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装大明:我穿朱高炽》 第1章 朱棣凯旋,监国太子建蒸汽帝国 永乐九年。 朔风卷地,残雪未消。 永乐帝朱棣的北征大军,踏碎了漠北尘沙,终于望见了应天城的轮廓。 玄色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龙纹若隐若现。 然而,当这位在马背上征战半生的帝王勒马远眺时,那双素来沉稳如渊的眸子,竟也泛起了掩饰不住的讶异。 城外,数十丈高的铁铸烟囱如一片诡异的铁林,拔地而起。 滚滚黑烟扶摇直上,将料峭的春寒冲淡了几分。 更令人惊骇的是,几辆无骡马牵引的铁皮怪物,正伴着“哐当哐当”的巨响,在石路上蹒跚前行。锅炉喷吐的白汽,在它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雾龙,引得随行的将士们惊呼出声,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陛下,那是太子殿下监国时兴建的……蒸汽工坊。”随侍太监见状,忙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回禀,“烧的是山西的晋煤,炼的是西洋来的黑油,说是专为抵御今春那场百年不遇的霜灾,好安置北地流民,安定农事。” 朱棣微微侧目,“那黑黢黢的铁疙瘩,吭哧吭哧冒着黑云,跟霜灾有何干系?” 太监咧嘴,露出一丝赧然,“奴婢也瞧不真切,只听说那黑烟叫什么……二氧……化碳?奴婢孤陋寡闻,听着跟天书似的,还请陛下恕罪。” “不怪你。”朱棣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喷吐着浓烟的“铁林”,语气深沉,“朕也是头回听说。” 他身披金色战甲,一夹马腹,率先入城。 他倒要看看,自己那个一向老实忠厚的长子,趁他远征漠北之际,究竟折腾出了什么离奇花样。莫非还真能把这京师翻了个个儿不成? 宫门前,太子朱高炽正领着“三杨”等一众重臣,静立迎驾。 他身形依旧丰腴,可若细看,脊背却较往日挺直了许多,气度沉稳如山,全然不见半分病弱之态。 汉王朱高煦却已按捺不住,快步上前,语气中带着几分倨傲与挑唆:“父皇!儿臣要弹劾太子!太子监国,不务正业,尽搞些旁门左道,立烟囱污了皇城的天,造铁车惊了百姓的马,劳民伤财,实属荒诞!” 他心中暗自笃定。父皇素来厌弃这些奇技淫巧,又偏爱自己的勇武,曾亲口说过“太子体弱,汝当勉励”的话。此番告状,定能让父皇当众斥责那个只会占着位子的肥太子! 然而,朱棣的脸色骤然一沉,龙目扫来,冷厉如冰。 “荒诞?” 一声冷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在场众人无不垂首。 “你大哥还未开口解释,你便上赶着告状,瞧把你能耐的!” 朱高煦吃瘪,面色涨红,“父皇,儿臣……儿臣也是为您,为咱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 “闭嘴!”朱棣厉声喝断,“朕北征期间,太子独守京师,面对霜灾肆虐,百姓流离失所。是他,开煤窑、建工坊、造蒸汽机车,引西洋油料,以人间烟火对抗天地严寒,让流民归乡、农事渐稳!这是补天济世的治国大略!” 他抬手指向城外那片林立烟囱,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朱高煦,恨铁不成钢。 朱高煦一愣,脱口而出:“父皇,您……您都知道?那刚才……” 他忽然醒悟。方才父皇在城外那副吃惊的模样,敢情是在装糊涂! 这老头,八成早就通过锦衣卫,把京城里大小事务摸了个底掉。若没这点城府,岂敢远征漠北? “刚才什么?”朱棣话音一提,不怒自威。 朱高煦心中愤懑,却仍不死心,“父皇!大哥说这些工厂能兴国,可全是自己拍板建的,并未请奏!国库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花出去,儿臣没见赚回一文!说什么能治霜灾,根本就是吹牛!还说什么……小冰河?简直闻所未闻!” “你给朕闭嘴!”朱棣骂道,声如洪钟,“你看看你自己,只知逞匹夫之勇,满脑子争权夺利!一脸……一脸急功近利的猥琐之相!心性如此狭隘,半分帝王家的气度都没有!” 朱高煦气得险些咬碎后槽牙。 他一脸猥琐? 也不看看跟谁是一家子!满朝文武谁不说他朱高煦生得最像父皇,最肖其父! “往后少在朕面前搬弄是非!多跟你大哥学着点!”朱棣犹不解气,又丢下一句,随即策马扬鞭,扬长而去。 朱高煦站在原地,恨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通,向来厌恶奇技淫巧的父皇,竟会为了这些“旁门左道”,当众将自己斥责得如此体无完肤。一点脸面都没留! 朱高炽垂首而立,恭送父皇远去,眼底却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早已换了魂魄。 他叫朱烽,本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高材生,一个在网上舌战群儒的“明粉键盘侠”。 一睁眼,竟成了明史上短命的胖子太子朱高炽。 既是天意,他便索性借着监国大权,省去繁琐奏报的工夫,直接以这工业之火,硬撼那即将危及大明国祚的“小冰河”死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大。”朱棣策马走出不远,又勒住缰绳,回头看向这个似乎有些陌生的长子,语气中带了几分难得的柔和,“朕不在京中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朱高炽连忙抬头,躬身道:“父皇爬冰卧雪,浴血沙场,才是真辛苦。儿臣不过是在后方,替父皇守好这大明的江山罢了。” “大后方?”朱棣咀嚼着这个新鲜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倒也明白其意。他环顾四周那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京城,再看眼前这个说话行事似乎都透着股新气象的长子,目光深邃,“朕大胜归来,你们三兄弟都功不可没。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朱高炽虔诚跪拜,“儿臣别无所求,只愿我大明……永远昌盛!” 朱棣闻言,翻身下马,亲自将他扶起,“好一个‘永远昌盛’!我大明的繁荣,确实要看你们。但赏赐也不得不要。此番朕亲手缴获了匈奴王的金冠,便赐予你了。一会儿让礼部送去太子府!” “谢父皇隆恩!” “起来吧。”朱棣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中带着探究,“你在奏报里说的那个‘小冰河’,究竟是何物?朕要你详详细细,说个明白。” “回父皇,此事说来话长。”朱高炽顺势起身,神色郑重,“据钦天监日夜观测天象,这场足以撼动我大明的寒灾,从永乐朝初见端倪,将延续百年之久!届时,北方严寒,粮食绝收,北虏南下,流民四起,必会撼动我大明国本!” 这番话,并非虚构。 朱烽刚穿越而来时,朱棣恰好出征,监国大权尽付他与内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历史上那个真正的大胖子朱高炽,身患消渴症(糖尿病),登基仅十个月便暴毙而亡。 所以,他接管这副躯体的头等大事,并非夺嫡争位,更非享受奢靡。 而是——活下去。 他开始节制饮食,锻炼身体,将四夷馆那些陪使团吃酒的“苦差事”尽数推给下属。 只有活着,才能施展抱负;只有活着,才能让眼前这大明的江山,不再是史书上那一声叹息。 最终,实现他身为一个“明粉键盘侠”,将大明打造成蒸汽帝国的终极宏愿! 朱棣听罢“小冰河”的由来,沉吟片刻,依旧不解,“这又与建那些喷烟的工厂有何关系?方才你二哥差点就要弹劾你。” 朱高炽微微一笑,显然早有准备,“儿臣正要向父皇禀明。那些工厂排出来的黑烟,名叫‘二氧化碳’,儿臣给它起了个俗称,叫‘黑龙涎’。这‘黑龙涎’多了,笼罩在上空,便能蓄住地热,让天气回暖,自然能抵御寒灾。再者,流民入厂做工,有了活路,也便少了许多闹事的隐患……” “想不到一场霜灾背后,竟牵扯出如此大的干系。” 朱棣负手而立,低声沉吟。 第2章 太子健身有成,国库之忧未解 朱棣负手立于城楼之上,眺望远方那片依旧喷吐着浓烟的“铁林”,目光幽深。 那滚滚而上的黑龙,仿佛正预示着一个全然陌生的、崭新的时代,正隆隆而来。 许久。 他转身,深深望着身形清减不少的朱高炽,沉声道:“若小冰河一事当真,钦天监重重有赏。” “儿臣替钦天监谢父皇恩典。”朱高炽垂首,深谙苟住才能活长的道理,在威严洞穿的永乐大帝面前,格外谨慎。 朱棣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你功劳最大,一顶匈奴王冠,怕是不够。” “父皇不必急于赏赐,儿臣候着便是。”朱高炽淡然一笑。 朱棣深深看他一眼,总觉这长子变了,却又说不出究竟何处不同。他旋即扬声:“老三呢?” 朱高燧忙从人群后快步挤出,满脸堆笑:“儿臣在!接风宴已备好,就等父皇您入席。” 朱棣只淡淡一瞥:“别学你二哥,整日搬弄是非。” 朱高燧连声应是,眼珠一转,又补了句:“父皇教诲的是,儿臣定多跟大哥学!是吧大哥?您办工厂那会儿,我也没少跟着跑前跑后。” 朱高炽会心一笑,未置一词。 朱高煦脸色铁青,胸中闷气翻涌。 敢情方才他挨骂的时候,老三一直躲在暗处装鹌鹑? 说好一起找老大麻烦,临了就怕被连累。 鸡贼玩意儿! *** 宫宴之上,灯火辉煌。 佳肴珍馐如流水般呈上,起舞的宫女细腰如柳,丝竹声声入耳。 朱棣端坐于至高龙椅,论功行赏。 冲锋陷阵立战功的将领,恩赏加封不断;朝廷各部也有犒劳,连“二杨”都领了内阁的头功。朱高煦、朱高燧各有恩赏。 唯独对朱高炽,无额外封赏。 众大臣虽无议论,心里却都犯起嘀咕。 皇上怎么只字不提对太子的再加封赏?莫非有什么不满? 难道方才那些支持的话,只是面上功夫,实则并不赞成办厂诸事? 真是君心难测。 宴散。 空气里凛冽着清寒。 朱高炽回到太子府,没有直接进屋,坐在院外石凳上,慢慢醒酒。 “殿下,该回殿了。”内阁二杨之一的杨荣轻声提醒,语气带着一丝担忧,“可别着了风寒。” 朱高炽收回望向远处烟囱的视线,眸色深沉:“你们怎么还没回府?京师推广工业的事,近来办得如何?” 杨荣上前一步,低声回禀:“臣星夜留在太子宫,正是为此事向殿下报喜——京师已新建成十三处工厂,全国各地新开煤窑七处,山西的煤正源源不断运来。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您说的那波斯湾黑油,微臣查阅典籍,实在……不知何处寻觅。” 朱高炽一拍脑门:“怪我前些日子太忙,没来得及说清。等郑和船队回来,你便知晓。” 杨士奇笑道:“难怪太子爷改了航道,让郑和先抵满剌加,想必是与您说的推进工业有关?我等敬候佳音。” 朱高炽点点头。 工业革命,这是他的底牌,也是大明对抗小冰河的根本。 但工业不能一口气铺满天。 要养,要慢,要稳。 就像他的身体一样——健身、清淡饮食、调理血糖、强健体魄,也不能一步到位。 待体魄再好些,他还打算学骑射。 大明终究是马背上的大明,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大明。 他起身,步履沉稳地往殿内走去。 侍立的太监们望着太子殿下的背影,都忍不住怔了怔。 ——这还是那个连走路都喘、体弱不胜衣的胖太子吗? 太子爷这身子骨,为国事操劳,真是清减太多了。 偏太医还说,这减得大有好处。 往日里走两步就要喘的人,方才竟是从宫宴上一路走回来的,说是要在宫道上吹吹风,透透气。 二杨紧随其后。 杨士奇低声道:“殿下,您近来身体起色甚佳,微臣恭喜殿下……那个什么来着,健身有成。只是……”他斟酌着措辞,“有一件事,臣二人实在担忧。” 杨荣接过话头:“工业诸事耗资巨大,臣担心国库吃紧。” 朱高炽淡淡一笑:“耗?今日之耗,便是明日之利。小冰河一年冻掉多少粮?咱们现在烧的是煤,将来烧的是石油,换来的是天下庄稼不冻,百姓不饿。” 他顿了顿,继续前行:“而且,工业不急。得慢慢来,养着来。” 这就是他的节奏。 不爆、不炸、不狂飙,一步一步,养着大明走。 ——这才是“养成式大明”的核心。 行至殿内。 内侍递上一份医案。 朱高炽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微扬。 “血糖已稳,体脂下降,气机通畅。” 他心中默默补了一句:处于天灾的国家,就像身体一样,需要调理,需要预防。那些键盘侠总说,谁去了大明,哪怕是玉皇大帝,都改变不了小冰河的气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呵。 那就走着瞧。 杨士奇与杨荣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松。 既然太子爷这么说,他们只需要相信便是。 正要告退,一阵急促脚步声骤然传来—— “报——!” 一名侍卫匆匆入内,神色激动:“赵……赵王府的管家争产闹事,打伤了百姓,却无人敢管!百姓们把顺天府衙门给堵了!” 杨荣眉头一皱:“赵王?他哪有这胆子?” 杨士奇也觉得蹊跷:“陛下刚刚班师回朝,他便敢如此放肆?即便是下人做的,也断不该如此。此事必有蹊跷。” 朱高炽指尖轻敲桌面,眸色微冷。 “派人去盯着。若真有罪,提到顺天府衙门处置便是。” 他淡淡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肃杀的储君威仪。 “今夜是大军凯旋的第一晚,大破鞑靼、举国欢庆的日子,切不可生出乱子。” 杨士奇低声劝说:“殿下,不先问问赵王的口风吗?” 朱高炽抬眸,目光沉静:“我三弟要真有委屈,自会来找我。” 二杨对视一眼,行礼退下,匆匆去办此事。 殿内烛火葳蕤,光影摇曳。 内侍忙不迭鱼贯而入,添上新的烛火,照亮殿宇。 忽的,从屏风后钻出个窈窕带香的身影,柔声嗔怪:“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身子骨弱,穿的又少,可别着了风。” 她将大氅披在朱高炽肩上。 朱高炽满身寒意,顿被温暖包裹,心下也泛起一丝暖意。 “还说我呢。”他微微侧身,“太子妃若不是着了风寒,宫宴就跟着孤一道去了。” 他还没完全习惯与张妍相处。目光扫过她饱满的唇,不自然地退后半步。 然而张妍柔软的身躯,已然倒入他怀里。 朱高炽手忙脚乱,险些踉跄。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解和委屈:“太子爷,你这些日子怎么总躲着我?一见我靠近,就跟耗子见猫似的……难道心里有别的人了?” 烛火下,那双眸子盈盈含水。 第3章 辞宴健身,弓马初显锋芒 “怎会呢?爱妃莫哭!” 朱高炽手忙脚乱地去拭张妍脸上的泪,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想他朱烽,上辈子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穿到明朝直接白捡个老婆,还附赠三个好大儿,这谁遭得住? 张妍眼波如水,纤手勾住他的腰带,声音软糯中带着三分委屈:“既然你这么说,那再跑一个试试?” “……” 朱高炽满脸苦意,被那纤纤玉手牵着走,一步步没入绯红色的幔帐之中。 翌日。 紫禁城的晨光刚漫过檐角。 司礼监内侍捧着文书,轻步来到东宫,躬身禀道:“殿下,鸿胪寺与四夷馆递了帖子。今日西域、朝鲜使臣入朝,按例需太子殿下设午宴款待。诸位大人已在宫外候着了。” 话音落下,朱高炽身后的杨士奇便微微蹙眉。 往年太子最重邦交礼仪,此类宴饮从不推辞。 可如今殿下正着力调理身子,这般酒肉宴席,无疑是添累。 朱高炽揉着腰,边翻看案上的奏章,脸上那痛苦面具就没摘下来过。 昨夜春风得意马蹄疾,奈何这具身子虽是健壮了些,到底底子虚。下床后步子都发飘,当真是马失前蹄。 “太子爷,使臣那边……”杨士奇低声提醒。 朱高炽勉强回过神来,将手中那本禀明蒸汽工坊进度的奏章放下,淡然道:“回了四夷馆,就说本太子监国事务繁杂,风寒未愈,不便赴宴。”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辞掉四夷馆的使臣宴?这在以往,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殿下,邦交为重。”杨士奇上前一步,轻声劝道,“若是无故辞宴,恐使臣心生不满,有碍四方邦谊。” 朱高炽放下文书,抬眸淡淡一笑:“并非无故辞宴。可由户部尚书与鸿胪寺卿代为主持,礼数周全、膳食齐备即可。酒肉宴席伤身误事,往后此类应酬,不必事事都由本太子出面。” 他心里清楚得很。 前世那一身顽疾,一半是操劳,另一半便是这没完没了的宴饮应酬。高油厚味、烈酒甜汤,正是血糖与体重的催命符。 想要多活几十年,这酒桌,必须推掉。 杨士奇与杨荣对视一眼,皆明白了太子的用意—— 这位储君,是铁了心要调养圣体,不再做那酒筵间的虚应酬。 “臣等遵旨。”二人躬身应下。 打发走内侍,朱高炽唤来亲卫统领:“去寻京中擅长骑射与健体的武师。不必勋贵子弟,只要身手扎实、懂调养之法的便可。” “殿下要……练骑射?”亲卫统领满脸惊愕。 谁不知道太子殿下自幼体弱,身形肥胖?别说骑射,便是策马慢行一段路都要喘息。此乃朝堂武将们暗地里茶余饭后的笑柄。 眼下虽是清减了些,气色瞧着也…… “怎么,本太子练不得?”朱高炽挑眉。 “属下不敢!这就去办!” 半个时辰后,一身劲装的朱高炽出现在东宫校场。 褪去宽博常服,合身的劲装衬得他身形依旧丰腴,却少了几分虚浮,多了几分干练。一盏参汤下肚,面色明显红润起来。 武师躬身行礼,心中同样诧异,却不敢怠慢。先是教了基础的站桩与控力之法,又取来一把分量较轻的角弓。 “殿下,您先试着拉弓。不必强求满弦,以气息平稳为要。” 朱高炽抬手握弓,指尖搭上弓弦。 前世孱弱的身躯,在这二十余日控糖减脂、规律作息的调养下,已然有了几分气力。深吸一口气,他缓缓发力,弓弦被一点点拉开。 虽未至满弦,却也稳稳停在半空。 校场边的侍卫与内侍皆是看直了眼。 眼前之人,真是那个连走路都费劲的胖太子? “稳住,气息再沉一些。”武师连忙指点。 一上午的练习,朱高炽并未贪多。只练了半个时辰便停下,缓步在校场内走动调息。 微微出汗的感觉,让他浑身透着轻快,连带着头脑都清明了几分。 “殿下,您今日气色,比往日好上太多。”杨荣由衷赞叹。 朱高炽抬手拭去额角薄汗,眸中精光渐显:“身子是根本。身子稳了,这大明的江山,才能坐得稳。骑射虽是小道,却是本太子从前的短板。从今往后,要一点点补起来。” 他很清楚。 只靠文治与工业,还不足以压服朝堂那群骄兵悍将。 唯有文武兼备。 即能以蒸汽工坊安定天下,又能以弓马震慑武勋。 这储君之位,才能坚如磐石。 正思忖间,一名内侍匆匆跑来:“殿下!四夷馆那边传来消息,汉王殿下听闻您辞了使臣宴,竟主动跑去代您款待。还在席间扬言,说太子殿下身子孱弱,不堪邦交重任!” 杨士奇脸色一沉:“汉王这是又要借机生事!” “生事倒不像。”杨荣思索着,微微皱眉,“他刚遭圣上斥驳,此番不过是想捡太子爷不要的差事,去圣上跟前邀功罢了。只是……四夷馆的差事,是圣上亲赐太子协同管理。如今被汉王办得风生水起,不知圣上会不会对太子爷有意见?” 杨溥未雨绸缪,低声道:“不若再把差事要回来,到底稳妥些。等日后寻着机会,再交给可靠的属官便是。” 朱高炽却只是淡淡一笑,抬手将角弓递给亲卫。 阳光洒在校场之上,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 “由他去。”