逆天而行。七日内必遭阳火焚身。神魂俱灭。” “若要固魂。需以化魂散母蛊为引。配以同命蛊宿主之完整心头血。于子夜时分饮下。方可将阴魂与活人躯壳彻底缝合。” 归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推演的逻辑链在这一刻彻底闭环了。 那个少帅。根本不是怕这个陶罐!! 他是需要这个陶罐!! 他需要化魂散的母蛊。他还需要霍沉舟的心头血!! 难怪他不当场打死霍沉舟。难怪他要把霍沉舟泡在福尔马林里。 他是在养蛊!! 他要用防腐药水逼出霍沉舟体内的同命蛊死气。等死气最浓烈的时候。再取心头血!! “霍沉舟......” 归鸿死死捏着那张人皮卷。指甲掐进肉里。 那个怪物要杀霍沉舟。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虽然归鸿恨不得把霍沉舟千刀万剐。但现在。只有霍沉舟能帮他。 只要霍沉舟不死。那个怪物就拿不到完整的心头血。那个怪物的阴魂就会在三天内崩溃!! 到时候。大哥的魂魄说不定还有救!! “李叔!!” 归鸿猛的转过身。 “去城南!!去找陈瞎子!!那个老东西一定知道霍沉舟在哪!!” “告诉他。我想跟他做笔交易!!” 老李愣住了。 “二少爷。外面全是奉军。我怎么出得去啊?” 归鸿走到棺材旁边。 他看着里面躺着的陆老爷子。 “爹。对不住了。” 归鸿一把掀开盖在陆老爷子身上的白布。 “把护院的衣服换给我爹穿上。把奉军的注意力引到后院。” “你钻狗洞出去。记住。一定要找到霍沉舟!!” 这是一场豪赌。 拿陆家满门的命。去赌一个翻盘的机会。 ...... 深夜。 城南。八大胡同。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销金窟。哪怕是兵荒马乱的年月。这里的红灯笼依然挂的满街都是。脂粉味混着劣质香烟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一辆破旧的黄包车停在了一条最偏僻的死胡同口。 霍沉舟从车上走下来。 他换上了一身灰色的长衫。头上戴着一顶压的极低的礼帽。 左腿的伤口被陈瞎子找来的白布死死缠住。走起路来依然一瘸一拐。但至少从外表看。他不再是那个泡在罐子里的怪物了。 陈瞎子拉着车把手。站在胡同口。 “你要找的人。就在最里面那扇黑漆木门后面。” 陈瞎子压低了声音。 “这老太监是前清内务府退下来的。懂走阴问米的邪术。傅督军当年为了压制你体内的同命蛊。找他配过药。” “你最好别耍花样。如果明天早上我看不到汇丰银行的钥匙。我就把你的行踪卖给奉军。” 霍沉舟没有回头。 他拄着一根从染坊顺来的木棍。一步一步走向胡同深处。 “放心。我比你更想活。” 胡同很深。 两边的砖墙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 最里面。是一扇剥落了油漆的黑木门。 门上没有铜环。只挂着一个生锈的铁锁头。但锁头是开着的。 霍沉舟站在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叶里的福尔马林残留物刺激的他喉咙发痒。他强压下咳嗽的冲动。 抬起手。用木棍在门上敲了三下。 “两短一长。阎王不忙。” 霍沉舟念出了傅铮当年教给他的暗语。 门里没有动静。 足足过了半分钟。 “吱呀——” 黑木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线香味道扑面而来。 霍沉舟推开门。跨过门槛。 院子里没有点灯 第15章 活人取血与三方死局 敞开的破棉袄领口里,露出大片惨白的皮肉。那些被福尔马林泡发肿胀的肌肉纹理,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死鱼肚皮般的灰败色泽。 纸人没有动。 那张画着傅铮五官的纸脸,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霍沉舟的胸膛。两团夸张的红脸蛋在昏暗的光线里,透着一股子渗进骨缝里的邪性。 “沙沙——” 纸扎的手臂抬了起来。竹篾摩擦发出的动静,在死寂的正房里要命的刺耳。 那只没有温度、只糊着一层薄纸的手,直接贴上了霍沉舟左胸第五根肋骨的位置。 竹篾的尖端毫无预兆的刺破了皮肤。 没有血流出来。 福尔马林已经把表层的毛细血管全部破坏了。竹篾像剔骨刀一样,生硬的挑开外翻的皮肉,直直的往肋骨缝隙里扎。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撞在门框上。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口腔里瞬间爆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浑身的肌肉因为剧痛而痉挛,左腿那条刚上过金疮药的伤口再次崩裂,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淌,砸在青砖地上。 痛。 钻心剜骨的痛。 这和泡在防腐药水里的那种大面积灼烧感完全不同。这是一根带着倒刺的竹签,正在一点一点的拨开他的心包膜。 纸人肚子里传出傅铮那幽幽的笑声。 “你连魂魄都是黑的。唯独心尖上这点血,还是红的。用它来喂我,我替你杀人。” 那根竹篾终于碰到了正在跳动的心脏。 霍沉舟的瞳孔剧烈收缩。视线里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 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心脏里最滚烫的那点东西,正顺着那根竹篾,源源不断的流进纸人的躯壳里。 纸人原本惨白的手臂上,开始浮现出一条条暗红色的血线。那些血线像活着的蚯蚓,顺着竹篾编织的骨架疯狂的蔓延,一直爬上纸人的脖颈,钻进那张画出来的脸皮底下。 推演的齿轮在霍沉舟快要炸开的脑子里强行转动。 傅铮现在是个连风都能吹散的残魂。 他借着萨满血咒藏在左手腕的伤口里,躲过了炸药的冲击波。但他没有肉身。这具前清老太监扎出来的纸人,就是他给自己找的临时棺材。 阴魂入纸,风一吹就散。 他需要活人的心头血来画“生气”。 但他绝对不敢多拿!! 活人的阳血就是一团火。拿多了,这具纸糊的皮囊当场就会被烧成一把灰!! “咳......” 霍沉舟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他强撑着快要软倒的身体,右手一把攥住纸人那根插在自己胸口的手臂。 “拿够了吗?”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摩擦。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纸脸。 “你要是再吸一口。老子现在就点根火柴。咱们俩一起在这破屋子里烧成灰!!” 纸人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用墨汁点上去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一抹活人般的忌惮。 竹篾猛的抽了出来。 “噗!!” 一股鲜血跟着喷涌而出,溅在纸人的大红喜服上。那些血迹瞬间被纸张吸收,变成了一朵朵诡异的暗花。 霍沉舟脱力般的滑坐在门槛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的血窟窿往外冒着热气。 纸人往后退了两步。 吸收了心头血后,这具原本僵硬的纸扎躯壳,竟然变得柔软起来。纸糊的关节弯曲时,再也没有那种刺耳的沙沙声。 最诡异的是那张脸。 原本死板的五官,此刻竟然有了立体的轮廓。傅铮那种常年居高临下的阴冷气质,硬生生的从这具纸人身上透了出来。 “好狗。” 纸人整理了一下大红喜服的袖口。声音不再是从肚子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从那张纸嘴里吐出来的。 “这京城的盘子已经被砸个稀巴烂。我就用你这口血,把那些掀桌子的人,一个一个的宰了。” 霍沉舟捂着胸口,扯出一个比厉鬼还难看的笑。 “先别急着吹牛。那个占了陆归远身子的怪物,现在手里握着张大帅的三个团。你一个连太阳都见不得的纸人,拿什么去宰他?” 话音刚落。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盲杖敲击青石板的动静。 “谁在里面?!” 陈瞎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焦灼。 霍沉舟扶着门框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纸人。纸人很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隐入了棺材后面的阴影里。 霍沉舟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挪到院门前。拉开了门栓。 门刚开了一条缝。 陈瞎子直接撞了进来。反手就把门死死顶住。 而在陈瞎子的手里,还像拎小鸡一样拎着一个浑身是泥、抖成筛子的老头。 陆家的管家,老李。 “你个老东西。要不是我刚才在胡同口把你从奉军的枪口下截下来。你现在已经被打成马蜂窝了!!” 陈瞎子一脚踹在老李的膝盖弯上。老李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沉舟靠在门板上。目光落在老李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上。 大洋撞击的脆响根本藏不住。 “陆家的人?” 霍沉舟眯起眼睛。脑子里的情报网瞬间铺开。 陆归远被夺舍了。陆家现在当家的是那个毛头小子陆归鸿。奉军正在满城搜捕他。这个老管家不在陆家大宅里等死,跑到城南的死胡同来干什么? 老李抬起头。 借着昏暗的月光,他看清了霍沉舟那张惨白发胀的脸。 “鬼啊!!!” 老李吓的嗓子都劈了。连滚带爬的往后缩。 “闭嘴!!” 陈瞎子盲杖一挥。直接砸在老李的肩膀上。骨头裂开的声音清晰可闻。 “再嚎一句。老子现在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老李死死捂着嘴。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 “霍......霍爷......” 老李哆嗦着开口。连称呼都变了。 “我们二少爷......让我来找您。他说......他手里有您要的东西。他想跟您做笔交易!!” 霍沉舟冷笑一声。 “陆归鸿跟我做交易?他拿什么做?拿他那条快被奉军打断的狗腿吗?” “化魂散!!” 老李闭着眼睛喊出了这三个字。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躲在正房阴影里的那个纸人,都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纸张摩擦声。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胸口的剧痛被一股直冲脑门的战栗感强行压了下去。 化魂散的母蛊。 那是走阴一脉里最恶毒的绝户药。专门用来融化没有肉身保护的阴魂。 “继续说。” 霍沉舟的声音压的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能刮下人一层皮的寒意。 老李咽了一口唾沫。竹筒倒豆子一样把渡魂庙里发生的事情,以及陆老爷子棺材底下的那张人皮血卷,全部抖落了出来。 “二少爷说了......那个占了大少爷身子的怪物。根本不是怕那个陶罐。他是在找药引子!!” 老李的声音抖的快碎了。 “他要用化魂散的母蛊,配上您......配上您的心头血!!他要强行把自己的阴魂和那具肉身缝死在一起!!” 逻辑链闭环了。 霍沉舟脑子里那团乱麻,在这一刻被一柄利刃生生劈开。 难怪那个少帅不当场打死他。难怪要把他泡在福尔马林里。 那是在养蛊!! 利用防腐药水逼出他体内同命蛊的死气。等死气达到顶峰的时候,再取他的完整心头血!! “霍爷......二少爷说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老李跪在地上。疯狂的磕头。 “只要您肯帮忙。二少爷愿意把化魂散的母蛊交给您。绝不让那个怪物得逞!!” 霍沉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 刚才傅铮已经取走了一部分心头血。 如果那个少帅拿不到完整的血,他的阴魂就会在三天内被活人的阳火烧成灰。 这是一张底牌。 一张足够把这盘死局彻底掀翻的底牌!! “陈瞎子。” 霍沉舟转过头。看着那个拄着盲杖的老头。 “去汇丰银行。密码的后三位是,七、四、二。” 陈瞎子的手猛的攥紧了盲杖。空洞的眼白剧烈的翻滚着。 “你现在告诉我密码?你就不怕我拿到金条和布防图直接跑路?” “你跑不掉的。”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因为那个少帅。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胡同外炸开。 整条死胡同的青砖墙都在剧烈的摇晃。灰尘簌簌的往下掉。 那是迫击炮的声音!! 奉军根本没打算一间一间的搜。他们直接把这片贫民窟给围了,用炮弹开路!! “操!!” 陈瞎子破口大骂。一把抄起地上的老李。 “这帮当兵的疯了!!他们连平民区都炸!!” “他撑不住了。” 霍沉舟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军靴声和狗吠声。 “阳火焚身。尸斑已经长到脸上了。他等不及天亮。他今天晚上必须拿到我的血。” 霍沉舟转过身。看向正房。 阴影里。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慢慢走了出来。 纸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画出来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要吃人的凶光。 “傅铮。” 霍沉舟看着纸人。 “你拿了我的血。这具纸糊的身子,能扛几发子弹?” 纸人咯咯的笑了起来。 “子弹打不死纸。能烧死纸的,只有火。” “那就好。” 霍沉舟把手里那根用来拄着的木棍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陈瞎子给的那半瓶金疮药。直接倒在胸口的血窟窿上。 白烟升腾。焦糊味弥漫。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既然这京城的盘子已经被砸个稀巴烂。” 霍沉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最纯粹的亡命徒本色。 “那我就用这满地的碎瓷片。割断所有人的喉咙。” ...... 同一时间。 城东。临时指挥部。 正厅里的灯泡忽明忽暗。电压极其不稳。 少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那件沾满血污的军大衣已经被扔在了地上。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 衬衫的领口敞开着。 在昏暗的灯光下。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脖子上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 一块一块的。像干涸的墙皮。 剥落的皮肤下面,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一层骇人的青黑色尸斑。 阳火焚身。 这具活人的躯壳,正在疯狂的排斥他这个外来的阴魂。 “少帅......” 马参谋长站在办公桌对面。两条腿抖的像筛糠一样。 他看着少帅那张正在腐烂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当场吐出来。 “城南......城南八大胡同那边。已经用迫击炮封锁了。” 马参谋长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大帅来电报了。说您在京城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洋人的领事馆已经抗议了。大帅让您立刻停止炮击......” 少帅没有抬头。 他手里拿着那半块羊脂玉虎符。 原本温润的玉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最诡异的是。 裂纹里渗出的不再是黑色的死气。而是一滴一滴极其鲜艳的红血。 那血滴在桌面上。竟然像指南针一样,全部指向了城南的方向。 “同命蛊的死气被引动了。” 少帅喃喃自语。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有人抽了霍沉舟的心头血。” 少帅猛的抬起头。 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参谋长。 “大帅的电报?” 少帅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一步走到马参谋长面前。 随着他的走动。脸上的碎皮簌簌的往下掉。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少帅伸出那只布满尸斑的手。一把掐住了马参谋长的脖子。 “呃......少帅......饶命......” 马参谋长双脚悬空。双手死死掰着少帅的手指。但那只手就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少帅凑近马参谋长的脸。 张开嘴。 一股浓烈的尸臭味直接喷在马参谋长的脸上。 “借你的阳气用用。” 少帅猛的吸了一大口气。 马参谋长浑身剧烈的抽搐起来。肉眼可见的,他脸上的血色被瞬间抽干。整个人像漏气的皮球一样干瘪下去。 不到十秒钟。 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干尸。 少帅松开手。干尸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吸了活人的阳气。少帅脸上的尸斑暂时褪去了一些。剥落的皮肤也停止了恶化。 但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最多撑两个时辰。 如果拿不到霍沉舟的心头血和化魂散的母蛊。他就会在这具躯壳里彻底魂飞魄散。 “备车。” 少帅跨过地上的干尸。大步走出正厅。 “去城南。” ...... 城南。死胡同。 迫击炮的轰炸已经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密集的军靴声和枪栓拉动的咔嚓声。 整条胡同已经被奉军围的水泄不通。 探照灯的光柱像利剑一样,把这片贫民窟照的亮如白昼。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奉军连长举着铁皮喇叭。站在胡同口大喊。 “交出陆家的余孽!!缴枪不杀!!” 黑漆木门后面。 霍沉舟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喊话。 陈瞎子已经把老李藏进了正房的棺材底下。自己握着那把勃朗宁,躲在门后的死角里。 “你到底有什么盘算?” 陈瞎子压低声音。空洞的眼睛盯着霍沉舟。 “外面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咱们手里就一把枪。那纸人再邪门。能挡得住乱枪齐射?” 霍沉舟没有理会陈瞎子。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院子正中央的那个大红纸人。 “傅铮。” 霍沉 第16章 纸人索命与绝户毒局 院子里那盏被风吹的摇摇欲坠的线香,在红残影掠过的一瞬间,齐根折断。 那道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动作快的不像活物,更不像死物。它踩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发出的不是脚步声,而是那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干燥纸张在粗糙面上疯狂摩擦的沙沙声。 少帅手里的勃朗宁喷出了火舌。 “砰!!砰!!” 两发子弹呈品字形,精准的贯穿了纸人的胸口。 可那纸人连晃都没晃一下。子弹打在竹篾和宣纸糊成的躯壳上,只留下两个透亮的圆孔,连半点火星子都没擦出来。 “子弹打不死纸。” 纸人肚子里传出傅铮那种带着戏谑的笑声。 “陆归远,你在这具少帅的皮囊里待太久了,是不是忘了,咱们这种从地府爬回来的东西,最不怕的就是铁子儿?” 纸人的竹篾手臂猛的暴涨三尺,五根指头尖锐的像烧红的烙铁,直直的扣向少帅的咽喉。 少帅脚下的军靴在泥水里一蹬,身形狼狈的往后翻滚。 “刺啦!!” 他原本那件雪白的衬衫领口被生生撕开,连带着锁骨处的一块皮肉都被抓烂了。 没有鲜血溅出来。 少帅伤口处翻开的,是发黑、发臭、干结如老树皮般的腐肉。 他在排斥。 这具身体的阳火正在以一种自毁的方式,疯狂的灼烧着他这个外来的阴魂。 霍沉舟靠在廊柱边,胸口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着热气。他冷眼看着这两个怪物在窄小的院落里厮杀,脑子里的推断像疯了一样跳动。 傅铮想要他的命,更想要少帅那具能承载阴魂的躯壳。 而少帅想要他的血,去缝合那具快要崩塌的肉身。 自己现在就是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香饽饽,谁咬上一口,都能在这乱世里多撑几天。 “陈瞎子,带着那个老管家往后撤!!” 霍沉舟嗓子里挤出一声低吼。 陈瞎子原本躲在门后,手里那把勃朗宁抖的像风里的残叶。他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子冲天的尸臭和纸张燃烧的味道,已经让他明白,这不是他这种凡夫俗子能掺和的局。 “霍爷,您自个儿当心点!!” 陈瞎子拽起瘫在地上的老李,顺着正房的窗户根,连滚带爬的往后院挪。 少帅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皮肤又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颧骨。 他死死盯着那个红衣纸人,手里的枪已经没了用处,被他随手扔在泥水里。 “傅铮,你以为弄个纸人就能借尸还魂?” 少帅的声音嘶哑的厉害。 “你那半块虎符早就碎了,现在的你,不过是靠着霍沉舟的一口心头血在强撑。等这口血冷了,你连这层纸皮都保不住!!” 他猛的从靴筒里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那匕首的刀刃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符文,在探照灯的余光下,泛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暗红色。 “不见血,不开阵。” 少帅把匕首往自己左手心里狠狠一划。 那原本干结的伤口里,竟然被他生生挤出了几滴浓稠如墨的黑血。 他把黑血抹在匕首上,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迎着纸人撞了过去。 “当!!” 匕首砍在纸人的竹篾手臂上,竟然发出了金属撞击的脆响。 纸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被砍中的手臂瞬间变黑、枯萎,像被烈火烧过一样。 “萨满血刃??” 纸人的声音变得尖锐。 “你竟然把自己的魂魄炼进了刀里?陆归远,你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为了这具身子,我等了半年,杀了无数的人。” 少帅的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癫狂。 “谁拦我,谁就得死!!” 两个怪物在院子里打成一团。纸人的红影和少帅的白衬衫交错在一起,每一次碰撞都带着骨头碎裂和纸张撕裂的声音。 霍沉舟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失血过多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的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空洞感,让他明白,自己的时间也不多了。 “这就是你要的下场吗?” 霍沉舟靠着柱子,自言自语。 他在问自己,也在问那个藏在识海深处、始终不肯消散的陆归远的残魂。 “眼看他占你身躯,眼看他拜天地。现在,还要眼看他把你这陆家大宅,变成一片废墟吗?” 识海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股同命蛊的死气,在感受到少帅身上的气息后,开始不安的躁动。 就在这时。 院子后方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紧接着,是老李惊恐的呼喊声。 “二少爷!!您怎么从房梁上跳下来了!!” 陆归鸿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霍沉舟!!接住它!!” 一个黑影划过半空,带着风声,直直的朝着霍沉舟的方向砸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下意识的伸出手。 “砰。” 那个沉甸甸、冰冷刺骨的陶罐,稳稳的落在他怀里。 那是化魂散的母蛊。 那是陆老爷子留下的、最后一张能把桌子掀翻的底牌。 院子中央的激战戛然而止。 纸人停住了动作,转过身,那双墨汁点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霍沉舟怀里的罐子。 少帅也停住了。他那张残破不堪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度渴望而又极度忌惮的神色。 “霍沉舟,把它给我。” 少帅往前跨了一步,手里的血刃还在往下滴着黑水。 “只要你把它给我,我保你活命。我带你回督军府,咱们还像以前一样。你还是我的副官,我还是你的......” “你闭嘴!!” 霍沉舟猛的抬起头,眼神狠戾。 “你不是他。你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霍沉舟把手扣在陶罐的封口处。 那上面缠着的九道铁链,现在只剩下六道。 “傅铮,你想要这罐子里的东西吗?” 霍沉舟转过头,看着那个红衣纸人。 纸人的胸口起伏着,它在贪婪的嗅着陶罐里散发出来的黑气。 “沉舟,把它给我。” 傅铮的声音再次变得温柔,带着一种让人沉溺的魔力。 “只要有了它,我就能在这纸人里长出骨头,长出肉。我带你走,咱们离开京城,去个没人的地方......” “你们都想要。” 霍沉舟低声笑着,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这罐子只有一具。这心头血,我也只剩最后半口了。” 他环视着周围。 破碎的院落,倒塌的门板,还有胡同外那忽明忽暗的探照灯。 这京城的繁华,这民国的乱世,在这一刻,都缩减成了这方寸之间的一场死斗。 “陆归鸿,你爹教过你,怎么用这玩意儿吗?” 霍沉舟突然大声问了一句。 躲在正房窗户底下的陆归鸿愣了一下,随后咬着牙喊道。 “不见血,不开罐!!开了罐,方圆十里,阴魂皆散!!” “好一个阴魂皆散。” 霍沉舟的手指,死死扣住了第二根铁链。 “傅铮,你说,是你的纸人跑得快,还是这化魂散的黑烟散的快?” 纸人的脸色变了。 那是真正的恐惧。 “霍沉舟!!你疯了!!你开了罐子,你自己也活不成!!”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 霍沉舟猛的发力。 “咔哒!!” 第二根铁链应声而断。 陶罐的封口处,原本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瞬间变得浓郁起来。 一股阴冷到让人窒息的气息,顺着霍沉舟的手指,迅速传遍全身。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冻结了。 但他没有停。 “陆归远,你看好了。” 霍沉舟在心里默默的说。 “这局棋,我帮你收尾。” “咔哒!!咔哒!!” 又是两根铁链被扯断。 黑色的烟雾像活着的触手,从陶罐的缝隙里疯狂的往外钻。 那些烟雾所到之处,青砖地面迅速结出一层黑色的冰霜。 “拦住他!!快拦住他!!” 少帅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他顾不得身上的伤口,像一头发疯的野狗,挥舞着匕首冲向霍沉舟。 纸人也动了。 红色的残影划破黑烟,五根尖锐的指头直取霍沉舟的咽喉。 霍沉舟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两个扑过来的怪物。 他没有躲。 他反而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某种久违的解脱。 “轰!!!” 就在少帅的匕首快要刺进霍沉舟胸口的一瞬间。 陶罐彻底炸开了。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爆炸,而是一种无声的、如同黑洞坍塌般的剧烈收缩。 漫天的黑烟瞬间将整个院子吞没。 “啊!!!” 纸人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那具红色的纸糊躯壳,在接触到黑烟的瞬间,就像是被泼了浓硫酸一样,迅速的消融、瓦解。 傅铮的阴魂在黑烟中剧烈的挣扎,试图逃离,却被那些黑色的触手死死缠住,一点一点的拖进无尽的虚无之中。 “沉舟......沉舟救我......” 那是傅铮最后的声音。 带着绝望,带着不甘,最终消失在冰冷的空气里。 少帅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原本就因为阳火焚身而虚弱不堪,此刻被化魂散的母蛊正面冲击,那具奉军少帅的躯壳发出了让人牙酸的断裂声。 “咔嚓......咔嚓......” 他的骨头在黑烟中一寸一寸的折断。 原本青灰色的皮肤迅速变黑、腐烂,大块大块的烂肉掉在地上,化成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不......不可能......我是王......我是这京城的王......” 少帅跪在黑烟中,手里的血刃掉在地上,瞬间被黑烟腐蚀成了残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起头,看着霍沉舟。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癫狂,而是最深层的恐惧。 他能感觉到,自己辛苦夺来的这具肉身,正在变成一座坟墓。 而他的灵魂,正在被这罐母蛊强行融化。 霍沉舟站在廊柱下。 他竟然是这院子里唯一没有被黑烟吞噬的人。 那些黑色的烟雾绕过他的身体,仿佛他本身就是这阴冷的一部分。 他低头。 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的伤口。 同命蛊的死气正在疯狂的吞噬着周围的黑烟。 那是陆老爷子留下的另一个后手。 同命蛊,本就是化魂散的克星。 或者说,它们本就是相生相克的两面。 “陆归远。” 霍沉舟看着跪在面前、已经不成人形的少帅。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已经烂掉了一半的脸。 “你赢了。” 霍沉舟的声音很轻,轻的像是一阵风。 “你占了他的身子,却没能占了他的命。” “你眼看他拜天地,现在,你要眼看他送你下地狱了。” 少帅的瞳孔剧烈晃动着。 他想要张嘴说话,却只能吐出几块黑色的碎肉。 他的灵魂已经融化了一大半。 剩下的残片,正顺着霍沉舟的手指,被同命蛊死死地吸了过去。 “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具身子。” 霍沉舟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那我就把它还给你。连带着你的魂,一起还给这片大地。” 霍沉舟猛的用力。 那最后半口心头血,顺着他的指尖,直接点在了少帅的眉心。 “嗡!!!” 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在黑烟中炸开。 少帅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哀鸣。 他的身体在红光中剧烈的颤抖,随后,像是一只被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黑烟散去。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满地的碎纸屑,一滩滩腥臭的黑水,还有那具穿着白衬衫、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干尸的奉军少帅。 霍沉舟坐在泥水里。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胸口的伤口不再疼痛,因为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霍爷......霍爷您没事吧??” 陈瞎子颤抖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陆归鸿也跑了过来,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着坐在泥水里的霍沉舟,一时间竟然不敢靠近。 “哥......” 陆归鸿看着那具干尸,眼眶通红。 霍沉舟抬起头,看着这个满脸稚气的二少爷。 他张了张嘴,想要告诉他,那个占了他大哥身子的怪物已经死了。 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的视线开始坠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仿佛看到,在那具干尸的上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静静的看着他。 那是陆归远。 真正的陆归远。 他穿着那身清冷的月白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脸上带着那种如沐春风的笑。 “沉舟。” 他听到他在他耳边轻声说。 “这辈子,辛苦你了。” “下辈子,咱们换个活法。” 霍沉舟闭上了眼睛。 嘴角挂着一抹解脱的笑。 ...... 城外。奉军大营。 张大帅猛的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手里捏着一份加急电报。 “什么??少帅在城南遇袭殉职了??” 张大帅的脸色阴沉的快要滴出水来。 “马参谋长呢??他是干什么吃的??” “报告大帅......马参谋长......也殉职了。死状极其诡异,像是一具被吸干了精气的干尸。” 大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大帅死死捏着电报,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城南陆家。” 张大帅一字一顿的念着。 “传我命令!!调集两个旅!!把城南给我平了!!” “我要让整个京城,给我的儿子陪葬!!” ...... 同一时间。 城南,死胡同。 陈瞎子背着昏迷不醒的霍沉舟,陆归鸿怀里抱着那个已经破碎的陶罐,两人在漫天的火光中,穿梭在错综复杂的胡同里。 “老瞎子,咱们往哪儿跑??” 陆归鸿大声喊着。 胡同外,奉军的卡车声和哨子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去城南码头!!” 陈瞎子一边跑,一边用盲杖敲击着地面。 “督军在那儿留了一艘快船!!只要能出城,咱们就还有救!!” 陆归鸿回头看了一眼陆家大宅的方向。 那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映红了半个天空。 他的家,他的大哥,他的一切,都在这一夜之间,化为了灰烬。 “哥......” 他在心里默默的喊了一句。 然后,他头也不回的,扎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 三天后。 天津租界。一家偏僻的医馆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的是白色的天花板,还有一股浓烈的西药味。 他试图动一下身体,却发现浑身缠满了绷带,稍微一动就是钻心的痛。 “你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来。 霍沉舟转过头。 他看到陆归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眼神里透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咱们这是在哪儿?” 霍沉舟的声音嘶哑,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 “天津。” 陆归鸿放下报纸。 “奉军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陆家已经没了。现在满大街都是通缉令,说咱们是刺杀少帅的乱党。” 霍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窗外。 天津的街道比京城要洋气许多,到处都是穿着西装的洋人和叮当作响的电车。 但这盛世之下,依然掩盖不住那股子腐烂的味道。 “那个怪物......真的死了吗?” 霍沉舟问。 陆归鸿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天晚上火太大了,奉军只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具烧焦的干尸。但奇怪的是,那具尸体的手里,死死攥着半块碎掉的玉符。” 霍沉舟的心猛的沉了下去。 碎掉的玉符。 那是傅铮留下的。 难道...... 他下意识的抬起左手。 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 但在那疤痕之下。 他隐约能感觉到,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坚韧的气息,正在随着他的心跳,有节奏的搏动着。 那不是同命蛊的死气。 也不是化魂散的余毒。 那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沉舟。” 恍惚中。 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猛的坐起身,四处张望。 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陆归鸿疑惑的眼神。 “怎么了?” 陆归鸿站起来。 霍沉舟摇了摇头,重新躺回床上。 他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最深处。 他看到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雪地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大红喜服,一个穿着月白长衫。 他们并肩站着,背对着他,正一步一步的走向风雪深处。 “霍爷。” 陈瞎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外面有个自称是奉系军官的人,说要见您。他说......他手里有您想要的东西。” 霍沉舟猛的睁开眼。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因为他看到。 在那张病床的床头柜上。 不知什么时候。 多出了一张大红色的烫金请柬。 请柬上,只有四个字。 “新婚大吉。” 而在那请柬的落款处。 赫然写着两个人的名字。 陆归远。 傅铮。 霍沉舟死死盯着那张请柬,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这一场局。 竟然还没有结束。 或者说。 这真正的噩梦。 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张请柬。 请柬的背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蝇头小楷。 字迹是用鲜血写就的,透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邪性。 “我是霍沉舟替死的那只鬼,也是他曾经用命爱过的人。” “沉舟,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 “在阴曹地府,在人间炼狱。” “我们。一直在等你。” 霍沉舟猛的合上请柬。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灿烂得有些刺眼的阳光。 他笑了。 笑的眼泪夺眶而出。 “好啊。” 他轻声说。 “既然你们都回来了。” “那这出戏,咱们就把它唱完。” 他掀开被子,走下床。 每走一步。 他脚下的地板上,都会留下一个淡淡的、带着血色的脚印。 那是灵魂被灼烧后的痕迹。 那是宿命留下的。 最终的烙印。 ...... <> 第17章 冥宴请柬与还魂余孽 天津租界的阳光隔着医馆的百叶窗,被切成一条条细碎的银箔,冷飕飕的铺在霍沉舟的病床尾巴上。 霍沉舟死死盯着手里那张大红色的请柬。 那红,不是染料染出来的。 那是朱砂混了活人指尖血,干透了之后透着一种诡异的黑紫色,像是一块结了痂的烂肉。 请柬上的字迹在抖。 每当他试图挪开视线,那些蝇头小楷就像是活过来的水蛭,顺着他的瞳孔往脑门子里钻。 陆归远。 傅铮。 这两个名字并排贴在一起,像是一道催命的符咒,压得霍沉舟胸口那个刚结痂的窟窿阵阵发紧。 “霍爷,您盯着这白纸看什么呢?” 陆归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霍沉舟猛的抬起头。 他眼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 陆归鸿正拿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眼神里全是疑惑。 “白纸?”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带火的碎玻璃。 “你看不见上面的字?” 陆归鸿凑过来,把那张请柬翻来覆去的看了三遍。 “这就是一张空请柬啊。陈瞎子刚才送进来的时候就说是外面一个当兵的留下的,连个署名都没有。我还纳闷呢,这年头送空请柬,不是咒人早死吗?” 霍沉舟的手指不可控的剧烈颤抖起来。 他低头。 请柬上那四个大字“新婚大吉”,此刻竟然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冒出一股淡淡的、带着福尔马林味道的黑烟。 只有他能看见。 这说明,这张请柬不是送给活人的。 这是跨过那道鬼门关,专门递到他这个“替死鬼”手里的。 霍沉舟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在脑子里飞速的复盘。 城南那一夜,化魂散母蛊炸开,黑烟吞噬了一切。他亲眼看着傅铮的纸人消融,看着少帅那具属于陆归远的躯壳干瘪下去。 那是必死的局。 除非...... 除非在炸开的一瞬间,那两个疯子的灵魂,根本没有散,而是借着同命蛊最后那点引力,钻进了同一个地方。 他的手腕。 霍沉舟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 那道疤痕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是一条蛰伏的毒蛇,每跳动一下,都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灼热。 “哥......” 陆归鸿见霍沉舟不说话,脸色白得吓人,心里也虚了。 “咱们得赶紧走。陈瞎子说,天津这边也不稳当。那个奉系军官沈公馆的人,已经在医馆门口守了两个时辰了。” 霍沉舟把请柬死死攥进手心里。 纸张摩擦的动静极其尖锐,刮得他耳膜生疼。 “沈公馆的人?” 霍沉舟冷笑一声,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动作扯到了胸口的伤。 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陆家都没了,沈家这种奉系的大军阀,找我这个废人干什么?” 陆归鸿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那个领头的军官,长得......” 陆归鸿停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扭曲,像是看到了什么违背常理的怪物,眼神里全是惊恐。 “长得像谁?” 霍沉舟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他还是问出了口。 陆归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快碎了。 “长得跟我大哥......一模一样。” 霍沉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陆归远? 陆归远的躯壳明明在城南烧成了干尸。 如果现在外面站着一个一模一样的人,那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陆家还有他不知道的孪生兄弟,要么...... 就是那个怪物,换了一层皮。 “让他进来。” 霍沉舟把请柬塞进枕头底下,眼神里的死寂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霍爷!!” 陈瞎子推开门,盲杖急促的敲着地砖。 “见不得!!那个人身上的阴气,比傅督军当年还要重!!我这双招子虽然瞎了,但我能闻到,他身上全是死人的味道!!” “躲不掉的。” 霍沉舟看着门口。 “他既然能把请柬送进来,就说明他已经进门了。” 话音刚落。 医馆走廊里传来一阵沉稳的、军靴扣击地面的声音。 “踏。踏。踏。”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房门被一只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手推开。 阳光顺着门缝挤进来,照在来人的军装扣子上,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冷光。 霍沉舟眯起眼睛。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他感觉自己胸口那个血窟窿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 一模一样。 那高挺的鼻梁,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清冷、七分深情的桃花眼,还有那个刻在骨子里的、陆家大少爷的矜贵劲儿。 唯独不同的。 是他的眼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的眼神是暖的,哪怕是生气的时候,也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 而眼前这个人的眼神,是空的。 像是两颗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黑曜石,里面没有灵魂,只有两团永不熄灭的幽火。 “沈公馆,沈观澜。” 来人摘下军帽,微微欠身。 声音低沉而有磁性,却透着一股子钻进骨缝里的寒气。 “霍先生,久仰大名。” 霍沉舟死死扣住床沿。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沈少帅?” 霍沉舟盯着他那张脸。 “你这张脸,长得可真是不讨喜。” 沈观澜笑了。 嘴角勾起的弧度,和陆归远一模一样。 “皮囊而已,霍先生若是喜欢,沈某可以送给你。” 他走到病床前,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高级舞会。 陆归鸿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削皮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你到底是谁?!” 陆归鸿嘶吼着。 沈观澜转过头,淡淡的扫了陆归鸿一眼。 “陆家二少爷,节哀。” 沈观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公文。 “陆老爷子临终前,在沈家存了一份东西。我是来履约的。” 霍沉舟心里冷笑。 陆老爷子? 那个老狐狸临死前把一切都算计好了,连化魂散都留下了,怎么可能还会和奉系的沈家有牵扯? 除非,这份“东西”,是用来换命的。 “什么东西?” 霍沉舟问。 沈观澜从副官手里接过一个精致的小木匣。 匣子打开。 里面放着半块羊脂玉虎符。 和傅铮手里那块一模一样,甚至连断裂的纹路都能对上。 霍沉舟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这东西,是陆家嫁妆的一部分。” 沈观澜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虎符。 “陆家大少爷陆归远,半年前就已经许配给了沈家。” “你说什么?!” 陆归鸿猛的冲上去。 “我哥许配给沈家??他明明是嫁给了傅铮!!你是哪儿冒出来的疯子?!” 沈观澜没有理会陆归鸿的愤怒。 他只是看着霍沉舟。 “傅铮不过是陆老爷子找来的一个替死鬼。” 沈观澜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陆归远命格太弱,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陆老爷子找了风水大师,布下了一个‘狸猫换太子’的局。” “让傅铮带走陆归远的死气,让陆归远在沈家重获新生。” “只是没想到,傅铮那个疯子,竟然真的爱上了陆归远,还想强行夺舍。” 霍沉舟觉得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试图理清沈观澜话里的逻辑。 如果沈观澜说的是真的,那城南那一夜,死掉的那个“少帅”,其实是傅铮的残魂和陆归远的死气? 而真正的陆归远,已经在沈公馆里“活”了过来? “那这张请柬是怎么回事?” 霍沉舟从枕头底下抽处那张红得刺眼的纸。 沈观澜看到请柬,眼里的光影剧烈晃动了一下。 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除了平静之外的情绪。 “请柬?” 沈观澜伸出手,想要去拿。 霍沉舟猛的手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既然陆归远在沈家,那这请柬上的落款,为什么会有傅铮的名字?” 沈观澜盯着霍沉舟的手。 “因为这场婚礼,缺了一个主婚人。” 沈观澜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霍沉舟。 “霍沉舟,你体内有同命蛊的母虫。你是唯一一个,能把两个碎掉的灵魂缝合在一起的人。” “陆归远想要傅铮回来。” “傅铮也想要陆归远活着。” “他们两个,现在都在这请柬里。” 霍沉舟觉得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 疯了。 全疯了。 这两个人,一个占了人家的身子,一个为了人家丢了命。 现在,竟然还要在这乱世里,搞出一场灵魂缝合的冥婚? “我如果不去呢?” 霍沉舟冷冷的问。 沈观澜笑了。 他指了指医馆外面。 “天津租界,现在已经被沈家的军队接管了。” “霍先生,你觉得,你有拒绝的权利吗?” 沈观澜重新戴上军帽。 “明天子时。沈公馆。” “陆归远在等你。” “傅铮也在等你。” 沈观澜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哦,对了。” “陆归鸿,你也得去。” “毕竟,你是陆家唯一的亲人了。” 沈观澜带着人走了。 军靴的声音渐行渐远。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瞎子拄着盲杖,走到霍沉舟床前。 “霍爷......这去不得啊!!这是个活祭的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家根本不是什么军阀,他们是萨满教在关外的传人!!” “那个沈观澜,根本不是活人!!” 霍沉舟看着手里的请柬。 上面的字迹已经不再抖动了。 反而变得清晰无比。 “沉舟,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吧。” 那字迹,是陆归远的。 可那语气,却是傅铮的。 霍沉舟闭上眼睛。 他仿佛能闻到,那张请柬里散发出来的,浓烈的福尔马林味道。 “陆归鸿。” 霍沉舟开口。 “去准备一套黑色的西装。” “既然人家都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咱们就去看看,这两个疯子,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陆归鸿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 “霍大哥......我哥他......真的还活着吗?” 霍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的疤痕。 那里的跳动,越来越剧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迫不及待的想要破土而出。 ...... 深夜。 天津,沈公馆。 这座坐落在法租界的洋房,此刻被浓重的白雾所笼罩。 明明是盛夏,公馆周围却冷得让人打哆嗦。 两排穿着黑色军装的卫兵,直挺挺的站在大门口。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呆滞,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在门口停稳。 霍沉舟推开车门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色的玫瑰。 陆归鸿跟在他身后,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斩魂刀。 “霍爷,您看那灯。” 陈瞎子指着公馆门口挂着的两盏大红灯笼。 灯笼里的火苗不是红色的。 而是幽幽的绿色。 “绿火引路,鬼神让道。” 陈瞎子咽了一口唾沫。 “这沈家,是把地府搬到人间来了。” 霍沉舟没有理会,迈开腿,大步走向公馆大门。 刚跨过门槛。 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大厅里布置得极其华丽。 处处挂着红绸,处处贴着喜字。 但在那些红绸下面,却隐约能看到白色的丧幔。 大厅正中央。 摆着两把太师椅。 沈观澜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而在右边的椅子上。 坐着一个穿着大红凤冠霞帔的人。 那人头上盖着大红盖头,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精致的瓷娃娃。 “霍先生,你迟到了。” 沈观澜放下酒杯,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霍沉舟走到大厅中央。 他看着那个穿着婚纱的人,心跳不可控的加速。 “他就是陆归远?” 霍沉舟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沈观澜站起身,走到那人身边。 “他是陆归远。也是傅铮。” 沈观澜伸出手,挑开了大红盖头。 霍沉舟的呼吸在那一秒彻底停滞。 盖头下。 那张脸确实是陆归远的。 但那双眼睛,却是一红一黑。 红的那只,透着傅铮的暴戾。 黑的那只,透着陆归远的清冷。 “沉舟。” 那人开口了。 声音是重叠的。 像是两个人在同一个喉咙里说话。 “你终于来了。” 霍沉舟觉得大脑被一把钝锯狠狠的拉扯着。 他死死盯着那双异色的瞳孔。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陆归远(或者说是那个融合体)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极其不协调,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我们要你。” 他走到霍沉舟面前。 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让人窒息。 “我们要你体内的同命蛊。” “我们要你变成我们的一部分。” “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伸出那只布满尸斑的手,想要去摸霍沉舟的脸。 霍沉舟猛的往后退了一步。 “做梦!!”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瓶剩下的金疮药。 “傅铮,陆归远,你们已经死了!!” “死人就该回地府去!!” “呵呵呵......”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尖锐的笑声。 不是一个人在笑。 而是周围那些站立不动的卫兵,同时张开了嘴。 “沉舟,你还不明白吗?” 沈观澜走到霍沉舟身后。 “这京城,这天下,本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我们不 第18章 煤车潜行与冰棺里的死人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震动,顺着硬木车底板直直砸进后脊梁骨。 这节拉煤的货列已经闷头跑了四个时辰。车厢里没有光。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煤渣子味和劣质烟草燃烧后的酸臭。 霍沉舟靠在煤堆最深处的角落里。 他大半个身子埋在黑炭里,只露出一张沾满煤灰的脸。随着车厢剧烈的摇晃,那些尖锐的煤块不停的摩擦着他左手手腕上那道紫色的疤痕。 痛。 不是皮肉裂开的那种痛,而是一种连着神经末梢、直往脑门子上钻的灼烧感。 他慢慢拉开领口。 借着车厢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惨白月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个红色的“缘”字印记,正随着他的心跳,一明一暗的渗着血珠子。 推演的齿轮在霍沉舟昏沉的脑子里强行转动。 沈公馆那场大火烧塌了三层洋楼。沈观澜的肉身变成了焦炭。可那个融合了傅铮和陆归远残魂的怪物,并没有死透。 同命蛊的母虫在最后关头炸开了,强行把那个怪物的魂魄撕成了两半。陆归远的残魂借着火光剥离出来,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那傅铮呢? 这个疯子费尽心机,把京城和天津卫搅得天翻地覆,绝对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散在火里。 胸口这个发烫的印记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根本不是什么冥婚的契约。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坐标。 傅铮把一部分阴气强行钉在了他的心口上。只要这块肉不剜下来,无论他跑到天涯海角,那个疯子都能顺着味儿找过来。 而且,霍沉舟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这具躯壳里的阳气,正在顺着这个印记,一点一滴的往外流。 他在给一个看不见的鬼续命。 “咳......” 霍沉舟捂着嘴,压抑的咳出一口带血的黑痰。 “霍爷,您这身子骨,怕是熬不到正阳门了。” 陈瞎子盘腿坐在对面的煤堆上。手里捏着半个硬邦邦的窝头。空洞的眼白在黑暗里翻滚着。 “这印记吸的是您的精气神。再这么耗下去,不出三天,您就得变成一具包着皮的干柴火。” 陆归鸿缩在陈瞎子旁边。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装陶罐碎片的包袱。 “霍大哥......咱们为什么非得回京城?” 陆归鸿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 “张大帅调了两个旅。城南都快被炮弹犁平了。咱们现在回去,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霍沉舟把领口重新扣紧。 他没有看陆归鸿,而是盯着车厢顶部的通风缝隙。 “不回去,我连三天都活不到。”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陆老爷子临死前,把化魂散的母蛊留给你。又把半块虎符存在沈家。他把所有人的退路都算死了。但他唯独漏算了一件事。” 陆归鸿猛的抬起头。 “什么事?”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原来的那具肉身,去哪了?” 车厢里瞬间死寂。 只有车轮撞击铁轨的轰隆声。 陈瞎子捏着窝头的手猛的僵住了。 一条极其隐秘的逻辑链,在霍沉舟脑子里彻底闭环。 半年前,傅铮布下换魂邪术,让他替陆归远挡了军阀的枪子。他死在雪夜里,肉身被泡在福尔马林里防腐。 后来傅铮用纸人吸了他的心头血,导致那具肉身彻底废了。 可问题就在这儿。 如果那具肉身真的废了,张大帅在城南翻了个底朝天,为什么连一块属于他的骨头都没挖出来? 更要命的是。 他现在用的是陆归远的躯壳。这具躯壳虽然因为同命蛊的缘故,强行锁住了他的魂魄。但他始终觉得不对劲。 就像是穿了一件小了一号的衣服。处处受限。 直到沈公馆那场大火,那个融合体强行抽取他精气的时候。他才猛的反应过来。 他少了一样东西。 他的一缕命魂,根本不在陆归远的躯壳里!! 那一缕命魂,还在他自己原本的那具肉身里!! “陆老爷子是个老狐狸。” 霍沉舟靠在煤堆上,眼神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他知道傅铮是个疯子,也知道我不是个善茬。他怕我们俩为了争这具躯壳,把陆家彻底毁了。所以他藏了一手。” “他把我的肉身藏起来了。用阵法养着。只要我的命魂还在那具肉身里,我就永远受制于人。” 霍沉舟转过头,死死盯着陆归鸿。 “那地方,只有历代陆家家主才知道。” “就在陆家祠堂的地下,对吧?” 陆归鸿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 他死死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着没掉下来。 “我爹说......那是为了以防万一。” 陆归鸿的声音细若游丝。 “他说,如果你赢了。你要是敢对陆家不利。只要毁了那具肉身。你在这具躯壳里,就会当场魂飞魄散。”陈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狠的绝户计!!这是把您的命根子攥在手心里捏着啊!!” 霍沉舟没有发火。 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被人在背后捅刀子的算计。在这乱世里,谁不为了活命把别人当垫脚石? “呲——!!!” 一阵极其刺耳的刹车声突然响起。 巨大的惯性把三个人狠狠的甩向车厢前壁。 煤堆瞬间坍塌。大块的黑炭砸在霍沉舟的背上。他闷哼一声,死死护住胸口的伤。 列车停了。 外面传来杂乱的军靴声和狗吠声。 “都他娘的给老子下来!!例行检查!!” 一个粗犷的嗓门穿透铁皮车厢砸进来。 “张大帅有令!!严查过往车辆!!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京城!!” 陈瞎子迅速把手里的窝头塞进怀里。盲杖在地上点了两下。 “霍爷。是奉军的暗哨。听动静,至少一个排的兵力。” 霍沉舟从煤堆里爬起来。 他把脸上抹上厚厚的一层煤灰。顺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根削尖的生锈铁丝。 “装死。谁也别出声。” 霍沉舟压低声音。 话音刚落。 车厢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的拉开。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直接扫了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三个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的奉军士兵,跟着一个戴着大檐帽的排长跳进车厢。 “排长。是一车煤。” 一个士兵用刺刀在煤堆上乱扎了几下。 “仔细搜!!大帅说了,那两个乱党狡猾得很。说不定就藏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排长叼着半根烟。皮靴踩在煤炭上嘎吱作响。 他端着手电筒,一步一步往车厢深处走。 光柱扫过陈瞎子和陆归鸿缩着的角落。 “什么人?!” 排长猛的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接顶在陈瞎子的脑门上。 陈瞎子吓得浑身一哆嗦。空洞的眼睛翻着白眼。 “老总......老总饶命啊......” 陈瞎子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两块大洋。双手举过头顶。 “我们是城外逃荒的......瞎了眼,讨口饭吃......孙子是个哑巴......求老总赏条活路......” 排长接过大洋。在手里掂了掂。 手电筒的光打在陆归鸿那张涂满煤灰的脸上。 陆归鸿死死抱着包袱,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沙哑声。 排长冷笑一声。 “逃荒的?逃荒的能拿出袁大头?” 他一脚踹在陈瞎子的肩膀上。把老瞎子踹翻在煤堆里。 “把那个包袱给老子拿过来!!我看里面装的是金条还是炸药!!” 两个士兵如狼似??煤堆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个黑影已经像猎豹一样窜到了他的身上。 冰冷的生锈铁丝,直接顶在了排长脖子侧面的颈动脉上。 只要再往前递半寸。就能扎穿那层薄薄的血管。 霍沉舟居高临下的压着排长。 那张涂满煤灰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光。 “别动。” 霍沉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让你的人把枪放下。不然,我保证你的血会喷得比这车煤还要黑。” 排长浑身僵硬。喉结艰难的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根铁丝上的铁锈正在摩擦他的皮肤。 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他见得多了。只要他敢喊一个字,这根铁丝绝对会毫不犹豫的扎进去。 “都......都把枪放下!!” 排长咬着牙。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那三个士兵面面相觑。慢慢把手里的步枪放在了地上。 霍沉舟没有松手。 他凑近排长的耳边。 “张大帅悬赏五千块大洋要我的命。” 霍沉舟冷冷的开口。 “你一个小小的排长。就算拿了这笔钱。你觉得,你能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军官手里活过明天吗?” 排长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当然知道奉军内部的规矩。这种天大的功劳,轮不到他一个底层军官来领。大概率是被上级灭口抢功。 “你......你想怎么样?” 排长压低声音。 “做笔交易。” 霍沉舟用空出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根金条。直接塞进排长的上衣口袋里。 “这根金条。够你在天津卫买套宅子,娶两房姨太太。” “放我们进城。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霍沉舟的铁丝又往前压了压。 “要钱。还是要命。你自己选。” 排长死死盯着霍沉舟的眼睛。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任何犹豫和恐惧。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个不字。这根铁丝马上就会送他下地狱。 “好......成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排长咽了一口唾沫。 霍沉舟慢慢松开手。收回铁丝。 他退后两步。冷冷的看着排长从煤堆里爬起来。 排长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摸了摸口袋里那根沉甸甸的金条。 “都他娘的看什么看!!一车破煤!!有什么好查的!!” 排长对着那三个士兵大吼。 “下车!!放行!!” 车厢门被重新关上。 随着一声长长的汽笛声。货列再次哐当哐当的动了起来。 陈瞎子从煤堆里爬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霍爷。您这手空手套白狼玩得是真绝。那排长要是知道您手里根本没别的底牌。非得带人把咱们扫成马蜂窝不可。” 霍沉舟靠回角落里。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干了他这具躯壳里本就不多的体力。 胸口的“缘”字印记像火烧一样疼。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这世道就是个烂透的泥窑,谁也别想清清白白的烧成瓷。既然都成了碎瓦片,那就比比谁的刃口更割人。” 霍沉舟闭上眼睛。 “抓紧时间休息。进了城,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 后半夜。 京城。城南。 昔日繁华的陆家大宅。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 断壁残垣在冷月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空气里依然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和淡淡的尸臭。 霍沉舟三个人顺着一条废弃的下水道,悄无声息的摸进了废墟内部。 “霍大哥。入口就在祠堂的香案下面。” 陆归鸿指着前面一堆烧塌的横梁。 “那下面有一条暗道。直通地宫。” 霍沉舟点点头。刚想往前走。 突然。 他胸口的印记猛的跳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顺着脚下的青砖地直逼脚底板。 “退后!!” 霍沉舟一把拽住陆归鸿的衣领。硬生生把他往后拖了两步。 “叮铃——叮铃——” 一阵诡异的铜铃声。在死寂的废墟里突兀的响了起来。 陈瞎子的盲杖猛的横在胸前。 “霍爷!!有生人!!是个练家子!!身上的煞气比乱葬岗的死人还要重!!” 废墟深处。 慢慢走出来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干瘦老头。 老头手里拿着一个招魂幡。腰间挂着一串用死人指骨做成的铜铃。 他那一双眼睛。居然是没有瞳孔的纯白色。 “大帅说了。这陆家的废墟底下,藏着大东西。谁敢靠近,格杀勿论。” 老头张开嘴。露出满口黄黑的烂牙。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老朽在这儿守了三天了。终于等到了几只小老鼠。” 霍沉舟眯起眼睛。 “萨满教的守陵人?” 霍沉舟冷笑一声。 “张大帅倒是舍得下本钱。连你们这种见不得光的阴沟耗子都请出来了。” 老头没有废话。 他猛的摇动手里的铜铃。 “叮铃铃!!” 随着铃声的催动。 周围那些焦黑的废墟里。突然爬出了一具具浑身是血的纸人。 这些纸人跟傅铮之前用的那种不一样。这些纸人的表面,糊的全是真正的人皮!! “去。把他们的心肝掏出来。给老朽下酒。” 老头一指霍沉舟。 十几具人皮纸人动作僵硬。但速度极快。像一群发疯的野狗一样扑了上来。 “躲开!!” 霍沉舟一把推开陆归鸿和陈瞎子。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那些纸人冲了上去。 他从靴筒里抽出那根生锈的铁丝。 “噗!!” 铁丝精准的扎进最前面那个纸人的咽喉。 但纸人根本没有痛觉。它那双画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霍沉舟。两只尖锐的竹篾手臂直接插向霍沉舟的胸膛。 霍沉舟猛的侧身。 “刺啦!!” 衣服被撕裂。左臂上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一脚踹在纸人的膝盖关节上。把纸人踹翻在地。 但更多的纸人已经围了上来。 “霍爷!!这东西不怕物理攻击!!得用火!!” 陈瞎子在后面急得大喊。 霍沉舟当然知道得用火。 但他现在手里连根火柴都没有。 胸口的印记越来越烫。那种被强行抽取精气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 “想要我的命?” 霍沉舟靠在一根烧焦的柱子上。看着那些逼近的人皮纸人。 他突然扯开自己的领口。 露出胸口那个正在渗血的“缘”字。 既然傅铮和陆归远把这个诅咒强加在他身上。那他就借这股力,掀翻这盘棋!! 霍沉舟猛的咬破自己的右手中指。 把指尖血狠狠的按在那个“缘”字上。 “我连魂魄都是黑的,你们偏要往里塞红烛。那就看看这把火,先烧死谁!!” 霍沉舟在心里发出一声暴喝。 他强行逆转了同命蛊的气息。把原本用来锁魂的阴气,顺着血液逼出体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嗡!!!” 一道肉眼可见的黑红色煞气。以霍沉舟为中心。猛的炸开。 那些冲上来的人皮纸人。在接触到这股煞气的瞬间。就像是被泼了浓硫酸。 “滋啦滋啦——” 人皮迅速腐烂。竹篾骨架寸寸断裂。 不到十秒钟。十几具纸人全部化成了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老头的脸色大变。 他那双纯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霍沉舟胸口的印记。 “同命蛊的母虫?!你......你到底是个什么??道。顺着石阶涌了上来。 霍沉舟抢过陈瞎子手里的手电筒。第一个走了下去。 地道很深。墙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 密室的四周点着长明灯。灯油里混着尸油。散发着一股甜腻的恶臭。 密室的正中央。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风水阵法。 只有一个巨大的八卦祭坛。 祭坛上。摆着一口完全透明的冰棺。 霍沉舟一步一步走到冰棺前。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冰棺上。折射出惨白的光晕。 当他看清冰棺里躺着的东西时。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秒。彻底停止了跳动。 冰棺里。躺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那张脸。惨白。浮肿。但依然能看出原本清秀的轮廓。 那是霍沉舟的脸。 那是他原本早就应该在雪夜里被打成筛子、泡在防腐药水里烂掉的肉身!! 这具肉身不仅完好无损的躺在这里。 而且。 在手电筒的强光下。 霍沉舟能清楚的看到。 那具肉身的胸口。正在极其缓慢、却又极其有规律的起伏着。 他在呼吸。 那具本该死透了的肉身。居然是活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归鸿站在冰棺旁边。吓得连退了三步。 “霍大哥......这具身体里......装的是谁的魂?!” 霍沉舟死死盯着冰棺里那张属于自己的脸。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陆老爷子把他的肉身藏在这里。用阵法养着。 这根本不是为了牵制他。 这是一个更大的局。 就在这时。 霍沉舟胸口的“缘”字印记。突然爆发出极其刺目的红光。 那种灼烧感瞬间放大了十倍。 他痛苦的捂住胸口。单膝跪在冰棺前。 耳边。 突然传来了一阵重叠的声音。 那是傅铮的阴冷。混合着陆归远的清冷。 “沉舟。” 那个声音仿佛是从冰棺里传出来的。又仿佛是直接在他的脑海里炸响。 “你终于找来了。” “这具身子,我们替你养得很好。”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霍沉舟猛的抬起头。 他看到。 冰棺里。 那具属于他自己的肉身。 缓缓的。 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 一红一黑的。 异色瞳孔。 ------------------------------怪物?!” 老头转身想跑。 但他刚迈出一步。 霍沉舟已经像鬼魅一样出现在他的身后。 那根生锈的铁丝。直接从老头的后脑勺扎了进去。从嘴巴里穿了出来。 “我是谁?” 霍沉舟拔出铁丝。老头的尸体软绵绵的倒在地上。 “我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的鬼。” 霍沉舟甩掉铁丝上的血。转过头。 “挖。” 他对着陆归鸿冷冷吐出一个字。 陆归鸿和陈瞎子赶紧扑到那堆废墟上。拼命的搬开烧焦的木头和砖石。 半个时辰后。 一块沉重的青石板被撬开。 露出了一条黑漆漆的、通往地下的石阶。 一股极其浓烈的福尔马林虎的扑上去。一把扯住陆归鸿怀里的包袱。 陆归鸿死活不撒手。 “啊!!啊!!” 他拼命的挣扎着。 “找死!!” 排长举起枪托,对着陆归鸿的脑袋就要砸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排长脚下的煤堆突然炸开了。 一只满是黑灰的手,像铁钳一样从煤炭底下探出来。精准的扣住了排长的脚踝。 “什么东西?!” 排长吓得头皮发麻。下意识的想要开枪。 但那只手的力量大得惊人。猛的一扯。 排长庞大的身躯直接失去平衡,重重的摔 第19章 换骨夺胎与深渊里的凝视 冰棺里那具属于霍沉舟的肉身。睁开了眼睛。 一红一黑的异色瞳孔在惨白的光晕下。透着一种违背了阴阳常理的妖异。 霍沉舟单膝跪在青石板上。胸口那个“缘”字印记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大股大股的冷汗顺着下颌骨砸在地上。摔成细碎的水花。 他死死盯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胃袋不受控制的狠狠抽搐了一下。酸水直逼喉咙。 看着自己的肉身躺在棺材里。用一种混合着深情与贪婪的眼神凝视着自己。这种生理上的错位感。比生吞了一把生锈的刀片还要让人作呕。 那具肉身动了。 “哗啦——” 防腐药水混着水银的粘稠液体顺着月白色的长衫往下淌。那具肉身双手撑着冰棺的边缘。僵硬的坐了起来。 骨骼关节发出劈啪作响的摩擦声。那是长时间没有活人阳气滋养。肌肉已经萎缩后强行拉扯的动静。 “沉舟。” 那张属于霍沉舟的嘴张开了。吐出的却是两个重叠的嗓音。 傅铮的阴冷暴戾。混合着陆归远的清冷低哑。 “这具身子,真冷啊。” 他慢慢转过头。那只红色的瞳孔死死锁定在霍沉舟现在的躯壳上。 “不过没关系。只要你在。只要你身上的同命蛊还在。这冰窖一样的棺材。我也能把它睡热了。” 霍沉舟咬碎了嘴里的一口血沫子。强行把那股眩晕感压下去。 脑子里的推演齿轮在这一刻疯狂咬合。擦出刺目的火星。 陆老爷子的局。傅铮的疯魔。同命蛊的牵扯。冰棺里的肉身。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秒彻底闭环。 半年前。傅铮布下换魂邪术。让他替陆归远挡枪。他以为自己是个替死鬼。陆老爷子把他的肉身藏在祠堂地宫。他以为那是为了牵制他夺舍后报复陆家。 全错了。 陆家从头到尾要的。根本不是什么牵制。 陆归远命格太弱。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陆老爷子找来傅铮当替死鬼。把陆归远的死气渡给傅铮。但这还不够。 陆归远的魂魄太虚。就算换了一层皮。也撑不住乱世的煞气。 所以。陆老爷子看中了他霍沉舟。 看中了他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命硬得连阎王爷都嫌硌牙的武生。 陆老爷子把他的肉身泡在防腐药水里。布下八卦祭坛。根本不是为了保存。而是在炼丹!! 把他的肉身当成鼎炉。把傅铮和陆归远的残魂塞进去。用他原本肉身里残留的那一缕命魂做引子。强行把两个碎掉的灵魂缝合在一起!! “老狐狸。” 霍沉舟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满是血腥味的冷笑。 “拿我的肉身当鼎炉。拿我现在的躯壳当药引。你们陆家这算盘打得。连地府的判官都得给你们磕头。” 冰棺里的怪物站了起来。 他跨出冰棺。赤着脚踩在满是青苔的石板上。留下一个个带着水银反光的脚印。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怪物往前走了一步。那只黑色的瞳孔里泛起一丝属于陆归远的哀怨。 “你替我挡枪。你把命都给我了。现在我们共用一具身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放你娘的屁!!” 霍沉舟猛的撑着膝盖站起来。左手一把抽出靴筒里的生锈铁丝。 “老子替你挡枪。是因为老子瞎了眼!!老子从地府爬回来。是为了把欠我的东西连本带利讨回来!!不是为了看你们两个杂种在我的皮囊里发情!!” 怪物停住了脚步。 那只红色的瞳孔瞬间放大了整整一圈。傅铮的暴戾彻底压过了陆归远的清冷。 “霍沉舟。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讨喜。” 怪物的声音彻底变成了傅铮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不过没关系。等我把你胸口那块肉剜下来。把你体内的同命蛊母虫吞进去。你就会永远安静的待在我的识海里。只看着我一个人。” 陈瞎子在后面吓得连退了五六步。盲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杂乱无章的动静。 “霍爷!!这东西已经不是鬼了!!这是尸仙!!沾了活人命魂的尸仙!!咱们打不过的!!快撤!!” 撤? 霍沉舟冷冷的瞥了一眼身后那条黑漆漆的甬道。 退路早就被封死了。胸口这个“缘”字印记就像是一根无形的铁链。只要他敢跑。这怪物就能顺着印记瞬间把他的阳气抽干。 “陆归鸿。” 霍沉舟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掉渣。 “你爹留给你的包袱里。到底装了什么?” 陆归鸿缩在甬道口。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死死抱着那个装有化魂散陶罐碎片的包袱。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个顶着霍沉舟脸的怪物。 “我......我不知道......” 陆归鸿的声音碎成了粉末。 “爹临死前只说......如果有一天。地宫里的东西醒了。就让我带着陆家家主的大印。把这包袱里的东西......砸在祭坛的死门上......”霍沉舟的瞳孔猛的收缩。 家主大印!! 设定库里的信息在脑子里炸开。陆家家主大印。那是历代陆家掌舵人用嫡系鲜血喂养的法器。专门用来镇压风水阵眼的!! 陆老爷子算到了一切。他甚至算到了这个用霍沉舟肉身炼出来的怪物。有可能会失控反噬。 所以他留下了化魂散的残渣和家主大印。这是用来同归于尽的最后底牌!! “那就砸!!” 霍沉舟发出一声暴喝。 “你还在等什么?!等他把你大哥的魂彻底嚼碎了咽下去吗?!” 陆归鸿猛的打了个激灵。 他看着那个怪物。看着那只属于大哥的黑色瞳孔里。正一点一点被红色的暴戾侵蚀。 大哥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披着霍大哥皮囊的缝合怪。 “啊!!!” 陆归鸿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猛的扯开包袱。从里面抓起一方沾满暗红干涸血迹的玉石大印。连同那些陶罐碎片。不顾一切的冲向八卦祭坛。 “找死!!” 怪物察觉到了陆归鸿的意图。那张属于霍沉舟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扭曲的杀意。 他猛的抬起手。五根手指上的指甲瞬间暴涨出三寸长。泛着水银的幽蓝剧毒。直接抓向陆归鸿的后心。 “你的对手是我。”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斜插进两人中间。 霍沉舟手里的生锈铁丝。带着破风的尖啸。精准无比的扎向怪物的眼睛。 “当!!” 铁丝扎在怪物的眼皮上。竟然发出了金属撞击的脆响。连一块油皮都没擦破。 这具经过防腐药水和水银浸泡半年的肉身。早就被炼成了刀枪不入的铜皮铁骨。 怪物反手一把扣住霍沉舟的手腕。 冰冷刺骨的寒气顺着脉门直接冲进霍沉舟的四肢百骸。 “沉舟。你现在的力气。太小了。” 怪物凑近霍沉舟的脸。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霍沉舟甚至能闻到自己原本那具肉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檀香和尸臭的诡异味道。 “把同命蛊给我。我保证。只杀陆归鸿。留你全尸。” 怪物的另一只手。直接抠向霍沉舟胸口那个渗血的“缘”字印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霍沉舟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亡命徒在赌桌上押上最后一条命时的疯癫笑容。 “这世上所有的深情都是吃人的鬼。你们既然连骨头渣子都不肯放过。那我就把这阴曹地府。直接盖在你们的婚床上!!” 霍沉舟根本没有躲避那只掏向自己心窝的手。 他反而猛的往前跨了一步。主动把!!!”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只红色的瞳孔瞬间布满了血丝。傅铮的残魂在识海里遭到了同命蛊的疯狂绞杀。 霍沉舟死死咬着牙。任由胸口的鲜血狂喷。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死死抱住怪物的肩膀。把两人牢牢锁死在一起。 “砸!!!” 霍沉舟对着陆归鸿的方向。声嘶力竭的咆哮。 陆归鸿已经冲到了八卦祭坛的边缘。 他看准了祭坛正北方那个刻着“休”字的死门凹槽。猛的咬破舌尖。一口嫡系鲜血喷在家主大印上。 “陆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陆归鸿!!今日毁阵灭陵!!请老祖宗上路!!” 陆归鸿双手举起大印。连同那些沾染着化魂散余毒的陶罐碎片。狠狠的砸进了死门凹槽。 “轰隆隆——!!!” 整个地宫在这一瞬间剧烈的摇晃起来。 八卦祭坛周围的长明灯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从地砖缝隙里喷涌而出的幽绿色地火。 这是陆家用来玉石俱焚的绝户阵。一旦开启。方圆百米寸草不生。 “不......不!!!” 怪物在霍沉舟怀里疯狂的挣扎。 地火顺着怪物的双脚往上烧。那些水银和防腐药水在高温下迅速挥发。变成剧毒的烟雾。 傅铮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真正的恐惧。 “沉舟!!放开我!!你会跟着一起死的!!” “死?” 霍沉舟嘴里不断涌出黑血。他死死锁着怪物的双臂。眼神冷得像极北之地的万年冰川。 “我早就死透了。现在。不过是拉着你们这群恶心东西。再死一次罢了。” 地宫的顶部的青石板开始大面积坍塌。 巨大的石块裹挟着泥土砸落下来。砸碎了冰棺。砸断了祭坛。 “霍爷!!阵法要塌了!!再不走就得被活埋了!!” 陈瞎子在甬道口急得直跺脚。盲杖挥舞得密不透风。挡开那些掉落的碎石。 陆归鸿砸完大印。整个人被阵法的反噬力直接震飞出五六米远。重重的摔在石壁上。连吐了三大口血。直接昏死过去。 霍沉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迅速抽离。 胸口的剧痛已经麻木了。同命蛊的反噬和地火的灼烧。正在一点一点切断他与那具肉身的联系。 就在这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怪物突然停止了挣扎。 那只红色的瞳孔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只黑色的瞳孔占据了绝对的主导。 陆归远的残魂。在生死关头。强行压制了傅铮。 怪物反手抱住霍沉舟。 那双沾满水银和鲜血的手。轻轻捧起了霍沉舟现在的脸。 “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不再重叠。而是透着一种极致的温柔和解脱。 “回去吧。” “这具身子脏了。我不要了。你好好活着。” 怪物猛的用力。 一股极其柔和却又无法抗拒的力量。直接把霍沉舟整个人推飞了出去。 “砰!!” 霍沉舟重重的砸在陈瞎子脚边。 他猛的抬起头。 透过漫天的尘土和幽绿色的地火。他看到。 那具属于他的肉身。正静静的站在火海中央。 陆归远控制着那具肉身。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半年来最干净的笑容。 然后。 一块重达千斤的断龙石轰然砸下。 将祭坛。连同那个怪物。彻底埋葬在无尽的黑暗与烈火之中。 “哥......” 霍沉舟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呢喃。 他胸口那个“缘”字印记。在这一刻。彻底崩碎成了一片片暗红色的死皮。剥落下来。 牵扯着他灵魂的诅咒。断了。 “霍爷!!别愣着了!!地道要塌了!!” 陈瞎子一把拽住霍沉舟的胳膊。硬生生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霍沉舟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他反手扛起昏死过去的陆归鸿。跟着陈瞎子。跌跌撞撞的冲进甬道。 身后的地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坍塌的冲击波推着他们在甬道里狂奔。空气里的氧气被极速消耗。肺部像拉风箱一样发出破败的嘶鸣。 不知道跑了多久。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废墟出口的月光。 “出来了!!出来了!!” 陈瞎子激动得老泪纵横。连滚带爬的冲出地道口。 霍沉舟扛着陆归鸿。一步跨出废墟。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硝烟和泥土的腥气。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 但下一秒。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废墟外面。 没有死寂。只有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一排排明晃晃的探照灯。像是一把把利剑。直接撕裂了城南的夜色。将他们三个人死死钉在原地。 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端着上了膛的步枪。将整个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刚刚爬出地洞的霍沉舟。 “咔哒。咔哒。” 整齐划一的拉栓声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霍沉舟慢慢放下陆归鸿。左手不动声色的摸向腰间那把之前缴获的匕首。 虽然知道这只是徒劳。但就算死。他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都把枪端稳了!!大帅有令。一只苍蝇都不准放飞!!” 一个穿着副官军服的男人走到探照灯下。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但在那个副官的身后。 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礼帽。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他手里拄着一根极其眼熟的拐杖。 拐杖的把手。是一个用纯金打造的虎头。 当霍沉舟看清那根拐杖的时候。他的瞳孔不可遏制的剧烈收缩。 那是陆老爷子的拐杖!! 这根拐杖明明应该陪着陆老爷子一起下葬了。怎么会出现在奉军的阵营里?!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摘下了礼帽。 探照灯的余光扫过他的脸。 霍沉舟感觉自己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了。 那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左眼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右眼却透着一种极其熟悉的、阴冷到了骨子里的戏谑。 “沉舟。咱们又见面了。” 那个人开口了。 声音沙哑。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疯狂摩擦。 但那个语调。那个称呼。 霍沉舟这辈子都不会认错。 “傅铮?!” 霍沉舟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栗。 怎么可能?! 傅铮的残魂明明刚才还在地宫里。被陆归远压制。和那具肉身一起被断龙石砸成了肉泥!! 怎么可能现在活生生的站在这里?!而且还穿着奉军的衣服。拿着陆老爷子的拐杖?! 那个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往前走了两步。 他伸出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轻轻抚摸着那根纯金虎头。 “很意外吗?”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鬼还要难看的笑容。 “你以为。刚才在地宫里陪你玩过家家的。真的是我?” 他抬起手。指了指霍沉舟胸口那个已经剥落的印记位置。 “你体内的同命蛊母虫。我早就想要了。但我知道。你这人脾气硬。硬抢。你肯定会带着母虫自爆。”“所以我只能借陆老头子的手。演一出戏。让你自己把母虫的力量耗干。” 霍沉舟的后脊梁骨瞬间窜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一个更加庞大。更加让人绝望的阴谋。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彻底将他罩死。 “你根本没死。” 霍沉舟死死盯着他。 “城??叭的副官。以及另一个端枪的士兵。 傅铮愣住了。 霍沉舟也愣住了。 探照灯的光束突然剧烈的晃动起来。 奉军的阵型后方。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马蹄声和引擎轰鸣声。 “什么人?!谁开的枪?!” 傅铮猛的转过头。拔出腰间的配枪。 一辆重型装甲车直接撞开了奉军的外围防线。横冲直撞的开进了废墟广场。 装甲车的炮塔上。站着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男人手里端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汤姆逊冲锋枪。 他跳下装甲车。皮靴踩在碎砖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那些奉军士兵看到这个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开枪。反而纷纷往后退。脸上全是敬畏和恐惧。 男人走到探照灯下。 他留着利落的寸头。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看都没看傅铮一眼。径直走到霍沉舟面前。 然后。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这个男人单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的锤在自己的左胸口。 “霍爷。”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狂热。 “北平西郊军火库。暗线第三营营长。赵铁柱。奉命前来接驾。” 他抬起头。看着满身是血的霍沉舟。 “对不住。霍爷。我来晚了。” 霍沉舟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脑海里封存已久的记忆瞬间苏醒。 赵铁柱。 那是他半年前。在替陆归远挡枪之前。暗中布下的一颗死棋。 他早就知道陆家靠不住。早就知道这乱世里只能靠自己手里的枪杆子。 所以。他把陆家交易给奉军的那批军火。偷偷截留了一半。藏在了西郊。 他以为这颗棋子永远都用不上了。 没想到。在最绝望的死局里。这颗棋子。活了。 霍沉舟慢慢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赵铁柱。而是越过他。看向了脸色铁青的傅铮。 霍沉舟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干涸的血迹。 “傅铮。” 霍沉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遍了整个广场。 “你刚才说。这出戏是你导的?” 他抬起手。指着周围那些开始调转枪口。对准傅铮的奉军士兵。 “那不如。咱们现在看看。” “这牌桌上。到底是谁在洗牌。” ------------------------------南那一夜。你根本没有把自己的全部魂魄塞进那个纸人里。你留了后手!!” “聪明。” 傅铮大笑起来。笑得剧烈咳嗽。 “我怎么舍得死呢。我还没拿到我想要的东西。我还没亲手把陆归远的魂魄。一寸一寸的缝进我的身体里。” 他猛的收敛了笑容。右眼里爆射出毒蛇般的光芒。 “动手。除了那个姓霍的。其余两个。就地格杀。” 傅铮冷冷的下达了命令。 “砰!!砰!!” 两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但倒下的。不是陈瞎子。也不是陆归鸿。 而是站在傅铮旁边。那个拿着铁皮胸口迎了上去。 “噗嗤!!” 怪物的五根毒甲。毫无阻碍的刺穿了霍沉舟胸口的皮肉。直接触碰到了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 也是在同一瞬间。 霍沉舟左手手腕上那道紫色的同命蛊疤痕。突然炸开一团浓郁到极致的黑气。 这根本不是防守。这是诱敌深入!! 同命蛊的母虫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本能的爆发出最狂暴的反噬力量。 黑气顺着怪物的手臂。直接逆流冲进了怪物的经脉。 “? 第20章 虎符血咒与百鬼夜行 夜风卷着呛人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气,直愣愣的砸在脸上。 霍沉舟那句“到底是谁在洗牌”的话音刚落,装甲车顶部的重机枪枪管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机械转动声。 “咔哒——咔哒——” 黄铜子弹链在供弹槽里摩擦,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锁死了傅铮的眉心。 废墟广场上的空气在这一秒黏稠得像要滴出水来。上百个奉军士兵端着步枪的手不受控制的打着摆子。没人敢去扣扳机。汤姆逊冲锋枪和重机枪交织而成的火力网,足够在三秒钟内把这片空地上所有站着的活物绞成一滩烂肉。 军靴踩踏碎砖的声音杂乱无章的响起。外围的几个奉军士兵已经开始往后瑟缩,眼神里全是惊恐。 赵铁柱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左脸颊上那道长长的刀疤在探照灯惨白的光柱下,泛着一种野兽般的凶悍。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那些奉军,只死死盯着霍沉舟满是黑血的衣摆。 傅铮站在原地。 他那只没有被眼罩遮挡的右眼,直勾勾的盯着霍沉舟。眼底原本那点猫捉老鼠的戏谑退潮般褪去,一点点爬上来的,是一条毒蛇被钢叉钉住七寸时的阴冷。 “西郊军火库。” 傅铮拄着那根纯金虎头拐杖。皮靴鞋跟碾过一块烧焦的木炭,发出极其刺耳的碎裂声。 “陆老头子拿陆归远这具壳子嫁给我,从奉军手里换来的那批德国造。你居然在半年前就背着陆家截下了一半。霍沉舟,你这手偷梁换柱,玩得够脏啊。” 霍沉舟扯开嘴角冷笑。喉管深处涌上一大口腥甜的液体。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血液大量流失带来的缺氧感正在疯狂攻击他的神经。但他连身形都没晃一下。 推演的齿轮在剧痛中强行咬合。 傅铮现在这具躯壳是哪来的?沈观澜在天津那场大火里烧成了焦炭。地宫里那个融合了他们两人残魂的缝合怪刚刚被断龙石砸进地底。眼前这个满脸烧伤的男人,身上穿着的是奉军高级参谋的军装。 答案只有一个。 傅铮在天津那场大火之前,就把自己的主魂硬生生劈成了两半。一部分留在沈观澜体内去地宫抢同命蛊母虫,另一部分早就附在了这个奉军参谋身上,拿着陆老爷子的拐杖,在外面守株待兔。 连自己的魂魄都能当成诱饵切开来用。这根本不是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彼此彼此。”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落在傅铮脚边的青石板上。 “你连自己的命魂都能切开喂狗。我留点保命的铁疙瘩,算什么脏。” 傅铮握着金虎头拐杖的手背上,几根青筋突兀的暴起,顶着那层薄薄的皮肉。 “霍爷!!” 赵铁柱猛的站起身。一把拉动汤姆逊冲锋枪的枪栓。黄铜弹壳退出来的清脆响声在夜风里格外响亮。 “跟他费什么话!!一梭子打成马蜂窝!!我倒要看看这帮装神弄鬼的东西能不能挡住子弹!!” “退下。” 霍沉舟抬起右手。拦在赵铁柱身前。 他太了解傅铮了。这个疯子既然敢光明正大的站在这片废墟上,绝不可能没有底牌。 傅铮笑了。笑声牵扯到脸上大面积的烧伤疤痕,整张脸扭曲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还是你懂我。” 傅铮用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左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块黄铜怀表。大拇指按下表盖。 “吧嗒。” “张大帅的两个重炮旅,现在就在正阳门外驻扎。十二门克虏伯大炮,炮口已经全部调转,目标城南。” 傅铮抬起头。那只独眼在探照灯的强光下,透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疯狂。 “只要我五分钟内没打出绿色的信号弹。第一轮齐射就会覆盖这片废墟。你这几辆铁皮车,挡得住几发炮弹的洗地?” 只有装甲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风里回荡。 霍沉舟死死盯着傅铮的独眼。 他在找破绽。傅铮在诈。重炮旅调动需要极其繁琐的军令,张大帅是个唯利是图的军阀,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已经被烧毁的城南废墟浪费那么多昂贵的炮弹。这不符合奉军的利益。 但傅铮敢赌。他霍沉舟不能赌。 陆归鸿还昏死在旁边的碎砖堆里,进气多出气少。陈瞎子靠在墙根下,连握盲杖的手都在不停的发抖。 最要命的是,霍沉舟清楚的知道,自己这具躯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一旦开火,他连带走陆归鸿的力气都没有。 “带上你的人。滚出城南。” 霍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得像隆冬腊月里冻结的冰面。 “今晚的牌局,到此为止。” 赵铁柱急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立起。 “霍爷!!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咱们兄弟不怕死!!” “我说,让他滚!!” 霍沉舟猛的转过头。眼神里那种不顾一切的狂暴杀意直接把赵铁柱剩下的话堵死在喉咙里。 傅铮收起怀表。放回风衣口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你还是这么护犊子。” 傅铮转过身。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挥了挥。 周围的奉军士兵如蒙大赦,潮水般往后退去。枪口纷纷垂下,连队形都顾不上保持,乱哄哄的撤向外围的卡车。 傅铮走到一辆军用吉普车旁。伸手拉开车门。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转过头。那只独眼里透着一种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怜悯。 “你真以为,地宫里那个怪物死透了?” 傅铮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钻进霍沉舟的耳朵里。 “陆归远最后推你那一下。你就不想知道,他往你身体里塞了什么东西吗?” 车门重重关上。 吉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轮胎在碎砖上疯狂打滑,随后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尾灯彻底消失的那一秒。 霍沉舟强撑在胸口的那股气,轰然溃散。 双腿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地上栽去。 “霍爷!!” 赵铁柱一把接住霍沉舟。入手的触感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死肉,连一丝活人的温度都没有。 霍沉舟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肺部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那种疼不是刀砍斧剁的皮肉伤,而是一种灵魂被强行剥离、拉扯后的撕裂感。 “回......西郊......” 霍沉舟死死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把陆归鸿和老瞎子......带上......” 他低下头。借着装甲车前照灯的强光。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 原本那道紫色的同命蛊疤痕已经不见了。地宫里的烈火和反噬彻底烧毁了那只母虫。 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极细的红线。 那条红线顺着静脉血管。一路往上蔓延。已经爬过了手肘的位置,正不紧不慢的朝着心脏的方向延伸。 红线所过之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白色,连毛孔都闭合了。 霍沉舟的瞳孔剧烈收缩。 傅铮临走前的那句话在脑子里炸开。 陆归远推他那一下,根本不是为了救他!! 那是借尸还魂的最后一步!! 陆归远在最后关头,把同命蛊的阴毒全部吸走,然后把自己最纯粹的一缕本命残魂,硬生生砸进了他这具陆归远的躯壳里!! 这具躯壳本来就是陆归远的。现在原主的残魂回来了。 这就意味着。这具躯壳开始排斥他霍沉舟的灵魂了!! 那条红线。就是排异反应的倒计时。 等红线爬到心脏。他霍沉舟的灵魂就会被这具躯壳彻底绞碎,变成一堆没有意识的养料。连做?大步流星的冲向装甲车。 装甲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味。 随车的军医手忙脚乱的给霍沉舟处理胸口那个被毒甲抓穿的血窟窿。 白色的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全被散发着腥臭味的黑血浸透了。 霍沉舟躺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视线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重影。 他能清楚的感知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力正在一点点流失。 左手的五根手指已经完全僵硬了。像五根生锈的铁棍,怎么用力都无法弯曲。 他用仅存的右手。慢慢摸向自己月白色长衫的口袋。 在地宫里。陆归远抱住他的时候。除了把那缕残魂打进他体内。还在他口袋里塞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手指触碰到那个东西的瞬间。一股温润的凉意顺着指尖直逼脑门。 霍沉舟艰难的把那东西掏出来。 借着车厢顶部的昏黄灯泡。 他看清了。 那是半块羊脂玉虎符。 不是沈观澜拿出来的那半块。而是半年前,傅铮用来号令纸人,后来在城南风水阵被炸碎的那半块!! 这半块虎符的断裂处。沾着一滴已经干涸的、暗紫色的血珠。 那是萨满血咒留下的痕迹。 推演的齿轮在濒死的边缘疯狂转动。 陆归远把这半块虎符塞给他。是什么意思? 虎符在阳间是用来调兵的。但在阴阳两界的规矩里。沾了萨满血咒的虎符。是用来调鬼的。 陆归远把调鬼的虎符交给他。 这就说明。地宫里那个怪物。真的没死!! 陆归远不仅没死。他还在断龙石砸下来的那一刻,用这半块虎符。强行锁住了傅铮的那部分残魂!! 他们两个。现在全被困在这半块虎符的方寸之间!! 霍沉舟死死攥住那半块玉石。指甲在玉石表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霍爷。有情况。” 赵铁柱从前排副驾驶转过头。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耗子。 “留在城南打扫战场的兄弟刚发来无线电报。渡魂庙那边出事了。” 霍沉舟死死咬着舌尖。那股尖锐的刺痛强迫他保持清醒。 “说。” “渡魂庙的地下。挖出了八十口红漆棺材。全是空的。棺材底板上。全用朱砂刻着您的生辰八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抖。 “而且......城门守军来报。有一支打着白幡的送葬队伍。刚从正阳门进了城。领头的......是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女人。” 霍沉舟闭上眼睛。 胸口的剧痛和左臂蔓延的死气交织在一起。 八十口空棺材。穿着喜服的送葬队伍。 这根本不是什么冥婚。 这是一场要把整个京城都拖下水的百鬼夜行。 傅铮那个疯子。用一半的魂魄拖住陆归远。用另一半的魂魄。开启了真正的杀局。 “铁柱。” 霍沉舟重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狂暴。 “传令下去。” “把西郊军火库所有的炸药。全部运进城。” 赵铁柱愣住了。 “霍爷......那是咱们最后的家底了......张大帅要是查下来......” “这世道就是个烂透的泥窑,谁也别想清清白白的烧成瓷。既然他们想在阴曹地府里拜天地。” 霍沉舟把那半块虎符死死按在胸口的伤疤上。 鲜血瞬间将羊脂玉染成了刺目的猩红。 “那我就把这人间,彻底炸成他们的坟场!!” ------------------------------鬼的机会都没有。 “疯子......全他妈是疯子......” 霍沉舟靠在赵铁柱的肩膀上。冷笑出声。笑得眼泪混合着血水顺着下巴往下淌,砸在深灰色的中山装上。 他为了陆归远去死。陆归远为了他把魂魄缝进他的肉身。 到头来。谁也没放过谁。 “霍爷!!你别吓我!!军医!!快叫军医过来!!” 赵铁柱急得满头大汗。一把将霍沉舟扛起来? 第21章 炸药洗地与无脸新娘 装甲车碾过西郊坑洼的土路。车厢底板的震动顺着硬木板一路砸进后脑勺。 霍沉舟靠在生锈的铁皮车壁上。胸口那个被毒甲掏出的血窟窿正往外淌着腥臭的黑血。 随车军医跪在旁边。手里捏着医用缝合针。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 “霍爷......这伤口周围的肉全黑了......毒气已经顺着血管往里走......不剜掉这层烂肉......缝上了也是等死......” 军医的声音全碎在嗓子眼里。 霍沉舟半垂着眼皮。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手腕上。 那条极细的红线已经越过手肘关节。正贴着静脉血管。一寸一寸的往肩膀上爬。 红线爬过的地方。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受潮后的灰白色。连汗毛孔都死死闭合着。 痛。 不是刀砍斧剁的那种皮肉痛。而是一把生锈的钢锯。正在一点点锯开他的灵魂。 陆归远那缕残魂在这具躯壳里苏醒了。排异反应就像涨潮的海水。一波接一波的往他脑门子上灌。 “剜。” 霍沉舟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铁皮。 军医咽了一口唾沫。从医药箱里摸出一把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燎了两下。 “没......没麻药了......” “动手。” 霍沉舟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攥住那半块沾血的羊脂玉虎符。 手术刀切开腐肉的动静在狭窄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霍沉舟的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额头上的冷汗汇成小溪。顺着下颌骨砸在军用大衣的领口上。摔成细碎的水花。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脑子里的推演齿轮在剧痛中强行咬合。 八十口刻着他生辰八字的空棺材。正阳门。大红喜服的送葬队伍。 傅铮这疯子到底要干什么? 同命蛊母虫毁了。傅铮没拿到想要的东西。现在傅铮手里只有一半主魂。另一半被陆归远拖在这半块虎符里。 残魂不全。肉身又被断龙石砸成了肉泥。 傅铮现在急需一具能承载他滔天怨气的容器。 八十口棺材。 霍沉舟盯着车厢顶部的昏黄灯泡。呼吸粗重。 这是要把他霍沉舟的命格强行抽出来。分摊到八十个阴兵身上。再反向灌进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体内!! 那新娘根本不是人。那是傅铮给自己准备的新躯壳!! “呲啦——” 军医剪断了缝合线。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坐在铁皮地板上。 “霍爷......缝好了......但您这身子......最多还能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 霍沉舟看了一眼左臂上那条还在缓慢爬行的红线。 等这红线爬进心脏。他这具灵魂就会被陆归远的躯壳彻底绞碎。 “够用了。” 霍沉舟撑着车厢壁。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装甲车一个急刹。停在了西郊暗线第三营的地下军火库门前。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火药味扑面而来。 赵铁柱跳下车。大步流星的走到霍沉舟面前。 “霍爷。库里的家底全在这儿了。德国造的马克沁重机枪六挺。汤姆逊冲锋枪五十把。还有整整两百箱黄炸药。” 赵铁柱指着库房里堆积如山的木箱。左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凶光。 “兄弟们已经集结完毕。只要您一句话。咱们现在就杀回城南。把那帮穿奉军皮的杂碎全突突了!!” 霍沉舟没有看那些枪。 他径直走到那堆装满黄色炸药的木箱前。伸手拍了拍箱盖。 “把这些炸药。全部搬上卡车。” 霍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每辆卡车的车头绑上十箱。引信全部连在一块。接到驾驶室里。” 赵铁柱愣住了。 他那双常年摸枪的手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霍爷。您这是要干什么?这可是两百箱烈性炸药!!全绑在车上。这就是自杀式的炸弹车啊!!” 赵铁柱猛的跨前一步。挡在霍沉舟面前。 “渡魂庙那边不过就是一群装神弄鬼的邪祟。兄弟们手里的火器足够把他们打成筛子了!!您犯不着拿自己的命去填啊!!” 霍沉舟抬起眼皮。死死盯着赵铁柱。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冷了下去。 “你去?”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满是血腥味的冷笑。 “你知道那八十口棺材是按什么阵法排的吗?” “你知道打头阵的纸人肚子里塞的是什么毒砂吗?” “你拿重机枪去扫一堆连痛觉都没有的死人。除了浪费子弹。还能听个响?” 赵铁柱不说话了。腮帮子咬得死紧。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立起。 “那也轮不到您亲自去!!” 赵铁柱梗着脖子。 “您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去了就是送死!!暗线第三营的规矩是您定的。营长死绝了才轮到大帅上阵!!今晚这趟活。我赵铁柱替您接了!!”“砰!!” 霍沉舟毫无征兆的一脚踹在赵铁柱的膝盖弯上。 赵铁柱庞大的身躯猛的失去平衡。单膝重重的跪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霍沉舟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左手无力的垂在身侧。右手却稳稳的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我再说最后一遍。” 霍沉舟凑近赵铁柱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在拉家常。 “把炸药搬上车。这是命令。不是在跟你商量。” “今晚这局。不是你手里那几把破枪能解决的。傅铮要的是我这具壳子和我的命格。我不露面。那八十口棺材就会一直吸干这京城里所有活人的阳气。” 霍沉舟直起身。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去干活。” 赵铁柱死死咬着牙。眼眶通红。 他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对着那些看傻了的士兵发出一声暴喝。 “都他娘的聋了吗?!按霍爷说的做!!搬炸药!!” 军火库里瞬间忙碌起来。 木箱摩擦地面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压抑的死寂。 “霍爷......”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装甲车后排传来。 陈瞎子被两个士兵搀扶着走了下来。空洞的眼白在灯光下翻滚着。 老瞎子手里死死捏着那根盲杖。浑身抖得像筛糠。 “您刚才说......八十口棺材......刻着您的八字?” 陈瞎子摸索着走到霍沉舟身边。一把抓住霍沉舟的衣袖。 “那是万劫不复的‘百鬼拜堂局’啊!!” 陈瞎子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傅铮这是要逆天改命!!他用八十个活人的命格做垫脚石。强行把您的命格偷过去。只要那新娘子进了正阳门。在渡魂庙里拜了天地。您这具躯壳里的魂魄。就会被活生生抽离出来。变成他傅铮的养料啊!!” 霍沉舟挣开陈瞎子的手。 “破局的阵眼在哪?” 霍沉舟单刀直入。 陈瞎子急得直跺脚。 “没法破!!这阵法一旦启动。那八十口棺材就成了连环锁。牵一发而动全身。除非......除非您能在一瞬间。把那八十口棺材同时毁掉!!” 同时毁掉。 霍沉舟转过头。看着那些正在往卡车上绑炸药的士兵。 “两百箱TNT。够不够把正阳门外那条街夷为平地?” 陈瞎子愣住了。 他张大嘴巴。半天没反应过来。 “霍爷......您......您要炸街?!” “既然这阴阳两界的规矩都是吃人的。那老子今天就用成吨的TNT。给阎王爷重新定个座次。” 霍沉舟把那半块羊脂玉虎符重新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 贴着胸口的那半块虎符。突然变得滚烫。 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顺着皮肤直接钻进霍沉舟的脑子里。 周围的喧闹声。搬运木箱的撞击声。赵铁柱的怒吼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霍沉舟的眼前一黑。 他的意识被强行拉入了一个混沌的空间。 四周全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雾。 黑雾深处。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黑雾里响起。透着一种极度虚弱的沙哑。 “别来......那是个陷阱......” 紧接着。傅铮那种阴冷暴戾的笑声像尖刀一样划破了黑雾。 “你拦不住他的。归远。你太了解他了。他就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疯狗。” 傅铮的声音在霍沉舟的耳膜上疯狂摩擦。 “我在正阳门等他。等他亲眼看着。我是怎么用他的命格。把你这缕残魂。一口一口嚼碎咽下去的!!” “滚!!” 霍沉舟在意识里发出一声暴喝。 他猛的睁开眼睛。 眼前依然是灯火通明的军火库。 背心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风一吹。冷得刺骨。 “霍爷。装车完毕。” 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沉甸甸的引爆器。 引爆器上连着一捆粗壮的导线。一直延伸到最前面那辆卡车的驾驶室里。 “出发。” 霍沉舟拉开装甲车的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三辆绑满黄色炸药的卡车。在装甲车的掩护下。像四头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轰鸣着冲出了西郊军火库。 凌晨三点。 京城。正阳门外。 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纸钱燃烧的味道。 气温在这条街上骤降了十几度。呼出的气都在半空中结成了白霜。 装甲车的探照灯光柱打在浓雾里。只能照出十几米的距离。 “停车。” 霍沉舟盯着前方的浓雾。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车队在距离正阳门城墙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赵铁柱端着汤姆逊冲锋枪。趴在装甲车顶部的机枪塔上。 “霍爷。不对劲。城门楼子上的守军。全站着没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铁柱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的紧张。 霍沉舟推开车门。皮靴踩在满是纸灰的青石板上。 他眯起眼睛。借着探照灯的光晕。看清了城墙上的景象。 几十个奉军士兵。整整齐齐的排在城垛后面。手里端着步枪。 但他们的姿势极其僵硬。 最诡异的是。这些士兵的脸上。全都挂着一种一模一样的。嘴角咧到耳根的诡异笑容。 “全死了。” 霍沉舟的左臂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那条红线又往上爬了一寸。 “活人阳气被抽干了。现在站在上面的。全是行尸走肉。” “呜——” 一阵凄厉的唢呐声。突然从正阳门的门洞里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漫天飞舞的圆形方孔纸钱。像一场诡异的大雪。洋洋洒洒的落满了整条街道。 浓雾翻滚。 一支打着白幡的队伍。缓缓从门洞里走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六个穿着大红喜服。脸上涂着两坨夸张腮红的纸人。 纸人手里提着惨白的灯笼。灯笼里燃烧着幽绿色的磷火。 在纸人后面。 是整整八十口。悬浮在半空中的红漆棺材!! 没有绳索。没有杠杆。就这么诡异的飘在离地三尺的半空中。 每一口棺材的底板上。都用朱砂画着极其复杂的符文。正中间。赫然写着霍沉舟的生辰八字。 “开火。” 霍沉舟没有废话。直接下达了命令。 “哒哒哒哒哒——!!!” 装甲车顶部的马克沁重机枪瞬间咆哮起来。 一尺长的火舌撕裂了夜色。密集的黄铜子弹像狂风暴雨一样扫向那支送葬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十六个纸人瞬间被打成了碎屑。 但纸人碎裂的瞬间。肚子里猛的爆出一团团黑色的毒砂。 毒砂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坚硬的石头硬生生被烧出了一个个深坑。 “机枪别停!!压住那些棺材!!” 赵铁柱疯狂的转动着枪管。 大口径子弹砸在那些悬浮的红漆棺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木头碎裂声。 几口棺材被凌空打爆。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团团腥臭的黑水炸开。 但剩下的棺材依然顶着弹雨。不紧不慢的往前推进。 就在这时。 八十口棺材突然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唢呐声戛然而止。 一个穿着极其繁复的大红嫁衣的身影。缓缓从通道深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是一个披着女人外壳的怪物。 她头上盖着一张绣着戏水鸳鸯的红盖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都会渗出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重机枪的子弹打在她的嫁衣上。就像是打在了一堵无形的铁墙上。纷纷弹开。连一丝褶皱都没留下。 霍沉舟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左臂上的红线在这一刻突然疯狂的加速。直接冲破了肩膀的防线。朝着心脏的位置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排异反应带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死死咬住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新娘”。停在了距离霍沉舟不到三十米的地方。 她慢慢抬起手。 那是一双完全没有皮肉。只有森森白骨的手。 白骨手指轻轻捏住了红盖头的边缘。 一点。一点的。掀开了。 探照灯的强光瞬间打在了那张脸上。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机枪彻底哑火了。 霍沉舟的瞳孔剧烈收缩。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一股酸水直逼喉咙。 盖头下面。 没有脸。 只有一张剥了皮的。血肉模糊的轮廓。 但在那张模糊的轮廓上。用粗糙的黑线。歪歪扭扭的缝着一张人皮面具。 那张人皮面具。五官清秀。透着一种病态的惨白。 那是霍沉舟自己的脸!! 那是傅铮从地宫里那具被砸烂的肉身上。硬生生剥下来的人皮!! 傅铮把霍沉舟的脸皮。缝在了这个用来承载他灵魂的新躯壳上!! “沉舟......” 那个无脸新娘张开了嘴。 发出的。却是傅铮那种让人骨头发寒的沙哑嗓音。 “你看。我穿着这身喜服。顶着你的脸。来接你过门了。” 新娘的 第22章 阴阳倒悬与碎骨重塑 那是一只完全由黑雾凝聚而成的眼睛。 在羊脂玉虎符裂开的缝隙深处。这只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翻滚的、浓郁到了极致的死气。 青石板上的寒气在这一秒凝固了。 霍沉舟直挺挺的躺在地上。左臂上那条刺穿心脏防线的红线。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将他的灵魂绞碎。 相反。那条红线变成了一根粗壮的冰锥。死死钉住了他的心脉。 心脏停止了跳动。血液停止了奔流。 连同他按在引爆器上的那根大拇指。也被这股绝对的零度彻底冻结。按不下去哪怕一毫米。 无脸新娘停住了脚步。 那张缝合着霍沉舟脸皮的面具上。原本极度惊恐的表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贪婪。 “哈哈哈......” 傅铮那沙哑的嗓音从新娘的腔子里挤出来。带着漏风的嘶鸣。 “陆归远啊陆归远。你终究还是舍不得他死。” 新娘拖着大红喜服。一步一步走到霍沉舟身边。 那双森森白骨的手。一把抓起掉落在地上的半块羊脂玉虎符。 “你用自己最后的一缕本命残魂。强行冻结了他的心脉。拦住了他引爆炸药的手。” 新娘把虎符举到眼前。那只黑雾凝聚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你保住了他的命。但也把他彻底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现在。这具躯壳。还有他身上的命格。全都是我的了。” 骨头手指猛的用力。想要将那半块虎符彻底捏碎。 就在这一瞬间。 虎符缝隙里的那只黑雾眼睛。突然炸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冲击波。 只有一股纯粹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黑色精神风暴。直接顺着新娘的白骨手指。狂暴的灌进了她的识海。 “啊!!!” 新娘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张缝在脸上的面具剧烈的扭曲起来。黑色的缝合线一根接一根的崩断。暗红色的血水混着黄色的脂肪。顺着下巴疯狂的往下淌。 霍沉舟的意识。在这一刻。被强行拉入了一个没有上下左右的混沌空间。 这里没有正阳门的浓雾。没有悬浮的红漆棺材。只有漫天飞舞的、烧焦的纸钱。 “沉舟。” 一个清冷低哑的声音。在霍沉舟背后响起。 霍沉舟猛的转过身。 他看到了陆归远。 不是地宫里那个融合了傅铮暴戾的怪物。而是半年前。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脸色苍白。总是喜欢坐在陆家祠堂里发呆的陆大少爷。 只是现在的陆归远。身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虚幻感。 他的手腕和脚踝上。缠绕着一根根粗壮的红线。红线的另一头。死死扎进这个混沌空间的虚无里。 “你没死。” 霍沉舟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不仅没死。你还在我的身体里下了套。那条红线。根本不是排异反应。是你用来锁我心脉的锁链。” 推演的齿轮在霍沉舟的脑子里疯狂转动。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秒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陆归远在地宫里推开他。把残魂打进他的体内。根本不是为了夺舍还魂。 傅铮在外面摆下八十口棺材的百鬼拜堂局。要抽干霍沉舟的命格。 如果霍沉舟的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淌。那八十口棺材的吸力就会顺着活人的阳气。把他的灵魂活生生抽出去。 陆归远那条红线。是硬生生让霍沉舟进入了假死状态!! 死人。是没有阳气可以被抽走的。 那八十口棺材的阵法。对一具“尸体”。毫无用处。 “你以为你很聪明?” 霍沉舟往前跨了一步。一把揪住陆归远半透明的衣领。 入手没有布料的质感。只有一团刺骨的冰冷。 “你以为你锁住我的心脉。我就不用死了?外面那个顶着我脸皮的怪物。只要捏碎那半块虎符。咱们俩都得变成孤魂野鬼!!” 陆归远没有挣扎。 他任由霍沉舟揪着自己。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透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平静。 “他捏不碎。” 陆归远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那半块虎符里。不仅有我的残魂。还有我从地宫里带出来的一半绝户地火。” 陆归远抬起手。轻轻覆在霍沉舟揪着他衣领的手背上。 “沉舟。我这具身子。命格太弱。本来就该死在半年前的那个雪夜。” “你替我挡了枪。你把命给了我。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陆归远慢慢凑近霍沉舟。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我是你替死的那只鬼。也是你曾经用命爱过的人。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那种恶心东西的手里。” 霍沉舟的心脏猛的抽搐了一下。 哪怕这具身体现在是假死状态。那种灵魂深处的钝痛感。依然像一把生锈的钝刀。一点一点的割开他的神经。“少他娘的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霍沉舟猛的甩开陆归远的手。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我霍沉舟一生在刀尖上舔血。这世间的规矩。老子从来没放在眼里过!!我不需要你来替我扛这阴曹地府的算计!!” “把锁脉的红线解开!!老子要出去按那个引爆器!!” 霍沉舟的咆哮声在这个混沌的空间里回荡。 陆归远摇了摇头。 他身上的半透明光晕开始剧烈的闪烁。那些缠绕在手腕脚踝上的红线。正在一寸一寸的崩断。 “来不及了。” 陆归远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已经开始化作点点黑色的光斑。消散在空气中。 “我用残魂引爆了虎符里的地火。傅铮的那一半主魂。正在被业火反噬。外面的百鬼拜堂局。很快就会因为失去主阵人的控制而崩溃。” “沉舟。红线解开的那一刻。你的心脏会重新跳动。” 陆归远抬起头。看着霍沉舟的眼睛。 那张清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惨烈的笑容。 “那两百箱炸药。不需要你亲自动手。阵法崩溃的能量。足够引爆它们。” 霍沉舟愣住了。 他看着陆归远正在迅速消散的身体。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你干了什么?!你把自己的魂魄当成了引信?!” 霍沉舟疯了一样扑上去。想要抓住陆归远。 但他的手。直接穿透了陆归远的胸膛。抓到了一把虚无的空气。 “不要!!陆归远!!你给我停下!!” 霍沉舟在这个混沌的空间里嘶吼。双手疯狂的在半空中抓挠。想要把那些消散的光斑重新拼凑起来。 “回去吧。” 陆归远的声音已经变得极其空灵。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世间所有的遗憾和错过。都是宿命。我不愿意将就。所以。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永远留在你的命格里。” “霍沉舟。好好活着。带着我的那一份。” 最后一点光斑。在霍沉舟的指尖彻底熄灭。 混沌空间轰然碎裂。 “轰——!!!” 现实世界。 正阳门外的青石板街道上。 无脸新娘手里的半块羊脂玉虎符。毫无征兆的炸开了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迎风暴涨。瞬间将新娘的整条白骨手臂吞噬。 “不!!陆归远!!你这个疯子!!” 傅铮的惨叫声响彻夜空。 新娘疯狂的甩动着手臂。想要把那团幽绿色的火焰扑灭。但那火焰根本不是凡火。那是燃烧灵魂的绝户地火。 火焰顺着白骨手臂。直接蔓延到了新娘的身上。大红色的喜服在业火的灼烧下。迅速化作黑灰。 悬浮在半空中的八十口红漆棺材。失去了阵法的维系。 “砰!!砰!!砰!!” 一口接一口的棺材。像失去了提线的木偶。重重的砸在青石板上。摔得四分五裂。 躺在装甲车旁边的霍沉舟。猛的睁开了眼睛。 他左臂上那条死死钉住心脉的冰锥红线。在这一秒。彻底崩碎。 “咚——咚——” 停止跳动的心脏。发出了极其沉闷有力的轰鸣。 血液重新冲进干瘪的血管。神经末梢的痛觉在瞬间全面复苏。 霍沉舟大口大口的倒抽着冷气。胸口那个血窟窿疼得他几乎要昏死过去。 但他没有管这些。 他的右手。依然死死扣着那个引爆器。大拇指就按在红色的按钮上。 他看到了前方被幽绿色火焰吞噬的无脸新娘。看到了那些砸碎在地上的红漆棺材。 他也看到了。新娘脸上那张属于他霍沉舟的面具。正在火焰中迅速融化。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轮廓。 “霍爷!!您活了!!您没死!!” 赵铁柱在装甲车上激动得语无伦次。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疯狂的扫射着那些试图靠近的纸人残骸。 霍沉舟慢慢撑着地面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左手。手腕上那道红线留下的痕迹。已经变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黑色刺青。 陆归远。真的不在了。 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彻彻底底的。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戾和杀意。从霍沉舟的骨头缝里疯狂的涌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火焰中挣扎的怪物。 “傅铮。” 霍沉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透了战场的喧嚣。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你不是想要我的命格吗?你不是想跟我拜天地吗?” 霍沉舟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没有后退。反而拖着那具残破的躯壳。一步一步的。朝着被火焰包裹的新娘走去。 “霍爷!!您干什么?!快回来!!炸药要炸了!!” 赵铁柱急得从装甲车上跳下来。想要去拉霍沉舟。 “别过来!!” 霍沉舟头也没回。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他走到距离新娘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新娘身上的火焰已经烧穿了胸腔。露出了里面一颗正在疯狂跳动的、漆黑的心脏。 那是傅铮用一半主魂凝聚出来的阵眼。 “霍沉舟......你杀不死我的......” 新娘那张融化的脸上。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霍沉舟。透着极度的怨毒。 “只要我还有一半主魂在外面。我随时可以再换一具躯壳......你今天毁了我的百鬼拜堂局。我明天就能屠了整个京城来陪葬!!” “是吗?”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冷笑。 他慢慢举起右手。 手里的引爆器。在探照灯的强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你以为。我大半夜的把两百箱TNT拉到正阳门。只是为了听个响?” 霍沉舟的目光越过新娘。看向了正阳门那扇厚重的城门。 “陈瞎子说过。百鬼拜堂局。阵眼不在棺材里。不在纸人身上。甚至不在你这个新娘体内。” 霍沉舟的拇指。死死压在红色按钮的边缘。 “阵眼。在正阳门地下的那条阴阳路上。” 新娘的独眼瞬间睁大到了极限。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除了陆老头子。没人知道正阳门下面压着什么!!” 傅铮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那种伪装出来的戏谑和疯狂。被彻底撕碎。 “我怎么知道的?” 霍沉舟冷冷的看着他。 “因为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在暗地里算计。” 他没有告诉傅铮。半年前他截下那批军火的时候。就已经查过正阳门的地形图。 他知道正阳门下面。有一条前朝留下的废弃暗河。那条暗河。就是京城风水大阵的阴脉。 只要炸断了那条阴脉。什么百鬼拜堂。什么借尸还魂。全都会被倒灌的阴气彻底绞杀。 “既然这世道烂透了。” 霍沉舟的手指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那我就亲手把它打碎重组。” “咔哒。” 没有任何犹豫。 霍沉舟的大拇指。重重的按下了引爆器的红色按钮。 时间在这一秒仿佛停止了。 赵铁柱扑倒在地。死死捂住耳朵。 无脸新娘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紧接着。 是一场足以毁灭一切的。人造地震。 “轰隆隆隆隆——!!!!!” 停在最前面的那辆卡车。瞬间化作一团极其刺目的白光。 两百箱黄色炸药同时起爆。产生的恐怖能量。直接将周围的空气压缩到了极致。然后。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周疯狂的膨胀。 青石板路面像纸糊的一样被掀飞到半空中。 那八十口摔碎的红漆棺材。在接触到冲击波的瞬间。直接气化。连一点木头渣子都没剩下。 无脸新娘那具被幽绿色火焰包裹的躯壳。在爆炸的中心点。就像是被一柄万吨巨锤正面击中。 黑色的心脏瞬间爆裂。白骨骨架被撕成无数碎片。伴随着傅铮那一半主魂的惨叫。彻底湮灭在刺目的白光之中。 冲击波夹杂着碎石和高温。摧枯拉朽般的扫过整条街道。 装甲车的防弹玻璃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然后轰然碎裂。重达十几吨的车身被硬生生平移了三四米。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霍沉舟在按下按钮的瞬间。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掀飞了出去。 他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的砸在装甲车的侧装甲上。然后像个破麻袋一样滑落在地。 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只有一阵接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像钢针一样直刺大脑。 视线里全是漫天的灰尘和升腾的蘑菇云。 高温烤焦了他的头发。肺里的氧气被瞬间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入滚烫的刀片。 但霍沉舟没有闭上眼睛。 他死死盯着正阳门的方向。 爆炸的威力。远超他的想象。 那扇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厚重城门。在两百箱TNT的威力下。就像是一块脆弱的饼干。被直接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城门楼子塌了一半。砖石瓦砾像暴雨一样砸落下来。 然而。 当烟尘稍微散去一些的时候。 霍沉舟的瞳孔。不可遏制的剧烈收缩 第23章 阴河悬棺与将印归属 “轰——!!!!!” 十二发克虏伯重炮的炮弹砸在正阳门外的青石板上。整个京城的地皮在这瞬间被硬生生掀翻了一层。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直接撕裂了耳膜。世界在这一秒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听觉神经在超负荷的冲击波下彻底罢工了。 霍沉舟单膝跪在残破的石阶上。后背死死顶着一块倒塌的千斤闸。 头顶上方的城门楼子已经化作一片火海。滚烫的砖石夹杂着残肢断臂像暴雨一样砸向深渊。 胸口那个被毒甲掏出的血窟窿连着神经末梢一并撕扯。缝合线崩断了三根。腥臭的黑血顺着防弹衣的缝隙疯狂往外涌。冷汗把里衣泡成了一张冰透的铁皮。死死贴在脊背上。 “咳......咳咳......” 霍沉舟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淤血。喉管里全是刺鼻的硝烟味和土腥味。 他没有去管胸口的致命伤。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汤姆逊冲锋枪。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推演的齿轮在剧痛中强行咬合。 张大帅的重炮旅采用的是网格化覆盖射击。第一轮齐射砸在正阳门外。第二轮绝对会直接洗地整个废墟。 军阀的算盘打得太精了。用炮火封死所有的退路。把这片区域变成一个绝对的真空坟场。 但炮弹没有落进这个被炸开的地下空间。 这不是因为射击死角。而是张大帅刻意避开了地宫的入口。 那老狐狸要的是这十万阴兵。他绝不会用炮弹毁了这批不需要发军饷、不知道恐惧的杀戮机器。 “霍爷!!上面塌了!!退路全封死了!!” 赵铁柱灰头土脸的从石阶下方爬上来。左脸那道刀疤上糊满了黑灰和血痂。他手里拽着半截被炸断的军用皮带。皮带另一头绑着已经昏死过去的陆归鸿。 跟在赵铁柱身后的。只剩下不到十个暗线第三营的兄弟。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彩。眼神里透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凶光。 陈瞎子走在最后面。手里的盲杖早就不知道丢到哪去了。他整个人趴在湿滑的石阶上。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大口喘着粗气。空洞的眼白在黑暗中翻滚。 “不能停。往下走。”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铁皮。 他用枪托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左手手腕上那道黑色的刺青在黑暗中隐隐泛着一种让人骨头发寒的幽光。 那是陆归远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 这道刺青锁住了他的心脉。让他在这具行将就木的躯壳里强行留住了一口气。但也把这具身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阴气漏斗。 周围的温度正在以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下降。 呼出的气在半空中直接结成了冰渣子。砸在脸上生疼。 一行人顺着残破的石阶往下走。 探照灯的光柱在浓郁的黑暗中只能打出十几米的距离。 石阶的尽头。是一条宽阔得让人胆寒的地下暗河。 暗河里流淌的根本不是水。而是一种呈现出粘稠质感的黑红色液体。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油脂。 那是水银混合着成千上万具尸体熬煮出来的尸油。 在这条粘稠的暗河之上。密密麻麻的悬浮着数不清的红漆棺材。 每一口棺材都用粗壮的铁链首尾相连。像是一座座漂浮在黄泉路上的孤岛。一直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 水流拍打着棺材壁。发出一种沉闷的撞击声。 “我的老天爷......这得死多少人才能填满这条河......” 一个年轻的奉军逃兵牙齿打着颤。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河岸边的烂泥里。 “别碰水!!” 陈瞎子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晚了。 那个年轻士兵的膝盖刚好磕在河岸边缘。几滴黑红色的河水溅在了他的军裤上。 “滋啦——” 布料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 那几滴河水就像是有生命的活物。直接钻进了士兵的皮肉里。 “啊!!!” 士兵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他疯狂的用手去抓挠膝盖。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伤口。整条小腿的皮肉就像是被煮熟的烂泥一样。扑簌簌的往下掉。露出了里面惨白的骨头。 黑红色的毒素顺着血管疯狂往上蔓延。士兵的脸部肌肉剧烈扭曲。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裂。 他伸出双手。死死抓住赵铁柱的裤腿。眼珠子凸出眼眶。 “救......救我......” 赵铁柱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拉。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黄铜子弹精准的掀飞了那个士兵的天灵盖。红白相间的脑浆溅在了旁边的青石板上。 士兵的尸体直挺挺的倒进暗河里。瞬间被那些粘稠的尸油吞没。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赵铁柱僵在原地。转过头。看着举着手枪的霍沉舟。 枪口还在冒着一缕青烟。 霍沉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透着一种绝对的冷酷。 “毒水入脉。三秒钟就能把活人化成一滩血水。你想陪他一起死?” 霍沉舟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这下面是十万阴兵的养尸地。每一滴水都是淬了毒的阴气。收起你们那点可怜的同情心。在这里。活下去才是唯一的规矩。” 剩下的几个士兵死死咬着后槽牙。没人敢说话。 他们太清楚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了。霍爷手里的枪。从来不认人情。 “霍爷。前面没路了。”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用手电筒照向暗河的前方。 河岸在这里戛然而止。前方全是翻滚的黑红色河水和密密麻麻的红漆棺材。 “踩着棺材走。” 霍沉舟大步走到河岸边。皮靴踩在湿滑的青苔上。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纵身一跃。稳稳的落在了最靠近岸边的一口红漆棺材上。 “嘎吱——” 棺材在重压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往下沉了半寸。但很快又被底部的铁链拉住。悬浮在水面上。 “都跟上。踩着铁链和棺材盖。别往下看。” 霍沉舟端着冲锋枪。像一只在刀尖上行走的孤狼。踩着那些装满死人的红漆棺材。一步一步的向暗河深处走去。 赵铁柱咬了咬牙。把昏死的陆归鸿扛在肩膀上。跟了上去。 士兵们互相搀扶着。战战兢兢的踏上了这条由棺材铺成的黄泉路。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冷。 探照灯的光柱在浓雾中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霍沉舟走在最前面。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傅铮费尽心机炸开这个地宫。绝对不可能只是为了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那八十口棺材的百鬼拜堂局。只是一个引子。 真正的杀招。在这十万阴兵的兵符上。 前朝留下的渡魂大阵。必须有一块镇压阵眼的将印。才能号令这十万阴兵。 傅铮现在手里只有一半主魂。他附身的那个奉军参谋。肉体凡胎。根本承受不住十万阴兵的阴气反噬。 他必须拿到那块将印。 “陈瞎子。” 霍沉舟停下脚步。头也没回的问了一句。 “渡魂大阵的将印。长什么样?” 陈瞎子被两个士兵架着走在中间。听到霍沉舟的问话。浑身猛的打了个哆嗦。 “回......回霍爷......老瞎子我也只是在门派的残卷里看过只言片语......” 陈瞎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抖。 “传说那将印。是一块用十万人头骨熬煮出来的黑玉。名叫‘阎罗鬼玺’。只要拿到鬼玺。滴上极阴之人的心头血。就能唤醒这十万阴兵。指哪打哪。寸草不生。” 黑玉。极阴之人的心头血。 霍沉舟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手腕的那道黑色刺青上。 陆归远把最纯粹的一缕残魂和命格全部封死在他的体内。他现在这具躯壳。就是这世间最完美的极阴之体。 傅铮在外面摆下八十口棺材抽他的命格。失败了。 所以傅铮现在的目的只有一个。 活捉他。抽他的心头血。祭奠那块阎罗鬼玺!! “咔哒。” 霍沉舟拉动了汤姆逊冲锋枪的枪栓。黄铜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空旷的暗河上格外清晰。 “加快速度。傅铮那个疯子。已经拿到鬼玺了。” 众人踩着红漆棺材。在暗河上狂奔。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 前方的浓雾突然散开了一个缺口。 一座极其庞大的地下祭坛。赫然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祭坛完全由巨大的青色条石堆砌而成。呈现出一个诡异的八角形。 祭坛的四周。燃烧着八根粗壮的青铜火柱。幽绿色的火焰将整个祭坛照得惨绿一片。 在祭坛的正中央。 站着一个穿着奉军高级参谋军装的男人。 男人手里拄着那根纯金虎头拐杖。左手托着一块四四方方、散发着浓郁黑气的玉玺。 正是傅铮的另一半主魂!! 在傅铮的身后。整整齐齐的站着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奉军精锐。每个人手里都端着德国造的毛瑟步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锁死了霍沉舟等人的方向。 “霍沉舟。你这命够硬的啊。” 傅铮转过身。那张满是烧伤疤痕的脸在幽绿色的火光下扭曲得像地狱里的恶鬼。 他仅存的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霍沉舟。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贪婪和狂热。 “两百箱TNT都没炸死你。看来陆归远那缕残魂。还真是个护主的好狗。” 霍沉舟停在距离祭坛三十米外的一口棺材上。 他没有理会傅铮的挑衅。目光迅速扫过整个祭坛的布局。 二十把毛瑟步枪。居高临下。没有任何掩体。 只要对面一轮齐射。他们这几个人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现状分析极其致命。利益计算趋近于零。风险对冲的筹码只剩下他自己这条命。 但霍沉舟的嘴角却扯出了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太了解傅铮了。 这个疯子把自己的主魂切成两半。一半当诱饵死在了外面的爆炸里。现在剩下的这一半。绝对处在最虚弱的状态。 傅铮不敢开枪。 因为一旦霍沉舟死了。心头血的极阴之气就会散尽。那块阎罗鬼玺就成了一块废石头。 “你切开命魂的时候。没想过两半魂魄会抢主导权吗?” 霍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祭坛上空回荡。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嘲弄。 傅铮的独眼猛的收缩了一下。握着金虎头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外面那个顶着我脸皮的怪物。死得连渣都不剩了。你现在这具躯壳里的魂魄。残缺不全。连这块鬼玺上的阴气都压不住吧?” 霍沉舟的目光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傅铮最隐秘的恐惧。 “你现在的手。是不是连那块破石头都快拿不稳了?” 傅铮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被说中了。 阎罗鬼玺上附着的十万阴兵怨气。根本不是他现在这一半残魂能压制得住的。他必须尽快用霍沉舟的心头血来献祭。否则他自己就会被鬼玺反噬成一滩烂肉。 “死鸭子嘴硬。” 傅铮冷笑一声。猛的举起手里的阎罗鬼玺。 “抓住他!!要活的!!其他人。全部乱枪打死!!” 二十几个奉军精锐瞬间拉动枪栓。 “隐蔽!!” 霍沉舟发出一声暴喝。右脚猛的踹在脚下的红漆棺材边缘。 “砰!!” 沉重的棺材盖被硬生生踹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翻滚着挡在了众人面前。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地下空间的死寂。 毛瑟步枪的子弹打在厚重的棺材盖上。木屑横飞。 赵铁柱趴在另一口棺材后面。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疯狂的吐出火舌。 黄铜弹壳雨点般的砸在水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祭坛上的几个奉军士兵被冲锋枪扫中。惨叫着从高台上滚落下来。砸进暗河里。瞬间被尸油吞没。 但火力的差距太大了。 居高临下的压制让霍沉舟这边根本抬不起头。 “噗——” 一颗流弹擦着霍沉舟的肩膀飞过。带走了一大块皮肉。 霍沉舟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靠在残破的棺材盖后面。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的血窟窿疼得他几乎要失去意识。 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黑色的刺青。 陆归远。你把命格留给我。不是让我在这里等死的。 这十万阴兵。认的是极阴之血。 既然这世道烂透了。阴曹地府的规矩都是吃人的。 那就看看。谁比谁更疯!! 霍沉舟猛的扔掉手里的冲锋枪。 他拔出大腿外侧的军用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刀刃按在了自己左手手腕的那道黑色刺青上。 “霍爷!!您干什么?!” 赵铁柱转过头。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子今天。去这十万阴兵的坟头。给他们上柱香。” 霍沉舟咬着牙。手腕猛的用力。 “呲啦——” 锋利的刀刃直接割开了手腕的大动脉。 但流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液。 而是一种粘稠到了极致的、散发着刺骨寒气的黑色液体。 那是融合了陆归远极阴命格和霍沉舟濒死怨气的本命精血!! 黑血顺着手腕流淌下来。滴落在脚下的红漆棺材上。 “滴答。”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 但在整个地下祭坛里。却仿佛敲响了一面震天动地的战鼓。 黑血接触到棺材的瞬间。直接渗透了进去。 紧接着。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以霍沉舟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的扩散出去。 波纹扫过暗河。水面上的尸油瞬间沸腾了起来。 波纹扫过祭坛。那八根青铜火柱上的幽绿色火焰。竟然在一瞬间全部变成了刺目的猩红色!! 站在祭坛中央的傅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惊恐的发现。 第24章 阎罗归位与十万枯骨 那只羊脂玉扳指。 是半年前那个雪夜。他亲手戴在陆归远手上的!! 霍沉舟的呼吸在喉管里彻底卡死了。胸口那个被毒甲掏出的血窟窿随着心脏的疯狂泵血。往外狂喷着黑红色的血沫。但他连捂都没去捂一下。 视线死死钉在那只苍白的手上。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青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青色。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一丝泥垢。完全不像是从水银和尸油里泡出来的东西。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地下暗河上空炸开。 那只手按在青铜棺椁的边缘。手腕猛的用力。 重达数千斤的青铜棺盖。连同上面贴满的镇尸符。被这股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力量。硬生生往旁边推开了半尺。 暗河水面上的尸油瞬间沸腾到了极点。无数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气泡从水底翻涌上来。炸开一团团腥臭刺鼻的浓雾。 那十万具跪在红漆棺材上的枯骨阴兵。在这一刻。将头颅压得更低了。 额骨磕在木板上。发出连成一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叩叩”声。 这是真正的万鬼朝宗。 霍沉舟左手手腕被割开的大动脉还在往下滴着黑血。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往脑门上灌。 他单膝跪在残破的棺材盖上。右手死死抠着木板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直接劈裂开来。鲜血混着木屑扎进肉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脑子里的推演齿轮在剧痛中强行咬合。火星四溅。 这不可能。 陆归远的尸体。明明被傅铮砸成了肉泥。脸皮都被剥下来缝在了那个无脸新娘的脸上。 就算陆归远的残魂引爆了绝户地火。那也该是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怎么会出现在这正阳门地下最深处的阴脉里?还躺在镇压十万阴兵的青铜主棺中?! 除非...... 霍沉舟的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除非半年前那个雪夜。死在乱枪之下的那具身体。根本就不是陆归远的本体!!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祭坛中央。傅铮歇斯底里的尖叫声打断了霍沉舟的推演。 傅铮附身的那个奉军参谋。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血葫芦。皮肤表面裂开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 他双手死死捧着那块已经布满裂纹的阎罗鬼玺。仅存的独眼死死盯着暗河深处那口青铜棺椁。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阎罗鬼玺在我的手上!!我才是这十万阴兵的主人!!棺材里的东西......是个什么杂碎?!给我杀了他!!杀了他!!” 傅铮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黑玉印章。将体内仅存的所有阴气全部灌注进去。 鬼玺表面爆出一团猩红色的光芒。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浓烈怨气。直逼暗河深处。 然而。 那十万跪伏在水面上的阴兵。连一根骨头指头都没动。 猩红色的光芒还没靠近青铜棺椁十米。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瞬间溃散成漫天的红色光斑。 “砰!!” 青铜棺盖被彻底掀翻。重重的砸进暗河里。溅起十几米高的黑色水柱。 一个人影。慢慢的。从棺椁里坐了起来。 地下空间的温度在这一秒直接跌破了冰点。 呼出的空气在半空中直接凝结成细碎的冰晶。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霍沉舟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长衫的下摆和袖口。沾满了大片大片干涸成紫黑色的血迹。 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脑后。发丝上没有沾染半点水汽。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祭坛的方向。 那是一张清冷到了极致的脸。五官轮廓和霍沉舟记忆中的陆归远。没有任何区别。 但那双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翻滚的、浓郁到了极致的黑色死气。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看一眼就能把活人的灵魂生生吸进去。 “傅铮。” 陆归远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音。就像是十万个死人在同时开口说话。层层叠叠的声浪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你连做这十万枯骨的垫脚石都不配。也敢妄称阎罗?” 祭坛上的傅铮浑身猛的打了个哆嗦。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 “你......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傅铮的嗓音劈了叉。透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陆归远的魂魄明明已经被我逼得自爆了!!这具身体......这具身体明明已经被我毁了!!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陆归远没有回答他。 他慢慢从青铜棺椁里站了起来。赤着双脚。直接踩在了翻滚的黑红色河水上。 水面上的尸油和水银。在他脚下自动向两边退开。形成了一条干干净净的水路。他每往前走一步。跪在两侧的阴兵就将头颅埋得更深一分。骨骼摩擦的声音汇聚成一首宏大的安魂曲。 霍沉舟看着那个踏水而来的男人。脑子里的线索终于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偷天换日。 这是真正的偷天换日。 半年前的那个雪夜。陆归远替他挡枪惨死。那具被打成筛子的尸体。确实是陆归远的。 但陆家是干什么的?那是京城第一风水世家。传承了数百年的走阴问米之术。 陆归远在死前的那一刻。动用了陆家最核心的禁术。 他把自己的命格和主魂。强行剥离。封印在了那半块羊脂玉虎符里。然后借着霍沉舟的极阳之血。钻进了霍沉舟的躯壳。 而留在外面的那具尸体。只是一个承载了残魂的空壳!! 傅铮在地宫里砸烂的。剥下脸皮的。一直都是那个空壳!! 真正的陆归远。他的主魂。一直潜伏在霍沉舟的体内。直到刚才。他用残魂引爆了绝户地火。烧毁了外面的百鬼拜堂局。 同时。他也借着正阳门地宫被炸开的瞬间。顺着阴脉的吸力。带着霍沉舟滴落的极阴之血。直接坠入了这条十万阴兵的养尸河!! 十万阴兵需要一个极阴之体来承载怨气。 陆归远的主魂。加上霍沉舟的极阴之血。在这条暗河底部的青铜棺椁里。完成了最后的重塑。 他现在不是人。也不是鬼。 他是这正阳门地下。十万战死阴兵的怨气集合体。是真正的。活阎罗。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从祭坛中央传来。 傅铮手里的那块阎罗鬼玺。终于承受不住陆归远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威压。从中间裂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 “不......我的鬼玺......我的十万阴兵......” 傅铮呆呆的看着手里漏下的粉末。仅存的独眼里充满了绝望。 他筹谋了半年。把自己切成两半。算计了霍沉舟。算计了张大帅。到头来。却成了别人局里的一个跳梁小丑。 陆归远停在了距离祭坛不到十米的水面上。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傅铮。 “你想要这十万阴兵。” 陆归远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钢刀。 “我给你。” 话音刚落。 陆归远慢慢抬起右手。食指朝着祭坛的方向。轻轻一点。 “轰——!!” 祭坛四周的八根青铜火柱上的猩红火焰。瞬间暴涨了十几米高。直接将整个祭坛的穹顶照得通红。 跪在祭坛边缘的数百个阴兵。猛的抬起头。 那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了幽绿色的磷火。 “咔咔咔......” 数百个阴兵同时站了起来。手里生锈的青铜长戈。在地上拖拽出刺耳的声响。一步一步的朝着祭坛中央的傅铮逼近。 “滚开!!都给我滚开!!” 傅铮吓得连连后退。手里那根纯金虎头拐杖疯狂的挥舞着。砸在最前面的一个阴兵骨架上。 “砰!” 纯金拐杖直接被阴兵坚硬的骨骼震得弯曲变形。而那个阴兵连晃都没晃一下。 一只长满黑毛的白骨手掌。猛的探出。一把掐住了傅铮的脖子。将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呃......” 傅铮双腿在半空中疯狂的乱蹬。双手死死掰着那只白骨手掌。但根本无济于事。 更多的阴兵涌了上来。 它们没有使用武器。而是直接伸出森森白骨的双手。抓住了傅铮的胳膊、大腿、肩膀。 “陆归远!!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傅铮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 “撕啦——” 令人作呕的皮肉撕裂声在祭坛上空响起。 傅铮附身的这具躯壳。被数百个阴兵。硬生生撕成了无数块碎肉。 暗红色的鲜血和内脏碎块。像下雨一样洒落在青石板上。 而傅铮那一半残缺的主魂。刚从碎肉里飘出来。还没来得及逃窜。就被周围的阴兵张开下颌骨。一口一口的。直接生吞活剥了。 咀嚼灵魂的“嘎吱”声。听得人胃里直冒酸水。 一代枭雄。京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疯子。就这么落了个尸骨无存、魂飞魄散的下场。 赵铁柱趴在另一口棺材后面。看着祭坛上那血腥到了极点的一幕。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手里的冲锋枪早就掉进了水里。 “霍......霍爷......那......那是陆少爷吗......” 赵铁柱牙齿疯狂的打着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霍沉舟没有理会赵铁柱。 他撑着残破的棺材盖。摇摇晃晃的站直了身体。 左手手腕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极度的失血让他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却死死盯着站在水面上的陆归远。陆归远解决了傅铮。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霍沉舟的身上。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暗河。四目相对。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阴兵啃噬灵魂的咀嚼声。水流的撞击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霍沉舟看着那张熟悉到刻进骨头里的脸。嘴角猛的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长本事了。”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陆归远听得到。 “拿自己的命格做局。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连老子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霍沉舟往前跨了一步。皮靴踩在棺材边缘。发出危险的嘎吱声。 “你欠老子一条命。打算就这么躲在棺材里赖账?” 陆归远没有说话。 他踩着水面。一步一步的。朝着霍沉舟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那种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之气。像一堵无形的墙一样压了过来。 霍沉舟周围的空气中。凝结出了大片大片的白霜。连他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柱。 陆归远停在霍沉舟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霍沉舟能清晰的看到陆归远那双纯黑色眼睛里。倒映着自己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活人的温度。 眼前的陆归远。就是一具完美的、由怨气和极阴之血凝聚而成的杀戮兵器。 陆归远慢慢抬起手。 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苍白手掌。轻轻覆在了霍沉舟左手手腕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接触的瞬间。 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阴寒之气。直接顺着霍沉舟的血管钻了进去。 “嘶——” 霍沉舟本能的倒抽了一口冷气。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 那股阴寒之气没有破坏他的身体。而是像最精准的缝合线一样。瞬间将他割开的大动脉死死冻结。黑血停止了流淌。 紧接着。那只冰冷的手顺着霍沉舟的手臂往上滑。最终停在了他胸口那个被毒甲掏出的血窟窿上。 极阴之气灌入。崩断的缝合线被冰霜替代。翻卷的烂肉被强行冻结在一起。 霍沉舟死死咬着后槽牙。忍受着这种比剜肉还要痛苦百倍的“治疗”。 他抬起右手。一把抓住了陆归远停在自己胸口的手腕。 入手处。硬得像是一块万年玄冰。 “你打算。以后就以这副鬼样子活着?” 霍沉舟死死盯着陆归远的眼睛。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陆归远任由他抓着。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度细微的波动。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霍沉舟那张惨白却透着野兽般凶狠的脸。 “这世间。唯有死人。才不会被算计。” 陆归远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层层叠叠的重音。而是恢复了半年前那种清冷低哑的嗓音。 他反手握住霍沉舟的手。十指一点一点的。强行扣进了霍沉舟的指缝里。 “我连魂魄都是黑的。这具身体里。装的全是十万死人的怨气。” 陆归远凑近霍沉舟的耳边。冰冷的嘴唇几乎贴上了霍沉舟的耳垂。 “唯独心尖上那一点点。血还是红的。” “用它护着你。我愿意。” 霍沉舟的心脏。在这一刻。猛的停跳了一拍。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钝痛感。从灵魂深处疯狂的蔓延开来。直接撕裂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强硬。 他猛的张开双臂。一把将眼前这个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男人。死死勒进了怀里。 力气大到几乎要勒断陆归远的骨头。 “放你娘的屁!!” 霍沉舟的下巴死死抵在陆归远的肩膀上。眼眶通红。声音里透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暴戾。 “老子的人。就算是黑的。老子也能用血给你捂热了!!” “你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当阎王。老子偏要把你拉回人间!!” 陆归远被他勒得骨骼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他没有挣扎。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翻滚的死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双手。环住了霍沉舟宽厚的脊背。 “轰隆隆隆隆——!!!!!” 就在两人拥抱的瞬间。 头顶上方的穹顶。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 张大帅 第25章 煞魂夺躯与雨夜屠灵 冰冷的夜雨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霍沉舟大拇指死死压着手枪的保险。枪口稳稳的指着马背上的张宗昌。 雨水顺着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淌。流进胸口那个被冻结的血窟窿里。带起一阵连着神经末梢的抽痛。 “下一个。” 霍沉舟盯着张宗昌。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满是血腥味和疯狂的冷笑。 张宗昌坐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男人。 那张和张大帅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戏谑。 “霍爷。我挺佩服你的。” 张宗昌把玩着手里的勃朗宁。枪口有意无意的在霍沉舟和陆归远之间来回晃动。 “两百箱TNT的中心点。十万阴兵的养尸地。这都没把你弄死。你这条命。比京城城墙上的青砖还硬。” 张宗昌慢条斯理的摘下左手的白手套。随手扔进泥水里。 “但我爹说了。正阳门下这批货。是咱们奉军入关称霸的底牌。谁碰。谁死。” “傅铮那个废物连个阵眼都守不住。死了也活该。但你身后那个活阎王。得跟我走。” 霍沉舟的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推演的齿轮在脑子里疯狂转动。火星四溅。 张大帅的胃口太大了。 用重炮洗地。炸平正阳门。不仅是为了掩盖地宫的秘密。更是为了把各方势力的眼线全部埋在里面。 现在派张宗昌带着最精锐的黑骑兵来收尾。就是算准了地宫里就算有人能活着爬出来。也绝对是强弩之末。 “少他娘的拿大帅来压老子。” 霍沉舟往前跨了半步。大半个身子死死挡在陆归远前面。 “你们奉军的算盘打得响。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霍沉舟的枪口微微上抬。直接锁死了张宗昌的眉心。 “这十万阴兵。认的是极阴之血。不是你们奉天兵工厂造出来的破铜烂铁。你今天就算把我打成筛子。带个死人回去。大帅也照样得扒了你的皮。” 张宗昌的眼角猛的抽搐了一下。 霍沉舟这句话。精准的踩在了他的软肋上。 大帅下的是死命令。必须把活着的“阎罗”带回奉天。如果人死了。那十万阴兵就会彻底变成一堆废骨头。 “霍沉舟。你别给脸不要脸。” 张宗昌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手里的勃朗宁直接拉动了枪栓。 “我不能杀他。但我能把你身边的这几个杂碎。一刀一刀的活剐了。” 张宗昌一挥手。 周围几百个穿着黑色雨衣的骑兵。同时端起了手里的马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瘫在泥水里的赵铁柱和陈瞎子等人。 “霍爷!!别管我们!!开枪打死这个狗日的!!” 赵铁柱趴在泥浆里。嘴里往外吐着血沫子。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烂泥。 霍沉舟没有回头。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 现状分析极其致命。利益计算趋近于零。风险对冲的筹码只剩下他手里这把根本没子弹的空枪。 只要张宗昌一声令下。他们这群人瞬间就会变成一堆烂肉。 就在这个死局彻底焊死的瞬间。 “咔哒。” 又是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在暴雨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贴着霍沉舟的耳膜炸开的。 霍沉舟猛的转过头。 陆归远站在他身后。那张清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一种诡异的、令人骨头发寒的死寂。 他左手大拇指上的那枚羊脂玉扳指。 彻底碎了。 几块沾着干涸血迹的玉石碎片。掉落在泥水里。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而陆归远的手指上。原本戴着扳指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黑色裂纹。 那裂纹不是伤口。而像是某种封印被强行撕开的缝隙。 比地下暗河还要浓郁百倍的猩红色血光。顺着那道裂纹疯狂的往外涌。 这根本不是陆归远身上的极阴之气。 这是一种带着极度狂暴、毁灭和屠戮气息的纯粹煞气!! “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冷低哑的嗓音。而是变成了一种极其粗犷、沙哑、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的动静。 “这具躯壳。太弱了。” 陆归远慢慢抬起头。 他那双原本纯黑色的眼睛里。此刻竟然燃烧起了两团猩红色的业火。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死死绷紧的防备状态。在这一秒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悚感彻底击穿。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这不是陆归远。 绝对不是。 十万阴兵的怨气太庞大。陆归远的极阴之体只是一个用来承载的容器。 现在。容器裂开了。 里面那个真正在地下暗河里沉睡了数百年的东西。醒了。 那是前朝镇国大将军的煞魂!! 是这十万战死阴兵真正的统帅!!“装神弄鬼。” 张宗昌坐在马背上。看着陆归远身上冒出的红光。心底猛的窜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但他强撑着少帅的架子。大吼了一声。 “开枪!!打断他的腿!!只要留口气就行!!” “砰砰砰砰砰——!!!” 几百支马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黄铜子弹撕裂雨幕。像一张巨大的金属风暴网。直接朝着陆归远的下半身笼罩过去。 霍沉舟本能的想要扑过去挡枪。 但他根本动不了。 陆归远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猩红色煞气。在瞬间形成了一道实质化的气墙。直接将霍沉舟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紧接着。 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射向陆归远的子弹。在距离他身体不到半尺的地方。全部停住了。 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 黄铜弹头在半空中疯狂的旋转。摩擦出刺眼的火花。但就是无法前进哪怕一毫米。 陆归远歪了歪脑袋。脖颈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看着半空中那些悬停的子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却又透着无尽嘲弄的冷笑。 “火器。” 那个粗犷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跨越了数百年的蔑视。 “几百年了。活人的玩具。还是这么不堪一击。” 陆归远慢慢抬起右手。 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弹了一下。 “当。” 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 悬停在半空中的几百发子弹。在这一秒。全部掉转了方向。 “还给你们。” “嗖嗖嗖嗖嗖——!!!” 子弹以比来时快了十倍的速度。疯狂的倒飞了回去!! “噗噗噗噗噗!!” 沉闷的子弹入肉声在雨夜中连成了一片。 最前排的几十个黑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直接被自己的子弹像西瓜一样掀开了盖。 红白相间的脑浆混着雨水。瞬间染红了整片泥地。 战马受惊。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的扬起前蹄。将背上的尸体掀翻在地。 整个骑兵阵营瞬间大乱。 “这......这是什么妖法?!” 张宗昌的脸色彻底变成了死灰色。他手里的勃朗宁都快握不稳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最精锐的手下。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被秒杀了一大片。 这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东西!! “撤!!快撤!!” 张宗昌歇斯底里的吼叫着。猛的拉转马头。想要逃离这个地狱。 “来都来了。走什么?” 陆归远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极其空灵。却又带着一种绝对的压迫感。 他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慢慢抬起那只裂开了一道缝隙的左手。掌心朝上。猛的往下一压。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重力。直接砸在了那几百名骑兵的头顶上。 “咔嚓!!咔嚓!!” 令人作呕的骨骼碎裂声响彻夜空。 几百匹高大的战马。四条腿同时被压断。庞大的身躯重重的砸在泥水里。内脏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 马背上的骑兵更惨。 他们身上的黑色雨衣连同里面的皮肉骨骼。被这股重力硬生生压成了一张张血肉模糊的肉饼。死死的贴在泥地上。 全场死寂。 只有暴雨砸在血水里发出的“哗啦啦”声。 张宗昌的战马同样被压断了腿。他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在泥浆里滚了十几圈才停下。 他的一条左腿被战马的尸体死死压住。骨头已经彻底粉碎。 “啊!!!” 张宗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手疯狂的扒拉着烂泥。想要把腿抽出来。 但他根本做不到。 陆归远踩着满地的血水和碎肉。一步一步的。朝着张宗昌走去。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水就自动向两边退开。连一滴血都没有沾到他那件月白色的长衫上。 “你......你别过来!!” 张宗昌看着越走越近的陆归远。眼里的恐惧已经达到了极点。 “我是奉军少帅!!我爹是张大帅!!你敢动我。奉军的重炮会把整个京城夷为平地!!” 陆归远停在张宗昌面前。 那双燃烧着猩红业火的眼睛。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在泥水里挣扎的军阀少帅。 “张大帅?” 陆归远冷笑了一声。声音里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暴虐。 “连给这十万枯骨提鞋的资格都没有。你也配来要人?” 陆归远抬起右脚。军靴直接踩在了张宗昌那条完好的右腿膝盖上。 “咔嚓。” “啊——!!!!” 膝盖骨被硬生生踩碎。骨头茬子直接刺穿了军裤。暴露在空气中。 张宗昌疼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整个人像一条濒死的鱼一样在泥水里剧烈的抽搐。 “回去告诉你那个大帅爹。” 陆归远微微俯下身。声音冷得像冰。“这江山。是老子当年用十万兄弟的命打下来的。” “他想要这十万阴兵。让他自己。提着脑袋来见我。” 说完。陆归远猛的抬起脚。一脚踢在张宗昌的胸口上。 “砰!!” 张宗昌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被踢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十几米外的一块残破的城墙砖上。狂喷了一大口鲜血。直接昏死了过去。 解决完张宗昌。 陆归远慢慢转过身。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越过满地的尸体。死死盯住了站在原地的霍沉舟。 霍沉舟没有动。 他手里的枪已经垂了下来。 推演的齿轮在这一刻卡死了。 现状分析极其绝望。利益计算彻底清零。风险对冲的筹码变成了自己的命。 他知道。眼前这个占据了陆归远身体的煞魂。下一个要杀的。就是他。 “极阳之血。命格倒悬。” 陆归远盯着霍沉舟。那张属于陆归远的清冷面孔上。露出了一种极度贪婪的表情。 “这具容器里。竟然还藏着这么好的补品。” 陆归远一步一步的朝着霍沉舟走来。 他身上的猩红色煞气越来越浓郁。周围的雨水在接触到煞气的瞬间。直接被蒸发成了红色的血雾。 “你这具身子里的阳气。太碍眼了。” 陆归远停在霍沉舟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 “吞了你。这具极阴之体。就彻底归我了。” 陆归远慢慢抬起那只修长苍白的手。五指成爪。直接抓向霍沉舟的心脏。 指甲边缘闪烁着令人胆寒的血光。只要碰到皮肉。就能瞬间把霍沉舟的心脏掏出来。 “霍爷!!躲开啊!!” 赵铁柱在远处歇斯底里的吼叫着。眼泪混着泥水糊了满脸。 但霍沉舟没有躲。 他不仅没有躲。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 直接把自己的胸口。迎向了陆归远那只致命的利爪。 “噗嗤。” 指甲刺破了霍沉舟胸口残破的防弹衣。扎进了皮肉里。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陆归远的手指往下淌。 陆归远的手指停住了。 那双燃烧着业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 他没想到。这个凡人不仅不躲。竟然还主动送上来找死。 “老子这辈子。连阎王爷的账都不买。你算个什么东西?!” 霍沉舟死死咬着后槽牙。嘴角扯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他猛的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道被割开的大动脉伤口处。黑色的刺青正在疯狂的闪烁着幽光。 那是陆归远留给他的。最纯粹的本命残魂痕迹!! 霍沉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左手手腕的伤口。死死按在了陆归远那只裂开的左手上!! “呲啦——!!” 两处伤口接触的瞬间。 霍沉舟体内的极阴之血混着极阳的命格。直接顺着陆归远手上的裂纹。疯狂的倒灌了进去!! “啊!!!” 陆归远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那不是人类的声音。那是无数个冤魂在烈火中被灼烧时发出的哀嚎。 他猛的抽回手。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十几步。 霍沉舟胸口被撕开五道血槽。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倒在泥水里。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陆归远!!给老子滚出来!!” 霍沉舟抬起头。眼眶通红。像一头护食的野狼一样死死盯着那个在痛苦中挣扎的身影。 “你的身体。你要是连个死了几百年的老鬼都压不住。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陆归远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月白色的长衫在泥水里翻滚。 他身上的猩红色煞气和纯黑色的极阴之气正在疯狂的互相吞噬。撕扯。 那张清冷的脸剧烈的扭曲着。一半是暴虐的杀意。一半是极度的痛苦。 “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再次变了。 这一次。是那种清冷低哑的。属于他本人的声音。 “走......快走......我压不住他多久......” 陆归远猛的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猩红色业火正在被一点一点的压制下去。纯黑色的死气重新占据了主导。 他死死咬着嘴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这煞魂......和十万阴兵的怨气绑在一起......我的极阴之体......只能封印他.. 第26章 煞骨噬阳与长白迷局 颠簸。 铁轨撞击车轮的动静顺着生锈的铁皮地板。一路震进霍沉舟的骨头缝里。 车厢里弥漫着浓烈的无烟煤粉尘味和刺鼻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肺管子里塞了一把粗砂纸。刮得生疼。 霍沉舟躺在成堆的煤渣上。胸口那个被毒甲掏出的血窟窿。此刻正在发生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异变。 原本被极阴之气冻结的伤口边缘。一根暗红色的肉芽。硬生生钻破了冰层。 肉芽顶端长着一张没有五官的微型人脸。那张脸上的肌肉剧烈扭曲着。像一条水蛭一样死死咬住伤口深处的血管。贪婪的吸吮着里面流淌的极阳之血。 每一次吸吮。霍沉舟脖子上的青筋就跟着猛的跳动一下。冷汗把里衣泡成了一张冰透的铁皮。死死贴在脊背上。 陆归远跪坐在旁边。月白色的长衫下摆沾满了黑色的煤灰和暗红色的血污。 他左手手腕上死死缠着那条沾着霍沉舟极阳之血的银链子。那股狂暴的猩红色煞气被强行压制在手背的裂纹之下。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毒蛇。在皮肤底下不安分的游走。 陆归远看着那根吸血的肉芽。纯黑色的眼珠里翻滚着浓郁的死气。 “活阎王......那是‘煞骨疽’......” 陈瞎子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两只手死死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像个破筛子。连盲杖掉在脚边都不敢去捡。 “十万阴兵的怨气太重。霍爷用极阳之血强行给您续命。阴阳冲撞。把地宫里最毒的尸毒给催活了......” 陈瞎子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声音劈了叉。 “这东西......专门吃阳寿......等它长出五官。霍爷就......就被吸干了......” 陆归远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直接捏住了那根暗红色的肉芽。 “滋啦——” 极阴之气接触到肉芽。冒出一阵腥臭的白烟。 肉芽剧烈的扭动起来。不仅没有枯萎。反而顺着陆归远的手指。直接扎进了他苍白的皮肉里!! 这怪物在吞噬极阴之气壮大自己!! 陆归远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直接拔出大腿外侧的军用匕首。 刀刃翻转。对着自己右手的掌心。狠狠划了下去。 皮肉翻卷。黑色的本命阴血涌了出来。带着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流血的掌心。死死压在了霍沉舟胸口的血窟窿上。 “你吃阳寿。”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掉冰渣子。 “我拿十万死人的怨气喂你。看你撑不撑得死。” 黑血顺着指缝灌进伤口。那根煞骨疽闻到了更浓烈的阴气。立刻放弃了霍沉舟的血管。转而疯狂的吸食起陆归远的本命阴血。 冰冷与滚烫在胸腔里疯狂对撞。 霍沉舟猛的睁开眼睛。眼底全是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本能的抬起右手。一把死死掐住了压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腕。 “你他娘的......疯了......”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喉管里往外直冒血沫子。 他看清了陆归远在干什么。 那根肉芽正在疯狂的吸食陆归远的本命阴血。陆归远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透着一种死人般的灰败。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的血色。 左手手腕上那条银链子。因为本命阴血的流失。压制力正在迅速减弱。猩红色的煞气顺着裂纹。隐隐有再次爆发的趋势。 “松手。” 霍沉舟咬着牙。手腕猛的用力。想要把陆归远的手甩开。 但他现在太虚弱了。失血过多让他的肌肉根本使不上劲。撼动不了陆归远分毫。 “别动。” 陆归远反手按住霍沉舟的肩膀。十指收紧。直接将他死死压在煤堆上。 推演的齿轮在霍沉舟脑子里强行咬合。火星四溅。 这煞骨疽是冲着极阳之血来的。陆归远用本命阴血去喂。等于是把这十万阴兵的毒素全部往自己身上引。 他本来就压制不住体内的煞魂。再这么耗下去。那条银链子迟早崩断。到时候煞魂夺舍。车厢里的人全得变成碎肉。 “老子命硬。用不着你拿命填。” 霍沉舟死死瞪着陆归远。胸膛剧烈起伏。左手一把揪住陆归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了下来。 “你体内的煞魂一旦破开封印。咱们全得死在这个破铁皮罐子里!!” 陆归远顺着他的力道低下头。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退让。 “我这具皮囊里装的尽是十万死鬼的烂账。只有捧着你的这双手还算干净。” 陆归远凑近霍沉舟的耳边。冰冷的嘴唇擦过霍沉舟的侧脸。带起一阵战栗。 “用它替你挡灾。我乐意。” 霍沉舟的心脏猛的抽痛了一下。比肉芽吸血还要疼上百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揪着衣领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 “哐当——!!” 火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巨大的惯性把车厢里的人全部往前狠狠甩了出去。 赵铁柱脑袋重重的磕在铁皮墙壁上。撞出一个核桃大的血包。 “怎么回事?!” 赵铁柱捂着脑袋爬起来。顺着车厢木板的缝隙往外看。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光。 前方是山海关的铁路线。 铁轨上横七竖八的停着十几辆军用卡车。几百个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端着毛瑟步枪。把整列运煤火车围得水泄不通。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在车厢上来回扫射。打在黑色的煤堆上泛着冷光。 “奉军查车!!所有人滚下来受检!!” 大喇叭里的吼声穿透铁皮砸了进来。震得人耳膜生疼。 霍沉舟靠在煤堆上。脑子飞速运转。 张大帅的动作太快了。正阳门刚炸。追捕的命令就已经下达到了山海关。 这辆运煤车是赵铁柱花重金买通的黑车。本来就是走私路线。经不起查。 他现在重伤连枪都拿不稳。 陆归远左手被银链子封印。右手还在用阴血喂煞骨疽。一旦动用阴气杀人。煞魂绝对会瞬间反扑。 赵铁柱和几个残兵。对上几百个奉军精锐。纯粹是送菜。 这是一个焊死的死局。 “铁柱。” 霍沉舟强行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松开陆归远的衣领。 “把我的军装外套脱下来。换上。” 赵铁柱愣了一下。看着霍沉舟那件沾满泥水和血污的黑色军呢风衣。 “霍爷......这......” “穿上!!” 霍沉舟眼神凶狠。不容置疑。 “拿上张宗昌那把勃朗宁。出去交涉。” 霍沉舟从腰带上解下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扔在赵铁柱脚下。那是他在泥水里顺手从张宗昌身上摸走的战利品。 “就说你是奉天兵工厂的特别押送员。奉少帅的密令押送一批私货。谁敢查。直接开枪打断他的腿。”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捡起手枪。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太清楚这群奉军大头兵的德行了。讲道理没用。只能比他们更横。 “我......我试试......” 赵铁柱套上霍沉舟的风衣。深吸一口气。拉开车厢铁皮门。直接跳了下去。 “干什么干什么?!瞎了你们的狗眼!!” 赵铁柱的破锣嗓子在车外炸响。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的嚣张。 “老子是奉天兵工厂特派员!!车上装的都是少帅要的紧俏货!!耽误了时辰。你们几个脑袋够砍?!” 带队的奉军军官是个络腮胡。手里拎着一把马鞭。皮靴踩在碎石子上嘎吱作响。斜着眼睛打量着赵铁柱。 “少帅的密令?” 络腮胡冷笑一声。马鞭直接指着赵铁柱的鼻子。 “大帅昨晚刚下的死命令。封锁全线。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关外。你拿少帅来压我?” 络腮胡一挥手。 “给我上去搜!!车上的煤全给我铲开!!” 十几个士兵端着刺刀。直接朝着赵铁柱所在的车厢逼了过来。 “我看谁敢!!” 赵铁柱急了眼。直接举起勃朗宁。枪口死死顶在络腮胡的脑门上。 “少帅的配枪在这!!你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崩了你!!” 络腮胡看着那把镶着金边的勃朗宁。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那是张宗昌最喜欢的配枪。整个奉军没几个人不认识。 络腮胡犹豫了。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赵铁柱拿枪的右手手腕直接被一颗黄铜子弹打穿。血花四溅。勃朗宁掉在碎石子上。 “啊!!” 赵铁柱捂着手腕惨叫着跪在地上。冷汗瞬间爬满了额头。 一个穿着黑色军呢大衣的男人。从后面的卡车里走了出来。 手里端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毛瑟狙击步枪。枪口还带着一缕青烟。 “少帅的配枪。怎么会落在你这个泥腿子手里?” 男人走到赵铁柱面前。军靴直接踩在赵铁柱受伤的手腕上。用力碾压。 骨头茬子摩擦的声音让人牙齿发酸。 “说。车里藏着什么人?” 车厢内。 霍沉舟听着外面的惨叫。手指死死抠住身下的木板。指甲直接劈裂。鲜血混着煤渣扎进肉里。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一只冰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陆归远慢慢站直了身体。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光。 他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那根煞骨疽吃饱了阴血。暂时缩回了霍沉舟的皮肉里。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 “你待着。” 陆归远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我去杀人。” “哗啦——” 车厢的铁皮门被两把刺刀强行撬开。 两个奉军士兵刚探出头。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情况。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直接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没有使用任何阴气。纯粹是快到极致的肉体力量。 那只手精准的扣住了一个士兵的咽喉。五指猛的收紧。 “咔嚓。” 颈骨碎裂的声音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清脆。 士兵的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另一个士兵吓得刚要扣动扳机。 陆归远左手一翻。那条缠着银链子的手腕直接砸在步枪的枪管上。 精钢打造的枪管被硬生生砸弯成一个对折。金属扭曲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陆归远顺势往前一步。膝盖重重的顶在那个士兵的胸口。 胸骨大面积塌陷。心脏瞬间被碎骨刺穿。 两具尸体软绵绵的倒在铁轨边。 陆归远从车厢里跳了下来。皮靴踩在沾满露水的碎石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色军呢大衣的男人看着突然出现的陆归远。脸色骤变。猛的举起手里的狙击步枪。 “开枪!!打死他!!” 周围几百个士兵同时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陆归远。 陆归远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微微歪了歪脑袋。看着那个军呢大衣男人。纯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话太多。” 话音未落。 陆归远脚下的碎石子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他根本没有动用体内的阴气。而是直接弯腰。左手抓起铁轨旁的一根重达百斤的废弃铁枕木。 单手抡圆。直接朝着那群士兵砸了过去!! “轰——!!” 铁枕木带着恐怖的风压。像一发炮弹一样砸进人群。 七八个士兵直接被砸成了肉泥。残肢断臂漫天乱飞。鲜血溅在生锈的铁皮车厢上。触目惊心。 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陆归远身形暴起。像一头脱了缰的野兽。直接冲进了奉军的阵型里。 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暴力碾压。 一拳砸碎头骨。一脚踢断脊椎。 鲜血和脑浆在晨曦中炸开一团团红白相间的血雾。 几百人的包围圈。硬生生被他一个人杀穿了!! 黑色军呢大衣的男人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的往卡车方向跑。连手里的狙击步枪都扔了。 陆归远随手捡起地上一把带血的刺刀。手腕猛的一抖。 “嗖——” 刺刀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直接贯穿了男人的后心。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卡车的车门上。 男人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剩下的奉军士兵彻底崩溃了。扔掉手里的武器。哭爹喊娘的四散奔逃。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 陆归远站在满地尸体中间。甩了甩手上的血迹。 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冷冽的空气。压下体内因为杀戮而开始躁动的煞气。转身走回车厢。 “开车。” 陆归远看着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火车司机。声音冷酷。 司机连滚带爬的冲进驾驶室。拉响了汽笛。 火车再次轰鸣着启动。朝着奉天的方向疾驰而去。 画面切回京城。 正阳门废墟的边缘。 一顶黑色的军用帐篷里。弥漫着浓烈的碘伏和酒精味。 张宗昌半躺在行军床上。那条被陆归远踩碎的左腿已经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高高的吊在半空中。 张大帅的贴身副官站在床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少帅。山海关那边传来急电。拦截失败了。去了一个连的兵力。全军覆没。” 副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额头上全是冷汗。 “据逃回来的士兵说......对方只有一个人。没用枪。徒手把我们的人撕了......” 张宗昌靠在枕头上。手里把玩着一块边缘烧焦的羊脂玉碎片。 那是陆归远留在泥水里的扳指碎片。 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纯黑色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怨毒到了极点的光芒。 “徒手?” 张宗昌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漏风的冷笑。 这根本不是张宗昌本人的反应。这是潜伏在他躯壳里的傅铮残魂!! “他体内的煞魂已经快压不住了。连阴气都不敢随便用。只能靠这具极阴之体的蛮力 第27章 煞骨噬阳与长白迷局下 铁轨撞击的轰鸣声在逼仄的铁皮车厢里来回回荡。 霍沉舟靠在煤堆上。胸口那道被陆归远用本命阴血强行喂饱的煞骨疽。此刻变成了一块暗红色的死肉。死死嵌在皮肉里。随着他的呼吸。那块死肉还在微弱的抽搐。就像是一颗随时会炸开的毒瘤。每一次抽动。都牵扯着心脏周围的神经。带起一阵让人眼前发黑的绞痛。 陆归远跪坐在他面前。月白色的长衫大半都成了紫黑色。 左手手腕上那条沾着极阳之血的银链子。此刻已经变成了焦炭般的暗沉色。猩红色的煞气顺着手背的裂纹往外渗。像是一条条细小的红蛇。顺着他的静脉血管一路往上爬。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的位置。 陆归远死死咬着下唇。牙齿咬破了皮肉。黑色的血珠顺着下巴滴在煤渣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霍沉舟的视线钉在那条蔓延的红线上。脑子里的推演齿轮强行咬合。火星四溅。 天平倾斜了。 十万阴兵的怨气加上极阴之血。原本勉强能压住那个镇国大将军的煞魂。但刚才为了对付煞骨疽。陆归远放了太多本命阴血去喂那条毒虫。 容器裂了。里面的怪物正在一点一点的往外爬。 一旦那条红线蔓延到心脏。陆归远就会彻底变成一具只知道屠戮的行尸走肉。到时候这节车厢里的人。连变成碎肉的机会都没有。会被煞魂直接吸干阳气。 现状分析烂透了。风险对冲的筹码只剩下他自己这条半死不活的命。 陆归远慢慢往后挪。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铁皮车厢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离我远点。” 陆归远的声音劈了叉。带着一种喉管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纯黑色的眼睛里。隐隐翻滚起一抹猩红色的业火。 霍沉舟没动。他单手撑着煤堆。因为失血过多。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他喘了一口粗气。喉结上下滑动。口腔里全是浓烈的铁锈味。 “你再退一步试试。” 霍沉舟的声音不大。甚至透着虚弱。但那种咬牙切齿的暴戾却一点没减。 陆归远闭上眼睛。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后脑勺重重的撞在铁皮上。 “他醒了......” 陆归远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在头皮上抓出几道血痕。 “极阳之血的味道......让他发了疯......沉舟......趁我现在还能控制这具身子......杀了我。” 陆归远猛的睁开眼睛。死死盯着霍沉舟。 那双眼睛里的猩红色已经占据了半壁江山。属于陆归远本人的清冷正在被一点点吞噬。 他突然抬起右手。一把拔出插在旁边木板上的军用匕首。直接将刀柄塞进霍沉舟的手里。然后握着霍沉舟的手。将刀尖死死抵在自己的心脏上。 “刺进去。” 陆归远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让人骨头缝发酸的绝望。 “只要这颗心脏碎了......煞魂就会失去容器......” 霍沉舟看着那把抵在陆归远胸口的匕首。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动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老子从地狱里爬出来。不是为了亲手送你回去的。” 霍沉舟手腕猛的翻转。直接将那把匕首甩了出去。 “当啷。” 匕首砸在车厢角落里。溅起一串火星。 “这世上所有的久处不厌。都是因为老子把心掏给了你。” 霍沉舟一把揪住陆归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强行拽到自己面前。 “你欠老子的命还没还清。想死?问过老子没有?!” 霍沉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低头。一口咬在了自己左手手腕那道刚刚结痂的动脉伤口上。 “呲啦。” 伤口被硬生生撕开。滚烫的极阳之血瞬间涌了出来。 霍沉舟捏住陆归远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直接将流血的手腕死死捂在了陆归远的嘴上。 “唔......” 陆归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极阳之血顺着喉管灌进胃里。对于一具极阴之体来说。这无异于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但对于那个正在苏醒的煞魂来说。这却是最致命的毒药。 陆归远身上的猩红色煞气像遇到了克星一样。疯狂的翻滚、尖叫。那条蔓延到手肘的红线。被极阳之血的力量强行逼退。一点一点的退回了手背的裂纹里。 霍沉舟死死扣住陆归远的后脑勺。不让他挣脱。 他能感觉到陆归远的身体在自己的怀里剧烈的痉挛。能感觉到那种足以冻结灵魂的极寒正在顺着自己的手腕往上爬。 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陆归远体验到的那种五脏六腑被焚烧的剧痛。百分之百。没有一丝滤镜的传递到了霍沉舟的神经末梢。 霍沉舟疼得眼前发黑。连呼吸都停滞了。 但他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死死勒着怀里的人。像一头护食的野狼。“只要老子还没死。这阎王殿的门。你就休想跨进去半步。”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归远眼底的猩红色终于彻底褪去。重新变成了那种深不见底的纯黑。 他无力的瘫倒在霍沉舟的怀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嘴唇上沾满了霍沉舟的鲜血。透着一种妖异的凄美。 霍沉舟松开手。左手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发白。连血都流不出来了。 他靠在煤堆上。看着陆归远。扯开嘴角。 “压下去了。” 霍沉舟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陆归远看着他惨白的脸。慢慢抬起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霍沉舟嘴角的血迹。 “疯子。” 陆归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们都是疯子。” “哐当——哐当——” 火车的速度开始明显减慢。车厢外传来了冷风呼啸的声音。 赵铁柱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两人刚才那不要命的拉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顺着铁皮缝隙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声音发紧。 “霍爷。咱们到奉天界了。外头......下大雪了。” 车门被推开。 一股夹杂着冰茬子的白毛风直接灌了进来。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霍沉舟裹紧了那件沾满血污的军呢风衣。在赵铁柱的搀扶下跳下火车。 皮靴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里是奉天城外的一个废弃货运站。四周全是光秃秃的白桦林。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是一条蛰伏在黑暗中的白色巨龙。 陆归远走在霍沉舟身边。他身上的月白色长衫在风雪中翻飞。但他连呼出的气都没有白雾。 陈瞎子拄着盲杖。被两个残兵架着走下来。 刚一下车。陈瞎子就猛的打了个哆嗦。盲杖在雪地里疯狂的乱点。 “不对......不对劲!!” 陈瞎子那双翻白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长白山的方向。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在一起。 “霍爷!!这风里的味道不对!!” 陈瞎子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长白山是满清的龙脉。风水局是‘白龙吐珠’。这风吹过来。应该是带着松香和暖气的。” “可现在的风......是腥的!!是从地底下刮上来的尸风!!” 陈瞎子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有人在龙脉的七寸上。打下了透骨钉!!把这白龙......活生生钉成了怨龙!!” 霍沉舟的脚步猛的停住。 脑子里的情报网迅速铺开。 奉天是张大帅的大本营。长白山更是被奉军视为禁地。重兵把守。 谁有这个胆子。敢在张大帅的眼皮子底下。动长白山的龙脉? “铁柱。” 霍沉舟转过头。看着赵铁柱。 “去前面的镇子上摸摸底。看看奉军最近有什么动静。” 赵铁柱点了点头。把霍沉舟交给陆归远。自己拉了拉帽檐。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两个小时后。 废弃货运站的一间破木屋里。 霍沉舟靠在火盆边。陆归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雪。 门被猛的推开。赵铁柱带着一身风雪钻了进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霍爷。出大事了。” 赵铁柱走到火盆边。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雪水打湿的告示。直接拍在木桌上。 “奉天城戒严了。第三炮兵团连夜开拔。直接进了长白山封锁区。” 赵铁柱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偷听。 “带队的是少帅张宗昌。听说他在京城被废了一条腿。现在坐在轮椅上。脾气邪性得很。” “镇子上的老乡说。少帅这两天。活剥了三个伺候他的勤务兵。连脸皮都完整的撕了下来。挂在营帐外面风干。” 霍沉舟盯着桌上那张告示。瞳孔猛的收缩。 那是一张海捕文书。上面画着的。正是陆归远的脸!! 不。不对。 霍沉舟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画像的细节上。 画像上的陆归远。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漏风的冷笑。 那根本不是陆归远的神态。 那笑容。霍沉舟太熟悉了。 在地宫的祭坛上。那个被十万阴兵活生生撕成碎肉的疯子。就是这么笑的。 推演的齿轮在这一刻疯狂转动。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逻辑链。 张宗昌是个草包。大帅绝对不可能让他带最精锐的炮兵团去动自家的龙脉。 活剥人皮。漏风的冷笑。对长白山龙脉的执念。 结论只有一个。 “傅铮没死透。” 霍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在地宫里。借着爆炸的掩护。把残魂塞进了张宗昌的壳子里。” 木屋里的温度在这一秒直接跌破了冰点。 陈瞎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往后退。“傅督军......他......他变成了少帅?!那这奉天城......不就成了他的天下了?!” 陆归远慢慢转过身。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画像。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剥人皮。是为了做‘画皮局’。” 陆归远的声音清冷。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死寂。 “他在地宫里。拿走了我那具用来承载残魂的空壳的脸皮。” “他想用我的脸。加上张大帅的重炮。强行轰开长白山底下的镇国大将军主墓。” 陆归远走到桌前。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画像上。 “他在找死。但在这之前。他会把整个奉天。变成第二座绝户地。” 就在这时。 霍沉舟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那种痛不是伤口撕裂的痛。而是一种类似于心脏被人一把攥住。疯狂揉捏的绞痛。 “呃......” 霍沉舟闷哼了一声。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栽倒下去。 陆归远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 霍沉舟死死捂着胸口。冷汗瞬间爬满了额头。 他一把扯开衣服。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块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煞骨疽死肉。此刻竟然变成了诡异的惨白色。 死肉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就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的睁开。 而那只眼睛注视的方向。正是长白山深处。 “他在叫我......” 陆归远看着那只裂开的缝隙。声音突然变成了那种粗犷沙哑的双重重音。 他左手手背上的裂纹。再次渗出了猩红色的血光。 镇国大将军的煞魂。感应到了自己肉身的召唤!! 傅铮在长白山龙脉里搞出的动静。直接成了催化剂。强行唤醒了陆归远体内的怪物。 霍沉舟死死咬着牙。强忍着胸口那种要被撕裂的剧痛。 他一把推开陆归远。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右手。直接拔出腰间那把已经装满子弹的勃朗宁手枪。 “咔哒。”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木屋里显得格外清脆。 “就算这长白山是阎王爷的铁王座。老子今天也要把这天捅个窟窿!!” 霍沉舟盯着长白山的方向。眼底透着一种亡命徒的疯狂。 “走。去会会这位老朋友。” 陆归远看着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走上前。将霍沉舟那件敞开的风衣拉紧。挡住了那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我陪你。” 风雪更大了。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通往长白山封锁区的山路上。 周围的白桦林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就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哭泣。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赵铁柱停下了脚步。 “霍......霍爷......” 赵铁柱的声音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前方。 霍沉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风雪中。一棵巨大的枯树上。倒挂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穿着奉军少校军服的尸体。 但尸体没有头。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硬生生咬断的。 鲜血顺着树干流下来。已经在雪地上冻成了一根根红色的冰柱。 但这都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 最让人胆寒的是。那具无头尸体的胸口。被人用刀子。硬生生刻下了四个血肉模糊的大字。 “还我脸来”。 霍沉舟死死盯着那四个字。后背猛的窜起一股寒意。 那字迹。笔锋凌厉。透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狂妄。 那根本不是傅铮的字迹。 那是霍沉舟自己的字迹!! 一模一样。连收笔时那种习惯性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霍沉舟的推演齿轮在这一刻彻底卡死了。 他从来没有来过长白山。更没有杀过这个奉军少校。 为什么他的字迹。会出现在一具无头尸体上? 这长白山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陆归远站在他身边。看着那具尸体。左手手背上的猩红血光。在这一刻。猛的暴涨了三寸。 第28章 冰窖冥婚与三魂绞杀 地下冰窖里的寒气顺着青砖缝隙往上爬。 红烛燃烧的火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绿色。连带着滴下来的蜡油都透着死人斑的暗沉。 霍沉舟被死死钉在一把太师椅上。 手腕上的生铁镣铐磨破了皮肉。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铁链往下滴,砸在脚下那幅用朱砂画成的太极八卦阵上。 肺里的空气被生生挤干。每一次喘气,胸口那个刚结痂的血窟窿都扯着整个胸腔的神经,痛得骨头缝里直冒酸水。 军靴踩在碎冰上。碎渣子摩擦的动静直愣愣的刮过耳膜。 沈观澜走过来了。 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上,涂着一层惨白的脂粉。两颊点着夸张的红胭脂。身上穿着一件前清款式的大红喜服。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左边那只眼珠子是猩红色的,透着一种要把人连皮带骨吞下去的暴戾。右边那只眼珠子却是纯黑色的,里面装满了化不开的死寂。 “吉时到了。” 沈观澜开口了。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线在同一个喉咙里撞击。一个是傅铮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另一个是陆归远清冷透骨的音色。 声音交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冰窖里撞出重重回音。 沈观澜的左手端着两个白玉酒杯。杯子里装的不是酒,而是浓稠发黑的液体。 “喝了这杯交杯酒。咱们三个,生生世世绑死在这地府里。” 傅铮的语气从那张嘴里透出来,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 霍沉舟死死盯着那双异色瞳孔。 脑子里的推演像通了电的齿轮,疯狂咬合。 左手端杯子稳如泰山。那是傅铮的魂在控制。 可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大拇指正反扣在食指上,指节不受控制的痉挛着。那是陆归远拿剑的本能起手式。 两道阴魂在一具活人的皮囊里抢地盘。阳火烧心,这具肉身根本承载不住两个恶鬼的怨气。他们现在的平静,全靠着从自己胸口挖走的那口心头血在强撑。 必须撕开这道口子。 霍沉舟喉咙里滚过一口生肉的腥甜。他猛的朝前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血沫子直接糊在沈观澜那张惨白的脸上。顺着红胭脂往下淌。 “就凭你们这两个拼凑起来的烂肉,也配跟我喝交杯酒?” 霍沉舟面皮向上一扯,扯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傅铮,你活着的时候护不住自己的江山。死了还要钻进别人的壳子里当缩头乌龟。你算个什么男人?”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沈观澜的身体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左边那只红眼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你找死!!” 傅铮的怒吼声炸开。 端着酒杯的左手猛的掐住霍沉舟的脖子。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 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霍沉舟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眼眶猛的撑大,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但他没有挣扎。他死死盯着沈观澜右边那只黑色的眼睛。 “陆归远。” 霍沉舟从喉咙的缝隙里硬挤出三个字。 “你不是最嫌弃他脏吗?” “你这清高绝顶的陆家大少爷,现在跟一个强暴过你身体的军阀共用一副肠胃,共用一颗心脏。这滋味,舒坦吗?” 天下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钢刀,直接捅进了那具躯壳最脆弱的缝隙里。 沈观澜的右半边脸突然剧烈的抽搐起来。 原本涂抹均匀的脂粉簌簌的往下掉,露出底下已经开始呈现出青灰色的死人皮肉。 “闭嘴......” 陆归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带着无尽的痛楚和恨意。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们全杀了!!” 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猛的抬起。 五根手指并拢成刀,直接朝着霍沉舟的天灵盖劈下来。这一下要是劈实了,霍沉舟的脑袋当场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就在手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沈观澜的左手猛的松开了霍沉舟的脖子。反手一把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归远!!你疯了!!杀了他,同命蛊的母虫就会死!!咱们俩都得魂飞魄散!!” 傅铮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两只手在半空中死死绞杀在一起。 骨头摩擦的嘎吱声在冰窖里要命的刺耳。 霍沉舟靠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的把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胸腔剧烈的起伏着。 他赌赢了。 傅铮想要他活着,因为同命蛊的母虫还在他体内。母虫不死,傅铮的残魂就能靠着那点牵连苟延残喘。 而陆归远早就疯了。他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意再受这种屈辱。 两个灵魂的终极矛盾,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放手!!” 陆归远的声音凄厉如鬼。右手拼命的往下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具身子是我的!!这命也是我的!!我许某人,从不记仇,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你们欠我的,今天全得拿命来填!!” “你休想!!” 傅铮的红眼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左手死死往上抬。 两股力量在一具身体里疯狂对撞。 活人的皮囊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阴气撕扯。 “嘶啦——” 沈观澜大红喜服的领口直接裂开。 脖子上的皮肤像干涸的墙皮一样大块大块的剥落。底下露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一层层蠕动的黑色尸斑。 黑色的脓血顺着裂开的皮肉往下流,滴在青砖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霍沉舟看着眼前这个正在自我毁灭的怪物。 他知道,火候还差一点。 “傅铮。” 霍沉舟冷冷的开口。声音里不带半点活人的温度。 “你以为你拿了我的心头血,就能把这两个魂缝死在一起?” “你太小看我了。” 沈观澜的两只眼睛同时看向霍沉舟。 “你什么意思?”傅铮的声音里透着惊疑。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你忘了吗?我这具身子,在城南的洋人医院里,被福尔马林泡了整整一夜。” “防腐药水早就顺着毛孔钻进了我的骨髓里。你挖走的那口心头血里,掺了一半的福尔马林。” 话音砸在冰面上。 沈观澜那张正在溃烂的脸,瞬间僵住了。 福尔马林。那是专门用来固化死肉、驱散活气的剧毒。 阴魂最怕的就是这种隔绝生气的化学药剂。 难怪他们融合之后,这具身体的腐烂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加快了。 “你这个疯子!!” 傅铮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 “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霍沉舟仰起头。看着冰窖顶上那些倒挂的冰锥。 “我早就活够了。能拉着你们两个垫背,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就在这时。 冰窖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轰隆!!!”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的摇晃起来。头顶的碎冰像下雨一样往下砸。 幽绿色的红烛被震灭了一大半。光线瞬间暗了下去。 “霍爷!!霍爷您在下面吗!!” 陈瞎子那破锣一样的嗓音顺着通风口传了下来。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和人临死前的惨叫。 陆归鸿带人杀进来了。 沈观澜的身体猛的晃了一下。 外部的震动,加上内部的毒素反噬。这具肉身的平衡彻底崩溃了。 “扑通。” 沈观澜单膝跪在地上。 黑色的血从他的七窍里疯狂的往外涌。 “不......我不能死......” 傅铮的红眼死死盯着霍沉舟。 “把同命蛊给我......把母虫给我!!” 他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拖着那条快要烂掉的腿,一步一步朝着太师椅爬过来。 左手死死扣住霍沉舟的脚踝。指甲直接掐进了肉里。 “滚开。” 霍沉舟抬起另一只脚。狠狠踹在沈观澜的肩膀上。 但那只手就像焊死在骨头上一样,纹丝不动。 “把母虫......给我......” 傅铮的执念已经化成了实质的黑气。顺着霍沉舟的脚踝往上爬。 就在黑气即将钻进霍沉舟小腿的瞬间。 一道乌黑的寒芒从冰窖入口处直劈而下。 “当!!” 斩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的砍在沈观澜的左手手腕上。 那把连阴魂都能斩碎的刀,这一次没有被弹开。 因为沈观澜这具肉身已经烂透了。阳气散尽,只剩下一具装满阴气的空壳。 “咔嚓。” 左手齐腕而断。 黑色的脓水喷溅而出。 沈观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往后栽倒在碎冰里。 陆归鸿从石阶上滚落下来。 他浑身是血,左边的胳膊软绵绵的耷拉着,显然是断了。右手死死握着那把斩魂刀。 “哥......” 陆归鸿看着地上那个烂得只剩下半张脸的怪物。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掉。 “我来接你回家了。” 陆归鸿拖着断腿,一步一步走到沈观澜面前。 沈观澜躺在地上。 右边那只黑色的眼睛看着陆归鸿。 眼底的疯狂和杀意竟然奇迹般的褪去了。只剩下一片清澈的悲哀。 “归鸿......” 陆归远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很虚弱。 “别过来......脏......” “我不嫌你脏!!你是我哥!!” 陆归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扔掉手里的刀,想要去抱地上的那团烂肉。 “别碰他!!” 霍沉舟在太师椅上发出一声怒吼。 “他体内的化魂散余毒还没散干净!!你碰他,你的魂也会被吸进去!!”陆归鸿的手僵在半空。距离沈观澜的脸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动手......” 陆归远看着陆归鸿手边的斩魂刀。 “杀了我......把这具壳子毁了......傅铮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不!!我带你去找大夫!!天津这么多洋大夫,一定能治好你!!” 陆归鸿拼命的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冰面上。 “没用的。” 陆归远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我于人间全无敌,不与天战与谁战?可我这辈子,终究是没斗过命。” 右眼里的光芒开始迅速暗淡。 属于陆归远的灵魂,正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彻底消散。 “不......不行!!你不能走!!” 傅铮的声音突然再次炸响。 左边那只红眼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地上那只断掉的左手,竟然像活着的蜘蛛一样,五指并用,飞速的爬向陆归鸿掉落的那把斩魂刀。 “他要夺舍陆归鸿!!拦住他!!” 霍沉舟看穿了傅铮的意图。 这具壳子废了。傅铮在陆归远灵魂消散的最后一刻,盯上了有着相同血脉的陆归鸿。 断手一把抓住了刀柄。 刀刃上的朱砂符文接触到阴气,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但傅铮已经顾不上疼了。 断手握着刀,直接朝着陆归鸿的胸口捅了过去。 陆归鸿完全傻了。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就在刀尖即将刺穿陆归鸿心脏的瞬间。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鲜血溅了陆归鸿一脸。滚烫的。带着活人的温度。 陆归鸿呆呆的低下头。 他看到。 霍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镣铐。 他整个人挡在陆归鸿面前。 那把斩魂刀,直直的插进了霍沉舟的左胸。 正中心脏。 “你......” 陆归鸿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霍沉舟单膝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握住刀刃。鲜血顺着指缝疯狂的往外涌。 他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个只剩下一口气、正在疯狂挣扎的沈观澜。 “傅铮。” 霍沉舟大口大口的往外吐着血沫子。 “你不是想要母虫吗?” “我把心挖给你。” 霍沉舟猛的用力。 竟然硬生生的把那把插在胸口的斩魂刀拔了出来。 连带着刀刃上带出来的一大块血肉。 在那块血肉的中心。 有一条通体乌黑、长着无数复眼的虫子。正在疯狂的扭动。 同命蛊的母虫。 “不......” 傅铮的红眼看着那条虫子。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因为他看到。 霍沉舟把那块带着母虫的血肉,直接扔进了旁边那盏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红烛里。 “嗤啦——” 火焰瞬间暴涨。 绿色的火苗吞噬了母虫。 一阵极其刺耳的虫鸣声在冰窖里炸开。 母虫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啊!!!” 沈观澜的身体猛的弹了起来。 傅铮的灵魂失去了最后的锚点。在活人阳火和化魂散毒素的双重绞杀下,彻底崩溃了。 那具躯壳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砸在地上。 红眼里的凶光彻底熄灭。变成了一片死灰。 陆归远那只黑色的眼睛,也在这同一秒,缓缓的闭上了。 这世间所有的生死相随,不过是执念烂在了骨头里。现在,骨头化了,执念也该散了。 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红烛燃烧的劈啪声。 霍沉舟仰面倒在碎冰里。 胸口的血窟窿像是一个漏风的风箱。 他看着头顶的青砖。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 “霍大哥......” 陆归鸿爬过来。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死死捂住霍沉舟的伤口。 “你别死......大夫马上就来......你撑住啊!!” 霍沉舟扯开嘴角。 他想笑。但连牵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有了。 “哭什么......” 霍沉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我许某人......一生行事,何须向他人解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这大半年的光景。 大雪纷飞的冬夜。 那把扎进心脏的剪刀。 地牢里的酷刑。 福尔马林里的凌迟。 他这一辈子,都在算计 第29章 地宫血阵与冰棺死局 地下二十丈。 水滴砸在长满青苔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空响。 霍沉舟单手扶着满是黏腻水渍的砖墙。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每一次往里吸气,都带着一股子浓烈的土腥味和硝烟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那道紫色的疤痕已经肿胀得透明,里面似乎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疯狂蠕动。心口那个“缘”字印记烫得像是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烙铁,隔着单薄的长衫,硬生生把皮肉烫出了一股焦糊味。 “霍爷......” 陈瞎子拄着盲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积水里。 “头顶上的炮声停了。张大帅的人应该是把陆家祠堂的废墟给围死了。” 霍沉舟没有接话。 他闭上眼,脑子里的推演像通了电的齿轮,咬合得咯咯作响。 张大帅调了两个旅的兵力,把城南犁了一遍。这不是为了泄愤,这是在找入口。 沈公馆那场大火烧死了张大帅的儿子,但那个少帅的躯壳里装的是陆归远的残魂。张大帅那种手眼通天的军阀,手底下养着不知多少关外的萨满巫医,肯定早就看出了端倪。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能承载阴魂的完美容器。 而这世上最完美的容器,就是他霍沉舟那具泡过福尔马林、又被同命蛊改造过的心头血肉身。 陆老爷子把那具肉身藏在陆家祠堂底下的地宫里,本意是拿捏他霍沉舟的命门。现在,这命门成了各方势力抢夺的唐僧肉。 “哥......” 陆归鸿缩在通道的阴影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乌黑的斩魂刀。 “这地道里的风向变了。前面有活人的热气。” 霍沉舟睁开眼。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亡命徒本色。 “不是活人。”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是等着拿我们去换赏钱的恶狗。” 他松开扶着墙的手,顺手从后腰拔出那把沾满煤灰的勃朗宁。 大拇指无声的拨开保险。 “走。去会会他们。” 通道越往里走越宽阔。 两边的青砖墙上开始出现一些诡异的壁画。画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个被开膛破肚、用铁链锁住喉咙的小鬼。壁画用的颜料透着一股子陈年老血的暗红色。 温度越来越低。 呼出的气在半空中直接凝结成了白霜。 转过一个狭窄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石室。 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口通体透明的巨大冰棺。 冰棺周围,密密麻麻的插着九九八十一面黑色的引魂幡。无风自动,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猎猎声响。 而在那口冰棺的前面。 盘腿坐着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头上戴着萨满神帽的干瘦老头。 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用人腿骨做成的旱烟袋。吧嗒吧嗒的抽着。烟锅里冒出来的不是青烟,而是一股股带着恶臭的黄烟。 “关外第一萨满,乌骨大师。” 陈瞎子虽然看不见,但那股子黄烟的味道一飘过来,他那张老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霍爷。咱们退吧。这老怪物手里攥着几千条人命的阴债,他一个人能顶奉军一个团!!” 霍沉舟站在通道口。 他看着那个抽着旱烟的老头,视线越过老头,死死锁定了那口冰棺。 冰棺里。 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被福尔马林泡得发黄的病号服。皮肤惨白肿胀,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那是他自己。 那是他霍沉舟原本的肉身。 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哪怕隔着厚厚的冰层。他依然能感觉到,自己这具陆归远的躯壳里,那一缕残存的命魂正在疯狂的震荡。 那种灵魂被撕裂两半、强行想要缝合的本能,让他的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起来。 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退不了了。” 霍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既然在这儿抽烟,就说明他早就布好了局。咱们退半步,那些引魂幡里的煞气就能把咱们的皮给扒了。” 乌骨大师吐出一口黄烟。 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抬起来,看着霍沉舟。 “陆家大少爷的皮囊,霍家小子的命魂。这阴阳缝合的手段,连老头子我都得说一声服气。” 老头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听得人骨头缝里发酸。 “张大帅出了十万大洋,外加三座金矿。买你冰棺里那具肉身。” 乌骨大师用人骨烟袋敲了敲冰棺的边缘。 “老头子我查过了。那肉身里,还留着你一缕命魂。大帅说了,只要你肯把这命魂主动抽出来,让出那具肉身。他保你在京城横着走。” 霍沉舟冷笑出声。 笑声在这空旷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嘲弄。 “张大帅是想用我的肉身,去装他那个死鬼儿子的残魂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积水发出啪嗒的声响。 “你是个明白人。你应该知道,那具肉身泡过洋人的防腐药水,又被同命蛊的死气穿透了心脉。除了我,任何阴魂钻进去,都会被药水和死气活活烧成渣。” “他儿子就算进去了,也只能是个没有知觉的活死人。” 乌骨大师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张揉皱的牛皮纸。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大帅有大帅的法子。” 老头站起身。 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画了一个符咒。 “年轻人。交出命魂。这具陆归远的皮囊,老头子我帮你彻底缝死。以后你就是名正言顺的陆家大少爷。” “你要是不交。” 老头猛的把烟袋锅子往地上一砸。 “砰!!” 火星四溅。 周围那八十一面引魂幡瞬间绷直。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从幡面上涌出来,像是一条条毒蛇,死死锁定了霍沉舟三个人。 “那老头子我今天,就把你这具皮囊里的魂魄,一点一点的抽出来。拿去点天灯。” 陆归鸿握着斩魂刀的手背绷起了青筋。 他看了看霍沉舟,又看了看那个老头。 “霍大哥。跟他拼了!!我爹留下的化魂散虽然碎了,但我这刀还能砍鬼!!” “闭嘴。” 霍沉舟连个眼神都没给陆归鸿。 他死死盯着乌骨大师。脑子里的推演疯狂转动。 这老头在撒谎。 如果张大帅真的有把握把儿子的残魂塞进那具肉身里,他根本不需要在这里废话。直接动手抢就行了。 老头之所以要他“主动”抽出命魂。 是因为那具肉身现在是个上了锁的铁匣子。 而钥匙,就是他霍沉舟心口那个“缘”字印记。 傅铮的残魂在沈公馆大火中被撕裂,一部分跟着陆归远消散,另一部分,化作了这个印记,死死钉在了霍沉舟的命魂上。 这老头不是怕霍沉舟。 他是怕强行破阵,会引爆傅铮留下的那部分同命蛊死气,把那具肉身彻底炸毁!! “十万大洋。三座金矿。” 霍沉舟把玩着手里的勃朗宁。枪口有意无意的指着冰棺。 “张大帅真是好大的手笔。” “可惜啊。我这人胃口大。这点东西,填不饱。” 乌骨大师的眼神彻底阴沉下来。 “你想怎样?” 霍沉舟停下脚步。距离冰棺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我要你撤了这八十一面引魂幡。” “我要你把冰棺打开。” “我要亲自走过去,把我的命魂,从那具肉身里拿回来。” 话音砸在地上。 石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陈瞎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疯了!! 那可是关外第一萨满布下的绝杀阵!!他竟然敢提这种条件!! 乌骨大师怒极反笑。 “好狂的后生。你真以为老头子我不敢杀你?” “你敢杀我。但你不敢毁了那具肉身。” 霍沉舟毫不退让的迎上老头的视线。 “我赌你刚才砸在地上的那一下,根本不是为了吓唬我。你是在压制冰棺里的东西。” 霍沉舟的视线越过老头,死死盯着冰棺的底部。 那里。 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红光,正在冰层下面一闪一闪。 那是同命蛊母虫的残存气息。 这老头根本控制不住那具肉身里的死气。他布下这八十一面引魂幡,不是为了防外人,而是为了镇压冰棺里的暴动!! 被戳穿了底牌。乌骨大师脸上的肌肉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找死!!” 老头不再废话。 他干瘪的双手猛的结出一个极其复杂的印记。 “起!!” 八十一面引魂幡同时爆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无数道黑色的煞气化作实质般的锁链,铺天盖地的朝着霍沉舟绞杀过来。 “退!!” 霍沉舟大吼一声。 一把推开身边的陆归鸿。 他自己不退反进。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饿狼,迎着那些黑色的锁链直接撞了上去。 “砰!!砰!!砰!!” 勃朗宁喷出火舌。 子弹打在那些煞气锁链上,竟然发出金属碰撞的火星。 这些煞气已经凝结成了实体!! 一根黑色的锁链擦着霍沉舟的肩膀飞过去。 “嘶啦!!” 长衫被撕裂。连带着一大块皮肉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没有鲜血流出。 伤口处翻开的肉瞬间变成了青黑色。一股极寒的死气顺着血管疯狂的往心脏里钻。 痛。 那种把灵魂放在冰水里反复揉搓的痛。 霍沉舟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停。 只要停下半步,这些锁链就会把他绞成一摊肉泥。 “霍爷!!” 陈瞎子在后面急得直跺脚。盲杖在地上敲得梆梆作响。“那是拘魂锁!!不能硬抗!!用您的血!!同命蛊的血能破煞!!” 霍沉舟当然知道。 但他现在用的是陆归远的躯壳。这具躯壳里的血,根本没有同命蛊的毒性!! 真正的毒血,在冰棺里那具肉身里!! “陆归鸿!!掩护我!!” 霍沉舟把打空了弹匣的勃朗宁狠狠砸向乌骨大师。 陆归鸿咬着牙,双手握紧斩魂刀。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直接冲进了煞气网中。 斩魂刀带着一抹乌黑的刀光,狠狠劈在一根拘魂锁上。 “当!!” 锁链应声断裂。 但巨大的反震力也让陆归鸿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不知死活的蝼蚁。” 乌骨大师冷哼一声。 手指微微一动。 五根拘魂锁像毒蛇一样缠住了陆归鸿的四肢和脖子。直接把他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中。 “呃......” 陆归鸿双脚乱蹬。脸色瞬间憋得紫红。斩魂刀掉在地上。 “放开他!!” 霍沉舟借着陆归鸿争取到的这半秒钟空隙。 整个人在地上一滚。直接扑到了冰棺的前面。 他距离乌骨大师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 老头看着趴在冰棺前的霍沉舟。眼神里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你输了。” 老头抬起手。一根粗壮的拘魂锁直接对准了霍沉舟的心口。 “这人间的烂账算不明白。老头子我就送你去阴曹地府,跟阎王爷慢慢算。” 锁链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扎向霍沉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霍沉舟猛的抬起头。 那张沾满水渍和血污的脸上,没有半点临死前的恐惧。 只有一种疯狂到极致的决绝。 “这人间的烂账算不明白。老子就掀了这阴曹地府的棋盘!!” 他没有躲避那根锁链。 而是猛的抬起左手。 用牙齿狠狠咬开了手腕上那道紫色的疤痕。 “噗!!” 一股带着浓烈福尔马林味道的黑血,直接喷在了晶莹剔透的冰棺上。 那是他这具躯壳里,唯一残留的一点同命蛊死气。 是傅铮留下的那道萨满血咒的残余。 黑血接触到冰棺的瞬间。 发出了刺耳的“嗤嗤”声。 就像是滚烫的浓酸泼在了雪地上。 厚达半尺的坚冰,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你疯了!!!” 乌骨大师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顾不得去杀霍沉舟。双手猛的往下压,试图用阵法强行稳住冰棺。 但晚了。 霍沉舟那口黑血,就像是一把钥匙。 彻底唤醒了冰棺底部那一丝闪烁的红光。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从冰棺内部炸开。 坚硬的冰层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一股恐怖到极点的阴寒死气,顺着裂缝疯狂的往外喷涌。 那些缠绕在陆归鸿身上的拘魂锁,在接触到这股死气的瞬间,就像是碰到了克星。寸寸断裂。 陆归鸿重重的摔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乌骨大师被死气正面击中。 “噗!!” 老头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像是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的砸在石壁上。 八十一面引魂幡齐齐折断。 石室里的煞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霍沉舟靠在冰棺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他左手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黑血。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 但他赢了。 他用自己最后一点底牌,掀翻了关外第一萨满的绝杀阵。 “霍爷......” 陈瞎子摸索着走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您......您把那东西放出来了......” 霍沉舟没有理会陈瞎子。 他扶着冰棺的边缘。慢慢站起身。 冰棺的盖子已经彻底碎裂了。 刺骨的寒气夹杂着浓烈的防腐药水味,扑面而来。 霍沉舟低下头。 看着躺在里面的那具肉身。 那是他自己。 那是他曾经用了二十多年的皮囊。 虽然被泡得发白发胀。虽然左手手腕上缠着绷带。 但那张脸,依然是他最熟悉的模样。 霍沉舟伸出颤抖的右手。 想要去触摸那具肉身的脸颊。 只要把手放上去。只要把命魂抽回来。 他就能彻底摆脱陆归远这具躯壳的束缚。他就能重新做回那个无法无天的霍沉舟。 指尖距离那冰冷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直紧闭着双眼的肉身。 毫无预兆的。 睁开了眼睛。 霍沉舟的手猛的僵在了半空中。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死死盯着那双睁开的眼睛。 那不是死人的眼睛。 那是活人的眼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且。 那双眼睛里的眼神。 既不是霍沉舟那种亡命徒的狠戾。也不是陆归远那种世家公子的清冷。 那是一种极度暴戾、极度阴暗、透着一股子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狂。 “沉舟。” 肉身开口了。 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 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在霍沉舟的脑海里炸响。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认得这个声音。 他这辈子死都忘不了这个声音。 “傅铮。” 霍沉舟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竟然......钻进了我的肉身里。” 冰棺里的肉身慢慢坐了起来。 动作极其僵硬。骨头关节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咔声。 他转过头。看着霍沉舟。 那张原本属于霍沉舟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 “我怎么舍得死呢。” 傅铮借着霍沉舟的肉身说话。 “沈公馆那场大火。烧掉的只是陆归远的残魂。我的魂。早就顺着你心口那个印记,找到了这个好地方。” 他抬起被绷带缠住的左手。看了看。 “这具身子真不错。泡透了防腐药水。连痛觉都没有。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战甲。” 霍沉舟死死扣住冰棺的边缘。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推演的逻辑链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傅铮这个疯子,竟然把主意打到了他原本的肉身上!! 傅铮在沈公馆故意激怒他,故意让他引爆同命蛊。 根本不是为了跟他同归于尽。 而是为了借着同命蛊爆发的瞬间,金蝉脱壳!! 那张请柬。那个“缘”字印记。 全都是傅铮用来定位这具肉身的坐标!! “你以为你赢了?” 霍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 “你就算进了这具肉身。你也出不去这地宫。张大帅的人就在上面。他们会把你连皮带骨的拆了。” 傅铮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这封闭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大帅?” 傅铮从冰棺里跨出来。 湿漉漉的病号服贴在身上。滴答滴答的往下滴着水。 “你以为。那个老萨满,真的是张大帅派来的?” 霍沉舟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猛的转过头。看向那个被击飞到石壁下的乌骨大师。 老头已经爬了起来。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走到傅铮身边。 极其恭敬的。单膝跪了下去。 “督军。属下护驾来迟。请督军降罪。” 老头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成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嗓音。 那是傅铮手底下。曾经最信任的情报头子。 “你......” 陈瞎子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都傻了。 “老赵??你不是死在奉天了吗??” 被称为老赵的男人站起身。撕下脸上那层逼真的人皮面具。 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陈瞎子。督军的局。岂是你这种睁眼瞎能看懂的。” 老赵冷笑一声。 霍沉舟全明白了。 这从头到尾。都是傅铮布下的一个惊天死局。 没有张大帅的追兵。没有关外第一萨满。 这一切。都是为了逼他霍沉舟。亲手打开这口冰棺。亲手用同命蛊的死气。唤醒这具肉身!! 傅铮利用了所有人。 利用了张大帅的贪婪。利用了陆老爷子的算计。利用了霍沉舟的求生欲。 他把所有人当成了棋子。 只为了给自己。换一具完美无瑕的、不死不灭的躯壳!! “沉舟。” 傅铮走到霍沉舟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看。我们现在多般配。” “你用着陆归远的皮囊。我用着你的皮囊。” “这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水乳交融?” 傅铮伸出手。想要去摸霍沉舟的脸。 霍沉舟猛的挥开他的手。 “别拿我的手。碰我。” 霍沉舟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他看着眼前这个顶着自己脸的怪物。 看着那张曾经属于自己的面孔。露出那种让他作呕的表情。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你想怎么样?” 霍沉舟问。 傅铮收回手。背在身后。 “很简单。” “交出你心口那个印记里的命魂。” “这具陆归远的躯壳。我送给你了。” “以后。你做你的陆家大少爷。我做我的霍沉舟。” “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交出命魂。 等于彻底斩断了自己和原本肉身的联系。等于永远被困在陆归远这具躯壳里。 霍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穿着长衫的身体。 又看了看傅铮那具穿着病号服的身体。 他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傅铮。” 霍沉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要焚毁一切的火焰。 “你是不是觉得。你赢定了?” 傅铮微微皱眉。 “难道不是吗?你现在。还有什么筹码跟我斗?” “我有一条命。” 霍沉舟猛的拔出插在后腰的那把备用匕首。 没有刺向傅铮。 而是直接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对准了那个“缘”字印记!! “你想要命魂?老子今天。就把它剜出来。喂狗!!” 霍沉舟的动作快到了极点。 匕首毫不犹豫的扎进了自己的胸膛。 “噗!!” 鲜血飞溅。 “你疯了!!!” 傅铮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霍沉舟竟然刚烈到了这种地步。宁可自杀。宁可毁了命魂。也不肯受他的威胁!! “拦住他!!” 傅铮大吼一声。整个人扑向霍沉舟。 老赵也拔出枪。冲了过来。 但晚了。 霍沉舟的匕首。已经深深的扎进了心口的皮肉里。 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但他没有停。 他咬着牙。硬生生的转动刀柄。 一块带着那个红色印记的血肉。被他直接从胸口剜了下来。 “啊!!!” 霍沉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重重的跪在地上。鲜血瞬间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但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血肉。 “傅铮......” 霍沉舟抬起头。看着扑到面前的傅铮。 那张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你的局......破了......” 他猛的张开嘴。 直接把那块带着自己命魂和傅铮死气的血肉。 生生的。吞进了肚子里!! “咕咚。” 血肉入喉。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怖力量。在霍沉舟的胃里轰然炸开。 那是他自己的命魂。混合着傅铮最本源的死气。在陆归远的躯壳里。产生了最剧烈的化学反应。 霍沉舟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纯粹的血红色。 他身上的长衫无风自动。 一股比刚才冰棺里还要恐怖十倍的煞气。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傅铮被这股煞气直接掀飞。重重的砸在冰棺的残骸上。 “你......你干了什么?!” 傅铮看着霍沉舟。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霍沉舟慢慢站起身。 他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冒血。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体内那股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傅铮。 “你不是喜欢缝合吗?” 霍沉舟的声音。变得重重叠叠。像是有无数个恶鬼在同时咆哮。 “老子今天。就把咱们俩。彻底缝死在一起!!” 他迈开腿。 一步。跨过了满地的碎冰。 走向了那个。顶着自己脸的怪物。 地宫深处。 杀戮。 才刚刚开始。 第33章 赤炎太岁与风雪截杀 狂吠声撕裂了白桦林里粘稠的晨雾。 霍沉舟单手撑着带血的烂泥。皮靴蹬出一道深沟。硬生生拔直了脊背。 骨头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件原本月白色的长衫,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紫色。紧紧贴在削瘦的脊背上。 “汪!!汪汪!!” 三条半人高的黑背狼犬像三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破了枯黄的灌木丛。 腥臭的涎水顺着森白的獠牙往下甩。狗眼里全是对活人血肉的贪婪。 “霍大哥!!” 陆归鸿嘶吼着扑到前面。双手死死握着那把卷了刃的斩魂刀。断了的左臂在半空中无力的晃荡。 “退下。” 霍沉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粗糙得能刮掉一层铁皮。 他一把揪住陆归鸿的后领。将这小子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到了陈瞎子脚边。 脑子里的推演齿轮在剧痛中强行咬合。火星四溅。 跑不过四条腿的畜生。开枪会把方圆十里的奉军大部队全招来。 这具极阴之体现在装满了同命蛊的死气和傅铮的怨念。就像个随时会炸开的破铁罐。 既然是个毒罐子。那就让这群畜生尝尝毒药的滋味。 打头的那条黑背猛的跃起。后腿在烂泥里蹬出一个深坑。血盆大口直接咬向霍沉舟的咽喉。 霍沉舟没躲。 他反而往前跨了半步。左手小臂横在胸前。主动把胳膊塞进了狼犬的嘴里!! “咔嚓!!” 獠牙瞬间刺穿了长衫的布料。深深扎进皮肉里。 没有鲜血溅出来。 一股黑红色的。散发着浓烈福尔马林和尸臭味的脓血。顺着狼犬的牙缝直接灌进了它的喉管。 “呜......” 狼犬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呜咽。 它疯狂的松开嘴。想要往后退。 晚了。 死气入喉。见血封喉。 那条黑背的眼珠子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就像是在滚水里煮过的鸡蛋一样。直接融化成了两滩白浊的脓水。 紧接着。它的整个脑袋上的皮毛簌簌的往下掉。露出了底下迅速发黑腐烂的肌肉。 庞大的狗躯重重的砸在泥水里。抽搐了两下。化成了一滩冒着白烟的烂肉。 剩下两条狼犬闻到了同类惨死的气味。前蹄死死刹在泥地里。夹着尾巴发出了惊恐的哀鸣。任凭后面的牵狗绳怎么拽。就是不敢再往前迈半步。 “妈的!!见鬼了!!” 灌木丛后面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咒骂。 十几个穿着奉军黄呢子军装的搜山兵端着毛瑟步枪冲了出来。 带队的是个刀疤脸。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看着地上那滩还在冒白烟的狗尸。脸上的横肉剧烈的抽搐着。 霍沉舟甩了甩左手小臂上的毒血。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刀疤脸。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沈观澜让你们来送死。没告诉你们老子身上带着同命蛊的绝户毒?” 刀疤脸咽了一口唾沫。手里的驳壳枪不由自主的往下压了半寸。 “你......你少在这装神弄鬼!!少帅下了死命令!!要活的!!开枪打断他的腿!!” 十几个士兵同时拉动枪栓。 霍沉舟根本没给他们扣动扳机的机会。 他脚尖猛的挑起地上那把属于死狗的牵引铁链。手腕一抖。 沉重的铁链带着破风的尖啸。直接抽在最前面两个士兵的脸上。 “啪!!”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两个士兵惨叫着捂住脸倒在烂泥里。 霍沉舟身形暴起。像一头饿极了的孤狼。直接冲进了奉军的阵型里。 他连枪都没拔。 右手并拢成刀。直接插进了一个士兵的咽喉。 手指抠住气管。猛的往外一扯。 鲜血喷泉一样溅在霍沉舟惨白的脸上。 他顺势夺过那个士兵手里的毛瑟步枪。单手抡圆了枪托。狠狠砸在另一个士兵的太阳穴上。 “砰!!” 脑浆混着雨水炸开。 杀戮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花架子。全是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杀人技。 刀疤脸吓破了胆。举起驳壳枪就要扣扳机。 霍沉舟手里的毛瑟步枪直接当做标枪掷了出去。 带有刺刀的枪管精准的扎穿了刀疤脸的右边肩膀。巨大的惯性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一棵粗壮的白桦树上。 剩下的几个士兵彻底崩溃了。扔下枪。连滚带爬的钻进了林子深处。 霍沉舟没去追。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那个血窟窿疼得他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他强行稳住身形。走到那棵白桦树前。 刀疤脸挂在树干上。双腿悬空。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别杀我......霍爷饶命......” 霍沉舟拔出后腰的匕首。冰冷的刀锋贴在刀疤脸的脖子大动脉上。 “张大帅在长白山底下。到底挖出了什么东西?” 刀疤脸浑身抖得像个破筛子。“我......我就是一个大头兵......我哪有资格......” “呲啦。” 刀锋毫不留情的划开了一层油皮。温热的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淌。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浪费我的时间。” 霍沉舟的声音冷得像冰。 “只要老子把命豁出去。这阎王爷的生死簿也得由我来改。你猜猜。我敢不敢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喂狗?” 刀疤脸彻底防线崩溃。 “我说!!我说!!大帅在天池底下的火山口里。挖出了一块赤炎太岁!!” 陈瞎子在后面听到这四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赤炎太岁?那是吸了地心阳火长出来的极阳之物!!能镇压天下一切阴邪死气!!” 霍沉舟的瞳孔猛的收缩。 推演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了。 沈观澜要同命蛊。张大帅要赤炎太岁。 这具快要被死气撑爆的极阴之体。唯一的解药。就在那块赤炎太岁上。 “东西在哪?” 霍沉舟手里的匕首又往下压了半寸。 “在......在军车上......大帅下了死命令。连夜运回奉天大帅府......车队走的是盘山道。风雪太大。今晚肯定要在黑风口的破庙休整......” 霍沉舟拔出刺刀。 刀疤脸重重的摔在泥地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霍沉舟手里的匕首直接贯穿了他的后心。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你们奉军上赶着找死。老子就成全你们。” 霍沉舟拔出带血的匕首。在刀疤脸的军装上擦干净。 “走。去黑风口。” 狂风卷着大雪。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长白山的气温在入夜后直接跌破了冰点。 霍沉舟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 这具躯壳的体温正在以一种反常的速度流失。 同命蛊的死气在血管里横冲直撞。每一次心脏跳动。都像是有无数根生锈的钢针在扎。 更要命的是。 识海深处。那股被压制下去的属于陆归远的残魂。开始不安分的悸动。 双魂共生。感官共享。 霍沉舟能清晰的感受到。陆归远在识海里承受着同样的剧痛。 那种痛楚甚至夹杂着一种诡异的悲凉和绝望。顺着神经末梢。毫无保留的传递到霍沉舟的大脑里。 “闭嘴。” 霍沉舟在风雪中咬着牙低吼。 “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在这号丧。” 他左手突然不受控制的痉挛了一下。 五根手指死死扣住了旁边的一截枯树干。指甲在树皮上抓出深深的挠痕。 陆归远在试图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沉舟......” 那个清冷低哑的嗓音在霍沉舟的脑海里炸响。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音。 “把我......留在这雪地里......” “赤炎太岁......属极阳......这具极阴之体......吞下去......会连同我的残魂......一起烧成灰......” 霍沉舟的脚步猛的停住了。 周围喧闹的风雪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陆归远这疯子。 他早就推演出了赤炎太岁的副作用。 这东西能镇压死气。能保住这具肉身不腐。 但代价是。极阳之火会把陆归远最后一点残魂。烧得干干净净。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他宁可把这具躯壳的控制权彻底让给霍沉舟。自己去魂飞魄散!! “老子从地狱里爬出来。不是为了听你这番狗屁遗言的。” 霍沉舟右手猛的抬起。狠狠的一巴掌抽在自己的左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雪夜里格外响亮。 “这具身子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老子借来用用。还没说要还。” 霍沉舟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夜路。 “你欠老子的烂账还没算清。想死?门都没有!!” 左手的痉挛慢慢停止了。 识海里的悸动归于死寂。 黑风口。破山神庙。 几堆篝火在漏风的庙堂里燃烧。驱散了些许刺骨的严寒。 庙外停着三辆盖着厚重防水油布的军用卡车。 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冻得发硬的干粮。 霍沉舟趴在距离破庙不到五十米的雪窝子里。 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整个人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 陈瞎子和陆归鸿缩在他身后的岩石缝隙里。冻得嘴唇发紫。 “霍爷。三辆车。十几个兵。手里全是连发火器。” 赵铁柱压低了声音。牙齿打着寒颤。 “咱们就这几个人。怎么截?” 霍沉舟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中间那辆卡车上。 车厢缝隙里。没有积雪融化的水滴下来。 反而渗出了一滴滴暗红色的。呈现出粘稠质感的液体。那液体滴在雪地上。瞬间将白雪腐蚀出一个个黑色的窟窿。 水银。 掺了死人血的水银。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潜伏姿态。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沈观澜。 这根本不是张大帅运送赤炎太岁的车队。 这是沈观澜布下的一个死局!! 那辆卡车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极阳之物。而是沈观澜从地宫里带出来的。那些缝着人皮面具的干尸!! “撤。” 霍沉舟当机立断。没有任何犹豫。 现状分析极其致命。利益计算彻底清零。 这破庙就是一个等他们钻进去的捕鼠笼。 就在霍沉舟准备起身撤退的瞬间。 破庙紧闭的两扇破木门。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缓缓的。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手里端着一个红木托盘的身影。一步一步的从破庙里走了出来。 那人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脸上。只有一张平整的人皮。连五官都没有抠出来。 但他手里端着的那个红木托盘上。 却放着一颗。还在砰砰跳动的。散发着刺目红光的心脏!! 那心脏周围燃烧着一层肉眼可见的阳火。周围的飞雪还没靠近。就被瞬间蒸发成了白气。 赤炎太岁!! 这东西竟然被雕成了一颗心脏的模样!! 那个无脸人端着托盘。停在破庙门口。 “霍沉舟。” 无脸人的喉咙里。发出了沈观澜那种阴冷暴戾的重叠嗓音。 “你不是想要这极阳之物吗?” “我给你送来了。” 无脸人猛的抬起手。直接将那颗燃烧着阳火的赤炎太岁。狠狠的按进了自己空荡荡的胸腔里!! “轰!!!” 一团猩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无脸人的全身。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但那具躯壳却没有被烧毁。 反而在这极阳之火的淬炼下。迅速膨胀。长出了一块块坚硬如铁的黑色鳞片。 沈观澜这疯子。 他把赤炎太岁当成了心脏。塞进了那些地宫干尸的体内!! 他要用极阳之火。炼出一支不怕死气。刀枪不入的活死人军队!! “砰!!砰!!砰!!” 三辆军用卡车的防水油布被同时掀开。 几十具浑身长满黑色鳞片。脸上缝着霍沉舟和陆归远人皮面具的干尸。直接从车厢里跳了下来。 它们没有武器。但那双长满毒甲的双手。就是最致命的杀器。 篝火旁的十几个奉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些干尸瞬间撕成了碎片。 残肢断臂在雪地里乱飞。鲜血瞬间染红了整个破庙前的空地。 霍沉舟趴在雪窝子里。死死咬住下唇。 这阎王爷的棋盘。到底还是被沈观澜这疯子给掀了。 “霍爷......咱们被包围了......” 赵铁柱的声音里透着彻底的绝望。 周围的雪地里。不知何时。已经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毒蛇。 那些毒蛇通体漆黑。眼睛里闪烁着幽绿的光芒。吐着猩红的信子。将他们藏身的岩石死死围住。 同命蛊的子蛊!! 沈观澜利用同命蛊母虫的感应。早就锁定了他们的位置。 “老瞎子。” 霍沉舟慢慢站起身。拔出那把沾着血的匕首。 “你不是说。赤炎太岁能烧尽一切阴邪吗?” 陈瞎子愣了一下。空洞的眼白翻滚着。 “是......是能烧......但那东西现在在干尸的肚子里......”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在肚子里。就把它掏出来。” 他猛的撕开自己胸口的长衫。露出那个还在往外渗着黑血的血窟窿。 左手手腕上。那道被同命蛊炸开的伤疤。正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陆归远。”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 “借你的极阴之气一用。” “老子今天。要生吞了那颗赤炎太岁!!” 话音落下。 霍沉舟左手猛的按在胸口的血窟窿上。 一股漆黑如墨的极阴之气。瞬间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周围的积雪在接触到这股死气的瞬间。直接变成了黑色的冰渣。 他像一头浴 第30章 祭坛血斗与阴阳死局 夺舍 冰棺里荡开一圈黏稠的水银波纹。 那具属于霍沉舟原本的肉身,顶着一张惨白浮肿的脸,硬生生从防腐药水里坐了起来。一红一黑的异色瞳孔在长明灯的绿火下,折射出两道违背了阴阳常理的妖光。 霍沉舟单膝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胸口那个“缘”字印记烫得要烧穿皮肉。大股冷汗顺着脸侧砸在地上,摔成细碎的水花。看着自己的肉身躺在棺材里,那东西盯着自己,这种感觉比吞了铁片还难受。 “哗啦……” 防腐药水混着水银的重液顺着月白色的长衫往下淌。那具肉身双手撑着冰棺边缘,骨骼关节发出劈啪作响的摩擦声。长时间没有活人阳气滋养,肌肉萎缩后强行拉扯的动静刺得人耳膜生疼。 “沉舟。” 那张属于霍沉舟的嘴张开了,吐出两个重叠的嗓音。傅铮的动静,混合着陆归远的动静,这两种声音被缝在同一个喉咙里,听得人后背发冷。 “这具身子,真冷啊。” 怪物慢慢转过头,那只红色的瞳孔盯着霍沉舟现在的躯壳。 “只要你在,只要你身上的同命蛊还在,这冰窖一样的棺材,我也能把它睡热了。” 霍沉舟咬碎了嘴里的一口血沫子,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脑子里飞快盘算,陆老爷子的局,傅铮的疯魔,同命蛊的牵扯,所有的线头现在全对上了。 “老狐狸。”霍沉舟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拿我的肉身当鼎炉,拿我现在的躯壳当药引,你们陆家这算盘打的,地府的判官都得给你们磕头。” 怪物跨出冰棺,赤着脚踩在满是青苔的石板上,留下一个个带着水银反光的脚印。 “这正是你想要的结局。”怪物往前走了一步,那只黑色的瞳孔里带着陆归远的哀怨,“你替我挡枪,你把命都给我了。现在我们共用一具身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 “放你娘的狗屁!” 霍沉舟脚下青砖被军靴蹬出一道深沟,身子拔高,左手一把抽出靴筒里的生锈铁丝。 “老子替你挡枪,那是老子瞎了眼!老子从地府爬回来,是要把欠我的东西连本带利讨回来!轮不到你们两个杂种在我的皮囊里发情!” 怪物停住了脚步,那只红色的瞳孔放大了一圈,傅铮的凶性压过了陆归远。 “霍沉舟,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讨喜。”怪物的声音彻底变成了傅铮那种轻柔,“等我把你胸口那块肉剜下来,把你体内的同命蛊母虫吞进去,你就会永远安静的待在我的识海里,只看着我一个人。” 陈瞎子在后面连退了五六步,盲杖在青石板上敲出杂乱无章的动静。 “霍爷!这东西沾了活人命魂,是尸仙!咱们打不过的!快撤!” 霍沉舟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黑色的甬道。退路早就被死气封死了,胸口这个“缘”字印记就是一根无形的铁链,只要他敢跑,这怪物就能顺着印记把他的阳气抽干。 空气里突然多了一股子淡淡的纸灰味,阴冷得钻骨头。霍沉舟眉头一拧,这味儿不对,地宫里哪来的纸灰? “陆归鸿。”霍沉舟没有回头,声音冷得掉渣,“你爹留给你的包袱里,到底装了什么?” 陆归鸿缩在甬道口,整个人抖成了一团,他死死抱着那个装有化魂散陶罐碎片的包袱,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顶着霍沉舟脸的怪物。 “我不知道……”陆归鸿声音很轻,“爹临死前只说,地宫里的东西要是醒了,就让我带着陆家家主的大印,把这包袱砸在祭坛的死门上……” 霍沉舟盯着他。家主大印!那是历代陆家掌舵人用嫡系鲜血喂养的法器,专门用来镇压风水阵眼的玩意儿。陆老爷子算到了一切,他算到了这个用霍沉舟肉身炼出来的怪物有可能会失控反噬。 “砸!”霍沉舟喊了一声,“等他把你大哥的魂彻底嚼碎了咽下去吗?” 陆归鸿打了个激灵,他看着那个怪物,看着那只属于大哥的黑色瞳孔里正一点一点被红色侵蚀。 “啊!”陆归鸿喊了一声,他猛的扯开包袱,从里面抓起一方沾满暗红干涸血迹的玉石大印,连同那些陶罐碎片,冲向八卦祭坛。 “找死!”怪物察觉到了陆归鸿的意图,那张属于霍沉舟的脸上露出了杀意。 他抬起手,五根手指上的指甲暴涨出三寸长,泛着水银的幽蓝剧毒,抓向陆归鸿的后心。 一道黑影斜插进两人中间,霍沉舟手里的生锈铁丝带着破风的尖啸,扎向怪物的眼睛。 “当!”铁丝扎在怪物的眼皮上,发出了金属撞击的脆响,连一块油皮都没擦破。 这具经过防腐药水和水银浸泡半年的肉身,早就被炼成了刀枪不入的铜皮铁骨。怪物反手一把扣住霍沉舟的手腕,寒气顺着脉门直接冲进霍沉舟全身。 “沉舟,你现在的力气,太小了。” 怪物凑近霍沉舟的脸,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霍沉舟闻到了自己原本那具肉身上散发出来的混合着檀香和尸臭的味道。“把同命蛊给我,我保证只杀陆归鸿,留你全尸。” 怪物的另一只手直接抠向霍沉舟胸口那个渗血的“缘”字印记。 霍沉舟没有躲避那只掏向自己心窝的手,他往前跨了一步,主动把胸口迎了上去。 “噗嗤!”怪物的五根毒甲刺穿了霍沉舟胸口的皮肉,碰到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霍沉舟左手手腕上那道紫色的同命蛊疤痕炸开一团黑气。这不是防守,这是诱敌深入! 同命蛊的母虫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本能的爆发出最狂暴的反噬力量。黑气顺着怪物的手臂,直接逆流冲进了怪物的经脉。 “啊!”怪物发出一声惨叫,那只红色的瞳孔布满了血丝。傅铮的残魂在识海里遭到了同命蛊的绞杀。 霍沉舟死死咬着牙,任由胸口的鲜血狂喷。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死死抱住怪物的肩膀,把两人牢牢锁死在一起。 “砸!”霍沉舟对着陆归鸿的方向喊。 陆归鸿已经冲到了八卦祭坛的边缘,他看准了祭坛正北方那个刻着“休”字的死门凹槽,猛的咬破舌尖,一口嫡系鲜血喷在家主大印上。大印沾了血,发出一道暗红的光,像是在渴求着什么。 “陆家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陆归鸿!今日毁阵灭陵!请老祖宗上路!” 陆归鸿双手举起大印,连同那些化魂散的碎片,狠狠砸进死门的凹槽里。 “轰隆!”整个地下密室爆发出一阵巨响,八卦祭坛上的长明灯瞬间熄灭。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黑色死气从死门的凹槽里喷涌而出,顺着祭坛的纹路蔓延。地宫的风水气场逆转了。原本用来温养肉身的生门被死气强行堵死,整个祭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 怪物感受到了祭坛的变化,那张脸上露出了恐惧。 “不……我的身子……我的魂……”怪物想要推开霍沉舟。 但霍沉舟的双手焊在了他的肩膀上。 “这世间的刀枪剑戟都是废铁,唯独那点裹着深情的执念,刮骨掏心最要命。”霍沉舟贴在怪物的耳边,声音很轻,“你们两个孤魂野鬼,也配在这定规矩?” 怪物左半边的身子开始剧烈的抽搐,那是傅铮的残魂在拼命挣扎,而右半边的身子却僵硬在原地,那是陆归远的残魂在抵抗傅铮的逃离。 “陆归远!放开我!你想拉着我一起死吗?!”怪物喉咙里发出傅铮气急败坏的怒吼。 “我们说好的……同生共死……”怪物喉咙里又挤出陆归远那凄厉的哀鸣。 霍沉舟看着这具精神分裂的肉身,眼底的嘲弄浓得化不开。他故意用同命蛊的死气去刺激傅铮,打破这两个残魂之间的平衡。他们内讧,这具铜皮铁骨的肉身就会从内部瓦解。 “这阴阳两界的规矩,今天由我来砸个稀巴烂!” 霍沉舟猛的松开双手,他拔出那根一直藏在袖口里的生锈铁丝。这根铁丝上早就沾满了霍沉舟刚才吐出来的属于他现在的躯壳的心头血。 活人的心头血,加上同命蛊的死气,这是破解尸仙铜皮铁骨的钥匙。霍沉舟没有任何犹豫,他反手握住铁丝,对准怪物的心脏,也就是他自己原本肉身的心脏,扎了下去。 “噗嗤!”铁丝没入胸膛,黑色的污血溅了霍沉舟一脸。 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惨嚎,那具原本坚不可摧的肉身在心脉被刺穿时,迅速干瘪下去。 “沉舟……你竟然毁了自己的肉身……”怪物倒在地上,那只黑色的瞳孔看着霍沉舟,眼底全是不甘。 “一副装过垃圾的皮囊,留着也是恶心。”霍沉舟吐出一口血沫,“该杀。” 随着这最后两个字落地,怪物那干瘪的肉身迅速发黑,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傅铮和陆归远的残魂在化魂散的死气绞杀下,彻底灰飞烟灭。 霍沉舟靠在祭坛边缘,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那个“缘”字印记在怪物死去时,剥落成了一块黑色的死皮,掉在地上。 “霍大哥!地宫要塌了!”陆归鸿冲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霍沉舟。 头顶的青石板开始大面积的龟裂,巨大的石块夹杂着泥土砸落下来。祭坛被毁,支撑地宫的风水阵眼彻底崩塌。霍沉舟顺手从祭坛碎片里抓起一块带血的青砖,那是家主大印砸碎的地方。 “走!”霍沉舟咬破舌尖,强行提上一口活气。 三个人跌跌撞撞的冲进黑色的甬道,身后的地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成吨的土石将那个八卦祭坛连同那滩黑水永远埋葬在了地下。 ...... 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 “出口!霍爷!是出口!”陈瞎子喊。 三个人连滚带爬的冲出甬道,摔在满是露水的草地上。新鲜的空气灌进肺里,霍沉舟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天亮了,灰蒙蒙的晨曦撕开了京城上空的夜幕。霍沉舟躺在草地上,看着灰白色的天空。他活下来了,他终于摆脱了那两个疯子的纠缠。他抬起左手,想要检查一下手腕上的同命蛊疤痕。他的呼吸停了。左手手腕上干干净净,那道紫色的疤痕不见了! 霍沉舟猛的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陆归鸿。陆归鸿正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脖颈处赫然出现了一道紫色的蛇形疤痕,正随着脉搏一明一暗的跳动着。 同命蛊转移到了陆归鸿身上!陆家嫡系的血对这玩意儿有致命的吸引力。 “霍大哥……你怎么这么看着我?”陆归鸿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嘶……脖子怎么有点烫……” 霍沉舟没说话,他闭上眼。这世间的烂账,真是一环扣一环。 “咔嚓!咔嚓!” 周围的枯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军靴声。上百把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四面八方探了出来,将他们围在中间。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披着呢子大衣的军官踩着满地寒霜,一步一步走到霍沉舟面前。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高筒皮靴停在霍沉舟的脑袋边上。 霍沉舟睁开眼,顺着皮靴往上看。沈观澜。那个本该在天津卫的大火里烧成焦炭的奉系少帅。他此刻居高临下的看着霍沉舟,脸上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唯独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子戏谑。 “霍先生,我们又见面了。”沈观澜摘下白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时间刚刚好。看来陆老爷子留下的地宫,也没能留住你的命。” 霍沉舟死死盯着沈观澜:“你没死。” “我当然没死。”沈观澜笑了,笑的眼角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死在天津卫的,不过是一个替身纸人。霍先生,你该不会以为,只有陆家会玩这些把戏吧?” 沈观澜蹲下身,凑近霍沉舟:“我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把你逼回京城,逼你毁了自己的肉身。为的,就是这只成熟的同命蛊母虫。” 沈观澜的视线越过霍沉舟,落在了陆归鸿脖子上的紫色疤痕上。他眼底闪过一丝狂热,那是对寿命和力量的贪婪。 “少帅,地宫那边的阴气散出来了。”副官低声提醒,语气里带着一丝惊恐。 沈观澜看了一眼地宫塌陷的方向,那里的黑色气柱正像毒蛇一样往外冒。他皱了皱眉,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领子。 “把陆家二少爷带走。”沈观澜冷冷下令,“至于这两个废人,就地正法。这京城的盘子,现在归我沈观澜洗了。” “沈观澜。”霍沉舟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真以为,你带走的是宝贝?” 沈观澜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周围的奉军士兵齐刷刷的拉动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霍沉舟。 “开枪!”带队的连长举起手,狠狠劈下。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荒郊野外炸响。在那一瞬间,地宫方向喷出的黑色阴气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猛地席卷了整片荒地。霍沉舟胸口那块带血的青砖发出一阵刺眼的绿光,阴气扭曲了弹道,子弹带着尖啸擦着霍沉舟的身体钻进泥土。 霍沉舟顺势闭上眼,呼吸放得极缓。 “连长,断气了没?”一名士兵在阴雾里问。 “这都没命了还能活?少帅说了赶紧走,这地方太邪门!”连长踢了踢霍沉舟的肩膀,见没反应,赶紧带着人撤向公路。 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渐行渐远。 霍沉舟睁开眼,翻过身,看着陆归鸿被带走的方向。 那道同命蛊是祸,也是引子。沈观澜想借蛊续命,他霍沉舟偏要把这根引线点着了。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站起来,胸口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青紫色,那是地宫阴气入体的征兆。 “陈瞎子,活着没?” 陈瞎子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霍爷……咱们这回,是真掉进阎王殿了。” “阎王殿?”霍沉舟冷笑一声,他看了一眼手里那块碎裂的青砖,上面的绿光越来越盛,“沈观澜带走的不是同命蛊,是陆家百年的报应。咱们去京城,去沈公馆,把这出戏唱完。” 京城的风在这一刻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堆积起铅灰色的阴云。 霍沉舟拖着步子,一步一个血印,走向那条通往京城的官道。 他身后的地宫废墟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一道黑色的气柱冲天而起,瞬间搅碎了上空的云层。 沈观澜坐在车里,猛地回头看向车窗外。陆归鸿在他身边昏死过去,脖子上的紫色疤痕跳动得越来越快,像是一颗即将炸裂的心脏。 “少帅,天色不对。”副官的声音在发抖。 沈观澜没说话,他握紧了手里的怀表。咔嚓一声,怀表的玻璃面竟然自己裂开了。他算计了所有,却唯独忘了,霍沉舟这种人,只要还剩一口气,就能把整个棋盘掀翻。 官道上,霍沉舟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手里那块青砖散发着幽幽的绿光,那是地宫阵眼的残片,也是他手里最后的杀器。 霍沉舟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墙,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陆老爷子,沈观澜,傅铮,陆归远。”他念着这一个个名字,每念一个,手里的青砖就亮一分,“咱们,公馆见。” 风更大了,卷起漫天的枯叶和尘土,将那串血脚印一点点掩埋。京城的城门正缓缓开启,迎接这具从地府爬回来的满身血腥的残躯。 霍沉舟走进城门洞,阴影将他彻底吞没。只有那双异色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妖光。 这一夜,京城注定无眠。沈公馆的灯火亮了一整夜。沈观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翻滚的阴云。他感觉到,那只同命蛊母虫正在陆归鸿体内发出兴奋的嘶鸣。 那是迎接主人的声音。 霍沉舟,来了。 第31章 锁魂红帐与倒悬干尸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红帐里炸开。 硝烟味混合着劣质火药的刺鼻气味,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檀香味。 霍沉舟没有躲。 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那颗黄铜子弹擦着他的左边耳朵飞过去,带走了一小块皮肉。滚烫的鲜血顺着下颌骨往下淌,砸在大红色的喜服领口上,晕开一团暗黑色的水渍。 子弹打碎了床头的龙凤喜烛。 火光闪烁了一下,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一大半。 “手抖了。” 沈观澜从帷幔后面走出来。 那张布满黑色尸斑的脸上,扯出一个漏风的笑。 他穿着奉军少帅的制服,但走路的姿势却透着一种要命的僵硬。左腿拖在地上,军靴刮擦着青砖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推演的齿轮在霍沉舟脑子里强行咬合,火星四溅。 这绝不是现实。 现实里的沈观澜早就被同命蛊的母虫烧成了灰。张宗昌的左腿也是被陆归远一脚踩碎的。 把这两具残躯的特征缝合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里是识海深处。 是长白山地宫底下的致幻瘴气,加上傅铮残存的怨念,硬生生编织出来的一个死局。 “这身喜服,穿在你身上真合适。” 沈观澜走到床前。 枪管冰冷的金属触感直接贴在霍沉舟的下巴上,一点点往上挑。 “傅铮。” 霍沉舟喉咙里滚过一口腥甜。他面皮向上一扯,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活着的时候是个废物,死了还要抢别人的破衣裳穿。怎么,张大帅的少帅皮囊不够你折腾,非得把这堆烂肉拼凑起来吓唬人?” 沈观澜没动怒。 那只纯黑色的右眼和猩红色的左眼同时盯着霍沉舟,透着一种看死人的死寂。 “这叫物尽其用。” 傅铮的嗓音从那具躯壳里挤出来,带着砂纸磨铁皮的粗糙感。 “外头那具泡过福尔马林的肉身,我已经拿到了。可那具肉身里还锁着你的一缕命魂。我进不去。” 沈观澜收回枪。转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端着红木托盘的陆归远。 “只要在这识海里,让你亲口喝下这杯‘锁魂汤’。你的命魂就会被永远钉在这张拔步床上。外头那具不死不灭的肉身,就彻底归我了。” 霍沉舟的视线越过沈观澜的肩膀,钉在陆归远身上。 陆归远穿着那身月白色的长衫。清冷绝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原本应该翻滚着死气和业火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他听不见你说话。” 沈观澜走到陆归远身边,伸手拍了拍陆归远的脸颊。 “这只是他被煞魂压制前,剥离出来的一丝清明。在这幻境里,他就是个提线木偶。” “归远。” 沈观澜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尽温柔。 “把酒端过去。伺候咱们的霍爷,喝交杯酒。” 陆归远真的动了。 他端着那个红木托盘,一步一步走到床前。 两杯白玉酒杯里,装的根本不是酒。而是一种粘稠发黑、散发着浓烈尸臭味的液体。 霍沉舟死死扣住身下的锦被。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现状分析烂透了。风险对冲的筹码只剩下他自己这张嘴。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包办婚姻。” 霍沉舟死死盯着陆归远那张脸。 “你他娘的要是敢把这烂泥灌进我嘴里,老子做鬼也得扒了你的皮!!” 陆归远充耳不闻。 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捏起其中一个白玉酒杯。直接递到了霍沉舟的唇边。 距离太近了。 霍沉舟甚至能闻到陆归远身上那股常年不散的冷檀香味。 就在这时。 霍沉舟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 陆归远捏着酒杯的左手大拇指上,原本应该戴着羊脂玉扳指的地方,空空如也。 但那道被煞气撕裂的黑色裂纹,此刻正在极其缓慢的往外渗着血。 不是鲜红的血。是纯黑色的本命阴血。 那滴阴血顺着杯壁,悄无声息的滑进了那杯粘稠发黑的锁魂汤里。 “嗤啦。” 极其细微的一声响。 杯子里的液体表面,翻起了一个小小的气泡。 霍沉舟的心脏猛的跳漏了一拍。 这根本不是什么提线木偶!! 这疯子就算只剩下一丝清明,也绝对不可能任由傅铮摆布。他在用自己的本命阴血,强行破坏锁魂汤的毒性!! “喝啊。” 沈观澜在后面催促,枪口再次顶住了霍沉舟的后脑勺。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这具身子动弹不得,我有一百种法子把这汤灌进你胃里。” 霍沉舟眼皮半垂。遮住了眼底翻滚的算计。 他张开嘴。 就着陆归远的手,把那杯掺了本命阴血的锁魂汤,一口含进嘴里。极度的冰寒瞬间冻结了整个口腔。那种带着腐肉味道的液体顺着食道往下滑,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起来。 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好。很好。” 沈观澜发出满意的狂笑。 他扔掉手里的枪。一把端起托盘上剩下的那杯酒。 “该我了。” 沈观澜仰起头,准备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就是现在!! 霍沉舟猛的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滚烫的极阳之血瞬间混入了口腔里残留的锁魂汤和极阴之血中。 阴阳冲撞!! 在这封闭的识海幻境里,这无异于引爆了一颗成吨的炸药!! “噗!!!” 霍沉舟拼尽全身的力气,将嘴里那口混合着阴阳之血的毒汤,直接喷在了沈观澜那张狂笑的脸上!! “啊!!!” 沈观澜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脸上的黑色尸斑在接触到极阳之血的瞬间,就像是被泼了浓酸,剧烈的腐蚀冒烟。 皮肉大块大块的往下掉。露出了底下森森的白骨。 “你敢算计我!!!” 傅铮的残魂在躯壳里疯狂的嘶吼。 整个红帐开始剧烈的扭曲、撕裂。 头顶的雕花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大红色的帷幔瞬间化为飞灰。 陆归远手里的托盘掉在地上。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反手一把抓住霍沉舟的手腕。 “破局。” 陆归远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轰隆!!!” 整个识海幻境彻底崩塌。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倒灌进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光亮和声音。 ...... 冷。 刺骨的极寒顺着青石板的缝隙,一点一点的往骨头缝里钻。 霍沉舟猛的睁开眼睛。 大口大口的空气夹杂着浓烈的土腥味和福尔马林味,疯狂的灌进肺里。 他胸腔剧烈的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心口那个“缘”字印记的灼痛。 视线慢慢聚焦。 这里是长白山地宫的底层。 周围是高耸的青砖墙壁,头顶是不知道多厚的坚冰和岩石。 水滴砸在满是青苔的地面上,发出单调的空响。 霍沉舟想坐起来。 却发现自己的脖子,正被一双冰冷僵硬的手死死掐住。 他艰难的转过头。 对上了一双燃烧着猩红色业火的眼睛。 陆归远。 或者说。是完全被镇国大将军煞魂占据了躯壳的陆归远。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已经被黑色的阴血彻底浸透,变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紫黑色。 煞魂跨坐在霍沉舟的身上。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 “极阳之血......” 煞魂的喉咙里发出那种粗犷沙哑的双重重音。 “吞了你......这具极阴之体......就彻底归我了......” 霍沉舟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眼眶猛的撑大,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幻境里的博弈,映射在现实中,就是这头煞魂趁着霍沉舟意识离体,发起了最疯狂的夺舍和绞杀。 “霍爷!!” 十几米外。陈瞎子拄着盲杖,急得在原地打转。 赵铁柱和陆归鸿被一股无形的煞气死死压在墙角,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老瞎子......快想办法!!霍爷要被掐死了!!” 赵铁柱的嘴角往外溢着血沫子,目眦欲裂。 “没法子!!那是十万阴兵的煞气!!活人沾一点就得化成脓水!!” 陈瞎子急得直跺脚。 霍沉舟听不到他们的喊叫。 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大脑因为缺氧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 但他没有挣扎。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煞魂那张扭曲的脸。 他慢慢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条沾着他极阳之血的银链子,此刻已经被煞气腐蚀得发黑。 霍沉舟没有去掰煞魂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他反手一捞。直接将那条银链子,死死缠在了煞魂的脖子上!! 两败俱伤的打法。 你掐断我的脖子,老子就用极阳之血勒断你的喉管。 “给老子......醒过来!!” 霍沉舟从喉咙的缝隙里硬挤出这几个字。 他猛的直起上半身。 用自己的额头。狠狠的。砸在了煞魂的额头上!! “砰!!” 沉闷的骨骼撞击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 双魂共生。感官百分之百传递。 霍沉舟感受到的那种头骨碎裂般的剧痛,毫无保留的砸进了陆归远的神经末梢。 煞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掐在霍沉舟脖子上的手本能的松开了一瞬。 霍沉舟抓住这个空当。双手死死扯住银链子的两端。往后猛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银链子上的极阳之血接触到煞气,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白烟升腾。 煞魂眼底的猩红色业火剧烈的闪烁起来。 “沉舟......” 陆归远那清冷低哑的嗓音,终于从那堆杂乱的重音里撕裂出了一道口子。 “杀了我......快......” 陆归远的双手死死抓住自己脖子上的银链子。 但他不是在往外扯。他是在帮着霍沉舟。一起往死里勒!! 他在用自己仅存的理智,配合霍沉舟,绞杀这具躯壳!! “闭嘴。” 霍沉舟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手上的力道没有松,但眼神却凶狠得像是一头护食的狼。 “老子说过。只要我不死。你就别想疯。” “这阴曹地府的规矩要是算不明白,老子就掀了这阎王爷的棋盘!!” 霍沉舟死死盯着陆归远那双正在黑红之间疯狂切换的眼睛。 “把那怪物压下去!!听到没有!!” 陆归远的身体剧烈的痉挛着。 他看着霍沉舟那张因为缺氧和剧痛而扭曲的脸。 那颗由十万死人怨气凝聚而成的心脏。在这一刻。竟然奇迹般的。恢复了一丝活人的跳动。 “咚。咚。” 极慢。却极度有力。 陆归远眼底的猩红色。终于被那片纯粹的黑色死气,一点一点的强行吞噬了下去。 他脱力的瘫倒在霍沉舟的身上。 银链子在脖子上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压下去了......” 陆归远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一阵风。 霍沉舟松开手。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青石板上。 胸膛剧烈的起伏着。 “真他娘的......累。”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压制煞气的无形屏障消失了。 赵铁柱和陆归鸿连滚带爬的冲了过来。 “霍爷!!陆少爷!!” 赵铁柱一把扶起霍沉舟。眼眶通红。 就在所有人以为可以喘口气的时候。 “轰隆隆隆隆——!!!!!” 地宫的穹顶。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地下空间剧烈的摇晃起来。 头顶的青砖和坚冰像下雨一样往下砸。 “张大帅的重炮旅!!他们找到入口了!!” 赵铁柱歇斯底里的吼叫着。声音被爆炸的轰鸣声瞬间淹没。 “不对!!” 陈瞎子趴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青石板。 那双翻白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头顶的黑暗。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扭曲。 “那不是炮弹!!那是......那是阴雷!!” 陈瞎子的话音刚落。 穹顶上。裂开了一道足有十几米宽的巨大裂缝。 但掉下来的。根本不是碎石和泥土。 而是一口。接着一口。 通体长满绿毛的青铜棺材!! 那些棺材没有任何绳索牵引。就这么诡异的。从裂缝里倒悬着掉了下来。 “砰!!砰!!砰!!” 十几口青铜棺材重重的砸在青石板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棺材盖震得粉碎。 一阵浓烈到让人窒息的尸臭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地宫。 霍沉舟推开赵铁柱。 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手里死死捏着那把已经打空了子弹的勃朗宁。 视线穿透扬起的尘土。盯住了那些砸碎的青铜棺材。 棺材里。 滚出了十几具干尸。 那些干尸身上。全都穿着极其考究的大红喜服。 料子虽然已经腐朽发黑。但依然能看出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并蒂莲。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双腿打着摆子。 陆归鸿握着斩魂刀。挡在陆归远身前。 其中一具干尸。刚好滚到了霍沉舟的脚边。 干尸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皮干瘪的贴在头骨上。 霍沉舟低下头。 看清了那具干尸的脸。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那张脸。 不是因为腐烂而干瘪。 而是因为。那根本就是一张被硬生生剥下来的人皮。粗糙的缝合在骷髅头上!! 更要命的是。 那张人皮的五官。 清冷绝尘。眉骨上带着一道极浅的刀疤。 那是陆归远的脸!! 霍沉舟猛的抬起头。看向其他的干尸。 十几具干尸的脸上。缝着的。全都是人皮面具。 一半是陆归远的脸。 另一半。是霍沉舟自己的脸!! “这世间所有的因果报应,不过是恶人先告状的遮羞布。” 霍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森然。 “老子偏要撕了这块布,看看底下的烂疮!” 他终于明白了。 长白山底下的这十万阴兵。根本不是为了打仗。 这是一个绵延了数百年的。极其庞大的。 “配阴婚”大阵。 而他和陆归远。就是这个大阵。等了几百年的。 祭品。 黑暗的裂缝深处。 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唢呐声。 紧接着。 一张巨大的人脸。缓缓从裂缝里探了出来。 那张脸。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脸上布满了黑色的尸斑。 左眼猩红。右眼纯黑。 那张巨大的嘴巴慢慢张开。 发出了傅铮那漏风的狂笑。 “吉时已到。” “送。新。人。入。洞。房。” 第32章 尸林血路与识海幽音 灰白色的晨光撕不开京城上空厚重的阴霾。 霍沉舟仰面躺在沾满露水和烂泥的野草坡上。左手手腕那道紫色的同命蛊疤痕已经彻底炸开了。黑红相间的脓血顺着干瘪的皮肉往下淌,砸在枯草叶子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黑洞。 胃袋里翻江倒海。 那块生吞下去的、带着命魂和傅铮死气的血肉,正在他的肠胃里疯狂发酵。两股本该互相排斥的力量,被陆归远这具极阴之体的躯壳强行包裹在一起。 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了两下。 霍沉舟偏过头。 “哇——”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烂泥里。酸腐的恶臭味直冲鼻腔。 神经末梢被生锈的锯条来回拉扯。十根手指的指甲死死抠进泥土里,指节缝里塞满了带血的草根。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霍大哥!!” 陆归鸿连滚带爬的扑过来。双手胡乱的在身上摸索,想要找块干净的布料去堵霍沉舟胸口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窟窿。 可他自己身上也早就被地宫里的泥水和血污浸透了。 “别碰他!!” 陈瞎子拄着盲杖,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急得直跺脚。盲杖敲在石头上梆梆作响。 “那是死气倒灌!!他吞了不该吞的东西!!现在这具壳子里阴阳冲撞!!你碰他,你身上的活人阳气会被直接抽干!!” 霍沉舟没有理会周围的杂音。 脑子里的推演齿轮在剧痛中强行咬合,擦出刺目的火星。 现状分析烂透了。原本的肉身被自己亲手毁了。傅铮的主魂和陆归远的残魂虽然在化魂散的绞杀下散了,但这具极阴之体吞下了同命蛊的死气。 利益计算趋近于零。这具壳子现在就是一个装满炸药的破铁罐。随时会因为阴阳失衡而彻底炸开。 风险对冲的筹码只剩下那点活人的执念。 “瞎子。” 霍沉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粗糙得能刮掉一层铁皮。 “这死气......多久能把这具身子撑爆?” 陈瞎子咽了一口唾沫。空洞的眼白翻滚了两下。 “霍爷。您这具身子是陆少爷的极阴之体。本来就承载不住太多的活人命魂。现在又加上同命蛊的绝户毒......最多三天。” 陈瞎子竖起三根干枯的手指。 “三天之内。要是找不到镇压死气的极阳之物。您这具肉身就会化成一滩尸水。连魂魄都得跟着一起烂在里面。”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三天。够了。” 他单手撑着带血的烂泥。皮靴蹬出一道深沟。硬生生拔直了脊背。 骨头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件原本月白色的长衫,此刻已经变成了暗紫色。紧紧贴在削瘦的脊背上。 就在这时。 远处的白桦林里,传来了几声沉闷的犬吠。 “汪!!汪汪!!” 不是普通的野狗。那动静中气十足,带着常年吃生肉养出来的凶悍。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军靴踩踏枯枝的声响顺着晨风飘了过来。 “有活人的味儿!!军犬有反应了!!在那边!!” 一个粗犷的嗓音在林子深处炸响。伴随着拉动枪栓的清脆金属碰撞声。 陆归鸿的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他一把抓起地上那把卷了刃的斩魂刀。 “是奉军的搜山队!!张大帅的人追上来了!!” 霍沉舟站在原地没动。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推演网迅速铺开。 三条军犬。脚步声错落有致。十二个人。标准的奉军步兵班配置。手里拿的应该是德国造的毛瑟步枪。 距离四百米。风向西北。 跑? 这具残破的身体跑不过四条腿的狗。更跑不过毛瑟步枪的子弹。 只要把后背露给敌人。不出十秒钟。他们三个就会被打成筛子。 “陈瞎子。带着他。往后退五十步。找个坑趴下。” 霍沉舟反手从后腰拔出那把打空了子弹的勃朗宁。随手扔进草丛里。 “霍大哥!!你连枪都没有!!怎么打?!” 陆归鸿死死攥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许某人,从不记仇,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霍沉舟没有解释。 他弯下腰。左手直接捏住自己右臂上的一条静脉。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狠狠划了下去。 皮肉翻卷。 流出来的不是红血。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黑色毒血。 霍沉舟把毒血涂抹在旁边几棵粗壮的白桦树树干上。高度刚好齐腰。 做完这一切。他整个人往上一跃。双手攀住头顶的树杈。悄无声息的融入了茂密的树冠阴影中。 呼吸放缓。心跳压低。 整个人变成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烂木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条体型硕大的德国黑背狂吠着冲在最前面。狗链子绷得笔直。拉着后面的奉军士兵一路狂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这附近!!大帅有令!!抓活的赏一万大洋!!死的赏五千!!” 带队的班长端着步枪。皮靴踩在泥水里。 最前面的一条黑背突然停住了脚步。 它闻到了树干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出于野兽的本能。它凑上去闻了闻。 舌头刚刚舔到那层黑色的毒血。 “呜——” 黑背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呜咽。 庞大的身躯毫无预兆的僵硬了。四条腿直挺挺的绷直。口鼻中同时喷出大量的黑血。连挣扎都没来得及。直接砸在烂泥里。断了气。 另外两条狗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抽搐了两下。彻底死绝。 “怎么回事?!狗怎么死了?!” 牵狗的士兵大惊失色。下意识的想要去查看。 “别碰那血!!有毒!!” 班长反应极快。大吼一声。端起步枪警惕的扫视四周。 “散开!!准备战斗!!” 十二个士兵迅速背靠背围成一个圈。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四面八方。 但是晚了。 霍沉舟要的。就是他们停下脚步。集中在树下的这一秒钟。 头顶的树冠发出一阵树叶摩擦的轻响。 霍沉舟直接从五米高的树杈上自由落体。 没有半点花里胡哨的动作。 双脚精准的砸在两个背靠背的士兵肩膀上。 “咔嚓!!咔嚓!!”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骨折声。两个士兵的颈椎被这股恐怖的下坠力道硬生生踩断。脑袋以一种违背生理常识的角度耷拉在胸前。 霍沉舟借着落地的反作用力。身体往前一滚。 顺手从死去的士兵腰间抽出一把精钢刺刀。 “他在中间!!开枪!!” 班长歇斯底里的咆哮。 “砰!!砰!!” 两发子弹擦着霍沉舟的头皮飞过。打在对面的树干上。木屑横飞。 近身肉搏。长枪根本施展不开。稍微不注意就会打中自己人。 霍沉舟太清楚这种步兵班的弱点了。 他整个人贴在地面上。像一头贴地飞行的饿狼。手里的刺刀带着致命的破空声。直接扎进左侧士兵的小腿肚子。 刀刃翻转。往上一挑。 整条腿筋被生生挑断。 士兵惨叫着跪倒在地。 霍沉舟顺势起身。左手扣住那士兵的后脑勺。右手拔出刺刀。直接从下颌骨下方捅了进去。 刀尖穿透口腔。刺穿大脑。从头顶冒出半寸带血的刀尖。 拔刀。转身。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哪怕一毫米的冗余。 鲜血喷溅在霍沉舟那张惨白的脸上。那只原本属于陆归远的清冷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戮本能。 “鬼......他是鬼!!” 剩下的奉军士兵被这单方面的屠杀彻底吓破了胆。 有人扔掉手里的步枪。转身就往林子外面跑。 霍沉舟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毛瑟步枪。 拉栓。上膛。瞄准。击发。 “砰!!” 逃跑的士兵后心炸开一团血花。一头栽进杂草堆里。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十二个全副武装的奉军精锐。只剩下带队的班长一个人还站着。 班长双腿打着摆子。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裤裆里渗出一大片腥臊的黄色液体。 霍沉舟提着带血的刺刀。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皮靴踩在血水里。发出粘腻的声响。 “我问。你答。” 霍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多说一个字废话。我把你身上的肉一条一条割下来喂狗。” 班长拼命的点头。眼泪混着鼻涕流了满脸。 “霍......霍爷您问......我什么都说!!” 霍沉舟用带血的刀背拍了拍班长的脸颊。 “张大帅调了多少人围这片林子?” “两......两个团......外加一个炮兵营......大帅下了死命令。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陆家地宫的出口......” “张宗昌在哪?” 霍沉舟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傅铮的主魂虽然灭了。但在张宗昌体内的那部分残魂还在。那才是真正的祸根。 班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霍沉舟会问少帅的下落。 “少......少帅没在京城......” 班长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大帅昨晚发了脾气。把少帅骂了一顿。连夜派专列把少帅送回奉天了......听说少帅的腿断了。大帅请了关外最好的萨满去奉天大帅府治伤......” 推演的齿轮再次转动。 张宗昌回了奉天。 傅铮的残魂跟着回了奉天。 关外萨满。长白山龙脉。同命蛊的解法。 所有的线索在奉天交汇成了一个死结。 “老子再活一世,这一世,只为逍遥天地!这阎王爷的生死簿,老子今天亲手撕给你们看!!” 霍沉舟扯开嘴角。 手里的刺刀毫无预兆的往前一递。 “噗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刀刃精准的刺穿了班长的心脏。 班长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霍大哥......” 陆归鸿从远处的草坑里爬出来。看着满地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虽然拿着刀。但真正看到这种毫无怜悯的屠宰场。还是忍不住双腿发软。 霍沉舟拔出刺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干净血迹。 “扒两身干净的军服。带上所有的弹药和干粮。” 霍沉舟转过身。胸口那个血窟窿因为剧烈的运动。再次崩裂。黑血把紫色的长衫染得更深了。 “咱们得离开京城。去奉天。” 陈瞎子摸索着走过来。听到这两个字。老脸皱成了一团。 “霍爷!!奉天可是张大帅的大本营!!那地方现在就是个铁桶!!咱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霍沉舟弯腰捡起两把毛瑟步枪。扔给陆归鸿一把。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这具身子里的死气。只有长白山底下那具镇国大将军的煞骨能吸得出来。” “傅铮的残魂也在奉天。这笔账。得算清楚。” 半个小时后。 一辆抢来的奉军运兵卡车。行驶在通往山海关的土路上。 陆归鸿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奉军军服。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 陈瞎子缩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抱着盲杖。大气都不敢出。 车厢后面。 霍沉舟靠在成堆的军用物资上。 他脱下了那件破烂的长衫。露出削瘦却布满伤痕的上半身。 胸口那个被剜去血肉的窟窿。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溃烂。 没有麻药。没有绷带。 霍沉舟从物资箱里翻出一瓶高浓度的医用酒精。直接拧开盖子。 “嘶啦——” 半瓶酒精直接浇在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骨连带着咬肌绷出一道僵硬的轮廓。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闷哼。 神经末梢被酒精疯狂刺激。那种痛感足以让一个成年壮汉直接昏死过去。 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拿起一把军用匕首。放在旁边的马灯火焰上烤。 直到刀刃被烧得通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 直接把烧红的刀刃。平贴在溃烂的伤口上。 “滋滋滋——” 皮肉被烧焦的白烟升腾而起。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了整个车厢。 霍沉舟浑身的肌肉剧烈的痉挛着。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砸在地板上。 用高温强行封闭血管。阻止死气顺着血液继续蔓延。这是他能在这种简陋条件下想到的唯一办法。 处理完伤口。 霍沉舟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的靠在车厢铁皮上。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视线无意识的落在车厢侧面那块用来观察后方的玻璃窗上。 卡车颠簸着。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现在的脸。 陆归远那张清冷绝尘的脸。 眉骨上那道极浅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霍沉舟看着那张脸。 突然。 玻璃窗上的倒影。发生了一丝极其诡异的变化。 倒影里的“陆归远”。 没有随着霍沉舟的喘息而起伏。 而是静静的看着他。 那双纯黑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化不开的悲哀和疲惫。 紧接着。 倒影的左眼眼角。缓缓流下了一滴殷红的血泪。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刚才还因为剧痛而有些涣散的神经。瞬间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强弓。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再次看向玻璃窗。 倒影恢复了正常。跟着他的动作一起移动。 幻觉? 失血过多导致的神经错乱? 霍沉舟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 他的识海深处。 那个本该随着化魂散彻底灰飞烟灭的地方。 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叹息。 “沉舟......” 那是陆归远的声音。 不是地宫里那个被傅铮缝合的怪物的声音。 而是半年前那个雪夜。挡在他面前。把命格塞进他体内的。那个干干净净的陆家大少爷的声音。 霍沉舟猛的睁开眼睛。 心脏不受控制的狂 第34章 赤炎太岁与风雪截杀x 卡车轮胎碾过结冰的盘山土路,车厢铁皮震得嘎吱作响。 霍沉舟靠在成堆的军需木箱上。胸口那个用烧红匕首强行烫住的血窟窿已经彻底麻木了。黑紫色的死气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爬,在脖颈侧面结成了一张蛛网般的毒斑。 胃里那块裹着同命蛊和傅铮怨念的烂肉,正在疯狂的吞噬这具极阴之体的本源。 冷。 不是风雪吹透衣服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带着灵魂都要冻结的死寒。 陆归鸿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老旧的雨刷器根本刮不净挡风玻璃上厚重的冰碴子。车头的大灯在漫天大雪里只能照出不到十米的距离。 “霍大哥......前面没路了。” 陆归鸿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冰面上打着滑,往前出溜了半米才堪堪停在悬崖边上。 “黑风口到了。” 陈瞎子缩在副驾驶上,双手死死抱着盲杖。那双翻白的眼珠子朝着车窗外转了转。 “这地方的风水是个断头局。两边都是绝壁,中间就这一条道。奉军的车队要是停在这休整,咱们连个绕后的道都找不着。” 霍沉舟单手撑着铁皮车厢,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军用卡车的篷布被狂风撕开一道口子,夹杂着冰刀子的白毛风直灌进来。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苍白修长的左手。 指甲边缘已经褪去了活人的血色,呈现出一种死人独有的青灰。 这具躯壳正在失控。 脑仁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生锈的锯条在脑浆里来回拉扯。霍沉舟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这具身子撑不到破庙了。” 陆归远那清冷低哑的嗓音,没有任何预兆的在识海里炸响。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必死的客观事实。 霍沉舟眼皮半垂。遮住了眼底翻滚的暴戾。 “老子还没咽气。轮不到你在这号丧。” 霍沉舟在脑子里冷冷的怼了回去。 “同命蛊的死气已经封死了心脉。你再强行调动阳火,不出半个时辰,这具极阴之体就会化成一滩尸水。” 陆归远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死寂。 “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我用陆家的‘闭气锁魂’之法,能把死气压在丹田。给你争取一个时辰的时间。” 推演的齿轮在剧痛中强行咬合,火星四溅。 交出控制权? 等于把自己的命魂彻底敞开给这个疯子。一旦陆归远反水,或者那头被压制的煞魂趁虚而入,他霍沉舟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现状分析烂透了。风险对冲的筹码只剩下那点亡命徒的赌性。 “你想要这具壳子,老子想要命。”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对着空气露出森白的牙齿。 “成交。” “但我警告你。你他娘的要是敢玩阴的,老子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你一起下油锅。” 识海里安静了两秒。 “我许某人,从不背信弃义。” 话音刚落。 霍沉舟只觉得后脑勺猛的一凉。 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极阴之气,直接从骨髓深处爆开,瞬间席卷了全身的经脉。 那种感觉,就像是整个人被强行按进了冰封千年的深海里。 心脏跳动的频率呈断崖式下跌。 每分钟六十下......三十下......十下...... 最后,彻底停跳。 胸口那张蛛网般的毒斑停止了蔓延。被极阴之气死死冻结在了脖颈下方。 霍沉舟重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此刻右眼变成了纯粹的漆黑,左眼依然透着霍沉舟独有的凶悍。 双魂共生,短暂结盟。 “走。” 霍沉舟一把推开车门,直接跳进了没过膝盖的积雪里。 皮靴踩在雪地上,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陆归鸿抓起那把卷了刃的斩魂刀,刚想跟下去。 “待在车上。看好老瞎子。” 霍沉舟没有回头。 “这前面的活,你们掺和进来就是送肉。” 风雪成了最好的掩护。 黑风口破庙建在半山腰的避风凹槽里。 原本残破的山门外,此刻停着五辆奉军的重型卡车。 八个探照灯把破庙周围照得亮如白昼。四个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死死卡住了上山的唯一通道。 几堆篝火在风雪中狂舞。十几个穿着厚重军大衣的奉军士兵围着火堆烤火,手里端着上了膛的毛瑟步枪。 三条体型硕大的黑背军犬趴在篝火边,耳朵竖得笔直。 霍沉舟趴在距离机枪阵地不到三十米的雪坑里。 整个人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现在的体温和周围的冰雪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连那几条嗅觉灵敏的军犬,都只当雪坑里埋着一块死石头。 “换岗了!!都特么精神点!!”破庙里走出来一个挂着少尉军衔的军官。手里拎着一把驳壳枪,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大帅要的货就在里面。少帅下了死命令,连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谁要是打瞌睡误了事,老子剥了他的皮!!” 几个烤火的士兵赶紧站直了身子。 “排长。这鬼天气,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咱们犯得着这么紧张吗?” 一个士兵搓着冻僵的手抱怨。 少尉一脚踹在那士兵的屁股上。 “你懂个屁!!那箱子里装的是赤炎太岁!!是少帅拿来续命的宝贝!!听说京城那边出了大乱子,连傅督军的魂都被人给撕了!!” 雪坑里。 霍沉舟的左眼死死钉在那个少尉身上。 傅铮的魂被撕了? 放屁。 那老狗的残魂早就跟着张宗昌回了奉天。这帮大头兵知道的不过是上面放出来的烟雾弹。 探照灯的光柱扫向了另一侧的山崖。 就是现在!! 霍沉舟双手猛的一撑雪地。 整个人像是一道灰色的幽灵,贴着地面直接窜了出去。 没有心跳的躯壳爆发出违背生理常识的速度。 三十米的距离,转瞬即至。 机枪阵地后面的两个机枪手连个黑影都没看清。 霍沉舟已经到了他们身后。 双手同时探出。精准的扣住两人的咽喉。 指甲边缘的极阴之气瞬间刺透皮肉,冻结了气管和声带。 “咔嚓!!咔嚓!!” 两声极其轻微的颈骨断裂声被风雪掩盖。 两具尸体软绵绵的倒在沙袋上。机枪连个火星都没冒出来。 霍沉舟顺手抄起沙袋上的一把军用匕首,身体毫不停留,直接翻滚到了破庙的红漆柱子后面。 那三条黑背军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猛的站起来,冲着机枪阵地的方向发出了狂吠。 “汪!!汪汪!!” “怎么回事?!” 少尉猛的拔出驳壳枪,转头看向机枪阵地。 “去两个人看看!!” 霍沉舟贴在红漆柱子上。 推演网在识海中迅速铺开。 外面十二个人。破庙里面人数未知。 强杀会引来里面的重火力。必须把水搅浑。 霍沉舟左手捏住匕首的刀刃。右手大拇指在刀柄上猛的一弹。 “嗖——” 匕首带着破风声,直接扎进了其中一条黑背的脖子里。 军犬惨叫一声,倒在血泊里疯狂抽搐。 “敌袭!!开枪!!开枪!!” 少尉歇斯底里的咆哮。 “砰砰砰砰砰!!!” 外面的奉军士兵盲目的冲着风雪中开火。枪声瞬间响成一片。 趁着外面的混乱。 霍沉舟双手扣住红漆柱子上的裂缝,像一只壁虎一样,悄无声息的爬上了破庙的屋顶。 老旧的黑瓦在风雪中冻得结实。 霍沉舟小心翼翼的揭开两片瓦,透过缝隙往下看。 破庙大殿里的景象,让他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姿态,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大殿中央。 原本供奉神像的供桌被推翻在一边。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半人高的纯铜大鼎。 大鼎下面燃烧着幽绿色的磷火。 鼎里翻滚着一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一个穿着紫貂皮大衣的男人,背对着屋顶的方向,坐在一把太师椅上。 男人的左腿打着厚厚的石膏,高高的架在一个木箱子上。 张宗昌!! 这孙子根本没回奉天大帅府!!他一直躲在黑风口!! 而在张宗昌的对面。 站着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头上戴着萨满神帽的干瘦老头。 老头手里拿着一根用人腿骨做成的旱烟袋。吧嗒吧嗒的抽着。 乌骨大师!! 那个在地宫里被霍沉舟用同命蛊死气炸飞的情报头子老赵!! 他竟然也没死!!还换回了萨满的皮囊!! “少帅。外头打起来了。” 老赵吐出一口黄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算计。 张宗昌靠在太师椅上。 慢慢转过头。 那张和张大帅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漏风的冷笑。 那只属于傅铮的纯黑色眼眸里,翻滚着浓郁的死气。 “打起来好啊。” 傅铮借着张宗昌的嘴开口了。声音里透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霍沉舟这只疯狗,终于顺着味儿找过来了。” 张宗昌用手指敲了敲旁边的一个贴满黄符的铁皮箱子。 “他那具极阴之体,吞了我的同命蛊死气。现在肯定生不如死。” “这箱子里的赤炎太岁,是他唯一的解药。” 老赵走到铁皮箱子前,枯瘦的手指抚摸着上面的黄符。 “督军神算。您故意放出赤炎太岁的消息,就是为了把他引到这黑风口。” “只要他拔了这箱子上的符。那东西......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屋顶上。 霍沉舟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局中局。套中套。 傅铮这老狗,把人心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赤炎太岁根本不是解药!! 那箱子里装的,绝对是比同命蛊更要命的绝户毒!! “沉舟。” 识海里。陆归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箱子里的东西,我闻到了。是陆家的‘锁魂煞’。” “那是用一百个横死之人的骨灰熬出来的至阴之物。只要沾上一点,活人立刻化为血水。” 霍沉舟死死扣住掀开的瓦片。指甲边缘褪去血色。 “这人间的规矩既然护不住活人,老子就用死人的法子给你们立规矩!!”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一声暴戾的怒吼。 “放开所有的极阴之气!!老子今天,要把这破庙连根拔了!!” “轰隆!!!” 破庙的屋顶轰然炸裂。 成百上千片黑瓦夹杂着积雪,像是一阵密集的流星雨,直接砸向大殿中央的张宗昌和老赵。 “保护少帅!!” 老赵大吼一声。手里的骨头烟袋猛的往上一挥。 一股黄色的煞气化作一面盾牌,强行挡住了砸下来的瓦片。 灰尘漫天。 霍沉舟从天而降。 那件暗紫色的长衫在风雪中狂舞。 他没有去抢那个铁皮箱子。 而是整个人像是一发炮弹,直接砸向了那个燃烧着绿火的纯铜大鼎!! “砰!!” 军靴狠狠踹在铜鼎的边缘。 重达千斤的铜鼎直接被踹翻。 鼎里那些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像是一张巨大的血网,铺天盖地的泼向了张宗昌和老赵!! “啊!!!” 老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些血水泼在他的羊皮袄上,瞬间腐蚀穿了皮肉。露出了底下森森的白骨。 张宗昌因为坐在太师椅上,躲过了正面的泼洒。 但他打着石膏的左腿,被血水溅到。 石膏瞬间溶解,里面的断骨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霍沉舟!!你找死!!” 张宗昌(傅铮)目眦欲裂。猛的从腰间拔出那把镶金的勃朗宁。 “砰砰砰!!” 连续三枪,直奔霍沉舟的眉心。 霍沉舟连躲都没躲。 陆归远放开的极阴之气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黑色冰甲。 黄铜子弹打在冰甲上,撞出刺目的火星,直接被弹飞了出去。 “老子的命就在这。你这借尸还魂的烂肉也配来拿?” 霍沉舟一步跨出。 右手直接抓住了张宗昌拿枪的手腕。 用力一折。 “咔嚓!!” 腕骨碎裂。勃朗宁掉在地上。 紧接着。霍沉舟左手一把揪住张宗昌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太师椅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不是想要这具极阴之体吗?” 霍沉舟那只漆黑的右眼死死盯着张宗昌。 “老子今天,就让你好好尝尝这阴阳冲撞的滋味!!” 霍沉舟猛的张开嘴。 一口裹挟着同命蛊死气和极阳活血的黑血,直接喷在了张宗昌的脸上!! “嗤啦——” 张宗昌脸上的皮肉瞬间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 傅铮的残魂在躯壳里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不......我的肉身......” 就在这时。 一直倒在地上惨叫的老赵,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那张被血水腐蚀了一半的脸上,扯出了一个诡异的笑。 “督军......大阵......成了......” 老赵用仅存的一只手,死死扯下了那个铁皮箱子上的黄符!! “砰!!” 铁皮箱子从内部炸开。 没有赤炎太岁。也没有锁魂煞。 箱子里。 赫然躺着一条通体赤红、长着无数复眼的巨大肉虫!! 同命蛊的公虫!! 那条公虫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直接化作一道红光,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扎进了霍沉舟的胸口!! 扎进了那个被烧红匕首烫过的血窟窿里!! “呃......” 霍沉舟的身体猛的僵住了。 掐着张宗昌脖子的手无力的松开。 一种比凌迟还要痛苦百倍的撕裂感,从心脏深处轰然炸开。 公虫和母虫的死气。在霍沉舟的体内。彻 第35章 手撕残魂!奉天底下的活祖宗 “砰!!” 霍沉舟的双膝重重的砸在破庙大殿的青砖上。 碎裂的砖渣混着冰雪,直接扎进膝盖骨的缝隙里。 公虫入体的瞬间,没有任何外伤。那条赤红色的肉虫直接穿透了暗紫色的长衫,一头扎进心口那个还在往外渗黑血的窟窿里。 不是痛。 那是一种把五脏六腑扔进绞肉机里,连带着神经末梢一起反复碾压的撕裂感。 “呃......” 霍沉舟喉咙里滚过一口腥甜。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双手死死扣住胸口的皮肉。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张宗昌(傅铮)坐在太师椅残骸旁边。那张被血水腐蚀了一半的脸烂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 他看着跪在地上抽搐的霍沉舟,发出破风箱一样的狂笑。 “霍沉舟!!你这只疯狗也有今天!!” 傅铮的嗓音从那具残破的躯壳里挤出来,带着砂纸磨铁皮的粗糙感。 “公虫属阳,母虫属阴。这双蛊相会,能把你这具极阴之体彻底炼成一个听话的活死人鼎炉!!” “等你的命魂被蛊毒嚼碎了咽下去。我就用这具躯壳,去长白山底下把那十万阴兵全挖出来!!” 破庙外头。 风雪卷着浓烈的血腥味灌进大殿。 那几十具长满黑色鳞片、脸上缝着人皮面具的干尸,已经彻底撕碎了外面的奉军士兵。 它们闻到了大殿里浓烈的活人味,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老赵躺在血泊里,只剩下一只完好的手。他死死捂着被腐蚀穿透的肚子,肠子顺着指缝往外流。 “督军......大阵成了......这些尸兵......全听您的号令......” 老赵一边吐着血沫子,一边邀功。 霍沉舟的视线开始大面积的模糊。 但他脑子里的推演齿轮,却在剧痛中强行咬合,擦出刺目的火星。 傅铮的算盘打得很精。 但他漏算了一件最要命的事。 母虫在长白山地宫的冰棺里,泡了整整半年的福尔马林。又被霍沉舟生生挖出心头血,连同命魂一起吞进了胃里。 那条母虫,早就不是原本的同命蛊了。它变成了一个沾满活人怨气和化学毒素的怪物。 现在公虫一头扎进来。 根本不是什么阴阳交汇。 这是两头饿极了的疯狗,在一个狭窄的铁笼子里抢地盘!! 霍沉舟能清晰的感受到,胸腔里的两股力量正在疯狂的互相撕咬。 公虫的极阳邪火要烧穿血管,母虫的极阴死气要冻结心脉。 两股力量以他的肉身为战场,打得不可开交。 “这世间所有的因果报应,不过是恶人先告状的遮羞布。” 霍沉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粗糙得能刮掉一层铁皮。 他左手死死抠住青砖地面的缝隙。 硬生生的,一点一点的,重新站直了脊背。 “老子偏要撕了这块布,看看底下的烂疮!!” 话音砸在地上。 傅铮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他半张着嘴,那只纯黑色的眼珠子里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你......你怎么还能站起来?!” 傅铮歇斯底里的咆哮。 “公虫入心!!你现在应该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你那两条破虫子在老子肚子里打架。老子刚好借着它们的力气,送你上路。” 最前面的一具鳞片干尸已经扑到了霍沉舟面前。 干尸那张缝着陆归远人皮面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长满毒甲的双手直接插向霍沉舟的咽喉。 “霍大哥!!” 陆归鸿从红漆柱子后面冲出来。 他单手抡起那把卷了刃的斩魂刀,狠狠劈在干尸的脖子上。 “当!!” 斩魂刀砍在黑色的鳞片上,直接被弹开。陆归鸿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干尸反手一巴掌,重重的拍在陆归鸿的胸口。 陆归鸿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砸在供桌的残骸里,狂喷出一大口鲜血。 “别硬拼!!那鳞片是用赤炎太岁的阳火淬过的!!刀枪不入!!” 陈瞎子缩在角落里,盲杖在地上敲得梆梆作响。 “霍爷!!这风里的味不对!!那些干尸的肚子里藏着火!!那是赤炎太岁的碎片!!” 霍沉舟的左眼死死钉在干尸的胸口上。 透过干瘪的皮肉,能看到里面有一团微弱的红光在跳动。 推演网迅速铺开。 公母双虫在体内厮杀,这具极阴之体随时会崩溃。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引入第三方力量,强行打破这个平衡。 干尸体内的赤炎太岁是极阳之物。 只要把那东西掏出来,用阳火烧死公虫,这死局就破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退后。” 霍沉舟对着陆归鸿大吼一声。 他没有躲避干尸的攻击。反而往前跨了半步。 左手小臂横在胸前,硬生生挡住了干尸刺过来的毒甲。 “噗嗤!!” 毒甲刺穿了皮肉。 霍沉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右手并拢成刀,借着干尸前扑的惯性,直接插进了干尸空荡荡的胸腔里!! “呲啦——” 极阴之气接触到干尸体内的阳火,冒出刺鼻的白烟。 霍沉舟的手指在干尸的胸腔里摸索,一把捏住了那颗燃烧着红光的赤炎太岁碎片。 那东西的质感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表面还布满了跳动的血管纹理。 高温瞬间烧穿了霍沉舟手掌上的皮肉,露出了底下的指骨。 “给老子出来!!” 霍沉舟发出一声暴戾的怒吼。 右手猛的往外一扯。 硬生生把那块赤炎太岁碎片从干尸体内掏了出来!! 失去阳火支撑的干尸,瞬间化作一滩黑色的灰烬,散落在青砖上。 霍沉舟看着手里那块散发着刺目红光的烂肉。 没有任何犹豫。 他直接张开嘴,把那块赤炎太岁,一口吞了下去!! “你疯了!!!” 陈瞎子吓得声音都劈了叉。 “那是至阳之火!!你这极阴之体吞下去,会连魂魄一起烧成灰的!!” 赤炎太岁入喉。 根本不用咀嚼。那东西直接化作一股滚烫的岩浆,顺着食道疯狂的灌进胃里。 霍沉舟浑身的肌肉剧烈的痉挛起来。 大颗大颗的冷汗混着黑血,顺着额头往下砸。 胃里那两条正在厮杀的公母蛊虫,在遇到这股纯粹的阳火后,同时发出了极其刺耳的虫鸣声。 阳火焚身。 霍沉舟的皮肤表面竟然开始往外渗出细密的血珠。那件暗紫色的长衫瞬间被鲜血浸透。 “沉舟!!” 识海里。陆归远那清冷低哑的嗓音再次炸响。 “把身体的控制权给我!!我用本命阴血护住你的心脉!!” “滚回去!!” 霍沉舟在识海里毫不留情的怼了回去。 “老子说过。这身子老子借了。这火老子自己扛!!” 霍沉舟死死咬住下唇。牙齿直接咬穿了皮肉,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强行调动体内所有的极阴之气,配合着那股阳火,直接将公母双虫死死压制在丹田里。 极阴与极阳。 在霍沉舟的体内。达到了一个极其诡异且脆弱的平衡。 “呼——”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着火星的浊气。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异色瞳孔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要焚毁一切的疯狂。 “若天压我,劈开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 霍沉舟转过身,死死盯住了瘫坐在地上的傅铮。 “现在。轮到咱们算总账了。” 傅铮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吞了赤炎太岁、不仅没死反而变得更加恐怖的怪物。 眼眶猛的撑大,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拦住他!!给我杀了他!!” 傅铮指着霍沉舟,冲着剩下的几十具干尸歇斯底里的咆哮。 干尸们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群没有痛觉的野兽,从四面八方扑向霍沉舟。 “我许某人,从不记仇,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霍沉舟迎着尸群,一步跨出。 他左手大拇指上,那道原本属于陆归远煞魂封印的黑色裂纹。 在赤炎太岁阳火的刺激下。彻底炸开了!! 比地下暗河还要浓郁百倍的猩红色煞气,顺着裂纹疯狂的往外涌。 但这一次。 煞气没有反噬霍沉舟。 而是被他体内那股诡异的阴阳平衡之力强行驾驭。 煞气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条条实质化的血色锁链。 “嗖嗖嗖嗖——!!” 几十条血色锁链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精准的贯穿了扑上来的干尸胸膛!! “砰!!砰!!砰!!” 干尸体内的赤炎太岁碎片被锁链硬生生搅碎。 几十具刀枪不入的尸兵,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全部化作了满地的黑灰。 破庙大殿里。 只剩下霍沉舟和傅铮两个人还站着(傅铮是瘫坐在地上)。 老赵早就因为失血过多断了气。 霍沉舟拖着那条沾满血污的血色锁链,一步一步走到傅铮面前。 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你别过来......” 傅铮拖着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拼命的往后挪。 “我是奉军少帅!!我爹是张大帅!!你杀了我,张大帅的重炮会把你轰成渣!!” 霍沉舟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你这套说辞,张宗昌在正阳门外头已经用过一次了。” “你连抄袭都抄不明白。真是个废物。” 霍沉舟右手猛的探出。 一把掐住傅铮的脖子,将他整个人从地上单手提了起来。“把老子的命魂还回来。” 霍沉舟的声音里不带半点活人的温度。 他左手的血色锁链直接缠绕在傅铮的脖颈上。 锁链上的煞气和阳火同时发力。 “啊!!!” 傅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他那张和张大帅有七分相似的脸上,皮肉开始大面积的剥落。 隐藏在躯壳深处的傅铮残魂,被这股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往外抽。 “不......我不想死......” 傅铮的残魂在半空中扭曲挣扎着,发出凄厉的哀嚎。 “你这种烂泥,连投胎的资格都没有。” 霍沉舟手腕猛的收紧。 血色锁链瞬间收缩。 “砰!!” 傅铮的残魂在锁链的绞杀下,直接炸成了一团黑色的烟雾。彻底消散在风雪中。 张宗昌的躯壳失去支撑,重重的砸在地上。成了一具真正的死尸。 霍沉舟松开手。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体内的阴阳平衡正在迅速流失。胃里的公母双虫虽然被压制,但死气依然在侵蚀他的经脉。 他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赤炎太岁母体。才能彻底解开这绝户毒。 就在这时。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落地声。 从张宗昌那件紫貂皮大衣的内兜里,掉出了一块黑色的铁牌。 霍沉舟弯下腰。捡起那块铁牌。 铁牌入手极沉。非金非木。 上面没有刻字。只雕刻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图腾。 那是一个首尾相连的巨大肉虫。虫子的背上,长着一张模糊的人脸。 “霍爷......那是啥玩意儿?” 赵铁柱扶着受伤的陆归鸿,一瘸一拐的走过来。 霍沉舟用大拇指摩挲着铁牌上的图腾。 脑子里的推演网再次铺开。 张宗昌宁可躲在黑风口,也不回奉天。 傅铮费尽心机要炼制这些尸兵。 张大帅在长白山底下挖出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赤炎太岁。 “这是钥匙。” 霍沉舟把铁牌攥进手心里。 “奉天城底下的钥匙。” 就在他握紧铁牌的瞬间。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周围喧闹的风雪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那只漆黑的右眼,不受控制的看向了奉天城的方向。 他的识海深处。 突然响起了一声极其沉闷、极其庞大的心跳声。 “咚。”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砸在灵魂上的。 紧接着。 第二声。 “咚。” 整个长白山脉的积雪,似乎都随着这心跳声发生了极其微弱的震颤。 霍沉舟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那不是人的心跳。 那是一个庞大到无法用常理衡量的怪物。 它在奉天城的地下。 它苏醒了。 而且。它通过霍沉舟体内的同命蛊死气。 锁定了他。 “张大帅......” 霍沉舟看着漆黑的夜空。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亡命徒的疯狂。 “你他娘的在奉天底下。到底养了个什么活祖宗?” 风雪更大了。 掩埋了破庙前的满地残骸。 这场跨越了阴阳两界的死局。 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帷幕。 第36章 纸轿迎亲与奉天死局 “咚。” 沉闷的震动顺着青砖地面一路爬上霍沉舟的军靴底。 这动静根本不经过耳朵。直接砸在灵魂深处。 霍沉舟单膝跪在破庙的残骸里。右手死死攥着那块黑色的铁牌。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公母双虫在丹田里被赤炎太岁的阳火强行压制。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消停了。 那条刚钻进心口的公虫,正顺着血管疯狂往外释放极阳的毒素。每一次释放,都和霍沉舟体内原本的极阴之气撞在一起。 冷汗把那件暗紫色的长衫泡成了一张冰透的铁皮。死死贴在削瘦的脊背上。 “霍爷!!” 赵铁柱一瘸一拐的跑过来。伸手想去扶。 “别碰我。” 霍沉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粗糙得能刮掉一层铁皮。 他左手撑着满地碎裂的黑瓦。硬生生拔直了脊背。骨头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把手里那块铁牌直接扔在陈瞎子脚边。 “摸摸。这是什么催命的符。” 陈瞎子吓得一哆嗦。干枯的手指哆哆嗦嗦的摸上那块非金非木的牌子。 刚摸到上面那个首尾相连、背上长着人脸的肉虫图腾。陈瞎子那双翻白的眼珠子剧烈的往上翻。整个人直挺挺的往后倒。 赵铁柱眼疾手快。一把薅住老瞎子的后领。 “老瞎子!!你发什么羊癫疯!!” 陈瞎子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大口大口的倒抽着冷气。 “那是......那是‘太岁龙’的印子!!” 陈瞎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满清入关的时候。在长白山底下挖出了一条活了千年的太岁母体。为了借它的阴气养龙脉,皇室把它封在了奉天城的地底下。” “这牌子是大帅府的通行密令!!大帅......大帅这是要用十万阴兵的怨气。把那头太岁龙给喂活了!!” 推演的齿轮在霍沉舟脑子里强行咬合。火星四溅。 逻辑全通了。 沈观澜把公虫打进他体内。根本不是为了弄死他。 公虫是太岁龙最喜欢的极阳饵料。母虫带着同命蛊的死气。 沈观澜是把他霍沉舟这具极阴之体。做成了一个活生生的引路灯!! 只要他活着。奉天城地下那头怪物就能顺着公母双虫的味儿。一路追着他咬。 “沈观澜这孙子。想拿老子去钓那头太岁龙。”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想要那头怪物的命格续命。让老子去当挡箭牌。” 陆归鸿死死握着卷了刃的斩魂刀。断了的左臂用一根破布条挂在脖子上。 “霍大哥。咱们不能去奉天了!!那地方现在就是一个吃人的活坟圈子!!” “不去?” 霍沉舟转过头。那只漆黑的右眼死死钉在陆归鸿脸上。 “我这具身子里的公母虫。三天之内就会把我的内脏全吃空。” “只有太岁龙的母体胆汁。能把这绝户毒给解了。” 霍沉舟弯腰捡起那块铁牌。揣进军呢风衣的内兜里。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沈观澜既然给老子搭了戏台。老子就去奉天。亲自把他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风雪灌进破庙。 满地的尸骸在极寒中迅速冻硬。 “搜刮弹药。把车库里那辆还能开的卡车开出来。” 霍沉舟下达了指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十分钟后。 一辆挂着奉军军牌的重型卡车。轰鸣着撞开黑风口的积雪。朝着奉天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没有篷布。风雪直接砸在铁皮地板上。 霍沉舟靠在成堆的军需木箱上。 他撕开胸口的长衫。 那个被公虫钻出来的血窟窿。此刻正在发生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异变。 暗红色的血管顺着伤口边缘。一路往脖颈上方蔓延。 每一根血管里。都流淌着滚烫的极阳毒血。 毒血和极阴之气在皮肉底下疯狂对撞。霍沉舟的左半边身子冷得结出了冰霜。右半边身子却烫得直冒白烟。 他拔出军用匕首。 刀尖对准自己右臂上的一根暴起的毒血管。狠狠划了下去。 “噗嗤。” 滚烫的黑血喷溅出来。砸在车厢铁皮上。竟然烧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焦坑。 霍沉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用这种最原始的放血疗法。强行缓解体内阴阳冲撞的压力。 “你这么放血。撑不到奉天城。” 识海深处。陆归远那清冷低哑的嗓音没有任何预兆的炸响。 “闭嘴。” 霍沉舟在脑子里冷冷的怼了回去。 “这具身子还没烂透。轮不到你来收尸。” 陆归远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死寂。 “公虫的阳火已经烧到了心脉。你现在的放血。只是在加速极阴之气的流失。” “把身体的控制权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用陆家的‘锁魂阵’封住心窍。能保你三天不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沉舟右手的匕首猛的停住了。 刀刃悬在半空中。鲜血顺着血槽往下滴。 交出控制权。等于把自己的命魂彻底敞开给这个疯子。 一旦陆归远反水。他霍沉舟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你想要这具壳子。老子想要命。” 霍沉舟扯开嘴角。对着风雪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成交。” “你他娘的要是敢玩阴的。老子拼着魂飞魄散。也要拉着你一起下油锅。” 识海里安静了两秒。 “我许某人。一生行事。从不背信弃义。” 话音刚落。 霍沉舟只觉得后脑勺猛的一凉。 一股霸道到了极点的极阴之气。直接从骨髓深处爆开。瞬间席卷了全身的经脉。 那种感觉。就是整个人被强行按进了冰封千年的深海里。 心脏跳动的频率呈断崖式下跌。 每分钟六十下......三十下......十下...... 最后。彻底停跳。 胸口那些暴起的毒血管。被极阴之气死死冻结在了皮肤底下。变成了一道道紫黑色的死斑。 霍沉舟重新睁开眼睛。 那双原本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此刻右眼变成了纯粹的漆黑。左眼依然透着霍沉舟独有的凶悍。 双魂共生。短暂结盟。 卡车在盘山道上颠簸了整整一夜。 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亮光时。奉天城高耸的城墙。终于出现在风雪的尽头。 赵铁柱一脚踩死刹车。 卡车停在距离城门不到五百米的土坡上。 “霍爷。城门封了。” 赵铁柱指着前方的城门。声音发紧。 奉天城的城门口。堆满了沙袋。 两挺重机枪架在沙袋后面。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城外的官道。 上百个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在城门口设了三道关卡。 所有进出的人。全都被按在雪地里搜身。 但最诡异的。不是这些重兵把守。 而是整个奉天城的城墙上。 挂满了大红色的灯笼。 红灯笼中间。却又夹杂着随风飘舞的白色招魂幡。 红白相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缝发酸的阴森。 “大帅府在办喜事?还是办丧事?” 陆归鸿看着城墙上的布置。咽了一口唾沫。 陈瞎子坐在副驾驶上。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 “是阴婚。” 老瞎子的脸色惨白如纸。 “红灯迎亲。白幡送魂。这是配阴婚的最高规格。‘百鬼抬轿’。” “张大帅。在给那个死在京城的少帅。配阴婚!!” 霍沉舟单手撑着车门。直接跳进雪地里。 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铁柱。开车。直接冲关卡。” 霍沉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霍爷!!那可是重机枪!!咱们这破铁皮车。一梭子就得被打成筛子!!” 赵铁柱吓得连连摆手。 “让你开就开。” 霍沉舟从内兜里掏出那块黑色的铁牌。在手里抛了两下。 “老子今天。就是要明媒正娶的进这奉天城。” 卡车重新启动。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嘶吼。直接朝着城门关卡开了过去。 “停车!!奉天城戒严!!违令者就地枪决!!” 关卡前的奉军连长拔出驳壳枪。冲着天空鸣了一枪。 沙袋后面的重机枪手立刻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卡车在距离关卡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急刹车停住。 霍沉舟推开车门。踩着车踏板跳了下来。 那件暗紫色的长衫在寒风中翻飞。 他没有举手。也没有拔枪。 就这么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步一步走到那个连长面前。 “查车?大帅的密令。你也敢拦?” 霍沉舟语气极度嚣张。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鄙夷。 连长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霍沉舟。 这人穿着长衫。外面套着军呢风衣。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但那股子上位者的压迫感。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军官都要强。 “你是什么人?少拿大帅来压我!!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搜身!!” 连长一挥手。 十几个端着刺刀的士兵直接围了上来。 霍沉舟连眼皮都没抬。 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 直接把那块刻着太岁龙图腾的黑铁牌。狠狠的拍在连长的脸上!! “啪!!” 铁牌砸在鼻梁骨上。连长惨叫一声。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铁牌掉在雪地里。 连长低头一看。 看清那个图腾的瞬间。连长的瞳孔猛的收缩。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那是大帅府最高级别的通行密令。整个奉军。只有张大帅和少帅张宗昌有资格佩戴。见牌如见大帅本人!! “大......大帅密令......” 连长连滚带爬的捡起铁牌。双手捧着递还给霍沉舟。冷汗瞬间爬满了额头。 “属下瞎了狗眼!!不知道是特使大人驾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围的士兵一看连长跪了。呼啦啦全跪了一地。 霍沉舟拿回铁牌。用风衣的下摆擦了擦上面的雪水。 “张宗昌在黑风口遇刺。全军覆没。” 霍沉舟丢出一颗重磅炸弹。声音不大。却精准的砸在连长的耳膜上。 “大帅让我连夜进城汇报。” “耽误了军机。你这颗脑袋。够大帅砍几次?” 连长吓得肝胆俱裂。 少帅死了?! 这种捅破天的机密。他一个守城门的连长听到了。简直就是催命符!! “放行!!快放行!!” 连长歇斯底里的冲着机枪手咆哮。 “搬开沙袋!!让特使大人的车进城!!” 关卡迅速被清空。 霍沉舟踩着军靴。重新走回卡车。 路过连长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大帅府这阴婚。配的是哪家的姑娘?” 连长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回......回特使。属下不知。只听说。那轿子里的新娘子。是从京城拉来的。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霍沉舟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光芒。 从京城拉来的死尸。 傅铮这老狗。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卡车轰鸣着驶入奉天城。 城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奉天城内。比城外更加诡异。 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商铺门窗紧闭。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白色的招魂幡。 但在街道的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军服的奉军士兵。 这些士兵手里举着大红色的喜字灯笼。面无表情的站在风雪中。就像是一排排没有灵魂的木桩。 “咚。” 地底下的心跳声。再次在霍沉舟的识海中炸响。 这一次。比在黑风口听到的。要清晰十倍!! 随着这声心跳。 街道上的青石板竟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开裂声。 “霍爷。这地底下......有东西在翻身。” 赵铁柱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霍沉舟靠在副驾驶的窗边。视线死死钉在街道的尽头。 “一直开。去大帅府。” 卡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行驶了不到两条街。 前方的大十字路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凄厉的唢呐声。 “滴滴答答——” 唢呐声夹杂着铜锣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奉天城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停车。” 霍沉舟猛的坐直身体。 赵铁柱一脚踩下刹车。 十字路口的浓雾中。 缓缓走出一支庞大的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个穿着花花绿绿纸扎衣服的童男童女。 他们手里提着幽绿色的磷火灯笼。脸上涂着夸张的红脸蛋。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 这些根本不是活人!! 全都是扎得极其逼真的纸人!! 纸人的脚甚至没有沾地。就这么在距离地面半寸的地方。悬空飘着往前走。 跟在纸人后面的。是一顶巨大的八抬大轿。 轿子通体用大红色的绸缎包裹。四周挂满了白色的招魂幡。 抬轿子的。是八个浑身长满黑色鳞片的干尸!! 那些干尸的脸上。全都缝着人皮面具。 “百鬼抬轿......” 陈瞎子缩在后座上。浑身抖得像个破筛子。 “霍爷。这是去大帅府的送亲队伍!!那轿子里坐着的。就是给少帅配阴婚的新娘子!!” 霍沉舟推开车门。直接跳了下去。 “霍大哥!!你干什么去!!” 陆归鸿急得大喊。 霍沉舟没有理会。 他一步一步。迎着那支百鬼抬轿的队伍走了过去。 体内的公母双虫在这一刻。发出了极其疯狂的悸动。 它们感受到了轿子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足以让同命蛊彻底臣服的。极其恐怖的死气。 “这阴曹地府的规矩要是护不住活人,老子今天就用死人的法子给你们立规矩!!” 霍沉舟停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直接挡住了八抬大轿的去路。 那八个提着灯笼的纸人停住了。 齐刷刷的转过头。八张涂着红脸蛋的诡异笑脸。死死盯着霍沉舟。 “滚开。” 霍沉舟右手猛的探出。 直接抓住最前面一个纸人的脖颈。 极阴之气瞬间爆发。 “砰! 第37章 斩魂夺骨与太岁龙翻身上 风雪在十字路口盘旋。 霍沉舟捏着红盖头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那张属于他自己的惨白脸庞上,嘴角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纯黑色的眼珠子里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推演的齿轮在脑子里强行咬合。火星四溅。 这具肉身在地宫里已经被他亲手用同命蛊的死气和生锈铁丝毁了。当时明明化成了一滩发臭的黑水。 怎么可能完好无损的坐在这里? 而且还穿着女人的大红喜服。双手被铁钉死死钉在轿子木板上。心口插着陆归鸿那把斩魂刀的刀尖。 “这杯交杯酒。你逃不掉的。” 这声音是陆归远的。清冷。低哑。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死寂。 但陆归远的残魂明明被压在自己的识海里!! “装神弄鬼的烂肉。”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右手猛的往前一探。直接掐向那具肉身的咽喉。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层惨白皮肤的瞬间。 “噗嗤!!” 那具肉身被铁钉钉住的双手。竟然硬生生的从木板上拔了出来!! 生锈的铁钉撕裂了手掌的皮肉。黑色的防腐药水混着水银直接喷溅出来。 肉身的左手反手一撩。直接扣住了霍沉舟的右手手腕。 一股比极地冰川还要阴寒百倍的力量。顺着脉门疯狂的撞进霍沉舟的经脉里。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这根本不是尸变的力气!! 这股阴寒之气里。夹杂着一种古老。庞大。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怖威压。 “咚。” 地底下的心跳声再次砸在灵魂上。 霍沉舟眼皮半垂。遮住了眼底翻滚的暴戾。 逻辑链全通了。 这具肉身不是复活了。而是被奉天城地下那头太岁龙。当成了提线木偶!! 肉身的右手没有停顿。直接拔出插在心口的那半截斩魂刀刀尖。 乌黑的刀刃上沾满了黑色的水银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接扎向霍沉舟的眼睛。 “滚开!!” 