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烬》 1. 春末 初霁三年,春末。 庄子外,沈照雪摊开手心,手心中放着一只有些年久的纸燕子,她轻轻一掷,纸燕子脱手,在明镜般的低空中滑行着,带出浅浅的云痕。 她扬起头看着纸燕子,耀眼的日头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眼下的那抹桃花胎记照得格外清楚,仿佛有人给她脸上盖了个章。 母亲曾告诉她这是福气,可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母亲总会给她折纸燕子,告诉她燕子本该翱翔于天地之间,不该拘于牢笼之中。 那时的她不懂,可后来,母亲却自裁,那年,她才八岁,如今四年过去,但每每梦回时都能梦见母亲自尽在自己身前的样子。 满地的血,无法回答她的母亲,以及冷漠的父亲,一幕幕深深刻在她骨子里难以忘怀。 她无法相信那么向往自由的母亲,竟会自尽? 她目光一寸寸暗淡了下去。 身后忽地传来婆子的叹息声,这让她的思绪被打断。 她不禁缩紧了袖中的手又松开,转头仍天真地笑道: “嬷嬷,晚禾,你们瞧,母亲给我折的纸燕子飞的多高多漂亮,漂亮到竟有燕子追着呢。” 话语中带着女童独有的热烈。 这时,她见燕子啄了下纸燕子,纸燕子东倒西歪,她忙要去接,然而下瞬,就见燕子竟直接叼走了纸燕子。 沈照雪笑容一僵,想都没想就直接去追。 她身后响起晚禾的呼唤声以及婆子低声呵斥的声音,紧接着什么都被风声和心跳声都盖过。 沈照雪这边一直追着燕子,她越过荒草丛,穿过老槐树,体力即将不支时,见燕子松开纸燕子,朝更远处飞去,而纸燕子落入一处仿佛无人居住的院子。 那院子是青灰色的屋檐,屋檐下有几条早已枯萎的藤蔓,上头生满了刺,就这么直直垂落,就连微风都吹不动,墙皮都有脱落的痕迹,而院门更是破败不堪,不过上头竟落了把锁? 沈照雪左看看右看看,也看不出是有人居住的痕迹,但还是乖乖地敲敲门: “有人吗?我的纸燕子落你们这了,方便的话,能不能开个门?” 敲了一遍门见没人应,沈照雪认为是无人,又见这墙头不算矮,四下无人,一鼓作气,有些费力地跳了上去,她趴着青灰色的墙头,嗅到了一股浓浓的铁锈味混合着桃花味,抬头的一瞬间,看到的是一颗盛开的桃树,上头桃花朵朵,粉白相间,分外好看。 她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隐隐瞥见一抹素白衣角,和纸燕子,唯独瞧不见那抹人影。 她看的正准备细细看时,,忽地来了一阵风,迷了她的眼,沈照雪抬手轻轻揉揉眼眸时,身子骤然失去平衡,朝前倒去,她惊叫了一声。 沈照雪闭上双眼时,那种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来,她睁眼一看,身下是一松软的泥土,并没有什么事。 她揉了揉眼睛,又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泥土,抬头一看,就见桃树因为她摔下来而有许多花瓣落了下来,如梦似幻,仿佛身在仙境。 在漫天飞舞的花雨中,她看到了那位少年。 少年坐在椅子上,瘦骨嶙峋,面色略白,浅色眼瞳似蒙上一层薄薄的雾,看着她时带着一丝亮光。 花瓣落在他发间,肩上,将他衬得更像是桃花仙下凡化作凡人一样,好看的不像话。 她没想到还会有人,蝶翅般的羽睫轻颤了下,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钻入鼻腔,她闻味看去,就见他腕子上似乎有深红色的血迹,这不免让她想到母亲就是这样自戕的。 “你,你是何人?” 少年独有的低沉嗓音将沈照雪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我的纸燕子落你这了,本以为没有人的,结果发现有人,还不小心摔进院里了,真是不好意思。” 沈照雪挠挠头,顺带拍去花瓣,又指了指纸燕子。 那少年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瞬,点点头,声音低沉中带着一股死气,不过也挺好听: “嗯,无妨,你摔的疼不疼。” 沈照雪一听这话,边走过去边摇摇头: “我不疼,我母亲说了,我啊皮糙肉厚,摔不疼的。” 她拿起纸燕子便向他道谢,注意到他脸色极其地差,近看时注意到他那双眼瞳很浅,还带着些许疲惫与病态,又想到他单薄的身子,只有他一人的院子,想来是被人遗弃在此。 她心中不免心生怜悯,目光不由得看向他的伤口,他似注意到她目光般,将那腕子往袖子缩了缩。 他脸色也因他的这一番动作,冒起了汗。 沈照雪见他这样子,有些担心。 她对上少年真挚地眉眼,笑了起来,并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了少年,笑颜如花地说道: “这帕子你拿着止血吧,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何会这样,但要我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就先回去了,这帕子你止完血记得丢掉。” 这时风又吹过桃树发出簌簌的声响,满树花瓣又一次落下,花雨落下的刹那,江映寒看着她,似乎愣住了。 直到她往前又递了递那块帕子,江映寒才似反应过来般抬起手,取走了落在她发间的花瓣,轻声道: “对不住,我只是见你脸上桃花开的正艳,一时入了迷。” 沈照雪瞬间呆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的胎记。 “别夸了,你这血再不止可就真的要没命了,”她将帕子往江映寒手中硬塞,“这帕子你用完后记得丢了,我先走了,我们有缘再会。” 她朝他行了个行礼,就转身离去了。 沈照雪朝院墙小跑着,裙据带起一些地上的花瓣,回旋在她周身,她慢慢半隐没于纷飞的花瓣之中,最后朝少年招招手,就又从院墙翻了出去。 而少年则怔怔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心跳漏了几拍,他呆呆看着手中的花瓣,直到他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走出一小厮,端着一碗药走了过来,看见他受伤的腕子,语气中带着无奈: “这树怎么落下那么多花瓣,也没起风啊,哎呀少爷,你怎又开始自戕了,你就算再怎么自戕,老爷也不会因此心生怜悯带少爷您回去的。” 小厮放下药碗,熟练地给江映寒换药裹伤。 而江映寒看着墙头视线又慢慢落到了为他包扎地小厮身上,语气中有些解脱地意味: “我日后不会了,你与父亲说,我日后再不会做出让他操心之事,弟弟所要之物,让与他便是。” 小厮包扎地动作一顿,他诧异地抬起头,似乎是不认识眼前之人,他抬手摸了摸江映寒的额头,狐疑道: “少爷,您莫不是病糊涂了?” 江映寒没搭话,目光落在另手拿着的帕子上,那帕子的右上角还绣着一朵梅花,针脚粗糙,却分外别致,他不知想到什么般,唇角往上勾了勾。 而那头,小跑回去正跟同样寻她的晚禾撞了个正着,她被晚禾左看看右看看,而她则扬起自己手中的纸燕子,笑吟吟说自己没事。 晚禾没追究,带着沈照雪回去换了个衣裙后, 沈照雪就上马车回去了。 待上了马车,她就一直在想方才遇到的那位少年,想着为何还会有人住那么荒凉地地方?于是乎,她掀开帘子,向跟在车旁的晚禾悄声问道: “晚禾,你可知庄子上那除荒凉地院子里住的可是何人?” 晚禾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她左右看看有没有人在听,才悄悄地回道: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好奇。” 沈照雪不假思索地说道。 晚禾的脸色更差了几分,但还是恭敬地回答: “只是犯了些错被弃养的少爷罢了,或许没过几日就回去,小姐还是莫要多嘴才好。” 晚禾这最后一句话似乎在警告她,看来这事没那么简单,毕竟那荒凉院子上少年神色苍白,还有自戕倾向,怎么都不像个因犯错而被丢弃在院子上这么简单。 沈照雪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她注意到街边的孩童好奇地看着她,沈照雪刚想问个好,却见那孩童被一妇人蒙住眼睛,而那妇人的话语,更是一字不落地传进她耳中: “莫要看此人,当心你脸上也要被染上。” 晚禾想出面替她说话,却被沈照雪拦了下来: “别去了,反正诸如此类的话我听过不少,让他们说就是,我啊该吃吃,该喝喝。” 她笑了一下缩回头,敛去眼中神色,不过她在意的只有母亲,眼下该问的,不该问的,都得忍,半步都不得叫人看穿。 一晃许多年过去,沈照雪也即将及笄,要说这京城的奇闻异事,沈照雪更是哪哪都懂,而且还靠自己的实力,在京城养了一批私查旧案,四处暗访的孤女,不过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也会替人办事。 这样等想出逃时,也有银子和本事傍身。 不过是不是她快及笄的原因,父亲总是要给她安排与各种各样的男子会面,她都找各种理由,还直接偷溜出来,与朝露阁的人会面。 “事情办的怎么样?” 沈照雪喝了一口茶水,视线不时朝外头看去。 外面是层层交错,蜿蜒延伸的街巷,她那双浅棕色的瞳孔微颤,但很快正过头去,继续说事。 坐在她对面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肤白如雪,面色微沉,一双浅黑色的眼瞳更是静默如水。 “回阁主,咱们的人调查到,当年的事,与江家有关。” “江家?”沈照雪将目光收了回来,目光定定地看着对面人,她左手敲敲桌面,另手撑着下颚,“这倒是个有趣的发现,还调查出什么了吗?” 她语气中隐隐带着些许兴奋。 对面的人停默了一瞬,开口说道: “我还听说江大少爷从庄子上接回来,说是,要来商议婚事。” 她说到婚事二字时,目光还在沈照雪身上停顿了下又移到别处。 沈照雪并不明白这些,古怪地回道: “你这好端端地提起江大少爷的婚事做甚?难不成是有人心悦他?” 她说到此处她顿时来了几分兴趣,连连问是谁。 直到那人说没有,她才兴致缺缺地点点头。 在跟对面之人也就是代号为雪鸢的人聊完后,沈照雪便出了这朝露阁,朝露阁外是很多很多小巷子,她又七拐八拐后才堪堪出了巷子,来到了主街上。 她准备走回去,但走了没几步,她敏锐地感觉到有人似乎在跟着她,她停下对方也停下,这令她颇为紧张起来,想着如何去甩掉身后之人时,突然被人猛地一撞。 2. 重逢? 她侧头去看,那人匆匆地朝她赔了不是,沈照雪眉头极细微地皱了一下,随即眉目舒展,笑着摇头说无事。 沈照雪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清冽的木质香钻入鼻腔,她下意识地偏头看去,就见一男子低着头步履匆匆地从她身侧走过,身形单薄,眉眼笼在阴影里。 她心里莫名动了一下,总感觉那抹影子很是眼熟,而对方似有所觉般偏过头,目光短促地落在她身上,很快收起视线,自顾自走着,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清。 “二小姐……” 丫鬟晚禾急切地话语由远及近,她瞬间收好神智,低下头快速整理思绪,抬起头时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儿看向朝她走来的晚禾,并朝她挥手: “晚禾,我在这。” 原本还在东张西望的晚禾一听这话,就锁定了她的方向,朝她跑来,待跑到面前,早就是上气不接下气了,沈照雪还掏出帕子递给她: “瞧你跑得满头大汗的,快拿去擦擦吧。” 然而晚禾却并未接过,而是期期艾艾地说道: “小,小姐,老爷喊您回府一趟,说,说是要与您商讨婚事。” 沈照雪闻听此话,拿着帕子的手一抖,险些拿不稳了去,而脸上的笑容更是僵了一瞬,又恢复常态,巧笑道: “那我们回府就是,走吧,你记得拿着擦擦汗哦,瞧你吓的。” 她将手中的帕子往晚禾手中塞,也不管晚禾是什么表情,轻笑出声,接着大步朝前走去,还哼着小曲。 晚禾挠挠头,她也开始搞不懂沈照雪究竟想什么,有时候觉得她像个假人,永远感觉不到悲伤。 “你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啊?” 沈照雪喊声唤回了晚禾的神识,她应了一声,小跑地跟了上去。 而她在喊完晚禾后正过头,故作轻松地走着,街上人影幢幢,她如往日般言笑晏晏,只是步子略微沉了些,就连那调子都歇了下来,日头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被来往的行人踩了个粉碎。 待回了府上,她不敢有耽搁直直朝父亲的书房走去,一路上安静极了,静得仿佛只有她的心跳声,在一下一下跳动着。 很快就来到了书房,待小厮通报一声后,她笑着推门入内,一进屋,清苦的墨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蹙了下眉,很快弯了弯眉眼,朝坐在书案后头的沈修远行了一礼,沈修远轻轻掀了掀眼皮抬头瞅了眼沈照雪,冷声道: “你可知今日叫你过来所谓何事?” 沈照雪听后笑容更大了些,语调轻松,手指却不自觉地收拢了: “自然知晓,是商讨女儿的婚事吧,不知父亲想将我许配给哪户人家?” 她眨眨眼,眼中竟迸发出些许期待的神色来。 沈修远握笔的手一顿,讶异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双眼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后,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你知我要将你许配给旁人,不争辩?” 那户人家门第高,他本不愿给沈照雪,但其他两个女儿都不愿嫁,故才落到沈照雪头上,没成想,这沈照雪竟应了下来。 他还以为要多费些口舌。 沈照雪自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她见沈修远的神情不自然,便已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面上仍笑着,语气散漫: “为何要争辩?父亲是一家之主,女儿的婚事自然是要全凭父亲做主。” 她唇角微勾,可细看之下,眸子冷冰冰的,无一丝情绪。 沈修远一听这话,脸上顿时堆起笑来,满脸皱纹堆在一起感叹道: “好好好,你能这么想是好事,如若家中姊妹如你这般乖巧,这门婚事也就……” 沈修远话至一半,忽觉不对,连连低下头去咳嗽了一番,沈照雪见此,眼底滑过一道异色,紧接着忙凑了过去,面露忧色,笑语柔婉: “父亲,怎么好端端的咳起来了,可是身体不适?我去喊大夫给您瞧瞧可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沈修远顺背。 沈修远见她眸光澄澈,一脸担忧与天真,无半分异常,他才稍稍松了口起,抬起手挥了挥,语气如常: “我无事,你既同意,那么就来跟你商议与江家的婚事。” “江家?”沈照雪有些许的惊讶,握在袖中的手慢慢松开,笑容可掬,语气轻快,“不知可是江二少爷吗?” 江家两位少爷都已到了议亲的年纪,江大少爷年岁大她许多,而江二少爷恰巧与她同岁。 “你要嫁之人并非是江二少爷,而是江大少爷。” 沈照雪听到这话,眸色停顿了一下,随即眼眸亮晶晶地拍起手来,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诧: “原来是他!那女儿自是愿意嫁的。” 她心里那抹异样也瞬间消失,倘若嫁进了江家,那就有更多机会调查。 故面上的笑意也更真了几分。 沈修远倒是更为惊讶,但说起话来还是冷冷的: “你竟同意?你可知那沈家大少爷没多少活路了。” 他搁下笔,严肃地看向沈照雪,似是要她酌情考虑,但那双眸子淡漠如荒漠。 毕竟江府也算是一个火坑,若她执意去,他就不拦着,怕就怕在到时将所有罪责推自己身上罢了。 “正是父亲,我愿意嫁给他,哪怕他没多少活路,我也愿意,也考虑清楚。” 沈照雪打断了沈修远的思绪,笑盈盈地回答道。 沈修远也不再言他,只是一个劲得让沈照雪考虑清楚,沈照雪点点头,他又叮嘱几句,让她回去安心待嫁。 她笑着行礼退下,连步子都迈得轻快极了。 沈照雪出了书房后,在外头侯着的晚禾迎了上来,急切道: “小姐,您同老爷商议的如何?老爷有没有为难你?” 她边说着边打量着沈照雪,见她没事才放心下来。 “你放心好了,我和父亲都商量好了,我愿意嫁给江大少爷。” 沈照雪说时,眼底流光婉转,满是少女的兴奋。 晚禾一听,瞬间愣住了,就连声音都不自觉得拔高了几个度: “小姐!你竟然同意了!”晚禾似乎意识到不对,又小声地凑到她耳旁,“小姐,我可听说江大少爷是个病秧子,就连他弟弟都是全京城有名的纨绔,您嫁过去岂不是……” “那又如何,我又不在乎。” 沈照雪满不在乎地说完,便兀自地向前走去,还哼着欢快的调子,竟然心情很好。 这下让晚禾也看不懂了。 —— 这边,在与沈照雪擦肩而过的江映寒此时心事重重地走在回江府的路上,他步伐迟缓咳嗽都断断续续的,仿佛下刻就要断了气,就连路过的人都绕着他走。 很快就走到了江府门前。 他久久立在那儿,想到方才小厮寻他时说父亲要同他商议婚事,就自觉有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他想起那年庄子上遇到的女孩,只一眼就惊艳了他整个世界,可此后无论寻多久,都寻不见,仿佛消失了一般,只有那方帕子,似乎预示着这一切都真实发生。 “少爷,该进去了。” 小厮的话语将他的神情给拉回了些,他应了一声,有些艰难地抬起步伐朝前头走去。 江映寒穿过庭院,来到正厅前就能听见里头传来父亲与弟弟的谈笑声。 他无言,只是默默后退了几步,才推门而入,一入厅中,那谈笑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好几次都是这样,他早已习惯。 他慢慢走向前去,边走边咳嗽,在正厅上显得格外刺耳,他感受到四双嫌恶的眼睛看着他,却仍是坦然自若地向首上的父亲江守礼行了个礼。 “今日喊你过来,是知会你一声,你与那沈家小姐已定了婚事,日后也不必再打探帮助过你的人了。” 他话语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丝毫没有方才同他弟弟江景逸说话温柔。 江映寒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的漠然慢慢化成一团执拗: “不行,我不愿意,而且我已有心上人,怎可抛弃她迎娶旁人?” 江守礼被这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放肆!”他重重拍了拍桌子,震得茶盏都动了动,“你可知这门亲事从何而来?是因为当年沈家祖辈对我家祖辈有恩,这份情意应当世代铭记,而如今两家结亲,正是当年之恩,这可是早就定下了的,岂是你说拒就能 拒的?” 江映寒听到这话,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他看着气到脸色通红的江守礼,冷声道: “据我所知,此番亲事本该落在吾弟身上,怎如今,却落到我头上?” 他转头看向一脸看好戏的江景逸身上,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狠狠地回瞪了一眼,并嘲讽道: “这自然是因为兄长比我还适合迎娶沈小姐,那沈小姐可是京城有名的丑丫头,配一个病秧子,简直是天生一对啊,你说是不是我的好兄长?” 说着江景逸还拍拍手,眸色中带着几分挑衅的意味。 江映寒看着这一幕,眸色袖中的手不自觉捏得咯吱咯吱作响。 “景逸说的没错,你乃江家长子,是得肩负起家族重担出来,景逸年幼,你理应让着他才是。” 江守礼声音强硬如铁,仿佛一点儿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年幼?”江映寒只觉可笑,他胸口有些发闷喘不上来气,就连那苍白的脸庞也因咳嗽渐渐显得薄红,“他如今都已十六,哪里年幼了,就因我是兄长,就得牺牲我?” “荒唐至极!”江守礼被气得用手指恨恨地指着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色翻涌: “你竟还如此强词夺理起来了,这门亲事只是通知你罢了,反正你应都得应,不应也得应,不然家法伺候!” 江景逸快步走到江守礼身边,一边替他顺背一边安抚,一边又颇为“好心”地劝江映寒: “兄长,你莫要再气父亲了,父亲这么做也是为你好。” 江映寒瞧着面前两人一副父慈子孝的样子,不由得心里发酸,即使见到无数遍,但还是不免如此,他沉声开口: “我只不过是说了个实话罢了,不该往我身上加的东西,本不该出现在我身上。” 他朝前走了一步,抬起眼,那双浅色眼瞳里没有怒色,只有一片阴沉的冷意,仅一瞬,又剧烈咳嗽,身形摇晃起来,他勉强撑着一旁的柱子,才堪堪稳住。 江映寒的毫不退让,更是让本来好好安下心来的江守礼顿时怒从心头起: “你如今还敢狡辩,来人,拖下去家法伺候。” 一旁的江景逸假模假式的替他求了情,却又朝他挑了挑眉。 江映寒面色虽平静,内心里却早已是如巨浪般翻涌着。 他仍由奴仆架着他往外拖,拖到门边时,就能听见江守礼又吩咐道: “记得别打太狠,毕竟还要成亲。” 这让他的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直到再也没有了光亮。 他被拖出去时,澄澈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像是给整个府邸都蒙上了一层纱,更像是憋一场大雨。 而此时,沈照雪也看着这灰蒙蒙的天空,有点奇怪: “这原本日头还烈着的,怎么好端端的,天竟然黑了。” “小姐,别坐窗边,等下雨要落到你身上了。” 晚禾抱着一大堆换洗的衣物进了屋。 沈照雪刚想回应,就听见头顶似有猫叫。 她听出是谁,眉眼不由得微微一凝,搭在窗边的手不自觉地敲了下,但很快恢复如初。 “咦?房顶上有猫吗?” 晚禾诧异道。 沈照雪转过头去叫住正要去查看的晚禾: “晚禾,我的银耳羹怎么没好?你不如去东厨那看看,是不是又被三妹妹的丫鬟给端走了。” 原本要去查看的晚禾脚步一顿,连声道好,走出去时往房顶看了一眼,见没有东西,想着许是自己看错了,便去东厨了。 沈照雪见此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与房顶上的人对上暗号后,便让那人直接进来。 没多时,雪鸢翻窗入内,谨慎地关好窗后,向她行礼: “属下见过阁主。” “你来见我,莫不是为了我和江家的婚事来的吧,消息可真快。” 沈照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问道。 雪鸢停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属下正是为此事而来。” “如果你要恭喜我,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接受好了。”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是想知道阁主是否愿意,若不愿,可假死逃脱。属下到时定会配合阁主。” 3. 嫁娶 沈照雪听雪鸢这样说,并没有任何惊讶,反而在她预料之内地摇摇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聊即将落下的雨: “不必,咱的计划可以推迟几月,等给母亲报完仇再实施。” 她声音低低的,说出口时,外头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巧妙的掩盖住她的语声。 “是属下过于心急了,那属下先行告退。” 沈照雪见她要走,又听见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大了些许,如同急促的鼓点,一下接着一下时,她忙喊住正欲翻出去的雪鸢: “等等,眼下雨势渐大了些,不如等雨小了些再走?” 她话语落下的瞬间,却听到外头传来晚禾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她心头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起来,沈照雪来不及细想,快速拉过雪鸢就将她往屏风后藏去。 沈照雪动作利落,将她藏好后,雪鸢立马会意地点点头,神色沉静,丝毫不见一慌乱。 她这才松开手,敛去神色,重新扬起了灿烂的笑容,恰逢此时晚禾推门而入,她快步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晚禾一进来便站在门边,一边抖落着伞上的雨滴,一边絮絮叨叨的,说这雨下的可真突然,又说她的银耳羹果然被三小姐丫鬟拿走,还说什么,丑丫头怎配服用银耳羹,可把她气得不轻。 沈照雪笑了笑,宽慰道: “不打紧的,让他们说去就是,我们只顾做好自己就行。” 晚禾应了一声,收好伞,径直朝屏风走去,边走边说: “确实挺倒霉的,小姐,我先去给您把明日的衣裳备好。” 沈照雪眼瞅着她再往前一步,就要发现雪鸢时,快步走上前去,做出发抖的样子来: “我突然觉得好冷啊,晚禾,你能否沏一壶热茶来?” 晚禾停住步子转过头来,关切地上下打量了下沈照雪,又低头嘀咕了一句确实有点烫后,就让沈照雪好好歇着,自个儿出去烧水了。 沈照雪应着晚禾的话,目光追随着她出了外头后才稍稍松了口气,又见外头雨停了些,忙让雪鸢出来可以走了。 雪鸢出来后低着头,向沈照雪行了一礼,恭敬道: “多谢阁主,不过阁主,属下还听暗线说江大少爷因不愿与您相亲,被江老爷施以家法,恐怕是……” 雪鸢没有说出口来,但沈照雪已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面上虽笑着,可心里头不由得泛起些许担忧。 “江家人,总不会真让他死吧,不用管。” 沈照雪说出口后,走到桌边倒起了冷掉的茶水,语气轻快。 “依属下看并非如此,若他们真管他死活,也不会打得如此重,就算不死,也可能落了个残废。” 沈照雪眉色微动,端起茶盏,看着清澈的茶底,悠悠然开口: “你倒是挺关心他的?” “属下没有,只是怕那江家大少爷若真成个残废,恐怕对阁主日后调查有阻碍。” 雪鸢惶恐地跪下身去,沈照雪忙扶起她,让她喝一口茶,她一开始不肯,拗不过她,还是喝了。 沈照雪看她喝,才继续道: “不必在意,偷偷再观察几日,若他真伤势过重,那就偷偷留下药方便是。” 她依旧笑嘻嘻的,看不出其余的异样。 雪鸢点头应了声好,在晚禾进来的前一刻就放下茶碗,溜了出去。 “咦,刚刚是有人吗?” 身后传来晚禾疑惑的声音。 沈照雪转身,冲她笑笑: “并没有,你定是累着瞧花眼罢了,过会好好歇歇便是。” 晚禾也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几日,双方父辈见面,递了庚帖,又合了八字后,发现八字极为符合还带着财,便定下大礼,也定下婚事,正是正月初六,好日子。 接着就是备聘礼,置办嫁妆,修宅院,采办喜物等一系列繁琐的事。 沈照雪看着满院的红绸摇曳,就连路过的奴仆脸上都洋溢着笑脸时,她眉眼弯弯,看上去也很开心,可她心里头却是想着若母亲能看到她如今的样子,该有多高兴。 晚禾在后头置办着嫁妆,还不时问她这个怎么样,她都笑着说很好。 整个府邸悬灯挂彩,红绸摇曳,处处洋溢着喜气洋洋,都让人沉溺在这喜气里,而隔了几条街道的江府某处院落,却依旧透着一股寒冷,与周遭的喜气显得格格不入。 屋内,江映寒趴着榻上,微眯着双眼,他脊背轻轻起伏着,若不是小厮探探他的鼻息,还真以为他已经没了。 如今距离被家法已过去了几日,江映寒依旧高热不退,江老爷就只是派了个大夫来看看,给了点儿退烧药,却还是未见好。 小厮内心急切,如今婚期已定,若少爷还未见好,恐怕真要驾鹤西去了。 “笃笃笃——” 这时,门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小厮吓得手上的药碗都拿不稳,药都渗出去些许。 他转头看去,开口问是谁,可外头无人应答。 小厮深感奇怪,这时榻上的江映寒吃力得睁开眼睛,费劲地看向小厮,哑声问道: “谁在外头?” 小厮说不知道,江映寒让出去看看,小厮应了声,放下药碗便推门出去,一开门,外头那还有人,小厮刚想回江映寒外头无人时,发现地上有一字条,他捡起来,朝外头左右看看,见无人才关好,走到江映寒跟前,将字条递过去: “少爷,外头没有人,我只在地上捡到这个。” 江映寒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字条,尽力去看上面的字,就见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一页的药方,还有一行批注: 此乃瘀热作祟,非寻常风寒,需此凉药方可治标,若不及时,恐落下残。 他拿纸的手更抖了起来,面露惊诧,喉中也慢慢溢出一抹腥甜。 “少爷,上头写着什么?” 小厮在旁问道。 江映寒将喉中的血气给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将纸递了过去,沙哑的嗓音更是比之前沉闷了几分: “去试试吧,药没问题。” 按他多年服药的经验来说确实没问题,而且眼下也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小厮愣了一下,看了那药方许久后才点头应着走了出去,留江映寒在屋中。 而江映寒看着小厮离去的背影,心里想的是会是谁送来的?他脑中渐渐浮现出那年少女的神情来,一想到此,他便自嘲地笑了笑,表示绝对不是她,或许她此时,正好好的如山中丛花般,开怀大笑着。 他想摇摇 头,可微一动,伤口就被牵动着,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只好趴着。 很快那小厮便带着药回来了,他日日服用着府中大夫的药以及这不知何处的药,渐渐退了烧,就连杖责的伤口也好了些。 眼瞅着婚期将近,江映寒心中萌生出想逃离此地的冲动,但江守礼显然是料到了这一点,将整个江府都围得水泄不通生怕他逃跑似的。 他也从对此事的心绪不宁到麻木,江映寒有时会看那女孩留给她的帕子,想着女孩如暖阳般明媚的笑脸。 终于,是年初六。 沈照雪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娇俏的样貌,下意识抬起手摸了摸眼下的胎记,唇边溢出一抹笑来。 其余姊妹并未到场,来的只有祖母寥寥几句话罢了,以及父亲派人传话让她去夫家安分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不过远在云汀的外祖母他们倒是给了她一封信,说若受委屈可以去寻她,让她感激不尽。 晚禾宽慰她没事,沈照雪只是笑笑仿佛没当回事,可眼底却慢慢冷了下来。 如今三书已过,六礼也到了最后一步迎亲。 随着喜婆的催促,她被晚禾盖上盖头,入目便是一片鲜红,又被晚禾搀扶着往外头走去,听着外头锣鼓喧天,心里头一阵触动,她想,下次来,就是为母亲报仇的时候了。 出了沈府的门槛,她被一只大手牵着入了花轿,随着马蹄声响起,队伍朝前走去,只听沿街鼓乐齐鸣,炮竹声声,唢呐奏着欢快的旋律,她偷偷掀开帷幔看去,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每个人脸上洋溢着笑脸,真是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她也不免跟着笑了起来。 很快,队伍在江府前停下,沈照雪放下帷幔,整理好思绪后便由晚禾搀扶着下轿。 在过了火盆,马鞍,拜堂,奉完茶后,便引着入了喜房。 四下突地静了下来,静得都能听见心跳声,她稍稍松了口气轻哼着歌谣边,理了理有些乱掉的发丝,薄红的耳根似乎昭显出些许紧张。 忽然,房门被人推开,她吓得身子顿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心里头正疑惑着,盖头外响起一男子沉沉让人退下的声音。 这声音与当年听的更添了几分沙哑。 紧接着,就听见外头房门被关上,有人朝她走来,不知为何,她的心在这一刻跳得非常快。 “这门婚事并非我所意,我心中已有旁人,此生也无意于旁人,勉强共处,恐你我受折磨。若日后你若想走,可凭此与我和离,我便许你自由。” 江映寒咳嗽了两声,气息微弱,虚扶着床柱边从袖中掏出和离书放在沈照雪膝上。 盖头里,沈照雪听着他的话,笑容猛地一僵,但转瞬间又恢复,手指却不自觉地扣紧了些。 江映寒见她没回话,故以为是吓着了,便拿起一旁的喜称,挑开了沈照雪的盖头。 盖头被挑开,入目的是一张鲜活带着俏皮的脸庞,那双灵动的眼眸滴溜溜地看着他笑,而眼下那枚桃花胎记尤为惹眼,她眉眼弯弯,一如当年。 江映寒呼吸一滞,整个人像是梅花钉般定在原地。 少女拿起膝上的和离书,冲他扬了扬,笑语晏晏: “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江大少爷送我的重逢之礼竟如此的特别。” 4. 新婚夜 江映寒因此话让他耳廓从薄红变得深红,半天也说不出话来,婚房也由此陷入了沉默,只闻龙凤烛上火苗发出的噼啪声。 半晌,江映寒才虚弱地倚着床柱,声音低沉: “我,我不知道是你。” 沈照雪见他这副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 “若江大少爷知道是我,就不送了?” 她说完依旧笑着看着江映寒,看他的脸色由白变红又变紫,就像烟花一样五颜六色的,她见状又是噗嗤笑出了声来。 江映寒听着她话沉默着低下头,抬眸见她双眸亮晶晶盯着自己看时,似是被烫到般眼神胡乱瞟着,声音带着沙哑: “我没想到你竟还记得我。” 他话语中带着点儿讶然,又透着几分期待,他在想,她这些年是不是也念着他。 沈照雪见他转移话题,便低下头去看了看手中的和离书,边折好放入袖中边说: “是也不是,不过你这份礼我就收下了。” 她说是时,余光瞥见江映寒面露喜悦,反之说不是时,江映寒的脸色又沉了下去,真是颇为有趣。 沈照雪见他没说话,便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往铜镜前走去,一面走一面又说: “方才你说这门婚事并非你所愿,巧了,也非我所愿,我嫁与你并非是来当贤妻良母的,咱们啊各取所需,你继续当你的大少爷,我嘛,继续当江家少夫人,你意下如何?”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都没等到他回答,一边哼着曲调一边卸着头上的凤冠,语气轻快地像是在游鱼赏花时随口说的一样。 “你若有想做的事,可以告知于我,我会尽力配合。” 过了良久,身后的江映寒才堪堪开了口,并不是盘问她要做什么,而是询问需要她做什么。 这让沈照雪下意识通过铜镜撇了他一眼,就见他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些,用手捂着嘴拼命压抑着咳嗽,但还是有隐隐约约的咳嗽声传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肩胛骨透着单薄的婚服凸起。 让她意识到得快些结束话题。 “江大少爷,我看这婚房颇为亮,我这人啊自小不喜亮堂,不如今日我住偏房,你住这。” 她边拆着边笑盈盈地开了口。 “不可,”他立即开口道,又因说的太过急又剧烈咳嗽起来,他拼命地压了下去,声音沙哑又带着固执,“怎么能让你住偏房,还是我去吧。” 她听了他这话,刚想反驳脑后忽地传来尖刺般的疼痛,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抬眼去看,只看见金钗的长和尾,想必是被缠住了,她摩挲着去解开,然而却越解越乱。 这时,身后响起了江映寒的脚步声,细碎又很轻,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气力。 而她非但没解开,反而越来越缠住,缠得她都想叫出声时,江映寒走到她身边,温声道: “别动,我来帮你。” 随着他的话语一道来的还有他身上特质的木质香混合着药味钻入鼻腔,不知为何竟让她有些安心,但她还是强硬地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手上动作没停,如她心般越来越乱。 江映寒见此还是伸出手说了句还是我来,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碰到沈照雪手背时,她不知为何浑身一个激灵,手指也猛地僵住,下瞬像是被烫到般收了回去。 她抬头就见铜镜中的江映寒神色认真,动作轻柔,袖口擦过她的耳廓时带着带着细细密密的痒意更是让她当场喊道: “可以了江大少爷,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语气里头一次带上几分慌乱,抬头时,恰好对上了他那双死灰般的眼瞳。 “别动,很快就好了。” 江映寒声线依旧平稳如初,甚至还对她笑笑,下个瞬间又被咳嗽声所淹埋。 她只好低下头看着镜中的他,心中如擂鼓般跳得特别快,她试图让自己镇定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解开缠绕着她发间的簪子,搁在了她跟前: “好了。” “多谢江大少爷,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去偏房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 沈照雪说完,压住心里的慌乱,站了起来,但肩膀撞上江映寒的胸膛,她倒吸一口凉气,肩膀上传来锐疼,她羽睫微震,听着身后传来的咳嗽声,她方如梦初醒般回过头去,就见他后退几步,弯着身子捂着嘴咳嗽着。 她眼里快速闪过一丝怜惜,想走上前却又收回步子,转而笑道: “怪我起得太猛了些,撞到你,真是不好意思,你有没有事?要不要我去叫人给你瞧瞧?” 语气中透着一丝担忧。 “没没事,”他放下捂嘴的手,声音很平,那双浅色眼瞳看着她,“你呢?疼不疼?” 沈照雪听到这话儿愣了一下,她脸上的笑容停滞了,仅一瞬,又恢复常态,笑容灿如阳光,边往床榻走去边说,“我没事啊,一点都不疼的。” 她说完拿起榻上的锦枕,快步走到门边,就听身后传来江映寒的话语: “你这是要去哪里?” 沈照雪没回头,而是在开门的瞬间朗声道: “我瞧着天色不早,准备……” 话还没说完,沈照雪见有一道黑影扑向她,还未待她有所反应,手腕猛地被人攥住,整个人被往后一带,撞入江映寒怀中,听着他胸腔那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沈照雪又听他闷哼一声,她抬头看他,两人离的很近,近的她都能看见他稀疏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直到一旁传来哎呦声,江映寒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攥着沈照雪腕的手,咳了两声: “我方才瞧有人,一时情急,多有得罪。” 他声音越来越弱,弱到最后被咳嗽声所替代。 沈照雪搓着腕子的动作一顿,斜睨了一眼地上疼的直叫唤的晚禾以及掉在地上的锦枕,又将目光落回江映寒满是担忧的脸上: “那你反应还挺快的,我没多大事,”她冲他笑完后又看向地上的晚禾,语气中带着点儿疑惑,“不过晚禾,你不是应当去歇了吗,怎会在此?” 沈照雪蹲下身,歪着脑袋看向疼得已经嘶哑咧嘴的晚禾。 晚禾听了这话,脸不由得涨得通红,她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待 沈照雪也随着她的动作站起身来时,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对着沈照雪做了个手势。 沈照雪认出那是让她凑过去些,她虽疑惑但还是凑了过去,就听见晚禾在她耳边小声道: “奴婢本歇下了,但因念着小姐您一日未进食,故想着问问小姐需不需吃些东西,刚走到门边见小姐没熄灯,就想敲门时,姑娘就开门了。” 晚禾语气认真,丝毫不像撒谎的样子,沈照雪听完,下意识地抚摸着小腹,自己竟没一丝觉得饿。 