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静无波:“二弟想立功,是好事。况且宴饮交际,他原就擅长,定能办好这差事。你们继续奏报工厂招工事宜,每日公事都忙不完,莫要想那些莫须有的事。再则——” 他顿了顿,笑意浅淡:“我这身子,是着实不能再吃吃喝喝,继续拖累下去了。” 杨士奇本还担忧,闻言立马双眼放光:“太子爷说的是!陛下若有意见,汉王耍什么花招,只管交给微臣来处理。臣定为殿下分忧!” 校场上的风轻轻拂过,带着远处工坊飘来的淡淡烟火气。 朱高炽抬眼望向京城方向,那片林立的烟囱,正缓缓升腾着袅袅黑烟。 他的养生之路,今日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卸了四夷馆那看似轻松、实则伤身的陪吃陪喝差事,才是真正的第一步。 日后那工业之路、强国之路,才能走得顺,走得远。 第4章 控糖节食初见效,工坊锅炉试新炉 接下来的两月。 朱高炽日日实行“健康餐”,精准“控糖”。 办完政务,必往演武场走一遭。 这一日午膳,桌上摆着的并非往日的珍馐,而是一碗糙米粥、一碟清炒时蔬,外加一小盘精瘦肉,不见半分油腻甜腻之物。 张妍望着他日渐挺拔的身形、愈发俊朗的面容,心中欢喜不已,可眼底仍不免生出几分忐忑:“殿下,您近来饮食愈发简约。太医院叮嘱过,殿下身体要紧,不可过度节食。” “并非节食,是控糖去脂。”朱高炽拿起竹箸,浅尝一口米粥,语气平和却坚定,“油腻厚味、甜汤糕饼,看似滋养,实则耗气伤脾。久了,便是顽疾。” 他看向身旁这位有时温柔、有时刁蛮的爱妃,见她对着清淡饭食兴致缺缺,心头一软:“你不必跟孤一起吃。让小厨房多做些你爱吃的,想吃什么便吃什么,莫顾忌着孤。” “不行!”张妍秀眉一拧,“夫妻本应共患难。你不许我同吃,是想跟外头哪个小妖精同甘共苦不成?” 说着,夹了块瘦肉,狠狠摁进朱高炽碗里。 朱高炽不敢有异议,只苦笑着低头扒饭:“行,你想跟着孤吃,便跟着。只一样,半夜饿醒了,可别后悔。” 用过早膳,朱高炽直奔小校场,先散了一圈步消食。 约莫一个时辰后,武师按时到场,连忙上前见礼:“殿下。” “今日先练马步与控弓。”朱高炽开口安排,“循序渐进,不可贪快。” 便见他一脸沉凝,沉腰扎马。双手缓缓拉开一张三石重的角弓,虽仍微微发颤,却已能稳住一盏茶的工夫。 不远处的内侍与侍卫看得心惊不已。 从前的胖太子,走几步便喘;如今竟能拉开战弓? 寻常弓箭手能开两石,便已是军中高手。 “殿下气力见长!”武师由衷赞叹,“照此下去,不出一月,便能轻松满弓。” 朱高炽微微颔首,并未沾沾自喜。 他很清楚,减肥与强身是水磨功夫,如同工业铺展急不得,只能日日坚持。 练罢弓马,他径直前往工部直管的蒸汽工厂。 远远便听到机括碰撞之声。数十名匠人围着一座半人高的铁制锅炉忙碌,神色既紧张又期待。 见太子到来,工部侍郎连忙上前躬身:“殿下,锅炉已按您所言改造。今日正是首次试炉。” 朱高炽走近细看。铁炉结构紧实,管道排布规整,正是他依照现代粗浅认知,指点匠人改良而成的蒸汽锅炉。 “点火试炉。” 一声令下,柴火燃起。 锅炉内水温渐升,不多时,排气口便喷出阵阵白汽,带动一旁的小型轮轴缓缓转动。 “动了!真的动了!”匠人们发出阵阵惊呼。 虽只是微小的转动,却意味着蒸汽之力,真正可用! 朱高炽眸中闪过一丝亮色。 这便是对抗小冰河的第一步。 有了蒸汽之力,便可驱动水车灌溉、驱动风炉炼铁、驱动机械运转。再也不用靠天吃饭,再也不用靠人力硬抗严寒。 “继续改良。”他沉声吩咐,“加大炉体,加固管道。三日内,再造一座更大的试炉。” “臣遵旨!” 就在此时,一名太子府属官匆匆赶来,神色凝重:“殿下,汉王殿下在四夷馆宴席上醉酒,当众言说殿下违逆圣意、逃避应酬,不堪为储。使臣们面色皆有异样。此事……此事……” “此事如何?”今日三杨只有杨荣陪着视察工厂,冷声问道。 属官面色窘迫:“还……还传到陛下耳中。不知陛下会不会震怒降罪。” “还未降罪,你慌什么?” 杨荣镇场子般说了一句,却仍眉头紧锁,低声与朱高炽耳语:“殿下,那厮这是故意败坏您的名声。必须出面澄清才是。” 他气不过,已喊汉王为“那厮”。 朱高炽望着工坊中不断升腾的白汽,神色平静无波。 “澄清?不必。” 他负手而立,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口舌之争毫无意义。他在酒桌上争虚名,我在工厂里做实绩。待到蒸汽之力普惠天下,寒灾退去,百姓安居,谁重谁轻,天下人自有论断。” 他转身,目光望向紫禁城方向,语气沉稳如磐石: “继续练弓,继续改炉。身子要变强,工业要站稳。其余的,都不重要。” 接连几日,宫里风平浪静。 朱棣仿佛没听闻此事一般,不仅没降罪,连提都不曾提起。 倒是汉王朱高煦,酒醉后说的话越来越疯。使臣们已不再因他的话起什么波澜,京中竟传出他“疯王”的诨号。 据说他在府中听闻,气得鼻子都歪了。 这日午后,工坊流水线初成。 朱高炽想着久居深宫的太子妃张妍,没什么可玩的去处,每日都憋闷得很,便索性备了车驾,携她一同前往京郊工坊瞧瞧。 太子妃张妍素来温婉贤淑,嫁与朱高炽多年。见惯了他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模样,即便近来夫君变化颇大,她心底依旧藏着几分担忧。听闻要去那整日黑烟滚滚、机声隆隆的蒸汽工厂,张妍心头有些惴惴。梳洗妥当上了马车,却又反复打起退堂鼓。 她望着朱高炽,眉宇间满是不解与怯意。 “殿下,臣妾听闻那工坊整日铁器碰撞、烟火缭绕,既嘈杂又凶险。您身子刚见好,怎的还要往此处去?更何必带着臣妾?万一惊着伤着,可如何是好?” 她轻声开口,伸手轻轻扶了扶朱高炽的臂膀,语气里满是心疼与不安。 在她认知里,朝堂政务有内阁打理,监国之事夫君把控便罢。这般“奇技淫巧”的场所,本就不是太子该久留之地,更遑论带她一介后宫女眷前来。 朱高炽握住妻子微凉的手,语气温和却笃定:“无妨。此处并非凶险之地,反倒关乎我大明抵御小冰河、安定民生的根基。你随我看看,便知分晓。” 车驾行至工坊外,远远便听见阵阵规整的机括声。烟囱里的黑烟缓缓升腾,虽看着有些骇人,却并无杂乱喧嚣之感。 张妍掀开车帘一角,瞧见工坊外林立的铁架与忙碌的匠人,心头更是发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朱高炽的衣袖,身子微微贴近他,难掩害怕之意。 进了工坊一看—— 果真是吓人。 满眼全是庞然大物的黑机器! “殿下……”张妍声音都颤了,“这里也太吓人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朱高炽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抚:“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 第5章 携美妻观工坊,拙夫藏乾坤 朱高炽牵着张妍,缓步走入工坊。 张妍脸颊微红,小声嘀咕:“大庭广众拉拉扯扯,还要不要体统,还要不要太子威仪?” 她本以为自己声音压得低,朱高炽听不见。 谁知在那满耳机器轰响中,竟传来她男人爽朗的笑声: “你是我媳妇,我牵你的手我乐意!谁敢说半个不字?” 张妍脸颊腾地涨红,抬手狠狠掐了一把朱高炽肌肉结实的胳膊,狠狠瞪他。 好啊! 昨夜那副生涩模样,敢情是这登徒子太子装的! 朱高炽吃痛,却根本不恼,一味浅笑。 * 又进一间更大的厂房。 张妍刚一踏入,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瞪大了双眼,全然忘了方才的惧怕与不解。 只见其内,数十名匠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铁料锻造、零件打磨、锅炉组装、机械拼接,一环扣一环,如流水般有条不紊地推进。 改良后的硕大蒸汽锅炉平稳运转,白汽袅袅升腾,带动着木质传送带缓缓移动,零件在传送带上精准传递。 “媳妇,别看这物件眼生,还大得吓人。”朱高炽扭头介绍,“孤建它,可是有妙用的。省去了以往无数人力,效率竟是以往的数倍之多。日后能造大炮,造更厉害的火铳,造更坚硬的铠甲。甚至能造黑铁战马,不吃粮草、不吃水盐,只喂波斯黑油!” 张妍依旧愣神,呆呆站着,像木头一般。 朱高炽唤道:“媳妇?媳妇!” “啊?”张妍回过神,“那……那确实很好。” 碍着人多,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只在心里默默感叹:当初没嫁错人,选了这样有眼界、有担当的夫婿。 胞弟张克俭还常笑话她——虽说嫁的是当今太子,却是个银样镴枪头。皇上将来选谁继位还说不定呢,到时候张家全族跟着砍头,挂在城墙上喝西北风。 眼下看来…… 铁具碰撞的声响不再刺耳,反倒成了规整的节奏。 匠人们个个神情专注,脸上洋溢着踏实的干劲,全然没有张妍想象中的混乱与危险。 良久,她才回过神,转头望向身旁身姿挺拔、目光沉稳的朱高炽。 眼底的爱慕与敬佩,藏都藏不住。 “你还没去老爷子那儿详细汇报吧?若他真切知道有这般利国利民的好处,定把你当宝贝疙瘩宠着!有什么好的都想着你!” 朱高炽看着妻子这娇憨又惊艳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抬手轻抚她的发顶: “那感情好。以后不用战战兢兢,生怕哪件差事办不好,被老爷子砍头。” “呸呸呸!”张妍连啐三声,嗔了他一眼,“刚夸两句,又胡诌!” 阳光透过工坊的窗棂洒入,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那运转不停的蒸汽机械上。 朱高炽嘴角微微扬起。 这些工厂,日后会是大明的命脉。 是他改写历史、打脸那些说“小冰河时期无解”的网络喷子的—— 重拳。 * 次日,朱高炽又往京郊另一工厂。 这回不仅带了太子妃张妍,还把年纪尚小的朱瞻基一并带来长见识。 张妍本以为会和昨儿差不多,才到门口就后悔了。 这厂子动静更大,铁器更多,万一磕着碰着瞻基可怎么好? 她心中嗔怪朱高炽。 为了锻炼朱瞻基,竟这般没轻没重,带儿子来这么危险的地方。 一路紧紧牵着朱瞻基的手,寸步不敢离。 流水线旁站定不少官员,与朱高炽一家行礼,汇报工厂情况。 张妍知晓内阁大臣要与太子商议政务,后宫不便参与,当即敛衽一礼:“殿下与二位大人慢谈,臣妾带瞻基先回宫等候。” 朱高炽抬手一指院外:“不必等马车。坐那批新造的三轮脚蹬车,稳当又快。” “是呀,娘娘!”一名属官高兴地推荐,“我们按太子爷的图纸新造的玩意儿,就停在门外的空地上。太子妃和太孙殿下,可得试试!” 另一属官也笑:“我们太子爷,可是经天纬地的奇才!文治武功,工坊器物,样样精通!” 张妍其实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平静颔了颔首,领着朱瞻基出去。 到了安全的地方,还来不及松口气,她眼神又怔了怔。 宫外空地上,几辆带棚的三轮脚蹬车静静停着。 两名内侍早已就位,跨上前面的脚蹬子。待张妍抱着朱瞻基坐进后座棚子,内侍双腿发力,车轮稳稳转动,轻快地往皇宫方向而去,半点不用人推。 * 待女眷走远。 杨士奇才面露难色,上前一步拱手开口: “殿下,眼下有桩难事,陛下旨意刚到,既要再度遣郑和船队下西洋,又要加急编纂《永乐大典》补编。两处都是吞银的窟窿,国库账面已经吃紧。再这么下去,怕是连工坊的煤铁钱都周转不开了。” 杨荣也跟着叹气:“是啊殿下。如今烧煤铸机、改良器械,处处要用钱。两边一挤,实在是左支右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人都以为太子会愁眉不展。 谁知朱高炽只是倚着廊柱,淡淡一笑,语气轻松得很: “缺钱?在我这里,咱们最不缺的就是钱。” 二杨皆是一愣,以为太子在说气话。 朱高炽抬眼望向工坊里源源不断造出的蒸汽农具、精铁器械、新式织机,语气笃定: “你们以为,我造这些东西,是只卖给大明百姓?”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百姓够用即可。余下的,全部打包,随郑和船队下西洋,倾销给海外洋人。他们没见过这等精巧利器,必然争相抢购。咱们以低成本造,以高价卖——狠狠让他们开眼,也狠狠放他们的血。填补国库、支撑下西洋与修大典,绰绰有余。” 杨士奇与杨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几分错愕。 这法子……听着着实有点损。 以中原奇巧之物,榨取海外银两,简直是无本万利! 两人沉默片刻,细细一盘算: 大明器物本就精良,加上蒸汽流水线量产,成本极低。海外诸国趋之若鹜,这钱确实能稳稳赚到手。既能解国库之急,又不坑本国百姓。反倒能以洋人之财,养我大明之业。 杨士奇轻咳一声,语气复杂: “殿下此计……虽有些损,可细细想来,确实是解困的上上之策。” 杨荣也点头附和,眼底满是佩服: “以往只知殿下仁厚稳重,不曾想在理财通商一道,竟有如此出人意料的手段。此法虽不循常理,却能实实在在填上国库的大窟窿!” 朱高炽轻笑一声,望向远方海面的方向。 下西洋? 修大典? 抗小冰河? 钱的事,从来都不是问题。 要赚,就赚外人的钱。 养自己的国。 第6章 郑和归港献黑油,太子定计销西洋 自朱高炽放出豪言壮语,要让郑和的船队将货品远销西洋,满朝上下个个翘首以盼。 算算日子,大半月过去。 正是一年前离港船队,归港的大日子。 工部工厂蒸汽轮轴还在隆隆转动,港口快马便一路疾奔,直冲京郊而来。 “报——!” “郑公公船队先头大船归港,生擒锡兰国王,欲面见交与陛下!” “报——!” “郑公公船队满载西洋物产,波斯黑油装了满满两大船!” “报——!” “郑公公船队带来无数珍禽异兽……” 朱高炽正对着密密的账目头疼眼花,闻言豁然抬头,脸上难得露出真切喜色。 “来得正好!走,去码头!” 永乐朝有规矩:回京的官员,包括下西洋的郑和,只要皇帝在京师坐镇,面圣之前不准私下先见旁人。 但可没说不让去码头接他。 朱高炽钻着规矩的漏洞,翻身上了那辆四轮脚蹬车。亲卫蹬动踏板,一路风驰电掣,直奔通州港。 郑和的船队沿途早在大明境内的海港修整经过,沿海各州府官员早已风闻,无不恭敬款待,提前筹备。 此刻。 港内帆樯如林,郑和一身蟒袍,正指挥着船队卸货。数十只密封木桶整齐码放,里头便是朱高炽心心念念的石油。 “太子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一年多未见,郑和差点认不出朱高炽来。只觉得眼前这英武不凡的男人十分眼熟,又瞧着很是陌生。直到看清那一身独一无二的太子蟒袍,才敢上前相认。 朱高炽一把握住郑和的手:“你出海远洋辛苦,孤来看看你怎么了?外头风浪汹涌,还是回家好,回家了就有了着落,能脚踏实地。” “臣郑和,见过太子殿下!” 郑和跪地,感动得潸然泪下。 朱高炽一把将他扶起,怎么也不许他跪:“你是功臣,孤都可以跪你,怎可让你下跪?等你面圣完,孤再给你接风洗尘,咱们好好畅聊一夜!” “殿下,微臣此番,幸不辱命。”郑和擦去眼泪,郑重躬身,“殿下所嘱的黑油,臣悉数带回,分毫未损。请太子爷上船检阅!” “太好了!郑卿还不知道,你带回的,可是挽救大明的命脉!” 朱高炽疾步上船。 郑和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小心翼翼打量:“殿下,您最近身子骨……” “咱们这关系,还需支支吾吾?”朱高炽头也不回,“孤看着清减不少,所谓消渴症,你当是太胖所致便是。人一瘦下来浑身轻松,以前的体虚,好上不少。” “真是太妙了!”郑和由衷赞叹。 “郑卿带回黑油,我这身子骨可不能辜负。”朱高炽回头一笑,“得多撑好多年,才好看这黑油创造出的繁华盛世。” “可这东西到底……”郑和跟着进船舱,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朱高炽如获至宝,像孩童见了糖般凑近那些木桶,目光里满是痴迷。 郑和心中好奇。他至今也没想明白,太子为何这般看重这粘稠易燃的黑液。反正那群波斯人全然不知此物用处,只当它是跟煤炭差不多的燃料,以十分低廉的价格,卖了两大船。 朱高炽深吸一口石油的醇香,那模样比闻最香的酒还陶醉。 他招手唤郑和过来:“别看它黑黢黢、黏糊糊,这东西,日后便是我大明的重宝!想知道什么用?” “自然想。” “嘿嘿,那容孤卖个关子。” 郑和哭笑不得,再次行礼:“微臣静候佳音!” 朱高炽想起什么,回头看向郑和:“郑卿带回何种珍禽?可否让孤开开眼?” “这……”郑和面露犹豫,“船队太过庞大。微臣想让您早点看到黑油,开足了马力提前先到的通州港。那些香料珍禽,还在后面。” “无妨无妨!”朱高炽一摆手,“珍奇异兽之类的,都是闲暇娱乐,不急看。你快进宫拜见皇上,免得和孤呆久了,落人口实。回头,孤带你去个好去处。” “是。” 郑和的香料船和珍禽船在后面,他只带了那倒霉的锡兰国王进宫见朱棣。 朱棣听闻是晒鱼时那锡兰国不卖大明面子,非要刁难,便说是活该,却也没为难国王,好吃好喝养在行宫。 两三个时辰后,郑和出宫。 抬眼,便见一辆惹眼的巨大脚蹬车候着,太子亲随上前领他上去。 脚蹬车轻便快速,一路领着郑和往京郊工厂而去。 沿途经过各种各样的工坊,最终停在一处极特殊的工厂前。 一进门,甜香扑面而来。 一排排白花花的精制白砂糖整齐封装,颗粒均匀、色泽透亮,远胜市面上的土糖。还有一处区域,竟是把糖做成规整的方块状。 “郑公公请看。”朱高炽早已在脑中勾画好去欧洲圈钱的蓝图,直接介绍道,“这是蒸汽控温熬出的白糖。西洋贵族愿拿金银换的体面东西。” 郑和木讷点头:“微臣抵达波斯时,那一带……的确缺少上乘白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随后又进了隔壁织坊。 蒸汽织机哒哒飞转,平整细密、花色鲜亮的棉布、绸缎流水般下线,比民间手织快了十倍不止,手感更是天差地别。 “好看吧?”朱高炽笑得像个推销货郎,“机器织得快,成本也低。全卖给色目人。” 他与郑和私下交谈,也不端着古代太子爷的架子,终于能做片刻的自己。 郑和看得眼都直了,拱手叹服:“殿下……殿下竟造出这等好物!以微臣出海的见识,色目人见了……定会疯抢!” 朱高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干脆: “这次你再度下西洋,别只盯着朝贡换赏。白糖、细布、蒸汽小铁器,尽数装船,往西洋最远的地界去——欧罗巴诸国。” 郑和一怔:“欧……欧罗巴?” “对。”朱高炽眼神锐利,“就是西洋,更远的西洋,北面,南面!那里的王公贵族有钱、好体面,没见过这等精洁白糖、顺滑布料。咱们低价量产,高价卖——他们有多少金银,咱们就赚多少。赚来的银子,充作你船队经费、修大典。你说爽不爽?” “爽……”郑和下意识应了一声。 随即,他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复杂: “殿下……这、这若是传出去,怕是……有碍您的名声。” 这是坑钱。 是剥削! 太子爷仁慈的好名声在外,这样一搞,岂不是臭名昭着? 第7章 汉王进谗遭斥,太孙戏摔跤 朱高炽淡淡一笑:“怕什么?我以器物换金银,不伤天、不害理,只赚外人的钱,养我大明百姓。你只管放心去卖,出了事,本太子担着。” 郑和望着眼前气度大变、胸藏万机的监国太子,深深一揖:“臣……遵太子谕令!若再下西洋,必为大明,满载金银而归!” 夕阳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远处工厂的烟囱依旧滚滚冒着黑烟,仿佛整个大明的未来,都在那升腾的蒸汽里,一点点变得滚烫。 天色暗下。 朱高炽邀郑和在太子府宴饮。 两人酒逢知己千杯少,许久未饮酒的朱高炽不仅破戒,觥筹交错间,更与郑和齐齐大醉酩酊。 郑和只记得醉倒前,模模糊糊见朱高炽红着脸,往酒杯上亲个不停,絮絮叨叨说话:“你好香啊,石油!