霍沉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左手握拳。借着极阴之气的爆发。狠狠一拳砸在肉身的肩膀上。 “砰!!” 沉闷的骨骼撞击声在风雪中炸开。 肉身被打得往后倒退了半步。撞在轿子的木格栅上。 但霍沉舟自己的肩膀。却在同一秒。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接劈进脑子里。 双魂共生。肉身牵连。 那具壳子虽然被太岁龙控制。但它依然是霍沉舟原本的身体。 打在肉身上。痛觉百分之百。没有滤镜的传递到了霍沉舟现在的极阴之体上!! “霍大哥!!” 陆归鸿在几十米外的卡车旁嘶吼。单手提着那把断了刀尖的斩魂刀就要冲过来。 “别过来!!守着车!!” 霍沉舟头都没回。咬着牙吼了一句。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口那个血窟窿里。公母双虫因为外力的刺激。再次开始疯狂的厮杀。 极阳的毒火和极阴的死气在血管里横冲直撞。 “沉舟。” 识海深处。陆归远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把刀尖。是阵眼。” “太岁龙的阴气太重。无法直接控制活人的肉身。沈观澜用陆家的斩魂刀做引子。把太岁龙的伴生怨气钉死在你的心脉里。” “拔出那把刀。这具肉身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霍沉舟死死盯着那具重新站直的肉身。 “拔刀?” 霍沉舟在识海里冷冷的怼了回去。 “你当那是拔萝卜?那怪物手里的刀尖沾了太岁龙的死气。老子这具身子挨上一下。就得当场化成血水。” 肉身没有给霍沉舟喘息的机会。 它踩着大红色的绣花鞋。身形诡异的往前一滑。 手里的斩魂刀刀尖挽出一个凌厉的刀花。直接切向霍沉舟的咽喉。 霍沉舟脚尖点地。整个人往后仰倒。 刀尖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削断了几根垂落的头发。 他单手撑在青石板上。右腿犹如一条钢鞭。狠狠扫向肉身的下盘。 “砰!!” 肉身被扫中脚踝。失去平衡。重重的砸在雪地里。 霍沉舟的右腿小腿骨也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就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冷汗顺着额头砸在青石板上。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体内的阴阳冲撞正在抽干他最后的体力。 “啪。啪。啪。” 一阵缓慢。有节奏的鼓掌声。从浓雾深处传了出来。 “精彩。真是精彩。” “自己打自己。这种戏码。就算是在京城的天桥底下。花一百块大洋也看不到。” 浓雾散开。 一个穿着奉军少帅制服的修长身影。一步一步的走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沈观澜。 那张布满黑色尸斑的脸上。涂着夸张的红脸蛋。左眼猩红。右眼纯黑。 他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霍沉舟。你这只疯狗。命还真是硬。” 沈观澜走到距离霍沉舟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吞了同命蛊的公母双虫。又咽了赤炎太岁的碎片。居然还能从黑风口一路杀到奉天城。” “这世间所有的因果报应,不过是恶人先告状的遮羞布。” 霍沉舟单膝跪在地上。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老子偏要撕了这块布,看看底下的烂疮。” “你费了这么大的劲。搞出这出百鬼抬轿的阴婚。就是为了请老子来看戏?” 沈观澜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种病态的疯狂。 “看戏?不不不。你是这出戏的主角。”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具从雪地里爬起来的肉身。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你这具泡了福尔马林的破烂肉身。千里迢迢的运到奉天?” “因为奉天城地下那头活了千年的太岁龙。饿了。” 沈观澜的眼神变得极度狂热。 “太岁龙需要一个能在地上行走的容器。普通的活人根本承受不住它的阴气。当场就会爆体而亡。” “但你的肉身不一样。泡过洋人的防腐药水。被同命蛊的死气穿透了心脉。又在地宫里被极阴之气淬炼过。” “这是全天下最完美的。太岁龙的躯壳!!” 推演网在霍沉舟脑子里彻底铺开。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收束成了一个死结。 “所以。你用斩魂刀钉住这具肉身。强行灌入太岁龙的怨气。” 霍沉舟的声音冷得掉渣。 “那你还找老子干什么?你直接抱着这具烂肉去认祖归宗不就行了?” 沈观澜脸上的狂热僵住了。右边那只纯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陆归远的悲哀和怨毒。 “因为这具肉身里。还锁着你的一缕命魂。” 沈观澜咬牙切齿的开口。 “那缕命魂是你亲手挖出来的。只要你不死。这具肉身就永远无法彻底和太岁龙融合!!” “这顶轿子。这身喜服。就是为你准备的。” “只要你和这具肉身喝下交杯酒。你的命魂就会被阴婚的契约彻底锁死在这具壳子里。到时候。太岁龙就能顺理成章的吞噬你的一切!!” 霍沉舟慢慢站起身。 那件暗紫色的长衫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沈观澜。那只漆黑的右眼里。燃烧着一种要焚毁一切的暴戾。 “你算盘打得挺响。” “但你漏算了一件事。” 霍沉舟抬起左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老子肚子里。现在装满了赤炎太岁的阳火。” “你那头见不得光的太岁龙。敢吞老子。老子就让它从里到外。烧成一堆灰!!” 沈观澜冷笑一声。 “赤炎太岁?那是极阳之物不假。但你别忘了。你现在用的是陆归远的极阴之体!!” “你体内的阳火和死气正在互相绞杀。你连站着都费劲。拿什么烧太岁龙?” 沈观澜猛的挥下手。 “杀了他!!把他的血放干!!灌进交杯酒里!!” 那具肉身接到指令。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手里的斩魂刀刀尖化作一道乌黑的闪电。直接劈向霍沉舟的脑门。 霍沉舟没有退。 他根本无路可退。 “这世间的活路都是死人拿骨头垫出来的,老子偏要踩着这堆烂骨头,走到青天白日底下!” 霍沉舟发出一声亡命徒的咆哮。 他迎着劈下来的刀尖。不退反进。直接撞进了肉身的怀里。 “噗嗤!!” 斩魂刀刀尖毫无悬念的刺穿了霍沉舟的左边肩膀。 黑色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洒在青石板上。 但霍沉舟没有去管肩膀上的刀。 他右手死死扣住肉身握刀的手腕。左手成爪。直接插向肉身心口那个原本插着刀尖的血窟窿!! “你找死!!” 沈观澜大惊失色。他没想到霍沉舟竟然用这种以命换命的打法。 霍沉舟的左手深深扎进肉身的胸腔。 里面没有跳动的心脏。只有一团浓郁到了极点的黑色怨气。 那是太岁龙的伴生怨气。 极度冰寒的死气瞬间冻结了霍沉舟的整条左臂。 皮肤表面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黑冰。 “沉舟!!收手!!那怨气会顺着经脉把你的命魂撕碎的!!” 识海里。陆归远的声音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闭嘴。借你的本命阴血一用。” 霍沉舟在脑子里怒吼。 他强行调动体内所有的极阴之气。全部汇聚到左手。 “给老子。破!!” 霍沉舟五指猛的收拢。直接捏爆了那团黑色的怨气!!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气浪在两人之间炸开。 肉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双纯黑色的眼珠子里。流出了两行黑色的血泪。控制它的太岁龙怨气被强行捏碎。这具壳子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软绵绵的倒在霍沉舟的身上。 霍沉舟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左臂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无力的耷拉在身侧。 肩膀上还插着那半截斩魂刀刀尖。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他推开那具彻底变成死肉的躯壳。 拔出肩膀上的刀尖。握在右手里。 刀尖上的朱砂符文接触到霍沉舟的活人鲜血。发出刺目的红光。 “沈观澜。” 霍沉舟提着刀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满脸惊恐的缝合怪。 “你的戏唱完了。该老子收场了。” 沈观澜连连后退。皮靴踩在雪地里有些踉跄。 他那只猩红色的左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你赢不了的......太岁龙已经醒了......整个奉天城都是它的猎场!!” 沈观澜猛的从腰间拔出一把驳壳枪。对准霍沉舟连开三枪。 “砰砰砰!!” 霍沉舟没有躲。 他直接将手里的斩魂刀刀尖当做飞刀。狠狠的掷了出去!! 乌黑的刀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致命的弧线。 精准的切断了三发子弹的弹道。 “噗嗤!!” 刀尖深深扎进沈观澜的眉心。 直接贯穿了头骨。从后脑勺冒出一寸带血的刀刃。 沈观澜的身体僵住了。 那双异色瞳孔里的光芒迅速涣散。 “傅铮......你个废物......” 陆归远的声音从沈观澜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叹息。 沈观澜仰面倒在雪地里。 那具缝合了无数恶念的躯壳。在斩魂刀的煞气下。迅速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风雪在十字路口渐渐平息。 赵铁柱和陆归鸿从卡车后面跑过来。 “霍爷!!您没事吧!!” 陆归鸿看着霍沉舟满身的血。眼眶通红。 霍沉舟靠在红漆轿子旁边。摇了摇头。 “死不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属于自己的肉身。 防腐药水和水银的混合物正在从七窍里流出来。这具壳子已经彻底废了。 就在霍沉舟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 “咚。” 地底下的心跳声。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在所有人的耳膜边炸响!! 这一次。不是在灵魂深处。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震动!! 整个十字路口的青石板。开始剧烈的上下起伏。 就像是有一头体型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巨兽。正在地底下翻身!! “咔嚓!!咔嚓!!” 街道两旁的商铺墙壁裂开巨大的缝隙。屋瓦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地震了!!快跑!!” 赵铁柱吓得魂飞魄散。拉着陆归鸿就往卡车方向跑。 霍沉舟没有跑。 他死死盯着十字路口正中央。 那里的青石板已经彻底塌陷。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黑洞。 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腥臭味。从黑洞里喷涌而出。 紧接着。 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通体长满黑色肉瘤的触手。从黑洞里慢吞吞的探了出来。 那触手表面布满了一张张扭曲的。痛苦的人脸。 那些人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 太岁龙。 这头在长白山底下被封印了千年的怪物。终于破土而出了!! 触手在半空中狂舞。直接卷起了那顶大红色的轿子。 连同里面那具霍沉舟的肉身。一起拖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咕咚。” 地下传来一声咀嚼的闷响。 太岁龙吞噬了那具最完美的容器。 霍沉舟站在塌陷的边缘。 体内的公母双虫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厮杀。 它们像见到了祖宗一样。在霍沉舟的丹田里瑟瑟发抖。 “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没老子的名字,因为老子早把那破本子撕了当引火纸了。” 霍沉舟看着那条在半空中挥舞的巨大触手。 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吃了老子的肉身。就得把命留下。” 他握紧了右拳。准备迎接这头千年怪物的怒火。 就在这时。 那条巨大的触手突然停顿在半空中。 表面那些扭曲的人脸。齐刷刷的转过头。看向了街道的另 第38章 斩魂夺骨与太岁龙翻身下 “嗷——!!” 巨大声浪掀翻了十字路口周围的所有商铺屋顶。青石板像脆饼干一样寸寸碎裂。 霍沉舟单膝跪在塌陷边缘。左臂完全失去知觉,软绵绵的耷拉在身侧。右手反握着那半截斩魂刀刀尖。 风雪混着腥臭的黏液劈头盖脸的砸下来。 陆老爷子骑在白马上。那匹马根本不是活物!!马腿上露出森森的白骨,马皮是用朱砂画满符文的死人皮。 “孽畜!!还敢翻天!!” 陆老爷子单手猛的一抽。红缨长枪从触手里拔出。带起一大蓬黑紫色的脓血。 太岁龙的触手吃痛,剧烈翻滚。直接将那顶大红轿子连同里面霍沉舟的肉身彻底卷入深渊。 霍沉舟死死盯着马背上的陆镇远。 推演的齿轮在脑子里强行咬合。火星四溅。 京城陆家祠堂的重炮没炸死这老狐狸。假死脱身,让张宗昌和沈观澜在前面趟雷。奉天城这局阴婚,张大帅以为是在养太岁,沈观澜以为是在抢太岁,结果全成了陆家百年大计的垫脚石。 这老东西手里拿的红缨枪,枪杆子透着一股子陈年老血的暗红。那是陆家历代家主用命魂喂出来的镇族法器。 陆老爷子调转马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霍沉舟。 “霍家小子。” “你这条命真够硬的。吞了同命蛊。咽了赤炎太岁。这具极阴之体竟然还没被撑爆。”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带血的牙齿。 “老子命硬不硬,轮不到你这缩头乌龟来评判。你躲在王八壳子里看戏看爽了,现在跑出来摘桃子?” 陆老爷子没动怒。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透着一种看死人的冷漠。 “这世间的活路都是死人拿骨头垫出来的,陆家谋了三百年的局,垫进去几代人的命,不差你这一个。” “归远的壳子借你用了这么久。现在。该还给陆家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 识海深处。陆归远那清冷低哑的嗓音再次炸响。 “沉舟......跑......” “我爷爷来奉天......不是为了收太岁......他是要用这具极阴之体......做太岁龙的活棺材......”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跑?往哪跑? 奉天城地下那头怪物已经锁死了他体内的公母双虫。陆老爷子又堵在前面。 “咚。” 地底下的心跳声再次砸在灵魂上。 这一次。黑洞里喷出的不再是触手。 而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浮肿、左腕缠着绷带的手。直接扒住了塌陷的青石板边缘。 紧接着。那具霍沉舟原本的肉身。从深渊里缓缓爬了上来。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肉身的下半身已经彻底和太岁龙的黑色黏液融为一体。变成了一滩蠕动的烂肉。 但上半身。依然保留着霍沉舟的模样。 那张脸上。双眼变成了纯粹的漆黑。额头上裂开了一道竖眼。竖眼里翻滚着猩红色的业火。 太岁龙吞噬了那具完美的容器。直接孕育出了一个能在地上行走的人形化身!! 怪物爬出深渊。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陆老爷子眼神一凛。手里的红缨枪直接抖出一个枪花。 “结阵!!” 街道两侧。那些原本举着红灯笼的奉军士兵。突然齐刷刷的撕开了身上的军服。 露出了底下画满符文的赤裸上身。 这些根本不是张大帅的兵!!全是被陆家控制的死士!! 死士们拔出腰间的短刀。毫不犹豫的割开自己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个巨大的血色八卦阵。 霍沉舟靠在残破的轿子木板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体内被赤炎太岁压制的公母双虫。在太岁龙化身出现的瞬间。彻底暴走了。 它们在丹田里疯狂的撕咬。极阳的毒火和极阴的死气再次失去平衡。 霍沉舟的皮肤表面裂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黑血顺着伤口往下淌。 “想拿老子当活棺材?” 霍沉舟单手撑着地面。硬生生站直了脊背。 “老子今天就把这棺材板劈了当柴烧!!” 怪物化身直接扑向陆老爷子。 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陆老爷子长枪横扫。金光与黑气在半空中轰然对撞。 “砰!!” 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死士。 陆老爷子连人带马往后退了十几步。白骨战马的马腿发出一声脆响。直接折断了。 怪物化身没有追击。它的竖眼死死盯住了霍沉舟。 那是属于它这具躯壳原本的命魂。它要吞了霍沉舟。补全最后的缺陷。 霍沉舟没有退。 他右手握紧那半截斩魂刀刀尖。 陆归远在识海里疯狂的咆哮。 “别硬拼!!把控制权给我!!” “闭嘴!!” 霍沉舟在脑子里怒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直接将刀尖扎进自己胸口那个血窟窿里!! “噗嗤!!” 刀尖刺破皮肉。精准的扎在了那两条正在厮杀的公母双虫身上!! “既然你们在老子肚子里打架。老子就送你们去见祖宗!!” 霍沉舟猛的转动刀柄。 借着斩魂刀的煞气。他硬生生的将体内的极阳之火和极阴之气。顺着刀刃全部逼了出来!! 暗紫色的长衫瞬间炸裂。 霍沉舟的右半边身子燃烧着猩红的阳火。左半边身子覆盖着漆黑的死气。 阴阳双绝。半神半鬼。 满天神佛要是瞎了眼,老子就亲自把这天捅个对穿!! 这阴曹地府的生死簿上没老子的名字,因为老子早把那破本子撕了当引火纸了!! 你们要的规矩是跪着生,老子偏要站着死给你们看!! 霍沉舟拖着那把缠绕着阴阳两股力量的刀尖。迎着怪物化身直接冲了上去。 一人一怪。在风雪中狠狠撞在一起。 刀尖刺进怪物的胸膛。怪物的毒甲也刺穿了霍沉舟的腹部。 “呃......”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全是黏腻的血腥味。 他没有拔刀。反而往前跨了半步。让怪物的毒甲刺得更深。 “抓到你了。”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他左手虽然废了。但他还有牙齿。 他猛的张开嘴。直接一口咬在怪物的脖子大动脉上!! 怪物体内那股属于太岁龙母体的胆汁精华。顺着伤口。被霍沉舟疯狂的吸进胃里。 太岁龙胆汁入腹。 那是一股比赤炎太岁还要精纯百倍的极阳之力。 体内的公母双虫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直接融化成了两滩血水。 绝户毒。解了!! 但怪物化身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惨嚎。 它疯狂的甩动身体。直接将霍沉舟甩飞了出去。 霍沉舟重重的砸在青石板上。滚出十几米远。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腹部的血窟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太岁龙的胆汁不仅解了毒。还在重塑这具极阴之体!! 陆老爷子看到这一幕。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震惊。 “你......你竟然吞了太岁龙的本源......” 老爷子双手握紧红缨枪。枪尖直指霍沉舟。 “留你不得!!” 就在老爷子准备动手的时候。 奉天城深处。大帅府的方向。 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炮击声。 “轰!!轰!!轰!!” 不是张大帅的重炮。 这炮声透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怪异回音。 紧接着。 大帅府上空。升起了一面巨大的黑色战旗。 战旗上。用金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陈瞎子趴在卡车底下。听到那炮声。空洞的眼白剧烈的翻滚着。 “那是......那是前清的神机营火炮!!” “大帅府底下......藏着的根本不是张大帅的兵......是满清留下的护龙死阵!!” 霍沉舟单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着那面在风雪中狂舞的黑色龙旗。 奉天城这盘棋。下棋的人。远不止陆家和沈观澜。 真正的庄家。现在才刚刚亮出底牌。 第39章 龙旗血阵与阴阳双绝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击声砸在奉天城的上空。声浪夹杂着刺鼻的硝烟味和陈年土腥味,直接把十字路口残存的商铺牌匾掀飞到半空。 霍沉舟单膝跪在塌陷的青石板边缘。 腹部那个被怪物毒甲刺穿的血窟窿,此刻正以一种违背生理常识的速度愈合。 太岁龙胆汁的极阳之力,混着陆归远这具躯壳的极阴本源,在经脉里疯狂的冲撞、重组。 骨头缝里传出爆豆子般的脆响。新长出来的皮肉透着一种诡异的苍白。右半边身子烫得冒白烟,左半边身子却结着一层黑色的冰霜。 陆镇远骑在白骨战马上。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死死盯着大帅府方向升起的黑色龙旗。 老头子握着红缨枪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前清的神机营......” 陆镇远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张作霖这头蠢猪!!他以为他在挖龙脉,他是在给爱新觉罗家当掘墓人!!” 推演的齿轮在霍沉舟脑子里疯狂咬合。火星四溅。 逻辑链彻底闭环了。 张大帅要赤炎太岁续命。沈观澜要同命蛊夺舍。陆家要太岁龙镇压气运。 但这三方全被算计了。 真正的庄家,是藏在奉天城底下那群留着辫子的满清遗老。 他们用十万阴兵的怨气喂养太岁龙,借张大帅的手挖开封印。现在太岁龙醒了,他们要用护龙死阵,把整个奉天城的活人全血祭了,换他们大清的龙脉复苏。 地底下的心跳声越来越快。 “咚!!咚!!咚!!” 十字路口的塌陷黑洞里。那条被陆镇远扎伤的巨大触手再次探了出来。 这一次,触手表面那些扭曲的人脸,全都睁开了眼睛。 纯黑色的眼珠子里流出黑色的血泪。 触手猛的横扫。 直接抽向陆镇远。 陆老爷子长枪横档。 “当!!” 金光炸裂。白骨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连人带马被抽出十几米远,重重的撞在残破的城墙上。 “爷爷!!” 陆归鸿在卡车后面嘶吼,提着断刀就要冲过去。 “滚回去!!” 霍沉舟头都没回,反手抓起地上的一块碎青砖,精准的砸在陆归鸿的膝盖弯上。 陆归鸿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你上去就是给那怪物送点心。” 霍沉舟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活动了一下刚刚恢复知觉的左臂。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老东西算计了老子大半年,他这条命,只能老子来收。轮不到一头畜生插手。” 大帅府方向的街道上。 浓雾被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踏碎。 一队穿着满清八旗重甲的骑兵,从雾气中冲了出来。 战马全是只剩骨架和腐肉的死物。马背上的骑士戴着生锈的铁面具,手里端着长柄的三眼铳。 “八旗尸兵......” 陈瞎子趴在卡车底下,空洞的眼白翻滚着。 “霍爷!!那是当年跟着多尔衮入关的正黄旗死士!!他们被炼成了活尸,专门用来镇守太岁龙的!!” 八旗尸兵没有冲向太岁龙。 他们手里的三眼铳,齐刷刷的对准了十字路口的霍沉舟和陆镇远。 “砰!!砰!!砰!!” 火药炸响。 打出来的不是铅弹。而是一团团燃烧着幽绿磷火的毒砂。 霍沉舟右脚猛的踏碎青石板。 整个人像是一发炮弹,直接窜上了旁边的二楼屋顶。 毒砂打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直接把青石板腐蚀出几个深坑。 陆镇远就没那么好运了。 老头子刚从废墟里爬起来。就被密集的毒砂覆盖。 他手里的红缨枪疯狂舞动,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但依然有几粒毒砂穿透屏障,打在他的肩膀上。 “呲啦——” 皮肉瞬间被腐蚀到见骨。 陆镇远发出一声闷哼,单膝跪倒在地。 “陆家第三十七代家主......不过如此。” 一个尖锐刺耳的太监嗓音,从八旗尸兵的后方传了出来。 一顶由四个无头尸体抬着的黄盖小轿,慢悠悠的停在路口。 轿帘掀开。 走出来一个穿着蟒袍、脸色惨白无须的老太监。 老太监手里甩着一把拂尘。那双倒三角眼里透着阴毒的光芒。 “咱家在这地底下守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真龙苏醒的这一天。” 老太监的视线越过陆镇远,落在屋顶的霍沉舟身上。 “你这具极阴之体。吞了太岁龙的本源胆汁。正好拿来做真龙的登基祭品。” 霍沉舟站在屋檐上。 风雪扯动着他破烂的长衫。 他看着下面那个装腔作势的老太监。 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度狂妄的笑。 “我许某人,从不记仇,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你这没卵子的阉狗,也配在老子面前谈登基?” 话音砸在地上。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霍沉舟直接从二楼屋顶跃下。 没有半点花哨的动作。 他的右臂燃烧着猩红的阳火,左臂缠绕着漆黑的死气。 半空之中,双臂猛的合拢。 阴阳两股力量在掌心压缩到了极致。 “给老子。死!!” 霍沉舟一拳砸向老太监的面门。 老太监脸色大变,手中拂尘猛的挥出。无数根银丝化作漫天大网,试图挡住这一击。 “轰!!!” 极致的阳火和死气瞬间撕裂了拂尘的大网。 霍沉舟的拳头毫无阻碍的砸在老太监的鼻梁上。 “咔嚓!!” 头骨碎裂。 老太监的脑袋就像是一个被铁锤砸中的西瓜,直接在脖子上爆开。 红白之物溅了霍沉舟一身。 无头尸体晃了两下,重重的砸在雪地里。 “就这?” 霍沉舟甩了甩手上的血迹。 “我还以为大清亡了这么多年,你们在地底下练出了什么绝世神功。原来还是这么不堪一击。” 风雪在这一刻停滞了。 八旗尸兵胯下的白骨战马发出不安的响鼻。 陆镇远捂着流血的肩膀,那双老眼里透着极度的震撼。 他没想到。这个用着他孙子躯壳的孤魂野鬼。竟然强悍到了这种地步。 “天下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霍沉舟转过头。那只漆黑的右眼死死盯着陆镇远。 “老东西。你陆家欠我的。欠这具壳子的。今天必须算清楚。” 他一步一步走向陆镇远。 身上的杀意凝结成了实质,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沉舟......” 识海里。陆归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疲惫和妥协。 “别杀他......” “陆家三百年的宿命。是为了镇压太岁龙。爷爷也是被逼无奈......” “闭嘴。” 霍沉舟在脑子里冷冷的怼了回去。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你们陆家喜欢当救世主,老子管不着。但别拿老子的命去填坑!!” 霍沉舟走到陆镇远面前。 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陆家掌舵人。 “交出陆家的阵眼。” 霍沉舟伸出右手。 “你那杆破枪镇不住太岁龙。老子来。” 陆镇远死死咬着牙。 “你懂什么!!太岁龙的本源在护龙大阵里!!你就算杀了这些尸兵,也毁不掉阵眼!!” “不交?那老子就自己拿。” 霍沉舟根本不废话。 右手直接扣住陆镇远的喉咙。将这老头单手提了起来。 左手并拢成刀,直接插向陆镇远的心口。 “噗嗤!!” 手指穿透皮肉。 霍沉舟在陆镇远的胸腔里摸索了一下。 直接扯出了一块沾满心头血的玉佩。 那是陆家家主的信物。也是开启长白山所有风水阵法的终极钥匙。 “老东西。你的时代结束了。” 霍沉舟松开手。 陆镇远摔在雪地里,大口大口的吐着鲜血。眼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爷爷!!” 陆归鸿终于挣脱了恐惧,连滚带爬的冲过来。抱住陆镇远的身体放声大哭。 霍沉舟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转过身。 将那块带血的玉佩死死攥在手心里。 视线穿透浓雾。钉在大帅府的方向。 那面黑色的龙旗还在风中狂舞。 八旗尸兵失去了老太监的指挥,开始盲目的朝着霍沉舟发起冲锋。 “铁柱!!把车开过来!!” 霍沉舟大吼一声。 他没有去和那些尸兵纠缠。 右臂的阳火猛的爆发。直接在尸兵的包围圈里烧出了一条通道。 赵铁柱一脚油门踩到底。 重型卡车咆哮着撞开几匹白骨战马,冲到了霍沉舟面前。 霍沉舟单手抓住车门栏杆,直接翻上了车厢。 “往大帅府开!!” “霍爷!!那地方现在就是个阎王殿啊!!” 赵铁柱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哭丧着脸。 “阎王爷的生死簿上没老子的名字,因为老子早把那破本子撕了当引火纸了。” 霍沉舟靠在车厢铁皮上。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道紫色的疤痕。 同命蛊的毒虽然解了。但这道疤痕却并没有消失。 反而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金色。 这说明。这具躯壳和太岁龙之间的某种深层联系。依然存在。 就在这时。 车厢角落里。 一直缩在那里发抖的陆归鸿。 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惨叫。 “啊......” 霍沉舟猛的转过头。 只见陆归鸿捂着自己的脖子。在车厢地板上痛苦的翻滚。 他脖子上那道转移过去的同命蛊疤痕。 此刻竟然直接炸开了!! 一条通体雪白的肉虫。从疤痕里钻了出来。 那肉虫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长满细密獠牙的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 陈瞎子听到动静,空洞的眼白剧烈的翻滚着。 “这是太岁龙的伴生尸虫!!它顺着同命蛊的味儿找过来了!!”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那条雪白的尸虫没有攻击陆归鸿。 而是直接弹射而起。 朝着霍沉舟的面门扑了过来!! 速度快得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 霍沉舟右手并拢成刀,直接在半空中将那条尸虫劈成了两段。 白色的黏液溅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但陆归鸿的惨叫并没有停止。 他脖子上的伤口里。 第二条。第三条。无数条雪白的尸虫。 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 “霍大哥......杀了我......” 陆归鸿死死抓着霍沉舟的裤腿。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和哀求。 “我控制不住了......我的身体......被那怪物占了......” 霍沉舟死死咬着牙。 推演网在脑子里疯狂运转。 太岁龙吞了那具完美的容器,现在又通过同命蛊的因果线,锁定了陆归鸿。 它要用陆归鸿的身体,作为它在地面上的第二个坐标!! “老子说过。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霍沉舟一把揪住陆归鸿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欠老子的债还没还清。想死?没那么容易。” 他右手燃烧起猩红的阳火。 直接按在了陆归鸿脖子的伤口上!! “呲啦——” 那些涌出来的尸虫在阳火的烧灼下,发出凄厉的尖叫,化作一缕缕白烟。 陆归鸿疼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但伤口里的尸虫确实被压制住了。 卡车撞开大帅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冲进了一个宽阔的演兵场。 演兵场中央。 摆着一口巨大的青铜棺材。 棺材周围。跪满了穿着清朝官服的干尸。 而在青铜棺材的盖子上。 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 那人背对着卡车的方向。 手里把玩着两颗用人头骨雕成的核桃。 “你终于来了。” 那人缓缓转过头。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霍沉舟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那张脸。 左半边,是陆归远那清冷绝尘的面容。 右半边,是他霍沉舟自己那张带着刀疤的脸。 两张脸。被一条粗糙的黑色缝合线。硬生生的缝在了一起。 太岁龙的终极化身。 它用那两具残躯。给自己拼凑出了一张最完美的脸。 “这天下,终究是我大清的。” 化身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而你。将成为朕登基的。第一块垫脚石。” 第40章 龙旗泣血与棺中喜神 演兵场的风雪被那声尖锐的动静硬生生劈开。 霍沉舟靠在卡车生锈的铁皮上。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他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视线越过满地残肢,死死钉在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材上。 那张缝合脸在风雪中扭曲着。左半边清冷绝尘,右半边带着刀疤。黑色的缝合线像一条粗糙的蜈蚣,随着怪物的呼吸一鼓一瘪。 “你这没卵子的阉狗,也配在老子面前谈登基?”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我许某人,从不记仇,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你拿两堆烂肉拼个脸,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怪物化身没动怒。那只纯黑色的眼珠子转了转,透着一种看死人的死寂。 “朕的大清,亡了三百年。” “这三百年来,朕在这暗无天日的龙脉里,吃的是死人肉,喝的是防腐药水。” “今天,朕要拿你的极阴之体,做朕的龙椅!!” 霍沉舟左手大拇指死死抠住车厢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这怪物没有直接扑上来。 周围那些穿着清朝官服的干尸全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地下的大阵还在运转。演兵场四角的青砖正在往外渗黑血。 它在拖延时间。 等护龙死阵把整个奉天城的活人血气全抽干,它就能彻底摆脱这具拼接躯壳的限制。 不能耗。 霍沉舟右脚猛的踏碎脚下的木箱。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向那口青铜棺材。 右臂燃烧的猩红阳火在半空中拉出一条十几米长的火带。 左臂的黑色死气凝结成一把两尺长的阴刃。 “给老子滚下来!!” 霍沉舟一跃而起,右拳狠狠砸向化身的面门。 化身抬起那只属于霍沉舟原本肉身的手。 手腕上还缠着发黄的绷带。 “当!!” 拳掌相交。 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在演兵场中央炸开。 周围跪着的几十具清朝干尸直接被气浪掀飞,在半空中碎成满地黑渣。 霍沉舟只觉得右臂撞上了一座铁山。 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太岁龙的蛮力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 化身反手一扣,直接捏住了霍沉舟的右手手腕。 “你吞了朕的胆汁,就以为能和朕平起平坐?” 化身喉咙里发出重叠的怪音。 “朕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化身左手猛的抬起。 五根长满黑色鳞片的手指,直接插向霍沉舟的腹部。 那里刚刚愈合的血窟窿,再次被硬生生撕开。 “噗嗤!!” 黑血喷溅。 霍沉舟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的往下砸。 但他没有退。 左手的阴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接削向化身的脖子。 “当!!” 阴刃砍在化身的脖颈上,竟然只留下一道白印。 这具融合了太岁龙黏液的躯壳,早就被炼成了铜皮铁骨。 化身猛的张开嘴。 那张缝合脸的嘴巴直接裂到了耳根。 一口咬在霍沉舟的左边肩膀上。 獠牙刺穿皮肉,直接咬碎了肩胛骨。 “呃......” 霍沉舟发出一声困兽般的闷哼。 双魂共生的感官共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识海深处。 陆归远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种骨头被生生嚼碎的痛楚,没有半点折扣的砸在陆归远的神经末梢上。 “沉舟......退......” 陆归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它的肉身......和这具极阴之体......有因果牵连......” “你伤它......也会反噬自身......” 霍沉舟在脑子里怒吼。 “老子字典里没有退这个字!!” “它咬老子一口,老子就扯它一块肉!!” 霍沉舟放弃了防守。 他直接用脑袋,狠狠的撞在化身的面门上。 “砰!!” 头骨相撞。 化身的鼻梁骨被撞得塌陷下去。黑色的脓血顺着鼻腔往下流。 霍沉舟自己的额头也裂开了一道血口子。鲜血糊住了左眼。 赵铁柱躲在卡车后面。双手死死抱着那把没子弹的毛瑟步枪。 他看着演兵场中央那两个怪物般的肉搏。双腿打着摆子。裤裆里渗出一大片腥臊的黄色液体。 陆归鸿躺在车厢里。脖子上的伤口虽然被阳火封住,但整个人已经烧得不省人事。 陈瞎子拄着盲杖。空洞的眼白死死盯着大帅府内院的方向。 “霍爷!!不能打持久战!!” 陈瞎子扯着嗓子嚎叫。 “内院的护龙柱亮了!!大阵要收网了!!” 霍沉舟用余光扫了一眼内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根粗壮的盘龙石柱正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 半空中的黑色龙旗疯狂舞动。 整个奉天城上空的阴云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漏斗。漏斗的尖端直指演兵场的青铜棺材。 霍沉舟借着化身松口的瞬间。右脚蹬在青铜棺材的边缘。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 重重的砸在满地碎砖里。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左边肩膀已经彻底废了。右臂的阳火也因为过度消耗而变得暗淡。 化身站在青铜棺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以为你占据了主动?” 化身用那只长满鳞片的手擦掉鼻腔流出的黑血。 “这奉天城地下埋着十万阴兵。只要朕一声令下,他们就会破土而出。你的血肉,连给他们塞牙缝都不够。” 霍沉舟单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你这么会抬杠,去工地干活一定能拿双倍工资。”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十万阴兵?老子在地宫里把他们的祖坟都刨了,你在这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 化身那张缝合脸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凡人终究是凡人。牙尖嘴利。” “交出陆家的阵眼玉佩。朕留你个全尸。” 霍沉舟左手垂在身侧。右手伸进风衣内兜。 摸出了那块沾着陆镇远心头血的玉佩。 玉佩上的朱砂符文正在疯狂的闪烁。它感受到了周围庞大的龙脉死气。 “你想要这玩意儿?”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 “老东西说。这东西能镇压太岁龙。” “你猜猜。老子会不会用它来镇你?” 化身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陆镇远那个蠢货。他以为陆家三百年的封印能困住朕?” “这玉佩里的历代家主心头血,早就被龙脉同化了。你拿它镇朕,就是给朕送补药!!” 霍沉舟眼皮半垂。遮住了眼底翻滚的算计。 陆家自以为是在镇压太岁龙。其实这三百年来,太岁龙一直在潜移默化的吸收陆家家主的精血。 这玉佩根本不是镇压的法器。而是太岁龙最渴望的养料。 “是吗?” 霍沉舟右手猛的用力。 “咔嚓!!” 坚硬的玉佩直接被他单手捏碎。 里面封存的陆家三十六代家主心头血。化作一团暗红色的血球。悬浮在霍沉舟的掌心。 霍沉舟没有把血球砸向化身。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直接张开嘴。把那团心头血。一口吞了下去!! “你疯了!!!” 化身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双纯黑色的眼珠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历代家主的心头血入腹。 这股力量和霍沉舟胃里的太岁龙胆汁轰然相撞。 原本已经达到平衡的极阴和极阳。在加入了这股外来精血后。彻底暴走。 霍沉舟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皮肤表面裂开无数道血痕。 但他没有爆体而亡。 他用陆归远这具极阴之体的本源。强行把这三股力量揉捏在了一起。 “这世间的活路都是死人拿骨头垫出来的,老子偏要踩着这堆烂骨头,走到青天白日底下!!” 霍沉舟发出一声亡命徒的咆哮。 他右手猛的探出。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直接对准了那口青铜棺材。 “既然你这破大阵喜欢吸血。” “老子今天就让你吸个够!!” 霍沉舟指尖猛的炸开一道刺目的血光。 这道血光不是攻击化身。而是直接射向了演兵场四角的护龙柱!! 他没有去破坏阵眼。 他是用自己体内暴走的力量。强行给护龙死阵充电!! 大阵原本的设计容量是吸收奉天城的活人血气。 现在。霍沉舟把太岁龙胆汁、陆家百年精血、极阴之体的本源。一股脑的灌进了大阵里。 电压过载。 “轰隆隆隆隆——!!!!” 四根盘龙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幽绿色的光芒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猩红。 大阵逆转了!! 原本用来滋养太岁龙的阵法。现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抽水机。疯狂的抽取青铜棺材上的太岁龙化身的力量!! “不......这不可能......” 化身发出凄厉的惨叫。 它那具缝合的躯壳开始剧烈的萎缩。身上的黑色鳞片大片大片的剥落。 左半边陆归远的脸和右半边霍沉舟的脸。在抽搐中硬生生的撕裂开来。 “满天神佛要是瞎了眼,老子就亲自把这天捅个对穿!!” 霍沉舟死死盯着化身。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浪费我的时间。” “你这头活了千年的老王八。给老子。死!!” 化身在猩红色的阵光中。彻底化为一摊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那口巨大的青铜棺材失去了力量支撑。棺盖轰然炸裂。 陆镇远倒在远处的雪地里。看着护龙柱碎裂。老泪纵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造孽啊......陆家三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霍沉舟脱力的跪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体内的力量被抽空了一大半。但命保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口炸开的棺材。 太岁龙为什么要弄一口棺材放在演兵场正中央? 它自己就是龙脉。还需要棺材装什么? 一阵阴风吹过。吹散了棺材周围的黑烟。 霍沉舟的视线落进棺材里。 话音砸在地上。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棺材里。没有龙骨。没有金银珠宝。 里面。静静的躺着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大红喜服。头上戴着凤冠的女人。 这女人的尸体保存得完好无损。皮肤甚至透着活人般的红润。 这女尸的脸。 清冷绝尘。眉骨上带着一道极浅的刀疤。 这张脸。和陆归远长得一模一样!! 这就是陆归远的脸!!长在一个女人的身体上!! 识海深处。 一直保持着理智和死寂的陆归远。 在这一刻。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彻底失控的嘶吼。 “不可能......” “她明明死在天津卫的大火里了......” “沉舟......别看她!!闭上眼睛!!” 陆归远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连灵魂都在战栗的极度恐惧。 霍沉舟死死扣住地上的碎砖。 那女尸紧闭的双眼。突然缓缓的睁开了。 纯白色的眼球里。没有一丁点杂质。 女尸的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第41章 凤冠泣血与深渊龙巢 纯白色的眼球里没有一丁点活人的温度。 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在一身大红喜服的映衬下,透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的妖异。 女尸的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僵硬的皮肉挤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 脑子里的神经末梢被一把生锈的锯条狠狠拉扯。 识海深处。 陆归远那清冷低哑的嗓音彻底碎了。 “归雪......” 那是从灵魂最深处挤出来的哀嚎。带着一种把五脏六腑扔进绞肉机里反复碾压的绝望。 双魂共生。感官共享。 霍沉舟的胸腔里猝不及防的炸开一团酸楚。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攥住。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这种痛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是陆归远那疯子强行塞过来的情绪垃圾!! “闭嘴。” 霍沉舟在脑子里爆出一声怒吼。 没用。 陆归远的残魂在识海里掀起滔天血浪。那股被压制下去的极阴之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倒灌进霍沉舟的经脉。 霍沉舟原本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不受控制的抬了起来。 五根苍白的手指颤抖着。竟然直直的伸向那口炸开的青铜棺材。 陆归远在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他要去摸那具女尸的脸!! “你他娘的疯了!!那是太岁龙的饵!!”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他右脚猛的往后退了半步。军靴在青石板上犁出一道深沟。 右半边身子燃烧的阳火疯狂反扑。试图压制左半边身子的失控。 阴阳两股力量在体内剧烈冲撞。皮肤表面裂开无数道细小的口子。黑红相间的鲜血顺着长衫往下淌。 “把身体......给我......” 陆归远的声音变成了野兽般的嘶吼。 “她是我妹妹......她怕黑......她在天津卫的大火里喊救命......我没拉住她......” “我要带她回家......” 推演的齿轮在剧痛中强行咬合。火星四溅。 天津卫大火。双胞胎妹妹。大红喜服。 太岁龙这头活了千年的老王八。根本不是在沉睡。它一直在地底下看着人间的戏码。 它挖出了陆归远心里最深的那块烂疮。把它做成了一个最致命的陷阱。 只要霍沉舟的左手碰到那具女尸。太岁龙的死气就会顺着血脉直接抽干这具极阴之体。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浪费我的时间。” 霍沉舟左眼蒙着一层黑色的死气。右眼却透着亡命徒的凶光。 他右手反转。 手心里那半截斩魂刀刀尖。直接对准了自己不受控制的左手手腕。 “你想要这只手?老子砍给你!!” 没有任何犹豫。 “噗嗤!!” 乌黑的刀尖狠狠扎进左腕的脉门。直接钉穿了骨缝。 “呃......” 霍沉舟喉咙里滚过一口腥甜。冷汗瞬间砸在满地碎砖上。 剧痛让左手猛的痉挛了一下。终于停在了半空中。 识海里。陆归远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霍沉舟!!你干什么!!” “老子在救你的狗命!!” 霍沉舟拔出刀尖。带出一蓬发黑的毒血。 “你睁开狗眼看清楚。那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青铜棺材里。 女尸慢慢坐了起来。 头上的凤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凤冠根本不是金子打的。底座全是用人头骨打磨成的白骨片。上面嵌着九颗猫眼石。 猫眼石里翻滚着浓郁的黑色死气。隐隐能听到无数冤魂在里面哀嚎。 女尸张开嘴。 没有舌头。 口腔里塞满了一条条蠕动的雪白尸虫。 “哥哥......” 女尸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清脆稚嫩的女孩声音。 “我好冷啊......火烧得我好痛......” “你为什么不救我......” 这声音一出。 远处的雪地里。 一直吊着最后一口气的陆镇远。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老头子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心虚。 “孽缘......都是孽缘......” 陆镇远用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积雪。 “当年天津卫的火......根本不是意外......” 老头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演兵场上。 “陆家三十六代。代代单传......到了你这一代。竟然生了一对龙凤胎......” “太岁龙的封印松动了。它要吃极阴之体......” “为了保住你这个陆家唯一的男丁......为了保住陆家三百年的基业......” “我只能......把归雪......当成活祭品......送进了奉天城的地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雪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陆镇远的话。把陆家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根本没有意外。 陆归远找了十年的真相。竟然是自己亲爷爷亲手把妹妹送上了太岁龙的祭坛。 就为了换他活下来。 识海里。 那种疯狂的挣扎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 一种比万丈冰渊还要寒冷百倍的死寂。 “天下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陆归远的声音不再有任何起伏。 “原来......我才是那个踩着她的骨头活下来的人。”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不怕疯子闹。就怕疯子笑。 陆归远这种清冷到骨子里的人。一旦信仰彻底崩塌。爆发出来的毁灭力绝对是灾难级的。 “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轻轻喊了一声。 “这具躯壳。我不要了。” “命。我也不要了。” 话音刚落。 霍沉舟体内那股被强行揉捏在一起的极阴本源。突然毫无预兆的散开了!! 陆归远主动放弃了对躯壳的控制。他甚至撤走了保护心脉的本命阴血。 任由胃里那股太岁龙胆汁和陆家历代家主的心头血。在经脉里疯狂的肆虐。 “你他娘的干什么!!” 霍沉舟大惊失色。 “我要拉着这满城的活死人。拉着陆家三百年的肮脏。一起下地狱。” 陆归远的声音越来越缥缈。 “把她还给我......” 女尸那张长满尸虫的嘴再次张开。 这一次。喷出来的不是声音。 而是成百上千条大红色的丝线!! 那些丝线从大红喜服的袖口里。从凤冠的缝隙里。像活物一样狂涌而出。 丝线表面长满倒刺。挂着发黄的皮肉碎屑。带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和陈年胭脂的怪味。铺天盖地的射向霍沉舟。 霍沉舟右脚掌死死扒住地面。 体内失去了极阴之气的平衡。右半边身子的阳火瞬间烧穿了血管。 整条右臂变成了一种透明的赤红色。连里面的骨骼纹理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能躲。 身后就是卡车。赵铁柱还躲在车底。 “老子再活一世,这一世,只为逍遥天地!” “你想死。老子偏不让你如愿!!” 霍沉舟发出一声暴戾的怒吼。 他双手握紧斩魂刀刀尖。迎着漫天红线。直接一刀劈了出去。 阳火顺着刀刃拉出一道十几米长的半月形刀芒。 “呲啦——” 刀芒斩在红线上。发出刺耳的烧焦声。 大片大片的红线被烧成灰烬。 但红线的数量太多了。 几根漏网的红线擦着霍沉舟的肋骨划过。 倒刺瞬间撕下了一大块带血的皮肉。冷风灌进伤口。疼得牙根发酸。 更有两根红线。直接贯穿了霍沉舟的左边大腿。 “噗嗤!!” 红线扎进肉里。像水蛭一样疯狂吸食着霍沉舟的血液。 女尸坐在棺材里。双手猛的往回一扯。 霍沉舟整个人被红线拉得往前滑行了三四米。双膝重重的砸在碎砖上。 “哥哥......来陪我......” 女尸那张脸扭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太岁龙的死气顺着红线。疯狂的往霍沉舟体内灌。 推演网在脑子里疯狂运转。 陆归远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这具极阴之体就是一个敞开大门的空城。 太岁龙要的不是杀他。是要把这具躯壳彻底做成新的容器。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没有去拔腿上的红线。 他直接松开刀尖。 双手一把抓住了那两根绷得笔直的红线!! “你想要老子过去?” “老子自己走过来!!” 霍沉舟借着红线的拉力。双腿猛的发力。 整个人像是一发脱膛的炮弹。顺着红线直接撞向了那口青铜棺材!! 女尸那双纯白色的眼球里。闪过一丝慌乱。 它没想到这个猎物竟然这么不要命。 距离瞬间拉近。 五米。三米。一米。 霍沉舟冲到了青铜棺材的边缘。 “别碰她!!” 识海里。陆归远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这世间的活路都是死人拿骨头垫出来的,老子偏要踩着这堆烂骨头,走到青天白日底下!” 霍沉舟根本没理会陆归远的哀求。 他右臂的阳火压缩到了极致。拳头表面甚至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火晶。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 没有任何犹豫。 一拳。狠狠的砸在女尸的面门上!! “砰!!!”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演兵场上炸响。 女尸的鼻梁骨瞬间塌陷。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在阳火的烧灼下。直接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黑水。凤冠炸裂。九颗猫眼石散落在棺材里。 里面的冤魂发出一阵解脱般的尖啸。消散在风雪中。 “啊——!!” 女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它那具穿着大红喜服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 满嘴的雪白尸虫在阳火中烧得劈啪作响。 霍沉舟没有停手。 他左手成爪。直接插进女尸干瘪的胸腔里。 在里面摸索了一下。 一把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长满复眼的黑色肉瘤。 这就是控制女尸的太岁龙真核!! “捏嘛,这黑心系统也太坑爹了吧!拿个假妹妹来骗人。” 霍沉舟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手里的黑色肉瘤还在疯狂的跳动。 他看着识海里彻底陷入死寂的陆归远。 “看清楚了。这根本不是你妹妹。” “这就是一堆烂肉。套了一张你妹妹的皮。” “你那点可怜的愧疚。连给这头老王八塞牙缝都不配。” 霍沉舟右手猛的用力。 “啪!!” 黑色肉瘤直接被他单手捏爆。 腥臭的黏液溅了满脸。 随着肉瘤的碎裂。 整个演兵场的地面。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 “轰隆隆隆隆——!!” 大帅府的围墙成片成片的倒塌。 护龙死阵的四根盘龙石柱彻底粉碎。 没有了阵法的镇压。没有了真核的控制。 奉天城地下那头活了千年的太岁龙母体。彻底失去了理智。 它要翻身了。 它要毁了这整座城。 青石板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峡谷。 无数条长满人脸的巨大触手。从地底深处狂涌而出。 “霍爷!!地塌了!!” 赵铁柱在卡车那边歇斯底里的嚎叫。 卡车的前半截已经悬空在了一道裂缝边缘。摇摇欲坠。 霍沉舟转过头。 他看到陆镇远躺在雪地里。被一条巨大的触手直接卷了起来。 老头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触手表面的人脸一口吞了下去。 陆家第三十七代家主。就这么成了一堆烂肉的肥料。 “救人。” 霍沉舟拖着流血的左腿。一步一步走向卡车。 他体内的力量已经彻底透支。阳火熄灭。死气消散。 现在的他。就是一个浑身是伤的普通人。 他走到卡车尾部。双手死死抠住车厢的铁皮。 “铁柱!!挂倒挡!!踩死油门!!” 霍沉舟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往后拉。 发动机发出疯狂的嘶吼。轮胎在雪地里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卡车一点一点的往后退。终于脱离了裂缝的边缘。 但霍沉舟脚下的地面。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霍爷——!!” 赵铁柱从后视镜里看到霍沉舟掉下去。吓得魂飞魄散。 风声在耳边呼啸。 霍沉舟的身体在黑暗的深渊里极速坠落。 周围全是太岁龙蠕动的黑色黏液和触手。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粉身碎骨的那一刻。 但就在这时。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撞在了一层柔软的。冰冷的东西上。 下坠的趋势被瞬间止住。 他猛的睁开眼睛。 周围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团幽绿色的磷火在远处飘荡。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巨大的。用青铜打造的龙椅上。 这龙椅的表面。铺满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的毛发。 不。那不是毛发。 那是无数根极其纤细的。雪白的骨头丝编织成的垫子。 推演的齿轮在脑子里再次转动。 这里不是太岁龙的肚子。 这是奉天城地下的。真正的龙脉核心。 太岁龙只是守门的看门狗。这底下。还藏着更恐怖的东西。 霍沉舟单手撑着青铜扶手。艰难的坐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龙椅的前方。 话音砸在地上。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龙椅前方的巨大广场上。 整整齐齐的。站着一支庞大的军队。 这支军队。没有穿满清的八旗重甲。也没有穿张大帅的奉军制服。 他们身上穿的。是极其古老的。战国时期的青铜铠甲。 十万阴兵。 这才是真正的十万阴兵。 他们手里拿着长戈。 第42章 龙椅血诏与十万青铜阵 霍沉舟靠在白骨丝编织的龙椅垫子上。左手手腕那道暗金色的疤痕烫得吓人。那温度顺着经脉一路烧进心脏。 周围的光线暗得只能勉强视物。幽蓝色的魂火在广场上连成一片没有尽头的火海。 十万个穿着先秦青铜重甲的阴兵。单膝跪在地上。青铜面具底下的魂火整齐划一的跳动着。 没有活人的呼吸声。只有地下暗河在极深处流淌的动静。 霍沉舟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残破的极阴之体。 右半边身子的阳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大面积烧伤的焦黑皮肉。左半边身子覆盖的冰霜也化成了黑水。顺着长衫的下摆一滴一滴的往下砸。 腹部那个被太岁龙化身捅穿的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太岁龙胆汁和陆家心头血的力量在经脉里陷入了诡异的休眠。 “陆归远。” 霍沉舟在空荡荡的识海里喊了一声。声音粗糙得能刮掉一层铁皮。 “别在老子脑子里装死。” “你妹妹是个假货。你爷爷是个老畜生。你们陆家这三百年的基业就是个笑话。” “现在这十万个不知道从哪个朝代爬出来的老粽子。管你叫皇上。” 霍沉舟用右手撑着青铜龙椅的扶手。骨头缝里挤出咔咔的脆响。硬生生拔直了脊背。 “你今天不把这底牌给老子掀干净。老子就用这把龙椅。把你的残魂砸成烂泥。” 识海深处。 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 那股属于陆归远的清冷阴气。才慢吞吞的在神经末梢里聚拢。 “我不知道。” 陆归远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烂透了的疲惫。连最基本的怨恨都快被抽干了。 “陆家的族谱上。只写了祖上是长白山看守龙脉的风水师。” “我娘生下我们兄妹后就难产死了。连个牌位都没进陆家祠堂。” 推演网在霍沉舟的脑子里强行铺开。 逻辑链上的死结一个个被暴力扯断。 张大帅以为这地下埋的是张家的龙脉。满清遗老以为这是大清的神机营。陆镇远以为陆家是镇压太岁龙的功臣。 全他娘的是扯淡。 太岁龙这头老王八。活了不止一千年。 这些穿着先秦青铜甲的阴兵。才是这地下皇城真正的主人。 陆归远的娘。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女人。绝对是这先秦古国留下的皇族血脉。 陆镇远那个老狐狸。娶这个女人。根本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借她的血脉。去安抚地底下这头太岁龙!! 难怪陆家代代单传。到了这一代却生了龙凤胎。 那是古国血脉在陆归远兄妹身上返祖了!! “你娘是个祭品。”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带血的牙齿。 “你妹妹也是个祭品。” “你们陆家。就是个专门给这头老王八养猪的屠宰场。” 识海里。陆归远的残魂剧烈的震荡了一下。 那股悲凉的阴气瞬间变成了刺骨的杀意。 “别拿话激我。”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掉渣。 “你想借这十万阴兵的势。去宰了上面那头怪物。” 霍沉舟冷笑一声。 “怎么?你想留着那头老王八过年?” “它吃了你妹妹。占了老子原本的肉身。现在还在上面拆房子。”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浪费我的时间。” 霍沉舟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直接按在左手手腕的暗金色疤痕上。 “这印子在发烫。” “这十万个老粽子认的是你的血。但现在用这具壳子的是老子。” “把身体的控制权彻底放开。老子带你去给你妹妹报仇。” 识海里。陆归远沉默了。 交出全部控制权。等于把命魂的底线彻底让给霍沉舟。 但这具极阴之体现在就是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除了霍沉舟这种亡命徒。没人能拖着这副残躯继续打下去。 “我许某人。从不讲什么狗屁天命。老子只认手里的刀和肚子里的火。” 霍沉舟大拇指死死压住那道暗金色的疤痕。指甲直接掐进了肉里。 “成交。” 陆归远的声音在脑子里炸响。 紧接着。 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阴气。从骨髓最深处轰然爆发。 这股阴气里。不再只有清冷的死寂。还夹杂着一种君临天下的霸道威压。 那是沉睡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的皇族本源!! 霍沉舟的左眼。直接变成了一种妖异的暗金色。 他站了起来。 那件破烂的暗紫色长衫在地下暗河的阴风中翻飞。 “轰隆隆隆隆——!!” 头顶的青石板穹顶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巨大的碎石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黑色触手。直接撞碎了穹顶。从上面探了下来。 触手表面那些扭曲的人脸。张着嘴发出无声的哀嚎。 太岁龙追下来了。 它闻到了地下皇城里那股让它忌惮又垂涎的皇族血脉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几块重达千斤的巨石砸在广场上。 十万阴兵单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巨石砸在他们身上。直接把几个阴兵砸成了青铜碎片。魂火熄灭。 没有皇的命令。他们连躲都不会躲。 “一群蠢货。” 霍沉舟骂了一句。 他大步走到青铜龙椅的前面。 龙椅的扶手上。插着一把长满铜锈的古剑。 剑柄上雕刻着一条没有角的螭龙。 霍沉舟右手握住剑柄。 左手手腕的暗金色疤痕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给老子。起!!” 霍沉舟手臂肌肉猛的隆起。直接将那把插在青铜里的古剑拔了出来!! “呛——!!” 一声清脆的剑鸣。在地下皇城里回荡。 剑身上的铜锈簌簌的往下掉。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剑刃。 那剑刃上。沾满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前的陈年老血。 霍沉舟高高举起古剑。 剑尖直指头顶那条正在肆虐的黑色触手。 “这世上没有生来的主子。只有跪久了站不起来的奴才。” 霍沉舟的声音。在皇族本源的加持下。犹如滚滚雷霆。砸在每一个阴兵的魂火上。 “今天老子坐这把椅子。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把这吃人的破朝廷连根拔了!!” “全军列阵!!” “给老子。砍了那头畜生!!” 十万阴兵的魂火。在这一刻。轰然暴涨。 “诺——!!!” 震天动地的回应声。差点把地下皇城的穹顶彻底掀翻。 十万个青铜重甲士兵。整齐划一的站了起来。 他们手里的青铜长戈。在地上重重一顿。 “当!!” 十万声撞击汇聚成一个声音。直接把掉落下来的碎石震成了粉末。 阴兵的战斗方式。根本不是活人的肉搏。 他们身上的青铜甲。亮起了幽蓝色的符文。 十万个人的死气。通过阵法。全部汇聚到了最前方的一千个重甲步兵身上。 那一千个步兵举起长戈。对着半空中的黑色触手。狠狠的投掷了出去!! “嗖嗖嗖嗖——!!” 一千把青铜长戈。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片幽蓝色的流星雨。 直接扎进了太岁龙的触手之中!! “嗷——!!!” 太岁龙发出凄厉的惨叫。 长戈上附带的十万阴兵煞气。比任何毒药都要致命。 触手表面的黑色黏液开始大面积的坏死。那些扭曲的人脸在煞气中迅速融化。 但太岁龙毕竟是活了千年的怪物。 它疯狂的甩动触手。直接将插在上面的长戈全部震飞。 触手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道。狠狠的抽向广场上的阴兵方阵。 “砰!!!” 几百个阴兵被直接抽成了碎片。 “变阵!!” 霍沉舟提着暗红色的古剑。直接从高台上跳了下去。 他没有躲在后面当指挥官。 他这具极阴之体。现在就是十万阴兵阵法的核心阵眼!! 霍沉舟冲在最前面。 暗金色的左眼死死钉在太岁龙触手的根部。 “把死气全给老子!!” 霍沉舟大吼一声。 身后。十万阴兵的魂火分出无数道幽蓝色的丝线。全部连接在霍沉舟的后背上。 这种庞大的死气灌注。换做任何一个活人。都会在一秒钟内被撑爆。 但霍沉舟体内有太岁龙胆汁打底。有陆家心头血护脉。更有陆归远的皇族本源作为容器。 他的身体再次膨胀起来。 长衫彻底碎裂。露出布满暗金色纹路的精壮上半身。 “这阴曹地府的生死簿上没老子的名字。因为老子早把那破本子撕了当引火纸了!!” 霍沉舟双腿猛的发力。 整个人迎着砸下来的巨大触手。直接冲上了半空。 他双手握紧那把暗红色的古剑。 十万阴兵的死气在剑刃上凝聚成一道长达几十米的幽蓝色剑芒。 “给老子。断!!” 霍沉舟一剑挥出。 剑芒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接切开了太岁龙触手外层的毒甲。切断了里面的黑色肌肉。切碎了最核心的神经索。 “噗嗤——!!” 漫天的黑血像瀑布一样喷洒下来。 水缸粗细的巨大触手。被霍沉舟这一剑。硬生生的齐根斩断!! 断裂的触手砸在广场上。压碎了大片的青铜砖。 太岁龙在穹顶上方发出了震动地壳的哀嚎。 它怕了。 这头活了千年的怪物。终于感受到了真正的恐惧。 它开始拼命的往地层深处缩。想要逃离这个被它当成猪圈的地下皇城。 “想跑?” 霍沉舟落在地上。军靴踩在黏腻的黑血里。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剑。抽干了阴兵大阵三分之一的力量。 他自己的双手虎口也彻底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更要命的是。左手手腕那道暗金色的疤痕。已经蔓延到了整条左臂。 这具躯壳正在被皇族因果强行同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如果不赶紧切断联系。霍沉舟的命魂就会被永远锁在这地下皇城。变成第十万零一个阴兵!! “沉舟。走。” 识海里。陆归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太岁龙的母体在更深的地方。现在的你杀不死它。” “顺着穹顶的缺口。出去。” 霍沉舟抬起头。看着那个被触手撞开的巨大黑洞。 黑洞上方。隐隐能看到大帅府的废墟。 “全军听令。” 霍沉舟举起古剑。 “守住这地下皇城。” “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踏出地宫半步。” 十万阴兵再次单膝跪地。 “诺——!!!” 霍沉舟收回古剑。 他走到那截断裂的触手旁边。 用剑刃挑开一堆烂肉。从里面挖出了一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软骨。 这是太岁龙触手的神经中枢。 带上这玩意儿。以后再找这老王八算账。就有定位的坐标了。 霍沉舟把软骨揣进风衣兜里。 他退后几步。一个助跑。 借着墙壁上凸起的岩石。手脚并用。朝着穹顶的缺口爬去。 左臂的暗金色纹路烫得他直冒冷汗。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腮帮子绷出一道僵硬的轮廓。每一次发力。都在挑战人类忍耐痛苦的极限。 足足爬了十几分钟。 霍沉舟终于扒住了缺口的边缘。 一阵夹杂着硝烟味的寒风吹在脸上。 他翻身爬上地面。 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废墟里。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活下来了。 这阎王爷的棋盘。到底还是被他掀翻了。 天已经大亮了。 奉天城的大雪停了。 大帅府已经变成了一片彻底的废墟。 护龙死阵的盘龙柱碎了一地。满清遗老的尸体被太岁龙的触手碾成了肉泥。 霍沉舟单手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四周。 赵铁柱那辆卡车停在几百米外的安全地带。 但卡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奉军少帅制服的男人。 张宗昌。 那个在黑风口破庙里。被霍沉舟活生生抽出了傅铮残魂。变成了一具死尸的张宗昌。 此刻。他竟然完好无损的站在那里。 手里端着一把毛瑟步枪。枪口对准了卡车底下的赵铁柱。 更诡异的是。 张宗昌的身边。停着一辆挂着日本膏药旗的军用吉普车。 几个穿着关东军土黄色军服的日本军官。正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大帅府的废墟。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因为脱力而有些涣散的神经。瞬间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强弓。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推演网再次铺开。 张宗昌没死。 或者说。现在的张宗昌。躯壳里装的根本不是他自己。也不是傅铮。 那是日本关东军的阴阳师!! 他们借着奉天城地下龙脉大乱的机会。用邪术控制了张宗昌的尸体。 他们要借张宗昌的身份。接管整个奉军!!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度危险的笑。 他握紧了手里那把暗红色的古剑。 “这帮小矮子。手伸得够长的。” 就在这时。 废墟的另一头。 传来了一阵极其沉重的金属履带碾压地面的声音。 “嘎吱。嘎吱。” 一辆喷涂着奉军标志的雷诺轻型坦克。撞开倒塌的院墙。开了进来。 坦克的炮塔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烂的奉军军服。左臂空荡荡的。脖子上缠着一圈带血的绷带。 陆归鸿。 他没有死在太岁龙的尸虫反噬下。 他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着浓郁的黑色死气。 他的右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 那是之前守城门的那个奉军连长的人头。 陆归鸿看着远处的日本军官和张宗昌的尸体。 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极其沙哑。透着无尽怨毒的苍老声音。 “奉天城......是张某人的......” “谁敢动老子的龙脉......老子就诛他九族!!” 霍沉舟眼皮半垂。遮住了眼底的震惊。 张大帅。 那个一直躲在幕后。掌控着整个关外几十万大军的东北王。 竟然把自己的命魂。转移到了陆归鸿的身体里!! 第43章 龙脉泣血与东洋百鬼局 硝烟味混着陈年防腐药水的酸臭,顺着冷风直往鼻腔里钻。 霍沉舟肩膀上扛着那把暗红色的先秦古剑。剑刃上黏稠的黑血顺着血槽往下滴,砸在碎砖上吧嗒吧嗒的响。 他左手手腕那道暗金色的疤痕烫得像块烙铁。整条左臂的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着。体力早就透支到了极限,胃里那股太岁龙胆汁的力量也陷入了死寂。 但他站得笔直。背脊骨像一根钉死在奉天城废墟上的钢筋。 雷诺轻型坦克的履带碾过大帅府倒塌的朱漆大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陆归鸿站在坦克的炮塔上。 那条空荡荡的左臂袖管在风里晃荡。脖子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黑血浸透。 这具年轻的壳子里,现在装着张大帅那个老军阀的命魂。透着一股子发霉的土腥味和掩盖不住的暴戾。 “土肥原。” 张大帅借着陆归鸿的嘴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老子拿半个东北的铁路权跟你换军火。你他娘的倒好,派几个阴阳师来掏老子的龙脉!!” 张大帅右手提着那个奉军连长的人头,猛的往前一砸。 人头在雪地里滚了几圈,停在那辆挂着膏药旗的吉普车前面。 张宗昌的尸体站在吉普车旁边。 这具尸体的眉心还留着霍沉舟之前用斩魂刀扎出来的血窟窿。脑浆都干涸了。 但尸体的脖子却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硬生生的转了半个圈,死死盯着坦克上的张大帅。 “大帅阁下。” 张宗昌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句生硬的、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中文。 “大日本帝国是在帮你。这地下的东西太凶。你一个凡人,吃不下。” 控制张宗昌尸体的关东军阴阳师,连装都懒得装了。 “放你娘的连环罗圈屁!!” 张大帅破口大骂。 “奉天城是老子的地盘!!这地底下的太岁龙也是老子的!!谁敢动老子的东西,老子就诛他九族!!” “开炮!!给老子轰死这帮东洋矮子!!” 雷诺坦克里的炮手根本不问缘由。大帅的命令就是圣旨。 炮塔转动。黑洞洞的炮管直接对准了吉普车。 “轰——!!!” 一团刺目的火光在废墟上炸开。 冲击波夹杂着弹片和碎石,直接把那辆吉普车掀翻在半空中。 霍沉舟靠在几十米外的一截断墙后面。 气浪刮过脸颊,刮得生疼。 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推演的齿轮在脑子里疯狂咬合。火星四溅。 张大帅这老狐狸。早就知道长白山底下挖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他故意放任沈观澜和陆家在前面拼命,自己躲在暗处。 等太岁龙被重创,护龙死阵被毁,他再跳出来摘桃子。 连关东军都被他当成了消耗品。 但这老东西算错了一步。 他夺舍的这具壳子,是陆归鸿的。 陆家的人,天生带着极阴的血脉。这具壳子根本承受不住张大帅那种沾满几十万人命的军阀煞气。 吉普车的残骸在火海里燃烧。 张宗昌的尸体被炮弹炸飞了半边身子。左胳膊和左腿全没了。里面的内脏流了一地。 但没有一滴血。 那些流出来的肠子和内脏,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全部变成了一条条足有小臂粗细的黑色百足虫!! 成百上千条百足虫在雪地里疯狂的扭动。密密麻麻的口器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大帅阁下。你的脾气太暴躁了。” 张宗昌剩下的一半脑袋,嘴唇还在上下开合。 “既然你不愿意合作。那大日本帝国,就只能自己来取了。” 那些黑色的百足虫像潮水一样,直接顺着坦克的履带往上爬。 坦克的装甲在这些虫子的酸液腐蚀下,冒出刺鼻的黄烟。 “机枪!!给老子扫!!” 张大帅在炮塔上疯狂的咆哮。 坦克前方的车载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百足虫堆里,炸开一团团绿色的黏液。 但虫子太多了。根本杀不完。 几条百足虫顺着炮塔的缝隙钻了进去。 坦克内部传出炮手凄厉的惨叫声。连三秒钟都没撑过,声音就彻底消失了。 霍沉舟冷眼看着这场狗咬狗的闹剧。 他左手死死扣住断墙的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这事能捞到什么好处?万一搞砸了怎么脱身? 他现在这副残躯,连挥剑都费劲。贸然冲出去,只会被那些百足虫啃成骨架。 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再出去收拾残局。这是最稳妥的算计。 就在他准备继续蛰伏的时候。 坦克炮塔上的陆归鸿,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诡异的嘶吼。 那不是张大帅的声音。 那是陆归鸿本人的惨叫!! “哥......救我......” 陆归鸿的右眼翻着白眼,左眼却流出了大滴大滴的血泪。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大帅的命魂在强行压榨这具身体的潜能。陆归鸿的本我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的撕碎。 双魂共生。血脉牵连。 霍沉舟的心脏猛的抽搐了一下。 这股抽搐不是他自己的。是识海深处那个已经彻底死寂的陆归远,残存的最后一丝本能反应。 陆归远放弃了控制权,放弃了复仇。但这具极阴之体,依然对陆归鸿的痛苦有着最直接的生理反馈。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欠债不还。” 霍沉舟在脑子里骂了一句。 陆归远把这具皇族血脉的极阴之体彻底交给了他。这份大礼,他霍沉舟必须承这个情。 陆归鸿不能死在张大帅这个老畜生手里。 霍沉舟右手摸向军呢风衣的口袋。 掏出了那块从太岁龙触手里挖出来的幽绿色软骨。 这东西是太岁龙的神经中枢。散发着极其浓郁的龙脉死气。 关东军阴阳师搞出这些百足虫,就是为了吞噬龙脉的力量。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亡命徒的笑。 他猛的站起身。 右臂抡圆了。直接把那块幽绿色的软骨,朝着张宗昌那具残破的尸体狠狠砸了过去!! “东洋的野狗!!” 霍沉舟的咆哮声在废墟上炸响。 “你们不是要龙脉吗?老子赏你们一块骨头!!” 幽绿色的软骨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精准的落在了张宗昌尸体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 那些正在围攻坦克的黑色百足虫。动作瞬间停滞了。 它们头部的触角疯狂的抖动着。闻到了那股比活人血肉诱惑一万倍的太岁龙气息。 “嘶嘶——!!” 虫群直接放弃了坦克。像黑色的海浪一样,掉头扑向了那块软骨。 张宗昌剩下的一半脑袋发出愤怒的咆哮。 “八嘎!!拦住它们!!” 阴阳师试图用咒语控制这些式神。 但太岁龙的死气太霸道了。百足虫彻底失控。它们不仅扑向软骨,甚至开始互相吞噬。 张大帅站在坦克上。看着突然解围的虫群。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断墙后面的霍沉舟。 “霍家小子。” 张大帅那只属于陆归鸿的眼睛里透着阴毒。 “你吞了太岁龙的胆汁。你才是这奉天城里最大的补药。” 张大帅猛的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枪口对准了霍沉舟。 “等老子收拾了这帮东洋人,就把你剥皮抽筋,熬成大药!!” 霍沉舟根本没搭理他。 他单手提着暗红古剑。直接从断墙后面走了出来。 皮靴踩在满地碎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这老王八,在地下挖洞挖傻了吧?” 霍沉舟迎着枪口。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借个小屁孩的壳子,就真以为自己返老还童了?” “你看看你这具身体。还能撑几分钟?” 张大帅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 这才发现。陆归鸿这具身体的皮肤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纹。 那是极阴血脉在排斥外来的军阀煞气。 裂纹里往外渗着黑臭的脓血。这具壳子正在从内部崩溃。 “怎么会这样......” 张大帅慌了。他拼命的想要调动体内的力量压制裂纹。 但越是用力。裂纹蔓延得越快。 霍沉舟走到距离坦克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脚步。 他把古剑插在雪地里。 左手手腕的暗金色疤痕对准了坦克上的张大帅。 “这阴曹地府的规矩要是护不住活人,老子今天就用死人的法子给你们立规矩!!” 霍沉舟大拇指猛的按在疤痕上。 地下皇城里。十万阴兵的死气。顺着地脉的裂缝。强行被霍沉舟抽调出了一丝。 这一丝死气。顺着空气。直接撞进了陆归鸿的胸膛。 极阴血脉得到了同源的补充。瞬间爆发出恐怖的排斥力。 “啊——!!!” 张大帅的命魂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他被这股力量硬生生的从陆归鸿的身体里挤了出来。 一团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气。在半空中疯狂的扭曲。 陆归鸿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绵绵的从坦克炮塔上栽了下来。 重重的砸在雪地里。不知死活。 霍沉舟没有去管张大帅的命魂。 他拔出古剑。 视线越过虫群。死死钉在那辆还在燃烧的吉普车残骸后面。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 吉普车的铁皮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开。 一个穿着纯黑色和服的男人。从火焰里慢慢走了出来。 这男人没有留日本军人的仁丹胡。长发披肩。脸色惨白得像个纸人。 他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木盒表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支那的武夫。你坏了我的大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和服男人的声音很轻。却清晰的传到了霍沉舟的耳朵里。 “我本想用张作霖的壳子接管奉军。现在看来。只能用最粗暴的方法了。” 男人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揭开了木盒上的一张符纸。 “咔嚓。” 木盒裂开一条缝。 一股比太岁龙还要阴冷。还要让人绝望的死气。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周围正在互相吞噬的百足虫。在接触到这股死气的瞬间。直接化成了一滩滩黄水。 连半空中张大帅的命魂。都被这股死气死死吸住。拼命的往木盒里拽。 “不......老子是东北王......老子有三十万大军......” 张大帅的残魂发出绝望的哀嚎。 但毫无作用。 黑气直接被吸进木盒里。连个饱嗝都没打。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这木盒里的东西。绝对不是关东军能制造出来的。 这是一种能够直接吞噬命魂的规则级法器!! “这事有点棘手了。硬拼绝对是送肉。” 霍沉舟在心里快速盘算。 他左手的暗金色疤痕在剧烈的跳动。地下皇城的阴兵在向他发出警告。 “你手里拿的。是个什么破烂玩意儿?” 霍沉舟拖着古剑。故意用一种极其嚣张的语气试探。 和服男人微微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 “这是大日本帝国。从你们的京城里。请来的一件圣物。” 男人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着狂热。 “你们支那人叫它。镇魂棺。” “只要打开它。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命魂。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霍沉舟眼皮半垂。遮住了眼底的震惊。 镇魂棺? 这玩意儿不是一直锁在京城傅督军的密室里吗? 当初霍沉舟就是为了偷这东西,才被沈观澜算计,落得个乱枪打死的下场。 现在这东西。怎么会跑到关东军的手里? 逻辑链瞬间重组。 傅督军!! 那个在京城里权势滔天。表面上和奉军死磕。背地里却深不可测的傅铮的本尊!! 他把镇魂棺交给了关东军。 这是一场交易。 傅督军要借关东军的手。彻底扫平东北的龙脉和张大帅的势力。 “原来这盘棋的庄家。一直在京城喝茶看戏。”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傅铮这老狗。算计得真他娘的精。” 和服男人不再废话。 他手指连动。直接撕下了木盒上所有的符纸。 “开!!” 木盒的盖子弹开。 里面没有实体。只有一团纯粹的、旋转着的黑色漩涡。 漩涡产生的吸力。直接锁定了霍沉舟。 霍沉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命魂像是被无数把钩子勾住。硬生生的往外扯。 这具极阴之体对镇魂棺的吸力没有任何抵抗力。 “想抽老子的魂?” 霍沉舟双腿死死扎在雪地里。军靴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他双手反握暗红古剑。直接将剑刃深深的插进青石板里。 借着剑柄的支撑。强行稳住身形。 “老子再活一世,这一世,只为逍遥天地!” “你拿个破盒子就想收老子。你当老子是路边卖的糖葫芦吗!!” 和服男人冷笑一声。 “徒劳的挣扎。” 他捧着木盒。一步一步走向霍沉舟。 吸力越来越大。 霍沉舟七窍开始流血。视线大面积模糊。 左手手腕的暗金色疤痕已经烫得失去了知觉。 地下皇城的十万阴兵没有得到他的命令。无法直接干预地面的战斗。 但他现在的状态。连下达命令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帮东洋人。真他娘的恶心。” 霍沉舟死死咬住下唇。牙齿直接咬穿了皮肉。 借着剧痛。他强行拉回了一丝清明。 这木盒吸的是命魂。 那如果不给它命魂。给它点别的东西呢? 霍沉舟的左眼死死钉在不远处的坦克上。 那里面。还有刚才被百足虫咬死的炮手尸体。 更重要的是。坦克的弹药舱里。装满了高爆炮弹。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霍沉舟的右 第44章 铁血围城与督军的底牌 冷风卷着大帅府废墟里的硝烟味,直往霍沉舟的鼻腔里灌。 他左肩扛着昏死过去的陆归鸿,右手倒拖着那把暗红色的先秦古剑。剑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左手手腕那道暗金色疤痕烫得能煎熟鸡蛋。每走一步,经脉里就像是塞进了一把碎玻璃碴子,随着血液流动在肉里来回刮擦。 太岁龙胆汁和陆家心头血的力量在丹田里彻底歇菜了。这具极阴之体现在就是个漏风的破麻袋。 右半边身子大面积烧伤的焦黑皮肉贴在骨头上,冷风一吹,疼得连呼吸都在打颤。 这买卖亏到家了。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他在心里盘算着当前的烂摊子。 傅铮的正规军已经到了城外。听那号角声,起码是一个满编的混成旅。 老子现在这副身板,连挥剑都费劲。硬扛正规军的重机枪,就是纯粹的送肉。得找个法子,把这水搅浑。手里的满洲血阵图是个好筹码,就看傅铮这老狗接不接招。 走到十字路口。满地都是奉军的尸体和百足虫化成的黄水。 赵铁柱那辆卡车停在角落里,车门大敞着,人早就没影了。估计是听到城外的炮声,吓得钻了耗子洞。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去管赵铁柱。多带个累赘,死得更快。 他扛着陆归鸿,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一步朝着奉天城的正南门走去。 正南门的城墙被几发重炮轰塌了半边。巨大的青砖碎块堵在城门洞里,只留下一条不到两米宽的缝隙。 穿过缝隙。 城门外的景象,直接把压迫感拉到了顶峰。 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头。 穿着灰色棉军服的士兵排成整齐的方阵。战马打着响鼻,白气在半空中凝结。 上百挺马克沁重机枪在雪地里架开,黄澄澄的子弹带拖在地上。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城门洞的方向。 迫击炮阵地设在后方,炮口高高扬起。只要一声令下,就能把整座奉天城夷为平地。 军阵正中央,停着一辆防弹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门推开。 一双锃亮的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嘎吱的脆响。 傅铮。 这位名震京城的傅督军本尊,披着一件黑色的将官呢子大衣,手里拄着一根镶金的文明棍。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半点风霜。透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与阴狠。 他站在距离城门五十米开外的地方。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卫。 霍沉舟把陆归鸿扔在雪地里。单手拄着古剑,站直了脊背。 傅铮看着孤身一人走出来的霍沉舟,眼皮挑了挑。 “霍沉舟。你这只疯狗,还真是命硬。” 傅铮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张作霖死了。关东军的阴阳师也死了。这奉天城,现在是本督军的了。”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这老王八,在京城里喝茶看戏看爽了,现在跑来捡现成的?” 傅铮双手交叠拄着文明棍,笑了一声。 “这叫运筹帷幄。” “你费尽心机,吞了同命蛊,咽了赤炎太岁,甚至毁了护龙死阵。到头来,不过是替本督军扫清了障碍。” “交出陆家的阵眼玉佩。本督军留你一具全尸。给你配一副上好的楠木棺材。” 霍沉舟大笑起来。 笑得胸口的血窟窿直往外喷血,染红了仅存的长衫布条。 “这世间万般算计,唯有扯着大义的烂皮最让人恶心。” “你那满洲血阵图,画得挺漂亮。拿东北三千万活人的命去填大清的龙脉。你也不怕撑死!!” 话音刚落。 傅铮握着文明棍的手紧了紧。指节在皮手套底下顶出硬邦邦的轮廓。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杀机。 这疯狗怎么拿到了血阵图?关东军那帮废物,连个文件都护不住! 霍沉舟左手摸向风衣内兜。 直接掏出那份盖着关东军军印和傅督军私印的牛皮纸文件。 在半空中晃了晃。 “你跟东洋人借兵,想在东北当土皇帝。这东西要是见报,京城那些老军阀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傅铮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枭雄的行事法则里,没有解释这个选项。只有灭口。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傅铮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猛的往前一挥。 “开枪!!把他打成筛子!!” 前排的上百个步兵齐刷刷拉动枪栓。 “砰砰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城门洞。 枪口喷出的火焰在雪地里连成一片刺目的火墙。 霍沉舟没有躲。 他身后的城门洞已经被碎砖堵死,根本无路可退。地上还躺着昏死过去的陆归鸿。 他左手手腕那道暗金色疤痕,猛的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地下皇城的十万阴兵,虽然不能出地宫。但霍沉舟现在是阵眼,他强行抽调了地脉深处的一股死气。 这股死气顺着脚底涌泉穴直冲天灵盖。 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黑色屏障。 黄铜子弹打在屏障上。 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子弹的动能被死气瞬间抽干,变成一滩滩融化的铜水,砸在雪地里冒出白烟。 几百发子弹打空。霍沉舟连根头发都没伤到。 傅军的士兵倒吸了一口凉气。握枪的手都在打哆嗦。 这根本不是活人能办到的事!! “机枪!!给我用重机枪扫!!” 傅铮身边的副官歇斯底里的咆哮。 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开始转动。 霍沉舟眼皮半垂。遮住了眼底的暴戾。 防御不是老子的性格。被动挨打只会耗干最后一丝死气。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今日老子便以这地狱死气,斩碎你那权倾天下的春秋大梦!!” 霍沉舟双手握紧那把暗红色的先秦古剑。 浑身的死气全部灌注到剑刃上。 剑身上的铜锈彻底崩碎。露出了底下饮过万人鲜血的真容。 他迎着即将开火的重机枪阵地。 直接一剑劈了出去!! “轰——!!!” 一道长达十几米的暗红色剑芒,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贴着雪地狂飙突进。 剑芒所过之处。 青石板被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积雪瞬间蒸发。 “噗嗤!!噗嗤!!” 最前排的三个重机枪阵地,连同沙袋、枪管和后面的射手。 直接被这道剑芒拦腰斩断!! 血水混合着内脏在雪地里炸开。喷了后面士兵一脸。 傅军的阵型瞬间乱了。 前排的士兵被这种超出认知范围的杀戮吓破了胆,扔下枪拼命往后退。 “退后者死!!” 傅铮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对着天空连开两枪。 督战队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硬生生把溃退的士兵顶了回去。 霍沉舟拄着古剑。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刚才那一剑,彻底抽干了他借来的死气。 左手手腕的暗金色疤痕变得黯淡无光。经脉里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不能再用了。再抽调阴兵死气,这具壳子当场就得炸成一滩碎肉。 傅铮站在福特轿车旁边。没退半步。 他看着气喘吁吁的霍沉舟,嘴角反而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极阴之体,加上皇族血脉。果然是好兵刃。” “可惜。你这把刀,快断了。” 傅铮把勃朗宁插回腰间。重新拄起文明棍。 “霍沉舟。你以为本督军今天来,就只带了这些枪炮?” “你不是一直想找回你自己的肉身吗?” 霍沉舟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因为脱力而有些涣散的神经,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老子的肉身早就被太岁龙吃了。这老东西在诈我? 傅铮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推上来。” 后方的军阵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重型铁笼车。被十几个赤着膀子的力士,缓缓推到了阵前。 铁笼的栏杆全是用儿臂粗的精钢打造。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符纸。 铁笼里。绑着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血、琵琶骨被两条粗壮铁链死死穿透的男人。 男人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白色囚服。囚服上用朱砂画着诡异的锁魂阵图。 霍沉舟的视线钉在那个男人身上。 话音砸在地上。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那男人似乎感受到了注视。 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 带着一道极浅的刀疤。眉眼凌厉。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 那和霍沉舟原本的肉身,长得一模一样!! 不。那不是肉身。 这世上不可能有两具一模一样的肉身。 霍沉舟死死盯着铁笼里的人。推演网在脑子里疯狂咬合。火星四溅。 当年在地宫里,傅铮用邪术换魂。霍沉舟替他挡了枪子。 所有人都以为霍沉舟的命魂钻进了陆归远的极阴之体里。 但这根本不符合走阴方术的逻辑!! 极阴之体排斥一切外来命魂。霍沉舟能钻进来,是因为傅铮在中间做了手脚!! 傅铮当年。硬生生抽走了霍沉舟最核心的一缕命魂本源!! 他把这缕命魂本源,封进了一个用泥人混合死人骨灰捏出来的替身里!! 铁笼里绑着的。根本不是人。 是霍沉舟的命魂本源!! 识海深处。 原本彻底死寂的陆归远。在这一刻。发出了撕裂灵魂的咆哮。 “沉舟......那是你的命魂......”陆归远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捏住了你的命魂本源......只要他毁了那个替身......你这具壳子里的残魂就会当场魂飞魄散!!” 霍沉舟死死咬住下唇。牙齿直接咬穿了皮肉。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这老狐狸。把底牌藏得太深了。 他故意放任霍沉舟在奉天城里折腾。因为他手里捏着霍沉舟的命门!! 傅铮走到铁笼车旁边。 用文明棍敲了敲精钢栏杆。发出当当的脆响。 “霍沉舟。你这只疯狗再能咬人。脖子上的链子,还不是攥在本督军手里?” 傅铮看着霍沉舟。眼神里透着胜利者的傲慢。 “你以为你逃出了京城。逃出了地宫。就能摆脱本督军的掌控?” “你这辈子。生是本督军的狗。死是本督军的鬼。” 铁笼里。那个用泥人捏成的替身。 在听到傅铮的话后。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突然流出了两行血泪。 双魂共生。命魂牵连。 霍沉舟的眼睛里。也不受控制的流出了血泪。 那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痛楚。比太岁龙的毒甲刺穿内脏还要疼上一万倍。 “交出满洲血阵图。” 傅铮从腰间拔出一把纯银打造的匕首。 刀尖顺着铁笼的缝隙伸进去。直接抵在替身的心口上。 “跪下。磕头。” “否则。本督军现在就让你魂飞魄散。” 风雪在城门外肆虐。 上万人的军队鸦雀无声。所有的枪口都对准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霍沉舟单手拄着古剑。 左腿的肌肉因为剧痛在疯狂的痉挛。 他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霍沉舟在心里骂了一句。 命魂被捏在别人手里。这局棋直接被将死了。 “沉舟......” 识海里。陆归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把身体给我......我用极阴本源自爆......拉着他一起死......” “闭嘴。” 霍沉舟在脑子里冷冷的怼了回去。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教我怎么做事。” 霍沉舟慢慢抬起头。 那双异色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让傅铮都感到脊背发凉的。亡命徒的疯狂。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他右手猛的举起那份满洲血阵图。 在傅铮震惊的目光中。 直接将那份绝密文件。当场撕成了碎片!! “哗啦——” 碎纸片像雪花一样。在寒风中飘散。 “你疯了!!!” 傅铮目眦欲裂。他没想到霍沉舟竟然敢撕了血阵图!! “老子再活一世,这一世,只为逍遥天地!” 霍沉舟把手里的碎纸屑砸在雪地里。 “你拿个破泥人就想威胁老子?” “你当老子是路边卖的糖葫芦吗!!” 霍沉舟双手握紧古剑。 他没有去攻击傅铮。也没有去抢夺铁笼。 他直接将古剑的剑刃。对准了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 “你不是要毁了老子的命魂吗?” “老子自己动手!!” “噗嗤——!!!” 暗红色的古剑。毫无保留的。直接刺穿了霍沉舟自己的心脏!! “呃......” 霍沉舟喉咙里滚过一大口黑血。直接喷在青石板上。 这一剑。切断了极阴之体的心脉。也切断了这具躯壳和那个泥人替身之间的命魂牵连!! 铁笼里。那个泥人替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身体表面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直接化作了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傅铮手里的银匕首刺了个空。 他看着烂在笼子里的泥人。整个人都傻了。 这疯狗。竟然用自杀的方式。强行解开了命魂的枷锁!! “你......你不要命了......” 傅铮的声音都在发抖。 霍沉舟单膝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握着插在胸口的剑柄。 鲜血顺着剑槽疯狂的往外涌。 他的视线已经彻底模糊了。连呼吸都带上了破风箱的嘶嘶声。 “这世间的活路都是死人拿骨头垫出来的,老子偏要踩 第45章 青铜血洗与督军的绝路 青铜长戈扎进雪地,发出沉闷的钝响。 地下暗河的腐臭味混着几千年的陈年死气,直接把城门外那股硝烟味顶了回去。 傅铮跌坐在雪泥里。那根镶金的文明棍滚出老远,表面沾满了污黑的泥水。 冷风刮过。黄铜子弹退壳的声响在死寂的雪原上格外刺耳。 几百个穿着灰色棉军服的士兵,端着毛瑟步枪的手抖得连扳机都扣不住。 黑压压的青铜阴兵从地底裂缝里源源不断地往外爬。没有活人的呼吸,没有战马的嘶鸣。只有青铜重甲互相摩擦的金属音,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 “开火!!给我打!!” 副官歇斯底里地咆哮,拔出配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重机枪手猛地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拖着火舌的黄铜子弹泼水一样砸向最前排的阴兵方阵。 子弹撞在长满铜锈的铠甲上,爆出一团团刺目的火星。弹头被硬生生挤压成铜饼,掉在雪地里冒出丝丝白烟。 阴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那些幽蓝色的魂火在青铜面具底下跳动。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阴兵重甲步兵,单手抡起那杆足有两米长的青铜戈。 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往前一扫。 “噗嗤!!” 青铜刃划过重机枪手的腰部。没有任何阻碍,直接切断了牛皮武装带、棉军服和底下的脊椎骨。 机枪手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上半身就顺着切口滑落在地。内脏混着热血喷溅在沙袋上,下半身还保持着半跪的姿势。 军阵彻底炸锅了。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单方面的屠宰。 督战队的刺刀再也顶不住溃退的士兵。成百上千的人扔下步枪,发疯一样往后跑。 阴兵没有追。他们接到的命令只是守住这片区域。 十万大军整齐划一地分开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那个胸口插着暗红古剑、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霍沉舟的身体已经彻底冷透了。 右半边大面积烧伤的焦黑皮肉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识海深处。 那片原本翻滚着暴戾阳火的空间,此刻被无边无际的黑色死水淹没。 霍沉舟的意识悬浮在水面上。越来越沉,越来越透明。 他太累了。 这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他硬生生扛到了现在。心脏被古剑刺穿的那一刻,他连最后一点骂娘的力气都榨干了。 “老子这局牌打完了。” 霍沉舟的声音在死水里回荡,带着一股子亡命徒特有的混不吝。 “剩下的烂账,你来收。” 死水深处。 那股属于陆归远的清冷阴气,开始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聚拢。 十万阴兵的死气顺着左手手腕那道暗金色疤痕,源源不断地倒灌进这具极阴之体。 皇族血脉的本源在死亡的刺激下,彻底苏醒。 陆归远睁开了眼睛。 没有了霍沉舟那种眼角眉梢都透着凶光的暴戾。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死寂。 他单手撑着被鲜血浸透的雪地。军靴在青石板上犁出一道血印。 骨头缝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他一点一点地拔直了脊背。 左眼是燃烧着幽蓝魂火的暗金,右眼是纯粹的深渊漆黑。 陆归远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那把暗红古剑。 双手握住满是铜锈的剑柄。 “噗嗤!!” 古剑被硬生生拔了出来。 带出一大蓬发黑的污血。 胸口的血窟窿没有愈合,而是被一层浓郁的黑色死气死死封住。那些死气在伤口边缘交织成细密的网,强行代替了心脏的跳动功能。 痛觉没有消失。反而在极阴之体的感官放大下,变得更加尖锐。 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拖着那把滴血的古剑。踩着满地残肢断臂,一步一步走向那辆防弹的福特轿车。 傅铮身边的十几个警卫端着冲锋枪,手心里的冷汗把枪托泡得发滑。 “别过来!!再走一步我们就开枪了!!” 警卫队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归远没有停步。 他手里的古剑甚至没有抬起来。 两侧的阴兵方阵里,十几根青铜长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接掷了过来。 “砰!!砰!!砰!!” 长矛贯穿了警卫的胸膛,巨大的动能带着他们的尸体往后飞出十几米,死死钉在福特轿车的防弹钢板上。 车窗玻璃碎了一地。 傅铮靠在车轮毂旁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看着走到面前的陆归远。 看着那张曾经属于他自己、后来被霍沉舟占据、现在又被原主彻底夺回的脸。 “陆归远......” 傅铮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上下滑动。 “你赢了。” “你毁了我的替身,断了命魂牵连。这十万阴兵认你为主。” 傅铮试图用双手撑起身体,但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我们做个交易。” “京城还有我三十万嫡系大军。满洲血阵虽然毁了,但我手里还有大清遗老留下的金库钥匙。” 傅铮死死盯着陆归远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死寂里找到一丝贪婪的缝隙。 “你放我回京城。东北三省归你。我绝不踏出山海关半步。” 陆归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暗红古剑的剑尖抵在傅铮的咽喉上。 剑刃上的死气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冻得傅铮浑身打摆子。 “交易?” 陆归远的声音不再清冷低哑。在皇族血脉的加持下,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你当年在地宫里用邪术换魂,把霍沉舟的命魂塞进我的躯壳,把我的残魂压在识海底下。” “你用我的脸,穿着大红喜服,去京城拜堂成亲。” “你捏着霍沉舟的命魂本源,把他当狗一样使唤。” 陆归远手腕微微用力。 剑尖刺破了傅铮咽喉表皮。一滴鲜血顺着刀槽往下滚。 “这世间所有的因果报应,不过是权贵手里的遮羞布。” 陆归远扯开嘴角,露出了一个没有半点温度的笑。 “今日我便掀了这块布,用你的血,洗净这十万枯骨的冤屈!!” 傅铮眼眶周围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知道谈判破裂了。 这疯子根本不在乎什么地盘和金库。他要的是命。 “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傅铮突然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你以为这具极阴之体能撑多久?你胸口的心脏已经碎了!!你现在就是个靠死气吊着的活死人!!” “没有我手里的秘药,你三天之内就会肉身腐烂,魂飞魄散!!” 陆归远眼皮半垂。 “我的尽头,只是你的坟头。” 他右手猛地往下压。 “噗嗤!!” 古剑直接贯穿了傅铮的右边肩膀,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啊——!!!” 傅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养尊处优的督军,哪里受过这种碎骨的剧痛。冷汗瞬间湿透了将官呢子大衣。 陆归远没有拔剑。 他松开手。任由古剑插在傅铮的锁骨里。 “就这么杀了你,太便宜了。” 陆归远转过头,看向远处的雪原。 那些溃退的傅军士兵已经跑得没影了。只剩下一地丢弃的辎重和枪支。 左手手腕的暗金色疤痕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微弱的刺痛。 这种刺痛不是来自阴兵的死气。 而是来自地脉深处。 陆归远眉头微皱。 他走到几十米外的雪坑里。 陆归鸿倒在那里。脖子上的绷带散开了,黑色的脓血糊了半边脸。 极阴血脉排斥张大帅的军阀煞气,这具年轻的躯壳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陆归远蹲下身。 伸出右手,按在陆归鸿的额头上。 皇族本源的死气顺着掌心灌进陆归鸿的经脉。 强行将那些残留的军阀煞气一点一点地逼出来。 “哥......” 陆归鸿的眼皮动了动。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着眼前的陆归远。 看着那只燃烧着幽蓝魂火的暗金左眼。 “你......你不是霍大哥......” 陆归鸿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闭嘴。留着力气喘气。” 陆归远收回手。 陆归鸿体内的煞气被压制住了,但经脉受损严重,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就在这时。 被钉在轿车旁边的傅铮,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诡异的狂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透着一股子图穷匕见的疯狂。 “陆归远......你真以为,这满洲血阵,只有我一个人在操盘?” 傅铮双手死死抓住插在肩膀上的古剑剑刃。 锋利的青铜刃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着剑柄疯狂地往下淌。 他根本不管这足以让人昏厥的剧痛。 硬生生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从剑刃上拔了出来!! “呲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傅铮拖着废掉的右臂,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用左手猛地扯开自己那件黑色的将官呢子大衣。 扯碎了里面的白衬衫。 露出了胸膛。 陆归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傅铮的胸口上,没有皮肉。 那里赫然缝着一块发黄的人皮!! 人皮上,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一幅极其复杂的阵图。 那阵图的纹理,和霍沉舟撕碎的那份满洲血阵图,一模一样!! “关东军那帮废物弄丢了图纸又怎样?” 傅铮满嘴都是血沫。 “真正的阵眼,一直缝在本督军的肉里!!” “这天下从来没有什么天命所归,凡王之血,今日必以这青铜古剑来终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左手并拢成刀。 直接插进自己胸口那块人皮阵图的正中央!! “噗嗤!!” 手指深深扎进心脏的位置。 傅铮用自己的心头血,强行激活了这幅缝在肉里的血阵图。 “轰隆隆隆隆——!!!” 整个奉天城南门外的雪原,开始发作剧烈的地震。 这种震动,比之前十万阴兵出渊时还要猛烈十倍。 地平线尽头的积雪大面积塌陷。 一道道粗壮的黑色光柱,从东北三省的不同方向冲天而起!! 那些光柱的位置,正是满洲血阵的各个节点。 “你疯了。” 陆归远死死盯着傅铮。 “你用自己的命做引子,强行开启血阵。你连魂魄都会被阵法抽干。” 傅铮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他的皮肉迅速萎缩,眼窝深陷。整个人在短短几秒钟内,变成了一具包着皮的骷髅。 但他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极致的狂热。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傅铮的喉咙里挤出最后几个字。 “太岁龙的母体......根本不在奉天......” “它在......长白山......天池底下......” “血阵一开......天池倒灌......” “你们......全都要给大清的龙脉......陪葬......” 话音落下。 傅铮的身体彻底化作一滩黑灰,散落在雪地里。 那块缝在胸口的人皮阵图,却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刺目的红光。 红光直冲云霄,和远处的黑色光柱遥相呼应。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陆归远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老狗临死前的一击,直接掀翻了整个东北的棋盘。 奉天城地下的太岁龙,只是个看门的。 真正的母体,在长白山天池。 现在血阵被强行激活。整个东北三省的地脉死气,全都在向长白山汇聚。 十万阴兵的阵型开始出现骚动。 那些幽蓝色的魂火在红光的照耀下,变得明灭不定。 地脉死气被抽走,这些靠死气维持的阴兵,撑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化作枯骨。 陆归远左手手腕的暗金色疤痕烫得几乎要烧穿骨头。 地下皇城的根基正在被血阵强行撕裂。 “哥......天黑了......” 陆归鸿躺在雪坑里,看着头顶的天空。 原本大亮的天色,此刻被一层浓郁的血色阴云彻底遮蔽。 阳光被隔绝。整个奉天城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昏暗。 陆归远走过去。 一把拔出插在青石板上的暗红古剑。 剑刃上的死气已经稀薄了很多。 他抬起头。看着长白山的方向。 那里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 “这世间所有的绝路,都是活人自己走出来的。” 陆归远将古剑扛在肩膀上。 那只暗金色的左眼里,跳动着比寒冰还要冷酷的杀意。 “既然你把天捅破了。” “那我就去长白山,把这天补上。”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十万阵型开始涣散的青铜阴兵。 左手高高举起。 暗金色的疤痕爆发出最后一次刺目的光芒。 “全军听令!!” “目标,长白山天池!!” “给老子,踏平那座山!!” 阴兵方阵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十万把青铜长戈同时举起。 “诺——!!!” 浩浩荡荡的青铜大军,踩着满地血污和积雪。 迎着漫天的血色阴云。 朝着长白山的方向,开始了最后的行军。 陆归远走在最前面。 残破的极阴之体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但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 在那座雪山之巅,在天池的万丈深渊底下。 还有一场真正的死局,在等着他。 那是跨越了三百年,跨越了阴阳两界。 陆家、皇族、太岁龙。 所有宿命的终点。 风雪再次卷起。 掩埋了傅铮的骨灰。也掩埋了这座千疮百孔的奉天城。 只有那面残破的黑色龙旗,还在大帅府的废墟上,发出凄厉的呜咽。 第46章 铁甲泣血与天池喜神阵 头顶的血色阴云压得连风都透着一股发霉的土腥味。 陆归远走在队伍最前面。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壳子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他胸口那个透明的血窟窿里,根本没有心脏跳动。全靠一团浓郁的黑色死气交织成密集的网,强行兜住断裂的心脉。冷风顺着窟窿灌进去,在胸腔里刮出空洞的回音。 每走一步,左腿的膝盖骨就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极阴之体失去了霍沉舟那种亡命徒的阳火支撑,又被古剑刺穿了命门,现在这具肉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 手背上的皮肤开始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没有血色的青色血管。右半边被烧伤的焦黑皮肉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识海最底下的烂泥里。 霍沉舟根本没死透。 他把自己的命魂切成了几百个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死死裹在太岁龙胆汁的残渣里,藏在极阴本源的最深处。 霍沉舟在暗处冷眼看着陆归远透支这具身体。 这疯子把十万阴兵的死气全抽过来续命,等于是在往漏水的破船里灌水银。船沉是早晚的事。 老子那穿心一剑,切断了傅铮的命魂牵连,也把这具壳子的控制权彻底扔给了陆归远。 这事能捞到什么好处? 长白山天池那头太岁龙母体,加上满洲血阵的加持,绝对是个能把天捅出窟窿的死局。让陆归远顶着皇族血脉的招牌在前面趟雷,老子就趴在暗处回血。等这疯子把底牌耗干,老子再出来摘桃子。 霍沉舟把命魂碎片往下沉了沉,彻底隐去了气息。 官道前方的风雪突然变大了。 夹杂在风雪里的,是一阵极其沉闷的机械轰鸣声。 “哐当。哐当。” 铁岭关隘。去往长白山的必经之路。 一列挂着日本关东军膏药旗的重型装甲列车,死死横在铁轨上。彻底封死了前方的峡谷通道。 列车外层全包着厚达半寸的防弹钢板。车顶上架着四门九二式步兵炮,两侧的射击孔里探出密密麻麻的重机枪枪管。 土肥原的嫡系精锐。整整一个联队的兵力,把这片峡谷打造成了铁桶阵。 站在列车顶部的日军大佐,举着望远镜,看着漫山遍野涌过来的青铜大军。 大佐的手抖得连望远镜都拿不稳。 那些穿着先秦青铜重甲的士兵,没有战马,没有火炮。就这么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踩碎了沿途的积雪。 幽蓝色的魂火在青铜面具底下跳动,连成一片没有尽头的鬼火海洋。 “开火!!拦住这些支那怪物!!” 大佐拔出指挥刀,歇斯底里地往前一劈。 “轰隆!!轰隆!!” 四门步兵炮同时开火。 炮弹砸在阴兵方阵里,炸开冲天的火光和泥土。 气浪掀翻了几十个青铜重甲步兵。残肢断臂混着长满铜锈的铠甲碎片,在半空中乱飞。 但没有惨叫。没有溃退。 那些被炸断了双腿的阴兵,用双手抠着冻土,继续往前爬。只要面具底下的魂火没灭,他们就不会停止进攻。 “哒哒哒哒哒——!!” 装甲列车两侧的重机枪喷出半米长的火舌。 黄铜子弹像泼水一样砸过来。 打在青铜甲上,爆出刺目的火星。子弹头被硬生生挤压成铜饼,掉在雪地里冒出丝丝白烟。 陆归远停下脚步。 他单手拄着那把暗红色的先秦古剑。 左手手腕上的暗金色疤痕烫得皮肉翻卷,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往下滴。 “结阵。” 陆归远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准确无误地砸在每一个阴兵的魂火上。 最前排的三千名重甲步兵,同时将手里的青铜长戈顿在地上。 “当!!” 三千声撞击汇聚成一声闷雷。 他们身上的幽蓝色死气迅速勾连在一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龟甲护盾。 重机枪子弹打在龟甲护盾上,连个凹坑都没砸出来,直接被死气腐蚀成了铜绿色的粉末。 “放!!” 陆归远抬起古剑,往前一指。 后排的两千名弓弩手,端起了手里那比人还高的青铜强弩。 没有箭矢。 他们拉开弓弦,直接将自身的死气凝聚成一支支幽蓝色的光箭。 “嗖嗖嗖嗖——!!!” 两千支死气光箭撕裂风雪,在半空中划出致命的弧线,直接扎向装甲列车。 “当啷!!噗嗤!!” 防弹钢板在死气光箭面前,脆得连纸糊的都不如。 光箭穿透钢板,扎进车厢内部。 列车里顿时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嚎叫声。 被死气射中的日军士兵,伤口没有任何流血的迹象。整个人在几个呼吸间迅速干瘪,皮肉化作一滩黄水,只剩下一具包着军服的白骨。 大佐看着车厢里成片倒下的士兵,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 “毒气弹!!发射芥子毒气!!” 大佐已经彻底疯了。 列车尾部的迫击炮阵地迅速调整角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几发带着黄色标志的炮弹砸在阴兵阵地前方。 浓郁的黄绿色毒气迅速蔓延开来。 这种能让活人肺部溃烂、皮肤生疮的生化武器,在青铜大军面前,却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阴兵根本不呼吸。 他们踩着毒气,继续往前推进。 陆归远拖着古剑,踩着一具日军尸体,直接跳上了装甲列车的车顶。 大佐举起手里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对着陆归远的脑袋连开八枪。 子弹打在陆归远胸口的死气网上,全部被弹飞。 陆归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手腕翻转。暗红古剑带起一道半月形的剑芒。 “噗嗤!!” 大佐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脖颈处喷出的鲜血溅在炮管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 陆归远双手握紧剑柄,将古剑高高举起。 十万阴兵的死气顺着暗金色的疤痕,疯狂灌注到剑刃上。 剑身暴涨出十几米长的幽蓝色剑罡。 “你们这帮东洋矮子自诩天命,今日我便以这十万枯骨的死气,劈碎你们那不入流的共荣大梦!!” 陆归远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一剑劈下!! “轰隆隆隆隆——!!!” 长达百米的装甲列车,被这道剑罡从正中间一分为二!! 厚重的防弹钢板、粗壮的车轴、连同底下的铁轨,全部被切出了一道光滑的横截面。 列车锅炉被切开,高压蒸汽轰然炸裂。 漫天的铁皮碎片混着日军的残肢,在峡谷里下起了一场血肉暴雨。 陆归远从断裂的车顶上跳下来。 双脚落地的那一刻,他身子猛地晃了一下。 喉咙里滚过一口腥咸的血沫子,直接喷在雪地里。 左臂的暗金色疤痕彻底崩裂,连底下的白骨都露了出来。 过度借用十万阴兵的死气,这具极阴之体已经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但他没有停。 他拄着剑,继续往前走。 队伍的后方。 陆归鸿被两个青铜阴兵架着胳膊,拖在雪地里往前走。 这小子的经脉被张大帅的煞气毁了一大半,脖子上的绷带早就烂了,伤口里往外渗着黄水。 他看着前方那个大杀四方的背影,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极度的复杂。 “哥......” 陆归鸿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陆归远没有回头。 军靴踩在碎铁片上,发出嘎吱的声响。 “你欠陆家的债,下地狱去还。” “这具壳子,还得留着当阵眼。”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掉渣,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识海深处,霍沉舟的命魂碎片在烂泥里翻滚了一下。 这算计够毒。 陆归远留着陆归鸿,根本不是什么兄弟情深。 这小子体内残存着张大帅的军阀煞气。到了长白山天池,太岁龙母体的极阳之火肯定会焚烧一切。陆归远是要拿陆归鸿当避雷针,用他体内的煞气去中和天池的阳火。 活人当耗材,这疯子比傅铮还要冷血。 霍沉舟在心里骂了一句,把气息藏得更深了。 风雪越来越大。 血色阴云已经压到了头顶。 队伍在雪原上跋涉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长白山那连绵不绝的雪峰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住了。 前方的黑风口。 一道直径超过百米的暗红色光柱,从地底直插云霄。 光柱周围的空气被死气扭曲,连雪花落进去,都会在眨眼间化作飞灰。 满洲血阵的核心阵眼,已经彻底成型。 而在光柱的前方。 站着一个东西。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一滩足有两层楼高的、蠕动着的白色烂肉。 烂肉表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成千上万条太岁龙的伴生尸虫。 这些尸虫互相撕咬、纠缠,构成了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人形轮廓的最上方,顶着半个脑袋。 那半个脑袋上,赫然长着沈观澜的脸!! 那张脸上布满了黑色的尸斑,左眼眶里空荡荡的,右眼却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陆归远......你终于来了......” 沈观澜的喉咙里,挤出成百上千只虫子摩擦的怪音。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陆归远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腥臭味。 这孙子在地宫里被斩魂刀扎穿了眉心,化成了黑水。 他竟然靠着体内那条同命蛊的母虫,强行把自己的残魂和太岁龙的尸虫缝在了一起!!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守门的怪物!! “傅督军死了......张作霖也死了......” 沈观澜那半张脸扭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只有我......活了下来!!” “太岁龙母体赐予了我永生!!我就是这长白山的新神!!” 沈观澜猛地抬起那条由几万只尸虫组成的巨大手臂。指着陆归远。 “你这个靠死气吊着的活死人......拿什么跟我斗!!” “交出极阴之体!!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陆归远站在风雪中。 那件早就破成布条的长衫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庞然大物。 左眼燃烧着幽蓝的魂火,右眼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这世间的活路都是死人拿骨头垫出来的。” 陆归远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带血的牙齿。 “你连骨头都算不上,充其量就是一滩烂泥。” 陆归远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 军靴重重地跺在冻土上。 “十万阴兵听令!!” “封山!!” 身后的青铜大军迅速散开。 十万个重甲士兵,沿着黑风口的山脉走势,结成了一个庞大无比的铁桶阵。 幽蓝色的死气连成一片天幕,硬生生地将沈观澜和那道血色光柱包裹在其中。 “你以为人多就有用?” 沈观澜发出刺耳的狂笑。 那条巨大的尸虫手臂直接砸了下来。 带着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和尸臭味,铺天盖地地压向陆归远。 陆归远双手握紧暗红古剑。 没有动用阴兵的死气。 他直接将自己体内仅存的极阴本源,全部逼到了剑刃上。 “给老子,破!!” 陆归远迎着砸下来的巨臂,一剑挑出!! “呲啦——!!” 暗红色的剑刃切开尸虫的包围,直接斩断了那条巨臂。 成千上万条白色的尸虫掉在雪地里,疯狂地扭动。 但沈观澜根本不在乎。 断裂的手臂处,无数条新的尸虫涌出来,眨眼间就重新凝聚成了一条完好的手臂。 “我是不死的!!太岁龙的生机无穷无尽!!” 沈观澜咆哮着,另一条手臂横扫过来。 陆归远脚尖点地,整个人往后仰倒。 尸虫手臂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脸颊生疼。 他单手撑地,一个翻滚拉开距离。 腮帮子绷出一道硬邦邦的轮廓。 这怪物靠着血阵的光柱补充能量,物理攻击根本杀不死他。 必须切断他和太岁龙母体之间的联系。 识海深处。 霍沉舟的命魂碎片跳动了一下。 这疯子遇到硬茬了。 沈观澜这具虫子身体的核心,是那条同命蛊的母虫。母虫藏在烂肉的最深处。 只要挖出母虫,这摊烂肉当场就得散架。 但陆归远现在这副残躯,冲进去就是送外卖。 霍沉舟盘算着,要不要在这个时候夺回一点控制权,帮这疯子一把。 万一陆归远死在这,老子也得跟着陪葬。 就在霍沉舟准备动手的时候。 陆归远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继续攻击沈观澜。 而是转过头,看向了被阴兵架着的陆归鸿。 “把他扔过去。” 陆归远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两个青铜阴兵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抓起陆归鸿的胳膊,像扔麻袋一样,将他狠狠地扔向了沈观澜那摊巨大的烂肉!! “哥!!你干什么!!!” 陆归鸿在半空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沈观澜看到飞过来的活人,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巨大的尸虫手臂猛地张开,直接将陆归鸿抓在了手心里。 “极阴血脉......大补之物!!” 沈观澜狂笑着,将陆归鸿塞进了自己胸口那团蠕动的尸虫里。 无数条白色的虫子瞬间爬满了陆归鸿的全身,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 陆归鸿疼得浑身抽搐,连惨叫声都被虫子堵在了喉咙里。 “你疯了!!你拿亲弟弟喂怪物!!” 识海里,霍沉舟都忍不住骂了一句。 陆归远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爆。” 陆归远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下一秒。 被塞进沈观澜胸口的陆归鸿,体内突然爆发出了一股极其恐怖的军阀煞气!! 那是张大帅残留在他经脉里的煞气!! 陆归远刚才在奉天城外,根本不是在帮陆归鸿压制煞气。 他是用自己的皇族死气,把那股煞气死死封印在了陆归鸿的丹田里,做成了一颗威力巨大的人体炸弹!! 现在,炸弹进了 第47章 泥塑红妆与天池祭骨阵 寒风卷着大红色的布片在悬崖边上打转。 盆地底下的景象,直接把压迫感拉到了顶峰。 十万个用泥巴捏成的人偶,铺满了整个天池底部。这些东西身上全套着大红色的女式喜服,头上盖着红盖头。 随着领头那个泥人掀开盖头,剩下的十万个人偶齐刷刷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十万张一模一样的脸,全仰着头,死死盯着站在悬崖边缘的陆归远。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属于那个死在天津卫大火里的女孩,陆归雪。 “哥哥......” “你终于来接我回家了......” 十万个清脆稚嫩的女孩声音,在空旷的天池盆地里重叠、回荡。那声音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直往外冒寒气的妖异,刺得人耳膜生疼。 识海最底下的烂泥里。 霍沉舟的命魂碎片把气息藏得严严实实。 推演的齿轮在暗中咬合。火星四溅。 这老王八搞出这么大阵仗,摆明了是拿十万个假货来乱陆归远的心智。满洲血阵的终极祭品,就是这十万个带着皇族血脉气息的泥人新娘。太岁龙母体要借着这些泥胎,把整个东北的地脉死气全部吞进肚子里。 陆归远要是破防,这具极阴之体当场就得被怨气撑爆。 这事能捞到什么好处?万一这疯子顶不住,老子也得跟着陪葬。但现在出去接管身体,就是给底下那十万个泥胎当活靶子。 霍沉舟决定继续苟着。等陆归远把底牌耗干,自己再出来摘桃子。 悬崖上。 陆归远单手拄着那把暗红色的先秦古剑。 左手手腕的暗金色疤痕往外渗着金色的血珠。他低着头,看着底下那片红色的海洋。 胸口那个透明的血窟窿里,黑色的死气网正在艰难地兜住断裂的心脉。冷风顺着窟窿灌进去,在胸腔里刮出空洞的回音。 “假的终究是假的。” 陆归远开口了。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支离破碎,透着一种连灵魂都能冻结的死寂。 “你把她的脸捏在泥巴上,也掩盖不住底下的尸臭。” 底下那十万个泥人新娘没有停下。 她们齐刷刷地抬起惨白的泥塑手臂。 大红袖口里,直接射出无数条黑色的细线。这些细线全是太岁龙的伴生尸虫首尾相连结成的。表面挂着发黄的黏液,带着浓烈的福尔马林味。 漫天黑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朝着悬崖上的陆归远罩了过来。 “结盾!!” 陆归远举起古剑。 身后的十万青铜阴兵,同时将手里的长戈重重顿在冻土上。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中,幽蓝色的死气在悬崖上方撑起一道庞大的弧形屏障。 黑线撞在屏障上,爆出大团大团的黑烟。尸虫被死气腐蚀,发出刺耳的尖啸,化作一滩滩黄水砸在岩壁上。 陆归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知道这样耗下去必死无疑。满洲血阵的那道红色光柱,还在源源不断地给天池底下输送能量。泥人新娘的尸虫根本杀不完。 他转过头,看向趴在雪地里的陆归鸿。 这小子浑身焦黑,经脉被张大帅的军阀煞气毁了一大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借你身上的煞气一用。” 陆归远走过去,没有任何废话。 他伸出左手,直接插进陆归鸿的丹田位置。 没有皮肉被刺穿的阻碍。他硬生生地,把陆归鸿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军阀煞气抽了出来。 这股煞气在陆归远掌心凝聚成一团暗红色的火球。 极阴之体碰触极阳煞气。陆归远的左手手掌当场被烧得皮开肉绽,焦糊味散开,底下的白骨直接露了出来。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接将这团煞气拍在暗红古剑的剑柄上。 阴兵死气和军阀煞气在剑身上强行融合。剑刃爆发出刺目的紫红色光芒。 “这世间的活路都是死人拿骨头垫出来的,我今日便踩着这十万泥胎,掀了你的老巢!!” 陆归远双腿猛地发力,直接从悬崖上一跃而下。 整个人化作一道紫红色的流星,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天池盆地正中央那个最大的泥人新娘。 “轰隆隆隆隆——!!!” 古剑刺入祭坛中央。 狂暴的冲击波以落点为圆心,朝着四周疯狂扩散。 成片成片的泥人新娘在气浪中碎成粉末。大红喜服被炸成漫天红雨,在盆地里洋洋洒洒地落下。 盆地底下的岩层直接被炸穿。 一条深达百米的巨大裂缝露了出来。 裂缝底下,没有岩浆,也没有地下水。 只有一团庞大到无法估量的黑色肉瘤。 肉瘤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和触须。那些眼睛里全是没有瞳孔的纯白,透着让人头皮发麻的死气。 太岁龙母体。 这怪物终于露出了真容。 它正在贪婪地吞噬从满洲血阵输送过来的红色光柱能量。 被陆归远这一剑打断,母体发出了一声震动地壳的怒吼。裂缝两侧的岩壁大面积坍塌。 几十条足有火车厢粗细的触手从裂缝里探出来,直接抽向半空中的陆归远。 陆归远在半空中无处借力。 他挥剑斩断了两条触手,黑色的脓血喷了他一身。 但第三条触手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 骨头碎裂的脆响在盆地里回荡。 陆归远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砸在碎石堆里。 暗红古剑脱手而出,插在十几米外的岩缝里。 他大口大口地呕着黑血。那只燃烧着魂火的暗金左眼,彻底黯淡了下去。 这具极阴之体,连最后一点本源都耗干了。 “哥......” 悬崖上,陆归鸿趴在边缘,看着底下的惨状,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哭腔。 母体的触手卷起那把古剑,直接扔进裂缝深处。 随后,那团巨大的肉瘤开始往上蠕动。 它要亲自吞了这个带着皇族血脉的极阴之体。 识海最底下。 霍沉舟的命魂碎片停止了装死。 陆归远把底牌打光了。这具壳子现在就是个毫无设防的空城。再不接手,大家一起被这老王八当点心。 “你这疯子,打架连脑子都不带。” 霍沉舟的意识顺着经脉疯狂往上窜。 他把之前藏起来的太岁龙胆汁残渣全部引爆。 一股极度狂暴的阳火,在陆归远已经冰凉的经脉里重新燃起。 陆归远躺在碎石堆里。那只纯黑的右眼闭上了。 再次睁开时。 里面透出了亡命徒独有的暴戾和凶光。 霍沉舟,回来了。 他单手撑着地,从血泊里爬起来。 右半边焦黑的皮肉在阳火的刺激下,裂开无数道口子,往外冒着白烟。 他抬起头,看着那团压顶而来的巨大肉瘤。 “老子再活一世,这一世,只为逍遥天地!”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这头活了千年的老畜生,真以为套个阵法就能成仙?” 母体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几条触手带着恶臭的黏液,直接当头砸下。 霍沉舟没有退。 他左手手腕那道暗金色疤痕虽然黯淡,但皇族本源的因果还在。 他直接咬破右手食指。 在左手掌心飞快画下一道血符。 这是当年在地宫里,从陈瞎子那里搞来的锁魂阵图。 “既然你喜欢吸。老子今天让你吸个够!!” 霍沉舟双腿扎马步。双掌重重合拢。 他没有去挡触手。 而是直接将掌心的血符,对准了半空中那道连接满洲血阵的红色光柱!! 他在抢夺血阵的控制权!! 这举动简直是找死。血阵汇聚了整个东北三省的地脉死气,活人碰一下就得炸成肉泥。 但霍沉舟现在不是活人。他是极阴之体,体内有太岁龙胆汁,还有皇族本源。 血符亮起刺目的红光。 半空中的红色光柱硬生生分出了一道支流,直接灌进霍沉舟的天灵盖!! 狂暴的能量冲入体内。 霍沉舟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皮肤底下有无数条气流在乱窜,撑得血管根根爆出。 “呃啊!!!”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砸下来的触手在接触到他身体表面的红光时,直接被高温蒸发成了黑气。 母体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它发现自己的能量源被截胡了。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今日我便以这修罗戾气,斩碎你们那三十三天假慈悲!!” 霍沉舟双眼赤红。 他右臂的肌肉高高隆起。手掌化刀。 迎着那团巨大的肉瘤,直接一记手刀劈了过去!! 没有剑。他把自己当成了剑。 凝聚了满洲血阵三分之一能量的手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长达百米的血色刀芒。 刀芒切开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声。 “呲啦——!!!” 血色刀芒毫无阻碍地切入肉瘤正中央。 母体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切开一条几十米深的大口子。 绿色的脓血像瀑布一样喷涌而出。洒在盆地里,把岩石腐蚀出无数个深坑,冒出刺鼻的黄烟。 母体剧烈翻滚着。触手在半空中盲目地乱抽。 它想要重新缩回地底深处。 “想跑?问过老子没有!!” 霍沉舟脚下一蹬,整个人冲天而起。 他直接跳上了母体的背部。 双手死死扒住那些蠕动的眼睛和触须。 “给老子,开!!” 他双手发力,硬生生顺着刚才劈开的伤口,把母体的皮肉往两边撕扯。 腥臭味熏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 霍沉舟的双手被腐蚀得露出了白骨。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腮帮子顶出硬邦邦的轮廓,牙齿磕出脆响。 就在他快要把母体撕成两半的时候。 他停住了。 话音砸在地上。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母体被撕开的深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内脏。没有骨骼。 里面,竟然镶嵌着一口巨大的水晶棺材!! 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 这男人没有腐烂。面容栩栩如生,甚至透着活人般的红润。 他的额头上,贴着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 推演网在脑子里疯狂运转。 太岁龙母体,根本不是什么自然诞生的怪物。 它就是一个活着的肉棺材!! 它在用整个东北的龙脉,温养水晶棺里的这具尸体!! 这具尸体是谁?大清的开国皇帝?还是某个活了三百年的老妖精? 就在霍沉舟愣神的当口。 水晶棺里的男人,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睛。 男人隔着水晶棺的盖子,看着霍沉舟。 嘴角扯出一个没有半点温度的笑。 紧接着,男人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传出。 但霍沉舟的脑子里,直接炸开了一句话。 “你这具壳子,朕收下了。” 一股比太岁龙母体还要恐怖百倍的吸力,从水晶棺里爆发出来。 霍沉舟只觉得天旋地转。 命魂直接被扯出了极阴之体!!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意识就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悬崖上。 十万青铜阴兵的魂火,在这一刻,齐刷刷地熄灭了。 所有的阴兵像失去了支撑的木偶,散落成一地的青铜碎片和枯骨。 风雪掩埋了一切。 只有那道红色的光柱,还在天池中央静静地燃烧着。 一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身影,从母体的伤口里慢慢站了起来。 他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道暗金色的疤痕。 “三百年了。终于换了一具能见光的皮囊。” 声音不再是霍沉舟的暴戾,也不再是陆归远的清冷。 而是一种透着无尽沧桑和威严的低沉。 他转过头,看向悬崖上趴着的陆归鸿。 纯白的眼睛里,没有一丁点活人的情绪。 “陆家的余孽。该清理干净了。” 第48章 龙脉泣血与天池碎骨局 风雪在天池盆地里打着旋儿往上卷。大红色的布片混着黄绿色的脓水在岩壁上涂抹出让人胃里翻腾的涂鸦。 那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身影站在悬崖边上。 他顶着陆归远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纯粹的白。眼白表面甚至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类似于昆虫复眼般的薄膜。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雪坑里的陆归鸿。 陆归鸿现在连个人样都没了。浑身的皮肉被张大帅的军阀煞气烧成了一块块焦炭,稍微一动,黑色的碳化皮肉就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发黄的骨头。 “陆家养了三百年的器皿,到了这一代,竟然出了两个极阴血脉。” 他开口了。声音根本不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而是胸腔里的骨头互相摩擦,挤出一种带着几百年土腥味的回音。 “可惜,残次品终究是残次品。” 他抬起左手。 手腕上那道暗金色的疤痕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幽蓝色的死气,而是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的猩红。 五根苍白的手指张开,直接对准了陆归鸿的天灵盖。 他要抽干陆归鸿体内最后一点极阴血脉的本源,用来彻底缝合这具刚刚夺舍过来的新皮囊。 陆归鸿趴在雪泥里,连躲的力气都没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怪物。 “你......不是我哥......” 陆归鸿喉咙里滚过一口带血的唾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是个什么畜生......” “聒噪。” 他冷哼一声,左手猛地往下压!! 猩红色的死气化作五根无形的钢钉,直逼陆归鸿的脑门。 就在钢钉距离陆归鸿头皮不到半寸的时候。 他的左手,突然卡住了。 没有任何预兆。整条左臂的肌肉瞬间僵硬,青筋像一条条暴怒的蚯蚓,在苍白的皮肤底下疯狂跳动。 “嗯?” 他那双纯白的眼球剧烈地转动了一下。眼角因为肌肉拉扯,直接裂开了一道血口子。 五根伸向陆归鸿的手指,竟然不受控制地往回蜷缩。 食指和中指硬生生地掰转了一百八十度。 “咔吧!!” 骨头折断的脆响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他自己的左手,掰断了自己两根手指!! 紧接着,那只断了手指的左手猛地往上一抬,直接死死掐住了他自己的脖子!!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识海最底下的烂泥里。 一团极其微弱的、被切成几百块碎片的阳火,突然像泼了汽油一样,轰然炸开!!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不打招呼就抢老子的床位。” 霍沉舟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识海里炸响。带着亡命徒独有的混不吝和暴戾。 “你这老王八在地底下睡傻了吧?真以为拿个破水晶棺材就能抽干老子的命魂?” 他顶着陆归远的脸,右手死死抓住失控的左手腕,试图把掐在脖子上的手指掰开。 “你没死!!” 他喉咙里挤出难以置信的怪音。 “你把命魂切碎了?!” “你以为老子吞那口太岁龙胆汁是为了好玩?” 霍沉舟在识海里放肆地大笑。 “老子把命魂切成几百个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死死裹在胆汁残渣和张大帅的军阀煞气里。你刚才拿水晶棺抽走的,是个包着炸药的肉包子!!” 话音砸在地上。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天池盆地深处。 那条被劈开的巨大裂缝里。 太岁龙母体内部镶嵌的那口水晶棺,突然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隆隆——!!” 极阳的太岁龙胆汁,混着张大帅那沾满几十万人命的军阀煞气,在水晶棺内部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水晶棺的盖子被炸开一条手指宽的缝隙。 里面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尸体,额头上贴着的朱砂黄纸直接烧成了灰烬。 尸体的七窍里,喷出大股大股黑紫色的毒烟。 “啊——!!!” 悬崖上,占据极阴之体的老祖发出凄厉的惨叫。 本体受创,夺舍的这缕分魂瞬间遭到了毁灭性的反噬。 他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左手越收越紧。指甲直接抠进了皮肉里,鲜血顺着脖颈往下淌,染红了破烂的长衫。 “你这疯狗!!你敢毁朕的万年金身!!” 老祖在识海里疯狂咆哮。那股庞大的皇族死气像海啸一样,朝着霍沉舟的命魂碎片压了过去。 “老子再活一世,这一世,只为逍遥天地!” 霍沉舟根本不退。几百个命魂碎片在极阴之体的骨髓里横冲直撞。 “你一口一个朕,你当你还是坐在金銮殿上的主子?” “大清早他娘的亡了!!你那金身现在就是个装满虫子的化粪池!!”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祖被霍沉舟的市井流氓逻辑气得七窍生烟。 他不再废话。直接调动左手手腕上那道暗金色的疤痕。 那是皇族血脉的本源印记。只要激活这个印记,就能彻底镇压这具躯壳里所有的外来命魂。 “朕乃真龙天子,这具皇族后裔的躯壳,天生就是为朕准备的!!” 老祖的右眼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暗金色疤痕开始发烫。金色的血液顺着经脉倒流,试图将霍沉舟的命魂碎片全部融化。 就在金光即将覆盖整个识海的瞬间。 一股比万丈冰渊还要寒冷百倍的死寂,从心脏那个透明的血窟窿里,慢吞吞地爬了出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用我的血?” 陆归远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有一种剥离了所有活人情绪的绝对理智。 老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调动那道暗金色的疤痕!! 皇族本源的控制权,被硬生生地切断了。 “你......你不是已经耗干了本源吗?!” 老祖的纯白眼球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慌。 极阴之体的右半边脸,突然失去了表情。肌肉松弛下来,恢复了陆归远那种清冷绝尘的模样。 而左半边脸,依然保持着老祖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眉心中间,隐隐透着霍沉舟那股子亡命徒的暴戾。 三魂共生!! 这具千疮百孔的极阴之体,此刻竟然同时容纳了三个互相厮杀的命魂!! “我确实耗干了本源。” 陆归远控制着右半边嘴唇,慢慢开合。 “但我还没死透。” “你刚才调动皇族血脉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陆归远的右眼睁开了。 里面没有幽蓝的魂火,只有一片死寂的漆黑。 他死死盯着天池裂缝深处那口冒烟的水晶棺。 “陆家的族谱上写着,第一代家主是长白山看守龙脉的风水师。” “我一直以为,我们陆家是给人当奴才的。” “现在我才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大清龙脉,也没有什么真龙天子。” 陆归远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一字一句,像生锈的锯条在骨头上拉扯。 “你根本不是什么皇帝。” “你就是太岁龙母体成精后,给自己捏的一个人形化身!!” 此话一出。 悬崖上的空气瞬间冷到了极点。 连趴在地上等死的陆归鸿,都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霍沉舟在识海里吹了个口哨。 “捏嘛,这黑心老王八藏得够深的。搞了半天,你就是一摊烂肉套了个龙袍。” 老祖的左半边脸剧烈地抽搐着。纯白的眼球死死盯着虚空。 “胡说八道!!朕乃天命所归!!” “别装了。” 陆归远打断了他。 “皇族血脉,根本不是人类的血脉。” “那是你这头畜生,为了能够脱离地脉的限制,在几百年前故意散播在人间的‘容器种子’。” “你把自己的本源精血混进活人的身体里,让他们代代相传。” “陆家所谓的代代单传,所谓的风水秘术,全是你设下的局。” 陆归远的右眼流出了一行黑色的血泪。 “你圈养了陆家三百年。” “等陆家的血脉提纯到极阴之体的程度,也就是你这头畜生准备夺舍,爬出天池的时候。” “我妹妹陆归雪,不是祭品。” “她也是你准备的备用躯壳。只是天津卫那场大火,把她烧毁了。” 信仰崩塌的声音,在陆归远的识海里震耳欲聋。 他找了十年的真相。他恨了十年的爷爷。 到头来,整个家族的存在,只是怪物饭桌上的一盘菜。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霍沉舟在识海里冷笑。 “陆归远,老子早就跟你说过。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你非要当救世主,现在傻眼了吧?” 陆归远没有理会霍沉舟的嘲讽。 他控制着右半边身体,慢慢站直了脊背。 “天下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陆归远看着天池底下那十万个泥人新娘的残骸。 “你把她的脸捏在泥巴上,让我以为她是祭品,乱我心智。” “你算计了所有人。傅铮、张作霖、关东军,全都是你这盘棋上的棋子。”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陆归远的右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残破的青铜碎片。 那是刚才十万阴兵散落时,掉在地上的长戈碎片。 “你算错了,我有多恨你。” 陆归远没有任何犹豫。 他握紧青铜碎片,直接扎进了自己左手手腕那道暗金色的疤痕里!! “噗嗤——!!” 碎片切断了静脉。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 “你疯了!!!” 老祖在左半边身体里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毁了皇族印记,这具躯壳会当场解体!!我们全都要死!!” “那就一起死。” 陆归远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他直接引爆了残存在骨髓深处的最后一点极阴死气。 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开始从内部瓦解。 皮肤大面积剥落,肌肉纤维一根根断裂。黑色的脓血混着金色的本源,在雪地里流淌。 “霍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喊了一声。 “你不是要找回自己的命魂吗?” “这具壳子我不要了。我把这老东西的命魂锁死在里面。” “你用阳火,把他连同这具壳子,一起烧成灰!!” 霍沉舟在识海里愣了半秒钟。 这事能捞到什么好处?万一搞砸了怎么脱身? 躯壳毁了,老祖固然会死,但他霍沉舟的命魂碎片也会失去容器,直接暴露在天地间。到时候随便一阵罡风就能把他吹得魂飞魄散。 但霍沉舟骨子里的亡命徒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遇到事情不要慌,先发个朋友圈。” 霍沉舟扯开嘴,在识海里狂笑。 “老子这辈子,最喜欢干的就是掀桌子!!” “既然这破牌局没法打,那大家都别玩了!!” 霍沉舟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几百个命魂碎片瞬间聚拢。 把之前从太岁龙胆汁里吸收的所有极阳之火,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极阴死气和极阳之火。 在陆归远这具行将崩溃的躯壳里,迎头相撞!! “轰隆隆隆隆——!!!” 一声比之前炸毁装甲列车还要猛烈十倍的爆炸,在悬崖边缘彻底炸开!! 陆归远的躯壳在阴阳两股力量的撕扯下,直接化作了一团刺目的光球。 老祖的命魂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硬生生地从躯壳里挤了出来。 一团纯白色的、散发着恶臭的透明胶状物,在半空中疯狂扭曲。 “不......朕的万年基业......朕的长生不死......” 老祖发出绝望的哀嚎。 他失去了容器,本体水晶棺又被军阀煞气重创。 天池底下的太岁龙母体发出了悲鸣。 满洲血阵的那道红色光柱,因为失去了主阵眼的引导,瞬间失控。 狂暴的地脉死气开始反噬。 天池盆地四周的雪峰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咔嚓!!轰——!!” 长白山雪崩了。 成百上千吨的积雪夹杂着巨石,像白色的海啸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天池盆地倾泻而下。 老祖那团透明的命魂,在半空中被狂暴的地脉罡风直接撕成了碎片。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留下,就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光球散去。 陆归远的躯壳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只有两团极其微弱的残魂,在罡风中摇摇欲坠。 一团是纯黑色的死气,那是陆归远。 另一团是暗红色的阳火,那是霍沉舟。 失去了肉身的保护,两团残魂被罡风吹得迅速暗淡。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霍沉舟的残魂在风中破口大骂。 “老子费了这么大劲,连个全尸都没混上!!” 陆归远的残魂没有说话。 他看着底下正在被雪崩掩埋的天池盆地,看着那条巨大的太岁龙母体在积雪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一切都结束了。 三百年的宿命,十万阴兵的冤屈,全都被这场雪崩彻底埋葬。 两团残魂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顺着悬崖的边缘,朝着天池深处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 霍沉舟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魂飞魄散的结局。 但就在这时。 天池裂缝的最深处。 那口被炸开一条缝的水晶棺,在被积雪彻底掩埋的前一秒。 突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破裂声。 “啪嗒。” 水晶棺的侧面玻璃碎了一块。 从里面掉出来的,不是太岁龙的烂肉。 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而是一个扎着大红头绳的茅草假人。 草人的心口上,用暗红色的朱砂,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甲戌年,丙寅月,戊辰日,庚申时。 那是霍沉舟的生辰八字!! 而在草人的背面,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上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黑色大字。 “借命还魂”。 霍沉舟 第49章 胎血重铸与紫禁城执棋人 黏稠的液体死死包裹着口鼻。 肺叶里没有空气。全是被强行灌入的地脉死气与太岁龙胆汁残存的阳火。 霍沉舟的命魂碎片在这片狭小逼仄的黑暗空间里横冲直撞。 “砰!!” 一头撞在一层柔韧的肉膜上。 神经末梢被生生撕裂的痛楚瞬间炸开。这股痛觉没有经过任何缓冲,直接砸在灵魂最深处。 他试着张嘴。灌进喉咙的全是带着浓烈血腥味和陈年土腥味的羊水。 这根本不是什么安息的棺材。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血肉胚胎。 周围的温度高得吓人。暗红色的光晕透过半透明的肉膜渗进来,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霍沉舟停止了撞击。他发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这滩烂肉里。 另一团纯黑色的死气,正安静地蛰伏在胚胎的最底部。 那股清冷、死寂、剥离了所有活人情绪的味道。化成灰霍沉舟都认得。 “陆归远。” 霍沉舟的意识在羊水里震荡出一圈波纹。带着亡命徒独有的暴戾和烦躁。 “别在老子旁边装死。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底部的黑色死气没有半点反应。 “你那假妹妹的骨灰都凉透了。你还在这演什么苦情戏?” 霍沉舟继续用言语刺激。 “老子再活一世,这一世,只为逍遥天地!你非要拉着老子在这肉球里当王八?” 足足过了半分钟。 那团纯黑色的死气才慢吞吞地翻滚了一下。 “这是傅铮的丹炉。” 陆归远的声音不再是通过声带发出。而是直接在霍沉舟的识海里响起。透着一股子烂透了的疲惫。 “那口水晶棺,是太岁龙母体的心脏。” “满洲血阵抽干了东北三省的龙脉死气,加上十万阴兵的怨气。全是为了温养这个写着你生辰八字的草人。” 霍沉舟的命魂猛地收缩了一下。 推演的齿轮在黑暗中疯狂咬合。火星四溅。 逻辑链彻底闭环了。 傅铮这老狗。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们。 在地宫里用邪术换魂,把霍沉舟的命魂塞进陆归远的极阴之体里。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续命。 傅铮是在养蛊。 他需要霍沉舟的极阳命格,去中和陆归远极阴之体里的皇族本源。 等这具容器在关外被太岁龙、张作霖、满清老祖这些怪物反复锤炼,把所有的杂质都剔除干净。 傅铮再借着满洲血阵的力量,在天池底下重塑一具完美的“万劫不灭体”。 “他娘的。” 霍沉舟在识海里骂了一句粗口。 “这老狐狸在京城里喝茶看戏。把我们当成炼丹的药渣了。” “他图什么?图老子这身刚长出来的二两肉?” 陆归远的死气往上浮了浮。 “紫禁城底下,压着大清最后一道龙门。” “傅铮要借龙脉称帝。但他自己的凡人肉身承受不住龙脉的反噬。” “他需要一具融合了极阴皇族血脉和极阳命格的完美容器。” “等这具肉身长成,他就会抹杀我们的残魂,亲自夺舍。” 霍沉舟扯开一个无形的冷笑。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他想拿老子当衣服穿?老子偏要在他的衣服里塞满碎玻璃碴子!!” 胚胎内部的肉膜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收缩。 “咚......咚......咚......” 沉闷的心跳声在耳边炸响。 这不是霍沉舟的心跳,也不是陆归远的心跳。 这是这具正在重组的新肉身,自发产生的心跳。 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股庞大的地脉能量灌入。 霍沉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命魂碎片正在被这股能量强行揉捏、拼凑。 骨骼在羊水里一寸寸地生长。先是脊椎,然后是肋骨、四肢。 白森森的骨架上,开始攀爬出猩红色的肌肉纤维。 极阴死气和极阳之火在经脉里疯狂冲撞,最后被那股霸道的造化之力强行融合在一起。 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 霍沉舟的意识被撕裂成无数片,又被强行缝合。 “呃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反观陆归远。那团纯黑色的死气任由造化之力拉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你这疯子......连痛觉都屏蔽了?” 霍沉舟咬着牙,在识海里挤出一句话。 “痛觉是活人的特权。” 陆归远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早就死了。” “这具新长出来的壳子。归你控制。” 霍沉舟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你想撂挑子?” “我只剩下一缕执念。” 陆归远的死气慢慢融入了新肉身的左半边骨髓里。 “傅铮手里,捏着我妹妹的真身。” “天池底下的那十万个泥人,脸是照着她捏的。这说明傅铮见过她,甚至囚禁了她。” “你带我回京城。找到她。”“剩下的烂账,你自己去算。” 霍沉舟的命魂彻底占据了肉身的主导权。 他感受着这具正在迅速成型的躯壳。 骨骼比钢铁还要坚硬。经脉宽阔得能跑马。太岁龙胆汁的极阳之力和皇族本源的极阴死气,在丹田里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太极气旋。 这具万劫不灭体。强悍得令人发指。 “成交。” 霍沉舟在识海里答应了。 “这紫禁城里的活阎王自诩执棋者,今日老子便以这万劫不灭的修罗骨,砸烂你那金銮殿上的春秋大梦!!” 胚胎外的雪崩还在继续。 千万吨的积雪死死压在天池盆地上。 但这颗血肉胚胎,却在万丈冰雪之下,散发出越来越刺目的红光。 等待着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 千里之外。京城。 傅督军府邸。 后院那间常年不见阳光的密室里。 七星续命灯的火焰摇曳着。灯芯燃烧着提炼过的尸油,散发出一股甜腻到发呕的怪味。 傅铮本尊坐在太师椅上。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手里端着一碗盖碗茶。 茶盖轻轻刮着茶沫子。发出细微的瓷器摩擦声。 这间密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诡异的刑具。每一件都沾满了发黑的陈年血迹。 密室正中央。 放着一个巨大的精钢铁笼。 铁笼的栏杆上贴满了黄色的锁魂符。 铁笼里。 跪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白色囚服。囚服早就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两条粗壮的铁链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铁链的末端,是两个倒刺生锈的精钢铁钩。 铁钩死死穿透了女人的左右琵琶骨。 只要她稍微动弹一下,铁钩就会在骨头缝里摩擦。剧痛能直接让人昏死过去。 陆归雪。 那个被陆镇远宣称死在天津卫大火里的陆家双胞胎妹妹。 那个让陆归远找了十年、恨了十年的白月光。 此刻。就像一条被放干了血的死狗,被锁在傅铮的地下室里。 “滴答。” 一滴鲜血顺着她的下巴,砸在青砖地面上。 傅铮放下茶碗。 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走到铁笼前。 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关外的局,收网了。” 傅铮居高临下地看着铁笼里的陆归雪。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种掌控天下人生死的冷酷。 “你那个蠢货哥哥。为了一个用泥巴捏出来的假货。硬生生耗干了十万阴兵的死气。” “他连同那个叫霍沉舟的孤魂野鬼,一起死在了天池的雪崩里。” 陆归雪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琵琶骨上的铁钩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布满了污垢和血痕。 眉骨上那道极浅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双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比万丈冰渊还要寒冷百倍的恨意。 “你骗人......” 陆归雪的嗓子早就哑了。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我哥......不会死......” 傅铮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悲悯的笑。 “他确实没死透。” “他的残魂,现在正躺在天池底下的胚胎里。给朕的万劫不灭体当养料呢。” 傅铮从腰间拔出一把纯银打造的匕首。 刀尖顺着铁笼的栏杆缝隙伸进去。直接挑起了陆归雪的下巴。 “这陆家养了三百年的极阴血脉。果然是世间罕见的极品。” “你那个哥哥,继承了皇族本源的死气。” “而你。继承了皇族本源的生机。” 傅铮的眼神变得狂热起来。 “等那具万劫不灭体长成。朕亲自夺舍回京。” “到时候。朕会用你的心头血,作为开启紫禁城龙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陆归雪死死盯着眼前的刀尖。 她没有躲。 反而猛地往前一凑!! “噗嗤!!” 纯银匕首直接刺穿了她的下巴。刀尖从口腔里穿了出来。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刀刃流在傅铮戴着白手套的手上。 傅铮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被折磨了十年的女人,竟然还有反抗的力气。 陆归雪嘴里含着刀刃。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烈的笑。 她硬生生地咬断了自己的半截舌头!! 连同满嘴的鲜血,直接喷向傅铮的脸!! “呸!!” 血雾在半空中散开。 傅铮反应极快。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但还是有几滴污血溅在了他的青色长衫上。 “找死!!” 傅铮眼神一凛。手腕翻转。 直接将匕首从陆归雪的下巴里拔了出来。带出一大块带血的皮肉。 陆归雪倒在铁笼的地板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和破碎的内脏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想自尽。 她宁愿死,也不愿意成为傅铮开启龙门的钥匙。 傅铮看着长衫上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擦了擦手上的血。 “想死?没那么容易。” 傅铮走到铁笼旁边的墙壁前。 按下一个隐秘的机关。 墙壁裂开。露出了一个半米高的青铜药鼎。 药鼎里,熬煮着一锅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药汁。 这是用一百个刚出生的婴儿紫河车,加上百年老山参熬制而成的吊命汤。 专门用来维持陆归雪的生机。 傅铮戴上厚厚的皮手套。端起滚烫的药鼎。 直接走到铁笼前。 “把她的嘴撬开。” 傅铮冷冷地下达命令。 密室阴影里,走出来两个身材魁梧的哑巴仆人。 他们打开铁笼的门。走进去。 一个死死按住陆归雪的肩膀。另一个拿着一把铁钳,硬生生地撬开了陆归雪满是鲜血的嘴巴。 傅铮端着药鼎。将滚烫的黑色药汁,直接灌进了陆归雪的喉咙里!! “呜呜呜——!!!” 陆归雪发出绝望的闷哼。 滚烫的药汁烫坏了她的食道。剧痛让她双眼翻白。 但那股庞大的生机,却强行修复了她咬断的舌头和破损的内脏。 硬生生地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就是傅铮的手段。 “看好她。” 傅铮把空了的药鼎扔在地上。 “每天灌一次吊命汤。在朕的大业完成之前,她连一根头发都不准少。” 两个哑巴仆人跪在地上磕头。 傅铮整理了一下长衫的领口。 转身走出了密室。 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隔绝了陆归雪那微弱的、绝望的喘息声。 傅铮沿着长长的地下甬道,走回了督军府的书房。 书房里。 一个穿着北洋军服的副官,正恭敬地站在书桌前等候。 “大帅。” 副官递上一份电报。 “关东军司令部发来密电。长白山天池发生特大雪崩。土肥原的一个装甲联队全军覆没。” “现场没有发现霍沉舟和陆归远的尸体。” 傅铮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随手扔在火盆里。 火苗窜上来,将电报烧成灰烬。 “不用找了。” 傅铮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传令下去。京城九门戒严。” “调驻扎在西山的三个炮兵团进城。接管紫禁城的所有防务。” 副官愣了一下。 “大帅。紫禁城里现在住着的,可是那位退位的废帝。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派兵进去,会不会引起南方革命军的抗议?” 傅铮转过头。看着副官。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机。 “抗议?” “等朕开启了龙门。这天底下的活人,就只有跪着听旨的份儿。” “去办。” 副官后背一凉。冷汗瞬间湿透了军服。 他不敢再多问一句。敬了个礼,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傅铮走到书桌前。 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玺。 这块玉玺,不是传国玉玺。 而是一块用太岁龙的头骨雕刻而成的邪器。 玉玺的底部,刻着四个篆字。 “受命于天”。 傅铮伸手抚摸着玉玺冰冷的表面。 “霍沉舟。朕在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 “就等你这具万劫不灭体,自投罗网了。” ...... 时间,在长白山的万丈冰雪下,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半年。 天池盆地底下的那颗血肉胚胎。 终于吸收完了最后一点地脉死气。 胚胎表面的红光,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暗金色的纹理。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裂声,在寂静的冰层下响起。 半透明的肉膜上,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只苍白的手,从裂口里伸了出来。 这只手,骨节分明。皮肤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紫红色光晕。 手指猛地弯曲。死死扣住肉膜的边缘。 “呲啦——!!” 肉膜被硬生生地撕成两半。 大量的羊水混着废弃的血肉残渣,倾泻在水晶棺的碎片上。 一个高大的身影, 第50章 修罗叩阙与午门剥皮阵 风卷着雪渣子抽在脸上。 霍沉舟裹紧了那件全是窟窿眼的奉军大衣。军靴踩在冻硬的泥壳子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万劫不灭体的重塑抽干了天池底下的地脉死气。长白山现在的气温低得能把活人的眼珠子冻裂。但他光着脚踝走在雪坑里,连个寒颤都没打。 丹田里的极阳之火和皇族本源死气拧成了一个太极气旋。血管里流的根本不是血,是滚烫的熔岩。 这具新长出来的壳子,真他娘的得劲。 他走到黑风口的官道上。 前方停着两辆熄火的运兵卡车。车厢挡板上喷着关东军的膏药旗。 十几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溃兵正围在几个汽油桶边上烤火。这些人是装甲列车被毁后逃出来的残部。一个个冻得鼻青脸肿,手里死死抱着三八大盖。 霍沉舟没有绕路。 他踩着积雪,直挺挺的朝着火堆走了过去。 “什么人!!” 外围放哨的日本兵端起刺刀。拉动枪栓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霍沉舟连眼皮都没抬。 “借辆车。顺便借点盘缠。” 他开口了。声音粗糙得能刮掉一层铁皮。 “八嘎!!支那猪!!” 哨兵根本不废话。直接扣下扳机。 “砰!!” 黄铜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霍沉舟的面门。 霍沉舟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往前一探。 “当!!” 一声金属碰撞的闷响。 那颗出膛的子弹,被他硬生生的夹在了两根手指中间!! 弹头还在高速旋转,摩擦着指腹的皮肉,爆出刺目的火星。但他连皮都没破一点。 几个日本兵全看傻了。端着枪的手抖得像筛糠。 “就这点力气,也敢来关外抢地盘?” 霍沉舟手指猛的用力。 “吧嗒。” 黄铜弹头直接被捏成了铁饼。掉在雪地里冒出丝丝白烟。 他右脚蹬在冻土上。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进了溃兵堆里。 没有动用任何阴兵死气。纯靠这具万劫不灭体的蛮力。 他一把抓住那个开枪哨兵的脖子。五指收拢。 “咔吧!!” 颈椎骨直接碎成粉末。脑袋软绵绵的耷拉下来。 剩下的日本兵歇斯底里的嚎叫着开枪。 子弹打在霍沉舟胸口的肌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连油皮都打不破,全被肌肉纤维死死卡住。 霍沉舟反手夺过一把带刺刀的三八大盖。 把枪托当成锤子,抡圆了直接砸向旁边一个军曹的脑袋。 “砰!!” 脑浆子混着鲜血炸了满地。 不到半分钟。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关东军溃兵全躺在雪地里。连个喘气的都没剩下。 这买卖划算。 霍沉舟扔掉卷刃的步枪。走到卡车驾驶室旁边。 拉开车门。把里面冻僵的司机拽出来扔在地上。 他坐进驾驶室。摸索着发动了引擎。 发动机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吼。排气管喷出浓烈的黑烟。 霍沉舟挂上挡。踩死油门。 卡车碾过满地残肢,朝着山海关的方向狂飙突进。 开了不到三十里地。 后颈的脊椎骨上,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那块刻着锁魂印的骨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的往脊髓里钻。 “呃......” 霍沉舟猛的踩下刹车。卡车在雪地里打了个横,撞在路边的歪脖子树上。 他双手死死扒住方向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这痛觉没有经过任何缓冲。直接砸在命魂最深处。 傅铮那老狗在京城催动母符了。 他在试探这具新肉身到底有没有活过来。 “你想牵着老子的脖子走?”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他没有去抠那块骨头。 他直接调动丹田里的太岁龙胆汁阳火。顺着督脉一路狂飙,狠狠的撞在后颈的锁魂印上!! “轰!!” 极阳之火和朱砂符文在皮肉底下疯狂对撞。 霍沉舟的后脖颈直接冒出了白烟。皮肉被烤得滋滋作响。 他用更爆裂的痛苦,强行把锁魂印的控制指令烧成了一堆乱码。 剧痛持续了足足十分钟。 锁魂印的红光终于暗淡下去。 霍沉舟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老狐狸。你这缰绳不够结实啊。” 他重新发动卡车。继续赶路。 三天后。山海关火车站。 风雪停了。站台上到处都是维持秩序的北洋军。 霍沉舟混在一群逃难的流民里。那件破烂的军大衣遮住了他异于常人的体格。 卡车早就没油扔在半路了。他得扒火车进京。 站台入口设了关卡。 几个穿着黑色对襟短打的汉子,手里拿着罗盘,挨个在流民身上扫来扫去。黑狗卫。傅铮豢养的私人走狗。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 这帮人拿着测阴气的法器在这盘查。摆明了是在防着关外的脏东西进关。 霍沉舟在心里盘算。 这事有点棘手。万劫不灭体里装的是太极气旋。极阴死气虽然被阳火包裹,但罗盘这玩意儿最认死理。靠得太近肯定得炸。 硬冲会打草惊蛇。紫禁城那边还不知道布了什么天罗地网。 就在他准备退到暗处的时候。 前方队伍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被黑狗卫死死按在地上。罗盘的指针转得像电风扇。 “好重的土腥味。是个倒斗的土夫子!!” 领头的黑狗卫拔出腰间的盒子炮。直接顶在老头的脑门上。 “督军有令。这几天进关的,只要身上带阴气的,一律就地正法!!” 老头吓得尿了裤子。拼命磕头求饶。 周围的流民全吓得四散奔逃。站台瞬间乱成一锅粥。 “机会来了。” 霍沉舟压低帽檐。借着混乱的人流,直接翻过了站台的铁栅栏。 他像一只壁虎。贴着运煤火车的车厢外壁,三两下爬上了车顶。 火车拉响汽笛。缓缓驶出山海关。 霍沉舟趴在车顶上。寒风夹杂着煤渣子打在脸上。 他耳朵贴着铁皮。听着底下车厢里的动静。 这节车厢被封死了。窗户全用木板钉得死死的。 里面有活人的呼吸声。不止一个。心跳沉稳有力,绝对不是普通士兵。 还有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百年老山参的药味。 霍沉舟从后腰摸出那把在路上顺来的三棱军刺。 他走到车厢顶部的通风口。 单手发力。直接把生锈的铁栅栏硬生生的扯了下来。 顺着通风口跳了下去。 “砰!!” 双脚落地。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只点着几盏防风马灯。 四个黑狗卫正围着一张木桌打牌。桌上放着几把上了膛的冲锋枪。 车厢角落里。放着一个半米高的青铜药鼎。 药鼎里熬煮着黑色的药汁。那股血腥味和人参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看到突然从天而降的霍沉舟。 四个黑狗卫反应极快。直接掀翻桌子。伸手去摸冲锋枪。 “晚了。” 霍沉舟脚下一蹬。整个人贴地滑行。 手里的三棱军刺化作一道寒光。 “噗嗤!!” 直接扎进最前面那个黑狗卫的脚背。把他的脚板死死钉在木地板上。 “啊——!!” 那人惨叫出声。 霍沉舟顺势起身。左臂一抡。 一记肘击狠狠砸在第二个人的咽喉上。 喉结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直接软倒在地。 剩下两个人端起冲锋枪就扫。 霍沉舟抓起桌上的木板挡在身前。 子弹打碎木板。 他借着木板的掩护。直接撞进第三个人的怀里。 右手扣住对方的下巴。猛的往上一抬。 “咔吧!!” 脖子扭断。 最后一个黑狗卫吓破了胆。扔下枪转身就往车厢门跑。 霍沉舟拔出插在地上的军刺。直接掷了出去。 军刺贯穿了那人的大腿。将他扑倒在地。 整个战斗过程不到十秒钟。 霍沉舟走到那个被钉穿大腿的活口面前。 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用力碾了碾。 “啊!!好汉饶命!!饶命!!” 黑狗卫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霍沉舟蹲下身。那双异色瞳孔死死盯着他。 “这鼎里熬的是什么玩意儿?” 他指着角落里的青铜药鼎。 黑狗卫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是吊命汤......” “傅督军吩咐的。每天必须送一鼎新鲜的吊命汤进紫禁城......” 霍沉舟眼底翻滚着戾气。 “给谁喝的?” “给......给一个女的......” 黑狗卫疼得直抽冷气。 “那女的被锁在太和殿的龙椅底下。琵琶骨被铁钩穿了。舌头也咬断了......” “督军说。她身上有皇族生机。得留着她的命。今晚子时。用她的心头血开龙门......” 话音砸在地上。 霍沉舟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火车轰鸣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识海最底下的烂泥里。 那团一直沉睡的黑色死气。突然像火山爆发一样。轰然炸开!! 陆归远的残魂苏醒了。 那股剥离了所有活人情绪的绝对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归雪......”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里掀起滔天血浪。带着一种把五脏六腑扔进绞肉机里反复碾压的绝望。 “傅铮......我要把他千刀万剐......” 极阴死气疯狂反扑。试图抢夺这具万劫不灭体的控制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的左半边身体瞬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给老子闭嘴!!” 霍沉舟在脑子里爆出一声怒吼。 太岁龙阳火死死压制住那些暴走的死气。 “你现在冲出去就是送肉!!你连紫禁城的门都进不去!!” “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老子答应过你。一定把那老狗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两股力量在经脉里剧烈冲撞。 霍沉舟七窍开始流血。 足足僵持了一分钟。 陆归远的死气终于慢慢退回了骨髓深处。 “子时之前。我要看到傅铮的尸体。” 陆归远留下最后一句冰冷的话。再次陷入沉睡。 霍沉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地上那个吓傻了的黑狗卫。 “太和殿外面。布了什么阵?” 黑狗卫疯狂摇头。 “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只知道西山炮兵团把紫禁城围得铁桶一样。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还有......督军手里有一块玉玺。那是太岁龙的头骨做的......能压制一切命魂......” 霍沉舟点了点头。 “你很配合。” 他站起身。 抬起右脚。狠狠踩在黑狗卫的咽喉上。 “咔嚓。” 喉管踩碎。 这世上没有放虎归山的道理。斩草除根才是亡命徒的规矩。 霍沉舟走到那个青铜药鼎前。 看着里面翻滚的黑色药汁。 这碗汤。是用一百个婴儿的紫河车熬出来的。 傅铮这老畜生。为了开龙门。已经彻底丧心病狂了。 霍沉舟一脚踢翻了药鼎。 滚烫的药汁洒在木地板上。冒出阵阵白烟。 他走到车厢角落。盘腿坐下。 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经脉里因为刚才冲突而有些紊乱的太极气旋。 子时开龙门。 现在是傍晚。 还有四个时辰。 足够了。 深夜。京城。 大雪封城。 前门火车站被戒严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那列运煤的火车缓缓驶入站台。 带队的军官带着一队士兵冲进那节封闭的车厢。 里面除了四具尸体和一地药汁。什么都没有。 而此时的霍沉舟。 早就借着夜色的掩护。摸到了紫禁城的午门外。 黑云压城。连月亮都被厚厚的阴云死死捂住。 护城河的水已经冻结实了。 午门广场上。架着几十盏探照灯。把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全副武装的北洋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风雪中来回巡逻。 城墙上。架满了马克沁重机枪和迫击炮。 这根本不是什么祭天大典的阵仗。这是一场准备迎击千军万马的绞肉机防御阵地。 傅铮在等。 他在等那具万劫不灭体自投罗网。 霍沉舟躲在护城河边的一座石狮子后面。 后颈的锁魂印开始疯狂的发烫。 距离母符越近。这种感应就越强烈。 剧痛让他的视线大面积模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但他站得笔直。背脊骨像一根钉死在雪地里的钢筋。 他抬起头。看着午门的城楼。 话音砸在地上。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风雪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午门正中央的城楼上。 用粗壮的麻绳。吊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穿着一件破烂的道袍。 一头灰白的乱发在风中飞舞。 眼窝深陷。里面没有眼珠子。 陈瞎子!! 那个在地宫里瞎了眼。后来跟着霍沉舟一路逃亡。最后留在奉天城外的半仙。 他竟然没死在雪崩里。 被傅铮抓到了京城。吊在午门城楼上当诱饵。 陈瞎子的胸口上。用刀子刻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借尸还魂”。 这是傅铮给霍沉舟下的战书。 “霍爷......” 陈瞎子微弱的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的飘散。 他虽然瞎了。但手里的盲杖早就和他的命魂连在了一起。 他感觉到了城墙下那股熟悉又恐怖的极阳之火。 “别管我......这是个套......” “太和殿里......有十万张剥下来的人皮......” 陈瞎子拼尽最后一口气。朝着城墙下嘶 第51章 皇极惊天与血肉修罗场 探照灯的强光像几把惨白的利剑,把午门外的雪地切得支离破碎。 霍沉舟迎着光柱往前走。赤裸的上半身布满暗金色的纹理。右眼的极阳之火烧穿了风雪,在眼眶里跳动出骇人的亮色。 城墙上的马克沁重机枪管开始转动。 “哒哒哒哒哒——!!” 黄铜子弹拖着半米长的火舌,泼水一样砸下来。 没有躲。 霍沉舟脚下的军靴踏碎冰层。迎着弹雨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子弹头撞在万劫不灭体的胸膛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高温弹头烧穿了表皮,却被底下猩红色的肌肉纤维死死卡住。皮肉翻卷的焦糊味混着硝烟味直往鼻腔里钻。 痛觉是有的。像几百根烧红的钢针在骨头上凿。 但这具融合了太极气旋的躯壳,恢复速度快得不讲道理。肌肉一挤压,变形的铜饼吧嗒吧嗒掉在雪地里。伤口冒出一阵白烟,眨眼间就愈合如初。 “怪物......他连子弹都不怕!!” 城墙上的北洋军吓破了胆。扣着扳机的手指直打哆嗦。 霍沉舟走到午门城墙根底下。 双手死死抠住青砖的缝隙。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给老子,起!!” 他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头贴墙狂奔的壁虎,顺着垂直的城墙硬生生往上爬!! 青砖在他手底下碎成粉末。 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直接翻上了十几米高的城楼。 几个黑狗卫端着刺刀扑上来。 霍沉舟看都没看。左手一抡。 小臂骨硬碰硬砸在枪管上。精钢枪管直接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拳头去势不减,狠狠砸在领头那人的面门上。 鼻梁骨塌陷的脆响被风雪吞没。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挺挺地倒飞出去,砸翻了后面的一片士兵。 他大步走到城楼正中央。 陈瞎子被粗壮的麻绳吊在半空中。胸口刻着“借尸还魂”四个血字。老头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 霍沉舟一把扯断拇指粗的麻绳。把陈瞎子捞在怀里。 “老瞎子。还喘气不?” 陈瞎子浑身抽搐了一下。那两个空荡荡的眼窝里流出血水。 干枯的手指死死抓住霍沉舟的胳膊。 “霍爷......” 老头子的声音像漏风的破风箱。 “当年在地宫换魂......我留了个心眼......” 陈瞎子哆嗦着,把一直死死攥在手里的那根盲杖塞进霍沉舟手里。 “这杖子底下的夹层里......藏着傅铮当年做法时......留下的一滴本命血......” “他拿十万人皮布阵......你用这滴血......能破他的法眼......” 话音刚落。老头子抓着霍沉舟胳膊的手,猛地垂了下去。 脑袋歪在一边。彻底断了气。 霍沉舟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枪炮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这老瞎子。跟着他一路从京城逃到关外,受尽了活罪。临死前,硬是给他留了一张掀桌子的底牌。 “这世间所有的绝路,都是活人自己走出来的。” 霍沉舟把陈瞎子的尸体平放在城楼的避风处。 他握住盲杖。双手一拧。 “咔吧”一声。盲杖断成两截。 里面掉出一个用黄纸包着的小蜡丸。捏碎蜡丸。一滴暗红色的、散发着腥臭味的干涸血珠躺在掌心。 霍沉舟扯开干裂的嘴唇。露出森白的牙齿。 “傅铮。你这老狗的命门,老子收下了。” 他转过身。一脚踹碎了通往紫禁城内部的红漆大门。 门后。是一条笔直通向太和门的宽阔御道。 金水桥上的汉白玉栏杆在黑夜里泛着冷光。 过了金水桥。就是太和门广场。 霍沉舟踏上御道的瞬间。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闭紧嘴巴,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风向变了。 原本刮向城外的北风。突然变成了从太和殿方向吹来的阴风。 风里夹杂着一股让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和陈年胭脂味。 太和门广场上。 密密麻麻地飘着无数个大红色的“灯笼”。 仔细一看。那根本不是灯笼。 那是十万张完整剥下来的人皮!! 人皮里充斥着天池底下那些泥人新娘的怨气。被地脉死气撑得鼓鼓囊囊。在半空中飘来荡去。 每张人皮的脸上,都画着和陆归雪一模一样的五官。 “哥哥......” “救救我......” 十万个女人的哭嚎声在广场上重叠。那种声音直接穿透耳膜,往人的脑髓里钻。 霍沉舟停下脚步。 他感觉自己左半边身子的骨髓里,那团沉睡的极阴死气开始疯狂地躁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的残魂被这十万张带着妹妹五官的人皮刺激到了。 “归雪......”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带着撕裂灵魂的悲恸。 霍沉舟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想要去触碰那些飘过来的人皮。 “给老子滚回去!!” 霍沉舟在脑子里破口大骂。 右半边身子的太岁龙阳火轰然爆发。硬生生把左手的动作压了下去。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硬扛这十万人皮阵,阳火绝对会被耗干。到时候就算进了太和殿,也只是一具空壳。 必须取巧。 他摊开右手。看着掌心那滴属于傅铮的本命血。 “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霍沉舟直接把那滴干涸的血珠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胃酸瞬间融化了血珠。 一股属于傅铮的气息,在霍沉舟的经脉里散开。 他强行调动丹田里的太极气旋。用极阴死气把这股气息逼到体表。 眨眼间。他身上的修罗戾气被一层温润的青色气息覆盖。 那些飘过来的人皮。在接触到这股气息后。 哭嚎声戛然而止。 它们围绕着霍沉舟转了几圈。似乎把他当成了布阵的主人傅铮。 人皮纷纷向两边散开。在广场正中央让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就是太和殿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这招狸猫换太子,真他娘的好使。” 霍沉舟吐出一口浊气。 他踩着金砖。大步穿过人皮阵。 两旁的皮囊在风中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走到太和殿的台阶下。 没有黑狗卫。没有士兵。 这座象征着皇权的最高殿堂,此刻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霍沉舟走上台阶。 双手按在沉重的朱红色大门上。 猛地发力。 “嘎吱——” 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郁的龙涎香混着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大殿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两排儿臂粗的牛油巨烛在燃烧。 火光摇曳。 太和殿正中央的那把九龙金漆宝座上。 坐着一个人。 傅铮。 他没有穿军服。也没有穿青色长衫。 他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五爪金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平天冠。 手里把玩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玺。 那玉玺是用太岁龙的头骨雕刻而成的。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幽光。 而在龙椅下方的金砖地面上。 趴着一个人。 陆归雪。 她身上的白色囚服早就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两条粗壮的铁链从大殿的横梁上垂下来。铁钩死死穿透了她的左右琵琶骨。 她面前放着一个青铜盆。 胸口的位置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心头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落在青铜盆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霍沉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识海里。陆归远的残魂彻底疯了。 “傅铮!!我要杀了你!!” 死气在经脉里疯狂冲撞。霍沉舟的左眼流出了一行黑色的血泪。 “闭嘴。看着老子怎么剁了他。” 霍沉舟在识海里死死压住陆归远。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大殿。 皮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傅铮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霍沉舟。嘴角扯开一个居高临下的笑。 “你还是来了。” 傅铮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透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这具万劫不灭体,果然完美。” “你比朕预想的还要强。竟然能毫发无损地穿过午门和人皮阵。” 霍沉舟停在距离龙椅十步远的地方。 “你这身戏服挺合身啊。” 霍沉舟上下打量着傅铮。语气里全是市井流氓的嘲弄。 “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你还搁这过家家呢?” 傅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最恨别人拿他的帝王梦开玩笑。 “竖子狂妄。” 傅铮站起身。手里的太岁头骨玉玺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你以为你重塑了肉身,就能脱离朕的掌控?” “你脖子后面的锁魂印,是朕亲手刻上去的母符牵引。只要朕心念一动,你就会生不如死,乖乖交出这具躯壳!!” 傅铮伸出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对着霍沉舟的方向。猛地往下一压!! “跪下!!”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霍沉舟站在原地。 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动。 他歪着脑袋。看着保持着施法姿势的傅铮。 “就这?” 霍沉舟伸手掏了掏耳朵。 “你那破符。老子在山海关的时候,就用阳火烧成二维码了。” “你想牵着老子的脖子走?你以为你是牵狗呢!!” 傅铮的眼皮猛地一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玉玺。又看了看霍沉舟。 锁魂印竟然失效了?! 这不可能!!那是大清皇室秘传的绝密符文。就算是极阴之体也不可能挣脱!! “你干了什么?!” 傅铮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老子干了你祖宗!!” 霍沉舟根本不废话。 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金砖直接被踩得粉碎。 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闪电。直扑龙椅上的傅铮!! 他没有用任何武器。 右手握拳。极阳之火在拳锋上压缩成一个刺目的光球。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今日老子便以这修罗戾气,斩碎你那金銮殿上的假慈悲!!”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音爆。 傅铮大惊失色。 他根本来不及躲避。只能举起手里的太岁头骨玉玺。硬挡这一拳!! “轰隆隆隆隆——!!!” 拳头狠狠砸在玉玺上。 狂暴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直接把大殿里的牛油巨烛全部吹灭!! 太和殿的雕花木窗被气浪震得粉碎。 傅铮惨叫一声。 他手里的太岁头骨玉玺,竟然被霍沉舟这一拳,硬生生砸出了一道裂纹!!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导。傅铮的右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整个人连同龙椅一起,被砸得往后平移了三四米。 “噗!!” 傅铮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明黄色的龙袍。 霍沉舟落在地上。 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老东西。骨头还挺硬。” 他一步一步走向傅铮。 “这世间的活路都是死人拿骨头垫出来的,老子偏要踩着这堆烂骨头,走到青天白日底下!!” 傅铮捂着断裂的右臂。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怨毒。 他知道自己肉搏绝对不是这具万劫不灭体的对手。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陆归雪。 左手一挥。 一股无形的劲气直接卷起陆归雪。把她挡在自己身前。 “站住!!” 傅铮手指死死抠住陆归雪的咽喉。 “你再往前走一步。朕现在就捏碎她的喉骨!!” 霍沉舟的脚步停住了。 识海里。陆归远的死气再次疯狂翻滚。 “沉舟......别伤她......” 陆归远的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哀求。 陆归雪被傅铮掐着脖子。艰难地睁开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 那张脸。是她朝思暮想的哥哥陆归远。 但那双眼睛里的暴戾、狂傲和市井气。根本不是她那个清冷绝尘的哥哥。 “你......是谁......” 陆归雪咬断了半截舌头。声音含混不清。 霍沉舟看着陆归雪。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这事能捞到什么好处?万一搞砸了,陆归远这疯子绝对会在骨髓里自爆,大家一起玩完。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霍沉舟扯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反派还要嚣张的笑。 他看着傅铮。 “你拿个快死的女人威胁老子?” “你当老子是路边卖的糖葫芦吗!!” 霍沉舟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跨了一大步。 “你捏啊。你现在就捏死她。” “她死了。你拿什么开龙门?” 傅铮愣住了。 他没想到霍沉舟竟然完全不在乎陆归雪的死活。 这不符合逻辑!!这具身体里明明有陆归远的残魂。他怎么可能看着亲妹妹死?! 就在傅铮愣神的这半个呼吸间。 霍沉舟的左眼。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幽蓝色死气。 陆归远的皇族本源在这一刻被强行调动。 不是用来攻击。而是用来共鸣。 陆归雪体内的极阴生机,和霍沉舟左眼的极阴死气。产生了强烈的磁场排斥!! “嗡——!!” 空气中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陆归雪的身体表面突然爆出一团强烈的气流。 这股气流直接把傅铮掐在她脖子上的手弹开了寸许!! “就是现在!!” 霍沉舟脚下一蹬。 速度快到了极致。 他左手一把抓住陆归雪的肩膀。猛地往后一扯。 右手并拢成刀。带着极阳之火。直接切向傅铮的左臂!! “呲啦——!!” 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漫开来。 傅铮的左臂齐肘而断!! “啊——!!!” 傅铮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霍沉舟把陆归雪护在身后。 居高临下地看着断了两只手的傅铮。 “你那点可怜的算计,连给老子塞牙缝都不配。” 霍沉舟抬起脚。踩在傅铮的胸口上。 “说。紫禁城底下的龙门在哪?” 傅铮躺在地上。嘴里大口大口地吐着血沫。 他看着霍沉舟。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图穷匕见的疯狂。 “你以为......你赢了?” 傅铮突然用仅剩的半截左臂。死死抱住霍沉舟的军靴。他张开嘴。 一口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 但那不是毒药。 那是一滴纯粹的太岁龙母体精血!! 精血顺着喉管流下。傅铮的身体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 “朕的龙门......就在你们脚下!!” 傅铮用尽最后的力气。 一头撞在旁边那块掉落的太岁头骨玉玺上!! “咔嚓!!” 本就布满裂纹的玉玺。彻底碎成了一堆粉末。 玉玺碎裂的瞬间。 整个太和殿的地面。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轰隆隆隆隆——!!!” 铺满大殿的百年金砖。成片成片地塌陷。 一个巨大的黑洞。在龙椅下方露了出来。 黑洞里。没有泥土。没有砖石。 只有一片翻滚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血海。 而在这片血海中。 一条足有十几米粗细的。长满黑色鳞片和无数张人脸的巨型地脉。 正在缓缓蠕动!! 那根本不是什么门。 那是一条活着的。被大清皇室用三百年龙脉死气喂养出来的。地脉孽龙!! 之前陆归雪滴在青铜盆里的心头血。早就顺着地缝。流进了这条孽龙的嘴里。 “吼——!!!” 一声震碎耳膜的龙啸。从地底深处传出。 太和殿的屋顶被音波直接掀翻。 漫天风雪倒灌进来。 傅铮的身体在膨胀到极致后。轰然炸裂。 血肉碎块全被吸进了黑洞里。成了那条孽龙苏醒的第一口点心。 霍沉舟单手搂住陆归雪的腰。 双腿死死扎在边缘未塌陷的青石板上。 他看着底下那条睁开纯白双眼的巨大孽龙。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捏嘛。这老狐狸玩不起就掀桌子。” 霍沉舟在风雪中扯开嘴角。 左手手腕的暗金色疤痕。在孽龙的威压下。开始疯狂地跳动。 一场真正的修罗死局。 才刚刚张开它血盆大口。 第52章 血咒溃烂含恨折腰 风雪把京城的天空糊得死死的。 霍沉舟一脚踹开陆家老宅那扇掉漆的朱红大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半扇门板直接砸在积雪里。 他肩膀上扛着浑身是血的陆归雪。军靴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血脚印。 太和殿底下那条孽龙出世的动静,大半个京城都听见了。 傅铮那老狗根本没死。 太和殿龙椅上坐着的,不过是一具用太岁肉和尸油捏出来的替身皮囊。真身早就躲在紫禁城外,借着替身炸裂的瞬间,把满洲血阵里最毒的血咒,顺着气机死死钉进了霍沉舟的后脊梁。 “砰!!” 霍沉舟把陆归雪扔在西厢房的罗汉床上。 他自己则直挺挺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万劫不灭体的强悍防御,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左手手腕上那道暗金色的疤痕,此刻已经彻底裂开。黑色的脓血混着碎肉,正顺着指尖往下滴答。 痛。 这痛觉没有经过任何缓冲,直接砸在命魂最深处。 骨头缝里钻出成千上万只看不见的虫子,正顺着骨髓一路往天灵盖上爬。丹田里那个由极阳之火和极阴死气组成的太极气旋,被血咒的毒素强行撕开。 极阳之火被黑水一点点浇灭。 霍沉舟死死抠住地上的青砖。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呃啊——” 他喉咙里挤出野兽濒死般的闷吼。 右半边身子的皮肤开始大面积溃烂。原本坚硬如铁的肌肉纤维,在血咒的腐蚀下,变成了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他需要阳气。 活人的纯阳之气。 只有最精纯的活人阳气,才能重新点燃丹田里的太岁龙火,把这该死的血咒压下去。 门外传来极其细微的脚步声。 陆家老宅的管家老常,端着一盆热水,哆哆嗦嗦地站在西厢房门口。 老常是被踹门声惊醒的。他看着地上那个半身溃烂、浑身冒着黑气的怪物,吓得手里的铜盆直接掉在地上。 热水泼了一地。升腾起一阵白雾。 霍沉舟猛地抬起头。 那只燃烧着暗金色的右眼,死死盯住了老常的脖颈。 老常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上那股活人的生气,在霍沉舟眼里就像是沙漠里的一口甘泉。 “过来。” 霍沉舟的声音粗糙得能刮掉一层铁皮。 老常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在热水里,拼命往后缩。 霍沉舟脚下一蹬。 整个人贴着地面滑行出去。右手成爪,一把掐住了老常的脖子,硬生生把这个一百多斤的活人提到了半空中。 老常双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脸色瞬间憋成了紫红色。 霍沉舟张开嘴。 两颗犬齿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他准备直接咬穿老常的颈动脉,吸干这具身体里最后的阳气。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闭紧嘴巴,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腥甜味。 识海最底下的烂泥里。 那团纯黑色的死气,轰然炸开。 陆归远的残魂苏醒了。 “放开他。” 陆归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剥离了所有活人情绪的绝对压迫感。 霍沉舟的左半边身体瞬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纯黑色的死气化作无数条无形的锁链,直接扎进霍沉舟调动阳气的奇经八脉里。死死锁住了他的灵力回路。 “你他娘的疯了?!” 霍沉舟在脑子里爆出一声怒吼。 “不吸阳气,这具壳子今晚就得烂成一锅汤!!连你妹妹也得跟着陪葬!!” 陆归远根本不搭理他。 死气锁链猛地收紧。 霍沉舟掐着老常脖子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老常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陆家的人,轮不到你来动。”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冷地看着那团暴躁的阳火。 “你这具万劫不灭体,就算烂成白骨,我也能用死气把它拼起来。” “少拿归雪来威胁我。” 霍沉舟气极反笑。 他放弃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任由血咒在经脉里疯狂肆虐。 “行。你清高。你牛逼。” “老子倒要看看,你这缕残魂能扛得住傅铮的血咒几秒钟!!” 失去阳火的压制。血咒的毒素彻底爆发。 霍沉舟倒在雪地里。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溃烂从右半边身子蔓延到了左边。脸颊上的皮肉一块块掉落,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颧骨。 痛觉被放大到了极限。 不仅是霍沉舟,潜伏在骨髓里的陆归远,同样承受着这种千刀万剐的剧痛。 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最恶毒的一面。 但陆归远的死气连颤都没颤一下。 他就像一个冷血的旁观者,冷冷地看着这具躯壳在雪地里腐烂。 “砰!!”院子的大门再次被人踹开。 一排穿着黑色对襟短打的汉子,举着火把冲了进来。 火光把西厢房照得亮如白昼。 十几个黑狗卫端着上了膛的冲锋枪,直接把院子围了个铁桶。 人群散开。 一个穿着北洋军服的副官,踩着军靴,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副官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掸了掸肩膀上的雪花。 他走到霍沉舟面前。皮靴踩在霍沉舟吐出的那滩黑血上,用力碾了碾。 “霍爷。别来无恙啊。” 副官扯开嘴角,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这滩烂泥。 霍沉舟趴在雪地里。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副官。 “傅铮......那老狗......派你来收尸的?” 霍沉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副官摇了摇头。 他从军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子。 “大帅说了。” “这具万劫不灭体,可是耗费了大清三百年的龙脉死气才长出来的。怎么能就这么烂了?” 副官打开盒子。 一块雕着蟠龙的血玉,静静地躺在黄绸缎上。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精纯的纯阳之气,直接驱散了院子里的风雪。 那是傅铮用太岁龙母体的心头血,混合着十万童男子的阳气,炼制出来的纯阳玉佩。 霍沉舟丹田里那股快要熄灭的极阳之火,在感受到这股气息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身体的本能在嘶吼着,叫嚣着,想要吞噬那块玉佩。 “这块玉,能压住你身上的血咒。” 副官把盒子举到霍沉舟面前。 “大帅赏你的。” 霍沉舟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风雪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天上掉馅饼的事,只有傻子才会信。 “条件。” 霍沉舟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副官收起笑容。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阴冷。 “大帅有令。” “霍爷既然接了赏赐,就得懂规矩。” “双膝跪地。磕头谢恩。” “亲自把这块玉佩,戴在脖子上。” 院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霍沉舟趴在雪地里。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破风箱般的笑声。 “老子这辈子最烦记账,今天欠的命,今天就得拿血来平。” 他双手死死抠住冻硬的泥土。 试图凭借着万劫不灭体最后的一丝蛮力站起来。 但血咒已经腐蚀了他的膝盖骨。 他刚撑起上半身,右腿就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咔嚓。” 整个人再次重重地砸在雪地里。 副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嘲弄。 “霍爷。骨头硬是好事。” “但这世道,不披上狗皮,连口热屎都吃不上。” “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还在这装什么硬汉?” 副官拔出腰间的盒子炮。直接顶在霍沉舟的后脑勺上。 “我数到三。” “不跪。我就打烂你的脑袋。再把屋里那个姓陆的女人拖出来,扒光了扔到八大胡同去接客。” 识海里。 陆归远的死气猛地收缩了一下。 “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 “跪。” 霍沉舟的命魂在识海里疯狂挣扎。 “你让老子给傅铮那老狗下跪?!” “老子宁愿这具身体烂成渣!!!”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跪吗?”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留着命。才能把傅铮千刀万剐。”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全是碎裂的牙齿残渣。 这世上没有一辈子跪着的人,你今天折老子这根骨头,明儿老子就拿它捅穿你们督军府的房顶!! 他在心里怒吼。 霍沉舟闭上眼睛。 他调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 双手撑着雪地。 缓慢地。极其屈辱地。 挪动着那条断裂的右腿。 “一。” 副官拉动了盒子炮的枪栓。 霍沉舟的左膝盖,砸在了青砖上。 发出沉闷的回音。 “二。” 副官的枪口往下压了压。 霍沉舟浑身颤抖着。冷汗混着黑血,把军大衣浸得透湿。 他咬碎了嘴里最后半颗好牙。 右膝盖拖着那条断腿。 重重地磕在了雪地里。 双膝跪地。 脊梁骨弯成了一个极其屈辱的弧度。 他低下头。看着副官那双沾满泥水的皮靴。 “谢......大帅......赏。” 这四个字,像是从地狱里刮出来的阴风。带着能把人骨头都冻碎的戾气。 副官满意地笑了起来。 他把那个紫檀木盒子扔在霍沉舟面前的雪地里。 “霍爷。早这么懂事,何必受这么多罪呢。” 副官挥了挥手。 带着黑狗卫转身退出了院子。 大门再次被关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院子里只剩下风雪声,和霍沉舟粗重的喘息声。 他跪在雪地里。 看着那块散发着纯阳之气的血玉。 伸出那只溃烂得只剩下白骨的右手。 抓起玉佩。 直接按在了自己胸口的皮肉上。 玉佩贴肉的瞬间。 一股极其霸道、滚烫的纯阳之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接冲破了霍沉舟的胸膛,顺着任督二脉疯狂灌入!! 血咒的黑气在这股纯阳之气的冲刷下,发出滋滋的惨叫声,迅速消退。 溃烂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生长。 霍沉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保住命了。 但这具万劫不灭体,从此以后,就成了必须依赖这块玉佩、依赖傅铮阳气才能活下去的废人。 就在霍沉舟准备引导这股阳气去修复丹田的时候。 识海深处。 异变突生!! 一直蛰伏在左半边骨髓里的陆归远残魂。 突然张开了双臂。 那团纯黑色的死气,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 根本不经过霍沉舟的同意,直接在经脉的中段,生生截断了那股奔涌的纯阳之气!! “陆归远!!你干什么!!” 霍沉舟在识海里惊恐地大吼。 这股阳气是傅铮的,极阳和极阴相撞,陆归远的残魂绝对会被烧成灰!! 但陆归远没有退缩。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今日我便以这修罗戾气,斩碎你们那三十三天假慈悲!! 黑色的死气化作无数张贪婪的嘴。 一口咬在那股金色的纯阳之气上。 “呲啦——!!” 灵魂被烈火炙烤的剧痛在识海里炸开。 但陆归远死死咬住不松口。 他用极阴死气包裹着阳气,一点一点地将其嚼碎、吞咽。 奇迹发生了。 那股原本虚无缥缈的残魂,在吸收了这丝纯阳之气后。 竟然在黑色的雾气中,凝聚出了一条极其细微的、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经络。 陆归远的残魂,凝实了百分之一。 他不再是一缕只能依附在骨髓里的执念。他开始真正拥有了干预这具躯壳的力量。 而作为掠夺阳气的代价。 陆归远将刚才霍沉舟下跪时的屈辱感、骨骼断裂的痛楚、以及灵魂被炙烤的痛苦。 毫无保留地。百倍放大。 全部砸回了霍沉舟的命魂上!! “啊——!!!” 霍沉舟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在雪地里疯狂地翻滚。 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皮,连头发带头皮扯下了一大块。 痛。 屈辱。 绝望。 这种情绪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霍沉舟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他那引以为傲的暴戾和狂妄,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 识海中。 陆归远的残魂沐浴在金色的阳气里。 他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上,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了所有肮脏算计的冷漠。 他冷冷地俯视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霍沉舟。 那块挂在霍沉舟脖子上的血玉。 表面闪过一丝隐秘的红光。 那是傅铮留下的追踪印记。 只要这块玉佩还在,霍沉舟走到天涯海角,都是傅铮手里的一条狗。 风雪更大了。 霍沉舟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苦水。 脑海中。 传来陆归远那声清晰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轻笑。 “你真贱啊。” 第53章 天桥惊变瞎子批命 “你真贱啊。” 这四个字在识海里散开,带着冰碴子。霍沉舟趴在青石板上,把嘴里最后一口带着苦胆味的酸水吐在雪窝子里。 他没骂娘。伸手抠住地上的砖缝,借着胸口那块血玉源源不断的纯阳热气,硬生生把折断的右腿骨头掰正。 “咔吧”一声脆响。 冷汗把后背的军大衣又湿透了一层。 陆归远在骨髓里冷眼旁观。这具躯壳现在成了一个荒诞的客栈,两个疯子抢夺着方向盘。霍沉舟在心里盘算着,这笔买卖虽然亏了面子,但陆归远吞了阳气凝实了经络,就等于手里多了一张能掀桌子的底牌。只要我不讲道德,别人就休想绑架我。 他从后腰摸出那半截带血的盲杖。 陈瞎子死在午门城楼上,尸体估计早就被傅铮的兵剁碎了喂狗。但这老瞎子的引路棍里,还藏着他生前最后一口本命气。 霍沉舟咬破左手食指。那是陆归远死气最重的地方。黑色的血珠冒着寒气。 他在一张黄裱纸上画下借尸还魂的符文。陆归远没有阻拦,反而主动送出一丝本源死气,顺着指尖注入符胆。 “想看老子笑话?” 霍沉舟在脑子里对着陆归远冷嗤,手指捏住盲杖底下的一撮黄纸屑。 “那咱们就给傅铮那老狗,唱一出全本的霸王别姬。” 第二天正午。京城天桥。 雪停了。化雪的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刮骨头。 天桥底下支着几十个破布棚子。卖大碗茶的、耍猴的、卖大力丸的,全缩在袖筒里抄着手。几个穿着黑制服的巡警拎着警棍,在泥水里来回溜达,看谁不顺眼就踹上一脚。 靠着东边歪脖子柳树底下,有个算命摊。 破布幌子上写着“铁口直断”。坐在马扎上的瞎眼老头,穿着件油乎乎的破道袍,乱糟糟的灰白头发在风里打结。 如果霍沉舟在场,一眼就能认出,这老头长得跟午门城楼上死透的陈瞎子一模一样。 老头本来低着头打瞌睡。 毫无预兆地。他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算卦摊子。铜钱和竹签子砸在结冰的泥坑里,溅起一片泥浆。 “死人穿红衣!!活人下地狱!!” 老头子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嗓子。 那声音根本不像活人发出来的。干瘪、尖锐,像是指甲盖刮在铁皮锅上,直往人的脑髓里钻。 周围的人全愣住了。 卖大碗茶的伙计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在脚背上,连疼都忘了喊。 “大清亡啦!!龙脉断啦!!” 老头子抓起地上的破铜锣,没命地敲。 “紫禁城里坐着个剥皮的活阎王!!娶了个没喘气的死人当祖宗!!” 几个巡警反应过来,拎着警棍就冲了上去。 “老东西你活腻歪了!!敢编排督军府的闲话!!” 领头的巡警一棍子砸在老头的肩膀上。 老头连晃都没晃一下。他猛地转过头,那两个没有眼珠子的空洞眼窝,死死盯着那个巡警。 巡警被盯得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底下踩着烂泥,差点摔个大跟头。 “阴兵借道,八方抬棺!!傅铮那老狗,拿十万活人填海眼!!你们这帮穿狗皮的,全得给他陪葬!!” 流言这东西,在乱世里比瘟疫传得还快。天桥底下看热闹的流民和百姓越聚越多。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 一辆军用卡车直接撞翻了街口的牌坊,碾着满地的碎木头冲进天桥广场。 车厢挡板放下。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狼群一样扑下来,直接把算命摊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像炸了窝的马蜂,哭爹喊娘地往外跑。 那个戴着白手套的副官,踩着锃亮的军靴,从卡车副驾驶上跳下来。他昨天夜里刚逼着霍沉舟在雪地里磕头,今天皮靴上的泥点子还没擦干净。 副官走到瞎子面前。周围的空气冷得能把人的唾沫星子冻成冰碴。 “老东西。你这张嘴挺能说啊。” 副官拔出腰间的盒子炮。枪口直接顶在瞎子的脑门上。冰冷的枪管压出一道红印子。 “谁派你来的?关外那帮残军?还是南方革命军的探子?” 副官在盘算。这瞎子看着眼熟,但午门那个明明已经死透了,尸体现在还在化尸水里泡着。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得是,不管是谁,敢在京城散布这种动摇军心的流言,必须当场击毙。 瞎子没有躲。 他那张干瘪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军爷。你印堂发黑,命宫里盘着一条死长虫。你活不过今晚子时了。” 副官大怒。握枪的手指死死扣住扳机。 “找死!!” 就在他准备开枪的瞬间。 瞎子的两个空眼窝里,突然流出两道浓稠的黑血。那血不是红色的,是纯正的墨黑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纸灰味和福尔马林味。 瞎子不退反进。脑门硬生生顶着枪管往前凑。他准确地转过身,面向紫禁城督军府的方向。 “你们这群穿狗皮的畜生自诩能遮天蔽日,今日老头子便以这三钱贱命,撕烂你们那金銮殿上的红纸皮!!” “妖孽借尸还魂!!奉军必遭天谴!!!” 瞎子喉咙里爆出最后一声嘶吼。 话音刚落。 他整个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干瘪下去。皮肉、骨骼、道袍,在半个呼吸的时间里,诡异地化作了一张惨白的、画着五官的纸人!! 纸人身上没有任何火源。却在一瞬间无火自燃。 幽蓝色的火苗窜起两米多高。 副官吓得头皮炸裂。他本能地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 一梭子子弹全打在燃烧的纸灰上,穿透火苗,打在后头的歪脖子柳树上,崩掉大块树皮。 周围的奉军士兵全看傻了。 几个胆子小的,双腿打着哆嗦,手里的步枪直接掉在泥水里。 “纸......纸人成精了......” “他刚才说督军娶了个死人......” 恐慌的情绪像毒蛇一样在士兵的队伍里蔓延。这帮当兵的在战场上不怕死,但最怕这种沾染着阴气的邪门事。太和殿塌陷那晚的龙啸声,整个京城的驻军都听见了。现在纸人当街自燃,更是把这种恐惧推到了顶峰。 纸灰在半空中飞舞,打着旋儿落在副官的白手套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副官脸色惨白。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流言。这是有人在用玄门方术,直接往奉军的军心上捅刀子。 “全城戒严!!把天桥底下这帮刁民全抓起来!!谁敢乱嚼舌根,就地枪决!!” 副官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但已经晚了。 那些四散逃跑的流民,早就把“妖孽借尸还魂”和“活人下地狱”的流言,带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城外。西山大营。 奉军第三炮兵团的指挥帐篷里,火盆烧得正旺。 团长赵大麻子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小方桌。桌上的烧刀子酒瓶滚了一地,酒水洒在木炭上,腾起一团蓝色的火苗。 “这仗没法打了!!” 赵大麻子扯开风纪扣,粗壮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老子带着兄弟们从关外打到京城,图的是吃香的喝辣的。不是来给傅大帅当祭品的!!” 坐在旁边抽旱烟的参谋长磕了磕烟袋锅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天桥那边的动静,大伙儿都听说了。纸人当街自燃,指名道姓说大帅娶了个死人。再加上前几天太和殿底下那声动静......” 参谋长压低了声音。 “底下当兵的现在连觉都不敢睡。都说紫禁城里压着条孽龙,大帅拿咱们奉军弟兄的阳寿在填海眼。” “放他娘的屁!!” 赵大麻子拔出腰间的配枪,拍在桌子上。 “大帅要是真疯了,咱们就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去,给一团和二团的团长挂电话。就说我赵大麻子请他们喝酒。” 同样的一幕,在京城周边的几个主力驻军营地里接连上演。 军心这种东西,平时看着坚如磐石,一旦沾上鬼神之说和利益受损的苗头,崩盘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深夜。督军府。 太和殿的废墟还在清理。傅铮的真身坐在养心殿的暖阁里。 他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衫,左臂空荡荡的,袖管用别针别在肩膀上。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透着一种病态的蜡黄。 副官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大帅。天桥那边的流言压不住了。城外的几个奉军炮兵团长,今天下午联名发了电报,说......说......” “说什么?” 傅铮端起桌上的盖碗,撇了撇浮茶。 “说大帅被关外的脏东西迷了心智,要毁了奉军的根基。他们......他们要求大帅取消婚事,杀......杀那个陆家女祭旗......” “啪!!” 傅铮手里的盖碗直接砸在副官的脑门上。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流了副官一脸。他连擦都不敢擦。 “一群蠢货。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 傅铮站起身。走到副官面前。 他用仅剩的右手,从副官的口袋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着的物事。那是副官在天桥底下,从纸人燃烧的灰烬里抢救出来的一点残渣。 傅铮捻起那撮黑色的纸灰。 纸灰里,裹着半截没有完全烧毁的黄纸。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傅铮捏着纸灰的手指顿在半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那八字不是别人的。 正是陆归远的。 “好手段。” 傅铮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笑。 “拿死人的八字扎纸人,借着舆论逼朕自乱阵脚。” 他把那半截黄纸扔进旁边的炭盆里。看着它化作一缕青烟。 “霍沉舟。你以为你脖子上挂着朕的血玉,就能在背地里搞这些小动作?” “传令下去。” 傅铮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把陆归远那个死鬼老爹的坟刨了。骨灰扬在午门广场上。” “朕倒要看看。他这缕残魂,能忍到什么时候。” 第54章 梦魇深渊初窥血卷 陆家老宅的西厢房里,大红色的绸缎已经挂满了房梁。那色泽在昏暗的烛火下透着一股子陈年血渍干涸后的暗沉,风一吹,绸缎末梢扫过地面,沙沙作响,像是有成群的枯叶蝶在夜色里振翅。 大婚还有三天。 霍沉舟半瘫在罗汉床上,右手死死攥着那块傅铮赏下来的血玉。玉佩原本晶莹剔透,此刻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暗红,正顺着他的掌心纹路,源源不断地往经脉里灌注那股燥热的阳气。 “咳......咳咳!!” 他猛地弓起腰,一阵剧烈的咳嗽把胸腔震得生疼。摊开手掌一看,掌心里全是黑红色的血块,里头甚至还夹杂着几丝没化干净的血咒黑气。 “霍爷,药好了。” 老常端着一碗黑黢黢的安神汤,战战兢兢地蹭到床边。这老头自打前天见了霍沉舟那副鬼样子,魂儿就丢了一半,说话时眼珠子根本不敢往霍沉舟脸上瞄。 霍沉舟斜着眼瞅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冷飕飕的弧度。 “老常,你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是怕老子喝了药把你这宅子拆了,还是怕老子活不到拜堂那天?” 老常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瓷碗里的药汁溅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霍爷说笑了......大帅吩咐过,这安神汤里加了长白山的百年老参,最是补气固本的......” “补气?” 霍沉舟冷哼一声,劈手夺过药碗。 “傅铮那老狗是怕老子死得太快,没人替他去开那扇龙门吧。” 他仰脖子灌下那碗药。苦涩黏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钻进胃里就开始散发出一股子让人昏沉的药力。 霍沉舟知道,这汤里不只有老参,还有蒙汗药。傅铮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肉身,而不是一个整天想着怎么反噬主人的疯子。 他把空碗随手一扔,碗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滚出去。没老子的吩咐,谁敢进来,我就拿谁的骨头垫桌脚。” 老常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木门。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霍沉舟躺在床上,感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他能感觉到,识海深处那个清冷的声音正在冷冷地注视着他。 “陆归远,别白费劲了。” 霍沉舟在脑子里嗤笑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傅铮这药能锁住老子的魂儿,也能锁住你的。这三天,你就乖乖在那烂泥底下待着吧。” 识海深处,陆归远没有回应。 黑色的浪潮在识海里翻滚,随着霍沉舟陷入沉睡,一股子诡异的力量开始在识海四周蔓延。 那是萨满教的镇魂秘法。 霍沉舟在梦中也没闲着。他调动起那块血玉里的阳气,在识海的天空上编织出一张金色的巨网。每一根网线都刻满了扭曲的满文咒文,带着一种灼烧灵魂的炽热,缓缓向下方压去。 他想趁着药力最强的时候,把陆归远这缕残魂彻底钉死在识海最深处。 “给我,沉下去!!” 霍沉舟的意识化作一个巨大的虚影,站在金网之上,双脚用力一踏。 金色的雷霆在识海里炸响,震得陆归远的残魂剧烈晃动。 陆归远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掉进磨盘里的枯叶。四周全是那种带着硫磺味的阳火,正一点点舔舐着他的魂体。那种痛楚不是割裂皮肉,而是要把他存在的最后一丝痕迹都从这具身体里抹除。 他没有反抗。 陆归远很清楚,硬碰硬,他这缕连凝实都做不到的残魂根本不是血玉阳气的对手。 他闭上眼,任由那股庞大的压力将自己往识海的最深处推。 十丈。 百丈。 千丈。 识海的最深处,不是虚无,而是这具身体二十多年来沉淀下来的记忆残渣。 陆归远感觉自己触碰到了某种黏糊糊、冷冰冰的东西。 那是一层被层层锁链封印住的黑色暗流,散发着一股子浓郁的腐朽书卷气。 这是...... 陆归远的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陆家嫡系一脉代代相传的禁忌记忆。当年他被傅铮害死的时候,这部分记忆被某种秘法强行剥离,沉入了意识的最底层。 他伸出近乎透明的手,穿过那层黑色的暗流。 一张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残页,静静地漂浮在记忆的泥潭里。 残页的质地很古怪,不像是纸,也不像是帛,倒像是从某种活物身上生生剥下来的皮。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血色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人皮血卷》残篇。 陆归远感觉到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曾把他关在祠堂里,逼他背诵那些晦涩难懂的咒文。那时候他只觉得那是些骗人的鬼话,直到这一刻,当那些文字主动钻进他的魂体,他才明白陆家能在民国乱世屹立不倒,靠的从来不是什么皇亲国戚的身份,而是这股子从地狱里捞出来的邪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入梦......” 陆归远喃喃自语。 他的魂体在吸收了残页的信息后,突然泛起一层幽蓝色的微光。 原本压在他头顶的那张金色巨网,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目标,开始在识海里盲目地乱撞。 陆归远抬起头,眼神冷得像是一潭死水。 “霍沉舟,你既然这么喜欢做梦,那我就送你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缕轻烟,顺着金网的缝隙钻了上去。 此时的霍沉舟,正沉浸在一种掌控一切的错觉中。他在梦里看见自己穿着大元帅的礼服,站在天安门城楼上,脚下是跪了一地的北洋军阀。 突然,风向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鹅毛大雪覆盖。 脚下的汉白玉台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凉的、被鲜血染红的雪原。 山海关,雪夜。 霍沉舟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冰冷的雪地里。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那是子弹撕裂空气的声音。 “咻——!!” 一颗灼热的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串血花。 “怎么回事?!” 霍沉舟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像挂了几百斤铅块。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色长衫,胸口的位置被鲜血浸湿了一大片。 这根本不是他的身体。 这是当年陆归远替他挡枪时的样子!! “霍沉舟,这雪夜冷吗?”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风雪深处传来。 陆归远的身影缓缓浮现。他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残魂模样,而是化作了一个浑身浴血、半边脑袋都被炸飞了的厉鬼。 他手里拎着一把生锈的汉阳造步枪,枪口还冒着袅袅的青烟。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霍沉舟愤怒地咆哮着,想要调动体内的阳火。 但他惊恐地发现,在这个梦境里,他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他变成了一个手无寸铁、正在失血过多的普通人。 “这不是你的梦吗?” 陆归远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那只仅存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绝望的平静。 “你当年躲在我身后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这雪特别大,这枪声特别响?” 陆归远伸出手,指尖捏着一颗烧得通红的子弹头。 子弹还在滋滋作响,散发着一股子焦糊的肉味。 “你当时跟我说,只要你能活下去,陆家的恩情你一辈子不忘。” 陆归远扯开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现在,我来收账了。” 他猛地伸出手,两根手指死死扣住霍沉舟胸口的伤口。 “呃啊——!!!” 霍沉舟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种剧痛是真实的。 他能感觉到陆归远的手指在自己的肋骨缝里摸索,最后猛地用力,把那颗燃烧着的子弹头,一点一点地按进了他的心脏。 “痛吗?” 陆归远贴在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我死的时候,比这痛一百倍。” “你用着我的身体去讨好傅铮,用着我的身体去娶我的妹妹。” “霍沉舟,你这条命,原本就是我给的。” 陆归远的手猛地发力,直接穿透了霍沉舟的胸膛。 霍沉舟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他拼命地挣扎,想要醒过来,却发现自己的灵魂被死死地钉在了这片雪原上。 “这一颗子弹,是为了陆家那三十二条人命。” 陆归远又摸出一颗子弹,按进了霍沉舟的肩膀。 “这一颗,是为了归雪这两年受的罪。” “剩下的......我们慢慢算。” 幻境中的时间被陆归远无限拉长。 霍沉舟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雪原上死去了多少次。每一次被子弹贯穿,陆归远都会用那种阴冷的死气强行缝合他的灵魂,然后让他重新体验那份穿心之痛。 他在雪地里爬行,指甲全部崩断,在雪地上留下十道血淋淋的沟壑。 “杀了我......杀了我!!” 霍沉舟崩溃地哭喊着。他那颗原本坚硬如铁的意志,在这一刻被陆归远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敲碎。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快要彻底消散的时候。 “轰——!!” 识海深处的那块血玉突然爆发出一股狂暴的阳气。 傅铮留在玉佩里的神念察觉到了宿主的危机,强行撕开了陆归远的梦境。 “呼——哈!!呼——哈!!” 西厢房的罗汉床上,霍沉舟猛地坐了起来。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得透湿,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指甲缝里全是抓烂床单留下的棉絮。 “陆......归......远......” 霍沉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他感觉到自己的牙龈全咬肿了,口腔里满是腥甜的气息。他颤抖着手,解开衣服的扣子。 当他看到自己的胸口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 在原本平滑的皮肤上,心脏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弹孔形状的紫黑色淤青。 淤青还在微微发热,散发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那不是伤,那是陆归远留下的烙印。 “这世间所有的债,都是要还的。”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最深处响起,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霍沉舟,这只是个开始。” 霍沉舟死死盯着那个淤青,眼神里的惊恐渐渐转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戾气。 他知道,陆归远不再是那个只能任他拿捏的残魂了。 这个疯子,从地狱里带回了某种连傅铮都不知道的杀器。 “想玩是吧......” 霍沉舟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猛灌了一口冷茶。 “老子陪你玩到底。”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的那张脸,清冷依旧,却在眉宇间多了一丝阴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霍爷!!出事了!!” 老常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帅......大帅让人把老太爷的坟给刨了!!骨灰就扬在午门广场上,说要请霍爷过去......过去一起祭天!!” 霍沉舟的身体猛地一震。 识海深处,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黑色浪潮,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傅......铮......” 陆归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撕裂灵魂的癫狂。 霍沉舟感觉到自己的左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 陆归远在抢夺控制权。 而且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技巧,而是直接点燃了自己的残魂本源。 “给老子......冷静点!!” 霍沉舟死死按住自己的左手,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知道,这是傅铮的阳谋。 傅铮在逼他,也在逼陆归远。 大婚前的最后一场杀局,已经拉开了帷幕。 第55章 剔骨如意暗藏杀机 陆家老宅的清晨,雪水顺着琉璃瓦当滴滴答答落在青石阶上,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送丧曲。 屋子里的炭盆烧得劈啪作响,却掩不住那股子从地缝里钻出来的陈腐气息。霍沉舟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胸口。隔着单薄的丝绸中衣,那块傅铮赏下来的血玉正散发着一股子燥热,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钉在他的皮肉上。 这玩意是保命符,也是拴狗绳。 “大少爷,二少爷在门外候着了。” 老常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自从前天目睹了霍沉舟半身腐烂的样子,这老管家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这具万劫不灭体的口中食。 霍沉舟掀起眼皮,眼底沉下一片阴翳。 “让他进来。” 门帘掀起,一股子夹着冷香的寒气猛地灌了进来。 陆归鸿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外头披着玄色的大氅,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长匣子。他的脸色很白,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白,唯独眼眶底下带着两抹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几宿没合眼了。 “大哥。” 陆归鸿停在三步开外,没再往前凑。他的目光在霍沉舟那张与兄长一模一样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飞快地移开。 “还有两天就是大婚的日子。我把家里压箱底的几样物件理了理,给大哥添妆。” 霍沉舟嗤笑一声,身体往後靠了靠。 “添妆?归鸿,你这是在笑话我,还是想送我这大哥最後一程?” 陆归鸿的手指在木匣边缘紧了紧,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陆家如今这副光景,除了这些死物,我也没什麽能拿得出手的了。这件东西,是父亲生前最心爱的,说是等大哥成亲那天,定要亲手交给你。” 他走上前,将木匣放在桌案上,缓缓推了过去。 匣盖滑开。 一柄通体翠绿、温润如羊脂的玉如意静静地躺在红丝绒垫子上。如意的头部雕琢成云纹状,柄身修长,透着一股子沁人肺腑的凉意。 霍沉舟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在看到如意柄部的一道暗纹时,猛地定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雕花。 那是萨满教里最毒的“锁魂钉”变体,混杂了陆家秘传的镇魂符。纹路细如发丝,若是不凑近了仔细瞧,只会当成是玉石天然的绺裂。 这东西在吸他的阳气。 准确地说,是在吸那块血玉散发出来的、属於傅铮的纯阳之气。 识海深处,原本被药力压得死寂的陆归远,此刻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颤动。 “归鸿......” 陆归远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哽咽,在霍沉舟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霍沉舟在心里咒骂了一句。 这两兄弟,一个在明处送凶器,一个在暗处掉眼泪,合着是把他当成待宰的年猪了。 他伸出右手,指尖刚触碰到玉如意的边缘,一股子钻心的冰冷顺着指尖直接窜上了天灵盖。胸口那块血玉像是感应到了威胁,红光大盛,烧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缩。 “这如意,倒是个好物件。” 霍沉舟死死盯着陆归鸿,语气森然。 “只是这上面的花纹,我瞧着眼生。归鸿,你是不是在那位陈瞎子手底下学了不少新本事?” 陆归鸿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视线。 “大哥多虑了。这不过是祈求岁岁如意的小玩意,哪有什麽本事。” “是吗?” 霍沉舟猛地站起身,右手五指成爪,一把扣住了玉如意的柄部。 “咔嚓......” 如意表面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团暗金色的火苗从霍沉舟的指缝间窜了出来。那是他强行调动体内的太岁龙火,想要将这柄如意当场焚毁。 玉如意内部的镇魂符感应到了敌意,幽绿色的光芒从裂缝中迸发出来,与金火撞在一起。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炭盆里的火星子被这股气劲冲得四处乱飞。 “住手!!” 陆归远在识海中疯狂地撞击着封印。 他的残魂本源在燃烧。那种痛苦不亚於在油锅里走一遭,但他顾不上了。这柄玉如意是陆家最後的阵眼,也是他唯一能反制傅铮和霍沉舟的筹码。 “霍沉舟,你敢毁了它,我现在就拉着这具身体一起自爆!!” 陆归远的咆哮声震得霍沉舟耳膜生疼。 霍沉舟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感觉到左半边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原本凝聚在指尖的阳火被陆归远的死气强行截断。 “你这疯子......” 霍沉舟咬碎了後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子腥甜。 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现在强行毁掉如意,陆归远肯定会不计代价地反扑。到时候傅铮的人闯进来,看到他这副神魂不稳的样子,指不定会生出什麽变数。 但留着这玩意,无异於在枕头底下藏了一把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就在两股力量僵持不下,玉如意即将在金火中崩碎的瞬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砰!!” 陆家老宅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军靴踩在积雪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大帅有令!!催妆!!!” 一声粗暴的吆喝传遍了整个院子。 那个戴着白手套的副官,领着一队穿着黑制服的奉军士兵,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西厢房。 副官脸上还带着没擦乾净的血痕,那是昨晚在天桥被纸人炸伤留下的。他的眼神阴鸷,扫了一眼屋子里的狼藉,最後落在霍沉舟手里的玉如意上。 “哟,霍爷,这是在跟二少爷闹别扭呢?” 副官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完全没把霍沉舟那副要杀人的表情放在眼里。 “大帅说了,陆家的嫁妆得一件不少地抬进府。这玉如意瞧着就是个稀罕货,可别弄坏了。” 说着,副官伸出手,直接从霍沉舟僵硬的手中夺过了那柄如意。 如意表面的裂痕还在渗着幽光。 副官低头瞧了瞧,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冷哼一声。 “这玉质不够纯啊,怎麽还有裂缝?罢了,大喜的日子,图个吉利。” 他转身将如意扔进了门口抬进来的一口大红喜箱里。 “来人!!贴封条!!装车!!!” 两个士兵立刻冲上来,动作粗鲁地合上箱盖,刷刷两声贴上了督军府的特制封条。 霍沉舟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上的暗金色火苗一点点熄灭。 他的脑袋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偏头痛让他的视线都变得有些模糊。 “副官大人,这是不是太急了点?” 陆归鸿上前一步,试图拦住那些士兵。 副官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地抽在陆归鸿的脸上。 “啪!!” 陆归鸿整个人被抽得歪倒在地上,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二少爷,认清自己的身份。” 副官用白手套掸了掸军服上的灰尘,语气冰冷。 “现在这京城,姓傅。大帅想什麽时候接亲,就什麽时候接亲。陆家的人,只需要跪着谢恩就行了。” 霍沉舟看着倒在地上的陆归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原本想杀了陆归鸿。 但现在,看着那口被抬出院门的喜箱,他心里那股子不安感却越来越浓。 那柄如意进了督军府。 这意味着,陆归远的计画,已经成功了一半。 “霍爷,请吧。” 副官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全是嘲弄。 “这身红喜服,您得提早换上了。大帅在府里,可是给您准备了一份天大的惊喜。” 霍沉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 他走到陆归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血迹的年轻人。 “归鸿,你做得很好。” 霍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希望两天後,你还能活着看到陆家的祖坟被人刨乾净。”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大步走出了房门。 院子里,接亲的唢呐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尖锐、凄厉,在漫天飞雪中横冲直撞,听着不像是办喜事,倒像是要把活人的魂儿都勾走。 大红色的喜箱被抬上了卡车。 在昏暗的车厢角落里,那柄被贴上封条的玉如意,正悄无声息地散发出一丝幽绿色的微光。 那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是一根细长的钢针,正一点点地刺破那张贴在箱子上的大红喜字。 识海中。 陆归远安静了下来。 他蜷缩在最深处的黑暗里,感受着那柄如意渐渐远去的气息。 “傅铮......” 他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京城的风雪,终究是要见血的。 ...... 与此同时,督军府,喜房。 傅铮坐在那张铺着大红鸳鸯被的拔步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精致的小刀。 他的左袖管空荡荡地垂着,脸上的蜡黄色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诡异。 “大帅,嫁妆已经进门了。” 一名亲兵跪在门外,大声禀报。 “那柄玉如意呢?” 傅铮头也不抬地问道。 “已经送进了库房,按照您的吩咐,用锁阳阵压住了。” 傅铮停下手中的动作,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陆家的东西,总是带着股子死人味。压住就好,等拜堂那天,我要亲手把它敲碎在陆归远的牌位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阴云密布。 一道雷声在紫禁城的上方炸响,震得整座京城都跟着晃了晃。 “起风了。” 傅铮喃喃自语。 他能感觉到,胸口那股子属於太岁龙母的心头血,正在疯狂地躁动。 这场换魂大戏,终於要唱到最精彩的部分了。 ...... 陆家老宅,西厢房。 陆归鸿从地上爬起来,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眼神里没有恐惧,反而透着一股子解脱後的疯狂。 他走到刚才霍沉舟坐过的位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黄纸。 纸上写着一行小字。 “哥,如意已去,阵眼自成。归鸿,绝不辱命。” 他将黄纸扔进炭盆。 火苗窜起,将那行字烧成了灰烬。 “这世上的活人,未必比死鬼乾净。” 陆归鸿低声呢喃着,脸上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霍沉舟,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傅铮养的一条蛊虫。等那柄如意吸饱了阳气,就是你和傅铮一起下地狱的日子。”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渐渐远去的军用卡车。 雪,越下越大了。 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肮脏和算计,都埋进这白茫茫的一片里。 ...... 识海中,霍沉舟突然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寒意。 那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灵魂深处被某种东西死死盯上的战栗。 他看着自己那只刚才抓过玉如意的右手。 在虎口的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幽绿色的斑点。 斑点像是有生命一般,正顺着他的血管,缓缓向手腕处蔓延。 “陆归远!!!” 霍沉舟在心里咆哮。 但这一次,陆归远没有回应。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黑暗里,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等待着最後一刻的到来。 大婚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破碎的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这场以命为注的博弈,谁也没打算活着下场。 ...... 卡车在泥泞的街道上颠簸。 喜箱里的玉如意微微晃动。 那道被霍沉舟捏出的裂缝,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在如意内部扩张。 幽绿色的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将整口喜箱都染上了一层阴森的色调。 督军府那座号称万劫不破的锁阳大阵,在感受到这股气息後,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暗流,在京城的地下疯狂涌动。 那一夜,天桥底下的瞎子们都在传。 说紫禁城的孽龙要翻身了。 说那大红喜服底下,穿着的不是新郎,而是两只索命的厉鬼。 说那拜堂成亲的香案上,供奉的不是神龛,而是陆家三十二口的冤魂。 风雪更猛了。 把这座古老的城池,彻底糊成了一口巨大的、散发着血腥味的棺材。 霍沉舟坐在卡车的後座,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傅铮。 杀了陆归远。 哪怕这具身体彻底烂掉,他也得把这盘死局,给生生砸出个窟窿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脖子上的那块血玉里,一丝黑气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去。 那是陆归远留在如意里的最後一抹死气。 如影随形,至死方休。 这是一场没有胜者的战争。 从一开始,结局就已经写在那柄暗藏杀机的玉如意上了。 大婚之日。 即是,断魂之时。 第56章 漫天红雪丧钟长鸣 京城的这天,终究是没能亮个通透。 正午时分,原本该是阳气最盛的时候,天边却压下了一层厚重的、透着铁锈色的阴云。云层翻涌着,像是被谁在天上捅开了一个血窟窿,落下来的不是洁白的雪片,而是带着一股子淡淡腥气的红。 红雪。 这种只存在于志怪笔记里的凶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落在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了督军府张灯结彩的红绸上。 老百姓们吓得全缩回了屋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那些个活得太久、眼珠子都浑浊了的老头子,才敢隔着窗缝往外瞅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妖孽娶亲,天降血雨”的胡话。 陆家老宅的门口,八抬大轿已经落了地。 轿帘是正红色的重锦,上面用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可在那红雪的映衬下,那些金线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倒像是活生生的金线虫在布料上蠕动。 霍沉舟坐在轿子里,身上穿着那套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的大红喜服。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这双脚曾经走过北境的荒原,踩过敌人的头颅,现在却被塞进这种娘们唧唧的物件里,对他而言,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陆归远,你满意了?” 霍沉舟在脑子里狠命地撞了一下。 识海深处,陆归远正蜷缩在角落里。两人的感官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霍沉舟能感觉到陆归远灵魂里传来的那种近乎病态的冷意,而陆归远,也正被迫忍受着霍沉舟内心深处那股子想要杀光所有人的躁动。 “霍沉舟,这红轿子坐着舒服吗?” 陆归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刀子般的锋利。 “当年你求我带你走的时候,可没想过会有今天吧。这红雪是老天爷在给咱们送行呢。你用我的皮囊去攀附权贵,这血债,总得有人来还。” 霍沉舟冷哼一声,右手死死攥住袖子里的那块血玉。 玉佩烫得惊人。傅铮留下的那股子霸道阳气,正顺着他的手心往胳膊里钻,试图压制住陆归远那股子如影随形的死气。 他在心里盘算着,只要进了督军府,只要拜了堂,这具身体的名分就定下了。到时候傅铮就算发现不对劲,为了面子,也得保住这具壳子。只要壳子在,他霍沉舟就有翻盘的机会。 至于陆归远...... 等过了今晚,他会找最厉害的萨满法师,把这缕残魂彻底炼化进血玉里,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起轿——!!” 外头传来老常那沙哑得变了调的喊声。 轿身猛地一晃,霍沉舟的后背撞在轿厢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随着轿子的起伏,外头的唢呐声陡然拔高。那曲子明明是《百鸟朝凤》,可吹出来的调子却透着一股子凄厉的哀婉,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生生挤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迎亲的队伍很长,除了奉军的卫队,还有陆家那些个残存的旁系亲属。每个人都低着头,穿着红衣,却走出了奔丧的架势。 红雪越下越大,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一种让人作呕的暗红色。 霍沉舟隔着轿帘的缝隙往外看。他看见路边的乞丐正跪在地上,对着红雪疯狂磕头。他看见那些个穿黑制服的巡警,手里的警棍都在微微打晃。 恐惧,像是一种瘟疫,在空气里无声地蔓延。 “霍爷,这路不对。” 陆归远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霍沉舟眉头一皱,心里暗骂一声。他虽然不熟悉京城的每一条胡同,但他能感觉到轿子的行进方向正在偏离主干道。 “老常!!往哪走呢?!” 霍沉舟隔着轿帘吼了一嗓子。 外头没有回应。 只有那唢呐声,还在不停地吹,吹得人心烦意乱,吹得人想把耳朵给割了。 轿子拐进了一个狭窄的巷弄。 这里是城南着名的死胡同,两边的墙皮早就剥落了,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砖石。因为常年见不到阳光,墙根底下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散发着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咯吱......咯吱......” 轿夫们的脚步声变得沉重起来,听着不像是踩在地上,倒像是踩在某种黏糊糊的液体里。 霍沉舟心头一沉,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直觉告诉他,要出事。 他猛地掀起轿帘的一角,低头往轿底看去。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黑血。 浓稠如墨的黑血,正顺着青砖缝隙,大片大片地往外渗。那血像是活物一样,正顺着轿夫们的脚踝往上爬。 “啊——!!” 领头的一个轿夫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了一样,身体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向后折断,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八个轿夫接二连三地摔倒在黑血泊里,他们的身体在接触到黑血的瞬间,就开始迅速干瘪下去,皮肉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只剩下一副包着皮的骨架子。轿子重重地砸在地上。 “轰!!” 霍沉舟被甩出了轿厢,整个人跌在红雪里。 他顾不得疼痛,翻身爬起来,手里的盒子炮已经上了膛。 周围那些迎亲的卫兵也乱了套。他们端着枪,对着空无一人的胡同疯狂扫射。 “砰砰砰砰砰!!!” 子弹打在青砖墙上,崩起一串火星子,却连个鬼影都没打着。 “都别乱!!背靠背站着!!” 霍沉舟大吼着。 可已经晚了。 那些黑血顺着地缝蔓延开来,只要沾上一点,那些活生生的士兵就变成了干尸。 唢呐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每响一下,霍沉舟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巨锤砸中了一样,嗓子眼里一阵阵泛腥。 “陆归远!!是不是你搞的鬼?!”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我也想是我。” 陆归远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莫名的悲凉。 “可这是地气变动。霍沉舟,你占了我的身子,却忘了陆家这宅子底下压着什么。傅铮刨了我爹的坟,这京城的龙脉,断了。” 黑血越聚越多,渐渐淹没了脚踝。 霍沉舟感觉到那股子阴冷的死气正顺着鞋底往腿上钻。他体内的血玉在疯狂跳动,阳火与阴气在经脉里剧烈对撞,疼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 胡同尽头传来了一声响亮的马嘶。 “咴儿——!!” 一道黑色的残影劈开风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冲了进来。 那是傅铮。 他骑着那匹通体漆黑的乌骓马,身上穿着一件玄色的军大衣,领口处的一圈狐狸毛被红雪染成了斑驳的颜色。 他那张原本就阴冷的脸,此刻在红雪的映衬下,显得比地狱里的阎王还要狰狞。 傅铮猛地勒住缰绳,马蹄重重地踏在黑血泊里,激起一片腥臭的浪花。 “大帅!!救命啊大帅!!” 几个幸存的卫兵连滚带爬地往傅铮那边跑。 傅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飞快地从腰间拔出那把特制的配枪,对着天空连开三枪。 “砰!!砰!!砰!!” 这三声枪响,仿佛带着某种震慑灵魂的力量。原本还在疯狂涌动的黑血,竟然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一下。 “一群废物。” 傅铮冷哼一声,翻身下马。 他的军靴踩在黑血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走一步,他脚下的黑血就会自动避让开来,仿佛在畏惧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杀伐之气。 他走到霍沉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狼藉的“新娘”。 霍沉舟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枪虽然没放下,但指尖却在微微发颤。他不知道傅铮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单纯的迁怒。 傅铮伸出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猛地一用力,直接踢开了那扇已经变形的轿门。 “滚起来。” 他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霍沉舟咬着牙,撑着地站起来。他身上的喜服已经被黑血弄脏了大半,看起来狼狈不堪。 傅铮没有说话,只是跨步上前,一把拽住了霍沉舟的领口,粗暴地将他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呃......” 霍沉舟发出一声闷哼。 他感觉到傅铮那只手掌传来的温度。那是活人的热度,却带着一种让他窒息的压迫感。 识海深处,陆归远彻底疯了。 “傅铮......傅铮......” 他在呐喊,在挣扎。 这种温度,这种气息,曾经是陆归远最贪恋的东西。为了这份温暖,他可以背弃家族,可以放弃尊严,甚至可以替他去死。 可现在,这份温暖正紧紧包裹着另一个灵魂。 陆归远透过视觉共享,看着傅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傅铮的眼神里没有爱,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和暴戾。他盯着霍沉舟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层皮囊,看穿里头那个卑微的灵魂。 “陆归远,你给朕记住了。” 傅铮贴在霍沉舟的耳边,声音低沉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今天这堂,你拜也得拜,不拜也得拜。就算你真的是只鬼,也得给朕死在督军府的床上。” 霍沉舟感觉到傅铮的手指在用力。那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他的锁骨。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对自己是个机会。只要顺着傅铮演下去,只要能进了督军府,那里的防御法阵就能隔绝外面的这些鬼东西。 “大帅......我疼......”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凄楚的笑。 他在模仿陆归远。 模仿陆归远那种清冷中带着一丝倔强的神态。 傅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恍惚了一下。 他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缓缓上移,最后停留在霍沉舟的脸颊上。 “疼?” 傅铮冷笑一声,手指猛地用力一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疼就对了。只有疼,你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副官下令。 “传令下去!!把这些尸体全烧了!!换一队人马,继续接亲!!” “大帅......这红雪......” 副官战战兢兢地指了指天空。 “老天爷不长眼,朕替它长!!” 傅铮猛地拔出指挥刀,一刀劈断了路边的一根电线杆。 “谁敢再提不吉利,就地枪决!!” 在他的淫威之下,原本已经崩溃的队伍,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组合了起来。 新的轿夫被拉了过来,那些士兵虽然脸色惨白,但还是端起了枪。 霍沉舟被重新推进了轿子。 这一次,傅铮没有上马。他亲自扶着轿杆,一步一步地带着这支满是死气的迎亲队伍,继续往督军府走去。 轿子里。 霍沉舟瘫坐在软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右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里,陆归远留下的那个弹孔形状的淤青,正散发出一种钻心的剧痛。 “陆归远......你看到了吗?” 霍沉舟在脑子里嘲笑着。 “他根本不在乎你是谁。他要的只是这具身子,只是陆家那点压箱底的秘密。你当初为了他死,真是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陆归远没有回应。 他像是彻底死去了一样,静静地躺在识海的最深处。 可霍沉舟能感觉到,一股子难以名状的绝望,正从陆归远的灵魂里渗透出来,渐渐染黑了他的整个感官。 那种绝望,比红雪还要冷,比黑血还要稠。 那是心死的声音。 唢呐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吹的是《喜丧》。 红色的雪花落在轿顶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是在嘲笑这一场荒诞的婚礼。 轿子缓缓行进在京城的街道上。 路边的商铺全关了门,整座城市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只有这支红色的队伍,在漫天红雪中艰难地穿行。 “咚——!!” 远处的钟楼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钟响。 这不是报时的钟声。 这是丧钟。 在京城的习俗里,只有皇亲国戚崩逝,或者国破家亡的时候,这口钟才会响。 可今天,它响了。 而且一响就是九声。 九声丧钟,送的是谁的魂? 霍沉舟不知道。 傅铮不知道。 只有陆归远知道。 他感觉到自己魂体里的最后一丝执念,正随着那丧钟的余音,一点点地消散在空气里。 “傅铮......” 陆归远在心里最后一次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也别还了。” 轿子终于停在了督军府的大门口。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里头燃着成千上万支红蜡烛,把整座府邸照得如同白昼。 可在那烛火之下,每一个角落都透着一股子阴冷。 傅铮掀开了轿帘。 他伸出手,动作竟然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温柔。 “归远,到家了。” 霍沉舟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 他感觉到一股子极寒的气息从傅铮的手心传了过来。 那不是人的体温。 那是死人的冷。 霍沉舟猛地抬起头,看向傅铮。 他看见傅铮的脖颈处,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黑色的裂纹。 那裂纹正顺着他的领口,缓缓向脸上爬去。 “你......” 霍沉舟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傅铮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闭嘴。” 傅铮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响。 “进门。” 霍沉舟被半拽半抱地带出了轿子。 红盖头重新落了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只能看见脚下那双精致的绣花鞋,踩在由红绸铺就的地面上。 每走一步,红绸底下都会渗出一丝丝黑气。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霍沉舟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 不是他在哭。 是陆归远。 那一滴眼泪,顺着陆归远的眼角滑落,穿过了红盖头,砸在了霍沉舟的心尖上。 “真贱啊。” 霍沉舟在心里低声骂了一句。 但他不知道,他骂的是陆归远,还是此时此刻正身不由己的自己。 大厅里,高堂之上,两支婴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烛正烧得旺盛。 火苗跳动着,映照出墙上那个巨大的“囍”字。 那个字,是用朱砂混合着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写成的,在烛火下透着一股子诡异的光泽。 “一拜天地——!!” 礼生那尖细的嗓门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霍沉舟感觉到傅铮的力量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强行带着他弯下了腰。 他的脸贴近地面。 他看见,在那大红色的地毯缝隙里,无数只细小的、血红色的虫子,正疯狂地朝他涌来。 那是陆家秘传的——噬魂蛊。 “陆归远......这是你送给我的贺礼吗?” 霍沉舟在心里发出一声绝望的狂笑。 此时的京城,丧钟还在回荡。 红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整座城池,都在这一场漫天红雪中,缓缓沉向地狱的最深处。 而这场婚礼,才刚刚开始。 在那红盖头底下,一滴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砸在了绣花鞋的尖端。 分不清,那是霍沉舟的屈辱,还是陆归远的绝望。 或者是,这乱世里最后一点,没被黑血淹没的人性。 第57章 犀燃烛照焚魂断桥 督军府的大门敞开着,那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在红雪的覆盖下,透着一股子惨白,像是在雪地里新垒出来的两座孤坟。 傅铮就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之上,玄色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张常年阴沉的脸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出一种近乎铁石的冷硬。 他的视线越过长长的红绸地毯,死死锁在霍沉舟所在的红轿子上。 “大帅,新娘子到了!!” 副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急促。 轿帘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猛地掀开,霍沉舟被半强迫地拽出了轿厢。 红盖头遮住了他的大半视线,他只能看见脚下那双红得发黑的绣花鞋,以及地毯上那些不断蠕动的、被红雪浸透的纹路。 刚往前走了两步,一股子极其诡异的味道便顺着风钻进了霍沉舟的鼻腔。 那不是寻常檀香的清雅,也不是火药的硫磺味,而是一种带着陈年腐朽、又透着一丝腥甜的焦糊气。 霍沉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在他的正前方,也就是督军府大门的门槛处,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火盆。 火盆里烧的不是炭火,而是一堆堆灰白色的粉末,粉末正中央,斜插着几根黑漆漆的、形状怪异的长香。 那是犀角香。 “跨火盆,去晦气!!” 礼生站在一旁,那尖细的嗓门听得霍沉舟心惊肉跳。 霍沉舟死死盯着那盆冒着青烟的火。 他虽然占了陆归远的壳子,但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是阴曹地府里爬回来的夺舍鬼,是这具身体的外来者。 犀角香,生能见鬼,死能镇魂。 这盆火,不是为了去什么晦气,而是傅铮设下的照妖镜。 只要他这一脚跨过去,那带着犀角灵气的阴火会瞬间烧穿这具肉身,直接灼烧他的灵魂本源。到时候,他这缕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残魂,会被生生从陆归远的身体里剥离出来。 “怎么不走了?” 傅铮的声音从台阶上方飘了下来,不带一丝温度,却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霍沉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能感觉到,识海深处的陆归远正发出一阵阵扭曲的低笑。 “霍沉舟,你怕了?” 陆归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在霍沉舟的脑子里疯狂回荡。 “这盆犀角香,是傅铮特意为你准备的。他怀疑你了。他想看看,这具皮囊底下,到底藏着哪个孤魂野鬼。” 霍沉舟在心里暗骂一声。 “闭嘴!!老子要是被烧出来,你也得跟着一起散了!!” 他在识海里疯狂咆哮着,试图调动那块血玉里的阳气来护住神魂。 可那块血玉此刻却像是一块顽石,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没有半点反应。 傅铮在玉佩里留下的神念,显然是在配合这盆犀角香。 “陆大少爷,请吧。” 副官走上前,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不由分说地搭在了霍沉舟的肩膀上。 那力道很大,捏得霍沉舟的肩胛骨格格作响。 “大帅等了很久了,别误了吉时。” 副官的话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胁。 周围那些奉军士兵也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枪托撞击地面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霍沉舟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的咸鱼。 往前一步,灵魂受创;退后一步,当场穿帮。 他死死扣住自己的手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试图用痛觉来维持最后的一丝冷静。 “他在犹豫。” “他为什么不敢跨火盆?” “难道这陆家的大少爷,真的是个脏东西?” 周围那些陆家的旁系亲属开始小声嘀咕,那些声音钻进霍沉舟的耳朵里,像是一群苍蝇在嗡嗡乱叫。 傅铮缓步走下台阶,军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踩在霍沉舟的心尖上。 他停在火盆的另一侧,隔着那层薄薄的青烟,冷冷地注视着红盖头底下的那双眼。 “归远,你在怕什么?” 傅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霍沉舟隔着红盖头,能感觉到傅铮那两道锐利的目光,正试图穿透丝绸,刺进他的灵魂深处。 “大帅......这火盆里的味道,我闻着不舒服。” 霍沉舟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他在极力模仿陆归远那种清冷、柔弱的语调。 “不舒服?” 傅铮冷笑一声。 “这是长白山送来的犀角,最是能安神定魄。你最近神魂不稳,跨过这盆火,对你有好处。” 好处? 霍沉舟心里冷笑。 这好处怕是能直接送他去投胎。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强行跨过去,他必须在瞬间将神魂缩进识海的最深处,利用陆归远残留的那些记忆碎片做掩护。但那样一来,陆归远很可能会趁机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如果不跨,傅铮现在就能让人把他乱枪打死。“副官,帮陆少爷一把。” 傅铮没耐心再等下去,挥了挥手。 副官那张横肉乱颤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他猛地发力,双手死死推在霍沉舟的后背上。 “陆少爷,得罪了!!” 霍沉舟的身形猛地一个踉跄,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那个燃烧着青烟的火盆栽了过去。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子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脑门。 火盆里的犀角粉末在气流的带动下,猛地窜起半米高的青色火苗。 那火苗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灼烧灵魂的剧痛。 “完了!!” 霍沉舟在心里哀嚎一声,绝望地闭上了眼。 就在他的脚尖即将触碰到火盆边缘的刹那。 识海深处,原本一直沉寂的陆归远,突然爆发出一股子极其强悍的怨气。 “霍沉舟,这具身体,你还不配弄脏!!” 陆归远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在霍沉舟的脑子里炸响。 紧接着,霍沉舟感觉到自己的左腿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完全脱离了他的大脑控制。 他的左腿猛地痉挛,以一个极其刁钻、极其狂暴的角度,狠狠地踢在了那个巨大的青铜火盆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响彻整个督军府。 那重达几十斤的青铜火盆,竟然被这一脚踢得凌空飞起。 盆里的犀角粉末、燃烧的残炭,夹杂着浓烈的青烟,像是一道绚烂却诡异的流星,直勾勾地朝着台阶上的傅铮飞去。 “保护大帅!!!” 副官吓得魂飞魄散,凄厉地尖叫着。 傅铮的反应极快,他身形猛地一闪,右手精准地抽出了腰间的指挥刀,顺势一劈。 “咔嚓!!” 飞来的火盆被指挥刀劈成两半,重重地砸在台阶两旁。 但那些散落的、带着阴火的犀角粉末,却没那么好对付。 它们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顺着风势,猛地倒卷回来,大片大片地落在了霍沉舟的喜服下摆上。 “滋滋滋......” 大红色的重锦缎面瞬间被烧出了无数个黑窟窿。 那一股子青色的阴火,顺着布料的缝隙,疯狂地往霍沉舟的皮肉里钻。 “啊——!!!” 霍沉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红地毯上。 那种痛,不是皮肉被火烧的灼痛,而是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正顺着他的血管,一寸一寸地往他的心脏里扎。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裂。 那些被陆归远强行压制在识海角落里的记忆,此刻像是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杀了他......杀了他......”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呐喊。 霍沉舟在地上疯狂地打着滚,试图扑灭身上的阴火。 可那些火像是扎根在了他的骨头里,越拍烧得越旺。 “归远!!!” 傅铮大步冲下台阶,一把掀开了霍沉舟头上的红盖头。 红盖头飘落在雪地里,瞬间被染成了暗红色。 傅铮看着倒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的“陆归远”,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怀疑,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恐。 他伸出那只戴着皮手套的手,死死按住霍沉舟的胸口。 “怎么回事?!!太医呢?!!陈瞎子呢?!!都给老子滚过来!!!” 傅铮咆哮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霍沉舟死死抓着傅铮的衣领,指甲在玄色的呢料上抓出了几道白痕。 “傅......傅铮......” 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你......你想让我死......你就直说......” 这句话,是陆归远借着他的嘴说出来的。 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哀怨,和一种看透世俗的决绝。 傅铮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怀里这个满脸泪痕、却眼神冰冷的男人,心里那股子名为“怀疑”的防线,竟然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他见过陆归远求饶的样子,见过陆归远清高的样子,却唯独没见过陆归远这种......想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的样子。 “别说话了。” 傅铮一把将霍沉舟横抱起来,转头对着那些被吓傻了的士兵吼道。 “把这盆犀角香给老子撤了!!谁出的主意,给老子拉出去毙了!!!” 副官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帅......这是陈瞎子说的,说是为了给陆少爷固魂......” “滚!!!” 傅铮一脚将副官踹翻在地,抱着霍沉舟,大步流星地朝着府内走去。 此时的霍沉舟,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能感觉到,识海深处的陆归远,正趁着他神魂受创的机会,疯狂地吞噬着那些原本属于他的精神力量。 “霍沉舟,你输了。” 陆归远的声音变得清晰而有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具身体,终究是我的。” 霍沉舟想反驳,想诅咒,却连一个念头都凝聚不起来。 他的灵魂,在犀角阴火的灼烧下,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他能感觉到,陆归远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 百分之五。 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五。 原本被他死死压制的识海领地,此刻正一点点被陆归远那冰冷的死气重新占领。 更糟糕的是,由于神魂受创,他已经无法维持陆归远的伪装。 如果傅铮现在仔细看他的眼睛,一定会发现,在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深处,正有一抹属于霍沉舟的戾气在渐渐消散。 傅铮抱着他,走进了那间张灯结彩的婚房。 屋子里燃着成千上万支红蜡烛,红得让人眼晕。 傅铮将他放在那张铺着鸳鸯被的拔步床上,粗暴地扯开了他身上那件被烧毁的喜服。 “归远,看着我。” 傅铮伸出右手,死死捏住霍沉舟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霍沉舟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见傅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时正倒映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你到底是谁?” 傅铮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磨砂般的质感。 霍沉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傅铮的手指在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是大帅亲手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你说我是谁?” 霍沉舟喘着粗气,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劲。 这是霍沉舟的本性。 他在赌。 赌傅铮对他这具皮囊的迷恋,赌傅铮那股子自负到骨子里的掌控欲。 傅铮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屋子里的红蜡烛都烧掉了一截。 突然,傅铮笑了。 那笑容很冷,不带一丝暖意,却透着一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癫狂。 他缓缓低下头,贴在霍沉舟的耳边,湿热的呼吸喷洒在霍沉舟冰冷的皮肤上。 “你怕火?” 傅铮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在那一瞬间,让霍沉舟如坠冰窖。 “我记得以前的你,可是最喜欢在雪夜里烤火的。那时候,你会把我的手揣进你的怀里,说这火要是能烧一辈子就好了。” 霍沉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不知道这段往事。 陆归远的记忆碎片里,并没有关于这段对话的记录。 这是傅铮在试探。 或者是,傅铮在怀念那个已经被他亲手毁掉的、真正的陆归远。 “大帅记错了。” 霍沉舟咬着牙,强撑着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 “火烧在身上,哪有不疼的?以前喜欢,是因为那时候天冷。现在怕,是因为心冷了。” 这句话,是他临时胡诌的。 但他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歪打正着,戳中了傅铮心里最隐秘的那块伤疤。 傅铮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阴鸷。 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心冷了?” 傅铮冷笑一声,右手猛地一挥,将桌上的合卺酒壶扫落在地。 “哗啦——!!” 酒壶破碎,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却掩盖不住那股子挥之不去的焦糊味。 “陆归远,你给老子记住了。” 傅铮转过身,大步走向房门。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这颗心是冷的还是热的。只要你这具身子还在老子手里,你就得给老子受着!!” “今晚,你就给老子跪在这些红蜡烛面前,好好想想,该怎么伺候你的主子!!!” 房门被重重地关上。 “砰!!!” 沉重的撞击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霍沉舟瘫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他感觉到胸口那个弹孔形状的淤青,此刻正散发出一种诡异的热度。 那是陆归远在笑。 “霍沉舟,你以为你骗得过他?”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里幽幽响起。 “他比你想象的要疯。他不在乎你是谁,他只要一个听话的玩物。你刚才那一脚,虽然踢翻了火盆,却也踢碎了他对你最后的耐心。” 霍沉舟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着天花板上的红绸,眼神里的戾气越来越浓。 “陆归远,你别得意太早。” 他在心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老子还没死呢。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把这督军府,变成你们陆家的乱葬岗!!!” 他挣扎着坐起来,忍着灵魂深处的剧痛,开始一点点检查自己的伤势。 喜服的下摆已经被烧成了灰烬,露出了底下白皙却带着几处紫黑色灼痕的大腿。 那些灼痕,像是一张张扭曲的脸,正对着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就在这时。 窗外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布帛被撕裂的声响。 “谁?!!!” 霍沉舟猛地转过头,右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那把短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窗户缝隙里,一缕幽绿色的微光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那是...... 那柄玉如意的气息!!! 霍沉舟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想起,那柄玉如意被副官抬进了库房,用锁阳阵压住了。 可现在,它竟然自己跑出来了?!! “哥......” 一个阴测测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那是陆归鸿的声音。 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和一种深不见底的仇恨。 “我来给你送礼了。” 霍沉舟感觉到,识海深处的陆归远,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颤抖。 “归鸿......快跑......” 陆归远的残魂在尖叫。 可已经晚了。 那一缕幽绿色的微光,已经顺着床沿,缓缓爬上了霍沉舟的手腕。 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微光化作了一根细长、坚硬的钢针,直接刺进了他的血管。 “呃啊——!!!” 霍沉舟发出一声被堵在嗓子眼里的惨叫。 他感觉到,一股子比犀角阴火还要恐怖、还要邪性的力量,正顺着血管,疯狂地涌入他的心脏。 那是陆家禁忌秘术——剔骨如意。 以亲兄弟的血肉为媒,以陆家三十三口冤魂为引。 这一刻,霍沉舟终于明白。 这场婚礼,从来就不是为了成全谁。 它是陆家留给傅铮,留给这乱世,最后的一道催命符。 而他,只不过是这道符咒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块祭品。 红蜡烛还在燃烧。 红雪还在下。 在这座被血色淹没的城池里,丧钟再次响起。 “咚——!!!” 第十声。 那是送葬的钟声。 送的是陆归远。 也是霍沉舟。 更是这整座腐烂到骨子里的京城。 霍沉舟倒在床上,身体剧烈地抽搐着。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那里,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影子,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极其灿烂的笑容。 “大婚快乐,大哥。” 陆归鸿的呢喃声,随着寒风,消失在漫天红雪之中。 屋子里,那一万支红蜡烛,在这一瞬间,全部熄灭。 黑暗,彻底笼罩了一切。 只有霍沉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一种绝望的、疯狂的光芒。 第58章 祖宗泣血生死契成 黑暗褪去得毫无征兆。 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碎,夹着冰茬子的冷风倒灌进屋。 霍沉舟趴在拔步床的边缘,十根手指死死抠着床沿的木雕花纹。指甲盖翻折过去,渗出的血珠子在红木上拖出几道刺眼的暗痕。 那股子属于剔骨如意的邪火还在血管里乱窜,烧得他连喘气都带着一股子生锈的血腥味。 “带走。” 副官跨过门槛,皮靴踩在碎木板上嘎吱作响。 两个五大三粗的亲兵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霍沉舟的胳膊,像拖拽一扇刚宰杀的生猪一样,硬生生将他从床上拽了起来。 霍沉舟的膝盖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这帮狗娘养的。 他在心里暗骂。要不是陆归远那疯子在识海里跟他抢夺身体的控制权,就凭这两个杂兵,他一只手就能拧断他们的脖子。等熬过今晚,他非得把这副官的皮剥下来做成马靴不可。 可现在,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凑不齐。 识海深处。 陆归远蜷缩成一团,那抹幽绿色的如意邪光正死死缠绕在他的残魂上。 痛。 那种被生生抽筋剥骨的痛楚,顺着两人共享的感官,成倍地放大。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 这堂......不能拜...... 霍沉舟在脑子里冷笑了一声,懒得搭理这个快要魂飞魄散的废物。 他被拖拽着穿过长长的回廊。 大红喜服的下摆早就被犀角阴火烧成了烂布条,此刻拖在积满雪水的青石板上,吸饱了冰冷的泥水,沉甸甸地坠在腿肚子上。 沿途站岗的奉军士兵个个端着步枪,目不斜视。但霍沉舟能听见他们刻意压低的粗重呼吸声。 那些视线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他的脊梁骨上刮来刮去。 督军府的正堂大得像个戏园子。 几百支牛油巨烛把屋子照得亮如白昼,连房梁上的金漆彩绘都反着刺眼的光。 两旁的太师椅上,坐满了京城有头有脸的军阀头子、政客商贾。 这帮人身上裹着貂皮大氅,手里夹着古巴雪茄,吐出的烟圈在半空中搅和成一团灰白色的瘴气。 他们看霍沉舟的眼神,不像是看新娘,倒像是看一件刚从地底下刨出来的稀罕物件。 有人在交头接耳。 “瞧见没?那喜服下摆都烧烂了,听说刚才在门口跨火盆,差点诈了尸。” “陆家这大少爷,怕不是个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的壳子吧?” “嘘!!要死啊你!傅大帅要娶的人,就算是具白骨,你也得夸一句百年好合!” 霍沉舟被架着,一路拖到堂前。 他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散乱的头发,飞快地扫过全场。 左边坐着直系的几个老军阀,右边是奉系的实权派。这帮人平时为了抢地盘能把狗脑子打出来,今天却齐刷刷地坐在这里观礼。 傅铮这算盘打得够响。 借着这场荒唐的婚礼,把各方势力都绑上他的战车。至于他霍沉舟,或者说这具名为陆归远的躯壳,不过是傅铮用来镇压陆家风水、宣告霸权的一个活祭品。 司仪是个上了年纪的前清老太监,手里拿着张红纸,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抖了半天才喊出一句。 “一拜天地——!!” 霍沉舟的膝盖被亲兵从后面猛踹了一脚。 扑通一声,他重重地跪在蒲团上。 他不肯低头。 脊梁骨挺得笔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坐在高堂左侧的傅铮。 傅铮没穿喜服,依旧是那身玄色的军大衣。 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配枪,枪管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蓝光。 看着霍沉舟那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傅铮扯了扯嘴角,站起身,迈着军靴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走到霍沉舟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不拜?” 傅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死气。 他突然抬起右手,握着枪管,将沉甸甸的枪柄直接砸在霍沉舟的后颈上。 “砰!!” 这一下砸得要命。 霍沉舟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直响,整个人被这股蛮力压得朝前栽倒,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地上。 “呃......” 他试图挣扎着抬起头。 傅铮的军靴直接踩在了他那件破烂的喜服下摆上,握着枪柄的手死死往下压,将他的脸按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 “这天下,没有朕压不下的头。” 傅铮冷冷地吐出一句。 识海里。 陆归远彻底疯了。 他看着傅铮那双黑色的皮靴。 曾经,这双靴子踏过死人堆的时候,是他陆归远在后面替他挡刀。为了这个人,他背叛了家族,沾满了一手的血腥,最后连命都搭了进去。 现在,这双靴子踩着他的尊严,逼着他的身体,去完成一场屈辱的交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恨意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的灵魂里来回拉扯。 傅铮...... 陆归远在黑暗中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化不开的血色。 既然这人间容不下一具干净的骨头,那我便借这满城红雪,替你们傅家敲响断子绝孙的丧钟!! 他毫无保留地燃烧了最后一点残魂本源。 伴随着剔骨如意带进来的那股子绝命煞气,一股子肉眼看不见的黑雾,顺着霍沉舟跪伏的身体,疯狂地朝着正前方的供桌涌去。 “二拜高堂——!!!” 老太监尖锐的嗓音刚落。 “咔嚓——” 一声突兀的木头断裂声,在死寂的正堂里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扎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供奉在香案最顶端,那块写着傅家列祖列宗的紫檀木牌位,突然从正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 第二块。 第三块。 “咔嚓咔嚓咔嚓——” 整整十三块牌位,像是被人用无形的斧头劈开,齐刷刷地从中间裂成了两半。 “血......有血!!” 一个坐在前排的军阀老婆突然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带翻了面前的茶几。 热茶泼了一地,却盖不住那股子突然弥漫开来的浓烈血腥味。 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那些裂开的木头缝隙,疯狂地往外涌。 那血像是活的。 顺着香案流下来,滴在白色的香灰里,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转眼的功夫,整个供桌就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祖宗泣血......这是大凶之兆啊!!” 人群彻底炸了锅。 那些个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权贵们,此刻吓得脸色发青,纷纷掀翻椅子往门外挤。 几个胆子小的,直接双腿发软瘫在地上,裤裆里洇出一片水渍。 副官拔出手枪,扯着嗓子大吼。 “保护大帅!!戒严!!全他妈给我戒严!!!”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唯独傅铮没动。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用枪柄压着霍沉舟的脖子。 他看着那些流血的牌位,脸上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浮现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暴戾。 “凶兆?” 傅铮冷笑一声。 他松开压在霍沉舟脖子上的手,猛地抬起右臂,枪口直指那堆流血的木头。 “砰!!砰!!砰!!” 连开三枪。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最上面的三块牌位,将那些紫檀木打得粉碎。 木屑混着血水四处飞溅。 黄铜弹壳掉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满堂泥塑木雕也配受朕的香火?这乱世的规矩,活人说了算,死鬼就该乖乖在地下烂着!!” 傅铮的咆哮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一把揪住霍沉舟的头发,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霍沉舟头皮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被迫仰起脸。 他看到傅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全是疯魔的血丝。枪口硝烟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他想咳嗽,喉咙却被死死卡住。 “夫妻对拜——!!!” 傅铮没等司仪开口,自己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他单手死死扣住霍沉舟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后颈,强行将两个人的头颅按在了一起。 “咚!!” 两人的额头重重地撞在一起。 骨头碰撞的闷响,在这一刻,竟然盖过了外面的风雪声。 霍沉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把视线染成了一片血红。 礼成。 他感觉到胸口那块血玉突然爆发出要命的温度,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烫穿了他的皮肉,烙在了他的骨头上。 识海深处。 陆归远发出了一声凄惨到极点的哀鸣。 他的残魂在刚才那场爆发中耗尽了力量,此刻正变得越来越透明,风一吹就能散个干净。 结束了吗? 霍沉舟大口喘着粗气。 他盘算着,只要熬过这一关,借着督军府的阳气,他总能找到机会把陆归远彻底炼化。至于傅家祖坟风水被破的烂摊子,那是傅铮该头疼的事,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就在这时。 “咔......” 一声细微的、像是蛋壳碎裂的声音,在霍沉舟和陆归远的识海最深处,同时响起。 霍沉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感觉到,一股子完全不属于他的、阴冷黏腻的联系,顺着那道碎裂声,死死地缠上了他的灵魂本源。 陆归远那原本快要消散的残魂,突然停止了溃散。 他在黑暗中抬起头,看着霍沉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是种在陆家血脉里的同命蛊。 蛊碎。 生死契,成了。 第59章 南洋密信毒蛊潜伏 “咔嚓......” 那道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碎裂声,在识海最深处炸开。 霍沉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同命蛊。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烫在他的灵魂上。陆归远那个疯子,竟然在最后关头,把两个人的命绑在了一起。 “送入洞房!!” 老太监那破锣嗓子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傅铮松开压在霍沉舟后颈上的手。 霍沉舟脱力般往前栽倒,双手死死撑住冰冷刺骨的青砖地。额头上撞出的血窟窿正往外冒着热气,黏糊糊的血液顺着鼻梁往下淌,砸在地上摔成几瓣。 两个五大三粗的亲兵大步跨过来,一左一右钳住他的胳膊。 “陆少爷,请吧。” 亲兵的语气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霍沉舟被硬生生架了起来。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喜服下摆吸饱了外头的雪水和泥浆,沉甸甸地坠在脚踝上。他试着调动丹田里的气机,却发现那股子剔骨如意的邪火还在经脉里乱窜,根本聚不起半点力气。 他被拖拽着往后院走。 长廊两侧挂满了红灯笼,里头跳动的烛火在风中摇晃,把地上的人影拉得如同鬼魅。 雪下得更大了。 红色的雪片打在脸上,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霍沉舟在心里盘算着。 这局势太被动了。傅铮摆明了要拿他当镇压风水的活祭品,灵力又被封死。等进了那间屋子,傅铮有一百种方法把他的底牌逼出来。得找个破局的口子,哪怕是拖延半个时辰也行。 正想着。 拐角处突然跌跌撞撞冲出来一个人影。 “哎哟喂!!” 那人手里端着个黄铜水盆,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地朝着霍沉舟扑了过来。 “放肆!!” 左边的亲兵大喝一声,抬腿就要踹。 可那人扑得太猛,半盆滚烫的热水直接泼在了亲兵的皮靴上。 “烫烫烫!!你他娘的瞎了眼了!!” 趁着亲兵跳脚的功夫,那人已经撞进了霍沉舟的怀里。 霍沉舟被撞得闷哼一声。 他低头一看。 是老常。 那个在陆家大院里扫了半辈子地、看着陆归远长大的老仆。此刻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杂役褂子,满脸褶子挤在一起,抖成了筛糠。 “大军爷饶命!!老奴眼瞎,老奴该死!!” 老常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扒着霍沉舟的喜服下摆,一边磕头,一边嚎丧。 霍沉舟的眼神暗了下来。 他感觉到,老常那只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手,正借着拉扯喜服的动作,极其隐蔽地顺着他的小腿肚子往上滑。 最后,停在了他的袖口处。 一个硬邦邦的物件,被强行塞进了宽大的袖管里。 霍沉舟手指一曲,将那物件死死扣在掌心。 是个香囊。 “滚开!!” 右边的亲兵反应过来,一枪托砸在老常的后背上。 老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趴在雪地里,咳出一大口带血的唾沫。 霍沉舟没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趴在地上的老常。 他在心里推演。 这老东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混进督军府,给的绝对不是什么保平安的护身符。这香囊里藏着的,要么是能翻盘的杀器,要么是催命的毒药。万一被搜出来,老常当场得被乱枪打死,他也得跟着陪葬。 “磨蹭什么?大帅还等着呢!!” 副官戴着白手套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从长廊另一头大步走来。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霍沉舟和老常身上来回刮。 “这老东西干什么的?” 副官指着地上的老常。 “回副官的话,是个送热水的杂役,冲撞了新娘子。” 亲兵赶紧立正敬礼。 副官冷笑一声,走到霍沉舟面前。 “陆少爷,今晚府里出了点乱子。大帅有令,为了您的安全,进房前,得例行过一遍身。” 霍沉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搜身。 这他妈是要绝他的后路!! 他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刺穿那个香囊,扎进肉里。 “我陆家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这群狗腿子来搜了?” 霍沉舟抬起下巴,硬着头皮顶了一句。 他必须装出陆归远那种清高孤傲的做派,只有这样,才能拖延时间。 “陆少爷,得罪了。” 副官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上前一步,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直接朝着霍沉舟的袖口抓了过来。 距离只剩半尺。 霍沉舟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一旦香囊掉出来,他只能选择暴起杀人。可凭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弄死副官的瞬间,就会被周围的乱枪打成筛子。十死无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识海深处,一直冷眼旁观的陆归远,突然动了。 陆归远的残魂漂浮在黑暗中,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套。 他心里很清楚,霍沉舟要是暴露了,傅铮绝对会把这具身体大卸八块。同命蛊已经结成,霍沉舟死,他陆归远也得跟着魂飞魄散。 “真是一副没用的废物皮囊。”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冷地吐出一句。 他猛地燃烧起刚刚恢复的一点本源魂力。 一股子极寒的阴气,顺着两人共享的经脉,如同毒蛇一般,疯狂地窜向霍沉舟的左手手腕。 副官的手指,刚好触碰到喜服的料子。 “嘶——!!” 副官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触电般地缩回了手。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白手套上,竟然在眨眼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逼心脉,冻得他整条胳膊都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 “怎么回事?!” 副官后退两步,脸色煞白。 霍沉舟愣了一下。 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陆归远在帮他。 “副官大人,这满城的红雪,冷得可不只是一点半点。” 霍沉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阴测测的笑。 “你要是再碰我一下,冻掉的可就不只是手指头了。” 副官死死盯着霍沉舟。 那张苍白的脸在风雪中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他想起刚才在正堂里,那些突然流血炸裂的祖宗牌位。这陆家大少爷身上,怕是真的沾了什么惹不起的脏东西。 “真他娘的晦气!!” 副官用力搓着冻僵的手臂,连连后退。 “带进去!!锁死房门!!大帅没来之前,谁也不准靠近半步!!” 两个亲兵也不敢再碰霍沉舟,用枪托推搡着他的后背,将他一路赶到了后院最深处的那间喜房。 “砰!!”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重重关上。 外头传来了落锁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案几上那对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烛,还在劈啪作响。 霍沉舟靠着门板,身体顺着木头纹理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 他抬起左手,将袖子里的那个香囊抠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粗麻布缝制的袋子,做工极其粗糙,上头还沾着几根干枯的稻草。 霍沉舟拆开封口的麻线。 里面滚出来一个黑漆漆的蜡丸,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 他先拿起那张纸,凑到烛火下。 纸上的字迹扭曲怪异,像是一条条盘踞在纸面上的蜈蚣。 这是南洋那边的密文。 霍沉舟以前在北境跟着军阀混战的时候,接触过几个从南洋跑来倒卖军火的走私客,勉强能认出个大概。 他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扫过。 越看,心跳得越快。 写信的人,落款是三个字。 沈无垢。 这个名字,在黑道方术界简直就是个活阎王。传闻此人精通南洋降头术与苗疆蛊毒,杀人于无形,十年前曾在两广一带屠了三个村子,只为了炼制一具活尸。 信上的内容很短,却字字诛心。 “大婚之夜,傅铮必行周公之礼。将此蛊藏于指甲,待其动情阳气外泄之时,刺入其命门。” “蛊入心脉,这不可一世的傅大帅,便会沦为一具听凭差遣的行尸走肉。” “陆家大少,事成之后,你得自由,我得这京城半壁江山。若敢反悔,你体内那半道锁魂咒,定叫你生不如死。” 霍沉舟的呼吸停滞了。 他死死捏着那张桑皮纸,脑子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事能捞到什么好处? 如果照做,傅铮变成傀儡,他就能彻底掌控督军府的兵权。到时候,找个法师把陆归远的残魂炼化,这天下就是他霍沉舟的。 万一搞砸了怎么脱身? 沈无垢既然敢把这种东西送进来,外头肯定布置了接应的后手。大不了鱼死网破,把沈无垢供出来,让傅铮去跟那个南洋邪术师狗咬狗。 识海深处。 陆归远通过视觉共享,将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无垢......” 陆归远在黑暗中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想起半个月前,陆家还没被抄家的时候,他父亲曾在书房里秘密会见了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南方客商。 原来,陆家早就跟这个南洋邪术师勾结在了一起。 他们想用这具身体作为诱饵,把傅铮变成陆家重新崛起的傀儡。 可笑。 真是太可笑了。 陆归远发出一阵无声的惨笑。 父亲算计了所有人,唯独没算到,他陆归远会在大婚前夜,替霍沉舟挡了枪子,被一个孤魂野鬼占了躯壳。 霍沉舟放下信纸,目光落在了那个黑色的蜡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一捏。 “咔......” 蜡丸碎裂。 一股子浓烈的、甜腻到让人作呕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 在碎裂的蜡壳中间,盘踞着一条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虫子。 那虫子通体半透明,里头隐约可见一条黑色的血线在不断蠕动。它没有眼睛,只有一张长满倒刺的圆形吸盘,正对着空气中散发着贪婪的气息。 噬情蛊。 专食活人精血与情欲。 霍沉舟看着那条虫子,头皮一阵发麻。 他知道这玩意的厉害。只要被它咬上一口,虫卵就会顺着血液进入心脏,彻底控制宿主的神智。 “笃......笃......笃......” 门外突然传来了沉重的军靴声。 那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傅铮来了。 霍沉舟猛地站起身。 他一把将那张桑皮纸塞进嘴里,连嚼都没嚼,混着喉咙里的血腥味,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条噬情蛊。 蛊虫似乎闻到了活人的气味,立刻顺着他的指缝往里钻。 霍沉舟咬着牙,忍着那种钻心的麻痒,将虫子强行压进了右手食指的指甲盖下面。 红色的虫体在苍白的指甲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子妖异的凶光。 他走到那张挂着红绸的拔步床前。 床铺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霍沉舟一屁股坐了下去,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微微蜷缩。 他在等。 等那扇门被推开,等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走进来。 识海里。 陆归远看着那根藏着蛊虫的手指。 一个比沈无垢更加恶毒、更加疯狂的计划,在陆归远的脑子里瞬间成型。 沈无垢想控制傅铮。 霍沉舟想借刀杀人。 而他陆归远要的,是这满屋子的人,全都去死。 这群自诩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总以为能掌控全局。今日,他便要用这半缕残魂做局,以这满城红雪为祭,将这督军府彻底变成一座活人坟!!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里幽幽响起,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等会儿他进来,别急着动手。” 霍沉舟愣了一下,在心里冷笑。 “怎么?舍不得你的老相好了?” “不。”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 “这噬情蛊,得在他防备最弱的时候种下去才有效。等他脱了衣服,等他压在你身上,等他......以为自己完全掌控你的时候。” “你再把这根手指,刺进他的后心。” 霍沉舟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陆归远的疯魔程度。 这人为了报复,竟然连自己的肉身都能毫不犹豫地当成诱饵。 “咔哒——” 门外的铁锁被拿掉了。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夹杂着冰雪的寒风呼啸着灌进屋子,吹得案几上的龙凤烛一阵剧烈摇晃,火苗拉得老长,在墙上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阴影。 傅铮站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玄色的军大衣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挺括的军绿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头古铜色的皮肤和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手里提着一个酒壶。 没有拿杯子。 傅铮反手关上门,落了栓。 他一步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红枣桂圆堆里的霍沉舟。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新婚的喜悦,只有一种野兽打量猎物时的暴戾与探究。 “这屋子里的味道,不对。” 傅铮突然开了口。 他的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眉头立刻拧在了一起。 “除了血腥味,还有一股子......死老鼠发烂的甜味。” 霍沉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右手食指死死扣住掌心,指甲缝里的蛊虫似乎感受到了威胁,不安地蠕动了一下,带来一阵刺痛。 他盘算着,傅铮这狗鼻子太灵了。要是现在被识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必须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开。 “大帅这是嫌弃我身上的味儿?” 霍沉舟抬起头,迎着傅铮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挑衅的弧度。 他故意把领口扯开一点,露出里面被犀角阴火烧出的紫黑色伤疤。 “这可是大帅在门口赏我的。怎么,现在闻着倒胃口了?” 傅铮盯着他。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突然,傅铮笑了。 他举起手里的酒壶,仰起头,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滑过那道刀疤,隐没在衬衫的领口里。 “砰!!” 酒壶被他随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傅铮猛地弯下腰,一把捏住霍沉舟的下巴,将那张苍白的脸强行抬了起来。 他低下头,带着满嘴的酒气,狠狠地贴了上去。 这不是吻。 这是撕咬。 霍沉舟感觉到嘴唇传来一阵剧痛,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口腔里蔓延开来。 傅铮的手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摸。 力道极大,像是在丈量一件物品的尺寸。 识海深处。 陆归远发出一阵扭曲的狂笑。 “动手啊......霍沉舟......” “把那条虫子,送进他的心脏里!!” 霍沉舟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那只藏着噬情蛊的右手,缓缓从膝盖上抬了起来。 指尖在颤抖。 他越过傅铮的肩膀,摸向了那块毫无防备的后背。 只要刺下去。 只要这指甲划破傅铮的皮肤。 这场荒诞的婚礼,就会迎来一个最血腥的结局。 就在霍沉舟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傅铮军装衬衫的瞬间。 傅铮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松开霍沉舟的嘴唇,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 傅铮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霍沉舟。 “你指甲缝里,藏着什么东西?” 这句话,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却在霍沉舟的脑子里,炸响了一颗惊雷。 屋子里的龙凤烛,在这一刻,突然爆出一团刺眼的火花。 照亮了霍沉舟煞白的脸。 也照亮了傅铮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杀机。 第60章 挑开红盖死人微红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在外头重重合上。 “咔哒”一声闷响,铁锁落扣的声音在死寂的喜房里被无限放大。 夹杂着冰雪的寒风被彻底隔绝在门外。屋子里那成百上千支婴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烛,火苗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重新稳住了阵脚。红彤彤的烛光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宛如一个巨大的血池。 傅铮就站在门后。 他没有急着往里走,而是慢条斯理地抬起手,将那件玄色军装衬衫的领口又扯开了两颗扣子。 浓烈的古巴雪茄味、刺鼻的火药味,混杂着足以把人熏个跟头的烈性白酒味,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直挺挺地朝着拔步床的方向压了过去。 霍沉舟坐在铺满红枣、花生和桂圆的锦被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紫檀木床柱。 盖头在刚才正堂闹事的时候已经掉了,进门前,那个老太监为了掩盖他额头上撞出的血窟窿,硬是扯了一块新裁的红绸,胡乱盖在了他的头上。 视线被红绸挡死,霍沉舟只能看见脚下那双沾满泥水的黑皮军靴,正踩在猩红色的地毯上,一步、一步地逼近。 军靴鞋底碾碎了掉落在地上的几颗干核桃,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距离只剩五步。 霍沉舟拢在宽大喜服袖管里的右手,此刻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态蜷缩着。 食指的指甲盖下方,那条米粒大小的噬情蛊正疯狂地蠕动。蛊虫的倒刺死死勾住皮肉,贪婪地吸食着活人的精血。那种连绵不绝的、钻心剜骨的麻痒,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烧向心脏。 他强行压住那条胳膊的战栗,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软肉里,用尖锐的痛觉来驱散蛊虫带来的昏沉感。 三步。 两步。 军靴停在了床沿边。 霍沉舟的肺管子里灌满了一团冷空气,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盘算着,只要傅铮扑上来撕衣服,他就会在对方双手占用的那一秒,将这根藏着蛊虫的食指,狠狠钉进那宽阔的后心。 只要蛊虫入体,这不可一世的奉军大帅,就会沦为一条听话的狗。 空气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劈啪”声。 傅铮没有扑上来。 一根冰凉、坚硬的物件,突然抵在了霍沉舟的下巴上。 那是挑盖头的金钱秤杆。 纯黄铜打造的秤杆头带着一股子生锈的金属腥味,顺着下颌线的轮廓,一路往上挑。 红绸顺着秤杆的力道缓缓滑落,堆叠在霍沉舟的肩膀上。 刺眼的烛光瞬间灌进瞳孔。 霍沉舟被迫仰起头,迎上了傅铮的视线。 傅铮那张常年浸泡在硝烟和权力里的脸,此刻因为酒精的催化,透着一种病态的潮红。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珠子,正死死钉在霍沉舟的脸上。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 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野兽打量猎物时的迷恋。 霍沉舟额头上的那个血窟窿已经不再流血,干涸的血痂糊在苍白的皮肤上,配上那件被烧烂了下摆的大红喜服,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死人还魂般的微红与妖异。 “真好看。” 傅铮喉结滚动,吐出三个字。 秤杆被随意地扔在地上,砸出“当啷”一声脆响。 傅铮伸出那只布满枪茧的右手,虎口卡住霍沉舟的下颌,粗糙的指腹顺着那张清冷绝艳的脸颊,一点点往上摩挲。 指尖的温度高得吓人,烫得霍沉舟皮肉发紧。 就在傅铮的手指触碰到脸颊的那一瞬间。 识海深处,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陆归远,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别碰我!!” 陆归远那已经呈现半透明状的残魂,在黑暗的识海中疯狂地撞击着无形的屏障。 双魂共生,感官百分之百无滤镜共享。 陆归远能清晰地感受到傅铮指腹上每一道纹理的摩擦。那是他曾经用命去爱过的男人,那是他曾经在无数个雪夜里贪恋过的温度。 可现在,这温度变成了最恶毒的凌迟。 更要命的是,这具原本属于陆归远的躯壳,竟然在傅铮的抚摸下,产生了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 心脏在胸腔里像是一面被擂破的战鼓,疯狂地跳动。 细密的汗珠顺着后颈的线条渗了出来,连带着那一小片皮肤都泛起了屈辱的粉红色。 这是原主残存的身体记忆。 它在迎合它的主人。 “霍沉舟!!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陆归远的残魂扭曲成了一团黑雾,恨意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的灵魂里来回拉扯。这种身体背叛意志的耻辱感,比犀角阴火的灼烧还要让他崩溃。 霍沉舟在识海里冷笑了一声,根本不搭理这个发疯的原主。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具身体无法抑制的战栗和心跳,在傅铮眼里,就是最好的催情剂,也是最完美的伪装。 “抖什么?” 傅铮的脸压了下来,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贴上霍沉舟的鼻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刚才在大堂里砸祖宗牌位的时候,那股子硬气去哪了?” 傅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浓浓的酒气,尽数喷洒在霍沉舟的脸上。 “大帅既然敢娶一个死人过门,还怕死人砸牌位吗?” 霍沉舟牵拉面部肌肉,扯出一个混不吝的冷笑。 他故意把声音压低,模仿着陆归远那种清冷孤傲的调子,却又在尾音里掺杂了一丝挑衅。 傅铮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双黑眼珠子里的浑浊散去了一秒,取而代之的是刀锋般的锐利。 “死人?” 傅铮的手指猛地发力,死死捏住霍沉舟的下巴,逼迫他张开嘴。 “你这张嘴里,要是再吐出半个死字,老子现在就把你满口的牙一颗颗拔下来。” 粗暴的力道捏得霍沉舟下颌骨格格作响。 他没有挣扎,反而顺着傅铮的力道,将身体微微往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袖管里的右手已经完全蓄力。 食指指甲盖下的噬情蛊似乎闻到了近在咫尺的纯阳精血,兴奋得几乎要穿透皮肉钻出来。一条细细的红线,已经顺着霍沉舟的手腕血管往上蔓延。 “那大帅想听我说什么?” 霍沉舟忍着下巴碎裂般的剧痛,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想听我求饶?还是想听我像以前一样,喊你一声......” 最后一个字还没出口。 傅铮突然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恶狼,猛地将霍沉舟整个人按倒在铺满坚果的床榻上。 “哗啦——” 红枣和桂圆被沉重的身躯压碎,硌在霍沉舟单薄的后背上,带来一阵生硬的刺痛。 傅铮的膝盖强硬地挤进霍沉舟的双腿之间,死死压住他试图挣扎的下半身。那双带着高温的大手,蛮横地撕开了那件本就破烂不堪的大红喜服。 “嘶啦——” 重锦缎面被撕裂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大片白皙的胸膛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上面还纵横交错着几道被阴火灼烧留下的紫黑色伤疤。 傅铮看着那些伤疤,眼底的疯狂更甚。 他低下头,张开嘴,狠狠地咬在了霍沉舟的锁骨上。 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就是现在!! 霍沉舟瞳孔骤然收缩。 傅铮所有的防备都在这一刻降到了最低,那宽阔的后背完全暴露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霍沉舟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并拢成刀,那根藏着噬情蛊的食指直取傅铮后心命门!! 只要半秒。 只要指甲划破那层军装衬衫的布料。 这场局,就是他霍沉舟赢了。 就在指尖距离傅铮后背只剩不到半寸的刹那。 异变陡生。 识海深处,那个原本被霍沉舟死死压制的陆归远残魂,突然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幽绿色光芒。 那是镇魂玉如意残留的法阵之力,混合着陆归远燃烧本源灵魂产生的同命蛊毒。 “满堂神佛自诩清高,今日我便以这烂透的皮囊,砸碎你们这吃人的规矩!!” 陆归远的声音在霍沉舟的脑子里炸响,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绝不允许霍沉舟用他的身体,去完成这种屈辱的交媾。哪怕是假意逢迎,哪怕是为了下蛊反杀,他也嫌脏!! 在这一瞬间,陆归远将所有燃烧的魂力,全部倾注到了右手的经脉之中。 “咔嚓——” 霍沉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右臂骨骼里传来的一声脆响。 整条右臂,从肩膀到指尖,在一瞬间如同被浇筑了滚烫的铅水,彻底僵死在半空中!! 十秒。 陆归远利用同命蛊的契约漏洞,强行剥夺了霍沉舟对这条右臂的控制权,时效只有短短的十秒。 但这十秒,足以致命。 “动啊!!给老子动啊!!”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咆哮,拼命催动丹田里的气机去冲击被锁死的经脉。 没用。 那条右臂就像是长在别人身上的一截枯木,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无法往前推进分毫。 食指指甲盖下的噬情蛊因为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开始狂躁地反向啃噬霍沉舟的血肉。 冷汗瞬间湿透了霍沉舟的鬓角。 杀机外泄。 压在他身上的傅铮,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 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磨砺出来的直觉,让傅铮在零点一秒内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霍沉舟锁骨上的鲜血。 那双原本被情欲和酒精蒙蔽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可怕,锐利如刀。 傅铮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霍沉舟悬在半空的那只僵硬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腕骨。 “砰!!” 傅铮抡起那条手臂,将霍沉舟的右手重重地砸在紫檀木的床板上。 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霍沉舟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喉咙里泛起一股浓烈的腥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十秒的控制权刚好结束。 经脉重新贯通,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下蛊的机会,彻底丧失。 傅铮居高临下地压着他,那只如铁钳般的手死死将霍沉舟的右手钉在床板上。 屋子里的龙凤烛爆出一团明晃晃的火花。 傅铮低着头,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只被按住的手。 那只手因为刚才经脉锁死和蛊虫反噬,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傅铮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个微微凸起的食指指甲盖上。 透过半透明的指甲,能清晰地看到里头有一团殷红色的东西在不安分地蠕动。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傅铮没有暴怒,也没有立刻拔枪。 他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用大拇指捏住了霍沉舟那根藏着蛊虫的食指。 粗糙的指甲用力往下一抠。 “呃——!!”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脖子上的青筋暴突,硬生生咽下了一声惨叫。 食指的指甲盖被傅铮生生掀开了一半。 鲜血混着那条红色的噬情蛊,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蛊虫失去了宿主的掩护,在血泊里疯狂地扭动着长满倒刺的身躯,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异香。 傅铮看着那条虫子。 脸上的肌肉一点点收紧,扯出一个没有半点温度的冷笑。 他猛地捏开那僵硬的五指,将霍沉舟的整只手掌强行掰开,按在自己眼前。 “怎么?” 傅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刮骨的阴风。 “指甲缝里藏了什么好东西,想喂给为夫吃?” 第61章 烈酒入喉怒碎琉璃 “怎么?” 傅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刮骨的阴风。 “指甲缝里藏了什么好东西,想喂给为夫吃?” 粗糙的大拇指指甲,死死抠在霍沉舟那翻折了一半的食指指甲盖上。 顺着那道撕裂的伤口,能清晰地看见那条米粒大小的噬情蛊正泡在血水里。它那长满倒刺的吸盘疯狂地蠕动着,试图往更深处的皮肉里钻,以此来躲避外界的强光。 十指连心。 钻心剜骨的剧痛顺着神经束一路狂飙,直冲脑门。 霍沉舟口腔两边的软肉被牙齿碾出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整条被按在紫檀木床板上的右臂,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砸在铺满红枣桂圆的锦被上,洇出一小片暗沉的水渍。 这虫子见光死。 霍沉舟脑子里飞速转动。只要傅铮没当场认出这玩意儿是南洋的蛊毒,这局就还有得救。 他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的酸水,牵拉着僵硬的面部肌肉,扯出一个充满挑衅的笑。 “大帅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怕是没见过后宅女人的玩意儿。” 霍沉舟迎着傅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眼底没有半分退让。 “这叫朱砂蔻丹,图个吉利。怎么,大帅连这点红都见不得?” 话音砸在地砖上。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案几上那对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烛,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两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如同两头互相撕咬的野兽。 傅铮盯着他。 视线在那张苍白且布满冷汗的脸上停留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傅铮动了。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暴怒。 那只抠在霍沉舟指甲缝里的大拇指,慢条斯理地往下压。两根粗糙的手指像是一把铁钳,精准地夹住了那条还在往血肉里钻的红色虫子。 “呃——!!”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连皮带肉。 傅铮硬生生将那条噬情蛊从霍沉舟的指尖拔了出来。 虫子离开宿主,暴露在空气中,立刻发出一种常人难以听见的、细微的吱吱声。它那半透明的身体疯狂扭动,散发出一股子甜腻到让人反胃的异香。 傅铮将那条虫子举到眼前,迎着烛光端详了两眼。 两指猛地一碾。 “啪。” 一声脆响。 红褐色的浆液在傅铮的指腹上爆开,那股子甜腻的香味瞬间浓烈了十倍,熏得人直犯恶心。 “蔻丹?” 傅铮扯了扯嘴角。 他低下头,将那两根沾满虫尸浆液和鲜血的手指,随意地在霍沉舟那件破烂的大红喜服上蹭了蹭。 动作轻慢,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反驳的压迫感。 “来人!!” 傅铮突然转过头,冲着紧闭的雕花木门吼了一嗓子。 门外的走廊里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军靴声。 “咔哒。” 铁锁被人在外面手忙脚乱地打开。 两扇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夹着冰茬子的冷风倒灌进来。 副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黄铜托盘,连头都不敢抬。 他半个时辰前刚被霍沉舟袖子里的阴气冻僵了手,此刻再看这间喜房,只觉得里头透着一股子渗人的邪气。尤其是看到自家大帅正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将那位陆家大少爷死死按在喜床上,副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 “大......大帅......” 副官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去酒窖,把那两瓶俄国人送的伏特加拿来。” 傅铮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钉在霍沉舟的脸上。 “拿西洋玻璃杯装。满上。” 副官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跑进了风雪里。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副官再次出现在门口。托盘里放着两个雕花的西洋高脚玻璃杯,里头装满了清澈透明的烈酒。 哪怕隔着老远,那股子刺鼻的酒精味还是直往人鼻腔里钻。 “放桌上,滚出去。” 傅铮冷冷地吐出一句。 副官哆嗦着手,将托盘放在屋子中央的圆桌上,逃命似的退了出去,顺手将门死死带上。 傅铮松开压在霍沉舟手腕上的力道。 他站起身,走到圆桌旁,端起那两杯伏特加,重新走回床边。 一杯留在自己手里,另一杯,直接递到了霍沉舟的面前。 “既然是图吉利的东西,那就着这吉利,把这交杯酒喝了。” 傅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霍沉舟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右手的食指还在往下滴血,血珠子砸在红枣上,红得刺眼。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酒没毒。这是同一个瓶子里倒出来的,傅铮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 傅铮既然没有当场翻脸,说明他根本没认出那是南洋的噬情蛊,只当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暗器。这杯酒,就是傅铮给的台阶,也是试探。只要喝下去。 只要把这出荒唐的戏唱完。 等熬过今晚,他霍沉舟有的是办法弄死这个军阀头子。 “好啊。” 霍沉舟牵起嘴角,露出了一个混不吝的笑。 他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右手,五指张开,稳稳地握住了那个雕花玻璃杯的杯柄。 杯壁冰凉刺骨,正好压在食指那道撕裂的伤口上。 剧痛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傅铮拿着酒杯的手臂往前一探,强硬地穿过了霍沉舟的右臂。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霍沉舟能清晰地闻到傅铮身上那股子硝烟混杂着烈酒的味道,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传来的沉稳心跳。 傅铮低下头,高挺的鼻梁几乎要擦过霍沉舟的脸颊。 他举起手里的酒杯,凑到了嘴边。 霍沉舟也强忍着胃里的恶心,将那杯刺鼻的伏特加送向自己的嘴唇。 就在玻璃杯的边缘,即将触碰到霍沉舟下嘴唇的那一刹那。 识海深处。 一直被死死压制、冷眼旁观的陆归远,彻底疯魔了。 双魂共生,感官百分之百无滤镜共享。 陆归远能清晰地感受到傅铮手臂上的温度,能闻到那熟悉的硝烟味,能感受到两人身体交叠时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曾经,在无数个北平飘雪的冬夜里。 他也是这样,和傅铮坐在红泥小火炉旁,喝着暖胃的黄酒。 那时候的傅铮,眼里只有他陆归远。 可现在。 这个男人,用着他陆归远的身体,逼着另一个孤魂野鬼,喝这断子绝孙的交杯酒!!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黑暗的识海中响起。 不再是之前那种凄厉的惨叫,而是一种平静到极点、透着无尽死气的呢喃。 “你想活?” “我偏要你陪我一起下地狱!!” 那抹幽绿色的同命蛊光芒,在识海最深处轰然炸裂。 陆归远毫无保留地燃烧了最后一点本源魂力。他不再去冲击霍沉舟的全身经脉,而是将所有的力量,像一根烧红的钢钉,死死钉进了霍沉舟右手的控制中枢里。 既然这人间满是蝇营狗苟的算计,今日我便以这血肉残躯,捏碎你这虚情假意的黄粱梦!!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霍沉舟眼底的光影剧烈晃荡。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对右手的控制权。 不是十秒。 这一次,陆归远突破了极限。那股子阴冷黏腻的力量,将整条右臂的经脉彻底锁死,时效长达整整一分钟!! “你他妈疯了!!停下!!”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咆哮,拼命催动丹田里的气机去争夺控制权。 来不及了。 那只握着西洋玻璃杯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紧接着。 五根修长苍白的手指,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狠绝,猛然向内收拢!! 骨节凸起,青筋暴绽。 “砰——!!!” 一声极其尖锐、刺破耳膜的爆裂声,在死寂的喜房里炸响。 厚实的西洋雕花玻璃杯,被这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生生捏得粉碎!! 大大小小的透明碎碴子,失去了杯壁的束缚,顺着指腹的纹理,毫无阻碍地切开皮肉,狠狠扎进掌心的软组织里。 最长的一块弧形玻璃片,直接切断了无名指的静脉。 猩红色的液体瞬间顺着玻璃碴子的边缘喷涌而出。 高浓度的俄国伏特加从碎裂的杯底泼洒下来,毫无保留地浇灌在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烈酒杀进翻卷的皮肉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盆烧红的炭火,直接倒进了伤口深处。 “啊——!!!” 霍沉舟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这声惨叫根本不受他理智的控制,那是身体在遭受极端破坏时,本能发出的求救信号。 痛!! 痛到视线瞬间被一片血红色的雪花点覆盖。 痛到胃部剧烈痉挛,一口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霍沉舟整个人像是触电般从床榻上弹了起来,左手死死捏住右边的手腕,试图阻止那股子钻心的剧痛蔓延。 可那只右手,依旧保持着死死握拳的姿势。 陆归远控制着那只手,将那些锋利的玻璃碎片,更深、更狠地压进自己的掌心里。 鲜血混着烈酒,顺着指缝吧嗒吧嗒地往下淌。 砸在霍沉舟那件破烂的大红喜服上,砸在铺满红枣的锦被上,染出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识海深处。 陆归远看着那只皮开肉绽的手,发出了一阵放肆到极点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大仇得报的快感,全是撕裂灵魂的绝望与疯魔。 “疼吗?!霍沉舟,你疼吗?!” “这点疼算什么!!比起被自己最爱的人开枪打穿心脏,这点疼连个屁都不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归远的残魂在狂笑中剧烈颤抖,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流出血泪。 “傅铮......你看清楚了......这就是你娶回来的东西!!” 现实中。 交杯酒的姿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断。 傅铮手里的那杯酒,在霍沉舟弹起挣扎的瞬间,被打翻在地。 玻璃杯砸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 满屋子都是刺鼻的酒气和浓烈的血腥味。 傅铮站在床边。 那双常年握枪、稳如泰山的手,此刻竟然悬在半空中,指尖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他那张被酒精熏得泛红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没有拔枪。 没有叫外面的亲兵。 甚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傅铮就这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视线死死钉在霍沉舟那只血肉模糊、还在不断往下滴血的右手上。 一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陆归远的魂力终于耗尽。 那股子阴冷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右手重新回到了霍沉舟的掌控之中。 控制权交接的瞬间。 霍沉舟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般地跌回了拔步床上。 “呼......呼......呼......”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肺管子里像是拉着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右手的五指终于松开。 几块染血的玻璃碎片从掌心里掉落,“当啷”几声砸在木板上。 整只手掌已经被切得面目全非,翻卷的皮肉被烈酒泡得发白,鲜血还在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这只手,短时间内算是彻底废了。 霍沉舟死死咬住下嘴唇,将那声快要溢出喉咙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抬起头,透过被冷汗模糊的视线,警惕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傅铮。 他在等。 等这个暴戾的军阀头子发难。 等傅铮掏出那把勃朗宁,顶在他的脑门上,质问他发什么疯。 可是。 傅铮没有。 屋子里的龙凤烛爆出一团明晃晃的火花。 傅铮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叫医生,也没有去拿桌上的止血药。 他迈开那双穿着黑皮军靴的长腿,一步跨到霍沉舟的面前。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直接单膝跪在了那张铺满红枣桂圆的拔步床上。 傅铮伸出那双布满枪茧的大手,一把抓住了霍沉舟那只还在痉挛的右手手腕。 力道极大,像是一道铁箍,将霍沉舟死死钉在原地。 “你干什么?!” 霍沉舟心头猛地一跳,本能地想要往后缩。 傅铮没有理会他的挣扎。 他低下头。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凑近了霍沉舟那只血肉模糊的掌心。 霍沉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看到傅铮微微张开嘴。 那条带着温热气息的舌头,顺着掌心那道最深的玻璃切口,缓缓地舔了上去。 粗糙的舌苔刮过翻卷的皮肉。 将那混合着烈性伏特加的鲜血,一点、一点地卷进嘴里。 “咕咚。” 喉结滚动。 傅铮咽下了那口带血的烈酒。 他抬起眼皮。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眼珠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野兽进食般的迷恋与疯狂。 “真甜。” 傅铮沙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 随后,他再次低下头,顺着霍沉舟的指缝,一点点舔舐着那些刺目的猩红。 像是在品尝这世间最绝美的佳肴。 第62章 识海翻覆恶心至极 粗糙的舌苔带着滚烫的温度,在那道被西洋玻璃碎片切开的血肉里缓慢搅动。 霍沉舟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死死咬住下嘴唇,口腔两腮的软肉被牙齿碾出一股子粘稠的血腥味。 整条右臂被傅铮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钉在拔步床的紫檀木板上,除了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痉挛,根本动弹不得。 傅铮没有立刻咽下那口混着烈性伏特加的鲜血。 他微微偏过头,高挺的鼻梁几乎擦过霍沉舟的脸颊。 两人的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胸腔里擂动的回音。 一块细小的、月牙状的玻璃碎碴子,还死死卡在霍沉舟掌心的软肉深处。 傅铮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透过摇晃的红烛光晕,毫无避讳地盯住霍沉舟因为隐忍而扭曲的脸。 紧接着。 傅铮张开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他没有用手,而是直接用牙尖,精准地咬住了那块深陷在皮肉里的玻璃碴子边缘。 霍沉舟的呼吸猛地停滞。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要往后瑟缩。 傅铮压在他手腕上的力道骤然加重,像是一道生铁浇筑的枷锁,将他死死焊在原地。 牙齿咬合。 傅铮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头颅往后一仰。 “哧——” 伴随着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那块带着倒刺的玻璃碴子,被硬生生从霍沉舟的掌心里拔了出来。 新鲜的血液如同决堤的口子,顺着那个血窟窿疯狂往外涌。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整条右臂像是被抽干了筋骨,烂泥一般瘫软在木板上。 傅铮偏过头,“呸”的一声,将那块带血的碎玻璃吐在青砖地上。 玻璃碴子砸出清脆的响动,在死寂的喜房里被无限放大。 他这才咽下嘴里那口腥甜的液体。 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咕咚”一声闷响。 带着浓烈酒气和硝烟味的呼吸,尽数喷洒在霍沉舟苍白的侧脸上。 霍沉舟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疯狗拔了玻璃,表面上是舔血,实际上是在卸我的武器。那块玻璃碴子要是留在手里,拼死一搏的时候还能划破他的颈动脉。现在手里空无一物,右臂经脉受损,硬碰硬就是找死。 只能拖。 拖到傅铮双手去解衣服扣子、后背完全暴露的那一两秒空档,再用左手寻他的死穴。 “抖什么?” 傅铮停在手腕的脉门处。 他抬起眼皮,视线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锉刀,在霍沉舟的脸上来回刮。 “刚才在大堂里砸祖宗牌位的时候,不是挺硬气?” 傅铮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压迫。 霍沉舟牵拉着僵硬的面部肌肉,硬生生扯出一个混不吝的冷笑。 “大帅这嗜好倒是特别。” “放着好好的交杯酒不喝,非要喝这带泥的血水。” “怎么,督军府里的山珍海味,填不饱大帅这口野猪肚子?” 话音刚落。 傅铮的手指猛地收紧,直接掐住了霍沉舟的脉门。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块脆弱的腕骨。 “嘴倒是挺硬。” 傅铮低下头。 一口咬在了霍沉舟手腕内侧那层最薄的皮肤上。 牙齿刺破表皮,殷红的血珠子瞬间冒了出来。 傅铮像是一头终于见到了荤腥的饿狼,贪婪地吮吸着那块皮肉。 双魂共生,五感共享。 那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毫无保留地砸进识海最深处。 陆归远的残魂蜷缩在幽暗的角落里,浑身上下像是被泼了一层滚烫的硫酸。 曾经。 在北平漫天飞雪的冬夜。 傅铮也是这样,单膝跪在火盆边,将他冻僵的手指含进嘴里,一点一点用体温焐热。 那时候的傅铮,握着他的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半点。 傅铮曾说,归远,你这双手是用来提笔写字的,这乱世的血,我替你沾。 可现在算什么?! 这个男人,压着一个霸占了他躯壳的孤魂野鬼,对着这具没有灵魂的肉体发情!! 陆归远看着傅铮那沉迷的神情,看着那双曾经满是柔情的眼睛里此刻翻滚的暴戾与情欲,胃里一阵阵地翻腾。 太脏了!! 这具身体,这双眼睛,这满屋子的红烛喜字,全都脏透了!! “我拿命填了这乱世的窟窿,就换来你对着一具空壳子发情!!” 陆归远在识海深处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嘶吼。 他那半透明的魂体,在这绝望的刺激下,竟然凭空燃起了一层幽绿色的业火。 这股火焰没有任何温度。 却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疯魔。 现实中。 傅铮的嘴唇顺着霍沉舟的手腕,一路往上游走。 胡茬擦过小臂上细软的汗毛,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霍沉舟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将左手悄无声息地往案几的方向摸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差三寸。 只要摸到那个被打翻的黄铜酒壶,就能把壶嘴当成锥子用。 傅铮却在此时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的视线,落在了霍沉舟锁骨下方。 那里有一道纵横交错的紫黑色伤疤。 那是之前在陆家大院,被犀角阴火强行灼烧留下的痕迹。皮肉翻卷,结着一层丑陋的厚痂,在一片白皙的胸膛上显得格外刺眼。 傅铮伸出粗糙的食指,指腹按在那道伤疤上,用力往下压了压。 “疼吗?” 傅铮问了一句废话。 霍沉舟没有回答,左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黄铜酒壶冰凉的边缘。 傅铮低下头,将嘴唇贴在了那道丑陋的伤疤上。 识海里。 陆归远的理智之弦,在这一吻落下的瞬间,彻底根根崩断。 那道疤,根本不是什么阴火烧的。 那是三年前,在奉天火车站,他替傅铮挡下南洋杀手的一枪,子弹穿透琵琶骨留下的致命伤!! 他为了这个男人,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这个男人,现在却在亲吻别人霸占的躯壳!! 陆归远不再去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他直接调转所有的魂力,像是一柄开刃的重锤,狠狠砸向霍沉舟构筑在识海外围的灵魂壁垒。 “轰——!!” 一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巨响,在脑海深处炸开。 霍沉舟眼前的视线瞬间黑了一片。 耳朵里爆出一阵尖锐的耳鸣,像是有一千根钢针同时扎进了脑髓里疯狂搅动。 “你他妈疯了!!停下!!” 霍沉舟在识海里怒吼。 他拼命调动丹田里的气机,试图去修补那道被撞出裂痕的壁垒。 没用。 陆归远此刻已经完全放弃了生路。 “满堂神佛既然瞎了眼,今日我便撕了这层皮,拉着你们这群畜生一起下无间地狱!!” 又是一记毫无保留的疯狂撞击。 幽绿色的火焰顺着经脉逆流而上,直接烧进了霍沉舟的五脏六腑。 双重折磨。 外头是傅铮那令人作呕的亲昵,里头是陆归远同归于尽的绞杀。 霍沉舟的身体终于承受不住这种超载的负荷。 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压抑了许久的酸水,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直冲嗓子眼。 “滚开!!” 霍沉舟猛地爆发出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怪力。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放弃了去抓黄铜酒壶,而是直接一把揪住傅铮军装衬衫的衣领。 借着腰部的扭力,霍沉舟狠狠将压在身上的男人推了出去。 傅铮毫无防备,被这股蛮力推得往后退了半步。 军靴踩碎了地上的几颗干核桃,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霍沉舟连滚带爬地翻下拔步床。 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双手死死扒住床沿,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熟透的虾米。 “呕——!!” 一声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在死寂的喜房里突兀地炸响。 大红喜服的下摆散落在泥水和血水里,显得狼狈不堪。 霍沉舟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往外吐着酸水。 胃部剧烈地痉挛着,仿佛要把肠子都一并吐出来。 眼泪混合着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这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这是灵魂深处的排斥,是陆归远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恨意,强行反馈到肉体上的生理反应。 他在吐。 吐这荒唐的婚礼,吐这满屋子的血腥,吐傅铮那令人作呕的触碰。 “呕......咳咳咳......” 霍沉舟还在咳。 