她干脆直起身子,捡起地上的锦枕又拍拍拍灰,冲着关切询问的江映寒,说道: “没什么大碍,她只是关心我罢了,对了,江大少爷早些歇着,我今夜就先去睡偏房了。” 沈照雪说完没有等江映寒的回话,就拖着要问什么的晚禾往外头走了。 她牵着晚禾往前头走了几步,碰见几个巡视的小厮,通过询问方知偏房在何处,毕竟这院子确实挺大的。 在走向偏房的路上,沈照雪听见晚禾的话语透过风声传了过来: “小姐,您今晚真要睡在偏房啊?” 沈照雪头也没回地说道: “当然,毕竟,他眼下身体不好,得先养着,我可不想强迫一个患了疾的人。” 晚禾没听懂,但还是点点头。 两人很快来到偏房,铺过床又用过吃食后,沈照雪便歇下了。 而晚禾也已退下。 偏房一片安静,而婚房内却依旧是灯火通明。 江映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又缓缓看向自己刚刚牵过她的手,轻轻握了拳又松开,似乎还能感受到刚刚接近时那股若有似无的芳香。 他望着偏房的方向很久很久,直到哪儿的灯熄灭了,才关好门,将屋中所有的喜烛尽数熄灭后坐到了床边。 他闷头咳嗽几声,月光恰好将他脸遮的半明半暗,江映寒不知想到什么般,唇角微翘,不久也歇下了。 次日一早,沈照雪醒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后,刚出门就撞见了江映寒。 “早啊,你昨夜睡得可还好?” 她嬉笑着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耳廓从白变到红,甚至还偏过头去不敢看她,这让她笑意更深了些。 “今日,你要随我一同去正厅见我父亲。” 江映寒说得颇为慢条斯理,还带着些许咳声。 “好啊好啊。” 沈照雪欣然应允。 “我们一起去。” 她说着步子迈得小了些,像是特意等着他。 待两个人步调一致时,才哼着曲子一到去。 江映寒的院子离正厅较为远,日头也照不到,他并不在意,只是看着身旁与他说笑的少女,便觉全身心都暖和了起来。 原本无聊乏味的路,也变得有趣了起来。 直到快到正厅时,日头才斜斜地照了过来,落在了两人身上,像泼洒的流金,将二人照得愈发温柔夺目。 “呦,大哥,这么早就来了?我可听说了,昨儿个新婚夜,你新娶的娘子嫌你,当晚就搬到偏房去住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5. 惩戒 沈照雪转身时,余光瞥见一旁的江映寒眉目紧锁,身形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她一下就了然了,转身看去时,就见他们身后站着的是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郎,跟江映寒有几分相似,但却有些戾气在身上。 让人怪不舒服的。 沈照雪拿起帕子捂住口鼻,一副嫌弃的样子左右瞧瞧,疑道:“真是奇了怪了,哪里来的臭味,夫君,你可有闻到?” “喂,你说谁臭呢?你这个死丫头!” 江景逸气愤地跺了跺脚。 然而她却没有搭理他,反而说到夫君二字时,笑眼弯弯地看向江映寒,江映寒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就见面前的少女朝他使了个眼色。 江映寒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丝毫没理会到。 沈照雪见此无奈地低头叹气着,随即凑近了他一些,淡淡的茉莉香混着她发间的清香一道缠上他的鼻尖,使他呼吸变乱,耳尖通红。 “你要看我眼色行事,而且你怎么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连反抗都不带反抗的。” 江映寒像是才反应过来,盯着她发间晃动着的流珠,解释道:“他年纪小,又得父亲宠爱,若我在此惹他不快,很有可能会惹父亲不悦,到时候处境怕是更不好了。” 沈照雪当即摆出一副打抱不平的样子,大声道: “年纪小就是理由了吗?而且你同他差不了几岁,他就仗着父亲的宠爱欺辱你,你看得过去,我可看不过去!” 她边说着边直起身子来,面对着眼前的江景逸,一顿怼。 江映寒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拦沈照雪,不让她继续说下去,却听到江景逸气急败坏地声音传来: “好啊丑丫头,不过是与我兄长成婚罢了,就开始替一个残废说话了,怪不得是一对呢。” 江景逸说到最后竟有几分洋洋得意的架势,仿佛是想看到沈照雪受挫的样儿。 沈照雪虽仍笑着,眸中的冷意却渐渐退了去,她握着江映寒的手,对上他错愕的目光,郑重地点点头,正过头时变为了怒意: “你怎可……” “江逸景!你怎可这样说话,她可是你的嫂嫂,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怎能让你随意编排?!” 沈照雪愣住了,她侧过头看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她说话,一直以来,都是她自己替自己说,她自己虽不把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头,就连刚刚江景逸的阴阳她都一笑而过,而现在竟有人替她出头? 她对他隐隐有些感激。 “我还是第一次见兄长如此生气,没想到竟是为了一个丑丫头,兄长,你该不会真的对这丑丫头动了心吧,还是说,你认为沈家对江家有利,才替她说话?” 江景逸戏谑的话语传来,她转头看去,就见对方双手抱臂,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沈照雪怒气一下上来了,脸上仍挂着笑,声音清亮听不出一点怒气: “弟弟这玩笑可一点不好笑,怎么能随意打趣我和夫君之间的关系,他喜我也好,利我也好,反正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沈照雪含情脉脉地看向江映寒,与他对视,“任何人都是拆散不了的。” 她说完顺势将头轻轻倚靠在江映寒肩上,拿手捂住嘴对他悄声道:“这是在装,切莫当真。” 江映寒神情一下从惊喜变为了失落。 “快揽我接着说。” 沈照雪小声提醒道。 江映寒才如梦初醒般轻轻揽过沈照雪,目光淡淡扫过已经愣住了的江景逸,语气温和不带一点置喙: “你也听见了,我们夫妻二人如今心意相通,无关其他,若日后再从你口中听到你揣测我二人的话……” “你们几个在外头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都进来!” 这时,一道带着威压的声音从书房里头传来。 沈照雪下意识地看向江映寒,见他低垂着脑袋,那手似乎要从她的手抽走,她迅速抓住,对着他极轻极轻地点点头,似在安慰。 江映寒才露出一抹笑来。 “你们要完咯。” 江景逸嘲笑声从一旁传来,沈照雪抬眼看着他进去的身影,狠狠地白了一眼。 她侧头看向江映寒,又看着两人紧握的手,脸一红,忙收回手,不断地搓着手: “我,我刚刚是是想安慰你,你可别多想。” 沈照雪眼神到处乱飘,不知道要看向哪里。 “嗯我知道。” 江映寒肯定地回答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闪过一丝落寞。 “那我们走吧,别让父亲等着急了。” 沈照雪说完快步走了进去,江映寒紧随其后。 两人入内后,只觉屋中的气氛很压抑,就像是缠着人不断下着的阴雨,闷堵压抑,明明外头晴空万里,里头却冷得她不由得发起抖来。 江映寒不动声色往她哪挪了几步,隔绝了江守礼探过来的目光。 “你们两个,还有脸看我?都跪下领罚!” 一声怒喝如惊雷般炸响在两人头顶。 沈照雪愕然地抬头看着坐在书案后头年纪有些大的江守礼,不解地问道: “父亲,我与夫君何错之有?为何要下跪?” 她感受到有人扯了扯她的衣角,沈照雪蹙眉看去,就见身侧的江映寒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似乎让她莫要多说话。 可是如今什么事都没做错,她凭什么要受罚?她赌气般抽回自己的衣角,抬头看着脸越来越黑的江守礼,以及坐在凳子上一脸得意的江景逸。 “江映寒!看看你娶的新妇,新婚第二日就敢顶撞我,如此做派,让我如何面见江家列祖列宗!” 江映寒快步上前,行礼: “父亲息怒,此事是小弟出言不逊,她只是说了几句并没有冒犯任何人。” 沈照雪认同地点点头,扬着笑,朗声道: “正是,我不过是讨个公道,并没有乱说什么,倒是小弟说的那些话若被别人听了,怕是真要以为我们江家怎么了。” 她目光直直看向江景逸,直把对方看着心里发毛。 江景逸干脆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一脸委屈地说道: “父亲,您瞧瞧,兄长不过才成亲,就这么袒护,而您不过说了几句,竟连您的话都驳了去,现在如此,怕是日后都敢在您头上作威作福。” 此话一出,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沈照雪死死瞪着江景逸,似是要将他盯出个洞来。 “还望父亲明鉴,我与夫君并未反驳于您,反而很是尊重,就算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您头上胡作非为!” 沈照雪说的话那叫一个铿锵有力,就连书房内都有回音。 “是啊父亲,她性子纯良,绝不会是那样做派的人。” 江映寒接过话茬说道。 沈照雪见江守礼面色渐缓,似有转机时,就见江景逸掏出一块玉佩,在江守礼面前晃了晃。 正当她疑惑之际,就见原本和颜悦色的江守礼面色大变,用手狠狠地拍了拍桌案,案上的笔墨纸砚随着他的动作竟飞了起来,可见力度之大。 “放肆!教不严,夫之过,新婚第二日就这般目无尊长,日后还了的?来人,带他们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懂礼义廉耻,什么时候出来!” 江映寒立马慌了,他快步走上前去,说道: “父亲,此事皆是我一人之过,你要罚就罚我吧。” 沈照雪看着他,忙接着他的话说道: “夫君何必替我开脱?既然要罚那么我和你一起罚好了,反正不过是罚跪嘛,我又不是没罚过。” 沈照雪说这话时竟有种神气的感觉,毕竟那还是小时候自己跟姐姐争论,父亲也不管,让姐姐更是嚣张跋扈,竟让她去跪祠堂,父亲也只是说几句就走了,她那时才九岁,纵使晚禾挡在她身前替她开脱也无济于事。 那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回忆结束,她竟看见江映寒对她流露出心疼的神色。 她心中一凛,凑近他小声道: “不用为我心疼,我都习惯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江映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像被拉紧的琵琶弦,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 “我还以为什么呢,你不是也跪习惯了吗?” 沈照雪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这不一样。” 江映寒小声说道。 由于声音过于小,沈照雪根本就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你们两个人够了,让你们罚跪,你们在这卿卿我我的像什么样子!你们两个人一同去,缺一不可,还不去是嫌我罚的不够重吗?” 江守礼暴躁地话语将两人拉了回来。 “就是,肯定是觉得父亲的罚太轻,他们不好过。” 江景逸则又开始煽风点火起来。 沈照雪狠狠地白了江景逸一眼,对着江守礼说要领罚,就带着江映寒行完礼出去了,出去时还能听见江守礼对江景逸说: “好孩子,下次别拿那玉佩了,怪吓人的。” 紧接着是江景逸那吊儿郎当的话传了出来: “若那时候我不拿出来,爹爹是不是就不罚他们了?” “那有的事。” 江守礼的话听着有几分心虚。 “在听什么?” 江映寒的话让沈照雪笑着摇摇头,她走在他身边,冲他笑道: “今天谢谢你替我说话。” “你我夫妻一体,自然是要护着你的。” 沈照雪听后脸一下就红了,红的像是被红灯笼照到一样,铺满了她整张脸,她低垂着头,又抬起来: “那也要说谢谢,对了,我想问你件事。” “什么事?” 江映寒看着她,眼中的温柔如深夜里的水流缓缓流淌,给人一种安宁的感觉。 “我想知道,小弟那玉佩是谁的?为何父亲看到它时突然变了脸色?” 他听后,脸色倏地一变。 6. 祠堂 “你问这个做什么?” 江映寒侧头望着被日头照耀着的沈照雪,嘴角不由得上扬起来,就连语调都温和了些。 “因为好奇呀。” 沈照雪也仰着头看向他,碎金般的日光从她的发间落进了她的眼中,衬得她那双淡棕色的眼瞳骤然亮了几分,江映寒似被烫到般快速收回了视线。 她似乎毫无察觉般,凑近了他,并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肩头: “你就告诉我嘛,好不好?” 语调轻快,又带着撒娇的意味。 江映寒被她这么一弄猛地咳嗽起来。 沈照雪收起嬉闹的神情,骤然严肃起来,伸手扶住他: “怎么好端端的咳嗽起来,莫不是旧疾又犯了?我去寻医师给你瞧瞧。” 说完她刚想叫住给他们带路的奴仆,衣袖被人一扯,她下意识看去,就见他冲她摇摇头,语气平稳却透着一丝沙哑: “不用,只是被呛到了而已,”江映寒左右瞧瞧,又冲她小小声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等到了祠堂,再慢慢跟你说。” 沈照雪听后,半信半疑地歪了歪脑袋看他,问道:“真的没事?” 江映寒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点点头,声音闷闷的:“自然,再说今早来前已喝了汤药,没有什么事。” 她直起身子点点头,虚扶着他,边往前走边语气轻快地说: “最好没什么大事,不然,我可没法交代。” 但她眼底的担忧丝毫没散去。 江映寒低垂着头,应声道: “好。” 沈照雪侧着头正好看见他泛红的耳尖,就像是往上头扑了点胭脂似的。 这让她不由得笑了起来,直到他转头看她时,她才正过头。 江映寒只看得见她带笑的侧颜再无其他,便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很快两个人就来到了祠堂。 屋里头立着一排排祖宗牌位,最前头的两个牌位下燃着香烛,使得空气中都有着淡淡的香烛味,并不怎么冲。 而下方只有一个有些破了的棕色蒲团。 “老爷说了,等大少爷大少奶奶认得什么是礼义廉耻,什么时候起来。” 领路的奴仆丢下这句话后就走了。 沈照雪瞅了眼关上的门,很自来熟地跪在了青石板上,她目光扫过周围,最后落在了还在站着的江映寒身上。 她指了指地上的蒲团,对他说: “跪呀,你站着做什么?” 江映寒睫毛微动,目光从沈照雪和蒲团上跳来跳去,最后停在了沈照雪身上,认真道: “地上凉,你坐在蒲团上就是,反正父亲也不会看。” 沈照雪惊讶地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从地上站起来,双手叉腰,神情认真: “要跪咱一起跪着,不跪就都不跪,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受罚,而我自己贪图享乐?这可太不应该了。” “地上寒气重,我习惯跪着了,你才刚来怎可跪着。” “那你呢?你关心我,那你怎么办?就这么跪着?让你的身子受寒气侵扰彻底缠绵病榻?” 沈照雪一脸不服,就连声音都渐渐变得有些尖锐起来。 江映寒不语,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照雪见他如此,暗骂了他一句呆子,就将蒲团放到两人中间,自己跪在上头,还用手拉了拉江映寒: “这样吧,我们两个一人跪一边,就不怕被寒气侵蚀了。” 她脸上挂着干净明媚的笑意,让江映寒感觉即使是跪在这沉闷无趣的祠堂里,也变得有趣起来。 江映寒低头含笑着点点头,顺势跪在她身边,两人跪在蒲团上,肩臂紧紧相贴着,近的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就连空气都悄然发烫起来。 “对了,眼下都没有人,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沈照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语气中是说不出的好奇。 “你就如此好奇?” 江映寒没有立马回答,反而反问她起来,语气里带着些许隐忍。 沈照雪没听出他话语中的异样,反而肯定地点点头: “是的,我很好奇,我想知道,若你不想说那也可以。” 她能看出江映寒并不想说,而她之所以这么执着,还不是见那玉佩很眼熟,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嗯,因为那玉佩是我弟的亲母遗物,也是我父亲最爱的女子,他并不爱我的母亲,与我母亲并没有任何感情,而对江景逸的母亲倒是一往情深。” 江映寒声音温软,在这种气氛里像是喝了几坛酒,整个人都醉醺醺的。 沈照雪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侧头看他,语气带着一丝疑惑: “所以你弟是在诉旧情?” 江映寒点头。 “那你弟的母亲可有认识一个来自江南那边的女子吗?” 他一征,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像是完全没料到会说这事,旋即摇摇头: “这我不清楚,倒是我母亲在年少时认识一个在江南的女子,叫什么我忘了,不过你怎么会问这个?” 江映寒侧过头,正好与她四目相对,沈照雪非但没躲,反而喜眉笑眼的,如同天上被天狗咬了一半多的月亮一样明亮: “我啊,就是随便问问而已。” 他正过头,无奈地摇头地笑: “你呀,我们才不过成婚一日,你就这么过问我家事了。” 沈照雪惊得忙摆摆手,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红,像刚熟透的桃子,眼底满是坦率: “我哪里是打探家事,不过是好奇随口一说罢了。” “无妨,是我误会你了,你日后若有想问的大可问我。” 他语调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宠溺。 让沈照雪原本还笑着的神情一顿,侧过头细细打量着他,他方才的话总让她感觉不对,直到被他察觉才正过头。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渐渐感到了疼,又变成了麻,再从麻变成了木,让她只好嘶哑咧嘴地变换姿势让自己好受些。 她转头一看,就见江映寒依旧直挺挺跪着,不过是嘴唇有些白。 “你不麻吗?都不动一下?” “没事,我还好。” 他语调带着藏不住的疲惫,就连身形都往左边倒了要。 她见状忙扶住他,声音里带着慌乱: “你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没事,只是有些困了,靠一会或许会好受些。” 江映寒呼出的气都带着灼热,就连眼皮都不断打架,像是下一刻整个人要彻底昏死过去。 < p>沈照雪见此,下意识地抬手用手心贴上他的额头,一碰到就感觉她的手仿佛被油锅烫到般快速地收回了手。 “你这头怎么烫的这么厉害?来人,快来人,你们大少爷发热了,快去叫大夫。” 她冲身后关着门囔囔,但却并没有任何人回应。 “别,别白费力气了,这个时辰不会有人来的。” 她感到手背一片滚烫,低头一瞧就见他轻轻覆上自己的手背,她正要去看他时,肩头猛地一沉,她见他靠着自己肩头,无论怎么说都不做回应时,她忽然慌了起来。 沈照雪咬了咬唇,看着他昏睡的样子,又扫过周遭静默的四周,似乎打心底有了主意。 这时,她听到房顶的瓦片传来细碎的声响,她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又听了一会儿,原本提着的一口气很快松了下去。 她冲着虚空小声喊道: “初雪?是你吗?” 很快从虚空中响起了少女清冷的话语,不带一丝柔和: “是我,阁主。” 沈照雪打心里涌起一抹欣喜,但说话还是小小声的: “你怎么会来?” “我听线人说阁主被困此地,特来此救阁主出去。” 少女声线平和,听不出一丝喜怒。 沈照雪听后并不感到一丝吃惊,却像是意料之中地点点头: “辛苦你了,不过我现在不用被救,但我获得了些许有用的内情。” 她声音虽小但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阁主请讲。” 沈照雪便把刚才和江映寒之间有关玉佩的对话以及猜测都说了出来。 “阁主意思是,让我去调查江家两兄弟的母亲哪个是与您母亲有关?” 她认同地点点头:“正确。” “那阁主,是否要属下除掉在场的第三人?” 少女语调平淡无波又带着独有的寒凉。 在说完这话后,她还能听见剑出鞘的声音。 沈照雪一开始没听懂她说谁,直到余光瞥见了一旁的江映寒,她才反应过来。 “不不不不用,他现在发烧昏迷,而且我连唤几声都没应,应当是听不见的。” 沈照雪连连摇头,直到听见了剑收鞘的声音,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那行阁主,还有什么需要吩咐属下的。” 她听后想了又想,刚准备摇摇头时又点点头。 “对了,今日之事要稍微透露点给我父亲,要神不知鬼不觉。” “这是,为何?” 少女眉眼沉沉,声音更是冷得像块泡在寒凉池水里的一块石头。 “这自然是因为我父亲这个人最好脸面,即使再不喜我,若得知今日之事定会觉得是这江家故意折辱我们沈家,到时候两家,矛盾不是更激化了?” 沈照雪耐心解答。 “两家激化了矛盾,与阁主而言,有什么好处?” 少女淡淡发问。 沈照雪唇角微勾,正准备回答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她面前的少女,此刻已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目光凌厉,似乎只要她一声令下,她就直接出去。 而她只是转头一脸严肃地看着被关紧的大门,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慢慢停在了门外。 7. 发热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门外响起了江景逸那欠揍一样的声: “呦,跪这么久,想必已经懂了什么礼义廉耻了吧?” 沈照雪听着他这般狂妄的语气,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她朝身后的少女使了个眼色,才冲门外的人朗声道: “有这闲工夫说些风凉话,还不如去请郎中来,若我夫君真有什么事,要你好看。” 此话一出,门外陷入了一片死寂,就在沈照雪认为门外的人不会回答时就听见外头传来了低低地嗤笑声: “你凭什么使唤我?不过生了一场病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沈照雪气极,想站起来理论,却听到耳边传来江映寒低低的呢喃,像是在唤她。 她羽睫微颤,侧头去看肩头上已经昏沉的不省人事的人,心念一动,又扬起唇角,冲外头朗声道: “倘若我夫君真在这祠堂里没了,你如何向父亲交代?” “你真以为我是吓大的,若他真的没了,也算解脱,到时候自有人替他收尸,而你这个丑丫头,则会背上克夫的罪名,到时候,我看你如何在京城里待着。” 江景逸冷冷笑道。 沈照雪咬牙切齿起来,但眼下并没有好主意。 她听着外头的江景逸吩咐人看好,天亮前都不许看时,心并没有落入谷底,反而在听到少女的声音时松了一口。 “阁主,你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 沈照雪转头,对赶来的少女回以微笑: “正好,麻烦刚刚走了,我捏住他的鼻子,你把这药丸丢进他嘴里。” 她话毕就听见少女称是的话语。 沈照雪微微侧过身,一手揽过他的后腰一手托出他的脑袋,将他脑袋轻轻枕在她的膝盖上,这样他的脸也正对着她的脸。 她躬身抬手捏住他烧的泛红的鼻子,他下意识张嘴,沈照雪抬眸冲少女点头,下一刻,一枚褐色的药丸被丢进了江映寒的口中,紧接着一碗清水出现在她眼前。 沈照雪惊诧地看向她。 “不是,这水你怎么拿的?” 毕竟她可是要飞檐走壁又从窗户翻进来的,结果这水还是满的? “是这样阁主,我先用水囊装,再从东厨那拿了个碗。” 声音毫无波澜,仿佛说的只是平常的小事。 沈照雪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尾微微上扬,显然是一副不敢相信的架势。 “阁主,你再不喂,这位公子真要被憋死了。” 少女的声音波澜不惊,却让沈照雪恍然大悟地松开手,将他扶起,靠在她的怀里,才用水一点点喂进去。 虽然喂了进去,他也咽了下去,可她的衣裳还有他的衣裳都湿透了一半。 沈照雪看着自己襟前一大片的湿濡,贴在脖子上很不舒服,外头的风都顺着前襟吹进来,凉得她直打颤,但还是有些无奈: “得,我和你这身衣裳算是废了。” 她嘟囔着,又从袖中掏出帕子给他嘴角擦了擦,才让他枕在自己膝盖上。 “这样舒服一些,不过你得赔我这身衣裳,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了。” 江映寒并没有回话,只是紧锁的眉头悄然松开了。 沈照雪低头看着他安然的睡姿,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阁主,属下带你回去换件衣裳,瞧您湿的。” 她低头看看江映寒,又看向少女,似乎在想什么后,才郑重地点点头。 她刚想起身,腿部传来一阵酥麻感,再加上江映寒还枕在她膝盖上,让她根本起不来身。 少女见状,一手将江映寒的脑袋托起,一手慢慢扶起沈照雪,而沈照雪在看到她单手就能托起江映寒头时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 但还是就着少女的手慢慢站起来,站起身时还下意识地往前头踉跄了下。 少女将他轻轻放在蒲团上,询问沈照雪有没有事,她笑着摇摇头,让她带着她速去速回。 她应了声,带着沈照雪翻窗出去。 沈照雪被带得腾空而起时还是轻轻地叫了一声,紧接着耳边传来呼啸的风,脚下是错落的瓦片,她没有一点恐惧,反而眼里盛满了新奇,打量着这处宅子。 很快,她的双脚稳稳地落在了院子里,她对少女道谢,从屋中端来一杯水让她喝,在几番推辞后少女才接过。 沈照雪迈着欢快的步子走进了屋中,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换好了干爽的衣裳,又拿了一件江映寒的外衫才走出屋外,少女也刚刚喝完茶水。 “那我们现在走?” 少女将茶碗搁在石桌上。 沈照雪点头。 两人就又从院子里回到了祠堂里,沈照雪将外衫披在江映寒身上,又跟少女聊了几句后,少女也走了。 她蹲在蒲团前,手撑着下巴,歪头打量着他,见他呼吸平稳,满头大汗,显然是烧退了。 “可算是烧退了,你如今可是欠着我两条命,可不许随便死哦,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她凑近他,瞧着他被风吹动的发丝,喃喃自语起来,嘴里还哼着小曲,瞧着心情还不错。 次日,沈照雪是被日头给刺醒的,她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抬手挡出闪瞎她眼的金光,长长打了个哈欠后,余光就见江映寒动了动,似苏醒的样子,她忙凑过去瞧。 江映寒睁开眼时,听到的是少女说他醒了,还带着欢快的语调,他不自觉寻声看去,就见沈照雪笑盈盈地看着他,发丝微乱,眼底乌青一片,只有日头一如既往的偏爱她,而她身上的衣裳也跟昨日不一样了。 他见到她时心口又是猛地一跳,直到觉得全身黏滋滋的,像泡在发酸的蜜水里,浑身难受,他还注意到了身上的外衫,拿起来打量着。 “你昨晚发热了,我守了你一整晚,你现在有没有哪里难受?” 沈照雪见他醒了,语气里更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见他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重重地低下头去,紧接着,耳边响起了他略带沙哑的嗓音: “多,多谢。” 沈照雪凑近他,吓得江映寒头往后仰,沈照雪见此笑了起来,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将手心里的汗甩出去后说道: “你躲什么?我只是看看你头还烫不烫。” 江映寒侧过脑袋,使得沈照雪只能看到他那渐渐发红的耳尖。 “没有,只是觉得浑身难受罢了,对了,你衣裳怎么换了?” 沈照雪上下打量着他这副虚弱不堪的样子,笑着打趣: “你自己难受着,还想着我,也不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江映寒一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低低笑着,又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你方才问我衣裳怎么换了,若我说是变出来的,你信不信。” 沈照雪望着他,促狭地眨了眨眼。 “信。” 她听到将映寒这般认真的话语,当即呆愣了片刻,整个人像枚铆钉定在原 地,随即又咯咯的笑了起来,笑得她直不起腰,还哎呦哎呦起来。 江映寒神色骤然一紧,语气虽温和但带上了一丝惶恐: “怎么了?可是跪久了哪里不舒服?” 沈照雪弓着身子,一手捂着肚子另手冲他摆摆手: “没,没什么,只是笑的肚子有点疼。” 江映寒无奈地摇摇头,也跟着笑了起来,两道笑声交缠在一起,就像是日头洒落河面,映出粼粼微光,让祠堂沉闷的空气都缓和了些许。 就在这时,沈照雪听见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她转头看去,就见江景逸逆着光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奴仆。 他边走进来边用手扇了扇鼻尖,还皱着眉,似乎祠堂里有很臭的东西。 沈照雪见他那看死人的目光短暂的落到她身上,又落到江映寒身上,冷笑一声: “我还以为兄长已经死了,都找人来埋你的尸了。” 他说最后一句时还特意拖长了尾音,还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江映寒。 一时间,沈照雪感觉到自己全身每处血管都沸腾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前去,可手腕却被人握住。 她打眼一瞧,就见江映寒冲她摇摇头,似乎让她别这么做,她这才安静下来。 “所以,你是为了过来替我收尸?” 江映寒眉眼冷了一大半,目光带着利剑看着江景逸,他身子往前挪了点,挡住了沈照雪,他嗓音轻轻的,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沙哑。 “这是自然。” 江景逸没有任何被吓退的样子,反而挑了挑眉一脸地不屑。 “那看到他没事的样子,你是不是很失望?” 沈照雪语气轻快中又带着些许锋芒,更是从江映寒身后挪了出来。 “我有什么好失望的?你们自己惹父亲生气,死了也纯属活该,关我什么事?” 江景逸直起身来,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沈照雪拖着腮一副听懂了的样子般点点头: “既然你也看到了,没事就走吧,这里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她语气中带着些许调侃。 江映寒虚虚靠着沈照雪,宠溺地看了她一眼后又恢复冷意地看向了江景逸: “我夫人说的对,你无事就请回吧。” 沈照雪听后更是得意地摇头晃脑起来。 江景逸怒指江,沈二人,语气很冲: “你,你们,我走就走!就等着饿死在这祠堂里吧!” 他丢下一句话后转身就要走,却见他站站那里,就在沈照雪不理解他做什么时,就见他侧过身子,还对他们露出嘲讽的笑来。 就在沈照雪一头雾水之际,就见从外头走进来个面色蜡黄,眉眼刻薄,一身灰布素衣的小厮。 “老爷命奴才来问问你们,跪了一夜可学会何为礼义廉耻?” 那小厮拖着长长的语调,就像树上的乌鸦一样刺耳,刺得她直捂耳朵。 “你可算来了,他们啊连罚跪都跪一起,哪里还懂得什么礼义廉耻。” 江景逸打趣的话语传入沈照雪的耳中,沈照雪不免得面露不解。 “你少在这血口喷人了,我可没有。” 沈照雪率先反驳道。 “就是,我与夫人互相照应,并非你所说的那样。” 江映寒点头附和,两人相视一笑。 “但依我看是不知羞耻,怕是你们连礼义廉耻这四个字意思都不懂。” 8. 归宁 听着那小厮用如此侮辱人的话语,沈照雪立马不服气起来,她站起身,却因蹲太久又用力过门使得脚步虚浮,身形往侧方倒去。 她赫然瞪大眼睛,眼睁睁要看着自己将要与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时胳膊被人稳稳扶住,她身形才得已稳住。 沈照雪心头一松,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这一看,就撞进了江映寒那双柔和带着笑意的眸子。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慌忙的往回收,指尖擦过他的指尖,带着一丝温凉的触感。 沈照雪冲他报以甜甜地笑,感激道: “要不是你拉着我,我怕是要破相了。” 江映寒收回手,抬头与她对望,轻声道: “无妨,保护夫人是我分内之事。” 沈照雪听着他宽慰的话语,心中更是一暖,正准备说什么时,却被江景逸打断。 “瞧瞧,就连在祖宗牌位前都做出此等事来,怕是真的不知什么是礼义廉耻。” 她被江景逸这番鄙夷的话语给回过了神,正过身子冲他囔囔: “你不会说话不要乱说,我方才可是要跌倒了,夫君不过是扶了下我罢了,就被你编排成这副样子?” 沈照雪的不服都写在了脸上。 “你,你们如此做派,当真不怕再受责罚吗?” 江景逸神色冷厉,说出的话更是咄咄逼人。 “你……” 她话还没说完,江映寒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若再有责罚,尽管罚我便是,罚我夫人算什么本事。” 江映寒声音中带着些许疲倦,还有一些咳嗽,但话语是那样的坚定。 她看着他单薄的身子因咳嗽而左右晃着,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时,还是没忍住扶了一下,紧接着就见他身形肉眼可见的僵了一瞬,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此时的唇角已经快翘到耳后根了。 “兄长不过是娶了妻,又不是做了什么伟大的事,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了?” 江景逸啧啧称奇,沈照雪听着他嘲讽的语声还带着拊掌,就特别想走出去,然而却还是被江映寒给拦住。 “够了,此事是江大少爷江大少夫人有错在先,此事奴才会原原本本的汇报给老爷。” 小厮那干涩带着点儿嘶哑的声音传了过来,让她听了格外难受,还是忍不住从江映寒身后探出头来,冲着那小厮朗声道: “反正我们没错,你要说就尽情的说去吧。” 她将目光投向江景逸,就见他原本得意的目光已褪下,换上了一副你有病吧的嘴脸。 而江映寒则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这让她更加自信地给江景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请江大少夫人放心,奴才一定会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诉老爷。” 小厮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沈照雪此时觉得那小厮方才的声音也没那么难听了。 倒是江景逸还是有些不服,又开始呛了,她和江映寒回怼了好几句也没什么用。 沈照雪突然很想问关于玉佩的事,但碍于也才认识不过两三日,不太适合,有可能会有逆反心理,还是等合适的时机再问吧。 她这般想着时,就听到由远及近的声音传来,还很急促,夹杂着些许喘气。 沈照雪听着心中顿时有些好奇起来,其余几人也自然而然地听到这个声音,也探头看去。 过了一会儿,就见已然离去的小厮急吼吼地跑了过来,跑进来时更是上气不接下气,他抹了抹满头的汗,累的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倒是江景逸霎时间眉开眼笑起来。 “你那么快来了,父亲是不是很生气,让他们继续罚跪,罚到明天?” 沈照雪听了他的话,目光看向小厮的眼神中带着几分猜忌。 她见小厮摇摇头,缓过气后,就听见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老,老爷吩咐,让,让大少爷,带,带着大少夫人归宁。” “啊?不是,你有没有搞错,父亲真是这么说的?” 江景逸错愕道,他甚至还走到小厮跟前连声询问,得到的都是肯定答复。 沈照雪听后更是高兴不已,欢呼雀跃地举起手来,下意识想抱江映寒,但临了临了顿时反应过来,收回手去,改为一手抬起江映寒胳膊,江映寒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疑惑地看向她。 直到少女温热的掌心撞上他的掌心时,就像一缕暖阳通过掌心直达四肢百骸,让他原本还难受的身子瞬间清了一半。 沈照雪收回手,快步走到小厮面前,对他连声感谢后,又冲着一脸挫败地滑坐在地的江景逸哼了一声后,回过头,对还在保持刚刚动作的江映寒喊了一声: “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莫不是怕跟我回沈府?” 她玩笑般的话语很快唤醒了江映寒,他垂下手,快步地跟了上去。 沈照雪见此就继续往前走了,丝毫没注意到江映寒看她的目光是如此的幽深。 一路上,沈照雪一直说着话,江映寒则在旁附和着,一入院时,晚禾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沈照雪,低低啜泣地声音传来: “昨天的事真真是吓到奴婢了,要是那时候奴婢跟着少夫人您去就好了。” 原本被晚禾一抱还有些错愕的沈照雪听了她的话,一瞬间化为了点点笑意,她抬手轻轻拍着她有些颤抖的后背,声音温暖又明亮: “好了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没有事嘛,别哭了,再哭怎么跟我一起回沈府?” 她说到最后,用手托起晚禾埋进她肩膀处的脸,用另只手轻柔地抚去她滑落下来的眼泪。 江映寒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脸上温柔地笑意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他死死盯着沈照雪摸着晚禾的手,一眼不发。 直到小厮前来问他眼下是否要沐浴,他才收回目光。 故,当沈照雪察觉到什么侧头看去时,只能看见江映寒温和地对小厮说些什么。 他再抬头时,露出了一如既往温润如雅地笑来: “我现下去沐浴更衣,若等的烦了,可先用膳。” 沈照雪听后更觉得刚才是错觉,忙不迭地点点头: “行,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饿了。” 江映寒应了一声,带着小厮走进院子里去了。 “少夫人,您这心怎还这么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那祠堂只跪 了一炷香时间。” 晚禾嘟囔着,眼下已经被抚平了悲伤。 沈照雪听后抬起头来轻轻点了点晚禾的额头,语气中带着点儿嗔怪: “什么时候连你也怪起我来了?是,我确实跪了一日,但那又如何,你又不是没见过我跪过,什么时候见过我沮丧的样子了?” 