孤要把你……把你馏分,让咱爹北伐……哈哈……玩个大的,铁路……嘿嘿,燃烧弹……” 若不是后面那些话,郑和险些以为“石油”是教坊司哪位惊艳美人,扰得太子爷念念不忘。 不过—— 铁路是啥? 燃烧弹又是啥??? 翌日二人酒醒,朱高炽还不肯放过他,又把郑和拉去看做香胰子的厂子。只见白花花的一块块香胰子生产出来,有股牛乳味和花香。 朱高炽大手一挥,让人送了一整箱给郑和带回去试用:“这可是好东西,洗了以后衣物馨香,身体洁净。比起以前的猪胰子,产量大,味道好。你用完帮孤想想,怎么用此物、白糖、纺布榨干那群洋鬼子。” “谨遵命。” * 朱高煦这些日子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火。 太子监国,又是建工坊、又是练骑射,风头一日盛过一日。他这个勇武善战的汉王,反倒成了旁人眼里的笑柄。 他鼻子一哼,索性自掏腰包,拿出几片金叶子买通东宫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 几文赏钱就能撬开的嘴,在金叶子面前更是知无不言。很快便把太子命郑和量产棉布、白糖、香皂,准备高价倾销西洋,并往郑和那和宫里都送了样品,一五一十全说了。 “你说什么?那胖子给皇上和郑和几块猪胰子?”朱高煦听完,一脸不屑,“说出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他被皇帝喷个狗血淋头没有?” 小太监面上不经意闪过狡黠,不紧不慢把金叶子收紧衣袖里,道:“奴婢就在门外,陛下夸了太子爷呢,说他是大明基石,国家顶梁柱。” 屁太子爷! 收了老子的钱,还叫得那么恭敬。 朱高煦在心中暗骂一句,不服气地追问:“你没骗我?你家胖太子,在猪胰子里下降头了?”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听说是能卖去西洋赚大钱,太子爷在四夷馆里联系了不少熟稔的外邦使臣回去推广,陛下自是要龙颜大悦……” 小太监没说完,朱高煦便气疯了:“滚滚滚!你他妈就是老大派来气我的!你以为我会上当?老子不信!这破玩意,扔大街上都没人要,还能赚钱?” “奴婢告退。” 小太监开开心心携金叶子离开。 朱高煦气得脸都歪了,颤抖着指向东宫方向:“老子拼死拼活随军征战,挣来的不过是些虚名赏赐!朱高炽躲在京城里,鼓捣些奇技淫巧,竟能得到褒奖!爹,你的心偏得未免太歪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认定太子这是不循正途、私通外夷、坏了祖宗规矩。 当即整理衣袍,换上了玄色蟒袍,一脸愤慨地往御书房赶。 * 御书房内,朱棣正看着北方军情奏报,见次子神色凝重进来,眉头微松:“何事如此郑重?还穿了大典才穿的衮冕?” “父皇!容儿臣详禀!”朱高煦躬身一拜,正义凛然、语气恳切,“儿臣近日察知,太子在京大肆制造奇巧器物,欲要暗交西洋番商,此举恐损国体、乱法度,儿臣不敢不奏!他送你和郑和猪胰子,是扰乱视听,打算忽悠您。” 朱棣眸色一沉:“啊?太子弄几块皂,是要通敌啊?” 忽而,一阵香气飘来。 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高丽妃身着华服,缓步走入,举止温婉,走近时还不住抬手轻嗅自己的衣袖,一脸喜爱。 “陛下,您闻闻。”她将袖口递近,“这是太子妃日前差人送来的香皂,牛乳玫瑰香的。洗过之后衣衫身子都香喷喷的,宫里姐妹们都羡慕得紧呢。”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殿中。 朱高煦脸涨得通红。 这个死女人,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个时候来! 朱棣脸上的凝重顿时散了,嗅了嗅空气中淡淡的香气:“是挺香的。朱高煦,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儿臣……” 被叫全名的朱高煦,后脖颈子一紧。 高丽妃瞪大了水汪汪的眼睛,也好奇地看着他。 朱高煦被架着,只得硬着头皮说:“儿臣以为猪胰子这东西,上不得台面,根本卖不出去,只是大哥打的幌子。” “啊,那你说说真实的目的。”朱棣浅笑。 朱高煦汗流浃背:“通敌,卖国。” “好啊。那咱们就打个赌。”朱棣嘿嘿一笑,“郑和没带钱回来,朕治他通敌卖国,他的脑袋挂城墙上。反之——” 他顿了顿,笑意愈深:“你的脑袋挂城墙上。如何?” “我……”翻涌到喉头的怒火,一下子摁回去,朱高煦差点憋出内伤。 朱棣挑眉:“不敢赌?那你他妈的……还不快滚?” 高丽妃被这龙吟般的声势吓得急忙跪地。殿内所有内侍宫女全部齐刷刷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我滚,我滚!爹,你别发火!” 朱高煦磕头之后,跌跌撞撞地走了。 毒辣日头照在背上,通体却冷得直打颤。来的时候声势有多么浩大,走的时候就有多么狼狈。 他憋着一肚子火,脚步匆匆往外走。 心神不宁之下,竟被御书房的门槛狠狠一绊—— “噗通”一声,整个人朝前扑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不等他爬起来,一支羽箭“嗖”地擦着他耳边飞过,狠狠钉在旁边廊柱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朱高煦吓得魂飞魄散,猛地抬头。 只见不远处站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十二三岁的样子,手持角弓,眉眼俊朗。 正是—— 太孙朱瞻基。 第8章 暗流涌动藏毒计,稚子一箭护父尊 “朱瞻基!” 朱高煦气得浑身发抖,爬起来指着少年怒骂,“你从小就这么惹人讨厌,长大了还得了?!” 朱瞻基歪了歪头,冲他吐了吐舌头,扮了个大大的鬼脸:“略略略略——” 说完转身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巷尽头。 “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朱高煦追了两步没追上,指着朱瞻基消失的方向破口大骂,“老杂种生了个小杂种!等你们一家当了皇帝,我岂不是要被圈禁到死?” 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胸中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 暗暗咬牙:事已至此,他和肥太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一路骂骂咧咧回到汉王府,朱高煦刚进内院,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玫瑰牛乳香气。 还没压下去的怒焰,又蹿高三尺! 他瞪大眼,看着王妃正坐在镜前,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香皂,细细擦拭手腕、手背,爱不释手地放进铜盆里濯洗。 “爷,你回来啦。” 汉王妃看到朱高煦,欣喜不已,眉开眼笑地举起嫩白小手,“这皂香气真好,是太子妃昨日派人送来的。可惜只有一小块,听说叫香皂——啊!” 话音未落,朱高煦扬手一巴掌。 猝不及防,汉王妃整个人斜倒在地,铜盆里的水洒了一身,嘴角沁出血丝。 “爷……”汉王妃捂着脸,惊愕地望向朱高煦,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您为什么打我?” “哭!就知道哭!” 朱高煦没有半分心软,恶狠狠低吼,“太子一家都骑在咱们头上拉屎了,你还在用他们的东西!” 他忍了一路了! 被东宫小太监戏弄,被亲爹辱骂,被朱瞻基那个臭小子拿箭射。 真是奇耻大辱的一天。 本以为回府可以图个清静,连汉王妃都被收买! 汉王妃捂着脸,泪眼婆娑:“太子向来是争不过您的,爷,您怎么会受他们的气?” “老爷子今天又骂我了!还说要把咱们一家的脑袋都挂在城墙上!”朱高煦气愤道,“就因为他向爹进谗言,就怕爹多看我一眼!” 汉王妃眼底雾气氤氲,委屈到极点。 这关她什么事呢? 可她眼中却闪过一丝狠厉:“殿下息怒……这死胖子,怕是开窍了呢。要想扳倒太子,不狠不行。” 朱高煦眯眼:“说的你有办法似的。” “臣妾还真有一计。”汉王妃声音压得极低,“京城外的工坊区都存着火药煤料,咱们派人深夜摸过去,一把火烧了弹药库,至少能毁掉他一半的工厂!” 话音落下,朱高煦猛地一愣。 枕边人的心思,没想到能这么阴毒—— 一死死一大半京城百姓给那头猪陪葬? 可他随即眼中凶光大盛,上下打量着王妃:“好个毒计!王妃,你可够狠。” 汉王妃抹掉眼泪,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不狠,怎么做殿下的女人?” * 暗卫将生擒的死士与纵火器械押回东宫时,朱高炽正揉着眉心缓解疲惫。 虽真心想养生长寿,可连番操劳着实让他吃不消,只想回寝殿歇下。本想将人证物证暂押,待天明再依规处置。 可宫外禁军快马突至,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殿下,陛下口谕,宣太子、太子妃,携三位皇孙即刻入宫,御书房密见。” 完了。 没觉睡了。 皇帝要亲自过问这件事。 记得历史上,汉王就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试图换防造反。没想到现在还是原来那条造反线,一点没变。 “爹爹不怕。”一只温热小手突然抓住朱高炽的手,朱瞻基仰头看他,“我来跟皇爷爷说,我护着你和母妃。” 朱高炽心头暖融融的。 张妍一脸担忧:“老爷子深夜召见,可是我们有什么错处?要降罪?我听宫里说,瞻基这孩子拿箭射了汉王……” “那才多大事?”朱高炽管他对错,就是护短,低头对朱瞻基一脸慈爱,“好孩子,爹一把老骨头了,就靠你这个小的保护了。” 一家五口整理衣装,登车直奔紫禁城。 车驾平稳驶过街巷,远处的工坊区依旧灯火安稳,全无骚乱之象。 朱高炽靠在车壁上,心中暗自盘算。 棉布、白糖、香皂这几日卖给看好的胡商,不仅把工厂的成本捞回来,他自己手里也留了不少活络银两。早已打点宫中禁军、安插眼线、加固工坊安防,这才提前知道汉王这厮的毒计。 这些日子,他越是不计较不搭理,朱高煦反而越跳,蹬鼻子上脸。 这老实人,真是快当不下去了。 *** 与此同时,汉王府内压抑至极。 “为什么还没有爆炸声?”朱高煦质问心腹。 那人擦汗连连:“我……属下派人去打探,目前……还不知道情况。” 派出去炸库房的死士一去不回,东宫与皇宫方向动静难辨。朱高煦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内疾步踱步,心神俱裂。 他这辈子的依仗,全是多年吃空饷、中饱私囊攒下的巨额财富。大把金叶子撒出去买通人心,从未失算。可如今阴谋败露的阴影笼罩,一切变得生死难料。 再多金银,也换不来一条活路。 “殿下,不能等了!” 汉王妃脸色惨白,声音发颤,“事已至此,唯有连夜逃出京城,回封地整兵自保,尚有一线生机!” 她有预感。 如今城中越安静,越可怕。 怕是被皇帝知道了。 朱高煦咬牙切齿,当即下令收拾细软,带上亲眷护卫,趁夜色直奔城门。他早已约好三弟赵王朱高燧在城外汇合,共谋后路,满心想着先逃离京城,再做打算。 可刚到城门下—— 四周灯火骤然亮起! 无数禁军弓弩上弦,甲胄铿锵,层层围堵,将汉王府一行人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禁军统领厉声宣旨: “奉陛下谕旨,汉王朱高煦图谋不轨,意图引爆工坊、祸及京城,即刻拿下!软禁于汉王府内,阖府上下不许踏出府门一步,由锦衣卫与宗人府共同看管,内外隔绝,待旨发落!” 第9章 暗夜惊变藏杀机,稚子一言定乾坤 朱高煦面如死灰。 双腿一软险些瘫倒,被禁军半扶半押着带回汉王府。 王府朱漆大门轰然紧闭。 铁锁落定。 昔日繁华的汉王府,瞬间成了囚禁他全家的牢笼。 不远处的街角,姗姗来迟的赵王朱高燧勒马驻足,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额头冷汗齐下,吓得魂飞魄散。 他本想与二哥汇合,在城门下亲眼见汉王被带走,如今更是圈禁在府。当即调转马头,悄无声息地溜回城中府邸。 * 御书房内,灯火彻夜通明。 朱高炽站在最前,将一家妻小护在身后:“爹,儿子带媳妇和几个小的来了。” “都起来吧。” 朱棣端坐龙椅,面色沉凝如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一行人起身。 张妍脸色微微发白,朱瞻基牵着两个年幼的弟弟。 朱高炽拱手,故作轻松:“那事您知道了?” “朕不知道,你还想一直瞒着?”朱棣冷冷一拍桌子,“你好大胆子,如此大事敢不上奏!” 朱瞻基当即上前,要替父争辩,被朱高炽巧妙挡下:“爹,这不是没出大事吗?您最近睡得不好,再被吵得没法休息,伤了龙体,我和二弟都罪该万死。” “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朱棣低头掩面,声音沙哑,透着难掩的疲惫与震怒,“防爆一事,你处置得极好,阻了一场滔天大祸。老二的胆子,是越来越大!” “二弟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朱高炽不居功、不弹劾,“所幸拦下来了,京师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你倒是不负仁厚的名声。” 朱棣长长一叹,浑浊的目光逐渐锐利,沉吟道:“朕早就知道这畜生吃空饷、蓄私财、收买内侍,想着他不过是争权夺利,小打小闹罢了。万没想到,他胆子大到这般地步,敢打弹药库的主意。真要让他成了,满城军民都要给他陪葬,国本都要动摇!” 说罢,他仔细端详着朱高炽,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此事是你先察觉化解。你说,该如何处置你这位亲弟弟?” 当然是—— 杀! 朱高炽眸子里翻涌着杀意。 明末天启年间那场大爆炸,在史书上笔笔见血。 相当于960万吨TNT炸开,造成两万余人死伤的惨案。汉王竟因争夺皇位,差点让这样的惨案在明初提前上演。 罪大恶极!凌迟都不为过! “说话啊?”朱棣厉声将走神的朱高炽惊醒,“你若说杀,朕绝不手软。天一亮,就让菜市口砍了他脑袋!” 朱高炽眸色微动,跪地请求:“爹,二弟虽罪大恶极,终究是父皇骨肉、儿臣亲弟。如今已将他软禁府中,令其闭门思过即可,不必施以重刑。” 朱棣冷笑:“就这么轻的惩罚?你这样心慈手软,将来怎么做震慑万方、威风八面的君王?” “爹,他毕竟是我亲弟弟,我下不了手。” 朱高炽恳切磕头求情,咬死不踩套。 他心里清楚得很。 历史上朱高煦有多作死,朱棣对他的放纵就有多少。 朱棣低下头,目光落三个孙子身上,语气放缓:“孙儿们,你们二叔犯下大错,依你们看,该怎么处置?” 天子的威压袭来,张妍脸色惨白到了极致。 朱瞻墉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最小的朱瞻墡怯生生躲在张妍身后,完全看不到人影。 唯朱瞻基眉眼清亮,不卑不亢地望着朱棣。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 朱棣目光落在朱瞻基身上,带着几分试探与期许:“你说,瞻基。” “回禀皇爷爷,当依国法处置!” 朱瞻基清亮的声音,字字铿锵。 话音一落,满殿寂静。 张妍松了口气,觉得儿子答到了皇帝想要的答案。 朱高炽却暗自叹气:瞻基天资是好,可终究太嫩,哪里懂帝王的权衡之道?父皇本就顾忌宗室相残的名声,硬邦邦按国法说,正撞在忌讳上。 朱棣一笑:“你二叔犯了哪条国法?该怎么处置?” “二叔敢祸乱京城、害万民,若轻饶了,人人效仿,国无宁日!”朱瞻基掷地有声,“当斩!” 朱棣朗声道:“好好好,是该杀。” 张妍还来不及为儿子得到褒奖高兴,朱棣脸上的温和瞬间散去。 他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朱瞻墉,放缓了声音:“你说,你二叔该怎么处置?” 这下张妍也明白了。 老爷子是舍不得杀汉王。 犯那么大错舍不得发落,还试探他们一家对朱高煦有没有杀心、会不会同室操戈。 偏心到姥姥家。 朱瞻墉对上朱棣深邃阴冷的眸,当场“哇”地哭了出来。 朱棣的视线刚要落在朱瞻墡身上,两岁小儿直接尿了。 朱棣深吸一口气:“行吧,就按太孙说的,依国法处置。” 要不是怕砍头,张妍真想双手叉腰,在这大殿上当场骂街。 明明是汉王犯了大错,太子力挽狂澜保住京师,老爷子不论功行赏。 大半夜不让睡觉。 把他们一家提来要挟威慑,生怕消息泄露出去百官弹劾,真的伤及宝贝二儿子! “父皇!瞻基年幼不懂事,汉王再错也是父皇亲子、儿臣亲弟,求父皇网开一面啊!” 朱高炽忙跪地磕头,恳切请求。 朱棣却连连摆手,脸色坚定,半分不肯改意:“朕意已决,你们都退下。谁再为汉王求情,同罪论处。” “是,父皇,那儿臣退了。” 朱高炽无奈起身,正要领着家眷往外走,心中绞尽脑汁盘算着。 要怎么自然地给朱棣台阶下,暂且饶汉王朱高煦一命,也保住自己一家老小的命。 忽而,眼角余光扫到墙上挂着一幅猛虎图。 图上笔墨豪迈,老虎画得威风凛凛,却还没有题字。 他福至心灵。 想起了历史上这幅画上的题画诗! 朱高炽猛地回身,躬身一礼:“儿臣斗胆,求父皇将墙上的这幅猛虎图赐给儿臣,带回家中,时时自省!” 第10章 远邦定策题虎诗,东宫遇谦谋新学 “拿去。”朱棣挥手。 朱高炽亲自上前,抬手取下画卷:“谢父皇。” 朱棣重新审视他一眼,瘦了以后得朱高炽竟高了不少。 瞧着,似是比汉王还高。 以前过于肥胖,像个冬瓜,是真的显矮。 朱高炽捧着御赐猛虎图,一路谨小慎微携眷回到东宫。 待太子妃与三个孩子歇下,先让人知会三杨,汉王炸火药库一事,万不可泄露。 随即独自对着画卷,苦思一夜。 * 次日清晨。 朱高炽用膳后,仍对画的事念念不忘。对着墙上的虎画来回踱步,满心琢磨着如何献画不刻意。 逃过帝王猜忌,是生死大事。 一应政务暂且都抛在了脑后,迟迟未去理事。三杨在朝房久候不至,索性径直入了东宫,见他对着画卷蹙眉,猜到是圈禁之事让他忧心,却不知其中隐情。 杨荣开口:“太子殿下,陛下看来是不想杀汉王。今日早朝,一个弹劾汉王的人都没有。” “此事只有太子府部分属官知情,太子爷又下令不得提起,无人弹劾倒也不稀奇。”杨士奇思索道,“眼下太子爷是被架在火上烤。靖难之事,让陛下无比忌惮同室操戈,更怕太子爷登基后不能善待汉王。” “解决的办法,难道在画上?”杨溥一锤定音。 朱高炽回神,看着杨溥点头:“不解决帝王猜忌,我们都得遭殃。” 永乐十二年的太子案,汉王和赵王挑起帝王猜忌。 朱高炽的太子位差点被废。 东宫属官遭遇清洗。 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杨溥都被关了十年。 如今。 这把几年后的剑,仿佛提前悬在头顶。 “帝王猜忌不容小觑。安南国王室篡位内乱的事,就不劳太子费心,交由我们三个处理。”杨士奇当机立断。 “安南王室篡位?”朱高炽提起一丝兴趣。 历史上似乎未曾记载此事! 估计是为了美化皇室,不好意思写进正史。 杨士奇道:“我们三个本是来同你说,安南国公主因国内叛乱,逃难至京,现已在四夷馆等候召见。本来是汉王接待,可惜他已经被圈禁。” “好事,真是大大的好事。孤要亲自接待!” 朱高炽闻言大喜,心头愁绪瞬间散尽。 * 换上太子红袍,朱高炽在四夷馆中接见安南公主。公主脸上带泪跪地哀求,望大明能为安南王室主持公道。 为解公主愁绪,他带人领着公主前往京郊工厂区。 脚踏车辇的窗棂前,映入眼帘的是林立的工厂、繁盛的街景,无不诉说着大明的强大与恢弘。 