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 1. 上元夜 《华灯初上》 文/听狸 2026.06.21 天元九年,上元灯节。 华灯初上。 近两年来风调雨顺,大昭并未设有宵禁,因此,不论是繁华的尚京,还是偏远些的乡县,节日气氛都格外浓厚。 华县大大小小的街巷,此刻也都张灯结彩。 店铺里打杂的伙计、街边摆摊的小贩,争相招揽顾客,不遗余力地吆喝着。路边的行人三三两两,有说有笑,一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江宁桥上,行人商客尤其络绎不绝。 传说前朝时,华县有瘟疫爆发,朝廷便下派医官前来治疫,不料这瘟疫却邪门得很,既非时疫旧方所能解,也无脉象可循,不出十日,病者填街溢巷,棺木荡然一空。 城南有一户穷苦人家,母女俩相依为命。老妇廖氏也染上了病,不出所料,也药石罔效,其女焦灼不已,四处求医。 两日后,不知从哪里听来一邪门偏方,说是将病者的生辰八字以及其病状誊写在纸上,再等一月圆夜点灯祈愿,病症可解。 这一听就是个不靠谱的旁门左道,但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恰好又赶上上元夜,那女子便寻了一废桥,等着月亮升起,照着那方子点灯祈祷,令众人惊奇的是,廖氏竟然真的不治而愈了。 于是翌日晚上,华县百姓纷纷效法,没多久瘟疫便被控制住了。后县令命人重修旧桥,念那女子孝顺,便以那女子的名字命名:江宁桥。 当然,这只是个传说而已,尚难辨清真假,纵然确有其事,也必定有夸大其词的嫌疑。 不过每逢上元夜,华县百姓依然皆至江宁桥上放灯祈福,保佑家人平安康健。 久而久之,就成了华县的传统。 韩落宁也不例外,她挑了盏最大的河灯。 她蹲在桥边,五指并拢,小心翼翼地护着烛火,待火苗稳当了些,才俯身将河灯轻轻搁在粼粼的水波上。 韩落宁双手合十,垂眸在心中祈福。 她望着河灯顺着水流远去,直到微弱的火光被无边夜色吞没,才缓缓站起身。 “猜灯谜啊,猜对了送花灯啊!”桥边有一摆摊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 韩落宁瞬时被吸引了目光。 小贩身后的花灯模样五花八门的,有兔子的、有小狗的,还有花样的。 阿桢肯定会喜欢的,韩落宁想着,于是她走了过去。 “老板,我要猜!”她豪迈一喊,从荷包里取出五文钱放在小摊上。 小摊老板笑嘻嘻地递过来一只木桶:“姑娘抽一只吧,答对了就能挑盏花灯带走啊。” 韩落宁从中抽出一只签,思索了片刻,便很笃定地说道:“我猜,这谜底可是‘白芷’啊?” 一旁凑热闹的白衣书生朝木签看去。 老板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笑着问:“何出此言?” 白衣书生又看向韩落宁。 “这‘不着一字’不就是没有字嘛,”韩落宁那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弯弯,像个小月牙,她含笑解释,“显然,没有写字的纸就是一张‘白芷’咯。” 白衣书生豁然开朗,朝她作揖:“受教了。” “哪里哪里。”韩落宁连忙虚扶起他的手,摆摆手十分谦虚地说,“不过是我平日里常用罢了,不然我肯定想不到的。” 老板依旧笑着,对韩落宁说:“这位姑娘,既猜对了谜底,便挑一款喜欢的灯带走吧。” “那我不客气啦!我要这个。”韩落宁大大方方的,指着老板身后那盏兔子花灯说,“谢谢老板啦,祝您生意兴隆啊!” 韩落宁转身,有一青衫女子正站在不远处,左手还牵着个半大的孩子。 “阿嫂!”她朝那青衫女子奔去。 “姑姑!”是稚嫩的童音,“你真厉害!” 那青衫女子闺名张婉,她长相温婉,妆容淡雅,活脱脱像从仕女图里走出来的。 她递过一张素白手帕,轻声细语地说道:“掌珠,下次慢些走,不要跑,小心摔了。” 韩落宁是华县县令韩谦的小女儿,小名掌珠,掌上明珠。 韩落宁接过手帕,擦了擦额边的细汗。 “姑姑,”张婉牵着的孩子约莫六七岁,举起手里拿着的一串糖葫芦,像献宝一样,冲韩落宁笑着,“给你买的冰糖葫芦。” “谢谢阿桢!”韩落宁半蹲下身子,接过她手里那串冰糖葫芦,又把兔子灯递给她,柔声道,“姑姑把这个小兔子花灯送给阿桢,阿桢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的。” 阿桢是兄长韩佑安和大嫂张婉的独女。 大嫂张婉的父母是经营着一间书铺,母亲平日里酷爱读书,尤其爱读《诗经》,便从《大雅·文王》中“王国克生,维周之桢”取了两字,给外孙女起名韩维桢,有百折不挠之意。 “掌珠,天色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张婉柔声说道。 张婉的身子骨一向不大好,稍微吹久点风就容易头疼。 “好,我们走。”韩落宁拉起韩维桢的小手欲走。 前些日子韩维桢在湖边游玩,不慎落水染了风寒,长辈们看得紧,韩维桢在家养病被关了大半月,这好不容易熬到了上元节,求了好久才得以让韩落宁带出来放风,哪肯这么早就回去。 韩维桢拽了拽韩落宁,晃她的手撒娇道:“姑姑,现在还早呢,阿桢这好不容易出来,不想这么早回去。” 小孩子玩心重很正常,但韩落宁又惦记着自家嫂子体弱,体恤道:“阿嫂,要不你先回去?我带阿桢再逛逛,晚些再回去?” 毕竟是亲娘,总是多操心些。 再者韩落宁也才及笄没多久,让“小孩儿”带着小孩儿,张婉着实不放心。 “不行。”她很坚决。 “嗯~”韩维桢撇撇嘴,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韩落宁见状犯了难,她连忙蹲下,轻轻揉了揉韩维桢的头,温声相劝:“阿桢,听你娘亲的好不好?还记不记得祖父说的,近来华县有孩子走丢的案子?要是把你弄丢了我上哪找这么可爱的侄女呀?” 韩维桢眼眶红红的,还是不说话。 韩落宁又替她擦了擦眼角,继续劝说:“这样,阿桢告诉姑姑,你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要的,姑姑去帮你买回来,你跟娘亲先回家好不好?” 她顿了下,接着说:“你娘亲身体不好,你也不想让她生病是不是?” 听到这里,韩维桢终于点了点头,她抱了下韩落宁,然后主动拉起张婉的手。 “姑姑我想要滚灯车……”小姑娘的声音闷闷的。 “……行!”韩落宁愣了一下,然后爽快答应,“姑姑去找找,要是买不到就给你做一个。” “掌珠,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张婉皱眉。 韩落宁宽慰她:“没事的阿嫂,我去去就回,你带阿桢先回去吧,千万别 着凉了。” 目送张婉二人远去后,韩落宁往更繁华的西街走去。 西街本就人流熙攘,又恰逢节日,街市上更是热闹非常。 韩落宁在人群中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路过个觉得好玩的商铺小贩,就停下脚步去看看,瞧瞧里面有没有阿桢喜欢的。 不一会儿,手中就满满当当的了。 韩落宁觉着有些累了,找了个就近的小茶铺坐下,点了壶清茶。 店家给她沏上茶,她慢慢抿了一口,目光随意往外打量着。 不远处,有一男人紧紧跟着一孩童身后,借着人流掩护,他拿一块粗布捂住了那孩童的口鼻,趁着前方在买东西的母亲没注意,带走了被迷晕的孩童。 “站住!别跑!”韩落宁没多思考,连东西也不管了,直接就追了过去。 那男人怀里紧紧箍着被他偷走的孩童,脚步蹬得飞快。 “有人偷孩子啊!”韩落宁也顾不上周围异样的目光了,猛地往前冲,还卖力地大喊着。 男人脚下生风,又专往幽深的小巷子钻,想要彻底甩开行人的视线。 女子体力到底不如男子,韩落宁和那男人的距离被拉远了些。 她拼了命地往前跑,咬牙跟上了,就在伸手快要触碰到那人后背衣角的瞬间,巷尾阴影里骤然窜出一道高大黑影。 竟然还有同伙! 完了。 韩落宁心下一沉,她根本来不及躲闪,一根木棍就狠狠砸向她的后颈。 她身体瞬间失力,就在快要倒在地上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扣住了她的身体。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听见有人在低声训斥着。 “真没用!连个女人都甩不掉!” “把这个多管闲事的丫头处理掉。” “扔远点,别被人发现了。” 不知过了多久,韩落宁恢复了一丝知觉,她稍稍转动脖颈,酸痛感在颈后蔓延开来,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她想睁开眼,却感觉有些费力。 风从稀巴烂的窗户闯进来,呼呼呼的,像极了孩童的哭声。 一股腐朽的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灰尘气息。 除此之外,四周安安静静的,死寂得可怕。 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韩落宁才缓缓睁开眼,她动着眼珠打量周围,这好像是一座废弃的破庙。 身体还被绑着,动弹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韩落宁挪到墙边,靠着墙壁缓缓站起身,又一步一顿地跳到窗户旁边,想看清破庙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能解开绑住自己的绳子。 借着月光,她才看清这间庙宇。 四面墙壁斑驳剥落,布满黑褐色的霉迹,遍地是潮潮的木屑和厚厚的灰尘。破旧的神像歪斜地伫立在庙宇正中央,面目模糊森冷,看着怪阴森诡异的。 这样可怖的场景,让人很难不去自己吓自己,韩落宁不由打了个寒颤。 神像下放着破旧的烛台,烛台前还搁这几只上供用的碗,如今庙宇荒废,瓷碗也就空空荡荡了。 韩落宁的目光停滞在瓷碗上,她整个人倚在墙上,休息了一会儿,她将身体微躬起来,准备跃向正中央的神像。 “砰”的一声巨响,庙门被人撞开。 突兀的响声吓得韩落宁浑身一僵,她心头又是一颤,脚下顿时失了分寸,整个人踉跄着,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2. 初相见 啊。 好痛…… 韩落宁此刻后悔不已,今日就应该在出门前先看个黄历的,真是诸事不顺,倒霉得很。 她欲哭无泪。 韩落宁抬头朝门口看去,闯进来的人黑衫裹身,脸也用黑巾遮住了,一把开鞘的长剑负在身后,一身肃杀之气。 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再有什么危险了。 嗯? 忽然嗅到一丝血腥气。 黑衣男人朝她逼进,他的左臂微微垂落,很明显是有些使不上力气。 韩落宁本能地想逃开。 虽说那男人受了伤,动作却丝毫没有迟钝,没等韩落宁反应过来,他就扣住了她,将她抵在墙上,长剑一横,剑刃抵上了她的喉间。 去你大爷的!今日,绝对是犯太岁了! 这回是想哭也不敢哭了。 韩落宁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她决定好言相劝:“这位仁兄,你说我俩无冤无仇的,何必以刀剑相向呢?” 她说完,下意识地抬头就去看那人,男人眼神尖锐如刀,却并不说话。 她余光又瞥了眼他的那只受伤的手,衣衫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左臂皮肉翻卷,暗红的血不断渗出,顺着小臂流下,淋湿了袖管。 “你看你还受着伤呢。”韩落宁微微蹙眉,继续说着,都没意识到自己涌上了哭腔,一心想要说服他,“这样,你先帮我把绳子解开,我才好帮你处理伤口啊,你说是吧?” “你放心,我可能不会跑的,我也是怕死的。”她补充完,又冲黑衣人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 黑衣男人依旧一言不发,半晌,他握着剑柄的手腕轻轻一扭,寒光倏然掠过,紧绷捆缚她的绳索眨眼间落在了地上。 “多谢多谢!”韩落宁暂时忽略了方才的刀剑相向,发自肺腑地感激他。 她舒展了下僵硬的四肢,径自走向供桌,她目光扫过供桌上的瓷碗,抬手将其打落。 瓷碗碎了一地。 韩落宁弯腰,拾起一块碎瓷片,走向那黑衣人。 不等对方反应,裂帛声响起,她割开了他的衣袖,黑衣滑落,左臂的伤口彻底暴露在外。 韩落宁不禁皱起眉。 她掏出一方素色手帕,擦拭着伤口周边的血污,动作十分轻柔。 待将血渍擦净,韩落宁迟疑片刻,抬手将自己的长裙撕下一条。 她用宽长布条将伤口缠绕住,一边包扎一边解释:“我阿嫂身体不好,平日家里衣裳洗过之后会用药草熏染,我的裙子上应当还留有药香,说不定有阵痛之用。” 黑衣男人凝眸看她,目光落在被她撕碎的衣裙上,悄然敛去了周身的戾气。 等她包扎完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温和,眉间聚着歉意:“抱歉。” “没关系,形势所迫,可以理解。”韩落宁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要是我会武的话,也会像你一样,肯定不会任人宰割的。” 她说完,拍了拍自己粘了灰的裙摆。 动作一顿,从衣裙上捻起了一枚带着芒刺的小刺果。 她拿近闻了闻,朝他开口:“你好些了吗?我这会儿可能需要你帮我个忙了,能否陪我去个地方?” …… “来这里做什么?”黑衣男人小声问道。 他跟在韩落宁身后,两人来到一片河滩附近。 韩落宁躲在芦苇荡后,她蹲下身子,观察着不远处的一间小木屋,边嘘声回着黑衣男人的话:“从我身上发现的那个刺果是柳叶鬼针草的果实,我小时候同我兄长见过的。” 黑衣男人便了然于心,浅水滩涂,正宜柳叶鬼针草生长。 想必把她绑起来扔在破庙里的人就在这里,他以为她是来寻仇的。 “这地方我来过的,看见那个小木屋没,我幼时就废弃了,平日里不会有人来的。”韩落宁打断他的思考,接着说着。 “近来华县有不少孩童走失,我一开始在追一个偷孩子的小贼,结果有人将我打晕了。” “我怀疑丢失的孩子们就在这里面,你能不能陪我过去看看啊?”她转过身看向他,是恳求的语气。 黑衣男人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她仰起的脸,并未说话,目光跃向不远处的木屋。 最终,他喉间低低地应了一声:“跟上。” 两人的步子迈得极轻,又有意识地避开了河滩边的水洼,只留下两串极浅的脚印。 好在夜已深,脚印并不容易被看见。 离木门还有数丈远,他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韩落宁屏住呼吸,顺着他手指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瞬时心领神会,她率先朝木屋侧边的窗户走去。 木屋毕竟荒废已久,窗棂也早被蛀虫蛀得有些坏了。 韩落宁往窗缝里偏了偏头,示意一旁的人一起看。 “大哥,这次的迷药药效不太行啊!”最开始被韩落宁追的那个偷孩子的人面露难色,地上是几个被蒙着嘴还哼哼唧唧的孩子。 “要是把人吵过来了怎么办啊?” “再给他们灌点迷药!” “蠢货,不会动脑啊!” “少废话,等过两天把这批货交出去了就好了,这里这么偏,怎么可能有人来?”为首的男人踢了他一脚。 看样子,他们暂时不会把这些孩子带走,韩落宁松了口气。 她转身拽了下黑衣人的衣袖,示意他把手伸出来,在他手心飞速地写道:你在这里守着,我去报官。 她本欲走,却又觉得不太合适,她踮脚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会武功,要是他们要转移孩子还能拖住一二,你就当我在挟恩图报吧。” 说完,韩落宁将一块儿碎瓷片轻轻地搁在了男人手里,小心谨慎地远离了小木屋,直朝着府衙奔去。 半个时辰后,韩落宁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配着长刀的官兵,迅速围住了整座木屋。 韩落宁环顾了一圈,黑衣人的身影早已消失。 她垂眸,失落了一瞬。 她旋即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小声嘱咐:“小心点,他们手里有孩子,别伤了孩子们。” 其中一名官兵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透过门缝朝里面看去。 屋内的歹徒竟然都被绑起了双手,捆在一根柱子上。 那官兵提高音量:“他们被捆起来了!” 话音刚落,便一脚把门踹开。 咚—— 月色被灌入昏暗的屋内,被绳索牢牢反绑的歹徒被吓得浑身哆嗦。尤其是为首的,先前的狠戾嚣张早已荡然无存,其余两人,脸更是惨白惨白的,低头根本不敢直视涌入的官兵。 几名官兵迅速分工,两人首先上前制住了那些歹徒,以防他们伺机挣扎,其余人则抱着孩子走出木屋。 < p>断后那人抱着个孩子,有些迟疑地看向韩落宁:“韩姑娘,你……” “你们先带孩子们走,不用管我,我还有些事,回去后我会同我爹说清的。”韩落宁打断他。 “……行!” 待到人都走远,韩落宁跑向了最开始那片芦苇荡,她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能突兀地喊:“喂!你还在吗?” 她边走边喊,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她继续走着,逐渐不抱希望了,脚步慢下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快走到芦苇荡的尽头,她停下了脚步。 突然,身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 她转身,一个熟悉的、面覆黑巾的黑衣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脊背挺得笔直,虽说黑巾遮住了容颜,衣裳也有些破烂了,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之气却无法被掩埋。 韩落宁看直了,一时忘记了说话。 “找我什么事?”男人开口打破沉寂。 “……哦,多谢你啊!”韩落宁咽了口口水,飞速地组织着语言,“那个,你怎么躲在这里啊?” “有些私事,不便见人。”男人指了指自己的面巾。 “噢噢噢。”韩落宁点点头,又冲他鞠躬,“不管怎么说,今日还是谢谢你,我请你吃饭吧?” “不必,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 还没把话说完,男人突然晕倒在地。 “哎!” 韩落宁被吓了一跳。 她赶忙蹲下:“你怎么了?” 无人回应。 她声音发颤:“你别吓我。” 依旧无人回应。 韩落宁又抬手晃他,突然发觉指尖有些粘腻湿冷。她心头又是一颤,抬手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向双手,指腹一片暗红的血。 她这才惊觉,他身上有着浓重的血腥气。 韩落宁再低头仔细看,他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应该是同那几个歹徒打斗时不慎留下的,伤口并不算深,但严重的是牵扯开了左臂的旧伤,如今失血过多,急需去找大夫医治。 …… 东方泛白,晨光熹微。 木窗用纸糊着,天光透进来。 江烨睁开眼,缓缓转动眼珠,视线慢慢扫过自己身处的这间屋子。 屋内陈设寥寥,好在还算干净整洁。 房门紧闭,墙面是粗糙的原木,前方靠墙是一张木桌和两把木椅,案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只旧杯盏,除此之外,就什么都没有了。 江烨的伤尚未痊愈,他四肢有些无力,稍微一动,手臂的伤口便骤然刺痛,于是他放弃挣扎,难得清闲。 尚不清楚自己身处何处,被何人所救,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夜色里,一片芦苇荡,和一名身着桃粉色软烟罗襦裙的年轻女子。 门被人推开,江烨忍着痛,立刻坐起身,满心戒备,他敏捷地握上了枕边的剑。 “殿下,你醒了!”来人看着他,声音颇为轻快。 是他的近卫,清风。 江烨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是哪里?” 清风将手中的盘子搁至木桌上,又拿起茶杯倒了杯水,端过去递给江烨:“给,殿下。” “这里是华县的一家客栈,来福客栈,您如今感觉怎么样?” “还行。”江烨回他,语气淡淡。 他接过茶杯,将水一饮而尽,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3. 请同顾 韩落宁摸了把晕倒的人的额头,有些发烫,焦灼与慌乱瞬间攥住她的心。 韩落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站起身,抬眼扫视四周,这里偏僻无人,只有一汪浅河滩,一片野蛮生长的芦苇荡,以及一间破败不堪的小木屋。 等等!木屋…… 如今木屋破败不堪,韩落宁没有丝毫迟疑,直直冲了过去。 木屋的木门老旧朽坏,却因常年受潮卡得有些紧。此刻救人心切,韩落宁也顾不上斯文了。 她先将门合上,然后后退半步,猛地抬起右腿,使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木门。 许是开始有人先踹了一脚的缘故,门框松动开裂,整块门板轰然向内倒塌。 咚—— 韩落宁忙里偷闲地在心里感谢那位小哥。 木屋内空空荡荡,地上摊着几卷旧麻绳。 她目光一亮,快步上前一把抓起那捆破旧麻绳,用力扯了扯,好在还算结实。 她拖着木板一起,转身立刻折返回到芦苇荡。 韩落宁蹲下身,动作干脆利落,将麻绳绕过男人的腰背与肩背,将人缠绕在破旧木板上,然后系了几个牢固的绳结。 确保安全妥当后,韩落宁攥紧多出一截的绳头,俯身发力。 她使尽浑身解数,拖着那块沉重的木板,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挪动。 …… “属下办好殿下您交代好的事后,便一路顺着留下的记号去寻,途径郊外,是一位姑娘将您带回来的。”清风将所见以及经过如实禀告。 “那个姑娘跟属下一起将您安顿好后就走了。” “我知道了。”江烨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手摸自己的脸。 清风看见他的动作,开口解释:“殿下放心,那姑娘没看见您的脸。” “辛苦你了,先下去休息吧。”江烨心中了然。 “那殿下好生养伤,属下先行告退,晚些再过来送药。”清风退出门外,轻轻将门合上。 “臭丫头,还把门关上了!你给我出来!”韩谦举着一把戒尺,在韩落宁的房门外大喊。 “你先把你那破戒尺扔了!”韩落宁把房门抵住,坚决不肯把人放进来,“不然我不会出来的。” “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是吧?” “您先消消气。”张婉闻声,走过来劝韩谦,“掌珠虽说胡闹了些,总归初心是好的。” 韩谦听着,面上消气了些,嘴上却不饶人:“哪里是胡闹了些,简直是不像话。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夜不归宿要出了事怎么办?” “父亲说的是,您才下差,就别再劳神了,先去歇着吧,我代您去教训掌珠,掌珠她也不是不听话的孩子。”张婉温声相劝。 “我是管不了她了,等会儿常婆婆的饭好了,你再把她带过来吃饭。” 常婆婆夫家早亡,膝下又无子女,本是邻县替人帮佣的。前几年主家搬走了,常婆婆便想回到故乡老屋去,不料途中跌了一跤,恰巧被路过的张婉所救。 那老屋许久未有人居住,早已塌了,常婆婆无家可归,张婉同韩谦商量过后将人收留了,常婆婆白吃白喝心中过意不去,便揽下了韩家人的伙食。 “好。”张婉应着,目送韩谦走了。 “我爹走了?”韩落宁悄悄开了条门缝。 “走了。”张婉回道。 韩落宁赶紧打开房门,将张婉拉了进来,又飞速把门关上,生怕韩谦杀个回马枪。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利落得很。 张婉被扶到榻边坐下,韩落宁乖巧地立在一旁,不敢出声,只等着她先开口。 “掌珠,”张婉看着韩落宁,等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虽然替你将父亲劝下了,但还是要说你的。” “嗯。”韩落宁连忙低下头。 “当时你答应我的,不会去太久。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多危险啊!” “阿嫂,我知道了。”韩落宁小声地应着。 “哎!说来也怪我,应该坚决一点,就不应该答应你的。” 张婉又叹了口气,拉过韩落宁的手臂,示意她坐下。 她顿了顿,又说道:“父亲虽然严厉了些,到底也是担心你,你不要同他置气。” “我知道了。” “手还疼不疼啊?”张婉皱眉,柔声问。 韩落宁冲她笑了笑,将双手摊开:“不疼的,我爹他没用劲,他就是吓吓我,想让我长个记性。阿嫂,我知道的。” “你啊,”张婉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韩落宁的额头,“你明白就好。” “行了,常婆婆的饭应该好了,我去帮她摆碗筷,你去帮我把阿桢叫醒,好吗?” “好。” 饭桌上,韩落宁首先坐在韩谦旁边,给他倒了杯茶。 她低头认错:“阿爹,我知道错了。” 韩谦接过茶,哼了一声,终归是消气了,他苦口婆心地说:“你娘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好好照顾你,你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以后下去了怎么跟她交代?” “呸呸呸。”韩落宁赶忙打断他,又夹菜到他碗里,“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阿爹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就算了,你让我少操点心就行了。”韩谦不再说她,转而对其他人说道,“都吃饭吧。” …… 韩落宁问过县衙里的人,那些被救出来的孩子都怎么样了,那人告诉她大部分都被带回家了,但有两个孩子一直没有家里人来找,他们衣裳也破破烂烂的,估摸着是流浪街头的乞儿。 韩落宁心中唏嘘,本想去看看孩子,但天色已晚,又出了这档子事,估计这阵子都不好太晚出门,只得等到白天。 韩落宁前一天晚上跟韩谦商量过,好说歹说,总算是得到了准许。 翌日下午,她换了件鹅黄色的襦裙,梳好头,准备出门。 “掌珠,早些回来。”张婉嘱咐她。 “我知道啦!” 冯记糕点的老板老板并不姓冯,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她只让邻里唤她云娘,她生得貌美,不过三十出头,尚未婚配,人也大方得很,从不藏私,时不时就教韩落宁做些糕点,算是她半个师傅。 不过韩落宁这人没大没小的,从不叫她师傅,也跟众人一般唤她:“云娘,我要两包茯苓糕!” “你这小丫头。”云娘提着糕点走出来,脸上并无愠色,反而微笑着叮嘱她,“走路慢点。” 边说着,边包好了的糕点递给她。 这会儿,韩落宁买完茯苓糕,又惦记着那两孩子或吸入迷药过多恐造成损伤,决定再跑躺医馆。 医馆里人声不吵,只有伙计们分药的簌簌声响,老郎中坐在窗边安静地为病人把脉。 韩落宁与掌柜相熟,她敲了敲柜台:“徐掌柜。” 徐掌柜见来人是她,连忙站起身,笑眯眯地问道:“韩姑娘,你怎么来了?照理说你家的药都是按时送过去的,我瞧着还没到时候呢。” “若是吸入迷药该抓什么药?”韩落宁开门见山,“人现在是醒着的,我怕之后出问题。” 徐掌柜稍微思考一下,便回答她,“人醒了说明并无大碍,可有别的什么事?” “……不知。” “这……”徐掌柜有些为难,“那我先给姑娘您开一副通用的方子吧。” “生甘草二两,绿豆八两,加水文火煎煮即可。” “多谢掌柜。”韩落宁付钱道了 谢,接过药包转身离开。 她前脚才迈出医馆的门,行至拐角,就看见一个见过却并不熟悉的身影。 男子一身劲装,腰束革带,正是那天夜里遇见的那人,那个黑衣男人身边的亲卫。 男子朝医馆走来,撞上她的视线。 韩落宁本想上前打个招呼,突然想起还不知他的名姓,只好作罢。 直接走开未免有些无礼,于是她依着礼数微微颔首。 那男子亦收敛了神色,躬身浅浅一礼,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 韩落宁见状,忙小声提醒:“我姓韩”。 他便轻咳一声,重新开口:“韩姑娘。” “你家公子伤好些了吗?我正准备去县衙看那几个孩子,就想问问他,愿不愿意同我一起啊?”韩落宁颇为热忱地问。 “这个……” 见他有些犹豫,韩落宁又说:“要不这样,你带我去找他,我自己去问,成吗?” 明明连黑衣男人的脸都不曾见过,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也许是两个一起救过人,韩落宁潜意识里就把他当做好人,想同他亲近。 “走啦!”不等对方答应,韩落宁就轻推了他一把,“带路吧!” “……” 清风尚且没弄清楚状况,就发现自己将那姑娘带到了他家殿下歇脚的客房门外。 他只得硬着头皮,敲响了江烨的房门。 “殿……公子,韩姑娘来找你了。”清风心中有些忐忑。 韩落宁则站在他身后,背对着他,往一楼四处打量着,这家客栈她没住过,但来吃过,只记得烧鹅不错。 不多时,屋内传来一道低沉平缓的男声,隔着木门淡淡传出来:“进来吧。” 她连忙转过身。 清风侧身退到一旁,将门推开,垂首示意她进去:“韩姑娘,请吧。” 韩落宁轻声向他道了声谢。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房门。 屋内整洁干净,陈设简单,韩落宁倒是嗅到了一丝清苦的药香味。 她又往里走了两步,床上没有人。 她偏过头,桌案边站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男人披着白色长袍,他背对着他,并未抬头,随意地倒了一盏清茶,又将那一盏茶推至对面。 做完这些事,男人才转过身看向韩落宁:“请。” 韩落宁这才有机会看见男人的脸。 额,并未看见。 男人脸上覆着一副玄铁面具,贴合下颌线条,面具纹路古朴精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清冷狭长的眼眸。 他肤色冷白,大病初愈的缘故,也没什么血色,倒少了平时的凛冽,透着几分病态的凄美。 韩落宁直勾勾地盯着他,一时失了神。 “韩姑娘?” “啊?”韩落宁这才骤然回神,想起来自己为什么来这儿。 她拿起桌上那杯茶,一饮而尽,总算清醒了点,然后她说明了来意。 江烨安静听完,沉默了片刻,旋即爽朗一笑。 他自己能感觉到,虽然戴着副面具,却比往日里轻松。 “韩姑娘稍等片刻,在下换身衣裳。” 韩落宁立刻点点头。 她心想着,要不是爱遮着张脸,她几乎都快以为,前晚见到的那人和眼前这人是两个人了,她搞不明白,怎么就换了件颜色的衣裳,人可以差别这么大。 “在下要换身衣裳。”男人把话又说了一遍。 韩落宁才意识到自己还站在房里。 “抱歉!” 她赶忙退了出去,又将门关上。 江烨不自觉地扫了一眼,刚好瞥到她微微泛红的耳垂,不禁轻笑了一声。 4. 似暖阳 这会儿未到饭点,楼下还没有什么客人,整个客栈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小伙计正在忙活,老旧的木桌上摆好了茶水,桌面被擦拭得蹭亮蹭亮的。 韩落宁静静立在客房门外,垂着手安静等候。 虽说这家客栈看着朴朴素素的,门墙却意外的结实,她完全听不清里面的人有什么动静。 韩落宁稍微往门口靠近了一些。 “吱呀”一声,木门被人向外推开,她被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半步。 江烨缓步踏出房门,一身墨色窄袖长袍,料子虽不张扬,却衬得他整个人身形挺拔修长。 韩落宁下意识地抬眼望去,他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面具,却丝毫不掩周身的贵气,与这间简朴的客栈格格不入。 她目光灼灼,直直落在他身上,一时忘了言语。 “韩姑娘,带路吧。”江烨与她对视,温声提醒。 “噢……噢!”韩落宁连忙转身,先行一步走向楼梯,为他引路。 江烨见状,步履沉稳地跟在她身后。 韩落宁并不是个能闲下来的主,她一步一回头,扯着他同自己闲聊:“对了,我叫韩落宁,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我姓江。” “啊?江?”韩落宁停下了脚步,她隐约记得“江”是皇姓,别不是遇见了哪个落难的皇子了吧? 她转身看向江烨,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 “姜汤的姜。”男人再次开口,语速不疾不徐,“我叫姜昱。” 见他语气从容,韩落宁也没再怀疑,转而侃侃而谈:“《说文》有云:昱,明日也。你的名字寓意很好啊。” “姜昱”不置可否,只是默默跟上她,不动声色地走在了她的旁边。 “我的名字寓意也不错的,”韩落宁手中甩着捆实了的糕点,语气颇为自豪,她笑言,“这是我娘给我起的,她希望我能平平安安地降生。” “说起来,这个名字还真的挺保佑我的,我活了十几年,一直无病无灾的,长辈们也都很照顾我。” 韩落宁笑得纯粹又鲜活,浅浅的梨涡陷在颊边,暖意顺着眉眼漫开,像极了春日里的暖阳。 她又倒着走在他的前面,眉眼弯弯的,眼底藏着几分俏皮,神秘兮兮地说:“我还有个小名,不过我不能告诉你。” 韩落宁只顾着和他说话,全然没留意身后的动静,脚步往后退着。 “小心!” “姜昱”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又顺势一把拉住了她。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了,身子往后一个踉跄,还是被从旁路过的推车撞到了,直接撞进了他怀里。 两人相撞的力道猛了些,“姜昱”面上覆着的玄铁面具猛地滑落半截,韩落宁连忙侧身一步,用一只手捂住眼睛,然后用剩下的那一只手胡乱地帮他扶住将掉未掉的面具。 “我什么都没看见!”韩落宁听见自己略微慌乱的声音。 好奇心害死猫,韩落宁在心里默念。 虽然她觉得对方是个好人,但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触碰到对方的逆鳞,她的小命可能就不保了。 “姜昱”看着她下意识的举动,觉得有些好笑,忍不住思考初见的那天晚上自己到底是有多吓人,都给这小姑娘下出阴影来了。 他抬手轻轻拨开她悬在面具旁的手,慢条斯理将滑落的面具推回了原位。 待动作落定,他声音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轻声喊她:“韩姑娘,可以睁眼了。” 听见他的声音,韩落宁才敢睁开眼睛,她张了张嘴巴,本想说些什么,突然听见身后有声音传来。 “小姑娘走路不看道,光顾着跟郎君打情骂俏了,是我这酒车挡道咯!” 韩落宁闻言,立刻转身欲要解释,却注意到了满地的碎瓷和流淌了一地的酒液。 她又看向那推酒车的老翁,他的脸上并无愠色,反而还一副乐呵呵的看戏模样。 她有些无语地闭上了眼睛。 反倒是“姜昱”率先上前,半步挡在她身前,对着老翁微微颔首,语气沉稳有礼:“老人家,实在对不住了,打碎了您的酒坛,您勿要怪罪,我们照价赔偿。但我二人如今尚有要事在身,我再出一倍的酒钱给您,如何?” “无妨。”老翁摆了摆手,没有在追究下去的意思。 “多谢了。” “姜昱”塞给老翁一锭银子,然后拉着韩落宁走了。 …… 韩落宁就这么一路被“姜昱”拉到了县衙门口。 嗯?怎么回事?他不是不认识路吗? “你怎么知道怎么走啊?我以为你不是华县本地人呢。”韩落宁开口问道。 “之前路过。”他回答。 韩落宁也没深究他这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微微点头。 “韩姑娘?”门口值守的衙役认出了她,“你怎么过来了?是来找韩大人的吗?” “你们……”那衙役朝他们走进了些,目光落在“姜昱”抓着韩落宁的那只手,一时欲言又止。 韩落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抽回了手。“姜昱”见状,同步将手背在了身后。 “不是,我来看那两个孩子的,你先去同我爹通报一声吧。”韩落宁轻咳一声,朝小衙役解释。 “好的。” 那小衙役二话不说就往里冲了,没多久又回来了,他朝两人说:“你们同我来吧。” 二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他的脚步,穿过县衙正门,避开人来人往的公堂,拐进西侧僻静些的后院,走到一间低矮的耳房门前。 衙役抬手推开木门,阳光透进来,屋内极其简陋,靠里侧有一张用旧木板拼凑成的简易木床,上面铺着缝着补丁的旧被褥,床边摆着一张满是划痕的老旧木桌,桌上还搁着两只盛着水的粗瓷碗。 两个乞儿听见推门声响,齐齐抬头,慌慌张张地往墙根挤了挤,浑身上下满是怯生生的不安。 小衙役侧身让出进门的路,压低声音在韩落宁耳边说道:“县衙里人多眼杂的,根本没什么空地,这间耳房也是好不容易才收拾出来的,平时也没空管这两个孩子,只有饭点的时候大伙儿就轮着送个饭。” 韩落宁听他小声说着,并不作声。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单薄瘦小的孩子身上,他们的身上是略微宽松的旧衣,小脸泛黄,她的心口顿时揪了起来,眉眼间满是心疼。 “连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啊。”她小声嘟囔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韩落宁并无怪罪谁的 意思,只是发自肺腑的感慨,但到了小衙役的耳朵里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没忍住地诉苦:“大伙儿都挺不容易的,俸禄也没多少,还有父母婆娘要养,这两个孩子身上穿的还是刘大哥他娘收着他小时候的。”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小衙役又在她身后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韩落宁并没有因为被误会了就去反驳他,只是同他说:“你先去忙你的吧,我在这儿看一会儿。” 待小衙役走远之后,韩落宁和“姜昱”很默契的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就看着那两个孩子一点点从墙角挪出来,两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站在阳光下的男女二人。 那两个孩子似乎是认出了“姜昱”,两个小不点对视一眼,互相壮了壮胆,慢吞吞又往前挪了几步,离他们近了不少。 大一些的小子应该是哥哥,明明自己也在发抖,依旧默不作声地将小丫头护在身后。 “你是……你是那晚救我们的哥哥吗?”小丫头脸上还沾着灰,她躲在后面,大着胆子问“姜昱”。 “姜昱”还没开口回答,韩落宁先有了疑问,她转头看他:“他们不是被迷晕了吗?” “别人我不知道,这两小孩儿是装的。”他话是回答的韩落宁,眼睛却看着那个小子。 还挺机灵。 韩落宁点点头,率先往里走去,她也不嫌周遭环境的简陋,拉过一张椅子就坐下,又把拎了一路的糕点搁在桌上,自顾自地打开吃了起来。 云娘的手艺真得好,糕点做得又好吃又好看,香味还能飘几里。 小丫头忍不住凑过去,那糕点看着令人垂涎欲滴。 “你想吃吗?”韩落宁偏过头问她。 小丫头咽了咽口水,小猫似的点头伸出了手。 “小六。”她哥哥没再盯着“姜昱”,转而拍了下她的手制止她。 “小六?”韩落宁的视线在两人身上逡巡,最后落在哥哥身上,“噗嗤”笑了一声,故意逗他,“你是她哥哥吗?你不会叫小五吧?” 小五“哼”了一声,一不小心忘了害怕,就这样直直地瞪着她。 “哥哥,好香啊。”小六用小手捂着嘴巴,凑在他耳边说起了悄悄话。 韩落宁假装自己没听见,继续吃着手中那块还没有吃完的糕点。 “姜昱”走到她身边坐下,问她接下来的打算:“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为何,他觉得她心中应该有几分成算。 “这两个小孩儿还挺有趣的。”韩落宁是铁了心要看戏的样子,并不回答他。 她本来想问他要不要吃茯苓糕的,看见了他的面具又把话咽了下去,她开口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戴面具啊?” “……” “姜昱”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顿才说:“我脸上有一块很大的疤。”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怕她要看,又补充道:“烧伤,很吓人。” “啊?那你当时一定很痛吧?” 他也没料到韩落宁会这么说。 “但是你的眼睛很漂亮。” 她好像是在安慰他,笑意在眼中化开,似春日拂过枝头的暖风,只消一眼,就是万年。 5. 影相叠 “姜昱”只觉心跳好似漏了一拍。 韩落宁倒是没再看他了,幸好。 她转头叫住了那两个小孩儿:“小五小六。” 两个小孩儿闻声,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她。 小五依旧把小六护在身后,满身呈防备姿态,直直瞪着她,声音都还有些发抖,但还是刻意提高了音量:“干嘛!” “你这小孩儿好没有礼貌。”韩落宁直言不讳。 她丝毫也不惯着他,很孩子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我呢,就是来看看你们还有事儿的没?