他吐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只能不断地呕出带着血丝的酸水。 右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砖地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像是拉着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嘶嘶的动静。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案几上的龙凤烛,火苗疯狂地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傅铮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吐得连胆汁都快出来的霍沉舟。 那双常年握枪的手,在身侧慢慢收紧。 骨节凸起,勒得皮肉发紧。 羞辱。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狠狠踩在脚底下的羞辱感,顺着傅铮的脊梁骨一路窜到了天灵盖。 他堂堂奉军大帅。 手握三十万重兵,跺一跺脚,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 今日顶着满城的风言风语,娶了一个男妻过门。 结果。 这新娘子,被他碰了一下,竟然当着他的面,吐得像条丧家之犬!! 仿佛他傅铮是什么沾满瘟疫的脏东西。 “大帅!!” 门外突然传来副官焦急的声音。 显然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副官的手已经按在了门锁上。 “滚远点!!” 傅铮头也没回,冲着门外发出一声暴喝。“锁死门窗!!任何人敢靠近院子半步,就地枪决!!” 门外立刻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铁锁被重新扣死的沉闷声响。 整个院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雪拍打窗棂的动静。 识海里。 陆归远的残魂因为耗尽了力量,再次变得透明起来。 那道灵魂壁垒上,已经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霍沉舟在心里暗骂。 这疯子。 这一撞,虽然逼退了傅铮,但也把底牌全漏了。 傅铮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军阀,自尊心比命还重。受了这种奇耻大辱,今晚这间屋子里,绝对要见血。 得想办法稳住局面。 霍沉舟用左手撑着地砖,试图站起来。 两条腿却软得像面条,刚直起一半,又重重地跌了回去。 傅铮动了。 他迈开长腿,军靴踩在霍沉舟吐出的那滩酸水边缘。 没有嫌弃,也没有避让。 他走到圆桌旁,拿起那瓶还剩大半的俄国伏特加。 拔掉软木塞。 傅铮提着酒瓶,重新走回霍沉舟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个穿着破烂喜服的人。 “在这督军府里,老子的规矩就是阎王爷的生死簿。” 傅铮的声音很轻。 轻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意。 他手腕一翻。 高浓度的烈性伏特加,直接从瓶口倾泻而下,毫不留情地浇在霍沉舟的头顶上。 冰冷刺骨的酒液顺着头发流淌下来,冲刷着霍沉舟脸上的冷汗和泪水,流进他的眼睛里,杀得生疼。 酒液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渗入那些翻卷的伤口中,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霍沉舟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拼命甩动着脑袋,试图躲开那股刺鼻的酒气。 傅铮随手将空酒瓶砸在地上。 玻璃渣子四处飞溅,有几片划破了霍沉舟的侧脸,留下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傅铮抬起手。 “咔哒。” 修长的手指捏住军装衬衫领口的那颗风纪扣,用力一扯。 扣子崩落在地,顺着青砖缝隙滚进了阴暗的角落。 露出里头大片古铜色的胸膛和纵横交错的刀疤。 傅铮缓缓蹲下身。 一把揪住霍沉舟湿漉漉的头发,迫使他仰起那张沾满酒水和血迹的脸。 那双黑眼珠子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暴戾与毁灭。 “既然这么恶心我。” 傅铮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笑。 “那今晚,我就让你吐个够。” 第63章 死尸叩门军心大乱 傅铮揪住霍沉舟头发的手猛地往下一按。 霍沉舟的脸被迫砸向那一滩混合着胃酸、鲜血和烈酒的污秽物里。 距离只剩半寸。 浓烈的酸臭味混合着刺鼻的伏特加,直挺挺地冲进鼻腔。胃里残存的酸水再次剧烈翻腾起来。 霍沉舟拼命梗住脖子,左手死死扣住傅铮那条犹如生铁浇筑的手臂。指甲在古铜色的皮肉上刮出几道泛白的划痕。 右臂被死死钉在拔步床的木板上,那道被玻璃切开的伤口因为剧烈挣扎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木纹缝隙往下淌。 识海深处。 陆归远那半透明的残魂在黑暗中疯狂撞击着无形的屏障。那种被当成狗一样按在地上的屈辱,让残魂的边缘都开始冒出丝丝缕缕的黑烟。 “砰砰砰!!”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砸响。 连带着门框上的积雪都簌簌地往下掉。 “大帅!!大帅出事了!!” 副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破了音的尖锐,连尾音都在打着飘。 傅铮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双被酒精和暴戾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霍沉舟的后脑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两下。 “滚!!” 傅铮喉咙里滚出一声暴喝,压在霍沉舟头顶的力道却没有松开半分。 “大帅!!真出大事了!!城外大营炸了!!” 副官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乱响。 傅铮猛地松开揪住霍沉舟头发的手。 霍沉舟整个人失去支撑,侧翻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起伏得像是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傅铮站起身。 他没有去管地上那个狼狈不堪的人,而是反手摸向后腰。 “咔哒。” 勃朗宁手枪的保险被拇指挑开。 清脆的金属机械咬合声,在死寂的喜房里被无限放大。 傅铮提着枪,长腿迈开。军靴踩在地砖上砸出沉闷的回音。他走到门后,没有开锁,而是将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门板上。 “老子说了,今晚谁敢靠近这院子半步,就地枪决。你长了几个脑袋,敢在这个时候触老子的霉头?” 傅铮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刮穿的杀气。 门外的副官显然听到了子弹上膛的动静。 “扑通”一声。 副官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 “大帅饶命!!借属下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扰了大帅的兴致......是......是城外三十里铺的驻军大营......” 副官牙齿打着颤,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明白。 “三十万奉军,被你带成了缩头乌龟?” 傅铮冷笑了一声,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 “炸营了就去镇压。机枪扫过去,死上几百个,剩下的自然就老实了。这点规矩还要老子教你?” “不是人......大帅......带头闹事的不是人啊!!” 副官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是......是今天白天,在督军府门口被您下令点天灯的那个瞎子......陈瞎子!!” 这句话一出。 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案几上那对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烛,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两下,险些熄灭。 霍沉舟躺在地上,原本因为剧痛和窒息而混沌的大脑,在听到“陈瞎子”三个字时,猛地清醒过来。 白天他亲眼看着那老瞎子被浇上火油。 一把火点下去,活生生烧成了一截焦炭,连骨灰都被风吹散了。 一个死得不能再死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三十里外的大营? 识海深处。 陆归远那原本几近透明的残魂,突然停止了挣扎。 一抹幽绿色的光芒在他眼中重新凝聚。 归鸿。 陆归远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 陈瞎子是陆家的老家臣,精通走阴问米之术。白天陈瞎子拼死闹事,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是陆家那个从小被送到南洋学降头和茅山术的小少爷,陆归鸿。 借尸还魂。 纸人替死。 这小子,终究还是赶回来了。 现实中。 傅铮握枪的手没有丝毫颤抖,但他脖颈处的青筋却根根暴起。 “你他妈喝了几两马尿,跑到老子门前说胡话?” 傅铮一脚踹在门板上。 “白天那瞎子化成灰,是你亲自带人扫的。你现在告诉我,一堆灰跑去大营闹事?” “大帅!!属下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副官在门外把头磕得砰砰直响,额头磕破了皮,血水混着雪水往下淌。 “那焦尸......就直挺挺地站在大营辕门外头。浑身上下黑炭一样,还往外冒着青烟。哨兵开了十几枪,子弹打在它身上,连个窟窿都没留下,全被弹开了!!” 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邪门的是......它......它开口说话了!!” 傅铮的呼吸沉了一下。 常年打雁,今天这是被雁啄了眼。他傅铮从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枪杆子。但在奉天这片地界上,出马仙、走阴人的传说早就刻进了那些大头兵的骨子里。 “它说什么?” 傅铮的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 门外的副官犹豫了半晌,根本不敢复述。 “说!!” 傅铮再次暴喝。 副官吓得一哆嗦,赶紧竹筒倒豆子般喊了出来。 “那焦尸说......说......” “你傅铮自诩手握三十万重兵能遮这奉天的天,今日老朽便以这无常索命的帖子,敲碎你这逆天改命的痴心妄想!!” “它还说......大帅您强娶死人,违逆天道,阴阳倒错。今夜若是不把......不把陆家大少爷的尸身送回去,明晚子时,三十万奉军大营,就要化作无间地狱。天降血雨,军毁人亡!!” 副官一口气喊完,整个人已经瘫在了雪地里。 “放他娘的狗屁!!” 傅铮一脚将旁边的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踹得粉碎。 碎瓷片飞溅,有一块直接擦着霍沉舟的脸颊飞过去,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大帅,这事儿压不住了啊!!” 副官哭丧着脸,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 “那焦尸吼完这两嗓子,当着几千号巡夜兄弟的面,直接化成了一摊黄水。现在大营里全乱套了。那些底下的弟兄们本来就对您娶......娶男妻这事儿心里犯嘀咕。现在出了这等邪门事,都说是老天爷降罪。” “几个团长压都压不住。底下人已经开始砸枪库了,说是要......要冲进城里,清君侧,诛邪祟!!” 哗变。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傅铮的神经上。 军阀的根基是什么? 就是手里这帮大头兵。 他可以为了陆归远发疯,可以把满城的规矩踩在脚下。但如果三十万大军炸了营,他傅铮明天就会变成一具挂在城墙上的尸体。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 霍沉舟躺在地砖上,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心里冷笑。 这局,破了。 不管是哪路神仙在外面施法,今晚这顿皮肉苦,算是熬到头了。傅铮这头吃人的恶狼,现在必须得去擦屁股。 傅铮站在门后,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缓缓放下手里的勃朗宁。 转身。 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穿过满屋子摇曳的红烛光晕,死死钉在霍沉舟的身上。 霍沉舟没有躲避。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地,艰难地坐了起来。右手上那道被玻璃切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砖上。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地的狼藉对视。 傅铮没有走过来。 他将勃朗宁插回后腰,走到旁边的紫檀木衣架前,扯下那件沾着风雪气息的黑呢子军大衣。 大衣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弧度,披在了那宽阔的肩膀上。 “你的人?” 傅铮系着大衣的扣子,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胆寒的平静。 霍沉舟牵拉着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大帅太抬举我了。我一个被锁在这屋子里的死人,哪有本事去三十里外的大营装神弄鬼。” “最好不是你。” 傅铮走到门前。 他背对着霍沉舟,手按在了铁锁的把手上。 “等老子去城外把那些装神弄鬼的杂碎剁碎了喂狗,再回来接着洞房。” 傅铮微微偏过头。 余光扫过霍沉舟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那眼神,没有半点活人看活人的温度。 纯粹是在看一具属于自己的、就算烂了也只能烂在自己床上的尸体。 “咔哒。” 铁锁被拉开。 傅铮拉开厚重的木门。 夹着冰茬子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满屋子的龙凤烛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群魔乱舞。 “备马。传令警卫营,全副武装,给老子把大营围了。谁敢往外冲,机枪伺候。” 傅铮大步迈入风雪中。 副官连滚带爬地从雪地里爬起来,跟在后面跑了。 “哐当!!” 木门被人在外面重重合上。 紧接着,是铁锁重新落扣的沉闷声响。 脚步声在雪地里渐行渐远,很快被风声彻底吞没。 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呼......”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断开。他整个人脱力般地往后一仰,后背砸在拔步床的木制踏板上。 冷汗已经把里衣彻底浸透,贴在皮肤上,像是一层冰冷的蛇皮。 他抬起那只废掉的右手。 掌心被玻璃切开的口子翻卷着,皮肉被烈酒泡得发白。那条噬情蛊的毒液似乎还在血管里残留,带来一阵阵连绵不绝的麻痒和剧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算你命大。” 霍沉舟在识海里冷冷地抛出一句。 角落里。 陆归远的残魂蜷缩着,没有搭理他。 陆归远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归鸿回来了。 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连杀只鸡都不敢的弟弟,现在竟然敢用这种阴毒的禁术去挑衅三十万奉军。 纸人替死,借尸还魂。这都是折寿的买卖。 陆归远的心脏揪成了一团。 他必须夺回身体。他不能让归鸿一个人在外面面对傅铮这个疯子。 现实中。 霍沉舟用左手撑着床沿,艰难地站了起来。 双腿软得像面条,膝盖骨在打着颤。 他环顾四周。 满地都是碎瓷片、干核桃、被踩烂的红枣,还有那一滩令人作呕的呕吐物。 案几上的黄铜酒壶倒在地上,里面的酒液已经流干了。 他现在急需止血。 右手的血再这么流下去,不用等傅铮回来,他自己就得先交代在这里。 霍沉舟拖着沉重的步子,往梳妆台的方向挪动。 督军府的喜房,总该备着些金创药或者干净的纱布。 屋子里的龙凤烛烧了一大半,烛泪顺着粗壮的烛身往下淌,堆积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瘤。 光线变得有些昏暗。 外面风雪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粒子,像是一把把沙子,疯狂地拍打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棂。 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 霍沉舟走到梳妆台前。 左手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几盒胭脂水粉,和一把犀角梳子。 没有药。 他烦躁地将抽屉推回去。 失血过多让他的视线边缘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黑色雪花点。胃里也是一阵阵地翻腾。 就在他准备去撕床上的红绸用来包扎伤口的时候。 风声突然停了。 不是那种渐渐平息的停。 而是极其突兀地、像被一把剪刀瞬间剪断了一样。 前一秒还在疯狂拍打窗户的雪粒子,凭空消失了。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死寂。 连屋子里龙凤烛燃烧的“劈啪”声,都显得震耳欲聋。 霍沉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直觉,让他的汗毛在瞬间根根倒立。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排紧闭的雕花木窗。 窗户外面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 红光透过糊得严严实实的高丽纸,在窗户上打出一片昏暗的血色光晕。 霍沉舟屏住呼吸,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梳妆台上的那把犀角梳子。 虽然算不上什么好武器,但总比空手强。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窗户挪过去。 脚底的军靴踩在青砖上,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距离窗户还有三步。 红色的高丽纸上。 突然多出了一团黑影。 那是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就站在窗外,紧紧贴着窗户纸。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他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那个影子。 影子没有动。 借着外面摇晃的红灯笼光芒,霍沉舟的视线顺着那个影子的肩膀,一点点往上看。 宽阔的肩膀。 穿着一件类似长袍的东西。 再往上。 脖子。 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个映在窗户纸上的影子。 没有头。 第64章 阴风叩窗五识尽丧 那个映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棂上的影子。 没有头。 宽阔的肩膀上方,本该是脖颈和头颅的位置,空荡荡的一片。只有两盏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的红灯笼,将那片死寂的红光,透过窗户纸毫无阻碍地打进屋子里。 霍沉舟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掉了。 左手死死捏住那把犀角梳子,掌心渗出的冷汗顺着梳齿的纹路往下淌,滑腻得几乎握不住。 他没有退。 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练就的本能告诉他,遇到这种脏东西,退一步就是把后背让给索命的无常。 “咚。”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 那个没有头的影子,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指关节骨节分明地砸在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纸上。 声音不大。 在这死寂的喜房里,却像是一柄重锤,直接砸在霍沉舟的耳膜上。 “咚......咚......” 敲击声开始变得有节奏。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敲击,那层薄薄的高丽纸都会往里凹陷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连带着整扇雕花木窗都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屋子里的温度在急速下降。 案几上那对儿手臂粗细的龙凤烛,火苗被顺着窗缝渗进来的阴风吹得东倒西歪。烛泪疯狂地往下淌,堆积在铜盘里,凝固成一个个暗红色的血瘤。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两腮的软肉被碾出一股子浓稠的血腥气。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 这绝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 督军府这宅子,当年建的时候请了京城最好的风水局。地基底下埋着镇宅的黑狗血和朱砂,寻常邪祟连院墙都靠近不了半步。 更何况,外头还有三十万奉军的煞气镇着。 能顶着这重重煞气,直接摸到喜房窗户根底下的,只有一种可能。 陆家那个从小被送到南洋学降头和茅山术的小少爷,陆归鸿。 白天陈瞎子在督军府门口闹事被点天灯,不过是个障眼法。这小子是算准了今晚傅铮会因为大营炸营离开,特意挑了这个空档来寻仇。 借尸还魂,纸人替死。 好狠的手段。 霍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掌心被西洋玻璃杯切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被烈酒泡得发白。整条右臂的经脉在刚才陆归远的疯狂冲击下,已经受了重创,现在连抬起来都费劲。 靠左手这把破犀角梳子去和南洋的邪术硬碰硬,纯粹是找死。 “咚咚咚咚!!” 窗外的敲击声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那个无头影子像是失去了耐心,两只手同时拍打在窗户棂上。 木头纤维断裂的“咔嚓”声不绝于耳。 糊在上面的高丽纸已经被阴风吹得鼓胀起来,随时都会被彻底撕裂。 霍沉舟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一松,将那把犀角梳子直接扔在青砖地上。 梳子砸出清脆的响动。 他不再去管那只废掉的右手,而是双腿岔开,硬生生在满地狼藉中扎下了一个极稳的马步。 对付邪术,只能用邪术。 霍沉舟深吸了一口气,将肺管子里的浊气尽数排空。 他闭上眼睛,开始强行调动丹田深处那股属于萨满一脉的本源气机。 这具身体虽然是陆归远的,但他霍沉舟的魂魄里,可是带着关外老萨满的传承。 只要能扛过这一波,等外头警卫营的巡逻兵听到动静赶过来,这局就能破。 气机顺着奇经八脉往上涌。 所过之处,经脉像是被无数把小刀同时刮过,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霍沉舟顾不上这些。 他猛地一咬舌尖。 “哧。” 一层皮肉被生生咬破。 一股滚烫的、带着浓烈腥甜味的本命真血,瞬间涌满整个口腔。 他将这口真血含在嘴里,喉结上下滚动,随时准备在窗户破裂的那一刹那,将这口带着萨满阳气的血雾喷出去。 识海最深处。 那片原本死寂的幽暗角落里。 陆归远的残魂静静地蜷缩着。 双魂共生,感官共享。 舌尖被咬破的剧痛,经脉被强行撑开的撕裂感,毫无保留地砸在陆归远的魂体上。 但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疯狂挣扎,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一双幽绿色的眼睛,透过霍沉舟的视线,死死盯着案几下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压着一柄通体发黑的玉如意。 白天喜房布置的时候,陆归远就注意到了这个物件。 这是傅铮特意从京城白云观求来的“镇魂玉如意”。 表面上是图个吉利,实际上,这玩意儿是用来镇压这间屋子里的阴气,防着他陆归远的魂魄作祟的。 百年寒玉,雕工繁复,里头刻着锁魂的阵法。 陆归远看着霍沉舟那紧绷的下颌线,看着那因为调动灵力而根根暴起的青筋。 他在心里冷笑。 这畜生,想用萨满的秘术去对付归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若是真让他把这口本命真血喷出去,归鸿那张替死纸人必然会被煞气反噬。到时候不仅归鸿要受重伤,自己这缕残魂也会被萨满的阳气进一步压制,再无翻身之日。 休想!! “满堂神佛自诩能镇压气运,今日我便以这百年玉石,砸碎你这借尸还魂的痴梦!!” 陆归远在识海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他没有去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右手已经废了,就算抢过来也无济于事。 他选择了一条更疯、更绝的路。 在霍沉舟将丹田里的灵力全部提聚到喉咙处,准备喷出真血的那一瞬间。 陆归远毫无保留地燃烧了最后一点本源魂力。 他将自己的残魂化作一根无形的引线,狠狠扎进了霍沉舟那条被灵力撑得快要爆裂的经脉中。 不阻拦,不对抗。 而是顺水推舟,借力打力!! 陆归远借着霍沉舟提气的惯性,猛地将那股庞大的萨满灵力,硬生生从喉咙处扯偏了方向。 顺着左腿的经脉,一路狂飙,直接砸向了青砖地脉。 “你干什么!!疯子!!”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怒吼。 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股原本受他控制的灵力,像是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听使唤地朝着地下涌去。 迟了。 那股带着关外萨满煞气的灵力,顺着地砖的缝隙,精准无误地撞在了案几下方那柄“镇魂玉如意”上。 “嗡——!!” 一声极其低沉、却能让人耳膜破裂的嗡鸣声,在喜房内炸响。 那柄原本通体发黑的玉如意,在吸收了这股庞大的灵力后,骤然爆发出刺目的惨白色光芒。 玉石表面雕刻的锁魂阵法,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但阵法的目标,并不是窗外那个无头鬼影。 而是顺着灵力链接的源头,狠狠倒灌进了霍沉舟的身体里!! “呃——!!” 霍沉舟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青砖地上。 含在嘴里的那口本命真血,因为气机逆流,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往外喷着血沫子。 阵法反噬的力量,像是一把烧红的钢刷,顺着他的七窍,毫不留情地刷进脑髓深处。 第一个消失的,是视觉。 霍沉舟眼前的画面,像是被人用黑色的墨水兜头泼下。 满屋子的红烛光晕、摇晃的影子、满地的狼藉,在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里,被彻底抹除。 只剩下纯粹的、化不开的黑暗。 紧接着,是听觉。 窗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敲击声、狂风拍打窗户纸的呼啸声、甚至是他自己剧烈咳嗽的喘息声。 全都没了。 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死寂。 这种死寂不是安静,而是一种连耳膜都被抽干的虚无。 “怎么回事......我的眼睛......我的耳朵......”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地咆哮,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抓挠着。 指甲刮过冰冷的青砖,刮过碎裂的瓷片,留下一道道血痕。 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瞎聋废人。 而在同一时间。 双魂共生的机制,在阵法反噬的极端冲击下,发生了诡异的倒转。 陆归远一直被死死压制在识海深处的残魂,借着玉如意锁死霍沉舟五识的空档,猛地挣脱了束缚。 他没有夺取手脚的控制权。 他夺取了这具身体的“眼睛”。 这是自从被夺舍以来,陆归远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接管了这具躯壳的视觉。 霍沉舟的眼皮缓缓掀开。 那双原本充满算计和暴戾的黑眼珠子,此刻蒙上了一层幽绿色的冷光。 陆归远透过这双眼睛,看着眼前的世界。 案几上的龙凤烛还在燃烧,烛火跳动着,将这间布置得奢华至极的喜房照得通亮。 墙上贴着的大红双喜字,红得刺眼。 地上那一滩混合着胃酸、烈酒和鲜血的呕吐物,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还有那只无力地瘫软在血泊中的右手。 皮肉翻卷,白骨隐现。 这是他的身体。 这是他陆归远从小养尊处优、连一道疤都不曾留下过的身体。 现在,却被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 “你以为夺了我的躯壳就能只手遮天,殊不知这具皮囊,本身就是困死你的无间地狱。” 陆归远在识海里,用一种平静到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声音,对着那个正在黑暗中发疯的霍沉舟说道。 霍沉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他能听见识海里陆归远的传音。 “陆归远!!你到底干了什么!!把身体还给我!!” 霍沉舟的左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口的喜服,整个人像是一条濒死的鱼,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 失去了视觉和听觉,他连最基本的平衡感都维持不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归远没有理会他的无能狂怒。 他知道,这种剥夺五识的状态,持续不了太久。 镇魂玉如意的阵法虽然强悍,但霍沉舟的魂魄毕竟已经和这具躯壳融合了大半。 最多五分钟。 五分钟后,阵法的力量就会耗尽,霍沉舟就会重新夺回控制权。 而且,强行引导阵法反噬,对陆归远自己的残魂也是一种极大的消耗。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体边缘正在不断逸散出细碎的光点。那种灵魂被放在火上慢慢烘烤的撕裂感,比肉体上的疼痛要惨烈百倍。 借来的命终究是要还的,哪怕把这三魂七魄熬成灰,我也要拉着你们这群畜生垫背。 陆归远将视线从满地狼藉上移开,转向了那扇被砸得摇摇欲坠的雕花木窗。 窗外的敲击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那个没有头的影子,依旧贴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没有破窗而入的邪祟。 没有想象中的血腥厮杀。 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连风声都小了许多。 陆归远死死盯着那扇窗户,连呼吸都放缓了。 他在等。 等归鸿的下一步动作。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龙凤烛爆出一团明晃晃的火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 那扇被砸出无数道裂缝的高丽纸,突然被外面的阴风吹开了一个小口子。 一片枯黄的东西,顺着那个口子,轻飘飘地落了进来。 那不是落叶。 而是一张剪裁得极其粗糙的黄纸人。 纸人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边缘有些焦黑,像是刚从火盆里捞出来的一样。 它借着风势,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儿,最后晃晃悠悠地落在了距离霍沉舟膝盖不到半尺远的青砖地上。 纸人落地。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在陆归远的注视下。 那张扁平的黄纸人,突然动了。 它那用墨笔点出来的两只眼睛,诡异地弯成了两道月牙。 紧接着,纸人嘴巴的位置,慢慢裂开了一条缝。 一个声音,顺着那条裂缝,在空荡荡的喜房里响了起来。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变调,像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但陆归远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 是归鸿。 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点的哭腔,还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 “大哥,你听得见吗?” 纸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陈瞎子死了。” “他们把他点了天灯,骨灰都扬了。” “我没能救下他。” 纸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绝望。 “傅铮那个畜生,他居然敢用你的身体来拜堂......” “大哥,我来接你回家了。” 纸人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薄薄的纸片身体,在风中微微颤抖着。 “这具躯壳脏了,咱们不要了。” “我带了锁魂钉和引路香。” “你只要点个头,我拼着这三十年的阳寿不要,也把你的魂魄从那具烂肉里抽出来。” “咱们一起,让这督军府三十万奉军,给陈瞎子陪葬!!” 陆归远看着那个站在地上的黄纸人。 眼眶里没有眼泪,只有那幽绿色的光芒在剧烈地闪烁。 他太了解归鸿了。 这小子从小连杀只鸡都不敢,看到血都会晕过去。 现在,却要用自己的阳寿,去布下那种同归于尽的杀阵。 如果真让归鸿动用锁魂钉强行抽魂,这具躯壳会瞬间崩坏,霍沉舟固然活不成,归鸿也会被三十万奉军的煞气当场撕成碎片。 不能这么做。 陆归远在识海里拼命调动着最后的一丝魂力。 他必须把信息传递出去。 他必须阻止归鸿干傻事。 五分钟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不到十秒。 霍沉舟在黑暗中已经停止了翻滚,开始尝试重新凝聚丹田里的气机,冲击被锁死的五识。 视觉的边缘,已经开始出现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晕。 听觉里,也传来了一阵阵如同海浪般的耳鸣声。 来不及了。 陆归远放弃了掌控眼睛。 他将所有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了那只完好的左手上。 就在霍沉舟即将冲破阵法压制的前一秒。 那只一直紧紧攥着喜服下摆的左手,突然松开。 食指沾着地上那一滩混合着烈酒的鲜血。 以一种极其别扭、却又快若闪电的姿态,在青砖地上,飞快地划下了两个字。 血水在青砖上洇开,触目惊心。 写完这两个字。 陆归远的残魂像是耗尽了所有的燃料,瞬间黯淡下去,重新跌回了识海最深处的无尽黑暗中。 “轰——!!” 霍沉舟的脑海里爆发出一声巨响。 锁死五识的阵法,终于被他强行冲破。 视觉和听觉,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这具身体。 满屋子的红烛、刺鼻的血腥味、窗外呼啸的狂风,一瞬间全部砸了回来。 “呼......呼......” 霍沉舟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冷汗已经把里衣彻底浸透。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警惕地环顾四周。 窗外那个无头影子不见了。 地上的黄纸人,也化作了一滩黑灰。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种被剥夺五识、任人宰割的恐惧,真真切切地刻在了他的骨髓里。 霍沉舟用左手撑着地,艰难地想要站起来。 就在他的视线扫过刚才左手停留的地方时。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青砖地上。 用鲜血写就的两个字,在摇曳的烛光下,散发着森冷的气息。 那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一种透骨的傲气。 那是陆归远的笔迹。 上面写着: “等我。” 第65章 纸人传音杀局初显 那张扁平的黄纸人,在青砖地上诡异地站了起来。 用墨笔点出来的两只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纸人嘴巴的位置慢慢裂开一条缝,归鸿那带着变调哭腔的声音,顺着裂缝在空荡荡的喜房里响了起来。 “大哥,你听得见吗?” 陆归远那双蒙着幽绿色冷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纸人。 他必须回应。 他试着张开嘴。喉咙里全是霍沉舟刚才强行提气时呛进去的本命真血。 “咳......” 陆归远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大口混合着血沫子的酸水,直接喷在面前的青砖地上。 这具身体的负荷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右臂的经脉被陆归远自己刚才的疯狂撞击硬生生扯断,痛觉像是一把把生了锈的钝刀,在脑髓深处来回地拉扯切割。 但他根本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 陆归远用完好的左手死死撑着湿滑的地砖,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一点点朝着那张黄纸人挪过去。 距离不到半尺。 却像是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鬼门关。 地上全是被傅铮踩碎的瓷片和干核桃。左手按上去,锋利的瓷片毫无阻碍地扎进掌心。鲜血混着地上的烈酒,杀得钻心疼。 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一把抓住了那张薄薄的黄纸人。 纸人的触感冰凉刺骨,上面画着的朱砂符文带着一股刺鼻的腥气。 “别犯傻。” 陆归远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 手里的黄纸人猛地抖动了一下。 归鸿在走阴法阵的那头听见了。 “大哥!!你还在!!你还在对不对!!” 纸人里的声音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急迫,甚至能听见归鸿牙齿打颤的动静。 “我带了锁魂钉和引路香!!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开阵!!” “我拼着这三十年的阳寿不要,也把你的魂魄从那具烂肉里抽出来!!” “闭嘴。” 陆归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眼前的视线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重影。案几上那对燃烧的龙凤烛,在他的视野里分裂成了四团模糊的红光。 镇魂玉如意的阵法力量在快速衰退。 识海最深处。 霍沉舟像是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正拼命撕咬着那层无形的灵魂屏障。每一次撞击,都会在陆归远的残魂上撕开一道口子。 最多还有三分钟。 陆归远在心里快速盘算。 归鸿这小子学艺不精,陈瞎子一死,他一个人根本扛不住督军府地基下埋着的镇宅黑狗血。就算用锁魂钉强行抽走自己的残魂,这具肉身一毁,霍沉舟固然活不成,归鸿也会被三十万奉军的煞气反噬,当场毙命。 这笔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必须给这小子指一条活路。同时,还得把霍沉舟的命门揪出来。 “听着。” 陆归远死死捏住纸人,指甲几乎要掐进纸片里。 “陈瞎子那把火,拖不住傅铮太久。” “那头疯狗在死人堆里滚了十几年,三十万大军的哗变,他只用机枪扫射就能压下去。” “你现在动手,就是白白送命。” 纸人里的声音急了。 “可是大哥!!那畜生用你的身子拜堂!!今晚要是让他得逞,你的魂魄会被彻底炼化在这具烂肉里!!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这种辱!!” 陆归远胸口一阵剧烈的抽痛。 那是残魂在阵法压制下即将溃散的生理性预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皮肉翻卷,白骨隐现。 这是他从小练字、画丹青的手。陆家的家训,握笔的手不能沾血。现在,这只手被烈酒泡得发白,被玻璃切得稀烂。 “烂肉?” 陆归远冷笑了一声,喉咙里又涌出一口带血的酸水。 “这副皮囊早就烂透了,但只要我陆归远还剩一口气,就绝不容这群畜生踩着陆家的骨血称王称霸!!” 纸人安静了下去。 只有窗外的风雪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棂。 “去城南。” 陆归远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剔出来的。 “乱葬岗。” “第三棵老槐树底下。” “挖下去三尺。” “那里埋着一个替身草人。” 纸人上的朱砂符文开始剧烈闪烁,归鸿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传过来。 “替身草人?那是谁的?” “霍沉舟的。” 陆归远左手撑在青砖地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在砖缝里抠出几道刺目的血痕。 “当年他借尸还魂,用的是关外萨满的阴毒法子。这具身体终究是我的,他要完全契合,就必须把自己的本命八字和一缕生魂,锁在那个草人里。” “只要拔了草人身上的七根丧门钉,他就再也压不住我的魂魄。” 陆归远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透过摇晃的烛光,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阴阳倒错的死局是谁布的,我现在管不着。但这副身子能不能活过今晚,只有我陆归远说了算!!” 识海深处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霍沉舟的灵力已经撞碎了第一层封印。 陆归远眼前的画面瞬间被撕裂成无数个碎片。耳膜里全是尖锐到极点的耳鸣声,像是有几千根钢针同时扎进了脑髓里。 时间到了。 “走!!” 陆归远对着纸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没有拿到草人之前,绝不能在傅铮面前露面!!” “滚出奉天城!!” 话音刚落。 手里的黄纸人“腾”地一下燃起了一团幽绿色的火焰。 这火焰没有任何温度,却在眨眼间将纸人烧成了一撮散落的黑灰。 归鸿在那头切断了走阴的法阵。 陆归远松开手。 任由那撮纸灰顺着指缝散落在青砖地上。 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听觉也在快速抽离。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沾着地上的血水,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在青砖上划下那两个字。 “等我。” 写完最后一笔。 陆归远的残魂彻底耗尽了所有的燃料。 直挺挺地坠入识海最深处的无尽黑暗中。 “轰——!!” 五识重归。 霍沉舟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冰冷的空气。 他整个人像是一条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濒死之鱼,胸腔剧烈起伏。肺管子里发出拉破风箱般的嘶嘶声。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砸在睫毛上,杀得眼睛生疼。 他猛地睁开眼。 没有黑暗,没有死寂。 龙凤烛还在烧。 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呕吐物的酸臭味还在。 但他发现自己站着。 不是躺在地上,而是左手死死扣着那扇被砸出无数道裂缝的雕花木窗。 窗户纸外头,那个没有头的影子早就没了踪影。只有两盏红灯笼在风雪里疯狂摇晃。 霍沉舟低头。 自己的左手上,沾满了黑色的纸灰和半干的血迹。 地砖上,那两个血红的字迹刺痛了他的神经。 “等我。” 霍沉舟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立。 他不是在地上被阵法反噬锁死五识了吗? 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这五分钟里,这具身体到底干了什么?! 他在脑子里疯狂复盘。 阵法反噬,五识尽丧。陆归远的残魂借机夺取了控制权。 手里的纸灰...... 有人来过!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把消息传进来了!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两腮的软肉被碾出一股子浓稠的腥甜味。 这疯子跟外头的人接上头了。 霍沉舟在心里快速算计。 这纸灰的质地,不是寻常的黄纸。边缘带着一圈幽绿色的烧痕。 南洋的走阴符。 陆家那个在南洋学降头的小少爷,陆归鸿。 这小子居然敢直接把纸人送进督军府的喜房? 不对。 督军府地下的镇宅黑狗血,加上三十万奉军的煞气,这种低阶的纸人根本进不来。 除非...... 霍沉舟的目光落在那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镇魂玉如意”上。 刚才阵法反噬,抽干了这间屋子里的阳气!! 陆归远是故意引导阵法反噬的!! 他不仅是为了夺取五识,更是为了给外面的纸人制造一个阴气倒灌的缺口!! 疯子。 真他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了传递一个消息,连自己的残魂都敢拿去填阵眼。 你们这群活人既然不要脸皮,那我这孤魂野鬼,就陪你们把这奉天城的地皮掀个底朝天!! 霍沉舟在心里破口大骂。 陆归远被困在识海里,对外面的局势两眼一抹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外面那个装神弄鬼的人去动自己的底牌。 底牌是什么? 萨满一脉的传承,借尸还魂的阵眼。 城南乱葬岗。 霍沉舟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个替身草人。 当年他为了霸占这具躯壳,在城南乱葬岗布下了一个七星锁魂阵。草人里塞着他自己的生辰八字,还有从陆归远身上剃下来的一块带血的头皮。 只要草人安然无恙,这具身体就会源源不断地排斥陆归远的残魂。 一旦草人被拔了丧门钉,主客颠倒,他霍沉舟就会变成那个被死死压制在识海里的孤魂野鬼。 绝对不能让陆家的人碰到那个草人。 否则这具身体的契合度会瞬间崩盘。 他必须马上出城。 不能等傅铮回来。 等傅铮镇压了哗变回来,这间喜房就是他的活棺材。 霍沉舟用左手撑着窗台,拖着那条废掉的右臂,转身就往门口走。 双腿软得像面条,每走一步,膝盖骨都在打着颤。 他得去找那把被傅铮扔在角落里的勃朗宁配枪。或者找件能御寒的衣服,翻墙出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紫檀木衣架的瞬间。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军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是巡逻的警卫营。 警卫营的步子没有这么重的杀气。 “哐当!!” 院子外头的大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拉枪栓声。 “把整个院子围死!!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副官那破了音的嗓子在风雪中炸响。 霍沉舟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 时间才过去多久? 从傅铮出门去镇压哗变,到现在,顶多不到半个时辰。 三十万大营的炸营,这么快就平息了? 这不可能!! 就算是神仙下凡,也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内把三十万发了疯的大头兵按回营房里。 除非...... 霍沉舟的脑子里闪过一个让他头皮发麻的念头。 除非傅铮根本没有去三十里外的大营。 那头疯狗,把所有的兵力都调回了城里,直接把督军府围了。 “咔哒。” 门外传来钥匙捅进锁眼的声音。 铁锁转动。 沉闷的金属咬合声,在死寂的喜房里被无限放大。 霍沉舟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夹着冰碴子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屋子里的龙凤烛剧烈摇晃。 一个人影,堵在了门口。 黑呢子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傅铮站在那里。 没有戴军帽。 那张冷硬的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子。甚至连浓黑的眉毛上,都挂着几滴还在往下淌的血珠。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硝烟味,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直接拍在了霍沉舟的脸上。 傅铮手里提着一把还在冒着青烟的汤姆逊冲锋枪。 枪管已经打得发红。 他抬起眼皮,那双被暴戾充血的黑眼珠子,穿过满屋子的狼藉,直挺挺地钉在霍沉舟身上。 “我说过。” 傅铮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笑。 “等老子把外头那些装神弄鬼的杂碎剁碎了喂狗,再回来接着洞房。” 第66章 提头入房血衣震慑 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夹着冰茬子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屋子里的龙凤烛剧烈摇晃。墙上的大红双喜字被风撕扯着,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哗啦声。 一个人影堵在了门口。 黑呢子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傅铮站在那里。 没有戴军帽。那张冷硬的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子。连浓黑的眉毛上,都挂着几滴还在往下淌的血珠。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刺鼻的硝烟味,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直接拍在了霍沉舟的脸上。 霍沉舟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断掉了。 他左手还撑在窗台上,半个身子僵在原地。视线越过满地狼藉,死死钉在傅铮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时间不对。 从傅铮出门去镇压哗变,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时辰。三十里外的大营,一来一回骑最快的马也得一个时辰。 这头疯狗根本没去大营。 他把兵调回城里了。 霍沉舟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挪,落在了自己脚边的青砖地上。 那里躺着两个用鲜血写就的字。 “等我。” 陆归远刚才趁着阵法反噬夺取控制权时留下的罪证。血水还没干透,在摇曳的红烛光晕下,泛着一层森冷的暗光。 要是让傅铮看见这两个字,今晚这具身体就别想全须全尾地躺在床上了。 霍沉舟双膝一软,整个人顺着窗台滑跪在地上。 他顾不上右臂经脉断裂的剧痛,用那只完好的左手一把扯过身上大红喜服的宽大下摆,直接盖在了那两块青砖上。 身子往前一扑,膝盖死死压住布料,在地上拼命地蹭了两下。 粗糙的砖面摩擦着布料,底下的血迹被彻底抹成了一团模糊的暗红。 碎瓷片隔着喜服扎进膝盖的皮肉里。 霍沉舟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 傅铮迈过高高的门槛,反手将木门重重合上。 风雪被隔绝在外。 屋子里再次陷入那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死寂。只有龙凤烛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军靴踩在青砖上。 “咯吱......咯吱......” 鞋底碾碎了地上的干核桃和碎瓷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傅铮一步步走过来。 他手里提着的那把汤姆逊冲锋枪,枪管已经打得发红。枪口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 霍沉舟趴在地上,视线只能看到那双沾满泥泞和血污的军靴在自己面前停下。 “擦什么呢?” 傅铮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没有暴怒,没有咆哮。平静得像是一口常年不见天日的枯井。 霍沉舟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两下。口腔里全是之前呛进去的本命真血的腥甜味。 “血......” 他把头埋得很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的手......流血了......弄脏了地砖......” 他慢慢抬起那只废掉的右手。 掌心被西洋玻璃杯切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皮肉翻卷着,被烈酒泡得发白,惨不忍睹。 傅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被红血丝填满的眼珠子里,没有半分怜悯。 “哐当。” 傅铮手一松。 那把滚烫的汤姆逊冲锋枪直接砸在旁边的紫檀木案几上。沉重的枪身砸翻了铜盘,凝固成血瘤的烛泪溅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 傅铮反手摸向后腰。 解下了一个鼓囊囊的粗麻布袋。 布袋的底部已经被某种粘稠的液体彻底浸透,滴答滴答地往下滴着黑红色的水珠。 “啪。” 傅铮拎着布袋的口子,直接扔在了霍沉舟的面前。 距离他的鼻尖,不到半尺。 布袋砸在青砖上,发出一种极其沉闷、像是熟透的西瓜砸在地上的那种水声。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冲散了喜房里残存的脂粉气。 那不是单纯的血腥味。 而是那种烧焦的皮肉、混着陈年老血的腥臭,还夹杂着一股子刺鼻的劣质朱砂味。 霍沉舟的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 胆汁顺着食道往上涌,嘴里泛起一阵苦水。 布袋的口子没有系紧。 在落地的惯性下,袋口松开了。 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顺着粗糙的麻布纹理,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停在了霍沉舟的膝盖旁边。 那是一颗人头。 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霍沉舟的呼吸彻底停摆了。肺管子里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憋得胸腔生疼。 人头的皮肉大半已经焦黑碳化,像是被烈火狠狠燎过。 但那张脸的轮廓还在。 左边那个空荡荡的眼眶里,塞满了没有烧尽的黄纸灰。右边那只浑浊的眼珠子死死往外凸起,眼角撕裂,几乎要瞪出眼眶。 脖子的断口处,根本不是整齐的刀伤。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而是被密集的子弹生生扫断的。皮肉翻卷成一团烂泥,露出白生生的颈椎骨茬子。 额头上,还残留着用朱砂画就的扭曲符文,在摇晃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陈瞎子。 霍沉舟双手撑在地上,指甲死死抠进青砖的缝隙里。指甲盖翻折过去,渗出血丝,他却毫无知觉。 白天在督军府门口,他亲眼看着这老瞎子被浇上火油,活生生烧成了一截焦炭。连骨灰都被副官带人扫干净了。 这颗头是哪来的?! 霍沉舟脑子里那套关外萨满的传承体系在疯狂运转。 纸人替死,借尸还魂。 南洋的降头术加上茅山的走阴阵。 陈瞎子白天根本没死透。陆归鸿用阵法把陈瞎子残存的煞气和生魂,锁在了一具替身纸人里,去三十里外的大营闹事。 寻常的刀枪根本伤不了这种化煞的纸人。子弹打上去只会穿透纸张,留不下任何痕迹。 可是现在。 纸人的法术被硬生生破开了。 破得极其惨烈。 傅铮根本没有用什么黑狗血或者童子尿。 这头疯狗,纯粹是用手里那挺汤姆逊冲锋枪,用三十万奉军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军中煞气,硬生生把那具虚无的纸人,打出了实体的血肉!! 法术反噬,施法者在阵眼留下的生魂被强行具象化,然后被子弹生生扫断了脖子。 这已经不是活人能办到的事了。 这是极致的暴戾压垮了阴阳的界限。 霍沉舟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那种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连带着牙齿都在上下磕碰。 他自诩精通风水方术,把这满城的活人都当成棋盘上的提线木偶。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面前这头恶狼的獠牙。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所有的算计和邪术,都脆弱得像是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识海最深处。 那片幽暗的角落里。 陆归远的残魂静静地悬浮着。 双魂共生。 霍沉舟此刻体验到的极致恐惧、胃里的翻江倒海、鼻腔里浓烈的焦臭味,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陆归远。 陆归远透过霍沉舟的视线,看着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他认得那上面的朱砂符文。 那是归鸿的笔迹。 陈瞎子的生魂被强行打散,归鸿在阵法那头,必然也遭到了重创。 陆家最后的一点底牌,被傅铮用最蛮横、最不讲理的方式,直接碾碎了。 但陆归远的心里,却没有半分悲悯。 他看着霍沉舟那双抖得像筛糠一样的手,看着这个霸占了自己躯壳、自以为能把控全局的孤魂野鬼,此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 一种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快感,在陆归远的残魂里蔓延开来。 “满城杂碎自诩能借阴兵索命,老子今日便以这枪管里的火药,烧穿你们那三十三层装神弄鬼的假慈悲!!” 傅铮冷厉的声音在喜房上方炸响。 每一个字都像是生了锈的铁钉,死死钉进霍沉舟的耳膜。 军靴抬起。 傅铮一脚踩在了那颗人头上。 “咔嚓。” 脆弱的颈椎骨茬子被厚重的鞋底直接踩碎。黑红色的血水顺着青砖的缝隙往外飙。 傅铮弯下腰。 那张满是血点子的脸,逼近了霍沉舟。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傅铮呼出的热气,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喷打在霍沉舟苍白的脸上。 “你不是说,你是个死人,没本事去外头装神弄鬼吗?” 傅铮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森然的笑。 “本督军信了。” “所以,我把那个真正在外头装神弄鬼的杂碎,剁碎了带回来给你看看。” 傅铮的视线顺着霍沉舟的脸颊,一路往下,落在霍沉舟死死压住衣摆的膝盖上。 “现在,外头清净了。” “轮到我们洞房了。” 霍沉舟头皮发炸。 他本能地想要往后退。想要远离这个浑身散发着修罗戾气的疯子。 他双手撑地,双腿蹬着青砖,手脚并用地往拔步床的方向挪动。 大红喜服的下摆被扯开。 刚才被他拼命擦拭过的那两块青砖露了出来。 血迹已经糊成了一团暗红色的污渍,根本看不出原本写的是什么字。 傅铮的目光在那团污渍上停顿了半秒。 没有追问。 他只是直起身,军靴跨过那颗被踩碎的人头,像是一个极有耐心的猎手,看着自己的猎物在绝望中挣扎。 霍沉舟退到了拔步床的边缘。 后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木制雕花床柱上。 退无可退。 右手废了,左手摸不到任何可以防身的物件。那把用来砸窗户的犀角梳子,早就不知道被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就在这时。 霍沉舟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傅铮刚才踩过人头的那只军靴。 鞋底边缘,除了黑红的血水。 还沾着一层暗红色的胶泥。因为屋子里温度高,那层胶泥已经开始融化,顺着鞋跟往下滴答。 霍沉舟的瞳孔在瞬间缩紧。 呼吸再次停滞。 奉天城里,铺的都是青砖和石板。城外的官道上,也全是积雪和黄土。 这种暗红色的、带着极强黏性的胶泥。 整个奉天地界,只有一个地方有。 城南。 乱葬岗。 那片埋了几万人、阴气重得连草都长不出来的死人坑。 傅铮去过城南乱葬岗?! 霍沉舟脑子里仿佛有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响,震得他三魂七魄都要散了。 算算时间。 半个时辰,去三十里外的大营不够。 但是骑快马去一趟城南乱葬岗,时间刚刚好。 他去那里干什么?! 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还是他早就察觉了那片死人坑底下的猫腻?! 那个替身草人。 那个锁着霍沉舟本命八字和生魂的替身草人,就埋在乱葬岗第三棵老槐树底下。那是他压制陆归远残魂的唯一阵眼。 如果傅铮挖出了那个草人...... 如果傅铮拔了草人身上的丧门钉...... 霍沉舟不敢再想下去。 这比陈瞎子的人头更让他感到绝望。 他死死盯着傅铮鞋底的那抹红泥,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识海里。 陆归远也看到了那抹红泥。 幽绿色的光芒在残魂眼中疯狂闪烁。 归鸿去了城南。 傅铮也去了城南。 他们撞上了? 还是说,傅铮只是去处理了外围的阵法,并没有发现那个埋在地底三尺深的草人? 陆归远在心里快速盘算。 不管怎样,这局棋,彻底乱了。 “刺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打断了霍沉舟的推演。 傅铮站在床前。 一把扯开了身上那件沾满冰茬和鲜血的黑呢子军大衣。 大衣被随手扔在地上,盖住了那颗残破不堪的人头。 傅铮里面穿着一件铁灰色的军衬衫,领口的扣子早就崩飞了,露出古铜色的、布满陈年伤疤的胸膛。 胸膛上的肌肉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透着一股子原始的野兽气息。 他解下腰间的武装带。 连带着枪套和匕首,一起扔在案几上。 金属砸在木头上的声音,在喜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铮转过头。 冲着紧闭的雕花木门,厉声喝道。 “来人!!” 门外立刻传来副官颤抖的应答声。 “大帅......属下在......” “备水!!” 傅铮的目光死死钉在缩在床角的霍沉舟身上。 那眼神,像是要把这层皮肉生生剥下来。 “烧滚水送进来。” 傅铮扯开衬衫的袖口,将袖子一点点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 “把夫人给我扒干净。里里外外,洗掉他身上这股子死人味。” 第67章 强剥喜服死气暗生 “把夫人给我扒干净。里里外外,洗掉他身上这股子死人味。” 话音裹着浓烈的硝烟味砸在青砖地上。 门外的副官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去张罗。 霍沉舟缩在拔步床的角落里,后背死死抵着坚硬的雕花木柱。胃里的酸水再次不受控制地往上翻涌。 这疯狗要在这儿给他洗澡?! 他身上的喜服底下,全是为了压制陆归远残魂而刻下的萨满血咒!!那些疤痕像是蜈蚣一样盘根错节,甚至左胸口还烙着一个锁魂的阵图。 这具身体一旦被扒光,借尸还魂的底牌就彻底烂在明面上了!! 傅铮去过城南乱葬岗,鞋底还沾着那里的红泥。要是再让他看见这满身的阵法疤痕,今晚这具躯壳绝对会被那把汤姆逊冲锋枪打成筛子。 必须拦住。 霍沉舟张了张嘴,嗓子里全是呛进去的本命真血的腥甜味。 “大帅......” 他把头埋得很低,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外头刚见了血,冲撞了喜气......不如改日......” 傅铮根本没搭理他。 男人靠在紫檀木案几上,随手扯过一块擦枪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沾满碎肉的军用匕首。刀刃在摇晃的红烛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很快,四个粗壮的仆妇抬着一个巨大的柏木浴桶,吭哧吭哧地跨进门槛。 滚烫的热水一桶接一桶地倒进去。 白茫茫的水汽瞬间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水汽混着地上的血腥味、陈瞎子人头的焦臭味,还有胃酸的酸腐气,闷在这一方天地里,熏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仆妇们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地上的那颗人头,哆哆嗦嗦地走到床前。 “夫人,奴婢伺候您沐浴。” 领头的老妈子伸出满是老茧的手,就要去扯霍沉舟的衣襟。 “滚开!!” 霍沉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左手猛地挥出,一巴掌扇在老妈子的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老妈子哎哟一声,捂着手背退了半步。 霍沉舟双腿蜷缩,左手死死揪住胸前已经被扯破的大红喜服。废掉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血水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床榻上。 “谁敢碰我!!” 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困兽般的嘶哑。 脑子里在疯狂盘算。 这疯狗到底看出了多少端倪?若是现在翻脸,自己这副残躯连三秒钟都撑不过去。只能拿规矩和体面来拖延时间。 老妈子为难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傅铮。 “夫人认生。” 傅铮扯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点,按住了洗。洗不干净,明儿就把你们填了城外的乱葬岗。” 几个仆妇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再站起来时,眼里的顾忌全没了,只剩下为了保命的狠厉。 四个老妈子一拥而上。 两个按住霍沉舟的肩膀,一个去抓他的左手,另一个直接上手去扯他腰间的繁复系带。 “放肆!!你们这群贱奴!!” 霍沉舟拼命挣扎。 膝盖上扎进肉里的碎瓷片因为剧烈的动作,在皮肉里来回切割。钻心的疼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但他不敢松手。 一旦松手,衣服底下的秘密就兜不住了。 他甚至顾不上右臂断裂的经脉,硬生生抬起那条血肉模糊的胳膊,挡在胸前。 “啊!!” 一个仆妇的手不小心按在了他翻卷的皮肉上。 霍沉舟疼得眼前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那股细密的战栗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 “还愣着干什么!!扒!!” 傅铮的声音冷得掉渣。 仆妇们手上猛地用力。 “刺啦——” 昂贵的苏绣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霍沉舟的左手被硬生生掰开,指甲在老妈子的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外层的喜服被扯落了一半,露出里面月白色的绸缎里衣。 里衣已经被冷汗和血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隐隐透出底下那些不正常的暗红色凸起。 “傅铮!!” 霍沉舟真的慌了,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破音。 “我是陆家明媒正娶送进来的!!你纵容下人这般折辱我,就不怕奉天城的权贵戳你的脊梁骨吗!!” 他试图搬出陆家的名头来压人。 傅铮听了这话,不仅没停手,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胸腔里震荡,带着浓烈的硝烟味。 他把手里的匕首往案几上一扔。 “哐当。” 军靴踩着满地的狼藉,大步走到床前。 “滚下去。” 傅铮一脚踹开挡在前面的老妈子。 四个仆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到浴桶边上,大气都不敢出。 傅铮弯下腰,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缩成一团的霍沉舟。 “陆家的脸面?” 傅铮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霍沉舟的下颌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力道大得要把骨头捏碎。 “老子连三十万哗变的大军都能用机枪突突了,你跟我提奉天城那些只配舔老子鞋底的权贵?” 霍沉舟被迫仰起头,迎上那道要吃人的目光。 下颌骨传来咔咔的脆响,疼得他眼冒金星。 “既然夫人嫌弃下人手粗......” 傅铮的另一只手,直接抓住了霍沉舟胸前那件月白色里衣的领口。 “那为夫亲自伺候。” 霍沉舟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立,左手疯狂地去抓傅铮的手腕。 “不——!!”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喜房里被无限放大。 傅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粗暴、蛮横,带着摧毁一切的暴戾。 上好的江南丝绸在长满老茧的手里,脆弱得连张废纸都不如。 里衣被直接撕成了两半,顺着肩膀滑落。 冷风顺着破开的窗户灌进来,打在毫无遮盖的皮肤上。 霍沉舟浑身上下的肌肉瞬间绷紧,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完了。 彻底完了。 摇晃的红烛光晕下。 那具原本属于陆归远、从小养尊处优连一道划痕都没有的苍白躯体,此刻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空气中。 没有光洁如玉。 只有触目惊心。 从锁骨往下,一直蔓延到小腹。 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红色的、像是蜈蚣一样的凸起疤痕。 那是关外萨满借尸还魂时,用浸泡过黑狗血的丧门钉,一寸寸钉进皮肉里,强行锁住生魂留下的血咒印记!! 这些疤痕扭曲、狰狞,散发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寒之气。 在左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甚至还有一个碗口大小的黑色刺青阵图。 霍沉舟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逆流。 他本能地想要弓起腰,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去遮挡胸口的阵图。 “躲什么?” 傅铮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霍沉舟的左边肩膀,将他整个人强行压在床柱上,动弹不得。 粗糙的指腹顺着锁骨下方那条最长的疤痕,重重地刮了过去。 “呃......” 霍沉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不是皮肉的疼,而是生魂被触碰阵眼的战栗。 屈辱、恐惧、被扒光底牌的绝望,像是一场海啸,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而在躯壳的最深处。 识海之中。 双魂共生的机制,将霍沉舟此刻承受的一切,毫无保留、甚至放大十倍地砸在了陆归远的残魂上。 冷风吹过皮肤的战栗。 傅铮粗糙手指刮过皮肉的触感。 还有那种被人强行扒光衣物、肆意观赏的极致屈辱。 全盘接收。 陆归远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这是他的身体!! 这是陆家小少爷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身体!! 现在,却被刻满了阴毒的血咒,被当成一个满身骚臭的物件,任由这个军阀头子肆意践踏!! 狂怒。 滔天的狂怒在识海中翻滚,要把那层薄薄的灵魂屏障彻底撕碎。 陆归远想要咆哮,想要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哪怕是抢夺一根手指的控制权,也要抠瞎傅铮那双狗眼。 但他忍住了。 他看着傅铮那张带着戏谑和暴戾的脸。 看着霍沉舟那副瑟瑟发抖、如丧考妣的恶心模样。 陆归远在识海里笑了起来。 笑得无声,笑得凄厉。 这副皮囊,早就不是我的了。 脏了就是脏了。 既然你们把这具躯壳当成博弈的筹码,当成泄欲的玩物。 那我就让这具躯壳,变成埋葬你们所有人的坟场。 满城活人自诩能掌控生死,今日我便以这百年屈辱,熬出你们那三十三层皮肉下的孽债!! 陆归远闭上了识海中的那双眼睛。 他切断了对外围感官的所有抵抗。 不挣扎,不反抗。 他开始将那些如海啸般涌来的屈辱、愤怒、绝望,连同残魂中仅剩的一点本源之力。 疯狂地压缩。 再压缩。 纯粹的死气,在灵魂最深处的角落里,凝结成一滴滴黑色的水珠。 外界越是折磨,这具身体受到的刺激越大。 他能从霍沉舟那里抽取的负面情绪就越多,积蓄的死气就越恐怖。 等。 等到那根丧门钉被拔出来的那一刻。 我要让这整个督军府,都跟着这具烂肉一起陪葬。 现实中。 傅铮欣赏够了霍沉舟那副惊恐欲绝的表情。 他一把揪住霍沉舟的后脖颈,像拎一只死狗一样,将他从床上直接拖了下来。 “扑通。” 霍沉舟双膝砸在青砖地上,碎瓷片再次深深扎进肉里。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傅铮拖着,一路拖到了那个巨大的柏木浴桶旁边。 “洗。” 傅铮手臂猛地发力。 直接将霍沉舟大半个身子,强行按进了滚烫的浴桶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哗啦——” 滚水漫过胸膛,直接淹到了脖子。 “啊——!!!” 凄厉的惨叫声穿透了屋顶。 刚烧开不久的热水,烫得吓人。 尤其是右臂上那些翻卷的皮肉,被滚水一激,简直比千刀万剐还要让人崩溃。 霍沉舟在水里疯狂地扑腾着。 完好的左手死死扒住浴桶的边缘,指甲在柏木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白痕,木刺扎进指腹也浑然不觉。 他想要把头抬出水面,想要逃离这口滚烫的活棺材。 但后脖颈上那只大手,像是一座铁塔,死死将他往下压。 “咕噜噜......” 霍沉舟呛了好几口洗澡水,本命真血的腥甜味和柏木的涩味在口腔里混合。 他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只能任由那滚烫的水流,无情地冲刷着这具布满血咒的残破躯体。 就在这时。 站在浴桶边上的几个仆妇,齐齐打了个寒颤。 领头的老妈子搓了搓胳膊,眼神惊恐地看了一眼四周。 屋子里的火盆还在烧着,门窗虽然破了,但也不至于冷成这样。 那种冷,不是风吹的冷。 而是从脚底板直接窜上后脑勺的阴冷。 老妈子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浴桶的水面上。 下一秒。 她死死捂住嘴巴,把到了嘴边的尖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水面上。 原本蒸腾的白色水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悄然发生着异变。 一层极淡极淡的、肉眼难以察觉的黑气,正顺着霍沉舟胸口那个黑色的刺青阵图,一丝丝地往外渗透。 黑气接触到滚烫的水面,没有消散。 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贴着水面缓缓游动。 那是陆归远在识海深处,压抑到极致、即将满溢的纯粹杀意与死气!! 更诡异的是。 随着黑气的渗出。 浴桶里原本烫得能褪猪毛的滚水,温度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下降。 水面上的白色水汽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冰茬子,正贴着木桶的边缘,悄无声息地凝结。 傅铮的手还捏着霍沉舟的后脖颈。 他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对温度和杀气的感知远超常人。 指尖传来的触感,从一开始的滚烫,迅速变成了温热,甚至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傅铮的眉头狠狠地拧在了一起。 他松开手,将霍沉舟从水里一把薅了起来。 “咳咳咳......呕......” 霍沉舟趴在浴桶边缘,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地吐着酸水。 湿透的头发贴在惨白的脸上,整个人像是一具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水鬼。 “滚出去。” 傅铮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得可怕。 几个仆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喜房,顺手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死死关上。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傅铮没有去管水温诡异下降的原因。 他的视线,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死死钉在霍沉舟湿漉漉的左边胸膛上。 水珠顺着那些暗红色的疤痕往下淌。 刚才在水下被热气一蒸,那些疤痕显得更加鲜红欲滴,随时会活过来一样。 傅铮缓缓伸出手。 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霍沉舟还在往下滴水的下巴。 强迫他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霍沉舟在傅铮那双暴戾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道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探究。 傅铮的拇指摩挲着霍沉舟苍白的下颌线。 声音轻得像是在拉家常,却字字诛心。 “你身上的疤......” 傅铮的视线缓缓下移,停在那个黑色的阵图上。 “怎么和归远当年替我挡枪时,留下的位置......一模一样?” 第68章 寒冰淬骨画皮剥落 傅铮的拇指摩挲着霍沉舟苍白的下颌线。 “你身上的疤......” 傅铮的视线缓缓下移,停在那个黑色的阵图上。 “怎么和归远当年替我挡枪时,留下的位置......一模一样?”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砸在水面上。 霍沉舟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浴桶里的水温还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下降。刚才还烫得能褪猪毛的滚水,此刻已经彻底凉透。一层薄薄的冰茬子贴着柏木桶的边缘蔓延,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冷。 透骨的阴冷顺着毛孔直往骨头缝里钻。 霍沉舟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打摆子。右臂那道翻卷的伤口被冷水一泡,皮肉泛起一种死人的灰白色,痛觉已经麻木,只剩下连着神经的酸胀。 他必须强行镇定。 关外萨满的借尸还魂术,最忌讳的就是心智动摇。一旦被活人看破了跟脚,这具躯壳的排斥力就会成倍增加。 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把口腔里那股腥甜的血水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他抬起眼皮。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强行挤出陆归远平日里那种清冷绝决、又带着三分嘲弄的目光。 “傅督军这记性,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霍沉舟忍着下颌骨被捏碎的剧痛,被迫仰起头,迎上傅铮那双充血的眸子。 “当年那颗枪子穿透的可是心脉。我陆归远命大没死成,留几道难看的疤,碍着督军的眼了?” 他故意把语速放慢。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试图用陆归远对傅铮的滔天恨意,来掩盖自己此刻的慌乱。 傅铮没有接话。 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指猛地发力。 “呃......” 霍沉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下颌骨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傅铮居高临下的盯着他。 那眼神根本没有看爱人的怜惜,只有看透一切伪装的暴戾与审视。 “命大?” 傅铮笑了。 笑声闷在宽阔的胸腔里,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化不开的血腥气。 “当年那颗达姆弹在胸腔里炸开,是我亲手拿刀子一点点把碎铅挖出来的。伤口有多深,缝了多少针,老子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傅铮粗糙的指腹顺着霍沉舟左胸口那条最长的暗红色疤痕,重重刮了过去。 指甲有意无意的划过那个黑色的刺青阵图。 “这根本不是枪伤留下的疤。” 傅铮的声音陡然降温,冷得掉渣。 “这是用浸了黑狗血的丧门钉,一寸寸钉进皮肉里,强行锁魂留下的血咒!!” 霍沉舟呼吸彻底停摆。 这疯狗去过城南乱葬岗。 他不仅去了,还看穿了这满身疤痕的来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霍沉舟的心脏。他左手扒着浴桶边缘,指甲在柏木上抠出几道惨白的印子。 不能认。 打死都不能认。 只要不松口,只要这具身体还是陆归远的皮囊,傅铮就绝对不敢轻易下死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疯话!!” 霍沉舟猛地甩头,试图挣脱傅铮的钳制。 “我被你逼得走投无路,被这满城的权贵戳着脊梁骨骂!!我找南洋的师傅纹个刺青辟邪,你也要管?!” 他搬出陆家小少爷的做派,试图用愤怒来掩盖破绽。 傅铮静静的看着他表演。 周围的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破开的窗户纸外头,狂风卷着冰雪倒灌进来。屋子里的龙凤烛被吹得摇摇欲坠,光影在墙壁上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地上那颗陈瞎子的人头,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的盯着浴桶的方向。 就在霍沉舟以为这番说辞能勉强糊弄过去的时候。 傅铮突然松开了手。 高大的身躯往后退了半步,军靴踩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上。 “长白雪落,归鸟何处?” 八个字。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从傅铮嘴里吐了出来。 霍沉舟整个人僵在冰水里。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万口铜钟同时敲响。 这是什么? 暗语? 还是陆归远和傅铮之间的私密情话? 关外萨满的借尸还魂,只能强行占据躯壳,吞噬原主最表层的记忆碎片。那些刻骨铭心的、被原主死死锁在识海深处的核心记忆,他根本触碰不到!! 霍沉舟在心里疯狂推演。 这八个字绝不是随便问的。 这是陆家核心子弟的切口?还是当年他们两人在关外征战时留下的誓言? 如果答错一个字,今晚这副皮囊就得交代在这里!! 他拼命搜刮着脑子里那些残破的记忆碎片。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陆归远对傅铮的恨,只有那场漫天大雪里的背叛,只有这具身体被子弹贯穿时的剧痛。 水面上的冰茬子已经蔓延到了霍沉舟的锁骨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冷气顺着气管往肺里钻,激得他一阵剧烈的咳嗽。 傅铮就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把沾满碎肉的军用匕首,刀刃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时间不容许他继续拖延。 必须给出一个符合陆归远性格的答案。 陆归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清高、绝决、眼里揉不得沙子。被最爱的人背叛后,那种恨意是深入骨髓的。 霍沉舟咬着牙,抬起那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归于枯骨,死生不复。” 他抛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完美、最符合当下语境的答案。 带着决绝,带着恨意,带着陆家小少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傲气。 话音刚落。 喜房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雪声还在不知疲倦的呼啸。 傅铮拿着匕首的手顿住了。 那双充血的眸子死死钉在霍沉舟脸上。 一秒。 两秒。 “哈......” 傅铮突然低低的笑了一声。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震得胸腔剧烈起伏。这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化不开的暴戾和让人头皮发麻的悲凉。 “归于枯骨......死生不复......” 傅铮念叨着这八个字,猛地收住笑声。 那张满是血点子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尊杀神。 “假货!!” 傅铮一步跨到浴桶前。 粗壮的手臂青筋暴起,一把揪住霍沉舟湿漉漉的头发。 “你连他的习惯都模仿不像!!” “满城杂碎自诩能偷天换日,今日我便以这半桶寒冰,剥光你这孤魂野鬼的画皮!!” 傅铮手臂猛地往下发力。 “哗啦——!!” 霍沉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脑袋被硬生生按进了结着冰茬子的冷水里。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顺着鼻腔和微张的嘴巴倒灌进去。 肺管子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烧红的钢针,疼得他浑身痉挛。 “咕噜噜......” 大量的水泡从水面翻涌上来。 霍沉舟在水下疯狂挣扎。 完好的左手死死抠住傅铮铁钳般的手臂,指甲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废掉的右臂在水里胡乱挥舞,撞在柏木桶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傅铮纹丝不动。 那只手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死死压着霍沉舟的后脑勺。 水面上的冰茬子被剧烈的动作搅碎,划破了霍沉舟的脸颊和脖颈,鲜血丝丝缕缕的渗出来,在水里晕染开一抹暗红。 识海最深处。 那片幽暗的角落里。 陆归远的残魂静静悬浮着。 双魂共生。 霍沉舟此刻承受的窒息、冰冷、肺部撕裂的剧痛,毫无保留的传递给了陆归远。 但陆归远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透过霍沉舟在水下模糊的视线,冷冷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长白雪落,归鸟何处?” 陆归远在识海里无声的念出这八个字。 一段被他死死封存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不可抑制的翻涌上来。 那是奉天城遭遇百年难遇的暴风雪。 他和傅铮被困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座破庙里。 柴火烧尽了。 傅铮用那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把他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却冻得嘴唇发紫。 男人把他死死抱在怀里,用体温替他续命。 在那个快要冻死的夜晚。 傅铮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声音嘶哑的问了这句话。 “长白雪落,归鸟何处?” 当时的陆归远,靠在那个带着浓烈硝烟味和汗臭味的胸膛上。 没有犹豫,没有清高。 只有满腔的赤诚和毫不掩饰的爱意。 “归于傅铮,至死方休。” 那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誓言。 那是陆归远把整颗心掏出来,双手奉上的证明。 霍沉舟这个占据了躯壳的野鬼,自以为聪明的编造了一个决绝的答案。 却不知道。 真正的陆归远,在爱傅铮这件事上,从来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 即便后来傅铮背叛了他,即便他死在那个雪夜。 这句誓言,也永远刻在灵魂深处,无法磨灭。 “蠢货。” 陆归远在识海里发出一声无声的冷笑。 他看着霍沉舟在水下绝望的扑腾,看着这具原本属于自己的躯壳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没有悲悯,没有反抗。 他甚至主动切断了对这具身体的最后一丝控制欲。 纯粹的绝望和死气,顺着霍沉舟即将崩溃的心智,源源不断的汇聚到识海深处。 那些黑色的水珠已经凝结成了一汪深潭。 吸吧。 再多吸一点。 等到这具躯壳的生机彻底断绝,等到那个埋在乱葬岗的草人被挖出来。 我要让这满屋子的活人,连同这只鸠占鹊巢的野鬼,一起下地狱。 现实中。 霍沉舟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肺里的氧气已经彻底耗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视线开始涣散,水下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血红色。 耳膜里全是尖锐的嗡鸣声。 他要死了。 刚借尸还魂不到一天,就要被这头疯狗活活淹死在浴桶里。 不行。 绝对不行!! 强烈的求生欲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霍沉舟的脑子里闪过关外萨满传承中最阴毒的一招。 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绝命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一旦用了,这具身体的本源会遭受重创,再也压制不住陆归远的残魂。 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就在霍沉舟准备咬破舌尖,强行催动血咒的瞬间。 头顶上的那股巨力突然消失了。 “哗啦!!” 傅铮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从冰水里提了出来。 “咳咳咳......呕......” 霍沉舟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濒死之鱼,大口大口往肺里灌着夹杂着冰茬子的空气。 剧烈的咳嗽扯动了胸腔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水珠顺着他惨白的脸颊往下淌,混合着鲜血,滴落在柏木桶边缘。 傅铮站在他面前。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 “最后问你一次。” 傅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那个替我挡枪的陆归远,被你弄到哪里去了?” 霍沉舟趴在浴桶边缘,胸腔剧烈起伏。 他知道。 伪装已经彻底被撕破。 傅铮不仅看穿了这具躯壳里的灵魂换了人,甚至连城南乱葬岗的阵眼都摸清了。 再狡辩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活路被堵死了。 那就拉着这头疯狗一起上路!! 霍沉舟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赤红色。 眼白布满了扭曲的血丝,眼角的皮肤因为极度的怨毒而崩裂。 嘴角扯出一个诡异到极点的弧度。 “你想知道他在哪?” 霍沉舟的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是陆归远那种清润的嗓音,而是带着一种砂纸打磨玻璃般的刺耳粗粝。 那是他霍沉舟原本的声音。 “去阴曹地府问他吧!!” 话音未落。 霍沉舟那只死死扣在浴桶边缘的左手,猛地抬起。 指甲缝里。 一团比黑夜还要浓稠的黑气瞬间凝聚。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在喜房里炸响。 被提出水面的瞬间,霍沉舟双眼赤红,指尖突然弹出一只漆黑的南洋毒蛊,直逼傅铮面门!! 第69章 蛊毒反噬黑血满襟 “嗤——” 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在死寂的喜房里炸响。 那团比黑夜还要浓稠的黑气,从霍沉舟左手苍白的指甲缝里弹射而出。速度快得连肉眼都无法捕捉,直逼傅铮的面门。 这不是寻常的瘴气。 这是南洋最阴毒的尸蛊。用足月夭折的死婴心血喂养,在极阴之地的棺材底下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只要沾上活人的一丁点皮肉,蛊虫就会顺着毛孔直接钻进血管,顺着血流一路啃噬到心脏,三息之内就能让人七窍流血,神仙难救。 这是霍沉舟压箱底的保命符,连陆家那个老瞎子都不知道的底牌。 距离太近了。 两人之间不过半臂的距离。 霍沉舟那双赤红的眼珠子里,已经爆出了绝处逢生的癫狂。他仿佛已经闻到了蛊虫钻破傅铮皮肉时那种甜腻的血腥味。 只要这头疯狗倒下,他就能立刻夺门而出,趁着夜色逃出奉天城。 然而。 傅铮没有躲。 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那双充血的眸子里,依旧是那种看透一切伪装的暴戾与审视。 “滋——啦——!!” 黑气在距离傅铮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就像是一滴冷水砸进了烧红的油锅里,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煎熬声。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比之前陈瞎子那颗人头散发的味道还要浓烈十倍。 霍沉舟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傅铮的脸。 那团黑气并没有钻进傅铮的皮肉,而是被一层无形的、滚烫的东西死死挡在了外面。 黑气中,隐约可见几十只比芝麻还小的黑色甲虫,正在疯狂地扭动、挣扎。它们试图咬破那层屏障,却在接触的瞬间,甲壳寸寸碎裂,爆出一团团粘稠的黑水。 军阀煞气。 霍沉舟脑子里最后的一丝侥幸,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焦臭味彻底碾碎。 他算漏了最致命的一点。 傅铮不是那些养尊处优的权贵,也不是那些只会在背后耍阴招的方士。 这个男人,是从关外三十万具尸体堆成的血海里,一步步趟出来的活阎王。他手里那把军用匕首,割开过无数人的喉管;他身上的那件军装,早就被活人的鲜血浸透了无数遍。 这种人身上带着的,是纯粹到极致的杀伐之气和冲天的纯阳血气。 那是所有阴邪之物天生的克星。 “老子在尸山血海里趟了十年,你拿这种下三滥的虫子,也配来碰三十万奉军的煞气?” 傅铮的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胸腔里滚动的闷雷。 话音未落。 那只刚才还捏着霍沉舟后脖颈的大手,猛地扬起。 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 “啪——!!!” 一记沉闷到极点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霍沉舟的左脸上。 这不是教训下人的巴掌。 这是带着十成十力道、要把人头骨直接抽碎的重击。 霍沉舟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 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破败的麻袋,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直接从柏木浴桶里掀飞了出去。 “哗啦啦——” 大半桶结着冰茬子的冷水被他带了出来,泼洒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上。 霍沉舟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扭曲的弧线。 腰侧重重地刮过坚硬的柏木桶边缘,擦掉了一大块皮肉,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紧接着。 “砰!!” 他重重地砸在两丈开外的青砖地上。 落地的瞬间,他的左边肩膀先着地。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喜房里回荡。 霍沉舟的左肩胛骨被硬生生摔断了。骨头茬子错位,直接顶在了薄薄的皮肉上,形成一个可怖的凸起。 但这还不算完。 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在地上往前滑行了半米。 之前被他用喜服下摆死死盖住的那些碎瓷片,此刻成了最致命的刑具。 “噗嗤......噗嗤......” 锋利的西洋玻璃杯碎片,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赤裸的皮肉。大腿、侧腰、后背,瞬间被划出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霍沉舟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蜷缩在冰冷刺骨的青砖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 刚才那一巴掌,直接抽碎了他的左边槽牙。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紫黑色的淤血在皮下迅速蔓延,连左眼都被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缝。 耳膜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脑子里像是有几万根钢针在同时攒刺。 他试图撑起身体,但废掉的右臂和折断的左肩,让他连翻个身都做不到。只能像一滩烂泥一样,趴在混杂着冰水、鲜血和焦臭味的地上。 军靴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再次响起。 “咯吱......咯吱......” 傅铮一步步走过来。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滩烂肉,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案几上扯过那块擦枪布。 抬起手。一点点擦去侧脸溅上的几滴黑水。 那些黑水是蛊虫爆裂后留下的残渣,带着极强的腐蚀性。但在傅铮古铜色的皮肤上,却连个红印子都没能留下。 “南洋的尸蛊。” 傅铮随手将擦枪布扔在陈瞎子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上。 “陆家那个老瞎子,教不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傅铮走到霍沉舟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霍沉舟趴在地上,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想要开口狡辩,想要继续用陆归远的身份来拖延时间。 但还没等他发出声音。 胸腔里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呃......” 霍沉舟双眼猛地瞪圆,眼球上瞬间爬满了扭曲的红血丝。 蛊毒反噬了!! 南洋尸蛊是用施法者的本命心血喂养的。蛊虫被傅铮的纯阳煞气强行烧死,那股断裂的因果和阴毒的死气,顺着冥冥中的牵连,直接倒灌进了霍沉舟的心脉。 “噗——!!” 一大口浓黑如墨的鲜血,从霍沉舟嘴里狂喷而出。 黑血溅在青砖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起阵阵白烟。 霍沉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七窍之中,同时渗出黑红色的血丝。 他的灵魂在哀嚎。 那种痛,不是皮肉被切开的痛。而是感觉有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他的三魂七魄上疯狂地来回拉扯。 他苦心经营的阵法,他引以为傲的底牌,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就在霍沉舟的灵魂防线降到最低点的那一瞬间。 识海深处。 那片一直被压制、被封锁的幽暗角落里。 突然卷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陆归远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 从被强行塞进这具躯壳开始,从看着傅铮挑开盖头开始,从承受被扒光衣服的屈辱开始。 他一直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疯狂地吸收着这具身体遭受的每一次痛苦、每一次绝望。 那些纯粹的死气,早就在他的残魂周围,凝结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黑潭。 现在,霍沉舟的本源被蛊毒反噬重创。 那层压制着双魂共生的血咒屏障,终于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轰——!!” 识海之中。 陆归远那原本虚弱透明的残魂,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幽绿光芒。 所有的死气在这一刻被疯狂压缩。 化作了一柄薄如蝉翼、却透着无尽怨毒的黑色利刃。 陆归远看着前方那团属于霍沉舟的灵魂虚影。 那团虚影此刻正因为反噬而不断扭曲、萎缩,像是一个被戳破的烂水袋,往外渗着恶臭的黑气。 “你以为披上这层皮囊就能偷天换日?” 陆归远在识海中无声地狂笑。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熬了百年的凄厉与决绝。 “今日我便以这满腔死气,斩碎你那三十三层装神弄鬼的春秋大梦!!” 话音落下的瞬间。 陆归远的残魂猛地往前一扑。 没有丝毫犹豫。 没有半分留手。 那柄由纯粹死气凝聚而成的黑色利刃,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霍沉舟灵魂虚影的最核心处!! 中枢被刺穿。 “啊啊啊啊啊啊——!!!” 现实中。 趴在地上的霍沉舟,突然爆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这叫声直接冲破了喉咙的极限,带着浓烈的血沫,在喜房的房梁上剧烈回荡。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弓起,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整个人像是一条被扔进滚水里的活鱼,在满是碎瓷片和冰水的青砖上疯狂地翻滚、拍打。 鲜血甩得到处都是。 墙上的大红双喜字被溅上了几滴黑血,瞬间被腐蚀出几个焦黑的破洞。 傅铮微微眯起眼睛。 他站在原地,军靴的鞋底碾过一块带血的碎瓷片。 看着地上那个满地打滚的怪物。 他能看出来,这绝不是简单的皮肉之痛。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绝望和崩溃,那种连灵魂都在战栗的扭曲,根本装不出来。 但傅铮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 看着这具霸占了陆归远皮囊的孤魂野鬼,在绝境中一点点耗尽最后的生机。 识海里。 惨烈的厮杀还在继续。 不,这根本不是厮杀。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陆归远握着那柄黑色利刃,在霍沉舟的灵魂中枢里疯狂地搅动。 每搅动一下,霍沉舟的灵魂虚影就暗淡一分。那些被他吞噬的原主记忆碎片,像是一片片雪花,从灵魂的裂缝里不断剥落。 “滚出去。”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像万载寒冰。 “这副皮囊脏了,我宁可毁了,也轮不到你这野鬼来住。” 利刃猛地拔出,再次狠狠刺下!! “噗嗤。” 灵魂被撕裂的闷响在识海中回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的虚影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 他试图反抗,试图调动血咒的力量来镇压这个疯子。 但没用了。 蛊毒的反噬已经切断了他和外界阵眼的联系。他现在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毒蛇,只能任由陆归远在这片识海里肆意妄为。 现实中。 霍沉舟的挣扎终于慢慢弱了下去。 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嘶声。 大口大口的黑血混着内脏的碎块,不断从嘴里涌出来,在身下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洼。 那双赤红的眼珠子开始涣散。 瞳孔一点点放大,失去了焦距。 他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灵魂的萎靡直接导致了这具躯壳机能的断崖式下跌。心脏的跳动变得极其微弱,连呼吸都快要感觉不到了。 傅铮垂下眼皮。 军靴的鞋尖踢了踢霍沉舟软绵绵的胳膊。 没有反应。 就像是一具真正的尸体。 “这就完了?” 傅铮冷笑一声。 “装神弄鬼的时候倒是挺能耐。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连老子一巴掌都扛不住。” 他转身走向紫檀木案几。 拿起那把沾满碎肉的军用匕首。 刀刃在红烛的火光下,折射出森冷的杀意。 既然审不出什么东西,那就直接把这层皮剥下来。他倒要看看,这满身血咒的底下,到底藏着个什么怪物。 然而。 就在傅铮拿着匕首,准备转身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识海深处。 刚刚将霍沉舟灵魂彻底重创的陆归远,还没来得及享受夺回半成控制权的快感。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突然从那柄黑色利刃的尖端传来。 “怎么回事?!” 陆归远在识海中猛地一震。 他想要松开手,想要后退。 但晚了。 双魂共生的诅咒机制,在这一刻展露出了它最阴毒、最无解的一面。 宿主体验的任何感官,都会百分之百传递给潜伏的残魂。 这句话,不仅仅适用于皮肉的痛苦。 同样适用于灵魂的崩塌!! 霍沉舟的灵魂中枢被刺穿,蛊毒反噬的死气和灵魂撕裂的毁灭性力量,顺着那柄黑色利刃,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地倒灌进陆归远的残魂里。 同命相连。 一损俱损。 “呃——!!” 陆归远在识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那种痛。 比之前被按在滚水里烫、被冰水淹没、被扒光衣服羞辱,还要强烈一百倍!! 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他的三魂七魄塞进了一个巨大的磨盘里,一点点、一寸寸地碾成粉末。 陆归远那原本因为吸食死气而变得凝实的灵魂虚影。 在这一瞬间,开始剧烈地闪烁起来。 幽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就像是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灵魂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那些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大块大块的灵魂碎片开始剥落、消散。 他要溃散了。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本源力量,在这一刻被双魂共生的反噬抽了个干干净净。 “哪怕把这三魂七魄熬成一滩烂泥,我也要亲眼看着你们下地狱。” 陆归远死死咬住灵魂的牙关。 他拼尽全力想要稳住即将崩溃的识海。 但那股毁灭性的力量太庞大了。 视线开始模糊。 意识正在被无边的黑暗一点点吞噬。 就在陆归远的残魂即将彻底陷入沉睡、甚至灰飞烟灭的前一秒。 他透过霍沉舟那双涣散的眼睛。 看到了现实中的画面。 傅铮拿着那把军用匕首,走到了这具残破躯壳的面前。 男人蹲下身。 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霍沉舟湿漉漉的头发,将那张满是黑血的脸强行拽了起来。 冰冷的刀刃,贴上了霍沉舟左边胸口。 贴上了那个碗口大小的黑色刺青阵图。 “不管你是谁。” 傅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敢霸占他的身子。” “我就把这块刻着烂阵法的肉,一寸一寸地剜下来。” 刀尖刺破了皮肉。 鲜血涌出。 陆归远在识海中看着这一幕。 灵魂的剧痛和即将溃散的绝望交织在一起,却在他的嘴角扯出了一个凄厉的弧度。 剜吧。 剜开那个阵图。 一旦阵眼被破,埋在城南乱葬岗的那个草人就会彻底炸开。 到那时,满城的死气倒灌。 这督军府里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 刀锋入肉的钝响,成了陆归远意识陷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 第75章 子时钟响死气登顶 第十二下钟声的余音还在房梁上绕圈子。 傅铮的嘴唇悬停在距离那具死尸不到一指宽的地方。 外头的风雪彻底停了。屋子里头连一丝风都没有,地砖缝隙里却开始往上冒白霜。那是城南乱葬岗的极阴之气,顺着地脉一路倒灌进了督军府。 傅铮呼出的热气,还没挨着那张苍白的脸,就直接变成了白毛汗,冻在他的睫毛上。 他顾不上这些。男人粗糙的大手死死捂着躯壳的左胸口,把胸腔里所剩无几的纯阳煞气,不要命地往那颗停跳的心脏里灌。 这股阳气没能救活这具皮囊,却在识海深处捅了个大篓子。 识海里头,那汪黑色的死气潭水正翻江倒海。 原本已经被陆归远一剑斩成漫天齑粉的霍沉舟残魂,根本没死透。那只南洋来的野鬼在躯壳里鸠占鹊巢了半年,早就在经脉里留下了数不清的污垢。 此刻,傅铮灌进来的纯阳煞气,就像是给快要熄灭的炭火浇了一瓢滚油。 那些散落在识海边缘、比指甲盖还小的灵魂碎片,闻着阳气的味儿,竟然像水蛭一样强行黏合在了一起。 霍沉舟复苏了。 哪怕只剩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模糊轮廓,哪怕每一块碎片都在被阳气灼烧得滋滋作响,这只野鬼求生的本能还是压过了一切。 他怕了。 他看着识海中央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浑身上下透着绝境死气的陆归远,知道自己今天要是被吞干净,连投胎当畜生的机会都没了。 抢不过身体的控制权,他只能求救。 外界。 拔步床上。 那具原本已经僵硬成死灰色冰块的躯壳,喉结极其突兀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紧接着,两片发紫的嘴唇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 “傅铮救我!!” “快用你的阳气压住他!!” 破风箱一样嘶哑变调的嗓音,在死寂的喜房里炸开。 傅铮的后背直接拔直了。 他低下头,死死盯着怀里这张脸。 眼前的画面,让这个在死人堆里打滚了十几年的军阀头子,脑子里直接宕机了半秒。 这具躯壳的皮肉底下,像是有几十只耗子在疯狂乱窜。原本清冷绝尘的五官,此刻硬生生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左半边脸皮肉僵死,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嘲弄。 右半边脸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扭曲,眼角甚至挤出了活人才有的生理性泪水。 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在这张薄薄的人皮上重叠、拉扯、互相撕咬。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傅铮嗓子里挤出这句话。 他根本弄不懂什么双魂共生,也搞不清什么阴阳方术。他只听懂了“救我”那两个字。 那声音虽然变了调,但用的是陆归远的嗓子。 这头疯狗骨子里的偏执在这一刻占了上风。管他是人是鬼,管他壳子里藏着几个怪物,只要这张脸还在喊他的名字,他就得把人留住。 傅铮两条粗壮的胳膊猛地收紧。 他把那具冷得像冰坨子一样的躯壳,死死勒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下巴压在躯壳的颈窝处,把体内最后两成纯阳煞气,毫无保留地顺着相贴的皮肉渡了过去。 “老子在这......谁也带不走你!!” 傅铮咬着牙嘶吼。 阳气大股大股地涌入经脉。 识海里,霍沉舟那团破破烂烂的残魂,借着这股阳气撑起了一道暗红色的屏障,死死缩在角落里。 他甚至在狂笑。 笑声在识海里回荡,透着一股子小人得志的癫狂。 陆归远盘腿坐在死气潭水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心里拨动着算盘珠子。 这头疯狗的阳气,成了这只野鬼的保命符。如果调动全部死气去硬碰硬,确实能把这层阳气屏障砸烂。 但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绝对撑不住这种级别的冲撞。 经脉会被扯断,骨骼会被碾碎。到时候就算抢回了全部的控制权,这副身子也会变成一滩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烂肉。 那还怎么亲手把丧门钉敲进傅铮的喉管? 不能贪多。 得换个刀法。 陆归远抬起右手。 那汪沸腾的黑色潭水,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把薄如蝉翼的黑色骨刃。 他在找破绽。 这具躯壳刚才被傅铮折磨得最惨的地方,就是左半边身子。左胸口被剜开了阵图,左肩胛骨被撞脱臼,左手两根手指被军靴踩成了肉泥,腕骨更是被硬生生折断。 痛觉最敏锐的地方,就是防线最薄弱的缺口。 而且,左臂离傅铮的脖子最近。 “满城活人自诩情深,今日我便以这抽筋剥皮的死气,生生凿穿你们那三十三层假慈悲!!” 陆归远在识海中吐出这句话。 字字句句,带着百年不化的怨毒。 他没有去管角落里那个叫嚣的霍沉舟。 他握紧那把黑色的骨刃,对准这具躯壳在识海中的左肩经脉投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直接剁了下去!! “噗嗤。” 骨刃切开虚无的闷响。 霍沉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灵魂轮廓。那条连接着左臂的神经通道,被陆归远这一刀切得干干净净。 “你疯了?!你连自己的手都不要了?!” 霍沉舟在屏障里凄厉地嚎叫。 陆归远连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切断了霍沉舟的控制,那些盘踞在左臂里的阳气瞬间成了无头苍蝇。 陆归远顺势将庞大的死气,化作千万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钢针,顺着左肩胛骨的断茬,疯狂地扎进左臂的每一寸肌肉、血管和骨髓里。 现实中。 拔步床上。 傅铮正死死抱着躯壳,试图安抚那张重叠扭曲的脸。 他根本没注意到身下的异动。 那条软绵绵耷拉在床板上的左胳膊。 突然。 极其违背常理地抽搐了一下。 这动静很小,但里头透着的邪性,连外头倒灌进来的阴风都比不上。 紧接着。 “咔吧......咔吧......”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在狭小的床榻空间里响起。 那只被傅铮折断了腕骨的左手,手背上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一层死灰色的冰霜顺着血管往上爬,把原本青紫色的静脉冻成了骇人的纯黑色。 手肘关节往外翻折出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 被军靴踩烂的食指和中指,骨头茬子顶破了血肉模糊的皮,硬生生地绷直了。 连带着另外三根完好的手指,也往掌心方向死死弯曲。 五指成爪。 指甲边缘甚至凝结出了五根尖锐的黑色冰刺。 这只手,已经彻底脱离了活人的范畴,变成了一件由纯粹死气驱动的杀人凶器。 陆归远在识海里闭上了眼睛。 他把所有的意念,全部集中在了这只左手上。 他能感觉到指尖那股冻穿骨髓的寒气。 能感觉到指甲缝里干涸的黑血。 更能感觉到,距离这只手不到半尺的地方,就是傅铮那个因为剧烈喘息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傅铮还在低着头。 他看着躯壳右半边脸上那道属于霍沉舟的恐惧泪痕,粗糙的拇指下意识地伸过去,想要把那滴眼泪抹掉。 男人的防备心,在这一刻降到了这辈子最低的谷底。 他把怀里的怪物当成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把自己的大动脉,毫无遮挡地晾在了空气里。 识海里。 陆归远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比厉鬼还要残忍的弧度。 机会来了。 拔步床上。 那只扭曲成爪的左手,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阴寒死气。 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直接贴着大红锦缎被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奔傅铮的咽喉。 五根带着黑色冰刺的手指,精准无比地卡住了傅铮粗壮的脖颈。 “噗嗤。” 冰刺扎破皮肉的闷响。 傅铮抹眼泪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男人的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那只冰冷的左手,带着把颈椎骨一把捏碎的恐怖力道,死死收拢了五指!! 第76章 午夜惊魂夺取左手 “噗嗤。” 冰刺扎破皮肉的闷响。 傅铮去抹那张脸上眼泪的动作,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男人的喉咙里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呼吸就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截断。 五根苍白的手指,带着凝结成实质的黑色冰刺,像五枚生铁铸造的钢钉,死死嵌进了傅铮颈动脉边缘的皮肉里。 太快了。 这根本不是一具刚咽了气、经脉尽断的死尸能爆发出来的速度。这只手脱离了活人骨骼和肌肉的限制,完全是由一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纯粹死气驱动着。 冰冷的死气顺着指尖,直往傅铮的骨头缝里钻。 纯阳煞气遇到这股极阴的死寒,在脖颈处发出滋滋的灼烧声。一股皮肉被冻裂又被烧焦的诡异臭味,在狭小死寂的拔步床内迅速弥漫开来。 傅铮的瞳孔在黑暗中猛地收缩。 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刀尖上舔血的本能,比他脑子里的认知反应得更快。 没有后退,没有躲闪。 傅铮古铜色的脖颈上,青筋像是一条条盘根错节的钢筋,瞬间暴起。三十万奉军统帅的护体罡气在这一刻被强行逼了出来,硬生生卡住了那五根黑色的冰刺,不让它们再切进大动脉半寸。 紧接着。 他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沉,一把钳住了那只死死掐着自己喉咙的左腕。 “你疯了?!” 傅铮喉咙里挤出一声暴喝。 这三个字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暴戾,震得拔步床顶部的雕花木板都跟着嗡嗡作响。 他五指猛地发力,试图把这只诡异的鬼手从自己的脖子上生生掰开。 傅铮的力量大得惊人。那是能在关外雪原上徒手撕裂野狼的巨力。 那只左腕原本就在刚才的暴行中被折断了腕骨。此刻在傅铮的铁钳之下,手腕处的皮肉被狠狠挤压。 “咔吧......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再次响起。 腕骨的断茬直接刺破了那层薄薄的死皮,惨白的骨头渣子混着黑色的污血,直接戳在了空气里。整只左手,现在全靠着一层死灰色的筋膜和那股黏稠的黑色死气连着胳膊。 识海最深处。 陆归远盘腿坐在那汪沸腾的死气潭水上。 双魂共生的诅咒通道毫无保留地敞开着。左腕被傅铮强行捏碎、骨头刺穿皮肉的剧痛,像是一场海啸,直接砸在他的三魂七魄上。 他的灵魂虚影在这股非人的痛楚中剧烈颤抖。 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疯狂闪烁,边缘剥落出细碎的流光。 但他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痛觉早就成了他磨刀的垫脚石。 他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那双毫无生气的幽绿色眼珠子里,透出一种要把这满天神佛都拉下来陪葬的决绝。 “满城活人自诩命硬,今日我便以这百年阴煞,凿穿你这三十三层假慈悲的护体罡气!!” 陆归远在识海中无声地吐出这句话。 字字句句,全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熬出来的怨毒。 他根本不管那条左胳膊会不会被傅铮直接扯断。他集中了所有的意念,把城南乱葬岗倒灌进来的、漫过他胸口的极阴死气,顺着左肩的断茬,源源不断地压向那五根手指。 外界。 地砖缝隙里冒出的白霜,顺着拔步床的木柱子疯狂往上爬。 那只挂在傅铮脖子上的左手,指甲边缘的黑色冰刺猛地暴涨了半寸。 纯粹的死气化作千万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钢针,硬生生钻进了傅铮脖颈上的肌肉纤维里。 傅铮的护体罡气,挡得住刀枪,挡得住子弹,却挡不住这百年屈辱凝结而成的怨煞。 极其尖锐的撕裂声刮过耳膜。 罡气破防了。 那五根黑色的冰刺,毫无阻碍地扎进了傅铮的皮肉。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活人那种鲜红的颜色,而是被死气冻得有些发暗、带着冰茬子的血珠。 血水顺着傅铮古铜色的脖颈往下淌,滴在身下那具残破躯壳惨白的锁骨上,砸在那些像蜈蚣一样扭曲的暗红色萨满血咒里。 一滴。 两滴。 滚烫的阳血和冰冷的死气碰撞,激起一阵阵白色的烟雾。 傅铮倒吸了一口凉气。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受伤了。 自从打下奉天城,坐上这三十万奉军统帅的位子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能把刀子递到他的脖子上,并且切开了他的皮肉。 而握着这把刀的,是一具被他压在身下、刚刚被他蹂躏到断气的躯壳。 同房的暴行在这一刻被彻底叫停。 傅铮单手扣着那只断裂的左腕,另一只手死死撑在沾满脏水和干果碎屑的硬木床板上。 他喘着粗气,低下头。 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正好打在身下那张脸上。 只看了一眼。 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海、连达姆弹擦着头皮飞过去都不眨一下眼的军阀头子,脑子里的认知防线被直接砸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一张根本无法用常理来解释的脸。 左半边脸,皮肉彻底僵死,透着死人特有的灰白色。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动,扯出一个极度嘲弄、甚至带着几分悲悯的冷笑。那只半睁着的左眼里,没有一丝一毫活人的情绪,只有高高在上的杀意,像是一口常年不见天日的枯井。 而右半边脸。 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痛楚,剧烈地抽搐、扭曲着。眼角挤出大颗大颗活人才有的生理性泪水,混着嘴角的黑血狂飙而出。右边的嘴唇哆嗦着,拼命想要往傅铮的怀里凑,透着一股丧家之犬般的哀求。 一半是修罗恶鬼,一半是丧家之犬。 这张薄薄的、属于陆归远的人皮,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扯成了截然不同的两半。 双面人。 诡异至极的“双面人”景象,就这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傅铮充血的视线里。 “大帅......救我......” 右半边嘴唇艰难地翕动着,挤出几个破风箱般嘶哑的气音。 那是霍沉舟的残魂在求救。 这只南洋来的野鬼,借着傅铮刚才渡过来的那点纯阳煞气,死死缩在右半边脸的神经末梢里。他怕陆归远那把死气凝聚的骨刃剁碎他的灵魂,他只能不要命地向这个刚刚把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男人摇尾乞怜。 “他要杀你......用阳气......压住他......” 右半边脸哭得鼻涕眼泪横流,那只右眼死死盯着傅铮,满是求生的渴望。 傅铮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处于暴怒和不解中的情绪,瞬间被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恍惚所取代。 他看着那半张哭泣求饶的右脸,再看看那半张冷笑嘲弄的左脸。 这算什么? 南洋尸蛊的反噬? 还是这具千疮百孔的烂肉里,藏着两头不认主的畜生? 那半张哭着的脸,叫着他的名字,求他救命。那副低贱逢迎的姿态,和刚才同房时那条主动勾上来的腿一模一样。 可那半张冷笑的脸呢? 那只卡在他喉管上、把他的护体罡气当成纸糊一样捅穿的手,是真真切切要拿他的命去填坑。 “天下万般邪术,唯有这入骨的执念,能把人活生生逼成疯狗。” 识海里,陆归远冷眼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在心底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 他根本不屑去抢夺右半边脸的控制权。 霍沉舟愿意哭,愿意求饶,那就让他去求。 这具皮囊越是展现出这种精神分裂般的诡异,傅铮这头疯狗的阵脚就乱得越快。 陆归远只管发力。 左半边嘴唇的弧度扯得更大了。 那只扣在傅铮脖子上的左手,五根手指再次向内死死收拢。 “噗嗤......” 冰刺在傅铮的颈动脉边缘又扎深了半分。 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顺着傅铮的下巴滴落,在陆归远那半张嘲弄的左脸上砸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血花。 傅铮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失血和死气的侵入,让他体内的纯阳煞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紊乱。胸腔里像是有一团冰火在同时翻滚,五脏六腑都在发出抗议的哀鸣。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脖子被切开、面对这种诡异双面怪物的时候,第一反应绝对是扭断对方的脖子,然后退到安全距离拔枪。 但傅铮没有。 他单手扣着那只断裂的左腕,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而突兀地跳动着。但他却没有发力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脖子上扯下来。 他死死盯着那半张嘲弄的左脸。 盯着那只幽绿色的、毫无生气的左眼。 那个眼神。 那个高高在上、看透生死、又带着无尽嘲弄的眼神。 傅铮太熟了。 熟到这十年里的每一个午夜梦回,这个眼神都会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他的脑神经上疯狂拉扯。 十年前在关外大雪山,追兵的达姆弹呼啸而来。陆归远扑过来替他挡下那一枪的时候,半个胸腔都被炸烂了。那个清清冷冷的少爷倒在雪地里,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拿着布防图跑路,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背部的。 后来在奉天城督军府的后院。 他端着那碗名贵的百年老参汤,想要去弥补那个在跨院里熬瞎了眼睛的人。陆归远连看都没看那碗汤一眼,直接连碗带汤砸进了泔水桶。那时候,陆归远斜睨过来的那一眼,也是这种眼神。 那是把骨气刻进骨髓里的决绝。 那是宁可魂飞魄散,也绝不低头逢迎的孤高。 这根本不是什么南洋野鬼能装出来的东西!! 那半张哭泣求饶的脸,是假的。 这半张冷笑夺命的脸,才是真的!! 傅铮脑子里那座摇摇欲坠的认知高塔,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终于弄明白了。 这半年来,这具躯壳里藏着的那个低贱、逢迎、满嘴谎话的怪物,根本不是陆归远。 而那个真正的陆归远。 那个被他亲手推向达姆弹、被他关在后院里熬干了心血的陆归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直都在。 就藏在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最深处,冷眼看着他像个小丑一样,抱着一个冒牌货发疯。 直到今晚。 直到这具身体被他折磨得生机断绝,直到子时的阴气倒灌进来。 这个被他逼入绝境的灵魂,终于撕开了伪装,操控着这只断裂的左手,亲自来索他的命了。 “呵......” 傅铮突然笑了。 胸腔里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动,牵扯着脖子上的伤口,涌出更多的暗红色鲜血。 他笑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恐惧和错愕被彻底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偏执到极点、狂热到极点的病态。 他没有把那只滴血的左手掰断扔掉。 他甚至松开了那只扣着左腕的右手。 在陆归远错愕的注视下。 傅铮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五根带着冰刺的手指,把自己的喉咙更深、更重地压了下去!! “噗嗤——!!” 冰刺直接切开了颈动脉最外层的血管壁。 一股温热的鲜血呈喷射状飚了出来,溅在拔步床残破的木柱子上。 傅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双手捧住那张一半哭泣、一半冷笑的脸。 滚烫的呼吸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直直地扑在陆归远那半张僵死的左脸上。 “你想杀我?” 傅铮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癫狂。 他死死盯着那只幽绿色的左眼。 “你果然还在里面!” 第77章 冰火两面精神撕裂 温热的鲜血呈喷射状飙了出来。 那股滚烫的阳血砸在陆归远那半张僵死的左脸上,顺着死灰色的皮肉往下淌,在暗红色的萨满血咒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傅铮连躲都没躲。 这个三十万奉军的统帅,不仅没有掰开那只卡在自己喉管上的鬼手,反而迎着那五根带着黑色冰刺的手指,把自己的脖子更深、更重地压了下去。 冰刺切开颈动脉外层血管壁的闷响,在死寂的拔步床内清晰可闻。 “你果然还在里面!” 傅铮沙哑的嗓音里透着失而复得的癫狂。他双手捧着那张一半哭泣、一半冷笑的脸,眼眶里的红血丝满得快要滴出血来。 右半边脸彻底崩溃了。 霍沉舟的残魂缩在这具躯壳的右半边神经末梢里,看着傅铮脖子上喷涌而出的鲜血,感受着左手那股要把人颈椎骨一把捏碎的恐怖力道,吓得连灵魂碎片都在打战。 这只南洋野鬼怕死。 他要是真想和傅铮同归于尽,刚才就不会摇尾乞怜。现在陆归远操控着左手去要傅铮的命,一旦傅铮断了气,那股护着他的纯阳煞气就会立刻溃散。 到时候,陆归远那把死气凝聚的骨刃,会把他剁得连投胎当畜生的机会都没有。 “不......不能杀他......” 霍沉舟那半张右脸剧烈地抽搐着。 那条完好的右胳膊,违背了左半边身体的杀意,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 五根沾满冷汗的右手指,一把攥住了那只死死卡在傅铮脖子上的左手腕。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同一具千疮百孔的躯壳上轰然相撞。 右手拼命往外掰。 左手死死往里掐。 “咔吧......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再次响起。 霍沉舟为了活命,右手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指甲硬生生抠进了左腕断裂的皮肉里,指尖直接蹭到了惨白的骨头茬子。 黑色的污血顺着两只交缠的手往下淌,滴在傅铮古铜色的胸膛上。 这具躯壳的胸膛正在经历一场惨绝人寰的撕裂。 左半边胸腔被极阴的死气冻成了铁板,连带左侧的肋骨都凝结出了一层黑色的冰霜。 右半边胸腔却因为霍沉舟的恐惧和过度用力,肌肉纤维根根绷紧,甚至因为拉扯过度发出了细微的崩断声。 “大帅饶命!!” 霍沉舟的右半边嘴唇哆嗦着,挤出破风箱般变调的嘶吼。 “不是我!!有鬼......有鬼上身啊!!” 那只右眼里满是丧家之犬般的哀求。眼泪混着鼻涕,糊在肿胀发紫的右脸上,要多低贱有多低贱。 傅铮冷眼看着这荒诞到了极点的一幕。 他看着那只拼命想要救自己的右手,再看看那只铁了心要拧断自己脖子的左手。 胸腔里的那股病态的狂热,不仅没有被这声求饶浇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太清楚这半张哭泣的脸是个什么东西了。 这就是那个霸占了陆归远皮囊、在督军府里装了半年深情的冒牌货。 这副卑躬屈膝、遇到危险就只会摇尾乞怜的贱骨头样,连陆归远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聒噪。” 傅铮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他根本不需要这只野鬼来救。他要的是左半边脸那个连死都不肯低头的孤魂。 男人那只悬在半空中的右手,带着劈开风雪的刚猛力道,直接化作一记手刀。 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狠狠劈在霍沉舟右侧的后颈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拔步床内炸响。 这一记手刀,傅铮用了十成的力气。三十万奉军统帅的护体罡气直接砸在颈椎骨的侧面,连带着整张硬木床板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霍沉舟的右眼瞬间翻白。 那半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右脸,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筋骨,瞬间瘫软下去。 那只死死抠着左腕的右手,也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啪”的一声砸在沾满脏水的锦缎被褥上。 右半边身体,彻底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这具躯壳的右半边已经软成了一滩烂泥,连呼吸都停滞了。 可那半张僵死的左脸,依然维持着那个高高在上、充满嘲弄的冷笑。 那只卡在傅铮喉管上的左手,力量不仅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右手的阻碍消失,五根带着冰刺的手指猛地向内收拢了半分。 “噗嗤。” 冰刺又扎深了一寸。 傅铮的颈动脉被彻底压迫,大脑供血开始出现严重的不足。视野边缘泛起一圈圈黑色的盲点。 但他没有挣扎。 他任由那只鬼手掐着自己的脖子,任由带着冰茬子的黑血流满胸膛。 “好!!” 傅铮突然扯开嘴角。 沙哑的笑声从被卡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不顾一切的癫狂。 “好一个借尸还魂!!” “好一个双魂共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死死盯着那只幽绿色的左眼,胸膛剧烈起伏。 “老子找了你半年,原来你一直就藏在这副皮囊里!!” “你想掐死我?” 傅铮把脸凑过去,滚烫的鼻息打在陆归远僵死的左脸上。 “只要老子不松口,这满天神佛也休想从我怀里把你抢走!!” 识海最深处。 陆归远盘腿坐在那汪沸腾的死气潭水上。 他冷眼看着外界这个疯子一样的军阀。 双魂共生的通道里,傅铮颈动脉喷出的鲜血温度,清晰地传递到他的灵魂深处。 那股纯阳煞气虽然被压制,但依然像是一座燃烧的火炉,源源不断地烘烤着他的左手。 陆归远在心里拨动着算盘珠子。 这头疯狗的命太硬了。 三十万奉军统帅,身上背着无数条人命熬出来的护体罡气,不是那么好凿穿的。 刚才重塑魂体、斩杀霍沉舟残魂,加上强行切断左臂神经控制这只断手,已经耗费了他八成的死气。 现在城南乱葬岗倒灌进来的极阴之气,随着子时的推移,正在一点点减弱。 死气潭水的水位,已经降到了他的膝盖以下。 如果继续硬耗下去。 不仅掐不死傅铮,他这刚刚凝实的魂体,极有可能会被那股反扑的纯阳煞气直接烧穿。 更何况,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左腕的骨头茬子全露在外面,肌肉纤维在死气的强行催动下,正在一寸寸崩断。再掐下去,这只左手会直接从胳膊上断下来,变成一截废肉。 没了手,他拿什么复仇? “连给老子收尸的资格都没有,你也配在这装情深似海?” 陆归远在识海中无声地吐出这句话。 字字句句,全是从十八层地狱里捞出来的冰渣子。 他不打算同归于尽。 他要的是让这头疯狗清醒地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被一点点剥夺,要在最绝望的深渊里把丧门钉敲进对方的喉管。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归远闭上眼睛。 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握。 外界。 那只死死卡在傅铮脖子上的左手,毫无预兆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 指甲边缘那五根尖锐的黑色冰刺,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一滴滴腥臭的黑水,滴在傅铮的锁骨上。 僵硬如铁的五根手指,一点点松开了力道。 那股钻进骨头缝里的极阴死寒,如同退潮的海水,顺着左臂的经脉迅速倒卷回躯壳的最深处。 “啪。” 左手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从傅铮的脖子上滑落,重重地砸在硬木床板上。 那半张挂着冷笑的左脸,也随之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幽绿色的左眼缓缓闭合,整具躯壳终于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彻头彻尾的死尸。 陆归远切断了控制。 他把灵魂深深地潜伏进了识海的最底层,用残存的死气将自己死死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探查。 拔步床内,彻底陷入了死寂。 只有傅铮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在回荡。 傅铮单手撑着床板,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混杂着血腥味的冷空气。 他脖子上的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五个深可见骨的指洞,皮肉外翻,边缘被死气冻成了骇人的纯黑色。 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自己的伤口。 他死死盯着怀里这具再次变得冰冷僵硬的躯壳。 “归远?” 傅铮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躯壳安静地躺在那里,左胸口那个被剜开的萨满阵图不再冒黑气,右半边脸的扭曲也平复了下去。 就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夺命绞杀,只是一场幻觉。 但傅铮脖子上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都是真的。 那个被他逼死的灵魂,真的从地狱里爬回来了。而且就藏在这具身体里,随时准备要他的命。 傅铮不仅没有感到恐惧。 那双充血的眸子里,反而爆发出了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他抬起那只沾满黑血的右手,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抹去躯壳左半边脸上的血污。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好......真好......” 傅铮低声呢喃着。 “只要你还在,只要你没魂飞魄散......” “老子就有办法把你逼出来。”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紧闭的喜房大门发出了一声暴雷般的怒吼。 “来人!!” 这一声怒吼,直接震落了房梁上的灰尘。 门外。 一直守在风雪里的李副官,早就被屋里刚才的动静吓得丢了三魂七魄。 听到这声招呼,李副官连滚带爬地推开门,带着两个提着医药箱的军医冲了进来。 屋子里的温度低得能把人的血液冻住。 李副官刚一迈过门槛,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皮肉烧焦的臭味,直接冲天灵盖。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李副官看清了拔步床上的画面。 三十万奉军的统帅,赤裸着上身,脖子上赫然是一个五个血洞的致命伤,鲜血染红了半边胸膛。 而大帅的怀里,死死抱着一具裹着大红锦缎被褥的尸体。 那尸体的一条左胳膊诡异地扭曲着,腕骨刺破皮肉露在外面。 两个军医看到这副惨状,当场就腿软了,医药箱直接砸在青砖地上。 “大......大帅......您受伤了......” 李副官结结巴巴地开口,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配枪。他以为屋里进了刺客。 “闭嘴。” 傅铮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他扯过旁边的一件军大衣,严严实实地盖在怀里的躯壳上,连一寸皮肉都没露出来。 “去城南。” 傅铮盯着李副官,眼神里的暴戾压得人喘不过气。 “把驻扎在城外的炮营调进来,把城南那个乱葬岗给我围了。” 李副官愣住了。大半夜调动炮营围一个乱葬岗? “大帅,那是死人待的地方,围那里干什么......” “挖。” 傅铮只吐出一个字。 “把那里的坟,连带着地皮,全都给老子翻过来。找懂阴阳方术的人去看,那里一定有东西。” 傅铮的直觉准得可怕。 他不懂风水,但他能感觉到刚才那股倒灌进来的极阴之气,源头就在城南。 “还有。” 傅铮转头看向那两个抖成筛糠的军医。 “去把奉天城里所有懂萨满、懂招魂、懂走阴问米的巫医、神棍,全给老子绑到督军府来。” “治不好我怀里的人,逼不出里面的魂......” 傅铮扯开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老子把你们全填了城南的万人坑。” 军医吓得直接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李副官咽了口唾沫,敬了个军礼,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传令。 屋子里再次剩下傅铮一个人。 他不在乎脖子上的伤,也不在乎刚才差点被掐断气。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躯壳冰冷的额头上。 粗糙的指腹隔着军大衣,一点点摩挲着躯壳那条断裂的左臂。 “是你吗?归远。” 傅铮对着昏迷的身体低语,声音里透着偏执到极点的病态。 “我知道你还在里面,我一定会把你逼出来。” 第78章 银针刺骨十指连心 次日清晨。督军府地下水牢。 常年不见天日的青砖墙壁上挂满了黏糊糊的暗绿色苔藓。墙角那几支快要燃尽的火把劈啪作响,爆出几点猩红的火星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腐臭味,混杂着新鲜的血腥气,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霍沉舟的意识从混沌的泥沼中被强行拽了出来。 他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动不了。 两边肩膀传来一阵勒进骨头缝里的钝痛。他睁开那只完好的右眼,视线在昏暗的光线里逐渐对焦。 他被呈大字型绑在一个沾满暗褐色血浆的十字硬木刑架上。小臂粗的麻绳绕过他的手腕和脚踝,死死打着死结。麻绳表面粗糙的纤维已经嵌进了他苍白的皮肉里,勒出一道道发紫的淤痕。 右半边身体的神经末梢在疯狂跳动。那是活人遇到绝境时最本能的恐惧反应。 “大帅......” 霍沉舟肿胀发紫的右半边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破风箱般嘶哑的气音。 没人回应他。 水牢里安静得只剩下墙角渗水的滴答声。 就在这时。 水牢尽头那扇包着铁皮的沉重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军靴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一步一步,像催命的更鼓。 傅铮走了进来。 男人身上穿着那件铁灰色的军装,连风纪扣都系得严严实实。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色医用纱布,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迹。那双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李副官跟在傅铮身后,手里端着一个盖着黑布的红木托盘。李副官的头压得很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铮走到十字刑架前站定。 他没有说话。那双充血的眼睛,就这么死死盯着被绑在架子上的这具残破躯壳。 看着那张被硬生生劈成两半的脸。 左半边脸,皮肉彻底僵死,透着死人特有的灰白色。嘴角依然维持着昨晚那个高高在上、充满嘲弄的冷笑。 右半边脸,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扭曲,眼角不断挤出浑浊的泪水。 “大帅......你放开我......” 霍沉舟的右眼死死盯着傅铮,声音里带着浓烈的哭腔。 “我是归远啊......你不是说要给我建玻璃暖房吗......你不是说这天下有我一半吗......你把我绑在这里干什么!!” 这只南洋来的野鬼,为了活命,把这半年来在督军府里打听到的只言片语,全都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抛了出来。 傅铮扯开嘴角。 喉咙里滚出一阵沉闷的冷笑。 “你是归远?” 傅铮抬起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霍沉舟的右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下颌骨直接捏碎。 “归远要是被绑在这架子上,他宁可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也不会对着我摇尾乞怜。” 傅铮猛地甩开手。 霍沉舟的脑袋被这股巨力带得偏向一侧,重重地撞在十字架的硬木上,磕出一道血口子。 “把东西拿过来。” 傅铮连看都没看那张哭泣的右脸一眼,对着身后的李副官伸出手。 李副官哆嗦着上前两步,一把扯下红木托盘上的黑布。 火把的光芒打在托盘上,折射出一片令人胆寒的森冷白光。 那是一排整整齐齐的银针。每一根都有三寸长,针尖被打磨得极其尖锐,透着一股子阴毒的寒气。 霍沉舟的右眼球直接凸出了眼眶。 他虽然是个鸠占鹊巢的野鬼,但这具身体的皮肉可是实打实的。这半年来,他养尊处优,连根头发丝都没掉过。现在看着那一排寒光闪闪的银针,他右半边身体的肌肉直接痉挛了。 “你要干什么?!别过来!!” 霍沉舟拼命扭动着右半边身体。手腕处的麻绳被他挣得咯吱作响,皮肉被粗糙的纤维磨烂,鲜血顺着木架往下滴。 傅铮根本不搭理他。 男人修长的手指从托盘里捻起一根最粗的银针。 他转过身,走到刑架的右侧。 “天下万般方术,说到底都逃不过这具皮囊的限制。” 傅铮捏着那根银针,目光却越过霍沉舟那张扭曲的右脸,死死盯着左半边那张僵死嘲弄的面孔。 “既然这壳子里藏着两道魂。” “我就一寸一寸地敲碎这副骨头。我倒要看看,把这贱骨头刮下一层皮来,里头藏着的那位,还能不能装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 傅铮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手,一把攥住霍沉舟那只完好的右手。 粗糙的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霍沉舟的右手食指。 针尖对准了指甲盖和皮肉交界的那条细缝。 没有任何犹豫。 狠狠楔了进去!! “噗嗤。” 针尖扎破指甲床的脆响,在死寂的水牢里被无限放大。 三寸长的银针,顺着指甲缝,硬生生扎进去了整整一寸!!指甲盖被这股蛮力直接顶得往上翻卷,惨白的皮肉被撕裂,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啊——!!” 霍沉舟的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那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水牢的顶棚。 他的右半边身体像过了电一样疯狂抽搐。右腿拼命往上蹬踹,试图把那股钻心的剧痛踢走。右臂上的肌肉纤维根根绷紧,麻绳勒进了肉里,连带着整个十字重木架都在剧烈摇晃。 十指连心。 这种直接扎穿神经末梢的痛楚,比刀砍斧剁还要残忍百倍。 识海最深处。 陆归远盘腿坐在那汪沸腾的死气潭水上。 双魂共生的通道毫无保留地敞开着。 外界发生的一切,霍沉舟右手指甲缝里那股撕裂皮肉的剧痛,顺着神经脉络,化作一场海啸,直接砸在他的三魂七魄上。 “嗡——” 陆归远的脑子里像是有几万口铜钟同时敲响。 那种痛,没有经过任何滤镜的削弱,百分之百地投射在他的灵魂上。 他的灵魂虚影在半空中剧烈颤抖。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疯狂闪烁,边缘甚至开始剥落出细碎的流光。 痛。 钻入骨髓的痛。 陆归远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那件由死气凝聚而成的月白色长衫里。 他在心里疯狂拨动着算盘珠子。 傅铮这头疯狗在试探。 这狗东西昨晚被自己掐断了脖子,心里已经认定了这具皮囊的左半边被自己控制着。现在用银针扎右手,就是想看看这副身体在极度痛苦下,左半边会不会产生本能的应激反应。 只要左手动一下。 只要左半边脸的肌肉抽搐一下。 傅铮就会立刻知道,他陆归远不仅醒着,而且还能随时接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底牌一旦暴露,这头疯狗绝对会变本加厉,用更极端的手段把他强行逼出来。 不能动。 连一根汗毛都不能动。 陆归远在识海中猛地抬起头。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爆发出比地狱恶鬼还要骇人的凶光。 “你自诩能用这十指连心的皮肉苦楚逼我现身,今日我便以这百炼熬枯的怨魂死志,蹚平你这三十三层假慈悲的无常殿!!” 陆归远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他没有去切断痛觉的感知。 痛觉是最好的磨刀石。 他调动识海中那汪黑色的死气,化作千万条漆黑的锁链,将自己的灵魂虚影死死绑在潭水中央。 任由那股剧痛像钢锯一样在他的三魂七魄上疯狂拉扯。 他硬扛。 外界。 水牢里。 霍沉舟的惨叫声已经变了调,变成了某种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傅铮站在刑架旁。 他没有看右手那根扎进肉里的银针,也没有看霍沉舟那张哭得扭曲的右脸。 男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躯壳的左半边身体上。 没有反应。 那条被折断了腕骨、软绵绵垂在左侧的左胳膊,连一根汗毛都没有抖动。 那半张死灰色的左脸,依然维持着那个嘲弄的冷笑。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就好像这具身体被从中间劈开了一道看不见的铁闸。右边在人间炼狱里翻滚,左边却在九幽地府里沉睡。 “好定力。” 傅铮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赞叹。 他转过身,从李副官端着的托盘里,再次捻起一根银针。 “我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 傅铮捏住霍沉舟右手中指的指尖。 “不要......大帅我求求你......我真的不知道什么归远......我就是个南洋来的......啊——!!” 霍沉舟的求饶声还没说完,第二根银针已经毫不留情地扎进了中指的指甲缝里。 这一次,傅铮用的力气更大。 银针直接穿透了指甲床,针尖从指肚的皮肉里硬生生穿了出来!! 鲜血顺着银针的金属表面往下滴。 霍沉舟的右眼猛地往上一翻,眼白布满了血丝。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直接痛晕过去。 傅铮的动作没有停。 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不过短短半盏茶的功夫,霍沉舟右手的五根手指,全部被三寸长的银针扎穿。 五根手指的指甲盖全部翻卷起来,惨白的指骨若隐若现。鲜血把他的整只右手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霍沉舟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挂在十字架上。大小便彻底失禁,腥臭的黑水顺着裤腿流下来,滴在水牢的青砖地上。 右脸的肌肉因为过度痉挛,已经完全变了形。口水混着黑血从右边嘴角淌下来,拉出长长的黏丝。 “大帅......” 李副官站在一旁,看着这副惨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恶心,小声开口。 “再扎下去......这人就真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闭嘴。” 傅铮连头都没回。 他把手里沾满鲜血的银针随手扔在积水里。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贴在了十字刑架上。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极其轻柔地、一点点覆上躯壳那条冰冷的左臂。 掌心下的皮肉冷得像冰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傅铮的指腹顺着左臂的肌肉纹理往下摸,摸过那个被自己亲手折断的腕骨,摸过那两根被军靴踩成肉泥的食指和中指。 “归远,我知道你疼。” 傅铮的嗓音沙哑到了极点,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病态温柔。 他把脸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那张僵死的左脸。 “你这双手,当年在关外给我熬过冻疮药,在督军府里给我缝过军装的扣子。” “你最怕疼了。以前下雨天胸口旧伤发作,你都要咬着被角熬一宿。” 傅铮的眼眶憋得通红。 “现在十指连心,你全副身家都搭在这副皮囊里。你怎么忍得住的?” 他死死盯着那只幽绿色的左眼。 “你出来。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你出来打我,你拿刀捅我。只要你哼一声,我立刻把全城的医生都叫来给你治伤。” 水牢里死寂一片。 只有霍沉舟微弱的喘息声在回荡。 左半边脸依然是那个嘲弄的冷笑。那只左眼半睁着,瞳孔涣散,像是一口常年不见天日的枯井,倒映着傅铮那张癫狂的脸。 识海里。 陆归远的灵魂虚影已经被剧痛折磨得千疮百孔。 那些由死气凝聚的锁链,深深勒进他的灵魂里。他把自己的三魂七魄压缩到了极致,死死锁住左半边身体所有的神经反射。 他听着外界傅铮那些深情款款的剖白。 胃里泛起一阵浓烈的恶心。 这头疯狗,把人逼上绝路,把人的骨头一寸寸碾碎,然后在这里装什么情深似海? 当年在督军府的后院,他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的时候,这头疯狗在哪里? 在陪那个商会大小姐听戏!! 现在这几句轻飘飘的软话,就想把他骗出来? 做梦!! 陆归远猛地咬紧牙关。 灵魂的嘴唇被硬生生咬破,黑色的死气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他硬生生把那股想要操控左手掐死傅铮的冲动压了下去。 “你慢慢玩。” 陆归远在识海中冷笑。 “这副烂皮囊,你愿意扎成刺猬,你就扎。我看你这头疯狗还能疯到几时。” 外界。 傅铮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左半边身体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连一丝最细微的肌肉抽搐都没有。 傅铮胸腔里的那股病态的狂热,在一次次的试探落空后,逐渐被一种暴虐的怒火所取代。 他猛地直起身子。 “好。你不出来是吧。” 傅铮转过身,大步走到李副官面前。 他一把掀翻了那个红木托盘。 “哗啦——” 剩下的几十根银针散落一地,砸在积水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副官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帅息怒!!” 傅铮根本没理会李副官。 他大步走到水牢角落的那个火盆前。 火盆里的无烟炭烧得正旺,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起来。 傅铮伸出那只带着老茧的大手,一把抽出了插在炭火最深处的一把铁制烙铁。 烙铁的前端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铁块。 此刻,那块生铁已经被烧得通红,透着一股要把人皮肉直接烫熟的恐怖高温。 火星子顺着烙铁的边缘往下掉。 傅铮提着那把烧红的烙铁,一步步走回十字刑架前。 烙铁的高温烤得霍沉舟右半边脸上的冷汗瞬间蒸发。 霍沉舟原本已经痛得快要休克了。 但当他感受到那股逼近的恐怖热浪时,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睁开了右眼。 看着那块烧得通红的生铁。 霍沉舟的裤裆里再次涌出一股腥臭的液体。 “不要......不要......” 他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傅铮站在刑架前。 他把那把烧红的烙铁举到半空中。 红色的火光打在傅铮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把这个三十万奉军的统帅衬托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他死死盯着那张僵死的左脸。 眼神里的暴戾和癫狂已经到了失控的边缘。 “既然你不出来。” 傅铮的手臂猛地举高,烙铁对准了这具躯壳惨白的胸膛。 “那我就把这具皮囊彻底毁了!!” 第79章 冰封烙铁阴气透骨 “既然你不出来。” 傅铮的手臂猛地举高,烙铁对准了这具躯壳惨白的胸膛。 “那我就把这具皮囊彻底毁了!!” 烧红的生铁在昏暗的水牢里散发着骇人的橘红色光晕。周围阴冷潮湿的空气被这股恐怖的高温强行撕开,水汽发出滋滋的蒸发声。火星子顺着烙铁边缘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砖地的水洼里,瞬间灭成一缕白烟。 霍沉舟那半张右脸已经彻底看不出人样。 五根手指被银针扎穿的剧痛还没过去,这迎面扑来的热浪直接烤干了他右眼球表面的浑浊泪水。 “不要......” 他张着嘴,喉咙里卡着一口带血的浓痰,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破风箱漏风一样的气音。 裤管底下滴滴答答淌着腥黄的浊水。 这只南洋来的野鬼,在高温的炙烤和死亡的威胁下,终于崩断了神经里最后一根弦。右半边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白彻底翻了上去。脑袋重重地砸在十字木架上,死死昏死过去。 傅铮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男人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越过那半张瘫软的右脸,死死钉在这具躯壳左半边那张僵死的面孔上。 烙铁一点点往下压。 没有丝毫犹豫。 距离胸口那片惨白的皮肉还有半尺。 这具躯壳的左胸处,有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十年前在关外大雪山,达姆弹炸开皮肉留下的坑洞。后来又被南洋尸蛊剜开了萨满阵图,此刻那片地方的皮肉薄得只剩下一层死灰色的膜,底下的肋骨轮廓清晰可见。 热浪已经扑在了那层死灰色的皮肉上。 “归远,你这身细皮嫩肉,当年在关外冻出个口子都要疼半天。” 傅铮的嗓音沙哑得可怕,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偏执。 “这块生铁要是真印上去,你这半个胸腔就成烤肉了。里面的心肝脾肺全得烧成灰。” 烙铁继续往下压。 还有三寸。 “你还不出来?!” 傅铮喉咙里挤出一声暴喝,手背上的青筋因为过度用力,像是一条条盘根错节的钢筋突兀地暴起。 识海最深处。 陆归远盘腿坐在死气潭水上。 外界的热浪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毫无保留地倒灌进来。 原本冰冷刺骨的死气潭水表面,竟然开始翻滚出细密的白泡。那股要把人活生生烫熟的痛苦,直接作用在他的灵魂虚影上。 他冷眼看着那块越来越近的烙铁。 这头疯狗在赌。 赌他陆归远舍不得这具皮囊,赌他会为了护住这副身子而暴露底牌。 陆归远在心里快速拨动算盘珠子。 左手腕骨已经被傅铮捏碎,整条胳膊废了一半。要是胸口再被这块生铁烫穿,这具躯壳连站起来的力气都不会剩下。 皮囊毁了,拿什么去敲碎这满城活人的骨头?拿什么去把丧门钉敲进傅铮的喉管? 绝对不能让这块生铁落下来。 但也不能动用肢体去挡。只要左手动一下,傅铮就会立刻知道他已经完全掌控了身体的局部,接下来的试探只会更加毫无底线。 得换个规矩。 “满城活人自诩命硬,今日我便以这十八层地狱的极寒怨气,冻穿你这三十三层假慈悲的护体罡气!!” 陆归远在心底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他猛地抬起双手,十指在半空中结出一个繁复的萨满法印。 刚刚在吞噬霍沉舟残魂后凝实的灵魂虚影,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剥离出最核心的本源魂力。 幽绿色的光芒瞬间变成了刺目的暗黑色。 痛。 撕裂灵魂的痛。 这种主动燃烧本源的痛苦,比十指连心还要惨烈百倍。但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原本已经平静下去的死气潭水,在这股本源魂力的催动下,轰然炸开!! 庞大的极寒阴气,根本不需要顺着经脉一点点渗透。 而是直接化作一场倒卷的海啸,从这具躯壳的每一个毛孔里汹涌喷出!! 外界。 水牢里。 烙铁距离陆归远的胸口,只剩下最后不到一寸。 炽热的温度已经烤焦了胸口边缘残存的布料纤维,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刚刚弥漫开来。 傅铮的手腕死死绷紧,三十万奉军统帅的护体罡气全开,准备迎接这具身体可能出现的任何物理反扑。 变故就在这千分之一秒内炸裂。 “轰——” 没有风刮过的动静,也没有任何肌肉抽搐的预兆。 只有一股纯粹到无法用常理衡量的极寒死气,以这具躯壳为中心,呈环形向外疯狂席卷!! 那块烧得通红、温度高达数百度的生铁烙铁,在接触到这股阴气的瞬间。 没有水火相交的白烟。 只有一声极其刺耳、让人牙酸的冻结声。 “咔嚓!!” 一层厚厚的纯黑色冰晶,顺着烙铁的方形前端,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往上攀爬。 橘红色的火光被黑冰瞬间吞噬。生铁内部的结构在极热与极寒的瞬间交替下,直接崩坏。 “砰!!” 整块烙铁头在半空中炸成漫天黑色的冰渣!! 冰渣夹杂着死气,像散弹枪打出的铁砂,劈头盖脸地砸向傅铮。 傅铮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那层挡得住子弹的护体罡气,在这股夹杂着本源魂力的阴气面前,连半秒钟都没撑住。 “哧啦——” 罡气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傅铮被这股恐怖的力道震得连连后退。军靴在积水的青砖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水痕,一直退到撞上身后的粗大石柱,才勉强停住脚步。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漫天飞舞的黑冰。 整个地下水牢,在短短一次呼吸的时间里,彻底变了天。 墙角那几支噼啪作响的火把,火苗瞬间被掐灭,连一丝青烟都没留下。 墙壁上那些暗绿色的苔藓,被一层厚厚的白霜覆盖。地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成冰,发出咔咔的冻裂声。 空气里的温度直接砸到了绝对的冰点。 连站在门口的李副官呼出的气,都在半空中凝结成了细小的冰晶,扑簌簌往下掉。 李副官整个人贴在包着铁皮的木门上,眉毛和头发上挂满了白霜,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疯狂磕碰。 他那只摸在腰间配枪上的手,已经被冻得彻底僵死,连拔枪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太邪门了。 这根本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被绑在架子上的那个死人,连一根手指头都没动,就凭空放出一股把火把冻灭、把烙铁冻碎的阴气。 李副官吓得连裤裆都湿了,温热的液体刚流出来,就在裤腿上结成了黄色的冰凌。 水牢中央。 傅铮的脖子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那件铁灰色的军装上落满了黑色的冰渣。 男人的眉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连睫毛都变得硬邦邦的。 这股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阴气,顺着他被撕裂的罡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几乎要把他的血液冻住。 但他没有去管身上的寒气。 也没有叫外面的卫兵。 傅铮死死盯着十字木架上那具躯壳。 那半张僵死的左脸,依然维持着那个高高在上、充满嘲弄的冷笑。 左眼半睁着,瞳孔涣散。 那条断了腕骨的左臂依然软绵绵地垂着。 表面上看,这具身体没有任何活过来的迹象。 但那层薄薄的惨白皮肉底下,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散发着足以冻穿活人骨髓的寒意。胸口那片差点被烫穿的旧伤上,覆盖着一层保护性的黑色薄冰。 “哈......” 傅铮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紧接着,这声气音变成了低沉的笑声。 最后,演变成响彻整个冰封水牢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傅铮笑得连牵扯到脖子上的致命伤都不管不顾。暗红色的鲜血再次渗出纱布,顺着古铜色的脖颈往下淌,滴在结冰的地上,瞬间冻成血红色的冰珠。 他一把丢掉手里只剩下一根铁棍的烙铁柄。 大步跨过满地冰渣。 顶着那股要把人皮肉刮下来的极寒阴气,直接冲到了十字木架前。 男人粗糙的大手一把扯住绑在躯壳左手腕上的麻绳。 连刀都没用。 直接靠着蛮力,硬生生把小臂粗的麻绳扯断。 接着是右手,双脚。 失去绳索支撑的躯壳,像一截被掏空的烂木头,直直地向前栽倒。 傅铮张开双臂。 毫不犹豫地将这具冷得像万载玄冰一样的身体,死死抱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接触的瞬间,傅铮胸前的皮肉被极寒的阴气冻得发出滋滋的声响。 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两条铁钳一样的胳膊死死箍着躯壳的腰,把脸埋在那张僵死的左脸旁边,贪婪地嗅着那股属于死人的阴寒气息。 “我就知道你在!!” 傅铮的声音在结冰的水牢里回荡,透着偏执到极点的癫狂。 “你舍不得这具身体!!” 第82章 求生不得识海跪伏 死气潭水泛着惨白的泡沫。 外界高浓度盐水浇灌在翻卷皮肉上的刺痛感,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像是一万把生锈的锯子,在识海的半空中疯狂来回拉扯。 陆归远盘腿坐在水面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双手结印,将这股足以让人活生生疼死过去的痛觉,连本带利地全数推到了识海边缘的那个角落。 那里趴着一滩烂泥。 霍沉舟的残魂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原本就稀薄的灵魂虚影,在外界三十万奉军统帅那顿不当人的牛皮鞭子抽打下,边缘不断剥落出幽绿色的碎屑。 他趴在水面上,双手死死抠着身下虚无的死气,整个身体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抖得连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陆少爷......” 霍沉舟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和外界右半边脸一样肿胀扭曲的面孔上,糊满了恐惧和讨好。 “求求您......救救我......”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冷眼看着这只霸占了自己身体大半年的南洋野鬼。 霍沉舟在心里疯狂拨动算盘珠子。 外界那个叫傅铮的疯子根本就不是人。那条泡在盐水缸里的牛皮鞭,每一鞭子抽下来,不仅刮走一层皮肉,连带着三魂七魄都要被震散。 再这么熬下去,这具皮囊死不死不知道,他霍沉舟的魂魄绝对会被活生生痛到飞灰湮灭。 得活下来。 无论如何得先活下来。 只要陆归远肯接管身体,那顿鞭子就不用自己挨了。傅铮那个疯子对陆归远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只要陆归远一睁眼,傅铮绝对下不去死手。 “只要您肯出手......” 霍沉舟像条蛆虫一样,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上往前蠕动了两尺。 “我把身体的控制权全都还给您......我给您当狗......” 这声音透着一股子卑微到了骨子里的下贱。 陆归远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毫无生气的幽绿色眸子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看死物一样的冷漠。 “还给我?” 陆归远嗓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这副皮囊,从头到脚,哪怕是胸口那块被烫焦的烂肉,本就是我陆归远的。” “你拿我的东西,来跟我做交易?” 霍沉舟被这句话噎得魂体猛地一哆嗦。 他知道自己理亏。半年多前,他在南洋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动用了师门最阴毒的借尸还魂阵。强行钻进了这具刚刚在雪夜里断了气的躯壳。 他本以为原主已经死透了。 谁能想到,这个叫陆归远的男人,执念大到连阴曹地府都不收。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就这么蛰伏在识海深处,冷眼看着他用这副身子在督军府里逢迎求生。 “不是的......陆少爷您听我说!!” 霍沉舟急了。 他顾不上灵魂撕裂的剧痛,猛地直起上半身,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 “一半!!” “我分您一半的控制权!!” 霍沉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白天归我!!白天我去应付傅铮那疯子,我去替您挨鞭子,替您受辱!!” “晚上归您!!您不是恨他吗?您晚上出来,想怎么折腾他都行,想杀他也行,我绝不插手!!” 这番话在空旷的识海里来回回荡。 陆归远听笑了。 他甚至懒得去掩饰眼底的讥讽。 这只南洋来的野鬼,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烂泥? 把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当成了什么? 城南的破庙吗? 还分早晚班? 他陆归远堂堂正正活了二十年,就算现在成了一缕残魂,也绝不可能跟一个鸠占鹊巢的贼平分自己的骨血。 “你觉得,傅铮那头疯狗,会留着一个白天挨打、晚上杀他的怪物活到明天?” 陆归远站起身。 月白色的长衫无风自动。 霍沉舟看着那道居高临下的身影,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碾碎。 硬的不行,交易也不行。 他咬了咬牙,决定把底牌翻出来。 “陆少爷,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霍沉舟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大滴大滴虚伪的眼泪从他那张扭曲的脸上砸下来,落在死气潭水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您忘了当年在关外大雪山了吗?!” 霍沉舟一边哭,一边拿手背抹着脸上的鼻涕。 “那时候达姆弹炸开了您的胸腔,血流了一地。要不是我师父正好路过,用我们南洋的尸蛊吊着您一口气,您这身子早就烂在雪地里了!!” “我们好歹也算同生共死过......” “我占这身子,也是为了帮您活下去啊!!要不是我顶着这副皮囊在京城里周旋,这身子早就被那些军阀扔去喂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道德绑架。 最下作,但也最容易让活人动摇的手段。 霍沉舟在赌。 他赌陆归远这种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少爷,骨子里还留着那么点知恩图报的酸腐气。 陆归远站在原地。 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霍沉舟在那声泪俱下地表演。 关外大雪山。 十年前的旧账。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扯出一个冷笑。 这野鬼的师父,那个满身尸臭的南洋老毒物,当年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人。 那老东西是为了养一具极阴的尸傀。 他亲眼看着那老毒物把一条还在蠕动的黑色肉虫,硬生生塞进自己被炸开的胸腔软肉里。 那种肉虫在血管里产卵、啃噬内脏的痛楚,比傅铮今天抽的牛皮鞭子还要狠上十倍百倍。 要不是自己命硬,靠着一口怨气生生熬死了那条尸蛊,他陆归远早就成了那老毒物炼丹炉里的药渣了。 现在。 这只徒子徒孙级别的野鬼,居然敢拿这件事来邀功? “说完了吗?” 陆归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但落在霍沉舟的耳朵里,却比催命的丧钟还要刺耳。 霍沉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对上了陆归远那双眼睛。 幽绿色的眼眸里,杀机已经凝结成了实质的冰霜。 “轰——” 死气潭水毫无预兆地轰然炸开!! 庞大的极寒阴气从潭底冲天而起。 这些阴气在陆归远的身后疯狂交织、缠绕。 眨眼间。 一张由纯粹死气凝聚而成、足有两丈高的黑色高背王座,赫然出现在识海中央。 王座的扶手上,雕刻着无数张痛苦挣扎的鬼脸。每一张鬼脸都在无声地咆哮。 陆归远转过身。 大刀阔斧地坐了下去。 他单手撑着下巴,左腿随意地搭在右腿上。 那股属于半步夺舍态的恐怖精神威压,像是一座倒塌的大山,直直地砸在霍沉舟的头顶上。 “九幽之下的烂泥,也配跟阎王分坐明堂?” 陆归远坐在王座上,连手指头都没抬。 他只是冷冷地吐出这句话。 “砰!!” 一股无形的巨力直接踹在霍沉舟的胸口。 霍沉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灵魂虚影就像是被疾驰的火车头撞上。 直接倒飞出去十几丈远。 重重地砸在识海边缘那层无形的诅咒屏障上。 “咔嚓。” 霍沉舟的魂体表面裂开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顺着屏障滑落,瘫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幽绿色的魂血。 还没等他喘过一口气。 陆归远抬起了右手。 五指张开,隔空对着霍沉舟的方向,猛地一握!! “哧啦——” 识海半空中的阴气瞬间化作一条粗大的黑色锁链。 锁链像是一条毒蛇,精准地缠住了霍沉舟的脖子。 “呃......” 霍沉舟被这股巨力硬生生从水面上拔了起来。 他双手死死抓着脖子上的黑色锁链,双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 窒息。 灵魂层面的窒息感,比肉体缺氧还要恐怖百倍。 他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正在被这条锁链一点点勒碎。 陆归远坐在黑色的王座上。 看着半空中那个像死狗一样挣扎的野鬼。 “一半控制权?” 陆归远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将活人骨头一寸寸敲碎的残忍。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我要的,是你这只南洋野鬼连做畜生的资格都没有!!” 锁链再次收紧。 霍沉舟的眼珠子已经凸出了眼眶。 他张着嘴,舌头伸得老长,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咯咯声。 外界。 督军府后院刑堂。 四面漏风的青砖墙挡不住京城凛冽的风雪。 墙角的无烟炭盆里,火星子被风吹得乱飞,落在积水的青砖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李副官双手提着一个沉重的木桶。 木桶里装满了高浓度的盐水,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层细碎的冰茬子。 他站在十字木架前,两条腿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太惨了。 吊在半空中的那个人,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从脖子到脚踝,没有一块好肉。翻卷的皮肉被冻成了青紫色,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脚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了一滩刺眼的血泊。 这根本不是鞭打。 这是凌迟。 更让李副官觉得头皮发麻的,是这具躯壳的脸。 右半边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嘴角撕裂,眼皮外翻,糊满了血污和鼻涕。 但左半边脸。 那半张惨白僵死的面孔,依然维持着那个高高在上、充满嘲弄的冷笑。 左眼半睁着,瞳孔涣散。 就像是一个躲在暗处的看客,正在冷眼旁观着这具肉体遭受的一切苦难。 “大帅说了......别让他死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李副官咽了一口唾沫,强忍着胃里翻腾的酸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木桶。 “哗啦!!” 一整桶夹着冰茬子的盐水,兜头泼在霍沉舟血肉模糊的背脊上。 盐分顺着翻卷的伤口,直接钻进那些暴露在空气中的神经末梢里。 这种痛楚,就算是铁打的汉子也得惨叫出声。 但十字木架上的躯壳,连最基本的生理抽搐都没有。 软绵绵地挂在铁链上,就像是一块彻底死透了的烂肉。 李副官手里的木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踩在积水里差点滑倒。 死了? 真被大帅活生生抽死了? 李副官大着胆子凑上前,伸出两根颤抖的手指,探向那具躯壳的鼻底。 进气多,出气少。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李副官猛地收回手,转头就往刑堂外面跑。 “来人!!快去请军医!!” “快去书房禀报大帅!!” 刑堂的铁门被撞开,风雪夹杂着李副官破音的吼叫声,在督军府的后院里回荡。 识海深处。 陆归远松开了右手。 缠在霍沉舟脖子上的黑色锁链瞬间消散。 “砰。” 霍沉舟的残魂重重地砸在死气潭水上。 他现在的状态,比外界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好不到哪里去。 灵魂虚影已经透明到了极点。 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他就会彻底烟消云散。 他趴在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都会带出大片幽绿色的碎屑。 谈判破裂了。 陆归远这个疯子,比傅铮还要狠。 傅铮要的是这具皮囊屈服,陆归远要的是他魂飞魄散。 霍沉舟低着头。 乱发遮住了他那张扭曲的脸。 陆归远坐在高高的黑色王座上,闭目养神。 他根本不屑于再多看这摊烂泥一眼。他需要集中精力,去应对外界那个随时可能冲进刑堂的傅铮。 就在这死寂的空当。 趴在水面上的霍沉舟,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点点头。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怨恨浓得像是一汪化不开的死血。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 那大家就一起死。 霍沉舟把右手藏在身下。 手指极其隐蔽地摸向了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那里。 藏着一张用南洋活人心血画成的血色符箓。 那是他师父临死前,亲手缝进他灵魂里的保命底牌。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的禁术。 一旦撕开。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活人死鬼,都得给他陪葬。 霍沉舟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张符箓粗糙的边缘。 第83章 痛觉夺舍疯鬼撞墙 死气潭水泛着惨白的泡沫。 霍沉舟趴在水面上。这只南洋野鬼的残魂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人形,边缘不断剥落出幽绿色的碎屑。他低着头,乱发遮住了那张扭曲的脸。 右手死死捂在灵魂的最深处。 那里藏着一张用南洋活人心血画成的符箓。 他五指猛的用力,直接将那张粗糙的血符从自己的灵魂底色里硬生生抠了出来。 没有震耳欲聋的动静。 只有一股浓稠到化不开的暗红色血雾,顺着他的指缝快速蔓延开来。这雾气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刚一接触到底下的水面,陆归远用死气凝聚的潭水就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大片大片的死气被强行消融。 “陆少爷,这是你逼我的!!” 霍沉舟的残魂在血雾的包裹下剧烈扭曲,声音尖锐的破了音。 他双手合十,将那张血符死死夹在掌心,嘴里开始快速念诵南洋最恶毒的闭灵咒。 陆归远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单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团翻滚的血雾。 他在心里快速拨动算盘珠子。 这野鬼被逼到了绝路,把压箱底的保命物件翻出来了。这血符的作用不是同归于尽,而是强行闭塞双魂共生的通道。一旦通道被这血雾彻底糊死,外界肉体承受的所有苦楚就会全部锁在躯壳里。而这野鬼的残魂就能躲在血符的保护罩底下装死,把外界的烂摊子和傅铮那个疯子的怒火,全数甩给自己这个原主。 算盘打得很响。 陆归远抬起右手,食指在王座那雕满鬼脸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南洋邪术自诩通天,今日我便以这百炼熬枯的怨魂死志,碾碎你这借尸还魂的黄粱梦!!” 陆归远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五指张开,对着识海半空猛的一抓。 沸腾的死气潭水直接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结成一柄丈八长的黑色长枪。枪尖上缠绕着浓郁的煞气,连周围的虚空都被这股力量压得往下凹陷。 “去。” 陆归远薄唇微启。 黑色长枪带起一阵撕裂风雪的破空声,直直的扎向那团暗红色的血雾。 “噗嗤。” 长枪毫无阻碍的穿透了血符制造的防御屏障。 枪尖精准的扎穿了霍沉舟合十的双手手掌,连同那张还没来得及完全激发的血符一起,死死的钉在了识海边缘的无形墙壁上。 “啊——!!” 霍沉舟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血雾被死气长枪上的煞气强行绞碎,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半空中。他整个人被挂在枪杆上,双脚悬空,断裂的灵魂手骨处不断往外喷涌着幽绿色的魂血。 陆归远站起身。 他大步走下王座,踩着水面走到霍沉舟面前。 “你以为凭一张烂纸,就能在我陆归远的骨血里立规矩?” 陆归远伸出手,一把捏住霍沉舟的下巴。 “你连做鬼的资格,都在我的一念之间。” 外界。 督军府后院刑堂。 四面漏风的青砖墙挡不住京城凛冽的风雪。 李副官带着四个卫兵,手忙脚乱的冲进门。跟在后面的军医提着一个沉重的牛皮药箱,两条腿控制不住的打着摆子。 十字木架上吊着的那具躯壳,已经彻底看不出人样。 一整桶夹着冰茬子的盐水刚刚泼上去。高浓度的盐分在翻卷的皮肉上结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晶体。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脚尖滴滴答答的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成了一滩刺眼的血泊。 “快!!把人解下来!!” 李副官破音的吼叫在刑堂里回荡。 卫兵们七手八脚的凑上去。粗大的生铁链条被解开,失去支撑的躯壳像一截烂木头一样直直的往前栽倒。 李副官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这具血肉模糊的身体。 触手一片冰凉。 连一丝活人的温度都摸不到。 军医哆嗦着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探向鼻底。 “李副官......进气多出气少......再在这冰窖里待下去,神仙也救不活了......” “抬回前院!!去正房的喜房!!” 李副官咬着牙下令。大帅走的时候交代过别让人死了,要是这具皮囊真交代在刑堂,他们这帮人全得跟着陪葬。 卫兵们抬来一副行军担架。 躯壳被小心翼翼的放上去。背部的烂肉和粗糙的帆布刚一接触,又蹭掉了一层皮。但担架上的人连最基本的生理抽搐都没有,像个死透了的物件。 一行人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正房跑。 喜房里的门窗已经被重新糊好。天花板上那个炸碎的水晶吊灯架子还光秃秃的挂在那里。地龙烧得很旺,屋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出几十度。 担架被放在那张换了新床板的拔步床上。 冷热交替。 极端的高温直接冲刷着躯壳上那些被冻僵的伤口。原本已经麻木的神经末梢在热浪的刺激下,开始疯狂的往外渗着血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军医打开牛皮药箱。 他拿出一把医用剪刀,试图剪开躯壳身上残存的布料。 布料早就和翻卷的皮肉、盐水结晶冻在了一起。剪刀刚一用力,就直接带起一大块暗红色的软肉。 “呃......” 一直死气沉沉的躯壳,喉咙里突然滚出一声破风箱漏风一样的怪响。 霍沉舟醒了。 在识海里被陆归远用长枪钉穿手骨的剧痛,和外界冷热交替撕裂皮肉的折磨叠加在一起,把这只南洋野鬼从昏死的泥沼里强行拽了回来。 他右半边脸肿胀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那只完好的右眼翻着白,眼角不断挤出浑浊的泪水。 “别动......大夫给你上药......” 李副官按住躯壳那条完好的右胳膊。 军医用镊子夹起一块沾满高浓度酒精的医用棉花,直接按在背部最深的一道鞭痕上。 酒精杀毒的刺痛,比盐水还要霸道十倍。 霍沉舟的右半边身体像过了电一样疯狂弹动。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右臂猛的一甩,直接把李副官掀退了两步。 紧接着,这具残破的身体在床上剧烈的翻滚。 “滚开!!都滚开!!” 霍沉舟嘴里喷出带着血沫子的酸水。他那五根被银针扎穿、指甲盖完全外翻的右手手指,在金丝楠木的床板上胡乱抓挠,留下五道刺眼的血痕。 他连滚带爬的从拔步床上摔下来。 膝盖重重的砸在铺着波斯地毯的青砖地上。 这只野鬼彻底崩溃了。 在识海里,他被陆归远像死狗一样钉在墙上,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在外界,傅铮那个活阎王随时可能提着鞭子再冲进来。 横竖都是死。 横竖都要受这无间地狱的活罪。 霍沉舟那双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喜房中央那根粗大的红漆柱子。 既然你不肯接管身体,既然你不肯替我挡灾。 那大家就一起死!! 我把这副皮囊撞个稀巴烂,我看你陆归远以后拿什么去敲碎满城活人的骨头!! 霍沉舟手脚并用,像一只被开膛破肚的癞蛤蟆,拖着满地的血水,疯狂的朝着那根红漆柱子爬去。 军医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镊子掉在地上。 “拦住他!!快拦住他!!” 李副官大吼一声,扑上去想抱住霍沉舟的腰。 霍沉舟猛的转过头,张开那张嘴角撕裂的嘴,一口咬在李副官的手腕上。 这一口咬得极狠,直接咬破了军装的袖子,牙齿嵌进了李副官的皮肉里。 “啊!!” 李副官吃痛,下意识的松开手。 霍沉舟借着这个空当,双手撑地,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他右半边脸扭曲到了极点,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前的嘶吼。 没有任何犹豫。 他一头朝着那根红漆柱子撞了上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喜房里炸开。 额头右侧的皮肉直接被粗糙的漆面蹭破,鲜血顺着眉骨流进那只浑浊的右眼里。 霍沉舟被反作用力震得往后退了两步,脑袋里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停下。 他再次稳住身形,准备撞第二下。 门外的卫兵听到动静,端着步枪冲进来。看到这副血肉横飞、宛如疯鬼附体的惨状,全都吓得愣在原地,连枪都端不稳了。 喜房彻底变成了疯人院。 识海深处。 陆归远站在水面上,看着半空中那面映照着外界画面的水镜。 他冷眼看着霍沉舟用自己的额头去撞柱子。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野鬼疯了。他想通过破坏头骨和脑神经,来逼迫自己出手护住这具皮囊。 如果真让他这么撞下去,头骨一旦碎裂,这具身体就真的成了一滩烂泥。到时候就算自己夺回了控制权,也是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人。 拿什么去把丧门钉敲进傅铮的喉管? 不能让他撞坏了壳子。 但也不能直接出手接管动作。只要左手动一下,或者左半边脸露出活人的表情,傅铮那个疯子立刻就会知道底牌。 得换个规矩。 陆归远那双毫无生气的幽绿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寒。 “你喜欢疼是吧。” 陆归远嗓音平淡。 他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出一个繁复的萨满法印。 半步夺舍态的恐怖魂力,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的调动起来。 但他没有去抢夺肢体的控制权。 他将这股庞大的魂力,化作千万条极细的黑色死气丝线。这些丝线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直接倒灌进这具皮囊的神经系统里!! 不抢动作。 只抢痛觉。 活人的痛觉传导,原本是有自我保护机制的。当疼痛超过肉体承受的极限时,大脑会自动切断神经连接,让人陷入昏迷。 但现在。 陆归远用本源魂力,强行接管了这具皮囊所有的痛觉神经末梢。 他不仅切断了那个自我保护的开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还把原本的痛觉信号,硬生生的放大了整整三倍!! 外界。 喜房内。 霍沉舟正准备进行第二次撞击。 他右臂的肌肉紧绷,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朝着红漆柱子狠狠的砸了过去。 “砰!!” 这一次撞击的力度比刚才更大。 额头上的伤口被彻底撕裂,惨白的头骨若隐若现。 就在皮肉和木柱接触的那个千分之一秒。 被陆归远放大了三倍的痛觉,像是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顺着额头的神经末梢,直接炸碎了霍沉舟仅存的理智!! 三倍的痛觉。 那是活人根本无法想象、也无法承受的地狱极刑。 霍沉舟的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凄厉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喜房的屋顶,连窗户纸都被这股音浪震得哗啦啦作响。 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猛的往后弹开。 右半边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重重的砸在青砖地上。 他在地上疯狂的打滚。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根手指甚至嵌进了头皮里,硬生生抓下大把的头发和带血的头皮。 “救命!!救命啊!!” 三倍的痛觉让他连求饶的话都喊不清楚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放进了一个烧红的铁磨盘里,正在被一寸一寸的碾成肉泥。 背上的鞭伤、手上的断指、下半身的撕裂。所有的痛苦在这一刻全都被放大了三倍,化作无数把烧红的钢刀,在他的神经里疯狂搅动。 李副官和卫兵们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他们看着地上那个像蛆虫一样翻滚、不断发出杀猪般惨叫的血人,连上前按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太邪门了。 撞了一下柱子,怎么会疼成这副鬼样子? 霍沉舟在地上滚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他的右眼彻底翻了上去,只剩下布满血丝的眼白。嘴里吐出大口大口的白沫,混着鲜血流了满地。 终于。 在痛觉神经被过度刺激到彻底崩溃的边缘。 霍沉舟的右腿猛的蹬直了。 整个人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动静。 翻着白眼,倒在血泊中,昏死过去。 识海里。 陆归远收回了结印的双手。 那些黑色的死气丝线依然牢牢的盘踞在躯壳的神经系统里,随时准备下一次的惩罚。 他看着水面上那面映照着外界的水镜。 看着那个像烂泥一样瘫在青砖地上的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顺着灵魂的通道,在霍沉舟那已经陷入混沌的残魂深处,如惊雷般炸响。 “想死?” “没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喜房里死寂一片。 只有地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副官咽了一口唾沫,强忍着胃里翻腾的酸水。 他小心翼翼的走到霍沉舟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那条软绵绵的右腿。 没有反应。 “还愣着干什么!!抬上床!!继续上药!!” 李副官转头冲着那几个发呆的卫兵吼道。 卫兵们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上前,七手八脚的把这具沉重的躯壳重新抬回拔步床上。 军医提着药箱走过去,手抖得连镊子都拿不稳。 他看着额头上那个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看了看背部那些翻卷的烂肉,无奈的叹了口气。 “李副官......这伤势......我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李副官烦躁的抓了一把头发。 “大帅去军营巡视了,今晚估计回不来。你赶紧把血止住,别让这人死在咱们手里就行。” 就在两人说话的空当。 喜房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 狂风卷着雪花,拍打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格上。 一只通体漆黑的蝙蝠,悄无声息的从风雪中滑翔而来。 它那双猩红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 两只锋利的爪子准确的勾住了喜房窗外的木雕花格。 蝙蝠倒挂在屋檐下。 它收拢了宽大的肉翼,将自己完全隐藏在风雪的阴影里。 在这只蝙蝠尖锐的嘴里。 死死的衔着一个小巧的、用红蜡封口的竹筒。 竹筒表面,刻着一个极其隐秘的南洋图腾。那是尸蛊一脉用来传递绝密消息的特殊印记。 这只跨越了千山万水、从南洋一路飞到京城督军府的蝙蝠,静静的挂在窗外。 等待着里面那个主人的召唤。 拔步床上。 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安静的躺着。 右半边脸肿胀扭曲,左半边脸依然维持着那个嘲弄的冷笑。 陆归远在识海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底牌已经亮明了。 这只南洋野鬼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接下来,就看傅铮那头疯狗,还能在这座督军府里,玩出什么新花样。 第84章 移魂秘符暗度陈仓 狂风卷着大团大团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砸在糊着高丽纸的窗格上。 倒挂在屋檐下的那只黑蝙蝠,两只锋利的爪子死死抠进木雕花格的缝隙里。它收拢了宽大的肉翼,猩红的小眼睛在风雪的暗影里闪动。尖锐的嘴里衔着那个用红蜡封口的竹筒,喉咙里压抑着极其细碎的咕噜声,爪尖在木头上烦躁地刮擦。 “咔......咔......” 这动静被外头的风雪声盖去了大半,传进屋里时,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杂音。 拔步床上。 地龙烧出来的滚烫热气,正毫不留情地冲刷着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 军医留下的金疮药混着高浓度酒精,在翻卷的烂肉上结成了一层暗黄色的硬壳。极热的温度让那些被冻僵的神经末梢彻底活了过来,伤口边缘的皮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霍沉舟的右眼猛地睁开。 眼白上布满了一根根炸裂的红血丝。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了两下,死死盯住了发出异响的窗户。 他没敢动。 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门外随时可能有卫兵推门进来,傅铮那个活阎王说不定就站在走廊的暗处,手里提着那条泡过盐水的牛皮鞭,等着他露出破绽。 更要命的,是识海里那个连阎王都不敢收的陆归远。 霍沉舟屏住呼吸。 右半边身体的肌肉绷得像一块石头。他竖起耳朵,把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窗外那个细碎的刮擦声上。 这是南洋尸蛊一脉用来传讯的血蝠。 只有闻到了同门活人的精血味,这畜生才会顺着气味找过来。 师门来人了!! 这个念头在霍沉舟那浑噩的脑子里炸开。 他那张肿胀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右脸,扯出一个狂热到扭曲的表情。嘴角刚刚结痂的撕裂伤口再次崩开,暗红色的血水顺着下巴滴在金丝楠木的床板上。 得把东西拿进来。 他用手肘撑着床铺,试图坐起来。 “呃......” 喉咙里滚出一声破风箱漏风一样的闷哼。背上那层暗黄色的药壳瞬间大面积开裂,底下鲜红的软肉直接暴露在滚烫的空气里。 那五根被银针扎穿、指甲盖完全外翻的右手手指,软绵绵地拖在身侧,连一根线都捏不住。 他顾不上疼。 这具躯壳的左半边依然死气沉沉。左手垂着,左脸挂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冷笑。陆归远没有干预他的动作,也没有接管痛觉。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空当。 霍沉舟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硬生生用右边手肘和膝盖作为支撑,从拔步床上翻滚下来。 “砰。” 膝盖砸在铺着波斯地毯的青砖地上。 沉闷的撞击声让他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他停在原地,转头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门外只有呼啸的风声,没有军靴砸地的动静。 他继续往前爬。 地毯的绒毛摩擦着大腿上那些被鞭子抽烂的软肉。每往前挪动一寸,地上就拖出一条刺眼的血痕。 短短一丈远的距离,他爬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终于摸到了窗台。 霍沉舟用完好的右臂死死抠住窗台边缘,借着这股力道,把上半身强行拽了起来。 他用手肘顶开窗户的插销。 “吱呀——” 窗户刚被推开一条缝,夹杂着冰茬子的冷风直接灌进屋里。 倒挂在屋檐下的血蝠闻到了活血的味道,倒挂着将脑袋探进窗缝。嘴巴一张,那个小巧的竹筒准确地掉进屋里。 竹筒砸在窗台上,滚了两圈,停在霍沉舟的面前。 血蝠完成任务,双翼猛地展开,瞬间隐没在漫天风雪中。 霍沉舟赶紧用手肘把窗户撞上,重新插好插销。 他瘫坐在窗台下的阴影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上的旧伤。 视线死死钉在那个竹筒上。 竹筒表面刻着那个用白骨和毒蛇交织而成的南洋图腾。 他那五根断指根本捏不住东西。只能像野兽一样,直接把脸凑过去,用牙齿咬住竹筒顶端的红蜡封口。 用力一撕。 粗糙的红蜡混合着干涸的血腥味,直接被扯进了嘴里。 他猛地吐出满嘴的蜡渣,把竹筒倒过来。 一团皱巴巴的物事,伴随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发黄信纸,掉在了他的大腿上。 那是一张人皮。 薄得几乎透明,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毛孔。皮上用暗红色的活人心血,画满了一道道繁复诡异的符文。刚一接触到空气,这块人皮就散发出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尸臭味。 霍沉舟用手掌根部夹起那张信纸,用牙齿配合着展开。 信头的称呼,是用南洋土话写的。 “沉舟师弟。” 是沈无垢。 那个在南洋乱葬岗里,和他抢夺过尸蛊控制权,最后却被他用毒雾逼退的大师兄。 霍沉舟的瞳孔剧烈收缩。 沈无垢这老毒物居然到了京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把信纸凑到眼前,借着地龙火盆里微弱的红光,快速扫视着上面的字迹。 “师父当年留在关外大雪山的那具皮囊,本就是百年难遇的至阴之物。你强行用借尸还魂阵钻进去,不仅没能压制住原主的煞气,反而被困在识海里当了缩头乌龟。” “师门规矩,见死不救。但你现在顶着这副壳子,身处督军府后院。那地下压着一条前清留下的龙脉阴气。这东西,我要了。” “这是用九个极阴命格的童女背部皮肉缝合、熬炼七七四十九天制成的移魂符。” “三天后。八月十五,中秋月圆。” “太阴之气最盛之时。你将此符贴在心口,用你右手中指的眉心血点亮阵眼。这符箓会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直接倒灌进识海。” “那原主的残魂就算再命硬,在这移魂符的绞杀下,也会被彻底剥离出躯壳,打得魂飞魄散。” “事成之后,你开后院角门,放我进来取阴脉。这具躯壳,彻底归你。”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霍沉舟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那只浑浊的右眼里,迸射出贪婪到了极点的凶光。 三天。 只要再熬过这三天!! 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就会完完全全属于他霍沉舟一个人。 什么三十万奉军统帅。 什么狗屁陆家少爷。 等他彻底掌控了这具至阴的尸傀,把龙脉阴气吸干,傅铮那个活阎王,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他要把傅铮那条泡过盐水的牛皮鞭,一寸一寸地塞进那个疯子的喉管里!! 他在心里疯狂拨动算盘珠子。 沈无垢要龙脉阴气? 给。 一具躯壳换一条阴脉,这买卖划算得很。等陆归远魂飞魄散,这副身子连痛觉都不会再受限制,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狂喜和极度的怨毒交织在一起,让这只南洋野鬼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这具躯壳那条一直死气沉沉、垂在身侧的左胳膊。 食指的指尖,极其微小地往上翘了一下。 识海最深处。 死气潭水面上。 那张由纯粹阴气凝聚而成的两丈高背王座依然矗立着。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单手撑着下巴,左腿随意地搭在右腿上。 半空中。 那面由死气凝聚的水镜里,清清楚楚地映照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双魂共生。 视觉共享。 霍沉舟能看到的每一个字,那张人皮符箓上的每一道血色纹路,全都不差毫厘地投射在陆归远的眼底。 陆归远那双死气沉沉的绿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慌。 只有看死物一样的冷漠。 他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沈无垢这老毒物,算盘打得比霍沉舟这蠢货精明多了。 九个童女皮缝合的移魂符? 放屁。 陆归远只扫了一眼那符箓上的阵眼走势,就看穿了这东西的底细。 那根本不是用来剥离残魂的。 阵眼倒悬,煞气内敛。这是一道纯正的“鸠占鹊巢锁魂阵”。 一旦在中秋月圆之夜,用这具躯壳的活血催动阵眼。这符箓根本不会冲进识海去绞杀自己。 它会直接封死这具皮囊所有的生机,把霍沉舟的魂魄连同这副身子一起,炼成一具供人驱使的无主尸傀。 沈无垢要的根本不是什么龙脉阴气。 他要的是这具完整的、被折磨到怨气冲天的尸傀!! 霍沉舟这只蠢狗,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陆归远坐在王座上,手指在雕满鬼脸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咔......咔......” 这声音在空旷的识海里回荡,透着一股将活人骨头一寸寸敲碎的残忍。 他没有立刻出手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也没有去阻止霍沉舟藏匿那张催命的符箓。 他在等。 这天下活人皆图我骨血,今日我偏要这满城风雪,埋尽你们的狼子野心!!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扯出一个冷笑。 三天。 八月十五。 既然你们南洋的孤魂野鬼想在我的识海里搭台唱戏,那我就给你们一个登台的机会。 到时候,我会让你们知道。 这九幽之下的规矩,到底由谁来定。 外界。 喜房内。 霍沉舟必须把这东西藏起来。 绝对不能让傅铮发现。那个疯子要是看到这玩意,绝对会把他的皮活生生剥下来。 他用手掌根部夹着人皮符箓和信纸,在屋子里四处张望。 藏在床底下?不行,李副官每天都会带人来打扫。 塞进花瓶里?也不行,傅铮发疯的时候随时会砸东西。 只有藏在身上。 藏在皮肉底下。 霍沉舟的目光落在了床头那个打开的牛皮药箱上。 军医走得匆忙,里面还留着几把止血钳,以及一包用来缝合重度刀伤的医用弯针和羊肠线。霍沉舟咬着牙,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回床边。 他用手肘撑着身体,把脑袋探进药箱里。像狗吃食一样,用嘴叼出那个装针线的牛皮纸包。 甩在拔步床的锦缎被褥上。 用嘴撕开纸包。 一把银光闪闪的半月形弯针,和一卷粗糙的羊肠线滚落出来。 霍沉舟靠在床柱上。 他要把这块人皮符箓,缝进自己贴身的中衣夹层里。不,中衣可能会被换掉。 得缝进胸口包扎的那层厚厚的医用纱布里。 他低下头,用嘴咬住弯针的尾部,艰难地把羊肠线穿过去。 这个动作,对于一个五根手指全废的人来说,简直是登天还难。 口水混着血水滴在针线上,滑溜溜的根本咬不住。 足足试了十几次。 线终于穿了过去。 霍沉舟把那张人皮符箓叠成方块,塞进胸口纱布和皮肉之间的缝隙里。 那股尸臭味直冲鼻腔。 他用手掌根部死死压住符箓,嘴里叼着弯针,对准纱布的边缘。 用力一顶。 “哧啦。” 弯针穿透了厚厚的纱布,针尖直接扎进了底下翻卷的皮肉里。 “嘶——” 霍沉舟倒抽了一口凉气。右半边脸痛得剧烈抽搐。 但他没有停。 他像一个没有痛觉的缝纫机,用嘴和残废的手掌配合着,一针一针地把那块催命的人皮缝死在自己的胸口。 每缝一针,羊肠线都会在血肉里拉扯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鲜血不断地涌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一片暗红。 识海里。 陆归远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本源魂力,悄无声息地附着在那条死气沉沉的左臂上。 外界。 霍沉舟正在缝合第五针。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那只软绵绵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和中指正在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屈伸。 陆归远在暗中记录着符箓贴合皮肉的位置,以及羊肠线穿透经脉的走向。 只要摸清了这东西的物理位置。 三天后,不需要霍沉舟动手,他陆归远自己就能随时引爆或者切断这道符箓的生机。 缝合到了最后两针。 霍沉舟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黄豆大小的冷汗。背上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裂,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就在他准备咬断羊肠线的那一瞬间。 门外。 走廊的尽头。 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军靴砸地声。 “大帅!您怎么连夜冒雪回来了?!军营那边......” 这是李副官透着惊恐的声音。 “滚开。” 傅铮那沙哑暴戾、透着浓烈血腥味的嗓音,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在薄薄的窗户纸上。 “砰!!” 走廊上似乎有人被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在红漆柱子上。 军靴声没有丝毫停顿。 “踏......踏......踏......” 一步一步,带着踩碎骨头般的狠厉,直奔喜房的大门而来。 霍沉舟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心脏在胸腔里像疯了一样疯狂撞击肋骨。 傅铮回来了!! 这头疯狗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回来?!军医不是说他去军营巡视,今晚不回来了吗?! 极度的恐惧瞬间淹没了霍沉舟的理智。 他顾不上咬断羊肠线,直接用蛮力一把扯断。 带血的弯针连着半截线头,被他胡乱地塞进拔步床底下的缝隙里。 他手忙脚乱地扯过大红色的锦缎被褥,把自己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死死裹住。 背对着大门。 闭上眼睛,屏住呼吸。 装死。 门外的军靴声在喜房的门槛前停住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风雪拍打高丽纸的哗啦声,和地龙里无烟炭偶尔爆裂的微响。 霍沉舟裹在被子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胸口刚刚缝进去的那块人皮符箓,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他的皮肉。 下一秒。 “砰!!!” 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被一股蛮力从外面一脚踹开。 狂风夹杂着大团的雪粒子,直接倒灌进温暖的喜房里。 傅铮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 男人那件铁灰色的军大衣上落满了积雪。脖子上缠着的纱布渗着刺眼的暗红。 那双布满红血丝、透着野兽般狂躁的眼睛,越过满地狼藉,死死钉在拔步床上那个隆起的被窝上。 第86章 鸠毒蜜糖无声困兽 粗糙的虎口卡在肿胀的下颌骨上。 傅铮拇指猛的用力往下压。 “咔哒。” 下巴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错位响动。霍沉舟那张布满血污和撕裂伤口的嘴被硬生生捏开。 滚烫的白瓷碗边直接磕在牙齿上。 傅铮连看都没看那翻卷的嘴角一眼,手腕一抬,大半碗黑乎乎的药汁直接顺着喉咙灌了进去!! “咕咚......咕咚......” 这药汁刚从红泥小火炉上端下来,温度高得吓人。 更要命的是,这根本不是什么治病救人的汤药。钦天监那个瞎眼老道士熬出来的东西,里面掺了足量的陈年朱砂和黑狗血。 这股带着极强阳气的滚烫药汁,顺着食道一路往下烧。 就像是吞下了一把烧红的刀子!! 原本躲在识海深处、用闭灵咒把自己裹成一个绿色蚕茧的霍沉舟,被这股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阳气冲击,硬生生从深度休眠中烫醒了过来。 “呃......” 霍沉舟的右眼猛的睁开,眼白上瞬间爬满了炸裂的红血丝。 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疯狂的翻江倒海。 他本能的想要挣扎。 那条完好的右臂死死抠住床板,五根被银针扎穿的断指在金丝楠木上刮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指甲盖彻底翻转,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淌。 但他根本动弹不得。 傅铮那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着他的下巴,另一只手端着碗,强行把剩下的药汁一滴不剩的全灌进了他的嘴里。 “咽下去。” 傅铮的嗓音沙哑,透着一股不容反抗的暴戾。 “这药能安你的魂。喝了它,你就乖乖待在督军府,哪也别想去。” 药汁顺着喉咙往下咽。 一部分呛进了气管里。 霍沉舟被呛得连连翻白眼,胸腔剧烈起伏,本能的想要剧烈咳嗽。 识海深处。 死气潭水沸腾得像是开了锅。 外界灌进来的朱砂和黑狗血药力,化作一股股刺眼的暗红色火光,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直接倒灌进识海。 这些火光带着极强的阳气,疯狂的冲刷着陆归远刚刚布置在咽喉部位的死气丝线。 陆归远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阳气的炙烤下,衣角开始有些虚化。 他单手撑着下巴,幽绿色的眸子里全是看死物一样的冷漠。 钦天监的老狗,确实有点手段。 这药力要是再猛上三分,还真能把他在声带上结下的黑网给冲破。 但他陆归远是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恶鬼,这点阳气,还不够给他塞牙缝。 “天下活人总爱给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私欲披上一张深情的皮。今日我偏要用这满身烂肉,敲碎你这自欺欺人的黄粱梦!!”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的扯出一个冷笑。 他连手都没抬。 只是心念一动,庞大的本源死气瞬间从王座底下汹涌而出,化作一层厚厚的黑色冰霜,直接将那些冲进来的暗红色火光死死冻结在半空中。 紧接着。 他将更多的死气丝线,死死缠绕在那具躯壳的声带和迷走神经上。 外界。 拔步床上。 霍沉舟终于把那口呛在气管里的药汁咳了出来。 暗红色的药汁混着胃里的酸水和血沫,喷了满床单。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作响。 他看着坐在床沿的傅铮。 看着这个刚才还拿着泡过盐水的牛皮鞭、差点把他活生生抽成肉泥的活阎王,现在竟然端着个空碗,用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温柔眼神看着自己。 霍沉舟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疯狗又在发什么神经?! 但他是个聪明人,或者说,这只南洋野鬼太懂得怎么在活人堆里摇尾乞怜。 既然傅铮现在不打他,还给他喂药。 那就顺杆爬。 装可怜。 只要熬过这三天,等中秋月圆之夜,移魂符一发动,这具皮囊就彻底归他了。 霍沉舟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努力把那张肿胀扭曲的右脸挤出一个讨好的表情。 他张开嘴。 准备喊一声“大帅”。 准备说两句软话,说自己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乖乖听话。 可是。 当他用力鼓动胸腔,把气流往上顶的时候。 喉咙里。 一片死寂。 “呼......” 只有一股带着浓烈血腥气和中药味的温热气流,从他大张的嘴巴里喷了出来。 声带就像是两块生了锈的铁板,死死的焊在了一起。 连一丝最细微的震动都没有!! 霍沉舟愣住了。 浑浊的右眼在眼眶里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他以为是刚才呛了水,嗓子劈了。 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再次用力。 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挤压喉咙里的肌肉。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连带着额头上那个撞柱子留下的血窟窿都开始往外渗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嘶......” 除了微弱的气流穿过牙缝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巨大的恐慌像是一座倒塌的冰山,瞬间砸在霍沉舟的头顶上。 他疯了一样的抬起那条完好的右臂。 五根血肉模糊的手指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 他在喉结周围疯狂的按压、揉捏,试图找到那个发声的开关。 没有用。 这具咽喉就像是被人凭空挖走了一块,彻底成了一个摆设。 我哑了?! 我怎么会哑了?! 刚才在刑堂里挨鞭子的时候,明明还能叫出声的!!怎么睡了一觉,就成了一个发不出声音的废人?! 霍沉舟在拔步床上剧烈的翻滚起来。 他张大嘴巴,对着傅铮的方向,疯狂的指着自己的喉咙。 眼泪混着鼻涕糊满了那半张右脸。 他在求救。 他在告诉傅铮,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傅铮静静的坐在床沿。 男人手里还端着那个空了的白瓷药碗。 他看着床上那个像蛆虫一样翻滚、拼命指着喉咙的血人。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病态到了极点的满足感。 傅铮随手把药碗扔在床头柜上。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极其温柔的摸了摸霍沉舟那被冷汗浸透的头发。 “不想说话就不说。” 傅铮的嗓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让人胃里泛酸的深情。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气我打了你,气我把你关在这后院里。” 傅铮的手指顺着霍沉舟的头发,慢慢滑落到那半张死气沉沉的左脸上。 他甚至极其小心的避开了那些肿胀和撕裂的伤口。 “没关系。你只要乖乖待在我身边,待在这张床上。” “就算你一辈子都不开口跟我说一句话,就算你变成个哑巴,我也养着你。” 傅铮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霍沉舟死死瞪着那只浑浊的右眼。 他看着傅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听着这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浑身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 这疯狗根本没看出来自己是真的哑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赌气装哑巴!! 恐惧。 比挨鞭子时还要浓烈百倍的恐惧,彻底淹没了这只南洋野鬼的理智。 他想挣扎。 但他刚才那番折腾,已经耗尽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最后一点力气。 背上的鞭伤大面积崩裂,鲜血顺着金丝楠木的床板往下滴。胸口那张刚刚缝进去的人皮符箓,随着他的呼吸,在皮肉底下不断的摩擦、拉扯着羊肠线。 傅铮站起身。 男人走到床尾,一把掀开了盖在霍沉舟身上的大红锦缎被子。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夹杂着烂肉发酵的腥臭,瞬间在喜房里弥漫开来。 霍沉舟像一条被剥了皮的狗,赤条条的趴在床板上。 从脖颈到脚踝。 没有一块好肉。 那条泡过高浓度盐水的牛皮鞭,在三十万奉军统帅的臂力下,直接刮走了他背部整整一层皮肉。 惨白的筋膜和鲜红的肌肉纹理彻底暴露在空气里。 高浓度的盐水结晶还在伤口边缘闪着幽冷的反光。 傅铮站在床边。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军装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瓷瓶。 拔开红绸塞子。 一股极其清凉、带着浓烈麝香味的药膏味道飘了出来。 这是奉天兵工厂附属医院里,用西洋技术提炼出来的顶级金疮药。一小瓶的造价,抵得上一个排的军饷。 傅铮把白玉小瓷瓶倒过来。 把那半透明的药膏倒在自己的手心里。 然后,男人俯下身。 粗糙的指腹沾着药膏,极其缓慢的,按在了霍沉舟背部最深的一道鞭痕上。 “嘶——” 西洋药膏里含有极高浓度的消炎成分。 这种成分刚一接触到暴露在空气中的神经末梢,产生的刺痛感一点都不比盐水弱。 霍沉舟的右半边身体猛的往上一弹。 整个人在床板上剧烈的痉挛起来。 他张大嘴巴,想要发出惨叫。 但喉咙里除了漏风的嘶嘶声,依然死寂一片。 那条受陆归远控制的左半边身体,更是死气沉沉,连最基本的生理抽搐都没有。 傅铮的动作没有停。 男人的手指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游走。 一点一点的,把药膏揉进那些深可见骨的血槽里。 “疼吗?” 傅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觉的孩子。 “你替他挨打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 男人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道。 指甲直接抠进了烂肉里。 霍沉舟痛得两眼翻白,五根断指在床单上抠出五个血窟窿。 “我把心都掏给你了......你为什么要护着那个野鬼......”傅铮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他看着满床的鲜血,看着这具被自己亲手毁掉的躯壳。 眼底的暴戾和病态的爱意疯狂交织。 突然。 傅铮低下头。 男人的脸,直接凑到了霍沉舟血肉模糊的背脊上。 两片温热的嘴唇。 极其精准的,贴在了一块翻卷的烂肉上。 “轰!!” 霍沉舟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颗地雷。 胃里的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他感觉到了傅铮的嘴唇在自己的烂肉上摩擦。 甚至能感觉到,那个疯子伸出了舌头,舔舐着伤口边缘的盐水结晶和血水。 恶心。 惊悚。 这种活生生被人当成一块带血的肥肉来品尝的恐怖感,让霍沉舟连痛觉都快感觉不到了。 他拼命的往前爬,想要躲开那个疯子的触碰。 但傅铮的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他的后腰。 “你疼,我也疼。” 傅铮抬起头。 男人的嘴角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白色的盐水结晶。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把人活吞了的疯狂。 “我们就在这后院里,耗一辈子。谁也别想清清白白的走出去。” 傅铮再次低下头。 一口咬在了霍沉舟的肩膀上。 没有用力咬破皮肉,只是用牙齿死死叼着那块好肉,像是在宣示主权。 识海深处。 陆归远坐在黑色的王座上。 看着水镜里这令人作呕的一幕。 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意已经凝结成了实质的冰刀。 这世上多的是披着人皮的鬼,打碎了骨头还要熬汤喝,却偏要装出一副普度众生的菩萨相。 傅铮这头疯狗,一边拿着鞭子把人往死里抽,一边又端着药碗来装深情。 把这具皮囊当成了什么? 当成了他发泄私欲和暴戾的玩物!! 陆归远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这具躯壳不能再让傅铮这么折腾下去了。 再折腾下去,不等中秋月圆之夜,这副身子就会因为感染和失血过多彻底咽气。 他必须让傅铮滚出这间屋子。 外界。 傅铮还在霍沉舟的背上病态的亲吻着。 突然。 这具躯壳那条一直死气沉沉的左臂,毫无预兆的动了。 左手五指并拢,化作一记手刀。 带着一股极度阴寒的力道,极其精准的,直接砍在了傅铮的后颈上!! “砰!!” 一声闷响。 傅铮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到,这具已经被打得半死的躯壳,竟然还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 男人高大的身躯猛的一晃。 眼前一黑,直接往旁边栽倒。 脑袋重重的磕在金丝楠木的床柱上,发出一声巨响。 傅铮捂着后颈,摇摇晃晃的站稳身子。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床上的霍沉舟。 霍沉舟整个人都傻了。 他那只浑浊的右眼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他根本没动!! 他连抬起右手的力气都没了,怎么可能去砍傅铮的脖子?! 傅铮看着那条重新软绵绵垂在身侧的左臂。 看着那半张依然挂着嘲弄冷笑的左脸。 男人眼底的病态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择人而噬的暴怒。 “好......好得很......” 傅铮咬着牙,嘴角的血迹衬得那张脸犹如恶鬼。 “为了护着这只野鬼,你连命都不要了,还要对我动手?!” 傅铮猛的转过身。 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 风雪再次倒灌进来。 “来人!!” 傅铮冲着走廊怒吼。 李副官带着几个卫兵连滚带爬的跑过来。 “大帅......” “把这间屋子给我封死!!连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傅铮指着屋里的拔步床,声音里透着能把人活剐了的寒意。 “断水!!断粮!!” “我看他能护着那只野鬼熬到什么时候!!” “砰!!” 厚重的木门被重重摔上。 落锁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刺耳。 傅铮的军靴声渐渐远去。 喜房里。 再次陷入了死寂。 地龙里的无烟炭快要烧完了,屋子里的温度开始一点点降下来。 霍沉舟瘫在拔步床上。 背上的药膏和烂肉混在一起,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活下来了。 那个疯狗终于走了。 但紧接着,一股比傅铮还要恐怖百倍的绝望,顺着他的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他颤抖着抬起那条完好的右臂。 极其艰难的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 在厚厚的医用纱布底下。 缝着那张用九个童女皮做成的移魂符。 粗糙的羊肠线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霍沉舟的五根断指死死按在那块人皮上。 三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离中秋月圆之夜,只剩下不到三天的时间。 沈无垢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 要催动这道移魂符,必须在太阴之气最盛的时候,用右手中指的眉心血点亮阵眼,并且配合南洋的催阵咒语!! 咒语!! 霍沉舟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他张大嘴巴。 试图发出哪怕一个最简单的音节。 “呼......” 只有冰冷的气流在口腔里打转。 他哑了。 彻彻底底的成了一个发不出声音的废人。 没有咒语,这道移魂符就是一块缝在肉里的死皮!! 不仅剥离不了陆归远的残魂,甚至连他自己,都会因为阵法反噬,被活生生吸干灵魂!! “呃......呃......” 霍沉舟在床上疯狂的扭动着。 他用手去抠自己的喉咙,抠得满嘴是血。 绝望。 真正的绝望。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报应,还是这具皮囊在排斥他。 他死死攥住身下的大红锦缎床单。 艰难的转过头,看向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 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厚重的云层被夜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一轮渐渐丰满的明月,在云层后头露出了惨白的半张脸。 月光透过窗户纸,冷冷的打在青砖地上。 距离中秋,只剩不到三天。 而在这座被封死的死牢里,他连一口水都喝不上。 识海深处。 陆归远坐在王座上。 看着水镜里那个陷入绝境的南洋野鬼。 手指在雕满鬼脸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咔......咔......” 这声音在空旷的识海里回荡。 这只野鬼已经无路可走了。 等到三天后的中秋之夜,当沈无垢那个老毒物满心欢喜的在督军府后院角门外等着接手这具极阴尸傀的时候。 他会发现。 这具躯壳里,根本没有什么被剥离的残魂。 只有一尊从九幽之下爬回来的,真正的阎王。 第87章 月圆之夜画符惊变 喜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那是皮肉化脓、金疮药发酵,再混杂着排泄物沤了整整三天的味道。 前厅隐隐约约传来京胡的拉弦声,还有女人尖细婉转的唱腔。 今天是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 三十万奉军统帅傅铮在前院大摆筵席,宴请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推杯换盏的喧闹声隔着重重院墙飘进后院,落在死寂的喜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拔步床上。 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趴在锦缎被褥上,一动不动。 霍沉舟已经三天没有喝过一滴水了。 嗓子眼里像塞了一大把干草,连咽一口带血的唾沫,都刮得食道生疼。胃袋早就瘪成了一层薄皮,疯狂摩擦着肋骨。 背上的鞭伤因为没有换药,已经大面积化脓。暗黄色的脓水顺着床板缝隙滴下去,在青砖地上积了一小滩。 “呼......” 一股微弱的气流从那张干裂起皮的嘴唇里喷出来。 霍沉舟的右眼艰难撑开一条缝。 眼白上布满浑浊的血丝。 他转动眼珠,死死盯着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 外头没有风雪。 一轮圆得发邪的满月挂在夜空正中央。惨白的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扭曲的格子阴影。 太阴之气最盛的时辰到了。 霍沉舟在心里疯狂拨动算盘珠子。 沈无垢那个老毒物,此刻肯定已经潜伏在督军府后院的角门外头。只要这道移魂符一发动,阵眼里的南洋邪力就会倒灌进识海,把陆归远那个活阎王的残魂彻底绞碎。 等这具皮囊彻底成了无主之物,他就能打开角门,放沈无垢进来吸干那条龙脉阴气。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唯一的生门。 霍沉舟咬碎了后槽牙,硬生生撑起那条完好的右臂。 “嘶——” 背上的烂肉和锦缎床单黏在一起。这一动,直接撕下来一大块连带着脓水的皮肉。 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被陆归远用死气锁死的声带,依然像两块焊死的铁板,连一丝震动都没有。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拖着那两条使不上劲的腿,一点点挪到床沿。 翻身。 滚落。 “砰!!” 膝盖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这动静在死寂的屋子里被无限放大。霍沉舟吓得浑身一哆嗦,趴在地上半天没敢喘气。 竖起耳朵听了半晌。 走廊外头只有守夜卫兵来回走动的军靴声,没人靠近这间被傅铮下令封死的屋子。 霍沉舟用手肘撑着地毯,艰难地翻转过身子。 仰面朝上。 他抬起那只残破的右手。 五根手指的指甲盖彻底外翻,指肚上还残留着被银针扎穿的血窟窿。 他把这只手探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包着厚厚的医用纱布。纱布底下,缝着那张用九个童女皮做成的移魂符。 经过三天的高烧和发炎,羊肠线已经和翻卷的皮肉彻底长在了一起。 霍沉舟张开那张肿胀的嘴,直接用牙齿咬住胸口纱布的边缘。 猛地一扯。 “哧啦!!” 连皮带肉,生生撕开一道半寸长的血口子。 暗红色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胸膛往下淌。 他顾不上疼,用那两根还能勉强弯曲的断指,顺着血口子探进皮肉底下。 摸到了。 那块粗糙的人皮符箓,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浓烈的尸臭味。 霍沉舟用指甲死死抠住符箓的边缘,一点点往外拽。 羊肠线在血肉里拉扯,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足足耗了半盏茶的功夫,那张叠成方块的人皮才被彻底挖了出来。 霍沉舟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把那张沾满鲜血和碎肉的符箓,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手心里。 然后,手脚并用,朝着窗户底下那片月光爬去。 地毯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爬进月光里。 霍沉舟瘫坐在墙角,把手心里的移魂符举到月光下。 惨白的太阴之气刚一接触到这张人皮。 整张符箓就像活过来了一样。 表面那些用暗红色活人心血画成的繁复纹路,开始诡异地游走。九个童女皮缝合的接缝处,渗出一丝丝幽绿色的邪光。 阵法活了。 霍沉舟那只浑浊的右眼里,迸射出狂热到了极点的凶光。 接下来,只要用右手中指的眉心血点亮阵眼,配合南洋的催阵咒语就行了。 可是他哑了。 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霍沉舟在脑子里快速盘算。 南洋邪术,说到底就是用命换命的买卖。没有咒语引导,阵法确实容易反噬。但只要把供奉的“祭品”加倍,用这具躯壳里最本源的生命力去强行填补咒语的空缺,这道移魂符照样能转起来!! 拼了。 横竖都是死,不如拿这条烂命去赌一把!! 霍沉舟把移魂符平铺在青砖地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举起那只残破的右手,将中指伸进嘴里。 上下两排牙齿死死咬住中指的指肚。 那是连着心窍的经脉。 “咔嚓。” 牙齿直接咬穿了皮肉,咬到了指骨。 十指连心。这种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的剧痛,让霍沉舟的右半边脸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惊悚的表情。 但他没有松口。 他拼命吮吸着指尖的鲜血,直到口腔里充满了那股带着浓烈铁锈味的温热液体。 然后,他把中指抽出来。 指尖上凝聚着一滴暗绿色的、透着诡异生机的魂血。 这是他透支了这具躯壳三年寿命,强行逼出来的本源精血!! 霍沉舟死死盯着地上那张散发着红光的人皮符箓。 阵眼就在符箓的正中央,那是一个用白骨粉和朱砂混合画成的骷髅头。 只要按下去。 只要把这滴魂血按在那个骷髅头上。 识海里的那个活阎王就会被彻底绞杀!! 霍沉舟的右臂高高举起。 带着那滴暗绿色的魂血,朝着地上的阵眼狠狠砸了下去!! 半寸。 三分。 一厘。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人皮骷髅头的千分之一秒。 异变陡生。 霍沉舟那条高高举起的右臂,毫无预兆地,死死停在了半空中!! 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铁钳,硬生生焊死在了半道上。 “呃?!” 霍沉舟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他拼命催动肩膀上的肌肉,想要把手臂压下去。 没用。 整条右臂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切断了和大脑的联系。 不仅压不下去,连那五根残破的手指,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识海深处。 死气潭水泛着惨白的泡沫。 那张由纯粹阴气凝聚而成的两丈高背王座上。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那里。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单手撑着下巴,左腿随意地搭在右腿上。 半空中那面死气水镜里,清清楚楚映照着外界墙角发生的一切。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屈伸。 外界。 霍沉舟惊恐地发现。 自己那只僵在半空的右手,竟然跟着一个极其诡异的节奏,食指和中指慢慢弯曲,做出了一个夹取的动作。 “唔......唔!!!” 霍沉舟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他疯了。 这只手不听使唤了!! 陆归远的声音,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在霍沉舟那已经陷入绝望的残魂深处,如惊雷般炸响。 “你是不是忘了。” 陆归远的嗓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却透着一股将活人骨头一寸寸敲碎的残忍。 “这具皮囊从头到脚,每一寸骨血,本就是我的。” “你偷了我的手,就真以为能拿着它来要我的命?” 霍沉舟趴在墙角,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想起来了。 这三天里,他为了躲避痛觉,用闭灵咒把自己锁在识海边缘的蚕茧里。 他以为切断了联系就能保命。 却不知道,正是这个千载难逢的空当,让陆归远用那些比头发丝还要细的黑色死气,一点点蚕食了右臂所有的神经末梢!! 声带被夺走。 痛觉被控制。 现在,连他赖以翻盘的右手,都成了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南洋邪术自诩能逆天改命,今日我偏要用这满身烂肉,敲碎你这鸠占鹊巢的春秋大梦!!” 陆归远坐在王座上,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凝结成霜。 “这副骨血的规矩,从来轮不到一张烂纸来定。” “你以为的绝处逢生,不过是我赏给你多喘两口气的无间地狱。” 字字诛心。 句句断魂。 霍沉舟的心态彻底崩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在陆归远的操控下,极其平稳地调转了方向。 那两根带着本源魂血的断指,没有按向阵眼。 而是直接夹住了地上那张散发着红光的人皮符箓!! “不要......不要!!!” 霍沉舟在心里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知道这张符箓里蕴含着多恐怖的邪力。那是九个极阴命格的童女怨气,加上沈无垢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尸毒。 一旦阵法被强行破坏。 这些邪力就会失去约束,直接反噬拿符的人!! 识海里。 陆归远看着水镜里那张近在咫尺的人皮符箓。 他冷眼看着符箓上那些诡异游走的血色纹路。 沈无垢那个老毒物算盘打得很精。这道“鸠占鹊巢锁魂阵”,本来就是用来把霍沉舟连同这具皮囊一起炼成尸傀的。 如果刚才霍沉舟真的点亮了阵眼,这具身体瞬间就会被抽干生机。 “借刀杀人?那我就把这把刀,原封不动地塞进你们的喉管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扯出一个冷笑。 他操控着外界的那只右手。 猛地用力!! “咔啦!!” 那张坚韧无比、用九个童女皮缝合而成的移魂符,在陆归远灌注的庞大死气下,直接被捏成了一团破布!! 阵眼里的白骨骷髅头瞬间粉碎。 “轰——” 符箓里蕴含的南洋邪力,失去了阵法的压制,瞬间暴走。 一股浓稠到化不开的暗红色毒雾,从被捏碎的人皮里轰然炸开。 这些毒雾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和怨气,顺着霍沉舟手掌上的伤口,疯狂往经脉里钻!! “啊啊啊啊啊——!!!” 霍沉舟在识海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那原本就快要维持不住人形的残魂,在毒雾的侵蚀下,开始大面积溃烂。幽绿色的灵魂碎屑大把大把往下掉。 外界。 这具血肉模糊的躯壳在青砖地上剧烈抽搐。 右臂上的血管根根暴起,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毒素顺着血液,直逼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喜房外头,走廊上的军靴声突然乱作一团。 “快!!把门砸开!!” “大帅!!后院角门那边抓到一个南洋来的老道士!!那老东西放出了一大群吸血蝙蝠,咬伤了十几个弟兄!!” 李副官破音的吼叫声穿透了厚厚的木门。 紧接着。 “砰!!砰!!” 沉重的枪托疯狂砸在喜房门上的挂锁上。 陆归远坐在识海的王座上,看着水镜里即将被撞开的房门。 他抬起那只操控右手的指头,轻轻一弹。 将掌心里那团还在不断喷涌毒雾的废符,极其精准地,弹进了拔步床底下的阴暗角落里。 门锁断裂。 狂风卷着前院的喧闹声,轰然涌入这间死寂的牢笼。 第88章 幽冥寒霜化灰劫 “砰!!砰!!” 沉重的枪托疯狂砸在喜房门上的挂锁上。 这动静隔着厚重的木门传进来,却被另一种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盖了过去。 那团被陆归远强行揉碎的人皮符箓,虽然已经被弹进了拔步床底下的阴暗角落,但沈无垢熬炼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南洋尸毒,根本不是拉开距离就能甩脱的。 沾在右手指尖上的那滴暗绿色魂血,成了最致命的引子。 暗红色的毒雾刚一接触到青砖地上的太阴月光,瞬间倒卷。 这些毒雾像是有生命的活物,顺着指甲缝、顺着刚才咬破的血口子,直接钻进了右手的皮肉深处。 眨眼的功夫。 毒雾在血管里轰然引爆,化作了幽绿色的南洋邪火!! 这火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阴寒,但它烧的根本不是肉体凡胎,而是三魂七魄!! “呃啊啊啊啊啊——!!!” 识海深处。 霍沉舟那原本就虚弱不堪的残魂,瞬间被这股幽绿色的邪火彻底点燃。 他像一条被扔进滚油锅里的泥鳅,在惨白的死气潭水面上疯狂翻滚。 幽绿色的灵魂碎屑大把大把往下掉,还没落进水里,就被邪火烧成了虚无。 痛。 那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本源的剧痛,比外界挨牛皮鞭子还要强烈百倍。 霍沉舟在水面上剧烈痉挛,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喉咙。 外界那具躯壳的痛觉被他用闭灵咒强行切断了,但现在,这把邪火是直接顺着阵法反噬,烧进了他的灵魂里!! “陆归远!!你疯了!!!”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凄厉的嘶吼。 “这手废了!!你也落不到好!!快松手!!把火灭了!!” 他拼命催动残存的精神力,想要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冲出去,抢回右手的控制权。只要能抢回一秒钟,他就算是用牙咬,也要把这只着了火的右手硬生生咬断保命。 陆归远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邪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冷光。 他单手撑着下巴,幽绿色的眸子里全是看死物一样的冷漠。 放手? 这只南洋野鬼到了这步田地,竟然还指望他会顾惜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 陆归远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这邪火是九个极阴命格的童女怨气化成,一旦退让半步,火势就会顺着经脉直接烧进心室。到时候,这具躯壳就真成了一具死得不能再死的焦炭。 退无可退。 那就把它连根拔起。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将撑着下巴的左手放了下来。 修长的手指在雕满鬼脸的王座扶手上重重一扣。 “铛!!” 一声犹如黄钟大吕般的闷响在识海中炸开。 庞大的九幽死气从王座底下汹涌而出,化作一杆漆黑如墨的长枪,直接贯穿了霍沉舟残魂的琵琶骨,将他死死钉在死气潭水的水面上!! “想抢控制权?” 陆归远的嗓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你就在这儿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把你这最后一张底牌,连同这只手,一起碾成齑粉的。” 外界。 青砖地上。 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趴在墙角,右臂高高举起,僵在半空中。 整只右手已经被幽绿色的邪火彻底吞噬。 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 脂肪在邪火的炙烤下沸腾,发出油锅煎肉般的“滋滋”声。 一股浓烈到让人胃酸翻涌的焦臭味,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血腥气和化脓的腥臭。 火势顺着指骨,一路往上蔓延。 手腕。 小臂。 血管在皮下根根暴起,变成了诡异的紫黑色,里面流淌的血液已经被邪火煮沸,随时可能炸裂。 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急促。 “大帅有令!!把门砸开!!快!!” 李副官破了音的吼叫声穿透木门。 陆归远没有理会门外的动静。 他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那条燃烧的右臂上。 “这世间的规矩容不下阴魂索命,今日我偏要用这满身烂肉,蹚出一条无间地狱的道!!”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宣告。 下一秒。 他毫无保留地催动了体内最本源的极寒阴气。 这些阴气在经脉中疯狂压缩、提纯,最后化作了一股黑色的冰霜,顺着肩膀的关节,犹如决堤的洪水般,朝着右臂狂涌而去!! 冰与火。 在手肘处迎面撞上!! “轰!!” 躯壳内部传出一声只有灵魂才能听到的沉闷爆裂声。 剧烈的能量冲突,让整条右臂的肌肉瞬间撕裂。 暗红色的鲜血刚从皮肉里喷溅出来,就被邪火烧成血雾,紧接着又被黑色的冰霜瞬间冻结,化作一颗颗细小的红色冰晶,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陆归远强忍着经脉被撕裂的剧痛。 他操控着黑色冰霜,寸土必争。 邪火想要往上烧。冰霜就硬生生把它往下压!! 血管、筋膜、骨髓。 每一寸组织都成了这两股极端力量厮杀的战场。 幽绿色的火光和黑色的寒气在皮肉底下疯狂交织、绞杀。 霍沉舟在识海里被死气长枪钉着,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他看着水镜里那条已经完全不成人形的右臂,喉咙里滚出破风箱一样的绝望嘶吼。 “疯子......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手废了!!你以后连拿刀的力气都没有!!你拿什么去杀傅铮?!” 霍沉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算计了一辈子,用南洋邪术借尸还魂,在军阀的夹缝里摇尾乞怜,为的就是活下去。 他根本无法理解陆归远这种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的同归于尽打法。 陆归远坐在王座上。 看着水镜里节节败退的幽绿邪火,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拿刀? 他陆归远要杀人,什么时候需要借这具皮囊的手了。 “压。” 陆归远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黑色的冰霜瞬间暴涨!! 原本还在手肘处僵持的极寒阴气,犹如一头被激怒的狂龙,直接冲破了邪火的防线,顺着小臂的经脉一路往下碾压。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冻结声在安静的喜房里密集响起。 那些沸腾的紫黑色血管,被冰霜覆盖的瞬间,直接凝固成了黑色的冰雕。 燃烧的脂肪被冻住。 萎缩的皮肉被冻住。 连同那幽绿色的南洋邪火,都在极寒阴气的绝对压制下,火苗一点点变小,最后被死死封印在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坚冰之中!! 火灭了。 但右臂的危机还没有解除。 拔步床底下的阴暗角落里。 那团被揉碎的人皮符箓还在不断往外喷涌着暗红色的毒雾,试图给右手的邪火提供支援。 陆归远在心里冷笑一声。 斩草除根。 他操控着那条已经被冻得僵硬无比、彻底失去知觉的右臂。 五根覆盖着黑色冰霜的断指,猛地向下一抓!! 隔空摄物。 庞大的死气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直接探进床底,将那团还在喷吐毒雾的人皮符箓死死攥住。 “既然这破纸这么喜欢烧,那就连它一块儿冻了。” 陆归远手腕一翻。 极寒阴气顺着无形的大手,直接灌进了那团人皮符箓内部。 “咔啦!!” 那团缝合着九个童女皮、蕴含着沈无垢毕生心血的阵法核心,在绝对的极寒面前,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原本坚韧无比的皮张,瞬间变得比琉璃还要脆。 陆归远操控着右手,五指猛地收拢。 捏紧!! “砰!!” 一声闷响。 那团被冻成冰疙瘩的人皮符箓,直接在床底的阴暗角落里爆开。 化作了一地细密的黑色冰渣。 阵法彻底被毁。 南洋邪力失去了根基,瞬间烟消云散。 屋子里的焦臭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浓烈得刺鼻。 陆归远收回了外放的死气。 外界。 那条高高举起的右臂,失去了死气的支撑,重重砸在青砖地上。 “啪。” 整只右手,从小臂中段一直到指尖。 皮肉已经彻底碳化。 黑漆漆的一片,像是一截烧焦的枯木。 随着砸在地上的震动。 那些被冻结的焦炭皮肉,再也维持不住形状。 灰烬。 大片大片的黑色灰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骨头暴露在空气中,表面布满了被邪火灼烧出来的恐怖裂纹。 这只手,算是彻底废了。 连大罗金仙来了,也接不上这些断裂的经脉和神经。 识海深处。 霍沉舟瘫在死气潭水上,那杆漆黑的长枪已经消散。 他呆呆地看着水镜里那只化作焦炭的右手,看着满地散落的灰烬。 完了。 全完了。 移魂符被毁,阵法反噬被陆归远强行镇压。 他苦苦熬了三天,透支了这具躯壳的寿命逼出来的魂血,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满盘皆输的下场。 没有了移魂符,他怎么剥离陆归远的残魂? 没有了右手,他怎么打开后院的角门放沈无垢进来? 霍沉舟的残魂在水面上剧烈地颤抖着。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他赖以翻盘的希望,在绝对的暴力碾压下,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陆归远坐在王座上,冷眼看着这个崩溃的南洋野鬼。 “这局,你输了。” 陆归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识海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 “滚回你的龟壳里待着。再敢动一下这具皮囊的念头,我连你剩下的那点魂渣一起扬了。” 霍沉舟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像一条死狗一样,默默地爬回识海边缘。 重新用闭灵咒吐出绿色的丝线,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厚重的蚕茧。 只是这一次,蚕茧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随时都会熄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外界。 同一时间。 督军府前院。 中秋佳节的晚宴正办得如火如荼。 宽敞的庭院里摆了整整三十桌酒席。京城里有头有脸的达官贵人、商会会长、还有各路军阀的代表,全都聚在这里。 戏台上,京城最红的花旦正在唱《霸王别姬》。 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转凄厉,配上京胡的拉弦声,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热闹。 傅铮穿着一身笔挺的铁灰色军装,肩章上的金星在汽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男人坐在主桌的首位。 手里端着一个白玉酒杯,正听着旁边直系军阀的一个参谋长在那儿虚与委蛇。 “傅大帅,张大帅在山海关外的防线吃紧,您这三十万奉军镇守京城,可谓是劳苦功高啊......” 参谋长端着酒杯,话里有话地试探着。 傅铮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他刚准备开口把这只老狐狸的话顶回去。 突然。 男人的脸色猛地一变。 “咔嚓。”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脆响,从胸口贴肉的地方传来。 傅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放下酒杯,一把扯开军装领口的两颗扣子。 伸手往里一摸。 掏出了一枚用红绳拴着的玉牌。 这是钦天监那个瞎眼老道士亲手雕的护身法器,说是能感应府里的阴邪之气,保他平安。 此刻。 这枚温润的和田玉牌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玉牌正中央,甚至渗出了一丝诡异的暗红色。 傅铮的瞳孔剧烈收缩。 就在玉牌碎裂的同一瞬间,他感觉到后院的方向,传来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怖到了极点的阴寒气息。 那股气息,就像是九幽之下的恶鬼挣脱了枷锁,带着要将整个督军府屠戮殆尽的杀意!! 归远!! 傅铮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具躺在拔步床上、浑身是血的躯壳。 那间屋子被他下令封死了三天。 断水。 断粮。 他本意是想熬一熬那个倔强的骨头,让他服软,让他低头。 可现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恐怖气息,让傅铮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捏住。 出事了。 绝对出事了!! “大帅?您这是......” 旁边的参谋长看着傅铮突然变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傅铮根本没理他。 男人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翻了身后的黄花梨木太师椅。 “哐当!!” 椅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主桌上的达官贵人们全都吓了一跳,纷纷停下了手里的酒杯。 戏台上的花旦也停了唱腔。 整个前院瞬间安静下来。 傅铮看都没看这些人一眼。 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参谋长,反手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 “警卫排!!封锁前院!!任何人不准踏出大门半步!!” 傅铮冲着院子里的卫兵怒吼。 声音里的暴戾和慌乱,连掩饰都掩饰不住。 扔下这句话。 傅铮提着枪,迈开长腿,像一头狂暴的野兽,直接冲向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闷响。 后院。 喜房门外。 李副官满头大汗,正指挥着两个卫兵用枪托砸门锁。 “用力!!大帅马上就到了!!要是里面的那位出了差池,咱们全得掉脑袋!!” 李副官急得直跺脚。 刚才角门那边抓到了一个放毒蝙蝠的老道士,他第一时间就感觉不对劲。那老道士的手段阴毒得很,摆明了是冲着府里来的。 这后院里关着的,可是大帅的命根子。 “咔哒。” 挂在门上的沉重铜锁,终于在枪托的反复砸击下,断成了两截。 李副官刚要伸手推门。 一阵急促的军靴声从走廊拐角处传来。 “滚开!!” 傅铮犹如一阵黑色的旋风,直接冲到了喜房门口。 男人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李副官。 抬起那条穿着高筒军靴的长腿。 对着厚重的木门,猛地一脚踹了上去!! “砰!!!” 两扇木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直接向内重重弹开,撞在墙壁上。 狂风卷着走廊上的雪粒子,瞬间倒灌进这间死寂的屋子。 傅铮提着枪,大步冲进喜房。 “归远!!” 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屋子里黑漆漆的。 地龙早就熄了,空气冷得像冰窖。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焦臭味,直直地钻进傅铮的鼻腔。 傅铮的视线穿过满地狼藉,越过那张空荡荡的拔步床。 最后。 死死钉在了墙角那片惨白的月光里。 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像一块破布一样瘫在青砖地上。 背上的烂肉和地毯粘连在一起,拖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而最让傅铮目眦欲裂的。 是那条无力垂在身侧的右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臂中段以下,皮肉彻底碳化。黑色的灰烬散落了一地,露出里面被烧得发黑的指骨。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手。 那是一截被扔进火炉里烧透了的焦炭!! 傅铮站在原地。 手里握着的勃朗宁配枪,枪口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男人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地的黑色灰烬和那只残破不堪的右手。 眼神里的暴戾和疯狂,在这一刻,阴沉到了极点。 “谁干的......” 傅铮的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要把这满城活人全都活剐了的恐怖杀意。 他一步一步,朝着墙角那具躯壳走去。 军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识海深处。 陆归远坐在黑色的王座上。 看着水镜里那个提着枪、满脸阴沉逼近的男人。 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知道傅铮在想什么。 这头疯狗肯定以为,是那个潜入后院的南洋老道士,隔空用邪术废了这只手。 误判。 这是最好不过的掩护。 陆归远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右手废了,霍沉舟的底牌彻底报销。 而这笔账,傅铮会一分不差地算在沈无垢的头上。 接下来,就看这头疯狗,怎么去咬那个南洋老毒物了。 陆归远靠在王座的高背上,闭上眼睛。 外界。 傅铮已经走到了墙角。 男人缓缓蹲下身子。 那只粗糙的大手,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颤,极其小心地,探向了那具躯壳的鼻息。 只要还有一口气。 只要人还没死。 哪怕是把这京城翻个底朝天,他也要把那个下黑手的人揪出来,碎尸万段。 第89章 崩溃边缘神明俯视 粗糙的指腹停在鼻翼下方。 微弱却带着几分温热的气流,断断续续打在皮肤上。 傅铮胸腔里那口一直憋着的浊气,硬生生砸了下去。人没死。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从这座督军府里把人带走。 视线顺着那张惨白扭曲的脸往下挪。 那截完全碳化的小臂,像是一根烧透了的枯木,就这么直挺挺搭在青砖地上。傅铮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前探了一寸,指尖刚碰到那层黑漆漆的皮肉。 “簌簌......” 一小块焦炭直接剥落,化作一撮黑灰,顺着指缝漏了下去。里头露出来的指骨早就被烧得发黑,连带着周围的经脉全都成了一滩死灰。 这只手,大罗金仙来了也接不回去了。 傅铮蹲在墙角的月光里。 男人身上那件铁灰色的军装大衣还带着前院酒席上的酒气,和屋子里浓重到让人胃袋疯狂痉挛的焦臭味混杂在一起。 他手里那把勃朗宁配枪的枪柄,在掌心里压出一道极深的红印。 “谁干的?” 傅铮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三个字不是从嗓子眼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要把活人骨头一寸寸敲碎的残忍。 拔步床底下的阴暗角落里,那团人皮符箓早就化成了冰渣。 霍沉舟瘫在地上。 他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傅铮,眼白上布满了炸裂的红血丝。 听到这句问话,这只南洋野鬼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他想哭,想大声喊叫,想把陆归远那个活阎王在识海里做的一切全都抖落出来。 喉结在满是血污的脖子上疯狂上下滚动。 胸腔剧烈收缩,大量的空气被强行压出肺部,冲向气管。 “呼......嘶嘶......” 只有一股带着浓烈腥臭味的温热气流,从那张干裂起皮的嘴唇里喷了出来。 声带就像是两块焊死的铁板,连最细微的震动都没有。陆归远布下的死气黑网,把这具躯壳的发声系统掐得死死的。 霍沉舟急疯了。 他那条完好的左臂被死气锁着动弹不得,只能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在青砖地上剧烈扭动。 他拼命仰起头,用下巴去蹭傅铮的军靴。 眼泪混着鼻涕,糊满了那半张右脸。 他张大嘴巴,对着傅铮疯狂指着自己的喉咙,又指着那只化作焦炭的右手。 救命。 救救我。 他在心里发出凄厉的哀嚎,可外界看过去,这只是一具血肉模糊的躯壳在地上毫无尊严地摇尾乞怜。 傅铮看着脚下这滩烂泥。 男人眼底的暴戾没有半点消退,反而因为对方这副模样,烧得更加旺盛。 在这头疯狗的逻辑里,后院角门刚抓到一个放毒蝙蝠的南洋老道士,这间被封死的屋子里就出了事。这手上的烧伤,摆明了是南洋邪术的反噬。 而眼前这个人,宁可变成个哑巴,宁可在地上像蛆一样扭动,也不肯说出那个老道士的名字!! “不肯说是吧?” 傅铮站起身。 军靴直接踩在那些散落的黑色灰烬上,碾成一地粉末。 “为了护着那个野鬼,为了外面那个南洋来的老东西,你连这只手都不要了?!” 傅铮怒吼出声。 男人五指张开,一把攥住霍沉舟那件早就看不出颜色的里衣领口。手臂发力,直接将地上这滩烂肉往上提了起来!! “哧啦!!” 背脊上的烂肉和羊毛地毯早就粘连在一起。这一提,皮肉硬生生从地毯上撕开。 暗黄色的脓水混着新鲜的血液,直接溅在傅铮的军靴上。 霍沉舟疼得两眼翻白。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连带着额头上那个撞柱子留下的血窟窿都开始往外渗血。 他整个人被半悬在半空中,脚尖勉强点着地。衣领勒住了气管,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他想挣扎。 可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早就被折腾到了极限,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你又在搞什么鬼把戏?!” 傅铮手里端着枪,枪口直接顶在霍沉舟的太阳穴上。 冰冷的枪管压着皮肉,陷进去一个深坑。 “我把心都掏给你了,把你供在这督军府里。你呢?你背着我跟外面的人勾结,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傅铮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病态的偏执和被背叛的愤怒疯狂交织。 “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查不出来?!我今晚就把那老道士的皮活生生剥了,挂在这后院的墙头上!!” 识海深处。 死气潭水泛着惨白的泡沫。 霍沉舟的残魂蜷缩在角落里。那个用来续命的绿色蚕茧早就碎成了渣。 他那原本就虚弱不堪的灵魂体,在刚才的邪火反噬下,大面积溃烂。幽绿色的灵魂碎屑大把大把往下掉,连维持人形都费劲。 外界傅铮的每一句怒吼,都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化作一记重锤,砸在他的残魂上。完了。 全完了。 移魂符毁了,右手废了,沈无垢那个老毒物也被抓了。 他算计了一辈子,在乱世军阀的夹缝里摇尾乞怜,用尽南洋最阴毒的法子借尸还魂,为的就是活下去。 现在,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 霍沉舟趴在水面上,发出破风箱一样的绝望哀鸣。 他连求饶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了。 那张由纯粹阴气凝聚而成的两丈高背王座上。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那里。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单手撑着下巴,冷眼看着角落里那滩烂泥一样的残魂。 半空中那面死气水镜里,清清楚楚映照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傅铮的暴怒。 枪管的压迫。 还有这具躯壳那卑微到骨子里的战栗。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看着霍沉舟那丑陋可悲的模样,心里甚至连一丝报复的快感都没有。 这只南洋野鬼,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只躲在阴沟里算计的臭虫。以为偷了一副好皮囊,就能在活人堆里作威作福。 “你算计了一辈子的生路,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陆归远薄唇微启,嗓音平淡得听不出半点起伏。 “这世间的规矩容不下阴魂索命,今日我偏要用这满身烂骨头,蹚出一条无间地狱的道。” 话音落下。 陆归远站起身。 他没有再多看霍沉舟一眼。这只虫子已经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连让他踩一脚的资格都不配了。 陆归远踩着惨白的水面,大步走到识海的正中央。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凝结成霜。 “这副皮囊的规矩,现在由我来定。” 他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 庞大的九幽死气从王座底下汹涌而出,化作千万条黑色的丝线,直接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朝着这具躯壳的最顶端冲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蚕食。 右手已经废了,霍沉舟的底牌彻底报销。 他要全面接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微观层面上,一场悄无声息却霸道到了极点的屠杀正在进行。 黑色的死气丝线顺着颈椎骨一路往上。 咽喉。 下颌。 颧骨。 那些原本属于霍沉舟的微弱神经印记,在死气的碾压下,连半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绞成粉碎。 咬肌。 眼轮匝肌。 面部所有的肌肉纤维,在这一刻,被死气强行注入、重塑。 外界。 喜房里。 傅铮还在怒吼。 男人揪着霍沉舟的衣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说话!!你给我说话!!” 傅铮猛地晃动了一下手里的躯壳。 按照刚才的反应,这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应该会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喉咙里会发出那种漏风的嘶嘶声,那只浑浊的右眼会流出更多讨好的眼泪。 可是。 没有。 什么反应都没有。 原本在傅铮手里战栗、哆嗦的躯壳,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恐惧,突然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傅铮的话音卡在嗓子眼。 他感觉到手里拎着的重量变了。不是物理上的变重,而是一种气场上的沉降。 就像是手里拎着的不再是一滩软烂的泥,而是一块冻了千年的寒冰。 傅铮低下头。 视线越过那把勃朗宁配枪的枪管,落在眼前这张布满血污的脸上。 那张脸,正在发生一种连科学都无法解释的诡异变化。 那些因为恐惧而挤在一起的五官,一点点舒展开来。 肿胀的右半边脸,原本扭曲得像个怪物,此刻那些肌肉纹理却在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强行回归了原本的位置。 嘴角那些翻卷的撕裂伤口,不再因为抽泣而抽动。 下垂的眼角,一点点拉平。 讨好。 卑微。 惊恐。 这些属于南洋野鬼的特质,就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灰尘,被彻底抹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死人都没有的极度清冷。 那半张一直挂着嘲弄冷笑的左脸,此刻和右半边脸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整张脸,变成了一张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面具。 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明明还被傅铮揪着衣领半悬在空中,背上的血水还在往下滴。 可那挺直的脖颈,那微微扬起的下巴。 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视。 傅铮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紧缩了一下。 他握着枪的手指,甚至不受控制地松开了半分。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太熟悉了。 当年在关外大雪山,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人,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那些冲上来的土匪。 “你......” 傅铮的嗓音干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皮,缓缓掀开。 没有眼泪。 没有红血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只原本浑浊不堪的右眼,此刻清澈得像是一面镜子。 傅铮对上那道视线的刹那,呼吸直接断了。 那不是一只野狗摇尾乞怜的眼神。 那是一口枯井。 里面装满了看透生死的厌世、万物皆为空的死寂,还有几分高高在上的、看蝼蚁般的嘲弄。 傅铮看着那双如枯井般死寂、厌世、带着几分嘲弄的眼睛,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识海深处。 陆归远全面接管了面部神经。 他通过这双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傅铮。看着这个男人脸上那种见鬼一样的表情。 “你求的神明早死了,现在从地狱里爬回来的,是来讨债的恶鬼。”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宣告。 他没有开口说话。 声带还处于锁死状态。他现在不需要说话。 他只需要用这双眼睛,看着这头疯狗怎么在恐惧和猜疑中,一点点走向崩溃。 喜房外头,风雪停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傅铮揪着衣领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这双眼睛。脑子里那些关于南洋老道士、关于背叛的算计,在这一刻,被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彻底冲散。 “归远......” 傅铮喃喃地喊出了这个名字。 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陆归远操控着这具躯壳的面部肌肉。 唇角,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冷硬的线条。 没有温度。 只有嘲弄。 这一个细微的表情,直接把傅铮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挖了出来。 傅铮猛地松开手。 “砰。” 这具躯壳失去支撑,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背上的烂肉再次砸在地板上,血水四溅。 但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痛觉早就被他用死气强行屏蔽。他就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这具属于自己的皮囊在地上摔出一滩血迹。 傅铮往后退了半步。 军靴踩在那些黑色的灰烬上。 男人手里的枪垂在腿侧,枪口指着地面。 他看着地上那个人。 那个人没有像之前那样蜷缩成一团,也没有发出那种漏风的嘶嘶声。 他只是安静地躺在血泊里。 那条完好的左臂撑着地面,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坐了起来。 动作很慢。 因为这具身体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骨。 陆归远操控着这具躯壳,靠坐在墙角。 那双死寂的眼睛,就这么平视着傅铮。 没有愤怒。 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看着死物的平静。 傅铮被这种眼神看得头皮发麻。 他宁愿这个人跳起来拿刀捅他,宁愿这个人破口大骂,也不愿意面对这种连空气都快要结冰的死寂。 “你到底是谁......” 傅铮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钦天监老道士的话,南洋邪术的反噬,还有眼前这个完全变了个人一样的躯壳。 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他绝对不敢去想的答案。 陆归远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他靠在墙上,视线越过傅铮的肩膀,看向敞开的房门外。 走廊上。 李副官带着几个卫兵,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归远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今晚的局,已经布好了。 右手废了,沈无垢被抓,霍沉舟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接下来,只要等傅铮去审问那个南洋老毒物,所有的真相都会大白于天下。 这头疯狗会亲耳听到,自己是怎么被一只南洋野鬼骗得团团转,又是怎么亲手把真正爱过的人,抽成了一滩烂泥。 陆归远收回视线。 他重新看向傅铮。 然后,当着这个三十万奉军统帅的面。 陆归远操控着那条完好的左臂。 抬起手。 指尖沾着地上的一滩血水。 在旁边的青砖墙面上,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一个字。 动作很稳。 没有半点哆嗦。 傅铮死死盯着那根带血的手指。 看着那个字在墙上一点点成型。 那是一个“滚”字。 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要把这督军府劈开的杀伐之气。 写完这个字。 陆归远收回手。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傅铮一眼。 彻底把这个手握重兵的男人,当成了一团空气。 喜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地龙里残存的一点火星,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爆裂声。 傅铮站在原地。 男人看着墙上那个刺眼的血字。 看着靠在墙角闭目养神的那个血人。 胸腔里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连跳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他知道。 不管这具躯壳里现在藏着的是谁。 那个曾经会对他笑、会替他挡子弹的陆归远。 再也回不来了。 傅铮猛地转过身。 大步走出喜房。 军靴踩在走廊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把门看好。” 傅铮路过李副官身边时,扔下一句话。 声音里的暴戾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沉。 “去地牢。” “我要亲自审那个南洋老道士。” 傅铮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喜房里。 陆归远缓缓睁开眼睛。 幽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冷光。 好戏,才刚刚开场。 第90章 夺声反击他不是我 督军府地牢设在后罩房地底下。 厚重的铁皮门被两名卫兵用力推开,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霉味混着血腥气,直直地钻进鼻腔。墙壁上的火把被倒灌进来的冷风吹得呼啦作响,在青砖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傅铮顺着湿滑的青苔台阶一步步走下去。军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刑架上绑着个穿破烂道袍的老头。沈无垢的十根手指已经被李副官用竹签子硬生生钉穿了,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脚底下汇聚成一小滩血洼。 傅铮脱下身上那件沾着风雪的军大衣,随手扔在旁边的太师椅上。 男人走到刑架前。 他连半句废话都没给,直接从旁边的炭火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火星子在昏暗的灯光下乱蹦,散发着一股刺鼻的焦炭味。 “大帅......大帅饶命啊!!” 沈无垢抬起那张老脸,满头大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傅铮手里那根烙铁直接摁在了沈无垢的大腿根上。 “哧啦!!” 皮肉被烧焦的白烟腾空而起,烤肉的焦臭味直接盖过了地牢里的霉味。 “啊啊啊啊——” 沈无垢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在铁链上剧烈抽搐,手腕和脚腕被铁环勒出了深深的血槽。 傅铮死死盯着那张老脸。 他手腕往下压,把烙铁往肉里又送了半寸。 “那只右手,是你废的?”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把人活剐了的暴戾。 沈无垢疼得两眼翻白,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不是我!!大帅明鉴!!那右手是阵法反噬烧没的!!跟我没半点关系啊!!” 傅铮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把烙铁扔回火盆里,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什么阵法。” 男人在太师椅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雪茄。李副官赶紧划了根火柴凑上去。 傅铮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隔着青灰色的烟气看着沈无垢。 他在心里盘算。这老东西刚才在角门放毒蝙蝠被抓个正着,现在又扯出个阵法反噬。后院那只被烧成焦炭的手,绝对跟这老狗脱不了干系。只要撬开这老东西的嘴,就能知道那具躯壳到底在瞒着他干什么勾当。 沈无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知道今天要是交代不清楚,这身老骨头就得交代在这地牢里了。 “是......是移魂符......” 沈无垢咽了口带血的唾沫,胸腔剧烈起伏。 “那具身体里......有两个魂魄。一个是陆归远,一个是南洋来的野鬼霍沉舟。霍沉舟想用移魂符把陆归远的残魂彻底抽干......结果阵法被人强行捏碎了,邪火倒灌,这才把手烧成了灰啊!!” 这句话一出。 地牢里静得连炭火盆里火星炸裂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傅铮夹着雪茄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僵在半空。 一截滚烫的烟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子,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两个魂魄。 霍沉舟。 陆归远。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傅铮的脑神经上来回拉扯。 男人慢慢站起身。 他走到刑架前,一把揪住沈无垢的头发,把那张老脸强行扯到自己面前。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 傅铮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什么叫两个魂魄。什么叫南洋野鬼。” 沈无垢被揪得头皮都要撕裂了,索性把心一横,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大帅!!您还不明白吗!!这三年陪在您身边的,根本不是什么陆归远!!那是霍沉舟借尸还魂,霸占了那具身子!!” “真正的陆归远,一直被压在识海里!!他看着霍沉舟用他的身子跟您曲意逢迎,看着霍沉舟跟您拜堂成亲!!他连这具身体挨的每一鞭子痛觉,都要全盘接收啊!!” “轰——” 傅铮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裂。 过往三年的画面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那个在关外大雪山为了救他,眼睛都不眨就往枪口上撞的陆归远。 那个从来不肯低头,宁可被冻死也不肯求饶的陆归远。 怎么会突然变得怕疼了。 怎么会突然变得喜欢吃甜食了。 怎么会在他发怒的时候,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尾乞怜。 他以为那是陆归远被他熬软了骨头。 他以为那是陆归远终于认命了。 原来。 那根本不是陆归远!! 那是只披着陆归远人皮的南洋野鬼!! 而真正的归远,被关在那具身体里,眼睁睁看着自己把那具躯壳抽得皮开肉绽,看着自己一口一个深情地喊着那个野鬼!!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傅铮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呕——” 男人弯下腰,吐出了一口酸水。 那股恶心感不是从胃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想起了刚才在喜房里,自己还端着药碗,去亲吻那块烂肉,去舔舐伤口上的盐水。 他亲的是一只南洋野鬼!! 而陆归远在里面看着!!看着他发疯,看着他犯贱!! “大帅!!” 李副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伸手去扶。 “滚开!!” 傅铮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太师椅。 男人红着眼眶,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对着沈无垢的肩膀直接扣动扳机。 “砰!!砰!!” 两颗子弹直接打穿了琵琶骨,血花四溅。 沈无垢惨叫着晕死过去。 傅铮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往地牢外面冲。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要把这天都捅破的疯狂。 他要去确认。 他要亲自去问个清楚。 刚才在喜房里,那个靠在墙角,用那种看死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的人。 那个在墙上用血写下“滚”字的人。 到底是谁!! 风雪又下起来了。 鹅毛大的雪片子砸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傅铮连军大衣都没穿,就穿着那件单薄的衬衫,在督军府的青石板路上狂奔。 军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在心里疯狂否认。不可能。沈无垢那个老毒物一定是在撒谎。这世上哪有什么双魂共生。如果那是陆归远,他怎么可能忍了三年都不出声? 后院。 喜房的门大敞着。 屋子里的焦臭味还没散尽。 傅铮冲进屋里。 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冷空气灌进肺管子,刮得生疼。 他死死盯着墙角。 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依然保持着刚才靠坐在墙角的姿势。 那条被烧成焦炭的右手无力地垂在地上,周围散落着黑色的灰烬。 听到动静,那人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 清冷,死寂,厌世。 没有半点霍沉舟那种摇尾乞怜的卑微。 傅铮的心脏被这眼神刺得猛地一缩。 他大步走过去,手里的勃朗宁配枪直接抬了起来。 黑洞洞的枪管,死死顶在了那具躯壳的额头上。 冰冷的金属压着皮肉,陷进去一个深坑。 “说话!!” 傅铮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绝望。 “那个老道士说这身体里有两个魂!!说这三年陪着我的是个南洋野鬼!!” “你到底在弄什么玄虚?!你回答我!!” 傅铮的手在抖。 连带着那把枪都在额头上磕出细微的声响。 他在害怕。 这个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在几万直系军阀面前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活阎王,此刻竟然害怕得浑身发抖。 他害怕沈无垢说的是真的。 害怕自己这三年来的深情,这三年来的折磨,全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识海深处。 死气潭水泛着惨白的泡沫。 霍沉舟的残魂蜷缩在角落里,看着水镜里那个发疯的傅铮,吓得连灵魂都在往下掉渣。 完了。 底细全被兜底了。 陆归远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 他看着水镜里那个举着枪、眼眶通红的男人。 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看透了这世间虚伪的极致冷漠。 这世人总爱给见不得光的私欲披上张痴情的皮,今日我偏要用这满身烂骨头,敲碎你这自欺欺人的黄粱梦。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宣告。 他抬起那只操控声带的手。 五指猛地张开。 “咔嚓!!” 那些死死锁住声带和迷走神经的黑色死气丝线,在这一刻,被他全盘撤回。 不仅撤回。 庞大的本源阴气直接灌注进发声系统,强行将那些被破坏的肌肉纤维重新黏合。 外界。 喜房里死寂得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枪口冰冷。 但陆归远的眼神比枪口更冷。 他没有躲避额头上的枪管。 那张苍白、干裂、布满血污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开启了一条缝隙。 干涩的喉结在脖颈上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三年来的第一次震动。 空气穿过声带,带起一阵粗糙的摩擦声。 紧接着。 在死寂的房间里。 他吐出了四个字。 “他不是我。” 声音不大。 嗓音因为太久没有使用,带着一股砂纸打磨般的沙哑。 但这清冷、厌世的语调。 这高高在上、带着无尽嘲弄的语气。 就像是一把淬了九幽寒冰的尖刀,直接捅进了傅铮的心窝里。 没有霍沉舟那种刻意拿捏的娇媚。 没有那种讨好的软糯。 这就是陆归远。 那个在关外大雪山,迎着风雪,连死都不肯低头的陆归远!! 这四个字砸在地上。 傅铮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风雪的呼啸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干,又被灌满了冰水。 他不是我。 这四个字,坐实了沈无垢的口供。 坐实了这三年来的荒唐。 坐实了傅铮亲手把真正的陆归远,逼进了拔舌地狱!! “吧嗒。” 傅铮手里那把杀过无数人的勃朗宁配枪,失去了所有的握力,直接掉在了青砖地上。 男人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膝盖一软。 “砰”的一声,重重跪在了陆归远面前的血泊里。 军裤被暗黄色的脓水和鲜血浸透。 傅铮看着眼前这张脸。 看着那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眼睛。 巨大的恐慌和病态的偏执在胸腔里疯狂绞杀。 按照常理,他应该忏悔,应该崩溃大哭。 但他是一头疯狗。 一头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错了的疯狗。 傅铮的眼眶红透了,红血丝几乎要从眼白里滴出血来。 他伸出那双沾着血污的大手。 颤抖着。 极其小心地,摸上了那张冰冷彻骨的脸。 指腹摩挲着那半张没有肿胀的左脸。 “归远......” 傅铮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哽咽,声音里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病态狂热。 “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他根本不管什么南洋野鬼,不管这三年到底是谁。 他只知道。 现在,这双眼睛在看着他。 这个声音,在对他说话。 “你气我认错了人,所以才写那个滚字对不对?” 傅铮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呼吸都打在陆归远的鼻尖上。 男人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没关系......那个野鬼占了你的身子,我就找人把他抽出来,用油锅炸了。” “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哪也别想去了。” 第91章 鸠笼锁魂阿鼻拜堂 傅铮的脸凑得很近。 男人粗糙的指腹在那半张没有肿胀的左脸上来回摩挲,指尖沾着地上的血污,把原本苍白的皮肤抹出了一道道刺眼的暗红。 “你回来了就好......你回来了,就哪也别想去了。” 这句带着哽咽的呢喃,在死寂的喜房里回荡。 陆归远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 那双如枯井般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头眼眶通红的疯狗。 他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这局他押对了。傅铮这头疯狗,对“陆归远”这三个字的执念,早就超过了正常人的认知。只要傅铮去请南洋那些玩弄魂魄的邪道,霍沉舟这只野鬼就会被活生生从皮囊里剥出去。 到时候。 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绝对熬不过剥魂的阴气反噬。大家一起在这督军府的后院里化成灰,这买卖稳赚不赔。 陆归远喉结滚动。 “去请。” 这两个字带着粗糙的气流,刮过死寂的房间。 傅铮摸着那半张左脸的手,生生停在半空。 男人眼底的狂热停滞了一下,嘴角那个诡异的弧度慢慢往下压,最后变成了一条绷紧的直线。 “请什么?” “请人。”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活人味。 “把那只鬼,抽出去。” 这句话砸在地上。 傅铮定定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突然。 傅铮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连带着宽阔的肩膀都在剧烈耸动,带着一股让人胃酸翻涌的癫狂。 “抽出去?” 傅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墙角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 “沈无垢那个老毒物在刑架上交代得清清楚楚,双魂共生,那只野鬼早就跟这具皮囊的经脉长死在一起了。” 傅铮俯下身,两只手撑在陆归远身体两侧的墙壁上。 “真要去抽,这副身子当场就得散架。” 男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温柔。 “你以为我会为了杀一只野鬼,把你这副好不容易回来的身子弄坏?” 陆归远靠在墙上的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这疯狗的脑回路,完全偏离了他推演的轨道。 傅铮根本不在乎什么南洋野鬼鸠占鹊巢,也不在乎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多恶心的算计。 这头疯狗只在乎一件事。 这具身体,不能死。 “来人!!” 傅铮猛地直起身,冲着门外怒吼。 走廊上的风雪还在呼啸。 李副官带着几个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一进门,看着满地的血污和那条烧成焦炭的右手,几个人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帅......” “去兵工厂!!” 傅铮一脚踢开地上的空药碗,白瓷碎片溅了一地。 “把刘铁匠给我叫来!!带上厂里最好的玄铁,还有熔炉!!半个时辰内不到,我劈了他全家!!” 李副官愣住了。 这大半夜的,后院喜房里出了这么大的邪事,不请大夫,不请道士,去请个打铁的?! “还不快滚!!” 傅铮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枪口直接顶在李副官的脑门上。 “是!!是!!” 李副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喜房里再次剩下两个人。 傅铮把枪扔在地上。 他走回墙角,弯下腰,一把将陆归远从血泊里抱了起来。 男人刻意避开了背上那些化脓的烂肉,就这么横抱着,大步走到那张百年金丝楠木的拔步床前,极其小心地放了上去。 陆归远没有挣扎。 他现在这副状态,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挣扎只会让这具躯壳加速崩溃。 他只是冷眼看着傅铮。 看着这个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像个伺候主子的老妈子一样,打来热水,拿来干净的医用纱布。 傅铮坐在床沿。 男人把毛巾在滚烫的热水里拧干。 粗糙的大手拿着热毛巾,一点点擦拭着陆归远脸上的血污和地毯上的灰尘。 擦完脸,毛巾往下挪。 停在了那条被烧成焦炭的右臂上。 小臂中段以下,皮肉已经彻底碳化。黑色的灰烬散落在锦缎床单上。 傅铮的喉结剧烈滑动。 他从军靴里拔出那把精钢匕首。 刀刃贴着那些碳化的死肉,一点点往下刮。 “簌簌......” 黑色的焦炭被刮落,露出里头被烧得发黑的指骨和残存的经脉。 这种直接刮骨的动作,换做常人早就痛得满地打滚了。 但陆归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早就用死气切断了整条右臂的痛觉神经。他就像个看戏的旁观者,看着傅铮把这只手处理成一截光秃秃的枯骨,然后用厚厚的白纱布,一层层死死缠绕起来。 “这手废了,以后端茶倒水的事,我来伺候你。” 傅铮一边缠纱布,一边低声说着。 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不到半个时辰。 喜房外头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兵工厂的刘铁匠扛着大铁锤,身后跟着几个学徒,抬着一个小型的红泥熔炉和一堆黑沉沉的铁锭,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一进屋。 浓烈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冲得几个学徒直反胃。 “大......大帅......” 刘铁匠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傅铮站起身。 男人指着拔步床的四个角。 “把这四个角,全给我焊上精钢环。” 傅铮走到那堆黑沉沉的铁锭前,用脚尖踢了踢。 “用这些玄铁,打四条链子。要最粗的,连大象都挣不开的那种。” 刘铁匠偷眼看了一下床上的血人,吓得浑身一哆嗦。 “大帅,这玄铁沉得很,打成链子扣在人身上,怕是......怕是连骨头都要坠断了啊......” “砰!!” 傅铮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刘铁匠踹翻在地。 “老子让你打你就打!!再废话一句,我拿你填炉子!!” 铁匠铺直接搬进了督军府的喜房。 红泥熔炉被点燃。 风箱拉得呼哧作响。 橘红色的火光将这间阴冷的屋子照得透亮。 “叮!!当!!” 沉重的铁锤砸在烧红的玄铁上,火星四溅。 陆归远躺在拔步床上。 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跳跃的火光。 耳边全是震耳欲聋的打铁声。 识海深处。 死气潭水泛着一层诡异的红光。 霍沉舟的残魂蜷缩在角落里。 这只南洋野鬼原本已经被绝望彻底淹没,但此刻,听着外界的打铁声,看着水镜里傅铮那疯狂的举动。 霍沉舟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灵魂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陆归远......你失算了......”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回荡,透着一股极度扭曲的幸灾乐祸。 “你以为把真相抖出来,他就会杀了我?” “你错了!!这疯狗根本舍不得这具皮囊!!他不杀我,他要把我们一起关起来!!” 霍沉舟在水面上疯狂打滚。 “你从地狱里爬回来又怎么样?!你抢了控制权又怎么样?!” “到头来,你还不是要跟我一起,被这头疯狗当成畜生一样拴在这张床上!!!” 陆归远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底下那个又哭又笑的残魂。 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正在一点点凝结成实质的冰刀。 这世上万般阴毒的法器,都抵不过活人给自己画的地牢。 傅铮这头疯狗,竟然打算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把这具身体强行留在这间屋子里。 整整一夜。 喜房里的打铁声就没停过。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四条粗壮的玄铁锁链,终于带着还没完全散去的余温,摆在了拔步床前。 刘铁匠带着学徒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督军府。 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红泥熔炉里的炭火还在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傅铮走到床前。 男人手里提着那四条沉重的玄铁锁链。 锁链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先拿起一条。 走到床尾。 粗糙的大手握住陆归远那条完好的左腿。 “咔哒。” 冰冷的玄铁环,直接扣在了苍白的脚腕上。 机括咬合。 死锁。 陆归远没有动。 他只是偏过头,看着傅铮的动作。 傅铮没有停。 右腿。 “咔哒。” 左手。 “咔哒。” 最后,傅铮拿着最后一条锁链,走到了那只被包成白粽子一样的右手残端前。 男人犹豫了一下。 他没有把铁环扣在伤口上,而是往上推了推,直接扣在了大臂的肌肉上。 为了防止磨破皮,傅铮甚至从旁边扯了一块大红色的锦缎被面,垫在铁环底下。 “咔哒。” 四肢彻底被固定。 锁链的另一头,死死焊在拔步床四个角的精钢环上。 链子的长度算得极其精准。 刚好够这具身体在床上翻个身,或者勉强坐起来。 但只要想把脚探出床沿半寸。 沉重的玄铁就会瞬间绷直,把人硬生生扯回去。 陆归远试着动了一下左手。 “哗啦。” 铁链在木板上拖出一道沉闷的声响。 玄铁的重量极其恐怖,就算是一个完好无损的壮汉,拖着这东西也走不出十步。更何况是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陆归远停下了动作。 他看着坐在床沿的傅铮。 看着这个男人眼底那种病态到了极点的满足感。 “你是个疯子。” 陆归远开口。 嗓音里的沙哑没有半点好转,语气里的厌世和嘲弄却比昨晚更浓了几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铮没有生气。 男人伸出手,极其痴迷地抚摸着扣在陆归远左手腕上的那截玄铁锁链。 指腹在冰冷的金属上摩擦。 “我是疯了。” 傅铮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归远。 “从在大雪山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那天起,我就疯了。” 男人突然俯下身。 两片温热的嘴唇,直接印在了那截冰冷的玄铁锁链上。 这个动作极其虔诚,又极其惊悚。 “你自诩能算计这世间所有活人,把真相撕开给我看。你以为我会受不了这个恶心,把这副皮囊毁了?” 傅铮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你错了。” “只要这具身体还在这张床上,你们两个,就谁也跑不掉。” 傅铮的手指顺着锁链,慢慢滑到陆归远的下巴上。 强行捏住那张苍白干裂的脸。 “白天,这具身体归那个野鬼管。他得乖乖叫我大帅,得像以前一样伺候我。” “到了晚上......” 傅铮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到了晚上,你得睁着眼睛看我。” “世人笑我认贼作妻,我便拉着你们两个,在这阿鼻地狱里把堂拜完!白天他受着,晚上你看着!!” 这番话砸在喜房里。 连空气都跟着冷了三分。 识海深处。 霍沉舟的残魂彻底僵住了。 他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以为只要不被抽出去,哪怕被锁着也能苟延残喘。 可是现在。 傅铮这句话,直接把这具身体变成了真正的无间地狱。 白天受着。 晚上看着。 这是要把他们两个的灵魂,活生生放在油锅里来回煎熬!! “疯狗......这真是一头彻头彻尾的疯狗......” 霍沉舟在水面上瑟瑟发抖。 陆归远坐在王座上。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极致冰冷。 他低估了活人对私欲的执念。 这头疯狗宁可抱着一具里面藏着两只鬼的烂肉,也不肯放手。 外界。 傅铮松开了捏着下巴的手。 男人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衬衫。 “你好好歇着。” 傅铮背对着拔步床,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统帅做派。 “外头的人我都撤了。这间屋子,除了我,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水和饭,我会亲自端来喂你。” 傅铮大步走到门口。 拉开房门。 走出去。 “砰!!” 厚重的木门被重重摔上。 紧接着,外头传来落锁的声音。 不是一把锁。 “咔哒......咔哒......咔哒......” 足足挂了三把精钢大锁。 脚步声渐渐远去。 喜房里,彻底陷入了死寂。 拔步床上。 陆归远被四条玄铁锁链拉扯着四肢。 背上的烂肉因为刚才的折腾,再次裂开,血水顺着金丝楠木的纹理往下淌。 他试着催动体内的死气。 想要用极寒阴气把这些铁链冻碎。 可是。 死气刚一接触到手腕上的玄铁环。 “哧——” 一股极其隐晦的阳气,直接从铁环内部反弹回来,将死气硬生生逼退。 陆归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低头看向手腕。 透过那层暗红色的血污,他看清了。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玄铁。 这是掺了黑狗血和朱砂,在兵工厂的熔炉里用活人骨灰淬过火的镇魂铁!! 傅铮这头疯狗,早就防着这一手。 他不仅要锁住这具躯壳,还要用这四条镇魂铁,把里面的两只鬼死死压制在这张床上!! 双魂皆囚。 插翅难飞。 接下来的三天。 督军府后院的这间喜房,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金丝雀笼。 傅铮每天准时出现三次。 端着水。 端着饭。 甚至端着便盆。 男人不让任何人插手,亲自给这具躯壳喂饭、喂水、擦洗身体。 每一次触碰,都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病态占有欲。 白天。 陆归远会直接切断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退回识海。 他把烂摊子扔给霍沉舟。 霍沉舟被逼得没办法,只能重新接管身体。 这只南洋野鬼拖着沉重的铁链,在床上像一条狗一样,对着傅铮讨好、流泪、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傅铮看着那张满是谄媚的脸,眼底全是厌恶,但手上的动作却极其轻柔。 因为他知道,这副皮囊是陆归远的。 到了晚上。 夜深人静。 傅铮会坐在床沿,死死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 直到陆归远被迫夺回控制权,睁开那双如枯井般的眼睛。 傅铮才会露出那种病态的狂热。 他会强行把陆归远抱进怀里,用那张满是胡茬的脸去蹭陆归远的脖颈。 锁链在黑暗中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哗啦......哗啦......” 这种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把这具身体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第三天。 清晨。 外头的风雪终于停了。 惨白的晨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打在青砖地上。 傅铮还没来。 拔步床上,陆归远靠在床头。 那条完好的左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手腕上的玄铁环把皮肤磨出了一圈血泡。 他看着地上的那片晨光。 心里盘算着,这具身体的生机,最多还能撑十天。 十天后,不用傅铮动手,这具皮囊就会彻底死绝。 就在这时。 窗户缝隙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刮擦声。 “沙沙......” 陆归远眼皮猛地掀开。 视线死死盯住那扇糊着高丽纸的窗棂。 在两根木条交接的缝隙处。 一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纸鹤。 正拼命地扇动着翅膀,极其艰难地,从那道连风都透不进来的缝隙里,一点点挤了进来。 纸鹤的翅膀上,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南洋符文。 “啪嗒。” 红纸鹤挤过缝隙,掉在青砖地上。 它像活物一样抖了抖翅膀,然后。 直接朝着拔步床的方向,一蹦一蹦地跳了过来。 第92章 纸鹤越窗破血魔咒 红纸鹤那两只折出来的尖脚在青砖地上交替点地,硬生生走出了一股活物的邪性。 惨白的晨光顺着窗棂格子打在地上,把这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鹤影子拉得老长。纸鹤翅膀上用暗红色朱砂画着的南洋符文,在接触到屋子里的阴冷空气后,开始往外渗出细密的血珠。 拔步床上。 陆归远靠在金丝楠木的床头上,那双如枯井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抹红色。 四条粗壮的镇魂铁链分别扣在他的手腕和脚腕上。左手手腕那处被铁环磨了一整夜的皮肉,早就烂成了一圈血肉模糊的烂疮。掺了黑狗血和活人骨灰淬火的玄铁,无时不刻不在散发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阳刚煞气,死死压制着他体内的九幽死气。 纸鹤蹦跶到了拔步床的脚踏前。 太高了。 它那对纸折的翅膀扑腾了两下,根本飞不上去。 陆归远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这道传音符是陆归鸿的手笔。那小子虽然从小跟着他在陆家学了点皮毛,但能把南洋的寻踪符和茅山的纸鹤揉在一起,还能避开督军府外头那三层明哨暗哨,确实长进了不少。 只是这纸鹤上带着生人的阳气,要是被镇魂铁的煞气冲撞,立马就会烧成一团灰。 陆归远那条完好的左臂动了一下。 “哗啦。” 沉重的玄铁锁链在木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他强忍着手腕皮肉被撕裂的剧痛,将左手往下探了半寸。手指勾住那条垂在床沿的大红色锦缎被面,极其缓慢地往上提。 被角垂落在脚踏上。 纸鹤停住动作,两只尖脚踩住锦缎的边缘,顺着那层光滑的丝绸纹理,一点点往上爬。 足足耗了半盏茶的功夫。 红纸鹤终于爬到了陆归远的枕头边。 它抖了抖翅膀上渗出来的血珠,那张用剪刀裁出来的尖嘴,突然像活人一样张开。 “哥......”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疲惫和焦急的声音,从纸鹤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是陆归鸿。 “城外西山乱葬岗......挖出那个老毒物埋的草人了。” 纸鹤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和铲子挖土的动静。 “草人背面贴着霍沉舟的生辰八字,正面写着你的名字。但上面缠着九根浸了尸血的红线。我试着用离火符去烧,火苗刚碰上去,草人里头就冒出一股黑烟,差点顺着符纸烧了我的手。” 陆归远的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沈无垢这老狗。 九转血魔咒。 这老毒物把霍沉舟的南洋残魂和这具皮囊的本源命气,用九根浸透了童女心头血的红线死死绑在了一起。那草人就是阵眼。要是陆归鸿在外头不知轻重地一把火烧了草人,反噬的邪火会直接顺着命气倒灌进这具身体。 到时候,霍沉舟固然会魂飞魄散,但他陆归远这具好不容易抢回来的躯壳,也会瞬间变成一具烧焦的干尸。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 那潭死气沉沉的惨白水面上,原本被裹在绿色蚕茧里装死的霍沉舟,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蚕茧破裂。 霍沉舟那残破不堪的灵魂体直接从里面滚了出来。 西山乱葬岗。 草人。 这几个字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砸进识海,把这只南洋野鬼借尸还魂的命根子刨了个底朝天。 “不......不能毁!!!” 霍沉舟在水面上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他疯了。 那草人里藏着他从南洋带过来的本源阴气。一旦草人被毁,他这缕鸠占鹊巢的残魂就会变成无根之木,连在这具身体里苟延残喘的资格都没了。 外界。 拔步床上的躯壳猛地弹动了一下。 “哗啦!!哗啦!!” 四条镇魂铁链被扯得笔直,撞击在精钢环上,发出一连串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霍沉舟在疯狂反扑。 他调动残存的所有南洋邪力,顺着经脉疯狂往上冲,想要强行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他要大声呼救。 他要引门外的卫兵进来。只要傅铮发现这只纸鹤,陆归鸿的行踪就会暴露,草人就能保住!! “来人!!救......” 霍沉舟抢到了下颌骨的控制权,那张干裂的嘴巴猛地张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军靴声。 “什么动静?!” 李副官破了音的吼叫声隔着厚重的木门传了进来。 “大帅吩咐了,里头那位要是闹腾,赶紧进去按住!!快拿钥匙!!” 钥匙串碰撞的哗啦声在门外响起。 锁孔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动静。 时间不够了。 陆归远坐在识海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凝结成霜。 “你这摇尾乞怜的本事,若是去戏班子讨生活,定能成个角儿。可惜在这督军府里,算计错了主子。”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冷笑。 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左手在王座扶手上重重一拍。 庞大的九幽死气犹如决堤的洪水,直接顺着颈椎骨冲向咽喉。 黑色的死气化作千万条比头发丝还细的铁线,死死缠住了这具躯壳的声带和迷走神经。 绞紧。 锁死。 外界。 霍沉舟正准备从喉咙里挤出救命两个字。 突然。 声带就像是被两块烧红的铁板硬生生焊死。 他张大着嘴巴,下颌骨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咔咔的错位声,喉结在脖颈上疯狂上下滚动。 胸腔剧烈收缩,大量的空气被强行压出肺部。 “呼......嘶嘶......” 只有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温热气流,从干裂的嘴唇里喷出来。 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霍沉舟急得眼珠子都要瞪出眼眶了。他拼命挣扎,带动着四肢上的镇魂铁链哗啦作响,试图用这种动静催促门外的人快点进来。 门外的锁头已经打开了第一把。 “咔哒。” 还有两把。 陆归远冷眼看着霍沉舟在体内的无能狂怒。 “南洋邪道自诩能逆天改命,今日我便以这陆家最末流的破煞法,将你那鸠占鹊巢的黄粱梦连根拔起!!” 陆归远在识海中降下审判。 他强行压制住霍沉舟的挣扎,夺回了发声的控制权。 但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 他不能用正常的声音说话,哪怕是最低的音量,在寂静的清晨也会被门外的李副官听得一清二楚。 陆归远偏过头。 那张苍白的脸几乎贴在了红纸鹤的身上。 他没有振动声带。 而是利用口腔内部的气流,配合舌尖和牙齿的摩擦,用一种极其诡异的腹语术,将声音直接压成一条线,送进纸鹤的肚子里。 “归鸿,听好。” 气流吹在纸鹤的翅膀上,把那些渗出来的血珠吹得微微晃动。 “别用火。” “去寻一只三年以上的黑猫,取活血,混着无根水。” “拿一根桃木簪子,蘸着猫血。把那九根红线从下往上,一根一根挑断。” 门外传来第二把锁被打开的声音。 “咔哒。” 李副官在催促:“快点!!磨蹭什么!!” 陆归远加快了语速,腹语的气流刮得他自己嗓子眼发甜,一股铁锈味直冲鼻腔。 他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每挑断一根,念一遍往生咒。九根断完,草人背后的八字就会烂掉。” “最后把草人的脑袋拧下来,塞进黑狗肚子里,沉进永定河。” 纸鹤翅膀上的南洋符文剧烈闪烁起来,把这些带着死气的气流一字不落地刻印在朱砂里。 识海里。 霍沉舟听着这套抽丝剥茧的破咒之法,灵魂体开始大面积崩溃。 那是他的命门!! 陆归远竟然连这南洋最阴毒的血咒都能找到破解的漏洞!! “你以为傅铮这四条镇魂铁能保你周全?我于无间地狱蹚过血河,不跟阎王争命,倒要看看你这孤魂野鬼能熬几时。” 陆归远留下最后一句诛心之言。 纸鹤记录完毕。 它原本鲜红的纸身,此刻因为承载了太多的破解口诀,颜色变得暗沉发黑。 它在枕头上转了个身。 两只尖脚猛地一蹬。 “啪嗒。” 纸鹤从拔步床上跃下,落在青砖地上。 门外,第三把锁的钥匙已经插进了锁孔。 “咔哒。” 锁簧弹开。 纸鹤顺着地上的阴影,像一只真正的耗子一样,快速朝着窗户的方向蹦去。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绝望到了极点的哀鸣。 他看着那只带走他所有生机的纸鹤,在外界的躯壳里疯狂催动泪腺。 眼泪混着血水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张着嘴,对着窗户的方向,无声地嘶吼。 不要走。 不要!!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冷风夹杂着走廊上的寒气轰然涌入喜房。 李副官提着一把勃朗宁配枪,带着两个卫兵冲了进来。 “别动!!” 李副官大吼一声,枪口直接对准了拔步床。 但下一秒,他愣住了。 床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躯壳,被四条镇魂铁链死死拉扯着四肢。 那人仰面躺在锦缎被褥上,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天花板,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血泪。 除此之外,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刺客。 没有异状。 只有镇魂铁链因为刚才的挣扎,还在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李副官咽了口唾沫,把枪放了下来。 “看什么看!!滚出去!!” 一道阴沉暴戾的声音从走廊外传来。 傅铮穿着一身笔挺的铁灰色军装,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大步跨进门槛。 李副官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带着卫兵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傅铮走到床前。 男人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托盘里放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燕窝粥,还在往外冒着热气。 他看着陆归远眼角的血泪,看着那张因为缺氧而憋得泛起病态红晕的脸。 傅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以为是镇魂铁把这具身体勒疼了。 男人在床沿坐下,粗糙的大手伸过去,极其轻柔地擦掉陆归远眼角的泪水。 “疼了?” 傅铮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病态温柔。 “疼就受着。谁让你昨晚写那个滚字气我。” 傅铮捏住陆归远的下巴,迫使那张脸转过来对着自己。 “那只野鬼呢?让他出来。这粥得他来喝,你这副清高的骨头,咽不下我督军府的饭。” 陆归远被迫转过头。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傅铮。 看着这个满眼都是疯狂占有欲的男人。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 他没有挣扎。 而是直接在识海里解开了对霍沉舟面部神经的压制。 瞬间。 那张原本清冷厌世的脸,肌肉开始诡异地扭曲。 讨好。 卑微。 惊恐。 霍沉舟重新接管了表情。他看着傅铮,就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 他想告诉傅铮有纸鹤,想告诉傅铮陆归远把破咒的法子送出去了。 但他发不出声音。 傅铮看着这张瞬间变得谄媚的脸,眼底的温柔瞬间被厌恶取代。 男人冷哼了一声,端起那碗燕窝粥,拿起汤匙。 “张嘴。” 霍沉舟乖乖张开嘴,眼泪流进了粥里。 就在这间被镇魂铁锁死的喜房里上演着这出荒诞戏码的同时。 窗外。 风雪后的清晨,空气冷得像刀子。 那只颜色发黑的纸鹤,终于挤出了糊着高丽纸的窗户缝隙。 它抖了抖被挤得有些变形的翅膀。 准备振翅飞向城外的西山乱葬岗。 刚飞离窗台不到半尺的距离。 半空中。 毫无预兆地。 一只苍白、干枯、手背上布满老年斑的手,从房檐的死角处探了出来。 那只手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食指和中指猛地一合。 精准无比地,将那只正要振翅高飞的纸鹤死死夹在指缝间!! 纸鹤在两根手指间拼命挣扎,翅膀上的朱砂符文爆发出刺眼的红光,试图灼烧那两根手指。 但没用。 那两根手指上的指甲是纯黑色的,指甲缝里还塞满了带着腥臭味的坟头土。 红光刚一接触到黑色的指甲,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 纸鹤彻底僵死过去。 那只手缓缓翻转过来。 在惨白的晨光下。 手背上。 用一种诡异的青色刺青,纹着一个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南洋邪神图腾。 邪神的六只眼睛,正死死盯着窗户里那个端着燕窝粥的傅铮,还有躺在床上的那具躯壳。 一道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的声音,在窗外的寒风中幽幽散开。 “陆家的小畜生......” “想破老夫的血咒,你还嫩了点。” 第93章 纸人替死邪师设局 督军府后院的高墙外,是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死胡同。 墙头上的积雪还没化透,冷风顺着青砖缝隙倒灌进来,刮得人脸皮生疼。 那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纸鹤,被两根干枯的手指死死卡在半空中。 纸鹤那对用剪刀裁出来的薄纸翅膀拼命扑腾。翅膀上用暗红朱砂画着的南洋符文,在接触到那两根带有黑指甲的手指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这是茅山道术里用来防身的反噬阵法。 红光带着灼人的热浪,直奔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背而去。 “雕虫小技。” 沙哑粗粝的嗓音在胡同暗角里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那只手连躲都没躲。 手背上那个三头六臂的青面獠牙刺青,在红光逼近的刹那,六只眼睛同时睁开。 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尸臭味,直接从刺青里喷涌而出。 红光撞上尸臭,连个火星子都没蹦出来,当场熄灭。 纸鹤彻底僵死在指缝间。 暗角里的阴影往外挪了半步。 沈无垢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布道袍,脚底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整个人干瘦得像是一截枯木。 他把那只失去生机的纸鹤凑到耳边。 纸鹤肚子里,陆归远用腹语压成一条线的破咒口诀,断断续续传进他的耳朵里。 黑猫活血。 无根水。 桃木簪子挑断九根红线。 听完这最后一句,沈无垢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皮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两根手指猛地发力。 “哧啦。” 红纸鹤直接被碾成了一摊红色的碎纸屑,顺着指缝漏在满是积雪的泥地里。 沈无垢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这陆家的小畜生,被镇魂铁锁在床上,居然还能把九转血魔咒的阵眼漏洞摸得这么透彻。要不是他这趟亲自从天津卫赶过来,刚好在窗根底下截住这道传音符,西山乱葬岗那个草人这会儿怕是已经被挖出来了。 草人一毁,霍沉舟那只野鬼魂飞魄散事小,他沈无垢埋在阵眼里的本源阴气跟着反噬,这具老骨头非得丢半条命不可。 沈无垢冷哼一声,空出的左手探进破道袍的怀兜里。 他在里头摸索了片刻,扯出一个巴掌大的黄裱纸人。 这纸人扎得粗糙,但五官轮廓却和沈无垢长得一模一样。 此刻。 纸人的左右两边琵琶骨位置,赫然破了两个焦黑的窟窿。暗黄色的尸水正顺着窟窿边缘往外渗,滴在沈无垢的掌心里,散发着一股生肉放馊了的甜腥气。 沈无垢盯着那两个窟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傅铮那头疯狗,下手真够黑的。 昨天夜里,他刚到京城地界,就察觉到督军府里霍沉舟的命气微弱到了极点。为了探探傅铮的底细,他随手抓了个要饭的乞丐,扒了皮,糊上这道纸人替身符,放进督军府后院去探路。 结果这替身刚放出一群毒蝙蝠,就被奉军的暗哨按在了地上。 连带着在地牢里挨的那两枪,全算在了这具替身头上。 “三十万奉军统帅,脾气倒是不小。” 沈无垢把那个渗着尸水的纸人重新塞回怀里。 替身在地牢里把“双魂共生”的底全兜了出去。这本就是他计划里的一环。 傅铮既然要那个干干净净的陆归远,就绝容不下霍沉舟这只鸠占鹊巢的野鬼。只要这把火烧起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出面,把这摊浑水彻底搅成一锅死局。 沈无垢抬起头,看了一眼高耸的督军府院墙。 这墙里头,现在全是大活人骨灰淬火的镇魂铁煞气。他这副修南洋阴法的骨头,硬闯进去纯粹是找不自在。 得让那头疯狗自己把门打开。 沈无垢转过身,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慢悠悠地走出了死胡同。 长街上。 风雪刚停,天色亮得刺眼。 整个京城内城的大街小巷,全被荷枪实弹的奉军围成了铁桶。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沿街的商铺全上了排骨门板,连个卖早点的摊贩都不敢出摊。 李副官穿着一件军呢大衣,手里拎着一把勃朗宁配枪,正站在东交民巷的岔路口,指挥着两队卫兵盘查过往的行人。 “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 李副官破了音的嗓子在冷风里直劈叉。 “大帅有令,凡是穿道袍的、操着南洋口音的、身上带着腥臭味的,全给我按住!!宁可错抓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两个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汉阳造步枪,把一个路过的算命瞎子踹翻在雪地里,扯着领子盘问。 李副官烦躁地搓了搓冻僵的脸颊。 昨晚地牢里的事,他全看在眼里。大帅开枪打穿了那个老毒物的琵琶骨,结果半夜去提审的时候,绑在刑架上的犯人居然变成了一具被扒了皮的无名男尸。 男尸的琵琶骨上,赫然留着两个弹孔。 大帅当场就把地牢里的火盆全砸了,下令全城戒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李副官琢磨着上哪去抓正主的时候。 长街尽头,一个穿着灰布破道袍的干瘦老头,踩着积雪,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老头走得很慢。 但每走一步,脚底下的积雪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李副官的视线越过卫兵的肩膀,死死盯住了那个老头。 灰布道袍。 干瘦。 这打扮,跟昨晚地牢里那个老毒物一模一样!! “把枪端起来!!” 李副官大吼一声,直接拉开了手里勃朗宁的保险。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十几把汉阳造步枪瞬间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对准了十几步开外的沈无垢。 “站住!!” 李副官举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心全是冷汗。 “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沈无垢停下脚步。 他没有抱头,也没有蹲下。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连一丝慌乱都找不出来。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隔着十几把长枪,直勾勾地看着李副官。 “奉军的规矩,就是拿铁管子指着救命恩人?” 沈无垢的嗓音粗粝,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李副官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炸,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 “少他娘的废话!!昨晚督军府地牢里的替身就是你搞的鬼!!给我拿下!!” 两个卫兵端着刺刀,大步朝着沈无垢逼近。 沈无垢在心里冷笑。 这群穿军装的丘八,手里攥着几根烧火棍,就真把自己当成活阎王了。 他那双背在身后的手,在宽大的袖管里飞快地掐了一个法诀。 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甲盖里的黑泥泛起一层幽绿色的磷光。 “破。” 沈无垢嘴唇微动,吐出一个音节。 并拢的双指隔空冲着李副官的方向,轻轻往上一挑。 下一秒。 李副官手里那把勃朗宁配枪,突然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什么鬼东西!!” 李副官惊呼出声。 他拼命想要握紧枪柄,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硬生生掰开了他的五指。 “咔嚓!!” 勃朗宁配枪直接脱手而出,悬停在半空中。 不仅是李副官的枪。 周围那十几个卫兵手里的汉阳造步枪,枪栓全都不受控制地自动拉开。 “哗啦啦——” 一连串金属退壳的声响在长街上炸开。 黄澄澄的子弹从弹仓里接二连三地跳出来,像是一群被无形细线牵引着的飞虫,全部悬浮在沈无垢面前三尺的半空中。 整整几十发子弹。 枪尖朝外,尾翼朝内,排成了一个诡异的圆形阵列。 卫兵们吓得连连后退,有几个腿软的直接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 他们打过直系军阀,打过皖系军阀,在枪林弹雨里滚过死人堆。但这种隔空退子弹的妖法,他们这辈子连听都没听过。 李副官空着两只手,喉结在脖颈上疯狂上下滚动。 他想拔腰间的军刀,手却抖得连刀柄都摸不到。 沈无垢站在原地。 他看着面前悬浮的那些子弹,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嘲弄的弧度。 “这世间庸人总求神拜佛,却不知生死簿上的字,向来是我南洋法脉用活人血添上去的。” 沈无垢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砸在每一个奉军士兵的耳膜上。 “拿这些破铜烂铁指着我,你们大帅就是这么教你们待客之道的?” 话音落下。 沈无垢那两根并拢的手指猛地往下一压。 “叮当!!噼里啪啦!!” 悬浮在半空中的几十发子弹,瞬间失去托举的力气,暴雨一样砸在青石板上,滚得满地都是。 李副官那把勃朗宁配枪也重重掉在雪窝里。 长街上鸦雀无声。 只有冷风卷起雪粒子刮过脸颊的动静。 沈无垢没有下杀手。 他心里门儿清,今天要是弄死这几个丘八,傅铮那头疯狗绝对会调动重炮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他是来谈买卖的,不是来结死仇的。 老头慢条斯理地把手重新揣回袖子里。 他在怀里摸索了一下。 掏出了一张大红色的烫金请柬。 这请柬的纸张极厚,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上面烫着的金字,是用金箔混着处女血熬出来的,刚一拿出来,空气中就弥漫开一股生肉放馊了的甜腥气。 沈无垢往前走了两步。 停在李副官面前。 李副官浑身的肌肉都绷成了石头,连呼吸都忘了。 沈无垢把那张烫金请柬往前一递,直接塞进了李副官军呢大衣的领口里。 “去告诉傅督军。” 沈无垢的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阴寒。 “他府里的双魂之症,普天之下只有我南洋秘法能解。” “今晚百乐门,我为他设局,把那两道魂,干干净净地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副官听着“双魂之症”这四个字,眼眶猛地撑大。 昨晚大帅在地牢里发疯,嘴里念叨的就是这几个字。这老毒物居然敢明目张胆地下战书!! “话带到了,你的脑袋就能保住。” 沈无垢拍了拍李副官僵硬的肩膀。 老头转过身。 宽大的灰布道袍在风里鼓胀起来。 他踩着地上的子弹壳和积雪,连头都没回,一步步走入长街尽头的风雪里。 缩地成寸。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干瘦的背影就彻底消失在了李副官的视线中。 李副官低头看了一眼塞在领口里的请柬。 那股甜腥气直冲脑门。 他一把将请柬扯出来,攥在手里,冲着瘫坐在地上的卫兵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备车!!回督军府!!” 半个时辰后。 督军府后院,喜房。 四条粗壮的镇魂铁链,死死焊在百年金丝楠木拔步床的四个角上。 铁链的另一端,扣在陆归远的四肢上。 左手手腕那处被铁环磨破的皮肉,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现在是白天。 控制这具躯壳的是霍沉舟的残魂。 傅铮坐在床沿。 男人穿着一件铁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燕窝粥。 “张嘴。” 傅铮的嗓音冷得没有半点活人味。 霍沉舟仰面躺在锦缎被褥上,那张干裂的嘴巴乖乖张开。 他那只浑浊的右眼里蓄满了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淌,滴在枕头上。 傅铮拿着汤匙,舀了一勺粥,粗暴地塞进那张嘴里。 勺子边缘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霍沉舟被烫得浑身哆嗦,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却连吐都不敢吐,硬生生把滚烫的燕窝粥咽了下去。 他想讨好傅铮。 他拼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用下巴去蹭傅铮的手背。 傅铮看着这张满是谄媚的脸,眼底的厌恶浓得快要溢出来。 男人猛地抽回手。 “别拿他的脸做这种恶心的表情。” 傅铮把白瓷碗重重磕在旁边的红木高几上。 碗里的燕窝粥溅出来,洒在桌面。 就在这时。 “砰!!” 喜房厚重的木门被人在外面用力拍响。 “大帅!!出事了!!” 李副官破了音的喊叫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傅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门口。 打开那三把精钢大锁。 门刚拉开一条缝,李副官就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 “大帅,那个老毒物现身了!!” 李副官双手举着那张大红色的烫金请柬,手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在东交民巷拦了咱们的卡子,用妖法退了兄弟们的子弹......他还让卑职给您带句话......” 傅铮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请柬上。 那股生肉放馊了的甜腥气,在满是焦臭味的喜房里格外刺鼻。 “说什么。” 傅铮接过请柬,声音压低。 “他说......府里的双魂之症,只有他能解。今晚百乐门,他为您设局......分离双魂!!” 这句话砸在死寂的屋子里。 傅铮拿着请柬的手指,毫无预兆地僵在半空。 金箔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食指指腹。 一滴暗红色的鲜血渗出来,滴在请柬封面的那个“请”字上,瞬间被纸张吸了进去。 分离双魂。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精准无比地切开了傅铮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他把陆归远锁在这张床上,日夜折磨,为的就是留住这具皮囊。 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只要这只南洋野鬼还在一天,他抱着的,就永远是一具藏着两只鬼的烂肉。 他要那个干干净净的陆归远。 哪怕那个陆归远会用看死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会用血在墙上写“滚”字。 他也要把那只恶心的虫子,从陆归远的骨血里彻底抠出来。 识海深处。 死气潭水泛着惨白的泡沫。 陆归远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 他通过双魂共生的通道,将外界李副官的汇报听得一清二楚。 沈无垢那个老毒物,居然敢把局设在百乐门。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沈无垢绝不是什么发善心的活菩萨。这老狗设局分离双魂,真正的目的,绝对是要借着剥离魂魄的瞬间,把陆家的九幽死气连同这具躯壳的生机,一口气吸干。 百乐门那种地方,三教九流汇聚,活人的阳气最重。沈无垢是想借活人阳气压制他的死气反扑。 陆归远看着水镜里那个攥着请柬的傅铮。 他知道,这头疯狗一定会去。 “你以为锁得住这具皮囊,就能断了我的路?这满城风雪,皆是我重返人间的踏脚石。”陆归远在心底降下审判。 只要傅铮把这具身体带出督军府,带出这间布满镇魂铁煞气的屋子。 他就有办法在百乐门那个阳气最重的地方,反向引爆沈无垢的血魔咒,拉着这满城活人一起下地狱。 外界。 傅铮死死盯着手里的请柬。 他转过头。 目光穿过屋子里的阴影,落在拔步床上那具被铁链锁着的躯壳上。 霍沉舟此刻正拼命往床角缩,镇魂铁链哗啦作响。这只南洋野鬼也听到了“分离双魂”四个字,吓得连哭声都憋了回去。 傅铮看着那张脸。 男人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眼底的暴戾和偏执,在这一刻,烧成了一把焚天灭地的邪火。 “哪怕这请柬里藏着阿鼻地狱,我也要亲自去把门焊死,谁也别想拦着我把人带回来。” 傅铮把请柬揣进军装口袋里。 他转过身,一脚踹在李副官的肩膀上。 “传我的令!!” 傅铮的嗓音透着一股要把天捅破的疯狂。 “调警卫营、一团、二团!!带上重机枪和迫击炮!!” “今晚天黑之前,把百乐门给我围成铁桶!!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李副官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是!!大帅!!” 李副官冲出房门。 傅铮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拔步床前。 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扣在陆归远脚腕上的镇魂铁链。 “咔哒。” 机括咬合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傅铮没有解开铁环,而是把固定在床脚的那一端,硬生生砸断。 “今晚,我带你去看戏。” 傅铮俯下身,贴在霍沉舟的耳边,声音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看我怎么把你这层皮,活生生扒下来。” 拔步床上。 霍沉舟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但在傅铮看不见的死角。 那张满是惊恐和谄媚的脸上。 嘴角边缘的肌肉,突然不受控制地往上扯动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完全不属于霍沉舟的僵硬冷笑。 那是沈无垢通过九转血魔咒,隔空操控这具皮囊留下的印记。 局,已经布好了。 第94章 百乐门内引魂杀局 傅铮手里死死攥着那截被硬生生砸断的镇魂铁。 粗糙的金属横截面极其锋利,直接割破了男人宽大的掌心。暗红色的鲜血顺着铁锈纹理往下淌,滴在拔步床前的青砖地上,砸出点点血花。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凭那股带着活人骨灰煞气的铁腥味在鼻腔里蔓延。 他根本不在乎这具躯壳里现在是谁在主导。 他只要把人带过去。 把那张恶心的皮,从这副骨血里活生生剥下来。 拔步床上。 霍沉舟瘫在凌乱的锦缎被褥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眼泪早就干涸成了白色的盐霜。就在傅铮砸断铁链的瞬间,他颧骨周围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提拉,硬生生扯出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出来的僵硬冷笑。 那是沈无垢隔空留下的牵引印记。 识海深处。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冷眼看着水镜里那张诡异扭曲的笑脸。 沈无垢的血魔咒已经开始发力了。 这南洋老狗算盘打得极精。百乐门那种销金窟,每晚汇聚的活人阳气重得能把普通阴魂直接冲散。沈无垢把局设在那里,摆明了是要借活人阳气压制他体内的九幽死气,好在剥离双魂的时候将他一口吞掉。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只要出了这间布满镇魂煞气的喜房,镇魂铁的压制力就会被外界的杂气冲淡。到时候去了百乐门,那满屋子的活人阳气到底是谁的盘中餐,还得看谁的命更硬。 “你这蠢货,还以为那老毒物是来救你的。” 陆归远看着水面上激动得直掉渣的残魂,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凝结成霜。 “去蹚这趟浑水,我倒要看看,今晚这戏台子上,谁先唱完最后一出。” 霞飞路上的风雪彻底停了。 百乐门那块巨大的霓虹灯牌在冷空气里爆出噼啪的电流声。三层楼高的洋场建筑外围,密密麻麻围了整整三层奉军。汉阳造步枪的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刺眼的冷光。两挺马克沁重机枪直接架在大门口的台阶上,黄澄澄的弹链拖在满是泥泞的雪地里。 李副官穿着军呢大衣,手里攥着那把重新捡回来的勃朗宁配枪,站在寒风里直哆嗦。他死死盯着那些被堵在百乐门里面出不来的达官贵人。 大帅下了死命令,今晚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一楼舞池。 留声机里的萨克斯唱片卡了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满屋子的香水味、廉价的雪茄味,混杂着因为极度恐慌而分泌出的汗酸味,把空气搅和得像是一锅馊掉的浓汤。穿着丝绸旗袍的舞女们缩在卡座角落里,双手死死抱住膝盖,连哭都不敢出声。 二楼的贵宾包厢里。 沈无垢大马金刀地坐在天鹅绒沙发上。那件破烂的灰布道袍和周围奢靡的西洋装饰格格不入。他手里捏着一个用婴儿头骨打磨成的酒杯,猩红色的洋酒在骨杯里晃荡。 老头俯视着一楼乱成一锅粥的舞池。 舞池的四个角落。 四个穿着白衬衫、打着黑领结的侍应生,正端着银质托盘穿梭在人群里。他们的动作极其僵硬,指甲全都呈现出一种死人的灰败色。 走到西北角的罗马柱下。 其中一个侍应生突然脚下一滑,托盘里的高脚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蹲下身,假装去捡那些玻璃碎片。 袖管猛地一抖。 一块只有铜钱大小、表面刻满南洋邪符的惨白骨片滑落掌心。这是用刚满月的童女眉心骨熬制七七四十九天做成的阵眼。 侍应生大拇指发力。 “咔哒。” 硬生生将骨片按进了柚木地板的缝隙里。 东南角。 西南角。 东北角。 相同的动作在奉军的眼皮子底下同步完成。四个阵眼落位的瞬间,整个百乐门地底下的气场彻底变了。 头顶那盏重达千斤的巨大水晶吊灯,毫无预兆地短路。 灯泡疯狂闪烁。 在光影明灭的刹那间,成百上千个菱形玻璃切面上,根本没有照出底下那些达官贵人的脸。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张嘴巴张大到极限、痛苦扭曲的血红鬼脸!! 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尸臭味,顺着地暖的通风口喷涌而出。 卡座里几个胆小的舞女直接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沈无垢看着一楼的异状,骨杯边缘抵着干瘪的嘴唇。 九转血魔引魂阵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这阵法以四个童女骨片为基,抽干这满屋子活人的阳气当柴火,专克那种阴寒至极的死气。 “世人皆求满天神佛庇佑,今日老夫便以这十丈红尘作炉鼎,将那九幽死气连同陆家小儿的命格,一并炼成我这无上主魂!!” 沈无垢将杯里的洋酒一饮而尽。 洋酒顺着喉管流下去,那两颗被打穿的琵琶骨窟窿里,往外渗出更多暗黄色的尸水。他在等。等傅铮那头疯狗把肉身带进这天罗地网里。 外头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三辆军用吉普车直接撞开百乐门外的铁栅栏,急停在台阶下。轮胎在雪地里犁出极深的黑印。 车门被一脚踹开。 傅铮穿着那身铁灰色的军装,大步走下车。 他怀里抱着一个被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四条沉重的镇魂铁链顺着军大衣的下摆垂落下来。左手手腕上那个铁环早就把皮肉磨得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痂粘在铁环边缘。 傅铮每走一步。 “哗啦......哗啦......” 铁链就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那声音刮过在场每一个奉军士兵的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所有人都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连大气都不敢喘。 傅铮抱着人,直接跨进百乐门的大门。 军靴踩在吸满灰尘的红地毯上。 原本还夹杂着压抑抽泣声的舞池,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所有人都死死捂住嘴巴,看着这个杀神一样的男人,还有他怀里那个拖着铁链、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躯壳。 识海深处。 陆归远敏锐地捕捉到了周遭气场的变化。 原本扣在手腕和脚腕上的镇魂铁,那种灼烧灵魂的痛感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触感。 百乐门里活人的阳气太重了。 但这些阳气此刻全乱了套。地底下的柚木缝隙里,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出一种极其阴毒的血煞气。这血煞气就像是无数张贪婪的嘴,正在疯狂吞噬着舞池里那些活人散发出来的恐惧和阳气。 陆归远在心底冷笑。 沈无垢要用活人阳气当柴火,把阵法烧旺。这老东西根本不知道,九幽死气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被血煞污染过的阳气。只要阵法敢抽他的魂,他就能顺着阵法的纹理,把这满屋子的血煞一口气吸干。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傅铮把这具身体放到阵眼中心。 傅铮走到舞池正中央。 男人一脚踢开挡路的香槟塔。 “哗啦啦!!” 几百个玻璃杯砸在地板上,碎玻璃溅得到处都是。 他极其小心地,将怀里裹着军大衣的躯壳放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动作轻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下一秒。 傅铮转过身,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枪口直接对准了二楼包厢的方向。 “人我带来了!!” 傅铮的嗓音透着一股把天捅破的暴戾,在空旷的百乐门里回荡。 “滚出来!!把那只虫子给我抠干净!!” 二楼包厢的门被推开。 沈无垢踩着千层底布鞋,慢吞吞地走到栏杆前。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扯出一个阴森的笑容。 “傅督军好大的煞气。” 沈无垢双手扶着栏杆,指甲盖里的黑泥泛起一层幽绿色的磷光。 “这双魂共生之症,早就跟这具皮囊的经脉长死在一起了。要剥离,就得连皮带骨地抽。督军可舍得?” 傅铮死死盯着二楼的老头。 “只要能把那只野鬼抽出来,哪怕这身皮肉烂成泥,我也养着他。” 傅铮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开阵。” 这两个字砸在地上。 沈无垢脸上的笑容彻底裂开,露出满口黄牙。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起阵!!” 沈无垢猛地抬起双手,十根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飞快结印。 “轰——” 舞池四个角落的柚木地板同时炸裂。 四道刺眼的血红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将真皮沙发上的那具躯壳死死罩在正中间。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地毯上的碎玻璃表面瞬间结出了一层惨白的冰霜。 被血光笼罩的躯壳剧烈地抽搐起来。 军大衣滑落。 四条镇魂铁链在血光的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霍沉舟的残魂原本蜷缩在识海角落,被镇魂铁的煞气折磨得连人形都快维持不住了。 就在血光入体的瞬间。 霍沉舟那只浑浊的右眼猛地瞪大。 他闻到了。 那是他从南洋带过来的本源阴气。那是沈无垢的九转血魔咒。 识海深处那潭死气沉沉的水面上。 霍沉舟残破的灵魂体突然停止了抽搐。他站了起来。幽绿色的灵魂碎屑在半空中疯狂飞舞,那些溃烂的伤口在血魔咒的滋养下,竟然开始快速愈合。 他抬起头,看着坐在两丈高王座上的陆归远。 那张扭曲的脸上,爆发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哈哈哈哈哈!!” 霍沉舟在识海中发出凄厉刺耳的狂笑,笑声震得死气潭水掀起滔天巨浪。 “陆归远!!你算计了一路,到底还是算漏了!!” 他指着头顶上空不断倒灌进来的血色红光,整个灵魂体都在剧烈颤抖。 “我的救星来了!!这满屋子的阵法全是冲着你来的!!” “今晚就是你这孤魂野鬼的死期!!” 第95章 铁链牵行赴宴危途 傅铮手里死死攥着那截被硬生生砸断的镇魂铁。 粗糙的金属横截面割破了男人宽大的掌心。暗红色的鲜血顺着铁锈纹理往下淌,滴在拔步床前的青砖地上,砸出点点血花。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凭那股带着活人骨灰煞气的铁腥味在鼻腔里蔓延。 拔步床上,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正往床角缩。 霍沉舟瘫在凌乱的锦缎被褥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眼泪早就干涸成了白色的盐霜。他看着傅铮手里那截带血的断铁,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拼命往后躲。 傅铮根本没看那张谄媚惊恐的脸。 男人随手把那截粗重的断铁扔在地上。 “当啷!!” 沉闷的巨响在喜房里回荡。 傅铮空出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探进铁灰色军装的口袋里。他扯出了一条早准备好的细长玄铁链。 这链子只有小拇指粗细。 但整条链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用朱砂和活人骨灰熬煮出来的镇魂符文。刚一拿出来,屋子里的温度硬生生又降了三分。 傅铮拿着链子,大步走到床前。 他一把攥住陆归远那只完好的左手手腕。 手腕上原本被粗铁环磨破的皮肉已经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傅铮粗糙的大手按在血痂上,指腹上的鲜血直接蹭了上去。 “咔哒。” 细铁链一端的精钢锁扣,死死咬合在左手腕上。 冰冷的金属贴着跳动的脉搏。 傅铮拿着铁链的另一端,在自己流血的右手上绕了三圈。 死死勒紧。 铁链吃进了肉里,把男人的手掌勒出一道道发紫的血痕。 他要把这个人,像牵着一条不听话的烈犬一样,硬生生拽进百乐门那个吃人的阵法里。 识海深处。 死气潭水泛着惨白的泡沫。 霍沉舟的残魂看着水镜里那条连着傅铮手腕的细铁链,吓得灵魂碎屑扑簌簌往下掉。他闻到了那链子上的符文味,那是专门用来锁拿阴魂的茅山锁魂链。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 他看着外界傅铮那近乎病态的动作,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凝结成霜。 这头疯狗。 真把陆家当成任人摆布的泥人捏了。 陆归远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左手在王座扶手上重重一拍。 庞大的九幽死气犹如决堤的洪水,直接顺着颈椎骨冲向四肢百骸。黑色的死气化作千万条比头发丝还细的铁线,瞬间锁死了霍沉舟对这具身体的所有控制权。 外界。 拔步床上。 那张原本满是惊恐和谄媚的脸,肌肉突然诡异地僵住。 紧接着。 所有的软弱、卑微、讨好,在这张脸上被彻底抽空。 那双如枯井般的眼睛缓缓睁开。 陆归远靠在金丝楠木的床头上。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左手手腕那条细长的玄铁链上。顺着铁链,一路看到傅铮那只缠满铁链、鲜血淋漓的右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感混杂着滔天的戾气,在胸腔里疯狂翻腾。 他堂堂陆家正房嫡孙,关外走阴一脉的掌事人。 如今竟被一个军阀丘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拴在床头。 “解开。” 陆归远开口。 嗓音因为太久没有正常使用,带着一股砂纸打磨般的粗糙沙哑。但那语气里的清冷和高高在上,没有半点阶下囚的自觉。 傅铮站在床边。 男人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听着这熟悉到刻进骨髓里的语气。 他的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解开?” 傅铮的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男人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右臂发力,狠狠一拽手里的铁链。 “哗啦!!” 细长的玄铁链瞬间绷直。 巨大的拉扯力直接作用在陆归远的左手腕上。 原本结痂的伤口瞬间被铁环撕裂。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苍白的手背往下淌,滴在锦缎被面上。 陆归远被这股蛮力扯得整个上半身往前栽倒。他那条被烧成焦炭、只剩下残端右臂根本无法支撑身体,整个人重重地磕在拔步床的硬木床沿上。 胸口撞击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百分之百无滤镜地传递进识海。 霍沉舟在水面上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但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硬生生用左手撑着床沿,重新坐直了身子。 那双清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傅铮。 “沈无垢把局设在百乐门,要的是活人阳气当柴火。” 陆归远没有去管手腕上流血的伤口,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活人味。 “你以为那老毒物是活菩萨?他要借剥离魂魄的瞬间,把这满屋子的活人连同你一起吸干。” 陆归远在心里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他必须把话挑明。这头疯狗现在的状态完全不可控,一旦真进了百乐门那个被血煞污染的阵法,变数太大。他看着傅铮那张布满红血丝的脸。 “你以为这满城活人阳气能压得住我?今日我便以这陆家最末流的破煞法,将这十丈红尘里的假慈悲,连同你那三十万奉军的黄粱梦,一并挫骨扬灰!” 这句话砸在死寂的喜房里。 空气里的温度硬生生降到了冰点。 这是陆归远给出的最后通牒。 你若去。 大家一起死。 傅铮定定地看着陆归远。 看着那张苍白干裂的脸,看着那双透着极致厌世和决绝的眼睛。 突然。 傅铮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连带着宽阔的肩膀都在剧烈耸动。 男人大步跨上前。 他无视了那根绷紧的玄铁链,直接凑到陆归远面前。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傅铮的呼吸打在陆归远的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雪茄味和血腥气。 “挫骨扬灰?” 傅铮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病态狂热。 “就算你化成灰,老子也要把你的灰装进罐子里,天天揣在心口上!” 男人伸出那只沾满鲜血的左手,死死捏住陆归远的下巴。 “我不管沈无垢要吸谁的阳气。我只要他把你骨血里那只恶心的虫子抠出来。” “哪怕前头是阎王爷的油锅,我也要亲手把你这层皮剥干净。哪怕是下地狱,你也得完完整整地归我。” 疯狗。 彻头彻尾的疯狗。 陆归远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心底那仅存的一丝推演逻辑被彻底掐断。 活人的私欲一旦烧成了偏执,连阎王的生死簿都拉不回来。 “走!!” 傅铮猛地松开捏着下巴的手。 男人转过身,大步朝着房门走去。 手里的细铁链再次绷直。 这股力道极大。 陆归远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整个人直接被从拔步床上拽了下来。 他没有穿鞋。 苍白、干瘦的双脚直接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脚底板接触到石板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寒气顺着涌泉穴直冲天灵盖。 “哗啦......哗啦......” 细长的玄铁链在青砖地上拖拽,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傅铮走在前面。 军靴踩在地上嘎吱作响。 陆归远被铁链牵引着,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那条被包成白粽子一样的右手残端无力地垂在身侧。 走出喜房。 外头的风雪已经停了。 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督军府后院的走廊上,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卫兵。 李副官穿着军呢大衣,站在最前面。 当他看到大帅牵着一条铁链走出来,而铁链的另一头,拴着那个曾经在关外大雪山救过大帅命的“陆先生”时。 李副官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把头深深地埋进军大衣的领口里。 周围的几十个卫兵,没有一个人敢抬起头。 全场死寂。 只有风刮过屋檐的呼啸声,和那令人牙酸的铁链拖地声。 陆归远每走一步。 手腕上的铁环就往肉里勒深一寸。 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走廊的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斑点。 脚底板被石板缝隙里的碎砂石硌破。 痛觉成倍地放大,全部倒灌进识海。 霍沉舟在水面上疯狂打滚,凄厉的惨叫声震得识海壁都在发颤。 “疼!!疼死我了!!陆归远你个疯子!!你服个软能死吗!!” 南洋野鬼在无能狂怒。 陆归远走在冷风里。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看着走廊两侧那些低着头的卫兵。 他没有服软。 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他任凭这具躯壳在这些曾经敬畏他的人面前,被像畜生一样牵着走。 屈辱? 当一个人连灵魂都在地狱里滚过三遭之后,活人眼里的屈辱,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 计算着从督军府到百乐门的车程。 计算着自己体内还剩下多少可以调用的九幽死气。 督军府大门外。 三辆军用吉普车已经发动。 引擎在寒夜里发出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大团大团的白烟。 傅铮走到中间那辆吉普车旁。 一把拉开车门。 男人没有松开缠在右手上的铁链,而是直接转过身,粗暴地把陆归远塞进后座。 陆归远跌在真皮座椅上。 后背那些化脓的烂肉撞在椅背上,发出一阵沉闷的撕裂声。 傅铮紧跟着坐了进去。 “砰!!” 车门重重关上。 “开车!!去百乐门!!” 傅铮冲着驾驶座上的司机怒吼。 司机吓得一脚踩死油门。 吉普车轮胎在雪地里疯狂打滑,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随后猛地窜了出去。 车厢里。 空间极其狭小。暖风机呼呼地吹着,把傅铮身上的血腥味、雪茄味,还有陆归远身上那股伤口化脓的焦臭味,全部搅和在一起。 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 傅铮坐在陆归远左侧。 男人死死盯着身边这个人。 那条细长的玄铁链在两人之间绷得笔直。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积雪和暗坑,车厢剧烈颠簸。 每一次颠簸,铁链都会扯动陆归远的手腕。 鲜血已经把真皮座椅染红了一大片。 傅铮看着那刺眼的红。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只没有缠铁链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想要去触碰陆归远那张苍白干裂的脸。 想要擦掉那半边脸上沾着的血污。 就在指尖即将碰到皮肤的瞬间。 陆归远偏过头。 后脑勺直接靠在了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这个躲避的动作极其自然,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极致冷漠。 傅铮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的暴戾再次翻涌上来。 男人猛地收回手,右臂发力,狠狠拽了一下铁链。 “哗啦!!” 陆归远被扯得肩膀一歪,整个人撞在傅铮坚硬的肩膀上。 “你躲什么?” 傅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这副身子,我哪寸没摸过?哪寸没亲过?你现在装什么清高?” 陆归远靠在男人的肩膀上。 他没有挣扎。 也没有接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闭上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 他连看都懒得看这头疯狗一眼。 识海深处。 陆归远盘腿坐在黑色王座上。 外界的触觉、嗅觉、痛觉,全被他强行屏蔽。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收。” 一个音节在识海中炸响。 原本弥漫在整个识海、如同雾气一般的九幽死气,在这一刻,开始疯狂倒流。 那些散布在躯壳四肢百骸、用来维持生机的阴气,全被他强行抽离。 气态的死气开始向中心聚拢。 压缩。 再压缩。 死气潭水表面的温度急剧下降,惨白的水花瞬间凝结成黑色的冰凌。 霍沉舟缩在角落里,看着满天飞舞的黑色冰霜,吓得连哭声都憋了回去。 “你......你在干什么......” 南洋野鬼的声音在发抖。 陆归远没有理会。 他继续加大压缩的力度。 那些黑色的死气逐渐凝结成实质。 