她一脸好奇地问道。 晚禾垂下眼,又小心翼翼地瞟向沈照雪,眼神躲闪: “第一次,您那时跪完……唔!” 她还没说完,就被有些羞愤地沈照雪捂住了嘴巴,她凑到她耳边,一字一顿道: “我很饿哎晚禾,你难道不饿吗?我们快些吃完早点回去好不好?” 晚禾震惊地斜眼看着笑不露齿的沈照雪,连连点头。 沈照雪见她如此,才松开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憧憬地说道: “那我们走吧,我已经快饿的能吃下一头牛了。” 她说完挽着晚禾的胳膊就往院子里走去。 于是乎,一个时辰过去,沈照雪抚摸着吃的圆滚滚的肚子,坐在院子里的圆桌旁,喝着晚禾端过来的山楂茶,看着一贫如洗的天空上出现的一小片白色的绒毛时,感叹最美妙的事不过如此。 这时,她听见吱呀一声,转身查看就见江映寒穿着一身素白长袍走了出来,发丝微湿,面色潮红,身形单薄的如一片快要枯萎的落叶,不过还是衬的他温润如玉,被日头一照,还泛着柔和的光。 沈照雪看着他,一时间竟看呆住了,直到晚禾连连唤她才反应过来,嘴比脑子还快: “你穿这身还怪好看的,”她又摇摇头,连连否认,“不对,我是说这件挺显气色的,再说眼下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去归宁呢。” 江映寒听着她语无伦次的样子,点头应了声好。 沈照雪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站起身,拉着晚禾就往外跑,边跑边说: “那我们快走了,若再不去,这天怕是要黑了。” 她很快跑没了影,他见此,眼底暗潮涌动,提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来到府外头时就见马车已经等在那儿了,沈照雪激动地一把走上马车,江映寒紧随其后。 两人入了马车后一时间有些尴尬,直到江映寒打破了这沉默的气氛。 “你是在想回府之后的事?” 沈照雪没想到竟然会是他打破了沉默,冲他点点头后肯定道: “是的,不过随遇而安就是,反正我父亲比你父亲好的多。” 江映寒听后不由得笑出了声。 沈照雪不明白江映寒怎么好端端地笑了起来,故疑惑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 “我是觉得你父亲能护着你,确实比我父亲好。” 江映寒语气如初,但却带着一丝惆怅。 沈照雪听了他的话更加感到奇怪,她双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他: “你为何会这么说?” 就在江映寒准备回答时,马车停了下来。 沈府,到了。 沈照雪站起身来走到车帘旁,边掀开车帘边冲他说: “江大少爷那么好奇的话,何不亲自来瞧瞧?” 9. 无趣 沈照雪说完这句话就下马车走了,她语气依旧,但落在江映寒的耳中却变了其他意思。 他垂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眼底似乎翻涌着不知名的东西。 直到沈照雪在车外喊了他几声,他才又换回温润的神情,下了马车,与她一起走进府去。 沈照雪双手背在身后,几个步子上前歪头看他: “方才我许久没见你下马车,还以为你害怕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并没有,沈大人我虽没见过,但听人说他为人处事都是顶顶好的。” 江映寒摇摇头,停顿了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回味外头人对于沈修远的议论。 沈照雪听了这话,又见他半点没扯谎的意思,笑容瞬间敛去大半,她正过头,哼着小曲往前走,语气带着点儿正经: “嗯,你说的是,他确实是个顶顶好的人。” 她这话让江映寒以为是在夸赞,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直到沈照雪身后的晚禾给他递去了一个古怪的眼神后,他方意识到不对。 江映寒快步走向前去,看着一如往初欢快着的沈照雪,又在嘴里炒了一遍后疑道: “听你方才语气不对,你是觉得你父亲没有外人说的那样好吗?” 沈照雪没有因此停下步子,只是依旧欢快地朝前走去,冲他摇摇头: “没有啊,江大少爷,放心好了,我依旧会在父亲面前演好你的夫人的。” 她把演好两个字咬的很轻,像是生怕被人听去。 江映寒看着她如此坚定的样子,压制住内心翻涌而起的情绪,柔声回答: “嗯,我也会配合你的,夫人。” 沈照雪一惊,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好几步,左右看看确定无人后,连连冲他摇摇头,小声地说道: “还没到父亲面前,别这么叫我,你这两个字听的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说着还抖了抖身子似乎真的被吓到。 江映寒非但没恼,反而笑着应了声好,他靠近她,在她下意识往旁边时,袖中的手不时攥紧又松开,但面上却依旧温顺: “是我逾矩了,听你的便是。不过你别往那挪了,再挪就要掉湖里了。” 沈照雪一听这话,低头一看,就见自己差一步就要跌进湖里了,心头猛地一凉,忙收回脚,边轻拍胸脯,边对江映寒道谢: “还好你提醒我,不然我差点就要掉下去了。” 江映寒低下头,极力掩饰着上扬的嘴角,直到听到沈照雪跟晚禾的话,才轻咳一声掩饰。 “少夫人,不是奴婢不提醒,是奴婢正要提醒时被姑爷抢先了。” 晚禾解释道。 沈照雪侧头看向江映寒,又看向一脸委屈的晚禾。 “好晚禾,我只是问问,不会真的怪你,不要难过了。” 晚禾点头。 江映寒略微沉下脸来。 “呦,我在远处就听见你们在说话了,我当是来打秋风的,原来是二妹妹和二妹夫。” 一道轻慢讥讽的语气传来,让在场几人下意识地看了过去。 就见一个穿金戴银,满头珠钗的女子走了过来,她神情傲慢,走过来时身上的金银晃的人眼都差点瞎了去。 沈照雪一听就听出来是谁,神情微僵,就连笑意都减去了大半。 江映寒瞥见沈照雪如此神情便知来者不善。 他刚准备上前就被沈照雪给拦住了,她亮晶晶地眸子看向他,轻轻地摇摇头后,又往前走了几步。 “我方才听到那话,还以为是檐上的乌鸦又叫了起来,原来是大姐姐您啊。” 她冲她天真地扬起笑容,似乎只是心直口快。 沈明月表情平平淡淡的,像是早就习惯她这般说话,她冷哼一声,抬手摸了摸手上闪瞎眼的金镯子,一副得意的样子说道: “每次你这么说话就准是阴阳我,不过我今日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镯,还哼着小曲,看样子心情不错。 沈照雪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唇角很快荡起一抹明亮的笑来: “那我还真得谢谢姐姐宽宏大量了,不过姐姐这镯子真好看,刚刚走过来时我的眼睛都差点瞎掉了。” “那是,”沈明月冲沈照雪晃了晃手镯,又原地转了个圈,全身的金银随着她的动作而叮铃作响,又配上她得意的语气,“那是,这可是我未来夫君亲自给我置办的,出手可比你嫁的这位阔绰多了,幸好我当初没同意嫁过去,不然不知道得受多少委屈。” 她说到江映寒时还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啧啧两声,还抬手轻轻扇了扇鼻尖。 江映寒眉眼瞬间冷沉下来,沈照雪见此又拦住了江映寒,使得他原本冷沉的眉眼霎时间变得疑惑。 他不明白她为何会三番五次拦着他不让他说。 沈照雪似乎没察觉出他的异样,对着沈明月点点头,语气坦然自若,丝毫没有被戳痛的样子: “姐姐这话就不对了,我与夫君相处的挺舒坦,并没有遭受到委屈,而且我夫君虽不富裕,但待我极好。” 她边说着边侧头冲江映寒笑了起来,眼中似有真情流露,她还伸手去握住他的手,在他浑身僵住时,她的指尖已经一一穿过他的指缝,并小声让他握住。 江映寒那原本微颤的指尖才慢慢握住了沈照雪的手,他感觉心又开始跳很快,仿佛下一刻就又要出来。 他耳尖又红了起来,忙侧过头去轻轻地咳了一声。 沈照雪则抬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大大方方地露在了沈明月的眼前。 沈明月哈哈大笑了起来,嘲讽地用指尖虚空指了指沈照雪又指了指江映寒: “哈哈哈笑死我了,外人说你们配我还不信,如今看来,一个病秧子,一个痴情种加丑八怪果然是绝配!” 沈明月笑得花枝乱颤起来,笑得沈照雪喊她停都没有用。 “姐姐如此不懂还这样说,那我就不跟你说了,我还得去见父亲呢。” 她说完哼了一声,牵着江映寒走了,而江映寒原本气焰又升了上来,朝着沈明月丢下一句话: “金银易得,但真心难取,还望沈大小姐仔细掂量。” 他说完就任由沈照雪牵着他走了。 沈照雪牵着江映寒往前走时,只听到了身后沈明月狠狠地跺了跺脚,再愤然哼了一声离去的声音。 她哼着小曲,余光瞥见两人交握的手,她唰地一下松开了 他的手,速度快的仿佛刚刚握着的是一个烫手山芋。 而江映寒见她如此,眼底慢慢浮现出一抹失落,低头看看空了的掌心,掩去眼底的难过,又抬眼问她: “你方才为何拦着我?” 沈照雪被他这么一问,无所谓地回道: “那是我姐,你与她争落不了什么好处,她那种人爱慕虚荣惯了,不用理她。” 江映寒点点头,又问: “你方才见到她时,整个人像是定住了,我以为她对你不善,所以想替你出头。” 沈照雪笑着侧头看他,语气轻松: “嗯嗯,反正都过去了,前面就是前厅了,我们快走吧,别让父亲等着急了。” 她边示意着江映寒往前走着,边大步朝前走着,日头照在她身上,使她像极了在烈日下还在奔跑的小兔子。 但在江映寒眼中,她倒是像一只燕子,一只准备翱翔天际的燕子,仿佛不抓住就会消失不见。 就如同当年飞进他院中的纸燕子,一下就会溜走。 他快步地走上前去跟在她身侧,依旧如以往那般看着她。 沈照雪则松了口气,毕竟幼时的事就让其过去吧。 很快两人就到了前厅前,小厮通报声响起后两个人就由此入内。 一入内,就见江修远坐在首上,淡淡地瞥了眼他们后就让人赐座奉茶,语气平淡到了极致。 “嗯,你们来了。” 江映寒和沈照雪也就此行了礼,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话来。 沈修远在此期间一直很平淡,过问了几句沈照雪在江家的事后,就开始扯东扯西。 他神色微顿,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局面,侧头与沈照雪对视,她显然早已料到,并对他报以真诚的笑。 沈照雪端坐着,脑中梳理着在江府遇到一切,嘴里不时哼着一首曲调,那是母亲常常给她唱的摇篮曲。 “对了我记得你母亲与照雪母亲还是旧相识,当年她母亲和你母亲常常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笑语盈盈,顾盼生辉,可惜,早已是物是人非。” 沈修远惋惜地摇摇头。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还望岳父大人勿要过度伤怀,且珍重自身。” 江映寒站起身,朝着江修远行了一礼,态度极为恭敬。 沈照雪听到沈修远略带惋惜的话语,脑中所有思绪都被清空,恍惚间似想到了一处地方,抬手啪地一声拍了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可算知道是哪里出问题了!” 待她回过神后,就见屋内几人早就被她这个动静纷纷看向了她。 沈照雪瞬间僵住,亮晶晶地眼眸扫视了一圈四周,脸色渐渐变得尴尬,挠了挠头: “我想的太入迷,一时没注意所以就……” “嗯,下回注意。” 沈修远点点头,沉默地低下头去,似不愿与她说一句话。 沈照雪面上仍笑着,但心头还是微微一沉。 “少夫人先坐下,尝尝奴婢新做的糕点好不好?” 晚禾扶着沈照雪坐下,沈照雪点点头,刚准备拿起一块糕点时,手腕被人握住,头顶传来一声关切: “你手这么红,怎么也不吭一声?” 10. 玉佩 沈照雪听到这话,看向自己的手,就见掌心已然红透,唯余指尖还泛着白,红白相衬的格外刺眼。 她下意识地收回了手,轻轻吸了口冷气后,转眼对着还在担心她的江映寒笑道: “没多大事,不过还是谢谢夫君关心。” 下一瞬,她的手腕又被他牵了过去,他用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她掌心的红痕,随着他的动作,沈照雪只觉细密的痒意自心间漫开,让她没忍住缩了缩手指。 然,他却并无所动,只是微微垂下眉眼,轻轻地往她掌心吹气。 她猛地张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的举动,全身像是快煮沸的水似的,让她浑身都红透了,她左右看看,见除江修远外其他人都眼神乱瞟装作没看见的样子时,更是羞愤不已。 沈照雪见挣扎无效,凑过去小声说: “你这演的有些过了!” “幼时跌疼后,曾有人替我吹吹伤口还问我疼不疼,不过后来那人便人间蒸发了,所以眼下,你还疼不疼?” 头顶传来江映寒独有的嗓音,清冽如山间灵泉,令人舒适。 沈照雪抬起头来,猝不及防地与他目光撞在一起,她很快撇过眼,收回自己的手,清了清嗓子道: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而且我都说了不疼,你还凑过来吹。” 她语气中似有些不耐。 “因为见你疼到不敢吭声的样子,与我幼时一样,都是硬抗着,半句也不说。” 江映寒坐直身子,语调似乎飘的很远很远,轻轻的,带着些许怀念。 沈照雪听后眨了眨眼,看向江映寒的眼中带着些许心疼但很快过去: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就不说这个,我正好要去一个地方,你要一起来吗?” 她重新扬起了笑容,语气如初,似乎没生气,而是带着疑惑问他。 “什么?去哪里?” 江映寒从回忆里抽身,侧头看她,眼底是不易察觉的深情。 沈照雪没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来,对着首上仍就淡定的沈修远行了蹲安礼。 “父亲,女儿想去母亲的院子一趟寻个东西,不知父亲可让?” 她语气坦荡又热忱,大大方方的样子把江映寒吓得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 沈照雪听到动静看向他,就见对方对着她摇摇头,还跟她对口型让她坐过来。 她表示不解地回看过去时,沈修远开口了。 “想去就去,找完记得把东西放回原地。” 沈修远语气依旧淡淡的,仿佛任何人进他亡妻的院子都会同意。 她心里自然涌起一丝对母亲遭遇所感到的不甘,但还是笑嘻嘻地应了声好,看着对自己母亲毫无一丝情绪起伏的沈修远,沈照雪说不难过那是假的。 沈照雪深吸一口气,跳着转过身,扬手示意着江映寒快跟上后,就自顾自的带着晚禾出了前厅。 几人出了前厅后的不多时,沈照雪就听到身侧传来江映寒困惑且小声的话语: “为何你敢在你父亲提起你母亲?” 沈照雪摊了摊手,一副没什么要紧的模样说道: “我还以为啥事,我父亲从来都不避讳任何人讨论有关我母亲,除了进我母亲曾经住的院子有要求或者是限制人进入外也没什么,与你说起我母亲无非就是要跟你套近乎罢了,或许我母亲在他心里并不重要。”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语音咬的极轻,又隐隐带着些许失望,但看向他时永远带着一副充满希望的笑眼。 可江映寒听看她的话,却想起方才在首上沈照雪说起她母亲时,沈修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慢慢漫上一丝失神又飞快掠过,恢复如常,很快抿了抿碗中的茶水。 这也不像沈照雪口中那个对亡妻冷淡的没有感情之人。 他侧头望着侃侃而谈的沈照雪,想了想还是不说了,说出来又能代表什么? 沈照雪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反而是兴致勃勃的跟他分享着这宅邸的一草一木,仿佛刚刚那个与她吐槽父亲的少女变成了叽叽喳喳,与他分享花草树木的小燕子。 这让他更加不忍心说。 两人走着走着,直到走近距离府门不远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沈照雪语气中是难掩的兴奋。 “这院子离府门那么近吗?” 江映寒指了指这院子又指了指不远处的府门,从这里还能隐隐看到外头人来人往的人群。 沈照雪听了他的话,满不在乎地点点头: “近就对了,这样我们找完就可以直接回去了。” 她笑盈盈地回答着他的话语,边顺手推开了院子的大门后转身见江映寒也想跟进去,忙伸手拦着,对上他狐疑的目光,笑着回答: “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和晚禾进去就行了,我很快就出来。” 江映寒听后眼中不免有些失落,但还是停住迈过去的步子,微微颔首。 “有情况可叫我。” 他语气中带着点儿不放心。 “放心好了,这可是我母亲住的院子,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沈照雪像是为了让他放心般,还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脯,仰着头向他保证。 江映寒被她举动逗得唇角都上扬了起来,只是在沈照雪满意地进去时,神色渐渐变为了不甘。 而沈照雪只是走了进去,见院中无杂草落叶,还收拾的干干净净,要不是沈照雪知道母亲已走,怕是真要以为她还在。 她扫了院内几眼,脑中慢慢浮现出与母亲在此处的时光,那时候的时光可真短暂。 沈照雪低头敛去神色,再抬起头时,又变成一副欢快的模样。 她带着晚禾径直走向屋前,轻轻推开门时,就闻到里头漫着母亲最喜欢的香料,屋内所有的陈设都维持着母亲生前的样子,一点灰尘都没有,就连窗台上母亲最喜爱的萱草依旧开的最艳。 物件器具都没有变,仿佛屋中人只是出门游玩去了,很快就会回来似的。 她看着这里的一切,情绪如同海浪般企图将她淹没。 “少夫人,咱是要寻什么东西?” 晚禾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抽离了出来,她环顾一眼四周后,对晚禾说道: “找母亲当年的玉佩,我忽然很想看看。”晚禾点头。 “所以你去哪里找找,我去这里找找,找完记得放原位,找到记得告诉我。” 沈照雪语气依旧轻快,但给人听着就徒增了一些柔和。 晚禾应了是后就顺着沈照雪指的方向找去了。 她见此也轻轻地点点头,也去找了。 二人分头翻找许久,都未见那玉佩,甚至就连犄角旮旯,都寻过了,连玉佩的影都瞧不见。 一刻钟过去,两人还是一无所获,人倒是快要累的不行,两个并排站着,齐齐喘息着,眼神空洞而眼皮又上下打着架,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 “少,少夫人,这里真的有玉佩吗?” 晚禾用手锤锤自己发酸的胳膊又锤锤沈照雪手臂,发出的声音虚的如同一阵风,不凑近些还真听不清。 沈照雪用袖子擦了擦从额角流淌下来的汗珠,也开始纳闷起来,她侧头看了眼累的不成样子的晚禾,又扫了眼屋内。 不,她不会弄错,而且她近几年每次来时都会看到那玉佩的,也不可能会是没放回原位,因为父亲交代过,所以…… 她脑子忽然闪过念头,但又感到奇怪,偷这个是要做什么? 沈照雪直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后朝身后的晚禾唤道: “晚禾,我们走吧,去找父亲。” “嗯,好。” 晚禾显然没反应过来,但还是听话的跟在沈照雪身后。 两人走出院子一步,沈照雪头旋上方就响起了江映寒的询问: “出来了?怎么样?” 沈照雪冲他扬起一个明朗的笑,说道: “没找到,我怀疑是被人偷的,所以打算去问父亲。” “被偷?!” 江映寒惊诧。 “正是,所以我先不跟你说了,得先跟父亲商量这个事,你要来的话就直接跟来吧。” 沈照雪边说着边往前厅方向跑去,跑了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以及余光瞥见的一抹白色的衣角,不由得撇开眼去。 很快两人就跑回了前厅前,在前厅前两人相视一笑,在听到准许后才进去。 一进去,沈照雪就见屋里除了沈修远外还有沈明月以及沈疏月。 一个趾高气扬,一个安静内敛,唯一的相同点就是一样的对她冷漠。 “不是去你母亲那了?” 沈修远扶着额,说道。 “因为母亲院中丢了一样要紧的物件,所以特地来跟父亲说说。” 她不卑不亢地回答道。 “哦?是何物如此要紧?紧到连二妹妹都赶来?” 沈明月看着她,唇角带着轻佻的笑,似乎完全没把她的话放心上。 “是母亲贴身带着的玉佩。” 沈照雪一字一句道,声音敞亮的都能在这屋里头听到回声,她脸上虽笑着,但语气却透着一股平静。 她说完后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直到沈明月嘲弄的笑声炸响,大的仿佛整个府邸都能听见。 “我还以为什么,原来只是一枚玉佩?好妹妹,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你……” “报官。” 11. 报官 一道冷沉的话语在屋中猛地炸开,沈照雪闻声看去,就见沈修远依旧淡淡的,仿佛那两个字根本不是他说的似的。 他这话一出,屋内落针可闻。 直到坐在沈照雪身侧的沈明月腾地一下站起来。 “什么?父亲,以往府中丢了什么你都是派人查,眼下不过是丢了个玉佩罢了,也不是贵重的东西,没必要报官。” 沈明月语气中带着难掩的错愕,甚至还有点不屑。 “姐姐这话说的可不对,”沈照雪站起身,冲着首上的父亲盈盈一拜,“那玉佩可是母亲的贴身玉佩,是母亲最珍视之物,如今丢了,怎么就不能报官?” 沈照雪压制着内心翻涌着的焦灼,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就连语气都是那般的慷锵有力。 “姐姐这样不想父亲报官,难不成那玉佩是你偷的?” 沈照雪质疑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中,但脸上依旧笑嘻嘻的,仿佛说出这番话的人不是她。 这反倒是把沈明月的气焰给比了下去。 沈明月怔怔地看向沈照雪,仿佛眼下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样,毕竟搁以前,沈照雪面对嘲讽都是笑嘻嘻面对,要么就是理都不理,那会像现在那般咄咄逼人。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么会偷那不值钱的玩意?我只是觉得官府上门被外人知晓还以为沈家出了何事,到时候沈府脸面何在!” 沈明月又怒又惊,指指自己又愤愤地指了指沈照雪。 沈照雪并没有因为她的发火而恼怒,反而眉眼还带着笑,并抬手指了指首上的沈修远,带着点儿无辜地说: “姐姐,你是不是搞错了,提出报官的可不是我,而是父亲呀。” 她凑近沈明月,唇角微微翘着,眼神清澈见底,无一丝杂念。 沈明月一时间卡住了,她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只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沈修远。 沈修远掀了掀眼皮,沉声道: “此事严重,为何那满屋金银未丢,偏偏丢一玉佩?还是报官彻查。” “父亲!这可关乎到沈府颜面!您自己派人查就是,何故于要报官,您以前可是最在乎沈府颜面的。” 沈明月冲上前几步,急急道。 沈照雪见这副场景,也开始奇怪起来,余光瞥见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沈疏月,她肤色是那种病态的白,眉眼低垂绞着帕子,如一只安静的兔子。 她也很少见到她,毕竟沈疏月自幼被养在庄子上,近些年才被接回来,很少见到。 而沈明月,自幼养在祖母膝下,唯有她,是真真的养在母亲膝下的。 她跟其他两姐妹自然要更亲近母亲。 沈照雪走上前去,正要说什么时,身后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她神色微顿,侧头看去,正好看见江映寒走了过来,她凑近江映寒小声提醒: “你站这做什么?先坐回去,马上我们就可以走了。” “可我也不能让你一人站在这儿,我想陪着你。” 沈照雪听了这话,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随即又快速地撇开眼去,丢下一句话: “那随你吧。” 她站直着身子,偷偷瞟向他时竟发现他一直用他那双浅色眼瞳看着自己,温温柔柔的,让她不由得正经起来,朝旁咳嗽掩饰自己的心虚。 “此事已定,不必再说。” 沈修远这番话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沈照雪抬眼就见沈修远依旧如此,笑着应了下来: “行,我就替母亲谢父亲。” “嗯。” 沈修远冷淡地说道。 但沈照雪听后非但没觉得难过反而更开心了。 沈明月不甘心地往前走几步,眼神带着不解: “可是父亲……” “此事已定,不必再说。” 沈修远打断了他的话,并命人去官府了。 沈照雪更是感叹沈修远的速度以前可是要一个时辰后才会吩咐人去的。 “沈大小姐,专盯着沈府颜面有何用?那玉佩在你看来只是普通的玉佩,可在我夫人这,那是唯一的念想,是无可替代之物。” 江映寒在沈修远派人出去后还是忍不住怼了过去。 沈照雪听后默默地给江映寒鼓掌,小声凑到他耳边说: “谢谢你,你是除晚禾和母亲外第三个这么懂我的了。” 江映寒一愣,转眼冲她温柔一笑,眼底藏着些许私心。 “你不过是个外人,凭什么管我们的家事?” 沈明月语气尖锐刻薄带着些许排挤的意思。 沈照雪听着她的话怎么都感觉不舒服,她转过头,笑容明亮,还挽上江映寒胳膊: “姐姐,方才我都在外头跟你说了,他是我夫君不是外人,你怎么还这么说。” “夫人说的就是在理。” 两人面面相觑。 沈明月又被两人堵的哑口无言,只好悻悻地坐回位上,两人也同样坐了回去。 沈照雪刚坐下就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头看时,却也只看见了低垂着脑袋的沈疏月,再无其他。 她认为是自己瞧错了,便没多在意,只是吃着糕点余光瞥见气急败坏的沈明月与她脑中那个常常欺负她的身影重合起来时,竟也有那么一丝的愉悦。 很快,门外响起了小厮洪亮的通报声,她看了过去,就见从门外走进了两名捕头以及四名衙役,皆面容严峻,腰间佩刀,而且步子迈的那叫一个整整齐齐,瞬间将屋内的气氛都弄的肃静起来。 沈照雪那里见过这阵仗,眼睛瞬间亮了。 为首的捕头停下步子,对着各位拱手行礼道: “见过沈大人,江大少爷,以及各位小姐。小的奉令前来彻查玉佩丢失一案,望诸位配合。” 沈修远依旧是那副样子,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嗯,麻烦诸位了。” 沈明月见此捂住自己的嘴,小声地嘟囔了一声: “不过是一个玉佩罢了,怎么如此兴师动众。” 沈照雪听见这话也没搭腔,反而冲为首的捕头,笑着说: “麻烦你了,此番丢失的是我母亲的贴身玉佩,那院子平时鲜少有人进入,我与晚禾入内时并未发现翻动迹象。” 她微笑着说完这些话,而那捕头边听她的话边思索起来,随后抱拳应声道:< /p>“多谢少夫人提醒,我等定会查出来,即刻前往沈夫人院子搜查。” 他说着命人跟他一同去,沈修远派人带路和让他们搜查后记得把东西放回原位。 沈照雪对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行了行礼,满心欢喜地又坐下。 刚坐下就又听见沈明月的不服: “官差也不知要在府上待多久,若是被我未来夫君知晓,误会咱沈府犯事不敢娶了?” 沈明月语气中带着几分懊恼,还不停地看向门口。 “放心好了,只要寻到玉佩就一切都好,再说,若你那未来夫君真心对你好,那断不会因为此事不娶你。” 沈照雪眉眼微微弯起,但语气却听着一点儿都不像在宽慰,反而像是实话实说。 “哼,算你说了句中听的。” 沈明月白了她一眼,冷哼出声。 沈照雪没与她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吃着茶点,偶尔跟江映寒聊聊。 过了不知多久,沈照雪依旧是谈笑自若,反观沈明月倒是有些坐不住了,她不断地眺望门外又在屋中走来走去,喃喃怎么还没来。 而沈疏月依旧低垂着脑袋,死死咬着下唇,沈照雪偶尔也会看到她身边的嬷嬷替她擦汗外就再无其他。 沈修远依旧是喝了一盏又一盏的茶水,愣是一句话都没说。 不知过了多久,那铺头才走了进来,对在场的几人行礼: “已搜查完毕,还请诸位一个个单独移步偏厅,细说经过还有什么时候进的院子,因为何事,最后见过谁进的院子。” 他神色严谨且认真,说出的话更是不拖泥带水。 然他这话一出,全场竟无人站出来,每个人都神色各异,沈照雪见此情况,第一个站起身来主动开口道: “既然没人愿意,那我第一个去吧。” 此话一出,沈明月松了口气,江映寒和晚禾则是一脸担忧。 沈照雪轻轻地拍拍晚禾的手臂表示安抚时,手腕被人拉住,江映寒的声音响起: “你不用如此,让旁人先去就是,要不我先去也行。” 她听后坚持自己去,江映寒听后只好放开了她,但当见到她跟着捕快离开的身影时,依旧是恋恋不舍。 沈照雪跟着捕头前往了偏厅,很是配合地回答了所有问题,还带着自己的意见说了出来。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笑着面对,一点儿慌乱都没有,然实际上,沈照雪内心紧张的要命了,掌心都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很快询问结束,她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后才回到了主厅,一进主厅,江映寒就冲过来询问她状况还上下打量她。 “瞧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出了什么大事。” 江映寒松了口气,唇角又重新弯起一丝弧度,温声道: “知道你没事就太好了。” 她笑吟吟地点点头,余光瞥见了被捕头带去审问的沈疏月,眼神不经意间与她的目光接触。 仅一眼,却让她浑身难受起来,心头一沉,总感觉有事。 “怎么了?是身子不舒服了?” 她感到手腕被人轻轻牵起,下意识地看过去。 12. 被偷 沈照雪抬头一看,是晚禾,她拿着帕子,面色温顺地替她擦去掌心的薄汗,一如母亲离世那日,年仅九岁的晚禾抱着痛哭流涕的沈照雪,安慰了很久很久。 就连拿着帕子为她拭泪的动作都渐渐重合一起。 “少夫人,既然询问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晚禾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注视,笑着问她。 “快了,晚禾,等查出来后咱就可以回去啦。” 沈照雪兴奋地差点就要在原地蹦了起来,连晚禾也开心了几分。 她侧眸注意到江映寒的视线直直落在她和晚禾相触的手上,面上虽依旧温和,但眼底却似结了层冰霜,如果眼神能化作利剑的话,怕是她这只手就没了。 沈照雪收起胡思乱想,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奇地问道: “你在看什么呢?” 江映寒才反应过来似的,敛去眸中所有神色,冲她摇摇头: “没什么,只是在担心罢了。” 沈照雪听了他的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打趣道: “我还以为你吃醋了,但是呢转念一想,我们不过才成婚短短数日,怎么可能呢。” 她满不在乎地摇摇头,拉着晚禾就回去坐着了。 江映寒立在原地,只余目光紧随着她,眼底那抹流光悄然熄灭,目光死死地盯着她的脸,直到她注意到他还没坐过来冲他招手,才恢复平常状态,走过去坐了下来。 沈疏月很快就回来了,回来时面色比方才更是白了个度,走过来时还不慎绊了一脚,幸得身旁嬷嬷扶住。 她落座后依次带出去询问的就是沈明月,沈修远,江映寒以及其余丫鬟奴仆。 全部人问话完毕后就是进入到了最紧张的时刻,除沈修远外,每个人都紧绷成一条直线,仿佛下一秒这根线会因为捕头的一句话彻底断掉。 不多时,捕头就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他面色阴沉地扫过在场的众人。 “各位,小的已查明玉佩失窃与谁有关,正是……” “等等!” 沈照雪忽地出声打断,周围人瞬间将目光投向她,江映寒问她是怎么了,沈明月则嘲讽沈照雪是不是怕,她都不带搭理,而是目光直直看向捕头,问道: “敢问大人,我夫君可与此事有关?” 捕头摇摇头,表示并没有。 沈照雪转头就对江映寒说道: “既然此事与你无关,那你就先去马车那等着我,我处理这事就跟你一道回去,好不好?” 她眼神明亮,语气中又带着撒娇的意味,江映寒就算再不情愿,也只好点头应了下来: “好,我在马车里等你。” 他站起身,满眼不舍得看着她,甚至还一步三回头,沈照雪都笑着冲他挥手,直到江映寒消失在视线里,她才收回目光。 “从进府到现在一口一个夫君,还说他不是外人,一出了事,就把人往外推,这说出的话与做的事怎么那么的矛盾啊?” 沈明月讥讽道。 沈照雪听了她的话,反驳道: “我只是不想他参与进来,而且本就是家中私事,怎么好让他一同难堪?等理清后我自然会与他解释清楚。” 她语气清亮,说的那叫一个敞亮。 沈明月自然不信,双臂抱胸,冷笑道: “这话你骗鬼还行,骗我可不行,我可不信,如果真当一家人,就更该让他留下来一起听,就算没掺和进来又如何?” 沈照雪明白再与沈明月掰扯怕是一天一夜也说不完,便摇摇头,没继续跟沈明月说话,反而看向还在屋中站着的捕头,说出的话带着少女独一份的灵动: “大人,您方才说玉佩失窃与谁有关?” 她语气中带着点儿疑惑,神色更是轻松自在,仿佛刚刚的争吵根本就没有过。 “你这个人怎么那么没礼貌,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沈明月没好气地说道。 沈照雪当听不见。 捕头愣了一下,才对着沈照雪行了行礼说道: “回少夫人,一番盘问询问后,唯有沈三小姐说辞前后矛盾,小的派去的人已顺线索调查,并拿到了府中人的说辞,证实沈三小姐多次去过那院中,再根据当铺之证,证实了沈三小姐确实去过那里当过玉佩。” 捕头这话一说出口,满厅皆惊,沈照雪看向沈疏月,就见她身子猛地一颤,头垂的更低,甚至还能听见她呜呜咽咽的声音。 沈照雪这心头更是乱糟糟的,怎么都没想过会是她。 “呦,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个小家贼啊,看着胆挺小的,结果竟然还有这样的手段。” 沈明月嗤笑出声,语气是遮掩不住的阴阳。 “对,对不住。” 沈疏月瑟瑟发抖起来,甚至还捂着自己胸口,仿佛下一秒就要晕倒似的。 沈照雪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惑更加浓了。 “所以你为何要偷你母亲的玉佩还拿去典当?你虽很少见她,可她好歹是你的母亲啊!” 就连沈修远都少见的发起怒来,甚至在尾音处带着点儿颤声,想来是真的很生气。 沈照雪也很不理解沈疏月为何要这样做时,她亲眼看到沈疏月身旁的那个嬷嬷,满眼慌张,下瞬竟直接跪了下来,吓得她身子往后仰。 “老爷,各位小姐,玉佩是老奴偷的,也是老奴当掉的,小姐一点儿都不知情,老爷要罚就罚我一人。” 嬷嬷还不停地磕头,像是真的是她所为。 沈疏月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眸中写满了震惊,她捂着嘴,似要说什么,但与嬷嬷对视一眼就不说话了。 这一切都被沈照雪收进眼中。 她站起身来,声音明亮如破云而出的日头,直直往人心口钻: “嬷嬷,你现在站出来未免太迟了些,刚刚捕头也说了说三妹妹言辞有矛盾点而且所有罪证都指向了三妹妹,你现在出来顶罪,非但没能帮三妹妹洗清,反倒是让她坐实了。” 她说出的话头头是道,没有一点儿虚头巴脑的,反而还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已经被吓得已经摊坐在地的嬷嬷,以及慌张地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的沈疏月。 这时,身后响起了拍手声,她回头看去,就见沈明月边拍着手边站了起来,边走到她身边说: “这还是我头一次赞同你,这回说的确实在理,毕竟都有人说还有凭证了,要冒名顶替也该在捕头进来瞬间站出来才对。” 她后半句话明显的阴阳,且斜眼看看嬷嬷以及抖如筛糠的沈疏月。 沈照雪直起身,余光瞥见沈修远脸色阴沉的吓人,快速地撇开了视线。 “事到如今你还敢替她遮掩?官爷,既然如此 ,就将当铺凭证拿出来,让她们两个死也死个明白。” 沈修远边说着边重重地拍了拍扶手,沉闷的声音将屋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沈照雪见一丫鬟走到了捕头面前,捕头则称是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正要交给那丫鬟时,沈照雪被一道巨大的力道撞得身子踉跄,她吓得要稳住身子,可那股力太大,她整个重心彻底不稳,摔坐在地上。 她疼的嘶一声同时听到身后传来沈明月哎呦的叫声,还未来得及回头看,她一打眼就见那嬷嬷冲过去一把抢过那张纸,撕掉后直接揉成团吞下去了。 沈照雪整个人震惊住了,顾不得疼的要人命的全身,就着晚禾的手站了起来时,就见那嬷嬷挣脱出捕头的束缚,整个人往柱子一撞,身子晃了两晃后,啪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整个人过程过于短,短到沈照雪都没反应过来,只是被吓得下意识后退两步,抬手捂住惊讶的嘴,要不是晚禾还扶住她,怕是又要倒。 “死,死人了!” 沈明月尖锐的喊声将这死寂的氛围彻底打破,喊的声音特别大,还在尾音尖叫起来,叫得沈照雪耳朵生疼,她捂住耳朵,回头看去时就见沈明月整个人翻了个白眼就晕了过去,幸好有丫鬟接住。 沈照雪稳了稳心神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远远瞧见那嬷嬷胸腔似乎还有起伏,便让捕头去探探鼻息。 捕头领命去探了探嬷嬷的鼻息,向沈修远禀报: “回老爷,少夫人,人还有气,只是晕了过去。” 沈修远挥了挥手,叹道: “带下去,等醒时再发落,再将大小姐扶下去休息。” 此话一出就有几个奴仆拖着那嬷嬷下去了。 沈明月也被贴身丫鬟带了下去。 沈照雪这才松了口气,跟晚禾互相搀扶着坐回位置,坐下去时,身子疼的厉害,只好一点点坐了下去。 “疏月,事已至此你还不愿承认吗?你也不想自小照顾你多年的嬷嬷,因为你的懦弱而命丧黄泉!” 他指着沈疏月,厉声质问道。 沈疏月拖着病弱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中央,用那细如嫩竹般的手一边擦着脸上泪水,一边抽抽搭搭: “父,父亲,对不起,这事,是,是我……” 沈疏月声音破碎的不成样子,然话还没说多少,就突然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她捂住胸口,脸色难看,甚至还缩成一团,呼吸急促,紧接着随着她身子一晃,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彻底晕了过去。 整个厅中气氛更加诡异,沈照雪下意识想扶起沈疏月,却被沈修远阻止他命人将她给带了下去。 直到沈疏月被人带下去后,才放下心来。 她自知不能在这久留,故站起身来先行告退,并让沈修远等她们苏醒过来后再叫自己过来,沈修远同意了。 她转身朝捕头拜了拜,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 “大人,您还记得那个当铺在哪儿吗?” 捕头想了想,才回道: “是叫什么万宝当铺,不远,就在城西。” 沈照雪谢过捕头后就带着晚禾走了出去。 一走出去没多久,就听到晚禾问她: “夫人,这里好像不是出府的路啊。” 沈照雪低低笑了一声,语气爽朗: “谁跟你说咱现在就要出府的?” 13. 当铺 “那少夫人想去哪里?” 晚禾又问。 