你既然全胳膊全腿的站在我面前,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了。”她故意呛他,“既然无事,那我就走了。” 她把话撂下,起身就拉着“姜昱”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韩落宁忽然想到什么,又一个转身,小五还在死死地盯着她。 她毫不在意,对他视若无睹,转而对小六说,语气十分温柔:“桌上的茯苓糕,你自己吃掉,千万不要分给你哥哥吃了哈。” 等到又回到县衙门口了,“姜昱”才停下来问她。 “就这么走了?” 韩落宁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一脸无辜地冲他眨眨眼:“怎么了?我不是把糕点送给他们了吗?” “姜昱”一时无言。 她看“姜昱”又不说话了,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了句“你好没趣”,然后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我认识一家书铺的老板,准备去问问他们还收不收打杂的小伙计。” “姜昱”看着她,又是一阵沉默。 韩落宁看了他好一会儿,确定他没有下文了,开口问道:“怎么了?” “姜昱”神色有些复杂,最终说道:“无事。” …… “姜昱”一路跟着韩落宁走到了一间书铺门前。 一块深棕色的檀木牌匾悬挂在书铺的门楣上,门匾不施藻饰,只刻着“三到书铺”四个字,字体飘逸随性。 “走吧!”韩落宁提起裙子就准备往里面走。 “姜昱”眼疾手快地拉住她,韩落宁顺势看去。 “我在外面等你。” 韩落宁愣了一下,随后爽快答应:“那好吧。” 三到书铺收录的书卷品目繁多,又是午后,最是门庭若市。 韩落宁一踏进书铺,满眼就是人头和书卷。 书铺并不算大,四围书架层层堆满各类书卷,从经史子集到市井话本一应俱全,靠里的木案矮凳也全被人占满,没落脚处的人便都挤在书架缝隙间,或是倚着墙角翻看书册了。 倒是没有人拦住她,韩落宁轻车熟路地往后门走去,她轻推开门,扑面而来的就是墨纸沉香。 几个印工正在敲版,闻言抬头看去。 见来人是韩落宁,又迅速低下了头。 韩落宁随意问了一声:“张伯和林姨呢?” “东家在里头,林掌柜今天没在店里。”有个印工抽空回了句话。 三到书铺是张婉父母一起出资开的,但张母林氏不喜别人喊她老板娘,便让众人叫她“林掌柜”了。 韩落宁道了声谢,径直往里间走去。 她掀开门帘,就看见张父伏在桌案前,面前是摊开的稍微泛黄些的账本。 他一手按着账页的边角,另一只手捏着兼毫,眉头微微蹙起,目光逐行扫过账目,口中轻声默算着收支。 他算得入迷,韩落宁并未上前开口打搅,只是安分在门口立着。 过了一会儿,张父才把笔搁在砚台上,合上泛黄的账本。 他抬头长舒一口气,这才注意到门口站着个人。 他微微一怔,有些意外:“阿宁?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韩落宁平日里总同着张婉一道,还是头一回一个人过来。 韩落宁自觉从未同张婉的父母单独待在一起过,这会儿也还是有点尴尬的。 她内心忐忑,先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伯父。” 她又沉默了片刻,才试探地开口:“伯父,你们书铺如今还缺人吗?” “怎么了?” “是这样的,前几日父亲破的那桩案子救下两个乞儿,我看着他们挺可怜的,想起前几日林姨同阿嫂闲聊,说是书铺忙起来人手不够。” 近日,华县孩童丢失案闹得沸沸扬扬的,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平日里都不让孩子出门,好不容易过个节,才敢带出门祈个福。 许是福气到了,竟然真的把孩子都给找回来了。 韩落宁和“姜昱”这两位幕后英雄是不可能露面的,于是功劳便让县衙“捡”去了。 孩子虽是找到了,但也只抓到了几个小虾米,这是桩大案子,背后牵扯颇多,县衙里众人忙得不可开交,韩谦也焦头烂额的,没人有时间专门去照顾那两个孩子。 她攥紧着裙子,心里七上八下的,她继续说着。 “我看那两个孩子四肢健全,做事应该挺麻利的,要是书铺还缺人手的话,不如就让那两个孩子来打杂,给给个能住的地方管饭就成。” 说完,韩落宁浑身都紧绷住,只觉得心跳跳得厉害,她悄悄地偷看他,生怕自己太过唐突了。 张父听完,静默了须臾,总算开口:“你把他们带过来吧。” 韩落宁没料到他这么爽快就同意了,又确认了一遍:“不用先同林姨知会一声吗?” “哈!”只听见张父爽朗一笑,站起身挥了挥手衣袖,“你林姨是个什么样的人人,你还能不知道吗?路过个乞讨的必定给钱,要是看到那两个孩子了,指不定得心疼成什么样呢,到时候还要嫌我动作太慢。” 这倒也是。 韩落宁抽了抽嘴角,不再说话。 “还有啊,阿宁你太过拘谨了,你伯父我看着又那么吓人吗?”张父又开口打趣她。 “是不是因为之前都是和婉儿一起,今日一个人,所以不好意思了?”他接着揶揄。 韩落宁尴尬一笑。 紧张的氛围总算是缓和了下来,韩落宁在心里松了口气,冲他道了谢,说现在就动身去将那两个孩子接过来。 走之前,她将手里的药包递给张父,留下了煎煮和服用方子。 韩落宁和“姜昱”又回了县衙,同县衙商量,确认了两小孩儿的意愿后,没让韩落宁再出面,韩谦派了两个衙役将他们送去了书铺。 残阳斜坠西山,余晖洋洋洒洒地铺满了青巷长街,屋檐、古树、巷口、野花都尽数镀上了一层暖橙柔光。 韩落宁和“姜昱”在往韩府的路上。 两人缓步而行,落日将影子拉得老长。 韩落宁随意地开口:“其实你不用特意送我的。” “姜昱”垂眸看着地上的影子慢慢拖长,依旧未发声响。 韩落宁依然习惯了他的默然,便不再气恼。 少顷,她突然起了玩心,提起裙摆上前一步,轻轻抬脚,故意往他的影子的心口踩去。 她微微歪头,冲他俏皮吐了吐舌尖。 “你死了。”< /p>“姜昱”听见她开玩笑的语气。 夕阳晃得刺眼,连带着视线也模糊了几分。 “阿烨你死了!”一道欢快的女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他僵在原地,看见一个小不点大的小胖墩追着一个身着锦衣头戴朱翠的年轻宫妃满院子疯跑。 “阿烨,你的腿怎么这么短啊?” “我们阿烨长得真可爱呀,要是是个小姑娘肯定更可爱。”年轻宫妃蹲下身子捏了捏那小胖墩的小肉脸。 “哎呀,还是要等阿烨要再长高一点儿才好玩儿。”她又摸了摸他的头。 …… “嘿!”韩落宁冲他挥手。 面前的女子未施粉黛,面带稚气,更多的是少女的娇妍。 “姜昱”才缓缓回神,视线落在了两人交叠的影子上。 他低声说了句“抱歉”。 “嗯哼。”韩落宁全然没放在心上,只是默默地又和他并着走,闲谈地问道,“对了,忘了问你了,你是哪里人啊?” “姜昱”一时怔愣,似是思索了一下,才回答:“幽南。” “我是幽南人。”他把话又说了一遍,不知是在跟谁确定什么。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韩落宁收了嬉闹,轻声低低吟了一句,少女嗓音清甜,不吝称赞,“江南水乡啊,一定很美。” “姜昱”眉目微敛,心中暗自思忖片刻,才出声附和:“是很美。” “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去看看。”少女的脸上诉着几分向往。 衬得落日余晖都暗淡了。 “会有机会的。” “姜昱”笃定地说。 “那就借你吉言啦!”韩落宁又是笑意盈盈。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韩府。 韩落宁停下了脚步,她突然郑重其事:“怎么说我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你我应当算是朋友了吧?” “姜昱”这人看着淡淡的,好似无喜无悲的样子,但他好像又是正直的,她看不透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还心有惴惴,并没有什么把握。 韩落宁紧咬着下唇,忍不住地抬头去偷看他。 “当然。” 听到是肯定的答复,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又恢复了寻常模样。 她对他粲然一笑,感慨道:“你可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啊!” 不等对方反应,她又问道:“你这次来华县时做什么的?准备在这儿待多久啊?下次还会来吗?” 她把话一股脑地抛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对待相熟的人,韩落宁就跟个小炮仗似的没完没了,“姜昱”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一些私事。”。 “待一些时日,归期尚不确定。” “或许还会来。” “姜昱”组织好语言,一一回她。 “嗯。”韩落宁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晓了。 就在“姜昱”准备转身离开之际,她又出声叫住了他。 “姜昱,你明日还在客栈吗?” “不对,是你会在来福客栈住多久?” 韩落宁站在门槛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 她微微弯着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神里露出了一丝期许。 “我过两天带几盒糕点请你尝尝?” 江烨很久没有接受过别人的示好,他本该拒绝的,可偏偏鬼使神差地,他想应下。 于是他应下了:“好。” 6. 琼叶糕 许是前一日行了一善的缘故,梦里难得没再出现什么魑魅魍魉,江烨一夜安寝。 待到晨光入帐,韩落宁睫羽微动,缓缓抬开眼睛。 她青丝散乱,眉眼朦胧,迷迷糊糊地走向窗边,抬手将木窗推开。 微凉的晨风和混着院子里的草木清香一同涌进屋中,她深吸一口气,睡意便褪去了几分。 张婉很贴心地给她端了一盆清水进来。 韩落宁俯身掬起一捧水,轻拍脸颊,洗去了残余的困意,接着拿起铜盆上搭着的素布巾,将脸上的水擦拭干净。 将脸洗净后,韩落宁走到妆台前,铜镜映出少女惺忪的脸。 她取出木梳,将长发梳得顺滑,指尖绕着发丝挽了个简单的发髻,只随手拿了把梳篦插上,此外并无其他装饰。 今日要去找云娘学做新的糕点,韩落宁先去自芳阁挑了一款新出的胭脂带给她。 “你一个小姑娘,不要动不动给别人乱花钱,给自己留点。” 云娘嘴上虽怪罪她,但还是笑意盈盈地收下了。 “放心吧我有钱,不算上阿桢,家里就我一个小辈,我存了好多钱的。”韩落宁挽着她的手,冲她撒娇。 “财不外露。”云娘提醒她。 她又把韩落宁拉到身边:“行了行了,你来帮我把这些糕点在柜台摆好,待会儿要卖的。” “等卖完了我再教你做新的糕点。” 云娘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 韩落宁一一应过,手上也不含糊,很麻利地开始干活。 云娘做糕点的手艺一绝,面皮厚薄均匀,口感酥糯香甜,模样也是品相精致,堪称华县一流。 冯记糕点的点心都是她每日现做的,生意很好。巳时开始售卖,辰时就有人在店铺门口排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柜中的点心就被一扫而空。 云娘早早关了店门,韩落宁陪她把铺子里收拾干净。 “今日教你做琼叶糕,”云娘夺过韩落宁手里的活,“你先去里面把手洗了。” 等到韩落宁从里间出来,去到灶房,就见桌上摆满了要用的食材。 粟米、糯米粉、糖浆、艾草,还有水。 她朝云娘看过去,等待她的指示。 每次教韩落宁做点心的时候,云娘从来不会自己动手示范的,她只会口头教。 于是韩落宁每一次都听得特别认真,生怕哪一步一不小心就弄错了,她可不想浪费食物。 云娘先是舀起一勺粟米,语速和缓:“粟米,补虚损,开肠胃。” “糯米,脾病宜食,益气止泄。”她又舀起一勺糯米粉继续说着。 “二者皆有健脾养胃之效。” “至于艾草,性温味苦,食疗可散寒止痛。” 云娘讲得很细致,只因她认为,唯有了解了食方内里的道理,才能做好糕点。 韩落宁全神贯注地听着。 “首先,去把小米洗净,加水慢煨,煮成米糊。” 韩落宁照她的话生火照做。 “火生小点,不必着急。” “去,将这艾草捣成汁。”云娘抓了一把艾草给她。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韩落宁一个人守着正在煮的米糊。 等到米糊差不多好了,韩落宁熄了火,起身去喊云娘。 “将米糊晾到温热,淋艾草汁撒糯米粉,便可揉面了。” 云娘端进来一碗面,递给她:“行了,先吃面吧。” 韩落宁一眼就认出,这是对面的鲜肉面馆的面。 “云娘,你真的很喜欢吃面。”她忍不住吐槽。 她每回来店里学糕点,中午十回有八回是吃的鲜肉面馆的面。 “行了你快吃吧,等会儿坨了。”云娘催促她。 “哦。”韩落宁不再说话,低头吃面。 把面一吃完,她又马不停蹄地开始揉面。 云娘给她递了木模,韩落宁一一将面胚搓圆,盖上模具,放进竹蒸笼,又重新生火。 “等一柱香过了,记得再闷一会儿。”云娘叮嘱。 要脱模的时候,韩落宁是让云娘帮忙的。 大多成品卖相都很不错,只有边上几块有些残缺。 反正也不是要卖的,问题不大。 “淋些糖浆上去吧。”云娘说道。 她等韩落宁淋过糖浆之后,挑了一块品相差的尝了一口。 “怎么样?”韩落宁有些紧张地看着她。 “勉强合格吧。”云娘逗她。 韩落宁这才勉强放下心来,自己也拿起来尝了一块,确认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云娘,这个糕点能放多久啊?” “三五天吧。” 韩落宁慢慢将琼叶糕分好,云娘给她拿来油皮纸和绳子。 “留一份给你,剩下的带回家。”韩落宁边包糕点边自顾自地说着。 做完糕点后格外有成就感,她的心情便也好了不少。 “云娘我先回去啦!”她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韩落宁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新做好的琼叶糕分给众人品尝。 “很好吃啊,掌珠真厉害。”张婉第一个夸她。 常婆婆也是赞不绝口。 韩谦则是一如既往地唠叨:“别吃多了,等会儿又不吃饭了。” 话虽如此,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尝了两块。 “姑姑,阿桢也要吃!”韩维桢跑过来抱住韩落宁。 韩落宁瞟了一眼张婉,见她默许后,才递了一块琼叶糕给韩维桢。 “阿桢你还小,不能吃太多。” “知道了!”小姑娘连忙答应,生怕韩落宁反悔。 “掌珠,你跟我过来。”韩谦突然叫住了她,表情有些严肃。 韩落宁连忙将糕点放下,本本分分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行至书房,韩谦让她把门带上。 韩落宁关上门之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书桌旁,主动帮韩谦研墨。 “掌珠。” “嗯。”韩落宁小声应着,等待韩谦发话。 “你最近……”半晌,韩谦才出声质问,“县衙里有人跟我说,看见你跟一个男人走在一起,怎么回事?” “是,他是我新结识的朋友。”韩落宁坦荡回答。 “胡闹!”韩谦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厉声呵斥,“你成日里到处瞎跑我都由着你去了,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跟个男人瞎混像什么样子?” “旁人看去了怎么想?” “旁人才懒得想我……”韩落宁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你!”韩谦脸上气得微微扭曲,“你让我怎么跟你娘交代?” “我广交好友,我娘泉下有知,肯定替我高兴啊。” “那么多姑娘你不去结交,偏要找个男人?赶紧给我断了!”韩谦白眼都要翻上天了。 说得好像有什么不正当关系似的,韩落宁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倒是想啊,可我们家附近有跟我同龄的姑娘吗?” “谁让你买个这么偏僻的宅子,还老是不让我出门。” “上元节人家救了我一命,又是我主动去结交的他。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这恩都还没报呢,你总不能让我忘恩负义吧?” 她越说越起劲,也不怕韩谦了,开始舌灿莲花。 “再说了,云娘难道不是姑娘吗?我还经常去找她呢?我哪里天天瞎跑了?” “更何况,上元节的案子人家也出力了,没有我俩你哪能这么快就破了案啊?”韩落宁越说越来劲。 “你这臭丫头,越发没没有礼数了啊!”韩谦见说不过她,不知道从哪里又掏出了把戒尺。 韩落宁一看到他手机那把破戒尺,立马就怂了:“爹我错了!” 她边认错,边偷偷地往门口挪。 “站住,让你走了吗?”韩谦出声制止她,将戒尺负在身后,“还有正事没说完呢。” 合着说了半天说得还不是正事啊?那你说这么久。 韩落宁在心中暗怼。 不过她实际又是另一副嘴脸,毕恭毕敬地站好,很谄媚地笑着问:“我敬爱的父亲大人,请问还有何贵干啊?” “丢失的孩童都已经安顿好了,如今此案以破,但仍然牵扯到一些事,为父过几日要上京述职,佑安在朝中也安定下来了,要把你嫂子接过去。” “啊?”韩落宁瞬间没劲了,“那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很无聊啊!” “我的意思是正好把你也带过去,好让你在京中学学规矩,有你嫂子看着你,也不怕出什么事。”韩谦提起笔沾墨。 韩落宁反驳他,语气却没什么底气:“我不要,我觉得我挺规矩的……” “哼,这事没得商量。”韩谦抚平纸张提笔写字。 他不再看她,韩落宁就知道没戏了,只得妥协。 她问道。 “何时走?” “明日未时。” “啊?这么快?” “所以明日上午,跟你的朋友们,该道别道别,别说我又管着你了。” “……哦。” …… 次日,韩落宁先跟着张婉去了趟三到书铺。 时辰尚早,书铺的人并不多,有两个垂髫小童正低头洒扫。两人并不多言,但配合默契,没多久就打扫干净了。 张婉定睛一看,是小五和小六。 韩落宁提前同她说过,所以张婉并不震惊,称赞的话脱口而出:“你们两个真厉害。” 她长得就温柔,语气也和煦,让人本能地想亲近,小五小六便不好意思地冲她笑。 韩维桢也跟着来了,冲两人露出善意的微笑,林掌柜一走出来就把她抱了起来。 张婉长得极像她娘。 韩落宁冲她打了声招呼:“林姨。” 见是她来了,小六先凑过去怯生生地喊了声“大姐姐。” 因知道帮助他们的人是韩落宁,小五也对她没了敌意,但又要面子,只躲在小六身后,也跟着小声地叫她。 韩落宁不动声色地摸了摸两人的头,然后将两包糕点递给林掌柜。 “姑姑做的,可好吃了。”韩维桢在林掌柜怀里说。 “那就谢过阿宁了。”林掌柜也笑起来,她笑容可掬,能看见眼角的细纹。 “阿嫂,我就先去找云娘了,待会儿再回来寻你。”韩落宁侧身同张婉悄悄说。 “去吧。” 7. 素银哨 离开三到书铺,韩落宁先去找云娘说了一会儿话,但这会儿她正忙着,韩落宁便去“姜昱”那儿了。 那副熟悉的玄铁面具未曾卸下,遮去了大半张脸,只留出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 韩落宁垂下眼线,忍不住想,他不会连夜里睡觉也戴着吧?不会把自己憋死吗? “姜昱”一身靛蓝长衫,领口袖口颜色稍浅,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素面宽锦带,他一头乌黑长发尽数束起,仅配着一顶简约的小银冠。 “你要出去啊?”韩落宁见他打扮得妥当,便认为他要外出。 “是,晚一些有事,要出一趟门。” “姜昱”见她来了,把门掩上,引她进了屋里。 韩落宁把带来的琼叶糕放在桌上,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喘着气说道:“我有些渴了,来找你讨杯茶。” 话音一落,便将那盏清茶一饮而尽了。 见韩落宁坐下,“姜昱”便也跟着坐到了对面。 韩落宁将包着糕点的纸打开,里面露出四块翠绿色的糕点。 糕点精致小巧,温润透亮,是初春嫩叶的样式,上面还凝着糖浆。 “这是?” “姜昱”开口问她。 “琼叶糕,就是上次我说要给你带的糕点。”韩落宁一指,解释道。 她突然捂住嘴,下意识叫了一声:“哎呀,你现在吃吗?这个放不了太久。” “多谢,我待会儿就吃。” “好。” “对了……” 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姜昱”便抬了下手,示意韩落宁先言。 “我要走了,去尚京住些时日。”韩落宁平静地说。 “何时走?”他到是有些惊讶,便问道。 “我父亲说,用完午饭就动身。”韩落宁低头不看他,默默将打开的糕点又包起来,状似不经意地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我要离开华县了。” 她动作一滞,随后笑道:“是吗?挺好的,是要回幽南了吗?” “……是。” “姜昱”顿了一瞬,才作肯定的回答。 “那……” 韩落宁还想问些什么,几番张口,最终还是放弃了。 “既然东西送到了,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韩落宁利落起身,朝他作揖:“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等等。” 韩落宁闻声看去,心头觉得有些莫名。 “怎么了?” 只见“姜昱”从袖口摸出一物。 那是一支朴素小巧的素银哨,他指尖捏着哨尾,轻轻递至她眼前。 韩落宁迟疑着伸手去接,指尖无意间擦过他微凉的指腹,心底悄悄诧异,一时不明所以。 “这是什么?” “京中繁华,未必像表面那般安稳。我在京中尚有些人脉,你若遇险可吹响它,自会有人来助你。” 这物件有些贵重了。 韩落宁想要把东西还给他,故作坦然:“我在尚京人生地不熟的,到时肯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用得上这个。” “防患于未然。” “姜昱”轻推她伸出的那只手,又说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那我多谢你了。” 韩落宁便不再推脱,而是郑重地向他道别:“姜昱,再会。” “再会。” …… 吃完常婆婆做的饭后,雇的马车刚好到门口了,韩落宁搀扶着韩谦上车,瞥见不远处奔来一个人。 韩落宁定睛细看,来人竟然是云娘。 “云娘,你怎么来了?”韩落宁立马拥过去。 “打住!”云娘制止了她。 云娘来得匆忙,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裙边还沾着面粉。 “上午店里忙,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上几句话,这不得空了,过来送送你。” 韩落宁听她说着,鼻尖倏然一酸,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感动。 “云娘……” 此刻眼底已经泛起了泪花。 “这是你平日里爱吃的点心,没多少怕放不了太久。”云娘递过去一提食盒。 “这上面是你爱吃的点心配方,当然也有一些新的,若是在京中待着无聊了,便可以自己翻看动手去做。尚京不比华县,可别由着性子胡闹了。”她又递过去一本书,一股脑地说着。 “云娘……”韩落宁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哎哟怎么还掉金豆子了。” 云娘连忙替她拭干眼角的泪。 “好了,快上车吧,别耽搁了时辰。”她轻轻推着韩落宁。 “云娘我会想你的。”韩落宁最终还是抱了下她。 “我也会想你的。” 马车驶得很快,等到看不见云娘的人影了,韩落宁才依依不舍地将帘子放下。 这会儿韩维桢已然睡了,张婉便只能嘘声说话,她递过去一枚点心:“掌珠。” “谢谢阿嫂。”韩落宁接过,咬了一口。 张婉低声宽慰道:“父亲舍不得让你在京中待太久的,别难过了。” “嗯。”韩落宁点点头。 华县离尚京有四五日的脚程,因着韩维桢晕船并没有水路,路路需要绕远,便有多走了两日,足足快七日才到上京。 韩佑安是天元七年的探花郎,被授翰林院编修一职,一年前远赴洞西做了提督学政,三个月前回京升至侍讲学士。 昭明帝赏赐的宅院坐落在十方街,并不是什么朱门重檐的大府,而是一座规整雅致的两进小院。 大门是寻常的黑漆木门,门环素铜并无鎏金,院墙青灰石砌就,后院里种植着几株青竹,不见奇花异草张扬。 韩落宁被领到了北处的一间厢房。 引路的仆妇轻声回禀:“姑娘,这是大人特意为您收拾出来的住处,您看看,若是还缺什么物件,只管吩咐下人们。” “有劳了。”韩落宁对人温声道谢。 见韩落宁没了下文的意思,那仆妇便识相地退下了。 韩落宁推开房门,缓步踏入屋内。 这间厢房不大,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素木格窗敞开着,能闻到窗外竹叶苦涩的草木香。 屋内摆着一套素雅的榆木桌椅,案头只放着一方砚台、几只毛笔和一摞宣纸。一张木床摆在屏风后,上面挂着藕粉色的素纱帐,墙角还立着一只木制衣箱。 屋外屋内都是朴素无华,同自家兄长的性格一般。 韩佑 安今日正好休沐,同张婉说了会儿私房话,又将韩维桢给哄睡下了。 这会儿一同来看韩落宁。 “掌珠。” “哥哥,阿嫂。”韩落宁见是他们来了连忙迎上去。 “喏,给你的。”韩佑安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塞到她手里,和煦地笑说,“哥平日忙,没空照顾你,自己拿去买些零嘴。” “要是还缺了什么就跟哥说。” “谢啦!”韩落宁对着韩佑安双手合十地拜了拜,然后笑嘻嘻地揽过一旁的张婉,冲她眨眨眼撒娇道,“阿嫂,那你等会儿陪我好不好?” “好吧,不过不能太久哦。”张婉刮了刮她的鼻子,“阿桢起了看不见我会闹的。” “好!” “我给阿桢也买些零嘴。”韩落宁掂了掂手里的荷包。 “你啊,别买太多了。”张婉柔声叮嘱,她眉眼温和,指尖轻轻理了理韩落宁鬓边散乱的碎发。 韩佑安立在一旁,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行了,那你们去逛吧,我还要去趟翰林院,用不用让车夫跟着?” “不用啦不用啦!”韩落宁摆摆手拒绝,眼睛弯成月牙,蹦蹦跳跳地挽住张婉的手臂,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两人并肩踏出院落,走在尚京的大街上。 长街大道纵横交错,横贯整座京城。酒肆茶坊、成长绸缎店、胭脂铺子、点心行、书舍茶馆沿街排开,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喧闹却不杂乱。 韩落宁紧紧攥着荷包,眼睛亮晶晶的,她扯住张婉的衣袖:“阿嫂,先不买零嘴啦!” 她脚步一转,拉着张婉往旁边的成衣绸缎铺走去。 “我瞧着这家的衣裳还不错,我们去挑两匹吧!” 张婉被她拽着,无奈失笑:“我衣裳还够穿,不必破费了。” “哪能一样啊,”韩落宁摇着头,兴致勃勃,半分不肯松手,“哎呀,难得上街,一人挑两件嘛!” 两人进去的铺子叫湘波阁,铺面很大,被一分为二,左右格局分明。 左侧是成衣,一件件裁制妥当的衫裙、褙子、外袍整齐挂放,窗边矮小木台上叠放着折叠整齐的袄裙披风,墙边摆着几扇屏风,专供客人试衣。 右侧则摆着各式各样的绸缎,水碧、烟粉、月白、黛青各色料子流光婉转,层层叠叠错落悬挂。 韩落宁挑了匹月白色的料子,在张婉身上比对,她眉眼弯弯:“这匹最衬阿嫂的肤色,温婉雅致,做身新衣正好。” 掌柜的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妇人,见两人生得貌美,便向前同她们攀谈起来。 她常年混迹生意场,讲话极好听:“姑娘好眼光!这几匹都是今日刚上新的头等货,统共就这几匹,这位夫人气质温婉,素雅柔色的料子最称。” 被人夸了总归高兴,张婉指尖抚过顺滑冰凉的锦缎,心头温软,眉间漾开笑意:“掌珠有心了。” “那阿嫂你先去量身。”韩落宁利落取出碎银递出。 掌柜连忙双手接过,细细数过,脸上笑意更盛,连忙转头招呼丫鬟:“快!快去里间带这位夫人量身!” “我去对面的铺子买点点心,一会儿就过来寻你。”韩落宁轻轻推了推张婉,示意她去裁衣。 “别跑远了啊。” “知道啦!” 8. 赐婚书 韩落宁走出湘波阁,抬步径直走向街对面的糕点铺子。 突然不远处一阵骚动,路上行人纷纷驻足退让,齐刷刷的挤成了两排。 马蹄声清脆,由远及近而来。 韩落宁心中一时产生了几分好奇,也顺着人流挤到街边人群里张望。 一身劲装的男子骑着骏马,在街道中央缓缓行来。他衣袂随风扬起,周身气场迫人,引得周遭围观的百姓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不休。 韩落宁心中疑惑更甚,侧身挪到身旁一位看热闹的大娘身侧,微微欠了欠身,放轻语调询问她:“大娘,敢问这骑马的人是谁啊?” 妇人转头打量了她一眼,压低了嗓门,絮絮答话:“姑娘看着像是外地来的?这马上的人啊,是当今圣上的弟弟,昱王殿下。” “昱王……”韩落宁低声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心头莫名微动。 昱王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攒动的人头,淡淡一瞥,恰好落在人群边角的韩落宁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可他并未停留,视线转瞬便淡淡移开,握着缰绳策马,徐徐向前行去。 韩落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总觉得此人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 不过她并未多想,买完糕点又回湘波阁了。 湘波阁掌柜讲话实在好听,韩落宁便在她的撺掇下,又给自己挑了件成衣。 两人满载而归。 夜里,韩落宁回到卧房,她卸下外衫,独自坐在床边,紧紧抱着枕头,心神却仍萦绕在长街纵马而过的那个男人身上。 回想起措不及防相撞的那一眼。 韩落宁蹙着眉,细细回想。 明明从前从未来过尚京,明明之前从未遇见过这位身份高贵的王爷,可他那眉眼轮廓,却让她莫名的熟悉。 韩落宁轻轻叹了口气,终究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另一端,昱王府中。 江烨身着一袭素色常袍,独坐于窗前案几旁。 案上烛火摇曳,他垂眸捻着一枚素银哨,白日长街那匆匆一瞥,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我要走了,去尚京住些时日。” 少女清脆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回响。 韩落宁果真来了尚京,她前不久同他讲过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巧,竟然这么快就碰上了。 次日。 天色还未破晓,宫道两侧禁卫们个个铁甲鲜明,他们持戈肃立,鸦雀无声。 太和殿内,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身着品阶各异的朝服,按着文左武右的班次,齐整地躬身俯首,冲着龙椅上的天潢贵胄三呼万岁。 空旷的大殿里回声荡荡,整座朝堂肃穆森严,殿内众人一举一动,皆恪守森严朝规礼制。 昭明帝端坐在龙椅上,明黄衮龙朝服覆在身上,衬得人身形巍峨,腰间束有玄色玉带,冕旒珠帘垂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只余下沉冷的下颌线条。 他俨然不动,脊背挺直如高大山岳,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威压。 位于文官之首的老臣,一身紫纹锦袍,老臣双鬓斑白,脊背虽因年岁添了几分佝偻,身姿却依旧立得端正沉稳。 只见他缓步出列,执笏躬身,步履沉稳从容,无半分慌乱局促。 此人便是大昭的丞相周如松,历侍两代君王。先帝在朝时,他便已是支撑朝野的社稷重臣,及至昭明帝登基,他依旧稳居宰辅之位,权倾朝堂。 周相的声音苍老却有力:“启禀陛下,近日京中安稳,各地方亦无灾情,并无急务奏报。臣总揽一应政务,六部各司其职、循章办事,朝局安定。” “甚好。有爱卿坐镇中枢,约束各部,朕自然放心得很,退下吧。”昭明帝微微颔首,声音平和而不失威仪。 老丞相躬身一揖,随后持笏缓步退回了文班之首。 今日朝班之中,独有一人格外惹眼。那人一身玄色织金朝服,衬得身形挺拔修硕,玉冠束起乌黑墨发,面骨清峻利落,鼻梁高挺,嘴唇微抿,面上看不出半点喜怒波澜。 此人正是当今圣上的弟弟,昱王江烨。 昭明帝见江烨杵在边上,自始自终都一言不发,便率先打破殿内沉寂,开口唤他:“阿烨。” 江烨听见他喊自己,抬脚上前,躬身拱手:“陛下。” “你在幽南待了半月,想来也该尽兴了吧?” 昱王乃是先帝贵妃所出,是昭明帝如今唯一在世的弟弟。正月十五是江烨的生辰,这位昱王殿下素来随性,此前办完分内差事,只留一封书信便离京远行,说是为自己贺寿,要独自清净休憩些时日。 “如你的愿过了生辰了,又早已及冠,也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如今可有心仪的姑娘?”昭明帝语气松弛,看似像个兄长一样闲谈家常。 江烨微微垂首,长睫敛住眼底神色,语气谦和:“谢陛下关怀,只是臣弟暂无成家的打算。姻缘自有天定,不必急于一时。” “一派胡言!先成家才能立业,朕就你一个弟弟,你的终身大事,朕怎能不上心。”昭明帝笑意浅淡,又唤韩佑安,“韩爱卿。” “臣在。”猝不及防被点名的韩佑安立刻出班,躬身行礼。 “朕记得,韩爱卿家中尚有一妹留居京城,如今可及笄了?” 韩佑安心骤然一沉,暗觉不妙,却不敢有半分隐瞒,只好如实回禀:“回禀陛下,去年七月的生辰,前几年就已及笄了。” 听完韩佑安的回答,昭明帝爽朗一笑:“好!如此说来,年岁正好啊,同阿烨相配。” 他语气从容温和,瞧着不过是兄长操心幼弟婚事的闲谈,实则语气却不容置喙。 “韩爱卿的父亲先前刚破获重案,劳苦功高,韩爱卿亦是朕倚重的心腹臣子。韩家忠良,门风清正,良臣配宗室,再合适不过了。” 说罢,他又装模作样地询问江烨的意见:“阿烨,你意下如何啊?” 江烨心知再无推脱余地,片刻缄默后,他缓缓屈身,声音低沉平稳,恭顺有度:“既然皇兄觉得合适,想来这门亲事再好不过了。” “好!”昭明帝笑意更深,望着堂下的江烨,朗声落下金口玉言,“那这桩婚事就这么定了,朕令礼部择定良辰吉日,筹备六礼,完办婚事。” “谢陛下隆恩。” 江烨和韩佑安两人齐声道。 下朝后,韩佑安忧心忡忡地回到韩府。 他直奔韩落宁厢房。 “掌珠。” 见他来的匆忙,韩落宁忙迎上前,问:“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现在赶紧收拾东西回华县。” “不,不行……” 韩落宁看韩佑安眉头拧得老紧,一脸郁色,连忙他住她,追问道:“哥,到底怎么了?” “掌珠……” 韩佑安正欲再开口,话音刚起,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高声通报:“公子,宫里有人来传圣旨啦!” 韩佑安脸色骤然一变。 韩落宁尚且不明就里,心觉并不是什么好事,但实在耽搁不 得,她拉着韩佑安,道:“我们先过去吧。” 韩佑安只好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两人一前一后地赶往前厅。 府中仆婢早已分列两侧,屏息垂首,鸦雀无声。 传旨太监手持明黄圣旨,立于厅堂正中,面色严肃。 韩落宁学着韩佑安的样子,一同屈膝跪拜,伏身在地。 传旨太监徐徐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缓缓响起,一字一句砸在落针可闻的厅堂之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昱王沉稳持重,功勋在身,韩氏落宁品貌出众,淑慎有仪。今特赐韩氏婚配昱王,择吉日完婚。布告朝野,钦此。” 这回是韩落宁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偏过头去看韩佑安,一时欲言又止。 “韩姑娘,还愣着做什么,快接旨啊!”传旨太监笑着催促她,打破了厅堂凝滞的气氛。 韩佑安赶忙起身先接过圣旨。 待到圣旨递到她手里,韩落宁才回过神来。 她声线极淡,领旨谢恩:“民女韩落宁,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话太监又笑着客套了几句,便带着一众宫人离开了韩府。 前厅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韩佑安先打破沉寂:“……掌珠。” “哥。” “这是你一开始要同我说的吗?这是怎么回事?爹爹知道吗?” “已经派人传话给爹了,他过几天又会回来。”韩佑安有些担心地看着韩落宁。 张婉带着韩维桢出府买菜了,说今晚要亲自下厨,结果一回来就看见失魂落魄的二人。 她瞧见韩落宁手里的圣旨,警惕地问:“宫里派人来做什么?” 韩佑安便将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 他说完,又看向韩落宁:“掌珠你现在称病,让父亲带你回华县,这里我来顶着。” 听到他的话,韩落宁反而笑了:“哥哥,你干嘛这么紧张?不愿我嫁给昱王。“ “这可是皇亲国戚,说来也算我高攀了。”她如今算搞清楚了状况,反倒来逗他,“怎么?昱王他其貌不扬?” “……”韩佑安被自己妹妹清奇的想法弄得哑口无言,“不是。” “那不就行啦!前几日我上街见过昱王了,可是个英俊的男子,我怎么着也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韩落宁冲他笑笑,示意他宽心,又随手摸了把韩维桢的头。 韩佑安心中门清,并不是因为昭明帝看重他,所以给自家妹子指了道好婚事。 这其中涉及了朝堂上的暗流涌动,昱王功高势盛,引得皇帝忌惮。 周相的孙女周云舒如今到了适婚的年纪,当年昭明帝尚为皇子时,便已取了正妃,周相是不可能将孙女嫁进宫里的,坊间便渐渐传出周云舒将婚配昱王的流言。 先不论是事实还是谣言,但丞相势大,昭明帝决不允许这桩婚事发生,于是先发制人。 韩佑安虽然是侍讲学士,看似风光无限,可他到底是个纯臣,背后并无势力倚靠,于昱王而言,便没有什么利用价值,那恰好是帝王心中最稳妥的人选。 韩佑安对江烨并不了解,在朝堂上也只是点头之交,他全然看不透这位王爷是真想做个闲散王爷,还是在养精蓄锐,暗中蛰伏。 但他清楚,这一纸赐婚落下,往后韩落宁身处王府,前路吉凶难料,之后的日子全是未知。 韩佑安垂眸望着身侧的妹妹,心底满是心疼。他知道自己的妹妹蕙质兰心,心思通透,必定心知肚明。 他三缄其口,最终还是将话咽下去了。 9. 聘礼单 昱王江烨,十二岁远赴西北从军,十五岁披甲临阵独统一军,戍守边塞四载,及至年十九解兵还朝,交还兵权,供职殿中,戎马半生,也不过才是及冠的年纪。 这是韩落宁同府里的下人打听到的江烨的消息。 啧啧啧,果真是个奇人。 至于长相嘛,那日也是见过的,丰神俊朗,确实是令人过目不忘的长相。 权当是为了那张脸,嫁过去也不亏,韩落宁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又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圣旨,不由得笑出声来。 品貌出众,淑慎有仪…… 那昭明帝想必连她的面都没见过,怎么知道她长什么样。至于品性嘛,她从来都是最顽皮的,父亲常常骂她顽劣。真不愧是皇帝当久了,说什么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次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刚到巳时,宫中便遣了礼官队伍前来韩府行纳采之礼。 走在最前方的宫人捧着一只精致锦笼,笼中安安稳稳卧着一对鸿雁,羽翼齐整,身姿端肃。 礼使抬手示意,命人将锦笼奉至堂前。 “首礼,鸿雁一对。雁为候鸟,顺阴阳而行,雌雄相守,从一而终。以雁为贽,喻殿下与韩姑娘往后相守不离,情意坚贞,白首不渝。” 话音落下,第二排的宫人又捧着一对玉质温润的白玉璧上前而来。 礼使朗声续道:“奉龙凤玉璧一对。璧圆无缺,此后阖家圆满,执手同心,一生安稳无虞。” 紧接着,两列宫人依次上前,一叠叠光泽亮丽、纹样丰富的织锦绫罗被抬了上来。 “奉上织金蜀锦百匹。锦中百结皆同心,祝愿夫妻恩爱和睦,岁岁安稳无忧。” 最后呈上的,是用雕花木匣盛放的蜜饯鲜果与五谷粮种。 “蜜糕甜果,取阖家欢乐,诸事甘美之意;奉送五谷,祈往后丰衣足食、家宅殷实兴旺。” 韩谦此时尚未抵达尚京,家中长兄便代父主事。 礼使合起礼册,朝韩佑安躬身行礼,举止恭谨有度:“以礼为媒,以信为约,恭请韩大人接纳信物。” 韩佑安整理好衣袍,上前半步,敛着衣襟深深揖了一礼。 他垂眸拱手,语调平和稳重:“有劳大人远道奉礼,奔波至此。下官代舍妹,拜谢陛下和殿下的美意,亦多谢大人恪旨奔走,辛苦一番。” 言罢,韩佑安直起身驱,再次拱手作揖。 那礼使微微颔首,拱手回揖:“韩大人无需如此客气,奉旨行聘,乃是下官分内之事。此间礼数已毕,下官在宫中尚有公务在身,不便在此久留,这便先行告辞了。” 韩佑安向旁边侧过身子,抬手做出引路的姿态,礼让通路,温声道:“既然大人公务在身,下官也不敢久留。” 他将一行人送至府门口,又开口说:“路途辛苦,恕不远送。” 礼使再度浅浅一揖,转身辞行,迈着步下青石台阶,随行一众宫人井然列队,循着来时的路,徐徐远去。 目送一众宫人彻底消失在巷口,韩佑安转身回了正厅,张婉恰好从里间走了进来。 “这陛下也真是,这么着急。” 韩佑安轻轻叹了口气。 张婉又道:“我打算出门去买些菜,昨日掌珠念叨着,想吃我做的菜。” “掌珠人呢?”韩佑安便问她。 “还赖在房里睡觉呢,”张婉笑着回答,“方才阿桢去唤她一起玩,反倒被她给赶了出来。” 韩佑安闻言,十分无奈地弯了弯眉眼:“幸好这会儿父亲不在,若是被他知道,掌珠又免不了被数落一番了。” “罢了,让她睡会儿吧。” 张婉抬脚正要往外走,韩佑安出声唤住了她,迈步跟了上来。 “今日翰林院并无琐事缠身,我同你一道去。” 张婉先是微微一怔,转瞬眉眼舒展,莞尔应道:“好。” …… 张婉做了韩落宁最爱吃的蜜汁莲藕和糖醋鱼。 “也不知道像谁,这么喜欢吃甜的。”韩佑安用公筷夹了一块莲藕放进韩落宁碗里。 “嘿嘿。”韩落宁口里含着菜冲他傻乐呵。 张婉递过去一盏茶怕她咽着。 韩维桢则是嚼完了嘴里的饭,同韩落宁玩笑:“姑姑吃饭像个小孩子还要人照顾,还不如阿桢呢。” “阿桢啊,怎么跟姑姑说话的。” 韩落宁边笑着,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才用完午饭,昱王府又派来了个“不速之客”。 王府管家亲自送来了聘礼礼单,说要同韩落宁商量,韩佑安赶忙将人请了进来。 管家微微颔首,态度恭谨,拱手轻声唤道:“韩姑娘。” 韩落宁忙抬手回揖:“大人。” “不必如此拘谨,老奴姓林,韩姑娘是未来的昱王妃,若姑娘不嫌弃,可以同殿下一起喊老奴林伯。” “林伯。”韩落宁识趣地接过话。 她引他到正厅,请他落座:“林伯请坐,不知今日登门,是昱王殿下有何吩咐?” 林伯并未落座,而是郑重地将那份厚厚的聘礼礼单奉到她面前,语气沉稳有礼:“韩姑娘,这是殿下备好的聘彩礼目,特意命老奴送来,请姑娘过目。若是姑娘认为聘礼有何处不妥,亦或是另有想法,都可以直言,老奴回府一并回禀殿下。” “承蒙昱王殿下抬爱,礼单厚重,尚不能即刻答复,我暂且留下,等晚些时日再给王府回话。” 林伯依旧恭敬:“理应如此,姑娘慢慢斟酌。老奴就不多叨扰了,先行告退。” 话毕,他礼数周全地躬身一揖,摆手出府只道不必远送。 这是在向昭明帝投诚?昱王可真古怪。 可这聘礼单子做得未免也太讲究了吧,竟然还是用金丝线镶的边。 韩落宁打开聘礼单子,满目琳琅,差点没把自己眼睛晃瞎。 “赤金镶红珊瑚头面一套、和田玉如意一对、羊脂玉手镯一双、雕花龙凤佩一双、金镶宝石花钗十二支……” 她倒吸一口凉气,抬手翻过一页纸。 “大红妆花云锦九匹、织金暗纹蜀锦九匹、翠蓝闪缎宋锦九匹、绛紫凤纹壮锦九匹,另有各色上等绫罗绸缎若干。” 韩落宁的眉头紧紧皱起,又往后翻了一页。 “雕花梨木家具一套、青白玉山水屏风一架、朱漆描金妆奁一对、掐丝珐琅赏瓶一对、鎏金兽耳铜炉一对、官窑青花瓷瓶一双……” 她再一次翻页,眉头拧得更紧了。 “千年林下参六株、百年何首乌九株、鹿茸八对、燕窝二十匣、江南新茶四盒、宫廷御酒八坛、雪蛤膏十罐、上品沉香粉八盒……” 这会儿,她实在有些琢磨不透这昱王的心思了,韩落宁耐着性子继续翻着。 “近郊良田百亩、京郊别院一所……” “骏马白匹、牛羊千头……” 天哪,不会是杀猪盘吧?不然这人这么大手笔到底图啥啊? 韩落宁没再敢往下翻了。 韩佑安伸手将册子接了过去,低声念出声来:“另有金元宝二十锭、白银千两、银票一箱。” “这么多?”张婉讶异开口。 韩佑安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不止,礼单最后一页……算作嫁妆。” “竟连掌珠往后的 嫁妆都提前备妥了?”张婉更惊讶了。 韩佑安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一旁怔神的韩落宁,语气十分认真:“掌珠,你实话同哥哥说,你和昱王殿下,从前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渊源啊……没有吧……”韩落宁张着嘴,支支吾吾半晌,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她定了定神,抬头开口:“哥,我去趟昱王府。” 说完,她捧着那份礼册,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出了院门。 还好昱王府的大门显眼,韩落宁顺着上次江烨去的方向,不一会儿就寻到了。 朱红府门巍峨耸立,门楣之上悬着一方同色匾额,笔力沉劲,赫然书着三个大字:昱王府。 青砖高墙向两侧绵延开来,两只气派庄严的石狮子,静静踞守在石阶下。 尚隔着一段距离,门口的侍卫便出声,打算将她拦在门外。 “我来自韩府,前来核对聘礼相关事宜。”韩落宁扬了扬手中的礼单,语气不卑不亢,“我找林管家,烦请二位大人进去通禀一声。” 如今二人的婚约,京城人尽皆知,门口的侍卫唯恐出了什么岔子,其中一人急忙转身入内通报。 不多时,林伯便出来了。 “殿下如今正在府中,韩姑娘里面请。” 韩落宁微微欠身,跟着林伯迈步走进王府。 林伯引着她行至庭院,院内树木枝叶婆娑,阳光洒落,树影斑驳。 庭院中央立着一座石亭,亭中正安坐着一人。 男子一袭鸦青色暗纹常服,一头黑发用玉簪束起,安然静坐于亭中。 林伯止步于此,躬身道:“韩姑娘,请吧。” “有劳了。” 韩落宁按下内心忐忑,抬脚上前走进亭中。 她身姿端正,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竭力稳住声线,让语气听来平稳沉静:“民女见过殿下。” “姑娘不必多礼,请坐吧。”江烨站起身,虚扶起她的手,又抬手示意她坐下。 韩落宁依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江烨拿起石案上的茶壶,斟了一杯清茶,缓缓推至她的面前。 韩落宁目光一瞬不瞬凝在他脸上,脱口唤出了一个名字:“姜昱?” 江烨闻言,怔愣了一瞬,片刻后唇角勾起浅淡笑意:“韩姑娘怕是记错了,在下名叫江烨。” 韩落宁连忙致歉,心头纷乱,一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韩姑娘此番过来,是礼单上有什么不妥吗?”江烨没在意她方才的失礼之举,从容开口问道。 “是。”韩落宁应声脱口,随即又慌忙摇了摇头,“也并非如此。” “嗯?”江烨看向她,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 “只是……”韩落宁言语支支吾吾,迟迟难以开口。 江烨敛去笑意,神情认真地等她说话。 韩落宁斟酌其词,委婉地说:“殿下,礼单上的聘礼,是否太奢靡贵重了些?” “韩姑娘多虑了,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妃,又是陛下亲赐的婚事,事关皇家威严,礼数之上,自然不能有半分怠慢。”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占着道理。 韩落宁稍作停顿,继续发问:“可这礼单最后一页的嫁妆……” “韩县令与韩大人都是高风亮节之辈,在下心中很是钦佩。既然往后要同姑娘朝夕相伴,多做些周全准备,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 这番应答,依旧挑不出半点破绽。 韩落宁扯了扯嘴角,一时竟然说不出什么话来。 “韩姑娘,可还有其他困惑?”江烨体贴地问道。 “……没有了。” 10. 吉时到 钦天监办事的效率极快,前一日才取走二人生辰八字比对,次日一早便差人递来回话,说婚期敲定在三月初三。 眼下已至二月,余下筹备时日实在仓促,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昭明帝着急得很。 “掌珠,不如来同阿嫂学些女红啊?大昭不少姑娘出嫁,嫁衣都是亲手绣制的。”张婉斜倚软榻,指尖拈着银针,慢条斯理绣着东西。 韩落宁坐在另一侧犯困。 她抬手掩住唇,打了个绵长哈欠,摆摆手婉拒:“算了吧阿嫂,你难道还不了解我吗?让我去绣嫁衣,那我成婚当日,只好裸奔了。” 张婉闻言噗嗤一笑,正欲说一些什么,一旁地韩维桢倒是先开了口:“姑姑,阿桢发现你总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话糙理不糙嘛。”韩落宁指尖不停剥着盘中花生,顺手递了一颗给韩维桢,问她要不要尝尝。 “才用过午饭,又吃零嘴,真是只小馋猫。”张婉抬眼看了她一眼,揶揄道。 “我用来提神的,”韩落宁胡言乱语般辩解,又捏起一颗花生直接塞进张婉嘴里,“这下阿嫂也一同吃了,便说不得我了。” “姑娘,王府又派人过来了。”有一侍女敲门禀报。 “我知道了。”韩落宁嘴里应着。 “阿嫂,我过去看看。” “嗯。” 来人是林伯,他身后跟着两名不大显年纪的妇人。 韩落宁看着那两人,一时有些疑惑,她迟疑开口:“林伯,这二位是?” 林伯微微躬身,语气平和地回话:“回韩姑娘的话,这是殿下特意请来,为姑娘做嫁衣的绣娘。” “现下婚期将近,时日有些仓促,怕怠慢了韩姑娘。”他继续解释。 说罢,林伯侧过身,指了指身后两位绣娘:“这两位都是京中有名的绣娘,韩姑娘有什么想法,亦或是偏爱什么花样,都可以同她们说,殿下再三交代,凡事都要做得妥帖,保管要合姑娘的心意。” 韩落宁垂眸静默了片刻。 “既如此,那就先谢过殿下的美意了。”她语气温婉,欠身行了一礼。 目光又落在林伯身后的绣娘身上,她微微抬手引路,轻声道:“二位请随我来吧。” 一行人转入了僻静的偏厅,屋内窗明几净,熏着一缕淡淡的兰香。 韩落宁回身合上厅门。 两位绣娘同步上前,一人捧着软尺,一人捧着素色草纸,轻声细语地开口:“姑娘莫要害怕,劳烦姑娘站直一些,容我二人替姑娘量一量尺寸。” 韩落宁艰难地应了一声,听话地僵在原地,由着二人的手轻车熟路地在她身上丈量。 量完周身尺寸,稍微年长一些的绣娘将一卷画稿递到她面前,画纸上绘着数款嫁衣纹样,有缠枝莲、并蒂海棠、云纹鸾鸟等等,全都繁复精致。 “这是王府里提前备好的纹样,若是姑娘有中意的花样配色,尽管吩咐我们。” 韩落宁垂眸看着纸上的画稿,每一个都精妙绝伦,实在挑不出来。 她实话实说:“都很好看,我挑不出来,二位看着办吧。” “是。”两人连忙应下。 林伯在前厅等着。 “有劳了。”韩落宁又道了声谢。 林伯闻言拱手还礼,神色恭谨温厚:“韩姑娘客气,分内之事罢了。老奴便带人回去赶制衣样了,待成衣做好,会第一时间派人送到姑娘府上。” 韩落宁轻轻颔首,语气温和:“费心了,烦请林伯代我谢过殿下。” 一晃眼又过了两日,韩谦总算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京城。 不过韩落宁的婚事已经尘埃落定,他到了也并无回旋的余地,只是身为一个父亲,必须要亲眼看着自己含辛茹苦养大的女儿出嫁,才能甘心。 距离婚期不过半月,韩谦也不再拘着她了。 恰逢韩佑安得半日空闲,打算陪同张婉出门,寻找适合韩维桢就读的私塾。 韩落宁同他二人分别,托词胭脂尽数用尽了,打算独自上街添置新的。 她走进一家名为“映红轩”的铺子,铺面并不算大,却胜在别致。 京中大多脂粉铺子都阔门敞面,悬着鎏金大字招牌,生怕不够华贵,反而显得俗套。唯独这映红轩另辟蹊径,只在门楣上挂了一方浅色小匾,店名是秀丽的簪花小楷。 店内也别有洞天。 并无任何繁复的大件陈设,一架架窄梨花木柜台小巧精致,各式脂粉都被分置得清楚,收纳在错落的竹制小屉里。 韩落宁缓步环顾一圈,心底暗自感慨,当真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她一眼就看中其中一瓶香粉,心中十分中意。 她正要取钱结账,掌柜忽然扫了眼柜台,面上露出几分赧然,歉疚地开口:“这位姑娘实在对不住,这瓶香粉有客人付过定金了,要不您再去挑别的?着实抱歉。” “啊?”韩落宁一愣,方才满心欢喜瞬间落空,可她实在不愿轻易作罢,软声同掌柜商量,“掌柜的,我着实中意这罐香粉,可否通融一番?我多出些银两,将这香粉让给我,您再额外为那客人制一瓶?” “这……”掌柜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回话,就见一个举止端庄的年轻女子缓步踏了进来。 “君子成人之美。既然这位姑娘也看上了,那便先给这位姑娘吧,我再等等也无妨。” 掌柜见她发话,连忙称是。 韩落宁闻言一怔,反倒生出几分愧意,她连忙摆手推辞:“不必了不必了,还是先给这位姑娘吧。” 掌柜一时左右为难,她眼神在向那年轻女子求助,小声喊了一声:“……小姐。” 年轻女子柔和一笑,转头看向韩落宁,说:“不过是盒香粉,姑娘不必推辞了,我见有人与我喜好相似,心中也是欢喜得很。” 她都这般说了,韩落宁也没有再推脱的必要,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于是她爽快称谢:“那便多谢姑娘慷慨割爱了。” …… 初春是个好时节,日头一升起来,四处就有了暖意。 韩落宁躲在躲在后院角亭,在里头懒洋洋地晒太阳。 王府送来赶制完毕的嫁衣,张婉寻到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人进屋试婚服。 “纵然此番婚事并非你所中意,纵然嫁的也不是什么如意郎君,但还是要开开心心的,自己过得快乐比什么都重要。” 韩落宁满心不情愿,她套着一层层繁复的婚服,只觉身上压着泰山。 她本来有些心烦的,却听见张婉这冷不丁的安慰,反倒被逗得失了郁结,顺势打趣道:“听阿嫂这话,莫不是和我哥哥相看两厌了?” “就你贫嘴。”张婉笑着嗔怪,手上细细替她抚平有些弄皱的衣摆。 她上下打量一番,满眼赞叹:“哎呀真好看,到时候再细细梳妆打扮一番,我们家掌珠啊,绝对是尚京城里最漂亮的新娘子!” 韩落宁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胡乱地拍了拍自己的裙摆,僵硬地转移话题:“阿嫂,这婚服穿着尺寸正好,我脱下来收着吧。” 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快,转眼就到了三月三。 张伯、林掌柜、常婆婆,还有云娘,能赶来的全都来了。 韩落宁端坐在妆镜前,一身正红绣金嫁衣贴身称好,肩头金线绕出缠枝牡丹纹样。 云娘持着犀角梳,站在她身后帮她梳头,她动作轻缓轻柔,生怕扯痛她半分。 第一梳缓缓顺下发丝,她柔声缓缓,念出吉语:“一梳梳到尾,恩爱和睦举案共齐眉。” 第二梳落下,她又唱道:“二梳梳到尾,玉盘珍羞荣华又富贵。” 待第三梳稳稳梳至发尾,云娘轻轻拢住全盘乌发,目光温柔地,看向铜镜里身着嫁衣的年轻姑娘,声音有些哽咽:“三梳梳到尾,白发稀疏执手相依偎。” 说罢,云娘将韩落宁乌黑的长发尽数拢起,盘成大婚发髻,又一一插上金钗步摇。 脸上妆容是张婉化的,衬得镜中女子眉目娇柔,艳而不俗。 云娘将手搭在韩落宁的肩膀上,她轻声唤她:“落宁。” “怎么了云娘?”韩落宁抬眼望向镜中,浅浅扬起一抹笑意。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云娘眼里噙着泪,满是不舍。 “你一共见过几个新娘子呀?”韩落宁转头看向她,被吓着了,忙道,“云娘你别哭啊。” “没事,我就是高兴。”云娘仰头忍住眼泪,“你要是在王府待得不开心了就回华县,大不了我带你隐姓埋名,咱们靠我的手艺谋生路。” 韩落宁闻言,“噗嗤”一笑,她笑着调侃:“我看也别等什么日后了,不如云娘你现在就带我‘私奔’吧!” “好了别贫嘴了。”张婉带着韩维桢进来。 韩维桢小嘴巴甜极了,跑过去抱她:“姑姑你今天真好看。” “姑姑哪天不好看呀?”韩落宁刮了刮她的鼻子。 “好了你们都别夸我了,小心我骄傲自大的。” “吉时快到了,我先帮你把盖头盖上。”张婉说。 皇室大婚,长街早已清空,沿街百姓分立两侧踮脚观望,锣鼓声震得整条街巷都喧嚣。 有十名王府侍卫执刃在最前头开路,随后便是浩浩荡荡的迎亲仪仗,朱红鎏金喜轿和载满聘礼的朱漆木车绵延了大半条长街。 江烨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走在仪仗中央,他一身大红嵌金线亲王婚服,墨发以赤金发冠束起,在漫天红绸喜气里,他清隽冷冽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骏马行至韩府门前稳稳停住,他抬手利落翻身下马。 韩谦与韩佑安立在府门等候。 “殿下。”二人拱手行礼。 江烨躬身行了晚辈礼,他双手将喜帖递过去。 落日西垂,暮色四合,恰是迎亲吉时。 他嗓音温润,礼数周全:“吉时已到,晚辈前来迎亲。” 远处一片刺目的红影自廊下缓步走出。 韩落宁一身重工刺绣大红嫁衣曳地,金线绣满缠枝牡丹,头上是沉甸甸的赤金凤冠,喜红的盖头遮去大半张脸,只露一截莹白的下颌与纤细的脖颈。 张婉扶着她的左臂,怕韩落宁摔了,步伐很是轻缓。 凤冠流苏便随之簌簌轻晃,撞出细碎清脆的响声。 韩佑安快步上前,伸手轻轻牵住韩落宁的手腕,在一旁轻声宽慰两句,才不舍地将她引向门前等候的新郎。 韩落宁听见韩谦说:“小女性子顽劣,往后就托付殿下照拂了。” “理当如此,晚辈定会尽心。”江烨牢牢握住那截纤细手腕,语气笃定。 他微微侧过身子,顺势牵引着韩落宁,一同缓步走向门外鎏金红轿。 11. 新婚夜 不必多说,江烨的生父生母自然早已薨逝,王府便由林伯主持新婚礼节。两人拜完天地,韩落宁就被侍女先送入喜房了。 听到门被关上后,韩落宁掀了头上那顶碍眼的大红盖头。 她坐在床上环顾着四周。 窗棂上贴着烫金喜字,满室的红烛灼灼摇曳,桌案上整齐摆着几碟喜果与一对合卺玉杯。 好软。 韩落宁指尖轻轻拂过床上柔软的锦被,布料触手温润。 她慢慢起身,缓步走向梳妆台前。 妆台上整齐摆放着成套的胭脂水粉,铜镜擦拭得锃亮,镜面里映出她一身华贵衣服,鬓戴珠钗,烛火摇曳下,称得整个人比平日美艳了几分。 头上金冠沉甸甸的,压得人脖子发酸,韩落宁伸出手想要拆下来。 指尖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放下来了。 “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子。” 云娘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韩落宁突然就看不清镜子里自己的脸了。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莫名的酸楚强压下去,可鼻尖却猛地一酸,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与此同时,门发出轻微的声响,被人缓缓推开。 韩落宁听见门口的动静,连忙抹干眼泪,她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尖,快步退回床边,重新将大红盖头拢回头上。 盖头垂落在眼前,周遭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绯色光影。 隔着一层薄薄的红纱,韩落宁依稀能辨认出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正缓步向自己逼近。 她攥紧了袖子,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江烨站在了她面前,她下意识抬头,想要去看清。 他修长的手指伸过来,轻轻掀开了遮住了韩落宁的红绸。 满室跳动的烛火下,两人四目相对。 没了红纱阻隔,一张轮廓分明、眉目深邃的面容跃然眼底。 江烨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与颊边未干透的泪痕上,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韩落宁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她想起了之前张婉塞给她的私房图,一幅幅暧昧缱绻的画面毫无预兆的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胡乱遐想,往后要与面前的人同枕而眠,肌肤相贴,想着想着,身子不由得微微发僵。 突然的,江烨微微俯身,朝她靠近了些,一只手抬在了空中。 “干……干嘛?”韩落宁立刻回神,声音结结巴巴地,满是慌乱。 “合卺酒。”江烨轻声提醒她,目光却仍留在她泛红的眼尾上。 话音落下,见她兀自怔着,他缓缓抬起手,指腹温热轻柔,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韩落宁浑身一僵,睫毛慌乱地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起。 他这是……在帮自己擦眼泪? 不等她反应过来,江烨便已经收回了手,留给她一只胳膊,安静立在一旁等候。 “哦……哦。”韩落宁才心虚的点点头,心底一阵发虚,她连忙摆了摆手,“我自己走就好。” 江烨没有强求,只默不作声地将手放下,转身走在她前面。 韩落宁不敢看他,心绪纷乱,连脚下步子都虚浮飘忽,站走得不甚稳当。 桌案上并排放置着两只雕琢精致的匏樽,杯尾以一根红线紧紧系在一起,杯中盛着澄澈透亮的酒液。 江烨伸手拿起两只酒杯,将其中一只递到她面前。 韩落宁连忙抬手接过,她紧紧握住酒盏,生怕将酒液洒出来。 抬眼时,恰好与江烨的目光相撞。 上一刻才对人家浮想联翩。 她此刻很是心虚,慌忙地错开视线,耳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两人手臂相互交缠,依照着大婚的礼数,缓缓仰头饮下杯中的合卺酒。 清醇的酒水滑入喉间,带着些许凉意,可韩落宁只觉得浑身都是燥热的,尤其交叠的手臂相贴之处,愈发灼热了起来。 将酒饮尽,江烨率先垂下了手,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韩落宁身上,将她绯红的脸颊尽收眼底。 韩落宁将酒杯放回桌上,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乱撞。 接下来要干嘛?要脱衣了吗? 念头一冒出来,内心又忐忑了起来。 她紧紧抿着下唇,不好意思地朝江烨看去,只见对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她正满腹忐忑暗自腹诽,耳边忽而响起江烨低沉温和的笑声。 他朝后退了半步,语气温和地对她说:“时辰不早了,你先歇下吧。” 韩落宁怔了怔,茫然轻哼一声:“嗯?” 江烨以为她没听清,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直到韩落宁表示听见了,他才转身离开。 才走了两步,他又折返回来了,韩落宁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抬手将两扇窗扇严严实实地关好。 “夜里风大,当心着凉。” 韩落宁就这样目送他出了门,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大婚当晚,没想到要独守空房。 算了,索性王府里也没一个半个侧妃小妾,如今看来,还不用照顾昱王,她正好乐得清闲。 第二日,韩落宁听见房里悉悉嗦嗦的声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梳妆台前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看样子是在整理东西。 韩落宁撑着床坐了起来,那小姑娘听见动静,转身朝她看去。 见她醒来,小姑娘连忙到她身边请安:“王妃,您醒了。” 韩落宁揉了揉眼睛,又打量了屋子一圈,确认没有别人,才出声说话:“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没有大名,只因是二月生的,家中长辈便叫我二月,奴婢是王爷特意嘱咐来伺候王妃的起居的。” 二月生得周正,举止恭谨柔和,全身都透着乖巧劲。韩落宁还以为府上的人会给她安排个八面玲珑的下人,如今看来倒是她想多了。 她轻轻扶开二月的手臂,自己慢慢从床榻上下来,又问:“哪有这样叫人的,又不是养猫养狗。对了,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的话,十三了。” 韩落宁点点头,缓步去洗漱。她接过豆蔻递过来了帕子,嘴中喃喃:“十三啊。”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我给你取个新名字,以后你叫豆蔻可好?” 小姑娘眉眼间藏着几分羞怯,声音里却听得出雀跃:“谢王妃赐名!奴婢很喜欢。” 说完,她又道了一次谢。 韩落宁见她欢喜,便继续唠着家常:“忘了问了,你是哪里人啊?” “奴婢是华县人。” “华县?”韩落宁闻言一怔。 见她似有疑惑,豆蔻便继续说了下去。韩落宁安静听完,算是了解了来龙去脉。 豆蔻是华县人,父母离世前让她上京,去投奔在富人家做活的亲戚。可亲戚一家却将她拒之门外,路上又花光了所有的盘缠,恰好昨日昱王娶亲,她大着胆子拦住了林伯,征得江烨同意后便留在了府里。 “原来如此。”韩落宁点了点头,说道,“说来也巧,我也是华县人,你比我小上两岁,也别叫我王妃了,听着生分,若不嫌弃,可唤我声姐姐。” 只见豆蔻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也只干巴 地小声唤了一句:“王妃……姐姐。” 韩落宁看着她磕磕巴巴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嫁到王府也有好处,没个不好相与的公婆,也没人管她有没有礼数。 江烨不在府上,午膳是韩落宁一个人用的,她悠哉悠哉地吃着,用了快一个时辰将自己吃撑了,别的不说,昱王府的吃食还是很对她的口味的。 但毕竟初来乍到,还是先不要出门乱跑了,她收敛了性子,带着豆蔻到后院的八角亭里偷闲。 林伯突然来找她。 “王妃。”林伯躬身行了一礼,双手捧着一个木匣,恭恭敬敬递到了桌案上。 “殿下吩咐老奴,将王府各处库房的钥匙送来交由王妃掌管。往后王府里所有财产物件,尽数由王妃调度支配。” 韩落宁微微一怔,伸手打开木匣,匣内整齐排列着一串带着雕花铜牌的钥匙。 “这……” “若是往后有什么需要,王妃只管吩咐老奴便是。”林伯垂首,语气恭敬。 韩落宁看着匣中的钥匙,心底泛起几分复杂的情绪,她定了定神,才对着林伯缓缓点头:“我知晓了,有劳林伯你专程来送一趟了。” “那老奴就不扰王妃清闲了,先行告退了。” “嗯。” 待林伯走远,韩落宁转动着手中的钥匙,撑着桌案站了起来。 豆蔻忙上前去扶她。 韩落宁摆手拒绝:“我也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你不必这般照顾我,我真有事不会同你客气的。” “那……现在是要去做什么?”豆蔻放下手,问她。 只见韩落宁抬手将钥匙向上一抛,又指尖利落接住落下的钥匙,她侧头对着身侧的豆蔻挑了挑眉,语气干脆:“去干活。” “拿人手短,先去把聘礼和嫁妆的账对了。”说罢,她带着豆蔻走到库房。 豆蔻上前,伸手推开库房的门。 门发出“吱呀”声响,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屋内货架层层叠叠排开,玉匣锦箱整齐码放,各色绫罗绸缎分门别类裹好,就连田产地契、金银银票都单独收在描金木箱中,规整得一目了然。 “啧啧啧,真齐整啊,差不多能坐享其成了。”韩落宁看着满室琳琅,低声感慨了一句。 “豆蔻,你去把账本找出来,再取一册新纸。” 豆蔻便按照她的吩咐准备好纸墨,放在靠窗的桌案上:“王妃,先从哪边开始清点?” 韩落宁听着豆蔻对她的称呼,想来她一时间也改不了口,便不再说什么。 她抬手指向一侧堆叠的首饰匣子:“先核对这边的,按着单子上的名目逐一清点,缺漏或是品相不对,都记下来。” 二人开始分头忙活,韩落宁随手拿起一支金钗,抚过上面织金纹样,心底仍忍不住暗自感叹江烨出手真是阔绰。 将房内物件差不多清点完毕之后,韩落宁走到放着地契的木箱前,眉头轻轻蹙起。 豆蔻瞧见她神色,轻声问道:“怎么了,王妃?” “无事,清完这些了,今日便休息吧。”韩落宁率先拿起一叠地契翻看。 “是。” 两人将嫁妆和聘礼清点完就已到了饭点,林伯带人将饭食送上。 “殿下今日有事不回府了,王妃用完晚膳就早些歇下吧,不必等了。” 看样子,府上众人并不知道她与江烨分房睡了。 韩落宁点头:“我知道了。” “王爷还吩咐,让王妃不必拘谨,可自由出府,府内下人全凭王妃差遣。”林伯顿了顿,又说,“城北有个马场,王妃若是感兴趣,随时可去体验一番。” 12. 跑马场 因着昨日林伯告诉她城北马场的事,韩落宁兴奋得整晚睡不着觉,全然将韩谦的叮嘱抛到九霄云外。 她几乎是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急急忙忙地叫醒了豆蔻,说收拾收拾要去马场一探究竟。 韩落宁换了一身利落的黛蓝色窄袖骑装,未戴珠钗,仅将乌黑长发松松挽成低髻,简约又飒爽,便带着豆蔻准备出门。 王府侧门,林伯早已经将马车备好。此时天色尚早,路上行人寥寥,一路畅通无阻,不多时便抵达城北马场。 豆蔻扶着韩落宁下了马车。 此处远离闹市,很是僻静。放眼望去,尽是开阔的青青草地。栏内拴着数十匹骏马,个个毛色油亮,不时地扬蹄轻嘶,晨风里裹着淡淡的干草与皮革气息。 马场管事远远瞧见王府车驾,又见走下来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小人见过王妃,王爷一早便吩咐过,若是王妃来了,马场之中任意马匹,尽可由王妃挑选乘骑。” “有劳了。”韩落宁微微朝他颔首,语气温和,“我初来乍到,之前也不曾学过驭马之术,劳烦大人为我挑一匹温顺些的马。” “是。” 管事应声退下。 不多时便吩咐马夫牵来一匹白鬃骏马。这匹马通体毛色似雪,颈间鬃毛柔顺光亮,松松垂落在肩两侧,模样温顺。 韩落宁只看一眼便心生欢喜,她缓步上前,十分满意地抬手轻抚马颈,白马也十分温良,安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任她摸着。 豆蔻连忙上前,伸手想要搀扶她上马,却被韩落宁笑着摆手拒绝。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嘛,不必担心,我自己慢慢来。” 她边说着,边踩着马镫稳稳坐上马背,又轻轻扯了扯缰绳,白马便缓步踏着青草往前走去。 她侧首回头,朝廊下的豆蔻弯眼一笑,示意她不必担忧。 没想到韩落宁挺有天赋,在骑马这事上竟然无师自通了。 起初,她只是牵着马,绕着马场慢悠悠地走了两圈,之后,觉着太慢,便轻轻夹了夹马腹,策马小跑了一阵。 马儿在她这里更加乖顺了,豆蔻和掌事的不由得都看呆了。 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韩落宁终于是跑累了,才尽兴地勒住缰绳,心甘情愿地骑回了马厩方向。 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那人一身素色云纹常服,长发松松束起,目光好似是落在她身上,不知站了多久。 韩落宁心头一怔,下意识攥紧手中缰绳,她竟忘了下来,开口喊道:“殿下。” “我今早回府,听林伯说你来了马场,便过来看看。”江烨眉眼带笑,语气温和。 “哦。”韩落宁轻轻点了点头。 说完,她正要翻身下马,身子稍微一动,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腿麻了,这会儿动弹不得。 一时进退两难。 韩落宁只能尴尬地僵在马背上,勉强朝江烨扯出一抹笑意,底气不足地开口:“我……我还想再骑一会儿,不用管我。” 她的面上泛起了一层薄红,手也将绳子抓得紧了些,江烨将她的窘迫尽收眼底。 他缓步走到马身侧,温声询问:“腿麻了?” “……嗯。”韩落宁微不可察地点头,声音细如蚊蚋。 “那我抱你下来?”江烨又凑近了些,询问她的意见。 韩落宁迟疑地轻“嗯?”了一声。 江烨以为她是害怕,又出声安抚她:“别怕,不会把你摔了。” 韩落宁沉默片刻,见他神色坦荡,也不好再作推辞。她率先俯下身,伸出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手指刚搭上他肩膀的瞬间,韩落宁便觉得耳尖烧得滚烫,她僵着身子不敢乱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温热的气息喷在江烨的脖子上,他几不可察地一怔,随后抬手稳稳托住她的腰肢,力道轻柔。 他掌心温热,韩落宁只觉得自己腰间突然传来一阵暖意,酥痒感顺着肌理往上爬,环在他颈间的手便不自觉收紧了些。 江烨动作平稳地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在双脚触到地面的刹那,一阵麻意骤然翻涌上来,韩落宁踉跄了一下,身子便不由自主往他怀中倾倒过去。 江烨顺势虚扶着她的胳膊,声线依旧温和,带着一丝浅浅笑意:“先缓一缓吧。” “……谢谢。” 江烨又扶着韩落宁走了半圈,她腿上发麻的感觉才彻底消了下去。 二人并肩立在马厩木栏外,江烨抬手指向厩中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是方才韩落宁刚刚的那一匹。 “这匹马是前几日才送来马场的,尚未取名。”他侧过头去看她,“你若喜欢,便将这匹马赠予你?” “可以吗?”韩落宁瞬间抬眼,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藏不住满心欢喜。 江烨点头:“自然可以,为它起个名字吧。” 得到应允,韩落宁立刻上前,摸了摸白马的头,很是豪迈地敲定:“那就叫你白雪吧!” “白雪白雪。”她又欢快地对着小马喊了两遍。 白马似是也很喜欢这个听起来还挺随意的名字,很是温顺地低了低脑袋,亲昵地往她的掌心上轻轻蹭着。 由着韩落宁与她新拥有的“宠物”相处了好一会儿,江烨才出声叫了她。 “落宁,该回王府了。” “好。”韩落宁下意识地去应他,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落宁,不可以这么叫吗?”江烨语气依旧柔和,表情一本正经,看不出半分戏谑。 韩落宁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尴尬地咳了声,她不再回他,很是慌忙地去找豆蔻。 “豆蔻我们走吧。” 韩落宁和豆蔻乘着来时的马车,江烨则是骑马跟在后面。 马车行至侧门停下,豆蔻先掀开布帘,扶着韩落宁缓步下车。江烨同步勒住马缰翻身落地,随手将缰绳递给一旁候着的小厮。 行至前厅,林伯迎了上来。 “殿下,王妃。” 林伯垂首上前回话:“午膳已经备妥了。” “林伯你真贴心。”韩落宁不吝称赞。 席间有好几样菜,都是昨日韩落宁特意点名想吃的,林伯贴心将这几样尽数摆到她手边。 她这会儿饿极了,全然顾不上留意江烨,拿起碗筷,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江烨并未动筷,只是手肘轻轻搭在桌边,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脸上。 少女正小口小口扒着米饭,夹菜的动作很是灵活,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吃得津津有味,看着便觉得格外香甜。 江烨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连桌上饭菜都似添了几分滋味,这才抬手舀了一勺菜。 他语气平常地开口:“明日申时回动身华县,记得提早收拾好行李。” “嗯?”韩落宁嘴里还含着饭,一时没反应过来。 “昨日韩大人便已启程返回华县,按照规矩,成婚九日要回门,我们需早些出发。” 江烨说道。 大昭素有婚后第九日回门的习俗,寓意夫妻往后长长久久、相守不离。 回门啊,竟忘了这茬。 她很是自责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韩落宁匆匆咽下口中饭菜,许是方才吃得太撑,此刻脑袋竟有些昏沉沉的。 江烨又简单对付了两口。 他站起身,韩落宁闻声停止进食,抬头看他。 “你慢慢吃,不必管我。” 江烨迈步走了出去,却又折返回来,他温声叮嘱:“缺了什么同林伯说,钱不够就去库房拿,钥匙应当已经给你了。” “嗯。”韩落宁冲他点头,又问他,“你今夜回府吗?” 不对,怎么感觉有些奇怪,好像她会专门等他似的。 韩落宁慌忙垂下头,埋首扒拉碗里的米饭,装作方才未曾开口。 江烨盯着她,眼神晦暗不明,良久,他才低声回道:“回。” “我知道了,你诸事小心。” 她低头扒饭,说得含糊不清。 饭后,韩落宁换了一身花青色交领襦裙,豆蔻又替她取来一只素银簪子,将秀发绾了个简约的发髻。 收拾妥当,她便带着豆蔻回了趟韩府。 云娘跟着韩谦他们走了,韩佑安不在府上,张婉刚将韩维桢哄睡下。 “掌珠。”张婉上前迎她,带着几分疑惑地瞥了一眼韩落宁身后的人。 “阿嫂。”韩落宁亲昵地挽上去,向张婉介绍,“这是豆蔻,我已经认人当妹妹了。” “豆蔻。”张婉便顺着她的话去喊那小姑娘,又柔声问道,“豆蔻,你是哪里人啊?” “回夫人,华县人。”豆蔻有些怯生生的。 “别怕,我嫂子很温柔的。”韩落宁松开张婉,转身轻轻拍了拍豆蔻的肩膀。 “这么巧。”张婉冲豆蔻露出一个极其柔和的笑容,继续说着,“掌珠,你认下了人当妹妹,就得有做姐姐的样子了,凡事多照顾些人家。” 这话的意思是她也将豆蔻认下了。 豆蔻闻言一愣。 张婉又自然地将两人拉到内室,她命人端来几盘点心瓜果,摆在桌案上。 “我在京中没什么认识的人,府里又闷,你们来了正好,同我说说话。” 韩落宁怕豆蔻不好意思,拉着她一同坐下。 张婉将点心瓜果都推到她们那边,对韩落宁说道:“吃吧,都是你爱吃的。” 她又冲豆蔻笑了笑:“掌珠可会吃了,你千万别同她客气。” 三人聊到了未时末,韩落宁才恋恋不舍地说要回昱王府了。 韩维桢早已醒了,她同张婉将二人送到门口。 “佑安要晚些才回来,你不留下来用晚饭吗?”张婉问道。 “是啊姑姑。” 韩落宁蹲下身子,捧着韩维桢的小脸蛋亲了一口。 “不啦。” 说罢,她起身道别离开。 “那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 …… 豆蔻跟在韩落宁后面,发觉这并不是回王府的方向。 于是她问道:“咱们不回王府吗?” “等会儿再回,先去买点东西。” 话音刚落,豆蔻就见韩落宁在一家铺子门口排起了队。 她并未提问,但韩落宁就已出声答惑:“我之前听人说,这家铺子的点心可好吃了,看见这老长的队伍了没?” 她冲豆蔻挑了挑眉。 13. 一间房 韩落宁辞别韩府,先排队买了几盒精致糕点,又拉着豆蔻进店,特意为她添置了两身新衣,这才满心欢喜地折返昱王府。 “娘娘,实在不必如此破费的。”豆蔻跟在她身后,轻轻扯住她的衣袖,语气局促。 韩落宁反手拨开她的手,顺势挽上她的手臂,“哎呀”一声:“先前便已说了认你做妹妹的,往后自然不必同王府里其他丫鬟小厮穿得一模一样,当然得买几身像样的衣服啦!” “可……”豆蔻还想说些什么。 韩落宁连忙出声打断,转了话题:“好了豆蔻,我现下有些饿了,你帮我去催催,好不好?” 豆蔻闻言,只得往厨房方向走去。 待她走远,韩落宁转头寻来林伯,询问江烨是否已经回府,听闻他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便拎起一盒方才排队买回的点心,缓步朝书房走去。 虽然她同昱王相识不过短短两日,但相处下来觉得这人还不错。不出意外,毕竟还要相处一辈子,总得打好交道。 咚咚—— 韩落宁抬手,敲了两声门。 “谁?”里面传来一道男声。 韩落宁便轻声回答道:“是我,韩落宁。” 少顷,江烨的声音再度从里面传出。 “请进。” 得到准许,韩落宁便轻轻推开雕花木门,缓步踏入了江烨的书房。 韩落宁抬眼,打量着书房的格局,整间书房开阔方正,正中靠窗摆放两张梨花木座椅,中间设有矮小方几,几上摆着茶壶与几只素瓷茶盏。 左侧立着一道竹纹浅木屏风,屏风后才是江烨的内室书房。 韩落宁并未贸然进去,只将食盒轻轻放在方几上。 她放完东西,转身要走,江烨恰好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有什么事吗?”江烨语声温和,他走上前半步,恰好拦住了韩落宁的去路。 韩落宁看着他的脸,呼吸一滞,她脚步一顿,手指悄悄地搅着裙角:“并无要紧事,只是送些点心过来,殿下若是尚有公务要处理,我便不打扰了。” 江烨低低笑了一声,侧身让出一旁的木椅,抬手示意她落座:“既来了,不妨稍坐片刻。方才伏案许久,正有些乏了。” 韩落宁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过去坐下了。 她为江烨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精致小巧的枣泥荷花酥,雪白酥皮层层松软,花瓣尖晕着淡淡的粉,一丝清甜的枣香弥漫开来。 江烨便识趣地将手伸向食盒,取出一块糕点。 “这是你做的?” “嗯?” 韩落宁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满是疑惑。她确实略懂做点心,可他整日缠身于朝堂公务,怎会知晓此事?难不成这位王爷竟还有闲心翻看坊间话本?还是把她当做京中爱慕他的贵家小姐了? 韩落宁按耐下心中天马行空的想象,“额”了一声,方才回答:“是在街上点心铺排队买来的。” 只见江烨将刚送至嘴边的手又放了下来。 韩落宁瞧着他这般模样,不解开口:“怎么了?” 江烨轻轻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无事,只是忽然想起,就快要用饭了。” …… 第二日申时,豆蔻帮韩落宁将收拾齐备的行李一一安置进马车。 “王妃,行李都已经收拾妥当,可以上马车了。”豆蔻下了马车说道。 