一根。 两根。 三根。 整整三十六根细如牛毛的黑色冰针,在识海中央缓缓成型。 这是走阴一脉最决绝的搏命杀招。 碎魂针。 把所有的本源阴气压缩到极致,藏在心脉最深处。只要受到外界阳气或血煞的强行拉扯,这三十六根碎魂针就会瞬间引爆。 到时候,别说是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就算是百乐门里那满屋子的活人阳气,也会在一瞬间被炸成真空。 既然傅铮要把他带进沈无垢的局里。 那他就把这局,彻底掀翻。 车厢里。 傅铮看着闭着眼睛、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的陆归远。 男人以为他是疼晕过去了。 傅铮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松。 那条绷紧的玄铁链稍微垂下了一点弧度。 车窗外。 街景在夜色中飞速倒退。 长街两旁的店铺全都上了门板,整个京城内城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只有这三辆吉普车的引擎声在撕裂夜空。 半个时辰后。 “吱——” 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车厢里的死寂。 吉普车猛地停住。 巨大的惯性让陆归远的身体往前冲了一下,手腕上的铁链再次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大帅,到了。” 司机转过头,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陆归远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三十六根碎魂针的虚影一闪而逝。 他转过头,透过满是雾气的车窗玻璃,看向外面。 霞飞路。 百乐门。 那块三层楼高的巨大霓虹灯牌在寒夜里爆出噼啪的电流声。红绿交织的光影打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泛着一股诡异的血色。 百乐门外围,密密麻麻围了整整三层奉军。 汉阳造步枪的刺刀在路灯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但这都不是重点。 陆归远的视线,越过那些荷枪实弹的丘八。 死死钉在了百乐门大门台阶下的那片阴影里。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极不合时宜的黑布长袍,整个人干瘦得像是一截枯木。 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但路灯的光晕,刚好照亮了那人的下半张脸。 那张干瘪的嘴唇,正扯着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出来的诡异弧度。 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 那人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盖里泛着幽绿色的磷光。 似乎是察觉到了车厢里陆归远的视线。 那阴影里的人缓缓抬起头。 隔着车窗玻璃。 隔着漫天的风雪。 那人冲着陆归远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做了一个南洋法脉里用来“请魂”的手势。 沈无垢。 这老毒物,已经把油锅烧滚了。 第96章 囚车妄语涂毒 碎骨诛心决裂 吉普车的引擎在霞飞路的风雪中发出沉闷的轰鸣。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陆归远靠在真皮座椅上,视线透过那层模糊的冰花,冷冷地钉在百乐门台阶下的那道阴影上。 沈无垢。 南洋老毒物那张干瘪的脸在路灯下透着一股让人作呕的死气。老头手里捏着那个用婴儿头骨打磨成的酒杯,正冲着吉普车的方向,慢条斯理地做了一个请君入瓮的手势。 陆归远缓慢地收回视线。 他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那三十六根由九幽死气压缩而成的黑冰细针,正静静地悬浮在心脉最核心的位置。只要外界的血煞阵法敢强行抽魂,这些冰针就会瞬间炸开。 大家一起死在这十丈红尘里。 车厢里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暖风机呼呼地吹着。 傅铮身上那股浓烈的古巴雪茄味,混杂着手掌伤口里流出来的鲜血腥气,在这个狭小的铁皮罐头里疯狂发酵。 “滚下去。” 傅铮突然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 坐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浑身一哆嗦,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一头扎进外头的雪地里。 “砰!!” 车门被外头的冷风重重拍上。 车厢里彻底只剩下两个人。 傅铮没有急着下车。 男人坐在真皮座椅上,胸腔剧烈起伏。 缠在右手上的那条茅山锁魂链绷得很紧。链子另一头,死死扣在陆归远的左手腕上。 暗红色的血顺着陆归远的指尖往下滴。 砸在黑色的汽车脚垫上。 傅铮转过头。 他看着身边这个人。 看着陆归远那张苍白干裂没有半点活人血色的脸。那半张脸上还沾着昨晚在地牢里蹭上的灰土和血污。 傅铮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抬起那只没有缠铁链的左手。 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的茧子,一点点靠近那张脸。 陆归远没有躲。 他只是睁开眼,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傅铮。 看着这个把活人逼成鬼,又把鬼锁在床上的疯子。 傅铮的手指终于碰到了陆归远的脸颊。 男人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拇指指腹在那块干涸的血污上来回擦拭。 “外头那个阵法,是沈无垢布的。” 傅铮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那老东西没安好心。他想吸这满城活人的阳气。我不在乎。” 傅铮凑近了些。 温热的呼吸打在陆归远的鼻尖上。 “我只要他把你骨头里那只南洋野鬼抠出来。” 陆归远靠在椅背上。 手腕上的铁环勒进了肉里,痛觉顺着神经末梢倒灌进识海。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这头疯狗已经被执念彻底蒙了眼。沈无垢摆明了是要拿奉军的命填阵眼,傅铮却甘愿当这个提线木偶,只为了满足那点病态的占有欲。 “抠出来之后呢。” 陆归远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没有起伏。 没有温度。 傅铮听到这句话,捏着陆归远脸颊的手指猛地收紧。 男人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里布满红血丝,透着一股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狂热。 “等那个恶鬼被抽走,这具身子就干干净净了!!” 傅铮几乎是咬着牙在低吼。 “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你还是我的陆先生。这督军府的后院,这北平城的天下,我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给你!!” “你要杀谁,我替你杀。你要什么,我替你抢!!” “只要你乖乖待在我身边!!” 这番话砸在狭小的车厢里。 带着军阀头子不可一世的施舍,和一种自我感动到病态的深情。 陆归远看着傅铮。 看着这张深情款款的脸。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顺着食道往上涌。 重新开始。 这世上怎么会有活人,能把剥皮抽筋的算计,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陆归远抬起那只被铁链锁住的左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傅铮的手背上。 陆归远硬生生拍开了那只抚摸自己脸颊的手。 “哗啦!!” 细长的玄铁链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在半空中撞击出刺耳的动静。 傅铮的手被打偏,僵在半空。 陆归远猛地直起身子。 他凑到傅铮面前,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终于撕开了那层清冷的伪装,爆发出滔天的戾气和嘲弄。 “重新开始?” 陆归远一字一顿,语气如同一把淬了冰水的剔骨尖刀,精准地捅进傅铮的心窝。 “傅铮,你这自欺欺人的戏码,唱给外头那些丘八听也就罢了。跑到我面前来装什么情种?” 陆归远冷笑出声。 “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大雪封山,奉军的追兵堵在山口。”“是谁拽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出去挡那颗军阀的枪子的!!” 这句话在车厢里炸开。 傅铮的脸瞬间煞白。 血色从男人的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陆归远没有停。 他死死盯着傅铮那双剧烈颤抖的眼睛,继续往下捅刀子。 “若有来生,愿你美酒轻裘,挑灯走马,一生无牵挂。这等酸腐的戏文台词,你以为我会信?” “你今天费尽心机,拿铁链拴着我,拿三十万奉军压着百乐门,非要把那只野鬼抽出来。” “你爱的根本不是我陆归远!!” 陆归远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劈叉,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你爱的,只是这具被那只野鬼调教得听话、懂得讨好你、能在床上迎合你的皮囊!!” “你根本不想要我这个会算计你、会反抗你、会拿死气要你命的孤魂野鬼!!” “你嫌那只鬼恶心,可你更怕我!!” 死寂。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暖风机还在呼呼作响。 傅铮被这番话刺中痛处。 男人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死死盯着陆归远,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连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缠着铁链的右手背上,青筋一条条暴起,有青色的虫子在皮下剧烈蠕动。 “咔咔咔......” 骨节因为用力过度发出错位的声响。 陆归远这番话,扯下了傅铮最后一块遮羞布。 他要的,到底是一个干干净净的陆归远,还是一个披着陆归远皮囊的完美宠物。 识海深处。 霍沉舟蜷缩在角落里,看着水镜里傅铮那张惨白的脸。 这只南洋野鬼在水面上无声地狂笑。 骂得好。 陆归远你这疯子,你越是激怒这头疯狗,这头疯狗就越会铁了心把你抽出去。 霍沉舟闭上眼睛。 他开始疯狂调动体内残存的本源阴气。 他能感觉到,百乐门地底下的九转血魔阵正在运转。那些被沈无垢埋在地板缝隙里的童女骨片,正在散发着浓郁的血煞气。 只要进了那个阵法。 只要沈无垢开始抽魂。 他就会立刻散开自己的灵魂碎片,顺着阵法的纹理,死死缠住这具躯壳的经脉。 他要配合沈无垢,把陆归远那三十六根碎魂针的威力强行压制下去,让沈无垢把陆家这只真鬼活生生吸干。 这就是他的生路。 外界。 车厢里的谈判彻底破裂。 傅铮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男人眼底的慌乱和痛苦被一股更加暴戾的疯狂彻底压了下去。 “随你怎么想。” 傅铮的声音冷得结了冰。 “今晚,你必须干干净净地留下来。” 男人一脚踹开车门。 狂风裹挟着雪粒子瞬间灌进车厢。 傅铮大步跨出吉普车,军靴踩在积雪上。 他没有去抱陆归远。 背对着车门,右手猛地发力,狠狠一拽那条细长的茅山锁魂链。 “哗啦!!” 巨大的拉扯力直接将陆归远从座位上拽了下来。 陆归远整个人跌出车厢。 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冰渣的青石板上。 剧痛袭来。 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地面,硬生生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光着脚。 踩在零下十几度的冰雪里。 傅铮走在前面。 陆归远拖着铁链,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两人以一种最敌对最惨烈的姿态,走向百乐门的大门。 外围的奉军士兵看到这一幕,全都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副官站在台阶上,看着大帅手里牵着的那条带血的铁链,喉结在脖颈上疯狂上下滚动。 他想拔腰间的配枪,手却抖得连枪套的搭扣都解不开。 百乐门那扇华丽的旋转玻璃门已经被砸碎。 满地的碎玻璃渣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傅铮牵着铁链,跨上台阶。 陆归远赤脚踩过那些玻璃渣,鲜血在台阶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印。 玻璃碎片扎进脚底板的软肉里。 痛觉成倍放大,全部倒灌进识海。 霍沉舟在水面上疯狂打滚,凄厉的惨叫声震得识海壁都在发颤。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着百乐门里头那片昏暗的舞池。 就在陆归远跨进百乐门大门的那一瞬间。 异变突生。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夹杂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尸臭味,迎面扑来。 这股风违背了常理。冷风不带外头的雪粒子,纯粹是从百乐门地底下的柚木缝隙里直直往上渗。 陆归远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那双幽绿色的眸子死死盯住舞池中央。 四道刺眼的血色红光,正从四个角落冲天而起。 不对劲。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这根本不是单纯的抽魂阵法。 就在他踏入阵法边缘的刹那。 识海深处,那三十六根被他死死压在心脉里的碎魂针,竟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一股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顺着脚底的涌泉穴狂涌而入。 陆归远敏锐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的九幽魂力,竟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开始顺着那股吸力疯狂往外流失。 那些流失的魂力,并没有流向二楼的沈无垢。 全部涌向了潜伏在识海角落里的霍沉舟。 这老毒物,竟然在利用活人阳气,反向滋养那只南洋野鬼。 第97章 魂牵血阵野鬼反噬 百乐门那扇华丽的旋转玻璃门早就被奉军的枪托砸得粉碎。 满地的碎玻璃渣在路灯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陆归远光着脚。 苍白干瘦的脚底板直接踩在那些尖锐的玻璃碎片上。 玻璃尖端轻而易举地划破了皮肤,扎进软肉里。暗红色的鲜血顺着脚跟往下淌,在台阶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印。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百分之百无滤镜地倒灌进识海。 霍沉舟在死气潭水面上疯狂打滚,杀猪般的惨叫声震得识海壁都在发颤。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拖着那条细长的茅山锁魂链,跌跌撞撞地跨进百乐门的大门。 那条被烧成焦炭、只剩下残端的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手腕上的铁环早就勒进了肉里,把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撕裂。 傅铮走在前面。 男人穿着铁灰色的军装,军靴踩在吸满灰尘的红地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缠在右手上的铁链绷得很紧。 大厅里。 空气闷得能把活人活活憋死。 留声机里的萨克斯唱片卡了壳,黄铜大喇叭里不断传出刺耳的刮擦声。 舞池正中央,四道刺眼的血色红光正从四个角落的柚木地板缝隙里冲天而起。 原本躲在卡座里瑟瑟发抖的舞女和达官贵人们,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他们双眼翻白,面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色。 眼眶周围黑得发紫,嘴唇干裂起皮。 这群人就像是被无形的细线牵引着的提线木偶,在血光的照耀下,踩着那个卡壳的萨克斯节拍,极其僵硬地扭动着身体。 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 舞步杂乱无章。 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陆归远站在血光边缘。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这群跳舞的活人。 他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沈无垢这老毒物把四柱阴门阵改了。四个角落埋的绝对是刚满月的童女眉心骨。这阵法借着地暖的通风口,把血煞气散满整个百乐门。这几百号活人现在全成了阵法的干柴。 活人的阳气被血煞污染,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地底下抽。 抽干了阳气,接下来抽的,就是魂。 “这十丈红尘里的戏子总盼着神佛渡苦厄,却不知生死簿上的朱批,向来是拿活人骨血研的墨。” 陆归远在心底冷笑。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那些僵硬的舞客,死死钉在二楼的楼梯口。 沈无垢踩着千层底布鞋,慢吞吞地顺着弧形楼梯往下走。 老头那件破烂的灰布道袍在血光中泛着一股生肉放馊了的甜腥气。他手里捏着那个用婴儿头骨打磨成的酒杯,猩红色的洋酒在骨杯里晃荡。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 沈无垢停下脚步。 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扯开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出来的诡异弧度,满口黄牙在灯光下反着光。 “傅督军好大的阵仗。” 沈无垢的嗓音粗粝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三十万奉军围着这销金窟,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老夫这把骨头,今晚算是插翅难逃了。” 傅铮站在舞池边缘。 男人死死攥着手里的茅山锁魂链,粗糙的指腹在铁链上磨出了一层血痂。 他根本没管周围那些诡异跳舞的活人。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无垢。 “少他娘的废话!!” 傅铮的嗓音透着一股把天捅破的暴戾。 “阵法你已经摆了。人我也带来了。马上开阵,把那只南洋野鬼给我抽出来!!” 沈无垢捏着骨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洋酒。 洋酒顺着喉管流下去,那两颗被打穿的琵琶骨窟窿里,往外渗出更多暗黄色的尸水。 “督军莫急。” 沈无垢抬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左手。 大拇指和中指用力一搓。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大厅里炸开。 瞬间。 周围那些正在僵硬跳舞的舞客们,脚下的动作猛地加快。 头顶上那盏重达千斤的巨大水晶吊灯疯狂闪烁。 灯光打在这些活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极长。 那些黑色的影子完全违背了光源的物理规律,像是一条条活着的黑蛇,顺着柚木地板的缝隙快速游走、交织。 不过眨眼的功夫。 成百上千条影子在陆归远和傅铮的脚下结成了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 蛛网的边缘竖起一道道黑色的光柱。 直接将他们两人死死困在舞池中央的血光牢笼里。 纸醉金迷的洋场做派,在这一秒被森森鬼气彻底吞噬。 李副官带着十几个端着汉阳造步枪的卫兵冲进大门。 “大帅!!” 李副官破了音的喊叫声被挡在黑色牢笼外面。 卫兵们端着刺刀想要往前冲,刚一碰到那层黑色的影子光柱,枪管瞬间被腐蚀出一股刺鼻的白烟,烫得他们惨叫着松开手。 牢笼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空气里的温度硬生生降到了冰点。 傅铮看着脚底下那层诡异的黑网,脸色煞白。 男人猛地转过头,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黑洞洞的枪管直接对准了沈无垢的脑袋。 “你敢耍花样?!” 傅铮咬着牙,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 骨节突兀地顶着皮肉,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沈无垢面对枪口,连躲都没躲。 老头把玩着手里的婴儿头骨杯。 “督军这三十万杆汉阳造能镇得住关外的活人,可在这阴曹地府的规矩里,阎王要抽的魂,枪炮可挡不住。” 沈无垢干瘪的嘴唇往上扯。 “双魂共生,经脉早就长死在了一起。要剥离,就得连皮带骨地抽。这满屋子的活人阳气,就是老夫用来烧开地狱油锅的柴火。” 话音落下。 沈无垢那两根并拢的手指猛地往下一压。 “起!!” 四道冲天而起的血色红光瞬间暴涨一倍。 巨大的吸力顺着脚下的黑色蛛网,直接作用在陆归远的涌泉穴上。 异变突生。 识海深处。 那潭被陆归远强行冻结成黑色冰凌的死气潭水,在血光入体的瞬间,开始剧烈沸腾。 原本蜷缩在角落里装死的霍沉舟残魂。 猛地抬起头。 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头顶上空倒灌进来的红光。 他闻到了。 那是沈无垢的本源阴气!! 那是九转血魔咒的味道!! 霍沉舟残破的灵魂体突然停止了颤抖。 那些被镇魂铁折磨出来的溃烂伤口,在接触到这股血煞气的瞬间,竟然开始快速愈合。 南洋野鬼在水面上爆发出凄厉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霍沉舟指着坐在黑色王座上的陆归远,整个灵魂体都在疯狂扭曲。 “陆归远!!你算计了一路,到底还是算漏了!!” “我的救星来了!!这阵法是冲着你来的!!” 霍沉舟根本不反抗这股抽魂的吸力。 他不仅不反抗,反而主动散开自己的灵魂碎片。 绿色的灵魂碎屑化作无数条恶心的蛆虫,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疯了一样往外钻。他要配合沈无垢的阵法,把这具躯壳的控制权彻底敞开。 他要借助阵法的拉扯力,把陆归远这个正主,硬生生挤出这具皮囊!! 外界。 陆归远站在血光中。 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 那不是皮肉被割开的疼,那是灵魂被一寸寸从骨头缝里往外拔的撕裂感。 三十六根被他压在心脉深处的碎魂针,在霍沉舟的主动配合和阵法的强行拉扯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九幽死气顺着经脉疯狂往外流失。 陆归远那张原本就苍白没有血色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滚,砸在锁骨上。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你以为跪在泥潭里摇尾乞怜就能争来天命?我蹚过九幽血河,这具皮囊就算烂成灰,也轮不到你这孤魂野鬼来做主。” 陆归远在识海中降下审判。 他双手在胸前死死结印,拼尽全力去压制那三十六根即将引爆的碎魂针。 他不能在这里炸。 一旦现在引爆,沈无垢这老毒物绝对有办法借着活人阳气遁走,到时候死的只有他陆归远和傅铮。 但霍沉舟的反扑太猛烈了。 这只野鬼把所有的生机都押在了沈无垢身上。 “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咆哮。 绿色的蛆虫死死咬住陆归远的灵魂边缘,拼命往外拽。 现实中。 陆归远那条完好的左腿突然失去知觉。 膝盖一软。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 “当啷!!” 细长的茅山锁魂链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弧度。 傅铮眼疾手快。 男人直接扔掉手里的铁链,大步跨上前,一把捞住陆归远往下坠的身体。 粗壮的手臂死死勒住陆归远的腰。 “你怎么了?!” 傅铮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看着怀里这个人。 陆归远浑身都在剧烈地战栗,那种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角甚至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咳......” 陆归远胸腔一阵剧烈收缩。 一口夹杂着黑色死气的淤血直接喷了出来,全吐在傅铮铁灰色的军装前襟上。 血液里的阴寒之气瞬间冻透了傅铮的胸口。 这根本不是抽离霍沉舟的反应!! 傅铮在关外走阴一脉混过,他太清楚这种黑色死气意味着什么。那是陆归远的本源命气!! 沈无垢这个老毒物,抽的根本不是那只南洋野鬼。 他要连着陆归远的魂一起抽干!! “停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傅铮仰起头,冲着二楼的沈无垢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男人单手搂着陆归远,右手举起勃朗宁配枪。 “砰!!砰!!砰!!” 连开三枪。 黄澄澄的子弹壳弹在柚木地板上。 三发子弹带着炽热的火药味,直奔沈无垢的面门而去。 但子弹在靠近沈无垢面前三尺的地方,撞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血煞屏障。 “叮当!!啪嗒!!” 弹头瞬间失去动能,掉落在楼梯台阶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沈无垢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牢笼里的两个人。 老头脸上的嘲弄浓得快要溢出来。 “督军现在喊停,晚了。” 沈无垢干枯的手指把玩着那两颗变形的弹头。 “双魂已经离体。这具皮囊现在的经脉全靠老夫的阵法吊着。我一撤阵,他们俩谁也活不成。” 傅铮的眼眶彻底红了。 暴戾、恐慌、绝望,在这个杀人如麻的军阀头子脸上交织成一张扭曲的面具。 他死死抱住怀里不断抽搐的陆归远。 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拼命去擦陆归远嘴角的黑血,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你到底要什么......” 傅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哀求。 “你要钱?要地盘?奉天三省我全给你!!把阵法停下!!把人给我留住!!” 沈无垢没有接话。 老头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婴儿头骨杯放在旁边的木制扶手上。 他转过身。 从宽大的灰布袖管里,掏出了一个极其精致的紫檀木托盘。 托盘里,放着两只高脚玻璃杯。 杯子里盛满了殷红色的液体。 那液体比洋酒浓稠得多,表面甚至还泛着一层诡异的油光,散发着一股让人闻之欲呕的腥甜味。 沈无垢端着托盘,踩着楼梯,一步步走到黑色牢笼的边缘。 他隔着那层影子光柱,看着跪在地上的傅铮,还有傅铮怀里面如死灰的陆归远。 老头扯开干瘪的嘴唇。 毫不畏惧那把还冒着青烟的勃朗宁配枪。 他端起其中一杯殷红的液体,极其缓慢地递了过去。 “督军莫慌。” 沈无垢的嗓音在死寂的大厅里幽幽散开。 “分离双魂,这地狱的门槛太高,总要先喝下这杯‘引魂酒’,把路铺平。” 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黏稠的痕迹。 沈无垢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凶光。 “喝了它。老夫保证,把那只干净的陆家少爷,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第98章 毒酒暗藏剥魂杀机 那杯殷红色的液体在玻璃高脚杯里晃荡。 红色的酒液浓稠得连挂壁都显得拖泥带水。表面浮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油光,散发出一股生肉放馊了混杂着陈年血污的甜腥气。 沈无垢干枯的手指捏着杯柄,隔着那层由无数活人影子交织而成的黑色牢笼,将酒杯递向跪在地上的傅铮。 老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扯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喝了它。” “老夫保证,把那只干净的陆家少爷,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这几句话砸在死寂的百乐门大厅里。 周围那些被抽干了阳气、变成提线木偶的达官贵人们,依旧踩着卡壳的萨克斯节拍,僵硬地扭动着身躯。鞋底摩擦柚木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在这一刻成了最催命的更鼓。 傅铮单膝跪在满是冰霜的地板上。 男人的铁灰色军装前襟,已经被陆归远刚才吐出的那口黑色淤血彻底染透。血液里裹挟的九幽死气,硬生生将他胸口的布料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块。寒气顺着布料料直往肉里钻,冻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白茬。 他死死搂着怀里不断抽搐的陆归远。 陆归远那张脸已经没有了半点活人该有的颜色,灰败得像是在停尸房里放了三天的死尸。眼角裂开的细小口子里,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傅铮粗糙的手背上。 傅铮的视线越过黑色光柱,死死钉在沈无垢手里的那杯红酒上。 他不是傻子。 这酒里的腥臭味隔着三步远都能熏得人胃里翻腾。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汤药。 可他没得选。 陆归远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那只南洋野鬼在阵法的加持下,正在疯狂争夺这具皮囊的控制权。如果不把那只鬼抽出来,陆归远今天绝走不出这扇大门。 “大帅!!别信他!!” 黑色牢笼外,李副官双手握着勃朗宁配枪,眼珠子瞪得通红,嗓子彻底喊劈了音。 “这老毒物连兄弟们的阳气都抽,他拿出来的东西绝对是催命的毒药!!大帅您三思啊!!” 十几把汉阳造步枪的刺刀疯狂劈砍着那层影子光柱。 白烟升腾,烫得卫兵们满手是水泡,却连一道口子都撕不开。 傅铮根本听不见外头的喊叫。 男人的喉结在脖颈上剧烈上下滚动。 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里,挣扎、暴戾、偏执,最终全数烧成了一把走投无路的邪火。 “只要能把那只虫子抠出来......” 傅铮咬着牙,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他把右手那把还冒着青烟的勃朗宁配枪随手扔在地上。 “当啷!!” 沉甸甸的金属砸在碎玻璃渣上。 傅铮腾出那只缠着茅山锁魂链、被勒得鲜血淋漓的右手。 他伸出手,穿过黑色光柱的缝隙。 影子光柱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皮肉直接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烤肉的焦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傅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硬生生从沈无垢的托盘里,端起了那杯殷红的毒酒。 沈无垢看着傅铮把酒杯端回去,干瘪的嘴唇咧得更大了,露出满口黄牙。 “督军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老头背着手,退后了半步。 “这引魂酒入喉,双魂立判。督军可得扶稳了。” 识海深处。 死气潭水早就被抽魂阵法搅得天翻地覆。 霍沉舟残破的灵魂体在水面上疯狂打滚。他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水镜里傅铮手里的那杯红酒。 “喝下去!!快给他灌下去!!” 南洋野鬼在识海里发出凄厉刺耳的嚎叫。 “陆归远!!你这孤魂野鬼的死期到了!!那酒里有沈无垢的本源蛊虫,只要沾了你的经脉,你的死气全得变成我的养料!!” 霍沉舟激动得灵魂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他拼命散开自己的灵魂,将这具躯壳的咽喉控制权彻底敞开,甚至在暗中配合傅铮的动作,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那杯毒酒。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死死结着法印,拼尽全力压制着心脉里那三十六根即将引爆的碎魂针。 外界的触觉、嗅觉,依旧百分之百无滤镜地倒灌进来。 那股生肉放馊了的甜腥气直冲鼻腔。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沈无垢这老狗,算盘打得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引魂酒。这是南洋降头术里最阴毒的“千丝剥魂蛊”。 用刚死不超过半个时辰的孕妇心尖血,熬煮七七四十九天,里面养着上万条肉眼看不见的血线虫。这东西一旦入喉,血线虫就会顺着食道直接扎进心脉。 到时候,不仅他压在心脉里的三十六根碎魂针会被蛊虫啃食殆尽,就连他这具躯壳的最后一点生机,也会被抽得干干净净。 沈无垢要的,是把他和霍沉舟连皮带骨一起吞下去,炼成这四柱阴门阵的无上主魂。“你以为跪在泥潭里摇尾乞怜就能争来天命?” 陆归远看着水面上癫狂的霍沉舟,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凝结成霜。 “世人皆求满天神佛渡苦厄,今日我便以这九幽死气,掀了你这十丈红尘的假慈悲!!” 外界。 傅铮端着高脚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男人粗糙的左手拇指和食指发力,死死捏住陆归远苍白干裂的下巴。 “张嘴。” 傅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强迫。 “喝下去,喝下去就干净了。我带你回家。” 陆归远的下巴被捏得骨骼作响。 那双原本紧闭的枯井般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睁开了。 眼角渗出的血珠顺着睫毛滴落。 幽绿色的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傅铮。 看着这个打着深情的幌子,正亲手把毒药往他嘴里灌的疯子。 没有愤怒。 没有悲哀。 只有看死物一样的极致冷漠。 玻璃杯的边缘已经贴上了陆归远的嘴唇。 冰冷的玻璃磕在牙齿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那股浓稠的红色液体倾斜,第一滴带着油光的毒酒,眼看着就要滑进那张干裂的嘴巴里。 傅铮的呼吸停滞了。 沈无垢在二楼栏杆旁瞪大了浑浊的老眼。 李副官在牢笼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突生。 陆归远那条被烧成焦炭、用纱布包成白粽子一样的右臂残端,突然爆起一团浓郁到极点的黑色死气。 这股死气直接冲破了九转血魔阵的压制。 “砰!!” 纱布寸寸炸裂。 那截焦黑的断臂,带着万钧雷霆之势,硬生生从下往上抡了出去。 速度快得连肉眼都捕捉不到。 “啪!!” 一声极其响亮的脆响在牢笼里炸开。 断臂狠狠扇在傅铮端着酒杯的右手手腕上。 这股力道大得惊人,完全超出了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该有的极限。 傅铮根本没防备这具濒死的身体还能爆发出这种力量。 手腕遭到重击,骨节发出一声错位的闷响。 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 “哗啦!!” 玻璃高脚杯直接脱手飞出,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青砖地板上。 杯子瞬间摔得粉碎。 殷红色的浓稠酒液泼洒了一地。 下一秒。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红色的酒液刚一接触到地面的积雪和柚木地板。 “哧啦——” 刺耳的腐蚀声骤然响起。 大团大团惨白的浓烟从地上翻滚着升腾起来。 原本坚硬的柚木地板,在接触到酒液的瞬间,就像是丢进开水里的雪花,直接被烧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焦黑深坑。 深坑边缘的木头纤维还在不断往外翻卷,发出滋滋的声响。 一只从墙角窜出来的老鼠,刚好踩在溅飞的一滴酒液上。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那只老鼠的皮肉瞬间化作一滩黄水,只留下一具发黑的骨架,在白烟中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全场死寂。 只有地板被腐蚀的滋滋声在不断放大。 傅铮僵在原地。 男人保持着那个捏着陆归远下巴的姿势,视线一点点往下挪,死死钉在地上那个还在冒着白烟的黑洞上。 白烟裹挟着那股生肉放馊了的甜腥气,直冲傅铮的面门。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 “吧嗒”一声。 彻底断了。 傅铮不是傻子。 他杀过的人比普通人吃过的盐还多。 这他娘的哪里是什么分离双魂的引魂酒!! 这分明是沾之即化骨的南洋绝毒!! 如果刚才这杯酒真的灌进了陆归远的嘴里...... 如果陆归远没有强行用断臂打翻这只杯子...... 现在化成一滩黄水的,就是他傅铮拼了命想要留住的这个人!! “沈、无、垢。” 傅铮的嗓音从胸腔最深处滚出来。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把声带都撕裂的恐怖低吼。 男人猛地松开捏着陆归远下巴的手。 他极其小心地,将陆归远的身体平放在真皮沙发上。 脱下身上那件被黑血冻硬的军装外套,盖在陆归远单薄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 傅铮站起身。 男人转过头,看向站在二楼台阶上的沈无垢。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谈判、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烧成了灰烬。 剩下的,只有三十万奉军统帅、从关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的滔天杀意。 “你敢耍老子。” 傅铮弯下腰,一把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勃朗宁配枪。 大拇指拨开保险。 “咔哒。”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沈无垢站在台阶上,看着地上那摊腐蚀出黑洞的毒液,干瘪的脸皮剧烈抽搐了两下。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归远在阵法强压之下,居然还能调动死气反击。 这陆家小儿的命格,硬得超出了他的推演。 “督军息怒。” 沈无垢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宽大的袖管里飞快结印。 “这引魂之术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毒酒只杀阴魂,不伤皮囊......” “去你娘的阴魂!!” 傅铮根本没给老头把话说完的机会。 男人右臂抬起,枪口直指沈无垢的眉心。 “阎王不收你,老子来收!!” “砰!!砰!!砰!!砰!!” 傅铮直接扣死扳机。 一口气清空了勃朗宁配枪里的所有子弹。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刺眼火舌。 黄澄澄的弹壳雨点般砸在青石板上。 这么近的距离,根本不需要瞄准。 七发大口径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那层看不见的血煞屏障,直奔沈无垢的胸口和面门而去。 李副官在牢笼外看得清清楚楚。 大帅这一手快枪,当年在关外一枪打爆过东北虎的脑袋。这老毒物绝无生还的可能。 但下一秒。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叮当!!当啷!!” 一连串极其诡异的金属碰撞声在台阶上炸开。 子弹结结实实地打在沈无垢的身上。 那件破烂的灰布道袍瞬间被撕裂出七个大洞。 但没有鲜血飙出。 没有皮肉被撕裂的闷响。 那些黄澄澄的弹头,就像是撞上了一块千锤百炼的精钢。在接触到老头身体的瞬间,弹头直接被挤压成扁平的铜饼,无力地掉落在木制台阶上。 沈无垢被子弹的冲击力打得往后退了两步。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被衣服破洞露出来的躯体。 那根本不是活人的皮肤。 那是一层泛着青黑色金属光泽、布满细密尸斑的诡异硬甲。硬甲表面,甚至还刻着密密麻麻的南洋梵文。 “铁甲飞尸?!” 牢笼外,李副官见多识广,一眼认出了这南洋邪术,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沈无垢抬起那张干瘪的脸。 老头不再伪装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伪善的慈悲被彻底撕碎,爆发出穷凶极恶的贪婪和疯狂。 “敬酒不吃吃罚酒。” 沈无垢随手扯掉身上破烂的道袍,露出那具干瘦却坚硬如铁的躯干。 “傅铮,你真当老夫这趟北上,是来给你这军阀丘八当郎中的?” 老头张开双臂,仰天狂笑。 笑声震得头顶那盏重达千斤的水晶吊灯疯狂摇晃,玻璃切面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陆家小儿的九幽命格,老夫要定了!!你这三十万奉军的活人阳气,老夫也要定了!!” 沈无垢猛地低下头,那双泛着幽绿磷光的手指,狠狠拍在身旁的红木扶手上。 “咔嚓!!” 儿臂粗的实木扶手直接被拍成齑粉。 “你以为砸了引魂酒就能破局?” 沈无垢嘴角的肌肉扯到了耳根,露出一个非人的狰狞笑容。 “时辰已到。” 老头双手猛地合十,十根手指在半空中扭曲成一个极其诡异的法印。 指甲盖里的黑泥瞬间燃烧起惨绿色的阴火。 他冲着一楼舞池中央那个由影子交织而成的黑色牢笼,发出一声穿透耳膜的厉喝。 “午夜已至,百鬼夜行!!” “给我起!!!” “轰——” 整个百乐门的地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 就像是地底下有一头远古凶兽正在翻身。 舞池四个角落的血色光柱瞬间暴涨十倍。红光直接刺破了百乐门的穹顶,将外头霞飞路上的风雪照得一片血红。 那些原本僵硬跳舞的达官贵人们。 在这一刻,全部停下了动作。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几百双翻白的眼睛死死盯住牢笼里的傅铮和陆归远。 紧接着。 “咔咔咔......” 这几百个活人的下巴,同时以一种违背生理极限的角度张开。 下颌骨直接脱臼,嘴巴张大到了拳头大小。 一股股浓如实质的黑色怨气,混杂着被血煞污染的阳气,从这些活人的嘴里疯狂喷涌而出,全部汇聚向地底下的阵眼。 柚木地板开始大面积龟裂。 无数只惨白干枯的手骨,从地板的缝隙里破土而出。 那些手骨死死扒住裂缝边缘,拼命往上爬。 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密集得像是有几万只虫子在耳边啃噬。 地狱的油锅,在这一刻,彻底烧滚了。 牢笼内。 傅铮看着周围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的白骨和怨气。 男人扔掉手里打空的配枪,一把抽出腰间的军刀。 他没有退。 也没有看二楼的沈无垢。 他只是转过身,将躺在沙发上的陆归远死死护在身后。 宽阔的后背挡住了所有倒灌进来的阴风。 “你以为你算计了一切?” 傅铮双手握刀,刀尖直指那些爬出地板的白骨。 男人的侧脸在血光中透着一股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凶悍。 他微微偏过头,用只有陆归远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你那套酸腐的戏文我不懂。” “但我傅铮的规矩就是,只要我还没死透,这十丈红尘里的阎王爷,就休想从我手里抢人。” 沙发上。 陆归远靠在靠背上。 左手手腕上的茅山锁魂链还连在傅铮的手臂上。 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宽阔背影。 听着这句霸道到极点、却又愚蠢到极点的话。 陆归远闭上了眼睛。 识海深处。 三十六根碎魂针,在百鬼夜行大阵的强行拉扯下,终于发出了第一声碎裂的脆响。 “咔。” 黑色的冰凌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无尽的九幽死气,顺着裂缝,开始向外疯狂泄露。 陆归远坐在黑色王座上。 他没有再去结印压制。 他缓缓站起身。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穿透水镜,看着外界那满屋子的血煞和白骨。 “既然这油锅已经烧滚了。” 陆归远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那就看看,今晚这出戏,到底是谁给谁送终。” 第99章 午夜阵启百鬼夜哭 “那就看看,今晚这出戏,到底是谁给谁送终。” 这句呢喃在识海深处散开,连带着那潭被冻结的死气之水都跟着震荡出几圈黑色的波纹。 外界。 百乐门大厅里的温度已经不能用冷来形容。那是能把活人骨髓都冻成冰渣的阴寒。 无数只惨白干枯的手骨从柚木地板的龟裂缝隙里爬出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密集得像是几万只老鼠在耳边啃噬。 傅铮双手握着那把沾血的军刀,宽阔的后背死死挡在真皮沙发前。 一只泛着青黑色尸斑的手骨猛地攥住他的军靴。 傅铮连头都没低,右臂肌肉暴起,军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下。 “咔嚓!!” 手骨被齐腕斩断。 断裂的骨腔里没有血,只有一股浓绿色的尸水喷溅出来。几滴尸水落在铁灰色的军装裤腿上,瞬间烧穿了厚实的呢子布料,在傅铮的小腿肚子上腐蚀出一块焦黑的烂肉。烤肉的焦臭味混杂着腐气,直冲鼻腔。 男人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一脚踹开那截断骨,刀锋顺势横扫,将扑上来的三具残缺骷髅拦腰斩断。 但这根本杀不完。地底下的骨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涌。 大厅入口处。 李副官带着几十号荷枪实弹的亲卫兵,正发疯一样用枪托砸着那层无形的影子光柱。 “大帅!!顶不住了!!这地底下的邪气在抽兄弟们的命!!” 李副官喊破了音,嗓子里全都是化不开的血腥味。 就在这时。 百乐门那两扇原本敞开的雕花红木大门,连同外面那层厚重的防风铜门。 毫无预兆地,猛地往中间合拢。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大门死死闭合。 把外头霞飞路上的风雪、霓虹灯牌的电流声、以及外围那三层奉军的呼喊声,彻彻底底地隔绝在外。 整个百乐门,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活人坟场。 沈无垢站在二楼的楼梯台阶上。 老头那具铁甲飞尸的躯干在血光中泛着令人作呕的幽绿磷光。 “关门打狗,这可是你们汉人的兵法。” 沈无垢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满口黄牙。十根手指猛地往下一压。 舞池四个角落,原本冲天而起的血色光柱,在这一瞬间,颜色陡然加深。 红得发黑。 四块埋在地底下的童女眉心骨,彻底被阴气催熟。 “轰——” 四道黑色的煞气光环,以阵眼为中心,贴着地面呈环形向外疯狂扩散。 黑光扫过那些正在僵硬扭动的达官贵人。 这群提线木偶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身体瞬间干瘪下去。就像是被抽干了气的猪尿泡,软趴趴地瘫倒在地,皮肉在呼吸间化作一滩黄水,只留下一堆堆散发着恶臭的枯骨。 黑光继续蔓延。 直接撞上了牢笼外围的李副官和那几十号奉军亲卫。 这些平日里在北平城横着走、手里沾满土匪和乱党鲜血的军阀精锐,甚至连扣动扳机的机会都没有。 黑光穿透了他们的军大衣,穿透了皮肉,直接扎进心脉。 “呃......” 李副官手里的勃朗宁配枪掉在地上。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双眼暴突。眼白里瞬间布满黑色的血丝,两行暗红色的污血顺着眼角往下淌。 鼻腔、耳朵、嘴角。 七窍流血。 几十个壮汉就像是被人同时抽掉了脊梁骨,齐刷刷地倒在碎玻璃渣里。 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他们身上的阳气,化作肉眼可见的白雾,源源不断地汇入脚底的黑色光环中。 傅铮眼睁睁看着跟了自己十年的副官死在面前。 男人的眼眶彻底裂开,血珠渗了出来。 三十万大军的统帅,在这一刻,被南洋邪术狠狠踩在脚底摩擦。他引以为傲的火器和人命填出来的威压,连老头的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 他一把扔掉手里已经砍卷刃的军刀。 就地一个翻滚,从黑网牢笼的边缘,硬生生探出半截身子。 影子光柱腐蚀着傅铮的后背,皮肉烧焦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漫。他根本顾不上疼,一把抓住了李副官掉落的那把勃朗宁配枪,顺手又扯过一具尸体上挂着的汤姆逊冲锋枪。 重新退回沙发前。 傅铮单膝跪地,端起那把沉甸甸的汤姆逊冲锋枪。 枪口直指二楼的沈无垢。 “老子肏你祖宗!!” 傅铮扣死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枪口喷出半尺长的火舌,黄澄澄的弹壳像暴雨一样砸在青砖地上。 密集的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全部倾泻在沈无垢的身上。 但没用。 铁甲飞尸的硬度超出了活人的认知。 子弹打在那层青黑色的硬甲上,除了溅起一串串刺眼的火星,留下几个白印子,根本无法穿透半分。 一梭子子弹打光。 傅铮随手扔掉冲锋枪,拔出腰间的备用弹匣,想要换上。手却抖得连弹匣插口都对不准。 军阀的傲慢在这蛮不讲理的邪术面前,被碾得连渣都不剩。 沈无垢迎着枪林弹雨,缓缓升空。 老头那具干枯的身体脱离了地心引力,悬停在半空中。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如同蝼蚁般的傅铮。 “你这军阀头子,还以为手里的洋枪洋炮能管得了地府的生死簿?” 沈无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重重叠叠的鬼音。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今日老夫便以这十丈红尘作修罗场,斩碎你们那三十三天假慈悲!!” 老头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猛地指向沙发上的陆归远。 “傅铮,你这满营兄弟的阳气老夫收下了!!至于陆家这小子,乖乖成为我的主魂吧!!” 话音落下。 四道黑光在半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 旋涡中心,爆发出一种根本无法用常理抗拒的恐怖吸力。 这股吸力不抽阳气,不抽血肉。 专抽阴魂。 沙发上。 陆归远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剧烈地弹动了一下。 紧接着。 一道半透明的、泛着幽绿光芒的虚影,硬生生从这具皮囊的胸口位置被扯了出来。 那虚影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眉眼清冷绝决,赫然正是陆归远原本的模样!! 灵魂离体的痛苦,比凌迟还要惨烈百倍。 陆归远的残魂被扯出了一大半,只有腰部以下还勉强连在躯壳里。 三十六根压在心脉深处的碎魂针,在这一刻,彻底暴露在黑光之下。 冰凌表面的裂缝越来越大。 “咔......咔咔......” 碎裂声在识海和外界同步响起。 霍沉舟的残魂在躯壳里疯狂抢夺经脉的控制权。 那具原本属于陆归远的肉身,此刻正诡异地扭动着脖子,嘴角扯出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出来的狂喜弧度。 “滚出去!!你这野鬼终于要滚出去了!!” 霍沉舟在躯壳里发出漏风的嘶吼。 傅铮看着沙发上那具诡异狂笑的肉身,又抬头看着被黑光扯在半空中、痛苦挣扎的幽绿残魂。 男人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那是陆归远。 那是真真正正、完完整整的陆归远。 不是那具被南洋野鬼占据的皮囊,而是那个在大雪山里救过他、清冷高绝的陆家少爷!! “归远......” 傅铮扔掉手里的枪。 他不顾一切地扑向半空中的那道残魂。 粗壮的手臂死死抱住那道幽绿色的虚影。 可是没有用。 活人的血肉之躯,根本触碰不到阴魂。 傅铮的手臂直接穿透了陆归远的残魂,抱住的只有一团冰冷刺骨的空气。 “别走......你别走!!” 傅铮跪在沙发前,双手徒劳地在半空中抓捞。 眼泪混着血水顺着男人的脸颊往下砸。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以为把那只野鬼抽出来,就能留下一个干净的陆归远。 可沈无垢要抽的,从一开始就是陆归远的本源命气!! 他亲手把陆归远送上了断头台!! 半空中。 陆归远的残魂被黑光拉扯得几近透明。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崩溃痛哭的傅铮。 看着那双试图抓住自己、却只能抓到空气的粗糙大手。 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被背叛的怨恨。 只有看透生死之后的极致冷漠。 他在心底无声地拨动最后一次算盘珠子。 傅铮的兵死绝了。 沈无垢的底牌亮完了。 这油锅的温度,刚刚好。 陆归远残魂的双手在半空中缓缓合拢,结出最后一个引爆碎魂针的法印。 三十六根黑冰细针,在躯壳的心脉中,发出了最后一声清脆的开裂声。 只要他双手合十。 这满屋子的黑光、沈无垢的铁甲飞尸、霍沉舟的南洋野鬼,连同傅铮和这具躯壳。 全都会在九幽死气的爆炸中,化作飞灰。 “这世上所有的久处不厌,不过是算计得当的各取所需。既然你我算错了账,那就一起把这账本撕了吧。” 陆归远的双手即将闭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突生。 “吱嘎——” 尖锐到扎破耳膜的金属扭曲声,猛地撕裂了百乐门大厅里的鬼哭狼嚎。 那扇被沈无垢用阴气死死封住、重达千斤的铜制大门。 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 “轰隆!!!” 大门正中央的厚重铜板,就像是被人从外面用攻城锤狠狠撞击了一下。 一个清晰的拳印,硬生生从铜门表面凸显出来。 拳印周围的铜皮寸寸龟裂。 一丝夹杂着纯正道家罡气的刺骨寒风,顺着裂缝,狂飙突进!! 第100章 风雪破门故人归来 “吱嘎——”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还在空旷的百乐门大厅里回荡。 厚重的防风铜门正中央,那个从外向内凸显出来的拳印周围,青铜皮正在一寸寸往下掉渣。细密的裂纹顺着拳印中心,像蜘蛛网一样疯狂向四周蔓延。 一丝夹杂着纯正道家罡气的刺骨寒风,顺着裂缝狂飙突进。 寒风刮过满地爬行的惨白手骨,那些被南洋血煞气催生出来的骨头茬子上,瞬间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指甲刮擦柚木地板的密集噪音,硬生生停滞了一秒。 沈无垢站在二楼弧形楼梯的台阶上。 老头那张布满沟壑的干瘪脸皮,不受控制的剧烈抽搐了两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铁甲飞尸的青黑色躯干上,幽绿色的磷光忽明忽暗。 他在心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外头那三十万奉军已经被阵法抽干了阳气,这破门而入的纯正道家罡气,绝对不是那些拿汉阳造的丘八能打出来的。关外走阴一脉早就死绝了,这北平城里,到底还有谁能破他的九转血魔阵? “别管外头!!快把他抽走!!” 沙发上。 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霍沉舟发出漏风的嘶吼。 南洋野鬼占据着陆归远的肉身,脖子扭曲成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出来的诡异角度。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抓着沙发的真皮靠背,指甲在皮革上抓出深深的划痕。 霍沉舟那只浑浊的右眼,充满着狂热和恐惧的交织,死死指着半空中那道即将消散的残魂。 他闻到了大门外渗进来的那股罡气味道。那味道太干净了,干净的让他这个靠吸食尸水存活的野鬼感到骨髓发冷。他必须在门外那个变数闯进来之前,彻底霸占这具皮囊。 半空中。 陆归远的残魂被四道黑色的煞气光环死死扯住。 那道幽绿色的虚影已经被拉扯得几近透明。心脉深处,三十六根由九幽死气压缩而成的碎魂针,表面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极致。 “咔......咔咔......” 细微的碎裂声在识海和外界同步响起。 黑色的死气顺着裂缝往外溢出,在半空中冻结出一朵朵黑色的冰花。 陆归远低下头,看着沙发上那具被霍沉舟占据的肉身,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他没有去管大门外的动静,双手依旧保持着那个即将合拢的引爆法印。 既然算盘已经打到了死局,那这十丈红尘里的戏台子,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 傅铮跪在沙发前。 男人的膝盖已经深陷进满是冰渣和碎玻璃的地板里。铁灰色的军装裤腿被划破,鲜血顺着小腿肚子往下淌,混在满地的尸水里。 他听不见大门外的动静,也听不见沈无垢的狂笑。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只剩下半空中那道越来越淡的幽绿残魂。 “别走......” 傅铮徒劳的伸着那只缠满茅山锁魂链的右手。 粗糙的指腹在虚无的空气里疯狂抓捞。指甲抠进手心里,把原本就血肉模糊的掌心掐出更深的血槽。 抓不住。 什么都抓不住。 活人的权势、三十万大军的威压、连同他那病态的占有欲,在阴曹地府的生死簿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傅铮猛然低下头。 男人的视线落在掉落在脚边的那把军刀上。刀刃已经砍卷了刃,上面沾满了绿色的尸水。 他一把抓起军刀。 没有任何犹豫,刀锋直接对准了自己脖颈上的大动脉。 他在心里发狠的盘算。沈无垢这老毒物要的是活人阳气当柴火。只要他割开颈动脉,把这身军阀的纯阳煞血全喷进地底下的阵眼,那被血煞污染的阵法绝对会当场过载炸裂。 用他的命,换陆归远的魂留下来。 这笔买卖,划算。 刀锋割破了脖颈表皮。 温热的鲜血刚渗出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远超雷霆、足以震碎耳膜的恐怖巨响,在百乐门大厅里轰然炸开。 那扇重达千斤的防风铜门,连同里头那两扇雕花红木大门。 在这一瞬间,直接被一股无法用常理形容的恐怖巨力,从外面生生轰成了漫天碎片。 几百斤重的碎裂铜板,夹杂着手臂粗的红木尖刺,化作无数道致命的暗器,朝着大厅内部狂飙突进。 “砰砰砰!!” 碎铜板砸碎了二楼的红木栏杆,木刺钉进墙壁上的名贵油画里。 头顶上那盏重达千斤的巨大水晶吊灯,被气浪直接掀翻。 “哗啦!!” 水晶灯砸在舞池中央,无数玻璃切面爆碎开来,将那些刚从地板缝隙里爬出来的残缺白骨砸成了一地骨粉。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以倒灌之势涌入这片密不透风的活人坟场。 零下二十度的关外风雪,硬生生撞碎了百乐门里粘稠腥臭的血煞气。 空气里的温度在眨眼间降到了绝对冰点。 那些被阵法催生出来的手骨,在接触到这股风雪的瞬间,直接被冻成了脆冰。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接二连三的炸成白色的冰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铮被这股狂暴的气浪直接掀翻在地。 男人手里的军刀脱手飞出,钉在远处的墙壁上。 他在满地碎玻璃渣里滚了两圈,后背重重撞上真皮沙发的底座。五脏六腑被震得移了位,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皮肉被扎破的剧痛,双手死死抠住地板,强撑着抬起头。 风雪弥漫的大门入口处。 一个修长的身影,踩着满地残骸,不紧不慢的走了进来。 来人身上披着一件纯黑色的狐裘大氅。大氅的边缘,用金线密密麻麻绣着繁复的走阴一脉镇魂暗纹。 他手里撑着一把红得滴血的油纸伞。 伞面压得很低,挡住了上半张脸。 只有那握着伞柄的手露在外面。那只手苍白得没有半点活人血色,指节分明,手背上隐隐有黑色的死气在皮下流转。 他走的每一步。 军靴踩在满是积雪和尸水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随着他的脚步落下,一层浓郁到极点的黑色冰霜,以他为圆心,贴着柚木地板疯狂向四周蔓延。 “装神弄鬼!!” 沈无垢站在二楼废墟边缘,干枯的双手猛然合十。 老头那具铁甲飞尸的躯干爆发出刺眼的幽绿磷光。他咬破舌尖,一口本命黑血直接喷在半空中的死印上。 “给我杀了他!!” 沈无垢发出凄厉的嘶吼。 原本锁向陆归远残魂的四条黑色煞气光环,瞬间掉转矛头。 四条由童女眉心骨催生出来的血煞锁链,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血网,直奔门口那道撑伞的身影罩了下去。 红纸伞下。 那人连脚步都没停。 他只是极其随意的抬起那只空着的左手。 宽大的黑色袖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那张来势汹汹的血煞大网,极其缓慢的往下一压。 “南洋邪法自诩通天,今日我便以这关外风雪,冻碎你这十丈红尘的痴心妄想!!” 清冷绝决的嗓音在风雪中炸开。 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只有一种高居云端、俯视蝼蚁的极致冷漠。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比九转血魔阵庞大百倍、纯粹千倍的九幽死气,犹如实质般从那人指尖喷涌而出。 黑色的死气化作一道倒卷的狂澜。 直接撞上了那张血煞大网。 没有任何僵持。 没有任何博弈。 这是纯粹在生命层次和阴阳法则上的单方面降维碾压。 “咔嚓......砰!!” 四条坚不可摧的血煞锁链,在接触到这股死气的刹那,直接被冻结在半空中。紧接着,寸寸断裂,化作一地黑色的冰渣。 死气去势不减,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鬼手,直接拍向二楼的沈无垢。 沈无垢浑浊的老眼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降头术,试图用铁甲飞尸的硬甲去硬抗这记攻击。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沈无垢那具号称连洋枪洋炮都打不穿的铁甲飞尸,表面那层青黑色的硬甲,在黑色鬼手的拍击下,瞬间龟裂出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老头如遭雷击。 一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直接从二楼台阶上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的红木酒柜上。 名贵的洋酒瓶碎了一地,猩红的酒液混着老头的血水往下淌。 大厅中央。 那个由四块童女眉心骨支撑起来的巨大黑色旋涡,在阵眼被破的瞬间,彻底溃散。 漫天的血光如潮水般退去。 半空中。 陆归远的残魂终于摆脱了拉扯。 那道幽绿色的虚影失去了支撑,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撑着红纸伞的男人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瞬间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出现在沙发前。 他伸出左手,一把托住了陆归远坠落的残魂。 傅铮单膝跪在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男人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白雾。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大氅的男人。 红纸伞微微往上抬起了一寸。 伞檐下,露出了一张脸。 傅铮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直接崩断,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起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直冲鼻腔。 那张脸。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 那清冷高绝的眉眼。 竟然和陆归远长得一模一样!! 要不是陆归远的残魂此刻正被这人稳稳托在手里,傅铮绝对会以为这是陆归远借尸还魂了。 “你......” 傅铮嗓子干哑得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他在心里疯狂的推演。这绝不是幻觉,这人身上的死气比陆归远还要浓烈百倍。陆家当年在关外大雪山不是全被奉军剿灭了吗?这人到底是从哪个地狱里爬出来的? 神秘人根本没看跪在地上的军阀头子。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傅铮半寸。 那双和陆归远如出一辙的幽绿眸子,冷冷的扫向躺在沙发上、那具被霍沉舟占据的躯壳。 躯壳里。 霍沉舟的南洋野鬼已经吓得灵魂都在发抖。 他认出了这股死气。 他认出了这张脸。 “不......不可能......” 霍沉舟操控着躯壳,拼命往沙发角落里缩。 干裂的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陆家的人全死绝了......当年那场雪崩......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南洋野鬼在识海里疯狂咆哮。他试图散开灵魂碎片,顺着沙发的缝隙逃窜。但他绝望的发现,周围的空间已经被那股恐怖的九幽死气彻底封锁。 他引以为傲的蛊虫、他赖以生存的尸水,在这股纯正的死气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神秘人看着这具属于陆归远、却被糟蹋得千疮百孔的皮囊。 看着那条被烧成焦炭的右臂残端。 看着那只被茅山锁魂链勒得血肉模糊的左手腕。 看着那张原本应该清冷高傲、此刻却布满谄媚和惊恐的脸。 神秘人的眼底卷起滔天的戾气。 “这世间借尸还魂的烂账,终须拿阴曹地府的铡刀来平。” 神秘人左手托着陆归远的残魂,直接按向沙发上那具躯壳的胸口。 “滚回去。” 简单的三个字。 带着不容抗拒的九幽法则。 陆归远的残魂化作一道幽绿色的流光,直接顺着心脉重新撞进躯壳里。 “啊啊啊啊!!” 霍沉舟爆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南洋野鬼的灵魂碎片在接触到这股纯正死气的瞬间,直接被碾碎了一大半。 那些绿色的蛆虫被死气无情绞杀,化作一滩滩恶臭的黄水。 他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所有控制权,被硬生生逼回了识海最阴暗的角落里。死气化作千万条黑色的锁链,将这只野鬼死死钉在识海的石壁上。 沙发上。 躯壳剧烈的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 那双如枯井般的眸子猛然睁开。 三十六根碎魂针的裂纹停止了蔓延,重新被压制回心脉深处。 陆归远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拉风箱一样发出破败的声响,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重新掌控身体的瞬间,那些被屏蔽的痛觉成倍的倒灌进神经末梢。 他偏过头。 看着站在沙发旁、撑着红纸伞的男人。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他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紧绷的防备和决绝,在这一刻,极其缓慢的卸下了一道防线。 神秘人垂下眼帘。 看着沙发上的人。 那双充满戾气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傅铮跪在一旁,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男人想要站起来,想要去触碰沙发上的陆归远。 “别碰他。” 神秘人连头都没回。 只是冷冷的吐出三个字。 一股无形的罡气直接撞在傅铮的胸口。 军阀头子那高大魁梧的身躯,就像是被一柄重锤砸中,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往后滑行了三四米,重重撞在断裂的吧台上。 二楼废墟里。 沈无垢推开压在身上的碎木板,艰难的爬了起来。 老头那张干瘪的脸上布满惊恐。 铁甲飞尸的硬甲已经碎成了蜘蛛网,大量的尸水顺着裂缝往外冒,滴在木板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看着楼下那个撑着红伞、长着陆归远面容的男人。 南洋老毒物引以为傲的推演之术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算到了傅铮的偏执。 算到了霍沉舟的贪婪。 甚至算到了陆归远的玉石俱焚。 但他唯独没算到,这满城风雪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尊杀神。 “你......你是人是鬼?!” 沈无垢的声音抖得像是在风中撕裂的破布。 他一边往后退,一边将手藏进残破的袖管里,试图捏碎最后一张保命的血遁符。 神秘人缓缓转过身。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轻轻一转。 红纸伞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凄艳的弧度,随后猛然收拢。 红色的伞面滴下融化的雪水,砸在焦黑的柚木地板上。 男人抬起头。 直视着二楼的沈无垢。 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上,扯开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我蹚过九幽血河,只为接我大哥回家。” 第101章 纸伞遮风断骨重塑 判官点卯旧账清算 “我蹚过九幽血河,只为接我大哥回家。” 这句话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音量甚至盖不过从大门外倒灌进来的关外风雪。 砸在百乐门空旷死寂的大厅里,却比刚才那声轰碎铜门的巨响还要震耳欲聋。 二楼废墟旁。 沈无垢干瘪的后背死死抵着断裂的红木酒柜。碎玻璃碴子扎进铁甲飞尸龟裂的青黑色硬甲里,大股大股浓绿色的尸水顺着裂缝往外冒,滴在木地板上烧出一连串焦黑的窟窿。 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眼眶。 他死死盯着楼下那个撑着红纸伞、长着和陆归远一模一样面容的男人。 脑子里的推演算盘在这一刻彻底崩盘。 走阴一脉早就死绝了!! 当年关外大雪山,奉军三十万大军封山剿匪,陆家上下七十二口人,连条狗都没活下来。眼前这个浑身缠绕着纯正九幽死气的杀神,到底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沈无垢根本不敢再搭话。 活了几十年的南洋老毒物,比谁都清楚什么叫实力上的绝对碾压。 那只藏在残破袖管里的左手,拼命摸向贴身里衣的夹层。 粗糙的指甲抠出一张画满暗红色符文的黄裱纸。 这是用他师父的心头血画出来的“九死替身血遁符”,整个南洋总坛就这么一张。 “噗!!” 沈无垢咬破舌尖,一口浓黑的本命精血直接喷在符纸上。 五指猛地发力。 符纸瞬间自燃,爆开一团刺眼的猩红磷火。 楼下。 陆归鸿站在真皮沙发旁。 那双和陆归远如出一辙的幽绿眸子,连看都没看二楼的沈无垢一眼。 他只是极其随意的抬起那只空着的左手。 宽大的黑色袖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二楼的方向,极其缓慢的往下虚空一划。 “想走?” “把命留下。” 四字出口。 大厅里弥漫的黑色死气瞬间暴动。 无数道比头发丝还细的死气黑线,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色巨网,直接当头罩向沈无垢。 “啊啊啊啊!!!” 沈无垢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血遁符燃起的猩红磷火,刚一接触到这张黑色死气网,就像是被丢进冰窟窿里的火柴,连个火星子都没蹦出来,当场熄灭。 死气黑线毫无阻碍的切开了铁甲飞尸引以为傲的青黑色硬甲。 “哧啦——哧啦——” 皮肉被利刃切割的闷响密集炸开。 沈无垢那具干瘦的躯干,在眨眼间被死气巨网切成了几百块碎肉。 浓绿色的尸水混杂着黑血,暴雨一样从二楼砸落下来,泼在满地的碎玻璃和白骨粉末上。 但老头没死透。 在肉身崩溃的最后一秒,一颗干瘪的头颅,被血遁符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量包裹着,化作一道猩红的血线,硬生生撞破了百乐门的琉璃穹顶。 “陆家小儿!!这笔血债,南洋总坛记下了!!!” 怨毒到了极点的诅咒声顺着破开的屋顶缝隙传进来,越来越远。 陆归鸿没有追。 他缓缓收回左手。 视线终于落在了面前这张真皮沙发上。 沙发上。 陆归远靠在真皮靠背上。 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正在剧烈的起伏。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传出破风箱一样的拉扯声。 那条被烧成焦炭、只剩下残端的右臂,纱布早就炸裂,黑色的淤血顺着断骨的截面往下淌。左手手腕上,那条细长的茅山锁魂链还死死扣在肉里,精钢铁环把原本结痂的伤口磨得血肉模糊,隐隐能看见森白的腕骨。 陆归鸿握着红纸伞的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把那把红得滴血的油纸伞随手扔在满是冰渣的地板上。 “啪嗒。” 伞骨撞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陆归鸿单膝跪在沙发前。 这个刚才一招秒杀南洋老毒物、浑身煞气冲天的杀神。 此刻。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迅速蓄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伸出双手,想要去碰陆归远那张苍白干裂的脸,想要去解开那条带血的锁魂链。 手伸到半空。 却抖得像筛糠一样。 根本不敢落下去。 他怕自己手上的死气,会把这具已经濒临崩溃的躯壳直接冲散。 “哥......” 陆归鸿的嗓子彻底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来晚了。” 陆归远靠在沙发上。 他偏过头。 那双如枯井般的眼睛,静静的看着跪在面前的陆归鸿。 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在心底无声的拨动算盘珠子。 走阴一脉的禁术。 同生共死契。 这傻小子,居然背着他,把自己的命格强行跟他的残魂绑在了一起。难怪容貌会同化到这种地步。 陆归鸿刚才那一击,看着威风八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陆归远比谁都清楚,那是燃烧寿元换来的越阶强杀。这小子现在的五脏六腑,估计比这具躯壳好不到哪里去。 “不晚。” 陆归远开口。 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粗糙得刮人耳膜。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 拖着沉重的茅山锁魂链。 “哗啦。” 金属碰撞声响起。 陆归远把沾满鲜血的左手,极其缓慢的搭在陆归鸿的肩膀上。 “能把这身狐裘大氅穿出人样来,算你没丢陆家的脸。” 陆归鸿听着这句熟悉的训斥。 眼泪再也绷不住,直接砸在陆归远手背的血污上。 十丈开外。 断裂的红木吧台旁。 傅铮整个人瘫在满地的碎玻璃渣里。 刚才被陆归鸿那股无形的罡气撞飞,他左侧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断骨的尖端戳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男人的视线,越过满地的尸骸和冰霜。 死死钉在沙发那边的两兄弟身上。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在听到那声“哥”的时候。 “吧嗒”一声。 彻底断了。 傅铮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喧闹的风雪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看着陆归鸿那张脸。 又看着沙发上那个被自己用铁链拴着、拖行了一路的血人。 真相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没有任何麻药,直接从他的天灵盖锯到了脚底板。 没有借尸还魂的南洋野鬼。 没有鸠占鹊巢的恶心算计。 那个在督军府后院的喜房里,被他用活人骨灰淬火的镇魂铁死死锁在拔步床上的人。 那个被他亲手刮掉右臂焦肉、疼得浑身冷汗却连一声都不吭的人。 那个被他强行捏开下巴、差一点就灌进满杯化骨毒酒的人。 就是陆归远。 就是他傅铮找了三年、念了三年、发疯一样想要干干净净留在身边的陆归远!! “呃......” 傅铮的喉结疯狂滚动,抽进肺里的冷空气刮得气管生疼。 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起来。 他猛地偏过头。 “哇”的一声。 一口夹杂着胃酸和鲜血的秽物直接吐在满是冰渣的地板上。 他亲手把陆归远推进了地狱。 他还站在油锅旁边,往里面添柴火。 “归远......” 傅铮双手死死抠住地板。 指甲在柚木板上抠出十道深深的血槽。 他强撑着断裂的肋骨,一点点从地上爬起来。 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他拖着那条被尸水腐蚀出烂肉的右腿,一步步朝着沙发的方向挪动。 右手上,还缠着那条茅山锁魂链的另一端。 “哗啦......哗啦......” 铁链在地上拖拽。 这声音放在半个时辰前,是他掌控猎物的催命符。 现在。 这声音变成了凌迟他心脏的钝刀子。 陆归鸿听到动静。 猛地转过头。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瞬间凝结成实质的冰刀。 他站起身。 一把扯下身上的黑色狐裘大氅,盖在陆归远单薄血腥的身体上。 随后。 陆归鸿反手拔出腰间那把纯黑色的走阴短刃。 大步迎着傅铮走了过去。 “你这头养不熟的疯狗。” 陆归鸿的声音冷得没有半点活人味。 “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好大的威风。” 陆归鸿走到傅铮面前。 没有半句废话。 抬起右腿,军靴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傅铮断裂的肋骨上。 “砰!!” 傅铮高大魁梧的身躯直接被踹得双膝砸地。 膝盖骨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陆归鸿手里的短刃顺势往下压。 冰冷的刀锋直接抵在傅铮脖颈的大动脉上。 刀刃割破表皮,温热的鲜血顺着血槽往下流。 “当年大雪山,我哥替你挡枪。” 陆归鸿咬着后槽牙,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你倒好,用镇魂铁锁他,用毒酒灌他。你真当这北平城是你奉军的天下,没人治得了你?!” 傅铮跪在地上。 男人没有反抗。 他连看都没看脖子上的刀刃。 那双布满红血丝、盈满绝望的眼睛,越过陆归鸿的肩膀,死死盯着沙发上的陆归远。 “对不起......” 傅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大颗大颗的往下砸。 “我不知道是你......我以为那是沈无垢的野鬼......我以为把你抽出来,你就能干净了......” 傅铮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跪在地上。 他试图抬起那只缠着铁链的右手,想要去够陆归远的方向。 “把链子给我解开!!!” 陆归鸿怒吼一声,手里的短刃猛地往前送了半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铮脖子上的伤口瞬间扩大。 鲜血喷涌而出。 “归鸿。” 一道沙哑粗糙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 声音不大。 却让陆归鸿手里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大动脉的边缘。 陆归远靠在沙发上。 身上盖着那件宽大的黑色狐裘大氅。 他那双如枯井般的眼睛,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傅铮。 没有愤怒。 没有悲哀。 甚至连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感都没有。 只有看死物一样的极致冷漠。 “哥,这疯狗留不得!!” 陆归鸿转过头,眼眶通红。 “他把你折腾成这样,我今天非活剐了他不可!!” “把刀放下。” 陆归远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他太清楚陆归鸿现在的状态。同生共死契的反噬已经开始发作,陆归鸿握刀的手都在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要在这里杀一个手握三十万重兵的军阀头子。 外头那些随时会开进来的奉军重炮,绝对会把他们两兄弟轰成渣。 这笔买卖,不划算。 陆归鸿咬着牙,死死盯着傅铮。 最终。 还是把短刃从傅铮的脖子上挪开,退回了沙发旁边。 傅铮看着陆归远制止了陆归鸿。 男人那双灰暗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狂喜。 他以为陆归远还念旧情。 他以为陆归远舍不得杀他。 傅铮不顾脖子上喷涌的鲜血,拖着残腿,手脚并用的爬到沙发前。 他不敢去碰陆归远。 只能双手死死抓着沙发边缘的皮革。 “归远......你留着我......你心里还有我的对不对?” 傅铮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全改!!我把这三十万奉军全交给你!!督军府你来做主!!” “我们重新开始......你把那只野鬼抽走,我们干干净净的重新开始!!” 陆归远听着这番泣血的表白。 幽绿色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点点波澜。 那是对活人愚蠢的极致嘲弄。 他抬起那只带着锁魂链的左手。 粗糙干裂的指腹,极其缓慢的,挑起傅铮刚毅的下巴。 强迫这个军阀头子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 “傅大帅。” 陆归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让人骨髓发冷的阴寒。 “你这满城风雪里的深情,不过是感动了自己的黄粱梦。” “真以为这十丈红尘里的戏子,都会陪你把这出霸王别姬唱完?” 傅铮的瞳孔剧烈收缩。 下巴上的手指冰冷刺骨。 陆归远没有停。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张惨白的脸,继续往下捅刀子。 “你以为我留着你的命,是舍不得?”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这世上万般兵刃,唯有你傅铮亲手递过来的刀子,剜肉最深。” “你亲手把镇魂铁扣在我骨头上,亲手把化骨毒酒端到我嘴边。” “这笔账,阎王爷不敢算,我亲自来收。” 陆归远的手指猛地发力。 “咔嚓。” 硬生生卸掉了傅铮的下颌骨。 傅铮疼得浑身痉挛,嘴巴大张着,口水混着血水往下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不是想要一个干干净净的陆归远吗?” 陆归远收回手。 他在沙发上盘腿坐正。 双手在胸前,飞快的结出一个走阴一脉的搜魂法印。 识海深处。 那潭死气沉沉的水面上。 霍沉舟的残魂被无数条黑色的死气锁链死死钉在石壁上。 南洋野鬼早就吓破了胆。 他看着水镜里陆归远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灵魂碎屑疯狂掉落。 “陆爷!!陆祖宗!!饶了我!!” 霍沉舟发出漏风的哀嚎。 “我再也不敢抢控制权了!!我乖乖在角落里待着!!你别杀我!!” 陆归远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幽绿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这南洋的孤魂野鬼,占着我的皮囊,睡着我的男人。” “现在想求饶?” 陆归远双手猛地合十。 “晚了。” 外界。 陆归远结印的双手猛地拍在自己的胸口上。 “噗!!” 一口夹杂着浓重南洋血煞气的黑血直接喷了出来。 紧接着。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陆归远那条完好的左手,五指成爪,直接刺进了自己胸口的皮肉里。 没有鲜血流出。 指尖接触到的是经脉里那层粘稠的阴气。 “呃......” 陆归远死死咬住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里衣。 他硬生生用自己的手,在自己的经脉里,一寸一寸的,把霍沉舟的残魂往外拔!! 这种直接撕裂灵魂的痛楚,比刚才沈无垢的阵法还要惨烈十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铮跪在沙发前。 男人看着陆归远痛得浑身颤抖,看着那只插在胸口的手。 他疯了。 他想扑上去阻止。 却被陆归鸿手里的短刃死死抵住咽喉,半步都动弹不得。 “看清楚了。” 陆归鸿压低声音,在傅铮耳边咬牙切齿。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剥离双魂。” 足足耗了半盏茶的功夫。 “哧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灵魂撕裂声在百乐门大厅里炸开。 陆归远的左手猛地从胸口拔出。 掌心里。 死死攥着一团泛着幽绿磷光、正在疯狂扭曲惨叫的残魂。 正是霍沉舟!! 这只南洋野鬼被硬生生从经脉里剥离出来,灵魂体已经残破得连人形都维持不住。 陆归远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他看着手里这团不断挣扎的烂肉。 视线一转。 落在了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条还连着傅铮手臂的茅山锁魂链上。 那个精钢打造的镇魂铁环,表面刻满了活人骨灰熬煮的符文。 “你不是喜欢这具皮囊吗?” 陆归远看着手里的残魂,嘴角扯出个冷笑。 “那就永远留在这铁环里,替我受这镇魂煞气的煎熬吧。” 左手猛地发力。 直接将霍沉舟的残魂,硬生生拍进了左手腕的镇魂铁环里!! “啊啊啊啊啊!!!” 铁环表面爆出一团刺眼的红光。 霍沉舟凄厉到了极点的惨叫声,从铁环内部传出来。 镇魂煞气瞬间将这只野鬼的灵魂穿透。 这种折磨,比下十八层地狱还要痛苦百倍。只要这铁环一天不摘,霍沉舟就得在里面日夜受刑,永不超生。 做完这一切。 陆归远整个人虚脱般靠在沙发背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脸呆滞的傅铮。 “看清楚了。” 陆归远抬起那只扣着铁环的左手。 “这只鬼,我没杀。” “他就在这铁环里。” “只要这条链子还连在你手上,你每天都能听到他的惨叫。” 陆归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却把傅铮的心脏直接绞成了肉泥。 “这就是你要的干干净净。” “傅大帅,这份大礼,你可接稳了。” 话音落下。 “轰隆隆——” 百乐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履带碾压积雪的声响。 紧接着。 重炮上膛的金属撞击声,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奉军的增援大部队,终于赶到了。 陆归鸿脸色一变。 他猛地捂住胸口,一丝黑血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同生共死契的反噬,压不住了。 陆归远看在眼里。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撑着沙发的扶手,极其艰难的站了起来。 黑色狐裘大氅披在身上,遮住了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他没有去解手腕上的锁魂链。 而是转过头,看着陆归鸿。 “走。” 陆归鸿擦掉嘴角的血迹。 一把架住陆归远的胳膊。 两人连看都没再看地上的傅铮一眼。 踩着满地的碎玻璃和冰渣。 一步步朝着百乐门外风雪弥漫的黑夜走去。 傅铮跪在地上。 男人右手上的铁链被拉扯得笔直。 他没有反抗。 也没有力气反抗。 他就这么像条死狗一样,被铁链拖拽着,在满是尸水的地板上滑行。 耳朵里。 全是手腕铁链那一头,霍沉舟在镇魂铁环里发出的凄厉惨叫。 这惨叫声。 连同陆归远那句“阎王爷不敢算,我亲自来收”。 成了他傅铮这辈子,再也醒不过来的无间地狱。 风雪中。 距离百乐门街角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静静的停在阴影里。 车窗玻璃摇下了一半。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雪茄,搭在车窗边缘。 车厢后座。 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男人,看着百乐门门口走出来的那两道黑色身影。 雪茄明灭的红光照亮了男人半张脸。 那张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铸造的判官面具。 “陆家的底牌,果然硬。” 男人吐出一口浓烟。 白手套在车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开车。” “去奉天。” 轿车引擎无声启动,像个幽灵一样,消失在霞飞路漫天的风雪里。 第104章 削骨还恩断前尘 阴兵借道阻追兵 城郊,废弃的关帝庙。 外头的风雪刮得像刀子,顺着破败的窗棂格子倒灌进来,把供桌上那层厚厚的积灰吹得漫天乱飞。 火盆里的无烟煤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蹦出来,砸在青石板上。 陆归远靠在剥落的泥塑神像底座上。 那件宽大的黑色狐裘大氅被扔在一旁。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和黑血完全浸透,死死贴在皮肉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苦味和腐气。 陆归鸿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烧红的走阴短刃。 刀锋直接贴上陆归远右臂那截焦黑的残端。 嗤啦。 烤肉的焦臭味瞬间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陆归远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他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左手五指死死抠住神像底座的青砖。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这具躯壳被沈无垢的阵法强行拉扯过,经脉里全是南洋血煞气。如果不把这些被污染的烂肉剜干净,死气根本无法在体内重新运转。这副骨架子撑不过今晚。 陆归鸿手起刀落,削掉一大块泛着绿光的腐肉。 暗红色的淤血顺着刀槽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同生共死契,谁教你结的。” 陆归远开口。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粗糙得刮人耳膜。 陆归鸿手里的刀没停。 “陆家藏书阁第三层,那本压箱底的《九幽秘录》。你当年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解了。” “不解。” 陆归鸿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归远。 “我不结这契,你这具破烂皮囊连百乐门的门槛都跨不出去!!你当我是死人吗!!看着你被那头疯狗拴在床上折磨?!” 陆归远闭上眼睛。 他盘算着自己体内残存的阴气。如果现在强行动用走阴一脉的秘法切断契约,陆归鸿当场就会心脉爆裂。这小子把所有的后路全堵死了。 “傅铮碰过的地方。” 陆归远睁开眼,视线落在自己布满青紫痕迹的锁骨和胸口上。 “全给我削了。” 这句话砸在地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陆归鸿握刀的手猛地一抖。 “哥,你疯了......这身皮肉本来就快散架了,再削下去,你连骨头都保不住!!” “削。” 陆归远的语气冷得没有半点活人味。 只要一闭上眼,这具躯壳的神经末梢就会自动反馈傅铮那粗糙的指腹、浓烈的雪茄味、以及那种带着病态占有欲的抚摸。那些记忆是霍沉舟留在这具皮囊里的肌肉记忆,像无数条黏腻的虫子,在骨头缝里疯狂蠕动。 恶心。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心感顺着食道往上涌。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陆归鸿看着陆归远那双透着极致厌世和决绝的眼睛。 他太了解自己大哥了。这人宁可把整副骨架拆了重组,也绝不带着仇人的温度苟活。 陆归鸿咬着牙,刀锋一转,直接划开陆归远锁骨处的一块皮肉。 鲜血涌出来。 陆归远靠在底座上,任凭刀锋在自己身上游走。 “关外大雪山那笔账,没算完。” 陆归远看着破庙外倒灌进来的风雪。 “傅铮那头疯狗,当年只是个奉军团长。三十万大军封山剿匪,凭他一个团长,调不动奉天大营的重炮。” 陆归鸿削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是说......背后还有人?” “沈无垢那老毒物逃走时用的血遁符,画法不是南洋的底子,是长白山狐黄白柳那一脉的起手式。” 陆归远在心底把所有的线索重新串联。 这局棋,从三年前大雪山开始,就有人在幕后操盘。傅铮、霍沉舟、沈无垢,全都是过河的卒子。 “有人要借我的九幽命格,去填一个更大的窟窿。” 陆归远冷哼一声。 “既然这十丈红尘里的阎王爷不肯露面,那我就把这北平城的地皮掀了,逼他出来!!” 同一时间。 距离关帝庙不到十里的官道上。 三辆军用卡车和两辆挂着装甲板的吉普车,正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在黑夜里狂奔。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撕裂风雪,在光秃秃的树干上扫出来回晃动的惨白光斑。 中间那辆吉普车里。 傅铮坐在后座。 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肩膀上披着一件沾满血污的军大衣。胸膛和后背缠满了厚厚的纱布,肋骨断裂的地方被夹板死死固定。下颌骨虽然被军医重新接上,但整个下半张脸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 他没有打麻药。 硬生生扛着断骨的剧痛,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右手手腕上,那条细长的茅山锁魂链缠绕了整整三圈。铁链的另一端,那个原本扣在陆归远手腕上的精钢铁环,此刻正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里。 铁环已经被炭火烧得通体发黑,表面甚至还残留着没刮干净的煤渣。 滚烫的金属贴着掌心的皮肉,直接烫出了一大片亮晶晶的水泡。烤肉的焦糊味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漫。 傅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不仅不松手,反而五指发力,把那个滚烫的铁环攥得更紧。 “傅大帅......救命......” 霍沉舟微弱的哀嚎声从铁环内部传出来,像是一只被踩碎了内脏的老鼠在苟延残喘。 “我受不了了......这镇魂煞气在烧我的魂......你把我放出来......” 傅铮低下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暴戾和偏执烧成了一把走投无路的邪火。 “放出来?” 傅铮的声音因为下巴受伤,含混不清,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寒。 “你占着他的身子,用他的脸对着我笑,在床上迎合我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烫?!” 男人手上的力气再次加大。 水泡被硬生生挤破,血水顺着指缝往下流,滴在真皮座椅上。 “你这只恶心的虫子!!老子这三年捧在手心里的,居然是你这团烂肉!!” 傅铮在发疯。 他在惩罚霍沉舟,更是在惩罚他自己。 脑子里全都是百乐门大厅里,陆归远看他那种看死物一样的冷漠眼神。 那句“这世上所有的久处不厌,不过是算计得当的各取所需”,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神经上来回拉扯。 得不到。 他以为把野鬼抽出来,就能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陆归远。 结果他亲手把陆归远推进了油锅。 “大帅。” 坐在副驾驶的张副官转过头,声音发颤。 “前面就是关帝庙了。炮营的兄弟已经在周围的高地上架好了迫击炮。一团的人把四面的下山路全封死了。” 傅铮松开手。 任凭那个滚烫的铁环掉在脚垫上。 他抬起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那座隐没在风雪里的破败庙宇。 “传令下去。” 傅铮一字一顿,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不准开枪。不准用重火力。谁敢伤了他一根头发,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是!!” 张副官咽了口唾沫,抓起车载步话机开始下达死命令。 傅铮靠在椅背上。 男人那双灰暗的眼睛里,涌动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疯狂。 “归远......” 傅铮的喉结剧烈滚动。 “你以为把这只鬼留下,就能跟我两清?” “只要我还没死透,就算把这北平城翻过来,我也要把你找回来。哪怕打断你的腿,你也得乖乖待在督军府!!” 吉普车猛地一个急刹。 轮胎在雪地里犁出极深的黑印。 车还没停稳,傅铮一脚踹开车门。 狂风裹挟着雪粒子瞬间灌进车厢。男人拖着那条被尸水腐蚀出烂肉的右腿,直接跨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关帝庙外围。 上百个荷枪实弹的奉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汉阳造,将这座破庙围成了铁桶。 探照灯的强光打在残破的庙门上。 大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微弱的火光。 张副官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带着十几个亲卫,小心翼翼地朝着台阶摸过去。 “砰!!” 张副官一脚踹开庙门。 木门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大量积灰从房梁上扑簌簌往下掉。 十几把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扫进大殿。 空无一人。 大殿正中央,那个火盆里的无烟煤已经快要烧透了,只剩下暗红色的火底子。 火盆旁边,散落着几块带血的烂肉,还有一摊刚刚凝固的黑血。 “大帅!!人跑了!!” 张副官转过头,冲着站在台阶下的傅铮大喊。 傅铮推开挡路的卫兵,拖着残腿大步跨进庙门。 男人走到火盆前。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捻起地上那块带血的烂肉。 肉块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幽绿磷光,那是被南洋血煞气污染的痕迹。 傅铮看着这块肉。 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认得这块肉的位置。那是陆归远锁骨下方的位置。昨晚在督军府的喜房里,他曾在这个位置留下过极深的咬痕。 陆归远把这块肉,硬生生剜下来了。 宁可把自己的骨头拆了,也绝不留着他傅铮碰过的痕迹。 “呃......” 傅铮的胸腔发出一阵剧烈的收缩。 一口夹杂着胃酸和鲜血的秽物直接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搜!!” 傅铮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咆哮。 “地上的血还没干!!他跑不远!!把这破庙给我翻个底朝天!!” 士兵们立刻散开,端着枪在残破的偏殿和后院里疯狂翻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副官举着手电筒,走到神像底座后面。 光柱扫过满是灰尘的青砖。 “大帅,这里有脚印!!” 张副官指着通向后窗的一串凌乱脚印。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张副官刚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一张压在灰尘底下的黄裱纸上。 “哧啦。” 极其细微的纸张撕裂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响起。 紧接着。 那张黄裱纸上用黑血画着的符文,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幽绿磷火!! “什么东西?!” 张副官吓得连连后退。 磷火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能把活人骨髓冻成冰渣的阴寒。 火光迅速蔓延,直接引燃了散落在神像四周的另外七张黄裱纸。 八团幽绿磷火,按照八卦的方位,将整个大殿死死封锁。 空气里的温度在眨眼间降到了绝对冰点。 那些端着枪的奉军士兵,突然发现手里的汉阳造步枪变得重如千斤。枪管表面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冻得他们根本握不住枪托。 “当啷!!噼里啪啦!!” 十几把步枪接二连三地掉在青石板上。 傅铮站在火盆旁。 男人看着周围升起的磷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慌,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 “归远......” 傅铮知道,陆归远就在附近。这走阴一脉的阵法,只有陆归远能布得出来。 “你出来!!我知道你听得见!!” 傅铮冲着空荡荡的大殿嘶吼。 没有人回应。 只有风刮过窗棂的呜咽声。 突然。 神像背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其僵硬的脚步声。 “嘎吱......嘎吱......” 像是木偶的关节在摩擦。 张副官拔出配枪,双手握着枪柄,死死对准那片阴影。 “谁在里面!!滚出来!!” 阴影里,缓缓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右臂齐根断裂,左手手腕上还带着被磨破的血痂。 那张清冷绝决的脸,赫然正是陆归远!! 跟在后面的,是穿着黑色狐裘大氅的陆归鸿。 傅铮看着走出来的陆归远。 男人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想要去抱住那具单薄的身体。 “归远!!你跟我回去!!” 傅铮的手刚碰到“陆归远”的肩膀。 “噗嗤。” 一声轻响。 那个活生生的“陆归远”,在接触到傅铮手指的瞬间,直接瘪了下去!! 皮肉化作碎纸屑。 骨骼变成扎纸的竹蔑。 不过眨眼的功夫,傅铮面前的两个大活人,变成了两个用黄裱纸扎成的粗糙纸人!! 纸人的脸上,用朱砂画着极其诡异的笑脸。 傅铮僵在原地。 男人看着手里抓着的那把碎纸屑。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耍我......你他娘的还在耍我!!” 傅铮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二楼的横梁上。 陆归远靠在粗大的木柱后面。 那件黑色狐裘大氅将他的气息完全遮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殿里发疯的傅铮,看着那个被纸人迷魂阵困住的军阀头子。 他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这八方迷魂障,用的是他刚剜下来的毒血做阵眼。困不住这群丘八太久,顶多一炷香的功夫。 但够了。 足够他和陆归鸿从屋顶的破洞撤离。 “走。” 陆归远压低声音。 陆归鸿架起大哥的胳膊,两人顺着横梁,悄无声息地摸向屋顶的破洞。 风雪迎面扑来。 两人翻出关帝庙的屋顶,顺着后山的斜坡往下滑。 奉军的包围圈全集中在前门,后山的防线被刚才的纸人动静吸引了注意力,出现了一个极小的缺口。 陆归鸿背着陆归远,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陆归远趴在弟弟宽阔的背上。 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 每一次呼吸,刚削掉皮肉的伤口都会渗出新的鲜血,把狐裘大氅的内衬染得一片滑腻。 两人跑出去了大概两里地。 彻底脱离了探照灯的照射范围。 就在这时。 陆归远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心悸感,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停下。” 陆归远沙哑着嗓子低吼。 陆归鸿猛地刹住脚步。 军靴在雪地里滑出两道深沟。 “怎么了哥?追兵没跟上来。” 陆归鸿喘着粗气,警惕地环顾四周。 陆归远没有接话。 他从陆归鸿背上滑下来,单膝跪在雪地里。 那只完好的左手,五指张开,死死按在厚厚的积雪上。 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 那三十六根被他强行压制在心脉里的碎魂针,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频率震颤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因为受伤。 不是因为反噬。 而是因为共鸣!! 一股庞大到让人窒息的阴气,正顺着地底下的龙脉,从北平城的方向,源源不断地传导过来。 这股阴气太熟悉了。 熟悉到让陆归远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这不是死人的尸气,也不是南洋的血煞。 这是纯正的、被封印了上百年的九幽本源!! 是大雪山底下的那个东西!! 陆归远猛地睁开眼。 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凝结成实质的冰刀。 他按在雪地上的左手周围。 那些零下二十度都冻得硬邦邦的积雪,在接触到他掌心的瞬间,居然开始大面积融化。 融化出来的雪水,没有渗进泥土里。 而是诡异地变成了纯黑色,像是一滩滩浓墨,在地上翻滚沸腾。 “哥......这地脉怎么回事?” 陆归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拔出走阴短刃,死死盯着地上那些沸腾的黑水。 “阎王爷进城了。” 陆归远站起身。 他看着北平城的方向。 风雪迷茫的夜空下,北平火车站的位置,隐隐透出一股冲天的黑气。 那黑气连探照灯的光柱都无法穿透,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正在极其缓慢地吞噬着这座城市的活人阳气。 “三年前大雪山,奉军三十万大军封山。” 陆归远在心底把所有的线索彻底拼凑完整。 “傅铮带人屠了陆家满门。我一直以为他是为了抢夺走阴一脉的秘宝。” “我错了。”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冷笑。 “傅铮只是个挖土的苦力。” “幕后那个操盘手,真正要挖的,是陆家祖祖辈辈用命镇压在大雪山底下的那口棺材。” 陆归鸿脸色骤变。 “九幽玄棺?!那东西不是早就和龙脉长死在一起了吗?!谁有那么大本事把它挖出来?!” “只要把陆家人的血放干,浇在阵眼上,龙脉自然就断了。” 陆归远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那口棺材,现在已经到了北平火车站。” “这才是沈无垢设下四柱阴门阵的真正目的。他要抽干三十万奉军的阳气,不是为了炼什么主魂。” “他是要用三十万活人的命,给那口棺材开光!!” 陆归远转过头,看着陆归鸿。 “走。” “去哪?出城?”陆归鸿问。 “不。” 陆归远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风雪。 “去火车站。” “这十丈红尘的规矩向来是活人定,但今夜这阴阳道,得按我陆家的账本来算。” 陆归鸿没有任何犹豫。 他重新架起陆归远的胳膊。 两兄弟迎着风雪,朝着那片冲天的黑气走去。 深夜,北平火车站。 整座车站已经被全副武装的奉军彻底接管。 站台上的白炽灯全被砸碎。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个燃烧着的巨大汽油桶。 冲天的火光把站台照得通明。 一列挂着黑龙旗的重型装甲专列,正静静地停靠在第一站台上。 车头的蒸汽锅炉发出沉闷的轰鸣,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将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中。 专列的最后一节车厢,是一节经过特殊改装的平板车厢。 车厢上,盖着一张巨大的黑色防水油布。 油布底下,隐隐透出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 八条手臂粗的精钢锁链,将那个庞然大物死死固定在车板上。 锁链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家镇魂符文。 此刻。 那些符文正泛着刺眼的红光,显然是在拼命压制着油布底下的东西。 站台上。 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男人,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那节平板车厢。 男人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铸造的判官面具。 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一个穿着奉军少将制服的军官,快步走到面具男身后。 “主上。” 少将单膝跪地,态度恭敬到了极点。连头都不敢抬。 “棺材已经运到了。奉天大营那边折了三个团的兄弟,才把这东西从冻土里挖出来。” 面具男没有回头。 他看着油布底下那个不断散发着恐怖阴气的轮廓。 “傅铮那边什么情况?” “傅大帅在城郊关帝庙扑了个空。现在正调集炮营,准备进行地毯式搜索。” 少将咽了口唾沫。 “主上,傅铮这头疯狗现在完全失控了。他要是知道咱们把这东西运进城,恐怕会直接调转枪口打咱们。” 面具男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他没那个机会了。” 面具男转过身。 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块沾着黑血的纯银怀表。 “四柱阴门阵虽然被破了,但百乐门那几百个达官贵人的阳气,已经足够当引子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具男把玩着怀表。 “传令下去。” “揭开油布。” 少将浑身一颤。 “主上!!这东西一旦见光,整个北平城的地脉都会被污染!!到时候......” “闭嘴。” 面具男的声音冷得结了冰。 “阎王簿上没有陆家的名,这地府的规矩,得按我手里的刀来定。” “揭开。” 少将不敢再废话。 他站起身,冲着站台上的几十个亲卫一挥手。 亲卫们硬着头皮走上前。 抓住黑色油布的边缘。 “一、二、三!!拉!!” 巨大的防水油布被猛地扯开。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冲击波,以平板车厢为中心,瞬间横扫整个站台!! 燃烧的汽油桶直接被这股阴气扑灭。 站台上的温度骤降。 那些靠得近的亲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身体表面的水分瞬间被抽干,变成了一具具干瘪的干尸!! 油布底下。 赫然是一口长达三丈、通体用万年阴沉木打造的巨大棺椁!! 棺椁表面,没有雕刻任何龙凤瑞兽。 而是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鬼脸!! 这些鬼脸仿佛是活的。 在阴气的滋养下,鬼脸的五官正在不断蠕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面具男站在阴气风暴的边缘。 他看着那口九幽玄棺。 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里,终于爆发出一种极度狂热的光芒。 “陆归远。” 面具男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钥匙已经准备好了。” “你这陆家最后的正统血脉,还不赶紧过来开锁?” 风雪中。 距离火车站不到两公里的废弃义庄外。 陆归远和陆归鸿停下了脚步。 义庄的大门敞开着。 里面没有停放棺材。 而是整整齐齐地站着一百零八个穿着前清铠甲的“死人”。 这些死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但他们的手里,全都握着生锈的战刀。 领头的那具尸体,脸上戴着半张青铜判官面具。 手里捧着一个金丝楠木盒子。 尸体僵硬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站在风雪里的陆归远。 下巴脱臼般张开。 发出一个极其难听的腹语声。 “陆家少爷。” “我家主上,在火车站备了薄酒。” “请您过去,叙叙三年前大雪山的旧。” 第105章 阴兵拦路赴死局 玄棺现世掀棋盘 “陆家少爷。” “我家主上,在火车站备了薄酒。” “请您过去,叙叙三年前大雪山的旧。” 腹语声在风雪里刮过。 陆归远靠在破败的义庄门框上。那件宽大的黑色狐裘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没有去看那具戴着青铜面具的死尸,视线径直落在那只金丝楠木盒子上。 他心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这群前清铠甲死尸脖子上的刀口平滑,没有半点尸斑。这绝不是陈年老尸,而是活人刚被抹了脖子,直接用走阴秘术强行灌入煞气拔地而起的阴兵。能在北平城外一口气炼出一百零八具阴兵,那幕后之人的底牌绝不止一列装甲车。对方要的,就是他这具流着陆家正统血脉的皮囊去当开锁的钥匙。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陆归远开口。嗓音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来回打磨。 “借道可以,拿命来填。” 陆归鸿上前一步。手里的走阴短刃直接挑开那个木盒的盖子。 “啪嗒。” 盒盖翻转。 里头没有请柬,也没有战书。 只有一块被黑血浸透的半边玉佩。玉佩的边缘刻着一个繁体的陆字。那是三年前大雪山,陆家老爷子从不离身的贴身物件。 陆归远看着那半块玉佩。 胸腔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猝然漏跳了一拍。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咆哮。只是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将玉佩攥进掌心。碎裂的玉石边缘割破了刚结痂的皮肉,血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 “阴曹地府的规矩向来是阎王爷用朱批划线,但今夜这十丈红尘的生死簿,得按我陆家的刀锋来写。” 陆归远把玉佩揣进怀里。 “去火车站。” 关帝庙外。 风雪把地上的车辙印盖得严严实实。 傅铮靠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肩膀上随意披着一件军大衣。胸膛上缠绕的纱布已经被新渗出来的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右手手腕上那条茅山锁魂链,正垂在雪地里。 那个烧得发黑的精钢铁环,把底下的积雪烫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霍沉舟的哀嚎声早就弱了下去,只剩下破风箱一样的苟延残喘。 张副官连滚带爬的从远处跑过来。军靴在雪地里绊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吉普车前。 “大帅!!出大事了!!” 张副官顾不上拍打脸上的雪沫子,嗓子彻底喊劈了音。 “火车站那边......全完了!!” 傅铮霍然抬头。 顺着张副官指着的方向,北平火车站的上空,一股浓郁到连探照灯光柱都打不穿的黑气,正像一根巨大的柱子直插云霄。 “说清楚。” 傅铮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 “奉天大营那边......越过军部,直接开进来一列重型装甲专列。” 张副官浑身都在哆嗦,牙齿打架发出咯咯的声响。 “车上卸下来一个用黑布罩着的大家伙。驻守在站台的一个营兄弟,连枪都没来得及开,刚靠近那玩意儿三丈远,全被吸成了干尸!!领头的是个戴面具的男人,现在整个火车站全被他们接管了!!” 傅铮听着这番话。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崩断了。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奉天大营是他的老底子,三十万奉军的调兵虎符全在他手里。面具男能越过他直接把装甲车开进北平城,说明军部高层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 三年前的大雪山剿匪。 沈无垢的百乐门杀局。 全他娘的是面具男在幕后当推手!! 他傅铮,堂堂三十万奉军统帅,不过是别人手里用来挖陆家祖坟的一把铲子!! 屈辱。 被当成猴子耍了三年的极致屈辱,混杂着弄丢陆归远的绝望,在胸腔里烧成了一把焚天灭地的邪火。 傅铮一把揪住张副官的衣领,将这个一百六十多斤的壮汉直接从雪地里提了起来。 “传令炮营!!” 傅铮的眼眶裂开,血珠子顺着眼角往下滚。 “全军开拔!!给老子把火车站围死!!迫击炮全部上膛!!” “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在北平城抢我的人!!” 北平火车站。 原本宽敞的站前广场,此刻活脱脱是个炼狱。 陆归远和陆归鸿深一脚浅一脚的跨过满地的尸骸。 那些穿着奉军棉衣的士兵,横七竖八的躺在积雪里。他们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张大到了极限,连舌头都变成了干瘪的树皮。 没有血迹。 只有被抽干了阳气后的灰败。 陆归远靠在陆归鸿的肩膀上。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在靠近火车站的阴气范围后,反而停止了战栗。 心脉深处,三十六根碎魂针正在发出频率极高的共振。 他在迎合这股力量。 站台正中央。 那口长达三丈的九幽玄棺,正静静的躺在平板车厢上。 棺椁表面的无数张鬼脸,在阴气的滋养下疯狂蠕动,发出刮擦木板的刺耳动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具男站在玄棺前。 那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拉出一条极长极细的黑影。 听到脚步声。 面具男转过身。 那张青铜铸造的判官面具上,反射着汽油桶的火光。 “你终于来了。” 面具男的嗓音透着高高在上的施舍。 “三年了,陆少爷。大雪山的风雪没冻死你,沈无垢的化骨毒酒没毒死你。这块璞玉,总算是雕琢出了我想要的模样。” 陆归远停下脚步。 距离站台,刚好十步。 他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这个距离,如果强行引爆碎魂针,威力顶天了能炸碎面具男的半边身子。但那口玄棺连着北平城的地脉,一旦炸开,阴气倒灌,这城里的几百万活人全得变成干尸。面具男就是算准了他陆归远下不去这个狠手,才敢这么堂而皇之的摆下鸿门宴。 “你这只在阴沟里算计天命的蛆虫,真以为拿三十万活人的阳气当柴火,就能烧穿九幽的底线?”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面具男不怒反笑。 “规矩是活人定的。只要能打开这口棺材,拿到里面的长生秘卷,这三十万丘八的命,连个添头都算不上。” 面具男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着玄棺。 “陆家的正统血脉,是唯一能解开镇魂锁的钥匙。” “过来,把血滴上去。我留你们兄弟俩一具全尸。” 陆归鸿反手拔出走阴短刃,挡在陆归远身前。 “我肏你祖宗!!” 陆归鸿咬着牙,刀尖直指面具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轰隆隆——” 火车站外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履带碾压声。 紧接着。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直接打穿了外围的黑气屏幕。 三辆重型装甲吉普车直接撞碎了火车站的铁栅栏,横冲直撞的开进站前广场。 后头跟着的,是密密麻麻、端着汉阳造步枪的奉军大部队。 整整一个炮营的迫击炮,在广场外围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管全部对准了站台上的那列专列。 中间那辆吉普车门被一脚踹开。 傅铮拖着那条被尸水腐蚀出烂肉的右腿,直接跨进雪地里。 男人赤裸的上半身缠满血污的纱布。右手手腕上的茅山锁魂链,在寒风中撞击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站台边缘的陆归远。 哪怕披着宽大的大氅,哪怕只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 傅铮的眼眶当场就红透了。 “归远!!” 傅铮的嗓子哑得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不管不顾的往前走,哪怕脚下踩着自己士兵的干尸。 “过来!!跟我回去!!” 陆归远连头都没回。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站台上的面具男。 面具男看着闯进来的傅铮,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傅大帅,来得正好。” 面具男把玩着手里的银色怀表。 “这口棺材能从大雪山底下的冻土里挖出来,还得多亏了你这三年在前面冲锋陷阵。这挖坟的苦力,你当得极其称职。” 傅铮的脚步顿住了。 男人霍然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具男。 “是你......” 傅铮的喉结剧烈滚动。 “军部下达剿匪密令,让我把陆家满门抄斩,全他娘的是你在背后搞鬼!!” 面具男摊开双手。 “各取所需罢了。你要军功,你要往上爬。我要陆家的命格觉醒。咱们合作得不是挺好吗?” “好你妈!!” 傅铮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枪口直接对准了面具男。 “给老子开炮!!把这装神弄鬼的杂碎轰成肉泥!!” 傅铮一声令下。 广场外围的炮营阵地,几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 “砰砰砰!!” 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奔站台而去。 但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炮弹在靠近九幽玄棺三丈远的距离时,直接撞上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黑色阴气屏障。 没有爆炸声。 没有火光。 炮弹就像是掉进了无底的泥潭,直接被阴气吞噬,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下一息。 玄棺表面的那些鬼脸,突然齐刷刷的张开了嘴巴。 一股庞大的反噬之力,顺着炮弹飞来的轨迹,直接倒灌回炮营阵地。 “啊!!” 几十个负责填装炮弹的奉军士兵,当场捂着脖子倒在雪地里。他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眨眼间就变成了满地干尸。 全场死寂。 剩下的奉军士兵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枪全掉在了地上。 傅铮僵在原地。 引以为傲的重火力,在这口棺材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面具男看着傅铮绝望的脸,嘲弄的摇了摇头。 “凡人的火器,也妄图撼动地府的根基?” 面具男转头看向陆归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少爷,戏看够了。该干正事了。” 陆归远靠在陆归鸿的肩膀上。 他看着满地的干尸,看着发疯的傅铮,看着有恃无恐的面具男。 突然。 陆归远笑了。 那笑声从干裂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推开陆归鸿的手。 拖着那条被烧成焦炭的右臂残端。 一步一步。 朝着站台上的九幽玄棺走去。 “哥!!” 陆归鸿急得大喊。 “归远!!别过去!!” 傅铮在后面嘶吼,拼命想要冲上去,却被地上的干尸绊倒,摔在满是冰渣的雪地里。 陆归远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走到玄棺前。 那股能把活人瞬间吸成干尸的阴气,在接触到他身体的刹那,竟然诡异的温顺了下来。 他抬起那只戴着茅山锁魂链的左手。 手腕上的精钢铁环里,霍沉舟的残魂还在发出微弱的惨叫。 “你费尽心机,要我陆家的血来开锁。” 陆归远看着面具男。 幽绿色的眸子里,燃起了一把连地狱油锅都能烧穿的野火。 “若这世道只认强权与算计,今日我便以这血肉作祭,掀了你们这盘吃人的棋局!!” 话音落下。 陆归远直接将那只流着血的左手,狠狠按在了玄棺正中央的镇魂锁上!!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开声,在火车站里,炸响。 第107章 孽债索魂碎九幽 纯阳煞血断生路 “你用了我的手。” “现在,该把皮囊还给我了。” 空灵的腹语声在翻滚的黑泥上方回荡。这声音没有声带震动的沉闷,纯粹是阴气摩擦空气发出的锐鸣,直接钻进在场每一个活人的耳膜。 陆归远站在九幽玄棺前。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右肩那条刚刚重塑成型的黑色鬼手上。 鬼手表面的黑色鳞片,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竟然不受控制地全部倒竖起来。原本顺着经脉流淌的九幽死气,此刻在血管里疯狂冲撞,拼命想要挣脱陆归远的压制,朝着棺材里那个无面人倒灌回去。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这东西没有五官,脸部全是由灰色的迷雾组成。但那具月白色的长衫,那身形骨架,甚至连左手腕上那道细微的疤痕,都照着他的皮囊一比一复刻了出来。 陆家藏书阁最底层的那本先祖手札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 九幽本源无形无相,遇血肉则生贪念。 这根本不是什么陆家初代家主复生。 这是大雪山底下那口棺材里的万鬼之源,闻到了他这具陆家正统血脉的味道,直接照着他的骨相,捏出了一个用来夺舍的模子。 “要我的皮囊?”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这十丈红尘里的孤魂野鬼,都喜欢惦记别人身上的骨头。你这躲在棺材里发霉的老东西,胃口倒是不小。” 棺材里。 无面人缓缓站了起来。 灰雾翻滚的脸庞正对着陆归远。 “陆家的命格,本就是借来的。” 无面人抬起那只苍白的左手,指尖隔空点向陆归远的眉心。 “三百年前,你陆家先祖跪在长白山冻土上,用世世代代嫡系子孙的血肉作抵押,从我这里借走了九幽本源,换来北平城外走阴一脉的开宗立派。” “如今期限已到。” “这身骨血,这具皮囊,连同你那不入流的命格,全是我借出去的债。” “债主上门,你敢赖账?” 话音落下。 无面人根本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 那只苍白的手猛然往前一抓。 “轰!!” 火车站站台上,那些原本温顺地匍匐在陆归远脚下的黑泥,瞬间暴动。 黑泥化作数十条粗壮的触手,直接缠住了陆归远的双腿、腰腹,死死勒进那件黑色的狐裘大氅里。 刺骨的阴寒直接冻僵了陆归远的膝盖骨。 冷汗顺着额角砸在冰渣上。 陆归远腮帮子鼓起坚硬的轮廓。他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左手五指并拢,化作一记手刀,直接劈向腰间的黑泥触手。 “当!!” 手刀砍在黑泥上,竟然发出了金石交击的脆响。 震得他左手虎口瞬间裂开,鲜血飙射。 黑泥的硬度在无面人的操控下,完全超出了现世的物理法则。 “哥!!” 陆归鸿单膝跪在十步开外。 同生共死契的反噬让他五脏六腑都在渗血。他看着陆归远被困,眼眶里的红血丝瞬间炸裂。 陆归鸿双手握住那把纯黑色的走阴短刃。 刀锋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划。 本命黑血瞬间涂满刀身。 他咬碎舌尖,强行咽下一口逆血,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离弦之箭,直奔无面人的头颅削了过去。 “我肏你祖宗的债主!!我陆家的人,轮不到你这烂泥来收!!” 陆归鸿的怒吼声在风雪中炸开。 短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接劈开了无面人面前的阴气屏障。 无面人连头都没转。 那张灰雾翻滚的脸庞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没有牙齿,只有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 “聒噪。” 两个字吐出。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毁灭罡气,直接撞在陆归鸿的胸口上。 “咔嚓咔嚓!!” 陆归鸿胸前的肋骨断了三根。 整个人被这股罡气撞得倒飞出去十几米远,重重砸在残破的装甲专列车厢上。 短刃脱手飞出,钉在铁轨的枕木上,刀身疯狂震颤。 “归鸿。” 陆归远看着滑落在地的弟弟,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彻底凝结成霜。 他转过头,死死盯住棺材里的无面人。 右肩那条黑色的鬼手,在黑泥的束缚下,正在一点点脱离他的控制。 手腕的关节发出错位的咔咔声。 无面人正在强行剥夺这只手。 “你想要?” 陆归远深吸进一口夹着冰渣的冷空气。 “那就看看,你这副烂泥做的肠胃,吞不吞得下我陆家的煞气!!” 陆归远放弃了抵抗。 他闭上眼睛。 识海深处,那三十六根被他死死压在心脉核心的碎魂针,在这一刻,被他主动解开了所有的封印。 黑色的冰凌瞬间炸碎。 狂暴无匹的九幽死气,不再顺着经脉循环,而是直接逆流,全部涌向右肩的那条黑色鬼手!! 外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归远那条原本漆黑如墨的鬼手,在死气逆流的灌注下,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层妖异的血红。 鳞片片片炸立。 “这世上所有的久处不厌,不过是算计得当的各取所需。” 陆归远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的幽绿光芒亮得刺眼。 “你借给陆家本源,陆家替你温养了三百年的命格。现在你想连本带利收回去。” “这笔账,我今天给你平了!!” 陆归远右臂猛地发力。 那条泛着红光的鬼手,硬生生挣脱了黑泥触手的束缚,五指成爪,带着万钧雷霆之势,直接插进了无面人那张灰雾翻滚的脸庞里!! “噗嗤!!” 没有鲜血。 只有死气互相吞噬的刺耳摩擦声。 无面人那具月白色的皮囊剧烈地颤抖起来。 灰雾中传出愤怒的嘶鸣。 “疯子!!你把碎魂针的死气全灌进来,这具皮囊会彻底炸碎!!你也活不成!!” 无面人试图用苍白的手去掰开陆归远的鬼手。 陆归远根本不躲。 任凭无面人的手指刺穿自己的左肩,鲜血染红了黑色的狐裘大氅。 他死死把鬼手钉在对方的脸颅里。 “我这具皮囊,早他娘的烂透了。”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贴近无面人的耳畔。 “傅铮碰过的地方,我嫌脏。” “沈无垢布下的阵法,我嫌恶心。” “你既然想要,我就连着这满城的风雪,一起送给你当陪葬!!” 就在这玉石俱焚的僵持关头。 站台外围的废墟里。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拖着一条被腐蚀出烂肉的残腿,跌跌撞撞地冲进了这片连阴兵都不敢靠近的死气禁区。 傅铮。 男人赤裸的胸膛上,纱布早就成了血糊。 下颌骨虽然接上了,但满脸的青紫和肿胀让他看起来比恶鬼还要狰狞。 他右手手腕上,还拖着那半截崩断的茅山锁魂链。 铁链在青石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动静。 傅铮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陆归远的背影上。 他看着陆归远把鬼手插进无面人的脸里。 看着陆归远左肩被刺穿的血洞。 看着那些黑泥顺着陆归远的双腿往上爬,即将把那具单薄的身体彻底吞噬。 男人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极其执拗、近乎病态的念头。 不能死。 陆归远不能死。 哪怕这辈子陆归远看他的眼神全都是看死物一样的冷漠。 哪怕陆归远当着他的面把霍沉舟的残魂捏得粉碎,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只要人还喘着气。 只要这具皮囊还在人间。 他傅铮就算跪在督军府门外当一辈子看门狗,也得把这个人留住!! “归远!!!” 傅铮的嗓子彻底撕裂了。 声带摩擦出的破音,在空旷的火车站里刮过。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扑。 军靴踩在翻滚的黑泥上,鞋底瞬间被烧穿。 皮肉接触到黑泥的刹那,高温和腐蚀力直接将他脚底板的软肉化作黄水。 傅铮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拔出腰间那把已经卷刃的军刀。 刀锋直接对准自己左手的手腕,狠狠一割!! “哧啦!!” 大动脉被切断。 滚烫的鲜血,带着三十万奉军统帅、从关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纯阳煞血,直接喷洒在面前的黑泥上。 “滋滋滋!!!” 纯阳煞血接触到九幽黑泥,就像是冷水泼进了滚烫的油锅。 剧烈的化学反应爆发出大团大团惨白的浓烟。 那些原本缠绕在陆归远腿上的黑泥触手,被这股煞血一冲,竟然出现了短暂的松懈。 无面人察觉到了这股阻力。 灰雾翻滚的脸庞微微偏转,那道没有牙齿的裂缝对准了傅铮。 “凡人的蝼蚁,也敢脏我的地盘。” 无面人抬起左手,隔空对着傅铮猛地一压。 “砰!!” 一股无形的重压直接砸在傅铮的后背上。 男人高大魁梧的身躯直接被压趴在满是冰渣和毒水的站台上。 断裂的肋骨彻底刺穿了肺叶。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从傅铮嘴里喷了出来。 他连呼吸都做不到了。 但那只握着军刀的左手,依然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 指甲全部掀翻,血肉模糊。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在黑泥里一点点往前爬。 一寸。 两寸。 他爬向陆归远。 那双灰暗的眼睛里,涌动着穷途末路的哀求。 “别走......” 傅铮含混不清地呢喃。 “我错了......我把命还给你......你别跟他走......” 陆归远站在棺材前。 左肩的鲜血顺着狐裘大氅往下滴。 他微微偏过头。 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黑泥里爬行的傅铮。 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军阀头子,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丧家犬,用最卑微的姿态,试图挽留一个早就被他亲手推下地狱的孤魂野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归远的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没有被感动的悲哀。 只有一种看透了这十丈红尘虚妄的极致冷漠。 “傅大帅。” 陆归远的声音在风雪中散开,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你这满身纯阳煞血,当年在大雪山,能替我挡下一颗丘八的子弹。” “现在,却连我脚底下的这摊黑泥都烧不穿。” 陆归远收回视线。 他不再看傅铮。 右臂那条插在无面人脸里的鬼手,红光已经亮到了极致。 三十六根碎魂针的死气,已经全部灌入了无面人的皮囊里。 无面人的身体开始像吹气球一样膨胀,灰雾从月白色长衫的缝隙里疯狂往外喷涌。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了我?!” 无面人发出绝望的嘶吼。 “这北平城的地脉连着这口棺材!!我炸了,这几百万活人全得陪葬!!”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开。 “我说了,那不关我的事。” 陆归远左手猛地结出一个走阴一脉的引爆法印。 “爆!!” 一个字。 砸在火车站的废墟里。 “轰隆隆隆隆隆!!!!!!” 一场远超人类认知的恐怖爆炸,以九幽玄棺为中心,轰然炸开!! 没有火光。 只有纯粹的黑色死气冲击波。 冲击波摧枯拉朽般扫平了站台上的一切。 沉重的装甲专列直接被掀飞到半空中,扭曲成一团废铁。 坚硬的青石板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的齑粉。 那些燃烧的汽油桶瞬间熄灭,连同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氧气。 陆归鸿趴在车厢废墟后,死死抱住脑袋。 傅铮在黑泥中,直接被这股冲击波卷起,重重砸在几十米外的候车大厅墙壁上,连同那堵砖墙一起倒塌,被彻底掩埋在瓦砾之下。 北平火车站的琉璃穹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漫天的风雪倒灌进来。 整个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 风雪在废墟上空呼啸。 满地的残骸和黑泥已经被冻结成了坚硬的冰块。 那口长达三丈的九幽玄棺,已经炸成了无数块黑色的木炭,散落在铁轨四周。 无面人消失了。 连同那具月白色的皮囊,被碎魂针的死气彻底绞杀成了虚无。 废墟边缘。 瓦砾堆动了一下。 一只粗糙、布满血污和冻疮的手,从砖块底下极其艰难地伸了出来。 傅铮。 男人推开压在身上的半截水泥柱。 他浑身的骨头几乎全断了。 左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角度,胸腔塌陷了一大块。 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靠着双臂的拖拽,在满是冰渣的废墟里往前爬。 “归远......” 傅铮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只有气流在撕裂的声带间摩擦。 他爬向爆炸的中心。 爬向那个原本停放着九幽玄棺的站台。 十米的距离。 他爬了整整半个时辰。 军装裤在冰渣上磨破,大腿内侧的皮肉在地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 傅铮爬到了站台中央。 那里没有陆归远。 没有陆归鸿。 只有满地的黑灰和碎裂的青石板。 傅铮的呼吸停滞了。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废墟里疯狂搜寻。 突然。 他的视线钉死在铁轨边缘的一处浅坑里。 浅坑的冰渣上。 静静地躺着一块被烧焦的黑色狐裘残片。 残片旁边,还有半块被黑血浸透的碎玉。 玉佩的边缘,隐约能看清一个繁体的“陆”字。 傅铮颤抖着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极其缓慢地,将那块碎玉和狐裘残片攥进掌心里。 碎玉的边缘割破了掌心的血肉。 他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在这一刻,化作了漫天的飞灰。 “呃......啊......” 傅铮把那块碎玉死死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男人仰起头,冲着北平城漫天的风雪,发出了一声野兽濒死般、撕心裂肺的哀嚎。 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找了三年。 算计了三年。 发疯了三年。 最终,只留住了这半块碎玉。 那个清冷绝决的陆家少爷,那个宁可把骨头拆了也不愿留他半分温度的孤魂野鬼。 彻底在这十丈红尘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 北平城外。 官道上的积雪足有半尺深。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正在风雪中不紧不慢地前行。 车厢里。 暖炉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陆归远靠在铺着厚厚狐皮的软榻上。 他缓缓睁开眼。 视线穿过车厢里氤氲的暖气,落在自己身上。 那件破烂的黑色狐裘大氅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崭新的、月白色的素净长衫。 那条被烧成焦炭的右臂残端,已经被仔细地包扎好,涂上了带着淡淡药香的膏药。 而他的左手手腕。 那个勒进肉里、扣着霍沉舟残魂的精钢铁环。 不见了。 只剩下一圈深紫色的勒痕。 陆归远在心底拨动算盘珠子。 火车站的爆炸,他算准了冲击波的死角。陆归鸿带着他趁乱从地脉的裂缝里遁走。 但他现在的经脉里,没有半点九幽死气。 碎魂针的引爆,抽干了他所有的底牌。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现在连个普通的庄稼汉都不如。 “醒了?” 一道温润的嗓音,从车厢对面的阴影里传来。 陆归远微微偏过头。 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藏青色马褂的男人。 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参茶。 男人没有戴面具。 那张脸,温文尔雅,带着几分常年浸淫书卷的儒气。 陆归远看着这张脸。 瞳孔深处的光影,极其缓慢地凝滞了一下。 “沈无垢在百乐门布阵,用的是你的手笔。”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动,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火车站那口棺材,也是你让奉天大营挖出来的。” 陆归远靠在软榻上。 看着这个名义上应该在三年前的大雪山里,被奉军流弹打穿了心脏的男人。 “我该叫你陆家大少爷。” “还是该叫你,幕后操盘的主上?” 坐在对面的男人放下茶杯。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平马褂上的褶皱。 那张和陆归远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扯开一个温和到极点的微笑。 “归远。” 男人轻声开口。 “三年没见,你这脾气,还是这么不讨喜。” 第109章 拔枪逼问血字 鬼手暗锁命门 广和楼后台。 劣质脂粉的甜腻味混杂着老旧发霉的木头气味,在狭窄的化妆间里死死发酵。 霍沉舟攥着一块浸透了冷水的粗布毛巾,手腕发力,在面前那面半人高的菱花西洋镜上来回刮擦。 毛巾在玻璃表面蹭出极其尖锐的动静。 没用。 镜面上那四个暗红色的字迹,根本不是画在表面的。那玩意儿像是长在玻璃的夹层里,正顺着纹理一点点往外渗着黏腻的红水。 红水滴在梳妆台的红木台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鸠占鹊巢】 霍沉舟后脊梁骨窜起一阵刮骨的寒气。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 这具陆归远的皮囊,是他用南洋走阴总坛的换魂邪术硬生生抢过来的。按照阵法的规矩,原主的魂魄早就该在那场大雪山的枪林弹雨里散干净了。 但这血字上的本命黑血气味,做不了假。 傅铮今晚包了广和楼的场子,那头疯狗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要是让傅铮看见这面镜子,看出他这身皮囊里换了芯子,他这只借尸还魂的鬼,连今晚的三更鼓都熬不过去。 脱身。 必须赶紧把这面破镜子砸了。 霍沉舟扔掉手里的毛巾,四下翻找能砸东西的硬物。 躯壳深处。 陆归远靠在识海那片混沌的虚无里。 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但霍沉舟那份趋利避害的恐慌、掌心渗出的冷汗,全都一分不差地传导进他的感知里。 真恶心。 陆归远看着霍沉舟用他这双握过走阴短刃的手,去扒拉那些劣质的水粉盒子。 这贼偷了主家的宅子,还要嫌主家的牌匾挂得不够正。 陆归远在心底冷笑。 他现在夺不回这具皮囊的控制权,但他能在这具躯壳的经脉里埋雷。这血字,不过是他用残存的九幽死气,逼出指尖的一滴毒血,隔空按在镜子上的开胃菜。 门外走廊传来军靴踩踏木板的重音。 “哐当!!” 戏班班主王瘸子的哀求声被一记响亮的枪托砸断。 “大帅!!大帅您不能进啊!!陆老板正在上妆,这后台的规矩......” “滚开!!” 张副官粗犷的嗓音在走廊里炸开。 “奉天大营办事,再敢拦着,老子平了你这戏园子!!” 紧接着。 一阵黄铜子弹上膛的咔哒声连成一片。 外头的空气里瞬间弥漫起浓烈的火药味。戏班的武生和花旦们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沉舟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快拨出火星子了。 来不及砸镜子了。 他强行压下发软的双腿,跌坐在梳妆台前的太师椅上。扯过一件唱戏用的月白色大袖褶子,胡乱盖在那面菱花西洋镜上。 “砰!!” 化妆间那扇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 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傅铮大步跨进来。 男人身上那件奉军将领的呢子大衣带着外头的风雪气。军靴踩在青砖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气。 傅铮的视线扫过化妆间。 最后钉死在霍沉舟那张苍白的脸上。 “督军好大的威风。” 霍沉舟压着嗓子,拼命模仿陆归远平时那种看死物一样的做派。 “我这广和楼的门槛,快被奉军的军靴踩烂了。” 傅铮没接话。 男人走到梳妆台前,视线落在那个被戏服盖住的西洋镜上。 霍沉舟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知道傅铮多疑,越是遮掩的东西,这疯狗越要扒开来看。 “督军要是想听戏,去前头雅座喝茶。” 霍沉舟不动声色地伸手,想要把那件戏服裹得更紧。 “后台污秽,别脏了您的军大衣。” 傅铮一把按住霍沉舟的手背。 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直接刮过霍沉舟手背上的皮肉。 “污秽?” 傅铮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搭调的阴寒。 “你这三年被我锁在督军府的床榻上,什么污秽的动静没试过?现在跟我讲规矩?” 男人手腕猛地发力。 直接掀开了盖在镜子上的那件月白色褶子。 菱花西洋镜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灯泡下。 那四个滴着血的字,扎眼到了极点。 【鸠占鹊巢】 空气里的温度当场降到了绝对冰点。 傅铮看着镜子上的字。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暴戾和偏执迅速烧成了一把走投无路的邪火。 他太了解这字迹了。 那是陆家走阴一脉特有的朱砂符文走向,每一笔都带着要扒人皮的煞气。 “谁干的。” 傅铮转过头,死死盯住霍沉舟。 霍沉舟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迎上傅铮的视线,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督军问我,我问谁去?” 霍沉舟把锅甩得飞快。 “陆家满门抄斩,就剩个陆归鸿还在外头逃命。他这走阴一脉的余孽,想在镜子上弄点装神弄鬼的把戏来恶心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督军不去抓人,反倒来逼问我?” 这招祸水东引,霍沉舟自认为用得天衣无缝。 既能解释这诡异的血字,又能激起傅铮对陆家残党的杀心。 但傅铮根本不吃这一套。 男人粗糙的手指直接抹向镜面上的血字。 指腹沾上了一点红色的液体。 傅铮把手指放在鼻尖前闻了闻。 没有脂粉味,也没有常人血液的腥臭。 只有一股极其纯正的、大雪山冻土底下那种透骨的阴寒。 这是陆归远心脉里的本命黑血。 “陆归鸿?” 傅铮冷笑出声。 “那小子就算把血流干,也画不出这种带着九幽死气的符文。” 傅铮一步跨到霍沉舟面前。 高大魁梧的身躯直接把头顶的灯光完全遮住,将霍沉舟整个人笼罩在极度压抑的黑影里。 “你到底是谁。” 傅铮的下颌骨绷紧,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 霍沉舟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他知道自己露馅了。 陆归远是个硬骨头,就算刀架在脖子上,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但他霍沉舟不是,他只是个在南洋总坛靠算计活下来的孤魂野鬼。 “傅铮......你发什么疯......” 霍沉舟试图站起身,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咔哒。” 没有任何预兆。 傅铮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 黑洞洞的枪管带着外头的冰碴子温度,直接死死顶在霍沉舟的眉心上!! 坚硬的金属压迫着额头的软肉,硬生生顶出一个凹坑。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走廊外的张副官听到拔枪的动静,拔出配枪就冲了进来。 “大帅!!” “滚出去!!把门关上!!” 傅铮头都没回,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张副官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退了出去,把那扇破烂的雕花木门重新带上。 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沉舟瘫在太师椅上。 枪管上的机油味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他看着傅铮那双已经彻底失控的眼睛。 “傅大帅......” 霍沉舟的声音彻底劈了,带着浓重的哭腔。 “满城神佛都护不住这具皮囊!!” 傅铮的食指扣在扳机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你要是敢换了他这身骨肉里的芯子,我今晚就把你剥皮抽筋,拿去填北平城的护城河!!” 这句话砸在霍沉舟的耳膜上。 他脑子里那根用来伪装的弦彻底断了。 他正准备全盘托出,用南洋总坛的秘密来换自己一条狗命。 就在这一秒。 识海深处。 陆归远靠在虚无的黑暗里。 他看着外面这场荒唐的闹剧,看着傅铮那张布满绝望和杀意的脸。 “这十丈红尘里的戏,也该我来唱一出了。” 陆归远抬起那只虚无的左手。 对着这具躯壳的心脉核心,狠狠一掐!! 双魂共生的诅咒机制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现实中。 霍沉舟刚张开嘴,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吐出来。 他突然感觉胸腔里猛地一空。 那颗正在胸腔里狂跳的心脏,直接停止了跳动!! 供血瞬间中断。 霍沉舟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被彻底抽干。 他连挣扎的动作都做不出来,整个人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顺着太师椅的边缘往下滑。 傅铮一把揪住他的戏服衣领。 男人粗糙的手掌下意识地贴在霍沉舟的左胸上。 死寂。 没有心跳的震颤。 没有活人的温度。 只有一股属于死人的、透骨的阴寒,顺着傅铮的掌心直冲天灵盖。 傅铮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拿着枪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大雪山底下的死人堆里,全都是这种味道。这是陆家走阴一脉断绝生机时的死气。 “归远......” 傅铮的嗓子哑得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以为是自己的逼问,触发了陆归远体内的某种玉石俱焚的秘术。 他以为陆归远宁可当场震断心脉,也不愿意被他用枪指着逼问。 “你醒醒!!” 傅铮扔掉手里的配枪。 勃朗宁砸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死死抱住那具迅速冰冷的躯壳,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涌动着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疯狂。 “我错了......我不问了......你别死......” 傅铮像条丧家犬一样,把脸埋在霍沉舟的颈窝里。 那股属于陆归远的、清冷的药苦味,在此刻变成了催命的毒药。 躯壳深处。 陆归远听着傅铮的哀求。 那双如枯井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掐着心脉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道缝隙。 现实中。 霍沉舟借着这股重新涌入的微弱供血,强行咽下喉咙里的恐慌。他算盘珠子拨得门儿清。 如果现在表现出半点南洋做派,傅铮绝对会再次拔枪,直接打爆他的脑袋。 他只能拼尽全力,模仿陆归远那种极致厌世的语调。 “开枪啊。” 霍沉舟半张着嘴,声音轻飘飘的,透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你这三年把我锁在督军府,不就是为了看我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吗?” 霍沉舟的手指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扶手。 “这颗心早就不跳了。” “你傅大帅今天补上一枪,也算成全我。” 这句话精准地踩在了傅铮的软肋上。 傅铮最怕的,就是陆归远这种连命都不在乎的冷漠。 男人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气。 他死死盯着那张惨白的脸看了足足半分钟。 确认那颗心脏重新开始微弱地跳动后。 傅铮猛地松开手。 他站起身,后退了两步。 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再靠近一点,就会彻底逼死眼前这个人。 “把这面镜子给我砸了。” 傅铮弯腰捡起地上的配枪,插回腰间的牛皮枪套里。 男人转过身,背对着霍沉舟。 “今晚的戏停了。” “你给我安分待在广和楼,哪也不准去。” 傅铮大步走到门口。 手按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 “张副官会带一个营的人守在外面。” “谁敢靠近这间屋子半步,杀无赦。” 说完。 木门被重新关上。 军靴踩踏木板的重音顺着走廊渐行渐远。 外头传来张副官大声调兵遣将的呼喝声。 化妆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霍沉舟瘫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里的心脏重新恢复了狂跳,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后背贴身的小褂已经被沤得透湿,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刮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霍沉舟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只要傅铮不当场拆穿他,他就有时间去找南洋总坛的人,来加固这具身体的封印。 只要把陆归远那缕该死的残魂彻底碾碎,这具皮囊就永远属于他了。 他深吸进一口气,准备站起身去倒杯桌上的热茶。 就在这时。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 不是被吓得发软。 而是完全切断了神经控制。 霍沉舟瞳孔剧烈收缩。 他拼命想要指挥双腿站起来,但下半身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太师椅上。 紧接着。 他眼睁睁地看着。 自己的左手,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那不是他的意志。 那条手臂的肌肉纹理在一种诡异的抽动中,越过梳妆台上的脂粉盒。 一点一点地。 摸向了那把用来剪戏服线头的锋利剪刀。 冰冷的剪刀把手被五根修长的手指死死握住。 刀尖在灯光下泛着刮骨的寒芒。 “不......” 霍沉舟在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想松开手,但那五根手指就像是铁铸的一样,根本掰不开。 剪刀的尖端,缓缓调转方向。 直接对准了他自己的咽喉。 识海深处。 陆归远的声音顺着骨缝,直接钻进霍沉舟的脑神经里。 “你这只手,刚才碰了傅铮的衣领。” 陆归远的嗓音透着连地狱油锅都能烧穿的煞气。 “我嫌脏。” 第110章 戏台彩排血咒曝光 剪刀尖端的寒芒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晃荡。 霍沉舟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往上滚了一下。锋利的刀尖直接刺破了咽喉表皮的软肉,一滴暗红色的血珠子顺着脖颈的纹理往下淌,砸在月白色的水衣领口上,晕开一团刺眼的红痕。 他死死盯着菱花西洋镜里那只不受自己控制的左手。 五根修长的手指像铁铸的一样,死死攥着剪刀的把手。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这具皮囊里藏着个阎王爷。 霍沉舟脑子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这事儿根本没法收场。外头走廊上站着一整个营的奉军。现在要是扯着嗓子喊救命,张副官带人端着枪冲进来,看见他自己拿着剪刀抹脖子,只会当他中邪发了疯。傅铮那头疯狗正愁找不到借口把他绑回督军府的地下室,这不等于自己把脖子往绞刑架上套。 躯壳深处。 陆归远靠在识海那片混沌的虚无里。 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但霍沉舟那份趋利避害的恐慌、掌心渗出的冷汗,全都一分不差地传导进他的感知里。 真恶心。 这贼偷了主家的宅子,连把剪刀都握不住,还要嫌主家的牌匾挂得不够正。 陆归远在心底冷笑。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透出一种看死物一样的极致冷漠。他现在夺不回这具皮囊的全部控制权,但他能在这具躯壳的经脉里埋雷。这只左手,就是他钉在霍沉舟命门上的一根透骨钉。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战战兢兢的敲门声。 “哐哐哐。” “陆老板......” 广和楼戏班班主王瘸子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明显的哆嗦,显然是被旁边端着枪的奉军吓破了胆。 “前头场子都备齐了。张副官催着问,您这妆上好了没?弟兄们都在台下等着听您的霸王别姬呢。” 霍沉舟借着这声催促,猛地咬破舌尖。 口腔里瞬间泛起浓烈的铁锈味。他借着这股钻心的剧痛,拼尽全力去抢夺左手神经末梢的控制权。 “就好了。” 霍沉舟扯着劈了音的嗓子,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当啷!!” 沉重的裁缝剪刀掉在青砖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陆归远松手了。 不是大发慈悲。是那点残存的九幽死气,在刚才逼退傅铮的对峙中已经消耗了大半,根本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控场。 霍沉舟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后背贴身的小褂已经被冷汗沤得透湿。风顺着窗户缝吹进来,刮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冷。 他得登台。 只有在几百双眼睛底下唱完这出戏,把奉军那帮丘八的魂勾住,他才有筹码跟傅铮谈条件。南洋总坛的规矩,活人只要被迷了心智,手里的枪炮就是一堆废铁。 霍沉舟撑着梳妆台的边缘站起来。 他抓起桌上的劣质水粉,胡乱在脖子上那个细小的血洞上盖了一层厚厚的白粉。随后转身,从衣架上扯下虞姬的行头。 鱼鳞甲。 大红底衣。 外头罩着月白色的褶子。 这套行头足有十几斤重。压在原本就虚弱的肩膀上,勒得他胸口发闷。他手忙脚乱地把腰带系紧,将那面写着血字的菱花西洋镜彻底盖在戏服底下。 推开化妆间的门。 外头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和劣质烟草味。 狭窄的后台走廊两侧,全副武装的奉军士兵站得笔直。枪口虽然朝下,但那股子从关外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杀伐气,直冲脑门。 张副官靠在走廊尽头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勃朗宁配枪。看见霍沉舟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陆老板这架子够大的。大帅在前头雅座喝茶,让一个营的兄弟在这儿陪你耗。走吧,别让大帅等急了。” 霍沉舟没接话。 他拢了拢宽大的水袖,踩着厚底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戏台方向走。 他在心里盘算。这帮拿枪的兵痞最不讲理,但也最好糊弄。只要把南洋总坛的萨满祝由术融进戏腔里,这满园子的人全得变成听他使唤的提线木偶。到时候趁乱脱身,去城外乱葬岗找总坛的人接应,重新开坛布阵。只要聚灵阵一成,陆归远那缕该死的残魂就得彻底灰飞烟灭。 挑开厚重的天鹅绒幕布。 广和楼的大戏台暴露在眼前。 没有普通观众。 台下原本摆满瓜子茶水的八仙桌全被撤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端着汉阳造步枪的奉军士兵。 张副官大马金刀地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军靴直接踩在红木茶几上。 二楼的雅座包厢被厚重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傅铮就坐在里面。那头疯狗的视线,隔着帘缝,死死钉在戏台上。 聚光灯猛地打下来。 刺眼的强光照在霍沉舟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 胡琴响了。 鼓点跟上。“当当当当当......” 霍沉舟水袖一甩,踩着碎步走到戏台正中央。 他张开嘴。 声带震动。 一股极其阴寒的南洋萨满法力,顺着他的丹田直接往上涌,硬生生挤进那清亮的戏腔里。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这声音根本不像是从活人嗓子里发出来的。 它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顺着空气里的尘埃,直接往台下那些活人的天灵盖里钻。 台下的动静变了。 张副官原本踩在茶几上的军靴,极其缓慢地滑落下来。那个刀头舔血的关外汉子,此刻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凶光开始一点点涣散。 端着步枪的士兵们,呼吸变得粗重。 枪托砸在青砖地上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起。 他们盯着台上的虞姬,眼珠子都不会转了。脑子里只剩下那凄美绝伦的唱腔,连自己是谁都快忘干净了。 班主王瘸子站在侧幕,激动得直搓手。他以为陆老板这嗓子是祖师爷赏饭吃,这广和楼的招牌算是彻底保住了。 霍沉舟在台上踩着圆场。 他看着台下这群被迷住的蠢货,胸口那股被傅铮拿枪指着的憋屈感,终于散去不少。 这十丈红尘,说到底还是看谁手里的邪门歪道多。 傅铮手底下的兵再多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被他一嗓子唱成了傻子。只要再加把劲,把这聚灵阵的阵眼钉死在戏台上,他就能在这北平城里横着走。 戏唱到了《霸王别姬》最吃功夫的卧鱼动作。 鼓点越来越密。 霍沉舟腰身往后倒,水袖在半空中翻飞出一个极其漂亮的弧度。 就在这腰骨弯到一个绝佳弧度的瞬间。 识海深处。 陆归远睁开了眼。 他看着霍沉舟用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在台上卖弄风骚。看着那股子肮脏的南洋邪术,在陆家正统的骨血里横冲直撞。 满园子听客自诩风雅,今日我便以这九幽死气,撕了你这身画皮的假慈悲!! 陆归远将心脉里积攒的最后一点阴气,连同那股玉石俱焚的执念,全部砸向左手的神经末梢!! 现实中。 霍沉舟正准备借力起身,完成这个满堂彩的动作。 他的左手。 突然以一种极其反关节的扭曲姿态,猛地倒转回来!! 五指成爪。 直接扣住了虞姬戏服那条绣着金线的宽大腰封!! “不!!” 霍沉舟在喉咙底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他拼命想要把左手掰开,但那只手就像是长在别人身上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哧啦!!!” 上好的蜀锦被硬生生撕裂。 那条用来固定十几斤重行头的腰带,直接断成两截,从半空中飘落。 霍沉舟整个人僵在戏台上。 失去腰带的束缚,华丽的戏袍瞬间散开。 大红色的底衣连同月白色的褶子,顺着他白皙的肩膀,直接滑落到了腰间。 聚光灯没有任何遮挡地打下来。 将霍沉舟赤裸的脊背和胸膛,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几百双眼睛底下。 没有光洁的皮肉。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暗红色的萨满血咒!! 那些血咒根本不是普通的刺青。它们在强光的照射下,竟然像一条条吸饱了血的水蛭,在皮肉底下疯狂地蠕动、交织。 它们顺着血管的纹路往上爬,甚至发出令人作呕的皮肉摩擦声。 整个戏园子。 在这一秒,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胡琴声戛然而止。 拉胡琴的瞎子琴师吓得手一抖,琴弦直接崩断,弹在脸上抽出一道长长的血印子。 班主王瘸子一屁股跌坐在侧幕的木地板上。 他指着台上的霍沉舟,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嗓子彻底劈了音。 “邪祟!!这是南洋的邪祟!!!” 王瘸子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装水粉的木箱子。 “他不是陆老板!!陆老板身上干干净净的!!这是个妖怪!!!” 台下的奉军士兵们,被这声惨叫瞬间惊醒。 那些原本被萨满法力迷住的心智,在看到那满身蠕动的血咒后,瞬间转化成了极度的生理性反胃和恐惧。 “肏!!什么鬼东西!!” 张副官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来。 他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直接对准了戏台上的霍沉舟。 “全体上膛!!” “咔哒咔哒咔哒!!” 几十把汉阳造步枪的拉栓声,在戏园子里响成一片。黑洞洞的枪口全部锁定了那个半裸着上身、满身血咒的怪物。 二楼雅座的帘子被一把扯开。 傅铮站在栏杆边。 男人的双手死死抠住木雕栏杆,指甲直接在硬木上抓出几道深深的白印。 他看着台上那个满身邪术的躯壳,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暴戾和绝望烧成了一把焚天灭地的邪火。 霍沉舟彻底慌了。 舆论的遮羞布被扯得稀巴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苦心经营的陆老板形象,在这一刻彻底沦为被千夫所指的怪物。 他拼命去拉拽滑落的戏服,试图遮挡那些蠕动的血咒。 但陆归远控制的左手,死死压着那块布料,根本扯不动。 “傅铮......你听我解释......” 霍沉舟仰起头,冲着二楼的傅铮嘶喊。 “砰!!” 一颗黄铜子弹擦着霍沉舟的头皮飞过,直接打碎了他身后的那面雕花屏风。 张副官的枪口冒着青烟。 “大帅有令!!把这装神弄鬼的杂碎拿下!!” 士兵们端着枪,直接往戏台上冲。 这戏园子待不下去了。 霍沉舟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强行夺回身体控制权。 他连那件十几斤重的戏服都不要了,直接挣脱出来。光着膀子,连滚带爬地冲向侧幕,一头扎进黑暗的后台走廊。 军靴踩踏木板的重音在身后疯狂追赶。 “别让他跑了!!堵住后门!!” 张副官的怒吼声在走廊里回荡。 霍沉舟冲进化妆间,反手将那扇厚重的木门死死锁上。顺手把沉重的梳妆台推过去,顶住门板。 “砰砰砰!!” 外头开始疯狂砸门。 霍沉舟跌跌撞撞地扑到洗脸盆前。 他抓起那块粗布毛巾,浸透了冷水,发疯一样去搓洗胸口那些暴露出来的血咒。 “洗掉......给我洗掉!!”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粗糙的毛巾在皮肉上死命刮擦。 皮肉被搓得通红,甚至渗出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没用。 那些血咒根本洗不掉。 它们就像是长在骨头缝里一样,对冷水的擦洗没有任何反应。 更让他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停滞的一幕出现了。 霍沉舟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 那些原本盘踞在肋骨两侧的血色符文。 此刻。 正像活体虫子一样,顺着血管的纹路,一点点向左胸心脏的位置蔓延!! 距离心脉核心,只剩下不到三寸的距离!! 霍沉舟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砖地上。 他明白了。 陆归远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这具皮囊的倒计时开始了。 等这些血咒彻底钻进心脏,触发双魂共生的排异反应,他这只鸠占鹊巢的孤魂野鬼,就得被九幽死气彻底碾成粉末。 “砰!!” 化妆间的木门被枪托砸开一条缝隙。 张副官的半张脸露在外面,眼神凶狠。 霍沉舟看着那条缝隙,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疯狂的念头。 陆归鸿。 那个被陆长泽用透骨钉锁了神智的陆家二少爷。 只要赶在血咒钻进心脏之前,找到陆归鸿。抽干那小子身上同源的陆家骨血,强行灌进这具皮囊里。 就能冲开陆归远的九幽死气,把这催命的血咒彻底压下去。 霍沉舟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烧起穷途末路的杀机。 他一把推开面前那扇半开的窗户,迎着外头漫天的风雪,直接翻了出去。 第111章 雇凶暗杀密码传讯 滚烫的开水直接从黄铜莲蓬头里砸下来。 霍沉舟光着膀子站在督军府客房的浴室里。手里攥着一把刷马匹用的硬毛猪鬃刷,对着自己的左胸死命刮擦。 “哧啦!!” 皮肉被粗硬的刷毛直接犁出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翻卷的软肉被热水一烫,泛起死人般的灰白色。血水混合着肥皂沫子,顺着青砖地漏打着旋儿往下淌。 没用。 那几道暗红色的南洋萨满血咒,根本不在表皮。它们像活体水蛭一样盘踞在血管里,正顺着肋骨的纹理,一点点往心脉核心的位置蠕动。距离那颗跳动的心脏,只剩下不到两寸的距离。 霍沉舟一把将猪鬃刷砸在洗脸盆里。 水花四溅。 他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镜子里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张刚糊好的纸扎人。 他脑子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 双魂共生的排异反应已经压不住了。陆归远那缕该死的残魂,正借着这具皮囊里的九幽死气,要把他这只鸠占鹊巢的鬼彻底绞杀。 必须拿到同源血脉。 只要抽干陆家正统血脉的活人血,强行灌进这具皮囊里,就能欺骗心脉里的排异机制,把陆归远的死气彻底压下去。 陆家满门抄斩,大雪山底下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这世上流着陆家血的活人,只剩下一个。 陆归鸿。 霍沉舟抓起台面上的白毛巾,胡乱裹住胸口还在渗血的烂肉。他套上一件宽大的月白色长衫,将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盘扣。 “叩叩叩。” 浴室门外传来军靴踢踏门板的粗暴动静。 “陆老板,洗个澡要一个时辰?” 张副官粗犷的嗓音隔着门板砸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与杀气。 “大帅说了,今晚您哪也不准去。赶紧出来!” 霍沉舟拉开浴室门。 水汽涌入走廊。张副官手按在腰间的配枪枪套上,身后站着四个端着汉阳造步枪的奉军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全部有意无意地对准了浴室门口。 “我要出门。” 霍沉舟干裂的嘴唇扯开,嗓音沙哑。 “大帅的军令,您听不懂人话?” 张副官冷笑一声,往前跨出一步,直接堵死了走廊的通道。 霍沉舟抬起手,指着自己脖颈处因为用力搓洗而泛起的大片红疹。 “广和楼戏台上的劣质水粉咬了皮肉。这疹子要是蔓延到脸上,毁了这具皮囊,你拿什么去跟傅铮交差?” 张副官的视线落在那些骇人的红斑上。 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傅铮把这具皮囊看得比三十万奉军的虎符还重,要是真毁了容,这客房里把守的兄弟全得掉脑袋。 “前门大街的瑞蚨祥,有南洋运来的冰蟾膏能压这红疹。” 霍沉舟放下手,把长衫的袖口理平。 “我只去买药。你不放心,大可以拿枪顶着我的后腰去。” 张副官权衡利弊。 “备车!!” 张副官转头冲着身后的士兵大吼。 “给老子把客房的窗户全钉死!去前门大街!” 北平城外头的风雪下得正紧。 吉普车碾压着半尺深的积雪,停在前门大街的牌楼外。 瑞蚨祥的掌柜正准备上门板打烊。看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奉军士兵端着枪冲进来,吓得直接跪在柜台后面。 “把南洋来的冰蟾膏全拿出来。” 张副官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勃朗宁配枪直接拍在红木茶几上。 掌柜连滚带爬地去库房翻找。 霍沉舟站在柜台前,随手拨弄着那些包装精致的胭脂水粉。 “我去后院上个茅房。” 霍沉舟转过身。 “站住!” 张副官猛地站起来。 “让他去。” 张副官冲着两个士兵偏了偏头。 “你们俩跟进去,守在茅房门口。他要是敢在里头待超过半柱香,直接把门踹开!” 两个士兵端着枪,跟在霍沉舟身后进了后院。 后院堆满了装货的木箱子。 茅房在最角落的位置。 霍沉舟推门进去,反手拉上木栓。 外头传来士兵军靴踩在雪地里的嘎吱声。 霍沉舟根本没看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茅坑。他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茅房后墙那扇仅有半尺宽的通风小窗上。 他踩着茅坑边缘的青砖,双手抠住窗框,拼尽全力把这具虚弱的皮囊往上拔。 肋骨刮过粗糙的砖缝。 胸口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洇透了里衣。 霍沉舟咬着后槽牙,硬生生从那扇小窗里挤了出去。 “扑通。” 整个人重重摔在后巷的雪堆里。 这条死胡同常年不见阳光,堆满了各大商铺倒出来的泔水和煤渣。酸臭味混杂着冰碴子直冲鼻腔。 霍沉舟从雪堆里爬起来。 前方三步远的阴影里,亮起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男人靠在墙根下。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狗皮帽子,手里把玩着一把不反光的剔骨尖刀。青帮的黑道杀手。 霍沉舟三年前在南洋总坛办事的时候,没少跟这帮拿钱买命的亡命徒打交道。 “货呢。” 杀手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圈,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霍沉舟伸手探进长衫内侧的暗袋。 摸出一块用红绸子包裹的物件,直接扔了过去。 杀手单手接住。 挑开红绸。 里头是一块水头极足的和田玉佩。玉佩边缘雕刻着繁杂的道家符文,正中央刻着一个篆体的“陆”字。 这是霍沉舟霸占这具皮囊时,从陆归远贴身衣物里搜刮下来的物件。 杀手把玉佩放在嘴里,用那口大黄牙狠狠咬了一下。 确认了硬度和成色。 杀手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残忍的冷笑。 “陆家大少爷的贴身信物。这玩意儿在黑市上能换北平城一套三进的四合院。” 杀手把玉佩揣进怀里。 “说吧,买谁的命。” 霍沉舟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陆归鸿。” “他现在化名在燕京大学的国学院旁听。每天下午四点放学,必经三道胡同。” 霍沉舟眼神里透出穷途末路的疯狂。 “我要活的。就在那条死胡同里动手,挑断他的手脚筋。放干他身上的血,装在坛子里带到城隍庙的枯井里交给我。” “事成之后,我再加十根小黄鱼。” 杀手把手里的烟头扔在雪地里,一脚踩灭。 “三道胡同。” “明天日落前,去枯井里提货。” 杀手转身隐入风雪中,连脚步声都没留下半点。 霍沉舟靠在冰冷的砖墙上。 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总算是平复了几分。 只要陆归鸿的血一到手,这具皮囊就彻底姓霍了。 躯壳深处。 陆归远靠在识海那片混沌的虚无里。 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但霍沉舟那份趋利避害的算计、暗巷里的泔水臭味、杀手那声残忍的冷笑,全都一分不差地传导进他的感知里。 真蠢。 陆归远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透出一种看死物一样的极致冷漠。 霍沉舟的情报网早就烂透了。 陆归鸿根本不在北平城。那个断了三根肋骨的亲弟弟,早在火车站那场爆炸后,就被陆长泽用透骨钉锁了神智,像拖死狗一样带去了关外的长白山。 那个在燕京大学旁听、每天准时路过三道胡同的“陆归鸿”。 绝对是陆长泽留在北平城里的诱饵!! 陆长泽那条毒蛇,算准了霍沉舟会被血咒逼上绝路,算准了霍沉舟需要同源血脉来续命。 这批青帮杀手去三道胡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全得变成陆长泽手里的炉渣。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不能让这局棋按着陆长泽的步调走。 必须把水搅浑。 必须把傅铮那头疯狗的视线,硬生生拽到三道胡同去。只有让奉军的重炮砸碎陆长泽的暗网,他这具残躯才有趁乱翻盘的筹码。 几只拿钱办事的阴沟老鼠,也敢惦记我陆家的骨血? 这十丈红尘是个烂透了的局,我偏要拿这断掉的骨头,敲穿你们的丧钟!! 深夜。 督军府客房。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把外头的风雪挡得严严实实。 壁炉里的果木炭烧得正旺。 霍沉舟四仰八叉地躺在拔步床上。萨满血咒的折磨和暗巷接头的提心吊胆,彻底抽干了他这具皮囊的精力。他睡得极沉,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识海里。 陆归远睁开了眼。 他将心脉里积攒了整整一天的九幽死气,全部抽离出来。 放弃了对躯干的争夺。 放弃了对声带的控制。 所有的死气,化作一根尖锐的钢针,直接扎进这具皮囊左臂的神经末梢里!! 现实中。 那条搭在锦被外头的左手。 五根修长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抽搐了一下。 手腕的关节发出错位的脆响。 陆归远强行夺取了这只手的控制权。 他没有去摸床头柜上的剪刀,也没有去掐霍沉舟自己的脖子。 左手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锦被的边缘往上滑。 最终。 停在床头那根粗壮的红木雕花床柱上。 食指屈起。 指甲对准了坚硬的红木表面。 “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客房里响起。 陆归远腮帮子鼓起坚硬的轮廓。 他控制着手指的肌肉群,开始极其规律地发力。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短促有力的单音,混杂着拖长的重击。 这是奉天讲武堂高级将领专用的摩斯密码。 三年前的大雪山,傅铮为了方便在战场上互通情报,曾经一笔一划地教过他。 红木太硬了。 陆家少爷这双养尊处优的手,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高强度的物理撞击。 敲到第十个字符的时候。 “咔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食指的指甲直接从中间劈裂。 鲜血顺着裂缝涌出来,染红了木柱上的雕花。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倒灌进大脑。 十指连心的剧痛,像一把带倒刺的锉刀在脑仁里疯狂搅动。 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食指废了,换中指。 中指劈裂,换无名指。 那只左手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械,用血肉之躯在木头上硬生生砸出传递情报的波段。 门外。 走廊的壁灯昏黄。 张副官踩着军靴,正带着两个卫兵在客房外头巡夜。 走到门口的时候。 张副官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卫兵闭嘴。 常年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直觉,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门板后头那极其微弱、却又极具节奏感的异响。 张副官拔出腰间的勃朗宁。 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厚重的实木门板上。 耳朵死死压着木头纹理。 “哒。哒哒。” 声音顺着木板传导进张副官的耳膜。 张副官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他太熟悉这个节奏了。 这是奉军内部最高级别的战时电报密码!! 这客房里锁着的是霍沉舟那只南洋野鬼,他怎么可能会敲奉军的密码?! 张副官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飞快地把枪插回枪套。 从军装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和半截铅笔。 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 张副官咬着铅笔头,开始飞快地记录门板里传出的波段。 短。长。长。短。 客房里。 陆归远的左手已经彻底血肉模糊。 五根手指的指甲全部剥离皮肉,露出底下惨白的肉芽。 鲜血顺着床柱往下淌,在青砖地上积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每一次敲击,都在木头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敲完最后一个字符。 陆归远耗尽了最后一丝死气。 左手像一截枯木,无力地从床柱上滑落,重重砸在锦被上。 门外。 敲击声戛然而止。 张副官停下笔。 他看着记事本上刚刚翻译出来的那行字。 瞳孔剧烈收缩。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 【三道胡同 截杀 陆归鸿】 张副官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情报是谁发出来的?! 霍沉舟睡得像死猪一样,根本不可能发报。 这客房里,除了那只野鬼,就只剩下...... 这具皮囊原本的主人。 那个被傅铮锁在床榻上折磨了三年、在火车站爆炸中失踪的陆家大少爷!! 陆归远的魂还在这个身体里!! 他没死!! 他在向奉军求援!! 张副官的手抖得连本子都快拿不住了。 他太清楚这个情报的分量了。如果陆归远真的还活着,如果这个情报被耽误了半秒钟。 傅铮那头疯狗绝对会把整个北平城屠个干净!! 张副官猛地合上记事本。 “你们两个,死守在门口!!连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 张副官冲着卫兵低吼。 他转身,军靴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踩出震天响的动静。 他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猎豹,顺着楼梯狂奔而下。 连夜穿过督军府空旷的中庭。 一脚踹开了傅铮书房那扇沉重的包铜大门。 第112章 泣血入梦隔空示警 左手像一截枯木,无力地从床柱上滑落,重重砸在锦被上。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指尖往下淌,在月白色的绸缎上晕开一大片刺眼的红痕。 十指连心的剧痛顺着神经末梢倒灌进大脑。 陆归远靠在识海那片混沌的虚无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点皮肉苦,比起大雪山底下的扒皮抽筋,连个开胃菜都算不上。 他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门外张副官狂奔下楼的动静,他听得清清楚楚。 傅铮那头疯狗接到这份用奉军最高机密敲出来的电报,绝对会发疯。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会调集重兵把三道胡同围成铁桶。 陆长泽留在北平城里的那些暗网和诱饵,今晚全得被奉军的迫击炮轰成渣。 但这还远远不够。 北平城里的水搅浑了,顶多是给陆长泽添点恶心。 真正的陆归鸿,此刻正被陆长泽用透骨钉锁着神智,像拖死狗一样带去了关外的长白山。 那片冻土底下,埋着陆家祖祖辈辈用命镇压的地宫。 陆长泽要拿陆家正统血脉去探路开锁。归鸿现在的状态,就是一个连痛感都没有的提线木偶。只要陆长泽一挥手,那傻小子就会毫不犹豫地走进地宫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甬道死胡同里去。 军阀生性多疑,算计利益。 不能把弟弟的命押在傅铮的炮管上。 必须亲自提个醒。 督军府书房。 傅铮穿着那件沾血的军大衣,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 张副官把那页记事本纸拍在桌面上。 傅铮看着上面翻译出来的摩斯密码。 “三道胡同,截杀,陆归鸿。” 男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几个字上。 “谁敲的。” 傅铮的声音冷得结了冰。 “客房......客房门板里传出来的。霍沉舟睡得死死的。” 张副官咽了口唾沫。 “大帅,陆大少爷的魂,还在那具皮囊里。他在向咱们求援。” 傅铮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那张被砸得血肉模糊的脸上,肌肉疯狂抽搐。 “求援?” 傅铮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陆归远宁可把骨头拆了也不愿留他半分温度,现在居然会敲奉军的密码求援? 这是在拿他傅铮当枪使。 陆归远算准了他傅铮哪怕明知道是个坑,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传令炮营。” 傅铮一把抓起桌上的勃朗宁配枪,大步往外走。 “把三道胡同给老子围死!!” “谁敢动陆归鸿一根寒毛,老子诛他九族!!” 墙角的自鸣钟“铛”地敲响了十二下。 午夜子时。 一天之中阴气最重、活人阳火最弱的当口。 陆归远抬起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看向识海的穹顶。 那里盘踞着一张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网。 这是霍沉舟那只南洋野鬼睡前布下的“千丝锁魂阵”。这贼偷了主家的宅子,日夜提防着主家回来要账。这血网连着这具皮囊的心脉,只要陆归远的残魂有半点异动,血网就会像绞肉机一样收缩。 “拿南洋的破烂玩意儿,来锁九幽的魂。”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他没有去解阵法。 那只虚无的左手,直接并拢成刀,对着自己的残魂本源,狠狠捅了进去!! 没有鲜血。 只有灵魂被强行撕裂的刺耳锐鸣。 陆归远在燃烧自己的九幽本源。 狂暴无匹的死气瞬间在识海里炸开。那些原本呈现出半透明状态的灵魂碎片,在死气的灌注下,边缘泛起一层妖异的血红。 痛。 那是骨髓被一寸寸敲碎、再用冰渣强行黏合的剧痛。 凌迟不过如此。 陆归远腮帮子鼓起坚硬的轮廓。他硬生生扛着这股将灵魂撕成几千块的剧痛,化作一道猩红的血影,直接撞向穹顶的千丝锁魂阵。 “哧啦!!!” 血网在接触到九幽本源的刹那,直接被烧穿了一个大窟窿。 现实中。 拔步床上的霍沉舟猛地弹了起来。 他连眼睛都没睁开,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 “啊啊啊啊啊!!!” 霍沉舟在床上疯狂打滚。 南洋阵法被破的反噬,直接让他的七窍往外喷血。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砸在床柱上,伤口再次崩裂,血水甩得到处都是。 门外守着的两个卫兵吓得直接端起了汉阳造。 “砰!” 客房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张副官刚把傅铮送出督军府,折返回来就撞见这一幕。手里拎着勃朗宁,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他看着床上那个满脸是血、像条蛆虫一样扭曲的霍沉舟。 他不敢靠近。 那双常年握枪的手抖得厉害。 他太清楚这具皮囊里藏着什么了。那是陆家大少爷在发怒,在惩罚这只鸠占鹊巢的野鬼。 “退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副官冲着卫兵低吼。 “把门关死!!谁也不准进去送死!!” 房门再次被重重关上。 客房里只剩下霍沉舟破风箱一样的苟延残喘。 陆归远的血影已经冲出了躯壳。 他没有理会霍沉舟的死活。 这缕燃烧本源换来的血影,顺着地底深处的龙脉阴气,以一种超越现世法则的速度,朝着关外长白山的方向疯狂遁走。 风雪在耳边呼啸。 山川河流在脚下化作模糊的残影。 陆家同源的骨血,在黑夜里就像是一盏指路的明灯。 找到了。 长白山脚下。 奉天大营的军用帐篷连成一片。 陆归远没有减速,直接一头撞进了中间那个守卫最森严的营帐。 撞破了活人与梦境的壁垒。 坠入。 这是一个灰白色的世界。 没有风雪声,没有温度。 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冰原。 前方,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冰川裂缝。裂缝的入口处,堆满了森白的枯骨。那是一个没有退路的死胡同。 陆归鸿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条死胡同走去。 他穿着那件被黑血染透的单薄里衣。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那双原本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瞳孔涣散,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眉心处,那根寸许长的透骨钉,正往外渗着黑色的毒血。 在陆归鸿的身后不远处。 陆长泽的身影若隐若现。那张温润的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假笑,手里牵着一条看不见的丝线,正操控着弟弟往死路里填。 陆归远看着长高的弟弟,看着那根钉在眉心的透骨钉。 胸腔里那股被压抑到了极点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陆长泽。” 陆归远咬着牙,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血影在梦境中瞬间膨胀,化作一尊燃烧着九幽死气的修罗法相。 他大步跨出。 直接挡在了陆归鸿和那条冰川裂缝之间。 陆归远抬起那只虚无的左手,直指风雪中那个若隐若现的操盘手。 “满盘棋手自诩算无遗策,今日我便以这九幽残魂,烧穿你们这吃人的假慈悲!!” 话音砸在冰原上。 震得整个梦境空间剧烈摇晃。 那根牵引着陆归鸿的无形丝线,在接触到九幽死气的瞬间,直接崩断!! 陆长泽的幻影在风雪中扭曲、消散。 陆归鸿停下了脚步。 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聚焦在挡在面前的血影上。 “哥......” 陆归鸿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陆归远的残魂本源已经燃烧到了极限。 血影的边缘开始大面积崩溃,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在灰白色的梦境里。 他看着弟弟。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透出一种穷途末路的决绝与托付。 “归鸿。” 陆归远的声音沙哑得刮人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灵魂撕裂的回音。 “死胡同,别去。” “带上镇魂铃。” 两句话。 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陆归远伸出那只虚幻的手。 他想去摸一摸弟弟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想去拔掉那根扎在眉心的透骨钉。 指尖触碰到陆归鸿额头的瞬间。 没有温度。 没有质感。 血影直接穿过了一片虚无。 “哥!!” 陆归鸿在梦境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整个灰白色的冰原,在这一声嘶吼中,轰然碎裂。 关外。 长白山脚下。 奉军高级将领的专属营帐里。 火盆里的无烟煤烧得正旺,把牛皮帐篷烤得热气腾腾。 行军床上。 陆归鸿猛地睁开眼。 他整个人像是一条脱水的鱼,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腔里那颗停滞了许久的心脏,正在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频率跳动。 眉心处,那根被陆长泽亲手钉进去的透骨钉,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封印,裂开了一道缝隙。 陆归鸿抬起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满手的冰凉。 枕头早就被冷汗和眼泪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行军床上。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那只粗糙、布满冻疮的手,正死死攥着一个物件。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摊开掌心。 一枚通体漆黑、表面刻满走阴符文的铜铃铛,正静静地躺在血肉模糊的掌心里。 镇魂铃。 这是大雪山灭门那晚,陆归远亲手塞进他怀里的陆家祖传物件。 这三年,他把它缝在里衣的夹层里,连睡觉都没摘下来过。 陆归鸿死死盯着这枚冰冷的铃铛。 那双原本被透骨钉压制得满是灰败的眼睛里。 此刻。 一点点地,重新燃起了属于陆家走阴一脉的、桀骜不驯的凶光。 第113章 死巷围杀暗卫天降 夕阳把西直门外的老城墙照得通红。光线顺着残破的砖缝斜着劈下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血红色的长影。 北平城入冬的冷风顺着街面刮过去,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陆归鸿单肩挑着个灰布书包,军靴踩在半干不湿的烂泥坑里。泥水溅起来,打在黑色的裤腿上。 他停下脚步。 这条死胡同是他每天从燕京大学挂名旁听回来的必经之路。平日里这个时辰,胡同口倒夜香的推车早就该吱呀作响地路过了。旁边那几户人家的烟囱也该冒出呛人的煤烟味。 今天什么都没有。 整条胡同安静得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陆归鸿抬起头。 胡同尽头,五个穿着短打对襟衫的汉子堵死了去路。这五个人手里全都拎着拿旧报纸裹着的长条状物件。 报纸边缘被里头的东西磨破了,露出一段泛着冷光的精钢刀背。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陆归鸿转过头。 胡同入口处,另外四个人并排站着,把退路封得死死的。 九个人。 九把刀。 陆归鸿站在原地,把滑到手肘的书包带子重新拉回肩膀上。 他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这群人脚步虚浮,站位松散,拿刀的姿势全是街头抢地盘斗殴的野路子。身上那股劣质旱烟味混着大栅栏扛包苦力的酸臭味,隔着十步远都能熏得人反胃。这不是奉军的暗哨,也不是南洋那帮玩阴气的邪修。 北平城本地的黑帮。 谁会花钱买他这个刚在北平城露脸没几天的“学生”的命? “小少爷。” 领头的刀疤脸往前迈了两步。 粗糙的大手一把扯掉裹在手里的旧报纸。 碎纸屑在冷风里乱飞。 一把开了刃的西瓜刀露了出来。刀背上还带着暗红色的血槽,显然是见过血的真家伙。 “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命,下辈子投胎记得擦亮眼。” 刀疤脸拿刀尖指着陆归鸿的鼻子。 陆归鸿看着那截反光的刀尖。 “大价钱是多少。” 陆归鸿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说个数,我出双倍买你们主子的脑袋。” 刀疤脸拿刀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学生装、背着书包的年轻人。这小子面对九把砍刀,连腿都没抖一下,镇定得反倒让他心里没底。 “死到临头还嘴硬!!” 刀疤脸啐了一口带着黄浓的唾沫,砸在青石板上。 “大栅栏的排骨帮向来只认第一道金主。雇主出了一根大黄鱼,外加两盒南洋来的极品烟土。只要你项上这颗人头。” 南洋来的极品烟土。 这几个字砸进陆归鸿的耳朵里。 陆归鸿眼底的杀机瞬间凝结成霜。 线索对上了。 整个北平城,能拿得出南洋极品烟土,又恨不得他陆归鸿死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被他大哥陆归远硬生生剥离出躯壳、封在镇魂铁环里的南洋野鬼,霍沉舟。 陆归鸿在心里快速推演。 霍沉舟的残魂被封在铁环里,那条茅山锁魂链一直缠在傅铮的手腕上。这只野鬼每天被镇魂煞气折磨得生不如死,怎么可能还有余力联系到外头的排骨帮买凶杀人? 除非督军府里有内鬼。 或者,霍沉舟在被剥离之前,在这具皮囊里留下了什么阴毒的后手,能隔空操控南洋的暗线。 “雇主还提了什么要求。” 陆归鸿把灰布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随手扔在脚边的烂泥里。 “他没让你们顺便把我大哥的下落套出来?” 刀疤脸冷笑出声。 “雇主说了,你这小子邪门得很。不留活口,直接乱刀砍死。把你的脑袋剁下来,装在石灰盒子里送到东直门的破庙去交差。” 刀疤脸举起手里的西瓜刀。 “兄弟们,干活!!速战速决!!” 周围的八个汉子同时扯掉刀上的报纸。 九把砍刀带着破风声,从前后两个方向,直奔陆归鸿的要害劈了过来。 陆归鸿没退。 他甚至连躲的动作都没有。 他把右手探进大衣口袋里。 掏出来的不是枪,也不是刀。 而是一个通体暗黑、表面刻满走阴符文的青铜铃铛。 镇魂铃。 这是关外走阴一脉用来号令阴兵的法器。 陆归鸿拇指扣住铃舌,手腕猛地发力。 “叮——” 清脆的铃声在狭窄的死胡同里轰然炸开。 这声音根本不符合物理学常理。铃声没有在墙壁间回荡减弱,而是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直接刺穿了那九个杀手的耳膜。 伴随着铃声,一阵违背节气常理的阴寒穿堂风,顺着胡同口狂飙突进。 风里带着纯正的九幽死气,直接冻透了这群杀手的棉衣。 “这十丈红尘的恶狗总以为金条能买通生死,今日我便以这走阴镇魂音,断了你们那黄泉路上的投胎梦!!” 陆归鸿的声音在冷风中炸开,透着一股高居云端俯视蝼蚁的极致冷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铃声未落。 胡同两侧高耸的青砖墙头上,毫无预兆地跃下十道纯黑色的影子。 这十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没有任何活人温度的死鱼眼。 陆家暗卫。 这些跟着陆家在关外大雪山里和死人打交道的活阎王,沉寂了整整三年,终于在这北平城的死巷子里露出了獠牙。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花哨的招式。 十名暗卫手里握着一尺长的走阴短刃,借着从天而降的重力,直接撞进杀手群里。 刀疤脸冲在最前面。 他手里的西瓜刀距离陆归鸿的头顶只剩下不到半尺。 一道黑影从他左侧的墙头上直扑而下。 暗卫左手精准无比地扣住刀疤脸拿刀的手腕。五指发力。 “咔嚓!!” 腕骨直接被捏碎。 西瓜刀脱手掉落。 刀疤脸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暗卫右手的走阴短刃已经顺着他的下颌骨下方,狠狠捅进了脖颈的大动脉里。 刀锋一转。 横向切开。 暗红色的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出来,溅在旁边的青砖墙上,顺着砖缝往下淌。 刀疤脸捂着喷血的脖子,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眼珠子暴突着,死死盯着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寸的陆归鸿。 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排骨帮这群平时只会在街头收保护费的混混,哪里见过这种刀刀避开骨头、专挑致命血管下手的杀人机器。 短刃切开皮肉的闷响密集地在胡同里回荡。 “噗嗤!!” 一名杀手的胸口被短刃直接贯穿。暗卫拔出刀,顺势一脚踹在尸体的膝盖上,尸体直挺挺地砸进泥坑里。 “救命!!有鬼!!啊啊啊!!” 剩下的几个杀手彻底崩溃了。 他们扔掉手里的砍刀,转头就往胡同口跑。 两名暗卫脚尖在墙壁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像蝙蝠一样滑翔出去,稳稳落在逃跑者的正前方。 手起刀落。 两颗大好头颅直接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撞在胡同口的垃圾堆上才停下。 无头尸体往前跑了两步,轰然倒地。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九个杀手,八具尸体。 浓烈的血腥味彻底盖过了胡同里原本的酸臭味。 鲜血把地上的烂泥染成了暗红色。 十名暗卫甩掉短刃上的血珠。 他们没有说话,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在烂泥里,面向陆归鸿。 陆家暗卫首领陆甲,手里拎着唯一一个留了活口的杀手,走到陆归鸿面前。 这杀手是刚才站在刀疤脸旁边的一个小喽啰。 此刻已经被吓破了胆。裤裆里湿了一大片,骚臭的尿液顺着裤腿往下滴。 陆甲右手发力,直接把小喽啰掼在陆归鸿脚下。 “二爷,留了个喘气的。” 陆甲的声音沙哑,透着常年不说话的生涩。 陆归鸿把镇魂铃重新揣回大衣口袋里。 他往前迈了半步。 军靴直接踩在小喽啰的侧脸上。 脚底板用力,把那张沾满眼泪鼻涕的脸狠狠碾进混着血水的烂泥里。 陆归鸿弯下腰。 从后腰拔出一把纯黑色的走阴短刃。 刀尖贴着小喽啰的右眼皮,极其缓慢地往下压。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小喽啰浑身触电般地抽搐起来。 “别杀我!!爷爷饶命!!我全说!!我什么都说!!” 小喽啰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烂泥,指甲都抠断了。 “是谁让你们来的。” 陆归鸿刀尖刺破了眼皮表层的皮肤。 一滴鲜血渗了出来。 “是......是张副官!!督军府的张副官!!” 小喽啰声嘶力竭地嚎叫着。 “我们老大收了张副官的定金!!他说督军府里头最近闹鬼,傅大帅被那只鬼迷了心窍,天天捧着个烧红的铁环发疯。张副官怕大帅出事,偷偷找了南洋的法师......” 陆归鸿脚下的力道猛地加重。 “继续说。” 小喽啰疼得翻起了白眼。 “那南洋法师说......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得把你的脑袋砍下来,用你的血去浇那个铁环,才能把里头的野鬼彻底弄死!!大黄鱼和烟土都是张副官私下掏的腰包!!” 陆归鸿听完这番话。 眼底的嘲弄浓得快要溢出来。 张副官。 傅铮手底下那条最听话的狗。 这头疯狗天天把装着霍沉舟残魂的铁环带在身边折磨,结果底下的副官以为他中了邪,居然背着主子去找南洋法师破局。 而那个所谓的南洋法师。 绝对是沈无垢留在北平城的残党。 沈无垢的脑袋虽然被面具男捏爆了,但南洋总坛在北平城经营了这么久,肯定还有漏网之鱼。这帮余孽利用张副官的忠心,借刀杀人,想要拿他陆归鸿的命去破镇魂铁的煞气,把霍沉舟的残魂救出来。陆归鸿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 他挪开踩在小喽啰脸上的军靴。 站起身。 手里的短刃在衣服下摆上擦干净血迹,重新插回后腰。 “放他回去。” 陆归鸿看着烂泥里瑟瑟发抖的小喽啰。 “回去告诉那个给你下任务的张副官。还有藏在他背后的那个南洋冒牌货。” 陆归鸿一脚踢在小喽啰的肋骨上。 “洗干净脖子等我。” 小喽啰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连头都不敢回,疯了一样朝着胡同外头狂奔。 陆甲站起身,看着小喽啰逃跑的背影。 “二爷,就这么放他走?这小子回去肯定会给督军府报信。” “我要的就是他去报信。” 陆归鸿弯腰捡起地上的灰布书包,拍了拍上面的泥点子。 “傅铮那头疯狗现在满世界找我大哥。张副官背着他买凶杀人,这事要是捅到傅铮耳朵里,督军府里头就得先咬个狗咬狗。” 陆归鸿看着地上的八具尸体。 “把这里收拾干净。尸体全沉进永定河。” “是。” 十名暗卫齐刷刷应声。 陆归鸿转过身,踩着满地的血水,大步走出这条死胡同。 北平城的夜幕已经彻底降临。 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陆归鸿走在霞飞路的便道上。 冷风吹透了大衣的领口。他伸手摸了摸贴身口袋里藏着的那张黄裱纸符箓。 那是陆归远用本命死气画出来的传音符。 只要符纸发热,就说明大哥那边有动作了。 就在这时。 口袋里的符纸突然爆发出一阵滚烫的温度。 这温度极高,隔着布料直接烫红了陆归鸿胸口的皮肤。 陆归鸿猛地停下脚步。 一把掏出符纸。 黄裱纸表面用黑血画着的符文,此刻正疯狂闪烁着幽绿色的磷光。 大哥出关了。 陆归鸿的呼吸骤然收紧。 自从半个月前,在城郊关帝庙用毒血布下八方迷魂障逃脱后。陆归远就一直躲在城南的一处废弃义庄里,闭死关重塑那具被南洋血煞气污染的躯壳。 半个月来,没有任何音讯。 现在符纸发烫,说明陆归远已经把骨头里的那些烂肉和记忆全剔干净了。 陆归鸿握紧符纸。 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城南义庄的位置狂奔。 深夜,城南义庄。 荒草长得有半人高。 义庄的大门早就烂得只剩下一个门框。里头停放着十几口薄皮棺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防腐药材味和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尸气。 陆归鸿一把推开虚掩的破木门。 “哥!!” 大堂正中央。 一口最大的黑漆棺材盖子被掀翻在地上。 棺材旁边,点着两根白色的蜡烛。 烛光摇曳。 陆归远背对着大门,盘腿坐在青石板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衫。 那条原本被烧成焦炭、齐根断裂的右臂。 此刻。 竟然完好无损地长在了肩膀上!! 不仅是右臂。 他左手手腕上那条被茅山锁魂链勒得深可见骨的伤痕,也彻底消失不见。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极其纯粹、没有任何杂质的九幽死气。这股死气比半个月前在百乐门时,还要庞大、还要凝实。 听到背后的动静。 陆归远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那张清冷绝决的脸上,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但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却燃烧着两团能够焚天灭地的黑色业火。 “你来了。” 陆归远的声音不再像生锈的铁片那样粗糙。 而是恢复了关外走阴一脉掌事人该有的清冽和冷漠。 陆归鸿看着大哥完好无损的右臂,眼眶瞬间红了。 他太清楚这半个月里,陆归远到底经历了什么。 重塑断骨。 必须用九幽死气一寸一寸地催生骨髓,再用活人经脉去强行缝合新生的皮肉。这种违背阴阳法则的禁术,每一次运转都相当于在十八层地狱里滚了一遭。 “哥......你的手......” 陆归鸿走上前,单膝跪在陆归远面前。 “我把傅铮碰过的皮肉,全削干净了。” 陆归远抬起那条新生的右臂。 五指张开,在半空中极其随意地握了一个拳。 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这副骨架子,现在干干净净,只刻着陆家的名字。” 陆归远站起身。 月白色的长衫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那两根白蜡烛前,用两根手指直接捏灭了烛火。 义庄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陆归远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排骨帮的人找过你了?” 陆归远开口问道。 “找过了。” 陆归鸿站起身,把刚才在死胡同里发生的事,连同张副官买凶的细节,一字不落地汇报了一遍。 “张副官......南洋法师......” 陆归远在黑暗中发出一声冷笑。 “傅铮这头疯狗,把督军府管得跟铁桶一样,却连自己手底下的狗被人当了枪使都不知道。” 陆归远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沈无垢的残党想要救出霍沉舟的残魂。 面具男把九幽玄棺运进了北平火车站。 傅铮满城发疯地找他。 这北平城的三方势力,现在全都在等他陆归远露面。 “既然戏台子已经搭好了。” 陆归远转过身,朝着义庄大门外走去。 “那就去督军府。” 陆归鸿愣了一下。 “现在去督军府?傅铮在那里布了重兵,重机枪把围墙都架满了!!” “重兵防的是活人。” 陆归远跨出义庄的门槛。 外头的冷月照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 “我要去拿回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条扣着南洋野鬼的锁魂链。” 陆归远抬起头,看着督军府所在的方向。 “那只鬼在铁环里待了半个月,身上的南洋血煞气早就被镇魂铁炼成了最精纯的戾气。” “我要拿这股戾气当引子。” “去火车站,炸了那口九幽玄棺。” 第114章 戏台泣血断手惊魂 萨满反噬万针穿心 前头的戏台子上,武生正翻着跟头,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二胡的弦拉得又尖又细,穿透力极强,直往人的耳朵眼里钻。 戏园子的后台却闷得像个不透风的蒸笼。 劣质水粉的甜腻味、受了潮的戏服霉味,混杂着几盏煤油灯燃烧时冒出的刺鼻黑烟,把这片狭小的空间搅和成了一锅浑水。熏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霍沉舟坐在一张掉漆的红木梳妆台前。 他看着铜镜里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这张脸苍白得找不出半点活人该有的血色,右边肩膀空荡荡的往下耷拉着。那条被烧成焦炭的手臂虽然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但里面腐烂的皮肉还是不听使唤地往外渗着黄褐色的尸水。 尸水沾在纱布上,散发着一股生肉放馊了的腥气。 霍沉舟抬起完好的左手,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 手抖得厉害。 茶水顺着碗沿泼洒出来,溅在桌面上,把一张画脸谱用的红纸洇成了一滩血色。 他在等消息。 暗杀的单子是昨晚趁着傅铮不在,偷偷派人去黑市发出去的。 找的是北平城里要价最高的“剃刀堂”。 霍沉舟在心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只要剃刀堂的杀手能把城外那个陆归鸿的脑袋砍下来,陆归远这只被死死压在识海里的孤魂野鬼,就彻底断了外援。 只要外援一断。 傅铮那头疯狗就算把北平城翻个底朝天,也只能对着这具皮囊发疯。他只要撑过这段时间,借着督军府的阳气把这具身体的经脉彻底同化,这天下就没人能再把他从这具皮囊里赶出去。 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墙角的西洋座钟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外头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 时间已经过了子时。 门外铺着青砖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动静。 “嘎吱......嘎吱......” 那声音极其沉重,就像是有一大块吸满了水的烂布,正在粗糙的地面上艰难地往前拖拽。伴随着这拖拽声的,是一阵粗重到快要断气的风箱式喘息。 霍沉舟猛地站起身。 身下的圆凳被带倒,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退到梳妆台边缘,左手顺势抓起一把用来削眉笔的黄铜小刀。刀刃只有两寸长,但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 门外的拖拽声,停在了后台那扇薄薄的木门外。 喘息声隔着门板,听得一清二楚。 “谁在外面?” 霍沉舟压低嗓音,左手死死捏着刀柄。 没有回答。 下一秒。 “砰!!!” 那扇单薄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直接撞开。门轴当场断裂,整块门板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掀起一大片灰尘。 一个浑身是血的血葫芦,顺着撞击的惯性直接滚进了后台。 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水粉味和煤油烟味,直冲霍沉舟的面门。 霍沉舟看清地上那人的瞬间,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酸水。 是剃刀堂的堂主,刀疤老六。 但这人现在连个人样都没了。 老六那件黑色的夜行衣被利器砍成了破布条,翻卷的皮肉混着泥水。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人的两条胳膊,从手肘往下,空空如也!! 没有手。 平滑的切口处,森白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血水像喷泉一样往外涌,顺着青砖缝隙快速蔓延,很快就在地上聚成了一个血洼。 “你......” 霍沉舟嗓子干哑得挤不出半个字。双腿发软,后背不由自主地贴上了冰冷的砖墙。 刀疤老六趴在血泊里。 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扭曲得不成人形,眼珠子暴突着,眼白里全是红血丝。就这么死死盯住缩在墙角的霍沉舟。 老六用仅剩的两个断臂手肘,死死抵着地面,硬生生撑起半个身子。 他张开嘴。 嘴里全是黏稠的血沫子。 一颗带血的玉佩,从他舌头底下吐了出来。 “当啷!!” 沾着口水和黑血的玉佩砸在霍沉舟脚边。玉佩边缘赫然刻着一个“霍”字,那是他昨晚用来交定金的信物。 “你他娘的......害惨了老子!!” 老六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唾沫星子混着血水喷出老远,溅在霍沉舟月白色的长衫下摆上。 “你让老子去杀个残废......你没说那是个活阎王!!” 刀疤老六一边咳血,一边用断臂疯狂砸着地面。骨头茬子撞击青砖,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子带去的三十个兄弟......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全被黑气冻成了冰渣子!!” “那人让我把这玩意儿还给你......还说......” 老六仰起头,喉结剧烈上下滚动。 “你的命......他亲自来收!!” 话音刚落。 老六喉咙里发出一阵古怪的“咯咯”声,像是被一口浓痰彻底堵死了气管。脖子一歪。 整个人重重砸在血水里,彻底断了气。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刚好直勾勾地盯着霍沉舟的脚尖。 死寂。 后台里除了戏台前面隐隐约约的武打锣鼓声,就只剩下霍沉舟粗重且凌乱的喘息。 他看着地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看着那两条光秃秃的断臂。 恐惧就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脚踝直接爬上了脊椎骨,把他的五脏六腑冻得直打颤。 陆归鸿没死。 不仅没死,还把北平城最顶尖的杀手堂口直接屠了。那个浑身缠绕着九幽死气的杀神,随时会找上门来,把他的脑袋像拧小鸡一样拧下来。 霍沉舟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痕。 他引以为傲的算计,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就在霍沉舟心神大乱、惊恐后退的瞬间。 识海深处。 那潭原本被萨满血咒死死压制的死气之水,突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杀机凝结成实质的冰刀。 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 霍沉舟为了强行占据这具皮囊,在经脉里种下了南洋萨满血咒。这血咒平时坚不可摧,就像是一层铁甲护着这只野鬼的残魂。 但只要施咒者心神失守,阵眼就会出现致命的松动。 “你这南洋的孤魂野鬼,真以为拿几两碎银子,就能买通这阴曹地府的生死簿?” 陆归远在识海中降下审判。 他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指甲边缘泛起幽绿色的磷光,庞大的九幽死气顺着指尖疯狂汇聚。 “这世间庸人总以为拿钱能买命,今日我便以这九幽戾气,斩碎你这十丈红尘的痴心妄想!!” 话音落下。 陆归远双手猛地合十。 原本被他压制在心脉最深处的三十六根黑冰细针,在死气的催动下,瞬间炸开!! 外界。 霍沉舟正准备绕过地上的尸体,夺门而逃。 左脚刚迈出去半步。 “呃啊啊啊啊!!!” 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直接从他喉咙里撕裂出来。声音大得直接盖过了前台的锣鼓声。 那种痛楚,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不是皮肉被刀子割开的疼。 而是有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钢针,顺着血管直接扎进了五脏六腑。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疯狂报警,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撕裂感,直接摧毁了活人能承受的极限。 霍沉舟双膝一软。 膝盖骨重重砸在刀疤老六的血泊里。 “噗!!”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他嘴里狂喷而出。黑血溅在对面的梳妆台上,把那面铜镜糊得一片模糊。 他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此刻扭曲得像是个发面的紫黑馒头。 五官全部挤在了一起,眼角甚至裂开了细小的口子,渗出暗红色的血珠。 “滚回去......你给我滚回去!!”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咆哮。 南洋野鬼的残魂在水面上打滚,拼命调动萨满血咒的力量,试图重新压制陆归远的死气。 但这根本是徒劳。 三十六根碎魂针化作无数条黑色的死气锁链,顺着他的经脉一路往上绞杀。那些用来维系灵魂融合度的血咒节点,在死气的冲击下寸寸断裂。 现实中。 霍沉舟的四肢开始诡异地扭曲。 他那只完好的左手,手指以一种违背生理极限的角度向后弯折。 “咔嚓......咔嚓......” 骨裂声在安静的后台里清晰可闻。 他整个人倒在地上,像是一条被撒了盐的鼻涕虫,在血水和积灰里疯狂翻滚。 头颅重重地撞在梳妆台的硬木桌腿上。 撞出一个血窟窿。 他根本感觉不到磕碰的疼,因为体内的万针穿心之痛已经彻底占据了所有的感官。 “救命......傅铮......救命!!” 霍沉舟用下巴蹭着满是血污的青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凄厉哀嚎。双手在地上胡乱抓挠,指甲在青砖上抠出十道血痕,连指甲盖都翻卷了过来。 后台的动静太大了。 终于惊动了前面的戏班伙计。 “后头怎么回事?谁把布景砸了?!” 戏班的班主带着几个拿着棍棒的武行伙计,骂骂咧咧地掀开门帘冲了进来。 刚一进门。 所有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班主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一地火星。 屋子里全是血。 一具没有手的尸体横在正中间。 而那个被督军府八抬大轿送过来听戏的“督军夫人”,此刻正浑身是血地在地上抽搐。四肢扭成麻花,嘴里不断往外吐着黑血沫子,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野兽般的赫赫声。 “杀人啦!!!” 一个小伙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整个戏班瞬间炸了锅。 前面听戏的达官贵人们听到喊声,纷纷推搡着往外跑。桌椅板凳倒了一地,茶碗碎裂的声音、女眷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班主吓得魂飞魄散。 这可是傅铮傅大帅的心头肉!!要是死在他的戏园子里,他这戏班上下几十口人全得被奉军的机枪突突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救人啊!!” 班主冲上去,想要把霍沉舟扶起来。 手刚碰到霍沉舟的胳膊。 “滚开!!” 霍沉舟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左手胡乱一挥。 直接在班主的脸上抓出五道血痕。 他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失去了焦距,眼白里布满黑色的血丝。 萨满血咒被强行破开,灵魂融合度在这一刻暴跌到了冰点。霍沉舟感觉自己的残魂正在被一点点剥离这具躯壳。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必须吸阳气。 这具皮囊的经脉已经被死气冲烂了,如果不赶紧找活人的阳气来填补,他这只残魂绝对会被陆归远直接绞碎在识海里。 眼前的视线彻底陷入黑暗。 霍沉舟脑袋一歪,彻底痛晕了过去。 戏园子外头。 负责保护的奉军连长带着人冲进后台,看到这副惨状,吓得连军帽都掉在了地上。 “快!!备车!!回督军府!!去叫军医!!” 兵荒马乱中。 昏迷的霍沉舟被七手八脚地抬上军用卡车。 卡车在北平城的街道上横冲直撞,连闯了三个红绿灯,轮胎在青石板路上犁出极深的黑印,直接冲进了督军府的大门。 督军府后院,灯火通明。 傅铮穿着铁灰色的军装,军靴在走廊上踩得嘎吱作响。 男人那张刚毅的脸上布满暴戾,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副官,大步跨进卧房。 卧房里。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药味。 霍沉舟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那具身体已经停止了抽搐,但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灰败。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跪在床边,满头大汗地摆弄着听诊器和银针。 “大帅......”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军医转过头。 他那只搭在霍沉舟手腕上的手,抖得像是在风中撕裂的破布。 老军医咽了一口唾沫,脸色惨白地看向傅铮。 “督军......” “夫人他......没有脉搏了!” 第115章 虎狼之药孤注一掷 老军医的手抖得连听诊器都拿不稳。 黄铜听筒顺着锦缎被面滑落,“当啷”一声砸在拔步床的踏板上,磕出一声闷响。 屋子里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刺鼻的西药味,沤在烧着地龙的卧房里,熏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傅铮穿着铁灰色的军装,站在床沿边三步远的地方。 男人没有说话。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床榻上。 拔步床上。 霍沉舟四仰八叉的躺着。那具属于陆归远的皮囊,此刻呈现出一种死人受潮后的灰败色泽。右边肩膀空荡荡的往下耷拉,裹着厚厚白纱布的断臂处,正不断往外渗着黄褐色的尸水。 尸水沾在月白色的里衣上,散发着一股生肉放馊了的腥气。 “大帅......” 老军医双膝一软,直接跪在青砖地上。脑门磕着冰冷的地砖,连头都不敢抬。 “夫人的心脉......断了。” 傅铮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 他大步跨上前。 军靴踩在老军医的手背上,硬生生碾过。 老军医疼得直抽冷气,硬是死死咬着牙关没敢喊出声。 傅铮一把拔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 枪口直接捅进老军医的嘴里,顶在后槽牙上。金属磕碰牙齿的动静在死寂的卧房里格外刺耳。 “治不好他,老子把你全家填进永定河。” 傅铮的声音冷得结了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傅铮准备扣动扳机的当口。 床榻上。 那个被宣布没有脉搏的躯壳,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气声。 “嘶......” 声音不大。 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拉开了卧房里的死寂。 霍沉舟的胸膛极其缓慢的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 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眼白里布满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涣散了足足两秒,才重新聚焦。 痛。 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撕裂感,直接摧毁了活人能承受的极限。 陆归远那三十六根碎魂针,把这具皮囊的经脉彻底扎成了筛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疯狂啃咬。 霍沉舟喉咙里卡着一口带血的浓痰,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他脑子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 剃刀堂的杀手肯定折了。 刀疤老六临死前吐出来的那块玉佩,就是催命符。陆归鸿没死,那个浑身缠绕着九幽死气的杀神,随时会杀进北平城来拧断他的脖子。 这具皮囊撑不到明天日出了。 经脉里的南洋血咒被死气冲得七零八落,如果不赶紧找活人的阳气来填补,他这只鸠占鹊巢的残魂,绝对会被陆归远直接绞碎在识海里。 必须开阵。 赶在天亮前,布下南洋总坛的“万鬼聚灵阵”。 “张副官......” 霍沉舟干裂的嘴唇扯开,嗓音沙哑得刮人耳膜。 守在门外的张副官听到动静,满头大汗的冲进来。 他看着床上那个面容枯槁、活像个水鬼的霍沉舟,后背的冷汗直接把军装衬衣沤透了。 昨晚他私下掏腰包买凶杀陆归鸿的事,要是被这只野鬼知道了,他张某人今天就得横着出去。 “去......把我那个黑皮藤条箱拿来。” 霍沉舟费力的抬起左手,指着墙角的衣柜。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张副官咽了一口唾沫,转头看向傅铮。 傅铮收回顶在军医嘴里的配枪。 “去拿。” 张副官连滚带爬的跑到衣柜前,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黑皮藤条箱。 “打开夹层。” 霍沉舟喘着粗气指挥。 “里面有个红木盒子......拿过来。” 张副官照做。 红木盒子被递到床前。 霍沉舟左手一把抓过盒子。大拇指挑开铜锁扣。 盒子里。 静静的躺着三枚暗红色的药丸。 药丸表面布满诡异的纹路,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甜腻味。 南洋总坛秘药,燃血丹。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治病救人的药,而是萨满巫师用来强行透支活人寿元、短时间内榨干潜能的虎狼之药。 老军医跪在地上,借着余光瞥见那三枚药丸,吓得连滚带爬的扑到床边。 “大帅!!这药碰不得!!” 老军医嗓子彻底劈了音。 “这是透支气血的毒药!!夫人现在的身子骨,就剩下一层窗户纸。这药吃下去,五脏六腑全得烧成灰!!活不过三天啊大帅!!” 傅铮眼神一凛。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抢那个红木盒子。 “你敢吃试试。” 傅铮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霍沉舟的左腕。 霍沉舟没躲。 他仰起头,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上,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他太清楚傅铮的软肋在哪了。 “傅铮。” 霍沉舟刻意压低嗓音,模仿着陆归远那种清冷绝决的语调。 “你想要一具会喘气的尸体,还是想要一个能陪你唱完这出戏的活人?” 傅铮扣着手腕的力道猛地一僵。 男人眼底的暴戾和挣扎交织在一起。 他分不清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到底是那只南洋野鬼,还是他日思夜想的陆归远。这具皮囊里的两个魂,把他傅铮当成了案板上的肉,翻来覆去的拿捏。 “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铮死死盯着那双幽绿色的眼睛。 “我要登台。” 霍沉舟甩开傅铮的手,指尖捏起一枚燃血丹。 “明晚,广和楼。我要唱完那出霸王别姬。” 说完。 霍沉舟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那枚暗红色的药丸塞进嘴里。 连水都没喝,硬生生咽了下去。 药丸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不到十个呼吸的功夫。 药效炸开了。 霍沉舟的脊背反向弓起一个骇人的弧度,后脑勺死死顶着硬木床板。 胸腔里像吞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皮肤底下的青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起,原本灰败的皮肉,瞬间泛起一种极度不正常的暗红色。 那种红,就像是煮熟的虾壳。 “呃啊啊啊!!” 霍沉舟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双手死死抓着锦缎被面,指甲直接把上好的蜀锦撕成了布条。 痛觉和畸形的力量同时在经脉里狂飙突进。 燃血丹强行点燃了这具皮囊里最后一点生机,把那些被死气冲断的经脉,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重新缝合在一起。 老军医吓得缩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霍沉舟停止了抽搐。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汗水把月白色的里衣沤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 但他坐起来了。 那张枯槁的脸上,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疯狂与贪婪。 他感觉到了力量。 虽然这力量是用命换来的,虽然这具皮囊在三天后就会彻底变成一滩烂肉。 但足够了。 只要明晚聚灵阵一成,他就能吸干满城权贵的阳火,把陆归远的残魂彻底炼化。到时候,他大可以再换一具新鲜的皮囊。 “张副官。” 霍沉舟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 “去印请柬。” “明晚广和楼,我要请北平城所有带枪的、当官的、做买卖的头脸人物来听戏。” 霍沉舟转过身,盯着站在门口瑟瑟发抖的张副官。 “告诉他们。谁要是不来,就是不给傅大帅面子。以后在这北平城里,也就不用混了。” 张副官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野鬼疯了。 这是要把北平城的天给捅破啊。 他下意识的看向傅铮。 傅铮站在床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按他说的办。” 傅铮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卧房。军靴踩在大理石走廊上,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煞气。 张副官领了命,连滚带爬的跑去办事。 卧房里只剩下霍沉舟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 外头的冷风夹杂着冰碴子刮在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躯壳深处。 识海里。 那潭原本被燃血丹强行压制的死气之水,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陆归远靠在识海那片混沌的虚无里。 他看着霍沉舟这副丧心病狂的做派。看着这只贼偷了主家的宅子,还要把主家的骨血拿去当柴烧。 真恶心。 陆归远在心底冷笑。 他没有去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他将心脉里积攒的九幽死气,化作一把无形的重锤,对着识海的穹顶,狠狠砸了下去!! “轰!!” 现实中。 霍沉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他死死抓着窗棂。木头上的毛刺扎进掌心,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敢折腾。” 霍沉舟在识海里降下虚影。 他看着王座上那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陆归远。 “你以为我吃了燃血丹,就奈何不了你了?” 霍沉舟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抬起那只虚无的左手。 掌心里,攥着一张用他自己心头血画出来的暗红色符箓。 这是南洋总坛压箱底的绝学,锁魂符。 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执念极深、无法超度的恶鬼。 “这世上总有人以为能翻盘,今日我便让你知道,烂在泥里的骨头,就该老老实实给活人当垫脚石!!” 话音砸在识海的水面上。 震得整个空间剧烈摇晃。 霍沉舟双手结印。 那张暗红色的符箓瞬间燃烧起来,化作十几条粗壮的血色锁链,带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直接扑向王座上的陆归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归远没有躲。 他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透出一种看死物一样的极致冷漠。 血色锁链死死缠住他的四肢和脖颈。 锁链上的倒刺扎进灵魂深处,发出“哧啦哧啦”的腐蚀声。 痛。 凌迟般的痛。 但陆归远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任由那些锁链将自己从王座上拖拽下来,朝着识海最深处的无尽黑暗沉下去。 “闭嘴吧!!” 霍沉舟在识海的上方疯狂大笑。 “等明晚过后,聚灵阵一开,我就是这具身体唯一的主人!!你这陆家正统的骨血,就给老子当个养料吧!!” 陆归远的残魂在黑暗中不断下坠。 他看着上方那个得意忘形的野鬼。 他在心里无声的拨动算盘珠子。 霍沉舟急了。 这只野鬼越急,破绽就越大。 燃血丹的药效虽然猛,但那是在透支这具皮囊的底子。等明晚聚灵阵开启的那一刻,就是这具躯壳防备最弱的时候。 只要阵眼一开。 他就能借着满城权贵的阳火,倒转经脉,把火车站那口九幽玄棺里的戾气,全数引到广和楼来!! 这十丈红尘是个烂透了的局,我偏要拿这断掉的骨头,敲穿你们的丧钟。 陆归远闭上眼睛。 任由自己在黑暗中蛰伏。 等待着破局的那一刻。 ...... 夜幕彻底降临。 北平城的风雪下得越发紧了。 一封封烫金的广和楼请柬,被督军府的卫兵连夜送到了各大府邸。 督军府书房。 壁炉里的果木炭烧得正旺。 傅铮坐在紫檀木书桌后。 他手里捏着那张烫金请柬。请柬上写着明晚广和楼的戏码:《霸王别姬》。 落款是:陆归远。 不是霍沉舟。 是陆归远。 傅铮看着那三个字。 男人的双手死死抠住硬木桌面。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他知道那是个陷阱。 知道那只南洋野鬼在算计他。 但他拒绝不了那个名字。 “备车。” 傅铮把请柬扔在桌上,抓起旁边的军大衣。 “明晚,调一个团的兵力,把广和楼给我围死。连只苍蝇都不准放飞出去。” 同一时间。 少帅府。 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少帅,靠在真皮沙发上。 他手里把玩着那张请柬,嘴角扯开一个玩味的冷笑。 “傅铮这头疯狗,为了个唱戏的,连奉军的脸面都不要了。” 少帅把请柬扔进面前的火盆里。 看着火苗舔舐着烫金的字迹。 “去回话。明晚,本帅准时到场。我倒要看看,他傅铮能唱出一出什么大戏。” 城南。 废弃义庄。 荒草长得有半人高。冷风顺着破烂的门框灌进来,吹得里头的白蜡烛忽明忽暗。 陆归鸿盘腿坐在那口黑漆大棺材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极其单薄的黑色对襟衫。 右手里,把玩着那枚通体暗黑的镇魂铃。 在他面前的青石板上。 放着一张同样烫金的请柬。 但这封请柬,不是督军府送来的。 而是陆甲从排骨帮那个报信的小喽啰身上搜出来的。 请柬上的字,不是用墨汁写的。 而是用暗红色的黑血,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 那是霍沉舟的挑衅。 陆归鸿看着请柬上的血字。 那双原本被透骨钉压制得满是灰败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团桀骜不驯的凶光。 他把镇魂铃揣进怀里。 从后腰拔出那把纯黑色的走阴短刃。 大拇指顺着刀刃极其缓慢的刮过。 锋利的刀口划破指肚,一滴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明晚。” 陆归鸿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白蜡烛。 “我亲自去收你的命。” 大戏。 即将开场。 第116章 绝境顿悟吹灭阳火 锁魂符碎戏服染霜 无尽的黑暗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 暗红色的锁魂符化作十几条成人手臂粗细的血色锁链,死死咬在陆归远的残魂上。倒刺扎进虚无的灵魂体,每一次收紧,都会发出冷水泼进热油锅里的“滋滋”声。 痛觉被放大了十倍,顺着双魂共生的羁绊倒灌进脑神经。 陆归远盘腿坐在虚空中。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已经被血水染透。原本凝实的灵魂边缘,此刻正呈现出一种风化般的半透明状态。那些逸散出去的死气,全被锁链贪婪地吸食干净,转化成更强悍的镇压之力。 他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硬抗行不通。这南洋的锁魂符是个吃软不吃硬的邪阵。他越是调动九幽死气去冲撞,那些血色锁链就越是借力打力,把阵眼越勒越紧。 得换个法子。 外界的感知顺着神经末梢传导进来。 督军府客房。 地龙烧得滚烫。 霍沉舟光着脚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他张开双臂。 四个丫鬟战战兢兢地围在四周,替他穿上那件连夜从瑞蚨祥赶制出来的大红底衣,外头罩上绣着金线牡丹的虞姬褶子。十几斤重的行头压在肩膀上,他连晃都没晃一下。 燃血丹的药效还在经脉里狂奔。那种透支寿元换来的滚烫气血,把这具原本已经油尽灯枯的皮囊,撑起了一种病态的饱满。 霍沉舟走到落地西洋镜前。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恢复了血色的脸,伸手摸了摸光滑的下颌骨。 “这陆家的皮囊,用着确实顺手。”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上方荡开,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妄。 “陆大少爷,这大红色的戏服,你穿着可比我好看多了。傅铮那头疯狗要是看见今晚这身行头,怕是连魂都要被我勾走。”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抬。 “拿命去填的炉渣,也配在这十丈红尘里谈风月。” 陆归远的声音沙哑得刮人耳膜。 “燃血丹烧的是经脉底子。三天后,你这身皮肉连狗都不吃。” 霍沉舟在识海里降下虚影,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锁链捆成粽子的陆归远。 “三天?” 霍沉舟冷笑出声。 “过了今晚的广和楼,这北平城里几百号达官贵人的阳气,全都会顺着万鬼聚灵阵灌进这具身体里。到时候,我不仅能重塑经脉,还能把你这缕残魂彻底炼化成补药!!” 霍沉舟蹲下身,虚无的手指挑起陆归远半透明的下巴。 “你就好好待在这烂泥地里,睁大眼睛看着。看我怎么用你的脸,在戏台上把那群不可一世的军阀当猴耍。看我怎么把傅铮那头疯狗,训成一条只听我话的看门狗!!” 陆归远偏过头,避开那只手。 “你这南洋的孤魂野鬼,永远也学不会怎么当个人。” “闭嘴!!” 霍沉舟猛地站起身。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等我吸干了那些阳气,第一个就把你的魂魄扔进油锅里炸!!” 虚影消散。 识海重新陷入死寂。 血色锁链猛地收紧,倒刺再次深陷进陆归远的灵魂里。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直接劈开脑仁。 陆归远靠在黑暗中。 灵魂的透明度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再这样耗下去,不出半个时辰,他就会彻底灰飞烟灭。 他在脑子里翻找着陆家藏书阁最底层的那堆发黄的残卷。 走阴一脉,常年和地底下的东西打交道。 书卷里记载,活人身上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双肩各一把。这三把火是活人的本命阳气,火旺则百邪不侵,火灭则命丧黄泉。 霍沉舟虽然是鬼,但他现在借了陆家的皮囊,又吞了燃血丹。这具躯壳的肩膀上,已经被强行点燃了代表阳寿的虚假本命火。 锁魂符的阵眼,就系在这三把火上。 只要火还在烧,锁魂符就源源不断地抽取阳气来镇压他。 陆归远睁开眼。 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没有半点绝望,只有看透生死的极致冷漠。 他不反抗了。 不仅不反抗,他甚至主动撤去了护在灵魂外围的最后一点九幽死气。 任凭那些血色锁链将他的灵魂勒得四分五裂。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这十丈红尘的窃贼总以为能瞒天过海。” 陆归远在心底默念。 “今日我便以这走阴戾气,吹灭你这黄泉路上的长明灯!!” 他将经脉里残存的所有执念、恨意,连同那股精纯到极致的九幽死气。 疯狂压缩。 不外放,全部往心脉核心的极点里收缩。 识海里的风暴突然停滞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连空气都被抽干了的死寂。 压缩到了极点。 那个黑点在陆归远的胸腔里,散发出连地狱深处都要战栗的寒意。 他抬起头。 视线穿透了识海的穹顶,直接锁定了外界霍沉舟右肩上那团熊熊燃烧的无形火焰。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对着那团火焰。 轻轻吹了一口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狂暴的罡气四溢。 只有一股超越了现世物理法则的极致阴寒,顺着这口气,直接无视了锁魂符的防御,无视了肉体的阻隔,精准无误地撞在了霍沉舟右肩的本命火上。 “呼——” 阴风刮过。 那团被燃血丹催发到极致的虚假阳火,就像是被一盆液氮当头浇下。 火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直接冻结成了一坨黑色的冰块。 紧接着。 伴随着清脆的崩裂声,冰块化作漫天的黑色粉末,消散在虚无中。 阳火一灭。 维系锁魂符的阵眼彻底崩溃。 那些死死缠在陆归远灵魂上的血色锁链,表面迅速蒙上一层白霜。 “当啷!!” 十几条粗壮的锁链,在同一时间断成寸许长的碎片,砸在识海的虚空中,随后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腥水。 压迫感荡然无存。 陆归远站起身。 月白色的长衫在重新涌动的九幽死气中猎猎作响。 那具原本半透明的灵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实。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招鬼吹灯,是走阴一脉最阴毒的禁术。直接越过肉体防御,吹灭活人的本命阳火。 他掌握了这具皮囊的绝对命门。 但他没有急着去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他在等。 等今晚广和楼的戏台子搭好,等傅铮和那满城的权贵全都落座。 他要在那群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这只南洋野鬼连同那个万鬼聚灵阵,一起送下十八层地狱。 广和楼后台。 劣质水粉的甜腻味混杂着老旧发霉的木头气味。 霍沉舟坐在一张掉漆的红木梳妆台前。 他手里捏着一把沾着红木颜料的画笔,正在往眼角勾勒虞姬的红妆。 燃血丹带来的燥热感让他浑身出汗,连里衣都被沤透了。 就在他得意洋洋地对着铜镜端详自己的脸时。 毫无预兆地。 一股刮骨的寒意,顺着右边肩膀直接钻进了骨头缝里。 霍沉舟拿着画笔的手猛地一顿。 画笔在脸颊上拉出一条长长的红痕,活像是一道流血的伤疤。 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彻底僵硬。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不可置信地偏过头,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的右肩。 那里什么都没有。 但在他作为南洋萨满的感知里。 那把代表着活人阳气、被燃血丹强行点燃的本命火。 竟然。 毫无征兆地。 熄灭了!! 第117章 锦盒藏尸破画皮 纸扎碎梦诛枭雄 督军府书房。 壁炉里的果木炭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星子时不时炸在铁栅栏上。 紫檀木书桌上的勃朗宁配枪被拆成了零件。 傅铮手里捏着一块浸了枪油的粗布,正对着黄铜复进簧来回擦拭。男人那张刚毅的脸上看不出多余的表情,只是下颌骨绷得死紧,连带着侧脸的咬肌隆起一个坚硬的轮廓。 张副官推门走进来。 军靴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硬是走出了几分蹑手蹑脚的局促。 “大帅。” 张副官咽了一口唾沫。 “城外驻军的三个团已经悄悄调进城了。广和楼方圆两条街,全架上了重机枪。连下水道的井盖都派了兄弟盯着。” 傅铮把擦亮的复进簧拍在桌面上。 “今晚去听戏的名单,核对过了吗。” “都核对过了。” 张副官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的名单。 “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商会会长、各国公使馆的参赞,还有青帮那几个堂主,全收了请柬。少帅那边也回了话,说是准时到场。” 傅铮没接那份名单。 他抓起旁边的枪管,套上复进簧,大拇指用力一推。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书房里荡开。 “少帅既然愿意来蹚这趟浑水,就让他在前排看个清楚。” 傅铮把组装好的配枪插回腰间的牛皮枪套里。 “今晚不管戏台上唱的是什么鬼把戏,只要那只南洋野鬼敢有半点异动,直接乱枪打成筛子。” 张副官立正敬礼。 正准备转身退出去。 书房外头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争执声。 “站住!!大帅书房重地,再往前走一步老子崩了你!!” 外头站岗的卫兵拉动了枪栓。 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嗓音,不紧不慢地穿透厚重的包铜木门钻了进来。 “兄弟这枪里的子弹要是能打穿南洋的邪术,我今晚就把这把汉阳造生吞下去。” 外头那人冷笑了一声。 “去通报傅大帅。少帅派我来送一份大礼。这盒子里装的东西,可是关乎大帅今晚能不能活着走出广和楼的买卖。” 书房里。 张副官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转头看向傅铮。 傅铮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男人粗糙的指腹在红木桌沿上无声地刮擦了两下。 “让他滚进来。” 张副官大步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书房大门。 门外的走廊上。 两个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死死抵着一个穿着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 这男人长得尖嘴猴腮,头上戴着一顶水獭皮帽子。肩膀上落满了外头的雪粒子。 他手里捧着一个尺许长的紫檀木锦盒。 面对两把明晃晃的刺刀,这人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反倒伸手掸了掸袖口上的雪水。 “收了吧。” 张副官冲着卫兵挥了挥手。 长衫男人抱着锦盒,大摇大摆地跨进书房。 他没行军礼,也没作揖。 直接走到紫檀木书桌前,把手里的锦盒重重搁在桌面上。 “少帅密使,宋金牙。” 男人咧开嘴,露出一颗镶金的门牙。 “见过傅大帅。” 傅铮连正眼都没看他。 视线直接钉在那个紫檀木锦盒上。 锦盒刚一放下。 一股极其浓烈的防腐药材味,混杂着死老鼠沤在臭水沟里的腐臭味,直接在烧着地龙的书房里炸开。 这味道太冲了。 张副官站在三步开外,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酸水。 “少帅这礼,送得够臭的。” 傅铮的声音冷得结了冰。 宋金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良药苦口,真话臭人。大帅天天在督军府里闻着那股子南洋香料味,鼻子怕是早就失灵了。我这礼,是来帮大帅通通窍的。” 张副官勃然大怒。 “放肆!!” 勃朗宁直接拔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顶在宋金牙的太阳穴上。 “少帅养的狗,跑到督军府来狂吠。真以为老子不敢杀你?!” 宋金牙连躲都没躲。 他伸手拍了拍那个散发着恶臭的锦盒。 “张副官别急着动怒。等大帅看清楚这里头装的是什么,你再开枪也不迟。” 傅铮抬起手。 示意张副官把枪放下。 “开盒。” 两个字。 砸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张副官收起枪,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走上前。 大拇指挑开锦盒正面的黄铜锁扣。 “咔哒。” 盒盖往上一掀。 里面的东西彻底暴露在刺眼的白炽灯光下。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那不是什么金银珠宝。 也不是少帅送来的军事机密。 那是一具缩小版的纸扎人。 只有半尺来长。 但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用普通的竹篾和彩纸糊出来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扎纸的骨架,是用一种惨白色的骨头茬子拼凑成的。而在骨架外面糊着的那层“纸”。 赫然是真的人皮!! 皮面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纹理,血管里甚至还有干涸的黑色血痂。人皮的边缘因为防腐处理不当,已经开始大面积溃烂,渗出黄褐色的尸水。 那些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就是从这具人皮纸扎上散发出来的。 在这具纸扎人的胸口位置。 用朱砂画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南洋萨满血咒。 这血咒的走向和纹理。 傅铮太熟悉了。 昨晚在广和楼的戏台上,霍沉舟那件虞姬戏服散开时,暴露在几百双眼睛底下的,就是这种一模一样的血咒!! 傅铮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这是什么东西。” 傅铮死死盯着宋金牙,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 宋金牙伸手从锦盒底部,抽出一张被尸水浸透了一半的信纸。 “少帅在奉天城外,截了几个准备逃回南洋的萨满余孽。严刑拷打之下,撬出了点有意思的买卖。” 宋金牙把信纸推到傅铮面前。 “大帅天天供在后院的那位督军夫人。这三年被您锁在床榻上,经脉早就烂成了一锅粥。他那具皮囊,现在不过是个千疮百孔的漏勺。” 宋金牙指着盒子里的人皮纸扎。 “南洋的换魂邪术,讲究个鸠占鹊巢。那只野鬼为了霸占陆家大少爷的骨血,在自己身上种下了萨满血咒。” “可惜啊。” 宋金牙咧开嘴,金牙在灯光下反着冷光。 “陆大少爷的命格太硬。九幽死气一冲,那野鬼的血咒直接崩了。他现在能站起来,能唱戏,全靠吞了一颗透支寿元的‘燃血丹’。” 宋金牙双手撑在紫檀木书桌边缘。 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傅铮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那颗药一吃,他那具身体就彻底成了一具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纸扎货。” “督军大人,您天天抱着一个死人睡觉,不觉得冷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 直接拉开了傅铮脑子里那根紧绷了三年的弦。 傅铮的双手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猛地站起身。 一把揪住宋金牙的衣领,将这个尖嘴猴腮的男人直接从桌子对面提溜了过来。 “你他娘的再放一句屁试试!!” 傅铮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喷出的唾沫星子直接砸在宋金牙的脸上。 “他没死!!他身上有温度!!他的心还在跳!!” 宋金牙被勒得喘不过气。 但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却扯开一个极度嘲讽的冷笑。 “这十丈红尘里的活阎王总以为能一手遮天,却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别人灵堂里的纸糊贡品。” 宋金牙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燃血丹烧的是经脉底子。烧出来的温度,那叫回光返照。等今晚广和楼的戏一唱完,药效一过。” “您那位心肝宝贝,就会像这盒子里的人皮纸扎一样,化成一滩发臭的脓水。” 傅铮的手猛地一颤。 宋金牙重重摔回地毯上。 男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 傅铮跌坐回真皮座椅里。 他死死盯着桌面上那张被尸水浸透的信纸。 信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南洋萨满巫师招供的口供。 关于燃血丹的药效。 关于万鬼聚灵阵的原理。 关于霍沉舟今晚要在广和楼吸干满城权贵阳气的阴谋。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傅铮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回想起昨晚在督军府客房。 霍沉舟吃下那颗暗红色的药丸后,整个人像煮熟的虾子一样弓起脊背。那种极度不正常的红光,那种根本不属于陆归远的贪婪眼神。 他全看在眼里。 但他选择了自欺欺人。 他只要那具皮囊还能喘气,只要那个人还能坐在自己面前。哪怕里面装的是个吃人的恶鬼,他也认了。 但现在。 少帅派人把这层遮羞布,连同那具皮囊血淋淋的真相,直接撕碎了砸在他脸上。 “少帅把这东西送来,想要什么。” 傅铮闭上眼睛。 深吸进一口夹杂着腐臭味的冷空气。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的暴戾已经彻底凝结成霜。 宋金牙从地毯上站起来。 拍了拍长衫下摆。 “少帅说了。今晚广和楼的局,那只南洋野鬼要吸阳气,少帅可以袖手旁观。甚至可以帮大帅把这北平城里的权贵全都按在戏台底下当血包。” 宋金牙走到桌前。 “但事成之后。大帅手里那三十万奉军的虎符,得交一半到少帅府的桌面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敲竹杠。 趁火打劫。 这才是军阀之间最真实的博弈。 少帅根本不在乎霍沉舟是人是鬼,也不在乎北平城里那些商贾买办的死活。他要的是傅铮手里的兵权。 用一个关于陆归远躯壳的致命情报,换十五万大军的控制权。 张副官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做梦!!” 张副官破口大骂。 “三十万奉军是大帅带着兄弟们在关外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凭你一张破纸就想拿走一半?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活剐了你!!” 傅铮抬起手。 打断了张副官的怒吼。 他看着宋金牙。 “回去告诉少帅。” 傅铮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今晚广和楼的戏,让他好好看着。” “这北平城的天,还轮不到他来掀。” 宋金牙挑了挑眉毛。 他听出了傅铮话里的拒绝。 但他并不恼怒。 “大帅果然是硬骨头。” 宋金牙把那个紫檀木锦盒重新盖上。 “不过,临走前。少帅还让我给大帅带最后一句话。” 宋金牙压低嗓音,身体再次前倾。 “南洋的邪术,讲究个同气连枝。因果循环。” “您跟那具被邪术污染的皮囊,在同一张床上滚了三年。他身上的死气和血煞,早就顺着毛孔钻进您的骨头缝里了。” 宋金牙的视线,极其缓慢地,落在傅铮那双搭在桌面的粗糙大手上。 “半个月前,火车站那场爆炸。” “连几千斤重的九幽玄棺都炸成了粉末。大帅您肉体凡胎,被冲击波正面砸中,断了十几根骨头,五脏六腑移位。” “您真以为,是督军府那些庸医的西药,让您半个月就能下地走路?” 这句话砸在书房里。 连张副官的呼吸都停滞了。 傅铮的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火车站爆炸后,他确实恢复得太快了。那些断裂的骨头,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就自动接合。连军医都惊叹这是医学奇迹。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常年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纯阳煞血起了作用。 “你什么意思。” 傅铮的嗓子彻底哑了。 “没什么意思。” 宋金牙直起身子。 “少帅只是提醒大帅。那只南洋野鬼为了保住您这个最大的靠山,可是把压箱底的保命手段,都用在您身上了。” “您现在的这副身子骨。” 宋金牙咧开嘴,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跟盒子里那个纸扎货,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说完。 宋金牙转身,大步走出书房。 连门都没关。 走廊上的冷风顺着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信纸哗啦啦作响。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副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他看着傅铮。 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滚出去。” 傅铮没有抬头。 “大帅......” “老子让你滚出去!!!” 傅铮抓起桌上的紫檀木笔筒,狠狠砸在门框上。 上好的端砚连同十几支湖笔散落一地。 张副官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退了出去,把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死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傅铮一个人。 壁炉里的炭火已经烧到了尾声,火光变得暗淡。 傅铮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来回切割。 宋金牙的话,就像是长了倒刺的毒藤,死死缠住了他的神经。 纸扎货。 同气连枝。 他回想起这半个月来,自己身体上那些微小的异样。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皮肤上,感觉不到烫。 拿枪的时候,手指的关节总是发出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干枯木头摩擦的咔咔声。 他一直以为那是重伤未愈的后遗症。 傅铮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有一道在火车站被碎玻璃划开的长长伤口。 伤口早就结痂脱落了,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 台灯昏黄的光晕打在手背上。 傅铮伸出右手的拇指和食指。 捏住那道浅粉色疤痕的边缘。 用力。 往两边一撕。 没有痛觉。 没有鲜血涌出。 那层长满老茧的粗糙皮肤,就像是一张受潮的劣质草纸。 “哧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撕裂声在安静的书房里响起。 皮肉往两边翻卷开来。 裂口足有两寸长。 傅铮死死盯着那道裂口。 呼吸在这一刻彻底断绝。 那层人皮底下。 没有鲜红的血肉。 没有跳动的青色血管。 甚至连白森森的指骨都没有。 露出来的。 是一截发黄的、编织得严丝合缝的竹篾纹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竹篾表面,还涂抹着一层散发着浓烈防腐药材味的黑色黏液。 傅铮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脊梁骨,重重瘫倒在椅背上。 视线死死钉在自己裂开的手背上。 竹篾。 纸扎。 他傅铮。 堂堂三十万奉军的统帅。 从关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活阎王。 竟然真的变成了一个被南洋邪术强行拼凑起来的纸人!! “哈......” 傅铮干裂的嘴唇扯开。 喉咙里发出一种比哭还要难听的神经质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透着穷途末路的绝望和疯狂。 他算计了三年。 把陆归远逼上绝路。 把霍沉舟当成替身锁在床榻上。 他以为自己是这十丈红尘里掌控生死的下棋人。 结果到头来。 他连自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了。 傅铮猛地站起身。 一把抓起桌上的那把勃朗宁配枪。 他没有去包扎手背上裂开的伤口,任由那截发黄的竹篾暴露在空气中。 男人大步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一把扯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外头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风雪在北平城的上空疯狂肆虐。 远处的广和楼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挂在飞檐上的大红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 “好。” 傅铮把枪管死死顶在冰冷的玻璃上。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挣扎和恐惧,在这一刻全部被焚天灭地的暴戾烧成了灰烬。 “既然这十丈红尘是个烂透了的纸扎铺子。” “既然满天神佛都护不住这具皮囊。” 傅铮的下颌骨绷紧,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砸。 “老子今晚,就去广和楼。” “把这戏台子,连同你们这群装神弄鬼的杂碎。” “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 第118章 脂粉难掩腐骨臭 门扉隔断黄泉路 画笔僵在半空中。 饱蘸着大红色胭脂的羊毫笔尖,距离眼角只剩下不到半寸。一滴黏稠的红颜料顺着笔毫滑落,“吧嗒”一声砸在梳妆台的青砖地砖上,溅开一朵刺眼的血花。 冷。 那种冷不是外头风雪吹在皮肉上的温度。而是从骨髓最深处、从灵魂的缝隙里生生透出来的刮骨阴寒。 霍沉舟死死盯着菱花西洋镜里的自己。 右边肩膀上,那团原本被燃血丹强行催发出来的滚烫阳火,没了。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维系这具皮囊生机的最后一道闸门,轰然崩塌。 肉眼可见地,镜子里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迅速褪去了刚才那种病态的饱满红润。灰败的死气像苔藓一样,顺着脖颈的血管纹理疯狂往上爬。 “怎么回事......” 霍沉舟嗓子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手忙脚乱地扔掉画笔,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肩。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皮肉已经彻底失去了活人的温度,僵硬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冻猪肉。 更要命的是味道。 一股极其刺鼻的、死老鼠沤在夏天臭水沟里的腐臭味,正顺着他那件大红色的底衣领口,不受控制地往外翻涌。 那是肉体开始急速腐败的尸臭!! 陆归远的九幽死气在识海里彻底占据了上风,把燃血丹的药效切得干干净净。这具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躯壳,现在连伪装活人的力气都没了。 霍沉舟脑子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 不能慌。 明晚就是广和楼的局,万鬼聚灵阵的阵盘已经埋下去了。只要撑过今晚,只要熬到明天日落,他就能吸干满城权贵的阳气,把陆归远的残魂彻底炼化。 但现在这副烂肉身子,连今晚的三更鼓都熬不过去。 必须找阳气。 北平城里最纯正、最刚猛的阳火,就在这督军府里。 傅铮。 那头从关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活阎王,一身纯阳煞血简直就是南洋邪修最眼馋的大补药。这三年,他就是靠着在床榻上吸食傅铮的阳气,才把这具排异的皮囊稳固下来。 只要现在去书房,只要让傅铮抱一抱他,哪怕只是渡过来一口阳气,也能把这该死的尸臭压下去。 霍沉舟撑着梳妆台边缘站起来。 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膝盖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抓起里面那瓶法兰西进口的玫瑰香水。连盖子都来不及拧,直接把玻璃瓶颈在桌沿上狠狠一磕。 “咔嚓。” 玻璃碎裂。 霍沉舟抓着半截碎玻璃瓶,把里面浓烈到刺鼻的香水,发疯一样往自己脖子上、胸口上、还有那条不断渗出黄褐色尸水的断臂上倒。 冰凉的香精液混着玻璃渣子扎进皮肉里。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浓郁的玫瑰甜香瞬间在屋子里炸开。但这股香味根本盖不住那股发酵的腐臭,两种极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了一种足以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的诡异恶臭。 霍沉舟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他扯过那件绣着金线牡丹的虞姬褶子,胡乱裹在身上。光着脚,跌跌撞撞地拉开房门,一头扎进外头冰冷的走廊里。 督军府的走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 壁灯昏黄。 两个端着铜盆、准备来伺候洗漱的丫鬟刚好走到拐角处。 迎面撞上披头散发的霍沉舟。 “夫......夫人......” 走在前面的小丫鬟刚张开嘴。 那股混合着浓烈香水味和腐尸臭味的恶风,直接扑面而来。 小丫鬟的脸色瞬间惨白,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她本能地死死捂住嘴巴,手里的黄铜水盆“当啷”一声砸在地毯上,热水泼了一地。 “呕——” 后面的丫鬟更是不堪,直接扶着墙壁,干呕出了一口酸水。 霍沉舟停下脚步。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下人。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地翻涌上来。 这贼偷了主家的宅子,最怕的就是别人闻出他身上的贼腥味。 “瞎了你们的狗眼!!” 霍沉舟扬起左手,一巴掌狠狠抽在那个干呕的丫鬟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里回荡。 丫鬟被抽得嘴角流血,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冲撞了我,明天就把你们全卖进八大胡同的暗窑里去!!” 霍沉舟咬着后槽牙,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他没有过多纠缠,拖着那具沉重僵硬的躯壳,越过地上的水渍,继续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杂乱无章。 他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大腿内侧的皮肉就像是要撕裂开一样疼。 但他脑子里的念头却无比清晰。 傅铮是他的狗。 这三年,只要他顶着陆归远这张脸,稍微露出一点软弱,稍微咳嗽两声。傅铮那头疯狗就会像丢了魂一样,把全北平城的西医都抓来给他看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只要走到书房。 只要推开那扇门。 这具皮囊就有救了。 穿过中庭的连廊。 书房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出现在视线尽头。 门外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奉军卫兵。 张副官大马金刀地横在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哈德门香烟。 看到霍沉舟像个鬼一样飘过来。 张副官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比刚才在书房里,宋金牙带来的那个人皮纸扎还要冲鼻子的腐臭味。 张副官的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勃朗宁枪套上。 “站住。” 张副官往前跨出一步,挡在台阶前。粗犷的嗓音里没有半点往日的客气,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杀机。 “书房重地,大帅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半步。” 霍沉舟停在台阶下。 他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的张副官。 “滚开。” 霍沉舟端起那副清冷绝决的架子,试图模仿陆归远的语气。 “我要见傅铮。” “大帅不见客。” 张副官连眼皮都没抬,大拇指直接挑开了枪套的搭扣。 “尤其是你。” 这四个字砸在霍沉舟的耳膜上,让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张副官平时虽然防着他,但看在傅铮的面子上,绝不敢用这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他。 而且,书房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傅铮平时来回踱步的军靴声都听不见。 “我是这督军府的夫人!!” 霍沉舟急了。 他顾不上什么架子,左手死死抠住楼梯扶手的木雕。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傅铮亲口说过,这督军府里没有我去不得的地方!!你一条看门狗,也敢拦我?!” 张副官冷笑出声。 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扯开一个极度嘲讽的弧度。 “夫人?” 张副官把手里的哈德门香烟揉成一团,随手扔在霍沉舟脚边的积雪里。 “这十丈红尘的戏子总以为能偷天换日,却不知道自己那身画皮早就烂得流脓了。” 张副官压低声音,身体前倾。 “你真以为,大帅不知道你这具皮囊底下,藏着个什么恶心的玩意儿?”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锤,直接砸在霍沉舟的天灵盖上。 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风雪呼啸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傅铮知道了? 不可能!! 南洋的换魂术天衣无缝,只要这具皮囊还在喘气,傅铮就不可能看穿!! “你胡说八道!!” 霍沉舟喉咙里爆发出破音的嘶吼。 他疯了一样往台阶上冲。 “砰!!” 张副官毫不客气地抬起军靴,一脚狠狠踹在霍沉舟的胸口上。 这一脚没有留半点力气。 霍沉舟整个人像个破布麻袋一样,直接从台阶上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子里的雪地上。 “噗!!” 一口混合着黑血和黄褐色尸水的黏液,从他嘴里喷了出来,把洁白的积雪染得恶心至极。 “给我按住他!!” 张副官拔出配枪,枪口直接对准了霍沉舟的脑袋。 四个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 几把带血槽的刺刀,死死抵在霍沉舟的脖子上、后背上。 冰冷的刀锋割破了那件大红色的底衣。 霍沉舟趴在雪地里。 肋骨断裂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根本顾不上疼,那种失去最大靠山的极度恐慌,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像一条濒死的蛆虫,在雪地里拼命扭动着身体。 “傅铮!!傅铮你出来!!” 霍沉舟扯开嗓子,凄厉地嚎叫着。 声音穿透了风雪,直接砸在书房那扇厚重的包铜木门上。 “你为什么不见我?!” “我是你的夫人啊!!这三年是谁夜夜在床上陪着你?!是谁替你挡了那些南洋的暗箭?!” “你出来看我一眼啊!!傅铮!!!” 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的恶鬼。 院子里的风雪刮得更猛了。 书房的门,纹丝不动。 门内。 没有开灯。 只有壁炉里即将熄灭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傅铮穿着那身铁灰色的军装,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毯上。 男人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佝偻得像是一张被生生折断的硬弓。 在他面前的波斯地毯上。 放着一个被砸烂的紫檀木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眉眼清冷绝决,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孤高。 那是陆归远。 傅铮伸出那只裂开了一道两寸长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竹篾纹理的右手。 粗糙的指腹,带着不敢用力的颤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极其缓慢地。 抚摸着照片上那张清冷的脸。 “归远......” 傅铮的嗓子彻底哑了,声音里透着穷途末路的绝望和悔恨。 他听着门外那只南洋野鬼顶着陆归远的声音在嚎叫。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带倒刺的锉刀,在他那颗已经不算是活人的心脏上疯狂切割。 他把陆归远逼死了。 他把一个干干净净的陆家大少爷,逼得连尸骨都被恶鬼占据,逼得连声音都被拿来当成邀宠的筹码。 一滴滚烫的液体。 从傅铮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角滑落。 砸在照片的玻璃残片上,碎成几瓣。 门外。 霍沉舟的嚎叫还在继续。 “督军!!我好冷......你抱抱我好不好......就像以前那样......” 霍沉舟挣扎着从雪地里抬起头。 精心涂抹的脂粉被冷汗和融化的雪水冲刷,在脸上拉出一条条暗红色的沟壑。活像是个劣质的纸扎人被雨水淋透了。 就在这时。 书房里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砸击声。 “哐当!!” 像是什么重物被狠狠砸在了门板后头。 紧接着。 傅铮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 却冷得连院子里的风雪都要冻结。带着一种将所有情分和自欺欺人全部焚烧殆尽的暴戾。 “滚。” 一个字。 砸在霍沉舟的脑门上。 “别用他的声音恶心我。” 这十个字。 彻底宣判了霍沉舟的死刑。 霍沉舟趴在雪地里,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连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了。 他最大的靠山。 他用来在这十丈红尘里翻云覆雨的底牌。 没了。 傅铮不仅看穿了他,而且彻底厌弃了这具皮囊。 躯壳深处。 识海里。 那潭黑色的死气之水已经彻底结冰。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月白色的长衫在虚空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外界霍沉舟那副痛哭流涕、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惨状。 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没有半点同情,只有看透生死的极致冷漠。 他缓缓抬起那只虚无的左手。 对着识海下方的霍沉舟残魂,遥遥一指。 “满盘棋手自诩算无遗策,今日我便让你这南洋的孤魂野鬼看看。”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中轰然炸响,带着碾压一切的九幽戾气。 “烂在泥里的骨头,永远也端不上活人的供桌!!” 话音落下。 识海里的九幽死气化作无数把黑色的冰刀,直接扎进霍沉舟的残魂里。 “啊啊啊啊!!!” 霍沉舟在雪地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猛地推开压在身上的刺刀,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 张副官手里的枪口一直跟着他的脑袋。 “大帅有令,让你滚。” 张副官冷冷地看着他。 “回你的客房里等死。明晚广和楼的戏,大帅会亲自去听。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活到那个时候。” 霍沉舟没有看张副官。 他低着头。 那张被脂粉糊花的脸上,所有的恐慌和哀求,在这一刻全部被穷途末路的怨毒所取代。 他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傅铮不管他了。 这具皮囊撑不过三天。 既然这督军府已经成了死局,既然这北平城容不下他。 那就全毁了吧。 明晚广和楼。 万鬼聚灵阵的阵眼,原本只打算吸那些商贾买办的阳气。 现在。 他要把傅铮这头疯狗的纯阳煞血,连同这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命格,一起填进阵法里当柴烧!! “好......” 霍沉舟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冷笑。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断臂,转过身。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着后院客房的方向走去。 大红色的虞姬戏服在风雪中翻飞,像是一面招魂的破幡。 书房外。 张副官看着霍沉舟离去的背影,把配枪插回枪套。 他转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包铜木门。 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声。 张副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 这北平城的天,明晚就要彻底塌了。 书房内。 傅铮依旧跪在地上。 他没有去管手背上裂开的竹篾。 男人双手捧起那张沾着泪水的黑白照片,死死按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 就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被他亲手弄丢的人,重新捂热一样。 “明晚。” 傅铮闭上眼睛,下颌骨绷出坚硬的轮廓。 “我带你回家。” 第120章 焚魂夺躯碎獠牙 烈火焚面照骨血 广和楼二楼,天字号包厢。 浓烈的尸臭味混杂着劣质玫瑰香水,沤在密不透风的暗阁里。地龙早停了,屋子里的温度低得能把呼出的哈气冻成冰碴子。 霍沉舟趴在雕花木栏杆上。 那件从瑞蚨祥连夜赶制的大红虞姬戏服,下摆沾满了外头的雪泥。他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冷空气,左手死死抠住栏杆的缝隙。木刺扎进指甲盖里,连血都流不出来,只有一股黄褐色的黏液顺着指缝往外渗。 他被傅铮赶出督军府后,根本没回客房等死。 他太清楚自己的底牌只剩下什么了。 这具皮囊的阳火灭了,经脉烂成了一锅粥。要想活过今晚,他必须亲自来广和楼,用自己这只南洋主魂的本命怨气,强行压住地底下的万鬼聚灵阵。 只要阵眼不散,明晚就能吸干这满城权贵的命格。 透过被虫蛀穿的地板缝隙。 霍沉舟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下方地窖里的修罗场。 阵盘虽然被陆归鸿用镇魂铃震裂了一半,大红棺材也炸了。但这局根本没死。 几十个南洋萨满护卫已经把陆归鸿那帮人逼到了墙角。 淬毒的弯刀在惨绿色的磷火下,折射出催命的冷光。 “杀。” 霍沉舟干瘪的嘴唇扯开,喉咙里挤出砂纸打磨般的怪响。 “把这几个走阴的杂碎全剁成肉泥。用他们身上纯正的死气填进阵盘里,这万鬼聚灵阵的威力只会翻倍。” 躯壳深处。 识海里。 那片被九幽死气彻底冻结的黑色冰面上,狂风骤起。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两丈高的王座上。 月白色的长衫在虚空中猎猎作响。 外界的画面,顺着双魂共生的羁绊,毫无保留地投射在他的视线里。 他看到了。 地窖里,那个戴着獠牙面具的萨满头目,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从半空中扑向陆归鸿。 淬毒的弯刀距离他亲弟弟的面门,只剩下不到三寸。 刀锋上的寒气,甚至已经切断了陆归鸿额前的一缕碎发。 陆归鸿体内的透骨钉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双膝一软,连躲的力气都没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着越来越近的刀光。 死局。 霍沉舟在识海的冰面上降下虚影。 他仰起头,看着王座上的陆归远,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看着你弟弟死吧!” 霍沉舟指着外界的画面,笑得连虚影都在剧烈扭曲。 “这就是得罪我的下场!” “等他被乱刀砍死,我会把他的魂魄抽出来,封在阵眼里天天用阴火烤。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们陆家的骨血是怎么给我当垫脚石的!” 陆归远没有说话。 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这十丈红尘是个烂透了的局。” 陆归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碾碎一切的压迫感,在识海的穹顶上轰然炸开。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今日我便以这同宗同源的骨血戾气,斩碎你这南洋的黄泉路!” 话音砸在冰面上。 陆归远做出了一个让霍沉舟头皮发炸的举动。 他没有去调动九幽死气防守。 他直接点燃了自己那具刚刚凝实的灵魂体! 黑色的业火顺着月白色的长衫下摆,轰然窜起。 灵魂燃烧的剧痛,比凌迟还要残忍十倍。但这股痛楚转化成了纯粹到极点的爆发力,化作千万根黑色的钢针,直接扎进了霍沉舟的残魂里。 “啊啊啊啊!” 霍沉舟的虚影在冰面上疯狂打滚。 “你疯了!烧了残魂你也得灰飞烟灭!” 陆归远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借着灵魂燃烧换来的恐怖力量,他直接撞碎了霍沉舟设在神经末梢上的所有封印。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里展开了最原始、最惨烈的肉搏。 外界。 二楼天字号包厢。 趴在栏杆上的肉体猛地一僵。 霍沉舟的意识还想去抓木栏杆,但左手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一根根松开。 紧接着。 这具散发着尸臭的躯壳,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野兽嘶吼。 “吼——” 大红色的虞姬戏服无风自动。 陆归远强行接管了双腿的控制权。 他没有走楼梯。 他直接抬起脚,一脚踹在面前那扇厚重的雕花木栏杆上。 “咔嚓!” 整排木栏杆连同下方的承重柱,直接被踹得粉碎。 木屑四下飞溅。 那具穿着大红戏服的身体,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接从两丈高的二楼暗阁里砸了下去。 地窖里。 惨绿色的磷火摇曳。 萨满头目的弯刀已经压到了陆归鸿的鼻尖上。 毒药的腥臭味甚至已经钻进了陆归鸿的鼻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木板断裂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厮杀声。 一道大红色的影子,带着铺天盖地的木头残骸和灰尘,直挺挺地砸在陆归鸿和那个萨满头目之间。 落地的瞬间,青砖地面直接被踩出了两个深坑。 碎石崩飞。 萨满头目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那道大红色的影子已经动了。 陆归远强控着左手。 那只骨节突兀、褪去血色的手掌,像一把生铁铸就的铁钳,撕开飞扬的尘土,精准无误地扣住了萨满头目的脖子。 五根手指直接嵌进了面具后方的皮肉里。 “你敢!” 霍沉舟的意识在体内疯狂尖叫。 他拼命调动残存的南洋血咒,试图把左手的控制权抢回来。 这导致陆归远的左臂肌肉出现了极度诡异的扭曲。青筋像蚯蚓一样在皮肤底下乱窜,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滚回去!” 陆归远在心底冷喝。 他再次压榨燃烧的灵魂,将一股九幽死气直接灌进左臂的经脉里。 手指猛地收拢。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地窖里回荡。 萨满头目那根坚硬的颈椎骨,被硬生生捏成了两截。 黑紫色的毒血顺着面具的缝隙喷射出来,溅了陆归远半张脸。 毒血带着极强的腐蚀性,落在皮肤上,立刻发出“滋滋”的烧焦声,烫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血窟窿。 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随手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甩在墙上,砸成一滩烂泥。 周围剩下的二十多个萨满护卫,全停下了动作。 他们没有痛觉,但他们对危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眼前这个穿着大红戏服、浑身散发着尸臭和九幽死气混合味道的怪物,让他们体内的养尸怨气感到了本能的战栗。 陆归鸿靠在墙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呆呆地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个背影。 那件大红色的虞姬褶子,那股令人作呕的尸油味,明明是那个南洋野鬼的标配。 但刚才那干脆利落的杀人手法。 那个把人脖子捏碎后,习惯性地甩掉指尖血迹的微小动作。 太熟悉了。 “哥……” 陆归鸿干裂的嘴唇抖动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别叫他!” 霍沉舟的意识彻底陷入了疯狂。 他发现自己不仅抢不回双手的控制权,连这具皮囊的嘴巴都被陆归远死死封住了。 “你杀了我的人!你毁了我的阵!” 霍沉舟在识海里歇斯底里地咒骂。 “既然你想保他,那就一起死!这地窖里全是我埋下的阴雷血符,我把它们全引爆,大家一起下地狱!” 霍沉舟不再去抢夺身体。 他直接引动了自己留在阵盘深处的本命血咒。 地窖四周的墙壁上。 那些原本隐藏在青砖缝隙里的暗红色符文,突然像活过来一样,爆发出刺眼的红光。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飙升。 一股极度危险的毁灭气息,笼罩了整个地下空间。 陆甲拖着一条断胳膊,眼睛都瞪圆了。 “少爷!是南洋的高爆血符!墙上全都是!” 陆归远眼皮猛地一跳。 他算到了霍沉舟会狗急跳墙,但他没算到这只野鬼竟然在广和楼的承重墙里,埋了这么多同归于尽的玩意儿。 这爆炸的威力,绝对能把整个广和楼夷为平地。 跑不掉了。 血符上的红光已经亮到了极致,空气里甚至传来了火药引燃的刺鼻硝烟味。 陆归远脑子里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 硬抗必死。 这具烂肉皮囊根本挡不住高爆血符的冲击波。 唯一的生机,就是以毒攻毒。 用更猛烈的爆炸,提前撕开一个宣泄口,把周围的冲击波全部引向戏台上方! 陆归远强忍着经脉被霍沉舟反向撕扯的剧痛。 他猛地抬起右手,直接探进那件大红戏服的腰间夹层里。 那是霍沉舟藏保命底牌的地方。 手指摸到了三张触感冰凉的黄纸。 走阴一脉的九幽雷符! 这是火车站爆炸前,陆归远自己画在身上备用的。霍沉舟占据身体后,根本不敢碰这玩意儿,只能一直封在夹层里。 “给我出来!” 陆归远一把将那三张雷符扯了出来。 指尖逼出一滴纯正的走阴心头血,直接抹在符纸上。 “你干什么!” 霍沉舟在体内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陆归远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陆归鸿的肩膀,将他狠狠按在青砖墙角的一个凹槽里。 紧接着。 陆归远反手将那三张沾了血的九幽雷符,狠狠拍在旁边那面布满南洋血符的承重墙上。 “给我爆!” 三个字。 带着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 “轰隆!!!” 两股截然不同的毁灭力量,在狭窄的地窖里轰然相撞。 那声音已经超出了人类听觉的极限,变成了一种让人内脏碎裂的恐怖震动。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整个地下空间。 青砖墙壁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成吨的泥土和木料夹杂着烈焰,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喷射。 那些距离爆炸中心最近的萨满护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高温蒸发成了漫天的黑灰。 冲击波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狠狠撞在陆归远的后背上。 “噗!” 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陆归远嘴里喷了出来,全洒在陆归鸿的脸上。 陆归远没有退半步。 他强行压榨着灵魂里最后一点力量,将这具大红色的躯壳死死钉在原地。 双手撑着墙壁,用自己的后背和半边身体,给陆归鸿搭起了一道血肉屏障。 烈火像毒蛇一样舔舐着他的皮肉。 那件上好的虞姬褶子瞬间被烧成了飞灰。 背部的皮肤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啊啊啊啊!”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了最凄厉的惨叫。 双魂共生的诅咒,让这具肉体遭受的所有痛楚,百分之百地传递到了残魂上。 他引以为傲的皮囊,他用来勾引傅铮的本钱,在这一刻被烈火无情地剥夺。 爆炸的冲击波顺着提前撕开的宣泄口,直接冲破了头顶的戏台木板。 一道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把广和楼的屋顶掀飞了一大半。 外头风雪交加的夜空,被这股火光映得惨红。 地窖里。 爆炸的余波终于过去。 四周全是被烧得通红的残砖断瓦。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硝烟味和烤肉的焦臭味。 陆归鸿被死死压在墙角的凹槽里。 他感觉脸上湿漉漉的。 那是从上方滴落下来的、滚烫的黏液。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推开压在身上的一截烧焦的断木。 视线穿过浓烟。 他看到了那具挡在自己面前的躯壳。 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大红色的戏服烧得只剩下几根挂在腰间的布条。 后背的皮肉完全碳化,露出了里面被烧得发黑的骨头茬子。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 右半边脸被爆炸的毒火直接燎过。 皮肤和肌肉彻底融化,黏连在一起,露出了森白的颧骨和牙床。那只右眼已经被烧瞎了,只剩下一个往外渗着黄水的黑窟窿。 活脱脱一个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陆归鸿呆呆地看着这个半边脸烧焦、面目狰狞的怪物。 他的喉咙像是被塞了一把沙子,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识海里。 陆归远的灵魂体已经暗淡到了极点,几乎变成了完全透明的状态。 他没有力气再去压制霍沉舟了。 但他赢了。 萨满全灭,阵眼被毁。 霍沉舟这具用来逢迎的皮囊,被彻底砸了个稀巴烂。 陆归远看着外界那个呆滞的弟弟。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操纵着那张烧得露出牙床的嘴巴。 干瘪的声带剧烈摩擦,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却带着大哥生前最温柔语气的音节。 “走。” 第121章 剥尸熬油画骨皮 铜镜照影笑含悲 “走。” 这一个字耗尽了陆归远最后一点魂力。 识海深处,那具月白色的灵魂体瞬间虚化到了几近透明的程度。黑色的业火彻底熄灭,陆归远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没了,直挺挺地砸在冰冷刺骨的黑色冰面上。 身体的控制权被强行交还。 霍沉舟的残魂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疯狗,猛地撞进神经中枢。 “啊啊啊啊!!” 接管肉体的第一秒,霍沉舟喉咙里就爆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嘶吼。 爆炸的冲击波和九幽雷符的毒火,已经把这具皮囊毁得连个全尸都算不上。后背的皮肉完全碳化,甚至能摸到被烧得发脆的肩胛骨。最要命的是右半边脸。 高温直接把那半张脸的皮肤和脂肪层融化了。 森白的颧骨和牙床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空气中。右眼球早就被毒火烧爆了,只剩下一个往外渗着黄褐色脓水的黑窟窿。 痛。 那种把全身骨头一寸寸敲碎,再扔进滚烫油锅里翻炸的剧痛,顺着残破的神经末梢直冲天灵盖。 霍沉舟趴在满地残破的青砖上,浑身抖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外头的风雪顺着炸开的戏台窟窿倒灌进来。 冰冷的雪粒子砸在发黑的骨头茬子上,激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痉挛。 “陆归远......你个疯子!!” 霍沉舟在心底疯狂地咒骂,左手死死抠进地面的泥土里。指甲全翻卷了,泥垢混着发黑的血水塞满了指缝。 他没时间在这里耗。 广和楼这么大的动静,奉军的巡逻队马上就会把这里围成铁桶。 霍沉舟咬着后槽牙,强行压榨体内仅存的一丝萨满怨气,护住心脉。他拖着那条被烧断了一半的右腿,像一条被碾过半截身子的癞皮狗,顺着地窖角落一条隐秘的排污暗道钻了进去。 暗道里全是恶臭的淤泥和死老鼠。 霍沉舟的半边烂脸在淤泥里蹭过,粗糙的砂石刮擦着外露的牙床,发出令人作呕的“咯吱”声。 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头顶上方的青石板街道上,已经传来了密集的军靴声和马克沁重机枪拉动枪栓的金属碰撞声。 “封锁大栅栏!!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奉军军官的怒吼声穿透石板砸下来。 霍沉舟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足足爬了半个时辰。 他终于从城南一条臭水沟的尽头钻了出来。 风雪掩盖了他的行踪。 霍沉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死胡同里挪动,最终一头扎进了城南破庙底下的一间隐秘暗室里。 这是南洋萨满在北平城留下的最后一个安全屋。 暗室里没有地龙,温度低得能把呼出的哈气冻成冰碴子。 霍沉舟跌跌撞撞地撞翻了一张缺腿的供桌。 他摸黑从墙角翻出一盒洋火。 “哧。” 火柴划亮,点燃了墙壁上的一盏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瞬间填满了这个不足十平米的地下空间。 霍沉舟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暗室中央的一面落地西洋铜镜上。 看清镜子里那个怪物的瞬间。 霍沉舟的呼吸彻底断绝了。 那是一张根本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左半边脸还是陆归远那清冷绝尘的模样,虽然沾满了黑灰,但依旧能看出原本的骨相。 可右半边脸,皮肉黏连在一起,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黑色。没有嘴唇,白森森的牙齿直接露在外面。右眼的窟窿里还在不断往外冒着黄绿色的尸水。 “不......” 霍沉舟干瘪的声带剧烈摩擦,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 他猛地扑到铜镜前,左手颤抖着想要去摸那半张烂脸,却在距离皮肉还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碰不得。 一碰,那些碳化的死肉就会像墙皮一样往下掉。 “我的脸......我用来勾引傅铮的脸!!” 霍沉舟一把将旁边的洗脸铜盆砸在地上。 水花四溅。 他瘫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脑子里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 明晚。 明晚就是广和楼万鬼聚灵阵启动的最后期限。 阵眼虽然被陆归鸿毁了一半,但他提前埋在承重墙里的阴雷血符已经把整个广和楼炸成了废墟。奉军肯定会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 这反而成了他的机会。 只要明晚他能出现在广和楼的废墟上,只要他能引诱傅铮那头疯狗过去。 他就能把傅铮那一身纯阳煞血,连同外头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命格,全部填进残存的阵盘里当柴烧!! 那是他在这十丈红尘里活下去的唯一生机。 但是。 霍沉舟死死盯着镜子里的那个烂肉怪物。 就凭这副尊容。 别说去勾引傅铮,只要他敢露面,督军府的乱枪就能把他打成肉泥。 傅铮虽然是个疯狗,但那头疯狗迷恋的是陆归远这张干净的脸。他绝对不会多看一个发臭的怪物一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必须恢复容貌。 哪怕只能维持一个晚上。 霍沉舟的独眼里,骤然爆发出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拖着残破的身体走到暗室最深处。 那里摆着一口沉重的阴沉木冰棺。 霍沉舟双手扣住棺材盖的边缘,用力往下一推。 “嘎吱——” 一股浓烈的防腐药水味混杂着寒气扑面而来。 冰棺里,静静地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戏子。是南洋萨满三天前从八大胡同里花重金买来,准备用来做替身药引的。 少年刚死不久,尸体被冰块镇着,皮肉还没开始腐烂。 那张脸长得极美,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陆归远当年的清冷神韵。 霍沉舟死死盯着少年的脸。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 “借你这张皮用用。” 他转过身,从供桌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一个布满铜锈的铁盒子。 打开盒子。 里面并排摆着三把薄如蝉翼的柳叶刀,以及一个小巧的黄铜坩埚。 这是南洋萨满最阴毒的禁术。 画皮。 活剥死人的面皮,用特殊的尸油熬煮,强行缝合在烂肉上。 这不仅是对死者的亵渎,更是对施术者灵魂的极大反噬。 但霍沉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抓起一把柳叶刀,走到冰棺前。 躯壳深处。 识海里。 陆归远那具半透明的灵魂体,靠在黑色的王座边缘。 外界的画面,顺着双魂共生的羁绊,毫无保留地投射在他的视线里。 他看到霍沉舟举起了那把柳叶刀。 “这南洋的野鬼,真是烂到骨子里了。” 陆归远在心底冷笑。 下一秒。 刀锋割破皮肉的触感,毫无滤镜地倒灌进陆归远的神经里。 霍沉舟下刀极稳。 冰冷的柳叶刀尖直接顺着少年戏子的耳根扎了进去。 没有鲜血流出。 死人的血液早就凝固了。 刀刃顺着下颌骨的轮廓,一路划到下巴,再绕到另一侧的耳根。 “哧啦。” 细微的皮肉分离声在寂静的暗室里回荡。 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最残忍的一面。 陆归远不仅能清晰地感觉到霍沉舟手里刀柄的冰冷,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在切割真皮层和脂肪层时,那种黏腻而滞涩的阻力。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 一股浓烈的酸水直接顶到了陆归远的喉咙口。 恶心。 那种剥夺同类皮囊的极致恶心感,化作实质性的精神污染,疯狂冲击着陆归远的理智。 陆归远死死咬住虚无的后槽牙。 灵魂体因为强忍恶心而剧烈颤抖。 他没有闭上眼睛。 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死死盯着识海上方投射的画面。 霍沉舟的手指抠进了少年脸皮的边缘。 用力往上一撕。 “嘶——” 整张脸皮,连同眉毛和睫毛,被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肌肉组织和白森森的头骨。 霍沉舟把那张惨白的人皮扔进黄铜坩埚里。 接着,他从墙角的几个陶罐里,倒出一种黏稠发黑的液体。 那是用上百只黑狗和死婴熬制出来的秘制尸油。 尸油倒进坩埚。 霍沉舟在坩埚底下点燃了三张暗红色的血符。 蓝绿色的火苗瞬间窜了起来。 坩埚里的尸油很快就开始沸腾。 “咕嘟咕嘟。” 恶臭。 无法用任何词汇形容的恶臭。 那味道就像是把一万只死老鼠塞进密闭的蒸笼里用大火猛蒸。 这股味道顺着鼻腔直接钻进脑仁。 陆归远在识海里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偏过头,对着黑色的冰面疯狂干呕。 虽然灵魂体吐不出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但那种肠胃痉挛的抽搐感,却比真实的呕吐还要让人虚脱。 “受不了了?” 霍沉舟的意识在识海上方荡开,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陆大少爷,你平时不是清高得很吗?今天就让你好好尝尝这人间最下贱的滋味。” 霍沉舟一边在心里狂笑,一边用一根铁签子在沸腾的尸油里翻搅着那张人皮。 人皮在滚烫的尸油里迅速收缩,原本惨白的颜色逐渐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黄色,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足足熬了半个时辰。 霍沉舟熄灭了符火。 他用铁签子把那张浸透了尸油的人皮挑了出来。 人皮还在往下滴着滚烫的黑油。 “来吧。” 霍沉舟走到铜镜前。 他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焦臭味的冷空气。 直接将那张滚烫的人皮,狠狠拍在了自己右半边那烂泥一样的脸上!!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掀翻了暗室的屋顶。 滚烫的尸油直接接触到外露的牙床和神经。 那种剧痛,比刚才被高爆血符炸伤时还要惨烈十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双魂共生。 痛觉百分之百倒灌。 识海里,陆归远的灵魂体猛地弓成了一只虾米。 虚无的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他感觉自己的右半边脸像是被泼了硫酸,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死命地扎。 但他没有叫出声。 陆归远死死咬着牙,把所有的痛楚全部咽进肚子里。 他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死死盯着霍沉舟的灵魂状态。 外界。 霍沉舟双手死死按着脸上的那张人皮。 人皮边缘的血色符文像是有生命的水蛭,疯狂地往他原本烧焦的皮肉里钻。 活肉和死皮在尸油的催化下,开始强行缝合。 皮肉生长的“沙沙”声,在霍沉舟的耳膜上疯狂摩擦。 他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 撞翻了煤油灯,撞碎了洗脸铜盆。 指甲把青砖地面挠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白痕。 足足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 暗室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而破碎的喘息声。 霍沉舟从地上爬起来。 他浑身都被冷汗和尸油湿透了,大红色的虞姬戏服残片紧紧贴在身上。 他慢慢抬起头。 看向那面落地西洋铜镜。 镜子里。 那张右半边烧焦的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庞。 少年戏子的面皮,在画皮禁术的作用下,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了陆归远的骨相上。 除了肤色呈现出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之外。 这张脸,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陆归远原本的清冷与绝艳。 甚至连那只被烧瞎的右眼,也被一层薄薄的假皮覆盖,画上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眼睛。 霍沉舟伸出颤抖的左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抚摸着那张恢复如初的脸庞。 没有痛觉。 只有一种死人皮特有的冰凉和滑腻。 “哈哈......” 霍沉舟干瘪的喉咙里,挤出一丝神经质的笑声。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狭窄的暗室里疯狂回荡。 他对着镜子,猛地张开双臂。 “完美!!” 霍沉舟的独眼里爆发出极度贪婪的狂热。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今日我便以这人皮画骨,踏碎你们那三十三天假慈悲!!” 他凑近铜镜,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只要过了明晚!只要吸干了傅铮那头疯狗的煞血!这十丈红尘的活阎王也得跪在我脚下当看门狗!我就能永远拥有这副皮囊!!” 就在霍沉舟沉浸在绝处逢生的狂喜中时。 躯壳深处。 识海里。 一直蜷缩在冰面上的陆归远,缓缓抬起了头。 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寒芒。 他没有去管脸上还在残留的剧痛。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个致命的细节。 霍沉舟刚才施展画皮禁术,不仅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更抽干了他残魂里用来维持防御的萨满怨气。 此刻的霍沉舟,灵魂就像是一个被掏空的破麻袋。 外强中干。 他的灵魂防线,在这一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真空期!! 这三年里。 霍沉舟一直用南洋血咒死死封锁着自己的记忆深处,不让陆归远窥探到他当年换魂的真正细节,也不让陆归远知道他把陆家那件镇族之宝藏在了哪里。 现在。 那扇锁了三年的铁门,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 陆归远在心底冷笑。 “你以为披上了一张死人皮,就能瞒天过海?” 陆归远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长衫在虚空中无风自动。 他没有打草惊蛇。 而是将自己那缕已经透明到极致的灵魂,化作一根肉眼无法察觉的黑色细针。 顺着霍沉舟灵魂防线的裂缝。 悄无声息地。 直接扎进了霍沉舟最深层的记忆禁区。 外界。 霍沉舟还在对着铜镜狂笑。 他沉浸在自己的完美伪装里,根本没有察觉到识海深处的异变。 但就在这时。 暗室里的煤油灯火苗,突然极其诡异地闪烁了一下。 昏黄的光晕打在西洋铜镜上。 霍沉舟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所有的声响,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霍沉舟,明明正在得意地狂笑,连左半边脸的肌肉都因为大笑而扯出了夸张的弧度。 但是。 那张刚贴上去的惨白人皮。 那右半边脸的嘴角。 却极其诡异地。 向下耷拉着。 根本。 没有笑。 第124章 死气蚀骨内脏腐烂 暗室里的煤油灯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昏黄的光晕打在西洋铜镜上。霍沉舟的左手还停在半空,指腹距离那张刚贴上去的惨白人皮只有半寸。 镜子里的那个“霍沉舟”,右半边脸的嘴角,扯开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一双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眸子,透过镜面的反光,死死钉在霍沉舟的脸上。 霍沉舟的呼吸停滞了。 他试图操控这具皮囊的嘴巴,想要喊叫。发声的器官完全罢工。喉咙里只剩下干涩的倒气声。 那是一种连骨髓都被冻结的战栗感。 识海深处。 那片被南洋血咒死死封锁了三年的记忆深渊,此刻已经彻底崩塌。 陆归远穿着那件燃烧着黑色业火的丧服,从漫天血雨中一步步走出来。他身上的威压不再是那种虚弱的、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残魂状态。 九幽死气在他脚下凝结成实质性的黑冰。每落下一脚,冰面就发出令人心悸的龟裂声。 恶鬼级。 走阴一脉最极端的反噬。斩断情丝,以身化鬼。 霍沉舟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顾不上欣赏那张完美的脸皮,左手发疯一样探进腰间的夹层。 摸出三张泛着暗红色腥气的南洋镇魂符。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玩意。用九十九个活人指尖血熬出来的。 他一口咬破舌尖。 “噗!!” 一口浓血喷在符纸上。 他抓着符纸,直接往自己脑门和心口上拍。 “给我镇!!” 霍沉舟在心底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 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 没有爆发出他预想中的红光。 一股浓郁到发指的黑色死气,直接顺着他的毛孔往外喷涌。 那三张镇魂符连半秒钟都没撑住。 接触到死气的刹那,符纸上的朱砂符文直接变成了灰黑色。紧接着,整张符纸化作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飞灰,顺着他的衣襟扑簌簌地往下掉。 霍沉舟愣住了。 他发现陆归远根本没有来抢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识海里,陆归远站在黑色的冰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纯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死肉的冰冷。 “你......你要干什么?” 霍沉舟的残魂在颤抖。 陆归远没有回答。 他直接放开了对体内所有九幽死气的压制。 不再保护这具皮囊。不再维持经脉的运转。 他将那股狂暴的、带着滔天恨意的业火,直接倒灌进了这具身体的五脏六腑!! 外界。 霍沉舟刚想往后退。 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绞痛。 这不是刀剑砍伤的痛。这是一种从内脏深处爆发出来的、被强酸疯狂腐蚀的剧痛。 “呃......” 霍沉舟双膝一软,重重地砸在满是碎青砖的地上。 他捂住肚子,整个人弓成了一只煮熟的虾米。 胃壁在溶解。 肠道在溃烂。 那股冰冷刺骨的死气,化作千万条长满倒刺的毒蛇,在他的胸腔里疯狂乱窜,把沿途所有的活体组织绞成一锅烂肉。 喉咙里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 霍沉舟张开嘴。 “哇——” 一大口黑色的血瀑布般喷在地上。 血水里,甚至夹杂着指甲盖大小的、还冒着热气的内脏碎块。 恶臭。 比之前熬煮尸油时还要浓烈十倍的恶臭,瞬间填满了整个暗室。 识海中,陆归远的声音带着碾碎一切的压迫感,轰然炸响。 “这十丈红尘的皮囊你既然这么稀罕,今日我便以这走阴业火,送你连皮带骨烂在这黄泉路上!!” 霍沉舟吓疯了。 他双手发抖地撕开身上那件破烂的大红虞姬戏服,扯开里衣。 低头看去。 胸口和腹部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黑色。 大片大片的尸斑浮现出来。 紧接着,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黄豆大小的脓包。脓包破裂,流出黄绿色的尸水。底下的脂肪层和肌肉组织已经彻底烂成了黑泥。 霍沉舟引以为傲的伪装,在这股由内而外的腐烂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脸上的皮肉也开始松动。 那张刚刚用画皮禁术缝合好的少年面皮,因为底下的肌肉已经腐坏,失去了附着力。 边缘开始卷曲、脱落。 露出底下那半张被高爆血符烧得只剩牙床的烂骨头。 “不......别烂......我的脸......” 霍沉舟双手在半空中乱抓,试图把那些掉下来的烂肉重新塞回肚子里,试图捂住那张正在分崩离析的脸。 没用的。 陆归远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怎么可能还会留着这具被弄脏的躯壳。 “我错了......陆少爷......我错了!!” 霍沉舟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顾不上内脏碎裂的剧痛。 翻身跪在满地的黑血和脓水里。脑袋疯狂地往青砖地上磕。 “砰!!砰!!砰!!” “我把身体还给你......我马上滚回南洋......阵盘我也不要了......求你收了死气......求你......” 磕得头破血流。 磕得那张假皮彻底掉在泥水里。 识海里。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把人命当草芥的南洋野鬼,此刻像条断了脊梁的蛆虫一样在地上蠕动。 胸腔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无尽的荒凉。 他抬起手,准备降下最后一道死气,把霍沉舟连同这具烂肉一起碾成粉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暗室外头那条隐秘的排污道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震动。 “轰隆。” 不是雷声。 是成百上千双裹着铁皮的军靴,整齐划一地踏在青石板街道上的动静。 紧接着。 暗室那扇厚重的生铁门外,传来粗暴的金属碰撞声。 有人在用撬棍硬生生别开门栓。 “哐当!!” 生铁大门被一股蛮力直接踹飞。 重重地砸在暗室的墙壁上,震得顶部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一股夹杂着冰雪和浓烈硝烟味的冷风,直接倒灌进来。 吹得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最终“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借着门外昏暗的风雪光线。 一双沾满泥泞和血迹的高筒军靴,毫不迟疑地跨过了门槛。 傅铮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将官大氅。 肩膀上还落着未化的积雪。 那张常年冷硬如铁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 精准无误地。 落在了那个跪在地上、满地打滚、浑身流脓咳血的怪物身上。 第70章 痛觉淬魂死气重燃 刀锋入肉的钝响,带着令人牙酸的粘滞感。 傅铮的手腕没有丝毫停顿。那把带有放血槽的军用匕首,硬生生挑开了霍沉舟左胸那层惨白的皮肉。 黑色的刺青阵图被从中割裂。 暗红混杂着腥臭黑水的血液,瞬间顺着刀槽滚落下来,砸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上,立刻发出阵阵刺耳的腐蚀声。 霍沉舟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蛊毒反噬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心脉。他瘫在混着冰水和碎瓷片的地上,喉管里只能发出破旧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大口大口的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溢,把下巴和脖颈染得一片狼藉。 识海深处。 那场毁灭性的风暴已经到了最惨烈的地步。 阵眼被外力强行破坏,加上蛊毒反噬的死气倒灌,双魂共生的诅咒机制将这一切灾难毫无保留地砸在了陆归远的残魂上。 痛。 那种痛根本不是皮肉被切开的刺痛,而是感觉有一把生锈的铁锯,正在他的三魂七魄里来回拉扯。 陆归远那原本幽绿色的灵魂虚影,此刻正剧烈地闪烁着。边缘已经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龟裂,无数细小的灵魂碎片像是在狂风中被吹散的萤火虫,一点点从本体上剥落、消散。 他要撑不住了。 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本源力量,在这一刻被抽了个干干净净。意识正被无边的黑暗疯狂吞噬。 外界的冷风顺着破开的窗户纸灌进来,吹得那对龙凤喜烛火光摇曳。 傅铮蹲在地上,冷眼看着刀尖下那块被挑开的烂肉。 没有想象中的机关,也没有藏着什么邪物。只有那些像蜈蚣一样扭曲的暗红色疤痕,在刀锋的刺激下,不受控制地微微蠕动着。 “还不肯说?” 傅铮的声音在空旷的喜房里回荡,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化不开的杀意。 他缓缓抽出匕首。 刀尖带出一串粘稠的血珠。 死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他要活口,他要从这具鸠占鹊巢的怪物嘴里,把那个替他挡枪的陆归远给挖出来。 军靴的鞋底踩在满是血水的青砖上,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吱声。 傅铮站起身。 那双充血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那摊烂泥。 霍沉舟的左手还保持着刚才挣扎时的姿势,五根苍白的手指死死抠着青砖的缝隙,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干涸的血丝。 那是陆归远的手。 那是一双从小握着狼毫笔、弹着西洋钢琴,连一道划痕都不曾有过的一双手。 傅铮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顿了半秒。 随后,毫不犹豫地抬起脚。 带着泥水和碎肉的厚重军靴,轰然踩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屋子里炸响。 军靴的硬底直接碾在了霍沉舟的食指和中指上。 傅铮把全身的重量压了上去,脚尖甚至在青砖上慢慢地、恶劣地碾磨了半圈。 “啊——!!” 原本已经濒临昏死的霍沉舟,被这股钻心的剧痛生生疼醒。 他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像是一条被扔进滚油里的活鱼。那张肿胀发紫的脸扭曲成了极其恐怖的形状,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指骨被硬生生踩碎。 薄薄的皮肉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暴力的碾压,直接崩裂开来。惨白的骨头茬子刺破皮肤,混着鲜血和黄色的脂肪粒,被死死钉在青砖的缝隙里。 连带着那两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也被生生掀翻,倒挂在血肉模糊的指尖上。 “陆归远在哪。” 傅铮根本没管脚下那凄厉的惨叫,脚上的力道反而又重了三分。 “说出一个字,老子让你死个痛快。再装哑巴,我把你这十根手指一寸一寸碾成骨粉。” 霍沉舟在地上疯狂地抽搐着。 他想要抽回那只手,但那只军靴像是一座铁塔,纹丝不动。 他张开嘴,想要开口求饶,想要把城南乱葬岗的秘密全盘托出。 但蛊毒反噬已经烧毁了他的声带。 除了往外吐血,他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绝望。 纯粹的绝望和肉体崩溃的极致痛苦,顺着神经末梢,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倒灌进识海。 识海中。 原本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灵魂即将彻底溃散的陆归远。 突然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剧痛狠狠砸中。 “呃!!” 陆归远在识海中发出一声闷哼。 那股痛觉太真实、太惨烈了。 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将霍沉舟承受的断指之痛,成倍地放大,直接烙印在陆归远的残魂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指骨被一点点碾碎的声音。 能感觉到皮肉被撕裂、骨髓被挤压出来的战栗。 换做寻常的游魂,在这股剧痛的冲击下,早就连最后一点灵识都被震碎了。 但陆归远没有。 在灵魂深处那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中,他原本涣散的意识,竟然奇迹般地出现了一丝清明。 他透过霍沉舟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踩在自己手上的军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是傅铮的靴子。 当年在关外,大雪封山。 也是这双靴子,踩着没过膝盖的积雪,一步步背着高烧不退的他,走出了那片死人谷。 也是这双手。 当年在破庙里,冻得发紫,却还死死捂着傅铮流血的伤口,一针一线地替他缝合皮肉。 现在,这双靴子正踩在这双手上,毫不留情地将其碾成烂泥。 一股无法形容的情绪,在陆归远即将溃散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悲伤。 不是委屈。 而是滔天的、要将这满天神佛都烧成灰烬的狂怒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我陆归远掏心掏肺爱了一场,落得个替死雪夜的下场?! 凭什么我的躯壳要被这只南洋来的野鬼霸占,刻满阴毒的血咒?! 凭什么这头疯狗在背叛了我之后,还能踩着我的骨血,在这里摆出一副审判者的姿态?! “这副皮囊是我的!!” 陆归远在识海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没有去封闭感官。 他没有去抗拒那股顺着神经倒灌进来的、足以让人发疯的剧痛。 相反。 他主动敞开了自己那残破不堪的三魂七魄。 来吧。 再痛一点。 再狠一点。 傅铮加诸在这具身体上的每一分折磨,霍沉舟这只野鬼感受到的每一丝绝望。 全都是我夺回一切的养料!! 陆归远死死咬住灵魂的牙关。 他开始疯狂地吸纳那股剧痛。 痛觉成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刻刀,将他那些即将飘散的灵魂碎片,强行雕刻、重塑。 他在剧痛中保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清醒。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 霍沉舟的本源已经被蛊毒彻底废了。这具躯壳现在就是个没有主人的空壳。只要我能熬过这波痛觉的冲击,只要我能把这些散落的死气重新聚拢。 我就能彻底冲破那层该死的萨满血咒!! “咯吱......” 外界。 傅铮的军靴再次发力。 霍沉舟的无名指也发出一声脆响,直接被碾成了可怖的扁平状。 “啊啊啊啊——” 霍沉舟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悲鸣,眼白一翻,彻底痛晕了过去。 但识海里的陆归远,却迎来了真正的蜕变。 剧痛达到了顶峰。 那股压制着双魂共生的血咒屏障,在霍沉舟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轰然崩塌!! “既然这天道容不下我这孤魂,今日我便以这挫骨扬灰的剧痛,生生熬碎你们那三十三层欺瞒阴阳的血咒!!” 陆归远在识海中猛地睁开双眼。 没有华丽的光芒。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死气。 那些原本散落在识海各个角落的黑色水珠,那些被霍沉舟吐出的黑血、被傅铮碾碎的骨肉中蕴含的绝望。 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某种绝对的召唤。 疯狂地朝着陆归远的残魂汇聚而来。 “轰——” 识海深处卷起了一场无声的黑色风暴。 陆归远那原本虚幻透明、布满裂纹的残魂,在吸收了这股庞大的死气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起来。 裂纹被黑色的死气填补。 虚幻的灵体变得如同生铁浇筑一般坚不可摧。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鬼,对生者世界发出的最残忍的凝视。 他赢了。 他硬生生扛过了灵魂溃散的死局,用这具身体承受的极限痛苦,重塑了魂体。 不仅如此。 随着霍沉舟的灵魂彻底萎靡,陆归远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具原本属于自己的躯壳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消失了。 他试着动了动意念。 外界。 那只被傅铮死死踩在脚底、已经血肉模糊的左手。 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一根完好的小拇指,违背了生理机能的极限,缓缓地、僵硬地往内侧勾了勾。 傅铮常年在刀尖上舔血,对任何细微的动静都敏锐到了极点。 他立刻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 这怪物明明已经痛晕过去了,怎么还能动? 傅铮眉头一拧,脚下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半分。 就在这半秒钟的空隙里。 陆归远通过那根小拇指,重新感知到了外界的空气、温度,以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成功了。 他彻底突破了这几个月来一直压制着他的瓶颈。 只要他想,他现在就可以强行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哪怕只能控制一只手、一张嘴,也足够他在傅铮毫无防备的时候,抠瞎这头疯狗的眼睛。 但陆归远硬生生忍住了。 那根小拇指只是抽搐了一下,便再次软绵绵地摊在了血水里。 不能急。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归远在识海中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机能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如果现在强行夺权,就算能伤到傅铮,这副破破烂烂的皮囊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更重要的是。 他看了一眼透过破窗户纸漏进来的夜色。 风雪更大了。 夜空黑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浓墨。 根据他对阴阳方术的了解,距离午夜子时,还有最后两个时辰。 子时。 阴阳交替,百鬼夜行。 那是天地间阴气最重、死气最盛的时刻。 只有等到那个时候。 他才能借助子时的极阴之气,配合自己刚刚重塑的魂体,彻底将霍沉舟的残魂吞噬,完成真正的夺舍重生。 而且。 城南乱葬岗的那个草人阵眼虽然被破坏了一半。 但只要子时一到,地脉阴气翻涌,那个阵眼就会成为一个天然的引雷针,将方圆十里的死气全部倒灌进这督军府。 到那时。 才是他陆归远真正清算这笔百年孽债的时候。 “等。” 陆归远在识海中盘腿坐下。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缓缓闭上。 他收敛了所有的死气,将自己的灵魂波动降到了最低,像是一条冬眠的毒蛇,静静蛰伏在这具残破躯壳的最深处。 两个时辰。 他有足够的耐心。 外界。 傅铮盯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看了半晌。 没有再出现任何异动。 地上的霍沉舟就像是一滩真正的烂肉,除了胸腔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了。 “装死?” 傅铮冷笑一声。 他把那把沾血的军用匕首随手扔在紫檀木案几上。 “哐当。” 金属碰撞木头的声音在喜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傅铮弯下腰。 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霍沉舟那湿漉漉、满是黑血的头发。 没有丝毫怜悯,就像是拎起一只死透的野狗。 傅铮单臂发力,直接将霍沉舟从满是碎瓷片和冰水的青砖上提了起来。 霍沉舟的身体软绵绵地垂着。 折断的左肩胛骨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右臂翻卷的皮肉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 傅铮拎着他,大步越过满地的狼藉,径直走向那张挂着大红帷幔的拔步喜床。 床榻上,还铺着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和桂圆。 “砰。” 傅铮一撒手。 霍沉舟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重重地砸在柔软的喜床上。 压碎了几颗干果,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红色的锦缎被褥,瞬间被他身上的黑血和脏水染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斑。 傅铮站在床边。 高大的身躯挡住了摇曳的烛光,在床上投下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曾经让他魂牵梦萦、如今却让他觉得无比恶心的脸。 男人缓缓抬起手。 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军装领口的风纪扣。 一颗。 两颗。 带着浓烈硝烟味和血腥气的纯阳煞气,在狭小的床榻空间里迅速弥漫开来。 傅铮微微倾下身子。 粗糙的指腹捏住霍沉舟惨白的下巴,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强行掰向自己。 “你以为痛晕过去,这事就算完了?” 傅铮的声音很轻。 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暴戾与疯狂。 他看着霍沉舟那紧闭的双眼。 “既然你顶着陆家明媒正娶的名头进了我这督军府。” “既然你身上刻着这满背的阴毒玩意儿。” 傅铮扯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今晚这洞房花烛夜,老子就陪你好好熬一熬。” 他松开手。 军靴踩在床榻边缘的脚踏上。 “现在,没东西能救你了。” 第71章 拔步床前画皮剥落 “现在,没东西能救你了。” 话音砸在拔步床的锦缎被褥上。 傅铮站在床脚的踏板上,手指勾住铁灰色军衬衫的领口,用力一扯。 扣子崩飞出去,砸在地砖的碎瓷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动。 那件早就被冷水和黑血浸透的衬衫被随手扔在地上,盖住了陈瞎子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男人古铜色的胸膛彻底暴露在摇晃的红烛光晕里。 大大小小的陈年刀疤盘根错节,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浓烈煞气。 霍沉舟瘫在床榻上。 大红色的喜被被他身上的脏水和黑血染出大片可怖的暗斑。 痛。 钻心剜骨的痛顺着每一根神经末梢直冲脑门。 左肩胛骨断裂错位,骨头茬子顶着薄薄的皮肉,形成一个骇人的凸起。左胸口那个被匕首挑开的刺青阵图,还在往外渗着腥臭的黑水。左手食指和中指被军靴碾成了肉泥,惨白的骨头渣子混着黄色的脂肪粒,倒挂在血肉模糊的指尖上。 更要命的是心脉。 南洋尸蛊被傅铮的纯阳煞气强行烧死,反噬的死气已经彻底截断了他和城南乱葬岗阵眼的联系。 这具躯壳的生机正在飞速流失。 霍沉舟在心里疯狂盘算。 打不过,也逃不掉。 硬碰硬,这头疯狗绝对会用那把军用匕首,把这满身的皮肉一寸寸削下来。 唯一的活路,就在这张脸上。 傅铮能冒着哗变的风险带兵杀回城,能亲手剜开这具身体的阵图,全是因为陆归远。这头疯狗骨子里爱惨了陆归远。 只要我用这副皮囊拖住他。 只要熬过最后这两个时辰,等到午夜子时。 地脉阴气翻涌,阵眼引雷倒灌。 这督军府里的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 霍沉舟咬破了舌尖。 借着这股腥甜的刺激,强行压下喉管里翻涌的血沫子。 他动了。 那只被踩烂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死死抠住身下的锦缎被褥。 “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闷哼,硬生生顶着左肩断裂的剧痛,将烂泥般的上半身支了起来。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锁骨上那些像蜈蚣一样扭曲的萨满血咒上。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被痛楚折磨得充血涣散的眼珠子里,强行挤出了一汪水汽。 眼尾泛着不正常的嫣红。 没有躲避,没有挣扎。 霍沉舟甚至主动往前挪了半寸,将那张清冷绝尘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傅铮的视线底下。 “傅铮......” 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破风箱般的嘶哑,而是刻意压低了嗓子,模仿着陆归远平日里那种清润、又带着几分委屈的腔调。 “我疼......” 这两个字一出来,整个喜房里的空气都跟着凝滞了半秒。 傅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充血的眸子里,暴戾的杀意猛地顿住。 霍沉舟捕捉到了这半秒的停顿。 有戏!! 这疯狗果然对这张脸下不去死手!! 他不管不顾地抬起那条完好的右臂。 尽管右臂经脉尽断,皮肉翻卷,但他还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条血淋淋的胳膊伸向傅铮。 手指颤抖着,攀上了傅铮粗壮的脖颈。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男人滚烫的皮肤。 霍沉舟整个人顺势往前一倒,将满是黑血和冷汗的脸颊,死死贴在傅铮那布满刀疤的胸膛上。 “你弄疼我了......” 霍沉舟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顺着睫毛滑落,砸在傅铮的皮肤上。 他像是一只被拔了毛、濒死的雀鸟,在猎手怀里瑟瑟发抖。 “你不是说......要八抬大轿娶我进门吗......” “你不是说......以后再也不让我受苦了吗......” 他一边哭诉,一边用那张清冷的脸颊,在傅铮满是硝烟味的胸膛上轻轻蹭着。 甚至,他还刻意扭动了一下腰肢。 让那具布满阴毒血咒的残破躯体,更加紧密地贴合着男人的身躯。 欲拒还迎。 屈辱逢迎。 霍沉舟把南洋花街柳巷里那些娼妓的手段,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具陆家小少爷的皮囊上。 他赌傅铮这种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军阀,根本拒绝不了一具主动投怀送抱的身体。更何况,这还是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哪怕知道壳子里换了人,男人那种骨子里的劣根性,也会在情欲的冲击下放松警惕。 只要他脱了裤子。 只要他卸下那身防备的军阀煞气。 我能在床上直接咬断他的喉管!! 识海最深处。 那片幽暗的角落里。 陆归远的残魂静静地盘腿坐在黑色的死气潭水中。 外界发生的一切,透过那双眼睛,清晰无比地投射进他的脑海。 他看着霍沉舟用自己的身体,做出那种连勾栏院里的妓子都嫌下贱的动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看着那只血淋淋的手攀上傅铮的脖颈。 看着那张曾经连多看别人一眼都觉得脏的脸,此刻正贴在另一个男人的胸膛上,发出甜腻的娇喘。 陆归远没有狂躁。 没有咆哮。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里,平静得像是一口常年不见天日的枯井。 怒极反笑。 他在识海里无声地扯开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凄厉、又透着无尽嘲弄的弧度。 天下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这只南洋来的野鬼,自以为聪明绝顶,以为捏住了傅铮的软肋。 以为披着这张皮,就能把这头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狗当成傻子耍。 “蠢货。” 陆归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他根本没有去抢夺身体控制权的意思。 他甚至主动放开了灵魂对这具躯壳的最后一丝感官压制。 你要卖弄风骚? 你要出卖尊严? 好。 我成全你。 你越是把这具皮囊作践进泥里,这具躯壳原本的生机就断绝得越快。 满城活人自诩清高,把老子当成博弈的棋盘。 今日我便以这百年屈辱和极致的痛楚,熬出你们那三十三层皮肉下的孽债!! 折腾吧。 等这具身体彻底烂透了,等子时的阴气倒灌进来。 我要你们连跪在地上求饶的机会都没有!! 现实中。 拔步床前。 傅铮没有推开怀里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 他任由霍沉舟那只冰凉的手搂着自己的脖子,任由那张脸在自己的胸膛上磨蹭。 红烛光晕打在傅铮那张冷硬的脸上。 没有情欲。 没有怜惜。 只有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纯粹的暴虐。 傅铮低垂着眼皮,看着贴在自己胸前的那张脸。 这张脸,他看了十年。 十年前在关外大雪山,这张脸被冻得发紫,却还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替他挡住了追兵的刀子。 十年后在奉天城,这张脸清冷孤高,宁可把补药倒进泔水桶,也不肯多看他这个军阀头子一眼。 陆归远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把骨气刻进骨髓里的少爷。 那是刀架在脖子上,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狠角色。 可是现在。 这张脸在哭。 在发嗲。 在用一种极其下贱的姿态,试图换取活命的机会。 强烈的违和感,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傅铮的脑神经上疯狂拉扯。 恶心。 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在这股极致的恶心之下,被点燃的,是三十万奉军统帅骨子里最原始、最残暴的摧毁欲。 你不是喜欢装吗? 你不是喜欢用这副皮囊来恶心老子吗? “大帅......” 霍沉舟见傅铮没有推开自己,以为计谋得逞。 他大着胆子,将那张脸凑近傅铮的下巴,张开嘴,想要去亲吻男人的喉结。 “啪——!!” 一记沉闷到极点的耳光,毫无预兆地抽在霍沉舟的右脸上。 傅铮的手臂抡圆了,力道大得直接抽碎了空气。 霍沉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巨力直接从傅铮怀里掀飞出去。 “砰!!” 他重重地砸在拔步床最里侧的雕花木板上。 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木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噗——” 一口混着碎牙的黑血从他嘴里狂喷而出,溅在背后大红色的床幔上。 脑子里像是有几万口铜钟同时敲响,震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一只粗壮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傅铮整个人直接压了上来。 高大的身躯将霍沉舟死死钉在床板上,膝盖毫不留情地压在霍沉舟那条废掉的右腿上。 “咔嚓。” 腿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啊!!!” 霍沉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珠子瞬间凸出,布满红血丝。 “疼?” 傅铮的脸逼近了。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着要把这具躯壳彻底烧成灰烬的业火。 “你他娘的也知道疼?” 傅铮手指猛地收紧,掐断了霍沉舟的呼吸。 “陆归远当年替老子挡达姆弹的时候,半个胸腔都被炸烂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你算个什么东西?!” “也配顶着他的脸,在老子面前发骚?!” 霍沉舟双手死死扒住傅铮的铁腕,拼命挣扎。 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干净。 窒息感伴随着腿骨断裂的剧痛,让他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床榻上疯狂地翻滚扑腾。 “你不是要洞房吗?” 傅铮扯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那笑容落在霍沉舟眼里,比地狱里的恶鬼还要恐怖百倍。 “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刺啦——!!” 傅铮空出的那只手,一把扯住霍沉舟身上仅剩的那点遮羞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月白色的里衣裤管,被粗暴地撕成碎片。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喜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霍沉舟浑身上下再也没有一丝布料遮挡。 那具布满暗红色萨满血咒、左胸口还流着黑水、左肩胛骨畸形凸起的残破躯壳,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空气中。 傅铮根本没有任何前戏的打算。 他解开腰间的皮带,随手扔在地上。 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霍沉舟那两条还在抽搐的腿,强行往两边折叠。 “不......不要......” 霍沉舟终于怕了。 他从傅铮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毁灭。 这根本不是欢好。 这是凌迟。 这是要把这具皮囊连同里面的灵魂一起碾碎的酷刑。 他拼命摇着头,肿胀发紫的脸上布满了恐惧的泪水和鼻涕。 “晚了!!” 傅铮暴喝一声。 没有丝毫润滑。 没有丝毫怜惜。 腰部忽地向前一推。 “嗤——” 皮肉割裂的闷声。在拔步床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啊啊啊啊啊啊——!!!” 霍沉舟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突破人类极限的惨叫。 这叫声直接穿透了屋顶,在风雪交加的夜空里剧烈回荡。 他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脊椎骨发出嘎吱嘎吱的爆响。 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在这一刻扭曲成了极其可怖的形状。眼白翻起,嘴角撕裂,鲜血顺着下巴疯狂地往下淌。 痛。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致剧痛。 那是硬生生撕开皮肉、贯穿内脏的毁灭性打击。 空气里的呼吸声几乎要凝固。 傅铮的动作狠戾得不带一丝余地,每一次施压都像重锤敲在人心上,震得人耳膜发疼。 那架拔步床被撼动得剧烈,床柱与床架摩擦发出“吱呀——嘎啦”的惊心脆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股蛮力下彻底散架,连带着帐幔都被甩得剧烈翻飞。 挂在床头的红枣、花生、桂圆,被震得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滚得到处都是。 大红色的床幔在剧烈的摇晃中,不堪重负地扯断了金钩。 “哗啦——” 厚重的帷幔倒塌下来。 将床榻上的两人死死罩在里面。 红烛的光晕被彻底隔绝。 帐子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唯有粗重的喘息,沉闷的皮肉拍打,以及骨头错位的摩擦。,在黑暗中交织成一首令人头皮发麻的催命曲。 “你不是喜欢这具身子吗?” 傅铮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老子今天非把你这副贱骨头拆碎了不可!” “我看你这孤魂野鬼,还能往哪躲!!” 霍沉舟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 他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缎,指甲全部崩断,鲜血淋漓。 每一次撞击,都使他感到五脏六腑仿佛被重锤狠狠地碾碎。。左胸口那个被剜开的阵图,在剧烈的摩擦下,涌出更多的黑水。 他以为逢迎能换来一线生机。 却不知道,自己亲手推开了通往十八层地狱的大门。 而此时此刻。 识海深处。 双魂共生的诅咒通道,在傅铮暴戾的动作下,被彻底、毫无保留地打开了。 五感共享。 百分之百的同步。 甚至因为灵魂的敏感,这种感官冲击被放大了整整十倍。 “轰——!!!” 第一波毁灭性的感官冲击,像是一场海啸,狠狠砸在陆归远的残魂上。 皮肉被强行撕裂的剧痛。 内脏被粗暴挤压的恶心。 还有那种被人当成烂泥一样肆意践踏、发泄的极致屈辱。 全部顺着灵魂的连接,疯狂倒灌进陆归远的识海。 陆归远那原本稳固的黑色魂体,在这股恐怖的冲击下,猛地颤抖了一下。 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剧烈闪烁。 太疼了。 这种痛觉,比之前被踩碎手指、被剜开胸膛还要惨烈无数倍。 这是从最深处、最隐秘的地方,直接摧毁一个人意志的酷刑。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灵魂,在这第一波冲击下,就会直接崩溃涣散。 但陆归远死死咬住了牙关。 他盘腿坐在识海中央。 双手死死扣住膝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 那双幽绿色的眼睛,在无边的痛楚中,爆发出比厉鬼还要骇人的凶光。 “来啊!!” 他在识海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再狠一点!!” “就这点力气,也配在奉天城里称王称霸?!” 他没有去封闭感官。 他主动敞开了所有的灵魂通道,任由那些痛楚、屈辱、绝望,像刀子一样在自己的三魂七魄上疯狂切割。 痛觉成了最好的养料。 外界霍沉舟遭受的每一分折磨,都在加速这具躯壳本源生机的断绝。 而那些因为极度痛苦和绝望产生的死气。 正源源不断地汇聚到陆归远的识海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汪黑色的死气潭水,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 渐渐地,潭水开始沸腾。 一缕缕黑色的雾气从水面上蒸腾而起,顺着陆归远的魂体,一点点渗透进这具躯壳的四肢百骸。 他在夺权。 他在利用傅铮的暴行,一点点蚕食霍沉舟对这具身体的最后一点控制力。 外界。 红帐翻滚。 傅铮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他根本不管身下的人死活。 左手紧紧扼住霍沉舟的后颈,将其面部按压在被褥之中。右手牢牢抓住霍沉舟的腰胯,如狂风暴雨般肆意宣泄着内心的暴戾。 “说!!” “陆归远在哪!!” 傅铮一边撞击,一边沉声怒吼。 霍沉舟的意识已经彻底模糊了。 他在被褥里翻着白眼,嘴里不断吐出混着内脏碎块的血沫子。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撕扯。 一半是傅铮带来的肉体毁灭。 另一半,是识海深处那个真正的主人,正在一点点剥夺他的生存空间。 “救......救命......” 他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求救声。 不知道是在向傅铮求饶,还是在向识海里的陆归远求饶。 “没人救得了你。” 傅铮冷酷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紧接着,傅铮像一条被惊扰的蛇,猛地抽出身体。 还没等霍沉舟喘口气。 男人紧紧握住他那条未受伤的左腿,用力将他整个人在床上翻转过来。 迫使他仰面朝天,直面自己。 黑暗中,傅铮那双充血的眼睛,像极了黑夜里择人而噬的恶狼。 “老子今天就把你这身烂皮肏得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傅铮又一次狠狠地压了下去。 “噗嗤——” 这一回, 霍沉舟甚至连惨呼声都无法发出。 他的身躯骤然僵直,喉结急速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一口浓黑的鲜血直接喷在傅铮的胸膛上。 随后,他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彻底软倒在床榻上。 只有胸腔还在发出极其微弱的起伏。 但他没死。 傅铮的纯阳煞气吊着他最后一口气,让他清醒地承受着这地狱般的折磨。 识海里。 陆归远的魂体已经彻底被黑色的死气包裹。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已经有七成回到了自己手里。 霍沉舟的残魂,已经被挤压到了识海最边缘的角落里,像是一只瑟瑟发抖的耗子,随时都会消散。 还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点。 陆归远抬起头,那双幽绿色的眼睛透过识海的屏障,看向外界。 外面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一些。 但空气中的阴冷之气,却浓郁到了极点。 快了。 距离午夜子时,只剩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陆归远缓缓站起身。 黑色的死气在他手中凝聚成一柄长刀的虚影。 他冷冷地注视着正在外界疯狂施暴的傅铮。 “你欠我的命,今晚,我连本带利收回来。” 拔步床的帐子里。 血腥味、焦臭味、还有那种令人作呕的靡靡之气,混杂在一起,浓烈得让人窒息。 傅铮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就在这时。 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具残破躯壳。 那只刚才还软绵绵垂在床边的左手。 突然。 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了起来。 五根苍白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了床幔的边缘。 一股比外面风雪还要阴冷百倍的气息。 顺着那只手,悄无声息地在拔步床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子时,到了。 第72章 五感凌迟刀刀入骨 那只原本软绵绵垂在床边的左手,五根苍白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地攥紧了大红床幔的边缘。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拔步床内,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傅铮的动作顿了半秒。 他感觉到了一股冷意。不是窗外灌进来的风雪,是从身下这具烂肉里透出来的阴寒。那股寒气顺着相连的皮肉,直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还敢作妖?” 傅铮冷哼一声。 他根本没把这点变故当回事。三十万奉军统帅的纯阳煞气在胸腔里翻滚,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那只抠着床幔的左腕,猛地向后一折。 “咔嚓。” 左手腕骨被硬生生错位折断。 霍沉舟的喉咙里滚出一声破风箱般的嘶鸣。身体猛地向上弓起,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 皮肉撕裂的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说。” “陆归远到底在哪。” 傅铮的喘息粗重,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气,直扑霍沉舟的面门。 霍沉舟翻着白眼,嘴里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沫。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蛊毒反噬烧毁了他的声带,他现在就是个只能承受痛楚的肉布袋。 痛。 钻心剜骨。 五脏六腑被粗暴地挤压、错位。 左胸口那个被剜开的萨满阵图,在剧烈的摩擦下,流出的腥臭黑水蹭了傅铮一身。那些黑水刚一接触到傅铮古铜色的皮肤,马上被纯阳煞气烧成阵阵白烟,发出滋滋的焦臭味。 识海最深处。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一汪浓郁到滴水的黑色潭水。 陆归远盘腿坐在潭水中央。 双魂共生的诅咒通道完全敞开。外界霍沉舟承受的每一分痛楚,全盘砸在他的三魂七魄上。 皮肉撕裂。 骨骼折断。 内脏绞痛。 换做任何一个寻常游魂,早就在这股海啸般的剧痛中溃散了。 陆归远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就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外界狂风骤雨,他的核心始终冰冷刺骨。 他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灵魂虚影在剧痛中不断扭曲、拉扯,边缘剥落出细碎的流光,随即又被周围的黑色死气迅速填补。 “再重一点。” 陆归远在识海中无声地盘算。 霍沉舟这只野鬼的本源已经彻底废了。这具躯壳的生机正在飞速断绝。傅铮的每一次落下,都令这具躯壳的精神壁垒崩裂一寸。 随着壁垒的轰然坍塌,周身那股鲜活的气息便被抽离一分,浓郁的死气如同潮水般从脚底节节攀升,很快便笼罩了整具躯体。 这头疯狗以为在折磨别人,其实是在抽干自己的底牌。 纯阳煞气随着这种暴虐的发泄,正在不可逆转地外泄。等这疯狗精关失守的那一刻,就是煞气最弱的瞬间。 痛觉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傅铮就是那个替他磨刀的屠夫。 他在打磨那把即将挥出的致命一击。 “满天神佛自诩清高,这世间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陆归远冷冷地注视着识海上方那片虚无。 “既然天道不渡我这孤魂,今日我便以这抽筋剥皮的剧痛为炉,炼出斩碎你们那三十三天假慈悲的杀业!!” 黑气在识海中疯狂翻滚。 潭水沸腾了。 一滴滴粘稠的黑色死气,顺着陆归远的魂体,开始一点点反向渗透进这具躯壳的经脉。 现实中。 拔步床剧烈摇晃。 “砰!!砰!!砰!!” 床榻撞击在青砖墙壁上,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挂在床头的红枣、花生、桂圆被碾成粉末,混着黑血和脏水,糊在锦缎被褥上。 傅铮的动作越来越暴戾。 他根本不是在欢好。他是在施刑。 “你这野鬼好大的胆子。” 傅铮一把揪住霍沉舟的头发,将那张肿胀发紫的脸强行拽离枕头。 “敢用他的脸来恶心老子。” “老子今天就把你这身皮肉肏成烂泥,我看你还拿什么招魂!!” 傅铮的另一只手死死掐住霍沉舟的下巴。 粗糙的指腹碾压着霍沉舟嘴角的伤口。 霍沉舟眼泪鼻涕横流。 曾经在南洋花街柳巷里学来的那些逢迎手段,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连个屁都不算。他现在只求速死。 他拼命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哀求声。 傅铮根本不看他的眼泪。 男人那双充血的眸子,死死盯着霍沉舟左胸口那个被剜开的阵图。 阵图里的黑水已经流干了。 现在往外渗的,是一种诡异的、带着冰碴子的黑气。 傅铮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对这种气息再熟悉不过。 死气。 纯粹的死气。 这具身体要断气了。 “想死?” 傅铮扯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没把陆归远的下落吐出来之前,阎王爷也带不走你!!”霍沉舟的身体重重地砸回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还没等霍沉舟喘上半口气。 傅铮的大手直接抓住了霍沉舟那条废掉的右腿。 “咔嚓!!” 膝盖骨被硬生生反向折断。 “啊啊啊啊——” 霍沉舟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突破人类极限的惨叫,眼球瞬间凸出,布满红血丝。 痛。 识海里的陆归远跟着闷哼了一声。 灵魂虚影剧烈地晃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骨头茬子刺破皮肉的触感。 他能感觉到血液倒流的战栗。 但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看着识海角落里,那团属于霍沉舟的灵魂虚影。 那团虚影已经被折磨得只剩下拳头大小,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没用的废物。” 陆归远在识海中冷冷地吐出五个字。 占据了老子的皮囊,连这点痛都受不住。 他不再去管霍沉舟的死活。 他集中所有的意念,疯狂地吸收着这具身体散发出来的死气。 八成。 九成。 他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恢复。 只要霍沉舟的残魂彻底溃散,只要这具身体的最后一口阳气咽下去。 他就能借助子时的极阴之气,完成真正的夺舍重生。 外界。 风雪呼啸。 破开的窗户纸被吹得猎猎作响。 屋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拔步床内。 傅铮再次压了上去。 这一次,他的动作没有了之前的狂风骤雨。 反而变得出奇的缓慢。 缓慢,却带着一种要把人内脏生生碾碎的残忍。 让那股撕裂的剧痛在霍沉舟的神经末梢上充分蔓延。 “老子当年在关外,被仇家挑了脚筋,在雪地里爬了三天三夜。” 傅铮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那种痛,老子熬过来了。” “你这野鬼,能熬多久?” 他粗壮的手臂撑在霍沉舟身体两侧。 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胸膛往下淌,滴在霍沉舟惨白的脸上。 霍沉舟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瞳孔涣散。 只有本能的抽搐,证明这具躯壳还是活的。 识海里。 陆归远已经停止了吸收死气。 够了。 黑色的潭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胸口。 他的魂体凝实得如同生铁浇筑。 他现在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用那股纯粹的死气,直接贯穿傅铮的心脏。 但他没有动。 他还在等。 等城南乱葬岗的阵眼彻底引爆,等这满城的阴气全部倒灌进督军府。 他要让这头疯狗,在最绝望的时候,清醒地看着自己是怎么被拖进地狱的。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傅铮动作稍缓,不经意间,指尖或力道擦过对方躯体内侧一处极为敏感的地方,那人浑身猛地一颤,呼吸骤然乱了节拍。 那是纯阳煞气与极阴死气交汇的地方。 那是这具身体最隐秘的神经末梢。 “嗡——” 陆归远的识海里,突然响起了一声细微的嗡鸣。 紧接着。 一股完全不同于剧痛的电流,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毫无预兆地窜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那是一种酥麻。 一种带着毁灭性快感的战栗。 陆归远猛地睁开双眼。 幽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针尖大小。 怎么回事?! 他死死咬住牙关,试图将那股电流强行压下去。 但没用。 那股电流是一条滑腻的毒蛇,顺着他的灵魂经脉,疯狂地往上游走。 外界。 原本已经瘫软成一滩烂泥的霍沉舟的躯壳。 突然不可控地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痛。 而是因为一种无法言说的生理悸动。 那条完好的左腿,竟然违背了主人的意志,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了起来。 然后。 勾住了傅铮精壮的腰肢。 傅铮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条勾在自己腰上的腿。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疯狂的暴戾所取代。 “还敢发骚?” 傅铮一把掐住那条腿,指甲深深抠进皮肉里。 “老子成全你!!” 腰间力道猛然沉下,新一轮的攻势铺天盖地而来。 他拿捏得恰到好处,指尖与力道精准地碾过那一处隐秘的敏感地带。 随着每一次紧密的贴合,对方的身体明显地战栗起来,反抗的力道一寸寸抽离,最终彻底瘫软下去。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挣扎,而是一声声失控的、细碎的轻吟,在寂静里勾动着原始的情绪。 “呃......” 识海里。 陆归远发出一声破碎的闷哼。 他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灵魂里。 痛觉他可以忍。 屈辱他可以扛。 但这具身体在傅铮的撩拨下,产生的这种不受控制的生理悸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比任何酷刑都要让他崩溃。 那是他的身体!! 那是他陆归远清清白白的身体!! 十年前的大雪山,这具身体曾经毫无保留地向傅铮敞开过。 那些被他死死封存在记忆最深处的肌肤之亲,那些早该随着背叛和死亡一起烂在泥里的本能反应。 在这一刻,被傅铮粗暴的动作强行唤醒了。 这具贱骨头认出了傅铮的气息。 它在迎合。 