沈照雪没回答,而是哼着小曲,轻车熟路地来到了自己院子,一走进去就被里头层厚厚的灰呛的直咳嗽,推开门就下意识撇过头去,扇扇里头的灰尘后,她余光瞥见要去拿扫帚的晚禾,忙出声阻止: “不用扫,我们进去是要拿我藏这里的银钱的,不然去当铺里怎么赎回?” 晚禾放下手中的扫帚,来到沈照雪跟前,竖起大拇指,毫不掩饰的夸赞: “少夫人厉害,奴婢方才就在想少夫人怎么赎回,还没想到少夫人藏了银钱。” 沈照雪被她这一夸赞,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但她还是抬手拍了拍晚禾的肩,语气轻松: “好了,我们快去寻吧,不然江大少爷该等着急了。” 她最后几个字带着点儿调侃的意味,在说完后更是蹦跶着入了屋中。 沈照雪一进屋中就径直走向床榻,她蹲下身,在床侧木板边敲边听,再敲到一处空的声音时,眸光骤然亮了起来,她将手伸到木板下面,有些费劲地按住藏在木板缝隙中的小凹槽,只听咚的一声响,一只锈红色的锦囊就这么掉了出来。 她见此笑意更深了些,沈照雪拿起那鼓鼓囊囊的锦囊,放在手上掂了掂,沉甸甸的,还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成了,晚禾你看,这些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银钱,应当能赎回。” 晚禾停下搜寻的动作,快步走到沈照雪跟头,目光触及到那锦囊时,眼睛瞬间瞪大了许多。 “这,这么多,奴婢觉着光赎回玉佩还不够,怕是能赎回当铺所有物件,都有剩余。” 晚禾的话让沈照雪更加的心情愉悦,她边将锦囊拿开,从里头拣出几两银钱后,将银钱放回袖中又将锦囊系好,递给了晚禾: “你啊就喜欢说这些话逗我开心,锦囊就先放你那里,等回江府后我会分你一些。” 沈照雪见晚禾称是并收好锦囊,才点点头,侧过身子边朝外头走边让晚禾跟上。 晚禾快步地跟在沈照雪身侧。 两人关好院门后就往府外走去,外头日光灼热,热的她头更晕了,幸好晚禾递过来扇子,不然直接晕倒。 刚到府门就见一辆马车还停在这儿,她还以为江映寒早回去了。 她跟晚禾对了个眼色后就快步上了马车,掀开车帘的瞬间,就与坐在里头正看着书的江映寒对上了目光,她见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朝他柔和一笑。 沈照雪走了进去,坐在了江映寒对面。 “我还以为你早走了,毕竟这外头热的让人要命。” “你与我说要我等着,就在此等着,怎么好不等你?” 江映寒声如月下流泉,清和舒缓。 沈照雪点点头,语调轻快: “你下次不必等我,当心热着你。”她掀开车帘一角,冲外头正要挥鞭的车夫吩咐: “先别回府,去一趟城西万宝当铺。” 她见车夫应了一声,就缩回了身子,轻轻地松了口气。 “万宝当铺?你去哪儿作甚?” 江映寒蹙着眉,似乎很讶异她要去哪里。 “你是要当什么东西吗?” 沈照雪摇摇头,语气明快却带着一点儿执拗: “不是,是捕头说我母亲的玉佩当在那里,我想亲自赎回来。” “原来是这样,若是到时银钱不够,我可助你。” 江映寒眉头舒展,语气温和。 沈照雪闻言强硬地摇摇头: “多谢江大少爷的好意,不过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不必再帮我。” 江映寒眼底微光蓦地灭了一瞬,脸上的笑意也依旧扬起,只是微微低着头,掩去所有情绪,开口道: “这样也行,到时我在一旁陪着你,你有需要再叫我。” 沈照雪听后思忖了许久,久到空气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时,她才点点头: “也行,到时候若那老板坐地起价,我就负责拿玉佩,你就负责拉着我赶紧跑!” 她边说着边开始比划起来,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得意。 江映寒听后低低笑出了声,笑声很快变成了咳嗽,在沈照雪的询问下他也只是说自己没事。 不过她还是去摸摸他的头,发现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车内的氛围也顿时欢快起来,不再沉闷。 沈照雪会跟他讲沿街的景色,那里的趣事,零零碎碎,但江映寒却并不觉得烦,反而很享受这一切。 时间就在他们谈笑中流逝着,不多时,就到了万宝当铺前。 沈照雪与江映寒下了马车,她打量了下朴素的当铺门口,就跟江映寒走了进去,一进去就见里头前来赎和当的人很多,人来人往,人声嘈杂。 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 两人对视一眼后,沈照雪在心中暗暗给自己加把劲,就挤进了人群,江映寒见状快步上前,挡在她身侧,替她隔绝一侧的人。 沈照雪见状喉咙里谢谢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后背被人猛地一撞,她整个人直直倒在了江映寒怀里,她头被撞的晕晕时,头顶传来江映寒的话语: “当心些。” 她快速从他怀里抽身,整个脸像是被煮熟般红的吓人,她冲他又道了谢,摸摸被撞疼的额角时,她感到手背有了那么一丝冰凉,她打眼一瞧,见眼前晃着一个由秀娟做成的冰囊。 “这是在马车时我派人去拿的,毕竟那时候马车内确实闷热异常,眼下我见你额头都肿了,快拿去敷一敷。” 她心里泛起一丝讶异,但还是接过冰囊,又冲他道谢,将冰囊轻轻按在额角处,刺骨的凉意顺着冰囊进入她的伤口,随即慢慢散开,因撞击而产生的疼痛也好了不少。 她抬手冲他一笑时,感到手腕处一凉,她微微一震时,整个人就这么被他牵着往前走。 “我牵着你,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沈照雪心中一暖,忙不迭地点点头,听到身后传来晚禾的呼唤时,她回头却被人猛地往前牵,她只好让晚禾在外头等着她。 很快,两人费了一番功夫才来到柜前。 她长吁一口气,冲那头发花白的掌柜的问道: “敢问掌柜的最近有没有收到一个白色的玉佩,中间有白这个字,边缘还雕刻着萱草?” 沈照雪将冰囊递还给江映寒,给那掌柜的比划着。 “这位小姐,每天来我当铺里当玉佩的有那么多,我怎会记得这么清楚?” 她迟疑片刻后,又语气笃定地开口: “那您能把近日收来的玉佩给我瞧瞧吗?我看有没有?我找到的话会拿银钱赎回来的。” 她语气再坚定,但其中还是隐隐透着点儿慌乱。 江映寒抬手轻轻揽过她的肩头,对她眼神鼓励。 沈照雪真诚地冲他道谢。 而那掌柜的在沉吟片刻后,捧出一木匣 ,摆在沈照雪跟前,没好气地说道: “要寻快些寻,别挡着我做生意。” 周遭人听到动静纷纷朝她看过来,沈照雪顾不上多少,俯身从木匣里一个个翻找,这时斜侧方出现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来与她一起翻找,她眉头微抬就见他从容不迫地帮她一起翻还会问是不是这个,她会心一笑,摇摇头继续翻找起来。 周遭嘈杂且拥挤的人群让整个当铺变得更闷热了些,豆大的汗珠从她脸颊侧滑落,她只觉得头晕乎乎的,就连呼吸都变得烫了。 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找到了那玉佩,沈照雪兴奋地拿着那枚玉佩高高举起,全然不顾满头大汗,兴奋道: “我终于找到了。” 她看着同样满头大汗的江映寒对着她吐出恭喜二字,脸上没有一丝烦躁,似乎一点都不怕热。 他掏出帕子,正欲给沈照雪擦汗时,她早就冲那掌柜的囔囔: “掌柜的,就是这玉佩,要多少银钱,我赎了。” 她感到掌心一重抬起手时发现掌心有方蓝色的帕子,她瞬间明白是谁,又给推了回去,让江映寒先顾着自己。 “这玉佩若小姐诚心要,那就三百两拿走。” 掌柜的对沈照雪比了个三的手势后又将剩下的玉佩一个个装进木匣,又将木匣放了回去。 沈照雪听到这个数目,瞬间变了脸色,她看看手中的玉佩,又看看那一脸讪笑的掌柜,说道: “三百两?你抢钱呐?这玉佩顶多就值三十两,你是不是当我不识货啊?” “那玉佩当的可是死当,既然如此就是我的东西,我想定什么价就定什么价,小姐这么不想要,那就把玉佩还给我。” 掌柜的边说着边朝沈照雪伸出手,似乎要她交出玉佩。 沈照雪将玉佩护在身前,满脸不愿地说道: “为何要给你?你自己要哄抬,既然如此,那就是扰乱这整个市面的价钱,”沈照雪转过身,大声道,“来大家评评理,一个三十两的玉佩他卖到三百两,这不就是在扰乱市面嘛,今日敢哄抬玉佩价格明日就敢哄抬别的物件,到时候这事一传开,你这当铺的名声可就要坏掉了。” 沈照雪这话一出,周遭人群瞬间窃窃私语起来,掌柜的反驳沈照雪更是又回一句,几番唇枪舌战后,那掌柜的见周围人都向着沈照雪,心头一沉,一边擦着汗一边让沈照雪别说了。 “哎哎哎,别说了,行行行,五十两,五十两行吗?” 掌柜的唉声叹气地说道。 沈照雪爽快地付了钱,拿着玉佩哼着小曲跟江映寒走了。 一走出去晚禾就迎上来询问情况,沈照雪一五一十地全给说了,说到最后还伸了伸懒腰: “总算将玉佩拿回来了,解决了一件烦心事。” 江映寒目光锁着她,目光温和如山间清水撞击着砾石,语气则是慢悠悠的: “我还怕你会受委屈,想来是我多想了。” “这你就不用担心,我这人啊以前或许会让自己受点委屈,但现在,不一样了,行了,我们回家。” 因为现在,她得找出伤害母亲的人,不能再隐忍下去。 沈照雪将玉佩小心放回袖中,又拍拍手让江映寒上马车。 江映寒上了马车后马车才缓缓行驶。 马车上,沈照雪掏出那枚玉佩,给江映寒看,问他: “你看这玉佩是不是跟上回你弟弟掏出的那玉佩很像?” 14. 相处 江映寒接过沈照雪手中的玉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像又不像,粗看还是像些,但是细细看着,纹路却不怎么像。” 沈照雪从江映寒手中拿过了玉佩,左右看了看,认同道: “确实,看来线索在这暂时断了。” 最后几个字沈照雪低下头喃喃低语,江映寒没听清。 “你说什么?” 江映寒附耳过来。 沈照雪笑着摇摇头,她将玉佩放好,又开始转移了话头,说起了外头黄昏的景色。 很快,马车停靠在了江府,二人下了马车,就见暮色垂落在台阶上,像是往上头撒了亮晶晶的金末,踩上去时那些金粉还会跳到身上来,可有趣了。 沈照雪就这么跟着江映寒回了府,一路上两个人都无言,沈照雪看着金灿灿不刺眼的落日不知想些什么,而江映寒目光一直锁着她。 一直走到院子上,沈照雪与他道了别,让他早点歇息,便自顾自地往偏院边打哈欠边过去。 “等等。” 江映寒看着她的背影,喊住她。 “嗯?” 沈照雪回过头,那双眼瞳中折射出疑惑的神情。 江映寒望着她的样子,却又没说出口,只是咽了口唾沫,轻轻摇摇头,语气中带着点儿关心: “没什么,只是夜里风大,注意些别冻着。” 沈照雪听后弯唇笑了笑,转身朝他挥挥手,才回道: “知道了,你也是。” 她转身哼着小曲离去,江映寒站在原地,看着她随着天边的霞光一点点在他视线中消失才慢慢收回视线,他眼底似乎闪过一丝别样的情绪。 江映寒侧头,半边脸浸没在黑暗之中,叫人瞧不清楚,只余那清清冷冷的话语从喉间溢出: “你去最西边的院子里,禀告母亲,我想与她见一面,有事要与她商议。” 小厮没有做动作,反而是面露难色,声音带着劝解: “大少爷,您这些年多次写拜帖求见夫人,可夫人次次都回绝了,还要去求见吗?” “嗯。” 江映寒颔首,毫不犹豫地说道。 身旁的小厮叹了口气,应了声是后便走了。 他听着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抬起头望着天边那露出一角的明月,脑中浮现出白日里沈修远同他讲他的母亲和沈照雪的母亲是旧日好友时,就在想会不会母亲那里也有关沈照雪母亲的线索?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拢,眼神愈发坚定,想着或许见到了母亲,沈照雪就会开心一点了。 晚风悠悠吹抚着他脸庞的碎发,江映寒正过头,看着沈照雪离去的方向,眼底那抹温柔被沉思所替代,他站了许久,才回到自己的屋里。 他知道,母亲不会这么快给他回复。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沈照雪待不住府邸,有时逃出去逃回来时,江映寒都会给她兜底,她也就在回来时会给他讲近日新奇的事物,还回买两件新奇的小玩意,他一个晚禾一个。 江映寒都会附耳倾听,温柔以待。他有时会做些糕点给沈照雪吃,沈照雪一开始不愿,但次数多了,还是接过来吃了几口,还会边吃边提出自己的见解。 他耐心听着,打算下次改良。 虽说大多数时候两个人都在自己的院落,但有时遇见时,沈照雪会跟他问好,询问他身子如何。慢慢的,两人从一开始生疏的见礼到后面一块下棋,她还会拉着他出府看戏马,说书。 渐渐地,他们两个人关系也不再生疏,那层透明的隔阂似乎也消失不见,沈照雪也开始跟他开起玩笑来,江映寒也会从一开始的怔愣到慢慢会附和她了。 有时遇到江景逸挑刺,也算是为这平淡无波的日子有了几分光彩。 两个人的关系也就越来越好。 直到一日,沈照雪正跟江映寒说起最近城中新奇的玩意时,一小厮过来,对着江映寒就是一礼: “少爷,那边来话了。” “说。” 江映寒没回头,只丢下一个字。 然许久,都没等到他的回答,沈照雪感受到一丝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来,正好跟小厮对上眼,那小厮面色难看,眼神中带着几分纠结时瞬间明白过来。 沈照雪笑如繁花地对江映寒说: “既然你们有事要说,那我就先去看看晚禾,过会再找你。” 她作势要起身时,手腕被人握住。 沈照雪下意识地看向江映寒,他眼中带着不愿,语气带着笃定: “你又不是外人,回避做什么?” 她见此笑意渐浓,那双眼眸弯弯的,如天上的明月。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她说完坐了下来,江映寒才收回手,轻轻地嗯了声。 他神色放松了些,侧头对那小厮说: “有什么话直接说就是,不必藏着掖着。” “是夫人那边传话,说夫人近日身子乏的厉害,头疼脑热,不便见客。” 江映寒听了这话,不由得哦了一声,而沈照雪心头微微一跳,下意识地打眼看向那小厮: “夫人?是江景逸的母亲?” “并不,是我自己的母亲。” 还未待小厮回话,江映寒先抢了话头,沈照雪惊讶地张大嘴,看向江映寒,说出的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你,你的母亲?就是曾经跟我母亲要好的那位?” 江映寒认真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正是,母亲久居最西边僻静的院子里,闭门不出,也不常见人,我多次拜访都被母亲已各种理由拒了。” 他最后一句话带着浓浓的哀伤,想来是常年接受冷待。 沈照雪望着他的目光带着点儿唏嘘,她伸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语气中带着安慰: “一次次如此,心头也是难受,不过没事,你不必事事扛着,日后若还有烦心事的话,就说给星星听好了。” 这是她母亲给幼时的她讲,烦恼的事说给星星,那么星星会化作流星,会把烦恼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到时,烦恼也会跟着消失不见。 而江映寒有些错愕地抬起头,迎着沈照雪温暖的笑颜,点点头,可眼眶却在这时热了起来,他慌忙地低下头,庆幸没被人看见。 而这些,都被她看在眼底,她羽睫轻颤,错开目光,听着他恢复情绪所加重的呼吸声,直到听见他对小厮吩咐道: “你去传话,就说此事与一桩陈年旧事有关,我会继续等,直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他边说这话时眼神渐渐恢复常态,抬起头来时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样子。 身侧的小厮称是后就退下了。 沈照雪见四下无人,便起身将院门关上,对着江映寒喊了声: “进屋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转身快步朝屋子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传来时笑出了声,但没回头。 两人进了屋,江映寒将门关上后,一转头就见沈照雪在抬手在腰间解什么 东西时,脸一红,转身不看她。 而沈照雪解开腰间的玉佩一抬见就见对方背对着自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动作顿时反应过来,笑的更大声了: “你背对我做什么,我只是把玉佩解下来而已。” “哦哦,不过你解玉佩做什么?” 江映寒转过身,问她,只是耳尖还是红的。 她将玉佩递过去,江映寒没接,只是不解地看她。 “如果这回她还是不愿意,你就把玉佩给她,她看见这玉佩,就知道是什么事了。” 江映寒还是没接,只是摇摇头。 “这玉佩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我若拿去给了我母亲,她扣下不还与你怎么办?” 他话语中是难掩的担心。 她往前走几步,江映寒就往后退几步,直到她将玉佩塞进江映寒的手中: “正因如此,你母亲看到这个才会回忆起她与我母亲之间的过往,才会愿意见我,你放心,她不会扣掉这块玉的,毕竟这是她好友,唯一留下来的物件。” 沈照雪盯着玉佩,眸光渐渐柔了下来,似乎是想到什么般,唇角微微翘着。 江映寒低着头摩挲着玉上头刻着的大字,细细琢磨着沈照雪的话语,抬起头来,郑重地吐出两个字: “这回我亲自去。” 沈照雪看着他,眸光亮亮的,但说出的话像是有千斤重: “不,你一个人去她还是会以各种理由拒绝你。” 江映寒原本坚定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失落。 她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也想到这一点了对不,所以,就由我陪你去好了,这样她或许可以考虑见你。” 沈照雪感觉到江映寒身子猛地一颤,震惊地看向她: “你要跟我一起去?!” 他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没错!反正做新妇的是该给婆母敬茶,这可是规矩,我这样说,她总不会再推辞吧?” 她语气变得很轻,却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说完后还眨巴眨巴眼睛等着他回答。 “我不想你受委屈。” 江映寒看着她面露难色。 沈照雪呼吸停滞了一秒又恢复呼吸,笑着摇摇头: “我还以为什么,你放心,我绝对不是那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人,如果她还是不愿意,就拿回玉佩,不找她了,好不好?” 她最后几个字似在询问他的意见。 江映寒没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玉佩,想着她为何会那么积极要去时,突然想到会不会是因为她嫁给他就是因为她母亲的事? 想到这儿时他没有问她,反而默认了,她利用就利用吧,好歹他也算是有利用价值。 他唇边笑笑,应下了沈照雪的提议。 沈照雪高兴极了,一直叽叽喳喳问他有关他母亲的爱好,他都一一回答。 直到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回头,就见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气喘吁吁的晚禾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晚禾?是出了什么事吗?” 沈照雪快步跑了过去,询问道。 “是,是沈老爷派人传话,要少夫人您过去一趟,说说是三小姐醒过来了。” 她听着她的话,眼底划过一丝惊讶,更多的是疑惑: “你的意思是说,我三妹妹现在才醒?” 晚禾点头。 “可那里有人能昏睡一个月的?” 15. 复杂 沈照雪眼里透着些许审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睡这么久。 “是,是这样的少夫人,现在三小姐刚醒,老爷就传话让您和姑爷过去一趟。” 晚禾回道,脸色也慢慢恢复正常。 沈照雪停顿了片刻,眼珠子转了一圈后又问道: “那她醒后可有说什么话?” 晚禾点点头: “三小姐醒了后一会儿说玉佩是她偷的,一会儿又说没有,抽抽搭搭的,又要晕过去一样,后面奴婢就不清楚了,传话的没有说。” 她说到最后摇摇头,眼中折射出些许茫然。 沈照雪双臂抱胸斜靠着门框,微眯着眼眸似乎在想些什么。 “那三小姐是整整睡了一月还是,断断续续睡的?” 江映寒走到了沈照雪的身边,向晚禾询问,声线平缓温和,细听却带着一股子寒凉。 沈照雪下意识地抬头看他时,耳边响起了晚禾的话语: “回姑爷,奴婢也不知情。” 晚禾摇摇头,一脸的迷茫。 沈照雪闻言颔首,对着江映寒说: “与其在此处胡乱猜想,不如一探究竟。” 她眸光认真,看得江映寒耳尖仓促红了一瞬,唇角微微上扬着,说道: “好,我们一起去。” 江映寒盯着她的双眸,很是认真。 沈照雪错开他的目光,握住晚禾的手吩咐起来: “晚禾,你去叫人备辆马车,备好后呢,你今日就好好歇息吧。” “为,为什么?” 晚禾讶然。 “因为今日是你的生辰,给你放一天假。” 说这话时候,阳光恰好铺洒在她的肩头,将她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 晚禾又惊又喜,连连道谢后就去备马车了。 沈照雪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感受到侧方一道黏腻的视线,像是被水蛇盯上,盯的让人毛骨悚然,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抖。 她转头一看,对上的是江映寒温顺的目光,还带着笑意,而那股怪异的感觉也瞬间消失,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太累了,都出现幻觉了。 很快,马车就备好了,沈照雪同晚禾告辞后,就跟江映寒一道上了马车。 在马车上,两人相顾无言,沈照雪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热闹的风景时,没由来蹦出一句: “你为何不问我?” 江映寒眸光微动,看着她,没说话。 沈照雪收回脑袋,正正地看着江映寒。 “不问回门那天发生的事,不问我妹妹究竟怎么晕的?也不问我为何要费尽心机当回母亲的玉佩?你通通不问我,是不想问,还是不敢?” 她语气轻松的仿佛是在谈论外头的景色,一点儿也不像是在质问,她虽还是笑着,可眼底却无一丝笑意。 江映寒静静地望着她,语调平缓温和: “并非不敢,也不是不想,而是我不会强迫你说,则是会等你自然而然说出口的那日。” 他语调慢慢的,像一缕微风,轻轻地拂面。 沈照雪听到这话,弯起眼睛,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仿佛松了一半,她凑近他一点,又问道: “那你等这么久,不会觉得很累吗?如果让我等一个人等那么久,肯定要煎熬的不行。” “对于我来说,不算煎熬。” 江映寒摇头。 “不算?” 沈照雪不解。 “没错,就像等一颗树从嫩芽长出苍天大树,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虽然会漫长且枯燥,但结局都是好的,所以,我很享受这样的过程。” 他渐渐失了神,仿佛陷入了回忆当中,他语气很平很平,像是诉说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沈照雪听后并没立即回答他,反而是沉思片刻后,笑着试探道: “你这话可真奇怪,不像是等我,倒像是等了一个人很久很久了,难不成,你是在等什么人吗?” 沈照雪歪着脑袋看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答案,但很显然并没有。 江映寒眼帘垂下,轻轻嗯了一声。 “嗯,确实在等一个人,不过现在,我已经等到了。” 沈照雪微微一怔,眼底划过一抹好奇随即像是想到什么般又浮现出一抹惊喜,下意识地与他对视,此时一缕金线透过缝隙恰好落在他的眉梢,使他比起平常来说更有几分温柔,其中甚至还有深情在里头。 她稍稍定了定神,拍拍手笑道: “真的啊,那可真是恭喜你得偿所愿了。” 能找到自己的故交确实是值得开心的事。沈照雪这般想着,丝毫没注意到江映寒的脸色有异,只听见他低低地说: “嗯,多谢,你这话,我就当是她跟我说的。” 由于过于小声,沈照雪都没听清,故疑惑地问道: “你说什么?” 江映寒收起眼底的那抹光亮,对着她淡淡地摇摇头: “没什么。”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马车停在了沈府前。 沈照雪见他一副不想说的样子,也没多加为难,只是让他也一道下车。 两人下了马车,径直入府。 “待会这边事办完后回马车上我会把那日事跟你说。” “好。” “若看到我姐姐在那里先别冲动,静观其变。” “好。” “待会见到什么先别出声,我让你出声再出声。” “好。” 沈照雪停下脚步,侧头看他,扶额道: “你怎么都只说一个好字?” “因为你说的话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江映寒温和地笑了起来,声如暮色响起的钟,低沉舒缓,带着悠悠回声。 沈照雪挑眉看他,轻轻眨眨眼笑了笑: “你这人也太好说话了,要是我日后说错了怎么办?” 江映寒摇摇头,表示她不会。 这惹的沈照雪哈哈大笑起来。 就这么谈笑间,来到了正厅前。 沈照雪轻轻咳嗽一声,与他对视一眼后两人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见沈修远父女三人还是坐着原来的位置,只是沈疏月脸色更不好了些,沈明月倒是好的很。 “来了?坐。” 沈修远语气淡淡的,没有任何的喜悦,就跟这十几年待她都是这样,要说情绪波动也是上上回让她考虑清楚跟江映寒的婚事,不过那时,江修远是别有目的,除此之外,是一点事都不爱管。 沈照雪行了礼后就跟江映寒坐到了位上。 沈明月冷哼了一声: “父亲,眼下连二妹妹都来了,你快说什么事,我还得去外头买好看的头面呢。” 她边说着边看看手上的指甲,语气带着点儿傲慢。 沈照雪也跟着附和了一声,目光沉沉落在了沈疏月身上: “父亲,我听晚禾说妹妹刚醒,身子都没好全,就这么急着传她问话,怕是……”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沈修远狠狠地瞪向她,将她剩下的话都给瞪了回去。 “她偷了你母亲的玉佩,你不去怪她,反而要替她说话?你母亲东西丢了你不急着追究,反而关心起来了?那你母亲在天之灵要怎么看你!” 沈修远越说 越来气,气到最后整个人歪坐在椅子上,胸腔剧烈起伏。 沈照雪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砸的头昏脑涨起来,她没想到会被这样说,以前沈修远都没这么凶过。 铺天盖地的委屈席卷而来,她微微低下头,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这时,斜侧方伸过来一只细长的手指轻轻地覆上她握成拳的手,沈照雪诧异地抬眼看去,就见江映寒对她温然一笑,还小声地安慰她,才让她的委屈扫清了一半。 “哎呦不是我说,咱有事不能好好说吗?有必要闹这么僵吗?” 沈明月的声音从另侧传来,沈照雪看过去就见沈明月假笑着站起身对着沈修远就是一礼。 沈修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像是根本不听,这让沈明月很尴尬。 而对面的沈疏月更是直接小声哭泣了,沈照雪自然是听到了这声,她侧头看着沈疏月,见她身子抖如筛糠,泪流满面的样子,她又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 但她明白,与沈修远硬碰硬是讨不到好处的。 她站起身,对着要与她一道站起身的江映寒轻轻摇摇头后,走到了中间,对着首上的沈修远说道: “父亲教训的是,母亲玉佩丢失我怎可不急着追究?只是怕妹妹身子过于虚弱又像上回一样,说不到多少就晕,这才是更对不住母亲。” 沈照雪语气很稳,说到母亲二字时,还抬头看了眼沈修远。 “这不打紧,她醒时吃了上好的补药,不会像上次一样晕倒的。” 沈修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她听到这话时,心头咯噔了一下,她怎么也没想到沈修远会因为她母亲而对才醒过来的亲生女儿用补药! 虚不受补啊! 故除沈修远和沈疏月外,其余人都惊呆了。 沈照雪观察着沈疏月,见她没有任何不适反应才稍稍松下口气。 “沈疏月,你说,你把上回在这儿没说出的话再说出来。” 沈修远冷沉沉的声音让沈照雪浑身打了个鸡皮疙瘩,她见沈疏月抖着身子要站起来时,身子不由得往她那偏了点,但又收了回去,她干脆直接回到位上。 她刚回到位上,就见站在中间的沈疏月嘴唇嗡动,抖得不成样子时沈照雪早就心疼了。 “是,是我见父亲每次都要在母亲院子里待很久,每次都要看着那玉佩哭,还捧着玉佩贴着脸又贴着胸膛哭,我看着难受,又鲜少见过母亲,只有父亲,父亲会经常去庄子上看我,我不想父亲这么难过,就偷了玉佩。” 她说到庄子两个字时眼睛又亮亮地看了眼沈修远又快速地低下头,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还有些颤音。 其余人一听这话,都觉得沈修远对沈疏月确实比其他女儿好,还会去庄子看她。 沈照雪听后下颌微微绷紧,江映寒则在安慰。 “谁说我去庄子上是在看你?我那只是在看账本罢了,而你住在庄子最里头,我从没想过要去看你。” 沈修远冷漠无情的话语一点点撕碎了沈疏月仅有的一点希望。 “什,什么?” 沈疏月满脸不可置信,包括其余人。 沈疏月踉跄地朝前迈了几步,猛地弓起身子,一口血直接吐到地上,整个人如断了线的纸鸢般直直倒在地上。 沈照雪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坐起来,看着另侧沈明月尖叫一声捂住自己的眼,沈修远依旧是淡淡的表情后,忙去吩咐一旁的小厮: “快,快去叫大夫来!” 她语气中带着些许惶恐,她俯下身,探了探沈疏月的鼻息,发现她还有微弱的气息时才松了口气。 她抬眼看向父亲。 16. 江夫人 首上的沈修远没有一丝神色,只是命人带沈疏月下去。 她看着沈疏月被带下去时,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来。 她凝视着地面上的血迹,恍惚间似乎想到了母亲自戕时鲜红的血从她的腕骨慢慢滴落了满地,她呼吸一顿,转瞬又恢复了常态。 忽然,她眼前暗了下来,鼻尖那股难闻的血腥味被淡淡的药香所替代,让她的心神也稍稍缓和了些。 “那味道太重了,我们先坐回去。” “二丫头,你母亲的玉佩,可当回来了?” 沈修远与江映寒的声音同时响起,她原本愣住的神情骤然收了回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把他手从眼前放下,抬起头来,勉强地笑了起来: “自然是当回来了,不过今日过来太过匆忙就没带来,等到过两日再交。” 沈修远没回答,而是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目光中带着怀疑以及审视。 沈照雪非但没慌,反而直挺挺地站着。 “行,后日就让那玉佩交过来。” 沈修远沉默了片刻后,才开口说话,说完这话就再也没了话头。 “父亲放心,到时候我定会亲手交给您。” 她对他行了一礼,眼神瞟向了身侧的江映寒一眼又快速收回。 沈修远应了一声,说了声让他们走后,便也自顾自走了。 沈照雪一听这话,也拉着江映寒走了。 刚走出正厅,就听见身后响起一道讽刺的话语: “妹妹可真是好本事,连父亲也敢骗?” 沈照雪冲她微抬眉头,语气轻飘飘的还带着些调侃: “怎么?你这是要告发我吗?” “我可没那闲工夫去告发,只是奉劝你一句,当心些,免得到时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沈明月脸色微微一僵,冷哼一声后拂袖离去。 沈照雪只觉她这一番话真叫人云里雾里,听也听不真切,她抬头看了看身侧笑的很温柔的江映寒,耸了耸肩。 “不必在意她的话,免得徒增烦恼。” “我并没有在意,只是在想你方才用手遮我眼睛时我闻到你身上很重的药味,有点不太好闻。” 沈照雪语气带着打趣的意味,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江映寒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尖。 她看着他愣住的模样,心中的烦闷彻底散开,整个人扬起鲜活的笑脸,朝外头走去,边走边说: “好了好了,我逗你的,既然事情结束,我们回家吧。” 江映寒听到回家二字时,眸子瞬间亮了起来,他看向往前走着的沈照雪,又喃喃吐出回家二字,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特意放慢脚步的沈照雪身边,微微颔首,说出的话叫人听不出一点儿异样: “好,我们回家。” 这话在沈照雪听来没多大问题,就应了下来。 两人一路行至府门前时,沈照雪注意到入府的一个小丫鬟正是上回在沈疏月晕后跟另个丫鬟一起扶着沈疏月出去的,她忙叫住她,先是询问对方是不是沈疏月的贴身丫鬟,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沈照雪才放下心来,对她嘱咐道: “你家主子身子本就虚弱,但又强行吃了补药,若她有任何情况请你派人去江府知会我一声,我很担心她。” 沈照雪甚至还掏出银钱来,那丫鬟受惊若宠极了,跟沈照雪再三推辞也没收,只说会说的,就急匆匆地走了。 她看着丫鬟离去的身影,察觉到一股奇怪的视线落到她身上,她侧眸去找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没了,便只好跟江映寒一道上了马车。 待上了马车后,沈照雪就对江映寒说起了上回的玉佩失窃案,江映寒听的很认真,那双浅灰色的眼瞳像是浸泡在深深的幽谭里,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在比划着上回他离开后的场景。 他微微有些动容起来。 沈照雪说完后,就听到江映寒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响起: “她偷了你母亲遗留的玉佩,你不恨她吗?” 她微微一愣,细细思索一番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恨,但她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母亲也时常挂念着她,我又怎么可能会置之不理?我想母亲也不想我是一个这么冷漠的人。” 沈照雪低垂着眉眼,似乎陷入了沉思,随着她的话语落下,车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你很好,不必勉强自己去体谅他人。” 她听了他的话,羽睫微微一颤,冲他摇摇头: “罢了,我并没有勉强自己过啦,好了好了,我们不聊这个,聊点别的。” 沈照雪转移了话题,江映寒点点头,眼底翻涌着些许心疼。 马车很快来到了江府,二人下了马车,回到院子上时,沈照雪停住步子提醒道: “对了,玉佩先放你那里,明日卯时记得跟我一道去向你母亲敬茶,不要忘了。” 江映寒轻轻应了一声,看着她走回偏院的身影,许久,才转身回自己院子上了。 当夜,初雪给沈照雪送来了有关江映寒母亲的讯息,她扫过一眼,倒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沈照雪唇瓣微微上扬,就连眉眼里都舒展开来。 她跟初雪聊了会儿后两人就此道别。 初雪翻窗离去,沈照雪吹灭烛火歇息。 次日,沈照雪起了个大早,她穿好衣裳,对着铜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点点头,才推门出去。 一推开门,就能嗅到花草的芬芳,其中还夹杂着淡淡的药味,沈照雪定眼一瞧,就见江映寒站在灰蓝色的天幕下,他那宽大的袖袍被风吹起又放下,反复如此,他没动,如一尊精雕玉琢的玉像立在那儿。 他听到动静转头看她,原本无任何光亮的双眸顿时冒出光亮来。 沈照雪愣了愣才缓缓回过劲来,小跑着出了屋头边跑到他身边边说: “你起的这么早啊,我还以为要多等一会嘞。” “怕耽搁,索性提前过来寻你。” 他嗓音低沉中带着沙哑,在说完后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那你站多久了?” 沈照雪凑近他,好奇地问道。 “也没多久,就一会儿。” 江映寒错开她的目光,有些心虚地说。 她见此促狭地笑了笑,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笑问: “真的吗?” 江映寒点点头,又再次避开,耳尖红的厉害,沈照雪继续追,江映寒继续躲,就这么的,直到端着两碗热茶的晚禾没好气的走过来轻轻碰了碰沈照雪的胳膊。 “少夫人,咱不是说要去敬茶吗?再这么下去时辰可要过了。” 被晚禾这么一提醒,沈照雪瞬间回过神来,她一拍脑门,在确定玉佩还在江映寒那里后,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一时尽兴竟忘了这茬,我们走吧。” 沈照雪说完往前走去,听着身后传来江映寒轻声的应答后走的更快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谈笑,江映寒比起一月前相对来说的话更多了些,笑也变多了。 就这么谈笑间,两人来到了最西边的院子前,这院子跟别处的院子没什么不同,只是走到门前能闻到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像是雨后枯木但又带着点儿药材的涩味。 沈照雪感觉怪怪的,她余光瞥见一侧的江映寒有些紧张的神情,不由得安慰道: “别怕,我陪你,你害怕 要跟我说。” 沈照雪轻声问道。 江映寒点点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叩门,声音闷闷的,在静默的宅子里显得格外清楚。 “有人吗?我是江大少爷娶的新妇,听说婆母住在这,故想着来敬茶,能否开个门让我敬个孝心?” 嗓音明快清亮,说完后还俯下身子耳朵贴着门板,听着里头的动静。 过了很久很久,才听到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沈照雪后退两步,兴奋又紧张地理了理头发和衣裳,身侧的江映寒见此笑出了声。 她诧异地看向他,疑惑道: “你笑什么?” 江映寒摇摇头,抬起手来轻轻地揉揉她的脑袋,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打在沈照雪发烫的脸上: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必如此心急,或许母亲还在歇息。” 沈照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凑近吓得她后退了几步,心口突突跳个不停,又听到身后晚禾传来细微的笑声,又气鼓鼓地转头看向晚禾时,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双眼发亮地看了过去,就见原本紧锁的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丫鬟模样的人探出脑袋,打量了他们几个后,说道: “夫人正在礼佛,不方便见客,请回吧。” 她说完就要关门,沈照雪一边喊等一下一边冲过去拦住了她要关门的动作。 “我有个东西想给婆母看下,就一眼,要是婆母看了后还不愿意见我们的话,我们就真的放弃。” 