韩落宁拉过她的手,道了声谢:“真是辛苦你了。” “伺候王妃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王妃无需这般客气。” 韩落宁闻言皱了皱眉,她“哎呀”一声,无奈说道:“生分的是你,又忘了我先前说的话了。” 说完,她见豆蔻有些不自在,又别开话题:“你此番同我一道回华县吧,回去看看。” 豆蔻面露难色,迟疑道:“这……” “没事的,我一个人在车上也闷,正好你还能陪我聊天解解闷。”韩落宁撒娇般的晃了晃她的手,“好不好?有四五天的车程呢。” “……” 豆蔻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应答。 韩落宁并不给她推辞的余地,松开了拉着她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就这么说定了,我去帮你将行囊拿来,正巧昨日买了几身衣裳,一同带去正好。” 路途漫漫,韩落宁一路扯着豆蔻闲话解闷,时不时又取两块在京中买的糕点品尝。几日一晃而过,不多久,马车便抵达华县。 回门的日子是三月十二,如今才十号,得先多待两日。 省亲之前不可住在女方家里,江烨在华县买下的宅子这会儿尚未收拾好,住不得人,这会儿只得在客栈住下了。 韩落宁心中惦记着她家那有名无实的丈夫是个金枝玉叶,生怕怠慢了他,索性领着一行人去往西街条件最好的客栈落脚。 可随行仆从皆不知二人婚后并不同房,韩落宁在订房数量上便犯了难。 她悄悄将江烨拉到身侧,压低声音,轻声询问:“殿下,咱们……要几间房啊?” 她边说着,边用手指在二人中间来回打转。 江烨看着韩落宁的小动作,觉得有趣,他故意垂眸凑近她,温热气息擦过她的耳畔,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才成婚几日,夫人就与我相看两厌了?” 韩落宁听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慌忙地往后撤了半步。 搞什么? 她一时瞠目结舌,说不出半句话。 江烨却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掌柜。 他语调恢复从容,先给几个随行仆从和豆蔻安排好房间后,又对掌柜说:“再要一间上房。” 韩落宁正一头雾水,稀里糊涂地就跟着江烨到了那件上房。 踏进客房,掌柜领着伙计放下行李便躬身退了出去,此刻屋内只余下他们二人。 江烨缓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清茶,将一杯递到韩落宁手中,眼底仍藏着淡淡的笑意:“方才开了个玩笑,抱歉吓着你了。” “没……没事。” 韩落宁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总算回过神来。 江烨伸手接过她手中茶盏,轻轻搁回了桌面。 瞧见她有些局促,他轻声询问:“需要再来一杯吗?” 韩落宁摇了摇头:“不必了。” 江烨忽然话锋一转,问得毫无头绪:“这间客栈,是特意为我挑的?” 被猜到了。 心思被一语戳破,韩落宁沉默不语,只默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江烨走到那张雕花大床前,又用手指轻轻按压床上的软垫。 “有心了。” “不过我好歹是行伍出身,行军打仗时,多得是风餐露宿的机会,这副身子倒还真没多金贵。”江烨又自嘲一笑,拿自己打趣着。 韩落宁心头紧绷之感消散大半,这会儿觉得轻松不少,便有了同他玩笑的心思:“可昱王的名号金贵,自然不敢怠 慢。” 江烨哼笑一声,没有再接话,只从床上随手捞起一只枕头,带着它走到了榻边。 “我夫人身娇体软,这床还是留给她为好。” 韩落宁被他逗笑了,半晌才回道:“那,多谢殿下了。” 是夜,窗外月色浅浅,屋内烛火幽幽。 连日车马劳顿,韩落宁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躺在床上睡得很熟。 江烨倚在窗边软榻上,他静坐了许久,只听得见熟睡的人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放轻脚步,缓步走到床边,少女的发饰早已拆尽,一头墨发散在枕边,她长睫低垂,眉目柔和,睡得很是安稳。 他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拂开贴在她脸颊的碎发。 “你倒是睡得香。”江烨低声自语,情不自禁地用手戳了戳她的脸颊。 韩落宁似有感知,下意识地偏了偏头,却并未醒转。 江烨又帮她拉好被褥,盖严实她肩头,这才轻手轻脚起身,悄然走出房门。 三月十一。 尚未到正式回门之日,韩落宁暂且没有回韩府。豆蔻久未踏足华县,她便带着人沿街四处闲逛散心。 二人先是去了一趟三到书铺,小五对她的态度好了不少,还会主动喊“姐姐”了。 韩落宁还意外发现,豆蔻竟然爱看一些公子小姐大圆满的话本子,于是她投其所好,给人买了好几本。 巳时,又拉着豆蔻去了来福客栈,韩落宁点了它家的招牌菜烧鹅,在店吃了一份,又包了两份带走。 她提着两份烧鹅到了冯记糕点铺,这会儿云娘刚卖完今日的份,见是她来了,连忙为她开了门。 “明日回门?”云娘拉她进屋里。 “是呀。” 豆蔻跟在韩落宁后面,云娘瞥了一眼,问道:“这位是?” 韩落宁便将豆蔻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接着,她将其中一只烧鹅递给了云娘。 “喏,没吃饭吧?今儿别吃面了,吃这个吧。” 难得再见,云娘拉着她说了会儿体己话,又给她塞了几个点心,韩落宁才舍得从铺子离开。 可惜天公不作美,下午本想着再带着豆蔻上街逛会儿,没想到却突然下起了雨,只得作罢。 韩落宁兴致缺缺地回到了客栈。 这会儿江烨不在,她便把另一份烧鹅给那几名随行仆从分了,独自回了上房。 另一头,来福客栈。 江烨推开二楼其中一间客房的门,里屋立刻走出一道身影,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殿下。” 不是别人,正是清风。 江烨抬手,示意他起来:“我派你追查之人,可有下落了?” 清风起身拱手回禀:“人已经找到了。属下唯恐打草惊蛇,并不敢轻举妄动,只让影卫们暗中守着。” “不过近几日发现,除了我们,还有一匹人马也在搜寻此人,只是对方行事小心,尚未便清是谁的人。” “意料之中。”江烨神色淡然,沉声吩咐,“吩咐下去,定要把人看好,再派几人去查清对方身份。” “是,属下即刻安排。” “明日我要同王妃回门,其他人我不放心,这几日这里便交由你多费心盯守。” “遵命。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属下便先告退了。” 江烨微微颔首,摆了摆手,只一瞬间,清风便从窗户翻了出去,刹那间,他消失的无影无踪。 14. 登祁山 三月十二。 自昨日起,雨便淅淅沥沥地下着,一直未停,好在春雨绵绵,并不妨碍行人通行。 韩落宁坐在马车里,稍微掀开帘子的一角,将手伸出去了些。微凉细密的雨珠落在掌心,顺着手掌的纹路轻轻滑落下来。 她低声喃喃:“好雨知时节……” 说完,又将帘子放下了。 韩府并不在繁华路段,位置比较偏僻,马夫寻了许久,方才寻到府门前。 韩落宁被江烨扶着下了马车,抬眼便望见韩谦早已立在门口等候。 他今日换了一身半新的锦袍,眉眼间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韩落宁迈步上前,轻轻俯身:“父亲。” 江烨亦随着她行礼,态度从容,并无半分王爷架子。 “岳父。” “昱王殿下。”韩谦也不失礼节地回了个礼。 接着,只见随行侍从依次搬下数只描金朱漆礼盒,整齐码在韩府门前。 韩谦目光扫过那堆厚重礼品,连忙拱手推辞:“殿下太过破费了,不过寻常回门,何须备下这许多贵重物件。” 江烨垂眸看向身侧局促的韩落宁,话说得冠冕:“岳父不必客气,落宁自幼在华县长大,岳父独自养育她多年,着实辛苦,这只是晚辈的一点心意。” 韩谦见他心意恳切,若是再三推拒,反倒显得生分,只得轻轻叹了口气,默许他吩咐下人将礼盒送进府了。 他侧身引着二人向内走,低声开口:“常婆婆早已备好饭菜了。” 正厅之内,并无铺张陈设,桌案上摆的皆是韩落宁往日爱吃的家常小菜,一旁还放着一坛陈年老酒。 “只是几道家常小菜,比不上王府的山珍海味,殿下莫要嫌弃。”韩谦一边说着,一边给江烨倒上了一杯酒。 “怎么会。”江烨忙笑着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宴席间,韩谦大多时候都在与江烨说话。 从朝中局势说到地方吏治,又从韩落宁的近况说到王府今后的安排。话里话外,既是试探,也是托付。 韩落宁没有往日的活泼模样,只是安静端坐一旁,默默听着二人交谈。 酒过三巡,韩谦终于放下酒杯,郑重地看向江烨。 “殿下,掌珠自小在华县长大,性子顽劣却也单纯。如今她嫁入王府,恳请王爷多多照拂。” 江烨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韩大人放心。” 他声音不大,韩落宁却听得清楚。 “我活着一日,便会护她一日。” 韩落宁心口轻轻一颤,耳尖微微发热。 韩谦闻言,神色稍缓,站起身来,亲自替江烨斟满一杯酒。 “有王爷这句话,臣这做父亲的便放心了。” 宴罢,夜色已深。 江烨与韩落宁起身告辞。 韩谦和常婆婆将人送至门口,常婆婆拉着韩落宁的手,低声道:“落宁啊,千万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了,婆婆您也要多多保重身体。”韩落宁轻轻地拥了下她。 她又看向韩谦,他什么也没同她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 千言万语,尽数归于沉默。 离别在即,反倒生出几分近乡情怯。 韩落宁眼里泛着泪光,同他道别:“阿爹,掌珠走了。” “去吧。”韩谦缓缓颔首,不曾过多挽留,只朝她抬手挥了挥。 韩落宁同江烨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我们连夜赶回尚京吗?” 江烨抬手掀开帘幕向外一瞥,外头的雨再度落了下来。 “天色已晚,又逢雨天路滑,先回客栈歇息一夜吧,明日再让人送你回去。” “那你呢?” 韩落宁下意识地问他,末了又觉得不太合时宜,于是她不等他回话,她连忙给自己找补。 “我想在华县再多待两日,瞧这天气连日有雨,不如等雨停了再走吧?” 话毕,她抬眸望向江烨,眼中藏着浅浅期盼。 江烨侧过头看向她,两人视线交汇。 此刻,他实在无法拒绝她。 “好。” …… 江烨昨日提议让她先行返回尚京,言下之意,就是他尚有私事要办。韩落宁一觉醒来,屋内果真不见他的身影。 她推开窗户,她推开窗,夜雨方才停歇,天边笼着一层薄雾,瞧这天象,估摸着晚些时候还会落雨。 不过,她也并非成天都游手好闲的,今日是真有要事。昨日去了云娘那里一趟,给她打包了几份山药山楂糕,她尝了几块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云娘,这山楂糕味道尚可,只是外头这层酥皮总有些不对劲,像是少了一些什么,说不上来。”韩落宁边细品山楂糕,边说道,“我买别家的,也是这种感觉,甚至更……” 云娘收拾着东西,抽空回她:“这山楂糕外的酥皮,要掺入捣碎的山楂花提香。少了它,山药归山药,山楂归山楂,两股味道融不到一处。” “这样啊。”韩落宁点点头,又问道,“云娘你既知道方子,怎么不按着做啊?” 听她这般问,云娘朝她翻了个白眼:“我当然试了。” 只见她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这山楂花其中也是有门道的,并不是所有山楂花皆可,家里种的街边买的都不行,需要的是地地道道的野山楂花。” “只可惜近两年上山的人少了,卖野山楂的人都少了,更别说山楂花了。” 说完云娘那席话,韩落宁当下就有了主意。 她同江烨回家省亲时,她让豆蔻去准备了上山要用的东西。 银剪、短镰刀、火石、布袋、一壶水以及足够的干粮。 豆蔻在一旁看着她将东西都塞在竹篓里,忍不住拉住她的手:“王妃,当真要上山去吗?” 韩落宁停下收拾东西的手,指尖轻轻勾了勾她的下巴,语气笃定,给出肯定的答案。 “当然要去,不然你这些不都白准备了。” “要不还是别去了吧,一个人太危险了。”豆蔻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韩落宁看她一脸愁容,“噗嗤”一笑:“干嘛一副这个表情,我去采个山楂花,又不是去送死。” “可是,云姑娘说了上山的人少了,这不就说明山上很危险,不是吗?”豆蔻依旧皱着眉。 “云姑娘?第一次听别人这么称呼,你直接唤她云娘便可。”韩落宁笑着说,“傻姑娘,云娘说的上山的人少了,只不过是因为如今生活富足了,没人愿意为了几株野花去跑一趟了,他们觉得不值当。” “从前咱们华县,山楂糕可是独一份的特色点心,实在可惜。” “可是……” 豆蔻还想出言劝阻,却被韩落宁打断:“好了,况且我也不是随便找一座山就贸然前往了。” “我要去城郊的祁山,幼时同兄长去过的,并无野兽出没,而且夏日里凉快得很,偶尔有人上去避暑,说不定运气好,还能遇见隐居的高人,讨一杯清茶尝尝。” 她这么说着,豆蔻表情总算好看了些,但还是不放心:“那奴婢陪王妃一起去。” 唯恐她拒绝,豆蔻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若是寻到山楂花,我还能搭手采摘,从前在家我干活很麻利的!两人同行既能彼此照看,办事也稳妥些。” 韩落宁被她叨地一时无言,只得答应了:“那你快些收拾,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趁着豆蔻收拾的功夫,韩落宁又出门买了两身油绸。 途中又下起了绵绵细雨,韩落宁命人行至了祁山脚下。 韩落宁停在青石路口,她抬眼望向蜿蜒向上的小径,路面被雨水浸得有些湿滑,但好在雨不大,走慢点就不影响行路。 “走吧。” 豆蔻和她并肩走着,将油纸伞稳稳举在她头顶,小声劝道:“山路湿滑,当心脚下。” 韩落宁不动声色地将纸伞往她那边推了推:“上边的路没有这么好走,你跟紧我,别走丢了。” 山间格外安静,只余下雨声簌簌,两人一搀一扶地到了半山腰。 估摸着已过了午时,韩落宁提议先修整片刻。 豆蔻将包里的干粮拿出来,先递了一块儿给韩落宁。 “你也吃。” 她接过饼,目光看向不远处,手中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豆蔻出声问道。 只见韩落宁又将饼重新塞给了豆蔻,提着空竹篓,走向了不远处的一颗歪脖子树。 这树生得并不高大,主干倾斜向外伸展,枝桠横生,层层叠叠长着宽大厚实的阔叶,春雨浸润过后,叶片绿得发亮。 豆蔻捧着面饼,连忙快步跟上。 韩落宁摆了摆手,伸手扶住粗糙的树干,她微微屈膝,顺着粗些的矮枝慢慢爬了上去。 “娘娘,千万小心。” “放心。”韩落宁轻声应着,仔细搜寻枝头完好的叶片,然后又摘下一片。 “豆蔻,接着!” 韩落宁将那竹筐抛下去,没等豆蔻反应过来,她就麻溜地下来了。 豆蔻接住竹筐,有些疑惑:“这竹筐里是空的。” “傻丫头,当然是等下山再摘了,不然叶子都枯了。” 韩落宁拿起那片摘下来的叶子,将这片叶子在手中翻来覆去,她指给豆蔻看:“你看这叶子,背面带着绒毛,我曾经在云娘那里见过,用来包着蒸糯米团可香了,等回京城了我做给你吃。” 说完,她扯下自己的发带,绑在了伸手能够到的树枝上。 “我再吃点东西,你先歇会儿吧。” 又休整了一柱香的功夫,韩落宁带着豆蔻继续向上爬着。 越往上走,山间雾气也越发浓厚,绵绵细雨裹着微凉山风扑面而来。 良久,眼前视野骤然开阔,二人终于踏上祁山山顶。 群山隐于白雾之间,远近峰峦若隐若现,像晕开在宣纸上的水墨画。 果真是苍山如黛。 雨正好也停了,豆蔻收了伞,惊叹道:“哇!真美啊!” 韩落宁缓步走到崖边的青石旁,远远眺望茫茫云海,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难怪众人都爱登高望远,从前以为只是附庸风雅,今日一见,不虚此行。” 15. 山楂花 韩落宁不再贪恋天边如画的景色,转头催促身侧的豆蔻:“咱们动作快些,这一带定然长有山楂树,摘到山楂花便即刻返程,这天色眼看就要暗下去了。” “是。”豆蔻乖巧地应了一声,紧了紧背上的竹筐,紧跟在韩落宁身后。 二人沿着山顶曲折的崖边寻了许久,脚下山路崎岖不平,漫山草木杂乱丛生。 兜兜转转大半日,才终于在崖边的一处偏僻处,发现了一大丛繁茂的灌木丛,上面的青枝间缀满大量的雪白小花。 韩落宁从竹筐里取出一把小巧的银柄剪刀,小心地避开枝条上细密尖刺,利落地剪下了一簇一簇的花枝。 豆蔻则立在一旁,伸手稳稳兜住她剪下来的花枝,小心翼翼地收进布囊之中。 她动作轻柔,生怕碰折了花瓣,唇边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王妃,这山楂花真好看,咱们回京也种些吧。” 韩落宁闻言笑了笑,手上动作未停:“好啊。” 山楂花剪了大半袋,韩落宁收了剪刀,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开口说道:“差不多了。” 豆蔻应了一声,目光看向灌木丛深处还有一簇开得很盛的山楂花,她下意识伸手去够,脚下却猛地一滑,手腕重重蹭过带刺的枝桠,又由于整个人没什么重量,直接滚了出去,重重撞在了后面的树边。 “啊!” 咚—— 沉闷的撞击声落在韩落宁耳中,她转头去看。 “豆蔻!” 韩落宁快步冲到了豆蔻身边。 她声音发颤,慌忙地拂开豆蔻凌乱的衣袖,一眼便瞧见她手腕被荆棘划出的红痕,细细的口子沁出细细的血珠。 她又轻轻掀开豆蔻的裙角,脚踝也隐隐肿起了一块,肤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红。 韩落宁伸手将豆蔻扶起,目光扫过她后背,衣料也被枝桠划破一道口子,所幸未伤及皮肉。 豆蔻疼得眼圈泛红,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哭声,声音微微发抖:“王妃送我的新衣裳……就这样弄坏了。” “傻丫头,眼下哪里还顾得上衣裳,回头我再给你添置便是。”韩落宁眉宇间满是焦急与心疼,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你这会儿腿还能动弹吗?” 豆蔻依言轻轻尝试挪动腿脚,可刚稍稍用力,脚踝便袭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她摇了摇头。 “应该是扭伤了,你先别动了,我想想办法。”韩落宁匆匆站起身。 她快步跑到视野开阔一点的地方,往山下眺望,发现不远处山间竟飘起一缕淡淡的炊烟,悠悠缠在林间。 韩落宁心中一喜,连忙将竹篓、布囊尽数收拾妥当,转身快步折返到豆蔻身边。 豆蔻,豆蔻!我瞧见炊烟了,这山间有人家。” 她蹲下身,背对着豆蔻。 “来,我背你。” 豆蔻闻言连忙摇头,她局促不安地摆手:“您金枝玉贵,怎么能背我呢?” “啧。” 韩落宁佯装不耐烦:“别磨叽了,再耽搁下去天要黑了。” 豆蔻一时默然,依旧犹豫不决,双手攥着衣角,眼圈更红了。 韩落宁见她这副模样,语气软了几分,侧过头去看她:“早就说过了把你当妹妹对待,你到底哪来这么多虚礼?” 她微微侧过头,后背依旧稳稳对着豆蔻,轻声催促:“快上来,我力气不小,定然不会摔着你的。” 豆蔻只觉鼻尖微微发酸,迟疑再三,终究还是伏上了韩落宁的后背。 豆蔻环住韩落宁的脖子,韩落宁稳稳托住豆蔻的双腿,背着她一步一步小心地往下走。 豆蔻贴在韩落宁的后背,心中仍是过意不去,她小声开口:“王妃,今日真是拖累你了。” “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本来就是我执意要上山的,说到底,是我连累了你。” 豆蔻连忙摇头反驳:“不是的,是我自愿跟着王妃上山。” 韩落宁被她这番话逗得轻笑,学着她的语气回道:“那我也是自愿背你的。” “好了,你要是真感谢我,就别再叫我‘王妃’了,每次有人这么叫都觉得怪怪的,你要是实在不习惯叫‘姐姐’,以后就叫我‘姑娘’,听起来年轻些。” “姑娘。”豆蔻在她背上轻轻笑了,声音终于轻快了几分。 “我们快到地方了,你可千万别睡着了。” 两人顺着蜿蜒的山道缓步走了半柱香的功夫,终于找到了一间低矮的土坯茅屋,院外围着竹篱笆,篱笆边晾晒着干菜,里面还有几方菜地。 方才望见的炊烟正是这茅屋烟囱里飘出的。 韩落宁放慢脚步,小心地推开了竹篱笆,背着豆蔻走到茅屋外,轻轻地扣上了柴门。 静候片刻,屋内无人应答。 她又抬手敲了几下,依旧一片寂静。 “冒犯了。” 韩落宁闭上眼睛,将门推了开。 韩落宁低声说了一句,抬手将门缓缓推开,一边迈步走入屋内,一边轻声询问:“请问屋内有人吗?” 屋内静悄悄的,韩落宁刚往前踏出两步,一道黑影骤然从里屋闪身而出。寒光一闪,一柄长剑稳稳横在她身前,剑尖直直对着她的心口。 韩落宁浑身一僵,下意识将背上的豆蔻护得更紧,正要开口求情,抬眼就对上那人的面容,话音猛地卡在喉间。 持剑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江烨。 “怎么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眼神里都带着猝不及防的愕然。 江烨手腕微微一转,长剑顺势收回到身侧,方才冷冽的眉眼也瞬间柔和下来。 “你怎么会来此处?这是怎么了?”江烨探究的目光,在韩落宁与豆蔻身上缓缓扫过。 韩落宁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我是不是破坏了你的计划?实在抱歉。” 没等江烨回话,她又话锋一转:“豆蔻受伤了,我晚点再同你解释。” “救人要紧。”江烨闻言,转身上前掩上屋门。 韩落宁背着豆蔻走到里屋,轻轻把她放到床上,目光一瞥,忽然看见桌上摆着一盆血水。 “你受伤了?”她视线下意识地去寻江烨。 “不是我的血。” 江烨缓步走到她身侧,伸手递过去一个瓷瓶。 “这是……定痛丸?” “嗯。”江烨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床上的豆蔻,随即转向韩落宁,“韭菜能够活血散瘀,方才我看见院中种着一些,我去采些。” “多谢。” 韩落宁旋开瓷瓶,倒出一粒定痛丸,小心喂豆蔻服下。 “我去找找有没有能捣碎韭菜的器物。” 话音刚落,江烨就已经走进屋中,他一手端着一盆清水,一手抓着把新鲜韭菜。 与此同时,韩落宁正从外屋饭桌上寻到了一只粗陶石臼与石杵,抬眼正好与他对上。 江烨将水盆放在矮桌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石臼上,他伸出手说道:“交给我吧,你去帮她清理伤口。” 韩落宁将石臼递给他,端起水盆迈步走进里屋。 她取出手帕,蘸清水轻轻擦拭豆蔻的伤口,再取过江烨捣好的韭菜泥,细心敷在肿胀的脚踝处,又撕下自己裙角布料,稳妥包扎妥当。 “你安心歇会儿。”韩落宁叮嘱豆蔻,接着她站起身,轻轻扯了扯江烨的袖子,“我有话同你讲。” 江烨默然跟上,随她一同走到屋外。 韩落宁开门见山,轻声问道:“殿下,你此番在 此,可是在搜寻什么人?” “想来那人拿我作饵,应当早已察觉此处布下埋伏,此刻恐怕已经脱身离开了。” “嗯。”江烨垂眸望向她,只沉沉应了一声。 “今日我与豆蔻是上山采摘山楂花的,无意破坏殿下的计划,实在抱歉。”韩落宁语气诚恳地同他道歉,继而继续说道,“下山途中,我发现了一个的脚印。” “在何处?” “对方想要刻意遮掩踪迹,脚印残缺不全,不过大约走得匆忙,并未处理干净,我可以肯定,绝非是尚京或者华县的人。” “何以见得?” 她条理清晰地缓缓解释:“那道脚印后跟留有月牙状压痕。” “临海地带,常年有官盐运输往来,盐道路面极易磨损鞋跟,当地制鞋便与外地有所不同,后跟总会加入薄铁用牛皮缝合,久而久之,铁片变会撑成弧形。” “正巧雨后新泥,便留下了这月牙痕。殿下若是信我,便可照着这条线索去查。” 江烨静静望着她,一时没有言语。 “殿下若是不信,大可派人上山搜寻,便能知晓我所言非虚。”韩落宁仰头与他对视,目光清亮,神色笃定。 江烨眼神沉了几分。 “殿下?” “……我信你。”他微微挑眉,收回目光。 “那群贼人已经走远了,你和豆蔻待在这里,稍后会有人来护送你们下山。” 说罢,江烨取出一柄匕首递到她手中。 “照顾好自己。” 江烨离去未久,支援的侍卫便如约赶来。二人被平安送回城后,韩落宁立刻派人请来大夫,为豆蔻诊治伤势。 大夫捻须诊了脉,又查看了豆蔻的脚踝,只说筋骨无碍,但需得好生休养几日。韩落宁这才松了一口气,吩咐下人去煎药熬粥,自己在堂中坐了片刻,却怎么都坐不安稳。 于是她又上了街。 一路上,有一个侍卫始终不远不近地在她身后跟着。 “这位兄台,怎么称呼?”韩落宁转身小跑到他跟前。 那侍卫朝她作揖:“回王妃,属下月明。” “那你这是?” 韩落宁挥手比划两人之间的距离。 “回禀王妃,殿下嘱咐属下,务必要保护您的安全。” “……也罢。”她抬手扶额,突然“嘶”了一声,目光里几分探究的意味,问道,“豆蔻需要静养,我不便打扰。这样,你带我去找殿下?” “殿下……殿下此刻不在城中。” “你骗鬼呢?”韩落宁白一眼他,没好气地道,“他在山中埋伏等候之人,定然是与他目标一致的,为防是调虎离山之计,他此刻绝对守在城中。” “这……”月明一时语塞,欲言又止。 “好了,你只管带我前去寻他。说不定我能助他一臂之力,或许还能引诱敌人现身。” “可是……” “别可是了,若是你一个不留神我被掳走了呢?最好的解法就是把我送到他那儿,这样你能保护你主子,我死了也怪不到你头上。” 她说着,朝月明轻轻一挑眉,“你说是不是?” 月明几番犹豫,终究妥协:“好吧。” “多谢多谢!” 月明沿途留心探查周遭动静,小心翼翼领着韩落宁向前而行。 沿街屋舍错落,街边小摊零散,韩落宁放缓脚步,她的目光左右环顾,这条路她很很熟悉,前几天就走过的。 再转过一道青砖巷口,那座两层木楼赫然撞入眼帘,来福客栈,果不其然。 江烨怎么会选这家客栈? 韩落宁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间,指尖触到一缕细绳,顺着往下一捋,摸到了那枚素银哨。 16. 苦绒叶 月明带韩落宁上了二楼,也是那一间熟悉的房间,她抬手,敲响了江烨的房门。 “谁?”门里传出声音,语调暗藏戒备。 落宁抿了抿唇,压低声音回道:“是我。” 房门应声敞开,韩落宁抬步走入,江烨的目光随即落在她身后的月明身上。 月明赶紧半跪下:“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 江烨尚未开口,韩落宁已然上前一步,挡在月明身前。她伸出手掌,抬眼看向江烨:“你打我吧,是我执意让他带我来的。” “这可不是过家家。”江烨望着她主动摊开的那只手掌,心头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出声问道,“你怎么寻到这来了?” 韩落宁讪讪地收回手,带着几分耍赖的意味:“我代他受过,你不打算罚我,便默认是不会罚他了。” 她顿了顿,神色认真了几分,接着说道:“我不了解月明,不敢把性命交付于他,而且……我走了,豆蔻反而会更安全。” 一旁的月明静静听着,垂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一下,似是无语,却也什么都没说。 “既然王妃替你求情了,你也不必跪了,起来吧。”江烨朝他挥了挥手。 韩落宁这才留意到屋内动静,床沿坐着一名男子,年岁看上去比江烨稍长些,他眉眼沉沉,面相带着几分天生的凶悍。 而床榻内侧,还躺着一人,被子盖到胸口,一动不动。 “你们这是?”她微微挑眉,转头看向江烨。 “我要寻的人。”江烨直言作答,并未遮掩。 韩落宁往前又走近了两步:“是哪一位?” 床边坐着的男人面相实在有些凶悍,韩落宁心生戒备,不敢贸然再往前,只敢悄悄抬眼打量。 “躺着的那个。”江烨有问必答。 卧在床上的是一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子,他面色蜡黄,双目紧闭,眉毛纹丝不动,瞧不清究竟是昏睡还是人事不省。 韩落宁下意识捂住嘴,向江烨轻轻点头。 “脚印你派人去查了吗?”韩落宁压低声音,嘘声问道。 江烨却依旧维持平常音量,开口提醒:“不必这般小声,他并不是睡着了。” “啊?”韩落宁面露惊讶之色,又瞥了一眼床上的中年男人,才注意到他的嘴唇泛紫,原来是中毒了。 一旁坐着的男人目光沉沉,紧盯着二人。 韩落宁心中略感不适,伸手从袖子中摸出一片微微发蔫的叶片,故意转向江烨,她语气轻松地开口:“你看,我从山上摘的,这个蒸糯米团可香了,我下次做给你尝尝。” 江烨烨顺着她的话,眉目间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配合道:“好。” 话音刚落,坐在床上的那个男人却突然站起来,一把攥住韩落宁那只拿着叶子的手,十分用力:“这苦绒叶哪来的?” 韩落宁手腕被攥得生疼,骨头像是要被捏碎,她手上失了力,那片叶子便掉落在地。 她蹙起眉头,倒吸一口凉气,出声斥道:“你……快放开!” 江烨身形一闪快步上前,抬手将那男人一把推开,挺身挡在韩落宁身前。 他沉声质问道:“你做什么?” 那男人却一言不发,松开手后径直弯腰,想要拾起地上的叶片。 “这片苦绒叶究竟从何处得来?”他再次开口追问。 韩落宁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抓人,又莫名其妙地发问,来路不明还凶神恶煞,无礼极了。 她没好气地回道:“什么怎么来的?当然是树上摘的,几片破叶子总不可能是偷来的吧?” 那男人却怒了:“什么破叶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你凶什么啊!”韩落宁轻轻转动泛红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江烨出声呵斥:“够了,付文杰。” 付文杰闻言,当即便缄默不语。 “殿下……”韩落宁不动声色地捏了捏江烨的手指。 她微微俯身望向蹲在地上的付文杰,却骤然看见,他竟然正在流泪,泪水无声无息地砸在地上。 韩落宁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有些手足无措,她转头看向江烨。 “他好像哭了。”她面露难色,嘘声对他说。 “付文杰,这是你说的药引?”江烨上前一步问道,声音放缓了几分。 付文杰依旧缄默不语。 韩落宁躲在江烨身后,小声说道:“那什么,那叶子送你了,不够还有。” 付文杰闻言又看向她,目光阴郁沉沉。 韩落宁被那眼神吓得又缩了回去,指尖揪着江烨的袖口不放。 “何处还有?”付文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祁山啊,山上长着不少。” “骗子,我上山寻了无数次,怎么没见过。” “我走的这条路是兄长告知我的,知晓的人本就寥寥。不过,你寻了许多回都一无所获,想来还是搜寻得不够仔细。” 韩落宁自江烨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他翻了个白眼,又飞快地缩回去。 “既然药引已经找到了,我即刻派人去摘。”为防两人再次吵起来,江烨出声打断他们。 “我同你一起去!”韩落宁实在不愿意跟付文杰待在同一屋里。 “外面不安全。” “这不是有你在嘛。”韩落宁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妥,她连忙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哪条路更省事,而且树上有我做的记号。” 江烨拗不过她,最终还是让她跟着来到了祁山山脚。 韩落宁停下了脚步。 江烨看向她,开口问道:“怎么了?” 只见她手指往她上山时的那条小路指了指:“好了,我就送你们到这里了,顺着这条路往上走,苦绒叶长在半山腰,树上系着我的发带,你们仔细留意便能找到。” 江烨看着她的手叉着腰,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不跟着上去了?”他故意逗她。 韩落宁朝他摆了摆手,一口回绝::“不上去了,我累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们。” 她说着,往山脚一块平整些的青石上一坐,双手撑着膝头,做出赖着不走的架势。 “那好吧。”江烨又对着同行的几个侍卫说道,“你们搜仔细些,多摘点苦绒叶。” “殿下你不上去吗?”韩落宁问他。 “我若是上去了,谁留下来护你周全?”江烨淡淡反问。 韩落宁小声嘟囔:“我以为你又会让人留下。” 江烨低笑出声,出言调侃:“起初我确实打算如此,只是没想到,夫人唯独信我一人。” 江烨麾下影卫行事利落,上山采摘苦绒叶再折返,前后不过半个时辰。 他命人将采摘齐备的苦绒叶送交付文杰,随后转头邀约韩落宁一同用晚饭。 “这次由我来做东。”韩落宁抬手拍了拍胸脯,笑道,“也算尽一尽地主之谊。” “好。” 韩落宁带着江烨到了冯记糕点铺。 “这是?”江烨看着糕点铺紧闭的大门。 韩落宁没有解释,径直拉起他,走到了街对面的鲜肉面馆。 馆子不大,门也窄窄的,灶上热气腾腾,白雾裹着肉香飘出来,在夜里格外诱人。 “老板,来两份肉酱面。”韩落宁轻车熟路地朝里面走去,又挑了一张干净些的桌椅落座。 江烨也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适,自觉地坐在她对面,等着老板上菜。 面食很快端上桌,青花粗碗里盛着面条,顶上铺着一层深褐色的肉酱,酱汁油亮,撒着葱花和花生碎,香气扑鼻。 “一定要拌匀哦,拌匀才好吃。” 韩落宁捧着自己的那一碗,将面上的肉酱全都拌匀,然后大口大口地吸溜着吃了起来。 江烨便照着她的动作,缓 缓搅动竹筷,让肉酱裹满了每一根面条。 “每次云娘都爱给我点汤面,其实……我更喜欢吃这家的拌面。” 韩落宁边吃面边说着,嘴里含满了面条,有些口齿不清,嘴角沾了一点酱汁也浑然不觉。 江烨夹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面条筋道爽滑,不软不烂,肉酱是咸甜口的,醇厚并不腻。 他细细咀嚼,抬眼看向吃得正尽兴的韩落宁,轻声应道:“确实不错。” 韩落宁听见夸奖,眼底微微一亮,又飞快挑起一大筷子面。 “是吧!”她抬头朝他一笑,接着又嗦了一口面。 韩落宁这一日都没闲着,早已饥肠辘辘,索性又添了一碗肉酱面。江烨胃口不大,吃完自己那一碗后,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等候。 韩落宁吃得很尽兴,酒足饭饱之后,她又去看豆蔻,确保她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这才同江烨又回到了来福客栈。 苦绒叶早已送给付文杰了,药方他自己清楚,这会儿药已然制好,韩落宁在一旁看着,他将那碗药送入床上的人口中,还是没有明白,那苦绒叶不是包糯米团用的嘛? 只可惜这会儿云娘不在,没人能解答她的疑问。 韩落宁从江烨口中得知,躺在床上的中年男子乃是付文杰的父亲付清。她这才恍然明白付文杰先前为何那般焦躁急迫。 救父心切,也算是个孝子,便不和他计较了。 只是付清这个名字,总让她隐隐觉得耳熟。 几人在房中一直等到了付清醒了,他第一眼就去找付文杰的身影,接着就看见了江烨。 他连忙挣扎着想撑起身行礼,奈何身体虚弱,力不从心。 江烨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付清依旧低声唤道:“殿下。” 他又看向江烨身后的韩落宁:“想必这位,便是不久前过门的王妃了吧。” 韩落宁不清楚对方身份,直呼其名又多有失礼,一时有些局促,只得尴尬一笑,微微颔首作答。 江烨转过身看她,轻声说:“我还有要事与他们详谈。如今华县各处皆有我们的人手,你不必忧心。我让月明先送你回豆蔻那边。” “好,那你万事小心。” 待韩落宁离开,江烨方才开口:“付老将军,别来无恙。” 付清侧目瞧了一眼身侧的付文杰,无奈地白了他一眼,随即朝着江烨说道:“是犬子鲁莽,给殿下惹来了诸多麻烦,实在抱歉。” “无妨,只是将军身上这毒是何人所下,我那兄长刚愎自用,应当不会特意去搜寻你们的下落。” “多半是广海王的人,上个月,他便派人四处搜寻我父亲的踪迹。”付文杰忽然出声,语气不复先前急躁冲撞。 “原来如此。”江烨语速放缓,垂着眼帘,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不论我身上的毒是何人下的,总归今日是殿下救下的……” 江烨出声将他话语打断:“救您的是我的夫人。她素来侠义仁心,况且倘若我祖父尚在人世,也定会让我这么做的。 “总而言之,晚辈此番前来,有一事相求,想来将军心中已然清楚。” “自然明白。”见江烨不愿多绕客套,付清不再赘言,转头吩咐付文杰,“文杰,把东西交予殿下吧。” 付文杰开口:“我唯恐此物遭人抢夺,并未随身携带,稍后我带殿下前去取。 “有劳了。” “如今华县已不安全,待本王拿到骨符,便为你们另行寻一处安身之地。” “不必费心了,我年事已高,经不起四处奔波,只求再安稳度过几年,便交由文杰妥善安葬了。” 今日了结多年心事,此番也算对得起容老将军的在天之灵了。” 江烨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只郑重地拱了拱手。 付清望着他,又说了一句话。 “遥祝殿下此行前路顺遂,万事如愿。” 17. 赏花宴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江烨坐在车中,手里还紧攥着随付文杰寻得的骨符。 “殿下,当真会是广海王的人?”见自家殿下久久不言,清风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 江烨抬眸看向他,不置可否:“你怎么看?” 清风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才沉声作答:“属下认为,并非是广海王所为。” “何以见得?”江烨骨符收回袖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广海王既然已置身在明面上,行事应当更为谨慎,就这么贸然给付将军下毒,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清风略略斟酌措辞,委婉说道。 “说得不错。”江烨微微颔首,目光却沉了下去,“落宁发现的脚印,已经指向了广海王。”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锋锐:“除非是这广海王他抽风了,否则我实在想不通他这般做的缘由。” 清风听得愈发困惑,试探着问:“莫非……是付氏二人自导自演了这一出?故意设局引我们往广海王身上查?” “不会。”江烨摇头,语气笃定,“付清持有骨符多年都未曾现身,想必是一直忠于我祖父,倒是可以信任。更何况付文杰是个头脑简单的,他方才的一举一动皆不像刻意之举。” 清风愈发困惑:“如此说来,总不能是广海王真抽风了吧。” 江烨目光一敛,忽然转了话锋:“清风,你可知广海王妃是哪里人?” 清风怔了怔,飞快回想:“属下依稀记得是述州人,似乎还是平西王的胞妹。” “哦!”清风瞬间恍然大悟。 江烨目光沉敛,缓缓开口:“对方既然有意将线索引向广海王,那我们,便顺着他们的心意查下去。” 他对清风吩咐道:“派人前往涔海探查,另调人手即刻赶赴述州。” “属下遵命。” 清风掀帘跃下车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韩落宁又在客栈歇了一夜。 第二日清晨,天光刚蒙蒙亮,她便按捺不住地跑去寻云娘。 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半宿,越想越觉得自己摘错了叶子,非要亲口问个明白,才知道自己上山摘的叶子果真摘错了,从前云娘告诉她的叫作绒背叶,而非苦绒叶。 绒背叶叶背上的绒毛是软密的,而苦绒叶叶背上的绒毛则更粗硬扎手些,绒背叶入口清甜,而苦绒叶却是涩涩苦苦的,也正因这般口感得了名字。 “这两种叶片本就极为相似,外行人很难分辨,你认错也算正常。”云娘含笑说道。 韩落宁撇了撇嘴,有些苦恼:“得亏苦绒叶还是个药材,不然我真用来蒸了糯米团,不得苦死一堆人,再毒死一堆人。” “也不能这么说,若不是你将苦绒叶摘回来了,昱王殿下也救不了那人,这么说来,那人算是欠你一条性命了。” “哈哈哈。”韩落宁对着云娘勉强挤出笑意,转瞬又垮下脸庞,垂头丧气,“我可不敢指望这个。” “我可不敢指望这个,我只求他别找我麻烦就行了。那人凶巴巴的,板着一张脸,好像我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云娘见状,知她心绪不佳,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笑问:“对了,你既然上了山,那一定摘了山楂花了,花呢?” “哦,差点给忘了!”韩落宁立马弹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递给云娘,“都是豆蔻清洗过的,这丫头干活可细心了。” “那她人呢?”云娘接过布袋问道。 “昨日在山上摔了一跤,大夫说要静养,我没让她跟来。”韩落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 云娘解开布袋,将里面的山楂花尽数倒出,捻起一瓣放在鼻尖轻嗅,由衷夸赞:“挑选得十分不错啊。” “都是我摘的。”韩落宁自豪地扬起下巴,神色得意。 “行。我现在就去做山楂糕,做好了给你们带走。”云娘一边收拾着,一边说道。 云娘有条不紊地着手忙活,韩落宁在一旁时不时给她打打下手,云娘早就将食材都准备好了,山药山楂糕并未耗费许久便蒸制成。 