它在仇人的身下,发出了欢愉的颤栗。 这简直是对他百年屈辱最大的嘲讽。 “滚出去......” 陆归远在识海中发出无声的咆哮。 他拼命调动死气,想要切断那种生理上的联系。 但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展露出了它最无解的一面。 感官百分之百共享。 不可逆转。 不可屏蔽。 陆归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灵魂,在那股毁灭性的快感中,一点点沉沦。 他看着现实中的霍沉舟。 那张肿胀发紫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抹诡异的潮红。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也不再是纯粹的惨叫。 而是夹杂着甜腻娇喘的哀鸣。 “傅铮......” 霍沉舟的嘴唇翕动着,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 这声呼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傅铮的理智彻底崩断了。 他猛地一翻,将霍沉舟扣成背对自己的姿态,手掌死死压住对方的肩颈,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疯狂。 陆归远的意识在剧烈震颤中几近溃散,识海翻涌如遭风暴席卷,接连不断的冲击,让他整个人都陷入混沌难安的境地。 快感与剧痛交织。 屈辱与绝望融合。 他那原本坚不可摧的意志,在这场生理本能的反叛中,终于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痕。 第73章 狂乱心跳生理背叛 拔步床内,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被扯落的大红床幔凌乱堆叠在角落,沾染着腥臭的暗黑色水渍与淋漓冷汗。 傅铮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那截苍白的腰肢,男人的动作毫无章法,每一次发力都裹挟着狠戾,似要将身下这具残破躯壳,狠狠撞在坚硬的木床板上,彻底碾碎。 汗水顺着傅铮古铜色的胸膛滑落,砸在身下那道布满暗红色萨满血咒的脊背上。 剧痛席卷全身。 那种被强行撕扯、脏腑被粗暴挤压的极致痛楚,本该让这具躯壳彻底昏死过去。 可变故,偏偏在这一刻发生。 那条尚且完好的左腿,违背了躯壳求死的意志,极其缓慢、僵硬地抬了起来。 紧接着。 死死勾住了傅铮精壮的腰腹。 傅铮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低下头,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雪光,盯着那条缠在自己腰上的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滔天的暴戾,被一抹诡异的错愕强行取代。 不止是腿。 方才还如烂泥般瘫软的躯壳,此刻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不是因为恐惧。 也不是因为痛楚。 而是一种深埋在骨血里,刻入肌理的本能,在不由自主地迎合着眼前这个男人的气息。 躯壳深处那处隐秘的肌理,竟开始不受控地收紧、紧绷,周身泛起一缕带着绝望意味的温热。 识海最深处。 陆归远盘腿端坐于那汪黑色死气潭水中央。 就在方才那一瞬,一股滑腻而带着毁灭性震颤的力道,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强行窜入他的灵魂深处。 “嗡——” 脑海中仿若几万口铜钟同时轰然敲响。 陆归远猛地睁开双眼,幽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怎么回事?! 他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魂体之中,试图调动刚刚凝聚的死气,将那股顺着脊椎往上蔓延的异样躁动强行压下。 可根本压制不住!! 这具躯壳,痴恋傅铮整整十年。 十年前关外大雪山的破庙中,他们相拥取暖,这具身体的每一寸皮肉、每一根神经,早已将傅铮的体温、气息与触碰的力道,深深镌刻进肌肉记忆里。 即便灵魂早已易主,即便这具身体被折磨得千疮百孔、破败不堪。 可只要傅铮碰触到那处深处的敏感肌理,这具躯壳便会立刻抛却所有尊严与仇恨,爆发出最原始的本能悸动。 它在顺从本能。 它在仇人的掌控下,发出了不受控制的颤栗。 外界。 霍沉舟肿胀发紫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潮红。 他早已痛得失却意识,本就静静等待死亡降临,可此刻,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尾椎炸开,瞬间烧毁了他残存的所有理智。 “傅铮......” 霍沉舟嘴唇微微翕动,无意识地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不再是此前破风箱般的嘶哑,反倒夹杂着细碎难耐的轻喘,带着几分哀戚。 这声呼唤,直直砸在傅铮的耳膜上。 傅铮后背猛地绷紧,他一把揪住霍沉舟湿漉漉的发丝,强行将人翻转过来,直面自己。 “你叫我什么?” 傅铮的声音沙哑得可怖,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霍沉舟眼白翻涌,眼角渗出大颗生理性的泪水,根本无法回应。那条勾在傅铮腰上的腿,缠得愈发紧了,连带着那截苍白的腰肢,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迎合。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成了压垮傅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傅铮太熟悉这个动作了。 当年督军府的卧房里,陆归远每次被他逼到极致,明明紧咬下唇不肯出声,那条腿却总会这般不自觉地缠上来。那种独有的紧绷力道,那种口是心非、本能契合的感觉,普天之下,除了陆归远,再无第二人能复刻。 傅铮脑海中的认知开始疯狂冲撞、撕裂。 这明明是霸占了陆归远皮囊的异类,是满身阴毒血咒的怪物。 可为什么……为什么这具身体给他的所有反馈,都和当年的陆归远一模一样?! “你到底是谁?” 傅铮粗糙的指腹捏住那张沾着黑血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缝。 霍沉舟没有丝毫挣扎。 非但没有挣扎,他甚至微微张开嘴,伸出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的舌尖,无意识地蹭过傅铮虎口上的厚茧。 那是从前陆归远安抚他暴躁情绪时,独有的小动作。 “轰——” 三十万奉军统帅一身纯阳煞气,在这一刻彻底乱了阵脚。 傅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暴戾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恍惚与失神。 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喷洒在霍沉舟惨白的脸庞上。 “归远......” 傅铮喉结剧烈滚动,低低唤出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仿若一句恶毒的魔咒。 听见这个名字,霍沉舟的躯壳彻底软了下来,原本因剧痛紧绷的肌肉,瞬间尽数放松。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主动凑上前,去触碰傅铮的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傅铮没有闪躲。 他仿若在沙漠中绝境逢生的旅人,不顾一切地俯身吻了下去,带着血腥味的唇齿紧紧纠缠。 傅铮的动作不再粗暴狂乱,转而化作近乎疯狂的占有与执念,他将这具残破的身体死死揉进怀里,每一次触碰都带着要将两人融为一体的痴狂。 识海里。 陆归远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胃里瞬间翻江倒海,涌起纯粹到极致的恶心。 这股恶心,远比将他按在滚水之中烫烙,远比碾碎他每一寸骨头,还要让人绝望万倍。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去亲吻那个在雪夜里亲手将他推向死地的男人;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背叛者的掌控下,发出那般屈辱难耐的喘息。 “贱骨头!!” 陆归远在识海里发出无声的咆哮,眼底翻涌着滔天恨意。 他拼命调动那一汪黑色死气,试图强行切断这具身体的神经感知,可双魂共生的通道已然完全敞开,这具躯壳产生的每一丝本能悸动,都仿若一把淬毒的钢锯,疯狂拉扯着他的三魂七魄。 他的灵魂虚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幽绿色的魂光在死气潭水中剧烈闪烁,边缘已然浮现出涣散的迹象。 若是不打断这场沉沦,他好不容易重塑的魂体,定会被这股本能的暖流彻底冲散!! 陆归远在心底疯狂盘算。 这具身体的生机本就濒临断绝,可此刻,傅铮的纯阳煞气混杂着执念,正源源不断地渡入躯壳之内,这头疯狗,竟在用自身的修为,给这具残破身体续命!! 若是任由这股本能悸动持续下去,缩在躯壳角落的霍沉舟残魂,极有可能借着这股生气死灰复燃。 退一万步讲,即便霍沉舟无法复生,他陆归远,也绝不接受这般屈辱的馈赠! 他宁可亲手毁了这具皮囊,宁可拼得魂飞魄散,也绝不让这头疯狗,在这具身体上得到半分执念的慰藉!! “满城活人自诩情深,这世间万般孽债,唯有情爱最是下贱!!” 陆归远猛地站起身,那双幽绿色的眼眸里,爆发出比地狱恶鬼还要骇人的凶戾之气。 “今日我便以这穿心死气,生生剜出你们那十年假慈悲!!” 他没有去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他清楚,此刻的自己,根本抗衡不过这具身体刻入骨髓的本能。 他缓缓抬起手,识海中那汪沸腾的黑色潭水,瞬间被抽干一半,庞大的死气在他掌心疯狂压缩、凝结,不过眨眼间,便化作一根三寸长短、漆黑如墨的丧门钉。 这根钉子,凝聚了他百年来所有的怨毒、屈辱与绝望。 “去死吧。” 陆归远没有丝毫犹豫,握紧那根黑色丧门钉,对准这具躯壳在识海中的心脏投影,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丧门钉径直贯穿了心脏投影的核心脉络。 现实之中。 拔步床剧烈晃动,傅铮正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乱之中,腰腹发力,正要做最后的执念宣泄。 就在此时。 被他压在身下的霍沉舟,骤然双眼暴突,方才还泛着诡异潮红的脸庞,在瞬息之间,褪成了死人般的灰白色。 心脏。 猛地停跳了一拍。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绞痛从左胸口轰然炸开。 “呃——!!” 霍沉舟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其短促的痛呼。 那条缠在傅铮腰上的左腿,仿若被瞬间抽去所有筋骨,软趴趴地砸落在床板上。 不等傅铮反应过来。 “哇——!!” 一大口浓黑如墨、夹杂着脏腑淤血的鲜血,从霍沉舟口中狂喷而出。 两人距离极近,这口黑血直直喷了傅铮满脸,滚烫的血沫糊住他的双眼,顺着高挺的鼻梁滑落,滴在他古铜色的胸膛上。 躯壳的本能悸动,戛然而止。 方才还滚烫、紧绷、不由自主迎合的躯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变得冰冷僵硬,仿若在冰窖中冻了数日的寒石。 “归远?!” 傅铮猛地睁开眼,顾不上擦拭脸上的黑血,一把抓住霍沉舟的肩膀,将人狠狠提了起来。 “你怎么了?!” 男人沙哑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难以掩饰的惊慌失措。 没有任何回应。 霍沉舟的脑袋软绵绵地耷拉着,左胸口那道被剜开的萨满阵图,不再渗出黑水,反倒开始往外冒着带着冰碴的森然黑气。 黑气刚一接触空气,屋内的温度瞬间骤降至冰点,就连傅铮身上那股冲天的纯阳煞气,都被这股黑气逼得倒卷回胸腔。 “来人!!叫军医!!把全城的西医都给老子抓过来!!” 傅铮彻底慌了神,他一把扯过旁边沾满脏污的锦缎被褥,胡乱裹在霍沉舟赤裸的身上,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霍沉舟的心口。 没有心跳。 一丝一毫的跳动都没有。 掌心下的皮肉,冷得刺骨。 “别死……你他娘的别死!!” 傅铮眼眶通红,仿若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他拼命将自身纯阳煞气强行灌入霍沉舟体内,试图唤醒那颗停跳的心脏。可一切都是徒劳。 那道扎入心脏脉络的死气,仿若一道坚不可摧的铁闸,彻底隔绝了所有生机。 识海里。 陆归远的魂体因这自毁一击,变得极度虚弱,幽绿色的魂光黯淡得几乎要熄灭,可他却在笑,无声地狂笑。 痛快。 太痛快了。 看着这头不可一世的疯狗,从执念的顶峰,瞬间跌入绝望的深渊;看着这位手握重兵的军阀,抱着一具冰冷的躯壳无能狂怒,这比直接取了他的性命,还要解气。 陆归远透过霍沉舟逐渐涣散的双眼,望向窗外。 漫天风雪狠狠砸在窗棂上,发出凄厉的呼啸,屋内的红烛已然燃到尽头,淌下大滩猩红的蜡油,宛若凝固的鲜血。 地砖缝隙之中,丝丝缕缕的阴寒之气缓缓渗出。 时间,快到了。 距离子时,只剩下最后一刻钟。 城南乱葬岗的阵眼,马上就要彻底引爆。 拔步床前。 傅铮依旧在疯狂地往霍沉舟体内灌注煞气,他双手沾满黑血,浑身上下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癫狂。 “你说话啊!!你刚才不是还叫我的名字吗?!你给我醒过来!!” 傅铮疯狂摇晃着怀里的躯壳。 就在这时。 他怀中的霍沉舟,那双紧闭的双眼,毫无预兆地缓缓睁开。 傅铮的动作骤然僵住,他抹去脸上的血迹,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没有了霍沉舟的怯懦恐惧,没有了方才本能迎合的水汽,那是一双死寂、空洞,却透着高高在上的嘲弄的眼眸,幽绿色的暗芒,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傅铮盯着那双眼睛,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彻骨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74章 识海泣血爱意成灰 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拔步床内原本就浓烈的血腥气里,平白生出一股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死寒。 傅铮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身下这具残破躯壳的眼睛。没有了刚才那种在情欲中沉沦的水汽,也没有了濒死前的恐惧。那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瞳孔涣散了一半,却在最深处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嘲弄。 那种眼神,像极了当年在督军府后院,陆归远把那碗名贵补药直接倒进泔水桶时,斜睨过来的那一眼。 “归远......” 傅铮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那张肿胀发紫的脸。 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那层冰冷的皮肉。 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闭上了。 “砰。” 霍沉舟的脑袋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重重地砸在沾满黑血的硬木床板上。 最后一口吊在胸腔里的阳气,随着那个眼神的消失,彻底散了个干净。左胸口那个被军用匕首剜开的萨满阵图里,不再往外渗黑水,而是开始大股大股地喷涌出带着冰茬子的黑气。 那些黑气刚一接触到空气,拔步床周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连傅铮身上那股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纯阳煞气,都被这股浓郁的死气逼得倒卷回了体内。 “来人!!叫军医!!把全城的西医都给老子抓过来!!” 傅铮彻底疯了。 三十万奉军统帅的沉稳和暴戾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一把扯过旁边那床沾满脏水和干果碎屑的大红锦缎被褥,胡乱地、死死地裹在霍沉舟赤裸的身体上。 男人的双手抖得像筛糠。 他把那具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躯壳紧紧搂进怀里,右手死死捂住那个还在往外冒黑气的左胸口。 黑气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冻在傅铮古铜色的手掌上,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皮肉被冻裂,鲜血刚渗出来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子。 傅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纯阳煞气,不要命地顺着掌心往那具躯壳的心脉里灌。 没用。 那股扎进冠状动脉的死气,就像是一道浇筑了生铁的闸门,将所有的生机死死挡在外面。手底下的皮肉越来越僵硬,心跳的动静连一丝都摸不到。 “你醒醒......你他娘的把眼睛睁开!!” 傅铮的眼眶憋得通红,红血丝爬满了眼白。他低下头,看着霍沉舟嘴边不断溢出的黑血沫子。 他抬起那条被冻伤的胳膊,用铁灰色的军装袖子去擦。 擦不干净。 越擦血越多。那些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糊了傅铮一手,也把那张清冷绝尘的脸染得面目全非。 “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男人的声音彻底破防了。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浓烈的哭腔,在这死寂的喜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把脸贴在霍沉舟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双手死死箍着那具根本不可能再有回应的身体,像是一头在暴风雪里失去了幼崽的野兽,发出阵阵绝望的哀鸣。 识海最深处。 这里没有外面的风雪,也没有拔步床上的血腥味。 只有一汪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死气潭水。 陆归远盘腿坐在潭水中央。双魂共生的通道依然敞开着,外界发生的一切,傅铮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破防的哀求,都清晰无比地投射在他的脑海里。 他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军阀头子,抱着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哭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废物。 看着那双曾经握着军刀毫不留情挑断仇人手筋的大手,此刻正哆嗦着去擦拭嘴角的血污。 陆归远冷眼看着这一切。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泛起一阵浓烈的恶心。 真可笑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由纯粹死气凝聚而成的灵魂虚影。 十年前在关外死人谷,大雪没过膝盖。追兵的达姆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傅铮的后心。 是他陆归远,硬生生扑过去,用自己这副单薄的肉身,替傅铮挡下了那颗足以把内脏搅碎的子弹。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种痛。 子弹在胸腔里炸开,骨头茬子刺破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他在雪地里流干了半身的血,冻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那时候的傅铮在干什么? 傅铮头都没回。 那个男人背着关外的布防图,踩着他陆归远的血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风雪里。 后来在奉天城的督军府。 他拖着那副被达姆弹毁了根基的残破身子,在后院的药罐子堆里熬日子。每逢阴雨天,胸口的旧伤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而傅铮呢? 傅铮在前厅摆下流水席,迎娶盛京城里最显贵的商会大小姐做姨太太。红绸挂满了整个督军府,唯独绕开了他那个破败的跨院。 十年。 整整十年。 他陆归远把一条命、一颗心、一身的傲骨,全都踩在脚底,双手捧着送到这个男人面前。换来的是什么?是替死雪夜的下场。 是被南洋野鬼霸占躯壳的屈辱。 是此刻在这张拔步床上,被当成娼妓一样肆意蹂躏、碾碎骨头的暴行。 现在,这头疯狗抱着一具烂透了的皮囊,在这里装什么情深似海? “滴答。” 极其细微的水声,在死寂的识海中响起。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陆归远那双幽绿色的眼眶里滑落。 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砸进身下那汪沸腾的死气潭水里。 那是血泪。 是一个在阳间受尽了背叛、在阴曹地府里滚过刀山火海的孤魂,流下的最后一滴眼泪。 不是因为感动。 更不是因为心软。 这是对他自己那十年愚蠢付出的最后一次祭奠。是对那个曾经为了爱情连命都不要的陆归远,办的一场寒酸的丧事。 这滴血泪落下的瞬间。 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开裂声。 “咔嚓......咔嚓......” 在陆归远灵魂的背后,矗立着一座虚幻的琉璃高塔。 那座高塔,是由他这具躯壳十年来所有的肌肉记忆和情感本能筑成的。 第一层,是破庙里傅铮给他焐脚的火光。 第二层,是死人谷里他替傅铮挡下的那颗达姆弹。 第三层,是傅铮打下奉天城那晚,在城墙上对他说过的那句“以后这天下有你一半”。 第四层,是方才在这张拔步床上,她被傅铮牢牢禁锢,身形被迫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心底不受控制泛起的阵阵慌乱与异样悸动。 这座塔,叫“爱傅铮”。 它是双魂共生诅咒中最致命的弱点,是随时能让陆归远在复仇的深渊里万劫不复的软肋。 但现在。 随着那滴血泪在死气潭水中化开。 琉璃高塔的底座,崩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疯狂向上蔓延。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让他委曲求全的记忆画面,在裂缝的撕扯下,扭曲成了滑稽可笑的碎片。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坍塌声在识海中炸响。 代表着十年羁绊的记忆高塔,轰然倒塌!! 无数琉璃碎片从半空中砸落下来,还没等落入潭水,就被周围狂暴的死气直接碾成了漫天齑粉。 渣都不剩。 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生理迎合,那些藏在神经末梢里的条件反射,在这一刻被强行抹杀。 拔步床上。 原本被傅铮抱在怀里、还有一丝微弱体温的躯壳。 随着识海中高塔的崩塌,温度以一种断崖式的速度降到了绝对的冰点。 那层皮肉彻底失去了活人的弹性,变成了一种死灰色的僵硬。连那条刚才还下意识勾着傅铮腰肢的左腿,也砰的一声砸在床板上,骨节僵死,再也弯不了一分一毫。 识海中。 漫天的齑粉在半空中疯狂卷动。 地下的死气潭水像是受到了某种恐怖的召唤,化作一道黑色的水柱,冲天而起,直接撞进了那些齑粉之中。 陆归远缓缓站起身。 他抬起手,用拇指粗暴地抹去眼角残留的血迹。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再也找不到半点属于活人的情绪。没有悲伤,没有委屈,甚至连愤怒都被剔除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纯粹到极点的、要把这满天神佛都拉下来陪葬的恨。 “这世间万般孽债,唯有情爱最是下贱。” 陆归远的声音在空旷的识海中回荡,冷得像万载寒冰刮过刀刃。 半空中的死气和齑粉终于停止了翻滚。 一柄长约七尺、宽如门板的黑色巨剑,在识海上方缓缓成型。 剑身上没有开刃,全是坑坑洼洼的缺口。每一个缺口里,都封印着他这十年受过的屈辱和折磨。 陆归远仰起头,看着那柄悬在头顶的死气巨剑。 “既然天道只庇佑负心薄幸之徒......” 他猛地攥紧右拳。 “今日我便以这万劫不复的死气为刃,斩碎你们那三十三层假慈悲的阴阳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柄黑色巨剑带着撕裂灵魂的恐怖威压,轰然斩下!! 目标不是外界的傅铮。 而是识海最边缘、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苟延残喘的霍沉舟的残魂。 “不——!!” 霍沉舟的残魂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原本还指望着傅铮灌进来的纯阳煞气能帮他续一口命。他甚至在刚才躯壳产生生理悸动的时候,还幻想过能借着那股情欲死灰复燃。 但陆归远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高塔崩塌,爱意成灰。陆归远斩断了自己最后的软肋,也彻底切断了这具躯壳对阳间的最后一点留恋。 巨剑斩落。 没有任何悬念。 霍沉舟那团拳头大小的灵魂虚影,在接触到剑锋的瞬间,就像是一团被砸在铁砧上的烂泥,直接爆裂开来。 “噗嗤。” 灵魂粉碎的闷响。 南洋尸蛊的施法者,这具躯壳长达半年的鸠占鹊巢者,在这一刻被彻底抹除了存在过的痕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些散落的灵魂碎片,化作精纯的养料,被陆归远的魂体贪婪地吸纳进去。 陆归远那原本还有些虚幻的灵魂边缘,迅速变得凝实无比。 黑色的死气在他身上凝聚成一件残破的月白色长衫。那是他死在关外雪夜时,身上穿的那件衣服。 心境圆满。 魂体大成。 他不再是那个为了爱情在督军府里熬瞎了眼睛的陆家少爷。 他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回来、要让这满城活人血债血偿的复仇恶鬼。 他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具躯壳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了霍沉舟的压制,没有了生理本能的反叛。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终于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虽然这具身体的心脏已经停跳。 虽然经脉尽断,骨骼碎裂。 但只要子时的阴气一到,他就能用死气强行撑起这副烂骨头,亲手把那把丧门钉,钉进傅铮的喉管。 外界。 喜房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让人无法呼吸的地步。 案几上那对燃烧了整晚的龙凤喜烛,火苗剧烈地跳动了两下,被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阴风直接掐灭。 屋子里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勉强照亮了拔步床上的惨状。 傅铮还在疯狂地往躯壳里灌注煞气。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体内的纯阳煞气已经被他抽干了八成,连他自己都开始控制不住地打冷战。 “没用的......别白费力气了......” 傅铮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语无伦次地呢喃着。 他不知道是在对怀里的死人说话,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摸不到心跳。 他探不到鼻息。 他甚至能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重量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死人的那种沉重感和下坠感,正在一点点取代活人的轻盈。 “陆归远......你不能就这么死了......” 傅铮把脸埋在躯壳冰冷的颈窝里,滚烫的眼泪砸在那些暗红色的萨满血咒上。 “老子把奉天城打下来了......老子给你建了全城最大的玻璃暖房......你不是喜欢那些洋人的花草吗......” “你起来......你起来打我一顿......你拿刀捅我也行......” 他在黑暗中哀求着。 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在这一刻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但怀里的躯壳,就像是一块石头,给不出任何回应。 傅铮缓缓抬起头。 借着雪光,他看着那张沾满黑血、肿胀发紫的脸。 就算这张脸被折磨成了这副鬼样子,就算这具身体里刚才还藏着个令人作呕的怪物。 但这就是陆归远的皮囊。 这就是他找了半年、疯了半年,好不容易才弄进督军府的人。 “不管你是人是鬼......你都是我的......” 傅铮沙哑的嗓音里透出一种偏执到极点的疯狂。 他低下头。 带着满嘴的血腥味和绝望,朝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凑了过去。 他想用自己的嘴,强行把胸腔里最后一口活气渡进这具死尸的肺里。哪怕是逆天改命,哪怕是把自己的阳寿折进去一半,他也要把这个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两人的嘴唇只剩下不到半寸的距离。 傅铮甚至能闻到那唇齿间散发出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臭味。 就在这一瞬间。 识海中。 陆归远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猛地睁开。 杀机暴起。 右手虚握,那柄死气凝聚的黑色巨剑瞬间化作一把寸长的短匕,直逼现实中这具躯壳的右手。 只要傅铮的嘴唇碰上来。 这具躯壳的右手就会直接贯穿傅铮的后心。 然而。 变故陡生。 “当——” 一声沉闷、悠长、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钟声。 突然穿透了漫天的风雪,穿透了督军府厚重的青砖高墙,在死寂的喜房里轰然炸响。 傅铮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嘴唇悬停在距离那具死尸不到一指宽的地方。 “当——” 第二声钟响紧接着传来。 这是盛京城中心那座西洋钟楼的声音。平时根本传不到这么远的督军府。 但今晚,这钟声却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当——” “当——” 钟声一下接着一下。 识海里的陆归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透过躯壳的感官,感受着地砖缝隙里疯狂往上翻涌的阴寒之气。 外面的风雪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比风雪还要狂暴百倍的死气,正以城南乱葬岗为中心,像海啸一样朝着督军府的方向倒灌而来。 “当——” 第十二下钟声,重重地落下。 余音在喜房的房梁上盘旋不散。 午夜子时。 到了。 第80章 洞房惊变万灯齐炸 夜风刮过督军府正房的琉璃瓦。 喜房里的红烛燃了一大半。滚烫的烛泪堆在黄铜底座上,结成一坨一坨暗红色的蜡块,看着就像是地砖上干涸的死血。 拔步床上的大红锦缎被褥全换了新的。连那张被压断了一根横木的床板,都被李副官带人连夜换了一套上好的金丝楠木。 屋子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空气里却飘着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浓烈药味和皮肉烧焦的臭味。 傅铮赤着上身。 男人古铜色的脖颈上缠着厚厚的白色医用纱布。纱布边缘已经渗出了一圈暗红色的血迹。那五个被死气冻穿的指洞,只要他稍微转动一下脖子,就会扯得神经突突直跳。 但他根本不在乎这点皮肉伤。 他单腿跪在床沿,粗糙的大手死死掐着身下那具残破躯壳的腰。 霍沉舟被洗刷干净了。 这只南洋来的野鬼,在水牢里被折磨得脱了一层皮。右半边身子上的鞭痕和烫伤被军医敷了最名贵的金疮药。但那五根被银针扎穿的右手手指,依然肿得像发面馒头。指甲盖完全外翻着,缠着渗血的白布,软绵绵地搭在枕头边上。 傅铮没有给这具身体留哪怕半点喘息的余地。 男人的动作粗暴到了极点。没有任何前戏,没有任何温存,纯粹是带着惩罚和逼迫性质的疯狂占有。 硬木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疼吗?” 傅铮低下头,滚烫的鼻息夹杂着浓烈的雄性荷尔蒙和血腥味,直直地打在那半张僵死的左脸上。 “归远,我知道你能感觉到。” 傅铮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偏执。 “这副皮囊里的每一寸骨头,现在都在老子手里攥着。你要是再不睁眼,我就把这壳子生生操烂。” 霍沉舟的右眼翻着白。 浑身骤然传来尖锐的撕裂感,连同右手指尖刺骨的疼痛,双重苦楚瞬间席卷全身,让他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来。他只能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漏风一样的嘶嘶声,嘴角不断涌出带着血沫子的白沫。 识海最深处。 陆归远盘腿坐在那汪沸腾的死气潭水上。 双魂共生的诅咒通道毫无保留地敞开着。 外界发生的一切,那些肮脏的触感、皮肉被强行撕裂的钝痛、傅铮粗重的喘息,甚至连锦缎被褥摩擦在皮肤上的粗糙感,全都百分之百地投射在他的三魂七魄上。 他在心里拨动着算盘珠子。 这头疯狗在水牢里没能逼出自己,现在换了种最下作的手段。 傅铮就是想用这种精神上的极度羞辱,逼得他受不了主动现身。只要他一动怒,只要左半边脸扯出一个活人的表情,或者左手动哪怕一毫米,傅铮的目的就达到了。 底牌一旦漏了,这具身体就真的成了任人宰割的烂肉。 陆归远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 指甲几乎要嵌进那件由死气凝聚而成的月白色长衫里。 幽绿色的魂体被这股屈辱的痛楚激得疯狂闪烁,边缘不断剥落出细碎的流光。 他硬扛。 外界。 男人把那条软绵绵的左胳膊强行扯过来,环在自己的脖子上。 “叫出声来!!” 傅铮一口咬在躯壳惨白的锁骨上。牙齿直接磕破了那层死灰色的皮肉,咬出一排往外渗着黑血的牙印。 “你以前不是最爱干净吗?!你现在看看你自己,被我压在身下,连个屁都不敢放!!” 霍沉舟的右半边脸扭曲到了极点。 这只南洋野鬼的神经系统已经处于彻底崩溃的边缘。他根本承受不住三十万奉军统帅这种不要命的折腾。 剧痛和迷乱交织在一起。 霍沉舟的意识开始涣散。 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分不清现在是在南洋那个常年下雨的乱葬岗,还是在京城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督军府。 他只觉得冷。 觉得疼。 觉得需要一个依靠。 在这个世界上,他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那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己。 肿胀发紫的右半边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喉咙里发出一串毫无意义的咕噜声。 紧接着。 傅铮的动作骤然加剧,强大的禁锢令人难以挣脱。。 霍沉舟脱口而出,挤出了一个字。 “舟......” 这声音轻得连落根针都盖不住,带着浓烈的哭腔和潜意识里对自己的求救。 傅铮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半张哭泣的右脸。 “你喊什么?” 傅铮的嗓音里透着一股能把人活剐了的暴戾。 “你顶着归远的脸,在老子床上喊别的男人的名字?!” “砰!!” 傅铮抡起右手,一巴掌扇在霍沉舟的右脸上。 这一下用了十成力气。三十万奉军统帅的臂力,直接把霍沉舟的右边嘴角扇得彻底撕裂。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从嘴里飞了出去,砸在床柱上,发出一声脆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的脑袋重重地磕在金丝楠木的床板上,彻底昏死了过去。 但这一巴掌,根本没能平息识海深处那场已经彻底失控的海啸。 陆归远坐在死气潭水上。 那个“舟”字,顺着听觉神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时间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陆归远那双毫无生气的幽绿色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死寂之外的情绪。 荒谬。 荒谬到了极点。 这只霸占了他躯壳的南洋野鬼,用着他的身子,承受着他仇人的暴行。最后在欲仙欲死的剧痛里,嘴里喊出的,竟然是这只野鬼自己的名字。 这算什么? 他陆归远堂堂正正活了二十年。 替这头疯狗挡了达姆弹,被关在后院里熬干了心血。到头来,连这具千疮百孔的皮囊都不属于自己了。 他在自己的身体里,被迫看着一场最恶心、最下作的戏码。 仇人用着他的身体,喊着另一个仇人的名字。 “满城活人自诩情深,今日我便以这百炼熬枯的怨魂死志,蹚平你这三十三层假慈悲的无常殿!!” 陆归远在识海中缓缓站起身。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无风自动。 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不再是单纯的情绪。它在这一刻,直接化作了实质性的精神风暴!! 陆归远的灵魂虚影从暗黑色猛地爆发出刺目的惨白光芒。 半步夺舍态。 不破不立。 他在屈辱和绝望的深渊里,强行燃烧了最核心的本源魂力。这股庞大的精神力,像是一把开天辟地的巨斧,直接劈在了双魂共生的诅咒屏障上。 “咔嚓。” 识海里响起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外界。 喜房内。 傅铮正揪着霍沉舟的头发,准备把这个敢在自己床上喊别人名字的贱骨头直接弄死。 变故就在这千分之一秒内炸裂。 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一股恐怖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精神威压,以这具残破的躯壳为中心,轰然炸开!! 不是城南乱葬岗那种极阴的寒气。 而是纯粹的、活人根本无法抵挡的灵魂冲击波!! “轰——!!!” 督军府正房天花板上,那盏从西洋运回来的、镶嵌着上百个昂贵玻璃灯泡的巨大水晶吊灯。 在同一时间。 全部炸裂!! “砰砰砰砰砰!!”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在屋子里回荡。 尖锐的玻璃碎片像是一场毫无死角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不仅是喜房。 走廊上的壁灯、院子里的路灯、甚至连大门外站岗哨兵手里的探照灯。 方圆五百米内,只要是带电的玻璃灯泡,在这一刻全部承受不住这股精神风暴的疯狂挤压,齐刷刷地爆成漫天齑粉!! 整个督军府,连半个呼吸都没到,就被死寂的黑夜彻底吞没。 傅铮首当其冲。 三十万奉军统帅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在这股直击灵魂的风暴面前,连一张湿透的窗户纸都不如。 “哧啦——” 罡气被硬生生撕成碎片。 傅铮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万根钢针,然后同时引爆。 男人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双眼猛地往上一翻,鼻孔和耳朵里同时喷出暗红色的鲜血。 两百多斤的壮硕身躯,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重重地砸在满是玻璃碎片的拔步床上。 彻底失去了意识。 满地的玻璃渣子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微光。 外头传来卫兵惊恐到极点的呼喊声。 “敌袭!!” “保护大帅!!” “快拿手电筒!!电闸被炸了!!” 乱了。 彻底乱了。 李副官在门外被这股无形的气浪直接掀飞,后背重重地撞在走廊的红漆柱子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拴在马厩里的几十匹战马受了惊,疯狂地嘶鸣着,挣断了缰绳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整个京城都被这股诡异的动静惊动了。 城南的野狗夹着尾巴,缩在墙角发出凄厉的呜咽。 钦天监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道士,连夜从硬板床上滚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到院子里,死死盯着督军府的方向,浑身抖得像筛糠。 而在那张落满玻璃碎片的拔步床上。 死寂的黑暗中。 那具被傅铮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躯壳,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左半边脸上的那个嘲弄冷笑,一点点收敛,抹平。 紧接着。 一双散发着幽绿光芒的眼睛,猛地睁开!! 右眼不再是霍沉舟那种浑浊的恐惧和哀求。 两只眼睛,在这一刻,完全变成了那种高高在上、看透生死、透着无尽怨毒的幽绿色。 陆归远彻底接管了这具皮囊的控制权。 他撑着那条完好的右胳膊,从床上缓缓坐起身。 碎玻璃扎进他赤裸的大腿皮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低下头。 视线死死钉在昏迷不醒的傅铮脸上。 杀机毕露。 第81章 妒火中烧军阀酷刑 满地的碎玻璃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微光。 陆归远手里捏着一块最尖锐的玻璃碎片,抵在傅铮的颈动脉上。只要他手腕再往下压半寸,这头三十万奉军统帅的疯狗就会彻底交代在这张拔步床上。 门外传来密集的军靴砸地声,走廊上的脚步声乱成了一锅粥。 “大帅!!” “快拿手电筒!!把门撞开!!” 李副官破音的吼声穿透了残破的木门。紧接着,几道强光手电筒的刺眼光柱顺着窗户纸的破洞直接扫进屋里。 陆归远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门外至少围了一个排的兵力,手里端着的都是奉天兵工厂最新批次的步枪。这具躯壳左手腕骨刚刚被捏碎,右手五根手指全被银针扎穿,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刀下去,傅铮死,自己也绝对会被乱枪打成一滩烂泥。 太便宜这头疯狗了。 陆归远丢掉手里的玻璃渣,幽绿色的眼眸瞬间闭合,将刚刚爆发出来的全部魂力死死收缩回识海最深处。 “砰!!” 房门被李副官带人一脚踹开。 屋子里一片狼藉,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铁架子。 傅铮从死寂的昏迷中被强行拽了出来。 男人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后脑勺磕在金丝楠木床板上的钝痛顺着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他一把推开凑上来想要包扎伤口的军医,单手撑着满是玻璃碎片的床铺坐了起来。 手掌被碎玻璃扎破,鲜血横流。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脑子里只有刚才昏迷前,身下那半张哭泣的脸,和那声轻得连落根针都盖不住的动静。 “舟......” 那个字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傅铮的脑神经上疯狂来回拉扯,拉得他头痛欲裂。 傅铮转过头,死死盯着躺在旁边、再次陷入死寂昏迷的残破躯壳。 右边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嘴角被自己刚才那一巴掌扇得彻底撕裂。左边脸依然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挂着那个嘲弄的冷笑。 李副官站在一旁,看着大帅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连大气都不敢喘。 “把人拖到后院的刑堂去。” 傅铮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哑得像是吞了把沙子。 李副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床上那具浑身是血、几乎快要断气的躯壳。 “大帅,这人......再折腾就真没命了......” “老子让你拖过去!!” 傅铮猛地转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择人而噬的暴戾。 李副官吓得一哆嗦,赶紧招呼两个卫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那具残破的身体,往门外走去。 督军府后院刑堂。 这里原本是前清时期用来审讯乱党的私牢。四面都是厚重的青砖墙,风雪顺着敞开的天窗不管不顾地灌进来。几盆无烟炭在墙角烧得正旺,却根本驱不散空气里那股常年浸泡血水腌入味的腥臭。 霍沉舟被两条粗大的铁链锁住手腕,整个人吊在半空中的十字木架上。脚尖堪堪点地。 一桶夹杂着冰茬子的冷水当头泼下。 霍沉舟打了个激灵,右眼猛地睁开。 视野里是傅铮那张透着杀气的脸。 男人连军装外套都没穿,赤着古铜色的上身。脖子上缠着的纱布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 “大帅......” 霍沉舟右半边嘴唇哆嗦着,右手的五根断指钻心地疼,下半身更是撕裂般的难受。 傅铮走到刑架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霍沉舟的下巴,强迫那张脸抬起来。 男人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具皮囊里藏着两个魂。左边是那个连死都不肯低头的陆归远,右边是这个霸占了躯壳的南洋野鬼。 野鬼叫什么名字? 之前去南洋查探的暗探报过,那尸蛊的主人,好像叫霍沉舟。 “舟......” 傅铮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陆归远被自己压在身下,在最痛苦、最迷乱的时候,潜意识里喊出来的,不是他傅铮的名字,而是这个野鬼的字!! 这算什么?! 这半年里,陆归远被困在识海里,看着这个野鬼用着他的身体逢迎自己。难道这两人在暗中生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羁绊?! 陆归远宁可护着一个霸占他身体的鬼,也不肯向自己低头?! 胸腔里像烧着一把浇了油的邪火,傅铮的理智在这一刻被疯狂的嫉妒彻底烧成了灰。 “去拿鞭子。” 傅铮松开手,转头冲着门外的卫兵吼道。 “拿那条泡在盐水缸里的牛皮鞭!!” 卫兵跑得连滚带爬,不多时,双手捧着一条滴水的皮鞭送了上来。 军用的牛皮鞭,拇指粗细,表面全是用铜丝编织的倒刺。常年泡在高浓度的盐水里,抽在人身上,不仅能刮下一层皮肉,盐分更是会直接钻进翻卷的伤口里,比千刀万剐还要熬人。 傅铮一把扯过鞭柄,在半空中猛地一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啪!!” 清脆的音爆声在刑堂里炸响,空气里甚至抽出一道白色的气浪。 霍沉舟目光死死锁着那条鞭子,强烈的惊惧直击心底,周身一阵发软,腿间骤然泛起一阵湿冷的异样触感。 “大帅不要!!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只能本能地疯狂求饶。眼泪混着鼻涕糊在肿胀的右脸上,要多低贱有多低贱。 傅铮根本不听。 男人往后退了半步,腰部猛地发力。右臂抡圆了,带着撕裂风雪的破空声,狠狠抽向吊在半空中的躯壳。 “啪!!!” 第一鞭,结结实实地落在霍沉舟惨白的背脊上。 倒刺瞬间撕开皮肉,带起一串暗红色的血珠。盐水顺着伤口往里渗,直接烧灼神经末梢。 “啊——!!!” 霍沉舟的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右半边身体像过了电一样疯狂抽搐,铁链被挣得哗啦啦作响。手腕处的皮肉被粗糙的生铁磨烂,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 识海最深处。 陆归远盘腿坐在那汪沸腾的死气潭水上。 双魂共生的诅咒通道里,那股撕裂皮肉的剧痛排山倒海般砸向他的灵魂。 但他早有准备。 双手在半空中飞快结印,调动全部魂力,化作一层厚厚的黑色冰霜,死死封住了左半边身体所有的痛觉神经传导。 痛觉被强行截断。 陆归远冷眼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 他不仅不痛,甚至还在心里扯出一个讥讽的冷笑。 傅铮这头疯狗的嫉妒心,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用。只要连这具皮囊都不在乎,这头疯狗就休想再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 这只南洋野鬼霸占自己的身体作威作福了半年,是时候让他尝尝这督军府里真正的规矩了。 外界。 傅铮的鞭子像暴雨一样落下。 “啪!!啪!!啪!!” 每一鞭都用了十成力气。三十万奉军统帅的臂力,抽在毫无防备的肉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霍沉舟的背部很快就变得血肉模糊。惨白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纹理。 陆归远在识海里并没有完全闲着。 这具皮囊是他的底牌,不能被傅铮真给抽废了。万一伤了脊椎骨,以后就算夺回控制权,也是个半身不遂的废人。 他悄无声息地将一丝极阴的死气顺着经脉游走到躯壳的背部。 每当傅铮的鞭子即将落下的瞬间,陆归远就会控制背部的肌肉进行极其微小的痉挛和偏移。 鞭梢原本要抽在脊椎骨上,被这股暗力一引,硬生生偏离了半寸,抽在了旁边痛觉神经最密集的软肉上。 既避开了致命伤,又把痛苦放大了十倍。 “救命......救命啊......” 霍沉舟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哀鸣。 右脸肿胀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嘴里不断涌出带着血沫子的酸水。他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挂在铁链上苟延残喘。 傅铮双眼赤红,胸腔剧烈起伏。 手里的牛皮鞭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水。 男人大步走到刑架前,一把揪住霍沉舟散乱的头发,将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疼吗?” 傅铮的嗓音里透着能把人活剐了的暴戾。 “你替他挨打,你觉得很伟大是不是?!” 傅铮死死盯着那半张僵死的左脸,他认定陆归远就躲在里面看着这一切。 “我把心都掏给你了,满城的人都知道我傅铮为了你把督军府后院清空了!!你心里竟然还想着那个废物!!” 傅铮把鞭柄狠狠怼在霍沉舟胸口的旧伤上,用力碾压。 “你不是爱他吗?!你出来护着他啊!!你看着他替你挨鞭子,你怎么不喊了?!” 霍沉舟痛得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他根本听不懂傅铮在发什么疯。什么护着他?什么爱他?他只想活命。 识海里。 陆归远听着傅铮的咆哮,幽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寒。 这头疯狗的脑子里装的全是些自欺欺人的烂泥。 把心掏给我? 当年在关外大雪山,是谁拿着布防图头也不回地跑了?后来在督军府,是谁端着一碗剩汤来羞辱一个瞎子? 天下活人自诩情深,今日我便以这十八层地狱的极寒怨气,撕烂你这三十三层假慈悲的无常殿!!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吐出这句话。 他没有动。 他继续冷眼看着傅铮发疯。 外界。 傅铮见左半边脸依然没有任何反应,胸腔里的怒火彻底失控。 他猛地推开霍沉舟的脑袋,往后退了两步,再次抡起手里的牛皮鞭。 “好!!你不出来是吧!!老子今天就把这具皮囊抽成烂泥!!” “啪!!啪!!啪!!” 鞭子再次如狂风骤雨般落下。 这一次,傅铮专门挑霍沉舟大腿和腰腹的软肉抽。每一鞭下去,都会带起一片血肉横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盐水浸透了霍沉舟的全身,那种钻入骨髓的烧灼感,让他连昏迷都做不到。只能清醒地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凌迟。 足足抽了半个时辰。 傅铮打累了。 右臂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酸。他随手把沾满碎肉的牛皮鞭扔在积水的青砖地上。 刑架上。 霍沉舟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血葫芦。 背部没有一块好肉,两只手腕被铁链勒出了深可见骨的血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右半边脸彻底失去了所有的表情,只剩下生理性的抽搐。 这只南洋野鬼,终于被打服了。 打到连求生的本能都被彻底碾碎。 傅铮冷冷地看了一眼这具残破的躯壳,转身大步走出刑堂。 “用盐水泼醒,别让他死了。” 风雪中传来傅铮无情的声音。 刑堂的铁门被重重关上。 死寂的黑暗再次笼罩下来。 霍沉舟奄奄一息地吊在半空中。 肉体的痛苦已经超出了灵魂能承受的极限。 他知道傅铮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如果再不想办法,他真的会死在这里。魂飞魄散,连投胎当畜生的机会都没有。 在这绝望的深渊里,他唯一的指望,竟然是那个被他鸠占鹊巢、被他压制在识海深处的原主。 识海深处。 死气潭水面上。 陆归远正准备收回魂力修养。 一个微弱、带着无尽恐惧和讨好的声音,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在陆归远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陆少爷......” 霍沉舟的残魂在识海边缘跪伏着,瑟瑟发抖。 “求求您......救救我......只要您肯出手,我把身体的控制权全都还给您......我给您当狗......” 第85章 蚕食咽喉无声梦魇 狂风夹杂着大团的雪粒子,顺着被踹开的房门直接倒灌进温暖的喜房里。 傅铮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 男人那件铁灰色的军大衣上落满了积雪。脖子上缠着的纱布渗着刺眼的暗红。那双布满红血丝、透着野兽般狂躁的眼睛,越过满地狼藉,死死钉在拔步床上那个隆起的大红锦缎被窝上。 皮靴踩在青砖地上。 “咔嚓。” 一块碎玻璃被硬生生踩成了粉末。 这动静不大,但在死寂的喜房里,却比催命的丧钟还要刺耳。 裹在被子里的霍沉舟连呼吸都停了。 胸口那块刚刚缝进去的人皮符箓,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翻卷的皮肉。羊肠线还在往外渗着血水。他那五根被银针扎穿的右手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指甲缝里全是刚才抓挠床板留下的木屑和碎肉。 不能被发现。 绝对不能让这头疯狗掀开被子!! 霍沉舟在心里疯狂拨动算盘珠子。只要傅铮看到那张散发着尸臭味的人皮,自己连三天后的中秋月圆都熬不到,今晚就会被活生生剥了皮。 傅铮一步一步走到床边。 男人身上那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隔着厚厚的锦缎被子,直直地钻进霍沉舟的鼻腔。 一只粗糙的大手,带着冰冷的雪水,猛地按在了被子上。 正好压在霍沉舟血肉模糊的背脊上。 “呃......”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大面积崩裂,温热的血水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咬碎了后槽牙,硬是没敢动弹半分。 傅铮站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瑟瑟发抖的血人。 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金疮药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臭。傅铮皱了皱眉,只当是背上的烂肉发炎化脓了。 门外传来李副官急促的脚步声。 “大帅!!奉天那边来了加急密电!!张大帅让您立刻回军营部署防线!!直系那帮孙子在山海关外动手了!!” 李副官站在门外,连滚带爬地喊着,根本不敢踏进喜房半步。 傅铮按在被子上的手顿住了。 男人眼底的暴戾和军情紧急的权衡在疯狂拉扯。 足足过了十个呼吸。 傅铮猛地收回手。 “让军医滚过来守着。人要是咽了气,你们全去后院的刑堂领死。” 扔下这句透着冰碴子的话,傅铮转身大步走出喜房。 军靴声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风雪中。 房门被李副官从外面小心翼翼地合上。 喜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地龙里无烟炭燃烧的微响。 霍沉舟瘫在被窝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像疯了一样撞击着肋骨。 活下来了。 这头疯狗被军务绊住了脚,今晚绝对不会再回来了。 霍沉舟用那条完好的右臂撑着床板,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避开背上的伤口。 他在脑子里快速盘算。 三天。 离中秋月圆只剩下三天。 这具皮囊已经被折腾到了极限,失血过多加上高烧,随时可能彻底休克。而他自己的残魂,在识海里被陆归远用死气长枪钉穿了手骨,更是虚弱得连维持人形都费劲。 要催动沈无垢给的那张移魂符,需要极其庞大的精神力和活人心血。 如果继续保持清醒,外界那些撕裂皮肉的痛觉,和陆归远随时可能降临的灵魂折磨,会把他的精力彻底熬干。 必须切断联系。 必须把所有的力量都锁死在灵魂最深处,强行续命。 霍沉舟闭上那只浑浊的右眼。 识海最深处。 死气潭水泛着惨白的泡沫。 霍沉舟的残魂趴在水面上,双手的手骨上还残留着被长枪扎穿的恐怖血洞。 他艰难地盘腿坐直身子。 嘴里开始无声地念诵南洋尸蛊一脉最阴毒的“闭灵咒”。 这是一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续命法门。 随着咒语的念动,他灵魂体上那些剥落的幽绿色碎屑,开始反向倒流。 一根根细密的绿色丝线从他的口鼻中吐出,顺着灵魂的轮廓疯狂缠绕。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霍沉舟的残魂就被裹成了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厚重蚕茧。 对外界的痛觉。 对外界的听觉。 甚至连这具躯壳最基本的饥饿感和寒冷感,在这一刻,被彻底切断!! 他就像一只躲在龟壳里的王八,把烂摊子全扔在了外面,只等三天后的中秋之夜破茧而出。 陆归远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单手撑着下巴,冷眼看着识海边缘那个绿色的蚕茧。 “蠢货。” 陆归远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 这只南洋野鬼以为闭门造车就能瞒天过海,却不知道,他这一锁,直接把这具躯壳的防御系统变成了一座空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双魂共生的通道里,原本属于霍沉舟的那部分精神抵抗力,此刻荡然无存。 识海中出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真空期。 陆归远站起身。 他踩着水面,大步走到那个绿色的蚕茧前。 手指在蚕茧表面轻轻敲击了两下。 没有反弹,没有抗拒。霍沉舟已经彻底陷入了深度休眠。 陆归远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三天后,沈无垢的鸠占鹊巢锁魂阵一旦发动,霍沉舟肯定要用这具身体念诵南洋的催阵咒语。 只要掐断了这个发声的源头,那张人皮符箓就是一张废纸。 不仅如此。 这副皮囊里藏着太多傅铮的眼线,自己要夺回控制权,绝不能大张旗鼓。必须像切香肠一样,一寸一寸、一个器官一个器官地暗中蚕食。 今天,就从咽喉开始。 “天下万般邪术皆求生路,今日我便以这百炼熬枯的死气,掐断你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点回音。” 陆归远双手在胸前飞快结印。 半步夺舍态的恐怖魂力,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调动起来。 但他没有弄出任何惊天动地的动静。 庞大的阴气被他强行压缩、提纯,最后化作了千万条比头发丝还要细上百倍的黑色死气。 这些死气丝线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这具躯壳的神经系统。 外界。 拔步床上。 陷入深度昏睡的躯壳安静地躺着。 除了微弱的呼吸造成的胸腔起伏,整个人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 陆归远的死气丝线顺着颈椎骨,一路往上攀爬。 目标直指咽喉。 微观层面上的剥离和替换,比真刀真枪地砍杀还要耗费心血。 活人的发声系统极其复杂。环甲肌、杓状软骨、迷走神经的分支,每一处都布满了属于霍沉舟的神经连接。 陆归远就像一个极其耐心的刺客。 一条黑色的死气丝线,精准地缠住了一根控制声带闭合的神经末梢。 “哧啦。” 微弱的灵魂摩擦声在经脉深处响起。 霍沉舟留下的那点微弱印记被死气硬生生绞碎。 紧接着,死气丝线直接扎进肌肉纤维里,取而代之。 整个过程犹如蚁群啃噬大象。 悄无声息,却致命到了极点。 陆归远坐在王座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种精细活,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引发躯壳的应激反应。一旦肌肉痉挛,霍沉舟就会被强行痛醒,蚕食计划就会功亏一篑。 他死死控制着死气的输出量。 一根。 十根。 一百根。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喜房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风雪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 地龙里的无烟炭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陆归远的死气已经在咽喉部位编织出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 左侧声带。 右侧声带。 喉结周围的软组织。 全部被黑色的死气彻底浸透。 就在最后一条迷走神经分支被死气替换的那一瞬间。 拔步床上的躯壳,突然有了动静。 这具身体虽然被霍沉舟切断了痛觉,但潜意识里的恐惧还在。 霍沉舟在梦里。 他梦见沈无垢站在乱葬岗上,手里拿着那张人皮符箓,阴恻恻地笑着。然后一把将那张符箓拍在了他的脸上。 符箓化作一团血水,顺着他的七窍往里钻。 “滚开!!别碰我!!” 霍沉舟在梦里疯狂地挣扎,想要大声呼救。 外界。 这具血肉模糊的躯壳,猛地张大了嘴巴。 右半边肿胀的脸扭曲成一个极度惊恐的表情。喉结在脖子上疯狂地上下滚动。 胸腔剧烈收缩,大量的空气被强行压出肺部,冲向气管。 按照正常的生理反应,这必然是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空气穿过声带。 却连一丝最细微的震动都没能带起来。 “呼......” 只有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温热气流,从那张大张的嘴里喷了出来。 没有声音。 连破风箱漏风一样的嘶嘶声都没有。 纯粹的、死一般的寂静。 霍沉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张着嘴,五官因为用力过度而挤在了一起。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声带,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冷的大手死死捏住。所有的震动、所有的音节,全都被那层黑色的死气硬生生掐死在喉咙里。 识海深处。 陆归远坐在王座上,看着水镜里这副诡异的画面。 那双毫无生气的幽绿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寒。 成了。 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半空中极其微小地搓动了一下。 外界。 那具躯壳的喉结,随着陆归远手指的动作,极其平稳地往下沉了半寸。 声带完全闭合。 霍沉舟大张的嘴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合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切归于平静。 陆归远将那些死气丝线深深地隐藏在肌肉纤维的最深处。 只要他不主动激发,这具咽喉看起来和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军医拿着西洋听诊器来查,也查不出半点毛病。 但只要霍沉舟想开口说话。 哪怕是想发出一个最简单的音节。 陆归远就能瞬间锁死声带,让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哑巴。 “底牌,又多了一张。”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扯出一个冷笑。 他靠在王座的高背上,闭目养神。 接下来的三天,他只需要冷眼看着这只南洋野鬼怎么在这座督军府里唱独角戏。 看他怎么在中秋之夜,张着一张发不出声音的嘴,去催动那张催命的符箓。 夜色越来越深。 喜房里的温度因为地龙的燃烧而变得有些发烫。 霍沉舟在绿色的蚕茧里睡得很沉。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赖以翻盘的本钱,已经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挖走了一大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吱呀——” 喜房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极其缓慢地推开。 没有军靴砸地的暴戾声。 只有极其轻微的布鞋踩在青砖地上的动静。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红烛剧烈摇晃,在墙上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傅铮走了进来。 男人脱下了那身沾满风雪和血腥味的军大衣,换上了一件居家的黑色绸缎长衫。 脖子上的纱布重新换过,伤口似乎已经处理妥当。 他没有带李副官,也没有带任何卫兵。 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狼藉的喜房里。 傅铮的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彩绘的汤碗。 碗里盛着大半碗熬得浓稠的药汤。还在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苦涩的药味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血腥气。 傅铮走到拔步床边。 男人站在那里,高大的身躯在床帐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发疯,也没有大吼大叫。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那个裹在被子里、浑身是血的躯壳。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暴戾和杀意已经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复杂到了极点的偏执和病态。 傅铮在床沿坐了下来。 动作很轻,生怕压到床上那人的伤口。 他把冒着热气的药碗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拉开盖在霍沉舟头上的大红锦缎被子。 露出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右半边脸依然肿胀扭曲,嘴角撕裂。 左半边脸惨白僵死,挂着那个嘲弄的冷笑。 傅铮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半张左脸上。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归远。” 傅铮低声喊了一个名字。 声音里透着一股近乎哀求的卑微。 “我把直系那帮孙子打退了。张大帅的军令我没管,我连夜跑回来的。” 傅铮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拨开贴在躯壳额头上的带血乱发。 “这药是钦天监那个老道士配的。他说......能养魂。” 傅铮端起那个白瓷汤碗。 拿着一个白银汤匙,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然后,递到了那张紧闭的嘴唇边。 “喝一点吧。” 傅铮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只要你肯睁眼看我一次。哪怕你用这副身子拿刀捅我,我都认了。” 识海深处。 陆归远坐在王座上。 看着水镜里傅铮那张假慈悲的脸,听着那些让人作呕的酸腐话。 幽绿色的眸子里,杀机轰然炸裂。 这头疯狗。 当年在关外大雪山扔下自己逃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回头看一眼? 现在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熬出来的破药,跑到这里来装深情? 陆归远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这碗药,绝对不能让霍沉舟喝下去。 钦天监那个瞎眼老道士配的药,绝不是什么养魂的补品。那老东西精通风水方术,这药里十有八九掺了镇压怨气的朱砂和黑狗血。 一旦灌进胃里,药力顺着经脉散开,自己刚刚布置在咽喉部位的死气丝线,立刻就会被这股阳气冲散。 不仅声带的控制权会丢。 甚至连自己蛰伏在识海深处的本源残魂,都会被这股药力强行压制。 傅铮这是在用软刀子割肉!! 外界。 傅铮见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男人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眼底的温柔瞬间凝固,重新翻涌出那股熟悉的暴戾。 “不喝是吧?” 傅铮冷笑一声。 他把白银汤匙扔回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一只手直接捏住霍沉舟肿胀的下巴,强行把那张嘴捏开。 另一只手端起白瓷汤碗,就准备把那碗滚烫的药汁直接硬灌进去!! 第102章 宁可碎瓷割腕,也要拉他陪葬 门被一脚踹开。 走廊昏黄的光切进这间死气沉沉的卧室。 傅督军带着一身浓烈的酒气和硝烟味撞进来。他反手摔上门。震得窗棂上的玻璃哗啦作响。 我被死死压在识海深处。看着这一切。 这具身体站在窗前。穿着件月白色的长衫。霍沉舟操控着我的身体,慢慢转过身。 傅督军扯开领口的军扣。随手把沾着暗红血迹的马鞭扔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没说话。大步走到倒柜前。抓起那瓶洋酒。咬开软木塞。仰起脖子灌了半瓶。 酒液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流进军服里。 “督军好大的火气。”霍沉舟开口。用着我的嗓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股黏糊劲儿。 傅督军把酒瓶重重磕在柜面上。玻璃裂开一道缝。 “外头那帮老东西,变着法儿的给老子塞女人。”傅督军转过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军靴踩在地板上嘎吱作响。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捏住霍沉舟的下巴。粗糙的拇指狠狠碾压着下唇。“还是你这身皮肉看着顺眼。干净。” 恶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混杂着旱烟、烈酒和劣质香水的气味顺着鼻腔灌进来。我在识海里疯狂作呕。 身体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霍沉舟顺着他的力道仰起头。眼睛半眯着。目光落在傅督军领口的血迹上。 “督军既然嫌烦,怎么不在前厅多杀几个人助助兴?”霍沉舟抬起手。指尖轻轻点在傅督军胸口的武装带上。顺着皮带的纹理往下划。 “杀人见血,晦气。”傅督军一把抓住那只手。往自己怀里带。另一只手顺势揽住这具身体的腰。狠狠往上一提。“今晚老子只想见点别的。脱了。” 霍沉舟没有挣扎。他任由傅督军搂着。嘴角勾起一抹笑。 “督军急什么。”霍沉舟抽回手。抵在两人中间。“良辰美景。总得有点意趣。干巴巴的,伤了和气。” 傅督军冷哼一声。松开手。走到床边坐下。军靴往地上一蹬。“少给老子来百乐门那一套。弄快点。” 霍沉舟转身走到红木圆桌前。 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有一尊兽面铜香炉。 他拿起火柴盒。抽出一根。在砂纸上划亮。 火光跳动。照亮了那张脸。我的脸。平静。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点烟。而是捏起桌上的一撮暗红色粉末。洒进香炉里。然后把燃烧的火柴扔了进去。 腾的一下。一股幽蓝色的烟冒了出来。 不是寻常的檀香。味道极冷。像放了十几年的陈年老坟里挖出来的土腥味。带着股刺骨的寒意。 我在识海里猛地一僵。 引魂香。 霍沉舟疯了。他在傅公馆的主卧里点引魂香。这东西是用来招阴兵的。 傅督军皱起眉头。吸了吸鼻子。“什么鬼味道?你搞什么名堂?” “北平带来的安神香。助兴的。”霍沉舟盖上香炉盖子。 他背对着傅督军。右手在袖子里飞快地掐了个诀。食指破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他用带血的指尖在铜盖上画了一道复杂的符。 画完。指尖在铜盖上敲了三下。 哒。哒。哒。 声音极轻。 傅督军刚想骂人。话到嘴边卡住了。 他的眼神变了。原本的清明瞬间被一层浑浊的血丝覆盖。他喘气的声音越来越粗。胸膛剧烈起伏。 “安神……好……好香……”傅督军摇晃了一下脑袋。双手撑着床沿。猛地站起来。扑向桌边。 霍沉舟往旁边错开半步。 傅督军扑了个空。撞在桌角上。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反手抱住了旁边的一把太师椅。 “跑什么……”傅督军把脸埋在坚硬的木头椅背上。疯狂的磨蹭。“真香……真软……” 他在撕扯自己的衣服。军服、衬衣、皮带。扔了一地。皮带扣砸在地板上。当啷作响。 我看着眼前的画面。愣住了。 障眼法。 霍沉舟用引魂香和血符。布了一个迷魂阵。傅督军现在抱着的根本不是椅子。在他眼里。那是他梦寐以求的肉体。 还没等我松一口气。 一股剧痛突然从脊椎窜上来。 啊。 我在识海里惨叫出声。 痛。 像被野兽撕咬。像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摩擦过皮肤。 傅督军在啃咬那把椅子。木刺扎进他的嘴里。流出血。但他浑然不觉。 那种被啃咬、被撕裂的触感。百分之百的传递到了这具身体上。 霍沉舟靠在墙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 我懂了。 方术反噬。他用自己的身体做阵眼。用血做引子。迷惑了傅督军。傅督军在幻觉里对“他”做的一切。都会化作最真实的痛觉。反噬到这具身体上。 他没有被侵犯。但我们正在承受被侵犯的全部感官。 “霍沉舟!”我在识海里嘶吼。“停下!你这个疯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回应。 霍沉舟滑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膝盖。指关节泛白。 傅督军在不远处的地毯上不住翻滚,喉咙里溢出野兽般压抑的低吼。他死死压住身下的太师椅,失控地剧烈挣扎。 每一次剧烈动弹,身躯便控制不住地阵阵痉挛。 四肢沉滞僵硬,骨缝酸胀沉重难忍,胃部不停翻涌抽搐,小腹更是萦绕着一阵撕裂般的闷痛。 霍沉舟咬破了嘴唇。鲜血流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他抬起手。把血抹在脸上。掩盖住扭曲的肌肉。 他看着地上的傅督军。笑了。 笑得无声。肩膀剧烈抖动。 痛觉一波接着一波。像潮水一样把我们淹没。 幻境里的他彻底失控了。 我感觉到喉咙被人死死掐住。呼吸困难。气管像要被捏碎。 霍沉舟猛地仰起头。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脖颈。大口大口的喘气。指甲在脖子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他在对抗那种虚幻的窒息感。 这种折磨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 直到傅督军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彻底瘫软在地毯上。不动了。 压在身上的痛楚瞬间消散。 霍沉舟整个人瘫在地上。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 外面的风停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咚——” “咚——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子时正。 阴气最重的一刻。 压迫在识海四周的金光突然黯淡下去。就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 机会。 我毫不犹豫。将所有残存的魂力全部逼向左侧肩膀。 冲破它。 冲破这牢笼。 霍沉舟正靠在墙上喘息。他的左手突然猛地弹了一下。 他愣住了。 下一秒。左手五指张开。死死扣住了旁边的砖缝。 指甲断裂。鲜血渗出来。 我夺回来了。只有一只手。但也足够了。 霍沉舟脸色大变。他猛地直起身。右手一把抓住左手的手腕。 “陆归远。”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我不理他。 左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甩。 砰。 右手被甩开。左手撑着地面。硬生生把半个身体拖了起来。 霍沉舟立刻调动全身的力量压制。 身体僵在原地。一半想站起来。一半死死往下压。 肌肉在骨骼上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回去。”霍沉舟压低声音。额头青筋暴跳。 我控制着左手。一把抓起旁边小几上的青瓷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啪。 瓷片四溅。 左手猛地扑向地上的碎瓷片。抓起最大的一块。尖锐的边缘瞬间割破了掌心。 你敢拿我的身体去布这下三滥的阵法。 我就敢拉着你一起死。 霍沉舟的右手再次扑过来。死死按住左手的手背。 两只手在满地狼藉中纠缠。 左手拼命往回缩。右手死命往下压。 瓷片在掌心里越扎越深。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地板上。 “你疯了!”霍沉舟喘着粗气。 我听不见。我只知道用力。 左手猛地一翻。借着右手的压迫力。手腕翻转。 瓷片的尖端对准了左手的动脉。 扎下去。 噗嗤。 没有丝毫犹豫。尖锐的瓷片狠狠扎进皮肉。挑开血管。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霍沉舟惨白的脸上。 温热。腥甜。 我在识海里大笑。痛快。真痛快。 霍沉舟瞳孔骤缩。他像被烫到一样。右手猛地劈在左手手腕上。 瓷片掉在地上。当啷。 左手无力地垂了下去。魂力耗尽。金光再次笼罩识海。 我又被压了回去。 房间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鲜血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吧嗒。吧嗒。 霍沉舟跌坐在血泊里。 他看着手腕上那个深可见骨的血窟窿。鲜血还在往外冒。染红了月白色的袖口。 地毯上的傅督军打了个呼噜。翻了个身。把那把太师椅抱得更紧了。 霍沉舟没有包扎伤口。 他抬起右手。沾了一点左腕上的血。 放进嘴里。 慢慢吮吸。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落地镜前。 镜子里。那张属于我的脸。沾着血。苍白如鬼。眼神却透着一股不属于我的阴冷。 “真狠啊。”霍沉舟看着镜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他随手撕下长衫的下摆。一圈一圈缠住手腕。勒死。 血很快浸透了布条。 他走到床边。扯下床单。盖在傅督军身上。掩盖住那一地荒唐。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血腥味和引魂香的残香。 他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 “明天晚上。”他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话。“往深一点扎。你这力气,杀不死人。” 第103章 破庙削肉断念 炭火炮烙残魂 城郊,废弃的关帝庙。 外头的风雪卷得凶,寒冽风刃顺着破败的窗棂缝隙倒灌而入,吹得供桌上厚积的灰尘漫天飞扬,在透进来的微光里乱舞。 火盆里的无烟煤燃得正烈,噼啪炸裂声在空荡的破庙里格外清晰,零星火星蹦跳而出,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转瞬便熄了光。 陆归远倚在剥落得斑驳的泥塑神像底座上,那件裹身的宽大黑色狐裘大氅,早已被他随手扔在一旁。身上仅着的单薄里衣,被冷汗与发黑的血水彻底浸透,紧紧黏附在皮肉上,混杂着浓重的药苦之气与淡淡的腐臭,弥漫在周身。 陆归鸿单膝跪地,指尖攥着一把烧得通红的走阴短刃,刃身泛着灼人的红光。 “忍着点。” 话音未落,滚烫的刀锋径直贴上陆归远右臂那截焦黑的残端。 “嗤啦——” 皮肉灼烧的焦臭瞬间在破庙中肆意弥漫,刺鼻难闻。 陆归远死死咬紧后槽牙,口腔里漫开浓烈的铁锈腥气,自始至终未发出一声闷哼。左手五指狠狠抠进神像底座的青砖缝隙里,指甲边缘褪尽血色,惨白的骨节顶着一层薄皮,突兀得骇人。指间力道大到,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紧绷抽搐。 他在心底飞速盘算。 这具躯壳曾被沈无垢的阵法强行拉扯,经脉里尽数盘踞着南洋血煞气。若不将这些被污染的腐肉彻底剜除,体内死气便无法重新流转,这副残破骨架,根本撑不过今夜。 陆归鸿手起刀落,利落削下一大块泛着诡异绿光的腐肉。 “同生共死契,谁教你结的。” 陆归远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相互摩擦,透着濒死的冷硬。 陆归鸿手中的短刃未曾停歇,刃身依旧在残端游走。 “陆家藏书阁第三层,那本压箱底的《九幽秘录》。当年你不让我碰,我偏要翻。” “解了。” “不解。” 陆归鸿猛地抬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归远惨白的脸,眼底翻涌着偏执与怒意。 “我若不结这契,你这副破烂皮囊,连百乐门的门槛都跨不过去!你当我是死的?眼睁睁看着你被那头疯狗囚在榻上折磨?!” 陆归远缓缓闭上眼,心底默数着体内残存的阴气。 若此刻强行动用走阴一脉秘法,强行斩断契约,陆归鸿定会当场心脉爆裂而亡。这小子,早已堵死了所有退路。 “傅铮碰过的地方。” 陆归远骤然睁眼,视线沉沉落在自己锁骨、胸口处,那些斑驳刺眼的青紫痕迹上。 “全给我削了。” 轻飘飘一句话砸在地上,无波无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陆归鸿握刀的手猛地一颤,刃尖险些偏折。 “哥,你疯了!这身皮肉本就摇摇欲坠,再这般削割,你连骨架都保不住!!” “削。” 陆归远的语气冷得彻骨,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只要一闭眼,这具躯壳的神经末梢,便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傅铮粗糙的指腹触感、他身上浓烈的雪茄气息,还有那带着病态占有欲的触碰。那些记忆,是霍沉舟留在这具皮囊里的本能反应,像无数条黏腻阴冷的虫蚁,在骨头缝里疯狂钻动、蠕行。 恶心。 难以言喻的恶心感顺着喉间翻涌而上,胃部骤然一阵剧烈抽搐。 陆归鸿望着陆归远眼底极致的厌世与孤绝,心头一沉。 他太了解自己的大哥。这人就算把一身筋骨拆碎重组,也绝不肯带着仇人的半分温度,苟活于世。 陆归鸿咬牙闭眼,再睁眼时,刀锋一转,狠狠划开陆归远锁骨处的皮肉。 鲜红的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肌理蜿蜒滑落。 陆归远依旧靠在神像底座上,一动不动,任凭冰冷的刀锋在自己身上反复游走。 “关外大雪山那笔账,还没算完。” 陆归远抬眼,望向破庙外呼啸不止的风雪,眸底淬着寒芒。 “傅铮当年,不过是个奉军团长。三十万大军封山剿匪,凭他一个团长,根本调不动奉天大营的重炮。” 陆归鸿削肉的动作骤然一顿。 “你是说……这件事背后,还有旁人?” “沈无垢逃走时用的血遁符,画法并非南洋路数,而是长白山狐黄白柳一脉的起手式。” 陆归远在心底将所有线索重新串联,蛛丝马迹逐一拼凑,渐渐清晰。 这盘棋,从三年前大雪山惨案开始,便有幕后之人暗中操盘。傅铮、霍沉舟、沈无垢,从头到尾,都只是过河的卒子。 “有人盯上了我的九幽命格,想用它,去填一个天大的窟窿。” 陆归远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刺骨的嘲讽与狠戾。 “既然这十丈红尘里的阎王爷不肯现身,那我就掀了这北平城的地皮,逼他出来!!” …… 督军府,地下刑房。 空气里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味,与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交织在一起,压抑得让人窒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铮赤裸着上半身,端坐在一张冰冷的铁椅上。胸膛与后背缠满厚厚的纱布,断裂的肋骨被夹板死死固定,下颌骨刚被军医重新接好,下半张脸肿得发紫,模样狰狞。 他全程未用半点麻药,硬生生扛下了接骨的钻心剧痛。 军医跪在地上,握着止血钳的手止不住发抖,连纱布都剪不整齐。 “滚出去。” 傅铮开口,声音因下颌伤势含糊不清,却透着能掀翻天地的暴戾戾气,让人不寒而栗。 军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出刑房,厚重的铁门轰然关闭。 偌大的刑房内,只剩傅铮一人。 唯有他右手手腕上,那条紧紧缠绕的茅山锁魂链,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铁链另一端,原本扣在陆归远手腕上的精钢铁环,此刻孤零零地垂在青砖地面上。 “哗啦。” 傅铮缓缓抬起右手,铁环在地面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铁环内部,一团泛着幽绿磷光的残魂,被镇魂煞气狠狠穿透,虚弱地蜷缩着。 “傅大帅……救我……” 霍沉舟的哀嚎声从铁环里传出,微弱至极,像一只被踩碎内脏的残鼠,奄奄一息。 “我受不了了……煞气在灼烧我的魂魄……你把链子解开……” 傅铮低下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铁环里那团残破的魂体。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百乐门大厅里,陆归远看他时,那如同看死物一般的冷漠眼神。 “你这满城风雪里的深情,不过是感动了自己的黄粱梦。” 陆归远的那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神经上来回拉扯,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傅铮猛地站起身,断裂的肋骨狠狠戳着肺叶,剧痛让他瞬间冷汗淋漓,可他眉头都未皱一下。拖着被尸水腐蚀、泛着烂肉的右腿,一步步挪到刑房角落的火炉旁。 火炉里,通红的无烟煤烧得熊熊烈烈,热浪扑面。 傅铮伸出左手,一把抓起火炉旁的铁钳,稳稳夹住那枚扣着霍沉舟残魂的精钢铁环,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将铁环按进滚烫的炭火之中! “哧啦——!!” “啊啊啊啊啊啊啊!!” 霍沉舟瞬间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魂魄被高温与镇魂煞气双重灼烧,寸寸撕裂。 “疼吗?” 傅铮死死盯着炭火里的铁环,脸上肌肉疯狂扭曲,扯出一个比恶鬼还要狰狞可怖的笑容。 “你占着他的身子,用他的脸对我笑,曲意迎合的时候,怎么不觉得疼?!” 他握着铁钳的手狠狠下压,力道大到指节发白。 “你这只阴沟里的恶心虫子!老子三年来捧在手心的,居然是你这团烂肉!!” 傅铮彻底疯魔。 他在折磨霍沉舟,更在惩罚自己。 是他亲手将陆归远推入深渊,此刻唯有这般疯狂的宣泄,才能压制心底快要将他吞噬的恐慌与绝望。高温顺着锁魂链蔓延至他的右手腕,皮肉瞬间烫出一串晶莹的水泡,可他非但不躲,反而将铁链在手臂上又狠狠缠了两圈,任由剧痛侵蚀神智。 “笃笃笃——” 铁门被人在外小心翼翼地敲响,副官颤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大帅……” “进。” 张副官推开铁门,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混着阴寒之气扑面而来,他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低着头不敢多看火炉边的惨状。 “全城已戒严,四个城门尽数换上重机枪把守。” 张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属下带人搜遍了城里所有药铺、黑诊所,还有城外义庄,始终没找到那两人的踪迹。” 傅铮松开铁钳,任由烧得通红的铁环留在炭火中灼烧。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阴鸷地盯着张副官。 “他身受重伤,跑不远。” 傅铮在心底快速推演。陆归远强行剥离魂魄,经脉尽毁;陆归鸿破了沈无垢的阵法,必然遭到反噬。两人如今,早已没了半点反抗之力。 “去查城隍庙、关帝庙,所有荒废的破庙,一处都不能放过。” 傅铮一字一顿,字字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彻骨的偏执。 “调炮营进城,一旦发现踪迹,立刻用迫击炮封锁四周。不准伤他分毫,谁敢乱开一枪,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 张副官领命,仓皇退下。 傅铮独自站在火炉旁,低头看着右手腕上被炭火烤得发烫的铁链,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的偏执早已烧成焚天灭地的邪火。 “归远……”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疯狂执念。 “你以为留下这只野鬼,就能与我两清?”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算翻遍这北平城,掘地三尺,也定要把你找回来。” …… 深夜,京奉铁路。 一列挂着黑龙旗的装甲专列,在漫天风雪中呼啸疾驰,碾碎无边夜色。 车厢内部奢华至极,宛若一座移动的宫殿。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紫檀木茶几上摆放着一套宋代汝窑茶具,温润雅致。一名身着藏青色长衫的男子,端坐在真皮沙发上,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铸造的判官面具,仅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一双毫无情绪的寒眸,透着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茶几对面,摆放着一个雕花金丝楠木锦盒,盒盖敞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颗干瘪的头颅——正是沈无垢! 这老毒物凭借血遁符侥幸保住头颅,此刻浸泡在锦盒内暗红色的药液中,头颅底部的气管微微翕动,发出微弱的漏风喘息声。 “主上……” 沈无垢的头颅在药液中艰难转动,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面具男,满是求生的卑微。 “陆家那小畜生命格太硬,傅铮那头疯狗又临阵倒戈,属下办事不力,求主上赐我一副活人躯壳,让我将功补过……” 面具男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却周身寒气逼人。 “以三十万奉军阳气为薪,四柱阴门阵为鼎,这般天造大局,你都能让他翻盘。” 面具男的声音幽幽散开,清冷无波,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威压。 “南洋总坛的脸面,被你丢得一干二净。” 沈无垢的头颅瞬间剧烈颤抖,药液随之晃动。 “主上饶命!那是意外!谁能料到陆家还有活口!那陆归鸿结了同生共死契,只要杀了他,陆归远必定当场暴毙!!” 面具男缓缓放下茶杯,伸出戴着洁白手套的右手,从身侧抽屉里取出一块怀表。 纯银表壳上,沾着一块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透着诡异的气息。 “杀了?” 面具男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三年前大雪山,我费尽心思引傅铮的奉军前去,借军阀枪炮屠尽陆家满门,为的就是逼陆归远的九幽命格,在绝境中彻底觉醒。” 他在心底盘算着全盘棋局,眼底闪过势在必得的精光。 陆归远的九幽命格,是打开关外地下皇陵的唯一钥匙。这三年,他放任霍沉舟占据其躯壳,放任傅铮将人囚在督军府,就是为了让这具身体积攒足够的活人怨气,淬炼命格。 “如今他主动剥离双魂,体内死气彻底纯粹,这块上好的璞玉,终于雕琢成型。” 面具男指尖把玩着沾血的怀表,语气冷冽。 “你不仅无用,还险些毁了我的大计。” 话音落,他骤然抬手,五指成爪,径直扣向沈无垢那颗干瘪的头颅。 “主上!不要!!” 沈无垢爆发出绝望的惨叫,声音戛然而止。 一股比陆归远身上阴寒十倍的罡气,顺着白手套灌入头颅之内,瞬间绞杀魂魄。 “砰!!” 头颅在锦盒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团血雾,连带着残魂,被彻底抹杀,片甲不留。 面具男掏出丝帕,姿态优雅地擦拭着手套上溅到的血迹,眼神未起半分波澜。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雪夜色,薄唇轻启,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淡淡下令。 “传令奉天大营。” “将三年前从大雪山挖出的东西,运往北平。” “阎王簿上没有陆家的名,这地府的规矩,从今往后,由我手里的刀来定。陆家那对兄弟,逃不出这盘棋。” 第106章 血祭玄棺惊天局 鬼手重塑碎黄粱 “咔哒。” 清脆的机括弹开声在空旷的火车站站台上炸响。 陆归远那只戴着精钢铁环的左手,死死按在九幽玄棺正中央的镇魂锁上。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掌心被割破的伤口狂涌而出。 血液没有滴落在地,而是像有生命的长蛇,顺着镇魂锁上那些繁复的道家符文疯狂游走。 那些原本在阴沉木棺椁表面不断蠕动、发出凄厉惨叫的鬼脸,在接触到陆家正统血脉的刹那,齐刷刷地陷入了死寂。 面具男站在十步开外。 那张青铜铸造的判官面具下,呼吸的节拍彻底乱了。 他筹谋了整整三年。 从大雪山引诱奉军剿匪,到放任傅铮将这具皮囊锁在督军府积攒怨气,再到今夜用三十万活人阳气做局。所有的算计,都在等这一声机括弹开的脆响。 “好......很好!!” 面具男的嗓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他大步往前跨出。 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抓,那一百零八具穿着前清铠甲的阴兵立刻拔出腰间的生锈战刀,将陆归远和陆归鸿死死围在棺材边缘。 “陆少爷,你的任务完成了。” 面具男盯着那口散发着恐怖阴气的玄棺。 “退下吧。看在陆家这把钥匙的面子上,我留你们兄弟俩一具全尸。” 陆归远靠在玄棺边缘。 失血让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迅速降温。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滚,砸在黑色的狐裘大氅上。 他没有退。 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静静地看着越走越近的面具男。 他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这帮在阴沟里玩弄权谋的窃贼,真以为陆家祖祖辈辈用命镇压在大雪山底下的东西,是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秘卷? “你这只在阴沟里算计天命的蛆虫。”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连陆家先祖留下的死局都看不透,你也配在这十丈红尘里装阎王?” 面具男的脚步猛地一顿。 青铜面具下的目光骤然变冷。 “你什么意思?” 陆归远没有回答。 他那只按在镇魂锁上的左手,突然反向用力。 五指扣住机括的边缘,狠狠往上一掀!! “轰隆!!!” 长达三丈的阴沉木棺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摩擦巨响。几千斤重的实木棺盖,竟然被他单手掀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没有金光璀璨。 没有秘卷现世。 从那道缝隙里喷涌而出的,是比夜色还要浓稠百倍的黑色淤泥!! 这些淤泥带着无法想象的腐蚀性和极致的阴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直接冲刷在站台的青石板上。 “哧啦——” 坚硬的青石板在接触到黑泥的刹那,直接被烧穿了半尺深的大坑。 离棺材最近的十几具前清阴兵,连挥刀的动作都没做完,腿骨刚沾上一点黑泥的边缘。 “噼啪!!” 那些用南洋走阴秘术淬炼出来的坚硬尸骨,就像是丢进开水里的雪花,眨眼间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黄水。 面具男脸色大变。 他猛地往后倒跃出三丈远,白手套上用来防身的道家罡气,被溅起的一滴黑泥直接击穿,手背上烫出一个深可见骨的黑洞。 “这不可能!!” 面具男死死捂住受伤的右手。 “长生秘卷呢?!陆家的龙脉气运呢?!这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陆归远站在黑泥的包围圈中。 那些连阴兵都能瞬间融化的黑泥,在他的脚下却变得异常温顺。它们绕过他的军靴,像是在朝拜君王。 “陆家的血,从来不是开锁拿宝的钥匙。” 陆归远的声音在风雪中刮过,粗糙得刮人耳膜。 “那是解除封印、同归于尽的引信。” “你费尽心机挖出来的,是我陆家历代先祖用命镇压的万鬼之源。今夜,这北平城的地脉,就是你们这群操盘手的坟场!!” 站台外围。 傅铮拖着那条被尸水腐蚀出烂肉的右腿,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跌跌撞撞地冲破了干尸堆的阻挡。 男人赤裸的胸膛上,纱布早就被鲜血浸透。 断裂的肋骨戳刺着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血沫子。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疼。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棺材旁边的陆归远。 看着那些恐怖的黑泥在陆归远脚下翻滚。 “归远!!” 傅铮的嗓子彻底喊劈了音。 他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军靴踩在冒着白烟的青石板上,鞋底瞬间被高温和阴气烫穿,皮肉烧焦的味道直冲鼻腔。 “别碰那东西!!跟我回去!!” 傅铮伸出那只缠着锁魂链的右手。 手掌心里,那个烧得发黑的精钢铁环还在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铁环里,霍沉舟的残魂早就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微弱的灵魂波动。 陆归远偏过头。 视线越过翻滚的黑泥,落在傅铮那张惨白、扭曲、布满绝望的脸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看着这个曾把他锁在床榻上、灌他化骨毒酒的军阀头子。 “你亲手烧穿了这十丈红尘的退路,现在跑来跟我谈重新开始?” 陆归远抬起那只带着锁魂链的左手。 “傅大帅,这地狱的门槛,你还是自己跨吧。” 话音落下。 陆归远左手猛地一挥。 棺材缝隙里涌出的一股黑泥,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化作一条黑色的长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傅铮而去!! 傅铮根本躲不开。 他也不想躲。 “啪!!” 黑色长鞭没有抽中傅铮的身体,而是极其精准地缠住了他右手腕上的那条茅山锁魂链!! 巨大的拉扯力猛然爆发。 “咔嚓!!” 那条用活人骨灰淬火、号称连大妖都能锁住的玄铁链,在黑泥的腐蚀下,直接从中间崩断!! 傅铮被这股巨力扯得整个人往前栽倒。 膝盖重重砸在满是冰渣和碎玻璃的站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而那个扣着霍沉舟残魂的精钢铁环,连同半截断链,直接被黑泥卷上了半空。 “不!!” 铁环里,霍沉舟的残魂感受到了那股来自九幽深处的恐怖吞噬力,爆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了极点的哀嚎。 黑泥瞬间将铁环包裹。 没有咀嚼声。 没有挣扎的余地。 那只在南洋总坛作威作福、霸占了陆归远皮囊三年的孤魂野鬼,在接触到黑泥的刹那,连同那个坚不可摧的精钢铁环一起,被彻底碾成了虚无的粉末。 渣都不剩。 傅铮跪在地上。 男人看着半空中飘落的黑色粉末。 看着手腕上只剩下半截的断链。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链子断了。 霍沉舟魂飞魄散了。 他用来要挟陆归远、用来欺骗自己“还有牵绊”的最后一点筹码,被陆归远用最决绝的方式,当着他的面,碾得粉碎。 “归远......” 傅铮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趴在地上。 手指死死抠住发烫的青石板。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连当棋子的资格都失去了。 站台中央。 面具男看着失控的局面,那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慌乱。 他猛地掏出那块沾着黑血的银色怀表。 大拇指狠狠按下表冠。 “咔哒。” 怀表表面爆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既然拿不到秘卷,那我就把你们连同这口棺材一起炼了!!” 面具男双手飞快结印。 怀表里的红光化作一个巨大的阵法圆盘,直接罩向那口正在往外喷涌黑泥的九幽玄棺。 他要用强权压制这股暴动的阴气。 “哥!!” 陆归鸿反手握着走阴短刃,想要冲上去阻挡那个红光阵法。 但他的同生共死契反噬太重,刚迈出一步,一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单膝跪倒在黑泥边缘。 “退后。” 陆归远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他没有去看头顶压下来的红光阵法。 而是转过身,将那条被烧成焦炭、只剩下残端的右臂,直接伸进了玄棺那道半尺宽的缝隙里!! “疯子!!你这具皮囊根本承受不住九幽本源的灌注!!” 面具男在半空中嘶吼。 陆归远充耳不闻。 残臂探入棺材的刹那。 一股庞大到让人窒息的阴气,顺着断骨的截面,疯狂倒灌进他的四肢百骸!! 痛。 那是骨髓被一寸寸敲碎、再用冰渣强行黏合的剧痛。 陆归远腮帮子鼓起坚硬的轮廓。 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气。 他靠在棺材壁上,任凭那股黑泥顺着他的右肩往下蔓延。 那些黑泥在离开棺材后,并没有腐蚀他的皮肉。而是在浓郁死气的引导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交织、凝结。 一条由纯粹九幽死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鬼手,硬生生在他的右臂残端上重塑成型!! 鬼手的表面布满黑色的鳞片,五指修长,指甲尖锐如刀。 陆归远缓缓抬起这条新生的右臂。 五指张开。 随意地握了握拳。 空气中爆出一连串刺耳的音爆声。 他抬起头,幽绿色的眸子死死钉在半空中的面具男身上。 “若这军阀的枪炮要拘我,我便踏碎这枪炮。” 陆归远脚尖在站台上猛地一点。 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迎着那压顶而来的红光阵法冲天而起。 “若这南洋的邪术要压我,我便撕了这邪术!!” 黑色鬼手自下而上,带着万钧雷霆之势,直接抓住了那个红光阵法的边缘。 “给我碎!!” 五指猛然发力。 “咔嚓!!!” 面具男引以为傲的镇压阵法,在接触到鬼手的瞬间,就像是一块脆弱的玻璃,被硬生生捏成了漫天红色的光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面具男如遭雷击。 手里的银色怀表直接炸裂。 碎片割破了他的手套,扎进皮肉里。 他整个人被反噬的力道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装甲专列的钢铁车厢上。 “砰!!” 车厢外壳被撞出一个深坑。 面具男滑落在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接染红了那张青铜判官面具。 陆归远从半空中稳稳落地。 军靴踩在站台的铁轨上。 他一步步走向靠在车厢上的面具男。 新生的黑色鬼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着液态的死气。 那些剩下的前清阴兵试图冲上来护主。 陆归远连看都没看一眼。 左手宽大的袖管一挥。 一股狂暴的阴风扫过。 几十具阴兵就像是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直接被掀飞出十几米远,撞在远处的汽油桶上,烧成了一堆焦炭。 广场外围。 奉军的炮营阵地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那口玄棺里涌出的黑泥,顺着站台的缝隙,已经蔓延到了广场上。 “撤!!快撤!!” 炮营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喊。 士兵们丢下沉重的迫击炮,连滚带爬地往火车站外面逃命。 几门来不及拖走的迫击炮,在接触到黑泥的瞬间,钢铁炮管直接被腐蚀成了软泥,无力地坍塌在雪地里。 傅铮还跪在站台边缘。 男人看着那个宛如杀神降世、单手撕碎阵法的陆归远。 看着那条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黑色鬼手。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三年到底锁住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陆归远真的想杀他,在督军府的喜房里,那三十六根碎魂针就足够让他死上一百次。 陆归远没有杀他,只是因为他不屑。 这种认知,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绝望。 “傅大帅!!” 张副官带着几个亲卫,冒死冲进黑泥蔓延的边缘,一把架起跪在地上的傅铮。 “这里快塌了!!地脉被阴气冲断了!!快走!!” 傅铮死死盯着陆归远的背影。 任凭亲卫将他强行拖离这片炼狱。 站台深处。 陆归远走到面具男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操盘手。 “大雪山七十二口人命。” 陆归远抬起那只黑色的鬼手。 “这笔账,阎王爷不敢算,我亲自来收。” 鬼手直接掐住了面具男的脖子。 将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硬生生从地上提到了半空中。 面具男双脚乱蹬。 双手死死抓住陆归远的手腕,试图掰开那钢铁般的钳制。 但那只鬼手上的死气,正在疯狂侵蚀他的经脉。 “你......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面具男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这口玄棺......已经连上了北平的地脉......棺材盖一旦彻底掀开......里头的东西......会把这座城吃干净......” 陆归远冷笑出声。 “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鬼手猛然收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面具男的颈椎被直接捏断。 脑袋无力地耷拉下来。 那张青铜判官面具,在死气的侵蚀下,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 “当啷。” 面具碎裂成两半,掉落在铁轨上。 露出了面具下那张脸。 陆归远看着那张脸,幽绿色的眸子里,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周围喧闹的风雪声和黑泥翻滚的声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那张脸。 赫然和陆家祠堂里挂着的那幅初代家主画像,长得一模一样!! 就在陆归远愣神的刹那。 “轰隆隆隆!!!” 整个北平火车站的地基,爆发出一阵远超之前的恐怖地震。 那口停在平板车厢上的九幽玄棺。 棺盖,被一股来自内部的庞大力量,彻底掀飞!! 几千斤重的阴沉木棺盖在半空中翻滚,重重砸在装甲专列的车头上。 蒸汽锅炉瞬间爆炸。 漫天的白雾和火光冲天而起。 陆归远随手扔掉面具男的尸体。 他转过头。 死死盯住那口彻底敞开的玄棺。 玄棺内部,黑泥已经停止了涌动。 取而代之的。 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修长、没有半点活人血色的手,极其缓慢地,搭在了棺材的边缘。 紧接着。 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身影,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那人没有五官。 脸上是一片翻滚的灰色迷雾。 但那具身形,那件月白色的长衫,甚至连左手手腕上那道细微的疤痕。 都和陆归远,一模一样。 那个没有五官的“陆归远”,坐在棺材里。 灰色的迷雾涌动着。 一个极其空灵、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声音,钻进了陆归远的耳膜。 “你用了我的手。” 棺材里的人,缓缓抬起那只苍白的左手,指着陆归远右臂上那条刚刚凝聚成型的黑色鬼手。 “现在,该把皮囊还给我了。” 第108章 煮茶论骨剖旧局 疯狗喋血锁长街 “三年没见,你这脾气,还是这么不讨喜。” 温润的嗓音在狭窄的车厢里荡开。 陆归远靠在铺着狐皮的软榻上。 他没有接话。 视线越过那杯冒着白雾的参茶,死死钉在对面男人的脸上。 他在心底飞快拨动算盘珠子。 三年前大雪山。 奉军的排枪阵把陆家前院打成了马蜂窝。他亲眼看着大哥陆长泽被十几发子弹贯穿胸膛,鲜血把雪地染得通红。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是他亲手挖坑埋下去的。 现在。 这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马褂,手里端着名贵的汝窑茶杯。连呼吸的频率和胸膛的起伏,都和活人没有任何分别。 “死人喝茶,不怕漏了底子?” 陆归远开口。 粗糙的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来回打磨。 陆长泽笑了笑。 男人将茶杯搁在紫檀木的小几上。 “当年那具尸体,不过是用走阴秘术捏出来的纸扎替身。” 陆长泽抬起手,修长的手指理了理马褂的袖口。 “你埋下去的时候,我就站在后山的崖顶上看着你。” 陆归远左手抠住软榻边缘。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所以。” 陆归远压低声音。 “引傅铮进山剿匪,屠了陆家满门,就是为了逼我这九幽命格觉醒?” “陆家的血,总得有人流。” 陆长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老头子守着大雪山底下的秘密,宁可让一大家子人在山里吃糠咽菜,也不肯把东西挖出来。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手里没有掀桌子的筹码,早晚被那些军阀丘八连皮带骨吞干净。” 陆长泽端起紫砂壶,给陆归远面前的空杯子里斟满热茶。 “我总得帮他做个决断。” 茶水撞击瓷壁,发出清脆的响动。 陆归远看着那杯茶。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恶心。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心感顺着食道往上涌。 他曾经以为傅铮那头疯狗是这世上最恶心的蛆虫,为了军功不择手段。 现在才看明白。 这十丈红尘里最毒的蛇,一直盘在自家祠堂的房梁上。 “用七十二口同族的命做局。”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你这胃口,比那口棺材里的烂泥还要大。” 陆长泽不以为意。 他靠在车厢的靠枕上,目光落在陆归远那条新生的黑色鬼手上。 “这三年来,我放任霍沉舟那只南洋野鬼占着你的皮囊,放任傅铮把你锁在督军府的床榻上。” 陆长泽的视线里透出一种审视物件的挑剔。 “为的,就是让你这具皮囊沾满活人的怨气和煞气。” “火车站那场戏,面具傀儡和那口玄棺里的无面人,不过是帮你淬火的炉渣。没有他们逼入绝境,你这右臂的九幽鬼手,根本重塑不出来。” 陆长泽指了指陆归远的右肩。 “你现在经脉里虽然空了,但这只手,才是打开长白山真正地宫的钥匙。” 陆归远低下头。 那条黑色的鬼手垂在身侧。表面的鳞片在车厢暖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冰冷刺骨的金属光泽。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任何反应。 这条用纯粹九幽死气凝聚而成的手臂,此刻就像是一截枯木,完全切断了与他神经末梢的联系。 “别白费力气了。” 陆长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在你这碗参茶里,加了长白山狐仙一脉的‘锁魂散’。十二个时辰内,你这具皮囊连个三岁小孩都打不过。” 陆归远没有去看那碗根本没碰过的参茶。 这毒,是在他昏迷的时候,通过伤口上药渗进骨头里的。 “归鸿呢。” 陆归远抬起头,幽绿色的眸子死死钉在陆长泽脸上。 陆长泽放下茶杯。 男人伸手挑开车厢侧面的厚重窗帘。 冷风夹杂着雪粒子瞬间倒灌进来。 陆归远顺着掀开的缝隙往外看。 马车外的雪地里。 陆归鸿穿着那件单薄的里衣,双手被一条儿臂粗的精钢锁链死死反绑在背后。 锁链的另一端,拴在马车的车轴上。 这个在火车站硬扛了无面人一记罡气、断了三根肋骨的汉子,此刻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马车后面走。 胸前的衣服早就被黑血染透。 那双原本桀骜不驯的眼睛里,此刻瞳孔涣散,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 眉心处,钉着一根寸许长的透骨钉!! “他太吵了。” 陆长泽放下窗帘,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同生共死契的反噬让他五脏六腑都在流血。我用透骨钉封了他的神智,也算替他续了几天命。” 陆长泽转过头,看着陆归远。 “你是个聪明人。” “只要你乖乖跟我去长白山,用这只鬼手把地宫的封印解开。事成之后,我拔了这根钉子,放你们兄弟俩远走高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坐在软榻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口交易的男人。 胸腔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在这一刻,连跳动都变得极其迟缓。 他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陆长泽要的是长生秘卷,或者是地宫里更可怕的东西。 这人连七十二口亲族都能当猪羊一样宰了献祭,事成之后放人? 这种连鬼都不信的鬼话,也就是骗骗外头那些没见过血的生瓜蛋子。 “满口天命宿命,不过是算计同族的遮羞布。” 陆归远撑着软榻的边缘,极其艰难地坐直了身体。 那双如枯井般的眼睛里,燃起了一把连地狱油锅都能烧穿的野火。 “你既然嫌这十丈红尘的油锅不够烫,我便以这半副残躯,烧穿你们这群执棋者的假慈悲!!” 话音砸在车厢的地板上。 陆归远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抓起面前那杯滚烫的参茶。 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将整杯热茶,连同滚烫的茶水,狠狠砸在自己的右臂残端上!! “砰!!” 瓷杯炸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尖锐的瓷片,直接扎进那条黑色鬼手与肩膀连接的血肉里。 “哧啦!!” 皮肉被烫熟的焦臭味瞬间在车厢里弥漫。 陆长泽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坐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你疯了!!” 陆长泽一把扣住陆归远的左手手腕。 “把鬼手废了,你们两兄弟今天就得填这雪坑!!” 陆归远任凭手腕被捏得骨骼作响。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倒灌进大脑。 借着这股钻心的剧痛,他硬生生冲破了锁魂散带来的一丝麻痹。 那条原本毫无知觉的黑色鬼手。 五根长满鳞片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抽搐了一下。 这只手,是用他心脉里那三十六根碎魂针的死气重塑的。 陆长泽算错了一笔账。 走阴一脉的九幽死气,向来只认主人的煞气。 毒药能麻痹活人的经脉,却封不住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执念。 陆归远抬起那双盈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陆长泽。 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这鬼手长在我身上。” “阎王爷想拿去用,也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 北平城,火车站废墟。 风雪在塌陷的琉璃穹顶上方呼啸。 满地的黑灰和碎裂的青石板已经被冻结成了坚硬的冰块。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哗啦......” 一块重达几百斤的水泥预制板被硬生生掀开。 张副官带着十几个浑身是血的奉军亲卫,拼命用工兵铲挖掘着废墟。 手电筒的冷光在瓦砾堆里来回扫射。 “大帅!!大帅!!!” 张副官嗓子彻底喊劈了音,双手在满是冰渣的砖块里疯狂扒拉。手指头被碎玻璃割得鲜血淋漓也顾不上。 废墟深处。 一只粗糙、布满血污和冻疮的手,从两块断裂的承重墙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手腕上,还缠着半截崩断的茅山锁魂链。 “在这!!快过来帮忙!!” 张副官扑过去,几个人合力用撬棍把上方的重物顶开。 傅铮被从废墟里拖了出来。 男人高大魁梧的身躯,此刻就像是个被碾碎了骨头的破布口袋。 左腿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角度,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穿了军装裤,暴露在风雪里。胸腔塌陷了一大块,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叶里血泡破裂的破风箱声。 那张原本刚毅的脸,被砖石砸得血肉模糊,下颌骨再次错位,肿得根本看不出人样。 但他没死。 这头从关外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凭着一口极其硬核的纯阳煞血,硬是在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中扛了下来。 张副官脱下身上的军大衣,死死裹在傅铮身上。 “军医!!快叫军医!!” 张副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傅铮躺在冰冷的雪地里。 男人没有理会周围的呼喊。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紧握的左手。 粗糙的指缝里,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摊开手掌。 掌心里。 躺着一块被烧焦的黑色狐裘残片,和半块被黑血浸透的碎玉。 碎玉的边缘,那个繁体的“陆”字,在手电筒的冷光下刺痛了傅铮的视网膜。 “呃......啊......” 傅铮的喉结剧烈滚动,抽进肺里的冷空气刮得气管生疼。 他在废墟里爬了半个时辰。 亲眼看着那口九幽玄棺炸成粉末。 亲眼看着陆归远消失在爆炸的中心。 他以为陆归远连同那具千疮百孔的皮囊,一起在这场灾难里灰飞烟灭了。 但现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傅铮看着手里的狐裘残片。 那残片的边缘,不是被爆炸撕裂的毛糙痕迹。 而是被利器极其平整地割断的!! 傅铮的瞳孔剧烈收缩。 脑子里那根断掉的弦,被这一个微小的细节重新接驳。 没死。 陆归远没死!! 爆炸的瞬间,有人救走了陆归远,割断了这片被压在废墟底下的狐裘!! “大帅,担架来了!!” 张副官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指挥着两个士兵抬着木板担架跑过来。 “滚开!!” 傅铮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男人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张副官伸过来的手。 他单手撑着满是冰渣的地面。 拖着那条断掉的左腿,硬生生从雪地里跪坐了起来。 断骨在皮肉里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傅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那块碎玉死死攥在掌心,任凭尖锐的边缘再次刺破血肉。 “传令......” 傅铮的下巴错位,字从牙缝里含混不清地往外挤。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封城......” 张副官愣住了。 “大帅,北平城的地脉断了,城外三个团的兄弟全折了。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回督军府治伤......” “老子让你封城!!!” 傅铮仰起头,冲着张副官咆哮。 喷出的血沫子直接溅在张副官的脸上。 “四个城门,全部降下千斤闸!!重机枪上城墙!!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傅铮的眼睛里,暴戾和偏执重新烧成了一把走投无路的邪火。 他找了三年。 发疯了三年。 把霍沉舟那只野鬼当成替身锁在床上折磨了三年。 他亲手把陆归远推进了油锅,又亲眼看着陆归远把霍沉舟的残魂捏碎。 这笔烂账,早就扯不清了。 “他没死......” 傅铮盯着北平城外漆黑的夜幕。 “这十丈红尘里的阎王爷收不走他。” “就算把这地皮翻过来,就算把这北平城里的人全杀光。” “我也要把他找回来!!” 傅铮一把拔出腰间那把卷刃的军刀。 刀锋直接插进面前的冻土里。 男人借着刀柄的支撑,硬生生站了起来。 那条断腿无力地拖在地上,全靠右腿支撑着庞大的身躯。 “备马。” 傅铮的声音冷得结了冰。 “去城外的官道。” “谁敢拦我,格杀勿论。” ...... 北平城外,三十里。 风雪把官道上的车辙印盖得严严实实。 那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拉车的两匹黑马烦躁地打着响鼻,前蹄在雪地里不安地刨动。 车厢里。 陆长泽死死扣着陆归远的手腕。 那张温润的脸上,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阴沉的底色。 “你这只手,现在连只鸡都捏不死。凭什么跟我掀桌子?” 陆长泽冷笑。 陆归远靠在软榻上。 右肩被滚烫的茶水烫出的烂肉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他没有挣扎。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透出一种看死物一样的极致冷漠。 “我不捏鸡。” 陆归远干裂的嘴唇扯动。 “我捏你。” 话音落下。 那条原本僵硬如枯木的黑色鬼手,五指突然暴起!! 锋利的黑色指甲直接刺穿了陆长泽马褂的袖子,狠狠扣进了他小臂的皮肉里!! “哧啦!!” 纯正的九幽死气,顺着指甲直接灌进陆长泽的经脉。 陆长泽脸色大变。 他猛地一掌拍在陆归远的胸口上。 “砰!!” 陆归远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拍得撞在车厢后壁上。 一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长衫。 但他那只鬼手,死死扣着陆长泽的皮肉,硬生生撕下了一大块带血的肉条!! “你找死!!” 陆长泽捂着鲜血淋漓的小臂,眼底杀机暴涨。 他正要下死手。 突然。 马车外,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紧接着。 火把的光芒穿透了车厢厚重的窗帘,把里头照得通明。 “主上。” 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马车外响起。 带着浓重的关外口音。 陆长泽动作一顿。 他收起脸上的暴戾,从长凳上扯过一块白毛巾,随意地包扎了一下小臂上的伤口。 随后,伸手掀开了车厢正面的门帘。 风雪倒灌进来。 陆归远靠在车厢后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顺着掀开的门帘往外看。 瞳孔猛地一缩。 马车外的官道上。 整整齐齐地跪着两排穿着奉军高级将领大衣的军官!! 足足有二十多号人。 清一色的少将、中将衔。 这些,全都是傅铮在奉天大营的铁杆亲信!!是跟着傅铮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拜把子兄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刻。 这些手握重兵的军阀头子,全都单膝跪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中将,双手抱拳,对着马车里的陆长泽深深低下头。 “奉天大营,四个重炮旅,六个步兵师,已全部在长白山外围集结完毕。” 刀疤脸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响亮。 “傅铮那头疯狗的兵权,已经被我们彻底架空。” “请主上下令,进山开拔!!” 陆归远听着这番汇报。 心底的算盘珠子瞬间拨到了死局。 他终于明白陆长泽的底气从何而来。 这人不仅算计了陆家,算计了地脉。 他甚至用了三年的时间,把傅铮手底下的三十万大军,从根子上彻底挖空了!! 傅铮自以为是下棋的人。 其实连手里的棋盘,都早就被陆长泽换成了死地。 陆长泽站在车厢门口。 风雪吹起他藏青色的马褂下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将领。 转过头,对着车厢里的陆归远扯开一个温和的微笑。 “归远,你看。” 陆长泽指着外面那些军阀。 “这十丈红尘的规矩,从来都不是靠几根碎魂针就能掀翻的。” “强权,才是唯一的真理。” 陆长泽放下门帘。 “启程。” “去长白山。” 马鞭炸响。 黑色的马车碾压着积雪,朝着关外那片吃人的冻土,轰然驶去。 车厢角落里。 陆归远靠在木板上。 那条新生的黑色鬼手,在黑暗中微微痉挛。 他闭上眼睛。 听着外面那些奉军将领上马的动静。 “强权?” 陆归远在心底冷笑。 “既然这棋盘已经被你换了。” “那我就把这下棋的手,一根一根,全给你剁下来。” 第119章 夜探广和楼狭路逢魔 北平城的风雪到了后半夜,下得越发发了疯。 鹅毛大的雪片子夹着冰碴,砸在广和楼外头的青石板街道上,连路边的路灯玻璃都被打得噼啪直响。 整条大栅栏街被奉军封得死死的。 街口垒着沙袋,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雪地里。枪管子上裹着防冻的破棉被,几个穿着翻毛皮大衣的奉军大头兵缩在沙袋后头,冻得直搓手,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外吐着白气。 陆归鸿贴在一条死胡同的阴影里。 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黑色对襟衫早就被雪水沤透了,紧紧贴着皮肉。但他连个寒颤都没打。那双被透骨钉熬得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广和楼后巷的一个通风口。 陆甲带着十二个穿着黑衣的陆家暗卫,像一排贴在墙根的影子,一字排开蹲在他身后。 “少爷。” 陆甲压低嗓音,凑到陆归鸿耳边。 “前门后门都围得像铁桶。屋顶上还趴着四个带狙击步枪的暗哨。硬闯肯定得被筛成马蜂窝。” 陆归鸿从后腰拔出那把纯黑色的走阴短刃。 大拇指顺着刀刃极其缓慢地刮过,刮掉上面凝结的一层薄霜。 “谁说要硬闯了。” 陆归鸿把刀反握在手里。 “走阴的人,最擅长钻死人的道。” 他指了指那个被铁栅栏封死的通风口。那是广和楼早年间挖的地下排污道,连着戏台底下的地窖。 陆甲心领神会。 他打了个手势。两个暗卫猫着腰摸上去。 掏出随身带的特制钢锯,顺着铁栅栏的根部开始锯。锯条上涂了厚厚一层黄油,来回拉扯的时候连点金属摩擦的动静都没弄出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铁栅栏被卸了下来。 一股混杂着劣质水粉味、发霉木头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顺着黑洞洞的排污道直接扑了出来。 这味道太冲。 陆甲闻到的第一口,喉咙里就直往上顶酸水。他赶紧捂住口鼻,腮帮子绷出两块硬邦邦的肌肉。 陆归鸿却连眉头都没皱。 他太熟悉这股味道了。 这是南洋邪术里,用来养尸的尸油味。 “跟紧了。” 陆归鸿丢下三个字,第一个钻进了排污道。 排污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地上全是黏糊糊的淤泥和死老鼠的尸体。陆归鸿踩在上面,脚步放得极轻。走阴短刃横在胸前,随时防备着黑暗中可能窜出来的东西。 越往里走,那股尸油的腥臭味就越浓。 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活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正在腐烂的胃袋里。 爬了足足有半个时辰。 头顶上方终于出现了一块木板。 木板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红光。 陆归鸿停下脚步。 他把耳朵贴在木板上,听了片刻。 上面没有活人的呼吸声,也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成千上万条虫子在啃咬骨头的“沙沙”声。 陆归鸿伸出左手,抵住木板。 用力往上一托。 “吱呀——” 木板被掀开一条缝。 陆归鸿像一条黑色的泥鳅,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 陆甲和暗卫们紧随其后。 等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站定,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陆甲的呼吸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 这里是广和楼戏台的正下方。 原本用来存放道具和杂物的地下空间,此刻已经被彻底掏空了。 一根根惨白的人腿骨,被削尖了插在青砖地里。足足有上百根,围成了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巨大圆阵。 在人骨圆阵的中央。 摆着一口用黑狗血浸泡过的大红棺材。 棺材盖没有钉死。 一条条暗红色的血线,从棺材里蔓延出来,像是有生命的血管一样,顺着地上的青砖缝隙,一路往上爬。直接连接着头顶上的戏台木板。 整个地窖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血雾。 那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就是这些血线在蠕动时发出的动静。 这就是万鬼聚灵阵的阵眼。 陆归鸿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南洋那只孤魂野鬼的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这阵法不仅能吸阳气,还能把死人的煞气强行转化成修补皮囊的养料。 明天晚上,只要广和楼里坐满了达官贵人。 这口棺材里的血线就会像水蛭一样,顺着戏台直接扎进那些活人的脚底板。把整个北平城的权势阳火,连同外头那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命格,全部抽干。 “少爷......这玩意儿太邪门了。” 陆甲压低声音,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已经上了膛。 “炸了吧。兄弟们带了十斤炸药,足够把这戏台子掀上天。” 陆归鸿摇了摇头。 “炸药毁不了南洋的血咒。炸碎了,这些血线反而会顺着地气钻进外头的街道,到时候这方圆十里的活人全得遭殃。” 他把走阴短刃插回后腰。 从怀里掏出那枚通体暗黑的镇魂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得从根子上拔。” 陆归鸿大步走到那口大红棺材前。 他看着那些蠕动的血线。 右手握住镇魂铃的黄铜把手。 只要用走阴的死气催动这铃铛,把棺材里的主阵眼震碎,这万鬼聚灵阵就成了一堆废木头。 就在陆归鸿准备摇动镇魂铃的当口。 地窖里的血雾突然剧烈翻滚起来。 周围的温度直线下降。 连地砖上都结出了一层惨白的冰霜。 “啪嗒。” 黑暗的角落里,突然亮起了一团惨绿色的磷火。 紧接着。 第二团。 第三团。 几十团惨绿色的磷火,像鬼火一样在地窖的四周接连亮起。 借着磷光。 陆甲终于看清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人。 几十个浑身裹在破烂黑袍里的身形,脸上的皮肉早就烂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用某种野兽头骨雕刻而成的獠牙面具。 他们手里拎着造型古怪的弯刀。 刀刃上涂满了黑紫色的剧毒。 南洋萨满总坛的死士护卫!! 这些人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全凭着一口养尸的怨气在行动。他们早就埋伏在这里,就等着有人来动这个阵眼。 “退!!” 陆甲头皮猛地一炸,端起手里的冲锋枪,把陆归鸿死死护在身后。 萨满护卫没有发出任何喊叫。 几十个黑影就像是出闸的野狗,挥舞着淬毒的弯刀,踩着满地的冰霜,直接朝着棺材前的陆归鸿扑了上来。 刀锋带起凄厉的风声。 空气里瞬间充满了刺鼻的毒药味。 那个戴着最大獠牙面具的萨满头目,冲在最前面。 面具底下的黑窟窿里,透出一种看死物一样的冰冷。在他们的算计里,这十几个人被堵在这狭窄的地窖里,根本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陆归鸿没有退。 他站在大红棺材前。 那件单薄的黑色对襟衫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那些扑上来的南洋死士。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压抑、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点燃了走阴一脉最狂暴的戾气。 “南洋的孤魂野鬼总以为能偷天换日。” 陆归鸿的声音在地窖里轰然炸响。 “今日我便以这走阴戾气,超度你们这群烂在泥里的畜生!!” 话音砸在地砖上。 陆归鸿右手猛地一扬。 “叮当——” 镇魂铃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脆响。 这声音根本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而是直接化作一道无形的音波,狠狠撞在那些萨满护卫的脑壳上。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萨满死士。 动作猛地一僵。 面具底下的黑窟窿里,直接喷出大股大股的黑血。 “给我杀!!” 陆归鸿指着那些被音波震得身形摇晃的怪物,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一个不留!!” 陆甲和十二个暗卫早就扣死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喷吐出半尺长的火舌。 狭窄的地窖瞬间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屠宰场。 密集的黄铜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出去。打在那些萨满护卫的黑袍上,爆出一团团黑色的血花。 但这些死士根本不知道疼。 只要没被打断脊椎骨,哪怕身上多了十几个透明窟窿,他们依然挥舞着弯刀往前冲。 一个萨满护卫顶着弹雨,硬生生冲到了一个暗卫面前。 手起刀落。 “哧啦!!” 淬毒的弯刀直接劈开了那名暗卫的肩膀。 毒素发作得极快。那暗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边身子的皮肉瞬间变成了紫黑色,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血泊里。 “老四!!” 陆甲双眼通红,调转枪口,一梭子子弹全打在那个萨满的脑袋上。 面具碎裂,头骨被掀飞,那怪物才彻底倒下。 地窖里的空间太小了。 热兵器的优势在拉近距离后被大幅度削弱。 双方很快就绞杀在了一起。 这完全是一场拿命换命的肉搏。 暗卫们打光了子弹,直接拔出腰间的军刺,迎着弯刀就往上顶。 刀刃砍进骨头的滞涩声、肉体被撕裂的闷响、还有萨满死士喉咙里发出的古怪赫赫声,混杂成一曲令人作呕的交响乐。 鲜血溅在戏台底下的木板上,顺着缝隙往下滴答。 陆归鸿握着镇魂铃。 他必须分出大半的心神去压制那口大红棺材里的血线。 每摇动一次铃铛。 镇魂铃表面的黑光就会暗淡一分。 这件走阴一脉的法器,在对抗整个万鬼聚灵阵的庞大怨气时,耐久度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消耗。 “少爷!!顶不住了!!” 陆甲一脚踹开一具萨满的尸体,左臂上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黑血直往外冒。 十二个暗卫,现在只剩下五个还能站着。 剩下的全躺在了地上的血水里。 而那些萨满护卫,还有二十多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步步紧逼。 那个戴着最大獠牙面具的萨满头目,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陆归鸿的侧面。 他看准了陆归鸿正在全力压制棺材阵眼,根本无暇分身的空档。 脚下猛地发力。 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从半空中直接扑向陆归鸿。 手里的弯刀举过头顶。 刀锋在惨绿色的磷火下,折射出致命的冷光。 另外两个精锐萨满也从左右两侧同时包抄上来,封死了陆归鸿所有的退路。 三把弯刀。 三个方向。 直接把陆归鸿逼进了一个必死的死角。 陆归鸿眼角的余光瞥见了那三道劈下来的刀光。 他想躲。 但他体内的透骨钉在这一刻偏偏发作了。 连日的奔波和过度使用走阴死气,让这具肉体达到了极限。 经脉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陆归鸿双膝一软。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大口鲜血喷在手里的镇魂铃上。 镇魂铃的黄铜表面,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一道细密的裂纹,顺着铃铛的边缘直接蔓延到了把手。 法器受损。 棺材里的血线彻底失去了压制,像疯了一样顺着陆归鸿的双腿缠了上来。 死局。 陆归鸿看着那把带着凄厉风声、距离自己面门只剩下不到三寸的淬毒弯刀。 刀锋上的寒气已经刮得他脸颊生疼。 他甚至能闻到刀刃上那股腥臭的毒药味。 “少爷!!!” 陆甲在几步开外发疯一样大吼,但他被两个萨满死死缠住,根本过不来。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也没有注意到。 当陆归鸿那口带着纯正走阴血脉的鲜血,喷在镇魂铃上的瞬间。 一股同宗同源的极其微弱的波动。 顺着地底的阴脉,直接无视了空间的阻隔,传导进了督军府后院的客房里。 客房里。 霍沉舟那具皮囊正倒在地上抽搐,尸臭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但在躯壳最深处的识海里。 那片被九幽死气彻底冻结的黑色冰面上。 坐在王座上的陆归远。 那双如枯井般的幽绿眸子,猛地睁开!! 他感觉到了。 那是陆归鸿的血。 是他那亲弟弟,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的一缕绝望的执念。 陆归远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虚空中无风自动。 他看着识海下方那个还在苟延残喘的霍沉舟残魂。 “你这南洋的野鬼,把手伸得太长了。”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连识海的穹顶都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动我陆家的骨血。” “你连做鬼的资格都没了。” 陆归远缓缓抬起右手。 五根手指在虚空中猛地一握。 他没有去抢夺这具烂肉皮囊的控制权。 他直接调动了这具身体里所有的九幽死气,顺着霍沉舟种下的那个万鬼聚灵阵的感应节点。 隔空。 降下了一道雷霆万钧的死气冲击波!! 广和楼戏台底部。 地窖里。 那把淬毒的弯刀眼看就要劈开陆归鸿的脑壳。 突然。 “轰隆!!!” 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的、狂暴到极点的非人嘶吼,直接从头顶的戏台上方炸响!! 这声音大得离谱。 就像是有一头远古的凶兽,在戏台的木板上狠狠跺了一脚。 整个广和楼的木制结构,在这一声嘶吼中剧烈地震颤起来。 头顶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大片大片的灰尘和木屑从缝隙里簌簌往下掉。 那三个把陆归鸿逼入死角的精锐萨满。 他们手里的弯刀,在距离陆归鸿面门还有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他们不想砍。 而是一股庞大到让人窒息的九幽死气,顺着地上的阵眼血线,直接倒灌进了地窖里!! 这股死气太纯粹了。 纯粹到连这些没有痛觉的南洋死士,都本能地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陆归鸿趁着这个空档。 整个人往后一仰,贴着大红棺材的边缘滚了出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死死攥着那把走阴短刃。 他抬起头。 看着头顶那块剧烈震颤的戏台木板。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狂热。 他太熟悉这股气息了。 这是走阴一脉最正统、最霸道的九幽死气。 “哥......” 陆归鸿干裂的嘴唇扯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地窖里的惨绿磷火,在那股庞大死气的冲击下,瞬间熄灭了一大半。 黑暗中。 那口大红棺材里的血线,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天敌。 疯狂地往棺材里缩。 但已经晚了。 顺着戏台木板倒灌下来的九幽死气,化作一只无形的黑色巨手。 直接拍在了那口大红棺材上。“砰!!!” 坚硬的黑漆棺材盖,当场炸成了无数块碎木片。 木片夹杂着腥臭的黑狗血,在地窖里四下飞溅。 那个戴着最大獠牙面具的萨满头目,被一块飞溅的棺材板直接贯穿了胸膛。 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带着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地窖的青砖墙上。 面具碎裂。 露出一张爬满尸斑、干瘪扭曲的脸。 他张大嘴巴,似乎想喊叫。 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剩下的那些萨满护卫,阵脚大乱。 万鬼聚灵阵的主阵眼被强行破坏,他们体内的养尸怨气开始疯狂流失。 一个个像喝醉了酒一样,身形摇晃,连手里的弯刀都拿不稳了。 陆甲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 他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端起手里打空了子弹的冲锋枪,把枪托当成锤子。 “兄弟们!!” 陆甲咬着牙,腮帮子鼓出两块硬肉。 “阵眼破了!!这帮怪物不行了!!” “给我弄死他们!!” 剩下的五个暗卫,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 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饿狼,再次扑向了那些摇摇欲坠的萨满死士。 地窖里再次陷入了惨烈的肉搏。 但这一次,局势彻底反转。 陆归鸿靠在冰冷的青砖墙上。 他没有再去管那些萨满。 他死死盯着那口被炸碎的大红棺材。 棺材底下,露出了一块刻满南洋符文的黑色阵盘。 阵盘虽然裂开了。 但上面那层用来吸取阳气的血光,并没有完全消散。 陆归鸿脑子里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 刚才那股九幽死气,绝对是陆归远隔空打过来的。 但陆归远现在被困在霍沉舟那具皮囊里,根本不可能离开督军府。 他为什么要隔空毁掉这个阵眼? 除非...... 这个阵法,根本就不是霍沉舟用来对付满城权贵的。 而是霍沉舟用来续命的最后底牌!! 陆归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 霍沉舟那只南洋野鬼,撑不住了。 他那具皮囊肯定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明天晚上的广和楼,根本不是什么吸阳气的局。 而是那只野鬼,准备拉着整个北平城陪葬的疯狗乱咬!! “好......好得很。” 陆归鸿撑着墙壁站起来。 他把那把走阴短刃插回后腰。 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裂开的镇魂铃。 既然阵眼已经破了一半。 既然霍沉舟已经穷途末路。 那明天晚上。 这广和楼的戏台子。 他陆归鸿,就亲自来给这只南洋野鬼,唱一出送终的大戏!! 头顶的戏台木板,震颤得越来越厉害。 外头的风雪声,隐隐约约传了进来。 陆归鸿知道。 奉军的巡逻队肯定听到了地下的动静。 “陆甲!撤!!” 陆归鸿抓起地上的一把萨满弯刀。 “顺着排污道,退出去!!” 陆甲一枪托砸碎了最后一个萨满的脑袋。 喘着粗气,招呼剩下的兄弟。 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拖着重伤的同伴,快速钻进了那条黑洞洞的排污道。 地窖里。 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满地的残肢断臂,和那口被炸得稀巴烂的大红棺材。 棺材底下的黑色阵盘上。 那一丝残存的血光,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着。 就像是黑暗中,一只不甘心闭上的恶毒眼睛。 死死盯着排污道的方向。 明天。 太阳落山之后。 这十丈红尘里最惨烈的一场大火,就要在这广和楼里,彻底点燃了。 第122章 霜雪燃魂破迷障寒夜旧梦现杀局 暗室里,煤油灯的火苗猛地狂跳几下,昏黄光晕晃得人眼晕。 霍沉舟对着西洋铜镜,笑得癫狂失态。 刚贴上的惨白人皮,被尸油浸得饱满诡异,衬得他整张脸病态又狰狞。他彻底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里,半点没察觉,镜子里自己右半边脸的嘴角,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弧度,死死往下耷拉着! 躯壳深处,识海黑冰之上。 陆归远的灵魂体已经淡得近乎透明,却死死盯着半空那道属于霍沉舟的灵魂防线。 三年! 整整三年! 他被这只南洋野鬼强行压在识海最底端,霍沉舟的记忆区,被一道厚重的萨满血咒铁幕死死封住,铁幕上爬满蠕动的毒虫虚影,只要他的意识敢靠近半寸,就会被毒虫啃噬得魂飞魄散! 可现在! 那道牢不可破的血咒铁幕,竟裂开了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画皮禁术彻底抽干了霍沉舟残魂的本源怨气,这野鬼如今就是个空壳子,表面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根本守不住记忆防线! 陆归远脑子飞速运转,瞬间算清利弊。 这道缝隙转瞬即逝,等霍沉舟缓过劲吸纳阴气,铁幕定会重新闭合! 而铁幕之后,藏着半年前换魂的全部真相!藏着陆家镇族之宝的下落!更藏着这只南洋恶鬼的致命命门! 没有丝毫犹豫! 陆归远将自己随时会溃散的残魂,强行压缩成一根肉眼不可见的黑色细针! 这是死路! 一旦被霍沉舟发现,他这缕残魂会被瞬间绞杀,永世不得超生! “这十丈红尘,本就是个烂透的局!” 陆归远心底爆发出刺骨冷喝,恨意滔天。 “满天神佛袖手旁观,今日我便燃尽走阴戾气,撕烂你这南洋畜生的假面具!” 黑色魂针划破虚空,不带半点声响,直直扎进那道细微缝隙,冲入霍沉舟的记忆禁区! 魂体穿梭的瞬间,一股黏稠滞涩的阻力死死缠上来,像是陷入半干的沥青,每往前一寸,都要耗尽全部力气。 穿过裂缝,眼前景象骤变! 这里没有一丝光亮,漫天红褐色浓雾翻滚涌动,浓烈的血腥味与尸臭扑面而来,比外面煮人皮的坩埚还要刺鼻百倍,直直钻进灵魂深处! 陆归远恢复人形虚影,脚下踩过,传来咔嚓咔嚓的碎骨声响,每一寸雾气,都是无数无辜之人的怨气凝聚而成! 浓雾翻腾,一幅幅血腥画面在他眼前炸开,全是霍沉舟造下的滔天杀孽! 左侧画面闪现—— 阴暗的南洋地窖里,七八个半大孩子被倒吊房梁,手腕脚腕动脉被割开,鲜血滴答落入青铜蛊坑。 霍沉舟身着黑袍,捧着骷髅碗,贪婪地饮着鲜血,眼神癫狂,而那些孩子还没死透,发出微弱绝望的呜咽! 右侧画面切换—— 奉天乱葬岗,霍沉舟手持尖刀,剖开战死士兵的胸腔,将一颗黑心强行塞入,尸体瞬间睁眼,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沦为他操控的傀儡! 陆归远攥紧魂体拳头,心底恨意翻涌。 他早知道霍沉舟歹毒,却没想到这畜生丧尽天良,罪孽深重! 他没时间停留,直奔记忆最深处——他要找半年前那个大雪夜,那个改变他一生的真相! 越往深处,雾气越浓,从红褐色变成深紫,压迫感越来越强,空气重如铁块,狠狠挤压着他的魂体! 突然! 前方紫雾剧烈收缩,嗡鸣声响彻记忆深渊! 防御机制被触发! 漫天紫雾瞬间化作成千上万把带刺血刃,刃身泛着血咒幽光,密密麻麻,封死所有退路,朝着陆归远狂劈而来! 不是霍沉舟察觉,是记忆禁区的本能反噬! 唰唰唰! 十几把血刃瞬间穿透他的魂体! 没有鲜血,没有伤口,可那种剧痛,堪比烧红钢筋狠狠搅碎脑髓! 陆归远闷哼一声,魂体双膝重重跪地,意识瞬间空白! 第二波血刃紧随而至,几十把利刃同时穿透魂体,他的身影变得更加透明,随时都会溃散! “想耗死我?!” 陆归远猛地抬头,幽绿眸中痛楚尽散,只剩穷途末路的疯狂! 他等了三年! 忍了三年! 看着这恶鬼占着他的身体,讨好傅铮,覆灭陆家,这份仇,这份恨,他哪怕魂飞魄散,也要讨回来! “给我破!!” 陆归远爆发出无声怒吼,直接点燃灵魂本源的走阴死气! 黑色业火轰然燃起,将袭来的血刃尽数焚成白烟! 他顶着漫天刀光,一步一步,硬生生往前闯! 血刃不断穿透魂体,业火每燃一瞬,他就离消散更近一步! 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痛到极致,只剩麻木! 他只有一个念头——看清真相,把这一切刻进骨头里! 一炷香的煎熬,他的魂体早已千疮百孔,快要维持不住人形! 就在他即将溃散的刹那,前方紫雾骤然被撕开,刀网瞬间消失! 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不是魂体冰冷,是真实的寒冬冷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漫天大雪夹杂冰碴,疯狂砸落,寒风呼啸如鬼哭,青石板路覆满白雪,墙壁结满厚冰—— 这里是北平城南,柳树井胡同! 半年前,那个改写他命运的死亡雪夜! 陆归远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阴影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道月白身影跌撞冲进胡同,是曾经的陆归远! 他右肩中枪,鲜血染红半边衣衫,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将身后的霍沉舟护在身后,握着走阴短刃,声音虚弱却决绝:“沉舟,快走!我挡住他们,你翻墙去找傅铮!” 那时的他,以为是军阀追杀,以为霍沉舟是被牵连的爱人,甘愿以命相护! 旁观的陆归远看着曾经天真愚蠢的自己,心口堵得发慌,恨意与悲凉翻涌。 而按照霍沉舟三年来的说辞,是陆归远替他挡枪而死,他为了报仇,才强行换魂! 这套谎言,陆归远信了整整三年! 可此刻,真实的记忆画面,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 阴影里的霍沉舟,没有半分惊慌,没有半分心疼,反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纯金怀表,啪嗒一声弹开表盖,低头看了看时间。 他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猎人静待猎物落网的冰冷算计,甚至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低声吐出一句:“真慢。”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陆归远天灵盖上! 下一秒! 胡同口冲出六个持枪杀手,领头的正是奉军刽子手李麻子,黑洞洞的枪口对准陆归远,厉声索要陆家走阴阵图! 曾经的陆归远拼死护住霍沉舟,就要上前拼命! 可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霍沉舟缓缓转身,越过陆归远,看向胡同口的杀手。 下一幕,让陆归远魂体剧烈震颤,几乎崩碎!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杀手,竟齐刷刷放下步枪,李麻子更是躬身低头,语气恭敬至极:“霍先生,人已逼入死胡同,周边无一人打扰!” 原来! 全是骗局! 这场追杀,从一开始就是霍沉舟布下的死局! 曾经的陆归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冻结,声音颤抖:“你们……认识?” 霍沉舟抬手,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擦去他嘴角的血迹,语气残忍又淡漠:“归远,你太天真了。” “陆家阵图我找了三年,你父亲藏得太深,我只能从你下手。” “你的身子干净纯粹,最适合承载我的魂体,有了这层身份,傅铮也会乖乖做我的靠山!” 真相如利刃,狠狠刺穿陆归远的心脏! 火车站爆炸、今夜追杀、舍身相护……全是霍沉舟一手导演的骗局! “不把你逼到绝路,你怎么会心甘情愿交出身体控制权?换魂禁术,本就需要宿主彻底放弃抵抗!” 霍沉舟把玩着血符,眼神冷漠如冰,转头看向李麻子,抬手指着动弹不得的陆归远,轻飘飘吐出一句,彻底将陆归远打入地狱! “打准点。” “别伤了这具完美的躯壳。” 第123章 雪夜阴谋道心崩塌 “打准点。” 霍沉舟慢条斯理理了理呢子大衣的领口,语气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别伤了这具完美的躯壳。” 短短两句话,十几个字,随风散落在北平城南柳树井胡同的寒风里,却化作千万根淬满剧毒的钉子,狠狠砸在陆归远的灵魂天灵盖上! 砰!! 一声沉闷刺耳的枪响! 李麻子手里的汉阳造喷出火舌,子弹呼啸而出! 记忆画面里,那个身着月白长衫、用身体死死护住霍沉舟的陆归远,后背骤然炸开一团刺目血花! 子弹精准避开心脏,硬生生打穿了他的右肺叶! 陆归远的身体像根被抽去筋骨的朽木,重重砸在厚厚的积雪里,滚烫的鲜血疯狂涌出,顺着青石板缝隙蔓延,将洁白的雪地烫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洞! 旁观的陆归远僵在阴影里,双眼圆睁,幽绿的眸子死死盯着血泊中的自己,一刻都不肯挪开。 灵魂深处,仿佛被塞进一把生锈的铡刀,来回疯狂拉锯,剧痛钻心,让他的魂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 他眼睁睁看着,重伤倒地的自己,还在拼尽全力往前爬。 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朝着霍沉舟的方向伸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带血沫的字句:“快……走……” 到死,他都在护着这个要他命的畜生! 霍沉舟非但没逃,反而踩着锃亮的牛皮鞋,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人。 下一秒,他抬起右脚,用坚硬的鞋尖,轻佻地踢了踢陆归远的脸颊,只是在确认,这个猎物彻底没了反抗之力。 “陆大少爷。” 霍沉舟蹲下身,粗糙的手指狠狠捏住陆归远的下巴,强迫他抬起惨白失血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贪婪又冰冷的狞笑。 “这十丈红尘的戏,你唱累了,接下来,我替你唱。” “你的身份,你的家产,你爹的走阴阵图,还有傅铮的庇护……” 霍沉舟掏出画满南洋血符的黄纸,“啪”地一声,狠狠贴在陆归远的额头! “我全收了!” 这一幕,狠狠钉在陆归远的灵魂里! 他胃里翻江倒海,浓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灵魂状态吐不出分毫,却比真实呕吐还要虚脱百倍! 恶心! 太恶心了! 三年来,他困在识海深处,看着霍沉舟用他的身体逢迎傅铮,还自欺欺人以为对方是逼不得已,甚至傻傻幻想,那个雪夜霍沉舟有苦衷! 如今,最后一层遮羞布被彻底撕碎! 他三年的真心,三年的执念,被狠狠踩在地上碾碎,扔进最肮脏的泔水桶里! “就为了……这具皮囊……” 陆归远的灵魂发出嘶哑的嘶吼,字字泣血! 不等他平复,被撕裂的记忆深渊,更多隐秘画面疯狂倒灌而来! 场景骤变,漫天风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年前,阴暗潮湿的南洋地下石室!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与药味,令人作呕。 画面中的霍沉舟,赤裸着上身,盘坐在萨满图腾阵盘上,胸口赫然印着一个拳头大的黑色掌印,皮肉溃烂,脓水翻卷,血线已经蔓延至咽喉,命不久矣! 一旁的老萨满声音刺耳:“灭门咒已入心脉,你活不过半年,五脏六腑都会化成脓水!” 霍沉舟满头冷汗,眼神却疯魔偏执:“我要换魂,金蝉脱壳!” “换魂?你的魂被咒术污染,普通躯壳根本装不下,三天就会魂飞魄散!”老萨满冷笑,扔出一本命理册,“除非找到九阴纯阴命格之人,才能压住你身上的毒咒!” 霍沉舟疯了一样翻阅册子,手指突然顿住,视线死死定格在一行字上—— 陆家大少爷,陆归远,纯阴之体,走阴嫡系! 那一刻,胸口的剧痛被病态狂喜取代,他咬牙念出这个名字,眼底闪过势在必得的狠厉。 “陆家势力大,硬抢行不通,而且换魂需要宿主心甘情愿放弃身体,否则你会被九幽死气绞杀!”老萨满提醒道。 霍沉舟缓缓起身,披上长衫,溃烂的胸口藏在衣下,眼底的算计如同毒蛇吐信: “硬抢自然不行。” “对付这种养在深宅的单纯少爷,最狠的刀,不是法术,是情。” “让他爱上我,死心塌地信任我,到了收网那天,他会心甘情愿把命交给我,还觉得是在救我!” 这番话,一字一句,狠狠砸在陆归远心上! 下一秒,更多不堪的回忆画面,将他最后一丝尊严剐得粉碎! 广和楼初遇,霍沉舟台上唱戏,唱得柔情百转,让他一眼沦陷。 可他根本不知道,开戏前,霍沉舟早已在他的茶里,下了无色无味的迷情蛊,只为让他对自己心生悸动! 大雨街头,霍沉舟冒雨送他心心念念的孤本字帖,浑身湿透,一脸憨厚赤诚,惹得他满心心疼感动。 可他看不见,霍沉舟袖中,死死捏着催动苦肉计的血符,脸上的深情,全是演出来的假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督军府内,红烛摇曳,霍沉舟在他耳边低语,承诺乱世之中生死相依,他卸下所有防备,交付全部真心。 可霍沉舟眼底,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冰冷的算计,算着他体内的九幽死气,算着收网的日子! “够了!!别再放了!!” 陆归远双手抱头,灵魂剧烈颤抖,虚无的身体里,漆黑的九幽死气疯狂外泄! 他的双眼,彻底被墨色吞噬,没有眼白,只剩深不见底的黑洞,戾气滔天! 三年真心,全是骗局! 三年守护,全是算计! 他违抗家规,暴露家族底牌,甚至舍命挡枪,到头来,不过是霍沉舟续命的药引! “哈哈哈哈!!” 陆归远发出癫狂的笑声,笑声里满是绝望,更有焚尽一切的暴戾! “北平城的风花雪月,全是催命的局!!” “老子拿命去换的真心,不过是你眼里的笑话!!” 话音落下! 咔嚓—— 霍沉舟的识海防线,瞬间崩裂出一道巨大缺口! 漫天血雨从裂缝中倾盆而下,砸在记忆深渊里,染红整片天地,化作修罗战场! 这不是普通的雨,是陆归远被背叛到极致,执念化成的灵魂血雨! 血雨落在他的魂体上,疯狂钻入肌理,带来撕裂灵魂的剧痛,可陆归远纹丝不动,反而张开双臂,主动接纳这股恨意化成的力量! 他身上的月白长衫,被血雨浸染,一点点变成暗红,最终化作一件燃烧着黑色业火的丧服! 魂体在血雨中疯狂凝实,威压暴涨十倍! 斩断情丝,碾碎爱意,以身化恶鬼—— 陆归远的灵魂,直接突破至走阴一脉最恐怖的恶鬼级! 外界,城南暗室。 霍沉舟还对着西洋铜镜,抚摸着刚贴好的人皮脸,满眼得意:“等吸干傅铮的煞血,这具身体永远是我的,陆归远那个蠢货,永远烂在识海吧!” 他丝毫没有察觉,镜子里的倒影,已经彻底失控! 他的手还摸着脸颊,镜中的“自己”,却缓缓放下手,右半边嘴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一双纯黑无白的眸子,透过镜面,死死锁定霍沉舟! 识海之中,血雨之下。 陆归远缓缓睁开漆黑的双眼,业火丧服猎猎作响,他抬手直指苍穹,嘶哑的声音带着碾碎一切的戾气,响彻整个识海! “既然人间容不下干净骨血,那老子,就不做人了!” “霍沉舟!” “我不入地狱,我拉你一起下地狱!!” 第125章 少帅逼宫纸人现形 生铁大门狠狠砸在墙壁上,轰隆巨响在狭窄暗室里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凛冽风雪顺着门洞疯狂倒灌,将屋内刺鼻的尸臭、脓水味吹得满院都是,闻之欲呕。 傅铮身着标志性黑色将官大氅,笔挺伫立,军靴踩在布满黑血与脓水的青砖地上,眉眼冷冽如冰。 他垂着眼,视线死死锁定地上满地打滚的怪物,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霍沉舟刚缝合好的人皮彻底脱落,掉在泥水中,右半边脸被烧得只剩狰狞牙床,黄绿色尸水顺着骨头滴答往下落,混着黑血汇成一滩恶心的泥潭,比乱葬岗的腐臭还要刺鼻百倍。 “大帅……救我……我还能治……” 霍沉舟趴在地上,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傅铮的高筒军靴,指甲翻卷的脏手拼命往前伸,想去抓傅铮的裤腿,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求生的卑微。 傅铮纹丝不动,目光冰冷地扫过这具顶着半张陆归远的脸、却腐烂不堪的皮囊,心底只剩滔天厌恶。 他想起这三年,自己日夜相伴的,竟是这么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南洋邪祟,杀意瞬间翻涌。 下一秒,傅铮猛地抬起右脚,坚硬的军靴底狠狠踩在霍沉舟伸出的手上,用力碾压! 咔嚓! 清脆的指骨断裂声,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刺耳! “啊——!” 霍沉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像濒死的蛆虫般疯狂抽搐,疼得浑身扭曲。 傅铮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声音冷得能结冰:“把这滩烂肉拖出去,铁链锁进柴房,没我的命令,不准让他死!” 亲卫立刻上前,强忍着恶臭,用枪托砸晕霍沉舟,套上麻绳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拽。 就在这时,张副官连滚带爬冲进来,军帽跑歪,气喘吁吁,脸色惨白:“大帅!大事不好!” “少帅带了奉军两个主力团,把督军府围得水泄不通,前后门全架了马克沁重机枪,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傅铮脊背瞬间挺直,缓缓收回踩在污水里的军靴,在门槛上蹭去污渍,沉声问道:“什么借口?” “广和楼爆炸,死了洋人公使,少帅借机发难,说有人举报咱们府里窝藏南洋邪祟,要带兵进来搜查!” 这哪里是搜查,分明是明火执仗的逼宫! 少帅掐准时机,要借着这个由头,彻底架空傅铮的兵权,把这头关外猛虎困死在北平城! 傅铮心底飞快盘算,自己这具被南洋邪术拼成的纸人躯壳,早已濒临崩溃。 右手手背的裂口下,泛黄竹篾被低温冻得发脆,每动一下,关节都传来滞涩的摩擦声,根本经不起剧烈打斗。 但今日,半步都不能退! “走,去会会他。” 傅铮立起大氅领口,遮住半张冷峻的脸,大步往前院走去。 督军府外,风雪漫天,火把将整条东交民巷照得亮如白昼。 上千奉军士兵列成密集人墙,端着上刺刀的汉阳造,六挺重机枪一字排开,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督军府朱红大门,杀气腾腾。 少帅骑在高头黑马上,指尖夹着雪茄,火星在风雪中明灭,一脸胜券在握的戏谑。 嘎吱—— 厚重的大门被缓缓拉开,傅铮迈步走出,站在台阶最高处,周身煞气逼人。 张副官带着亲卫手持汤姆逊冲锋枪,紧紧护在两侧,双方人马隔空对峙,火药味浓烈到极致,一触即发! “大半夜的,少帅不在温柔乡享乐,跑来我这督军府吹风,是奉天的软饭吃腻了,想来啃硬骨头?” 傅铮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居高临下盯着马背上的少帅。 少帅不怒反笑,缓缓吐出烟圈:“傅大帅说笑了,广和楼出了大事,我总得给北平百姓一个交代。” 他抬手示意,士兵立刻押上三个浑身是血的南洋萨满,这些人正是广和楼漏网的余党。 “这三人已经招了,南洋主魂就藏在你督军府后院,傅大帅,你可别被鬼迷了心窍。”少帅眼神玩味,“开门让我搜,没查到人,我立刻带兵撤走。” “放屁!” 张副官气得青筋暴起,直接将冲锋枪上膛:“督军府是军事重地,岂容你说搜就搜!” 少帅的副官见状,猛地拔枪,枪口直直对准傅铮,语气嚣张至极:“傅铮,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瞬间,双方所有枪口齐齐抬起,撞针咬合声连成一片,气氛凝固到极点! 门后阴影里,被拴在石狮子旁的霍沉舟,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浑身流脓冻得发抖,心底却疯狂叫嚣:打起来!快打起来! 他巴不得双方火拼,自己好趁机逃命! 台阶上,傅铮看着敢用枪指着自己的副官,眼神骤然变得凌厉。 今日若退,他傅铮在北平再无立足之地! 可他这具纸人躯壳,经不起半点折腾,必须一击制敌,震慑全场! 傅铮右手缓缓伸入宽大的袖管,紧紧握住勃朗宁手枪的枪柄,手背的裂口被瞬间扯大,黑色防腐黏液顺着竹篾骨架渗出,沾满枪管。 “你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话,都得先下马。” 傅铮声音不大,却带着尸山血海闯出来的霸道煞气,瞬间震慑全场! 少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副官见状,愈发嚣张,往前顶了顶枪口:“傅铮,别给脸不要脸!现在北平是少帅说了算!” 话音未落—— 傅铮动了! 没人看清他拔枪的动作,只看见黑色大氅在风雪中掀起一道凌厉弧度!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炸响,震得大门铜环嗡嗡作响! 副官眉心瞬间出现一个血洞,红白之物飞溅而出,直直喷在少帅的战马上! 战马受惊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少帅死死拉住缰绳,险些摔落马下! 副官的尸体直挺挺砸在雪地上,当场毙命! “北平的规矩,困不住关外的狼!” 傅铮手腕一转,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少帅的头颅,周身杀意滔天,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在我的地盘,还轮不到你们这群小辈放肆!” 第126章 竹骨枯裂茶盏递温 惊见旧人指尖微屈 枪声的余威,还在东交民巷的风雪里激荡不散。 那匹被脑浆溅满脸的纯黑战马,发出凄厉长嘶,前蹄重重砸在积雪中。少帅死死攥住缰绳,平日里嚣张跋扈的脸,被飞溅的鲜血染得惨白,眼底满是惊魂未定。 副官的尸体,直挺挺横在马蹄下,血腥味混着风雪弥漫开来。 傅铮没有开第二枪。 他立在台阶最高处,黑色大氅在寒风中猎猎翻飞,那双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眼眸,戾气翻涌,死死锁定在少帅身上,威压滔天。 奉军重机枪手全都扣紧扳机,却无一人敢率先开火! “撤!” 少帅狠狠将雪茄吐在雪地里,猛地调转马头,声音发颤却仍放狠话:“傅大帅好手段,这笔账,咱们日后清算!” 上千奉军如潮水般,迅速退入风雪深处。 督军府门前的重压瞬间消散,厚重的大门轰然合拢,生铁门栓被亲卫合力推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外界寒气。 可门栓刚落定—— 傅铮钉在原地的身体猛地一僵,右臂无力垂落,手中勃朗宁顺着袖管滑落,重重砸在青砖上! “大帅!” 张副官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冲上前,伸手就要去扶傅铮的右臂。 “滚开!” 傅铮猛地挥开他的手,动作幅度太大,右肩军装下,传来一声诡异至极的咔哒脆响! 那绝非骨头脱臼,分明是干枯发脆的木棍,被强行折断的声音! 张副官被甩得连连后退,满脸错愕地看着自家大帅,满心不解。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靠近内室,就地枪毙!” 傅铮拉高氅领,遮住大半张脸,拖着僵硬的右腿,军靴在青石板上拖出沉重的声响,头也不回地往后院内室走去。 内室没有生火,温度低到呼出的热气瞬间凝成白霜。 傅铮刚跨进门,反手死死关上红木房门,后背抵住门板的刹那,整个人像被抽去所有力气,顺着门板滑跪在地上。 “呃……” 干涩的闷哼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用左手扯开右侧袖口,撸起衣袖—— 下一秒,真相骇人! 手背上的裂口彻底撑开,蔓延至手腕,没有鲜血,没有血肉,只有一排排发黄发脆的细竹篾,用黑色防腐黏液粘合,拼成骨架的模样! 纸人替死术! 威震北平、让三十万奉军闻风丧胆的傅大帅,这具令人忌惮的躯壳,根本不是活人肉身,而是一具用邪术拼凑的纸人! 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傅铮清晰感觉到,右半边身体的水分被飞速抽干,竹篾变得干枯开裂,再撑片刻,这具躯壳就会彻底散架,他的生魂也会魂飞魄散! “水……” 他死死盯着几步外八仙桌上的青花瓷茶壶,那里面还有温水。 傅铮双手撑地,拼命想站起来,可右腿刚一发力,膝盖处的竹篾就发出一连串爆裂脆响,整条腿瞬间失去支撑,他重重砸在木地板上! 还差四步……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阴影里,传来细微的铁链碰撞声。 霍沉舟被拇指粗的铁链,拴在床榻红木柱上,缝合的人皮彻底脱落,半张脸烂得露出牙床,黄绿色尸水不停滴落,散发出比死老鼠还要刺鼻的恶臭。 他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地上爬行的傅铮,眼底翻涌着狂喜与恶毒。 这头关外疯狗,快要死了! 只要傅铮一死,督军府必乱,奉军定会杀回马枪,他就能趁机挣脱铁链,甚至吸干傅铮的煞气修补自身! 霍沉舟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悄悄摸向自己的锁骨关节,随时准备脱困,满心等着傅铮渴死、枯裂而亡。 与此同时,躯壳深处的识海。 陆归远身着燃烧黑色业火的丧服,居高临下,将外界一切尽收眼底。 双魂羁绊,让他一眼看穿霍沉舟的龌龊心思,却懒得理会这只跳梁小丑。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傅铮开裂的右手上,眼神骤冷。 纸人替死术,明明是陆家走阴一脉的核心禁术! 这关外军阀,怎么会懂这种折寿禁法? 半年前柳树井胡同的雪夜,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识海之外,傅铮还在艰难爬行,每挪动一寸,木地板上就留下一道黑色黏液痕迹,右手彻底报废,全靠左手拖拽身体,距离茶水只剩三步。 陆归远眸光一沉。 他现在已是恶鬼级灵魂,捏死霍沉舟易如反掌,但他要的不是痛快了结,而是让霍沉舟身败名裂,看着自己的骗局被彻底撕碎! 而傅铮,就是他复仇最锋利的刀! 这把刀,绝不能断! 陆归远抬起覆着黑色尖甲的右手,指尖凌空一划,识海内黑色业火轰然炸开! “你要干什么?!” 霍沉舟的残魂发出惊恐尖叫,一股恐怖死气瞬间冲入躯壳神经,下一秒,业火化作锁链,将他的残魂死死钉在识海冰面,动弹不得! 夺权! 陆归远凭借恶鬼级实力,强行接管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外界,蜷缩在阴影里的霍沉舟,身体猛地剧烈抽搐,铁链哗啦啦作响。 紧接着,这具半美半烂的躯壳,僵硬地从地上站起,拖着烂掉的右腿,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 傅铮听到动静,后背瞬间绷紧,左手飞速摸向腰间匕首,反手紧握,以为这怪物要趁虚而入! 只要对方敢靠近,他就算拼着躯壳散架,也要割断对方的喉咙! 可那具躯壳,并未朝他走来,而是缓缓挪到八仙桌旁。 陆归远控制着左手,剧痛百分百倒灌灵魂,手背上的烫伤结痂尽数撕裂,沾满泥污与尸水,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左手稳稳握住茶壶提梁,缓缓提起,水流精准注入茶盏,没有溅出半滴。 倒满茶水,陆归远端起茶盏,转身一步步走到傅铮面前。 他左眼清冷如枯井,右眼脓水不断滴落,模样骇人,却一步步靠近,在傅铮面前蹲下,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傅铮干裂出血的唇边。 傅铮握着匕首,满眼戒备,却在看清那只端杯的手时,浑身骤然僵住! 那只手沾满血污,握杯的姿势却刻入骨髓—— 食指微翘悬空,大拇指死死压住杯沿,手腕内扣,稳得分毫不动! 呼吸瞬间停滞! 三年前,广和楼天字号包厢,那个身着月白长衫的陆家大少爷,就是用这个姿势,给他斟了一杯龙井,轻声笑道:“傅督军,北平的茶,比关外烈酒回甘。” 他曾问过,为何这般端水。 陆归远当时淡笑:“走阴人常年握镇魂刃,食指关节僵了,改不了。” 这世间,唯有陆归远,会用这个姿势端杯! 唯有那个被他亲手葬在柳树井雪地的人,才有这个习惯! 傅铮的胸口剧烈起伏,极致的震惊与狂喜,从骨头缝里疯狂蔓延,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猛地抬起左手,死死攥住那只端杯的手腕,力道大到几乎捏碎腕骨! 茶水泼洒而出,落在他干枯开裂的右手上,竹篾瞬间吸收水分,缓解了枯裂的痛感,可他全然不顾。 傅铮仰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半张熟悉的脸,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疯狂与期盼,颤声问道: “归远……是你吗?” 第127章 病态狂喜铁链锁魂 傅铮狠狠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响。 “是你吗?” 他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的疯狂与绝望,攥着那只左手的力道不断加重,腕骨错位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躯壳深处,识海黑色冰面之上。 霍沉舟的残魂被九幽业火锁链死死钉死,动弹不得。 当傅铮喊出“归远”二字的瞬间,他的魂体骤然炸开,满心只剩极致的恐惧! 他太清楚傅铮对陆归远的执念有多深! 这三年,傅铮不惜把自己炼成邪异纸人,也要守着这具躯壳,把他伪装的“陆归远”捧在手心。 一旦被傅铮证实,陆归远的魂魄一直都在,而他只是鸠占鹊巢的窃贼—— 他连求一个痛快死法,都是奢望! “不能认……绝对不能认!” 霍沉舟疯了般挣扎,拼着魂体本源炸裂,硬生生从陆归远手里,夺过一丝身体控制权! 外界。 那半张烂脸的躯壳猛地抽搐,仅剩的独眼瞪得浑圆,布满狰狞血丝,死死盯着地上的傅铮。 干涩的声带被强行扯动,发出破风箱似的嘶鸣:“督军……是我啊!我是沉舟!” 他想抬起右手去抓傅铮,可那条烂得只剩骨头的右臂,根本抬不起来,只在半空无力晃荡,甩落几滴恶心的黄绿色尸水。 “我好疼……大帅,救我……” 他刻意装出这三年枕边撒娇的软糯语气,妄图勾起傅铮的怜悯。 可傅铮非但没松手,手上力道反而更重!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这张令人作呕的脸,心底的怀疑彻底炸开! 声音是霍沉舟的,这一点没错。 可刚才端茶的姿势——食指微翘、拇指压杯、手腕内扣,这世间,只有陆归远会这么做! 那个被他亲手埋在柳树井雪地的人,绝不会有第二个人复刻这个习惯! 三年前宋金牙说,陆归远魂飞魄散,只剩残魂温养躯壳,全是谎话! “再装。” 傅铮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手背开裂的竹篾,狠狠扎进那只左手的皮肉里,黑色防腐液混着鲜血往下滴落。 “你再装一句试试!” 识海之中,陆归远身着燃烧黑色业火的丧服,冷眼旁观霍沉舟摇尾乞怜,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双魂羁绊,让他把霍沉舟的恐惧与绝望,感受得一清二楚。 现在知道怕了? 当初在南洋总坛,用九十九条活人命熬尸油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半分惧意? 陆归远缓缓抬起覆着黑色尖甲的右手,对着冰面上的霍沉舟,凌空一握! “啊——!” 极致凄厉的惨叫,在识海内炸开! 业火锁链瞬间收紧,狠狠勒进霍沉舟的魂体,比凌迟还要痛苦万倍的撕裂感,直接斩断他对身体的所有控制! 外界。 躯壳的嘴猛地闭上,独眼里的狡诈与惊恐,瞬间被一片死寂的清冷取代。 陆归远,重新掌控了身体! 他没有挣脱傅铮铁钳般的手,哪怕剧痛百分百倒灌灵魂,也依旧眉头未皱。 只见那只左手食指微微弯曲,在茶盏边缘沾了一滴温水,缓缓抬起,轻轻点在傅铮摊开的右掌心上。 傅铮的呼吸,瞬间停滞! 窗外风雪声彻底消失,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心跳声。 他掌心皮肉干枯开裂,露出底下发黄的竹篾,那根沾着血污的食指,就在这竹篾上,缓缓落笔。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每一笔都力道沉稳,带着独属于走阴人的印记,狠狠刻进傅铮的骨血里。 最后一笔落下,一个工整的“是”字,清晰印在傅铮的纸人手掌上! 写完,那只手无力垂下,再无动静。 识海里,霍沉舟看着这一幕,发出绝望到极致的尖啸,彻底瘫软在冰面上。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内室陷入死寂,只有冷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微微晃动。 傅铮半跪在地上,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视线死死钉在掌心那个水字上,眼底光影疯狂翻涌。 三年前柳树井的大雪、宋金牙的谎言、这三年拥抱时躯壳的陌生抗拒…… 所有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所有被邪术掩盖的真相,在这一刻全部串联! 原来这具躯壳里,一直藏着两个魂! 他心心念念的人,根本没有死! 一直被困在这具皮囊里,眼睁睁看着他,抱着一个南洋野鬼,厮混了整整三年! 胸腔里的竹篾疯狂震颤,傅铮喉咙里滚出怪异的喘息,下一秒,他猛地仰头,发出癫狂又凄厉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震得房梁灰尘簌簌掉落,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撕裂灵魂的病态与疯魔,眼泪混着黑色防腐液,从眼角滑落。 “大帅!” 门外的张副官听到动静,顾不上军令,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来,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冻结! 自家那位杀伐果断的傅大帅,正跪在满地黑血脓水之中,不顾刺鼻的尸臭,不顾一切地将那半烂的躯壳,死死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躯壳仅剩的骨头! “太好了……你还在!你居然还在!” 傅铮把脸埋在那半张完好的肩头,贪婪地呼吸着,随即猛地抬头,双手捧着那张半美半烂的脸,眼神疯魔到极致。 “不管你是人是鬼,从现在起,这具身体,只是归远的容器!” 这句话,是对着躯壳里瑟瑟发抖的霍沉舟说的! 张副官胃里翻江倒海,后背冷汗瞬间浸透军装,站在门口,动都不敢动。 “去!”傅铮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刀,“去西跨院地牢,把当年锁俄国人的精钢锁链搬来!” “大帅,那锁链是玄铁打造,有小儿手臂粗,这……” “少一根,我就用你的骨头接上!”傅铮骤然转头,充血的双眼杀意滔天。 “是!” 张副官连滚带爬地冲出去,片刻后,四个亲卫扛着沉重的精钢锁链,气喘吁吁地冲进内室,锁链砸在地上,发出震耳的金属轰鸣。 “把他弄上床。” 亲卫强忍着恶臭,拖着躯壳往拔步床上拽,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脓水痕迹。 识海内,霍沉舟疯狂咒骂挣扎,却被业火锁链钉死,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任人摆布。 “锁上!” 傅铮冷声道。 亲卫拿起玄铁锁链,狠狠扣住躯壳的右脚腕,锁链内侧的倒刺,瞬间扎进腐烂的皮肉,刮着腿骨,发出刺耳声响! 咔哒! 左脚紧随其后,双脚被死死锁在床尾两端,躯壳被硬生生拉成大字,动弹不得! “右手!” 烂掉的右臂被锁链扣住,指骨被直接压碎,骨裂声刺耳至极,牢牢锁在床头横梁上。 亲卫正要去锁左手,傅铮骤然抬脚,一脚将他踹跪在地:“滚开!” “这只手,谁也不准碰!” 他缓缓蹲下身,用那只竹篾右手,无比轻柔地捧起那只左手,轻轻放在干净的绸缎被面上,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至此,躯壳的双腿和右臂,被三根玄铁锁链死死锁住,霍沉舟彻底沦为砧板上的鱼肉,连翻身都做不到。 亲卫退走,房门紧闭,内室只剩傅铮和被锁住的躯壳。 傅铮拖着濒临散架的右腿,走到床边,从军靴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军用匕首,寒光乍现。 他将冰冷的刀面,轻轻贴在躯壳右边那张烂脸上,刀尖缓缓划过腐烂的皮肉,挑起一根发黑的血管。 傅铮转头,看向那只安静的左手,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眼底却翻涌着嗜血的病态。 “归远。” “你想怎么折磨他?” “我来,帮你。” 第128章 活剥画皮冷眼旁观 冰冷的刀面贴着躯壳右半边那张被烧烂的脸。 刀尖挑破皮肉。 一根发黑的血管被硬生生挑了起来,绷得笔直。 “你想怎么折磨他?” 傅铮的声音在死寂的内室里回荡。 “我来帮你。” 这八个字砸在青砖地上,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床榻上。 霍沉舟被三根精钢锁链死死钉成一个大字型。那条烂得只剩骨头茬子的右臂被扯在半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指骨,痛得他直打摆子。 他那只独眼死死盯着悬在眼皮底下的刀刃。 刀面上倒映着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尊容。 一半是精致绝伦的画皮,一半是流着黄绿色尸水的烂肉。 霍沉舟脑子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 硬碰硬绝对死路一条。傅铮这头关外疯狗现在已经彻底疯了,他连自己那具快要散架的纸人躯壳都不顾,摆明了是要给陆归远讨债。 得服软。 得把这三年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恩爱拿出来当挡箭牌。 “督军......” 霍沉舟干瘪的声带剧烈摩擦,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 “你当真要杀我?” 他强忍着右臂断骨的剧痛,让眼眶里蓄满泪水。混着脸上的尸水,顺着下颌骨往下淌,滴在红木床板上。 “这三年,夜夜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你背上那道被奉军打穿的枪伤,是我顶着北平城的大雪,去城外乱葬岗挖南洋还魂草,一口一口嚼碎了给你敷上的!” “你忘了吗!” 霍沉舟扯着嗓子嚎叫。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啊!” 内室里只有风雪拍打窗棂的动静。 傅铮没有说话。 他维持着单膝跪在床沿的姿势。那只满是发黄竹篾的右手握着匕首,刀尖还挑着那根发黑的血管。 黑色的防腐黏液顺着他裂开的手腕往下滴答。 砸在霍沉舟的鼻尖上。 傅铮的视线压根没在霍沉舟脸上停留。 他转过头,看着那只被他极其轻柔的平放在绸缎被面上的左手。 那是陆归远的手。 识海深处。 黑色的冰面蔓延到视线尽头。 陆归远穿着那件燃烧着黑色业火的丧服,居高临下的看着被死死钉在冰面上的霍沉舟的残魂。 双魂共生的羁绊,把霍沉舟刚才那番声泪俱下的求饶,一字不落的传进了陆归远的耳朵里。 也把霍沉舟心底那点试图拖延时间、寻找破绽脱身的算计,照得一清二楚。 这南洋野鬼到了这步田地,还在做着靠皮相翻盘的春秋大梦。 陆归远连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他抬起长满黑色尖甲的右手,在虚空中捏了一个极其繁复的走阴法诀。 “封!” 一个字砸落。 识海里的九幽死气瞬间化作无数根细密的黑针,直接扎进了这具躯壳左半边的神经中枢。 痛觉共享被彻底切断。 陆归远将自己从这具身体的感官中完全抽离出来。他现在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看客,坐在神坛上,冷眼欣赏着这出即将开演的杀戮戏码。 外界。 一直安静平放在被面上的左手,动了。 食指微微弯曲。 指腹在床铺上那滩混杂着黄绿色尸水和黑血的泥泞里蹭了一下。 随后。 那根沾满污垢的食指,极其缓慢的抬起来,点在了傅铮摊开的左掌心上。 傅铮的呼吸猛地停滞。 胸腔里那排发脆的竹篾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掌心。 那根食指带着走阴一脉特有的力道,在干瘪的皮肉上一笔一划的写字。 横。 竖。 撇。 捺。 写得极慢。 每一笔都像是一把钝刀,割开傅铮这三年来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两个字。 画皮。 写完这两个字,左手重新垂落回被面上,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傅铮半张着嘴。 眼底的光影剧烈晃动。 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他想起三年前宋金牙送来这具躯壳时,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他想起这三年里,每一次在这张脸上亲吻时,那种隐隐约约的、不属于活人的冰冷触感。 原来如此。 这根本不是什么南洋还魂术重塑的肉身。 这是霍沉舟这只野鬼,不知道从哪里扒下来的一张死人皮,硬生生缝在陆归远的骨头上! 他傅铮。 堂堂三十万奉军的总司令。 就这么抱着一个贴着假皮的南洋怪物,睡了整整三年! 而真正的陆归远,就被困在这具身体的深处,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 “嗬......” 傅铮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转过头。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霍沉舟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左半边脸上。 眼底的暴戾化作实质性的杀意,直接把内室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既然归远不喜欢你这张假脸。” 傅铮手腕翻转。 匕首的刀背贴着霍沉舟的脸颊滑落。 “那就撕了吧。” 话音砸下的瞬间。 傅铮手里的匕首猛地往前一送! 锋利的刀尖精准无误的扎进了霍沉舟左耳垂下方的皮肉里。 “噗嗤!” 刀刃切开皮肤的闷响。 霍沉舟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傅铮那只满是竹篾的右手猛地发力,刀刃顺着下颌骨的轮廓,一路往上挑! “呲啦——” 那是极其坚韧的丝线被割断的声音。 缝合在骨头上的南洋黑线根根崩断。 那张用活人尸油熬煮了七七四十九天、严丝合缝贴在脸上的绝美人皮,边缘直接翻卷了起来。 露出了底下那层因为长期不见天日而发白腐烂的真皮层。 “啊啊啊啊啊啊!!!” 霍沉舟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内室的屋顶。 他疯狂的挣扎起来。 拴在手腕和脚踝上的精钢锁链被扯得哗啦啦作响,连带着整张百年金丝楠木拔步床都在剧烈摇晃。 右臂断裂的骨头茬子直接刺破了皮肉,扎在床板上。 但傅铮的左手死死按住了他的额头。 力气大得惊人。 “别动。” 傅铮的声音冷得结了冰。 “这皮贴得太紧,撕坏了,我就拿你的魂魄来补。” 傅铮扔掉匕首。 那只满是枯黄竹篾的右手,直接抠进了那张翻卷起来的人皮边缘。 粗糙的竹篾倒刺扎进霍沉舟的血肉里。 傅铮五指收拢。 死死捏住那张皮。 往下扯! “呲啦!呲啦!呲啦!” 粘合在肌肉组织上的防腐黏液被强行撕裂。 大片大片的血水混着黄绿色的脓液,像喷泉一样从撕开的缝隙里飙射出来。 溅了傅铮一脸。 傅铮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从下颌骨,到脸颊,再到眼角。 那张精致绝伦的画皮,被一点一点的从霍沉舟的脸上剥离下来。 “不......不要......我的脸......” 霍沉舟痛得大小便失禁。 腥臭的尿液顺着大腿根流在被面上。 他拼命的摇晃着脑袋,试图阻止这残忍的剥削。但他被钉死在床上,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痛觉顺着神经末梢,毫无保留的倒灌进识海。 识海深处。 霍沉舟的残魂在黑色的冰面上疯狂打滚。 业火锁链被他扯得绷直。 那种被人活生生剥掉脸皮的剧痛,比凌迟还要恐怖百倍。他的魂体在剧痛中开始变得透明,边缘甚至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陆归远站在旁边。 一动不动。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霍沉舟满地打滚的惨状。 他看着外界,看着傅铮把那张皮撕到额头的位置。 没有同情。 没有快感。 只有一种看着垃圾被清理的冷漠。 这三年。 他在这片识海里,看着这只野鬼用这张假脸去逢迎傅铮,看着他们在这张床上翻云覆雨。 他心底的恨意早就把所有的情绪都烧成了灰烬。 现在。 这只是利息。 外界。 伴随着最后一声极其沉闷的撕裂响。 “啪嗒。” 那张完整的、沾满鲜血和碎肉的绝美人皮,被傅铮硬生生扯了下来。 掉在床脚的青砖地上。 霍沉舟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大张着嘴,喉咙里往外冒着带气泡的血沫子,只剩下进气没有出气。 整个左半边脸已经彻底没了皮。 红白相间的肌肉纹理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几根粗大的面部神经还在不受控制的跳动。眼球失去了眼皮的包裹,极其突兀的凸出在眼眶外面。 配上右半边那烧焦的烂肉和白森森的牙床。 这具躯壳现在连地狱里的恶鬼看了都要绕道走。 傅铮喘着粗气。 纸人躯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右半边的竹篾已经断了大半。 整条右胳膊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扭曲角度。 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站起身,军靴直接踩在那张掉在地上的画皮上。 鞋跟用力往下碾。 “吧唧。” 那张用尸油炮制的皮囊,被踩成了一滩烂泥。 霍沉舟引以为傲的伪装。 他用来在北平城里搅弄风云的本钱。 他用来勾引这头关外疯狗的皮相。 在这一刻,被彻底踩进了烂泥里,连渣都不剩。 精神上的摧毁,比肉体上的剥皮还要致命。 霍沉舟躺在床上。 那只凸出的独眼死死盯着地上那滩烂泥。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费尽心机布下的局,他忍受着灭门咒的反噬抢来的躯壳,到头来,全成了一场空。 傅铮拖着快要散架的右腿,重新走到床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着这滩令人作呕的烂肉。 然后转头,看向那只依旧干净的左手。 “归远。” 傅铮的声音透着一种病态的温柔。 “还满意吗?” 左手没有动静。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笑了一声。 满意? 这就满意了? 这南洋野鬼的魂魄还没抽出来点天灯,这烂戏台怎么能就这么散场。 就在傅铮准备用匕首挑断霍沉舟手筋的时候。 异变突生。 一直瘫倒在床上、只剩半口气的霍沉舟。 突然停止了倒气。 那只凸出在眼眶外面的独眼,极其僵硬的转动了一下,直勾勾的盯住了屋顶的承重梁。 没有皮肉包裹的脸颊肌肉诡异的抽搐起来。 紧接着。 那张烂得只剩牙床的嘴巴咧开。 喉咙深处,滚出了一阵极度压抑、极其渗人的怪笑。 “咯......咯咯......咯咯咯......” 笑声越来越大。 在空旷的内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感。 傅铮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握紧匕首,刀尖直指霍沉舟的咽喉。 “你笑什么。” 傅铮的声音里透着杀机。 霍沉舟没有理会傅铮。 他那只独眼里的恐惧和绝望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和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决绝。 识海里。 一直被业火锁链钉在冰面上的霍沉舟残魂,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抬起头,看着半空中的陆归远。 魂体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刺眼的暗红色光芒。 “陆大少爷。” 霍沉舟的残魂在笑。 笑得魂体边缘都在疯狂溃散。 “你以为你赢了?” “你以为这头关外疯狗能替你杀了我?” 霍沉舟猛地张开双臂。 “我在南洋总坛熬了三十年,你真当我是个只靠皮相讨生活的废物?!” 外界。 床榻上的霍沉舟突然剧烈的弓起身子。 精钢锁链被绷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无视了傅铮抵在咽喉上的刀尖。 那只烂得只剩骨头茬子的右手,竟然硬生生扯断了被精钢手环锁住的腕骨! “咔嚓!” 整只手掌留在了铁环里。 断裂的桡骨刺破皮肉,带着淋漓的鲜血,直接插进了他自己那已经烂成黑泥的胸腔里! “噗嗤!” 骨头扎进心脏的位置。 霍沉舟大张着嘴,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吼出了一句极其晦涩的南洋咒语。 “以血为引!九煞归一!” 这句话砸出来的瞬间。 内室里那盏早就熄灭的煤油灯,“轰”的一声,燃起了幽绿色的鬼火。 傅铮脸色大变。 他闻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比尸臭还要恐怖百倍的硝石味。 这味道,跟城南广和楼爆炸现场留下的气味,一模一样! 霍沉舟把留在广和楼地窖里的那个南洋血咒的阵眼,直接转移到了自己的心脏里! 他要引爆这具躯壳! 他要拉着陆归远的残魂,拉着傅铮这头关外疯狗,连同整个督军府的后院,一起炸成灰烬! “疯子!” 傅铮怒骂一声。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直接丢掉匕首。 那具满是竹篾的纸人躯壳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扑向床榻。 他没有去管霍沉舟那半边正在急剧膨胀、闪烁着红光的胸腔。 而是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了那只安静平放在被面上的左手。 死死握住。 将那只手,护在了自己胸前。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内室里炸开。 气浪掀翻了百年金丝楠木拔步床的顶盖,直接冲破了屋顶的瓦片。 漫天的风雪和碎木屑在东交民巷的夜空里疯狂飞舞。 第129章 献祭阳寿泣血请神 气浪轰然炸开,直接掀飞百年金丝楠木拔步床的顶盖,冲破屋顶瓦片! 漫天风雪混着碎木屑,在东交民巷的夜空里疯狂乱舞,刺鼻的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没有火药焦糊味,只有烂肉与陈血混杂的恶臭,浓得让人作呕! 爆炸袭来的刹那,傅铮想都没想,猛地扑上前,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这道血色气浪! 他左手死死攥住那只安放在被面上的左手,牢牢护在胸膛之下,半点都不肯松开。 “砰!” 沉闷的撞击力狠狠砸在傅铮背上,本就濒临崩溃的纸人躯壳,瞬间被震断两排发黄竹篾! 断裂的竹签刺破防腐黏液,狠狠扎进他干瘪的胸腔,剧痛钻心。 傅铮喉咙一甜,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喷涌而出,尽数洒在残破床板上,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第一时间,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手。 那只手依旧干净,除了之前的烫伤结痂,没有添半分新伤,指甲边缘还透着一丝微弱的活人血色。 傅铮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一丝。 只要这只手没事,只要归远的魂还在这具皮囊里,这北平的天,就塌不了! 他撑着满是木刺的床板缓缓抬头,穿过血色烟尘,死死盯住拔步床废墟。 霍沉舟,竟然没死! 这根本不是同归于尽,是这南洋野鬼的绝境障眼法! 他用断裂的桡骨扎破心脉,引爆了藏在心脏深处的替死血符,将所有威力,精准炸在锁着他的精钢锁链与床柱连接处! 碗口粗的红木床柱被炸成齑粉,沉重的玄铁锁链失去支撑,哐当砸在满地狼藉的青砖上。 霍沉舟摇摇晃晃站起身,此刻的他,模样比地狱恶鬼还要骇人! 左半边脸的画皮被彻底撕落,红白肌肉暴露在寒风中,眼球突兀地挂在眼眶外,随时都会掉下来;右半边脸是烧焦的烂肉与白森森的牙床,自断的右臂插在胸腔里,黑血顺着肋骨不停流淌。 “督军好算计,为了这只手,连命都不要了。” 霍沉舟仅剩的独眼,死死盯着傅铮,干瘪的声带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傅铮一言不发,吐掉嘴里血沫,反手抓起地上的军用匕首。 右腿膝盖骨彻底散架,他只能靠左腿发力,拖着残破的纸人躯壳,一步步朝霍沉舟逼近,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响。 霍沉舟下意识后退,脚踝锁链拖地,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心底慌到极致。 傅铮已是强弩之末,却悍不畏死,他这具残破皮囊,根本扛不住刀锋劈砍! 更可怕的,是躯壳深处的陆归远! 识海黑色冰面上,霍沉舟的残魂被业火锁链勒得近乎透明,引爆血符抽干了他三年积攒的煞气,如今连人形都维持不住,只能化作一团黑影,在冰面上痛苦蠕动。 “陆归远!” 霍沉舟的残魂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啸:“你真要看着我被剁碎?我死了,这具皮囊也会烂掉,你永远都别想活过来!” 冰面上方,陆归远身着燃着黑色业火的丧服,居高临下,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双魂羁绊,让他一眼看穿霍沉舟的小心思——这野鬼,在拖延时间! “你在广和楼地窖的局,以为我没看穿?”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中轰然炸响,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压:“你还差三百权贵阳气没吸,南洋总坛的人,还在等你带阵眼回去。” 霍沉舟的魂体瞬间僵住,浑身剧烈发抖。 他藏得天衣无缝的底牌,竟早就被陆归远看透! 陆归远抬手,指尖泛着幽冷的业火:“你想走?” “我让你走。”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五指微张,钉着霍沉舟魂体的业火锁链,骤然松开一寸! 痛觉屏障被撕开一道缺口! 外界,霍沉舟残破的躯壳猛地一颤,左半边身体的控制权,竟回来了一小半! 他来不及细想陆归远的用意,眼下这是唯一的活命机会! 只要逃到广和楼,吸干权贵阳气,他就能重塑本源,反噬陆归远! “唰!” 傅铮的匕首带着破空声,直刺霍沉舟咽喉! 霍沉舟拼尽全力狼狈翻滚,刀刃擦着他外露的牙床划过,削掉一块发黑的烂肉。 他顾不得剧痛,跪在碎瓦之上,猛地咬住自己半截舌尖,狠狠一扯! “噗!” 一口发黑的心头精血,径直喷向半空! 精血接触寒风的瞬间,竟诡异地悬浮在空中,飞速交织缠绕,化作一个邪气滔天的萨满图腾! “请神阵!” 傅铮瞳孔骤缩,他在关外见识过这邪术,深知其恐怖! 绝不能让他完成祭典! 傅铮榨干纸人躯壳最后一丝力气,左腿猛地蹬地,如同濒死孤狼,合身扑上,匕首直刺霍沉舟心口! 还是晚了! 图腾成型的刹那,内室温度瞬间跌破冰点,窗外灌入的风雪凭空停滞,一股混杂着狐骚、腥臭、阴冷的恶气,从地底疯狂涌出,充斥整个房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傅铮的纸人躯壳,在这高阶阴物的威压下,瞬间失去控制! 粘合竹篾的防腐黏液大面积崩解,他重重摔在地上,匕首脱手飞出,落入床底黑暗。 无形的巨力压在他背上,竹篾一根根接连爆裂,这是低阶阴物,对长白山大仙的本能臣服与恐惧! 霍沉舟跪在图腾之后,突出的独眼死死盯着傅铮,眼角骤然崩裂,流下两行血泪。 他扯破喉咙,发出撕裂夜空的泣血咒语: “弟子以十年阳寿为祭!” “请狐黄白柳,赐我神力!” 咒语落下,半空血色图腾爆发出刺眼红光,化作一道实质化的巨锤,狠狠砸在傅铮胸口! “砰!” 傅铮整个人被瞬间掀飞,在空中翻滚两圈,重重撞在青砖隔墙上,墙皮簌簌掉落。 他滑落在地,胸腔竹篾彻底凹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不停呕出黑色黏液,眼睁睁看着霍沉舟发生恐怖异变! 图腾血光化作千丝红线,疯狂钻入霍沉舟七窍! “啊——!” 霍沉舟发出非人的惨叫,狐黄白柳神力灌体,彻底撑爆这具残破皮囊! 插在胸腔的右臂疯狂膨胀、扭曲,烂肉被撑开,骨缝里钻出粗硬的黄白兽毛,整条手臂胀大一倍,指甲脱落,长出五根钢钩般的黑爪! 他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刺鼻骚臭,独眼里闪过穷途末路的疯狂。 霍沉舟走到墙角,一把攥住固定在墙上的精钢锁链,右臂青筋暴起,使出浑身蛮力嘶吼: “给我开!” 轰隆一声! 半面青砖墙被硬生生扯塌,固定锁链的铁桩,连着大块青砖被直接拔出! 灰尘漫天,霍沉舟一刻不停,拖着坠着青砖的锁链,猛地撞碎雕花窗棂,纵身跃入东交民巷的风雪夜色中! 铁链拖拽青石板,火星四溅,哐当声响越来越远,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内室重归死寂,只有冷风灌入,吹得碎纸乱飞。 傅铮靠在塌墙根下,纸人躯壳彻底濒临溃散,右半边身体完全报废,左腿关节尽数错位,连挪动半分都做不到。 “大帅!” 张副官带着亲卫踹门冲进来,看到屋内惨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扑到傅铮身边,看着这具如同破烂纸鸢般的躯壳,双手悬在半空,根本不敢触碰。 “别碰我。” 傅铮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用左手死死抠着地面,指甲掐进青砖,一点点朝着破窗拖拽。 黑色黏液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大帅!我去找宋金牙,抓遍全城风水先生!”张副官急得泪流满面。 傅铮充耳不闻,终于爬到窗台边,单手撑着窗沿,将上半身撑起,下巴抵在积雪的窗棂上,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霍沉舟逃跑的方向。 风雪呼啸,远处广和楼的上空,不知何时盘旋起一片巨大的血色云层,压抑死寂,如同凶兽张开血盆大口,等着猎物上门。 傅铮心里一清二楚。 霍沉舟去了广和楼,他献祭阳寿请来的神力撑不了多久,必须赶在时效前,吸干权贵阳气,到时候,北平再无人能压制他,连陆归远的残魂,都会被他彻底吞噬! “备车!” 傅铮趴在窗台上,声音嘶哑狠厉。 “大帅,您的身子……” “备车!”傅铮猛地转头,眼底是同归于尽的疯狂,“去城南大营,调炮兵团,带所有燃烧弹!” 他望着那片血色云层,嘴角勾起一抹惨烈狠绝的弧度: “他想在广和楼唱大戏,我傅铮,就给他搭一座火台子!” 与此同时,北平城南,离广和楼两条街的死胡同里。 霍沉舟重重栽倒在积雪垃圾堆上,大口喘着粗气,体内神力飞速消退,异变的右臂急剧萎缩,肌肉断裂的剧痛席卷全身。 没了画皮遮掩,他这副鬼样子,一上街就会被乱枪打死。 “阳气……我需要阳气……” 他独眼泛着贪婪绿光,刚挣扎着起身,胡同口就传来脚步声,一个打更老头提着灯笼,正准备解手。 老头举灯一照,看清霍沉舟的鬼脸,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喉咙卡住冰碴,半句呼救都喊不出。 霍沉舟如同饿狼扑食,猛地冲上去,左手死死掐住老头脖子,将人按在雪地里,没有皮肉的嘴凑上前,狠狠一吸! 肉眼可见的白色阳气,从老头七窍被强行抽出,尽数吸入霍沉舟体内! 不过十秒,鲜活的老头,就变成了一具干瘪的干尸,瘫倒在雪地中。 这点阳气,只是杯水车薪,只能勉强稳住他的伤势。 只有广和楼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达官贵人,才是他需要的大补之物! 霍沉舟裹紧破棉袄,遮住那张烂脸,拖着锁链,一步步朝着广和楼、朝着那片血色云层走去。 躯壳识海之中,陆归远立在黑色冰面,感受着那缕阳气,眼底泛起残忍冷意。 “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明晚才好上路。” 霍沉舟的残魂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却毫无办法。 他已经没有退路,要么在广和楼功成圆满,要么,被那两个煞神碾成粉末! 督军府内,傅铮低头,看着怀里护得完好的左手,粗糙的竹篾指尖,轻轻蹭着那只手的手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归远,等我把他烧成灰,就把你的魂抽出来。” “不管你要我的命,还是这北平城,我都给你。” 窗外风雪更盛,掩盖了地上的血污与恶臭。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明晚的广和楼,这场纠缠三年的阴谋,终将血债血偿,彻底落幕! 第130章 梨园泣血问祖师 鬼火森森空戏楼 啪嗒! 一滴黄褐色的水珠从房梁上砸下来,正正好好落在梳妆台的铜镜边缘。 水珠溅开,溅在秋月捏着水粉的指背上。 烫。 不是开水那种烫,而是一种带着腐蚀性的烧灼感。秋月手腕一抖,那块上好的苏州白水粉掉在桌面上,摔成了好几块。 他低头去看手背。皮肤上被烫出了一个红点,红点中心往外渗着带有恶臭的黄水。这味道比夏天沤了半个月的死老鼠还要冲鼻子。 秋月连气都不敢喘。 他扯过一块擦脸的粗布,用力把手背上的脏东西抹掉。 广和楼的后台早就不能待人了。 昨晚地底下那场大动静,把前台的戏台子炸塌了一半。虽然大清早就有大帅府的兵过来,拿木头桩子强行把戏台撑了起来,但这楼里的活人气早就散干净了。空气里全是化不开的阴寒。 秋月抬头看向铜镜。 镜子表面生着一层绿锈。照出来的人脸总是扭曲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视线越过肩膀,落在了后头挂着的那件大红虞姬褶子上。 那件戏服没有风吹,下摆却在缓慢的左右摇晃。 幅度很大。 活脱脱一个看不见的人,正穿着那件戏服在原地踮脚。 秋月肚子里一阵搅动,酸水直顶咽喉。他强行咽下那口酸水,手忙脚乱的收拾桌上的行头,准备去前头找班主辞行。 这戏没法唱了。 还没等他站起身,外头的过道里传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我不去!底下有鬼!底下全是没有皮的死人! 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子撕开空气,结结实实的砸在单薄的脊背上。 小豆子趴在长条板凳上,后背的粗布褂子烂成了布条。皮肉翻卷着,往外渗着殷红的血珠子。他死死咬着袖口,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呜咽。 班主陈胖子手里攥着鞭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全是因为贪婪和恐惧交织出的狰狞。 陈胖子把鞭子在半空中抽得炸响。 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奉军的马克沁重机枪都架在东交民巷的胡同口了,你这小畜生能跑到哪去! 秋月从化妆间冲出来,一把攥住鞭梢。 粗糙的倒刺扎进掌心,划出两道血口子。秋月连看都没看一眼。 班主,再打就出人命了。 陈胖子用力往回扯鞭子,没扯动。他索性松了手,指着秋月的鼻子开骂。 出人命?明晚要是唱不了这出《霸王别姬》,咱们整个戏班子都得给那帮军阀陪葬! 秋月把鞭子扔在地上,把小豆子从板凳上扶起来。 您去前头戏台子看看,那顶梁柱上全往外渗着黑血。小豆子去地窖搬行头,撞见里面堆满了穿着黑袍子的死尸。这广和楼早就成了凶宅,明晚那帮军阀根本不是来听戏的。 陈胖子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 他们干什么我管不着! 陈胖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砸在旁边的桌子上。布包散开,露出十根金灿灿的黄鱼。 这是大帅府提前给的赏钱。有了这笔钱,咱们戏班子下半辈子吃香的喝辣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明晚就算是天塌下来,这出戏也得给我唱完! 秋月看着桌上的金条,冷笑出声。 命都没了,留着这金条去阴曹地府买路吗。 陈胖子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涨得紫红。 少废话!把这小畜生关进柴房。所有人去祖师爷面前磕头!求老郎神保佑咱们明晚全须全尾的走下戏台! 广和楼的穹顶上。 陆归远穿着那件燃烧着黑色业火的丧服,踩在断裂的横梁上。 下方的闹剧一字不落的砸进他的耳朵里。 他脑子里飞快的拨动算盘珠子。 霍沉舟在广和楼地底下埋的万鬼聚灵阵,阵眼虽然毁了一半,但根基还在。这阵法要吸干满城权贵的阳气,就必须用无辜者的怨气做引子。 戏班子里这几十口活人,就是霍沉舟预定好的药引。 只要明晚大戏一开锣,阵法启动,这些戏子会在头一个照面被抽干三魂七魄,化作最精纯的怨气,去冲破军阀身上的煞气防线。 不能留他们在这里。 把药引撤了,霍沉舟的聚灵阵就成了一个空壳子。这不仅是救人,更是釜底抽薪的杀招。 陆归远踩在残破的戏台木板上。 透过被炸裂的缝隙,他能毫无遮挡的看到地底下的构造。 原本平整的青砖地窖,现在布满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沟壑。这些沟壑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南洋血咒图腾。沟壑里流淌着的,不是水,而是粘稠的黑血。 这就是万鬼聚灵阵的底盘。 阵眼中央,堆着几十具穿着黑袍的萨满尸体。这是霍沉舟昨晚留下的本钱。 这野鬼的胃口真大。 陆归远在心里盘算。 阵法要运转,光有死人的阴气不够,还得有活人的阳气做柴火。陈胖子贪图大帅府的金条,硬压着戏班子留下,正好合了霍沉舟的算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低头看向戏楼的外围。 透过残破的砖墙,外头的布防一览无余。 后巷。 排长老李靠在墙根底下,搓着冻僵的手。 旁边的新兵蛋子牙齿打着架,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排长,你说这楼里到底有什么玩意儿?昨晚那动静,我连着做了三宿的噩梦。 老李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少打听。上面神仙打架,咱们这些当兵的就负责看门。少帅说了,明晚大戏开锣前,这楼里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走。 新兵探头往黑漆漆的后门看了一眼。 我怎么闻着,里头有一股子死老鼠味儿? 老李一巴掌拍在新兵的后脑勺上。 闭嘴!把枪端稳了! 硬跑绝对行不通。这帮军阀杀人不眨眼,只要戏班子敢冲门,机枪一响,全得变成马蜂窝。 必须让这帮当兵的主动让路。 军阀不怕活人,但昨晚那场诡异的爆炸,早就把这帮大头兵的胆子吓破了一半。只要弄出足够大的动静,把这广和楼彻底变成一处活人禁区,外头的防线自己就会崩溃。 陆归远收回视线。 他定下了一个计划。 借力打力。 后台的供桌前。 陈胖子强压着几十个戏子,黑压压的跪了一地。 供桌上摆着一尊樟木雕刻的老郎神祖师爷神像。神像雕的是唐明皇,面容威严,身上披着一件褪色的黄马褂。 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陈胖子点燃三炷粗香,插进香炉里。 求祖师爷赏口饭吃,保佑咱们明晚平平安安,躲过这场劫难。 陈胖子带头把脑袋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后头的戏子们跟着磕头。啜泣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祈求。 袅袅青烟顺着供桌往上飘。 陆归远站在横梁上,看着那股青烟。 走阴一脉的底子让他对香火有着本能的感应。他现在的灵魂强度已经到了恶鬼级,附身一件死物易如反掌。 他抬起脚,顺着青烟的轨迹,一步迈出。 失重感传来。 紧接着是一种逼仄到了极点的束缚感。 木头的纹理挤压着虚无的魂体。樟木特有的苦涩味混杂着陈年老漆的化学气味,全方位包裹上来。 他进入了神像内部。 这尊木雕虽然是死物,但受了戏班子几十年的香火供奉,里头早就积攒了常人看不见的灵性。 樟木的纹理里,藏着戏班子几十年来磕头许愿留下的念力。那些念力原本是温和的,带着对活下去的渴望,对成名立万的期盼。 但陆归远的九幽死气一进去,就像是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黑色的业火眨眼间吞噬了那些温和的念力。 木头内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陆归远将所有的恨意和死气,全部集中在神像的头部。 他要用最极端的恐惧,打破陈胖子的贪婪。 神像那双用朱砂点缀的眼睛,表面那层清漆发出细微的龟裂响。 咔哒! 细微的动静在安静的后台炸开。 在落针可闻的后台,这动静直接把所有人的视线都扯了过去。 秋月跪在最前排,离供桌最近。 他抬起头,视线撞上神像的脸。 木头雕刻的眼皮位置,裂开了一条缝。 黑红色的黏液顶破了木屑,顺着眼角往下滚落。 不是普通的血。这是混合了走阴戾气和地底下翻涌上来的尸水。 腥臭味眨眼间盖过了檀香的味道。 那两行血泪又浓又稠,顺着神像的脸颊淌下来,滴在供桌的红苹果上。把原本鲜亮的果皮腐蚀出两个黑窟窿。 祖......祖师爷...... 秋月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倒气声,手指哆嗦着指着供桌。 陈胖子跟着抬起头。 看清供桌上那张流着血泪的木头脸时,陈胖子脸上的横肉彻底僵住了。 陆归远没有停手。 他将死气顺着供桌的桌腿,大面积的往外铺陈。 后台挂着的十几盏大红纸灯笼,里头的烛火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红色的光晕被一股惨绿色的磷火吞噬。 整个后台被映照得像个阴曹地府。 气温直线下滑。供桌上的茶碗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白霜。 祖师爷显灵了!祖师爷流血泪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头一嗓子。 这群早就被恐惧折磨到崩溃边缘的戏子,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人群炸开了锅。 有人连滚带爬的往后门冲,有人吓得瘫在地上抱着脑袋嚎哭。 陈胖子双膝一软,瘫在地上。裆部迅速洇开一片腥臊的暗迹,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流在青砖上。他连桌上的金条都顾不上了,手脚并用的往外爬。 秋月一把捞起地上的小豆子,扛在肩膀上,跟着人流往外冲。 后门被人群硬生生撞开。 外头守着的奉军士兵正准备拉枪栓。 两扇厚重的木门砸在墙上。几十个满脸煞白、尖叫连连的戏子冲进了风雪里。 带队的奉军排长老李刚想鸣枪示警,视线越过人群,看到了门里的景象。 那惨绿色的鬼火,那尊流着血泪的诡异神像,还有那股冻透骨髓的阴风。 老李端着枪的手不可控的打起摆子。 昨晚广和楼炸塌的时候,他就在外围。那些没有皮的尸体他亲眼见过。 别开枪! 老李扯着嗓子大吼。 让开!让他们滚!里头有邪祟! 士兵们早就吓破了胆,听到命令,齐刷刷的往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生路。 戏班子的人像是一群被狼撵着的羊,疯狂的逃出东交民巷,消失在北平城的风雪深处。 广和楼彻底空了。 连最后一声惊叫都被风雪掩埋。 陆归远从神像里抽离出来。 樟木雕像承受不住恶鬼的死气,在他离开的刹那,直接炸成了一堆木屑。 香炉被打翻,滚烫的香灰洒在陈胖子落下的那包金条上。 陆归远没有去看那些黄白之物。 他飘出后台,穿过残破的布幔,来到了前台的大戏楼。 戏楼的穹顶破了一个大洞,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落下来,落在戏台中央。 台下是成排的红木太师椅,二楼是一圈挂着珠帘的包厢。 空荡荡的。 死寂。 陆归远踩在戏台的边缘。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扫过每一个座位。 他冷冷的看着这片场地。 今晚的戏子退场了。 明晚坐在这里的,将全都是京城里双手沾满鲜血的军阀与权贵。 那才是霍沉舟真正的猎物。 也是他陆归远,准备给那只南洋野鬼挖好的坟墓。 这十丈红尘的烂戏台,终于清静了。 陆归远抬起那只长满黑色尖甲的手,凌空一握。 明晚,该你们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上砧板了。 第131章 权贵满座大戏开锣 雪片子砸在广和楼门前的福特轿车引擎盖上,化成一滩滩冰水。 胶皮轮胎把东交民巷的青石板碾得泥泞不堪。车门拉开,穿着水獭皮大衣的权贵们搓着手,哈着白气往戏楼里钻。 “听说陈胖子的戏班子昨晚全跑了,今晚这出《霸王别姬》谁来登台?” 财政部的王次长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盐商李老板咬耳朵。 “管他谁唱。” 李老板把脖子往貂皮领子里缩了缩。 “傅大帅下的帖子,就算台上杵着个死人,咱们也得把手掌心拍烂。这年头,枪杆子就是祖宗。” 广和楼外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奉军的马克沁重机枪直接架在胡同口,黄澄澄的子弹带拖在雪地里。这帮老爷们平时作威作福惯了,哪见过这阵仗。他们全当是傅铮为了显摆关外军阀的威风,谁也没往深处想。 戏楼里头。 穹顶那个被炸开的大窟窿还没补上,寒风夹着雪花直往里灌。 台下却烧着十几个黄铜炭盆。银霜炭把整个一楼大厅烘得热气腾腾。衣香鬓影,瓜子壳的焦香和茶水的热气混在一起,透着一股醉生梦死的奢靡。 第一排正中央。 傅铮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将官呢子大衣,领子竖得老高,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具快要散架的纸人躯壳,被宋金牙连夜用铁丝和新竹篾强行绑拢。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传出竹签子互相刮擦的动静。 他的左手死死揣在怀里。 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装着那只完好无损的断手。 张副官从侧门溜进来,贴到傅铮耳边。 “大帅,炮兵团的迫击炮已经在两条街外的死胡同里架好了。” 张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直冒酸水。 “三十发燃烧弹全部上膛。只要您把手里的茶碗砸了,这广和楼连同这帮老爷,一刻钟内全得烧成灰烬。” 傅铮没看他。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紧闭的大红幕布上。 “外头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走。” 傅铮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今晚这台戏,谁也别想提前退场。” 张副官打了个寒颤。他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为了几个窑姐争风吃醋的富商,咽了口唾沫,退回阴影里。 后台。 浓郁的腐臭味被劣质的檀香强行压着。 霍沉舟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倒映着他现在的尊容。左半边脸红白相间的烂肉往外渗着黄水,右半边脸是被火烧焦的黑炭。那条狐黄白柳附体后长满兽毛的右臂,虽然萎缩了回去,但骨节扭曲得像是一段枯树根。 他拿起桌上那张面具。 那是一张用死人头骨打磨出来的虞姬面具,上头用朱砂画着南洋走阴一脉最恶毒的聚灵图腾。 霍沉舟深吸一口气。 把面具对准自己的脸,用力按了下去。 面具内侧的倒刺直接扎进他脸上的烂肉里,死死扣住颧骨。 “唔......”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血水顺着面具边缘溢出来,滴在大红色的戏服领口上。 他站起身,把那条扭曲的右臂硬生生塞进宽大的水袖里。断裂的骨头在挤压下发出细微的脆响。痛觉顺着神经末梢往上窜,他生生咽下喉咙里的血沫子。 外头少说坐着两百号非富即贵的活人。 这些天天用人参鹿茸吊着命的老爷们,阳气比普通人旺盛十倍。只要阵法一开,把这些阳气全吸干,这具破败的皮囊就能重塑。到时候,连识海里那个活阎王也得被他反压下去。 等这副皮囊长出新肉,他就直接杀出北平城,回南洋总坛。 识海深处。 黑色的冰面死寂无声。 陆归远穿着那件燃烧着黑色业火的丧服,冷眼看着霍沉舟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打扮。 “这身行头,倒是配得上你这野鬼的身份。”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 霍沉舟的残魂缩在角落里,没有搭腔。 陆归远也不在意。 他透过躯壳的视线,看着霍沉舟一步步走向登场口。 吸阳气? 陆归远在心里冷笑。 阵法确实能吸阳气,但这具躯壳的经脉早就被他用九幽死气封死了八成。霍沉舟吸进来的阳气,就像是倒进漏斗里的水,最终全都会流进他陆归远的魂体里。 这野鬼费尽心机布下的局,不过是在给他做嫁衣。 “哐!” 一声极其尖锐的铜锣响,撕裂了广和楼里的喧闹。 台下的权贵们纷纷停下交谈,端起茶碗,看向戏台。 大红幕布缓缓向两边拉开。 没有文武场,没有胡琴伴奏。 整个戏台空空荡荡,只有几盏昏黄的汽灯打在正中央。 霍沉舟踩着碎步,从上场门走了出来。 大红色的虞姬水袖在半空中甩出一个凄美的弧度。那张画着诡异图腾的骨面具,在灯光下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台下静了一瞬。 紧接着。 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好”,雷鸣般的掌声在大厅里炸开。 这帮权贵根本不在乎台上唱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这是奉军总司令包的场,面子必须给足。 霍沉舟停在戏台中央。 那只外凸的独眼透过面具的窟窿,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油光满面的脸。 全是上好的柴火。 他抬起脚,穿着厚底靴的脚掌,重重地踩在戏台正中央那块松动的木板上。 这块木板底下,正对着地窖里那座万鬼聚灵阵的阵眼。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霍沉舟开口了。 干瘪的声带被南洋邪术强行拉扯,发出的声音凄婉到了极点,带着一股能钻进人骨头缝里的阴寒。 就在他唱出第一句的瞬间。 戏台木板下方的缝隙里,亮起了一层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弱血光。 地窖里。 几十具穿着黑袍的萨满尸体迅速干瘪。那些用黑血画成的南洋血咒图腾,像是活过来的血管,开始疯狂的蠕动、吞咽。 阵法,启动了。 台下。 傅铮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硝石味,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正顺着戏台的缝隙往外涌。 他左手死死扣住太师椅的扶手。 粗糙的竹篾指腹在酸枝木上抠出几道深深的白印。他没有立刻发难,他在等霍沉舟露出最大的破绽,等那只野鬼以为自己即将得手的那一刻,再把那三十发燃烧弹砸在戏台上。 坐在傅铮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的,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庄老板,姓钱。 钱老板平时酒色掏空了身子,全靠名贵药材吊着一口气。 霍沉舟那句唱词刚落下。 钱老板正端着盖碗喝茶的手,突然不受控制的抖了起来。 茶盖磕在茶碗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冷......怎么突然这么冷......” 钱老板嘟囔了一句。 他脸色肉眼可见的变成了死灰,两眼一翻,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直接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顺着太师椅滑到了青砖地上。 旁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一丝肉眼可见的浓郁白气,从钱老板的头顶天灵盖里钻了出来。 那白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径直朝着戏台上正在甩水袖的霍沉舟飘了过去。 顺着面具的缝隙,钻进了霍沉舟的鼻腔里。 “钱老板?钱老板你怎么了!” 旁边的几个富商赶紧去扶。 手刚碰到钱老板的胳膊,就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坨子。 更恐怖的是。 紧接着,第二排的两个银行买办,也毫无征兆的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倒气声,一头栽倒在瓜子盘上。 同样的白气,从他们头顶升腾而起,飘向戏台。 大厅里的温度骤降。 十几个黄铜炭盆里原本烧得通红的银霜炭,火苗诡异的变成了惨绿色。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傅铮坐在原位。 他看着那些飘向戏台的白气,左手缓缓摸向了桌上的茶碗。 第132章 水袖翻飞狂吸生机 傅铮的左手停在半空。 指尖距离那只青花瓷盖碗只剩半寸。 黄铜炭盆里的绿火把盖碗照得惨绿。碗壁上那层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直接冻住了盖碗的缝隙。 傅铮没去拿碗。 后背的竹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将手缩回将官呢子大衣底下,重新护住怀里那只断手。 现在不能砸杯子。 大厅里的情况全乱了套。坐在第一排的几个军政要员,连同后面几排的富商,全瘫在椅子上。白色的生气从他们的鼻孔、嘴巴、耳朵里往外抽。那些平时连打个喷嚏都要叫私人医生的老爷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全疯了。 他们没有挣扎。 眼皮耷拉着,嘴角咧到了一个活人做不到的弧度。哈喇子顺着下巴滴在水獭皮领子上,眼睛里全是对台上那抹大红色的病态痴迷。 聚灵阵把他们的魂都迷住了。 这时候要是让外头的炮兵团开火,三十发燃烧弹砸下来,这帮人连躲都不会躲。明天早上,北平城的所有报纸就会刊登奉军总司令屠杀京城权贵的头条。关外的军饷和粮草补给立刻就会被南方政府掐断。 傅铮在等。 等台上那只野鬼把胃口撑到极限,等这帮权贵被吸得剩下一口气、阵法出现松动的那个空档。 台上。 大红色的水袖甩出一道凌厉的破风声。 布料抽打在空气里,发出爆竹炸裂的脆响。 霍沉舟脚下的步子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戏曲章法。厚底靴重重地砸在木板上,每踏出一步,戏台底下的缝隙里就往外喷吐一口浓郁的血腥气。 他在狂舞。 白色的生气在戏台上方汇聚成一个漏斗状的漩涡。漩涡的底端,死死连着他脸上的那张骨头面具。 滚烫的生人阳气顺着面具底下的倒刺,疯狂灌进他的皮肉里。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左半边脸那些发烂发臭的肌肉纹理,在阳气的冲刷下剧烈收缩。原本流淌的黄水瞬间被烤干。黑褐色的血痂快速凝结,又在一秒钟内崩裂脱落。 新生的皮肉顶破了血痂。 那原本属于陆归远、白皙透亮得连青色血管都分毫毕现的皮肤,一点点覆盖了那半张鬼脸。 “咔咔咔......” 右臂的宽大水袖里传出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摩擦声。 狐黄白柳神力退去后扭曲的骨节,被这股蛮横的阳气硬生生掰正。断裂的经脉重新连接,萎缩的肌肉像充了气的猪尿泡一样鼓胀起来。 力量。 久违的、充斥着整个胸腔的庞大力量。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他扯掉右臂的水袖,露出那条已经完全恢复常人形态、甚至比以前更加有力的胳膊。 五指成爪,猛地攥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半点痛觉,只有满溢的快感。 识海深处。 天塌了。 原本被九幽死气冻结成黑色的冰面,此刻被外界灌入的纯阳之气砸出成百上千个大坑。 滚烫的白色光柱从虚空中贯穿下来,全数砸在陆归远的残魂上。 陆归远身上的黑色丧服被烧得千疮百孔。 他单膝砸在冰面上,膝盖骨和冰层撞击出沉闷的震动。双手死死撑着地面,手背上的黑色尖甲被阳气燎得卷曲发黄。 恶鬼最怕阳气。更何况是汇聚了几百个达官贵人、带着浓烈红尘因果的生人阳气。 灵魂的边缘开始出现溃散的迹象。那些黑色的死气像被烈日暴晒的晨雾,一层一层地剥落。 不远处的角落里。 霍沉舟的残魂借着这股势头,迎风暴涨。 原本透明到快要消散的黑影,迅速凝结出清晰的五官。他站直了身体,挣断了缠在身上的那根业火锁链。 “陆归远,你看到了吗!”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掀起一阵狂暴的音浪。 他张开双臂,贪婪地吞噬着周围溢散的阳气,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上全是对胜利的狂热。 “这就是力量!” “等我吸干外面那些蠢货,我就能彻底把你这恶鬼炼化!” “这具身体,还有这北平城,将永远属于我!” 陆归远没有抬头。 他低垂着脑袋,任由那些滚烫的光柱砸在脊背上。 发丝垂落,遮住了那双纯黑色的眸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被压制的绝望,只有看死人一样的冷漠。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这野鬼终究是南洋蛮荒之地出来的货色,连最基本的道家常识都不懂。虚不受补。这具躯壳的奇经八脉,早就被他用死气封死了八成。 现在的阳气灌得越猛,等会儿反噬的威力就越大。 这就是个撑破肚皮的死局。 只需要再加一把柴火。 “你就这点胃口?” 陆归远的声音不大,但在狂暴的识海里却清晰得扎耳。 他缓缓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充满嘲弄的弧度。 “几百个满身铜臭味的凡人阳气,就让你这南洋野鬼飘上天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点东西,连给我塞牙缝都不配。” 霍沉舟脸上的狂笑猛地收住。 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陆归远,心里窜起一股无名火。这恶鬼明明已经快要魂飞魄散了,凭什么还能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死鸭子嘴硬。” 霍沉舟冷哼出声。 “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外界。 戏台上的霍沉舟停止了转圈。 大厅里的权贵们已经到了极限。前三排的人全部滑到了桌子底下。那些白色的生气变得稀薄,断断续续,再也榨不出多少油水。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扫过满地狼藉的太师椅。 不够。 这具躯壳虽然恢复了,但他要的是彻底压死陆归远。他需要一股更庞大、更精纯的生机。 视线一转。 他盯住了第一排正中央那个始终没有倒下的人影。 傅铮。 这个关外来的军阀,身上背着几十万条人命的煞气,还有长白山大仙的护体金光。这人身上的阳气,比这满楼的权贵加起来还要旺盛百倍。 只要吸了这口纯阳之气,他就能当场白日飞升,重回南洋总坛。 霍沉舟抬起手。 那张用死人头骨打磨的虞姬面具上,用朱砂画着的聚灵图腾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这红光透着贪婪的食欲。 “大帅......” 缩在阴影里的张副官看出局势不对。 他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 “外头的兄弟已经把引信拉出来了......” “退下。” 傅铮没有回头。 他把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出来,搭在粗糙的木扶手上。 这具纸人躯壳的视线,直挺挺地撞上面具后那双充血的眼睛。 傅铮在霍沉舟身上,看到了归远原本的模样。那白皙的皮肤,那修长的身段,全是他曾经用命去护着的东西。 可现在,这具皮囊里装着一个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想要我的命?” 傅铮的声音很沉,带着关外风雪的冷硬。 “有本事,你自己下来拿。” 挑衅。 毫不掩饰的挑衅。 霍沉舟脑子里的那根理智弦彻底崩断了。 他现在力量暴涨,根本不把这个快要散架的纸人放在眼里。一个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也敢在他面前叫嚣。 “找死!” 霍沉舟右脚猛地一跺木板。 “咔嚓!” 戏台边缘的栏杆被他外放的劲气直接震碎。 他猛地转身。 两条大红色的水袖在半空中剧烈扭曲,灌满了阴毒的劲气。 原本柔软的丝绸布料,此刻变得比精钢还要坚硬。布料边缘擦过空气,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红色的残影在半空中交织成两张狰狞的毒蛇巨口。 带着万钧之势,直接砸向第一排的傅铮。 “保护大帅!” 张副官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对着戏台连开三枪。 黄澄澄的子弹打在水袖上,直接被弹飞,甚至连布料的纤维都没擦破。 毒蛇巨口到了眼前。 腥风扑面。 傅铮没躲。 他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终于拿起了旁边小几上的那个青花瓷盖碗。 举过头顶。 指尖发力。 在这个能把人砸成肉泥的攻击落下的前一秒。 青花瓷盖碗被他狠狠砸向地面。 第133章 阴风骤起吹灭护命 青花瓷盖碗的底座脱离了桌面。 黄铜炭盆里的绿火把这只盖碗照得惨绿。 就在它即将脱手,坠向青砖地面的前一秒,那两张由大红水袖化作的毒蛇巨口,已经咬到了傅铮的面前。 腥臭扑鼻。那是南洋地窖里沤了十几年的死人味。 红绸布料根本没碰到傅铮的脸,半空中陡然炸开无数根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这些丝线像是活着的铁线虫,顺着红绸的边缘甩出来,精准无误地缠上了傅铮的左手腕。 细韧的触感透过将官呢子大衣的袖口,直接勒进了里头的纸扎骨架。 “嘎吱!” 宋金牙连夜扎好的竹篾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傅铮左手那几根粗糙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张开。那只青花瓷盖碗被丝线硬生生绞碎在半空,碎瓷片劈头盖脸掉了一地。 连砸碗的动静都没闹出来。 张副官在旁边急红了眼。他手里的勃朗宁早就打空了弹匣,眼看总司令被制住,他直接拔出腰间的军刺,合身扑了上去,想去割断那些缠在傅铮手腕上的丝线。 刀刃刚碰上丝线。 “铮!” 火星子崩了张副官一脸。那丝线比钢丝还要硬,非但没断,反而顺着刀刃弹起,抽在张副官的胸口。 张副官连人带刀飞了出去,砸翻了两张太师椅,捂着胸口呕出一大口血,再也爬不起来。 傅铮没去管张副官。 他的左手臂已经被拽得离开了扶手,整个人被那股蛮力扯得往戏台方向倾斜。 那些透明丝线可不光是为了锁人。缠住手腕的刹那,丝线末端直接扎进了傅铮的纸人躯壳,贪婪地吮吸着里头残存的生人阳气。 痛。 这具躯壳本就千疮百孔,现在被强行抽走生气,那种感觉就跟有人拿着钝刀子在剔骨头没两样。 傅铮的下颌骨绷出僵硬的线条,牙冠撞出细碎的动静。他没有试图往后拔河,因为他算准了自己这具身子骨拼力气绝对赢不了。 这南洋野鬼弄出这么大阵仗,不光是为了杀他。 从那些丝线扎进皮肉开始,傅铮就看出了端倪。那股吸力不仅在抽生机,还在牵引他身上那层属于长白山大仙的护体金光。 这怪物是想把他当成最后一块大补的药引子,直接借着他的气运飞升! 傅铮索性放弃了挣扎,他将身子往前倾,右手死死护着大衣内侧那只属于归远的断手。即便今晚这具纸人交代在这里,他也不能让归远的东西落在这个怪物手里。大不了等丝线缠上脖子的时候,他自己咬断舌头,把这口阳气散个干净,谁也别想捞到好处。 戏台上。 霍沉舟脸上的那张骨头面具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庞大的生机顺着水袖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脸上的烂肉已经完全长好,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透着异样的红润。他站在戏台中央,享受着力量充盈的快感。 “大帅,您这身骨头可真硬。” 霍沉舟压着嗓子开口,声音通过面具透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不过没用。等我抽干了你的气运,这北平城就改姓了。” 他五指成爪,用力往回一扯。 傅铮身上的将官大衣被撕裂,里头绑着红线的竹篾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长白山大仙留下的金光被丝线强行扒下来,顺着红绸往台上涌。 识海深处。 狂暴的阳气把黑色的冰面砸得支离破碎。 霍沉舟的残魂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冰面上的陆归远。 “陆归远,你看见了吗?” 霍沉舟张开双臂,贪婪地吞噬着涌进来的气运。 “傅铮马上就要死在你的这具身体手里了。他护不住你,你也救不了他。等他一死,你最后那点念想也就断了。乖乖把这具身体让出来,我兴许还能留你一点真灵。” 陆归远抬起头。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动。 他看着霍沉舟那副猖狂的嘴脸,脑子里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 这野鬼的算盘打得确实响。吸干满楼权贵的阳气,再用傅铮的气运作引,想一举冲破这具躯壳的桎梏。 可惜,南洋的邪术终究上不了台面。 道家讲究阴阳调和,走阴一脉更是深谙此道。霍沉舟为了压制死气,强行吞了这么多杂乱无章的凡人阳气,现在又去硬撼傅铮身上那层带着关外野仙煞气的护体金光。 这具身体的经脉早就被死气封死了大半。这些暴涨的力量根本无法融合,全堆积在双肩的命火上。 柴火堆得太满,炉子是会炸的。 “你真以为,这具身体你能用得这么顺手?” 陆归远站起身。 身上的黑色丧服已经被阳气烧得残破不堪,但他站得笔挺。 “你那套南洋杂耍,除了拿活人当药引,还会什么?” 他抬起那只长满黑色尖甲的手,抹掉嘴角溢出的黑血。 “你连这具身体到底藏着什么都不知道,就敢乱吸东西。” 这野鬼的命门,现在就顶在脑门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有三把火,头顶一把,双肩两把。霍沉舟现在把所有借来的阳气和力量都压在双肩的命火上,试图以此来稳固躯壳。只要掐了这两把火,那些无法消化的外来阳气就会倒灌进他的五脏六腑,直接把这具躯壳撑炸。 但要掐灭命火,必须用最纯粹的死气。 陆归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透明到快要消散的手指。刚才为了护住心脉,他消耗了太多死气。现在要发动那一招,他这道残魂起码得折损一半。 值得吗? 为了救外头那个连他都认不出来的负心汉。 陆归远的视线透过躯壳的眼睛,落在了傅铮那只死死护着大衣内侧的右手上。 那只断手。 傅铮宁可纸人解体,也要护着那只手。 陆归远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我的东西,轮不到别人来抢。” 他收敛心神,将识海里残存的所有九幽死气全部抽调出来。 黑色的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那些死气汇聚在他的掌心,压缩成一颗只有黄豆大小、却黑得连光都能吞噬的珠子。 走阴神技。 鬼吹灯。 “你要干什么!” 半空中的霍沉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头。那颗黑色的珠子里透出来的死寂,让他的残魂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要你的命。” 陆归远五指合拢,直接捏碎了那颗珠子。 外界。 戏楼里依旧充斥着刺鼻的血腥味和黄铜炭盆的焦香。 霍沉舟正狞笑着加大吸力,傅铮左手的竹篾已经尽数断裂,整个上半身被扯得腾空而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戏台正中央,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风。 没有风声。 这阵风出现得突兀至极。它不是从破损的穹顶漏进来的,也不是从大门外吹进来的。它直接从地底下的黄泉路里钻了出来。 这风没有温度。 刮过前排的太师椅时,木头表面直接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寒霜。 风向精准无比,绕开傅铮,直奔戏台上的霍沉舟。 霍沉舟面具下的眼皮狂跳。 他本能地想要撤回水袖防御。 晚了。 阴风扫过戏台。 “噗嗤!” “噗嗤!” 两声微弱得连针掉在地上都比它响的动静,在霍沉舟耳边炸开。 就像是有人凑在他肩膀两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吹了一口气。 霍沉舟双肩上那两团用满楼权贵阳气堆砌起来、烧得正旺的护身阳火,连挣扎都没有,直接熄灭。 火一灭。 平衡彻底打破。 那些被强行吸入体内、还没来得及炼化的生人阳气和长白山金光,眨眼间变成了脱缰的野马。没了命火的压制,这些刚猛的力量在霍沉舟的经脉里横冲直撞,直接反噬。 “唔......” 霍沉舟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 他脸上的骨头面具“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 紧接着。 一口黑紫色的浓血从面具底下喷了出来,在半空中化作一片血雾,洋洋洒洒地落在大红色的戏服上。 牵连在红绸里的透明丝线,失去了真气的支撑,寸寸断裂。 傅铮失去牵引,重重地摔回太师椅上。断裂的竹篾扎破了大衣,但他保住了怀里的那只手。 霍沉舟如遭重锤。 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三大步,厚底靴在木板上踩出深深的裂纹。 体内的反噬远比想象中恐怖。右臂刚刚长好的肌肉再次开始萎缩,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左半边脸新生的皮肉迅速干瘪,那些被压制下去的黄水重新从毛孔里渗了出来。 “陆归远......你疯了......” 霍沉舟捂住胸口,指缝里不断往外溢出黑血。 他不理解。 这恶鬼连自己的魂体都不要了,就为了断他的阳火?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根本不合常理! 地窖里。 万鬼聚灵阵失去了主阵人的压制,同样陷入了混乱。 那些干瘪的萨满尸体承受不住阵法逆转的威力,接二连三地炸开。黑色的腐血溅满了青砖墙壁。阵眼底盘上的南洋血咒图腾,开始闪烁起不稳定的暗光。 阵法出现了致命的破绽。 大厅里的温度开始回升。 黄铜炭盆里的绿火闪烁了几下,重新变回了正常的橘红色。 那些被吸走生气的权贵们,头顶不再飘出白气。 原本死寂的大厅里,传出了一两声微弱的咳嗽声。 距离戏台最近的钱老板第一个缓过劲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只觉得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透着虚脱的酸痛。 他费力地撑着太师椅的扶手坐起来。 视线越过满地的瓜子壳和碎茶碗,落在了戏台上。 那张画着诡异图腾的骨头面具已经碎了一半,露出底下那张红白相间、流着黄水的烂脸。大红色的戏服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黑血,那人正捂着胸口,身子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这哪里是唱戏的虞姬,这分明是个刚从坟圈子里爬出来的恶鬼! 钱老板脑子里的那根弦“嗡”的一声断了。 “鬼......有鬼啊!” 钱老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这一嗓子,直接把大厅里剩下的两百多号人全喊醒了。 军政要员、富商巨贾,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此刻全醒了。 他们看了看倒在血泊里的张副官,看了看大衣破损、露出里头竹篾骨架的傅铮,最后全把目光投向了戏台上那个摇摇欲坠的血人。 刚才被阵法迷住心智时的记忆,开始在他们脑子里复苏。 他们想起了那些从自己七窍里飘出去的白气,想起了那种连灵魂都要被抽干的恐惧。 人群彻底炸锅了。 有人抄起椅子往前砸,有人拼命往大门方向挤,还有几个带枪的军官直接拔出配枪,抖着手对准了戏台。 “打死他!打死这个邪祟!”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枪声在广和楼里炸响。 霍沉舟站在台上。 他现在的经脉全乱了,阳气反噬让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那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碎了后头的红木布景。 他死死盯着台下混乱的人群,视线穿透那些惊恐的脸,落在第一排那个正在把脱臼的手腕强行接回去的纸人身上。 傅铮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也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混乱的人群对视。 霍沉舟清楚,今晚的局,破了。 不仅没能重塑躯壳,反而把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牌全搭了进去。 必须走。 再留下来,外头那个炮兵团的迫击炮就能把他炸成肉泥。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血,手指飞快地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南洋遁地符。 戏台的木板在他脚下裂开一个大洞。 就在他准备借着阵法残存的力量遁走的时候。 傅铮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大厅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戏台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傅铮把左手搭在破烂的扶手上,沾满血迹的脸上扯出一个阴沉的冷笑。 “明早之前,我要是看不见归远的身体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我平了你南洋总坛。” 第134章 阵眼炸裂面具脱落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傅铮把左手搭在破烂的扶手上,沾满血迹的脸上扯出一个阴沉的冷笑。 “明早之前,我要是看不见归远的身体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我平了你南洋总坛。” 话音砸在戏台斑驳的木板上。 霍沉舟喉管里翻滚着甜腥的血沫。那两团被吹灭的护身阳火,让他的奇经八脉里灌满了带刺的冰渣子。每喘一口气,胸腔里都传出风箱漏风的动静。 跑不了。 外头全是奉军的迫击炮。现在要是借土遁走,这具半残的躯壳在地下钻不过十里地,就会被憋死。更何况,傅铮放了狠话。这关外来的军阀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真敢把南洋总坛那几座山头夷为平地。 他必须把这口阳气重新续上。 霍沉舟硬生生咽下那口往上涌的黑血。沾满血迹的厚底靴在木板上磨出尖锐的嘎吱声。 “大帅好大的威风。” 骨头面具底下的声音破了音,沙哑得像拿锯子在锯干木头。 “可今晚这出《霸王别姬》,还没唱完。” 台下的军政要员们已经乱作一团。前排几个带配枪的督军卫队军官,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戏台。 “开枪!打烂他!” 黄澄澄的子弹拖着火舌出膛。 子弹打在残破的红木布景上,木屑乱飞。 霍沉舟没去管那些流弹。他左手死死扣住脸上的骨头面具,右手食指曲起,直直怼进自己的嘴里。用那半边没被烧焦的牙齿狠狠一咬。 指尖的嫩肉连带舌尖被彻底咬穿。 剧痛顺着神经直接钻进脑仁。 他拔出手指,一口混着本命精血的浓痰喷在面具内侧。 这是南洋走阴一脉压箱底的保命招数。用施术者的心头血,强行唤醒阵眼底下那些残破的阴灵。不到油尽灯枯的绝境,没人敢用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精血一出,这具躯壳的寿命直接折损十年。 面具表面那些用朱砂画成的图腾,接触到精血的瞬间,活过来了。原本暗淡的红光,再次爆闪,把广和楼大厅的穹顶照得一片猩红。 脚下的戏台木板缝隙里,那些干涸的黑血重新开始蠕动。 他要硬生生把碎掉的阵法拼起来。 只要踏准天罡七星的方位,把最后那口精血砸在阵眼生门上,这满楼的阳气还得回到他嘴里。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 戏腔再次响起。凄厉,尖锐,透着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在台上踩步子。每一步落下,厚底靴都在木板上砸出沉闷的震动。大红色的水袖在猩红的光影里狂舞,卷起一地木屑。 识海深处。 陆归远那道透明了快一半的残魂,依旧立在漆黑的冰面上。 外界的红光透进识海,把满地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霍沉舟在那儿拼命踩天罡步,嘴里甚至哼出了一句走调的轻笑。 这南洋来的土鳖,蠢到家了。 阵法确实能靠精血修补。可这野鬼根本没去探查一下地下的底盘。之前吸阳气的时候,他陆归远故意放任不管,暗中却把体内最毒的那一缕九幽死气,顺着脚底的涌泉穴,一点点渗进了戏台正中央那块松动的木板底下。 那块木板,压着的正是万鬼聚灵阵的生门。 生门早就被死气腐蚀成了一张薄纸。 现在霍沉舟把全身的精血和借来的杂乱阳气全逼到脚底下,准备重重踏在生门上借力。 这不叫借力。 这叫拿着火把往火药桶里跳。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里散开,带着高高在上的嘲弄。 “你这辈子,连狗吃屎的姿势都没选对过。” 外界。 霍沉舟连着踩完六步。身上的大红戏服已经被汗水和血水浸透。那些顺着红绸飞舞的透明丝线再次成型,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笼罩在权贵们的头顶。 台下有人扛不住这股新涌出的阴寒,再次瘫倒在椅子上。 傅铮坐在破烂的太师椅里。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戏子。 大衣里头,那只完好无损的断手已经冰凉。 他没有妄动。纸人躯壳经过刚才的拉扯,左半边的竹篾已经全断了。他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他得留着这把力气,去把那只断手重新接回归远身上。 霍沉舟抬起右脚。 所有的精血、阳火残渣、南洋阴气,全部汇聚在这一脚上。 对准了戏台正中央那块木板。 重重跺了下去。 “给我聚!”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靴底接触木板的刹那。 没有预期中浩瀚生机倒灌的爽快。 只有一股极寒到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死气,顺着脚底板直接冲进他的五脏六腑。 生门底下那一缕九幽死气,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彻底引爆。 极阳的精血,撞上极阴的死气。 没有任何缓冲余地。 “轰隆!” 一声震碎耳膜的巨响在广和楼中央炸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戏台正中央那块三寸厚的松木板,直接被两股相撞的力量撕成了碎片。成百上千的尖锐木刺夹杂着黑色的阴风,呈放射状朝四周扫射。大红色的幕布被瞬间撕烂,化作漫天飞舞的破布条。 霍沉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那条刚刚被精血强行催动、长出新肉的右腿,在剧烈的爆炸中直接扭曲成了一个活人做不到的角度。膝盖骨在皮肉下折断,断裂的骨茬刺破大红戏裤,惨白地暴露在空气中。 气浪把他整个人掀飞了两丈高。 那张被他用精血死死扣在脸上的骨头面具,承受不住这股从内向外爆开的冲击力。 “咔擦!” 面具从中间裂成两半,带着倒刺从他的皮肉上硬生生扯了下来。连带着撕下了左半边脸刚刚结好的血痂。 他重重地砸在散落的木桩子上。滚了五六圈,撞翻了后台的一口水缸,才堪堪停在戏台边缘。 大厅里被炸起的烟尘还没散去。 几个胆大的督军卫队军官举着枪靠上前。 前排的几个富商也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 废墟中。 霍沉舟捂着断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的黑血顺着指缝往外涌,染黑了那件华贵的戏服。 他的脸彻底暴露在汽灯残存的光晕下。 右半边脸,白皙如玉,透着陆归远原本的清冷绝艳。 左半边脸,血肉模糊。被撕开的皮肉底下,流淌着黄绿色的脓水。那些还没长好的肌肉纹理在空气中无规律地抽动。伤口深处甚至能看见跳动的青筋。 一半像九天谪仙,一半像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钱老板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死死抓着太师椅扶手,张开嘴,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恐慌彻底变成了恶心与嫌恶。 “怪物......是个怪物!” “打死他!开枪啊!” 原本被阵法迷住心智、还残存着痴迷的权贵们,此刻只剩下本能的恐惧。谁也不想多看台上那堆烂肉一眼。那股腐臭味夹杂着血腥气,熏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霍沉舟趴在碎木屑里。 他听着周围那些达官贵人的唾骂,视线模糊不清。 完了。 聚灵阵彻底毁了。连同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血,全在刚才那一下撞击中散了个干净。经脉尽断,现在的他,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他想爬起来。可右腿除了钻心的痛,根本使不上力气。左手撑在地上,掌心被木刺扎穿,血流了一地。 为什么会炸? 他死死咬着残破的舌根。 生门怎么可能会有九幽死气?那不是阵眼底下该有的东西! 那是陆归远的东西! “陆归远......是你算计我......” 他在识海里疯狂咆哮。 这恶鬼连自己的魂体都不要了,就为了在生门底下埋这颗雷! 没有回应。 陆归远只是冷眼看着这具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躯壳,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懒得施舍。赢了就是赢了,跟一个手下败将讲道理,那是闲得蛋疼。 台下。 傅铮用沾满血迹的左手,撑着断裂的太师椅扶手,硬生生站了起来。 将官呢子大衣底下,竹篾摩擦的嘎吱声响成一片。 他没有去管乱哄哄的人群。 那双眼睛死死锁定在霍沉舟那半张白皙的脸上。那是归远的脸。现在却和一堆烂肉挤在一起,被全城的人当成怪物唾骂。这南洋野鬼,把归远的身子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 “张副官。” 傅铮的声音冷得掉渣。 没人应。 他转头,这才看见张副官倒在几步外的血泊里。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着是不行了。 大厅里彻底失控了。 没了聚灵阵的压制,那些恢复了体力的富商巨贾们,再也顾不上什么奉军司令的面子。 什么生意,什么权势,全被抛到了脑后。 “快跑啊!” “出去!叫外面的巡警进来抓鬼!” 两百多号人推搡着、踩踏着,疯了一样朝广和楼的大红漆木门涌过去。 盐商李老板被挤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就被十几双皮鞋踩着后背踩了过去。水獭皮大衣上全是泥脚印。 谁也不想留在这个满地死人和怪物的鬼地方。 大门被几个年轻力壮的买办合力推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冷风夹着东交民巷的雪花倒灌进来。吹散了厅里闷热的血腥气。 打头的一个洋行老板面露喜色,刚把半个身子挤出门缝。 “哒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火舌喷吐声,毫无征兆地在雪夜里炸开。 那是马克沁重机枪和汤姆逊冲锋枪交织在一起的死亡网。黄澄澄的弹壳掉在青石板上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的呼啸。 挤出门缝的洋行老板,胸口瞬间爆开七八团血花。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被子弹的动能推着往后倒飞进来。重重砸在后面的人堆里。 大门上那两扇厚实的红漆木板,被子弹打得木屑横飞。穿透的弹头打在大厅的青砖上,溅起一串串致命的火星。 刚才还挤在门口想逃命的权贵们,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一大片。 鲜血顺着门槛往里流,在青砖地上积成了一个小水洼。 枪声停了。 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军靴踏地声。 不是奉军的皮靴。这动静,透着南方军特有的轻快与肃杀。 第135章 暗卫封门瓮中捉鳖 黄澄澄的弹壳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动。 门外马克沁重机枪的火舌彻底停了。 大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 那个挤出门缝的洋行老板,胸前开了七八个血窟窿。尸体直挺挺地砸在门槛上,压住了底下一个吓软了腿的买办。血水顺着红漆木门槛往里倒灌,在坑洼的青砖地上汪成了一个暗红色的小水洼。 广和楼里剩下的两百多号人全趴在地上。 那些平时连个茶碗都要丫鬟端的老爷们,此刻全都把脸贴在沾满瓜子壳和唾沫星子的泥水里。没人敢抬头,连平时最跋扈的督军卫队军官也死死把枪压在身下,生怕弄出半点响动惹来外头的扫射。 戏台上。 霍沉舟趴在碎裂的木柱子底下。 右腿折断的地方钻出惨白的骨茬。左半边脸被撕掉血痂的皮肉在冷风里直往外冒黄绿色的脓水。 他竖起耳朵。 门外的风雪里传来整齐的皮靴踏地声。 这动静不对头。 奉军穿的是重牛皮靴,踩在地板上是沉闷的钝响。外头这批人脚步极轻,落地无声,透着一股子常年走山路的鬼魅劲。 那是南洋总坛外围萨满死士特有的步法。 霍沉舟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总算稳住了跳动。 外围埋伏了六十个带着血煞符的死士。这些人全是用活人练出来的药人,刀枪不入,连痛觉都没有。这帮人肯定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提前收网冲进来了。 只要这些死士冲进大厅当肉盾,他就能趁乱滚进戏台底下的暗道,顺着排风口溜进东交民巷。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用满是烂泥的左手摸索着探进大红戏服的内衬。 手指抠住了一截打磨得发亮的惨白指骨。 南洋走阴一脉调令死士的骨哨。 霍沉舟把骨哨凑到嘴边。腮帮子猛地鼓起,带着满嘴的血沫子用力一吹。 尖锐凄厉的哨音穿透了广和楼里的血腥味,直直扎进外头的风雪里。 大厅里趴着的人听到这鬼哭狼嚎般的哨音,全吓得往后直缩。 霍沉舟死死盯着大门方向。 他在等。 等那些浑身画满油彩的死士撞破木门冲进来。 一秒。 两秒。 五秒过去了。 门外除了风吹雪花砸在窗纸上的沙沙声,什么动静都没有。别说死士冲阵,连个喘气的人影都没看见。 霍沉舟握着骨哨的手抖了一下。 一种极度危险的寒气顺着尾椎骨直接窜上了后脑勺。 六十个血煞死士,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这北平城里,有谁能在一盏茶的功夫内,无声无息地抹掉这么多怪物? “叫狗呢?” 戏台下头传来一声冷笑。 傅铮坐在破烂的太师椅里。那件将官呢子大衣已经被竹篾扎得千疮百孔。他把左手往大衣内侧缩了缩,护紧了怀里的那只断手。 沾满血迹的脸庞被黄铜炭盆的残火映得忽明忽暗。 “省省力气。” 傅铮的声音很沉。 “你真以为,这北平城是你们南洋蛮子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话音刚落。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和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直接倒灌进广和楼。 大厅里的温度骤降。地上的血洼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薄冰。 大门彻底敞开。 一双黑色的高帮军靴踩碎了门槛边的碎木板。 来人穿着一件过膝的黑色防风大衣。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里提着一把短刀。 黑红色的粘稠血液顺着刀槽往下流,在刀尖汇聚成珠,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吧嗒吧嗒的动静。 陆归鸿。 他跨过洋行老板的尸体,踩着满地的血泊走入大厅。 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穿着黑风衣的男人。全副武装,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枪管还在往外冒着青烟。 这些人的身上全带着极重的煞气。那是常年在关外剿匪、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铁血味道。 陆家暗卫。 陆归鸿停在过道中央。 他没有去看满地乱爬的权贵,也没有去看太师椅里的傅铮。 他抬起脚,用军靴的脚尖挑起门槛外头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用力一踢。 “骨碌碌......” 四个沾满泥雪的人头顺着过道一路滚了进来。撞翻了两张太师椅,最后停在戏台边缘。 人头上的脸画满花花绿绿的油彩。眼睛圆睁着,连死前的恐惧都没来得及散去。切口处平滑如镜,全是一刀毙命。 正是霍沉舟埋伏在外围的萨满死士头目。 前排几个趴在地上的督军卫队军官看清那些人头,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画着油彩的怪物刚才在大门外头连子弹都打不穿,现在居然像皮球一样被人踢了进来。 霍沉舟盯着那几颗人头,呼吸全乱了。 他双手死死抠住戏台的木板,指甲崩裂。 全完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外援被切得干干净净。连报信的都没跑出去一个。 陆归鸿踩着满地的狼藉,一步步走到戏台前。 他停在废墟边缘,抬起头。 视线越过碎裂的木板,死死钉在霍沉舟那张半毁的脸上。 那张脸,有一半是他亲弟弟的模样。清冷绝艳的骨相,现在却和一堆流着脓水的烂肉挤在一起。 陆归鸿捏着刀柄的手指骤然发力。 手背上的青筋一条条暴突出来,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陆归鸿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玻璃,刮得人耳膜生疼。 霍沉舟往后瑟缩了一下。断裂的右腿在木屑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他现在经脉尽断,连个普通壮汉都打不过,更别提面对陆归鸿这种杀神。 “陆大少,你来得挺晚。” 太师椅里的傅铮咳嗽了两声。纸扎的肺管子漏着风,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动静。 陆归鸿侧过头,扫了一眼傅铮破烂的大衣和里头露出的竹篾。 “傅大帅,你连个人都护不住,还有脸说话?” 陆归鸿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客气。 “关外三十万奉军的统帅,就在眼皮子底下让人把归远的身子糟蹋成这样。你这大帅的位子,不如趁早让出来。” 傅铮把左手死死压在大衣上,没搭理他的挑衅。 他清楚陆归鸿现在就是个火药桶。陆家为了保住这唯一的血脉,把藏在关外的暗卫老底全翻了出来。现在这局面,谁去碰这个霉头谁倒霉。 陆归鸿把视线重新投向台上的霍沉舟。 他把滴血的短刀插回腰间的刀鞘。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占我弟弟的身子,砸我陆家的招牌。” 陆归鸿拉紧手套的搭扣。 “南洋来的杂碎。” “你想怎么死?” 话音落下。 几十名陆家暗卫同时拉动冲锋枪的枪栓。 “咔嚓咔嚓”的机械咬合声在大厅里响成一片。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全方位锁死了戏台上的所有死角。哪怕是一只苍蝇,现在也别想全须全尾地飞出广和楼。 瓮中捉鳖。 绝杀之局。 识海深处。 陆归远那道透明了快一半的残魂,依旧立在漆黑的冰面上。 外界的景象通过这具躯壳的眼睛,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脑子里。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波动。 大哥来了。 陆归远在脑子里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 大哥连这批暗卫都带进了北平城,说明陆家已经彻底放弃了明面上的生意规矩,准备硬吃这帮南洋走阴人。 局势定了。 霍沉舟没了外援,聚灵阵炸了,这具身体也折损了大半。现在这野鬼就是案板上的肉。 只要等大哥动手,把这具躯壳逼到假死状态。这南洋野鬼的真灵为了保命,必然会脱离躯壳逃窜。到那时候,他就能顺理成章地重新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这笔买卖,终于要回本了。 陆归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几近透明的双手。 只是不知道,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还能不能撑到真灵离体的那一刻。 外界。 霍沉舟趴在台上。 左半边脸的脓水滴在木板上,砸出黏糊糊的声响。 他不想死。 南洋总坛的基业还在等他回去主持大局。他为了这具千年难遇的极阴道体谋划了这么久,搭上了所有底牌,绝不能栽在这个破戏楼里。 他转动充血的眼珠子,疯狂扫视四周。 大门被暗卫封死。 暗道入口在戏台正中央,刚才被生门底下的死气炸得连渣都不剩。 全被封死了。 没有生路。 横竖是个死。 那就只能同归于尽。把这具躯壳彻底毁了,谁也别想捞到好处! 霍沉舟咬破舌尖,把最后一口混着泥沙的黑血咽进肚子里。强行催动经脉里残存的那点九幽死气。 左手猛地一拍地面。 整个人借着反作用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断掉的右腿无力地耷拉着。他单脚立在废墟中,身子像狂风里的枯树枝一样打着摆子。 视线越过陆归鸿,看向旁边那根被炸掉一半的大红台柱。 台柱上,插着一把唱《霸王别姬》用的道具木剑。 木剑没有开刃。但剑身上画满了南洋走阴一脉的避尘符朱砂纹路。那是他为了压制这具躯壳里的残魂,提前准备的法器。 霍沉舟伸出沾满泥血的左手。 一把攥住剑柄。 用力一拔。 木剑脱离柱子,带起一片碎木屑。 他双手握住剑柄,把钝口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心窝。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爆出玉石俱焚的疯劲。 第136章 绝路狂舞剑指咽喉 那把画满避尘符朱砂的木剑,剑尖死死抵在心窝上。 大红戏服的料子被钝口的剑尖压出一个深深的凹陷。只差半寸,这把裹着南洋阴气的法器就能绞碎底下的心脏。 广和楼大厅里只剩下风雪倒灌的呼啸声。 几十支汤姆逊冲锋枪的枪管还在往外冒着青烟,黑洞洞的枪口全方位锁死了戏台上的那道残影。枪栓拉动的机械咬合声在空荡的戏楼里格外刺耳。 陆归鸿站在废墟边缘。 那双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自然下垂,拇指有节奏地摩挲着腰间的短刀刀柄。他没下令开枪。视线越过满地碎木屑,精准地钉在木剑压迫的那个位置。 那底下,是他亲弟弟的心脏。 霍沉舟单脚立在废墟中。 断掉的右腿以一种活人根本做不到的角度扭曲着,惨白的骨茬扎破了戏裤。他大口喘着粗气,左半边脸新撕裂的皮肉在冷风里直往外冒黄绿色的脓水。 他看着陆归鸿停滞的脚步,又扫了一眼台下太师椅里半步未动的傅铮。 赌对了。 这两个手握重兵、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都有一个致命的死穴。 陆归鸿为了陆家唯一的血脉,连关外暗卫的老底都掏出来了,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身子毁在自己面前。至于傅铮,那张纸扎的躯壳已经碎了一半,却还死死护着怀里那只断手,摆明了是想把这副皮囊全须全尾地拼回去。 霍沉舟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总算稳住了节奏。 没有退路。 聚灵阵炸了,外援死绝了,这具躯壳的经脉也断了七七八八。想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只能拿这副皮囊当挡箭牌。 他喉咙里突然滚出一声嘶哑的怪笑。 握着剑柄的双手猛地往下撤去。 剑尖擦着戏服的盘扣滑落,带起一溜暗红色的血珠。 周围几个年轻的暗卫手指本能地压向扳机。 陆归鸿抬起右手,在半空中猛地一握。 几十支冲锋枪的枪口齐刷刷往下压了三寸。 霍沉舟根本没管那些枪口。他左手松开剑柄,在半空中飞快地捏了个残缺的雷诀。硬生生把五脏六腑里最后那点带毒的萨满邪力,连同经脉里乱窜的九幽死气,一股脑全逼到了右手的木剑上。 干瘪的肌肉纹理在戏服底下剧烈抽动。 剑身上那些朱砂画成的避尘符,接触到这股浓烈的死气,爆出刺目的血光。 “既然这出戏没唱完......” 霍沉舟拖着那条断腿,往旁边挪了半步。厚底靴在碎木板上划出刺耳的嘎吱声。 “那就接着唱!” 他右手手腕一翻,木剑在半空中挽了个残破的剑花。 “劝大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凄厉的戏腔在广和楼的穹顶下炸响。 声音破了音,沙哑得像拿钝锯子在锯干木头。左半边脸的脓水随着动作甩飞出去,溅在残破的红木布景上。 他在台上踩起了步子。 每走一步,那条断腿就拖在地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可他的上半身却保持着极度的柔韧与诡异,大红色的水袖在血光中狂舞,卷起一地带着焦味的木屑。 这根本不是活人在舞剑。 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疯劲,让见惯了死人的陆家暗卫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木剑上的血光随着舞动,呈扇形朝台下泼洒开来。 光晕里夹杂着南洋地窖里沤了十几年的死人味。 前排两个试图靠上去拿人的暗卫,刚踩上戏台边缘的台阶,就被这股血光扫中面门。 没有任何预兆。 两人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上,直接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寒霜。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重重砸在满地瓜子壳的青砖地上。 陆归鸿的下颌骨绷出硬邦邦的线条。 “退后。” 他冷眼看着台上的疯子,下达了指令。 暗卫阵型整齐划一地往后撤出三步,拉开了安全距离。 陆归鸿清楚,这是走阴人油尽灯枯前的反扑。那把木剑上附着的邪力,碰着就是个死。他现在冲上去,确实能一刀抹了这野鬼的脖子,但只要动作慢了半秒,那把裹着死气的木剑就会先把这具躯壳绞成肉泥。 不能硬拼。 必须把这疯狗的最后一丝力气耗干。 太师椅里。 傅铮沾满血迹的脸庞被黄铜炭盆的残火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左手往将官呢子大衣里缩了缩,确认那只断手还安稳地贴在纸扎的心口处。身上的竹篾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傅铮抬头盯着戏台上的血影。 这南洋杂碎在拖延时间。他那套南洋遁地法虽然被生门的死气炸碎了阵眼,但只要让他缓过这口气,指不定还能折腾出什么阴招。 可他现在的状态,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提去夺剑。 “陆大少。” 傅铮咳嗽了两声,纸扎的肺管子漏出破风箱一样的动静。 “别让他把阵法重新连上。”陆归鸿没搭理他。皮手套包裹的右手已经握住了短刀的刀柄。 戏台上。 霍沉舟的舞步越来越快。 他把所有的痛觉全部屏蔽,任由断骨在皮肉里反复穿刺。满楼的血腥味、冷风、还有那些指着他的枪口,全都成了这出绝命戏的背景板。 他在等一个契机。 等陆归鸿和傅铮的耐心被彻底耗尽,等他们露出破绽。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 唱词到了最后一句。 那把闪烁着血光的木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带起一阵阴寒的风声。 霍沉舟猛地停住脚步。 漫天飞舞的大红水袖瞬间垂落。 右手手腕骤然发力。 那把裹着萨满邪力和九幽死气的木剑,没有刺向台下的任何人,也没有继续舞动。 而是直接横在了他自己的脖子上! 动作太快,太决绝。 钝口的木剑比刀片还要锋利。剑身压在白皙的脖颈上,只轻轻一拉。 皮肉翻开。 一缕殷红的血顺着木质纹理往下淌,滴进大红戏服的领口里,瞬间洇开一团暗色的花。 大厅里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陆归鸿握着短刀的手指骤然锁紧。 傅铮半个身子探出太师椅,纸扎的指头硬生生抠进了扶手的木头缝里。 全场死寂。 只有风雪卷着门外的红灯笼,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开枪啊!” 霍沉舟扯着破烂的嗓子,冲着台下狞笑。 左半边流脓的烂肉和右半边清冷绝艳的骨相挤在一起,在木剑血光的映照下,犹如恶鬼修罗。 “打烂我!开枪打烂这个脑袋!” 他把剑锋往里压了半分。 更多的血珠涌了出来,顺着剑槽往下滴。 “陆归鸿,傅铮。” 霍沉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的两个男人。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全是有恃无恐的猖狂。 “你们今天谁敢动一下手指头,我就拉着这具身体一起下地狱!这可是你们最爱的陆归远的肉身!心肝宝贝一样的身子,现在就在我手里!” “来啊!让我看看你们到底有多舍不得!” 字字诛心。 陆归鸿的呼吸变得稀薄。 他看着那条顺着脖颈流下的血线,脑子里的青筋突突直跳。 来北平之前,他设想过一百种弄死这个南洋杂碎的法子。千刀万剐,点天灯,下油锅。可唯独没有算到,这野鬼居然能把这具躯壳当成盾牌,用得这么顺手。 他来,是为了把归远全须全尾地带回家。不是来给一堆碎肉收尸的。 “你想要什么。” 陆归鸿的声音低哑,像是在喉咙深处嚼碎了玻璃渣。 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妥协了。 这副姿态,让霍沉舟脸上的狞笑彻底绽开。 “早这么痛快不就行了。” 霍沉舟稳了稳发颤的右手,确保木剑始终死死贴在动脉上。 “我要出城。” 他盯着陆归鸿的眼睛,开始讨价还价。 “让你的狗把门让开。给我备一辆烧足了油的福特轿车。一直开出正阳门。只要我过了城外的十里亭,这把剑自然就放下来。” “出了正阳门,你照样是个死。” 陆归鸿冷眼看着他,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 “那是我的事。” 霍沉舟把脖子往剑锋上送了送。 “我就问你一句,给不给路?” 太师椅里的傅铮发出一声冷嗤。 “陆大少,你放虎归山,等他回了南洋总坛,归远的身子就真成了一具走肉了。” “闭嘴!” 陆归鸿猛地转头,眼神像刮骨的钢刀一样扫过傅铮。 “这里轮不到你一个纸人说话。” 傅铮没作声,只是把大衣紧了紧。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霍沉舟握剑的右手。 他在这野鬼的皮肉抽动间,看出了一丝强弩之末的虚弱。 这把剑,举不了太久。 只要找准机会,用纸人躯壳挡下那股死气,抢下那把剑。 霍沉舟看着台下两人的拉扯,胸腔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局势僵住了。 只要他们投鼠忌器,今晚这盘死棋就盘活了。 识海深处。 黑色的冰面已经被外界灌入的阳火烧得坑坑洼洼。 陆归远那道透明了快一半的残魂,静静地立在冰面上。 外界的景象,霍沉舟的狞笑,陆归鸿的退让,傅铮的算计。所有的一切,都透过这具躯壳的眼睛,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脑子里。 他看着大哥为了这副皮囊,生生咽下那口杀气,压低了枪口。 他看着傅铮那个连自己身体都保不住的废物,还在那儿盘算着怎么夺剑。 这帮人,全被这副烂皮囊绊住了手脚。 霍沉舟以为拿捏了死穴,以为捏住了所有人的命脉。 这南洋野鬼的算盘,打得确实精。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陆归远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几近透明、随时都会消散的手指。刚才在生门底下引爆那一缕九幽死气,已经耗干了他最后的底蕴。 现在的他,连夺回一根手指的控制权都做不到。 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经脉尽断,肉身半毁,就算真的抢回来,也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废人。 大哥想要一个全须全尾的弟弟。 傅铮想要一个能抱在怀里的爱人。 霍沉舟想要一个极阴道体的容器。 都在争这副皮囊。 陆归远抬起头,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动。视线穿透躯壳,落在霍沉舟那张猖狂的脸上。 他脑子里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 只要这具身体还在,霍沉舟就不会离体。只要霍沉舟不离体,他就永远是一道被压制的残魂,永远只能看着这野鬼用他的脸去恶心人。 零和博弈。 要赢,就必须把桌子掀了。 既然你们都想要这副皮囊。 那就全砸了。 识海的冰面上,刮起了一阵没有温度的风。 陆归远看着这具被自己视若珍宝、如今却被仇人用来要挟的躯壳,发出了一声穿透灵魂的叹息。 “你以为,我还在乎这具皮囊吗?” 第137章 残魂反扑!他亲手将断剑对准咽喉 殷红的血珠顺着木质纹理滑进大红戏服的领口,洇开一团暗色的花。 霍沉舟握着剑柄的右手稳如磐石。断腿处惨白的骨茬正死死扎着戏裤,他那半张流脓的脸上却挂着胜券在握的猖狂。钝口的木剑压在白皙的脖颈上,只要再往里送半寸,底下的颈动脉就会被附着的萨满邪力彻底绞碎。 “福特轿车不够。” 霍沉舟舔了舔嘴唇上的血沫,把视线从陆归鸿腰间的刀柄挪到那张阴沉的脸上。 “我要那辆停在六国饭店门口的防弹凯迪拉克。车上不许留司机,油箱加满。” 风雪倒灌进广和楼的大厅,吹得满地碎木屑沙沙作响。 陆归鸿隔着十几步远,黑色皮手套包裹的手指慢慢松开刀柄,又猛地收紧。皮质挤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车可以给你。” 陆归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刮骨的寒意。 “但只要你出了正阳门,我保证你活不过今晚。”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破风箱般的怪笑。 “陆大少,话别说得太满。只要我握着这把剑,你那个宝贝弟弟的命就在我手里攥着。出了城,到了十里亭,我自然会把这具身子留下。” 太师椅里,傅铮把左手往将官大衣里缩了缩,护紧了怀里的那只断手。身上的竹篾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陆归鸿,你真信他会放人?” 傅铮冷眼看着台上的烂肉,纸扎的肺管子漏出粗重的气音。 “这南洋杂碎满嘴跑火车。等他上了车,跑出你们陆家暗卫的包围圈,第一件事就是找个极阴之地,把这具身子当祭品引爆。真灵借着爆炸的煞气直接遁回南洋总坛。” 傅铮往前探了探身子,沾满血迹的脸庞被黄铜炭盆的残火映得忽明忽暗。 “你现在退半步,归远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霍沉舟眼皮不可控地跳动了一下。 这关外来的疯狗咬得真准。他确实是这么盘算的。这具极阴道体的经脉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毁了七七八八,带回南洋也只是一具废人躯壳。只要能保住真灵不灭,他大可以回去再找个炉鼎。 心里盘算被戳穿,但他绝对不能露怯。 霍沉舟把左手撑在碎裂的木柱子上,借力稳住打摆子的身体。右手的木剑刃口猛地往脖颈里压了半分。 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顺着剑槽往下滴。 “傅铮!你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保不住的纸扎废物,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霍沉舟瞪着充血的眼珠子,冲着台下嘶吼。 “陆归鸿,我数三个数。不让路,大家就一起看这出霸王抹脖子的戏!” 陆归鸿下颌骨绷出硬邦邦的线条。他看了一眼霍沉舟脖子上那条刺目的血线,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手势。 两旁的暗卫齐刷刷把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朝天花板挪了挪,阵型往两侧散开,让出了一条通往大门的过道。 妥协了。 霍沉舟看着那条生路,胸腔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只要上了车,这满盘皆输的死局就算是盘活了。 识海深处。 黑色的冰面已经被外界灌入的阳火烧得坑坑洼洼。 陆归远那道透明了快一半的残魂,静静地立在满地狼藉中。 外界的所有声音、画面,包括脖子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传来的剧痛,全都一分不差地传进他的感知里。 他看着大哥为了这具皮囊咽下杀气,看着傅铮为了拼凑一具完美的尸体在那儿挑拨离间,看着霍沉舟拿他的命当筹码讨价还价。 全都在算计这副烂肉。 陆归远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连指纹都快消散的半透明双手。 这笔买卖太亏了。 大哥想要一个全须全尾的弟弟,哪怕是个废人。傅铮想要一个能抱在怀里的爱人,哪怕是个死人。霍沉舟想要拿他当挡箭牌,换一条回南洋的生路。 只要这具身体还在霍沉舟手里,只要这野鬼的真灵不离体,他陆归远就永远是一道被压制的残魂。永远只能隔着一层皮肉,看着仇人用他的脸去恶心人。 零和博弈。 既然这局棋谁都不肯退。 那就把棋盘砸了。 陆归远抬起头,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烧起了一把无明业火。 透明的残魂深处,最后一点米粒大小的本源阳气猛地炸开。没有任何保留,他根本不去管这股力量耗干之后,自己会不会当场魂飞魄散。 一股不属于霍沉舟的极寒之力,顺着识海的裂缝,直接撞进了这具躯壳残破的经脉里。 外界。 霍沉舟正准备拖着断腿往台下挪。 厚底靴刚在木板上擦出半步的距离,喉管里突然像被塞进了一把带刺的冰渣子。 他握着木剑的右手,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痛,也不是因为脱力。那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不受控制。 原本附着在木剑上的萨满邪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极寒之力一冲,剑身上的红光瞬间黯淡下去。画在木头上的朱砂符文甚至开始剥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的呼吸乱了。 他试图调动丹田里仅存的九幽死气去镇压右臂的异动,却发现那条手臂的经脉完全切断了与他真灵的联系。 就像是被人硬生生从肩膀上剁了下来。 “怎么回事......”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左半边烂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慌扭曲在一起。 更要命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撑在碎木柱子上、用来维持身体平衡的那只左手。 动了。 那只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没有沾染半点南洋的脓水。此刻正以一种完全违背霍沉舟意志的轨迹,缓缓从木柱子上抬了起来。 台下。 陆归鸿的视线死死钉在霍沉舟那只悬空的左手上。 那双戴着皮手套的手猛地攥紧。 那不是南洋野鬼的动作。那种指尖微扣、手腕下沉的习惯,他看了二十年。那是归远生气时下意识的起手式。 “别开枪!” 陆归鸿一把压下旁边一个年轻暗卫的枪管,声音哑得像吞了炭。 戏台上。 霍沉舟的左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残影,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直直朝着握剑的右手手腕扣了过去。 “陆归远!你疯了!你连命都不要了!” 霍沉舟在识海里拼命撞击那层冰面。 没有人回应。 “啪!” 左手死死扣住了右手的手腕。 力气大到恐怖。指甲直接掐进了皮肉里,掐出了血。 痛觉百分之百共享。霍沉舟清楚地感受到自己掐自己的那种撕裂感,皮肉底下的静脉被硬生生截断了血流。 他拼命想要把木剑从脖子上挪开。可那只原本属于他的右手,此刻却像焊死在脖颈上一样,纹丝不动。 “滚出去!” 霍沉舟扯着破烂的嗓子嘶吼,张开嘴想要咬破舌尖吐血镇压。 下巴却咔吧一声僵住了。 那股极寒之力顺着左手的抓握,直接冲进了右手的经脉。连带着把他半个脑袋的神经全冻结了。 枷锁被强行冲破。 霍沉舟眼睁睁看着自己对右手的最后一点控制权,被那股蛮横的力量一点点剥离。 右手彻底易主。 这具躯壳的双手,在这一刻,完全脱离了南洋野鬼的掌控。 陆归远拿回了双手的绝对控制权。 左手顺着右手的手腕往上滑,一把攥住了画满避尘符的木剑剑身。钝口的木刺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右手死死握着剑柄。 两只手同时发力。 伴随着陆归远灵魂深处穿透冰面的一声怒吼。 双手猛然向外一折! “咔嚓!” 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在广和楼的穹顶下炸开。 那把注入了萨满邪力、坚硬如铁的道具木剑,硬生生被这股力量从中间震成了两截。 附着在剑身上的红光瞬间崩碎。 断裂的木刺夹杂着残存的死气,呈放射状在两人面前爆开。 霍沉舟的左半边脸被木屑划出十几道血口子,脓水和黑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但他根本顾不上疼。 要挟的筹码,没了。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风雪卷着大门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傅铮半个身子探出太师椅,纸扎的指头硬生生抠进了扶手的木头缝里。 他没看懂。 这南洋野鬼怎么会自己把保命的家伙折断? 陆归鸿却看懂了。 他握着短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那是归远。 是他弟弟在跟那个野鬼抢身子。 戏台上。 霍沉舟单脚立在废墟中,身子像狂风里的枯树枝一样打着摆子。 他惊恐万分地张开嘴,想要尖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赫赫的气音。 他彻底失去了对双臂的感知。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具身体的双手。 各自握着半截尖锐的木剑残茬。 没有任何犹豫。 缓缓调转方向。 将两截带着倒刺的断木,精准地对准了这具躯壳的咽喉。 第138章 戏台自刎血染虞姬 两截带着倒刺的断木悬在半空。 木屑上残留的萨满死气已经被极寒之力冲散,但尖锐的茬口依然锋利。距离那层脆弱的颈部皮肤,只剩下不到半寸。 霍沉舟单脚站立在废墟中,右腿断骨死死扎穿了戏裤。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拉扯般的赫赫声,却连半个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只本该被自己完全掌控的手,稳如磐石地握着催命符,一点点贴近动脉。 广和楼大厅里的风雪声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识海深处。 黑色的冰面已经被外界灌入的阳火烧得坑洼不平。 “你疯了......” 霍沉舟那道漆黑的真灵缩在角落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归远你停下!这是你的肉身!你这一剑扎下去,咽喉气管全毁了,连你的残魂也会跟着神魂俱灭!” 陆归远那道半透明的残魂静静立在冰面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外界灌入的阳火还在烧。他用尽最后一点本源阳气强行冲断了双臂的经脉,此刻魂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连指尖的轮廓都化作了飞灰,随着识海里没有温度的风慢慢飘散。 “你说话啊!”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撞击着那层无形的屏障,左半边烂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恐慌扭曲成一团。 “我走!我现在就走!” “我把身体还给你!我只要真灵离体,南洋总坛的基业、走阴的秘术,全留给你!你放手!” 没有回应。 陆归远只是冷眼看着这只跳脚的野鬼。 他在心里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 这南洋杂碎真把他当成三岁小孩来哄了。真灵离体需要时间布阵,现在经脉全断,这野鬼要是强行脱壳,只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他这会儿喊着要走,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等那股极寒之力耗尽,再重新夺回双手的控制权。 这笔买卖的底牌已经亮明了。 既然要掀桌子,就不能给对方留半点喘息的机会。 外界。 “归远......” 太师椅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劈裂的动静。 傅铮半个身子从椅子上栽了下来。将官呢子大衣底下的竹篾骨架在青砖地上砸出刺耳的脆响。他甚至顾不上护着怀里那只断手,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地上的暗红色血洼浸透了他的军裤。 “归远,你别冲动。” 纸扎的肺管子漏风漏得厉害。傅铮跪在满地瓜子壳和血水里,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仰着头,死死盯着台上那道穿着残破大红戏服的身影。 “你把手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傅铮往前挪了两寸,手肘撑在碎裂的木板上。 “你不是一直想拿回陆家的铺子吗?我给你,全都给你。你那间书房我都原封不动地留着,连窗台上的兰花我都让人天天浇水。你放下剑,跟我回家......” 陆归远听着这番话,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把戏台当成了过家家的地方。 都到了这种时候,这纸扎的废物居然还以为几间铺子、一盆破兰花,就能把之前那些开膛破肚的账一笔勾销。这北平城的督军当久了,真以为全天下的人都得顺着他的规矩转。 陆归鸿站在废墟边缘。 黑色皮手套死死扣住大衣的边缘,硬生生把厚实的呢子布料扯开一条口子。 他没出声,也没往前走。 周围几个年轻的暗卫端着冲锋枪,枪口有些发晃。他们看着大少爷的背影,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陆归鸿太清楚了。 他能一刀劈了南洋野鬼,能把傅铮的纸扎身体剁成碎屑,但他拦不住归远自己的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透着一股子决绝的死气。 只要他迈出半步,那两截断木就会立刻扎透颈动脉。 戏台上。 霍沉舟的左半边烂脸开始剧烈抽搐。脓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大红戏服的衣襟上。 他感受到了陆归远残魂里那股同归于尽的死志。 这疯子根本不是在谈判。 他是真的不要命了。 “傅铮!陆归鸿!你们拦住他!” 霍沉舟没法发声,只能在识海里扯着嗓子嚎叫。 “他要毁了这具极阴道体!他要拉着我们一起死!” 陆归远微微低下头。 那双纯黑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实质性的波澜。不是留恋,也不是恐惧,而是一潭死水被彻底冻结后的平静。 他看着台下跪在血水里的傅铮,又看了一眼站在风雪中咬碎后槽牙的大哥。 “你以为他们拦得住我?”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轻飘飘的,却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锥,直接扎进了霍沉舟的真灵深处。 “你错了。” 他控制着双手,将那两截断木的尖端,稳稳地抵住了咽喉的软骨。 “这具躯壳,我陆归远用了二十年。” “就算烂了,碎了,成了喂狗的骨头渣子,也轮不到你这南洋野鬼来做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沉舟的真灵剧烈颤抖起来。 “不要......求你......” 他终于怕了。这具极阴道体是他耗尽南洋总坛底蕴才换来的容器。一旦咽喉气管被彻底摧毁,肉身的生机就会被掐断。到时候别说夺舍,他这道被困在死壳里的真灵,会被直接封死在识海里,慢慢溃散成一滩烂泥。 “我把命给你!我什么都听你的!” 霍沉舟在冰面上疯狂磕头。 陆归远语气平静如一潭死水。 “我早就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没有任何犹豫。 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同时向内发力。 “噗嗤——” 两截带着倒刺的尖锐木茬,狠狠、深深地刺入了自己的咽喉! 钝器强行撕裂皮肉的动静,在空荡荡的广和楼里被无限放大。极其尖锐的撕裂声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木茬直接贯穿了脆弱的颈部软骨。 鲜血如高压喷泉般激射而出! 那不是一条血线,而是一蓬粘稠的血雾。温热的液体在半空中炸开,直接喷溅在残破的红木布景上,顺着焦黑的木纹往下淌。 大红色的虞姬戏服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染成了暗紫色。 陆归远的手没有松开。 他甚至控制着手腕,在血肉模糊的咽喉里狠狠搅动了半圈。 气管被彻底绞碎。 大动脉破裂。 “嗬......嗬......” 霍沉舟的喉咙里发出破漏的漏气声。大量的鲜血倒灌进肺管子里,呛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剧烈起伏。 他的双眼圆睁到极限,眼角直接崩裂。 识海里。 那层黑色的冰面瞬间崩塌。 外界肉身遭受的致命重创,百分之百无滤镜地反噬到了真灵上。 霍沉舟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的真灵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硬生生撕扯成了两半。南洋总坛的走阴秘术在这一刻彻底失效,夺舍的美梦被那两截木头扎得粉碎。 他再也无法掌控这具身体了。 甚至连缩在识海里苟延残喘都做不到。肉身的生机正在飞速流逝,这具极阴道体,正在变成一座封死所有退路的坟墓。 “归远!” 台下传来傅铮撕心裂肺的嘶吼。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戏台的台阶。膝盖在碎木板上磕出长长的血痕,竹篾扎破了将官大衣,漏出大团大团的棉絮。 陆归鸿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蓬炸开的血雾,耳膜深深地下凹,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黑色皮手套里,那只握着短刀刀柄的手,终究还是颓然地松开了。 他来晚了。 终究还是没能把弟弟全须全尾地带回家。 戏台上。 失去了陆归远残魂的支撑,那具千疮百孔的躯壳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断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大红色的水袖在风中无力地垂落。 躯壳仰面栽倒。 “砰”的一声闷响,砸在戏台的血泊中。 满地的瓜子壳和木屑被血水泡得发软,黏在虞姬残破的戏服上。 木茬还深深扎在咽喉里。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带起一串血泡。 傅铮扑到躯壳旁边。 他伸出那只仅剩的右手,想要去捂住那个往外喷血的血窟窿。可血太多了,顺着他的指缝直往外涌,怎么捂都捂不住。 “大夫......找大夫!” 傅铮转过头,冲着台下那些吓傻了的督军卫队军官咆哮。 纸扎的脸因为极度的绝望而扭曲变形。 “把北平城所有的大夫都给我抓来!快去!” 没人敢动。 陆家暗卫的几十支冲锋枪还指着他们。 陆归远那道几近透明的残魂,此刻已经彻底脱离了识海的束缚,悬浮在半空中。 他看着傅铮跪在血泊里,像个疯子一样拼命捂着自己的脖子。 他看着自己那具千疮百孔的皮囊。 突然。 那具濒死的躯壳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变化。 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皮肤底下,隐隐透出了一层细密的青黑色纹路。那些纹路顺着断裂的经脉快速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具死透了的壳子里重新生根发芽。 南洋走阴术的极阴道体,在遭遇致命重创后,触发了某种连霍沉舟都不知道的尸变本能。 陆归远的残魂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场博弈,他把桌子掀了,把棋盘砸了。 所有人都输得一塌糊涂。 就在这时。 倒在血泊中的那具躯壳,突然抽搐了一下。 脖子上扎着木茬,鲜血还在往外涌。但那颗满是血污的头颅,却以一种活人根本做不到的僵硬角度,缓缓转了过来。 空洞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直直对上了冲上台的傅铮。 在那张左半边流脓、右半边清冷绝艳的脸上。 沾满鲜血的嘴角微微向上牵扯。 对着傅铮。 露出了一个凄美至极、却又充满嘲弄的微笑。 第139章 三方混战邪术大白 那是一个让人连骨髓都发寒的笑。 左半边流着黄绿脓水的烂肉,和右半边清冷绝艳的骨相,在这一个诡异的笑容里被强行揉捏在一起。 傅铮跪在满地血水里,纸扎的双手还死死按着那个往外喷血的喉咙窟窿。 他看着那层顺着颈部动脉飞速蔓延的青黑色纹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断了理智的弦。 这不是归远。 归远哪怕是死,哪怕是魂飞魄散,也绝不会露出这种带着南洋阴沟臭味的、犹如野兽般贪婪的笑。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直接掀翻了广和楼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擦着傅铮的头皮飞过,狠狠钉在戏台残破的红木柱子上。木屑炸开,溅了傅铮一脸。 二楼正对着戏台的天字号包厢里,雕花木栏杆被人一脚踹得粉碎。 “好一出借尸还魂的连轴戏!” 少帅穿着笔挺的奉军呢子军服,手里把玩着一把还在冒烟的勃朗宁手枪,半个身子探出看台。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算计与狂热,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死死钉在戏台那具抽搐的躯壳上。 “傅督军,你这口味可真够重的。” 少帅把枪口在栏杆上敲了敲,声音顺着倒灌的冷风传遍了整个戏楼。 “你瞒着北平城大大小小的权贵,封了九门,弄出这么大阵仗办冥婚。我还当你是情种转世,搞了半天,是在府里养了这么个喝人血的怪物!” 这话一出,底下那些原本吓得缩在桌子底下的商会会长、政府要员们,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少帅根本没给傅铮喘息的机会,他抬高了嗓门,字字诛心。 “各位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他傅铮养着南洋的邪祟,今天敢拿陆家少爷当祭品,明天就敢拿在座各位的命去填他那邪术的阵眼!这种人不除,北平城谁能睡得安稳?” 这顶帽子扣得又狠又毒。直接把傅铮从一个手握重兵的督军,打成了全城权贵的公敌。 陆归鸿站在废墟边缘,眼皮猛地一跳。 他太清楚这位奉军少帅的做派了。 今天这局,奉军分明是早就埋伏好的。就等着傅铮和陆家两败俱伤,好跳出来收网。 陆归鸿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算盘珠子。 归远的肉身已经毁了,那口心气也散了。如果这具长满青黑纹路的尸体落到奉军手里,陆家少爷就会被彻底钉死在“妖邪”的耻辱柱上。陆家在关内经营的这盘大棋,会因为舆论反噬瞬间崩盘。 不能留。 就算那是弟弟用过的皮囊,今天也必须毁尸灭迹,连一根骨头渣子都不能给奉军留下。 “把尸体抢回来。” 陆归鸿压低声音,下达了死命令。 “敢拦的,就地格杀。” 周围的陆家暗卫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见指令,端起汤姆逊冲锋枪直接照着二楼包厢开了火。 “哒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 广和楼彻底炸了锅。 二楼的奉军卫队也不甘示弱,几十把步枪从各个包厢的窗户里探出来,居高临下地往下扫射。 子弹打碎了顶上的琉璃大吊灯。 成百上千的玻璃碴子混着火星子,像暴雨一样砸进大厅。 “啊!” 一个大腹便便的银行行长被流弹打穿了小腿,捂着伤口在满地瓜子壳里来回打滚。旁边的几个阔太太连头面掉了一地都顾不上,尖叫着往大门的方向爬,裆下洇出了一大片骚臭的黄水。 三方人马在这座百年戏楼里彻底撕破了脸。 戏台上成了火力最密集的绞肉机。 陆家暗卫要抢尸体毁尸灭迹,奉军要打烂傅铮顺便把尸体抢走当证据。 傅铮半个身子趴在血泊里。 他那具纸扎的身体在密集的弹雨中根本扛不住。一颗流弹擦过他的左肩,直接撕掉了一大块将官大衣的料子,里头带着血污的竹篾和棉絮哗啦啦地往外漏。 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护着怀里那只断手,另一只手拼命把地上的躯壳往自己怀里拖。 “滚开!谁敢动他!” 傅铮双眼赤红,纸扎的肺管子发出漏风的嘶吼。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就算这具身子烂了,就算变成了怪物,那也是归远的壳子。只要壳子还在,大不了再去一趟阴山,把总坛那些老怪物全挖出来,总能找到起死回生的法子。 就在两拨人马为了这具躯壳杀得眼红的时候。 躺在傅铮怀里的那具身体,突然发出了极其诡异的动静。 “咔......咔吧......” 那是骨头被强行错位、折断,又以另一种形态重新拼接的声响。 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这细微的动静居然像锥子一样,清晰地扎进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 傅铮拖着躯壳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低下头。 那具原本已经死透的尸体,正在发生一场让人肝胆俱裂的异变。 霍沉舟的真灵虽然被劈成了两半,但那股对活下去的极度渴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彻底激发了南洋走阴术里最恶毒的底牌——萨满血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具千疮百孔的极阴道体,为了保住最后一口生机,完全放弃了人类的形态。 肉眼可见的。 那张绝艳的脸皮底下,像是有无数条粗壮的虫子在疯狂蠕动。 “撕啦——” 大红色的虞姬戏服被暴涨的肌肉硬生生撑裂。 原本白皙的皮肤瞬间被浓重的青黑色覆盖。紧接着,一簇簇钢针般粗硬的黑色毛发,带着刺鼻的腥臭味,直接从毛孔里扎了出来。 “归......归远?” 傅铮半张着嘴,声音抖得连不成句。 他试图去摸那张脸。 那具躯壳却猛地一个翻滚,直接从傅铮怀里挣脱出来,四肢着地趴在碎裂的木板上。 它脖子上那个被木茬绞碎的血窟窿,居然被一层厚厚的黑色硬毛强行堵住了。 那双原本纯黑色的眸子,此刻变成了浑浊的暗黄色。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死死盯着地上的鲜血。 它的十根手指,指甲在短短几秒钟内暴涨出半尺长。 原本修长的骨节扭曲变形,化作了闪烁着紫黑色幽光的锋利倒刺。 这已经不是人了。 这是一只半人半兽、浑身散发着南洋地窖沤烂味的怪物。 “吼——” 怪物仰起头,对着二楼的看台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 声音里夹杂着霍沉舟真灵破碎的惨叫,还有野兽出笼的狂躁。这股声浪直接震碎了戏台上仅存的几块玻璃布景。 整个广和楼大厅,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停滞。 连那些杀红了眼的奉军和陆家暗卫,都本能地停下了扣扳机的手指。 所有人的视线,全钉在了那只趴在血泊里的怪物身上。 躲在桌子底下的权贵们,有两个胆子小的,直接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二楼看台上。 少帅看着底下那头长满黑毛的怪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大笑。 他把勃朗宁手枪重重拍在残破的栏杆上。 “大家都看见了吧!” 少帅指着戏台,声音里透着大局已定的兴奋。 “这他妈就是傅督军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好夫人!一个长着黑毛、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傅铮,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铁证如山。 霍沉舟这下算是彻底社会性死亡了。 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已经被黑毛和脓水彻底掩盖。北平城再也不会有人记得什么陆家少爷的深情,他们只会记得,广和楼里爬出了一只属于傅铮的恶鬼。 舆论的反噬,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陆归鸿握着短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到快要炸裂。 他看着那头怪物。 他知道那里面藏着南洋野鬼的残魂,知道那是弟弟的躯壳被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杀。” 陆归鸿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片。 “把它给我剁碎了烧成灰。” 暗卫们重新拉动枪栓。 怪物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暴涨的杀气。 它现在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留在这里,绝对会被乱枪打成肉泥。 它那双竖瞳飞快地扫过大厅。 大门被陆家暗卫死死堵着,二楼全是奉军。 唯一的生路,是戏台左侧那扇半开着的、通往后巷的花格木窗。 怪物后腿猛地在地上一蹬。 “咔嚓”一声,厚实的戏台木板直接被踩出一个大坑。 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残影,贴着地面朝窗户狂奔而去。 两个挡在路上的陆家暗卫还没来得及抬起枪口,就被怪物挥出的利爪扫中。 肚皮像纸糊的一样被划开,肠子混着鲜血稀里哗啦淌了一地。 “拦住它!” 少帅在二楼急得大骂。这可是能把傅铮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活证据,绝不能让它跑了。 怪物根本不管背后的枪林弹雨。 它已经闻到了窗外冷冽的风雪味。只要跃出这扇窗户,钻进北平城错综复杂的胡同里,借着这具极阴道体的底子,它就能活下来。 距离窗台只剩最后三步。 怪物发出一声兴奋的呼噜声,后腿弯曲,准备起跳。 就在它腾空而起的那一瞬间。 一条带着浓烈纸钱味的手臂,突然从废墟的死角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手。 手指上的皮肤已经破损,露出里面扎着红绳的竹篾骨架。 这双手精准无比地在半空中死死攥住了怪物那条长满黑毛的右脚踝。 力气大得惊人。 怪物在半空中被硬生生扯住,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重重地砸在窗台下方的青砖地上,砸碎了两个黄铜炭盆。 炭火烫在它的黑毛上,腾起一阵焦臭的白烟。 怪物愤怒地转过头,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咬碎那个敢拦它的东西。 它迎上的,是一双布满红血丝、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 傅铮拖着半残的纸扎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窗台底下。 他那身将官呢子大衣已经烂成了一缕一缕的布条,左边肩膀彻底塌陷,连带着半个胸腔的竹篾都暴露在空气中。 可他就是死死抓着那只长满黑毛的脚踝,死也不松手。 “你把他的身子......” 傅铮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魔。 “还给我!” 怪物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另一条腿猛地踹向傅铮的胸口。 “砰!” 傅铮的纸扎胸腔被踹得凹陷下去一大块,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借着被踹的力道,整个身子猛地往前一扑。 那只完好的右脚,带着军靴沉重的底子,高高抬起。 在怪物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瞬间。 傅铮红着眼眶,面皮因为极度的绝望和愤怒而疯狂抽动。 一脚,狠狠地踩在了怪物脊背中段的骨节上! “咔嚓——!” 第140章 铁水浇铸精神凌迟 “咔嚓——!” 脊椎骨被强行踩断的脆响在广和楼的风雪里炸开。 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往下一塌,后半截身子彻底瘫痪在青砖地上。黑色的硬毛根根倒竖,暗黄色的竖瞳里倒映着傅铮那张漏着竹篾的烂脸。 傅铮死死踩着那截断骨,纸扎的胸腔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吼。 “开枪!打烂他!”二楼的奉军少帅扯着嗓子大骂。 密集的弹雨再次倾泻而下。 陆归鸿站在废墟边缘,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那是归远的壳子,现在却成了一滩发臭的烂肉。 他扣住大衣边缘的手指慢慢松开。 “撤。”陆归鸿压低嗓音,头也不回地往侧门退。 旁边的暗卫统领急了,端着冲锋枪往前顶了半步。 “大少爷,二少爷的身子还在那怪物皮里,就这么留给傅铮?” 陆归鸿脚下没停,视线越过满地狼藉,扫了一眼二楼正探出半个身子的奉军少帅。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奉军早就埋伏好了,就等着陆家和傅铮死磕到底。那怪物咽喉碎了,脊椎断了,南洋野鬼的真灵八成已经被归远拖着同归于尽了。现在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会给陆家招来灭顶之灾的邪祟证物。 “那不是归远。”陆归鸿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片。 “把暗线全撒出去,封死城外的路口。今天广和楼里的活口,除了奉军,一个都不许放出去。” 陆家暗卫交替掩护,借着戏台坍塌的烟尘,迅速撤出了这个绞肉机。 戏台上只剩下傅铮和他带来的几十个亲卫。 “督军,顶不住了!奉军的机枪架在包厢里,兄弟们死了一半!”副官捂着被打穿的肩膀,连滚带爬地冲到傅铮身边。 傅铮连看都没看那副官一眼。 他只剩下一条完好的胳膊,从地上捡起一条用来吊戏台布景的粗麻绳,双手并用打了个死结,直接套在了怪物的脖子上。 怪物喉咙里插着断木,发不出声,只能用前爪死死扒拉着地面的冻土。紫黑色的指甲在青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带他回府。”傅铮拽着麻绳的一头。 亲卫们拼死顶着二楼的火力,硬生生在胡同里撕开一条血路。 雪越下越大。 傅铮走在最前面。他那身将官大衣烂成了一缕一缕的布条,左边肩膀彻底塌陷,里头带着血污的竹篾和棉絮哗啦啦地往外漏。每走一步,军靴都在雪地里踩出一个血坑。 怪物被麻绳死死勒住脖子,在雪地里拖行。 暗黄色的竖瞳里全是狂躁的杀意。它好几次想要暴起咬断傅铮的喉咙,但脊椎断裂让它的后半身完全失去了知觉。 雪水混着脓血,从广和楼一路拖曳到督军府的后门,拉出一条长长的暗红色印子。 督军府,地下暗室。 墙壁上的铜壁灯烧着粗劣的煤油,冒出呛人的黑烟。 四条手腕粗的精钢锁链分别拴住怪物的四肢。怪物在青石板上疯狂扭动,每一次挣扎都带起铁链哗啦啦的碰撞声。 傅铮靠在铁门上,纸扎的身体换了一套新的军装,但漏风的嗓音依旧瘆人。 “大夫,治。”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抖得连药箱都拿不稳。 他们看着那头呲着獠牙、浑身长满黑毛的怪物,谁也不敢往前迈半步。 “督军......这......这气管全碎了,大动脉也破了,全靠这身黑毛和南洋的邪药堵着血。”老军医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傅铮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现在要是把那截木头拔出来,当场就得断气。就算保住命,这声带也彻底废了,再也发不出人声。” 傅铮看着那头怪物。 他心里很清楚,这东西已经不是归远了。南洋的邪术把这具身子彻底异化,只要留着一口气,随时会咬断别人的脖子。但只要这具壳子还在,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能去阴山找那些老怪物,把归远的魂招回来。 “保住命,别让他死。”傅铮的视线落在角落里的火炉上。 炉子里正烧着赤红的炭块,上面架着一个生铁坩埚。里头装满了废弃的铁钉和马蹄铁,此刻已经被烧得通红。 傅铮抬起仅剩的右手,指了指那个火炉。 “把铁水化开。” 两个副官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们跟着傅铮杀人无数,但这种把人当畜生一样炮制的手段,还是让这两个刀口舔血的汉子打了个寒颤。 “督军......这浇下去,人就废了......”副官硬着头皮劝了一句。 “去。”傅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两个副官不敢再废话,戴上厚重的翻毛皮手套,用铁钳夹起烧得滚烫的坩埚。 怪物似乎闻到了危险的味道,暗黄色的竖瞳剧烈收缩,四肢拼命往回缩,把精钢锁链崩得笔直。喉咙里的断木随着挣扎往外渗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傅铮背过身去。 “浇上去,焊死在墙上。” 暗红色的铁水倾泻而下。 “嗤——!” 滚烫的铁汁直接浇在怪物长满黑毛的四肢关节上! 极其尖锐的撕裂声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皮肉被两千度的高温瞬间烧穿,黑毛化作焦糊的飞灰。铁水顺着被锁链勒出的伤口,硬生生灌进骨缝里,将皮肉、骨头和墙壁上的铁环强行浇铸在一起。 怪物张大嘴巴,喉管里却只能喷出大团大团的血沫子和赫赫的气音。 那种皮肉被活活烧焦、脂肪滋滋作响的恶臭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地下室。 老军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扶着墙狂吐起来,连胆汁都吐到了青石砖上。 铁水冷却得很快,从赤红变成暗灰色的铁块。 怪物的四肢被彻底焊死在墙面上,呈现出一个屈辱的“大”字型。连一寸都挪动不了。每次呼吸,扯动被焊死的皮肉,都会带来生不如死的剧痛。 外界的剧痛,百分之百无滤镜地反噬进了识海。 识海深处。 漆黑的虚无空间里。 霍沉舟那道被撕裂成两半的真灵,正蜷缩在角落里疯狂打滚。他感受着四肢被铁水浇铸的剧痛,感受着咽喉处漏风的绝望。 他输了。 满盘皆输。 陆归远那道几近透明的残魂,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他没有因为这场惨烈的同归于尽而感到悲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摊属于南洋野鬼的烂泥。 陆归远在心里拨弄着算盘。 霍沉舟的真灵现在被困死在这个废壳子里,出不去,也死不掉。傅铮那变态一定会用各种药吊着这具躯壳的命。这就意味着,霍沉舟要在这具被铁水焊死的怪物身体里,活活受几十年暗无天日的罪。 这笔买卖,赚了。 “痛吗?”陆归远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 霍沉舟的真灵猛地僵住,抬起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残魂。 “你说话啊。”陆归远控制着残魂往下压了压。 “你费尽心机、杀人越货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畜生不如的下场吗?” 这句话成了一把钝刀子,直接捅进了霍沉舟最脆弱的防线。 他算计了二十年,从南洋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借尸还魂,甚至不惜和傅铮虚与委蛇,只为了得到这具极阴道体,成就一番霸业。 现在呢? 变成了一头长满黑毛、被铁水焊在墙上、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的怪物! 霍沉舟捂住脸。 识海里没有眼泪,但他发出了无声的崩溃痛哭。那是自尊、野心和骄傲被彻底碾碎后,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绝望。 “你杀了我......陆归远,你杀了我!”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磕头,真灵的边缘已经开始溃散。 陆归远连一丝同情都欠奉。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陆归远看着他。 “这具躯壳还没烂透,傅铮会用全北平城最好的药吊着你。你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日日夜夜受着铁水烧骨的罪。我会看着你,看着你这南洋的杂碎,怎么像条狗一样在这烂壳子里熬到魂飞魄散。” 霍沉舟的真灵剧烈颤抖起来。 他彻底疯了。 外界。 老军医战战兢兢地把一根空心的银管插进怪物的喉咙,勉强维持着呼吸。又把大把的止血散和吊命的参汤顺着银管灌进去。 地下室的铁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光线。 只剩下怪物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哀鸣,在死寂的暗室里回荡。 识海深处,霍沉舟的真灵正在逐渐溃散的边缘徘徊。极致的痛苦和绝望,正在一点点剥夺他的神智。 就在他的灵魂即将彻底崩溃消散的瞬间。 在他记忆深处,那个被层层走阴符文封锁的最黑暗的角落里。 突然亮起了一道粘稠的血光。 第141章 查封戏楼名册现世 牛皮长靴踩碎了半块沾血的琉璃瓦。 极其尖锐的碎裂声在空荡荡的广和楼门前炸开。 两把交叉的三八大盖横在台阶上,挡住了陆归鸿的去路。持枪的奉军连长穿着黄呢子大衣,头上的狗皮帽子落满了雪,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煞神。 “陆大少,少帅下了死命令。” 连长咽了口唾沫,声音在风雪里打着飘。 “广和楼现在是重案现场,里头出了吃人的怪物。为了北平城的安危,奉军全权接管,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陆归鸿停下脚步。 黑色皮手套的边缘还沾着之前在戏台下蹭到的干涸血迹。他没看那两把刺刀,视线越过连长的肩膀,直直投向那扇被撞得稀烂的朱漆大门。 大门里头,黑灯瞎火,透着一股子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陆归鸿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算盘。 奉军少帅今天这出黄雀在后,唱得太顺理成章了。傅铮前脚刚把那头怪物拖走,奉军后脚就贴了封条。明面上是查封邪祟,暗地里防的谁?防的无非就是陆家回来扫尾。 那具壳子虽然毁了,但南洋野鬼在北平城盘踞了这么久,这戏楼里绝对留着见不得光的东西。 少帅想独吞。 “重案现场?” 陆归鸿开口了,声音里没带什么温度。 “傅铮养的怪物早就跑没影了,你们少帅不去满大街追邪祟,倒派重兵守着个空戏楼。怎么,这废墟底下,埋着你们奉军的祖宗?” “你!” 连长被这句话顶得脸色涨红,手腕向下一压,刺刀尖直接对准了陆鸿归的胸口。 “陆大少,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里现在是奉军的防区!” 话音未落。 “咔哒咔哒——” 一连串拉动枪栓的清脆动静在胡同两侧同时响起。 几十个穿着黑胶皮雨衣的陆家暗卫,像幽灵一样从风雪里钻了出来。清一色的汤姆逊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奉军士兵的脑门上。 周围连风卷起雪沫子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陆归鸿抬起手,用带着皮手套的食指,轻轻拨开抵在胸前的刺刀。 “我陆家在北平城办事,什么时候轮到关外的客军来定规矩了。” 陆归鸿往前迈了一步,军靴的鞋跟重重磕在青砖上。 “滚。” 奉军连长看着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暗卫,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把狗皮帽子都浸透了。他知道陆家这帮死士是真敢开枪,好汉不吃眼前亏,只能咬着牙挥了挥手,带着人退到了胡同口。 陆归鸿跨进广和楼的大门。 大厅里一片狼藉。顶上的琉璃大吊灯全碎了,满地的瓜子壳、木屑和干涸的血洼冻结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生石灰混着纸钱的恶臭。 陆归鸿径直走向后台。 几个暗卫打亮了手电筒,惨白的光柱在残破的布景里来回扫射。 后台的梳妆台被炸塌了一半。虞姬的头面散落一地,那顶本该戴在归远头上的点翠头面,此刻被踩得稀烂,翠鸟的羽毛糊在血泥里,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陆归鸿看着那堆头面,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不能去想。 现在不是发善心的时候。 南洋野鬼既然把这里当成走阴阵的阵眼,甚至不惜耗费总坛的底蕴来夺舍,这绝不是临时起意。 陆归鸿眯起眼睛,盯着那面满是裂纹的穿衣镜。 这帮玩邪术的杂碎,要控制北平城,靠的绝不只是一具极阴道体。他们需要钱,需要活人做祭品,需要打通上下关节。这么庞大的一张地下网络,不可能全凭脑子记。 一定有账本。 而且这种要命的东西,野鬼绝对不敢放在别处,必定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把这面墙砸了。” 陆归鸿指着穿衣镜背后的那堵青砖墙。 两个暗卫抡起消防斧,三两下就把砖墙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砖灰扑簌簌地往下掉。 手电筒的光打进去,墙体中间果然是空的。里头嵌着一个黑铁皮箱子,箱子上贴着几张画满暗红色符文的黄表纸。 “大少爷,有东西!” 暗卫刚要伸手去拿。 “别碰!” 陆归鸿厉声喝止。他认得那些符文,那是南洋走阴术里的绝户咒,活人要是徒手碰了,立刻就会被吸干阳气。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双鹿皮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把纯银的裁纸刀,刀刃在火柴上烤了烤。 银刀精准地挑断了黄表纸上的红线。 “吧嗒”一声,铁皮箱子的锁扣弹开了。 里面没有金条,也没有大洋。 只有一本羊皮封面的册子。 陆归鸿把册子拿出来。这羊皮摸上去触感极其诡异,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地窖霉味,边缘被火烧焦了一小半。 翻开第一页。 陆归鸿的视线猛地定住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册子上的字,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暗红色的鲜血写成的。笔划扭曲,透着一股子让人极度不舒服的死气。 这是一份名单。 更准确地说,这是一张遍布北平城地下势力的分布图。 城南柳树胡同的纸扎铺子,表面上是卖死人营生的,背地里是萨满术士提炼尸油的据点。 东直门外的德昌钱庄,掌柜的每个月都要往南洋汇去大笔的不记名资金,用来购买走阴的法器。 甚至连八大胡同里几个头牌的名字,都赫然在列,后面标注着“极阴之血供奉”的字样。 陆归鸿一页一页地往下翻。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凸起,顶着那层薄薄的鹿皮手套。 每一行血字,都代表着一条人命,代表着一笔见不得光的肮脏交易。南洋野鬼就是靠着这些错综复杂的暗线,在北平城底下挖出了一个巨大的毒疮。 傅铮那个疯子,满脑子只有情爱和那具壳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枕边睡着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大少爷......这上面的名字......” 旁边的暗卫统领凑过来看了一眼,呼吸顿时发紧。 这册子上牵扯的人太多了。大到商会会长,小到街头的算命瞎子,这网撒得太密。要是这东西落到奉军手里,北平城大半的权贵都得被拉下水。 陆归鸿合上羊皮册子,指腹在粗糙的封面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原来这京城里,藏着这么多见不得光的老鼠。” 陆归鸿把册子揣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转过身,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暗卫。 “传令下去,暗卫全城清剿,一个不留!” 这句话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暗卫统领精神一振,猛地立正。 “是!” 风雪更大了。 广和楼外的胡同里,几十个黑胶皮雨衣瞬间散开,像一滴滴墨水融进了北平城漆黑的夜色中。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城南,柳树胡同。 那家挂着破白灯笼的纸扎铺子大门紧闭。 里头隐隐传来熬煮油脂的古怪味道。 “砰!” 两扇薄薄的木门被一脚踹得粉碎。 三个陆家暗卫端着冲锋枪直接冲了进去。铺子里的老掌柜还没来得及把手里那罐子尸油藏好,胸口就爆开了三团血花。 他瞪大眼睛,身体往后一仰,撞翻了身后的纸人。 罐子砸在地上,腥臭的尸油流了一地。 暗卫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把几颗拔了引信的木柄手榴弹扔进后院的地窖里。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在风雪中响起,火光冲天,把那些画着诡异符文的纸扎烧成了一堆灰烬。 东直门外,德昌钱庄。 胖掌柜正披着衣服,在后院的书房里慌乱地烧着账本。他今晚听说了广和楼的动静,知道南洋的大人出事了,正准备卷铺盖跑路。 刚把几根金条塞进褡裢里。 窗棂发出极其尖锐的碎裂声。 一只带着皮手套的大手直接穿透窗户纸,死死卡住了胖掌柜的脖子。 胖掌柜双脚离地,拼命挣扎,脸憋成了紫红色。 暗卫统领单手把他拎出窗外,像扔死狗一样扔在雪地里。 “账本在哪?”统领枪口顶着他的眉心。 “爷......爷饶命......我都烧了......”胖掌柜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黄水,骚臭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统领没废话,扣动扳机。 “哒哒哒!” 半个脑袋被削飞。统领从雪地里捡起那个装满金条的褡裢,踢开书房的门,把没烧完的半本账册找了出来。 整个北平城的地下势力,在这一夜迎来了最残酷的清洗。 没有审问,没有抓捕。 陆家要的是斩草除根。 所有在羊皮册子上挂了号的据点,全都被陆家暗卫用最暴力的手段连根拔起。枪声、爆炸声、惨叫声,被呼啸的北风掩盖,却又在这座古城的血管里疯狂蔓延。 天光破晓。 雪终于停了。 陆家公馆,二楼书房。 黄铜火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归鸿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大衣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他熬了一整夜,眼底熬出了细密的红血丝。 书桌上放着几张刚刚送来的战报。 统领站在书桌前,身上的黑胶皮雨衣还在往下滴着雪水。 “大少爷,名册上三十七个据点,全端了。查抄出来的资金、法器、还有那些害人的玩意儿,全都在城外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统领顿了顿,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经此一夜,南洋那帮杂碎在北平城的根基算是彻底断了。道上现在传遍了,都说陆家雷霆手段。那几个本来还在观望的商会,天刚亮就把明年的份子钱送到了府上。” 陆归鸿没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盏。茶水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垢。他抿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顺着喉管一路滑进胃里,强行压下了那一丝疲惫。 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归远的肉身毁了,陆家在广和楼折了面子,甚至差点被奉军扣上私通邪祟的帽子。 如果不借着这份名册杀鸡儆猴,北平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立刻就会扑上来把陆家撕成碎片。 现在,这把火烧完了。 敌方的残余势力被清空,陆家的威望不降反增。 但陆归鸿的眉头并没有松开。 他把茶盏放下,重新拿起那本烧焦的羊皮册子。 这册子前面记录的都是底层的小喽啰和钱庄,但一个庞大的走阴阵,光靠这些小打小闹是撑不起来的。 南洋野鬼在北平城买通了谁? 谁在给他们提供官方的庇护? 陆归鸿翻到了名册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被暗红色的血痂糊住了一大半。由于存放时间太长,两张羊皮纸黏在了一起。 他拿起桌上的银质裁纸刀,刀尖小心翼翼地顺着边缘划进去。 “嘶啦”一声轻响。 黏合的羊皮纸被强行剥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陆归鸿的视线落在纸面上。 手指的动作猛地停滞在半空。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得稀薄而破碎。 那是一个账目汇总。 上面用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与前面那些扭曲的血字完全不同)记录着一笔巨大的资金往来。 【民国十六年冬月,收大洋五十万块,德国造军火两百箱,供奉极阴道体之用。】 陆归鸿的目光顺着这行字往旁边移动。 在最大的资金提供者那一栏。 赫然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北平城的权贵,也不是南洋的富商。 而是—— 【奉军,少帅。】 那几个字像是一把精准的刻刀,直接扎进了陆归鸿的视网膜里。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陆归鸿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逻辑闭环了。 难怪奉军昨天在广和楼埋伏得那么准。 难怪少帅一开口就把“养邪祟”的帽子死死扣在傅铮头上。 根本不是什么黄雀在后。 这从头到尾,就是奉军和南洋野鬼做的一场局!奉军出钱出枪,帮野鬼布阵夺舍;野鬼事成之后,帮奉军控制北平城的地下势力,甚至找机会弄死傅铮,好让奉军名正言顺地接管京城。 只是他们谁也没算到,归远的残魂会烈到那种地步,直接把桌子掀了。 少帅见势不妙,立刻倒打一耙,想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傅铮和陆家。 陆归鸿慢慢松开扣着桌沿的手。 他把那张羊皮纸举到火盆上方,看着火苗舔舐着纸张的边缘。 “大少爷?”统领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陆归鸿没有回答。 他看着火光照亮了羊皮纸上的那个名字,牵扯了一下嘴角。 那是一个比风雪还要冷的表情。 这笔账,才刚刚开始算。 第142章 亲吻怪物畸恋深渊 浑浊的地下水顺着墙缝渗出,滴答一声砸在长满绿苔的青砖上。 督军府的地下暗室里,那股沤烂的腐臭味已经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这味道比乱葬岗夏天放了半个月的死尸还要冲鼻子,里头还夹杂着生肉被烤焦后发酵的酸臭。 老军医戴着三层浸过烈酒的棉布口罩,手里端着个白搪瓷托盘,两条腿抖得快要站不住。 托盘里放着几卷换下来的带血纱布,还有一罐刚熬好的生肌膏。 墙上。 那头被铁水活活浇铸在墙面上的怪物,正耷拉着脑袋。 它的四肢被两千度的铁水和墙上的生铁环彻底焊死,呈现出一个屈辱的“大”字型。原本长满黑毛的关节处,皮肉早就被烧成了焦炭。这两天新长出来的猩红嫩肉,只要稍微喘口粗气,就会被生锈的铁环硬生生磨烂。 黄绿色的脓水混着血水,顺着墙根往下流,在青砖地上积成了一滩黏糊糊的泥潭。 老军医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去够怪物喉咙里那根用来吊命的银管。 管子被浓稠的血块堵住了。 他得拔出来清洗,不然这东西活不过今晚。 就在老军医的手指刚刚碰到银管边缘的瞬间。 怪物那双暗黄色的竖瞳猛地睁开。 “吼——嘶!” 喉管里爆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吼。怪物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起来,四肢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被铁水浇铸的关节处瞬间崩裂,暗红色的血柱飙了老军医一脸。 它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一口咬向老军医的脖子。 老军医吓得魂飞天外,一屁股跌坐在脓血里,搪瓷托盘摔了个粉碎。 “吱呀——” 厚重的生铁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顺着台阶倒灌进来,吹散了一点暗室里的恶臭。 沉闷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 傅铮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将官呢子大衣,军衔擦得锃亮。但他走起路来,衣服底下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竹篾摩擦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老军医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傅铮脚边连连磕头。 “督军!督军饶命!这东西根本不让近身,它要吃人啊!那银管再不通,它就得憋死了!” 傅铮低着头,视线越过老军医的头顶,直勾勾地落在墙上那头怪物身上。 他那张用纸扎和人皮拼凑起来的脸,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左半边脸颊上,还能看到一排用红线缝合的粗糙针脚。 “滚出去。” 傅铮的声音漏着风,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老军医如蒙大赦,连地上的药箱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地下室。 铁门被傅铮反手关上。 暗室里只剩下墙壁上的铜壁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 傅铮一步步走到墙边。 军靴踩在黏稠的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怪物看着靠近的傅铮,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它认得这个人。就是这个疯子,踩断了它的脊椎,用铁水把它的四肢浇铸在墙上。 狂躁的杀意在怪物的脑子里乱窜。 它拼命往前探着脑袋,紫黑色的指甲在墙壁上刮出刺耳的动静,恨不得一口咬碎傅铮的喉管。 识海深处。 霍沉舟的真灵蜷缩在虚无的角落里,承受着外界百分之百的痛觉反噬。 四肢关节处传来的剧痛,就像是有无数把带锯齿的钝刀子,在骨髓里来回拉扯。他痛得连打滚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陆归远那道几近透明的残魂,依旧悬浮在半空。 “你猜,他今天想干什么?”陆归远冷眼看着地上的烂泥。 霍沉舟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怨毒和恐惧。 外界的脚步声停了。 傅铮站在距离怪物不到半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躲避怪物喷出来的腥臭气味,也没有在意那些溅到他崭新军服上的脓血。 他抬起那只唯一完好的右手。 手指骨节分明,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只手慢慢伸向怪物的脸。 怪物猛地张开大嘴,狠狠咬向那只手。 傅铮没有躲。 “咔嚓。” 怪物的獠牙直接咬穿了傅铮的手掌。 没有鲜血流出来。只有几根断裂的竹篾扎破了纸皮,里头防腐用的劣质香油顺着怪物的嘴角流了下来。 怪物愣住了。这种没有血肉的口感,让它原始的本能产生了一丝错乱。 趁着怪物发愣的空档,傅铮的手指顺势往下滑,一把卡住了怪物的下巴,强行把那个硕大的脑袋抬了起来。 傅铮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黑色的硬毛盖住了大半的五官,原本绝艳的骨相早就被南洋的邪术扭曲得不成样子。左眼眶往下塌陷,正往外渗着黄水。 这分明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傅铮却笑了。 他那张僵硬的纸皮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柔情的笑。 “归远。”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傅铮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怪物下巴上那一撮打结的黑毛。 “外面现在乱得很。陆归鸿那个疯子,把北平城地下那些玩走阴的杂碎全杀光了。奉军那边也在到处放风,说我傅铮养妖邪,要联合各路军阀讨伐我。” 傅铮顿了顿,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病态的轻松。 “不过没关系。” “我把督军府的门封了。外面那些烂摊子,谁爱要谁要。我连这身皮囊都不要了,还在乎什么北平城。” 他在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只要这具躯壳还被铁链锁在他傅家的地下室里,只要陆归远还在这具壳子里,那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什么权势,什么地盘,全都是狗屁。 傅铮的手指慢慢往下,摸到了怪物咽喉处那根冒着血泡的银管。 他一点点把堵在管口的血块抠出来。 怪物痛得浑身痉挛,发出痛苦的闷哼。 “忍着点,通了就好了。” 傅铮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归远,你现在真乖,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这句话顺着怪物的听觉神经,直接砸进了识海。 霍沉舟在识海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是个为了权势可以把命豁出去的狠角色,在南洋的尸山血海里也算见过大世面。可傅铮这种把人当畜生焊在墙上、还能深情款款诉说爱意的疯魔,彻底击穿了他残存的心理防线。 “疯子......傅铮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咒骂。 陆归远没搭理他。 陆归远只是静静地感知着外界的一切。他能感受到傅铮手指的冰冷,能感受到那股化脓的恶臭。他心里没有半点波动,只觉得这场戏越来越荒诞了。 地下室里。 傅铮清理完银管。 他看着怪物那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视线落在怪物那张满是獠牙、渗着血丝的嘴唇上。 傅铮眼底的疯狂开始翻涌。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执念,在失去理智后彻底爆发出来的产物。 他不在乎这具皮囊变成了什么样。他只知道,这里面装着他用命去换、却死活留不住的那个人。 傅铮突然往前跨了一大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 怪物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激怒,张嘴就要再次撕咬。 傅铮左手那只断裂的纸扎胳膊,直接顶住了怪物的胸口。完好的右手死死捏住怪物的腮帮子,迫使它张开嘴。 然后。 傅铮低下头,将自己那张冰冷、残破的纸皮嘴唇,重重地压在了怪物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獠牙上! “唔——!” 怪物瞪大了暗黄色的竖瞳,喉管里爆发出极其惊恐的嘶鸣。 傅铮没有任何犹豫。 他强行撬开怪物的齿关,把这个荒诞、扭曲、甚至带着几分恶心气味的吻,深深地印了下去。 化脓的黄水混着生肉腐烂的酸味,直冲傅铮的鼻腔。 怪物的獠牙瞬间划破了傅铮嘴唇上的纸皮。 劣质的防腐香油流进怪物的口腔,和那些腥臭的血水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胃部翻江倒海的剧毒。 傅铮却吻得极其用力。 他像是要把自己这具纸扎躯壳里仅存的那点执念,全部灌进怪物的身体里。他啃咬着怪物的嘴唇,听着怪物喉咙里绝望的呜咽,胸膛里的竹篾因为用力过度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识海彻底炸了。 霍沉舟的真灵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种生理上的极致恶心,百分之百无滤镜地砸在他头上。他能清晰地尝到纸皮的味道、香油的苦涩,还有自己这具怪物身躯里化脓的臭气。 这比用铁水浇铸他的骨头还要让他崩溃。 “呕——!”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干呕,真灵的边缘因为极度的屈辱开始大面积剥落。他算计了一辈子,夺舍了北平城最矜贵的少爷,最后居然要在一间发臭的地下室里,承受一具纸扎死尸的强吻! 陆归远站在半空。 哪怕他早就放弃了这具身体,哪怕他恨极了傅铮。但在感官共享的机制下,那种嘴唇相贴的触感、那种病态的纠缠,依然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他的灵魂上。 一阵战栗从陆归远的残魂深处蔓延开来。 他死死盯着虚空。 他没有恶心,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这场夺舍,把所有人都变成了怪物。霍沉舟变成了长毛的野兽,傅铮变成了被执念吞噬的纸人。 外界的强吻持续了整整半分钟。 傅铮终于松开了手。 他往后退了半步。 嘴唇上的纸皮已经被怪物的獠牙撕烂了,露出里头扎着红绳的竹架子。几滴混着血水的香油挂在下巴上,滴在将官大衣的衣领里。 怪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它拼命把脑袋往后缩,后脑勺重重地撞在青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傅铮抬起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破烂的嘴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被钉在墙上的怪物,转身朝着石阶走去。 军靴踩在血水里的声音渐行渐远。 “砰。” 沉重的生铁大门再次关上。落锁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回荡。 暗室里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黑暗。 只有墙壁上的铜灯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怪物瘫软在墙上,四肢被铁链吊着。刚才那场强吻耗尽了它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喉咙里的银管随着微弱的呼吸往外冒着血泡。 识海里。 霍沉舟停止了干呕。 他的真灵已经稀薄到了极点,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极致的肉体折磨,加上刚才那场摧毁尊严的凌辱。 把这个南洋野鬼逼到了绝境。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时候。 在他记忆最深处,那个被层层走阴符文封锁的黑暗角落里。 一滴粘稠的血光,突然亮了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走阴术。这是南洋萨满一脉最恶毒的禁忌——血魂倒灌。只有在宿主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屈辱和痛苦,怨气达到顶峰时,才能用燃烧真灵的代价,强行篡改躯壳的构造。 哪怕代价是永远变成一头没有理智的嗜血野兽。 血光开始在霍沉舟的真灵深处蔓延,像一条条红色的毒蛇,疯狂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 陆归远安静地悬浮在半空。 他看着底下那团开始翻滚的血光,知道霍沉舟这只野鬼要开始最后的反扑了。 陆归远并没有阻止。 他只是把视线投向识海之外,投向那扇紧闭的生铁大门。 虚无的空间里,回荡着陆归远轻飘飘的喃喃自语。 “傅铮。” “你费尽心机把这具烂肉锁在墙上,一口一个归远叫着。” 陆归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更多的是一种看透生死的冷冽。 “你到底爱的是我。” “还是你那可悲的执念?” 第143章 咀嚼血肉拼凑生机 铁门落锁的动静在青砖墙里来回撞击。 地下室重新陷入那种能把人逼疯的黑。墙壁上的铜灯爆出一团灯花,昏黄的光晕照在青砖上,连那一摊摊发酵的脓血都照不透。 识海深处。 霍沉舟的干呕声停了。 他那道稀薄得快要散架的真灵,不再打滚,也不再求饶。真灵边缘剥落的碎屑悬浮在虚无里,透着一股子烂木头般的死寂。 那股被一具纸扎死尸强吻的屈辱,在达到顶点后,反而烧成了一片没有温度的灰烬。 霍沉舟在盘算。 南洋的术法全废了。 结印需要手。他的四肢被两千度的铁水焊死在生铁环上,骨头和铁块长在一块儿,现在只要稍微动一下手指头,连接处的焦肉就会被扯开,连带着整条神经网都在抽搐。 念咒需要嘴。傅铮那个疯子把银管插在他喉管里,别说念咒,喘气都得漏风,喉咙里全是堵塞的血块和化脓的黄水。 走阴、借尸还魂、纸人替死。 这些他在南洋赖以生存的底牌,全都需要施法媒介。 这具躯壳现在就是个活棺材。 出不去,死不掉。傅铮会用全北平城最好的参汤和生肌膏,强行把这具烂肉吊在墙上,日日夜夜供他观赏、凌辱。 霍沉舟把夺舍以来的每一段记忆全都翻了出来。 他在找破局的法子。 哪怕是用命填。 记忆的画面在识海里飞速倒带。南洋总坛的秘药配方、北平城地下暗线的联络暗号、傅铮书房里的兵力部署图...... 全都没用。 突然。 霍沉舟的真灵猛地拔直了背脊。 陆家祖宅。 那是他刚穿进这具极阴道体不到半个月的时候。为了摸清陆家的底细,他趁着陆归鸿去奉天谈判,半夜撬开了陆家祠堂底下的暗门。 陆家能在北平城立足,靠的绝不仅仅是枪杆子和暗卫。 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暗室里,没有金条,也没有军火。正中间的法坛上,供着一个青铜匣子。匣子外面缠着浸过黑狗血的墨斗线,四角钉着九道小叶紫檀的木楔子。 那是用来镇压极凶之物的排场。 霍沉舟当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南洋的化骨水溶断了墨斗线,翻开了那本被封印的羊皮古书。 《人皮血卷》。 那根本不是什么风水方术,那是从阴山背后的尸坑里刨出来的禁忌。 里头只记载了一门法术——血魂倒灌。 这法术不需要手印,也不需要符纸,更不需要念咒。 只需要一样东西。 血肉。 施术者必须以自身血肉为祭,活生生啖肉饮血。每一口吞下去的,都是自己的阳寿和命格。当吞食的同源血肉达到三斤,就能用冲天的怨气砸开阴曹地府的大门,唤醒沉睡在幽冥的血魔。 代价是,这具肉身会彻底异化成一尊没有痛觉、只知道杀戮的血魔容器。而施术者的灵魂,将永远被血魔奴役,连魂飞魄散都成了奢望。 当初霍沉舟看完这卷书,只觉得陆家先祖是个纯粹的疯子,当场就把青铜匣子重新锁死,再也没碰过。 他是个生意人,这种赔本赚吆喝、把自己搭进去的买卖,他不干。 可是现在。 霍沉舟抬起那张模糊不清的脸,看着半空中的陆归远。 血光在他真灵深处蔓延,像一条条红色的毒蛇,顺着灵魂的纹路疯狂啃噬。 陆归远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刺眼的红。 “怎么不装死了?” 陆归远控制着残魂往下压,声音里没带温度。 “刚才被一个纸人按着亲的时候,你这南洋的杂碎不是挺有骨气的吗。现在一声不吭,是打算在这烂壳子里乖乖熬上几十年,等傅铮天天来赏你一口香油?” 换作以前,霍沉舟一定会破口大骂,或者摇尾乞怜。 但他现在没有。 霍沉舟反而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干瘪、透着浓重血腥味的冷笑。 “陆归远,你算计得很好。” 霍沉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傅铮用药吊着我,你在一旁看戏。看着我受尽折磨,看着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变成一滩烂泥。这买卖你稳赚不赔。” “你知道就好。” 陆归远冷眼看着他。 “这具躯壳还没烂透。你就在这好好待着。我会亲眼看着你,怎么被傅铮那变态一点点逼疯。”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霍沉舟打断了陆归远的话。 血光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把那张脸映得狰狞无比。 “你太干净了。你生在陆家这种军阀门第,从小有人护着,连杀个人都要在心里过两遍堂。你根本不知道,真正被逼到绝路的人,能干出什么事。” 陆归远没接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霍沉舟语气里的不对劲。 这野鬼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认命,而是一头饿了十天的狼,在咬断自己被捕兽夹夹住的后腿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喘息。“你想干什么?” 陆归远开口试探。 “四肢被废,喉咙插管。你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霍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仰起头,看着识海顶端那片无尽的虚无。 “我从南洋爬到北平,步步为营,就为了争一口气。我把命搭进去,才换来这具极阴道体。” 霍沉舟的声音越来越大,真灵开始剧烈地颤抖,血光彻底吞噬了他的双眼。 “既然这具壳子我保不住。” “既然你们都想让我死。” “那大家都别活了!” 霍沉舟猛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陆归远的残魂,喉咙里爆发出破裂的嘶吼。 “陆归远,傅铮,你们逼我的!” “大家一起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 外界。 地下暗室里。 被锁链吊成“大”字型的怪物,突然停止了微弱的喘息。 暗黄色的竖瞳在黑暗中睁开。原本呆滞的眼底,此刻翻滚着纯粹的疯狂和嗜血的光芒。 墙壁上的铜环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怪物的左边肩膀开始诡异地扭动。 那里的皮肉白天刚被铁水浇过,烧成了一坨焦炭,边缘挂着红白相间的嫩肉。每一次扭动,刚结痂的伤口就会被生锈的铁环重新撕裂。 黄绿色的脓水混着鲜血,顺着墙根吧嗒吧嗒往下掉。 它连一寸都挪动不了。 但它的脖子还能动。 怪物发出“咔咔”的错骨声。 它硬生生把那个硕大的脑袋往左边偏。颈椎骨被拉扯到极限,骨缝之间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动静,随时都会折断。 不够。 还差一点。 怪物喉咙里发出漏风的低吼,下巴上的黑毛蹭到了左肩的锁骨。 獠牙终于够到了左臂的肩膀。 没有哪怕半秒钟的犹豫。 怪物张开那张还残留着劣质香油味和血污的血盆大口,对着自己左臂上那块最大的腐肉,狠狠咬了下去! “哧啦——!” 皮肉被硬生生撕裂的闷响,在死寂的暗室里炸开。 一大块带着黑毛和焦炭的烂肉,被獠牙硬生生扯了下来。伤口深可见骨,暗红色的动脉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青砖墙上。 怪物没有停。 它大口大口地咀嚼着嘴里的烂肉。 骨渣混着腐肉在齿缝间被碾碎,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鲜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胸口的黑毛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污。 一口。 两口。 它咽了下去。 同源的血肉顺着残破的食道滑进胃里。 就在咽下去的那一瞬间。 识海里。 陆归远正准备反唇相讥,话头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没有任何预兆地砸进了他的感官。这味道不是来自外界的脓血,也不是地下室的腐臭。 这是从这具肉体最深处的血管里爆开的。 随之而来的,是左臂上传来的一种无法用常理形容的剧痛。 那不是被铁水烫伤的痛。 那是皮肉被活活撕咬、神经被生生扯断的绝望。 陆归远的残魂猛地一颤。 他低头看向下方。 霍沉舟的真灵正趴在地上,做着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动作。 他在咀嚼。 大口大口地咀嚼。 外界肉体的动作,百分之百无滤镜地反噬进了识海。陆归远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牙齿切开肌肉的触感,能尝到血液在口腔里爆开的腥咸。 “你在干什么?” 陆归远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惊愕。 霍沉舟没有抬头。 外界的怪物再次张开嘴,对着左臂靠近腋下的位置,又是一口! “哧啦!” 这一口咬得更深,直接咬断了一根静脉。 血液像喷泉一样飙了出来,全喷在了怪物的脸上。 怪物一边咀嚼,一边发出含混不清的“赫赫”声。那暗黄色的竖瞳死死盯着虚空,眼底的疯狂已经彻底压过了理智。 识海里。 霍沉舟咽下第二口血肉。 真灵上的血光瞬间暴涨了一倍。原本快要溃散的灵魂边缘,竟然在这股血光的滋养下,开始诡异地愈合、重组。 一股远超南洋走阴术的邪恶力量,正在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里苏醒。 陆归远终于看懂了。 这野鬼不是在发疯。 他是在献祭! 用自己的肉体作为祭品,强行篡改这具极阴道体的底层规则。 “停下!” 陆归远厉声喝道。他控制着残魂,试图强行压制霍沉舟的动作。 晚了。 霍沉舟吞下了第三口血肉。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满是化不开的血污和癫狂的笑意。 “陆归远,你尝到了吗?” 霍沉舟舔了舔嘴唇,动作和外界的怪物完全同步。 “这肉的味道,真不错啊。” 他再次低下头,獠牙对准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咀嚼声,骨头碎裂声,在识海里无限放大。 陆归远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看着霍沉舟一口一口地吞食着属于他们共同的肉体。 一个令人胆寒的猜测,在陆归远的脑子里成型。 血魔。 这南洋的杂碎,要在这督军府的地下室里,强行把血魔召出来! 第144章 联络南洋军阀异动 地下室里那种皮肉被生生撕咬的咀嚼声,被厚重的生铁大门死死锁在督军府的深处。 但某种比三九天风雪还要冷的腥气,正顺着地下黏腻的水脉,无声无息地渗入北平城的冻土,朝着四面八方蔓延。 城外三十里,奉军大营。 连绵的行军帐篷顶上盖着厚厚的积雪。最靠近营门的一排马厩里,毫无预兆地炸开了锅。 几百匹从关外带出来的战马,像是被人踩了尾巴,开始疯狂地踢打大叶杨木钉成的护栏。马蹄铁砸在木头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断裂声。 “吁!吁!都他娘的安生点!” 几个裹着破棉袄的马夫举着皮鞭冲进去,试图把带头的几匹烈马拴死在槽子上。 一匹浑身乌黑的头马猛地一扬脖子,生生扯断了小臂粗的麻绳缰绳。它张开嘴,露出满嘴黄牙,一口咬在旁边马夫的肩膀上。 骨头碎裂的闷响混着惨叫声在风雪里传出老远。 头马松开嘴,口吐白沫地瘫在地上,四蹄抽搐,眼珠子拼命往上翻,仿佛那漆黑的风雪深处站着什么索命的活阎王。 中军大帐里,黄铜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少帅穿着翻毛皮的大衣,手里捏着半截雪茄,视线越过粗糙的行军地图,落在掀帘进来的副官身上。 “外头嚎丧呢?” 少帅开口,声音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紧。 “大帅,马惊了。” 副官反手拉严实了帐篷帘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气都没喘匀。 “邪门得很。没听见枪响,也没见着狼。好端端的几百匹马,突然就全疯了,连咱们从关外带来的那十几条獒犬都夹着尾巴往床底下钻,拉屎都拉在裤裆里了。” 少帅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算盘。 这动静不寻常。这帮畜生的鼻子比人灵。傅铮那疯子前天把广和楼那头怪物拖回了督军府,陆归鸿昨晚又发了疯似的清剿全城的地下盘口。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北平城底下的地气绝对是出了大变故。 这正是他要的乱局。 他把雪茄按在桌上的黄铜烟灰缸里,火星子瞬间被碾灭,冒出一股子刺鼻的烟草味。 “传令下去,一团二团今晚拔营,往城南压进五里。把大炮给我架在城墙根底下。” 副官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少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大帅......傅铮的嫡系第一师还驻扎在城外。” 副官硬着头皮往前凑了半步。 “那帮人都是跟傅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阎王,手里清一色的德国造。咱们现在要是硬压过去,真打起来,伤亡恐怕兜不住。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陆家昨晚那一手太狠了。咱们之前在城里埋的那些南洋暗线,被陆归鸿拔了个干净。现在城里连个递准信的都没有,咱们这算是成了瞎子了。真要强攻,连督军府的暗堡在哪都摸不清。” 少帅没发火。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随手扔在桌面上。 “谁告诉你,陆归鸿拔干净了的。” 副官看着那个油纸包,喉结滚了滚。 “这是什么?” 少帅拿起旁边裁纸用的银刀,刀尖挑开油纸的封口。 里头是一本羊皮册子。 和陆归鸿在广和楼墙壁里掏出来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这本的边缘没有烧焦的痕迹,上头的血字更鲜亮,透着一股子防腐香料混杂着尸油的刺鼻味道。 “狡兔三窟。” 少帅用手指点着那张粗糙的羊皮纸。 “南洋那帮玩走阴的术士,做事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广和楼那个是明账,这本才是暗账。陆归鸿以为他杀绝了,他杀的不过是些摆在台面上的外围货色。真正的底牌,早就送到我手里了。” 副官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和联络方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帅,您这是要......” “北平城这块肥肉,我盯了三年了。关外那几十万兄弟要吃饭,要发军饷,光靠挖那几个破煤矿能顶什么用。” 少帅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上,把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伸过去烤火。 “傅铮现在名声臭大街了。整天缩在督军府的地下室里守着个长毛的怪物,连军务都不管。这是老天爷递给我的刀。我不拿,对不起我爹留给我的这身皮。” 他转过身,视线钉在副官脸上。 “去把机要室的电报员叫来。把密码本带上。” 副官不敢耽搁,转身跑了出去。 不到半支烟的功夫,电报员提着一台沉重的便携式电报机走了进来。冷风顺着门帘灌进来,把火盆里的炭灰吹得满帐篷乱飞。 少帅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递给电报员。 “用最高级别的密电码,往爪哇岛发报。照发。” 电报员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手抖了一下。上头的词句全是什么“阴气”、“夺舍”、“纸人”,根本不像正规的军务电文。但他没敢多问,立刻戴上耳机,开始敲击按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滴滴答——滴答—— 刺耳的电报声在大帐里回荡。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头的风雪又大了起来,吹得帐篷顶啪嗒作响。 电报员摘下耳机,擦了擦手心的汗。 “大帅,发完了。那边接收需要时间,估计得等上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 桌上那台电报机的按键,突然自己跳动了一下。 啪。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帐篷里听得一清二楚。 电报员吓得猛地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在帆布上。 “大、大帅......这机器......” 电报机开始疯狂地自动敲击起来。没有通电,也没有人碰,那些黄铜按键就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快速按压。 “去翻译。” 少帅冷冷地看着那台机器,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枪柄。 电报员哆嗦着手,翻开密码本,眼睛死死盯着吐出来的纸带。 “南洋总坛回复......” 电报员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北平地气有变。陆家竖子毁我阵眼,此仇必报。少帅若能助我等重返京城,愿倾全坛之力,助少帅拿下傅铮。” 少帅冷笑出声。 “这帮装神弄鬼的玩意儿,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舍不得北平城这块极阴的风水宝地。回电给他们。” 少帅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告诉他们,事成之后,北平城所有的乱葬岗、停尸房,随他们挑。我的条件只有一个,我要傅铮那具纸扎的壳子,彻底灰飞烟灭!” 电报员赶紧把这段话译成密码,重新发了出去。 这次的回电来得极快。 但伴随而来的,不是滴答声。 电报机的黄铜线圈里,突然冒出一股刺鼻的黑烟。紧接着,一滴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竟然顺着按键的缝隙渗了出来,滴在桌面上,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副官一把拔出腰间的配枪,挡在少帅身前。 “别动。” 少帅按住副官的肩膀,死死盯着那台正在往外渗血的电报机。 电报机自己吐出了一张电报纸。 上面的字迹不是打孔机打上去的,而是用那种暗红色的液体强行洇出来的。字迹扭曲,像是几条干瘪的虫子趴在纸上。 少帅推开副官,上前一步,拿起那张纸。 上头只有短短两句话。 “纸人易破,但督军府内似有大魔将出,需备百童之血方可镇压。” 大魔将出。 少帅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他想起刚才马厩里那些无故发疯的战马。傅铮到底在督军府的地下室里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连远在几千里之外的南洋术士,都能隔着大洋闻到这股子邪气? 但这不重要。只要能拔掉傅铮这颗钉子,管他里头出的是大魔还是真神。 “大帅......这......百童之血......” 副官看清了纸条上的字,腿肚子开始转筋。 一百个活生生的童子。这可不是在战场上杀几个土匪。这要是传出去,奉军在北平城的名声就彻底烂了,老百姓非得生吃了他们不可。 少帅把那张带血的电报纸扔进火盆里。 火苗瞬间蹿高了一尺,发出凄厉的尖啸声,隐约能闻到一股子烧焦的皮肉味。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少帅转过身,看着副官。 “去城外的难民营。挑一百个无亲无故的小叫花子。就说奉军施粥,把人带到西山的废矿坑里去。手脚干净点,别留活口。把血抽干了,装进密封的陶罐里,送到我指定的地点。” 