沈照雪说的那叫个诚恳,还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 那丫鬟顿了下,细细打量了一番沈照雪后轻轻摇摇头,对她说: “行,奴婢试试,若不行,那奴婢也没法子。” 这话让沈照雪瞬间喜笑颜开起来,她冲丫鬟保证不会这样,又侧头对着江映寒使了个眼色。 江映寒瞬间会意,从怀中掏出玉佩递给了她,她笑着冲他点点头,反手就将玉佩递给那丫鬟,千叮咛万嘱咐后,就见那丫鬟转身离去,顺带关上了门。 随着院门被关上,沈照雪就有些忐忑不安起来,但面上依旧笑嘻嘻的,只是哼着小曲,舒缓自己紧张的情绪。 江映寒似乎注意到她的不对,走到她身侧,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别紧张,虽说我没见过我母亲,不过听我父亲身边的嬷嬷说过,我母亲她,是个很好的人。” 沈照雪侧头,见他眼中慢慢浮现出些许怀念,似乎是怀念过往,她正过头,盯着面前紧锁的院门: “嗯,我确实紧张,但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不紧张了。” 她看他,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些,唇角向上挑了挑,那是发自内心的笑,江映寒愣在原地,身侧的手偷偷伸过去想拉她的手,但临了临了又收了回去,就连眼神也错开。 “没,没什么的。” 她点点头,就见门被拉开半边,那丫鬟露出身子,对着沈照雪行礼: “少夫人,夫人请您进去。” 沈照雪眼瞳微微一亮,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她踏进院门却又停了下来,转头就见那丫鬟拦着江映寒,语气冷飕飕的,像屋里破了大洞,大风灌进来了一样: “夫人说,只请少夫人进去,还没想见少爷您,请少爷您先回去。” 她心中一惊,刚准备说什么,就听江映寒轻柔的语气响起: “那你先进去,我在外头侯着。” 沈照雪听了他的话又看了眼他的眉眼,应了一声,带着晚禾进去了。 而江映寒望着她的背影,心里头翻涌着数不清的情绪,那些情绪最后都化为了他攥紧的手,直到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17. 裴向晚 江映寒下意识抬起手,看着掌心处早已布满鲜血的掌心,刺眼极了。 黏腻的鲜血如藤蔓一样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汇流,一直汇到手腕下又一滴滴落到地上。 他默默看着这一切,神色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事发生过了无数次。 “大少爷!您的手!” 身后忽地传来小厮的尖叫。 “无事。” 江映寒微微的摇头,没有任何情绪,听到身后小厮跑走的消息后,抬起头来看向十几年都没踏入的屋子,目光晦暗不明,里头翻涌着情绪。 此时的沈照雪,已经入了内。 她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 屋内东西很少,只有当中立着的佛龛,还有,跪在佛龛前礼佛的妇人,屋内烟雾缭绕,让她看不清屋中妇人的样貌,而这雾更是让她呛的咳嗽了。 那领她进来的丫鬟同那妇人说了几句话后就退下了。 沈照雪见眼下屋中只剩下三个人时,更是紧张不已,晚禾在一旁小声的加油打气才让她稍稍好些。 她鼓起勇气走了过去,听着那妇人口中念着佛经,端走晚禾托盘上的一碗茶水,笑着说: “新妇沈照雪拜见婆母。” 沈照雪最后一个字说完后,念诵声瞬间消失,她面前还跪着的妇人没回头,只是声音如烟般缥缈遇雾气融为一体: “谁叫你来的?” “是我,我入府已有一月多,按规矩是该给婆母敬茶。” 她说的很是从容坦荡,没有丝毫遮掩。 “规矩?”她面前的妇人嗤笑一声,站起身来,面对着她,沈照雪被她这一行为吓得后退几步。 她隔着薄薄雾气,隐约看见妇人的面孔,江映寒似长得有她三分像,眉目清淡,目光没看她,而是看着自己手里的玉佩。 “规矩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你不必如此。” 妇人眸色平平,但对比沈修远还多了几分恼怒,仿佛她做这些都是给别人看戏。 沈照雪并没有因此退缩,反而笑着凑上前去,语调轻松畅快: “并没有做别人看,而是我觉得面见长辈,定要拿出诚意来,若婆母不接,就是不接受我这新妇。” 她话中没有一丝威胁的意思,反而是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那三柱香静静的燃烧着。 过了好半天,就听见面前的妇人笑了一下,似是怀念又似是低落: “你跟你母亲还真是像,都一样执拗。” 妇人接过她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晚禾快步上前接过了空了的茶碗。 沈照雪一听这妇人是真的知道她的母亲,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顾不上酸痛的胳膊,直接冲到她身边,语气隐隐有些激动: “您认识我母亲?” “嗯,我与她是手帕交,这玉佩我也有个相似的,不过寻不见了。” 妇人语气尽显轻松,但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沈照雪听了这话,心中慢慢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对了,你母亲现在可好?” 妇人的话让沈照雪的神情黯淡了下去,低低道: “我母亲在我八岁那年就走了,他们都说是自戕,可我不信。” 她话中带着固执,就像是她从来没相信过那么好的母亲会死。 妇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你母亲姓白,名云舒,与我裴家乃是世家,当年我与她情同姐妹,直到她嫁了人,我也嫁了人,我们也还联系,” 裴向晚语调拉的绵长又带着凄然,她抬起头,不知是想到什么,又抬起手摸了摸脸,许是擦眼泪。 “直到那日我们发生了争吵,因为我敬爱的夫君,他在我怀了他的孩子之后跟我的贴身丫鬟厮混在一起,还让那丫鬟怀了孕,我生气,将自己关在佛堂,她得知后不顾一切找我,要带我走,我不肯,说他一时鬼迷心窍,说他还爱我,你母亲那时候就生气了,她企图把我骂醒,可那时候我气性上头,直接甩开她的手,说,说她不懂我,她什么都有,有爱她的人,疼她的人,我说她什么都不懂。” 裴向晚越说,声音中就越带上了一抹哭腔,她摩挲着手中的玉佩,眼神透着些许留念,沈照雪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好受些。 她缓了缓情绪又说, “那时候她听到后直接气的转头就走,临走前还告诉我,她会一直等我,她没怪我,可是,可是我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裴向晚声音拉的很长很长,其中似乎还带着无尽的懊悔。 沈照雪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说: “我无法说我母亲是不是原谅你,但我想说,若我母亲还在世,也不希望你因为她这样。” 沈照雪目光中带着些许宽慰,紧接着,她见裴向晚视线移到她身上,蒙蒙雾气中,沈照雪总觉得她似乎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 “云舒……” 裴向晚低低喊出了声,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思念。 她身子猛地僵住,下意识错开目光,掩去眼底那抹复杂至极的神色,过了会儿,她才恢复平常的笑颜,说道: “婆母,我不是我母亲,您再仔细瞧瞧?” 裴向晚恍惚了一瞬,神识稍稍回笼,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语气恳切: “嗯,我知晓,但这玉佩,你能否留给我,当做念想?” 沈照雪轻轻摇摇头,拒绝道: “恕新妇难以从命,只因我家父说要我把玉佩给他,故我不能擅自给婆母,要不然我去跟我父亲说一声?” 她说最后一句话时还带着商量的口吻。 “你父亲,还是沈修远?” 裴向晚的话让沈照雪一头雾水,但还是点点头说是。 “行,是你父亲要的就行,”裴向晚将玉佩递给沈照雪,“毕竟你父亲待你母亲是情深义重。” 沈照雪一听这话,脸上的笑顿了下,脑子嗡了一声,她接过裴向晚递过来的玉佩,边收好边说: “或许人与人站的位置不同,看待的事物也不同些,婆母,下次我来给你带我最拿手的糕点,好不好?” 即使沈照雪心中再怎么违和,还是从容不迫的回了话去,说到最后那抹笑才慢慢浮现出来。 而裴向晚像是读懂了她话中含义般,抬手朝她挥了挥,语气中带着疲惫: “罢了,你且下去,日后若无要紧事,不必来见我。” 沈照雪也听出了她话中含义,朝她行了一礼就带着晚禾走了出去。< /p>刚走出去不远,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让她忍不住捂住鼻子,脚步一顿,目光四处扫过时,注意到了站在门前等着她的江映寒。 此时的江映寒身形微微晃着,脸色更是白的近乎薄透,可他看向她时,竟还笑的出来。 沈照雪被他这样子吓得小跑上前时注意到他左侧的整只手被鲜血染红,还有些染上了一些袖子上,就如一块精美的玉帛掉入了沾满鲜血的池水里,永远洗不干净。 她目光死死盯着他那只手,眼瞳微微颤着,像是不敢相信,她走向前,正准备说些什么时,江映寒身形一歪就要倒去,她忙扶住他。 “你这手怎么回事?怎么会流这么多血?” 江映寒虚弱地靠着她的肩头,语气刻意压的很低: “没什么,只是一点小伤,不必如此惊慌。” “小伤?”沈照雪声音高了点儿,看着他那流血的手和地上的那摊血,“都伤这么严重了?还是小伤吗!” 她声音拔高了些,听着面前人微弱的呼吸声,心中说不焦急是假的。 “或许是等你时不慎刮到哪里,我真的没事。” 江映寒边说着边咳嗽,声音虚弱的如同一张薄薄的宣纸,一戳就破。 沈照雪听他的话,心更像是被揪在了一起。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沈照雪看了过去,就见一小厮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中还拿着物件,大声喊道: “少爷,少夫人,小的去取物件时耽搁了些许时日,让少爷遭罪了!” 小厮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来到了身侧,满眼都是心疼。 “嗯,先替你家少爷处理伤口。” 小厮称是时,沈照雪才发现江映寒许久都没回答。 沈照雪心头突突的,开始唤江映寒的名字,但都没反应,沈照雪有些慌,轻轻晃动,只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声扫过颈部,带着细细密密的痒意。 “少夫人,姑爷他,已经晕过去了。” 晚禾在身侧颤着声音回道。 她身形猛然一抖,吩咐小厮搭把手给他包扎。 沈照雪环住江映寒,稳住他下坠的身子,让晚禾先用另碗凉透了的清茶小心的给江映寒清洗伤口,再让小厮进行上药,以布缚住。 弄好后,沈照雪心头沉着的大石头并没有放下,而是看了看他惨白的脸色又看了眼地上那抹刺目的红,对小厮吩咐道: “你去喊几个人同我一块扶他回去,再叫一个人清理这摊血迹,免得吓到别人。” 那小厮称是后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 很快那人就带了一些人,沈照雪跟那些人一道扶着江映寒回了院中,到院中后,派去喊大夫的人也过来给江映寒诊脉。 她独自走向外间,让大夫诊脉。 沈照雪看着地面,又哼着小曲,不知想到什么般,又笑了起来。 “少夫人在笑什么?” 身旁的晚禾疑惑道。 “我啊是笑他傻,连自己受伤还不赶紧回去歇着,硬要守在那儿等我出来。” “奴婢瞧着姑爷平日里和和气气的,竟没想到这么执拗。” 沈照雪点点头,表示赞同。 “少夫人,烦请您请江老爷一趟可否?” 18. 病 大夫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沈照雪一听这话,立马冲进去,看着大夫轻轻摇摇头又叹气的样子,顿时有些慌了,但面上依旧是稳定。 “大夫,我家夫君是出了什么事?你同我说便是。” 大夫面露难色,委婉地说道: “少爷这病很是古怪,恐老夫不敢随意作答,还请少夫人速速请老爷来此,老夫再详细说明情况。” 沈照雪看着大夫面露凝重,就连眉毛都结在一起,又看了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江映寒,仅仅一眼就快速挪开视线,掩住眼底的情绪,笑着应答: “行吧,我这就喊我公爹过来。” 她转身,吩咐人去喊江守礼过来。 她又正过身,对大夫说: “那大夫,我家夫君眼下的情况能否告知我?” 沈照雪眼底闪过一丝请求。 大夫轻轻地叹了口气,斟酌道: “回少夫人,少爷眼下只是失血过多,过几日自会醒,还需休养几日。” 她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心中的疑虑更重了些,她眸光锐利的看向大夫,但脸上还是带着笑,继续追问: “那可真是吓死我了,不过大夫,若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的话,为何要急匆匆的喊我公爹过来?莫非事情并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 她见那大夫不断用帕子擦汗,便心知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少夫人,少爷这病是胎里带的,这些年全靠药撑着,底子早透了,这次失血牵动了旧疾使得根基不稳,气脉混乱,从而引发气血两虚之症,老夫请江老爷过来,自然是为了商量此事。” 沈照雪心头一紧,袖中的手慢慢收紧又放下,但面上还是如往常一样。 “这样啊,是得好好养着,不能让他折腾自己了。” 她见大夫紧绷的神情,就将话语说的轻松又带着调侃。 大夫奇怪地打量着她,让她总觉得他怪怪的,正要说什么时,一个小丫鬟跑了过来,凑到她耳边说有人要见她,说是沈府的人。 沈照雪眸光微微一晃,瞬间明白了是谁,她忙对大夫说她有事出去一趟,让大夫好生照料后,就带着晚禾走了。 然而她刚走出去,就与走过来的江守礼打了个照面。 “见过公爹。” 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头顶上方传来江守礼疑惑的问: “他醒了吗?” 沈照雪摇摇头: “没有,大夫说是因为失血牵动了旧疾,日后调养得当心些。” 江守礼沉默片刻,没再说话,越过她往里走去。 沈照雪站起身,看了眼离去的江守礼,便带着晚禾跟着那小丫鬟走了。 几人来到一个亭子前,就看见一个面色焦急的丫鬟在亭子里走来走去,一见到她就喜笑颜开起来,冲出来,急急道: “奴婢见过二小姐,求二小姐快救救我家小姐吧,我家小姐她快不行了。” 沈照雪见她作势又要哭的样子忙又拦住了。 这时晚禾跳了出来,指着她说: “好啊你,我还以为是谁,原来竟然是你!上次那嚣张气焰哪里去了?有事时候叫二小姐,无事就喊丑丫头是吧?” 沈照雪眉心轻轻一动,像是想起上回晚禾跟她吐槽银耳羹被沈疏月丫鬟拿走的场景,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一笑,原本争吵的二人瞬间停住,都齐齐看向了沈照雪。 “少夫人,你怎么还笑了?” 晚禾疑惑地说道。 沈照雪伸手缓缓指了指晚禾,说道: “想到你上回跟我说银耳羹被人端走的事了,我没想到竟然是她。” 毕竟照顾沈疏月丫鬟有很多个,她确实也认不出来是哪个,没想到晚禾竟然能记住。 “少夫人!你怎么还能取笑奴婢!” 晚禾又气又恼的扁扁嘴。 沈照雪笑着轻轻拍拍晚禾肩膀,笑道: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看向一旁一脸羞涩的丫鬟,开口问道: “你且说说,我三妹妹怎么了?” “三小姐本就身子羸弱,又被喂下烈性补药,导致吐血昏厥,故连日发着高热,还夜夜说些胡话,先前也请了大夫,可老爷不愿出钱,还说这是惩罚她行窃,还说不许有人给三小姐银钱,求求你救救三小姐!” 丫鬟声泪俱下,甚至还跪下来,抬手抓着她的衣角哭诉,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瞧着是可怜的紧。 沈照雪见她跪了下来,顿时吓了一跳,她头皮发麻,见四下无人,一边扶起她一边说: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不,我不起来,二小姐不答应奴婢,奴婢就不起来。” 丫鬟继续跪了下来。 “好啊你,竟然敢用言语绑架我家少夫人,谁给你的胆子?” 晚禾气愤不已,将还在跪地上的丫鬟给拽了起来。 沈照雪抬手握住晚禾的手臂,说道: “先别急着动气,要我给也可以,我得要你替你家小姐答应我几件事。” 那丫鬟和晚禾神情微顿,像是难以置信。 随即那丫鬟眼中燃起希望,让沈照雪尽管说。 她点点头,掰起手指开始说,语气轻松的像是只是在闲谈: “第一,这是我第一次救她,也是最后一次,往后我与她再无任何关系,你们也不必纠缠于我!第二,拿到银子后要立即去寻大夫,不可拖延,第三,我帮你们的事,不许让外人知晓,若被外人晓得,那就再无回旋余地,第四,愿你们安分守己,不要再做出偷东西的行为了。” “多谢二小姐,二小姐的恩情,奴婢做牛做马都无以为报。” 沈照雪看着丫鬟感激涕零的模样,挠挠头说这没什么,但眼底一丝笑意都没有,她对着晚禾吩咐道: “晚禾啊,你去拿些银两给她。” “可是少夫人……” 沈照雪听出她话中的犹豫,侧眸对她说: “晚禾,你知道我的,我不可能坐视不理,冷眼旁观的对不对?” 晚禾思考一番后,才认同地点点头,她看了眼那丫鬟冷哼一声后就去取了银钱,交给了那丫鬟。 “谢谢,谢谢!” 那丫鬟捧着银子,笑的合不拢嘴,转身离去时,还不慎绊了一脚。 沈照雪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脸上笑容依旧,只是心一点点凉了下来。 “少夫人,咱回去看看姑爷如何?” 晚禾见沈照雪一言 不发,斟酌着语句开口道。 “好啊好啊,我们去看看他醒了没,走吧。” 沈照雪深深吸了口气,又呼出,调整好状态后面露喜色,一步步往回走,实则她此时内心早已是乱如蛛网,盘根错节。 她面上依旧是轻轻哼着曲调,边往前走边于晚禾说话,一直到走回院子,还没进屋中,就能听见江守礼一声暴怒: “什么!这病竟然要这般精细养着?!” 沈照雪一听这话,瞬间来了兴趣,她小跑过去,刚踏进屋中就听见大夫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许无奈: “老爷,少爷这回失血过多是因,亏空根本才是果,少爷日后可不得再受惊吓,连剧烈波动都不能有,不然可就药石无医了。” 大夫说到最后还带着惋惜。 沈照雪听到这话,身子骤然定在原地,就连脸上的笑意都僵住了,她简直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她没想过会有这么严重。 她整理思绪,快步走了过去,里间谈话声响起,目光齐齐落到她身上,有错愕,也有打量。 “公爹,您与大夫说了什么?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沈照雪期待地看向江守礼,仿佛刚刚没有听到一点儿有关江映寒的事。 沈守礼将大夫递过来的药方折好,交给人去抓后,对沈照雪说: “没什么,只是方才大夫说要日后精细养着这病,不能受刺激和惊吓。” 沈照雪笑着点点头: “这我明白了,请公爹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再次陷入昏迷的。” 她拍拍胸脯,像是在向他保证。 江守礼神色淡然地看了她一眼,轻轻地点点头,就站起身来越过她走了,而大夫正想跟她说怎么照顾江映寒时,沈照雪抬手拦住了他: “等等,您说的这些我会安排人照顾的,只是现在。” 沈照雪拍拍手,叫了声晚禾,晚禾会意,出去了。 她见她出去,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少夫人?这是何意?” 大夫表示疑惑。 沈照雪无所谓地摊摊手,说道: “自然是给我夫君找照顾他的人,大夫不如同我一道出去瞧瞧?” 她站起身,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大夫,面上虽笑着,可眼底一片平静,没有一丝笑意。 大夫被看的直发毛,站起身来朝沈照雪行礼后就往外走,她也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眼榻上的江映寒,才走出去。 她慢慢走过去,见大夫站在门口不动,毫无任何的波澜,只是走过去,看了眼他一脸惊惧又看了眼外头站着的满院奴仆,笑道: “大夫,烦请您将方才叮嘱我如何照顾我夫君的事宜再当众说一遍,所有人都要仔细听好,往后要按大夫所言照顾好我夫君,不可有任何懈怠。” 她话说完,就对着大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夫惊惧地望了她一眼,咽了口唾沫后,才将照料事宜又说了一遍。 待他说完后,沈照雪才开口问道: “都听清了吗?” 院中众奴仆齐齐行礼,声如洪亮的回答说听清楚了。 声音大的都能震得地面抖三抖。 她下意识捂住耳朵,挥退众人后又送走大夫,才进到屋中。 19. 发毛 沈照雪走进屋中,看着床榻上依旧陷入昏迷的江映寒,轻声开口: “你日后不必如此的,好好照顾自己才是正道,不然养着可费时日了,算了,你如今昏睡着,也听不见我说什么。” 她轻轻地摇摇头时,目光瞬间定住了,只因她说这话时注意到江映寒在外侧的手指轻微的动了下。 沈照雪放轻了呼吸,正要过去时,听到窗外有细微的动静,她转身移步至窗前,推开窗户,发现巡逻的小厮恰好路过,廊下灯笼已点,随风左右摇晃着,将树的影儿也投到地上,才放下心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就见灰蓝色的天幕中,几只燕子翱翔于上头,渐渐地飞向了遥远的远方。 她眸光微动,恍惚间又想起了白云舒跟她说,燕子是自由的,最该翱翔于天地之间,不该困于宅院。 “燕子,宅院。” 沈照雪轻声呢喃,突然,脑中灵光乍现,似是想到什么般,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她摇着头后退,像是被窗外的燕子给吓到,她关上窗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呼吸渐渐平稳,脑中的思绪也逐渐明了,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她转过身,走到床榻边坐下,她轻声呢喃着白云舒给她唱的摇篮曲,仿佛又回到了幼时被白云舒哄着的画面。 眼角不知何时滚落一颗泪珠,被她不在意地抹去了。 沈照雪坐了许久,直到一曲唱毕,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毛茸茸的光晕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朦胧柔和的金边。 她站起身来,静静地看了眼江映寒后,对他说: “好好睡一觉吧。” 沈照雪说完转身离了屋,刚推开门就见晚禾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盏灯笼。 “晚禾,你怎么不去屋里等我,这外头怪冷的。” 她边说着边关上了门。 “奴婢刚才小憩时忽做了噩梦,梦见少夫人您不要奴婢了,奴婢惊醒后就来寻您,怕梦成真。” 晚禾有些委屈地说。 沈照雪听了晚禾的话,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你呀,只是一个梦而已,再说我不会不要你的,你下次做了这梦,只要想想是梦,永远当不了真就好了。” 她话语刚落,一股凉风席卷而来,将两人冻得直发抖,沈照雪提议快回去,别在此处聊。 晚禾表示认同。 两人快速地回了偏院,聊了会话后,就歇下了,实际上沈照雪一晚都是辗转反侧,直到很晚才睡着。 次日一大早,沈照雪就醒了,今日正是沈修远要求归还玉佩的日子,那日她跟沈修远说两日时他还蛮不情愿的。 她离开前又瞅了眼江映寒,见他呼吸平稳才往出府的方向走。 途中迎面撞见了江景逸。 沈照雪没有出声,只是撇了一眼后与其擦肩而过,根本就不想理,然而,刚走远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江景逸的话: “等等,嫂嫂,你这腰间玉佩怎么那么眼熟?” 沈照雪没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紧接着,江景逸就拦住了她跟前,沈照雪茫然地看了他一眼。 江景逸重复了方才的话。 “世间玉佩样式款式都差不多,你或许是在别处瞧见的。” 她侧身准备过去,又被他拦住,硬说是在那里见过,说着还从袖中掏出一块玉佩,递给沈照雪,说道: “你瞧,这纹路这么像,就是一对。” 沈照雪打量着他手中的那块玉,就见那玉中间部分被人刻意磨去,只余一小截。 她心中已是了然,抬起头来摇摇头说道: “那也不像,你这玉佩中间部分没字,我这可有,不过你这中间部分的字看起来像是裴字。” 她特意咬重裴这个字,说完后就看他的反应,发现他正低头,看了眼这块玉佩,说道: “丑丫头,你该不会是故意诓我的吧,这块玉佩可是我母亲生前给我的,给我时这中间就这样了,你该不会是为了要回这玉佩而故意说吧。” 江景逸边说着边将玉佩收回,眼神警惕地看着她。 沈照雪一脸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语气轻快中夹杂着徒然: “这玉佩是我母亲的,我现在要还给我父亲,而且我也说了这玉佩不一样,你若再敢拦我,我就要告你非礼了。” 江景逸被吓了一跳,往旁边侧身,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你这丑丫头怎么动不动就喊非礼?行吧行吧你去吧,或许是我看错了。” 沈照雪见此敛起神色朝前走,刚走没几步,似又想到什么般,转过头去,问他: “对了,你说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那你总是会捧着这玉佩哭吗?或者是看着这块玉佩哭?” 她这话一出,江景逸像是听到什么恐怖的事情似的连连后退,还一脸惊恐的看着她,声音中带着些许颤音: “不是,我就只是喊你一句丑丫头,你至于这样吓我吗?玉佩乃是贴身之物,虽然我会哭,但也不至于总是哭,人死了就再也没有了,与其哭,倒不如向前走。” 江景逸用那古怪的目光看了她,打了个冷颤就走了。 沈照雪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并不想解释。 她径直走到府外头,上了马车,自觉无趣,便掀开车帷看着外头的景色,下意识地说道: “你看这外头还跟之前一样……” 她话还没说完,就反应过来江映寒已经昏迷,这些日子都不会回答她了。 沈照雪一阵恍惚,低头自语: “瞧我,还糊涂了。” 她扯动了下嘴角,继续看着外头的景色,直到马车停在了沈府门前时,她才放下帘子,正准备出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快速收回下了马车。 待下了马车,沈照雪就带着晚禾一道入了沈府,去往书房的路上,她同晚禾说笑着,隐约感觉到有人看她,然沈照雪一回头却发现没有人,想来是自己看错了。 很快两人就走到了书房前,经小厮通报,两人走了进去,一进去就看见沈修远坐在案桌后写着什么,待沈照雪行礼后才沉声道: “玉佩带了吗?” 沈照雪闻言立马将玉佩从腰间解下,递给了前来拿玉佩的小厮,那小厮接过玉佩就将玉佩递给了沈修远。 他接过玉佩时,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中突然有了波澜,他目光死死盯着玉佩,拿着玉佩的手骤然颤抖着,他将玉佩缓缓贴近胸口,发出一声喟叹,低沉沙哑地轻声道: “你终于,回来了。” 沈照雪看着眼前的一幕,身子往后退了好几步,还险些吓得摔倒,幸好有晚禾扶着她。 她被吓得汗毛直立,浑身颤抖,彻底没想到沈修远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手脚都渐渐泛起寒凉。 “少,少夫人,咱还是走吧,奴婢总觉得老爷怪怪的。” 晚禾被吓得说出的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沈照雪听了她的话,忙不迭地点点头,眼中满是恐慌和惊惧。 她缓了缓情绪,向沈修远行礼告退。 沈照雪还没待沈修远回答,往门口挪去,就快挪到门口时,沈修远的声音响了起来: “等一下,这玉佩你这一路都贴身带着?” 她听到这话,神情一顿,虽不理解沈修远问这事,但还是如实回答: “是的,整整一月都带着。” 沈照雪疑惑地看了一眼沈修远,被他那淡漠又寒凉的刺到了,仿佛她触犯了什么禁忌似的,寒意就这么顺着脊背直冲天灵盖,让她只觉此时在冰窟之中,但还是忍住发抖。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沈照雪已是满头大汗时,就听到沈修远轻飘飘的一句: “既如此,就退下。” 这话虽轻飘飘,但实实在在的压在她心头,并没有让她彻底放下心来,她对着沈修远行完礼后就带着晚禾退了出去。 直到沈照雪了出去,才看着掌心处一抹薄薄的汗,又想起沈修远的样子,只觉恐怖至极。 “少夫人,刚刚真是吓死奴婢了,不过幸好老爷没追究。” 晚禾一边用帕子替沈照雪擦汗一边说。 “只是不屑着管罢了,父亲就是这样,他不爱管这些事,日后此处若无事我们也不来了。” 她说的再轻松,可落在晚禾的耳中却成了另番意思,她没说出来,而是点点头应了声。 沈照雪很快恢复成一贯的甜美笑颜,她一边走一边哼着曲调,直到上了马车渐渐收起了笑脸,她掀开帷幔,瞅了眼沈府,目光沉沉,其中透着几分思索,直到马车远离沈府,她才放了下来。 马车停在江府,沈照雪下了马车,领着晚禾就回了府中,她回去又看了眼江映寒,就又用了午膳,晚膳后歇息了。 夜半时,她睡的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喊她,说是江映寒夜半发热,口中喊她的名字,她听不太清,只说明日再说,便翻了个身再睡。 次日一早才从晚禾口中得知了江映寒昨夜发热汗她一事,这让她的脸不自觉的红了起来,她拍拍自己通红的脸,缓了缓后,就起身用完膳往江映寒那儿走去。 来到外间时,听到里间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声,还夹杂着少年人独有的低沉沙哑: “咳咳,这几日真是麻烦你们了。” “少爷这是什么话,咱几个照顾少爷不是应当的吗?” 她听到这些话,心念一动,直接小跑过去。 20. 黏人 沈照雪跑进里间,就见江映寒微靠着床柱,眉目温和,唇边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日头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脸雕刻的更精致了些。 他似乎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时,见到的就是眸光澄澈明亮看着他的沈照雪,还微微喘着气。 江映寒有些惊讶,但很快缓和过来: “阿雪……” 他低声呢喃,一旁的小厮迅速站起身,行了礼后偷笑着退下了,此时屋中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沈照雪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对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很久,对了,大夫可说你日后得注意些,切莫再伤了自己。” 江映寒听着她叮嘱的话,点点头,伸手想碰她的手,却又收回,沈照雪注意到则拉过他的手,看他掌心处那道已经结痂了的伤口,面露心疼。 他微微挣扎出来,哑声道: “我没事,只是一些小伤,养一养就好了,不必担心。” 沈照雪被他一下戳穿了心事,但面上依旧是笑着的,但垂眸时却掩去了眸中的笑意。 “你别误会,我只是正常关心而已,还有,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聊聊。” 她正色道。 “何事?” 江映寒轻轻咳嗽了声,手指不由得抚摸起她方才摸过的地方。 沈照雪忽地凑近他,吓得他脖子后仰,看着她的样子彻底惊住,然而她只是搬起他床边的圆凳自己坐,这让他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失意。 然少女笑容可掬,眼眸中透着一股坚定,语气肯定不容置疑: “我想,去云汀看我外祖父他们。” 江映寒闻言点点头,声音嘶哑: “好。” “你同意了就行,我这就写封信让晚禾送去云汀,等收到了回信,我就和晚禾一道去。” 沈照雪眼神里透着些许期待,全然没注意到江映寒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眸光中带着一丝失落。 “你是要自己一个人去?” 她没听出这话中的异样,但下意识地反驳道: “不对,还有晚禾。” “既如此,我也要去。” 江映寒忽道。 “这这怎么行!”沈照雪被他一番话吓得直接弹起来,边对着他摆摆手边说,“大夫可说了你不能再受刺激和惊吓,再说,我可是要走水路,到时候遇到水匪可不得了。” 她说到最后还特意吓唬了他,想让他知难而退。 江映寒低垂着眉眼,眼底翻涌着不甘,再抬眼时,眼圈泛红,眼里透着些许哀求。 沈照雪被他这眼神刺的心头一沉,刚想说些什么,就见他将视线落在窗子上,眼神透着向往: “我自小被养在庄子上,最远也是府邸,所以,我没去过什么云汀,我也想看看云汀的天会不会有这么蓝,我不只是放心不下你,我只是想看看,多出去走走。” 他看向她,豆大的泪珠如明珠般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他如玉般莹白的指节,似寒梅上的露珠坠落在雪地上,清冷又带着点儿破碎。 沈照雪瞬间呆愣当场,内心不断的左右拉扯,最终,她从袖中掏出绣帕递给他,说道: “此事我无法擅自做决定,我先询问下大夫和父亲,若他们同意那好办,若他们不同意,我也没什么办法了。” 她说到最后,轻轻地摇摇头。 江映寒闻言双眸亮了亮,他推回沈照雪的帕子,轻声应下: “好,我等你的答复。” 沈照雪又同江映寒聊了几句体己话又看着他喝完药睡下后,才起身走了出去。 一出去她就让人去叫江守礼和大夫过来,而她则在正厅等着他们。 待她坐在正厅里头百无聊赖的给自己灌下三盏茶水时,大夫进来问道: “不知少夫人找老夫何事?” 沈照雪放下茶盏,好声好气地说: “不急,等我公爹来了一块说。” 大夫虽感奇怪也没细讲究,端过晚禾的茶水,就是喝。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江守礼才姗姗来迟,他一来,沈照雪就站起身来,讲明叫他们来的原因。 “不行!这绝对不行,江大少爷若要去,那他身子绝对受不了,少夫人,你怎么跟着少爷一起胡闹?” 大夫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这全然在沈照雪的意料之内。 而江守礼则是面露难色,不悦道: “李大夫说的很有道理,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去了,还是待在府上安全些。” “正是。” 李大夫附和道。 沈照雪在厅中边走来走去边答道: “你们的顾虑我都明白,但他若留在府中难免会长期郁结,到时候只怕会病情加重郁郁而终。倒不如去看这天地,要不然到时候我多安排些护卫,奴仆。还有为了不让他受任何伤害,就给他备些温和的安神汤,让他在坐船期间睡去,药量由李大夫控制,这样也能不受刺激。而且倘若在途中他的脉象有任何不稳,我就立马命船夫停靠上岸,绝不拖延。” 她此话一出,厅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沈照雪都回到自己位上,开始百无聊赖地玩着杯盏时,就听见李大夫叹气道: “这样也行,不过老夫还是放心不下,这样吧,老夫有一徒,跟着老夫学了十几年,人品好的很,不知少夫人,可愿?” 李大夫面露纠结,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忐忑。 “刚好我在想要不要让大夫你一起去你就说了,这下可就成了大半了。” 她正开心时才注意到江守礼没有说话,她看向江守礼,见他依旧沉默,那双眼眸中无一丝情绪。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地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三人就这么敲定了,沈照雪也替江映寒高兴起来,紧接着李大夫给她商议了注意事项,让她准备出发时与她说一声就走了,而江守礼也在李大夫走后也走了。 沈照雪如释重负,她走出正厅,正准备去跟江映寒说一声时,就听到晚禾问她: “少夫人,奴婢怎么不知您要去云汀一事?” “因为我想外祖父了,所以想去云汀。” 沈照雪用轻松的话语回道。 实际上,是在她回江府马车上,想到去外祖父家的,毕竟白云舒的坟在哪里,也是在哪里长大的,也该了解一些才是。 她边想边哼唱着,然而她这理由显然没能让晚禾信服,不过没事的。 沈照雪来到江映寒屋前,得知他还在睡,便不打扰他,就回偏院写下了三页纸,再装进信笺,让晚禾派人去送到云汀。 毕竟最主要的,是要得到云汀外祖父的同意。 她看着晚禾离去的身影时,既紧张又兴奋,但都缓 过来了。 过了两个时辰,江映寒才醒,沈照雪就将此事告知他,没成想他比自个儿还激动,激动到咳嗽不止。 “别激动,慢点,慢点。” 沈照雪拍拍他的背,语气中带着几分安定。 江映寒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说: “我真的可以出去看看?” 语气中带着些许酸涩还有渴望。 “当然,他们可是都答应了的,所以,你在这期间可得养好身子,而且我都跟他们谈妥了,他们都同意了。” 沈照雪略略扬起下巴,恍若一只得胜了的仙鹤。 江映寒被她这么一说逗笑了,沈照雪听着他的笑,坐在床边没一会儿,就被他轻轻地抱住了。 还不待她讶然,就听到江映寒轻如羽毛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谢谢你,我真的好喜欢……” “不必谢我,好好养好身子。” 她感受到怀中之人微微收紧了力道,可还是软绵无力,沈照雪只当他是累了靠在她身上,只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不知多久,江映寒重新靠着床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我会好好养好身子的。” 这句话像是个保证。 沈照雪听后莞尔一笑,站起身来后退半步后叮嘱道: “那你好生歇息着,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江映寒一直盯着她离去的身影,眸中的柔意尽数散去,只剩下些许偏执。 这一晃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内沈照雪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一切,还不时等着来信,每日还会陪江映寒一会儿,跟他聊幼时去云汀的经历,虽说只有那一次,但江映寒每次都听不腻似的,缠着她讲,每每讲起时,江映寒都会露出期待和向往的神色。 他们通常会聊到江映寒要歇下时,沈照雪才离去。