打开蒸笼的瞬间,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待雾气散开,只见每一块山药山楂糕都玲珑剔透,韩落宁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她吹了吹热气,就往嘴里送。 “味道如何?”云娘笑着问她。 韩落宁被烫得一时说不出话,但还是将那块点心狼吞虎咽地吃下去了。 她赞不绝口:“好好吃!云娘你的手艺真是太好了!” 说着她又伸手取了一块,这回倒是学乖了,先吹了半天气才小心地咬下一口。 韩落宁故作苦恼叹道:“这下可如何是好?都怪你,把我的胃口养挑剔了,日后回到尚京,我可怎么办?” 只见云娘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本簿册,她塞给韩落宁:“喏,这是我新誊写的点心方子,往后你便可以自给自足。不用再巴巴地想着我了。” 韩落宁还想再拿山楂糕,云娘抬手拍开她:“好了,别吃光了,留些给昱王殿下和豆蔻。” “……知道了。”韩落宁悻悻地收回手,忽然转过脸看向云娘,认真道,“云娘,要不你随我一同去尚京吧?” “你说什么傻话?”云娘忍不住“噗嗤”一笑,手上收拾的动作却没停。 “去嘛去嘛!”韩落宁拉着她的胳膊摇了起来,撒娇道,“你去了尚京照样可以开店,我出钱给你盘铺子,我有钱。” “尚京人多,生意肯定比华县好做多了。” “不必啦,我在华县住习惯了,也舍不得这里,我得空就去尚京看你,好不好?”云娘看她一脸认真,便敛了神色,声音温柔,像哄着小孩儿。 “……” 韩落宁沉默下来。 “再者说,你一个人也能开店呀,我不就是一个人白手起家吗?” 云娘缓缓说着:“你跟着我学了许多手艺,足够自立。你已经及笄,还成了婚,要学会独当一面了。” 她抬手捧住韩落宁的面颊,目光诚恳,认真开导着她。 韩落宁沉默着离开了冯记糕点铺,又去拜别了韩谦常婆婆以及林掌柜一行人。不多时,便踏上了返回京城的行程。 回程天公作美,途中并未下雨,一路车马驶的比来时快,不到五日,便回到了尚京。 这会儿已经是三月末了,春日气暖,微风徐徐,正是不燥不寒的好时节,韩落宁掀开车帘往外望了望,心里那点离愁被春日里的暖意冲淡了不少。 申时,宫里派人来传了旨,皇后娘娘于四月初在宫中举办赏花宴,邀请京中一众贵女以及朝臣夫人们入宫赴宴。 听闻赏花宴一事,韩落宁便在心中暗自思索。她虽生性爱热闹,可心里清楚,京中各方势力盘根错杂,这场宴席,想来绝不会轻松。 可他转念一想,大多数夫人应当都是来相看儿媳,大多数贵女都是来相看人家的,众人都忙着应酬往来,大抵不会有人将注意力特意放在自己身上。 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备下两身入宫的衣裳。她平日里穿的鲜亮,却不够庄重。 豆蔻陪着韩落宁去库房里挑选,挑中了几匹烟紫色的绸缎,那料子质地厚实,光泽内敛,既体面又不张扬。 随后,两人一同离开了王府,前去寻找手艺高超的绣娘。 韩落宁去了先前去光顾过的湘波阁,询问掌柜的能否再四月之前完工,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后,她总算放下心来,去量体裁衣。 踏出湘波阁时,韩落宁遇见了之前将香粉让给她的那位姑娘,可对方却未曾留意到她。韩落宁今日早早就回了王府,江烨也知道了赏花宴的事,同她说道:“皇后同他父亲一样,是个笑面虎,若是同她说话,你斟酌着些,莫要着了她的道。” 韩落宁只当江烨怕自己太蠢,怕她一不小心说出错事连累他,这才叮嘱自己。 于是她敷衍回道:“我知道了。” “若是有人为难你,也不必受委屈,王府的人尽数受你差遣。”江烨继续说着。 韩落宁不由得愣了一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神色认真不似客套,于是她别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 春日渐深,日子一晃便临近四月。近几日来,江烨事务繁多,终日奔波,鲜少有在府中停留。 湘波阁如期赶制完毕,提前将衣裳送到王府,正好供韩落宁穿着入宫赴宴。 皇后设宴在御花园中。 园里春光正好,层层叠叠的牡丹、海棠开得如云似霞,青石步道两侧摆满盆栽花卉,暖风裹挟着清甜花香漫溢四处。 各处亭台设下席位,案上摆放鲜果、精致茶点与美酒。 亭榭错落有致,花香萦绕不散。众人穿行与花丛间相互寒暄,笑语不绝。 韩落宁身着新制的烟紫色衣裙,未主动与他人攀谈,只安静立于一旁。 忽然,有一位身着绯色罗裙的贵女缓步上前,她看着年纪不大,目光淡淡扫过韩落宁,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慢。 “这位姑娘,从前在京中未曾见过,想必便是昱王妃吧。” 韩落宁微微点头,并不说话,只不卑不亢地迎上她的目光。 “久闻靖王妃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俗。” “姑娘也是风姿绰约。”韩落宁面无表情地回道,想看对方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只见她目光在韩落宁身上徘徊,最终落到她的衣上。 那贵女抓住她的衣裙,似笑非笑地开口:“这身衣裳料子看着素雅,只是这配色未免太过寡淡,莫不是觉得王府拮据,置办不起上好衣料?” 还是年轻气盛,得罪自己就算了,毕竟也不是什么人物,可她竟然敢暗踩江烨,真是不想活了? 韩落宁在心中白了一眼,刚准备将衣上的爪子扒拉下来,突然一个人抢先了一步。 一只素白的手伸了出来,不轻不重地将绯衣贵女的手腕拨开,随即那道身影挡在了韩落宁身前。 她微微一怔,顺着那人的动作抬眼望去,竟然又是她? “是你?”韩落宁轻声道出,眼底带着几分意外。 正是当初在映红轩将香粉让给她的那位姑娘。 那绯衣贵女被她拦下,面上虽有不甘,却不敢再多置一词,只得憋着一腔闷气转身离去。 “民女表妹年纪尚小,行事莽撞,方才出言冒犯,民女在此代她赔罪,还望昱王妃不要介怀。”她微微屈膝一礼,举止从容,语气诚恳。 遇见“故人”,韩落宁心中欣喜,早已将方才的事情抛之脑后,她转而主动交谈。 “先前映红轩之事,我一直记在心里。前几日在湘波阁也瞧见你了,不过你可能没注意到我。” “咱们这么有缘,不妨交个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便回答,神色淡淡:“民女周云舒。” “周云舒……” 周云舒?!!嗯?!!周云舒?!! 韩落宁面色一变,她曾经周云舒与昱王的事,若坊间传言为真,那她就是抢了人家心上人了! 反观周云舒,神情依旧平淡无波。 她见韩落宁面露苦色,又颇为局促,才无奈解释道:“昱王与我不过点头之交,并无私情,王妃不要多想。” “哈哈。”被人一眼看破心事,韩落宁尴尬地扯扯嘴角,狡辩说,“我……我没有哈。” 18. 风月戏 韩落宁立在原地,神色略带几分尴尬。 不过周云舒却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反倒温声宽慰她:“不过是些市井传言,本就做不得真,王妃不必在意。” “你说得。”韩落宁闻言,郑重地点点头,神色带着几分歉疚,“是我妄自揣测你,我向你道歉。” 周云舒冲她浅浅一笑,将此事揭了过去。 反而她对于刚才自家表妹的失礼还是有些歉意,执意要给韩落宁赔罪。 “错了就是错了,纵然王妃不追究,但礼不可废。”周云舒的神色很坚定。 韩落宁实在拗不过她,便随便指了盆花,对她说道:“说来惭愧,我第一次进宫,见识浅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不知这是个什么花?我瞧着颇为特别。” 周云舒顺着她指引的方向望去,是朵淡黄色的花,她耐心地为她介绍:“这是姚黄牡丹,素有‘花王’的美名。此花十分难得,纵然有价,也未必能够求得。” 韩落宁看着那一株花叶繁茂的黄色牡丹,轻声吟道:“世外无双种,人间绝品黄。” “不错。”周云舒看向韩落宁,眼中泛起欣赏之色。 欣赏完这一株姚黄牡丹,周云舒又接着向她介绍别的,两人顺着回廊往前走,韩落宁的目光流连于各色繁花,认真听周云舒细说着品种、花期,时不时地轻声发问。 韩落宁在心中暗自赞叹,不愧是相府千金,言谈举止,胸中见识,皆是寻常人难以企及的。 二人并肩漫步花间,闲话花木景致,偶尔也谈及市井趣事,越聊越是觉得投缘,竟觉相谈甚欢。 整场宴会下来,皇后并未特地去同她说话,也许是不将她放在心上,总之,赏花宴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 韩落宁又约着和周云舒再去一趟映红轩,说是感谢上次那瓶香粉的事,这次她来做东,让对方随便挑。 周云舒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浅笑着推辞:“不过一盒香粉而已,王妃何须如此客气。” “一码归一码,那瓶香粉我着实喜欢,当初若不是你相让,我便要空手而归了。”韩落宁笑意明朗,语气十分诚恳,“此番一定要给我一个答谢的机会,你只管随心挑选,不必拘谨。” 见韩落宁心意恳切,周云舒不便再三推拒,只得颔首应下:“承蒙王妃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周云舒便依言细细挑选,最终拣了一盒珍珠粉和一盒茉莉香膏。 韩落宁见她只拣了这两样,只当她是碍于情面不好意思多拿,便笑着劝她:“你再多拣几样罢,不必替我省银子。” 周云舒只是笑着摇头,说不必了,说东西在精不在多。 韩落宁便也不再勉强,随后转身走向柜台准备结账。 掌柜刚伸手接过银两,抬起眼,突然唤了一声:“小姐。” 小姐? 韩落宁动作一顿,诧异地回过身看向周云舒。 “这家店铺是你的?!”她不自觉地提高音量,眼底满是惊愕。 周云舒缓步走上前,浅淡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韩落宁把不得就地刨个洞钻进去,她刚刚在干什么啊?! 在人家的店里装阔气,这未免也太冒犯了吧…… “真是对不住……”韩落宁冲她讪讪一笑,没底气地说道。 周云舒转身看向她,见她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觉得有趣,开口转了话头:“王妃今年几岁了?我瞧着应当与我年纪相仿。” “我今年十七,七月初七的生辰,你呢?”韩落宁连忙顺着她的台阶下。 “那倒是比王妃要大上两个月。” 她转头望向掌柜,轻声吩咐:“往后王妃前来采买,所有花销一概免单。” “这……这怎么能行呢?”韩落宁越发局促了,连连摆手,“今日我已闹了笑话,哪里还能再占你的便宜!” “我在京中朋友并不多,今日得见与王妃投缘,便自作主张,斗胆将王妃视作朋友了。”周云舒面带笑意,接着说道,“这间铺子是我祖母的产业,她在世之时,常常叮嘱我待人应当宽厚大方。 “这份心意你只管收下,不必有所顾虑。” 韩落宁听她说着她的祖母,便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未曾谋面,也觉得亲切。 “好。”韩落宁轻轻颔首,抬眸看向周云舒,“既是你一片心意,我便不再推辞。我住在王府有些不便,往后你若有闲暇,可去十方街的韩府寻我。” “对了还有,私下也不必唤我王妃了,直接叫我落宁便好。” 周云舒微微一怔,旋即笑着点头:“好,落宁。” 二人又在铺子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日头西斜,韩落宁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周云舒立在街边,目送昱王府的马车送韩落宁回去了,这才意兴阑珊地回到了店里。 掌柜的很默契地将账本送到她手里,忍不住说道:“难得见这般与小姐投缘的。” “是啊,韩姑娘心性率真,合我眼缘。”周云舒嘴上应着,手上打算盘的动作却不曾停下。 四月过了大半,江烨依旧很忙碌,在府里的时间并不长,大多数时候都来去匆匆。 不过韩落宁并未受影响,依旧该吃吃该喝喝。 有一日,天气清和。 韩落宁用过午膳后,便在后院凉亭里小憩。四周树荫浓密,清风徐徐,很是惬意。 豆蔻轻着脚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封素色信笺。 韩落宁抬眼,看着豆蔻手中的素笺,问道:“这是什么?” “是相府差人送来的。”豆蔻回道。 韩落宁便接过打开。 原来是周云舒遣人送来的帖子,邀她明日午后前往城中三更茶楼,据说是晓月戏班新排了曲目,特意约她一同看戏。 韩落宁读罢,将信笺折好收进袖中,对豆蔻道:“你替我回一封帖子,就说我明日准时赴约。” 第二日午后,日头暖而不烈。 韩落宁换了一身妃色的广袖罗裙,她带着豆蔻,乘着王府的马车往三更茶楼而去。 三更茶楼坐落在最为繁华的长街大道上,楼外车马络绎不绝。 韩落宁刚走进茶楼,就有个小厮连忙上前引路,引着她走上二楼雅间。 韩落宁推开门,周云舒早已等候在内。 她身着一身月白色长裙,见有人进门,当即起身迎上来。 “你来了。”周云舒语声轻快,伸手请她落座,“晓月戏班最近新排了本子,我想你会喜欢,便邀你来了。” 桌上已经备好了清茶与几碟瓜果,窗下戏台锣鼓隐隐作响,戏尚未正式开唱。 韩落宁在她对面坐下,眉眼含笑,高兴地道:“我确实喜欢,多谢你的邀约!” 不多时,台上锣鼓铿锵,戏文缓缓演到一半,角儿水袖翻飞,唱腔婉转悠扬。 韩落宁端着茶杯静静听了片刻 ,听着台上唱着才子偶遇闺阁佳人,依旧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的桥段。 她心底便渐渐了然,虽布景唱段皆是新排,内里故事却换汤不换药,逃不开那套才子佳人的风月雅事。 一曲唱罢,锣鼓声歇下,台下响起阵阵喝彩声,闹哄哄的声响响彻整个茶楼。 台上伶人退入了幕后。 “这出戏,你觉得如何?”周云舒问道。 “初看倒是新鲜,不过细究却是老一套,总归是才子遇佳人,再落得一个大团圆结局。”韩落宁并未奉承,而是如实道出心中所想。 周云舒闻言莞尔一笑,抬手为她续上热茶。 “戏文都是这般,要完满才能讨台下看客的欢喜,人生本就多苦难,若是闲下来听个戏还有遗憾,那当真是……” 她并未将话说完,韩落宁却已心领神会,并不多言了。 两人离开了人声鼎沸的茶楼,韩落宁一路沉默,神思仍沉在方才戏文里,全然没有留意周遭的动静。 不远处一匹马似乎是受了惊吓,一路横冲直撞,怎么也不肯停,拉着马车擦过了韩落宁。 她踉跄着跌坐在了茶楼门口的青石楼街上。 “姑娘!”豆蔻被吓得魂都飞了,立刻蹲下身去扶住她。 韩落宁瞬间回过神来,只觉得脚踝胀痛难忍,掌心擦出了血,也是火辣辣地疼。 周云舒也快步冲下台阶,神色满是慌张,蹲到她身旁,问道:“伤到哪里了?” 车夫好不容易才勒住了惊马,见她脸色苍白,连忙慌忙翻身下马,连声告罪。 “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这马不知受了什么惊吓,一时不受控制,冲撞了姑娘,是小人的过失!” “姑娘伤势如何?小人愿承担所有医药开销。”那马夫忙凑过去看。 韩落宁这会儿起不了身,周云舒和豆蔻便一齐搀扶着她起来。 周云舒立即转头对那车夫吩咐道:“你且在后面跟着。” 说完,便和豆蔻一左一右地小心搀扶起韩落宁,朝着就近的医馆走去。 一进医馆,便有个有眼见的小药童搬来木椅让她坐下,又依周云舒的言,拿出医箱替她处理手上伤口。 医馆的坐馆大夫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面相和善。他上前轻轻握住她的脚踝,缓缓转动查看伤势。 疼痛袭来,韩落宁不由得蹙紧眉头。 “只是经络拉伤,万幸骨头没有受损。” “不过近日万万不可多走路,需要好好静养,若是频繁走动,怕是容易落下反复肿痛的毛病。” 老大夫用指尖按了按她肿胀起来的脚踝,语气平和地开了医嘱。 “手掌只是皮肉擦伤,清洗上药便无大碍。” 韩落宁慢慢掀开裙摆,露出小腿。 “只是这小腿上的擦伤严重,需得仔细处理,这几日若是又碰着了,可是很容易留疤的。” “啊?”韩落宁神色尚算平静,豆蔻却满脸忧色,急声唤道:“姑娘。” 韩落宁倒是乐观得很,反过来安慰她:“没事的豆蔻,我腿上本就旧有一道疤痕,说不定此番反倒因祸得福,旧疤也跟着消去了。” “你腿上这条疤怎么来的?”一旁沉默已久的周云舒突然开口。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年幼时玩耍,不小心撞在台阶上了。”韩落宁浑不在意地回答。 “如此说来,倒是与今日经历颇为相似。” 19. 药香浓 临离开医馆前,那老大夫又给韩落宁把了个脉,说她气血略有虚浮,另行给她开了副方子调理。 撞人的车夫付了药费,此事算是了结了,便让他走了。 王府和相府的马车都已赶到了医馆。 韩落宁腿上使不上力,豆蔻一手提着装好的药材,一手搀扶着韩落宁上了马车。 江烨今夜有空宿在府里,瞧见韩落宁一瘸一拐的,豆蔻还搀扶着她,便温声开口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豆蔻便替韩落宁回了一遍来龙去脉。 末了,她又添了一句;“大夫说了,王妃伤了筋骨,须得静养半月,不可下地走动太勤。” 江烨点点头,并未再说些什么,只嘱咐豆蔻好生照顾着她,别让她又磕碰了。 入夜不久,相府又差人来了。 送的是一个木匣子。 韩落宁打开,里面是一瓶膏药,还有一封信。 她把信拆开,上面是周云舒娟秀的字迹。 [今日听闻你腿上有道旧疤,我这里正好有祛疤膏药,药效不错,便想赠与你试一试。需待新伤结痂落尽之后,若仍有疤痕,方可使用。每晚睡前薄涂于患处,至多半月,便可消去痕迹。] 韩落宁指尖轻轻摩挲过纸上工整的字迹,心头一暖,她命豆蔻将药膏放好,又将书信仔细折起,妥帖收存了。 第二日清晨,豆蔻还在给韩落宁换药,就听见院中有轱轱辘辘的响声。 “豆蔻,你去瞧瞧,外头在做什么?”韩落宁侧耳听了片刻,接过她手里的布条,对她吩咐道。 “是。” 豆蔻便起身朝屋外走去。 不多时,她又进来了,身后跟着江烨。 “这是什么?”韩落宁有些吃惊地问道。 她的视线落在江烨推着的大家伙上。 江烨又将大家伙推进了些,对她解释:“托府外工匠做的推车,连夜赶制出来了,正好能派上用场。” 那推车做得极为精巧,椅背略略后倾,上面铺着厚厚的棉垫,两侧还有扶手,车轮包着铁箍,滚动时稳稳当当。 “其实……我的腿没这么严重,不必这般兴师动众。”这推车属实有点夸张,韩落宁抽了抽嘴角说道。 江烨却很执意:“上来吧,走路走了容易累,坐上面刚好能歇会儿。你若不用,这推车便白做了。” 这…… 韩落宁望着那架连夜赶出来的宽大推车,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她轻轻叹了口气,对豆蔻说道:“豆蔻,扶我上去吧。” 由于腿脚不便,韩落宁这几日哪儿也没去,一直待在王府里。不知怎的,江烨最近也闲下来了,每天徬晚都回王府。 两人成婚已有一月有余,朝夕相处下来,韩落宁对江烨也渐渐多了几分了解。 他待人温和有礼,做事体贴细心。习惯在午后批阅卷宗,不喜欢用熏香,爱喝普洱,不挑食。 韩落宁暗自记下这些,心中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好像……还挺喜欢自己做得点心的,前几次给他送去的点心都被吃光了,等腿好之后,便再给他做些当做答谢,以表自己的感激之情。 韩落宁正想着,突然有人开了房门走进来。 她推着推车往门口走,只见江烨站在门口。 他应该是刚沐浴完,穿了一身宽松的素色寝袍,衣襟松松敞着,露出若隐若现的胸肌。 他乌黑的长发并未完全拭干,发尾还透着水汽。 韩落宁目光微微一顿,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我方才敲了门,并无人回应,我就直接进来了。”江烨解释道。 韩落宁回过神来,思绪还有些纷乱,她转动车轮稍稍后退了些。 “是我方才出神了,未曾听见敲门声,真是对不住。” “无妨。” 江烨倒不在意,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走上前握住她推车的柄,不由分说地将她又推进了房里。 韩落宁转头投去探究的目光,她轻声开口:“怎么了?” 只见江烨默不作声地把她推到床边。 这是……要圆房了?可她腿上还有伤。 韩落宁眼神上下打量着江烨,等待他的下一步举动。 “你今日上药了吗?”江烨语气关切地问道。 韩落宁微微一怔,随后如实回答:“还不曾。” 江烨闻言,眉头轻轻蹙起,并不在说什么,他目光扫过屋内,一眼便看见了搁在桌边的药瓶。 “我来帮你。”他语声温和,不带半分强迫。 “不用了吧,我手还能用。”韩落宁小声说道。 “豆蔻同我说了,那日你手也伤了,还是少动为好,免得伤口开裂。” “不过是一点轻微擦伤而已……”韩落宁声音越说越小。 江烨此刻已然俯下了身,他抬手轻轻挽起她的裙摆,还带着淤青肿胀的脚踝露了出来。 江烨旋开瓶塞,用指腹蘸了一点药膏,轻轻涂抹在她的脚踝处。 “疼吗?”江烨抬眼,语气关切。 “不……不疼。”韩落宁只觉得脚踝痒痒的,她语声微颤,有些结巴地回答。 等将脚踝处理好之后,江烨又继续帮她处理小腿的伤。 他的动作依旧小心。 房里静得只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声,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倒映着两人的影子。 韩落宁看着埋头俯身的江烨,身子微微绷紧,下意识往回缩了缩。 “很快便好了。”江烨察觉到她细微的闪躲,低声宽慰一句,手上的动作放得愈发轻柔。 咚、咚、咚。 韩落宁这会儿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全然没听见江烨在说什么,那温热的指腹在她腿上流连,掌心不由自主地沁出了一层薄汗。 “你这伤并未见有多少好转,是平日里总忘记涂药了吧,在你好之前,每夜我都来帮你。” “啊?”韩落宁回过神,“不用了吧……” 江烨替她上完药,缓缓起了身。 韩落宁这时才猛然想起,开口问道:“对了,方才忘了问你,你过来是有何事?” 江烨平日里都宿在书房,并不会半夜回他的寝屋。 “今日夜里风大,我来拿套被褥。”江烨话音落下,便当真移步取了一套被褥。 韩落宁点头,对此深信不疑。 江烨那夜说的好似并不是玩笑话,之后每日夜里他都鞠躬尽瘁地帮韩落宁上药,并乐此不疲。 丞相府中。 周云舒正在后院,独自侍弄着满院的花草,其中栽种着不少难寻的奇花异卉,芬芳漫溢。 周如松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旁,静立看了她片刻。 周云舒并不惊讶,她停下手中的话,转身看向他,从容行了个礼:“祖父。” “云舒。” 周如松目光扫过院中的花木,才缓缓落回周云舒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听闻你最近与昱王妃走得近。” 周云舒握着花剪的手微微一顿,面上依旧平和,垂眸应道:“先前在映红轩有过几面之缘,前几日去宫里才结识。” “嗯。”周如松摆了摆手,缓 步走到花坛边,轻轻碰了碰一朵开得正盛的玉兰花,像是思忖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与何人交往,照理说祖父不该干涉,但还是要提点你两句。” “祖父请讲。” “如今朝堂局势交错,昱王虽交了兵权,但得民心,陛下既会器重他,却也难免心存忌惮,你与昱王妃相交,需得懂得把握分寸。” “孙女明白,只是王妃性情坦荡,我与她颇为投缘,友人难得,孙女不愿因这些朝堂权衡,便刻意疏远。”周云舒沉默片刻,又继续说道,“然,孙女身为周家的人,也不该拖累家族,往后定然会多加谨慎,不会授人以柄。” 周如松望着她,缓缓点头,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拍了拍她的肩,转身缓步离去。 …… 周云舒给的药膏果真有用,韩落宁腿上的疤在涂了十天之后,果然淡去了不少,只剩下一道极浅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于是她特地做了一盒如意凉糕,又约在了映红轩,想着当面感谢周云舒。 映红轩的掌柜忙迎上前,将韩落宁朝里屋引去,说道:“王妃您请请坐,小姐说晚些就来。” 说完,她还斟了壶茶。 韩落宁接过茶盏,朝她点头:“晓得了,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先去忙吧。” 掌柜的闻言便识相地退下了,果不其然,后脚周云舒就进来了。 周云舒跨步走入屋内,含笑上前:“让你久等了。” “没有没有,我也才到。”韩落宁摆摆手,拉着她坐下。 “今日前来,是特意来谢你的,你给我的祛疤药膏很是管用,我腿上旧疤已经淡了大半。”韩落宁将桌上精致的食盒推过去,对她说道:“这是我亲手做的,希望你望你不要嫌弃。” 周云舒打开食盒盖子,里面码着元宝状的糕点,外层是软糯的米白色,里头掐着暗红色的红豆沙。 “这是……如意糕?”周云舒问道。 “不错。” 周云舒隔着手帕取了一块如意凉糕,她轻轻咬下一小口,软糯的外皮在齿间化开,红豆沙绵密清甜,不腻不齁。 “好吃。”周云舒缓缓咽下,不吝称赞,“糕点软糯清甜,比外头做得还好上几分,你的手艺真不错呀。” 听见她的称赞,韩落宁也扬起了笑意:“你喜欢就好,就怕你不喜欢呢,下次我做了其他点心,也给你留一份。” 周云舒微微颔首,同她玩笑:“那我便先谢过了,下次定要想着我。” “当然!” 两人说笑了一阵,韩落宁又想起药膏的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对了,你那药膏还有多余的吗?我想再要一罐。” 周云舒闻言微微一怔,顿了顿才答道:“并无现成的了,需要再等几日,我做好了给你送过去。” 韩落宁又惊又喜,她睁大了眼睛:“你做的?!” 周云舒语气平淡,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怀念:“嗯。我祖母生前,喜爱研究药理,收藏了许多医集,我闲来无事便随意翻翻。” “你真厉害啊!”韩落宁大声说道,她语气里带着赞许。 周云舒被她夸得红了脸,谦虚地摆摆手:“不过是学了些皮毛,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 “怎么会呢,你这可是救了人的,简直是在世佛陀……” 听见韩落宁越说越夸张地赞美,周云舒只好笑着打断她:“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我都要无地自容了。” “哈哈哈哈。”韩落宁许是也觉得自己夸张了些,终于住了嘴,对她说道:“那我就等着你的药膏了。” “好,过几日便给你送去。” 20. 见信好 前几日韩落宁说再要一瓶祛疤膏,周云舒这几日便着手潜心起了这件事。 她一手翻阅着自己誊写的改良过的医方,一手捡拾着命下人买回来的药材。 “丹参、羊脂、三七、五倍子、白芷……” 周云舒低声喃喃核对,她每念一味,便要捻起少许细细闻过,确认成色与气味都对得上,这才放心地搁下。 她的心思尽数落在药料之上,全然未曾察觉身后已然立了一人。 那人在她身后静静站了许久,见周云舒始终没有发觉自己,不由得满心委屈,重重跺了跺脚,扬声喊道:“表姐!” 周云舒正捏着一撮五倍子细看,闻言才反应过来,她从容放下手中的药材,转身看去:“佩兰,你怎么来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上回在赏花宴上为难韩落宁的女子,也就是周云舒的表妹,京中最大的茶商,陈家的小女儿,陈佩兰。 陈佩兰今年刚行过及笄之礼,生得一张娇憨的脸庞,眉眼间稚气未脱,只是此刻脸上写满了不高兴。 “你为什么不理我?”陈佩兰很无理取闹地说道,“我在这里站了这么久!” “佩兰,我手头正忙着,你不要胡闹。” 周云舒心中颇感无奈,自家这位表妹自幼被家中娇宠惯了,性子素来任性。 “呜呜呜……”见周云舒有些不耐烦了,陈佩兰眼圈一红,当即委屈地哭出声来,“你不理我就算了,你还嫌弃我。” 周云舒看着她这副说哭就哭的本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叹了口气,问道:“你怎么来了?” 说完,递给她一张素静的帕子,又将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 见周云舒给了她个台阶下,陈佩兰见好就收,她接过周云舒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挤出的眼泪,哼哼唧唧地转移话题:“你是我表姐,我还不能来看看你吗?” 周云舒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她这话不过是随口敷衍。 陈家有钱没权,陈佩兰的同胞哥哥陈旌兰应当是遗传了自己的亲爹,也是个徒有其表的,科考没考出什么成绩,如今在宫中任了个闲职,还是托周如松给安排的。 周云舒的舅舅素来性情软弱,拿不出什么主见,想来陈佩兰此番前来,应当是外祖母易氏的安排。 “外祖母让你来的吧,她老人家近来可还安好?”周云舒默默叹了口气,一语道破缘由。 “吃得香睡得稳,尚且有余力训斥旁人,自然是好得很。”陈佩兰撇了撇嘴,嘟嘟囔囔地说道。 她说着,眼珠骨碌碌转了一圈,又往周云舒跟前凑了凑,“表姐,你方才在弄的那些药材,都是做什么用的呀?” 周云舒没有立刻答她,反而不紧不慢地开口:“没什么,不过是配些外用的膏药罢了。你今日来,当真是只为来看看我?” 陈佩兰被问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了一瞬,才讪讪道:“外祖母说……说让我多来你这儿走动走动,也好见见世面。” 眼见陈旌兰仕途无望,难成大器,易氏便把全部期许,落在刚行过及笄之礼的孙女陈佩兰身上。一心盼着她能够嫁入皇亲贵胄之家,借姻亲抬举陈旌兰的前程,好叫陈家一朝飞黄腾达。 上一次陈佩兰能同周云舒一起进宫便是易氏的意思,毕竟她是周云舒的外祖母,周云舒自然不好拂她的面子。 周如松对此倒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陈佩兰常来了,毕竟还是亲家,纵然在周云舒幼时,她爹娘因意外已双双去世,但也没跟陈家真断了联系。 “佩兰,你也看见了,我如今有事在忙,你先去正厅歇息片刻,可好?”周云舒做事最不喜欢被人打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耐,耐着性子好言相劝。 “不要!你还要做什么?我为什么不能看?”陈佩兰有些没眼力见,继续胡搅蛮缠。 “陈佩兰!” 周云舒平日里性情温雅,待人谦和周到,唯独不容旁人打乱自己做事的章法。 “凶什么凶……” 眼见周云舒真的动怒了,陈佩兰顿时没了气焰,闷闷“哼”了一声,悻悻转身离去。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下人前来禀报,请周云舒前去用午饭。 她将药炉的火势调小,方才移步厅堂。 周如松不在府中,陈佩兰早已落座,并未动筷,只等她过来。 周云舒便在她的对面坐下,语气平和地说道:“用饭吧。” 待一桌饭菜尽数用完,陈佩兰终究按捺不住,开口质问:“表姐,那日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什么?”周云舒微微蹙眉,一时未曾反应过来。 陈佩兰继续说着,语气很是愤懑:“那日赏花宴!那昱王妃都不知是哪里来的乡野丫头,凭什么能嫁给昱王,明明你们才相配!” “佩兰。”周云舒冷声制止她,“昱王与昱王妃乃是陛下赐婚,休得私下妄加议论。” “我明明是在替你打抱不平!”陈佩兰满心委屈,十分不解,“你反倒这般呵斥我,害得我好没面子!” “我何曾需要你来替我出头?”周云舒语气依旧平静,“外祖母同你说什么了?有些流言不过是有心之人有意传播,不可当真。” “更何况,不论昱王妃从前是什么身份,如今她都是身份尊贵的王妃,当时你若是得罪了她,会给陈家招来祸事的。” 陈佩兰自知理亏,抿紧嘴唇,不再吭声。 周云舒看着她,轻笑了声,拿出一盒点心,递到她面前,哄小孩儿似的:“好了,别难过了,尝尝?” “不要!” 陈佩兰傲气十足,不肯受这份示好。 周云舒将食盒打开,里面放着精致的如意凉糕。 这是韩落宁见她喜欢,后来又特意做了送来的。 “当真不吃?”周云舒故意在她眼前晃了晃。 陈佩兰瞥了眼里头的如意糕,发出淡淡的红豆香,咽了口口水。 “吃吧。”周云舒直接递了一个到她嘴边。 陈佩兰下意识张口咬住,细细咀嚼,清甜软糯的滋味在口中散开,果真十分可口。 周云舒笑着问道:“好吃吗?”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陈佩兰面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也说不出赌气的话了,只轻轻点了点头。 “忘了跟你说了,这个是昱王妃做的,好吃你多吃点。”周云朝她狡黠一笑。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怔在原地的陈佩兰,转身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 又过了几日,周云舒终于是将祛疤膏制好了,她将药膏送去了映红轩,让掌柜的以送成衣的名义送去了昱王府里。 还附上了一张字条。 [此药膏对新生疤痕修复颇有成效,至于陈年旧疤,我未曾试过,效果尚不可知。] 韩落宁收到药膏之后,回了一封信,约两人都得闲时,便再出来吃茶小聚。 “姑娘,您身上的伤早已痊愈,为何又向周小姐求了一瓶药膏?”豆蔻立在一旁,一边替韩落宁研墨,一边疑惑开口。 韩落宁提笔蘸了蘸研好的墨汁,左手轻轻按住宣纸,边写东西边抽空回她:“未出阁前,我在华县结识了一位有人,他脸上留着一道伤疤,素来不愿示人,我想着,云舒制出的药膏或许能帮到他。” “原来是这样。”豆蔻恍然点头,眉头却依旧微蹙,她 依旧有些不解,“可是周小姐不是已经在信里写明,这药膏对陈年旧疤的效用,她也并无把握吗?” 韩落宁笔尖微微一顿,墨点轻轻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黑色。 她垂眸望着纸上墨迹,缓缓答道:“这我自然知道,这药膏我替他要来了,有没有用是一回事,我有没有帮忙,是另外一回事。” “帮忙和帮上忙,本来也是两码事。” 豆蔻望着她难得安静的侧脸,低声应道:“我懂了。” 韩落宁朝她浅浅一笑,重新蘸了墨,继续方才未写完的书信。 “药膏能否起效全看机缘,朋友一场,我只求日后回想起来,不至于悔憾当初什么都未曾做过。” 等写完信,韩落宁寻了个江烨不在的晚上,独自从后院翻了出去。 夜色沉沉,四下院落寂静无声。 韩落宁摸出脖子上挂着的素银哨,拿起它吹响了。 不过片刻,一道玄色身影自暗处落于她面前,他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韩姑娘。” “清风?” 是清风正好,她还担心来的是什么不认识的旁人,还得再费一番功夫沟通。 韩落宁又惊又喜,“怎么是你?你家公子也在尚京吗?” 清风依旧垂着头,夜色掩去他大半的神情。 只听他声音低沉平稳地回答:“公子并不在尚京,派属下来京中办事的,敢问韩姑娘可是碰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我没什么事。” 韩落宁不再细究,伸手自怀中取出那只雕花木锦盒,双手微微向前递出。 “这是?”清风抬眼,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之上,神色带着几分迟疑。 “这个给你家公子。”韩落宁回答。 “给公子?”他低声重复一句,眼底满是疑惑,“韩姑娘,盒中是何物?” “一盒祛疤膏,你家公子或许能用上。” 清风沉默片刻,才伸出双手,他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锦盒。 “多谢你了。”韩落宁笑了笑。 “韩姑娘若没有别的事的话,清风就告退了。” 韩落宁朝他颔首:“嗯。” 夜幕之中,清风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两日后,昱王府书房。 窗棂漏进浅浅日光,落在堆叠如山的卷宗之上。 江烨方才处理完一批公文,正趴在桌上浅睡。 “王妃寻得一盒祛疤药膏,托属下转交给殿下。” 清风躬身立在书案前,双手将那只锦盒捧起,如实转述韩落宁的话。 没了睡意。 江烨直起身子,他抬眸,目光落在了那只雕花木锦盒子上。 他伸手缓缓挪了过来。 江烨的指尖抚过盒面上的雕花纹路,他慢慢掀开盒盖,里面是一瓶药膏。 他将药膏取出。 “她倒是费心。”江烨低声吐出一句,语气听不出褒贬。 底下压着一封信。 江烨又将信取出,没有半分迟疑,将其拆开。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姜昱,别来无恙。近两月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已经嫁为人妇,行动不如先前随意。 然,心中记挂友人,碰巧得到一瓶祛疤膏药,颇有效用,你或许可以试试。 落笔至此,祝你一切都好。] 一行行墨字映入眼底,江烨指尖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收紧。 当时他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没想到真的被人牵挂上了,心中除了感慨,不免有些心虚。 他缓缓将信纸合拢,重新折好,与锦盒一并收了起来。 21. 端午绳 眼看着进了五月,再过几日便要过端午了。 韩落宁与周云舒商量着,在城郊搭起粥棚,布施米粥救济贫苦百姓。 粥棚设在一片开阔的空地,免得端午前后多雨,百姓前来领粥多有不便。 豆蔻帮忙清点要带去的粗瓷碗勺,一边整理一边同韩落宁说话:“姑娘,端午时节蚊虫猖獗,城郊流民又多,不如再多备一些艾草与驱蚊的药包,一并分给前来的百姓?” “这主意不错!”韩落宁闻言点头,深以为然,“还是你想得周到。” 这件事很快传入江烨耳中,听闻她要出城施粥,并未阻拦,只说要让月明做随行护卫。 “城郊多有流民,鱼龙混杂。”他的话是对月明说的,眼睛却看着韩落宁,“施粥赈济是善事,明日你跟着王妃,务必护她周全。” 韩落宁心下微微一动,启唇轻声道:“多谢。” 地面上还湿湿的,想来是昨夜才下过了雨。 粥棚早已搭好,大铁锅架在柴火之上,白米下锅,滚滚的米粥咕嘟咕嘟翻腾,淡淡的米香顺着微风飘向远处。 不少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早早便排起了长队。 周云舒也早早赶来,她一身素色衣裙,不施粉黛,正亲自陪着下人分发白粥。 过了一会儿,韩落宁和豆蔻赶来了,她身后的仆从搬着两个箱子。 “云舒,实在对不住啊,我来晚了。”韩落宁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周云舒停下手上的活计,望向她身后的木箱,好奇问道:“落宁,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是雄黄粉和艾叶。”韩落宁答道。 “太好了,你带来的东西特别有用。”周云舒听她说完,夸赞她道。 “是豆蔻的注意,”韩落宁朝她腼腆一笑,“来吧,我们把这些也分了吧。” “好。” 太阳渐渐升高,排队的百姓越来越多,队伍末尾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韩落宁闻声与周云舒对视一眼,随后一同朝队尾走去。 只见两个衣衫粗陋的汉子正推搡着一个妇人,那妇人怀里紧紧搂着个年幼的孩子,她被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在地。 “往后排去!莫往前挤!”汉子粗声喝道,伸手便要再推。 那妇人脸色发白,怀里的孩子吓得不住发抖,她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哀求:“求两位小哥行行好,让让我们吧。 “发生了何事?”韩落宁走近些开口问道。 妇人急忙回道:“回这位姑娘,我儿应是染了风寒,浑身发烫,实在撑不住了,才想早些领一碗热粥。” 周遭排队的百姓纷纷侧目,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低声抱怨。 “我知道了。”韩落宁声音平和,看向那两名维持秩序的汉子,“多谢二位维持秩序,但他们母子确有难处,我带着先领一份,其余人按次序照旧。” 周云舒上前,同韩落宁一道扶着母子二人走到粥棚后方的小案旁。 豆蔻很快端来两碗温热的白粥。 周云舒看向那妇人,温声开口:“我略通医术,大娘您若不介意,我可以给孩子帮忙看看。”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你们真是菩萨心肠!”妇人连连道谢,激动得眼眶泛红。 周云舒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孩童腕上替她把脉。 “大娘,你别担心,这位姑娘很靠谱的。”韩落宁则在一旁宽慰她。 “我晓得的、我晓得的……”妇人喃喃应着,神色却依旧恍惚,心神不宁。 豆蔻见妇人失魂落魄的,有意换个话题,她轻声问道:“大娘,我看您孩子生得眉目秀气,今年几岁了?” “等到年底便满四岁了。” 妇人指尖轻轻拢了拢孩子散乱的头发,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几分,才低声回话。 周云舒收回搭在孩童腕间的手,语气温和开口:“只是寻常风寒,并无大碍。我随身带了药包,即刻让人取水煎熬,再赠予您几包,按时服用便可退热。” 妇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她连连躬身道谢,又伸手轻轻抚了抚孩子滚烫的额头。 豆蔻取过帕子,蘸了些凉水,小心翼翼敷在孩童额上。 