副官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他看着少帅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知道这件事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在军阀眼里,一百个难民的命,连一百发子弹的价钱都不如。 “是。” 副官立正敬礼,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同一时间。 天津港外海。 海面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连灯塔的光都穿不透这层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几艘没有悬挂任何国旗、连船号都被刮掉的破旧商船,像幽灵一样在海浪中起伏。 没有机器的轰鸣声,也没有桨手划水。这些船完全是逆着风向和海流,硬生生地朝着港口靠拢。 船帆是纯黑色的,上面用暗红色的染料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走阴符文。 最前面的一艘船上,船舱的底部透出令人作呕的红光。 天津港的木栈道上,两个穿着黑警服的巡警正搓着手来回走动。 “真他娘的冷。这鬼天气,连海鸥都冻死了。” 一个胖巡警抱怨着,从怀里掏出个干瘪的酒壶,抿了一口劣质烧酒。 “别废话了,少帅下了令,这几天港口戒严,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去。” 瘦巡警裹紧了大衣,突然吸了吸鼻子。 “你闻见什么味儿没有?怎么一股子死老鼠沤烂了的臭味。” 两人顺着味道往海面上一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浓雾被撞开了一个豁口。 一艘挂着黑帆的商船,悄无声息地撞在了木栈道上。没有抛锚,也没有搭跳板。 “什么人!停船检查!” 胖巡警拔出腰间的警棍,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两步。 甲板上空荡荡的,连个掌舵的都没有。 就在胖巡警准备跨上甲板的时候。 船舱的阴影里,突然伸出一只干枯如柴的手。那只手没有皮肉,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筋膜包裹着骨头。 那只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一把掐住了胖巡警的脖子。 “呃——!” 胖巡警连救命都没来得及喊,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拖进了船舱的红光里。 瘦巡警吓得酒全醒了,拔出配枪就要射击。 但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理解的画面。 胖巡警的身体在接触到那股红光的瞬间,就像是漏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下去。他的皮肉、血液、甚至连骨髓,都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瞬间抽干,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警服砸在甲板上。 瘦巡警裤裆一热,转身就跑。 没跑出两步,一根用人腿骨做成的法杖,从背后直接贯穿了他的胸膛。 一个穿着宽大黑袍、干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头,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他的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漆漆的血洞。 老头拔出法杖,瘦巡警的尸体软绵绵地倒在木栈道上。 他迎着刺骨的海风,深深地吸了一口从北平方向吹来的空气。 “好浓的血气......好霸道的怨念......” 老头那张如同枯树皮般的脸上,扯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那笑容把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条条盘着的毒蛇。 “老祖宗留下的阵法没骗人。这极阴之地,果然养出了好东西。这种级别的血魔,要是能炼成傀儡,这天下还有谁挡得住我南洋一脉。” 他举起法杖,重重地顿在甲板上。 “传令下去。今夜靠岸,直奔京城。北平城那些蠢货毁了我们的暗线,那就用他们全城的命来填!” 甲板底下,传来一阵阵非人的嘶吼声,像是无数只饿极了的野兽在撞击船舱。那些被南洋邪术炼制出来的尸煞,已经闻到了活人的味道。 奉军大营。 少帅独自一人站在行军地图前。 地图上,督军府的位置被他用红色的铅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他拿起一根火柴,刺啦一声划着,点燃了那个红叉。 火苗顺着纸张蔓延,把代表督军府的那块区域烧成了一个边缘发焦的黑洞。灰烬打着旋儿落在桌面上。 少帅看着那个黑洞,冷笑了一声。 “傅铮,你的死期到了,连同你那个怪物夫人,一起下地狱吧。” 第145章 碎骨为阵血绘邪灵 铁门已经五天没打开过了。 地下室里的空气稠得能拉出丝。那种混合着腐肉、脓水和劣质防腐香油的味道,彻底腌入了青砖的缝隙。 墙角那摊发酵的脓血里,发出轻微的水声。 是咀嚼声。 “嘎嘣......哧啦......” 怪物耷拉着脑袋,满是污血的獠牙正死死咬着自己左大腿内侧的皮肉。这里白天刚被老军医敷过生肌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红肉膜。 它猛地一扯。 连皮带肉,外加一条泛白的筋膜,被硬生生从腿骨上撕了下来。 识海里全是腥臭的血浆味。 陆归远悬在半空。那道原本清明的残魂,此刻被外界源源不断的痛觉反噬冲刷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底下那个趴在血泊里疯狂啃食自己的真灵。 霍沉舟已经吃了五天了。 从左臂的腐肉,到胸口的护心毛,再到大腿上的嫩肉。这头怪物身上的好肉,几乎被他自己啃了个干净。 “你到底在拖延什么时间。”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掉渣。 “傅铮明天就会带着新熬的铁水过来,把你重新焊死一遍。你这副烂摊子,就算把全身的肉都咽下去,也撑不破陆家祖传的镇魂钉。” 霍沉舟没理他。 真灵的下巴上全是黏稠的血浆。他咽下嘴里那块带着生肌膏苦味的烂肉,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喘息。 他算过日子。 南洋的黑船走水路进京,最快也要七天。他得在这七天里,把人皮血卷的前置阵法铺好。 陆归远不是傻子。 他看着霍沉舟吞下那块肉后,真灵深处那团红光不仅没有暴涨,反而诡异地暗了下去。 这不对劲。 献祭血肉换取力量,怨气应该直冲天灵盖。但这五天下来,霍沉舟吞了少说有两斤肉,那些血气去哪了? 陆归远控制着残魂,指尖溢出一缕灰白色的死气。 他要探一探这具躯壳的底。 “这壳子虽然烂了,但也轮不到你一个南洋野鬼拿来做道场。” 死气化作一根尖刺,直逼霍沉舟真灵的眉心。 外界。 怪物的竖瞳猛地一跳。 它察觉到了识海里的杀机。 怪物猛地张开大嘴,一口咬在了自己左侧的肋骨上。 那里没有肉,只有被铁环磨损得发黑的白骨。 “咔嚓!” 獠牙直接咬断了一根肋骨! 断裂的骨茬瞬间刺穿了肺叶,大口大口的鲜血混着内脏碎块从怪物嘴里喷了出来。 识海里。 肺管子被捅穿的剧痛直接砸在陆归远头上。 那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泡炸裂的窒息感,直接把陆归远那根死气凝聚的尖刺冲得粉碎。 陆归远的残魂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硬生生从半空跌落。 他死死捂住胸口,痛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骂不出来。 霍沉舟吐出一口血沫,真灵抬起头,冲着陆归远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陆少爷,这滋味受用吗。” 他就是要用这种超出灵魂承受极限的痛,把陆归远的所有感知全部封死在识海里! 只要陆归远瞎了,这地下室里的秘密,就谁也看不见。 外界的剧痛还在持续。 怪物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肺叶里全是呼噜呼噜的水声。 但它没有停。 它把嘴里那截咬断的肋骨,用獠牙一点点碾碎。 骨头渣子把口腔内壁划得血肉模糊。 它低垂着脑袋,借着墙壁上铜灯昏暗的光晕,将舌头伸了出去。 猩红的舌苔卷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骨片,贴着地面,精准地吐在了青砖缝隙的一个凹陷处。 一块。 又一块。 这五天来,它每天啃食血肉,不是为了吞咽,而是为了剥离出那些最坚硬的骨头。 它用舌头做笔,用骨渣做阵眼。 一点一点,在自己身下的青砖地上,拼凑出一个繁复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南洋血阵。 舌头早就被锋利的骨茬割成了烂肉,每一次舔舐地面,都会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那双暗黄色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亡命徒的狠劲。 距离阵眼闭环,只差最后三块骨渣。 “滴答......” 地下室里的水声变了。 原本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浑浊地下水,此刻落地的声音却变得粘稠无比。 温度在疯狂往下降。 寒气顺着骨缝往里钻,冻得人牙关打颤。 墙壁上的铜壁灯噗的一声,火苗从昏黄变成了渗人的幽绿色。 青砖墙面开始大面积地往外渗血。 起初只是几滴,接着连成了一片。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墙皮往下淌,把那些生锈的铁环和锁链全都染成了刺眼的红。 识海里。 陆归远勉强压下肺部被刺穿的幻痛。 他感受到了周围环境的异变。那种阴寒的气息,根本不是这具极阴道体能散发出来的。这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撕开阴阳两界的界限。 “你到底干了什么。”陆归远死死盯着霍沉舟。 霍沉舟咽下最后一口血沫。 “我说了,这壳子我保不住,大家就一起死。” 外界。 怪物的舌头将最后一块骨渣,用力顶进了法阵中央的空隙里。 “嗡——” 一阵沉闷的震荡从青砖底下传了上来,震得人胃里直犯恶心。 阵法拼成了。 但还差最后一步。 献祭的引子。 人皮血卷的规矩,阵眼必须用施术者最精纯的心头血来点亮。 怪物的四肢被两千度的铁水焊死在墙上。左臂已经被它自己啃得只剩骨头架子,两条腿的关节也早就成了焦炭。 唯一还能动的,只有那只右手。 那只右手的手腕处,当初老军医浇铸铁水的时候,因为怪物挣扎,稍微偏了半寸,没有完全焊死骨缝。 怪物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右手。 “吼!” 喉咙里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怪物借着腰部残存的力量,猛地往下一坠! “咔嚓!” 生铁环没有断。 断的是怪物右手的小臂骨! 白森森的骨头茬子直接刺破了黑毛和皮肉,暴露在空气中。整只右手手掌和半截小臂,只靠着几根粗壮的肉筋和血管连在手腕上。 鲜血狂喷! 识海里,陆归远被这突如其来的断骨之痛逼得发出一声闷哼。 怪物根本不在乎痛。 它用那截断裂的小臂骨作为支撑,借着那几根肉筋的拉扯力,硬生生将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手掌,甩向了地面法阵的中央! “啪嗒!” 血肉模糊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那堆碎骨拼成的阵眼上。 霍沉舟在识海里猛地站直了身子。 他那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上,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绝。他扬起头,声音穿透了识海,借着怪物的喉咙,在死寂的地下室里炸响。 “以我血躯,唤醒血卷!”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地上的碎骨法阵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那红光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血浆,瞬间吞噬了整个地下暗室。 墙壁上渗出的鲜血活了过来。它们不再往下流,而是违背常理地朝着墙壁中央汇聚。 血液蠕动、交织。 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那些鲜血竟然在青砖墙上,硬生生勾勒出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足足有门板那么大。 没有眼睛。 没有鼻子。 整张脸的正中央,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里往外冒着浓烈的死气,夹杂着成千上万个冤魂的哀嚎声,要把这督军府的地下彻底掀翻。 献祭完成了。 通往阴山背后的通道,被这南洋的野鬼用自己的血肉强行凿开了一条裂缝。 禁忌之物,降临了。 怪物瘫软在墙上,断裂的右手还按在法阵里。它的生命力正在被那张人脸疯狂抽干,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墙壁上那张鲜血汇聚的巨大无面人脸,动了。 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猛地往两边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口子弯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无面人脸对着地上的霍沉舟,发出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笑。 第146章 以魂为祭,撕碎这炼狱枷锁 无面人脸裂开的那道口子里,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 只有一团浓得发黑的血雾在里头翻滚。 啪嗒。 一卷被暗红色黏液包裹的东西,从那个黑洞里掉了出来,正好砸在怪物那只断裂的右手边上。 那是一卷人皮。 边缘缝着粗糙的麻线,皮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孔洞。这东西刚一落地,地下室里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瞬间被一股极寒的死气盖了过去。 墙角那摊发酵了半个月的脓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白霜。 识海里。 陆归远悬在半空,那股死气顺着肉身与灵魂的连接点,直接灌进了他的残魂里。 他原本就稀薄的魂体,像是被泼了滚烫的硝酸,边缘开始冒出灰白色的烟雾。 这不是痛。 这是一种从根源上要将他彻底抹除的战栗。 陆家祖宅底下那本《人皮血卷》,他小时候听家里的老太爷提过一嘴。那玩意儿根本不是用来借尸还魂的,那是用来养蛊的。用活人的魂魄去喂地底下的那个东西。 躲开! 陆归远冲着下方的霍沉舟低吼。 他拼尽全力调动残存的死气,试图抢夺这具烂肉的控制权,哪怕只是让怪物的脑袋往旁边偏开半寸。 晚了。 霍沉舟趴在法阵中央。那道真灵已经被外界献祭血肉的反噬折腾得千疮百孔,连五官都糊在了一起。 但他还在算计。 南洋的术法全废了,傅铮明天早上就会带着新熬的铁水过来。到时候,他连这最后的一点活动空间都会被焊死。与其在这当个任人观赏的烂肉盆景,不如把这盘棋彻底掀了。 就算把这具极阴道体连同自己的真灵一起赔进去。 陆少爷,怕了?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回荡,带着浓重的血沫子味。 外界。 怪物没有躲。它那颗硕大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探,直接用眉心撞向了地上的那卷人皮。 嗡—— 人皮接触到怪物皮肤的瞬间,并没有发出碰撞的闷响,而是直接炸开了一团刺目的血光。 那卷人皮活了。 皮面上的黑色孔洞里,钻出无数个细小的、由暗红色血浆凝聚而成的符文。这些符文像闻到了腥味的蚂蝗,顺着怪物的七窍、伤口、甚至是毛孔,疯狂地往里钻。 地下室完全被这种粘稠的血光填满。 啊——!! 怪物仰起头,喉咙里爆发出不属于人类的惨嚎。插在喉管里的那根银管,被一股巨大的气浪直接顶飞了出去,在青砖墙上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 识海里。 陆归远体会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凌迟。 那些钻进肉身的血字符文,直接无视了物理层面的阻隔,铺天盖地地涌入了识海。它们没有去修补这具残破的躯壳,而是一口咬在了霍沉舟的真灵上。 每一口下去,霍沉舟真灵上的记忆碎片就会被剥离出一大块。 南洋总坛的香火、北平城里的暗线、广和楼里的算计......这些东西在血符文的啃噬下,化作一缕缕黑烟,彻底消散。 陆归远看着底下的惨状,胸口那股幻痛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起前几天陆归鸿在广和楼墙壁里掏出来的那本明账。上面清楚地写着,强行引渡阴山背后的力量,施术者的三魂七魄会被当成柴火烧掉。 这南洋的杂碎根本不是在借力,他是在自杀。 你疯了。 陆归远的声音有些发紧,他试图稳住自己不断震颤的残魂。 你连自己是谁都要被啃干净了。等这些东西吃饱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找回理智。你出去也是个只知道杀人的畜生,傅铮照样能用大炮把你轰成渣。 霍沉舟在地上剧烈地翻滚。 真灵已经被啃得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那些血符文正在往他最深处的本源里钻。 理智就像一块被扔进绞肉机里的肥皂,正在被飞速消耗。 但他停止了翻滚。 那个模糊的轮廓抬起头,那双原本属于陆归远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纯粹的疯狂和暴虐。 陆归远,就算变成没有理智的怪物,我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霍沉舟扯开嗓子狂笑。 这笑声在识海里刮起了一阵血腥的风暴。他主动放开了真灵最后的防御,任由那些血字符文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淹没。 轰的一声闷响。 识海深处,霍沉舟的真灵彻底炸开,化作一团翻滚的血色风暴。这股风暴带着毁天灭地的压迫感,直接将陆归远的残魂掀飞,死死地钉在识海最边缘的角落里。 外界。 怪物停止了惨叫。 它低垂着脑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气体不再是白雾,而是带着浓重硫磺味的暗红色烟尘。 异变开始了。 原本被铁环勒得发黑、肌肉萎缩的骨架,内部传来一阵密集的爆裂声。 咔咔咔...... 怪物的身躯开始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膨胀。 左臂上那些被它自己啃得只剩白骨的地方,肉眼可见地长出无数条暗红色的肉芽。这些肉芽像是有生命一样,互相缠绕、编织,在几秒钟内就重新构筑出了一条比原来粗壮两倍的胳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被咬断的肋骨自行接驳,胸腔猛地向外扩开一圈。 它身上那些恶臭的黑毛大片大片地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覆盖在皮肤表面的暗红色鳞片。鳞片边缘长着锋利的倒刺,在幽绿色的铜壁灯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浇筑在四肢关节处的生铁,原本是用来焊死骨缝的。 现在,随着怪物肌肉的疯狂膨胀,那些两千度高温浇筑出来的铁块,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挤压声。 嘎吱......砰! 左边肩膀上的那块生铁,被硬生生撑出了一道裂纹。铁锈混着新长出来的血肉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地下室的青砖地面开始大面积地龟裂。 那张墙壁上的无面人脸,在吐出人皮卷轴后,已经彻底失去了活性,化作一滩普通的黑血顺着墙根流进地漏。 但地下的水脉却开始倒流。 地漏里喷出带着腥气的地下水,瞬间没过了怪物的脚踝。 识海里。 陆归远被那股庞大的血魔之力压制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属于霍沉舟的意识被彻底抹杀,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在血色风暴中若隐若现的远古凶兽虚影。 这野鬼真的把血魔引出来了。 在这具极阴道体里,重新孵化出了一个超出北平城所有军阀认知的怪物。 就在陆归远以为自己也会被这股力量连带着一起吞噬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一件诡异的事。 那些狂暴的血字符文在冲刷识海时,遇到他残魂周围三寸的地方,竟然本能地绕开了。 就像是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臣服或者忌惮。 陆归远低头看着自己残魂深处那一抹极淡的金色流光。 那是陆家血脉里最核心的一缕本源。 那本《人皮血卷》是陆家先祖从死人坑里刨出来的东西,陆家先祖既然敢把它锁在祖宅底下,就不可能不留反制手段。 这股血魔之力,吞噬了霍沉舟的理智,却无法彻底抹杀陆家的本源。 这是个机会。 一个在血魔失控后,重新夺回肉身控制权的唯一机会。 陆归远立刻收敛起所有的死气,将自己的残魂死死缩成一团,藏在识海最深处的阴影里。 他在等。 等这头没有理智的畜生,把傅铮的督军府彻底掀翻。 外界。 暗红色的鳞片已经覆盖了怪物的全身。 它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暗黄色的竖瞳,此刻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猩红色。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痛苦,也没有仇恨,只有对活物血肉最原始的渴望。 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台正在预热的绞肉机。 墙壁上的铜壁灯在它抬头的瞬间,直接被无形的压迫感碾碎了玻璃罩子。 火苗熄灭。 地下室重新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中,只能听到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鳞片摩擦青砖的声响。 怪物动了。 它那条重新长出来的左臂,猛地绷紧。暗红色的肌肉高高隆起,鳞片下的青筋像是要炸开一样。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断裂声。 当啷——! 那根用来拴住它左手、手腕粗的精钢锁链,竟然被怪物硬生生扯断了一截! 第147章 泣血示警督军惊魂 当啷——! 半截手臂粗的精钢锁链砸进没过脚踝的浑浊血水里,溅起一片腥臭的水花。 怪物将那条覆盖着暗红鳞片的左臂缓缓放下。断裂的铁环切口处,生铁被硬生生扯出了金属的拉丝。 地下室里的空气已经彻底冻结了。 墙根处那摊发酵的脓血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地漏里倒灌进来的地下水,带着一股子腐尸的腥气,正顺着青砖的缝隙往上漫。 陆归远被死死钉在识海最深处的阴影里。 外头每挣断一根铁链,这片原本属于他的精神疆域就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那些吞噬了霍沉舟的血字符文,现在正汇聚成一道道暗红色的龙卷风,疯狂刮擦着他残魂的边缘。 太疼了。 这不是那种皮肉被刀割开的疼。那是用钝锯子贴着骨缝一点点来回拉扯,要把三魂七魄碾成粉末的煎熬。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魂体边缘被腐蚀发出的滋滋声。 这畜生马上就要出来了。 陆归远看着那头在血光中咆哮的巨兽虚影。右手的焊死点已经松动,等最后两条腿的生铁被撑开,这具极阴道体就会彻底变成一头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傅铮那个疯子,明天早上还会带着人下来浇铁水。 以这血魔现在的力量,几百个拿着德国造的卫兵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陆归远在心里飞快算计。 他要傅铮死,要这个背叛他、轻贱他的男人下地狱。但那得是他亲自讨债。这烂摊子是霍沉舟惹出来的,凭什么让一个南洋的野鬼来收割傅铮的命? 更何况,一旦让这血魔破开督军府的防线,整个北平城都会变成它的血食。到那时,陆家在城里的那些老少也活不成。 不行。 这笔账,只能他陆归远来算。 他垂下视线,看向残魂深处那最后一点陆家本源的金色流光。 这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原本打算留着,等霍沉舟和傅铮狗咬狗两败俱伤时再用。现在顾不上了。 他将那团只有黄豆大小的金光狠狠攥进手里。 魂体开始剧烈震颤。 他放弃了对周围阴影的所有防御。那些游荡的血字符文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口咬住了他的右腿。 被撕裂的痛苦让陆归远差点直接散魂。 他死咬着牙关,硬生生顶着那些符文的啃噬,把全部的金色本源顺着一条极细的神经脉络,疯狂往外推。 目标,左眼。 这具壳子的左眼,曾是他当初替霍沉舟挡枪时,最后看傅铮一眼的地方。那里残留着双魂共生最深的一道刻痕。 外界。 怪物正在发力去扯右臂的锁链。 突然,它那颗硕大的脑袋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毫无理智的猩红竖瞳中,左边的那只眼睛,突然剧烈闪烁起来。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流光,硬生生从那片腥红的底色底下顶了上来。 怪物发狂了,它感觉到有一只虫子在试图抢夺它的视野。 它举起那只满是鳞片和倒刺的左手,朝着自己的左眼狠狠抠了下去! 督军府,三楼书房。 黄铜座钟的指针刚跳过凌晨两点。 傅铮穿着一件敞开领口的军衬衫,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桌上堆满了从城外各个暗哨送来的急电。 奉军一团二团往城南压进五里...... 他看着纸上的密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张家那个小狼崽子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怎么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拔营?陆归鸿昨晚刚清了城里的南洋暗盘,奉军不仅不收敛,反而摆出了一副要趁火打劫的架势。 除非,城里出了连他这个督军都不知道的大变故。 傅铮放下钢笔,刚想去拿桌上的纯银烟盒。 胸腔里猛地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 傅铮的手抖了一下,烟盒砸在地毯上。里头塞满的卷烟散了一地。 他死死捂住左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手肘重重磕在红木桌沿上。 这痛来得毫无预兆。就像是有一只长满倒刺的手,硬生生穿透了他的肋骨,把他的心脏死死捏在手心里,然后用力一拧。 呃...... 傅铮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种诡异的痛觉,他太熟悉了。 半个月前,他强行把那个人接回督军府,关进地下室的时候,他就时常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老军医说这是双魂共生的余孽,是用药压不住的。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的痛里,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惨烈。 傅铮扶着桌沿,勉强站直身子。 书房的角落里立着一面西洋穿衣镜。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昏暗的台灯光晕,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 下一秒。 傅铮的呼吸停滞了。 镜子里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脸色惨白。 而他的左眼。 一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划过脸颊,滴在纯白的军衬衫领口上,洇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没有流血。 那是从灵魂深处强行投射过来的痕迹。 紧接着,一道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开。 声音很轻,像是被烈火烧成了灰烬,透着一股随时会消散的虚弱。 但那语气里的冷意,傅铮这辈子都忘不掉。 傅铮......快跑! 识海里。 陆归远将最后一点本源之力喊出这句话后,整个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挺挺朝着最深处的黑暗坠落。 那些血字符文彻底淹没了他。 他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所有的感知被强行切断,陷入了比死亡还要沉寂的深眠。 书房里。 傅铮呆立在原地。 脑海里那句还在来回激荡。 是陆归远。 那个死在雪夜里,又从阴曹地府爬回来,被他亲手用两千度铁水焊死在地下室里的陆归远。 傅铮猛地转过头,看向脚下那层厚厚的地毯。 地毯下面,就是直通地下暗室的通风管道。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平时能听到的那种低沉的野兽嘶吼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类似巨石开裂的闷响。 砰......砰......砰...... 整个三楼的地板都在跟着这种节奏微微震颤。桌上的咖啡杯被震得磕碰着瓷托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南洋暗盘......奉军压境......地下室...... 所有的线索在傅铮脑子里轰然撞在一起。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张家那个小狼崽子敢在这个时候压上来,根本不是为了强攻,而是在等督军府从内部烂掉!霍沉舟那个废物根本没压住陆家的反噬,那具壳子底下,孵出了连陆归远都恐惧到要用命来给他报信的东西! 傅铮一把扯开碍事的领口,反手抽出腰间的勃朗宁配枪。 咔哒一声拉套筒上膛。 他一脚踹开书房的厚重木门,甚至没来得及叫门外的副官,像个疯子一样,顺着楼梯直奔地下室的方向冲去。 第148章 铁门轰碎血魔出世 书房里那股浓重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 傅铮一把扯掉领口碍事的风纪扣。白色的军衬衫上,那滴从左眼滑落的血迹已经彻底干涸,洇开的暗褐色斑块正贴着他的锁骨。 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大拇指利落地按下卡榫。 弹匣滑进掌心。 黄澄澄的子弹压得满满当当,底火在台灯下泛着冰冷的铜光。 推弹匣入柄,拉套筒上膛。 咔哒。 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在死寂的书房里分外刺耳。 傅铮一脚踹开厚重的红木门。守在走廊上的两个卫兵甚至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风刮过,自家的督军已经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口走去。 皮靴跟重重砸在木制楼梯的踏板上。 一楼大厅里正乱成一锅粥。四台黑色的摇把电话同时响个不停,通讯兵的吼声此起彼伏。 张副官手里捏着两份加急电报纸,连滚带爬地往楼上冲。他的军帽歪在一边,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直淌。 两人差点在二楼的缓步台撞个满怀。 “督军!”张副官喘着粗气,语速快得像是在往外倒豆子,“城南的奉军二团又往前推了三里地!咱们前沿的四个暗哨全被拔了,张家那头狼崽子这是要直接攻城啊!” “闭嘴。” 傅铮直接用枪管拨开张副官挡在前面的肩膀。 “去把前院的亲卫连全调过来。带上那两挺马克沁,还有成箱的子弹带,直接去一层通往地下室的甬道口。” 张副官愣住了。 前线兵临城下,督军不往指挥所走,反而要把督军府里最精锐的火力调去自家的地下室? 但他连半个字都不敢多问。傅铮身上那股压不住的杀气,刺得他后脖颈上的汗毛全都立了起来。 傅铮一边大步往下走,脑子里一边飞快地盘算。 张家那个小狼崽子,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地下室出事的这个节骨眼上拔营压境。这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排兵布阵。 城里必然有奉军的暗桩。或者说,南洋那帮走阴的野鬼,早就和张家穿了一条裤子。这帮人想从督军府内部把天捅破,来个里应外合。 陆归远最后拼死传出来的那句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霍沉舟那个废物连个壳子都控不住,这地下室里孵出来的东西,才是张家敢直接压境的底气。 这窟窿要是堵不上,别说迎敌,明天天一亮,这督军府里连个喘气的活人都剩不下。 通往地下室的甬道,在一层走廊的最深处。 平时这里二十四小时点着四盏昏黄的铜壁灯,还要安排两个最精锐的老兵守着。 现在,灯全熄了。 傅铮刚踏进甬道口,迎面撞上一股极寒的冷气。 这不是北平城冬天的干冷。这是一种带着浓重腐尸味和防腐香油味的阴寒,顺着军装的缝隙直往骨头缝里钻。 人呼出来的气,在半空中直接凝结成了白雾。 甬道尽头,那扇两寸厚的精钢铁门紧紧闭合。但在门缝的底端,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喷吐着暗红色的雾气。 那雾气极其浓稠,贴着青砖地面往前滚,把一整条甬道的地皮都染成了一片渗人的暗红。 傅铮端着枪,放慢了脚步。 距离铁门还有十步远。 脚底下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 咔嚓。 极度清脆的断裂声。 傅铮低下头。 借着走廊外透进来的微光,地上躺着两套松松垮垮的军装。 那是守门的老兵穿的制式服装。 军装里头包裹着的,是两具完全干瘪的人形物体。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褐色,完全贴合在骨架上。眼窝深陷,嘴巴大张着,连一滴水分都没剩下。 简直比在沙漠里风干了十年的老腊肉还要彻底。 张副官带着亲卫连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这些人在战场上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但此刻看着地上那两具干尸,队伍里还是传出了几声压抑不住的粗重倒气声。 一个年轻的士兵大着胆子,用步枪的枪管戳了一下其中一具干尸的肩膀。 扑哧。 那具干尸连同外面的军装,竟然直接化成了一摊灰白色的粉末,散落在青砖上。 张副官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皮靴底在青砖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你那两条腿要是站不直,我现在就帮你打断,省得一会跑起来碍事。” 傅铮头都没回,冷冷地甩出一句。 张副官赶紧站直身子,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把腰板挺得笔直。 “架枪。” 傅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几个亲卫连的士兵立刻行动起来。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被抬到了甬道中央,沉重的三脚架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 副射手打开弹药箱,黄澄澄的子弹带被扯出来,准确地卡进供弹板里。 咔哒。 枪栓拉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甬道里分外清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副官看着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那扇铁门,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压低了声音。 “督军,里头是夫人......咱们这枪一响,子弹可不长眼......” 傅铮转过头。 他连一句废话都没多说,手里的勃朗宁枪柄直接砸在张副官的肩胛骨上。 这一下力道极重。 张副官闷哼一声,整个人单膝跪在了地上。 “里头现在是个连骨头渣子都不剩的畜生。” 傅铮盯着那扇不断往外渗着血雾的铁门。 他比谁都清楚双魂共生的反噬有多可怕。陆归远能越过生死的界限给他传信,说明里头的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畴。 那根本不是陆归远,也不是霍沉舟。 那是南洋血卷里爬出来的索命鬼。 “所有人听着。” 傅铮抬高了音量,视线扫过每一个亲卫连士兵的脸。 “只要门一开,直接清空弹链。谁敢停火,我先毙了他。” 话音刚落。 咚。 一声极度沉闷的撞击声从铁门后头传了出来。 整条甬道的青砖地面跟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身子一晃,险些端不住手里的步枪。 咚。 又是一声。 这一次,所有人借着手电筒的光束,清清楚楚地看到—— 那扇两寸厚的精钢门板正中央,生生凸起了一个巨大的拳印! 精钢的纹理被这股蛮力拉扯到了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这可是连迫击炮弹都能扛得住的特制钢板! 主射手趴在马克沁后面,汗水流进眼睛里,他连眨都不敢眨,手指死死抠在扳机边缘。 轰! 第三声巨响炸开。 这一次,不是撞击,而是彻底的毁灭。 重达千斤的精钢铁门直接从门框上被硬生生撕裂脱落! 那块巨大的钢板带着恐怖的风压,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直擦过傅铮的头顶,重重掼进背后的承重墙里。 半尺厚的青砖墙体当场崩塌,露出里面断裂的木制龙骨。 扬起的白灰、碎砖块,和门洞里喷涌而出的腥臭血雾混杂在一起,填满了整个空间。 气浪把最前面的两个士兵直接掀翻在地。 浓重的血雾像活物一样在甬道里翻滚。 沉重的脚步声从门洞的阴影里传出来。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一个庞然大物缓缓走了出来。 足足有两米多高。 原本属于人类的皮肉全都不见了,覆盖在全身的,是一层暗红色的厚重鳞片。鳞片边缘长着锋利的倒刺,在手电筒的强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的双臂比常人粗壮了三倍不止,关节处外翻着森白的骨刺。 这副尊容,连阴曹地府里的恶鬼看了都得绕道走。 它每往前迈出一步。 嘶啦...... 青砖地面被踩出的脚印里,暗红色的液体正贪婪地吞噬着石灰质,冒出一股股刺鼻的白烟。坚硬的青砖在它的脚底下,直接被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酸气的坑洞。 “开火!” 傅铮厉声暴喝,手里的勃朗宁率先打空了弹匣。 哒哒哒哒哒哒!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半米长的火舌照亮了整个甬道。 成百上千发黄铜子弹连成了一条火线,毫不留情地砸了过去,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交叉火力网,将甬道彻底封死。 枪声、弹壳砸在地上的清脆声、硝烟味,将这里的压抑推到了顶点。 但是。 没有血肉横飞的画面。 子弹砸在怪物的鳞片上,爆出一连串密集的火星。 那些足以把人体拦腰截断的重机枪子弹,只在暗红色的鳞片上留下了浅浅的白痕,随后便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飞,四处乱射,打在两侧的墙壁上,砸出无数个凹坑。 怪物根本没有躲避。 它甚至没有抬手去挡。 它就这么顶着足以撕裂装甲车的弹雨,踏着满地滚烫的黄铜弹壳,一步一步往前走。 机枪的火力压制对它来说,简直就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怪物停下了脚步。 它缓缓抬起那颗硕大的头颅。 那张被鳞片覆盖、完全没有五官的脸上,突然从正中央硬生生撕裂开一道豁口。 暗红色的血丝和粘稠的液体在豁口里拉扯。 紧接着。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通过那道血淋淋的豁口,清晰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砸进傅铮的耳朵里。 一个是霍沉舟沙哑的低音。 另一个,是陆归远清冷的音色。 “傅铮......我来接你了。” 第149章 弹雨无效屠戮亲卫 “傅铮......我来接你了。” 那道从暗红色豁口里挤出来的双重嗓音,夹杂着浓重的血沫子味,顺着甬道里翻滚的血雾,直勾勾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霍沉舟的沙哑,陆归远的清冷,这两把截然不同的嗓子,此刻被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强行揉捏在一起,听上去就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 哒哒哒哒哒哒! 主射手根本没有等傅铮下达第二道命令,他扣住马克沁重机枪扳机的手指已经僵死。 两挺重机枪的枪口喷吐着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 密集的黄铜子弹连成两条刺目的火线,在狭窄的甬道里交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大网。弹壳流水般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滚烫的黄铜在积水中激起一片片白色的水汽。 傅铮手里的勃朗宁早就打空了弹匣,套筒向后卡死,露出空荡荡的枪膛。 他没有退,反手把手枪插回枪套,从腰间摸出第二个备用弹匣,大拇指顶着底火,用力往上一送。 咔哒。 机头重新咬合。 “打它的膝盖和脖颈!集中火力!” 傅铮扯着嗓子怒吼,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枪炮声中依然穿透力十足。 三十几个亲卫连的老兵全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短暂的骇然后,立刻展现出了极高的战术素养。两排步枪手交替掩护,拉栓、推弹、击发,动作一气呵成。 所有的火力点,在这一刻全部集中向怪物那庞大身躯的下三路和咽喉。 这世上没有碳基生物能扛得住这种级别的金属风暴。 但下一秒,傅铮的视线死死钉在了那团翻滚的血雾上。 打不透。 那些足以把一头成年大象拦腰打断的马克沁重型子弹,在距离怪物身体还有半尺远的地方,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温气墙。 暗红色的血雾在子弹接触的瞬间,剧烈地翻腾起来。 弹头上的被甲被瞬间剥离,里面的铅芯连一毫秒都没能坚持住,直接融化成了滚烫的铁水。 无数滴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态金属,顺着那层血雾的边缘往下淌,滴落在青砖地面上,烧出一个个冒着黑烟的孔洞。 就连那些侥幸穿透了血雾外围的流弹,砸在怪物暗红色的鳞片上,也仅仅只能磕碰出几点微弱的火星,连一道白印都没能留下。 现代工业文明淬炼出来的热武器,在这头从南洋邪术里孵化出来的远古凶物面前,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烧火棍。 怪物停下了脚步。 它那颗没有五官、只有一道血淋淋豁口的脑袋,微微歪向一侧。 那双纯粹猩红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作为人类的感情,只有对活物挣扎的嘲弄。它似乎很享受这种猎物在临死前拼尽全力的徒劳。 “督军!子弹融了!这根本不是活物!” 张副官趴在左侧的沙袋后面,手里攥着两颗拔了引信的德造手榴弹,额头上的冷汗把军帽的帽檐都浸透了。 傅铮没有理会张副官的嚎叫。 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 南洋的走阴术他查过,借尸还魂的代价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施术者。但这头怪物身上展现出来的力量,早就超出了反噬的范畴。 它不仅吞了霍沉舟的真灵,甚至还在利用这具极阴道体,源源不断地汲取地下水脉里的阴气。 张家那头小狼崽子今晚压境,绝对是在等这个东西破门而出。 一旦让这畜生冲出甬道,进入督军府的地上建筑,它就能把这里变成一个天然的屠宰场。到时候,整个北平城的防线都会从内部烂透。 必须把它钉死在地下室的入口。 “拿炸药包!把承重墙给我炸了!埋了它!” 傅铮一把揪住旁边一个通讯兵的领子,将他狠狠往后一推。 晚了。 怪物没有给他们调集炸药的时间。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那声音像是从地壳深处传来的闷雷,震得甬道顶部的灰泥簌簌往下掉。 它缓缓抬起那条比常人大腿还要粗壮的左臂。 覆盖在手臂上的暗红色鳞片猛地张开,鳞片下的皮肉里,喷涌出极其浓稠的血浆。这些血浆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与周围弥漫的血雾迅速交融。 空气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散开!贴墙!” 傅铮本能地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一脚踹翻了身前用于掩护的实木弹药箱。 怪物的手臂在半空中猛地一挥。 那些悬浮的血浆和血雾,在某种诡异力量的压缩下,瞬间拉扯、固化,变成了数十道长达一米、薄如蝉翼的暗红色血刃。 嗖——! 空气被强行切开的尖啸声,直接盖过了重机枪的轰鸣。 数十道血刃呈扇形,贴着地面和半空,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朝着亲卫连的阵地横扫过来。 最前排的两个步枪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其中一个年轻士兵正端着汉阳造准备拉枪栓,一道血刃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腰际掠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半秒。 那个士兵的动作僵在原地,他还保持着拉枪栓的姿势,眼神里甚至还带着一丝茫然。 紧接着。 噗嗤。 极其沉闷的肉体分离声响起。 士兵手里的步枪从中间断成两截,木制枪托切口光滑如镜。而他整个人,从腰带往上的上半身,因为重力的作用,缓缓顺着切口向下滑落。 温热的脏器混合着大量的鲜血,瞬间铺满了青砖地面。肠子甚至还带着体温的蒸汽,在冰冷的空气里冒着白烟。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血刃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易地切开了堆叠的沙袋、实木弹药箱,以及躲在后面的血肉之躯。 “啊——!” 凄厉的惨叫声在甬道里此起彼伏。 主射手连人带枪被斜着劈成了两半,马克沁重机枪的供弹板被切断,黄澄澄的子弹散落一地。副射手的两条胳膊齐根断裂,断口处的血管像喷泉一样往外滋着血。 短短一眨眼的功夫,最前排的十几名亲卫连老兵,全军覆没。 残肢断臂在血水中起伏,浓郁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直往人的鼻腔里钻。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张副官死死捂住嘴,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怪物......这是怪物......打不赢的......” 张副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他手里的手榴弹滚落在一旁,连捡的勇气都没有了。 傅铮没有退。 他站在满地的血水和残肢中,白色的军衬衫已经被飞溅的鲜血染成了一块块暗红色斑驳。 他盯着那头在血雾中闲庭信步的怪物,视线越过那些狰狞的鳞片和骨刺,死死锁定在怪物那颗已经完全变形的脑袋上。 那是陆归远的身体。 那个在雪夜里替他挡了枪子,那个被他亲手关进地下室,用两千度铁水焊死四肢的陆归远。 半个小时前,陆归远拼着最后一口气,从左眼滴下一滴血,让他快跑。 现在,这具身体被一个不知名的南洋野鬼占据,被血魔之力扭曲成了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一股无法遏制的暴戾情绪,从傅铮的胸腔深处炸开。这股情绪烧穿了他的理智,烧穿了他作为督军的冷静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破坏欲。 他大步跨过地上的两截尸体,一把推开旁边那挺还在冒烟的马克沁重机枪的副射手尸体。 傅铮双手死死握住重机枪滚烫的木制握把。 水冷套筒里的水已经沸腾,高压蒸汽顺着泄压阀往外喷,烫得他手背上的皮肤瞬间泛起一排水泡。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大拇指狠狠压下蝴蝶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仅剩的这挺重机枪再次爆发出怒吼。 傅铮根本没有瞄准,他完全凭借着双臂的力量,强行压住机枪巨大的后坐力,将枪口死死对准怪物的胸膛,疯狂地倾泻着火力。 枪管因为连续射击已经开始泛红,空气中弥漫着枪油燃烧的刺鼻味道。 “把归远还给我!你这畜生!” 傅铮双眼猩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一边疯狂扫射,一边冲着那头怪物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子弹汇聚成一条火鞭,狠狠抽打在怪物的胸前。 怪物没有躲。 它甚至连防御的动作都没有做。 它就这么顶着每分钟六百发的重机枪火力,迈开那两条粗壮的后腿,踩着满地的血水和碎肉,一步一步朝着傅铮走来。 子弹砸在它胸前的鳞片上,爆出刺目的火星,随后被弹飞,或者融化成铁水顺着鳞片的缝隙往下流。 十步。 五步。 三步。 重机枪的弹链飞速消耗,供弹板发出咔哒咔哒的空转声。 没子弹了。 傅铮没有松手,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怪物。 那股浓重的腐尸味和硫磺味,已经完全将他包裹。 怪物那庞大的身躯遮蔽了甬道里仅有的一点光线,巨大的阴影将傅铮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它缓缓伸出那只布满暗红色鳞片和森白骨刺的右手。 那只手根本无视了重机枪枪管上足以把人皮肉烫熟的高温,直接一把抓住了发红的枪管。 滋滋—— 令人牙酸的皮肉烧焦声响起,一股白烟从怪物的掌心冒了出来。 但它连哼都没哼一声,五根手指猛地发力。 嘎吱。 由精钢打造的重机枪枪管,在它的手里就像是面条一样,被硬生生捏扁、扭曲,最后从枪匣连接处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傅铮被这股巨大的力量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还没有站稳,怪物那只刚刚捏断了枪管的大手,已经以一种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向前猛地一探。 粗糙的鳞片,冰冷的触感。 怪物一把捏住了傅铮的脖子。 没有给他任何拔枪的机会,也没有给他任何反抗的余地。 那只手就像是一把液压钳,死死卡住了傅铮的咽喉。鳞片边缘锋利的倒刺,瞬间刺破了傅铮颈部的皮肤,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锁骨流进了白色的衬衫里。 “呃......” 傅铮的喉结被死死压住,呼吸通道被瞬间切断,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来。 怪物的手臂微微上扬。 傅铮整个人被像拎小鸡一样,双脚离地,硬生生提到了半空中。 他的双腿在空中无意识地踢蹬着,双手死死扣住怪物的手腕,试图掰开那几根犹如钢筋般的手指。 但这毫无意义。 怪物的力量完全是碾压级别的。 傅铮的视线开始模糊,缺氧让他的大脑发出阵阵尖锐的刺痛。 他被迫低下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裂开的脸。 豁口里的血肉还在蠕动,那双猩红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怜悯。 “还给你?” 那道重叠的嗓音再次在傅铮的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讥讽。 “他早就死了......被你亲手焊死在那张法阵里。他连最后一点魂魄,都被我嚼碎了咽下去了。你现在要的,是一具空壳。” 怪物的手指再次收紧。 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傅铮的脸色因为窒息变成了紫红色,眼球外凸,视网膜上开始出现大面积的黑斑。 他在赌。 赌陆归远绝对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消散。那个在雪夜里能从地狱爬回来抢夺身体的疯子,那个宁愿承受双魂共生之苦也要留在人间的恶鬼,怎么可能被一个南洋的杂碎彻底抹杀。 哪怕刚才那一滴血,耗尽了陆归远所有的力量,他也不信陆归远会死得这么悄无声息。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去验证了。 怪物似乎失去了继续戏耍猎物的耐心。 它高高举起了那条畸形的右臂。 在它的右臂手肘处,生长着一根长达半尺、粗如儿臂的森白骨刺。骨刺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惨白色光芒。 怪物将那根最尖锐的骨刺,精准地对准了被悬在半空中的傅铮的左胸。 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点停顿。 怪物右臂的肌肉高高隆起,带着一股要将一切阻碍彻底贯穿的恐怖力道,对准傅铮的心脏,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了下去! 第150章 血卷开启禁地之钥 森白骨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傅铮的左胸。 风压刮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傅铮被死死掐住喉咙,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他的双手还扣在怪物布满鳞片的手腕上,指甲崩断了三根,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暗红色的鳞片上,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视网膜上的黑斑迅速扩大,那根半尺长的骨刺在视线里拉出一道残影。 傅铮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这畜生的力量根本不是肉体凡胎能扛的,马克沁重机枪连皮都蹭不破。近战必死。陆归远那个疯子如果真的被嚼碎了,刚才那滴血算什么?不,那疯子一定还在某个角落里藏着,等着反咬一口。 要是就这么交代在自家地下室里,张家那头小狼崽子明天就能兵不血刃地接管整个北平。 他不能死。但身体已经被彻底锁死,连一根小拇指都动弹不得。 骨刺的尖端挑破了白色的军衬衫,冰冷的骨质触碰到了左胸的皮肤。 一点尖锐的痛楚炸开,鲜血顺着苍白的骨刺边缘滚落。 同一时间,识海最深处。 一片死寂的黑暗中,那些翻滚的血字符文正在疯狂啃噬着一团微弱的阴影。那是陆归远被剥夺了控制权后,被强行压缩到极致的残魂。 外界的痛楚、窒息感,包括胸口那层皮肤被锐物刺破的战栗,正通过双魂共生的诅咒,百分之百地投射进这片阴影里。 痛到极致,反倒逼出了一股狠戾。 陆归远在那片血海中睁开眼。 霍沉舟想借刀杀人。他要用我的身体杀傅铮,断了我最后的执念,然后彻底霸占这具极阴道体。傅铮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但这笔账必须我亲自来算。南洋来的孤魂野鬼,也配碰我的猎物? 那团一直被他死死捂在残魂最深处的金色流光,突然炸开。 这是陆家血脉里最核心的本源,他连刚才抢夺左眼控制权时都没舍得用尽。现在,他将这最后一点翻盘的筹码,毫无保留地砸向了压制他的血魔核心。 那是把神经末梢一根根挑出来放在火上烤的煎熬。 陆归远的残魂化作一道金色的锁链,不管不顾地缠上了那头在识海中咆哮的巨兽虚影,将自己和血魔的意识死死绑在了一起。 甬道里。 骨刺再往下半寸,就是跳动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怪物那颗硕大的、裂开一道血口子的头颅猛地向后一仰。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名状的惨嚎,掐着傅铮脖子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五根钢筋般的手指在金属扭曲的嘎吱声中,硬生生松开了一条缝。 新鲜的空气瞬间倒灌进傅铮的肺里,呛得他连连干呕。 那根停在胸口半寸处的骨刺,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怪物左半边的脸颊上,那些暗红色的鳞片正在大面积地脱落,大块大块带着腐臭味的死皮掉在青砖上。脱落的地方,露出了底下属于陆归远原本苍白的皮肤。 一道金色的流光顺着它的左侧脖颈疯狂往上蔓延,所过之处,那些南洋血卷的符文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出刺鼻的白烟。 “滚出去!” 陆归远清冷的声音,这一次没有和霍沉舟重叠,而是单方面地从那道血淋淋的豁口里撕裂出来,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陆归远!你疯了!” 霍沉舟沙哑的嘶吼紧接着爆出,带着明显的慌乱与气急败坏。 那只畸形的右臂在半空中剧烈颤抖。骨刺一会儿向前压进一分,一会儿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往外拔出。骨骼在皮肤底下疯狂扭动,发出令人牙酸的爆鸣声。 两股灵魂在一具肉身里展开了最原始的绞杀。 傅铮没有浪费这拿命换来的一秒钟。 他双脚猛地蹬在怪物的胸口上,借着反作用力,硬生生把自己从那只布满倒刺的手里拔了出来。 后背重重地砸在满是血水和碎肉的青砖地面上。 傅铮顾不上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剧痛,双手在地上一撑,连滚带爬地往后撤出三米远。肋骨传来一阵锐痛,刚才那一摔,肯定断了两根。 怪物根本顾不上逃脱的猎物。 它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脑袋。那颗头颅在一会儿膨胀一会儿收缩。它粗壮的双腿在甬道里横冲直撞,撞碎了残存的承重墙。大块的青砖和断裂的木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将满地的尸体掩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怪物脊背上的鳞片突然寸寸炸裂。 一张长达一米的人皮卷轴从它的脊椎骨里硬生生剥离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地上的积血受到了某种牵引,逆流而上,全数汇聚到那张人皮卷轴上。卷轴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吸收了鲜血,在半空中飞速重组、排列。 一道刺目的红光从血卷中激射而出,穿透了甬道顶部的土层,直直指向北平城外西北方向的夜空。 看到那道红光,怪物的动作突然停止了挣扎。识海里的交锋似乎有了结果。金色的流光被强行压制回左脸的角落。 霍沉舟的声音再次占据了主导。这一次,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狂热,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原来如此......难怪这具极阴道体一直无法圆满,难怪你陆家世代短命!” 怪物仰起头,那张裂开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它根本没有再看地上的傅铮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道指向西北方的红光死死吸住。 “陆归远,我要去你的祖地!” 霍沉舟的声音在空荡的废墟里回荡。 “我要挖出你陆家的秘密,把你连同你们陆家那点可笑的底蕴,彻底炼化!” 轰——! 怪物庞大的身躯猛地蹲下。 粗壮的后腿在青砖地面上踩出一个半米深的深坑,周围的石板寸寸龟裂。 紧接着,它化作一道刺目的血色流星,带着那卷人皮血卷,直接撞碎了甬道顶部的钢筋混凝土。 两层楼的楼板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被轻而易举地贯穿。 碎石、钢筋、名贵的红木家具残骸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砸落下来。一楼大厅的吊灯砸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外头,北平城冬夜的冷风顺着那个巨大的破洞倒灌进来。 干冷的北风吹散了甬道里浓重的血雾,也吹散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傅铮躺在废墟边缘,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着。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扎了无数块碎玻璃,疼得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偏过头,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 那是刚才被怪物掐住脖子时,阴毒之气顺着毛孔渗进经脉里逼出来的淤血。吐出这口血,胸口的憋闷感才稍微褪去了一些。 杂乱的皮靴声从甬道外头传来。 “督军!” 陆归鸿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了这片废墟。 这位陆家现在的掌事人,此刻连军装扣子都扣错了两颗。他手里攥着一把驳壳枪,脸色难看得要命。 他看着满地亲卫连的残尸,看着那些被高温融化成铁水的弹头,再抬头看看那个直通天际、边缘还挂着钢筋的大洞,拿枪的手都在打颤。 “那东西......跑了?” 陆归鸿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傅铮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黑血。 他靠在崩裂的青砖墙上,脑子里飞快地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串联起来。 西北方向。陆家祖地。 霍沉舟那个南洋野鬼费了这么大周折,硬扛着重机枪的扫射,不惜暴露人皮血卷这张底牌也要去那里,绝对不是去挖几根骨头那么简单。 陆家祖坟底下,肯定埋着能彻底定死双魂共生格局的东西。甚至,那东西就是南洋走阴术的源头。 如果让霍沉舟得逞,陆归远就真的连一丝残魂都剩不下,会被彻底抹杀在这个世界上。 张家在这个时候兵临城下,也是算准了督军府会被牵制,算准了那头怪物会去城外掀翻陆家的底牌。 不能等。 傅铮扶着旁边一块突出的青砖,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断裂的肋骨摩擦着肌肉,疼得他冷汗直冒。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拽过旁边一具尸体上的武装带,将断裂的肋骨死死勒紧。 喉咙里的软骨受了重创,他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满地的狼藉,死死盯着陆归鸿。 “集结所有军队,带上重炮,去平了你们陆家祖坟!” 第151章 血魔奔袭禁地现影 北平城外的冬夜,风刮得像钝刀子割肉。 一道刺目的血光撕裂了西北方向浓黑的夜幕。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西山三十里外的一处荒坡上,坚硬的冻土被砸出一个直径丈许的深坑。 枯黄的野草连同底下的草根被巨大的冲击力连根拔起,和着碎石块四下飞溅。 那头两米多高、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怪物,从漫天扬起的尘土中缓缓直起腰。 它那颗裂开了一道血口的脑袋左右转动了一下,纯粹猩红色的竖瞳死死锁定了隐藏在连绵黑山深处的那一处低洼地。 那里是陆家祖坟的所在。 悬浮在怪物头顶上方的那卷人皮血卷,正源源不断地往下滴淌着粘稠的血浆。血浆落在青灰色的鳞片上,化作一层浓郁的血雾,将这个庞然大物包裹在其中。 怪物迈开粗壮的双腿,朝着深山的方向迈出第一步。 那只长满森白骨刺的大脚刚刚踩实地面。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低沉的震颤音。 这不是活物发出的动静。这声音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历经百年的厚重感。 距离怪物脚尖不足三尺远的地方,一根半埋在冻土里的青石柱子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圈微弱的黄光。 石柱表面长满了干枯的青苔,但在黄光亮起的瞬间,青苔寸寸断裂。石柱上用朱砂混合着黑狗血刻下的繁复符文,此刻正向外散发着一股排斥一切阴邪之气的威压。 血雾刚一触碰到那圈黄光,就像是滚油里被泼了一瓢冷水。 滋啦。 大团的白烟从怪物脚底板冒了出来。 那股子能把重机枪子弹融化成铁水的高温血雾,在陆家先人留下的驱邪符文面前,竟然被硬生生逼退了半尺。 怪物的动作不可抑制地僵了一下。那条迈出去的腿,像是被灌了铅,再也无法保持之前那种违背常理的恐怖速度。 识海最深处。 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陆归远的残魂原本被血色锁链死死钉在角落里。 就在石柱黄光亮起,血雾被灼烧的那一瞬间。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烙印,精准无误地透过怪物的肉身,直接砸在了陆归远的魂体上。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毫无防备地按在了最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没有皮肉烧焦的味道,只有灵魂被强行撕扯、炙烤的极致锐痛。 陆归远原本微弱的金色魂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他死死咬紧了牙关,硬是没有泄露出半点痛呼。 “疼么。” 霍沉舟那沙哑难听的嗓音在识海中回荡开来。这声音里没有半点关切,只有高高在上的嘲弄和压抑不住的狂热。 “你们陆家老祖宗留下的这堆破石头,现在用来烫你这个不肖子孙的魂魄,滋味如何?” 怪物抬起那条畸形的右臂。 手肘处那根半尺长的森白骨刺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霍沉舟根本没有选择绕路。他借着这具极阴道体的蛮力,直接抡起右臂,将那根足以贯穿钢板的骨刺,狠狠砸向了那根发光的青石柱。 轰! 青石柱从中间断成两截。 刻着朱砂符文的石块四下崩飞。 黄光骤然熄灭。 与此同时,识海里的陆归远闷哼一声。那股烙铁般的灼痛感瞬间放大了十倍,顺着他的左脚踝一路烧到了后腰。 痛觉是百分之百共享的。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个时候展现出了最残忍的一面。霍沉舟用陆归远的身体去破坏陆家的结界,反噬的痛苦却全盘转嫁到了陆归远这个原主的残魂上。 “这才是三十里外的第一根迎客碑。” 霍沉舟操控着怪物,一脚踩碎了地上的半截断石。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脚底板流出来,将残存的朱砂彻底腐蚀成一滩黑水。 “我查过你们陆家的底细。从这里到主墓室,一共三十六根镇魂柱。每断一根,阵法的反噬就会加重一分。” 怪物裂开的嘴里喷出一股带着浓重硫磺味的白气。 “我就一根一根地敲碎它们。我倒要看看,是你这缕残魂先被你们自家的阵法烫得魂飞魄散,还是我先踏平你陆家的祖坟,把那点定死双魂共生格局的东西挖出来炼化。” 陆归远蜷缩在识海的角落里。 金色的流光忽明忽暗,那是魂体受到重创濒临崩溃的征兆。 但他没有被这股绝望压垮。 疼痛,此刻成了他唯一能获取外界信息的渠道。 陆归远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霍沉舟这个南洋来的野鬼,对陆家禁地的认知只停留在表面。他只知道这三十六根镇魂柱是阻碍,却不知道,这三十里结界,根本不是为了防外人进去的。 那是为了防里面的东西出来的。 霍沉舟敲碎的每一根柱子,都在提前释放地脉底下压抑了百年的极寒之气。 陆归远强忍着那一阵高过一阵的灼痛,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反噬的落点上。 “左小腿外侧,这是野鬼林的第二根……”“右边肋骨,这是断头崖的第七根……” 怪物在荒野上狂奔。 夜风在耳边呼啸。 它所过之处,留下一长串散发着恶臭的焦黑脚印。 沿途的青石柱一根接一根地亮起黄光,又一根接一根地被那根森白的骨刺蛮横地砸成碎石。 每砸碎一根,怪物体表那层浓郁的血雾就会被阵法爆发的余威削弱一分。原本能将周身一丈范围都笼罩在内的血色雾气,在连续破坏了二十几根石柱后,已经变得稀薄了许多,只能堪堪贴在暗红色的鳞片表面。 识海里的陆归远已经被烫得几乎失去了人形。 金色的魂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胶质状,仿佛随时都会碎裂成无数光斑。 但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算准了距离。 第三十五根。 怪物一拳轰碎了立在半山腰上的一根水缸粗细的石柱。 “最后一根了。” 霍沉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癫狂。 怪物庞大的身躯停在了一个巨大的山坳入口处。 前方的地势突然向下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葫芦口。葫芦口的中央,矗立着一块足有三人高的巨大黑石。 黑石上没有刻画任何朱砂符文,只用一种极深的刀工,劈出了一个巨大的“镇”字。 这字没有填色,但在清冷的月光下,字迹的凹陷处却隐隐往外渗着黑红色的液体。 怪物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 悬浮在头顶的人皮血卷剧烈地抖动起来,所有的血色符文在这一刻尽数汇聚到那根粗壮的右臂上。 骨刺的尖端爆发出一团刺目的血光。 怪物双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道,狠狠撞向了那块刻着“镇”字的巨大黑石。 轰隆——! 地动山摇。 三人高的黑石从正中间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缝隙迅速扩大,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整块巨石彻底崩塌,化作满地碎石。 识海中。 陆归远迎来了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反噬。 那感觉不再是烙铁烫肉,而是有人直接把一根烧红的钢钉,顺着他的天灵盖生生钉进了脊椎骨里。 魂体发出一阵无声的悲鸣,金色的光芒瞬间黯淡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退缩。 陆归远顶着这股足以把普通魂魄直接撕碎的剧痛,在识海的血海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比霍沉舟更清楚,外围的三十六根镇魂柱全部断裂,意味着什么。 第一道锁,开了。 他将自己残破的魂体死死贴在识海的边缘,压低了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出了一句话。 “进来吧,这才是我的地方。” 现实中。 怪物刚刚踏碎黑石,正准备迈步跨入山坳。 异变突生。 原本死寂的山坳里,突然刮起了一阵风。 这风没有声音,也没有吹动地上的枯草。 但就在这阵风刮过的瞬间,地上的碎石块表面,毫无征兆地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这不是北平城冬夜的寒气。 这是一股在地底深处酝酿了百年的极寒地气。它带着浓重的死气和泥土的腥味,顺着地脉的走向,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漫延过来。 地气所过之处,连藏在泥土最深处的冬眠昆虫,都在一瞬间被冻成了硬邦邦的冰碴子。 怪物那只踩在碎石上的大脚,首当其冲。 极寒的地气顺着脚底板腐蚀出的血洞,毫不客气地钻了进去。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结冰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响起。 怪物脚踝处那层引以为傲的暗红色鳞片,在接触到地气的瞬间,直接失去了一切光泽,变成了死灰色的硬块。 紧接着,鳞片边缘的倒刺上,迅速凝结出长长的冰棱。 原本覆盖在体表、用来防御和腐蚀一切的血雾,在这股极寒地气的侵蚀下,直接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子,扑簌簌地往下掉。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怪物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白霜完全覆盖。关节处的皮肉被冻得僵硬,每动一下,都会传出肌肉纤维被强行撕裂的声音。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霍沉舟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他疯狂地催动人皮血卷,试图用血魔的高温去融化这些爬上双腿的冰霜。但那些血浆刚一流出来,还没等散发热量,就被地气直接冻结在鳞片表面,反而加重了双腿的负担。 血魔的体表血雾,被这股地气生生削薄了三分之一。 它现在就像是一个被剥去了一层厚重铠甲的步兵,赤裸裸地站在了极寒的风暴中心。 陆归远没有放过这个机会。 极寒地气入体的瞬间,霍沉舟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力出现了短暂的松懈。 陆归远借着地气里那股属于陆家同源的阴寒之力,强行将自己的感知从识海深处探了出去。 他不需要夺回手脚的控制权,他只需要“看”一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的感知顺着山坳的地势,一路向内延伸,穿过迷雾,绕过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机关陷阱。 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处气流的走向,都在他的记忆里刻骨铭心。 那些机关还处于休眠状态。 没有被触发。 这说明霍沉舟刚才的暴力破阵,并没有惊动禁地内部的防御机制。 陆归远继续向深处探查。 他的感知一路下潜,直奔记忆中那个从小被长辈耳提面命、绝对禁止靠近的地方。 那是禁地的最深处。 一扇嵌在山体岩壁上的厚重石门。 门上镶嵌着九九八十一颗拳头大小的青铜门钉,门缝里浇灌着铁水,用来彻底封死里头的气息。 陆归远的感知刚刚触碰到那片区域。 一股强烈的违和感瞬间涌上心头。 不对劲。 气流的方向不对。 原本应该完全死寂、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的石门前,此刻竟然有一股微弱的气流在缓缓流动。 陆归远强忍着魂体撕裂的痛楚,将感知强行拉近。 视线穿透了前方的黑暗。 那扇本该用铁水焊死、重达万斤的石门。 此刻,竟然裂开了一道足有两指宽的缝隙! 门缝里,正往外吹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 而在这股霉味中,陆归远的感知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气味。 有人。 有人比霍沉舟更早一步,破开了这扇连历代家主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石门,进到了陆家祖坟的最深处。 是谁。 陆归远在识海中盯着那道虚掩的石门,魂体上被烫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金色的光点。 张家的人?不可能,他们连外围的阵法都破不开。 傅铮?更不可能,半个时辰前他还在督军府的地下室里被血魔掐着脖子。 这北平城里,除了他陆归远,还有谁知道这扇门背后的秘密。 还有谁,能在这三十六根镇魂柱完好无损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越过结界,推开这扇门。 陆归远没有出声提醒霍沉舟。 他缓缓收回了感知,任由霍沉舟在极寒地气中无能狂怒地驱使着血魔往前挪动。 他缩回识海的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霍沉舟这头不知死活的野鬼,一头撞进那扇虚掩的石门背后,去面对那个未知的第三方。 第152章 陌客先至石门半开 极寒地气顺着脚底板的烂洞一路往上爬。 怪物每往前挪动一寸,膝盖骨的缝隙里就挤出成片细碎的冰碴子。原本覆盖在体表用来防御的高温血雾,早就在三十六根镇魂柱的连环消耗下散了个干净。现在这具庞大的躯壳,全靠霍沉舟那股子要挖出陆家祖坟底牌的执念在强撑。 它拖着两条被冻成死灰色的粗壮后腿,站定在山坳最深处。 前方已经没路了。 一堵完全由整块黑青岩开凿出来的山壁挡在正前方。山壁正中央,嵌着一扇重达万斤的厚重石门。门板上密密麻麻地砸着九九八十一颗拳头大小的青铜门钉。铜绿早就在常年不见天日的地底发了霉,长出成片白毛。 视线穿透前方浓重的黑暗。 就在两扇石门正中间的接缝处,原本该用两千度铁水彻底浇死的缝隙,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豁口。 豁口里头没有风吹出来。 只有一团幽蓝色的磷火,悬停在门缝后头三尺远的地方。火苗子没有温度,就这么静静地燃烧着,把门缝边缘的青石板照得惨绿一片。 这不是陆家地脉里该有的东西。 阴宅点灯,这是走阴人的规矩。 霍沉舟根本不认得这套东方正统的玄学门道。他那套南洋学来的借尸还魂术,讲究的是暴力吞噬。 怪物喉咙里滚出一阵浑浊的嘶吼。 悬在半空的人皮血卷疯狂转动。黏稠的血浆顺着卷轴边缘往下淌,全数汇聚到那条长满森白骨刺的右臂上。 它根本不管门缝里透出来的古怪,抡起那条畸形的右臂,对准那扇嵌满青铜门钉的石门,毫无保留地砸了下去。 骨刺尖端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重重戳在左侧那扇石门的正中心。 轰隆! 地动山摇。头顶山壁上的碎石块雨点般砸落。 就在骨刺触碰到石门的瞬间,门板上那些常年隐藏在灰尘底下的暗红色印记,全亮了。 那是一个个层层叠叠按上去的血手印。 陆家历代家主临死前,都会用本命精血在这扇门上加盖一层封印。没有陆家嫡系血脉的引导,外力强攻,迎来的只会是阵法毫无保留的绞杀。 九九八十一颗青铜门钉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这红光跟南洋血卷那种带着腥臭味的暗红完全不同,这是纯粹的阳刚之血。 红光顺着骨刺尖端,以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姿态,直接倒灌进怪物的右臂里。 砰! 沉闷的肉体炸裂声在空旷的山坳里回荡。 怪物庞大的身躯被这股反震力道硬生生掀飞出去三丈远,后背重重撞在后方的岩壁上,砸出一个大坑。 它那条右臂上的暗红色鳞片,从手腕到肩膀,寸寸崩裂。大块大块带着腐臭味的死皮连同黑色的粘液,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原本属于陆归远的、已经被血魔之力扭曲得不成样子的皮肉。 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顺着小臂一直拉到手肘,里头的血管早就在极寒地气和阵法反噬的双重打击下,变成了一团烂泥。 识海深处。 陆归远原本就呈现出半透明胶质状的魂体,再次剧烈痉挛起来。 刚才那一下反噬,外界肉体承受了多少破坏,就有百分之百的痛楚顺着双魂共生的诅咒,精准无误地砸在他的神经末梢上。 他蜷缩在识海边缘,金色的光斑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散。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咽了回去。 “你们陆家的死人还挺护食!” 霍沉舟沙哑难听的嗓音在识海里炸开,带着气急败坏的暴躁。 “都死绝了还要留这么个破乌龟壳!我今天就把它连根拔了!” 怪物摇摇晃晃地从岩壁坑洞里爬出来。它大口喘着粗气,嘴里喷出带着浓重硫磺味的白烟。人皮血卷再次压低,试图抽取更多的地脉阴气来修复右臂上的重创。 陆归远没有理会霍沉舟的无能狂怒。 他强忍着魂体撕裂的剧痛,将感知顺着怪物的左眼探了出去。 他的视线没有看那扇发光的石门,而是死死钉在了石门下方的青石板上。 门缝边缘。 那团幽蓝色磷火照耀不到的死角里,有一道不规则的白痕。 那不是石头自然开裂的痕迹。那是有人用某种特制的锋利工具,顺着门缝底部的铁水浇灌处,硬生生磨出来的一条豁口。 视线再往下挪半寸。 积满百年灰尘的青石板上,印着一个半清晰的脚印。 鞋底花纹是老北平城里最常见的千层底布鞋。脚印边缘的泥灰还带着一点湿润的黏性。 这说明,踩下这个脚印的人,进去绝对不超过半个时辰。 陆归远在那片血海中缓缓直起身子。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张家那头小狼崽子今晚兵临城下,手里全是洋枪大炮,他们破不开这种阴门。 北平城里能悄无声息越过三十六根镇魂柱,还能在这种死门上磨出一条缝的人,屈指可数。 更关键的是,那团幽蓝色的磷火。走阴人。 专门赚死人钱、替活人跑阴差的行当。 这帮人无利不起早,从来不沾惹世家大族的祖坟。除非,雇主给出的筹码,大到了让他们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地步。 而在北平城里,有这个财力、有这个动机,还要在这种节骨眼上非要进陆家祖坟的人。 只有一个。 陆归远金色的魂体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张开嘴,清冷的声音穿透识海的血雾,直接砸在霍沉舟那几近癫狂的意识上。 “有人在你之前打开过这扇门。” 怪物正准备再次发力的右臂僵在半空。 霍沉舟在识海中停下了咒骂,那颗裂开的头颅微微向下倾斜,猩红色的竖瞳顺着陆归远的指引,盯住了地上那个半清晰的布鞋脚印。 “门缝里的那道磷火,是走阴人的引路灯。也是买路钱。” 陆归远的声音里没有半点起伏,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他停顿了整整两秒,才把后半句话吐出来。 “是傅铮派来的人。” 这几个字砸出来。 识海里死寂了片刻。 紧接着,霍沉舟爆发出了一阵扭曲到极点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道重叠的嗓音在山坳里回荡,震得头顶的碎石再次簌簌往下掉。 “傅铮?那个亲手把你焊死在地下室,用两千度铁水封了你四肢的傅大督军?” 霍沉舟笑得连怪物的身躯都在剧烈颤抖,右臂伤口里流出的黑血溅在地上,腐蚀出大片黑烟。 “他派走阴人来挖你们陆家的祖坟?他想干什么?找你的魂?还是找你们陆家那点能让你起死回生的破烂底牌?” 霍沉舟语气里的嘲弄满得快要溢出来。 “他难道不知,你最后一点魂魄,刚才就已经被我嚼碎了咽下去了吗!他现在就算把这山挖空,挖出来的也只是一堆烂骨头!” 陆归远没有反驳。 他静静地待在识海角落,冷眼看着霍沉舟的狂妄。 霍沉舟笑够了。 怪物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重新抬起,猩红的竖瞳死死锁定那道被磨出白痕的门缝底部。 他没有再用蛮力去砸那八十一颗青铜门钉。 走阴人既然能在铁水浇死的门缝底下磨出豁口,那就证明这扇门上的封印,早就被破坏了一个缺口。 阵法一旦泄了气,就再也不是铁板一块。 怪物迈开被冻得僵硬的双腿,走到石门正前方。 它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裂痕、还在往外淌着黑血的右臂。五根犹如钢筋般的手指并拢,顺着那道被走阴人磨出来的白痕,一点一点地切进了那两指宽的门缝里。 “管他是谁派来的。敢挡我的路,我就把他们连同这堆破石头,一起碾碎。” 霍沉舟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 怪物右臂的肌肉高高隆起,所有完好的鳞片在这一刻全部竖立起来。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开!” 伴随着一声暴喝,怪物插在门缝里的右臂猛地向外一掰。 嘎吱——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扇不知道封闭了多少个年头的万斤石门,终于在血魔的蛮力和走阴人留下的破绽双重作用下,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厚重的门板顺着青石地面向两侧缓缓滑动。 门缝从两指宽,被硬生生扩开到了半米宽。 大股浓郁到几乎化作实质的千年霉味,混合着地底深处那种特有的腥气,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顺着扩开的门缝疯狂地涌了出来。 那团悬停在门缝后头的幽蓝色磷火,在这股气流的冲击下,剧烈地摇晃了两下,直接熄灭。 黑暗,像是一口巨兽的喉咙,彻底张开,将怪物庞大的身躯一口吞没。 石门内。 气温比外头还要低上十几度。连呼吸都在空气中凝结成了实质的白霜。 怪物踩在铺满青砖的甬道上,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地底回荡。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雕刻着陆家先祖降妖除魔的石像。这些石像在常年阴气的滋养下,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黑油,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令人作呕的色泽。 霍沉舟操控着这具极阴道体,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他现在占据着绝对的力量优势,就算走阴人在前头布下了什么机关陷阱,他也有自信凭借血魔的肉身硬蹚过去。 但他不明白。 走阴人点的那盏引路灯,熄灭的瞬间,就意味着生人道被彻底切断。 这扇门背后,活人走的路,已经没法走了。 识海深处。 陆归远的魂体虚弱到了极点,金色的光斑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勉强维持着人形。 他没有去管霍沉舟在黑暗中横冲直撞的举动。 他的视线,一直死死钉在门外那个被怪物进门时一脚踩碎了半边的布鞋脚印上。 走阴问米,不走空趟。 这帮常年在阴阳两界边缘讨生活的人,比谁都明了陆家祖坟是个什么凶地。 没有足够的筹码,他们连西山三十里外的第一根迎客碑都不会靠近。 傅铮。 陆归远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那个半个时辰前还在地下室里,被血魔掐着脖子、连气都喘不上来的督军。那个把算计刻进骨子里、从来不做赔本买卖的男人。 你到底抵押了什么东西,才让走阴人敢顶着三十六根镇魂柱的反噬,替你推开这扇连我都没资格碰的死门? 兵权?钱财? 还是......你自己的命数? 第153章 净魂水阵机关乍启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彻底合拢。 前方的甬道里连半点光都透不进来。 血魔庞大的身躯挤在这条宽不过一丈的青砖道上,肩膀上的骨刺不时刮擦着两侧的岩壁,带下大块长满白毛的青苔。 霍沉舟操控着这具被冻得僵硬的肉身,大步往前蹚。 地上那个千层底布鞋的脚印,在延伸出七八步后,诡异地消失在一块略微凸起的青砖边缘。往后的路面上,干干净净,连一点灰尘翻动的痕迹都没留下。 走阴人断了线。 霍沉舟没停脚。 南洋的借尸还魂术讲究力破万法,他根本不把这些东方老祖宗留下的弯弯绕绕放在眼里。任凭你机关算尽,在绝对的肉身蛮力面前,也只能被碾成齑粉。 他只管往前走。 甬道顶端和两侧的石壁缝隙里,嵌着手腕粗细的青铜管。铜管表面长满了厚厚的铜绿,每隔三尺就留有一个莲花状的喷口。 怪物那只长满倒刺的大脚,重重踩在了那块凸起的青砖上。 咔哒。 极轻微的机括弹动音在地底深处响起。 没等霍沉舟做出反应,两侧石壁深处传来沉闷的水流涌动声。 下一秒。 上百个莲花喷口同时大开。 漫天无色透明的液体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浇在血魔庞大的身躯上。 这液体闻着有一股冷冽至极的寒泉味,带着泥土深处沉淀了百年的枯寂感。浓雾瞬间在通道内弥漫开来。 水花溅落在暗红色的鳞片上。 没有预想中的烈火烹油,也没有皮肉烧焦的恶臭。 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剥离声。 那些坚硬如铁、连重机枪子弹都能弹开的鳞片,在接触到无色液体的瞬间,表面大面积泛起死灰色的白斑。白斑蔓延的速度极快,原本附着在鳞片底下的黑血和粘液,被这股水流一冲,直接化作几缕淡青色的烟雾散去。 鳞片失去了粘性,边缘开始翻卷,大片大片地从皮肉上脱落,砸在积水的青砖上。 “滚开!” 霍沉舟的嗓音在甬道里炸开,带着明显的痛楚。 他立刻催动悬在头顶的人皮血卷。残存的血雾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滚起来,试图用高温把这些水汽彻底蒸干。 血气刚一溢出体表,碰上那无色的水珠。 轰。 不是火光,而是纯粹的排斥力。 血雾就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当头砸下,不但没能蒸发水分,反而被水滴里蕴含的清冽之气硬生生砸回了毛孔里。 反噬的力道成倍增加。 外界的肉身在崩溃,识海里的情况更为惨烈。 陆归远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 这水不对劲。 它不伤活人肉体,专门冲着阴魂和邪气来。 水分顺着毛孔渗进经脉,化作无数把看不见的剔骨尖刀。 陆归远那本就虚弱的金色魂体,被这股水汽一激,光斑大面积地溃散。那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按在案板上,用带倒刺的铁刷子一遍遍地刮洗。 痛到连呼吸都成了奢望。 他死死扣住识海的边缘,金色的流光在指缝间明灭不定。 霍沉舟在惨叫。这个南洋野鬼的意识被净魂水烫得四处乱撞,甚至连操控血魔双腿的力气都在流失。 陆归远在剧痛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那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的清冽水流。 这水烧的是阴邪。 霍沉舟的人皮血卷,带着南洋那种吸食人血的腥臭,是纯正的邪祟。所以净魂水遇到血雾,反应才会这么大。 那我呢。 陆归远在心里盘算。 我早就死了。我现在只是一缕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残魂。我身上的死气,是陆家地脉里土生土长的东西。 同源的死气,比那些外来的邪气要纯粹得多。 既然这水是陆家老祖宗留下来防外鬼的,那对自家人,总该留了一线生机。 他试着松开紧绷的魂体,任由一丝渗进识海的净魂水落在自己金色的光斑上。 剧痛依旧。 但在痛楚之下,陆归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顺着水流传导过来的牵引力。 能导向。 他没有去对抗这股水流,而是将自己魂体深处那股纯粹的死气释放出来,包裹住那一滴净魂水。 去你该去的地方。 陆归远在识海中猝然抬手。 他拼着魂体被撕裂的风险,强行将那滴裹挟着死气的净魂水,没有向外排斥,而是顺着经脉的支流,直接压进了霍沉舟用来盘踞血魔核心的识海深处。 啪。 极低的一声脆响。 霍沉舟那庞大的意识体,毫无防备地接下了这滴被陆归远精准投喂的净魂水。 怪物在甬道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 霍沉舟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半秒钟的彻底断片。 庞大的身躯失去控制,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积满净魂水的青砖地面上。膝盖骨磕碎了两块石板,骨茬子刺破了皮肉,黑血刚一涌出就被地上的积水洗成了透明色。“你干了什么!” 半秒钟后,霍沉舟暴怒的嘶吼在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 “滋味好受么。” 陆归远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却透着一股刻骨的冷意。 “你们南洋的野鬼,也敢来蹚北平城的阴宅。这净魂水专门洗你这种满身腥臭的脏东西。” 霍沉舟没有接话。 怪物的身躯在净魂水的冲刷下剧烈颤抖。鳞片已经剥落了三成,露出底下坑坑洼洼的皮肉。原本浓郁的血雾被削弱到了极点,只能勉强维持在体表半寸的地方。 代价是惨重的。 陆归远引导了那一次净魂水后,魂体黯淡得几乎要融进周围的黑暗里。但他赌赢了。他找到了在这个生存游戏里,利用规则束缚霍沉舟的方法。 只要霍沉舟继续往里走,触碰更多的机关。 他就能把那些专门克制邪祟的杀招,一点点全喂进这个南洋野鬼的嘴里。 “找死。” 霍沉舟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不再去管那些还在不断掉落的鳞片。 怪物跪在地上,仰起那颗裂开的脑袋。 人皮血卷被他强行收缩,化作一层薄薄的血痂,死死贴在重要关节上,硬扛着净魂水的冲刷。 “你以为这点水就能拦住我?” 霍沉舟的语气里透着玉石俱焚的疯狂。 “既然这地方处处都是针对我的机关,那我就把这堆破铜烂铁连同这条甬道,彻底砸烂。” 怪物缓缓站起身。 那条长满森白骨刺的右臂高高举起。手肘处的骨刺在血气的催动下,暴涨了足足三尺长,宛如一柄巨大的骨刃。 它的目标不是前方,而是两侧嵌满铜管的承重石壁。 一旦这两侧的石壁被砸塌,整条地脉的通道就会崩塌。陆家祖坟第一层的机关阵法就会被全数破坏。 陆归远在识海里看着那一幕。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如果通道被强行毁掉,后面那些专门用来绞杀南洋血魔的连环杀局,就会全部沦为废品。 不能让他砸。 必须让他自己走进去。 必须让他心甘情愿地踩进下一个陷阱。 第154章 以痛诱敌步步设局 骨刺的尖端距离左侧石壁只剩不到半寸。 尖锐的风压已经将石壁表面的青苔刮去了一层。带着腥臭的黑血顺着骨刺往下淌,还没落在青砖上,就被漫天倾泻的净魂水洗成了透明的冷液。 识海深处。 陆归远那本就虚弱到呈现半透明胶质状的魂体,正不可控制地抖个不停。外界肉身承受的每一滴净魂水冲刷,都会转化成千百把无形的剔骨尖刀,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疯狂乱扎。 他死死扣住识海边缘的黑暗。指甲边缘的光斑大片大片地溃散。 这疯狗真要砸。 陆归远在刀绞般的剧痛中强迫自己分出一丝清明。左边那堵承重墙背后,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泥土岩层。那是陆家先祖为了防止阴气外泄,特意用三吨水银混合着朱砂浇筑出来的隔断层。 一旦石壁被蛮力砸穿,水银池就会倒灌进这条宽不过一丈的甬道。 到时候别说是霍沉舟这个南洋野鬼,就连他这具肉身,也会在顷刻间被剧毒的水银腌制成一具发黑的干尸。后续那些专门针对血魔的连环绞杀阵,全都会沦为一堆泡在水银里的废铜烂铁。 不能砸。 但更不能硬拦。 霍沉舟骨子里透着那种南洋底层爬出来的生番气。你越是让他往东,他越觉得东边有诈,非要往西边蹚出一条血路来。 陆归远强忍着魂体被撕裂的锐痛,放任自己发出一声闷哼。 这声音没有刻意压抑,而是顺着识海的波动,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霍沉舟的意识里。 悬在半空的骨刺硬生生停住了。 “怎么。” 霍沉舟那沙哑难听的重叠嗓音在识海中响起。他操控着血魔的躯壳,故意将那根暴涨三尺的骨刺往前又递了半寸。 嘎吱。 骨刺尖端扎进了青石壁的表层,石粉扑簌簌地往下掉。 “刚才不是还挺硬气么。这会儿知道怕了?” 伴随着石壁被破坏,周围几个莲花喷口里的净魂水水压骤然增大。三股冷冽至极的水柱交叉着砸在血魔的右肩上。 大片死灰色的鳞片连着底下的烂肉一起被冲刷下来,砸在积水的青砖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啪嗒声。 霍沉舟痛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收手。 他在试探。 他在用这具肉身的惨状,来丈量陆归远魂体的颤抖幅度。 陆归远的魂体在黑暗中抖得像风中的残烛。他太了解这具身体现在的状态了。霍沉舟如果不收手,再过半盏茶的功夫,右臂的骨头就会被净魂水彻底洗去阴气,变成一截脆如枯木的废骨。 他在赌霍沉舟耗不起。 “你砸。” 陆归远的声音断断续续,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虚弱。 “把这墙砸穿。大家一起死在这地底下。反正我早就死过一回了,拉着你这个南洋来的孤魂野鬼垫背,不亏。” 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 但陆归远在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刻意让魂体的光斑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人在极度恐惧下,试图用狠话来掩饰内心慌乱的本能反应。 霍沉舟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破绽。 血魔那颗裂开的脑袋缓缓转动,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左侧的石壁。 他在盘算。 这墙后头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能让陆归远宁肯承受净魂水洗魂的剧痛,也要用这种拙劣的激将法来逼他动手? “你想让我砸。” 霍沉舟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牵动了喉咙里的伤口,喷出一口带着硫磺味的白烟。 “你陆大少爷从小娇生惯养,最怕疼。刚才那滴净魂水喂进我嘴里的时候,你可是连命都不要了。现在居然主动求死?” 骨刺在石壁里又往深处扎了一寸。 更多的石块崩裂开来。隐隐约约的,石壁深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液体流动声。那声音黏稠、厚重,绝对不是清冽的净魂水。 霍沉舟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也听到了。 外头那帮走阴人断了线,这地底下的门道他根本摸不清。如果这墙后头藏着什么能瞬间销毁肉身的东西,他现在这副被削弱了三成血气的状态,根本扛不住。 “不要砸左边。” 就在霍沉舟犹豫的这半秒钟里。 陆归远猝不及防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慌张,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生怕霍沉舟真的把那堵墙彻底捅穿。 “那是死路。净魂水的主管道就在左侧石壁里。你一旦砸穿,整条地脉的净魂水都会倒灌进来。你会被活活淹死在这条甬道里。” 霍沉舟没出声。 骨刺依然卡在石壁里,没有拔出来。 陆归远深吸了一口气,魂体在黑暗中慢慢蜷缩起来,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得不妥协的屈辱感。 “走右边。” “往前走三步,右边有一条岔道。那条路上的机关我记得。只要顺着墙根走,避开地上的青色地砖,就能绕过这片净魂水阵。” 话音落下。 识海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外界漫天倾泻的净魂水,砸在血魔残破身躯上的水声,在甬道里回荡。 霍沉舟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陆归远会这么好心给他指路? 绝对不可能。 这姓陆的恨不得生啖他的肉,怎么可能主动帮他脱困。 但这番话里的逻辑却无懈可击。左侧石壁里的沉闷水流声是真,净魂水对血魔的克制也是真。陆归远害怕被倒灌的净魂水彻底洗散残魂,所以才被迫指了一条生路。 合情合理。 但霍沉舟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看着前方那条没有尽头的青砖甬道。走阴人留下的布鞋脚印在三步外彻底消失。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头顶是连绵不绝的净魂水。 身上的皮肉已经大面积坏死。那股洗去阴气的寒意已经顺着经脉,开始侵蚀他盘踞在识海核心的意识。 他没有时间慢慢分辨真假了。 “你最好别跟我耍花样。” 霍沉舟咒骂了一声。 他猛地拔出扎在石壁里的骨刺。带出的碎石块砸在积水里,溅起大片水花。 血魔庞大的身躯踉跄了一下,放弃了继续破坏承重墙的打算。它拖着那条被冻得发灰的左腿,大步朝前跨出三步。 果然。 在甬道右侧的石壁上,出现了一个宽约两尺的豁口。 豁口里头黑漆漆的,连半点光都透不进去。但站在口子上,能明显感觉到里头的空气比外头的主通道要干燥得多,没有那种连绵不绝的水汽。 霍沉舟冷哼一声,操控着肉身,侧着身子挤进了那条右侧的岔道。 识海角落里。 陆归远那张模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静静地看着霍沉舟一头扎进那条干燥的岔道。 那是活路? 不。 那是陆家先祖专门为了对付那些扛过了第一轮净魂水冲刷、企图绕开主阵法的凶物,而设下的死穴。 那条岔道里没有莲花喷口。 因为那里的净魂水,早就被地底的地火常年烘烤,化作了无色无味的毒瘴水雾。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只要活人或者邪祟吸进去一口,水雾就会直接在肺管子里凝结成冰碴子,从内到外把五脏六腑洗个干干净净。 血魔刚一挤进岔道。 周围干燥的空气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水雾,在接触到血魔体表残存的暗红色血气时,发出了刺耳的滋啦声。 没有水滴砸在身上的痛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疯的窒息感。 水雾顺着血魔裂开的口鼻,毫无阻碍地灌进了胸腔。 轰!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火炭,紧接着又被泼了一盆带冰茬的冷水。那股纯粹的净魂之力,直接绕过了体表的防御,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你阴我!” 霍沉舟暴怒的嘶吼震得整个识海都在剧烈晃动。 外界的血魔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庞大的身躯重重地撞在岔道的岩壁上。大口大口的黑血混着内脏的碎块,从指缝里喷涌而出。 陆归远同样在承受着五脏俱焚的剧痛。 他的魂体被这股由内而外的净魂之力撕扯得几近透明。 但他却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笑。 “我提醒过你了。” 陆归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 “我说右边的机关可以绕过去。但我没说,你能活着绕过去。” 霍沉舟彻底疯了。 他明白自己被陆归远利用了信息差,结结实实地摆了一道。这个原本应该被死死压制在角落里的残魂,竟然用几句假装慌乱的谎言,就把他引进了这个必死的绝杀局里。 不能再让他看到外面的情况。 不能再让他利用任何陆家的机关来算计自己。 霍沉舟忍着意识被撕裂的剧痛,调动起所有残存的血气。 他不再去管外界肉身的崩溃,而是将所有的力量全都收缩回识海。 一层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色屏障,在识海的中央轰然升起。 他在强行封锁自己的思维。 他要切断陆归远对这具身体外界感知的共享,把这个危险的残魂彻底关进小黑屋里,不让他读取自己接下来的任何一步决策。 血色屏障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周扩张。 陆归远虚弱的魂体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推挤着,一路向识海最边缘的混沌地带退去。 周围的空间越来越窄。 就在陆归远的魂体即将被彻底挤出核心区域,撞上识海尽头那层坚硬的壁垒时。 咔。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在他耳边炸开。 陆归远的魂体撞在了一个原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上。 那是一个被重重血气包裹着的、被霍沉舟刻意压在识海最深处的记忆光团。 平时,这个光团被霍沉舟保护得滴水不漏。但现在,为了强行封锁思维,霍沉舟的力量出现了短暂的失衡,导致这个光团露出了一道缝隙。 陆归远没有犹豫。 在被彻底隔绝感知的前一秒,他将自己最后一点魂力,化作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那个记忆光团的缝隙里。 画面轰然炸开。 不是北平城。 一股闷热潮湿的海风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墙壁上挂着南洋特有的各种降头法器。 昏暗的烛光下。 霍沉舟还没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短打,站在一张八仙桌前。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 男人的脸被大半个斗笠遮住,看不清面容。但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 那个扳指的样式,陆归远死都认得。 那是傅铮的东西。 长衫男人把一个封着红泥的小瓷瓶推到霍沉舟面前,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 “这瓶尸油,够你炼成极阴道体。” 男人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代价是,你要去北平城,替傅督军挡一劫。顺便,占了陆家大少爷的那个壳子。”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血色屏障彻底合拢。 陆归远被死死关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但他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 第155章 大面灼伤身体崩边 陆归远的魂体刚从那个带羊脂玉扳指的男人的记忆碎片里退出来。那股闷热潮湿的海风味还没散尽,现实里的剧痛已经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血魔庞大的身躯彻底挤进了这条右侧的岔道深处。 这里是禁地的第二层机关区。 周围没有水滴落下的动静。空气干燥得甚至有些呛人,脚下的青砖踩上去透着一股常年被地火烘烤的余温。 但这全是假象。 随着怪物带着南洋腥臭的躯体越走越深,青石板底下的机括发出连串沉闷的弹动音。 不是头顶,也不是两侧。 是四面八方。 墙壁、地面乃至头顶的岩层缝隙里,早被陆家先祖打通了无数个细小的孔洞。三倍浓度的净魂水,被地底深处的地火直接烤成了高压水雾,在机括触发的这一秒,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 整条通道眨眼间被浓白的雾气填满。 这些白雾不伤活人,专剔邪骨。 高压水雾沾上血魔体表残存的暗红色鳞片,直接发出了冷水泼进滚油锅里的炸裂声。刺耳的动静刮过耳膜。 大片大片的鳞片根本来不及翻卷,直接在白雾中被烫成了死灰色的粉末。底下的黑血和烂肉失去了保护,暴露在高浓度的净魂水雾中,扑簌簌地往下掉。 青砖地面上很快积起了一层厚厚的死灰色肉泥。 这具躯壳正在被活剐。 深可见骨的灼伤沟壑顺着怪物的肩膀一直蔓延到胸口。左侧胸腔的皮肉被大面积腐蚀,肋骨白森森地支棱出来,骨头表面爬满了被烫焦的黑斑。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里头跳动的、被血魔之力强行维持活性的心脏。 识海里,霍沉舟那个强行升起的血色护罩,被这股高浓度的净魂水雾直接烫穿了十几个大洞。 “陆归远你骗我!” 重叠沙哑的嗓音在识海里炸开。 霍沉舟失控了。他拖着那条快要露出大腿骨的左腿,试图往后退。但后头的通道早被喷涌的白雾彻底封死。 他退不出去。 这南洋来的野鬼,骨子里全是那种底层爬出来的生番气。他根本不懂东方的阴阳调和,遇到死局,他唯一的反应就是拿蛮力硬顶。 霍沉舟拼命调动盘踞在识海最深处的血魔之力,试图把这些倒灌进来的水雾硬生生顶出去。暗红色的血雾从怪物的七窍里疯狂喷出,在体表结成一层厚厚的血痂。 外邪遇上本源的净魂阵。 这根本不是对抗,这是往烧红的铁锅里泼热油。 血雾刚一触碰白雾,直接引发了更狂暴的排斥。那股洗涤之力顺着血雾的源头,以更凶猛的姿态倒卷回经脉。 怪物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右侧的石壁上,双腿痉挛着跪倒。十根粗壮的指甲死死抠进坚硬的青石砖里,指甲盖连根掀翻,黑血混着石粉糊了一地。 识海深处。 陆归远蜷缩在角落的混沌地带。 外界肉体承受的三倍灼烧,百分之百砸在他的神经末梢上。他咬破了魂体的嘴唇,金色的光斑大片大片地溃散,化作光雨落在黑暗里。 分不清是谁在嚎叫。 怪物的喉咙里滚出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嘶吼,那声音里既有霍沉舟的暴怒,也夹杂着陆归远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陆归远在刀绞般的剧痛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疯狗在透支这具身体的底子。再这么硬抗下去,这具躯壳连带经脉都会被净魂水彻底煮熟,变成一堆没用的烂肉。到时候大家一起魂飞魄散。 必须改变策略。 堵不如疏。 既然净魂水是陆家老祖宗留下来洗阴气的,它顺着经脉走,无非是要找个宣泄口。霍沉舟现在把血魔之力全堵在识海核心,净魂水自然会在外围疯狂破坏肉身。 陆归远松开了抠住识海边缘的手。 他放弃了抵抗。 他任由那些顺着经脉涌进来的净魂水雾,化作千百根无形的细线,扎进自己本就残破不堪的魂体里。 剧痛让他的视线全黑了。但他没有往后躲。 “你烧的是我的身体,那我就把你的根往净魂水里泡。” 陆归远在识海里吐出这句话。声音虚弱得风一吹就散,却带着玉石俱焚的狠绝。 他抬起手。 金色的魂力在指尖凝聚成一块极小的引路牌。他把那些涌入自己魂体的净魂水,强行拧成一股绳。 他没有把这股水往外排斥。 他顺着刚才霍沉舟记忆光团露出的那条缝隙,将这股高浓度的净魂水细流,精准地牵引着,直直地捅向霍沉舟占据的最深层意识。 霍沉舟根本没防备这手。 他还在外围跟净魂水死磕,冷不丁老巢被陆归远亲自开了后门。 被陆家死气包裹着的高浓度净魂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外围的血色屏障,直接扎进了那团最浓郁的血魔核心。 啊—— 怪物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裂声带的长嚎。 白雾中,怪物身上那层死死强撑的暗红色血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像是生锈的铁器被泡进了强酸。那些带着南洋尸油味的邪气被大面积蒸发,发出令人作呕的滋啦声。原本浓郁的暗红,硬生生被洗成了一种浑浊的、散发着败絮味的锈红。 霍沉舟的意识在这一下重创中,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彻底停滞。 他对这具肉身的控制力度,骤降了整整三成。 陆归远趁机发难。 他拖着那具几乎快要透明的金色魂体,顺着被净魂水洗出来的空隙,在识海里往前推进了寸许。原本被挤压在最边缘的地盘,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但这代价极其惨重。 牵引高浓度净魂水,等于拿手去接烧红的烙铁。他本来就只剩一缕残魂,这一下直接被灼去了小半本源。现在他的魂体,连五官都快要模糊不清了。 通道里的机括声停了。 三倍浓度的净魂水终于喷干净了最后一点存货。四面八方的孔洞重新闭合,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浓雾开始消散。 青砖地上全是被烫掉的死灰皮肉,积水把那些烂肉泡得发胀。 怪物撑着那条快要露出骨头的左臂,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它的身躯比之前缩水了整整一圈,浑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眼看着。 他这步险棋走通了。霍沉舟的血魔之力被大幅度削弱,短时间内绝对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压制他。 他以为霍沉舟这下该消停了。 但当怪物那颗裂开的脑袋重新抬起时,陆归远心口重重一沉。 霍沉舟那双猩红的竖瞳里,并没有因为力量被削弱而露出颓势。相反,那眼底深处,原本被净魂水洗得黯淡的血光,此刻正以一种更诡异、更深沉的姿态往外涌。 那光芒不是暗红,而是近乎发黑的紫。 周围空气里残存的白雾,像是受到了某种可怕的牵引,竟然开始打着旋儿,倒灌进怪物的口鼻里。 那是《人皮血卷》最后一层的东西。 这净魂水没把这南洋野鬼洗干净,反而把他藏在最底下的某种东西给逼出来了。 第159章 饿鬼披皮局中局 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搭在青铜棺材边缘。 原本厚重坚硬的青铜板,在接触到他指尖的刹那,竟像放久了的豆腐渣一样簌簌往下掉绿色的铜锈粉末。 “饿。” 这个字落地的当口,祭坛里的活气被彻底抽干了。呼吸喷出来的白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在半空中结成了细碎的冰粒子,砸在汉白玉石板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霍沉舟右半边身体的黑金鳞片全部倒竖起来,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右眼里的猩红光芒疯狂闪烁,带着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跑......给我动起来!” 识海角落里,霍沉舟的意识歇斯底里地咆哮。他拼命调动右腿的肌肉,想要往后退。那把长死在右臂上的黑红骨刃,刃口上的黑火被阴风吹得几乎熄灭。 陆归远没动。 他死死掌控着左半边身体,左腿像是在汉白玉石板上生了根。纯黑的左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悬棺里的那张脸。 “你个疯子!你真想死在这里吗!”霍沉舟的声音已经破了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慌。 跑有什么用。 陆归远在心里冷嗤。 这八卦阵已经被他的心头血逆转,整个地宫的死气都在往这里倒灌。外头那条守陵尸蛟把路堵得死死的。现在转身,就是把后背让给棺材里这个不知深浅的怪物。 要死,也得拉着傅铮的心血一起死。 悬棺里的玄衣人动了。 他没有往下跳,也没有攀爬铁链。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空气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撕裂音。玄衣人的身形在半空中模糊了一下,连残影都没留下。 下一秒。 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陈年水银味,直挺挺地拍在陆归远这具残破躯壳的脸上。 玄衣人已经站在了距离他们不到半尺的地方。 近到陆归远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张和傅铮一模一样的脸上,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那双眼睛黑得没有眼白,像两口能把人魂魄吸进去的深井。 玄衣人微微歪着头,视线落在他们这具半边黑金铠甲、半边血肉模糊的怪异身躯上。 他抬起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指尖悬停在左胸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破洞前。 “香的。” 玄衣人的嗓音干涩嘶哑,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打磨。 话音刚落,他那黑洞洞的眼睛一转,盯住了右臂那把燃烧着黑火的骨刃。 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臭的。” 这两个字的评价,直接踩断了霍沉舟最后紧绷的那根神经。 南洋血魔的意志在极度的恐惧下迎来了反扑。霍沉舟根本不管左半边身体的拉扯,右臂肌肉猛地膨胀一圈,硬生生拖着整具身体往前倾倒。 黑红骨刃带起一片刺目的血光,直劈玄衣人的面门。 这一刀,抽干了霍沉舟右半身仅存的所有气血。 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鬼啸。 玄衣人没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只戴着扳指的手慢吞吞地抬起来。在骨刃即将劈中鼻梁的刹那,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啪。 一声脆响。 狂暴的血魔之力就像是被掐住了七寸的死蛇,瞬间凝滞。 霍沉舟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无论他怎么催动经脉,那把无坚不摧的骨刃就是无法再往下压进哪怕一寸。 玄衣人两根苍白的手指夹着刀刃。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黑气。 “南洋的虫子。” 玄衣人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他两根手指微微一捻。 咔嚓! 跟霍沉舟右臂骨骼彻底长死在一起的黑红骨刃,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啊——” 霍沉舟在识海里爆发出凄厉惨嚎。这等同于把他的整条右臂连根拔起再扔进磨盘里碾碎。 右半边身体剧烈抽搐,黑金鳞片大面积脱落,底下喷出混浊的黑血。 玄衣人随手扔掉手里的半截断刃,指尖在那团黑火上轻轻一弹。 噗。 能烧穿经脉的血魔黑火,连个火星都没剩下,直接灰飞烟灭。 陆归远靠着左半边身体的控制权,强行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躯壳。纯黑的左眼冷冷地看着玄衣人。 这东西强得不讲道理。 傅铮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用红衣纸人锁住霍沉舟的命格,就是为了拿南洋血魔的怨气来喂养这具躯壳。 但他喂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看够了吗。” 陆归远用沙哑破败的嗓子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祭坛里格外清晰。 玄衣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双纯黑的眼睛重新转回左边,盯着陆归远那只纯黑的左眼。 “你不怕我。”玄衣人说。 “怕有用吗。” 陆归远扯动左半边嘴角,露出一个满是血污的冷笑。 他指了指玄衣人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 “戴着活人的物件,睡在死人的棺材里。你顶着这张脸,不觉得恶心吗。”玄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大拇指上的扳指。 那是傅铮的东西。陆归远死都不会认错。这扳指内圈刻着一个极小的“傅”字,傅铮平时最喜欢用拇指摩挲那个字。 “这是他求我戴上的。” 玄衣人缓缓放下手。 “他说,戴上这个,就能记住他的味道。等我醒了,就不会吃错人。” 陆归远喉结滚了一下,咽下涌上来的一口血沫。 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这玄衣人有完整的灵智。他不是被傅铮控制的傀儡,倒像是傅铮供奉的主子。 傅铮把霍沉舟骗来,用锁魂阵困住,是为了让玄衣人醒来后有一顿现成的“大餐”。南洋血魔的怨气虽然臭,但大补。 “他骗了你。” 陆归远直截了当地甩出筹码。他知道跟这种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怪物绕弯子是找死。 “他给你准备的这顿饭,里面掺了沙子。” 陆归远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指了指自己正在抽搐的右半边身体。 “这具壳子里有两个魂。右边那个,是南洋来的孤魂野鬼,臭气熏天。左边这个,是我。陆家正统的血脉。” 玄衣人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他的话。 “你刚才也闻到了,我的血是香的。”陆归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蛊惑。 “你现在强行吃这具身体,那股南洋尸油味会把你恶心死。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识海里,霍沉舟的意识已经快要崩溃了。 “陆归远!你干什么!你想把我卖给这个怪物!” “闭嘴。不想死就给我安静点。”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冷地回击。 玄衣人看着陆归远,干瘪的嘴唇动了动。 “怎么交易。” 上钩了。 陆归远心里暗自盘算。只要这怪物有需求,就有破局的可能。 “你帮我把右边这个脏东西从这具壳子里剥出去。” 陆归远指了指八卦阵中央那个还被血光笼罩的红衣纸人。 “作为交换。我用陆家嫡系的身份,帮你彻底解开这八卦阵底下的最后一道封印。让你不仅能醒过来,还能走出这个地宫。” 玄衣人没说话。 那双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归远,像是在评估这个交易的价值。 祭坛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玄衣人突然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僵硬、诡异的笑容。嘴角扯开的弧度大得离谱,几乎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满口细密尖锐的獠牙。 “陆家的小子,你很聪明。” 玄衣人往前凑近了一步。浓烈的水银味直冲陆归远的鼻腔。 “但他比你更聪明。” 玄衣人抬起手,指了指那个红衣纸人。 “你真以为,他费这么大劲,只是为了让我吃一顿南洋的臭肉?” 陆归远眉头猛地压紧。 不对劲。 这怪物话里有话。 玄衣人越过陆归远,径直走向八卦阵中央。 他站在那个写着霍沉舟生辰八字的红衣纸人面前。脚下的血色阵法光芒在接触到他的瞬间,不仅没有反击,反而像狗见了主人一样,温顺地缠绕上他的裤腿。 玄衣人伸出那只戴着扳指的手。 刺啦。 他毫不犹豫地捅穿了红衣纸人的胸口。 纸人肚子里,根本没有霍沉舟的头发或者指甲。 玄衣人从里面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红线死死缠绕着的、巴掌大小的木牌。 木牌的材质极其特殊,通体漆黑,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符文,正中间用暗金色的漆写着三个字。 陆归远。 看清那三个字的瞬间,陆归远纯黑的左眼猛地瞪大。喉咙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那是他的命牌。 陆家嫡系子孙出生时,都会用雷击木雕刻一块命牌,供奉在祖宗祠堂里。人在牌在,人死牌裂。 他死在雪夜那天,这块命牌本该碎成齑粉。 为什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还被缝在一个写着霍沉舟八字的替死纸人肚子里? “他不让我吃你。” 玄衣人捏着那块命牌,转过身看着陆归远。 “他说,你的魂魄太干净,吃了可惜。他要把你留着,做成一件更有用的东西。” 玄衣人将命牌举到眼前,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在木牌表面轻轻摩擦。 “这块牌子,是用我的心头血泡过的。只要它在这死阵里养足了七七四十九天......” 玄衣人的嘴角再次咧开。 “你这缕残魂,就会被彻底洗掉记忆,变成一只只听命于他的......鬼奴。” 轰! 陆归远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从头到尾。 傅铮算计的,根本就不是霍沉舟一个人。 霍沉舟以为自己是来占壳子的,其实只是个提供南洋怨气的血包。 而他陆归远。 以为自己是借尸还魂回来复仇的厉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实,他每一次感受到的背叛、痛苦、绝望,都在加深这具身体里的怨气,都在帮傅铮加速温养这块命牌。 傅铮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生生世世不得超生,做一条只懂摇尾乞怜的狗! “傅铮......” 陆归远咬着牙,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他自以为看穿了棋局。 原来他一直都在棋盘上,连跳出去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你还想跟我做交易吗。” 玄衣人捏着命牌,一步步走回来。 “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勉为其难,把这顿夹生的饭,咽下去吧。” 玄衣人猛地张开嘴。 那不是人的嘴。下巴直接脱臼,整个口腔裂开成一个黑洞洞的深渊,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泛着森冷的寒光。 他一口咬向了陆归远这具躯壳的脖颈。 “滚开!” 识海里,原本已经绝望的霍沉舟突然爆发出一声狂吼。 生死关头,这南洋野鬼终于拿出了压箱底的保命手段。 右半边身体残存的黑金鳞片全部炸裂,化作一团浓稠的黑血,直接糊向玄衣人的脸。 趁着玄衣人视线受阻的零点一秒。 霍沉舟强行夺回了右腿的控制权,拼尽全力往旁边一蹬。 刺啦! 玄衣人的獠牙擦着脖颈的大动脉划过。 一大块连皮带肉的组织被硬生生撕了下来。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玄衣人半张脸。 “跑!” 这次不是霍沉舟喊的。 是陆归远。 在看清命牌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算计都成了笑话。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或者比死更惨的下场。 必须活着出去。必须亲手把那块命牌砸碎在傅铮的脸上。 两个原本斗得你死我活的灵魂,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 左腿和右腿同时发力。 残破的躯壳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撞碎了祭坛边缘的几块碎石,直直冲向来时的那条狭窄甬道。 “想走?” 身后传来玄衣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正在咀嚼那块撕下来的血肉。 “味道......真不错。” 甬道里漆黑一片。 外头那条守陵尸蛟察觉到了里头的动静,庞大的身躯开始躁动,堵在出口处发出沉闷的低吼。 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命鬼。 陆归远用左手死死捂住脖子上喷血的伤口。 “霍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喊了一声。 “把这具身体所有的控制权,全部交给我。” “你做梦!”霍沉舟一边操控右腿狂奔,一边怒吼。 “交给我,或者我们一起被嚼碎。”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 “外头那条尸蛟只认陆家的血。你那半边身子出去,它一口就能吞了你。把控制权给我,我带你冲出去。” 霍沉舟沉默了半秒。 身后,玄衣人的脚步声已经踏进了甬道。那声音不急不缓,却像踩在他们的心脏上。 “陆归远......你最好别耍花样。” 嗡。 识海里,霍沉舟的意识主动收缩,让出了右半边身体的经脉。 陆归远瞬间接管了全局。 他没有减速。 迎着前方那两盏绿幽幽的夜明珠眼睛,陆归远松开了捂住脖子的左手。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深吸一口气,把陆家嫡系最纯正的死气,混着这口心头血,直接喷了出去。 血雾在狭窄的甬道里弥漫。 尸蛟那张死人脸猛地凑近,猩红的信子在血雾里扫过。 它认出了这个味道。 庞大的身躯往旁边一缩,硬是在不可能的空间里,让出了一条细缝。 陆归远侧着身子,贴着尸蛟冰冷的骨甲,滑了出去。 就在他冲出甬道的瞬间。 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条守陵尸蛟的尾巴。 玄衣人站在甬道口。 他看着陆归远逃窜的背影,没有追。 他只是单手拎起那条足有水缸粗的尸蛟,像拎着一条死泥鳅一样,张开满是尖牙的嘴。 一口咬在了尸蛟的脖子上。 银白色的水银血喷溅出来,洒在玄衣人的脸上,冒出阵阵白烟。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那双纯黑的眼睛,穿过甬道的黑暗,死死盯着陆归远消失的方向。 “傅铮......” 玄衣人一边咀嚼,一边含糊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他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在黑暗中泛起一抹诡异的红光。 那红光里,隐约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 不是陆归远,也不是霍沉舟。 而是...... 第162章 活阵太岁与双生命局 那只长满青色鳞片的手爪扣在青铜棺材边缘。 指甲足有半尺长,呈现出一种陈年老血干涸后的紫黑色。指甲尖端戳进坚硬的青铜板里,就像热刀切牛油一样毫无阻碍。 滋滋的白烟顺着指甲缝往外冒。 那是青铜被极度浓缩的尸毒腐蚀出的动静。 傅铮脸上那种居高临下的散漫笑意,在这一秒彻底定格。 他捏着陆归远下巴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 空气里那股浓烈的水银味和南洋瘴气,瞬间被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阴寒的土腥味彻底盖了过去。这味道闻着就像是刚挖开了一座埋了上千年的万人坑。 “你挖出来的这祖宗,好像不太听话。”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血水不偏不倚砸在傅铮那件玄色衣袍的前襟上。 傅铮猛地直起身。 他没管衣服上的血迹,那双原本属于玄衣人、黑洞洞没有眼白的眼珠死死盯着青铜悬棺。 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震颤。 原本温顺缠绕在命牌上的红光,此刻像受惊的活物一样疯狂倒卷回扳指内部。 哐当! 几千斤重的青铜棺材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巨响。 整个棺底被一股巨大的蛮力从里面硬生生踹碎。大块大块的青铜碎片夹杂着绿色的铜锈,雨点般砸在汉白玉祭坛上。 一个庞大的黑影从破洞里挤了出来。 陆归远靠在碎裂的石台边缘,纯黑的左眼被飞溅的碎石划出一道血口子。他连眼睛都没眨,死死盯着那个爬出来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人。 那是一团黏糊糊的、长满青色鳞片的肉瘤。肉瘤表面布满了婴儿嘴巴大小的孔洞,随着它的呼吸,孔洞一张一合,往外喷吐着灰白色的死气。 刚才扣住棺材边缘的那只手,就长在这团肉瘤的正中央。 “太岁。” 陆归远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陆家祖训里记载过这东西。 陆家地宫底下的阵眼,压的根本不是什么风水宝地,而是一块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肉灵芝。这东西吸食地脉死气,早就成了气候。 傅铮以为棺材里的玄衣人是这地宫的主子。 他错了。 玄衣人不过是陆家先祖用来喂养这块太岁的‘饭菜’。现在饭菜跑出来了,还惹了一身南洋的臭味,这地底下的真主宗,饿疯了。 傅铮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属于活人的惊惧。 他迅速后退,拉开和肉瘤的距离。那只戴着扳指的手在半空中飞快地画了几个繁复的符文,试图用阵法重新压制这头怪物。 “镇!” 傅铮低喝一声。 几道血红色的符印从扳指里激射而出,直奔肉瘤而去。 肉瘤表面那些婴儿嘴巴似的孔洞猛地全部张开。 呼—— 一股浑浊的灰雾喷涌而出。 血色符印撞进灰雾里,连个响都没听见,直接被吞得干干净净。 肉瘤蠕动着庞大的身躯,那只青鳞手爪在地上一撑,整个肉团以一种极度违背常理的速度弹射而起。 目标直指傅铮。 它闻到了。傅铮这具玄衣人的壳子上,沾满了刚才吞下去的南洋降头草毒液。那种外来的恶臭,对这块土生土长的太岁来说,是最大的挑衅。 “滚开!” 傅铮暴退。他终于顾不上维持那副京城贵胄的体面,手脚并用地往甬道方向翻滚。 砰! 肉瘤砸在傅铮刚才站立的位置。汉白玉石板被砸出一个直径丈许的大坑,碎石四溅。 陆归远蜷缩在角落里,左手死死捂住胸口的血窟窿。 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傅铮的分魂现在被太岁缠住。只要太岁撕碎玄衣人的壳子,扳指的压制就会崩溃。但问题是,霍沉舟的命牌还在傅铮左手里攥着。 这老狐狸就算死,也一定会捏碎命牌拉个垫背的。 霍沉舟要是现在魂飞魄散,这具本就阴阳失衡的躯壳,立刻就会炸成一摊烂肉。 得把牌子弄过来。 “霍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识海深处,那尊原本张牙舞爪的恶佛虚影,此刻已经碎成了一地残渣。只剩下一团微弱的黑红雾气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那块刻着他名字的双生锁命牌,已经抽干了他九成九的本源。 “没死就吱个声。” 陆归远咬着牙,强行调动左半边身体最后一点气血,去刺激右半边那摊死肉。 黑红雾气里传来一声比游丝还细的动静。 “陆归远......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霍沉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彻底的绝望和疯狂。 被骗了十年,当了十年的刀。最后落得个被抽筋剥皮当成祭品的下场。这南洋野鬼的怨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你想拉他陪葬,就按我说的做。” 陆归远左手在身边的碎石堆里摸索。指尖碰到了一块边缘极其锋利的青铜碎片。那是刚才悬棺炸裂时崩飞出来的。 他握住碎片,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左腿的大动脉里。 噗嗤。 利刃割开皮肉。 纯正的陆家嫡系心头血,混着这地宫里浓郁的死气,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 陆归远没有拔出碎片,而是顺着血管的走向,硬生生往下划了寸许。 剧痛让他的视线瞬间模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把这口血......给我咽下去!” 陆归远在识海里暴喝。 他放开左半边经脉的限制,任由这股带着强悍生机的陆家嫡系精血,倒灌进右半边干涸的躯壳里。 霍沉舟那团快要消散的黑红雾气,在接触到陆家精血的刹那,就像是干柴遇了烈火。 轰! 识海里卷起一阵狂风。 右半边那条软塌塌垂着的断臂,突然抽搐了一下。脱落的黑金鳞片重新从皮肉底下钻了出来,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 这就够了。 祭坛中央。 傅铮正被那块太岁逼得险象环生。玄衣人的左腿已经被青鳞手爪撕掉了一大块皮肉,露出森白的骨头。 但他左手依然死死攥着那块命牌。 “畜生!” 傅铮大骂一声。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红光大作,他准备强行引爆扳指里的分魂,跟这怪物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极其纯正、又极其狂暴的血腥味,从角落里冲天而起。 太岁肉瘤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那只青鳞手爪停在傅铮面门不到半寸的地方。 肉瘤表面所有的孔洞同时转向陆归远的方向。它闻到了陆家嫡系的血。那是它被镇压在这里几百年,最熟悉、也最渴望的味道。 傅铮趁着这个空档,就地一滚,逃出了太岁的攻击范围。 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抬头看向角落里的陆归远。 “归远,你还真是......迫不及待地想找死。” 傅铮扯破了那件玄色衣袍,露出底下苍白精壮的胸膛。他举起左手,向陆归远展示那块刻着“霍沉舟”名字的命牌。 “你想救他?晚了。” 傅铮大拇指用力,按在命牌的边缘。 “这具壳子归我了。至于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喂这块太岁吧。” 他正要发力捏碎木牌。 “霍沉舟!” 陆归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那具半边完好、半边糜烂的躯壳,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关节构造的姿态,从地上弹射而起。 不是陆归远在动。 是霍沉舟。 这只南洋野鬼借着陆归远那口心头血,短暂地夺回了右半边身体的控制权。他根本不管右腿骨骼碎裂的剧痛,单脚蹬地,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直挺挺地撞向傅铮。 速度太快了。 快到傅铮甚至来不及捏碎手里的命牌。 砰! 两具躯体狠狠撞在一起。 霍沉舟那条断裂的右臂,此刻像一条钢鞭,死死缠住了傅铮握着命牌的左手腕。 “傅铮!” 霍沉舟借着残破的喉管,吐出这十年来的第一句脏话。 那声音根本不像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两块骨头在互相摩擦。 “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连埋我的坑都要自己挖!” 话音落地的瞬间。 霍沉舟右半边身体的皮肉开始了诡异的溶解。 他没有用任何攻击手段。 他直接点燃了陆归远喂给他的那口陆家精血,混合着自己最后的南洋本源,在傅铮的手腕上引爆了。 刺啦—— 浓稠的黑血溅在傅铮的手腕上。 这血里带着陆家地宫的死气,带着南洋最毒的降头诅咒。 傅铮左手腕的皮肉瞬间被腐蚀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白骨。连带着骨头都在滋滋作响,迅速发黑。 “啊!” 傅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手腕骨骼断裂。 那块黑色的雷击木命牌,终于从他手里脱落,掉在汉白玉碎石上。 失去命牌压制的瞬间,傅铮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音。 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纹,从扳指内圈一直蔓延到外侧。 压制,破了。 “拿到了......” 识海里,霍沉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陆归远......剩下的......交给你了......” 右半边身体彻底失去了动静。黑金鳞片化作一滩脓水,连带着骨头都软了下去。霍沉舟的意识,在这场惨烈的自爆中,陷入了无底的深渊。 陆归远接管了这具残骸。 他没有去看软倒在地的右半边身体,左手撑着地,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往前爬了两步。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的雷击木。 就在他将命牌死死攥进掌心的那一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头顶的穹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轰隆隆—— 那块活阵太岁彻底失控了。 它没有去管断了手的傅铮,而是直接扑向了悬棺底下的那个巨大破洞。那是它被困了几百年的牢笼,也是这整个地宫地脉死气的宣泄口。 太岁庞大的身躯挤进破洞里,疯狂地啃食着周围的青铜和岩石。 地宫的承重结构被彻底破坏。 大块大块的条石从穹顶砸落。 地下暗河的水位开始疯狂上涨,浑浊的河水顺着甬道倒灌进主祭坛。 “你疯了!” 傅铮捂着断掉的左手,跌跌撞撞地站起来。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扭曲的青筋。 他死死盯着陆归远手里的命牌。 “你把牌子给我!地宫要塌了,没有这块牌子稳住阵眼,我们谁都出不去!” 陆归远趴在水里。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胸口,左腿大动脉还在往外渗血,把周围的水域染成了一片暗红。 他看着气急败坏的傅铮。 纯黑的左眼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一种极致的冷漠。 “傅铮。” 陆归远开口了。声音在坍塌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清晰无比。 “你算计了十年,算计了陆家的地脉,算计了霍沉舟的命。” 陆归远左手缓缓举起那块命牌。 “你唯独算漏了一点。” 他看着命牌上那两个用朱砂写就的“霍沉舟”三个字。在河水的浸泡下,朱砂竟然开始慢慢褪色。 “陆家嫡系的命牌,是用雷击木的树心雕的。这东西,不认字,只认血。” 陆归远将命牌贴在自己左胸那个还在渗血的窟窿上。 褪去朱砂的雷击木表面,渐渐浮现出几道暗金色的纹理。那些纹理交织在一起,隐约拼凑出三个古朴的篆字。 陆归远。 傅铮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我亲手换的生辰八字......” “你换的,是那层伪装。” 陆归远嘴角扯动了一下。 “十年前,霍沉舟占我的壳子。我的血早就浸透了这块牌子。你用南洋的怨气去养它,它吸收的,全是我对你们的恨。” 陆归远握紧命牌,左臂猛地发力。 他没有把牌子扔给傅铮,也没有去砸那个阵眼。 他将这块吸饱了怨气和死气的雷击木,狠狠插进了自己左腿大动脉的伤口里。 噗嗤。 木牌入肉三分。 狂暴的地脉死气顺着伤口,疯狂倒灌进这具残破的躯壳。 陆归远在赌。 拿命赌。 他要用这股死气,强行撑开一条通往外界的活路。 “你个疯子!” 傅铮终于意识到陆归远要干什么。他根本顾不上断手的剧痛,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抓。 大拇指上那枚布满裂纹的羊脂玉扳指,彻底炸碎。 一团猩红的光芒从扳指里窜出。 那是傅铮的分魂。 玄衣人的躯壳在失去分魂的瞬间,直接瘫软在水里,很快就被倒灌的暗河水淹没。 红光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似乎想要冲向陆归远,抢夺那具正在被死气改造的壳子。 哗啦! 水面突然炸开。 那块正在啃食阵眼的活阵太岁,不知什么时候从破洞里钻了出来。那只青鳞手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半空中的红光。 “啊——” 红光里传出傅铮凄厉的惨叫。 分魂被太岁硬生生撕扯下了一半,塞进肉瘤表面的孔洞里咀嚼。 剩下的一半红光,趁着太岁进食的空档,像一条丧家之犬般,贴着倒塌的穹顶缝隙,疯狂逃窜。 临消失前。 傅铮那怨毒到极点的声音,穿透了轰鸣的水声,砸进陆归远的耳朵里。 “陆归远......你给我等着......京城......京城见......” 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巨石砸落的动静彻底掩盖。 地宫彻底崩塌了。 巨大的水流卷起汉白玉碎石,形成了一个恐怖的漩涡。 陆归远被卷入漩涡中心。 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左腿插着那块命牌,死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一种撕裂灵魂的剧痛。 水流灌进鼻腔和肺里。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涌来。 视线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 陆归远感觉到,插在腿上的那块命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声。 咔嚓。 雷击木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 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从缝隙里滑了出来,贴在了他的掌心。 那是一个用红绳拴着的小物件。 陆归远的手指本能地收拢。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 那是一枚......老旧的铜钱。 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他亲手挂在霍沉舟脖子上的,那枚用来压惊的平安钱。 第163章 荒滩诈尸与南山冥婚 冰冷的河水疯狂倒灌进肺管子。胸腔里像塞满了一把生锈的铁蒺藜,每一次肺泡的收缩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绞痛。 陆归远死死攥着那枚滑出来的铜钱。 十年前的物件,在阴河里泡了不知道多久,却透着一股不讲道理的温热。 这股温热顺着掌心断裂的经脉,一路往上窜,堪堪护住了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而左腿大动脉里的那块雷击木命牌,正源源不断地把地宫里狂暴的死气抽进他的血管。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厮杀。 水流的撕扯力大得惊人。右半边那滩烂肉在漩涡的绞杀下,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 不知道在暗无天日的水下翻滚了多久。 砰! 后背重重撞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礁石上。 陆归远张开嘴,呕出一大口夹着泥沙的黑水。 空气顺着气管砸进肺里。他贪婪地大口喘息,像一条被扔在旱地上的死鱼。 雨水打在脸上。 他睁开纯黑的左眼,视线穿过重重雨幕。 这里是一处荒滩。不远处长满了一大片半人高的芦苇荡。暗河的出口连着京郊的护城河,水流把他冲到了岸上。 陆归远撑着地,试图坐起来。 咔嚓。 右半边身体传来异样的响动。他低下头。 原本已经被霍沉舟自爆本源炸成一滩烂泥的右臂,此刻在死气的强行灌注下,重新拼凑在了一起。只是皮肉彻底萎缩,黑色的骨头上挂着几条暗红色的筋膜,看起来比地宫里的那头太岁还要像个怪物。 他摊开左手。 那枚用红绳拴着的平安钱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霍沉舟。” 陆归远盯着铜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把铜钱攥紧。 十年前,霍沉舟占了他的壳子,却把这枚平安钱藏在了命牌里。这南洋野鬼算计了一辈子,到最后关头,竟然用这东西保了他一命。 陆归远没空去剖析这其中的恩怨情仇。活下来,去京城,把傅铮的皮扒下来,这才是眼下唯一要干的事。 他咬着牙,右手那只只剩骨头和筋膜的爪子扣住左腿上的雷击木命牌。 深吸一口气,猛地往外一拔。 噗嗤。 黑血喷溅。 命牌离开血管的瞬间,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死气终于平复下来,彻底在他这具残破的壳子里扎了根。 陆归远把命牌贴身收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右腿虽然只剩白骨,但在死气的牵引下,居然能勉强支撑身体的重量。 沙沙......沙沙...... 芦苇荡深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粗鄙的叫骂。 “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的让老子们出来抛尸,陈副官那狗日的自己躲在督军府里抽大烟!” “少说两句。大帅昨天夜里突然咳血昏死,今天早上醒过来就下令封锁全城。这几个丫鬟都是在主屋伺候的,听见了不该听的动静,不死谁死。” “赶紧挖坑,埋完了回城,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三个穿着深灰色军装的兵痞,拖着两个裹着破草席的麻袋,从芦苇荡里钻了出来。 陆归远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借着夜色和芦苇的掩护,看着那三个人。 督军府的人。 傅铮的狗。 他现在需要衣服,需要钱,更需要京城里的情报。 陆归远没动,纯黑的左眼死死锁定那个腰间别着驳壳枪的领头兵痞。 “大哥,你看河滩上是不是站着个人?” 一个瘦猴模样的兵痞揉了眼睛,指着陆归远的方向,声音有些发抖。 领头兵痞拔出驳壳枪,拉动枪栓。 “谁在那边装神弄鬼!滚出来!” 陆归远拖着那条白骨右腿,踩着泥泞的河滩,一步步走出阴影。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那件烂成条状的衣服。左半边身体布满暗红色的血污,右半边身体则是森森白骨和蠕动的筋膜。 这根本就不是活人该有的样子。 “我肏......” 瘦猴兵痞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泥水里。 “水鬼......这是护城河里的水鬼上来找替身了!” 砰! 领头兵痞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精准地打在陆归远的左胸上。 如果是活人,这一枪足够要命。但陆归远连晃都没晃一下。那颗弹头卡在死气凝结的肌肉里,被硬生生挤了出去,掉在泥水里。 领头兵痞的脸色变了。 “开枪!给老子打碎他!” 另外两个兵痞慌忙端起步枪。 陆归远不退反进。 右腿白骨在地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头捕食的恶狼,瞬间跨过十几步的距离,扑向领头兵痞。 “啊!” 领头兵痞刚要扣动扳机,视线里就出现了一只纯黑的眼珠。 陆归远右手那只骷髅爪子,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扣住了对方握枪的手腕。 咔嚓。 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驳壳枪掉在地上。 陆归远没有停顿,左手并拢成刀,顺势捅进领头兵痞的脖子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陆归远半张脸。 他抽出手,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挡在身前。 砰!砰! 另外两个兵痞射出的子弹全都打在了他们自己老大的背上。 “怪物......快跑!” 瘦猴连滚带爬地往芦苇荡里钻。另一个兵痞也扔了枪,转身就跑。 陆归远弯腰捡起地上的驳壳枪,熟练地打开保险,单手举枪。 砰! 逃跑的兵痞后脑勺爆开一团血花,一头栽进泥水里。 只剩下那个瘦猴还在芦苇荡里没命地狂奔。 陆归远没有开枪,拖着步子,慢条斯理地跟了上去。 瘦猴跑得肺都要炸了,脚下被一根烂树枝绊倒,重重摔在地上。他刚要爬起来,一只滴着血的白骨爪子就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透骨的寒意顺着脊柱直冲脑门。 “大爷饶命!水鬼大爷饶命!我上有老下有小......” 瘦猴把脸埋在泥水里,疯狂磕头。 陆归远用枪管顶住他的后脑勺。 “傅铮现在在哪。” 沙哑破败的声音在瘦猴头顶炸响。 瘦猴愣住了。这水鬼居然开口问大帅的下落。 “说错一个字,我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陆归远右手的白骨爪子微微用力。 “我说!我说!” 瘦猴疼得杀猪般惨叫。 “大帅在督军府!昨天夜里大帅在书房突然大口吐黑血,整个人都脱相了。陈副官连夜封锁了消息,把几个伺候的丫鬟全都勒死了......” 陆归远冷哼一声。 傅铮的分魂被太岁扯碎吞了一半,这反噬的滋味够他受的。 “督军府现在是什么情况。” 陆归远继续问。 “全城戒严了!陈副官调了两个团进城,把督军府围得铁桶一样。” 瘦猴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还有......还有一件事。大帅今天早上醒了之后,下了一道死命令。说明天要在南山公墓,给......给陆家大少爷办一场法事。” 陆归远握枪的手稳如泰山,左眼的瞳孔却骤然一缩。 “陆家大少爷?” “是......是啊。” 瘦猴结结巴巴地回答。 “大帅说,陆大少爷在地宫里遭遇不测,已经暴毙了。明天要在南山公墓起坛,给陆大少爷招魂配冥婚。全城的达官显贵都得去观礼,谁敢不去,就当场枪毙。” 陆归远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傅铮要给他办冥婚? 不。 傅铮是在给霍沉舟那具空壳子办冥婚。 十年前,霍沉舟顶着他的脸,和傅铮拜了堂。现在,傅铮又要把那具壳子挖出来,在全城人面前再办一次。 这老狐狸根本不是在办丧事,他是在布局。 傅铮分魂受创,急需大量的活人气血来修补。南山公墓,全城权贵,冥婚招魂...... 这是一个专门用来坑杀全城活人,用来给他自己续命的绝户阵。 “他要跟谁配冥婚。” 陆归远问。 “不......不知道。陈副官说,新娘子大帅早就备好了,就盖着红盖头放在冰窖里。” 陆归远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傅铮这杂碎,是要把霍沉舟这只南洋虫子彻底榨干,连尸体都不放过。 “脱衣服。” 陆归远把枪口挪开。 瘦猴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把身上那件干爽的军大衣和里头的军装全脱了下来。 陆归远单手把军装套在自己身上。宽大的军大衣正好遮住了他右半边那可怖的白骨和烂肉。 他把瘦猴腰上的子弹袋扯下来,挂在自己身上。 “大爷......我能走了吗?” 瘦猴光着膀子在冷风里冻得瑟瑟发抖。 陆归远看了他一眼。 枪口抬起。 砰! 瘦猴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对傅铮的狗,不需要讲慈悲。 陆归远把驳壳枪插进腰间的皮带里。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的京城方向。 雨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半轮惨白的月亮。 京城的城墙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陆归远左手摸出那枚平安钱,用大衣里子仔细擦干净上面的泥水,贴身收进胸口的口袋里。 “霍沉舟。” 陆归远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开口。 “你欠我的命,这枚铜钱算你还了一半。” 他迈开那条白骨右腿,踩着泥泞的荒滩,一步步往京城的方向走。 “剩下的一半,等我到了南山公墓,亲手把傅铮的脑袋拧下来,塞进你的棺材里,咱们再慢慢算。” 城门外。 一辆运送泔水的木板车正准备进城。 赶车的老头缩着脖子,在城门岗哨前停下。 两个打着哈欠的哨兵端着枪走过来。 “车上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老头连忙掀开木板车上的破油布,露出一桶桶散发着恶臭的泔水。 “军爷,都是城里大酒楼收来的泔水,拉去城外喂猪的。这会儿赶着回城交差呢。” 哨兵捂着鼻子,嫌恶地挥了挥手。 “滚滚滚!臭死了!” 木板车吱呀吱呀地穿过城门。 没人注意到,在木板车最底下那层沾满油污的底盘上,死死贴着一个人影。 陆归远单手扣着木板缝隙,任由恶臭的泔水滴在脸上。 纯黑的左眼盯着城门洞里昏黄的灯光。 冰窖里的新娘子。 傅铮,你最好祈祷那盖头底下的东西,能挡得住我这具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烂骨头。 第164章 冰床喜袍与借尸还魂 泔水车的底盘挂着令人作呕的油污。陆归远左手死死抠住木板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碎木屑。 右半边那具靠死气强行拼凑起来的白骨躯壳,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时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每一次颠簸,扎根在左腿大动脉里的死气就会像发疯的野猪一样,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他把那枚用红绳拴着的平安钱咬在嘴里。 这铜钱上残存着霍沉舟最后一点南洋本源的温热。就靠着这点热乎气,勉强护住他那颗快要被死气冻停的心脏。 车轮碾过一道深坑。 马蹄子在原地不安地刨了两下地,打着响鼻停了下来。 “后厨的角门开了,赶紧把这几桶泔水卸了!陈副官有令,今晚督军府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守卫的呵斥声隔着木板砸下来。 陆归远松开抠住木板的左手。 整个人像一滩没有重量的烂泥,顺着底盘悄无声息地滑进路边的排水沟里。 浓稠的污水瞬间没过他的口鼻。 他连气都没换,纯黑的左眼透过水面上的漂浮物,死死盯着上方。 两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伙夫骂骂咧咧地把泔水桶往下搬。靴子踩在排水沟边缘的青石板上,溅起一串泥水。 等木板车吱呀吱呀地走远,角门重新落锁。 陆归远才从污水沟里爬出来。 他把嘴里的平安钱吐在掌心,贴身收进胸前的口袋。瘦猴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吸饱了污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刚好遮住了他右半边森森的白骨和蠕动的筋膜。 督军府后院挂满了惨白的防风灯笼。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兵痞牵着狼狗在回廊里来回巡视。 陆归远拖着那条白骨右腿,整个人融进假山背后的阴影里。 他需要知道冰窖的具体位置。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假山另一侧传来一声火柴划过的刺啦声。 一个挂着少尉军衔的军官背靠着太湖石,双手拢着火光点烟。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照亮了他腰间挂着的一长串黄铜钥匙。 陆归远像一只贴地爬行的壁虎,绕过假山尖锐的棱角。 他没有用左手去拔腰间的驳壳枪。 枪声一响,整个督军府的兵都会围过来。 他放开对右半边身体的压制。那条只剩骨头和暗红筋膜的右臂,顺着太湖石的缝隙,一点点探了出去。 死气在白骨指尖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少尉吐出一口烟圈,刚要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 一只冰冷刺骨的爪子突然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烟卷直接被按进了少尉的口腔里。滚烫的烟头烫穿了舌苔,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咙里只剩下一阵剧烈的痉挛。 陆归远左手从少尉腋下穿过,精准地捏住对方的颈椎骨。 “陈副官在哪。” 沙哑破败的声音贴着少尉的耳蜗钻进去。 少尉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抠着捂在嘴上的那只白骨爪子,却怎么也掰不开。 “冰窖在哪。” 陆归远不急。左手两根手指扣住颈椎骨第三节,缓缓往里施加力道。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裂音。 少尉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疯狂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求饶声。 陆归远稍微松开了一点捂嘴的力道。 “大帅......大帅在主楼静养......陈副官带着人在前院布置明天的法事......” 少尉压低声音,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冰窖在西跨院......那地方邪门......大帅连狗都不让靠近......” “钥匙。” 陆归远吐出两个字。 “在......在我腰上......最大那把......” 少尉话音刚落。 陆归远左手猛地一错。 咔嚓。 颈椎骨彻底断裂。少尉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身体瞬间软成一滩烂泥。 陆归远把他拖进假山深处的枯草堆里。扯下他腰间那串黄铜钥匙。 西跨院。 傅铮既然把新娘子藏在那里,连自己的亲兵都不让靠近,里面绝对藏着比冥婚更见不得光的东西。 陆归远把少尉身上的军官大衣扒下来,换掉自己身上那件滴着污水的破衣服。把军帽压低,遮住大半张脸。 他大摇大摆地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借着防风灯笼的昏暗光线,他模仿着少尉走路的姿势。右腿虽然是白骨,但在军大衣的遮掩和死气的支撑下,步伐稳健,只是落地时比常人重了几分。 一队巡逻兵牵着狼狗从对面走过来。 领头的班长刚要敬礼。 狼狗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呜咽,夹着尾巴死死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怎么拽都不肯往前走一步。 畜生的鼻子最灵。它闻不到活人的生气,只闻到了一座移动的万人坑。 “长官好!这狗今天吃错药了!” 班长尴尬地踹了狼狗一脚。 陆归远没抬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嗯字,径直穿过巡逻队,往西跨院的方向走。西跨院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挂。 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木门紧紧闭合着。门缝里不断往外渗着白森森的寒气。 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暗哨。 他们没有牵狗,手里端着装了刺刀的步枪,眼神死气沉沉,连呼吸的频率都一模一样。 这不是活人。 陆归远停在十步开外。纯黑的左眼眯了起来。 这是南洋降头术里的行尸。傅铮为了看守这口冰窖,连自己手底下的活人都不信,直接弄了两具受他分魂操控的尸体站岗。 硬闯行不通。只要碰了这两具行尸,躺在主楼里修养的傅铮立刻就会察觉。 陆归远把手揣进军大衣的兜里。 左手摸到了那块插在腿上拔出来的雷击木命牌。 命牌上还沾着霍沉舟自爆时留下的南洋本源毒血。 陆归远用指甲从命牌上刮下一点黑红色的血痂。放进嘴里,用唾沫化开。 浓烈的瘴气在口腔里炸开。 他走到木门前。 两具行尸的眼珠子同时转动,死死盯着他。端着步枪的手臂开始僵硬地抬起。 噗! 陆归远张开嘴,将那口混着南洋本源的毒血,化作一层细密的血雾,喷在两具行尸的脸上。 同宗同源的南洋降头气息。 行尸那原本要扣动扳机的手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它们接收到了熟悉的气息,把陆归远当成了这股力量的主人。 眼珠子停止转动,重新恢复了死气沉沉的站立姿态。 陆归远掏出那串黄铜钥匙。 挑出最大那把,插进生锈的锁孔里。 咔哒。 锁芯弹开。 他推开沉重的铁皮木门,闪身钻进冰窖,反手将门重新锁死。 冰窖里没有点灯。 全靠角落里堆放的几块巨大硝石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空气冷得能把人的肺管子冻裂。 陆归远呼出一口白气。视线越过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冰砖,落在了冰窖正中央。 那里没有冰砖。 只有一张用整块汉白玉雕成的寒玉床。 床上铺着刺眼的红绸。 红绸正中央,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 身上穿着一件极其繁复、用金线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大红嫁衣。头上盖着一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新娘子。 陆归远拖着步子,踩在结着白霜的青砖上,一步步走向那张寒玉床。 周围静得只能听见他右腿白骨踩碎冰渣的咔咔声。 傅铮要在南山公墓办冥婚,给暴毙的陆大少爷招魂。 这床上的新娘子,就是明天的活祭品。 陆归远站在寒玉床边。 那件大红嫁衣穿在这人身上,显得有些过于宽大了。胸口没有起伏,连一丝活人的呼吸都感觉不到。 他伸出左手,捏住红盖头的一角。 猛地一把掀开。 盖头落地。 陆归远靠着寒玉床的左腿猛地绷直。瞳孔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不受控制地放大了。 他想过盖头底下可能是纸人。可能是傅铮找来的替死鬼。甚至想过可能是傅铮自己剥下来的脸皮。 但他唯独没猜到这个答案。 躺在床上的,是个男人。 那张脸因为长期冷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白色。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骨,下颌线的轮廓透着一股子属于南洋水土的野性。 这是霍沉舟。 真正的霍沉舟。 十年前,那个在大雪夜里,用降头草跟他换了魂,占了他躯壳的南洋血魔原本的肉身! 陆归远死死盯着那张脸。 脑子里那些断裂的线索,像被一根带血的针强行串联了起来。 十年前,傅铮配合霍沉舟换魂。霍沉舟占了陆归远的壳子,那霍沉舟自己的壳子去哪了? 傅铮骗霍沉舟说,那具废弃的肉身已经被一把火烧了,断了南洋的因果。 全他娘的是放屁。 傅铮不仅没烧,还把这具南洋血魔的原装壳子藏在冰窖里,用寒玉床养了整整十年! 陆归远左手按在霍沉舟原身的胸口上。 皮肉坚硬如铁。 但在这具死透了十年的尸体内部,竟然隐隐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充满贪婪的吸力。 它在渴望残魂的回归。 “好算计。” 陆归远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傅铮这老狐狸,根本没打算在南山公墓给什么陆家大少爷办冥婚。 地宫崩塌,傅铮的分魂被太岁扯碎了一半,元气大伤。他这具玄衣人的壳子也毁了。 明天在南山公墓。 傅铮是要把霍沉舟在地宫里自爆后散落的那些残魂怨气,全部招回来,强行塞进这具养了十年的原装壳子里。 然后,傅铮再用自己剩下的主魂,夺舍这具被怨气灌满的南洋血魔之躯。 借尸还魂。 双魂合一。 这才是傅铮布下这个绝户阵的真正目的。他要吞了霍沉舟的一切,重塑一具万法不侵的魔躯。 陆归远的手指顺着尸体的脖颈往上摸。 摸到了尸体紧闭的嘴唇。尸体的嘴唇微微向外凸起,里面明显含着东西。 陆归远毫不犹豫地捏住尸体的两颊,用力一捏。 下巴脱臼。 尸体的嘴巴张开。 舌头底下,压着一颗核桃大小的珠子。珠子通体血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家锁魂符文。 这是这具躯壳的阵眼。也是傅铮用来压制尸体本能、防止它提前尸变的镇物。 只要毁了这颗珠子,这具养了十年的血魔之躯就会立刻暴走,把督军府变成一片死地。 陆归远两根手指探进尸体嘴里,夹住那颗血红色的珠子。 刚要往外拔。 咔。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重金属碰撞的脆响。 紧接着,是一阵杂乱却极具压迫感的军靴声,瞬间将整个西跨院包围得水泄不通。 “把火油桶都搬过来。绕着墙根浇。” 陈副官那带着浓痰没咳干净的黏糊嗓音,隔着铁皮木门砸了进来。 陆归远夹着珠子的手指停住了。 “长官,大帅不是说明天才起坛做法吗?现在烧了冰窖,明天拿什么去南山公墓配冥婚?” 一个士兵压低声音问。 “大帅刚醒。改主意了。” 陈副官冷笑了一声。 “地宫出了岔子。大帅说,那两只南洋虫子和陆家的野狗,命硬得很。保不齐已经顺着地下暗河爬出来了。” “这新娘子放在府里不安全。直接在这里点火。用火油把这具壳子炼成旱魃。” 陈副官拔出腰间的配枪,拉动枪栓。 “等旱魃炼成了,不管明儿个来公墓砸场子的是人是鬼,都得给大帅当补药。” 刺鼻的火油味顺着门缝钻进冰窖。 哗啦啦的倾倒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傅铮这杂碎,反应太快了。 他猜到陆归远没死,甚至猜到陆归远会来督军府找这具壳子。他直接放弃了明天在公墓的招魂仪式,选择在今晚提前收网,要把陆归远和这具血魔之躯一起烧死在冰窖里。 “点火!” 陈副官在门外暴喝。 呼—— 一道刺目的火光顺着门缝窜了进来。 浸透了火油的木门瞬间被烈焰吞噬。冰窖里的温度开始急剧上升。角落里的硝石遇到高温,发出危险的滋滋声。 这地方马上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炸药桶。 陆归远看着寒玉床上那具穿着大红嫁衣的尸体。 如果不拿走嘴里的珠子,这具尸体就会被大火炼成旱魃,成为傅铮手里最锋利的刀。 如果拿走珠子,尸体立刻暴走。陆归远这具残破的躯壳,在这密闭的空间里,绝对打不过一头憋了十年的血魔。 火舌舔舐着地上的青砖。 白霜迅速融化,变成滚烫的蒸汽。 陆归远左手夹着那颗血红色的锁魂珠,右半边的白骨在高温下开始泛出诡异的红光。 他没有把珠子拽出来。 而是直接将左手伸进大衣口袋。 掏出那块沾着自己心头血和南洋本源的雷击木命牌。 “傅铮。” 陆归远盯着在火光中微微摇晃的红绸。 “你喜欢借尸还魂。那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鸠占鹊巢。” 他左手握紧命牌,对准尸体敞开的胸膛。 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将那块坚硬的雷击木,直接钉进了尸体的心脏位置。 噗嗤。 木牌刺破青白色的皮肉,深深扎了进去。 与此同时。 陆归远猛地拔出尸体嘴里的那颗锁魂珠。 吼—— 寒玉床上的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只有无尽血色的眼睛。 被压抑了十年的血魔本能,在失去锁魂珠的瞬间彻底爆发。 但它没能暴起伤人。 因为那块钉在它心脏上的雷击木命牌,正在疯狂地将陆归远体内的死气,源源不断地灌进这具躯壳里。 陆归远要用这块命牌做桥梁。 用自己这具残躯里的地宫死气,去反向操控这具南洋血魔之躯! 轰隆! 角落里的硝石终于承受不住高温,发生了剧烈的爆炸。 厚重的铁皮木门被炸得四分五裂。 燃烧的碎片夹杂着冰砖的碎块,像炮弹一样砸向院子里包围的士兵。 “开枪!里面有活物!” 陈副官被气浪掀翻在地,满脸是血地嘶吼。 密集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进浓烟滚滚的冰窖。 烟尘散去。 陈副官的瞳孔剧烈收缩。 冰窖的废墟中央。 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身上那件百子千孙图的大红嫁衣已经被烧得破烂不堪。青白色的皮肤上,长满了暗金色的鳞片。 那具原本属于霍沉舟的血魔之躯,此刻正歪着头,用一双纯黑的左眼和血红的右眼,死死盯着外面的活人。 在它的肩膀上。 陆归远那具只剩半边皮肉的残躯,像一个寄生在宿主身上的恶鬼,左手死死扣着血魔之躯的颈椎,右手那条白骨手臂,已经和尸体的右臂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陈副官。” 陆归远借着血魔之躯的喉咙,发出一声如同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冷笑。 “去告诉傅铮。” 血魔之躯抬起那条融合了白骨的右臂,徒手接住了一颗射向面门的子弹。 “新娘子我不满意。我亲自去南山公墓,找他换一个。” 第165章 纸扎花轿与红绳锁命 那颗黄澄澄的子弹头卡在暗金色的鳞片缝隙里。 血魔之躯的右手五指收拢。 铜皮被硬生生捏扁。滚烫的火药渣扑簌簌掉在陈副官满是血污的脸上。 陈副官喉结上下滚动。他试图咽下一口唾沫,但嗓子眼干得冒烟。裤裆里洇出一片骚臭的水渍,顺着大腿根往下滴。 “备车。” 陆归远借着血魔之躯的喉咙吐出两个字。 声音刮着周围人的耳膜。 陈副官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起来。他根本不敢去看那些端着枪却不敢扣扳机的士兵,跌跌撞撞的往院子外头跑。 西跨院门口停着一辆军用吉普。 那是陈副官带人来倒火油时开来的。 陆归远操控着血魔之躯,一步步跟在后面。他那具只剩半边皮肉的残躯死死趴在血魔的后背上。左手扣着血魔的颈椎骨,插在左腿上的雷击木命牌正源源不断的把死气压进这具南洋壳子里。 排异反应大得惊人。 血魔之躯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反抗。暗金色的鳞片边缘渗出黑红色的毒血,顺着大红嫁衣的破布条往下淌。 陆归远咬碎了嘴里的一块烂肉,强行把这股反噬压下去。 陈副官拉开车门,哆嗦着坐进驾驶室。 陆归远没有坐后排。他直接拽开副驾驶的门,把庞大的血魔之躯塞了进去。 车厢里的空间顿时变得极其逼仄。浓烈的南洋瘴气混着地宫死气,把车窗玻璃熏出了一层白毛汗。 “去南山公墓。” 陈副官一脚踩在油门上。吉普车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吼,撞开督军府的后门,冲进漆黑的街道。 夜雨下得更大了。 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徒劳的刮动。 陆归远靠在椅背上。纯黑的左眼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脑子里在盘算。 傅铮分魂被活阵太岁吞了一半,元气大伤。他这种把命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老狐狸,就算要烧冰窖,也应该调集重兵,甚至动用大炮把整个西跨院夷为平地。 可他只派了陈副官带几十个人来放火。 更蹊跷的是,陈副官刚才说,傅铮在主楼静养。 一个连亲兵都不信的人,会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一个副官去办? 他这是在拖延时间。 傅铮的真身根本不在督军府。主楼里躺着的,八成又是个掩人耳目的替死鬼。他早就去了南山公墓。 这老东西在公墓里布的局,绝对不止招魂那么简单。 吉普车开到了城门口。 两排拒马挡在路中间。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城防军打着手电筒围了上来。 “停车!口令!” 领头的军官敲了敲驾驶室的玻璃。 陈副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一直在痉挛。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那个长满鳞片的怪物。 血魔之躯的右爪已经搭在了陈副官的大腿动脉上。尖锐的指甲划破了军裤的布料。 陈副官摇下车窗。 “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督军府的陈副官!奉大帅的手令出城办事,滚开!” 手电筒的光柱在陈副官脸上扫过。 军官看清了那张满是血污和泥水的脸,赶紧立正敬礼。 “长官好!大帅有令,今晚全城戒严,出城的车必须查验通行证......” 陈副官反手掏出腰间的配枪,直接顶在军官的脑门上。 “大帅的差事耽误了,你拿九族来填吗!搬开!” 军官咽了口唾沫,挥手示意手下搬开拒马。 吉普车重新启动,冲出城门,一头扎进通往南山的土路。 颠簸的土路让车厢摇晃得厉害。 陆归远能感觉到,随着离南山公墓越来越近,血魔之躯的反抗正在逐渐减弱。 这不是被镇压了。 这是这具原装躯壳感受到了某种同源的吸引力。它在主动迎合前方的某个东西。 “傅铮在公墓里到底埋了什么。” 陆归远开口问。 陈副官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帅......大帅让人挖了陆家祖坟......把九位先人的骨殖全都起出来了......” 陆归远扣在血魔颈椎上的左手骤然收紧。 指甲刺破皮肉,黑血顺着指缝流进血魔的脊髓里。 挖陆家祖坟。 陆家九代单传,每一代家主死后都会葬在南山风水眼上,用嫡系血脉镇压地脉。傅铮把这九具枯骨挖出来,是想彻底断了陆家的根,把整个南山的地脉翻过来。 “他拿骨殖干什么。” 陈副官疼得直抽冷气,却不敢有半点停顿。 “大帅让人用红绳把九具骨头串在一起......埋在公墓主祭坛的九个方位。说是......说是要布一个九煞锁魂阵......专门用来抓那些跑丢了的孤魂野鬼......” 陆归远闭上纯黑的左眼。 全对上了。 九煞锁魂阵。这是茅山术里最毒的禁阵,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执念太深、不肯投胎的厉鬼。傅铮知道霍沉舟在地宫里自爆后,残魂肯定会附着在某些物件上逃出来。他布这个阵,就是为了把霍沉舟最后那点残魂彻底抓回来,强行塞进这具血魔之躯里。 等双魂合一,傅铮再鸠占鹊巢。 这算盘打得真响。 前方出现了一大片连绵的灯火。 南山公墓到了。 原本阴森的半山腰,此刻被几百盏高瓦数的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漫山遍野插满了白纸糊的引路幡。 雨水打在白纸上,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惨白。 吉普车在距离公墓大门还有一百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前面过不去了。 几十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把路堵得严严实实。全副武装的士兵三步一岗,用枪口指着那些从车里下来的达官显贵。 这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平时高高在上,现在却一个个像鹌鹑一样缩在黑伞底下,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上走。 谁敢走慢一步,立刻就会挨上一枪托。 “下车。” 陆归远命令道。 陈副官推开车门,双腿一软,直接跪在泥水里。 陆归远操控血魔之躯跨出车厢。 庞大的身躯站在雨中。大红嫁衣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暗金色的鳞片上。 他没有去管地上的陈副官。 右腿猛的一蹬地面。 泥浆四溅。 血魔之躯像一头出笼的野兽,直接踩着那些福特轿车的车顶,一路狂奔。 车顶的铁皮被踩得严重凹陷。报警器响成一片。 “有刺客!” 外围的士兵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举枪射击。 子弹打在血魔之躯上,除了溅起几点火星,根本留不下任何痕迹。 陆归远一路冲杀,直接撞碎了公墓那扇生铁铸造的大门。 主祭坛设在公墓正中央的小广场上。 汉白玉铺就的地面上,用朱砂画满了繁复的符文。九根两人合抱粗的雷击木柱子按照九宫八卦的方位竖立着。 每根柱子上,都用小拇指粗的红绳绑着一具森白的枯骨。 红绳的另一端,全部汇聚在祭坛正中央。 那里停着一顶轿子。 不是木头打的,而是用纸扎的。大红色的油纸糊在竹篾骨架上,轿帘上画着两个面带诡异笑容的纸人童子。 纸扎花轿。 冥婚的排场。 那些被押上山的权贵们,全都被驱赶在祭坛外围。看着这阴森恐怖的阵仗,好几个人直接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起不来。 陆归远停在祭坛边缘。 血魔之躯的左眼纯黑,右眼血红,死死盯着那顶纸扎花轿。 轿帘掀开。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苏绣大红喜服。胸前戴着一朵用红绸挽成的大红花。 那是傅铮。 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分魂受损的虚弱。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青花瓷骨灰坛。 看到陆归远操控着血魔之躯冲进来,傅铮没有掏枪,也没有下令开火。 他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一下。 “归远,你迟到了。” 傅铮单手托着骨灰坛,另一只手理了理胸前的大红花。 “这吉时都快过了。你这个大舅哥不来,我和沉舟这堂,拜得名不正言不顺啊。” 陆归远踩着地上的朱砂符文,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 血魔之躯的右爪在半空中虚抓了一下。 “傅铮,你挖了我陆家的祖坟,我带了你养了十年的狗。这聘礼,够不够配你的冥婚?” 沙哑破败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傅铮低头看了一眼陆归远身下的那具血魔壳子。 他笑了。 “你拿我的镇物,去操控我的蛊。归远,你这借尸还魂的手段,确实比十年前长进了不少。” 傅铮把手里的骨灰坛放在纸扎花轿的踏板上。 “不过,你算漏了一件事。” 他从宽大的喜服袖子里,慢条斯理的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红绳。 红绳底端,拴着一枚老旧的铜钱。 陆归远靠在血魔后背上的残躯,猛的绷直了。 他左手下意识的摸向自己胸口的口袋。 空的。 那枚在暗河里护住他心脉、带有霍沉舟最后本源的平安钱,不见了。 什么时候丢的? 是在冰窖里和行尸对峙的时候?还是在车上压制血魔反噬的时候?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傅铮把那枚铜钱拎在半空中晃了晃。 “南洋的降头术,讲究个物归原主。沉舟这孩子死心眼,就算魂飞魄散,这点本源也认得回家的路。” 傅铮的大拇指按在铜钱正中央的方孔上。 “你以为这具壳子为什么会乖乖听你的话?那是因为我没下令让它醒。” 咔哒。 傅铮捏碎了那枚铜钱。 一股浓稠到极点的黑红雾气从铜钱的碎屑里喷涌而出。 那是霍沉舟最后的南洋本源。 这股雾气没有消散,而是顺着地上的雨水,像一条毒蛇一样,直接钻进了那九根雷击木柱子底下的阵眼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红绳瞬间绷紧。 九具陆家先人的枯骨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骨头缝里渗出大量的黑血,顺着红绳疯狂倒灌进祭坛中央。 吼! 陆归远身下的血魔之躯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 那块插在心脏上的雷击木命牌,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硬生生挤出了一半。 血魔之躯的右眼,那原本属于霍沉舟的血色瞳孔,开始剧烈收缩。 它在苏醒。 它在争夺这具躯壳的控制权。 陆归远死死扣着血魔的颈椎。左腿大动脉里的死气被抽干,残躯开始迅速干瘪。 “傅铮!” 陆归远咬破舌尖,一口陆家嫡系的精血喷在退出一半的命牌上,试图重新镇压血魔。 傅铮站在花轿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在泥水里挣扎的两人。 “别白费力气了。” 傅铮从喜服的口袋里摸出一把纯金打造的匕首。 “这九煞锁魂阵,锁的不是霍沉舟的残魂。锁的,是你陆归远身上的地宫死气。” 他拿着匕首,走到那九根红绳的交汇处。 “这具壳子饿了十年。今天,我就拿你这陆家最后一点骨血,给它开荤。” 金匕首划破了傅铮自己的手腕。 鲜血滴在红绳上。 红绳瞬间变成了刺目的暗金色。 血魔之躯彻底失控了。 那条融合了陆归远白骨的右臂猛的向后一折,一把掐住了陆归远残躯的脖子。 尖锐的指甲刺破气管。 陆归远被迫仰起头。 视线越过血魔的肩膀,他看到傅铮正端起那个青花瓷骨灰坛。 骨灰坛的盖子被掀开。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骨灰。 而是一团蠕动的、长满青色鳞片的肉瘤。 活阵太岁。 傅铮不仅没有被太岁吞噬,他反而把那东西最核心的一块本源挖了出来,装在坛子里带到了南山。 “吉时已到。” 傅铮把那团肉瘤倒在自己流血的手腕上。 肉瘤瞬间钻进他的皮肉里。 傅铮那张苍白的脸开始扭曲,皮肤底下凸起密密麻麻的青色鳞片。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和血魔之躯一模一样的纯黑色。 “归远,看清楚了。这才是真正的,双魂共生。” 傅铮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两个完全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的诡异声响。 一个是傅铮的。 另一个,是属于那头活了上百年的地宫太岁。 血魔之躯的手指在陆归远的脖子上不断收紧。 陆归远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在窒息的边缘,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碎裂音。 不是喉骨断裂的声音。 是那块插在血魔心脏上的雷击木命牌。 在吸收了陆家先人的黑血和霍沉舟的南洋本源后,那块命牌表面浮现出第三个名字的轮廓。 第156章 逼出底牌血卷最后一层 黑紫色的光晕从那双竖瞳底下翻涌上来。周围残存的白雾打着旋,被强行扯进血魔裂开的口鼻里。 怪物庞大的身躯靠在滚烫的青石砖上。右侧肩膀连带整条手臂,皮肉早就被净魂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森白的骨架支棱在外面。左侧胸腔的烂肉挂在肋骨上,里头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出混浊的黑水。 霍沉舟停滞了。 识海最深处,陆归远蜷缩在角落里,金色的魂体虚淡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他死死盯着那团盘踞在中央的血色核心。 那里的血气正在发生质变。原本带着南洋尸油味的暗红,正一点点转变成令人作呕的黑紫。 陆归远喉结滚了一下。 这疯狗在盘算大招。 现在的局势摆在明面上。霍沉舟这具肉身被净魂水废了七成。右臂没了,经脉被烫穿,再往前走半里地,不用机关动手,这具躯壳自己就会垮成一堆烂肉。 霍沉舟走不到主祭坛。 识海里的压迫感骤然加重。 霍沉舟没有发疯,也没有咆哮。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种死寂比之前的暴怒更让人心惊。陆归远能通过同感,捕捉到霍沉舟正在做某个决定。那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决定,带着自毁的决绝。 “你走投无路了。” 陆归远沙哑的嗓音在识海里回荡。他得试探,得把这疯狗逼开口,才能摸清那团黑紫色的底细。 “这具身体的底子已经被你掏空了。再往前,就是死门。你现在退出去,滚回南洋,说不定还能留个全尸。” 霍沉舟没理会。 外界,怪物拖着残破的左腿,靠着石壁站直了身子。左手抬起,五根粗壮的手指上,指甲早被掀翻,血肉模糊。 这只手,缓缓摸向了那条只剩白骨的右臂。 “你以为,傅铮真的会信你?” 陆归远换了筹码。他把刚才从记忆碎片里挖出来的东西,直白地砸了过去。 “他给你那瓶尸油,让你来北平城替他挡劫,顺便占了我的壳子。你真以为,这是笔公平买卖?” 霍沉舟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你只是一条替他探路的狗。这陆家祖坟底下的东西,他傅铮连碰都不敢碰,才让你来送死。” 陆归远在赌。赌霍沉舟那种从底层爬出来的自卑和多疑。 “闭嘴。” 重叠难听的嗓音终于在识海里炸开。没有之前的暴躁,只剩下那种毒蛇吐信子般的阴冷。 霍沉舟的意识锁定了陆归远。 “你个死人,话太多了。” 外界,怪物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死死扣住了右臂手肘处最长的一根骨刺。 《人皮血卷》最后一层,叫血肉饲魔。 这门邪术不用外人的血,专吃施术者自己的骨血。把身体的一部分永久献祭给血魔意志,换取巅峰战力。 献祭出去的部位,就算以后换了壳子,也长不回来了。 霍沉舟在南洋待了十年,从来没敢碰过这一层。 但今天,他没得选。他必须拿到主祭坛上的东西,才能彻底炼化陆归远这缕残魂,把这具身体完全据为己有。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甬道里响起。 怪物硬生生掰断了右臂手肘处的那根三尺长的骨刺。 啊—— 陆归远在识海里爆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呼。 这不单单是肉体折断的痛。骨刺断裂的瞬间,一团纯黑色的火焰顺着断口直接烧进了经脉。 陆归远的魂体剧烈抽搐起来。那股黑火无视了净魂水的阻挡,直接扎进他的精神末梢里疯狂绞杀。 识海中央,一柱黑红色的浓雾轰然升腾。 霍沉舟没有停手。 左手顺着右臂往下捋。 咔嚓! 第二根骨刺被连根拔起。 带着黑血的骨茬子掉在青砖上,直接把坚硬的石板砸出一个深坑。 识海里升起第二柱黑红浓雾。 陆归远痛到视线全黑。他死死咬住魂体的嘴唇,下唇被咬穿,金色的光斑顺着下巴往下淌。 这疯狗在自残。 他把右臂所有的防御全部拆除,拿命在填那个无底洞。 咔嚓! 咔嚓! 连续两声脆响。第三根、第四根骨刺接连断裂。 外界的肉身痛得痉挛,怪物庞大的身躯靠在石壁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左胸那颗暴露在外的心脏都狂跳不止,黑紫色的血液顺着心室喷涌而出。 识海里的黑红浓雾已经浓郁到了极点。四根雾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把陆归远所在的角落死死封锁。 “最后一步了。” 霍沉舟的声音透着一种变态的快感。 他那只左手,捏住了右手手腕处最粗的那根主骨。 “陆归远,你睁大眼睛看着。” 霍沉舟手腕猛地发力。 砰! 整只右手手腕以下的部分,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 五根齐断。 轰! 识海深处,那团黑紫色的核心彻底爆开。 无边的血光瞬间淹没了整个识海空间。陆归远被这股狂暴的力量直接掀飞,重重砸在识海边缘的无形壁垒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外界。 禁地通道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随着那团黑紫色的血光从怪物七窍里喷发出来,两侧坚硬的青石壁开始扑簌簌地往下掉渣。 血光照亮了石壁深处。 那里藏着陆家先祖用朱砂和水银浇筑的隔断层。表面雕刻的古老符文,原本死气沉沉,此刻在接触到这股纯正的南洋血魔意志后,竟然发出了嗡嗡的共鸣声。 这声音刮过耳膜。带着一种穿越千年的厚重感,像是有什么被埋葬在地底深处的东西,被这股外来的极恶之气强行惊醒了。 陆归远撑着残破的魂体爬起来。 他盯着识海中央。 霍沉舟的意识体正在发生畸变。那已经不是人的形状,而是一尊生着三头六臂、浑身燃烧着黑火的恶佛。 恶佛睁开眼,俯视着陆归远。 倒灌开始了。 海量的血魔意志碎片顺着那五根断裂的骨刺缺口,疯狂涌入这具残破的躯壳。 怪物的身躯在剧烈抽搐中,竟然开始急剧缩小。 三丈高的身躯,骨骼发出重组的爆响。那些被净魂水烫死的灰白烂肉大片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皮组织。 不,那不是皮。 是一层薄如蝉翼、却透着金属光泽的黑金鳞片。 鳞片细密地贴合在肌肉纹理上,像是一套长在肉里的铠甲。左胸那个暴露心脏的大洞,被黑紫色的肉芽迅速填满,眨眼间就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失去手掌的右臂,伤口处被一层黑火包裹,不再流血,反而长出了一把与小臂骨彻底长死在一起的黑红骨刃。 体型缩小到了正常人类拔高两头的大小。 没有了之前的臃肿和笨重,只剩下那种极致压缩后的爆发力。 霍沉舟动了动脖子。 颈椎骨发出连串的脆响。 他夺回了这具身体的绝对控制权。 净魂水残存的威力,连那层黑金鳞片的防都破不了,直接变成普通的水珠滑落在地。 识海里。 陆归远被那张黑红色的雾网死死钉在角落里。他能动用的只有眼睛,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输了。 这疯狗拿献祭右手的代价,换来了血卷最后一层的力量。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前面所有的算计都成了没用的废料。 恶佛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霍沉舟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归远。 那双猩红的竖瞳里,暴虐褪去,只剩下那种大局在握的冰冷。 “陆归远,我宁可把这具身体烧成灰,也要先把你炼化。” 沙哑重叠的嗓音在识海里砸下。 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抗的重压。 “等我走到主祭坛,拔了你们陆家的定海针。我就把你这缕残魂抽出来,点在人皮灯笼上,让你眼睁睁看着我用你的壳子,去跟傅铮把这出戏唱完。” 黑红色的雾网开始收缩。 陆归远金色的魂体被勒出一道道深深的勒痕。 他没有挣扎。 因为挣扎没用。 他只是死死盯着霍沉舟那张得意的脸,嘴角突然扯动了一下。 他在笑。 霍沉舟眉头一皱。他讨厌陆归远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 陆归远顶着魂体被切割的剧痛,吐出四个字。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霍沉舟,看向识海最深处那个被黑红雾气严密包裹的地方。 那是霍沉舟藏记忆光团的位置。 刚才用净魂水捅穿血色屏障的时候,陆归远确实被灼去了小半本源。但他没白挨那一下。 他把一滴最纯正的陆家死气,顺着净魂水的水流,悄无声息地留在了那个记忆光团的缝隙里。 那是一颗雷。 只要霍沉舟的心绪出现剧烈波动,那滴死气就会引爆,把他最深层的恐惧炸出来。 陆归远现在不引爆。他要等。等霍沉舟走到主祭坛,等这疯狗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外界。 披着黑金铠甲的怪物大步往前走。 右臂那把长死在骨头上的黑红骨刃,随手在旁边的石壁上划过。 刺啦! 坚硬的青石壁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一条长长的口子。火星四溅。 就在怪物踏出第二十步的时候。 前方原本死寂的通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沉闷的响动。 呼。 那是一声叹息。 声音不大,却无视了满墙的符文共鸣,清清楚楚地钻进了霍沉舟的耳朵里。 怪物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泥土腥味。 霍沉舟脖子上的黑金鳞片瞬间倒竖起来。 前方无尽的黑暗中,亮起了两盏绿幽幽的灯笼。 不。 那不是灯笼。那是两只大得离谱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个闯入陆家祖坟的南洋野鬼。 第157章 守陵尸蛟红衣纸人 那不是灯笼。 绿幽幽的光源在无尽的黑暗中上下浮动,带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陈年泥土腥风。这风里夹杂着浓烈的朱砂味和水银特有的酸涩感,直冲脑门。 霍沉舟浑身的黑金鳞片瞬间倒竖起来。 颈椎骨发出连串细密的咔咔声。这具刚经过血肉饲魔重塑的躯壳,本能地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右臂那把长死在骨头上的黑红骨刃,被他横在胸前,刃口上燃烧的黑火被阴风吹得剧烈摇晃。 绿光靠近了。 青石板地面传来沉闷的碾压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粗糙的砂纸上死命地来回刮擦。刮擦声越来越响,连带着整条甬道的石壁都跟着轻微震颤。 一个庞然大物从黑暗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百足长虫。浑身覆盖着白森森的骨甲,每一片甲片边缘都生着倒刺。最要命的是它的脑袋,扁平宽阔,五官诡异地扭曲着,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被泡发到极点、肿胀不堪的死人脸。 那两盏绿幽幽的灯笼,赫然是它嵌在眼眶里的两颗硕大夜明珠。 守陵尸蛟。 陆家老祖宗养在地宫深处,专门用来生吞盗墓贼和镇压邪祟的活物。 尸蛟停在距离霍沉舟十步开外的地方。那张死人脸裂开一道缝隙,吐出一条分叉的猩红信子。一滴黏稠的液体顺着信子滴在青石砖上。 刺啦。 坚硬的石板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霍沉舟没退。 他刚拿右手换来《人皮血卷》最后一层的巅峰战力,骨子里那股南洋生番的狠厉正烧得旺盛。这地底下的东西再邪门,能比他这尊三头六臂的恶佛更邪? 黑红骨刃划破空气。 霍沉舟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紫色的残影,迎着那股浓烈的腥风,直冲尸蛟的死人脸。 识海最深处。 陆归远被那张黑红色的雾网死死钉在角落里。金色的魂体虚弱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他透过霍沉舟的视线,冷眼看着这一幕。 砍吧。 这畜生常年泡在三吨水银和朱砂兑成的池子里,吃的是浸过毒的死尸。它的血,比外头那三倍浓度的净魂水还要命。 噗呲! 锋利的骨刃携带着狂暴的血魔之力,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尸蛟的脖颈。骨甲碎裂,深深扎进皮肉里。 没有黑血喷出来。 喷出来的是一股黏稠厚重的银白色液体。 这股液体带着极高的高温,呈扇形直接溅了霍沉舟半身。 滋啦!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层连高浓度净魂水都破不了防的黑金铠甲,在接触到银白液体的瞬间,直接被烧穿了十几个铜钱大小的窟窿。底下的新生皮肉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碳化成一堆散发着焦臭味的黑灰。 这还没完。 水银里的毒素顺着伤口直接钻进经脉,疯狂吞噬着他体内的血气。 霍沉舟猛地拔出骨刃,脚下连点,往后暴退出去三丈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胸和腹部。黑金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烂肉。水银毒素在伤口边缘结成了一层银灰色的硬壳,阻止了肉芽的再生。 “艹。” 重叠沙哑的嗓音在甬道里炸开。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尸蛟挨了这致命一刀,却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脖子上的巨大豁口里,银白色的液体迅速凝结,把伤口堵得严严实实。 它甚至没有立刻扑上来报复,只是盘踞在通道中央,那两颗夜明珠幽幽地盯着霍沉舟。 识海里,霍沉舟那尊恶佛的意识体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是什么邪物。” 霍沉舟的意识锁定了角落里的陆归远。 陆归远靠在无形的壁垒上,任由外界的腐蚀剧痛在自己的神经末梢上疯狂肆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不砍了。” 陆归远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看戏的闲散。 “你那套南洋把戏不是天下无敌么。接着砍,把它切成十截。看看是你先把它耗死,还是这具壳子先被它的水银血烫成一堆焦炭。” 霍沉舟没接茬。 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硬冲绝对行不通。这通道太窄,尸蛟庞大的身躯把路堵得死死的。只要它再喷几口水银血,自己就算能活着走到主祭坛,这具身体也彻底废了。傅铮要他拿的东西,他连碰的资格都没了。 “它为什么不主动攻击。” 霍沉舟抓住了盲点。他盯着外头那条吐着信子、却迟迟不肯上前的尸蛟。 陆归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南洋野鬼还不算蠢到家。 “因为它认出了这具壳子的气味。”陆归远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金色的魂体在雾网的勒痕下忽明忽暗。 “这是陆家的看门狗。它只认陆家嫡系的血。” “但你身上的南洋尸臭味太重,盖住了我原本的血脉气息。它现在只是在犹豫,等它确认你是个鸠占鹊巢的西贝货,你就会被它生吞活剥,在它的胃里化成一滩脓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仅剩的左手捏紧了。粗壮的手指在没有指甲的保护下,抠进掌心的烂肉里。 他在权衡。 “条件。” 霍沉舟直奔主题。他太清楚陆归远这种世家大少爷的做派了。不开口则已,一开口绝对是算计好了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放开识海三成的禁制。” 陆归远毫不客气地开价。 “我要喘口气。刚才替你挡净魂水,我这缕残魂快散了。我还想留着这双眼睛,亲眼看看傅铮到底在地底下给你留了什么好东西。” 霍沉舟死死盯着陆归远。 这姓陆的肯定憋着坏。但眼下这关过不去,大家都得交代在这。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连右手都献祭了,绝不能倒在主祭坛的门口。 嗡。 识海中央那团黑紫色的核心转动了一下。 压在陆归远身上的黑红雾网瞬间松开了三成。窒息感骤减,陆归远贪婪地吸纳着识海里残存的清明之气。金色的魂体终于稳定下来,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溃散的透明状。 “说。” 霍沉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左边胸口。” 陆归远指了指外界肉身那个刚结痂的大洞。 “把血痂撕开。挤出三滴心头血。抹在眉心、喉结和丹田。用陆家最纯正的血气,把你的南洋味彻底盖住。然后走过去。” 霍沉舟愣了一下。 走过去? 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这头怪物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你最好别耍花样。” 霍沉舟警告了一句。左手却已经毫不犹豫地抬了起来,五根粗壮的手指直接抠进了左胸刚刚长好的血痂边缘。 用力一撕! 刺啦! 一大块连着新生肉芽的血痂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啊—— 陆归远在识海里痛得浑身痉挛。这一下等于是在他的心脏上生生挖走了一块肉。他死死咬住魂体的嘴唇,一丝声音都没透出来。 外界的霍沉舟同样痛得直抽冷气。但他手上动作没停,粗暴地挤压着暴露在外的心室。 黑紫色的血液被他强行逼退,硬是挤出了三滴鲜红刺目的心头血。 他沾着这三滴血,快速在眉心、喉结、丹田画下三道血痕。 鲜红的血液一接触空气,一股属于陆家嫡系独有的、沉淀了数百年的纯正死气瞬间弥漫开来。这股气息霸道至极,硬生生压住了霍沉舟身上那股刺鼻的南洋尸油味。 盘踞在通道前方的尸蛟躁动起来。 庞大的身躯在地砖上碾压出刺耳的动静。那张死人脸凑了过来,巨大的夜明珠眼睛死死盯着霍沉舟。 浓重的土腥味和水银味直冲脑门。 霍沉舟浑身的肌肉绷紧成了一块铁。骨刃在身侧微微颤抖。只要这畜生张嘴,他就把刀捅进它的眼眶里,大不了同归于尽。 时间在这条幽暗的甬道里被无限拉长。 一秒。 两秒。 三秒。 尸蛟那条分叉的猩红信子,几乎贴到了霍沉舟的鼻尖上。黏稠的口水滴在霍沉舟脚边的青砖上,冒起阵阵白烟。 过了整整半盏茶的功夫。 尸蛟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那张死人脸缓缓退开,庞大的身躯贴着左侧的石壁游走,硬是在这狭窄的通道里,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霍沉舟绷紧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没敢大口喘气,贴着右侧墙壁,一步步挪了过去。 黑金鳞片摩擦着粗糙的石壁。他连眼皮都不敢眨,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白森森骨甲。 直到彻底走出这条甬道,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轰然消散。 前方没路了。 空间豁然开朗。 这里是陆家地宫的主祭坛。 没有预想中的金碧辉煌,也没有堆积如山的陪葬品。这地方大得惊人,足有三个跑马场那么宽敞。头顶的岩层上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冷光的萤石,把这片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祭坛的正中央,是一个用整块汉白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八卦阵。 八卦阵的正上方。 八根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的黑铁链,从四面八方的石壁里延伸出来,死死锁住了一口巨大的青铜悬棺。 悬棺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缝隙里全是用朱砂封死的痕迹。 但霍沉舟的视线,根本没在那口悬棺上停留。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连带着左胸那颗暴露在外的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八卦阵的正中心,也就是悬棺正下方的位置。摆着一样东西。 不是镇魂印。 也不是什么绝世的风水法器。 那是一个纸人。 一个穿着大红喜服,扎得极其精致,甚至连衣服褶皱都做得栩栩如生的纸人。 在这阴森死寂的地底深处,这抹大红色刺眼得让人头皮发麻。 霍沉舟拖着残破的左腿,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清了。 纸人的脸上,用浓墨画着五官。 那不是陆归远那张清冷孤傲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左边眼角还有一道极淡的刀疤。 那是他霍沉舟自己。 是他十年前在南洋,还没被尸油泡成怪物,还没被《人皮血卷》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时,最原本的脸! 纸人的心口处,用刺目的朱砂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辛酉年,丁酉月,癸丑日,乙卯时。 那是他霍沉舟的八字! “这不可能......” 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祭坛里显得干瘪而滑稽。 霍沉舟脑子里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发出了一声极其危险的断裂音。 傅铮让他来陆家祖坟,不是为了拿什么镇魂印。也不是为了让他占了陆大少爷的壳子去享福。 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替死局。 傅铮把他的生辰八字,早早地埋在了陆家主祭坛的死阵里! 识海最深处。 那个被霍沉舟用重重血气包裹着的记忆光团,此刻正因为宿主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出现了大面积的裂缝。 陆归远刚才拼着损耗本源,顺着净魂水捅进去的那滴死气。 在此刻。 闻到了霍沉舟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绝望。 嗡。 死气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共鸣。 陆归远靠在识海的角落里。那张虚幻的脸上,终于扯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傅督军这盘棋,下得真大啊。” 陆归远的声音在霍沉舟的脑海里幽幽响起,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霍沉舟,你现在明白了吗。” “你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你只是一块,被他用来填陆家祖坟阵眼的,垫脚石。” 霍沉舟死死盯着那个红衣纸人。 右臂长死在骨头上的黑红骨刃,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 悬在半空的那口青铜巨棺里。 突然传出了一声清晰的。 指甲挠挠棺材板的声音。 刺啦。 第158章 棺中之物 刺啦。 指甲刮擦青铜板的动静,顺着八根粗壮的黑铁链,清清楚楚的传进祭坛的每一个角落。 霍沉舟僵在原地。他那双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青铜巨棺。左胸那颗暴露在外的心脏,跳动的频率彻底乱了套。黑紫色的血顺着心室边缘往下淌,滴在汉白玉的八卦阵边缘,竟然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直接被石板吸了进去。 “傅铮......” 重叠沙哑的嗓音从霍沉舟喉咙里挤出来。他看着那个写着自己八字的红衣纸人,右臂长死在骨头上的黑红骨刃开始不受控制的乱颤。 他被骗了十年。 傅铮给他尸油,教他借尸还魂,甚至承诺事成之后让他顶着陆家大少爷的身份在京城横着走。全是放屁。傅铮要的是一个命格够硬、怨气够重的南洋恶鬼,来填陆家祖坟这口能吃人的死阵。 刺啦。 棺材里又传出一声动静。这次的声音更响,伴随着重物翻身的闷响。 悬棺表面那些用朱砂封死的符文缝隙里,扑簌簌的往下掉红色的粉末。 霍沉舟没管那口棺材。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被彻底扯断。 他拖着残破的左腿,一步踏进汉白玉八卦阵。右臂的黑红骨刃抡起一个半圆,带着狂暴的血魔之力,直直劈向阵中央那个红衣纸人。 他要毁了这个替死局。 骨刃距离纸人还有半尺。 嗡。 汉白玉石板底下传来一声极沉的嗡鸣。八卦阵的纹路缝隙里,猛地窜起一道刺目的金光。 这光不是冲着霍沉舟来的。它像是一个罩子,死死护住了那个红衣纸人。 砰! 骨刃砍在金光上。没有震耳欲聋的炸响。霍沉舟只觉得右臂撞上了一座实心的铁山。巨大的反震力顺着骨刃直接灌进他的右肩。 咔嚓。 刚重塑好的肩胛骨当场错位。霍沉舟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掀飞出去,重重砸在祭坛边缘的粗糙石壁上。 他贴着石壁滑下来,吐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别白费力气了。” 陆归远的声音在识海里幽幽响起。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专门往霍沉舟最痛的地方刮。 “那是锁魂阵的阵眼。傅铮把你的八字和头发缝在纸人里,用你的南洋邪气去喂阵底下的东西。你越是用血魔之力攻击,这阵法吸得就越快。你现在就是个上了烤架的活牲口。” 霍沉舟靠在石壁上喘粗气。 “闭嘴。” 他在识海里压榨出最后一点精神力,试图把那张黑红色的雾网收紧,重新把陆归远钉死。 但这具躯壳刚才挨了阵法反噬,经脉里的血气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雾网稀稀拉拉的,根本勒不住陆归远那逐渐凝实的金色魂体。 “你以为你赢了?” 霍沉舟那张布满黑金鳞片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表情。 “傅铮算计我,你也跑不掉。等那棺材里的东西出来,大不了大家一起被嚼成渣。” 霍沉舟在心里盘算退路。硬刚阵法行不通,身后的通道里堵着一条守陵尸蛟。唯一的活路,就是趁着棺材里的东西还没完全破封,顺着头顶岩层上那些倒挂的钟乳石爬上去,找找有没有当初修陵工匠留下的通风口。 就算这具身体废了,只要保住本源,回南洋再找个壳子也不是不行。 他用左手撑着地,准备强行站起来。 就在这一秒。 悬在半空的青铜巨棺,发出了第三声异响。 嘎嘣。 棺材盖前端的一枚小臂粗的镇魂钉,被里头的东西硬生生顶飞了。 黑色的钉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当啷一声掉在霍沉舟脚边。 钉子底下,连着一团黏糊糊、黑漆漆的东西。 霍沉舟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团头发。女人又长又细的头发。头发梢上,还挂着半截被嚼得稀烂的手指骨。骨头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反光。 这手指骨,是外面那条守陵尸蛟的。 霍沉舟的呼吸停滞了。外头那条连血魔之力都能轻易融化的尸蛟,竟然被棺材里的东西当成了零嘴? 恐惧,最原始、最纯粹的恐惧,像带着倒刺的藤蔓一样死死勒住了霍沉舟的神经。 他怕了。 他在南洋斗了十年蛊,杀了无数人,自以为心肠已经硬得像石头。但他归根结底,是个怕死的人。傅铮的背叛剥夺了他所有的退路,而眼前这口棺材,直接碾碎了他引以为傲的力量体系。 识海深处。 陆归远一直盯着那团包裹着霍沉舟记忆核心的血气。 霍沉舟心神大乱的这一瞬。那团坚不可摧的血气屏障,终于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 时间到了。 陆归远抬起手,虚幻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捏。 “爆。” 一点金色的火星,在霍沉舟最深层的记忆光团里,毫无征兆的炸开。 那是一滴最纯正的陆家死气。它早就潜伏在那里,等的就是这一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轰! 死气引爆的威力并不大,但它炸开的位置太致命了。 霍沉舟只觉得脑子里有一百面大鼓同时敲响。他藏在最深处的记忆被强行翻了出来。 那是十年前的南洋。他被几个降头师按在装满尸油的陶缸里。那些发臭的油脂顺着他的七窍往里灌。他在陶缸里拼命的抓挠,指甲全部剥落,连着皮肉一起烂在油里。 “啊——” 外界的躯壳爆发出凄厉惨嚎。 霍沉舟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疯狂翻滚。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头皮,生生撕下来大片带着黑金鳞片的皮肉。 控制权开始崩塌。 这具身体本能的排斥这种极端的痛苦。霍沉舟的意识被那段生不如死的记忆死死缠住,根本无暇顾及外界。 陆归远没有丝毫犹豫。 他拖着金色的魂体,顺着霍沉舟意识防线的巨大缺口,直冲识海中央。 那张黑红色的雾网被他直接撞碎。 他一把拽住那团正在剧烈抽搐的黑紫色核心,硬生生把它从主导位上扯了下来。 外界。 在地上翻滚的怪物突然停住了。 那具布满黑金鳞片、左胸破了个大洞的残破躯壳,极其诡异的从地上直挺挺的立了起来。 这动作没有任何发力点,就像是被人用无形的线提起来的木偶。 怪物的左眼,原本猩红的竖瞳迅速褪色,转变成了一种清冷、死寂的纯黑。 而右眼,还在疯狂的转动,充斥着暴虐和痛苦。 一半是陆归远,一半是霍沉舟。 “你干了什么......” 霍沉舟的意识在识海角落里疯狂咆哮。他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这具身体的左半边了。 “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陆归远用这具破嗓子吐出了一句话。声音虽然沙哑难听,但语调却恢复了陆家大少爷那种雷打不动的平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这只手没有指甲,血肉模糊。 他没管这些伤。 陆归远控制着左腿,往前迈出了一步。 他没有去管头顶那口即将炸开的青铜棺,也没有去看地上的镇魂钉。他径直走向了那个汉白玉八卦阵。 “你疯了!那阵法会把我们吸干的!” 霍沉舟在识海里嘶吼,拼命调动右半边身体的血魔之力想要往后退。 左腿往前走,右腿往后蹬。 这具身体在原地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姿势。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傅铮是个外人。” 陆归远控制着左手,一把抓住不受控制的右臂,硬是拖着这具身体往前挪。 “他只知道陆家这口死阵需要生辰八字来填,却不知道,这八卦阵底下的东西,只认陆家嫡系的血。” 陆归远走到八卦阵边缘。 他举起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直接按在了自己左胸那个还在淌血的大洞里。 手指探进心室。 “你要干什么!住手!” 霍沉舟真的慌了。他能感觉到陆归远要干一件比傅铮更疯的事。 陆归远没理他。他捏住心脏边缘的一根主血管,指尖用力一掐。 噗呲。 一股极其精纯的、带着浓郁死气的陆家心头血,被他硬生生挤了出来。 他把沾满心头血的左手抽出来,毫不犹豫的拍在了汉白玉石板上。 嘴里吐出一句晦涩难懂的口诀。 “阴阳倒转,借我陆家百年死气,开阵。” 嗡。 整个祭坛剧烈的晃动起来。 八卦阵上那些原本用来压制红衣纸人的金光,在接触到陆家心头血的瞬间,直接变成了刺目的血红。 阵法逆转了。 那股庞大的吸力不再针对霍沉舟,而是顺着八根黑铁链,疯狂的倒灌进那口青铜巨棺里。 傅铮要用这口棺材里的东西去镇压南洋的邪气,陆归远偏不让他如愿。他要把这棺材里的东西提前催熟,彻底放出来。 砰!砰!砰! 连串的巨响在半空中炸开。 青铜悬棺上的镇魂钉一根接一根的崩飞,砸在四周的石壁上,火星四溅。 八根粗壮的黑铁链在血色阵法的拉扯下,崩得笔直,表面出现了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疯子......你这个疯子......” 霍沉舟在识海里绝望的咒骂。他眼睁睁看着那口悬棺的盖子,被里头的东西一巴掌拍飞。 厚重的青铜盖板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在祭坛角落。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阴气,像瀑布一样从棺材里倾泻而出。 整个空间的温度瞬间跌破冰点。岩壁上的水珠直接结成了冰渣子。 陆归远控制着残破的躯壳站在原地。他没有躲。他用那只纯黑的左眼,死死盯着棺材的缺口。 一只手从翻滚的阴气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长满尸斑的鬼爪,也不是什么干枯的骨架。 那是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大拇指上,还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扳指。 这扳指,陆归远太熟了。 那是傅铮的东西。 阴气散去了一半。 棺材里的人缓缓坐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不知道哪个朝代的玄色长袍,长发披散在肩头。当那张脸完全暴露在祭坛的冷光下时。 陆归远那只死寂的左眼,眼皮不受控制的狂跳了一下。 霍沉舟在识海里的咒骂也戛然而止。 那不是陆家老祖宗的蜕。 那人长着一张和傅铮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活人的生气,只有吞噬一切的贪婪。 他坐在棺材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两人,嘴角扯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 “饿。” 第160章 尸河浮木与南洋旧物 那张脸在羊脂玉扳指的红光里剧烈扭曲。 不是陆归远,也不是霍沉舟。 那是傅铮的脸。 五官被某种无形的力道向四周拉扯,嘴唇疯狂地开合,却发不出一丁点动静。玄衣人咽下最后一口沾满水银的碎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沾满银白毒液的食指,在那张扭曲的人脸上弹了一记。 啪。 红光碎成一地残渣。 玄衣人偏过头,纯黑的眼珠转了一圈,看向甬道深处。他没动脚步,只是用舌头舔干净下巴上的血迹,转身走回那口青铜悬棺旁,单手抓起几百斤重的青铜盖板,随手扔在汉白玉阵眼上。 甬道尽头连着一条地下暗河。 水汽夹杂着陈年尸臭扑面而来。陆归远控制着残破的躯壳,左脚重重踏进齐膝深的冰冷河水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破损的皮肉直往骨头缝里钻。左胸那个被挖去心头血的血窟窿,遇到河水一激,周遭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 噗通。 庞大的身躯栽倒在河滩的碎石上。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左脸,血水顺着下巴滴进暗河里,荡开一圈浑浊的涟漪。 “废物。” 识海里炸开一声粗哑的咒骂。 霍沉舟的意识疯狂撞击着左半边的控制权。 “把身体还给我!你想死在这里,我还想活!” 陆归远趴在碎石滩上,吐出一口夹着内脏碎块的血沫。他没理会霍沉舟的叫嚣,单手撑着地,硬是把这具沉重不堪的壳子翻了个面,仰面躺在冰冷的石头上。 “你拿什么活。” 陆归远的声音透着破败的沙哑,语调却平稳得出奇。 “你的南洋血魔之力连那怪物的一根手指头都挡不住。右臂断了,本源耗了七成。你现在冲回去,正好给他当饭后甜点。” “你闭嘴!” 霍沉舟彻底破防了。他在识海里幻化出的恶佛虚影,此刻布满了裂痕。 他被骗了十年。 傅铮许诺的荣华富贵、京城横行的权势,全是一场笑话。他不过是傅铮养在陶缸里的一条蛊虫,养肥了,拿来填陆家这口吃人的死阵。 “傅铮......我艹他八辈祖宗......” 霍沉舟咬牙切齿,右半边身体仅剩的黑金鳞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等老子活着出去,我要把他身边的女人、手下,全剁碎了喂狗!” 陆归远用左手抹掉糊在眼皮上的血。 “你出不去。” 陆归远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无能狂怒。 “这地宫的出口,在主祭坛正上方。那怪物现在就守在阵眼上。外头那条尸蛟已经被他吃了。我们现在待的这条暗河,是当年修陵工匠运石料的水道。水流往地下走,通向哪里,没人清楚。” 识海里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外界暗河水拍打碎石的单调水声。 霍沉舟不蠢。他只是被傅铮的背叛冲昏了头脑。这会儿冷静下来,他比谁都明白眼下的处境有多绝望。 “你的命牌在他手里。” 霍沉舟阴恻恻地开口,试图在陆归远身上找回一点平衡。 “七七四十九天。等那块木头吸饱了阴气,你连鬼都做不成,只能给傅铮当狗。陆大少爷,你的下场比我惨多了。” 陆归远没接话。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胸腔猛地扩张,抽进一口阴冷的水汽。 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傅铮布下这个局,用红衣纸人锁住霍沉舟的命格,用南洋怨气喂养棺材里的怪物,同时温养命牌。 这是一个闭环。 问题出在时间上。 阵法需要七七四十九天。傅铮是个极其严谨的人,他不会在阵法刚启动的第一天,就把怪物放出来。 “那怪物是个半成品。” 陆归远突然出声。 “什么意思。”霍沉舟问。 “傅铮压不住他。” 陆归远指尖扣住身下的碎石,骨节顶着皮肤,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石头捏碎。 “如果傅铮能完全控制那东西,他今天一定会亲自站在祭坛上,看着我们被吸干。但他没来。” 陆归远左眼盯着漆黑的穹顶。 “他不仅没来,还把自己的贴身扳指戴在了那怪物手上。那扳指里有他的分魂。他是在用自己的命数,强行压制怪物的戾气。” “现在阵法被我逆转,地宫死气倒灌,怪物提前破棺。”陆归远嘴角扯动了一下。 “傅铮此刻在外面,绝对不好受。那张脸......” 陆归远想起了刚才逃出甬道前,回头瞥见的那一幕。扳指红光里那张扭曲变形的脸。 傅铮遭到反噬了。 霍沉舟听懂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熬过这段时间,等傅铮被反噬弄死,那怪物也就成了一具没有主人的活尸?” “没那么简单。” 陆归远泼了一盆冷水。 “那怪物有完整的灵智。他刚才跟我做交易,条理清晰。他吃了尸蛟,现在正在恢复体力。等他消化完,他会顺着血腥味找过来。傅铮死不死我不知道,但我们现在,是这地底下的活靶子。”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哗啦。 暗河上游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水声。 不是水流撞击岩石的动静,更像是有什么重物在水面上翻滚。 陆归远神经骤然绷紧。左手在身侧摸索,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青石片。右半边身体也配合着进入了防备状态,断裂的右臂渗出黑血,随时准备催动最后的血气。 水面上飘过来一团黑影。 顺着水流,那黑影打着旋儿,被冲上了陆归远所在的这片碎石滩。 不是怪物。 是一具死尸。 尸体被河水泡得有些发白,但从衣服的材质和款式来看,刚死没多久。 陆归远拖着残躯凑了过去。 纯黑的左眼在微弱的磷光下,看清了尸体身上的装束。 深灰色的军装,铜扣上印着交叉的步枪图案。左边胸口的口袋上,用红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傅”字。 京城督军府的亲兵。 “傅铮的狗。” 霍沉舟在识海里冷哼了一声。 “怎么会死在这里?傅铮派人下来监视我们?” 陆归远没理他。他用左手粗暴地翻开尸体。 这兵卒的死状很诡异。脖子上没有勒痕,身上没有刀伤,七窍流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极度的恐惧中。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魂一样,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干瘪状态。 陆归远的手在尸体的口袋里摸索。 上衣口袋是空的。 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被水浸透的油纸。 油纸里包着一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报。 陆归远用指甲挑开油纸的封口。里头的信纸虽然有些受潮,但字迹依然清晰。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大帅突发咳血,昏迷不醒。京中各路军阀蠢蠢欲动,速归。】 落款是傅铮手下最信任的副官,陈副官。 日期,就是今天。 陆归远死死盯着那张信纸。 连带着左胸那颗残破的心脏,跳动的频率都加快了几分。 傅铮果然出事了。 就在地宫阵法被逆转,怪物破棺的同一时间,远在京城的傅铮遭到了致命的反噬。 “难怪。” 陆归远把信纸攥在手心里。 “难怪他急着催熟地宫里的东西。京城局势不稳,他需要这具怪物去镇压那些军阀。他等不了七七四十九天了。” 这具尸体,应该是傅铮留在地宫外围接应的眼线。傅铮在京城出事,副官派人送急信下来,却没想到地宫里的死气已经失控。这兵卒连祭坛都没走到,就被外溢的阴气直接抽干了魂魄,掉进暗河里冲到了这里。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一阵狂笑。 “报应!这他娘的就是报应!傅铮这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笑声在空旷的地下暗河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陆归远却笑不出来。 傅铮出事,意味着这盘棋彻底脱离了控制。那怪物现在不受任何人约束,它手里还捏着陆归远的命牌。 不把命牌拿回来,陆归远这缕残魂早晚会被怪物炼化。 就在陆归远准备把尸体推回河里时。 他的视线,落在了尸体死死攥紧的右手上。 尸体的手指僵硬成爪状,指关节死死扣在掌心里,似乎在死前拼命想要护住什么东西。 陆归远左手发力,硬生生掰断了尸体的三根手指。 掌心摊开。 里面没有金条,没有枪弹。 那是一截干枯的、呈现出暗紫色的草根。 草根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倒刺,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这味道,和刚才那条守陵尸蛟喷出的毒液味道截然不同,它带着一种潮湿、腐败的热带丛林气息。 看清这截草根的瞬间。 识海里的霍沉舟,声音戛然而止。 陆归远的左眼眯了起来。 “南洋降头草。” 陆归远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 他太熟悉这东西了。十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霍沉舟就是用一整株这样的降头草作为引子,完成了那场惨绝人寰的换魂邪术。 这东西,只生在南洋最毒的瘴气林里。 整个京城,只有霍沉舟一个人有。 “这东西,怎么会在傅铮的亲兵手里?” 陆归远在识海里发问,语气冷得掉渣。 霍沉舟没出声。 右半边身体的肌肉开始了不正常的抽动。那是一种被人戳中软肋后的本能反应。 “你说话。” 陆归远左手捏住那截草根,举到眼前。 “你不是说,换魂的引子在施法后就彻底烧成灰了吗。为什么傅铮的人手里会有这东西?” 霍沉舟依然沉默。 陆归远脑子里的线索开始飞速串联。 傅铮布局。霍沉舟被骗。红衣纸人。命牌。降头草。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底显得尤为刺骨。 “十年前那场换魂,根本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傅铮......早就插手了,对不对。” 外界的水声依旧哗啦作响。识海里,霍沉舟那尊破裂的恶佛虚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你早就知道。” 霍沉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暴躁,只剩下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 “我南洋的蛊术再强,也破不了你们陆家祖宅的风水局。如果没有傅铮在里面接应,撤了陆家祠堂的镇魂印......我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钻进你的壳子里。” 陆归远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截降头草的倒刺扎进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痛觉顺着神经传导进识海。 他曾经以为,霍沉舟是为了占他的身体,为了活命,才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恨了十年,怨了十年。 现在霍沉舟告诉他。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场针对陆家的屠杀。 傅铮要陆家的地宫。霍沉舟要一具能活在阳光下的壳子。 他们联手,把陆归远送上了绝路。 “你当时......”陆归远的嗓音有些发颤。 “你当时看着我替你挡下那一枪,看着我在雪地里咽气。你心里在想什么。” 霍沉舟没有回答。 右半边身体的眼眶里,流出一滴浑浊的黑水。 “现在追究这些,还有意义吗。”霍沉舟反问。 “有。” 陆归远站起身。 他把那截降头草塞进左胸那个血窟窿里,任由草根上的毒素和自己的血肉混合。 “这截草根上,沾着你十年前最纯正的本源气息。” 陆归远控制着残破的躯壳,转过身,面向来时的黑暗。 “傅铮的人带着它下来,是想在关键时刻,用这东西彻底引爆你体内的南洋怨气,把你当成炸药,喂给那个怪物。” 陆归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既然引子送上门了。霍沉舟,我们回去。” “回去干什么?送死吗!” “回去,把那怪物炸了。” 陆归远左手按在胸口的降头草上。 “把我的命牌抢回来。然后,我们去京城,找傅铮算总账。” 第161章 连环套里的死局 冰冷的地下暗河水没过膝盖。陆归远左手抠住湿滑的岩壁,硬生生把那截长满倒刺的降头草往左胸的血窟窿里按了按。 倒刺刮擦着还在跳动的心室边缘。 这根本不是活人能受的罪。右半边身体的黑金鳞片不受控制地根根倒竖,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你他娘的轻点!”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他幻化出的那尊恶佛虚影剧烈摇晃,试图卷起黑红色的雾气,把那股直冲脑门的痛觉强行屏蔽掉。 “轻不了。” 陆归远吐出一口夹着内脏碎沫的血水。 “这草根上沾着你十年前最纯的本源。不把它跟陆家嫡系的血肉彻底搅碎了揉在一起,怎么骗得过上面那个鼻子比狗还灵的怪物。” 水流撞在小腿骨上,发出沉闷的哗啦声。陆归远没有回头看那具顺水漂走的亲兵尸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来时的甬道挪。 识海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霍沉舟粗重紊乱的喘息声在回荡。 这南洋野鬼理亏。 十年前那个大雪封门的夜里,他用这株降头草做局,占了陆归远的壳子。他以为那是自己算无遗策,今天才知道,他不过是傅铮手里用来破开陆家祖坟风水局的一把刀。 现在,这把刀卷了刃,被原主人和受害者同时握在手里,要去跟一个不知深浅的怪物拼命。 这世上的事,荒唐得让人想笑。 “你打算怎么干。” 霍沉舟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不再争夺控制权,右半边身体的肌肉松弛下来,任由陆归远拖着往前走。 “拿回我的命牌。” 陆归远踏上干燥的岩石,水滴顺着破烂的裤腿往下砸。 “那怪物刚才吃了尸蛟,现在肚子里全都是水银毒。傅铮在京城咳血,压不住他。他现在急需用我的命牌来稳固魂体。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候,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陆归远停顿了一下,左手捏住胸口那截已经吸饱了血的草根。 “等会儿出去,我数到三。你把右半边身体里剩下的所有血气,全部逼进这截降头草里。连带着你这具壳子的残魂本源,一起点燃。” 霍沉舟的意识猛地缩成一团。 “你疯了?本源点燃我就彻底废了!就算抢回命牌,我这半边身子也会变成一滩烂泥!” “你不点,我们现在就是那堆被嚼烂的骨头。” 陆归远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贴着甬道口那块凸起的青石,停下脚步。 纯黑的左眼顺着石缝往外看。 祭坛中央的汉白玉八卦阵已经被踩得粉碎。 那个长着傅铮脸的玄衣人,正盘腿坐在碎石堆里。那条水缸粗的守陵尸蛟,只剩下一副挂着几丝烂肉的白骨,随意地丢在一旁。 玄衣人手里捏着那块刻着“陆归远”三个字的命牌。 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正不断往外渗出刺目的红光。红光像活物一样,顺着玄衣人的指缝,一丝丝地往黑色的雷击木里钻。 每钻进去一分,玄衣人那张原本没有表情的脸,就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他的下巴甚至出现了诡异的脱臼,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尖牙,随后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合拢。 他压得很难受。 陆归远左手在身侧慢慢握紧。指甲早就掉光了,烂肉挤压在一起,痛觉已经麻木,只剩下最纯粹的杀意。 “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嗤。 “傅铮连降头草都派人送下来了。他算准了你会反水。这草根就是你的催命符。你不自己点,等那怪物炼化了我的命牌,转过头来吸你的时候,这草根上的毒素一样会把你炸个粉碎。” 霍沉舟没出声。 右眼眶里,那层猩红的光芒疯狂闪烁。他在权衡。在南洋斗蛊斗了十年,他比谁都清楚什么时候该断尾求生。 “抢到牌子,往哪跑。”霍沉舟问。 “不跑。” 陆归远迈出甬道。 “抢到牌子,直接把它砸进那口悬棺里。地宫的死气是从棺材底下的阵眼漏出来的。砸碎了阵眼,这地宫就会塌。我们顺着塌方的缝隙,爬出去。” 玄衣人抬起头。 黑洞洞的眼珠对上了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残躯。 “又回来了。” 玄衣人的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他把命牌举高,迎着地宫顶部的冷光。 “饭菜凉了,不好吃。但这个,快熟了。” 陆归远没接话。 左胸的血窟窿里,那截降头草已经变成了诡异的黑红。它在贪婪地吮吸着陆家的心头血,同时往外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南洋瘴气。 玄衣人那没有眼白的眼珠转动了一下。 眉头皱起。 “臭。” 这一个字刚落地。 “动手!” 陆归远在识海里暴喝。 霍沉舟骂了一句最恶毒的南洋土话。右半边身体的经脉瞬间暴突,黑色的血液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起来。 他把命豁出去了。 残存的黑金鳞片大面积炸裂,露出底下猩红的皮肉。所有血魔之力化作一股狂暴的洪流,逆向冲进左胸的血窟窿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截降头草瞬间膨胀了一圈。 砰! 一团浑浊的黑雾从陆归远胸口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毒气。这是混合了南洋最毒的降头术和陆家纯正死气的怪物。 黑雾迎面糊在玄衣人的脸上。 那股足以把活人融化的臭气,让玄衣人出现了本能的后仰。他大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发出一声清脆的裂音。 压制松动了。 陆归远没有退。 他左腿猛地蹬地,汉白玉碎块被踩得粉碎。残破的躯壳像一头不要命的疯狗,直接撞进那团黑雾里。 左手探出。 目标直指玄衣人手里的命牌。 玄衣人的反应快得不讲道理。即便被毒雾糊了眼,那只戴着扳指的手依然精准地反扣住了陆归远的手腕。 咔嚓。 左手腕骨当场错位。 剧痛顺着神经狠狠砸进脑子里。 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左手废了,他还有牙。 他张开嘴,对准玄衣人扣住自己的那条胳膊,一口咬了下去。 牙齿直接穿透了玄衣人苍白的皮肤,咬到了骨头。 “滚!” 玄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另一只手握拳,重重砸在陆归远右边的肩膀上。 砰! 霍沉舟仅存的右半边身体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肩胛骨彻底粉碎,整条右臂软塌塌地垂了下去。 “陆归远!老子撑不住了!” 识海里,霍沉舟的恶佛虚影崩碎了一半。 “撑不住也得撑!” 陆归远死死咬住玄衣人的胳膊不撒口。口腔里全是令人作呕的水银味和腐肉味。 他借着玄衣人这一拳的力道,整个身体顺势往下倒。 错位的左手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翻转,指甲硬生生抠进了玄衣人捏着命牌的手心里。 指尖碰到了那块冰冷的雷击木。 玄衣人怒了。 他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大嘴,露出满口尖牙,朝着陆归远的脖子咬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归远胸口那截已经膨胀到极限的降头草,终于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轰! 草根在血窟窿里彻底引爆。 一股浓稠如墨的毒液呈扇形喷射而出,悉数溅在玄衣人长满尖牙的口腔里。 “嘶——” 玄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那毒液连尸蛟的骨头都能融化,更何况是他这具还没完全炼化好的躯壳。 他的下巴被毒液烧得滋滋作响,皮肉迅速发黑脱落。 扣住陆归远手腕的力道,终于松了一丝。 就是现在。 陆归远左手猛地往回一抽。 连带着玄衣人掌心的一大块皮肉,那块黑色的雷击木命牌,终于被他死死攥在了手里。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陆归远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祭坛边缘的青铜悬棺上。 哐当。 棺材发出一声闷响。 陆归远滑落在地。右半边身体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成了一滩烂肉。左胸的血窟窿往外冒着黑烟,心跳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识海里,霍沉舟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拿到了......” 陆归远大口喘着粗气。肺管子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沫。 他靠在冰冷的青铜棺材上,缓缓摊开那只扭曲变形的左手。 掌心里。 那块黑色的雷击木命牌安静地躺着。表面沾满了玄衣人的黑血和陆归远自己的红血。 赢了。 只要把这东西砸进棺材底下的阵眼,这场死局就算破了。 陆归远扯动满是血污的嘴角,想要笑一下。 但他笑不出来。 视线落在命牌表面的瞬间,陆归远那只纯黑的左眼,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血水顺着雷击木的纹理流淌。 原本用暗金色漆写着的“陆归远”三个字,在接触到玄衣人黑血的刹那,竟然像活过来的虫子一样,开始扭曲、变形。 暗金色的漆剥落。 底下的木头纹理里,浮现出了两个用朱砂写就的新字。 霍沉舟。 陆归远的呼吸停滞了。 周围的世界仿佛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了声音。只有那两个朱红色的字,在视网膜上疯狂放大。 这根本不是他的命牌。 “怎么回事......” 识海里,奄奄一息的霍沉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顺着陆归远的视线看清了那两个字,仅剩的意识剧烈颤抖起来。 “为什么会是我的名字?我的八字不是在那个红衣纸人里吗?” 陆归远没有回答。 他呆呆地看着手里的木牌。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强行拼凑在了一起。 红衣纸人肚子里没有八字,只有这块牌子。 玄衣人说,这牌子是用他的心头血泡过的。 降头草引爆了霍沉舟的本源。 傅铮在京城咳血。 “是个套。” 陆归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连环套。”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祭坛中央那个捂着下巴哀嚎的玄衣人。 “傅铮要炼的鬼奴,根本不是我。” 陆归远手指发着抖,指甲掐进雷击木里。 “他要炼的,是你。霍沉舟。” 十年前,傅铮配合霍沉舟换魂,把陆归远的魂魄压在壳子里。 十年后,傅铮把霍沉舟骗到地宫,用红衣纸人做幌子,让霍沉舟误以为自己只是个提供怨气的血包。 其实。 真正的杀招,一直藏在这块命牌里。 傅铮故意让玄衣人拿着写着“陆归远”的假命牌,逼陆归远去抢。 因为他算准了,陆归远为了夺回命牌,一定会逼霍沉舟点燃本源。 而当霍沉舟的本源在祭坛上炸开的那一瞬。 这块真正刻着“霍沉舟”名字的双生锁命牌,就会吸收掉南洋血魔最后的一丝气运。 仪式,完成了。 “不......不可能......”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绝望的嘶吼。 “傅铮答应过我......他发过毒誓......” 话音未落。 陆归远手里的木牌突然变得滚烫。 朱砂写就的“霍沉舟”三个字,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这红光没有去攻击陆归远,而是直接穿透了这具残破的躯壳,蛮横地撞进了识海深处。 “啊——” 霍沉舟凄厉的惨叫声在识海里炸响。 那红光化作无数条锁链,死死缠住了霍沉舟那尊残破的恶佛虚影。锁链的另一头,连着祭坛中央那个玄衣人的眉心。 玄衣人停止了哀嚎。 他放下捂着下巴的手。被毒液烧烂的下半张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转过头,那双纯黑的眼睛看着靠在棺材上的陆归远。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那种贪婪的兽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活人的戏谑。 玄衣人抬起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扳指内圈。 那个细微的动作。 跟傅铮平时思考时,一模一样。 “陆大少爷,好久不见。” 玄衣人开口了。 嗓音不再干涩嘶哑,而是变成了那种低沉、温润,透着一股子京城贵胄独有的散漫腔调。 那是傅铮的声音。 陆归远靠在青铜棺材上,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左手死死捏着那块滚烫的命牌。 “你没被反噬。” 陆归远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京城咳血的急报,是你故意留在那具尸体身上,放下来骗我们的。” “兵不厌诈嘛。” 玄衣人——或者说,已经彻底掌控了这具躯壳的傅铮分魂,慢慢从碎石堆里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玄衣上的灰尘。 “霍沉舟这只南洋虫子太警觉了。如果不给他一点希望,他怎么肯心甘情愿地把本源全都吐出来呢。” 傅铮迈开腿,一步步走向陆归远。 “现在,虫子已经被我锁死了。这具身体里的南洋怨气也清理干净了。” 他在陆归远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具半边残废、半边淌血的壳子。 “归远。” 傅铮弯下腰,伸手捏住陆归远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情。 “这十年来,你在他身体里,看着他用你的脸,跟我上床,跟我拜堂。这滋味,不好受吧。” 陆归远纯黑的左眼死死盯着他。一口血沫直接吐在傅铮那张苍白的脸上。 “滚。” 傅铮没生气。他用拇指抹掉脸上的血迹,放进嘴里舔了舔。 “脾气还是这么倔。” 他站直身子,视线越过陆归远,落在他身后的青铜悬棺里。 “不过没关系。等我把这最后一道阵眼打开,抽出这地宫底下埋了百年的东西......” 傅铮低头,看着陆归远。 “我会给你换一副干干净净的新壳子。只属于你和我的,新壳子。” 轰隆! 整个祭坛突然剧烈地震颤起来。 不是傅铮动的手。 震动,来自陆归远身后的那口青铜悬棺。 棺材底部,那层原本应该坚不可摧的青铜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腐蚀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百倍的阴冷水汽,从破洞里狂喷而出。 伴随着水汽出来的。 是一只长满青色鳞片、指甲足有半尺长的干枯手爪。 那手爪一把扣住了青铜棺材的边缘。 傅铮脸上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住了。 第166章 纸轿藏煞与南洋血契 那块插在血魔心脏上的雷击木命牌发出一声闷响。 吸收了陆家先人的黑血和霍沉舟的南洋本源后,原本焦黑的木头表面裂开一条缝。 陆归远被血魔的爪子掐着脖子,被迫仰起头。视线下垂,刚好落在那道裂缝上。 第三个名字浮现出来。 不是汉字。是三条像死蜈蚣一样扭曲的南洋古曼文。 陆归远看不懂南洋字。 但他认得字迹缝隙里渗出来的那股味道。那是独属于地宫活阵太岁的腐臭味,带着一股子阴沟里沤了十年的陈年烂泥腥气。 这块木头里,封着傅铮的生辰八字。 十年前,傅铮帮霍沉舟换魂。霍沉舟反手就在这块用来保命的雷击木里,刻下了傅铮的真名。 陆归远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咯咯声。 血沫子顺着嘴角喷在血魔之躯暗金色的鳞片上。 “笑什么。” 傅铮站在纸扎花轿旁边。脸上的青色太岁鳞片还在往脖子根蔓延。他那双纯黑的眼睛死盯着泥水里挣扎的陆归远,声音里夹着太岁黏糊糊的杂音。 陆归远左手死死抠住血魔之躯掐着他脖子的那只爪子。 指甲盖因为用力过猛,直接掀翻了一半。黑血混着雨水往下流。 “笑你养了十年的狗,临死前还给你留了块骨头。” 陆归远不管脖子上越陷越深的尖锐指甲。左臂猛的往下一沉。 咔吧。 他硬生生折断了自己的左臂关节,换取了一寸的活动空间。手掌擦着血魔的鳞片滑下去,一把攥住那块退出一半的雷击木命牌。 猛的往外一拔。 噗嗤。 血魔之躯的心脏处喷出一股黑红色的浊气。 陆归远反手将拔出来的命牌对准傅铮的方向。 用力一捏。 雷击木碎成一把木渣。 碎裂的瞬间,九煞锁魂阵里那九根拴着枯骨的红绳,突然像通了电的铁丝一样狂抖起来。 原本顺着红绳疯狂抽向血魔之躯的黑血,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 九道血柱全砸在了傅铮身上。 傅铮脸上的鳞片开始疯狂抽搐。那团刚钻进他手腕里的太岁肉瘤,在皮下发出刺耳的尖啸,像一只被开水烫了的老鼠,在他血管里到处乱窜。 霍沉舟在命牌里留的后手,压根不是针对陆归远。这南洋疯子用自己的本源做饵,把傅铮的命格和这九煞阵死死绑在了一起。 傅铮想用太岁吞血魔。 霍沉舟早在十年前,就给这头太岁下了降头。只要命牌一碎,大阵吸来的所有怨气和死血,全都会倒灌进傅铮的身体里。 “霍沉舟......这南洋杂种......” 傅铮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泥水里。 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脸。指甲抠进皮肉里,硬生生扯下一大块带血的青鳞。 血魔之躯失去了命牌的压制,又没吸到大阵的血,庞大的身躯僵在原地。 掐着陆归远脖子的爪子松开了。 陆归远的残躯失去支撑,重重砸在泥潭里。 污水灌进耳朵里。 他大口喘气。左腿大动脉里的死气已经见底。右半边那具靠死气拼凑起来的白骨,此刻黯淡无光,骨头缝里的暗红筋膜停止了蠕动。 这具壳子快散架了。 “归远啊。” 傅铮跪在地上,吐出一口夹着青色肉块的血。他抬起头,那张脸已经被太岁撕扯得完全变了形,眼珠子暴突在眼眶外面。 “你到现在还以为,十年前是他抢了你的身子?” 傅铮的声音刮过广场上的青石板。 陆归远撑着白骨右臂坐起来。 “他拉你垫背,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要你的命。” 陆归远吐掉嘴里的泥沙。 “是吗。” 傅铮突然大笑起来。笑声扯动了气管里的粘液,听上去像夜猫子在哭。 “当年地宫太岁暴动,盯上的是你这陆家最后一点骨血。要不是霍沉舟用南洋禁术把你们俩的魂魄对调,把你塞进他那具快要病死的烂壳子里,你十年前就被太岁吸干了!” 傅铮指着旁边僵立不动的血魔之躯。 “这具壳子原本就是个短命鬼!他占你的身子,是为了替你去死!” 这句话砸在雨夜里。连带着周围的泥水都跟着震了一下。 陆归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胃里毫无征兆的翻腾起来。一股浓烈的酸水涌上喉咙,他偏过头,干呕了两声,只吐出几口带血的唾沫。 他看着那具长满暗金鳞片的血魔之躯。 十年前的大雪夜。 漫天的白毛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霍沉舟把那枚平安钱塞进他手里。那双手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 “陆归远,这壳子我借走了,你替我在这世上多受几天罪吧。” 陆归远一直以为,那是霍沉舟夺舍前最后的嘲弄。 他带着滔天的恨意,在阴河里泡了十年。靠着要扒了傅铮和霍沉舟皮的执念,才从地府里爬出来。 原来那不是夺舍。 那是替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归远左手抓起一把泥沙,用力搓着脸上的血污。粗糙的沙粒划破了表皮,刺痛感顺着神经传进脑子里。 他想找出傅铮撒谎的破绽。 可脑子里那些断裂的线索,全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的咬在了一起。 为什么霍沉舟要把平安钱藏在命牌里。 为什么霍沉舟自爆本源时,要把死气全往自己身上引,却把活路留给这具残躯。 他全算好了。 “他替我死?” 陆归远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左手死死抠住地上的青石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他问过我同意了吗。” 陆归远撑着地站起来。 右半边白骨在雨水中发出咔咔的摩擦声。每动一下,骨头缝里都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铁蒺藜。 “我陆归远的命,轮得到一只南洋野鬼来做主?” 傅铮身上的太岁彻底暴走了。 青色的肉瘤撑破了苏绣大红喜服。他的四肢开始扭曲变形,脊椎骨向外凸起,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青色蛤蟆。 太岁需要补品。 既然大阵里的黑血全变成了毒药,它就只能吃活人。 傅铮那双纯黑的眼睛锁定了陆归远。 砰! 青石板被踩碎。傅铮庞大的身躯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贴着地面直扑过来。 腥风扑面。 陆归远避无可避。死气耗尽,他连抬起左手挡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傅铮张开那张长满獠牙的大嘴,要一口咬掉陆归远脑袋的瞬间。 一只长满暗金鳞片的爪子,从侧面横插进来。 噗嗤。 利刃切开烂肉的声音。 爪子直接捅穿了傅铮的下巴。尖锐的指甲从傅铮的嘴里穿透出来,挂着几缕粘稠的唾液和碎肉。 血魔之躯动了。 它没有眼睛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条融合了陆归远白骨的右臂,此刻正死死攥着傅铮的舌头。 傅铮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惨叫。太岁肉瘤疯狂蠕动,试图顺着血魔的手臂攀爬上去。 血魔之躯左手成刀,直接剁在傅铮的肩胛骨上。 咔嚓。 傅铮的右臂被硬生生卸了下来。 血魔之躯飞起一脚,踹在傅铮的胸口。把这头恶心的怪物连带着太岁肉瘤一起踢飞出去,重重撞在主祭坛的雷击木柱子上。 柱子应声断裂。 傅铮摔在泥水里,半天没爬起来。 血魔之躯慢慢转过头。 那只血红色的右眼,死死盯着陆归远。 雨水顺着暗金色的鳞片往下淌。 那具死透了十年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漏风的咯咯声。声带因为长期萎缩,摩擦出极其尖锐的动静,刮着陆归远的耳膜。 它在说话。 用的不是南洋土语。 而是带着浓重京腔的四个字。 “跑......别回头......” 陆归远僵在原地。 周围喧闹的风雨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那是霍沉舟的声音。 十年前那个在雪夜里抢走他壳子的南洋血魔,用这具烂了十年的原装嗓子,喊出了这四个字。 陆归远没有跑。 他拖着那条快要散架的白骨右腿,往前迈了一步。 “你欠我的命还没还清。你要我去哪。” 就在这时。 九煞大阵中央的那顶纸扎花轿,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大红色的油纸轿帘被一阵从地底下吹上来的阴风掀开。 轿子里端端正正的坐着一个人。 身上盖着一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 风把嫁衣的下摆吹了起来。 陆归远看清了那人脚上穿的鞋。 那是一双用黑线纳底、鞋尖绣着云头纹的黑色布鞋。 这是陆家嫡系特制的云头靴。只有陆家每一代家主下葬时,才有资格穿这种鞋。 陆归远的后背猛的拔直了。 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陆家的祖坟被傅铮挖了。九代先人的骨殖全挂在雷击木上。 那这轿子里坐着的陆家人,是谁? 红盖头底下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一只苍白的手从嫁衣袖子里伸出来,慢条斯理的掀开了盖头。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陆归远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那张脸,和陆归远长得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眼白,全是浓如墨汁的纯黑。 轿子里的人站了起来。 他踩着轿子的木踏板,走出花轿。脚下的红绸被踩出两个湿漉漉的脚印。 “归远。” 那人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陆家大少爷特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矜贵。 “傅铮这废物布的局,还是太粗糙了些。” 他看了一眼被血魔之躯打残在地的傅铮,又看了一眼长满鳞片的血魔。 最后,视线落在了陆归远那具只剩半边皮肉的残躯上。 “这具壳子你用得太烂了。不如,还给我吧。” 陆归远死死咬住后槽牙。 十年前的换魂。 傅铮的算计。 霍沉舟的替死。 一切看似顺理成章的逻辑链,在这一刻被全盘推翻。 这轿子里坐着的,才是真正的陆家大少爷。 那他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167章 泥胎肉芝与十年死局 那句话砸在满是泥水的青石板上。 陆归远靠在血魔之躯宽厚的背上,视线越过暗金色的鳞片,死死咬住那个穿着云头靴的男人。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甚至连下颌角那道微小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浓稠到化不开的纯黑。 周围的雨势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砸在花轿男周身三尺的雨滴,被一股无形的阴寒之气硬生生冻成冰渣,扑簌簌落在红绸踏板上。 陆归远左手抠住血魔之躯肩膀上的鳞片缝隙。指甲边缘渗出黑血。 脑子里那些错乱的线索开始疯狂翻滚。 陆家九代单传,祖坟被挖,九具先人骨殖被绑在雷击木上做成九煞锁魂阵。 傅铮费尽心机布下这等绝户阵,招魂配冥婚。 所有人都以为这冥婚是配给暴毙的陆大少爷的。 可现在,这个长着陆大少爷脸的怪物,就端端正正坐在大阵中央的花轿里。 “陆家的云头靴,死人才穿。” 陆归远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左眼盯着对方。 “你顶着我这张脸从地底下爬出来,摆这么大的排场,就为了要我这具快散架的烂肉?” 花轿男笑了。 笑声没有温度,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冷了下去。 他慢条斯理地走下踏板。黑线纳底的云头靴踩在泥水里,连半点污泥都沾不上。 “你的脸?” 花轿男停在五步开外,偏过头打量着陆归远。 “这副皮囊生下来就是我的。你顶着它在外面招摇了二十年,还真把自己当成陆家的主子了。” 这句话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陆归远的呼吸停了一拍。视线在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剧烈晃动。 二十年。 他从小在陆家大院里长大。陆家老太爷手把手教他风水堪舆,教他走阴问米。他背上的每一道疤,都是陆家家法打出来的。 如果他是假的,那这二十年的记忆算什么。 血魔之躯横跨半步,庞大的身躯彻底将陆归远挡在身后。 那只融合了白骨的右臂垂在身侧,暗金色的鳞片在雨水中泛着幽光。血魔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低吼,那是属于野兽护食的本能警告。 花轿男的视线越过陆归远,落在了血魔之躯上。 “霍沉舟。” 花轿男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十年前你这南洋来的野狗多管闲事,把他从阵眼上替换下来,自己去填了地宫的眼。怎么,死了十年,剩这么点残渣,还要护着这个连人都不是的东西?” 连人都不是的东西。 陆归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左手死死抠住血魔的肩膀,才勉强没有让自己跪下去。 十年前的大雪夜。 漫天的白毛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霍沉舟把那枚平安钱塞进他手里,那双手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 那句“陆归远,这壳子我借走了,你替我在这世上多受几天罪吧”。 陆归远带着滔天的恨意,在阴河里泡了十年,靠着要扒了傅铮和霍沉舟皮的执念才爬回人间。 他一直以为,那是霍沉舟夺舍前最后的嘲弄。 可现在,这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怪物告诉他,霍沉舟当年去填地宫,是为了把他换下来。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归远撑着血魔的后背,强迫自己站直。右半边的白骨在雨水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花轿男抬起那只苍白的手。 手腕上没有肉,只有一层发青的干皮贴着骨头。他隔空对着陆归远的心口,轻轻点了一下。 噗。 陆归远左腿大动脉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痛。那是之前死气扎根的地方。 痛感顺着血管一路往上窜,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心脉。 “陆家镇压南山地脉九代。到了我这一代,地脉里的太岁早就成精了。” 花轿男的声音隔着雨幕砸过来,字字见血。 “老头子为了保住我这根独苗,把我活埋在风水眼里成了阵胎。然后从地宫里挖了一团太岁伴生的肉芝,捏成我的模样,放在陆家养了二十年。” 花轿男往前逼近一步。 “你不过是个用来骗地宫太岁的替死鬼。你体内的死气,根本不是在地宫里染上的,那是你生来的本源!” 泥水溅在陆归远的脸上。 他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捂住心口。指甲抠破了军大衣的布料,扎进皮肉里。 原来如此。 所有的不合理,在这一刻全部严丝合缝地咬在了一起。 为什么他能在地宫阴河里泡十年不死。 为什么他能强行融合死气拼凑白骨。 为什么那块沾着他心头血的雷击木命牌,能反向操控血魔之躯。 因为他本身就是地宫太岁的一部分。 他根本不是什么陆家大少爷。他只是一团被捏成人形的烂泥,一个注定要被喂给太岁的祭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年前,陆家要把他送进地宫祭阵。 霍沉舟那个南洋疯子,看穿了这局棋。 霍沉舟没有夺舍。 他用南洋禁术,把陆归远这团必死的太岁肉芝塞进了自己那具病入膏肓的原装躯壳里。然后顶着陆归远的身份,走进了那个必死的死局。 “跑......” 血魔之躯的喉咙里再次挤出这个字。 那只长满鳞片的右爪猛地抓住陆归远的左肩,用力往后一甩。 陆归远被这股巨力扔出去十几米远,在泥水里滚了三四圈才停下。 花轿男没有去管被扔飞的陆归远。他转过头,看向主祭坛边缘。 那里趴着一团巨大的青色肉山。 那是被太岁反噬的傅铮。 傅铮断了右臂,青色的鳞片布满全身。他趴在泥潭里,那双纯黑的眼睛在看到花轿男走过来时,流露出一种属于低等生物面对天敌的极度恐惧。 “傅叔。” 花轿男停在傅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头恶心的怪物。 “我爹让你在上面守着这局。你倒好,想吞了霍沉舟的血魔之躯,自己做这南山的主人。你这胃口,比地下的太岁还大。” 云头靴抬起。 狠狠踩在傅铮那条断臂的伤口上。 傅铮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太岁肉瘤在他皮下疯狂乱窜,试图逃离这具躯壳。 花轿男弯下腰。 苍白的手指直接插进傅铮的胸口。 皮肉撕裂的闷响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花轿男硬生生把傅铮体内那团暴走的太岁肉瘤,连带着半截脊椎骨一起扯了出来。 傅铮庞大的身躯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迅速干瘪。转眼间变成了一具裹着青色鳞片的干尸。 花轿男把那团还在蠕动的青色肉瘤塞进嘴里。 咀嚼。 吞咽。 黑色的汁水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他纯黑的眼珠子里,多了一丝暗红色的血线。 “大补。” 花轿男擦了擦嘴角,转过身。 “现在,轮到你了。主魂归位,你这团在外头飘了十年的残渣,也该回家了。” 他盯着远处的陆归远,一步步走过去。 吼! 血魔之躯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它没有退。 它迎着花轿男冲了上去。庞大的身躯踩碎了地上的青石板,泥浆四溅。 两具非人的怪物轰然撞在一起。 血魔之躯的暗金鳞片坚硬无比,但在花轿男那双干枯的手爪面前,却像纸糊的一样被轻易撕开。 黑血狂喷。 霍沉舟留在血魔之躯里的本源太弱了。只有那枚铜钱里留下的一丝残魂,根本不足以发挥这具南洋魔躯的真正实力。 花轿男左手扣住血魔的肩膀,右手并指如刀,直接剁在血魔的左臂关节上。 咔嚓。 血魔之躯的左臂被硬生生折断。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肉。 紧接着,花轿男一脚踹在血魔的胸口。 大片暗金色的鳞片被剥落,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筋膜。血魔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一根断裂的雷击木柱子上。 陆归远趴在泥地里。 他的右半边白骨已经彻底失去了光泽,左腿大动脉里的死气被抽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看着那个长满鳞片的怪物在前方被单方面屠杀。 那是霍沉舟的原装躯壳。 那是十年前替他去死的疯子。 “霍沉舟欠我的命,他早就还清了。” 陆归远吐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水。 他不能就这么看着。 他是个假货又怎样。他是太岁肉芝又怎样。 他这二十年的记忆,他这十年的恨,全都是他自己在阴河底下一口一口咬出来的。 陆归远左手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刚才从少尉身上扒下来的军官大衣。大衣宽大的口袋里,除了那串黄铜钥匙,还有两颗沉甸甸的铁疙瘩。 那是陈副官带人烧冰窖时,督军府巡逻兵身上的标配。 木柄手榴弹。 陆归远掏出那两颗手榴弹。 用牙齿咬开后盖。抠出引信的拉环。 前方,花轿男已经走到了血魔之躯面前。 他苍白的手爪直接插进了血魔敞开的胸膛,摸到了那颗已经停止跳动十年的心脏。 “南洋的垃圾,也敢在南山撒野。” 花轿男冷笑。指尖发力,就要捏爆这颗血魔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归远拖着残躯,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毒蛇,借着满地泥泞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窜到了花轿男的背后。 他没有用手榴弹去砸。 他左手攥着那两颗拉了弦的手榴弹,顺着花轿男大红嫁衣的后领口,硬生生塞了进去! 顺势左臂环绕,死死勒住花轿男的脖子。 “你吃太岁,不知道这东西怕火吗。” 陆归远贴着花轿男的耳朵,声音比周围的雨水还要冷上三分。 花轿男脸色骤变。 他放弃了捏爆血魔心脏,反手去抓背后的陆归远。 血魔之躯抓住这个空隙。它仅剩的那条融合了白骨的右臂,猛地向前一探。 不是攻击花轿男。 而是直接捅进了花轿男刚才撕开傅铮胸口时,掉落在地上的那一滩太岁毒血里。 血魔之躯把沾满毒血和泥沙的右爪,狠狠按在了陆归远残躯的心口上。 轰! 手榴弹在花轿男的嫁衣里炸开。 刺目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三个人。 巨大的冲击力排山倒海般袭来。陆归远被气浪掀飞上半空。 耳膜被震得暂时失聪,鼻腔里全是皮肉烧焦的恶臭和火药的硝烟味。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陆归远感觉到一股极其阴寒、却又带着熟悉南洋瘴气的力量,顺着血魔之躯按在他心口的那一爪,疯狂地灌进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太岁的毒血。 也是霍沉舟最后的本源。 南洋血契。 霍沉舟在用他原装躯壳最后的一丝生机,强行给陆归远这具快要消散的太岁残魂续命。 砰。 陆归远重重砸在泥水里。 雨水浇灭了军大衣上燃烧的火苗。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那股被强行灌入的力量,正在疯狂修补他残破的躯壳。右半边的白骨缝隙里,重新生出暗红色的筋膜。 他睁开眼。 左眼依旧是纯黑色。 但右眼那原本空洞的白骨眼眶里,此刻竟然亮起了一抹诡异的血红。 那是属于血魔的瞳色。 陆归远撑着地面站起来。 远处的硝烟被大雨冲散。 花轿男站在原地。 他后背的嫁衣被炸得粉碎,连带着后背的皮肉也被炸没了一大块。 但伤口处没有流血。 也没有内脏。 只有密密麻麻青色的肉丝在伤口边缘疯狂蠕动,快速修补着受损的躯体。 阵眼不破,他这具太岁主躯就死不了。 而那具长满暗金鳞片的血魔之躯,此刻正跪在花轿男面前的泥水里。 暗金色的鳞片失去了光泽,正一片片从身上剥落,化作黑色的飞灰。 它为了护住陆归远,耗尽了最后一丝本源,正在彻底崩解。 花轿男转过身。 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愤怒。他看着站起来的陆归远,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你吞了我的毒血,又融合了南洋的残渣。” 花轿男往前走了一步。 “你以为这样,就能压得住主魂的召唤?” 他从破烂的嫁衣袖子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样东西。 陆归远那只血红色的右眼,在看清那样东西的瞬间,视线彻底定格。 那是一个用头发编成的同心结。 发丝已经枯黄,上面沾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结的编法,陆归远太熟了。 十年前在陆家,霍沉舟那个南洋疯子,最喜欢用这种繁复的手法编草叶。 “十年前,霍沉舟用这个东西,从我老头子手里换了你的命。” 花轿男把那个同心结拎在半空中,任由雨水冲刷。 “你这团泥捏的肉芝,大概猜不到吧。” 花轿男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归远。 “这里面绑着的,是谁的三魂七魄。” 陆归远左手抠进掌心。指甲再次刺破了刚刚愈合的皮肉。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风雨中摇晃的同心结。 如果他真的是个注定要死的祭品。 那霍沉舟当年,到底拿什么做筹码,才能从陆家老太爷手里,换下他这条命? 第168章 泥胎借魂与识海囚笼 雨水砸在那个用枯黄头发编成的同心结上。 发丝缝隙里干涸发黑的血迹被雨水泡软,顺着红绳往下滴。滴在花轿男苍白的手腕上,洇出一片暗红。 陆归远那只血红色的右眼死盯着那个结。 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是个泥捏的太岁肉芝。 肉芝这种生在极阴之地的烂肉,除了嗜血的本能,根本不可能有人的七情六欲,更不可能有三魂七魄。 那他这二十年在陆家挨的打、背的风水局、对霍沉舟生出的那些爱恨交加的情愫,到底是从哪来的? 花轿男拎着同心结晃了晃。 “肉芝成精,顶多也就是个只知道吃人的活尸。老头子想拿你骗地宫里的太岁,得让你身上有纯正的活人味。” 花轿男踩着地上的纸轿子残骸往前走。 “活人的味,得用活人的魂来熬。” 花轿男停在三步开外。 “十年前,霍沉舟那个南洋杂种为了保你这团烂泥,当着老头子的面,生生抽了自己的一魂一魄,用南洋血咒编进了这个同心结里。” 这句话砸在泥潭里。 陆归远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烂泥味。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霍沉舟每次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黏稠感。 那根本不是在看一个独立的人。 那是在看他自己分割出去的灵魂。 他在阴河底泡了十年,靠着要生啖霍沉舟血肉的恨意爬回人间。 结果连这份恨意本身,都是霍沉舟给他的。 这南洋疯子算计得连渣都不剩。把自己的魂塞进一团烂泥里,让这团烂泥代替他活在阳光下,自己去填那万劫不复的死局。 “这东西拴在陆家祖师爷的牌位后面养了十年。只要这结不散,你这团肉芝就有完整的人性。” 花轿男苍白的手指扣住同心结的边缘。 “现在主魂归位,你这借来的魂,也该还给地下那头老太岁了。” 花轿男两根干枯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要捏碎同心结。 陆归远左手抠进掌心,指甲刺破刚愈合的皮肉。 他不能让这东西碎。 同心结一碎,他体内那一魂一魄就会消散。他会彻底变成一滩只知道吃人的太岁肉芝,连带着这二十年的记忆也会变成一地烂泥。 老子在阴河里咬牙撑了十年,连恨的权利都要被你们这群疯子收回去? 砰! 陆归远脚下的青石板被蹬得粉碎。 他没有退。 借着刚才血魔之躯拍进心口的那股南洋本源,他右半边刚刚生出暗红筋膜的白骨爆发出一股蛮力。 整个人贴着满地泥泞,像一头发疯的野狗直扑花轿男。 花轿男连眼皮都没抬。 他后背被手榴弹炸没的皮肉处,十几根青色的太岁肉丝像毒蛇一样弹射出来,直奔陆归远的面门。 陆归远右眼底那抹血光骤然大盛。 血魔之躯的视界在这一刻彻底向他敞开。 他眼前的世界变了。 漫天的雨幕变成了灰白色。而花轿男身上那些蠕动的太岁肉丝,则是一条条刺目的幽绿色气机。 更要命的是,花轿男的腹部,有一团极其浓郁的黑红浊气正在横冲直撞。 那是傅铮的肉瘤! 刚才花轿男为了补身子,活吞了从傅铮体内掏出来的太岁肉瘤。 可傅铮在被掏心之前,已经被霍沉舟留在雷击木命牌里的降头反噬,吸了九煞锁魂阵倒灌的死血! 花轿男这吞下去的根本不是补药,是一包淬了毒的炸药。 陆归远身子在半空中猛地一扭。 他不管那些抽向面门的太岁肉丝,左手一把抄起地上半截断裂的雷击木柱子。 那上面还缠着吸满黑血的红绳。 噗嗤。 两根太岁肉丝直接贯穿了陆归远的左肩胛骨。 剧痛顺着神经炸开。 陆归远死咬着后槽牙,一声没吭。借着肉丝拉扯的惯性,他把手里那截缠着红绳的雷击木,狠狠捅向花轿男的腹部。 “你连屎都吃,不怕闹肚子吗!” 陆归远手腕翻转。 雷击木上残存的九煞死血,精准地撞上了花轿男腹部那团黑红浊气。 两股同源但极度狂暴的死气,在花轿男的肚皮底下轰然对撞。 花轿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终于变了。 他腹部的皮肉瞬间高高鼓起,青色的鳞片被内部的压力撑得向外翻卷。黑红色的毒血顺着鳞片缝隙疯狂往外滋。 太岁主躯再强,也压不住体内两股绝毒死血的内讧。 花轿男捏着同心结的手指被迫松开,捂住剧烈痉挛的腹部。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贯穿陆归远肩膀的肉丝失去了控制,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陆归远趁机欺身而上。 他没有去抢花轿男手里的同心结。 这怪物就算痛得打滚,那只干枯的手也死死攥着那把头发。硬抢只会把结扯烂。 陆归远左手并指成刀,借着血魔本源的加持,直接劈在花轿男的手腕关节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咔吧。 干枯的手腕被硬生生折断。 同心结连带着那只断手,一起掉进了泥水里。 陆归远扑过去,一把将同心结从断手里抠出来,死死攥在掌心。 一股极其熟悉的、带着南洋瘴气的阴冷气息,顺着掌心直接钻进他的血管。 那是霍沉舟的味道。 “我的东西,轮不到你这地下爬出来的蛆来管。” 陆归远单膝跪在泥水里,喘着粗气。 花轿男捂着肚子连退了好几步。 他腹部的皮肉已经被撑破了一个大洞,里面没有肠子,全是一团团互相撕咬的青色烂肉和黑血。 他死盯着陆归远手里的同心结。 纯黑的眼珠子里透出一种气急败坏的恶毒。 “你以为你抢回那点魂就能活?” 花轿男捂着肚子的断手断口处,肉丝再次开始蠕动,试图重新长出手掌。 “你这具肉芝壳子已经被地宫死气泡烂了。就算有霍沉舟的魂撑着,你也撑不过今晚的子时!”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公墓上方漆黑的夜空。 “子时一到,阴门大开。地下的老太岁闻着味就会上来收你这团祭品。你这借来的魂,最后只能跟着肉芝一起被嚼碎了咽下去!” 陆归远攥着同心结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体内那股刚刚被血魔本源修复的生机,确实在飞速流失。 太岁毒血和血魔本源只能治标。他这具身体的底子早就烂透了。右半边的白骨虽然长出了筋膜,但骨头缝里正不断渗出灰败的死气。 他在溃散。 “老子就算死,也要先把你这身皮扒了。” 陆归远强撑着站起来。 他把那个沾满泥水的同心结,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用力咬破。 枯黄的发丝被嚼碎。 一股浓稠到极点的黑雾从他口腔里炸开,顺着喉管直冲脑门。 轰! 陆归远的识海里仿佛被人扔进了一颗重磅炸弹。 周围的雨声、风声、花轿男的嘶吼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眼前的景象轰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压抑的纯黑空间。 识海。 这是他在阴河底下泡了十年,每天都要经历的内视状态。 但这次不一样。 识海的中央,不再是那团属于他自己的、微弱的太岁残火。 那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手腕上缠着南洋降头师特有的红线。脚下踩着一滩化不开的血水。 那人背对着他。 陆归远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霍沉舟。 完整的、连带着那具已经被炸成飞灰的血魔之躯里残存本源的霍沉舟。 十年前抽离的一魂一魄,加上刚才血魔之躯拍进他心口的最后一点残魂。 在同心结被咬碎的这一刻,双魂在陆归远的识海里彻底合拢。 “你这南洋杂种,死了十年还要在老子脑子里阴魂不散?” 陆归远在这个纯黑的空间里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血水就泛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背影动了。 霍沉舟转过身。 那张原本应该透着南洋人特有阴鸷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个极其欠揍的笑。 他指了指陆归远。 “陆大少爷,这壳子你用得还习惯吗。”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京腔,完全没有十年前初见时那种生硬的南洋口音。 陆归远停在三步之外。 “你拿自己的魂填我这团肉芝,就为了今天能在老子脑子里看笑话?” 他死死盯着霍沉舟。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霍沉舟收起笑脸。 他走到陆归远面前,那双带着血色的眼睛直视着陆归远的双眼。 “我要你活下去。” 霍沉舟抬起手,指尖点在陆归远的眉心。 “外面那个披着你皮的怪物说得对,子时一到,老太岁就会上来收祭品。你这具肉芝壳子撑不住。” 霍沉舟的手指很冷。 “但这局棋,我十年前就布好了。” 他看着陆归远。 “你以为我当年只抽了一魂一魄?” 霍沉舟的话音刚落。 整个识海的纯黑空间开始剧烈震荡。 脚下的血水疯狂翻涌,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道封闭的血色水牢。 陆归远猛地反应过来。 “你他妈......” 他一把抓住霍沉舟点在他眉心的手。 “你把主魂也留在这个结里了?你十年前下地宫,用的是空壳子?!” 难怪霍沉舟在地宫里会被太岁逼得自爆本源! 一个没有主魂的降头师,就算带着血魔之躯,怎么可能镇得住活了上百年的地宫太岁! 他从一开始就是去送死的! 霍沉舟反手扣住陆归远的手腕。 手劲大得出奇。 “南洋的术,讲究个鸠占鹊巢。” 霍沉舟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 那些构成他魂体的黑雾,正源源不断地顺着交握的手腕,灌进陆归远的体内。 “你这具肉芝壳子要散了。唯一的活路,就是彻底撕了太岁的标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沉舟看着陆归远那张愤怒到极点的脸。 “我把完整的三魂七魄全给你。从现在起,你不是什么太岁肉芝。” “你是真正的,人。” 陆归远拼命想甩开霍沉舟的手。 “我不要你的魂!老子自己能活!你给我停下!”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他宁愿在阴河里恨这个骗子一辈子,也不要背着这沉甸甸的魂魄活下去。 这算什么? 这他妈算什么! “晚了。” 霍沉舟的魂体已经虚弱得快要看不清五官。 他最后凑近陆归远的耳边。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陆归远,这世间的苦,你替我受了十年。” “剩下的路,你用我的魂,自己走完吧。” 轰! 血色水牢彻底炸开。 霍沉舟的魂体化作漫天流光,死死钉进了陆归远识海的最深处。 双魂共生。 但这一次,没有压制,没有夺舍。 只有彻彻底底的融合。 陆归远在现实中猛地睁开眼。 他趴在泥水里。 左眼的纯黑褪去,恢复了属于正常人的黑白分明。 而那只血红色的右眼,此刻却亮起了一轮诡异的暗金法阵。 他体内的死气被这股强悍的活人魂力瞬间冲刷干净。溃散的右半边白骨停止了崩解,甚至开始在泥水里疯狂汲取周围的阴气,重新构建血肉。 他从地上站起来。 骨骼发出一阵爆鸣。 花轿男站在十几米外。 他腹部的大洞已经被太岁肉丝勉强缝合。那双纯黑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陆归远。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原本属于太岁祭品的肉芝,身上的标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恐怖的、属于南洋顶尖降头师的威压。 “你......你吞了他的主魂?!” 花轿男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慌。 陆归远扭了扭脖子。 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他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欠揍的笑。 连带着说话的语调,都带上了一股子南洋街头的痞气。 “吞了?” 陆归远抬起右手。 那条原本快要散架的白骨右臂,此刻已经覆盖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虚影。 那是属于血魔之躯的法相。 “老子现在,就是霍沉舟。” 陆归远脚下一蹬。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接冲到花轿男面前。 右手那条暗金色的虚影手臂,五指张开,一把掐住了花轿男的脖子。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把花轿男按倒在地,后脑勺重重砸在断裂的雷击木上。 木茬刺穿了花轿男的后脑。 “你刚才说,子时一到,地下的老太岁就要上来收祭品?” 陆归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手里挣扎的怪物。 右眼的暗金法阵疯狂旋转。 “正好。” 陆归远空出的左手,直接插进花轿男刚刚缝合的腹部。 硬生生揪住了那团还在蠕动的太岁主脉。 “老子正愁找不到那头老畜生。” 他手上猛地发力。 “今天,我就拿你这具主躯做饵,把它从地底下钓出来!” 就在这时。 南山公墓深处的地下,突然传来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 整个半山腰的地面开始剧烈摇晃。 那些竖立在主祭坛周围、绑着陆家先人骨殖的雷击木,一根接一根地轰然倒塌。 地面的青石板大面积龟裂。 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从公墓最深处的风水眼,一路撕裂到祭坛中央。 一股浓稠到化不开的黑色死气,像喷泉一样从地底狂涌而出。 死气中。 一双巨大的、长满青色鳞片的手爪,扒住了裂缝的边缘。 那爪子大得像是一辆卡车,指甲上挂着成串的腐臭烂肉和白骨。 整个南山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雨水在半空中直接冻成了冰坨子。 花轿男被陆归远掐着脖子,看着那双从地底伸出来的巨爪,喉咙里发出癫狂的笑声。 “它来了......它闻到味道了......” 花轿男死盯着陆归远。 “你就算有完整的魂又怎样!在绝对的死局面前,你们全都要变成它的口粮!” 陆归远没有看花轿男。 他松开掐着脖子的手,站直身体。 迎着那滔天的死气和那双扒在裂缝边缘的巨爪。 陆归远从军大衣破烂的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他从陈副官开来的吉普车上,顺手拿下来的一把信号枪。 他把信号弹塞进枪膛。 咔哒。 上膛。 陆归远举起枪,枪口对准了漆黑的夜空。 “口粮?” 他扣下扳机。 砰! 一发刺目的红色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冲上云霄。照亮了整个南山公墓。 借着红光。 陆归远看着从地底缓缓爬出的庞然大物。 “老子今天,是来掀桌子的。” 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 公墓外围的山道上。 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车灯。 紧接着。 是十几辆装甲车引擎的疯狂咆哮声,撞破了雨夜的死寂,直奔祭坛而来。 第169章 阎王点卯与大红喜服 装甲车引擎的咆哮声撞碎了南山公墓的死寂。两道刺目的远光灯像刀子一样切开雨幕,直挺挺地照在主祭坛的废墟上。 陆归远眯起左眼,举着那把还在冒烟的信号枪。 十二辆重型装甲车呈半包围的阵型,在距离裂缝三十米开外的地方猛地刹停。车顶的重机枪甚至没有等车停稳,枪管已经喷出了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 哒哒哒哒哒。 弹壳砸在青石板上,叮当乱响。 密集的弹雨根本没往陆归远这边招呼,而是全数倾泻在那双扒在裂缝边缘的太岁巨爪上。 子弹炸开。 空气里没有硝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刺鼻的焦臭,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了一盆放了半个月的臭猪血上。 那些黄澄澄的弹头上,刻满了细密的朱砂符文。每一发打进青色的鳞片里,都会爆开一团刺目的红光,硬生生在太岁那比钢板还硬的皮肉上烧出一个个碗口大的血窟窿。 老太岁发出沉闷的嘶吼。 声波震得周围地上的泥水都在往上蹦。 它极度厌恶这种带着纯阳灼气的特制子弹。庞大的身躯在裂缝里剧烈扭动了几下,扒在边缘的巨爪终于撑不住了,带着满身的黑血重新缩回了地底深处。 “停火。”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中间那辆主车的扩音器里传出来。 机枪声戛然而止。 陆归远站在原地没动。右眼的暗金法阵转得发烫,视线越过雨幕,死死咬住那辆主车的车门。 这帮穿军装的来得太快了。 从他打出信号弹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分钟。装甲车想从山脚开上来,就算不顾死活地踩油门也得五分钟。 唯一的解释是,这帮人早就停在半山腰的拐角处,熄了灯,像一群闻着血味的秃鹫一样在那死等。 傅铮那个老废物以为自己在下大棋,其实从头到尾,他也是别人案板上的一块肉。 车门推开。 一双镶着铁掌的高筒军靴踩进泥水里。 走下来的男人三十出头,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军呢大衣。大衣里面却没穿军装,而是一身极其考究的暗纹长衫。他手里没拿枪,而是捻着一串发黑的嘎巴拉念珠。 傅阎王。 京城里那个权势滔天,刚在几个小时前,跟顶着陆归远壳子的霍沉舟拜了天地的傅督军。 两排荷枪实弹的士兵迅速散开,端着枪把整个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傅督军踩着满地狼藉往前走。路过傅铮那具被掏空了胸腔的干尸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军靴直接从傅铮干瘪的脸上碾了过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傅铮这老狗,到底还是被自己的贪心撑死了。” 傅督军停在十步开外。拇指拨弄着手里的嘎巴拉念珠,骨头碰撞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陆归远丢掉手里打空的信号枪。 “你是来给他收尸的,还是来抢太岁的。” 陆归远开口。声音里带着刚融合完主魂后的沙哑,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往上挑,透着一股属于南洋亡命徒的痞气。 傅督军抬起头。 那双藏在军帽阴影下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陆归远。视线从他那条覆满暗金虚影的白骨右臂,一路扫到那只亮着法阵的右眼。 “陆大少爷。” 傅督军笑了笑,手里的念珠停了下来。 “不对。你这具肉芝壳子里的烂泥味已经没了。现在,我应该叫你一声霍先生了。” 这句话砸在泥水里。 陆归远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左手死死扣住大衣的衣角。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这军阀头子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太岁肉芝,知道借尸还魂,甚至连霍沉舟把主魂藏在同心结里这事,他都摸得一清二楚。 “你这戏台子搭得够大的。”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十年前由着傅铮挖陆家祖坟,布九煞阵。今晚又搞出那么大阵仗办冥婚。你故意把霍沉舟支出去,就是为了在这个点,来南山收这头被逼出来的老太岁?” “收太岁?” 傅督军摇了摇头。大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地下那头老畜生活了几百年,身上的死气连南山地脉都快压不住了。我手下这几杆破枪,可填不饱它的肚子。” 傅督军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是为了请霍先生回去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陆归远的心口。 “你吞了霍沉舟的主魂,又融合了血魔之躯最后的本源。这世上,再也找不出比你更完美的阵胎了。只要把你钉死在南山风水眼里,这头老太岁就能再被镇压五十年。” 陆归远气极反笑。 右眼的暗金法阵疯狂旋转,周遭的雨水在靠近他身体三尺的地方,被一股无形的阴寒之气硬生生逼开。 “拿老子去填海眼?” 陆归远脚下的青石板猛地炸裂。 “你问过老子这只手答不答应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砰! 陆归远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迎着十几杆黑洞洞的枪口直扑傅督军。 覆盖着暗金虚影的右爪撕开空气,发出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傅督军的咽喉。 霍沉舟的主魂加上血魔的本源,这一击的速度快到了极点。 站在傅督军两侧的士兵根本来不及扣扳机。 眼看那只爪子就要扭断傅督军的脖子。 傅督军没躲。 他甚至连手里的念珠都没停。 就在陆归远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傅督军皮肤的瞬间。 傅督军突然张开嘴。 他没有说话,而是发出了一声极其诡异的音节。 那不是人的声音。 那是一段夹杂着南洋古曼文和苗疆蛊咒的腔调,黏糊糊的,像是有一万只蜈蚣在耳膜上爬。 嗡! 陆归远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刚刚在识海中完成融合的霍沉舟主魂,突然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钉住了一样,爆发出难以忍受的剧痛。 陆归远扑在半空的身形猛地一僵。 那只距离傅督军咽喉只有不到一寸的暗金利爪,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无论他怎么用力,这只手就像是陷入了凝固的水泥里,再也无法往前推进分毫。 剧痛顺着神经炸开。 陆归远重重摔在泥水里。他死死捂住脑袋,右眼的暗金法阵明灭不定,眼角直接崩裂,淌下一行浓黑的血水。 “怎么......回事......” 陆归远咬着牙,在泥水里挣扎着想要抬起头。 他能感觉到,体内属于霍沉舟的那部分魂魄,正在疯狂战栗。那种战栗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某种被下位者绝对压制的本能。 “霍先生在南洋玩了一辈子降头,难道没听过‘子母连心蛊’吗。” 傅督军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翻滚的陆归远。 “十年前,霍沉舟为了保你这团烂泥,自愿走进我布下的局。他以为用空壳子去填地宫就能瞒天过海,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傅督军把那串嘎巴拉念珠缠在手腕上。 “他在陆家祖师爷牌位后面养那个同心结的时候,我每天夜里,都会让人往那结里滴一滴养了七年的母蛊血。” 傅督军蹲下身。 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一把揪住陆归远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 “这十年,你这借来的魂,早就被我的蛊血腌透了。你吞了他的主魂,等于自己把脖子套进了我的绞刑架里。” 陆归远死死瞪着傅督军。 左眼的黑白分明里全是血丝,右眼的暗金法阵被压制得只剩下一圈微弱的轮廓。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霍沉舟刚才在识海里把主魂交给他的时候,表情会那么复杂。 那南洋疯子早就知道魂里有毒。 他把这带毒的魂全塞进陆归远这具肉芝壳子里,是用他自己彻底魂飞魄散的代价,换陆归远最后拼一把的机会。 “你这狗娘养的......” 陆归远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左手在泥水里摸索着,试图去抓刚才掉落的雷击木木茬。 啪。 傅督军一脚踩在陆归远的左手上。 铁掌碾压着脆弱的指骨。 “别白费力气了。” 傅督军松开陆归远的头发,站直身体。掏出一块白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沾上的泥水。 “带走。用锁魂链穿了他的琵琶骨,直接拉去地宫眼。” 周围的士兵立刻围上来。 两条小臂粗的精钢锁链在雨水中拖拽出刺耳的动静。链条上贴满了用朱砂画成的黄符。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按住陆归远的肩膀。 第三个士兵举起手里带着倒刺的铁钩,对准了陆归远的左肩胛骨,就要往下砸。 “等等。” 陆归远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 他没有反抗。任由那两个士兵按着。 他抬起头,那只流着黑血的右眼死死盯着傅督军。 “你今晚在京城办冥婚。穿着大红喜服跟你拜堂的,是霍沉舟。” 陆归远咧开嘴,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 “霍沉舟的魂现在全在我这。那具留在督军府里跟你拜堂的壳子,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傅督军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这烂泥,死到临头还想套我的话?” “套话?” 陆归远笑出了声。笑声扯动了气管里的粘血,听上去像夜猫子在哭。 “傅督军,你真以为霍沉舟这十年在督军府,就是天天躺在床上给你当金丝雀的?” 陆归远左手猛地一翻。 硬生生顶着傅督军军靴的碾压,把掌心里一直死死攥着的东西亮了出来。 那是一枚已经生满铜锈的平安钱。 十年前大雪夜,霍沉舟塞进他手里的那枚。 也是之前封印在雷击木命牌里,用来操控血魔之躯的阵眼! “你刚才用蛊咒压他的主魂。你难道没发现,这主魂里,少了一丝最关键的命气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大拇指扣住铜钱的边缘。 “南洋血契,命气不绝,肉身不死。” 他死盯着傅督军骤变的脸色。 “那具留在督军府里的壳子,装的不是他的魂。” 陆归远拇指猛地发力。 咔吧。 那枚生满铜锈的平安钱,被他硬生生掰成了两半。 “装的是他这十年,用你的精血养出来的一具新血魔!” 随着铜钱碎裂。 远在几十里外的京城督军府方向。 突然爆开一道冲天的暗红色血柱。哪怕隔着漫天风雨,那股浓烈到极点的血腥味也顺着风向,直逼南山公墓。 傅督军猛地转过头。 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督军府是他的大本营,里面不仅有他全部的军火库,还有他用来压制各路军阀的核心机密。 霍沉舟那个疯子,居然把自己的原装壳子(陆归远的肉身)炼成了炸弹,留在了他的老巢里! “回防!立刻调头回城!” 傅督军厉声怒吼。连手里擦手的白手帕都掉进了泥水里。 按着陆归远的两个士兵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就是现在! 陆归远右眼的暗金法阵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血光。铜钱碎裂带来的反噬之力,硬生生冲破了脑子里那股蛊咒的压制。 他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一头挣脱牢笼的野兽,直接撞翻了面前那个拿着铁钩的士兵。 右爪顺势一捞,抢过那条贴满黄符的锁魂链。 “傅阎王,这桌席老子先掀了!” 陆归远抡起小臂粗的锁魂链,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接抽在距离最近的一辆装甲车油箱上。 轰! 锁魂链上的朱砂符文和南洋血咒同时炸开,直接引爆了油箱。 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气浪把周围的几个士兵掀飞出去十几米远。 现场彻底乱成一锅粥。 傅督军在亲兵的掩护下连退了好几步,躲开了爆炸的冲击波。 他看着在火光中如同杀神一般的陆归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活捉。死活不论!” 傅督军咬着牙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剩下的十一辆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同时调转枪口,对准了陆归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那辆一直没有动静的主车后车厢,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沉重的铁皮车门。 所有的枪声、呼喊声,在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诡异地安静了半秒。 陆归远拎着锁魂链,猛地转过头。 主车后车厢的门大敞着。 车厢里没有开灯,黑漆漆的。 一只脚从黑暗中迈了出来。 穿着一双用红线纳底、鞋尖绣着并蒂莲的大红喜靴。 紧接着,一截绣着金丝龙凤的苏绣大红喜服下摆,垂落在了车厢踏板上。 陆归远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周围炽热的火光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温度,一股比地宫太岁还要阴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直冲后脑勺。 那件衣服,是今晚督军府冥婚穿的喜服。 那双鞋,也是陆家大少爷的尺寸。 那具原本应该留在督军府里炸翻傅阎王老巢的“原装肉身”,为什么会在这辆车里? 车厢里的人慢慢走了下来。 头上盖着一方红得滴血的盖头。 但那人的手里,却倒提着一颗还在往下滴血的人头。 借着燃烧的火光,陆归远看清了那颗人头的脸。 那是傅督军留在督军府里镇守的副官,陈副官的脑袋。 盖着红盖头的人随手把人头扔在泥水里。 然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来,慢条斯理地掀开了盖头。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陆归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算计和逻辑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那是他自己的脸。 那是十年前被霍沉舟借走,用来在阳光下活了十年的那具真正的陆家大少爷的肉身。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既不是陆归远的黑白分明,也不是霍沉舟的暗金血瞳。 而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人看着陆归远,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 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以为,你在督军府留的后手,我不知道吗。” 这声音,不是霍沉舟。 也不是傅督军。 而是十年前,那个亲手把陆归远活埋进风水眼里的,陆家老太爷的声音。 第170章 鸠占鹊巢与血衣毒饵 那张脸被燃烧的装甲车火光映得惨白。 灰白色的眼珠子里没有瞳孔,干瘪的嘴唇扯着一个活人绝做不出来的弧度。雨水砸在那件苏绣大红喜服上,顺着金丝龙凤的纹路往下淌,把脚下的泥潭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陆归远拎着小臂粗的锁魂链,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他看着自己那具被借走十年的原装肉身,听着喉咙里挤出来的属于陆家老太爷的声音。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口腔里泛起浓重的铁腥味。 十年前在陆家祠堂,这老不死也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语调,让人把他绑在雷击木上,一锹一锹填土。这老东西挖空心思布九煞阵,哪是为了什么镇压地脉,分明是相中了他这具能承载太岁肉芝的绝佳容器。 “爷爷。” 陆归远吐出这两个字。尾音往上挑,透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你这老不死的口味挺重啊。大半夜穿小辈的喜服,还顶着小辈的壳子到处跑。地下那口棺材躺着不舒服,非要爬出来诈尸?” 老太爷提着陈副官的人头,随手扔在青石板的废墟里。 人头滚了两圈,脸朝上。陈副官死前连眼睛都没闭上,眼眶外突,全是化不开的恐惧。 “孽障。” 老太爷开口。那两片属于陆归远的嘴唇上下碰触,声音却干涩得掉渣。 “陆家养你二十年。用你这团烂泥镇压地脉,是你生来的本分。十年前你联合南洋外人乱我风水局,如今还敢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老太爷踩着地上的纸轿子残骸,往前走了一步。 “这具壳子本就是陆家血脉。霍沉舟那南洋杂碎占了十年,把它养得阳气充盈。正好给我这把老骨头拿来用用。” 陆归远左手抠住锁魂链的铁环。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逻辑链全连上了。 难怪傅督军今晚要在京城大办冥婚。难怪傅督军要故意把拥有血魔之躯的霍沉舟引来南山公墓。 这根本不是为了抓太岁。 这是傅督军和老太爷联手做的局。调虎离山,把霍沉舟的主魂困在南山,老太爷好趁虚而入,去督军府夺了那具被霍沉舟用命气养了十年的原装肉身! “傅阎王。” 陆归远偏过头,右眼的暗金法阵锁死几十米外站在亲兵盾牌后的傅督军。 “你放着督军府的大好基业不管,跑来南山这破烂公墓陪一个死鬼老头子演双簧。他许了你什么好处?长生不老,还是这地下的太岁肉芝?” 傅督军把沾满泥水的白手帕随手扔掉,重新拨弄起手腕上的嘎巴拉念珠。 “天下大势,在枪杆子,也在风水局。” 傅督军的军靴碾过地上的弹壳。 “陆老太爷答应把南山地脉的太岁本源分我一半。有了太岁本源,我傅家的军队就是不死不灭的铁甲军。至于这具肉身,不过是交易的添头。” 傅督军抬起手,指了指老太爷。 “霍沉舟在督军府留了后手,想引爆肉身拉我垫背。可惜,他算漏了陆老太爷的夺舍秘术。这具身体里的陆家血脉,天生就是老太爷的温床。” 陆归远笑出了声。 笑声扯动了气管里的粘血,听上去像夜猫子在哭。 “温床?” 陆归远左脚猛地蹬碎地上的青石板。整个人化作一道贴地飞行的残影,手里的锁魂链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接抽向老太爷的面门。 “老子今天就把你这温床砸个稀巴烂!” 老太爷灰白色的眼珠子没动。 他穿着大红喜靴的右脚在泥水里画了一个半圆。两根修长的手指并拢,直接迎着小臂粗的精钢锁魂链点了上去。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 老太爷嘴里快速念出陆家的护身咒。 指尖点在锁魂链的铁环上。 没有金属碰撞的脆响。只有一团刺目的青色光晕在指尖炸开。 那条连装甲车油箱都能抽爆的锁魂链,被这根手指硬生生抵在半空中。巨大的反冲力顺着铁链传导回来,震得陆归远左手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狂飙。 “陆家正统道法,岂是你这学了点南洋皮毛的烂泥能破的。” 老太爷手腕翻转,反向缠住锁魂链。用力往回一扯。 陆归远借着这股拉力,不退反进。 他右半边覆盖着暗金虚影的白骨手臂,五指张开,直插老太爷的心窝。 南洋血魔的本源之力在掌心疯狂压缩,周围的雨水被这股阴寒之气冻成冰锥,跟着利爪一起贯穿空气。 老太爷冷哼一声。空出的左手从大红喜服的袖子里探出。 掌心里攥着一把掺了朱砂的香灰。 迎着陆归远的暗金利爪,老太爷把香灰猛地扬了出去。 呲啦! 掺了朱砂的香灰撞上血魔本源,发出滚油泼雪的动静。大片白烟升腾而起。陆归远右臂上的暗金虚影被朱砂灼烧,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虚影直接黯淡了一半。 “你体内那点霍沉舟的残魂,连他全盛时期的一成都不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太爷趁着陆归远攻势受阻,穿着大红喜靴的脚直接踹在陆归远的胸口上。 砰。 陆归远倒飞出去,在满地泥泞里滚了三四圈才稳住身形。他单膝跪地,吐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胸口的肋骨断了三根。 老太爷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拍了拍喜服上下摆沾上的泥点。 “这具壳子被霍沉舟养得极好。筋骨强健,气血如龙。比我当年那具老态龙钟的身体好用百倍。” 老太爷抬起头,看着陆归远。 “现在,该送你这团肉芝上路了。地下的老太岁饿了十年,正等着吃你呢。” 老太爷双手快速结印。周围倒塌的雷击木上,那些原本用来镇压地脉的红绳,像活过来的毒蛇一样,贴着泥水朝陆归远游过去。 陆归远跪在地上,没有躲。 他大口喘着粗气,左手死死捂住断裂的肋骨。右眼的暗金法阵在刚才的碰撞中不仅没有熄灭,反而转得越来越快。 他看着老太爷那张满是得意之色的脸。 “老东西。” 陆归远扯着嘴角。 “你用我的壳子,打人确实挺疼的。” 他松开捂着伤口的左手,大拇指按在食指的骨节上。 “但你是不是忘了,霍沉舟是个什么人?” 老太爷结印的手顿了一下。 陆归远盯着老太爷。 “那南洋疯子算计了十年,连自己的主魂都敢抽出来塞进同心结里。他把自己的原装肉身炼成血魔炸弹,留在督军府里防傅阎王。” 陆归远大拇指猛地发力,掰断了自己食指的指甲。 黑色的太岁毒血顺着指尖滴在泥水里。 “你真以为,他留给你的这具‘陆家大少爷’的壳子,是个干干净净的温床?” 陆归远把滴着毒血的手指,按在自己的眉心。 “老子吞了他的主魂。现在,老子才是这具壳子的真正主人!” 陆归远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那是一段纯正的南洋降头古咒。 嗡! 随着咒语念出。 站在十几米外的老太爷,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灰白色的眼珠子里,突然爆出大团大团的血丝。那件精致的苏绣大红喜服底下,传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 “你......干了什么!” 老太爷发出凄厉的惨叫。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试图阻止某种东西从体内钻出来。 陆归远站起身。 断裂的肋骨在太岁毒血的修补下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南洋血咒,子母连心。” 陆归远走到老太爷面前。 “傅阎王用子母连心蛊算计霍沉舟的主魂。霍沉舟就在这具壳子的骨头缝里,种下了南洋最毒的‘万蛊噬心降’!” 陆归远冷眼看着在泥水里打滚的老太爷。 “这十年,他每天用自己的命气喂养这些蛊虫。这具身体早就成了一个装满毒虫的蛊盅。只要主魂下令,这些蛊虫就会把里面不属于主魂的杂质,啃得连渣都不剩!” 刺啦。 老太爷身上的大红喜服被彻底撑破。 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咬穿了那具原装肉身的皮肤,从毛孔里疯狂钻出来。这些蛊虫长着倒刺,专吃活人魂魄。 老太爷的魂体被这些蛊虫疯狂撕咬,痛得在地上疯狂翻滚。他那张原本属于陆归远的脸,此刻已经被蛊虫啃得面目全非。 “救......救我......” 老太爷朝着傅督军的方向伸出血肉模糊的手。 傅督军站在装甲车后面,脸色阴沉到了极点。手里的嘎巴拉念珠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没有下令开枪。也没有上前救人。 他是个枭雄。从不把筹码押在一个死人身上。老太爷既然镇不住这具身体,那这老东西就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 “撤。” 傅督军当机立断。 “全军调头,回京城防守督军府!” 他转身上了主车。装甲车的引擎发出震天的轰鸣,履带碾碎泥水,毫不犹豫地抛下老太爷,朝着山下疯狂撤退。 陆归远没有去追傅督军。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具快要被蛊虫啃成白骨的原装肉身。 老太爷的惨叫声越来越弱。那道灰白色的魂体被蛊虫撕成了碎片,彻底消散在雨夜里。 陆归远蹲下身。 左手插进那堆满是蛊虫的血肉里。 摸索了片刻,他从那具胸腔里,掏出了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那是他自己原本的心脏。 被霍沉舟用命气养了十年,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南洋血契纹路。 陆归远看着这颗心脏。 右眼的暗金法阵疯狂跳动,催促着他把这颗心脏吞下去。只要吞下原装肉身的心脏,他就能彻底补全太岁肉芝的缺陷,变成一个真正完美的不死怪物。 就在陆归远张开嘴,准备咬下去的瞬间。 轰隆! 南山公墓最深处的地宫方向,传来一声比之前还要恐怖十倍的巨响。 整个半山腰的地面直接塌陷。 刚才老太爷施展陆家正统道法,加上现在这满地的南洋蛊虫血气。这两股极度狂暴的气息,彻底成了引爆地宫太岁的导火索。 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瞬间扩大了数倍。 浓稠的黑色死气如同火山爆发一般喷涌而出。 这一次,爬出来的不是巨爪。 而是一张长满獠牙的、足有卡车头那么大的青色巨口。 巨口周围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复眼。那些复眼越过漫天风雨,死死盯住了陆归远手里那颗布满血契的心脏。 老太岁,彻底出闸了。 它闻到了最鲜美的补药味道。 陆归远握着那颗心脏,看着那张吞天噬地的巨口朝自己扑过来。 他没有跑。 他把那颗心脏重新塞回军大衣的口袋里。左手从后腰拔出那把从陈副官身上顺来的勃朗宁手枪。 咔哒。 子弹上膛。 枪口对准了那张扑面而来的深渊巨口。 “老畜生。” 陆归远舔了舔嘴角的血迹。 “老子这口肉,怕你崩了牙。” 第171章 剖腹挖心与死局变数 砰! 勃朗宁手枪的后座力震得陆归远虎口发麻。黄澄澄的弹头拖着一道微弱的火线,直接扎进那张扑面而来的深渊巨口里。 打在比钢板还硬的青色獠牙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弹头瞬间被弹飞,不知道飞进了哪片泥水里。 老太岁连停顿都没停顿半秒。 那股子混合着烂泥、腐尸和陈年阴沟的腥风,直接把陆归远身上的军大衣吹得向后猎猎作响。风里的雨滴被这股气流卷着,砸在脸上像砂纸刮骨头。 陆归远根本没打算躲。 他连退都没退半步,左手顺势把打空的手枪砸向那堆密密麻麻的复眼,右半边覆盖着暗金虚影的白骨手臂猛地往上一架。 咔嚓。 巨口轰然合拢。 整个南山半山腰的光线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掐断。 陆归远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空,耳膜被巨大的水压挤得生疼。他整个人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装满滚烫强酸的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 老畜生把他吞了。 周围全是黏糊糊、软踏踏的肉壁。那些肉壁上长满了倒刺,正疯狂地朝他身上挤压蠕动。一股带着刺鼻酸味的黏液兜头浇下来,军大衣的布料发出呲啦呲啦的动静,几个呼吸的功夫就被腐蚀成了破布条。 剧痛顺着皮肤上的伤口直接钻进骨髓。 陆归远死咬着后槽牙。右臂的暗金法相被他催动到了极致,硬生生在这狭窄的食道里撑开了一个不到半米宽的活动空间。 “老东西胃口挺好。” 陆归远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左手在被腐蚀得快见底的口袋里掏了一把,把那颗布满暗红血契纹路的心脏死死攥在掌心。 这老太岁活了上百年,肚子里的胃酸连雷击木都能化成水。他这具肉芝壳子虽然融合了霍沉舟的主魂,但在这种纯粹的物理消化面前,顶多也就多撑个一炷香的功夫。 得让它拉肚子。 而且得是肠穿肚烂的那种。 陆归远眼前的视线一片漆黑,全靠右眼那轮暗金法阵散发出的微光照明。 借着法阵的光,他看清了周围蠕动的肉壁。那些青色的皮肉底下,流淌着极其浓郁的黑色死气。这就是南山地脉积攒了百年的太岁本源。 陆归远大拇指抠住掌心里那颗心脏的边缘。 这颗心被霍沉舟用命气养了十年,里面不仅有陆家大少爷的原装命格,还装着刚才从老太爷壳子里爆出来的万蛊噬心降的母虫。 只要把这颗心吞下去。 命气归位,他就是完美无缺的阵胎。而那些专吃活人魂魄和阴气的蛊虫,就会借着他的血脉,直接在这老太岁的肚子里扎根繁衍。 拿自己当蛊盅,从里面把这头老畜生啃成空壳。 陆归远没犹豫。 他张开嘴,把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直接塞进嘴里。 没有水。满嘴都是周围肉壁上滴下来的酸液。 心脏上的皮肉又韧又硬,带着一股浓重的南洋降头药渣味。陆归远连嚼都没嚼,仰起脖子,硬生生把那团拳头大的肉块咽了下去。 喉管被撑开,撕裂般的痛楚从嗓子眼一路往下刮。 砰通。 心脏落进胃里。 就在这一秒,陆归远浑身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的五脏六腑里轰然相撞。 一股是太岁肉芝原本的阴寒死气,另一股是属于陆家正统血脉的纯阳命气。这两股力量就像是在一个铁皮桶里点燃了两捆炸药,谁也不让谁。 陆归远扑通一声跪在太岁的食道里。 右臂撑起的暗金法相开始剧烈闪烁,周围的肉壁趁机压拢过来,倒刺刮在背上的皮肉上,带起大片大片的血珠。 眼前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纯黑压抑感。 识海。 陆归远在剧痛中睁开眼。脚下不再是那滩化不开的血水,而是变成了一片干涸龟裂的荒地。 荒地中央站着个人。 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手腕上的红线鲜艳得刺眼。 霍沉舟。 那道已经化作漫天流光钉进他识海深处的主魂,此刻居然又聚成了一个虚影。 “你连自己的心都生吞,陆大少爷这吃相,属实难看了点。” 霍沉舟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洋口音,慢悠悠地在荒地上空回荡。 陆归远跪在地上,捂着快要炸开的胸口。 “你他妈少在这说风凉话。这心眼里的蛊毒怎么回事!” 陆归远死死盯着那个虚影。 “你拿自己的命气养蛊,把这心炼成了毒药?” 霍沉舟转过身。 那张脸上没有平时的痞气,反而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疲惫。 “我不下毒,你怎么破这地宫的死局。” 霍沉舟走到陆归远面前,蹲下身。 “这十年,我在督军府天天给傅阎王当狗。他以为用子母连心蛊能拿捏我,我就顺水推舟,把那些蛊虫的毒性全逼进了这颗心脏里。” 霍沉舟指了指陆归远的胸口。 “你现在吞下去的,不光是你的命气。还有我这十年,在傅阎王手底下咽下去的所有屈辱和算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虚影的手指点在陆归远的眉心。 “疼吗。” 陆归远咬着牙,没吭声。 何止是疼。 那些蛊毒顺着血液流进四肢百骸,就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更要命的是,随着蛊毒蔓延,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正强行塞进他的脑子里。 督军府里的暗无天日。军阀们的尔虞我诈。还有一次次被傅督军用蛊咒折磨到快要咽气,却还要强颜欢笑的画面。 霍沉舟这十年,过得根本不是人的日子。 “你把这些塞给我干什么!” 陆归远一把拍开虚影的手。 “老子不需要你的同情,也不想看你有多惨!” 霍沉舟没生气。 他站起身,看着识海上方那片漆黑的天空。 “太岁本源至阴至邪,只认死气。你光有命气,压不住它。” 霍沉舟低下头,看着陆归远。 “只有最极致的怨气和毒,才能污染它的本源。我把这十年的怨全锁在心里,现在交给你了。” 霍沉舟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是一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陆归远。” 这三个字叫得很轻。 “拿着这股怨气,去把那头老畜生的肚子撑破。别再被人当祭品了。” 虚影彻底消散。 识海的荒地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现实中。 陆归远猛地睁开眼。 右眼的暗金法阵在这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原本只有右半边身体覆盖着暗金虚影,此刻这股虚影顺着经脉疯狂蔓延,直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 法相成型。 一尊足有三米多高、三头六臂的暗金血魔法相,硬生生在太岁的食道里撑开了一片巨大的空间。 周围蠕动的肉壁被法相的边缘触碰到,发出呲啦的烧焦声。 “老畜生。” 陆归远站直身体。 他胸口处的皮肉已经完全愈合,那颗属于他的原装心脏在胸腔里强有力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会将一股混杂着蛊毒和怨气的黑血泵入全身。 “吃够了吗。” 陆归远抬起右手。 法相那条粗壮的手臂跟着抬起,五指张开,直接插进头顶上方那片最厚实的青色肉壁里。 噗嗤。 暗金利爪深深陷入皮肉。 太岁感觉到了内部传来的致命威胁,庞大的身躯在南山废墟上剧烈翻滚。整个地底发出沉闷的轰鸣声。更多的胃酸像瀑布一样倒灌下来,试图把肚子里这个刺头彻底融化。 陆归远根本不管那些浇在法相上的酸液。 他左手也跟着插进肉壁里。 两只手同时发力。 “给我开!”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南山公墓的半山腰上。 那头正压在废墟上翻滚的庞然大物,背部的青色鳞片突然高高鼓起。 紧接着。 一道刺目的暗金光芒,从它背部的皮肉底下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十几米长的口子。 黑色的太岁毒血混合着腥臭的黏液,像喷泉一样冲天而起,下了一场极其恶心的血雨。 一只覆盖着暗金虚影的巨手从裂口处探出来,一把扒住边缘。 随后。 陆归远浑身是血地从那个血窟窿里爬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粗气,肺里灌满了外面的冷空气和雨水。右眼的法阵还在缓缓转动,身上的暗金法相因为消耗过度,正在迅速黯淡,最后缩回了他的右臂里。 老太岁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嚎。 它背上那个大洞里,无数黑色的蛊虫正顺着血肉疯狂啃食。原本饱满的庞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那些压制了南山地脉百年的死气,正顺着伤口疯狂外泄。 它活不成了。 陆归远站在干瘪下去的太岁尸体上。 雨还在下。砸在他光着的膀子上,冲刷掉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血。 他赢了。 太岁死了,老太爷魂飞魄散,傅阎王夹着尾巴逃回了京城。他拿回了主魂,拿回了心脏,彻底摆脱了那个困住他十年的太岁肉芝身份。 但他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在提醒他霍沉舟这十年受过的罪。 陆归远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 他转过头,看向几十里外京城的方向。 那道冲天的暗红色血柱还在。 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因为血魔炸弹的爆炸而消散。相反,那道血柱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深,甚至开始在半空中扭曲、盘旋,隐隐形成了一个笼罩大半个京城的巨大法阵轮廓。 情况不对。 陆归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如果那是霍沉舟留下来炸傅阎王老巢的后手,这会儿督军府早就该被夷为平地了。这血柱聚而不散,更像是在进行某种极其庞大的献祭仪式。 傅督军带兵赶回去,面对的绝对不是一场简单的爆炸。 “霍沉舟,你到底在京城留了什么鬼东西。” 陆归远低声骂了一句。 他正准备从太岁尸体上跳下去,去找找看有没有傅督军落下的什么交通工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脚下突然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陆归远低头一看。 是那件被老太爷撑破的苏绣大红喜服残骸。 刚才老太爷被蛊虫反噬,肉身被啃烂,这件衣服也跟着碎成了布条,混在太岁的血水里被喷了出来。 陆归远蹲下身,从破布堆里扯出那件衣服。 衣服的内衬上,缝着一个暗袋。 陆归远摸了摸。 里面有东西。 他撕开暗袋,从里面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黄纸符。 符纸上的朱砂已经有些褪色,但上面画着的图案,陆归远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是陆家最高级别的锁魂阵图。专门用来封禁活人魂魄的。 而在阵图的中央,用一种极其扭曲的笔迹,写着一个生辰八字。 陆归远看着那个八字。 周围的雨声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不是霍沉舟的八字。 也不是傅督军的。 那是陆归远自己的八字。 十年前,老太爷为了布九煞阵,早就把陆归远的生辰八字从族谱上抹掉了。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根本没人知道这个八字。 这符纸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太爷借用的这具原装肉身身上? 除非。 这十年里,有人把这个八字重新刻进了这具肉身的骨头里。 陆归远脑子里闪过刚才老太爷提着陈副官人头出现的画面。 老太爷说,他去了督军府,夺了这具被霍沉舟用命气养了十年的壳子。 但如果。 霍沉舟根本就没有把真正的原装肉身留在督军府呢? 陆归远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猛地从军大衣残骸的兜里,摸出之前掰断的那半枚生满铜锈的平安钱。 这枚钱是操控血魔之躯的阵眼。刚才被他掰断,引爆了远在京城的血气。 但此刻。 这半枚铜钱的钱眼里,那根缠绕了十年的红线,突然像活过来一样,自己立了起来。 红线的尖端在半空中晃悠了两下。 没有指向几十里外血光冲天的京城督军府。 而是直挺挺地,指向了陆归远身后的方向。 那是南山公墓的最深处。 刚才老太岁爬出来的那个地宫裂缝的底部。 陆归远死死捏着那半枚铜钱。 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被耍了。 所有人都被耍了。 傅督军以为霍沉舟把血魔炸弹留在了督军府。 老太爷以为自己夺舍了陆家大少爷的原装肉身。 就连陆归远自己,也以为刚才被蛊虫啃成白骨的那具尸体,就是他被借走十年的身体。 但其实。 那只是一具用来钓鱼的假货。一具塞满了万蛊噬心降的毒饵。 霍沉舟把真正的原装肉身,把那具藏着陆家最终秘密的身体。 带到了南山地宫的最底下。 “你这南洋疯子......” 陆归远看着深不见底的地宫裂缝。 下面不断往上冒着刺骨的阴风。 霍沉舟的主魂在他脑子里,那现在在地宫底下的那具原装肉身里,装着的到底是谁的魂? 远处的京城方向,那道暗红色的法阵突然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显然,赶回城的傅督军,已经撞上了霍沉舟留下的那个真正的“大礼”。 陆归远把那半枚铜钱塞进掌心。 他没有往山下走。 而是转过身,迎着地宫裂缝里吹出来的阴风。 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像怪兽巨口一样的深渊走去。 “你最好祈祷你在底下还留着一口气。” 陆归远走到裂缝边缘,看着下面黑漆漆的深渊。 “不然老子就算把这地宫挖穿,也要把你这王八蛋的骨灰扬了。” 他纵身一跃。 整个人被黑暗彻底吞没。 第172章 怨鬼守棺与血池石碑 风声在耳边疯狂撕扯。陆归远整个人像一块断了线的铅坠,直挺挺地砸向那张不见底的黑渊。 失重感蛮横地拉扯着胃袋。太岁刚死,地宫裂缝里残存的死气还没散干净,像是一万把冰刀子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刮。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半枚发烫的铜钱,右半边覆盖着暗金虚影的白骨手臂猛地往外一探。 呲啦! 五根利爪狠狠扎进粗糙的岩壁里。火星子混合着碎屑崩进眼睛里,划出几道血痕。巨大的下坠惯性拖着他的身体往下犁了将近百米,直到指骨摩擦发出的动静快把耳膜震破,下坠的速度才堪堪缓住。 陆归远双脚踩到实地。脚下是硬邦邦的青石砖,再没有外头那种烂泥的滑腻感。 周围没有光。全靠右眼那轮暗金法阵透出的红芒撑起不到三步的视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重的味道。掺了水银、朱砂和某种劣质防腐香料的土腥味直冲鼻腔。 陆归远大拇指捻了捻手心里的半枚铜钱。钱眼里的那根红线直指正前方。 “这南洋疯子到底在下面挖了多深。”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左手从后腰拔出一把伞兵刀。枪在上面打太岁打空了,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冷兵器。 傅阎王自以为太岁是南山的底牌,老太爷笃定陆家祖坟是阵眼。可这底下的砖石风化程度,起码是明朝的制式。霍沉舟这十年背着所有人,把陆家这口棺材底都给掏空了。这王八蛋图什么? 往前走了大概几十步。脚尖踢到了一个硬物。 圆滚滚的轮廓顺着青石板滚出老远,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陆归远走过去,用脚尖挑起那玩意儿。 一个骷髅头。 头骨的正中央,钉着一根生满红锈的丧门钉。切口平滑,一击毙命。 视线顺着法阵红芒扫过去。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穿戴着清末短打的白骨。每个人的死法如出一辙,天灵盖全被丧门钉贯穿。 “陆家当年造九煞阵的工匠。” 陆归远踢开挡路的腿骨。老太爷为了保密,把工匠全活埋在下面。但这丧门钉的手法,分明是南洋降头师用来锁魂的阴招。 霍沉舟来过这。而且绝不止一次。 越往里走,气温越低。 胸腔里那颗刚吞下去的原装心脏,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蛊毒和命气在血管里横冲直撞,逼得陆归远不得不放慢脚步。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水声。 动静黏稠、沉重,像是有人在搅动一缸放了半个月的血豆腐。 陆归远贴着岩壁,探出半个身子。 前方空间骤然放大。 这是一个足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人工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八卦形水池。 池子里装的满是黑红色的太岁毒血。水面上密密麻麻地飘着一层死掉的黑色蛊虫。 而在血池的正中央,悬空吊着一口用婴儿手腕粗的铁链锁住的青铜棺。 铁链的另一头,钉在溶洞四周的八根盘龙柱上。 陆归远视线顺着铁链看过去。 每一根盘龙柱底下,都跪着一具穿着督军府军装的干尸。 这些干尸的胸腔全被掏空了,心口处连着一根红线。八根红线顺着铁链一路往上,最终全部汇聚在那口悬空的青铜棺里。 陆归远左手抠住粗糙的岩壁。 傅阎王手底下的八大金刚。这八个人早在半年前就对外宣称去东北剿匪失踪了。原来全被霍沉舟弄到了这里当人形血泵。用活人的阳气压制青铜棺里的东西。里头躺着的绝对另有其人。 嘎吱。 血池中央的那口青铜棺,发出一声扎耳朵的金属摩擦声。 棺材盖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纯粹到极点的阴寒之气,顺着那条缝隙轰然溢出。整个溶洞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青石板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谁在那。” 一个声音从棺材缝里传出来。 声音不大。落在陆归远耳朵里,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直接顺着耳膜扎进了脑干。 那动静绝不属于霍沉舟。透着一股病态慵懒的年轻男声。 陆归远没有躲。 他拎着伞兵刀,从岩壁阴影里走出来。右眼的暗金法阵疯狂转动,死死咬住那口青铜棺。 “装神弄鬼。你占着老子的壳子,还问我是谁?” 砰! 青铜棺的盖子被一股巨力直接掀飞,重重砸进底下的血池里,溅起几米高的毒血。 一个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血契纹路。那张脸,赫然就是陆归远那张被借走十年的原装脸。 但这具壳子此刻的状态,诡异到了极点。 它的左半边身体,肌肉饱满,气血充盈。右半边身体却呈现出一种骇人的干瘪状态,皮肤紧贴着骨头,就像是放了百年的木乃伊。 那人坐在棺材沿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 他偏过头,看着站在血池边的陆归远。 那双眼睛里,左眼是纯正的黑白分明,右眼却是一个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倒转的暗金法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来晚了。” 那人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霍沉舟那个废物,已经被我吃干净了。” 陆归远呼吸停滞了半秒。 胸口那颗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泵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死死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这孙子在撒谎。霍沉舟的主魂明明在老子脑子里。如果这壳子里装的不是霍沉舟,那这半边干瘪的身体,还有这倒转的法阵,只能说明一件事。 “你不是霍沉舟。” 陆归远吐掉嘴里的血沫,刀尖指着青铜棺。 “你是十年前,我替他挡枪死在雪地里时,留在肉身里的那口‘怨气’。” 那人晃荡的双腿停了下来。 他伸出那只干瘪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陆大少爷脑子转得挺快。可惜,只猜对了一半。” 他从青铜棺里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整个溶洞里的八根盘龙柱开始剧烈摇晃。那些跪在柱子底下的干尸,胸口连着的红线根根绷断。 “我确实是你当年那口怨气。但你掂量掂量,光凭一口怨气,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活十年,还能长出一半血肉?”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脚尖踩在虚空中,底下的太岁毒血竟然自动翻涌起来,托着他的脚底,形成了一条通往岸边的血路。 他走到陆归远面前十步开外停下。 “霍沉舟这十年,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用刀子割开自己的手腕,把他的血,一滴一滴喂给我。” 那人指了指自己那半边饱满的左边身体。 “他把主魂塞给你,让你去上面打生打死。转头把所有的命气和修为,全填进了我这具壳子里。” 陆归远左手死死扣住伞兵刀的刀柄。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喂你,是为了养你?” 陆归远冷笑出声。 “他养你个怪物出来图什么?给自己找个替身?” “错。” 那人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扭曲的嫉妒。 “他养我,是为了给你准备一个完美无瑕的‘容器’!” 他猛地指着陆归远胸口。 “你吞了那颗心脏,经脉是不是快被蛊毒撑爆了?” “他把万蛊噬心降留在心脏里给你,是为了用毒逼出你魂魄里最后一点杂质。而我这具被他用命气温养了十年的壳子,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归宿!” 这番话砸在青石板上。 陆归远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血水翻涌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霍沉舟真正的算计。 傅阎王算计军阀地盘。老太爷算计长生不死。 霍沉舟算计的,是把自己的命、自己的魂、甚至自己这十年的所有修为,全拆成零件。 一半留在上面当炸弹,一半留在下面当温床。 只为了把陆归远这只死在十年前的鬼,硬生生拉回人间,重新塞进那具干干净净的原装肉身里,当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妈的疯子......” 陆归远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眼角直接崩裂,淌下一行浓黑的血水。 他为了夺回身体,恨了霍沉舟十年。 可到头来,这负心汉用最残忍的办法,给他铺了一条还阳的路。 “感动吗?” 那人冷冷地看着陆归远。 “可惜。霍沉舟算漏了一件事。” 他缓缓抬起那只干瘪的右手。掌心里,死死捏着一样东西。 借着法阵的红芒,陆归远看清了那玩意儿的轮廓。 那是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黄纸符。 和刚才太岁吐出来的那张一模一样。上面画着陆家的锁魂阵图,写着陆归远的生辰八字。 唯一不同的是,这张符纸上的八字,被人用朱砂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老太爷是个蠢货。他以为穿着大红喜服去督军府,就能夺舍重生。” 那人把黄纸符凑到嘴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符纸瞬间自燃,化作一团幽绿色的鬼火。 “他压根没搞清楚,陆家最高级别的锁魂阵,只要八字被毁,阵法就会逆转。被锁住的魂,唯一的下场就是沦为大阵的养料。” 那人盯着陆归远,右眼的倒转法阵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你以为你下来是来接管这具壳子的?”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我是你十年前最纯粹的怨。你现在这副被太岁污染过的魂,配不上这具壳子。” “今天,我要把你吞了。自己出去当陆大少爷!” 话音未落。 那人脚下的血水轰然炸开。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干瘪的右手五指成爪,直接掏向陆归远胸口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速度之快,甚至超过了刚才在上面发飙的老太爷。 陆归远没有退。 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扑过来。 左手的伞兵刀在指尖转了个花,反握在掌心。右臂的暗金虚影再次暴涨,直接迎着那只干瘪的爪子撞了上去。 砰! 两股同宗同源的暗金之力在半空中轰然相撞。 巨大的冲击波直接掀翻了周围的盘龙柱。 “想吞老子?” 陆归远死死架住对方的爪子,伞兵刀的刀锋距离对方的咽喉不到半寸。 他看着那只倒转的暗金法阵,嘴角扯出一个惨烈到极点的笑。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替老子做决定?”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瞬间。 陆归远军大衣残骸的兜里,那半枚被掰断的铜钱,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 咔吧。 铜钱碎成了粉末。 紧接着,陆归远的脑子里,那个已经消散的霍沉舟虚影,传来一声虚弱到极点,却带着浓浓自嘲的叹息。 “你还是下来了。陆大少爷,你这不听劝的毛病,真是死都改不了。” 陆归远和那具原装肉身同时僵住了。 这声音不是在识海里响起的。 而是从溶洞最深处,那个被青铜棺砸出的血池底部传出来的。 底下的血水开始疯狂旋转。 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池底成型。 漩涡中心,裸露出一块残破的石碑。 石碑上,用鲜血淋漓的南洋古曼文,刻着一行字。 陆归远认得那行字的轮廓。当年霍沉舟在雪地里教过他。 那意思是: 以我百世不得超生,换你今生无灾无难。 第173章 借尸还魂与百年血契 视线砸在那行鲜血淋漓的南洋古曼文上。 以我百世不得超生,换你今生无灾无难。 陆归远半张着嘴。周围血水翻涌的动静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他握着伞兵刀的左手不可控地抖了一下,原本直指对方咽喉的刀锋,硬生生偏了半寸。 就这半寸的空当。 怨气动了。 那只干瘪的右手五指成爪,直接抓碎了陆归远右臂本就所剩无几的暗金虚影。五根长着黑毛的指甲顺着肋骨的缝隙强行挤进去,一把抠住了那颗刚吞下去、还在疯狂泵动蛊毒的原装心脏。 噗嗤。 皮肉被撕裂的动静在空旷的溶洞里被无限放大。 陆归远闷哼出声。喉咙里直接涌上一大口腥甜的黑血,顺着下巴滴在怨气那只干瘪的手臂上。 “手软了?” 怨气顶着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凑到他耳边。那只倒转的暗金法阵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德行。一条被人牵着鼻子走的狗。他给你留一句轻飘飘的遗言,你就连刀都拿不稳了?” 怨气的五指猛地收紧。指甲直接掐进心脏的瓣膜里。 剧痛顺着神经中枢直冲脑门。陆归远双膝一软,整个人被怨气压着,重重砸进底下的太岁毒血池里。 黑红色的毒血瞬间没过头顶。 这些毒血连雷击木都能融化,此刻接触到陆归远的魂体,直接发出滚油泼雪的呲啦声。大片大片的魂光被强行剥离,痛觉比凌迟还要清晰十倍。 他在毒血里睁开眼。 怨气压在他身上,那半边饱满的左脸在血水中显得格外狰狞。对方有原装肉身护体,太岁毒血根本伤不到它分毫,反而成了它压制陆归远的绝佳武器。 “十年前的雪夜,你替他挡枪的时候,我也是这么痛的。” 怨气的声音不需要通过空气,直接在陆归远的脑子里炸开。 “你的血流干了。身体冷得像一块冰。他抱着你哭,说要带你回南洋。可结果呢?” 怨气空出的左手掐住陆归远的脖子,把他死死按在血池底部的青石板上。 “结果他占了你的身体。他穿着你的衣服,喝着你的茶,睡着你的床。他甚至用你的手,去摸傅阎王那张脸!” 陆归远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挤空。窒息感蛮横地拉扯着胃袋,太岁毒血顺着鼻腔往里灌,烧得气管一路溃烂。 他死死盯着压在身上的怨气。 这怪物在拖延时间。 如果它真的能一口吞了自己,刚才在上面早就动手了。它在用十年前的惨死记忆,用霍沉舟的背叛,试图瓦解自己的意志。只要自己生出半点退缩的念头,魂体里的命气就会溃散,它就能趁虚而入,把这具魂魄彻底消化。 陆归远被掐住脖子,扯动嘴角,硬生生在毒血里挤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笑。 他松开了紧握伞兵刀的左手。 刀刃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怨气以为他放弃了抵抗,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抠住心脏的右手猛地往外一扯。 就在这一瞬间。 陆归远空出来的左手,一把反扣住怨气干瘪的右手手腕。大拇指死死按在对方手腕的内关穴上。 “你这冒牌货废话真多。” 陆归远的声音在两人交叠的血水中沉闷地响起。 霍沉舟把命气全填进了这具壳子。连那块石碑上的古曼文,用的都是实打实的南洋血契。 这王八蛋绝不会平白无故在血池底留一块碑。 那块碑连着八根盘龙柱,是整个地宫阵法的核心。霍沉舟用命气养了这团怨气十年,根本不是为了养一个怪物。 他是把这团怨气当成了一张“滤网”。 太岁本源至阴至邪。原装肉身在这地底泡了十年,早就被死气浸透了。霍沉舟用命气喂养怨气,让怨气去吸收这些死气和杂质。 现在杂质全被怨气吸进了那半边干瘪的身体里。而那半边饱满的身体,则是被霍沉舟用纯正的命气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绝佳温床。 这颗心脏里的万蛊噬心降,就是霍沉舟留下的最后一把钥匙! 陆归远根本没打算把心脏抢回来。 他借着怨气往外扯的力道,整个胸膛猛地往前一挺。 噗嗤! 那颗布满蛊毒和命气的心脏,直接顺着怨气的手爪,被硬生生拽出了陆归远的胸腔。 但就在心脏离开胸腔的刹那。 陆归远右臂猛地发力,一把揽住怨气的脖子。将自己胸口那个血淋淋的窟窿,死死贴在了怨气那半边干瘪的胸膛上。 “想吃?老子亲自喂你!” 被拽出来的心脏在血水中剧烈搏动了一下。 藏在心室里的万蛊噬心降母虫,感应到了原装肉身里那股同宗同源的南洋血契气息。 黑色的蛊毒顺着怨气的手臂,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倒灌进那具肉身里。 “你干什么!” 怨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掐住陆归远脖子的左手猛地松开,试图把陆归远推开。 晚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双手死死箍住它的后背。双腿像铁钳一样夹住它的腰。两个人在血池底剧烈翻滚。 母蛊入体。 怨气那半边干瘪的身体表面,瞬间凸起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那些专吃活人魂魄和阴气的蛊虫,在接触到怨气体内积攒了十年的死气后,直接陷入了疯狂的狂欢。 皮肉底下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 怨气右眼的倒转法阵开始剧烈闪烁,原本干瘪的手臂在一寸寸崩解,化作黑色的飞灰溶入毒血中。 “不......这具壳子是我的!我等了十年!” 怨气疯狂挣扎。饱满的左手死死抠住陆归远的后背,指甲直接掀翻了陆归远的肩胛骨。 陆归远痛得浑身痉挛,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他能感觉到,随着怨气被蛊虫吞噬,这具原装肉身的控制权正在一点点向他敞开。 这具壳子本就是他的。 十年前被剥离的灵魂,在这一刻,终于重新触碰到了那层熟悉的皮肉。 但这种触碰,带来的根本不是重获新生的喜悦。 而是地狱般的折磨。 双魂共生机制在灵魂与肉身重新接轨的瞬间,彻底爆表。 这十年。霍沉舟为了养这具肉身,每天晚上割开手腕放血的虚弱感。 为了压制太岁死气,强行吞咽南洋剧毒草药,导致胃壁溃烂的灼烧感。 还有在督军府里,被傅阎王用子母连心蛊折磨时,那种恨不得把心肺掏出来的绝望感。 所有属于霍沉舟的痛楚,所有这十年在这具壳子里留下的伤痕,在这一秒,毫无保留地、以十倍的烈度,全盘砸进了陆归远的感知里。 陆归远的视线瞬间被血色糊满。 骨髓里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锉刀,顺着神经丛来回拉扯。五脏六腑像是在被几万只蚂蚁同时啃咬。胃里不可控地剧烈翻腾,他张开嘴,在毒血里疯狂干呕,吐出来的全是带着内脏碎块的黑水。 痛。 太痛了。 这根本不是活人能承受的极限。 “你这疯子......” 陆归远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指甲死死抠着青石板上的缝隙,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终于明白,霍沉舟为什么要把主魂抽出来塞进自己脑子里。 因为如果主魂留在这具肉身里,承受这种级别的痛苦洗礼,那霍沉舟早就疯了。他把所有的痛全抗了下来,把最干净的命气提炼出来,就为了铺这条路。 怨气的挣扎越来越弱。 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不甘和怨毒。 “你赢了......” 怨气死死盯着陆归远。 “但你别得意。这具壳子已经被阵法锁死了。你就算吞了我,也出不去这个血池。傅阎王......不会放过你们......” 话音未落。 母蛊彻底咬穿了怨气的心脉。 那道凭借死气苟活了十年的怨魂,在毒血中轰然散作漫天幽绿色的光点。 整个溶洞里的八根盘龙柱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陆归远的魂体,在这一瞬间,彻底沉入了那具饱满的原装肉身中。 心脏归位。 命气流转。 陆归远在血池底猛地睁开眼。 左眼黑白分明。右眼那轮原本倒转的暗金法阵,在此刻彻底正转,爆发出刺目的血色光芒。 干瘪的右半边身体,在母蛊吞噬了怨气和死气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起来。新生的肌肉和血管顺着骨骼快速攀爬,原本苍白的皮肤重新焕发出活人的血色。 哗啦! 陆归远从血池底破水而出。 他大口喘着粗气,贪婪地将溶洞里混着土腥味的冷空气吸进肺里。胸腔剧烈起伏,那颗跳动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泵出强劲有力的血液。 他活了。 彻彻底底地,以陆归远的身份,重新活了过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左手修长有力,右手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完全恢复了知觉。他用力握了握拳,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没有虚幻感。没有那种寄人篱下的憋屈。 这就是他的身体。 陆归远抹了一把脸上的毒血。转过头,看向血池中央那块残破的石碑。 石碑上的南洋古曼文,在陆归远彻底掌控肉身的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字迹开始剥落,化作一堆普通的石粉,散落在血水里。 以我百世不得超生,换你今生无灾无难。 “放你娘的屁。” 陆归远咬着后槽牙,骂了一句。 他走到池边,捡起那把掉在地上的伞兵刀,随手插进后腰的刀鞘里。 霍沉舟把命气全留在了这里。那京城那边,留在督军府里引爆血气炸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归远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他之前在上面遇到老太爷的时候,老太爷说傅督军今晚要在京城大办冥婚。 冥婚。 傅阎王要娶的,是借用陆归远身体的霍沉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如果霍沉舟把原装肉身藏在了南山地宫。那在督军府里,穿着大红喜服和傅阎王拜堂的,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陆归远猛地抬起头,看向溶洞上方。 就算隔着上百米的岩层,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京城方向传来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波动。 那不是单纯的爆炸。 那股波动里,掺杂着极其浓烈的怨气、死气,还有一种陆归远熟悉到骨子里的味道。 锁魂阵。 傅阎王在督军府,布下了一个笼罩整个京城的超级锁魂阵。 陆归远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他终于理清了所有的逻辑链。 傅阎王根本不在乎什么太岁本源。他把霍沉舟的主魂引来南山,把老太爷当枪使,全都是为了把这具原装肉身逼出来。 傅阎王真正想要的,是拿整个京城的活人当祭品,炼化出一个完美的“血浮屠”。而这个血浮屠的阵眼,就是拥有双魂共生体质的霍沉舟。 霍沉舟在督军府留下的,根本不是什么血魔炸弹。 他留下了一具用纸扎和自己主魂碎片捏出来的替身。他打算用自己最后的残魂,在督军府引爆血浮屠,拉着傅阎王同归于尽。 “这王八蛋......” 陆归远一拳砸在旁边的盘龙柱上。 坚硬的青石柱被砸出一个深坑,碎石簌簌落下。 这十年,霍沉舟把所有的退路都算死了。他把生路留在了地宫,把死局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连死都不打算让陆归远看见。 陆归远深吸了一口气。 刚重塑的肉身还在隐隐作痛,经脉里的太岁毒血虽然被母蛊压制,但只要稍微动用力量,就会像刀割一样疼。 但他没有停顿。 他走到那口被掀翻的青铜棺前,从里面扯出一件挂着冰碴子的黑色风衣,披在赤裸的上半身上。 右眼的暗金法阵疯狂转动。右臂上的白骨虚影再次浮现,只不过这一次,虚影彻底变成了纯粹的暗红色。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漆黑的岩壁。 双腿猛地发力。 轰! 青石板寸寸碎裂。陆归远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星,迎着上方百米高的垂直裂缝,直接撞了上去。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狭窄的裂缝里回荡,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狠厉。 “你敢死在别人手里试试。” ...... 京城。督军府。 漫天的大雨在此刻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整个督军府的建筑已经被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残肢断臂和鲜血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 祭坛正中央。 穿着一身苏绣大红喜服的“人”,被九根手腕粗的精钢丧门钉,死死钉在雷击木的十字架上。 喜服被鲜血彻底染透。那张脸苍白如纸,没有半点生机,只有眉心处一团微弱的魂火还在苦苦支撑。 傅督军站在祭坛下方。 手腕上的嘎巴拉念珠已经断了。他手里捏着一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头骨,抬头看着十字架上的“人”。 “霍先生。” 傅督军拨弄着头骨,声音在血雨中显得格外平静。 “你这手金蝉脱壳,确实漂亮。把原装肉身藏在南山,自己留个纸扎的壳子在府里陪我拜堂。” 傅督军往前走了一步。军靴碾过地上的血水。 “可惜。你算漏了我这血浮屠的胃口。” 他抬起手,指了指十字架。 “你这缕残魂,加上这满城的活人阳气。足够我把南山地脉里的太岁本源强行抽过来了。” 十字架上。 霍沉舟的残魂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此刻暗淡到了极点。 他没有看傅督军。 而是越过祭坛,看向了南山公墓的方向。 算算时间,陆归远应该已经拿回身体了。那团怨气拦不住他。 只要他活过来。 自己这十年,就算没白熬。 霍沉舟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 “傅阎王。” 霍沉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你抽不走太岁本源了。” 傅督军眉头一皱,刚要开口。 轰隆!!! 督军府外围的城墙,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一道暗红色的身影,顶着漫天的血雨,直接撞碎了厚达半米的青砖城墙。 那人穿着一件挂满冰碴子的黑色风衣。手里倒提着一把卷刃的伞兵刀。右眼的暗金法阵在黑暗中亮得刺眼。 他踩着满地的废墟,一步一步走进祭坛的光晕里。 陆归远抬起头。 视线越过傅督军,死死锁定了十字架上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扎替身。 他舔了舔嘴角被雨水冲刷的血迹。 “老子的东西,你也敢碰?” 第174章 丧门拔钉与紫禁惊变 碎砖烂瓦砸进血水里,飞溅起半人高的泥浆。陆归远脚上的黑皮靴踩碎了一块雕花门楣,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提着那把已经卷刃的伞兵刀,右眼的暗金法阵在暗红色的雨幕里碾出一道猩红的光轨。黑色风衣的下摆被雨水浇透,沉甸甸地贴在腿肚子上。 “老子的东西,你也敢碰?” 声音穿透雨幕,直挺挺地砸在祭坛的青石板上。 傅督军拨弄着手里那颗打磨光滑的人头骨,连头都没回。祭坛周围积蓄的血水在他脚下自动分流,像是有生命般绕开了他的军靴。 “陆大少爷。十年不见,你这借尸还魂的脾气倒是一点没改。” 傅督军转过身。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假笑、斯文败类般的脸,此刻爬满了暗红色的阵纹。那些纹路像是活物一样在他皮肉底下蠕动,透着一股浓烈的死气。 “可惜。你来晚了。” 傅督军随手把人头骨扔进血水里。骨头沉底,连个气泡都没冒。 “霍先生这缕残魂,加上满城的阳气,已经把血浮屠喂饱了。你现在这具刚洗干净的原装肉身,正好拿来当这大阵的最后一块拼图。” 陆归远没接话。 这老狐狸在拖延时间。祭坛边缘的阵法纹路还在往外渗血,压根就没闭合。十字架上那个纸扎替身眉心的魂火已经虚弱得像风里的残烛,最多还能撑半柱香。得先断了祭坛的地脉供血。 陆归远左手反握伞兵刀,右半边身体的暗金虚影猛地暴涨。他没有任何蓄力,直接一拳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轰! 地面轰然塌陷。暗红色的气浪顺着地脉狂飙,化作几道地刺,直接掀翻了祭坛外围的三根引血石柱。石柱倒塌,牵连着周围的血水喷起十几米高。 傅督军脸上的阵纹扭曲了一下。他拍了拍沾在袖口上的泥点子。 “不知死活。” 他双手大拇指交叠,快速结出一个反手印。 祭坛顶端,那九根把纸扎替身死死钉在雷击木上的精钢丧门钉,爆发出刺目的幽绿光芒。 十字架上的替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缕微弱的魂火被硬生生扯出一大块,顺着丧门钉的纹路,化作一条流光,直接钻进傅督军的掌心里。 陆归远心脏猛地抽搐。 双魂共生的感应还在。那股被生生撕裂灵魂的痛楚,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削弱,顺着神经末梢直接在陆归远的脑干里炸开。 他脚下一个踉跄,单膝跪在泥水里。握刀的左手痉挛着,刀背刮在地上划出一连串火星。眼前黑了一秒,胃里翻江倒海,吐出一口酸水。 傅督军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归远。 “疼吗。霍先生这十年,在这具壳子里,可是每天都在替你受这份罪。” 傅督军踩着血水,走下祭坛台阶。 “你在南山地宫吞了那颗心脏,经脉里现在全是万蛊噬心降的毒。你以为凭你刚重塑的肉身,能在这血浮屠里撑多久?” 傅督军抬起左手,掌心对准陆归远的眉心。一条红色的血线从他掌心钻出,像毒蛇一样吐着信子。 “跪下。把肉身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陆归远低着头。雨水顺着他杂乱的头发往下淌。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耸动。 他在笑。 笑声混着雨声,低沉沙哑,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归远抬起头。左眼黑白分明,右眼法阵狂转。胸腔里那颗原装心脏发出擂鼓般的轰鸣,每一次跳动,都把一股浓黑如墨的血液泵进四肢百骸。 “傅阎王。你是不是在京城安逸日子过久了,脑子生锈了?” 陆归远猛地挺直后背。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你好好看看,这万蛊噬心降的母虫,现在在谁的肚子里!”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股纯黑色的蛊毒顺着陆归远脚底的血水,逆流而上,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接撞进了祭坛的阵眼。 傅督军脸色骤变。他抬起的那只左手上,皮肤底下突然鼓起成百上千个肉包。那些原本应该听命于子母连心蛊的子虫,此刻在感受到母虫的气息后,彻底反水。 它们像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啃食傅督军手臂上的血肉。 “你......” 傅督军连退三步,死死捂住左臂。手腕处的皮肉已经被啃出了白骨。 “霍沉舟把母虫留给你了?他连这步棋都算到了!”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算到的东西,比你这辈子吃过的米都多。” 陆归远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踩着崩塌的石阶,直接冲上了祭坛顶端。 伞兵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接劈开拦路的血色屏障。 陆归远冲到十字架前。 那个纸扎替身已经被血水泡得彻底变形了。彩绘的五官糊成一团,只有眉心处那一点残魂,还在死死撑着不肯散去。 陆归远伸出右手,一把抓住钉在替身天灵盖上的第一根丧门钉。 手指刚碰到那根生满红锈的铁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股灼热的死气直接烧穿了他掌心的皮肉。皮肉被烤焦的呲啦声在耳边响起,焦臭味直冲鼻腔。 “别碰......” 一个细若游丝的声音,突然在陆归远的脑子里响起。 是霍沉舟。 那声音虚弱得连个调都找不准,全凭一口气吊着。 “这钉子......连着血浮屠的地脉......你拔了......反噬的力道会把你这具刚拿回来的肉身......炸成肉泥......” 陆归远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掌心的皮肉已经被烧到了骨膜。 “给老子闭嘴。” 他右手死死攥住那根精钢丧门钉。右臂的暗金法相被催动到了极限,白骨虚影硬生生卡进了铁钉的缝隙里。 “你替老子死了十年。今天轮到老子替你拔钉子了!” 咔嚓! 第一根丧门钉被硬生生拔出。 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手臂传导。陆归远喉咙一甜,喷出一大口黑血。右臂的尺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脆响,直接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连停都没停。左手接力,一把攥住钉在替身左肩的第二根钉子。 “起!” 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每拔出一根,十字架周围的雷击木就炸裂一层。陆归远身上的黑色风衣被爆开的气流撕成了碎布条。他赤裸的上半身上,崩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太岁毒血混合着他自己的血,把脚下的木台染得泥泞不堪。 十字架底下,傅督军缓过劲来。 这老狐狸够狠。眼看蛊虫要顺着胳膊爬进心脉,他直接拔出腰间的配枪,对着自己的左肩连开三枪,把整条左臂硬生生打断。 断臂掉进血水里,瞬间被蛊虫啃成白骨。 傅督军用仅剩的右手在断口处点了几个大穴止血。脸色惨白,但眼神却透着一股癫狂。 “想救人?我送你们一起下去!” 傅督军从怀里摸出一张黑底红字的符纸,一口舌尖血喷在上面。 祭坛四周的血水剧烈翻滚。几十个没有五官的血影从泥浆里爬出来,挥舞着利爪,咆哮着扑向十字架上的陆归远。 陆归远根本不防守。 他把后背完全卖给了那些血影。任由锋利的爪子在自己背上撕扯。 最后三根钉子。 陆归远双手并用,死死扣住钉在替身胸口的主钉。 “给我破!”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雷击木十字架轰然碎裂。九根丧门钉全部离体。 那个纸扎替身失去了支撑,化作一堆烂纸屑散落在地。 那缕残魂失去依托,在雨水中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彻底溃散。 陆归远一把攥住那缕残魂。直接按在自己的右眼上。 “进来!” 暗金法阵轰然逆转。那缕残魂化作一道流光,被强行吸进了陆归远的识海深处。 双魂再次共生。 只不过这一次,陆归远是这具肉身的绝对主宰,而霍沉舟,成了那个寄居在识海里的客。 陆归远转过身。 后背上的皮肉外翻着,鲜血淋漓。他一脚踹飞扑到面前的一个血影,左手的伞兵刀顺势捅进另一个血影的胸腔,用力一绞。 暗金法相的余威荡开,几十个血影被震得粉碎。 陆归远提着刀,踩着满地的碎木头,看着台阶下断了一只手的傅督军。 “现在。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傅督军捂着断臂的肩膀,却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近乎癫狂的咳嗽。 他看着陆归远,眼神里透出一种看死人的怜悯。 “陆大少爷。你是不是以为,拔了钉子,救了残魂,破了我这督军府的阵眼,你就赢了?” 傅督军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京城方向。 “你看看天上。” 陆归远抬起头。 原本应该因为祭坛被毁而消散的漫天血雨,此刻并没有停。 相反,那些暗红色的雨滴,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了。紧接着,所有的雨水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吸力,开始疯狂地朝着京城正中央的皇城方向汇聚。 整个督军府的废墟开始剧烈震动。 地下的泥土翻卷。一条条粗壮的黑色地脉从土里拱出来,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傅督军退到祭坛边缘。 “我这督军府,不过是个用来钓鱼的引子。真正的血浮屠,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埋在紫禁城底下了!” 傅督军脚下的地面彻底塌陷。 一个巨大的深渊在他脚底裂开。 “陆归远。你护得住一个霍沉舟。你护得住这满城几百万口活人吗!” 傅督军整个人坠入黑暗中。声音在深渊里回荡,渐渐消失。 陆归远站在摇摇欲坠的祭坛上。 他没有去追傅督军。 他低头看向傅督军掉下去的那个坑洞。 坑洞边缘的碎石堆里,挂着一块被撕裂的黄绸布。那是刚才傅督军掉下去时,从怀里掉出来的东西。 陆归远走过去,用刀尖挑起那块布。 布面上,用朱砂画着半个残缺的图腾。一条缠绕着骷髅的黑蛇。 陆归远的视线凝固了。 这图腾他死都忘不掉。十年前,那个在背后支持老太爷布下九煞阵,害得他替霍沉舟挡枪惨死的神秘势力,用的就是这个标志。 傅阎王背后,居然还有人。 而且这个人,才是十年前那场换魂惨剧的真正推手。傅督军在京城盘踞十年,也不过是对方手里的一枚棋子。 远处皇城方向。 一道比督军府血柱庞大十倍的暗红色光柱,直接击碎了厚重的云层。 半个京城的天空都被映成了地狱般的颜色。街角传来野狗凄厉的惨叫声,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无火自燃。地下的龙脉被强行抽干,化作纯粹的死气,倒灌进紫禁城的深处。 识海里。 霍沉舟那虚弱到极点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这烂摊子......越滚越大了。” 陆归远把那块黄绸布攥在手心里,塞进裤兜。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右眼的暗金法阵在黑暗中亮得像一团燃烧的鬼火。 “再大。老子也给它砸碎了。” 陆归远提着刀,迎着皇城方向那冲天的血光,大步走下祭坛废墟。 第175章 提刀闯宫与十年前的烂账 暗红色的光柱直插云霄。皇城方向涌动的死气把整片夜空撕扯得支离破碎。原本铺满青石板的长安街,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翻滚着血泥的沼泽。 陆归远踩着满地碎砖烂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正阳门的方向走。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伞兵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血管里流淌的血液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乌黑。 刚才在督军府连拔九根丧门钉,这具刚重塑的原装肉身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右臂的尺骨裂了一条缝,每走一步,骨头茬子互相摩擦的动静顺着神经直接钻进脑干。尖锐的摩擦声刮过耳膜。胃袋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他本能地收紧下颌,口腔里泛起一层浓烈的苦胆味。 他停下脚步,把那块画着黑蛇骷髅图腾的黄绸布扯成长条,一头咬在嘴里,另一头绕过右手手腕,把刀柄和手掌死死绑在一起。 “你这具壳子刚拿回来,经脉连着太岁毒血。再强行动用暗金法相,还没到午门就得散架。”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响了起来。透着一股子油尽灯枯的虚弱。 陆归远吐掉嘴里的布头,用力扯紧死结。左手在军大衣残破的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半包被血水泡烂的香烟。他抽出一根还算完整的,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闭嘴。” “陆大少爷还是这么听不进劝。” 霍沉舟干笑两声,牵扯着陆归远的脑仁一阵刺痛。那缕残魂在识海里缩成一团,连维持轮廓都很勉强。 “傅阎王掉进死阵,那黑蛇图腾的主人摆明了在紫禁城里等着瓮中捉鳖。你现在单枪匹马杀过去,除了送死,捞不到半点好处。” 陆归远左手抠住旁边残破的砖墙,借力跨过一条半米宽的地裂。 “十年前你替我挡枪,十年后我拿命填坑。陆大少爷,咱们这笔烂账,阎王爷那儿的算盘都打冒烟了。你现在掉头出城,这具洗干净的肉身够你活下半辈子。” 话音落下。陆归远停在原地。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道冲天的血柱,右眼的暗金法阵在黑暗中碾出一道猩红的光轨。 “你把我当滤网洗干净这具壳子,自己留个破纸人拜堂。霍沉舟,你是不是觉得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特别伟大?” 陆归远冷哼一声,胸腔里那颗泵动着蛊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黑红色的血液顺着喉管往上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子没点头,阎王爷敢收你的账?” 他提着刀,重新迈开步子。靴底踩在血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稠声响。 正阳门外。 宽敞的御道已经被暗红色的泥浆彻底淹没。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呛人的朱砂混杂着尸臭的味道。街道两旁的商铺全塌了,挂在屋檐下的招牌砸在泥水里,木头纹理里渗出黑色的血水。 前方的牌楼底下,齐刷刷地站着两排人。 清一色的清末刽子手打扮。赤裸着上半身,腰间系着红布带。最扎眼的是这些人全都没有头皮,光秃秃的脑壳上,用朱砂和金粉刺着一整条盘绕的黑蛇。 陆归远脚步不停。 这帮玩意儿没有呼吸。脚下的泥浆漫过了他们的脚踝,连个气泡都没冒。傅阎王在督军府弄出的血影跟这些东西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戏。这才是真正用百年地脉死气养出来的煞尸。 带头的刽子手往前走了一步。 手里那把半人高的鬼头大刀拖在青石板上,拉出一串刺耳的火星。 “陆大少爷。十年不见,你这具肉身还是这么好用。” 声音是从那刽子手的肚皮里传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 陆归远眼皮一跳。 十年前。陆家祖坟。那个给老太爷点穴、布下九煞阵的游方道士,就是这个口音。 当初陆归远替霍沉舟挡枪惨死,那道士拿了老太爷的赏钱就人间蒸发了。傅阎王盘踞京城十年,也不过是这帮人放在台面上的一条狗。真正的操盘手,一直躲在紫禁城底下。 这道士当年既然能看出双魂共生的命格,绝不可能只是个拿钱办事的风水先生。 陆归远大拇指捻过伞兵刀的刀背。 这帮人要的是这具双魂共生的阴阳鼎炉。硬拼体力绝对耗不过这些煞尸,只能速战速决。 “装神弄鬼。” 陆归远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踩着泥浆直接撞进了煞尸群里。 右臂的暗金法相轰然暴涨。白骨虚影顺着手臂攀爬,直接架住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三把鬼头大刀。 当!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周围的残垣断壁簌簌掉灰。 陆归远闷哼一声。右臂刚裂开的尺骨再次错位,剧痛顺着神经丛来回拉扯。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下去。 左手并指成刀,直接插进面前那具煞尸的胸腔。 没有温热的内脏。只有一团黏稠的黑色死气。 “你以为凭你刚拿回来的肉身,能破得了主子布下的百年尸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刽子手肚皮里的声音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煞尸胸腔里的黑气瞬间化作无数条细小的触手,死死缠住陆归远的左臂。极寒的死气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整条左臂瞬间结出了一层白霜。 识海深处,霍沉舟的残魂剧烈震荡。 一股温热的命气顺着陆归远的脊柱直冲左臂,试图帮他抵挡死气侵蚀。 “滚回去!” 陆归远在脑子里暴喝。 他根本没打算抽回左臂。右眼暗金法阵疯狂倒转,胸腔里那颗心脏发出擂鼓般的轰鸣。 万蛊噬心降的母虫被死气刺激,彻底陷入了狂暴。 纯黑色的蛊毒顺着陆归远的左臂,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直接反向倒灌进煞尸的胸腔里。 南洋最毒的蛊,对上百年的死气。 煞尸发出凄厉的惨叫。肚子上的黑蛇图腾开始寸寸崩裂。黑色的毒水顺着它的七窍疯狂往外喷。 陆归远抽出左臂,一脚踹翻正在融化的煞尸。右手的伞兵刀顺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直接斩断了旁边两具煞尸的脖颈。 