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两人之间的感情悄然发生了些许变化,沈照雪也习惯陪在他身侧,起初那种想法也渐渐消散了。 日子就在这么个朝夕相处中缓缓渡过着。 而外祖父白正初的信,也在这天到来,她收到这信时,还是有点紧张,一打开发现是同意她来还有些迫不及待时,那点儿心绪就彻底散了,满心满眼都是期待,她让晚禾准备好一切又将这事告诉江映寒,也让他准备着。 还命人知会了声李大夫后就决定了哪天出发。 出发这日,是难得的好天气,天朗风清,还能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好不惬意。 江映寒身穿素白长袍,面色比一月前好了些,只是身形依旧清瘦,沈照雪倒是乐呵呵的样。 几人上了马车,车轮缓缓滚动,驶出了城,来到渡口停下。 下车时,沈照雪瞧着河面波光粼粼,靠岸边还停靠着两艘船。她吸了吸气,发现空气清新怡人,心情那叫一个好,她伸了伸懒腰,问向身边的江映寒: “你准备好了吗?” 江映寒柔声回道:“自然。” 沈照雪喊了声出发,就踏上木梯,同江映寒一道上了船,其余人上的是另艘。 他们走进去就发现船舱内并不逼仄,反倒是很宽敞。 其他装饰华美精致,让人眼花缭乱,而且这里头什么东西还一应俱全,比沈照雪幼年时住的还要大。 “少夫人,少爷,现在开船吗?” 21. 水匪 沈照雪瞧了眼船夫讨好的笑,摇了摇头,又看了眼江映寒,笑道: “不急,等药熬好了,再开。” “行,小的就在船头等着少夫人。” 船夫拱手道。 沈照雪点点头,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什么药?” 一旁的江映寒发出了疑惑。 她望着他歪着脑袋,笑如灿花: “还能是什么?安神汤呗,我跟你说过的,怎么,忘记了?” 沈照雪坐了下来,朝前头努努嘴也让他坐下。 江映寒也就坐了下来。 “最近也不知怎的,记性不大好。” 他不好意思地说道。 她倒也没恼,只是探出窗看着外头的江景,感受着微风徐徐,不时还跟他分享些。 看到后面那艘船上的奴仆们正搬东西时也会叮嘱几句,江映寒盯着她,不由得露出一抹宠溺的笑。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两艘船中间放着的那木板发出了咯吱咯吱声,还有一股浓烈的药味。 沈照雪也自是听见动静,她收回身子,站起身,掀开帘子让那学徒进来。 那学徒进来后,先向他们行了个礼,才将药汤递给江映寒。 江映寒接过汤碗,看着褐色的药,低下头轻轻地吹了吹,才一口气地全喝光了,喝光后就将空了的汤碗递给学徒。 “真棒,一下就喝光了。” 沈照雪在他每次喝药都会鼓掌,江映寒一开始还不习惯,如今倒也习惯了。 那学徒接过就退下了,而江映寒一喝下就犯困,沈照雪就让他先去歇息着,待他入内后,沈照雪就让船夫开船了。 她话音落下,长号的声儿划破天际,船只渐渐驶离岸边,两艘船顺着水流朝南驶去,慢慢远离了岸上的人烟,只闻船桨划过水流发出的声响,让人只觉惬意。 但沈照雪只觉头晕,四肢有些发软,她轻轻摇摇头,觉得或许是累着,就没多在意。 转眼便已过三日。 外头的江面渐渐变出一望无际的芦苇,慢慢铺开,随着风儿轻轻晃着,而外面日头也是好极了,轻轻扫过芦苇群,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日头长出了毛。 这天江映寒睡醒后,就坐在沈照雪对面,听着她讲外头的景色时,也会跟着她朝外头看去,听到她用词时还会笑。 然,这时,江面上突起风来,芦苇被晃的幅度很大,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折断,她忙关起窗,理了理被吹乱的鬓发,看着江映寒也关上了窗,正要说什么时,那股眩晕感再次涌了上来,她低下头晃了晃脑袋时,船身骤然向侧一歪,沈照雪被惯性往前扑去。 她赫然瞪大眼睛,双手想抓住什么,但很显然并没有用,江映寒见此抬起手来,接住了扑向她的沈照雪。 沈照雪撞上他的肩头,顿时疼的抬起头,看着面前放大的一张脸,她被吓得想站起来,然而刚使上一点劲,船又一颠,她再次倒在他身上。 “对不住了。” 她恰好趴在他心口,听着他的心跳得比鹿奔跑时还要快,她感觉到脸都开始发烫,也不怎么晕了,她怀疑他是不是心也变的不怎么好,自己是不是发高烧,然而抬手一摸是温的。 “没事,这天本就阴晴不定的,你不必在意。” 江映寒温和的话语响起,让沈照雪稍稍心安了些,但江映寒此时眼眸中透着些许贪念,他垂下头,轻轻地嗅了嗅她的发旋。 沈照雪感觉不对,觉得他身体变烫了,等平静后快速站起身时,江映寒早就恢复成平常的神情来,一脸深情地看着她。 她只当方才是幻觉,按了按被吓得砰砰直跳的心脏,听到晚禾的询问时,沈照雪让她去备份姜茶和安神汤,晚禾应声出去。 “方才可真真是吓到我了,”沈照雪坐下来,看向对面的江映寒,“你有没有事?我有没有撞疼你?” 江映寒摇摇头: “我没事,倒是你,可有被吓到?” 听了他的询问,沈照雪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拍拍胸脯朗声道: “除了头被撞疼外其他还行,不过我想这船还是会晃,你喝了药后好生睡一觉。” 沈照雪说完这话时低着头整理了下着装,而江映寒听着这番话,看向她的目光更加重了。 她察觉不对,抬起头来时,那种怪异的眼神都不见了,眼前只有江映寒。 就算她再迟钝,也已经反应过来了。 沈照雪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想,故意闭上双眸,只留一道小缝偷看,果然看到他用那种浓稠又黏腻的目光看她,仿佛将她按在蜘蛛网上动弹不得,让她不寒而栗,他站起身,朝她走来。 她不知他这么做为了什么,只是有些惶恐。 江映寒走到她身侧,脱下外衫披在她身上,她睁开眼,一抬头就对上了他快要溺死人的目光。 “外头风大,若困了就去榻上歇歇,当心着凉。” 沈照雪不觉一怔,忙道谢。 他又从袖中掏出个香囊递给她,又道: “这个是我怕头一遭出门会舟眩,就拜托李大夫帮我弄的,但我目前还好,看你这样难受,戴上这个或许会好些。” 沈照雪惊愕地看看他又看看他递过来的香囊,仔细一想,怪不得他方才过来时,就不怎么晕了,原来是这样。 她本不愿收,但与他再三推辞,又听见他咳嗽时就收了下来,她将香囊带上身上,含笑望着他: “那就谢谢江大少爷了。” 江映寒耳根一片潮红,错开目光不敢看她。 这时药好了,晚禾端着药进来后两人一同服下,他去歇息,而她则坐着,奇怪的是眩晕感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药味裹挟着她,但并不怎么难闻。 就这么过了四日,这四日沈照雪观察着他,见他一切如常,也没说什么,便继续坐着,而江映寒,则去歇息。 然而,他刚闭上没多久,就听到一声呐喊: “糟了!有水匪!快保护少爷少夫人!” 一句话让江映寒彻底惊醒,他给自己灌了茶水,拼命忍住要睡去的双眸,撑着身子往外走去时听到的是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打斗声,哭喊声,刀刃刺入皮肉发出的声响。 这让他心头猛地一沉,他撑着身子看到外头一片人间地狱,船舱内血流成河,一侧的船被撞了个大洞,而沈照雪与几名正跟几个水匪缠斗。 此时的她全无了此前那般的粲然,反而是一种坚定,她浑身都是血,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被沈照雪发现,她冲他吼道: “不要过来!” 沈照雪用劲气力对他吼道。 江映寒见她双眼通红,更是直接站定,心里头泛起了一抹酸楚。 就在这时,一名水匪的尖刀直刺他,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抹浅杏色的挡在了他跟前,正是沈照雪。 江映寒瞪大双眸,大喊一声不要,并接住了往下坠去的沈照雪。 她的身子在他怀中渐渐变的冰冷,他边哭边想将她的身子捂热,但根本没有用,他哭得泣不成声,心被人揪住般一下一下的疼。 “没有用的,别救我了,我死后,你要找个爱你护你的良配,相守一辈子。” 她说完这话,彻底闭上了眼睛。 江映寒错愕,他紧紧抱住了沈照雪,声音嘶哑带着破碎: “我只要你,别人再好都不是你,你等等我,我们很快就能团聚了。” 他看着水匪,毫不犹豫地抢过水匪手中的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下一瞬,他从榻上苏醒过来并直接坐了起来。 他踹着粗气,摸了把头上的汗珠,才发现原来刚刚的只是一场梦,但他不信,直到跌跌撞撞冲了出去时就看见沈照雪正跟晚禾说些什么,言笑晏晏的样子,与他梦中样子重合。 而沈照雪也注意到了他,她正要说些什么,就见他直接跑过来吓得她后退两步,然被他一把抱住,她整个人陷入看他温热的怀抱里,她想推开他,他却抱得越来越紧,仿佛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似的。 她被他抱得喘不过来气时听到他低低的啜泣声,原本质问的话语变成了询问: “你这是?被梦魇缠住了?” “是,做了个特别真实的梦,梦里我失去你,我也追随你而去。” 江映寒哑着声,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还带上了点儿哭腔。 沈照雪一听这话,那双浅色眼瞳不知该往那看去,她慢慢弯起唇,从他怀里挣脱出,双手捧着他的脑袋: “只是一个梦而已,不会是真的,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江映寒轻轻点点头,眼中的 疲惫浮现出来。 就在他要说话时,船头响起了熟悉的呐喊: “糟了!有水匪!快保护少爷少夫人!” 江映寒听着跟梦境里一模一样的话语,怔住了,下一瞬,木窗被利刃劈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几名水匪裹挟着江水,一脸杀气的闯了进来。 他下意识地拦在沈照雪身前,轻声催促: “你快走!” “不!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沈照雪执拗地说,她并不会放弃一个人。 他听后让她走,她就是不走,两人僵持不下时,刀光已经直直朝江映寒劈来,时,他甚至想要是就这么走了,沈照雪会不会记着他。 然而,沈照雪在刀刃劈向他时,直接蹿出来,狠狠一脚踹在了水匪的腕上,随着水匪惊呼声以及刀刃掉落声响起,沈照雪眼疾手快地一把牵起江映寒的手,另手又拽起晚禾,直接往前跑去。 朝前跑的同时身后水匪也紧追不舍,护卫在这时冲了过去,和水匪扭打在一起。 而江映寒看着她,眼里由错愕变为震惊再变为茫然最后是慌乱,他目光盯着两人紧握的手,眼里流露出些许满足。 沈照雪则牵着他的手,跑过木板,来到另一艘船上,这艘船依旧是死伤惨重,只有护卫还在坚持。 她不敢耽搁,侧过身对晚禾道: “晚禾,你先带着江大少爷走!” 她边说边推搡着他们。 “不,阿雪,我不会,不会离开你的。” 他握着她的手,眼神恳切,沈照雪抽回手,坚定地让晚禾带他走,这时,就见江映寒面露惊恐之色: “阿雪,小心后面!” 沈照雪闻言转头,就见一利刃距离她不过一寸,再近一步就要砍掉她的脑袋时,她吓得大脑一片空白,但还算从容。 就在这刹那间,江映寒再也不顾自身,抄起一旁的船桨,用尽全身气力,将那水匪打飞,而自个儿再无气力般瘫倒在地。 沈照雪看着瘫坐在地的他,冲过去问道: “你怎么那么傻啊,我明明可以自己躲的。” 江映寒只是嘿嘿傻笑起来,他想抬手去摸她的脸,却再没有一点儿气力,只是虚弱地说: “你没事就好。” 他说完晕了过去。 任凭沈照雪怎么叫都不应,她心口砰砰直跳起来,这次心跳跟以往不同,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悸动。 她愣着当场,仿若定住了般,半晌后似想到什么般,别过头不敢看他,可心一下一下跳着,犹如石头丢进湖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这时有人喊她小心,她抬眼看去,就见一少女持剑与又一偷袭她的水匪缠斗。 而这少女她认识,不是别人,正是初雪。 还不知她要做什么,就见她三下五除二的除掉这几个水匪。 她看着这一切,面上仍就带着笑。 初雪是第一个长到十岁时提出要去山上拜师学艺,要保护朝露阁,那时她担心她,但望着初雪坚定的眼神时,她还是同意了。 “少夫人,姑爷……” 晚禾开口。 沈照雪拿起一旁江映寒落下的船桨,拂去上头的血迹,就连笑容都变得有些邪性: “晚禾,你先带他走,我要帮他们。” 晚禾只好应了声,和生还的小厮一起带江映寒走了。 她看他们走了,目视前方,对初雪轻声道: “要打一起打,不过是打架嘛,我最会躲了。” “那可要小心些,阁主。” 沈照雪点点头。 两人一进去,初雪身形利落,打的飞快,沈照雪虽不会武,只是攥紧船桨,毫无章法的抡,砸,揍,每当水匪刀锋袭来时,她就会灵活闪躲,还跟护卫配合。 渐渐地体力不支时,她都会想起自己重要的人,再加把劲儿继续上。 终于,剩下的几个还负隅顽抗的水匪坚持不住,丢了兵器翻出船跳入了水面,沈照雪打的那叫一个满头大汗,簪子还歪了,浑身沾满了血。 她本想着同初雪说些什么时,一转头只剩下了收拾狼藉的护卫和奴仆,哪里还有初雪的影子。 正当她纳闷之际,江映寒担忧的话语传来: “阿雪,你有没有事?” 22. 追捕 沈照雪听到江映寒的话语,侧过头来时正好看见他一脸喜色地朝她跑来,在他即将跑到她跟前时,沈照雪伸手拦住了他: “等等,我们等处理完这场狼藉再来说成吗?” 江映寒原本淡下去的神情再一次亮了起来,他点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乎,两人商量了下,决定分工。 沈照雪负责去跟船头商量靠最近的岸边,又派人待上岸后报官,而江映寒则负责统计人员伤亡,并记下来,事情结束后给予补偿,再安顿伤者。 她则去清点货物,在船靠岸时,船夫告诉她船体受损严重,不能再划,沈照雪转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江映寒,他也注意到沈照雪的目光,跟身边人说了几句后就朝她走来。 沈照雪等他走到自个儿跟前时,才开口: “船夫说船体受损严重,怕是不能再走水路,得走陆路了,不过陆路比较颠簸,你受的住吗?” 沈照雪一脸担忧。 江映寒按着胸口,轻轻咳嗽几声后,说道: “那也总比困在这儿强,到时咱在马车里多铺茵褥,再不济,你一直喂我安神汤,让我大部分时日都睡着,只在用膳时沿途停下,如何?” 他最后几句话还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沈照雪闻言先是轻轻一笑,双臂环胸,语气调侃带着点儿严肃: “亏你想的出来,这安神汤可不能多喝,你这些日子都是喝一副,一下喝三副,怕是身子更要亏空。” “那你说该怎么办?” 江映寒俯下身,笑眼弯弯,眸中仿佛只装得下她一人。 沈照雪眉眼明亮,语气透着一股认真: “到时候我会多放一些茵褥,再让马车行驶的缓慢些,不过现在是该好好想想现在住哪里吧。” 她说完后抬手轻轻拍了拍江映寒的肩,哼着小曲走了,江映寒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沈照雪给了两名船夫一点银钱,又让人护送他们回家,两名船夫感激的直接下跪。她拦住了他们,说是举手之劳。 几人整装待发后,就决定去寻找村庄暂时歇脚。 然而,道路因雨水冲刷变的泥泞难走,每走一步脚就会陷进去,还很难拔出来,沈照雪看着被淤泥弄脏了的裙据和袖子,她眉峰微微蹙起,面露嫌弃。 这时,她感觉到掌心被人牵起,她惊地抬起头,见是江映寒,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他握的更紧了些,紧接着是江映寒的声音传来: “别动,这儿路滑,我牵着你走。” 沈照雪听后,自觉有道理,就也没反抗,两人就此互相借力,深一脚浅一脚前行着。 走了没多久,沈照雪一只脚陷进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像是被牢牢吸住了。 江映寒见此也帮她一起拔,终于拔出来时,沈照雪被惯性往前扑去,她面露惊恐,江映寒想扶住她,然而同她一道重重摔落在泥泞之上。 沈照雪被摔得忍不住嘶了一声,而江映寒则咳嗽了好几声,让她忍不住看向他时,两个人已经被奴仆扶着勉强起来。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的惨样,又看看自己的,一时尴尬。 她将嘴里的淤泥吐了个干净,才开口: “这下好啦,咱两这身衣裳怕是彻底废了。” 她作势拍怕身上的淤泥,又擦擦脸上的泥,很显然并没有成功。 “你摔的疼不疼?” 江映寒看着她,目光柔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沈照雪抬头看他,脸上虽都是泥,但唯独那双眸子,亮的吓人: “我肯定没事,”她又看看天,就见天上那抹金色渐渐朝西沉去时又快速正过头,语气稍稍有些急促,“不过我们得快点找到歇脚的地方,不然天黑了可是有猛兽出没。” 她说完还故意吓唬了在场的其余人。 晚禾被吓得浑身一颤,让她不要说,而其余人则是面无表情,江映寒无奈一笑,想摸她头,但看着满手的泥泞还是放弃了。 一行人艰难的往前走去,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村落,敲门询问时,每户人家看到他们都直接关门,用尽各种理由拒绝。 就这么的,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都被拒了,要不是带着护卫,早被当怪异的人给抓起来了,临近黄昏,沈照雪觉得热,就以手拂风,缓解闷热,又经过几个村时,终于找到了一处歇脚地。 那是个较为憨厚的农妇,一开始不愿意收银子,再三推辞后才收下,几人步行了一日,自然又累又饿,沐浴好后就用了膳,学徒给江映寒把了脉,确定无事后沈照雪才放下心。 安顿妥当后,一行人去市集上买马车,一行人去官府衙门那边。 待马车买好,几人又歇了五日,才再次上路。 马车驶出山村,驶向远方。 山间小路坑坑坑洼洼,易颠簸。 沈照雪被颠的头更晕了,即使有将江映寒的香囊在身上也只是缓解了一点。 而江映寒也倒是没受什么影响,她看着车厢铺着的茵褥,又掀开帷幔往外看去,见山上树木葱葱郁郁,只有被微风拂过。 她更感到奇怪。 “奇怪了,按理来说,山间小路最容易遇到山匪,怎么这么安静?” 紧接着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双眸瞬间瞪大。 “或许是云汀派人剿了匪。” 身后传来江映寒的话语,仿佛是证实了她内心的想法。 正当她要点头认同时,却惊诧地发现山林间隐隐约约有一人影在其中穿梭,还特别的眼熟! 正当她要细看时,马车路过了那座山,她探出半个身子去看,身后传来江映寒让她小心的话语时,那人影早就不见了,无论她怎么找都找不见。 沈照雪古怪地探回身子,面对江映寒的疑问她只是说不知道,或许是看错了。 一行人又是走了整整半月,途径黑心驿站,幸好带着护卫也端了,遇危险也不像在水面上那么被动了。 临近云汀城门时,马车忽地停了下来。 沈照雪因惯性往前倒去,被江映寒扶住,她向他道谢后就掀开帷幕,看着马车被几个官兵拦去了去路,她还没开口询问就被官兵粗狂的嗓音震的耳朵都要聋了。 “奉州府之命,特彻查来往人员,以防有在逃之人隐蔽其中,往诸位配合。” 沈照雪一听更觉得古怪,与江映寒商讨一番后决定下车。 一下马车,就有官兵拿着一副画来跟沈照雪比对,面容严肃,而她偷偷瞄了眼那画,见那画像的女子颇为眼熟,但她一时也没想起来是谁。 待那些个官兵查验后又问道: “嗯,你们此行去往云汀所为何事?” “是去云汀看我外祖父的,官爷,这是路引。” 她从晚禾手中拿过路引,递给官兵,那官兵看了一眼后点点头,将路引递还给了她。 “那你们这一路,可有遇见过可疑之人?” 官兵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沈照雪,江映寒没忍住拖着病弱的身躯上前,被她拦住,她冲他摇摇头,对着官兵说: “没有啊,我们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可疑之人,不过敢问官爷追查的人犯了何事?让你们如此大费周章的抓捕?”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官兵有些不耐烦,冲着她挥挥手,说道: “去去去,既然没问题就赶紧走,我们还要继续排查。” 江映寒听到这般话更是忍不了,但眼下人多眼杂,并不是发气的好时候,只能狠狠瞪回去,跟着沈照雪回了马车。 刚上马车,江映寒就忍不住吐槽: “这些个官爷怎能这般无理,对你呼来喝去的。” 沈照雪伸手轻轻拍拍他的手,笑容依旧: “没什么事,或许是他们追查逃犯过于心烦罢了,你莫生气,气坏身子可不好了。” 江映寒听了这话,眉间的忧愁渐渐散去,微微颔首: “嗯,听你的。” 可心头仍有些不服气。 马车继续前进,一行人每走一公里就有官兵排查,一直到入了城,才消停。 沈照雪抹了把汗,小声嘟囔: “被排查了整整六次,可算结束了。” 她轻轻吐出口气,似乎有些释然,而江映寒默默注视着她,也跟着笑了起来。 而云汀内不似盛京那样繁华,但也有别致的景色,不过几乎每处都贴着那张画像,总让沈照雪有种说不出的古怪。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白家。 沈照雪和江映寒下了马车,她打眼一瞧,就见那门前站着一对老人,头发皆花白,一脸的和善。 她嬉笑着跑过去,一把抱住,语气中是难掩的激动: “外祖父,外祖母,我来了,想我没有啊?” 白正初一脸慈爱地用手轻轻拍拍沈照雪的手,语气松快: “多年不见你都瘦了,自从你外祖母收到你信后就整宿整宿睡不着,时时刻刻得盼着你回来。” 祝今安狠狠地瞪了眼白正初,拉着沈照雪的手,一脸心疼: “我的宝贝甥女呦,这路上累不累啊?外祖母给你备了你最爱吃的桃花酥,这回可要多住一段时日。” 祝今安满脸堆笑,沈照雪应声答好。 而江映寒静静地看着她和亲人亲昵的样子,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他眼底的温柔散尽,只余些许犹如毒蛇般的目光盯着沈照雪。 直到她反应过来,转过头看他时才恢复正常,她朝他挥手,江映寒忙上前,沈照雪向白正初和祝今安介绍着江映寒。 感受着两位老人打量的目光时,他竟有些不知所错起来。 “行了,外头风大,进府说。” 白正初说道,几人都没意见,一道入了府。 一进府,沈照雪就感叹这府邸跟上回她幼时来时是一样的,注意到江映寒局促的样子,便跟他开始介绍起来,江映寒见她如此,倒也放松下来。 白正初给一行人安排好住哪里后才跟着沈照雪他们几人在正厅里坐下谈天说地。 一开始聊的都特别好,白正初和祝今安被沈照雪逗得直乐呵,直到沈照雪无意间提了一嘴: “对了外祖父,我来云汀时候被很多官兵排查,似乎是在追捕什么人,闹得兴师动众的,是谁啊?” 她这话一出,白正初和祝今安笑脸瞬间消失,正厅陷入诡一般的沉默。 23. 惊吓 沈照雪见白正初和祝今安脸色不对,便有了些许猜测,她随手拿起一块桃花酥,边吃了一口边说: “看来这是个大事,想来是我多嘴了,那咱换个话头?” 她笑盈盈地看着首上的两位老人,一旁的江映寒也更是替沈照雪提着一颗心。 祝今安和白正初二人面面相觑,随后她对着他使了个眼神,白正初会意,轻声吩咐着一旁的小厮。 正当沈照雪狐疑之际,就见那小厮走过去,将门窗都关的严严实实。 这让她心中疑窦纵生。 但面上还是带着笑意。 “哈哈哈,此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一女子杀害了云汀几名大官,现还在逃窜。” 白正初哈哈大笑,企图将这快要冷却了的气氛重新活跃。 江映寒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下,坐在那儿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照雪听了他这话,按压住心中强烈的好奇心,故作惊讶地问道: “杀了这么多人啊,那名逃犯叫什么,说不准我认识?” 白正初思索了片刻还是没想出,忙问一侧的祝今安: “哎,是姓林吧?” 这话将祝今安都弄得无奈地笑了起来,她边摇头边抬手浅浅点了点他的额头,说道: “是姓南,叫什么,南知意。” 白正初也跟着恍然大悟起来,跟着附和道: “对,就是这个名,唉,那姑娘看上去一副乐呵呵的样子,没想到私下竟那么狠。” 他们谈起有关南知意的事迹。 而沈照雪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神情微顿,眼神中流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她垂下眼,轻轻咬了口桃花酥。 江映寒注意到这,凑近她轻声问道: “是被外祖父说的吓到了吗?” 沈照雪被他这番话回过了神,她冲他摇摇头还笑了一下: “没什么,或许是头一回听到这回事,有些惊讶。” 江映寒没拆穿,反而认同地点点头: “嗯,一路奔波劳累,又听到这档子事,难免吓着,过会好生歇息。” 沈照雪拿起一块桃花酥塞进他嘴里,嬉笑道: “快尝尝这桃花酥老好吃了。” 江映寒下意识咬了一口,甜腻的口感在嘴里弥漫开来,他屏住呼吸,看着她笑盈盈的样子,心又跳的很快。 “好吃吗?” 沈照雪看着他发愣的样子,问道。 江映寒慢慢将嘴里的桃花酥咽下时被呛了下,沈照雪拿水给他,让他慢点吃,待他吃完后,看着她,笑了起来: “嗯,夫人喂的都好吃。” 这一句话让沈照雪更是脸一红。 这时两道打趣的笑声传入了沈照雪的耳中,声音不高,但在正厅里格外清晰。 她耳朵一烫,看向了坐在上首的那两位老人,还未待她说什么,祝今安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江映寒,说道: “瞧着你们两腻歪的样,竟让我想到你爹娘年轻时的样,也跟你们差不多,可现如今。” 祝今安说到你这个字时目光看着沈照雪,眼里蕴藏着些许怅然,在说完后又叹了口气。 沈照雪则在听到这话时眼神微凛,方才羞涩的样儿也褪了下去。 “是啊,如今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早已是物是人非。” 白正初也开始感伤起来。 她见此并没有急着询问,反而走到祝今安身后,抬起手来轻轻捏着她的肩膀,让祝今安有些惊讶,但也没阻止。 “外祖母,过去的事就别想了,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挺好奇的,想请外祖母告诉我。” “好说好说,囡囡想问什么,外祖母定不会瞒着。” 祝今安拍了拍沈照雪的手背,又看了眼吃醋样的白正初,更是神气了起来。 沈照雪一听这话,心里头暖暖的,上回来时还是白云舒在世的时候,自从白云舒离世后,白家和沈家就再无来往,除了她的舅舅据理力争应要白云舒的坟迁到这儿除外。 她思索了会儿,弯下腰亲了一口祝今安,把祝今安逗得直乐呵。 “谢谢外祖母,我知道外祖母最好了,我想知道母亲生前是什么样?她是怎么跟我父亲认识的?如果外祖母不愿意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她怕这话又引起老人的悲切,但如今她很想知道白云舒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或许能从最亲近之人找到答案。 她眼神渐渐坚定。 祝今安眼神一顿,转而笑道: “你这孩子,想知道你母亲的事算是问对人了,你母亲当年没遇到你父亲前,性子热烈如朝阳,常常跑啊跳啊,时时刻刻不着家,那时她时常拉着隔壁的裴,裴什么来着?” “裴向晚。” 白正初不由得提醒。 江映寒听到这个名字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撇开眼又慢慢收回,正过眼时,眼里尽是笑意。 “哦对就是这么个名,她就拉着裴家那小姑娘,到处疯跑着,还常常说羡慕天上的鸟儿,可以自由自在的翱翔,说什么也要跟鸟儿一样,云游天下。” 祝今安说到此处时,哈哈大笑起来,不是嘲讽,而是怀念,她眼睛笑得成了一条缝,仿佛跟睡着了一样。 沈照雪也跟着笑起来,除了江映寒,阴着一张脸,不过她看过来时,他低下头,看不清神色。 “那时你外祖父说,如果想云游啊,就靠自己赚到银钱,等有了银钱,自然而然就能云游,那时你母亲还有点不服气。回去后就生气,你外祖父就给她折鸟,说让这些鸟儿带着她的愿景飞向天空。” 祝今安眼神渐渐迷离,似乎回忆起了过去,而沈照雪听了这话,手下动作没听,反而将目光转向了白正初,好奇的问是不是真的。 白正初应了一声缓缓叹了口气后,捶捶自己酸疼的腰,说道: “那时你母亲就不生我气了,开始自己折,折了各种各样的鸟儿,甚至比我折的比她好,一日,她像往常一样给我看她折的东西,还让我拆开看看。我忘记她那时是什么神情了,只记得拆开看,里面有字。” 此话一出,沈照雪眼瞳骤然一缩,就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 “字?是什么字?” 她面上带着好奇,看着白正初。 白正初细细想了一番后摇摇头: “人老了忘性大,早记不得了,不过那时她好像说了什么话来着,说什么将心事写进去,鸟儿就会将心事带走,这样她就不会烦恼了。” 他说完还低低地笑出了声。 可那笑声听起来没有那么欢 快。 祝今安拍了拍白正初的背,继续讲下去: “你爹是来此游玩时,遇见了你母亲,就一发不可收拾的爱上了她,对她死缠烂打,那时候你母亲都是对你父亲的吐槽,说他怎么怎么那么坏,怎么怎么能这样,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你母亲见到你父亲是羞的很,而你父亲见到你母亲只会傻呵呵的笑,后来他们在一块了,整天腻歪的紧,你父亲说等他们成婚后,会带着她游遍所有地方。” 祝今安身形渐渐发抖起来,就连最后的话语,都带着哭腔: “可是,可是他骗了她,将她一直关在宅院里,一直到死。我可怜的云丫头,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啊!” 祝今安泣不成声,就连最后几个字都差点连不了一句完整的句子。 沈照雪满脸担心,她蹲在祝今安侧边,伸手拥抱住了这位可怜的老人,并轻声安慰: “没事的外祖母,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是还在吗?” 就连江映寒都忍不住低头,抹去眼角挂着的泪珠,抬起头看着她抱着祝今安时,眼中百感交集。 而白正初更是情绪激动: “那时你母亲刚没,我和你外祖母本想接你们姐妹三人过来,结果他硬死不肯,就连你母亲的骸骨,都是你舅舅被你父亲扒了一层皮才换来的。” 他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时捂住胸口,身子一软,整个人倒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动让沈照雪的目光朝这头看来。 沈照雪看到的一瞬间,身形猛地一僵,快速地让晚禾去喊学徒过来,晚禾领命退下时,她听到祝今安惊慌的声音: “正初?正初!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她听着她惶恐的声音,强压住内心的慌乱,不慌不忙地安慰祝今安: “没事的外祖母,外祖父只是晕倒了,等郎中把完脉后自然会醒。” 她轻轻拍拍祝今安的背,用笃定的眼神看向对方,待其情绪平稳后,才站起身来,走向白正初旁正要扶起来时,余光瞥见江映寒走了过来。 沈照雪抬起手来拦住了江映寒: “你坐那就行,不用来帮忙。” 她说完蹲下使劲托着白正初,但很显然并没有搬动,而江映寒看着她,眼神中带着点儿失落,他走过去,同她一起费劲地将白正初抬坐在了椅子上。 抬好后,沈照雪擦了擦汗,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弱,”他说,声音轻轻的,似带着点儿肯定。 她闻言笑了起来,忙点点头: “是,是我之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沈照雪语气中带着点儿调侃的意味,这让江映寒白如玉的脸庞添上了几抹红晕,他轻咳一声,回道: “并没有,我觉得你说的都是对的,只是我想帮你,不想你一个人承担。” 他说罢,强撑着身子坐回了位上,而沈照雪听着他的话,微微一怔,看着他的目光带着些感激。 不过很快,那学徒就来了,给白正初把了脉后,沈照雪就过去问他到底怎么样了。 学徒说只是受了点惊吓后,祝今安才稍稍松了口气,学徒又跟几人合力将白正初扶到榻上平躺下后,沈照雪表示了感谢,这时,就听见她对沈照雪说: “乖囡,今日你也累了,早些休息。” 24. 额头吻 沈照雪听了这话,又看了眼祝今安眼底的疲惫又带着难过,摇摇头,自然地挽上祝今安的胳膊,语带撒娇: “不,我好久都没见外祖母了,说什么都要好好陪你,我要跟外祖母一起守外祖父一块醒来。” 她说着还拿起一旁的圆凳,坐在白正初床边,双手托腮,一脸笑吟吟地看着她,烛火将她眼眸中那抹微光衬的更亮了些。 “你这孩子,守着外祖父做什么?若你外祖父醒了瞧见你这样,也会气你不爱惜自个儿身子。” 她话里话外没有半分狠,反而是有些无可奈何,说完后还抬手轻轻地揉揉她的脑袋。 沈照雪摸了下刚刚被她指的地方,傻呵呵的笑了,她凑近祝今安,摇摇头: “我不会,而且我还想听外祖母讲很多很多故事给我听,好不好?” 她凑近她,似在撒娇。 祝今安无奈地笑了起来,说了声好。 江映寒一直在旁看着,眼睛浸在黑暗里,仿佛一只蛰伏在夜晚里的猛兽,静静地,看着。 沈照雪察觉不对,转过头看到他还在时,讶异地轻轻叫了一声: “我以为你去歇息了,这些日子你舟车劳顿,要好好歇息,快去吧,我没事。” 沈照雪咧嘴一笑,但眼底的疲惫被烛火照的更浓了些。 江映寒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应了声,转身走了。 她见他走了,心里莫名感觉怪怪的,但没来得及去想,就缠着祝今安讲些从前的事儿。 一开始,沈照雪听的津津有味,还会表达一下自己的见解,但后面夜渐渐深了,天空也从灰蓝变成墨,还伴随着夜风吹打窗子发出的细响时,沈照雪就有些坚持不住了,她一下一下耷拉着脑袋,感觉那股眩晕感又来了,她想强撑着自个儿继续听下去,然而,却什么话都已听不大清,整个人伏在床边,沉沉睡去。 祝今安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一勾,摇摇头,想命人去给沈照雪披件外衫时,门开了。 她转过头去,瞧见的是拿着一件外衫赶来的江映寒时,那颗狂跳的心才稍稍平静下来。 “外租母,外头天寒,我来给夫人披件外衫。” 江映寒话虽是对着祝今安说,但眼神却落在酣睡着的沈照雪身上。 祝今安自然注意到了,她笑而不语,对他说: “嗯,甥婿啊,今夜天凉,你且抱她回去。” 江映寒被这称呼砸的晕乎乎的,仿若还在梦中。 他整个人呆在那里,迟迟不做回答。 “甥婿啊,愣着做什么,再愣下去,乖囡要着凉了。” 祝今安笑着说,那笑容里还带着点儿慈祥。 江映寒被这句话点回了神,他应了一声,走向沈照雪时,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就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碰,这让祝今安笑的更欢。 他感到羞涩,打横抱起沈照雪,感受到怀中少女浅浅的呼吸,她身上有清淡的茉莉香还混合着他身上的药味,勾着他呼吸渐渐粗重,但还是被他压制住。 他压下乏力感,轻轻挪动着,生怕颠着她,并对祝今安说: “外祖母也早点歇息,我就带着她先走了。” 祝今安朝他挥挥手,点点头: “去吧去吧,夜里头黑,当心点儿。” 他听着身后祝今安轻声的叮嘱,应了一声。 江映寒抱着沈照雪走出外头,外面等候的晚禾见到他时更是面露惊讶,下一瞬想接过时被江映寒侧身躲过,他目光浸在黑夜里,似乎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我来就行,你去歇息着,或者端盆水来给她擦擦脸。” 他说完,没有等晚禾回答,就径直抱着她走了,独留晚禾一人在风中站着,显然是没想到他会如此。 他抱着她踱过黑压压的夜色,踏过皎洁的月光后,抱进了屋中。 江映寒将沈照雪平躺在了榻上,刚准备走时,沈照雪拽住了他的腕子。 他一惊,看她还在睡着时想慢慢挣脱,却发现怎么都挣脱不了,她反而越握越紧,紧到他胸口都有些发闷,他只好不挣扎了。 “外祖母……再给我讲讲故事好不好?” 榻上的人儿似在梦呓,语带撒娇,就连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 江映寒脸色阴沉下来,他蹲下来,烛火摇曳着,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到微微张合的唇瓣上,那唇瓣红润还泛着些许光泽,瞧着很是好亲。 他忽地口干舌燥起来,眼神渐渐迷离,凑近她,在距离她唇只有一点点的时候,江映寒停了下来,他看着在睡梦中的她,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可情感却是另种看法,两者互相拉扯,都说不出一个由头。 江映寒撇过脸,思考再三,在她额头轻轻落了一吻,那一吻带着他所有的感情与思念还有些许贪念。 而晚禾端水进来时,见到的就是江映寒正在亲沈照雪额头。 她被钉在原地,难以接受。 而江映寒则在吻完后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怎么连睡着都在想别人,就不能想想我?” 他刚想低低笑时突然感觉到一股怪异的目光正刺着他的后脑。 江映寒回头望去,跟定在原地的晚禾四目相对。 两人没有说话,空气静的可怕,只有沈照雪的呼吸声还有烛火燃烧发的声响外再无其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外头打更人敲起那啰时,江映寒反应了过来,他轻声哄着沈照雪松开手腕,才一边甩着酸痛的手,又有些费劲地站起已经蹲麻了的腿时,还险些绊了一下。 随后他恍若无事般走到晚禾身侧,说道: “今夜之事,切莫向外人泄露半分,若被我听到只言片语,后果很严重。” 他说完后捂着胸口,咳嗽了一声,回头看她时,见她没醒,才放下心来,走了。 晚禾听着他的话,只觉脊背发凉,直到沈照雪迷糊中喊她,才端着水走进去。 次日,晨光熹微,日头透过缝隙进来,漫进整个屋子,再调皮地落在沈照雪脸上。 沈照雪迷迷糊糊睁开眼,被日头刺到,她抬起头,挡住日头,坐起身子时,发现在自个儿的屋中,而且手臂还麻麻的,像是垂了很久。 她蹙了蹙眉,也没多大事,只觉或许是祝今安叫人送她回来,就草草洗漱后准备去看白正初。 然途中她感觉晚禾看她的眼神很是奇怪,看过去她又低下头,仿佛在遮掩着什么,待到了门前时,她问她怎么了,晚禾只是说没什么。 沈照雪也没有法子,只好推着门摆出一脸笑,一进去,就发现祝今安还坐在白正初旁,见她来时,还说她来的怪早。 她听着也颇为高兴,小跑过去向祝今安请安后说道: “昨夜不知怎的竟睡了过去,不过还是要多谢外祖母您叫人将我送回房中。” 她面露感激之色,又看了眼榻上的白正初。 他虽双眼紧闭着,但瞧着脸色比昨日好了些。 “什么下人?昨夜是甥婿抱你回去的。 ” 沈照雪闻言整个人呆住了,脸慢慢红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着红,眼神慌乱一瞬又被她压下: “外祖母莫要再打趣我了。” 她认为是她在逗她。 “外祖母这回可没逗你,他抱你时动作老轻了,就像抱一个瓷器,你瞧人都来了,若不信你自己去问。” 她边说着边使眼色让她朝后看。 沈照雪转头看去,就见江映寒一身素衣款款走来,他走来的一瞬间,脑中一些零碎的记忆涌上脑海,一想到祝今安的话,她笑容都差点压不住。 而江映寒则没意识到发生什么,看着沈照雪不敢看自己,耳尖却红的厉害的样子,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他目光悠悠看向晚禾,带着些许审视。 晚禾表示自己很冤。 “方才听我外祖母说,你昨夜亲自送我回去,若日后有需要我的,大可以跟我说,我能办到的一定能办。” 