韩落宁看孩子稍稍安稳,想起临近端午,取出一样东西,系在了那孩子的腰间。 她语气轻松地朝那妇人说道:“这是艾草包,端午系了不生病。” …… 日头渐渐西斜,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红,袋子里的米已经见了底,排队领粥的百姓也尽数散去。 忙活了大半日,韩落宁与周云舒皆是一身薄汗,头发也是乱得很。 周云舒轻轻舒出一口气:“幸好今日没出什么乱子。” “是啊。”韩落宁回应道。 话音刚落,一阵肚子咕咕作响的声音突兀响起。 韩落宁略显窘迫,扯了扯唇角笑道:“哈哈,我有些饿了。” “我也有些饿了,”周云舒顺着她的话说,“我们找家就近的铺子垫垫肚子吧。” “好。” 三人进了城里,便随便找了家支着摊子的包子铺坐下。 韩落宁点了三笼包子,调侃周云舒:“云舒,你往日应当不曾光顾这种连正经店面都没有的小摊吧?” 周云舒的适应能力好像很强,她看着热气腾腾的包子,直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细细咽下口中食物,她才缓缓开口:“并不会。” “嗯?”韩落宁早已饥肠辘辘,吃得很急,闻言抬眸看向她。 “我母亲这个人很随性,她生前很爱带我到处瞎跑,我随她吃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娇贵。” 周如松的独子与儿媳早早离世,只留下周云舒这一个孩子,韩落宁对此也有所耳闻。 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很是愧疚:“抱歉……” “无妨,我知道你只是玩笑话。” 这事当个插曲就过去了,很快到了端午,身为皇室眷属,韩落宁按例需要同江烨入宫赴宴。 韩落宁变换了一身月白色织锦暗纹长裙,头发梳成单螺髻,簪上一支素色珠钗。 “豆蔻,你手真巧。”韩落宁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满意地夸赞道。 早在三月,豆蔻随同韩落宁返回华县省亲时,便在三到书铺买下一卷女子发髻图谱,一心想要学着为韩落宁梳发。 她悟性极高,学得很快。 “姑娘喜欢就好。”豆蔻腼腆地笑了笑。 外头飘着濛濛细雨,江烨与韩落宁同乘一辆马车,他坐在她对面,正闭目养神。 “殿下?”韩落宁突然出声。 “嗯?”江烨闻声,睁开眼看过去。 “我想问问,”韩落宁支支吾吾地说着,“就是……那个……” “什么?”江烨耐心等待着她说。 “我们在华县我认错苦绒叶救下的那人现如今还有事没?”韩落宁索性一股脑地脱口而出。 江烨觉得她这样很有趣,没有回答,反而问道:“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现在才问?” “我不好意思。”韩落宁嘟囔着。 江烨扬唇轻笑,继续追问:“那如今又为何愿意问起了?” “我忍不住了。” 江烨没忍住低笑出声,回她:“放心吧,那人没有大碍了。” 马车抵达宫殿外,韩落宁随江烨并肩入内。 鎏金大殿开阔恢弘,梁柱雕龙画凤,殿顶悬着繁复精致的琉璃宫灯,长案整齐排布,案上陈列着鲜果美酒。 江烨一身湖蓝色亲王朝服,腰间束起玉带,他身姿挺拔如玉,周身自带矜贵的气场。 “阿烨来了。”昭明帝笑着喊道。 江烨面上噙着浅淡笑意,迈步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参见陛下。”韩落宁便跟着在他身后行礼。 “平身。”昭明帝抬手,笑着说,“说了不必如此客气,你身后的便是昱王妃了吧,相貌果然出众,你可得好好谢朕,给你挑了个这么漂亮的王妃。” “多谢陛下。”江烨便顺着他的话说。 “罢了,你先落座吧。”见江烨波澜不惊,昭明帝没了兴致,不再同他说话。 不多时,皇后来了,与昭明帝并肩坐在主位,内侍高声唱喏,百官众人齐齐起身行礼跪拜。 众人礼毕归位,端午宫宴正式开启。 殿中丝竹乐声缓缓响起,舞 姬身着轻薄彩衣,随乐翩然起舞,身姿轻盈宛若流风。 席间推杯换盏,君臣同庆端午佳节,一派祥和之景。 周云舒坐在对面,她身旁是陈佩兰。 邻座几位世家小姐低声说笑闲谈,目光时不时若有似无扫向韩落宁。 韩落宁并未在意,独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别说,不愧是宫中,酒果然是好酒。 这宫酒后劲还挺足,初饮只觉清甜,几杯下了肚,醉意便悄悄漫了上来。 韩落宁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她坐在席位上,突然觉得殿内乐曲有些恍惚。 江烨一直留意着她这边,见她仰头接连饮酒,脸颊也已经泛红,便知人已经醉了。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问道:“还醒着吗?” 韩落宁侧过头望他,眼神朦朦胧胧的,反应慢了半拍,她眨了眨眼,“嗯”了一声。 江烨向身侧内侍递去一个眼色,简单交代几句,便起身,伸手虚扶住韩落宁的胳膊,小心将她搀起。 “王妃不胜酒力,臣弟先带她回偏殿歇息。”他声音不高,从容向主位方向告退,礼数周全。 昭明帝听闻,微微颔首,表示应允。 江烨半揽着她,缓步离开了喧嚣的大殿。 韩落宁浑身发软,大半重量都倚在他肩头,鬓边珠钗轻轻晃动,呼吸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韩落宁感觉到自己被人抱着,迷迷糊糊掀了掀眼皮,喊了声:“江烨……” 江烨低头垂眸看向怀中人,回道:“我在,你有些醉了,我带你去偏殿休息。” 踏入屋内,他小心弯腰,将她轻轻安置在软榻上。 韩落宁一沾软垫,便下意识侧过身,呼吸声很浅。 江烨直起身,朝外扬声吩咐守在门外的宫人:“煮一碗醒酒汤送来,再备一方温热帕子。” “是,殿下。”门外宫人应声退下。 江烨转回榻边守着,他屈膝半跪,伸手小心取下她鬓边的珠钗,搁在一旁的小几上。 韩落宁睡得并不安稳,她眉心微微蹙起,嘴里偶尔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不多时,那宫人便又回来了,她双手捧着漆盘躬身入内,盘中放着一碗冒着淡淡热气的醒酒汤,还有一方拧好的温热棉帕。 “殿下,您吩咐的东西已备好了。” 江烨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宫人退下。 他端起那碗醒酒汤,吹凉了些,他坐到榻边,一手轻轻托住韩落宁的后颈,微微将她扶起。 韩落宁被惊动,她缓缓睁开了眼。 “喝点醒酒汤。”江烨的声音放得极柔,拿过银勺舀起一勺汤,递到她唇边。 韩落宁懵懂地顺着勺子慢慢咽下,偶尔会有些汤汁顺着唇角溢出来,江烨便腾出一只手,用棉帕细心拭去她下颌沾到的汤渍。 “江烨。”韩落宁突然唤道。 “怎么了?” “你……把手伸出来。”韩落宁慢吞吞地说着。 江烨微微一怔,依言将左手伸到她面前。 韩落宁半坐靠在软榻之上,她醉意还未全然褪去,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根绳子,缠在了江烨的手腕上。 江烨垂眸看过去,是一根五色丝线。 “端午绳,保平安。”她低声呢喃着。 说完,她还伸手轻轻拽了拽那五色端午绳,确认系牢了,才满意地弯了弯唇角。 “这绳子,是独给我一人的吗?” 江烨抬眼看向眼前醉意朦胧的女子。 “不是,兄长、阿嫂、阿桢,还有豆蔻,我都送了。”她说得十分坦诚。 江烨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低声轻笑:“哦,原来不是独我一份。” “可这条是最好看的,专门挑出来给你的。”韩落宁仰起脸,十分认真地辩解,她伸手又扯了扯他腕上的五色绳,像是怕他不信一般。 “只送给重要的人……”酒意一阵阵翻涌上来,韩落宁身子微微一晃,便下意识朝着江烨的方向歪过去。 江烨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头,将她稳稳揽住。 “重要的人……” 他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 22. 包粽子 寅时末,韩落宁就醒了,她挣开眼,恍惚地眨了两下眼睛,好一会儿才辨出自己身在王府。 她昨日端午宴上多饮了几杯,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全无印象了,也全然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了。 豆蔻这会儿还没醒,韩落宁并没有惊动她,准备自己去打盆水洗脸。 刚好撞见了江烨。 “殿下?”韩落宁微微一怔。 江烨立在廊下,身上只穿了一身宽松的寝衣,领口松松敞着几分。 见她出来,他的目光落在她略带倦意的脸上。 “醒了?”江烨声音平静地问道。 韩落宁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手腕上那根五彩端午绳,格外惹眼。 零碎的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上脑海——喂醒酒汤,还有系五色绳。 还好自己没有胡说八道。 韩落宁悄悄松了口气,垂下眼帘,假装未曾看见那根五色绳,语气竭力平稳:“殿下起得真早。” “昨夜你醉得厉害,本王便让豆蔻扶你下去把衣裳换了。” 韩落宁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都没注意衣裳被换了。 “多谢殿下。” 江烨轻轻抬了抬手腕,将那根彩绳展露在她眼前,他状若无意地轻声说道:“韩府送来帖子,请我们过去过节。” “我知道了,待我洗漱完,就去叫豆蔻。” 说罢,她便微微欠身,打算转身离去。 江烨望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在她身后缓缓开口:“不必着急,时辰尚早,你慢慢来。” 韩落宁梳洗完毕,换了一身素雅的水红色罗裙,豆蔻伺候她挽好发髻,又简单簪了支玉簪。 二人收拾妥当,便去往前厅同江烨会合,一同乘车前往韩府赴宴。 马车缓缓行至韩府门外,府里早已挂起艾草,淡淡的草药清香随风漫开。 韩佑安与张婉早已携了韩维桢迎在门口,见马车停稳,韩维桢便挣脱了张婉的手,提着小裙子噔噔噔跑下台阶。 “姑姑!”她张开双臂,一头扎进韩落宁怀里,小脑袋蹭在她身上蹭,声音又脆又甜。 韩落宁唇角不自觉弯起,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阿桢是不是又长高啦?” 韩维桢仰起小脸,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自豪说道:“那当然啦!” 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落在江烨露在外边的手腕上,瞧见那根色彩鲜亮的五色绳,她好奇地伸出手指,遥遥指了指:“姑父,你手上这个,好生好看。” 此话一出,张婉目光也顺势望过去,不由得含笑看向韩落宁。 韩落宁下意识别开视线。 江烨却神色坦然地抬起手腕,声音温和如常:“是你姑姑送的。” “阿桢也想要!”韩维桢又晃了晃韩落宁的手臂,踮着脚尖撒娇道。 “哦,对了。” 韩落宁想起前日前往庙里,求得好几根端午绳。她转头看向豆蔻,豆蔻立刻将一只荷包递了过来。 韩落宁蹲下身,拉过韩维桢细细的手,将彩绳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牢固的活结,又调整了一下松紧,确保不会勒着小姑娘娇嫩的手。 随后她把荷包交到小姑娘手上:“里面还有两根,阿桢晚些帮阿爹阿娘系上,好不好?” “好!”小姑娘欢欣雀跃,小手紧紧攥着荷包,眼睛反复打量腕间五颜六色的绳子,一时欢喜不已。 她原地蹦了两下,而后转身冲张婉炫耀:“阿娘你看!姑姑给我系的!” 张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你快好好谢谢姑姑。” “谢谢姑姑!”韩维桢立刻仰头大声道。 韩落宁忍俊不禁,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好了,先进去吧。”韩佑安说。 一行人迈步走入庭院,廊下摆好了案几,堆叠着粽叶、蜜枣与各色馅料。 “粽子是有现成的,只是我想着,掌珠应该想自己尝尝包粽子。”张婉主动解释。 韩落宁闻言,朝张婉扬起一个笑容:“还是阿嫂了解我。” 韩维桢早已迫不及待,跟着韩落宁往案边走去。 江烨紧随在后,安静立于一侧,目光轻轻落在韩落宁身上。 韩佑安笑着开口:“那咱们便一同坐下,也好热闹一番吧。” 韩维桢拉着韩落宁的衣袖,大声嚷嚷着:“姑姑教我!” 韩落宁笑着说“好”,她取过两片粽叶,将其叠整齐,又轻巧地弯折出漏斗模样,而后取了适量糯米填入其中,最后放了一颗蜜枣进去。 她侧过身,手把手扶着小姑娘的小手,慢慢地示范包粽子的法子。 “粽叶要捏紧,糯米不要装太满了,不然会漏出来的。” 话音刚落,韩落宁转头看向江烨,见他对着往外滑落的糯米束手无策。 韩落宁忍下笑意,轻声开口指点了两句:“殿下,粽叶底部不能有缝隙,绳子绕三圈再打结,结要紧实,才能扎牢。” 江烨抬眸看向她,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依着她所说重新整理粽叶,慢慢调整自己的手势。 成品看着有些奇怪,但好在没有散开。 “殿下头一回包粽子,能包成这样已经很好了。”韩落宁中肯地评价道。 江烨闻言,嘴角微微勾了勾:“多亏夫人指点。” …… 正午时分,众人入席用餐,席间气氛融融。 午后,又在院子里闲坐聊了一阵子,眼看天色不早,韩落宁和江烨便同韩佑安张婉告辞,坐上马车回王府去了。 端午过去之后,韩落宁便兑现承诺邀周云舒吃茶。 这次去得不是三更茶楼,韩落宁另选了一家,是十方街的风月茶楼。 “今日怎得选了这家茶楼?”周云舒走进雅间,四下环顾一圈,轻声发问。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嘛。”韩落宁替她斟上一杯清茶,笑着说道,“三更茶楼人多,这风月茶楼倒是清净得很。” 周云舒落座,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我倒是很少来十方街这边。” “我兄长阿嫂就住这边,上次同你说过的。” 韩落宁抬手提起茶壶,缓缓从自己的杯中续上茶水。 “我记得的。”周云舒含笑颔首。 …… 这日出门得较晚,一曲戏终,天色已经不早,周云舒便先告辞回府了。 与周云舒分别之后,韩落宁沿着街道慢慢行走着。 这两日她接连走访了京城大半的茶楼,每一家摆出来的尽是上等的好茶,可品类风味却相差无几,接连尝过数回之后,只觉得平平无奇,没什么新意。 韩落宁突然转过身,把跟在后面的豆蔻吓了一跳。 “怎么了,姑娘?”豆蔻连忙稳住脚步,惊疑地望向她。 韩落宁目光清亮,语气有些兴奋:“我忽然想做一件事,要不我们开一家茶楼吧?” 豆蔻愣了愣,不确定地问道:“开茶楼?” 韩落宁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没错,开茶楼。” “京中这么多茶楼,想必是因为众人都爱吃茶,这几日你应当都同我见到了。” “嗯。” “京城茶楼的茶都是好茶,但喝多了难免千篇一律,我们可以请郊外的人来制野茶,风味独特。” 韩落宁眼睛亮亮地看着豆蔻。 “姑娘,我觉得不妥。”豆蔻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泼她的冷水,直言道出顾虑,“且不说尚京的贵人们喝不喝的惯野茶,就算他们图一时新鲜前来品茶,也绝不是长久之道。” 韩落宁听她说完,眼神暗淡了下去,不过她并未气馁,认同豆蔻的说法:“你说得没错,是我 想的太简单了,我的思路是对的,但单凭新式茶品远远不够,还得寻别的法子。” 豆蔻放缓语气宽慰:“姑娘不必心急,办法总能慢慢琢磨出来,天色已晚,咱们先回府吧,路上慢慢思量。” “嗯。” 迸发的不成熟的想法被扼杀之后,韩落宁从回府一直在思索新的方法。 上回那个老大夫开的药还在用着,豆蔻将药熬好了给韩落宁送进了房里。 她轻手轻脚走到桌旁,放下瓷碗,轻声唤着神思恍惚的韩落宁。 “姑娘,药已经熬好了,快趁热了吧。” 韩落宁闻声回过神,看向冒着热气的药碗,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你费心了。” 韩落宁喝药一向很干脆,她捏着鼻子,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豆蔻,快帮我拿蜜饯来。” 豆蔻闻言,连忙转身端来一碟金橘蜜饯,递到她面前。 韩落宁捏起一枚蜜饯含进嘴里,清甜的滋味缓缓冲淡舌根残留的苦涩。 “这药真苦,喝了也不知道有没有用。”韩落宁轻轻咂了咂嘴,出声吐槽。 “良药苦口,想必是有用的。”豆蔻一边收拾桌上空碗,一边柔声宽慰。 “话虽如此,但只要关乎药理调养,世人大多愿意一试。”韩落宁无奈地摇了摇头。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到些什么似的,眸光突然亮了起来,声音不由得抬高几分:“对啊!只要我们可以制作药茶!” “豆蔻,我们可以制药茶。”韩落宁顺势站起身来,“你想想,若是将药材的调理之效融入茶饮之中,既有茶香又能养生,岂不是两全其美?” “京中的贵人,肯定有愿意试试的。” “可是,我们不懂药道,如何能制?”豆蔻问道。 “我们是不懂,可是云舒懂啊!”韩落宁神采飞扬地规划着,心中已经有了盘算,“而且也不必精通此道,懂些皮毛即刻。” “过几日我便去找云舒商量,请她搭配滋补药材,研制能够调养身心的药茶。” “姑娘的意思是,想邀周小姐一起合伙开店?”豆蔻略一思索,蹙起了眉,“那周小姐能同意吗?” “试试呗,反正又不吃亏。”韩落宁冲她一挑眉,笃定地说道,“不过,我觉得她会同意的。” …… 韩落宁行事很是利落,隔日午后,便遣人去映红轩送了帖子,再度邀约周云舒相见。 此番她又换了一家茶楼,小荷茶楼。 “怎得又换了一家?”周云舒落座后,笑着问她,“难不成你是迷上了喝茶,还是迷上了听戏?” 韩落宁浅浅一笑,依旧替她把茶斟满,推了过去。 她没有直接道明来意,反倒卖起关子:“你不妨猜一猜。” 周云舒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她眉梢微挑,细细思索了片刻。 “我猜二者皆不是。” “知我者,云舒也。”韩落宁举起自己的茶杯,轻轻与她的茶盏相碰。 “那你再猜,我要做什么?”她朝周云舒笑了笑。 周云舒又思索了一番,旋即笑着摇头:“这回我可真猜不出来了。” “云舒,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开个茶馆?”韩落宁目光真挚,静静地看向她。 “开茶馆?” “对!” 周云舒眉头锁紧了些,终是有些担忧:“可是京中茶馆颇多,大多都已有些名气,你我也不好直接露面,恐怕揽不到什么客的。” 韩落宁神色从容,她轻轻摆了摆手:“这点你不必有心,我准备做些招牌,名声打出去了,自然有人买账。” “什么招牌?”周云舒问。 “药茶和药糕。”韩落宁朝她挑了挑眉,笑说,“药糕交由我来,我的手艺你大可放心。” “至于药茶,便要托付给你了。” 23. 谋新业 “也不是药糕啦,就跟我平日里做的差不多。”韩落宁冲周云舒眨了眨眼睛,掰着手指头细细数着,“像什么山药山楂糕、茯苓糕、芡实莲子糕,薏仁黑米糕这些,其实就是些健脾养胃的点心。” “大多数的我师傅都教过我,余下的我也能自己琢磨出来,不会乱用药的。” 韩落宁掰出三个手指,竖在周云舒面前,她目光虔诚,生怕人家不同意。 “落宁。” 周云舒轻轻唤了她一声,又一把把她的手拉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要做这些糕点,我当然阻拦,也知道你不会胡来。” “嗯嗯。”韩落宁立马点点头,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周云舒又话锋一转:“可是制作药茶一事,恕我难以应下。” “为何?”韩落宁面上笑意一滞,眼底浮起困惑。 周云舒垂下眼眸,轻声道:“我虽略通几分医理,终究还是学艺不精,唯恐出了什么差错。” 韩落宁闻言,眼底便掠过一丝失落,她嘴唇微动,似想再争取几句,可尚未开口,便听见周云舒的话锋又一转,她抬眸,笑着说道:“不过,我倒是想到了个别的法子,想必还更加稳妥。” “是什么法子?”韩落宁眼睛瞬间又亮了,她索性伸出手,摇了摇周云舒的胳膊,撒娇般催促着,“你快别卖关子了,我都要急死了。” 周云舒浅浅一笑,柔声回道:“药茶毕竟有药,风险太高,不如我们换个思路,改制花茶。” “花茶?” “不错,”周云舒微微颔首,“顺应时节选取相应的鲜花窨制,譬如春用茉莉、夏用荷花、秋用菊花、冬用腊梅,让花香浸入茶叶之中,既香气清润,又不会伤身。” 韩落宁越听越是欢喜,不由得接话道:“而且花茶配上糕点,正好可以解腻,一口酥甜的糕点,再一盏清润的花茶,二者相得益彰。” 她越想觉得越妙,由衷地夸赞道:“云舒,你好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也多亏了你提供的思路。”周云舒不好意思地低眉笑了笑。 韩落宁摆摆手,正要再说几句客气话,可她转念又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语气沉了下来。 “只是这样一来……需得寻找些可靠的花农长期供货,要是以后客人多了不好办,毕竟窨制花茶费一番功夫的。” 周云舒从容一笑,淡淡答道:“这点不用担心,我母亲留下来的产业就有花田,平日里都有人打理。” 真有钱,韩落宁心中暗自惊叹,她知道周云舒母亲家是富商,但没想到家底这般丰厚。 她正在心里感慨着,周云舒又说道:“日后你若是有用得上的药材也不必再额外买了,我母亲还留了一处药田。” 韩落宁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不由得赞叹:“云舒,你母亲是个奇女子。” “我替她,多谢你的称赞。”周云舒微微笑着。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比方才又松快了几分。 “好了,供货的事算是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物色铺面,还有聘戏班子的事了。”韩落宁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周云舒轻声思索:“铺面需得地段拿捏妥当,既要方便往来客人,又不可太过喧嚣嘈杂了。” 韩落宁点头附和:“王府库房里应该有铺子的地契,我回去看看,这件事便交给我吧。” 她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至于戏班……” “挑选戏班也需慎重考虑。”周云舒接过话头,神色又认真了几分,她眉头微微锁起,“正如你先前所言,其他茶楼那些老生常谈的才子佳人的曲目想必众人早已看腻了,我们也不必效仿。” “想到一块儿去了。”韩落宁应声,身子微微往旁边一倾,“相较于风月戏文,我们不如多排些山水逸闻,或者志怪故事?” “主意倒是极好的,”周云舒指尖轻叩茶盏,继续思索,“只是这类剧目不算风行,寻常戏班未必现成存有曲本。” “那不如我们找些家境贫寒的书生吧,他们既有真才实学,又需要维持生计。”韩落宁略一思忖,道出了新的想法,“正巧我上回回华县,去书铺搜罗了一堆奇闻异事,就让他们撰写戏本吧。” 周云舒放下杯子,面露几分欣赏之色,她很是赞同地点头:“如此一举两得,既能得到新颖的戏本,也可帮扶贫寒士子,不失为一桩善事。” “纸上得来终觉浅,只是说来容易,落实起来说不定有很多难关。”韩落宁端起茶盏又放下,她轻轻叹了口气,“看来需要筹备的事还有不少呢。” “不必心急,诸事讲究循序渐进,切勿急于求成。”周云舒温声劝慰,“我们可以分头行事,你去寻访合适铺面,我这边留意有才学的书生与靠谱戏班,待有眉目了,再行商议。” “一步一步慢慢来,总比一股脑扑上去做要稳当得多。” 韩落宁听她疏解,一时眉眼舒展,心中焦躁消去了大多,她主动揽活:“那店里的伙计也交给我招吧。” 周云舒含笑应下:“好,都依你的。” 敲定了分工之后,两人又闲谈了几句。不多时,便互相辞别,各自登车离去。 马车停在王府正门,豆蔻掀帘扶韩落宁下车。 回房稍作整顿之后,韩落宁便找出库房的钥匙,径直往库房走去。 刚成婚不久时,韩落宁便已经带着豆蔻将库房分门别类收拾过了,全都一一钉好了标签,还命人轮流值守,自己也时不时会来检查一番,生怕下人们懈怠马虎。 值守侍卫见她前来,连忙上前行礼。 他躬身道:“王妃。” 韩落宁微微颔首,也不多言,径直开口:“帮我把库房的门打开吧。” “是。” 那侍卫不敢耽搁,依她的话照做。 韩落宁带着豆蔻走了进去,豆蔻回身,将门轻轻关上。 库房内有些昏暗,豆蔻便顺手点了一盏油灯。 韩落宁走到东墙边,拿起一个紫檀木匣,取出一把钥匙,将匣子打开,又将其中摞好的纸卷取了出来。 “豆蔻,我们先将地契都摆出来,再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豆蔻依言上前,小心地将一张张地契在宽大案几上依次排开,每一张地契上面都清晰记载着各处房舍、铺面的方位以及大小。 韩落宁俯身细细浏览,目光逐一掠过纸上文字。 “铺面需要空间开阔,一楼能够搭建戏台,二楼设置雅间,地段既不可过于喧嚣,又要方便客人往来。” 她将心想的要求道给豆蔻听。 韩落宁一连看过数张,不是场地狭小,便是位置不合心意。 豆蔻突然拿起其中一张,仔细端详片刻,递到她面前,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兴奋:“姑娘,你看这个!” 豆蔻连忙接过细看,她轻声念出:“城南平宁巷临街铺面,上下两层,后院附带空地……” “太好啦就是这里了,豆蔻你眼睛真尖。”韩落宁面上泛起笑意,缓缓说道,“平宁巷不靠长街大道,避开了车马喧闹,而且往来游人不少。” “能为姑娘分忧便好。”豆蔻扬起嘴角,也朝她笑着。 “何止是分忧,你可是帮了我大忙。”韩落宁放下地契,抬起手刮了刮她的鼻尖。 说完,她将这份地契单独收了起来,又将其余地契纸 卷逐一收回木匣里锁紧,放回了原处。 “等会儿,我先将此事告知殿下,明日我们就去查看一番。” 她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若是铺面当真合用,那开茶楼的第一步就算稳稳落地了。 韩落宁原本打算在晚膳时提起此事,只是用餐之时一旁有下人伺候,凡事密则易成,她不愿让消息过早传开,便将此事暂且按下不提。 于是又拖到了饭后,韩落宁见江烨要进书房,便稍稍地跟在后面。 就在江烨要关上门之际,韩落宁突然窜了出来,她颇为夸张地“哎”了一声。 江烨动作微微一顿,他朝门外看过去,见是韩落宁,眉梢微挑,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温声问道:“怎么了?” 韩落宁扒拉住木门,一时有些不好意思,她酝酿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正了正神色回答:“我有事想同殿下商议。” 江烨顺势将门推开些许,侧身让出通路:“那你进来细说。” 步入书房之内,二人分别落座,韩落宁没有再做过多迂回,直接说起正事。 “我看中了城南平宁巷的一处临街铺面,打算用来开一间茶楼,今日在库房翻找出了地契,特来同殿下知会一声。” “京中铺面既做了你的嫁妆,便可全全交由你支配,无需再特意向我过问。” 江烨神色如常,他抬手给韩落宁到了杯清茶,递到她手边,又温声细语地问道:“不过我倒是想听听,你的茶楼打算如何经营。” 韩落宁接过茶盏,道了声谢,将和周云舒商议好的规划娓娓道来,从窨制花果花茶,制作配套点心,再到请读书人编排有关山水逸闻、志怪故事的新戏,与他一一细说分明。 江烨静静听着,并不曾出言打断,偶尔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一口,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 待她说完,他方才缓缓开口:“想法颇为新奇,与寻常茶馆有所不同,想必茶馆若是真开了起来,定能脱颖而出。” 他稍作停顿,接着缓缓说着。 “那处铺面你明日过去看看,若是合用,尽管取用便是。” “还有店面修葺、采买器物这些花销,府中账房那边,我会吩咐一声,尽数任你调度。” 韩落宁心头微微一动,没想到江烨这般爽快。 她轻声道谢:“多谢殿下,我诸事会量力而行,不会过度耗费府中银两。” 江烨闻言淡淡一笑:“你只管放手去做便是,若是遇上了什么难处,也可来寻我。” 有江烨应允支持,这件事便顺利了大半。 翌日一早,韩落宁便带着豆蔻乘马车,前往城南平宁巷的那处铺面。 马车在巷口停下,韩落宁掀帘走下马车,她抬眼打量着周遭环境,巷道避开了长街的喧嚣,来往的行人虽不拥挤,却也络绎不绝,总之,一切都十分合她心意。 “之前没注意,平宁巷竟然隔十方街这么近。”韩落宁侧身对豆蔻说道。 “竟如此巧合。”豆蔻应声附和着她。 二人推门入内,整栋两层铺面都空置着,厅堂宽敞,布局规整。 一楼空间开阔,足够搭建戏台、摆放茶座,二楼可以设置雅座雅间,后院一方空地敞亮,恰好能够安置库房还有制作点心、窨茶的小房。 豆蔻跟在韩落宁身后四处环顾,她低声感叹:“姑娘,此间店面当真不错,等改造一番,绝对是一处雅致茶楼。” “确是如此。” 两人又细细走完整座宅院,韩落宁心中已然敲定,转头对豆蔻道:“我也觉着地方正合适了,稍后派人递信给云舒,请她过来,我们再一同商议改造铺面之事。” “是。” 24. 定茶楼 豆蔻乘车去映红轩送信了,韩落宁便就近找了一家面摊,点上一碗面,在摊子里歇脚。 不多时,一碗热面端上桌,清汤澄澈,面上浮着细碎翠绿的葱花,腾腾热气往上冒着。 韩落宁用筷子卷起面条,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两口,方才缓缓送入口中。 面条筋道爽滑,汤底清鲜而不寡淡。 没想到这面卖相一般,味道却很不错,等云舒和豆蔻来了一定要请她们吃一碗。 韩落宁一面填饱肚子,一面漫无边际地想着,不知不觉间,碗中面条已经见了底,她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依旧没有周云舒和豆蔻的身影。 老板见她一碗面已经用完,走上前来笑着询问:“姑娘,可要再来一碗?” “额……”韩落宁这会儿已经吃饱了,但又还想再坐一会儿,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言语。 老板瞧出她神色有些为难,只当她是没吃饱却不好意思开口,连忙热络宽慰:“姑娘别不好意思,续面是不收银钱的,管够!” “不是不是!我吃饱了的!”韩落宁忙摆摆手,犹犹豫豫地开口说道,“只是我在等人,没地方歇脚,想在您这里再坐会儿。” 老板闻言恍然,当即爽朗一笑:“嚯!原来是在等人啊,我当是啥呢。这有什么打紧的!姑娘只管安心在此坐着,待到什么时候都无妨。” “多谢店家。”韩落宁微微颔首道谢。 那老板摆了摆手,又转身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韩落宁道过谢,便继续在原处坐着了。没多久,就看见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周云舒和豆蔻。 豆蔻眼睛尖,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韩落宁,她眼睛骤然一亮,连忙抬手上前招呼。 “是姑娘!” 周云舒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脚步也微微加快,没几步,就到了韩落宁面前。 “落宁。”她轻声唤道。 “云舒,你还没用早饭吧?”韩落宁抬头朝两人看去,她问道,“豆蔻,你饿不饿?” “我给你们点两碗面吧,这家面味道不错。” “确实没来得及吃早饭,如此便多谢你了。”周云舒含笑应声,顺势拉开凳子,在韩落宁旁边坐下。 韩落宁见豆蔻还站着,主动拉开另一边的凳子,柔声催促:“豆蔻你快坐啊,别傻站着了。” 说完,她又站起身,去喊老板。 “老板!跟方才的面一样,再来两碗!” “好嘞,姑娘稍等片刻,马上就来!”店家高声应道。 面还在煮着,周云舒端坐着,她稍稍侧过头,对韩落宁轻声开口说起正事。 “铺面的事,方才豆蔻都已同我说了,应该离此处不远吧。” 韩落宁朝她点了点头:“几步路就到了,你们先安心吃面,吃完面就带你过去。” 正说着,老板便又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过来,碗里的葱花和香油在滚汤中微微荡漾,鲜香扑鼻而来。 只见老板将两只粗瓷碗稳稳放在桌上,又朝韩落宁笑着点了点头:“各位慢用,有什么需要再招呼。” “多谢。”韩落宁朝他微微颔首。 周云舒拿起竹筷,笑着说道:“那我便不客气了。” “快吃吧。”韩落宁应了一声,转头又看向豆蔻,“你也吃。” 豆蔻连忙应声,低头尝了两口面。 热汤入喉,面条滑软,她咽下去之后,不由发出一声赞叹:“这面清淡鲜香,当真好吃。” “味道确实不错。”周云舒也附和说。 “好吃你们多吃点,老板说了,续面不要钱。”韩落宁眉眼弯弯,笑着同二人打趣。 周云舒轻轻放下筷子,拿帕子拭了拭唇角,摇头拒绝:“不必了,正事要紧。” “也是。” 韩落宁闻言点头,当即唤来老板,将面钱结清。 “多谢三位姑娘,慢走,下回再来啊!”老板接过银两,笑容很是热忱。 “祝您生意兴隆。”韩落宁起身时不忘朝那老板说了句吉祥话,随后转头看向周云舒,“走吧,我们去瞧瞧铺面。” 三人收拾妥当,一同起身离了面摊,往铺面方向走去。 一路不过百余步,便到了那间铺面门前。 韩落宁取出钥匙将锁打开,用力一拉,两扇木门应声向外敞开。 周云舒迈步走入店内,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屋子,轻声赞叹:“此处地段热闹,店内也很开阔,的确是个合适的地方。” 韩落宁跟在一旁,伸手比划着说道:“前厅打算多摆放些茶座,靠里搭建一座戏台,往后可让戏班在上面唱戏。 “要不要上二楼看一看?”韩落宁转头问道。 “好。” 登上二楼,一排木窗临街,光线通透。 周云舒走到窗边,她推开木窗,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象尽收眼底,转头笑道:“二楼靠窗这一侧设雅间再合适不过,贵客想要清静,便可在此落座。” 韩落宁点头深以为然:“我也是个般想的,靠窗设置雅间,而两侧围栏那儿可以设置雅座。” “后院呢?我听豆蔻说,后院也挺宽敞的。” 韩落宁抬起下巴,朝楼梯口扬了扬:“走,下去瞧瞧。” 三人顺着木梯缓步走下,穿过前厅侧边的矮门,便是宽敞后院。 院墙高大,地面平整,院落角落还有两方闲置小屋。 周云舒环顾四周,轻声叹道:“后院果然宽敞,比我想象中还要好。” 韩落宁顺着她的话说:“是呢,我琢磨着,这两间木屋,一间留给戏班的师傅们休整换装,另一间便给伙计们歇脚用。” “至于这片空地,到时候搭几排木架,用来存放药材和茶叶,干燥通风,比堆在屋里更妥当。” “再好不过了。”周云舒点头赞同,转而说道,“但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还未做。” “什么事?”韩落宁疑惑问道。 “茶楼尚且没有名字。”周云舒拉过她的手,笑着说,“既然是你提出来的主意,便由你起名,如何?” 韩落宁微微一怔:“倒是忘了这茬。” 她略微一思忖,缓缓而谈:“其实我想开茶馆这个主意,还是受我师傅提点的,她的糕点铺叫冯记糕点,你若是不介意,那我们的茶楼便叫冯记茶楼,如何?” “自然不介意。”周云舒闻言稍稍一愣,旋即嘴角扬起一个笑,“冯记茶楼,这名倒也顺口。” “牌匾的字,需不需要我找人写了?” 韩落宁也笑着:“不必劳烦你,这点琐事无需你费心,你只管专心筹备戏班的事便好了。” “既然你认同的话,那晚些我便让人去写牌匾了。” “好。” 两人从冯记茶楼分别后,周云舒便如约着手戏班和写手的事。 豆蔻跟在韩落宁身后走了几步,见她不像是要回府的架势,便出声问道:“姑娘,咱们这会儿不回府么?” 韩落宁闻言转身,食指摇了摇:“不回,我们去买点东西,我打算做些糕点。” 豆蔻上前半步,好奇地问:“姑娘这次准备做什么?” 韩落宁垂眸,略加思索,语气轻快:“嗯……雪梨马蹄糕吧,快要入伏天了,吃点清凉的。” “那咱们去东市吧,东市的蔬果最为新鲜。”豆蔻点点头,抬手指向东市的方向。 二人随即往东市而去。 街市人声喧嚷,各处摊位人来人往,两人一路闲逛挑选,待到竹篮被装得满满当当,才往回走出 了市集。 一回到府中,韩落宁连衣裳都顾不上换,便径直去往厨房跑去。 她熟稔地挽起衣袖,将买回来的雪梨和马蹄从竹篮中取出,整整齐齐码放在案台之上。 “豆蔻,叫人帮我打几盆清水!” 说完,韩落宁先把马蹄的外皮削去了,再将果肉切成小丁,又将雪梨去皮去核,切成了薄片。 “姑娘,水取来了。” 只见豆蔻带着几个下人搬来几盆清水,韩落宁即刻抬手,将切好的果肉泡在了水里。 豆蔻在一旁生好灶火,锅内清水缓缓烧起。 韩落宁取出马蹄粉,又兑入适量清水,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匀,确保粉质完全化开,不会结块。 接着,她又用纱滤将浆液过滤了一遍。 “豆蔻,帮我熬些冰糖水。” 豆蔻便听她的话上前去忙活。 韩落宁总算得空歇了会儿,待到糖水放凉了些,她又立马起身,在糖水里冲入马蹄粉浆液,一边倒一边不停搅拌。 “豆蔻,把马蹄丁和雪梨片都倒进来。” 等果肉与浆液充分融合了,韩落宁取来四方木模,在内壁刷了一层油,将调和好的浆液缓缓倒了进去。 “豆蔻,帮我拿去蒸吧。” 一番忙活下来,韩落宁已是满身倦意,有气无力地吩咐着。 “是。” 豆蔻捧着木模前去蒸制后,二人便一直守在厨房,静静等着糕点蒸熟。 待到时辰到了,韩落宁打开蒸笼,看着一笼的糕点,很是满意地说道:“今天的糕点卖相都不错啊。” 她取一方手帕垫着,捻起一块尝了尝。 “不愧是我。” 韩落宁扬起嘴角,又捻起一枚喂给豆蔻:“你也尝尝。” 豆蔻张口接下,吃下之后连连夸赞:“姑娘手艺实在厉害!” “嘿嘿!”韩落宁望着蒸腾的白汽,吩咐道,“把剩下的拿出来放凉了,再用食盒装起来。” “姑娘,要分成几份?”豆蔻侧身询问。 韩落宁看着晶莹剔透的糕点,掰着指头数着说:“分成四份吧,一份送给哥哥和阿嫂,一份送给云舒,一份送给殿下,剩下的我们俩吃。” 厨房命人收拾妥当,其中两份糕点也都派人送出了。 黄昏时分,蝉鸣阵阵。 韩落宁独自坐在后院石亭中,桌边放着一个未开的食盒。 府门外传来车马动静,是江烨回府了,不多时,他便来到了后院中。 “听豆蔻说你在此处等我,出了什么事?”江烨朝韩落宁走近。 韩落宁闻言起身,双手将桌上的食盒推过去些,眯起眼含笑望着他说:“夏日已至,天气炎热,我亲手做了雪梨马蹄糕,特意邀请殿下来尝一尝,也好消一消暑气。” 江烨坐下,伸手接过食盒,将盒盖掀开。 盒内糕点莹白通透,一块块方方正正,雪梨与马蹄嵌在糕体之中,一股淡淡的清甜气息扑鼻而来。 他拿起一旁的银签,扎起一小块送入了口中。 江烨细细嚼了咽下,才缓缓开口:“味道不错,费心了。” “无妨的无妨的。”韩落宁连忙摆摆手,依旧眉眼弯弯冲着他笑。 江烨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微蹙眉:“是账房给的钱不够?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韩落宁微微一怔,随即连忙摇头浅笑:“不是不是!钱肯定够用的。”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也不是什么棘手的事,但却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将银签搁在食盒边缘,等她开口。 韩落宁抬眼望他,眼底带着几分恳切:“茶楼的名字已经想好了,但尚未安上牌匾,想请殿下帮忙题字。” 25. 墨未干 “题字?” 韩落宁只当江烨是未曾听清她说的话,于是便又复述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加柔和了些。 “是,想请殿下帮忙题字。” 她抬眼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恳切,轻声问道:“不知殿下现下可方便?” “自然方便。” 江烨还以为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 他闻言微松心神,声音和缓,柔声问道:“只是你这茶楼的名字,这么快便想好了?” 韩落宁闻言点了点头,回他:“是,就叫冯记茶楼。” “冯记茶楼?” “云娘,你明明不姓冯,为什么铺子要叫冯记糕点铺啊?”小姑娘跟在云娘身后,语气脆生生地追问,像一只不肯歇嘴的小麻雀。 那应当是韩落宁八九岁时的事情了。 那时候她还是个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走起路来两颊的肉微微颤动,云娘便时常爱捏她的脸。 云娘搬来华县不久,用自己的积蓄开了冯记糕点。云娘很喜欢韩落宁,因为她生得白净,便时常愿意带着她玩儿。 那日云娘手头正忙,她一面揭盖翻糕,一面准备另一种糕点的食材。 韩落宁还像个小炮仗似的,云娘被她缠得没法了,只得蹲下身子,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姑娘软糯的脸颊。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啊,小不点儿。” 小姑娘立刻双手叉腰,鼓着腮帮子反驳:“我才不是小不点儿。” 接着她依旧不依不饶,追着问道:“云娘,你的铺子到底为什么要叫冯记糕点呀?” “没大没小。”云娘听见她的称呼,不轻不重地嗔了一句。 