安南公主脸上的哀切一点点抹去,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一切。 旁边的大明女官自豪介绍:“公主殿下,这是大明的兵工厂,兵家之地,所以防守格外严格。那是糖厂,那是香胰子的厂,还有这个……太子爷命名的车床厂。殿下说以后还会有更多厂,京郊放不下,得盖去更远……” “我终日在四夷馆,不知京师昌盛宏伟至此!” 公主瞳孔巨颤,喃喃自语。 不多时,脚踏车辇停在新建的钢厂前。 侍女和女官一起扶她下车。 “心情可好些?”朱高炽笑问。 “谢太子,好多了。” 安南公主莞尔一笑,红着脸颊望着面前高大英武的一朝太子。忽然低头,再次垂泪,“大明太子恕罪……我看到如此大明,想到的只是安南的子民。安南没有工厂,市井萧条脏乱,百姓食不果腹,战乱连绵……” “公主可愿复国?可愿百姓都安居乐业?”朱高炽眼神若有深意。 安南公主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跪地连连磕头:“愿意!求大明太子仁慈,帮帮安南国,救救安南百姓。我……我可以不复国……” “孤想在安南建厂,可给你们的百姓提供工作,以大明宝钞结算,但收益全在大明。”朱高炽俯瞰公主,淡然说出条件,“你进宫同陛下说时,还得帮孤点小忙。” * 安南王室孤女来大明求助的风声,一经传进宫里,朱棣当即设宴,携群臣接见安南公主。 殿上他询问安南公主的心愿,安南公主哭着叩首,直言复国与否无妨,只求百姓能得安稳。 朱棣眉头一拧,不满道:“不行!正统便是正统,国统不可乱!你四叔太过分了,竟然不念亲情,杀兄长一家,只留一孤女在世,毫无人伦。” 和历史上的朱棣一样。 又介意同室相残,又爱多管闲事。 朱高炽眸底掩藏暗芒,顺势上前开口:“父皇,儿臣有在安南建厂的想法。” “都乱成这样了,你还想着……”朱棣顿了顿,“等等,你且说来听听。” 对大明有利的事,他还是十分感兴趣。 朱高炽侃侃而谈:“安南物产丰富,正适合建厂,兴我大明。但建厂需要国内安定。要助安南安定,必先复其国统。新王来路不正,实属反复小人,绝不可合作。依儿臣之见,我们发兵平叛,乃是扶正国统。在当地建厂通商,安南百姓在厂中劳作,有了大明宝钞作为薪酬,自不会再过食不果腹的生活,国祚自然安定,方是长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甚好!”朱棣大喜,连连称赞,“不愧是朕选定的太子!甚好,甚好!安南公主,你可愿意?” “安南小国,能得大明垂青,求之不得,感激不尽。” 安南公主感激涕零地叩首。 群臣皆山呼:皇帝英明,太子英明。 * 宫宴散尽,只剩朱棣和朱高炽父子二人。 朱高炽取出题好诗句的猛虎图,双手奉上,温声道:“父皇,此画儿臣添了几句拙诗。诗句是儿臣所思,字迹是瞻基所书,献与父皇。” “虎为百兽尊,罔敢触其怒。唯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 朱棣接过画卷,看着上面的诗句发愣。 朱高炽又道:“今儿儿臣说服安南公主,让我大明无条件建厂,可算立功?可否讨个赏赐?” “当然可以。你已经是太子了,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朱棣的视线依旧粘在画上,被诗句深深打动。 朱高炽道:“以我之功,抵二弟之过。” “哈哈哈!” 朱棣大笑,瞬间明白安南公主和猛虎图的关系,忍不住笑骂:“你这小机灵鬼。” 他对着诗句,除了想到汉王,也想到了朱高炽。“唯有父子情,说的真好啊。”眼眶渐渐泛红,轻声念诵起来,语气满是愧疚: “朕从前少在你身边,竟连你骨子里那股机灵果决的性子都忘了。当年建文作祟,咱们阖府胆战心惊,朕四处征战,连照看你的空都没有。打应天时,你不输勇猛悍将,竟以城墙为家,受了不少苦。” 朱高炽温声回应:“都是些小事,不足挂齿。还望父皇莫怪瞻基,他年纪尚小,不知亲情之可贵,早已远高于国法家规。儿臣日后定会悉心教导,让他不再过于一板一眼。” 朱棣摆了摆手,神色怅然:“朕的孙儿正直有什么错?该求原谅的,是老二那个畜生。” 朱高炽劝慰:“爹,一家人哪有隔夜仇?老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朱棣挥了挥手:“你的话,朕会考虑。下去吧。有你日后继承大统,是国家之幸。” 第11章 温情藏杀心,外戚祸根先除 朱高炽回东宫时,天光已是微亮。 殿内烛火未熄,张妍一夜未眠,眸底布满红丝。她整夜悬着心,唯恐朱棣喜怒无常,转头便推翻前议,对立下大功的太子府秋后算账。 见夫君归来。 她悬了整夜的心稍稍落地,连忙起身迎上。 “别慌。”朱高炽伸手揽住她肩头,语气温和安稳,“老爷子准了我的求情。老二命是保住了,只是爵位尽削,再无藩王身份。” 张妍眉头依旧紧锁,满心忧虑:“陛下素来偏心老二,此番降罪,不过是碍于他谋逆的实迹,不得不罚。臣妾怕他心底依旧偏袒,今日压下怒意,来日迟早记恨,暗中报复东宫。” 朱高炽低笑一声,眼底藏着通透深意:“你猜猜,爹对二弟这份偏爱,从何而来?” 张妍白他一眼,抬手轻推他胸口:“我又不是你爹腹中蛔虫,哪里猜得透帝王心思。” “最是无情帝王家。” 朱高炽声音轻而沉,“老爷子从前偏爱二弟,可对二弟的偏爱是有条件的,要的是他会打仗的利用价值,现在我还没他有价值吗?” 听闻此言,张妍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紧绷一夜的情绪散去。 她伸手娇嗔掐了把朱高炽腰侧,眉眼带俏:“你们老朱家,个个这般凉薄功利,翻脸便论价值。将来你会不会也这般待我?” 朱高炽吃痛:“嘶~爱妃轻个些~说的什么话,我只对爱妃和孩儿们有情,天大地大,老婆孩子最大” “呸,油嘴滑舌。” 张妍轻啐一声,刚要找床睡下。 被朱高炽拦腰往幔帐里抱。 她骤然惊呼,随即怔怔望着朱高炽,心头一颤。 从前他体态臃肿,连相拥都费力,更别说抱她。 清减瘦下来了,又躲躲闪闪,当她洪水猛兽。 这回,是头次主动。 * 日上三竿,东宫静谧。 素来寅时起身理政、从无懈怠的朱高炽。 今日难得告假辍朝。 看着枕边安然熟睡的张妍,他眼底柔和。 起身移步小膳房。 回忆上辈子还是朱烽时,学做的早点。 大学校门前摊贩卖卤水豆腐脑,酥脆焦香的煎饼果子夹油条,他没少从旁偷学。 做的起劲时,身为文科生的他,有感而发酸两句。 看着白色锅气中低喃, “烟火细碎,最暖人心。” “姐夫,你在哪?小弟来看你了。” 张克俭人未到,声先至。 朱高炽眉头微微皱起。 张妍的亲弟,祸国殃民外戚张克俭,终于来了。 张克俭打赏了几个下人,听口风找到膳房。 见身姿挺拔的朱高炽穿着围裙摊煎饼,顿时满脸戏谑,高声调侃:“姐夫乃东宫储君,执掌监国大权,还需要躬身下厨?君子远庖厨,此事传出去,怕是要被满朝勋贵笑话!” 朱高炽眼底覆上一层彻骨寒凉,冷冷的怒视张克俭。 “怎么了姐夫,我脸上有东西?” 张克俭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脸,又觉得头皮发麻。 朱高炽那可怕的两道目光像是利剑。 要将心口洞穿一般。 朱高炽压下心间杀念,转眼时已是满面淡然笑意,语气随意:“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我这,又是来要铜山吗?” 张克俭终于来要铜山了! 历史上的朱高炽,不仅没有同意,还狠狠斥责了张克俭。 可惜仁宗宣总之后,再无人压制张克俭。 这臭虫在边塞肆意妄为,无端挑衅外族、大肆敛财、祸乱边军,最终酿成边患,拖累大明万里边防,害无数军民受难。 “知我者,姐夫也。” 张克俭哈腰搓手,一脸讨好,“若姐夫实在为难,给我个香胰子厂耍耍……也……” 朱高炽不等他说完。 丢下锅铲。 走进书房取来空白手谕,落笔一挥而就草拟一份文书。 盖上太子印信,随手丢给张克俭。 “我的厂子可容不得你祸害,拿着你的手谕,速速滚。” “谢太子爷千岁。“ 张克俭猝不及防,又惊又喜接住烫金手谕,往上面亲了两口,“你对我这么好,我让我姐再给你生俩胖小子。” 他本以为多少要软磨硬泡一番,没曾想竟这般痛快应允! 必是家姐越来越得脸,越来越受宠之故。 他姐是未来的国母,他就是国舅! 要金山银山都不是事。 何况铜山呢?! 张克俭揣着太子亲批的手谕,脚步飘得像是踩在云端。 一路哼着市井俚歌,趾高气扬地往二杨的值房赶。 无比舒爽的看着“太子心腹”二杨惊讶,又无话可说的往手谕上加盖印信。 最后大摇大摆张罗车马,奔赴南疆铜山。 东宫池畔垂柳扶风,碧波粼粼。 朱高炽坐在青石凳上,指尖捏着白面馒头,一点点掰碎撒进池里,看着红鲤簇拥争食。 一股清雅的兰香自身后袭来,温软的身子轻轻贴上他的背,张妍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软软地蹭着他衣料:“克俭那混小子,又来跟你要东要西了吧?别理他。” 朱高炽身子微顿,低声应了个“好”。 “我就这一个亲弟弟,心里偏疼他,可也知道他不成器。”张妍收紧手臂,轻声道,“你是太子,有你的规矩,我不逼你纵着他,只要……他在这些明争暗斗里,能保住性命就好。” 朱高炽的瞳孔微微缩紧。 张克俭想留住命,大明的命脉就会被生生掐断。 张妍嗔怪道:“别喂啦,再喂鱼都要撑死了,你不知道鱼是不知道饱的吗?” “好。” 朱高炽指尖的馒头渣落入水中,惊散了群鱼。 张妍心疼鱼,“越说越往里头倒鱼食,这些鱼可金贵着呢,喂死了多可惜。” 好歹是张克俭为了讨好东宫,派人千辛万苦,从洛阳千鲤池运来的。 再花一笔运新的可不值当。 朱高炽轻轻叹了一声气,看向张妍,“爱妃,要是日后我做的事惹你生气,可否原谅我一次? “干什么?要纳妾啊!是那个胡女官,对不对?”张妍闻言,柳眉一蹙,瞬间警觉,抬手作势要拧他耳朵。 朱高炽立马怂了,摆手否认, “满宫都知道,那是二弟的女人,我好歹是一国太子,再不济,能捡人家吃剩下的?” 第12章 设计杀死张克俭,张妍有孕添喜 “倒也是。” 张妍倒是觉得在理。 朱高炽还当糊弄过去,就见爱妃忖道,“莫不是那个的安南公主?生的倾国倾城,宫宴上与你眉来眼去的。” “我对你忠心不二,你怎么不信呢?”朱高炽头痛不已,平日善解人意的张妍,吃起醋来没完没了。 张妍睨着朱高炽,拧住朱高炽的腰,“说,是她貌美,还是我!!” “自然是孤的爱妃!爱妃冠绝京华,无人能及!” 朱高炽答得斩钉截铁,一脸赤诚表忠心。 心底却隐隐泛起几分纵容的暖意,这般斤斤计较、独占欲极强的模样,恰恰是真心在意他的证明。 正温情脉脉之际,他余光一瞥。 当即嘴角一僵,挂上一脸标准假笑。 殿门外。 安南公主白衣袅娜静静伫立柳下,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公主殿下莅临东宫,可是有什么事?”朱高炽连忙出声解围。 人啊。 真是禁不住念叨。 一念叨正主就出现,听个正着。 “太子爷、太子妃万福金安。”安南公主礼数俱佳的福身,“我是专程来,向太子爷道谢。” 朱高炽忙抬手,“免礼,你我两国互利互惠,谈何谢字?” 张妍微扬下巴,居高临下的上下检视安南公主。 身姿窈窕,容貌绝色,礼仪无可挑剔,家世背景高贵,确实是能让帝王贵胄心动的品相。 她心底暗自盘算,若日后真要纳入东宫,该定何等位份、规制仪仗,不堕了安南颜面,也不压自己正妻威仪。 “太子爷之恩,我粉身碎骨无以为报,此次还想求一个恩典。” 安南公主垂眸敛衽,低声的道。 朱高炽会心一笑,总算入了正题,问道:“何事?” 在安南建厂之事让诸多官员,都配合着安南公主办事,一般在四夷馆内就可解决。 一国公主专程来东宫一趟,必是那些官员拿不了主意的事。 “我……想快些回去平叛。”安南公主小心翼翼道。 朱高炽忙问她是不是在四夷馆住的不够舒心,若要平叛后建厂,要联合各部官员制定一些章程,需得筹备一段时间。 安南公主抬眸,眸中水汽氤氲,满是悲悯:“国内叛臣篡权,屠戮宗亲、劫掠百姓,四方民不聊生,流离者数不胜数。臣女每念及故土惨状,夜不能寐,实在不忍子民继续受苦。” 朱高炽见状轻叹,“这帮叛党,没弄懂治国之道,就夺权称帝,压根就没想过长久。” 他本打算待南疆工矿、通商建厂章程敲定,各部筹备妥当。 再发兵助其复国。 可见公主心系万民、情真意切。 终究不忍驳回。 “也罢。建厂通商之事暂且延后。你随我前往值房,我即刻召兵部议事,先行敲定安南平叛方略。” 安南公主大喜过望。 当即跪地欲叩首谢恩,被朱高炽抬手拦下。 他转头看向张妍,语气温柔:“爱妃,朝中军务紧急,我今日怕是无暇回府用膳。今夜大概率彻夜部署,你自行安歇,不必等我。” 说罢,便带着安南公主转身离开东宫大门。 * 张克俭快马加鞭,半月就抵南疆。 甫一落地,他便气焰滔天,将鎏金手谕狠狠拍在案台之上。 “自今日起!此山所有铜矿,尽数归入我私库!” “往后开采产出,无需上缴国库、无需报备工部!” “本官的铜币铸坊就盖在铜山旁,就地铸币!!还有,好酒美人,全都给爷送上山来!” 白日里张克俭肆意压榨矿丁粮饷,克扣工钱,对麾下属官动辄呵斥打骂、吆五喝六。 夜间便寻来当地绝色女子夜夜笙歌,饮酒作乐,奢靡无度,嚣张气焰传遍整个南疆矿场。 一众属官眼见铸坊一日一日落地,惊的魂飞魄散。 私铸钱币—— 乃是造反! 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不等提笔向京中递折子,一封隐秘的太子府密谕悄然在属官之中流转。 短短数语,字字冰冷,定了张克俭的生死。 原本乱成一锅粥的矿场瞬间冷静。 属官们彼此对视,眼底皆掠过心照不宣的冷意。 一日夜半。 死寂的夜色被一声凄厉喊杀骤然撕裂!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吞没矿场营地。 寝帐之内,张克俭从温柔乡里骤然惊醒,浑身冷汗浸透衣衫,心脏狂跳不止。 两名浑身浴血的壮汉大步闯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如同拎死狗一般,将狼狈不堪的张克俭拖拽而出。 他拼命挣扎,涕泪横流,嘶声哭喊求饶:“我是国舅!当朝太子是我姐夫!你们敢动我,诛九族大罪!!” 寒光骤闪。 人头落地。 * 鸡鸣寺,古刹梵音。 一妇人对着佛像虔诚祈福。 “我弟弟是个贪财冒进的人,但却是个好人,求这份差事好几年,终于如愿以偿,本是好事,但是南疆那边乱的很,还有毒虫毒障……求佛祖保佑……” 忽的那妇人心口一紧,莫名心惊,竟仰头晕倒过去。 侍女慌忙搀扶,“太子妃,你怎么样了?来人,快叫御医。” 此时的朱高炽正在偏殿和朱棣议事。 “老让你跑鸡鸣寺,朕还怪不好意思的,一会儿还要回东宫批奏折?辛苦了,最近体力倒是见长,东宫、鸡鸣寺两头跑,倒也没累着。” 朱棣看完兵部出兵安南的奏章。 满意的点点头,温和看了一眼朱高炽,转而便一脸严肃,“太子,过几日,出兵安南的事,不容有失。” 历史上朱棣就不喜欢在宫里呆着,老爱上鸡鸣寺住着,老朱家的皇子和臣子早就习惯了。 “是,儿臣一定办妥,不让父皇忧心。”朱高炽郑重其事的道。 三杨和兵部的官员们纷纷异口同声,“我朝泱泱大国,一定旗开得胜。” 偏殿外头。 有个内侍左右徘徊好一阵,迟迟不敢进来。 朱棣招手,“进来,看你脸色,是宫里出什么要紧事。” “不……不是……”内侍气喘吁吁,脸色微微发白,“太子妃晕倒了。” 朱棣立刻说:“太子,还不快去。” “是。”朱高炽刚一拱手告退。 内侍急忙补一句,“太子妃身体没有大碍,是有喜了,太医诊脉,已经两个月有余。” 第13章 储君落定,送郑和大宝贝 “看来是虚惊一场。”兵部主事杨荣轻咳一声,平复气氛。 其他兵部官员面带笑意,纷纷道贺:“恭喜太子爷,又得一麟儿。” “我当爸爸了” 朱高炽一时恍惚,像是做梦,然后轻拍自己脸颊,“是当爹。” 一激动,差点弄丢古代人身份。 “哈哈哈哈哈——” 朱高炽突然大笑出声,“孤真是太厉害了,孤的媳妇更厉害,孤有儿子啦!!” 杨荣和兵部的官员们傻眼。 方才……还稳重老成的太子去哪了? “你乱叫什么,又不是第一次有孩子。”朱棣嘴角抽了抽。 朱高炽兴奋依旧,目光炯炯发亮,“爹,我要当儿子了,不,爹!我要当爹了,你要当爷爷了。” 在他内心中,虽然疼爱朱瞻基、朱瞻鄯、朱瞻墉三子。 但是张妍腹中的孩子,才是他穿越后孕育的。 严格来说。 这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个孩子。 “朕知道,耳朵没长毛的,都听见了。” 朱棣甚至有点不想承认,眼前亢奋过度的人是当朝太子,“生你养你这么久,才知道,你是属长毛狒狒的,一惊一乍。” 殿内杨荣等一众兵部大臣尽数垂首,肩头微颤,死死憋着笑意,不敢失礼。 “父皇,我去看看您儿媳妇。” 朱高炽勉强冷静下来,拱手交代。 朱棣嫌弃挥手,“到鸡鸣寺的路不好走,下次别让太子妃陪你一道来受罪。” “是,父皇。” 朱高炽无暇顾及旁人目光,匆匆行礼告退。 * 鸡鸣寺禅房内,檀香清幽,帘幕轻垂。 张妍安卧床榻,面色苍白孱弱,长睫轻阖,睡得安稳。 朱高炽放轻脚步走到床边,莫名有些心疼,想去摸她的小腹,又怕伤着孩子,“太子妃怎么还没醒?不是无大碍吗?” 太医从旁躬身细禀,说太子妃因有孕,加上近日疲惫,内心忧思才昏睡,一会儿便能醒来。 朱高炽这才放下心,看着窗棂外渐沉的暮色皱眉。 着手命人往脚踏车辇垫上十几层褥子,又传令禁军沿途提前清道,扫尽街面碎石、硬物、坑洼,寸寸平整路面。 张妍转醒时,便看到有个高大英俊的男子。 将自己抱上软糯的车垫,顿时心脏噗通,羞的面颊发烫,“太……太子爷。” “爱妃,你有了身孕。”朱高炽身形日渐魁梧,在车里竟有些施展不开的局促,“鸡鸣寺夜里山风大,不宜呆着过夜。” 张妍摸了摸自己小腹,“难怪最近总想吐,还想吃酸的。” 摸摸身下层层叠叠的软垫,心中一阵暖意融融的,还有些许的好笑,哪里就那么金贵,要铺那么多褥子。 一道锦衣卫专属的海东青身影,从窗棂外掠过。 朱高炽脸色微沉,唤两名女官上来随侍,“孤下去骑马,车里施展不开,让她俩陪着爱妃。” “嗯。”张妍温顺点点头,“多披个大氅在身上,别着风。” 朱高炽一下车。 便有随侍披上厚重的银丝豹纹披风,他翻身利落上马,远处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密探驾马哒哒而来。 海东青矫健身姿盘桓天际。 “太子,张克俭已伏诛。”锦衣卫密马上行礼,压低声音密奏。 “办的好。”朱高炽颔首,“封锁消息,切莫传回京城。” 锦衣卫密探面露难色,“铜山伪造成被山匪劫掠,声势浩大,瞒不过陛下。” “无妨,只要不传入太子府就好。”朱高炽本就没想瞒住朱棣,也瞒不住朱棣。 他家老爷子锦衣卫情报网之大,可谓是有千里眼,顺风耳。 否则也不敢五征塞北。 却不担心后院起火,被人篡权夺位。 “卑职这就去封锁消息,保证消息传不回皇城,入不了太子府。” 锦衣卫密探点头领命。 一夹马腹,疾驰去办朱高炽交代的事。 朱高炽面上的晦色一闪而过,掀开车辇的窗帘,露出淡淡的笑意,“爱妃,车子可还会颠簸,需不需要停下,歇歇?” “都快把我当泥捏的,我没事,不用停。” 话音落,她郁闷的嘀咕:“我听女官说,你在老爷子面前,变成长毛狒狒了?姚广孝和兵部的那些官员,肯定都在背后笑话,我要被你害死了。” 鸡鸣寺内殿,灯烛长明。 朱棣与姚广孝对坐弈棋,黑白子落,清脆作响。 一道锦衣卫加急密折送入案前,朱棣还没来得及拆开。 对面落子的姚广孝,随口出声:“张克俭死了?” “你个贼秃,消息倒是灵通。”朱棣拆开密信扫视一眼,也跟着落子,“比我还快知道。” “贫僧并非比陛下知晓得略快一步。”姚广孝从容落子,娓娓道来, “太子批铜山本就不合规,一道手谕下去,张克俭这蠢材以为可以只手遮天,还不知满朝文武多少双眼睛盯着。” “太子倒是果决,狠得下心。” 朱棣指尖捏着棋子,沉沉颔首,落子狠绝,直接吞掉姚广孝一大片棋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缓缓捻须,眸光深邃,缓缓开口:“你有没有发觉,老大真的变了。” “变了吗?”姚广孝被吃子,还笑嘻嘻。 “张克俭以前屡次要铜山,在民间放印子钱,强抢民女,贪赃枉法的事干了遍,他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哪怕此刻张克俭死了,朱棣面上依旧有几分不满,不满从前的朱高炽软弱无能,任由外戚蹬鼻子上脸,胡作非为。 姚广孝淡淡一笑:“人是会变的,他此番,不更符合你对储君的要求?” 江山储君,最忌妇人之仁、优柔寡断。 如今的朱高炽,终有了帝王格局。 * 翌日。 次日天光破晓,东宫一派春风和煦。 得闻新胎喜讯,朱高炽连日心境舒畅,满面春风。 东宫上下所有下人,尽皆得赏,人人欢喜。 他心思缜密至极,唯恐府中器物、台阶边角磕碰惊胎,亲自带人将府内所有尖锐边角、梁柱棱角,尽数用软布包裹严实。 地面反复打磨清扫,全数做了防滑处理,高低错落的台阶尽数垫平、修整齐整,将东宫护得密不透风。 张妍看着他这般草木皆兵,哭笑不得,“太子爷,您可是吃了什么脏东西吗?怀着嫡长子瞻基时,都不见你上心。” 当日下朝,朝堂上下皆知东宫添喜,太子爷极为重视。 文武官员纷纷上前道贺恭维,人人称颂太子福德、皇嗣可期。 郑和亦特意上前道贺。 手中捧着一枚精巧玲珑的南洋童玩,乃是南洋海岛土着孩童最爱的螺贝玲珑转——以抛光彩螺、细木转轴、彩色翎羽制成,轻吹即转,轮转生风,光影斑斓,是南洋最吉祥平安的孩童玩物。 “臣恭贺太子殿下再得麟儿,东宫昌盛!此乃南洋吉物,佑皇嗣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献礼已毕,郑和抬眸正色:“臣此番归来休整,不日便将再度扬帆远航去欧罗巴,帮您……那个啥,卖货!今日特来向殿下辞行。” 朱高炽欣然含笑,勾住郑和胳膊:“郑卿劳苦功高,且随我回东宫,置酒小宴,为卿饯行。顺便送你个大宝贝,当做回礼。” “什么大宝贝?” 第14章 沥青现世,麒麟献宝 “是什么大宝贝?能否给贫僧一观?” 清越嗓音骤然从二人身后响起。 就见姚广孝头戴乌纱帽,身着绯色圆领袍,胸前绣着二品文官专属的锦鸡补子,腰束犀革玉带。 褪去僧衣的他,一身官威沉静,自带迫人气势。 郑和连忙侧身行礼:“少师大人。” 朱高炽从容开口,顺势相邀:“老师若无事,不妨随孤回东宫坐坐。” 姚广孝目光扫过朱高炽身上绛纱朝袍,最后落于他玉带旁一粒微不可查的小黑点上,语气平淡:“贫僧素吃斋素,赴宴恐扫二位兴致。” “微臣不敢。”郑和毕恭毕敬,不敢僭越。 朱高炽一边扯住一人衣袖,“孤请二位吃鸳鸯锅,荤素两分,各取所需,两头不亏。” “鸳鸯锅?倒是新奇。”姚广孝微微莞尔。 郑和有些沮丧:“今日不吃烧烤了?” 太子爷吃醉时,说好的,最幸福的人生。 是一天三顿小烧烤呢? 当夜,酒过三巡。 朱高炽抬手示意内侍呈上一罐乌黑浓稠的油膏,眼底带笑:“这便是孤要给二位看的宝贝。” 郑和与姚广孝二人凑上去端详,猝不及防,差点熏一跟头。 臭的有些别致。 着实和大宝贝三个字,扯不上任何关系。 郑和蹙眉端详:“此物形似黑油,气味却截然不同,莫非与臣从波斯带回的地底黑油有关?” 姚广孝再次瞄了瞄朱高炽身上芝麻粒大的黑点,目光微定:“可是殿下连日驻工坊,潜心研制的新物?这衣物上都不慎染了些。” 朱高炽接连点头。 姚广孝与郑和又好奇凑上前。 三个大男人围在臭的呛人黑色物质前,认真的观察。 “此物,叫做沥青送给郑卿,可作为修宝船之用。” 朱高炽尤甚珍惜,指尖轻点沥青,像是捧着大美人的柔荑般爱意缱绻, “便是郑卿船队自波斯湾带回的地底黑油,馏分提炼所得。” 在指派郑和去波斯湾采购黑油前,朱高炽便设计建成馏分工坊,一拿到黑油便着手馏分。 紧赶慢赶的实验,终于在郑和出发前大批量馏分。 “修船?此物莫不是能防水?”郑和大喜。 上回太子爷醉意间,如此深情对待的是一盏酒杯,让人以为他有什么怪癖。 那时。 似乎也提到了馏分技术。 朱高炽:“能!还能粘固坚韧,防腐烂。” 郑和更添喜色,“那岂不是能抵风浪!让宝船经久不腐、破浪无忧!!” “正是。”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惺惺相惜。 姚广孝沉吟一声,冷不防低喃:“按如此说,也可用来铺路。” 朱高炽后背骤然一凉,心底猛地一跳。 这话太过超前,难不成姚广孝也是穿来的? 未等他多想,姚广孝已然失笑:“贫僧随口妄言,怕是荒诞了。” 朱高炽压下心悸,应声确认:“老师所言不虚。沥青铺路,平整坚硬,不积雨水、不起尘泥。” “若举国修建如此道路,我大明何愁不昌盛?”姚广孝失神片刻,静静注视着朱高炽,如今的太子爷未免过于远见无双。 那年在北平墙头,二人立于乱军中守城。 将彼此后背交于对方,日夜不眠的抵挡建文帝大军的攻势。 少年身上独有的气魄与锋芒,还来不及耀眼,有时候如同淹没在了时间长河里,总是令人看到他肥胖迟钝守拙的一面,每每总让永乐帝失望嫌弃。 如今,那少年身上的锋芒,亮的仿佛刺透这苍穹的夜色。 “只是炼料耗量极大。”朱高炽正色道,“眼下黑油存量远远不足,如果数量足够,除修船铺路,沥青余料还可制耐久火把、防风灯烛,行军驻营、远洋行路,皆是利器。” 郑和听得心神激荡,连连赞叹:“天降奇物,大明之幸!此番远航,臣必大肆搜罗黑油矿料,尽数运回京师供殿下所用!” “奇的又岂是黑油,明明是我朝太子奇。” 姚广孝倚着椅背,轻轻拨弄佛珠,有些怅然的喟叹, 随即温润一笑,“三更需赴鸡鸣寺敲钟,贫僧先行一步,二位自便。” 二人恭送姚广孝离去。 殿中酒筵续上,又小酌数巡。郑和酒力渐乏,起身道:“明日还要上朝,臣先行告退。” “孤送你。”朱高炽微醺起身。 郑和虽亦带酒意,却比他清醒,伸手将他按回座上:“殿下安坐,内侍送臣即可。” 朱高炽头晕目眩,不再强送,只坐于席间自斟自饮。 郑和走出数步,忽又折返,凑近低声轻语。 “此番臣是先头船队归京,满载奇珍异兽、万国贡物的主船队昨日才抵龙江码头。尚未清点入库,汉王竟向微臣讨要麒麟,要献与陛下。” 朱高炽端杯的手一顿:“什么麟?” “瑞兽麒麟。” “噗——” 朱高炽一口酒水尽数喷了出来,满脸错愕,哭笑不得。“你说什么?二弟要麒麟?不儿,你从南洋带……回来一只麒麟?”朱高炽怎么看郑和,也不像是个说大话的人。 温文尔雅,面如冠玉。 虽然现在二人都喝醉,有些许狼狈。 “正是。”郑和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微妙,“臣在南洋觅得麒麟,瑞兽麒麟,汉王现在犯下大错圈禁府内,想拿这只瑞兽献于陛下讨好补过。” “那麒麟什么样?”朱高炽脑子不由清醒。 “您瞧,和古籍上记载的一模样,脖颈袖长,姿态清逸。 “ 郑和闻言,立刻取出随身一卷手绘轴卷,徐徐展开。 画中兽,长颈高挑、身形修长、遍体斑纹、姿态清逸脱俗,昂首而立,自带一股异域仙气。 朱高炽嘴角抽了。 和史书上一毛一样,郑和把长颈鹿当麒麟带回来了。 “二弟想借花献佛,就让给他吧。” 郑和微怔:“臣本特意寻得此瑞兽,是想为殿下锦上添花。” 他心中暗自惋惜。太子素来稳重,不善争宠,常常在圣前落于下风,他本想借瑞兽为太子抬声望,未曾想太子竟这般豁达。 朱高炽拍了拍他的肩, “你也知陛下疼老二,得罪老二就是得罪他。这只瑞兽本就只能给,落于下风的人雪中送炭。” “臣遵殿下吩咐。”郑和躬身领命。 岁末,冬至大节。 京师皇城张灯结彩,火树银花彻夜不熄。 宫道绵延十里彩灯,流光漫天,万国进贡的杂耍、幻术、百戏轮番登台,锣鼓喧天,盛况空前。 汉王朱高煦身着普通常服,跪伏在朱棣面前,“爹,儿臣已经悔过,不求您立马原谅,只是郑和出海前儿臣就交代他,一定要带回瑞兽,献于父皇。 愿此麒麟瑞兽,庇佑父皇洪福齐天、岁岁万安,寿祚绵长!护我大明风调雨顺、四海升平、国祚千秋万里!” 第15章 瑞兽闹剧,爱妃吃醋 朱棣龙颜舒展,捻了捻胡须:“老二孝心可嘉。来人,将瑞兽牵来,众卿一同观赏。” 话音落下,两名异域驯兽师缓步入殿,牵着那所谓的“麒麟”立于大殿正中。 躯体大的惊人,脖颈如参天巨木。 满朝文武、万国使臣纷纷侧目,露出惊叹之色。 东首的朝鲜使臣,率先朝大皇帝朱棣行礼,“陛下,此乃天降麒麟,盛世吉兆!贵国本就国力昌盛,有此瑞兽,更是无人能及。” “陛下圣德感天,方得瑞兽临朝!我游历许多国家,都没见过如此神兽,多亏了陛下福泽,才令我等大开眼界。”侧立在另一面的琉球使者一脸艳羡的道。 占城、真腊、暹罗使臣也争相赞叹。 赵王朱高燧朝朱高煦竖起大拇指,来到朱棣身边拍马屁,“父皇,大明国运昌盛,千秋永续!你要不要赏二哥点什么?” 满堂皆是逢迎赞颂之声,无论是谁都要夸上一句。 轮到朱高炽,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没有跟风夸赞。 一副看足热闹的姿态。 朱棣目光落于他身上,随口道:“太子,你素来眼光独到,且评判一番。这瑞兽好不好?” 朱高炽躬身,从容有度的作答:“异兽远渡重洋而来,归化大明,确是万国来朝、圣君治世之吉兆。二弟心念君父,不忘初心,孝心可鉴。” 朱棣闻言甚是满意。 当即开口:“既然太子也觉得汉王有功,就先解了禁足。” 朱高炽颔首,“父皇英明。” 朱棣对汉王说:“这段时间圈禁,你吃了教训,也悔过了,你依旧庶人身份,不过可以出门走走。” 殿侧朝臣闻言,心底各有思量。 各国使臣瞧着天朝上国宗皇室的门道,也是心思各异。 朱高炽身边的东宫属官们,眼神皆有不忿。 杨荣压低声音暗自嘀咕:“陛下未免太过偏心。汉王先前犯下大错,险些动摇朝局,如今仅凭一头莫名异兽,便能抵消前过。” 身旁杨士奇轻轻摇头,低声安抚:“汉王早已无缘储位,解禁与否,无伤大局。如今的他,充其量便是太子殿下的一块磨刀石,翻不起大浪。” 忽听佛珠摆弄的清脆声。 二人皆是一惊。 就见姚广孝眸光清淡,穿着二品朝服。 他二人表情讪讪,幸好眼前的是太子师,自己人。 不然这话妄论皇家,可多少有点大逆不道。 姚广孝淡淡一语点评: “圣心制衡,从来不在功过。” 嗯,在于画饼。 朱高炽在心里默默接了一句。 不管是朱棣的哪个儿子。 都得默默含泪,咽下老父亲画的大饼。 殿中礼乐再起。 朱棣又赏了郑和,说他帮汉王找瑞兽也有功,几次与郑和敬酒,为他此次出海践行,鼓励他此番继续为国效力。 郑和一一遵命,举杯回敬朱棣。 随后朱棣特意传旨召见安南公主,让她坐郑和宝船归国。 许诺大明援军兵分两路:一部分调遣安南边境常驻边军,陆路直入安南平乱;另一部分搭载宝船远洋随行,随船配备大明新式军械—— 转轮连发火铳、烈焰燃烧弹、攻坚震天雷、烟雾迷阵弹、破甲短铳。 安南公主感激涕零,叩首谢君恩,“愿为大明皇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棣大笑:“不用你鞠躬尽瘁,你复好你的国,正礼法就是对朕最好的回报。任何篡权夺位的贼子,都不应有好下场。” 夜已深,朱高炽都有些犯困,对张妍道:“爱妃,先带着孩子们回宫歇息,你怀着身孕,切莫累坏了。” “多谢太子爷恩准,你也别太累,结束了早点回去,少喝点酒。”张妍摸摸平坦的小腹,欣然接受,忙不迭又交代许多。 刚被侍女搀着离席。 安南公主端着酒盏上前,“敬太子爷。” 独有的安南沉水香的气息馥郁迷人,张妍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跟在她身边朱瞻基、朱瞻鄯、朱瞻墉三个鼻嘎,也睁大眼睛滴溜溜看着。 “不必客气。”朱高炽忙回敬,香气顺着安南公主的袖口钻入鼻尖,映入眼帘的是她白皙的肌肤,以及纤瘦的身段。 没忍住,他心猿意马了一下。 恰好安南公主脚步微踉跄,身形一歪,猝不及防跌入朱高炽怀中。 温香软玉入怀,青丝幽香扑面,身姿柔弱无骨,旖旎至极。 朱高炽心神微晃,差点就沉湎其中,忙把安南公主扶正,“你今夜喝太多了,不能再喝了。” “太子爷,可心悦过我?”安南公主满面绯红,滚烫的脸颊几乎要滴出血,低头不敢看朱高炽。 朱高炽心脏滚烫异常,谁看了美女不会心动,可他又有点莫名其妙,怎么好端端的被一国公主表白? 此时此刻,更像是一场幻觉。 不远处的张妍眯了眯眼,静静看着。 朱瞻基、朱瞻鄯、朱瞻墉三兄弟眼神里充满了好奇—— 莫非东宫,要新来一位貌美侧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高炽淡然一笑,“公主倾国倾城,谁又能不动心?孤也不是柳下惠,自然是为你的美貌折服过,只是不知公主殿下,为何突然同孤说这些?” 安南嘴唇咬的发白,“我……我想将身子给殿下,就一晚。” 朱高炽石化三秒,认真的问:“公主,你可是受到什么要挟?” 被绑架,你就眨眨眼。 “我没有受到任何要挟,殿下。” 她屈膝跪地,泪眼凝望:““殿下胸襟开阔、谋略无双,为臣女筹谋复国、庇护安南子民,威武仁厚,世间难寻。只是臣女身负复国重任,终归要远赴异域,无法长留大明伴君身侧。” 此去经年,再无归期。 若现在不将身子给了朱高炽,只怕永远在无机会。 安南公主作为一国公主本应恪守体面,可她对朱高炽充满了感激和爱慕,身子给她是为安南百姓报答他,也为了自己报答他。 要不是朱高炽开口帮忙,朱棣又怎么会为安南出兵建厂呢? “孤已有妻儿,万不能答应。” 美人垂泪、深情相托,旖旎氛围萦绕周身。 朱高炽觉得自己简直烈火烹油,拒绝如此美人,还是白送的。 简直要天打雷劈啊。 作为太子,他三妻四妾绝不为过。 更何况是一国公主主动求欢,更无拒绝的道理。 但他此刻想到的是—— 若是一夜荒唐,意外诞下子嗣,安南王室混杂大明皇室血脉。 他日必将成为边境祸根。 美色当真是毒药!!! 他压下心底躁动杂念,清了清嗓音,神色端正,断然摇头:“公主自重。此番恩情,孤心领,此事绝无可能。” 第16章 文渊大火,事不妙 安南公主僵在原地,泪水簌簌落下,“是因为……我貌若无盐,殿下才拒绝吗?” “此言差矣,我大哥是正人君子,只是不愿意趁人之危。”汉王朱高煦粗犷的声线传来。 赵王朱高燧嬉皮笑脸,“大哥不肯没关系,我可以代劳,就是不知道公主可否能看得上我。” “你大胆,小心父皇也削你的爵。” 朱高煦一脚踹朱高燧屁股上,厉声教训。 被这俩人调侃,安南公主仪态依旧,并无半分窘迫。 如水的眸子荡漾着凝视朱高炽。 朱高炽从女官手里接过银丝披风,递给安南公主,“夜里风大,你先披着,早点回四夷馆歇下。” “好,太子爷,你是好人,是我没有福分。”安南公主深深看了一眼朱高炽,转身离去,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朱高炽深深的叹息一声。 辣手摧花真是于心不忍,楚楚可怜的美人,谁又不想抱在怀里好好疼惜一番呢? 要怪就怪她是安南皇室正统唯一血脉。 朱高炽扫了眼朱高燧和朱高煦,“你们两个又皮痒了?搅坏了两国邦交,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大哥,我知道错了,你担待一下,下次绝对不再犯。”朱高煦软声道。 朱高燧依旧是朱老二的跟屁虫,“我也知道错了,大不了一会儿,我上四夷馆亲自道歉。” “你俩倒是有意思,今儿不跟我对着干。”朱高炽淡笑。 朱高煦勾住朱高炽肩膀,一副哥俩好的亲热劲儿,“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哥你如日中天,我俩都吃不了兜着走好几次,哪还敢鸡蛋碰石头,如今我们都赋闲,有没有差事给我们。” “闲着也是闲着,二哥也放出来了,你就给我们一份差事吧。”朱高燧跟着一起软磨硬泡。 朱高炽在他俩脑门各打一下,“看你们表现,过阵子再说。” “还得是大哥宰相肚里能撑船,不计前嫌。”兄弟二人马屁不断,朱高炽却半个字不信,狗改不了吃屎是肯定的,但场面话还是要说,唯今的场合也不适合当场撕破脸。 * 宴罢归府。 朱高炽轻手轻脚,在张妍身边躺下,刚闭上眼准备就寝。 腰侧忽然被一只温润的素手拧住,他当即哎哟出声,“爱妃还没睡呢?这是想孤想的睡不着?” “我站的远没听清,但我看那公主扑你怀里了,你干脆让父皇赐婚,我把太子妃的位置让出去。”张妍气恼极了,用力掐朱高炽。 朱高炽吃痛,反而一把将张妍牢牢箍进怀里,“她明天就随郑和坐船回国,父皇又赐的哪门子婚?她是脚下打滑,不小心摔孤怀里。” “我不信,你看她那眼神,分明被勾去魂了,你当我眼瞎?” 张妍嗓音微颤,隐隐有啜泣之意,“你为她筹谋复国、为她调拨军械、帮她开立通商工坊。大明万里疆土,何处不能建厂,偏要远赴安南属地?你们早就郎情妾意,我这下堂妻,终究是绊脚石。” 朱高炽吻了吻张妍的头发:“爱妃,孤要跟你认错,美色在前,寻常心动乃是人之本性,但孤此生,唯钟情爱妃一人,从未变过。” “你们男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到时候你当了皇上,三宫六院,都是你的女人。”张妍知道该大度,还是忍不住生闷气。 从前东宫有好几个侧妃,她坦然处之,从无这般心绪。 如今朱高炽文韬武略,英武不凡,她越发倾心爱慕,若和别的女人分享,想想就心如刀绞。 朱高炽挺喜欢张妍的小脾气,失笑,“绝对不会,六宫粉黛,不如爱妃一根手指头。” * 接下来的时日。 朱高炽日日劳碌,奔走于工坊和朝堂之间,累如牛马。 到了除夕这天,更是闲不下来,得入宫朝会百官,与陛下一起主持宫宴,到了正月一日,百官休岁假,他个当太子却没假。 跟各部轮值的官吏研究奏报,到了正月初三才稍有清闲。 他都不得不感叹一声。 这太子当的,还没有七天春节假期的上班族松快…… “爱妃,闷在宫里不是事儿,我们出宫逛逛。” 朱高炽索性换了常服,让张妍女扮男装,低调出宫。 张妍生平第一次着男装,梳男人发髻浑身不自在,“这是去哪?还要做男人打扮。” “如家酒店。” 朱高炽的折扇勾开车上的窗帘,外头车水马龙。 脚踏车辇在酒楼前停下,朱高炽和张妍刚下车,酒楼门前上来个彬彬有礼的年轻小厮,“欢迎光临如家酒店,车马交给小的,小的为二位停放即可。” “这……小厮够热情。”张妍瞧着如家“酒店”很是新鲜。 跟吃饭的酒楼,或者打尖的客栈都不同。 进去先是一个宽敞的大堂,堂内只有一副西域样式的桌椅,再就是两个娇俏的少女在给住客登记,等她和朱高炽上前。 少女盈盈一笑:“欢迎贵客入住,一楼后院有汤泉,二楼有用餐雅座,三楼音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话音刚落。 袅袅娜娜过来一群二八少女,将他们接入汤泉洗浴,汤泉上飘着装满珍馐水果的木盘,“二位,可需要服侍沐浴?” “不用,下去吧。”朱高炽淡淡道。 张妍羞恼极了,“你……你竟带我来这种地方,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风月场所,一声令下外头的都会……都会……难怪要我女扮男装,京城何时有这种地方……” “这是孤的一个朋友开的,是不是很有品味?” 张妍脸啐了朱高炽一口,“呸!你这朋友不是正经人!” 朱高炽先脱了衣服下去泡汤泉,他建造工坊创业,虽然赚了比较丰厚的收入,可到底继续加盖工厂投资太大,干脆开了这家如家酒店搞副业。 张妍有些扭捏的脱衣下水,窈窕的倩影倒映在水中,热水熏的她脸颊透着红晕,朱高炽瞧着那身段忙别过头不敢多看。 虽然他们生了好几个娃,可爱妃在水里的样子。 还是第一次瞧。 若隐若现,肌肤胜雪。 他咽了咽口水,心里苦笑。 要是当场流鼻血,丢人就丢大了。 二人在汤池里泡了一会儿,逐渐依偎在一起,朱高炽忍住冲动不去亲张妍,血气方刚的脑仁疼,心里暗骂自己没脑子。 老婆怀孕了,还带来汤池诱惑。 把自己给憋坏了。 “太子爷,我知道你带我出来玩,是见我这几日心情不好,特地哄我开心。谢谢你,这世上,你待我最好,然后是我弟弟。” 张妍在朱高炽下巴上亲一口,朱高炽顿时更是要了老命,也要了他小兄弟的小命。 突然张妍美眸隔着窗棂,看着通红的天穹,“夫君,那地方好像起火了。” “瞧着……像是文渊阁的方向。” 朱高炽心中忽的一凛,不妙感油然而生。 第17章 文渊阁失火,姚广孝被拘 “不能吧,文渊阁有重兵把守,一丝火星都不让进。” 张妍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或许只是节庆燃放烟火不慎,引燃了街边民宅罢了,也是可怜。” 身为太子妃,她知朱高炽爱民如子。 也是极为体恤民生。 朱高炽心知这话合乎常理。 