沈照雪收敛了神色,冲他浅浅一笑,竟都是感激。 江映寒闻言看着他,眸光中有她读不懂的情绪,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点儿试探: “当真?” 沈照雪听不出话中的含义,真诚地点点头: “自然是真的。” 她觉得两人靠的过于近,后退了两步。 这一切都被他尽收眼底,他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低声说: “好,我记下了。” 沈照雪总觉得他怪怪的,但具体是哪里怪她也看不出来,只当他是头一回被人承诺激动的。 “这是自然。” 她拍拍胸脯。 祝今安此时笑的嘴都合不拢了,她看着他们两个,似乎又回到了往事。 “好了,你们两个,既无事就一块去外头逛逛,看看喜欢什么买什么,我一人看着你外祖父就行。” 沈照雪一听这话,忙回头,有些担忧的说: “外祖母一个人可以吗?” “真的可以,再说若有事我还可叫奴仆过来帮,你们去吧,回来记得跟我说你们遇到了什么新奇事。” 她边说着边推搡着两人往前一小步,,祝今安脸上洋溢着笑意,看着他们两人的眼神更慈爱了。 沈照雪拗不过她,只好应了下来,还说她很快回来后就带着江映寒走了。 等走出外头时,她又恢复成了平时的状态,仿佛没有其他心绪在,而江映寒也配合着她。 然,不多时,她感到发鬓边猛地一空,下意识抬手去摸时,听到了一声脆响,她低头一瞧,就见那好好的簪子,裂开了,就连上头的样式都摔的不成样子。 而她的发鬓也因此松散了大半。 她弯下腰,捡起那发簪,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再看看四周恰好就要到她院子时,对正关心她的江映寒说: “我发髻松了,我先跟晚禾回院子处理一下,你先在外头等我。” 沈照雪说完带着晚禾就走了,而他看着她的背影,敛去了笑意,眸光深深。 她快速地回了屋中,第一眼就是桌上那醒目的?纸。 她心中一惊,快步走上前去拿在手中,又转头对跟进来的晚禾说: “晚禾,我出来的急还没用膳,你能不能先备下膳?再叫江大少爷一块来吃,好不好?” 晚禾应了一声,转头走了。 沈照雪见她走了,才轻呼口气,关上门后转身,看向手里头的纸,只见上头写着一行字: 阁主,云上楼左边第一个厢房见。 25. 道歉 沈照雪凝视着便笺上的字,下一瞬,她将纸折好后用火焚烧,再处理,最后通风。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回。 待一切做完,她如往常般,笑着看向窗外,恰好看见某个黑色的人影,如雀儿,一眨眼,就已消失不见。 而她没有任何的意外,像是在看雀。 很快,有人敲门,沈照雪走过去一看是晚禾,不禁问道: “那么快就做好了?” “并不是,是老夫人叫您和姑爷去用膳。” 沈照雪应了一声: “那你先帮我梳头,梳完我们就过去。” 晚禾点头,走进来帮沈照雪梳头,梳完后两人一道去祝今安院里用膳。 一进去发现江映寒也在,她不知为何安心了些,沈照雪坐在祝今安旁,使得一顿饭吃的那叫一个快乐,祝今安那嘴角就没下来过,江映寒看着这一切,默默给沈照雪夹菜。 一顿饭毕,沈照雪才跟江映寒一块儿去外头。 外头因有官兵巡逻显得死气沉沉,各路行人神色匆匆走过,极少有人闲逛谈笑。 就连小摊贩都坐在后头,一脸苦相着看着这一幕。 故比起京城来说,这儿少了一股人烟。 沈照雪见此,原本雀跃的心顿时消下去了一半,江映寒见她这样,又看了眼街上的样子,便朝她伸出手,语调低低的,如同风儿轻轻拂了过来: “我瞧着外头人挺多的,我牵着你。” 沈照雪看着他伸来的手,又扫了眼街上的人,迟疑片刻后,才将手轻轻搭在了,笑着回应: “那就麻烦江大少爷了。” 她虽这样说,但心神早就飘到不知何地了,他见他牵着,不由得一笑,握着她的力道大了些许,牵着她走在街道上。 沈照雪左右打量着街道两边肃静的样儿,心里莫名的感觉不对劲,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名百姓喊着快让开的声儿时,沈照雪心头一惊,刚准备侧身让开,整个人就被人猛得猛地一带,头撞上了一个温软的怀里。 耳边依旧响起百姓的叫喊声和他的闷哼声,鼻尖还萦绕着江映寒身上的香气,她的心在此刻跳了起来,沈照雪正准备抬起头来时,一阵冰凉的触感落在她手背上,沈照雪顿住,看着手背上的水珠,又抬起头来。 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上落了下来,一部分飘进她的眼里,让她的眼儿刺痛的闭上,她低下头,看着原本还行色匆匆的人群更加慌乱了些,甚至有人还撞到她,更让她往他怀里带,她只觉不适,对他说了声抱歉后,又开口: “现在下雨了,我们得找个避雨的地方。” 她离开他的怀抱,两人肩头的衣衫,头发都被雨浸湿,沈照雪一边抬起手遮住额头,一边让晚禾和小厮跟上后就拽着江映寒在细雨中奔跑,边跑边扫视着四处有没有躲雨的地儿。 江映寒被她这么一拽,胸口渐渐发闷起来,但还是强行忍住了。 沈照雪跑着跑着发出一处客栈,就朝后唤了晚禾他们一声,拽着他快速地跑了进去。 几人跑进客栈,漫天的细雨被隔绝在身后,几人身上都被淋透了,还微微喘着气,江映寒因方才剧烈跑动,胸口更加闷了,身形微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可看着沈照雪的样子,还是忍住。 “各位客官,外头雨势一时半会也停不了,快坐下来歇歇。” 小二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沈照雪见那小二过来,忙让他开几间房后又问道: “你这有油伞吗?我想让人回去帮我拿件衣裳来,不然这黏在身上,该多难受。” 小二打量了几人后连忙应声: “有的有的,几位在此歇息,小的这就去拿。” 沈照雪应了一声,余光瞥见江映寒面色苍白,虚倚着门边,眼神一眯,又让小二端来几碗姜汤。 小二都应声。 她走过去想扶着江映寒时被他避开,他用有些不自然的说道: “我自己来。” 他话毕越过她走了过去,这让她觉得他这个人真是奇怪。 沈照雪也跟着坐了下来,但湿哒哒的衣裳贴着臀让人实在是坐着难受,直到喝了端上来的姜汤都没有丝毫的缓解。 小二递来几把油伞,沈照雪就把油伞递给晚禾和几名小厮,吩咐他们先顾好自个儿再去拿衣裳过来,晚禾郑重地点点头,沈照雪这才想起来一件事,忙问道: “对了小二,这客栈叫什么名?我怕他们待会儿找不过来。” “咱家这名可好听的紧,叫云上楼。” 沈照雪听到这话,瞬间不淡定,她压抑住想往上瞟的冲动,冲小二一笑: “多谢了。” 又让晚禾早些回来后,看着她投入雨幕的身影渐渐沉思。 她坐着条凳,就拧着袖子,将水拧干,又拧另边时,对江映寒说: “方才我拉你过于急切,可有不适的地方?” “没有,我身子极好,不过刚刚我还以为你要借油纸伞回去。” 她撑着头看着外头连接着天与地的雨幕,说道: “我想着照顾照顾生意嘛,毕竟这云汀出了这档事,生意自然不会好做。” 江映寒也跟着她望着外头的雨幕,沉声道: “其实,你不必事事都顾及别人感受,反倒忽略了自己。” 沈照雪笑容凝固了一瞬,转头看他,眼里透着不解: “那你呢?你叫我应该顾着自己,可你却硬撑着自己陪我,一次又一次,江映寒,我不是傻子。” 沈照雪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在生他的气。 江映寒微微愣住,垂下眼,声音听着闷闷的: “我只是,不想你担心。”他说完又忍不住闷咳了一声。 “可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忧心,江大少爷,你身子本就亏空,如此这般,是想,是想等病死了再不撑吗?” 沈照雪最后几个字不由得带上了,些许颤。 江映寒听出她话中的不对劲,他抬起头,见她眼眶似有水雾弥漫,下意识地想去触碰,却被沈照雪躲开,他只好收回手。 两人一时间只剩下了沉默。 直到晚禾踏着风雨走了进来,她一进来就感觉到了气压不对劲,她刚想说什么,被沈照雪打断。 “晚禾,跟我去楼上换衣裳,这衣裳难受死了。” 沈照雪走了过来,依旧是眉眼弯弯。 她点点头,跟在沈照雪身后。 她带着她上楼时撇了眼正在跟着上楼的江映寒没说什么。 沈照雪径直朝左走去,直到走到左边第一间,敲了敲门。 “这位小姐,您住的不是这间。” 小二赶来阻止。 她听着厢房里头的动静,点点头,但还是推开门: “可我喜欢这间,而且这里面恰好没人,麻烦小二帮我换到这间吧。” 沈照雪指了指空了的厢房,小二看了一眼,更是面露狐疑,并退了下去。 小二退下去瞬间,她与江映寒短暂对视一眼,他眼神带着小心翼翼,过会也入内了,而她也径直走进屋中。 晚禾跟着一块进去,沈照雪将湿透了的衣裳换了下去,换上干爽的衣裙时打了个哈欠: “我感觉有些困,晚禾你也累了,也早些歇息,我们等雨停一块回去。” 沈照雪握着晚禾的手,笑的那叫一个灿烂。 晚禾点点头,就拿着她的湿衣裳退了下去。 屋里此时就只剩下了沈照雪一人。 她坐着圆凳,手撑着头,目光打量着四周,直到听不见外面脚步声,才轻声道: “别藏了,人都走了。” 她话落,就见床底窜出一个人影,纵使沈照雪再有心里准备,也 是被吓了一跳。 待她缓和心情,就见那人影拍拍身上的灰,坐在了她对面。 沈照雪见她如此,忙问道: “初雪,你约我来这做什么?还有,你那时怎么会出现在船上?那个时候我在山上看见的人影是你?” 她的问题如一道又一道的浪花,拍打的对面人一句话都没说,初雪眸光微抬,语调冷淡: “南阁主知你要回云汀要我护送你,当给你的离别之礼,除此之外还有这个。” 初雪从袖中掏出几瓶小瓷瓶,递给了沈照雪。 “这是南阁主亲手做的,她说抱歉不能亲手交给你,还说日后天高海阔,愿你一生顺遂。” 沈照雪听着初雪的话,又看着面前的小瓷瓶,陷入了沉思。 朝露阁本就是南知意的,她不过是怕朝露阁被人发现后的一个幌子。 但南知意跟她说,她要完成使命,替亲人报仇,还说既然两人目的都是报仇,性子又那么像,就一起将朝露阁办的越来越大。 此后,她是明面上的阁主,而她,则在暗处。 “说起来,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她了,她可还好?” 沈照雪压低着声音,生怕被人听见。 “她过的很好,还说,这些年辛苦你照顾朝露阁,等报完仇,就尽情的做自己。” 沈照雪低着头,握着小瓷瓶的手还在发抖,她咬着下唇,将快要涌上来的泪意咽了下去。 她再抬起头来时,又是跟没事人一样,笑着说: “她没事就好,不过我做的这些她都知道吗?” 沈照雪看着面前的人,心里头跟外头的雨一样渐渐变大如乱麻。 “她前几日刚知道,不过她说,你做的事还不及她的千分之一,还有阁主,日后若有事,可再来朝露阁,朝露阁永远欢迎你。” 初雪依旧是淡淡的,她站起身,正准备走时,沈照雪叫住了她。 “可是,若我不在朝露阁,那谁在?” 初雪转过身,眸光平静如一潭死水: “南阁主说,此事她会来处理。” 她听后见她又要走,忙喊道: “我在沈府的院子里,柜子最里面有我的木雕,我是想送她当谢礼,要不你替我送了吧。” 初雪转身,没应也没回头地翻窗离开了。 她见她走了,心里头忽地空了一块。 她转过身,看了眼桌上的小瓷瓶许久,之后她将小瓷瓶放进袖中,起身开门,竟发现江映寒在门外,且不知他在门外有多久了 “你站这里多久了?” 沈照雪被他吓了一跳,又见气氛沉默,率先开口问道。 “方才之事,确实是我不对,我不该硬撑不跟你说,叫你担惊受怕的,还害你对我动气。” 她没料到江映寒会向她道歉,心中哦的气也消了一半,但面上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知道就好,若下回再这样,我真不理你。” 沈照雪放完狠话后,越过他走了,而江映寒看着她的背影,不知想些什么后跟了上去。 沈照雪下了楼就见一楼已有许多食客便随意寻了个座坐下,唤来小二点了些吃食,江映寒也跟着她坐下,她轻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气氛尴尬时,就听隔壁桌似乎在聊些什么,谈话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你们都知道云汀那个杀了几个大官的妖女吧?” “知道知道,最近官府正在抓她。” “你们也知道刑狱司陆九舟陆大人吧,我听人说他们两人啊有私情,现在还一起逃了。” “这,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而且这陆大人,还是……” 后面的话沈照雪都已不想去听,她目光短暂的失神后迅速整理了情绪,又恢复一贯的笑脸,问一旁的江映寒: “他们说的案子,你怎么看?” 26. 纸燕子 江映寒望着她雀跃的眉眼,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反而是沉思了许久,才徐徐道: “我不清楚,也不会因他人之言而判断对方是好是坏,除非是真实了解过。” 沈照雪很意外江映寒的回答,又继续问道: “那你觉得他们说的女子是妖女吗?” 她凑近他,声音低低的,眸光投着些许好奇。 江映寒看着她,眸光里头闪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现在官府那头还没消息,我不敢随意妄言,等官府那里出具体的,毕竟,我们也不知道,不是吗?” 沈照雪轻轻点点头,江映寒的回答还行,想来是没听见那厢房里所谈的话。 “雨停了,外头有虹霓!快来看!” 路人欣喜的呼喊声引起了沈照雪的注意,她眼眸瞬间亮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她转头对着江映寒说: “走吧,我们一块去看看。” 她又冲走过来的晚禾抬腕示意她过来,就一蹦一跳地往外头走去。 江映寒目光如炬,忙跟上去。 沈照雪一走出客栈,就见一道绚丽的虹霓斜斜挂在天边,被黄昏照得朦朦胧胧,还慢慢浮上了地上积着水的水坑里,被晚风一吹还跟着晃荡,也跳在惊叹不已的人群脸上,每个人都会被这一抹艳丽所惊艳。 沈照雪看着这景色,也早已不记得上次见是什么时候了,但一见到就会为之动容,周遭路人的惊叹声也传进了她的耳中。 她侧头正准备同他说这等美景时,撞进了他那双被金红霞光铺上了的眉眼。 沈照雪心头微顿,她下意识眨眨眼,困惑地说: “你怎么不看虹霓,看我做什么?” 他看着被霞光笼罩的沈照雪,语调平缓中带着点儿缱绻: “虹霓固然好看,但对于我而言,世间万物都不及你半分。” 沈照雪听到这话,双眸瞪大,脸颊不知是染了虹霓还是真红了,她错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袖子。 “你别胡说,虹霓错过这一次很可能就没有了。” 她抬手指了指逐渐变淡了的虹霓,江映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虹霓确实美好,不过难得的是,同你一块看。” 沈照雪心头微颤,低声嘟囔:“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很快,虹霓散尽,慢慢消融于天地间,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收回了目光,哀叹一声纷纷离去,而沈照雪也回到客栈,用好膳又准备付账时,发现他竟提前付过了。 她侧头看着他。 “你怎么先付了,理应我来请才对。” “你已经帮我太多了,应该帮你付。”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肯退让的执拗。 沈照雪又跟他掰扯几句,没有用后,看着外头夜色正一点点铺开,当即就打算回府。 江映寒这才应着。 几人出了客栈,往白府走去。 一行人踩着湿漉漉的道路前进着,沈照雪仿佛恢复往日活力般跟江映寒有说有笑起来,但江映寒还是感觉她有异样,便静静陪着她。 很快就回了府上,沈照雪同江映寒道别时让他去找学徒开点药,免得撑不住后,就去看了祝今安,得知白正初白日时醒了,她别提有多开心,萦绕在心头的阴霾也驱散了些。 她跟祝今安也聊起了今日所发生的事,她说的兴致勃勃,她也听的津津有味,直到夜很深,沈照雪打哈欠,她才站起来告辞,还让祝今安早些睡,就回去歇息了。 而祝今安看着她的背影,不由得一笑。 次日,沈照雪一早就去拜见白正初了。 她见白正初已无大碍,心头就也舒畅了些,她跟白正初和祝今安说了会儿体己话后,白正初忽地问道: “囡囡,你有没有想你母亲?” 沈照雪一听这话,指尖微顿,抬起头看着白正初的样子,点点头。 “你若想她,可以去她的院子看看,她会欢迎你去看她的。” 她听到这话,低垂着脑袋,久久都没出声,末了,才开口: “好,外祖父,不过在此之前您能教我折纸燕子吗?” “怎么忽然想学这个?” 白正初感到有些意外。 “因为我想学,这样折好后放在母亲院子里,也算是我和母亲折的燕子一起飞了。” 沈照雪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盈盈的笑意在脸上逐渐漫开。 “行。” 白正初斟酌了下,缓缓吐出了一个字。 沈照雪瞬间高兴了,她连连向白正初道谢。 “我也想学。” 江映寒的声音传了过来,她回过头,就见他缓步走来,眼神轻柔如晚风。 她看着他,呆愣了片刻后问道: “你学这个做什么?” “突然想的,我也想看自己的纸燕子飞向天空的样子。” 沈照雪怔了半天,轻咳一声,别过脸去,低声吐槽: “你这人怎还学我的。” 江映寒笑而不语。 白正初和祝今安相视一笑,他更是直言两个都可以学。 几人在欢快的氛围里开始了学。 沈照雪学的非常快,仅仅过了半个小时,就从折的歪七扭八到活灵活现的程度了,她捧着自己折的纸燕子,似乎透着它看见白云舒那时是怎么给她折的样子。 她从回忆里出来,一见江映寒依旧折的乱七八糟的样子,不由得上手去教,她身子靠近他,使得江映寒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味。 他目光落在她垂下的眼睑又落在她洁白如玉的手,却不知怎的,听不清她的话了。 沈照雪察觉到他们过于的近,指尖微顿,拉开了点儿距离,问道: “我说的都记住了吗?” 原本失神了的江映寒瞬间回过神,点点头: “记住了。” “那你折给我看。” 沈照雪表示不信,微微眯着眼看着他。 江映寒听后眼底闪过一丝窘迫,飞快地看了眼她后尝试着折,然而,还是折不好。 沈照雪见状扶额,干脆不教了。 而他也在沈照雪折的入迷时,偷偷问白正初: “外舅公,你会用草编燕子吗?” 白正初虽不明白他为何问这话,但还是略微颔了颔首: “这我倒是会,不过你学这个是做什么?” 江映寒听了这话,抬头看着在黄昏下认真折着纸燕子的沈照雪,语气很轻,轻地犹如吹向她的晚风: “我想,送给心中所想之人,愿她如野草般,历经风雨也生生不息。” 他最后一个字说的很轻,轻的白正初都要听得不清了,但他也明白了江映寒要送给谁,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好啊好,我教,那咱可得偷偷的,被人发现可不算惊喜。” 江映寒一脸惊喜,忙应了下来。 而沈照雪注意到那躲在哪里的两人,忙大声喊道: “外祖父,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在那里做什么?” 江映寒和白正初走了过去,一致的摇摇头。 这让她更感觉他们有事瞒着她,但她眼下没什么由头去确认,只得继续低头折。 两人就这么学了好多天,她也熟练起来,也纠结好几日后,决定去白云舒院子。 她先从屋中找到白云舒给她折的纸燕子,看了许久后,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将纸燕子收好,走出去,让人带路。 走在去往白云舒院子的路上,沈照雪哼着小曲都难掩心里头的忐忑,这时,她嗅到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侧头一瞧,果然是江映寒。 她有些意外,询问过后也得不出什么结果,就随他了,也不知怎的,他来后,她竟有些安心。 不多时,白云舒院子就到了。 “我到了,你要不要一起进来?” 她话中带着些许试探。 “不必了,这是你母亲的闺房,我进不好,你进,我在外头等你。” 他神色温敛,还带着点儿体贴,这让沈照雪感到意外,但还是笑着应了一声: “成,那你就在此等我,我进去很快就出来。” 沈照雪说完就走了进去,江映寒默默凝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才收回目光。 而她走进院子后看着院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破败,但唯独少了一丝烟火气时,总觉得胸口闷闷的,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来,随后做好了准备推开门。 阳光从她的背后涌了进来,照亮屋中挂着的一串又一串纸燕子,那些个儿燕子随风摇晃,仿佛真的在天上翱翔着,屋里其他陈设都保留着少女生活时的模样,甚至上头还没一丝灰,包括那些纸燕子,仿佛少女只是出门游玩,很快就回来。 她目光扫过屋中陈设,笑意一点点褪去,她从袖中掏出了纸燕子,她抬手轻轻抚摸着它,心里像是住了只小兔子般上蹿下跳,搞得她心里乱乱的。 最终,她鼓起勇气,屏住呼吸拆开了那只纸燕子,当她看清里头写的字时,捂住了自己的嘴,满眼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信上的内容。 这信大概阐述了,白云舒成婚后的不如意,还说一个一个原本向往自由的少女最后困死在了府邸里,还说她连生三个孩子后心情就已经越来越不好。 而沈照雪的父亲似乎丝毫没注意到她,只注意到他自己,她还说很对不起裴向晚,没能救出她,但最对不起的,是沈照雪她们,忏悔着,说杀死她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最后说让她完成她的夙愿,还让她别再调查,好好生活。 剩下的,是她叮嘱她的事。 没有落款。 沈照雪拿着纸的手微微颤抖,整个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直到一颗晶莹的泪珠砸在上头,将字迹晕开,她才反应过来,轻轻拂去那颗泪珠,再将纸燕子折叠好,重新放回袖中后,随意地抹了把脸上的泪珠,整理好情绪后,才走出去。 她走出去时,脚步都有些虚浮,没有往日的利落,虽然脸上还带着笑,可那抹笑,仍谁看都是强颜欢笑。 江映寒主动迎了上去,他见她这样,内心也是不好受。 沈照雪注意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声音有些沙哑: “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看你这样需不需要歇息。” “我,我没……” 她话还没说完,脚下发软,身形猛地一晃,朝旁歪去,幸而被江映寒扶住。 “你这叫没事?” 沈照雪推开他,笑道: “我真没事,休息几日就好,走吧,我们回去。” 她强撑着自己往前走,但更令江映寒担心。 自那以后,沈照雪虽每天都笑嘻嘻的,但祝今安,白正初看出她怪怪的,便没让她天天来这而是让她好生歇息着,过几日再来,而江映寒更是不频繁打扰她,有时碰面也会询问情况,还会派人送去吃食和安神汤。 不过每当他听到她还没好全时,眼眸带着一丝焦灼。 几日后,沈照雪整个人完完全全恢复了往日里活蹦乱跳的模样,开始跟祝今安他们谈天说地,他们因沈照雪心情好而变的更好,两个人都默契的没去问沈照雪那日的事。 要数最开心的,就是江映寒了,他知道这事后,就给沈照雪带了她最爱的吃食,默默陪着她,沈照雪开心极了,吃了几口后,随口说道: “我想去给我母亲上坟,你要一起去吗?” 27. 食疗 江映寒听到这话时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看着她认真的眉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照雪以为他不想去,便摇摇头,故作轻松地说道: “你既不想去,我也不会勉强你,今日我跟外祖母一块去就是。” 她说着将食盒递还给他后,转身就走,刚走没几步,身后那人就叫住她。 她回头,江映寒快步小跑上前,微微气喘: “我自是愿意去,只是没想到,你竟会邀我。” 沈照雪目光微滞,疑惑道: “为什么不会?” “我怕你娘看见我,会不喜欢。” 江映寒琢磨着语句开口,抬眼时还咳嗽了些。 沈照雪围着他转了几圈,点点头,语气略带调侃: “你长得也不差,虽说是个病秧子,但好歹能走能跳,也不错,我母亲若还在,也会喜欢你的,所以不用害怕。” “也?”江映寒眉梢微抬,狐疑道。 被他这么一问,沈照雪竟有一瞬的局促,她眼神左右飘忽,重重地点点头: “对,我外祖母他们是挺喜欢你的,不是吗?” 江映寒看着她,似乎看破但也不说破,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 沈照雪催促着他跟她来,又准备些供果后,才去麻烦祝今安探路。 祝今安爽快的答应了,白正初也跟着一块去,两位老两口领着他们来到一座山上,几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往上走,期间祝今安还提醒他们当心路滑,两人都是一点头。 山风吹动灌木丛,发出声响犹如鬼魅的笑声,透着几分诡谲,沈照雪心里虽有些怕,面上还是带着笑,甚至还有空吓唬一下江映寒。 而江映寒感受着冷风裹挟身子的冷意时,脚下踩到一块较为松软的石块,整个人忽地朝旁歪去,沈照雪发现将他一把拉了上来: “你还提醒我小心点,现在好了,你自己差点掉下去。” 江映寒回握住沈照雪的手,她一惊,倒也没松开。 “那我握着你的手就不怕了。” 他轻轻一笑,眼中闪动着些许温和。 “那江大少爷可要握好了,摔下去我可管不了。” 沈照雪提醒道。 “好。” 他说完因被冷风灌了几口又咳嗽,被沈照雪听到又是安慰又是让他等下快点喝药。 祝今安他们看到这一幕,倒是觉得这路也不怎么难走了。 “我看这甥婿身子骨不好,我这有认识的名医,待下山后我发帖让那名医过来瞧瞧。” 白正初轻声道。 “你何时认识的名医?靠谱吗?” 祝今安有些担心。 “就上回我头疼发作,她刚好路过,见我这样给我施了几针,又叮嘱我吃药,嘿,你别说,那小丫头是真有些医术在身上,自那之后,我常年犯头疼的毛病一下就全没了,还全身都轻松起来。” 他说着还当场伸展伸展身子,把祝今安吓了一跳。 “唉唉唉,你把手放下,别吓到我乖囡囡,”她回头看了沈照雪,见她没事才放松下来,对他轻嗤: “还好没事,不过那丫头真有这么厉害?” “到时候你就知道。” 白正初故作神秘地说道,还哼着小曲越走越快。 祝今安则白了他一眼。 跟在两人后头的沈照雪自然没听清他们说什么,眼下还是上坟重要。 江映寒轻轻擦去额角的冷汗,跟在她身侧听她说话。 一行人来到了一座坟前,坟前丰碑上写的正是白云舒之墓。 “我们到了。” 祝今安停下脚步,语调安静的过分。 沈照雪打量着那座坟,坟的四周明显被打理过,坟前还有几根燃尽的香。 白正初从袖中掏出火折子,点燃祝今安递过来的香,低声道: “囡囡,来给你母亲上柱香。” 沈照雪迟疑了一会,才接过那支香,冲白正初笑着点点头。 白正初也给江映寒一炷香。 他脑袋猛地木了一下,直到一旁的沈照雪戳戳他,才反应过来接住那柱香,同她一块走上前去。 她将食盒递给祝今安,祝今安打开,将里头供果一个个摆在坟前。 “云舒,看看我把谁带来了?是你最爱的囡囡,还有她的夫君。” 祝今安低下头,遮住了有些红的眼眶。 “母亲,我带着我夫君来看你了,我过的很好,有听你的话好好做自己的,母亲,我从昨日才知道,你并非为奸人所害,害你的,是世道的不公,是爱你却困你的丈夫,是你拼命想逃却怎么也逃不了的四方天地,我还是,还是好想你。” 她说完朝坟拜了又拜,两滴清泪落下,被微风吹走,就像是去世的人,为活着的人擦泪。 就连说出的话,都带着哽咽。 其余人听着她的话更是面露不忍,江映寒盯着她,心中泛起一抹苦涩,他缓缓伸出手,微凉的指尖握住她的手,沈照雪浑身一颤,不解看向他,就见他抬起两人的手,还与她十指紧扣,郑重其事地说: “丈母,晚辈今日贸然前来,属实失礼,但我不后悔,不后悔成为她的夫君,日后也不会成为她的累赘,反而会真心待她,护她爱她,日后种种,我会和她一起承担。” 他边说边看着她,目光柔情似水,令人无法抗拒,反而要沉溺其中。 沈照雪微微惊讶住,直到山风吹起起他们的衣诀,心里还是翻涌着某种感觉,她挣脱出自己手,就上完了香,江映寒看着自己落空的手,沉思着,也紧随其后。 她从袖中掏出纸燕子,放在坟前,忍着泪笑着说: “母亲,这是我自己折的纸燕子,希望,它能陪着母亲,飞向更远的地方。” 江映寒站在她身侧陪着她,让她想哭就哭,沈照雪摇摇头,说她不会。 白正初和祝今安又跟白云舒聊了几句,每一句她都很想哭,但都忍住了。 一行人站了许久,才决定下山。 下山途中,他跟沈照雪讲故事想哄她,但他讲的磕磕绊绊,还总是卡壳,这让沈照雪心绪平静了些,还让他别讲了,说他讲的故事比乌鸦叫还难听。 江映寒有些失落但也没说什么。 走在前头的两位老人更是笑而不语。 下了山几人又坐上马车,白正初把有关神医的事跟他们说了,沈照雪表现出半信半疑,但还是让她来试试,而江映寒则觉得能治好就更好,当然,他也抱着试试看的想法。 马车很快在谈笑声中回到了白家,沈照雪跟白正初他们道别后,凑到江映寒旁说道: “你方才在山上说的话真不错,说的我都要信了。” 江映寒神情微顿,认真道: “并不是,我说的全部是……”我的真心。 “你脸色怎么那么差,是不是上山下山累着了?快回去歇歇好好睡一觉,我也要去歇息了,明日见。” 沈照雪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话,语气中透着些许关心,说完后还冲他摆摆手,才转身离去。 江映寒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目光划过一丝不甘心,久久站着原地不动,直到坚持不住要晕倒,才一手扶着墙慢慢走回去。 自这日后,白正初发了请帖给那所谓的神医,而沈照雪还跟没事人一样,倒是江映寒又连着发了几天 的高热,想必是冻着了。 不过每当江映寒想说清楚那天山上的话时,都会被巧妙的打断。 没过几日,白正初就收到那人要来府上的消息,他高兴地跟其他人分享此事,其他人神色各异,但都同意。 沈照雪见他这样也好奇起来,想着那神医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终于到了神医来的那天。 白正初好说歹说,他们才来府门口迎接。 不知过了多久,就见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白府门前,沈照雪正诧异时,白正初喃喃说来了。 她顿时来了兴趣,打眼儿一瞧,就见里头走出了个身形纤弱的女子,她生得一张观音面,眉间一颗红痣,眉目清冷,如雪中寒梅。 沈照雪看着她更觉得奇怪了。 “哎呀黎神医,您快请进,快请进。” 白正初热切地迎被称为黎神医的女子进了府。 她看着他们背影,跟落下的祝今安一道进去。 几人来到江映寒跟前,江映寒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黎神医又看看他们。 而黎神医在给江映寒诊完脉后说出了跟李大夫大差不差的话。 这更让沈照雪不由得泛起嘀咕: “这跟李大夫讲的差不多啊。” “不过,此症光靠服药可治不好,得靠施针,食疗,药浴三管齐下。” 沈照雪一听这话,不由得插嘴道: “食疗?” “正是。”黎神医说道,“这位公子自打娘胎带出来的病根,得慢慢补着身子,而施针是为他活血化瘀,调节,配合药浴来更好。” 听了她的话,沈照雪也只是一知半解,不过听起来倒是听厉害。 “若真能治好的话,那黎神医可真是神仙下凡啊。” 她不由得夸赞道。 “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对症下药,对了,这施针几月我得暂住府邸,烦请白老爷安排。” 黎神医冲白正初点点头。 白正初立马应了下来。 “对了,你们不用黎神医黎神医的叫,叫我黎念酒就行。” 黎念酒边写下所需的东西,边说,声音清清凉凉的,宛若雪山上堆积的雪水。 沈照雪点点头,像是应了下来。 “这样,真的能治好吗?” 江映寒有些不敢相信,毕竟,这是自小就有的,从来都没被治好过。 “能,你这症我见的多,不算稀奇。” 黎念酒写完后将纸交给一旁的丫鬟,说道。 “太好了夫君,你有救了!” 沈照雪听到黎念酒肯定的答复也开心起来,但江映寒明显心事重重,还是扯着笑说话。 于是乎,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早施针,晚泡药浴,一日三餐进行食疗,身子骨竟也奇迹般的慢慢好了起来,不再动不动喘和发热。 沈照雪从心疼到习惯,两人关系也变得更亲密了些,她会在施针时握着江映寒的手轻声安慰,也会看着他吃,在泡药浴时她则会在他泡完后问问情况。 两人配合的也更加默契,到了最后一次诊脉时,黎念酒告诉她好了大半,就差一口气就行了。 沈照雪刚想问什么时,就见一侧的江映寒突然身子前倾,往地面上吐了一摊暗红色的血,触目惊心。 她被着着实实给吓了一跳,她过去轻轻拍他的背抬头看向黎念酒: “黎大夫,他他不是快好了吗?怎么还吐血了?” 黎念酒看了眼地上的血迹,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只是淡定地说道: “这是他体内的淤血,吐了就会好清,但注意的是,这几日切莫有剧烈的情绪波动,再休养几日慢慢适应,就行。” 28. 初雪 沈照雪听了黎念酒这话,才稍稍安下心来,她命人清理地上的血迹,又询问江映寒有没有事,得到没事的答复,才露出笑来。 接下来几日,江映寒适应着好全的身子,最开始他还是下意识地扶墙,到最后完全不用扶墙走了。 他开心不已,又偷偷去找白正初去学那荒废已久的编燕子。 白正初一家也就此对黎念酒表示了感谢。 黎念酒摆摆手,表示不用谢。 她看江映寒身子好全,就收了诊金走了。 这件事结束后,沈照雪打算等日子暖和时回京去,这天她跟祝今安说起春日要回京的消息,祝今安虽不舍,但还是说: “乖囡囡下次来可要长住啊。” “放心吧外祖母,我下次来一定住很久很久,住到你们都不在了,好不好?” 沈照雪宽慰着她。 “好,乖囡囡。” 祝今安捏捏她的鼻子,又像是想到什么般说道: “对了,云汀这有个习俗,若在初雪时送心爱之人表明心意或送心仪之礼,若对方同意,那么落下的雪就像是祝福白头偕老,若不同意,也正好证明无缘。” 沈照雪听着这话,问道: “外祖母和外祖父就是这样在一起吗?” “对,而且还是你外祖父亲口对我吐露心意,我也恰好在那天送上我亲手做的物件,那刻,雪落了我们满头。” 祝今安扬起一抹明快的笑,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沈照雪见她这样,不由得感叹道: “那你们还真的共白头了。” 一旁坐着的江映寒听着这样一番话,虽安静,可心里却像是想到什么般,微微勾了勾唇。 到了初雪这日,异常的冷,沈照雪即使穿的再暖和也觉得冷。 “少夫人,今日这么冷,咱还出去?” 晚禾在身后跺跺脚,边哈着气说道。 “自然是因为我想看有情人终成眷属咯。” 沈照雪被冻的声音都在发颤,这时,江映寒来到她身侧,牵起她的手,轻轻搓搓,还哈气。 她被这一举动吓得收回自己的手,后退了半步: “你你这是做什么?” 沈照雪说着这话时,脸颊又是染上了一抹红。 “看你手凉帮你暖暖。” 江映寒这话听起来还有点委屈。 “不用不用,不过江大少爷,你也是来看有情人得成佳偶的吗?” 她凑上他,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他咽了口唾沫,别过头去,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算是吧。” 沈照雪听出他话中的不对,正要细问时,身后传来了一个丫鬟的声音: “晚禾姑娘,老夫人说有事寻你。” 几人转头看去,就见一个小丫鬟急忙忙跑了过来,向沈照雪他们行礼后又对晚禾重复了之前的话。 “寻我?做什么?” 晚禾有些奇怪,这还是祝今安第一次寻她。 “这,我也不清楚,说是很重要的事,需要你速速去。” 丫鬟语气急切,仿佛祝今安那里特别需要她。 晚禾则开始犹豫。 “你去吧,说不定我外祖母是有东西要给你。” 沈照雪边说着边轻轻地推了她下。 晚禾本想纠结,但无意撇了眼江映寒的脸色,瞬间一个激灵,应了下来,跟着那丫鬟去了。 她狐疑地看了眼江映寒柔和的神色,虽然感觉怪怪的,但还行。 她和江映寒出了府,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想到能亲眼看见他们在一起的瞬间落下雪来,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而反观江映寒,他袖中藏着亲手用草编的燕子,希望她喜欢,他也终于在白正初指点下学会了编草燕子,双手还因此被割破几道小口子,不过已经好了。 两人各怀心事的在街道上行走着,路上行人比起几月前多了些许,也更加热闹了起来,但更多的是甜蜜的笑。 沈照雪越看越兴奋着,边走边逛,江映寒看着她也笑着。 不知逛了多久,天从灰白变成了灰黑色,人也变得特别多,挤得江映寒牵着她的手替她隔绝着人群。 沈照雪左右看看,疑惑她怎么还没来,转过头正好对上了江映寒的目光,她说: “江大少爷,你能去帮我看看晚禾她怎么还没来?我有点担心她。” “你就那么在意她?” 江映寒有些不悦,似乎吃了醋。 沈照雪没听清,只点点头: “这是自然,我本来想一个人去,但这人太多了,她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这么重要的时刻她怎么能不来?但又恐她来的太晚,我就见不着他们表露自己的心意了。” 沈照雪隐隐有些失落,毕竟这可是一年一度啊,错过那个都不行。 江映寒看着她祈求的神情,最终软下心来: “好,我去去就回,你在此处等我。” 沈照雪一听这话,脸上又荡漾起了笑容,她连连点头: “好!我就在此处等你。” 江映寒听后转身离去,不过每走几步都会看她一眼,仿佛很担心,而沈照雪都会笑着冲他点点头,直到他的身影不见。 沈照雪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时,她感到后腰处有人用尖锐的利器戳着她,她浑身一惊,耳边响起了些许惊悚的话语: “别动,告诉我南知意在哪?” 沈照雪用手握着另手,强压住内心的慌乱,淡定道: “我不认识什么南知意,你找错人了。” 背后之人低低笑着,声若恶鬼: “你别耍花招,我可知道你是朝露阁明面上的阁主而南知意,则是真正的……” “别说了,你若再说当心我现在就喊救命。” 沈照雪背后阵阵发凉,但还是强装镇定。 “你喊啊。” 背后之人丝毫不怕。 沈照雪微低着脑袋,猛地抬起手拔下鬓边的簪子,一转身,刺中背后黑衣人的手腕。 鲜血喷涌而出连带着那人的嚎叫,他手中的匕首也掉到地上,路人的惊呼声骤然响起,人群被吓得四散逃离。 她趁他吃痛快速地拔出,顾不上脸上的血迹往前头跑去。 没多久,身后传来了追赶声,还叫她别跑,沈照雪向周围百姓求救,但周围人都对她避如蛇蝎,仿佛她是一个有罪之人。 沈照雪难免有些失落,但还是稳住心神,决定先绕他,便跑进了一个又一个的胡同,一处又一处的宅院,然而都没用,反而她的气力渐渐耗尽。 当她跑进下条巷子时,发现里头竟然是被堵住的,是条死路! 身后,传来那人嚣张的话语: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沈照雪盯着他,眸光透着一股子狠厉,她攥着簪子就冲上去跟他周旋,躲,刺,绕,咬,几番下来,她浑身是伤,体力彻底耗尽,就连簪子都被打倒在地。 “哈哈哈,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原来是个只会躲闪的小趴菜。” 她抹去嘴角的血迹,踉跄地站起身时,肩头被人猛地一拍,她整个人撞到墙上,剧痛瞬间袭来,她滑坐在地上,眼前阵阵发黑。 “你这人真没有用,一个女子都对付不了,还得我出马。” 她听到另个男子的声音,沉稳带着丝丝寒意。 “还不是那么顽强,要不然早问出下落了。” 后面对话她听不大清了,她整个人昏昏沉沉,意识消散时,似乎看见一抹白色身影挡在她跟前: “你们,不许碰她!” 是江映寒。 她伸出手,语气虚弱地吐出几个字: “不要……” 沈照雪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而挡在她身前的江映寒自然听到这话,他呼吸停了半息,转头看见她浑身是伤的样子,既心疼,又气愤。 “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快走快走,别打扰我们办正事。” 其中一个蒙面人不耐烦地说道。 江映寒转过身,目光炯炯,厉声道: “你们伤我夫人,还好意思说我?我告诉你们,我已经报官了,而且现在外巷那有很多人,若是我喊几声,或者是用你那把特制的匕首杀死自己,你们说,谁的嫌疑大?” 他越说声音越大,听起来近乎于癫狂,甚至还趁他们愣神的功夫直接夺过另个黑衣人的匕首就这么架在自个儿脖颈。 那两黑衣人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瞧你这小身板真要为了个女子而自戕,别废话,快让开,耽误我们办事,不然你可赔不起!” 一个黑衣人嚣张地说道,与另一个缓缓靠近江映 寒。 江映寒丝毫不惧,锋利的刀锋斜斜划过他玉色的脖颈一小道,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两名黑衣人瞬间停住步子,忌惮地看着他。 “你你这个疯子竟然真敢弃自己性命于不顾,她不过是一个女子,有何可护的。” 那黑衣人往另个黑衣人身后躲去,另个依旧是冷静。 “她不是个普通女子,她性子跳脱却又果敢聪慧,在我心中是无人能及,才不是你们可以妄议之人!” 江映寒咬牙切齿地说道,握着匕首的手都带着颤。 “你当真以为能护得了她一时,就能护得了她一世吗?别做梦了,我主子要的人,怎么都逃不了。” 那黑衣人对着另名黑衣人说了一句话后就走了。 “好。” 两人对完话,就直接逃了。 江映寒见此,整个人都差点儿虚脱,他先将匕首收好,才转身,看着她,满眼心疼,不由得低低哭了起来。 他恨自己来的太晚,要是早点就好了。 他将地上的簪子收好,打横小心翼翼地抱起了沈照雪,走出巷子,面对着来往路人异样的目光时,他还是忍不住哭。 “你怎么那么傻,不过,我大概,就是喜欢你这样子,阿雪,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查出你是沈家二小姐了,那时我用父亲每月给的五钱,凑了好几个月才贿赂一个小厮帮我,我知道你是沈家二小姐还在受欺负时,我很难受,可我什么也帮不了你,我人在庄子上,没有靠山,没有心腹,有的只是残废的身子,”他自嘲的笑了笑,语调很低, “不过因为你积极向上的样子,我又重燃了希望,但我心悦你并不只是你的性子,还有你的有勇有谋,你的那双好看的眼睛,以及你的一切,就像桃花一样,美艳夺目,我也听人说你的胎记是不祥的,但在我心里,你是不同的,是属于我独一无二的桃花,我仍记得当年漫天花瓣下你的笑脸,那么的耀眼夺目,想来,我就是在那时心悦你的。” 江映寒看着她,将心里隐藏多年的秘密都说了出来,他低头看着怀中昏睡着的沈照雪,眼底真诚,且温柔,不带一丝虚假。 他正过头,抱着她直到入了府,江映寒看着墨色的天空,缓缓道: “看来,今天不会下雪了。” 江映寒有些失落。 这时,沈照雪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一带,正当江映寒蹙着眉看着她时,她凑了上来,冰凉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他浑身一颤。 双唇相贴的一刹那间,天上开始飘雪,雪花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头上,肩上,周围的一切都被毛茸茸的大雪覆盖着。 “哇下雪了!咱们也算是共白头了!” 府外头响起了路上行人欢快的话语,而江映寒感觉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了,他的心跳的非常快,如同击鼓一样。 他收紧手臂,加深了这个吻,两人气息滚烫,仿佛所有的思念都融在这个吻里。 沈照雪松开了他的唇,她睫毛微动时,晚禾跑了过来。 她又像是耗尽气力般倒在他怀里,而他还没缓过神,连她跑到跟前都没注意。 “姑爷,少夫人,你们为什么浑身这么多血,你们是遇到歹徒了?” 面对她的疑惑,江映寒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他跟晚禾说完这话后就让她找大夫,他抱着沈照雪来到她自己院子。 他脱下衣衫披在她身上给她取暖。 待大夫来后,告诉他们受的伤不至于致命,休养半月就会好时,江映寒才放下心来。 待开了药后,晚禾就跟几名丫鬟给沈照雪清洗伤口,而他则跟祝今安他们说起这件事,白正初听后很是愤怒,直接报官,要他们彻查这事,还将江映寒递给他的匕首也上交给了官府。 祝今安更是心疼不已。 而沈照雪昏迷这半月来,江映寒更是日夜照顾着她,仍谁来劝都没有用,而交给官府那把匕首竟在沈照雪昏迷五日后离奇消失,线索就此中断。 一直到她醒来这日。 她醒来时感觉头昏脑涨,想抬手发现手被人攥着,沈照雪下意识抬眼,就撞见了江映寒那双满是疲惫的眼。 沈照雪想开口,发现嗓子特别干,说不出话来,江映寒端来茶水,她接过后一饮而尽后,看着他通红的脸,问道: “你这是怎么的?又发热了?” 29. 和离书 江映寒摸摸自己的脸,摇摇头: “我没发热,好,好的很,你还疼不疼,要不我去喊大夫来。” 他作势站起身来要走。 听到这话,沈照雪揉了揉酸疼的脑袋,感到全身无力,但喊住了江映寒: “没事没事,好的很,不过我这是昏睡了多久?” “半月。” “半月!”沈照雪喊的太大声,那股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让她忍不住嘶了声,江映寒假见状忙坐回来询问情况。 沈照雪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儿懊恼: “我竟然,竟然错过了初雪!可恶,千万别被我逮到那两人。” 她狠狠地用手捶捶疲软的膝盖,表情愤愤。 江映寒见此,眸光微暗,但仍不死心说: “你还记得自己晕后的事吗?” 沈照雪抬眼看了他一脸期待的样子,转动转动了脑子,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画面出现在她脑海里,她微低下头,又想起那两人。 “并没有,只记得你挡在我面前,之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她抬起头来,很是郑重地说道。 江映寒瞬间失落起来。 她见他如此,掩去眼底情绪,扬起明快的笑: “见你这样子,难不成我昏迷期间对你动手动脚了?” 江映寒看着她,脑中浮现出那日的情景,既然她不记得,就不要回想起来好了,这样她就说不定不会不要他了。 “这倒没有。” 他眼神飘忽不定,明显的心虚。 沈照雪倒是应了。 这时,晚禾走了进来,一见她醒了立马喜出望外的就要告诉祝今安他们。 沈照雪喊住她,要和她单独说几句话,她目光缓缓落在江映寒身上,即使他不愿,他还是听话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这半月来,辛苦你和江大少爷了还有外祖母他们了。” “少夫人,知道?”晚禾惊道。 “不过知道的不大清楚,只是听的断断续续,还有的甚至听不清。” 沈照雪无所谓地点点头。 “那少夫人,你要单独与奴婢说什么?” 晚禾这么说着,心里七上八下起来。 “晚禾啊我问你,你喜欢京城还是云汀?” 沈照雪随口问道。 “奴婢喜欢云汀,待在这儿少夫人也会比在京城开心些。” 晚禾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从第三个箱子最里层拿出个小布袋,里面有张纸,是我要给你的东西。” 沈照雪睫毛微颤,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用手指着某处,眸光隐隐带着期待。 晚禾虽不理解,但还是照她吩咐的从哪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拿出那张纸,摊开时,她平静的目光转为了震惊,就连拿着的手都带着颤: “这是,奴婢的卖身契?” “是的,这是你的卖身契,从今以后,你自由了。” 晚禾听到这话,身形微晃,下刻跪在沈照雪床边,泪流满面: “为什么啊少夫人,奴婢自幼跟在您身边,奴婢不能离开少夫人,还是说那日奴婢没能保护好您,才让少夫人不要了奴婢。” “你没有做错事,晚禾。”沈照雪安慰道,“你可知那日我遇到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若你继续跟着我,会遇到的比这还多,你还愿意?” “奴婢愿意,只要少夫人别不要奴婢,让奴婢做什么都可以。” 晚禾边说着边低着头,泪水一颗颗砸在地上。 沈照雪心里隐隐有些触动,她伸手想摸她的头,但最终收回手眼神一凛,朗声道: “可我不愿,我不愿让任何人卷入其中,他们要对付的是旁人,但需要通过我得知那人的下落,可我不愿,所以他们只会把目标暂时转移到我身上,我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晚禾停止了哭泣,抬头看她,泪眼朦胧: “可是少夫人……” “没有可是,”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别过眼,不敢再看她,她眼底带着浅浅的难过,“晚禾啊,我那锦囊里的钱你拿走一半,自己做点喜欢的事,从今以后我不在你身边,要好好的,知道了吗?”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死寂,只能听见晚禾抽抽噎噎的声音,她像是决定好了一样,抬起头,艰难回道: “我知道了,多谢小姐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 沈照雪听到这话,心如刀绞,她听到晚禾跑出去的声音响起,转过头时,泪水早已从眼眶中滑了出来。 不多时,江映寒从外头走了进去,沈照雪快速低头整理好情绪后,看着他。 “我方才见晚禾哭着跑出去,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想留在云汀,我就放她自由身了,或许是喜极而泣。” 她毫不在意地诉说着。 江映寒走过来,轻轻指了指她的眼眶: “既如此,你为何像是哭了?” 他伸手想触碰,却被她躲开。 江映寒只好悻悻收回手。 “我没哭,我是为她高兴,对了,你这眼下青黑竟这般重,是不是,守了我很久啊?” 沈照雪转移了话题,冲他狡黠一笑。 他听到这话,瞬间脸红,但还是嘴硬说没有。 “还说没有,瞧你脸上红晕这么重。” 她凑近他,不知为何猛地咳嗽了几声,江映寒瞬间慌了,让她好生歇息,他去告诉祝今安他们。 她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总感觉他怪怪的。 而祝今安他们知道她醒后更是开心不已,两位老者围着她说了好一会儿的体己话,还告诉她有关那两人的事,她听后更是感到古怪,但还是不让两位难过。但当他们听到晚禾走了后也纷纷表示了痛惜。 不过最让她在意的就是那两人还没被抓到,她手稍稍抓紧了衾被,面上还是让两老者不要过于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不过好消息是,官府派人守在白府前门后门,以防那两人还来。 沈照雪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她渐渐恢复了些气力,能下床时发觉江映寒这些日子似乎都不来见她,这不符合常理,平时他可黏的紧。 沈照雪怀疑的紧,然她一去找他,他就如同遇到什么事一样,一直躲着她。 她越想越没明白,直接在雪下的稍微小点的一日清晨堵住了他。 他往左,她就往右,他往右,她就往左。 “说,为什么躲着我,不许说没看到我,你明明就看见了。” 沈照雪张开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江映寒不敢看她,雪花从他脸颊滑落,仿佛泪水冻成了冰渣。 “不敢面对?有什么不敢的?难不成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走向前,用那双清亮的眸子看着他,江映寒只好连连后退,连说没有,沈照雪一直说不信,一直逼到已经无路可退的时候,江映寒才停下步子,看着她那双眸子,低下头,说道: “我告诉你的话,你会不会不要我?” 沈照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哈哈大笑了起来: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你先告诉我,我再决定。”她凑近他,两人霎时间近在咫尺,江映寒咽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难不成你把我东西给卖了?” “才不是,是那天我向你表明心意,你你亲了我。” 江映寒急着否认,说到后面时,耳朵越来越红,甚至还蔓延到了脸上。 “什么!我亲了你!” 沈照雪表示震惊,她整个人吓得边摇头边往后退,江映寒见此往前走想安抚她,却见她抱着自己的脑袋,连连摇头。 “你先别过来,这事太太突然了,等我想好了,再找你。”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江映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里渐渐浮现起一抹 委屈。 沈照雪飞似的跑回自个儿屋里,将门关起来,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现在脑袋很乱,能记得只有他们照顾他们时的情景,关于自己亲了他……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唇,脑中慢慢浮现出那夜亲吻的零星记忆,她双眸赫然瞪大,满眼不可置信,也让她不由得双颊泛红,心也跟着跳了起来。 沈照雪拍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些时,窗外头有几声敲击和扑腾翅膀的声。 她被吸引地抬起头,扶着门站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窗边,透着影子判断外头是只鸟儿。 她推开窗子,原本还在扑腾的鸽子落在了她的手上,安静地盯着她。 沈照雪仅一眼就认出了这只鸽子是南知意养的! 她登时警觉起来,先是左右看看无人后,才一手关上窗子,关好后轻轻抚摸着它白色的羽毛,实则在上头摸索着,很快,她摸到一个卷起来的纸,轻轻弄下来后,轻轻把鸽子放到桌子上,自个儿拆开一看,原本平静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捏着纸的手力道加大,险些就要捏破了去。 只因上头写着那对付南知意的人已经盯上了她,目的也跟她猜想的一样,所以南知意建议她只得假死逃生,这样世间再无她,他们就只会把目标放回南知意身上。 南知意还让她不要怕,说她和陆大人会武力,与沈照雪不同,而且他们那些人,已经盯上了整个白家,怕是不多时要对付白家。 还说假死后,她会让初雪给她安排假身份,生活一段时日,待事情一切尘埃落定后,自会书信给你。 她看完后,脚下一软,直到堪堪扶住了桌角才得以稳住。 “外祖母……” 沈照雪静默良久,才将这信处理掉,她还给南知意回了四个字:愿你平安,后放飞了鸽子。 她看着飞走的鸽子,一直等到瞧不见了,才转过身,深深吸气呼气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带来的几个箱子里找到了那封和离书。 这和离书她可一直带着身边,就是想着或许那一日能用上,这不,用上它的时候到了。 她看着手中的和离书,眸光一暗。 “晚禾,你去喊江大少爷过来一趟。” 沈照雪说完的瞬间,才意识到晚禾早就走了,她无奈地笑了笑,决定起身自个儿去寻他。 她走出屋头,去寻他的路上,脑中回想着同他的一幕幕,她紧紧握着手,直到手心冒起了细细密密的汗时,她找到了正在原地等她的江映寒。 江映寒见她一来,心头阴霾瞬间消散,他小跑到她跟前,眼睛比平常还要亮几个度。 “你考虑好了是吗?” 沈照雪有些不忍,但还是点点头: “这是自然,不过这儿怪冷的,我们回屋聊。” 沈照雪边搓着手边说。 “好!” 江映寒满口答应,还牵着沈照雪的手往前小跑去。 沈照雪被他一拽没有松开,反而扬起笑容,她看着他,眼底隐隐划过些许不舍。 江映寒也笑了起来。 两人的笑声混合着雪落下的声儿响彻在整个府邸。 廊外飞雪漫天,廊下牵手飞奔,笑声清如脆铃,在旁人这真是一幅无忧无虑的光景。 两人直到跑进了屋才停下,江映寒给沈照雪弹落身上的雪,沈照雪怔了一下,让他先坐。 江映寒乖巧地坐了下来,沈照雪也跟着坐了下来,她看着他期待的神色,有些不敢看他。 她从袖中掏出和离书,摆在了他眼前,江映寒看着上头的字时,眼里的光瞬间熄灭,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我想了很久,反正我们成婚本来就是各取所需,如今我们已经获得了自己需要的东西,那么分开,对谁都好。” 沈照雪一字一顿地说道。 江映寒听着这话,心如刀割,他颤着手拿起这张纸,看到她在上头写上自己名字时,更是心痛的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这是,不要我了?” 30. 商议 沈照雪听到这话,心里头莫名泛起一丝酸涩,但还是强忍下去,狠下心: “是,你说对了,我不要你了。” 江映寒听着她决绝的话语目光微微呆滞,他盯着她,泪水慢慢模糊视线,他忍了下来,颤着手,捧起她的脑袋,强迫她看着自己。 “我不信,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这回肯定再骗我对不对?你,你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沈照雪抬手放下他的手,脸上依旧是笑着的,她声音轻轻的,带着向往: “我没有苦衷,就只是单纯想恢复自由身而已,而且你在与我成婚当日可是说好了的,可凭此放我自由。” “放你自由?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把我推干净吗?而且你不是答应过我日后需要什么都可以找你吗?我我只想陪在你身边,其他的什么都不要。” 他抓住她的手,头靠在上头,轻轻地蹭着,眼神有些受伤。 沈照雪见此更舍不得了,她撇过头去,强忍住眼眶中的泪水,继续说: “江大少爷,我确实答应过你,但这个,恕我不能答应。你对我或许用情至深,但你应该找个你爱她,她爱你的妻。” 江映寒听后眸光有些慌乱,他一把抱住沈照雪,抱得紧紧的,语带害怕: “我我不要,我谁都不要,我只要你。你不是没听清那日我的心愿吗?好,那我再说一遍。” 他松开她,目光缱绻: “我一直以为,我会生活在黑暗里,只到某天,一缕阳光,照在了我身上,我曾卑劣的想,要是那抹光只属于我好了。可每每看到日头照向别人时,我最开始会有些嫉妒,可看着你和其他人在一起时,开开心心的样子,我就只想让你每天开开心心的,我也只想陪着你。后来相处久了,我知道太阳不会一直照耀着,她也会有自己其他的面,也会疲惫,也会难过,并非全能。她也会因为母亲离世而哭泣,也会遇到挫折时从容不迫,有勇有谋,还会自己明明难过,却还是要优先照顾他人。我有时就在想,这么明媚的日头,照着别人时,难道不累吗?亦或许,我可以做她身后的月亮。” 江映寒语调温和,目光深情。 “我不会拘着太阳,我会一直一直支持她的选择。所以,沈二小姐,你是否愿意,成为我的妻?让我们一起去面对未知的可能?” 她看着他,眼眶渐渐发烫,内心也开始动摇起来,她低下头,手紧紧攥着袖子,再抬眼,语气坚决: “我不愿意,因为我从没有喜欢过你,要不是你们江府有我需要的东西,我才不会嫁给你。而你现在对我来说没有用了,你听好了吗?” 江映寒听到这么干脆简洁的话语,脑子仿佛被重锤砸了一样,他还是不敢相信她会这么的狠心。 “你说你对我只是利用,那为什么要为我说话,为我做那么多,这些都是你在利用?” 他看着她,眼里透着细微的希翼。 “演的而已,我与你朝夕相处,都是在演,你如果没事,我就先走了。” 她不敢再看他,站起身来,就往门边走去。 江映寒见状,决定不再伪装,他站起身,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自己怀里,看着她错愕的神情,江映寒低下头,附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看着她寒颤的模样,说道: “是嘛?你说在演?那为何不继续演下去?” 他将她的腕子抵在门上,看着她。 “你说什么?” 沈照雪望着他炽热的眸子,想撇过头去时,他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她双眸瞪大,看着近在眼前的人,下意识想反抗,却被他扣住手腕。 他的吻又急又凶,带着深深的占有欲,她奋力挣扎却还是没有用,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药草味裹挟着她。 她呜咽的叫声被他的吻盖了过去,沈照雪渐渐不反抗,甚至还迎合了起来。 两人反复厮磨唇瓣,牙关放缓。 过了许久,江映寒松开她的唇,两人互抵额头,呼吸滚烫。 他看着她迷离的眸光,笑了下,说道: “所以,这也是你演的一部分?” 沈照雪听到这话,耳尖渐渐发烫起来,她看着他肿胀的唇,又想笑: “是的,这确实是我演的一部分。” 她想挣脱,却怎么都都挣脱不了,她看着他,狠声道: “你放开我!” 江映寒摇头,他摊开沈照雪握的死死的手,看着她手心里那薄薄一层薄汗时,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说你在演,可这手里可是有汗,难不成,这也是演的?” 他又凑近她,她心头微慌,但还是镇定地说: “确实是哦,怎么,不行吗?” 沈照雪不退反进,还带着些许挑衅。 她这话一说完,江映寒就不说话了,她以为她是想通了,却怎么也挣扎不了,她踢他,江映寒还会躲。 她顿时有些忍不了了,问他想干嘛。 “我在想,你究竟为何这样,是不是因为那日两个追杀你的人?所以你才急着想推开晚禾,推开我,想独自去面对?” 她浑身一震,怎么都没想到江映寒会想到这点。 “你在胡说什么,我和你还有晚禾都只是缘分已尽。” “缘分已尽?那我可以去问问晚禾,我想你跟她,已经说了你会做什么。” 江映寒松开她的手,作势要走,沈照雪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袖,说道: “不行,此事由我一人承担就行,你们都不该牵扯进来。” 她眼神坚定,语气冷硬。 “那你更不该一个人扛着,你现在放下一切独自面对,那爱你的,和你爱的,他们知道后会更难过,所以,不必隐瞒,我们得一起面对,好不好?” 她看着他,内心百感交集,最后垂下眼去,像是问他更像是问自己: “你真的考虑好了?” “嗯。” “不会后悔?” 沈照雪看着他,似乎有些不信。 “不后悔,我只是怕你抛弃我,”江映寒一把抱住了沈照雪,带着一点儿委屈,“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再随便遗弃我了。” 她感受着他温热的怀抱,手缓缓抬起,又放了下来,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让她感到痒痒的。 沈照雪不知想了多久,才抬起手来回抱住了他,回道: “那得看你日后的表现。” 她微微抬着下巴,狡黠地笑了起来。 江映寒听到这话,眼睛又亮了起来,他双手搭在她肩上,轻轻往外推了半寸,拉开了点儿距离,直视着她: “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笃定地说道。 沈照雪看他这幅傻傻的样子,低下头,肩头耸动。 江映寒以为她哭了,收敛起笑问她怎么了。 谁知她抖动的更厉害了。 这让江映寒慌的都不知道怎么安慰时,下一瞬息间,她抬起头,露出开怀大笑的神情,还有哈哈大笑声,笑得他都有些发懵。 “我看你那副样子呆呆的,觉得好玩,想逗逗你。” 沈照雪微微喘着气,手指轻颤着指他。 江映寒脸一红,一下松开沈照雪,却并没有半分恼怒,反而多了几分无奈: “我还以为你因为我感动哭了。” 她笑够后,咳嗽几声,理了理鬓边乱掉的碎发后,往圆凳边走着: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们坐下慢慢说。” 她说完后坐了下来,江映寒见此也坐到旁边,看到桌上的和离书时,想都没想就一把抢过,折起来放进怀里。 “这个我得收好,日后可不能再提什么和离了。” 他很是郑重其事地看着她。 沈照雪没同意也没否认,与他对视一眼后,语气认真: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可得听好了。” 江映寒点头。 沈照雪压下心中的念头,开始对江映寒诉说起来。 她没有说有关朝露阁的事,也没说她跟南知意有关系,只是说那两人目标是她,可能会牵连整个白家,故她得假死逃离,她已经跟曾经一个旧识联系过了,她会跟他们安排新的身份,一直到风波结束。 她说完后觉得口渴,就给自个儿倒了杯茶水,就听江映寒问她: “你哪位旧识是男子还是女子?” 沈照雪刚入口的茶水瞬间被呛得咳了出来,江映寒忙去给她顺顺背。 她咳够后用手随意抹了下唇,侧头看他。 “不是,你重点是这个吗?” 他不知哪里出了错,反而点点头。 待她平复 了情绪后,只说了句是女的,江映寒才放下心来。 “既如此,我自然愿意同你一块假死。” 江映寒坚定地说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得定下怎么假死,才能让旁人信。” 这话他也赞同。 两人沉默了许久,只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照雪忽地灵光乍现,她拍了拍手,拉了下他的衣袖,一脸兴奋地小声说: “我可以伪装旧伤复发,日日虚弱,药石无医,从而香消玉殒。” 江映寒听到这话时,还是难以想象这种情景,他握住她有些泛凉的手,有些心疼: “你香消玉殒后,我便追随你而去,从此世间再无你我。” 沈照雪笑着点点头,但转念一想就感觉不对劲起来,恍惚间她像是想到什么般,对江映寒说: “不过此事必须跟外祖母他们说,毕竟他们不能再受一次打击,但说服他们,有点困难。” 江映寒也觉得这是棘手的事,他神色有些凝重,缓缓地点点头,觉得她说的很在理。 两人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去跟他们说。 但沈照雪对江映寒说要跟那旧识商量一下,就让他先出去,自己写好后,又去云上楼左边厢房,将字条放在桌上。 江映寒问她,她只是说有东西落那里,要亲自去取。 直到几日过去,鸽子再次飞来,告知沈照雪可以让江映寒一块去,会给他们安排妥当时,她对南知意产生了一丝愧疚。 等事情结束,得好好的答谢她。 又过几日后,她才打算跟江映寒一起跟祝今安商量此事。 江映寒带着沈照雪来到正厅,她让人去喊祝今安他们过来,而她说实在的,竟有些紧张起来。 他们来了之后,沈照雪同他们说了会儿体己话,就让其余人退了出去,将门窗关上后,就将发生的事通通告知给了他们。 说完之后,正厅静地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 “这个事,我不同意!” 白正初率先开了口,他双眸通红,满脸不愿。 “是啊,阿雪,如果,如果你们暴露了还被人发现了怎么办?遭殃的,不还是我们吗?”祝今安走到沈照雪身旁,掩面低低啜泣。 沈照雪有些于心不忍,她抬手抱住了祝今安。 “正是,你们此番所作所为,到时候遭殃的不还是我和你外祖母吗?而且你们只顾假死脱身,哪里顾得上我们,你们和那些胆小鬼又有何区别!” 正厅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祝今安的啜泣声。 “我们并没有要抛弃外祖父和外祖母,只是怕此事牵扯到整个白家,不得已而为之,若败露,我们也不会因此远走高飞,反而会主动现身处理此事,绝不会让您们受罪。” 江映寒瞅了眼在安慰祝今安的沈照雪,朗声道。 沈照雪听到这话,也立马附和起来。 “你们夫妇情深义重,我如何不懂?可此事事关重大,我与你外祖母刚失了你母亲,现在又要失了你,让我们,如何自处?” 他声音透着悲凉,仿佛老鹰没了孩子,在草原上发出令人心颤的叫声。 “是啊,我如何看着你们一个个离我而去,阿雪,你假死脱生后,若此生这事都得不到解决,那我们岂不是,都见不着了。” 祝今安抹了抹眼泪,问道。 “多半是不能了外祖母,我也不想抛下你们,可我如今,也没什么法子,就算官府守着,他们能守得了一时也守不了一世。” 她抬手轻柔地抚去她的泪水。 “是的外祖母,不过您别担心,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 江映寒抬手搂住了沈照雪的肩膀,说道。 “说到底,这也是一场豪赌,赢了还好,输了,可就什么也没有了。”白正初悠悠叹道。 “外祖父放心,我们一定会赢的,若我们成功,一定一定会在云汀这长住的,我保证。” 沈照雪举起手来,坚决地发起誓。 江映寒看着她,也跟他们说了同样的话。 白正初双唇抿起,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 厅中的气氛似乎凝固了起来,还带着点儿沉重。 不知多久,白正初艰难开了口: “是以,没有其他法子了,是不是?” 31. 死遁 沈照雪听着白正初这略带哽咽的话语,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压着似的,闷闷,还喘不上来气。 “外祖父,若是有别的选择,我也不这样做。他们肯定是有预谋有组织的,几个人还对付的了,若是一群,那就跟把羊送进狼嘴里差不多,我的愿景很简单,想你们好好活着,想我们一家,能早日团聚。” 江映寒看着她,轻轻颔首,像是默认。 白正初坐着哪儿,脸上翻涌着怒火,心疼,不甘,他唇瓣微翕,像是想说什么,又再起坐下,连连摇头。 “好,我知道了,你们退下吧。” 他别开眼,不敢再去看他们两个。 沈照雪深知如此,她想上前去安慰他,却被江映寒轻轻扯了扯袖子。 她转头看去,就见他对着自己摇摇头。 “我们走吧。” 他轻声说,语气虽平静,但却透着一股子哀伤。 沈照雪明白,她刚走出去没几步,她迅速转身,想都没想就跪在了两位老人中间,祝今安吓得想要搀扶,她却摇摇头: “外祖母,不必扶我,是我对不住你们,是我不孝,若我真回不来,还请二老莫要气到身子,好好活着。” 她声音带颤,额头抵地。 江映寒见此浑身一震,他下意识想去搀扶,但想了想,在她身侧直接跪了下来,沈照雪错愕地看着他,他伸手轻轻拍拍她的手背宽慰着,正过头,义正言辞地说: “此事我也有错,我定会将她带回来的。” 两人一同俯身,向两位老者重重地嗑了一个头。 祝今安早就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个劲的让他们两起来。 嗑了好几个头,江映寒扶着沈照雪慢慢扶起身后,又行了一礼,带着她转身离去时,身后传来了祝今安的声音: “囡囡!” 她的声音悲切中带着恳求,像是想她留下来,沈照雪原本迈出去的脚定在了原地,但她忍住了回头。 “夫人,让他们去吧。” 紧接着是白正初的声音,疲惫又带着些许无力。 沈照雪浑身一颤,闭上眼,一颗泪珠就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江映寒注意到了一切,他回头看了一眼试图挽留的祝今安以及背过身连连叹气的白正初。 说实在的,其实他心头也有些不好受。 但还是收回眼神,扶着缓过情绪了的沈照雪,走了出去。 走出去的那一瞬间,沈照雪再也忍不住,小小声哭了起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咬紧下唇,硬是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江映寒心疼地抱住她,听着她压抑的哭声,自己的心都要疼死了,他轻轻拍拍她的背,哄道: “我知道你不好受,尽情地哭吧,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沈照雪埋进他怀里哭着,泪水浸透了他的肩头,丝丝凉意顺其钻入骨子里,将他全身上下都感到一丝寒意,他没有发抖,反而一直抱着她。 外面又下起了雪,天地瞬间被蒙上了一层冷白,若隐若现,瞧不真切。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雪夜里展开,而雪,也恰好掩埋了这一切。 不知沈照雪哭了多久,她离开江映寒的怀中,她撇去眼角的泪花,看着外头漫天飞舞的飞雪,说道: “接下来,一切都要按计划实行了,你若害怕,现在就可以走。” 她叮嘱道。 江映寒牵起她的手,望着她通红的眼眸,肯定地说: “我不会走。” 他举起三根手指,眼神坚定: “我江映寒对天地起誓,若今后我敢变心,就让我堕入十八层地……” 他话还没说完,沈照雪就用手堵住了他接下去的话。 她急道: “你这人怎么还真发起毒誓了,我信,信还不行。” 沈照雪收回手,让他下次别这样发誓。 江映寒一个劲地点点头,又从袖中掏出一只用草编的燕子递给她: “这是我用草编的,你若不喜,可随意丢弃。” 沈照雪怔了一下,见他真要丢到外头,忙又夺了回来,说道: “谁说我不喜了?我觉得这个编的不错。” 她冲他笑了起来,笑如春花。 “真好看。” 他看痴了,竟下意识地说了出来。 “你说什么?” 她显然没听见,还凑近他,疑惑地眨眨眼。 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都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气,呼吸慢慢变得急促,江映寒后退几步,摇摇头后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簪子,递还给她: “这是那日打斗后,我捡到的,现下已经修好,还给你。” 沈照雪被惊住了,她接过那根簪子,轻声道谢。 四目相对间,仿佛有千言万语,但都融在这白茫茫的天地间,两人对视半刻后,就快速撇过头,脸都快熟了。 “走吧。” 江映寒点头。 两人一道走进雪里,听着雪儿被踩后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看着大雪覆盖所有景物,仿佛一切都变得遥远了些。 两人全身都被淋到了雪,就像再共度了白头,却谁也都无心再去谈论。 他们的身形渐渐消融在白茫茫的雪夜里,一如他们的计划。 自那夜后,沈照雪就缠绵了病榻。 一连多日,药味几乎要将整个院子都浸透,刚入院门都能闻到浓浓的药味。 实际上那药只是调养体魄的,无害。 江映寒握着她的手,一次次安慰她没事,很快就会好,可寻来的医师一个个都治不好她。 就连黎念酒,也只是说牵动了旧伤,可能要油尽灯枯。 他不甘心,甚至还去求神拜佛去祈祷。 可是沈照雪的病一日都没有好,祝今安他们更是发愁,晚禾也来看过,她一见到她,眼泪就落下来,仍凭沈照雪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 她甚至想告诉晚禾实情,但按晚禾的样子,她也定不会同意,还会想跟她一块去,沈照雪就没有说。 半月后的一个雪夜,沈照雪觉得时机成熟,服下了假死药,一炷香后,她端着药碗的手彻底松了下来,药碗碎裂,药汁溅的满地都是。 沈照雪“香消玉殒”。 外头侯着的江映寒听到动静,忙赶了进来,看到的就是她一点点一点点死去的样子。 他心疼的像是有毒蛇在啃食,疼的他跪了下来,面目扭曲了一瞬,他扶着床沿勉强撑住。 直到她彻底死去,江映寒想都没想也服下假死药,将假死药递给了白正初,再关上门,一步步迎接死亡。 他死后,恰好是白正初处理好一切之后。 那夜后,白府里常常伴着祝今安和晚禾的哭声,两人在灵堂悲痛欲绝,引得前来吊唁的人都忍不住抹抹不存在的眼泪,皆是叹息好好的人儿一个两人都没了。 更有的心疼,两位老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外头则开始传风雨,说白家的甥女可怜的紧,小小年纪就珠沉玉没,而这位甥女的郎君更是个痴情人,得知她死后,当场就寻了短见,可怜白家那两位雏凤先凋老凤哀。 也有少数之人质疑其真实性,都被人以冷酷无情给怼了去 ,毕竟这世道,人心难测。 灵堂之内白慢被风吹的猎猎作响,粗听像是在跟灵堂里的两位老者在哭。 仿佛也是心疼他们。 惨白的蜡烛上的烛火被风吹的左右摇摆,白正初和祝今安一身素衣,未带其他,一个扑在棺椁旁哭,一个则偷偷抹泪。 在旁人再三劝慰下,两位老人才依依不舍地离了灵堂,灵堂内再无人,只有蜡烛在静静地燃烧。 过了大约半刻钟的时候,堂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少女蒙着面,又左右瞧瞧后,才靠近棺木,小心翼翼地掀开棺盖。 掀开后,又掏出一根银针,轻轻扎了扎两人的大陵穴。 不过一息,两人原本死寂的胸膛渐渐有了些起伏,沈照雪慢慢睁开眼,第一眼就是看到那黑衣少女,她想唤名字,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叫不出口,想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酸痛,起不来身。 那黑衣少女扶她起来,又慢慢走出棺材,她凑到她耳边说: “阁主,一切小心。” 沈照雪目光看着她,却怎么都动不了口。 那黑衣少女又对外头极轻地点点头,就又从外头走来一位少女。 那少女扶起棺材里已经醒了的江映寒。 两人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些许茫然。 下一瞬间,两名少女就带着他们腾空而起,几个起落,就到了城门口。 不过幸好城门口的士兵昏昏欲睡,倒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但还是差点儿被发现,费了一番功夫,他们两人就被送上了马车,期间那少女还在她耳边耳语: “阁主,你们虽醒,但药效没有完全消除,这些是南阁主给你们备的银钱,将你们送到僻静之处。切记不可弄出大事,要平平安安,若结束,南阁主会告知你们。” 沈照雪已经听出了她的声音,她感激地看着她,她则将一锦囊放进了她的袖中。 另名少女则抱了下她,说了声保重后跟着那名少女一起走了。 她们化为了两道浅浅的黑影,消失在雪夜中。 而这辆马车碾过薄薄的积雪,朝着那未知的远方缓缓驶去。 那两名少女也又搬运两具乱葬岗的尸首,代替他们,连夜送到白家棺材中,又重新关好。 直到几日后下葬,漫天白纸钱与雪儿融为一体,分不清到底哪个是雪,哪个是纸钱。白家哀乐震天,一直响到了整个山头,直到下了葬,就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而数月光阴则如这落雪,虽好,但仅一瞬。 千里之外的一偏僻村落里。 沈照雪和江映寒在此隐姓埋名。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他们则对外称是逃难逃在此地,就无人再怀疑。 他们就一个教孩子们习字,另个下地种田。 还从冬日待到了春日,雪水化开,鸟长莺飞,春暖花开,一片祥和。 不过屋中大部分事都是由江映寒来做,他说他做惯了,不必她。 但沈照雪也会稍微帮点忙,两人的日子虽清苦,但也乐得其中。 她常常会在想,若一切都没有发生,生活在此会不会很好,但这一苗头,刚一冒出来,被她狠狠掐灭。 她回到屋中,关好门,正要洒扫时,窗外忽地响起扑腾翅膀的声音,她心中一顿,放下扫帚走到窗边,一推开窗,就能看见一只鸽子飞在她的眼前。 沈照雪双眼一亮,一抬手,那鸽子就乖乖地停在了她手上,还歪着脑袋看着她。 她压下内心的兴奋,左右看看,见无人发现,就关上窗,来到了桌边,坐了下来。 “看来事情圆满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