她重新站起身,将蒸笼盖严实了,又拿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汽。 随后,云娘的眼神放空,思绪已然飘向了远处,韩落宁便站在她面前,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云娘才缓缓回过神,她浅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缘由很简单啊,教我手艺的师傅姓冯,故而就叫冯记糕点了啊。” 也许是当年韩落宁觉得这个答案太过随意,心底隐隐有些失望。 “就只是这样?未免也太没意思了吧。” “嘿你个小家伙,这叫传承,懂不懂啊?”云娘笑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不懂。”韩落宁做了个鬼脸,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 “落宁?”江烨轻声唤她。 韩落宁猛地从回忆之中回过神来。 “哦对,就叫冯记茶楼。”韩落宁回过神了,她自顾自地说着,“我师傅,殿下曾见过的,我打算在茶楼里售卖一些糕点。” 她这么一说,江烨自然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她要传承她师傅的手艺,便不再多言了。 韩落宁很快恢复了活跃的状态,仿佛方才的出神从未发生。 “殿下若此刻得闲的话,就帮我写了吧。”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轻声催促着。 “这般着急?”江烨挑了挑眉。 “哎呀!这不是殿下平日里事务繁忙吗?”韩落宁双手相拍,她上前半步,笑意盈盈地,伸手轻轻戳了戳江烨的肩膀,“这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当然得抓紧点啦。” 江烨被她这副讨巧的样子逗得低笑,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目光柔和地落在了她身上。 “也罢,我现在就去书房里写。” “那再好不过啦!”韩落宁眉眼含笑,欣喜地拍了拍掌。 于是,她便亦步亦趋跟在江烨身后,一路“尾随”至书房门口。 江烨停下脚步,她也跟着站定。 他转过身看向她,眸中带着一丝玩味:“还要跟着我一同进去?” 韩落宁并不答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唇角依旧噙着笑意,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江烨有些无奈,任由她跟着进来了。 他径直走到屏风后的书案旁,拣出一张尺寸合宜的厚宣纸,平铺在了案面之上。 韩落宁依旧亦步亦趋,也跟着绕到屏风后方。 “今日倒是敢往里头来了?”江烨略带打趣地开口。 “此一时彼一时嘛。”韩落宁装傻充愣,她两只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 她上前一步,迅速在砚台上滴了一滴水,又抢先拿起墨锭,抬头对江烨说,“我来替殿下研墨。” 说罢,不等他答话,她便握着墨锭,低头在砚台上缓缓打圈研磨。 江烨一时无言,立在一旁看着她。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韩落宁神色专注地研着墨,忽然鬓边一缕碎发垂落了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拨,便打算用肩膀去蹭。 可不等她动作,江烨已经抬起手,他动作十分自然地替她将那缕发丝别到耳后。 韩落宁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只觉得被江烨误触的耳垂有些痒,她并不敢抬头去看,只看着砚台里浓稠的墨汁,低声说道:“殿下,墨研好了。” 江烨收回手,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应道:“好,多谢你了。” “嗐!殿下不必客气。”韩落宁还站在原地。 江烨见她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心底一时有些意外。 “你打算守在这儿,看着我写完?” 可以吗?”韩落宁顺着他的话反问。 江烨低低笑出声,语气带着纵容:“自然是可以的。 “只是离砚台远一些,小心沾上墨汁,脏了衣裳。” 说罢,他将自己坐着的木椅往旁边挪了挪,指了指空着的位置,对韩落宁说道:“站这边来。” 韩落宁便依言上前,轻轻挪到了他的身侧。 两人的距离比方才更近了,她能看见江烨握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上还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习字练武留下的痕迹。 她看着他抬笔、蘸墨。 江烨腕骨一转,韩落宁见墨色顺着笔锋游走起落,字样逐渐成型。 他写得并不快,但每一笔都苍劲有力。 待最后一笔收锋,江烨抬手,将毛笔搁在了笔搁上。 韩落宁眼睛一亮,忍不住微微倾身凑近细看,她不吝夸赞:“写得真好,多谢殿下。” 江烨面露微笑,柔声说道:“你满意便好。” “满意满意!十分满意!”韩落宁点头如捣蒜。 说罢,韩落宁小心翼翼地卷起宣纸,她动作很是轻柔,宛若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不必这般小心,当真折坏了,我重新写一幅便是。” 江烨看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觉得无奈又好笑。 “这可是殿下专门为我题写的,哪里能随随便便就弄坏了呢。”韩落宁的话说得很好听,一半是真心的,一半是有意要让他听着舒坦。 她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根细玉绳,仔细将纸卷束牢,抱在臂弯之间。 “今日多谢殿下。”韩落宁又郑重地道了回谢,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天色已晚,就不再叨扰殿下了。” “嗯,你也早些歇下吧。” …… 找江烨题好了字,韩落宁第二日便动身去找专做牌匾的作坊。 那幅题字被妥帖安置在锦匣之内,韩落宁坐在马车内,双手抓着锦匣,生怕给摔了。 豆蔻坐在她的对面,瞧着她小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这殿下题的字,姑娘护得真紧。” “毕竟是我们茶楼的门面,当然得护好。”韩落宁垂眸,指尖在锦匣上抚了抚。 豆蔻点点头,往前挪了挪身子,她掀开一点车帘往外望,街上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万事开头难,若是牌匾做好,开张应当会顺利。”豆蔻放下帘子,她转头看向韩落宁,语气有些兴奋,“往后茶楼热热闹闹的,倒叫人期待。” “是啊。”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下,豆蔻又将帘子掀起来,马车停在了一家木作坊前。 “姑娘,到了。”豆蔻伸手去扶韩落宁,“林管家果然没有说错,真是家老字号。” 韩落宁回握住 豆蔻的手,“噗嗤”一笑,打趣道:“瞧你这话说的,林伯难道还能骗我们不成。” 作坊门口里面堆着打磨好的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屑与桐油气味,坊内传来刨子推拉的沙沙声响。 守在门前的伙计见有客来登门,连忙快步迎上前来。 “二位姑娘,可是要做木器?” 伙计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们想定一块牌匾。”韩落宁将怀中锦匣往前递给他看了一眼,“劳烦通传一声,我今日带了原样题字。” “得嘞。” 伙计应了一声,引着二人往里走。 豆蔻跟在身侧,目光一直留意着韩落宁怀里的匣子,她低声提醒:“姑娘走慢些,当心脚下木渣。” “你也是。” 行至院中,一位须发半白的坊主迎了上来。 他双目炯炯有神,一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与木料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韩落宁环顾四周,寻了一处干净的案几,才轻轻把锦匣放下,她缓缓打开匣盖,小心地将那幅江烨题写的宣纸取出来,平铺在坊主面前。 坊主的目光落在字上,他眼睛一亮,情不自禁俯身细看。 他指尖悬在宣纸上方,不敢触碰,语气赞叹:“姑娘一手好字啊!” 韩落宁摆了摆手,唇角浅扬,解释道:“坊主误会了,这字并非是我写的,只是相熟之人所赠。” “敢问是何人所赠?在下看这笔迹,竟与容老将军的墨宝有几分相像。” 坊主眼中满是向往,言语间还带着几分期待。 容老将军容元义的事迹韩落宁还是听过的,他与当今丞相周如松是同僚,同为先帝的左膀右臂,若不是后来战死沙场,如今定然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柱石之臣。 容元义还是江烨的外祖父,想来江烨的字,便是承袭了外祖父的笔墨气韵。 “可惜啊,容老将军留存在世的墨宝并不多,”坊主怅然叹了口气,“市面上的又多为赝品。” “姑娘,不如你替在下,找你那友人再求一幅字?这牌匾,我免费帮你做了,工费木料一概不收!” “不必了,若真这么做了,与市面上那些赝品又有何分别?” 韩落宁摇了摇头,她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 老坊主闻言一怔,稍稍愣神片刻,随即恍然,他脸上露出了几分愧色,拱手叹道:“姑娘说得在理,是在下唐突了。” 一旁的豆蔻见气氛缓和,适时开口:“坊主,咱们还是好好商议这制牌匾的事吧,我家姑娘可是专程寻到您这儿来的,听说这是老字号,信得过您的手艺。” “这是自然。” 坊主收敛方才求字的心思,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二人走到了院中堆放木料的棚子下面。 棚下整齐码放着各色木材,每个木材纹理深浅,各有所异。 “我们选最上乘的木料。”韩落宁目光扫过那堆木料,“这个,我看这个不错。” 她抬手指向其中一块琥珀色、带着麦穗纹路的木材。 坊主见她选中这块,不由得点头赞叹:“姑娘好眼力,这是黄花梨木,质地紧实,不易变形开裂,色泽华贵内敛,用来做牌匾,定然极为大气。” “那就要这块了。”韩落宁没有犹豫。 他稍作停顿,又提醒道:“只是此木十分珍贵,价钱也要高上不少。” 韩落宁走上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块黄花梨木料的边缘,仔细查看着,确认木料完好无损。 她转身,朝豆蔻点了下头,豆蔻便心领神会,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坊主面前。 “这是定钱。”韩落宁声音平和,“余下银两,待牌匾完工之后,我再来付清。” 老坊主伸手接过,他掂了掂荷包的分量,又仔细收好了。 “牌匾底色不必重漆,保留黄花梨本身的肌理,只用在字迹处描上一层淡金,素雅一些,不必太过张扬。”韩落宁嘱咐道。 26. 木上谋 坊主拿起炭笔,一一记下韩落宁的各项要求,核对过木料的长宽尺寸,方才报出了所需的工期。 “整块黄花梨木料雕琢打磨,再加上上漆鎏金的工序,前后算下来,需要二十日才可完工。”坊主伸出两根手指。 “可以。”韩落宁朝他微微颔首,转身正欲离去,突然想到什么,又回过头,神色郑重地叮嘱道,“这副字于我而言十分珍贵,劳烦坊主妥帖收好,待牌匾做好之后,务必将它归还于我。” “这是自然。”坊主立即应下。 韩落宁听他如此承诺,便朝他浅浅一笑。 定制牌匾的所有事宜皆已商议妥当,她不再多留,带着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豆蔻辞别了坊主,转身出了木料作坊。 马车上,豆蔻侧过头,见韩落宁望着车帘外走神,轻声开口问道:“姑娘,咱们现下是要去映红轩吧?” “嗯。”韩落宁收回目光,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又瞥向了一旁的锦盒,盒子里装着她从华县带回来的话本子。 “昨日翻找出来的书,今日当然得送给云舒,想来这会儿,她应当已经找好改曲本的书生了。” “若那书生真有几分才情,改成的曲本定然能在茶楼唱红几折。” 豆蔻一听,也来了兴致,凑近些道:“姑娘说的那本《诡事录》,豆蔻昨夜偷偷翻了几页,当真有趣得紧!” 韩落宁见她这般模样,不禁笑出声来:“待云舒定下曲本,怕是要先排一出试唱,到时候带你去听,让你先去一饱耳福。” “多谢姑娘!” 马车轱辘轱辘碾过街市,不多时,缓缓停在映红轩门前。 豆蔻跟着韩落宁进去,周云舒恰巧也在映红轩,此刻她正在同掌柜的对账。 “云舒。”韩落宁走到近前,轻声唤了一句。 周云舒抬眼看向她,略一点头示意,随即又低下头,继续对账本去了。 韩落宁也没有再上前去打搅她,而是跟着一个侍女,带着豆蔻寻了处空位置落座等候。 侍女上前,奉了两盏清茶,便躬身退至一旁。 韩落宁将那只装着话本的锦盒搁在桌案上,偏头看向柜台那边。 周云舒手指正拨弄着算盘,时不时同掌柜的低声交谈几句,她眉眼专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脱不开身。 豆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姑娘,瞧这样子,周姑娘估计还有一阵子才忙完。” 韩落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应道:“无妨,我们等着就是了。” 约莫过了半柱香,终于见周云舒合上账本,又同掌柜的嘱咐了几句。 交代完毕,她这才整了整衣袖,快步朝韩落宁这边走来。 “实在对不住,方才在对账抽不开身,让你们久等了。”周云舒在韩落宁对面坐下,脸上露出歉意,语气真诚。 一旁立着的侍女很有眼力见,不待吩咐便又添了一只茶盏,重新斟上热茶。 周云舒接过茶,抬眸看了那侍女一眼,微微颔首以示赞许,那侍女便抿嘴一笑,退回了原处。 韩落宁也不寒暄,伸手将桌上的锦盒轻轻推到周云舒面前。 “前几日同你说起的话本,今日我一并带来了,你先瞧一瞧,看看合不合适。” 周云舒闻言看向锦盒,伸手将盒盖掀开,里面满满当当地堆了好些书本。 她随意抽起其中一本,翻开扉页,略微读了两三页,随后眉头便微微扬起,又往后翻了几页,越看越入神,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故事的确精彩。” 周云舒合上话本,放了回去,她抬眼看向韩落宁,微笑着说:“改写曲本的书生已经找好了,姓吴,住在城东药王庙旁。他文笔老辣,想来改这些话本正合适。” “这些书我就先收下了,你大可放心。” “你做事,我当然放心啊。”韩落宁浅笑着回道,语气很是坦然。 “戏班我也在挑选接洽中,已有两家递了帖子来,待我亲自去听一回他们的台柱子,再做定夺。” 周云舒伸手将锦盒合上,递给一旁立着的侍女,示意她先收好。 “对了,牌匾的事,进展如何了?”周云舒顺势想起茶楼的事,开口问道。 “哎呀!你若是不提,我都忘了同你说了。”韩落宁闻言微微一愣,随后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笑出声来,“我与豆蔻方才就是从木料作坊来的。” 她缓缓说道:“牌匾的字,前几日已请人题好了,今日寻了家老字号,木料选的是黄花梨木,定钱已经付过了,坊主说约莫二十日后交货。” 周云舒听她说着,也点了点头:“黄花梨木质地本就上乘,又是交由老师傅打造,想来定然不会差。” “等牌匾之时,装潢也可开工,工匠我也已经联系妥当,只待敲定细节了。”韩落宁接着又说道。 “待牌匾做好了,铺面也修葺完善了。” “如此甚好。”周云舒夸赞道,她又笑着调侃自己,“如此看来,我倒是得加紧手中的进度了。” “既如此,我就多不打扰你了,”韩落宁会意,缓缓站起身,“你只管忙你的。” 她语气温和地同她开口告辞:“我也还有店内的伙计要招募,等事情都料理妥了,我再来找你商议茶点的事。” 周云舒也跟着站起身,颔首应道:“好。” “外头行人多,你路上小心。” “嗯。” …… 从映红轩出来后,韩落宁没有去别的什么地方,而是带着豆蔻回了王府。 她坐在马车内,一路都在心中盘算着茶楼招募伙计的事。可终究是没有什么经验,一时拿不定主意,不免有些犯了难。 一踏入王府,韩落宁略一思索,便径直去往林伯的住处寻他。 豆蔻快步跟在她身后,心中疑惑,轻声叫住了她:“姑娘,你这是要做什么?” 韩落宁没有停下,只是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淡淡答道:“林伯在府中管事多年,打理府中大小仆役事宜应当很有经验,我想请他指教一二。” “姑娘指的是茶楼招募伙计的事?”豆蔻问她。 “嗯。” 话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林伯的院子外。 正巧林伯从里头出来,他手中拿着一本册子,见来人是韩落宁,忙躬身行礼。 “王妃。” 韩落宁也敛了神色,上前轻声唤他:“林伯。” 林伯直起身,有些疑惑地看向她:“王妃为何在此啊?可是来寻老奴的?” “正是。”韩落宁轻轻点头,语气恭顺,“是有一事,特地前来想向您请教。” 林伯收起手中的册子,随即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既如此,王妃便到正厅说与老奴听吧。” 三人一同移步到了正厅,府中侍女奉上清茶便退了出去,厅中只留下了豆蔻陪着韩落宁。 “不瞒林伯,我与友人合伙开了一间茶楼,此事已告知过殿下了。” 韩落宁没有绕弯子,她开门见山,语气坦诚:“眼下茶楼正在筹备之中,要招收几名伙计。” 她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只是我从前从未打理过这些,不知该如何挑选适宜的人手,心里实在没底,故而前来讨教林伯。” “王妃客气了。” 林伯闻言微微颔首,他仔细思索了一番,才开口回道:“外头商铺招伙计,与府中挑选家仆虽不尽相同,道理却是相通的。” “首先要重品行,其次才看手脚是否伶俐,口齿是否利落。若是心性不正,再能干的也万万不可用。” “还要看其是否机灵,能否应对各色客人。茶楼正是迎来送往的地方,一句话若是说得合宜,客人便如沐春风,一句话若是说得不妥,便可能得罪了贵客。” 韩落宁听得认真,虚心求教:“林伯说的是,只是这些既老实又机灵的人,怕是并不好寻。” 听她的疑问,林伯不慌不忙地道:“可以在城中张贴招工告示,写明工钱与活计,自会有人前来应募。” “来人面谈之时,可以多盘问往日做过的活计,观察其谈吐举止,也可窥得其人品如何。” “林伯到时可否前去帮我把关?”韩落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很是诚恳。 “王妃吩咐,老奴自当尽力。” 林伯顿了顿,又接着说道:“但最为要紧的,王妃定要派人查明底细,登记在册,日后必能省去不少麻烦。” 韩落宁皱了皱眉,她神色带了几分顾虑,迟疑着开口:“私下去查人家底细,会不会不太妥当?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万一叫人家知道了,反倒觉得我们信不过人,平白伤了和气。” 林伯见她心中顾虑,并不意外,而是缓缓解释道:“王妃心地仁善,只是开店谋生,不得不防人心叵测。”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亦不可无啊。” 韩落宁静静听着,细想了一会儿,才缓缓点头:“我晓得了。” “不必王妃亲自动手,府中侍卫尽数可凭王妃差遣。” 韩落宁闻言,仍有几分顾虑:“府中侍卫都是殿下的人,让他们去查商铺伙计,会不会太过兴师动众?” “殿下早已吩咐过了,他的人就是王妃的人,但凡您有需要,只管调度便是,不必有所顾虑。” 韩落宁微微一怔,她垂下眼帘,片刻后才轻声开口:“如此,那还真是多谢殿下了。” 心中所求之事已解,韩落宁便不再停留。 她站起身,朝林伯微微颔首,笑着同林伯道谢:“今日之事,多谢林伯点拨。” 林伯也跟着起身:“王妃不必如此客气,能为王妃分忧解难,是老奴分内之事。” 韩落宁告辞回房,又让豆蔻取来了纸墨,想着先自己拟一张告示。 她将素白纸张平铺在桌案上,豆蔻则在一旁帮她研墨。 韩落宁提起狼毫,蘸了蘸墨,她略一思忖,便落笔开始书写。 一张写罢,她提起来细看,繁复斟酌着,又涂改了几处措辞,确保写得明白公允。 豆蔻立在一旁,看着纸上内容,轻声道:“报酬这般丰厚,想来前来应募的人少不了,到时只怕是要把门槛都踏破了。” 韩落宁放下笔,她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淡淡一笑:“毕竟是自己的店,想好好经营起来,自然不能亏待了做事的伙计们。” “报酬给得实在,人家才肯真心实意地办事,铺子才能开得长久。” 豆蔻点头,不由赞叹道:“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韩落宁将宣纸折起来,将它递给豆蔻:“好了,将这份初稿送去给云舒看看,她经营映红轩,对这些规矩比我懂得多,若有什么不妥之处,她提出来我们再改。 “等她点了头,我们再去誊写张贴正式的告示。” 豆蔻伸手接过纸稿,小心拿在手中:“明白了,豆蔻这就送去映红轩,请周姑娘过目。” “去吧。”韩落宁朝她微微颔首。 27. 第 27 章 豆蔻派人将初稿送到映红轩时,日头已经偏西,周云舒已然离去了,于是到了第二日,韩落宁才收到她差人送来的回信。 韩落宁拆开信,信上字迹清晰娟秀利落,周云舒对告示大体都十分赞同,只改了其中一处,还在信末提及,待面谈应募伙计之日,她定会抽空过来。 “还是云舒想得周全。” 韩落宁看完信,将信折了起来,吩咐豆蔻备好笔墨,打算重新写一封告示。 豆蔻立在一旁,微微探头,好奇问道:“姑娘,周小姐在信中写了什么?” “大体并无异议,只改了其中一处,如今看来,我也觉着原先那处确实有些不妥。”韩落宁将信递给豆蔻,“待我将告示重新写一遍,便可派人去誊写了。” 豆蔻接过信纸,飞速地扫了一遍,也跟着点了点头。 “周小姐做事真叫人放心。” 她说完,便熟练地帮韩落宁研墨。 不多时,韩落宁着手完成了定稿。 待墨干透了,韩落宁才轻轻舒出一口气,将定稿递给豆蔻:“拿去吧,派人去誊抄,抄完便张贴出去。” 豆蔻领了命,送去给府里字迹工整的侍女们誊抄,十几份招工告示很快便抄录完毕。 她又派了几个腿脚麻利的下人,将告示送往城中各处繁华的街口张贴出去。 告示上写明,十日后,便是告示中约定好的甄选茶楼伙计的日子了。 时日一晃而过,这一日天高云淡,暖阳高悬,天上飘着几缕浮云,风倒是挺和暖。 周云舒便乘着马车赶到冯记茶楼。 车夫勒住缰绳,回头说了一声:“姑娘,到了”。 周云舒闻言,掀开帘子下了马车,恰巧看见另一辆马车刚好停在铺面门前。 车帘向外撩开,一名女子缓缓走下,她身着一身姜红色交颈襦裙,头上还顶着同色帷帽。 她抬手轻轻拨开纱幔,正巧只有周云舒能看见她的脸。 因着今日要招募伙计,不便示人,故而周云舒也戴了一顶白色的帷帽。 隔着一层朦胧纱幔,二人目光遥遥相接。 此刻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候应募之人,有衣衫发白的青年汉子,有个子半高的少年,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眼睛都望着茶楼那扇朱漆大门。 韩落宁重新将纱幔放下,朝周云舒微微颔首,先她一步走了进去。 周云舒紧随其后。 门外等候的众人只看见了两道戴着帷帽的身影先后进门,并未有人窥见两人真容,不由得纷纷侧首,低声闲谈议论了起来。 “想不到这茶楼的东家,竟然是两名女子。”人群中一个布衣汉子搓了搓手心,语气有几分惊奇。 他旁边一个少年踮了踮脚,探头接话:“告示上工钱给得很是丰厚,想必定是两位高门大户的夫人小姐,也不知道究竟长什么模样?” “管她们是何模样,咱们只需要老实干活,按月拿到工钱就够了。”年长些的男子摆了摆手,目光活在茶楼里,“我瞧那还有位长者,想必阅人无数,待会儿得多留意些。” 咚咚咚—— 清脆锣声响了三响,门外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瞬时被压了下来。 门外众人齐齐转头望过去,只见一个梳着双鬟的姑娘提着一面铜锣站在门槛旁边,那人正是豆蔻。 豆蔻将铜锣往身侧一收,她清了清嗓子,扬声对着门外大声说道:“诸位请静一静! 她声音清亮:“应募即刻开始,按照队列次序,依次入内答话,一次只进一人,其余人在外等候,不可拥挤!不可喧哗!” 门口众人听罢,便纷纷自觉排起了长队。 豆蔻见队伍已经排得整齐,便朝最前头的大姐扬了扬下巴:“请进。” 那大姐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茶楼。 宽阔明亮的厅堂,长案上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他身后一张屏风,后头坐着两个姑娘。 那位大姐走到案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民妇见过东家、见过老先生。” 林伯微微颔首,不疾不徐地开口:“不必紧张,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再说说之前干过什么营生。” …… 一晃便过了大半日,前来应募的人都看过了一遍。 一番筛选下来,留下了十几个合乎心意的人,韩落宁轻声叮嘱了几句茶楼的规矩。 “干活卖力些,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忙活完一切,韩落宁将林伯送到了茶楼门外,看着他上了马车,诚心谢道:“多谢林伯了,劳烦您今日为我跑一趟,若没有您坐镇,我们恐怕镇不住这场子。” “王妃客气,老奴分内之事。”林伯拱手,将车帘放下。 忙活了整整一上午,三人早已经腹中空空。 韩落宁望着马车走远,她将帷帽一掀开,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冲两人笑道:“找个地填饱肚子?” 周云舒也将帷帽摘下来,脸色有些疲惫地点了头,她提议:“可以,就上次那家面摊吧。” “赞成。”豆蔻也举起手。 一拍即合。 三人关上了茶楼的门,一同前往面摊。 面摊的老板也不知怎得就记住她们了,见她们一来,连忙热情招呼,嗓音洪亮:“哟!三位姑娘又来啦!还是照旧吗?” “对,老板你还记得我们哈!”韩落宁嘴角噙着笑意,同他热络地聊天。 “记得的!自然记得!”老板欣赏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笑着应道,“三位姑娘容貌生得出众,想不记得都难!” 说罢,他乐呵呵地转身忙去了。 “今日这顿便由我做东吧。”周云舒对二人说道。 韩落宁听着,并不同她客气,笑着点头:“既如此,那就多谢云舒啦!” 不多时,三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三位姑娘请用面!面不够可找我添。” “多谢老板。” 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卖相一般却喷香扑鼻,三人并没有急着动筷,而是等它先凉一会儿。 周云舒目光落在面碗中氤氲的热气上,她转头看向韩落宁,开口问道:“你上回送来的雪梨马蹄糕,我已经尝过了,味道极好,是打算在茶楼里售卖吗?” “确实有这个打算。”韩落宁等了一会儿,她拿起筷子,夹起面吹了吹,“我想着快入伏天了,可以卖些清凉可口些的点心。” 周云舒微微颔首:“主意确实不错,容我想想当配个什么茶。” 两人同时思索着,豆蔻突然出声。 “豆蔻倒是有个想法……”她小声说道。 周云舒顺势看向她,目光温和,语气也很柔和。 “你不妨说来听听。” 豆蔻得了鼓励,大着胆子说:“雪梨马蹄糕清凉甜润,不如配个茉莉花茶?茉莉花香淡雅,不会夺去糕点本身的风味,天热饮用,也清爽解腻。” 她说完,又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腼腆一笑。 周云舒闻言,思忖了片刻,随后点点头道:“茉莉花茶确实是上选,这想法着实不错。” “我们豆蔻可真聪明。”韩落宁冲豆蔻竖起一个大拇指,“不如在备些绿茶?” 周云舒看过去。 韩落宁接着说着:“倘若有不爱喝花茶的,咱们还有另一手准备,不会恼了客人。” “说的是,绿茶回甘,配上糕点也十分妥帖。”周云舒眉眼舒展,含笑应道。 她又转头看向韩落宁,轻声问道:“落宁,哪些点心是你更为拿手些的?” “我想着,也不一定非要按照时节去上糕点,时令 糕点可以作为季节主推,平日里还可以做些四季合宜的吃食。” 韩落宁听着,觉着颇为有理,点头应道:“云舒说得在理,依照时令上新糕点太慢了些,还是要做些招牌。” 周云舒笑着:“正是这个意思,咱们定下几样糕点作为招牌,每个季节再添上一两道时令新品,新旧相搭,客人也能尝个新鲜。” “我晓得了。”韩落宁笑着放下筷子,思索着说道,“如今茶楼的伙计都已经物色妥当了,但我同我制糕点的厨子,我还未选定。” “那你打算如何安排?”周云舒问她。 韩落宁沉吟片刻,语气认真了起来:“我打算去慈幼院里,挑选些有天赋的孩子。” 周云舒闻言微微一怔,略作思量。 “慈幼院的孩子?”她轻声开了口,略微有些顾虑,“有这份善心是好的,只是这般做,恐怕要废不少心神。” 韩落宁微微颔首,将心中盘算全盘托出:“你说得不无道理,但我也已经考虑好了。” “请外面的糕点师傅未尝不可,但他们本身就有本事,与他们相处难免产生分歧。” 她侃侃而谈:“更何况,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慈幼院的孩子们底子干净,若是从头调教,既能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点心方子也不容易出什么变故,茶楼的生意也会安稳些。” 周云舒听她说完,眸中顾虑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欣赏。 “如此说来,是我欠考虑了,你这法子确实是上策,既做了善事,又顾全了茶楼。” 豆蔻坐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点了点头。 周云舒又问:“你打算何时去慈幼院?” “就这两日吧。”韩落宁思索着回答。 “不过我倒是忙着照料那些孩子,茶楼的伙计们还得麻烦你调教了。” 周云舒点头,坦然接受:“无妨,交给我吧,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云舒,你真好。”韩落宁朝她微微挑眉,笑着说道。 “招牌的糕点,等我回头整理出来了给你送去,你再看看制些什么茶。” “好。”周云舒爽快应下。 …… 韩落宁回到王府后,又去了一趟林伯的住处。 林伯正坐在廊下喝茶,见韩落宁风风火火地又来了,不由得放下茶盏,无奈地笑了笑。 “王妃?又有何事?”林伯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还是礼貌性地询问。 韩落宁乐呵呵地笑着,眼睛弯得像月牙,开门见山道:“林伯,我来是想向您打听慈幼院的事。” 林伯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慈幼院?王妃是打算去那边做些什么?” “我想去挑几个有悟性的孩子。”韩落宁敛起笑意,正色道,“带回茶楼,亲手教他们制作糕点,好帮我打打下手。” 林伯听着,心中了然,他点点头道:“王妃宅心仁厚。待老奴派人先去递个口信,打好招呼,王妃便可以放心去了。” “既如此,那便先谢过林伯了。”韩落宁朝他郑重地拱了拱手,又朝他叮嘱道,“我就先走了,烦请林伯办妥之后记得告知我。” “理当如此。”林伯应下。 韩落宁便带着豆蔻,转身离去。 从林伯的院里出来后,豆蔻快步跟在韩落宁身旁,边走着,边侧头问她:“姑娘,咱们现在去做什么?是回房歇着还是?” “先把糕点方子写给云舒。”韩落宁回答她。 “明日去买些食材,我们先做些糕点,带给慈幼院的孩子们。” “姑娘,你想得真周到。”豆蔻眼睛一亮,笑着说道,“带些点心过去,既能拉近和孩子们距离,也能看看有哪些孩子更适合同姑娘学手艺。” 韩落宁转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着夸道:“不错不错,我们豆蔻真是越来越聪明了。” 28. 慈幼院 江烨回府时,已经接近黄昏。他唤来林伯,打听到韩落宁打算去慈幼院。 处理完公务后,又到了亥时。 他略一思忖,径直朝着韩落宁的院落里走去。 夜色正浓,晚风拂过,韩落宁的屋内还点着烛火。 此刻她正伏案灯下,慢慢誊写着要给周云舒的点心方子。 豆蔻在则在一旁,一边研墨,一边陪她闲聊。 韩落宁笑着会回上两句,笔尖不停。 江烨缓步踏入院落,抬手敲响了房门。 韩落宁闻言抬头,与豆蔻对视上,试探地朝门口问道:“谁啊?” “是我。”江烨回道。 听见门外是江烨的声音,韩落宁朝豆蔻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去开门。 豆蔻快步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江烨立在门外,身后是溶溶的月色。 等江烨进来,她连忙迎上前:“殿下深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没什么要事,只是路过。” 江烨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韩落宁身上,他声音放得很轻,“听闻你要去慈幼院?” 韩落宁微微颔首,侧过身,抬手请他落座。 豆蔻上前,给两人添了热茶,便很识趣地退至外间候着。 “是,我打算在慈幼院挑几个孩子,带回茶楼教他们制糕点。”韩落宁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道,“早些时候同林伯说了,他说先去打声招呼,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子。” 江烨拿起杯子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不必劳烦林伯了,你哪日去,我同你一道。” “嗯?” 韩落宁闻言微微一怔,她朝江烨投向探究的目光,一时辨不清他是何意。 “殿下公务繁忙,实在不必为我专程跑一趟。” 江烨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语气平和:“无妨,我同慈幼院的院长有些渊源,恰巧也有事寻她。” 他顿了顿,在烛火的倒映下,称得他的眉眼又柔和了几分。 “你与我同往,行事也会方便许多。” 韩落宁听罢,心中稍微盘算着,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矫情。 于是她点了点头,开口答道:“既如此,那便谢过殿下了。” “无事。” “我要带上豆蔻,还要劳烦殿下备一辆宽敞些的马车。”韩落宁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江烨的目光落在面前女子含笑的眉眼上。 烛火微微摇曳着,他心底也泛起了一丝涟漪。 江烨垂眸,半晌后才缓缓应声:“这个好办。” “多谢殿下!”韩落宁语气轻快。 江烨定了定神,并不在此多留。 “好了,夜已深了,你早些歇着吧。”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错开韩落宁的视线,转身向门外走去。 韩落宁也跟着站起身,冲他的背影道了句:“殿下也早点休息。” …… 第二日清晨,天刚刚亮。 韩落宁便带着豆蔻,先去映红轩送了糕点方子,又去了市集买了所需的食材,才打道回了府。 “姑娘,今日做些什么啊?”豆蔻立在一旁,挽起袖子,轻车熟路地立在一旁,准备帮韩落宁打着下手。 韩落宁将双手洗干净,回答她:“芸豆卷,还有枣泥山药糕。” 豆蔻闻言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今日咱们买了这么多东西,应当能做出来很多点心。” 说完,两人分别开始忙活了起来。 豆蔻先将芸豆倒进盆里,用清水浸泡,又将山药刮去外皮,切成小段。韩落宁则将红枣洗净去核,捣成枣泥,放入锅中加水熬煮。 灶上炉火不停燃着,豆香与枣香渐渐地弥漫了这个厨房。 手上忙着揉制糕团的间隙,韩落宁侧过头看向身旁忙碌的豆蔻,笑着同她说道:“豆蔻,多谢你,要不是有你在,我每次做点心不会这么顺利。” 豆蔻手上动作顿了一顿,抬眼望着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说道:“能帮上姑娘,豆蔻心中也欢喜。” 闲谈之间,锅中的食材已经煮得软糯,两人很默契地配合着过筛压模、送进蒸笼。 待到蒸笼掀开,白汽滚滚而出,满满当当几大盘点心便出炉了。 芸豆卷白如凝脂,枣泥山药糕泛着淡红的色泽,二者都甜香扑鼻。 韩落宁取来几个宽大食盒,等糕点放凉了些,让豆蔻同她一齐分装。 韩落宁看着那几个摞在一起的食盒,略有期许地说道:“但愿那些孩子们能喜欢。” “肯定会喜欢的,姑娘手艺这么好。”豆蔻宽慰她。 …… 本来说好找个天气好的时候一起去的,但不知怎的,豆蔻突然说吃坏了肚子,没办法,韩落宁只得独自上了江烨的马车。 韩落宁的目光在马车内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烨的脸上。 马车内的气氛微微有些微妙。 江烨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抬眸看向她,开口问道:“你可有不适?” “没有没有。”韩落宁旋即收回目光,摆了摆手,“这马车确实宽敞啊,只可惜豆蔻没来,算是白准备了哈。” 马车微微颠簸,韩落宁身侧的食盒隐隐飘出淡淡的点心甜香。 “无妨。”江烨的目光在韩落宁的脸上略做停留,随即落在了她身侧的食盒上。 韩落宁试着把食盒的盖子盖紧了些,然后收回手,将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坐着。 没多久,她又突然出声:“说起来,我倒是忘了问了,殿下喜欢什么糕点啊?” “每次都是我做好点心了直接送给殿下,还未问过殿下更中意的。” 韩落宁稍微倾了倾身子,撑着脑袋看向他,静静等着他答话。 江烨闻言,静默了片刻。 他和她对视,轻声回道:“琼叶糕。” “琼叶糕?” 韩落宁心弦微动,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一时有些恍惚。 “怎么?不会做吗?”江烨见她不说话,眉梢微微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 韩落宁回过神来,却突然觉得面前这人的眉眼,与脑海中那点头之交的故人有几分相像。 “会是会,但先前是师傅教的,还未独自制作过。”韩落宁敛了敛神色,轻声继续说道,“待过几日得闲,便试着做一份送给殿下。” 江烨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的脸上,他神色如常,可嘴角一抹笑意却深了些。 他淡淡答道:“好,那我便等着了。” 马车的速度慢慢放缓,外头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王爷、王妃,慈幼院到了。” “下车吧。” 江烨抬手掀开厚重的车帘,率先迈步踏出了马车。 韩落宁跟在后面,手中提着食盒。 江烨转身看过去,他伸出手扶住她,又主动将她手中食盒接过。 “多谢殿下。” 韩落宁朝慈幼院的院墙看过去,里面传来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门外守着的嬷嬷见是江烨来了,连忙快步迎上前,屈膝行礼:“王爷、王妃。” 江烨抬手免礼,侧头看向韩落宁,对嬷嬷吩咐道:“你先带王妃去见见孩子们,本王自己去找院长即刻。” 嬷嬷恭敬应下,侧身朝韩落宁做出引路的手势。 “劳烦您了。” 韩落宁朝江烨微微颔首,从他手里提回食盒,然后跟着嬷嬷往里走,踏入了慈幼院的大门。 大院里阳光洒落,孩子们正在做着游戏,见嬷嬷过来了,纷纷停下动作。 又见嬷嬷身后跟着个陌生的年龄女郎,怯生生地围在一团,一双双眼睛好奇地朝韩落宁看过去。 韩落宁打开食盒,糕点的甜腻香气又立刻漫开。 孩子们闻到香气,眼睛瞬间亮起来,但都拘谨地站在原地,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韩落宁转头对一旁的嬷嬷说道:“嬷嬷,您先去忙您的吧,我想和孩子们玩会儿。” “是,王妃。”嬷嬷轻声应下,临走前又嘱咐道:“王妃心善,只是这些孩子们贪嘴,切莫给他们吃太多点心,积了食就不好了。” “我晓得了,多谢嬷嬷提点。” 待嬷嬷走远,院中便只剩下韩落宁与大大小小的孩子们。 她蹲下身子,眉眼舒展,与他们相视。 “我亲手做的点心,有谁想吃啊?”韩落宁从食盒里拿出一块儿枣泥山药糕,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几个胆子大些的孩子小声嚷着“我想吃”“给我一块吧”。 韩落宁脸上全是笑意,将糕点一块一块递给伸出来的小手。 “不着急,每个人都有。”她笑意盈盈地看着孩子们。 很快,食盒里的点心便分发殆尽,孩子们捧着糕点,三五成群地坐在台阶上,或着花坛边,小口小口地咬着。 韩落宁站起身来,目光温柔地看过每一张脸,想要将他们都记住。 