可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不祥预感始终压不下去,低声自语:“但愿新岁安宁,只是一场虚惊。” 京师重地注重防火,一般火灾不大有人员伤亡。 若有财务房屋之类的损失,上报京兆府尹,年后开印也会有一定补贴。 但若文渊阁出事。 那可就…… 见他眉宇间满是忧色。 张妍绕到他身后,轻轻为他揉捏肩头。 朱高炽无心沉溺温存,微微蹙眉。 轻拂开张妍的手,拍了拍她软糯的手背温声道:“你先在此泡汤休憩,稍后自有下人引你前去用膳。” 说罢。 他起身走出温热汤池,随意披上一件外袍。 走到门外。 门外侍立的两排花朵般的侍女依旧在,见男客出来,还是这般的俊逸无俦,个个都红了面颊。 一般在此时。 男客都会叫一人或几人,带入厢房索取。 “去把海东青放出去。”朱高炽目不斜视,对着最末的那名侍女淡然道。 “是,殿下。” 此女名唤春桃,锦衣卫安插在“如家酒店”的一根针,自然认得朱高炽便是当朝太子,也是此间幕后老板。 海东青划过夜色,轻飞掠过张灯结彩的屋檐。 锦衣卫密探在一炷香后出现在暗室内。 朱高炽已换上干爽的常服,梳髻戴冠。 递去一封密函,“避开宫里的眼线,快马送往鸡鸣寺,递交姚少师手中,不得延误!” “遵命。” 密探翻窗而走,飞檐走壁的落在路边马上,一骑绝尘的朝城郊鸡鸣寺而去。 朱高炽目送马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安静伫立片刻。 随即唤来春桃,让她引路前往张妍用餐的包厢。 春桃恭恭敬敬颔首走在前侧引路。 听着身后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眸光暗自流转。 早就听闻太子爷行事英武果决,手下文臣武将誓死追随。 今日看他行事,当真是独断伐谋。 对女色亦没有丝毫贪恋,还是个正人君子。 念及于此,她心脏莫名一跳。 行至天字一号包房门外,春桃回身躬身行礼:“太子妃正在用膳,等候殿下多时。” “你退下吧。” 朱高炽推门走入包厢。 这间雅间是他特意亲手设计,隔着隔断便能同时望见多处戏台的表演:一侧是百兽杂耍,一侧是佛郎机人演绎的异域歌舞,既有西域胡姬奔放热舞,也有中原清雅丝竹管弦,目不暇接。 张妍看得入神,直到朱高炽落座才回过神、 抬眼问道:“去了这么久?好多精彩的节目,你没看上呢。怎么样?是文渊阁出事了吗?” “应该无妨。” 朱高炽随口安抚。 心底嘀咕,应当不会那么倒霉。 按理正史永乐年间并无文渊阁大火一事。 总不能因为自己穿越而来,凭空多出一场横祸。 张妍体贴地拿起碗筷,给他盛饭布菜,笑意温婉:“没事就好,今夜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今夜是宿在此处吗?” “有何不可?便陪爱妃在此,也当体验一回眠花宿柳的闲情。” 二人席间气氛和睦,朱高炽借机亲了张妍几口,又同她说工坊里请几个洋人技工闹的笑话。 惹的张妍娇笑不已,连连啐他没正经。 吃到一半。 春桃在外头敲门,语调有些慌张,“太子爷……” 朱高炽先抬手安抚住张妍,独自起身出门。 春桃脸色发白,急促低声禀报:“殿下,方才传来急讯,姚少师今夜已被锦衣卫奉旨锁拿,直接带入宫中听候处置。万幸万千户警觉,没将你手书的信函送进鸡鸣寺,否则连殿下也要被牵连进去……” 朱高炽心头一沉:“终究还是出事了。” 今夜注定无法安歇。 朱高炽不忍张妍跟着担惊受怕,安排张妍在此处歇下,明日再遣车辇接回东宫。 自己则独自乘车返回太子府邸。 刚踏入东宫。 各路消息便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文渊阁大火冲天,其中收藏的《永乐大典》的状况,此时此刻不言而喻。 朱棣比朱高炽先一步得到消息,龙颜震怒。 降罪一干护国宝不利者,即便太子少师姚广孝不管文渊阁安防,只凭编纂总监修一职,便令他殃及池鱼。 一夜之间。 把守文渊阁的太监与守卫一律押入昭狱,干系重大的被判凌迟斩首,家眷充军。 内监往礼部尚书郑赐家,送了一根白绫。 还没宣读诏书,郑赐就吓的昏过去,好在事情尚未尘埃落定,圣旨上只是令他弥补和彻查。 否则,就请他去和先帝团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内阁大学士胡广、杨荣、杨士奇,也被重重敲打。 一概送入昭狱里听候发落。 三更时分。 衣衫凌乱的解缙,连滚带爬进太子府。 磕头求救,“太子殿下一定要救救臣。” “旁人都已陆续定罪处置,唯独你暂时无事,何来要孤相救一说?” 朱高炽淡淡扫了一眼他。 从刚回东宫的焦头烂额,此刻他眼神已波澜不惊。 手底下的炭笔在纸上描绘,笔尖沙沙作响。 乍一眼,像是什么机器的图样。 解缙吓得肝胆俱裂,涕泗横流,哭道:“满阁众人尽数追责,独留臣未下旨意,臣是永乐元年便入局的总纂修,真要论罪,臣罪责最重。陛下迟迟不降旨意,分明是动了杀心,搞不好还要株连满门!” “这点,你倒是猜的挺准。” 依朱棣的性子,把《永乐大典》看的比自己眼珠子还宝贝,是他洗刷篡位,正统继位的功绩。 大典擦破点皮, 都要一干人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文渊阁一夜烧了大半。 《永乐大典》还在不在,都另说。 此番朱棣必定要借人头泄愤,不知多少人要掉脑袋。 解缙的头颅,只是暂时存在他脖子上罢了。 解缙凉了半截的心,直接透心凉。 委屈的大叫:“太子爷,臣对您忠心耿耿,求您保住臣这条小命,大典臣一修就是六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从无懈怠,不该有此下场。” 第18章 永乐震怒,建文烧典 赵王府。 汉王朱高煦一夜未眠,在寝殿内放声咆哮。 “完了!全都完了!父皇连姚广孝都抓了!那是什么人?那是跟着爹靖难白手起家的心腹,爹最信重的国师!如今连他都被下狱待审!” 一旁朱高燧靠在柱子旁。 满脸不解,慵懒抬眼:“文渊阁失火又不是你干的,你慌什么?” 朱高煦一把掀开被褥。 赤脚下床,在屋内来回踱步,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焦躁到极致:“你懂什么!爹万一怀疑是我呢??我岂不是也要进诏狱,又被禁足,到时候我这一生就完了!” 二哥……这是…… 又吃错什么药了吗? 朱高燧嘴角狠狠一抽,看着朱高煦近乎魔怔的模样, 他慢悠悠安抚:“放心,父皇还没老糊涂,是非对错分得清楚。” “一有坏事,爹就想着我,说不准这次又怀疑到我头上!!”朱高煦挠得头发凌乱,声音发颤。 朱高燧失笑:“爹哪次是冤枉你的。” “三弟!!你这样说我??连你都怀疑我!”朱高煦炸毛了。 朱高燧轻咳一声,半真半假开口宽慰:“没有,我就知道不是二哥你做的,全天下怀疑你,我都不会怀疑你。” “真的假的?”朱高煦半眯着眼问。 朱高燧顺杆爬道:“你大可放宽心。有大哥挡在前面呢,太子监国期间,有什么灾祸,惯例皆是东宫德行有亏。真要追责,父皇只会让大哥下罪己诏,轮不到你我藩王头上。” “爹不一样了!他现在偏心大哥!”朱高煦惶恐不安的道。 朱高燧起身拉过他,“别闷在屋里胡思乱想,随我去花园散心。尝尝藩国新进贡的葡萄美酒,醇厚甘甜,你我小酌几杯,消消烦闷。” 待在花园的石桌前把朱高煦灌醉,朱高燧给下人使眼色,让他们照顾好汉王,自己独自外出。 纵马赶赴东宫。 * 东宫书房。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朱高炽正在画打字机的机械图,已经画了七八张细节零件,还差些许就大功告成,笑盈盈的问。 朱高燧没想到朱高炽心情那么好,文渊阁失火就算不会降罪他,但是东宫一大堆心腹都下狱。 可是不是什么太平时候! 他感觉有蹊跷,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大哥,小弟深夜前来,是有要事告密。” “哦?”朱高炽顿笔。 朱高燧凑到朱高炽耳边,低声道:“二哥昨夜宿在我府里,听说文渊阁着火,心虚的一晚上在我那发疯、坐立难安,我看就是他放的。小弟敢以性命担保,此事与我毫无干系,我没有参与,也不知情。” 朱高炽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抬眸看向他:“若是汉王所为,你可有实证?” 朱高燧摇头,语气笃定:“我虽然没证据,满京师皆知,文渊阁守备森严,寸火难入,若非蓄意纵火,难不成楼阁凭空自燃?放眼朝野,敢这么干的,除了二哥,再无旁人!” * 与此同时,皇宫大殿。 朱棣正处于盛怒巅峰,龙颜暴戾的发落大年夜换值,和妻儿团聚的侍卫凌迟。 侍卫跪地泣血,连声喊冤。 苦苦哭诉自己乃是大年夜换值,文渊阁大火那天他并不在场,无作案之机。 盛怒之下的朱棣,听不进半句辩解。 目光冷厉扫过殿中,“拖下去。” 协同换值的那侍卫吓得体如筛糠,匍匐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好死不死大年夜抢着当班,老实说,有没有配合贼子踩点纵火?”朱棣厉声怒问那侍卫。 可怕的天子威压,随着盛怒兜头席卷。 侍卫当场吓尿了裤子,“没有,小人决计不敢,小人冤枉。” 朱棣冷哼,“殿前失仪,神色有鬼,定然暗中配合贼子踩点窥探,同样凌迟!” 殿内气氛死寂恐怖。 周围的太监宫女大气不敢喘一下,生怕被殃及。 殿外廊下。 赶来喊冤的朱高煦恰好撞见这一幕,心脏骤然紧缩,浑身冰凉,吓得不敢入内,转头就溜。 他在赵王府装醉,等赵王朱高燧一走,立马进宫自证清白。 此刻却硬生生撞在父皇的雷霆枪口上。 “汉王爷来了,过来,说说看找朕什么事?难不成是来自首的。” 蓦的,朱棣冰冷沉重的嗓音自殿内飘来。 朱高煦打了个激灵,硬着头皮入殿,“爹,我来请安,您别冤枉儿臣。” “说说,朕怎么冤枉你。”朱棣讥诮道。 朱高煦还没开口就被冤枉,都来不及澄清。 气的几乎要一头撞死在殿柱之上,“爹,你也不想想,儿臣刚刚解禁,哪还敢犯事?” 朱棣半眯眼眸,寒意彻骨:“除了你还有谁?满朝就你一个招惹事端的,跟你大哥对着干,差点把京城炸了,这次又把文渊阁烧了。?” “父皇!真的不是儿臣!”朱高煦急得声嘶力竭,“我汉王府上下,随便你查,如果真是我干的,满门抄斩都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棣猛地一拍御案。 厉声呵斥:“不必多言!洗干净脖子回府等着!待朕查到实证,即刻斩你,绝不姑息!” 朱高煦还欲辩解。 朱棣眼神骤然凌厉,杀意迸发:“怎么?你也想被凌迟?” 一语惊魂。 朱高煦浑身冰凉,再不敢多言半句。 连滚带爬狼狈逃出大殿,恰巧看到朱高炽缓步入宫觐见,随即躲到了侧门后。 朱高炽进殿,躬身禀奏:“父皇,昨夜火情已有眉目。” 朱棣:“讲!” “根据京兆府查看火情痕迹,不应是意外走水,乃是有人把火源带入文渊阁。” 朱高炽说着,皱了皱眉,“刚才凌迟的侍卫是靖难后人,换值正是掩护贼子进阁踩点,为纵火铺路。” “等到大年初三那夜,他们支走了潜火队,翻入文渊阁,在计划好的纵火点下手。” 许久朱棣都在阴森冷酷的沉默中。 忽然,朱棣笑了:“哈哈。” 朱高炽饶是有心理准备,还是被震的头皮发麻。 朱棣大笑不止,旁边的太监吓得忙奉茶,“陛下,莫要笑了,当心气大伤了龙体。” “妈的,直娘贼,建文那小子派人烧我的《永乐大典》!!哈哈哈哈哈……” 朱棣怒极大笑,恐怖至极,气氛凝结成冰。 饶是朱高炽也不敢在此时插话,就见朱棣接过太监手举着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老大!朕问你,是谁有这般胆子,敢将罪臣,安插在文渊阁当差?” 第19章 大典重修,打字机来帮忙 “关系层层嵌套,牵扯极广,需细细彻查。” 朱高炽鬓角细汗悄然滑落。 此事涉及到《永乐大典》,还有失踪的建文帝。 桩桩都盘在龙之逆鳞上。 不得不谨慎。 朱棣微微颔首。 神色稍缓,温声道:“你不必惶恐忌惮,此事与你无关,不必牵连自身。” 嘴上安抚朱高炽,是不想吓着能办事的人。 连日震怒之下,他心绪烦躁,掌心毫无知觉的用力。 接连捏碎两枚青瓷茶盏。 碎瓷落下的清脆声,在空旷大殿中格外刺耳。 朱高炽脊背一僵。 顺势顶住压力,为姚广孝开脱,朗声道:“谢父皇宽仁。父皇请明查,文渊阁大火,恩师姚少师也无直接罪责,且年事已高,不如先把他放了。” 朱棣眉头猛锁,厉色再起,眼底暗流翻涌:“他无罪?《永乐大典》由他总纂!如今半册典籍付诸一炬,他罪责滔天!” “可大典早已修缮完毕,文渊阁安防、值守管束,本非他职。” 朱高炽有理有据,从容应答,不退半分。 天子一怒,血溅五步。 可捞姚广孝出来有大用,不得不冒险据理力争。 朱棣半眯眼睛,带着杀伐冷意睥睨朱高炽,“他倒是教出个好徒弟,朱高炽,你再劝,老子就砍了他!要是当初把这些建文罪臣都宰了,还有今天这事?可是大和尚拼死都要保全他们的贱命。” 站在阶下,距离十几步。 朱高炽仿佛都能听到,朱棣骂娘的心声。 这世上。 居然有人敢不怕死火上浇油,多番不识趣,上赶着拂逆圣意。 “爹,大典烧坏了,还得有人重修。” 朱高炽眨眨眼,走到朱棣身边,乖巧的套近乎,压低嗓音近乎贴耳,“你把他关坏了,上哪找信得过的人主持?” 朱棣瞄了朱高炽一眼,沉默片刻。 内心渐渐松动,怒意散去大半,淡淡开口:“朕知晓。不过是吓唬他几日罢了。” “父皇英明。姚广孝常年身居高位,的确有些倚老自持,合该让老和尚吃些苦头,收敛心性。” 朱高炽见有用,心中大喜,立刻顺势逢迎,顺着台阶而下。 想到耗费心血的大典尚有修复之机。 朱棣心中的杀念已然消解大半,神色越来越缓和,手指轻敲龙椅的扶手。 侧门阴影里。 全程偷听的朱高煦,几乎气得心肝疼。 凭什么! 凭什么! 姚广孝牵连惊天大案,只需关两日惩戒傲气! 自己清清白白、刚解禁足,却被父皇厉声恐吓、悬首待斩! 三皇子赵王朱高燧所言什么“祸事归东宫、太子会倒霉”,全然是一派胡言! 父皇!何其偏心! 全他妈的都是王八蛋。 殿内,朱高炽趁圣心缓和,再度进言。 “父皇,儿臣近日研制出新式打字机与复写之术。此次大典焚毁惨重,重修耗时耗力、极易再遭损毁。若以新式技艺印制典籍,可批量誊抄、复刻千本万本,广藏天下府库,再也不惧水火兵灾、意外损毁。” 朱棣闻言挑眉,语气淡漠驳回:“大典编纂乃朝堂文臣之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强行攀扯入局。” 朱高炽不肯放弃:“那新式打字机……” “机具可造,副本有个三五件,防范意外就行。”朱棣语气坚决,不容置喙,“批量万本,痴人说梦!此事,免谈!退下吧。” “可是父皇……”朱高炽还想进言劝说。 朱棣质问:“大典落到歹人手里怎么办?落到外敌手里对付我大明又如何? 朱高炽作为穿越来的,站在现代人的角度,深知科技的普及并不会导致王朝的衰败, “等他们学会,我们技术更上一层楼,永远压他们一头,永远是天朝上国。” “愚昧!”朱棣厉声呵斥,“自家镇国重宝,广而告之、遍地流传,纯属自泄根基!” “您编永乐大典,不就是为了广而告之,儿臣在帮你!” 朱高炽情绪高亢起来,一不小心说的有些激进,“若再遇大火?或是乱世和兵灾呢?皇家典藏一旦断绝,我华夏千年文脉,岂不彻底断层? 朱棣没有大怒。 反而一怔。 若人手一本,大明根脉延绵不绝。 岂不是民智如日中天! 万国臣服!! 心里觉得有道理,但面子不能松。 朱棣龙颜一凛,怒喝:“大胆!” 朱高炽秒滑跪,姿态极低:“儿臣失言,操之过急,父皇息怒,儿臣告退。” “滚!” “诶。” 朱高炽躬身速速退殿。 朱棣拾起御案上一封信,缓缓展开—— 正是朱高炽早前写给姚广孝的那封。 指尖摩挲信纸,朱棣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暗笑。 原来如此。 要不是老大来一趟,他本还看不懂信上的意思。 * 宫道青松林立。 朱高炽在宫道上没走两步,被汉王朱高煦拉到一棵松树后面,“哥,我的亲哥,弟弟等你好久啦。” 朱高炽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货装唐,阴我一手? “文渊阁的火,跟我真没关系。” 见朱高炽要走,朱高煦厚脸皮圈住朱高炽后脖颈不让走,“你都能让爹关两天姚广孝就放出来,能不能给我想办法。” 朱高炽无语的看了汉王朱高煦几眼。 半个字不信,“帮不上,也没人说是你。” 其实他是有些佩服朱高煦这次纵火的手段的! 文渊阁起火,比历史上永乐十二年太子案,牵涉的东宫领导班子要员都多。 要不是他想到办法破局。 这下要当光杆司令。 朱高炽都想当场给汉王鼓掌。 “哥!”朱高煦急得红眼,拼命抛橄榄枝,“你帮我求情!日后父皇面前,我帮你游说打字机之事,我帮你说话!我们兄弟同心!” 朱高炽轻轻摇头:“不必,我自有布局。” 他本就没打算一次说动朱棣。 方才只是铺垫,明日早朝,才是真正博弈之时,根本用不上汉王凑热闹。 见他不为所动。 噗通—— 朱高煦突然跪地,双臂死死抱住朱高炽大腿, “大哥!我们一母同胞!你当真这般狠心?眼睁睁看我蒙受不白之冤?” “行啊,先把你在军中吃空饷的账簿和名册,给我。” 第20章 丹墀争任,大典新政 朱高炽似笑非笑,唠家常似的。 汉王朱高煦如遭雷击,“你……你说什么?谁吃空饷了?” “不肯给?那算了。” 朱高炽无所谓道,温和双眸里,暗含凛冽寒光。 “算了就算了!” 汉王朱高煦起身,拍了拍膝盖,怒气冲冲走了。 他就不信没有朱高炽帮衬,往后的日子就不活了! 天未彻亮,寒雾锁覆奉天殿。 早朝时,朱红宫墙凝着岁末霜气,琉璃瓦冷光凛冽,皇城浸透在一片肃杀中。 五爪金龙盘在朱棣明黄的帝袍之上,他在御台上来来回回焦躁踱步,喉间挤出几声讥诮冷笑: “真是长本事,朕从永乐元年,披肝沥胆修到永乐六年的大典,永乐十年便焚毁大半!你们一个个干什么吃的,跟朕对着干!” 气氛肃杀。 殿内无一丝其他动静。 “你们让朕百年之后,如何面见太祖高皇帝?你们存心看朕笑话不是?”朱棣越想越气,一边踱步,一边继续把百官骂的狗血淋头。 丹墀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乌纱端正、玉带垂挺,绯、青、皂三色朝服层层排布,胸前禽兽补子纹路肃穆规整。 满朝臣子尽数垂头,噤若寒蝉。 齐呼:“臣等不敢!” “京兆府尹何在?”朱棣骤然停步,声线冰冷刺骨。 京兆府尹跌跌撞撞出列,未及开口。 双腿一软重重跪倒:“臣、臣在此,陛下恕罪!” “朕尚未问话,便先求饶,一身软骨头!”朱棣厉声呵斥,十分看不起。 京兆府尹匍匐不敢妄言。 朱棣沉吟许久,缓缓开口:“查勘进度如何?靖难罪臣余孽,到底是怎么被人安排到朕的文渊阁当值?” “已经有眉目了,乞陛下宽限三日。”京兆府尹浑身战栗。 “过了三日,提头来见!” 朱棣抬手掷出鎏金腰牌:“你与锦衣卫协同彻查,无论牵涉何人,朕定要将纵火幕后真凶千刀万剐!” 汉王朱高煦目光死死盯住那枚腰牌。 腰牌上的寒光像是一把利剑,尖锐的刺向他,他双手掌心出汗,死死攥着蟒袍衣料。 “皇爷爷,孙儿愿领锦衣卫协同办案。”朱瞻基斜睨一眼朱高煦,拱手高声请旨。 朱高煦气的脸色乌青。 一家子都不是好鸟,搁朝堂演上阵父子兵呢。 连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奶娃娃,朱高炽都派他出来,奏请统领整个锦衣卫 !!! 朱棣不假思索:“准,瞻基,朕的好圣孙,你办事朕放心,腰牌归你执掌。” “孙儿遵旨。”朱瞻基上前拾起腰牌,别在腰间。 朱高煦眼珠一转,上前奏请:“父皇,儿臣愿为您分忧,帮您搜寻建文下落,缉拿一干乱臣贼子!” 朱瞻基都能混个锦衣卫统领当。 他这个做叔叔的立功剿灭叛党,还不是轻轻松松? “住口!” 朱棣厉声打断,“那是朕的侄儿,岂是你能置喙?我们叔侄情深,你休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别忘了,你如今仅是庶人。” 朱高煦马屁拍在马腿上,悻悻退回班列。 朱高燧淡淡开口:“父皇,二哥身为庶人本无早朝觐见之资格,不合礼制。” 朱高煦恨得牙根发痒,暗骂赵王朱高燧墙头草。 “赵王所言有理。” 朱棣淡淡吩咐,冷眼扫过群臣,“从明日起,汉庶人不必再来早朝。眼下大典亟待重修,何人愿领旨主持?” 满殿文武垂首屏息,无一人敢应声。 朱棣怒火翻涌,失望至极的痛斥:“朝堂上下层层疏漏、彼此包庇,前朝罪孽潜藏禁地,酿成大祸!平日满口忠君报国,临事个个庸碌畏缩,尽是尸位素餐之辈!” 解缙与朱高炽早有谋定。 惴惴不安的上前:“要不,把姚少师放出来,初版大典由他总纂,经验十足。” 一道森冷寒芒从御台投下。 朱棣缓步落座身后的龙椅,指尖摩挲颔下胡须。 一众当值的守卫太监已遭凌迟,可他心中最想除去的便是居功自傲的解缙。 本打算先日夜恐吓,再慢慢清算。 直接杀了着实不解恨。 他扯出一抹冷笑道:“解学士,此番重修便交由你主持如何?姚少师年近古稀,精力不济,难堪重任。” “臣……臣……” 觉察到帝王杀意,解缙遍体生寒。 朱高炽一身绛色东宫朝袍端正肃穆,玉绶垂腰。 缓步出列,“臣愿主动领旨,总领后续修缮复刻诸事,日夜督办,查漏补缺,护我大明文脉永续不绝。” “你身为监国太子,闹出文渊阁失火大祸,还有资格主持大典?”朱棣完全不买账,更不留半分面子,当着百官讥讽斥责。 朱高炽神色坦荡,分毫未有退缩:“父皇,如今百官人人避之不及,此事虽是烫手苦差,不若交给儿臣,儿臣手中握有新式打字机、速干油墨技法,可大幅加快典籍誊修。” 在大火初燃,朱高炽还当是一场劫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下,是扭转局势、推行新术的大好一契机。 既能营救拉拢姚广孝,护住朝堂文脉根基,更能名正言顺将打字机、复写誊印之术,正式纳入官修典籍体系。 到时候整个大明朝的技术文化推广,会是坐火箭式的上升速度。 “朕看你是监国失责、心智昏聩!灾祸因你监国疏漏而起,乃是德行有亏天降惩戒,不速速草拟罪己诏,反倒在此胡言乱语!” 朱棣越骂越难听。 百官在心中皆叹息,太子平日里的英明神武去哪了? 大典之事本与东宫无关!! 此刻陛下在气头上非要横插一脚,可谓是引火烧身,不过他为百官分担帝王之怒的担当,还是很有帝王相。 朱高煦则纳闷不已,昨日父皇分明对太子的机具颇有兴致。 果然天威难测,转瞬便翻脸。 他心底里窃喜。 预感东宫要倒大霉。 朱高燧皱了皱眉,他说太子写罪己诏那话,是故意蒙二哥朱高煦的,怎么还成真了? 难道他抱错大腿了???? 朱高炽依旧从容:“儿臣自会写下罪己诏反省过错,正因如此,才恳请主持大典以功补过,儿臣尚有长远规划禀奏。” 朱棣面色稍缓,瓮声开口:“说来听听,若是言之无物,朕绝不轻饶。” “刊印万本《永乐大典》,推行九年义务教育。” 朱高炽朗声作答。 第21章 九年义务教育,横空出世 话音落地。 满殿群臣只觉惊雷在耳畔炸开。 心中翻涌惊涛。 《永乐大典》万卷浩繁,誊抄一册便要数十翰林耗时经年。 刊印万本根本是天方夜谭。 可太子监国处置诸事向来稳妥,绝非空谈浮夸之人,人人满心困惑。 猜不透他何来底气敢许下这般惊世海口。 朱棣轻嗤一笑:“刊印万本,说得轻巧,九年义务又是哪来的新奇说辞?” “父皇,儿臣自研出新式印刷机括,可极速誊印典籍。”朱高炽字字掷地有声, “大典修缮完毕后,批量刊印分发天下州县库藏,依托典籍广施教化,广设乡间蒙学,推行九年教化,令寻常百姓皆有机会读大典、识圣贤。” “大典卷帙浩繁,你这是打算累坏万民?” 朱棣面露戏谑。 殿内紧绷的肃杀气氛稍稍松弛。 朱高炽浅笑道:“自然分门别类,百姓可择取选修,参与我朝官方开办考试,不必尽数通读。” 朝臣们两两交头私语。 皆觉此策闻所未闻,惠及底层乃是善政,可将皇家典藏公之于众,实乃亘古未有。 众人心底仍藏重重顾虑。 朱棣环视殿中:“诸位可有异议?” 有数名文官正要出列直言弊端,朱棣淡淡补了一句:“谁若反对,便由谁接替太子主持大典重修。” 那几人瞬间哑火。 心中反复掂量,修典是大大的烫手祸事,稍有差池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想想文渊阁里被凌迟活剐的一众,全遍体生寒。 “太子,大典修缮一应事宜,全权交由你处置。”朱棣一语定音。 朱高炽瞬间了然,昨日御前奏对,朱棣已然动心,殿上动怒全是做戏罢了。 当即配合演出:“儿臣遵旨,恳请父皇释放文渊阁一众涉事文臣,留他们协助修典。” “准。” 朱棣身体往后靠了靠,话锋一转,挑着眉梢道:“太子爷,此事若是办砸,你的太子之位便交由赵王。” 朱高炽恭敬领旨。 百官许多人已领会诙谐之意,忍俊不禁。 一旁朱高燧嘴角狠狠抽搐。 他自知出身、才干皆无储君之资,如今朱高煦贬为庶人,若太子真出纰漏,自己反倒成备选。 这玩笑实在戳心,堪称地狱笑话!!! * 退朝钟响,群臣四散离殿。 朱高煦立在原地苦思。 总觉方才朝局处处违和,却一时抓不住重点。 朱高燧含笑,搭上他肩头:“走啊,二哥,愣在这做什么,大哥现在如日中天,我们不如先对他恭敬些,借梯登高,过几天舒坦日子。” “别烦我,我正琢磨事。” 朱高煦一把甩开他的手,片刻后骤然恍然,“我懂了!父皇与大哥合谋演一出双簧戏呢!新法推行必遭百官阻挠,二人一红脸一白脸,提前化解所有阻力!” “爹又不知道,大哥要接大典的事。”朱高燧不以为意。 朱高煦直瞪圆眼,气呼呼,“昨天太子那厮,就到爹那边奏请修典的事,我在殿外亲眼所见,今天爹早朝还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妈的,真能演。” “那二哥何不鼓动朝臣联名上书反对新政?”朱高燧似笑非笑,古怪的眼神,看的朱高煦心里发毛。 就见赵王朱高燧贴耳,压低声音对他道,“二哥,那些靖难罪臣,是你安排进文渊阁的吧,不巧,我的人找到一份人事调动的副本。” “你胡说什么,你那份东西是假的,我怎么可能!!我刚犯事被放出来,再蠢也不会马上又犯事。” 朱高煦下意识矢口否认,心脏狂跳,紧紧拉住赵王衣袖,“三弟,你的人事调动哪来的?肯定是有人栽赃我。” “我都能查到,何况是爹?别拉拉扯扯,走太近,我怕爹以为我们是同党。” 赵王朱高燧毫不客气撇清关系,拉走衣袖,冷冷离开大殿。 * 朱高炽一下朝,立刻去大内牢狱。 幽森之中。 姚广孝着黑色旧僧袍,手中捻着赤色佛珠,赤着双足站立。 朱高炽忙脱下云纹皂靴。 弯腰给姚广孝换上,“恩师受苦了,是我来晚了。” “太子,你且看看。” 姚广孝恬淡看着朱高炽的一举一动,递去一封信。 “……”朱高炽刚看到封面,面色骤然铁青,待展开浑身如兜头凉水泼下。 这是他写给姚广孝那封信,不是没送出去么。 怎么会到姚广孝手里????? 看来…… 朱棣早已看过此信。 姚广孝失笑,“陛下昨夜拿着这封信问我,你是不是要全天下都学会永乐大典。” “老师是怎么回答的?”朱高炽追问。 姚广孝温润回答:“我说是,写在民心里的大典,远比写在纸上的源远流长,从前是碍于抄写誊录难度大,眼下解决了,不如顺水推舟。” 姚广孝徐徐道来,清癯眸中闪着智慧的光芒。 朱高炽想起方才朝堂上的顺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颔了颔首,“多谢老师帮忙。” 姚广孝忽然长叹一声。 迎着清风,望着晨起的圆日,有些唏嘘,“我年事已高,不知还能活几年,怕是看不到大明冉冉升起,无人匹敌的兴盛于万邦,真是有些不甘。” “老师定能福寿绵长。” 朱高炽言辞恳切,“学生并不十分精通机括,只是想法多些,老师到孤宫里,指点一下孤画的打字机图纸,还有许多细节并不清晰。最早前刚建工坊时何其艰难,第一批机括,多亏老师和几个佛郎机技师一起帮忙做的雏形。” “哈哈哈——” 姚广孝朗声大笑:“也罢,我这一把老骨头,便再多撑几年,替你铺平前路。” * 昨夜,谨身殿烛火摇曳。 朱棣连日为文渊阁大火心力交瘁,头痛欲裂,撑不住伏在龙椅上沉沉睡去。 梦里残垣断壁的文渊阁映入眼帘。 建文一身灼烧过的龙袍,立于火光之中,对着他连连冷笑,讥讽他费尽心思夺位,到头来典藏尽数焚毁,毕生心血化为乌有。 转瞬幻境一变。 太祖朱元璋端坐殿上,厉声斥责他好大喜功、治下疏漏,未能守住文脉根基,愧对朱家江山。 朱棣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心口闷堵。 抬眼望见殿门口立着一道光头人影,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姚广孝缓步走入殿中。 朱棣开口:“大和尚,牢狱之中尚且安稳,为何擅自出来?” 第22章 机括筹墨,御敕三月 “太闷,出来走走,也没人敢拦着贫僧。此次是贫僧护国宝不力,皇帝陛下,你要砍头也无妨,贫僧临死前再看看老朋友。”姚广孝所言不疾不徐,衣袂在风中摇摆。 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良久,朱棣才缓缓开口:“你罪责确凿无可辩驳,太子特地写密信给你,总不能是想助你连夜逃难。” “太子爷不是愚钝之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一个老和尚又能逃到哪?” 面对诘难,姚广孝仍旧一副仙风道骨的姿态。 朱棣眉梢微扬。 一副你知道就好的表情。 姚广孝又微微一笑,道:“至于信的内容,陛下应当见过。” 朱棣不由审视他:“你当真一无所知?”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半句虚言也无。”姚广孝竖起手掌。 朱棣轻哼一声。 抖开一封折的四方的信,“你自己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学生。” 【恩师,展信速速入宫觐见。 大火之事恐波及恩师,不如先下手为强,奏请新政。 举国广发《永乐大典》,推行九年义务教育。】 “确实是好学生。”姚广孝点头。 朱棣冷哧,面带不满。 “情况一目了然,太子爷认为贫僧游说陛下,便能脱罪。” 姚广孝忙转移话题,唇畔抬了抬,“当初是贫僧说服陛下靖难,现下朝中一干重臣股肱里,怕也只有我,能说动陛下善用《永乐大典》。” * 此时。 朱高炽引着姚广孝踏入东宫暖阁。 阁中长案铺陈满满,一张张精细图纸平铺展开,新式打字机结构、齿轮传动、小型蒸汽发电机、滚轮供油系统,尽数描摹清晰。 三名佛郎机技工、十几个随他筹建工坊已久的工部能臣,正讨论不休。 见二人进来,纷纷行礼。 朱高炽抬手道:“免礼,你们在争执什么?” “回禀太子爷,*&%……”佛郎机技师说起复杂的东西,词汇量显然不够,不由自主用上母语。 朱高炽点了点头,电力在大明时期还闻所未闻,若非要用到打字机修《永乐大典》。 是不会那么快启用,“这个你们无需担忧,照着图纸上做就行,自然是能驱动的了打字机。” “是,是我等愚昧了。”佛郎机技师谦虚颔首。 朱高炽抬手虚引,“老师,图纸都在这,您帮帮出谋划策,看看有什么不足。” 姚广孝俯身细细观览图纸,目光掠过繁复机括,并未点评齿轮、不谈动力,指尖单单点在图纸的墨辊储油槽上,一语切中要害。 “机括虽巧,命脉却在油墨。寻常松烟墨颗粒粗、杂质多,研磨费时,入机极易干结块,卡住细小钢字,高速连打之下,不消半日便整机废滞,万万适配不得新式机具。” “老师慧眼。儿臣正打算弃用千年松烟,改用郑和带回的远洋黑油炼制新墨。以原油闷烧所得超细炭黑为色料,煤油馏分为基底,不滞机、不糊字、不易干涸。” 朱高炽闻言颔首深以为然,随即苦笑开口, “原油分馏之后,轻质油气专供蒸汽机燃烧,中层煤油最温润稳定,是绝佳墨底。只是粗油杂质繁杂、含硫腐蚀,若不彻底提纯,久用必锈蚀打字机精密零件。” 姚广孝眸色微动,淡淡提点:“提纯之事我还算了解,用熏蒸法就行,等研制时,我会在工坊里从旁紧盯制作经过。太子爷,你所言的沥青,若能修船防水,可否加入油墨,锁色固墨,干透之后防水防潮?” “是了,正是如此。” 朱高炽豁然开朗,“我研究油墨之时,总觉得少点什么,却想不起来。原来是少了固色固墨!!” 还得是国师姚广孝,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前有劝朱棣北伐的靖难的远见,后有帮他建工坊的诸多见解。 姚广孝转头看向身侧众人,笑意温和:“诸位皆是实操能手,不妨各抒己见,完善此方新墨。” 朱高炽素来不摆储君架子。 虚心拱手:“还请各位集思广益,补齐短板。” 工部左侍郎陈寿道:“臣以为可添蜂蜡少许,低温相融,能让墨质更为柔滑,滚动匀墨之时不粘辊、不起渣,适配高频击打。” “蜂蜡主润滑,再添鱼胶微量收凝,让墨液悬浮均匀,黑粉不沉底、油料不浮层,整日静置也不会分层变质。旧时西洋匠人制作精密械具润滑膏,便是此理。” 一名佛郎机技工若有所思道。 却见工部右侍郎贺银旁听,却不发话。 时不时皱眉,时不时叹气不已。 朱高炽知他懂机械,但是为人比较急躁,笑问:“贺爱卿可有见解?” 急躁之人好好用,也有他的用处。 “永乐大典编纂在即,可我等连油墨都尚在商议,几位大人和太子爷说的法子,都不知可否能落地。” 贺银忧心不已,“倒不如……让翰林院先抄起来,若万一做不出来……” “贺爱卿,你的忧心也有理,可孤哪怕现在让文渊阁内昼夜不休,也要三年五载,陛下照样降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高炽语调温和,没有半分责怪。 贺银心急道:“手抄行不通的话,微臣熟稔馏分过程,就由亲自督办原料数量和质量,以保油墨研制进度。” “甚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层层补齐配方漏洞。 殿外脚步轻响,大内太监躬身入暖阁传口谕,“陛下有口谕,询问打字机制造进度。” 众人连忙起身跪拜接旨。 朱高炽有些莫名,“大监,这才第一日。” “陛下说了,他要全程监督。”内监笑盈盈。 朱高炽看了看姚广孝,得对方一抹笃定浅笑,想来机括上应该没有硬伤。 “回禀陛下,打字机全套机括图纸已定,交由工部督造精工。此番大家在东宫,商讨所用油墨。” 传旨太监笑意温厚:“陛下知晓太子尽心竭力,皆看在眼里,只是难免心切。” “谢大监提醒。” 朱高炽让亲随取银打赏,送走内侍。 接下来七日,朱高炽与姚广孝泡在东宫搭建的临时油墨工坊里,研究油墨配方。 工部左侍郎陈寿负责督办,提纯的煤油和烧制干碳黑粉送入东宫。 右侍郎贺银负责馏分所有关键材料,两名佛郎机技师去督办打字机的具体零件,一名佛郎机技师负责小型线圈发电机。 人人各司其职,按图索骥。 朱高炽耐着心性,日夜反复调试。 姚广孝把细节,负责奔走于相关的工坊,二人一点点攻克难关。 东宫临时草棚工坊里,黑烟连连。 一名太监入内,呛咳了好几声。 见朱高炽满脸墨痕、衣衫沾染油污,愣了愣,“哟,这……这是太子爷吗?” 一副你怎么成这样的夸张表情。 朱高炽觉得他的嘴,都能塞下一只癞蛤蟆,“大监这是又传旨?” 纯属被盯梢习惯了。 朱棣把《永乐大典》视为命根子,这次更是全程监察进度,不容任何松懈。 内监一副知父莫若子的表情,“太子殿下,陛下问询,油墨之事,进展如何?” 朱高炽抬袖擦了擦面上油墨,整理有些凌乱的衣冠。 沉声道:“回陛下,已见雏形。” “陛下再问,还需多久可尽数完工?”内监尖声问。 朱高炽据实回禀:“至少还需半年。” 内侍摇了摇头,传下帝王严谕: “陛下说了,只给太子三月时限。” 朱高炽眉头微蹙:“这怕是不成。” 内侍语气骤然冷硬,字字传诏: “陛下原话,三月完不成,提头来见,打字机都做那么慢,朕的永乐大典要等到猴年马月。 第23章 罢电机赶工,汉王榻前输诚 “儿臣遵旨。” 朱高炽无计可施,躬身叩首领旨。 原想着给打字机配电机的构思,唯有暂且搁置。 三个月的时限决计完不成。 只能先做机械打字机。 近两年蒸汽工坊的车床技术,依托《天工开物》这类工艺典籍积累,及工部官员的努力,朱高炽贡献点子。 数次迭代。 优化后,能和近现代媲美。 眼下制作出精密零件已不成问题。 尤其是,明代的技术难点是打字机里的弹簧。 早前建钢铁工坊时,已经攻克 为赶三月工,工部上下昼夜连轴。 朱高炽一边坐镇监工,一边研究油墨配方。 累得眼冒金星。 在一个月后做出实用落地的油墨。 又忙忙碌碌一个半月,亲自盯机械打造。 纵使他锻炼的体魄强健。 终究被重担压垮身子,轰然病倒。 张妍心急如焚,即刻亲自入宫请来院判太医。 便见朱高炽强撑病体伏于案前执笔,唇上不见半点血色。 “哎哟,都病成这般模样,心里还只记挂打字机。” 张妍快步上前,满心疼惜,“你这般熬坏身子,陛下也不曾松口宽限时日,这般操劳,都不知是为了谁!” “自然是为你,为咱们几个孩儿,咳咳咳~” 朱高炽连声咳嗽,发软的身子晃了晃。 被张妍与院判一左一右搀扶到床榻,诊脉过后,汤药即刻奉上。 太医诊出是积劳成疾。 再三叮嘱必须静心休养,不可劳神。 “听见大夫说的了?好生养病,我喂你吃些米粥,吃完好好睡一觉。”张妍语带着几分强势,不容他推脱。 朱高炽虚弱点头,眉眼带笑:“都听爱妃安排。” 张妍才喂了第一口粥食。 便叫人夺去调羹,一看竟然是牛高马大,长相粗野的汉王。 差点给她吓一大跳。 这人进门,怎么也没人来通报的? “二弟……咳咳,你怎么来了?” 朱高炽咳得脸颊涨红。 朱高煦径直大马金刀坐到床侧,对着张妍道:“大嫂去歇歇,我给大哥侍疾。” “这……” 张妍不知如何是好。 朱高煦霸道道:“自古以来,弟弟给亲哥哥侍疾,天经地义!” 张妍看到朱高炽肯定的眼神,只能由着,“他如今胃口极差,爱吃些清淡的,万不可拿油腻荤腥,更不许劝酒。” “大嫂放心,我省得。” 朱高煦亲手喂完吃食,点上暖炉。 细心为朱高炽掖好被角。 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整整一日一夜衣不解带贴身伺候。 张妍都说不出一个不好来。 纤细素手捏着半张帕子,掩去面上惊讶,“这汉王,比我这个当发妻的都殷勤,瞧着都好似有一腿。” 随即,退出殿外,去看几个孩子的功课。 休养两日,朱高炽病情好转些。 想到未完成的事,不得不下床继续伏案。 “二弟,我身子骨好些了,你回去吧。” 朱高煦见他依旧一心扑在公事上,心底几分动容。 嘴上骄横,“爹也不在,你做给谁看?好,就算不做给别人看,你现在的政务是爹在做,工坊有姚广孝,你带病又是写的什么?” “打字机的说明书,还有半月就要上交打字机,若无大臣熟练掌握,有了等于没有,咳咳咳……咱爹一样会不高兴。” 朱高炽提笔要写。 朱高煦一把抢过毛笔:“你躺着歇息,你念我来写,写完便送去解缙那边校阅,是这个道理吧?” “有劳二弟。” 朱高炽淡淡一笑,“你不惜贴身侍疾一日一夜,想来所求之事,于你至关重要。” 朱高煦心中暗道何止至关重要,分明是性命攸关。 从大火那一日,他就被太子拿捏了。 他撇着嘴。 顺着朱高炽写到一半的文稿继续书写。 写不多时。 便低声嘀咕:“大哥,军中吃空饷的花名册、账簿我全都带来了,这般诚意,总该够了吧?” “你先写完再说。”朱高炽眼底清明。 待文稿落笔,朱高煦揉了揉酸胀发麻的手臂,抬眼便见朱高炽半倚在软榻上,强撑着精神朝他伸手。 “名册与账目,拿来我看。” 朱高煦神色讪讪。 将两厚册簿子递了过去。 朱高炽头昏目眩,粗略翻阅几页。 心头猛地一沉。 ——这般巨额贪墨,数额竟抵得上国库半年岁入。 他沉声开口:“二弟,吃过的空饷吐出来,上缴国库。” “大哥莫说笑!” 朱高煦瞬间急了,“那些银两早已尽数花销,汉王府日常开销、私兵供给、朝堂上下打点,全靠这笔钱周转,这点钱堪堪够花,要不是我还有别的产业,都没法维持王府日常的体面与仪仗。” 朱高炽神色不变:“现有余财先悉数补交,往后军中空饷一事,断不可再碰。账簿名册留在我手中,文渊阁失火一案,我保你平安无事。” “你竟要把我的钱都要走,大哥,你好狠的心,要我汉王府上下饿死不成???这般逼我,不如直接禀明父皇砍我脑袋。”朱高煦又急又慌,没了这笔灰色收入。 以汉王府花钱如流水的开销,一日都坚持不了。 朱高炽从怀中摸出一方白玉工坊印信,抛给汉王朱高煦:“这是新式文墨坊的印信,从今往后交由你打理。” 朱高煦接住印信。 面露疑惑:“你造油墨本是专供《永乐大典》,为何分我经营?” “墨色中的好墨,自是用在大典上。多出一些中等墨色和淡墨,你结合我这把琉璃蘸墨笔,卖到民间。