他踩着煞尸化作的脓水,刀尖滴着黑血,看着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刽子手。 “你主子的阵,老子十年前就该拆了。” 那游方道士的声音再次从另一具煞尸肚子里传出,这次带上了几分气急败坏的狠厉。 “不识抬举。结天罗地网阵!把他这具壳子拆了,只要留住那颗心脏就行!” 剩下的十几具煞尸同时倒转鬼头大刀,刀尖刺入脚下的血泥。暗红色的阵纹顺着泥浆疯狂蔓延,瞬间在陆归远脚下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周遭的空间被阵法强行挤压。空气变得粘稠滞重,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陆归远没有退。 他看着脚下亮起的阵纹,左手一把扯掉身上残破的风衣。 满是伤痕的后背上,太岁毒血和霍沉舟留下的命气相互交织,形成了一幅诡异的阴阳图腾。 “想拆老子的骨头?” 陆归远反握伞兵刀,刀锋直接划开自己的左手掌心。 鲜血涌出,滴在脚下的阵纹上。 “老子先拆了你们的祖宗!” 暗金法相的红芒彻底盖过了煞尸的死气。陆归远整个人化作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顶着锁魂阵的压制,强行撞碎了煞尸的包围圈。 刀锋切开腐肉。蛊毒融化骨骼。 这是一场纯粹的绞肉机式厮杀。没有花里胡哨的法术,只有刀刀见血的肉搏。 等陆归远跨过正阳门的门洞时,身后只剩下一地融化的黑水和断裂的鬼头大刀。 他靠在城墙上,大口喘着粗气。 左手撑着膝盖,右手的刀已经彻底卷刃。身上的伤口又多十几道,太岁毒血在翻卷的皮肉里肆虐,痛觉神经已经麻木了。 “陆归远......” 霍沉舟在识海里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再这么打下去,还没见着正主,这具壳子就得先报废。” “废了就废了。” 陆归远直起腰,把嘴里叼着的那根没有点燃的烟吐在地上的血水里。 “只要能把你这王八蛋的残魂从老子脑子里抠出来塞回你自己的壳子里,这具肉身当柴火烧了老子都不心疼。”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穿过端门。整座紫禁城的风水格局已经被彻底扭曲了。原本四平八稳的皇家气象荡然无存,所有的宫殿建筑在死气的浸染下,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源源不断地把京城的活人阳气汇聚到中心点。 一路杀到午门。 午门那两扇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此刻完全敞开着。 门洞里面,没有预想中的伏兵。 只有一个巨大的下沉式广场。 广场地面的青石砖全被掀翻了,底下是一个足有几丈深的人工湖。湖里装满了粘稠的黑红色血水。 无数条粗壮的红色锁链从湖底延伸出来,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正中央,悬挂着一口刻满南洋古曼文的青铜钟。 血柱正是从青铜钟的顶端喷射出去的。 青铜钟底下,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陈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百无聊赖地敲打着膝盖。 听到脚步声,那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 陆归远的脚步猛地顿住。 周围翻涌的血水声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他握着刀的手不可控地抖了一下。 那张脸。 那张带着几分儒雅,眼角有一道浅浅疤痕的脸。 陆家老太爷的长子。陆归远那个在二十年前就死在下南洋途中的亲生父亲,陆承业。 “归远。你比我预想的慢了半炷香。” 陆承业合上折扇,站起身。脚下的血水自动分流,托着他走到青铜钟的边缘。 他看着陆归远,眼神里没有半点久别重逢的温情,只有一种打量货物的冷漠。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发出一声不可置信的震颤。 “他......他怎么可能还活着?当年在南洋,是我亲手把他埋了的!”陆归远没有回应霍沉舟。 他脑子转得飞快。陆承业当年死在南洋,霍沉舟亲手埋的尸体。如果眼前这个是活人,那霍沉舟当年埋的是谁?如果眼前这个是死人,那这具皮囊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结合刚才那个游方道士的阵法和江淮口音。 这帮人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陆承业的死,老太爷的九煞阵,霍沉舟的换魂。全都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 陆归远死死盯着陆承业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瞳孔全黑,没有眼白。脖颈处,透出半个黑蛇骷髅的刺青。 他不是陆承业。或者说,这具皮囊里装的,根本不是他爹的魂。 “你这老怪物披着别人的皮,不嫌硌得慌?” 陆归远提起右手的伞兵刀,刀尖直指青铜钟。 “当年老太爷布九煞阵,也是你们在背后撺掇的?” 陆承业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午门广场上回荡,透着一股砂纸打磨生铁的粗糙感。 “陆家老太爷不过是个贪图长生不死的蠢货。稍微给他点甜头,他就乖乖把你们这些小辈送上祭坛。皮囊不过是件衣服。陆家世代守着这紫禁城底下的秘密,借用一下你们陆家人的皮,也算物尽其用。” 陆承业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口青铜钟。 “霍先生把命气留在南山,把残魂留在督军府。他算准了傅阎王会用血浮屠抽他的残魂,所以提前在心脏里种下万蛊噬心降,想借着大阵的反噬,拉着整个京城同归于尽。” 陆承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他很聪明。可惜,他不知道这血浮屠真正的阵眼在哪。”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在陆归远脚下的青石板上。 当啷。 那是一枚残破的铜钱。 和陆归远在南山地宫里捏碎的那半枚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半枚铜钱上,缠着一根发黑的红线。 陆归远看着地上的铜钱,呼吸骤然停滞。 这半枚铜钱,十年前他替霍沉舟挡枪的时候,亲手塞进了霍沉舟的衣兜里。霍沉舟这十年一直贴身带着。 “这血浮屠的阵眼,从来就不是紫禁城。” 陆承业盯着陆归远,眼底透出极致的狂热。 “这大阵的阵眼,一直在你这具被霍沉舟用命气洗了十年、干干净净的原装肉身里!” 话音未落。 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炸裂。 湖里的血水化作十几条粗壮的血色锁链,直接洞穿了陆归远四周的地面。巨大的拉力将他整个人强行拖拽到半空中,死死绑在那口青铜钟的正下方。 “霍沉舟以为他在救你。” 陆承业走到陆归远脚下,抬头看着被锁链封锁的陆归远。 “他根本不知道,他这十年,不过是在替我养熟这具完美的阴阳鼎炉。双魂共生,至阴至阳。你吞了那颗种着蛊毒的心脏,正好替我补全了这大阵最后缺的死气。” 陆归远被吊在半空中,四肢百骸传来的压迫感要把骨头碾碎。 但他没有挣扎。 他低下头,看着底下的陆承业,扯开嘴角,笑出了声。 “老怪物。你算计了十年,就没算过一件事吗?” 陆归远右眼的暗金法阵瞬间停止了转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粹到极点的黑色死气,顺着那些血色锁链,疯狂倒灌进地下的血湖中。 “老子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猛地撞向陆归远的神识。 “陆归远!你疯了!你引爆死气,这具肉身会彻底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也比给人当鼎炉强。” 陆归远闭上左眼,只留那只被死气染黑的右眼盯着陆承业。 “十年前你替我死。今天,老子带你们这帮杂碎一起下地狱。” 锁链上的血光开始剧烈闪烁。地下的血湖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翻滚起来。 陆承业脸上的从容终于绷不住了。他那双全黑的瞳孔剧烈震颤,一把折扇直接被捏成了碎木渣。 “疯子......你们陆家人全他妈是疯子!” 陆承业双手疯狂结印,试图切断锁链上倒灌的死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青铜钟的顶端,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那口悬挂在半空、吸收了满城阳气的青铜巨钟,表面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的不是血光。 而是一抹陆归远熟悉到骨子里的、属于霍沉舟原装肉身的气息。 陆归远猛地抬起头。 “霍沉舟......你把你的壳子,藏在钟里了?” 第176章 活人收账与太岁毒核 “霍沉舟......你把你的壳子,藏在钟里了?” 陆归远仰着头。右眼倒灌的黑色死气在半空中顿住。那口悬挂在午门广场上方的青铜巨钟,正顺着那条裂缝向外剥落绿锈。 咔嚓。 裂缝一路蔓延到钟口。 一只苍白到没有血色的手,从裂缝里垂了下来。手腕上还戴着十年前陆归远亲手给他戴上的那块破怀表。 陆承业原本正在疯狂结印的双手停在半空。他死死盯着那只手,全黑的瞳孔剧烈收缩了几下,随后爆发出一阵砂纸摩擦般的狂笑。 “霍沉舟啊霍沉舟!” 陆承业一把扯掉身上灰布长衫的袖子,露出底下满是黑蛇刺青的胳膊。 “我还在发愁这血浮屠的阵眼只靠你这具阴阳鼎炉不够稳当。他倒好,自己把原装肉身送上门来填阵!双魂双体,今天这紫禁城,就是你们两个小辈的炼丹炉!” 血湖底下的粗壮锁链再次暴涨。十几条猩红的铁链像毒蛇一样倒卷上去,直接缠住了青铜钟的底座,试图把里面的那具肉身强行扯进血湖里。 陆归远被吊在半空,骨头缝里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没有去看陆承业。 他舌尖死死抵着上颚,强行压住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 这王八蛋绝不可能干这种送快递的蠢事。 那具原装肉身在南山地宫的太岁血池里泡了整整十年。霍沉舟把命气抽干去洗陆归远的壳子,那他自己的壳子里,现在装的是什么? 识海深处。 一团微弱的魂光虚弱地闪烁了两下。 “陆大少爷。你爹这二十年在地底下待久了,脑子可能进了点水。” 霍沉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虚弱得连个调都找不准,全凭一口气吊着。 “他是不是忘了,太岁本源,是天下至毒至阴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 青铜钟轰然炸裂! 大块大块的青铜碎片砸进底下的血湖里,溅起十几米高的黏稠泥浆。 一具穿着十年前旧军装的身体,像块僵硬的冰坨子,直挺挺地从半空中砸了下来。 陆承业脸上的狂热还没褪去,双手猛地结出一个引血印,操控着两条锁链去接那具身体。 “给我收!” 锁链接触到那具肉身的刹那。 呲啦! 滚油泼雪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炸开。 那具苍白的原装肉身里,根本没有半点活人的命气。十年的浸泡,这具壳子早就变成了一个纯粹由太岁死气压缩而成的毒核! 原本猩红的锁链,在接触到肉身的瞬间,直接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灰色。那股极寒的死气顺着锁链,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向下倒灌。 “这不可能!” 陆承业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血水分流慢了半拍,他的布鞋边缘沾上了一点死灰色的气息,整只右脚的皮肉瞬间碳化,连骨头都变成了黑炭。 他这具“陆承业”的皮囊,发出凄厉的惨叫。 “你把自己的肉身炼成了太岁毒蛊!” “答对了。”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缠在他身上的锁链因为大阵受创,力道陡然一松。 陆归远没有任何犹豫。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肩膀上那根松动的血色锁链。右眼的暗金法阵疯狂倒转,万蛊噬心降的母虫在心脏里发出尖锐的嘶鸣。 “给老子断!” 他借着身体下坠的力道,右臂骨骼发出一声刺耳的错位声,硬生生把那根锁链从血湖里扯断了半截。 扑通。 陆归远重重砸在广场边缘的青石板上。 五脏六腑像被塞进了一把生锈的锉刀来回拉扯。他单膝跪地,用那把卷刃的伞兵刀死死撑住地面。喉结上下滚了两圈,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直接喷在刀背上。 痛。 这具刚洗干净的壳子,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折磨。 但他连喘息的时间都没留给自己。 视线前方。 霍沉舟的那具原装肉身已经砸进了血湖正中央。 整个血浮屠的大阵,原本是在疯狂抽取京城活人的阳气。现在,这颗太岁毒核掉进阵眼,就像是在一个高速运转的抽水机里,强行塞进了一块剧毒的生铁。 湖水开始大面积发黑。 那些原本汇聚向紫禁城深处的暗红色光柱,此刻全被染上了一层令人作呕的死灰。 陆承业拖着那条碳化的右腿,连滚带爬地往湖边扑。 “我的阵......主子筹谋了百年的大阵!” 他双手疯了一样拍打着地面。十指的指甲全部翻卷,黑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流。 他猛地转过头,全黑的瞳孔死死盯住跪在远处的陆归远。 “毁了阵眼,你们也得死在这!太岁死气爆开,这紫禁城里连只苍蝇都活不下来!” 陆归远扯着嘴角,用刀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主子筹谋百年,就教了你在这无能狂怒?” 陆归远左手反握刀柄。右手因为尺骨裂开,无力地垂在身侧。他一步一步朝着陆承业走过去。军靴踩在干涸的血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黏稠声。 “十年前。你躲在老太爷背后,撺掇他布九煞阵。你算计了陆家满门,算计了霍沉舟,甚至连你这具皮囊的亲生儿子都不放过。” 陆归远抬起头。左眼黑白分明,右眼死气翻涌。 “老子这辈子吃过最大的亏,就是信了你们这帮死人的鬼话。今天,活人来收账了。” 陆承业那张属于陆归远亲爹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 他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半尺长的剔骨尖刀。刀刃上淬满了幽绿色的尸毒。 “拿你爹的皮囊收账?你这不孝的畜生,连自己亲生老子都敢砍!” 陆承业单腿发力,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黑蝙蝠,朝着陆归远直扑过来。 距离瞬间拉近。 那股浓烈的尸臭味直冲鼻腔。 陆归远根本没打算躲。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侧个身都费劲。 就在那把淬毒的尖刀即将刺入陆归远咽喉的瞬间。 陆归远一直垂在身侧、已经骨折的右手,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抬了起来。 不是陆归远在动。 是霍沉舟。 双魂共生机制在这一刻被强行催动。霍沉舟那缕微弱到极点的残魂,越过陆归远的神识防线,强行接管了这条废掉的右臂。 骨头茬子互相摩擦的动静在皮肉底下炸响。 那只右手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陆承业握刀的手腕。 “陆大少爷。借只手用用。” 霍沉舟的声音不再只响在识海里。而是通过陆归远的声带,以一种沙哑到极点的双重和音,在空气中震荡。 陆承业动作一滞。 他根本没料到,一条已经废掉的胳膊,怎么可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 “你......” 没等陆承业把话说完。 陆归远自己的左手已经动了。 那把卷刃的伞兵刀,带着右眼暗金法阵倒转的死气,直接顺着陆承业的下巴,狠狠捅进了他的口腔里! 刀锋搅碎了舌头,穿透上颚,硬生生顶进了陆承业的脑子里。 噗嗤。 一股混着脑浆的黑血顺着刀槽喷了陆归远一脸。 陆归远死死握着刀柄。左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他凑到陆承业那张五官扭曲的脸前。 “这具皮囊确实是我爹的。”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所以我得亲自帮他把里面的脏东西掏出来。” 他左手猛地一绞,用力向外一扯。 半个天灵盖直接被掀飞。 陆承业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像个破麻袋一样瘫软在地上。 那把淬毒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陆归远拔出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泵动,太岁毒血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痛觉神经已经接近宕机的边缘。 废掉的右臂再次垂了下去。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黯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行了......账收完了。赶紧走。” 霍沉舟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具原装肉身里的太岁毒核马上就要彻底炸开了。这血浮屠的阵盘撑不住的。” 陆归远没动。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视线越过陆承业的尸体,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血湖。 血湖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降。 不是被抽干了。 而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湖底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这些被太岁污染的死气。 “走不掉了。” 陆归远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诡异的苦涩。 地面的震动开始加剧。 午门广场周围的宫墙开始大面积开裂。那些雕龙画凤的汉白玉栏杆,在某种恐怖的威压下寸寸崩碎,化作一地齑粉。 咕噜。咕噜。 血湖中心冒出几个巨大的气泡。 紧接着,一只足有卡车大小的黑色手爪,猛地从湖底探了出来,一把扣住了广场边缘的青石地面! 那只手爪上没有皮肉,全是由密密麻麻的白骨和干枯的经脉交织而成。手背上,赫然刻着一个比人还大的黑蛇骷髅图腾。 周围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归远呼出的气,直接在半空中结成了白霜。 这根本不是什么阵法反噬。 这是那个躲在紫禁城地下、筹谋了百年的“主子”,终于连伪装都懒得披,直接掀桌子了。 “这老怪物胃口真好。连太岁毒核都敢生吞。” 陆归远握紧了手里的刀。左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摆子,被他硬生生绷直。 就在这时。 地上的那具“陆承业”的无头尸体,突然诡异地抽动了一下。 陆归远视线下移。 只见尸体的胸腔位置,皮肉正在向外翻卷。一条浑身长满红毛、只有胳膊粗细的怪蛇,从陆承业的胸腔里钻了出来。 怪蛇的脑袋上,长着一张缩小版的、五官模糊的人脸。 那赫然是刚才那个游方道士的脸!“陆归远......你以为你赢了?” 怪蛇张开嘴,发出嘶哑难听的声音。 “太岁毒核确实毁了阵眼。但你这也等于帮主子打破了紫禁城底下的最后一道龙脉封印!” 怪蛇扭动着身躯,试图朝着血湖的方向爬去。 陆归远没有任何废话。 他抬起军靴,一脚踩在怪蛇的七寸上。靴底的铁钉直接洞穿了蛇鳞,把它死死钉在青石板上。 “老子管你什么封印。” 陆归远刀尖向下,直接对准了怪蛇脑袋上那张人脸。 “我只知道,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了。” 就在刀尖即将刺下的瞬间。 陆归远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那是刚才陆承业在半空中试图接住霍沉舟肉身时,从袖子里掉出来的一件物什。 半枚残破的铜钱。 上面缠着一根发黑的红线。 陆归远动作猛地一顿。 这半枚铜钱,十年前他亲手塞进霍沉舟兜里。刚才陆承业拿它来嘲讽自己。 但他现在才看清楚,那根发黑的红线,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绳子。那是用南洋最恶毒的子母连心蛊,混合着霍沉舟的命血搓出来的引线! 霍沉舟这王八蛋,又在骗他! 什么太岁毒核炸开连苍蝇都活不下来。 这具原装肉身,根本就不是什么同归于尽的炸弹。 这是一把锁! 一把用霍沉舟十年命气和太岁本源打造的、专门用来锁死地下那个老怪物的绝户锁! 而这半枚缠着红线的铜钱,就是引爆这把锁的钥匙。 怪不得霍沉舟刚才拼了命也要借用右手去拦陆承业。他不是为了帮陆归远杀人,他是怕陆承业毁了这把钥匙!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异常平静。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老子就永远猜不到你这烂好人的盘算?”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猛地一颤。 “别碰那枚铜钱......陆归远!你敢碰一下试试!” 霍沉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极其明显的恐慌。 陆归远没理他。 他一刀剁下怪蛇的脑袋。随后弯下腰,用那只满是鲜血的左手,捡起了地上的半枚铜钱。 手指触碰到红线的刹那。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熟悉到骨子里的心跳声,顺着指尖传导进陆归远的心脏。 那是霍沉舟藏在原装肉身最深处、最后的一滴心头血。 只要捏碎这半枚铜钱。 血湖底下的太岁毒核就会瞬间逆转。所有的死气会化作锁链,把地下那个巨大的怪物彻底封死在龙脉里。 代价是。 那具原装肉身会灰飞烟灭。 而和肉身本源相连的霍沉舟残魂,也会在陆归远的识海里,彻底魂飞魄散。 连投胎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就是霍沉舟算计了十年,留下的最后一步死棋。 他用自己的命,给陆归远换了一条干干净净的活路。 “你这算盘打得真响。” 陆归远捏着铜钱,慢慢站直了身体。 前方。 那只巨大的白骨手爪已经彻底扒住了广场边缘。一个如同小山般的黑色肉瘤,正缓慢地从血湖里升起。肉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透着贪婪和死气。 “动手啊!捏碎它!”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地咆哮。 “那东西出来了,整个京城都得死!你现在这具壳子根本挡不住他半招!捏碎它,你就能活!” 陆归远看着前方那个令人作呕的怪物。 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牵扯到胸腔的伤口,咳出一口血沫子。 “霍沉舟。十年前你替我收尸。” 陆归远把那半枚铜钱,慢慢塞进了自己后槽牙的缝隙里,死死咬住。 “十年后。老子偏不如你的愿。” 他反手将卷刃的伞兵刀插回腰间。 左手直接探入自己残破不堪的胸腔。 五指张开,硬生生抠住了那颗正在疯狂泵动蛊毒的原装心脏。 “你要锁他。老子就拿这具双魂共生的阴阳鼎炉,陪你一起锁!” 陆归远右眼的暗金法阵,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猩红光芒。 他猛地用力。 噗嗤! 连带着万蛊噬心降的母虫,那颗心脏被他自己硬生生拽出了胸膛。 没有任何停顿。 陆归远迎着前方那只巨大的白骨手爪,直接跳进了翻滚的血湖之中。 第177章 阴阳共葬与死局生变 粘稠的血水瞬间没过头顶。耳边的风声被沉闷的水压强行切断。 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陆归远左手五指深深抠进那颗还在抽搐的原装心脏里,任由自己朝着湖底那团长满眼睛的黑色肉瘤急速下坠。 胸腔那个碗口大的血窟窿正往外狂喷黑血。太岁毒血刚一接触到湖里的死气,就像滚油泼进冷水里,呲啦啦地炸开一圈圈暗红色的水泡。 “你疯了!给我停下!” 霍沉舟那缕残魂在识海里彻底暴走。他试图强行冲破神识封锁,去抢夺陆归远仅剩的那只左手的控制权。 陆归远腮帮子两侧的肌肉鼓成两块硬邦邦的石头,硬生生把那半枚铜钱压在舌根底下。他在脑子里冷笑出声。 “省点力气。这具壳子现在老子说了算。” “你把心脏塞进去,万蛊噬心降会把你连同这怪物一起绞成肉泥!你不是要夺回身体吗!你不是要让我看着你拜天地吗!你现在去死算什么!” 霍沉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凄厉的尾音。 “十年前你替我挡枪,老子欠你一条命。这十年你把我的壳子洗得干干净净,自己留个破纸人,你以为你很伟大?” 陆归远在下坠的失重感中睁开那只被死气染黑的右眼。 “老子偏不让你干干净净的死。” 水下的压强越来越大。水压把耳膜往里挤,骨头缝里传出嘎嘣嘎嘣的错位声。 湖底那只卡车大小的白骨手爪察觉到了头顶的动静。五根森白的骨指猛地向上倒卷,带起一股浑浊的暗流,直接抓向陆归远的腰际。 躲不开。也根本没打算躲。 白骨手爪合拢的瞬间。 陆归远左手往前一送。直接把那颗泵动着万蛊噬心降母虫的心脏,狠狠砸在白骨手爪掌心的黑蛇骷髅图腾上! 噗嗤。 肉脏碎裂。 纯黑色的蛊毒顺着碎裂的心室彻底爆发。成千上万条肉眼看不见的黑色毒线,像活物一样顺着白骨手爪的骨缝疯狂往里钻。 水底传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个长满眼睛的黑色肉瘤像沸水一样翻腾起来。肉瘤表面的几百只眼睛同时向上翻白,流出浓稠的黑色浆液。 老怪物在痛。 这是南洋最毒的降头,混合着太岁本源的毒血,直接在它的本体上炸开了花。 白骨手爪的动作僵了一秒。 就这一秒的空档。 陆归远借着反冲的力道,整个人直挺挺地砸在肉瘤正中央。 距离太近了。 肉瘤上散发出的那股腐烂百年的尸臭味直冲鼻腔。味蕾捕捉到发苦的咸腥,陆归远胃袋痉挛,吐出一大口混着苦胆的酸水。 他单膝跪在滑腻的肉瘤表面,左手拔出腰间那把卷刃的伞兵刀,对准肉瘤最中间那只最大的眼睛,一刀捅了进去! 黑血喷溅。 “锁!” 陆归远上下颚猛地用力。 咔吧。 压在舌根底下的那半枚铜钱,连同缠在上面的子母连心蛊红线,被他硬生生咬碎! 铜钱碎裂的刹那。 沉在湖底深处的那具属于霍沉舟的原装肉身——那颗被死气压缩了十年的太岁毒核,终于接到了指令。 水流在这一刻陷入了停滞。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湖底的血水突然开始大面积结晶。一种灰白色的死气以太岁毒核为中心,呈放射状向外疯狂扩散。 凡是死气波及的地方,无论是翻滚的血泥,还是粗壮的锁链,全都瞬间化作灰白色的石头。 白骨手爪被冻结了。 身下的巨大肉瘤开始发出凄厉的嘶鸣。那些眼睛里流出的黑血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灰白色的死气凝固在半空中。 老怪物在疯狂挣扎。它试图切断被万蛊噬心降感染的躯体来断尾求生。 晚了。 母虫已经顺着它的经脉扎了根。它越是挣扎,蛊毒扩散得越快,太岁死气的锁定就越死。 死气蔓延到了陆归远的脚踝。 军靴表面的皮革瞬间灰败,化作粉末飘散。脚踝处的皮肉失去了知觉。 他这具双魂共生的阴阳鼎炉,正在陪着老怪物一起被石化封印。 识海里。 霍沉舟那缕原本黯淡无光的残魂,突然爆发出扎眼的红光。 那是霍沉舟在燃烧自己仅剩的魂体本源。 “陆归远......你个疯子......” 红光顺着陆归远的脑干一路向下,强行包裹住陆归远残破的五脏六腑,试图替他挡住下半身蔓延上来的太岁死气。 陆归远冷得连牙齿都在打颤。他低着头,看着左手背上逐渐蔓延的灰白斑块。 “你不是挺能算的吗。这步棋算到了没有?” 霍沉舟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平时的从容,只剩下无法掩饰的破音。 “放手......把神识放开!我把我的魂体融进你的壳子里,能替你扛下这波死气!你给我放开!” “放个屁。” 陆归远直接切断了神识里接收外部感官的通道。 他不想让霍沉舟再替他分担哪怕一丁点的痛楚。“这具肉身本来就是我的。老子想怎么霍霍就怎么霍霍。” 灰白色的石化已经蔓延到了腰际。 胸腔那个空荡荡的血窟窿里,霍沉舟的魂体红光正在和入侵的死气做着最后的殊死搏斗。 “陆归远!” 霍沉舟在识海里嘶吼。 “你这么做图什么!我死了,你拿着这具干净的壳子去过你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陆归远靠在已经彻底僵硬的伞兵刀刀柄上。 水下的冰冷已经让他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了。 他扯了扯嘴角。 “霍沉舟。你是不是忘了,当年在南山地宫,你骗我喝下那碗太岁血的时候,说过什么?” 识海里的红光剧烈颤抖了一下。 “你说,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陆归远的声音轻得几乎融化在水里。 “你骗了我十年。今天,老子按你说的办。” 太岁死气彻底淹没了胸腔。 包裹在五脏六腑外围的那层魂体红光,在死气的侵蚀下开始寸寸碎裂。 霍沉舟的残魂正在飞速消散。 “别......算我求你......别这样......” 那个曾经在京城呼风唤雨、把傅督军都算计在内的霍先生,此刻在陆归远的脑子里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疯子。 “晚了。” 陆归远闭上眼睛。 灰白色的死气漫过脖颈,爬上脸颊。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刹那,也许是十年。 午门广场上冲天的血柱彻底溃散了。 满城的红雨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白的月光砸在干涸的广场坑洞里。 坑洞底部。 那个卡车大小的白骨手爪和黑色肉瘤,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灰白色石雕。 石雕正中央。 陆归远保持着单膝跪地、双手握刀下刺的姿势,整个人也化作了一座死气沉沉的石像。 周遭静得连风声都没有。 就在这片死寂中。 咔嚓。 比针尖落地还轻的动静在空旷的坑洞里响起。 陆归远石像的左眼位置。 那层灰白色的石皮上,突然裂开了一条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一滴浓黑如墨的液体,顺着缝隙慢慢渗了出来。 与此同时。 坑洞边缘的青石板上,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双穿着月白色长衫的脚,停在了坑洞边缘。 那人手里提着一盏早就熄灭的红纸灯笼。灯笼的竹骨上,用金粉画着半个残缺的黑蛇图腾。 “陆家大少爷。” 来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子让空气结冰的寒意。 “你把主子的肉身锁了。这笔账,咱们得换个算法了。” 月光顺着那人的肩膀滑落,照亮了一张戴着半张傩戏面具的脸。 面具底下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坑洞底部的石像。 “傅阎王没办成的事,我来替他收尾。” 长衫客把手里的红纸灯笼随手扔进坑洞里。 灯笼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幽绿色的火苗瞬间点亮了干涸的湖底。 就在火光照亮陆归远石像的瞬间。 那滴从左眼缝隙里渗出来的黑色液体,突然违背了重力,顺着石像的脸颊逆流而上,直接钻进了石像紧闭的嘴唇里。 长衫客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面具底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子母连心蛊的母虫......没死?” 坑洞底部的石雕内部,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擂鼓声。 咚。 咚。 那不是心跳。 那是某种被强行揉碎、又在绝境中互相吞噬融合的东西,正在敲打着石化的外壳。 长衫客后退半步,宽大的袖口里滑出两把缠着红线的桃木钉。 “十年前的阴阳鼎炉,再加上十年的太岁毒核。” 长衫客盯着那座开始微微震颤的石像,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忌惮。 “你们两个疯子......到底在里面炼出了个什么怪物?” 第178章 缝尸合魂与半截桃木钉 幽绿的火苗舔舐着干涸的坑洞底部。 长衫客掂量着手里的桃木钉,指腹在缠绕的红线上捻了两下。他往前迈了半步,靴底踩碎一块石化的血泥。桃木钉的尖端对准陆归远石像左眼渗出黑水的那条缝隙。 “这钉子泡过南洋的尸油,专门化太岁。” 长衫客手腕下压,桃木钉顺着缝隙狠狠扎了进去! 没有声音。只有能把脑浆搅匀的剧痛。 陆归远被困在自己这具变成石头的壳子里,连喘气都成了奢望。胸腔那个被他自己掏空的血洞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太岁死气从外面往里挤,万蛊噬心降的毒液在骨头缝里乱窜。最要命的是霍沉舟那团原本该散干净的魂光。 被死气一裹,那团红光散不出去了。它像个没头苍蝇,在陆归远的五脏六腑里来回撞。撞破血管,又被太岁本源强行缝合。 这算什么?老子掏了心,你拿魂来填? 陆归远在黑暗里骂不出来。他只能受着。骨肉被一遍遍撕开又缝上的折磨,让他连骂娘的力气都省了。 外面传来木头扎进石头的闷响。 左眼的视神经传来一阵针扎的酸楚。那根桃木钉破开石皮,正顶着他的眼球往里钻。 “主子筹谋百年,缺的就是个装得下龙脉死气的鼎炉。” 长衫客的声音隔着石壳传进来,带着一种看死物的冷漠。 “你们两个把太岁毒核引爆,把主子封在里头。这叫什么?这叫上赶着帮主子重塑金身。” 长衫客又拿出一根钉子,对准石像的胸口。 “傅阎王在南山地宫留的那口血池,本来就是留给霍先生的。他老人家早就看出来,霍先生舍不得你死。” 长衫客的话顺着桃木钉的震动传进陆归远的脑子里。 陆归远听懂了。 合着这十年,傅阎王和这帮躲在地底下的怪物,全都在看霍沉舟的笑话。霍沉舟自以为用命气洗干净这具原装肉身,就能把陆归远摘出去。人家早就摸透了霍沉舟这烂好人的底线,就等着他把洗干净的壳子送上门。 去你妈的算无遗策。 陆归远的神识里烧起一团火。 他不想死了。 他要是就这么死了,霍沉舟这十年的算计就全成了给别人做的嫁衣。这笔烂账,阎王爷不敢收,他陆归远得亲自收。 他把神识全部沉进胸腔那个血窟窿里。去抓那团乱窜的红光。 抓住了。 烫。烫得他想把手剁了。 霍沉舟的残魂被太岁死气压缩到了极点,现在就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陆归远没撒手。他拿自己的神识,硬生生把这团魂光按进心脏原本的位置。 外面。长衫客举起第二根桃木钉,照着石像的胸口砸下去。 当! 木头断裂的声音在坑洞里回荡。 长衫客面具底下的眉头跳了一下。他手里那根比精钢还硬的桃木钉,断成了两截。 原本死寂的石像表面,裂开一张蜘蛛网。 灰白色的石皮扑簌簌往下掉。一只手从石壳底下探了出来。 那不是一只活人的手。 手背上覆着一层类似蛇鳞的灰白角质。皮肉底下流淌的不是血,而是黏稠的黑红色液体。 这只手一把攥住长衫客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腕。 长衫客反应极快,宽大的袖口里滑出一把短刀,直接削向那只诡异的手。 刀刃砍在灰白鳞片上,崩出一串火星。 “你没死?” 长衫客声音里透出遮掩不住的错愕。 石像彻底崩碎。 陆归远站在原地。他身上的军大衣早就成了飞灰。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交错的裂纹。那些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在皮肉底下埋了一张发烫的铁网。 最扎眼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黑白分明,右眼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瞳孔里赫然印着半个黑蛇图腾。 “老子没点头,谁敢收这笔账。” 陆归远开口。 声音在空气里擦出两道截然不同的声线。一道清冷,一道沙哑。两道声音咬合在一起,听得人骨头缝里冒凉气。 长衫客手腕被捏得嘎吱作响。他也是个狠角色,直接弃了短刀,左手并指成诀,点在自己右手肩膀上。 卸骨。 他整条右臂软绵绵的脱臼,借着这股滑溜的劲道,硬生生从陆归远手里挣脱出来。人往后退了十几步,拉开距离。 “阴阳共葬......太岁重塑......” 长衫客盯着陆归远胸口那个正在缓慢愈合的血洞。 “你们把主子的太岁本源吞了!” 陆归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这具壳子现在根本不受他完全控制。他能感受到自己左半边身子结着白霜,右半边身子却往外冒着热气。 霍沉舟那团残魂没死透。它被太岁死气和蛊毒强行揉碎,变成修补这具身体的黏合剂。 他们两个现在,被一具怪胎一样的肉身死死锁在一起。 “回去告诉你主子。” 陆归远抬起头,那只灰白的右眼锁定长衫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要的鼎炉,老子炼成了。有种让他自己爬出来拿。” 长衫客面具底下的眼神变了变。 这坑洞底下的死气正源源不断往陆归远身上聚。再打下去,他这具皮囊得交代在这。 “陆大少爷。这紫禁城底下的水,比你爹当年看风水的时候深得多。这具鼎炉你既然要了,就好好留着。傅阎王很快会亲自登门收账的。” 长衫客说完,脚尖挑起地上的半截桃木钉,用力掷向半空中的幽绿灯笼。 灯笼炸开。一团浓烈的绿雾弥漫开来。 等雾气散去,长衫客已经不见了踪影。 陆归远没追。 他现在连跨出一步的把握都没有。 确认长衫客走远,陆归远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去。 他跌坐在布满灰白石屑的青石板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扯出钻心的疼。 那颗被他自己挖出来的心脏,现在被一团红黑相间的肉瘤代替了。太岁死气和蛊毒在肉瘤里达成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霍沉舟。” 没有回应。识海里空荡荡的,连那一丝熟悉的魂力波动都找不到了。 陆归远靠在一块碎裂的石墩上。 魂飞魄散了? 他盯着地上那堆被咬碎的铜钱残渣。那是霍沉舟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他伸出左手,想去把那些残渣收起来。 就在这时。 他一直僵硬垂在身侧的右手,自己动了。 不是神经痉挛的抽搐。而是带有明确目的动作。 那只覆盖着灰白鳞片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越过陆归远的视线,抢先一步盖在那堆铜钱残渣上。 陆归远动作停滞。 他根本没给右手下达指令。 右手把残渣拢在掌心,然后握紧。 紧接着,陆归远的喉结不受控制上下滚了一下。 一个只属于霍沉舟的、虚弱到极点的叹息声,直接从陆归远自己的喉咙里冒了出来。 “陆归远......你这脾气......真该改改了。” 陆归远的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白毛汗。 不是识海传音。 是这具身体的声带在震动。 霍沉舟没死。他被太岁死气打碎了魂体,却顺着万蛊噬心降的毒液,彻底融进这具肉身的每一根神经里。 他们没有换回身体。 他们现在,共用一具血肉模糊的怪物躯壳。 第179章 半具活尸与南山旧局 “陆归远......你这脾气......真该改改了。” 沙哑的双重和音在空旷的坑洞底撞出回音。 陆归远左半边脸部的肌肉猛地抽搐了几下。 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被愚弄到极致的火气直冲脑门。 他那只没被鳞片覆盖的左手,像钳子一样探出去,死死掐住了自己右手的脉门。 指甲硬生生抠进灰白色的角质层里。黑红色的黏液顺着指缝往下淌。 钻心的疼。 不是右手在疼。是痛觉神经在脑子里炸开,左半边身子跟着一起哆嗦。这具拼凑出来的怪物躯壳,把每一丝痛楚都毫无保留地平摊给了两个灵魂。 “你他妈还敢出来发癫?” 陆归远咬着牙,左边声带震动,扯出粗粝的嗓音。 “咳......轻点。” 右半边嘴唇不受控制地向上一挑,咳出一口带冰渣的血沫。 “这壳子现在是一人一半。你掐断这只手,咱俩都得变残废。” “老子宁可当残废,也得把你从皮肉里抠出来。” 陆归远左手一点没松劲。拇指顶住桡骨,大有直接把整条右臂折断的架势。 “行了。” 霍沉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气音。 “长衫客跑了。傅阎王在紫禁城外面守着。你现在把我拆了,拿什么去挡太岁死气?” 胸腔那个血窟窿里,红黑相间的肉瘤正在有规律地搏动。 万蛊噬心降的毒液和太岁本源在里面咬成一团。全靠霍沉舟那点残得不能再残的魂力在中间当润滑油。 陆归远松开手。 不是他大度。是这具身体根本撑不住内耗。左腿膝盖里传来骨头摩擦的嘎吱声,他连站直都费劲。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陆归远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恶心的肉瘤。 “阴阳鼎炉。” 右半边声带给出回答。 “十年前,傅阎王让你爹在南山地宫布九煞阵,就是要炼这么个东西。能装得下龙脉死气,还能用蛊毒压制太岁。我花了十年把你的壳子洗干净,本来想把这局棋掀了。” “结果你算计半天,把自己算进这副怪物皮囊里了?” 陆归远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里全是苦涩的药味。 “你那半枚铜钱,根本就不是用来锁老怪物的。那是你用来毁掉原装肉身的引线!” “不毁了那具肉身,太岁毒核怎么炸?” 霍沉舟控制着右手,撑着旁边的碎石块,强行让这具沉重的身体站起来。 “只是没算到......你对自己这么狠。连心都敢掏。” 陆归远冷哼一声。 他左眼死死盯着坑洞上方那一线惨白的月光。 傅阎王。 这老东西在京城盘踞了不知道多少年,手里捏着军阀的枪杆子,背地里却在养地底下的怪物。 “你跟那位傅督军拜天地,也是为了这个鼎炉?” 陆归远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脑子里安静了两秒。 霍沉舟没立刻答话。 就在陆归远准备再次发难的时候,右半边嘴唇动了。 “傅督军手里,有半卷《走阴手札》的残页。上面记着把魂魄从鼎炉里剥离的法子。” 霍沉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 “我得拿到那东西。不然你这辈子,都得被困在那只破纸人里。” 陆归远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想起自己刚爬回人间的时候,被困在识海深处,看着霍沉舟穿着大红喜服,挑开傅督军的盖头。 那不是戏。那是一场拿命去换筹码的交易。 心脏位置的肉瘤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股尖锐的情绪顺着神经元传导过来。那是霍沉舟藏在最深处的、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根本没打算活着走出督军府。拿到残页,剥离魂魄,把干净的壳子还给陆归远,然后自己去填阵。 “少他妈在这自我感动。” 陆归远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 “你欠我的账,老子要一笔一笔慢慢算。现在,先想办法从这鬼地方出去。”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坑洞边缘爬。 灰白色的石皮随着动作扑簌簌往下掉。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带黑血的脚印。 太岁死气把周围的宫墙冻得像脆饼干。 陆归远左手抠住汉白玉栏杆的缝隙,借力一翻。 翻出坑洞的瞬间,一阵夹着雪粒子的阴风扑面而来。 午门广场上。 干涸的血迹被雪掩盖。 原本死寂的广场尽头,毫无预兆地亮起两排幽红色的灯笼。 不是长衫客手里的那种小灯笼。 是八个穿着清朝纸扎官服的死人,一人手里提着一盏半人高的人皮灯笼。 灯笼中间,停着一顶四抬的黑漆大轿。 轿顶上绑着一朵惨白的大纸花。 雪下得越来越大。落在那八个死人的官服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帮死人脚跟不沾地,就这么悬在半空,幽幽地朝着坑洞的方向飘过来。空气里弥漫起一股浓烈的尸油味。混着烧焦的头发渣子味,直往鼻孔里钻。 陆归远用大拇指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黑血。 “这阵仗......冲咱们来的?” 他眯起左眼。卷刃的伞兵刀被他反握在手里,刀刃抵着小臂。 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死死按住了陆归远握刀的左手。 “别动。” 霍沉舟的声音在喉咙里紧绷到了极点。 “那是督军府的接阴轿。” 陆归远侧过头,左眼透着一股子煞气。 “接阴轿?傅督军派人来接你这新过门的姨太太回府?” “他接的不是我。” 霍沉舟没理会陆归远的嘲讽。覆盖着鳞片的右手攥得骨节作响。 “他接的是这具阴阳鼎炉。” 一阵风吹过。 厚重的轿帘被掀开一角。 轿子里空荡荡的。只在正中间的座位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人。 纸人脸上点着两坨僵硬的红脸蛋。嘴角画着一个诡异的笑。 额头上,用朱砂写着陆归远的生辰八字。 而在纸人的心口位置,赫然插着一把半尺长的剔骨尖刀。 刀柄上,挂着霍沉舟那块破怀表的表链。 陆归远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把刀上。 那不是普通的刀。那是十年前,在南山地宫里,霍沉舟用来剜他心头血的那把法器。 “他把这东西送过来,是什么意思?”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掉渣。 “催命。” 霍沉舟的声音从右边声带里挤出来。 “十年前,我用这把刀剜了你的心头血,换你一线生机。傅阎王今天把刀插在写着你八字的纸人上送过来,是在告诉咱们......” 霍沉舟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种破釜沉舟的寒意。 “他要把当年南山地宫没走完的局,在这紫禁城里走完。” 八个提着人皮灯笼的死人停在了距离坑洞不到十步的地方。 为首的一个死人缓缓转过头。 那张用白纸糊成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窟窿。 黑窟窿里发出一阵漏风的声音。 “督军有令......请陆大少爷、霍先生......上轿。” 陆归远握着伞兵刀的左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看了看自己这具半边石化、半边流着黑血的残破躯壳。又看了看那顶透着死气的黑漆大轿。 “如果老子不上呢?” 漏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督军说了......若二位不愿上轿......便将城南长春胡同里的那三十六口人......全部点了天灯。” 长春胡同。 这四个字砸下来的瞬间。 陆归远明显感觉到,右半边身体的血液流速猛地加快了。心脏位置的肉瘤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长春胡同里有什么?” 陆归远在脑子里冷冷地问。 霍沉舟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说话!” 陆归远左手一把揪住自己右边的衣领,硬生生把布料撕开一条口子。 “你这十年,到底在外面留了多少烂摊子!” “那里......” 霍沉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里住着你爹当年遣散的陆家旧部。还有......你那个没过门的未婚妻,沈青霜。” 陆归远的脑子嗡的一声。 沈青霜。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扎进他已经麻木的神经里。 十年前,陆家满门被算计,他替霍沉舟挡枪惨死。他以为陆家的人都死绝了。他以为那个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归远哥哥”的丫头,早就成了南山地宫里的冤魂。 “你把他们藏在京城眼皮子底下?” 陆归远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傅阎王拿他们来要挟你?” “是我没藏好。” 霍沉舟的声音里满是颓败。 “我以为只要我入赘督军府,把傅阎王的注意力引开,他们就能活命。我低估了这老怪物的胃口。” 陆归远闭上左眼。 肺管子抽紧。再睁开眼时,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剩下纯粹的杀意。 “霍沉舟。你这辈子干的最蠢的事,就是自以为是地替别人安排后路。” 陆归远松开衣领。 他用卷刃的伞兵刀撑着地,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一步一步朝着那顶黑漆大轿走过去。 “陆归远!你干什么!” 霍沉舟在脑子里厉声喝道。 “上了那顶轿子,就等于自己钻进傅阎王的锁魂阵!这具鼎炉一旦被他接管,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老子怕他?” 陆归远走到轿子前。 那八个死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 陆归远左手探出,一把扯下轿顶上那朵惨白的纸花。扔在地上,一脚踩进雪泥里。 “回去告诉傅阎王。” 陆归远盯着轿子里的纸人,左边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这鼎炉,老子亲自给他送过去。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说完。 他没理会霍沉舟在脑子里的疯狂阻拦。直接弯下腰,钻进了那顶透着浓烈尸臭的接阴轿里。 轿帘落下。 八个死人抬起轿杠。 幽红色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 接阴轿转了个方向,朝着紫禁城深处那片化不开的浓重夜色里,无声无息地飘了过去。 第180章 剔骨尖刀与天灯死局 轿帘重重砸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 轿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股子混合着防腐香料和陈年尸油的恶臭,顺着鼻腔直往天灵盖上冲。陆归远靠在轿厢左侧的硬木板上,左边身子结着白霜,把木板硌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纸人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那把插在纸人心口上的剔骨尖刀,刀柄上挂着的怀表表链正在随着轿子的颠簸来回晃荡。 滴答。 滴答。 这不是表针走动的声音。是那块破怀表里往外渗黑血,滴在木板上的动静。 陆归远左手探出,一把攥住那条沾着黑血的表链。金属链条冻得像冰溜子,刺得掌心生疼。 右半边身体猛地往前一倾,那只布满灰白鳞片的手死死按住陆归远的左腕。 “这刀碰不得。” 右边声带扯出干瘪的气音,霍沉舟的声音在狭小的轿厢里撞出回音。 “你当年就是用它剜的老子心头血,现在怕我拔出来抹你的脖子?” 陆归远用左边声带冷嘲,左手拇指顶住刀柄下沿,大有直接把刀抽出来的架势。 “你把沈青霜藏在长春胡同,图什么?” 右半边身体没动静。 陆归远手腕翻转,伞兵刀的刀背直接磕在纸人的肩膀上。 “老子在阴曹地府待了十年,脑子是不如你转得快。但你这无利不起早的德性,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南山地宫塌的时候陆家死绝了,你告诉我你顺手把她捞出来了?” “她生辰八字是全阴。” 霍沉舟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傅阎王养地底下那些怪物,最缺的就是全阴的引子。我把她藏在京城,用陆家剩下的命气盖住她的八字。傅阎王找不到这引子,就不敢轻易动南山地宫的根本。” 陆归远在脑子里把这番话过了一遍。 狗屁不通。 如果沈青霜只是个引子,霍沉舟大可把她送出关外。留在京城,留在傅阎王的眼皮子底下,这叫把肉挂在狼嘴边上。 “你拿她当挡箭牌,替你这具洗干净的壳子打掩护?” 陆归远左眼盯死右边那只灰白的瞳孔。 “你入赘督军府,根本不是为了拿什么《走阴手札》的残页。你是想借着大婚的由头,把傅阎王的眼线全引到督军府。然后让沈青霜在长春胡同起阵!” 右半边身体僵硬了一下。 这细微的反应被陆归远精准捕捉。 “你真以为我霍沉舟是那种拿女人填阵的畜生?” 霍沉舟控制着右手,试图把陆归远的左手从刀柄上掰开。 “她手里有陆家当年的半卷堪舆图。傅阎王找不到那半卷图,长春胡同就是死局。我入督军府,是为了拿傅阎王手里的另一半。两张图凑齐,才能把你从这具阴阳鼎炉里彻底剥出去!” 陆归远左眼眯成一条缝。 这王八蛋到现在还在玩空手套白狼的把戏。话里九真一假,最致命的那个雷永远埋在最后面。 “所以你让我别上轿,是怕我把这具鼎炉直接送上门,你跟沈青霜里应外合的局就破了?” 轿子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停了。 砰! 轿底板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震得陆归远胸口那个红黑肉瘤剧烈抽搐,一口混着冰渣的苦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外头没动静了。那八个提灯笼的死人连个喘气声都没留下。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挑开厚重的轿帘。 风雪卷着刀子一样的冷气灌进来。 站在外头的,是个穿着北洋军服的中年男人。肩膀上扛着两颗金星,手里捏着一叠厚厚的黄表纸。 “霍先生。大喜的日子,您这身行头可不太体面。” 中年男人的目光扫过陆归远那具半人半鬼的躯壳,脸皮猛地抽了两下,硬生生挤出一个笑。 陆归远没搭理他,左眼越过男人的肩膀往外看。 这里根本不是紫禁城。更不是督军府。 面前是一座荒废的四合院。院门上挂着两盏惨白的纸灯笼。门匾上写着四个被风雪剥蚀的大字。 长春胡同。 傅阎王没把接阴轿往城里抬,而是直接抬到了霍沉舟藏人的老巢门口。 陆归远左手撑着轿门,拖着那条沉得像灌了铅的右腿,硬生生从轿厢里跨了出来。 军靴踩在雪地里,没踩出雪碎的声响,反倒把地上的积雪烫出一个焦黑的脚印。太岁死气和蛊毒在脚底板下头疯狂较劲。 “督军吩咐了。” 中年男人把手里的黄表纸往前一递。 “这三十六张卖身契,是长春胡同里那三十六口人的。督军说,只要您把轿子里那个纸人身上的剔骨刀拔下来。这三十六口人,连同沈大小姐,您全须全尾地带走。” 中年男人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点了点院子里面。 “要是您不拔。这院子里埋的三十六桶太岁火油,可就不认人了。天灯一点,连魂都剩不下。” 陆归远盯着那叠黄表纸。 拔刀放人。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把刀上沾着他十年前的心头血。这纸人上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傅阎王大费周章把他弄到这来,绝对不是为了看他拔刀救人。 “别拔!” 霍沉舟的声音在喉咙深处疯狂打转,透着一股濒死的绝望。 “那把刀是南山地宫的阵眼!你一拔,纸人上的太岁死气就会倒灌进你的命宫!傅阎王在拿这三十六条人命,逼你主动放弃这具鼎炉的控制权!” 陆归远站在风雪里。 左半边身子冷得发僵,右半边身子被蛊毒烧得滚烫。 他转过头,看着轿厢里那个画着诡异笑脸的纸人。 傅阎王算准了他陆归远下不去手看着三十六个旧部死绝。也算准了霍沉舟不肯放弃这具肉身。 这刀拔,陆归远死。 不拔,长春胡同死。 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留。 陆归远转回身。那只完好的左手伸进兜里,摸出半根被死气冻得邦硬的洋火。 “你这副官当得不合格。连算盘都打不明白。” 陆归远看着中年男人,左边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你回去告诉傅阎王。” 陆归远大拇指捻住洋火头。 “这三十六口人,老子不要了。” 中年男人的手僵在半空,眼皮狂跳。 陆归远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左手猛地一探,直接越过男人的肩膀,把那根洋火在院门上的生铁铆钉上用力一划。 刺啦。 幽蓝色的火苗蹿了起来。 陆归远手腕一抖,带着火苗的洋火棍精准地越过院墙,弹进了内侧的积雪里。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平地拔起。冲天的火光把半边夜空映得血红。 三十六桶太岁火油同时被引爆。滚烫的气浪把中年男人直接掀飞出去,重重砸在接阴轿的木柱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陆归远站在热浪最中心。 右半边身体的灰白鳞片在高温下发出劈里啪啦的爆裂声,黑血顺着鳞片缝隙往下淌。胸口那个红黑肉瘤在火光的刺激下,搏动得比战鼓还要狂躁。 “你疯了!” 霍沉舟在脑子里爆出撕裂的怒吼。 “你把他们全炸了!” 陆归远任由火舌舔舐着军大衣的残片,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老子爹都死了,还留什么旧部。” 他顶着扑面而来的烈火,左手反握伞兵刀。 “傅阎王想拿软肋拿捏老子。老子今天就把软肋亲手连根拔了。我看他拿什么跟我下棋!” 火光中。 长春胡同那扇被炸得粉碎的院门背后。 没有烧焦的尸体。没有惨叫。 三十六个穿着陆家旧军服的纸人,整整齐齐地排在院子里。纸人身上画着符,正在太岁火油的焚烧下扭曲变形。 根本没有活人。 而在纸人方阵的最前方。 一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太岁火油的邪火烧到她脚下,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绕了过去。 女人的盖头早就被气浪掀飞。露出一张被火光映得惨白的脸。 那是沈青霜。 她的怀里,抱着一口漆黑的骨灰坛。骨灰坛的表面,用朱砂画着和陆归远右眼里一模一样的黑蛇图腾。 女人的视线穿过重重火海,死死钉在陆归远那张半人半鬼的脸上。 “归远哥哥。” 女人的声音穿透火场的杂音,字字句句砸在陆归远的耳膜上。 “你当年死在南山地宫里,为什么......还不肯把身子还给霍先生?” 陆归远左手握刀的姿势硬生生顿住。 胸腔里的那个肉瘤,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跳动。 老子死了十年。 陆家的旧部成了纸人。 未过门的媳妇抱着贴着黑蛇图腾的骨灰坛,坐在傅阎王的火油阵里,问他为什么不把身体还给那个霸占他躯壳的男人。 陆归远喉结滚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刚才在轿子里,霍沉舟拼死按住他不让他拔刀,根本不是怕他死。 是怕他发现,这长春胡同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他陆归远一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第181章 诛心局与倒灌的死气 “归远哥哥。你当年死在南山地宫里,为什么......还不肯把身子还给霍先生?” 太岁火油烧得噼啪作响。这把火没温度,透着一股子能把人骨髓冻裂的阴寒。 陆归远站在火场边缘。胸腔里那个红黑相间的肉瘤停止了搏动。左半边身子结的白霜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雪地里,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他盯着坐在太师椅上的沈青霜。 这女人穿着大红喜服,怀里死死抱着那个贴着黑蛇图腾的骨灰坛。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眼底没有活人该有的血丝,全是一层浑浊的白翳。 陆归远左侧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喉咙深处滚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笑声。 “老子死了十年,连个全尸都没混上。到头来,成了霸占别人身子的恶鬼了?” 陆归远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军靴踩碎一块烧焦的青砖。 “这骨灰坛里装的什么?” 他盯着沈青霜手里的黑罐子,左眼透出实质性的杀意。 “霍先生的命气。” 沈青霜木然地开口,声音干瘪得像两块砂纸在搓。 “十年前,霍先生为了把你从南山地宫里捞出来,抽了自己一半的命气填进这具肉身。他把剩下的命气和陆家三十六口人的生辰八字绑在一起,全封在这个坛子里。” 她枯瘦的手指抠紧坛沿,指甲盖都翻卷过来,往外渗着黑水。 “只要这个坛子在,长春胡同的阵就破不了。傅阎王就拿不走霍先生这具洗干净的壳子。可是你......你为什么要回来?” 沈青霜猛地抬起头,那双覆盖着白翳的眼睛死死咬住陆归远那张半人半鬼的脸。 “你一回来,霍先生这十年的罪就全白受了!你把身子还给他啊!” 尖锐的嘶吼穿透火场的杂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陆归远的耳膜。 陆归远没动。 他用大拇指抹了一把下巴上黏稠的黑血。脑子里快速把这几句话过了一遍。 傅阎王大费周章把他弄到长春胡同,摆出这么大阵仗,根本不是为了拿三十六条人命要挟他。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诛心局。 傅阎王早就摸透了沈青霜对霍沉舟的死心塌地。这老怪物故意把接阴轿抬过来,让陆归远亲眼看看,他拼死也要护着的陆家旧部,他那个未过门的媳妇,全都是霍沉舟的看门狗。 只要陆归远受不了这刺激,只要他这残魂生出一丁点放弃这具躯壳的念头。 这具阴阳鼎炉的控制权,就会彻底落进霍沉舟手里。到那时候,傅阎王有的是办法把霍沉舟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别听她放屁!” 右半边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霍沉舟急了。右半边覆盖着灰白鳞片的手臂剧烈挣扎起来,试图去抢夺左手那把卷刃的伞兵刀。 “这女人早就死了!她现在的神智全被傅阎王的太岁死气控着!你现在要是松了这口心气,咱们两个今天都得交代在这!” 陆归远左手手腕翻转,刀刃向外,直接拿刀柄狠狠砸在自己的右肩胛骨上。 咔嚓! 骨头裂开的闷响。右半边身子瞬间软了下去。 “她死了,这坛子里的命气可是活的。” 陆归远用左边声带扯出冷笑,嗓音里淬着冰碴子。 “霍沉舟。你当年背着我,把陆家剩下的家底全拿去给你自己续命。你算计得真好啊。拿我陆家的人给你守阵,拿我未过门的媳妇给你当引子。你特么连畜生都不如。” “我没骗她!” 右半边嘴角溢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霍沉舟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某种被逼到绝境的恐慌。 “我把命气留在这,是为了保住他们的魂魄不散!只要拿到《走阴手札》的残页,我就能把他们全送去投胎!” “投胎?” 陆归远拖着被自己砸废的右半边身子,转身走向那顶停在风雪里的接阴轿。 “老子今天,亲自送你们上路。” 接阴轿里的纸人还在冲着他笑。那把半尺长的剔骨尖刀插在纸人心口,刀柄上的怀表表链来回晃荡,滴答滴答地往下淌黑血。 这把刀,是南山地宫的阵眼。 霍沉舟刚才拼死拦着不让他拔,说是怕太岁死气倒灌进命宫。 既然这刀是用来锁死这具鼎炉的,那拔了它,这具鼎炉就废了。 陆归远左手探进轿厢,一把攥住冰冷的刀柄。 “陆归远你疯了!” 霍沉舟的魂力在识海里疯狂乱撞,撞得陆归远左眼渗出一串血珠。 “这刀一拔,太岁死气会把你那点残魂彻底撕碎!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了!” “老子宁可魂飞魄散,也不给你这王八蛋当容器!” 陆归远手背上青筋暴起,五指猛地收拢。 他没给霍沉舟任何反扑的机会。左手发力,硬生生把那把剔骨尖刀从纸人心口抽了出来! 噗嗤! 一股浓黑如墨的黏液顺着刀口喷涌而出,直接溅在陆归远的左半边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有预想中的惨叫。只有骨肉被强行撕裂的动静。 刀拔出来的瞬间,周遭的风雪陡然停滞。 轿子里的纸人像被抽干了骨架,瞬间瘪成一张废纸。而那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太岁死气,顺着剔骨尖刀的刀柄,疯狂倒灌进陆归远的左臂! 冷。 这是一种能把灵魂都冻成冰渣的极寒。 陆归远左半边身子的白霜瞬间变成了漆黑的冰层。血管根根爆裂,黑血还没流出来就被冻死在皮肉底下。 死气顺着经脉一路往上窜,直逼胸腔那个红黑相间的肉瘤。 “呃......” 右半边喉咙里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闷哼。 霍沉舟的魂魄被这股倒灌的死气当头砸中。那些用来黏合身体的蛊毒在死气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寸寸崩裂。 陆归远赌赢了。 他拿自己的命宫当战场,引太岁死气进来,强行洗牌。 这股死气虽然霸道,但它不认主。它只认这具装过龙脉的鼎炉。陆归远是原主,他硬抗死气,霍沉舟这个外来户就得先被刮一层皮。 “滚回去趴着。” 陆归远左眼里的黑白分明被一层浑浊的死灰色覆盖。他单手提着那把往下滴黑水的剔骨尖刀,借着死气倒灌带来的回光返照,硬生生站直了身子。 右半边身体的灰白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嫩肉。霍沉舟的魂力被压制到了极点,连控制声带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在识海深处发出一阵虚弱的悲鸣。 陆归远转过身。 长春胡同院子里的太岁火油,在这股纯粹的死气压迫下,火苗硬生生被压下去半尺。 那三十六个穿着陆家旧军服的纸人,在火光中剧烈地扭曲起来。它们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一道道口子,发出类似活人被掐住脖子的尖啸。 陆归远提着刀,一步步跨进院子。 军靴踩在火油上,发出刺耳的烧灼声。但他感觉不到疼。左半边身子已经彻底麻木,死气在骨缝里结成了厚厚的铠甲。 他走到沈青霜面前。 女人依旧端坐在太师椅上。只是那双覆盖着白翳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对死亡本能的恐惧。 “归远哥哥......你别过来......” 沈青霜死死抱紧怀里的骨灰坛,身体往椅背上缩。 “这坛子不能碎......碎了,霍先生就真没命了......” 陆归远停在距离她半步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嘴都是“霍先生”的女人。 十年前的南山雪夜。这女人也是这么跪在雪地里,求他去替霍沉舟挡枪。 “你当年说,陆家欠霍沉舟一条命,得还。” 陆归远缓缓抬起左手,剔骨尖刀的刀尖抵在骨灰坛的盖子上。 “我把命还了。现在,该他霍沉舟还我的账了。” 刀尖往下压。 黑蛇图腾在刀刃的摩擦下发出类似活物般的嘶鸣。 沈青霜像疯了一样,张开嘴,朝着陆归远握刀的左手狠狠咬下去! 咔吧。 她的牙齿咬在被死气冻结的手腕上,直接崩断了两颗门牙。黑血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流。 陆归远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左手手腕翻转,刀背狠狠砸在沈青霜的后颈上。 女人像个破布麻袋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太师椅上。怀里的骨灰坛骨碌碌滚落到地上。 陆归远抬起左脚。军靴的硬底悬在骨灰坛正上方。 “不要!”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带着一股彻底崩溃的绝望。 “那里面装的不是命气!那是......” 砰! 陆归远一脚跺了下去。 陶土碎裂的声音在火场里格外清脆。 贴着黑蛇图腾的骨灰坛四分五裂。 没有骨灰飞出来。也没有什么命气散开。 坛子底下,只静静地躺着一团被黄符纸包裹着的烂肉。 那团烂肉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剧烈地搏动起来。一股极其浓烈的、属于活人的血气,瞬间冲散了周围的太岁火油味。 陆归远死灰色的左眼猛地一缩。 他弯下腰,用刀尖挑开那层发黄的符纸。 符纸底下,赫然是一颗被掏空了半边、却依然在跳动的心脏。 心脏的切口处,用红线密密麻麻地缝合着半截暗金色的骨头。那骨头上,刻着一行用朱砂写就的生辰八字。 甲子年,丙寅月,戊辰日。 陆归远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这是他的八字。 这是他十年前,在南山地宫里,被霍沉舟亲手剜出来的那颗心头肉! “你......” 陆归远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嗓音哑得像含着一把沙子。 他以为这坛子里装的是霍沉舟的命气,是用来锁阵的枢纽。 谁能想到,这坛子里装的,竟然是他陆归远自己那颗被挖走的心! “我说了......别踩......” 霍沉舟虚弱到极点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的心没死。我把那半截傅督军的太岁龙骨缝在你的心上,用陆家三十六口人的纸人阵养了它十年。只要拿到《走阴手札》......我就能把这颗心......重新塞回你的胸腔里......” 右半边那只布满鲜红嫩肉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越过陆归远的视线,死死捂住了胸口那个红黑相间的肉瘤。 “这具鼎炉......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我只是......替你把这壳子洗干净......” 风雪倒灌进院子。 太岁火油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陆归远站在原地。左手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 那颗缝着龙骨的心脏在地上强有力地跳动着。每跳一下,陆归远胸腔里的那个肉瘤就跟着抽搐一次。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傅阎王要大费周章地把他引到这来。 傅阎王根本没打算让陆归远放弃这具躯壳。这老怪物是在借陆归远的手,亲手打碎这十年养心的局! 心脏一旦暴露在空气中,太岁龙骨的死气就会立刻污染这颗活心。 滋滋滋—— 地上的心脏表面开始冒起一阵白烟。那些暗红色的活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灰白色的石块。 “操!” 陆归远左手直接扔了剔骨刀,扑通一声单膝跪在雪地里。 他顾不上左半边身子被死气冻结的剧痛,左手一把抓起地上那颗正在石化的心脏。 烫。 心脏表面传来的温度,比太岁火油还要恐怖。 这颗心,不能废。 这是他陆归远真真正正活过来的唯一筹码。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心脏的瞬间。 身后那顶停在院门外的接阴轿,轿顶突然炸开。 一个穿着北洋军服、披着黑色大氅的高大男人,从漫天纸屑中缓步走出来。 男人脚上的马靴踩在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他手里捏着一块怀表,表盖上赫然刻着和长春胡同骨灰坛上一模一样的黑蛇图腾。 “霍先生这十年的算计,确实精妙。” 男人抬起头。那是一张极度年轻、却透着几百年沧桑气的脸。 傅阎王。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归远,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可惜。陆大少爷脾气太爆,亲手把这盘棋给掀了。这颗养了十年的太岁心,我就笑纳了。” 男人话音刚落。 陆归远左手里的那颗心脏,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那些缝合在心脏上的红线,像活过来的铁丝一样,瞬间缠住了陆归远的五根手指! 红线收紧。直接勒进肉里,切断了左手的血管。 陆归远死死咬住后槽牙,一声没吭。 他盯着缓步走来的傅阎王,左半边死灰色的眼睛里,突然燃起一团幽绿的火苗。 “笑纳?” 陆归远左手手腕猛地向下一翻,竟然硬生生将那颗正在石化的心脏,直接按进了自己胸腔那个红黑相间的肉瘤里! “老子的心,就算是块石头,你也得给我崩掉满嘴牙!” 第182章 砸碎的太岁局 噗嗤! 那是硬物强行挤开腐肉的动静。 被太岁死气污染、表皮正在大面积石化的心脏,硬生生砸进了那个红黑相间的肉瘤里。 那些缝合在心脏上的红线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疯狂地扎进周遭的血肉。左边胸腔猛地往外一凸,连带着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冷。 冷到连思维都要停滞。 紧接着是能把五脏六腑都烧穿的滚烫。 太岁龙骨的死气和肉瘤里残存的蛊毒,以这颗半石化的活心为战场,展开了最原始的厮杀。 陆归远单膝跪在雪地里,左手还死死按在胸口上。红线已经勒进了他左手的指骨,黑血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雪面上,烫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窟窿。 他连喘气的力气都没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 右半边身子那层刚长出来的鲜红嫩肉,在这股剧痛的冲击下,再次崩裂。 “你他妈......真是不想要命了......”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碎成了渣。 痛觉是百分之百共享的。陆归远在外面承受多少,霍沉舟在里面就得跟着熬多少。这具阴阳鼎炉的神经元已经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扯得七零八落。 “闭嘴。” 陆归远咬碎了嘴里的一口血沫,左边声带扯出干瘪的音节。 “老子的东西,烂在自己肚子里,也不给外人留。” 傅阎王停在距离陆归远三步远的地方。 那张透着几百年沧桑气的年轻面孔上,终于没了刚才那种猫戏老鼠的从容。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刻着黑蛇图腾的怀表。表盖上的指针正在疯狂倒转,表壳烫得发红。 “陆少爷。” 傅阎王把怀表揣进大氅口袋,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你把沾了龙骨死气的心塞进这具残次品里,不怕当场炸炉?你现在跪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拿什么跟我斗?” 说话间,傅阎王右脚往前迈了半步。 马靴踩碎了一块焦黑的青砖。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顺着他的脚底往外蔓延,直逼陆归远的膝盖。 陆归远左眼死死盯着那团黑雾。 这老东西在试探。 如果傅阎王真有绝对的把握,早就上来徒手把心掏走了,根本用不着站在这废话。他在忌惮那颗心脏里的某种东西。 “老子站不起来,你也别想痛快。” 陆归远左手一点没松劲,反而更用力地把心脏往深处按。 “你这十年养这颗心,不就是等它彻底长熟了,好拿去填南山地宫的阵眼?现在心上沾了老子命宫里的太岁死气,你拿回去还有个屁用!” 傅阎王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 这几句话精准地踩在了他的肺管子上。 他大费周章把陆归远弄来长春胡同,是为了逼陆归远主动让出这具躯壳,好让他顺理成章地接管霍沉舟养了十年的纯净肉身和这颗太岁心。 现在陆归远直接掀了桌子。心脏入体,死气和活气混成了一锅烂粥。 “既然陆少爷敬酒不吃吃罚酒。” 傅阎王叹了口气,把戴着白手套的右手往前一伸。 “那我就连人带心,一起带回督军府炼了。” 五根手指凭空一抓。 一股庞大的吸力直接锁住了陆归远的咽喉。 陆归远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拖行了半尺。脖子上的骨头被无形的力道掐得咔咔作响,左眼球因为缺氧往外凸起。 他没挣扎。 左手甚至离开了胸口,顺势垂在身侧,任由傅阎王把他往跟前拖。 就在两人距离不到一臂的瞬间。 陆归远一直毫无动静的右半边身体,突然暴起! 那只布满鲜血淋漓嫩肉的右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一把攥住了傅阎王探过来的右手手腕! 滋啦! 傅阎王那只白手套瞬间燃烧起来,冒出幽绿色的火苗。 “霍沉舟!” 傅阎王冷哼一声,手腕猛地一抖,试图把那只血手甩开。 甩不掉。 那只右手上的血肉直接和手套上的绿火融为一体,像跗骨之蛆一样死死咬住傅阎王的脉门。 “傅督军。” 右半边声带扯出嘶哑到极点的嗓音。霍沉舟借着陆归远被掐住脖子的空档,强行夺回了右半边身体的控制权。 “我养了十年的心,你伸手就想拿,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傅阎王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太岁本源正在顺着脉门疯狂外泄。那不是普通的绿火,那是霍沉舟藏在心脏最深处的蛊毒! “你把噬脉蛊种在陆归远的心窍里?” 傅阎王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忌惮。 “当年你用陆家三十六口人起阵,根本不是为了养心!你是为了养这只蛊!” “答对了。” 陆归远的左边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根本没打算单打独斗。刚才任由傅阎王拖拽,就是在给霍沉舟创造近身的机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具躯壳现在是一人一半。对外的时候,再大的仇也得先按下去,把命保住再说。 “你拿我的心去拜天地,现在老子连这颗心一起砸了,谁也别想痛快!” 陆归远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抠住自己胸腔里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边缘。 “你要干什么!” 傅阎王和霍沉舟的声音同时响起。 陆归远没答话。左手大拇指顶住心脏上那半截暗金色的太岁龙骨,用力往下一按! 咔嚓! 龙骨断裂。 一股比刚才庞大十倍的太岁死气,以陆归远的胸腔为中心,呈环形向外猛烈爆发! 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疯子打法。陆归远直接引爆了心脏里的死气本源。 轰! 气浪直接把傅阎王掀飞出去三四米远。那件黑色的大氅在半空中被死气撕成碎片。 陆归远自己也没好到哪去。胸腔直接炸开一个血洞,那颗半石化的心脏悬在血肉模糊的空腔里,靠着几根红线勉强吊着。 他仰面摔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往外呕着黑血。 “咳......咳咳......你这疯狗......” 霍沉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强行催动噬脉蛊,加上死气爆发的冲击,他那点残魂已经被碾压到了溃散的边缘。 “闭嘴......老子还没死......” 陆归远用左手撑着地,硬生生把这具破烂不堪的躯壳撑了起来。 视线已经被鲜血模糊。他只能隐约看到傅阎王在几米外站稳了身形,那只被绿火烧过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背上赫然多了一个硬币大小的黑窟窿。 傅阎王受伤了。 这老怪物盘踞京城这么多年,第一次在别人手里吃这么大的亏。 “好。很好。” 傅阎王看着自己手背上的窟窿,不怒反笑。 “陆少爷这脾气,我算是领教了。今天这局,算我输了半子。” 他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透着一股看死人的冷漠。 “不过,你引爆了龙骨,这具鼎炉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不需要我动手,太岁死气就会把你这残魂连同霍沉舟一起,嚼得连渣都不剩。” 傅阎王转过身,没再看陆归远一眼。 “我在督军府,等二位来求我。” 话音落下。 周遭的太岁死气突然翻滚起来。傅阎王的身影在黑雾中扭曲了一下,凭空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那顶破烂的接阴轿,还有满地烧焦的纸人灰烬。 风雪再次倒灌进长春胡同。 陆归远靠在半截断裂的院墙上,剧烈地喘息着。 胸口的那个血洞正在缓慢愈合。那颗半石化的心脏在红黑肉瘤的包裹下,重新恢复了跳动。只是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针扎一样的刺痛。 两个时辰。 傅阎王没撒谎。陆归远能感觉到,经脉里的死气正在疯狂蚕食着这具躯壳的生机。 得找压制的方法。 《走阴手札》的残页。 霍沉舟之前说过,傅阎王手里有半卷,他自己为了拿那半卷才入赘督军府。 “喂。” 陆归远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别装死。你那半卷残页藏哪了?” 识海里一片死寂。 霍沉舟没动静。 陆归远左手握拳,在自己右大腿上狠狠砸了一拳。 “说话!” 还是没动静。只有微弱的脉搏证明那个灵魂还没彻底消散。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指望不上这王八蛋了。 他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准备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刚迈出半步。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陆归远猛地回头。左眼警惕地盯着院子中央那张太师椅。 沈青霜还瘫在椅子上。刚才被陆归远一刀背砸晕,这会儿脖子正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歪着。 但那动静不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是从她脚边,那堆碎裂的骨灰坛瓷片里传出来的。 陆归远眯起左眼。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正从瓷片底下钻出来。甲虫的背上,长着一张酷似人脸的白色花纹。 人面蛊。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 还没等陆归远反应过来,那只甲虫突然振翅飞起,直直地扎进了沈青霜的鼻孔里! “呃......” 沈青霜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那双覆盖着白翳的眼睛瞬间睁开。原本死气沉沉的白翳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幽深到极点的暗红色。 女人僵硬地扭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陆归远。 陆归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左手顺势摸到了大腿外侧的战术绑腿,那里还藏着一把备用的军刺。 沈青霜的状态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一个被太岁死气控制的傀儡该有的眼神。这眼神太活了,活得透着一股子算计。 “你到底是谁?” 陆归远盯着她,嗓音冷得掉渣。 沈青霜没答话。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大红喜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看着陆归远胸口那个正在愈合的血洞,嘴角突然向上扯出一个极其夸张的弧度。 “南山地宫的局......还没完呢......” 女人的喉咙里,发出的根本不是沈青霜的声音! 那是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男声! 陆归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南山地宫塌陷的那个雪夜。那个站在风雪里,指挥着军阀开枪打碎他半边身子的人。 那个本该在十年前就死了的,陆家当家人。 他亲爹,陆镇海! “爹?” 陆归远左侧的眼皮狂跳,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你不是......死在南山了吗?” 沈青霜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嘴角甚至裂开了一道血口子。 “好儿子。你跟霍沉舟这十年,把老子的戏台子搭得真漂亮。” 这老东西藏在沈青霜的身体里! 不,准确地说,是藏在那个骨灰坛的夹层里。刚才坛子碎了,人面蛊爬出来,这才强行占了沈青霜的壳子。 陆归远脑子里飞快地把线索串联起来。 霍沉舟把沈青霜藏在长春胡同,以为是用陆家旧部的命气在保护她。 傅阎王把接阴轿抬过来,以为是在用沈青霜逼陆归远就范。 这俩自作聪明的王八蛋,全都被陆镇海当了枪使! 这老东西才是真正躲在幕后,等着接收这具完美阴阳鼎炉的最后黄雀! “把心挖出来。还给爹。” 沈青霜顶着那张诡异的笑脸,一步一步朝着陆归远走过来。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生锈的铁锥。锥尖上闪着幽蓝色的毒光。 陆归远攥紧了手里的军刺。 他现在这副残破的身体,连傅阎王的一招都接不住,更别提对付一个筹谋了十年的老怪物。 就在沈青霜距离他还有两步的时候。 长春胡同那扇被炸毁的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叮当。 叮当。 这铃声极具穿透力,硬生生切断了沈青霜靠近的脚步。 沈青霜眼里的暗红色猛地闪烁了一下,似乎对这铃声极其忌惮。她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手里的铁锥握得更紧了。 陆归远也转过头。 风雪中,一个人影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这人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打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骨上挂着一串铜铃铛。 那人走到院门前,停下脚步,把油纸伞往上抬了抬。 露出一张戴着半截青铜面具的脸。 面具下,那双清亮的眼睛越过沈青霜,直直地落在了陆归远的身上。 “陆少爷。” 来人开口了,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戏谑。 “你这身壳子快炸了。再不修修,连投胎的票都买不上。” 陆归远盯着那张青铜面具,左手握着军刺的力度一点没松。 “你又是哪路神仙?” 来人笑了笑,从灰布长衫的袖子里掏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 羊皮纸上,赫然画着半个残破的八卦图腾。 “受人之托。” 来人晃了晃手里的羊皮纸。 “拿这半卷《走阴手札》,来换陆少爷一条命。” 陆归远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半卷残页,不应该在傅阎王或者霍沉舟手里吗?怎么会落在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手里? 他看了一眼满脸忌惮的“沈青霜”,又看了一眼打着油纸伞的神秘人。 长春胡同这局死棋,彻底乱了。 第183章 羊皮残页与剥皮局 长春胡同这局死棋,彻底乱了。 风雪在破败的院子里打着旋。 神秘人手里的黑油纸伞微微往上抬了半寸。伞骨上的铜铃铛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陆归远背靠着半截烧焦的断墙。左手握着军刺的刀柄,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胸口那个刚塞进去半石化心脏的血洞,正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往外喷着血沫子。 这年头做买卖讲究钱货两讫。 这戴青铜面具的家伙,踩着傅阎王刚撤走的点进来,手里还捏着能把京城翻个底朝天的《走阴手札》残页。拿这种无价之宝来换一个将死之人的命,图什么? 总不能是做慈善。 陆归远咽了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沫。他现在全身上下,除了这条烂命,就只剩胸腔里这颗沾了太岁死气的活心。 “受人之托?” 陆归远左眼盯死那张青铜面具,干瘪的嘴唇扯开一个弧度。 “老子在阴曹地府挂了十年号。上来连个全尸都没混上。你倒是说说,哪路活菩萨这么阔绰,拿走阴手札来替我结账?” 神秘人没急着答话。 他灰布长衫的袖口动了动,把那卷发黄的羊皮纸重新揣回怀里。 “装神弄鬼!” 站在两步开外的“沈青霜”突然发难。 女人大红喜服的袖子猛地鼓胀起来。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属于陆镇海的阴毒彻底盖过了沈青霜原本的木然。 “南山地宫的土都埋到脖子了,还跑出来充大头蒜!这半卷手札是老子的!” 话音未落。 沈青霜僵硬的双腿猛地蹬地。地上的积雪被踩出一个深坑。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直挺挺地朝着神秘人扑了过去。手里那把生锈的铁锥直取神秘人的咽喉。锥尖上闪着幽蓝色的光,显然是淬了能烂骨头的尸毒。 神秘人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他握着伞柄的右手轻轻一转。 黑色的油纸伞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伞骨边缘的八个铜铃铛同时震颤。 叮—— 这次的声音不再清脆。 那是一种极度刺耳的嗡鸣。就像是有人拿两块生铁在你耳膜边上死命刮擦。 陆归远离得远,胃里还是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首当其冲的沈青霜直接悬在半空。 她那双充血的眼睛猛地往外凸出。眼角、鼻孔、嘴巴里同时喷出浓黑的腥血。 “啊——” 属于陆镇海的苍老男声从女人喉咙里挤出来,变调成了凄厉的惨叫。 沈青霜扑通一声砸在雪地里。手里的铁锥飞出老远。 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十根手指甚至抠进了脸颊的皮肉里。藏在她鼻腔里的那只人面蛊,正因为这铜铃声在疯狂地挣扎、翻滚,试图咬穿天灵盖逃出来。 “陆老太爷。” 神秘人打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在雪地里打滚的女人。 “您这十年的王八算是白当了。借个女娃的壳子,连舌头都捋不直,还想抢手札?” 青铜面具下的目光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当年您在南山地宫,把亲儿子推出去挡枪,自己借着塌方的由头假死。躲在暗处看霍沉舟拿三十六口人的命给您儿子续命。您打的算盘,不就是等这具阴阳鼎炉炼成了,您再用这人面蛊鸠占鹊巢,再活一世吗?” 陆归远靠在断墙上。 听到这话,他握着军刺的左手猛地一紧。刀刃直接割破了掌心。 他不是没猜过南山地宫的真相。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亲爹连这一步都算计进去了。 霍沉舟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借陆家旧部养心。其实他霍沉舟,包括那三十六个纸人,全都是陆镇海手里养蛊的肥料。 “放屁......” 沈青霜在雪地里抽搐着。陆镇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透着不甘的怨毒。 “这具身子......本来就是老子给他的!他把命还给老子......天经地义!” 女人猛地抬起头。 那张被抓得血肉模糊的脸直勾勾地盯着陆归远。 “归远!你别信他!他拿手札来,根本不是救你!那上面......” 砰! 神秘人连看都没看她,抬起穿着布鞋的右脚,精准地踹在沈青霜的下巴上。 下颌骨碎裂的声音在风雪中格外响亮。 沈青霜的身体在雪地上滑出去两米,彻底没了动静。只有鼻孔里偶尔爬出半截黑色的虫腿,还在抽搐。 “聒噪。” 神秘人收回脚,转过身,重新看向陆归远。 “陆少爷。现在清静了,咱们谈谈买卖?” 陆归远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错过刚才陆镇海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这神秘人手里的东西,绝对有问题。 “少他妈废话。”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胸腔里的太岁死气已经顺着经脉爬到了脖颈。左半边身子结的黑霜越来越厚,连转动脖子都能听见骨头里冰碴子碎裂的动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剩的时间不多了。最多还有半个时辰。 “你要什么?” 陆归远左眼死死钉在青铜面具上。 “爽快。” 神秘人从怀里掏出那卷发黄的羊皮纸,两根手指夹着,在半空中晃了晃。 “傅阎王引爆了太岁龙骨,死气倒灌。你这具残次品鼎炉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这半卷手札上,记载着一门‘抽丝剥茧’的锁魂阵。只要你照着阵法,把死气引到那个女人身上。” 神秘人用伞尖指了指昏死过去的沈青霜。 “她体内的那只人面蛊,加上陆镇海的残魂,足够替你挡下这波死气反噬。你不仅能活,还能彻底把霍沉舟的魂魄压死在识海里。这具身子,以后就完完全全归你陆少爷一个人了。” 条件开出来了。 用陆镇海和沈青霜的命,换他陆归远独活。 甚至连附赠品都给足了——帮他彻底解决霍沉舟这个隐患。 这买卖听起来太划算了。划算到陆归远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代价呢?” 陆归远没伸手去接。左手军刺的刀尖斜指着地面。 “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大老远跑来长春胡同送大礼,总得从我身上拿走点什么。” 神秘人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 “我要你胸口那颗太岁心。” 这话一出。 周围的风雪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陆归远下巴紧绷。 傅阎王要这颗心。陆镇海要这颗心。现在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神秘人,也要这颗心。 这颗缝着半截龙骨的破烂心脏,到底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心给你了,老子拿什么活?” 陆归远左侧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手札里的锁魂阵,能保你魂魄不散。心没了,你还能用这具壳子活三个月。三个月后,你爱去哪投胎去哪投胎。这买卖,你不亏。” 神秘人往前走了一步。羊皮纸递到了陆归远面前。 “你现在不换。半个时辰后死气炸炉,你连做鬼的机会都没了。” 陆归远盯着那卷近在咫尺的羊皮纸。 纸张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上面画着的八卦图腾,隐隐透着一股刺鼻的朱砂味。 换,还是不换? 不换,必死无疑。 换了,交出心脏,苟活三个月。 陆归远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神秘人既然能轻易压制被陆镇海附身的沈青霜,实力绝对不在傅阎王之下。他如果想硬抢,刚才自己被死气折磨得跪在地上的时候,他完全可以直接动手挖心。 但他没有。 他非要拿着手札,逼自己主动交易。 为什么? 难道这颗太岁心,必须原主“自愿”交出来,才有用? 或者说......这手札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就在陆归远犹豫的瞬间。 一直死寂的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波动。 那是霍沉舟的残魂。 刚才在傅阎王那一击下,霍沉舟为了催动噬脉蛊,魂力几乎溃散。此刻却像回光返照一样,在陆归远的脑子里疯狂撞击。 右半边那只布满鲜红嫩肉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手指死死抠住陆归远大腿外侧的布料,阻止他去接那卷羊皮纸。 “别接......” 霍沉舟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却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绝望。 “那上面......画的根本不是锁魂阵......” 陆归远左眼球猛地往上一翻。太岁死气已经开始侵蚀他的视觉神经。 “闭嘴。老子做事轮不到你教。” 他在脑子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但左手却没有去接那卷羊皮纸。 “怎么?陆少爷信不过我?” 神秘人打着伞,语气里的戏谑少了几分,多了一丝不耐烦。 “你那个寄生在右半边的孤魂野鬼,自己都快散了,你还指望他能救你?” 陆归远没理他。 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识海里。 这十年,霍沉舟算计了他一切。但他太了解霍沉舟了。这王八蛋是个极度利己主义者。他现在拼死跳出来阻止,绝对是因为这手札一旦接了,霍沉舟自己也得跟着完蛋。 敌人的敌人,在这种时候,就是唯一的线索。 “说。” 陆归远在脑子里下达了最后通牒。 “你只有一句话的机会。” 霍沉舟的魂力在剧烈颤抖。每一个字吐出来,都伴随着灵魂被撕裂的痛苦。 “那上面......是......抽魂祭文......” 关键台词砸在陆归远的神经上。 抽魂祭文! 陆归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走阴手札里记载的东西,根本不是压制死气的阵法。 那是用来把活人的魂魄,连同肉身里的生机,一起强行抽干的邪术! 这神秘人根本不是来救他的。他是来收网的。 傅阎王引爆死气是第一步。逼得陆归远走投无路。 这神秘人拿着“解药”出现是第二步。利用陆归远求生的本能,让他主动接下这卷催命符。 一旦陆归远翻开手札,照着上面的阵法去引动死气。 他的魂魄、霍沉舟的残魂、加上这颗养了十年的太岁心,就会被瞬间抽干,装进这卷羊皮纸里! “陆少爷,时间不等人啊。” 神秘人手腕往前递了递。羊皮纸几乎要贴到陆归远的鼻尖。 陆归远左眼里的死灰色越来越浓。 他看着那张青铜面具,突然笑了起来。 左侧的嘴角扯开一个极大的弧度。喉咙里滚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笑声。黑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好买卖。” 陆归远左手一翻,军刺直接插回大腿外侧的绑腿里。 他伸出那只被死气冻得发黑的左手,一把抓住了那卷羊皮纸。 神秘人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识时务者......” 话还没说完。 异变突生! 陆归远在抓住羊皮纸的瞬间,根本没有去翻开它。 他左手猛地发力,带着那卷羊皮纸,直接狠狠拍在了自己胸口那个正在往外冒血的血洞上! 噗嗤! 羊皮纸直接糊在了那颗半石化的活心上。 “你干什么!” 神秘人的声音瞬间变了调。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抢那卷羊皮纸。 晚了。 陆归远这一巴掌拍下去。胸腔里的太岁死气、心脏上的蛊毒、还有羊皮纸上附着的朱砂阵法,三股截然不同的力量直接撞在一起! 轰! 一团刺目的血光从陆归远胸口爆开。 这股力量比刚才傅阎王引爆龙骨时还要狂暴。直接将神秘人震得往后退了三四步。那把黑油纸伞的伞骨咔咔作响,直接断了三根。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教我怎么做买卖。” 陆归远靠在断墙上。 胸口的羊皮纸已经被涌出的黑血和死气腐蚀成了暗黑色。上面的朱砂符文在鲜血的刺激下,像活过来的蚯蚓一样扭曲爬行。 他根本没打算用这手札救命。 他把这卷不知道底细的邪物,直接当成了堵枪眼的破布,硬生生塞进了自己的命宫里! 既然死气要炸炉,那就拉着这卷羊皮纸一起炸! “疯子!你他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神秘人稳住身形。原本戏谑的语气彻底被气急败坏取代。 他怎么也没想到,陆归远宁可把手札毁了,也不按套路出牌。 羊皮纸一旦被太岁死气污染,上面的抽魂祭文就彻底废了。他大费周章跑这一趟,不仅没拿到心,连这件至宝也搭进去了。 “过奖。” 陆归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把羊皮纸按进胸口后,那股势如破竹的太岁死气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了下来。 羊皮纸上的抽魂力量,和太岁死气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两股力量在他的胸腔里互相撕咬,反而让他这具快要崩盘的躯壳,勉强找回了一丝活气。 误打误撞。这疯狗一样的打法,反而给他挣出了一条生路。 “你以为你毁了手札就能活?” 神秘人猛地甩开手里残破的油纸伞。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通体漆黑的短尺。尺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 “既然拿不到活心,那我就把这具尸体带回去交差!” 神秘人杀心已起。 他不再讲究什么交易,直接动了真格。 陆归远左手撑着膝盖,勉强站直身子。 右半边身体的霍沉舟已经彻底没了动静。刚才那一嗓子,耗尽了他最后的魂力。现在只能靠陆归远自己硬扛。 就在神秘人举起短尺,准备下杀手的瞬间。 躺在雪地里的“沈青霜”,突然发出了一阵极其古怪的笑声。 “呵呵呵呵......” 那声音不男不女。夹杂着陆镇海的苍老和沈青霜的尖细。 地上的积雪突然开始大面积融化。 长春胡同这破败院子底下的青石板,一块接着一块地往上拱起。 “你们真以为......老子这十年,只在这院子里埋了三十六桶太岁火油?” 陆镇海的声音从地底深处传出来。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疯狂。 砰! 院子中央的青石板彻底炸开。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尸臭味,混合着地底的阴风,直冲天际。 神秘人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他死死盯着那个炸开的大坑,面具下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陆归远也转过头。 借着周围残存的火光。他看到了坑底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阵法,也不是什么机关。 那是一口巨大的、由无数具白骨拼凑而成的棺材。 棺材盖上,用铁链锁着一个浑身长满红毛的怪物。怪物没有脸,只有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血尸。 而且是拿陆家三十六口人的骨血,硬生生在地底下养了十年的极品血尸!陆镇海见抢不到手札,直接掀了最后的底牌。他要把这长春胡同里的所有人,全都变成血尸的口粮。 吼—— 红毛怪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直接扯断了身上的铁链,从坑底一跃而起,朝着距离最近的神秘人扑了过去。 “老疯子!” 神秘人低骂一声。顾不上再去杀陆归远。手里的黑色短尺猛地劈向扑面而来的血尸。 砰! 短尺砸在红毛上,竟然爆出一串刺目的火星。血尸连退都没退,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向神秘人的脖子。 场面瞬间失控。 陆归远靠在断墙上。冷眼看着神秘人和血尸缠斗。 这正是他要的机会。 他拖着沉重的右腿,一点一点往院门外挪。 胸口那张被鲜血浸透的羊皮纸,还在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陆归远低头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他离开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左眼球剧烈地收缩。 羊皮纸上的朱砂符文,在吸收了他的黑血后,原本的阵图已经彻底改变。 在羊皮纸的最下角。 浮现出了一行他再熟悉不过的生辰八字。 甲子年,丙寅月,戊辰日。 这是他陆归远的八字! 而在八字的旁边,清清楚楚地盖着一个四四方方的血红色印章。 印章上刻着四个篆体大字。 【北洋督军】 傅阎王的私印! 陆归远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抽空。 这卷手札,根本不是什么第三方势力拿来交易的筹码。 这就是傅阎王的东西! 这神秘人,从头到尾,就是傅阎王养在暗处的一条狗。 傅阎王明面上引爆死气撤退,暗地里派人送来这卷盖着印章的抽魂祭文。 这老怪物,是要把长春胡同这盘棋里的所有人——陆归远、霍沉舟、陆镇海、甚至那具血尸,全部炼进这半卷羊皮纸里! “傅阎王......” 陆归远死死捏住胸口那卷羊皮纸。左侧嘴角扯出一个疯狂的冷笑。 “这局,才刚刚开始。” 第184章 借尸抽魂与督军的轿子 陆归远左手五指收拢,把那张糊在胸口的羊皮纸往下按了半寸。粗糙的羊皮纸面磨蹭着翻卷的烂肉,那种钻心的疼反倒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胸腔里现在是个什么光景?太岁死气、霍沉舟留下的噬脉蛊、加上傅阎王这道抽魂祭文,三头饿狼全挤在这个破烂的命宫里抢地盘。谁也不让谁,硬是把这具本该当场炸碎的鼎炉给撑住了。 这算什么?毒药吃多了反而以毒攻毒了。 “吼——” 腥臭的热风从背后刮过来。陆归远脚下没停,头也没回,拖着那条麻木的右腿继续往院门外蹭。 坑底爬出来的那具血尸正跟戴青铜面具的神秘人滚作一团。陆镇海这老东西够狠,三十六口人的怨气全喂了这头怪物。血尸身上那一层红毛硬得跟钢针一样,神秘人手里的黑色短尺砸上去,除了崩出几点火星子,连层皮都没蹭破。 “孽畜!滚开!” 神秘人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他那件灰布长衫已经被扯成了布条,左边肩膀上活生生被血尸撕下去巴掌大的一块肉。 陆归远靠在院门的碎砖堆上,冷眼看着。 傅阎王这算盘打得精。派条狗来送催命符,等他和霍沉舟、陆镇海拼个两败俱伤,抽魂祭文一开,连人带心全装进羊皮纸里打包带走。 可傅阎王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归远这疯狗脾气,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把羊皮纸糊在了狂暴的太岁死气上。 现在这卷羊皮纸成了吸盘,死死咬在陆归远的心口。傅阎王盖在上面的那个北洋督军私印,正随着陆归远的心跳一下一下往外渗着暗红色的光。 得把这东西扯下来。 陆归远左手抠住羊皮纸的边缘,猛地往外一撕。 “嘶......”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连着皮肉一起,差点没把那颗半石化的心脏直接拽出来。羊皮纸底下的朱砂阵纹已经跟他的血管长在一起了。 扯不掉。 这玩意儿成了个寄生虫,只要他这颗心还在跳,抽魂的力道就不会停。 “陆少爷!” 院子中央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怒喝。 神秘人一尺子戳进血尸的左眼眶,借着反冲的力道连滚带爬地退出几米远。他捂着流血的肩膀,那张青铜面具已经歪到了一边,露出一小半爬满青筋的下巴。 他死死盯着陆归远胸口那团红光,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你干了什么!祭文怎么会沾上你的心血!” 陆归远把后背贴在冰冷的砖墙上,借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主子没教过你,送礼得把包装拆干净吗?” 他抬起左手,用沾满黑血的大拇指指了指胸口。 “傅阎王想要老子这具鼎炉,自己不来拿,派你这么个废物来送快递。现在这快递单号贴我身上了,你打算怎么交差?” 神秘人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怎么可能不清楚傅阎王的私印意味着什么。那卷羊皮纸是主阵眼,一旦沾了陆归远的心血,祭文就锁死了目标。现在除非把陆归远连皮带骨整个剁碎了,否则这卷手札就算是彻底废了。 “我杀了你!” 神秘人一把扯掉碍事的青铜面具,露出一张干瘦如柴、布满刺青的脸。他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带着血槽的剔骨弯刀,脚下发力,踩着满地碎瓷片朝陆归远冲过来。 他急了。 完不成傅阎王的差事,他回去也是个死。 陆归远没躲。他现在这副残躯,跑两步都喘,根本躲不开。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老小子手里的弯刀冲着脖子来的,是下死手。可他现在胸口贴着抽魂祭文,那股诡异的吸力正愁没东西吃。 那就让他吃顿好的。 陆归远左手垂在身侧,不退反进,迎着神秘人的刀锋往前撞了半步! 噗嗤! 剔骨弯刀精准地扎进陆归远的左肩胛骨。刀尖从后背穿透出来,带起一溜黑血。 “你......找死......” 神秘人话刚说了一半,声音突然像被人掐断了脖子的鸭子。 陆归远根本不顾肩膀上穿透的刀刃,左手猛地抬起,一把薅住神秘人的衣领,硬生生把对方扯向自己! 砰! 两人的胸膛重重地撞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神秘人的胸口,直接压在了陆归远胸前那张羊皮纸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长春胡同的风雪。 羊皮纸上那个北洋督军的血红色印章,在接触到神秘人身体的瞬间,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吸力。那些扭曲的朱砂阵纹像闻到腥味的蚂蟥,直接穿透了神秘人的衣服,扎进他的皮肉里。 “既然是抽魂祭文,抽谁的魂不是抽?” 陆归远咬着牙,左手死死揪住对方的衣领不撒手。肩膀上那把弯刀还在肉里搅动,疼得他冷汗顺着下巴往下砸,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主子大方。这顿大餐,你先替我尝尝鲜!” 神秘人疯狂地挣扎着。他手脚并用,拼命去推陆归远的身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推不开。 羊皮纸的吸力太大,加上陆归远胸腔里那股太岁死气的拉扯,他现在就像被强力胶粘在了绞肉机上。 肉眼可见的,神秘人脸上那些刺青开始褪色。干瘪的皮肤迅速枯萎,整个人像个漏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他体内的生机、魂力,正顺着那张羊皮纸,源源不断地倒灌进陆归远的胸腔! 这就是抽魂祭文的霸道之处。 陆归远感觉胸口那个快要撑爆的血洞,在吸收了这股外来的生机后,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收缩。那些断裂的血管和皮肉,在黑血的包裹下,快速结出一层暗红色的血痂。 “放开......放开我......” 神秘人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蚊子叫。他那只握着弯刀的手彻底松开了,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陆归远左手一松,一脚踹在神秘人的肚子上。 扑通。 干尸一样的躯体砸在雪地里,摔成了一堆没有重量的枯骨。 就这么几秒钟的功夫,一个能在京城横着走的高手,被自己的催命符给吸干了。 陆归远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真他妈险。 但凡这老小子刚才那一刀不是扎在肩膀,而是扎在心脏上,他这会儿已经去阴曹地府排队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那卷羊皮纸已经彻底融化在了他的血肉里。只留下一个四四方方的血红色印章图案,像个刺青一样,烙印在心脏外侧的皮肉上。 现在,他就是这卷抽魂祭文本身。 “你......你把他吸干了?”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 霍沉舟。 这王八蛋刚才装死,现在感觉到这具躯壳的生机恢复了一些,又活过来了。 “闭嘴。”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左手握住扎在肩膀上的弯刀刀柄,一咬牙,猛地拔了出来。 带出一大蓬黑血。但他没感觉到多少虚弱。吸收了那个神秘人的生机后,他右半边身子那层崩裂的嫩肉也开始重新生长。 “你真以为你赢了?” 霍沉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那张羊皮纸是傅阎王用自己的本命血画的。你把它融进身体,等于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了傅阎王手里。只要他动动手指,随时能隔空捏碎你这颗心。” 陆归远用弯刀割下一块衣角,草草绑住肩膀上的伤口。 “他想捏,也得看老子给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院子中央。 战斗还没结束。 那头血尸刚才被神秘人戳瞎了一只眼,这会儿正狂躁地在原地打转。地上的积雪被它踩得泥泞不堪,混着黑血和碎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而在血尸的后方,那张太师椅旁边。 被陆镇海附身的“沈青霜”,正艰难地从雪地里爬起来。 女人的下颌骨被神秘人踹碎了,半拉脸耷拉着,鼻孔里的人面蛊还在往外渗着黑水。但那双充血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陆归远的方向。 “归远......” 陆镇海那苍老沙哑的嗓音,顺着风雪飘过来。因为下巴碎了,吐字含糊不清,听起来像鬼哭一样渗人。 “我的好儿子......你把那卷手札......吞了?” 女人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吞得好......吞得好啊!那手札里的力量......加上这颗太岁心......你这具身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 陆归远握紧了手里的剔骨弯刀。 这老怪物疯了。他根本不在乎那卷羊皮纸是什么来历,他只看中了这具阴阳鼎炉现在蕴含的庞大力量。 “爹。” 陆归远冷笑一声,左手刀尖斜指着地面。 “十年前在南山地宫,你拿我挡枪的时候,也是这么夸我的。今天你连个囫囵身子都没有,就剩条虫子躲在女人鼻孔里,你拿什么来抢这具壳子?” “沈青霜”停下脚步。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突然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 “你以为......我这十年,只养了这一只血尸吗?” 女人抬起那只枯瘦的手,用力扯下了自己大红喜服的衣领。 刺啦! 布料撕裂。 陆归远的左眼猛地瞪大。 沈青霜那白皙的脖颈和锁骨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黄色的符纸。而在符纸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疯狂地游走。 不,那不是游走。 那是一张张人脸! 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苍白的人脸,在女人的皮肤下面凸起、挣扎,发出细微的哀嚎声。 “三十六口人......三十六道阴魂。” 陆镇海的声音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霍沉舟以为他拿这些阴魂养了十年的心。其实......我把他们全练成了‘人面蛊’的子蛊!今天,我就拿这三十六道阴魂,生生嚼碎你那点残魂!” 话音刚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青霜猛地张开嘴,下颌骨彻底脱落,挂在脖子上。 一股浓黑的雾气从她喉咙里喷涌而出。雾气中,夹杂着无数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每一只甲虫的背上,都长着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嗡—— 虫群振翅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阵黑色的旋风,朝着陆归远席卷而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 陆归远根本没地方躲。 “操!”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手腕翻转,弯刀在身前舞出一片寒光,试图去挡那些虫子。 当!当!当! 虫子撞在刀刃上,竟然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这玩意儿的壳比铁还硬! 几只漏网的甲虫直接扑到了陆归远的脸上、脖子上。它们锋利的口器瞬间咬穿了皮肉,往血管里钻去。 冷! 极度的阴寒顺着伤口炸开。这些虫子带着陆家三十六口人的怨气,专门啃食活人的魂魄! “呃......” 陆归远闷哼一声,左手一把捏碎了一只爬到眼角的甲虫。黑水溅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别白费力气了。”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急促地响起。 “这是‘万鬼噬魂’的死局!你挡不住的!” “闭上你的臭嘴!老子连死气都咽下去了,还怕这几只臭虫?” 陆归远一边挥刀,一边往后退。 他退到了那堵断墙边上。退无可退。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虫群就要把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陆归远胸口那个血红色的印章图案,突然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 这光芒不是冲着外面的虫群去的,而是直接照进了他的识海! 嗡! 陆归远只觉脑子里像是被敲响了一口洪钟。 那股吸收了神秘人后变得充盈的抽魂力量,在傅阎王私印的催动下,竟然自动开启了防御机制。 它不光抽活人的生机,它连阴魂也吃! 那些刚刚钻进陆归远皮肉里的甲虫,还没来得及啃噬他的魂魄,就被这股红光直接笼罩。 “吱——” 甲虫背上的人脸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化作一缕黑烟,被硬生生抽进了胸口的血红印章里! 有效! 陆归远眼睛一亮。 他索性扔了手里的弯刀,左手一把扯开胸口的烂布条,将那个血红色的印章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来啊!老东西!” 陆归远挺直了腰板,迎着漫天的虫群大吼。 “你不是要拿三十六口人来填我吗?老子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来者不拒!” 傅阎王的抽魂祭文,成了陆归远最强悍的盾牌。 那些扑上来的虫群,只要一靠近红光的范围,就会被瞬间抽干阴气,变成一堆干瘪的虫壳掉在地上。 短短十几秒钟。 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黑色的虫尸。 陆镇海附身的“沈青霜”站在几米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不可掩饰的恐惧。 “不可能......这不可能!傅阎王的祭文怎么会听你使唤!” “你猜?” 陆归远踩着满地虫尸,一步一步朝着女人走过去。 他胸口的红光越来越盛。吸收了三十六道阴魂的力量,他现在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右半边身子的鳞片甚至泛起了一层暗金色的光泽。 “你这十年,算计了霍沉舟,算计了我,甚至连自己未过门的儿媳妇都不放过。” 陆归远走到“沈青霜”面前。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掐住了女人的脖子,将她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唯独没算到,老子连命都不要了,还在乎什么反噬?” 女人双脚悬空,拼命蹬踹着。下巴上挂着的碎骨来回晃荡。 “归远......我是你爹......你不能杀我......” 陆镇海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乞求。 “我把这具身子给你......我再也不抢了......你放我走......” 陆归远看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左侧嘴角扯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晚了。” 他左手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沈青霜的颈骨被直接捏断。 紧接着,陆归远右手那只布满暗金鳞片的爪子,直接插进了女人的鼻腔里! 噗嗤! 两根手指精准地夹住了一只正在疯狂蠕动的黑色大甲虫。 人面蛊的母蛊。陆镇海的残魂就藏在这东西里。 “啊——” 甲虫背上那张酷似陆镇海的老脸,发出绝望的惨嚎。 陆归远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手腕一用力,直接将这只母蛊按在了自己胸口的血红印章上! 滋啦—— 红光大作。 陆镇海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那只母蛊瞬间化作一滩黑水,被抽魂祭文吸得干干净净。 长春胡同的十年大局,陆镇海这个藏得最深的黄雀,就这么连个渣都没剩下。 陆归远松开手。沈青霜的尸体软绵绵地滑落在雪地里。 结束了吗?他转过头,看向院子里那头瞎了一只眼的血尸。 没了母蛊的控制,那头怪物像一尊雕像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浊气。 胸腔里那股充盈的力量在经脉里游走。他现在感觉自己能一拳打穿这堵砖墙。 “别高兴得太早。” 识海里,霍沉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刚才吸收了三十六道阴魂和陆镇海的残魂。抽魂祭文的力量已经超出了这具鼎炉的承受极限。傅阎王的那个印章......要发动了。” 陆归远后背猛地一紧。 他低头看向胸口。 那个血红色的督军私印,此刻正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印章周围的皮肉开始往外翻卷,那些朱砂阵纹竟然像活物一样,顺着他的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 这不是在抽魂。 这是在定位! 傅阎王把这卷手札送过来,根本不是为了当场抽死他。而是要让他吸饱了力量,变成一个移动的阵眼! 就在这时。 长春胡同外面的风雪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切断了一样,瞬间静止。 一阵整齐划一的马靴踏地声,从胡同口传来。 咔!咔!咔! 声音不大,却震得陆归远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发颤。 他抬起头,看向院门外。 在静止的风雪中,一列穿着黑色北洋军大衣的士兵,正排着整齐的队列走过来。他们手里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副冰冷的青铜面具。 而在队列的最前方。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 穿着笔挺军装的傅阎王,拄着一根镶金手杖,从车里跨了出来。他那只被噬脉蛊烧出个窟窿的右手,已经缠上了厚厚的绷带。 他站在车旁,隔着破败的院墙,遥遥地看着陆归远。 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扯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陆少爷。” 傅阎王的声音借着太岁死气的共振,清晰地传进陆归远的耳朵里。 “这顿大餐吃得可还满意?既然吃饱了,就跟我回督军府,把这拜天地的堂,给补上吧。” 第185章 过明路与车厢里的死人 傅阎王那双高筒皮靴踩碎了门槛边的几片烂瓦。 风雪停滞。 半空中悬停的雪花被无形的力量冻结在半空。长春胡同这破败院子里的温度,硬生生往下砸了十几度。 陆归远靠在断墙上。 胸口那个血红色的“北洋督军”印章烫得能把皮肉烤熟。刚吸进体内的三十六道阴魂力量,被这方印章死死镇在心脉附近。这就好比一个饿了十几天的人刚吞下一整头牛,还没来得及消化,胃就被人用铁丝死死扎紧了。 他试着抬起左手。 指尖刚动。心脏就像被带刺的钢丝狠狠绞紧。喉咙里不可控地顶上一口腥甜。 黑血顺着嘴角往下滴。 “这堂口不补不行啊。” 傅阎王拄着那根镶金手杖。越过满地干瘪的虫尸,停在距离陆归远不到三步的地方。那只被噬脉蛊烧穿的手缠着厚厚的绷带,血水没有渗出来。 “霍沉舟穿着你的壳子,只跟我磕了三个头。这夫妻对拜的礼还没成,他就急着跑来长春胡同护着他那小师妹。弄得我这督军府现在阴阳失调,连只报晓的公鸡都活不过半夜。” 陆归远吐掉嘴里的血沫子。 “傅督军这口味挺杂。” “大半夜带一个加强排来抓男人回去成亲。不知道的还以为北洋军的军费全让你拿去买红蜡烛了。” 傅阎王脸上的皮肉都没牵扯一下。他看着陆归远胸口那个发光的印章。 “陆少爷。你聪明,但在风水这行当里,你只能算个半吊子。” 傅阎王抬起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指了指天。 “你以为我费这么大劲搞这出戏,真是图你这身破烂皮囊?” “南山地宫底下那个东西,要的是一对命格互补的阴阳双生子。霍沉舟替你死,你占他的壳,这叫偷天换日。可天道不认。” “只有跟我这个活阎王拜了天地,把你们俩这笔烂账记在我的命盘上,天道才会捏着鼻子认下这具阴阳鼎炉。” 话音砸在雪地里。 陆归远左眼皮不可控地跳了一下。 他脑子里那些断裂的线索,在这一刻强行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怪不得。 怪不得霍沉舟这王八蛋宁可入赘督军府,也要跟傅阎王拜堂。这根本不是什么委曲求全,这是在借傅阎王的运,强行把这具本该被天谴劈碎的躯壳洗白! 而现在,他陆归远把抽魂祭文吞了,成了傅阎王的阵眼。如果不把这套仪式走完,天道不劈他,傅阎王这方私印也能把他活活吸干。 这就叫上了贼船,连跳海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老子要是不拜呢?” 陆归远左手直接往胸口一抓。五根手指硬生生抠进印章边缘的烂肉里。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这印章现在长在老子心上。三十六道阴魂全压在底下。大不了老子把这颗太岁心连同印章一起扯出来,大家一拍两散。你那南山地宫的局,留着去阴曹地府慢慢摆吧!” 这回轮到傅阎王不说话了。 那双年轻得过分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归远抠进肉里的手指。黑血顺着陆归远的指缝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黑窟窿。 风雪依旧静止。那些端着步枪的北洋军士兵像一排冰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僵持。 压迫感在两人之间来回拉扯。 “三个月。” 傅阎王收回手杖。退了半步。 “乖乖跟我上车。过完明路,我解开你心脉上的镇压。这具身子,这三十六道阴魂的力量,你随便用。三个月后,南山地宫开阵,你替我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到时候,你和霍沉舟的死活,我不管。” 条件开出来了。 这是基于陆归远那种不要命的疯狗打法,傅阎王不得不做出的让步。 陆归远靠在墙上。后背粗糙的砖面摩擦着脊骨。 硬拼必死。胸口这方印章不解决,他连长春胡同这道门槛都跨不出去。借这三个月的空档,彻底把霍沉舟的残魂吞了,再想办法反杀,才是唯一活路。 他松开左手。 “上车可以。” 陆归远用沾满黑血的手背蹭了一下下巴。 “我这身衣服脏了。” 傅阎王抬起左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两名戴着青铜面具的士兵立刻收起步枪。转身走到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后备箱前。打开盖子,捧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托盘。 托盘上,叠着一套大红色的对襟喜服。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盘龙暗纹。 士兵走到陆归远面前。端着托盘,一动不动。 陆归远冷笑一声。左手抓起那件喜服,随意地披在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肩膀上。大红色的绸缎碰到他胸口的黑血,立刻被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他拖着那条麻木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出长春胡同的院门。 路过那头被钉在原地的血尸时。陆归远停了一下。“这玩意儿归你了。留着给你督军府看大门挺合适。” 傅阎王拄着手杖跟在后面。没接话。 福特轿车的后座车门开着。 陆归远走到车门前。左手扶着车顶。准备弯腰坐进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一直死寂的识海深处。霍沉舟的残魂突然极其剧烈地颤栗起来。 这不是为了争夺身体控制权的攻击。 这是一种纯粹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陆归远。” 霍沉舟的声音在陆归远脑子里炸开。带着无法掩饰的急促。 “看傅阎王手里的那根手杖。看手杖的顶端!” 陆归远扶着车顶的左手停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借着车窗玻璃的反光,瞥了一眼站在几步开外的傅阎王。 那根镶金手杖的顶端,赫然嵌着一块刻着黑蛇图腾的怀表。 表盖半开着。里面的指针没有走动。而是死死指着一个特定的刻度。 那个刻度上,用极小的篆体刻着两个字。 【归远】。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陆归远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根本不是什么法器。 这他妈是他陆归远当年被陆镇海抽走的那半个本命盘! 傅阎王手里拿着他的命盘。却要用霍沉舟的躯壳去过明路。这中间的逻辑漏洞大得能塞进一头大象。 如果天道要认的是这具阴阳鼎炉。那傅阎王直接拿命盘起阵就行了。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搞一场拜天地? 除非。 除非这车上,坐着一个必须用这套世俗仪式才能压制的东西! “下车!” 霍沉舟在识海里歇斯底里地吼道。 晚了。 陆归远大半个身子已经探进了车厢。 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外面雪地反射进来的一点微弱冷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檀香味。这种味道陆归远太熟悉了。十年前,陆家大宅的佛堂里,常年烧的就是这种香。 黑暗中。 一只苍白冰冷的手。从车厢另一侧的阴影里伸出来。 那只手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干瘪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指甲长得离谱,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黑色。 这只手,直接搭在了陆归远那只布满暗金鳞片的右臂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击穿了太岁死气的防御。直逼陆归远的心脉。 紧接着。 一个让陆归远连呼吸都彻底停滞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响起。 “归远。你让我等得好苦。” 这声音温婉、轻柔。带着浓浓的江南口音。 陆归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这声音。 十年前在南山地宫塌陷时,就应该已经被落石砸成肉泥了。 他亲娘。陆家大太太! “你......” 陆归远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左手本能地去摸绑腿上的军刺。 摸了个空。军刺刚才在院子里应付虫群的时候已经扔了。 “别怕。” 那只冰冷的手顺着陆归远的右臂往上滑。停在他那件刚披上的大红喜服领口。 黑暗中。一张脸慢慢从阴影里凑了过来。 那是用纸扎出来的一张脸。 脸上画着夸张的腮红。嘴唇涂得猩红。眼睛的位置是被挖空的黑洞。里面塞着两颗散发着幽绿光芒的夜明珠。 “娘替你相看过了。傅督军是个好归宿。这堂口,咱们得拜。” 纸人嘴唇没动。声音却清晰地钻进陆归远的耳朵里。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发出一声绝望的惨笑。 “陆归远。你聪明一世。唯独算漏了陆镇海当年为什么要把你娘的尸骨埋在南山地宫的阵眼里。” “傅阎王根本不是要跟你拜天地。他是要拿你这具吸饱了阴魂的鼎炉,去给你娘这具极煞血尸配阴婚!” 车门在陆归远身后重重关上。 落锁的声音在静止的风雪中格外刺耳。 第186章 极煞冲印与袖底龙骨 咔哒。 黄铜车锁在静止的风雪中落下最后一根弹簧。 狭窄的福特轿车后座,那股常年供奉在佛堂里的檀香味浓得发苦。陆归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车厢里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搭在他右臂上的那只手,没有半点活人的皮肉质感。干瘪的指节死死扣住他大红喜服的袖管。长得离谱的青黑色指甲直接扎透了绸缎,抠进底下的暗金色鳞片里。 那是霍沉舟留下的太岁护甲。此刻却像纸糊的一样,被这只干枯的手轻易穿透。 刺骨的阴寒顺着伤口直接灌进经脉。 陆归远左手摸向大腿外侧。空的。军刺早就在长春胡同里丢了。 “归远。” 纸人凑了过来。画着夸张腮红的脸皮几乎要贴上陆归远的鼻尖。眼眶里那两颗夜明珠散发着幽绿的光,把陆归远左眼里翻涌的死灰色照得一清二楚。 “这件喜服......不合身。娘替你脱了。” 纸人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猩红的指甲直接划向陆归远的领口。 这根本不是要脱衣服。这是要连皮带肉把他的胸膛剥开。 “躲开!” 识海深处,霍沉舟的残魂发出撕裂般的吼声。 “那是极煞血尸的‘剥皮礼’!陆镇海当年把你娘活埋在南山地宫的阵眼里,用三十六口人的怨气养了十年。她现在认不得你,她只认得你这具鼎炉里的太岁活气!” 陆归远没躲。 他也躲不开。 胸口那个血红色的“北洋督军”私印,像一座烧红的铁山压在心脉上。刚才吸进去的三十六道阴魂和陆镇海的残魂,全被这方印章死死堵在胸腔里。他现在连挪动半寸脚后跟,心脏都会传来被钢丝绞断的剧痛。 呲啦! 纸人的指甲轻而易举地划开大红喜服的前襟。 冰冷的指尖直接抵住了陆归远胸口那块结满暗红色血痂的皮肉。距离那个发光的督军私印,只差不到半寸。 “傅阎王这老绝户,算盘打得真响。” 陆归远靠着车窗玻璃。喉咙里不可控地顶上一口腥甜。他硬生生把黑血咽了回去。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傅阎王拿着他的本命盘在车外压阵。就是算准了他被私印镇压,反抗不了这具极煞血尸。等纸人剥开他的胸膛,吸干他这具鼎炉的太岁活气,这阴婚就算配成了。到时候,傅阎王的命盘就能顺理成章地接管这具洗白后的肉身。 这买卖不能这么做。 “你还不动手?等她挖了你的心,你连做鬼都没资格!” 霍沉舟在识海里急得快要崩碎了。右半边身子的神经突突直跳。 “闭嘴。你行你上。” 陆归远在脑子里冷冷地甩了一句。 他左手五指慢慢收拢。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这局死棋,破局的眼根本不在车外,就在他这具快要撑爆的胸腔里。 砰! 车窗玻璃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陆归远偏过头。 傅阎王就站在车窗外。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挂着悲天悯人的笑。缠着绷带的右手拄着那根镶金手杖。手杖顶端的怀表表盖敞开着。 表盘里没有指针。只有一簇幽蓝色的火苗,正围着刻有“归远”两个字的刻度慢慢燃烧。 每烧掉一分,陆归远就感觉自己灵魂深处的一根线被硬生生扯断。 “陆少爷。” 傅阎王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带着某种高高在上的宣判意味。 “一炷香的时间。令堂这极煞之气,就能帮你把这具鼎炉里的杂质洗得干干净净。这剥皮抽筋的疼,你忍忍就过去了。过完这道明路,咱们就是一家人。” 陆归远看着车窗外那张脸。左侧嘴角扯开一个极大的弧度。 “一家人?” 他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直接喷在车窗玻璃上。 “老子这辈子,最讨厌别人乱认亲戚。” 话音砸在车厢里。 陆归远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推面前那个正准备挖心的纸人。相反,他一把抓住了纸人那只冰冷刺骨的手腕! “你疯了!” 霍沉舟彻底失控。 极煞血尸的阴气顺着陆归远的左手疯狂倒灌。左半边身体瞬间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变成了冰碴子摩擦的咔咔声。 “娘。” 陆归远盯着纸人脸上的夜明珠。声音因为极度的寒冷而变得嘶哑破碎。 “你这十年在地宫里,吃不饱,穿不暖。现在儿子来孝敬您了。” 他左手猛地发力。带着纸人那只长满青黑指甲的手,硬生生按向了自己胸口那个血红色的督军私印! 噗嗤! 纸人的指甲直接扎进了私印边缘的烂肉里! 车外的傅阎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拄着手杖的手猛地一紧。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车厢内的举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疯狗在干什么!” 傅阎王怎么也没算到,陆归远居然敢主动把极煞血尸引向督军私印。那印章是他的本命精血所化,用来镇压陆归远体内的力量。 陆归远这是要借刀杀人! “来!” 陆归远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尝尝这印章底下的东西。看看合不合您的胃口!” 督军私印被外力强行入侵,立刻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印章底下的阵纹像活过来的红线,顺着纸人的指甲就缠了上去。 但就在红光接触到纸人阴气的瞬间。 一股比极煞还要狂暴的怨毒气息,从私印的缝隙里猛地窜了出来! 那是陆镇海的残魂! 刚才在长春胡同,陆归远把吸饱了陆镇海残魂的人面蛊母蛊,直接按在了私印上。这老东西的残魂被抽魂祭文封在里面,正愁找不到出路。现在私印被纸人抓破了一道口子,那股属于陆镇海的气息立刻泄露出来。 纸人那张画着腮红的脸,突然剧烈地扭曲起来。 眼眶里的夜明珠闪烁出骇人的惨绿色。 “陆......镇......海......” 纸人喉咙里挤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 极煞血尸没有理智,只有最原始的怨气和执念。而这具血尸最大的执念,就是那个把她活埋在阵眼、拿她当垫脚石的亲丈夫! 仇人的气息,比任何太岁活气都要致命! 轰! 车厢内瞬间卷起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阴风。 纸人彻底暴走。她不再管陆归远这具鼎炉,两只手死死抠住那方血红色的私印,拼命往外撕扯。她要把藏在印章底下的陆镇海揪出来,生吞活剥! “呃啊——!” 陆归远仰起头,后脑勺重重砸在车窗玻璃上。 这相当于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拔河。一方是傅阎王的本命私印,一方是暴走的极煞血尸。两股绝顶的力量以他的胸腔为战场,疯狂厮杀。 黑血像不要钱一样从他七窍里喷出来。 但他却在笑。 一边吐血,一边疯狂地笑。 “咬!给我死命地咬!” 陆归远左手死死抓住座椅边缘。皮质的座套被他扯下了一大块。就在扯破座套的瞬间,他的手指在夹缝里触碰到了一个冰冷的、带着折痕的纸片。 他没功夫去管那是什么。现在的局势,已经到了最要命的关头。 车窗外。 咔嚓! 傅阎王手里那根镶金手杖,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顶端怀表里的幽蓝色火苗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熄灭。表盘玻璃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 督军私印被极煞血尸疯狂啃噬,直接反噬到了傅阎王的本命盘上。 “好一条养不熟的疯狗。” 傅阎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终于明白陆归远为什么要主动上车了。这王八蛋根本不是来妥协的。他是看准了车厢里这具极煞血尸的来历,算准了陆镇海的残魂能引爆血尸的仇恨。 利用他傅阎王的局,破他傅阎王的阵。 “开枪。” 傅阎王没有任何犹豫。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往前一挥。 周围那些戴着青铜面具的北洋军士兵,瞬间端起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全部对准了这辆福特轿车。 这具阴阳鼎炉既然不肯乖乖过明路,那就当场打碎。连同里面的极煞血尸一起,全部超度。他傅阎王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留着。 “陆归远!他要开枪了!”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预警。 不用他提醒。陆归远已经听到了外面枪栓拉动的声音。 他胸口那个督军私印,在纸人的疯狂撕扯下,终于不堪重负。 咔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破裂声在胸腔里响起。 封锁在心脉上的那股镇压力量,出现了一丝松动! 就是现在! 陆归远左手猛地往上一推,借着纸人撕扯的力道,硬生生把那张干瘪的脸从自己胸口撞开。 紧接着,他右半边身体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手臂,突然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这绝对不是陆归远的动作。 刚才一直装死、在识海里逼逼赖赖的霍沉舟,在私印松动的这零点一秒里,强行夺取了右手的控制权! “你他妈干什么!” 陆归远在脑子里怒骂。 霍沉舟没有回话。 那只暗金色的右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直接插进了陆归远自己大红喜服的右侧袖管里。 两根手指夹住了一块一直贴身藏在手腕绑带里的东西。 那是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呈现出灰白色的骨头残片。上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 太岁龙骨! 陆归远的左眼剧烈地收缩。 傅阎王在长春胡同引爆的龙骨,居然被霍沉舟悄无声息地截留下了一块最核心的残片!这王八蛋是什么时候藏的?为什么连自己这个主导身体的人都不知道? “借你胸口那股邪火一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冷得出奇。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暗金色的右手夹着那块龙骨残片,直接从喜服袖口探出,狠狠扎进了那个刚被纸人撕开一道裂缝的督军私印里! 轰隆! 这不是力量碰撞的声音。这是车厢内空气被瞬间抽干、然后剧烈膨胀产生的气爆! 那块龙骨残片,就像是一颗扔进火药桶里的火星。 傅阎王的私印、陆镇海的残魂、极煞血尸的阴气、加上这半截太岁龙骨的死气。四股力量在陆归远的胸前达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临界点。 砰! 福特轿车的四扇车窗玻璃同时向外炸碎! 锋利的玻璃碴子夹杂着浓黑的阴气,像暴雨一样射向周围的北洋军士兵。 “啊——” 最前面的一排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夹杂着极煞阴气的玻璃碎片直接穿透了青铜面具。黑血喷溅在雪地上。 傅阎王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手里的镶金手杖剧烈震颤。顶端的怀表表盘“啪”的一声彻底炸裂。那簇幽蓝色的火苗直接熄灭! 本命盘受损。 傅阎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刺眼的鲜红。 他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杀机。 “好。很好。” 傅阎王随手扔掉那根废掉的手杖。缠着绷带的右手直接撕开了大衣的扣子。 “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车厢内。 陆归远整个人被气浪死死压在后座上。胸口那个血红色的印章已经彻底溃散,变成了一片焦黑的烂肉。 三十六道阴魂的力量失去了镇压,瞬间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乱窜。 他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你这王八蛋......居然藏着这种底牌......” 陆归远大口喘着粗气。左手死死捂住胸口。 “这具身子,我用了十年。你真以为我什么都没准备?” 霍沉舟的声音微弱到了极点。强行催动龙骨残片,耗尽了他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魂力。 “听着......龙骨里的死气,只能挡住傅阎王十息......” “你手里......刚才扯下来的那张纸......” 霍沉舟的声音断断续续,随时都会消散。 陆归远这才反应过来。 他缓缓摊开左手。 手心里,是一张被捏得皱巴巴的发黄纸片。这是他刚才扯破皮质座套时,从夹缝里带出来的。 借着车外微弱的雪光。 陆归远看清了纸片上的字。 那不是什么当票。那是一张裁下来的旧报纸。 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行加粗的黑字: 【南山矿难,塌方封死矿口。陆家三十六口下落不明。】 而在报纸的空白处。 用一种极淡的朱砂,画着半个残缺的八卦图。图的中心,写着一个“傅”字。 这字迹,陆归远化成灰都认识。 是霍沉舟的字! 这辆车......这辆傅阎王的专属座驾,霍沉舟早就动过手脚! “你拿我娘的骨血做局,就没想过,这世上最凶的煞,认的不是天地,是血债!” 陆归远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左眼是死灰色的疯狂,右眼是属于霍沉舟的暗金色冰冷。 他终于明白霍沉舟为什么要在这辆车里塞这张报纸了。 这不是报纸。 这是坐标。 一个用来牵引某种庞然大物的坐标! 就在这时。 长春胡同外面的地面,突然毫无预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轻微的晃动。而是像地底下有一头史前巨兽正在翻身。 积雪被震得大片大片地扬起。周围破败的院墙接二连三地倒塌。 那些端着步枪的北洋军士兵,连站都站不稳,纷纷摔倒在地。 傅阎王猛地转过头。看向督军府的方向。 那张一直运筹帷幄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你......你动了督军府地下的地脉?!” 傅阎王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车厢里。 陆归远用左手撑着残破的车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胸口那个被炸烂的血洞里,太岁活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修复着皮肉。 他看着车外的傅阎王。 左侧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嚣张的弧度。 “傅督军。” 陆归远抬起那只布满暗金鳞片的右手,指了指脚下震动的地面。 “这堂口,老子不拜了。你那督军府的地基,老子替你掀了。这买卖,咱们下回再算。” 话音未落。 车厢底盘下,突然爆起一团刺目的黄光。 那张画着残缺八卦的旧报纸,在陆归远手里瞬间化作飞灰。 缩地成寸! 这是走阴行当里最凶险的遁术。用霍沉舟十年的心血画成的坐标阵眼,在这一刻彻底激发。 黄光瞬间吞没了整辆福特轿车。 傅阎王猛地往前扑去。缠着绷带的右手直接抓向车门。 “想走?!” 晚了。 他的手只抓到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福特轿车,连同车里的陆归远、极煞血尸,在风雪中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原地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深坑。 以及长春胡同外,还在持续崩塌的地面。 风雪再次呼啸起来。 傅阎王站在深坑边缘。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因为用力过度,鲜血终于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纱布。 他看着空荡荡的雪地。 良久。 年轻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极度扭曲的冷笑。 “陆归远。霍沉舟。你们以为逃得掉?”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从地上爬起来、惊疑不定的士兵。 “传我的令。” 傅阎王的声音在风雪中冷得刺骨。 “封锁京城十八个城门。就算是把地皮刮下三尺,也要把这具活鼎炉给我挖出来。我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187章 泄洪暗渠与水底倒影 失重的晕眩感直冲脑门。周遭的空气成了被抽干水分的牛皮纸,硬生生把福特轿车挤压进去又吐出来。 砰! 四个橡胶轮胎重重砸在满是积水的青石板上。车底盘摩擦着碎石,刮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子。 陆归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额头磕在驾驶座的铁靠背上,撞出一块乌青。 他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立。 车厢后座那股浓苦的檀香味并没有消散。 “陆镇海......” 纸人那张画着夸张腮红的脸凑了上来。干瘪的青黑色指甲死死抠住陆归远的肩膀。 缩地成寸的传送打断了她对督军私印的啃噬。现在陆镇海的残魂连同那方印章一起被龙骨炸成了飞灰,这具极煞血尸失去了复仇的目标,本能地转头盯上了近在咫尺的太岁活气。 陆归远左手反向一肘子,砸在纸人的胸口。 触感就是一块冻了十年的老冰。 “娘。” 陆归远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陆镇海死了。连渣都没剩下。” 纸人眼眶里那两颗夜明珠闪烁着幽绿的光。她根本听不懂人话。猩红的嘴唇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尖牙,直接奔着陆归远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咬下去。 “用你右手的龙骨残片压她命门!”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响。透着掩饰不住的虚弱。 陆归远右手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手臂还处于麻木状态。刚被霍沉舟强行借用了一次,经脉里的太岁死气乱作一团。 他索性放弃右手,左手五指并拢,直接插进自己胸口的血洞里! 指尖抠住那颗正在疯狂跳动的太岁心。 “你疯了?” 霍沉舟在脑子里骂了一句。 陆归远没理他。左手沾满滚烫的心头血,骤然抽出来,反手拍在纸人的眉心上! 滋啦—— 黑血接触到极煞阴气,冒出一大股刺鼻的白烟。 这太岁活气是阴物最垂涎的大补之药,同时也是最霸道的毒药。纸人被这股精纯的活气一冲,动作卡壳了半秒。 就趁着这半秒。 陆归远抬起右腿,一脚踹在变形的车门上。 哐当! 车门飞了出去。砸在不远处的石壁上,落进半米深的水沟里。 陆归远顺势翻滚出车厢。半个身子泡进寒骨的臭水里。 纸人跟着扑了出来。 但她刚一接触到外面的空气,动作立刻变得迟缓无比。眉心那团陆归远的心头血成了一张封条,死死压住了她体内的极煞之气。 纸人站在水沟边上,画着腮红的脸皮开始剥落。眼眶里的夜明珠迅速黯淡下去。 扑通。 干瘪的躯壳直挺挺地倒在水里,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普通纸扎。 陆归远靠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着阴冷潮湿的空气。 胸口那个被傅阎王私印炸开的血洞正在缓慢蠕动。太岁活气在修补皮肉,那种又麻又痒的触感比直接拿刀割还要熬人。 他抬起头,打量四周。 这里是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渠。头顶是拱形的青砖穹顶,两侧石壁上挂着生锈的铁栏杆。水流湍急,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硝石和烂菜叶子混杂的怪味。 这地方绝对不是随便挑的。缩地成寸的阵眼是霍沉舟画的。 识海深处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东交民巷正下方。” 霍沉舟的声音终于飘了出来。比刚才还要微弱几分。 “前清留下来的泄洪道。再往北走两里地,就是傅阎王督军府的地下水库。” 陆归远用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 “你把老子传送到傅阎王的脚底下?” 他冷笑一声。 “嫌长春胡同死得不够快,上赶着送货上门?”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霍沉舟咳嗽了两声。这咳嗽声是直接在陆归远脑子里响起的,带着真实的震颤感。 “傅阎王刚丢了面子,必定封锁全城搜捕。他手底下那些懂风水的术士,第一反应绝对是往城外找。谁能想到我们会躲在他家地窖里。” 陆归远扶着石壁站起来。 右腿的麻木感消退了一些。他走到那具浸泡在水里的纸人旁边。 这纸扎做得极精细。就算被水泡了,骨架也没散。那是陆镇海用三十六口人的骨血熬出来的极煞躯壳。 “这十年,你用我的身子在京城里装孙子,背地里倒是挖了不少地道。” 陆归远弯下腰,左手揪住纸人的衣领,把她从水里拖上岸。 他不可能把亲娘的尸骨扔在这臭水沟里。 “我早查过督军府的地脉。” 霍沉舟没有理会陆归远的嘲讽。 “傅阎王借南山地宫的运势,在督军府底下布了个锁龙局。这条泄洪道就是锁龙局的死角。他用本命盘压着你,我只能用那张带坐标的报纸强行破局。” 陆归远把纸人扛在左肩上。大红色的喜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截留的那半截太岁龙骨,什么时候藏在袖子里的?” 他抛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双魂共生,感官百分之百共享。霍沉舟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藏东西,这说明这具鼎炉的控制权,并不是单向的压制。 霍沉舟沉默了。 “说话。” 陆归远左手抠住石壁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在长春胡同,你把羊皮纸糊在心口的时候。” 霍沉舟的声音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你太岁死气暴走,识海防御最薄弱。我只借了你右手两秒钟的控制权。把地上的龙骨残片捡起来,塞进了绑腿里。后来上车前换喜服,又顺手移到了袖口。” 两秒钟。 陆归远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就这么短的时间,霍沉舟就在傅阎王的眼皮子底下藏了一手杀招。如果今天不是傅阎王逼得太紧,这半截龙骨,早晚有一天会扎进他陆归远的心脏里。 “你用不着防我。” 霍沉舟大概猜到了陆归远在想什么。 “龙骨里的死气已经耗光了。我刚才强行催动阵眼,魂力见底。没个十天半个月,我连你一根手指头都抢不过来。” “最好是这样。” 陆归远扛着纸人,顺着泄洪道边缘的石阶往前走。 地下没有光。全靠太岁死气强化过的左眼在无光环境中视物。 周围除了水流的哗啦声,死寂得可怕。 陆归远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傅阎王手里的本命盘虽然裂了,但命格的牵连还在。只要他走出这条泄洪道,暴露在阳光下,傅阎王绝对能顺着命盘的指引找过来。 他现在就是个移动的活靶子。 “督军府底下那个水库,有什么东西?” 陆归远停下脚步。 “一条路。” 霍沉舟回道。 “一条直通南山地宫的暗脉。十年前陆镇海炸毁了地宫入口,傅阎王挖了整整七年,才从督军府底下硬生生打通了这条暗脉。” 陆归远眯起左眼。 这局棋下得太大了。 傅阎王要阴阳鼎炉,是为了下地宫拿东西。现在鼎炉跑了,傅阎王手里只剩下一块裂开的本命盘。 “你想让我自己走下去?” 陆归远冷哼一声。 “傅阎王拿不到的东西,我们自己去拿。只要拿到地宫阵眼里的那件东西,你就能彻底摆脱傅阎王的命盘压制。我也能......重塑肉身。” 霍沉舟的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陆归远听得一清二楚。 这才是霍沉舟真正的目的。 这王八蛋根本不想跟他共用一具壳子。他想要一具全新的、不受天谴的肉身! “算盘打得挺好。” 陆归远颠了颠肩膀上的纸人。 “万一底下是个死胡同呢?” “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霍沉舟反问。 没有。 陆归远腮帮子绷得死紧,继续往前走。 越往北走,泄洪道里的水流就越平缓。空气中的硝石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淡的、类似沉水香的味道。 这种香味很名贵。不应该出现在又脏又臭的下水道里。 陆归远放慢了脚步。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铁栅栏。栅栏上的铁条有儿臂粗,表面生满了红褐色的铁锈。 铁栅栏后面,是一片宽阔的地下水域。水面是一面死寂的黑镜。 这就是傅阎王督军府底下的水库。 陆归远走到铁栅栏前。左手抓住两根铁条,试着发力。 纹丝不动。 这栅栏是死物,太岁死气对它起不了什么作用。单凭肉体力量,根本掰不开。 “锁眼在水下半米的地方。” 霍沉舟出声提醒。 “我当初留了一把备用钥匙,就藏在左边数第三根铁条底下的砖缝里。” 陆归远蹲下身子。左手探进寒骨的水里。 按照霍沉舟说的大概位置,在砖缝里摸索。 指尖触碰到了一块滑腻的青苔。拨开青苔,里面果然有一个硬邦邦的小物件。 他把东西掏出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那是一把黄铜打造的十字钥匙。 陆归远拿着钥匙,摸索到水下的锁眼。插进去,用力一拧。 咔哒。 沉重的锁簧弹开。 陆归远站起身,左手发力,把铁栅栏缓缓推开一道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他扛着纸人,挤了进去。 刚一踏入水库的范围,那股沉水香的味道立刻浓郁了十倍。 这水库的墙壁上,竟然镶嵌着一圈成人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幽冷的光把整个地下水域照得影影绰绰。 傅阎王真够阔气的。 陆归远贴着边缘的石台阶往前走。 水库中央,有一个四四方方的汉白玉高台。高台上立着一根粗壮的青铜柱子。柱子上雕刻着繁复的符文,一条粗大的铁链从柱子顶端延伸下来,一直没入黑色的水面之下。 “那就是暗脉的入口?” 陆归远盯着那根铁链。“对。顺着铁链潜下去,底下有一道千斤闸。打开闸门,就是直通南山地宫的暗河。” 霍沉舟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急迫。 陆归远没急着过去。 他把肩膀上的纸人轻轻放在石阶上。 这地方不对劲。 傅阎王既然把这里当成通往地宫的必经之路,怎么可能一点防备都不做?就凭一个破铁栅栏能拦得住谁? 他左手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弯刀和军刺都没了。 “你是不是漏了什么没告诉我?” 陆归远在识海里逼问。 “没有。这地方只有傅阎王和几个心腹知道。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霍沉舟信誓旦旦。 陆归远冷笑一声。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朝着水库中央那个汉白玉高台扔了过去。 吧嗒。 碎石砸在高台上,发出一声脆响。弹进了水里。 什么都没发生。 水面依然平静。 陆归远甩了甩右臂。麻木感已经彻底消失,暗金色的鳞片重新贴合在皮肤上。 他屏住呼吸,准备涉水过去。 就在他的军靴刚刚踏进水里的那一刻。 哗啦—— 水库中央的黑色水面上,突然翻起一团巨大的水花! 那根没入水底的粗大铁链剧烈晃动起来。撞击在青铜柱子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当当声。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顺着铁链,从水底慢慢浮了上来。 陆归远立刻缩回脚。后背紧紧贴在石壁上。 水花散去。 浮出水面的,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尸体。 尸体被铁链拦腰锁着,面朝下趴在水面上。水流冲刷着尸体上的衣服,大红色的绸缎在水面上铺展开来。 那是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大红喜服。 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盘龙暗纹。 和陆归远现在身上穿着的那件,一模一样!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陆归远本能地死死咬紧牙关,口腔里泛起些微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不可能。 他死死盯着那具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 这件喜服是傅阎王刚才在长春胡同外,让手下从福特轿车后备箱里拿出来的。全天下只有这一件。 怎么会有一具穿着同样衣服的尸体,泡在督军府底下的水库里? 哗啦。 尸体在水流的带动下,缓缓翻了个面。 借着墙壁上夜明珠散发出的幽冷光芒,陆归远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被水泡得发白、浮肿的脸。 但是五官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眉眼清冷,鼻梁挺直。左边眼角下方,有一颗极小的泪痣。 那是陆归远自己的脸! 识海深处,霍沉舟的残魂发出一声极度扭曲的尖叫。 “那是......那是什么东西!” 连霍沉舟都慌了。 陆归远周围的空气立刻被抽干。 如果水里泡着的是陆归远。那现在站在这里,用着这具身体的,到底是谁? 哗啦。 水面上那具“陆归远”的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 一双纯黑色的、没有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了站在岸边的陆归远。 浮肿的嘴角扯开一个诡异的角度。 “归远。” 尸体的嘴唇没动,但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却在空旷的地下水库里回荡起来。 不是傅阎王。不是陆镇海。 是霍沉舟的声音! “你穿这身红衣,真好看。” 第188章 沉水肉芝与断头铡 空旷的地下水库里,只有水波拍打石阶的哗啦声。 那句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你穿这身红衣,真好看”,在青砖穹顶下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声音的质感很怪,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声带像是被水泡烂了的破鼓面,沙哑、漏风,却又诡异地温柔。 陆归远左手抠住粗糙的石阶边缘。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用力过猛导致指尖的软肉顶在石头上,渗出几缕红血丝。 他看着水面上那张浮肿发白的脸。 左边眼角下方那颗极小的泪痣,在夜明珠幽冷的绿光下,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褐色。 太阳穴两侧的血管突突狂跳,连带着耳膜里全是血液冲刷的轰鸣。 陆归远没有后退。他偏过头,往地上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浊气。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空荡的水库里散开。 “你他妈口味真重。自己泡在水里当王八,还要穿一身红衣给自己送终?” 识海深处,死寂了一阵。 霍沉舟的残魂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草,连波动都微弱得难以察觉。刚才强行催动缩地成寸的阵眼,已经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底蕴。 “那不是我......” 霍沉舟的声音直接在陆归远脑子里响起,断断续续,透着一股连说话都要喘气的费力感。 “那是......太岁肉芝......” 陆归远眯起左眼,瞳孔里翻涌的死灰色慢慢沉淀下来。 他在脑子里把这十年来的线索飞快地过了一遍。 当年在南山地宫,霍沉舟替他挡枪,肉身被打成了筛子。后来霍沉舟的魂魄鸠占鹊巢,挤进了他陆归远的壳子里。那霍沉舟原本的肉身去了哪里? 陆镇海那个老绝户,怎么可能放过一具在阵眼里死透的尸体。 “你把自己的尸体剥皮拆骨,混着太岁肉芝,捏成了我的模样?” 陆归远左侧脸颊的皮肉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干瘪的笑。 “傅阎王挖了七年才打通这条暗脉。南山地宫底下的千斤闸,只认陆家人的骨血。你留这玩意儿在水库里,是怕傅阎王进不去地宫,特意给他配的一把钥匙?” 识海里的霍沉舟没有反驳。 这等于是默认了。 这王八蛋十年前算计好了一切。他知道傅阎王早晚会打通督军府到地宫的暗河,所以提前把一具拥有“陆归远血脉气息”的太岁肉芝沉在这里。傅阎王只要拿到这具肉芝,就能畅通无阻地进入地宫核心。 而作为交换,傅阎王必须保全“霍沉舟”也就是现在这具躯壳的命。 这是一场跨越十年的利益交换。 哗啦。 水面上那具穿着大红喜服的太岁肉芝,突然动了。 它浮肿的双手抓住那根没入水底的粗大铁链,一节一节地往上攀爬。暗红色的绸缎贴在水面上,像是一大滩化不开的浓血。 “归远......水里冷......” 肉芝的嘴唇上下开合,霍沉舟的声音再次从那具发白的喉咙里挤出来。 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眼眶,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岸边的陆归远。它伸出一只泡得发胀的手,似乎想要去抓陆归远的脚踝。 陆归远抬起右腿。 军靴厚重的鞋底毫不留情地踹在肉芝伸过来的手骨上。 咔嚓一声闷响。 没有骨头断裂的清脆感,反倒像是踹中了一坨冻硬的猪油。 肉芝的手臂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伤口处没有流血,而是渗出一种乳白色的、散发着刺鼻腥甜味的黏液。 “滚回水里待着。” 陆归远收回脚,把大红喜服的前襟扯开一点。 胸口那个被傅阎王私印炸开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白烟。太岁活气正在疯狂修补皮肉,那种几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的麻痒感,比直接拿刀割还要熬人。 就在这时。 头顶的青砖穹顶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簌簌。 一点红色的粉末从砖缝里漏了下来,掉在水库边缘的石阶上。 陆归远抬头看去。 原本幽暗的穹顶,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夜明珠,光芒开始忽明忽暗,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猩红。 “傅阎王在上面起阵了。” 霍沉舟虚弱的示警声在脑子里响起。 “他在用督军府的活人精血填阵眼......最多半炷香,搜魂阵的煞气就会打穿泄洪道......” 不需要霍沉舟提醒,陆归远已经闻到了空气中那股逐渐浓郁的血腥味。 傅阎王手里那块本命盘虽然裂了,但他督军府里养了几百号北洋军。用活人人命来强行定位,这确实是那个活阎王能干出来的事。 没时间耗了。 陆归远转过身,走到石阶后方。 那具画着夸张腮红的纸人亲娘,正静静地躺在潮湿的地上。眉心那团陆归远的心头血已经干涸,变成了一块暗红色的血痂,死死压制着纸人体内的极煞阴气。 陆归远单膝跪地,左手把纸人扶起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玩意儿不能碰水。极煞血尸一旦进了水库,阴气被暗河的水流一冲,眉心的封条随时会失效。到时候在水底下一只暴走的血尸,比上面那个傅阎王还要命。 他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大红喜服,把纸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然后抽出绑腿上的麻绳,在胸前打了个死结,把纸人牢牢地绑在自己的后背上。 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脊背上,像背了一座冰山。 陆归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走到水库边缘。 那具被踹断了手的太岁肉芝还在水里扑腾,纯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归远,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 “这东西是开千斤闸的钥匙。” 霍沉舟在识海里说道。 “闸门在水下十丈的地方。你得带着它一起下去。把它按在闸门的锁眼上,让里面的阵法吸干它体内的血气,闸门才会开。” 陆归远看着水里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倒是大方。拿自己的骨血喂阵法。” 他没有任何犹豫,纵身一跃。 扑通。 刺骨的地下河水瞬间淹没了陆归远的头顶。 极寒。 水温低得反常,像是无数根冰针顺着毛孔直接扎进五脏六腑。陆归远背后的纸人虽然被喜服裹着,但那种常年埋在地下的阴冷依然穿透了布料,冻得他脊骨发麻。 双魂共生的机制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最残酷的一面。 陆归远受到的所有感官冲击,百分之百地传递给了识海里的霍沉舟。 “呃......” 脑子里传来霍沉舟压抑的闷哼。本就魂力枯竭的残魂,被这股极寒一冲,差点直接散掉。 陆归远在水下睁开眼睛。 左眼的死灰色在黑暗的水域中亮起一圈微光,勉强能看清水下三尺的距离。 那具太岁肉芝像一条滑腻的水蛇,顺着水流直接缠了上来。 它没有去攻击陆归远,而是死死抱住陆归远的腰。被踹断的手臂像绳子一样缠绕在陆归远的大腿上,脸颊贴着陆归远的胸膛。 一股诡异的吸力从肉芝身上传来。 这玩意儿在吸他体内的太岁活气! “它饿了十年......” 霍沉舟的声音在脑子里断断续续。 “它本能地......渴望完整的太岁......” 陆归远在水里吐出一串气泡。 他没有挣脱。 胸口那个血肉模糊的大洞正对着肉芝的脸。既然这东西想吸,那就让它吸个够。 陆归远左手一把揪住肉芝后脑勺湿漉漉的头发,右手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手臂猛地收紧,反向搂住了肉芝的脊背。 他在水下运转起刚刚吞噬的三十六道阴魂力量。 想吸老子的活气? 老子先抽干你这具破皮囊! 两股同源的力量在冰冷的水底展开了最原始的撕咬。肉芝体内的乳白色黏液顺着陆归远的毛孔疯狂倒灌,而陆归远胸口的太岁死气则像尖刀一样,硬生生切开肉芝的皮肉,直捣它的心脉。 随着下潜的深度增加,水压变得越来越恐怖。 耳膜被压得往里凹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肺里的氧气正在被快速消耗,胸腔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煤渣。 陆归远憋着一口气,顺着那根粗大的铁链飞速下潜。 识海里,霍沉舟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窒息感和胸腔的灼烧感同步传递,让这个潜伏的残魂承受着凌迟般的痛苦。 陆归远甚至故意放慢了下潜的速度。 他在折磨霍沉舟。 这种把自己的命悬在刀刃上,只为了让脑子里那个王八蛋痛不欲生的做法,完完全全是疯狗的行径。 十丈。 周围的光线彻底消失。全靠左眼的死气勉强视物。 铁链的尽头,出现了一面巨大的青铜闸门。 闸门上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篆体符文。正中央,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半身人形孔洞。 这就是南山地宫的入口。 陆归远肺里的最后一点氧气已经耗尽。喉咙本能地想要张开呼吸。 他左手发力,把缠在身上的太岁肉芝硬生生扯了下来。 肉芝被陆归远反向吸取了一大半的力量,原本充盈的躯壳已经瘪下去了一大块。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变得扭曲干瘪,像一个漏气的皮球。 “进去吧你。” 陆归远在心里冷哼一声。 他抡起右臂,直接把肉芝按进了青铜闸门中央的那个凹槽里。 严丝合缝。 肉芝刚一接触到青铜表面,闸门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幽绿色的光芒。 咔咔咔...... 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在水底沉闷地响起。 闸门内部的阵法像一台巨大的榨汁机,瞬间刺出无数根青铜细针,扎进肉芝的身体里。 大量的乳白色黏液和暗红色的血气被抽出,顺着符文的纹路流向闸门的四面八方。 肉芝在水下剧烈地抽搐起来。 它纯黑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陆归远。那张干瘪的嘴唇再次开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一次,没有霍沉舟的声音传出来。 只有一连串细密的水泡,在陆归远面前炸开。 陆归远看懂了那个口型。 它说的是:【救我】。 陆归远面无表情地悬浮在水里。看着这具用霍沉舟骨血捏成的替身,被阵法一点点吸成一张薄薄的人皮。 轰隆! 千斤闸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厚重的青铜门缓缓向上升起。 一股比水库里还要冰冷十倍的暗流,从闸门后面汹涌而出。 水流的冲击力极大,直接把陆归远掀翻了几个跟头。他后背撞在石壁上,背上绑着的纸人发出咯吱的骨架摩擦声。 陆归远手脚并用,稳住身形,顺着水流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闸门后的暗河里。 穿过闸门的瞬间。 上方水库的穹顶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搜魂阵打穿了泄洪道。红色的血水像瀑布一样灌进了地下水库。 傅阎王的人找来了。 但晚了一步。 青铜千斤闸在陆归远穿过去之后,失去了太岁肉芝的血气支撑,轰然落下。 彻底隔绝了水库和暗河。 暗河里的水流速度快得惊人。 陆归远在水里翻滚着,连换气的机会都没有。肺部已经到了爆炸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 水流突然变得平缓。前方的水面上,隐隐透出微弱的光亮。 哗啦。 陆归远猛地冲出水面。 他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空气。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单手划水,拖着沉重的身体爬上了暗河边缘的一块河滩。 后背上的大红喜服已经破烂不堪。他把绳子解开,检查了一下里面的纸人。 还好,虽然喜服湿透了,但纸人外面糊了一层太岁死气,没有散架。眉心的血痂依然牢固。 陆归远仰面躺在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上。 大腿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在无声地抽搐。 他偏过头,打量着这个傅阎王挖了七年才打通的地方。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的地下溶洞。 暗河的两岸,是人工开凿的平整石壁。 石壁上,隔着三五步的距离,就挂着一个红色的纸灯笼。 灯笼里的烛火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把整个空间照得阴森可怖。 而每一个灯笼的表面,都用黑墨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这他妈是一条黄泉路。 陆归远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的视线落在石壁的下方。 借着惨绿色的烛光,他看清了石壁上刻着的东西。 那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字。刻痕很深,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崩碎了石块。 陆归远眯起左眼。 等他看清那些字迹的瞬间,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立。 那根本不是什么符文,也不是劳工留下的遗书。 那是他陆归远小时候在私塾里练字时,最习惯写的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整整一面墙。成千上万遍。字迹从稚嫩到凌厉,最后变成了癫狂的划痕。 “傅阎王挖的这条暗脉......” 陆归远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到底通向哪里?” 他站起身。把破烂的大红喜服重新裹在纸人身上,单手拎起。 顺着挂满奠字灯笼的河滩往前走。 走了大概不到一百步。 暗河到了尽头。 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中央,立着一口黑色的巨型棺椁。 而在棺椁的前方。 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陆归远,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油纸伞。 伞面上,画着半个残缺的八卦图。 这身形,这姿态,陆归远化成灰都认识。 那是十年前在南山地宫塌陷时,早就应该连残魂都被炸碎的......陆镇海。 陆归远的脚步停住了。 周围安静得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听不见。 撑伞的人缓缓转过身。 油纸伞抬高了半寸。露出了伞下的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平整的、白花花的纸皮。 而在那张空白的纸脸上,用朱砂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笑脸。 “归远少爷。” 没有五官的脸皮上,发出了一个老迈沙哑的声音。 “老爷在底下等了您十年。这明路,您算是走通了。” 第189章 无头督军与镇魂伞 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陆归远停下脚步。他盯着那把画着残缺八卦的黑伞。伞面上的朱砂痕迹还没有完全干透,顺着伞骨往下滴着红水。 这伞,这八卦。 他太熟悉了。几个时辰前,霍沉舟刚用同样的图案画在旧报纸上,把他们传送到这见鬼的下水道里。 陆归远左手大拇指狠狠掐住食指关节,借着刺痛逼迫自己清醒。 陆镇海的残魂在长春胡同已经被龙骨残片炸得灰飞烟灭。这底下怎么可能还有个活蹦乱跳的老东西? 这地方是傅阎王挖了七年的暗脉。但这石壁上刻的,全是自己小时候的字迹。 他脑子里把这几条线索飞快地串了一遍。 傅阎王挖地道。霍沉舟用着他的壳子在上面当大少爷。 这根本不是傅阎王的暗脉。这是霍沉舟借着傅阎王的手,在督军府底下给自己挖的老鼠洞。 “归远少爷。” 纸脸人见陆归远没动静,那张画上去的笑脸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嘴角的朱砂裂开。 “老爷让您把背上的东西放下。那口棺材,是特意给太太留的。” 陆归远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装神弄鬼。陆镇海那个老绝户连骨灰都被我扬了,你拿张破纸糊在脸上,就真当自己是我爹了?” 他在识海里压低了声音。 “霍沉舟。你这十年,到底在这地底下了养了什么鬼东西?” 识海里静得能听见水流的回音。 足足过了七八息,霍沉舟那微弱得随时会断气的声音才飘出来。 “那是......陆镇海的另一半地魂。十年前南山地宫塌方,他的魂魄被阵眼撕成了两半。傅阎王拿走了一半用来压你的本命盘,剩下这一半......我把它封在镇魂伞里,替我看守这口黑棺。” 陆归远看着纸脸人。 “你把它封在这里看棺材?” 纸脸人撑着伞,缓缓往前飘了两步。脚底悬空,鞋底离青石板足足有半寸的距离。 “少爷,时辰到了。太太该入殓了。” 纸脸人抬起空着的那只手,五指成爪,直奔陆归远背上绑着的极煞血尸抓过来。 指甲上带着一股烂鱼虾的臭味。 陆归远左手猛地一翻,从大腿外侧摸了个空。军刺在长春胡同早就丢了。 他只能侧身躲闪。 但那纸脸人的动作快得离谱,招式透着一股子邪门。这根本不是陆镇海那种北地拳脚的硬桥硬马,而是走阴行当里最毒的“缠丝手”。 这老东西用的,是霍沉舟的功夫。 “刺啦——” 纸脸人的指甲没抓到陆归远的肉,反倒划破了绑在陆归远胸前的麻绳。 绳结一松。陆归远背上的纸人亲娘立刻往下坠。 暗河就在脚边,这纸人要是掉进水里,眉心的心头血封条一散,极煞血尸当场暴走。 陆归远根本来不及权衡。他强行扭转腰腹,左手一把捞住纸人的大红喜服下摆,硬生生把这具沉重的躯壳拽回怀里。 代价是他的后背完全暴露给了纸脸人。 砰! 纸脸人那一爪子结结实实地掏在陆归远的左肩胛骨上。 皮肉翻卷。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瞬间飙出黑血。 巨大的冲击力推着陆归远往前踉跄了几步,后背重重撞在那些刻着字的青砖上。胸口那个刚被太岁活气修补了一半的血洞,因为剧烈的拉扯再次崩开。 “少爷,别挣扎了。” 纸脸人的声音变得尖锐漏风。它举起那把画着残缺八卦的黑伞,伞尖直接对准了陆归远的咽喉。 “把太太放进棺材。这极煞之气,能帮老爷重塑金身。” 陆归远靠着石壁,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煤渣。 他左眼里的死灰色慢慢沉淀下来。 “重塑金身?” 他单手抱着纸人亲娘,目光扫过圆台中央那口巨大的黑棺。 “霍沉舟。你拿我娘的极煞躯壳,来养陆镇海的地魂?” “我没有......” 霍沉舟的声音在脑子里剧烈震颤。 “那口棺材是空的......我留着地魂,是为了有朝一日用来牵制傅阎王......” 陆归远不信他这番鬼话。 这十年间,霍沉舟用着这具身体,在这条暗脉里刻下了成千上万遍的“天地不仁”。这绝不是闲着无聊练字。每一次刻画,都必然倾注了这具身体里的太岁死气。 他在用字迹布阵。 陆归远反手摸到了石壁上那道刻得最深的划痕。那是他刻下的“狗”字。 他看着逼近的纸脸人,扯了扯嘴角。 “狗东西。” 陆归远左手直接按在那道划痕上。他体内刚刚吞噬的三十六道阴魂力量,顺着手臂疯狂灌入石壁的缝隙里。 轰隆。 整面石壁上的字迹瞬间亮起刺目的黄光。那些刻痕里残留的、霍沉舟这十年来日复一日练字时倾注的太岁死气,被陆归远强行点燃。 黄光化作实质的刀刃,从石壁上剥落,直接切碎了纸脸人手里的黑伞。“呃啊——” 纸脸人发出一声惨叫。脸上那张画着笑脸的白纸被气浪当场撕裂,露出底下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人肉。是一具用竹篾和黄纸扎成的粗糙骨架。 这只是一具被注入了地魂的劣质傀儡。失去了镇魂伞的庇护,竹篾骨架在太岁死气的冲刷下迅速碳化,散落成一地灰黑色的残渣。 陆归远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强行调用满墙的死气,代价就是他自己的心脉差点被震断。双魂共生的机制下,识海里的霍沉舟更是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陷入了死寂的昏死状态。 陆归远把散架的竹篾踢进暗河里。 他把怀里的纸人亲娘重新绑好,打了个死结。然后转头,看向圆台中央那口黑色的巨型棺椁。 霍沉舟把陆镇海的地魂封在这里当看门狗,棺材里如果真是空的,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阵仗。 他走上圆台。左手扣住棺材盖的边缘。 入手极沉。这棺材是用整根的阴沉木掏空的。 陆归远深吸一口气,左臂肌肉猛地贲起,暗金色的鳞片在皮肉下若隐若现。 嘎吱—— 沉重的木头摩擦声在暗河尽头响起。 棺材盖被推开了一半。 一股浓烈的硝石味夹杂着防腐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归远探头往里看。 左眼的死气穿透了棺材里的黑暗。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什么绝世阵眼。 里面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一套做工考究的北洋军装。大衣的领口绣着金线,肩膀上挂着督军的将星肩章。 但这具尸体没有头。 平滑的脖颈切口处,没有流血,而是塞满了防腐的硝石和干枯的艾草。 而在尸体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里,死死抓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制罗盘。罗盘的表面没有一丝裂纹,指针静止在正南方向。 那是傅阎王的本命盘。完好无损的本命盘。 陆归远站在棺材边上。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傅阎王的本命盘明明在长春胡同被他借极煞血尸的力量弄裂了。那个拄着镶金手杖的活阎王,甚至还当场吐了血。 如果棺材里这具死透了的无头尸体,手里拿着的才是真正的本命盘。 那上面那个在长春胡同里调兵遣将、下令封锁京城十八个城门的“傅阎王”。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190章 借尸还魂与无底黑洞 陆归远左手抠在阴沉木的棺材沿上,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他死死盯着那具穿着北洋军装的无头尸体。 尸体脖颈处的切口平滑得像是一刀切出来的豆腐块,塞满的干枯艾草和硝石粉末被暗河的水汽洇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那双戴着白手套的手交叠在胸前,死死护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玉制罗盘。罗盘表面的指针静止在正南方向,连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没有。 这块本命盘完好无损。 几个时辰前,在长春胡同外,那个拄着镶金手杖的傅阎王,明明被极煞血尸的力量反噬,手里的本命盘裂开了一道缝,甚至当场呕出了一口黑血。 如果真正完好的本命盘一直躺在这口黑棺里,由一具无头尸体护着。 那上面那个跟霍沉舟拜堂的活阎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陆归远没有直接伸手去拿那块罗盘。他左眼眼眶里翻涌的死灰色慢慢沉淀,视线穿透了尸体表面的军装,寸寸往下刮。 他把塞在脖颈处的艾草拨开了一点。 指尖沾上了一层乳白色的黏液。 这味道,和刚才水库里那具用霍沉舟骨血捏成的太岁肉芝,一模一样。 “霍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喊了一声。连名带姓,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 识海里死寂一片。 刚才陆归远强行调用石壁上刻满的太岁死气阵法,差点震断自己的心脉。双魂共生之下,这股反噬力全数砸在霍沉舟本就枯竭的残魂上,这王八蛋现在就算没死,也得褪掉一层皮。 陆归远把沾了黏液的左手在粗糙的阴沉木上蹭干净。 他脑子里把这些烂账飞快地过了一遍。 傅阎王挖了七年打通这条暗脉。陆镇海的另一半地魂被封在这里看门。棺材里躺着傅阎王的无头肉身和真正的本命盘。 如果傅阎王七年前就在这地宫入口被拧了脑袋,那这七年坐在京城督军府里发号施令的,绝对不可能是这具烂肉。 太岁肉芝没有神智,只会本能地吞噬活气。上面那个活阎王能调兵遣将、能布下缩地成寸的大阵,甚至能强行压制霍沉舟的命格,手段比泥鳅还滑。 除非,傅阎王自己把自己的头砍了。 他用某种见不得光的走阴邪术,把神魂剥离,钻进了一个用太岁肉芝炼出来的新壳子里。而这具带着真正本命盘的原本肉身,被他留在这口黑棺里,借着南山地宫外泄的极阴之气,日夜滋养命格。 “咳......” 识海深处,终于挤出一声破碎的咳嗽。 这咳嗽声带着真实的震颤感,顺着陆归远的脑髓一路往下钻,震得他后槽牙发酸。 “你猜对了一半。” 霍沉舟的声音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游丝。 陆归远偏过头,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没死就给老子喘气。上面那个傅阎王,是用什么玩意儿捏出来的?” “三千个童男童女的血肉......混着太岁肉芝的边角料......” 霍沉舟每吐出一个字,陆归远的太阳穴就跟着抽痛一下。 “七年前他打通这里,碰上了地宫外围的守阵煞物。头被生生咬掉。我用走阴的法子,帮他把神魂抽了出来,塞进那个新壳子里。这口黑棺,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陆归远冷笑出声。 “你倒是条好狗。帮他换了壳子,又在上面替他当了十年的鼎炉大少爷。他许了你什么好处?” “进入地宫核心的......阵图。” 霍沉舟喘息着。 “我要重塑肉身......必须拿到那张图......” 轰隆! 头顶的青砖穹顶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 簌簌的灰土混合着红色的粉末,从砖缝里漏下来,砸在陆归远的军靴上。 暗河尽头的水流声变了。 原本平缓的水声,突然变成了尖锐的呼啸。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顺着水汽猛扑过来。 搜魂阵打穿了泄洪道,上面的血水倒灌进来了。 陆归远转过身。 借着石壁上那些惨绿色的奠字灯笼,他看到前方的暗河水面上,飘下来一片密密麻麻的红影。 那是一个个穿着大红喜服的纸扎人。 数量不下上百个。每一个纸人的脸上,都用朱砂画着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五官轮廓。左边眼角下方,甚至还点了一颗灰褐色的泪痣。 傅阎王派东西下来了。 这老绝户自己不露面,用活人精血催动搜魂阵,把这些附了煞气的纸人送进暗河。 “这活阎王还真舍得下本钱。用这么多带血的纸人来请我。” 陆归远反手摸了摸背上绑着的纸人亲娘。 麻绳打的死结还算牢靠。 他现在左肩胛骨被陆镇海的地魂抓出五道血槽,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白烟,手里连把生锈的铁片都没有。 硬拼绝对是找死。 陆归远转过头,视线重新落在那具无头尸体手里的本命盘上。既然上面那个傅阎王只是个披着太岁皮的替身,那他真正的命门,就是这块放在原本肉身里的玉制罗盘。 只要砸了这玩意儿,上面那个替身立刻就会神魂俱灭。 他伸出左手,直接抓向那块罗盘。 “别动它!” 识海里,霍沉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这声音透着一股子连残魂都要撕裂的惊恐。 陆归远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太了解霍沉舟了。这王八蛋越是怕什么,就越说明这东西能要了他们的命。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能打破僵局的变数,都比等死强。 指尖触碰到罗盘的瞬间。 一股极度阴寒的刺痛感顺着指甲缝直接钻进静脉。 陆归远一把扣住罗盘的边缘,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猛地往外一拽。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弹动声,在空旷的黑棺里响起。 罗盘被他硬生生扯离了无头尸体的双手。 但在罗盘的底座正中央,连着一根细若游丝的红线。红线的另一头,深深扎进无头尸体的胸腔,一路往下,穿透了阴沉木的棺材底板。 这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护宝阵法。 这是一根引线! 就在罗盘被拔出的那一秒,那具塞满硝石的无头尸体,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干瘪下去。 轰—— 圆台中央的这口巨型黑棺,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木材碎裂声。 棺材底部的阴沉木向两侧翻转,露出一个直径足有两米宽的无底黑洞。 一股强劲的吸力从黑洞深处喷涌而出。 这吸力大得离谱。周围石壁上挂着的奠字灯笼瞬间熄灭,连带着暗河里那些正准备扑上来的红色纸人,全都被这股气流卷上半空,打着旋儿往黑洞里倒吸。 陆归远脚下的青石板开始崩塌。 他根本来不及稳住重心,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吸力直接扯下了圆台。 “你个疯子......” 霍沉舟的声音在脑子里彻底被风声撕碎。 陆归远在失重的状态下急速下坠。 耳边的风声刮得像刀子一样。他死死抱紧怀里那块扯下来的本命盘,右手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手臂本能地护住后背上的纸人亲娘。 这黑洞里没有光。 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死气。 “你拿一具没有头的烂肉当主子拜了七年,我今天就发发慈悲,让你主子身首异处得明明白白。” 陆归远在极速下坠的狂风中,咬着牙关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知道这黑洞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傅阎王留在这口黑棺底下的,绝对是他最见不得光的东西。 下坠的时间长得让人心慌。 就在陆归远以为自己会被直接摔成一摊肉泥的时候。 砰! 后背重重砸在了一层极具弹性的东西上。 这触感,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水面。 倒像是一张绷紧了的、巨大的牛皮鼓面。 巨大的反作用力把陆归远高高弹起,又重重落下。五脏六腑被震得移了位,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涌出一大口黑血,全喷在了手里那块玉制罗盘上。 陆归远趴在这层诡异的“鼓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的血洞因为剧烈的撞击彻底崩裂开来,太岁活气和死气在经脉里疯狂乱窜,疼得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勉强睁开左眼。 死灰色的光晕在无尽的黑暗中散开,勉强照亮了周围三尺的地方。 他看清了自己身下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什么牛皮鼓面。 那是一张人脸。 一张大到无法用尺寸来衡量、被生生剥下来、平铺在地底深处的人脸。 人脸的五官已经被撑得极其扭曲,但左边眼角下方,那颗灰褐色的泪痣,依然清晰可见。 而在人脸的正中央,那张足有两丈宽的嘴巴,正微微张开。 一条粗大的青铜锁链,从嘴巴里延伸出来,死死拴住了一口悬在半空中的、血红色的水晶棺。 滴答。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水晶棺的底部渗出来,正好滴在那张巨大的人脸眉心。 陆归远趴在人脸的鼻梁位置。 他听到了水晶棺里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个女人在唱戏。 声音婉转、凄厉,带着浓重的江南吴侬软语腔调。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占我身躯拜天地......” 陆归远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这戏腔。 这是他陆归远自己的声音! 第191章 极致背叛:算计十年的黑手竟是他 那句带着吴侬软语腔调的戏词,顺着地底阴冷的穿堂风刮过来,直挺挺地扎进陆归远的耳道。 这声音太熟了。熟到连尾音转折时的那点沙哑,都和他自己十年前在南山地宫里喊救命时一模一样。 陆归远趴在巨大的人脸鼻梁上。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酸水顶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左臂撑着软塌塌的人皮往下压,手掌心触碰到人脸皮肉上的粗糙纹理。这层皮不知道被剥下来多久了,表面涂满了防腐的油脂,滑腻得让人恶心。 他偏过头,盯着半空中那口血红色的水晶棺。 青铜锁链绷得笔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棺材底部的缝隙,一滴一滴砸在他身下这张巨脸的眉心位置。 “霍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冷开口。 脑子里只有一片死寂的嗡鸣。刚才强行催动石壁上的太岁死气,加上从黑洞摔下来的剧烈撞击,霍沉舟那缕残魂已经被震得七零八落,连个喘气的动静都没了。 “别装死。” 陆归远左手抠住胸口那个还在冒白烟的血洞,两根手指直接插进翻卷的皮肉里,狠狠捏住了一根断裂的肋骨。 太岁活气正在修补骨骼,这种强行打断修复的剧痛,瞬间放大了十倍。 双魂共生的契约在这一刻变成了最恶毒的刑具。痛觉百分之百顺着神经束砸进识海深处。 “啊......” 一声极其凄惨的闷哼在脑子里炸开。霍沉舟的残魂被这股剧痛硬生生烫醒。 “你到底......要干什么......” 霍沉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里行间全是被冷汗浸透的虚弱。 陆归远松开手指,把沾着黑血的指甲在军装裤腿上蹭了蹭。 “我干什么?老子还要问问你干了什么好事。” 陆归远用下巴点了点半空中那口水晶棺。 “你在这地底下养傅阎王的无头尸体也就算了,还有听戏的雅兴?那棺材里装的什么玩意儿,能拿老子的嗓音在这唱堂会?” 识海里静了几秒。 紧接着,陆归远清晰地感觉到,霍沉舟的残魂波动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那是活见鬼的反应。 “这不可能......” 霍沉舟的声音变了调,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惊惧。 “傅阎王的黑棺底下......只有封死的地脉......这里怎么会有往生阵......” 陆归远眯起左眼。眼眶里翻涌的死灰色光晕锁定了水晶棺表面那些繁复的纹路。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起来。 霍沉舟不知道这个地方。这王八蛋帮傅阎王换了壳子,又在上面当了十年的大少爷,自以为把傅阎王的底牌摸透了,甚至把陆镇海的地魂封在黑棺前当看门狗。 但他根本不知道,傅阎王在黑棺底下,还挖了第二层。 那个拄着镶金手杖的活阎王,拿三千童男童女的血肉捏了个替身在上面招摇过市,把真正的本命盘留在这口黑棺里当诱饵。谁要是动了本命盘,就会触发机关掉进这无底黑洞。 这是一场黑吃黑的死局。 “往生阵是什么东西?” 陆归远单手撑着人脸的鼻梁骨站起来。后背上绑着的纸人亲娘沉甸甸地压着脊椎。 “那是南山地宫核心的阵法......用来......用来给死人重塑魂魄的......” 霍沉舟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低。 “十年前地宫塌陷,往生阵早就毁了......傅阎王怎么可能把它搬到这里......” 陆归远没接话。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块从无头尸体上扯下来的玉制罗盘。 罗盘底座上那根断掉的红线还在滴血。但罗盘表面的指针,此刻正疯狂地打着转,最后死死指向了半空中的水晶棺。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 棺材里的戏腔还在继续。声音凄厉得能把人的天灵盖掀开。 陆归远抬起右腿,军靴踩在人脸突出的颧骨上。他借着这股力道,纵身一跃,右手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手臂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那根粗大的青铜锁链。 这锁链是从底下这张巨脸的嘴里吐出来的。入手冰凉,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他顺着锁链往上爬。 越靠近水晶棺,那股浓郁的血腥味就越重。血腥味里还夹杂着一股劣质脂粉的香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爬到距离棺材不到半米的地方,陆归远停住了。 他左手扣着锁链,视线透过半透明的红色水晶,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女人。 那是一具被剥了皮的血尸。 血尸身上穿着一套破破烂烂的大红戏服。戏服的样式,和陆归远刚才在地下水库里看到的那件喜服一模一样。 没有皮的脸上,血肉模糊。两颗眼珠子没有眼皮包裹,直勾勾地盯着棺材顶部。 而在血尸大张的嘴巴里,卡着一块白生生的骨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是半截指骨。 这要命的戏腔,根本不是从嗓子里发出来的。是那半截指骨在震动,模仿着陆归远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这句戏词。 陆归远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炸开。 他认得那半截指骨。 十年前南山地宫,霍沉舟替他挡枪。那排子弹扫过来的时候,不仅打烂了霍沉舟的肉身,也打断了陆归远左手的小拇指。 那是他陆归远自己的骨头! “傅阎王这个老绝户......” 陆归远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他拿我的骨头,在这里布往生阵?” “他在养你的魄......” 识海里,霍沉舟的声音带上了罕见的颤音。 “当年换魂......你的三魂七魄少了一魄......我以为散在阵眼了......原来被傅阎王捡走了......” 陆归远眼神一凛。 十年前的烂账,在这一刻突然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傅阎王费尽心机挖地道,捏替身,把真正的肉身藏在黑棺里,又在黑棺底下布下这个连霍沉舟都瞒过去的往生阵。 他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地宫的宝藏。 他要的是陆归远的魂魄! “他养我的魄干什么?”陆归远声音冷得掉渣。 “太岁肉芝......需要陆家人的骨血才能催动......”霍沉舟咽了口唾沫。“上面那个替身,虽然是用三千童男童女的血肉捏的,但缺少核心的命格......他要把你这一魄养成恶鬼......塞进替身里......” 陆归远全明白了。 上面那个跟霍沉舟拜堂的活阎王,只是个空壳子。傅阎王真正的杀招,是这口水晶棺里的东西。等这一魄养熟了,傅阎王就能拥有一个不受任何限制的太岁之躯。 难怪刚才在长春胡同,极煞血尸反噬的时候,那个替身只是吐了口血,本命盘却裂了。因为替身和本命盘之间的联系,靠的就是地下这口棺材里的阵法在维持。 咔哒。 陆归远手里那块玉制罗盘,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罗盘表面的玉质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一丝丝乳白色的黏液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陆归远的指缝往下滴。 “不好!” 霍沉舟急促地喊了一声。 “你拔了本命盘,往生阵失去压制......棺材里的东西要醒了!” 话音刚落。 水晶棺里那具穿着戏服的血尸,猛地坐了起来。 它没有眼皮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了挂在锁链上的陆归远。大张的嘴巴里,那半截指骨停止了震动。 戏腔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 “还给我!” 血尸的手臂猛地砸在水晶棺的内壁上。 砰!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整条青铜锁链剧烈摇晃。陆归远单手抓着锁链,整个人被甩得在半空中荡起一个恐怖的弧度。 后背上的纸人亲娘撞在锁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把我的命格还给我!” 血尸疯狂地捶打着棺材盖。那半透明的红色水晶上,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陆归远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张巨大的、长着自己泪痣的人脸。 他没有退路。 往下掉是死,等这玩意儿破棺而出也是死。 陆归远左眼里的死灰色瞬间暴涨。他把手里的本命盘直接塞进军装领口,右手那条暗金鳞片的手臂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只猎豹,顺着锁链直接窜上了水晶棺的顶部。 棺材盖还在剧烈震动。 血尸的指甲已经抠穿了水晶缝隙,黑色的血液顺着裂缝往外涌。 “想要命格?” 陆归远半蹲在棺材盖上。左手抽出绑在腿侧的半截麻绳,在拳头上死死缠了两圈。 “老子今天就把你这身烂肉拆了喂狗!” 他抬起右腿,军靴厚重的鞋底对准棺材盖的裂纹,狠狠踹了下去。 轰隆! 本就摇摇欲坠的水晶棺盖被这一脚直接踹穿。 碎裂的水晶片四下飞溅,划破了陆归远的脸颊。 血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两只血淋淋的手爪直奔陆归远的咽喉抓过来。 陆归远根本没躲。 他右手那条布满太岁活气的鳞片手臂直接迎了上去,一把攥住了血尸的右手手腕。 嘶啦—— 皮肉烧焦的声音在棺材里响起。太岁活气和极阴之气剧烈冲突,冒出大股浓烈的白烟。 血尸的力量大得出奇。它另一只手死死抠住陆归远的左肩,带着腐臭味的指甲直接扎进了皮肉里。 “呃......” 识海里,霍沉舟发出痛苦的闷哼。这股直击灵魂的阴寒,比刚才太岁死气的反噬还要致命。 陆归远咬紧后槽牙,左拳裹着麻绳,对准血尸那张没有皮的脸,一拳接一拳地往下砸。 拳头砸在软烂的血肉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黑血溅了陆归远满脸。 “你个连脸都不敢露的杂碎......也配用我的声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越打越凶。体内的太岁死气顺着左拳疯狂灌进血尸的脑袋里。 血尸被打得连连后仰,但它嘴里那半截指骨却突然亮起一阵诡异的红光。 紧接着,血尸停止了挣扎。 它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陆归远。那张漏风的嘴巴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归远......” 血尸没有用戏腔。它用的是霍沉舟平时最习惯的语气。低沉、沙哑、带着三分无奈和七分算计。 陆归远的拳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死死盯着血尸嘴里的那截指骨。 “你刚才打断他一根肋骨的时候......他是不是喊得很惨?” 血尸嘴里冒出来的,是霍沉舟的声音。 陆归远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不是傅阎王。 这地底下的往生阵,这口水晶棺,这具养着他魂魄的血尸......根本不是傅阎王的手笔。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抖了一下。他低着头,死死盯着棺材里的怪物。 “这玩意儿......是你弄的?” 识海里,死寂得可怕。 过了足足十几秒。霍沉舟那原本虚弱不堪的声音,突然在陆归远脑子里清晰地响了起来。不再有任何喘息和痛苦,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我说了,我要重塑肉身。” 霍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洞里回荡,分不清是从识海里传出来的,还是从血尸嘴里传出来的。 “傅阎王以为他在利用我。他以为把本命盘留在这里,就能困住我。” 血尸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没有皮的脸颊。 “他不知道,他用来捏替身的那三千童男童女血肉,早就被我换成了你这一魄的养料。而这口水晶棺......是我给你准备的新壳子。” 陆归远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身下这张被剥下来的人脸,看着这口血红色的棺材。 “你把我的魄养成恶鬼......然后让我钻进这具没有皮的烂肉里?” 陆归远气极反笑。左手直接揪住血尸领口的破烂戏服。 “你他妈就这么爱我?爱到要把我塞进这种垃圾堆里?”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彻底摆脱陆家命格的诅咒。” 血尸反手抓住了陆归远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一具被太岁死气压制的尸体。 “归远,这具壳子虽然难看点。但它不怕极煞,不怕太岁反噬。只要你进去了,我就能用现在的肉身,带你走出这条暗脉。” 血尸嘴里的指骨红光大盛。 “把你的命格,交给我吧。” 陆归远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血肉模糊的脸。 他突然松开了手。 左手在军装领口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那块已经布满裂纹的玉制罗盘。 “你算计了十年。算计了傅阎王,算计了陆镇海的地魂,连老子少了一魄你都算进去了。” 陆归远把罗盘举到半空。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 血尸的动作僵住了。 “你既然把这具壳子吹得这么神,那这块破石头,留着也没用了吧?” 陆归远左手猛地发力,五指狠狠捏向那块玉制罗盘。 “住手!” 血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两只手疯狂地扑向陆归远。 咔嚓! 玉制罗盘在陆归远手里轰然碎裂。 刺目的白光从罗盘的碎片中爆发出来。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浪直接掀翻了水晶棺盖。 “老子的命格,就算喂了狗,也轮不到你来收!” 陆归远在狂风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抱着背上的纸人亲娘,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直直地砸向下方那张无底的巨脸。 就在他坠落的瞬间。 巨脸那张紧闭的嘴巴,突然张开了。 里面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猩红。 陆归远连人带纸人,直接摔进了那片猩红之中。 黑洞的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第192章 虿盆死局与十年前的谎言 沉闷的吞咽声顺着黏腻的肉壁一路往上挤压。 陆归远整个人被浓稠的腥臭液体包裹,直直往下坠。四周连半点光都透不进来,只有耳边刮过的湿冷风声,夹杂着巨型水蛭在烂泥里蠕动的动静。 他左手死死抠住背上纸人亲娘的麻绳。右臂的暗金鳞片在腐蚀性液体的冲刷下,冒出大团惨白的烟雾。皮肉被烧穿的痛楚顺着神经一路往脑子里钻。 他勉强睁开左眼,死灰色的光晕在狭窄的通道里撑开不到半尺的视野。 这压根不是什么地洞。 这是一条活着的食道。 “你疯了。” 脑子里响起霍沉舟的声音。这声音早没了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算计,只剩下被逼到绝路的虚弱和气急败坏。 陆归远吐掉嘴里灌进来的酸水,左手摸到大腿外侧的半截麻绳,在手掌上缠了两圈。 “老子好得很。你那具没皮的血肉壳子还是留着你自己穿吧。” “本命盘碎了......傅阎王的替身会失控......” 霍沉舟的残魂在识海里剧烈颠簸。 “整个京城十八个城门都封了。他会把城里所有活人都填进搜魂阵......来修补他快要崩溃的神魂。” 陆归远冷笑出声。 “他死不死关我屁事。你在这个鬼地方养了我十年的一魄,现在那具血尸被压在棺材底下了。你还有什么招数?” 这王八蛋绝不可能只留一条退路。他既然敢把傅阎王的本命盘放在上面当诱饵,就一定算准了有人会触发机关。 “这下面......是南山地宫的虿盆......” 霍沉舟喘着气。 “是当年陆镇海用来填尸体的地方......你这样掉下去,会被太岁肉芝的母体直接同化......” 陆归远听懂了。 这下面是个吃人的垃圾场。傅阎王在上面捏替身,霍沉舟在下面借着傅阎王的手,把这里改造成了养尸地。 肉壁猛地收缩了一下。 巨大的挤压力从四面八方拍过来。陆归远胸口那个还没长好的血洞被硬生生挤得崩裂,黑血顺着军装外套往下淌。 他脸颊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两下。痛觉百分之百顺着双魂共生的契约砸进识海。 “呃啊——” 霍沉舟发出一声凄惨的闷哼。 “疼吗?” 陆归远右手五指成爪,带着暗金鳞片的手指直接捅进身侧蠕动的肉壁里。 “这点疼都受不住,你还想让我把命格交给你?” 他借着插进肉壁的力道,硬生生停住了下坠的冲势。 这肉壁厚得离谱,里面全是粘稠的油脂。手指抠进去,能摸到一些硬邦邦的块状物。 陆归远用力往外一掏。 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青铜残片被他扯了出来。上面沾满了胃液,但依然能看清表面刻着的半个“陆”字。 这是陆家走阴用的镇魂牌。 十年前南山地宫塌方,陆家带下去的几十号精锐全军覆没。他们的尸骨,全被填到了这底下的虿盆里。 陆归远盯着那块牌子。脑子里把刚才的所有线索全部串在了一起。 当年陆镇海的一半地魂被傅阎王拿走,另一半被霍沉舟封在镇魂伞里。那陆家其他人的魂魄呢?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在黑暗的肉质通道里显得格外的冷。 “你当年把我从地宫里拉出来,替我挡了那排枪子。我一直以为,你是为了救我。” 识海里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 “难道不是吗?” 霍沉舟的声音很轻。 陆归远把那块青铜残片塞进军靴的夹层里。 “救我?你只是发现,陆家人全死光了,太岁肉芝的母体需要一个活着的陆家血脉来压阵。你要重塑肉身,就必须留我一条活路。后来我替你死了,你钻进我的壳子,就名正言顺地成了这个大阵唯一的阵眼。” 他仰起头,看着上方已经完全闭合的猩红巨口。 “你布这个局,压根不是为了帮我摆脱诅咒。你是要把我那一魄养成恶鬼,去替你喂饱这底下的太岁母体。这样你就能干干净净地用着我的身体,当你的督军大少爷。” 识海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过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归远,你总是这么聪明。” 霍沉舟的语气变了。那种虚弱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但你猜错了一点。我不想当什么督军大少爷。我只要你活着。哪怕是用恶鬼的方式活着。” 周围的肉壁开始疯狂分泌乳白色的液体。 这些液体和上面太岁肉芝的黏液一模一样,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军装外套碰到液体的刹那就化成了一滩黑水。 背上的纸人亲娘碰到了这种液体,眉心处的那道朱砂封条开始冒烟。 极煞血尸要压不住了。 如果在这个狭窄的通道里暴走,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必须马上出去。 陆归远左手摸到了领口。那里还有一块刚才捏碎的玉制罗盘碎片。傅阎王的本命盘碎片,带着极阳的命格之力。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把那块边缘锋利的玉片,狠狠扎进自己右手手腕的静脉里。 鲜血混着太岁活气喷涌而出。 “破阵!” 他大吼一声,右臂的暗金鳞片猛地撑开皮肉,带着极阳之气和太岁活气的拳头,对准身下那层最厚的肉壁,一拳砸了下去。 沉闷的皮肉撕裂声在通道里炸开。 这一拳直接打穿了肉壁。 大量的酸液顺着破洞狂涌而出。陆归远抱着纸人,顺着被腐蚀扩大的窟窿直接滚了出去。 失重感再次袭来,但这次只持续了不到两息。 砰! 他重重地砸在一片坚硬的石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完全盖住了刚才的腥臭。 陆归远在地上滚了两圈卸去力道,单膝跪地撑起身子。 胸口和手腕的伤口往外淌着血,他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直接抬起头,左眼的死灰光晕扫过四周。 这里不是什么虿盆,也不是垃圾场。 这是一个巨大而空旷的圆形墓室。 墓室四周的墙壁上,点着一圈长明灯。灯油散发着奇异的冷香。 正中央,摆着一把红木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穿着月白色长衫的干尸。 干尸的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上戴着一枚碧绿的玉扳指。 陆归远盯着那枚玉扳指。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那枚扳指,他太熟了。 十年前,霍沉舟被乱枪打死在雪夜里的时候,大拇指上戴着的,就是这枚玉扳指。 如果霍沉舟的残魂在自己脑子里,上面那个大少爷是霍沉舟用着自己的壳子。 那椅子上这具完好无损的霍沉舟的肉身。 是谁在用? 就在这时,那具坐在太师椅上的干尸,缓缓地抬起了头。 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 “你来晚了,陆少爷。” 这声音,和长春胡同外那个拄着手杖的傅阎王,一模一样。 第193章 局中局:太师椅上的月白长衫 那句“你来晚了”,带着干枯树皮在粗砂纸上生生刮过去的动静,顺着墓室里的冷香直往人耳朵里钻。 陆归远单膝撑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右手手腕里插着那块边缘锋利的极阳玉片,黑红交织的血珠子顺着暗金色的鳞片往下淌,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血花。 他连眼睛都没眨,视线死死钉在太师椅上那具干尸的身上。 月白色的长衫。领口到小腹,整整齐齐排着七八个破洞。破洞边缘的布料早就被发黑的陈血浸透、板结,硬邦邦地贴在干瘪的胸膛上。 十年前的南山雪夜。那排北洋军的子弹扫过来的时候,穿透的就是这件衣服。 陆归远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搓了一下食指。指腹上沾着的酸液把皮肉烧得刺痛。 他这具身体,现在被霍沉舟占着在上面当督军大少爷。 上面那个跟霍沉舟拜堂的,是用三千童男童女血肉捏出来的替身。 被压在上面那口黑棺底下的无头尸体,是傅阎王留下的诱饵。 那坐在太师椅上,用着霍沉舟十年前原装皮囊,手指上戴着碧绿玉扳指的老怪物,除了那个挖了七年地道的傅阎王本尊,还能是谁。 识海深处爆开一阵尖锐的嗡鸣。 这动静太大,震得陆归远左边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直跳,视线边缘直接出现了重影。 “这不可能......” 霍沉舟的声音彻底变了调。连带着那缕残魂都在陆归远的脑子里疯狂冲撞。 “他的神魂......明明被我抽出来塞进替身里了......他哪来的神魂去占我的肉身......” 陆归远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算计了十年,拿我的魄养尸,拿自己的命换局。到头来,连自己的坟头是别人家的堂口都不知道。” 他在识海里把这句话砸回去。语气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只有看透这烂摊子后的讥讽。 太师椅上的干尸动了。 干瘪的脖颈发出咔咔的骨骼错位声。那颗没有半点水分的脑袋慢慢歪到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两个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对着陆归远的方向。 “陆少爷这句骂得好。” 干尸的嘴唇上下开合。 “当年你这位好相好,自作聪明。以为用走阴的法子帮我换了壳子,就能拿捏住我。他也不想想,我傅某人能在京城坐稳这把交椅,靠的难道是一具随时会烂的臭皮囊?” 陆归远没接话。他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子。 周围那一圈长明灯散发出来的冷香,越来越浓。 这香气不对劲。 陆归远刚吸进去两口,就察觉到右手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手臂开始发沉。原本在经脉里疯狂乱窜的太岁活气,遇到这股冷香,全都被死死压制在骨头缝里,连手腕处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都停止了愈合。 这老怪物在拖延时间。 陆归远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开来。 傅阎王本尊既然坐在这里,手段通天,完全可以直接动手。但这老东西偏偏坐在太师椅上,摆出一副拉家常的架势。 这间墓室,这把红木太师椅,这一圈压制太岁活气的长明灯。 这是一个画地为牢的死阵。 傅阎王占了霍沉舟的肉身,但也把自己钉死在这个阵眼上了。他根本离不开那把椅子! “你那具替身在上面跟人拜堂,连本命盘都裂了。你这正主倒是在这地底下躲清闲。” 陆归远左手背到身后,五指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绑着纸人亲娘的麻绳结扣上。 “你拿三千童男童女的血肉捏个空壳子,就为了把霍沉舟骗过去,让他心甘情愿地在这底下替你养尸?” 太师椅上的干尸发出一阵漏风的笑声。 “陆少爷不愧是陆镇海的种。一眼就看穿了这局中局。” 干尸抬起右手。那枚碧绿的玉扳指在长明灯的冷光下泛着幽绿的色泽。 “当年地宫塌陷,太岁肉芝的母体暴动。我这具老朽的肉身根本扛不住极阴之气的反噬。刚好,你这位相好替你挡了枪,落在我手里。” 傅阎王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猫戏老鼠的从容。 “他以为他用走阴术抽了我的神魂。其实,是我主动把自己的三魂七魄分了一半出去,钻进那个替身里稳住京城的局势。剩下的一半......” 干尸干瘪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留在这具受过太岁洗礼的陆家女婿壳子里,借着这底下的极阴地脉,养我这长生不老的真身。”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波动突然停滞了。 这是一种被彻底抽空了所有算计后的死寂。 他帮傅阎王换壳,在上面装了十年的大少爷,自以为把傅阎王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他把陆归远的一魄养在水晶棺里,妄图让陆归远重生。 结果这一切,全在傅阎王的眼皮子底下。 傅阎王不仅看着他在上面演戏,还利用他把这底下的虿盆清空,布置成了这个长生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连他自己那具死在雪夜里的肉身,都成了傅阎王滋养神魂的鼎炉! “也就是说,上面那个活阎王,只是你的一半神魂。是个连本命盘碎了都会失控的半残废。” 陆归远左手抠住麻绳的死结,用力往外扯了一寸。 “你现在坐在这里,看着挺唬人。其实你连站起来走两步都费劲。那一圈长明灯,烧的根本不是灯油,是你这具干尸往外漏的死气。” 话音落地。 墓室里的冷香陡然凝滞。 太师椅上的干尸停止了漏风的笑声。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里,慢慢浮现出两团幽绿色的鬼火。 “年轻人,看破不说破,还能多活半个时辰。” 傅阎王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你既然掉进了我这长生局,你这一身陆家的骨血,还有你背上那个极煞血尸,就都留下来给我做养料吧!” 呼—— 围在四周的十二盏长明灯,火苗突然暴涨三尺。 原本散发着冷香的灯油,在这一刻变成了刺鼻的血腥味。十二道幽绿色的火柱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火网,直接朝着陆归远兜头罩了下来。 阵法发动了。 这火网带着极强的腐蚀性。还没碰到身体,陆归远军装长裤的布料就开始大面积碳化、剥落。 “滚开!” 陆归远根本没打算躲。他也无处可躲。 他右手猛地拔出手腕里插着的那块极阳玉片。带出一道黑红色的血箭。 这块从傅阎王本命盘上扯下来的碎片,带着极其霸道的极阳之气。 他左手反手一拽,彻底扯断了绑在后背上的麻绳。 被压制了一路的纸人亲娘,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 纸人眉心处那道朱砂封条,在接触到极阳玉片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直接燃烧成了灰烬。 封印解开了。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黑色煞气,从单薄的纸人身体里轰然爆发。 这煞气太重了。整个墓室地面的青石板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寸寸龟裂。 双魂共生的契约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最残酷的一面。 极煞血尸的阴气直接顺着陆归远的毛孔倒灌进去。经脉被这股阴寒之气强行撑开。 “呃啊——” 识海里,霍沉舟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这股直击灵魂的极寒,把他的残魂撕扯得几近溃散。 陆归远咬着牙,把痛呼声全数咽进肚子里。 他左手一把掐住纸人亲娘纤细的脖颈,将这具正在疯狂变异的极煞血尸当成盾牌,顶着那张罩下来的幽绿色火网,直接撞了上去。 轰! 极煞的黑气和长明灯的绿火撞在一起。 墓室里掀起一阵狂暴的气浪。 火网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口子。陆归远借着这股冲力,整个人像一头出闸的凶兽,直扑太师椅上的干尸。 “找死!” 傅阎王本尊发出一声怒喝。 坐在太师椅上的干尸终于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但他那只戴着玉扳指的右手,以一种违背关节常理的角度,猛地往前一探。 干枯的手爪穿透了火网的残骸,直取陆归远的咽喉。 这速度太快。快到陆归远根本来不及用右手去挡。 但他压根就没打算挡。 陆归远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腰腹,避开了咽喉的要害。把自己的左肩直接送到了干尸的手爪面前。 噗嗤。 干枯的五指毫无阻碍地捅进了陆归远的左肩胛骨。 鲜血狂涌。 这是一种直接扎穿骨头的剧痛。 识海里的霍沉舟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一阵阵濒死的抽搐。 干尸的手爪卡在骨缝里。 傅阎王那两个冒着鬼火的眼窝里,透出一丝得逞的贪婪。 “陆家的血......真是大补......” “补你妈!” 陆归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根本不管左肩上插着的那只手。右手那条布满暗金鳞片的手臂抡起一个半圆,带着那块极阳的玉制罗盘碎片,对准干尸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你卡住我的骨头,我就要你的命。 这就是陆归远的打法。以命搏命,从来不留退路。 咔嚓! 极阳玉片精准地扎进了干尸胸口那件月白色长衫的破洞里。 这破洞,正是十年前子弹留下的弹孔。 玉片刺破干瘪的皮肉,直接没入了干尸的胸腔。 长明灯的绿火在这一刻剧烈摇晃起来。 干尸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嘶吼。卡在陆归远左肩的手爪疯狂地往外抽。 陆归远左手直接扣住干尸的手腕,死死咬住不放。 “你不是喜欢这具壳子吗?我今天就帮你把它拆了!” 他右手握着玉片,在干尸的胸腔里用力一搅。 极阳之气在干尸体内轰然炸开。 干尸胸口的皮肉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直接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没有鲜血。 没有内脏。 那裂开的胸腔里,只塞满了一堆黑乎乎的、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而在那堆烂泥的正中央。 一颗拳头大小的、布满血丝的肉球,正随着傅阎王的声音,有规律地跳动着。 陆归远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左眼那死灰色的光晕,死死锁定了那颗跳动的肉球。 那肉球表面,长着一张微缩的、极其扭曲的人脸。 那张脸的五官,不是傅阎王。 那是陆镇海的脸! “你把......我爹的另一半地魂......种在霍沉舟的尸体里?” 陆归远的声音里透出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寒意。 十年前的局,在这一刻露出了最深的一层底牌。 傅阎王拿走了一半地魂,霍沉舟把另一半封在镇魂伞里。 但这太师椅上的干尸体内,竟然还有一颗长着陆镇海脸的肉球。 “陆少爷。” 干尸那漏风的嘴巴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胸口的肉球跳动得更加剧烈。 “你真以为,当年南山地宫塌陷,是你这位相好为了救你,才把你推出去的?” 傅阎王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嘲弄。 “他如果不把你推出去,他怎么有时间,亲手把你爹的心脏挖出来,塞进他自己的身体里?” 第194章 虿盆死局与十年前的谎言 陆归远的右手还死死插在干尸裂开的胸腔里。 那颗长着陆镇海五官的肉球,每跳动一次,就往外喷吐出一口腥臭的黑水。黑水溅在暗金色的鳞片上,烧出大片细密的孔洞。皮肉被腐蚀的滋啦声在死寂的墓室里异常刺耳。 傅阎王干瘪的喉咙里滚出漏风的怪笑。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在眼窝里疯狂跳跃,把那张干枯的脸皮映得犹如恶鬼。 陆归远没动。 他死灰色的左眼死死盯住那颗拳头大小的肉球。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酸水顶到嗓子眼,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十年前南山地宫塌方。老头子带着陆家三十六个走阴人下去探路,再也没上来。 当时霍沉舟满身是血地从地洞里爬出来,一把将他推开,替他挡了北洋军扫过来的一排子弹。 霍沉舟死前抓着他的手,说陆家人全折在下面了,太岁暴走,让他快跑。 这十年里,陆归远一直以为老头子是被太岁肉芝吞了。 他左手大拇指狠狠掐进食指的骨缝里。痛觉顺着神经末梢一路往上窜。 老东西在攻心。十年前老头子下地宫前就点过本命灯,灯灭的时候霍沉舟还在上面挨枪子。时间根本对不上。但这颗心上翻涌的陆家血脉造不了假。那种同宗同源的压迫感,正顺着他右手的鳞片一点点往经脉里钻。 “霍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砸下三个字。没有咆哮,只有那种刀子刮在玻璃上的冷。 脑子里只有一片微弱的喘息声。刚才极煞血尸倒灌的阴气,加上左肩胛骨被扎穿的剧痛,已经把那缕残魂折腾得快要散架了。 “说话。” 陆归远左手扣住干尸卡在自己肩骨里的手腕,五指猛地收紧。 “呃啊——” 识海深处爆开一声凄厉的惨叫。 “你当年......把我推出去......” 霍沉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里行间全是被逼到死角的绝望。 “太岁母体......需要陆家主脉的心脏来镇压......你爹的心脏......是我挖的......” 陆归远的后槽牙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音。 “但我没想害你!”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疯般地嘶吼起来。 “我要是不挖你爹的心,太岁母体当场就会把你吞干净!我拿他的心填了阵眼,换你一条命,这有错吗!” 陆归远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你拿我爹的心填阵眼,然后这颗心跑到了傅阎王占着的你的壳子里。” 他右手那块极阳玉片在干尸胸腔里往下压了半寸。 “你这算盘打得真响。两头吃,最后把自己吃成了个王八。” “陆少爷,你们这出双簧唱够了吗?” 太师椅上的干尸猛地往前一探身子。 卡在陆归远左肩里的干枯手爪突然张开,五根指甲犹如钢钉般死死扣住陆归远的琵琶骨,用力往后一扯。 噗嗤! 一大块连着黑血的皮肉被生生拔了出来。 这种直接撕裂骨肉的痛楚瞬间放大了十倍,顺着双魂共生的契约砸进识海。霍沉舟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一阵阵濒死的抽搐。 陆归远脚下一个踉跄,单膝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你爹这颗心,可是个好东西。” 傅阎王眼窝里的鬼火暴涨。那颗长着陆镇海脸的肉球突然停止了跳动。 紧接着,肉球上那张微缩的人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珠。 “起阵!” 干尸漏风的嘴巴里吐出两个字。 围在四周的十二盏长明灯瞬间倒转,幽绿色的火柱不再往上烧,而是贴着地面的青石板,像十二条毒蛇一样,直奔干尸胸腔里的肉球汇聚过来。 绿火接触到肉球的刹那,整个墓室里的冷香骤然变得浓稠无比。 陆归远只觉得体内沸腾的太岁活气瞬间凝固了。 不光是太岁活气,连他血管里流淌的陆家骨血,都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倒流。 血脉压制。 傅阎王拿陆镇海的心脏当阵眼,利用陆家主脉的压制力,强行抽取陆归远身上的生机。 右臂暗金色的鳞片开始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皮肉。 “当年你爹也是这么跪在我面前的。” 傅阎王干枯的左手按住太师椅的扶手。 “他为了保住你,自愿让这小畜生挖了心。现在轮到你了。把你这一身陆家血肉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陆归远单膝跪地,右手还陷在干尸的胸腔里。 他低着头,死灰色的左眼看着地上剥落的鳞片和黑血。 “老头子为了保我,自愿让你挖心?”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笑了一声。 “你听见了吗,霍沉舟?他在夸你是个孝顺女婿呢。” 识海里死寂一片。霍沉舟的残魂在这股血脉压制的抽吸下,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老头子脾气臭得很,连我多吃一口肉都要挨顿鞭子。他会为了保我自愿挖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归远猛地抬起头。 他根本没去管左肩上还在狂涌的鲜血,也没有去拔陷在干尸胸腔里的右手。 他左手一把抓起旁边地上那具暴走的纸人亲娘。 “你拿我爹的心当阵眼,就不怕他老人家半夜托梦掐死你?” 陆归远左手掐着纸人亲娘纤细的脖颈,将这具不断往外溢出极煞黑气的纸人,直接怼到了干尸裂开的胸腔面前。 纸人眉心那道朱砂封条已经烧成了灰。 极煞血尸闻到了生人的气味,尤其是闻到了那颗肉球上属于陆镇海的气息。 纸人那张画上去的滑稽笑脸,瞬间扭曲成了一个极其怨毒的弧度。 它张开没有牙齿的扁平嘴巴,对着干尸胸腔里的肉球,狠狠咬了下去! “你敢!” 傅阎王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 他怎么也没算到,陆归远不仅不退,反而拿极煞血尸来啃咬阵眼。 纸人的嘴巴咬在肉球上,发出类似野兽撕扯生肉的闷响。 极阴的煞气和极阳的阵眼轰然相撞。 肉球上那张陆镇海的脸发出凄厉的尖啸。十二道汇聚过来的长明灯绿火被这股爆炸性的力量直接冲散。 陆归远只觉得压在经脉里的那股血脉压制瞬间松动。 他咬紧后槽牙,陷在干尸胸腔里的右手猛地发力。 那块极阳的玉制罗盘碎片,被他直接扎进了肉球的中心! “老子的爹,就算变成鬼,也轮不到你这老绝户来使唤!” 噗嗤! 极阳玉片切开肉球的表皮,直接扎进了最深处的血核。 “住手!” 傅阎王眼窝里的鬼火剧烈摇晃,干尸的躯壳开始疯狂抽搐。 他想把陆归远甩开,但陆归远的右手死死卡在肉球里,左手按着纸人亲娘在上面疯狂撕咬。 两股力量在干尸体内变成了绞肉机。 “呃......” 肉球被切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极点的死气顺着陆归远的右手直接倒灌进他的身体里。 这是陆镇海攒了十年的怨气。 这股怨气太庞大了,庞大到连太岁活气都压不住。 陆归远右臂仅存的鳞片被这股力量撑得根根倒立。黑红色的血液顺着毛孔往外喷。 “归远......拔出手......” 识海里,霍沉舟的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那颗心......是太岁母体的诱饵......你把它毁了......底下的虿盆会彻底失控......” 陆归远左眼里的死灰光晕已经红得滴血。 他看着干尸那张痛苦扭曲的脸,看着肉球在自己手里一点点崩解。 “失控?” 陆归远手腕翻转,极阳玉片在肉球里狠狠一搅。 “老子今天就是来砸场子的!” 轰隆! 那颗长着陆镇海脸的肉球,在干尸胸腔里彻底炸开。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团浓黑如墨的怨气冲天而起。 坐在太师椅上的干尸,失去了阵眼的支撑,就像一个被抽干了空气的破布口袋。 月白色的长衫瞬间化为飞灰。干瘪的皮肉寸寸龟裂,露出里面发黑的骨架。 傅阎王眼窝里的两团绿火直接熄灭。 “陆家小儿......你毁我长生局......我在上面......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干尸的下巴掉在地上,发出最后一声恶毒的诅咒。 哗啦。 整具骨架散落一地,变成了一堆腥臭的骨灰。 那枚碧绿的玉扳指,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滚到了陆归远的军靴旁边。 陆归远抽出右手,整条手臂已经麻木得完全失去了知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手脱力地松开。 纸人亲娘掉在地上。它吸饱了肉球里的怨气,原本单薄的纸片身体竟然开始膨胀,隐隐约约长出了手脚的轮廓。 极煞血尸要成型了。 陆归远没去管地上的纸人,也没去捡那枚玉扳指。 他单手撑着膝盖,勉强站直了身子。 周围的十二盏长明灯已经全部熄灭。整个墓室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只有他左眼里那点死灰色的光晕,还能勉强看清脚下半尺的地方。 “霍沉舟。” 陆归远靠在冰凉的墓室墙壁上,从军装裤兜里摸出半根被酸液泡得发软的烟卷,叼在嘴里。 他没火柴,只能干咬着烟蒂。 “老东西的局破了。你这具十年前的壳子也变成灰了。” 他把嘴里的烟草沫子吐出来。 “你刚才说,这颗心是太岁母体的诱饵。” 陆归远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骨灰堆。 “诱饵没了。底下那个大家伙,该上来吃饭了吧?”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波动彻底消失了。不知道是痛晕过去了,还是在这场怨气冲击中直接溃散了。 陆归远没再追问。他知道这王八蛋命硬得很,没那么容易死。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怎么从这个鬼地方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就在这时,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地震的晃动。 是某种庞大到极点的软体动物,正贴着地砖的下面,缓慢地蠕动着摩擦。 令人牙酸的摩擦音顺着鞋底一直传到天灵盖。 墓室中央那把红木太师椅,在这股震动中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 太师椅下方的青石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塌陷,露出了一个直径超过三米的漆黑大洞。 一股比刚才食道里还要浓烈十倍的腥臭味,从黑洞里喷涌而出。 虿盆底下的太岁母体,被阵眼爆炸的动静彻底惊醒了。 陆归远贴着墙壁,左手摸到了那半截被扯断的麻绳。 他得赶紧把纸人亲娘绑回去。这玩意儿虽然是个定时炸弹,但现在是他唯一能用来挡太岁酸液的盾牌。 就在他弯腰去抓纸人的时候。 吧嗒。吧嗒。吧嗒。 一阵极度突兀的脚步声,从墓室右侧的墙壁后面传了过来。 这声音不紧不慢,鞋底踩在积水上,带着一种极其规整的节奏。 陆归远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后背猛地拔直,整个人贴死在墙壁上。 这地方怎么可能还有活人走动的动静! 傅阎王的本尊已经化成了灰,霍沉舟的残魂在他脑子里装死,上面那个替身正在满京城抓人填搜魂阵。 这底下的虿盆里,除了太岁母体,连只耗子都不该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 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阵极其微弱的金属碰撞音。 叮当......叮当...... 那是挂在某种法器上的青铜铃铛在响。 陆归远左眼里的死灰光晕死死锁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墓室右侧那堵原本严丝合缝的青砖墙上,竟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的手。 手里提着一盏散发着幽幽红光的人皮灯笼。 红光照亮了那只手的手腕。 手腕上,赫然戴着一只老式的西洋怀表。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一半,指针停在十年前南山地宫塌方的那个时间点。 陆归远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认得那只怀表。 那是霍沉舟十八岁生辰那天,他亲自去东交民巷的洋行里挑的,亲手戴在霍沉舟手腕上的。 十年前霍沉舟替他挡枪死在雪夜里的时候,那只表就戴在霍沉舟的手上! 刚才傅阎王占着霍沉舟的壳子,那具干尸的手腕上根本没有这只表。 提着灯笼的人慢慢从墙缝里走了出来。 红光照亮了那人的脸。 一身沾满泥污的北洋军装。 一张熟悉到让陆归远骨头缝里都在发寒的脸。 那张脸的右侧脸颊上,有一道极其显眼的贯穿伤,伤口里的皮肉往外翻卷着,连着几根断裂的血管。 那是十年前,流弹擦过霍沉舟脸颊时留下的致命伤。 “归远。” 提着灯笼的人停在距离陆归远不到五步的地方。 他看着陆归远,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弧度。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砂砾。 “你跑得太快了。我找了你十年。” 陆归远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地上傅阎王留下的那堆骨灰,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提着人皮灯笼的“霍沉舟”。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如果十年前死在雪夜里的那个霍沉舟,肉身被傅阎王占了变成了刚才那具干尸。 如果现在在上面当督军大少爷的霍沉舟,是用着他陆归远的壳子。 如果刚才在识海里跟他算计博弈的,是霍沉舟的一缕残魂。 那眼前这个...... 穿着十年前的军装,戴着十年前的怀表,脸上带着十年前致命伤的怪物。 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不是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掉渣。左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军靴夹层里那块沾着胃液的青铜残片。 提着灯笼的人没有接话。 他举起左手。 借着人皮灯笼的红光,陆归远看清了他左手里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伞。 伞面上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伞骨是用某种动物的腿骨拼接而成的。 镇魂伞。 当年霍沉舟用来封印陆镇海另一半地魂的法器! 这把伞,本该在上面的督军府里,被那个用着陆归远壳子的霍沉舟严加看管。怎么会出现在这地底下的虿盆里! “你爹的另一半地魂,不在伞里了。” 提着灯笼的人慢慢转动了一下伞柄。 黑色的伞面缓缓撑开。 一股比刚才肉球爆炸还要浓烈十倍的腥风,从伞面下狂卷而出。 借着这股腥风,陆归远看清了伞面下的东西。 伞骨上,密密麻麻地挂着几十个人头。 这些人头全都被剥了皮,但从骨骼的轮廓上,陆归远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十年前,跟着陆镇海下地宫的三十六个陆家走阴人! “他们都在这儿。” 提着灯笼的人把镇魂伞往前递了递,那张带着贯穿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诡异到了极点的笑容。 “加上你,陆家就团圆了。”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太岁母体的酸液已经从塌陷的黑洞里漫了出来,腐蚀着周围的青石板。 前有挂着三十六个人头的镇魂伞,后有即将破土而出的太岁母体。 陆归远咬碎了嘴里那点烟草沫子。 他左手猛地拔出军靴夹层里的青铜残片,右手那条鲜血淋漓的暗金手臂直接抡起一个半圆,对准那张带着贯穿伤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团圆你大爷!” 第195章 镇魂夺伞与水晶棺里的红喜服 拳头带着暗金色的鳞片,裹挟着经脉里疯狂乱窜的太岁活气,结结实实砸在漆黑的伞面上。 没有皮肉相撞的闷响。 只听见一声尖啸,刺得耳膜生疼。伞骨上挂着的那三十六个人头,同时睁开了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张开嘴,对准陆归远的拳头咬了下去。 陆归远右臂被反震的力道撞得发麻,整条胳膊不受控制地往后弹开半尺。脚下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的青石板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往后滑退了两步,军靴底在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黏液痕迹。 提着灯笼的怪物纹丝不动。 那张带着贯穿伤的脸从伞面边缘探出来,死气沉沉的眼珠子盯着陆归远。 “你还是这么暴躁。” 怪物手腕转动,那只停摆在十年前的西洋怀表在红光下闪了一下,表盘上碎裂的玻璃碴子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冷芒。 “你爹他们都在看着你呢。底下很冷,跟我回去。” 陆归远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回去你大爷。你这身行头去天桥底下唱戏都不用化妆。” 识海里,原本像死狗一样没动静的残魂,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这动静太大,震得陆归远左边太阳穴突突直跳。 霍沉舟醒了。 “这不可能!” 识海里砸出四个字,带着某种算计满盘皆输后的失控。 “他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亲手把那具尸体......” “闭嘴。” 陆归远在脑子里顶了一句回去。他甩了甩酸胀的右手,左眼死灰色的光晕死死锁住面前的怪物。 “你连傅阎王占了你的原装壳子都不知道,太岁底下长出个什么玩意儿,你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怪物身上的气息太杂了。有霍沉舟的味道,有太岁母体的腥臭,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走阴人死气。 “那是太岁肉芝的‘影’。” 霍沉舟的残魂在发抖。不是因为痛,是因为某种超出他认知的恐惧。 “当年我挖了你爹的心,沾了陆家主脉的血。我替你挡枪死在雪地里的时候,那滩血渗进地宫,被太岁母体吸了进去。这怪物......是太岁母体用我死前的执念和你爹的血,捏出来的守门人!” 陆归远冷笑出声。 你这王八蛋造的孽,到头来全得老子来擦屁股。 怪物没给陆归远喘气的机会。 它提起人皮灯笼,往前迈了一步。脚下的酸液已经漫到了脚踝,但那些腐蚀性极强的液体碰到怪物的军靴,竟然自动往两边退开,像是遇到了活祖宗。 伞面猛地往前一递。 三十六个人头上的头发突然疯长,像黑色的瀑布一样顺着伞骨流下来,在半空中拧成十几股粗壮的黑色绳索,直奔陆归远的面门抽过来。 陆归远左手一把抓起地上的纸人亲娘,直接挡在身前。 砰! 头发绳索重重抽在纸人身上。刚刚吸饱了怨气、隐隐要长出手脚的极煞血尸,发出一声类似野猫踩尾巴的怪叫,单薄的身体硬生生被抽得凹下去一大块。这纸人虽然煞气重,但在三十六个走阴人的怨魂面前,还是不够看。 陆归远借着纸人挡刀的空隙,身子往下一矮,右脚在酸液里猛地一蹬。 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避开了当头罩下来的头发,直接切进了怪物的近身范围。右手攥着那块边缘锋利的青铜残片,对准怪物拿着镇魂伞的左手手腕,狠狠划了下去。 当! 青铜残片割在怪物的皮肤上,竟然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音。火星子溅了陆归远一脸。 怪物的皮肉硬得离谱。 “没用的。” 怪物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贯穿伤往外翻卷着,连着几根发黑的血管。 “我没有痛觉,也没有要害。我是为了留住你才生出来的。” 它右手的人皮灯笼直接朝着陆归远的后脑勺砸了下来。 陆归远只能放弃进攻,就地一滚,躲开灯笼。刚稳住身子,左肩胛骨那个被傅阎王扎穿的血洞又崩开了,黑红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 痛觉百分之百顺着双魂共生的契约砸进识海。 “呃......” 霍沉舟闷哼了一声,残魂的波动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散。 “归远......抢那只表......” 他在识海里喘着粗气,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绝境里的疯狂。 “那是阵眼......太岁母体没有时间的概念,它只能靠那只停在十年前的表,来固定这个怪物的形态。打碎表盘......它就会散......” 陆归远咬碎了嘴里仅剩的一点烟草沫子。 这话说得轻巧。那只表戴在怪物拿伞的左手上,周围全是被三十六个人头的黑发护着,连青铜残片都割不开那层皮肉。怎么抢? 轰隆! 脚下的青石板彻底塌了。 一个直径超过五米的巨大黑洞出现在墓室中央。浓稠的酸液像喷泉一样涌了出来。一条布满无数吸盘和肉瘤的暗红色触手,从黑洞里缓缓探了出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太岁母体破土了。 空气里的腥臭味浓得能把人熏晕过去。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陆归远硬生生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咽了回去。 触手在半空中扫了一圈,直接朝着陆归远和怪物的方向拍了下来。 怪物根本不躲。它撑着镇魂伞,站在原地。三十六个人头发出尖叫,形成了一层黑色的气罩,把酸液和触手死死挡在外面。 陆归远没伞。 他只能靠着右臂的太岁活气硬抗。暗金鳞片被酸液浇中,发出刺耳的滋啦声,皮肉被烧穿的痛楚直钻脑门。 识海里的霍沉舟连惨叫的力气都没了。 “你用命换来的烂摊子,老子今天就一次性给你收拾干净!” 陆归远从地上爬起来,死灰色的左眼死死盯着怪物手腕上的怀表。他没退,反而迎着漫天的酸液,朝着怪物冲了过去。 左手掐着纸人亲娘,挡住头顶淋下来的零星酸液。右手把那块沾着胃液的青铜残片死死捏在掌心。 “爹。” 陆归远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他没有用拳头去砸,而是直接张开右手,把那块刻着半个“陆”字的镇魂牌,狠狠按在了镇魂伞的伞面上。 这是陆家走阴用的镇魂牌。这伞上挂着的,全是他陆家的长辈。 “陆家第三十七代传人陆归远,请各位长辈......上身!” 他大吼一声,主动散去了右臂上的太岁活气,将自己的经脉向那三十六个怨魂完全敞开。 疯了。 霍沉舟在识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万鬼倒灌,这不是借力,这是找死。哪怕是陆镇海活着,也不敢同时接纳三十六个走阴人的怨气。 轰! 伞面上那三十六个人头突然停止了尖叫。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地转向陆归远。 紧接着,一股阴冷到骨髓里的黑气,顺着陆归远的右手,疯狂地倒灌进他的身体。右臂上刚刚长出来的暗金鳞片,在这股怨气的冲击下,寸寸炸裂。鲜血混着碎肉狂飙。 这种经脉被强行撑爆的痛楚,比被酸液腐蚀还要狠上十倍。 “啊——” 识海里,霍沉舟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残魂在剧痛中被撕扯得几乎透明。 陆归远没有松手。他的右眼,原本正常的黑色瞳孔,瞬间蒙上了一层和那些人头一样的死灰色。 “破!” 借着三十六个怨魂的共鸣,陆归远的右手硬生生穿透了伞面的黑色气罩,一把抓住了怪物拿着伞柄的左手手腕。 五指收拢,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咔嚓! 那只停在十年前的西洋怀表,连同怪物坚硬的手腕骨,被陆归远一把捏得粉碎。玻璃渣子扎进肉里,生锈的齿轮散落一地,掉进酸液里冒出白烟。 怪物那张带着贯穿伤的脸,瞬间凝固了。 “你......还是不肯......跟我走......” 它漏风的嘴巴里吐出最后半句话。整个身体像是一堆失去了水分的泥巴,哗啦一声散落在地,融进了地上的酸液里。 镇魂伞失去了主人的控制,掉在酸液里。那三十六个人头,在接触到酸液的瞬间,化作一阵黑烟,彻底消散在墓室里。 陆归远单膝跪在地上。右臂已经完全废了,骨头露在外面,连着几根烂肉。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左眼死灰色的光晕暗淡到了极点。 “你......没事吧......” 识海里,霍沉舟的声音虚弱得像是含着一口血。 “死不了。” 陆归远用左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太岁母体的触手还在疯狂破坏墓室。巨大的肉瘤在墙壁上蹭过,留下大片散发着恶臭的黏液。周围的青石板已经被腐蚀得七七八八。 就在这时,黑洞底部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锁链拖拽声。 不是触手蠕动的动静。是某种沉重的东西,正在被太岁母体从地底深处顶上来。 陆归远抬起头。 只见一条粗壮的触手缠绕着一口巨大的棺材,从黑洞里缓缓升起。 那是一口完全透明的水晶棺。棺材周围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黄符,里面浸泡着一种淡蓝色的防腐液体。 陆归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这口棺材,他熟得不能再熟了。这是过去十年里,霍沉舟用来养他那一魄的容器。 可是,这口棺材明明应该在上面的督军府密室里,由那个用着他壳子的“霍沉舟”亲自看守。怎么会出现在太岁母体的肚子里! 水晶棺被触手举在半空中,悬在陆归远头顶不到两丈高的地方。 借着墓室角落里仅存的一点微光,陆归远看清了棺材里面的东西。 里面泡着的,根本不是他的一魄。 而是一具完好无损的肉身。 一具穿着大红喜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眉心点着一点朱砂的肉身。 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陆归远原本的肉身! 那张清冷绝决的脸,隔着水晶棺的玻璃,安静地闭着眼睛。大红色的喜服在淡蓝色的液体里轻轻飘荡,刺绣上的金线泛着奢靡的光。 “霍沉舟。”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他盯着半空中的水晶棺,左手死死抠住大腿外侧的布料。 “如果我的肉身在这底下的水晶棺里泡着。那上面那个穿着大红喜服,正在跟傅阎王拜堂的陆归远......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196章 局中局:红喜服与太岁太攀 陆归远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水晶棺。左手五指抠住大腿外侧的军装布料,指甲几乎要穿透粗糙的布面扎进肉里。 墓室里的腥臭味浓得能把活人直接熏背过气去。太岁母体那条布满暗红色肉瘤的触手卷着棺材,黏液顺着水晶玻璃往下淌,滴在残破的青石板上,烧出一连串白烟。 识海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坟。 “装死?” 陆归远在脑子里砸下两个字。他偏过头,把嘴里最后一点带血的唾沫吐在地上。 “你拿我的壳子去跟活阎王拜堂,把我的真身泡在防腐剂里穿嫁衣。霍沉舟,你这算盘打得,连阴曹地府的阎王爷听了都得给你磕两个。” 这事透着股荒谬到极点的冷幽默。 上面那个督军府里,傅阎王的分魂用着三千童男童女捏的替身,正高高兴兴地迎娶“陆归远”。而那个盖头底下的“陆归远”,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个连陆归远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假货。 真身被泡在这百米深的地底虿盆里。 “那不是假货......” 识海深处终于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霍沉舟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含着满口的碎玻璃,每一个字都往外渗着血。 “那是太岁肉芝的伴生太攀......傅阎王要借你的陆家血脉还魂。他花了十年,用你那点残渣血肉养出了一个完美的容器......” 陆归远左眼那圈死灰色的光晕骤然收缩。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十年的账。傅阎王本体在这地底下苟延残喘,靠着陆镇海的心脏镇压太岁。分魂在上面当督军,满世界抓人填阵,就是为了等那个“容器”成熟,好彻底摆脱这具随时会烂的干尸壳子。 “他以为那个长成的太攀就是你的真身。” 霍沉舟喘了一大口气,残魂的虚影在识海里剧烈摇晃。 “我顺水推舟......把那个太攀送去给他拜堂......把你的真身换到了这里......” 陆归远冷笑出声。 “你倒是会做顺水人情。傅阎王在上面跟个太岁生出来的蘑菇拜堂,你在底下把我的真身藏在太岁母体的肚子里?” 他用左手手背随意蹭了一下下巴上的黑血。 “那这身红喜服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太岁母体还兼职干裁缝的活儿。” 识海里一下子没了动静。 霍沉舟不说话了。那种被戳中某种隐秘心思后的死寂,顺着双魂共生的契约,原封不动地传进了陆归远的神经末梢。 一种黏糊糊的、带着病态执念的情绪。 陆归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一丝幻觉般的铁锈味。 轰隆! 脚下的黑洞再次扩大。 太岁母体显然没耐心听他们在这儿翻旧账。那条卷着水晶棺的触手猛地往回一缩,巨大的肉瘤收紧,水晶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它要把这具浸泡了十年的陆家真身吞回肚子里去! 之前傅阎王用陆镇海的心脏当阵眼,压着太岁母体。现在阵眼炸了,太岁母体彻底苏醒,第一件事就是要吃掉这具灵气最足的肉身来补全自己。 “棺材不能碎!” 霍沉舟在识海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那里面有我画的固魂阵!真身一旦沾上太岁母体的原液,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回去了!” “老子用得着你教!” 陆归远左手一把攥紧那半截麻绳,将地上那个被抽得凹进去一块的纸人亲娘提了起来。 右臂已经彻底废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连着几根发黑的筋腱。他根本没法用右手发力。 陆归远身子往下一伏,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孤狼,左脚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猛地一蹬。 整个人迎着漫天飞溅的酸液,直接朝着那条粗壮的触手冲了过去。 噗嗤! 军靴踩进一滩浓稠的黏液里。鞋底的橡胶瞬间发出被腐蚀的滋啦声。 陆归远根本没停。他左手抡起纸人亲娘,对着触手表面那个最大的暗红色肉瘤,狠狠砸了下去。 纸人身上仅存的那点极煞黑气,在接触到肉瘤的瞬间爆开。 肉瘤被煞气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血洞。腥臭的黑水呈喷射状溅了陆归远一身。 太岁母体吃痛,触手剧烈地扭动起来。卷着水晶棺的力道不可避免地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陆归远借着纸人砸下去的反作用力,身体在半空中强行扭转半圈。左手死死抠住触手表面粗糙的褶皱,硬生生把自己吊在了半空中。 这一下扯动了左肩胛骨那个贯穿伤。鲜血顺着他的胳膊肘往下淌,滴在触手上。 陆家主脉的鲜血。 太岁母体闻到了这股味道,底下的黑洞里传出类似千万只蛤蟆同时鸣叫的怪声。更多的触手从地底深处探了出来,像一片暗红色的丛林,直奔陆归远卷过来。 “归远......松手!” 霍沉舟的残魂在识海里疯狂冲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现在的壳子扛不住它的原液!放手!我还有别的办法!” “你有个屁的办法!” 陆归远左手抠着触手的褶皱,双腿猛地往上一盘,像绞肉机里的齿轮一样,死死锁住了那条卷着水晶棺的触手。 他整个人贴在水晶玻璃的外侧。 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他看清了里面那具浸泡在淡蓝色防腐液里的真身。 那张脸清冷、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泡。 大红色的喜服穿得整整齐齐。衣襟的边缘,用暗金色的丝线绣着繁复的合欢花纹。那针脚极其细密,根本不是外面裁缝铺的流水线手艺。 陆归远太熟悉这针脚了。 十年前在南山地宫,他的军装破了,就是霍沉舟坐在火堆旁,一针一线给他缝的。 “你把我泡在这里十年。” 陆归远贴着冰凉的玻璃,左眼那死灰色的光晕死死锁着棺材里的人。 “就为了给我缝这身嫁衣?” 触手在半空中疯狂甩动。巨大的离心力扯得陆归远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他没有松开双腿。左手摸到了腰间那把之前从傅阎王干尸上顺下来的碧绿玉扳指。 这扳指是傅阎王压阵的法器,带着极阴的死气。 陆归远左手握着玉扳指,对准水晶棺的盖子边缘,狠狠砸了下去。 当! 玉扳指和水晶玻璃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玻璃面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别砸!” 霍沉舟在识海里爆发出绝望的惨叫。 但已经晚了。 咔嚓—— 裂痕迅速扩大,像蜘蛛网一样蔓延满整个棺盖。 太岁母体的触手刚好在这一刻猛地收紧。 砰的一声巨响。 水晶棺彻底炸裂开来。 淡蓝色的防腐液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混着浓郁的福尔马林味和一种奇异的冷香,瞬间浇透了陆归远全身。 这液体冰寒刺骨。接触到皮肤的瞬间,陆归远原本沸腾的太岁活气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萎靡下去。 失去防腐液支撑的真身,顺着破碎的玻璃滑了出来。 大红色的喜服在半空中翻滚。 陆归远左手猛地往前一探,一把抓住了真身红喜服的衣领。 接触的瞬间。 一股极其霸道的电流,顺着指尖直接窜进天灵盖。 双魂契约在这一刻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暴乱。 陆归远现在的壳子,是霍沉舟的。他手里抓着的,是自己的真身。 两个灵魂,两具肉身,在太岁母体的黏液和防腐液的交织下,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呃啊!” 陆归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硬生生撕成两半。一半被吸向手里那具穿着喜服的真身,另一半死死钉在现在这具布满鳞片的壳子里。 识海里的霍沉舟残魂,更是被这股拉扯力直接碾成了碎片,又在瞬间重新聚合。 “你疯了......” 霍沉舟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透着一股子彻底失去掌控的恐惧。 “你现在的神魂根本不完整!强行回体......你会变成白痴的!” “老子就算变成白痴,也比当你的提线木偶强!” 陆归远死死揪着真身的衣领,将那具冰冷的躯体拽向自己。 他现在被触手倒吊在半空中,右手废了,左手抓着真身,双腿锁着触手。底下是翻滚的酸液和无数张开的肉瘤。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陆归远准备散去全身活气,强行把神魂撞进真身里的那一秒。 异变突生。 当—— 一声极其悠远、沉闷的钟声。 竟然穿透了百米深的地层,直接在陆归远的脑子里炸开。 这不是地底下的声音。 这是上面督军府里,用来报吉时的铜钟! 钟声响起的瞬间。 陆归远双膝突然像被钢钉扎穿,骨缝里爆开一阵剧痛。他锁着触手的双腿不受控制地一软。 紧接着,他的后背被人狠狠按了一下。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有人在强迫他下跪! “一拜天地——” 尖锐的司仪唱词,带着浓浓的喜气,顺着双魂契约的通道,毫无防备地砸进陆归远的识海。 陆归远整个人僵在半空中。 他手里还抓着自己真身的喜服衣领。 但他的感官,却在这一刻被强行拉到了百米之上的督军府正堂! 他闻到了龙涎香混着火药的味道。 他看到了大红色的绸缎铺满地面。 他感觉到一块沉重的红盖头,正严严实实地盖在自己的头上! 视觉、听觉、触觉。 百分之百的感官同步。 上面那个用着他壳子的“霍沉舟”,正在跟傅阎王的分魂拜堂! 而这个过程中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触感,甚至膝盖磕在青石砖上的痛楚,全都通过那该死的契约,原封不动地传递给了地底下的陆归远。 “霍沉舟......”陆归远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那股铁锈味彻底弥漫开来。 “你他妈......在上面干什么!” 识海里。 那缕原本虚弱不堪的霍沉舟残魂,在听到这声唱词的瞬间,突然停止了挣扎。 一种极其诡异的、带着几分神经质的平静,取代了刚才的恐惧。 “吉时到了。” 霍沉舟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副虚弱的残魂腔调,而是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漠。 “归远。我说了,那个太攀是个完美的容器。” 地底下的太岁母体似乎也感应到了上面的变故。所有挥舞的触手在这一刻同时僵住。 陆归远手里抓着的那具真身,突然发生了变化。 大红喜服的内衬里,渗出一丝丝暗红色的光芒。 那是霍沉舟用十年前的心头血画的固魂阵。 阵法启动了。 但它不是在保护这具真身。它是在抽吸真身里残留的陆家血脉! “你用我的真身当充电宝,去供上面那个假货?” 陆归远瞬间反应过来。 他左手猛地发力,想要扯断真身上的阵法纹路。 晚了。 一滴殷红的血泪,从真身紧闭的左眼角缓缓滑落。 滴在陆归远的手背上。滚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二拜高堂——” 脑海里的唱词再次响起。 陆归远的腰椎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感。上面那个拜堂的躯体正在弯腰。 他被这股同步的动作带得失去了平衡,锁着触手的双腿彻底松开。 整个人抱着那具穿着喜服的真身,直直地朝着下方翻滚的酸液黑洞坠落下去。 “送入洞房——” 最后一声唱词在识海里回荡。 陆归远坠落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顿。 不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而是他手里抱着的这具陆家真身,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眼白、完全被纯黑色的太岁煞气填满的眼睛。 真身那张苍白清冷的脸,扯出了一个极其僵硬、诡异的笑容。 他抬起被防腐液泡得发白的手,精准地掐住了陆归远的脖子。 “陆少爷。” 真身的嘴唇上下开合,发出的,竟然是傅阎王那漏风的干瘪嗓音! “你以为你爹的心脏炸了,我的长生局就破了?” 真身手指猛地收紧。指甲直接掐进了陆归远脖颈的皮肉里。 “我傅某人,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陆归远死灰色的左眼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周遭腥臭的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他看着自己那张脸,用着傅阎王的声音,掐着自己的脖子。 上面那个跟傅阎王分魂拜堂的,是太岁太攀捏的假货。 那底下这具被霍沉舟藏了十年、泡在防腐液里、穿着大红喜服的真身...... 到底什么时候,被傅阎王的另一半神魂给占了! 识海里,霍沉舟那缕残魂发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嘶吼。 “这不可能!我明明用固魂阵封死了这具肉身!你怎么进得去!” 傅阎王借着真身的嘴,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 “霍少爷,你那点走阴的微末道行,也配在太岁肚子里班门弄斧?” 真身掐着陆归远脖子的手猛地往下一按。 带着陆归远,直接砸进了底下翻滚的太岁酸液之中。 噗通! 黑色的黏液瞬间吞没了两人。 陆归远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十年,霍沉舟自以为算计了傅阎王。 结果到头来,连他亲手藏起来的、视若珍宝的陆归远真身,早就成了傅阎王最深的一步死棋! 第197章 局中局:太岁披红与固魂死阵 黑色的黏液倒灌进鼻腔。 没等气管做出痉挛的反应,那股足以融化生铁的酸腐味直冲天灵盖。 陆归远被那只苍白的手死死掐着脖子,一路往黑洞深处坠。 周围全是咕噜噜的黏稠气泡声,混杂着皮肉被烧穿的滋啦动静。他现在这具属于霍沉舟的壳子,在太岁母体的原液里就像一块被扔进热油锅的肥肉。刚刚被防腐液压下去的太岁活气,在这高浓度的酸液刺激下,再次像疯狗一样在经脉里乱窜。 水压裹挟着酸液,顺着左肩胛骨那个贯穿的血洞往骨髓里钻。 痛感没有经过任何衰减,顺着双魂共生的契约通道,劈头盖脸地砸进识海。 “呃啊——” 霍沉舟的残魂在识海深处发出一声破音的惨叫。那缕虚影被痛楚撕扯得像是一团乱麻,连个完整的人形都聚不拢了。 陆归远连皱眉的功夫都没有。 他死灰色的左眼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看着面前这具掐着自己脖子的真身。 那张清冷干净的脸,是他自己的。 大红色的喜服在酸液里像一团化不开的血。衣襟上那些霍沉舟一针一线绣上去的合欢花纹,在接触到太岁原液的当口,竟然泛起了一层暗红色的微光。 这就是霍沉舟说的固魂阵。 但这阵法现在根本没有在保护这具肉身,反而像一张活着的网,正源源不断地把周遭的太岁煞气往真身体内吸。 “放手。” 陆归远在识海里砸下两个字。不是对面前的真身说的,是对脑子里的霍沉舟说的。 识海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战栗。 “阵法......阵法失控了......” 霍沉舟的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字里行间全是被戳破底牌后的无措。 “我明明用锁魂咒封了七窍......他怎么可能进得去......” 陆归远左手抠住真身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几根手指。 触手冰凉,硬得像是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十年的生铁。他用尽全力往外掰,指甲甚至在真身的手背上挠出了几道白印子,那只手却纹丝不动。 “你问我?” 陆归远肺里的氧气已经快被耗干了,胸腔憋得像要炸开。他在脑子里冷笑出声。 “你把我的壳子当宝贝一样泡在棺材里,天天盯着看。结果让人家在眼皮子底下住了十年。霍沉舟,你这绿帽子戴得可真够别致的。” 这句带着毒刺的嘲讽,直接扎穿了霍沉舟残魂里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识海里的波动诡异地停滞了一拍。 就在这一拍的空当。 面前那具穿着喜服的真身,突然在翻滚的酸液里张开了嘴。 没有气泡冒出来。 “霍少爷这十年,确实是个尽职尽责的守尸犬。” 傅阎王那漏风的干瘪嗓音,借着走阴人的腹语术,直接透过黏稠的水波震进陆归远的耳膜。 真身嘴角往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那双完全被黑色煞气填满的眼睛,隔着水层盯着陆归远。 “十年前在南山地宫,你爹把心脏挖给这小畜生的时候,我就在下面看着。” 真身掐在陆归远脖子上的手又收紧了半寸。 陆归远喉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咔咔脆响。 “你这小畜生倒是个痴情种。为了保住这具断了气的壳子,硬是抽了自己半条命的心头血,在喜服上画了这个固魂阵。” 傅阎王借着真身的嘴,发出一阵嘶哑的怪笑。 “可你忘了。南山地宫是我傅某人的地盘。你抽心头血的时候,沾了这底下三十六个走阴人的怨气。你这固魂阵,从画上去的第一笔开始,就是替我留的后门!” 这番话像一根带血的锥子,直接凿进了识海的最深处。 霍沉舟彻底没动静了。 那种算计满盘皆输、自以为护着爱人却亲手把爱人送上死路的绝望感,顺着契约通道倒灌进陆归远的神经末梢。 陆归远胃里毫无征兆地翻腾起来。 他本能地想要干呕,但嘴巴死死闭着,只能把那股混着铁锈味的酸水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这王八蛋的深情,真是一剂要命的砒霜。 “行了。傅老板,故事讲完了,该结账了。” 陆归远放弃了去掰脖子上的那只手。 他左眼里的死灰色光晕猛地炸开。 右臂那截已经被酸液腐蚀得只剩骨头茬子和烂肉的胳膊,突然毫无征兆地抬了起来。 那是太岁活气被逼到绝境后的回光返照。 陆归远根本没管右臂会不会彻底报废,他抡起那截白森森的骨头,对着真身心口的位置,狠狠扎了下去! “你敢毁这具壳子!” 傅阎王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惊怒。 他怎么也没算到,陆归远对自己下手能这么狠。这可是陆归远自己的真身! 噗嗤! 右臂的骨头茬子直接扎穿了大红喜服的布料,刺进了真身胸口的皮肉里。 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极其浓郁的防腐液味道,混着黑色的煞气往外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子的东西,就算砸了喂狗,也轮不到你这老绝户来穿!” 陆归远在心里骂了一句,扎进真身胸口的断骨猛地往下用力一划。 喜服上那些暗红色的固魂阵纹路,被这一下硬生生切断了三条。 阵法运转的闭环被打破了。 真身周围聚集的太岁煞气出现了短暂的混乱。掐在陆归远脖子上的那只手,力道不可避免地松了一分。 陆归远借着这个空当,左腿在酸液里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往上蹿出半米。 终于摆脱了那只手的控制。 他不敢张嘴喘气,只能拼命摆动左臂,朝着上方那个透着微光的黑洞口游去。 “想走?” 底下的真身抬起头。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死死锁住陆归远往上游的背影。 真身双手在胸前快速结了一个极其繁复的法印。 那是陆家走阴用的锁魂手印! 傅阎王占了这具壳子,连陆家刻在肌肉记忆里的法术都一并接管了。 周围翻滚的酸液突然停止了流动。 紧接着,无数条由黑色黏液凝聚而成的绳索,从四面八方朝着陆归远缠了过来。 陆归远左腿刚蹬水,脚踝就被一条黏液绳索死死缠住。 这绳索上带着极阴的死气,接触到皮肤的刹那,整条左腿直接失去了知觉。 “归远......” 识海里,霍沉舟虚弱得快要散掉的声音再次响起。 “引爆......阵法......” 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喜服内衬的左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是阵眼。用你现在的太岁活气冲进去......把阵法炸了......” 陆归远被黏液绳索倒吊在酸液里,死灰色的左眼往下看。 “炸了阵法,这具真身的心脉就全废了。你那点养尸的功夫算是彻底打了水漂。” 他在脑子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炸!” 霍沉舟发出一声近乎疯狂的嘶吼。 “我不能让他用你的脸......我不能......” 那种黏糊糊的、病态的占有欲再次顺着契约爬了过来。 陆归远懒得理会这疯子的自我感动。 他现在被吊在半空,右臂废了,左腿麻了。底下是结着手印的真身,周围是越缠越紧的黏液绳索。 不炸也得炸了。 陆归远深吸了一口酸液里极其稀薄的空气,强行把经脉里最后一点太岁活气全部逼到了左手掌心。 他没有往下挣扎,反而借着脚踝上绳索的拉力,整个人像一枚炮弹一样,直奔底下的真身撞了过去。 “还敢回来。” 傅阎王借着真身的嘴冷哼一声。 真身空出的右手化掌为爪,直奔陆归远的天灵盖抓了过来。 陆归远根本没躲。 他任由真身的五指扣住自己的头骨。指甲刺破头皮,鲜血瞬间染红了周围的酸液。 就在真身发力的同一秒。 陆归远的左手,精准地按在了真身喜服内衬左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破!” 他将掌心里那团高度压缩的太岁活气,毫无保留地灌进了阵眼之中。 极阳的太岁活气,和极阴的固魂阵煞气,在真身的胸腔里轰然相撞。 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爆炸声在水底炸开。 大红喜服的左半边直接被炸成了碎布条。金线夹杂着皮肉的碎屑在酸液里乱飞。 真身左侧的胸口被炸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露出了里面被防腐液泡得发白的肋骨。 “呃!” 傅阎王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固魂阵被强行引爆,他附着在上面的那半缕神魂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冲击。扣在陆归远头骨上的手瞬间失去了力气。 缠绕在陆归远脚踝上的黏液绳索也随之溃散。 陆归远强忍着头皮被掀开的剧痛,左手在水里猛地一划拉,借着爆炸的冲击波,硬生生把自己推向了上方的水面。 哗啦! 陆归远的脑袋终于冲破了黏稠的酸液表面。 他大口大口地把混着腐臭味的空气吸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气管被灼烧的刺痛。 他单手扒住黑洞边缘一块还算完整的青石板,咬着牙把自己残破的身体拖了上去。 刚爬出黑洞,还没来得及喘匀第二口气。 当—— 一声极其悠远、沉闷的钟声。 再次穿透了百米深的地层,在陆归远的脑子里炸开。 上面督军府的吉时钟声。 “礼成——” 司仪那尖锐的唱词,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死寂,顺着双魂契约的通道,重重地砸了下来。 陆归远趴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 他的后背突然不受控制地挺直。腰椎骨发出咔咔的摩擦音。 他在被迫做出一个转身的动作。 就像上面那个用着他壳子的假货,在拜完天地高堂后,正转身面对着傅阎王的分魂。 “结束了。”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发出一声绝望的呢喃。“因果结成了。傅阎王在上面拿到了你的名分,在底下占了你的真身......他要彻底吞了陆家的主脉......” 陆归远死死抠住地面的石缝,抗拒着那股想要强行控制他身体的力量。 底下翻滚的酸液黑洞里。 那个胸口被炸出一个大洞的真身,正缓缓从水里浮上来。 大红喜服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那张苍白清冷的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者特有的戏谑。 “陆少爷,霍少爷。” 傅阎王借着真身的嘴,站在酸液表面,抬头看着趴在边缘的陆归远。 “时辰到了。这具肉身,我傅某人就笑纳了。” 真身缓缓抬起双手,似乎准备迎接某种从天而降的力量灌注。 上面拜堂礼成,因果法则已经开始生效。傅阎王的分魂和本体,即将通过这个“名分”彻底融合。 陆归远咬碎了嘴里那点带血的唾沫。 他左手摸到了腰间。 那里还别着刚才从水里捞出来的那半截麻绳。麻绳的一端,还绑着那个被抽得凹进去一块的纸人亲娘。 这纸人之前吸了陆镇海心脏爆炸的怨气,一直没动静。 就在上面那声“礼成”传来的瞬间。 陆归远手里的纸人,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纸人那张画上去的滑稽笑脸,在眨眼间扭曲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吃到绝世美味后的贪婪。 噗叽。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撕裂音。 底下的酸液池里。 那个正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力量的真身,动作突然僵住了。 大红喜服那平坦的腹部。 毫无征兆地,往外凸起了一大块。 就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想要破肚而出。 “这......这是什么!” 傅阎王那漏风的嗓音里,第一次透出了完全失控的恐惧。 他低头看着自己占着的这具真身。 腹部的凸起越来越大。喜服的布料被撑得发出了撕裂的帛裂声。 一根白色的、带着倒刺的粗壮触手,直接捅穿了真身的肚皮,带着一蓬混着防腐液的黑血,暴露在空气中! “太岁太攀......” 识海里,霍沉舟残魂的波动停滞了整整三秒,随后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癫的错愕。 “上面那个跟傅阎王拜堂的......根本不是太岁捏的假货!” 陆归远趴在黑洞边缘,看着底下那个肚皮被捅穿的真身。 他死灰色的左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刚才在水底,自己把太岁活气灌进固魂阵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那么顺利了。 太岁母体根本没有阻拦他。 上面那个在督军府里拜堂的,根本不是太岁太攀。 那是个连霍沉舟都看走了眼的诱饵。 太岁母体真正的伴生太攀,这十年来,一直都寄生在这具被泡在防腐液里的真身体内! 霍沉舟天天守着这口水晶棺,以为守着爱人的肉身。 傅阎王费尽心机占了这具壳子,以为拿到了完美的容器。 结果,他们全都在替太岁母体孵化这只怪物! 上面拜堂礼成,结成的因果,根本不是给傅阎王的。 是给这只蛰伏了十年的太岁太攀,敲响了破壳的丧钟。 “傅老板。” 陆归远单手撑着地,看着底下腹部已经被彻底撕裂、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白色触手的真身。 他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血水。 “这只王八,看来你今天是当定了。” 第198章 局中局:太攀破壳与第三个陆归远 陆归远单手撑着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边缘。左眼那圈死灰色的光晕死死锁着底下翻滚的酸液池。 那根白色的、带着倒刺的粗壮触手,正卡在真身大红喜服的破洞里来回翻搅。 布料撕裂的脆响混着防腐液被高温酸水煮沸的咕噜声,在百米深的地底回荡。 真身那张苍白清冷的脸,现在扭曲成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人类的怪异角度。下巴脱臼,嘴巴张开到一个足以塞进成年人拳头的宽度。 “这到底是个什么畜生!” 傅阎王干瘪漏风的嗓音全碎在了水面上。 他占着这具壳子,太攀在肚子里破壳的痛楚,百分之百算在了他那半缕神魂的头上。 真身双手在水里胡乱扑腾,指甲在自己被撑爆的肚皮边缘疯狂抓挠,试图把那根白色的触手硬生生拽出来。 皮肉翻卷,黑血四溅。 白色的触手上长满了细密的肉刺,每倒抽一下,就带出一大块被防腐液泡得发白的内脏碎块。 识海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霍沉舟那缕残魂缩在契约通道的最深处,连虚影都维持不住,化成了一滩散乱的意识流。 “哑巴了?” 陆归远在脑子里冷哼。他左手把那半截绑着纸人亲娘的麻绳一点点往回收,指节在粗糙的麻皮上磨出几道血痕。 “十年来天天隔着棺材看老婆,结果看的是只怀了太岁种的王八。霍少爷,你这眼光去潘家园倒腾古董,连裤衩都得赔掉。” 识海深处传来一阵漏风的杂音。 那是霍沉舟的认知防线彻底崩塌的动静。 “我明明洗干净了那块肉......” 霍沉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含着满口的碎玻璃,每一个字都扎得他自己鲜血淋漓。 “当年在南山地宫......你爹的心脏炸了。你替我挡枪咽气的时候,血全流在了那滩太岁母体的伴生肉芝上。” “我把那块吸了你血的肉芝带了上来。” “我用我的一魄养着它,用你的八字供着它。它长出了你的骨头,你的皮肉。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是你的味道......” 陆归远腮帮子鼓起一块,把嘴里带血的唾液咽了下去。 算盘打得挺响。 霍沉舟以为带上来的是一块能复刻爱人的橡皮泥,结果带上来的是一颗太岁母体产下的寄生卵。 傅阎王以为占了个绝佳的夺舍容器,结果钻进了太岁太攀的孵化箱。 这俩老阴比算计了十年,全在这底下的虿盆里翻了车。 底下那滩酸液池里,变故再生。 太攀显然不满足于只捅出一条触手。 真身的胸腔发出一连串骨骼爆裂的咔咔声。肋骨被一股从内向外的巨力根根折断,刺破大红喜服的内衬支棱在空气中。 第二根、第三根白色触手顺着胸口的血洞挤了出来。 这些触手顶端长着一圈细密的吸盘,吸盘中央是一排排倒生的獠牙。 它们放弃了破坏那具已经残破不堪的真身,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对准了真身天灵盖的位置。 太攀饿了。 它刚破壳,需要最高质量的补品来稳固形态。 而现在离它最近的,就是傅阎王附在真身里的那半缕极阴神魂。 “滚开!” 傅阎王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 真身猛地抬起双手,在胸前掐出一个极其怪异的法印。 这是走阴人用来壁虎断尾的“散魂诀”。 一团浓墨般的黑气从真身的七窍里喷涌而出。傅阎王知道这具壳子保不住了,他要强行舍弃肉身,把神魂抽出来逃命。 黑烟刚在半空中聚拢成一个人脸的形状。 三根白色的触手猛地往上一蹿。 速度快得带出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触手顶端的吸盘直接张开,像三张巨大的网,狠狠扣住了那团黑烟。 “呃啊——” 傅阎王的神魂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 这叫声不是通过空气传导的,而是直接穿透神魂,震得陆归远脑仁一阵剧痛。 上面的督军府里。 正在跟那个假货拜堂的傅阎王分魂,绝对也吃到了这波同步的反噬。 倒生的獠牙死死咬住黑烟,太攀开始大口大口地吸食傅阎王的神魂。 肉眼可见的,那白色的触手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原本软趴趴的肉质变得坚硬起来,隐隐有鳞片生出的迹象。 陆归远趴在黑洞边缘,左手死死扣住一块凸起的青石砖。 傅阎王被吃,他一点都不心疼。 但这老绝户要是被太攀彻底消化了,这只怪物的等级就会直接飙升。 底下这滩酸液池里,最吸引太岁太攀的,除了傅阎王的极阴神魂,就是自己现在这具壳子里残留的极阳活气。 等它吃干抹净傅阎王,下一个被端上餐桌的,就是他陆归远。 不能让它吃完。 陆归远左眼那死灰色的光晕快速转动。 他没法用太岁活气去硬碰硬,右臂只剩下骨头茬子和烂肉,经脉全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能用的筹码,只有手里这半截麻绳和绑着的纸人亲娘。 这纸人之前吸饱了陆镇海心脏爆炸散出来的怨气。 陆镇海的心脏是用来镇压太岁母体的,那股怨气里带着天生克制太岁一脉的剧毒。 陆归远把麻绳在左手腕上绕了两圈,咬住绳头,用力扯紧。 底下,傅阎王的神魂已经被吞掉了一大半。黑烟稀薄得只剩下一层虚影。 “傅老板!” 陆归远单手撑起身子,半个身子探出黑洞边缘,冲着底下喊了一嗓子。 “借你的因果线用用!” 话音落地的当口。 他左手猛地发力,把绑着纸人亲娘的麻绳,像抛诱饵一样,直直地朝着那三根正在进食的触手甩了下去。 纸人亲娘在半空中翻滚。 那张画上去的滑稽笑脸,在接触到太攀触手散发出的煞气时,瞬间扭曲。 一股浓郁到发黑的极煞怨气,从纸人单薄的身体里炸开。 太岁太攀的触手对能量的感知极其敏锐。 它感受到了这股带着致命诱惑、又夹杂着宿敌气息的怨气。 三根触手同时松开了傅阎王仅剩的那点残魂。 吸盘张开到极限,齐刷刷地掉头,一口咬住了半空中的纸人亲娘。 “破!” 陆归远在心里默念了一声。 他没有用活气去催动,而是直接松开了左手攥着的麻绳。 纸人亲娘被三根触手同时撕扯,原本就凹陷下去的身体直接被撕成了三块。 藏在纸人肚子里的那股陆镇海怨气,在太攀的吸盘里轰然引爆。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 这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能量,在狭小空间里的死磕。 黑色的怨气顺着太攀的吸盘,直接倒灌进白色的触手里。 “嘶——” 黑洞底部爆发出一声类似千万条毒蛇同时吐信的怪响。 太攀吃痛。 三根白色的触手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打结。那些刚长出来的黑色纹路,在怨气的腐蚀下寸寸崩裂,喷出大股大股散发着恶臭的白色浆液。 底下那具被捅穿的真身也跟着剧烈抽搐起来。 太攀在发狂。 它剩余的触手在酸液池里乱拍乱打。巨大的水花冲天而起。 一蓬滚烫的酸液迎面浇了上来。 陆归远根本没法躲。他趴在边缘,能发力的只有左手和双腿。 他只能猛地偏过头。 滋啦。 一团拳头大小的黑色黏液,精准地砸在他的左小腿肚子上。 军装裤管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就化成了灰。 高浓度的太岁原液直接烧穿了皮肉,咬进了小腿骨里。 这种活物被强酸生生溶掉的触感,比被刀子割肉要折磨十倍。 神经末梢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 同步的痛觉顺着契约通道,毫无保留地砸进识海。 霍沉舟那滩散乱的意识流被痛楚强行聚拢,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 陆归远死死扣住地面的石缝,指甲盖全部崩裂,渗出鲜血。他硬是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代价付出了。 局势也暂时稳住了。 太攀被陆镇海的怨气重创,那些触手像触电一样缩回了真身的肚子里。 真身大红喜服上的破洞往外冒着白烟,缓缓沉入了翻滚的酸液池底。 而傅阎王那点可怜的残魂,借着纸人挡灾的空当,化作一缕比头发丝还细的黑烟,顺着墓室顶部的缝隙,拼死往上钻去。 “算你跑得快。” 陆归远用左手肘撑着地面,把被烧穿的左腿拖离黑洞边缘。 小腿肚子上那个血洞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全变成了焦黑色,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烤肉味。 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混浊的空气,胸口剧烈起伏。 “归远......” 识海里,霍沉舟的声音虚弱得随时会断气。 “因果......乱了......” 这疯子对走阴术的感知确实敏锐。 陆归远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刚才太攀破壳,吸收了傅阎王神魂里的因果线。 而自己又用纸人亲娘强行打断了太攀的进食,把陆家的怨气搅和了进去。 上面的督军府、底下的太岁母体、傅阎王的分魂、自己这具壳子。 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被强行拧成了一个死结。 当—— 又是一声沉闷的钟声穿透地层砸了下来。 这不是礼成的钟声。 这是督军府里,用来通告宾客入席的丧钟改吉钟! 钟声震荡的当口。 陆归远后背的脊椎骨猛地一僵。 那股被强行扯出躯壳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双魂共生的契约通道,在这错乱的因果拉扯下,发生了一次史无前例的逆向投射。 陆归远没有被拉扯进那个假货的身体里。 他的感官,被强行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还留在地底,感受着左小腿被酸液腐蚀的钻心痛楚。 另一半,却像是一个无形的幽灵,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上面督军府正堂的半空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看”到了。 督军府正堂里,红绸铺地,喜字高悬。 傅阎王的分魂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军装,站在太师椅前。 那张原本威严的脸,此刻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底下的本体被太攀啃了一半神魂,这分魂显然也受了重创。他连站直身体都要靠着扶手死死支撑。 而在傅阎王的对面。 站着那个被霍沉舟用太岁太攀捏出来的“假货”。 也就是刚才跟傅阎王拜完堂的“陆归远”。 假货穿着一件和底下真身一模一样的大红喜服。 头上的红盖头还没有挑开。 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司仪,没有宾客。 这场婚礼,从头到尾只有傅阎王一个人在自导自演。 “你......” 傅阎王的分魂指着面前盖着红盖头的假货,手指抖得像是在筛糠。 “底下的阵法破了......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分魂没有本体的全部记忆,他只知道底下的连线断了,某种恐怖的力量正在顺着因果线往上爬。 假货没有动。 大红色的喜服在没有风的正堂里微微晃动。 陆归远以幽灵的视角悬在半空,死死盯着那个盖头。 按照霍沉舟的说法,这假货是太岁太攀的伴生肉芝捏的。现在底下的太攀破壳发狂,这假货应该直接化成一滩血水才对。 但它好端端地站着。 甚至,比刚才拜堂的时候,站得更直了。 一只苍白的手从喜服宽大的袖口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和陆归远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手抓住了红盖头的边缘。 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上掀开。 陆归远在地底的本体,连呼吸都停滞了。 盖头滑落。 露出了一张脸。 清冷,绝决,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煞气。 那是陆归远的脸。 但那双眼睛,不是太岁捏造出来的空洞死物。 那双眼睛里,有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嘲弄,有怨毒,还有一丝看破一切的冷漠。 假货抬起头,看着摇摇欲坠的傅阎王。 他张开嘴。 没有漏风的干瘪嗓音。 发出的,是陆归远自己那清冽、低沉的声线。 “傅老板。” 假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这督军府的茶,泡得可真够慢的。” 这句话一出来。 悬在半空的陆归远意识,和地底下的本体,同时遭到了雷击般的震撼。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直接发出了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这不可能!” 霍沉舟疯了。 “这绝对不可能!太岁肉芝不可能有你的记忆!它不可能说出这句话!” 陆归远地底下的本体,左手死死捏住大腿上的布料,指甲直接掐进了肉里。 这句话,太熟悉了。 十年前。 南山地宫的入口。 陆归远替霍沉舟挡下傅阎王那一枪之前。 他吐着血,靠在石壁上,对走过来的傅阎王说的最后半句话。 “傅老板,你这枪子儿,喂得可真够慢的。” 这是属于陆归远最深处的记忆。连霍沉舟都不知道他临死前在心里补了这后半句。 这个穿着喜服的假货,为什么会知道? 假货没有理会傅阎王的惊恐。 他转过头。 目光穿透了督军府正堂的空气,直直地看向了半空中那个属于陆归远的幽灵视角。 那双眼睛,跨越了百米深的地层,和陆归远死灰色的左眼对撞在一起。 假货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喜服内衬左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那个位置,在地底下的真身上,刚刚被陆归远用活气炸出了一个大洞。 “霍沉舟。” 假货看着半空中的陆归远,用一种闲话家常的语气开了口。 “你这十年,手艺退步了。” 假货的手指在平整的喜服布料上点了点。 “你给我缝的这身衣服,腋下这块......还是有点紧啊。” 轰! 陆归远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腋下这块有点紧。 这是十年前,霍沉舟坐在火堆旁给他缝补军装时,他随口抱怨过的一句话。 这世上,只有他和霍沉舟两个人知道! 这个盖头底下的东西。 不是太岁太攀。 不是傅阎王的分魂。 如果底下的水晶棺里泡着的是一具被太攀寄生的空壳。 如果自己现在用着的是霍沉舟那布满鳞片的身体。 那上面这个拥有他全部记忆、连这种私密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陆归远”...... 到底他妈的是谁! 陆归远在地底下的本体猛地抬起头,死灰色的左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光。 “你到底是谁!” 他冲着上面那个方向,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假货看着他,嘴角扯出的弧度更大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那只苍白的手,对着半空中的陆归远,做了一个陆家走阴人特有的、用来收魂的手势。 “归远。” 假货的声音轻飘飘地砸下来。 “在底下玩够了,就该回家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 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庞大吸力,顺着那条错乱的因果线,直接抓住了陆归远地底下的躯壳。 周遭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陆归远连带着那具残破的身体,直接被这股力量拖拽着,朝着头顶那厚重的青石板撞了上去! 第199章 局中局:一魄成魔与逆向抽魂 砰! 头骨撞上粗糙青石板的闷响在耳边炸开。 陆归远感觉自己的颈椎骨在一瞬间错位了。但那种撞击实体的钝痛只维持了半秒。 紧接着,周遭的空间规则被一股蛮横的巨力强行撕碎。 没有落水的失重感,也没有穿透地层的摩擦。那条错乱的因果线变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绞索,套着他的脖子,把他连皮带骨地往上拖拽。 视线里的黑暗被大片刺目的猩红取代。 咚! 陆归远重重地砸在楠木地砖上。 五脏六腑因为这一下硬着陆挤成一团。他偏过头,哇地呕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血液溅在铺满正堂的大红绸缎上,洇出一片暗紫色的污迹。 左小腿上被太岁原液烧穿的血洞还在往外冒着白烟,皮肉烧焦的恶臭味迅速盖过了正堂里昂贵的龙涎香。 他单手撑着地砖,把脸上的冷汗蹭在袖口上,抬起头。 满堂红纸双喜。 太师椅前,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假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脸清冷、干净,连左眼角那颗极小的泪痣都在它该在的位置。 两人隔着五步远的距离。 一个用着布满黑色鳞片的残破躯壳,像条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野狗。 一个披着鲜红的嫁衣,顶着陆归远原本的皮囊,干干净净,不染尘埃。 “这副带鳞片的壳子,你用得倒也习惯。” 假货开口了。 声音清冽低沉,连尾音那种习惯性往下压的习惯都学得十成十。 陆归远胸腔猛地扩张,抽进一口满是火药味的浊气。他左手抠住地砖的缝隙,硬生生把自己拖着靠在了一根红漆柱子上。 “你拿我的执念当饭吃,长得倒是挺像个人。” 陆归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血丝的笑。 “傅老板,这就是你费尽心机要娶的过门媳妇?” 他把目光投向旁边那个摇摇欲坠的傅阎王分魂。 傅阎王分魂此刻脸上的皮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底下的本体被太攀啃了一半神魂,反噬已经让这具分魂的阴气散了大半。 他死死盯着那个假货,喉结上下滚动,干瘪的嘴唇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假货没有理会傅阎王,只是撩起喜服宽大的下摆,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 红色的布料在地上拖拽出沙沙的声响。 “你还不明白吗?” 假货走到陆归远面前,停住脚。 “十年前南山地宫,你替他挡了那一枪。血流在太岁肉芝上,你以为流的只是血?” 假货缓缓蹲下身,视线和陆归远平齐。 “人死灯灭,三魂七魄散入黄泉。可你当时心里的怨气太重了。你恨傅阎王开的那一枪,你更恨霍沉舟为什么要把你卷进这个死局。” 假货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指尖点在陆归远现在这具壳子的心口上。 “那一魄,带着你所有的怨、所有的恨,还有你死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半句话,跟着你的血,一起流进了那块肉芝里。” 陆归远左眼那圈死灰色的光晕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子里那条断裂的逻辑链,在这一刻彻底接上了。 这十年,霍沉舟以为带上来的是一块能复刻爱人的太岁橡皮泥。 霍沉舟用自己的一魄去养它,用陆归远的八字去供它。 结果,他供养的根本不是什么空壳容器。 他把陆归远死前最阴暗、最疯狂的那一魄,硬生生养成了一个独立的活物! 这玩意儿有他的记忆,有他的脸,甚至有他骨子里的狠辣。 这就是一个由怨气和太岁煞气发酵了十年的恶念体! “既然明白了。” 假货看着陆归远,手指顺着他心口往上移,最后停在他的咽喉处。 “这世上,不需要两个陆归远。你在底下待了十年,该把主魂的位置让出来了。” 假货的手指猛地收紧。 “放肆!” 旁边被无视了半天的傅阎王分魂终于爆发了。 他好歹是盘踞京城的活阎王,怎么可能容忍自己被一个太岁孵出来的怪物当猴耍。 分魂拔出腰间的配枪,连瞄准都没用,对着假货的后脑勺直接清空了弹匣。 砰砰砰! 枪管喷出刺目的火舌。 子弹带着极阴的煞气,在空气中撕扯出刺耳的尖啸。 假货连头都没回。 他掐着陆归远脖子的手没动,只是空出的左手往后随意一挥。 大红喜服的袖口里,瞬间甩出五张画满血色符文的黄纸。 五雷镇煞符! 这符咒画得比陆归远自己画的还要霸道。 黄纸在半空中迎上子弹,连炸裂的声响都没发出,直接把那些带着煞气的弹头融成了铁水,滴落在楠木地砖上,烧出几个黑洞。 傅阎王分魂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转身就往正堂外面冲。 “我让你走了吗?” 假货的声音冷得渗人。 他左手在半空中快速翻转,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傅阎王逃跑的背影凌空画了一个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起!” 正堂铺着的那些大红绸缎,突然像活过来一样。 十几条红绸拔地而起,化作十几条暗红色的锁链,瞬间缠住了傅阎王的四肢和脖子。 陆家走阴术里的缚魂索! “呃!” 傅阎王被红绸拽到半空,四肢被扯成一个大字型。他拼命挣扎,但那些红绸越勒越紧,直接嵌进了分魂虚无的皮肉里。 假货站起身,走到半空的傅阎王面前。 “你这具分魂,虽然残了,但勉强能当个开胃菜。” 假货张开嘴。 没有漏风的干瘪声。 他的口腔里,突然涌出一大团密密麻麻的白色肉丝。那些肉丝像蛛网一样,直接糊在了傅阎王分魂的脸上。 滋啦!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在正堂里回荡。 傅阎王分魂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张脸就被那些白色肉丝硬生生吸干了阴气,化作一滩黑水滴在地上。 陆归远靠在红漆柱子上,死死盯着这一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行把涌上喉咙的酸水咽下去。 这怪物刚才用的是五雷符和缚魂索。 这说明它不仅继承了自己那一魄的记忆,连陆家刻在骨子里的术法肌肉记忆都一并继承了。 加上太岁肉芝赋予它的变态恢复力和吞噬能力。 硬拼必死无疑。 陆归远左手摸到腰间那把从底下顺上来的玉扳指。 那是傅阎王压阵的法器。 不能砸,砸了没用。 他脑子飞快地转动。 这假货的成分是:太岁肉芝+陆归远的一魄+霍沉舟的一魄。 弱点在哪? 既然它体内有霍沉舟的一魄,那就说明,这怪物和自己现在这具壳子(霍沉舟的身体)之间,存在着一条被隐藏的双魂契约副线! “霍沉舟。” 陆归远在识海里砸下三个字。 识海深处,那滩因为极度痛苦和认知崩塌而散乱的意识流,微微蠕动了一下。 “别装死了。” 陆归远在脑子里冷笑。 “你亲手捏的野种,现在要把你老子我给活吞了。你再不出力,大家一起在它肚子里团聚。” “我......控制不了它......” 霍沉舟虚弱的波动传了过来。 “它太强了......它切断了我和那一魄的联系......” “老子没让你控制它!” 陆归远左眼死死锁住那个正在吸食傅阎王残骸的假货。 “它切断了联系,但因果线还在。你那残魂给我当引线,老子要顺着这根线,把它体内的那一魄给抽出来!” 识海里陷入了死寂。 抽魂? 霍沉舟现在只剩一缕残魂,如果强行被当成引线去倒抽假货体内的一魄,极大的概率会当场魂飞魄散。 “你怕了?” 陆归远毫不留情地嘲弄。 “你这十年自我感动的深情,连这点代价都不敢付?” “我来。” 霍沉舟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 那种病态的偏执再次占据了上风。 “归远......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给......” 陆归远懒得听这疯子的临终遗言。 他左手猛地攥紧那枚玉扳指,将扳指尖锐的边缘对准自己残破的右臂骨头茬子,狠狠划了下去。 噗嗤! 仅存的一点皮肉被割开。黑色的太岁活气混着鲜血涌了出来。 陆归远将带血的左手按在自己的眉心上。 “双魂共生,逆转!” 他在心里暴喝一声。 识海里,霍沉舟那滩散乱的残魂被他强行聚拢,像拧麻花一样拧成了一股坚韧的魂线。 这根魂线顺着陆归远的眉心,直接射向五步之外的假货。 正在进食的假货动作猛地一顿。 它那张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表情。 魂线无视了物理距离,直接扎进了假货左侧胸口——那个本该是心脏,现在却藏着霍沉舟一魄的位置。 “呃啊!” 陆归远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 逆向抽魂的代价太大了。 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正在被一把钝锯子来回拉扯。七窍同时往外渗出黑血。 霍沉舟的残魂在假货体内疯狂撕咬那一魄。 假货捂住胸口,连连后退了两步。 大红色的喜服上,刚才被陆归远在水底炸破的那个洞,此时正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你疯了!” 假货抬头盯着陆归远,清冽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惊慌。 “你用这具破壳子强行抽魂,你的主魂也会跟着碎掉!” “碎了也比便宜你这怪物强!” 陆归远左手死死按着眉心,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盘结的蚯蚓。 他把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全压在了这条魂线上。 假货体内的霍沉舟那一魄,正一点点被往外拖拽。 随着那一魄的松动,假货原本完美无瑕的皮囊开始出现异变。 它的脖子根处,皮肉一阵扭曲。一块暗青色的、足有巴掌大小的胎记,从领口边缘浮现了出来。 陆归远死灰色的左眼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块胎记的形状,像一条盘踞的蜈蚣。 这不是陆归远身上的东西。 十年前,陆归远的身体干干净净,绝对没有这块胎记! 这胎记是谁的? 太岁肉芝不可能凭空长出这种带有强烈个人特征的印记。 除非......当年流在那块肉芝上的血,不止陆归远一个人的! “给我出来!” 陆归远顾不上细想,左手猛地往回一扯。 啵! 一声类似拔出酒瓶塞的闷响。 一团暗红色的光团,被硬生生地从假货的胸口扯了出来。 那是霍沉舟被困在假货体内十年的那一魄! 失去这一魄的支撑,假货体内的平衡瞬间被打破。 太岁煞气和陆归远那一魄的怨气失去了调和剂,开始在假货体内疯狂互噬。 假货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它那张脸开始融化。大红色的喜服寸寸碎裂。 “你杀不死我的......” 假货融化的脸上,那双原本清冷的眼睛变得怨毒无比。 “这块肉芝上的因果......不止你们两个......” 话音未落,假货彻底化作一滩冒着白烟的血水,渗进了楠木地砖的缝隙里。 那团被抽出来的暗红色光团,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嗖地一下钻回了陆归远的眉心。 残破的识海得到了这一魄的补充,霍沉舟原本快要消散的残魂,居然奇迹般地稳固了下来。 陆归远脱力地滑坐在地上。 他靠着红漆柱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左小腿的伤口已经麻木了。七窍流出的血在脸上结成了黑色的硬壳。 结束了? 傅阎王分魂被吃了,假货被抽魂融化了。 底下的太攀还在发狂,但短时间内应该爬不上来。 陆归远扯下袖子上的一块干净布料,胡乱擦了擦眼睛上的血迹。 就在他准备检查一下霍沉舟这具壳子还能撑多久的时候。 吱呀—— 正堂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雕花大门。 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带着极重土腥味的阴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正堂里挂着的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门外没有督军府的守卫,也没有整齐的军队脚步声。 只有一阵清脆的、类似铃铛碰撞的动静。 叮当。 叮当。 陆归远死死捏住手里的玉扳指,视线越过门槛,看向外面的院子。 院子里没有光。 一个提着白纸灯笼的人影,正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正堂。 那是个人。 穿着一身极其不合时宜的粗布麻衣。 当那人把白纸灯笼举高,橘黄色的烛光照亮了那张脸的瞬间。 陆归远全身的汗毛,顺着脊椎骨一路炸到了头皮。 那张脸。 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两颊涂着两团夸张的腮红。 嘴角用劣质的红颜料,画出了一个一直咧到耳根的滑稽笑脸。 这根本不是活人的脸! 这是刚才在地底下,被太岁太攀三根触手撕成碎片的...... 陆归远的纸人亲娘! 纸人亲娘提着灯笼,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锁定了靠在柱子上的陆归远。 它张开那张画上去的嘴。 发出的,却是一个极其苍老、沙哑的女人声音。 “归远啊。” 纸人亲娘咧着嘴笑。 “你爹在底下待得太寂寞了。娘上来接你,咱们一家三口,该团聚了。” 第200章 局中局:换命蜈蚣与阴煞反噬 纸张摩擦楠木地砖的细碎声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被无限放大。 那个画着滑稽笑脸的纸人亲娘,提着白纸灯笼,一步一顿地往前挪。 灯笼里燃着的不是蜡烛,是一团幽绿色的磷火。火光打在纸人那张惨白的扁平脸上,把劣质红颜料画出的嘴角映得越发狰狞。 陆归远靠在红漆柱子上,死死盯着距离自己不到十步的纸人。 左小腿肚上的那个血洞已经流不出血了。被太岁原液烧焦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右臂那截骨头茬子无力地耷拉在身侧。 他现在这具属于霍沉舟的残破壳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榨不出一丝。 刚才在底下,这纸人明明被太攀的三根触手撕成了碎片。 现在它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甚至连身上的折痕都平整如新。 这根本不是底下那个吸了陆镇海怨气的纸人。 这是被人重新扎出来、上了阴煞的替身。 “我亲娘死在北平的那场大雪里了。” 陆归远把后背死死贴着柱子,借着木头的冷硬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你这副尊容去天桥底下唱大鼓都没人听。别在这儿乱认亲戚。” 纸人停住了脚步。 那颗僵硬的纸糊脑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歪向一侧。 “归远啊。” 苍老沙哑的女声再次从纸人画上去的嘴里飘出来。 “你这嘴硬的脾气,倒是随了你爹。当年在南山地宫,他把心挖出来喂太岁的时候,也是这么硬气......” 纸人提起手里的白纸灯笼,往前探了探。 “可惜啊。他那颗心镇不住底下的东西。他现在在底下冷得很,天天念叨着要你下去陪他。娘这不就来接你了吗?” 陆归远左手抠住地砖的缝隙。 这事透着一股要命的邪火。 知道南山地宫挖心细节的,除了底下的傅阎王,就只有他自己和霍沉舟。 “霍沉舟。” 陆归远在脑子里砸下三个字。 识海深处,刚刚融合了那一魄的霍沉舟残魂,此刻波动得极其剧烈。 “那不是你娘......” 霍沉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寒风中冻透了的冰碴子,带着掩饰不住的战栗。 “那是......那是陆家供奉在祖祠里的引魂婆......” 陆归远左眼那圈死灰色的光晕猛地一缩。 引魂婆。 陆家走阴一脉最阴毒的手段。用活人扒皮抽筋,封在纸人里,专门用来拘活人魂魄。 陆家祖祠早在十年前就被军阀一把火烧干净了。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傅阎王的督军府里? “那个假货身上的蜈蚣胎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归远没管纸人,直接在识海里逼问最核心的致命点。 刚才假货融化前露出的那块蜈蚣胎记,绝对是破局的关键。 识海里的波动诡异地停滞了两秒。 “那是......我的命劫。” 霍沉舟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十年前在南山地宫......你替我挡了傅阎王那一枪。你的血流在太岁肉芝上,人眼看就断气了。” “我为了吊住你最后一口气,用了陆家的换命术。” 陆归远呼吸一滞。 “我把自己的八字和命格,连同我身上那块带着死劫的蜈蚣胎记......全部转移到了那块吸了你血的太岁肉芝上。” 真相的拼图在这一刻轰然合拢。 难怪霍沉舟要把自己的一魄塞进那个假货体内。 难怪那个假货既有陆归远的记忆,又有霍沉舟的命格。 霍沉舟这疯子,十年前就把自己的命抵给了太岁,硬生生把陆归远必死的局,换成了双魂共生的烂摊子。 “你真他妈是个绝世大善人。” 陆归远在脑子里冷笑出声。 “你把命格给了肉芝,自己变成个无主孤魂,钻进我的壳子里苟延残喘。现在你养的怪物反噬了,连陆家的引魂婆都追上门来要账。你这算盘打得,连底裤都赔进去了。” “我只要你活......” 霍沉舟偏执的呢喃顺着契约通道爬过来。 “只要你能活......哪怕把你的一魄养成怪物......哪怕我永不超生......” 这王八蛋的深情永远带着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陆归远懒得再搭理他。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这个提着灯笼的引魂婆。 纸人亲娘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举起那盏透着幽绿磷火的灯笼,对着陆归远的方向猛地吹了一口气。 呼—— 一阵裹着浓重土腥味和防腐液酸臭的阴风,直接扑面而来。 灯笼里的磷火瞬间暴涨,化作几十朵拳头大小的绿色火团,在半空中拖着长长的尾迹,直奔陆归远的面门砸下。 这火团里全是阴煞,沾上一点就能把人的三魂七魄烧出个窟窿。 陆归远根本没法躲。 他现在的左腿是个废的。他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把左手攥着的那枚玉扳指横在胸前。 这是傅阎王压阵的法器,里面存着极阳的走阴罡气。 “破!” 陆归远咬破舌尖,一口带着太岁活气的舌尖血,精准地喷在玉扳指上。 玉扳指表面的包浆瞬间炸开,透出一股刺目的暗金色光晕。 砰砰砰! 几十朵幽绿色的火团撞在暗金色的光晕上,爆出一连串沉闷的炸响。 火星四溅,落在楠木地砖上,瞬间把昂贵的木料烧出几个深坑。 陆归远被爆炸的冲击力震得后脑勺重重磕在柱子上。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光晕堪堪挡住了火团,但玉扳指表面也裂开了一道极其明显的缝隙。 撑不了多久。 “归远啊......你这又是何苦呢......” 纸人亲娘站在原地没动。 它画上去的嘴角突然往上扯,直接撕裂了纸皮,露出了里面一排森白的、属于人类的细密牙齿。 “你爹在底下等得不耐烦了。他说......既然你不肯下来,那他就亲自上来抓你!” 纸人猛地把手里的白纸灯笼砸在地上。 灯笼碎裂。 里面那一团幽绿色的磷火没有熄灭,反而像活物一样,顺着地砖的缝隙,迅速蔓延开来。 磷火所过之处,地砖寸寸碎裂。 一股极其恐怖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导上来。 整个督军府正堂开始剧烈摇晃。头顶的横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大红色的喜绸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那是底下的东西在撞击地层。 “太岁太攀......” 识海里,霍沉舟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死气。 “它吃完了傅阎王的神魂......它要爬上来了......” 陆归远死死捏着那枚裂开的玉扳指。 这引魂婆根本不是来杀他的。 它是来给地底下的太攀定位的! 引魂婆用陆镇海的怨气作为坐标,把刚刚破壳、急需进食的太岁太攀,直接引到了督军府正堂! 轰隆! 正堂中央的地砖突然大面积塌陷。 一个足有磨盘大小的黑洞暴露在空气中。 浓郁的酸腐味混杂着极重的阴煞之气,像喷泉一样从黑洞里喷涌而出。 一只白色的、长满倒刺和黑色鳞片的粗壮触手,啪的一声扒住了黑洞边缘。 触手上的吸盘张开,里面那排倒生的獠牙上,还挂着傅阎王暗金色军装的碎布条。 太攀爬上来了。 这只在傅阎王真身肚子里孵化了十年的怪物,吃干抹净了傅阎王的神魂,现在盯上了陆归远这具残留着太岁活气的壳子。 “跑......” 霍沉舟在识海里疯狂咆哮。 “把身体的控制权给我......我用太岁鳞片挡住它......你抽出主魂逃出去......” “逃你大爷!” 陆归远左手抠着柱子,强撑着站了起来。 左小腿的断骨摩擦着焦肉,痛感直接飙到了神经末梢的极限。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连走出这扇大门都费劲,更别提抽魂逃跑。 太攀的第二根触手也伸出了黑洞。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不断蠕动的白色肉瘤,从地底缓缓挤了上来。 肉瘤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球。那些眼球没有瞳孔,全是死灰色的眼白。 这才是太岁太攀的本体。 纸人亲娘站在塌陷的边缘,朝着那个肉瘤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爷。少爷在这儿呢。” 肉瘤上几十颗死灰色的眼球同时转动,齐刷刷地锁定了靠在柱子上的陆归远。 “嘶——” 太攀发出一声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尖啸。 两根粗壮的触手如同离弦的箭,带着刺鼻的酸液,直奔陆归远的面门抽了过来。 速度太快了。 陆归远根本来不及结印。 他只能本能地抬起左手,把那枚玉扳指挡在身前。 咔嚓! 触手抽在玉扳指上。 这件傅阎王压阵的法器连半秒钟都没撑住,直接碎成了粉末。 巨大的力道顺着左臂传导过来。 陆归远整个人像破布麻袋一样被抽飞出去。 他重重地撞在正堂的墙壁上,滑落下来。 左臂的骨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小臂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折断了。 这下连唯一能动的手也废了。 陆归远趴在地上,嘴里不受控制地往外涌着黑血。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太岁太攀的本体已经完全爬出了地洞。 它挥舞着触手,像一座白色的肉山,朝着陆归远碾压过来。 纸人亲娘跟在太攀旁边,嘴里发出咯咯咯的怪笑。 “归远啊,别挣扎了。咱们一家人,生生世世都要绑在一起......”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彻底暴走了。 那是看到陆归远濒死时触发的极端应激反应。 “把身体给我!” 霍沉舟的声音变成了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嘶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要撕了这只畜生!” 陆归远趴在地上,死灰色的左眼看着逼近的太攀。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满是血污的笑。 “霍沉舟。” 他在脑子里极其平静地回了一句。 “你是不是忘了,你这具身体上,长满了太岁的鳞片。” 识海里的暴走瞬间停滞。 “这只太攀,是你用一魄养出来的太岁肉芝的伴生体。” 陆归远用下巴撑着地面,努力抬起头。 “它吃傅阎王,是因为傅阎王是极阴的补品。但它现在要吃我,是因为我这具壳子里,有它极其渴望的同源活气。” 他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肉瘤。 “老子今天就算死,也得拉着这头王八一起垫背。” 陆归远没有把身体的控制权交给霍沉舟。 他反而放开了识海的所有防御,将双魂共生的契约通道,彻底敞开到了极限。 “你想干什么!” 霍沉舟终于察觉到了陆归远的意图,声音里透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你疯了!你会魂飞魄散的!” “闭嘴。” 陆归远直接切断了霍沉舟的单向通讯。 他强忍着全身骨骼碎裂的剧痛,调动经脉里最后剩下的一丝太岁活气,全部逼进了自己的眉心。 他在主动燃烧主魂! 极阳的太岁活气和陆归远决绝的主魂之力混合在一起,在眉心处凝聚成了一个刺目的金色光点。 太岁太攀感受到了这股极其纯粹的能量。 肉瘤上的几十颗眼球瞬间充血,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两根触手张开吸盘,直奔陆归远的脑袋抓了过来。 就在触手即将碰到陆归远头皮的刹那。 “陆家走阴,借尸还魂。” 陆归远用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念出了陆家禁术的最后一句口诀。 “我以主魂为祭,夺舍!” 那个金色的光点从他眉心猛地射出,直接无视了物理防御,顺着太攀触手上的吸盘,狠狠扎进了太攀的肉瘤本体之中! 轰! 太攀巨大的身躯剧烈地僵住了。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 这是陆归远用自己最暴烈的主魂,强行冲进了太攀那混沌的意识海里! 他要反向夺舍这只太岁太攀! 正堂里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太攀的触手在半空中疯狂扭曲打结,那些倒生的獠牙开始胡乱啃咬自己的本体。 白色的浆液四处飞溅。 纸人亲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它本能地想往后退。 但太攀发狂的触手已经失去了控制。 一根粗壮的触手猛地横扫过来,直接把纸人亲娘拦腰抽成了两截! 纸人里封存的引魂婆阴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陆归远趴在地上。 他现在的躯壳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的主魂,此刻正在太攀那个极其恶心、充满酸腐味的意识海里,和这只怪物的本能进行着殊死搏杀。 痛觉、恶心、疯狂的食欲、无尽的混沌。 太攀的感官全盘接收,顺着残存的契约通道,同步反馈给躲在陆归远原本身躯里的霍沉舟残魂。 霍沉舟在识海深处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终于体会到了,这十年里,陆归远被困在躯壳里,看着他用着自己的脸去讨好傅阎王时,那种生不如死的绝望。 太攀的肉瘤本体在地上疯狂翻滚,把正堂里的太师椅、红漆柱子全部撞得粉碎。 黑色的鳞片从肉瘤表面大片大片地剥落。 陆归远的主魂正在一点点撕碎太攀的意识。 就在这头怪物即将被彻底抹杀意识的最后关头。 太攀那张裂开的巨大口器里,突然吐出了一个东西。 吧嗒。 那东西掉在陆归远残破躯壳的旁边,沾满了白色的黏液。 那是一个极其陈旧的、绣着合欢花的红肚兜。 肚兜的布料已经褪色,上面沾染着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陆归远的主魂在太攀体内感知到了这个东西。 他的动作猛地停滞了。 那个肚兜...... 那是他生母的遗物。十年前,陆镇海亲手从他母亲的尸体上扒下来,作为镇压太岁阵眼的信物! 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只太攀的肚子里? 还没等陆归远理清这其中的逻辑。 督军府正堂外那两扇已经破烂不堪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不是阴风,也不是纸人。 是一阵整齐划一、带着浓烈铁锈味和火药味的军靴脚步声。 一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正堂内翻滚的太岁太攀,和地上那具属于陆归远的残破躯壳。 一个穿着笔挺墨绿色军装、脚蹬高筒皮靴的男人,踩着满地的碎砖和血迹,缓缓走进了正堂。 男人摘下白手套,拍了拍军服上的灰尘。 那张脸,赫然是刚刚在底下被太攀吃了一半神魂、又在上面被假货吸干了分魂的...... 傅阎王! 但他现在的眼神,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恐和虚弱。 只有一种极其冰冷的、猎人看着猎物落网的戏谑。 傅阎王看着地上那个沾满黏液的红肚兜,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陆少爷,霍少爷。” 傅阎王的声音中气十足,根本没有之前的漏风和干瘪。 “这出借尸还魂的戏码,你们俩演了十年,也该落幕了。” 傅阎王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门外的士兵立刻端起几架重型喷火器,对准了正堂。 “烧。”傅阎王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第201章 局中局:活人炼器与反客为主 呼—— 三条粗壮的火龙从黑洞洞的枪管里喷薄而出。 空气里的水分被瞬间抽干。铺满正堂的大红绸缎连火星都没冒,直接在半空中蜷缩、干瘪,化成了一蓬蓬黑灰。昂贵的楠木地砖发出劈啪的爆裂声,表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碳化。 高压喷射的凝固汽油弹,带着几千度的高温,毫无死角地覆盖了整个正堂。 陆归远的主魂此刻正死死钉在太岁太攀的意识海里。 那是一片黏稠、腥臭的黑暗。 就在他即将彻底撕碎太攀本能的当口,外界的高温硬生生穿透了肉瘤厚实的皮下脂肪,砸进了意识海。 这不是普通的火。 喷火器里掺了朱砂和黑狗血,这是军阀专门用来对付走阴邪祟的阳火。 阳火烧在太岁原生的皮肉上,太攀残存的本能发出了比之前被抽魂时还要高亢百倍的嘶鸣。 这种被活活烤熟的剧痛,百分之百地同步到了陆归远的主魂上。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被扔进了一口烧红的铁锅里,正在被一把无形的铲子来回翻炒。每一丝魂力都在高温下扭曲、蒸发。 更要命的是,地上的那具躯壳。 那具属于霍沉舟、长满黑色鳞片的残破躯壳,正毫无防备地躺在火海的正中央。 双魂共生的契约通道还没断。 陆归远在太攀体内被烧,躯壳里的霍沉舟残魂同样在遭受阳火的炙烤。 “动啊......” 陆归远在太攀黏稠的意识海里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 他顾不上主魂被灼烧的刺痛,把全部的魂力化作一把尖刀,顺着太攀发狂的神经丛,狠狠扎进了这具庞大肉瘤的中枢。 他在强行接管这具怪物的控制权。 外面。 三架重型喷火器还在持续输出。正堂的横梁被烧断,带着大团火球砸向地面。 躺在地上的那具残破躯壳,表面的黑色鳞片被烤得卷曲、剥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就在火舌即将舔舐到躯壳面门的瞬间。 躯壳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抬了起来。 那是霍沉舟。 这个被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的疯子,在阳火烧身的绝境下,强行榨干了躯壳里最后一丝太岁活气。 左手五指翻飞,带出一串残影,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 “御!” 霍沉舟借着躯壳的嗓子,喊出了一个破音的字。 残存的太岁活气顺着指尖喷涌而出,在躯壳上方撑开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光罩。 橘红色的火舌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光罩剧烈晃动,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霍沉舟撑不了多久。这具壳子的经脉早就断了个干净,他现在是用自己的残魂在硬顶阳火。 就在光罩即将碎裂的刹那。 原本在火海中疯狂翻滚的太攀肉瘤,突然停住了。 肉瘤上几十颗死灰色的眼球,在同一秒钟内停止了乱转,齐刷刷地定格在了一个方向。 那是地上那具残破躯壳的方向。 紧接着,两根粗壮的、长满倒刺的白色触手,猛地从火海中抽打出来。 这两根触手没有去攻击门外的喷火兵,而是以一种违背关节规律的角度,狠狠砸在了那具残破躯壳的上方。 啪! 触手交叠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白色雨伞,硬生生挡住了上方倾泻而下的凝固汽油。 高温烧在触手上,发出令人作呕的烤肉味。大股大股的白色浆液从皮肉里喷出来,还没落地就被烤成了白霜。 太攀在用自己的肉身,保护那具随时会咽气的躯壳。 门外的傅阎王挑了挑眉毛。 “陆少爷,夺舍了一头畜生,还不忘护着老情人的壳子。你这份情义,我看着都牙酸。” 傅阎王摘下另一只白手套,随意地扔在地上。 “停火。” 他抬了抬手。 喷火兵立刻松开扳机。火龙戛然而止。 正堂里弥漫着浓烈的黑烟和皮肉烧焦的恶臭。四周的墙壁被熏得漆黑,到处都是零星的火苗。 太攀那庞大的肉瘤已经缩水了整整一圈。表面全是被烧焦的死皮。 两根交叠的触手缓缓松开。 触手底下,那具残破的躯壳还在喘气。霍沉舟撑起的光罩已经碎了,左手无力地砸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黑血。 太攀的肉瘤缓缓蠕动,那张裂开的巨大口器对着门外的傅阎王。 陆归远的主魂已经完全压制了太攀的本能。 他现在就是这只太岁。 一根被烧得只剩半截的触手,慢吞吞地伸到地砖缝隙里,卷起了刚才太攀吐出来的那个沾满黏液的红肚兜。 触手把红肚兜举在半空,护在肉瘤跟前。 “傅老板。” 太攀的口器没有声带,但陆归远直接用神魂震荡周围的空气,发出了一种类似两块生铁相互摩擦的怪异声响。 “你这戏台子搭得够费钱的。连自己的分魂都填进去当柴烧。” 陆归远借着太攀的几十颗眼球,死死盯着门口那个衣着光鲜的男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他从底下爬上来后,最想不通的一个死结。 太攀在底下吃了一半的傅阎王神魂。那个假货在上面又把傅阎王的分魂吸干了。 按照走阴的规矩,神魂被撕成这样,本体就算不死也得变成个流口水的白痴。 可眼前的傅阎王,非但没疯,身上的气血反而旺盛得像个刚满二十的愣头青。 傅阎王踩着满地的焦炭,闲庭信步般走进正堂。 身后的士兵端着枪,保持着严密的警戒阵型。 “柴?” 傅阎王停在距离太攀十步远的地方,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 “陆少爷,你太抬举自己了。那可不是什么柴,那是我喂给这只太岁的蒙汗药。” 傅阎王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质的烟盒,抽出一根雪茄,放在鼻尖嗅了嗅。 “你们陆家走阴的本事确实大。但在玩弄人心这块,你们还嫩了点。” “十年前,你爹陆镇海把心挖出来,说要镇压这底下的太岁母体。他以为他做得很隐秘。” 傅阎王咬掉雪茄的头部,旁边一个副官立刻划了根火柴凑上去。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底下的东西快压不住了。我也知道,这只太岁母体要是现世,整个京城都得给它陪葬。” 傅阎王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灰色的烟雾。 “但我不想压着它。我想吃了它。” 这句话砸出来,陆归远在太攀体内的神魂猛地一震。 吃了太岁? 历代走阴人对太岁这种东西都是避之不及,沾上一点活气都得倒八辈子血霉。傅阎王居然想吃它? “太岁活气,能让人长生不老。这传闻在咱们这行里传了几百年。” 傅阎王夹着雪茄,指了指面前这坨被烧焦的肉瘤。 “可这东西煞气太重,直接吃,人会变成怪物。就像你现在用的这副德行。” “所以,我得找个东西,帮我把太岁的煞气洗干净。” 傅阎王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那具残破的躯壳上。 “霍少爷是个痴情种。他为了救你,把命格换给了那块吸了你血的太岁肉芝。” “这正合我意。那块肉芝在底下孵化了十年,长成了这只太攀。” “它在底下吸收了你那一魄的怨气,又吸收了太岁母体的煞气。等它破壳的时候,它就是个装满了剧毒的炸药桶。” 傅阎王上前一步,皮靴碾碎了一块烧焦的木头。 “你要我怎么去抓一个发狂的炸药桶?”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所以我剥离了自己最没用的两道废魄。一道留在底下,一道放在上面。” “我让这只刚破壳、饿急了眼的太攀,把那两道填满了走阴罡气的废魄吃下去。” “走阴罡气和太岁煞气在它肚子里死磕。就像是两股相反的药性,在它体内互相中和、消耗。” 傅阎王看着陆归远控制的那几根触手,笑得肩膀都在抖。 “陆少爷,你以为你夺舍了一只绝世凶兽?” “你现在待着的这个壳子,煞气已经被我的废魄消耗得七七八八了。你刚才又用主魂强行冲散了它的本能。” “现在的太攀,就是一只被拔了牙、抽了筋、洗干净了煞气的上好补品。” 傅阎王把剩下的半截雪茄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我等了十年,等你们俩帮我把这盘菜做好。现在,该我动筷子了。” 陆归远在太攀体内消化着这庞大的信息量。 难怪刚才夺舍的时候,太攀的意识海虽然狂暴,但底蕴却虚弱得可怕。 难怪傅阎王敢带着几个喷火兵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这老狐狸把所有人都算计了。他用两道废魄当诱饵,让太攀自己把自己的煞气耗干,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傅老板算盘打得确实精。” 陆归远用神魂震荡着空气,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慌乱。 “不过,你好像算漏了一件东西。” 他操控着那根半截触手,把卷着的红肚兜往前递了递。 陈旧的布料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下,上面的血迹显得格外刺眼。 “这东西,你应该不陌生吧。” 陆归远盯着傅阎王。 “十年前,我爹用它做阵眼。你既然知道我爹挖心,就该知道这上面沾着什么因果。” 傅阎王的目光落在那件红肚兜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陆归远预想中的忌惮,反而露出了一种看傻子一样的怜悯。 “陆少爷。” 傅阎王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你爹是个为了天下苍生、牺牲小我的大英雄?” 陆归远的神魂没有波动。他从来不觉得陆镇海是英雄,但他知道陆镇海是个极度讲规矩的疯子。 “你爹当年挖心,根本不是为了镇压太岁。” 傅阎王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拉扯着陆归远的神经。 “那件肚兜,是你娘的。” “你娘当年死在北平的大雪里,连尸体都没留下。你爹带回来的,只有这件沾了血的肚兜。”傅阎王往前走了两步,看着那件肚兜。 “你爹把这件肚兜扔进了太岁母体的虿盆里。他把自己的心脏也扔了进去。” “他不是在镇压。” 傅阎王的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度扭曲,带着一种变态的兴奋。 “他是在用陆家走阴的秘术,活人炼器!” “他把你娘残留在肚兜上的那一丝怨魂,硬生生炼进了太岁母体里!” “他想把你娘,炼成新的太岁母体!” 轰!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凝固汽油弹还要猛烈,直接在陆归远的意识海里炸开了。 陆镇海把生母炼成太岁? 陆归远的几十颗眼球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底下那只太岁母体是天生的邪祟。 他一直以为,陆镇海是为了镇压它才搭上了命。 原来不是。 原来这十年来,盘踞在京城地底、散发着无尽煞气、孵化出太攀这种怪物的源头。 是他亲娘的怨魂! 难怪纸人亲娘会被引魂婆附身。 难怪这只太攀在发狂的时候,会把这件红肚兜吐出来。 因为太攀的本能里,刻着对这件肚兜主人的恐惧和臣服! 这是它老祖宗的遗物! “这肚兜上的因果,早就被太岁母体同化了。” 傅阎王冷眼看着僵在原地的巨大肉瘤。 “你拿一件被邪祟同化了十年的破布,来威胁我?” 傅阎王抬起右手,打了个手势。 身后的四个士兵立刻散开,从腰间抽出四根刻满符文的精钢长钉。 走阴一脉的锁魂钉。只要钉进太攀的四个方位,陆归远的主魂就会被死死锁在这具肉瘤里,任人宰割。 “动手。” 傅阎王一声令下。 四个士兵举起锁魂钉,就要往地上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陆归远的声音再次在正堂里响起。 这一次,不是神魂震荡的怪音。 而是带着一种极其阴冷、仿佛从十八层地狱刮出来的寒气。 “傅老板。” 陆归远操控着太攀那张裂开的口器,强行扯出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弧度。 “吃绝户吃出幻觉了?” “你真以为,这肚兜是用来镇我的?” 话音落地的瞬间。 陆归远根本没有去管那四个准备砸钉子的士兵。 他控制着那根卷着红肚兜的触手,猛地调转方向。 噗嗤! 触手带着那件陈旧的红肚兜,没有砸向傅阎王。 而是以一种极其决绝的姿态,狠狠扎进了太攀自己那个被烧焦的肉瘤本体之中! 他把肚兜,重新塞回了太攀的肚子里! “你干什么!” 傅阎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虽然不知道陆归远要干嘛,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股极其危险的能量波动正在肉瘤内部疯狂膨胀。 “你爹把这肚兜炼成了太岁母体的核心。” 陆归远的声音在肉瘤内部沉闷地回荡。 “这上面,沾着我娘最原始的怨气。” “你用废魄洗干净了太攀的煞气,想把它当补品吃掉。” “那老子今天,就用我娘的怨气,重新给它上个妆!” 陆归远在意识海里,直接调动主魂之力,狠狠撞击在被塞进来的红肚兜上。 那是陆家血脉同源的共振。 沉睡在肚兜里的、十年前属于陆归远生母的那股最纯粹、最恶毒的怨气,被陆归远的主魂硬生生激活了! 轰隆! 太攀缩水的肉瘤像被充了气的皮球一样,瞬间膨胀了一倍。 原本被烧成焦炭的表皮寸寸龟裂。 裂缝里透出的,不再是太岁白色的活气。 而是浓郁到滴水的、漆黑如墨的极煞怨气! 这股怨气比之前在底下引爆的纸人还要霸道十倍。它直接取代了被傅阎王消耗掉的煞气,接管了太攀的躯体。 “嘶——” 太攀发出一声刺穿耳膜的尖啸。 两根粗壮的触手从裂缝里弹射而出。 速度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噗!噗! 两声闷响。 左边两个拿着锁魂钉的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口直接被黑色的触手贯穿。 触手上的倒刺瞬间张开,把两个大活人硬生生撕成了漫天的碎肉。 鲜血溅在傅阎王的军装上。 傅阎王的眼皮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他失算了。 他算到了陆镇海的狠,算到了霍沉舟的痴,算到了太岁的煞。 但他唯独没算到,陆归远这小子,居然敢在夺舍之后,主动把生母的极煞怨气引到自己身上! 这等于是放弃了净化这具躯壳的可能,彻底拥抱了邪祟的身份! “开火!烧死他!” 傅阎王歇斯底里地大吼。 剩下的两个喷火兵慌忙扣动扳机。 但太攀的速度更快。 沾染了极煞怨气的触手猛地一扫,直接把喷火器的枪管砸弯。凝固汽油在枪管里倒灌,瞬间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轰! 两个喷火兵被炸成了火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正堂里彻底沦为了一片修罗场。 陆归远控制着巨大的肉瘤,缓缓逼近傅阎王。 极煞怨气在肉瘤表面翻滚,形成了一张张扭曲的女人脸。那是他生母残留的执念。 “傅老板。” 陆归远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血污的军阀。 “这盘菜,太烫嘴了。你吃不下。” 傅阎王没有退。 他死死盯着那座逼近的肉瘤,突然扯开腮帮子,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陆少爷。你真以为,我只准备了这点手段?” 傅阎王猛地伸手,扯开了自己军装的领口。 陆归远借着太攀的眼球看过去。 傅阎王的胸口上,没有皮肉。 那里镶嵌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布满铜绿的八卦青铜镜。 镜面上,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鲜血。 “你爹会炼器,我也会。” 傅阎王的手指死死扣在青铜镜的边缘。 “这面护心镜,是用你爹当年挖出来的那颗心脏,在丹炉里熬了七七四十九天炼出来的!” “你身上有你娘的怨气。” “我这里,有你爹的死咒!” 傅阎王猛地一口舌尖血喷在青铜镜上。 青铜镜爆发出刺目的血光,直接罩向了太攀庞大的身躯。 就在血光即将接触到肉瘤的瞬间。 刚才被陆归远塞进太攀体内的那件红肚兜,因为承受不住两种极端力量的拉扯,突然发出一声撕裂的脆响。 红色的布料在太攀体内四分五裂。 一张泛黄的纸片,从碎裂的肚兜夹层里飘了出来。 顺着太攀裂开的皮肉,吧嗒一声掉在了地面的焦炭上。 那是一张当票。 一张十年前,北平城里最大的当铺开出的死当票据。 陆归远的一颗眼球不经意地扫过那张当票。 只一眼。 他主魂里的所有杀意,在这一秒钟内,被一种彻头彻尾的寒意瞬间冻结。 那张当票上。 当物写着:陆家走阴秘典半卷。 而当票下方,那个按着鲜红手印的落款名字。 不是陆镇海。 赫然写着三个字:霍沉舟。 第202章 局中局:死当票据与怀表里的倒转光阴 “霍沉舟”三个字,像三根生锈的铁钉,粗暴地凿进陆归远的主魂深处。 极煞怨气在庞大的肉瘤表面翻腾,却在这一秒出现了诡异的停滞。太攀那几十颗死灰色的眼球,死死钉在焦炭地面的泛黄纸片上。 红肚兜碎了。 生母的怨气被引爆,炸出来的却是一张当掉陆家根基的死当票据。 这荒谬的因果直接切断了陆归远神魂里翻涌的杀意。 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几个物件之间的死结。十年前,陆家秘典只有历代当家能碰,藏在祖祠地宫的暗格里。霍沉舟一个外姓人,怎么可能拿到手? 除非是偷。 拿着走阴一脉的命根子,去北平城最大的当铺做死当。那当铺背后的东家,就是傅阎王! 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咬合发出一声脆响。 傅阎王为什么懂得活人炼器?为什么能用陆镇海的心脏炼出护心镜?为什么敢布下这个吃太岁的局? 全是因为这张当票! “陆少爷,认出这东西了?” 傅阎王的声音混着正堂里木料燃烧的爆裂声传过来。 他胸口那面镶嵌在血肉里的八卦青铜镜,已经爆发出刺目的暗红色血光。那是陆镇海心脏熬炼出的死咒。 血光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直直罩向太攀庞大的肉瘤躯体。 滋啦! 血光触碰到极煞怨气的瞬间,发出了类似烧红烙铁按在生肉上的声响。 这是同源相克。 陆镇海的心脏死咒,天生就是为了压制生母的极煞怨气。 两股力量在太攀的皮肉表面疯狂撕咬。大块大块的黑色鳞片混着腐臭的黑水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惨白的脂肪层。 那种被活生生刮去皮肉的剧痛,顺着主魂的连接通道,毫无保留地砸进陆归远的意识海里。 他连闷哼的力气都没有,主魂在这股拉扯下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 但他没有管那层死咒血光。 太攀那张裂开的巨大口器艰难地转动,几十颗眼球齐刷刷地看向几步之外,那具躺在火场边缘、长满卷曲鳞片的残破躯壳。 “霍沉舟。” 陆归远借着太攀的口器,用神魂震荡出两块生铁摩擦般的怪音。 “你当了陆家的秘典,换了什么?” 焦黑的地砖上,那具残破的躯壳动了一下。 左手五指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齐根翻折断裂,黑血顺着木纹流淌。霍沉舟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沉重的脑袋抬起半寸。 他现在只剩下一缕残魂,连说话的力气都被阳火烤干了。 “哑巴了?” 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 “你把命格换给太岁,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我当你是个不要命的疯子。可你拿陆家的祖宗基业去当铺换筹码,这笔账,你想怎么平?” “他换了你一条命。” 接话的是傅阎王。 这位京城活阎王顶着满脸的血污,笑得连肩膀都在抖。他单手扣着胸口的青铜镜,一步步逼近被血光压制得无法动弹的太攀。 “十年前那个雪夜,你替他挡了枪,子弹擦着你的心脉过去,眼看就要咽气。” 傅阎王抬起脚,用军靴的硬底碾过那张泛黄的当票。 “霍少爷抱着你,跪在我那当铺的后门。他拿这半卷陆家秘典,换了我手里那块从南山地宫挖出来的太岁肉芝原核。” 傅阎王停在太攀的触手攻击范围之外,眼神里全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没有我那块原核,太岁肉芝根本不可能吸收你的血,更不可能承接他的命格。他拿你们陆家的根基,换了你十年人不人鬼不鬼的苟延残喘。” 太攀的肉瘤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陆归远的主魂在这一刻彻底听懂了。 这就是霍沉舟的深情。 一种带着毁灭性、不计任何后果的偏执。为了留住陆归远的一口气,他可以把陆家的祖坟刨了,把秘典卖给仇人,甚至亲手把傅阎王喂成今天这个无法处理的怪物。 “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陆归远控制着仅剩的一根完好触手,猛地砸在地上,撑住不断下沉的肉瘤躯体。 “你拿我的东西,去救我的命。最后连这副躯壳都赔给了他。霍沉舟,你做生意的手腕,连天桥底下卖大力丸的都不如。” 残破躯壳里的霍沉舟没有反驳。 那只抠着地砖的左手突然开始发力。 没有使用任何术法,也没有调动太岁活气。他就像一条被斩断脊椎的野狗,全凭着肌肉本能,拖着那具破破烂烂的壳子,一点点朝着傅阎王的方向爬过去。 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血痕。 “别挣扎了。” 傅阎王看都没看地上蠕动的霍沉舟,右手猛地拍在胸口的青铜镜上。 “你爹的心脏死咒,加上这半卷秘典里记载的【锁龙阵】。陆少爷,你这只塞满怨气的大补丸,今天必须进我的肚子!” 青铜镜上的血光瞬间暴涨了三倍。 半空中隐隐浮现出八根暗红色的光柱,直接钉在太攀肉瘤的八个方位上。光柱落地的瞬间,楠木地砖被震成齑粉。 太攀发出一声极其高亢的惨嘶。庞大的肉瘤被硬生生压缩了一半体积,极煞怨气被逼回体内,连触手都被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陆归远的主魂在锁龙阵的挤压下,发出了类似玻璃开裂的脆响。 逃不掉。 傅阎王用陆镇海的心脏催动陆家的阵法,这完全是降维压制。自己主魂里那点可怜的抵抗力,在绝对的规则面前根本不够看。 他偏过头,几十颗眼球看着还在地上一点点往前爬的霍沉舟。 这疯子已经爬到了傅阎王的皮靴跟前。 “你还要演什么苦情戏?” 陆归远在识海里强行撞开那条快要断裂的契约通道,把声音砸过去。 “老子马上就要被他炼成丹药了。你就算爬过去舔他的鞋底,他也吐不出半个子儿!” 霍沉舟的残魂波动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通道那头,只传来一阵极度压抑的喘息声。 傅阎王低下头,看着趴在自己脚边的残破躯壳。 “霍少爷,怎么,想替他求情?” 傅阎王抬起右脚,带着精钢防滑钉的靴底直接踩在霍沉舟那只满是血污的左手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正堂里清晰可闻。 霍沉舟没有惨叫。 他那张属于陆归远的、原本清冷出尘的脸,此刻贴在焦黑的地砖上,被黑血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借着被踩住左手的支点,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应该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病态到极点的疯狂。 “傅老板。” 霍沉舟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像漏风的风箱。 “你学了那半卷秘典十年......你难道没发现,陆家的走阴阵法......一直缺个收尾的扣子吗?” 傅阎王的动作猛地一僵。 踩着霍沉舟左手的皮靴下意识地松开了半寸。 陆归远在太攀体内,主魂的裂纹也停止了蔓延。 缺个扣子?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陆家秘典的内容。 陆家走阴,向来是讲究阴阳平衡。请神必送神,借命必还愿。如果只学了一半...... “你当的,是死卷!” 陆归远脱口而出。 “归远聪明......” 霍沉舟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极其惨烈的笑。他没有去看陆归远,死死盯着傅阎王胸口那面发光的青铜镜。 “陆家秘典,分生死两卷。” “生卷是术,死卷是劫。” 霍沉舟的右手在身下摸索着什么。 “十年前我当给你的,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死劫阵法。你用它活人炼器,用它布锁龙阵,用它吸太岁......” “你每用一次,这死卷的因果就在你身上多缠一圈。” 傅阎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恐惧的裂纹。他猛地抬起脚,想要把地上的霍沉舟直接踹飞出去。 但来不及了。 霍沉舟一直藏在身下的右手,猛地拔了出来。 手里攥着的,是刚才被太攀触手抽碎的那把玉扳指的锋利碎片! 这碎片上,还残留着极阳的走阴罡气。 噗嗤! 霍沉舟没有把碎片扎向傅阎王。 他反手握着碎片,极其狠厉地、直接扎进了自己这具残破躯壳的脖子根处! 那个位置。 正是假货融化前露出的,那块属于霍沉舟命劫的蜈蚣胎记所在的地方! 鲜血混着太岁原液喷涌而出。 “你疯了!” 傅阎王怒吼出声,胸口的青铜镜光芒剧烈闪烁,试图调转方向去压制霍沉舟。 “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霍沉舟拔出碎片,脖子上的那块皮肉被他硬生生剜了下来! 那块带着暗青色蜈蚣胎记的血肉,在他手里散发着极其恐怖的死气。这是他抵押给太岁、又被太岁反哺了十年的极致命劫! 他用尽这具壳子里最后的一丝生机,猛地直起身子。 啪! 那块血淋淋的蜈蚣胎记,被他狠狠拍在了傅阎王胸口那面镶嵌在皮肉里的青铜镜上! 死劫入局! 死卷的因果扣子,在这一刻被彻底补齐了! 嗡—— 整个正堂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发出一种令人耳膜破裂的低频震荡。 青铜镜上那层暗红色的血光,在接触到蜈蚣胎记的瞬间,直接变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灰色。 镜面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咔嚓声。 以胎记为中心,无数道蛛网般的裂纹迅速向四周蔓延。 “呃啊!” 傅阎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些裂纹没有停留在青铜镜上,而是顺着他胸口的皮肉,直接蔓延到了他的全身! 他苦心经营十年的锁龙阵,在死卷因果的彻底反噬下,直接崩溃了。 半空中那八根钉住太攀的暗红色光柱瞬间粉碎,化作漫天光点。 压制消失的瞬间。 陆归远的主魂在太攀体内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去管地上因为耗尽生机而再次瘫软下去的霍沉舟。 太攀那庞大的肉瘤猛地弹起。 两根粗壮的触手带着极煞怨气,像两把黑色的铡刀,直接拦腰斩向正在惨叫的傅阎王。 噗! 没有任何阻碍。 触手直接切开了傅阎王那身笔挺的墨绿色军装,切开了底下的皮肉和骨骼。 傅阎王的身体被拦腰截断! 上半身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砸在焦黑的地砖上。下半身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伤口处喷出大股大股的黑色液体。 赢了。 陆归远控制着触手,把肉瘤的重心稳住。 这反转来得太惨烈,代价是霍沉舟彻底耗干了那具属于陆归远的壳子。 他借着太攀的眼球,看向地上那具已经没有任何起伏的残破躯壳。 契约通道里的波动已经微弱到了极点,随时会断裂。霍沉舟的残魂,这次恐怕是真的要散了。 “算你还了半笔账。” 陆归远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他操纵着触手,准备把傅阎王的残骸彻底碾碎,以绝后患。 就在触手即将砸下的时候。 陆归远的几十颗眼球,突然凝固了。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傅阎王掉落在地上的上半身处。 那个被切开的腰部断口。 没有肠子。 没有内脏。 也没有活人该有的鲜血。 断口处,填满了密密麻麻的、生着绿锈的黄铜齿轮和发条! 那些齿轮浸泡在黑色的机油里,此刻正在咔哒咔哒地疯狂转动。 而傅阎王胸口那面碎裂的青铜镜底下。 根本不是什么被挖空的心脏位置。 那里镶嵌着一个足有拳头大小的西洋怀表! 怀表的玻璃面罩已经碎了,露出里面精致的表盘。 表盘上的三根指针,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速度。 倒着走! 滴答。滴答。滴答。 随着指针的倒转,傅阎王那截掉在地上的上半身,突然伸出手,撑住了地面。 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整、年轻。 白发从发根开始变黑。眼角的皱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抹平。 他抬起头,看着巨大的太岁肉瘤,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僵硬的、属于机械木偶般的弧度。 “死卷反噬?” 傅阎王的声音变成了某种金属合成的音调,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陆少爷,霍少爷。”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傅阎王用双手撑着半截身子,朝着太攀的方向爬了一步。机油顺着断口滴在地上。 “十年前,去当铺和霍少爷做交易的,确实是傅老板。” 怀表倒转的滴答声在正堂里被无限放大。 “但我。”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那个疯狂倒转的怀表。 “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傅老板了?” 第203章 局中局:死物生魂与机械寄生 滴答。滴答。 黄铜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在正堂里来回激荡,把周围木料燃烧的爆裂声都压了下去。 傅阎王那半截身子撑在焦黑的地砖上。腰部的断口处流出大股大股的黑色机油,混着地上的木炭碎屑,摊成一滩令人作呕的粘稠泥浆。他那张脸上的褶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强行扯平,连带着灰白的鬓角都褪成了浓墨般的黑。 陆归远操控着太攀那张裂开的口器,几十颗死灰色的眼球死死咬住那个镶嵌在傅阎王血肉里的西洋怀表。 西洋机关术混着走阴的法子。这老东西用机械造了个壳子。 怀表倒着走能把皮肉状态拉回过去,这纯粹是逆转因果的邪术。逆转因果得烧海量的生机当柴火,这铁皮王八哪来这么多命去填这个无底洞? 陆归远没闲着。太攀那两根带着极煞怨气的粗壮触手猛地扬起,卷起一阵腥臭的阴风,直奔傅阎王那颗正在变年轻的脑袋砸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楠木地砖被余波震出大片龟裂。 傅阎王没有躲。他抬起那只只剩半截金属骨架的右臂,硬生生架住了太攀的触手。 黑色的怨气顺着触手蔓延过去,刚碰到那截金属骨架,怀表表盘上的指针猛地往回跳了一格。 滴答。 蔓延过去的极煞怨气凭空消失了。连带着太攀砸下去的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都被这清脆的走字声生生化解。 “没用的。” 傅阎王用那合成的怪异声调开口,金属摩擦般的音色刮过耳膜。 “陆少爷,你这只太岁确实凶。但你伤不到我。这块表里的时间,永远比你的动作快一秒。” 陆归远控制着庞大的肉瘤往后撤了半丈。触手上传来的触感极度反常。刚才砸上去那一下,力道全打在棉花上,直接被抽空了。 这怀表不是在修复伤口。它是在把受击这个结果,强行退回到未受击的状态。 “你是个什么零件拼出来的杂碎?” 陆归远用神魂震动空气,两块生铁刮擦的怪音在正堂里回荡。 “十年前去当铺的傅老板,不是你,那是谁?” 傅阎王那张已经恢复到二十多岁模样的脸,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陆少爷,你把因果看得太重了。” 他双手撑地,拖着那半截还在滴着机油的身子,往前挪了一步。 “你们陆家走阴,讲究活人炼器。我们西洋来的规矩,叫死物生魂。你爹当年为了镇压太岁,把心挖了。你猜猜,我主子当年为了造出我这个完美的容器,挖了什么?” 陆归远的几十颗眼球同时收缩。 “他挖了自己的脑子。” 傅阎王指了指自己那颗完好无损的头颅。 “十年前,真正的傅老板早就病入膏肓了。他拿着霍少爷当掉的半卷秘典,找了几个西洋来的钟表匠,加上陆家的借尸还魂术,硬生生把自己的脑髓抽出来,熬成了这块怀表里的润滑油。” “我现在,就是傅老板的意志。这整个京城的督军府,全是我主子为了供养这块怀表建起来的血池!” 陆归远在太攀黏稠的意识海里冷笑出声。 用脑髓熬机油,这帮玩权术的疯起来,比走阴的还要不要命。难怪这孙子敢把自己的分魂喂给太岁,他根本就不是活人,神魂撕裂对他来说顶多算是掉了个零件。 “你主子这脑子熬的油,保质期不怎么长啊。” 陆归远操控着口器,极煞怨气在肉瘤表面疯狂翻滚,形成一张张扭曲的女人脸。 “你靠这块破表倒退时间。刚才被死劫反噬炸断的下半身,怎么没见你拼回去?” 这句话正中死穴。 傅阎王脸上的僵硬笑容顿住了。 陆归远看得很清楚。这怀表确实能倒转状态,但它有个致命的限制。霍沉舟刚才用命劫蜈蚣胎记砸出来的死卷因果,是超越了时间法则的死局。 机械能倒转实打实的状态,但洗不掉走阴一脉最阴毒的死劫。 那半截掉在远处的下半身,此刻正散发着浓烈的死气,根本无法被怀表的力量拉扯回来。 霍沉舟那王八蛋,倒是歪打正着干了件人事。 陆归远在心里盘算。既然死劫能破这块表,那就得加点料。 他分出一根细长的触手,贴着焦黑的地砖,悄无声息地滑向那具躺在火场边缘的残破躯壳。 那是霍沉舟耗尽生机的壳子。 躯壳脖子根处那个被剜走胎记的血洞里,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毒血。那是太岁原液和死劫因果混合出来的剧毒。 触手尖端精准地扎进那个血洞,猛地一吸。 一大口浓稠的毒血被抽进太攀体内。 双魂共生的契约通道里,传来一阵微弱到极点的震颤。 “别动......” 霍沉舟那快要散溢的残魂,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梦呓。 “闭嘴。借你点血用用。” 陆归远直接单方面掐断了通道的感知。他现在没空去管这疯子死没死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少爷,你还不明白吗?” 傅阎王并没有察觉到陆归远在地下的动作。他胸口那块怀表的走针声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正堂外士兵的呼喊。 “我主子要的,不是这具机械躯壳。他要的是你这具装满了极煞怨气的太岁肉身!” 傅阎王猛地抬起头,那双机械眼珠里爆发出刺目的红光。 “锁龙阵被破了无所谓。这块怀表里,存着整个督军府三千活人的生机。我今天就算把这块表跑废了,也要把你这头畜生耗死在这里!” 滴答!滴答!滴答! 怀表的指针开始以一种令人发指的速度疯狂倒转。 正堂里残存的那些被烧焦的大红喜绸、碎裂的楠木地砖,竟然开始往回拼凑。半空中的黑灰重新凝聚成红布,地上的焦炭重新焕发木纹。 他在大范围倒转整个正堂的时间状态! 陆归远感觉到太攀庞大的肉瘤正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拉扯。肉瘤表面那些极煞怨气凝聚成的女人脸,开始发出凄厉的惨叫,被强行剥离、消散。 这铁皮王八要把太攀的状态,倒转回刚才被锁龙阵压制、甚至倒转回还没被极煞怨气充盈的虚弱期! “耗死我?你配吗。” 陆归远在意识海里咆哮。 太攀那张巨大的口器猛地张开到极限。 噗! 一道漆黑的水箭,从口器深处喷射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酸液。那是刚才从霍沉舟脖子里抽出来的、浓缩了死卷因果和太岁毒素的极恶之血! 水箭的速度极快,直接穿透了时间倒转形成的力场波纹。 傅阎王根本没躲。他笃定怀表能把一切攻击退回原点。 啪! 黑色的毒血精准无误地糊在了那块镶嵌在血肉里的西洋怀表上。 滴答......咔。 疯狂倒转的指针,在接触到毒血的刹那,硬生生卡壳了。 黄铜齿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扭曲声。 死劫因果这种东西,根本不讲究时间先后。它就是一团烂账,只要沾上,因果线直接锁死。 怀表倒转时间的逻辑,被这团死劫毒血彻底糊死了。 “这是什么东西!” 傅阎王那张年轻的脸庞终于露出了惊恐。合成的声调变得尖锐刺耳。 他伸手去抠表盘上的黑血。 但太迟了。 毒血里的太岁原液遇到机械齿轮,直接产生了疯狂的腐蚀反应。白色的泡沫混着机油从表壳缝隙里喷出来。 咔嚓。 一根细小的发条崩断,直接弹穿了傅阎王的机械眼球。 “你主子的脑油,该换了。” 陆归远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 太攀那两根粗壮的触手如同两条发狂的黑蟒,一左一右,死死缠住了傅阎王那半截身躯。 极煞怨气顺着触手上的倒刺,毫无保留地扎进机械缝隙里。 “不!我主子还在底下......他还没爬上来......” 傅阎王仅剩的一只眼珠疯狂闪烁着红光,嘴里吐出语无伦次的机械音。 “底下?” 陆归远捕捉到了这个关键信息。 真正的傅老板没死,而且藏在底下?这京城地底下,除了太岁母体,还有什么东西? “说清楚,你主子到底在哪!” 陆归远收紧了触手,黄铜骨架被勒得变形,发出牙酸的挤压声。 “他就在......他就在那个死人的......” 砰! 傅阎王的话还没说完,胸口那块被毒血腐蚀的西洋怀表,因为承受不住齿轮卡死带来的巨大压力,直接在血肉里炸开了! 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周围的地砖。 傅阎王那半截身躯被炸成了漫天的零件和碎肉。黄铜齿轮、发条、断裂的指针,混杂着黑色的机油,劈头盖脸地砸在太攀的肉瘤上。 那双机械眼珠在地上滚了两圈,红光彻底熄灭。 京城权势滔天的傅阎王,就这么变成了一堆废铜烂铁。 正堂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周围还没熄灭的火焰偶尔发出木柴断裂的声响。 赢了。 陆归远的主魂在太攀体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这番拉扯,把他的主魂之力榨干了九成。太攀庞大的肉瘤也缩水了一大圈,表面的极煞怨气变得稀薄。 他控制着触手,把地上那些散落的黄铜零件扒拉开。 傅阎王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脑子里。 他就在那个死人的...... 哪个死人? 这督军府里,现在除了满地的残骸,就只剩下一个人。 陆归远猛地操控几十颗眼球,齐刷刷地转过去。 视线死死锁在火场边缘那具残破的躯壳上。 霍沉舟。 刚才抽了他一口毒血后,双魂共生的契约通道就彻底没动静了。 陆归远在意识海里试探着撞了一下那条通道。 没有反弹。 没有痛苦的反馈。 什么都没有。 那条维系了他们十年、把两人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双魂契约,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归远愣住了。 他控制着太攀庞大的身躯,慢吞吞地挪过去。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那具残破的壳子。 这具原本属于陆归远的身体,此刻已经彻底看不出人样。身上长满了卷曲的黑色鳞片,左手断折,脖子根处被剜去了一大块肉,黑血已经流干了。 陆归远伸出一根最细的触手,轻轻点在那具壳子的眉心。 空的。 识海里干干净净,连一点残魂的碎屑都没留下。 霍沉舟死了。 那个为了给他续命,把陆家祖坟刨了、把命格换给太岁、把死卷因果全砸在自己身上的疯子,彻底魂飞魄散了。 陆归远的几十颗眼球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尸体。 这十年里,他无时无刻不在盼着这具壳子去死,盼着霍沉舟遭报应,盼着把这个鸠占鹊巢的王八蛋生吞活剥。 现在他如愿了。 他夺舍了太岁,弄死了傅阎王,也熬死了霍沉舟。 可是。 陆归远在太攀黏稠的意识海里,只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吸满水的棉花。 这算什么? 账还没算清。你欠我的陆家基业,欠我的十年囚禁,你用一条烂命就想抵消? “起来。” 陆归远用神魂震荡出两个字。 地上的尸体毫无反应。 “老子让你起来!” 太岁触手猛地卷起那具尸体,在半空中剧烈摇晃。 尸体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断裂的左臂在空中甩来甩去。 没有奇迹。走阴一脉最清楚,魂飞魄散就是真正的终结。连下阴曹地府捞人的机会都没有。 陆归远收回触手,把尸体平放在地上。 他看着那张被黑血糊满的脸。 你真行。 陆归远死死咬着牙。把烂摊子全扔给我,自己跑得干干净净。你这种人,连下十八层地狱都嫌占地方。 他准备操控太攀,把这具壳子吞进肚子里。既然霍沉舟散了,那这具肉身他得收回来,哪怕是一具烂肉,也不能留在这儿喂野狗。 就在触手刚刚卷住尸体腰部的刹那。 陆归远的主魂,猛地战栗了一下。 这不是那种遇到危险的应激反应。 而是一种从灵魂最深处、从他主魂的缝隙里,渗透出来的极度阴寒。 这股寒气,不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他自己的主魂里长出来的! 陆归远猛地内视自己的意识海。 他惊骇地察觉到,刚才在夺舍太攀时,主魂上被高温烤出来的那些细密裂纹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根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黄铜色的细小发条! 这些发条正顺着他的主魂裂缝,死死地扎根进去。 他就在那个死人的...... 傅阎王临死前那句没说完的话,再次在脑子里炸响。 陆归远的视线,僵硬地落在地上那具属于霍沉舟的尸体上。 尸体脖子根处,那个被剜去蜈蚣胎记的血洞里。 黑血流干后,露出的并不是白骨。 而是一个微小的、正在缓缓转动的黄铜齿轮! 真正的傅老板。 根本没在底下。 他把自己的脑髓熬成机油,把意志封在怀表里。但这只是个障眼法。 他真正的神魂,早在十年前那场交易里,就顺着那半卷秘典的因果,悄无声息地寄生在了霍沉舟那块带着死劫的蜈蚣胎记里! 霍沉舟剜下胎记,砸向青铜镜。 胎记里的毒血,被陆归远用触手抽出来,喷在怀表上。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傅老板借着霍沉舟的死,借着陆归远的手,把自己的神魂种子,名正言顺地送进了这只吸满极煞怨气的太岁体内! 他就在那个死人的胎记里! “陆少爷。” 一个温文尔雅、带着浓重京腔的男人声音,直接在陆归远的主魂深处响了起来。 “你爹的这具太岁肉身,我很满意。劳驾你,挪个位置。” 第204章 局中局:断魂契与空壳里的遗书 “劳驾你,挪个位置。” 温文尔雅的京腔在识海最深处炸开。 没有回音。 陆归远甚至连做出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些顺着主魂裂缝扎根进来的黄铜发条,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开始疯狂增生。 