江烨静静地立在廊下,视线一直在韩落宁的身上,阳光下她明媚又温柔。 …… 韩落宁将糕点一一分发给孩子们之后,又同他们嘻戏了许久。 她留意观察,默默在心中记下了几个孩子,之后找了嬷嬷,问清了他们的名字与年岁。 回程的路上,韩落宁却一路上都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江烨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开口问她:“可有瞧上的孩子?” 韩落宁垂眸,并没有答话。 江烨也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她说着。 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有是有,只是我突然有些不确定,我这个举动到底正不正确。” “何出此言?”江烨闻声问道。 韩落宁呼出一口气,回答:“我带走几个孩子,让他们做我的学徒,教他们安身立命的本事,这应当也算一桩善事吧。” 江烨低低应了一声:“嗯,自然是善事。” “可是被我落下的那些孩子怎么办?我没办法带走他们,茶楼用不上这么多人。”她说着,眉头越来越紧,只觉得有心无力。 江烨听她说完,神色沉静。 他微微倾身,轻声安慰她:“世间苦恼千千万万,但一人精力有限,你不能要求事情非得做到尽善尽美。” “再者说,你选中那几个孩子,往后他们有了出路,将来未必不能回过头来,去帮衬院里的同伴。” “好了,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想得太多。” 韩落宁听了他这番话,点了点头,但面上瞧着,还是不太高兴。 江烨看在眼里,接着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同慈幼院的院长是何关系?” 此话一出,韩落宁微微一愣,心中愁绪被好奇冲淡了些。 她抬头看向江烨。 “这慈幼院的院长,原是我母妃当年在外头收留的一个孤女,带回宫中养过几年,虽无名分,但母妃视她如亲生女儿一般。”江烨便缓缓道出过往,“等她长大大些,母妃觉得宫中并不安稳,便将她送出了宫,由方才那位嬷嬷带着。 “后来她成人,便主动请缨着手打理着这处慈幼院。” 韩落宁听完,恍然说道:“竟还有这层渊源。” 江烨继续说着:“所以王府一直在暗中接济慈幼院,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这些孩子了。” 他说得很平淡,却让韩落宁心中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韩落宁听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然后侧过头,对江烨露出一个笑容,谢道:“今日多谢殿下开解我。” “真想谢我?”江烨抬眼望她,语调带了一丝极淡的戏谑。 韩落宁点头:“自然。” “那就别忘了我的琼叶糕。” 29. 冰荷饼 周云舒着手整顿茶楼留下的伙计,调教他们待客的礼仪和上茶的规矩,韩落宁则领着从慈幼院带回的孩子,手把手教他们和面、过筛压模,这些基础的制作点心的活计。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了半个月。 店里的伙计们做事从生疏变得利落周到,后厨的孩子们一改原来的手足无措,也学会了几道经典的糕点。 戏班的戏也快排成了,韩落宁和周云舒便商量着,空出半日,一同去瞧瞧他们练唱的成果。 先前周云舒便提过,她找来改编曲本的书生居住在城东药王庙附近,她便在干脆在药王庙附近买了间老宅子,将整个戏班子一并安顿在此。 周云舒走在前面,带着韩落宁和豆蔻到了她安顿戏班子的宅子前。 “找的不是京中那些声名显赫的戏班,他们是从幽南来的,早些年我同祖母下江南游玩看过他们的戏,觉着还不错,便留下了。” 说罢,她停下脚步,将老宅子的门给推开了。 门“吱呀”一声向内推开,院内景象便一览无余。 院子还算宽敞,几颗老槐树枝繁叶茂地立着,将日光遮挡,投下了满院阴凉。 几名伶人正在空地练着身段,水袖翻飞,时不时发出咿咿呀呀断断续续的唱腔。 听见开门动静,一个素衣的中年妇人瞥了众弟子一眼,示意他们继续练功,然后转身望向门口。 待看清来人是周云舒,她连忙快步上前迎了上去。 “周姑娘,您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这中年妇人应当是老班主,她声音不高,怕扰了院中练功的伶人。 周云舒微微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侧过身向老班主介绍了韩落宁:“胡班主,这位便是茶楼的另一位东家。” “我姓韩,今日是同云舒一起来,看看咱们戏班排演的进度的。”韩落宁朝胡班主微微颔首,顺势接话问道:“不知现下,准备的如何了?” “回二位东家,吴先生编的戏,孩子们日日都在练习,不曾懈怠。”胡班主一边回话,目光一边在扫过院中仍在挥袖练唱的伶人们。 周云舒闻言,点了点头,她一挥手:“既如此,便唱一段给我们瞧瞧吧。” “是。”胡班主应声,当即转过身子,扬声对着院中伶人们叮嘱了几句。 韩落宁朝豆蔻勾了勾手,而后凑过去了些,低声同她笑着打趣道:“待会儿你可要瞧仔细了,这段日子可不知道在我耳边念了多少回呢。” “这话本子写得就够引人入胜了,编成折子戏定然会更出彩了。”豆蔻不好意思地别开脸,小声回道,“豆蔻实在心生好奇,姑娘快车打趣我了。” 韩落宁侧过头去看豆蔻,“噗嗤”一笑,又抬手勾了勾她的下巴,笑着说道:“好了,不逗你了,专心看戏吧。” 话音刚落,院中响起锣鼓声,鼓声急如骤雨,随之是一段念白。 一众伶人迅速各就各位,纷纷扬起水袖,身段婉转。 是《搜神记》中的一段,“庾亮厕中见怪”的故事,被吴书生改成了折子戏。 故事讲的是庾亮在镇守荆州时,在如厕时遇见一个渐渐从土里冒出来的怪物,它长相形如“方相”、两眼尽赤、身有光耀,于是庾亮挽起袖子挥拳击打它,之后庾亮因此患病,术士说那怪物是他从前在苏峻之乱时用牛祭祀未曾还愿,故而遭到鬼怪惩罚,一年后庾亮便身亡了。 如今台上伶人演的,便是庾亮挥袖击打怪物一幕。 乐声忽而变得森冷,扮作怪物的伶人匍匐向前,她衣袖拖地,模仿那异物破土而出的姿态。 饰演庾亮的伶人眉宇凛然,宽袖狠狠挥出,一招一式力道十足。 鼓点随着二人对峙愈敲愈密,廊下几人不由得都屏息凝望,连呼吸都放轻了。 韩落宁望着院中唱戏的伶人,又瞥了一眼全神贯注看戏的豆蔻,很是满意地同周云舒说道:“看得出来是下过功夫的,今日到让我看得甚是过瘾。” 周云舒也缓缓点了头,赞许说道:“确实不错,练得用心,唱得也用心。” 得到了二位东家的肯定,胡班主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她面上露出了诚恳的笑容,深深地行了一礼:“谢过二位东家,我定叫这些孩子勤加练习,待茶楼开业,定拿出最好的状态登台,不辱东家门厚爱。” “倒是不必这般刻苦。”韩落宁淡淡一笑,接着说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该休息还是要休息的。” “说的没错,胡班主您是内行,自行安排即可。”周云舒也跟着肯定附和。 胡班主听着,心中暖意泛起,连忙再次谢过二人。 抬眼看向天边,日头已经向西偏斜。 周云舒想着诸事也都交代妥当,便起身,开口告辞:“时候不早了,我们也不多留了。” 韩落宁与豆蔻也跟着起身。 胡班主闻言抬手,送着三人出了宅门。 “二位东家慢走。” “不必远送了。”周云舒朝胡班主微微颔首,示意她就此止步。 豆蔻跟在韩落宁身侧,步履轻快。 “这么高兴?”韩落宁侧过头,瞧着她那雀跃模样,忍不住出声打趣。 豆蔻抬眼看过去,她毫不掩饰兴奋,对韩落宁说道:“那当然啦!还是第一次看这样的戏呢,着实新奇。” 周云舒走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不由莞尔一笑:“要是茶楼开张,客人们能如你一样满意就好。” “肯定会的。”豆蔻高兴地眨眨眼,笑意盈盈。 周云舒见韩落宁半晌没有说话,转头一看,她正低眉思索着什么。 “落宁,你在想什么?”她温声问道。 “啊?”韩落宁听见周云舒的声音,回过神解释道,“我在想,这夏日特供的糕点,应当准备些什么。” “嗯……先前选好了一样,雪梨马蹄糕,确实是不够的,应当再挑上一样。”周云舒也跟着沉思了起来。 “要清凉一些的……”韩落宁低头思索,突然有了思路,她抬头说道,“不然就做冰荷饼怎么样?” “冰荷饼?清热解暑,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周 云舒略做思忖,点了点头。 “姑娘,冰荷饼是什么呀?”豆蔻满脸好奇,歪头问道。 “是一种凉糕。”韩落宁便耐心地与她解释,“将鲜荷叶捣成汁,和上糯米粉揉成团,再压做荷叶或是荷花状,蒸熟之后,点缀上新鲜的薄荷叶。” 豆蔻恍然,脚脚连连点了点头:“哦哦。” 韩落宁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做法简单,不容易出错,且口感软糯,清凉醒脑。” “就它啦!”她拍手敲定。 “赞成赞成!”豆蔻忙不迭附和。 “那配个什么茶好呢?”这回换周云舒犯起了难。 “不如就荷花茶?同根同源。”豆蔻大着胆子提议说。 没等到周云舒说话,韩落宁却直言不好。 “哦?展开说说。”周云舒闻言,蹙着眉问道。 韩落宁轻轻拍了拍豆蔻的肩膀,无声安慰她不必灰心,接着慢吞吞地说道:“二者皆是荷香,两者味道太过相似,反倒平平。” “确有几分道理。”周云舒微微颔首,又陷入思索,“不如……在荷花茶中泡入陈皮。” 她停顿了片刻,继续阐释自己的想法:“既能保留荷花的清香,又能借陈皮的醇厚甘苦,中和冰荷饼糯米带来的甜腻。” 韩落宁闻言,眼中一亮,颇为赞许:“荷花香清雅,陈皮醒胃,二者相融,确实相配。” “你既也同意,我便回去着手准备了。”周云舒朝韩落宁浅浅一笑,“待试做过后,我们再尝尝实际的口味,若是妥当,便可列入茶楼推出的夏日茶点中了。” “好。”韩落宁爽快答应,又说道,“茶楼的牌匾应当做好了,我明日再去取来。” “劳烦你了。”周云舒面露歉意。 “嗐!客气什么!”韩落宁稍微一抬头,“你我就不必分这么清了。” …… 入夜。 一轮弯月悬挂在天边,四处寂静无人声,唯有蝉鸣此起彼伏,王府各处都点起了烛火,屋内暖黄微光从窗纸透了出来,与沉沉夜色相融。 韩落宁卸下钗饰洗漱完毕,换了一身薄粉色宽松寝衣,依靠在窗前软塌上。 豆蔻走上前,给她递上一杯温水。 “姑娘在想什么?” 韩落宁接过茶盏,道了声谢。 “明日去取牌匾,我在想你我二人能否抬动。” “那牌匾可是实心的,只姑娘与豆蔻二人定然是搬不动的,”豆蔻皱起眉头,开口问道,“不过木坊应当会派人帮忙运送吧?” “确实,我们二人肯定搬不动。”韩落宁好似没听见豆蔻的后半句话似的,捋了捋头发,继续说道,“既如此,只好搬救兵了,你说月明怎么样?” “哈?”豆蔻没懂她的言外之意。 “殿下的近卫肯定孔武有力,既能帮我们搬牌匾,还能保证我们的安全。” 豆蔻依旧一头雾水:“姑娘?” “好了,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带着今日做好的冰荷饼去贿赂殿下,请他将月明借我们一日。” 30. 吉祥日 韩落宁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她说完,便提着下午做好的冰荷饼去敲响了书房的门。 “下午做了些点心,想请殿下尝一尝。” 她立在门外等着,双手提着食盒。 片刻之后,书房的门被人从里拉开。 江烨立在门口,他袖口微微挽起,指尖还沾着浅黑的墨痕。 “进来吧。” 他微微侧身,让出房门的位置,待韩落宁进了门,又主动去将门掩上了。 韩落宁走进去,将食盒放在了茶案上。 江烨顺势看过去,烛火斜斜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张柔和的侧脸,她的睫毛微微垂落,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火光明明灭灭,她只身着一件单薄寝衣,衬得整个人更加薄薄一片。 江烨眉头微微一蹙,从里间取出一件薄一些的披风。 他走过去递给韩落宁,温声说道:“披上吧,夜里风大,还是多穿些,当心着凉了。” “多谢殿下。” 韩落宁接过披风,将披风搭在肩头,柔软的料子将身体裹住,上面残留着淡淡的沉香。 她低头想要去整理披风,还未伸手,江烨就已经上前一步。 他替她拢好两边的衣襟,动作轻缓又温柔。 “这披风不好系。” 江烨低头同她说话。 此刻他近在咫尺,屋内气氛缱绻,韩落宁有些紧张,身子不由得一颤,她杵在原地不敢动弹,任由着江烨摆弄。 江烨系好结,稍稍退开半步,低头看着她说道:“好了。” “哦……”韩落宁下意识地攥了攥披风的下摆,低声言谢,“多谢殿下。” “不必这般客气。”江烨朝她微笑着说。 不等她回应,他又指着桌上还未来得及打开的食盒,问道:“琼叶糕?” “不是。”韩落宁语速缓慢。 江烨眉峰微蹙,面露几分疑惑,他朝她看过去:“那是?” 韩落宁连忙上前,将食盒打开,取出里面的点心。 “这是冰荷饼。”她抬头冲他扬起一个笑,解释道,“茶楼的时令新品,先请殿下尝一尝。” “不会是想拿我试毒吧?”江烨笑着揶揄。 看破不说破知道不? 韩落宁朝他眨眨眼,不置可否:“我和豆蔻都已试过了,殿下不妨尝尝看?” 她确实是想让江烨先品尝一番,看看合不合京中贵人的口味,若是江烨觉得也不错,应道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她又轻声催促着:“尝一尝嘛。” 江烨闻言低笑一声,他目光落在盘中的冰荷饼上,饼身小巧,呈淡淡的青碧色。 他伸手捻起一块,干脆地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了起来。 韩落宁立在一旁看着他动作,有意无意地观察着他的神色。 清凉甜香在口中散开,江烨点了点头,赞道:“口味清香,正宜夏日食用。” “太好了!”韩落宁得到他的肯定,连忙松了口气。 “对自己的手艺这么没信心?” “是,也不是。” “哦?”江烨闻言,微微挑眉。 韩落宁抬头看向他,目光澄澈:“糕点本身我是有把握的,但京中多是些贵人,总要考虑合不合客人的口味。” “这么说,其实这段日子以来,我一直是你试药的活物?”江烨继续调笑着她。 “没有的事!”韩落宁瞪大眼睛,连忙摆手摇头,“每回送给殿下之前,我和豆蔻都试过了。” “殿下若是不喜,以后我便不送了?”她眼神试探地看向他。 江烨静静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样子,不由轻笑出声。 “好了,不逗你了。”他和颜悦色地问道,“除了送冰荷饼,可还有其他事?” “哦差点忘了,明日我与豆蔻去取茶楼的牌匾,想找殿下借一个人。” “何人?” “月明。我瞧他行事稳妥,力气也足,有他陪同,省时省力。”韩落宁说道,“不过若是殿下有事要差遣他,这事就算了。” “无事,我明日就让他跟着你。”江烨思忖片刻,随后又产生了几分疑惑,开口问道,“只是,你为何不直接找府中侍卫?” “先前说了,事以密成。”韩落宁回答,“茶楼还未开业,我也不想府中太多人知晓,殿下的近卫自然是殿下更亲近的人,那我自然也更信任。” “明日辰时三刻,我让月明在门口接你。” …… 次日。 韩落宁收拾妥当,带着豆蔻刚出王府大门,远远便瞧见月明已经在门前等候了。 见韩落宁出来,月明上前一步,垂首躬身行礼:“王妃。” “不必多礼,今日还要劳烦你了。”韩落宁抬手虚扶,朝他微微颔首。 月明直起身,语气恭顺:“王妃与殿下夫妻一体,您的事属下定然办妥。” “那便先谢过你了。” “王妃客气了。” 月明说完,将马车车帘掀开,将二人扶了上去。 月明驾着马车载韩落宁与豆蔻二人到了木料作坊,便在作坊外头候着。 韩落宁仔细查验过茶楼牌匾,确认雕工、字迹并无差错,便将余下尾款结清,坊主笑着问她,是否需要安排人送货上门。 “不必劳烦,送到门外即可。”韩落宁轻声回道。 坊主听罢,便唤来两个学徒将茶楼牌匾送到了门外,月明上前牢牢接过。 “姑娘,您慢走啊!”坊主对着韩落宁拱手相送。 韩落宁便朝他笑了笑:“多谢坊主。” 月明将牌匾抬上了马车,待韩落宁与豆蔻二人坐好,才出声问道:“王妃,咱们是回府还是?” “不回了,直接去茶楼。”韩落宁干脆道,“城南平宁巷街口右侧第三家。” “好嘞!” 月明送到之后,韩落宁说要同豆蔻在茶楼待上些时候,让他自个先回去。 “王妃,殿下要属下,无论如何要保障您的安全。”月明婉言拒绝。 韩落宁闻言,思忖片刻,也不想让他为难,冲他一挑眉,豪迈说道:“行吧,你一大早就在等我,想必没有用早饭,那你去街口那家面摊等我吧,点碗面我请客。” “多谢王妃。” “嗨!不必,我先进去了,一会儿寻你。” 韩落宁说罢,头也不回地携着豆蔻进去了。 离茶楼开张没几日了,此刻周云舒正坐在大堂督工,看伙计们收拾打扫茶楼。 “云舒。”韩落宁走过去,轻声唤她。 “落宁,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周云舒偏头看过去,有些惊讶。 只见韩落宁将手中提着的食盒递给她,含笑回道:“昨日不是说过,今日要去去牌匾了嘛?” “我还以为,你要等开业那日再送来茶楼呢。”周云舒将食盒接过,道了 声谢。 “里面是冰荷饼?” “嗯。”韩落宁应了一声,继续说道,“我猜到你会在这儿,便带人一起送过来了。” “牌匾放在门口了,你找两个人抬进来吧。” 周云舒便就近随意遣了两个人去抬牌匾,又问她:“一会儿收拾完我就让他们回去了,你待会儿是回王府还是四处逛逛?” “我一会儿便走了,有人在外面等我。”韩落宁淡淡答道。 周云舒眸光微动,略带几分试探,轻声问道:“昱王殿下?” “不是,是他的近卫。” “哦?”周云舒眉梢微挑,捂嘴笑道,“我竟不知,昱王殿下这么贴心。” 见她想入非非,韩落宁连忙制止:“打住!人是我主动找他借的,你别想多了。” “哦,我可什么都没说。”周云舒捂住嘴,不再说话。 “好了,我先走了,咱们开业再见。” 周云舒挥挥手,看着韩落宁落荒而逃。 …… 韩落宁与周云舒挑了个吉利的日子,茶楼开业定在六月十六。 夏日的清晨,天亮得早。 韩落宁命人将定做的黄花梨木牌匾高悬在了茶楼的门楣之上。 “冯记茶楼”四个浅金大字苍劲醒目,红绸垂在牌匾两侧,随风轻轻晃动着。 爆竹声声炸响,硝烟袅袅散开,引得街上往来的行人闻声纷纷驻足观望。 爆竹声响过后,豆蔻站在茶楼门口,双手握住铜锣,胳膊微微扬起,重重敲下。 “铛——” 她接连敲了三下铜锣,当当声响落定,门边的伙计们立刻跟上,全都扯开嗓子,不遗余力地高声吆喝着。 “茶楼新店开业!名茶细点,酬宾尝鲜!前厅新戏,幽南戏班!诸位贵客,里边请!” 韩落宁一身蔷薇色罗裙,面带同色纱巾,与周云舒并肩站在阶前。 “今日茶楼开业,为图吉利,凡是进店捧场的贵客,一律八折优待。” 此话一出,围在茶楼外的路人们顿时一阵骚动,纷纷低头相互议论。 也有不少人面露喜色,跃跃欲试,伙计见状连忙高声附和,一刻也不敢耽误地招揽众人入内。 “店家,你们这家茶楼同别家有何不同啊?”底下有个大娘扯着嗓子问道,“我刚刚听到,可是有什么幽南戏班?” “正是,大娘。”周云舒朝那大娘走进些,温言解释,“我们茶楼的戏班,并非尚京的戏班,而是特意从幽南请来的,曲本也保管新鲜。” 话音刚落,围在一起百姓顿时又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幽南来的戏班?那可是远地方过来的。” “确实如此。” “不知唱得如何?” “我们的曲本也新,不吟风月戏,只唱些奇异事。”不知何时,韩落宁又走到了周云舒身侧。 “何为奇异事啊?”底下有人问道。 韩落宁却不回答,卖起了关子。 她又接着说道:“不仅如此,我们冯记茶楼还有特制的茶点,色味俱全,价钱也实在。” 她又抬起头,朝余下众人说道:“诸位既停在此处,想必也颇感兴趣,不如进来捧个人场?” “还有特制茶点?听着倒是不错。” “今日开业还打八折,的确划算。” “李兄,不妨一同去瞧瞧热闹?” “张兄,请。” 31. 同听戏 楼外,豆蔻的吆喝声一声高过一声,楼里的伙计们笑容满面的迎来送往,再加上韩落宁故弄玄虚的新戏,以及承诺的折扣作为噱头,三三两两的路人被勾起了兴致,一同进了店。 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一楼大堂便坐满了大半,大堂中茶香袅袅升腾,一盘盘精致小巧的点心被伙计们端上各桌。 戏台方向传来丝竹管弦轻响,伶人们依次上台,伴着锣鼓声正式开演。 台下宾客一边品茶尝点,一边听戏闲谈,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午后。 虽是日头高悬,好在冯记茶楼选址极佳,整座楼宇背靠高墙,屋檐宽阔向外延伸,后院几棵老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荫将茶楼笼在阴凉之下。 大堂中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批,却依旧是座无虚席。 伙计们楼上楼下地跑着,添茶、送点心,步履不停。 二楼雅座的客人们手中捧着花茶,碟子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糕点。其中有人咬下一口糕点,瞬间眉眼舒展,转头便同身旁的同伴低声赞叹。 “这点心味道当真不错,甜而不腻。” “这花茶也清润,与这糕点相得益彰,午后在这儿听戏,实在惬意。” “那咱们明日还来?” “是个好主意。” 韩落宁与周云舒就在近旁,听见这番评价,心中皆是十分宽慰,两人极具默契地相视一笑。 “今日生意不错,果然还得看黄历。”韩落宁调侃着说道。 周云舒被她逗乐了,笑着回应:“是啊。” 两人在二楼巡视一番,又相伴着下楼。 韩落宁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茶楼的大门,脚步一顿。 “怎么了?”周云舒问道。 门口一个将发髻利落盘起的青衣女子正准备进来,她身侧跟着个扎着双髻的小姑娘,小姑娘眉眼灵动,蹦蹦跳跳地跟在青衣女子身后,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是张婉和韩维桢。 韩落宁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之色,立马转头同周云舒轻声说道:“我阿嫂来了,我先行一步下去招呼他们。” “嗯,去吧。” 周云舒素来体贴,闻言只含笑点头,催她快去。 韩落宁脚步轻快,跑跳着几步便下了楼梯,她从角落穿过前厅,径直迎到了张婉跟前。 韩维桢一见韩落宁,两只大眼睛顿时亮起来,小姑娘往前一扑抱住她,清脆的嗓音喊道:“姑姑!” “阿嫂,阿桢,你们怎么过来了?”韩落宁眉眼含着笑,轻轻拍了拍韩维桢的肩膀,语气里藏着几分欢喜。 “你写信送到韩府,信中说茶楼今日开张,当然得过来给你捧个人场。”张婉含笑看向韩落宁,她的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调侃着赞道,“不过见此情形,想来此事多虑了。” “哪里的话,阿嫂莫要打趣了。” “姑姑姑姑。”韩维桢突然摇了摇韩落宁的裙摆。 韩落宁低头看她,问道:“怎么啦,阿桢。” 韩维桢舔了舔嘴巴,说道:“好香啊。” “是茶点的香气,阿桢想吃啦?”韩落宁先是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又蹲下身打趣道,“没回我做了糕点都会送到韩府,阿桢怎么这么馋呀?” “谁叫姑姑的手艺好!” 小姑娘嘴真甜。 韩落宁听完,笑得差点合不拢嘴,她没忍住捏了捏韩维桢的脸,说道:“阿桢,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说完,她站起身,同张婉说道:“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来,二楼特意给你们留了雅座和雅间。” 下午的戏比较唬人,担心韩维桢看了夜里睡不着,张婉便让韩落宁领着她们去了二楼雅间。 豆蔻端了一壶花茶和几碟点心进来,韩落宁让她也留下。 “你今日忙里忙外的不累嘛?先坐下歇会儿吧。” 于是几人围坐在桌旁,品茶尝点,有说有笑。 张婉问及筹备茶楼时的各种琐事,韩落宁便简单从选木料讲起,又带过选地址、招伙计、定茶点等等,其间豆蔻也帮她答上一两句,韩维桢在一旁时不时插上几句稚气的问话,雅间气氛轻松愉快。 闲谈之间已至黄昏,落日余晖漫过屋檐。 楼下戏台已然落幕,白日间的喧闹慢慢停息,茶客们也陆续起身离店。 雅间内。 张婉缓缓站起身,伸手拢了拢韩维桢的衣襟,同韩落宁温声道:“时候不早了,我带阿桢回去了。” 韩维桢揉了揉眼睛,乖乖牵住自己母亲的手,又仰头冲韩落宁甜甜地笑。 韩落宁也随之起身,亲自送二人出了茶楼。 “姑姑再见!” “阿桢再见。”韩落宁又抬头看向张婉,“阿嫂你若是有空,就带着阿桢常来啊,反正位置都替你们留着。” “好。” …… 窗外晚风习习,四下静悄悄的。 书房窗户透出淡淡的光亮,江烨尚未歇息。 韩落宁又敲响了他的房门,江烨已然习惯,起身给她开了门。 见韩落宁两手空空。 江烨揶揄:“今夜怎么空手来的?” 韩落宁闻言一怔,随即明白他话中所指,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垂眸轻咳一声:“额……这些天忙着茶楼的事,没来得及。” 江烨顺势接过话:“听说了。” “什么?” “冯记茶楼,听说了,生意火爆。”江烨嘴角噙着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很厉害。” 韩落宁听见江烨夸赞她。 灯烛跳动,暖光落在二人肩头,她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谬赞。”韩落宁慢吞吞回道,“不止是我一人的功劳。” “你的主意好,不然也没有别人施展拳脚的机会。”江烨却有些固执地说。 韩落宁闻言扬了扬嘴角,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她稍一停顿,抬眼望向江烨,轻声开口问道:“殿下明日得空吗?” 她指尖微微蜷了蜷,眼底藏着几分期待。 “何事?” 韩落宁直言回答:“这半个月茶楼生意不错,慢慢也稳定了下来,若是殿下明日有空,便斗胆请殿下去茶楼听戏。” 江烨点了点头,表示了解。 “你约我,自然是有空的。”他顿了顿,又说,“明日几时,你定。” “那……明日未时三刻?” “好。” …… 翌日,未时三刻,冯记茶楼。 江烨依照约定的时辰到了冯记茶楼,韩落宁引他到了二楼雅座。 “殿下,请。”韩落宁抬手道。 江烨顺势坐下,身侧凭栏能望见楼下戏台与往来的人影,视野开阔,位置极好。 “这位置倒是不错。”他目光扫过楼下的热闹景象,淡淡开口。 韩落宁在他对面坐下,从桌上的茶盘拿起一只杯盏,又伸手提起桌边那把素白瓷壶。 壶身尚留着温热,她对江烨解释说:“这茶是我让豆蔻在殿下来之前就备好的。” 说罢,韩落宁一手扶着杯盏,一手缓缓倾壶,茶汤缓缓注入白瓷杯中,淡淡的茶香随之漫开。 江烨接过,浅浅呷了一口。 清润的茶汤滑入喉间,淡雅的茉莉花香在唇齿间缓缓散开,香气不浓不烈,余味清爽。 “茉莉花茶?”江烨抬眸, 眼底带着几分诧异。 韩落宁点头称是,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不错,这便是冯记茶楼的特色之一。” “盛夏闷热,花茶清润解燥,确实不错。”江烨稍一颔首,顺着她的话问道,“那其二呢?” 韩落宁并不作答,而是从案下拿起一个朱红食盒,放在了桌面上。 她缓缓打开食盒,将食盒中的点心取出来,推至江烨面前。 “先前答应殿下的琼叶糕。” 江烨垂眸看向碟中糕点,翠色糕团玲珑精致,还有淡淡的草木甜香。 “模样倒是比上次还要好。”江烨小声说。 “什么?”韩落宁没太听清。 “没什么。”江烨伸手拿起银签,插起一小块琼叶糕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 韩落宁朝他笑了笑,回道:“殿下喜欢便好。” “茶楼以花茶配点心,这便是其二。” 江烨闻言,手中一顿,又看了看碟子里的琼叶糕。 韩落宁立刻补充道:“琼叶糕可是特意为殿下做的,茶楼的客人可是吃不到的。” 只见江烨又插了一块琼叶糕。 “主意也不错。”江烨若无其事地说。 韩落宁瞥了一眼凭栏之下,看见底下戏班的伙计正来往奔走,往戏台上摆放布景道具。 她抬眸看向江烨,眉眼浅浅弯起,语声轻缓:“殿下,戏快开场了,不妨看一看?” 江烨顺势侧头望向楼下戏台,台上人忙碌穿梭,台下宾客也渐渐安静下来,纷纷将目光投向戏台方向。 他微微颔首,身子微微往凭栏处靠了靠。 “既然来了,瞧一瞧也未尝不可。” 话音才落,一阵清亮的锣鼓声骤然响起,丝竹管弦次第奏响,戏幕就此拉开。 神龛立在台中央,老旦扮作李母,声声悲啼唱诉女儿将要赴死的苦楚,凄婉唱腔飘上二楼。 韩落宁的手肘轻轻搭在凭栏上,她静静地望着台下,神色未明。 江烨端起茶杯,目光落向戏台。 “李寄斩蛇的故事。” 戏才开始,他就猜了出来。 韩落宁轻轻应了一声:“嗯。” “没想到你们竟然改了《搜神记》。” “也没想到殿下涉猎竟然如此广泛。”韩落宁坐直身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花茶,“我还以为,殿下平日里只读些策论之类。” 江烨闻言,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弧度,目光落在韩落宁的脸上,温声道:“倒不至于如此古板,闲时,也会读些别的。” “如此想来,倒是我不对。”韩落宁抬手朝他作了个揖。 “无妨。”他抬眼望向戏台,缓缓续道:“李寄一介女子,不惧凶险,以身赴险,除却一方祸患,有这般胆识,是许多男子都不及的。” 韩落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正因如此,才想把这故事搬上戏台,让更多人看见。” “这戏,便是其三。” 江烨目光依旧落在韩落宁身上,他眸色沉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倒觉得,你与李寄,确有几分相像。” 韩落宁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为何这么说?” “李寄是以身赴险,除去一方祸患,而你为开茶楼,事事亲力亲为。”江烨缓缓说道,“你们都是女中豪杰。” “殿下谬赞,只是李寄孤身一人,而我有豆蔻云舒相伴,此番称赞,实在愧不敢当。”韩落宁垂了垂眼,谦逊说道。 江烨看着她谦和的模样,嘴角依旧擒着笑,却不再作声。 只听见韩落宁又说道:“不过还是多谢殿下了。” 32. 开业礼 “从此东冶无妖物,万家灯火庆升平!李寄姑娘真豪杰,千古传奇说到今!” 歌声落处,李寄伸手将二老轻轻扶起,一家三口相拥团聚。 霎时,锣鼓轰然大作,铿锵鼓点震耳欲聋,台上灯火明灭,帷幕缓缓垂落,一曲总算终了。 台下顷刻发出如雷般的喝彩与掌声,宾客们纷纷拍案叫好。 江烨也很是捧场地鼓了掌。 坐在他对面的韩落宁正端着茶盏往嘴边送,她目光却越过杯沿,落在对面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唇角便不自觉地翘了翘。 江烨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来,他温声问道:“你笑什么?” 韩落宁大大方方地回望过去,将手中茶盏往上举了举,又放在桌上,她笑着说:“今日多谢殿下捧场了。” 江烨微微一怔,片刻之后,他唇角也不自觉扬起,低笑出声。 “也多谢你款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奁盒,轻轻推至她面前。 这下换韩落宁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盒子,又抬眼看向江烨,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抬眼问道:“这是?” “开业礼。”江烨的食指在盒子上轻轻点了点,温声解释,“这些日子你忙得很,一直没机会送。” 他目光落在韩落宁的脸上,表情认真,一字一顿地说道:“韩老板,开业大吉。” “既如此,那谢过殿下了。” 韩落宁被他这一声"韩老板"逗得险些笑出声来,并不做推辞,而是大大方方地将奁盒接过。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精致的粉琉璃发钗。 她取出来,鎏金色钗股光洁匀净,钗头盛放着一朵小巧的粉琉璃桃花,瓣面描着细碎金箔,旁侧簇拥着几只圆润珍珠,个个玲珑精巧。 钗头上还垂下一串流苏,末端悬着一枚粉琉璃水滴坠子,微微一动,流苏便轻轻摇曳着。 整支发钗熠熠生辉。 韩落宁看着手中这支发钗,很是欣喜。 江烨见一直不说话,出声问道:“怎么了?不喜欢吗?” “不,很喜欢。”韩落宁抬起头看向他,眉眼弯弯的,嘴角也翘着,颊边浮起浅浅的梨涡,她笑着说,“殿下破费啦。” “你喜欢便好。” “既是殿下赠的贺礼,可否劳烦殿下,替我戴上?” 韩落宁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江烨微微一怔,眸光落在她的眉眼间,随即起身,移步坐到了她的身侧。 二人距离骤然拉近,韩落宁闻到江烨身上淡淡的沉香,不浓不烈,和他本人一样温润如玉。 韩落宁微微垂首,瀑发垂落肩头,露出一截光洁纤细的后颈。 江烨拿起那支粉琉璃发钗,他动作放得极轻,拨开几缕柔发,稳稳将钗股缓缓插入发髻之中。 戴好之后,江烨稍稍往后挪了半寸,他打量着韩落宁发间的钗饰,没有作声。低声开口:“这颜色很称你。” 韩落宁转过身,摸了摸垂落的流苏,她眼底荡开笑意,语气柔和,轻声问道:“好看吗?” 江烨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间,粉艳的桃花琉璃钗衬得乌发愈发似墨,他目光又偏了几分,落在了韩落宁笑颜如花的脸上。 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江烨眸光微微沉了几分,半晌才缓缓开口,他声音放得很低:“好看。这颜色很称你。” “那就好。” 听见江烨的答复,韩落宁的笑意更深了。 “对了,殿下今夜回府吗?” “回。”江烨点了点头,转而说道,“不过,我有要事要离京几日,归期不定。” …… 江烨说要走就真的走了,韩落宁隔日一醒来,便发现他早已不在府中。 韩落宁换好衣裳,在府中转了一大圈。 豆蔻跟在她身后,步子越迈越大,眉头越皱越紧。 “姑娘?”豆蔻唤了一声。 韩落宁没应,脚步不停。 “姑娘?”豆蔻又唤了一声。 韩落宁拐过回廊的转角,还是没应。 “……” 豆蔻又接连叫了她好几声,皆无人应答。 “姑娘!”豆蔻实在按捺不住了,她没忍住拉住了韩落宁,声调不由得抬高了好几分,“你到底怎么了?这殿下才走一会儿,不至于这么失魂落魄的吧?” 韩落宁总算回过神,她转过身,并拢手指轻轻敲了敲豆蔻的额头,嗔道:“小丫头你瞎说什么呢?” 豆蔻装模作样地“啊”了一声,她顺势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语气有些不解地问道:“不是因为殿下,那是因为什么啊?” “当然是因为茶楼啊。”韩落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马上就是七夕了,当然要准备些七夕特供的点心啊。” “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呀,最近夜里又不睡觉偷看话本子了吧” “嘿嘿嘿。”豆蔻不好意思地笑笑。 “好了,我一个人实在拿不定主意,晚些去茶楼看看。” 韩落宁摆手欲走。 豆蔻连忙跟上:“姑娘,我同你一道。” …… 韩落宁用过午膳后,便带着豆蔻去了冯记茶楼。 周云舒今日传话说要晚些才到,韩落宁便在二楼寻了个空着的雅间等她。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推开。 毫无疑问,是周云舒走了进来。 周云舒手中提着个食盒,在韩落宁对面坐下,韩落宁伸手给她倒了盏清茶。 “多谢。” 周云舒接过,微微抿了一口。 她目光环视了雅间一圈,随后落在了韩落宁头发上的琉璃钗上。 “落宁,你头上这支琉璃钗好生别致,从前怎么不见你带过。” 韩落宁闻言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她心里莫名虚了虚,面上却镇定地回道:“前几日新买的。” “原来如此,是说从前没见过。”周云舒又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而将食盒推到韩落宁面前:“我表妹做的糖糕,你尝尝。” 韩落宁松了口气,连忙揭了食盒盖子,一边拈起一块糖糕往嘴里送。 “上次那个小妹妹?她手艺不错啊。” “之前你送来的如意凉糕,我给她尝了,她不服气,之后她便一门心思都扑在制点心一事上了。”周云舒也尝了一块儿,吞咽之后才接着说,“索性也没做什么坏事,便由她去了。” “挺好的啊。” “云舒。”韩落宁突然唤她,缓缓说道,“过两日不是七夕了嘛?我想着,做一款七夕特供的糕点,来吸引来过节的游人和眷侣。” “我赞成你的想法,那你现如今有中意的点心吗?”周云舒温声问道。 “还没有。”韩落宁诚实地说,“所以这不就来寻你了嘛。” “这样啊……”周云舒沉默下来,她略做思考,才缓缓开口,“我倒觉得,也不必特意制新口味的点心,毕竟也只卖一日。” “那你的意思是?”韩落宁问道。 “不如在点心的模样上下功夫。”周云舒回答。 “是啊!姑娘,咱们平日里的做的点心都是些花叶模样。”豆蔻眼睛亮了亮,很是兴奋地喊道,“七夕可以做成鹊桥、星辰还有同心结之类模样。”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 韩落宁越想越觉得可行,她轻轻点了点头,鬓边发钗上的流苏便随着点头的动作悠悠轻晃着。 “那就先定豆蔻说的这三种,我晚些做几份样糕,看看可不可行。” “可以 。” 韩落宁眼珠子一转,又有主意冒了出来:“云舒,我还有一个想法。” “你说说看。”周云舒微微颔首,示意她说下去。 “你看哈,我们茶楼平日里都是白日开戏,夜间就只售卖茶点。”韩落宁左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思忖道,“不如就趁七夕,做些新的活动?” “你想做什么?”周云舒温声问她。 “七夕这日,两情相悦的男女定会一同上街游玩,反正咱们夜里不开戏,不如就在大堂设下许愿牌,一枚许愿牌二十文,凡是写了心愿的客人,便可参加游戏,一人比划另一人猜,若猜对了,便可赠送一份七夕特供的点心。” 周云舒听罢,她略一思索,点头赞同:“你这游戏倒是新奇得很,我觉得可行,茶楼里有家室的伙计也可以一道,我们就免了他们的钱。” “我赞成。”韩落宁顿了顿,才接着说,“我还有一事,想征得你同意。” “你说。” 韩落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缓缓开口:“七月初七这日,茶楼的伙计们有得忙活,我想给他们加些钱。” “可以啊。”周云舒答得干脆,“一人涨一百文,如何?” “这自然是极好的。”韩落宁点头如捣蒜。 “既如此,我便去筹备七夕用得上的东西了,你也该去做点心了。”周云舒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韩落宁也随之起身,把抓了一块糖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这就去做。” …… 许愿木牌、游戏谜条早早置办齐全,韩落宁敲定好了七夕特供的点心,她把方子仔仔细细地誊好交给了后厨,嘱咐了几遍火候和时辰,又看着他们做了一次,才总算放了心。 一切都顺利地进行着。 一转眼便到了七月初七。 这日天气晴好,暖融融的晨光穿过雕花窗棂,丝丝缕缕洒进卧房。 韩落宁迷迷糊糊地翻了半个身,眼皮还粘着,就觉着床边站了个人影。 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豆蔻那张圆乎乎的小脸,两人四目相对。 她被吓了一激灵,立刻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头发也乱蓬蓬地散了一肩。 “豆蔻?”她带着刚睡醒的哑声,有些错愕地唤了一声。 “姑娘,”豆蔻憨憨地笑着,她声音柔和,高兴地说道,“生辰吉乐。” 韩落宁这才恍然记起,原来七月初七这一日,恰好也是自己的生辰。 她怔愣片刻,才回过神来,朝豆蔻笑了笑:“谢谢你呀,豆蔻。” 韩落宁去正厅用早膳,府里每个她路过的下人,都不约而同地说着“王妃,生辰吉乐。” 韩落宁有些莫名地坐下,她转头问豆蔻:“是你告诉他们的?” “不是啊姑娘。”豆蔻一脸懵地直摇头。 这时,林伯走了进来,也道了句:“王妃,生辰吉乐。” “林伯,你们是如何得知我的生辰的。”韩落宁不解地问。 林伯闻言,缓缓回话:“回王妃,是王爷提前吩咐下来的。” “前些日子,王爷特意交代下人们,今日是王妃您的生辰,叫下人们一定要记得道贺。” “我知道了,那殿下呢?他什么时候回来?”韩落宁轻声问道。 林伯微微躬身,如实回话:“这老奴就不知了,恐怕要再过上几日。”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给韩落宁。 “这是今日一大早,韩府差人送来的。” 韩落宁接过,信的背面写着“掌珠亲启”这四个字,字迹娟秀,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阿嫂张婉的字迹。 “东西已送到了,老奴便不打扰王妃用膳了。”林伯作揖退下。 “我晓得了,多谢林伯跑这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