尖锐的金属倒刺直接挑断了主魂与太攀肉瘤之间的神经连接。 外界。 庞大的太岁肉瘤猛地抽搐了一下。两根原本还悬在半空、准备绞杀什么的粗壮触手,直挺挺地砸在焦黑的楠木地砖上。 几十颗死灰色的眼球在同一秒钟内齐刷刷地翻了上去,露出底下布满红血丝的眼白。 “呃啊——” 陆归远在识海里发出一声撕裂的咆哮。 那种痛根本无法用皮肉之苦来衡量。黄铜发条在魂体里强行开疆拓土,把属于陆归远的意识一点点挤压、绞碎。 这老东西在霍沉舟的胎记里藏了十年。沾满死劫因果的毒血就是他最好的伪装。 十年前那场当铺交易,傅老板拿走的根本不是什么半卷秘典,而是借着秘典的因果,把自己的神魂切了一半,种进了霍沉舟用来换命的太岁肉芝里! 这算盘打得太响了。 傅老板借着那个机械假壳子吸引所有人的火力,甚至连分魂被吃都不在乎。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霍沉舟耗尽生机,等陆归远夺舍太岁,等极煞怨气和太岁本能互相消耗到最虚弱的节点。 他踩着所有人的尸骨,慢条斯理地走进来摘桃子。 “陆少爷,别挣扎了。” 识海那片黏稠的黑暗中,黄铜发条交织、重组,慢慢拼凑出一个人形。 那是个穿着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核桃互相摩擦,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咯吱声。 “你这主魂在底下被烧了一遭,刚才又扛了锁龙阵。现在连层纸都不如。” 傅老板停下盘核桃的动作。 “我借着霍少爷的命劫温养了十年神魂。这具太岁肉身,归我了。你既然那么恨他,不如我做件善事,送你们下去做对鬼鸳鸯?” 陆归远的主魂被挤压在识海最边缘的角落里,魂体表面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黄铜发条。 这老东西占尽了天时地利。 陆镇海的心脏死咒,加上霍沉舟的死劫因果,这两样东西同宗同源,全被傅老板捏在手里当成了破开太岁防御的钥匙。 “在别人胎记里藏了十年,你这脑子怕是早就被太岁原液腌入味了。” 陆归远用残存的魂力顶住不断逼近的黄铜尖刺。 “你真以为,霍沉舟剜下那块肉,是为了砸那个破怀表?” 傅老板盘核桃的手顿了一下。 “不然呢?” “他霸占老子的身体十年,每天都在用那具壳子跟太岁抢命。他比谁都清楚那块胎记里藏着什么恶心东西。” 陆归远死死盯着那个虚影。 “他最后那一下,根本不是冲着外面的假货去的。他是在给你开门!” 这句话砸出来,傅老板的虚影明显晃动了一下。 陆归远脑子里的推演疯狂运转。 霍沉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这疯子为了留住自己一口气,连陆家祖坟都敢刨。他怎么可能毫无察觉地让一个老鬼在自己脖子上寄生十年? 那个被剜出来的血洞。 那具躺在火场边缘、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的空壳。 还有那条......刚刚断裂的双魂契约通道! 陆归远的视线猛地穿透识海的壁垒,看向外界。 地砖上,那具属于他的残破躯壳安静地躺在火海残骸中。 通道断了。 但通道的入口还在! 双魂共生是刻在命格里的死契。霍沉舟散了,但只要这具壳子还留着一口气,那条通道就不会彻底闭合! 霍沉舟把壳子腾空了。 这疯子用魂飞魄散的代价,把傅老板送进了太岁的肚子里,同时,把那具真正属于陆归远的躯壳,干干净净地还了回来! “你算计了活人,算计了死人。” 陆归远的主魂在识海里突然停止了抵抗。 “但你算漏了一件事......这具壳子,他霍沉舟是给我留的!” 轰! 陆归远根本没有去管那些扎进魂体里的黄铜发条。 他直接引爆了主魂上最后一点残存的魂力! 这不是为了攻击傅老板。 这是走阴一脉最决绝的断尾求生——裂魂! 他硬生生切断了自己主魂上被黄铜发条寄生的那一部分。 凄厉的惨叫声在识海里回荡。 陆归远的主魂瞬间缩水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纯粹的神魂,借着爆炸的推力,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撞向了识海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契约通道入口! “拦住他!” 傅老板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小子要跑!他要放弃这具无敌的太岁肉身,逃回那个千疮百孔的烂肉壳子里! 长衫虚影猛地伸出手,无数黄铜发条化作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罩向那个逃窜的残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晚了。 陆归远的残魂一头扎进那条黯淡的通道里。 在没入通道的最后一秒。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牵动了太攀体内,那股一直被压制在肉瘤最深处的、属于他生母的极煞怨气! “傅老板。” 陆归远的声音顺着即将关闭的通道传回来。 “这太岁,我不要了。连着我娘的怨气,一起送你当棺材瓤子吧!” 通道彻底闭合。 黑暗。 死寂。 紧接着。 一股根本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剧痛,毫无预兆地砸进了陆归远的意识里。 这不是灵魂被撕裂的痛。 这是实打实的、属于活人的肉体折磨! 左手小臂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断裂的骨茬直接戳破了皮肉,暴露在空气里。 脖子根处那个被剜去胎记的血洞,正往外灌着阴冷的寒风。每一丝风刮过裸露的神经,都带起一阵抽搐。 浑身上下的经脉像是被几千根生锈的铁丝死死勒住,血液在血管里凝固、倒流。 “咳......” 焦黑的地砖上。 那具长满卷曲鳞片的残破躯壳,猛地呕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黑血。 陆归远睁开了眼睛。 这是他这十年来,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视线模糊得厉害。左眼球被高温烤出了一层白翳,只能勉强看清一团团跳动的橘红色火光。 他回来了。 他重新掌控了这具属于自己的身体。 但代价是,他接盘了霍沉舟这十年折腾出来的、一个随时会彻底崩盘的烂摊子。 这具身体现在连呼吸都需要耗费极大的意志力。胸腔每起伏一次,断裂的肋骨就在肺叶上划出一道口子。 轰隆! 前方不到两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陆归远艰难地转动脖子。 那座庞大的太岁肉瘤,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狂暴的状态。 傅老板的神魂接管了太攀的躯体,但他根本压不住陆归远临走前引爆的那股极煞怨气! 那是陆归远生母被活人炼器熬出来的极毒。它和太岁本能死死纠缠在一起,在肉瘤内部疯狂膨胀。 “陆归远!” 太岁那张裂开的口器里,发出了傅老板气急败坏的嘶吼。 没有了机械合成音的掩饰,这声音里透着彻头彻尾的恐慌。 肉瘤表面的黑色鳞片大面积剥落。几十颗眼球接二连三地爆开,喷出浑浊的浆液。 两根粗壮的触手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胡乱抽打,把正堂里残存的横梁和承重柱砸得粉碎。 傅老板想把那股怨气逼出来,但他做不到。 他的神魂是借着死劫进来的。死劫和极煞怨气天生相克,这两股力量现在把太岁的躯体当成了战场,正在进行毫无保留的互相绞杀。 “炸吧。” 陆归远躺在地上。 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坨肉瘤在火海中翻滚。 这十年的烂账,今天总算要清零了。 傅老板机关算尽,最后还是栽在了贪心上。他要是不贪这具太岁肉身,陆归远根本找不到机会脱身。 咔嚓。 太岁肉瘤的顶端,裂开了一道足有半米宽的巨大缝隙。 浓郁到发黑的怨气混着太岁的活气,像井喷一样喷涌而出。 傅老板的神魂在缝隙里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惨叫,被两股力量彻底撕成了碎片。 庞大的肉瘤停止了蠕动。 它像一个被戳破了的皮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 那些长满倒刺的触手化作了一滩滩腥臭的黑水。 几分钟后。 原地只剩下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焦炭。 京城地底下那只盘踞了百年的太岁母体,它孵化出来的这个最凶悍的怪胎,连带着傅阎王的野心,一起灰飞烟灭了。 正堂外。 那些原本严阵以待的督军府士兵,在看到太岁炸裂、傅阎王惨死后,早就丢下枪跑得一干二净。 诺大的院子里,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劈啪声。 结束了。 陆归远仰面躺着。 满是白翳的左眼看着被烧穿的屋顶。夜空里飘下了细碎的雪花。 雪花落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进脖子根的血洞里。 十年前的那个雪夜。 他也是这样躺在地上,胸口被子弹贯穿。 那时候,霍沉舟跪在他身边,用手死死捂着他的伤口,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现在。 身体还是这具身体。 但霍沉舟不在了。 “你赢了。” 陆归远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像是在锯木头。 “你用一条烂命,把欠我的全还清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迎接彻底的死亡。 这具壳子早就油尽灯枯了。他强行回魂,只是为了恶心傅老板一把。现在大局已定,他这三分之一的残魂,也撑不了多久了。 死就死吧。 至少,是死在自己的身体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在陆归远的意识逐渐涣散,准备彻底沉入黑暗的当口。 他那干涸的识海深处。 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 陆归远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断裂的肋骨狠狠扎进肺里,他却连咳都咳不出来。 那股细密的战栗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这具躯壳的骨头缝里生生透出来的。 识海里有东西! 他强忍着濒死的眩晕,把最后一点意识探进识海。 在识海的最中央。 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悬浮着一把指甲盖大小的、由纯粹的神魂之力凝聚而成的黑色铜锁。 这把锁。 不是傅老板的黄铜发条。 这上面,沾满了霍沉舟的气息。 陆归远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霍沉舟把壳子腾空了,但他没有走干净。 他在识海的最核心处,留下了这把锁! 陆归远的意识刚刚触碰到那把黑色的铜锁。 锁孔里,直接弹开了一封由神魂烙印折叠而成的信笺。 霍沉舟那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在识海里响起。 “归远。” “当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应该已经魂飞魄散了。” 陆归远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 他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你一定觉得,我剜出胎记是为了算计傅老板,把壳子还给你,对吧。” 信笺上的神魂烙印开始逐字亮起。 “你还是这么聪明。” “但你不够狠。” 霍沉舟的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极其诡异的笑意。 “你以为,我霸占了你十年,受了十年太岁噬骨的罪,就只是为了在今天当个舍己为人的大情圣?” 陆归远的手指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 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我把命格换给太岁,这十年里,太岁的活气早就把这具壳子的骨髓彻底同化了。” “你爹当年挖心,根本没能镇压住底下那只母体。” “傅老板那个蠢货,以为吃了一只太攀就能长生不老。” 霍沉舟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 “他们都错了。” “太岁母体,从来不需要被镇压,也不需要被吃掉。” “它需要一个完美的容器。” 信笺上的神魂之力开始疯狂闪烁。 “归远。” “我把这具被太岁同化了十年的壳子还给你。” “我把那条连接底下太岁母体的脐带,锁在了你的骨髓里。” “现在。” “你就是新的太岁母体。” 嗡—— 黑色铜锁在识海里轰然碎裂。 一股比刚才太攀发狂时还要恐怖百倍、纯粹百倍的太岁活气,从陆归远的骨髓深处,直接倒灌进他干涸的经脉里! 这根本不是死局。 这是霍沉舟用自己的魂飞魄散,强行给陆归远铺出来的一条成神之路! 或者说,成魔之路。 骨头断裂的声音在体内接连响起。 那些戳破皮肉的骨茬,在太岁活气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回体内、愈合。 脖子根处那个血洞里,长出了新鲜的肉芽。 地上那些原本属于太攀的、已经被烧成焦炭的黑水,像是受到了某种绝对的召唤,化作一丝丝黑气,疯狂地朝着陆归远的身体里钻去。 “霍沉舟......” 陆归远猛地睁开眼睛。 那只原本覆满白翳的左眼,此刻已经变得漆黑如墨。连瞳孔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缓缓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动作僵硬,但充满了无法抗拒的力量感。 他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完好如初的左手。 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尖下,隐隐有黑色的气流在涌动。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霍沉舟用他自己的命,用傅老板的野心,用整个京城的地脉,做了一个局。 他把陆归远,硬生生逼成了一个不死不灭的怪物。 “你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拴在人间?” 陆归远站起身。 身上的衣服早就被烧成了灰烬。他赤裸着站在漫天飞雪的火场残骸中。 雪花落在他肩膀上,没有融化,反而被太岁活气直接冻成了冰晶。 他抬头看向督军府外。 夜色深处,隐隐传来了大批军队调动的马蹄声。 傅阎王死了。这京城,要变天了。 陆归远扭了扭脖子,发出清脆的骨骼摩擦声。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他迈开腿,踩着满地的焦炭,朝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你就算散成了灰,老子也要去阴曹地府,把你的骨灰捞上来,挫骨扬灰。” 第205章 局中局:夜雪长街与挂白灯笼的纸扎铺 陆归远赤脚踩过烧得滚烫的楠木横梁。 脚底的皮肉刚被烫出水泡,骨髓深处涌出的黑色太岁活气就立刻扑上来,把烂肉连同水泡一起吞掉,生出苍白平滑的新皮。这种不断被破坏又被强行修补的过程,比凌迟还要熬人。 他不在乎。 他现在连痛觉都变得极其迟钝。那股属于太岁母体的磅礴生气,正顺着他脊椎骨里那条看不见的脐带,源源不断地往四肢百骸里灌。撑得他每一根血管都在痉挛。 督军府那两扇包着铁皮的朱漆大门,已经塌了一半。 陆归远抬起手,按在仅剩的半边门板上。稍一用力,整扇门板发出撕裂的哀鸣,轰隆一声砸向门外的石阶。 门外的雪下得很大。 纷扬的鹅毛大雪落在督军府门前的空地上。雪地里密密麻麻站了少说也有三四百号人。清一色的灰呢子军装,手里端着拉好栓的汉阳造。 领头的是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肩章上挂着两颗星,手里攥着一把勃朗宁。 陆归远认得这张脸。傅阎王手底下的第一号恶犬,赵副官。 这帮人显然是看到督军府里炸了锅,带着城防营的兵过来弹压的。 门板砸地的巨响让那匹大黑马受了惊。马蹄子在雪地里乱蹚,打着响鼻往后退。 赵副官死死勒住缰绳,举起手里的勃朗宁,枪口直指石阶上那个赤身裸体、浑身缠绕着黑气的人影。 “站住!” 赵副官的嗓门扯得很大,底气却虚得厉害。 “里面什么情况?傅督军呢?” 陆归远没搭理他。 他偏过头,打量着赵副官身上那件厚实的军用翻领大衣。领口那圈貂毛看着挺暖和。 这具壳子虽然被太岁同化了,但冷风灌进脖子根那个刚长好新肉的血洞里,还是让他觉得胃里一阵接一阵地犯恶心。 他迈开腿,踩着积雪走下石阶。 “老子让你站住!” 赵副官看着那双漆黑一片、连瞳孔都没有的左眼,头皮炸开一层白毛汗。他根本不管眼前这是个什么东西,手指猛地扣下扳机。 砰!砰!砰! 连着三枪。 这么近的距离,勃朗宁的子弹精准无误地凿进陆归远的胸腔。 陆归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子弹撕裂肌肉、砸断肋骨的闷响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赵副官身后那几百号城防军死死盯着前方的雪地。 没有血流出来。 陆归远低下头,看着胸口那三个往外冒烟的血窟窿。 骨髓里的太岁活气瞬间暴涨。黑色的气流顺着伤口翻涌,皮下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交织、挤压。 当啷。当啷。当啷。 三颗变形的黄铜弹头,被那些肉芽硬生生从胸腔里挤了出来,掉在结冰的石板路上,砸出清脆的动静。 伤口连个疤都没留下,平整得连一点瑕疵都找不出。 几百号端着枪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往后倒退了三步。前排有几个年纪小的,手里的汉阳造直接砸在了雪窝子里。 赵副官跨下的那匹大黑马,后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黄绿色的尿液顺着马肚子淌了一地,骚臭味瞬间混进风雪里。 陆归远走到跪倒的马匹前。 赵副官被死死卡在马鞍上,拔不出腿。他哆嗦着手,还想去拉勃朗宁的套筒。 陆归远伸出苍白的左手,直接捏住枪管。 嘎吱。 精钢打造的枪管在他手里就像一块劣质的麦芽糖,被轻描淡写地捏成了一团废铁。 赵副官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脱下来。” 陆归远的声音沙哑,透着常年不开口的生涩。 赵副官上下牙关疯狂打架,连一句囫囵话都拼凑不出来。 陆归远没了耐心。他单手揪住那件大衣的貂毛领子,往外一扯。 刺啦一声。 军大衣被硬生生扒了下来,连带着赵副官里面的衬衫扣子崩掉了一排。 陆归远把大衣披在自己身上,随手系上两颗扣子。宽大的军服裹住他那具满是青灰色太岁斑纹的躯壳,总算挡住了往骨头缝里钻的邪风。 “傅老板死了。” 陆归远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连着地底下那头吃人的太岁,一起烧成了灰。” 这句话砸在雪地上,几百号城防军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帮兵痞子见风使舵的本事比谁都强。督军府烧成这样,傅阎王没出来,出来个刀枪不入的怪物,傻子都知道这京城的天已经塌了。 陆归远脑子里快速盘算着。 现在杀光这帮人没有任何意义。太岁母体的力量虽然强悍,但他才刚接手这具壳子,对这股力量的掌控还极其粗糙。真要把几百条枪逼急了,打成筛子再缝合,耗费的也是他自己的神魂。 更何况,他现在需要线索。 霍沉舟魂飞魄散,要把这王八蛋的骨灰从阴曹地府捞出来,就必须得用到陆家走阴最核心的【过阴寻骨】之术。 这门术法,记载在陆家秘典的生卷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十年前,霍沉舟拿着死卷去跟傅老板换了太岁原核。那剩下的半卷生卷,肯定还在霍沉舟手里。 这王八蛋霸占了壳子十年,把生卷藏哪了? 陆归远抬起脚,踩在赵副官的肩膀上。 “十年前,霍少爷从南山地宫挖出太岁原核之后,去过什么地方?” 赵副官被踩得整个人趴在马背上,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我......我不知道啊这位爷!” 赵副官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十年前我还是个大头兵,这种机密的事,傅督军怎么可能让我知道!” 陆归远脚尖往下压了半寸。 一股黑色的太岁死气顺着军靴底,直接钻进赵副官的脖颈里。 “啊——” 赵副官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那股黑气就像活生生的水蛭,在他皮下的血管里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皮肤直接变成坏死的黑紫色。 “我不喜欢听废话。你身为傅阎王最咬人的狗,这十年替他办了多少脏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再好好想想。” 陆归远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想不出来,我就把你全身的血抽干,换成太岁原液。让你天天烂,天天长,尝尝这长生不老的滋味。” 赵副官的裤裆彻底湿透了。 他在极度的剧痛和恐惧中,脑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城南!城南的胭脂胡同!” 赵副官死死抠着马鞍,喊破了音。 “我想起来了!傅督军这十年一直派人盯着胭脂胡同最深处的那家当铺!他说霍少爷当年从地宫出来后,在那家当铺里存了个死当!傅督军派人去搜过几次,什么都没搜出来,但一直没撤走暗哨!” 胭脂胡同的当铺。 陆归远眯起那只完好的右眼。 京城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霍沉舟把东西藏在那儿,倒也符合他这阴险狡诈的做派。 陆归远把脚收了回来。 钻进赵副官体内的那股黑气却没有撤走,而是蛰伏在他的心脉附近,形成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斑。 “留你条狗命。带着你的人,滚出这条街。” 陆归远转过身,拢了拢大衣的领口。 “回去告诉京城里那些还想打督军府主意的人。这块地皮,现在姓陆。谁敢踏进这条街一步,我让他全家给傅老板陪葬。” 赵副官哪还敢接话,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翻下来。 连军礼都顾不上敬,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撤退。几百号城防军就像见了鬼一样,丢盔弃甲地消失在风雪交加的街头。 长街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陆归远踩着积雪,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北平城路边的几盏老式煤气路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把手揣在兜里,感受着这具身体的每一次心跳。 咚。咚。咚。 这心跳声沉闷得有些失真。 陆归远很清楚,这根本不是人类心脏跳动的声音。这是深埋在京城地底百米处,那庞大的太岁母体根系,通过他骨髓里的脐带,传导上来的共鸣。 他现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接收器。 只要他脚踩在这片土地上,这片土地里的阴气、死气、甚至百年来的怨念,都在无孔不入地往他身体里钻。 霍沉舟。 陆归远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 这疯子算计好了一切。他用死卷的因果拖死傅老板,用胎记里的毒血破了怀表的局,最后用魂飞魄散的代价,把这具最完美的容器腾出来还给自己。 走阴一脉,讲究因果循环,生死守恒。 霍沉舟把命赔了,把壳子还了,甚至把太岁母体的力量都送了过来。 这笔账,在外人看来,霍沉舟还得很彻底,甚至还倒贴了。 但陆归远不这么想。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你以为把烂摊子全扔给我,自己拍拍屁股散成灰,这事就算完了? 凭什么你做局,你决定生死,最后留下老子在这个人不见人鬼不见鬼的世道里当个长生不老的怪物? 你想死得干净利落,做梦。 陆归远把意识沉进自己干涸的识海深处。 识海中央,那把霍沉舟留下的黑色铜锁早就碎成了渣。 但陆归远仔细翻找后发现,在那些碎渣底下,还残留着一丁点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锁芯残骸。 这残骸上,沾着霍沉舟神魂里最后的一丝气息。 只要有这丝气息在,【过阴寻骨】就能顺着因果线,一路摸到阴曹地府的第十八层。 哪怕霍沉舟真的散成了三魂七魄的碎屑,陆归远也要拿着生卷,去把那些碎屑一点点拼起来,塞进油锅里炸上一万遍。 他收回思绪,睁开眼。 周围的环境有些不对劲。 陆归远停下脚步。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风向变了。 原本从北边刮来的夹着雪花的朔风,到了这个路口,竟然全部变成了打着旋儿的阴风。 地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来,没有落地,反而违反常理地往半空中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走阴的乱象。只有极阴之物出没的地方,才会扰乱地脉的气场。 陆归远的目光越过路口,落在街角的一间铺子上。 这是一间没有挂任何招牌的破旧门面。木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透出惨绿惨绿的光。 大雪封城的半夜,哪家正经铺子会开门? 陆归远眯起眼睛。 铺子门口,挂着两盏白惨惨的纸糊灯笼。 灯笼随着阴风来回摇晃,里面的烛火忽明忽暗。 当灯笼晃到某个特定的角度时,陆归远看清了白纸上用黑墨写着的字。 左边灯笼写着一个“奠”字。 右边灯笼写着一个“霍”字。 陆归远大衣口袋里的手猛地攥紧。指甲直接掐进掌心的太岁新肉里,抠出黑色的血。 霍。 他死死盯着那个字。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木门摩擦声,一个黑影从铺子里慢吞吞地挪了出来。 那是个纸扎的童男。 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纸糊寿衣,脸上涂着两坨极不协调的劣质红胭脂。 纸人手里提着一盏更小的白灯笼,站在铺子门槛上,僵硬地转动着那颗纸糊的脑袋。 嘎吱。嘎吱。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纸人的视线,越过风雪,直直地落在了陆归远的身上。 它那双用劣质墨水画上去的死鱼眼里,倒映出陆归远苍白的脸。 紧接着。 纸人那张用红纸剪成的嘴唇,上下开合了一下。 一个极其熟悉、熟悉到让陆归远瞬间浑身肌肉紧绷的声音,从纸人那空荡荡的胸腔里传了出来。 “归远。” 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透着一股子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 “外面雪大,进来把衣服烘干再走吧。” 陆归远的瞳孔剧烈震颤了一下。 这是霍沉舟的声音。 没有任何预先留下的神魂烙印的僵硬感,这声音里带着活人说话时特有的停顿和喘息。 这王八蛋,没死透? 陆归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混着冰渣的唾沫。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霍沉舟十年前就布局把太岁脐带锁在骨髓里,他连傅老板的脑油怀表都能算计进去,他会算不到自己最后魂飞魄散的结局? 这疯子如果真的在阴曹地府给自己留了后门,那这场局,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装神弄鬼。” 陆归远吐出一口白气,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他没有退缩,反而拔出插在口袋里的手,大步穿过风雪交加的十字路口,直奔那间挂着白灯笼的纸扎铺子走去。 “你最好祈祷你还有一口气在。” 陆归远走到纸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涂着胭脂的诡异脸庞。 “不然,老子连这堆破纸一起烧了。” 纸人没有躲闪,反而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门道。 它脸上的红纸嘴唇再次裂开,发出极其难听的笑声。 “当铺里的东西,你不要了?” 这句话一出,陆归远刚要迈进门槛的脚,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当铺。 赵副官刚交代过,霍沉舟十年前在城南胭脂胡同的当铺里存了东西。 这个纸人,为什么会知道? 陆归远转过头,那只漆黑的左眼死死钉在纸人脸上。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纸人提着白灯笼,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进来看看,不就清楚了。” 铺子里的惨绿光芒闪烁了一下,照亮了门板后面,一口摆在正中央的、没有盖盖子的黑漆薄皮棺材。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十年前那套陆家少爷长衫、胸口被子弹打穿、却闭着眼睛面色红润的...... 陆归远。 第206章 纸棺里的旧我 棺材里躺着陆归远。 纸扎铺门口的两盏白灯笼被风吹得乱撞,灯纸贴着竹篾鼓起又瘪下,那个“霍”字在雪光里晃得人心口发堵。 陆归远半只脚踩在门槛上,披着抢来的军大衣,盯着棺材里那张十年前的脸,指尖往掌心里扣了一下。 疼。 太岁活气立刻从掌纹里爬出来,把那道破口补平。 这具身体会疼,会流血,会自己长好,偏偏棺材里那张脸红润得更像个活人。 纸人提着灯笼站在旁边,纸糊的脑袋偏了偏,红纸剪的嘴一张一合。 “怎么不进来?” “怕我?” 陆归远收回脚,反倒站在门外,隔着门槛看它。 “怕你这破纸成精,晚上趴我床头唱小曲儿?” 纸人胸腔里传出霍沉舟的声音,停顿半拍,居然还笑了声。 “你以前嘴没这么损。” “以前我也没被人占身体拜堂成亲。” 陆归远抬手扯了扯大衣领口,挡住脖颈新长好的那块肉。 “人总得长进。你看我,现在骂人都不用喘。” 纸人没接这句。 铺子里惨绿的灯火跳了两下,照出满墙纸扎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穿着寿衣,脸上刷了胭脂。纸牛纸马挤在角落,头顶落了灰。柜台后挂着一排纸糊的官帽,旁边还摆了几只纸金元宝,元宝上写着“阴司通用”。 陆归远扫了一圈,没急着进。 这间铺子开在雪夜的十字路口,门口挂霍字灯,里面摆着自己的旧身。它若真想请客喝茶,陆归远倒能把棺材板掀了给它当茶盘。 他心里把线索捋了一遍。 赵副官提到胭脂胡同当铺,纸人立刻拿当铺来拦路。它要么跟霍沉舟有旧账,要么盯了自己一路。棺材里的“陆归远”若是饵,饵太重,重到他不能装瞎。 他抬脚踢起门口一块碎砖。 砖头越过门槛,砸进铺子。 啪。 砖头落在地上,翻了两圈,停在棺材旁。 满墙纸人没动。柜台后的香灰却塌下去半寸,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截红线。 陆归远看见那半截红线,喉咙里挤出一声短笑。 “引魂红线,三寸一钩。铺子里埋了七十二道,够讲究。” 纸人把灯笼举高了些。 “陆家少爷好眼力。” “别叫少爷,听着晦气。” 陆归远伸出手,按在门框上,木头被他掌心的黑气烙出五个浅印。 “你请我进门,又怕我进门。说吧,谁教你的待客规矩?霍沉舟本人,还是拿他声音做买卖的野鬼?” 纸人胸口的纸皮起伏了两下。 “我只替人传话。” “传谁的话?” “棺材里的人。” 陆归远看向那口黑漆薄皮棺。 棺中人穿着陆家旧式长衫,胸口破了个弹孔,衣料边缘卷着干硬的血痂。那张脸干净,眉骨、鼻梁、唇线,全是他十年前照镜子看惯了的模样。连右手虎口那道小时候被香炉烫出的疤都在。 太细了。 细到让人不舒服。 这玩意若是纸扎,扎纸匠的手艺能进宫给皇帝糊龙椅。 “让他自己说。” 陆归远道。 纸人把灯笼放在地上,弯下纸腰,从袖管里抖出一支香。 香头无火自燃,青烟直往棺材里钻。 棺中人的胸口起了伏。 陆归远的手按在门框上,木头在指下开裂。他没往前迈,脚尖反向挪了半寸,卡住门槛外的石缝。 只要铺子里红线起阵,他能先掀门框,再断灯笼。 棺中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珠干净得过分,没太岁黑气,也没霍沉舟惯有的算计。它躺在棺材里,偏头看向陆归远,声音清清淡淡。 “归远,别站门口,雪吹进来了。” 这句太熟。 十年前陆家老宅冬夜,霍沉舟每回翻墙来找他,冻得手指通红,还非要装大爷。陆归远把窗开半扇,霍沉舟就倚在窗下说这句,归远,别站门口,雪吹进来了。 陆归远的呼吸停了半拍。 下一刻,他抬手拔下门框上翘起的一根木刺,甩进棺材。 木刺扎穿棺中人的肩头。 棺中人没躲,血从长衫里洇开,红得鲜活。 纸人尖细的声音拔高。 “你疯了?” 陆归远盯着棺中人肩头的血。 “会流血。挺好,省得我烧纸还得加鸡血,麻烦。” 棺中人抬起右手,握住肩头木刺,拔出来,放在棺沿上。动作很稳,连眉头都没皱。 “你还是不信我。” “信你?” 陆归远笑了一下,笑意没进嗓子。 “我现在信路边狗刨出来的冻屎,都比信霍沉舟多三分。至少冻屎不会拿我身体成亲。” 纸人胸腔里传出一声轻咳。 棺中人看着他,语气仍旧平。 “当铺的死当,你拿不到。” 陆归远按着门框的手停住。 这句话有用。 “接着说。” “胭脂胡同那家当铺,柜上有三个人。掌柜姓钱,账房姓柳,看门的哑巴姓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棺中人的嘴唇干裂,讲出来的话却一字不乱。 “你若直接过去,报霍沉舟的名,掌柜会请你喝茶。第一盏茶里下麻骨散,第二盏茶里放断魂灰。你喝不喝都一样,茶香入鼻,三步内倒。” 陆归远没接话。 钱掌柜、柳账房、冯哑巴,这三个名儿可以核。麻骨散、断魂灰也像当铺能弄来的东西。京城开当铺的,明面收金银,暗地替人吞赃,手里有几味阴损药不稀奇。 可这棺中人凭什么清楚? 陆归远道:“你在当铺有眼线?” “霍沉舟留过账。” “账在哪?” “你进来,我给你。” 纸扎铺里风停了。 门口雪花落在灯笼上,纸面洇出一团水痕,“霍”字的末笔往下拖,活像被人用手指抹坏。 陆归远盯着棺中人,没动。 “你先给。” 棺中人沉默。 纸人提灯走到棺材旁,从棺底摸出一个纸包,纸包外头缠着红线。它把纸包捧起来,却没有送出门。 “规矩如此。过门,取物。” 陆归远看着那纸包。 红线缠三圈,末端打了个死人扣。那扣法是陆家过阴封物用的,外人学不像。霍沉舟会,因为当年陆归远手把手教过他。 陆归远胸口那团火烧得更闷。 当年教他保命的手段,现在全变成扎自己的钩子。霍沉舟这个王八蛋,真是把学生作业写满了师父祖宗十八代。 “规矩?” 陆归远抬起右手,太岁黑气从指缝钻出,贴着门槛往铺子里爬。 地上暗藏的红线被黑气一触,立刻绷直,七十二道红线从地板缝、柜脚、香炉底下弹出来,交错成网。 纸人往后退半步。 棺中人坐起身。 红线没扑向陆归远,反倒缠住了棺中人的手脚,把它死死按回棺材。 陆归远的眉梢动了动。 这阵不是拦外人的,是困棺材里那东西的。 纸人把灯笼挡在身前,霍沉舟的声音从纸胸里钻出,语速快了不少。 “你看见了,它出不来。它若能出门,早去找你了。” 陆归远收回黑气,门槛内的红线还在嗡嗡发颤。 “这玩意到底是什么?” 纸人没立刻答。 棺中人手腕被红线勒出血,却还看着陆归远。 “我是你。” “少占便宜。老子还站着。” “十年前死在雪夜的那一口怨气,没跟你下地府。霍沉舟把它从伤口里剜出来,塞进这口纸棺,养到今天。” 棺中人的胸口弹孔渗出血,血落在棺底,顺着木纹钻进一张黄符里。 “你现在这具壳子接了太岁母体,已经不算活人。陆家生卷认血,也认命。你去当铺开死当,生卷不会跟你走。” 陆归远眼皮下压,盯住它。 “所以要你去?” “要我替你开。” 纸人插话,声音带着霍沉舟的腔调,偏偏语气滑得像跑江湖的牙人。 “买卖很划算。你带它去胭脂胡同,它取生卷,你拿生卷过阴寻骨。大家都有饭吃。” 陆归远看向纸人。 “你图什么?” 纸人抬起纸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我图活。” “纸也想活?” “人能当畜生,纸凭什么不能想活?” 陆归远被它堵得停了停。 这话歪归歪,还真有几分民国乱世的道理。街上不少穿人皮的东西,未必比纸干净。 “你叫什么?” 纸人把灯笼往怀里抱了抱。 “白七。” “白七,霍沉舟的声音谁给你的?” 白七纸脑袋转向棺中人,又转回来。 “它给的。” 棺中人接话。 “霍沉舟留给我的。只能用三次,这是第二次。” 陆归远心里盘算得飞快。 第一次该是门口叫他进来,第二次是方才传话。还剩一次。声音能乱真,却不等于霍沉舟活着。棺中人由自己死时怨气养成,能开生卷,价值摆在明处。纸人求活,也算有价码。真正麻烦的是,它们都在逼自己过门。 过门的代价,没说。 陆归远弯腰捡起门外一团雪,捏成硬块,丢向纸包。 雪团刚越过门槛,红线齐齐抬起,把雪团切成碎末。 碎雪落地,冒出黑烟。 陆归远道:“这就是你们的规矩?客人进门先切成臊子,京城饭庄都没你们会宰。” 白七不吭声。 棺中人道:“阵是霍沉舟留的。只认陆归远的活魂,不认太岁。” 陆归远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我现在这里头装的不是陆归远?” “你魂少了。” 这三个字落下,铺子外的风卷着雪撞进门缝。 陆归远扣着门框的手加了力,木屑从掌下掉下来。 裂魂逃出太岁时,他只带回三分之一主魂。剩下的被黄铜发条和极煞怨气一起绞烂。这个亏,他自己最有数。 棺中人继续道:“阵要你补魂。” “拿什么补?” 棺中人抬起被红线缠住的手,指向自己胸口的弹孔。“拿我。” 白七立刻尖叫。 “不成!你答应过,取了生卷就给我点睛,不能现在散!” 棺中人看都没看它。 “他不补魂,进不了当铺内柜。进不了内柜,生卷拿不到。生卷拿不到,他下不了阴司。” 陆归远盯着棺中人的脸。 “我吞了你,会怎样?” “你会多一段死前的旧账。” “旧账里有什么?” 棺中人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变重。 “霍沉舟开枪前,跟傅老板见过一面。” 陆归远的手指停在门框裂缝里。 这句话戳得准。 十年前雪夜,他只记得枪声,霍沉舟扑过来,换魂邪术启动。中间缺了一块。那块空白,霍沉舟从未让他看见。 “傅老板当时在场?” “在。” “霍沉舟为什么开枪?” 棺中人喉间滚出沙哑的气音。 “你吞了我,就能亲眼看。” 陆归远看着它半晌,忽然笑了。 “你们这铺子真有意思。一个要我进门,一个要我吞它,一个纸人还想点睛成活。合着我今夜不是避雪,是来参加你们阴间分赃大会。” 白七急了,纸皮胸口被灯火烤出焦边。 “陆少爷,我没害你的心。霍沉舟交代过,等你来,要把路铺到当铺门口。可它要是散了,我就永远是张纸。” “霍沉舟还交代了什么?” 白七卡住。 陆归远朝门槛前走了半步。 红线又起,铺子里那些纸人齐刷刷转头,纸脸对着门口。竹篾撑开的肚子里发出空响。 陆归远抬手,黑气攀上门框。 “白七,别拿他的名字压我。霍沉舟欠我的债,轮不到你收利息。” 白七的纸手抓着灯柄,灯火把它胸口照得透亮。里面没有心,只有一团卷成丸子的香灰。 “他说......” 白七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你见了旧我,会先试探,再拆阵。若你问我图什么,就让我回一句,想活。你不会杀一个想活的东西,除非它挡你的路。” 陆归远沉下脸。 霍沉舟连这个都算到了。 白七接着道:“他说若你还不进门,就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陆归远没出声。 白七胸腔里,霍沉舟的声音第三次响起。 “归远,你要找的不是我的魂,是我不肯给你的真相。” 风声刮过长街。 第三次声音用完,白七胸口那团香灰散了小半,纸糊身体塌下去一截,灯笼也暗了。 陆归远站在门槛外,半晌没有动作。 这句话太像霍沉舟。欠揍,欠收拾,偏偏每个字都卡在他最痛的地方。 他要捞霍沉舟,真只是为了挫骨扬灰? 这个念头刚冒头,陆归远就把它按了回去。 少给那王八蛋贴金。捞出来先打断腿,再问话,顺序不能乱。 陆归远抬起手,掌心贴在自己胸口。 太岁活气在骨髓里翻滚,修补过的心脏跳得又沉又慢。门内红线认活魂,不认太岁。硬闯会被切魂,退走会错过生卷。棺中“旧我”是补魂药,也是霍沉舟留下的刀。 吞,代价是被迫接回那段死前旧账,里面可能藏着霍沉舟最不愿让他看的东西。 不吞,他连当铺门槛都摸不到。 陆归远抬头看向棺中人。 “我吞你,你别耍花招。” 棺中人看着他。 “我本来就是你。” “这句话再说一遍,我先把你舌头拔了。” 棺中人安静下来。 白七抱着灯笼,纸脸上的红胭脂被热气烤得往下淌。 “那我呢?” 陆归远看它。 “你想活,得拿东西换。” 白七忙道:“我带路,我认得胭脂胡同的暗门。钱掌柜不走前铺,他每晚三更从后院井口下去,账房柳先生守阴账,看门冯哑巴其实不哑,他舌头底下藏着一枚铜哨,一吹就能叫来巡夜的黑狗。” 陆归远眯了眯眼。 “黑狗?” “吃过死人肉的狗,专咬走阴人的魂。” 白七越说越快,生怕自己没价。 “还有,死当票不在掌柜身上,在一只红木算盘里。算盘十三档,少一颗珠子,那颗珠子被霍沉舟拿走了。” 陆归远胸口的黑气停住。 少的那颗珠子,没准就是霍沉舟留在他识海里黑锁的锁芯残骸。难怪那残骸上还沾着当铺的因果味。 旧伏笔对上了。 陆归远松开门框。 “成。你带路,到了当铺,我给你点半只眼。” 白七纸脑袋抬起。 “半只?” “先试用。活得好,再转正。” 白七憋了半天。 “陆少爷,你这人做买卖,挺缺德。” “跟霍沉舟学的,名师出高徒。” 陆归远说完,抬脚跨进门槛。 红线立刻从四面八方卷来,贴住他的脚踝、小腿、腰腹、脖颈。每一道线都勒进魂里,皮肉没破,识海却被割得发疼。 他闷哼一声,膝盖撞在地板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七吓得往后缩。 棺中人从棺材里坐起,红线勒着它的手腕,把它拖到棺沿边。它伸出手,按在陆归远眉心。 “别抗。” 陆归远抬眼看它。 “少废话,快点。” 棺中人的身体从指尖开始碎成灰。 灰烬没有落地,全往陆归远眉心钻。第一口钻进去时,雪夜的寒气灌进他喉咙。第二口钻进去,枪声在耳边炸开。第三口钻进去,他看见十年前陆家后门外,霍沉舟站在雪里,手里握着枪,枪口对准的却不是他。 傅老板站在霍沉舟身后,撑着一把黑伞。 黑伞下,还有个穿青布棉袍的老头。 那老头手里捧着半卷书,书皮上写着两个字。 生卷。 陆归远想看清老头的脸,画面却被血糊住。 棺中人碎得只剩胸口那处弹孔。它抬起头,最后看了陆归远一眼。 “别信生卷。” 灰烬钻入眉心。 陆归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指下抓起一把木屑。魂魄被补上的滋味并不舒坦,像有人把一块冻肉硬塞进空了十年的伤口,边塞边缝。 红线一根根松开,缩回地缝。 棺材空了。 薄皮棺底压着的黄符烧出一个洞,洞里露出一小块黑布。陆归远伸手扯出来,黑布里包着半枚铜钱。 铜钱缺了半边,边缘刻着“钱”字。 白七凑过来。 “这是当铺的门钱。没它,后院井口不开。” 陆归远把半枚铜钱收入大衣内袋,站起身。 补魂后,他脸上的血色回了些,左眼里的乌黑退下半寸,露出原本的瞳仁边缘。可胸口那段新添的旧账压着他,压得他呼吸发沉。 傅老板,霍沉舟,捧生卷的青袍老头。 十年前那一枪,不是他记了十年的那一枪。 陆归远走到白七面前,抬手按住它纸糊的脑门。太岁活气顺着指尖钻进去,在它左眼的位置点出半个黑点。 白七纸身一抖,空画的左眼竟转了一下。 它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陆归远,声音变回纸扎童子的尖细嗓音,再也没有霍沉舟的腔调。 “我能看见雪了。” “少感动,带路。” 陆归远转身走向门外。 白七赶紧提起灯笼跟上,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空棺。 “陆少爷。” “说。” “方才那人碎之前,还有半句话没说完。” 陆归远停在雪里。 “什么?” 白七把灯笼抱紧,刚点出来的半只眼转得很僵。 “他说,生卷在当铺,写生卷的人......也在。” 长街尽头,三更梆子响了。 远处胭脂胡同的方向,有一盏红灯亮了起来。灯下站着个青布棉袍的老头,隔着满街风雪,朝陆归远抬了抬手。 他手里,也捏着半枚铜钱。 第207章 胭脂胡同的半枚门钱 青布棉袍的老头站在红灯下,手里捏着半枚铜钱。 三更梆子刚落,长街上的雪忽然改了方向,贴着地面往胭脂胡同爬。 陆归远踩下纸扎铺门槛,白七提灯跟在他脚边,半只点开的眼珠盯着那枚铜钱,纸手把灯柄攥出皱褶。 “陆少爷,那半枚门钱,跟你怀里那半枚能合。” 陆归远没回头。 “我没瞎。” 白七缩了缩纸脖子。 “我怕你看见姓霍的东西就犯病。” 陆归远伸手按住大衣内袋,隔着布料摸到那半枚缺钱。边缘硌着指腹,刻的“钱”字只剩半边。对面老头手里的那枚缺口正好能补上。 太巧的事都带钩。 他刚从纸棺里吞了旧我,生卷作者就站在街头招手。要说这老头半夜出来遛弯,顺便捡了半枚铜钱,那京城的黄包车夫都能去考状元。 老头抬了抬手,袖口露出一截干瘦手腕,腕上缠着青线,青线上坠着三枚小骨牌。 “陆家后人,过来。” 嗓音不高,压过了风雪。 白七把灯往陆归远身后藏。 “他叫你过去。” 陆归远低头看它。 “你耳朵长纸上也不耽误听废话。” 白七被噎住,纸脸上的红胭脂冻出裂纹。 陆归远没有往前。他弯腰,从雪里捡起一块冻硬的泥,朝老头脚前扔去。 泥块飞过街心,刚到红灯照着的那圈地,啪地碎成粉,粉末在空中聚成几个小字。 过街者,留名。 陆归远看着那几个字。 白七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脑袋缩回去。 “问名局。走阴人设在路口的老规矩。你若报真名,他能借名压魂。你若报假名,路不让过。” “规矩挺多。” 陆归远把手插回兜里。 “开铺子的,摆摊的,拦路的,个个都讲规矩。活人守法都没你们阴行勤快。” 老头站在红灯下,等得很稳。 “陆归远,你吞了棺中怨,补了三分魂,脾气还这么冲。十年前你爹教你过阴,没教你见长辈递话?” 陆归远听见“你爹”两个字,脚下雪被踩出一道硬痕。 “长辈?” 他抬起头。 “半夜拦路,手里捏我的门钱,还敢提陆镇海。老先生,你这辈分是靠脸皮熬出来的吧?” 白七纸肩一抖,差点把灯笼掉雪里。 青袍老头没恼。他把半枚铜钱举到红灯前,缺口处泛着乌光。 “想进当铺后井,门钱必须合。你那半枚在身上,我这半枚在手里。你有力气抢,可红灯下这条街,走错一步,胭脂胡同就会消失到天亮。” 陆归远盯着街面。 雪下覆盖着旧青砖,青砖缝里露出细长的红线,线头往两边铺开,穿过墙根、灯杆、阴沟盖,尽头没入风雪。红线不是新埋的,线皮磨得发暗,少说在这条街底下藏了十年。 霍沉舟,傅老板,眼前青袍老头,全在十年前那张网里动过手。现在网收回来,先勒到他脚脖子上。 硬抢会耽误时间。等天亮,阴行退潮,当铺后井未必还开。老头敢露面,手里肯定有能退走的门道。 陆归远在心里把账算完,抬手摸了摸脖颈那块新长好的肉。 “你要什么?” 老头这才开口。 “借你的血,写一个字。” “写什么?” “霍。” 白七的纸手哧啦抓破了灯笼边。 陆归远低头看了它一眼。 白七忙把手藏到背后。 “我没事,纸皮干,容易裂。” 陆归远收回目光,朝老头走了三步,停在红灯照不到的边沿。 “用我的血写霍字,你嫌自己死得慢?” 老头捏着铜钱,语气平得很。 “问名局要名。你不愿留陆归远的名,就留霍沉舟的名。你身上有他的骨髓债,有他的太岁脐带,有他留的锁芯残骸。红线认因果,不认嘴硬。” 陆归远的手在衣袋里顿住。 锁芯残骸藏在识海,外人看不见。可这老头一口点出,话里还带着“骨髓债”三个字。 纸棺里那段旧账没骗他。十年前,生卷确实从这老头手上过。 “老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放。” 陆归远道。 “你连我身上有锁芯都能看出来,何必装成路边卖关子的算命先生?价码摆明,少跟我唱戏。” 老头笑了一声,喉咙里有痰,咳了两下才顺过去。 “我要你进当铺。” “听着不像买卖。” “胭脂胡同当铺今晚要关死门。钱掌柜怕你,柳账房算你,冯哑巴养的黑狗已经吃了三个暗哨。你若不去,生卷会被沉进井底。” 陆归远看着他。 “你这么盼我去,生卷沉井对你有损?” 老头把铜钱收进袖里。 “有损。” “损多少?” “半条命。” 陆归远点头。 “那我心里舒坦了。” 白七仰头看他,半只眼珠转了半圈。 “陆少爷,你这人真不适合拜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佛也不适合收我,怕我把功德箱搬走。” 老头往前踏了一步,红灯晃了晃,街上的红线全往上浮了半寸。 “陆归远,别拖。三更一刻前合不上门钱,后井换水,活魂下去也捞不回纸灰。” 陆归远听出那句“纸灰”,抬手按住白七头顶。 白七僵在原地。 “他说的是我?” “恭喜,值钱了。” 陆归远俯身,指尖从白七半只黑点眼上掠过。 “老头,你连它也算进去了?” 青袍老头的视线落到白七身上。 “纸人点睛,半活半阴,正好替你挡井下第一口阴水。霍沉舟当年养它,本就留着这个用处。” 白七的纸胸塌下去一块。 它抱着灯笼,尖嗓子拔高。 “我带路,不是去当井盖的!” 陆归远看着老头,舌尖顶了顶上颚。 这局恶心人。 老头把白七的用途抛出来,逼他选。牺牲白七,省力进井;保白七,就得另付代价。霍沉舟留下的纸人,刚点半只眼就被推上秤盘。那王八蛋连一张纸都用到骨头渣里,勤俭持家得让人想给他烧本账房先生守则。 陆归远抬起手,指甲划开掌心。 太岁活气刚要补伤,被他用魂力压住。黑红血珠滚出来,落在雪上,雪面嘶地冒起白雾。 “字我写。” 白七抬头。 “陆少爷......” “闭嘴。半只眼的试用期还没过,别急着殉职。” 陆归远走到红灯边沿,用血在雪上写了一个“霍”。 最后一笔落下,街底红线纷纷缩回砖缝,远处胭脂胡同那盏红灯亮得更深。青袍老头把半枚铜钱抛过来。 陆归远接住。 两枚缺钱碰在一起,缺口咬合,发出一声脆响。铜钱合圆的那一刻,钱孔里浮出一个小小的“生”字。 白七盯着那字。 “门钱成了。” 陆归远把铜钱收起,抬脚越过街心。 老头转身就走,青布棉袍在雪里拖出一道窄痕。 “跟上。胭脂胡同不等人。” “慢着。” 陆归远开口。 老头停步。 “你叫什么?” “沈砚灯。” 陆归远咀嚼这个名字,没在陆家旧账里翻出对应的人。 “写生卷的人?” 老头侧过脸,红灯照到他下巴上的几根白须。 “写过几页。” “剩下的谁写?” 沈砚灯没有答。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 “当铺里问。” 胭脂胡同离纸扎铺不算远,隔了两条街,一座桥。桥下河水封了冻,冻面上摆着七只破碗,碗口朝天,里面插着没烧完的香。 白七走到桥头就不肯动了。 “这桥不对。” 陆归远低头看桥面。 桥上积雪被人扫过,中间露出湿漉漉的石板。石板上印着狗爪印,爪印从桥心一直延到对岸,到了岸边忽然断掉。 “黑狗过桥?” 白七点头,纸嗓子压低。 “吃过死人肉的狗,爪子落地会留阴口。踩上去,魂要被咬一块。” 沈砚灯在桥对岸回头。 “绕路来不及。” 陆归远蹲下,伸手碰了碰最近的狗爪印。指尖刚沾上湿痕,皮下便鼓起一个小包,里面有什么东西沿着血管往上钻。 他用拇指按住小包,太岁黑气绕过去,把那东西从皮里挤出来。 一颗米粒大的狗牙落在雪里,还在张合。 白七看得纸脸都皱了。 “这狗牙能钻魂。冯哑巴养的那条,怕是喂了不少横死鬼。” 陆归远捡起狗牙,夹在指间看了看。 “牙不错。” 白七愣了。 “你夸它?” “缺德东西也有用。” 陆归远从大衣下摆扯下一根线,缠住狗牙,递给白七。 “挂灯笼底下。” 白七不敢接。 “这玩意咬我怎么办?” “你是纸,它咬一嘴竹篾,膈死它。” 白七憋了憋,接过去挂好。 狗牙一碰到灯笼,灯里的火苗往下一沉,纸糊灯面上多出一道狗影,蹲在灯底,龇着牙。 桥上的爪印跟着淡了几分。 沈砚灯隔桥看着,第一次露出停顿。 “太岁母体的气,拿来驯狗牙。霍沉舟把你养得够歪。” 陆归远踩上桥面,鞋底碾过第一枚爪印。 湿痕往他脚踝爬,被灯笼底下的狗牙影子一口叼住。白七提着灯跟上,纸胸挺起了点。 “陆少爷,它真听话。” “先别认亲,过桥再说。” 三人过桥,桥下七只破碗忽然同时裂开。香灰被风卷起,在河面排出一串小字。 十三档,缺第七。 陆归远停了半步。 红木算盘,十三档,少一颗珠子。白七在纸扎铺说过这事。现在桥下香灰又给出“缺第七”,这不是提醒,更像有人怕他进当铺前漏看某个账眼。 他转头看沈砚灯。 “你写的?” 沈砚灯摇头。 “我没这闲工夫。” 白七小声插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会不会是霍沉舟?” 陆归远把那串字看完,雪风一吹,香灰散进河里。 “他要有这份体贴,早该把自己钉棺材里送上门,省得我到处找。” 白七不说话了。 胭脂胡同到了。 胡同口挂着一排红灯,灯罩上画着脂粉铺常见的花样。雪夜里没客,门板全关着,只有最深处那家当铺开着半扇小门。门上不挂招牌,门槛高得能绊死人。门里有算盘声,一下,一下,敲得很稳。 沈砚灯停在胡同口。 “我只能送到这。” 陆归远看他。 “你不是半条命押里面了?” “押的是你,不是我。” 沈砚灯说完,把袖口里一张旧当票递过来。 当票泛黄,边角被火燎过。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死当,陆归远生魂一两七钱。 落款处盖着钱记当铺的红印。 陆归远盯着“一两七钱”几个字,掌心那道血口被太岁活气顶开,又被他压住,疼得指骨发麻。 “我的生魂,什么时候成了霍沉舟的当物?” 沈砚灯把手收回袖里。 “十年前雪夜之前。” 这句话把风声压低了。 白七提着灯,纸手晃了一下,灯底狗牙影子抬头,冲当铺门里呲牙。 陆归远把旧当票折好,塞进怀里。 他没有再问。 再问,沈砚灯也不会吐干净。进当铺,找第七档缺珠,拿生卷,查死当。每一步都能把霍沉舟从坟灰里拽出一截。 陆归远走到当铺门前,抬手叩了三下门板。 里面算盘声停了。 一个油滑的男声隔门传出来。 “天冷路滑,客官是典金,典银,还是典命?” 陆归远把合圆的铜钱按在门缝上。 “开后井。” 门后安静了片刻。 门板内侧有脚步声靠近,停在一尺外。那人没有开门,反倒笑了笑。 “门钱是真的,人不对。” 陆归远手指按着铜钱。 “哪里不对?” “霍少爷当年交代,来取死当的客人,左眼该全黑,右手该少一根小指。” 白七抬头看陆归远的手。 陆归远右手五指俱全。 门里那人又道:“客官,你这五根指头带得齐整,钱某不敢收。” 陆归远忽然笑了声。 “钱掌柜,你算盘少第七珠,眼力也跟着少一档?” 门里呼吸声停住。 陆归远抬起左手,指尖黑气钻出,顺着门缝爬进去。片刻后,门内传来红木算盘被拖动的声响。第七档空位里,一点黑色锁芯残骸从陆归远识海深处发热,隔着门与算盘相互牵扯。 咔。 门闩自己落了。 陆归远推门进去。 柜台后,一个穿缎面马褂的胖掌柜坐在高椅上,手里捧着红木算盘。算盘第七档空着,空位上却嵌着一截细小的骨灰钉。 钱掌柜看见陆归远,脸上的油光凝住。 “霍少爷真舍得。” 陆归远跨过门槛,身后白七的灯火照进铺里,照出柜台后悬着的一排死当牌。 最中间那块牌子上,写着两个名字。 陆归远。 霍沉舟。 两个名字中间,用朱砂画了一道同心结。 钱掌柜把算盘放下,喉结滚了滚。 “客官,后井能开,生卷也能取。” 他抬起手,指向柜台后的珠帘。 “只是写生卷的那位,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珠帘后传来翻书声。 一道与陆归远一模一样的嗓音,从帘后响起。 “让他进来。” “我倒要看看,霍沉舟挑的这具太岁壳子,配不配读我的生卷。” 第208章 珠帘后的生卷 珠帘后那道嗓音落下,柜台上的油灯炸了一下灯花。 当铺窄堂里,死当牌一块挨一块垂着,陆归远站在门内,掌心按着合圆的门钱,门外的雪被门缝切成一道白线。 钱掌柜抱着红木算盘,喉咙滚了两下。 “客官,请吧。” 陆归远没动。 白七提着灯钻进门槛,灯底那颗狗牙影子扒着纸面,冲珠帘后头龇牙。它半只眼左右转了转,又把身子往陆归远大衣后摆藏。 “陆少爷,帘子后面那位,嗓子跟你一个模子刻的。” “耳朵挺灵。” 陆归远盯着钱掌柜手里的算盘。 “钱掌柜,后井开不开,先放一边。你这铺子迎客的规矩,我还没看全。” 钱掌柜把算盘往怀里收了半寸。 “客官,阴行做买卖,讲的是凭票取当。您有门钱,有当票,后井自然能开。至于规矩,规矩都是写给活人看的,您现在这副身子......钱某不敢乱套。” “少给我戴高帽。” 陆归远朝柜台走了两步。 “方才你说来取死当的人,左眼全黑,右手少一根小指。霍沉舟交代这话时,有没有给你留补充条款?比如来的是个脾气差、命硬、还不爱按价付钱的债主。” 钱掌柜干笑。 “霍少爷没这么损自己。” “他损别人更顺手。” 珠帘后传来翻书声,纸页擦过指腹,一声接一声。 “让他进来,钱有德。” 这回那嗓音更近,连尾音收束都和陆归远平日开口相差无几。 陆归远胸口那块补回来的旧魂发紧,像有人拿冻线从伤口里穿过去。这个人若是学舌,学得太过。若真与他有关,那当铺里的账,比督军府地底那团太岁还脏。 他把这几条线压在心里过了一遍。 钱掌柜怕帘后人,不怕自己。帘后人要见他,却不亲自掀帘。第七档少珠牵着霍沉舟锁芯残骸,门钱合上才开局。这里每一步都要他主动踏进去,主动付账。 求快,容易被宰。 拖久,后井换水。 那就先砍掉对方一只手。 陆归远抬手指向算盘。 “第七档那截骨灰钉,给我。” 钱掌柜两只手把算盘抱得更紧。 “客官,这可不成。算盘是本店吃饭的家伙,少一档都算不准账。” “你少了第七珠,不也算了十年黑账?” 钱掌柜额角沁出汗,顺着鬓边往下爬。 “那是霍少爷押在这里的信物,钱某拿了,等于坏当。” 陆归远把旧当票拍在柜面上。 纸张受潮,边角卷起。上头“陆归远生魂一两七钱”几个字被灯火照得发暗。 “当物是我的生魂,信物是霍沉舟的钉子。你拿我卖钱,还拿他的骨头压账,钱掌柜,你这买卖做得比棺材铺还会起死回生。” 白七在后头补了一句。 “棺材铺还送席子呢。” 钱掌柜瞪了它一眼。 白七立刻把灯举高,灯底狗牙影子冲他吠了一口无声的气。 钱掌柜咽回嘴边骂声。 珠帘后那人合上书。 “给他。” 钱掌柜肩膀垮下去,肥厚手指拨开算盘框,指甲卡住第七档空位里的骨灰钉。那钉子嵌得深,他拔了两下没拔出,反被钉尖划破指腹,血滴在算盘上。 红木算盘吸了血,算盘珠自己滚动起来。 一档,两档,三档。 每滚一声,柜台后悬着的死当牌就晃一下。最中间那块写着陆归远和霍沉舟名字的牌子,朱砂同心结裂出一道细纹。 钱掌柜脸皮抽动。 “坏了,阴账醒了。” 陆归远伸手越过柜台,一把按住算盘框。太岁黑气从掌缝钻进去,算盘珠全卡在原处,吱呀作响。 柜台底下传来狗爪挠木板的动静。 白七尖声道:“冯哑巴的狗在下头!” 陆归远偏头。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那人穿短打棉袄,头戴毡帽,肩上搭着一条油亮的狗绳。嘴唇闭得严严实实,腮帮子一鼓一鼓,舌底藏着东西。 冯哑巴。 他脚边蹲着一条黑狗,狗背瘦得能数出骨头,嘴边挂着干红的碎肉。它的爪子没有踩雪,落在当铺青砖上,却留下湿印。 钱掌柜喊了一声。 “冯三,拦门!” 冯哑巴没应。他两腮一收,舌底铜哨要响。 陆归远抬脚踢起柜台前的铜痰盂。 痰盂翻滚着砸向冯哑巴面门。冯哑巴偏头避开,铜哨从舌底露出半截。黑狗扑了上来,前爪带起一串湿痕,直取陆归远膝窝。 白七把灯笼往前一递。 灯底那颗狗牙影子扑出灯面,咬住黑狗咽喉。黑狗在半空翻了个身,四爪刨出几道阴口,青砖上冒起白汽。 白七被拖得往前栽,纸脚差点撕开。 “陆少爷,试用期能不能涨点工钱?这狗有口臭!” 陆归远没空理它。 冯哑巴的铜哨已经贴到唇边。 陆归远抓起柜台上的旧当票,甩向冯哑巴。黄纸贴上铜哨,票面上的红印吃了哨音,纸张立刻鼓胀,里头传出许多细碎哭声。冯哑巴双手捂嘴,喉咙里发出短促闷声。 钱掌柜趁这片刻,撒手松开算盘,肥胖身子往柜台下缩。 陆归远五指扣住算盘,第七档骨灰钉被他连木屑一并拔出。 骨灰钉入掌,识海深处那点锁芯残骸烧得滚烫。霍沉舟残留的气息沿着骨灰钉爬上来,撞上刚补回来的旧魂。 雪夜枪声又在耳边炸开。 霍沉舟站在陆家后门,右手握枪,左手垂着。那只左手少了小指,断口包着白布,血从布里渗出。傅老板撑伞,伞下青袍老头捧着生卷,老头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陆家长衫,背对风雪,右手也少了一根小指。 画面被算盘珠滚动声切断。 陆归远抬头,珠帘后的人隔着帘子拍了两下手。 “手段不差。拿当票堵铜哨,用狗牙压黑犬,再拔第七钉。霍沉舟没白挑你。” 陆归远把骨灰钉攥进掌心,皮肉被钉尖刺入,太岁活气刚要涌上来,被他压回骨缝。 “少拿他当尺子量我。那王八蛋连自己都量歪了。” 珠帘后的人笑了,笑声干净,放在这间当铺里,听着让人不舒坦。 “你恨他。” “这不是废话,这是京城都该贴告示的常识。” “那你还找生卷。” “我找生卷,跟我想把他从阴司捞出来剁碎,不冲突。” 钱掌柜缩在柜台下,忍不住插嘴。 “客官,阴司不许斗殴......” 陆归远低头看他。 钱掌柜把话吞回肚子,抱着头往里挪了挪。 白七那边已经把黑狗压在灯底,纸身被抓出三道口子。狗牙影子咬着黑狗咽喉,黑狗挣扎得青砖全是湿印。冯哑巴靠墙捂嘴,铜哨被当票糊住,哨孔里渗出黑水。 珠帘后的人开口。 “你要生卷,可以。把骨灰钉放回算盘。” 陆归远笑了一声。 “你当我刚出生?东西到手再还回去,亏你说得出口。你去菜市买肉,屠户都得多送你半斤猪毛。” “骨灰钉离开算盘,阴账缺口会开。半盏茶内,钱记当铺所有死当都会醒。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不止一条狗。” “那你急什么?” 珠帘后安静下来。 陆归远将骨灰钉压在掌心,血顺着腕骨滑进袖口。他看着帘后垂下的影子,那影子坐得很稳,手边摆着书,另一侧有个细长物件,轮廓像刀,也像笔。 “钱掌柜怕死当醒,你也怕。你让我放回去,是怕阴账翻出来某个不该给我看的东西。” 珠帘后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陆归远,你补魂后聪明了些。” “谢谢夸奖,主要同行衬托。” 白七趴在灯后,忙里偷闲接话。 “这铺子同行确实不行。” 钱掌柜抬头骂。 “纸东西,你懂个屁!” 白七扭头。 “我起码不会把客人的魂按斤两卖,还卖一两七钱。你这算盘珠子都拨冒烟了,卖价还不如半扇猪。” 陆归远扫了白七一眼。 “闭嘴,别把自己骂进菜市。” 白七老实了。 珠帘后的人终于起身。帘珠被拨开半扇,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修长,虎口有旧疤,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陆归远的呼吸被胸口旧魂拽住。 那只手太熟。 熟到让人想把它砍下来,扔到雪里踩烂,再捡起来逼它写清楚十年前那笔账。 珠帘掀开。 里面坐着一个与陆归远相貌相同的人。 他穿着青灰长衫,发尾用黑绳束着,右手小指齐根断去,断口平整,年头不短。桌上摊着半卷书,书页不是纸,是一片片薄到透光的皮,皮上用朱砂写满小字。 生卷。 陆归远盯着那张脸。 白七半只眼卡住,纸嘴张得能塞进铜钱。 钱掌柜从柜台下爬出来,趴在地上磕头。 “柳先生。” 原来珠帘后的人,是柳账房。 柳先生把帘子放下半边,留出一条缝,让陆归远能看见桌上的生卷,也能看见他断掉的小指。 “骨灰钉给我,生卷给你看三页。” “三页?” 陆归远把骨灰钉在掌中转了半圈。 “我拿命进来,你让我看三页。柳先生,你这账房当得挺滋润,算盘拨得比卖国契还黑。” 柳先生抬起断指的手,翻开生卷第一页。 “第一页,写霍沉舟如何换你生魂。” 他翻第二页。 “第二页,写傅老板为何要你这副壳子。” 他翻第三页。 “第三页,写你爹陆镇海死前,把谁从陆家族谱里除了名。” 陆归远扣着骨灰钉的手停住。 陆镇海。 族谱除名。 这两个词落到柜台上,油灯火苗矮了一截。门外雪声压低,门里那些死当牌开始轻轻碰撞,木牌边缘敲在一起,敲出细碎的响。 陆归远道:“你姓柳。” 柳先生用断指点了点生卷边角。 “我原本姓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七在旁边小声嘀咕。 “完了,亲戚局。陆少爷,亲戚最难砍价。” 陆归远没看它。 “我爹没提过你。” 柳先生抬眼看他,声音还是那副陆归远的腔调。 “被除名的人,活着也当死了。陆镇海那点体面,盖不住他做过的事。” 陆归远心里把这句话拆开。 柳先生自称原姓陆,能写生卷,能在钱记当铺压住钱掌柜和冯哑巴,十年前又出现在雪夜旧账边缘。若他真和陆家有关,生卷从陆家流出就有了缺口。可他用自己的嗓音说话,断指又对上霍沉舟留给钱掌柜的取当条件。 这里头有一半真,一半毒。 先拿能核的。 陆归远把骨灰钉举起来。 “看三页不够。我要带走生卷。” 柳先生合上书。 “带不走。生卷认命,你现在命盘被太岁啃过,碰久了,书会烂。” “那就让它烂。” “书烂,霍沉舟在阴司的线断。你下去,只能捞一把灰,连他骂你的嘴都拼不齐。” 陆归远喉结动了一下。 柳先生这句话压得很准。 他不怕生卷烂,他怕霍沉舟烂得太碎,碎到连一句真话都吐不出来。 钱掌柜捂着流血的指头,从地上爬起。 “柳先生,后井快换水了。” 柜台下传来水声。 咕嘟。 咕嘟。 当铺后堂地砖缝里渗出黑水,水面浮着细小纸灰。白七看见纸灰,提灯往陆归远腿边靠。 “陆少爷,这水吃纸。” 陆归远看了一眼白七被狗爪抓破的纸身。 霍沉舟养它挡第一口阴水,沈砚灯也这么说。柳先生拖着不放书,后井水又要换。所有人都在把白七往井里推。 他不喜欢被人按着手做选择。 尤其这手法像霍沉舟。 陆归远把骨灰钉贴上旧当票。黄纸上的红印被钉尖刺破,里头那些哭声又冒出来,绕着钉子打转。 钱掌柜脸色发青。 “客官,您别乱来,那是阴账总票!” “总票好啊。” 陆归远把当票举到油灯旁。 “我这人读书少,只认一个死理。买卖谈不拢,就掀摊子。” 柳先生的断指停在生卷封皮上。 “烧了它,你也得不到生卷。” “我得不到,你们也别想稳稳当当关门。” 陆归远盯着柳先生。 “后井换水前,还有多久?” 钱掌柜不敢开口。 柳先生道:“半炷香。” “够了。” 陆归远将当票往灯火上一靠。黄纸边角卷起,红印里传出女人哭、男人骂、孩童笑,整间当铺的死当牌全摇了起来。 冯哑巴脚边那条黑狗发出呜声,趴在地上不敢动。 柳先生的手按上生卷。 “你想要什么?” “生卷给我抄三页,后井给我开,白七不下第一口水。” 柳先生看向纸人。 “它不下,你下。” “可以。” 白七纸身一歪,灯笼差点掉到黑水里。 “陆少爷!” 陆归远没回头。 “我这副壳子皮实。你下去,捞上来能糊墙;我下去,水得先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柳先生盯了他片刻。 “太岁活气挡不住阴水蚀魂。” “我没说用太岁挡。” 陆归远摊开掌心,露出那颗骨灰钉。 “用霍沉舟挡。” 屋内木牌撞击声停了半拍。 柳先生第一次收了那种稳坐钓鱼台的架势。 “你舍得?” 陆归远把骨灰钉按进自己掌心伤口。 皮肉合拢,把钉子吞了进去。识海深处锁芯残骸与骨灰钉相接,霍沉舟那点残气被压到掌骨里,像一枚烫人的钉。 “他欠我的,先收点利息。” 这句话一落,柜台下黑水退了半寸。 白七半只眼亮了亮。 “有用!” 钱掌柜看得肉疼,算盘没了第七钉,账眼却被陆归远的掌骨暂时补上。死当牌不再乱晃,后堂的水声也慢下来。 柳先生低头看生卷,翻开前三页,取出一支细笔。 “抄不了。生卷上的字,离卷即散。你要看,就把三页刻进魂里。” 陆归远道:“代价。” “每刻一页,少三个月阳寿。” 白七抢着说:“他还有阳寿吗?” 钱掌柜咳了一声。 “太岁身也有寿数,只是账不好算。” 陆归远瞥他。 “那你算算,我现在够看几页?” 钱掌柜拿起缺钉的算盘,拨了两下,算盘珠卡住。他又用手指蘸血在柜台上划了几道,越划脸越苦。 “客官,按人算,您早该入土。按太岁算,您这寿......长得让钱某想改行卖棺材。三页付得起。” 柳先生把生卷推到烛下。 “第一眼,不许眨。眨一次,少一页。” 陆归远走入珠帘。 生卷第一页摊在桌上,朱砂字从皮页里浮起,贴向他的眉心。刺痛从眉骨钻进识海,他看见霍沉舟坐在钱记当铺这张桌前,右手五指俱全,左手按着一张当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掌柜年轻些,站在柜外擦汗。 柳先生坐在帘后,断指还在滴血。 霍沉舟说:“当陆归远生魂一两七钱,换你开后井一次。” 柳先生问:“你拿什么赎?” 霍沉舟把左手小指放在桌上。 “先押这个。十年后,他若来取当,你告诉他,少小指的人才配进门。” 陆归远眉心剧痛,生卷翻到第二页。 傅老板的黑伞压在雪夜,太岁原核装在铜匣里。陆归远听见傅老板说:“陆家的壳子养太岁,霍家的魂开锁。少一个,这局都不成。” 霍沉舟站在伞外,枪口垂着,左手断处还在流血。 第三页贴上来时,陆归远鼻腔里全是旧纸烧焦的气味。 陆家祠堂,陆镇海把一行名字从族谱上刮去。 陆砚灯。 不是沈砚灯。 陆归远手掌撑住桌沿,桌面被他抓出五道裂。 珠帘外,沈砚灯那件青布棉袍从门口走了进来,雪水顺着鞋尖滴在当铺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生卷后的陆归远,手里那半枚门钱本该已经合圆,此刻却又缺了一半。 柳先生合上生卷。 “你看完三页了。” 沈砚灯站在门边,开口时嗓子发哑。 “归远,第四页别看。” 陆归远从掌心伤口里拔出骨灰钉,血落在生卷封皮上。 “晚了。” 生卷封皮吸了他的血,自己翻开第四页。 第四页上没有字。 只有一截干枯的小指,钉在皮页中央。 那截小指根部,系着陆家过阴红线,红线上挂着一枚小牌。 牌上写着三个字。 陆沉舟。 第209章 陆沉舟的断指 第四页钉着一截小指。 陆归远的血落在“陆沉舟”三个字上,红线立刻收紧,干枯断指在皮页里敲了一下。 当铺后堂的黑水顶开砖缝,水里浮起一枚枚小木牌,牌上全刻着同一个姓,陆。 白七提着灯往后退,纸脚踩到黑水边,哧地烧出一个窟窿。 “陆少爷,这页书会吃人。” 陆归远没答。 他伸手去碰那截小指。 柳先生隔着桌案压住生卷,断掉的小指根部抵在书脊上,嗓音仍旧借着陆归远的腔。 “碰了它,后井今夜就不开。” 陆归远的手停在半寸外。 沈砚灯站在门口,鞋尖淌下来的雪水混进黑水里,水面浮起细碎的白灰。他盯着那截断指,青线上的三枚骨牌互相磕碰,发出干巴巴的响。 “归远,收手。” 陆归远抬起头。 “你叫我归远,叫得挺顺嘴。陆砚灯这个名儿,十年前被刮下族谱时,刮刀没顺便把你的舌头刮了?” 沈砚灯没接这句。 钱掌柜抱着缺了第七钉的算盘缩在柜台后,汗珠从下巴滴进衣领。他的手指还在算,血在柜面划出短短几道。 “柳先生,水到三分了。再拖下去,前堂死当牌全要翻。” 柳先生手掌压着生卷,翻开的第四页被血浸出暗纹。 “钱有德,闭上你的铁算盘嘴。” 钱掌柜立刻闭口,肥胖身子往柜台里又缩了两寸。 陆归远把掌心骨灰钉往书页上轻轻一磕。 叮。 那截断指跟着动了一下。 他心里把手上牌过了一遍。 生卷第四页自己开,说明它认他的血。柳先生急着压书,沈砚灯急着拦他,钱掌柜急着开后井。三个人目标不一样,却都怕他碰断指。断指上的名字叫陆沉舟,跟霍沉舟差一个姓。十年前霍沉舟押小指,陆家族谱刮掉陆砚灯,眼下又冒出个陆沉舟。 这堆破账不是一条线,是一张被人故意揉皱的纸。先扯最疼的角。 陆归远抬手,把骨灰钉按回掌心伤口里。 黑水又退了半寸。 柳先生的手却没离开书。 “你想换什么?” 陆归远看着他。 “第四页。” “第四页不给活人看。” “那挺好,我现在也不大算人。” 白七小声接了一句。 “陆少爷,你这话说得阎王听了都得翻账本。” 陆归远斜了它一眼。 “你还有心思插嘴,看来纸没烧透。” 白七赶忙把被烧破的纸脚抬起来,灯底狗牙影子低头舔了舔黑水,立刻呸出一团灰。 柳先生道:“第四页牵着后井。你强看,井门会咬断你下阴司的路。” “少拿井吓我。你们当铺开门做死当,吓人还得讲成本。空口白牙的亏本买卖,钱掌柜都不干。” 钱掌柜躲在柜台后,露出半张油脸。 “客官,钱某做人虽差,做账还是讲凭据的。” “闭嘴。” 柳先生和沈砚灯同时开口。 钱掌柜把头缩回去,算盘珠子被他胳膊碰了一下,啪嗒一声。 前堂悬着的死当牌齐齐晃起,最中间那块陆归远与霍沉舟的牌子裂纹又深了半指。 冯哑巴靠墙捂着嘴,旧当票糊在铜哨上,纸面鼓出几张人脸。他脚边黑狗被灯底狗牙压着,喉咙里滚出闷响,爪子在青砖上刮出四条湿线。 陆归远的视线落到那块同心结死当牌上。 “钱掌柜。” 柜台后传来发闷的应声。 “客官吩咐。” “那块牌子,谁挂的?” 钱掌柜迟疑半晌,柜台里的算盘声轻得快听不见。 “霍少爷。” 柳先生手指在生卷上一敲。 钱掌柜赶忙改口。 “霍少爷拿来的牌,柳先生写的字,小店只负责收挂,收挂费三块银元,另加香火钱五角。钱某句句可验,价目童叟无欺。” 白七瞪着半只眼。 “你们连死人姻缘牌也收挂费?” 钱掌柜委屈得很。 “纸爷,铺子也要吃饭。” 陆归远盯着同心结。 “谁让画的同心结?” 钱掌柜咽了一下。 “傅老板。” 这三个字把屋里的水声压低了。 沈砚灯脚边一枚骨牌啪地裂开细缝。 柳先生抬起脸,目光隔着珠帘缝压向钱掌柜。 钱掌柜肥手一拍嘴。 “钱某嘴滑,该打。该打。” 陆归远笑了声。 “不错,钱掌柜,你这张嘴比当铺招牌好用。招牌藏着,你嘴漏风。” 他伸手一拽,将那块死当牌从绳上扯下来。 牌子入手发凉,朱砂同心结底下还有刻痕。陆归远用骨灰钉尖刮开朱砂,木屑卷起,露出下头两个旧字。 兄弟。 白七把灯凑近,纸嘴张开。 “同心结盖住兄弟牌,傅老板这手也太缺德了。给死人改关系,还不加钱?” 钱掌柜下意识接话。 “加了,加了两块。” 陆归远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陆沉舟,陆镇海养子,民国十六年冬,除名。 屋檐外的雪压着风,门缝里灌进来的冷气贴着脚踝爬。陆归远把牌子握在掌中,木刺扎进皮肉,他没有拔。 陆沉舟不是霍沉舟。 陆沉舟是陆家养子。 可霍沉舟为何押小指?为何取当条件要少小指?为何傅老板要把兄弟牌改成同心结? 他缺的不是答案,是一把能砸开这群人牙关的锤子。 陆归远抬手,把死当牌丢到生卷旁。 “柳先生,沈先生,二位谁先认亲?我这人耐性一般,亲戚多了容易手痒。” 沈砚灯喉咙动了动。 “陆沉舟是你爹收进门的孩子。” “哪个爹?陆镇海,还是你这位被除名的陆砚灯?” 沈砚灯抬眼看他,脸上褶子被灯火切得更深。 “陆镇海。” 柳先生冷笑。 “你也配提陆镇海。” 沈砚灯看向他。 “柳无生,你在钱记当铺改名换姓十年,借陆家人的嗓子说话,配字写得比我好看?” 柳先生把生卷合上一半。 “我留在这里,是守账。” “守账?你守的是傅老板给你的命。” 两人一句顶一句,钱掌柜在柜台后连头都不敢露。白七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只眼转得卡壳。 陆归远听着,手指在死当牌边缘敲了两下。 吵得越真,漏得越多。 他开口截断。 “柳无生。” 柳先生看向他。 陆归远将那块兄弟牌推过去。 “你既然守账,那就按账房规矩说。陆沉舟这笔账,贷方是谁,借方是谁?” 柳先生没有立刻答。 陆归远把旧当票从袖中抽出,票面还糊着铜哨的阴哭声。他把当票搭在油灯边,火苗舔上黄纸一角。 “答慢了,我先烧总票。钱掌柜可以改行卖棺材,你可以改行守空铺。” 钱掌柜从柜台后扑出来半截。 “客官,别烧!总票一烧,所有死当都算烂账,钱某这辈子就剩讨饭了。” 陆归远看都没看他。 “讨饭挺好,至少不按斤卖魂。” 柳先生按住生卷的手收紧,断指处残缺的肉压得书皮起皱。 “借方,傅老板。” 陆归远道:“贷方。” 柳先生的喉结滚了一下。 “霍沉舟。” 陆归远把当票离灯远了半寸。 “抵押物。” “陆沉舟的命格。” “赎当人。” 柳先生闭口。 陆归远又把当票往灯火送。 沈砚灯忽然开口。 “陆归远。” 陆归远手停住。 “赎当人写的是你。” 白七的灯火窜了一下,又低下去。 钱掌柜擦着额头,嗓音发颤。 “这账怪不得小店。霍少爷当年交当,傅老板盖保,柳先生写卷,沈先生押门钱。钱某只收了三块银元......五角香火另算。” 白七忍不住骂。 “三块银元就敢接这种活,你胆子跟你肚子一样富裕。” 钱掌柜苦着脸。 “当年三块银元能买不少米。” 陆归远的手腕里,骨灰钉烫得钻肉。 霍沉舟贷出陆沉舟命格,傅老板借走,赎当人却写陆归远。那就不是霍沉舟单独欠债,是有人把赎账的绳子套在他脖子上,等他死后还得来收烂摊子。 关键是,陆沉舟在哪里。 陆归远看向生卷第四页的小指。 “这截手指是谁的?” 柳先生道:“陆沉舟。” 沈砚灯道:“霍沉舟。” 两句话同时落地。 屋里的黑水停住。 陆归远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二位排练过?一个唱白,一个唱黑,戏班子没请你们,京城梨园损失挺大。” 柳先生脸色沉下来。 “你若信他,今夜走不出后井。” 沈砚灯把裂开的骨牌摘下,放到掌心。 “你若信柳无生,第四页会把霍沉舟剩下那点魂钉死。” 陆归远把当票收回袖里。 “我谁都不信。” 他抬手按住生卷第四页。 柳先生拍案起身,珠帘被他肩头撞得乱响。 “陆归远!” 沈砚灯往前踏了一步,青线上的骨牌全裂出缝。 白七提灯扑到桌边,灯底狗牙影子咬住书页边缘,硬生生把冒出来的黑水压回皮页里。 “陆少爷,快点!这书咬我灯!” 陆归远掌心贴上小指根部的红线。 红线勒进他肉里,陆家过阴扣认血,立刻往他腕上攀。皮页中央的小牌被血一浸,“陆沉舟”三个字下方又浮出一行针尖大的字。 半魂寄霍,半命归陆。 柳先生伸手来夺生卷。 陆归远另一只手抓起那块兄弟死当牌,横着挡在他断指前。 木牌上的“陆镇海养子”四字碰到柳先生的断指,生卷猛然翻起。 柳先生的手被书页粘住,皮页下钻出许多细红线,顺着他手腕往上缠。他脸上的稳劲碎了,嗓子也不再是陆归远的腔,变成干涩的本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有德,断账!” 钱掌柜爬到算盘边,肥手乱拨。 “第七钉在客官手里,断不了啊!” 冯哑巴突然松开捂嘴的手,旧当票被他用牙咬破,铜哨露了出来。 白七尖叫。 “哨子!” 陆归远抄起桌上生卷的压纸铜尺,反手丢出。 铜尺砸中冯哑巴手腕,铜哨掉进黑水。黑狗挣开灯底狗牙半口,扑向哨子,狗嘴刚碰到水面,后井传来一声闷响。 咚。 咚。 咚。 水底有东西在敲井壁。 钱掌柜脸上的油汗一层接一层往下滚。 “后井开了......它自己开了。” 柳先生被红线缠住手腕,盯着陆归远。 “你拿兄弟牌压我的断指,逼生卷认旧账。谁教你的?” 陆归远把第四页从书脊里硬撕出半寸,皮页发出尖细叫声,血从边缘渗出。 “账房先生教的。你们天天把人按斤两卖,我学点手艺,很合理。” 白七咬牙提灯,纸身裂口被黑水烫得卷边。 “陆少爷,合理归合理,你再慢点,我就成纸汤了。” 陆归远低头看第四页。 小指钉在皮页中央,无法取下。但那枚写着“陆沉舟”的小牌松了。他用骨灰钉尖挑住红线扣,往外一扯。 啪。 红线断开。 小牌落入他掌心。 整个钱记当铺的死当牌齐齐翻面。 木牌背面密密麻麻,全写着赎当人的名字。最中间那块陆归远与霍沉舟的牌子翻过来,背面却空着,只贴着一颗算盘珠。 第七珠。 白七半只眼瞪圆。 “珠子在牌背后!” 钱掌柜看见那颗珠子,肥身子往前一扑。 “那是小店账心,客官留手!” 陆归远比他快。 骨灰钉挑起算盘珠,珠子离木牌的那一刻,识海里的锁芯残骸发出烫人的震动。掌心里被他吞进去的骨灰钉自己退出半寸,正好卡进算盘珠孔。 第七珠归位。 柜台上的红木算盘啪地弹开,少掉的第七档自己生出细轴。钱掌柜手里的空算盘发出一声哀响,所有珠子滚落一地。 真钱账不在柜台。 在他们的死当牌上。 陆归远把穿了骨灰钉的第七珠攥住,掌骨被烫得生疼。他看向柳先生。 “生卷三页是你给的,第四页是我取的,第七珠也是我拿的。柳先生,这笔账你准备怎么记?” 柳先生手腕还被红线缠着,脸色灰败,嗓子彻底还回自己。 “你拿了第七珠,钱记当铺会追你到阴司。” “让它排队。想追我的东西多了,先领号。” 沈砚灯看着陆归远掌心的小牌,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把陆沉舟的牌给我。” 陆归远抬起手,把小牌收入大衣内袋,贴着那枚合圆门钱放好。 “你急成这样,我更不能给。” 沈砚灯青线上的骨牌碎了一枚,骨粉落在雪水里,浮出一个小小的“兑”字。 他弯腰捡起骨粉,语气压得低。 “你会后悔。” “我后悔的事多,轮不到你插队。” 后堂黑水猛然下陷,珠帘后传来井盖掀开的厚重声。风从地底冲上来,吹灭柜台两盏油灯,只剩白七手里的纸灯还亮着,灯底狗牙影子缩成一团。 钱掌柜跪坐在地,抱着散珠的算盘哭丧着脸。 “后井开了,水也换过了。客官,进井要凭珠,出井要凭命。钱某提前说一句,阴司不收欠条。” 陆归远把第七珠压进掌心伤口,让太岁活气封住外口。 “放心,我下去讨债,不赊账。” 白七拖着破纸脚跟上,嘴里嘟囔。 “你讨债拿我照明,听着就很省钱。” 陆归远走到珠帘后。 地砖中间开了一口井,井沿是红木算盘框拼的,十三档刻痕绕成一圈,第七档位置新亮起一颗黑红算盘珠。井水不见底,水面漂着几张没烧尽的纸,纸上写着霍沉舟三个字,墨迹被水泡散,偏有一个“舟”字沉不下去。 柳先生被红线绑在桌边,看着陆归远的背影。 “陆归远,第四页你只取了牌,没取指。等你在下面见到霍沉舟,别问他为何骗你。” 陆归远停在井沿。 “那问什么?” 柳先生笑了一声,笑得喉咙发破。 “问他,到底把陆沉舟埋在哪副身体里。” 沈砚灯站在前堂门口,半张脸被风雪挡住。他没有再拦,只把剩下两枚骨牌握在掌里,骨牌缝里渗出黑灰。 白七提灯照向井底。 灯火下方,水面浮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闭着眼,眉骨鼻梁全是陆归远的模样,右手搭在井壁上,缺了一根小指。 井底的人开口,嗓音却是霍沉舟。 “归远,别下来。” 陆归远盯着那张脸,手里的第七珠烫破掌心。 “晚了。” 他提起白七的后领,把纸人往怀里一夹,纵身跳进后井。 水面合拢前,井底那张脸睁开眼,额心浮出一枚陆家族谱的红印。 红印下写的不是陆归远。 是陆沉舟。 第210章 井下三具棺 水盖下来时,白七手里的灯先灭了半边。 陆归远后颈撞上井壁,冰水灌进领口,掌心那颗第七珠烫得发疼。他没来得及换气,脚下的水就被人从深处一拽,整个人往黑里沉了半尺。 “抓稳灯。” 白七的嗓子在水里发飘,纸脚勾住他袖口,灯底那颗狗牙影子死死咬住一截水草,才没让火苗全灭。 陆归远反手扣住井壁上的铁环,指腹摸到一层滑腻的青苔,铁环背后有刻痕,细而密,沿着墙一圈一圈绕下去。他借着白七那点灯光扫过去,刻痕里夹着几个字,前两个已经被水泡花,只剩末尾一个“沉”。 “陆少爷,这井底不对。” “废话少说。” 陆归远抹了把脸,水顺着下颌滴进衣襟里,胸口那块太岁活气被冷水一激,反倒沉了下去,肩背立刻轻了半分。他往下看,井底没有泥,只有一段斜斜往外开的石阶,阶面压着红线,红线尽头拴着一只青铜铃铛。 铃铛没响,先响起了人的声音。 “别踩那三阶。” 陆归远脚尖停在半寸外。 阶下的水面浮出一张脸,眉骨、鼻梁、下颌都和他一模一样,只是左边小指齐根断着,断口包着白布,白布被水泡得发胀,边缘打着卷。那张脸慢慢抬起来,露出陆归远自己的身躯,青灰长衫湿透贴在身上,袖口还压着一圈红线。 可那张嘴开口时,吐出来的却是霍沉舟的声音。 “你要是再往下多落一寸,井口就会合死。” 白七提着灯,半只眼珠卡在纸脸上,连纸角都不敢抖。 “霍少爷?” 陆归远盯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掌心慢慢收紧。 “你倒会挑地方躲。上面那位钱掌柜才说你只会拿人命做账,转头你就在井里等我,霍沉舟,你这算盘拨得比谁都顺。” 那张脸没接他的讥讽,只朝他脚下看了一眼。 “把第七珠放下去。” “凭什么。” “凭你想活着看完这口井。” 陆归远低头,看见水面下面有一截黑影横着压住石阶,轮廓分明是口棺。棺盖没钉死,边缘伸出半截红线,红线上挂着一个小木牌,木牌正面朝下,背面露出半个“陆”字。 他心里过了一遍。 井口那位柳无生不肯交生卷第四页,沈砚灯递来的旧当票写着陆沉舟,霍沉舟又在井里拦路。三个人都在挡同一件东西,说明这口棺比生卷值钱,也比命值钱。 “你想让我下去替你掀盖子?” 陆归远的手指在第七珠上摩挲了一下。 “霍沉舟,你要是再耍这副半真半假的腔调,我现在就把珠子塞进你嘴里,让你试试第七档卡喉咙的滋味。” 井下那人笑了一声,笑得水面起了细纹。 “你还是这副脾气。” “少套近乎。” “我没套。” 陆归远把白七往肩后一拨,纸人差点被水流卷走,赶忙把灯抬高。 “白七,照着石阶。” “陆少爷,这地方阴气顶人,灯一晃就灭。” “灭了就拿你补火。” 白七缩了缩纸脖子,还是把灯举稳了。灯火照到石阶尽头,陆归远这才看清,阶下那口棺并非平放,棺尾被石槽托着,整口棺斜插在井壁深处,棺身上钉着十三枚木楔,第七枚空着,空位里压着一撮灰,灰里夹着断纸屑。 他伸手去碰那撮灰,指尖刚挨上,灰就自己往上爬,贴着皮肉钻进掌纹。 陆归远眼皮都没动。 太岁活气顺着掌骨一转,把那撮灰逼成一枚黑色细钉,细钉落进水里,没出半点声。 “第七钉。” 霍沉舟的声音从下头传来。 “你已经拿过一回。” 陆归远把第七珠抛了抛,珠面在灯下泛出灰白光。 “所以你在等我补第二回?” “我在等你看清楚,这井里锁的不是一口棺。” “那是什么?” 井下安静了半息。 随后,水面另一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咳。 那声音很弱,像从棉絮里挤出来,偏又极熟,熟到陆归远掌心的第七珠都跟着一跳。 白七先开了口。 “陆少爷,底下还有人。” 陆归远没答。 他已经看见了。 石阶尽头,棺边靠着一具人身,双脚泡在水里,肩背贴着墙,头发散在脸侧,遮住大半五官。那人手腕上扣着一串青骨牌,牌子断了两枚,裂口处都写着同一个字,陆。 陆归远慢慢蹲下去,离那人只隔着一阶石板。 “陆沉舟。” 那人没抬头,先把手里的东西递了上来。 一张旧当票,火燎过的边角,和柳无生给他的那张一模一样。 陆归远接过来,指腹刚碰上票面,水下那串青骨牌便齐齐一响。 票上只有一句话。 死当,陆沉舟命格一份,借霍沉舟代偿。 陆归远把当票翻过来,背面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 赎当人,陆归远。 他看完,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却平平的。“钱掌柜这账,做得够脏。拿活人命格当死当,收一份钱,记两份债。难怪他胖成那样,夜里不做梦都对不起自己那张嘴。” 霍沉舟抬起头,脸色比井水还白,唇边沾着一线血。 “你先别骂。” “我不骂,留着给你配席面?” “陆沉舟还活着。” 白七手里的灯往下一歪,火苗差点舔到纸皮。 “谁?” 霍沉舟没看它,只盯着陆归远。 “你听见了,陆沉舟还活着。” 陆归远的目光从他脸上挪开,落到那具半沉在水里的身躯上。那人左手小指断着,断口处包着陆家旧布,布角绣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镇”字。 陆镇海的旧物。 这三个字在陆归远心口上撞了一下。 他把那股劲压下去,手指扣住石阶边缘。 “你跟我说这话,是想保他,还是想保你自己。” 霍沉舟沉默了片刻。 “都想保。” 陆归远笑了,笑声短得发硬。 “这句倒真。你从来不亏自己。” 霍沉舟撑着墙站起来,水从他袖口往下淌,落在石阶上,一滴一滴,正好落进第七个空槽里。那空槽被水一浇,竟自己亮了,槽底浮出一枚细小的朱砂印,印纹是一截断指。 白七嗅到这股气,纸身往后缩了缩。 “陆少爷,这地方像在认你。” “闭嘴。” 陆归远站起身,视线越过霍沉舟,去看那口棺。 棺盖上压着一把铜锁,锁孔却不是寻常圆孔,而是半月形,边上嵌着两道缺口,一道缺口短,一道长。第七珠正好能卡进短缺口,门钱的圆孔则能压住长缺口。 他把门钱从怀里掏出来。 合圆的铜钱入水不久,表面已起了一层黑纹,钱孔里那个小小的“生”字却还清楚。陆归远把铜钱贴在锁上,霍沉舟的声音立刻沉下去。 “别开。” “你刚才还叫我把珠子放下去。” “那是让你去旁边的槽,别碰正锁。” “说人话。” 霍沉舟偏过头,看了眼棺身,喉结滚了一下。 “里面的人,要是见了光,会先咬你。” 陆归远把第七珠按进锁槽。 “你这话说得,倒像里头锁着你媳妇。” 霍沉舟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 “你要是还想活着查十年前那张局,就别逞这口气。” “十年前那张局,我已经站在局里了。” 陆归远将铜钱往下一压。 咔。 锁舌自己弹开。 石阶尽头那口棺的棺盖滑出一线缝,先涌出来的不是水,是一缕极细的纸灰,纸灰里裹着焦味和陈年香火气。白七提灯一照,纸灰打着旋儿往上浮,撞上灯罩,灯火一下矮了三分。 霍沉舟伸手去按棺盖。 陆归远比他更快,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你拦我,是怕我看见什么。” “怕你看见你爹。” 这四个字落地,井底的水声都像停了一截。 白七的纸手一哆嗦,灯底那颗狗牙影子竖起了毛,冲着霍沉舟龇了半嘴。 陆归远盯着他,掌心那颗第七珠烫得更厉害,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再说一遍。” 霍沉舟没躲开,只把另一只手按到棺盖上。 “陆镇海就在里面。” 陆归远的手指慢慢松了。 他第一反应不是信,也不是不信,是去算。 陆镇海若真在这口棺里,柳无生为何守着当铺,沈砚灯为何递他陆沉舟的牌,霍沉舟为何守在井底。一个已经死透的人,能牵出这么多活人守口,说明棺里锁的不是尸,是账根。账根一动,前面所有人都得露底。 他抬手,把霍沉舟的手从棺盖上拨开。 “让开。” 霍沉舟没让。 “你掀开,后面那条路就断了。” “那就断。” “陆归远。” 这回霍沉舟叫的是他的全名,字音很慢,落得很重。 “你欠的不是这一口气。你若真想活着把霍家和陆家的账翻完,先听我一句,棺里那个人不该先见你。” “谁先见谁,有区别?” “有。” 霍沉舟盯着他,眼底压着一层水色,声音压得极低。 “你爹认识你。你未必认得他。” 陆归远指腹在门钱边缘一碾,铜钱上的黑纹被磨开一道口子,里面渗出一点暗红。 白七吸了口冷气,纸脸都跟着发皱。 “陆少爷,这句够吓人。” “我听过更吓人的。” 陆归远说完,手已按上棺盖。 棺盖底下传来三声轻响,像有人在里面敲指节。 咚。 咚。 咚。 霍沉舟脸色变了,第一次伸手去夺。 “别开!” 陆归远反手一压,把第七珠按进最后一道缺口。 整口棺忽然往里一沉,水面翻起白沫,棺盖自中间裂开一线,里头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虎口有旧疤,右手少了一根小指。 和霍沉舟一模一样。 可那只手的掌心里,握着一枚生卷上才会用的朱砂钉。 陆归远还没来得及开口,棺里那人已经坐了起来,抬手扯开脸上的湿发。 白七手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棺里坐着的人,眉眼竟和陆归远分毫不差。 他看着陆归远,先吐出一口水,随后开了口。 “哥,你总算下来了。” 井底的灯火猛地一沉。 霍沉舟的脸在那一刻白了下去,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半口气。 陆归远却没动。 他只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听见自己掌心里的第七珠,咔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棺里那人抬起手,指向霍沉舟。 “他骗你。” 第211章 兄弟牌验魂 “他骗你。” 井水拍在棺沿,湿发贴着那张与陆归远分毫不差的脸,棺中人抬着断指的右手,指尖对准霍沉舟。 陆归远没接话,先把白七按回怀里,纸灯被水汽压得只剩豆大火头。 白七纸嘴贴着他衣襟,闷声骂了一句。 “陆少爷,两个你,一个霍少爷,我这灯再照下去要收双份工钱。” 陆归远盯着棺中人的右手。 右手少小指。 霍沉舟那边,是左手少小指。 一左一右,正好把生卷上那句“半魂寄霍,半命归陆”拆成两块。若按柳无生的账房路数,左边记魂,右边记命。可账房最会做假账,越整齐的账,越像给人看的账。 棺中人把湿发拨到耳后,露出额心淡淡的族谱红印。 “哥,你不认我了?” 陆归远把第七珠攥在掌心,珠子裂开的缝硌进肉里,疼得他手腕往下一沉。 “别急着攀亲。陆家祖坟都没你嘴快。” 棺中人怔了怔,随即垂下手。 “你还是这么说话。小时候我摔了砚台,你也说我嘴比腿跑得快。” 霍沉舟往前挪了一步,水没到他膝盖,袖口红线被水冲开半截。 “归远,别听他接话。” 陆归远偏头看他。 “你急了。” “我怕你应他。” “应一声哥,还能少块肉?” 霍沉舟喉咙滚动,湿透的长衫贴在胸前,他抬手按住井壁,手背上青筋鼓起。 “会少命。” 棺中人轻轻笑了下。 “你怕的从来不是我喊他哥,你怕他开这口棺。” “陆沉舟闭嘴。” 霍沉舟这四个字压得很低,却把井壁上的红线全压得动了动。 白七把灯往棺中人脸上一照。 “你俩到底谁真谁假?要不排队说,别抢麦,纸爷脑子小。” 棺中人看向白七,语气很温。 “白七,别替他说话。你身上那颗狗牙,本就是我送给霍沉舟的。” 白七纸身咔地折了一下。 “你还认识我?” “你灯底狗牙缺半边,缺口朝东南,咬过冯家的黑犬。十年前我给它过香火,香灰还在牙缝里。” 白七低头看灯底,那颗狗牙影子被水汽泡得发胀,缺口处果然粘着灰。 陆归远抬手,把白七的灯压低。 “说得细,不代表真。钱掌柜要是肯花三块银元,连我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能编成账本卖出去。” 白七小声嘀咕。 “陆少爷,你这例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陆归远没理它。 棺中人坐在棺里,水从他衣襟往下淌,棺底露出半截红木算盘框。十三道刻痕里,第七道空着,正对陆归远掌中的珠。 “哥,把第七珠给我,我能把你爹从第二口棺里放出来。” 陆归远目光落到他身后。 井壁更深处,水草后压着两道棺影。一口横在石槽里,棺头贴着陆家过阴红线;另一口竖插在井壁,棺面没有锁,只钉满铜钱,钱孔里塞着黑灰。 三具棺。 前一章的名儿倒没白叫。 他心里把这笔买卖拨了一遍。 棺中人要第七珠,霍沉舟拦他开正锁。第二口棺提到陆镇海,第三口棺藏得最深,铜钱封面,像钱记当铺的手。若他此刻把珠子交出去,井下规则就从他手里滑走。可不接棺中人的话,他拿不到陆镇海的线。 先让他多说,话多必漏。 陆归远把第七珠举到灯下。 “你要珠子,总得拿点货。空手套白狼,京城骗子都嫌寒碜。” 棺中人看着那颗珠,喉结动了一下。 “你想问什么?” “陆沉舟是谁。” “我是。” “证据。” 棺中人抬起右手,断指处泡得发白,红线从断口里探出,和生卷第四页的小牌同色。 “断指,族谱印,命格牌。够不够?” “街口算命瞎子还会背三字经,他也没成圣人。” 棺中人唇边的血被水冲开,落在棺板上,棺底立刻浮出半行朱砂字。 陆镇海养子,陆沉舟。 白七吸了口冷气。 “陆少爷,棺板认他。” 霍沉舟伸手去擦那半行字。 陆归远把铜钱往他腕上一拍,钱孔扣住红线,霍沉舟的手被按在水里,水面炸起一圈细泡。 “别动。” 霍沉舟抬头,湿发贴着颧骨,嗓音哑得厉害。 “棺板也能作假。”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信誉跟钱掌柜的香火钱差不多。” 霍沉舟闭了闭口,没再争。 棺中人看着他们,轻声道:“哥,你看,他只会拦你。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拦你去祠堂,拦你见爹,拦你翻族谱。” 陆归远手腕里那根骨灰钉烫了一下。 这几句话挑得准。 祠堂,族谱,陆镇海。 全是他现在缺的口子。 “继续。” 棺中人把手搭在棺沿,身子往前探。 “十年前,傅老板带人进陆家,要借陆家壳养太岁。爹不肯,他便从族谱里挑人。你是嫡子,命硬,不好动。爹收我进门,是拿我挡第一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倒挺孝。” 陆归远语气平平。 “孝到把自己孝进棺材,还留张嘴在这儿等我夸?” 棺中人被噎了一下。 白七在怀里憋笑,纸灯火头抖了抖。 霍沉舟低声道:“归远,他在逼你认陆家旧账。你一认,他就能借兄弟名分上你的身。” “你倒会提醒。” 陆归远看向他。 “你当年借我生魂时,怎么没这么贴心?” 霍沉舟的手在水里停住,腕上的红线勒进皮肉,血被井水拖走。 “那时我没得选。” “这句我听腻了,换个新鲜的。京城唱大鼓的都比你词多。” 棺中人笑出了声。 “哥,你骂他就对了。他把你的魂押进钱记,又拿我的命格填霍家的锁。傅老板要陆壳霍魂,他两样都给了。” 霍沉舟抬眼。 “我给的是我自己。” 棺中人脸上的笑收了。 “你左手小指是代偿,可你活下来了。” “活着的人就一定赚了?” 霍沉舟的嗓子刮过水汽,字字往下沉。 “你在棺里睡十年,我在他身体里看着他死了又回来。陆沉舟,你拿亲情做刀,别装得比傅老板干净。” 棺中人的右手扣住棺沿,木头被他抠下一小块,水面漂起红屑。 陆归远把两人的反应都收进眼底。 霍沉舟叫了“陆沉舟”,棺中人没反驳。棺板认名,右断指认命。至少这具东西与陆沉舟脱不了干系。可它太会说话,句句往他伤口上钩,像生卷里养出来的账鬼。 陆归远从怀里取出那块小牌。 牌上“陆沉舟”三个字被井水一浸,红线断口开始往外渗黑灰。 棺中人的视线黏在牌上。 “哥,把牌给我。牌归命,珠归账,我能打开第二棺。” “第二棺里真是陆镇海?” “是。” “他活着?” 棺中人停了一下。 “留着一口阴气。” “能说话?” “能。” “能指认傅老板?” “能。” 陆归远笑了。 “答得太顺。你要去茶楼说书,掌柜得给你加钱。” 棺中人眼底的红印亮了半分。 “你不信我?” “我信账。” 陆归远把兄弟死当牌从内袋里抽出来。木牌被井水泡过,朱砂同心结已经刮掉,底下“兄弟”二字露着旧痕。 霍沉舟看见那块牌,唇线压紧。 棺中人的手从棺沿滑下,水珠落回棺里,一滴一滴。 陆归远把“陆沉舟”小牌压在兄弟牌上,又把第七珠卡进两牌之间的裂缝。 “既然你喊我哥,那就让这牌认一认。傅老板当年能拿同心结盖住兄弟,说明兄弟二字是原账。原账不骗人,后改的才爱放屁。” 白七从怀里探出半个纸头。 “陆少爷,文雅点。” “井里没读书人。” 霍沉舟看了他一眼。 “我在。” “你先把欠条还清,再谈读书人的体面。” 棺中人盯着那块牌,嗓音低了。 “哥,兄弟牌不能在井下验。井水会吞旧契。” “你怕什么?真金不怕炉火,真弟不怕泡水。” 白七补刀。 “纸爷怕。” 陆归远把牌往水下一按。 井水没过木牌的刹那,兄弟二字凹槽里钻出两条红线,一条缠住陆归远左腕,一条扑向棺中人的右断指。 棺中人没有躲,任由红线缠上断口。 红线收紧。 棺中人喉间溢出一声闷响,额心族谱红印裂开半道细纹。与此同时,霍沉舟左手断指处也被水下另一根红线缠住,红线从石阶缝里钻出来,绕过他的腕骨,狠狠一勒。 两个人同时被兄弟牌扣住。 白七纸脸扭成一团。 “这怎么算?买一送一?” 陆归远盯着两条红线。 一条从牌面出来,一条从井底出来。 牌认棺中人,井认霍沉舟。 答案更麻烦了。 棺中人喘着气,眼里压出红血丝。 “看见了么,哥?我才是陆沉舟。” 霍沉舟低头看着腕上的线,水顺着他下巴滴到胸口。 “牌认的是命。井认的是魂。” 陆归远抬手,骨灰钉从掌心伤口里顶出半寸,钉尖压住第七珠裂缝。 “那就再验一遍。” 霍沉舟抬头。 “别用骨灰钉。” “你管得真宽。欠债的少插嘴。” 陆归远把骨灰钉穿过第七珠孔,再穿过兄弟牌的旧孔。珠、钉、牌三样扣在一起,井水立刻往四周退开半尺,露出石阶下那道第七空槽。 空槽底部的断指印被水洗净,印纹旁边浮出三个小字。 赎当凭证。 钱掌柜说过,进井凭珠,出井凭命。可他没说第七珠还能当凭证。真钱账藏在死当牌背后,兄弟牌是旧账,第七珠是账心,骨灰钉是霍沉舟押下的代价。 三样凑齐,才有资格让井吐真账。 陆归远把这套凭证按进第七空槽。 井壁里传来算盘珠滚过木轴的声响,一声接一声,从头顶滚到脚底。第二口横棺上的红线断开两根,棺头裂出一道小口,吐出一枚湿透的纸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纸签飘到陆归远脚边。 白七赶忙用灯钩挑起来,纸面一烤,字迹从水里浮出。 陆镇海,死当,舌一枚。 白七念完,灯火缩了半截。 “陆少爷,你爹的舌头被当了。” 陆归远伸手接过纸签,纸边割破指腹,血点落在“舌”字上,那字突然扭动,纸签背面又浮出一行小字。 取舌者,柳无生。 井水上方传来珠帘碰撞声,隔了这么深,还能听见钱掌柜的尖嗓子。 “柳先生,后井吐真账了!” 柳无生的声音从上头压下来,带着破掉的哑。 “钱有德,合井!” 井壁十三道刻痕一齐亮起,水从四面压回,石阶开始往下沉。第一口棺里的陆沉舟抓住棺沿,急声道:“哥,来不及了!把牌给我,我开第二棺!” 霍沉舟也被红线拖向水下,左手断口冒出细小黑灰。 “归远,拿纸签走。别碰第二棺。” 陆归远把纸签塞进衣内,贴着门钱收好。 他看着一个要牌,一个要他走,反倒把第七珠从槽里拔了出来。 井水失了凭证,朝他腰上扑来。 白七惨叫。 “陆少爷,你拔它干什么?这水不讲价!” 陆归远把兄弟牌扔给白七。 “咬住。” 白七纸嘴叼住木牌,含糊不清道:“我又不是狗!” “少废话,你灯底那颗是。” 狗牙影子从灯底窜出,咬住兄弟牌另一端。牌面红线被狗牙一扯,竟从棺中人断指上剥下一截,顺带拖出一枚小小的朱砂钉。 棺中人痛得扑出棺来,半截身子压进水里。 “陆归远!” 他不叫哥了。 陆归远抬手接住朱砂钉。 钉身上刻着一个“柳”字。 陆归远看着棺中人,语气凉下去。 “装弟弟装到一半就露馅,柳无生给你的工钱也就三块银元水平。” 棺中人的脸皮在水汽里抖动,额心族谱红印裂成两半,底下露出的不是血肉,是一层生卷皮页。那张与陆归远相同的脸被水一冲,边缘翘起,露出里面干枯的黄纸。 白七叼着牌,纸眼都直了。 “纸人装活人,同行败类。” 霍沉舟被红线拖得半跪在水里,喘得胸口起伏。 “他是第四页养出来的指傀。陆沉舟的命在里面,脸是借你的。” 陆归远把朱砂钉收进袖口,反手抓住霍沉舟腕上的红线。 “现在说,晚不晚?” 霍沉舟看着他。 “你不是已经验出来了。” “我验出来,和你早说,是两笔账。” 陆归远用骨灰钉划断霍沉舟腕上的井线。线断那一刻,霍沉舟闷哼,左手断口裂开,半枚黑红小指骨从伤里掉出来,被陆归远一把抄住。 指傀见状,喉咙里发出纸页摩擦的怪响,扑向那枚指骨。 陆归远抬脚踹在棺板上,借力后退,白七提灯一照,狗牙影子叼着兄弟牌撞上指傀额心。 族谱红印彻底碎开。 指傀半张脸塌成湿纸,仍旧伸手来抓。 “把命还我!” 陆归远把小指骨压进门钱孔里,铜钱上的“生”字被骨粉填满,竟亮起暗红。 第二口棺的裂口扩大,里面传出含糊的敲击声。 咚。 咚。 少了舌头的人在棺里敲盖。 陆归远抓住白七后领,把霍沉舟往石阶上一拽。 “走第二棺。” 霍沉舟撑着墙起身,水从他衣摆哗啦落下。 “你刚才还要走。” “我改主意了。柳无生在上头合井,我不上去给他脸。” 白七含着兄弟牌,含混道:“陆少爷,脸这东西,你俩长得一样,给谁都亏。” 指傀贴着水面爬来,湿纸手指抠进石缝,背后第一口棺里伸出更多红线,红线末端全挂着小小纸牌,纸牌上写着陆归远的名字。 霍沉舟看见那些牌,抬手挡在陆归远身前。 陆归远把他手拨开。 “少演。你现在这副身体还是我的,挡坏了我找谁赔?” 霍沉舟哑声道:“我赔。” 陆归远看了他半息。 “你赔不起。” 他把第七珠重新按进第二口棺的锁槽,再将填了小指骨的门钱扣上去。棺里敲击声停住,下一刻,棺盖从里往外顶开半寸。 一截干瘦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掌心写着血字。 别开第三棺。 陆归远的呼吸被井水压得发短。 棺内又伸出另一只手,指甲缝里夹着一枚破碎骨牌,骨牌上刻着半个“砚”字。 沈砚灯的骨牌。 霍沉舟盯着那半个字,低声道:“陆镇海手里怎么会有他的牌?” 头顶井口,柳无生的嗓音再次传来,近得像贴在耳边。 “陆归远,你再往前一步,傅督军府里那副喜棺,就该醒了。” 陆归远抬头。 井水倒映出上方当铺的灯影,灯影里,钱掌柜跪在柜台后,双手捧着一块新翻开的死当牌。 牌面写着四个字。 傅铮生魂。 而牌背压着的赎当人,正是陆归远。 第212章 喜棺醒账 井水压到胸口时,傅铮生魂四个字倒映在水面。 第二口棺里那双干瘦的手还抓着棺沿,掌心血字被水泡开,别开第三棺五个字一笔一笔散。 陆归远把第七珠扣进掌心,抬头问了一句。 “柳无生,傅铮这条命,你敢真收?” 井上珠帘撞得乱响。 钱掌柜的嗓子先钻下来,尖得能刮掉井壁青苔。 “客官,话可不能乱说!傅督军的生魂是贵当,贵当有贵当的规矩,小店不碰硬货,只收保管钱。” 白七叼着兄弟牌,含糊骂道:“你这铺子真行,死人活人都按贵贱分,阴司开会不给你颁个奸商匾都亏。” 柳无生没理钱掌柜。 “陆归远,你再拖,第二棺里那位也要沉。陆镇海的舌头在我手上,他出不了声,你救出来也只是一具会敲棺材的哑巴。” 陆归远低头看棺中那双手。 左手指甲缝里夹着沈砚灯半块骨牌,右手掌心的血字被水洗得发淡。手背上有一道旧刀疤,从虎口斜到腕骨,陆归远幼年见过,那人曾用这只手握着戒尺,罚他在祠堂门口站到天黑。 水从领口灌进去,太岁活气沉在胸下,带着肉往里缩。 他心里把账拨得飞快。 柳无生能合井,却没直接压死他们,反拿傅铮生魂吓人。傅铮生魂在牌上,赎当人写我,说明这笔账要我出手才算活账。若我死在井里,钱记能收烂账,却未必能向傅府交差。柳无生要的是我动第三棺,或者把第七珠交出去。 这老账房拿刀架我脖子上,还装成给我递梯子。算盘打得挺响,就是忘了井下还有个更怕亏本的钱有德。 陆归远抬手,把陆镇海那张舌当纸签按在第七珠裂缝上。 纸签一沾珠子,井壁十三道刻痕有三道暗了下去。 钱掌柜在上头喊破了音。 “客官,别拿真账贴账心!贴坏了珠,小店三代掌柜都得从棺材里爬起来骂我!” 陆归远道:“那就让他们排队,先骂你,后骂柳无生。” 柳无生的声音沉下去。 “你敢毁第七珠,后井会吞你。” “吞我之前,傅铮生魂这笔账会先断。钱掌柜,你给我算算,贵当断账,赔几条命?” 井上一阵算盘珠乱滚。 钱掌柜吸气吸到一半,被自己呛住,咳得柜板咚咚响。 “贵当断账,按保银三十倍赔,傅督军那笔保银......柳先生,这账不能断,真不能断。钱某把肉刮下来卖,也赔不起傅府一根门槛。” 白七把牌吐到爪边,喘出一口纸灰。 “原来傅府门槛比你命贵。” 钱掌柜哀嚎。 “纸爷,傅家的门槛真比钱某命贵。” 霍沉舟撑住第二口棺,左手断处还在渗黑灰。他看着陆归远掌下那张纸签,喉间压着咳。 “归远,别把珠子裂开。第七珠一坏,你出井要拿命抵。” 陆归远偏头看他。 “你这会儿又替我省命了?” 霍沉舟抬手去扶棺盖,被水流冲得肩头一沉。 “我省的是你的手。第七珠连着你掌心骨灰钉,珠裂到第三道,你这只手会先废。” 陆归远把第七珠举到灯下。 珠上已有两道细缝,第三道在钉孔边冒头。骨灰钉嵌在肉里,烫得掌纹发黑,皮肉贴着钉口往里卷。 他笑了一声。 “不错,终于说了句有用的。下回早点,省得我以为你嘴里只会长欠条。” 霍沉舟没还嘴。 第一口棺里的指傀已经爬到石阶边。它半张脸塌成湿纸,陆归远的五官在纸皮上歪斜着,额心破开的族谱印里钻出红线,线头挂着十几张小牌,每张都写着陆归远三个字。 指傀拖着纸皮嗓子喊:“把命还我。” 陆归远扫了它一眼。 “你这话该去找柳无生售后,别找消费者闹。假货还敢维权,京城商会都没你脸厚。” 白七把灯往前一递,灯底狗牙影子扑出去咬住红线。红线碰到狗牙,发出湿纸落火的哧声,指傀缩回半截,纸皮下露出一枚朱砂钉孔。 柳无生在井上开口。 “陆归远,你手里那张舌当纸签,只能换陆镇海一口气。第三棺不开,他活不过三声敲棺。” 第二棺里,陆镇海的手配合着敲了三下。 咚。 咚。 第三声卡在棺板里,短了一半。 陆归远的手指停在棺沿。 白七纸脸贴近棺缝,灯火照出里头一截灰白发丝,发丝下压着半块木牌,牌背上写了两个小字:兑门。 沈砚灯的骨牌上也有半个砚字。 兑为泽,为口,为舌。 陆归远低头看那半块骨牌,手背的水一滴滴滑到第七珠上。 沈砚灯不是来拦他下井。 那老东西把骨牌押进陆镇海手里,是留给他开口的钥匙。只不过钥匙只剩半块,另一半还在沈砚灯身上,或许已经碎在前堂雪水里。 陆归远抬头。 “沈砚灯在不在?” 井口风雪声被井壁压成闷响,没人答。柳无生笑了。 “你指望那个被族谱刮掉的人救陆镇海?陆归远,你爹当年刮他名时,可没留半分情面。” 陆归远道:“刮名归刮名,留牌归留牌。柳无生,你别拿陆家的事当你家账本,翻得这么熟,容易让人误会你暗恋我爹。” 白七呛出一口灰。 霍沉舟也侧头咳了一声,胸口震得水面乱晃。 井上钱掌柜没忍住,小声嘀咕。 “这误会可太赔本了。” 柳无生的嗓音里多了刮纸声。 “把第七珠交给指傀,我把舌头还给陆镇海。” 陆归远道:“空口买卖,钱掌柜都不干。” 钱掌柜立刻接:“客官公道!小店虽黑,契据还是要的。” 柳无生冷声道:“钱有德。” 钱掌柜哑火。 陆归远把舌当纸签贴在兄弟牌背面,又从白七嘴边抽走牌子。兄弟二字被水泡得发胀,朱砂同心结刮痕底下露出旧木纹。他用骨灰钉尖挑开木纹,里面嵌着一粒小到近乎看不见的黑珠。 钱掌柜的哭腔又炸了。 “客官!那是分账眼,不能抠!” 陆归远把黑珠挑出来,压在舌当纸签的“舌”字上。 纸签卷曲,黑珠裂开,里面滚出半片薄铜。薄铜一落进水里,第二棺里的陆镇海忽然抓紧棺沿,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声。 “兑......兑......” 白七灯火往上窜了半寸。 “出声了!” 霍沉舟看着那半片薄铜,低声道:“兄弟牌里藏着兑门分账眼......傅老板当年改同心结,不是为了遮兄弟,是为了遮这颗眼。” 陆归远伸手按住陆镇海的手腕。 那腕子瘦得只剩骨头,皮下有红线游过,碰到陆归远的血便往回缩。 “爹,第三棺里是什么?” 陆镇海喉咙里咯咯作响,每个字都刮着血沫。 “别......开......傅......” 话没说完,井上忽然传来铜哨声。 冯哑巴的哨子。 那哨声钻进井底,第一口棺里的指傀抬起头,塌掉的纸脸重新贴平,十几张陆归远名牌一起转向第二棺。 白七骂道:“上头那哑巴还没死透?这工作态度,放当铺都是劳模。” 霍沉舟反手抽出棺侧一根红线,缠到自己左腕断处,挡在第二棺前。 “哨子在催第四页。指傀要吃陆镇海的舌根。” 陆归远把舌当纸签塞进陆镇海掌心,又把兄弟牌压在他胸口。 “白七,照它额心。” “照可以,纸爷先声明,灯油算你的。” “回去给你烧两吊纸钱。” “你这话跟钱掌柜发善心差不多,听着就短命。” 白七嘴上骂,纸灯已经砸向指傀额心。狗牙影子叼着兄弟牌刮出的朱砂屑,扑到指傀脸上。湿纸皮发出尖叫,指傀背后红线乱甩,几张写着陆归远的名牌被狗牙咬碎。 名牌碎的那一刻,陆归远腕上红痕少了三道。 他手一松,随即把第七珠按到第二棺锁槽,骨灰钉从掌心退出半寸,卡住珠裂。 “霍沉舟,拖它三息。” 霍沉舟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 “救人,顺便让柳无生赔本。” 霍沉舟扯开衣袖,把左腕红线绕上石阶铁环。红线一收,他整个人被扯得半跪,肩骨撞上井壁,闷响盖过水声。他咳出一口血,仍抬脚踹开扑来的指傀。 “快。” 陆归远没再看他。 他把填着小指骨的门钱扣进第二棺长缺口,合圆门钱上的“生”字贴住舌当纸签。铜钱吸住纸签,纸签又吸住兄弟牌里的半片薄铜。 兑门开口,舌当归位。 棺内陆镇海的喉咙猛然鼓起,一枚黑色舌钉从他口中吐出,钉身刻着柳字,落在水里时带起一圈红雾。 井上柳无生闷哼一声。 钱掌柜惊叫:“柳先生,你舌根流血了!” 陆归远抄起黑舌钉,没给它沉水的机会,反手钉进第一口棺的棺盖。 指傀扑到半路,身体被舌钉牵回棺里。它用陆归远的脸盯着陆归远,纸嘴张合。 “哥......” 陆归远把棺盖压回去。 “少来,刚才售后态度太差,差评。” 棺盖合死,第一口棺上十三枚木楔齐齐往里缩,缺失的第七钉位置被黑舌钉补上。指傀在棺里抓挠,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水泡从缝里冒出。 井壁刻痕暗下一半。 水位开始退。 白七瘫在陆归远肩上,纸灯烧掉半边,狗牙影子叼着碎牌渣,趴在灯底喘气。 “陆少爷,下回你再说顺便,我就先给自己写遗书。你这顺便,费纸。” 霍沉舟松开腕上红线,整个人往旁边倒,陆归远伸手拽住他的衣领。 两人离得很近。 霍沉舟占着陆归远的身躯,那张脸被井水洗得透冷,唇边血迹沿着下巴滴到陆归远手背上。 陆归远没有松手。 “霍沉舟,你刚才挡那一下,是怕我死,还是怕这具身体坏?”霍沉舟喉咙动了两下。 “都有。” 陆归远盯着他片刻,忽然笑了。 “你真是诚实得让人想抽你。” 霍沉舟抬手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很轻。 “归远,陆镇海能开口,第三棺更不能碰。” 第二棺里传来粗哑的喘声。 陆镇海的手从棺里探出,抓住陆归远袖口。那只手上全是水泡和红线勒痕,掌心血字被洗掉后,露出更早刻进去的一行小字。 傅铮非傅。 陆归远看着那四个字,掌心第七珠又咔地裂开一道。 白七探头看了一眼,纸脸都皱到一起。 “这字什么意思?傅督军不是傅督军?那喜堂里拜堂的是谁?” 井上忽然安静了半拍。 钱掌柜连算盘都不拨了。 柳无生的声音再下来时,舌音破了,每个字都含着血。 “陆镇海,你这张嘴,果然还是该烂在棺里。” 陆镇海从棺内抬起头。 他面上盖着湿发,口中黑血不断往外涌,喉咙像破风箱拉动。 “归远......喜棺......不是给傅铮的......” 陆归远扣住棺沿。 “给谁?” 陆镇海的手越抓越紧,指甲在陆归远袖口划出几道毛边。他把喉咙里的血咽回去,硬挤出后半句。 “给......霍沉舟。” 霍沉舟手里的红线啪地断了。 井底剩下的水忽然全部往第三口棺退去。那口钉满铜钱的竖棺一枚枚吐出黑灰,铜钱孔里传出喜乐声,唢呐调子隔着水钻出来,吹得人头皮发麻。 白七把灯抱在怀里。 “陆少爷,这曲子......像成亲。” 陆归远抬头看向水面倒影。 倒影不再是钱记当铺的井口。 红烛,高堂,喜帐,傅督军府里那副没见过的喜棺正横在堂中。棺前站着一个穿大红喜服的人,盖头垂到胸口,右手搭在棺盖上,手腕有一道熟悉的青线。 沈砚灯的骨牌,从那只手袖口滑了出来。 盖头下的人开口,嗓音隔着井水落进陆归远耳里。 “陆归远,吉时到了。” 第213章 喜帖写谁名 “陆归远,吉时到了。” 井水里的红影一开口,第三口竖棺便吐出一串铜钱,砸在石阶上,滚到陆归远脚边。 霍沉舟抬手按住第二棺,左腕断处又裂,黑灰沿着红线往外冒。陆镇海在棺里抓着陆归远袖口,喉咙破响,血从牙缝里涌出来。 白七抱着半盏纸灯,骂声卡在纸喉里。 “这年头成亲还带远程催席的?傅府这份礼数,阴间听了都得加班。” 陆归远没看水面,先把那枚滚来的铜钱挑到灯下。 铜钱正面是钱记当铺的合圆印,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霍”字。钱孔里塞着红纸,红纸边上沾了香灰,灰里混着半根断发。 断发卷在钱孔内侧,发梢焦黄,像被喜烛燎过。 陆归远心里把这笔账压了压。 傅府喜棺醒,第三棺应声吐钱。陆镇海说喜棺给霍沉舟,井上柳无生却拿傅铮生魂做筹码。三方都把“傅铮”摆在台面上,真正要被装进棺里的却是霍沉舟。那水面里戴盖头的人未必是傅铮,更未必是沈砚灯。它把吉时喊给我听,说明这场喜事缺的不是新郎,是赎当的人。 他抬手,将铜钱塞进白七灯底狗牙旁边。 “咬住,别吞。吞了你下辈子给钱掌柜看库房。” 白七纸嘴一歪。 “陆少爷,你侮辱纸也得有个度。看库房这种缺德活,狗都不干。” 狗牙影子低吼一声,咬住那枚霍字铜钱。钱孔里的断发一碰狗牙,红纸滋出白烟,水面喜乐被咬掉半拍,唢呐声断了一截。 井上钱掌柜嗷了一嗓子。 “客官!那是喜棺压床钱,咬坏要赔三倍,不,傅府的规矩得赔十倍!” 陆归远抬头。 “钱有德,你铺子还挺会做媒。压床钱都送到井底了,下一步是不是该给我递喜糖?” 钱掌柜哭音更重。 “钱某只管收,不管送。柳先生说这钱要落到霍少爷脚边,谁捡谁入账。客官,你别为难我这个小本买卖。” “你这小本买卖,从活人命格做到督军生魂。京城票号见了你都得喊声祖宗。” 井上珠帘乱碰,钱掌柜没敢接。 柳无生的破舌音贴着井壁下来。 “陆归远,压床钱已经落井。霍沉舟不入喜棺,傅铮生魂就会先沉。你带着陆镇海出井,傅府那边也只剩一具空壳。” 霍沉舟撑在棺沿上的手停了一下。 陆归远抓到这个停顿,心口那点冷意往下压。 “你听见傅铮空壳,倒比听见自己进棺还急。” 霍沉舟抬起头,水顺着眉骨滑到唇边。 “傅铮若空,督军府会开兵。” “开兵就开兵,乱世里少哪天不死人?” “会先杀陆家旧人。” 陆归远手里的第七珠硌着掌肉,第三道裂纹已经贯到珠腰。骨灰钉卡在裂口里,随着他的脉搏往肉里顶。 “陆家旧人还剩几个?你数给我听听。” 霍沉舟喉头动了动。 “沈砚灯,冯哑巴,祠堂里那三十七盏牌灯,还有你爹。” 陆镇海听见“祠堂”二字,抓着袖口的手用力往下一扯。他口中挤出两个字,含混得厉害。 “牌......灯......” 白七把纸灯凑过去。 “老爷子,您别急,说慢点,纸爷我虽然不是人,但也不爱听哑谜。” 陆镇海胸口起伏,血泡从嘴边破开。他将掌心翻给陆归远看,旧刻的“傅铮非傅”下方,红线散开,显出更浅的一排刀痕。 三十七灯,少一盏。 陆归远盯着那几个字,指腹按住第七珠。 “少的那盏是谁?” 陆镇海的嘴张了张,舌头刚归位,还不听使唤。第二棺棺底却有东西磕了一下,白七伸灯去照,从水下钩起半枚灯签。 灯签被水泡得发胀,朱砂写的名字只剩末尾一个字。 舟。 霍沉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归远看着他。 “你的牌灯在陆家祠堂?” 霍沉舟偏开脸,没答。 “霍少爷,这么大的事你还藏着,是怕我夸你祖上积德?” 霍沉舟低声道:“那盏灯不是我的。” “末尾一个舟,京城叫舟的这么多,确实不一定是你。也可能是河里的船成精,自己跑陆家祠堂点灯。” 白七没忍住,纸肩抖了一下。 霍沉舟抬手抹掉唇边血迹。 “是陆沉舟。” 陆归远手背上的水滴落回井里,啪的一声轻响。 第一口棺已经被舌钉压住,指傀没了动静。可“陆沉舟”三个字一出来,棺缝里又冒出两个细泡,像有东西在里面听。 柳无生在井上笑了一声,舌根漏风,笑声碎得刺耳。 “霍少爷,你总算舍得说真话了。再晚些,喜棺可不等人。” 陆归远抬头。 “柳无生,你催得这么急,喜棺里给你留了座?” “我只收账,不坐席。” “那你急什么。急着投胎也该先挂号。” 钱掌柜小声插嘴。 “小店可代排阴司号,熟客八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七扭头朝井口骂。 “你闭嘴吧,奸商都奸出手艺活了。” 水面红影抬起手,盖头下落出第二句话。 “霍沉舟不上轿,陆归远替他拜。” 这句话落下,第三棺上的铜钱一枚接一枚翻面,钱孔里钻出细红线,线头朝陆归远腕上爬来。红线没碰皮肉,先碰到他袖内的舌当纸签,纸签一烫,第二棺里的陆镇海吐出一口黑血。 霍沉舟伸手去挡红线,红线却绕开他,贴着水面扑向陆归远。 陆归远往后退半步,脚跟抵住石阶断口。再退,就是井水深槽。 他心里迅速盘了一遍。 红线不抓霍沉舟,抓我。喜棺口口声声要霍沉舟,动手却索陆归远。柳无生逼霍沉舟入棺,水影逼我替拜,两边看着同伙,规矩却打架。压床钱落到“霍”字,谁捡谁入账。刚才我没捡,白七的狗牙咬住了钱。现在红线找我,说明它认的不是手,是账名。 账名在赎当人上。 陆归远从怀里抽出那块写着“傅铮生魂”的倒影死当牌拓影,水纹凝成的字贴在门钱边缘,赎当人三字下头仍压着他的名。 “柳无生,你给我下套下得挺勤快,可惜线头没藏好。” 井上没答。 陆归远把霍字铜钱从狗牙口中夺下来,朝霍沉舟脚边一丢。 铜钱落水。 红线调头,齐齐扑向霍沉舟。 霍沉舟被红线缠住脚踝,整个人朝第三棺拖去。他没挣,反倒伸手抓住石阶铁环,掌心被铁锈刮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腕骨淌进水里。 “归远,别让它拖过去。” “刚才不是挺能忍?现在知道喊救命了?” “我进第三棺,傅府那边会开棺。” “开的是谁?” 霍沉舟抬头看他,嗓音压得低。 “开你。” 陆归远眉心一沉。 水面里的红影又开口。 “拜堂身已备,残魂入棺来。” 这八个字钻进耳朵,陆归远胸口那块太岁活气忽然往上一顶。识海深处传来喜鼓声,远得像隔着厚墙。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骨灰钉上,钉尖顶开掌肉,血顺着第七珠裂缝灌进去。 他看见红堂。 看见大红喜服。 看见“自己”的手搭在棺盖上。 那具被霍沉舟占着的身体,在某个他摸不到的地方,正等着有人把盖头掀起。 陆归远指尖一蜷,血滴到兄弟牌上。 白七尖声道:“陆少爷,你手!” 第七珠裂开第四道。 陆归远扣住掌心,没有让珠子碎。 “霍沉舟,傅府那副喜棺,用的是谁的木?” 霍沉舟被拖得跪在水里,红线勒进膝弯。他听到这句,神色终于露了破口。 “陆家祠堂的旧梁。” “哪一根?” “挂陆沉舟牌灯那根。” 陆归远笑了一下,笑意短,落进水里就散。 “你早说,咱俩能少泡半天井。霍少爷,你这保密习惯放在戏班子里,班主得拿锣砸你。” 他把半枚灯签按到兄弟牌上,又把霍字压床钱扣在灯签末尾那个“舟”字旁边。 白七看得纸眼发直。 “陆少爷,你这是给谁验名?” “给那口喜棺验亲戚。” 霍沉舟立刻开口。 “别碰灯签,陆沉舟的命格会醒。” “醒就醒。它在第三棺里装死,傅府喜棺拿它旧梁成亲,柳无生拿它指傀骗我喊哥。它要再不醒,我都替它嫌丢人。” 第一口棺里传来抓挠声。 这次不尖,也不乱。 咚,咚。 两下,很规整。 兄弟牌上的“兄弟”旧痕渗出红水,流到灯签的“舟”字上。霍字铜钱猛的一热,钱孔里的断发烧成灰。灰没散,贴着灯签补出前面的两个字。 沉舟。 不是霍沉舟的霍。 陆沉舟的沉舟。 第三棺上的红线卡住了。那些线头在水里乱摆,找不到要拖的人。霍沉舟趁机拔出脚,肩膀撞到井壁,闷哼被他咽了回去。 钱掌柜在井上发出杀猪般的叫。 “柳先生,压床钱认错账了!喜棺那边要退媒钱!” 柳无生的嗓音头一次带了急。 “钱有德,压住账面。” “压不住啊!陆家旧梁认的是陆沉舟,傅府写的是霍沉舟,两边名不合,媒契要反噬保人。保人写的是......” 钱掌柜的话断在半截。 陆归远接了下去。 “保人写的是柳无生。” 井壁上十三道刻痕齐齐暗了一层,第三棺的铜钱开始倒吐黑灰。灰里夹着喜帖碎片,碎片一片片贴到水面,拼出红底黑字。 良辰吉日,迎霍沉舟入陆氏旧棺。 保媒,柳无生。 主婚,傅铮。 新嫁,陆归远。 白七看完,纸灯差点掉水里。 “这帖写得真脏。人家成亲最多骗份子钱,你们这是连人带魂一锅端。” 陆归远盯着“新嫁”二字,掌心的骨灰钉往外顶了半寸。 “柳无生。” 井上风声灌下来,柳无生没有回。陆归远把喜帖碎片按进门钱孔,门钱上的“生”字压住“新嫁”两个字。他没有撕,撕了会断账;他只把兄弟牌往上一盖。 “你拿同心结盖兄弟,我今天拿兄弟盖喜帖。礼尚往来,别说陆家没教养。” 兄弟牌压下去的刹那,水面红堂里那戴盖头的人手腕一翻,沈砚灯半块骨牌落在棺盖上。骨牌断面贴着另一半,从盖头人的袖中滑出,合成一个完整的“砚”。 井底第二棺里,陆镇海猛然抓住陆归远的腕子。 “别......信......砚......” 可已经晚了。 水面里,盖头人抬手掀开红布。 露出来的不是傅铮,也不是沈砚灯。 那张脸与棺中指傀有七分相近,却少了纸皮的僵硬,眉骨旁有一道旧烧痕,右手少小指,断口处缠着陆家旧布。 他隔着水看向陆归远,开口第一句,平稳得像等了十年。 “哥,别把我的棺,送给霍沉舟。” 霍沉舟身上的红线全断。 陆镇海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指甲抠进陆归远袖口,划出一道道湿痕。 “沉舟......跑......” 陆归远看着水面那人,又低头看第一口棺。 第一口棺被黑舌钉封着,里面的抓挠声停了。棺盖缝里,却伸出一截细红线,线头绑着一张新牌。 牌上写的不是陆归远。 是霍归远。 白七的纸灯啪的一下矮了半截。 “陆少爷,这账本开始给你俩合名了。” 水面里的陆沉舟把完整骨牌按在喜棺上,傅府红堂的喜烛齐齐亮起。 “吉时不等人。哥,你要救霍沉舟,就先替我拜这一堂。” 第214章 替拜割名 “替我拜这一堂。” 水面红堂压下来,第三棺里的喜乐钻进井缝,铜钱贴着石阶乱滚。陆归远掌心第七珠开到第四道裂,血被珠缝吸进去,喜帖上的“新嫁”二字跟着发烫。 霍沉舟伸手去夺那张帖。 陆归远抬肘挡开他。 “别抢,抢坏了算谁的?你赔不起,我还得倒贴纸钱。” 霍沉舟的手停在半空,腕上断口淌出黑灰,落水就散。 “归远,别应。” 水面里的陆沉舟站在喜棺前,红衣垂到脚踝,右手断指缠着旧布。他隔着井水看下来,神色稳得叫人不舒服。 “哥,我要的是我的棺。霍沉舟偷了十年,还不够么?” 陆归远把兄弟牌往喜帖上一压,木牌边缘被红纸烫得卷起。 “这话有意思。你一口一个哥,开价却跟柳无生一个路数。亲情牌打到你这份上,陆家祖宗要是能翻身,第一件事该是把你嘴缝上。” 第一口棺里传出两下敲击。 咚,咚。 陆沉舟看向那口棺,脸上平稳的皮相终于裂了点口子。 “那是柳无生养出的指傀,哥拿它试我,太欺负人。” “欺负你?” 陆归远捏起霍字压床钱,贴到水面。 “你让人把我写成新嫁,还让我替你拜堂。陆沉舟,你这买卖开得比钱有德还黑。钱掌柜至少收钱前还吱一声,你连吱都省。” 井上钱掌柜立刻喊冤。 “客官,钱某收钱必开票,童叟都坑得清清楚楚!” 白七把灯往上一抬。 “你听听,这是人话?阴司都得给他开个反面教材讲堂。” 柳无生的声音压过珠帘,舌根仍破,字音带血。 “陆归远,拜堂只要三叩。三叩完,霍沉舟脱喜棺,傅铮生魂归傅府,你爹出井。你赚三条命,只亏一个名。” 陆归远低头看喜帖。 新嫁陆归远,保媒柳无生,主婚傅铮,迎霍沉舟入陆氏旧棺。 三条命,一个名。 账面漂亮得扎眼。 越漂亮越坑人。柳无生敢把条件摆出来,说明亏掉的“名”才是刀口。名一丢,身、魂、棺、祠堂牌灯都能被他们顺藤摸走。三叩未必杀人,却能把他从陆归远改成霍归远。第一口棺缝里那张新牌,已经把答案递到他脚边。 陆归远把那张写着“霍归远”的新牌从棺缝里抽出半截。 红线缠住他的指腹,线头钻进指甲边,疼得手腕往下一沉。他没松,反倒把牌抽全了。 牌背上另有小字。 三拜成名。 白七凑过去念完,纸灯火头塌了一截。 “这还拜个屁。拜完你就成两家拼盘,陆少爷,纸爷劝你别上桌。” 霍沉舟看见那四个字,胸口起伏压不住。 “柳无生要的不是你替拜,是你改名入棺。” 陆沉舟在水面红堂里开口。 “哥,名可以再改。命没了,就真没了。” 陆归远抬头。 “你这句说得很熟。霍沉舟当年也这么哄我。” 霍沉舟的手指扣住石阶边,铁锈扎进掌肉,他却没出声。 陆镇海在第二棺里伸出手,抓住陆归远衣角。刚归位的舌头还不利索,血从他口里往外涌,他用指甲在棺沿划出两个字。 主婚。 陆归远低头。 陆镇海又划。 无魂。 陆归远的视线落回喜帖上的“傅铮”二字。 “柳无生,傅铮生魂在钱记死当牌上,你拿他当主婚,问过他魂没有?” 井上算盘珠停了一息。 钱掌柜的声音先抖起来。 “这......主婚要有魂押印。无魂主婚,礼不成,契不入,媒钱要退。” 柳无生冷道:“傅铮生魂在当铺保管,生契未断,主婚有效。” “保管归保管,盖印归盖印。” 陆归远把门钱拎出来,钱孔里的“生”字被小指骨填满,暗红贴着铜面爬。 “钱有德,你铺子规矩不是挺多?保管货能不能私自拿去给人当主婚?” 钱掌柜吸了半口气,没敢答。 柳无生道:“钱有德。” 钱掌柜把算盘拨得发响,珠子撞木框,声声都在给自己壮胆。 “柳先生,小店开门做买卖,最怕账不齐。傅督军生魂是贵当,若拿来主婚,得有赎当人按手印。现下赎当人写的是陆客官,可陆客官没按印。按规矩,差一道。” 水面红堂里,陆沉舟的手按上喜棺盖。 “哥,你按一下,三条命都活。” 陆归远笑了声。 “你催我按印,柳无生催我拜堂,钱掌柜催人赔钱。你们三个凑一桌,能把阎王的寿衣典当出去。” 白七点头。 “还得收保管费。” 陆沉舟垂下眼,右手断指上的旧布渗出血。 “哥,你非要把话说绝?” “话不绝,账就绝。你们把刀藏在红纸里,还嫌我不肯伸脖子。陆沉舟,你在棺里睡十年,睡出少爷脾气了?” 红堂的喜烛一盏接一盏高起来,火映在井水里,烫得陆归远皮肤发麻。第三棺吐出的红线重新聚拢,绕过霍沉舟,开始缠第二棺。陆镇海的手被红线勒住,刚养回来的舌头又往口腔里缩。 霍沉舟扑过去按线,被红线抽在胸口,整个人撞上井壁,肩胛下传来沉闷的响。 陆归远眼皮都没抬,把第七珠塞进白七灯底。 “含住。” 白七吓得纸嘴裂开。 “陆少爷,你拿纸爷当柜台呢?什么都往我嘴里塞。” “含住了,回头给你烧一间铺子。” “纸爷要临街的。” “临街。” 白七一口咬住第七珠,灯底狗牙压着珠裂,火头被血气喂高半寸。珠子离开陆归远掌心,骨灰钉失了压制,从肉里顶出一小截,疼得他小臂抽了两下。 他趁这一下空当,抓住陆镇海手腕,用兄弟牌把红线往下一刮。 红线没断,反缠住兄弟牌。 柳无生在井上开口。 “兄弟牌盖不住喜帖第二回。陆归远,你刚才已经用过一次。” “谁说我要盖?” 陆归远把兄弟牌翻面,露出被刮开的分账眼空洞。 “我要开账。” 钱掌柜惊叫。 “客官,分账眼已经抠了,再抠木心,兄弟牌就废了!” 陆归远用骨灰钉尖戳进木心,顺着旧纹往下一撬。木屑浮到水里,兄弟二字裂开,里面露出一条细窄的红绢。 红绢卷得死,边角缝着灰线,灰线里夹着三颗小米大的白骨珠。 霍沉舟看清红绢,嗓子哑下去。 “归远,别开。” 陆归远停了半拍。 “你又认得?” 霍沉舟抹了把唇边血,水从袖口淌下来,他整个人被红线压得半跪,却仍盯着那条红绢。 “陆家兄弟契。开了,你跟陆沉舟的兄弟名分就活了。” 陆沉舟在水面上抬起脸。 “哥,他怕你认我。” “他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怕我死,怕傅府开兵,怕旧账翻出来,怕我多问一句。” 陆归远指尖勾住红绢结口。 “可他越怕,越说明这东西能咬人。” 霍沉舟闭了闭口,声音压得发涩。 “它会先咬你。” “我身上哪块没被咬过?” 陆归远扯开红绢。 三颗白骨珠滚进水里,两颗朝陆归远,一颗朝水面红堂。红绢展开,朱砂字被水一泡,浮起来。 兄陆归远,弟陆沉舟,共梁同灯,生不夺名,死不占棺。 “生不夺名,死不占棺。” 陆归远念完,把红绢贴在喜帖“迎霍沉舟入陆氏旧棺”那一行上。 “陆沉舟,你自己的兄弟契,认不认?” 水面里的陆沉舟没答。 红堂里喜烛爆了一下,火星落在喜棺上。第三棺上的铜钱齐齐翻回正面,红线退开半尺,缠着陆镇海的线松了。 钱掌柜在井上倒抽气。 “好家伙,陆家这契写得真毒,死了都不许占棺。柳先生,这媒契撞祖契了,要另补礼钱。” 柳无生咳了一声,血落在井口石沿,滴进水里成了细黑点。 “祖契只管陆氏兄弟,霍沉舟不在契内。” 陆归远把霍字压床钱拍在红绢上。 “所以我替你补上。” 霍沉舟抬头,脸色被井水泡得灰败。 “归远。” “闭嘴。你欠我的账多得能绕京城两圈,现在给我当个砝码,委屈不了你。” 他把那张“霍归远”的新牌掰成两截,一截压住霍字,一截压住归远二字,再用骨灰钉穿过红绢末尾,钉在喜帖保媒柳无生四字旁。 “钱掌柜,按你铺子规矩,压床钱认错账,保媒赔。新嫁名被乱拼,谁赔?” 钱掌柜算盘打得飞快,声音都打飘了。 “乱拼生名,坏人阴籍,轻则三倍,重则十倍。若涉及陆家祖契......这得按祖坟价。” 白七立刻接话。 “祖坟价听着贵,纸爷爱听。” 柳无生的声音沉下来。 “陆归远,你想把赔账压到我身上?” “柳先生这话外行了。” 陆归远把喜帖往水面一送,红绢贴着帖面爬,兄弟契的朱砂字一字一字烙进红底。 “我只问一句,谁有资格受我这一拜?” 这句话落进井里,第三棺的喜乐断成两截。红堂里站着的陆沉舟看向喜棺,手掌压在棺盖上,骨牌“砚”字被烛火烤得发红。 陆归远盯着他。 “傅铮无魂,主婚不成。霍沉舟非陆沉舟,入棺不成。陆归远被你们乱拼成霍归远,新嫁不成。陆沉舟被祖契拦着,死不占棺。” 他把骨灰钉往喜帖上压深半分,掌心伤口被钉尾撑开,血顺着红绢线脚往外渗。 “这一堂,你们摆了桌空席,还想让我跪。陆沉舟,柳无生,你俩谁先坐上高堂?” 井上珠帘被风撞得乱响。 钱掌柜的算盘停下,连咳都不敢咳。 水面里的陆沉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热,贴在红堂里,比喜烛还叫人不安。 “哥,你真会拆台。” “过奖。京城戏园子塌台,我也能帮着找承重梁。” 陆沉舟抬起断指,点了点喜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可你漏了一处。主婚傅铮无魂,生魂在钱记。那把魂赎回来,主婚就成了。” 陆归远手腕一顿。 柳无生的声音跟着落下。 “钱有德,开贵当。” 钱掌柜急了。 “柳先生,赎当人没按印!” “他流了血。” 喜帖上的血顺着红绢滴进门钱孔,门钱“生”字亮起,井水倒映出钱记柜台。柜台上那块死当牌翻开,傅铮生魂四字下方,陆归远三个字被血一点点染红。 钱掌柜怪叫。 “血认了!客官,你刚才的血进了赎当孔!” 白七含着第七珠,说话漏风。 “陆少爷,你被碰瓷了。” 陆归远看着门钱孔里的血,胸口那块太岁活气往上一顶,喉咙里泛出冷腥。他把舌尖抵住齿背,硬把那口血压回去。 柳无生这才是杀招。 逼他开兄弟契,逼他用血压喜帖,再借门钱赎傅铮生魂。傅铮一归位,主婚补齐,喜堂重新生效。刚才他拆掉的三处空位,有一处被对方填上了。 陆沉舟隔着水道:“哥,三叩换三命,还是先前那笔账。你已经按了半个印,别浪费。” 霍沉舟从水里撑起身,衣襟被红线割出几道口子。 “别让傅铮魂归位。” 陆归远侧头看他。 “这会儿不怕傅府开兵了?” 霍沉舟咳出血沫,低声道:“开兵还能挡。你拜了,没人挡得住。” 陆归远盯了他半息。 “早这么说人话,咱们能省不少医药费。” 他抬手去夺门钱,钱孔却咬住他的血,纹丝不动。柜台倒影里,死当牌上的傅铮生魂开始往外渗青烟,青烟顺着井水往红堂飘。 陆镇海忽然抓住陆归远手腕,用尽力气,把口中刚吐出的黑血抹在他掌心骨灰钉上。 “灰......灰......” 白七纸头一抬。 “骨灰钉?” 陆归远低头看掌心。 骨灰钉吃了陆镇海的黑血,钉身上旧灰浮出,露出一个细小的“霍”字。那是霍沉舟当初押下的代价,刚才一直卡着第七珠裂口。 霍沉舟也看见了。 他伸手来拦,声音破开。 “别用它。” 陆归远反手扣住他的腕子,把他拖近,骨灰钉尖抵上霍沉舟左手断处。 “这钉子是谁的账?” 霍沉舟喉结滚了一下。 “我的。” “谁押的?” “我押的。” “押给谁?” 霍沉舟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给你。” 陆归远点头。 “这不就齐了。” 他拔出骨灰钉,连带掌心皮肉被扯开,血水散进井里。第七珠在白七嘴里咔嚓一响,又裂半道,白七吓得把灯抱到怀里,狗牙影子死命咬住珠子,不让它散。 陆归远把骨灰钉钉进赎当人“陆归远”三字中间。 钉身的“霍”字压住他的血,门钱上的生字暗了一半。那缕将要离牌的青烟被钉住,卡在钱记柜台与傅府红堂之间,进退不得。 钱掌柜嗓子都劈了。 “客官,你拿欠账抵赎账,这叫混账!” 陆归远抬头。 “你就说能不能混。” 算盘珠响了几下。 钱掌柜哭出声。 “能混......小店祖传就靠混账发家。” 白七吐着珠子含糊骂。 “你祖宗听了都得诈尸改姓。” 柳无生在井上拍了一下柜台,木板震得井水起皱。 “陆归远,你把霍沉舟的押账压在傅铮生魂上,傅府会找霍沉舟索命。” “找吧。” 陆归远看向霍沉舟。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霍少爷,你说呢?” 霍沉舟看着钉在赎当名上的骨灰钉,脸上血色一点点退。他却没有躲,只把左手断处按到门钱边,任凭黑灰被吸进去。 “我还。” 陆归远胸口被这两个字撞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别说得跟唱戏似的。你这账本厚,今天先还利钱。” 骨灰钉落定,傅铮生魂停在半路。主婚仍缺魂,喜堂礼不成。陆沉舟掌下的喜棺发出闷响,棺盖往上抬了半寸,又被祖契红绢压回去。 陆沉舟的脸沉了下来。 “哥,你宁可保霍沉舟,也不肯让我回棺?” 陆归远把兄弟契从喜帖上撕下,撕口处红光烫得指腹起泡。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保的是我的名,我爹的命,还有这具破身体。霍沉舟只是顺路挂在车尾,掉下去还得溅我一身泥。” 霍沉舟低低咳了一声。 白七小声道:“这车尾挺贵,傅府都拿喜棺接。” 红堂里,陆沉舟忽然松开喜棺,抬手将完整的沈砚灯骨牌按进棺盖凹槽。 “那就让沈砚灯来接。” 陆镇海在第二棺里发出一声破吼。 “别......” 骨牌入槽,水面红堂的门被人从外推开。 风雪卷着纸钱扑进来。一个瘦高人影站在门槛外,青布长衫湿了半截,手里提着半盏灭掉的灯。那人抬头时,井水把他的脸切得破碎,仍能看出沈砚灯的轮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身后,傅府正堂的牌匾下挂着三十七盏牌灯。 其中一盏灭着。 灯签上写着陆归远。 陆归远看见那盏灭灯,掌心伤口被井水泡得发麻。 沈砚灯隔着水面,视线落到他身上,嘴唇动了动。 “归远,别信井下任何人。” 白七炸毛似的把灯举高。 “这老头怎么还分上下线?刚才老爷子让别信砚,现在砚让别信井,合着你们陆家过年都靠互相拆台热闹?” 霍沉舟盯着水面,脸色更难看。 “他进傅府了。” 陆归远把半截霍归远牌收进袖里。 “看得出。他还挺会挑时候,别人拜堂他砸场,红白事一条龙。” 沈砚灯抬起手,把那盏灭掉的牌灯挂回第三十七位。灯芯却不燃,反倒滴下一滴黑油,落在喜棺盖上。 陆沉舟退后半步。 喜棺内传出指甲刮木的声音。 一声,两声,第三声停在棺盖正中。 水面红堂里,沈砚灯开口,嗓音被井水压得断续。 “陆归远,你的身躯在棺里醒了。” 霍沉舟的手一下扣住陆归远手腕,力气大到伤口重新渗血。 陆归远看向他。 “松手。” 霍沉舟没松,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别听。那具身体醒不了,除非......” 喜棺盖内传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陆归远自己的声线。 “除非有人替我拜了第一叩。” 陆归远的血顺着腕骨滴进井水。 水面红堂中,喜棺盖掀开一条缝。 一只修长的手从棺里探出,指尖捏着半枚门钱,钱孔里卡着白七刚咬过的狗牙灰。 那只手搭上棺沿,熟悉的嗓音贴着井水落下来。 “霍沉舟,夫君来晚了。” 第215章 夫君来晚了 那只手从棺缝里伸出来,五指扣住半枚门钱,钱孔里还卡着狗牙灰。井水沿着红堂的木纹往下淌,棺盖被顶开一道指宽的缝。那人隔着水面开口,声线和陆归远一模一样。 “霍沉舟,夫君来晚了。” 霍沉舟的肩头一沉,左腕断处的黑灰往下掉了几粒,落进水里,立刻被红线裹走。白七抱着纸灯,灯火晃了两下,纸脸都皱了。 “这口棺里的主儿,开口就认夫君,买卖做得挺熟。” 陆归远盯着那只手,指腹在第七珠上慢慢刮过。手背有一道旧烧痕,虎口外侧少了一小截指头,袖口缝着陆家旧布,布边还压着一根极细的红线。 这只手,他见过。 小时候祠堂里那根戒尺落下来,打在掌心的,就是这只手。那人捏着他下巴,逼他抬头,骂声很轻,手却稳得很。 如今这只手搭在棺沿上,连门钱都握得住,活得像刚从坟里翻出来。 陆归远没急着回话。他把账从头到尾拨了一遍。 这句“夫君”,不是喊人,是点名。 点了名,就得认债。 认了债,就得进席。 进了席,生死都由摆席的人说了算。 他抬眼看向水面红堂,那里喜烛还在烧,第三棺上的铜钱一枚枚转着,铜孔里钻出细红线,绕着棺钉往外爬。沈砚灯挂在第三十七位的灯,也在水面上晃,灯芯灭着,黑油一滴一滴落在喜棺盖上。 柳无生的声音从井口压下来,像纸被水泡烂了半边。 “陆归远,三叩还差一叩。再拖下去,陆镇海那口气保不住。” 陆镇海在第二棺里发出一声闷咳,指甲抓着棺沿,抓出一串白痕。霍沉舟抬手去按,却被红线缠住手腕,红线一收,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滑了半步。 钱掌柜的嗓子跟着钻下来,尖得发虚。 “客官,按规矩,赎当人要落印。你们光用嘴顶着,小店不好算账。” 白七吐出半口纸灰,冲着井口骂。 “你这铺子,连死人开棺都先想银子,真够讲究。要不你下来,我给你写张欠条,写你祖宗名下。” 钱掌柜咳了两声,算盘珠在柜台上乱跳。 “纸爷,你这话可不兴乱说。祖宗要是下来了,先拆的怕是你。” 陆归远没抬头,指尖在第七珠裂口上轻轻一按。 “钱有德,别绕圈子。门钱是你铺子的,棺也是你铺子的,喜帖也是你铺子的。如今手伸出来了,你说该谁接。” 钱掌柜半天没接话。柜板被风顶得咯吱作响,他才挤出一句。 “谁的名,谁接。” 陆归远笑了一声,笑意短得很。 “那就对了。” 他说完,把门钱从棺缝边缘拨过来半寸。 那只手立刻收紧,指节扣住钱沿,指甲刮过铜面,发出一串细响。棺里的人借着这口力气,把脸往缝边凑了些,额前湿发贴着眉骨,眼下有一道旧疤,正落在右边。 霍沉舟看清那张脸,喉头滚了一下。 “你......” “我什么?” 棺里那人开口,嗓音仍是陆归远的,语气却沉得很稳。 “霍少爷,十年不见,认不出人了?” 陆归远盯着那道旧疤,袖口下的骨灰钉在掌心里一点点发烫。那道疤,他也见过。旧年冬夜,陆家祠堂外头站雪,陆沉舟被人拎出去罚跪,脸上被碎瓷擦过,就是这处。 可陆沉舟早该死在十年前。 死人能从棺里爬出来,开口就认霍沉舟作夫君,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棺里的人换了骨,换了嗓子,也换了债主。 另一种更脏。 有人拿活人的名,按进死人的棺。 他把这两条线一扯,指腹便停在了棺沿边。 “你是谁。” 棺里那人没立刻答。反倒抬起手,缓缓把门钱翻了个面。铜面背后刻着一个极小的“舟”字,字旁还压着半枚朱砂点。 “你把我的名压进喜帖时,怎么不问我是谁?” 这话一落,霍沉舟的手背猛地绷出青筋。他抬眼看向陆归远,想开口,话到嘴边却被井上柳无生截住。 “陆归远,别同他磨。你要救陆镇海,就把第七珠交出来。你要救霍沉舟,就把这只手接住。两边都拖着,你谁都保不住。” 陆归远没回柳无生,只看着棺缝里的门钱。 “钱有德,他这张口,算不算贵当的活物?” 钱掌柜连算盘都不敢拨了,嗓子里卡着气。 “这......这得看手上那枚钱,是谁押进去的。” 白七哼了一声。 “真会挑话说,横竖都给你留了退路。” 陆归远把骨灰钉从掌心里慢慢推出半寸,钉身上浮着一个极细的“霍”字。那是霍沉舟当初押下的账,刚才被陆镇海的黑血一浸,字眼翻了出来。 他用钉尖挑住第七珠裂缝,往上一拨。 珠裂又开一道,白七立刻把纸灯往前送了送,狗牙影子压住珠面,没让它继续散。 “陆少爷,你这手法,像在拿命拆柜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柜门后头要是藏着金条,我不介意。” 陆归远说完,忽然抬头看向水面红堂。 “柳无生,你要我拜,也得让我看清,我拜的是谁。” 井上静了半息。 钱掌柜小声嘀咕。 “这位客官,话可别说满。拜错了堂,回头可要赔两头。” 棺里那人听见这句,手指在棺沿上敲了两下。 “你想看清,也行。” 他把门钱往棺缝里一按。 “拿你自己的手来换。” 陆归远眼皮都没动一下。 “我这只手,已经在你们账上挂过两回,值不了几个钱。你要真想换,先把我爹吐出来。” 棺里那人笑了,笑声很轻,却磨得人耳根发紧。 “陆镇海的舌头,我可以还。可你得先替我把这口棺开完。” 霍沉舟向前一步,脚踝上的红线立刻绷直,扯得他膝弯发沉。他抬手按住棺沿,声音压得很低。 “归远,别信他。他要的不是棺。” “我也没说我要信。” 陆归远把第七珠塞进白七灯底,腾出右手,按在棺缝边。那只手刚落下,掌心的骨灰钉便往肉里顶了一下,疼得他手背一缩。 井里那只手也在这时伸了出来,五指覆上他的手背,冰凉,稳,带着旧年戒尺的力道。 “你终于肯碰我了。” 陆归远眼底压着那口气,没让它往上冒。 “少来这套。你要真是陆沉舟,就先把我爹那半条命吐出来。你要不是,今夜这棺我也照样给你合上。” 棺里那人没再绕。 “陆镇海在我手里,命还没断。可第三棺一开,他就得替人唱礼。你想让他活,就把第七珠压回去,把霍沉舟的名按进喜帖。” 陆归远侧过脸,看向霍沉舟。 “他说得倒比你还像个人。” 霍沉舟脸色没什么起伏,唇边的血却顺着下巴滴到水里。他伸手去扯腕上红线,红线一紧,反倒把他拉得更近。 “别按。” “那你给我一个更好的法子。” “把门钱翻过来。” 陆归远看他一眼。 “门钱已经翻过了。” “再翻一次。” 霍沉舟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棺里那人听见。 陆归远盯了他半息,忽然把门钱从棺缝里抽出来,指腹压住铜面上那个“舟”字,翻手,再翻。 门钱背面,原先的“舟”字下头,竟还有半截细刻的“沉”字,被朱砂点遮着,不细看根本看不出。 白七的纸脸都皱了。 “这铺子真行,钱孔里还藏字,回头我得给你们写进账本里,免得死了都算不清。” 钱掌柜一听,立刻慌了。 “别写,别写,纸爷,账面上这点小手脚,抖出去要赔命。” 陆归远把那半截“沉”字凑到灯下,喉间那口气压得发沉。 “陆沉舟。” 棺里那人没答,只把手指收回去半寸。可那只手缩回时,袖口滑开,露出腕上一圈旧红绳,绳结打得极歪,正是陆家祠堂里绑灯的手法。 陆归远把门钱往掌心一扣,红绳被他看得分明。 “这绳结,谁给你打的。” “你爹。” “他给你打绳结,倒给得挺远。” “他给我打的,是命。” 这四个字落下,陆镇海在第二棺里咳得更重,喉咙里挤出一串破响,像要把肺都咳出来。陆归远反手把第七珠压住,没让它从灯底滚脱。 “命先放一边。你既然知道门钱里有字,就该知道我不是来给你递喜糖的。” “我也没打算收糖。” 棺里那人把脸贴近缝口,旧疤被灯火照得发白。 “我要霍沉舟的名。” 霍沉舟听见这句,肩背整个沉下去,声音反倒稳了。 “你拿不走。” “拿不走?” 棺里那人低笑了一声。 “你用陆归远的身子活着,住着他的骨头,睡着他的床,连喜堂都敢替他进。我为什么拿不走。” 这话一出,陆归远手背的血色全往掌心收了。白七原本想插嘴,话到了喉咙边又咽了回去,纸灯火头缩成一点。 陆归远把这一口气按住,声线仍旧平平。 “你把话说清楚。谁进了谁的床,谁替谁进的堂。” 棺里那人不答,反倒朝井口扬了扬下巴。 柳无生的声音也在这时压下来,带着纸缝漏风的碎响。 “陆归远,别拖。你再同他扯,喜帖就要落成真名。到时陆沉舟先占你的棺,霍沉舟再占你的身,傅府那边就能顺着名册把你们一个个拽出来。” 钱掌柜在上头急得直拍柜板。 “柳先生,这账可不兴这么压。名册一乱,铺子先炸,真炸。” “闭嘴。” 柳无生一声压下,钱掌柜立刻哑了。 陆归远把门钱翻到背面,指尖在那半截“沉”字上停了一下。 “你要霍沉舟的名,我给不了。你要陆沉舟的命,我也未必给。可你在这口棺里躺了十年,总得告诉我,你到底押了什么进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棺里那人沉默片刻,五指又扣住棺沿,骨节处沾着一层黑灰。 “我押的,是你那盏灭掉的灯。” 陆归远抬眼,顺着他的话看向水面第三十七位。 那盏灯还挂着,芯却灭着,黑油顺着灯座往下滴。可就在这句话出口的当口,灯芯忽然自己立了起来,火头亮了一线,映出灯签上被遮住的名字。 陆归远。 不是新写上去的,是旧字,被黑油盖了半边。 白七吸了口气,纸喉都发紧。 “这灯,原先真写着你。” 陆归远把门钱攥紧,铜边硌得掌心发疼。 他不怕别人抢他的命,怕的是有人拿着他的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做了替换。 “沈砚灯呢。” 他开口时,嗓音压得很低。 棺里那人抬起眼,目光越过井水,往傅府正堂的方向扫了一眼。 “他把那盏灯挂回去了。可挂回去的,到底是谁的命,还不好说。” 这话一出,井上风声忽然乱了半拍。 第三十七盏牌灯的火头被吹得歪向一边,灯签底下那半个“远”字,慢慢渗出另一道笔画,往外拖成一个“舟”字。 陆归远看着那道新添出来的笔画,指尖一紧。 棺里那只手,也在这时伸出棺缝,把一张皱得发软的喜帖按在水面上。 红底黑字,墨迹未干。 新嫁,霍归远。 主婚,陆沉舟。 保媒,柳无生。 陆归远的呼吸停在喉口。 霍沉舟伸手去撕,那张帖却先一步被门钱压住,纸边上冒出一缕细黑烟。黑烟散开时,喜帖背面还浮出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几乎要和水纹混成一处。 赎当人,陆归远。 棺里那人隔着缝看着他,声音轻得很。 “夫君来晚了,轮到你替我拜了。” 第216章 这堂账本替我跪 “轮到你替我拜了。” 红帖贴在水面,门钱压着“霍归远”三个字,棺缝里那只手还扣着钱沿。井下的水一下漫过陆归远脚背,喜乐从第三棺里挤出来,吹得人耳根发麻。 陆归远低头看那张帖。 “夫君来晚了”这句还粘在水里,没散干净。 霍沉舟的手按在他腕上,掌心全是水和血,力气压得很死。 “别接话。” 陆归远扫他一眼。 “你也有今天。以前你最会替我接话,接着接着,把我人都接没了。” 霍沉舟喉头动了动,没回。 棺里的那人轻敲棺沿,门钱在他指间转了半圈。 “哥,旧账等出了井再算。先拜堂。” “你喊哥喊得勤,办事却奔着绝户去。陆沉舟,咱陆家教过你这么孝顺?” 陆归远伸手去拿喜帖。 门钱下的红纸立刻贴住他指腹,一圈细线从纸边钻出,往他指甲缝里拱。疼意顺着指尖爬到手腕,他没抽手,只把指腹压得更实。 钱掌柜在井上抽了口气。 “客官,别硬揭。喜帖一旦认肉,撕下来要连名带皮。” 白七抱着灯,灯底第七珠发出细碎响动。 “钱有德,你家铺子开这么多年,没被人一把火点了,真是京城治安史上的奇迹。” 钱掌柜委屈得很。 “纸爷,买卖归买卖,纵火另算价。” 柳无生的舌音从井口落下来。 “陆归远,帖已落名,门钱已压,棺中人已开口认亲。你要么拜,要么看陆镇海断气。” 第二棺里,陆镇海的喉咙发出破风箱般的响。他的手还抓着棺沿,指甲里全是木屑,舌根被红线勒着,话说不出,只能把血往外呛。 霍沉舟松开陆归远,转身去扯那根红线。 红线贴着他断腕处绕了半圈,黑灰被线吸走,线头随即涨粗,勒得陆镇海脖颈往后仰。 霍沉舟停住。 他再动,陆镇海先死。 陆归远看着这一下,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门钱压帖,棺里人认亲,柳无生催拜,钱有德怕赔,陆沉舟要霍沉舟的名。每个人都在推我伸手,可他们避开了一件事,那半枚门钱上有狗牙灰。 狗牙灰不是我的,也不是霍沉舟的。 刚才那钱,白七咬过。 陆归远收回按帖的手,指腹上被红纸咬出一道月牙口。血没落水,被喜帖吸在纸边。 棺里那人低声道:“哥,你躲不过。” “躲?” 陆归远掀起眼皮。 “我这辈子最烦别人教我躲。打不过可以跑,账算不清不能躲。躲一次,钱掌柜这种人都敢涨价。” 钱掌柜立刻嚷。 “客官,钱某涨价也按章程涨。” “章程是吧。” 陆归远把白七怀里的纸灯拎过来,灯底狗牙影子还咬着第七珠,珠裂里渗出血色。白七被拎得纸身一歪,破口骂到一半,看见陆归远盯着门钱,又把话吞回去。 “陆少爷,你别拿纸爷献祭。纸爷命薄,烧起来还冒黑烟,不吉利。” “放心,今天让你当回贵客。” “听着更不吉利了。” 陆归远把灯底贴近水面。 门钱孔里的狗牙灰一碰纸灯,灰点立刻往外飘,附在白七的狗牙影上。棺里那只手收了收,似要把门钱藏回去。 陆归远抬手,用骨灰钉尾抵住棺缝。 “别缩。你刚才伸手伸得挺大方,现在害羞,晚了。” 棺里那人手腕停住。 陆归远看向井口。 “钱有德,你铺子规矩里,压床钱被谁咬坏,谁入账?” 钱掌柜不吭声。 白七抖了抖纸灯。 “奸商装死了,陆少爷,要不要纸爷给他烧份唢呐助兴?” 陆归远把骨灰钉往门钱边上一顶,铜面被钉出细痕。 “你不说,我就把这半枚门钱钉进喜棺。到时候傅府找你赔整副棺,陆家找你赔旧梁,柳无生找你赔媒契,三边一凑,你下辈子给算盘当珠子。” 钱掌柜的算盘响了两下,又停住。 “谁咬谁入账。” 陆归远点头。 “好。那这半枚钱,谁咬的?” 钱掌柜声音发虚。 “纸灯里的狗牙。” “狗牙是谁的?” 白七立刻抢答。 “纸爷代管,狗不在场,不能随便扣帽子。” 陆归远没理他。 “狗牙在白七灯底,白七抱着第七珠,钱孔灰也回了白七灯上。按你铺子那套缺德章程,这枚压床门钱的账,先落白七。” 钱掌柜哑了片刻。 “客官,这......纸人不能成亲。” 白七炸了。 “你才成亲,你全家跟账本拜堂!纸爷清清白白,一盏灯走江湖,哪来的桃花债?” 陆归远拎着灯,朝水面红帖一压。 狗牙灰沾上“夫君来晚了”的水痕,红字立刻歪了一笔。那行“新嫁,霍归远”下方浮出半行小字,写得歪七扭八。 接钱者,白七。 喜乐卡住,唢呐尾音硬生生断在半空。 棺里那人的手指扣住棺沿,皮肉下的筋跳了一下。柳无生在井上开口,舌音比方才沉。 “陆归远,你拿纸人污喜契?” “污?” 陆归远把白七灯往上一提。 “柳先生,话别说这么难听。你们把我写成新嫁,把霍沉舟塞进陆氏旧棺,把傅铮无魂拿来主婚,这桌席面都能喂野狗了。现在嫌白七不讲究?” 白七咳了一声。 “虽然被夸得不是很舒服,但纸爷先收下。” 钱掌柜急得算盘珠乱撞。 “柳先生,压床钱落错接钱者,媒契要改账。纸人不入婚籍,这堂过不了户。” 柳无生冷道:“白七是灯,不是人。灯可入堂。” 白七一听,纸口都张开了。 “你这话骂得太细了,纸爷一时找不到回礼。” 陆归远把第七珠从灯底取出。 珠子离开狗牙,裂口又开了半道。血气从裂缝里窜出,碰到井水便冒出红雾。白七扑过去想咬,陆归远抬手拦住。 “借你狗牙用一下,回头铺子给你烧两间。” “临街。” “临街,还带柜台。” “柜台要黄花梨。” “你一纸人还挑木头,死得挺讲排场。” 白七满意了,把灯底狗牙影往外一送。 狗牙影咬住门钱边缘。 咔。 半枚门钱缺了一角。 钱掌柜在井上发出一声惨叫。 “祖宗哎!那是傅府门钱!” 水面红帖的字开始乱爬。 “霍归远”三个字被狗牙灰啃掉一撇,“霍”字边上的雨头散开,露出底下旧墨。旧墨被血一泡,显出两个字。 归远。 没有霍。 陆归远盯着那两个字,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滴水,心口却松了半寸。 这回收得值。 棺里那人抬起脸,嗓音沉了下去。 “哥,你用纸人坏我亲事。” “别把自己说得跟被弃的小媳妇一样。你这亲事从头到尾没问过我,我坏它,叫正当防身。” 霍沉舟看着那两字,压在喉咙里的气吐出半截。他伸手去扶陆镇海,红线没再勒紧,只缠在棺沿上不肯退。 陆镇海的舌头从线里松出一点,血沫挂在唇边。他用尽气力,吐出两个含糊字。 “灯......芯......” 陆归远低头。 “哪盏?” 陆镇海的手指抬不起来,只能拿指甲刮棺木,一下,一下,方向朝水面第三十七盏灭灯。 沈砚灯在红堂门槛外站着,手里那半盏灭灯早没了火。牌灯下滴的黑油越来越少,灯芯却越烧越细,火头偏向喜棺。 棺里那人听见陆镇海的话,手指按住门钱,突然把剩下半枚往棺内拖。 陆归远没让。 骨灰钉往下一扎,钉尖穿过门钱缺口,钉进棺沿。霍字钉身压在狗牙灰上,灰色被烫成暗红。 “钱有德,压床钱坏了,接钱者不入婚籍,接下来怎么走?” 钱掌柜哭腔都出来了。 “退媒,赔账,另择吉时。” “退给谁?” “谁保媒,退谁。” “赔给谁?” 钱掌柜停了。 柳无生也没出声。 陆归远敲了敲门钱。 “问你呢,钱掌柜。做买卖要痛快,别跟便秘一样。” 白七补刀。 “他这不是便秘,他这是怕赔到祖坟冒烟。” 钱掌柜算盘拨了三回,珠子撞得又急又碎。 “赔给被乱名者。” “被乱名者是谁?” “陆......陆客官。” 陆归远伸手。 “票。” 井口珠帘后头,柜台抽屉被拉开,纸张翻动声传下来。片刻后,一张黄底黑字的赔票顺着井壁飘下,边角沾着香灰,落到陆归远掌心。 票面写着:钱记错媒赔票一张,抵三更开柜一次。 白七凑上来。 “三更开柜?这玩意听着值钱。” “值钱,也要命。” 陆归远把赔票折好,塞进袖内那半截“霍归远”残牌旁边。 柳无生开口。 “陆归远,你拿到赔票,也改不了陆镇海在棺里。” “能改一点是一点。你都能拿半个傅铮当主婚,我拿一张赔票垫棺脚,没毛病。” 柳无生笑了一声,破舌音刮过井壁。 “你救得了名,救不了灯芯。” 水面第三十七盏牌灯忽然矮了一截。 灯芯烧成两股,一股往喜棺里钻,一股往沈砚灯手中那半盏灭灯里钻。沈砚灯抬手按灯,袖口被黑油沾湿。他隔着红堂看向井下,唇动了几下,声音被喜乐冲散。 陆归远听不清。 霍沉舟却看懂了那口型,手背上的筋一下顶起。 “他让你砸灯。” 陆归远看向他。 “你会读唇?” “他以前教过。” “你俩会的东西还挺全。下次是不是该告诉我,你们还会在我坟头合奏?” 霍沉舟没接这刺。 “砸灯,陆镇海会断一口气。” 陆归远心里把这句话压住。 砸灯能断父亲的气,不砸灯,灯芯进喜棺,我的名又要被棺里那东西拽走。沈砚灯让砸,霍沉舟转述,未必全真。陆镇海刚才只说灯芯,没有说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第三条路。 他把白七往前一推。 “纸爷,借火。” 白七吓得纸身往后一缩。 “借火可以,借命不行。咱先把合同写清楚。” “烧灯芯,不烧你。” “你们活人说话,一向只能信半句。” “那你信贵的半句。我刚拿了钱记赔票,能开柜。” 白七沉默了一下,纸灯火头探出半寸。 “早说你有钱。谈感情多伤钱。” 陆归远抬手,将第七珠按到白七灯火前。 珠裂里的血气被火一燎,缩成一道红线,缠上狗牙影。狗牙影脱灯而出,扑向水面第三十七盏牌灯。 棺里那人终于变了声。 “陆归远!” “叫哥没用。” 陆归远把骨灰钉压住门钱,另一手扯住红绢兄弟契的残边。 “你要我的灯芯,我给你一口狗牙火。陆家没有白吃的席,棺也一样。” 狗牙影咬住灯芯分出的那股黑线。 黑线挣扎,火星溅在水面,烫出一个个小洞。第二棺里的红线跟着收紧,陆镇海喉咙里发出呜声。 霍沉舟抬手按住陆镇海的肩,低喝。 “陆镇海,忍住。” 陆镇海的手抓住棺沿,指甲翻开,血抹在木纹里。他没再吐字,只把头往旁边一偏,给喉咙让出半寸。 陆归远抓住这半寸,把赔票掷进第二棺。 黄票贴上陆镇海喉头,票面“三更开柜”四字被血浸红。钱记柜台的倒影随即浮在棺底,抽屉自己开了一格。 钱掌柜在上头尖叫。 “客官!赔票不是这么用的!” “开都开了,别小气。” 陆归远伸手探进倒影抽屉,指尖摸到一截硬物,短、薄,边缘刻着细齿。他往外一抽,抽出半把铜剪。 剪柄上刻着一个“退”字。 白七一看就乐了。 “这铺子真全,连退婚剪都有。钱有德,你祖上是不是专拆鸳鸯的?” 钱掌柜哭得更真。 “那是剪红线用的,只能剪一寸,剪多了要补钱!” 陆归远把铜剪塞给霍沉舟。 “剪我爹喉咙上那根。” 霍沉舟接剪时,指尖碰到陆归远掌心的伤。两个人都停了半拍。 陆归远先松手。 “别磨蹭。你再含情脉脉,红线都要生二胎了。” 霍沉舟低头,把铜剪贴上陆镇海喉间红线。 咔。 只剪开一寸。 陆镇海的喉咙猛吸了一口气,像破鼓被人重新蒙上皮。他咳出两团黑血,舌头终于从齿间探出来,虽然肿得厉害,却能发音。 “别让......灯芯......进他嘴里。” 陆归远立刻抬头。 “谁的嘴?” 陆镇海眼珠转向水面喜棺。 “你的......身子。” 水面红堂里,喜棺盖被从里顶开半掌宽。棺内那张与陆归远同声的脸藏在红影后,唇间正含着一截黑灯芯。 沈砚灯手里的灭灯被黑油拖住,他抬不动。陆沉舟站在棺边,主婚二字压在喜帖上,他的断指处渗出血,滴在棺盖凹槽里。 霍沉舟提着铜剪,肩头衣料被水贴住。他看向棺内那张脸,喉咙里压出一句。 “他要借你的嘴,喊成礼。” 陆归远掌心一麻。 这才是杀招。 不逼他拜,不逼他按印,逼他的身躯开口。只要那具身体喊出“成礼”,名、棺、灯、魂,都会被红帖收束。井下的人再会拆账,也赶不上傅府正堂里一张嘴。 棺里那人含着灯芯,隔水看着霍沉舟,声音含混却清楚。 “夫君,接我。” 霍沉舟往前半步。 陆归远一把扣住他腰侧衣料,把人拽回来。 “你敢接,我先把你手剁了喂钱掌柜。” 钱掌柜小声抗议。 “小店不收手,收了也不好卖。” 白七骂道:“闭嘴吧你,什么都估价,迟早被阎王挂门口当算盘。” 陆归远盯着水面,手里的红绢残边被他捏进伤口。 灯芯不能进嘴,狗牙火咬住一股,另有一股已在棺里。铜剪只剪一寸红线,不能隔水剪灯芯。赔票已经用掉,门钱钉住喜帖,能拖住陆沉舟的手,却拖不住原身的嘴。 他的视线落到棺缝那半枚门钱上。 门钱被狗牙咬缺,缺口里还压着白七的灰。刚才狗牙灰能改接钱者,也能污“夫君”二字。成礼要开口,开口先过嘴。 陆归远抬手,抓住白七纸灯的灯舌。 白七纸身一僵。 “陆少爷,你这动作不太尊重纸。” “借舌。” “借火都要合同,借舌得加钱。” “黄花梨柜台再加一副算盘。” “成交。纸爷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陆归远扯下一小片纸灯灯舌,沾上自己掌心血,又在狗牙灰里一滚,捏成纸丸。 霍沉舟看出他要做什么,低声道:“太远。” “所以要你还利钱。” 陆归远把纸丸塞到霍沉舟掌心,再把铜剪夺回来,用剪尖挑开霍沉舟断腕处黑灰。黑灰一散,红线立刻嗅到血债,朝霍沉舟扑去。 霍沉舟没有退。 陆归远把纸丸按在他断腕上。 “你欠我的,送过去。” 霍沉舟看着他,喉结动了动。 “若送不到?” “那就证明你连欠债都欠得没本事。” 霍沉舟低笑了一下,笑声短促,很快被井水吞没。 “陆归远,你骂人真会挑地方。” 红线缠住霍沉舟断腕,将纸丸卷走。它本要把霍沉舟拖向喜棺,纸丸却在半途被狗牙灰烧穿,红线带着它冲进水面红堂,直奔棺内那张嘴。 陆沉舟抬手去拦。 门钱上的骨灰钉发烫,霍字钉身把他的手钉回棺沿。兄弟契残字浮起,死不占棺四个字压住他的腕。 纸丸撞进棺内人的唇间。 那截黑灯芯被狗牙灰一裹,火头倒卷,烧出一股白烟。棺内人张嘴要喊,出口却变成白七尖细的骂声。 “成你祖宗的礼!” 喜堂里的红烛齐齐矮下去。 钱掌柜在井上拍腿。 “坏了,礼口被纸舌占了!这堂成不了,成不了啊!” 柳无生那头终于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井壁十三道刻痕有三道裂开,黑灰往下掉。 陆归远喉间那口冷气吐出去,胸口却没松。 因为水面红堂里,沈砚灯抬起了头。 他手里那半盏灭灯重新亮了。 火不是红的,是青的。青火映出灯罩内侧一行小字,离得远,陆归远只能看见前半截。 三更开柜,取陆...... 后面的字被黑油盖住。 沈砚灯隔着水面开口,这一次,井下听得清清楚楚。 “归远,柜开早了。” 陆归远的手还按着铜剪,剪刃上挂着陆镇海喉间那寸红线。 钱记柜台的倒影没有消失。 柜台里第二个抽屉,自己开了。 抽屉深处躺着一只旧木匣,匣盖上贴着陆家封条。封条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卖身契。 契头写着四个字。 陆归远,幼年。 陆镇海看见那张契,刚续上的气卡在喉间,整个人往棺底栽下去。 棺里的陆沉舟贴着水面笑了。 “哥,你以为他们卖的是我?” 他抬起断指,点向那只木匣。 “你才是陆家最早押进钱记的那笔贵当。” 第217章 幼年卖契 木匣开了半寸,黄契露出头。 井水倒灌进第二棺,陆镇海栽在棺底,喉间那寸红线还挂着血。 陆归远伸手按住匣盖,骨灰钉贴着掌肉发烫。 “钱有德,把抽屉合上。” 柜台倒影里,第二个抽屉纹丝不退。匣盖下那张卖身契被水气一泡,契头四个字越发清晰,陆归远,幼年。 钱掌柜在井口干笑,笑得比算盘珠还碎。 “客官,这柜不是小店想合就合。三更开柜,柜见旧当,旧当见主,主不点头,抽屉自己不认门。” 白七抱着纸灯凑过来,灯火照在契纸上。 “陆少爷,你家这业务范围挺广,卖棺卖灯卖儿子,祖上要是开铺,钱有德都得喊一声同行。” “你少给我添祖业。” 陆归远把第七珠压回灯底,指腹在珠裂边绕了一下,血珠被灯火舔干。他没去碰契纸,先看向陆镇海。 陆镇海捂着喉咙,胸膛一下接一下起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想爬起,胳膊撑到一半又滑回棺板,喉间挤出几个破字。 “别......签......” “谁签过?” 陆归远问得很平。 陆镇海的嘴张了张,舌头肿着,吐字含混。 “我......没......” 棺里陆沉舟笑了一声。 “哥,他说没签,你就信?” 喜棺盖抬高半掌,那张和陆归远同声的脸还藏在红影后,唇边沾着被狗牙灰烧焦的灯芯渣。那渣落在棺沿上,滋滋冒白烟。 “你看,他连你被押进钱记都瞒了这么多年。陆家男人说话,得拿秤称,少一钱都是缺德。” 陆归远的手停在匣盖上,没急着掀。 卖身契若是真的,钱记就握着他的旧主权。可钱有德刚才说“旧当见主”,主是谁?契头写陆归远幼年,买主未露,保人未露,押印也没露。陆沉舟急着把契头亮给他看,想要的多半不是让他认旧账,而是逼他碰契。碰了,旧当认主。认了主,钱记那套章程就会把他往柜里拖。 他抬起沾血的手,在棺沿上蹭了蹭。 “沉舟。” 霍沉舟抬头。 “嗯。” “你刚才说柜开早了,是沈砚灯说的?” 霍沉舟看向水面红堂。沈砚灯手里的半盏灭灯亮着青火,火苗贴着灯罩内侧爬,照出“三更开柜,取陆”几字。后头仍被黑油盖着。 “他只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柜开早了。” 陆归远点点头。 “听着不像救人,倒像账房先生盘错账。沈老先生要是没进傅府,去钱记上班也能混口饭吃。” 白七立刻插嘴。 “钱记不收读书人,收了容易被算清账。” 钱掌柜不乐意了。 “纸爷,小店用人讲究,读书人贵,卖了不划算。” 陆归远看着柜台倒影,声音落得很稳。 “钱有德,你说错了。柜开早了,不是我早,是你早。” 算盘停了一拍。 “客官,这话可不能赖小店。赔票是你掷的,抽屉是你开的,剪子也是你拿的。” “第一格抽屉,我开了。” 陆归远用铜剪点了点第二个抽屉。 “第二格,谁开的?” 钱掌柜没声了。 井口的珠帘晃了一下,柳无生咳出半口血,血滴在石沿上,沿着井壁往下爬。 “柜有旧当,票引旧格。陆归远,你自己手贱,别怨旁人。” “柳先生舌头破了,嘴还挺勤快。” 陆归远把铜剪翻到剪柄,露出那个“退”字。 “退婚剪只开一寸,这一寸剪的是我爹喉咙上的红线。赔票抵三更开柜一次。一次开一格,钱记祖传混账,也不至于一张票开两格吧?” 白七把纸灯往上一举。 “这话在理。再让他开下去,明天就能开出阎王的私房钱。” 钱掌柜被堵了片刻,算盘珠子响得很虚。 “规矩上......是一票一格。” “那第二格算谁的?” 陆归远把铜剪往水里一插,剪尖正对柜台倒影。 “你要说算我的,我就拿退字剪把这张赔票剪成两半。半票开半柜,半剪剪半线,回头傅府、陆家、柳先生全来找你补齐。你铺子祖上会混账,不会混到自家棺材板上。” 柜台后传来柜板被手掌压住的闷响。 钱掌柜的声音低了下去。 “第二格......有外账牵引。” “谁的外账?” 陆归远问。 钱掌柜不答。 柳无生先开口。 “旧当既出,问外账无用。陆归远,你该问这张契能不能撕。” “我问你了?” 陆归远抬头,水从下巴滴进衣领。 “柳先生,你这么急着替钱掌柜答话,媒钱拿了几成?要不报个数,我给白七记账,纸人嘴碎,适合传遍京城。” 白七的纸脸立刻精神了。 “纸爷不光嘴碎,嗓门也行。保证从东城喊到西城,连卖馄饨的都能学两句。” 钱掌柜急得拍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别喊!别喊!柳先生外账归柳先生,钱记只认柜契。” 柳无生的呼吸沉了一下。 陆归远抓住这半口气。 “第二格是柳无生开的。” 柜台倒影里,第二个抽屉往外又滑出一寸。旧木匣上的陆家封条被水泡开,封条底部露出半个黑印。不是陆家的印,是一枚小小的柳叶印。 白七“啧”了一声。 “这叶子长得真缺德,贴谁家封条底下不好,非贴陆家底下。偷鸡都偷得有仪式感。” 陆沉舟在喜棺里收了笑。 “哥,你看契头就够了。别翻底。” “你越劝,我越想翻。” “翻了,你爹活不了。” 陆沉舟的手按上棺内灯芯残渣,残渣被他指腹碾开,红堂里的第三十七盏牌灯跟着矮了一截。第二棺里,陆镇海喉咙上的红线又往肉里钻。 霍沉舟立刻用铜剪卡住红线缺口。 剪刃只能撑开一寸,红线在剪口两边鼓起,像两条吸饱血的小虫。霍沉舟手腕断处的黑灰一层层落下,灰沾到剪柄,退字泛起暗色。 “归远,快。” 陆归远按住匣盖的手没动。 快,便会出错。柳无生想逼我撕契,陆沉舟想逼我看契,钱有德想把外账撇干净。三个人嘴上方向不一,手底下却都往这张契上推。契不能撕,不能认,不能让第二格算到我头上。 他的目光落到陆家封条上。 封条。 陆家封条被柳叶印压在下头,说明这张契进钱记时,先有陆家封,再被柳无生动过。陆镇海说别签,不是别碰。签字才是坑。 “钱有德,幼年卖身契,要几样东西才成?” 钱掌柜迟迟不答。 陆归远把剪尖往柜台倒影里压,水面割开一道窄缝。 “你不说,我剪柜影。影子少一块,柜子疼不疼,我没试过,今天可以帮你开个新章程。” 钱掌柜吸着气。 “幼契要三样。父母押印,保人画押,买主落款。三样齐,契成。缺一样,进不了贵当,只能算寄存。” “寄存收钱么?” “收......” 白七骂了句脏的。 “人家孩子都寄存了,你还收钱。钱记这铺子不倒,老天爷多少有点纵容缺德。” 陆归远伸手去撕封条边角。 陆沉舟忽然抬起断指,按向喜棺凹槽里的沈砚灯骨牌。 “哥,再揭一寸,陆镇海舌头就断。” 陆镇海喉间红线立刻绷起来,肿胀的舌根被线拖住,血沿嘴角往下淌。他用手抓棺板,指甲翻了两片,却硬没叫出声。 霍沉舟的肩膀压低,用剪柄顶住红线,断腕处被线绕住,黑灰钻进线里。他抬眼看陆归远。 “揭。” 陆归远看他。 霍沉舟把铜剪又压深半分,剪刃擦过陆镇海颈侧,留下一道细口。 “我撑着。” “你撑得住几息?” “三息。” “霍少爷,你现在连吹牛都打折。” “两息半。” “行,做人贵在诚恳。” 陆归远把封条边角一掀。 陆沉舟按骨牌的手落下,红线勒进陆镇海舌根。霍沉舟用断腕硬挡,黑灰被红线吸得飞快,剪柄上的退字亮了一下,随即暗掉。 一息。 封条开了半寸,底下露出保人栏。 二息。 保人栏上写着三个字:沈砚灯。 半息还没到,霍沉舟喉咙里闷出一声,整个人被红线拖得撞向第二棺。陆镇海的舌头险些被扯出齿关。 陆归远松手,封条重新贴回契上。 “够了。” 他把手按在匣盖上,掌心伤口被木刺扎开,疼得小臂抽了两下。 沈砚灯是保人。 买主还没露,父母押印没露。陆镇海急成这样,说明父印多半在契上。可沈砚灯保了这张契,又在傅府喊柜开早了。保人怕柜早开,只有一个缘由,时辰不到,契不该生效。 “三更开柜。” 陆归远念了一遍这四个字,抬头看水面红堂的灯。 “钱有德,现在几更?” 钱掌柜卡住。 井口外头,远处更锣被风送进来。 梆。 梆。 两声。 白七竖起纸耳朵。 “二更。好家伙,三更的柜二更开,钱记这是提前营业,还是赶着投胎?” 陆归远笑了一下,笑意没进喉咙。 “钱掌柜,二更开三更柜,按章程怎么赔?” 钱掌柜的算盘哗啦一响,随即被他用手按住。 “客官,别什么都往赔上靠。二更开三更柜,是有人借时。” “谁借?” “这得看谁点的青火。”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水面红堂。 沈砚灯手里的半盏灭灯还烧着青火,火头把灯罩内侧后半截小字舔开。三更开柜,取陆归远幼契。 青火之下,沈砚灯的衣袖被黑油粘住。他站在傅府正堂门槛外,手指压着灯柄,指背上青筋一根根顶起。 他看着井下,唇动了动。 这一次不用霍沉舟读,陆归远也看清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别让他赔。” 陆归远眯起眼。 这就有意思了。 沈砚灯点了青火,柜被提前借时打开,可他又不让钱有德赔。若赔,旧契会落到被乱名者手里,也就是我。沈砚灯不许赔,说明这契到我手里更坏。或者钱有德一赔,就会把买主也赔出来,买主不能见光。 陆归远把匣盖一推,木匣撞回抽屉里半寸。 “钱有德,二更借三更,柜早开,按你说的,不能算我开柜。” 钱掌柜立刻接。 “对,对,不能算客官。” “那第一格的退婚剪也不能算我票用完。” 钱掌柜哑住。 白七马上把纸灯凑过去。 “听见没?赔票还活着。你要敢说它死了,纸爷给它办头七,顺便把你铺门口哭成凶宅。” 钱掌柜算盘拨得手都乱了。 “第一格确是客官取物......” “取物为救陆镇海,红线谁勒的?” 陆归远看向柳无生。 “媒契生出的线。媒契谁保?” 柳无生不开口。 陆归远把铜剪举起来,剪刃上那寸红线还在扭。 “柳先生不认,我就把这寸红线送去傅府正堂,让傅铮醒来亲自问。主婚无魂时你敢拿他盖名,等他魂回了,你猜他先砍谁?” 柳无生在井口笑了,舌根破音刮着字。 “你用傅铮吓我?” “不吓你。” 陆归远把红线往门钱缺口上一搭。 “吓钱掌柜。傅府的门钱被白七咬坏,傅府生魂被你们半赎半押,傅府喜堂被纸舌骂成祖宗堂。傅铮醒了,钱记排第一,柳先生排第二。你俩谁也别委屈,挨打讲究先来后到。” 钱掌柜的哭腔立刻上来了。 “客官,傅督军的账不能这么算。” “那你给我算个能活的。” 钱掌柜算盘响了七下,停在第八下前。 “赔票不销。退婚剪算媒契误伤,记柳先生账上。第二格早开,算借时人账上。客官只担......只担开柜见契的看资。” “看一眼也收钱?” 白七气笑了。 “钱有德,你上辈子是不是算盘珠子成的精?路过棺材都得问死人收过路费。” 钱掌柜委屈。 “规矩。” 陆归远不跟他贫,直接问。 “看资多少?” “一滴血。” 霍沉舟抬手拦住。 “别给。” 陆归远垂眼看掌心。伤口泡得发胀,血已经够多。可钱记最爱拿血认账,一滴也能把人拖进契里。 “不要我的血。” 钱掌柜立刻道。 “看契者付血。” “谁看,谁付。” 陆归远把白七往前一拎。 白七灯火一歪。 “陆少爷,咱刚才还谈黄花梨柜台,转头你就卖纸爷,这买卖友情也太薄了。” “你不是人,纸血也不入婚籍。” “纸爷没血。” “有灰。” 白七沉默。 陆归远捏住纸灯边角,从被撕过灯舌的地方刮下一点纸灰,按在匣盖上。 “钱有德,纸灰抵看资。” 钱掌柜牙都快咬碎。 “能......抵半眼。” “半眼够了。” 陆归远把匣盖只推开窄窄一线。 纸灰落到契纸上,保人栏的沈砚灯三字旁边,买主栏露出一个墨团。墨团被黑油封着,看不全,只见最末一个字。 舟。 霍沉舟的呼吸停了半拍。 陆沉舟在棺里笑起来。 “哥,你看,绕了一圈,还是舟。” 陆归远没看霍沉舟,指尖压住匣盖不让它弹开。 舟。 霍沉舟有舟,陆沉舟也有舟。买主末字是舟,正好能离间他们。柳无生这帮人不会给白来的答案。半眼看舟,买主未定,逼我猜,猜错便要撞进他们铺好的坑。 他把匣盖扣回去。 “半眼看完。钱有德,封柜。” 钱掌柜连忙拨算盘。 “封柜可以,但早开账未平......” “记柳无生。” 柳无生冷道:“陆归远。” 陆归远把门钱缺口上的红线挑起,挂在铜剪上。 “别急,柳先生。你要是不认媒契误伤,那就把舌头伸下来,我用退婚剪给你量一寸。量完咱们再谈账。” 白七乐得灯火乱晃。 “这个好,纸爷爱看。柳先生的舌头一寸一寸剪,能剪出几卷账本。” 井口上方,柳无生没有回话。珠帘后传来椅脚挪动声,他退了半步。 钱掌柜立刻把第二格抽屉往里推。木匣一点点沉回柜影,陆家封条重新盖住契纸,柳叶印却留在封条外头,没能藏回去。 陆归远看着那枚柳叶印。 “封柜前,留个凭证。” 钱掌柜哭丧着嗓子。 “客官,你又要什么?” 陆归远用剪尖挑起封条外露的柳叶印边角,只撕下一点指甲盖大的纸屑。纸屑落进他掌心,柳叶只剩半片。 “半眼的看资,配半片叶,公平。” 钱掌柜心疼得抽气,却没敢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抽屉合上的一刻,第二棺里勒着陆镇海舌根的红线松了半寸。陆镇海趴在棺板上,喉咙里滚出粗重的气,手却摸索着抓住陆归远衣角。 “归......远......” 陆归远低头。 陆镇海沾血的手指在他袖口写了两个字。 不舟。 陆归远的手指按住那两个血字。 买主末字是舟,陆镇海却写不舟。 买主不是舟?还是别认舟?他没有力气问,陆镇海写完便昏了过去,半张脸浸在棺底积水里。 霍沉舟伸手把陆镇海扶起,避开喉间伤口。他的断腕被红线吸得少了一圈,黑灰落满袖口。 陆归远把那半片柳叶纸屑塞进袖内,和赔票、半截霍归远残牌放在一处。 水面红堂里,沈砚灯手中青火矮下去。他抬起头,看向喜棺。 棺内那张脸没有再笑。 陆沉舟站在棺边,断指抵着骨牌“砚”字,语气沉了。 “哥,你护住了契,护不住嘴。” 喜棺内,原本被狗牙灰烧坏的灯芯残渣重新聚起,贴在那具身躯的舌尖下。那张属于陆归远的嘴被迫张开,喉间滚出一个破碎的音。 “成......” 霍沉舟提剪要冲上去,喜堂地面忽然翻起红线,将他双脚钉在原处。 陆归远抬手,白七的纸灯已经没了灯舌,狗牙影也被灯芯黑气压住。他手里只剩退婚剪、骨灰钉、半片柳叶。 钱掌柜在井口尖声喊。 “客官,礼口再开,小店也拦不住了!” 那张嘴又张开半寸。 “礼......” 陆归远把半片柳叶按到自己喉结上,骨灰钉抵住叶脉。 “柳无生。” 井口珠帘停了。 陆归远抬起下巴,钉尖刺破喉间皮肉,血把柳叶纸屑浸透。 “你把我的幼契藏了十年,现在该还我半句真话。” 他一字一顿,声音压过喜堂里将要出口的成礼。 “买主到底是哪一个舟?” 柳叶纸屑吸饱血,忽然从他指间立起,叶尖指向水面红堂门外。 傅府正堂外,雪幕深处,有人提着一盏白灯走上台阶。 灯罩上写着一个字。 周。 第218章 白灯照旧契 白灯上了台阶,雪水从灯骨往下滴。 井下红线齐齐往傅府正堂收,那张属于陆归远的嘴还张着,舌下黑灯芯顶出半截焦头。 陆归远把骨灰钉压进喉前柳叶,血顺着叶脉落到衣襟。 “周。” 他吐出这个字,喉间被钉尖带出短促的疼。 白灯停在门槛外。 提灯的人没有进正堂,半边身子隔在雪幕里,青布长衫下摆沾了泥,鞋面干干净净。灯罩上那个“周”字被火一照,纸纹里浮出细密账格,格线一条条扣向傅府喜堂。 钱掌柜在井上吸了口冷气,算盘珠子被他一把按住,没敢拨。 白七把纸灯往怀里一搂。 “这位一来,钱有德都不算账了。陆少爷,来头不小,搞不好能把钱掌柜卖了还让他帮忙找零。” 钱掌柜急了。 “纸爷,饭能乱吃,账不能乱挂。” 白七立刻回嘴。 “你家饭也未必干净,少套近乎。” 陆归远没接他们的吵嘴,盯着那盏白灯。 他心里把半片柳叶、陆镇海袖口血字、买主栏末字全推了一遍。 舟字是饵,周字才是钩。柳无生压柳叶印,沈砚灯做保人,钱记二更开三更柜,目的都绕着幼契走。若白灯主人真是买主,他能拦礼口,也能拿旧契压我。先借他挡刀,再拆他的账。 喜棺里,那具身躯的喉咙又滚出声。 “成......” 第二个字还没出口,白灯火苗朝内一歪。 灯罩上的“周”字裂出一道黑线,线头穿过水面,钉在喜帖背面“赎当人,陆归远”那行小字上。红帖被压得弯起边,黑灯芯在舌下抽动两下,硬生生缩回半寸。 陆沉舟的断指按住骨牌,指腹被震开,血溅在棺盖凹槽里。 “周砚白。” 这三个字从他齿间出来,带着旧仇的硬茬。 白灯下的人这才开口。 “陆二少爷,十年没见,你还爱抢不该你的东西。” 他的嗓音不高,尾字收得短,听着像账房先生合上一本旧册。 陆归远看向霍沉舟。 “你认识?” 霍沉舟提着铜剪,红线还缠在他脚踝。他看了门槛外一眼,喉间压着血。 “钱记旧朝奉。后来失踪。” “失踪还能穿得这么齐整,看来日子过得不差。” 白七小声补了一句。 “纸爷失踪两天,回来都得被狗啃边。这人命硬。” 钱掌柜在井口赔着嗓子。 “周朝奉,您这盏灯......按规矩,不能进喜堂。” 周砚白没进门,只把白灯往前送了半尺。灯下的雪水落在门槛上,滋出一道白烟。 “我没进堂,灯也没进。钱有德,你眼睛若不当用,拿去当铺换俩新的。” 钱掌柜被噎住,算盘下头传来指甲刮木的声。 柳无生冷冷开口。 “周砚白,旧契未到三更,你提前露灯,坏的是你自己的买卖。” “你二更借柜,倒替我心疼买卖。” 周砚白把灯柄换到左手,右手从袖里取出一枚白铜牌。牌面无字,背面刻着三道横痕。 “柳先生,我当年把幼契寄在钱记,是付过看门钱的。你拿柳叶印贴陆家封条底下,账面上可没写这一项。” 柳无生的珠帘被风吹得撞了两下。 “你要翻旧账?” “我来补旧账。” 周砚白抬起白铜牌,牌边对准水面红堂。 “傅府礼口借的是陆归远的嘴。幼契买主未到,谁准它开口?” 红线猛地一收,喜棺内那张嘴被拉得更大,黑灯芯从舌下探出,焦头贴上牙关。 “礼......” 陆归远喉前柳叶发烫,钉尖扎进肉里。他抬手按住,不让血流得太快。 周砚白确能压礼口,但他开口就提买主。礼口一停,幼契就该上桌。柳无生逼我拜,陆沉舟抢霍沉舟的名,周砚白要旧契。一个个拿刀排队,倒挺讲秩序。 陆归远开口。 “周朝奉,灯都点了,只压半个字,卖艺呢?” 周砚白的视线落到他喉前半片柳叶上。 “你把柳叶拿下来,我压全。” “拿下来给你认契?” “你可以不认。” 周砚白淡声道。 “那张嘴会替你认。” 喜棺里的喉音又往外顶,霍沉舟提剪冲前,脚下红线勒进皮肉,他膝头撞到棺沿,水花溅上衣摆。铜剪只剪过一寸,剪口崩出细小缺口。 陆归远抬手拦他。 “别送。你现在过去,喜堂还能加一道菜,名叫断腕炖傻子。” 霍沉舟抬头看他,水从额发往下落。 “你要跟他谈?” “跟能拿刀的人谈,总比跟棺材里的疯子谈强。” 陆沉舟在喜棺里笑。 “哥,你找买主救自己?” 陆归远看向他。 “你找媒人害自己亲哥,咱俩半斤八两。别站道德牌坊底下避雨,你不配。” 白七乐得灯火抖了一下。 “这话好,纸爷记了,回头写账本扉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砚白打断他们。 “陆归远,三句话。” 白灯的火线压在红帖上,红纸边缘已经焦卷。那具身躯的喉咙被黑灯芯顶着,半个“成”字堵在牙关里,随时能滚出来。 “第一,我买的契,不是你现在这条命。” 陆归远喉间的手停住。 陆镇海在第二棺里咳了一声,血沫从唇边挂下。他抬手想抓陆归远衣角,指头只在水里划出几道乱纹。 周砚白接着说。 “第二,陆镇海当年卖的,也不是陆家活子。” 霍沉舟的剪尖偏了半寸,红线趁机往陆镇海舌根钻。陆镇海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霍沉舟立刻压住剪柄,断腕黑灰落进水里。 陆归远声音更低。 “第三句说慢点。你若敢拿半句当全句卖,我把你灯罩摘了给白七糊裤裆。” 白七忙道。 “纸爷不要。白灯晦气,糊上影响行情。” 周砚白终于把头转向井下。 “第三,我买的是你七岁那年丢掉的影。” 水面红堂里的火苗一齐往下塌。 陆归远喉结抵着骨灰钉,血线被衣领吸走。他没动,心里却把这句按进了旧账。 影。幼契。沈砚灯保人。不舟。第三十七盏灯。若卖的是影,契头写陆归远幼年,买主栏末字周,便能绕开活人买卖。影进钱记,身躯入傅府,魂在井下,这盘账分了三层。周砚白说三句,只给我一把钥匙,不给门。 他问。 “影能压礼口?” “能。” “代价?” “你把半片柳叶给我。” 陆归远嗤了一声。 “周朝奉,买卖做得挺嫩。你拿一句影,换我一片证据。钱有德听了都得夸你贪得清新。” 钱掌柜立刻撇清。 “小店贪得老派,不敢跟周朝奉争。” 周砚白把白铜牌往灯下一挂,牌面映出井下第二格抽屉的虚影。木匣在影里撞了两下,陆家封条下的柳叶印又露出半边。 “这片柳叶在你手里,只能问半句。给我,能压住柳无生一整张媒契。” 柳无生笑声从井上落下。 “周砚白,你拿我当价码?” 周砚白回得很快。 “你自己贴上去的,撕不干净,就别嫌别人拿来擦刀。” 白七吸了口纸气。 “文人骂街也挺脏,学到了。” 陆归远盯着半片柳叶。 给周砚白,礼口能停,柳无生受制;不给,成礼出口,身躯先失。可柳叶离手,幼契线索断半截,周砚白转头拿影压我,我还得再跟他跪着谈价。要给,也不能白给。 他把骨灰钉拔出半分,钉尖挑着柳叶纸屑,血珠挂在叶边。 “行,换。” 霍沉舟开口。 “归远。” 陆归远没看他。 “闭嘴。你欠的账排队,轮不到你插号。” 霍沉舟手背筋肉抽了一下,终究没再劝。 陆归远把柳叶往白灯方向一递,却在半路停住。 “周朝奉,先盖个戳。” 周砚白问。 “什么戳?” “你说买的是影,不是命。空口无凭,我怕你们旧朝奉和现掌柜一个祖坟里进修出来的。” 钱掌柜忍不住喊。 “客官,骂人别带祖坟,小店祖坟风水一般,经不起这么抬举。” 陆归远道。 “那就少插嘴,免得你祖宗在底下听见丢人。” 白七补刀。 “未必丢人,没准习惯了。” 周砚白没有恼。他抬起白铜牌,用拇指在牌背三道横痕上一按。最下方那道横痕裂开,渗出米粒大的朱砂印,印气穿过水面,落在陆归远手背。 印文只有两个字。 买影。 陆归远看着手背上的朱砂,皮肉被烫得收了一下。 “钱有德,认不认?” 钱掌柜半天没答。 陆归远把铜剪递给白七。 “他不认,剪柜影。” 白七纸手抱剪,兴奋得灯火乱窜。 “纸爷早想试试这玩意。剪坏了算谁的?” “算钱掌柜命薄。” 钱掌柜立刻道。 “认!周朝奉旧牌,小店认。买影印成,幼契暂不得索命。” 陆归远这才松手。 半片柳叶飞向白灯,周砚白用灯火接住。柳叶入灯罩,纸面上的半片叶纹补进“周”字里,白灯火色沉下一层,火线从红帖上抽出,转而缠向水面喜棺的四角。 柳无生在井口发出一声短咳。 红堂里的媒契被火线一勒,保媒二字裂开。柳无生珠帘后的影子往前栽了半步,扶住柜台才没倒下。 周砚白抬灯。 “陆归远的影未归柜,身不得代口。” 白灯一照,喜棺内那张嘴里探出的黑灯芯被逼出牙关。灯芯落到棺盖上,蜷成一条细黑虫,被白七的狗牙影扑上去咬住。 白七憋了半天,终于找回场子。 “成礼是吧?纸爷让你成灰。” 狗牙影咔嚓咔嚓咬了几口,黑灯芯断成三截。那具身躯的嘴合上,喉间那口被逼出的礼音卡死在胸腔里,红帖上“新嫁”二字被白火烧穿一个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钱掌柜长长吐气。 “礼口封了,成不了,成不了。” 陆沉舟却没有慌。他把断指从骨牌上移开,指腹血已经干在“砚”字旁。 “周砚白,你能压礼口,压不住棺。” 喜棺底下传来木头吸水的闷响。 第三棺、第二棺、喜棺,三口棺的棺钉同时往外退了半寸。井水底下冒出许多细小气泡,泡里包着红线头,顺着陆归远脚踝爬。 霍沉舟用铜剪去剪,剪刃刚碰上,退字暗下去,剪口裂开。 钱掌柜声音打了弯。 “客官,退婚剪到数了,再剪要续钱。” 陆归远看向他。 “续多少?” “三滴血,或一寸影。” 周砚白提灯站在门外,没有接话。 陆归远笑了。 “好啊,在这等我。” 白七纸脸皱成一团。 “这买卖链条闭得真漂亮,纸爷要不是受害人,都想鼓掌。” 红线已经爬到陆归远小腿,隔着湿布往肉里钻。陆镇海在第二棺里被水顶起半身,喉间红线虽松,胸口却被棺底伸出的木纹缠住。霍沉舟伸手去扯,木纹咬住他的断腕黑灰,灰一层层被吸进棺底。 陆归远低头看脚踝,没动。 红线要影,钱记也要影。周砚白刚盖买影印,影未归柜,身不得代口。反过来,我的影此刻是所有账的空位。谁先填,谁就能牵我。不能给血,也不能给影,得给他们一份能入账的“旧东西”。 他的目光落到袖内。 半截“霍归远”残牌、钱记赔票、半片柳叶已没了,只剩那张赔票还在。 三更开柜一次,票未销。 陆归远把赔票抽出来,黄纸被水泡得软塌,票面“三更开柜”四字还压着陆镇海的血。 “钱有德。” 钱掌柜立刻回。 “客官,赔票不能剪线。” “谁说我要剪线?” 陆归远把赔票贴在脚踝红线上,红线立刻缠住黄纸,试图往里钻。 “你家赔票抵三更开柜一次。柜能存物,也能寄物,对吧?” 钱掌柜迟疑。 “能寄,但寄物要名。” “有。” 陆归远抬手指向白七。 白七被指得灯火一矮。 “又来?陆少爷,纸爷怀疑你对我有意见,而且证据越来越多。” “借名。” “借名比借舌贵。” “黄花梨柜台加算盘,再添一匾,写白七义铺。” 白七沉住半息。 “匾要金字。” “行。” “门口放俩石狮子。” “你纸糊铺子放石狮子,压塌了算谁的?” “那放纸狮子。” “成交。” 白七把纸灯往赔票上一按,灯底狗牙灰落在票面。陆归远用骨灰钉在黄票背后划下两个歪字。 白七。 钱掌柜一看就急。 “客官,寄物名不能乱填,纸人不担保。” “谁让他担保了?” 陆归远把脚踝红线挑起,连同赔票一并按进水里的柜台倒影。 “我寄这根线。寄物人白七,取物人柳无生。” 白七愣了半拍,随即尖叫。 “陆少爷,你这招缺德得让我心动。” 钱掌柜的算盘珠子乱了一阵。 “取物人要到场画押。” 陆归远抬头看井口。 “柳先生在场吗?” 珠帘后,柳无生的呼吸停住。 白灯火线正勒着媒契,柳叶印又在周砚白灯里,他退不得,藏不得。 陆归远把骨灰钉抵住赔票。 “柳无生,你不画押,我就把取物人改成傅铮。等傅督军醒了,来钱记取一根缠过他喜堂的红线,顺路问问媒人舌头值几寸。” 钱掌柜的嗓子快裂了。 “柳先生,您画吧!傅府那边小店真兜不住!” 柳无生沉默许久,珠帘后一滴血落进井里,砸在赔票上。 血珠散开,票背“取物人”处浮出柳无生三个字。 缠着陆归远脚踝的红线一根根松开,顺着赔票钻进柜台倒影。第二棺里的木纹也跟着退走,陆镇海的胸口终于落下,水从他衣襟里涌出来。 霍沉舟把陆镇海扶起,指腹探到他颈侧,哑声道。 “还有气。” 陆归远没回头。他看着赔票沉进柜影,票面最后浮出一行小字。 寄存红线三尺,三更后取。 三尺。 他把这个数记下。账面给了三尺,井里爬出的绝不止三尺。多出来的线,来处另有一头。 周砚白的白灯火苗也在此刻矮下去。他看了陆归远手背上的“买影”朱砂印。 “你很会把脏账塞给别人。” 陆归远把湿透的袖口拧了一下,水滴进井里。 “过奖。跟你们这些专业户比,我还在学徒期。” 陆沉舟贴着喜棺边,语气沉了。 “哥,你把柳无生拉进账,救不了爹。三更后,他来取线,取的就是陆镇海那口气。” 陆归远看向第二棺。 陆镇海昏着,喉间伤口被霍沉舟用衣角按住。那根断开的红线缺口还在,线头却消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三更后取线,线连气。柳无生拿回红线,陆镇海仍旧危险。可至少不是现在死。 陆归远抬眼看周砚白。 “周朝奉,既然买影印盖了,开个价。把我爹从棺里抬出去。” 周砚白摇头。 “我不抬陆家人。” “那你来做善事?” “我来收影。” 白灯往前送了半尺,灯罩上的“周”字压过水面。陆归远脚下的井水里,忽然多出一块淡淡的人形黑影。 那影子不贴他的脚,反贴在霍沉舟身后。 霍沉舟也看见了。他握着铜剪的手停在陆镇海颈侧,剪尖滴水。 陆归远的胸口被水气堵住,半晌才出声。 “我的影,怎么在他身上?” 周砚白看着霍沉舟,语气平平。 “这要问他。” 霍沉舟没有抬头。 陆归远盯着他,掌心骨灰钉一点点硌进肉里。 “霍沉舟。” 霍沉舟把陆镇海交给白七用纸灯抵住,站起身时,脚下那块影子也跟着抬了半寸。 他看向陆归远,嗓音被井水泡得发哑。 “我七岁那年,从钱记偷走过一盏灯。” 周砚白接上他的话。 “灯里装的,就是陆归远的影。” 白七的纸灯“啪”地灭了一下,又亮起来。 钱掌柜在井口失声。 “那盏灯不是丢了,是被霍家少爷偷了?” 陆沉舟贴着棺沿笑出声。 “哥,你问了这么久买主是哪一个周,倒忘了问,谁替买主保管了你的影。” 陆归远看着霍沉舟身后的影。 水面红堂里的红烛一盏盏矮下去,白灯的火把那影子照得更清楚。影子的左腕完整,腰间垂着一枚小小的陆家玉扣。 那玉扣,陆归远幼年丢过。 霍沉舟伸手去碰身后影子,指尖刚落,影子里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腕。 井水一下漫到陆归远膝头。 周砚白低头看灯。 “糟了。” 陆归远抬起骨灰钉。 “说人话。” 周砚白的白灯罩内,那个“周”字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划开,露出半个新字。 霍。 他抬头,第一次越过陆归远,看向霍沉舟背后的影。 “偷灯的人,把自己的魂也押进去了。” 霍沉舟身后的影子抬起脸,五官还没长全,嘴却先开了。 “陆归远。” 那声音稚嫩,带着七岁孩童的软音。 “你再不过来,我就要替你长大了。” 第219章 偷灯人 井水没过膝,霍沉舟身后的影子开了口。 童音贴着水面爬过来,白灯火苗被压矮,喜棺里的红线全往那道小小黑影身上缠。 陆归远抬起骨灰钉,钉尖对准影子的喉咙。 “替我长大?” 他踩着水往前半步,湿透的裤脚被红线勾住,皮肉下泛起针扎般的疼。 “你先把我七岁那年丢的玉扣还我。” 影子歪了歪头。 它的五官还没长全,鼻梁、唇线全是糊的,唯独腰间那枚玉扣亮得刺人。玉扣上刻着一个小小的“远”,边缘缺了一角。 霍沉舟抬手去碰那影子,手腕却被影子攥着,挣不开。 那只小手黑得发沉,指头细,力气却能把霍沉舟腕骨勒出响动。 “陆归远。” 霍沉舟嗓子发哑。 “别过来。” 陆归远扫他一眼。 “你偷我灯的时候,也这么讲礼数?” 霍沉舟唇线压住,没回。 白七抱着灭了半截的纸灯,纸口张开又合上。 “七岁偷灯,二十多岁还债。霍少爷,你这账期放钱记都算优质老赖。” 钱掌柜在井口急得算盘乱响。 “纸爷,优质二字不能这么糟蹋。偷灯压魂,这是死当里的死当,赎都不好赎。” 周砚白提着白灯,站在傅府门槛外。雪落在灯罩上,化成水,顺着“周”字往下淌。灯罩里被划出的半个“霍”字还在扩大,笔画像活物啃纸。 “霍沉舟,松手。” 周砚白开口。 “你越抓它,它越认你。等它吃完你押进去的那口魂,陆归远的影会跟着你的魂走。到那时,他身子归傅府,影归霍家,魂留井底,钱记只需合柜。” 钱掌柜咳了一声。 “周朝奉,合柜要收合柜钱。” 白七骂道。 “人都拆三份了,你还收合柜钱。你这铺子能开到今天,全靠阎王爷忙,没空查账。” 陆归远没理他们。 他盯着影子腰间的玉扣,心里把几件事扣在一起。 影在霍沉舟身后,说明偷灯那年,霍沉舟并未只拿走一盏空灯。周砚白说买影印,钱有德认旧牌,柳无生压幼契。三家都在等影归位。影若随霍沉舟的魂走,我就会少一条能跟旧契对账的腿。现在不能抢,抢了算认;不能等,等了算丢。 他低头看自己手背。 朱砂印“买影”还烫着皮肉,周砚白盖下的印,钱记认了。 “周朝奉。” 陆归远抬手,把骨灰钉贴住手背朱砂。 “你说你买的是影。买卖讲究验货,货在霍沉舟身上,你不找他,找我做什么?” 周砚白的白灯轻轻晃了一下。 “影名属你。” “货不在我这儿。” “印在你手上。” “那你去跟印拜堂,别耽误我救人。” 白七噗一口纸灰喷出来。 “这话缺德。纸爷爱听。” 周砚白看着陆归远,右手拇指按在白铜牌上。 “你想把买影账推回霍沉舟头上。” “偷灯的人在这儿,灯里押了魂,影挂他身后。你们做买卖的讲究来龙去脉,不讲究逮着活人薅毛吧?” 钱掌柜小声道。 “小店也薅死人。” 陆归远抬头。 “钱有德,你再搭腔,我让白七拿你祖宗牌位糊纸狮子。” 钱掌柜立刻闭嘴。 霍沉舟手腕被影子攥得更深,水从他袖口往下滴,混着黑灰。那影子贴近他后背,童音又响。 “小偷哥哥,你欠我一盏灯。” 这四个字出来,霍沉舟喉头滚了一下。 陆归远看见他肩膀压低,心里那根旧刺又往肉里拧。 小偷哥哥。 七岁那年,他们已经见过? 可他对那年的记忆缺了一块。玉扣丢了,影丢了,幼契入柜,沈砚灯做保人。霍沉舟偷灯,却连自己的魂也押进去。若霍沉舟当时为害他,没道理把魂搭上;若为救他,又为什么瞒到今天? 这账不能替他算好。霍沉舟这人,前脚能替你挡刀,后脚也能拿你的身子拜堂。信他,不如信钱有德哪天大发慈悲给死人打折。 陆归远把钉尖往朱砂印上一划。 皮肉开了短口,血压着“买影”两个字往下淌。 “周砚白,验货可以。先定一条规矩。” 周砚白道。 “说。” “货从霍沉舟身上下来前,不能入柜,不能改名,不能牵我身子开口。” 周砚白还没答,喜棺里的陆沉舟先笑了。 “哥,你真会挑软柿子捏。周砚白若应了,他这盏白灯今晚白来。” 陆归远看向喜棺。 “你闭嘴。软柿子轮不到你,你是烂柿子,捏了溅一手。” 陆沉舟的断指按在棺沿,红线从指缝钻出。 “那你试试,烂的能不能毒死人。” 喜棺底下,第三十七盏牌灯忽然往水里沉了半截。先前被寄进钱记的三尺红线在柜影里撞了一下,票面浮出“未到三更,不得取”几个小字。 柳无生的嗓音从井口落下,破舌含血。“陆归远,你把线寄给我,不代表线只听你的。三更未到,我取不了,可催得动。” 第二棺里,陆镇海喉间伤口又渗血。霍沉舟分神去看,影子趁机把他的手腕往后拖,黑色从腕口爬到小臂。 白七把纸灯往陆镇海脖子下一垫,骂得纸边乱卷。 “柳先生,你当媒人屈才了,你该去催命,专业对口。” 陆归远的脚踝被水下红线缠住,往喜棺方向拽。骨灰钉扎在他掌心,疼意让他头皮绷紧。 局势被三边拽着走。 柳无生催红线,要陆镇海的气;周砚白等影归,要验旧契;陆沉舟借喜棺,等礼口再开。霍沉舟被影缠住,一动就丢魂。白七能插科打诨,真用起来也就一盏破灯。 能动的只剩一条:钱记规矩。 陆归远抬头。 “钱有德,偷灯怎么赔?” 钱掌柜没料到这句,算盘停在半响。 “偷钱记的灯?” “少装糊涂。周朝奉旧灯,寄着我的影,霍沉舟偷走,还押了自己的魂。你家柜上丢货,按章程,总不能让货自己赔吧?” 钱掌柜干笑。 “客官,丢灯那年,周朝奉还在店里。他亲手管灯,小店......小店只管柜,不管腿。” 周砚白冷冷道。 “钱有德。” 钱掌柜声音更小。 “账要分清嘛。周朝奉当年领灯出柜,有出柜牌。灯出柜后丢了,算领灯人看管不善。” 白七立刻拍灯。 “好!这句值钱。周砚白,你也有今天。算盘成精都能咬你一口。” 周砚白的白灯火头压低,灯罩上的“霍”字停住扩散。 陆归远抓住这一下,往前压。 “看管不善,赔给谁?” 钱掌柜吸了口气。 “赔货主。” “货主是谁?” “买影人。” 周砚白抬眼。 “钱有德,你把话掂量清。” 钱掌柜的算盘珠子被他按得咯咯响。 “周朝奉,规矩是您当年教的。货主按账面算,买影人是您。可影名属陆客官,若货损牵魂,半赔货主,半赔影名。” 陆归远笑了下。 “半赔影名,赔什么?” 钱掌柜这回不敢拖,飞快道。 “赔一盏引影灯,半柱时辰,不入契,不落柜,只引影离身。” 周砚白的白铜牌在掌下发出短响。 柳无生立刻开口。 “钱有德,你敢开引影灯,三更线账我便不认。” 钱掌柜急道。 “柳先生,线账在您血押上,您赖不掉。小店做买卖,不能一头赔两回。” 白七感动的把纸灯举起来。 “钱有德,你终于说了句人话。可惜从你嘴里出来,多少沾点阴间口音。” 陆归远看向周砚白。 “周朝奉,灯丢在你手里。你若不赔,引影失败,影跟霍魂走,旧契验不了。你白跑一趟,还得背个看管不善。明日钱记门口挂个牌,周砚白丢货十年,赔不起灯。排面不大,丢人够用。” 周砚白盯着他,白灯把雪照成碎屑。 “你拿我的灯,引你的影,救霍沉舟?” 陆归远把骨灰钉从手背挪开,血顺着指根滴进井水。 “我救我的影。霍沉舟若顺手活下来,算他祖坟今晚冒青烟。若活不下来,我给他烧两句好话,价格另算。” 霍沉舟看了他一眼,唇边动了动。 “归远。” “别叫。你现在每喊一次,我都想把你按进钱记柜里,给钱有德凑年货。” 钱掌柜小声道。 “小店年货不收活人。” “那收半死的?” “小店可议。” 白七怒道。 “你还真议上了?” 周砚白把白铜牌挂回灯下,灯罩里那半个“霍”字被白火压住。他从袖中摸出一截细灯芯,灯芯干白,末端拴着小红结。 “引影灯只能烧半柱。灯尽之前,影若不肯离霍沉舟,便会回咬影名。” “回咬多少?” “七岁到如今的岁数,一年一口。” 白七的纸脸都皱了。 “这影属狗的?还按年收费。” 陆归远看着那截灯芯。 “半柱够。” 周砚白道。 “你要拿什么点灯?” 陆归远没答,转头看白七。 白七立刻往后缩。 “陆少爷,纸爷今天借火借舌借名,业务都做到阴曹门口了。再借下去,我得改名白无常。” “这回不借你。” 白七刚松半口纸气,陆归远伸手,从它灯底取出那枚第七珠。 珠裂里血气已经淡了,狗牙影趴在旁边,咬着黑灯芯残渣。陆归远捏住珠子,指腹伤口贴上裂纹。 第七珠在先前能牵狗牙火,能污门钱,也能烧纸舌。它沾过他的血,咬过礼口的黑灯芯,算半个旧物。用它点引影灯,周砚白不好趁机把灯火全算到白灯账上。 陆归远把珠子递过去。 “用这个点。” 周砚白看了一眼。 “白七的灯珠。” “沾过我的血,咬过喜堂的灯芯。验影不够体面,膈应人足够。周朝奉做旧账,讲究实用,别挑三拣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周砚白接过第七珠,指尖碰到珠裂时,白灯忽地一暗。珠子里的狗牙影抬头,对着他灯罩咬了一口。 咔。 白灯罩上的“周”字缺了一小块。 白七愣了半息,随即狂喜。 “好狗!回头纸爷给你烧骨头,黄花梨的!” 周砚白低头看灯罩,脸色压沉,手腕却没松。他把第七珠贴上干白灯芯,珠裂里窜出红火,红中带灰,沿小红结烧过去。 引影灯燃起。 霍沉舟身后的影子抬起头,腰间玉扣晃了晃。 “陆归远,你要我回来?” 陆归远踩着水走近,红线从他小腿上滑落,又被引影灯的火逼开。他伸手,掌心朝上,骨灰钉横在指间。 “回来。” 影子看着他手上的钉。 “你会钉住我。” “你偷我二十年光阴,我钉你一下,不过分。” “我替你长大,可以替你疼。” 陆归远的手停在半空。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把他胸口那处旧疤掀开。 他曾经困在自己的身躯深处,看霍沉舟用他的手敬茶,用他的嘴喊人,用他的胸口贴近别人。疼痛、触碰、心跳,全数传来。他那时恨不得有个东西替他疼,替他闭眼,替他把那具身子从红堂里拖出去。 可替这个字,最会骗人。 霍沉舟当年也说替他。替着替着,他连人都没了。 陆归远收拢手指,骨灰钉顶住掌肉。 “偷走我的影,可以算旧账;拿它替我长大,得先问我这具骨头答不答应。” 影子沉默下来。 引影灯烧去三分之一,火线从周砚白灯下伸出,缠住影子腰间玉扣。玉扣一动,霍沉舟闷哼一声,膝盖撞进水里。 那道影子一半往陆归远掌心走,一半还粘在霍沉舟背后。两边一拉,霍沉舟肩背处浮出一道细长黑缝,缝里传出孩童喘息。 周砚白皱眉。 “它不止粘着你的影。” 陆归远看向黑缝。 里面有第二枚小玉扣。 霍字。 陆归远呼吸卡住。 霍沉舟抬起头,水顺着下颌滴落。 “那年灯里有两盏芯。” 周砚白的白铜牌撞上灯杆,发出短促脆响。 “你当年偷的不是一盏灯。” 钱掌柜在井口翻柜的声音乱了。 “旧册呢?霍家旧册哪去了?周朝奉,那年入柜的只有陆幼影,没霍家的影账!” 影子忽然笑起来,童音黏在水面上,甜得发瘆。 “小偷哥哥,你终于肯说了。” 霍沉舟撑着水站起,断腕黑灰顺着袖管往下掉。他看着陆归远,喉咙里每个字都压得很低。 “我偷灯那晚,柜里还有一盏霍家的命灯。灯芯烧到一半,有人把你的影塞了进去。” 陆归远指尖一紧。 “谁?” 霍沉舟还没开口,喜棺里的陆沉舟先抬手,断指点向傅府正堂外的雪幕。 “哥,问他没用。七岁的小偷,只会偷,不会看账。” 白灯之外,雪幕里多了一排湿脚印。 脚印从傅府台阶下往上走,停在周砚白身后半步。周砚白没有回头,手里的白灯却往旁边偏了偏,灯火照出一只戴旧银戒的手。 那只手按住白灯灯罩,轻轻一转。 引影灯火被掐短半截。 沈砚灯的声音从雪里传来,隔着水,隔着红堂,依旧稳得让人牙根发酸。 “够了。” 陆归远盯着那只旧银戒。 那戒子,他在幼契保人栏的封印边见过同样的纹。 沈砚灯站到白灯旁,半盏灭灯挂在他左手,青火已经灭了,只剩灯芯冒着灰烟。 他看着井下,看着陆归远掌心里那道快要离身的幼影。 “归远,把影放回霍沉舟身上。” 陆归远低低笑了一下。 “沈老先生,你保我的幼契,借二更的柜,点傅府的灯,现在又让我把影还给偷灯的人。你要不要顺便开个学堂,专教人怎么把缺德二字写得端正?” 沈砚灯没有接这刺。 他抬起戴戒的手,指向霍沉舟背后的黑缝。 “那里面压着的,不是霍家的命灯。” 周砚白的白灯火苗猛然一歪。 钱掌柜的算盘从井口掉下一颗珠子,砸进水里,咚的一声。 陆归远的掌心被引影火烫出水泡,影子的手已经搭上他的指尖,凉得钻骨。 “那是什么?” 沈砚灯看着他,唇色被雪光压得发灰。 “是你娘临死前,替你买的第二条命。” 影子在陆归远掌心抬起脸,未长全的五官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缝里传出一个女人很轻的笑。 “远儿,别信他。” 第220章 第二条命 那声“别信他”从影缝里钻出,井水贴着陆归远的小腿往上爬。 白灯被旧银戒按住,火苗压成豆大一点。 陆归远掌心里的幼影抬起脸,裂开的细缝里,又传出那女人的笑。 “远儿,手收回去。” 陆归远的手没收。 骨灰钉横在掌中,钉尖抵着幼影的腕口。那影子凉得钻骨,指头搭着他的皮肉,像一截刚从井底捞出来的湿绳。 霍沉舟跪在水里,背后黑缝还张着,第二枚刻霍字的小玉扣悬在缝口。它一晃,霍沉舟喉间就滚出一声闷响,断腕处的黑灰被拉成长线,顺着水面飘向白灯。 沈砚灯站在雪里,旧银戒压着灯罩。 “归远,放回去。” 陆归远抬头。 “沈老先生,你这语气,听着跟钱有德催账差不多。区别是他要钱,你要命,档次高些。” 钱掌柜在井口立刻喊冤。 “客官,小店催账有据有章,不敢跟沈先生比。” 白七把纸灯往陆镇海脖子下一塞,纸脸皱成一团。 “钱有德,你还挺会找台阶。你这嘴要是去唱戏,台下都得给你扔算盘。” 沈砚灯没看他们。 “第二条命一出柜,傅府堂里的那具身子撑不过三更。” 喜棺里,陆沉舟的断指在棺沿敲了两下。 “哥,听见了吗?你娘买的命,在霍沉舟身上。你要拿回来,你自己那具身子先死。” 陆归远的指腹压住骨灰钉。 这句话很会挑地方扎。 身子在喜棺,魂在井下,影在霍沉舟背后,第二条命在黑缝里。沈砚灯要他放回去,陆沉舟催他拿回来,周砚白等着验影,柳无生攥着三更红线。四个人各说半句,凑起来全是坑。 他低头看掌心幼影。 “你说别信他,那我该信你?” 幼影裂缝里的女声轻轻笑了一下。 “信你娘。” 陆归远的喉头被水汽堵住,嗓子刮得发疼。 “我娘死了。” “死人才肯替孩子买命,活人舍不得。” 这话落下,第二棺里的陆镇海忽然抽了一下。他昏着,手却从水里抬起,指头虚虚抓向陆归远衣摆,喉间血泡被白七用灯边压住,发出细小的咕声。 霍沉舟低声道。 “归远,别让它说下去。” 陆归远看向他。 “你也怕?” 霍沉舟的手撑在水里,水面被他按出一圈浑浊。 “那不是伯母。” “你七岁偷灯的时候,见过她?” 霍沉舟没答。 陆归远笑了一声,胸腔里那点热气很快散在井水里。 “霍少爷,你这嘴真是钱记特供,开一次收一次钱。算了,你先欠着,利滚利。” 周砚白提着白灯,灯罩上缺掉的“周”字边缘被狗牙影咬出毛边。他看了沈砚灯一眼。 “沈先生,引影灯已经点了,半柱不等人。” 沈砚灯的旧银戒压得更低。 “灭了。” “灯由钱记章程赔出,灭灯要赔货损。” 周砚白把白铜牌翻到灯下,牌背三道横痕映在雪水里。 “你替谁赔?” 沈砚灯终于转头看他。 “周砚白,当年你看管不善,今日还想拿章程装门面?” 周砚白回得很平。 “当年保人栏上签的是你。陆夫人的第二命若真干净,你何必把它塞进霍家命灯?” 沈砚灯按灯罩的手停住。 这半停,比开口还值钱。 陆归远把骨灰钉往幼影腕口压了压,影子发出孩童吃痛的抽气,黑缝里的女人笑声断了一下。 “沈老先生,周朝奉这句,我听着顺耳。” 沈砚灯道。 “他要你的影。” “你要我把第二命还给霍沉舟。” 陆归远抬了抬下巴,水珠从下颌砸进领口。 “都挺惦记我,怪热闹。要不你们排个号,一个个来害,别挤,显得没规矩。” 白七小声补。 “纸爷建议先害钱有德,练手。” 钱掌柜怒道。 “纸爷,练手也要给钱。” “你家祖宗听见没有?都这样了还没忘收钱,孝死了。” 幼影忽然往陆归远掌心里钻了一寸。 它腰间的远字玉扣撞上骨灰钉,发出极细的脆响。霍沉舟背后的霍字玉扣跟着一震,黑缝扩大,里面露出半截旧红绳。 红绳上串着两颗米粒大的白珠。 一颗刻远,一颗刻舟。 陆归远盯着那两颗珠,手背上的“买影”朱砂印烧得皮肉发紧。 “舟?” 陆沉舟贴在喜棺边,笑声低了。 “哥,你看,绕来绕去,还是有我。” 霍沉舟的肩头被黑缝扯开一寸,湿衣裂出长口。他咬着牙,没去看陆沉舟,只看陆归远。 “那颗舟,不是他。” 陆归远眼皮都没抬。 “你别急着认亲。你也叫舟,陆沉舟也叫舟,周砚白也谐着舟。一个字养出三家祸害,起名的人功德缺得挺有层次。” 周砚白淡淡道。 “我的周,是周全的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白七立刻接。 “周全害人的周。” 钱掌柜没忍住。 “纸爷,字不能这么解。” “你闭嘴,你连人都能寄存,没资格教纸爷识字。” 沈砚灯的半盏灭灯冒出灰烟。他把旧银戒从白灯上移开半寸,火苗喘了口气,引影灯又往前烧了一截。 “归远,那颗舟珠,是你娘给霍沉舟留的。” 陆归远抬头。 “我娘给他留命?” “给你留路。” “路留到他背上,真会挑地方。再往下点,干脆让我爬着走。” 霍沉舟的喉间动了动,像是要说话。 陆归远先截住他。 “你闭嘴。你一开口,我就分不清哪句该信,哪句该拿去喂狗。” 白七怀里的狗牙影抬头,冲霍沉舟龇了一下。 霍沉舟垂下眼,水淌过他的下巴,砸在霍字玉扣上。玉扣被水一浸,刻痕里浮出淡红。 舟珠被红绳拽着,往陆归远掌心靠。 幼影的童音又响。 “陆归远,收我。” “收你之前,先报账。” 陆归远把骨灰钉抵在远字玉扣上。 “七岁那年,你从哪来?谁把你塞进霍沉舟命灯?你说一句,我钉一下,别编,编错我就让白七给你糊个祖宗牌。” 幼影抬头看他。 “我是你的影。” “影不会喊娘。” 幼影的裂缝闭了闭,女人的声音没有再出。 沈砚灯开口。 “它被第二命养了十年,学人声不难。” “沈老先生这话说早了。” 陆归远把掌心抬高,让白灯照到幼影腰间玉扣。 “钱有德,影物开口,算不算货带夹账?” 钱掌柜在井口翻账册,纸页被水汽泡得卷边。 “若是寄存物内藏别账,得看封柜时有没有注明。” “幼契还没开全,封条底下有柳叶印,保人是沈砚灯。现在影里又冒出第二命。你告诉我,这叫没注明,还是你们钱记卖的是盲盒?” 白七拍灯。 “盲盒好词,回头写进纸爷义铺规矩里,开出钱有德算倒霉。” 钱掌柜被噎得算盘停了两拍。 周砚白道。 “夹账若属保人,保人要先赔。” 沈砚灯看向他。 “你等的就是这句。” “我等了十年。” 周砚白把白铜牌往水面一压,牌影落到幼影背上。 “保人沈砚灯,幼影夹第二命,未写明,未告买主。按钱记旧章,买主有权验夹账。” 沈砚灯的手指碰到半盏灭灯,灯柄发出一声干裂。 “你验不了。” “我验不了,影名能验。” 周砚白看向陆归远。 “陆归远,你若要问第二命的来处,把远珠取下。” 沈砚灯马上开口。 “不能取。” 陆归远笑了。 “你们一个让我取,一个不让我取。周朝奉想验账,沈先生想封口。好,说明这珠子值钱。” 他低头看霍沉舟。 “你怎么说?” 霍沉舟抬起脸,唇色被水泡得发青。 “取舟珠。” 沈砚灯的旧银戒在灯柄上敲出一声脆响。 “霍沉舟。” 霍沉舟没看他。 “取远珠,会伤归远的影。取舟珠,伤我。” 陆归远盯着他。 “你倒是会挑一句好听的。” “这回没骗你。” “上回你用我的身子拜堂时,要是也这么坦荡,我还能给你封个乱世诚实小郎君。” 霍沉舟的手指陷进水底泥里,没再回。 陆归远心里把两颗珠过了一遍。 远珠连他的幼影,舟珠连霍沉舟押进去的魂。沈砚灯不许取远珠,说明远珠里压着他怕露的账。霍沉舟要取舟珠,未必全为护他,也可能怕远珠一取,第二命直接归位,喜棺那具身子撑不住。可他肯拿自己的魂垫,这笔买卖至少能试。 他伸出骨灰钉,挑向舟珠。 幼影的手突然抓住他手腕。那股凉意沿着伤口钻上来,陆归远半边胳膊麻了一下,骨灰钉险些脱手。 女人的声音贴着他掌心响。 “远儿,别伤他。” 陆归远低低道。 “你倒护得紧。” “他替你挡过一次。” 霍沉舟的呼吸乱了半拍。 陆归远把钉尖停在舟珠前。 “什么时候?” 女人不答。 沈砚灯抬手,半盏灭灯里的灰烟忽然卷向白灯。引影灯火又矮一截,灯芯只剩半寸。 周砚白冷声道。 “沈先生,你再压灯,夹账自毁。第二命若毁,钱记会追保人。” “追得到我再说。” 沈砚灯把灭灯往门槛上一磕,青灰洒进雪水。傅府正堂里的红帖被灰一沾,喜棺上三十七盏牌灯有五盏同时亮起青边。 陆沉舟笑出了声。 “老先生,终于舍得下狠手了?” 五盏青边牌灯一亮,喜棺里的那具身子胸口起伏了一下。原本被压住的礼口又要开,黑灯芯残渣从狗牙影嘴里滑出半截,拼着往舌下钻。 白七大叫。“狗,咬它!咬它!你平时啃纸爷灯底那么勤快,现在别装斯文!” 狗牙影扑上去咬住黑灯芯,黑烟烫得它影尾卷起,白七怀里的纸灯连炸两个破洞。 钱掌柜尖叫。 “纸爷,你灯破了要另算!” 白七骂回去。 “算你大爷!再算纸爷把你糊成灯笼挂傅府门口,招魂招你祖宗!” 陆归远不再等。 他把骨灰钉往舟珠上一挑。红绳绷紧,霍沉舟肩背处的黑缝往两边扯开,血从旧伤口涌出,混进井水里。舟珠没断,反倒咬住钉尖,吸走骨灰钉上的一层灰白。 霍沉舟闷哼,手肘砸进水里。 “别停。” 陆归远骂了句很低的脏话。 “你倒会指挥。疼的是你,麻烦的是我,钱记都没你会做买卖。” 他用掌心按住幼影,把买影印贴到舟珠上。 朱砂印一碰舟珠,珠面浮出两个小字。 替灯。 周砚白的白灯骤然晃了一下。 钱掌柜在井口翻账册的手停了。 “替灯?霍家命灯替了陆幼影?这账......这账不该在幼契里。” 陆归远眯起眼。 “该在哪?” 钱掌柜不敢答,看向沈砚灯。 沈砚灯的脸被雪挡住半边,旧银戒压着灭灯灯柄。 周砚白开口。 “在阴亲账。” 傅府正堂门外的雪被风卷进门槛,落到红毯上,发出细碎的湿声。 陆沉舟的笑停了。 霍沉舟抬起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别说。” 陆归远看着他,指腹压住舟珠上的“替灯”。 “阴亲账?” 钱掌柜把算盘抱在怀里,嗓子发干。 “活人命灯替死人影,若要不散,得给两家牵一门阴亲。阴亲账不走喜堂,走棺底。小店......小店很多年没做这类买卖了。” 白七纸灯破着洞,还不忘插刀。 “很多年没做,不代表没做。钱有德,你说话跟烂棉袄漏风,听着就穷讲究。” 陆归远手腕上的幼影不动了。 女人的声音从裂缝里传来,带着一点笑,又带着一点倦。 “远儿,你跟他,早拜过一次了。” 水声一下子变远。 陆归远的手还压着舟珠,骨灰钉的尖端嵌进红绳里。他想笑,喉咙却被冷水灌过,发出来的声音很短。 “谁跟谁?” 女人道。 “陆归远,霍沉舟。” 霍沉舟闭了闭眼,水从睫下滑落。 陆归远看着他。 “你早就晓得?” 霍沉舟喉间滚动,许久才出声。 “我只见过棺底的红绳。那年我偷灯醒来,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沈先生说,那是替命留下的伤。” “他没告诉你阴亲?” “没有。” 沈砚灯开口。 “告诉他,他会死。” 陆归远抬手,骨灰钉指向傅府正堂。 “所以你们瞒着我,瞒着他,用我的影,霍家的灯,我娘的第二命,牵了一门阴亲。到了今日,又把我的身子送到傅府拜活堂。沈老先生,你这算盘打得钱有德都得拜师。” 钱掌柜立刻道。 “客官,小店不收这种徒弟,费祖坟。” 沈砚灯的灭灯灰烟越卷越重。 “阴亲压的是早死命。没有霍沉舟的灯,你活不到十三。” “我活到十三,是为了让你们二十岁再把我拆开卖?” 沈砚灯沉默。 周砚白看向陆归远手背的买影印。 “阴亲账一出,买影账要改。陆归远,影属于你,替灯属于霍沉舟,第二命属于陆夫人。三账同柜,钱记不能一家吞。” 陆归远把舟珠从红绳上挑起半分。 “说人话。” “你可以拿走影,但要留下一样压柜。” “留什么?” 周砚白道。 “阴亲红绳。” 霍沉舟马上抬头。 “不行。” 陆归远看向他。 霍沉舟撑着水站起半身,黑缝扯得他肩背淌血。他每吐一个字,都带着水气。 “红绳一断,你我从前那条命就散。你拿回影,身子会空。” 陆沉舟在喜棺里轻声笑。 “空了好啊,哥。空身子最适合拜堂。” 喜棺内,那具属于陆归远的身躯手指动了一下,红袖擦过棺沿,指尖探向红帖。五盏青边牌灯把它照得苍白,礼口被狗牙影死咬住,胸口却开始一点点起伏。 沈砚灯的目的露了。 压引影灯,逼夹账自毁;用青边牌灯催喜棺身躯醒;再借空身子开礼。陆沉舟等着占礼,周砚白等着验影,霍沉舟护红绳,所有路都往三更逼。 陆归远忽然把骨灰钉收回。 “钱有德,阴亲账能不能寄?” 钱掌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客官,您怎么什么都想寄?阴亲账不是馄饨摊的碗,不能吃完挂墙上。” “我问能不能。” 钱掌柜翻账册,纸页哗哗响,最后咬牙道。 “能寄半盏灯的时辰,但要双方同押。” “双方?”“阴亲两边。” 陆归远看向霍沉舟。 霍沉舟没问代价,只道。 “怎么押?” 钱掌柜道。 “一人一句退亲词,一人一滴心头血。” 白七纸灯一歪。 “心头血?钱有德,你要不要脸?人家退个阴亲,你要人开胸取货?” 钱掌柜委屈。 “章程。” 陆归远嗤笑。 “心头血没有,心口血行不行?” “差一个字,价差很大。” “差多少?” “三寸寿。” 霍沉舟道。 “用我的。” 陆归远看也没看他。 “用你的三寸寿,回头你倒在我面前,我还得负责哭丧。霍少爷,你别给我加活。” 他抬手把骨灰钉刺进自己胸口衣襟下方,钉尖破皮,血珠顺着湿布渗出来。霍沉舟也用断腕残处压住胸口,黑灰混着血落下。 两滴血被井水托起,飘到红绳两端。 钱掌柜的算盘响得很急。 “退亲词,快,灯要尽了!” 陆归远看着霍沉舟。 这句话一出,阴亲寄柜,影能离身,第二命暂封,礼口也会失一条路。代价是三寸寿,还有那条早牵好的旧命被挂到钱记柜上。挂上去,就会有人取。 他开口。 “陆归远退霍沉舟,旧绳寄柜,命不归他。” 霍沉舟的喉头动了动,血顺着胸口往下淌。 “霍沉舟退陆归远,旧绳寄柜,债归我。” 两滴血撞上红绳。 红绳从远珠、舟珠中间松开,像被人抽走脊骨,软塌塌落进水面柜影。钱掌柜手里的算盘停在第九颗珠上,柜台倒影张开一条窄缝,把红绳吞了进去。 幼影从霍沉舟背后脱出大半,跌进陆归远掌心。 远字玉扣贴上他的掌纹,凉意从伤口钻进去。陆归远的脚下,终于浮出一团完整的影,虽然淡得快被井水冲散,却牢牢贴住他的鞋边。 白灯上的“周”字被狗牙影咬缺的一角,恰好漏下一束白火,照在那团影上。 周砚白看着柜影里的红绳。 “你把阴亲账寄给了钱记,也把取账权交出去了。” 陆归远把幼影按进自己脚下,胸口血还在往外渗。 “半盏灯的时辰够我喘气。至于取账,谁来取,谁先问问柳无生那三尺红线排不排队。” 钱掌柜的算盘珠子又掉了一颗。 “客官,您把两笔账排到同一柜格了?” 白七愣了半拍,纸灯破洞里钻出狗牙影,冲柜台倒影嗅了嗅。 “妙啊。柳无生三更取红线,阴亲红绳也在三更前寄柜。取物要排号,谁插队谁赔钱。钱有德,你家章程终于干了件人事。” 钱掌柜哭丧着嗓子。 “可这柜格要爆账啊!” 陆归远抬眼看沈砚灯。 “爆账好。谁埋的账多,谁先炸。” 沈砚灯没有再压白灯。 他看着陆归远脚下那团新归的影,旧银戒在灭灯柄上滑出一道灰痕。 “你娘那条命,封不久。” 陆归远道。 “封多久算多久。反正我这人命硬,适合拖欠。” 霍沉舟背后的黑缝合了一半,他失了红绳支撑,整个人往前栽。陆归远伸手,抓住他衣领,把人拖住。 霍沉舟抬头,脸上的水分不清是井水还是汗。 “归远......” 陆归远把他往第二棺边一推。 “别谢。你欠我的,钱记算盘都打冒烟了。” 霍沉舟靠着棺沿,低声道。 “我没想谢。” “那更好,省得我还得骂你。” 喜棺那边,五盏青边牌灯忽然灭了四盏,只剩第三十七盏还亮着。 陆沉舟站在棺边,断指按着棺盖凹槽,没笑。 “哥,你赢了一口气。” 陆归远看他。 “够呛死你就行。” 第三十七盏牌灯的灯火往下一沉,照出棺盖凹槽里干掉的血。那血原本只沾在“砚”字旁,此刻被青火一舔,竟爬出另一行细小字迹。 钱掌柜在井口看清后,嗓子卡住。 “这......这不是钱记账文。” 周砚白的白灯也偏了过去。 沈砚灯手里的半盏灭灯,灯芯忽然自燃,青火蹿起,映出他袖口内侧一截旧红线。 陆归远顺着那截红线看过去。 红线另一头不在喜棺,不在傅府,也不在钱记柜影里。 它穿过井水,系在陆镇海垂落的左手无名指上。 陆镇海昏迷的嘴唇动了动,喉间挤出一句含混到几乎散掉的话。 “别......让......你娘......进门......” 陆归远手里的骨灰钉停在半空。 傅府正堂外,雪幕尽头,响起很轻的一声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外有个女人温柔地问。 “远儿,娘能进来吗?” 第221章 娘站门外 第三下敲门声落下,傅府门槛渗出红水。 雪停在门外,井水漫在门内。陆归远站在水里,掌心压着刚归来的幼影,骨灰钉还沾着胸口血。 门外女人又问了一遍。 “远儿,娘能进来吗?” 陆镇海垂在水里的左手抽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旧红线勒进皮肉,勒出一圈紫痕。他喉咙里翻出破碎的气音,白七赶忙把纸灯往他颈下垫高。 “别......答......” 陆归远没出声。 他把脚往后挪了半寸,脚下那团淡影被井水冲得发散,又被他鞋尖压回原处。 门外那声“娘”喊得太准。 准到让人恶心。 他七岁丢影,母亲病亡,沈砚灯做保,霍沉舟偷灯,陆镇海无名指系红线。现在门外的东西挑在这一口气上喊门,喊的不是亲情,是章程。 只要他应一句,门就开;门一开,第二命进傅府堂,喜棺那具身子恐怕要先替他认娘,再替傅府认亲。 这算盘打得有鼻子有眼,拿去钱记当镇店之宝都不亏。 钱掌柜抱着算盘,嗓子发紧。 “客官,门外若是陆夫人旧魂,按阴亲旧章,儿子应门,母可入堂。” 白七扭头骂他。 “你少给门外那位递梯子。她要真是陆夫人,还用你在这儿报菜名?” 钱掌柜委屈得算盘珠子都不响了。 “纸爷,小店只报章程,不报菜。” 门外女人轻轻笑了。 “远儿,这纸人嘴还是这么坏。你小时候怕它,躲在我袖子后头,连糖都不敢接。” 白七纸灯往后一缩,破洞里狗牙影抬头,冲门外呲牙。 “陆少爷,你小时候怕我?” 陆归远看着门槛下渗进来的红水。 “我小时候还怕苦药。长大后才晓得,苦药至少不收开柜钱。” 钱掌柜把算盘抱得更紧。 “客官,小店药铺业务尚未开张。” “闭嘴。你一开口,我总疑心我爹还没死透,你先给他算棺材板折旧。” 霍沉舟靠着第二棺,肩背黑缝合到一半,衣料被血粘住。他抬手按住伤口,水从袖口滴到棺沿。 “归远,别回她。” 陆归远侧头看他。 “你这句倒像人话。可惜你前科太厚,听着打折。” 霍沉舟没辩,唇边被水泡得发青。 周砚白提着白灯,站在门槛外侧半步。灯罩上缺角的“周”字被雪水浸透,白火照着那只门外看不见的人影,光却落不出去。 沈砚灯的半盏灭灯在他手里烧着青火,旧银戒压在灯柄上。那根从他袖口内侧伸出的旧红线穿过井水,仍系在陆镇海无名指。 陆归远看了那根线一眼。 “沈老先生,门外那位喊我娘,你倒不急了?” 沈砚灯道。 “你不答,她进不了门。” “我爹说别让她进门,你袖子里却牵着我爹的线。老人家,双手下注也得讲点脸面。你这边拦门,那边递钥匙,钱有德看了都得喊你一声祖师爷。” 钱掌柜立刻抬头。 “客官,小店祖师爷不认外姓。” 白七冷哼。 “你祖师爷若活着,听见你这句,当场把自己埋深三尺。” 沈砚灯没有动怒。他看着陆镇海无名指上的旧线,青火从灭灯里舔出半寸。 “你爹当年应过门。” 陆归远的手停住。 门外女人的声音软下来。 “镇海,你答应过我,远儿若回家,要让我看一眼。” 陆镇海的嘴唇艰难张合,血沫挂在唇边。他那只左手被旧线牵起,指尖一点点抬向门口。 霍沉舟伸手去按,指腹刚碰到陆镇海手背,旧红线便勒进霍沉舟掌心,割出一道细口。 霍沉舟闷声吸气,却没松手。 陆归远冷眼看着。 “别装。你这一挡,利息不减。” “我没跟你讨。” “那你手伸这么快,想在我这儿评个乱世好人奖?” 霍沉舟的嗓音压低。 “我欠伯父一条路。” 陆归远听见“伯父”两个字,胸口那处钉伤被湿衣蹭过,疼得他把骨灰钉攥进掌肉。 欠。 全都欠。 欠到最后,账本摊开,谁都能从他身上撕一页走。 他把幼影压进脚下,抬头看向门外。 “门外的,既然自称我娘,报个旧名。” 女人笑声贴着门缝进来。 “孩子问娘名,哪有这样的规矩。” “我家规矩。” 陆归远把骨灰钉在掌心转了一下,钉尖对准门槛。 “你若答不上,我就当你是傅府门口卖糖人的。大半夜冒充人娘,生意挺偏门。” 门外安静片刻。 雪水沿门槛往内爬,爬到第三十七盏牌灯下,被青边一烤,冒出细白烟。 女人道。 “陆婉娘。” 陆镇海的左手狠狠一抽,白七纸灯差点被带翻。 钱掌柜翻账册的手停住。 “陆夫人闺名,旧契旁注过。” 周砚白看向钱掌柜。 “旁注谁写的?”钱掌柜喉咙卡了卡。 “小店旧册缺页,印是沈先生的。” 沈砚灯的青火压了一下。 陆归远笑了声。 “又是沈先生。你这手艺,不去衙门刻假印,真是屈才。” 沈砚灯道。 “她名不假。” “名不假,人未必真。” 陆归远抬手指向陆镇海无名指。 “门外若是我娘,她该先问我爹活不活,而不是赶着进门。夫妻情分薄到这份上,倒像钱记赊账,过期不候。” 门外女人停了停。 “镇海命数到了。” 陆归远的脸色沉下去,手里的骨灰钉划开掌心旧伤,血珠落入水里,晕成淡红。 “他命数到不到,轮不到你在门外唱堂会。” 陆沉舟坐在喜棺边,断指压着棺盖凹槽。他一直没插嘴,此刻忽然开口。 “哥,她若真是娘,你拦她进门,爹也救不了。旧红线系在爹手上,那是爹当年给她的应门信。” 陆归远看向他。 “你很盼她进来?” 陆沉舟低头看第三十七盏牌灯。 “我盼你选错。” “那你可得排队。盼我死的人太多,号都发到明年清明了。” 白七噗一声喷出纸灰。 “陆少爷,回头纸爷给你糊个排号牌,黄花梨边框,气派。” “金字。” “懂,白七义铺出品,不能寒酸。” 钱掌柜小声道。 “客官,义铺匾还没付订金。” 陆归远抬眼。 “你再催,我把订金烧给你祖宗,让他们托梦骂你。” 钱掌柜闭嘴,算盘珠子被他按住,发出很小的木响。 陆归远盯着门槛。 他要的不是骂退门外那东西。能敲三下门,能喊出旧名,能牵动陆镇海的应门线,它有备而来。 正面拒绝,只能拖一口气。拖到三更,柳无生取红线,阴亲红绳排柜,第二命破封,门外再撞一次,傅府喜堂就会变成陆家的灵堂。 得把“进门”换成另一桩买卖。 不能让它进傅府门,要让它进钱记门。 陆归远抬头。 “钱有德,旧魂应门,能不能改门?” 钱掌柜的算盘险些脱手。 “改门?” “别装没听懂。傅府是喜门,钱记是柜门。门外那位要见儿子,我给她换个地方见。你家不是做寄存买卖吗?连红线都收,多一位陆夫人,柜台还能塌?” 钱掌柜脸都皱了。 “客官,旧魂入柜要引魂钱,保人押名,亲属点灯。钱记不做白事亏本买卖。” 白七扭头。 “你这店名改钱记棺材铺算了,省得装当铺。” 周砚白提灯看着陆归远。 “你想让她从傅府门外,入钱记柜门。她若真是陆夫人,见不到你身子,只会反噬应门人。” 陆归远看向陆镇海。 “应门人是我爹。” 沈砚灯开口。 “陆镇海撑不住。” “那就换应门人。” 沈砚灯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要接你爹的线?” 霍沉舟先一步出声。 “不行。” 陆归远回头。 “你今天不行两字说得挺勤。要不要我给你挂傅府门口,当镇宅匾?” 霍沉舟撑着棺沿站起,伤口牵动,血顺着衣摆滴进水里。 “接了应门线,门外喊你一声,你就得答一次。答错,旧魂进身。” “我不接,陆镇海先死。” 霍沉舟喉间发紧。 “我接。” 陆归远看他片刻。 “霍沉舟,你是不是对欠债有瘾?一桩没还,又来一桩。钱有德都没你会滚账。” 霍沉舟把手伸向陆镇海无名指。 “我欠得起。” 陆归远一把扣住他手腕,骨灰钉横在两人之间,钉尖贴着霍沉舟掌心旧口。 “你欠不起。” 霍沉舟抬头。 陆归远凑近他,声音压得只够两人听见。 “你身上还压着我的影债、替灯债、阴亲债。再接应门线,你就成了门外那东西的桥。到时候它从你身上进我身子,顺便还能装个可怜,说霍沉舟也是为你好。霍少爷,这戏码我看腻了。” 霍沉舟的喉结滚动,手停在半空。 陆归远松开他,走到陆镇海身边。 陆镇海昏沉得厉害,唇边血沫被井水泡散。那根旧红线勒在无名指,线头随着门外每次呼吸一收一放。 陆归远蹲下,把骨灰钉贴上红线。 门外女人的声音急了些。 “远儿,别碰那根线。” 陆归远笑了。 “急了?看来碰对地方了。” 他没有割线,只把手背上的“买影”朱砂印按到陆镇海无名指旁。 朱砂一贴,旧红线里浮出一小段字。 应门三声,第三声后,夫归内堂。 钱掌柜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难看。 “这是婚内应门契。” 白七的纸灯破洞里钻出狗牙影,狗鼻子贴近红线嗅了嗅,呜地缩回去。 “呸,这线里有喜糖味。放了二十年还甜,腻得纸爷想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陆归远盯着那行字。 夫归内堂。 不是妻归,不是魂归,是夫归。 门外那位敲门,真正要带走的不是陆夫人进门,是陆镇海出门。 陆镇海一走,第二棺空,三尺红线没人压,柳无生三更取线就能直接取命。傅府喜堂少了陆镇海这块活押,礼口反而松。 门外喊娘,是拿他心口开刀;契上写夫,是拿陆镇海的命开门。 陆归远抬头看沈砚灯。 “沈老先生,你刚才说我不答,她进不了门。你没说我爹会出去。” 沈砚灯握着灭灯,青火照得旧银戒发暗。 “你爹当年自愿签的。” “自愿两个字,真是你们这帮人最爱用的遮羞布。刀架脖子上,也能叫自愿;孩子快死了,也能叫自愿。再给你们几年,阎王爷都得请你们去写判词。” 周砚白把白灯往前送了半尺。 “婚内应门契归沈砚灯保,不归钱记。” 钱掌柜立刻道。 “周朝奉,这话也不全对。若契文借过钱记柜影,便留柜痕。” 陆归远看向他。 “说价。” 钱掌柜咽了咽。 “查柜痕,一滴应门血。” “谁的?” “线主亲子。” 霍沉舟皱眉。 “他失血太多。” 白七接话。 “你看钱有德那张脸,像会在乎客官血多血少吗?他只在乎滴数准不准。” 钱掌柜干笑。 “小店也关心客官身后事,套餐齐全。” 陆归远懒得骂了。 他把骨灰钉翻转,扎进指腹。血滴落在旧红线上,被线头一口吞了进去。 柜台倒影里浮出一层灰账。 账面卷得很快,字一行行滑过水底。陆归远只捕到三个字。 梅花巷。 还有一个数。 十六。 账影就被青火烧断。 沈砚灯把半盏灭灯压进水里,水面冒烟,柜痕裂开。 周砚白冷声道。 “沈砚灯,你毁柜痕。” 沈砚灯抬手,旧银戒上沾着水灰。 “我毁的是陆家的祸根。” 陆归远站起身。 “巧了,我这人专挖祸根。” 门外女人也不再装温柔,声音贴着门缝低了半分。 “远儿,开门。娘不害你。” 陆归远走到门槛内,脚下淡影跟着他移动,虽然薄,却没有散。 “你要真是我娘,就该晓得我这人从小不爱听哄。” 门外沉默。 陆归远把骨灰钉抵在门槛上,钉尖划过红水,划出一道细沟。 “你要进门,可以。先进钱记柜门。我给你点灯验亲。验出来是我娘,我亲自请你。验出来不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白七。 白七立刻把破灯举高。 “纸爷给她糊个牌位,名字就写冒牌货,供在茅房边上,香火管饱。” 门外传来衣料拖过雪地的声响。 女人轻声问。 “你拿什么点验亲灯?” 陆归远看向钱掌柜。 钱掌柜脸色更苦。 “验亲灯要母子旧物。客官,陆夫人的旧物......” 陆归远从怀里摸出那枚刚从幼影腰间取下的远字玉扣。 玉扣缺了一角,贴着他掌心的血,凉得发沉。 “这个够不够?” 钱掌柜张了张嘴。 “够。可这玉扣刚归影,点灯会伤影根。” “伤多少?” “半寸影。” 周砚白看了陆归远一眼。 “你刚拿回影。” 陆归远把玉扣放到白七纸灯残火旁。 “拿回来就是用的,不是供着过年。” 霍沉舟的手按在棺沿上,指腹陷进湿木。 “归远......” 陆归远没有回头。 “别劝。你欠我太多,再劝收费。” 霍沉舟沉默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小截红绳灰,放到玉扣旁。 “用这个垫火。” 陆归远扫了一眼。 “阴亲红绳的灰?” “刚才断下来的边。” “你还藏私?” “留着防沈先生。” 沈砚灯看向霍沉舟。 霍沉舟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哑着。 “您教过我,账要留底。” 白七哟了一声。 “好徒弟开始咬师父了,纸爷爱看。” 钱掌柜忙把玉扣、红绳灰、陆归远指血引到柜影上。水底张开一只小小灯盏,灯盏无柄,火苗青白,照向傅府门外。 门外的雪地里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旧式月白夹袄,发髻低低挽着,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篮口盖着蓝布,布角绣了一朵梅。 陆归远的胸口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篮子,他确实见过。 七岁病中,母亲把药藏在蜜饯下头,骗他吃完药就给一颗梅子糖。篮布上那朵梅歪着,像小孩胡乱描出来的。 门外女人抬起脸。 “远儿。” 验亲灯火往她身上一照,没有烧。 钱掌柜失声。 “灯认了。” 白七纸灯一歪。 “真是陆夫人?” 沈砚灯的青火收了半寸,像总算等到这一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沉舟的脸却沉下去。 陆归远没有动。 他盯着那只竹篮。 篮布上的梅花,是十六针。 刚才柜痕里露过梅花巷,十六。 这旧物太准,准得过头。母亲绣东西最没耐性,一朵梅常常绣到一半就扔给丫头收尾。她留给自己的玉扣缺角,是因为他小时候摔了;篮布上那朵梅,却齐齐整整十六针,一针不乱。 这不是母亲随手用过的篮,是有人按账复刻出来的证物。 陆归远抬起骨灰钉,钉尖点向验亲灯。 “钱有德,验亲灯认旧物,认不认活魂?” 钱掌柜一口气卡在喉咙里。 “认......认旧物为先,活魂为后。” “也就是说,旧物真,人可以假。” 门外女人提篮的手顿了顿。 陆归远笑出了声。 “娘,您这篮子绣得太勤快了。她老人家当年绣个荷包,能把鸳鸯绣成两只落汤鸡。十六针梅花,工整得能送去参加女红会,您是在夸我娘贤惠,还是骂我七岁眼瞎?” 白七纸灯一拍。 “漂亮!纸爷就说这梅花看着太正经,陆家人哪有这么正经的东西。” 钱掌柜不敢接话,偷偷把验亲灯往柜影里缩。 门外女人的手指按住篮布,指甲一点点陷进蓝布里。 “远儿长大了。” “托各位的福,没长歪已经很给面子。” 陆归远把远字玉扣从灯火上取回,半寸淡影从他脚边剥落,被钱记柜影吞了一口。他小腿一软,骨灰钉扎进门槛才撑住。 代价收得真快。 钱记这破店要是开饭馆,客人刚闻味儿就得先少半条命。 门外女人抬起头,脸上的温柔一层层褪去,眉骨下浮出陌生的青痕。 “既然不认娘,那便认命。” 她掀开竹篮蓝布。 篮子里没有梅子糖。 里面摆着一只小小的婴孩鞋,鞋尖朝内,鞋底压着一张旧黄纸。黄纸上写着两行朱字,第一行是陆归远生辰,第二行是霍沉舟生辰。 中间夹着一个名字。 傅铮。 傅府正堂深处,喜棺旁的红烛齐齐往下矮了一截。 霍沉舟撑着棺沿站起,胸口起伏变乱。 “傅铮的名怎么会在第二命里?” 沈砚灯手里的半盏灭灯啪地裂出一道缝。 周砚白的白灯照向黄纸,灯罩上的“周”字被火舔开,露出底下旧账格。 钱掌柜看清黄纸右下角的印,算盘从怀里滑落,砸进水里。 “这不是陆家命契......这是傅府收子契。” 门外那张披着陆夫人脸的东西,抱着竹篮往门槛贴近半步。 “远儿,娘进不进门,不要紧。” 她把婴孩鞋翻过来。 鞋底内侧,缝着一小块红布,红布上绣着一个很旧的字。 舟。 喜棺里,那具属于陆归远的身躯忽然坐了起来。 它闭着眼,嘴唇被看不见的手扯开,一字一顿喊出声。 “爹。” 傅府后堂传来轮椅压过湿地的声音。 傅铮的声音隔着重重红幔落进井中。 “谁在喊我?” 第222章 傅府收子契 “谁在喊我?” 轮椅声压过红毯,停在红幔之后。傅府堂里的烛火矮着烧,喜棺中那具身子坐得笔直,闭着眼,又喊了一声。 “爹。” 这一声落进井水里,陆归远脚边刚补回的影猛然一散,半寸影根被钱记柜影咬过的地方,疼得他小腿发麻。 霍沉舟撑住棺沿,胸口湿布下的血还在渗。他看着喜棺里的“陆归远”,喉咙像堵了砂。 “别让他答。” 陆归远把骨灰钉抵住门槛,钉尖压在红水沟里。 “傅督军还没露面,人家儿子已经开口认爹了。傅府这认亲手续挺省事,连茶都不用敬。” 白七抱着破灯,把狗牙影往灯底一按。 “陆少爷,你还有心思损人?你那身子喊爹喊得挺亲,纸爷听着都想随礼了。” 钱掌柜从水里捞算盘,算盘珠少了两颗,他摸着空槽,脸皱得能夹住账单。 “纸爷,随礼可走小店代收,九一分账。” “九给你祖宗,一给你买纸钱?” “纸爷,骂归骂,账要清。” 红幔后,傅铮没急着出来。轮椅木轮压住湿地,停了一息,又向前半尺。幔下露出一截青色长衫下摆,布边不沾水,轮椅两侧却拖出两道浅浅红痕。 门外披着陆夫人脸的东西抱着竹篮,篮里婴孩鞋鞋尖朝内,鞋底那块红布上的“舟”字被验亲灯照得发暗。 她笑了一下。 “傅督军,孩子喊你,你不应?” 红幔后传来傅铮的咳声,短,压得稳。 “傅某没有这么大的福气,平白多一个儿子。” 喜棺里的身子抬起手,红袖从棺沿垂下,指尖沾着棺盖凹槽里的旧血。它的嘴唇被无形的线牵着,声音却换了调,夹着孩童腔。 “爹,收子契在,您不能不认。” 傅铮的轮椅停住。 陆归远盯着那只婴孩鞋。 收子契,傅铮,两个生辰,中间夹名。门外这东西不是冲他一人来的,它把傅府也拖进账里。若傅铮认,喜棺里的身子就多一层傅府名分;若傅铮不认,收子契反咬傅府,堂里的红礼照样开。左右都要把他的身子往傅家户籍里塞,算盘珠子都快崩到他脸上了。 他必须拿到契上“收谁”的准话。 “钱有德。” 钱掌柜抱着缺珠算盘,肩膀一缩。 “客官,您这声一叫,小店后槽牙都酸。” “傅府收子契,认生辰还是认名?” 钱掌柜看了看门外竹篮,又看红幔后的傅铮,嗓子低了。 “按旧章,收子契先认鞋,再认名,后认生辰。鞋为引,名为钩,生辰为锁。” 陆归远道。 “说人话。” “谁穿过那只鞋,谁先入契。鞋上缝谁的字,谁替他担名。生辰压上去,命就跑不掉。” 白七纸灯一歪。 “好嘛,鞋子当套索,傅府祖上开鞋铺的?” 周砚白提着白灯,灯罩缺角处漏出白火,落在婴孩鞋上。 “鞋尖朝内,是入门鞋。若翻成朝外,收子改送子。” 门外那女人手指按住竹篮边,指甲刮过竹篾,发出细细的响。 “周朝奉,话多折寿。” 周砚白回她。 “我折账,不折寿。” 沈砚灯站在雪边,半盏灭灯的青火贴着灯芯。他袖口那根旧红线仍缠着陆镇海无名指,线头被陆归远刚才逼出婚内应门契后,收得更紧。陆镇海昏在第二棺旁,喉间的气被白七用纸灯垫着,一上,一下,差得让人不敢眨眼。 霍沉舟把断腕残处压住肩背黑缝,低声道。 “归远,鞋不能碰。” 陆归远侧头。 “你又有旧账?” 霍沉舟看着那只鞋,眼底下的青色被烛火压出来。 “我七岁醒来,脚边有一只鞋。” “你穿过?” “没有。” “沈先生说的?” 霍沉舟没回,沉默已经够像一张签过字的供状。 陆归远笑了一声。 “你这人生下来就适合给人背锅。偷灯背一口,替命背一口,阴亲背一口,现在连婴孩鞋都能往你脚上套。霍少爷,你要是开铺子,就卖锅,生意准红火。” 霍沉舟嗓音哑了。 “那鞋上也有舟字。” 陆沉舟在喜棺边扶着棺盖,断指往红布上点了点。 “哥,舟字又来了。你看,不止我惦记你,大家都惦记舟。” 陆归远看都没看他。 “你少给自己贴金。苍蝇也惦记饭桌,没人给苍蝇排座。” 白七嘿了一声。 “陆少爷这嘴,真适合请去钱记讨债。死人都能被你气活过来付尾款。” 钱掌柜认真接道。 “小店可聘,按单抽成。” “你再聘,我把你算盘剩下的珠子也捐给井底王八。” 钱掌柜赶紧护住算盘。 门外女人把婴孩鞋托起,鞋底朝向堂内。 “远儿,你娘给你买第二条命,傅府给你留一条门路。如今门路到了,你还要推?” 陆归远盯着她那张熟悉得刺肉的脸。“我娘若给我留路,不会把傅铮摆在我和霍沉舟中间。她嫌麻烦,过年写春联都恨不得只写一个福字。你让她弄这么复杂的套,太抬举她了。” 门外女人的脸皮轻轻抽了一下。 傅铮在红幔后开口。 “陆少爷,傅某问一句,竹篮里那张契,可有傅府印?” 钱掌柜抢着答。 “有,右下角是傅府收子印。” 傅铮道。 “傅府旧印分内外。内印收人,外印收物。钱掌柜看准些,别把鞋当儿子记进账。” 钱掌柜一听“看准”,整个人来了精神,弯腰把脸凑到柜影灯边。 “督军这话讲究。小店看印另收费,但此局牵柜痕,先赊也成。” 白七讥道。 “你这算盘都缺牙了,还惦记咬人。” 钱掌柜没搭理,眯着眼看竹篮黄纸。 “右下角印边缺了一口,不是内印。内印龙尾连三点,这枚少一点......是外印。” 红幔后,傅铮轻咳。 “外印收的是物。” 陆归远心口一松,下一刻又压住。 门外那东西敢把契亮出来,不会漏这么大的洞。外印收物,那物是什么?婴孩鞋?还是鞋里的舟字红布?若傅府收的是“物”,喊爹的身子为何动了? 周砚白看向竹篮。 “外印收物,收的多半是鞋。鞋为引,仍能牵人,只是不入傅籍。” 沈砚灯终于开口。 “外印有外印的好处。傅府不认子,便只认物。物归傅府,鞋上舟字也归傅府。” 霍沉舟抬起头。 “沈先生,你要把舟字送给傅铮?” 沈砚灯看了他一眼。 “一个字换一条命,很划算。” 霍沉舟手背上青筋顶起,伤口边的血被他按得溢出。 “换谁的命?” 沈砚灯没有答。 陆归远把这句吞进心里,舌根发苦。 沈砚灯要的不是傅府认子,是傅府收“舟”。舟字一进傅府,霍沉舟身上押的替灯账会被剥走,阴亲红绳刚寄柜,第二命封不久。没了霍沉舟那边的舟,他自己的影和命只剩一头挂在傅府喜棺上。到那时,傅铮答不答“爹”,都能坐收一具合适的身子。 “钱有德,外印收物,能不能拒收?” 钱掌柜干咳。 “收子契已盖印,拒收要物主亲口退。” “物主是谁?” 钱掌柜看向鞋底红布。 “舟。” 陆沉舟笑出声。 “哥,喊我一声,我帮你退。” 陆归远转身,骨灰钉指着他。 “你退?你一退就把自己退进我身子里。算盘打得不错,惜才了,钱记应该给你留个学徒位。” 钱掌柜小声道。 “小店学徒要手脚齐全。” 陆沉舟断指敲了敲棺盖。 “那真遗憾。” 霍沉舟撑着水往前一步,背后黑缝被牵得渗血。 “我退。” 门外女人把婴孩鞋往怀里收了收。 “霍沉舟,你退不了。你那个舟,早抵给陆归远了。” 霍沉舟停住。 周砚白白灯压低,照到霍沉舟肩背黑缝。缝口里的舟珠已经被红绳抽离,只剩一点红痕贴着肉。 “阴亲红绳寄柜后,他的舟名半悬,不全。” 沈砚灯道。 “所以退不了。” 陆归远看向傅铮的红幔。 “傅督军,你府上的契,你能不能退?” 傅铮的轮椅往前滚了半寸,红幔被轮轴带起。陆归远终于看见他的手,瘦,掌背贴着青筋,指间捻着一串旧佛珠,珠子少了一颗。 傅铮道。 “能。” 门外女人的笑意退干净。 傅铮又道。 “要傅府内印压外印,压完,傅府认下作废之过。今日堂上所有红礼,折一半到傅府债上。” 钱掌柜吸了口凉气。 “督军,傅府这半堂红礼,够买半条街。” 傅铮淡道。 “傅府还买得起半条街。” 白七纸灯都直了。 “有钱人说话,纸爷听着舒服。钱有德,你学学,别开口就祖坟漏风。” 钱掌柜抱算盘嘀咕。 “小店若有半条街,也不至于跟纸人争灯油。” 陆归远没接傅铮的话。 傅铮愿出钱,不代表傅铮站他这边。傅府要的是身子,门外要的是开契,沈砚灯要的是送舟。傅铮花半堂红礼退外印,看着亏,换来的可能是更干净的喜堂。 他低声道。 “督军这么大方,陆某不敢收。乱世里白送的好处,背后不是坑就是棺材,傅府这地方两样都齐。” 傅铮在幔后笑了一声,咳意压在嗓底。 “陆少爷牙尖。傅某只问,你要不要这半刻钟?” 半刻钟。 陆归远看着第三十七盏牌灯。灯火烧得低,三更越来越近。柳无生的三尺红线在柜影排队,阴亲红绳也压在同柜格。门外这收子契再拖下去,所有账会在三更一起炸。 他要时间。 “要。” 陆归远把骨灰钉从门槛拔出,钉尖滴着红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傅府内印不能你拿。你拿,账归你写。” 傅铮问。 “你要谁拿?” 陆归远的视线落到喜棺里的身子。 那具身子坐着,闭眼喊过爹后,嘴唇还在轻轻开合。红袖下的手指按着棺盖凹槽,指腹压在那行被青火舔出的旧字旁。 “让我拿。” 堂内几个人都停了动作。 霍沉舟最先反对。 “不行。你现在只有残魂和半影,借身会被礼口吞。” 陆归远看着那具身子,喉间压着一口腥甜。 “我不是借全身。” 白七反应过来,破灯口张大。 “午夜夺一只手?” 钱掌柜把算盘往怀里塞。 “客官,眼下还未正三更,强夺要另算寿......” 陆归远道。 “少算几寸?” “看手能撑多久,最少一寸。” “记账。” 钱掌柜面露难色。 “小店怕您还不起。” 陆归远笑了。 “我死了,你不是更有业务?” 钱掌柜沉痛点头。 “客官这话,小店爱听又不敢听。” 霍沉舟伸手拦他。 “归远,换我去取印。” 陆归远把他的手拨开。 “你的舟名半悬,碰内印只会被收进去。霍沉舟,别抢着送,你这命现在不值钱,折价都没人要。” 霍沉舟的手停在水里,水面被血点出一串淡红。他看着陆归远,没再争。 陆归远走向喜棺。每走一步,脚边影子都被水扯开一点,幼影在他掌心里缩成小团,远字玉扣贴着肉,凉得扎人。 喜棺里的陆沉舟盯着他。 “哥,你进来,我就让位。” “你让位跟黄鼠狼拜年一个价,我不买。” 陆沉舟歪了歪头。 “那你怎么拿内印?” 陆归远把骨灰钉插进棺沿旧血旁。 “用我的手拿我的东西。你管得挺宽,棺材板都没你宽。” 他闭上眼,脚下淡影往喜棺底部钻去。双魂共生的那道牵扯被他硬拽起来,疼意从胸口钉伤爬到肩颈,喉咙里像塞进一把湿灰。 喜棺中,那具身子的右手动了。 先是食指,刮过棺盖凹槽。接着整只手抬起,红袖滑下半截,露出腕上一道旧红痕。那手伸向傅府红幔。 傅铮没有动。幔后一只手递出一方黑檀小匣,匣盖上压着傅府内印,印钮雕成伏兽,兽口含珠,偏偏少了一只耳。 陆归远用那只手接匣时,礼口从身子喉间往上顶。他舌根发麻,喜棺旁第三十七盏牌灯的青边往他掌心爬。 陆沉舟贴近他耳侧。 “哥,你真敢拿?内印一落,你这只手先归傅府。” 陆归远借身子的嘴,挤出两个字。 “闭嘴。” 这声音从喜棺里出来,沙哑,却是他自己的调子。 霍沉舟站在水里,整个人钉在原处。 门外女人抱紧竹篮,尖声道。 “傅铮,你敢给他内印,傅府收子契的旧账我就全掀出来!” 傅铮捻佛珠的声音停了。 “掀。” 一个字落下,幔后下人捧来朱泥。陆归远控制那只手,按住内印,指腹贴到印身的缺耳兽,忽然摸到兽腹底下刻着一个细小的数字。 十六。 梅花巷十六,篮布十六针,内印兽腹十六。 他没有立刻盖印。 念头在脑子里转得又快又狠。十六不是巧合,是门。门外东西拿十六针引他验亲,沈砚灯毁柜痕时露出梅花巷十六,傅府内印也藏十六。若直接盖,内外两印相合,正好替十六这道旧门落锁。傅铮给他半刻钟,未必是救,是借他的手关门。 陆归远抬起喜棺里的右手,转而把内印按向婴孩鞋鞋尖。 钱掌柜吓得算盘掉回水里。 “客官,印不能盖鞋尖!盖鞋尖是改路,不是废契!” 陆归远借那张嘴笑了一声。 “我要的就是改路。” 门外女人冲上半步,门槛红水往内涌。 “陆归远!” 骨灰钉在棺沿旧血里一震,周砚白的白灯猛然照向鞋尖。白七怀里的狗牙影扑出,咬住竹篮蓝布,把篮子往门内拖了寸许。 “好狗!咬她篮子,别咬错,钱有德那脸不值钱!” 钱掌柜忙喊。 “纸爷,小店掌柜脸面可入账!” 内印压下。 黑红印泥落在婴孩鞋鞋尖,原本朝内的鞋尖在竹篮里打了个转,硬生生翻向门外。鞋底那块舟字红布被翻起半截,露出红布背面另一行针脚。 远。 鞋上不止一个舟,背面还藏着远。 门外女人的脸皮裂开一道细缝,里面传出婴儿啼哭,又被她压住。 傅铮的轮椅往前一撞,红幔掀开半幅。他瘦削的脸露在烛下,唇边无血,视线落在鞋底背面的远字上,佛珠线断了一颗,珠子滚进水里。 “谁把远字缝上去的?” 没人答。 沈砚灯手里的半盏灭灯青火爆起,袖口红线绷直,陆镇海无名指被勒出血珠。 陆镇海突然睁开眼,喉间挤出半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梅花巷......十六......不是你娘住的地方......” 陆归远借身的手还压着内印,指骨一寸寸失去知觉。喜棺礼口开始回咬,他的掌心裂开,血顺着印泥流到鞋尖上。 门外女人退到雪里,抱着翻向门外的婴孩鞋,脸上的陆夫人皮相剥落一小块,露出底下青白的皮。 她盯着陆归远。 “你改了路,就得亲自走到梅花巷十六来取答案。” 陆归远抽回那只手,魂魄被喜棺狠狠弹回井水中。他膝盖磕进水里,幼影扑回脚边,少了的半寸影根一阵阵发空。 傅府堂内,喜棺里的身子重新倒下,那只右手却握着傅府内印不放。 霍沉舟扑过来扶他,被他一把推住肩。 “别碰。” 霍沉舟的手停在半空。 陆归远喘了两口,抬头看向门外。 “梅花巷十六,我会去。” 他把喉间那点血咽下去,声音刮过水面。 “但你给我听好了,门可以你开,路得我选。” 钱记柜影里,第三十七盏牌灯忽然灭了。 水底传来柳无生含血的笑声。 “三更到了。” 柜格裂开,先前寄进去的三尺红线和阴亲红绳一同浮起。两根线缠在一起,线头却没有奔向柳无生。 它们齐齐指向傅铮轮椅下那颗断线佛珠。 佛珠停在水里,珠面裂开,里面滚出一粒小小的蜡封。 蜡封上写着四个字。 沈氏遗腹。 沈砚灯的半盏灭灯,啪的一声,碎在他掌心。 第223章 沈氏遗腹 蜡封裂在佛珠里,四个字浮出水面。 沈砚灯掌心的灭灯碎片割进肉里,青火舔着血往上爬。傅铮的轮椅压住红毯,佛珠断线垂在他指间,少掉的那颗珠子还在井水里打转。 “沈氏遗腹。” 钱掌柜念完这四个字,舌头像被算盘夹住,半个音都吐不出来。 白七抱着破纸灯往后一缩,狗牙影叼着蓝布,嘴边烧出两个黑洞,还不忘含糊骂。 “好家伙,纸爷以为傅府开的是喜堂,敢情底下还埋着沈家产房。” 陆归远跪在水里,胸口钉伤被湿衣勒着,疼意一下一下往喉咙顶。他抬手按住脚边淡影,幼影缩在掌心,远字玉扣贴着血肉,冷得发硬。 沈氏遗腹。 这四个字不该在傅铮佛珠里。 佛珠藏蜡封,蜡封引三更红线和阴亲红绳,两根线绕过柳无生,偏偏指向傅铮。傅铮刚才肯借内印,绝非临时善心。他要陆归远亲手改路,也要这颗佛珠开封。 可沈砚灯的反应太快,灯碎,人不退,说明他等过这一刻,又怕这一刻。 陆归远抬头看傅铮。 “督军,您这佛珠挺会生孩子。戴在手上养了这么多年,今夜才给大家报喜?” 傅铮咳了两声,帕子压在唇边,拿开时帕角染了一点暗红。 “陆少爷这张嘴,傅某若早听几日,傅府请媒人那笔钱能省下。” “省下也别给钱记,钱掌柜会开张收据,写成傅府为民除害口舌费。” 钱掌柜立刻抱住算盘。 “客官,小店有收据,但为民除害不归小店经营。” 白七把狗牙影拎回来。 “你归谁经营?归阴曹钱庄?” 钱掌柜把缺了珠的算盘藏到袖里。 “纸爷,阴曹账本不走阳间税。” 傅铮的指腹拨了拨断线佛珠,少了一颗的空位夹住红绳线头。那根线头被水泡过,颜色反倒更鲜,缠在轮椅横木上,越缠越紧。 “沈先生。” 傅铮抬眼看向沈砚灯。 “傅某十六年前收过一件物,外印盖契,内印封箱。你说那是陆家替命旧鞋。” 沈砚灯掌心还滴着血。他把碎灯握在手里,灯灰顺着指缝落进水面,青火被水压得贴着皮肉烧。 “督军记错了。” 傅铮轻轻一笑,咳声没压住,胸口起伏得急。 “傅某病得久,账没糊。十六年前,梅花巷十六号,沈先生抱着一个竹篮进傅府后门。篮布绣梅,十六针,针脚齐整得很。” 门外那披着陆夫人脸皮的东西抱紧竹篮,鞋尖被内印改成朝外,篮口蓝布被狗牙影咬得破烂。她往雪里退了半步,脚下雪水没有脚印。 陆归远看见这一退,指腹在骨灰钉上压了压。 能退,就能怕。 怕的不是傅铮,是佛珠里的蜡封。 “沈老先生,刚才你毁柜痕毁得挺熟练。梅花巷十六刚冒头,你就拿灯灰盖。现在傅督军也提十六,门外那位也抱十六针梅篮。你们这帮老人家凑一起,算盘都打出重号了。” 沈砚灯抬起染血的手,把旧银戒从灯柄碎片上摘下。 “陆归远,别碰那蜡封。” 陆归远笑了一声。 “我这人有个毛病,别人越叫我别碰,我越想拿来看看。小时候我娘把苦药藏蜜饯底下,我也能把药挑出来喂院里那只黑猫。黑猫喝完三天不理我,可见我娘手艺一般。” 门外女人的脸皮抽动,青白底子从裂口里露出半寸。 “远儿,你娘不会拿药喂猫。” 陆归远转头看她。 “你又露馅了。我说的是我喂猫,不是她喂猫。听话听半截,冒牌货也得考个童生再上岗吧?” 白七纸灯一拍。 “陆少爷这嘴查户籍真好使,一查一个假货。” 钱掌柜小声插话。 “小店可代查户籍,三成起。” “你再插嘴,我让白七给你查祖坟。” 钱掌柜闭上嘴,算盘珠在袖子里滚了一声。 周砚白提着白灯,灯罩缺口照向蜡封。蜡封上的朱字被水浸过,边缘化开,四个字却越泡越深,沈氏遗腹,像刻进蜡心里。 他开口,语气平得压人。 “沈先生,蜡封若属沈氏,周家当年看管的,不止陆幼影。” 沈砚灯看着他。 “你想把周家的错推给我?” “周家丢了影,认账。沈家藏了胎,认不认?” 沈砚灯没有答。 这沉默比辩解值钱。 陆归远心里把手边筹码排了一遍。蜡封在佛珠里,线头缠傅铮轮椅,沈砚灯要封口,门外假娘要引他去梅花巷十六。周砚白想验旧账,钱有德认章程,傅铮拿内印换半刻钟,霍沉舟的舟名半悬,陆镇海被应门线勒着。 能动的,不是蜡封本身,是“谁有资格拆”。 他伸手向水里的佛珠。 霍沉舟从旁扣住他的腕口。 “别拿。” 陆归远低头看那只手。霍沉舟掌心有被旧红线割开的口子,血被水泡散,手背还压着伤,指端发凉。 “霍少爷,你今天拦我次数太多,显得很像沈先生的门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没松。 “蜡封上写沈氏。你拆,沈家旧胎会先认你手上的影。” “你见过?” “七岁那年,沈先生让我碰过一枚空佛珠。碰完,我烧了三日。” 陆归远看着他。 “你刚才怎么不说?” 霍沉舟嗓子发哑。 “我没见过字。” 陆归远把他的手一点点拨开。 “那就少拦。你只见过空珠,没见过蜡封。你怕的是珠,不是账。账这东西,怕它的人通常欠得最多。” 霍沉舟的手停在半空,水从指缝滴下。 沈砚灯忽然动了。 他把旧银戒往陆镇海无名指上的红线一按,昏着的陆镇海喉间抽出一声破响,左手被线拖起,指尖朝蜡封点去。 陆归远脸上的血色往下沉。 “拿我爹开路?” 沈砚灯道。 “线主先拆,祸不沾你。” 陆镇海的手指离佛珠只剩半寸,白七扑过去按住他胳膊,纸灯被线火一烫,灯皮卷起一大片。 “老东西,你拿人爹当火筷子使,缺德缺到纸爷祖师爷都想给你糊棺材!” 钱掌柜伸手想扶白七的灯,又怕赔钱,手伸到半路缩回去。 “纸爷,您这灯若再破,小店真不好估价。” “估你娘。” 白七咬牙把狗牙影塞到红线旁,狗牙影张口咬住线头,刚碰上便冒出黑烟,影尾卷成一团。 陆归远撑着骨灰钉站起,脚下淡影被水拖了半尺。他没去抢陆镇海的手,反倒看向钱掌柜。 “钱有德,线主被保人强制拆封,算不算代办?” 钱掌柜整个人卡住。 “代办?” “我爹昏着,沈砚灯用保人的线催他拆封。这不叫线主自拆,叫保人代办。钱记章程里,代办要不要签押?” 钱掌柜喉结滚了滚,眼珠子往周砚白那边扫。 周砚白把白灯压到水面。 “钱记旧章,凡涉魂契,代办无押,柜账不认。” 钱掌柜立刻接上。 “对,对,柜账不认。若代办硬拆,拆出的祸先归代办人。” 陆归远看向沈砚灯。 “听见没有,沈老先生。你若爱生孩子,这个沈氏遗腹先归你。” 沈砚灯的旧银戒压在线上,动作停了半拍。 傅铮在轮椅上轻咳,帕子搭回膝头。 “陆少爷,傅某提醒一句,蜡封在傅府佛珠里,沈先生不拆,傅府也能拆。” “督军这话说得客气。您不是提醒,您是在催我替傅府挡雷。” 傅铮捻着断线佛珠,少珠的空位夹住红绳,线尾轻轻勒进木轮。 “挡雷有价。” “价码先摆。” “你拆蜡封,傅府放第二棺出门。” 霍沉舟抬头。 陆归远也看向傅铮。 第二棺里躺着陆镇海。傅府肯放人,就是放掉应门契最关键的活押。这个价不小。 越大的价,背后的坑越深。 陆归远盯着傅铮膝上的帕子。帕角暗红,佛珠线断,轮椅横木被红绳勒出浅痕。傅铮不急着抢蜡封,说明蜡封开不开,对他都有利;他急着送第二棺出门,反倒可疑。 “只放棺,不放线?” 傅铮手里的佛珠停住。 陆归远扯了扯湿透的衣襟,胸口伤被扯开,血顺着布往下爬。 “第二棺出了傅府,线还在我爹手上,门外那位照样能牵他。督军,您这买卖跟钱有德学的吧?卖棺材不配盖,配盖另收。” 钱掌柜叫屈。 “客官,小店棺材盖不单卖。” 白七立刻骂。 “你还真想过单卖?” 傅铮没有恼,反倒看向陆归远的手。 “你要傅府断应门线?” “我要傅府内印盖在线尾,把我爹从婚内应门契里摘出来。” 沈砚灯开口。 “傅府内印管不了陆家婚契。” 陆归远转脸。 “管不了婚契,管得了外印收物。那根线刚才牵过傅府收子契,线尾缠过傅督军佛珠,进过傅府堂。它现在沾了傅府账气,督军若说管不了,刚才那半堂红礼也白折了。” 傅铮咳声低下去,手指在佛珠断线处绕了一圈。 “你拿傅府的钱,压傅府的账。” “督军要我拆沈家的胎,我总得收点稳婆钱。您家大业大,别跟一个刚找回半寸影的人计较。传出去不好听,京城茶馆能讲三个月。” 傅铮笑了,笑完又咳,身旁的傅府下人把药盏递上,他没接。 “好。内印盖线尾,第二棺出门。” 沈砚灯握碎灯的手往下滴血。 “傅铮,你敢。” 傅铮抬眼。 “沈先生,十六年前你抱篮进门时,也问过傅某敢不敢。傅某那日病得下不了榻,今日还能坐着,已经很给沈家脸面。” 门外女人的竹篮忽然晃动,婴孩鞋鞋底的远字被蓝布遮住又露出,鞋尖朝外,死死对着雪地。 “傅铮,你忘了谁替你留的命?” 傅铮把药盏推开。 “傅某的命若靠偷孩子续,早该烂在床上。你们留的不是命,是账。”陆归远听到这句,心口那团火被冷水压了一下。 傅铮这人坏得明白,也算得明白。他未必可信,可他与沈砚灯、门外东西不是一条心。这就够了。 傅府下人捧内印上前。喜棺里的身子仍握着那方印不放,手指僵在红袖里,指腹还沾着鞋尖印泥。 陆归远抬脚走向喜棺,脚边淡影被水扯得散开。他刚靠近,陆沉舟便坐在棺侧,断指敲了敲棺沿。 “哥,你又要借手?再借一次,这只右手可真未必听你的了。” 陆归远看着他。 “那你替我拿?” 陆沉舟笑声很轻。 “我拿,爹的线断,傅府印归我,哥还能省一寸寿。” “省下的一寸寿给你上坟?” 陆沉舟抬起断手,神情藏在烛影里。 “我没坟。” 陆归远顿了顿,随即把骨灰钉扎进棺沿旧血,声音压低。 “那就闭嘴等着,别急着给自己挑风水。” 他借身夺手的那根牵扯再次被拽起。喜棺里的右手动了动,抓着内印挪向陆镇海无名指。礼口在身子喉间翻滚,舌根被火燎过,疼得他眼前发暗。 霍沉舟一步跨到棺前,抬手托住那只右手的腕。 陆归远借身的嘴挤出字。 “滚。” 霍沉舟没放。 “我只托腕,不夺印。” “你现在碰我,我嫌贵。” 霍沉舟看着他,嗓音低哑。 “这笔算我的。” 陆归远喉咙里哽出一声笑,笑得胸口发疼。 “钱有德,记账。霍沉舟自愿替陆归远托腕,若趁机占便宜,按骚扰尸身另罚。” 钱掌柜精神一振。 “客官,这条新章程小店可收录,命名为......” 白七抬灯砸他脚边。 “你敢命名,纸爷给你改名钱缺德。” 内印落到红线尾端。 印泥刚贴上去,陆镇海无名指上的旧红线发出细细的裂响。线尾没有断开,反而分出一根更细的线,钻进傅铮轮椅横木,缠住那颗空缺佛珠的位置。 傅铮的手指按住扶手,腕上青筋凸起,帕子从膝上滑到水里。 钱掌柜失声。 “线改主了!” 周砚白白灯压近,灯火照出红线上浮起的新字。 应门旧契,夫债转保。 陆归远的掌心被内印震得麻木,魂从喜棺右手里被弹回。他跌回井水时,霍沉舟伸手来接,他抬肘挡住,自己跪稳。 “别扶,扶一次你账上又多一笔,钱掌柜能乐到祖坟冒烟。” 钱掌柜憋着没敢笑。 陆镇海无名指上的紫痕松开,血珠从皮肉里沁出,却不再被线拖着抬手。白七赶忙把纸灯垫稳,狗牙影趴在陆镇海胸前,影身被线火烧得坑坑洼洼。 白七哼了一声。 “老陆家这条命,纸爷先垫着。回头收你们三炷好香,少一根都不行。” 陆归远喘了两口气,看向傅铮。 “督军,您现在成保人了。” 傅铮低头看着轮椅横木上的细线,咳意被压在喉间,半晌才开口。 “陆少爷下手真准。” “承让。主要是钱掌柜教得好,见缝插账。” 钱掌柜忙摆手。 “小店不敢居功,小店只爱银钱。” 沈砚灯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他往前走了一步,灭灯碎片从掌心掉进水里,青火在水面游出细长一线,直奔佛珠蜡封。 周砚白抬灯一拦,白火压住青火,两色火在水面互咬,发出焦纸声。 “沈先生,保人换了,你再毁封,就是冲傅府。” 沈砚灯看着傅铮。 “你接不起。” 傅铮抬手,傅府下人推着轮椅往前半尺。红绳线头缠在横木上,被轮子一压,贴进木纹。 “傅府接不起的账,京城里还没几笔。” 门外女人的脸皮又剥落一块,露出半张青白的脸。她抱着竹篮,声音里再没有陆夫人的柔。 “你们抢保人,也保不住蜡封。三更已到,遗腹认血。” 水里的蜡封裂开更大,沈氏遗腹四个字底下,又渗出半行小字。 取母姓,借父骨。 陆归远盯着那半行字,手背上的买影印烧得发烫。 母姓是沈。 父骨是谁? 他还没开口,蜡封里滚出一粒米大的黑蜡,黑蜡遇水不散,顺着红绳爬向霍沉舟脚边。霍沉舟低头,脚下那半悬的舟名红痕亮了一下。 沈砚灯开口,语气头一回带了急。 “沉舟,退开。” 霍沉舟站着没动。 陆归远看见黑蜡奔向他,脑子里那根线啪地接上。沈氏遗腹认血,取母姓,借父骨;霍沉舟七岁碰空珠烧了三日,鞋上舟字给他担名,阴亲红绳寄柜后舟名半悬。黑蜡不找傅铮,不找沈砚灯,找霍沉舟。 借的父骨,未必是亲父骨。 可能是替灯养出来的“骨”。 陆归远一把抓起骨灰钉,钉尖挑住水里那颗黑蜡。 黑蜡贴上骨灰钉,钉身灰白被吃掉一圈。陆归远手臂麻到肩,幼影在掌心里发出孩童的尖叫,远字玉扣撞着皮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霍沉舟扑过来。 “归远!” “别过来!” 陆归远把骨灰钉横在两人之间,黑蜡在钉尖扭动,往霍沉舟那头爬。 “它找你,你再近一步,我就拿你当诱饵卖给钱记。你猜钱有德会不会按斤收?” 钱掌柜为难道。 “客官,活人按命收,不按斤。” 白七骂道。 “你还真答?” 陆归远盯着黑蜡。骨灰钉来自前头旧账,钉上沾过他的血、幼影、舟珠,也沾了喜棺旧血。黑蜡吃钉灰,却没立刻钻进他手里,说明它认的是“骨灰”里的某个名,不是他的肉。 他把钉尖转向沈砚灯。 黑蜡停了。 沈砚灯没有退,可旧银戒被他握进掌心,戒面贴住伤口。 陆归远笑了。 “沈老先生,你怕骨灰钉。” 沈砚灯道。 “我怕你乱用。” “你连我爹都敢拿来拆封,现在教我爱惜工具。你这人去当先生,学生交束修都得先买棺材。” 门外女人忽然把婴孩鞋举起,鞋尖朝外,对准雪路。 “陆归远,梅花巷十六,鞋已送出。你若不来,陆夫人的第二命会自己去。” 竹篮里的黄纸无火自卷,傅府外印那角缺口被烧出红边。婴孩鞋鞋底的远字和舟字一起透出,两个字缠成一道细线,直直没入雪幕。 傅府堂内,喜棺里的身子胸口起伏了一下,右手松开内印,五指朝门外抓去。 霍沉舟伸手按住棺沿,喉间挤出声。 “身子要跟鞋走。” 陆归远看着门外退去的女人,又看水里黑蜡,再看傅铮轮椅上的保人线。 不能追鞋。追出去,傅府堂里的蜡封、黑蜡、沈氏遗腹全都失控。也不能不追。鞋一出门,梅花巷十六会先吞第二命,再拖走喜棺身子。 他需要一个人追鞋,一个人守蜡。 能追鞋的必须不被收子契认走,能守蜡的必须压得住沈氏。 陆归远把骨灰钉递向周砚白。 周砚白没有接。 “我拿钉,周家旧错会被它咬开。” “我没让你拿。” 陆归远把钉尖上的黑蜡挑起,甩向钱记柜影。 钱掌柜尖叫一声,抱着算盘往后躲。 “客官!黑蜡入柜要保价!” “记傅府账上。” 傅铮在轮椅上咳了一声,竟没反对。 黑蜡落入柜影,柜格立刻吐出一张灰签。灰签上写着三个字。 暂寄骨。 钱掌柜看着灰签,脸都抽了。 “只能寄一炷香。过时柜爆,小店不赔。” “够了。” 陆归远转身,把远字玉扣按到白七破灯上。 白七吓得灯皮一抖。 “你又要干什么?纸爷这灯真快成筛子了。” “借狗。” 狗牙影抬头,嘴里还叼着蓝布碎片。 陆归远把蓝布碎片从它嘴里拽下,盖在远字玉扣上。那朵十六针梅花只剩半朵,针脚齐得刺眼。 “它咬过篮布,认鞋味。让它追。” 白七盯着他。 “狗牙影追出去,纸爷的灯就没人护了。” “傅府保人线在督军那儿,沈氏黑蜡进柜,陆镇海暂时脱线。你留在这里,守棺。狗追鞋,追到梅花巷十六前别进门,只咬门槛。” 白七沉默片刻,把破纸灯往陆镇海胸口一放。 “狗,去。咬门槛,别咬人。咬人要钱有德登记,麻烦。” 狗牙影从灯洞里钻出,叼起蓝布碎片,一头扎进雪里。门外女人的身影已经退远,雪地上没有脚印,只有婴孩鞋拖出两道细细红痕。 陆归远看着狗牙影追入雪幕,胸口那处钉伤又裂开,血顺衣摆滴入水里。 沈砚灯盯着他。 “你把狗放出去,白七护不了你。” 陆归远把骨灰钉收回袖中,掌心幼影贴着他皮肉,淡影在脚边薄得可怜。 “我护不了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件。” 傅铮抬手,傅府下人推来一只黑箱。箱面贴着旧封,封角写着梅花巷三个小字。 “陆少爷,既然要守蜡,一炷香内,开箱吧。” 陆归远看着那只黑箱。 “督军早备着?” 傅铮咳得帕子湿了一片,仍把箱子推到灯下。 “傅某等了十六年,总不能只等一句沈氏遗腹。” 箱盖上的旧封被水汽泡开,里面传出婴儿细细的哭声。 喜棺里的身子也跟着张口,喊出的却不再是爹。 “哥哥。” 陆归远手里的远字玉扣,裂开了一道缝。 第224章 箱中胎哭 玉扣裂开的那一下,黑箱里的哭声钻进喜棺。 红袖底下,那具身子又喊了一声。 “哥哥。” 陆归远掌心一麻,裂缝从远字中间爬过,玉扣边角割进肉里。井水漫过膝,水面漂着灯灰、印泥、断佛珠,第三十七盏牌灯灭后的焦烟还贴在梁下不散。 霍沉舟抬手压住喜棺棺沿,胸口血渗过湿布,滴在棺木旧字旁。 “归远,别应。” 陆归远盯着黑箱。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别人喊哥哥就给糖。再说这府里喊爹喊娘喊哥的都不太正经,傅府礼仪教育堪忧。” 白七把纸灯垫在陆镇海胸口,灯皮被烧得卷边,听见这话还硬撑着接茬。 “陆少爷,傅府不归礼仪先生管,归阎王爷管。” 钱掌柜抱着缺珠算盘,脚尖在水里摸自己掉的算盘珠。 “阎王爷若开账,小店愿代办阳间分号。” 周砚白白灯一压,水里的蜡封碎片被照得往后缩。黑箱里哭声忽高忽低,哭到后头,喜棺里的身体喉间也跟着抽气,红袖下五指刮过棺板,刮出细碎木屑。 傅铮坐在轮椅上,横木被保人线勒出一道红痕。他把断佛珠剩下的珠子拨到掌心,缺口正对黑箱。 “陆少爷,一炷香已经烧掉两寸。” 陆归远看向香。 香插在钱记柜影边,灰头塌了半截,香灰落进水里,没散,反倒堆成小小一截灰桥。黑蜡暂寄骨,柜爆不赔。钱有德那张脸写满了“赔字与我无缘”,看得陆归远很想把算盘塞他嘴里,让他体验一下业务多元化。 他得开箱。 但不能照傅铮给的路开。傅铮等十六年,箱子早备好,保人线也接了,他要的绝不会只是一个答案。沈砚灯怕箱开,门外假娘催他去梅花巷十六,霍沉舟怕蜡封认血。三方都在拦或催,说明箱中物能改局,也能杀人。 先弄清开箱的钥匙。 陆归远把裂开的玉扣收进掌心,血从指缝落下。 “钱有德,黑箱开封,按哪家章程?” 钱掌柜把算盘举到胸口,水从袖口滴到珠槽里。 “客官,这箱贴傅府封,藏沈氏蜡,哭声牵陆家影,三家混账。按理要三方签押,小店只负责见证。” 白七冷哼。 “你这话翻成白话,就是出了事别找你。” 钱掌柜点头点得很实在。 “纸爷通透。” 陆归远道。 “三方签押,哪三方?” 钱掌柜一边拨算盘,一边偷看傅铮。 “傅府保人,沈氏旧名,陆家应血。” 沈砚灯从水中抬手,掌心血和灯灰糊在一起。他把旧银戒套回指根,戒面压住伤口。 “沈氏旧名我来签。” 陆归远笑出气声。 “你签?你签完箱子直接姓沈,孩子开口第一句多半叫你祖宗。老人家,这便宜占得太顺手,街头卖豆腐脑的都没你勺子快。” 沈砚灯看着他。 “箱中哭声已经牵上你的影。你不让我签,它会咬你的玉扣。” 玉扣在掌心又裂开一线,远字缺了半边。幼影缩在脚边,薄得快被水冲散,陆归远用鞋底压住,脚踝传来一阵空疼。 霍沉舟上前半步。 “用我的血。” 陆归远看他。 “你这血是万能浆糊?哪漏补哪。霍少爷,省省吧,你身上能抵的都抵得差不多了,再抵下去钱记都得给你办清仓。” 霍沉舟唇边没血色,话压得低。 “箱中物找过我。” “找过你,不等于认你。它现在喊我哥哥。” 喜棺里的身体应着这句话,又张口。 “哥哥......开箱。” 这一次声音贴着陆归远的喉咙,带着他自己七岁时的尾音。陆归远喉间一堵,手里的骨灰钉险些滑脱。 他七岁丢影,那一年母亲病亡,沈砚灯做保,霍沉舟偷灯。现在箱里冒出个喊哥哥的东西,年龄、旧鞋、梅花巷十六全扣在一处。若那真是沈氏遗腹,取母姓,借父骨,它借的父骨未必在霍沉舟身上,也可能藏在陆家应门线里。 陆归远掐住这点念头,往前走了半步。 “沈老先生,我问你一句。箱里若是沈氏旧胎,它凭什么喊我哥哥?” 沈砚灯没立刻答。他脚下青火被白灯压着,只剩灯芯大小的一团,贴水而烧。 傅铮替他开口。 “十六年前,沈先生来傅府,说陆家幼子丢影,需一件同龄旧胎压影。” 陆归远转向傅铮。 “同龄?” 傅铮咳了两声,指尖按住帕角。 “月份相近。” 陆归远笑意淡下来。 “月份相近就能喊哥哥?傅督军,你们京城认亲比菜市场认萝卜还随便,个头差不多就装一筐。” 傅铮抬起眼皮,没恼。 “所以傅某也想听沈先生答。” 沈砚灯的银戒在掌心转了一圈。 “它喊的是陆家影,不是你。” 陆归远把这句话在心里掂了掂。 喊影,不喊人。那箱中物能牵动幼影,喜棺身体跟着开口,说明它与七岁丢影那夜有关。沈砚灯承认得太快,避的是“哥哥”这两个字里的亲缘。亲缘若假,账就真落在“影”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要的不是沈砚灯签押,是让沈砚灯不能签。 陆归远抬头看周砚白。 “周朝奉,周家当年看的是影。影契签押,能不能由看影人代陆家应血?” 周砚白白灯停在半空,灯罩缺角处的火照在他指背上。 “能代见,不能代签。” “代见要担责吗?” “见错,周家赔灯。” 钱掌柜一听赔字,马上支棱起来。 “赔灯可走钱记估价,小店公平,童叟......” 白七纸灯一歪。 “你敢说无欺,纸爷今晚就把自己烧了给你照照良心。” 钱掌柜把后半句咽回去,改口很快。 “小店童叟皆防。” 陆归远点了点头。 “好。傅府保人有了,陆家应血我出,沈氏旧名......” 他看向门外雪幕。狗牙影追出去后,雪地里只剩两道红痕,通向看不见的巷口。 “沈氏旧名不能由沈砚灯签。谁知道他签的是旧名,还是封口。” 沈砚灯道。 “你要谁签?” 陆归远用骨灰钉挑起水里那块蜡封碎皮。碎皮上“沈氏遗腹”四字被水泡得发胀,下面半行“取母姓,借父骨”还剩末尾两笔。 “箱里既然写沈氏,就让箱自己报旧名。报得出来,开。报不出来,我把它寄柜,等狗回来再说。” 钱掌柜脸皮抽了一下。 “客官,黑箱寄柜要押命。” “押傅府账。” 傅铮咳得胸口起伏,竟点了头。 “可。” 沈砚灯看向傅铮,嗓子压低。 “你今日纵他,明日傅府无门可退。” 傅铮把帕子折好,放回膝上。 “傅府退了十六年,退到病榻边还要替人守箱。沈先生,退路这东西,再退就是坟。” 陆归远听着这句,抬手把骨灰钉钉在黑箱封角旁。 箱内哭声立刻止住。 喜棺里的身子也停了呼吸,胸口一动不动。霍沉舟脸色沉下去,手按在棺边,却没敢碰陆归远。 黑箱封纸被骨灰钉压出一个小孔,孔里渗出暗红蜡油。蜡油沿箱面爬,爬到“梅花巷”三个小字边,停住,凝成一个弯钩。 钱掌柜弯腰看。 “这像个......” 白七立刻截住。 “别像。你一说像,钱味就出来了。” 钱掌柜委屈得算盘都不拨了。 周砚白把白灯压近,灯火照出封纸底下被遮住的一行小字。字很小,用针尖点成,断断续续。 沈十六娘。 陆归远眯起眼睛。 “沈十六娘?” 沈砚灯的手指在袖中一收,旧银戒刮过皮肉,血又滴下来。 傅铮手里的佛珠停住。 “沈先生,你当年报给傅府的名,是沈无名。” 陆归远扭头。 “无名也能入傅府箱?督军当年收货挺随缘,换成钱有德,没名字都得加收起名费。” 钱掌柜立刻道。 “客官,小店起名按字收费,沈无名三字,不亏。” 白七骂他。 “你亏点德行吧。” 沈砚灯开口。 “沈十六娘早死了。” 陆归远抓住这个“早”字。 “早死,还能当遗腹的母姓?” 沈砚灯没答。 周砚白却把白灯往水下一压。水底柜影里,刚才被沈砚灯毁掉的灰账残边受灯火一照,浮出两点墨痕。 梅花巷十六。 十六娘。 两处十六贴在水面,像两块烂肉缝到一处。 陆归远心里那根账线拉紧。梅花巷十六未必是门牌,可能是人名藏址;十六针梅篮也不是单纯复刻母亲旧物,是拿沈十六娘的针数冒充陆夫人遗物。门外假娘用这只篮骗验亲灯,骗的是旧物章程,借的是沈十六娘的名。 他抬手按住裂开的玉扣。 “箱报旧名了。沈氏签押,让沈十六娘自己签。” 钱掌柜傻了。 “客官,死人签押......” 陆归远看他。 “你钱记不做死人买卖?” 钱掌柜把算盘抱紧,声音立刻小了三分。 “做是做,贵。” “记傅府账。” 傅铮在轮椅上抬了抬手。 “记。” 钱掌柜看傅铮的神情,恨不得当场给傅府上三炷香,感谢督军财大气粗,普度钱记。 沈砚灯往前一步,青火冲开白灯半寸。 “陆归远,你敢招她签押,门外那东西就有路回头。” “门外那东西已经有路了。婴孩鞋朝外,狗牙影在追,梅花巷十六等着我。你现在拦我开箱,跟卖伞的咒天下雨一个德行,嘴上为我好,手里全是生意。” 沈砚灯的呼吸压短。 “你不懂沈十六娘是什么人。” “我只懂她的名比你的签押干净。” 陆归远把骨灰钉拔出,钉尖沾着暗红蜡油。他在黑箱封纸边写下“沈十六娘”四字,最后一笔落下时,箱里的婴儿哭声变成女人短促的笑。 笑声出来,傅府红烛齐齐缩了一截。钱记柜影翻起,吐出一张黄签,签面没有字,只有半朵歪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白七瞧见那梅花,纸灯洞里传出一声怪笑。 “这朵丑。陆少爷,你娘绣的那路数来了。” 陆归远伸手拿起黄签。 半朵梅,七针半,歪得很有陆家风范。 他指腹按在黄签上,胸口那团堵了许久的气被扎开一个口。母亲不会绣十六针齐整梅,真正的旧物藏在傅府黑箱里,傅铮保了它十六年,也把它当筹码压了十六年。 这笔账,欠的人又多一个。 “开箱。” 傅铮开口。 下人捧来钥匙,却被陆归远抬钉拦住。 “不用傅府钥匙。” 傅铮看他。 “陆少爷还要讲价?” “钥匙在黄签上。” 陆归远把半朵歪梅黄签贴到箱封。黄签一贴,封纸下的针孔自己挪动,七针半梅花补到箱锁边。锁舌咔地吐出半寸。 钱掌柜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手艺若开锁铺......” 白七接道。 “你是不是想入股?” 钱掌柜摸摸鼻子。 “小店从不嫌业务杂。” 箱盖开了一条缝,哭声从缝里涌出,贴着水面钻向陆归远脚边的幼影。幼影被哭声一碰,轮廓竟稳了半分,少掉的半寸影根边缘生出一截淡淡灰线。 陆归远没喜。钱记柜里没有白吃的饭,傅府箱里更没有白捡的影。 箱盖完全掀开。 里面没有婴孩。 黑布底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块歪梅蓝布,针脚乱成一团;一截小指长的白骨,用红线缠了三圈;还有一张折成三角的旧纸,纸角压着半颗断佛珠。 霍沉舟看到那截白骨,手按住胸口旧伤,喉间滚出一声闷哼。 沈砚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里的旧银戒已经裂出细纹。 傅铮盯着那半颗断佛珠,咳声停了。 陆归远没有碰白骨。他先拿起歪梅蓝布,布料一入手,裂开的玉扣便不再继续裂。蓝布背面有一行小字,针脚歪斜,像孩子拿针乱戳出来。 远儿莫认篮。 陆归远的手停在箱沿。 白七也没再骂钱掌柜,纸灯里的狗洞被火舔得发红。 霍沉舟低声道。 “是伯母留下的?” 陆归远把蓝布攥进掌心,布上的针结硌着肉。 “她让我莫认篮。” 所以门外那只十六针梅篮,从一开始就是假。母亲留过提醒,却被压在傅府黑箱里十六年。傅铮没交,沈砚灯不许见,周家丢影,钱记认章程,每一家都能从他的命里捞一把。 陆归远抬头看傅铮。 “督军,这块布在你箱里。” 傅铮接住他的目光,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十六年前,傅府收的是箱,不是布。” “好一个不是布。改天我杀人只杀衣裳,不杀人,您看衙门认不认。” 傅铮咳了一声。 “傅某欠你半句交代。” “半句不够。先赊着,利滚利。” 钱掌柜小声道。 “客官,利滚利违法......” 陆归远回头。 “你们钱记还有法?” 钱掌柜马上把头低下。 “小店有墙,法贴墙上。” 陆归远没有碰白骨,转而看那张三角旧纸。 “周砚白,纸能不能看?” 周砚白提灯靠近,灯火贴着纸角烧了一圈,没烧出黑烟。 “能看,但不能拆。” “为何?” “纸折三角,是胎书。拆开要先问骨。” 陆归远看向那截小白骨。 “问骨怎么问?” 沈砚灯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刮耳。 “用父血。” 霍沉舟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 陆归远抬钉横住。 “站住。沈砚灯说父血,你就冲上去。霍沉舟,你是嫌自己活得太安稳,想让沈家给你发个孝子牌坊?” 霍沉舟看着白骨,手背青筋顶着皮肉。 “黑蜡找我,白骨也认我。若拖到狗回来,鞋路合上,你的身子会先走。” “你倒挺会替我急。” 陆归远盯着霍沉舟,嗓子被蓝布上的针结扎得发紧。 “可你忘了,黑蜡找你,是因为你的舟名半悬。半悬的名,能当钩,不能当父。沈砚灯让你来,是要把钩钉成骨。” 霍沉舟唇动了动,没辩。 沈砚灯抬眼。 “你猜错了。” 陆归远笑了。 “猜错就猜错。反正我的命不贵,贵的是你不敢让我试错。” 他把白骨旁的半颗断佛珠拨开。佛珠滚到箱角,露出白骨底下压着的一小片红布。红布上没有舟字,也没有远字,只绣着半个“沈”。 半个字,针线断在中间,另一半被人剪走。 周砚白白灯一沉。 “这不是父骨。” 钱掌柜也凑过来,鼻尖快碰到箱边。 “按骨相看,确是幼骨,可父骨该缠黑线,子骨缠红线。这骨上三圈红线,是子骨。” 白七纸灯一亮。 “钱缺德,你连骨头都估价?” 钱掌柜正色道。 “小店见多识广。” 陆归远看向沈砚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子骨问胎书,要父血。你让霍沉舟上去,是想让他当父,还是当子?” 沈砚灯的旧银戒啪地裂成两半,半枚落进水里。 傅铮捻着佛珠,低低咳了两下。 “沈先生,这一局输得不冤。” 沈砚灯没有看傅铮,只盯着陆归远。 “你母亲的布救不了你第二次。” 陆归远把歪梅蓝布收进怀里。 “救一次就够。剩下的,我自己收账。” 他伸手拿起那截红线子骨。 红线刚触到掌心,喜棺里的身体张开嘴,哭声从喉间倒灌出来,变成孩童断断续续的喊。 “哥......别拆......他在纸里......” 陆归远的手停住。 “谁在纸里?” 喜棺里的身体胸口起伏,红袖下的右手抓住棺沿,指甲劈开湿木。 “沈......沉舟......” 霍沉舟脸上的血色被这一声抽空。他往后退了半步,靴底撞到水里的算盘珠,珠子滚到傅铮轮椅边。 白七纸灯晃了一下。 “沈沉舟?这名听着就晦气,沈家还批发沉舟?” 钱掌柜喉咙发干。 “客官,若胎书里写的是沈沉舟,霍少爷的舟字......” “就不是霍家的。” 陆归远替他说完。 这句话落下,霍沉舟抬头看他,水从发梢滴到下颌,一滴一滴落进衣襟。他没有开口,肩背黑缝处的红痕却亮了起来,半悬的舟名被某处牵动,皮肉下鼓起一道细长的线。 沈砚灯忽然抬手,青火从碎灯灰里窜出,直扑胎书。 周砚白白灯挡上去,白火被青火撞得压回灯罩。白七的狗牙影不在,纸灯护不住两边。傅府下人要推傅铮后退,轮椅却被保人线缠在原处,横木发出将裂未裂的响。 陆归远抓住子骨,反手按在胎书三角尖上。 红线三圈全断。 胎书自动展开一角。 纸里没有完整名字,只有两列血字。左列写着,沈十六娘遗腹。右列写着,借霍家舟名,养陆家远影。 中间留着一块空白,空白处贴着一小枚灰白指甲。 指甲盖大小,边缘还带着旧血。 霍沉舟盯着那枚指甲,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我的......” 陆归远抬眼。 “七岁那年?” 霍沉舟没答,左手按住右手断处。断指旧伤被水泡得发青,红痕从腕口往上爬,钻进肩背黑缝。 胎书展开的那一角忽然卷起,指甲从纸上脱落,朝霍沉舟飞去。 陆归远比它更快,骨灰钉斜插过去,把那枚指甲钉在箱底。 钉尖穿过指甲,箱中哭声尖起来。喜棺里的身体张口,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少年嗓音。 “陆归远,你钉疼我了。” 陆归远掌心幼影一动,远字玉扣裂缝里渗出一滴黑水。 他低头看那枚指甲,声音压得很稳。 “沈沉舟?” 箱底的指甲动了动,血字沿骨灰钉爬上来。 “哥,梅花巷十六的门已经开了。” 门外雪幕深处,狗牙影的叫声戛然断掉。 下一刻,一只被咬烂的婴孩鞋从门外飞进来,落在陆归远脚边。鞋尖朝内,鞋底远字被撕去半边,露出底下新缝的一行小字。 陆归远归箱,霍沉舟归棺。 喜棺里的身体睁开眼,右手从棺中伸出,指向陆归远怀里的歪梅蓝布。 “哥哥,把娘的布还我。” 第225章 归棺与归箱 喜棺里的右手悬在半空,指甲缝里还嵌着抓挠棺板的湿木屑。那声“哥哥”顺着水面爬过来,咬着陆归远的耳膜。 陆归远眼皮都没眨一下,反手把那块歪梅蓝布死死塞进怀里。布料上的粗糙针结硌着胸口还没愈合的钉伤,疼得他额角直抽,喉咙里那股腥甜又往上涌。 “这年头随便哪只阿猫阿狗躺进棺材,都敢管我叫哥。” 他用沾血的指腹压住骨灰钉的钉头,冷眼看着喜棺里那具本属于自己的身子。 “你要是真懂事,就该自己把棺材盖钉死,免得出来污染傅府的空气。” 喜棺里的身子僵了一下,红袖底下的手指猛地抠紧棺沿,指甲盖翻折过去,暗红的血珠顺着旧木纹往下淌。 那张和陆沉舟一模一样的脸在烛火下扭曲。 “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来拿。” 话音落地,水里那只被狗牙影咬烂的婴孩鞋突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鞋底那半个残破的“远”字和新缝上去的血字齐齐亮起。 陆归远归箱,霍沉舟归棺。 八个字像八道催命符,刚一亮,陆归远脚边那团薄得可怜的幼影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硬生生往傅府那只黑箱里拖拽。 脚踝处传来骨头被生生扯断的剧痛。陆归远膝盖一软,重重砸在井水里,溅起一地的红水。 同一时间,霍沉舟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他的左手死死捏住右腕的断口,肩背处那道被阴亲红绳勒出来的黑缝彻底裂开。那条半悬的“舟”字红痕像一条活过来的长虫,在皮肉底下疯狂游走,直奔喜棺的方向。 这局算得够毒。拿蓝布当诱饵,拿指甲当锁扣,要把他陆归远的魂封死在没见天日的黑箱里,再把霍沉舟的魂塞进喜棺,连带着那具身子一起给沈家当替死鬼。 沈砚灯站在水里,手里的旧银戒已经碎成两半。他看着水面上亮起的血字,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终于挤出几分算计得逞的狠意。 “陆归远,梅花巷十六的门既然开了,你们两个今天谁也别想走错路。” 他抬手把掌心仅剩的几点青火全数拍进水里。 青火遇水不灭,顺着那只破烂的婴孩鞋飞速蔓延,化作两条烧透的火线。一条缠向陆归远脚边的幼影,一条直逼霍沉舟的脚踝。 周砚白提着白灯往前一跨,白火从灯罩缺角处倾泻而出,生生切在青火的去路上。 “沈先生,周家的账还没算完,你急着封口,是怕这箱子里的胎书见光?” 沈砚灯连看都不看他。 “周朝奉,你护不住他们。胎书认骨,鞋认命。” 白七抱着破纸灯往钱记柜影后头缩,纸灯里的狗洞被火舌燎得发黑,急得他破口大骂。 “你这老不死的东西,拿别人的命填你沈家的坑!钱有德,你那破算盘能不能算算这老狗的阳寿还剩几天?” 钱掌柜抱着缺珠算盘,整个人贴在柜门上,水滴顺着他的鼻尖往下掉。 “纸爷,小店只算活人账。沈老先生这命数早被傅府的保人线缠死了,小店算不明白。” 傅铮坐在轮椅上,那根勒进横木的保人线绷得笔直。他低头咳出两口血,带血的帕子直接丢进水里,帕子刚落水,便将逼近轮椅的青火压灭了半寸。 “沈先生,傅某十六年前既然敢收这只箱子,就没打算让它顺你的意关上。” 傅铮抬起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在断线佛珠的空缺处轻轻一扣。 “你要他归箱,傅某偏要这箱子敞着。” 黑箱的盖子发出一声令人牙根发酸的木头撕裂声,不仅没合上,反而向后翻折到底。箱底那枚被骨灰钉扎穿的指甲剧烈挣扎起来,流出的血把胎书上的“沈十六娘遗腹”全数染红。 霍沉舟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 他每往前走一步,靴底在水里踩出的声音都像砸在陆归远的心尖上。双魂共生的牵扯让陆归远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霍沉舟此刻的痛楚。 五脏六腑像被生锈的铁钩子勾住,硬生生往喜棺里拖。 “归远......” 霍沉舟咬着后槽牙,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他没有看喜棺,而是转头看向跪在水里的陆归远。 “放手。” 陆归远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听到这两个字,胸口那团火腾地烧了起来。 “放你娘的屁!” 他借着骨灰钉的支撑,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一把拽住霍沉舟的衣领,将人狠狠扯到自己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混着水腥味的血气。 “你这辈子是不是就只会替人躺棺材?” 陆归远盯着霍沉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指甲死死掐进对方湿透的衣料里。 “七岁那年你偷灯替我死,今天你又想替我进这口喜棺?霍沉舟,你少给自己发什么深情牌坊。我陆归远的东西,哪怕烂在水里,也轮不到你来替我装大方!” 霍沉舟反手握住陆归远的手腕。他的掌心冷得像冰块,力道却大得惊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胎书上的指甲是我的。” 霍沉舟的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十六娘认的是我的骨,鞋上的字拖的也是我。我进喜棺,鞋路就断了。你拿着蓝布,傅铮的保人线护得住你。” 陆归远眼皮猛地一跳。 这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吗?他以为进了喜棺就能了结?沈十六娘要的是陆家的命,霍沉舟一旦被“归棺”的规则压进那具躯壳,陆沉舟的残魂就会趁机反噬,到时候连带着双魂共生的诅咒,他们两个谁也别想活。 这笔账算得太亏本,钱有德看了都得直摇头。 “霍少爷,你数学一定是在阴曹地府学的。” 陆归远冷笑出声,直接把霍沉舟的手甩开。 他转身,没有去管脚下那条死死缠住幼影的火线,而是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左腿,一步一步走向那只被狗牙影咬烂的婴孩鞋。 水底的青火烧到了他的衣摆,皮肉被炙烤的焦糊味散了出来。 “钱有德!” 陆归远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钱掌柜吓得算盘差点脱手。 “客官,小店在!” “这只破鞋,钱记收不收?” 钱掌柜看了一眼那只带着血字的婴孩鞋,脸上的肉狠狠哆嗦了一下。 “客官,这鞋上带着沈家的命案,底下还压着归棺归箱的死契。小店若收,这因果......” “废什么话!” 陆归远走到鞋前,手里的骨灰钉高高举起。 “我拿我脚边这半寸陆家幼影做抵押,这只鞋,我强行寄柜!” 周砚白猛地抬眼。 沈砚灯脸色骤变。 “你疯了!幼影离身,你连残魂都保不住!” “老子保不住,你也别想捞到好处!” 陆归远根本不理会沈砚灯的咆哮。他手起钉落,灰白色的骨灰钉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无比地扎进婴孩鞋鞋底那行“陆归远归箱,霍沉舟归棺”的血字正中间。 “噗”的一声闷响。 钉尖穿透鞋底,狠狠扎进傅府的青砖地里。 红水瞬间沸腾起来。 鞋底的血字被骨灰钉强行截断,那股拖拽霍沉舟走向喜棺的巨力猛地一滞。霍沉舟膝盖一弯,单膝砸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肩背处的黑缝停止了往外渗血。 钱掌柜看着那只被钉死的鞋,咬了咬牙,把心一横。 “收!钱记开门做生意,没有往外推的账!” 他猛地拨响算盘,缺了两颗珠子的算盘发出极其刺耳的撞击声。 “陆家幼影半寸,抵押入柜。死契婴孩鞋一双,强行锁账!” 钱记后方的阴影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一只长满黑毛的虚幻大手从柜影里探出,一把攥住那只被钉在地上的婴孩鞋,连带着那根骨灰钉一起,硬生生往柜影里拖。 鞋上的青火拼命挣扎,发出类似婴儿啼哭般的尖叫。 沈砚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管不顾地扑向柜影,想要抢回那只鞋。 “拦住他!” 陆归远大喊。 根本不用他提醒,周砚白手里的白灯已经狠狠砸向沈砚灯的胸口。白火瞬间将沈砚灯的衣袍点燃,逼得他不得不后退自救。 白七也从柜影后头跳了出来,破纸灯往水里一捞,把那条差点烧断幼影的火线直接吞进灯肚子里,烫得他原地直跳。 “哎哟我祖宗!这火真他娘的邪门!” 柜影合拢。 水面上的火光瞬间暗了下去。 陆归远失去了那半寸幼影,身形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他靠在傅铮的轮椅旁边,大口喘息着,胸口的钉伤已经彻底裂开,鲜血顺着衣摆滴进水里,晕开一大片暗红。 他赌赢了。 鞋被强行寄柜,归棺和归箱的规则被暂时切断。 喜棺里的“陆沉舟”发出不甘的嘶吼,右手在棺板上抓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却再也无法对外界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霍沉舟从水里站起来,快步走到陆归远身边,伸手想扶他。 陆归远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别碰我,你身上那股棺材味我嫌熏得慌。” 霍沉舟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陆归远苍白透明的脸,眼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哑的陈述。 “你把幼影抵了,你连夺手的一寸权都没了。” “没了就没了。” 陆归远扯了一下嘴角,靠着轮椅勉强站稳。 “我不抵影,难道眼睁睁看着你这蠢货把自己塞进棺材里?你欠我的账还没还清,想死?门都没有。” 傅铮在轮椅上咳嗽了两声,手指慢慢转动着那颗剩下的佛珠。 “陆少爷这笔买卖做得果决。只是钱记的柜,锁不住梅花巷十六的本体。” 陆归远顺着傅铮的视线看向门外。 雪下得更大了。 门外的雪地里,不再是那个披着陆夫人脸皮的假货。 风夹着雪片卷进喜堂,吹灭了靠近门口的几根红烛。 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撑着一把破旧的红纸伞,踩着婴孩鞋留下的那两条红痕,一步一步走进了傅府的大门。 伞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她的脸。 但陆归远看得清清楚楚,她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没有衣物遮挡,而是直接在青白的皮肉上,用粗糙的黑线,密密麻麻地缝着一朵十六针的梅花。 随着她的走动,肚皮底下的东西在剧烈地翻滚,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真正的沈十六娘。 她停在门槛外,红纸伞微微抬起,露出一张干瘪得只剩一层皮的脸。那双全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归远,干裂的嘴唇上下开合,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远儿,娘来接你归箱了。” 陆归远喉咙一紧,手指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块歪梅蓝布。 蓝布上的针结突然变得滚烫,像活物一样在他的胸口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黑箱底下的那张胎书再次卷起。 那枚被骨灰钉扎穿的指甲,竟然在没有骨灰钉的压制下,自己挣脱了箱底,悬浮在半空中。指甲边缘的旧血重新变得鲜红,滴答、滴答地落在胎书上。 血迹没有晕开,而是顺着“借霍家舟名”那行字,慢慢汇聚成一个新的名字。 陆归远死死盯着那个渐渐成型的名字,瞳孔猛地收紧。 那不是霍沉舟的名字。 那是...... 第226章 胎书爆名,借骨还阳 陆归远死死盯着那个渐渐成型的名字。 那枚指甲边缘渗出的旧血,在泛黄的胎书上爬行,笔画拐弯处带着黏稠的拖拽痕迹。一撇,一捺,金钩铁画,硬生生在“借霍家舟名”那行字底下,刻出两个刺眼的红字。 傅铮。 这两个字落成的瞬间,水面上漂浮的青火齐刷刷往下压了半寸。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只有水滴顺着陆归远的下巴,砸在傅府青砖地上的细微动静。 陆归远半张着嘴,视线从那张胎书上一点点挪开,转向轮椅上那个还在咳血的男人。 “傅督军。” 陆归远撑着骨灰钉站直身子,胸口裂开的皮肉被湿衣裳一磨,疼得他牙根发酸。 “十六年前沈先生抱箱子进门,外头传的是傅府仗义,替人存一笔死账。搞了半天,这箱子里装的不是别人的遗腹,是您傅督军借寿的药引子。” 傅铮没有看胎书。他把沾着血的帕子丢进水里,那只拨弄佛珠的手停了下来,指腹压在那颗空缺的位置上。 “陆少爷这话说得糙。” 傅铮的声音很轻,带出胸腔里破风箱一样的杂音。 “傅某当年病得连水都咽不下去。沈先生送来一口箱子,说能替傅某挡一劫。傅某收了箱子,也给了沈家十六年的庇护。这叫买卖。” 沈砚灯站在水里,那张老树皮般的脸阴沉得能拧出黑水。他死死盯着胎书上傅铮的名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傅铮,你竟然在胎书上动了手脚。” 沈砚灯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十六年前,我明明用的是霍沉舟的指甲,借的是他的舟名。你凭什么改了主印?” 傅铮抬起眼皮,看了沈砚灯一眼。 “沈先生,你拿傅府当挡箭牌,把沈十六娘的烂账全推到傅府头上。你真当傅某是做慈善的?” 傅铮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两下。木头发出沉闷的回音。 “你借霍家的名,养陆家的影。等这胎书里的东西长成,沈家就能白得一个带着两家命格的怪物。傅某若不把自己的名字填进去,这十六年替你压箱子的利息,谁来付?” 陆归远听到这里,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这笔账算得太绝了。沈砚灯想空手套白狼,拿霍沉舟和他的命去填沈十六娘的肚子。傅铮更狠,直接在箱底的胎书上截了胡,把沈十六娘养出来的煞气,全数转成了他自己吊命的生气。 难怪傅铮病了十六年还能活到现在。他是在喝沈十六娘的血。 霍沉舟站在水里,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断指处的旧疤,那道顺着手腕爬向肩背的红痕,此刻正在皮肉底下疯狂跳动。 “所以。” 霍沉舟抬起头,目光在傅铮和沈砚灯之间刮过。 “我的指甲,我的名,只是你们用来过桥的跳板。你们拿我的名去骗沈十六娘,最后受用的是傅府。” 沈砚灯冷笑了一声。 “霍沉舟,你别把自己说得多委屈。当年若不是我拿你的名去填这口箱子,你早死在梅花巷十六号的雪地里了。你这条命,本来就是沈家给的。” “他这条命是老子拿影换的。” 陆归远直接打断了沈砚灯的话。 他反手把骨灰钉插进水里,钉尖扎在傅府的青砖缝隙中,溅起一串带血的水花。 “沈老先生,你算盘打得再响,现在也该听听外头的动静了。” 门外,风卷着大块的雪花砸进喜堂。 撑着红纸伞的沈十六娘,已经跨过了傅府高高的门槛。 她每走一步,脚下那双破烂的布鞋就会在地上留下一滩暗红色的血水。血水刚一落地,便结成一层惨白的薄冰。 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十六针粗糙的黑线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肚皮底下的东西似乎感应到了胎书上名字的改变,撞击得越发剧烈。 “远儿。” 沈十六娘干瘪的嘴唇开合,那双全黑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傅铮。 “娘的债主换了。” 她没有走向陆归远,而是拖着那把红纸伞,一步一步朝傅铮的轮椅走去。 胎书上写着傅铮的名字,她肚子里那个被养了十六年的“遗腹”,认的就是傅铮的血。 傅铮坐在轮椅上,那根勒进横木的保人线突然开始发黑。黑气顺着红绳往上爬,眼看就要钻进他的指缝。 傅铮咳嗽得更加剧烈,下人想上来推轮椅,却被他抬手挡住。 “陆少爷。” 傅铮看向陆归远,目光落在陆归远怀里那块微微隆起的歪梅蓝布上。 “傅某的保人线快断了。这线一断,沈十六娘肚子里的东西就会出来。你把那块蓝布借我一用,傅某放你和霍沉舟出府。” 陆归远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老狐狸,死到临头了还在算计。那块歪梅蓝布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活路,给了傅铮,他自己拿什么去压制喜棺里的陆沉舟? “督军,您这是拿我当叫花子打发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陆归远伸手在怀里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块蓝布,针结的触感隔着皮肉传来,让他清醒了半分。 “您自己签的死契,自己惹的债主。现在债主上门讨债,您让我拿我娘的遗物替您垫背?钱有德都不敢开这种无本万利的账。” 躲在柜影后头的钱掌柜探出半个脑袋。 “客官,小店确实不开这种账。代人受过,得加钱。” 白七一巴掌拍在钱掌柜的后脑勺上。 “加你奶奶个腿。你没看见那女人的肚皮快炸了吗。” 沈十六娘已经走到了距离轮椅不到三步的地方。她停下脚步,缓缓将手里的红纸伞撑高了一点。 伞面下,那张青白交加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笑。 “傅铮,你喝了我十六年的血。今天,该还给我的孩子了。” 她猛地抬起一只干枯的手,直接插向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 锋利的指甲轻而易举地划开了那层青白的皮肉。黑色的缝线崩断了一根。 一股浓烈的腥臭味夹杂着防腐药水的味道,瞬间在喜堂里炸开。 喜棺里,那具属于陆归远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红袖底下的右手死死扣住棺沿,指甲盖在湿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动静。那张和陆沉舟一模一样的脸扭曲到了极点。 “不。” 喜棺里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先前的少年音,而是夹杂着一种野兽般的嘶吼。 “这具身子是我的。别让他抢走。” 陆归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信息。 “他”? 沈十六娘肚子里的东西,想要抢喜棺里的这具身子? 胎书上借了霍家舟名,养了陆家远影,最后名字改成了傅铮。这意味着,那个“遗腹”是一个拼凑出来的缝合怪。它没有自己的躯壳,它需要一个极阴的容器来降生。 而这口用双魂共生之术打造的喜棺,就是最好的容器。 陆归远转头看向霍沉舟。 霍沉舟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没有去管沈十六娘,而是直接大步朝喜棺走去。 “你干什么?” 陆归远一把攥住霍沉舟的胳膊。失去幼影后,他的力气小得可怜,被霍沉舟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摔进水里。 “沈十六娘的胎要借尸还阳。” 霍沉舟反手扶住陆归远的手臂,指骨因为用力而在水下绷紧。 “喜棺里的身子一旦被那个胎占了,你连残魂都保不住。我得去把棺材盖封死。” 陆归远死死盯着霍沉舟。 “你拿什么封?你连自己的名都被人偷了,你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你上去就是给那个胎送养料。” “用我的血。” 霍沉舟的声音沉得像一块砸进深渊的石头。 “胎书上的指甲是我的。只要我把血滴在胎书上,强行盖过傅铮的名字,沈十六娘就会转头来找我。鞋路被你截了,她现在只能认血。” 陆归远呼吸一滞。 这疯子。 他想用自己的命把沈十六娘的仇恨重新拉回自己身上,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保住喜棺里的那具躯壳。 “霍沉舟,你脑子进水了吗?” 陆归远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骂道。 “你把因果扯回来,你这具身体就会被沈十六娘撕成碎片。到时候我上哪去找你算账?” 霍沉舟看着陆归远苍白透明的脸,突然抬起那只断了半截小指的右手,拇指指腹在陆归远眼角的血污上重重蹭了一下。 粗糙的触感刮过皮肤,带来一丝真实的温热。 “归远。” 霍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十六年前我欠你一条命,今天我还你。等这具身子保住了,你就自己爬回去。” 没等陆归远反应过来,霍沉舟猛地推开他,转身扑向那口黑箱。 “拦住他。” 傅铮在轮椅上猛地直起身子,喉咙里咳出一大口带着肉块的黑血。 他太清楚霍沉舟要干什么了。一旦霍沉舟用血覆盖了胎书上的名字,沈十六娘就不会再找傅府的麻烦。但这就意味着,傅铮这十六年来借到的寿数,会瞬间清零。 傅府的下人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刀,朝霍沉舟扑了过去。 沈砚灯也动了。他将手里的半枚碎银戒狠狠扎进自己的掌心,借着血气,催动水底残存的青火,化作一条火鞭,直接卷向霍沉舟的脚踝。 “周砚白。” 陆归远厉声喝道。 周砚白提着白灯,灯罩缺角处的白火轰然暴涨,硬生生在青火和傅府下人之间切开了一道惨白的火墙。 “周家只看影,不管命。” 周砚白的声音在火光中冷硬如铁。 “但这口箱子里的胎书,周家要看个明白。” 霍沉舟趁着这个空档,已经冲到了黑箱前。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张嘴咬破了自己的左手手腕。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胎书上。 血滴落在“傅铮”那两个字上的瞬间,胎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纸面上,那枚被骨灰钉扎穿的指甲剧烈震颤起来,竟然生生从钉尖上挣脱,浮在半空中,贪婪地吸收着霍沉舟的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门外,正准备撕开肚皮的沈十六娘突然停住了动作。 她那双全黑的眼睛缓缓转动,视线越过傅铮,锁定了站在黑箱前的霍沉舟。 “舟儿。” 沈十六娘的嘴唇诡异地向上弯起。 “你来接弟弟了。” 她放弃了傅铮,转身拖着那把红纸伞,朝霍沉舟走去。 随着她的转身,傅铮轮椅上的那根保人线彻底变成了焦黑色,并在瞬间崩断。 线断的刹那,傅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重重地瘫倒在轮椅上,原本只是苍白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了一块块暗褐色的尸斑。 “督军。” 下人惊恐地喊叫起来。 陆归远没有去看傅铮的惨状。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被拉扯到了极致。 霍沉舟手腕上的痛楚,失血的虚弱,以及直面沈十六娘时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全都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陆归远的残魂上。 陆归远靠着轮椅,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疯狂绞杀。 “霍沉舟,你他娘的赶紧松手。” 陆归远在心里把霍沉舟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胎书上的“傅铮”二字已经被霍沉舟的血彻底盖住。新的血迹开始重新汇聚,试图写下霍沉舟的名字。 但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沈十六娘肚皮上那根崩断的黑线,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 十六针粗糙的黑线,在眨眼间尽数崩断。 青白的肚皮像一个被撑破的劣质皮囊,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也没有婴儿的啼哭。 喜堂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十六娘裂开的肚皮上。 陆归远强忍着灵魂深处的撕裂感,死死盯着那个黑洞洞的豁口。 一只手从豁口里伸了出来。 那不是婴儿的手。 那是一只属于成年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无名指上还残留着一道被红线常年勒出来的深深紫痕。 陆归远的呼吸停滞了。 那道紫痕,他再熟悉不过。那是应门契留下的印记。 这只手,和躺在第二口棺材里的陆镇海的手,一模一样。 “爹?” 喜棺里,那具属于陆归远的身体突然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 沈十六娘肚皮里的东西,不是什么遗腹。 那是陆镇海的半具尸体。 钱有德在柜影后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撞在一起。 “我的个亲娘老子。这账不对啊。陆老爷的尸首明明在傅府的第二棺里,怎么会从这女人的肚子里爬出来。” 白七的破纸灯闪烁了两下,灯皮上的狗洞里冒出一股黑烟。 “这他娘的叫借骨还阳。沈砚灯这老狗,把陆镇海的骨头缝进了沈十六娘的肚子里,拿傅府的生气养了十六年。” 沈砚灯站在水里,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透着一股疯狂的执念。 “远儿。” 沈十六娘肚皮里的那只手,缓缓抬起,指向了靠在轮椅旁的陆归远。 手心里,握着那半颗从黑箱里滚落的断佛珠。 “爹来接你回家了。” 这声音不是从沈十六娘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那裂开的肚皮深处,闷闷地传出来。 陆归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母亲留下的那块歪梅蓝布上,为什么要写“远儿莫认篮”了。 母亲防的不是沈十六娘,也不是傅铮。 母亲防的,是这个被缝在沈十六娘肚子里,披着他亲爹皮囊的怪物。 霍沉舟的手还按在胎书上,血还在流。但他整个人已经僵在了原地,视线死死锁在那只伸出来的手上。 “归远。” 霍沉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跑。” 跑?往哪跑? 整个傅府已经被这三方势力的死局彻底封死。喜棺里的身子在嚎叫,黑箱里的胎书在吸血,沈十六娘肚子里的怪物正在爬出来。 陆归远伸手摸向袖口,那里空空如也,骨灰钉已经被他钉在了水底。 他现在唯一能用的,只剩下怀里那块硌着皮肉的歪梅蓝布。 门外的雪更大了。 就在那只手即将完全伸出肚皮的瞬间,雪地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规律的脚步声。 嘎吱。嘎吱。 军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钱有德的算盘声戛然而止。 傅府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军大衣,肩章上的金星在风雪中闪着冷光。 他手里提着一只被狗牙影咬得破破烂烂的婴孩鞋,另一只手夹着一根还没抽完的雪茄。 陆归远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不可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和喜棺里躺着的自己,一模一样。 但他不是陆沉舟。 那人走到门槛边,停下脚步,随手将那只婴孩鞋扔在沈十六娘脚边,吐出一口浓白的烟圈。 “大半夜的,傅府挺热闹啊。” 那人笑了笑,声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 “听说有人在这儿冒充我爹,还想占我的身子。我特地从南边赶回来,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陆归远的东西。” 第227章 烂肉与新主 嘎吱。嘎吱。 军靴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声音沉闷得发死。 那人吐出烟圈的话音刚落,喜堂里的空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陆归远靠在傅铮的轮椅旁,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喉结极其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他死死盯着门槛外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这人穿着笔挺的军大衣,肩章上的金星被残烛照得泛着冷光。他毫不在意地跨进门槛,军靴踩进暗红色的水里,水面上那些原本嚣张的青火,竟然像活见鬼一样往两边退开,生生给他让出一条不沾火的干路。 沈砚灯站在水里,老树皮一样的脸狠狠抽搐了两下。 “你......你怎么敢回京城。” 假陆归远咬着雪茄,连个正眼都没给沈砚灯。他径直走到沈十六娘面前,低头看了一眼那裂开的青白肚皮,还有豁口深处伸出来的那只手。 那只属于陆镇海的手,正死死捏着半颗断佛珠,指甲缝里全是发黑的尸泥。 “爹,大清早亡了,您老人家这诈尸的姿势挺复古啊。” 假陆归远夹下嘴里的雪茄,火星子红得刺眼。他毫无征兆地把滚烫的烟头,直接按在了陆镇海那只苍白的手背上。 滋啦。 皮肉烧焦的恶臭味瞬间盖过了水腥气。 沈十六娘的肚皮剧烈痉挛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非人的凄厉惨叫。那只手猛地缩回了豁口深处,连带着沈十六娘整个人都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踩碎了地上的薄冰。 陆归远只觉得右手手背上一阵滚烫的幻痛。他低头一看,喜棺里那具属于自己的肉身,手背上竟然凭空烫出了一个焦黑的烟疤!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假货不但偷了他的脸,连命格都和这具肉身连在一起了。这事要是处理不干净,今天所有人都得在这儿陪葬。 假陆归远随手把熄灭的雪茄扔进水里,转头看向黑箱前的霍沉舟。 霍沉舟的左腕还在滴血,胎书上的“傅铮”两个字已经被彻底盖住。那枚指甲像个吃饱的蚂蟥,贪婪地吞咽着新鲜的血液。 “霍少爷,血够用吗?不够的话,我在南边还养了几条狗,可以借你抽点。” 假陆归远走到黑箱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单膝跪在水里的霍沉舟。 霍沉舟抬起头,失血让他的嘴唇透着一种死人的灰白。他没有看假陆归远,而是盯着那只被扔在沈十六娘脚边的婴孩鞋。 “沈砚灯当年用我的名,养了你的命格。你在南边当了十六年的陆少帅,今天跑回来,是嫌自己活得太长了?” 假陆归远低低地笑了一声,白手套在军大衣的铜扣上漫不经心地敲了两下。 “错。我回来,是来收房租的。” 他抬起手,指着那口大红喜棺。 “十六年前,沈老狗把我塞进南边那个死人堆里的时候,说好了这具身子是我的。我在死人堆里爬了十六年,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结果一打听,我心心念念的宅子,竟然被一只野鬼占了,今天还要跟傅府那个病秧子拜堂。” 假陆归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像两把生锈的剔骨刀,刮过棺材板。 “借了我的脸,就得替我背这口棺材。我陆归远的东西,哪怕烂在水里,也轮不到别人来躺。” 陆归远靠在轮椅旁,听到这句话,差点气乐了。 这台词听着真耳熟。这年头连放狠话都要抄袭吗?他眯起眼睛,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假货身上没有一点阴气,是个彻头彻尾的活人。活人敢进这满是死契的局,手里必有硬通货。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叫陆归远。” 喜棺里,那个原本属于陆沉舟的残魂终于忍不住了。那具身体猛地坐了起来,红袖底下的手指死死抠着棺材板,指甲缝里抠出的血泥抹在旧木头上。 “这具身子是我的!你不过是个用烂肉和碎骨头拼出来的杂种!” 假陆归远转过头,看着喜棺里的自己。 他没有发怒,反而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打量一件劣质的赝品。 “杂种?” 他慢慢走到喜棺前,手伸进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勃朗宁手枪。 咔哒。 子弹上膛的声音在死寂的喜堂里格外清脆。枪口直接顶在了喜棺里那具身体的眉心上。 “再说一遍,谁是杂种?” 陆归远只觉得眉心传来一阵冰凉的金属触感。双魂共生让他清楚地感受到了枪管压在骨头上的致命压迫感。 这疯子真敢开枪!他不是要这具身子吗?开枪打烂了头,他还占个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水里突然翻起一阵巨大的水花。 沈十六娘那裂开的肚皮里,陆镇海的半具尸体竟然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没有下半身,只有胸腔以上的部分,拖着一长串发黑的肠子和烂肉。那张脸已经被药水泡得发白肿胀,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 “远儿......爹带你走......” 陆镇海的尸体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用两只手在水里飞快地爬行,直扑假陆归远的后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假陆归远头都没回,反手就是一枪。 砰! 子弹精准地打在陆镇海尸体的肩膀上,炸开一团黑色的血花。 但那尸体根本不知道疼,借着子弹的冲击力,反而扑得更凶,一把抱住了假陆归远的军靴,张开长满獠牙的嘴,狠狠咬了下去。 “滚!” 假陆归远一脚踹在尸体的下巴上,传出骨头碎裂的闷响。 趁着这个空档,霍沉舟猛地拔出插在箱底的骨灰钉。 失去了指甲的压制,胎书瞬间卷成一团,黑箱里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霍沉舟根本没管自己还在流血的手腕,借着拔钉的力道,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喜棺,一把按住那具身体的肩膀,将他强行压回棺材里。 “合棺!” 霍沉舟嘶吼一声,反手将骨灰钉狠狠扎进喜棺的棺盖边缘。 棺盖在骨灰钉的牵引下,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开始缓缓闭合。 假陆归远被陆镇海的尸体缠住,眼看喜棺就要合上,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戾气。 “霍沉舟,你找死!” 他举起手枪,对准了霍沉舟的后背。 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陆归远动了。 他没有冲上去挡枪,他现在的残魂状态连一阵风都挡不住。他伸手入怀,死死攥住那块歪梅蓝布。 母亲留下的那句话在脑子里疯狂回响。 “远儿莫认篮。” 不认篮,认什么? 蓝布上的针结硌得掌心生疼,陆归远的视线猛地扫过陆镇海尸体上那些用来缝合皮肉的粗糙黑线。 七针半。 歪梅蓝布上的针法,和陆镇海尸体上的缝线,是完全相反的纹路! “周砚白!” 陆归远厉声暴喝。 “把白灯砸过来!” 周砚白站在火墙后,没有任何犹豫,手腕一抖,那盏缺了一角的白纸灯打着旋儿飞向陆归远。 陆归远迎着飞来的白灯,将手里的歪梅蓝布狠狠拍在灯罩上。 轰! 白火瞬间点燃了蓝布。但烧出来的不是灰烬,而是一缕缕刺目的红线! 这些红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半空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直接罩向了正在纠缠的假陆归远和陆镇海尸体。 假陆归远的枪声响了。 子弹擦着霍沉舟的肩膀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下一秒,红线网当头落下。 陆镇海尸体上的黑线接触到红线的瞬间,立刻冒出刺鼻的白烟,发出剧烈的嘶嘶声。 “啊——” 肚皮裂开的沈十六娘突然跪倒在水里,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肚子,痛苦地翻滚起来。 假陆归远被红线网罩住,脸色骤变。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挣脱这些看似纤细的线。 “这是什么鬼东西!” 陆归远靠着轮椅,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网里的假陆归远,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冷笑。 “这叫母慈子孝。你不是喜欢当陆归远吗?今天就让你好好体验一把,陆家的家教有多严。” 红线越收越紧,假陆归远身上的军大衣被勒出一道道深深的割痕。 就在陆归远以为这一局稳了的时候,假陆归远突然停止了挣扎。 他抬起头,隔着红线网,死死盯着陆归远。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陆归远,你是不是忘了,这具身子,我也有一份。” 他猛地张开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一口黑血喷在红线网上。 陆归远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因为那口黑血,而是因为他看到,假陆归远的舌头上,竟然钉着一枚生锈的铜钱。那枚铜钱的样式,和钱有德那把缺珠算盘上掉下来的珠子,一模一样。 钱记的死当! “钱有德!” 陆归远猛地转头看向柜影。 钱掌柜抱着算盘,整个人都在发抖,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团。 “客......客官......这账,小店十六年前就结清了......他用那枚铜钱,当了喜棺里那具身子的一半控制权!” 第228章 死当与活契,共生之刑 钱有德那破铜锣一样的嗓音砸在水面上。 那枚生锈的铜钱沾着假陆归远的舌尖血,在红线网的缝隙里滴溜溜地打着转。铜钱孔眼里的绿斑被血一浸,透出一股子陈年老坟里的霉味。 喜棺里那具属于陆归远的肉身,在这一秒发出了骨头错位的脆响。 原本死死抓着棺材板的右手毫无预兆地松开,整个人像个被抽了线的木偶,重重砸回红绸垫子上。紧接着,那张脸上的皮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左半张脸维持着少年的清冷,右半张脸却扭曲出了一抹属于门外那个军阀少帅的痞气。 陆归远靠在傅铮的轮椅旁边,胸口的钉伤往外渗着冷汗。 一半控制权。 钱记的死当。 这假货在南边当了十六年的少帅,原来是用这枚铜钱把命格和这具肉身死死绑在了一起。难怪他顶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难怪他敢大摇大摆地跨进这满是死契的傅府喜堂。 “钱掌柜。” 假陆归远隔着燃烧的红线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白手套扯开领口的铜扣,露出底下缝着几根粗糙黑线的锁骨。 “钱记的规矩,认当不认人。我今天拿凭证来收房,你这当铺的伙计,是不是该搭把手?” 钱有德缩在柜影后头,双手把那把缺了两颗珠子的算盘死死搂在怀里,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 “客官,小店开门做生意,讲究个钱货两清。你十六年前当了一半的命格换了这肉身的活契,这账没毛病。可你现在要强行提货,得问问里头的住户愿不愿意搬啊。” 钱有德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偷瞄喜棺旁边的霍沉舟,再看看靠着轮椅的陆归远。 “里头现在挤着两个主,你这半张活契塞进去,算盘打不平啊。” 假陆归远冷笑出声。 “打不平就把算盘砸了。” 他舌尖抵着那枚带血的铜钱,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咒语。铜钱上的绿斑瞬间变成了刺眼的暗红,一道看不见的丝线从铜钱孔眼里射出,直直扎进喜棺里那具肉身的眉心。 霍沉舟原本按在棺盖边缘的手,被一股巨大的排斥力生生弹开。 他左手手腕的割口还在淌血,整个人顺着水面往后滑出半丈远。指甲在青砖上刮出刺耳的动静,才勉强稳住身形。 双魂共生的牵扯在那道丝线扎进肉身的瞬间,被扯到了断裂的边缘。 陆归远眼前猛地一黑。 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被一股外来的蛮力强行往外挤。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钝锯子,在他那本就残破的魂魄上一点点地拉扯。 这假货在抢身体的控制权。 “滚出去!” 喜棺里,属于陆沉舟的那半缕残魂发出了凄厉的嚎叫。肉身的左半张脸死死咬着嘴唇,试图夺回身体的支配。可右半张脸却已经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只充满贪婪和暴戾的眼睛,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这壳子真不错。干净,结实,比我身上这些烂肉强多了。” 假陆归远的声音直接从喜棺里那具肉身的嘴里飘了出来。 那人站在红线网里,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魂魄却已经顺着铜钱的活契,强行挤进了喜棺里。 霍沉舟从水里站起来,眼底的血丝红得要滴出血来。他顾不上手腕的伤,大步跨向喜棺,想要伸手去掐那具肉身的脖子,把假陆归远的魂魄逼出来。 “别碰他!” 陆归远厉声喝止。 他撑着轮椅扶手,连带起半个身子的重量,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现在是个空壳子,你拿什么去压活契?你碰他,你剩下的那点命格都会被他吸干!” 霍沉舟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棺材板只有不到一寸。 “那怎么办。” 霍沉舟转过头,看着陆归远。 “他有一半控制权,他进去了,你这具身子就真的成了他的。” 陆归远看着喜棺里那具正在剧烈挣扎的肉身,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 他伸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冷汗,把手指上的水渍随意地甩在地上。 “一半控制权是吧?行啊。钥匙既然在他手里,门就给他敞开。让他进。” 霍沉舟愣了一下。 周砚白提着白灯站在火墙后头,皱起了眉头。 “陆少爷,活契一旦落锁,神仙难救。” “周朝奉,你这买卖做久了,脑子也跟着生锈了?” 陆归远松开抓着轮椅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了两步。水面上那条原本用来压制他的青火线,此刻已经被白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当的是这具肉身的一半控制权。他想要壳子,没问题。但他是不是忘了问一件事。” 陆归远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喜堂,死死盯住红线网里那具僵硬的躯壳。 “这壳子里,现在装的是谁的痛。” 话音落地的瞬间,陆归远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去抢夺身体的控制权,也没有去阻挡那道从铜钱里射出来的红线。他做了一个极其疯狂的举动。他放开了自己对双魂共生诅咒的所有压制。 双魂共生,感官共享。 霍沉舟这十六年来替他挡下的灾,受过的伤,在这具肉身里积攒下来的所有阴寒和痛楚,一直被陆归远的残魂死死压在识海的最深处。 现在,门开了。 假陆归远拿着半张活契,兴高采烈地冲进了这具肉身。 “这身子......” 喜棺里,那张扭曲的脸上刚刚浮现出一丝得逞的狂喜。 下一秒。 狂喜直接凝固成了见鬼般的惨叫。 “啊——” 声音不是从喜棺里传出来的,而是从红线网里那个僵硬的假陆归远嘴里爆发出来的。 那枚含在舌尖上的铜钱直接被一股巨力喷了出去,砸在水面上溅起一朵血花。 假陆归远整个人像触电一样跪倒在水里。 他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明明没有任何伤口,可他却疼得在地上疯狂打滚。军大衣在积水里搅和成了烂泥,白手套在水底的青砖上抓出了十道血印子。 “痛......断了......我的手腕断了......” 假陆归远在水里翻滚,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这还没完。 紧接着,他猛地反手去抓自己的肩背。指甲把军大衣的布料生生撕开,在自己完好的皮肉上抓出一条条深可见骨的血槽。 那种被阴亲红绳勒进骨头缝里的剧痛,那种肩背裂开一条缝的撕裂感,毫无保留地顺着那一半控制权,百分之百无滤镜地砸进了他的神经里。 陆归远站在水里,看着在网里挣扎的假货。 “少帅,这房租的滋味怎么样?” 陆归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你抢的是个干净的壳子?这具身子里,装的可是霍沉舟被沈家折腾了十六年的烂账。你既然占了一半的控制权,这账,你也得替他还一半。” 假陆归远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过载的痛觉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吐着黄水。眼球里的红血丝密集得像是一张蜘蛛网,随时都会爆裂开来。 痛觉这东西,活人比残魂敏感一万倍。 陆归远是残魂,还能靠着执念硬扛。霍沉舟习惯了忍受,能把痛觉咽进肚子里。 可这个用烂肉拼凑出来的南边少帅,这十六年来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种直击灵魂的酷刑。 “切断......给我切断......” 假陆归远一边呕吐,一边在水里摸索那枚被吐出来的生锈铜钱。 他怕了。 他不要这具身子了。再待下去,他会被活活疼死。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拿我陆归远当什么了?” 陆归远冷眼看着他在水里摸爬滚打。 “钱掌柜,钱记的死当,有半路退单的规矩吗?” 钱有德抱着算盘,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这规矩。活契落了锁,除非肉身毁了,或者当票碎了,否则这账,得算到死。” 假陆归远听到这句话,眼里闪过一丝狠辣。 他摸到了那枚生锈的铜钱。 没有任何犹豫,他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口直接对准了地上的铜钱。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铜钱的边缘。 生锈的铜片在水里炸开,碎成了三四瓣。 活契断了。 喜棺里的肉身猛地停止了抽搐,右半张脸上的痞气瞬间消散,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平静。 霍沉舟趁机一把扣住棺材板,将棺盖强行合拢了三分之二,只留下一条缝隙用来透气。 假陆归远趴在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上的衣服全湿了,混着血水和呕吐物,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他输了。 输在不知道这具身体里到底藏着多大的因果。 但局势并没有因为他的退却而好转。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假陆归远和喜棺吸引的时候,红线网的另一个角落里,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变。 陆镇海的那半具尸体。 刚才假陆归远吐出的那口带血的唾沫,连带着那枚铜钱,恰好落在了距离尸体不到半尺的地方。 铜钱被子弹打碎的瞬间,那些沾着假陆归远舌尖血和铜锈的碎块,并没有沉入水底。 而是被陆镇海尸体上那些拖拉在外的发黑肠子,像触手一样卷了起来,直接塞进了那张长满獠牙的嘴里。 嘎嘣。嘎嘣。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喜堂里响起。 尸体在吃那半张活契的碎片。 沈十六娘干瘪的肚皮彻底塌陷了下去,她整个人像一张破布一样瘫在水里,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全黑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正在咀嚼的陆镇海尸体。 “吃吧......吃饱了......带远儿回家......” 她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呢喃。 随着咀嚼声的加剧,陆镇海那半具尸体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变化。 原本只有胸腔以上的部分,此刻竟然顺着那些发黑的肠子,开始往下生长出骨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是白色的骨头。 是青黑色的、带着粘液的骨骼。 那是沈十六娘这十六年来用傅府的生气养出来的煞骨。煞骨顺着肠子飞速往下延伸,在眨眼间就拼凑出了两根粗壮的腿骨。 紧接着,水面上的暗红积水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腿骨往上爬,化作一层猩红的皮肉,将那半具残缺的尸体彻底补全。 一个身高将近两米,浑身滴着血水,长着陆镇海脸庞的怪物,在红线网里缓缓站了起来。 它吃掉了假陆归远的半张活契,等于把假陆归远那部分命格连同对肉身的渴望,全部吞进了肚子里。 怪物转过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肿胀眼球,越过地上的假陆归远,直接锁定了喜棺里的那具肉身。 “我的......” 怪物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分不清是陆镇海还是假陆归远的嘶吼。 它抬起那只刚才被雪茄烫出焦痕的手,一把抓住了罩在头顶的红线网。 白火烧成的红线在它手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冒出大量的白烟。但它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硬生生地将红线网扯开了一道口子。 “周砚白!” 陆归远大喊一声。 周砚白手里的白灯已经提了起来,灯罩里的白火疯狂跳动,眼看就要倾泻而出。 “慢着。” 一个沙哑到了极点的声音,突然从陆归远身后的轮椅上传来。 陆归远猛地回头。 瘫痪在轮椅上、原本已经因为保人线断裂而长出尸斑的傅铮,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灰败得像个死人,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清明。 傅铮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自己脖子底下的衣领。 他没有去管站起来的怪物,也没有去看水里的假陆归远。 他的手指夹着那半颗从沈十六娘肚子里滚出来的断佛珠,借着指甲的力道,在自己脖子上的皮肉里,狠狠划开了一道口子。 没有血流出来。 只有一根极细的、金色的线,被他从皮肉底下挑了出来。 “沈先生。” 傅铮看着站在水里满脸惨白的沈砚灯,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 “你真以为,我傅府压了十六年的箱子,靠的只是一根保人线?” 他手指猛地一勾。 那根金线被他生生从脖子里抽了出来。 同一时间。 陆归远脚下,那根刚才被他用来钉死婴孩鞋鞋底血字的骨灰钉。 突然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直接从傅府的青砖地里拔地而起,悬停在了水面上半寸的位置。 骨灰钉的钉尖上,缠着一根一模一样的金线。 线的那头,连着傅铮的手指。 “傅某十六年前收的,可不止是一笔死账。” 傅铮将手里的金线在指尖绕了两圈。 “还有这梅花巷十六号地底下的,半条龙脉。” 第229章 龙脉反噬,双魂同躯 金线绷紧的动静细小得微不可察。但在这一秒,整个喜堂的活人死人都听见了。 傅铮灰败的指尖绕着那根泛着冷光的线。水面上悬停的骨灰钉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隆隆声。青砖铺就的地面开始毫无预兆的龟裂,裂缝里没有水渗下去,反而是地下的泥腥味混着一种陈年老香灰的味道直往上翻。 沈砚灯站在水里,老树皮一样的脸皮剧烈抽动,眼角的皱纹里挤满了骇然。 “龙脉......你把梅花巷十六号的龙脉抽到了傅府地底下!” 老头子的声音破了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强行刮在一起。 傅铮没看他,只盯着指尖那根金线,喉咙里咳出一口带黑血的唾沫。 “沈先生在京城做了一辈子买卖,怎么连最基本的账都算不明白。傅某病了十六年,光靠沈十六娘肚子里那点煞气,顶多能保个全尸。要想真正在这乱世里坐稳督军的位子,没有地气托底,拿什么去抗外头的枪炮。” 陆归远靠着轮椅,胸口的钉伤被这股翻上来的地气一冲,疼得他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这老狐狸。原来当年傅铮收下那口箱子,根本不是为了什么遗腹,而是看中了沈砚灯用来养箱子的那块风水宝地。他借着压箱子的名头,暗中把梅花巷底下的龙脉牵了一根线,生生绑在了自己的命盘上。 难怪他刚才敢扯断保人线。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水里的假陆归远还没缓过劲来,正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听到这话,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上爬满戾气。 “你个半死不活的残废,搞根破线就想吞局?老子在南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天这壳子老子要定了!” 他连滚带爬的去捡掉在水里的勃朗宁手枪,枪口直接对准了轮椅上的傅铮。 砰! 枪响了。 子弹穿透水雾直奔傅铮的面门。 傅铮眼皮都没抬,绕着金线的手指轻轻往上一挑。 悬停在水面上的骨灰钉直接化作一道黑灰色的残影。 当! 火星四溅。那颗黄铜子弹竟然在距离傅铮眉心不到两寸的地方,被骨灰钉硬生生从中间劈成了两半。变形的弹头擦着傅铮的耳边飞过去,打进后面的红木柱子里。 假陆归远手里的枪还冒着青烟,整个人僵在水里。 “南边的规矩,傅某不懂。” 傅铮手指微微一顿,骨灰钉在半空中转了个弯,钉尖直指假陆归远。 “但京城的规矩,擅闯私宅者,死。” 骨灰钉毫无征兆的扎向假陆归远的大腿。血光乍现,骨灰钉直接洞穿了皮肉,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青砖地上。 杀猪般的惨叫声在喜堂里回荡。 陆归远看着在水里疯狂扑腾的假货,心里暗自盘算。这金线连着地脉,骨灰钉现在就等于是一座搬不动的山。硬碰硬绝对没戏,得找个口子撕开。 就在这时,那只长满煞骨的怪物动了。 吃掉活契碎片的陆镇海残尸,此刻已经完全长出了青黑色的腿骨,外面裹着一层猩红的血肉。它根本不管被钉在地上哀嚎的假陆归远,肿胀的眼球死死锁住喜棺里那具肉身。 “我的......壳子......” 怪物迈开沉重的脚步,踩得地面的青砖寸寸碎裂。它扬起那只被雪茄烫焦的手,朝着喜棺的棺材盖狠狠砸了下去。 “合棺!” 棺材里的霍沉舟发出一声低吼。他左手手腕的割口还在淌血,右手死死扣住棺盖内侧的边缘,拼尽全力往里拉。 砰! 怪物的拳头砸在棺盖上,厚实的阴沉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木屑横飞。霍沉舟的手指被震得脱了力,棺盖硬生生被砸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一只散发着恶臭的血手直接顺着缝隙伸了进去,一把抓住了霍沉舟淌血的左手手腕。 “滚开!” 霍沉舟反手去掰那几根粗壮的指骨,可那怪物的力气大得出奇,指甲直接掐进了他手腕的旧伤口里。 陆归远的残魂一阵剧烈的抽痛,这种活生生被撕扯皮肉的触感顺着共生诅咒全盘压了过来。他咬着牙,强行把痛呼咽下去,目光死死盯住水底那团被骨灰钉扯出来的金线。 傅铮的手指再次动了。 “陆老爷既然已经入土,就别出来凑热闹了。” 骨灰钉从假陆归远的腿上猛然拔出,带起一长串血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接扎向怪物的后脑勺。 怪物察觉到了危险,抓着霍沉舟手腕的血手猛地一松,转身挥出一巴掌拍向骨灰钉。 咔嚓。 煞骨和骨灰钉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怪物的手骨被钉尖生生削掉了一半,但骨灰钉也被这股蛮力撞得偏离了方向,扎进了旁边的水里。 傅铮咳嗽了两声,手指上的金线绷得更紧了。 “周朝奉,你周家既然管影,这满屋子的烂账,你打算怎么收场?” 周砚白提着白纸灯,灯罩里的白火已经压到了极限。他看了一眼正在和怪物缠斗的骨灰钉,又看了一眼喜棺里的霍沉舟。“周家只认当票不认人。傅督军既然抽了龙脉,这局就已经超出了周家的买卖范围。不过......” 周砚白手腕一翻,白纸灯在半空中转了个圈。 “梅花巷的龙脉,十六年前是霍家少爷用命填的。你用别人的命盘垫脚,这账,阎王爷那儿算不过去。” 陆归远听到这话,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一道口子。 对啊! 梅花巷十六号。那是他陆归远原本该死的地方,是霍沉舟用纸人替死术,把自己的命格填进去,才换了他十六年的残魂不灭。 那条龙脉的底子,浸透的是霍沉舟的血! “霍沉舟!” 陆归远不顾一切的冲着喜棺大喊。 “胎书上的血!用你的血去盖那条金线!那是你的地盘,别让这老瘸子拿你的东西耀武扬威!” 喜棺里,霍沉舟正被那怪物逼得节节败退。听到陆归远的喊声,他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用右手大拇指抹了一把左手手腕上涌出的鲜血。 他没有去管头顶砸下来的怪物,而是猛地翻身,半个身子探出棺材外,将沾满鲜血的右手狠狠拍在水面上。 “血引!” 霍沉舟沙哑的嗓音在水面上炸开。 血液接触到水面的刹那,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活物一样飞速游动,直接朝着那根连接着骨灰钉的金线缠了上去。 傅铮眼皮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的往回缩。 “你敢!” 晚了。 霍沉舟的血已经碰到了金线。 原本泛着冷光的金线在接触到血液的当口,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滋啦声,表面冒出大量的白烟。金色的光芒被暗红色的血污迅速侵蚀,顺着线身一路往上蔓延,直逼傅铮的手指。 这根金线本质上是梅花巷地气的具象化。而霍沉舟的血,就是那块地气十六年前认下的主印! 傅铮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感觉到指尖传来一股极其霸道的反噬力,那股力量顺着金线直接钻进他的经脉,要把他这十六年借来的生气强行抽走。 “断!” 傅铮当机立断,左手夹起那半颗断佛珠,狠狠切在金线上。 金线应声而断。 失去控制的骨灰钉当啷一声掉进水里,彻底成了一块废铁。 但反噬已经造成了。傅铮脖子上的伤口突然崩裂,喷出一股黑血,整个人重重的砸在轮椅靠背上,进气多出气少。 “督军!” 傅府的下人们乱作一团,却没人敢上前。 金线断裂的这一下,整个喜堂的地面发生了剧烈的坍塌。青砖大面积的往下陷,底下的泥水疯狂的往上涌。 那只长满煞骨的怪物失去了骨灰钉的牵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再次扑向喜棺。 这一次,它没有去抓霍沉舟,而是直接用两只血淋淋的手臂抱住了整个棺材,试图将这口阴沉木打造的容器连根拔起。 “我的......全都归我......” 怪物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贪婪声。 霍沉舟因为强行催动血引,整个人虚脱的趴在棺材沿上。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怪物,右手摸向了棺材底部的红绸垫子底下。 那里藏着陆归远死前留下的一把生锈的剪刀。 就在霍沉舟准备做最后殊死一搏的时候。 变故突生。 瘫在水里的沈十六娘,那个肚皮彻底塌陷、眼看就要断气的女人,突然直挺挺的坐了起来。 她没有去看怪物,也没有去看傅铮。 她那双全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的盯住了站在柜影后头、一直死死抱着算盘的钱有德。 “钱掌柜......” 沈十六娘的声音不再是那种风箱漏气的呢喃,而是变得异常清晰,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气。 “十六年前......你收了沈家的当票......把这口箱子送进傅府......你是不是忘了给收据......” 钱有德脸上的肥肉猛地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算盘差点掉进水里。 “沈家娘子,你......你别乱说话。小店的规矩,活契死当,两清了。” “两清?” 沈十六娘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干瘪的嘴唇一直裂到了耳根。 她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向自己塌陷的肚皮。 “我拿我自己的命格......当了这十六年的煞气......你钱记的收据,就在我肚子里啊。” 话音刚落,她那裂开的肚皮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点幽绿色的光。 不是磷火。 那光芒太凝实了,像是一颗被封存了百年的夜明珠,透着一股子让人灵魂发颤的诡异气息。 陆归远站在轮椅旁边,看到那点绿光的这会,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恐怖的念头。 钱记当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十六年前沈砚灯拿霍沉舟的命格去填箱子,钱有德作为中间人,怎么可能不留后手? 那点绿光慢慢从沈十六娘的肚皮里飘了出来。 是一枚完整的、没有一丝缺口的玉算盘珠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钱有德看到那颗珠子,扑通一声跪在了水里,连连磕头。 “大掌柜显灵......大掌柜显灵......小人没坏规矩......” 那颗玉算盘珠子在半空中滴溜溜的转了一圈,突然化作一道绿色的闪电,直接射向了正抱着喜棺的怪物。 噗嗤! 玉珠子毫无阻碍的穿透了怪物猩红的皮肉,直接砸进了它胸腔中央那根最粗壮的煞骨里。 怪物浑身僵硬,抱着喜棺的手臂失去了力量。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胸口的皮肉开始疯狂的溃烂,绿色的火焰顺着煞骨往外烧,眨眼间就把它的上半身烧成了一堆灰烬。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那颗玉珠子烧毁了怪物的上半身,却没有停止。它顺着残存的腿骨一路往下,直接钻进了地底那条被傅铮切断的龙脉缺口里。 轰! 整个傅府爆发出一次剧烈的震动。 这一次不是坍塌,而是一股庞大、阴寒的地气,被那颗玉珠子强行从地底抽了出来,化作一道绿色的气柱,直冲房顶。 “钱有德!” 周砚白厉声怒喝,手里的白纸灯直接砸向钱有德。 “你们钱记疯了吗!敢动地气枢纽!” 钱有德连滚带爬的躲开白纸灯,胖脸上满是惊恐。 “不关我的事!是大掌柜的死契!那珠子要收这满屋子的烂账!” 绿色的气柱在半空中散开,化作漫天的绿色光雨,无差别的落向喜堂里的每一个人。 陆归远首当其冲。 他本就是残魂状态,被那绿光一照,整个魂魄像被扔进了油锅里。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喜棺那边传来。 “不!” 陆归远拼命想要抓住旁边的轮椅,但他的手直接穿透了木头。 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被这股外来的地气彻底引爆。 他感觉到自己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强行拖拽,直接砸进了喜棺里那具肉身之中。 视线陷入短暂的黑暗。 下一秒,陆归远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喜堂残破的屋顶,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和木屑的腐朽味。 他动了动手指,真实的触感传来。他摸到了红绸垫子的纹理。 他还阳了? 不对。 陆归远察觉到了异常。 他确实回到了这具身体里,但他只能控制左半边身子。 而他的右半边身子,正死死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呼吸声,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不是那个假陆归远。 是霍沉舟。 “归远。” 霍沉舟的声音就在他的脑子里,或者说,就在这具身体的右半边声带里震动。 “门关死了。” 陆归远偏过头,用左眼看着自己握着剪刀的右手。 这具身体的右眼,正透过一面碎裂的铜镜,静静的看着他。 一具肉身。 两个完整的意识。 在钱记死契和地气灌体的催化下,双魂共生跳过了互相压制的阶段,变成了荒谬的物理共存。 陆归远试着操控左手去按住右手的剪刀。 两只手在半空中死死抵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同时暴起,那是一种自己和自己较劲的诡异触感。左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是属于这具肉身的温热;而右手传来的力道,带着霍沉舟特有的那种狠厉。 “霍沉舟,你把剪刀放下。” 陆归远咬着牙,控制着左半边脸的肌肉,挤出一句话。声音出口,带着一半清冷,一半沙哑的杂音,听得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放不下。” 右半边嘴唇动了一下,霍沉舟的意识通过神经直接传递过来。 “这剪刀是开过刃的阴器。外头那东西没死透。” 顺着右眼的视线,陆归远看到了地上的那一堆灰烬。 绿色的火焰还在燃烧,但灰烬底下,那两条粗壮的煞骨腿并没有化成灰。相反,那些碎裂的青砖和泥水,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那两条腿骨汇聚。 沈十六娘塌陷的肚皮里,再次传出那种风箱漏气的呢喃。 “远儿......娘还有命......娘还能养......” 她干枯的双手猛地插进旁边的水里,竟然硬生生从水底捞出了刚才被骨灰钉劈成两半的黄铜子弹。 她把那半颗带着假陆归远残存命格的子弹,直接塞进了自己嘴里。 咯嘣。 牙齿咬碎子弹的动静刮过耳膜。 这疯婆子要把自己的命盘也填进去! 陆归远在心里骂了一句。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随着沈十六娘咽下子弹,那两条煞骨腿开始重新往上生长出血肉。这一次,长出来的不是陆镇海的皮囊,而是混合着黄铜色泽的、犹如铠甲一般的角质层。 “周朝奉!” 陆归远用左手拍在棺材板上,借着力道让这具极度不协调的身体半坐起来。 “你们钱记的算盘珠子不管用了!再拖下去,这屋子里的人全得给这怪物当口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砚白站在火墙残骸后面,白纸灯的光芒已经被漫天的绿光压制得只剩下巴掌大小的一圈。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钱有德,又看了一眼正在重组的怪物。 “钱记的死契只收账,不管杀人。那颗玉珠子抽了地气,只是为了拿走傅铮欠下的利息。至于这怪物......” 周砚白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白纸灯的灯罩上。 “周家管影。这东西已经脱了人影的范畴,成了地煞。我手里的白火,烧不动地煞。” “烧不动就拿命去填!” 水里突然传出一声暴喝。 那个被骨灰钉扎穿大腿、一直趴在水里装死的假陆归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拔出了腿上的钉子。他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只剩下一发子弹的勃朗宁。 他没有开枪打怪物,而是把枪口对准了瘫在轮椅上的傅铮。 “老瘸子,你抽的地气,你惹的烂摊子。今天老子活不成,你也别想捞到全尸!” 砰! 最后一发子弹脱膛而出。 傅铮此刻正处于金线反噬的极度虚弱中,根本无力躲闪。子弹直接打穿了他的右侧肩膀,巨大的冲击力连带着轮椅一起翻倒在水里。 “咳......” 傅铮在泥水里挣扎了两下,灰败的脸上扯出一个惨烈的笑。 他没有去捂流血的肩膀,而是用仅存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泛黄的当票。 那是十六年前,沈砚灯交给他的,那口装有胎书黑箱的当票。 “钱掌柜。” 傅铮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在这种死寂中,却偏偏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傅某这辈子,从不欠账。这张当票的活契,傅某今天......赎了。” 他将那张当票直接按在了自己肩膀冒出的血窟窿上。 钱有德看到那张当票,整个人像过了电一样弹了起来。 “使不得!督军使不得!那当票是用你的寿数抵押的,你现在赎当,拿什么去付违约金!” 傅铮没有回答。 当票接触到鲜血的瞬间,直接燃烧起来。烧出来的不是火,而是一缕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黑气。 这缕黑气没有飘向钱有德,也没有飘向那颗玉算盘珠子。 它直接钻进了倒在水里的黑箱之中。 那个装着胎书的黑箱,在这一刻,发出了剥壳般的碎裂声。 陆归远坐在喜棺里,左眼死死盯着那个黑箱。右半边身体里的霍沉舟,也同时绷紧了神经。两人握着剪刀的手,在这股未知的压迫感下,竟然奇迹般的达成了一致,将剪刀的尖端对准了外面。 黑箱彻底碎裂。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绝世法器。 只有一团包裹在黑气中的、巴掌大小的肉泥。 那团肉泥在接触到空气的当口,开始剧烈的蠕动、膨胀。它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漫天的绿光地气,以及傅铮当票烧出来的黑气。 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陆归远在心里盘算,能让傅铮拿命去换的东西,绝对不是善茬。 “沈十六娘真正的‘遗腹’。” 霍沉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凝重。 “十六年前,沈砚灯用我的名,养的根本不是陆镇海的尸体。陆镇海只是个容器。这团肉泥,才是吸干了梅花巷龙脉地气的真正源头。” 那团肉泥膨胀到了半人高,显化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 但它散发出来的气息,让正在重组煞骨的沈十六娘都停止了动作。 沈十六娘直勾勾的看着那个人形肉块,眼角竟然流出了两行黑色的血泪。 “我的......孩子......” 肉块没有理会沈十六娘。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慢慢裂开了一道缝隙,像是一张嘴。 “饿......” 一个空灵、却又带着无尽怨毒的声音,在整个喜堂的上空炸响。 肉块转向了喜棺。 它要吃掉这具拥有两个意识、承载着最完美命格的肉身。 陆归远感觉到左半边身子一阵发寒。他转头看向右半边身子,发现霍沉舟控制的右眼,正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归远。” 霍沉舟在脑海里说。 “剪刀借我用一下。” 没等陆归远答应,右半边身子发力,夺过了剪刀的控制权。 霍沉舟没有用剪刀去刺那个肉块。 他反手握住生锈的剪刀,将锋利的尖端,直接对准了这具身体的眉心。 “你疯了!” 陆归远拼命用左手去抓右腕。 “你扎下去,我们俩都得死!” “不死,门怎么开。” 霍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剪刀的尖端刺破了眉心的表皮。 一滴殷红的鲜血,顺着鼻梁流了下来。 就在鲜血流出的刹那,喜堂外,那场一直没有停歇的大雪,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碎的、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从傅府紧闭的正红色大门外,清晰的传了进来。 嘎吱。嘎吱。 伴随着抓挠声,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幽幽的飘了进来。 “霍家少爷......十六年了......你欠奴家的那口薄皮棺材......该结账了......” 第230章 借鬼开门,剥皮阵眼 生锈的剪刀尖端扎进眉心。 殷红的血珠顺着鼻梁骨往下滚。血液流过左半边冷清的脸颊,也划过右半边紧绷的嘴角。口腔里泛起一股浓重的腥甜味,这股味道毫无阻碍地在两人的共同嗅觉里炸开。 门外那句讨债的话音刚落,喜堂里那团半人高的肉泥停止了蠕动。 它没有五官的脸上那道裂缝慢慢合拢,转头面向那扇紧闭的正红色大门。 陆归远控制着左半边身子,胃里一阵痉挛。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当下的局势。用肉身的眉心血做引子,这在走阴的行当里叫活人开门。十六年前霍沉舟在梅花巷填进去的因果太多,外头的凶煞被挡在傅府的门神和残存地气外面进不来。现在霍沉舟自己给自己放血,等于主动撤了肉身的阳火,给门外的东西递了张通行证。这疯子是想把外头的煞神拉进来搅局。万一门外的东西比肉泥更凶,这具身体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这笔烂账你到底欠了多少人。” 陆归远控制着左半边嘴唇,咬出这几个字。这具身体的声带发出一种砂纸打磨木头般的杂音。 “不多。” 霍沉舟的意识顺着神经传来。右半边身子发力,拔出了眉心的剪刀。 “刚好够把这屋子里的活人死人全埋了。” 嘎吱。 正红色的大门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厚重的门板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外头的风雪夹着一股陈年老木头腐烂的酸臭味倒灌进来。 两扇门板当场倒塌,砸在水面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门槛外面站着个女人。 一堆被冻得发青的烂肉硬塞进了一件大红色的寿衣里。她背上用生锈的铁钉钉着一块薄薄的棺材板。棺材板上用朱砂写着霍沉舟的名字。 钱有德缩在柜台底下,脸上的肥肉挤作一团,连滚带爬地往周砚白身后躲。 “梅花巷的扎纸柳!十六年前就是她爹给霍少爷扎的替死纸人!她这是把纸人的怨气全背自己身上了!” 扎纸柳背着棺材板,僵硬地跨进门槛。她脚底下的水面顷刻间结出一层黑色的冰。 “霍家少爷......你拿我爹的命填了龙脉......今天拿你的肉身来还......” 肉泥怪物发出一声空灵的尖啸。它感觉到了领地被侵犯,那道裂缝再次张开,直接喷出一大口黑气,直奔扎纸柳的面门。 扎纸柳连躲都没躲。她背上的棺材板发出木材开裂的脆响,里头伸出十几只惨白的手,一把抓住了那些黑气,生生扯成了碎片。 旁边重组完毕的沈十六娘动了。 她现在浑身长满黄铜色的角质层,一瘸一拐地挡在肉泥怪物前面,护犊子似的张开双臂。 “滚......别碰我的孩子......” 扎纸柳伸出长满黑毛的手,一把掐住沈十六娘的脖子。两只非人的怪物直接在水里撕咬起来。黄铜角质和冻僵的皮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肉泥怪物那张裂缝里,突然伸出十几条长满倒刺的肉须。这些肉须抽打在水面上,卷起一地的青砖和泥浆,直奔扎纸柳的脖颈。 扎纸柳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口黑色的尸气。她背上的薄皮棺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棺材盖猛地弹开一半,里面居然滚出了几颗扎着红头绳的纸人脑袋。 纸人脑袋落在水里,迎风见长,转眼间变成了几个一人高的纸扎童男童女。它们脸上涂着劣质的胭脂,咧着鲜红的嘴唇,直接扑向那些肉须。 纸手和肉须缠绕在一起,发出皮肉与纸张摩擦的刺耳声。纸人被肉须勒断了胳膊,流出的不是血,而是黑色的墨汁。肉须被纸人咬下一块,掉在水里立刻化成一滩腥臭的黄水。 沈十六娘趁着这个空档,从侧面撞向扎纸柳。她身上的黄铜角质层在残破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沈十六娘的肩膀撞在扎纸柳的胸口,将她整个人撞得往后滑出好几尺,背上的棺材板重重地磕在门槛上。 扎纸柳从地上爬起来,胸口的寿衣被撞出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塞满稻草和黄泥的躯干。她根本不是活人,甚至连尸体都算不上,她是一个借着尸气和怨念活过来的纸扎怪物。 “走。” 霍沉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右腿往棺材外跨出一步。 陆归远没防备,左半边身子还留在棺材里。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从喜棺里翻了出来。 扑通。 肉身砸进冰冷的水里。眉心的伤口被脏水一激,痛感顺着共生诅咒,直接翻倍砸进两个意识的深处。 陆归远疼得双眼发黑,左手抠住水底的青砖。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混蛋赶着去投胎连个招呼都不打,两条腿各走各的,非得把胯骨劈折了不可。 左手撑住地面的当口,手掌被碎瓷片划出一道口子。他胸腔里传来一阵极度诡异的撕扯感。左边的心脏因为愤怒跳得飞快,右边的心跳却沉稳得像一块石头。左肺正急着吸入冷空气,右肺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往外呼气。两股相反的生理指令在同一具躯壳里撞车,直接导致肉身爆发出剧烈的咳嗽。 “咳......你能不能把呼吸的控制权交给我。” 陆归远在脑海里骂道。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左右互搏的窒息感憋死了。 “交给你,然后由着你把我们俩带进那团肉泥的嘴里吗。” 霍沉舟的意识冷冷地顶了回来。 “你这具身子十六年没活动开吗?关节生锈得跟破庙里的门轴一样。” 陆归远控制着左半边脸,翻了个白眼。 “你一个死了十六年的残魂,有什么资格嫌弃活人的关节。” 霍沉舟反唇相讥,右腿发力,将身体重新撑了起来。 就在肉身刚站稳的刹那,水底下突然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了肉身的右腿。 是那个假陆归远。 他大腿上还留着被骨灰钉扎穿的血洞,手里的勃朗宁手枪已经没了子弹。他整个人泡在混着内脏和冰渣的脏水里,脸上的皮肉因为极度的不甘而扭曲着。 “老子在南边爬了十六年......这壳子是我的......你们谁也别想走......” 假陆归远张开嘴,露出沾满泥沙的牙齿,直接朝着肉身的右边小腿骨咬了下去。 霍沉舟控制的右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这种痛觉通过双魂共生的诅咒,一滴不漏地砸进了陆归远的神经里。陆归远疼得闷哼一声,左手直接抠进了门框的木头缝里,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 “滚开!” 霍沉舟在脑海里发出一声低吼。 右手里那把断了半截的生锈剪刀,毫不犹豫地反手扎了下去,直接捅穿了假陆归远的手背,将他的手死死钉在青砖地里。 假陆归远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下意识地松开了嘴。 陆归远趁机控制左脚,抬起军靴,一脚踩在假陆归远的脸上,借着反作用力,将右腿强行拔了出来。 “没时间了。” 右半边身子强行撑起地面。霍沉舟控制的右手握着生锈的剪刀,在水里划出一道口子,割断了一根缠过来的物件。 缠上来的是一根金线。 傅铮轮椅底下散落出来的地脉残根。 傅铮瘫在翻倒的轮椅旁边,右边肩膀的血窟窿还在往外冒黑气。他还没死透。那双灰败的眼睛盯着在水里挣扎的肉身。 “傅某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傅铮仅存的左手抠着泥水,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咒语。水底下的金线像活过来的毒蛇,顺着肉身的脚踝往上爬。 陆归远感觉到左脚脚踝被勒紧。金线嵌进皮肉,那种抽离地气的刺痛感让他喉咙里泛起血腥味。 “砍断它!” 陆归远在脑海里吼。 右手的剪刀狠狠扎下去。 当! 生锈的剪刀砍在金线上,直接崩断了半截。金线连个缺口都没留下。 “这是梅花巷的地气,普通的阴器切不断。” 霍沉舟的声音透着一种冷硬的无奈。 陆归远胸腔大幅度起伏了一下。他控制左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被烧得只剩下一角的歪梅蓝布。 刚才他用这块布烧出了红线网。现在这布上还残留着母亲留下的一点执念。 远儿莫认篮。 母亲的话再次浮现。 陆归远将那块残布按在脚踝的金线上。 “周朝奉!借点火!” 陆归远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喊。 周砚白站在火墙残骸后,手腕一抖。白纸灯里飞出一星白火,精准地落在歪梅蓝布上。 轰。 蓝布燃烧起来。一团刺鼻的焦糊味直接从布料纤维里炸开。 金线遇到这股焦糊味,松开了脚踝,缩回了水底。 那是陆镇海当年用来缝合尸体的黑线气息。歪梅蓝布反转了阴阳,把缝尸的死气强行灌进了地脉金线里。 傅铮受到牵连,喷出一大口黑血,彻底昏死过去。 陆归远和霍沉舟靠着这种诡异的配合,硬生生从水里爬了起来。左腿和右腿经过短暂的磨合,终于能勉强走出一条直线。 他们避开中间正在疯狂互撕的三只怪物,朝着喜堂后门的走廊挪动。 钱有德抱着算盘,看着扎纸柳撕扯沈十六娘的画面,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翻倒的供桌旁边。 “这账没法算了......大掌柜的死契抽了地气,把梅花巷十六年前的脏东西全引过来了!周朝奉,你们周家管影,这满屋子的煞气,你那盏破灯罩得住吗。” 周砚白提着白纸灯,灯罩里的白火已经被压制得只剩下黄豆大小。他冷眼看着钱有德。 “钱掌柜,你最好祈祷那怪物先吃你。扎纸柳背着的是当年霍沉舟欠下的命债,她今天不见血是不会走的。至于那团肉泥......” 周砚白的目光落在那个没有五官的肉块上。 “那是沈砚灯用梅花巷半条龙脉养出来的恶疮。它饿了十六年,现在急需一具完美的命格来当容器。陆归远和霍沉舟共用的那具肉身,就是它眼里最香的肉。”钱有德打了个寒颤,把算盘抱得更紧了。 “那咱们还不跑。” “跑。”周砚白冷笑一声,“你看看大门外头。” 钱有德探出脑袋,顺着被撞开的大门往外看。 原本应该是傅府宽敞的青石板前院,此刻却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乱葬岗。风雪中,隐隐约约立着无数个纸扎的人影。那些纸人全都画着诡异的笑脸,正齐刷刷地盯着喜堂的方向。 梅花巷十六号的阴宅,跟着扎纸柳一起搬过来了。 “出不去了。”周砚白握紧了灯杆,“今天这喜堂,是个死局。” 就在陆归远和霍沉舟即将跨过后门门槛的当口。 身后传来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分离声。 沈十六娘那条长满黄铜角质的手臂,被扎纸柳硬生生扯了下来。黄色的脓水溅了一地。 扎纸柳踩着沈十六娘的脑袋,那双没有瞳孔的全白眼珠,越过满地的狼藉,直勾勾地钉在了陆归远和霍沉舟共同控制的这具肉身上。 她没有去看肉泥怪物。她丢下手里的断臂,拖着背上的薄皮棺材,一步步走向后门。 “霍家少爷......” 扎纸柳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 她停下脚步,歪了歪那颗快要掉下来的脑袋。全白的眼珠子里,倒映出陆归远那半张清冷的侧脸。 扎纸柳干瘪的嘴唇裂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你居然还活着......当年那个被霍沉舟亲手剥了皮的阵眼......” 这句话砸在地上。 陆归远控制的左半边身子僵在原地。他半张着嘴,视线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周围怪物撕咬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挡枪子。 那是他十六年来在阴曹地府里日日夜夜回想的画面。雪夜,军阀的枪口,他推开霍沉舟,子弹穿透了自己的胸膛。 那是他以为的真相。 可现在,这个背着棺材的怪物告诉他,他是被霍沉舟剥了皮的阵眼。 他感觉到右半边身子的肌肉,在这一秒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战栗。 霍沉舟在害怕。 不是怕门外的怪物,而是在怕这句脱口而出的话。 陆归远转过头,用左眼死死盯着右半边脸上那只属于霍沉舟的眼睛。 “她......说什么。” 陆归远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薄冰。 第231章 剥皮阵眼与时空重叠 这句话砸在青砖地上。 陆归远左半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没去管外头张牙舞爪的纸人,也没看后头正把沈十六娘嚼碎的肉泥。 左眼直勾勾地盯着右半边脸上那只属于霍沉舟的眼睛。 “剥皮阵眼。” 左半边嘴唇扯开,吐字全是破音。陆归远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根手指直接卡进这具肉身右侧的脖颈里。拇指死死压住大动脉,指甲当场掐进皮肉,抠出三道血槽。 他要拉着这具身体同归于尽。 “你十六年前,亲手剥了我的皮?” 霍沉舟控制的右半边身子肌肉紧绷。右手里的断口剪刀倒转,刀柄重重磕在左手手腕的麻筋上。 陆归远整条左臂一酸,险些脱力,但他硬生生咬着牙没松手,指甲反而往里送了半寸。 喉管被掐住的窒息感,毫无保留地顺着共生诅咒砸进两个人的神经里。这具肉身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咳。 “外头全是想吃这具壳子的恶鬼。”霍沉舟控制右半边嘴唇,语速极快,“你现在跟我清算十六年前的烂账,咱们俩今天连渣都剩不下。” “我问你是不是你干的!” 陆归远在脑海里咆哮。他脑子里那幅挡枪子的雪夜画面碎成了粉末。难怪他做了十六年的残魂,一直觉得浑身上下透着风,连痛觉都比别的鬼敏锐。 皮都没了,拿什么挡风。 扎纸柳可不管这具身体里的两个主怎么较劲。她拖着背上的薄皮棺材,一步迈进走廊。长满黑毛的手直接抓向肉身的面门。 霍沉舟右腿发力,硬拖着僵硬的左腿往后仰倒。 黑毛手擦着鼻尖扫过去,指甲带起一阵冷风,刮得脸颊生疼。 “跑!” 后头传来周砚白的怒吼。这位周家朝奉提着白纸灯,一脚踹在钱有德肥硕的屁股上,把这当铺掌柜当球一样踢进了走廊。 周砚白手里的灯杆横扫,白火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火墙,堪堪挡住后头正要扑上来的肉泥怪物。 肉泥怪物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大口子,发出刺耳的尖啸。它吐出十几条长满倒刺的肉须,抽打在白火墙上,烧出大片焦臭的黄水。 “那老瘸子抽干了地气,这傅府撑不住半刻钟就会塌。”周砚白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灯罩上,白火猛地往上一窜。“这纸扎怪物背着的是霍少爷的命债,白火挡不住她!” 扎纸柳的全白眼珠子死死锁定地上的肉身。她背上的薄皮棺材发出木材开裂的脆响,几个纸扎童男童女从里头滚出来,咧着鲜红的嘴唇,四肢着地爬向陆归远和霍沉舟。 “松手。” 霍沉舟在脑海里低喝。他右手撑着地面,想把身体翻起来,但陆归远的左手还死死掐在右脖子上,两个人像一条被截断的蛇,在地上扭曲打滚。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把这具身体的喉管扯断,送给外头那团肉泥当零嘴。” 陆归远控制左半边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笑。他真的存了死志。十六年的执念,全是为了找回这个替他挡枪的爱人,结果到头来,自己只是一张被剥下来的阵眼皮。 这种被背叛的恶心感,比肉体上的痛楚烈上一万倍。 纸扎童男已经爬到了脚边,张开画着劣质胭脂的嘴,一口咬在肉身的左脚踝上。 纸牙齿没有温度,却带着一股子阴毒的尸气。左脚踝的皮肉迅速发黑,痛觉翻倍传来。 陆归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把痛觉全盘接收,然后原封不动地砸向霍沉舟的意识。 霍沉舟的右眼终于闪过狠厉。 “梅花巷十六号地底下的龙脉,当年已经被沈砚灯抽干了一半。” 霍沉舟控制右半边嘴唇,一边说话,一边用右脚猛踹纸扎童男的脑袋。纸脑袋被踹瘪了一半,流出黑色的墨汁。 “那口井是死阵。不用活人的全张皮肉裹住阵眼,龙脉的反噬当场就能把方圆十里的人全震碎。沈十六娘保不住,你也活不成。” “所以你就剥了我的皮去填坑?” 陆归远控制左手,指甲又深了半分。右脖子的血顺着指缝流进了领口。 “我不剥你的皮,你当时就会连魂魄一起被地气搅碎!” 霍沉舟在脑海里的声音沉得像铁块。 “军阀的枪子打穿了你的心脉,你本来就活不了。我用纸人替死术,把我的命格换给你。剥皮,是为了把你的残魂封在皮里,借着龙脉的地气养着,直到我找到这具能容纳双魂的壳子!” 信息量太大,陆归远左半边脑子嗡的一声。 他当年中枪必死无疑。霍沉舟剥皮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用龙脉养他的残魂? “这买卖听起来挺划算。”陆归远冷笑出声,“那你怎么不剥自己的皮。” “因为沈砚灯要的是霍家人的命格!” 霍沉舟右手猛地抬起,生锈的断剪刀直接扎进另一个扑上来的纸扎童女的脖子里。纸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一团黑灰。 “我把命格填进了箱子里,我就是个死人。死人的皮养不了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扎纸柳已经走到了跟前。她根本不管地上的纸人死活,长满黑毛的手直接掐住了肉身的脖子,把这具拥有一百六十多斤重量的躯体,单手从地上提了起来。 陆归远的左手被迫松开。肉身双脚悬空,缺氧的感觉让两个意识同时陷入昏沉。 “霍家少爷......” 扎纸柳凑近了,那张冻僵的烂肉脸贴在肉身的鼻尖上。 “你欠我爹一条命......拿这具肉身来还......” 她张开嘴,吐出浓烈的尸臭,就要对着这具身体的脸咬下去。 “周朝奉!” 陆归远在脑海里强行稳住心神。他控制左半边身子,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烧剩下一角的歪梅蓝布。 “拿火来!” 周砚白在后头被肉泥怪物逼得节节败退,听到喊声,手腕一抖。灯罩里最后一点白火飞了出来,精准地落在扎纸柳的背上。 白火烧不透扎纸柳的尸气,但陆归远要的不是烧她。 他控制左手,把那块沾着陆镇海缝尸死气的歪梅蓝布,死死按在了扎纸柳掐着脖子的手臂上。 “你爹扎纸人替死,收的是霍家的钱。钱货两清,你跑来讨什么债!” 陆归远左半边嘴唇飞快地开合。 “你背上的棺材板,写的是霍沉舟的生辰八字。你拿这玩意压着自己,真以为能借命还魂?” 歪梅蓝布上的死气遇到扎纸柳的尸气,就像热油里泼了冷水。扎纸柳的手臂上爆发出刺耳的滋啦声,黑毛被烧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发黑的骨头。 扎纸柳吃痛,掐着脖子的手猛地松开。 肉身摔在地上,砸断了两根肋骨。 “剪刀!” 陆归远在脑海里大喊。 霍沉舟根本不需要他提醒。右半边身子在落地的瞬间发力,右手握着那把断了半截的生锈剪刀,借着下坠的力道,狠狠扎进了扎纸柳背上那块薄皮棺材板的缝隙里。 这把剪刀是开过刃的阴器,专破阴煞。 咔嚓。 棺材板被剪刀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口子。 里头没有尸体,只有一张画着霍沉舟生辰八字的黄纸。 “撕了它!” 左手和右手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默契。陆归远控制左手,直接插进裂缝,一把抓住了那张黄纸。 黄纸上满是怨气,抓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左手掌心的皮肉当场被烫出水泡。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眨,用力一扯。 黄纸碎成两半。 扎纸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她背上的棺材板直接炸裂开来,里头积攒了十六年的替死怨气失去了八字压制,当场反噬了她自己。 那堆冻得发青的烂肉在怨气的撕扯下四分五裂,大红色的寿衣化作漫天飞舞的碎布条。 扎纸柳,碎了。 走廊里下起了一场夹着尸臭的黑雨。 “走!” 霍沉舟控制右腿,从地上爬起来。陆归远配合着迈出左腿,两个人以一种怪异但又出奇迅速的姿势,朝着走廊尽头的后门冲去。 后头,周砚白的白纸灯彻底熄灭。 肉泥怪物失去了阻挡,庞大的身躯直接撞塌了走廊的横梁。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裂缝张开到了极致,一口将周砚白手里的白纸灯吞了下去。 “钱掌柜,分头跑!” 周砚白扔掉手里的废木杆,从腰间摸出一把刻着周易八卦的铜钱剑,反手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刀,用血给铜钱剑开了光。 钱有德早就吓破了胆,抱着算盘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花坛里,连个屁都没敢放。 肉泥怪物的目标根本不是周砚白。它庞大的身躯在走廊里挤压变形,肉须在墙壁上抓出深深的沟壑,直奔前头那具逃跑的肉身。 “它饿了十六年,今天吃不到这具壳子,绝不会罢休。” 霍沉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粗重的喘息。 “这老瘸子的后院连着一片乱葬岗,只要出了这扇门,进了乱葬岗的阴气里,它就找不到我们的活人气味了。” 陆归远没说话。他控制左手推开后院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阵夹杂着冰雪的寒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走廊里的血腥味。 肉身一脚跨出门槛。 陆归远的左眼和霍沉舟的右眼同时看向门外。 没有乱葬岗。 也没有京城街道的灯光。 门外是一条狭窄、破败的青石板小巷。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巷子尽头,一棵枯死的梅花树在风雪中摇晃。 墙根底下,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 上面刻着五个大字:梅花巷十六号。 时空在这里折叠了。 傅铮抽干了地气,把十六年前那个被封死的阴宅,完完整整地搬到了这扇门后。 陆归远控制的左半边身子当场僵住。 风雪中,梅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南边军装,背对着他们。手里提着一个滴血的麻袋。 那人慢慢转过头。 一张和陆归远、和霍沉舟一模一样的脸,暴露在风雪里。 那是十六年前,刚刚完成剥皮替死术的,真正的霍沉舟。 他手里提着的那个麻袋口子散开。 里头装的不是别的。 正是一张被剥得干干净净、连着头发的,陆归远的人皮。 第232章 剥皮之痛与十六年前的当票 那张皮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风雪一吹,连着头皮的黑发在半空中乱舞。脸部五官的位置只剩下几个黑漆漆的窟窿。 陆归远控制的左半边身子彻底僵住了。 风雪刮过面颊,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左半边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往里倒灌冷气,胸腔里的心脏疯狂撞击着肋骨,震得那两根刚摔断的肋骨错位摩擦,痛觉成倍放大。 他没去管断骨的疼,也没管左脚踝上还在往上蔓延的黑色尸毒。 左手死死抠住门框的烂木头。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污泥,指尖的皮肉被木刺扎穿,流出的血还没滴在地上就结成了冰碴。 “那是......我?” 陆归远控制着左半边嘴唇,吐字全是破音。声音在空荡荡的青石板巷子里撞出诡异的回声。 没有回应。 十六年前那个穿着南边军装的霍沉舟转过身。那张年轻、冷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就这么暴露在漫天飞雪里。 他手里提着的麻袋口子完全散开。 那张剥得干干净净的人皮顺着麻袋的粗糙纹理滑落出来。人皮的边缘还带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每一寸纹理、每一道生前的疤痕,都在雪地里显露无疑。 陆归远觉得胃里一阵痉挛。 干呕的冲动顺着食道往上翻。口腔里全是一股子陈年老锈的腥甜味。 他做了十六年孤魂野鬼。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那个雪夜挡了军阀的枪子,心脉尽断而死。他甚至在阴曹地府里无数次回味那个瞬间,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至少把这条命还给了霍沉舟。 现在这张皮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挂在另一个霍沉舟的手里。 “你让我看着自己的皮。” 陆归远左半边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左手猛地松开门框,直接朝着右手里那把断了半截的生锈剪刀抓过去。 “松手。” 霍沉舟的意识顺着神经网狠狠砸过来。右半边身子强行往旁边侧开,右手手腕翻转,避开陆归远的抢夺。 “你十六年前,就是提着这玩意,看着我在地底下的阵眼里哀嚎的?” 陆归远根本不退。左手掌心那个被黄纸烫出的大血泡当场崩裂,黄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五根手指硬生生卡进了右手的虎口里。 两只手在半空中死死绞在一起。 骨节互相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这具原本就不协调的肉身,在两股截然相反的意志拉扯下,像个提线被绞乱的木偶,在风雪里剧烈摇晃。 “你再发疯,我们俩今天全都得填在这个死阵里!” 霍沉舟控制的右半边嘴唇开合,语速快得像是在咬铁钉。 “这是十六年前的梅花巷。傅铮抽干了地气,把当年封死的阴宅阵眼强行拉到了现世。前面那个不是活人,是吸收了半条龙脉怨气化成的地煞!” 话音刚落,站在梅花树下的那个“霍沉舟”动了。 他没有拔枪,也没有用任何兵器。 他只是慢慢抬起那只提着人皮的手,将那张轻飘飘的人皮往半空中一抛。 风停了。 那张人皮没有落地。它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舒展开来,空洞的五官对准了门口这具肉身。 “陆归远......” 人皮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那声音不是霍沉舟的,而是陆归远自己的声音。是那种被活生生剥离血肉时,喉咙撕裂到极限才发出的惨叫。 这声惨叫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耳膜。 陆归远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像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双魂共生的诅咒在这一刻成了一道催命符。人皮上残留的痛觉记忆,跨越了十六年的时间,全盘压榨进他现在的神经末梢里。 刀尖挑开后颈皮肉的触感。 手指撕扯筋膜的撕裂感。 冷风灌进没有皮肤保护的血肉里的窒息感。 全都是真实的。 “啊——” 陆归远控制的左半边身子彻底崩溃。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滩带着冰渣的血水。 他连掐霍沉舟脖子的力气都没了,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仿佛下一秒自己脸上的皮也会被扒下来。 “站起来!” 霍沉舟在脑海里怒吼。 右腿发力,硬生生撑着地面,不让这具身体完全倒下去。右手握紧那把断剪刀,刀尖对准了半空中那张正在急速逼近的人皮。 “这是幻阵!地煞在利用你残魂里的恐惧!你若是认了这痛,这具肉身立刻就会被那张皮裹住,成为新的阵眼!” “你剥的......是你亲手剥的......” 陆归远的意识已经陷入了半疯狂的状态。他左眼里的光影全散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血红。 十六年前的场景在脑海里强行拼凑。 他中枪倒在雪地里。霍沉舟把他拖进梅花巷十六号的地下室。 那个穿着道袍的沈砚灯拿着刀。 而按住他手脚,将那块浸透了药水的布捂住他口鼻的人......是霍沉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骗我挡枪......你拿我去填龙脉......” 陆归远左手胡乱地在地上抓挠,指甲抠断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血肉模糊。 “我没骗你挡枪!” 霍沉舟控制的右半边脸也因为极度的用力而青筋暴起。 “沈砚灯要在京城布锁魂阵,需要一个命格极阴的活人做阵眼!你中枪是意外,但你心脉断了,只有龙脉的地气能吊住你的残魂!” “所以你就活剥了我!” “我不剥你的皮,你的魂魄拿什么装!拿你那具千疮百孔的破烂尸体吗!” 半空中的人皮已经扑到了跟前。 空洞的五官无限放大,皮囊边缘伸出无数条由怨气凝结的黑色细丝,像蜘蛛网一样朝着肉身的面门罩下来。 “滚开!” 霍沉舟右手猛地挥出。 生锈的断剪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呲啦。 剪刀尖端划破了人皮的表层。 没有血流出来。 但陆归远却爆发出了一声更加惨烈的哀嚎。 双魂共生之下,霍沉舟这一剪刀,等于实打实地扎在了陆归远的灵魂上。 “你杀了我......霍沉舟......你再杀我一次......” 陆归远左半边身子疼得抽搐,左手竟然反向去抓霍沉舟拿着剪刀的右手,试图阻止他继续破坏那张皮。 “皮破了,残魂就散了......你不能剪......” 陆归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谬的乞求。那是出于本能的求生欲,对那张属于自己的躯壳的最后依恋。 “那张皮里装的早就不是你的魂了!” 霍沉舟咬着牙,右臂肌肉块块隆起,硬生生顶开陆归远的左手。 “看清楚里面是什么!” 剪刀再次扎下。 这一次,霍沉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刀柄狠狠往下一压。 整张人皮从正中间被彻底撕裂。 漫天的黑色怨气从裂口处喷涌而出。 而在那些怨气中间,掉出了一个东西。 当啷。 那东西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骼碰撞声。 不是地气。 不是符咒。 是一截指骨。 一截带着干涸血迹、骨质发黑的右手无名指骨。 这截指骨掉在地上的当口,站在梅花树下的那个十六年前的“霍沉舟”幻象,身体猛地晃动了一下。他原本毫无表情的脸上,突然裂开了一道血口子。 陆归远控制的左眼死死盯着地上的那截指骨。 疼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退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 他太熟悉自己的身体了。他死的时候,十根手指完好无损。这截指骨不是他的。 他转动左眼,看向右半边身子。 霍沉舟控制的右手正握着剪刀。而在那只持刀的右手上,无名指的位置,空荡荡的。 只有一截被陈年老皮包裹的肉茬。 “你的手......” 陆归远的声音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沈砚灯要活人阵眼。你死了,你的皮只能装魂,镇不住龙脉的反噬。” 霍沉舟控制右腿,一脚踩在那截掉落的指骨上。 “我把我的无名指剁了,连着我的生辰八字,一起缝在你的心口皮底下。只要这根骨头还在你的皮里,龙脉的反噬就永远只会冲着我来。” 陆归远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难怪。 难怪他做了十六年残魂,虽然日日夜夜感受到剥皮的寒冷,却从来没有受过地火焚身的折磨。 原来那条龙脉地气,一直是在烧霍沉舟的命! “你个疯子......” 陆归远左半边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这么一句话。 “疯的是这个世道。” 霍沉舟脚下用力。 咔嚓。 那截藏在人皮里十六年的指骨,被他自己亲手踩成了粉末。 指骨碎裂的刹那,梅花树下的那个“霍沉舟”幻象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手里的麻袋化作飞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雪地里,迅速融化成一摊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十六年前的残存地煞,破了。 巷子里的风雪瞬间停滞。 周围破败的青砖墙壁开始大面积剥落,露出后面虚无的黑暗。时空折叠的边缘正在崩塌。 “走。” 霍沉舟右脚踢开地上的黑水,强行拖着陆归远还处于僵直状态的左半边身子,朝着巷子尽头那块刻着“梅花巷十六号”的残破石碑走去。 “只要打碎那块碑,就能走出这个时空夹缝,回到现世的乱葬岗。” 陆归远没有反抗。他配合着迈出左腿。 左脚踝上的尸毒因为地煞的消散,蔓延速度慢了下来。但他现在根本感觉不到腿上的疼。 他的脑子里全都是那截被踩碎的指骨。 这算什么? 十六年的恨,十六年的执念,以为自己是个被献祭的牺牲品。结果到头来,献祭的居然是两个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霍沉舟用最残忍的手段剥了他的皮,却又用最惨烈的方式替他扛了十六年的天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归远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是个连自己爱人的全尸都保不住的废物吗!” 霍沉舟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暴躁。 “在南边摸爬滚打十六年,每天晚上闭上眼,都是你被沈砚灯扒皮的惨叫。我拿我的命格去当铺换你残魂不灭,我拿我的手指去填龙脉......陆归远,我欠你的命,我用十六年还了。但你欠我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两人已经走到了那块残破的石碑前。 霍沉舟举起右手的断剪刀,对着石碑狠狠砸了下去。 当! 火星四溅。 石碑从中间裂开一条大缝。 就在石碑碎裂的这个当口。 身后的巷子口,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连接着傅府喜堂的后门。 厚重的木门连带着两边的门框,被一股极其庞大的力量直接撞成了碎木渣。 一团半人高的肉泥怪物,硬生生挤进了这个狭窄的时空夹缝里。 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的口子里正咀嚼着什么东西。黄铜色的角质层碎片从它的嘴里掉落下来。 那是沈十六娘的残骸。 它把自己的“母亲”给吃了。 吞噬了沈十六娘的命格后,这团肉泥的体型再次暴涨,表面长出了无数张婴儿大小的嘴。每一张嘴里都发出那种风箱漏气般的呢喃。 “饿......好香的壳子......” 肉泥怪物根本没有停留,庞大的身躯在青石板上碾压而过,带起一地的黏液,直奔石碑前的这具肉身。 “快走!” 霍沉舟大吼一声,右半边身子猛地撞向那块已经裂开的石碑。 石碑彻底倒塌。 一阵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周围的青石板巷子、梅花树、风雪,全都在瞬间扭曲变形,化作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 陆归远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下坠。 啪。 肉身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冰冷的泥地上。 浓烈的腐臭味和劣质香烛的味道直冲鼻腔。 陆归远睁开左眼。 没有傅府的喜堂,也没有十六年前的梅花巷。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一个个隆起的土包。破败的招魂幡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满地的纸钱被风卷起,打在脸上生疼。 乱葬岗。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傅铮抽干地气制造的时空夹缝,终究没能困住他们。 “别躺着,那东西追过来了!” 霍沉舟控制右手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 但陆归远却发现,自己的左半边身子完全不听使唤了。 刚才在时空夹缝里,左脚踝上的尸毒被压制。现在回到了现世,乱葬岗浓重的阴气直接催化了扎纸柳留下的尸毒。 整条左腿已经变成了铁青色,肿胀得连军靴的皮面都快撑爆了。 “我动不了。” 陆归远咬着牙,左手用力捶打自己的左腿,传来的只有沉闷的木头声。 “该死!” 霍沉舟低骂了一句。右半边身子发力,想要硬拖着这具身体往前爬。 就在这时。 他们身后的空气突然剧烈扭曲起来。 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在乱葬岗的半空中成型。 吧嗒。 一团散发着恶臭的黏液从漩涡里滴落下来,砸在旁边的墓碑上,直接将墓碑腐蚀出了一个大坑。 肉泥怪物追出来了。 它庞大的身躯卡在时空漩涡的边缘,无数条长满倒刺的肉须疯狂地挥舞,试图将整个身体挤进现世。 “跑不掉了。” 陆归远看着半空中那张越来越大的裂口。他能感觉到这具肉身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断裂的肋骨、发作的尸毒、眉心的放血,再加上双魂共生的巨大消耗。 这具壳子,撑不住了。 “把剪刀给我。” 陆归远突然开口。 “你要干什么。”霍沉舟的右眼眯了起来。 “尸毒已经攻心了。这半边身子废了。”陆归远左半边嘴唇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你把控制权全拿走。我用这半边身子的命格,去引爆这把断剪刀里的阴气。能炸碎那团肉泥一半的身子。” “你疯了!你这是要散魂!” “十六年前你替我死了一次。今天,我还你。” 陆归远左手猛地探出,直接抓住了右手里的断剪刀。 他没有去抢,而是将剪刀的刀刃反转,对准了自己左半边胸腔的位置。 只要扎下去。 左半边心脉断裂,这具肉身残存的阳火就会彻底点燃阴器,形成小范围的爆破。 “陆归远!你敢!” 霍沉舟的意识在脑海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慌。右手死死握住刀柄,拼尽全力往外夺。 两人再次僵持在乱葬岗的泥地里。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左胸皮肉的当口。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半空中的肉泥怪物终于完全挤出了时空漩涡。 它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土包纷纷塌陷。 肉泥怪物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无数张婴儿的嘴同时张开,发出刺耳的尖啸。它挥舞着十几条肉须,朝着地上的肉身狠狠抽打下来。 躲不开。 挡不住。 陆归远闭上了左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半空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白光。 不是周砚白的白火。 而是一张燃烧的黄纸。 那张黄纸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的,精准地贴在了肉泥怪物抽下来的最粗壮的那根肉须上。 滋啦! 黄纸接触到肉泥的瞬间,爆发出一股极其霸道的纯阳之气。 肉泥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根肉须直接被炸成了漫天的碎肉。它庞大的身躯被这股气浪掀得往后翻滚了好几圈,砸塌了十几块墓碑。 陆归远猛地睁开眼睛。 顺着黄纸飞来的方向看去。 乱葬岗深处,一个穿着破旧长衫的干瘦老头,正慢吞吞地从一个被挖开的坟坑里爬出来。 老头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洛阳铲,腰间挂着一个破烂的算盘。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抬起头。 那是一张陆归远和霍沉舟都无比熟悉的脸。 钱记当铺的掌柜,钱有德。 但他现在的眼神,完全没有了之前在喜堂里的那种猥琐和怯懦。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着一股子看破生死的冷厉。 “十六年了。” 钱有德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他没有看地上的陆归远和霍沉舟,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那团正在重新聚集的肉泥怪物。 “当年沈砚灯拿霍少爷的命格来我钱记典当。这笔买卖,我钱有德做的是中间人。” 钱有德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边缘已经被烧焦的纸片。 “活契死当,本该两清。” 他将那张纸片举过头顶。乱葬岗的阴风吹过,纸片上的字迹若隐若现。 陆归远的左眼视力极好,他一眼就看清了那张纸片上的内容。 那根本不是什么命格当票。 那上面写着:以钱有德三十年阳寿,换锁魂阵开一线生机。 “你......” 霍沉舟在脑海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钱有德转过头,看着地上的肉身,咧开嘴笑了。 “霍少爷,你当年真以为,光靠你一根手指头,就能在沈砚灯的眼皮子底下,把陆少爷的残魂藏进人皮里吗?” 老头子握紧了手里的洛阳铲,迎着肉泥怪物走了过去。 “没有我钱记大掌柜的担保,这欺瞒天道的烂账,阎王爷怎么可能批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