你我五五分账,王府有干净进项,不必再铤而走险。” 话音落下,朱高炽耗尽心力,沉沉昏睡。 朱高煦攥着印信,气的在病榻前转来转去。 低头看毫无防备昏睡的朱高炽。 心底发狠,恨不得把他掐死,便无人能跟他争储君。 可思虑半晌,终究忌惮宫中耳目、姚广孝、三杨,郑和与英国公一众势力。 最终,也只是呸了一声。 大步踏出寝殿,对着阶下内侍颐指气使,语气蛮横霸道。 “去!把解缙给本王叫来,即刻来东宫听差!真是晦气,堂堂汉王,如今竟沦为太子党手里的虾兵蟹将,供他差遣!” 第24章 巧机通文韵,父子夜谈烤叔心 内侍面露迟疑,躬身回话:“回王爷,解学士身居翰林清贵之位,素来恃才傲物,未必肯随传即至。” 朱高煦心头更躁,冷嗤一声:“怕什么?就说是太子亲口传令,他敢不来。” “是。” 内侍不敢多言,匆匆退去传召。 不过多时。 解缙一袭青衫缓步入东宫花厅,神色清冷孤傲,眼底带着几分文人傲骨,并不愿与朱高煦多做交集。 朱高煦高坐花厅楠木坤椅,单手搭着扶手,慢悠悠啜着热茶,姿态倨傲。 不等解缙开口,他率先发话:“太子命你前来,研习新式打字机全套操作章法。你学会之后,需尽数传授文渊阁众翰林,以备大典刊印之用。” 解缙抬眸,避开他的目光:“太子殿下何在?臣欲当面听旨。” “太子抱病卧榻,静养休养,岂容你随意滋扰?” 朱高煦随手将厚厚一叠机械图纸、手写制式说明,径直塞进解缙怀中,“世人皆知解学士过目不忘、学贯古今,这点粗浅机括之术,不必本王手把手教导。” 解缙低头翻看着图纸。 正色不满, “臣学不来!此物是精巧,可千古以来,华夏文脉皆以毛笔宣纸传承,横竖章法、笔墨气韵,皆是圣人流传的正道。弃笔墨而用奇技淫巧,于士林礼法,大为不妥!” 这话一出,朱高煦当即眉眼一拧,心底极度不悦。 素来只有他朱高煦张口闭口“奇技淫巧”,用来攻讦太子新政。 如今竟被解缙抢了说辞。 他冷笑出声:“你倒是架子不小。本王问你,学,还是不学?” 解缙傲骨不改:“礼法在前,臣不敢苟同异制。” “好!好得很!”朱高煦骤然拍案而起,声色冷厉,“你不学,有的是人想学!本王随便找个心腹文官去学,待太子爷痊愈苏醒,将你逐出文渊阁,贬去岭南蛮荒之地当差!” 解缙脸色骤变。 又气又愤,“汉王殿下!臣乃当朝翰林学士,清流重臣,殿下怎可如此折辱斯文,肆意威逼?” “在本王这里,只有听话与否,没有尊卑斯文。”朱高煦懒得与他废话,扬声喝道,“来人,送客!传周文!” 周文是他多年笼络的失意翰林。 也是解缙在文渊阁的老对头,素来处处针锋相对。 解缙一听要让政敌抢占这份大功,心底的傲气瞬间被现实压下。 狠狠咬牙道:“二殿下,不必传周文,臣学便是。” 说罢,抱着厚厚一摞图纸说明书,转身拂袖离去。 看着解缙略显仓促的背影。 朱高煦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是讥讽道: “太子爷能力也一般,手下这群文臣,个个一身臭毛病。若是在我麾下,谁敢多放半个屁,早已贬官流放,一群狗屁不通的腐儒。” * 解缙回府之后,闭门谢客。 彻夜研读图纸文案。 新式打字机共76键。 以《洪武正韵》作为韵脚,也就是江淮官话。 36反切,32韵调,高频大典用字8键。 初看是机括铁物,细品却是融贯古今的文道巧思。 越看精妙,越研惊艳。 解缙先是在案上手绘完整键位,一遍遍模拟敲击排布。 书房里。 彻夜皆是不绝不休的敲击声。 一大早,又去到工坊拿到样品。 在家反复练习敲字,换纸加墨。 越用越上头。 不眠不休的他,眼中斑驳血丝,竟有几分癫狂的狂喜,“真是天授文运啊!绝非市井奇技淫巧!是我误会太子爷!!” 解缙熟练掌握后。 立马召集文渊阁下属,又通知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到场,一同研学。 一众文臣在解缙讲解下。 轮番上手,皆连连称奇。 杨士奇抚着工整的文稿,由衷感慨:“且不论大典刊印提速百倍,此物一旦推行六部官僚体系,文书誊写、政令抄录皆可事半功倍,朝堂行政效率,将焕然一新。” 杨溥惊为天人,有不同的见解,“我看,此物能全民推广应天官话,统一洪武正韵,最有用,功在千秋。” 杨荣笑意明朗,目光长远:“殿下筹谋深远,此物落地,恰好能为九年教化、全民识字铺路,是真正的天下大利。” 杨士奇目光笃定,一锤定音:“太子爷一箭三雕,实乃千古明主,我等切莫拖后腿,我等先跟解学士学,做个表率,,六部百官见我清流重臣尽数认可,自然纷纷效仿。陛下也会满意太子爷的成果。” * 夜深露重,东宫寝殿静谧微凉。 朱高炽高热尽退,沉眠一日一夜,终于缓缓转醒。 床前立着一道少年挺拔身影,身着石青与白色相间的飞鱼服。 腰间佩玉清冷,剑眉星目,英气凛然。 他低垂眉眼,轻柔拭去朱高炽额间薄汗,声线沉稳关切:“父亲,您醒了?身子可好些了?可有不适?” “为父无碍,日前便退烧。”朱高炽找了找汉王朱高煦的身影,好确定有些话方不方便说,“瞻基,你二叔呢?” 提及朱高煦三字,朱瞻基眼底温情瞬间褪去,骤然覆上一层浓重阴翳,语气裹挟着压抑的怒火: “听闻父亲给了他文墨坊印信,让他分销油墨琉璃笔。父亲可知晓,他背地里藏着多少龌龊勾当?他也配得父亲这般宽待!” “瞻基,扶为父起来走走。躺卧数日,浑身僵硬,反倒疲累。” 朱高炽温和言道。 朱瞻基依言搀扶他起身,顺着朱高炽手指的方向,一步步登上屋顶。 父子二人坐在琉璃瓦上,可夜观俯瞰整个应天城, 夜风习习,拂动父子二人衣袍发丝。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只觉通体舒畅,沉疴尽消,身子已然大好。 朱瞻基凝视万家灯火,眼神里带着震撼,“您还病着,何故带我爬这么高?” “换换心情,顺便一起瞧着,应天的大好风光,真是山河壮阔。” 日月所照,皆我大明疆土! 朱高炽目光落在朱瞻基袖口,上面有一抹未干血痕,“瞻基,你杀人了?” 朱瞻基神色淡然,“死了几个叛党罢了,靖难那群祸害,不好好待在边关放羊,私潜入京,让我顺着文渊阁失火的线索,抓到小辫子。” “我儿杀伐果决,有勇有谋。” 朱高炽眼底满是自豪,又潜藏少许担忧,“护着你的锦衣卫不少,但还需谨慎,注意安全。” 朱瞻基眸光凛冽,字字铿锵:“他们不过是阴沟里的臭老鼠,岂能伤到我?能在应天苟活,全赖二叔给他们庇护,还安插到文渊阁里。” “你觉得你二叔该杀吗?”朱高炽问道。 少年人咬牙切齿:“他毁了爷爷的心血,合该千刀万剐。” 第25章 龙父藏锋压手足,一城机响震应天 难怪日后要烤了他二叔,二人的梁子实在大。 若火烤朱高煦的骂名,非要有人担着,不如是他这个做老子的来背。朱高炽轻声叹息, “可惜,你爷爷如今心里,终究还是偏疼你二叔。” “爷爷若是知晓真相,绝不可能再偏护他半分!”朱高煦现下必死无疑。 朱瞻基双眸中似燃一团不灭的火焰,这屡次构陷东宫的狗贼,是到了他自取灭亡的时候。 “瞻基,你要学的不是鱼死网破。” 朱高炽宽大的掌心摸了摸朱瞻基的头顶,循循善诱的教导, “我让你向你爷爷请命彻查,不是为了此刻扳倒他,是为东宫死死攥住他谋逆的把柄。” “爹!” 朱瞻基声调骤然拔高,胸腔堵满憋屈, “你这也太窝囊了!爷爷已然属意立我为皇太孙,您屡建不世奇功!二叔拍马也赶不上。” “我儿记住,为父从来不曾窝囊,只是时机未到。” 朱高炽夜风之中,淡淡开口,语气从容,暗藏雷霆。 可是时机什么时候才到? 朱瞻基依旧觉得他窝囊,眼下痛打落水狗的好时机,就要白白浪费!! 朱高炽慈爱看向血气方刚的爱子,似乎看透他的心。 眼底掠过一抹极冷的帝王杀机: “等你爷爷不再偏心,待为父登临九五、执掌天下之日—— 这二叔,爹亲自给你烤了。” “烤、烤了?!” 朱瞻基骤然怔住,呆呆望着素来仁厚温和的父王 一时竟有些陌生。 这般狠绝杀伐,全然不像素来宽厚的太子,竟让少年心底微微一颤。 倏地。 殿下方传来张妍焦急的呼喊声,“快!速速去找太子爷!陛下驾临东宫,前来探病了!” “孤在这,跟咱儿子谈心呢。”朱高炽纵身一跃,从屋顶上跳下,身姿矫健。 张妍摸着心口, “你要吓死我呢?瞻基,你可千万别学你爹这般鲁莽!” 朱高炽顺势一倾,载入张妍怀里,轻勾她细腰,“爱妃,搀孤进寝殿,孤得装会儿病。” 张妍脸一红,暗骂不要脸。 依言把朱高炽扶到寝殿榻上安歇,“太子爷,养了这些天,怎的还未好?东宫上下可全指着你。” “无妨……咳咳……” 朱高炽歪躺在榻,虚弱的干咳不已,一副久病未愈、心力透支的模样。 朱棣进门一瞧。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坐下,愧疚道:“太子爷怎的还累病了?是父皇严苛,三月工期压得太急,委屈你了。” “为国修书,为民立教,皆是儿臣本分。儿臣……想求父皇一道圣旨。”朱高炽借机讨赏。 朱棣抬手颔首,语气宽容:“别说一道,十道亦可。你想要何种赏赐,尽管开口。” “儿臣不求金帛、不求权位。” 朱高炽虚弱抬眸,目光却澄澈坚定:“儿臣只为解缙求一道丹书铁券,此番,他贡献不小。” “太子,倒是知道,他那臭脾气,在我朝活不了太长时间。”朱棣眼神冷了下来,明显不悦。 朱高炽倒是得了便宜卖乖。 借着讨封赏的机会,保他最想杀的人。 “父皇……后续大典刊印、天下音韵归一、教化推行,处处离不开大绅,咳咳咳咳……” 朱高炽几声轻咳,字字恳切:“还望父皇宽宥。” 历史上解缙恃才傲物,屡次顶撞。 朱棣趁着永乐十二年的太子案,把解缙直接冻死在雪地里,死的何其一个惨字!!! 沉默片刻。 朱棣终是松口,淡淡道:“罢了,看他日后表现,朕可以酌情考虑。但今日不行。” “多谢父皇体恤。” 朱高炽也知扭转历史保住解缙,不那么容易。 话锋一转道:“发电机恐还要三五月,这样一来,能把大典刊印无数份的印刷机也得延后投用。” “此事不急,往后挪一挪也无妨,你先将养好身子。” 朱棣话锋骤然一转,目光深邃莫测:“听闻你那庶人二弟,近日总在你跟前打转?” 朱高炽一脸温笑,和煦的像是天下最好的好大哥。 “二弟心好,来照顾我这病号,我给了他个卖墨的差事。” “听说是卖打字机的油墨吗?朕见到成果了,甚好,若传于民间,也能提高百姓接受度。这可是大功一件。” 朱棣特别满意,“你二弟总算不负你教导,干了一件好事。” “二弟肩头责任亦大。”朱高炽顺势附和。 心里骂骂咧咧,纸上看历史上朱棣偏袒朱高煦,终是没有亲身经历那么恶心人。 朱棣慈父般替他掖好被角。 又往被窝塞了温热汤婆子,语气低沉暗藏警告: “那暂且留他的命给你办事,他与建文勾结的丑事,日后算账,你好生歇息吧。“ “儿臣……恭送父皇……” 朱高炽一脸小绵羊的恭顺,心里MMP。 朱棣转身大步离去。 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立在殿门外朱瞻基,最后定格在他袖口那抹暗红的血色痕迹上。一眼,足矣。 而后头也不回离去。 登时。 朱瞻基背脊僵直、冷汗遍体。 他彻底懂了。 帝王心术何其冷漠,他爹为何那般谨慎,不敢动汉王。 休了两日,换得浮生偷闲,朱高炽便开始日日上朝。 朝上要与大臣们讲解印刷机和发电机之事,现有的打字机本就能一式三份,印刷机能通过打字机压出阴文。 成千上万的复印,但要量产印刷机。 实则是量产发电机的过程,以目前提纯后的矿产储备,只能供应应天,暂时出不了京师。 三月光阴转瞬即逝。 京城之内。 早已是一番亘古未有的盛景。 满城打字敲击声不绝于耳,翰林院、国子监、官府衙门前围满好奇的百姓。 油墨香遍地,电机转动声不绝。 叮叮笃笃昼夜不绝,取代了昔日枯燥冗长的手抄吟诵。 新旧时代的声响交织,震彻整座金陵城。 户部侍郎满头大汗的越过人群,大步赶来。 “太子爷,人手着实吃紧,能叫上的秀才,学子,微臣都叫来了。还是大大的不够啊!” 他掌握户籍,主要负责招工,正头疼找不出人手。 “臣以为,可高薪急调外省儒士入京补位,解燃眉之急。” 杨士奇作为内阁阁老,陪朱高炽一同微服,巡查进度,拱手道。 “不必,外省孤还要建更多书局,可不能没人。” 第26章 一字开门纳庶民,功高震主帝王心 朱高炽淡然发话。 户部侍郎和杨士奇皆是一愣,不从外地调人,那如何解决人手不足? 朱高炽一手负于身后,老神在在。 声音清朗,压过满城机鸣人声,字字落定铿锵: “传孤令,市井识字百姓,皆可入局打字,目不识丁者,可免费习字。不限出身,不限年岁” 一语落地,大开大明教化之门。 “太子爷大开教化之门,臣等领命。” 杨士奇垂头,强压胸腔激荡起的一股热血。 此令一出。 人人知韵、人人识字、人人参与千秋文道。 市井民智大开,大明会是何等兴盛? 户部侍郎连连点头,也莫名激动起来:“臣即刻张榜晓谕京师!” “不必老套贴榜。” 朱高炽摆手,目光望向街对面新建的印刷厂,胸有成竹: “动用新式印刷机,印数万份传单,满城分发。孤要人人得见、人人皆知!!” “太子爷高瞻远瞩!” 户部侍郎心悦诚服,连忙转身吩咐下属赶制传单。 朱高炽与杨士奇低声商议起国策: “书局暂且不急向外省扩张。孤意先于河北、直隶兴建电厂。” “殿下属意,先夯实北地工业根基?”杨士奇问道。 朱高炽点点头,“万事万物,不可做无根浮萍。” “殿下请看,微臣早已备好一份矿务舆图。” 杨士奇闻言,双手奉上一份厚重书册,“电厂所需矿产颇大,依赖山西煤铁,和云南色矿,山西还好说,这云南……山高路远,山地崎岖,着实不好办。” 他想的是。 此人得有军权,又要有管理矿务的能力。 一旦办的不甚妥当,电厂在外省推进便举步维艰。 朱高炽静静听杨士奇奏禀,神色有些凝重的翻阅册子,“容孤想想。” 在制造线圈发电机,以及备用的蒸汽发电机时,他就头疼过矿石。 当时仗着东宫财力和人脉,东拼西凑。 堪堪撑起如今打字刊印的盛况。 可未来又当如何是好? 忽然,从朱高炽身后冒出个小脑袋,语调脆生生,“那女郎可打字吗?你们这么缺人!!会把我们小女子拒之门外吗?” 一打眼。 是个及笄上下的娇俏少女。 梳着玲珑别致的宝锦小髻,鬓边两缕软发垂落,衬得眉眼干净灵动。 她身着月白细布裁裙,浅碧镶边短褙子,是最寻常的百姓人家打扮。 怀中抱一篮子山东大枣,一双杏眼水光潋滟。 正忙着交代差事的户部侍郎,吓得心头一跳,厉声呵斥: “大胆!太子驾前,岂容肆意喧哗!” “你才放肆。” 杨士奇当即蹙眉拦下,语气严肃: “太子素来与民同乐,宽厚待民,怎可惊扰百姓!?” 到了太子爷继承大统那日,还要容许百姓进家随便搬东西。 大明从始至终,就没有欺压百姓的储君。 户部侍郎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躬身请罪:“微臣也是怕她冲撞了太子殿下,阁老恕罪,太子爷恕罪!” “无妨,下回嗓门别那么大。” 朱高炽没有苛责户部侍郎,浅笑对问那少女,“姑娘想入书局打字?” 正愁缺人,可以由这个女子试行男女同工的方略。 毕竟,妇女能顶半边天。 谁知少女噘着嘴,“我不认识字,但我认识的别的女郎,她们满腹经纶,半点不比举子差。” “她们若想来,都可以来。”朱高炽温和笑道。 “您可是太子千岁!一言九鼎,不能骗我们!”少女眼睛瞬间亮得彻底。 “自然,你想来也能来,姑娘姓甚名谁,我让户部的官员记下。” 朱高炽一说。 那户部官员刚才还吆五喝六。 马上拿出琉璃笔,蘸取油墨记录。 少女笑的眉眼弯弯,坦然自报家门:“我叫林荞,我不认字,是要去打杂吗?嘿嘿。” 她着实鬼马可爱。 没有因为自己目不识丁,有半分自卑。 “打字书局免费教认字,包吃包住,若能通过考核,便能当打字局学徒,一月有500文。” 朱高炽也不恼,这少女看着胆大心细,将来未必没有前途。 或许可堪用处。 林荞捏着下巴,一脸真切疑惑:“太子爷,您怎的这般有钱?世人都说您素来清廉节俭,东宫一向拮据清苦呀!” 有几个胆子! 当街诘问太子爷!! 户部侍郎捏紧拳头,想骂放肆,硬生生忍住不敢呵斥。 杨士奇无奈扶额,心底却暗自欣慰。 太子勤俭清贫的名声深入人心,是朝野皆知的美谈,绝非坏事。 周围来了不少百姓,好奇的看着这位英武不凡的太子,没有重重侍卫保护,没有锦衣华服。 同一介白衣少女相聊甚欢。 更是聊到人人都可以免费习字,还有五百文的月钱! 当真不是画饼吗? 还是天上真掉馅饼? 朱高炽看着重重叠叠密不透风的人流,淡淡一笑:“孤的工坊赚了好些银两,工钱是绝对不会赖账,诸位大可放心。”林荞把一篮子大枣都塞朱高炽怀里,“太子殿下,都送给你!!这是从山东新摘的大枣,可香可甜了!” 户部侍郎小心肝一颤,那举动差点以为是行刺。 “这……孤怎可以……”收。 收字未说完,林荞小小身量挤出人群,一溜烟的跑出去数丈远。 立在巷口的清风里,用力挥手,“你是个好太子,给大家钱赚的,就是好人。” “太子爷英明,催生出大明前所未有的全民向学之风。”杨士奇热泪盈眶,跪下叩拜。 哗啦啦—— 满城百姓齐齐俯身跪拜,呼声震天,响彻长街: “太子爷英明!!催生出大明前所未有的全民向学之风。” 他们不知全民向学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太子爷出大钱请他们进打字局,令大家伙儿丰衣足食,那便是全天下最牛的明主。 “都起身吧。大明不兴动辄跪拜的虚礼。” 朱高炽把乌泱泱下跪的百姓们叫起来,领着杨士奇进印刷厂。 头顶有几根黑色的烟囱巨大,灰墙厂房巍峨林立。 杨士奇亦步亦趋,跟随在朱高炽身侧, “太子爷此举一箭三雕,百姓有了工作,京城治安便好,有了工作便有钱,大明便更富强,全民向学倒成了顺带的。。” “少拍孤的马屁。” 朱高炽轻笑一声,收敛闲散神色,转而正色问道: “矿务重任,你看交由户部尚书夏元吉担纲,可行?” “极佳。” 杨士奇果断点头,随即神色一沉,目光审慎压低声音: “夏尚书熟稔钱粮矿务,稳慎持重,断然不会办砸。只是臣还有一逆耳谏言。” “讲。” 杨士奇飞快扫过不远处的户部侍郎。 那人敏锐察觉视线,心头一颤,连忙退后数步,远离二人。 杨士奇沉声开口,字字惊心,“此番,您的声望必水涨船高,恐功高震主。” “爱卿是怕,帝王忌惮,血染东宫吗?” 第27章 藏锋谋定国公,一纸传单动闺门 这话也忒直白! 杨士奇不禁朝朱高炽看去,朱高炽面上是一种难言的通透与憋屈,“孤也怕,但不是怕死,是怕创业未半中道崩殂。”无法令后世不用学英语!受洋气! 朱高炽纵观历史,带着现代人的先知,清楚历史上朱高炽被朱棣忌惮。 监国期间无异于在尖刀上跳舞。 他也矛盾过,想收敛锋芒。 可要兴盛大明,就轻易会做出功高震主的事,影响朱棣的帝王威望。 可被朱棣忌惮砍头抄家,又做不了继续兴盛大明的事。 “殿下放心,臣和整个内阁,都会竭尽全力保全您。” 杨士奇低头作揖时,已绞尽脑汁想化解之法,除了忠于太子之外。 他和朱高炽坐在一条船上,东宫太子若翻了车,他也得连坐。 不得不为朱高炽考虑。 “父皇总是防着东宫,是否和父皇总是北征在外,我等坐镇京师?他常会觉得帝位受到要挟。” 朱高炽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冷静分析症结,找对症下药的求生之法。 杨士奇反倒是长叹一声。 有些替朱高炽不值,“陛下不知太子的赤胆忠诚,反之,定会高枕无忧。” “父皇若无防范,我等有一点不臣之心,江山倾覆,其实他的猜忌,乃是人之长情。 朱高炽隐隐似想到办法,只是无法从虚空中抓住那道线索,“若是身份能互换,由我领兵北征,父皇坐镇朝堂,反倒少了这层隔阂。” 能发起靖难得帝王,又怎会把生死,寄托在监国太子的良知上? 扪心自问,换做是他坐在朱棣的位置上,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所以他理解帝王的行为。 也知不必去改变帝心。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两人的处境,发生一定程度的倒置。 “这哪里行的通?” 杨士奇失笑,觉得朱高炽有些病急乱投医,“陛下毕生酷爱亲征沙场,您是要抢他的心头好吗?这只怕让圣上更不悦。” 朱高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得想个法子,让他看不出来才是。” 哪有办法监国太子去外面打仗,抢了皇帝想北征的活,还能看不出来的? 杨士奇没把这话当回事,提了个建议,“不若效仿陛下当年,寻个靠山来帮衬,当初陛下还是燕王时,如鱼得水,全靠徐达将军保驾护航。” 徐达是当初燕王的老丈人,朱元璋的得力干将。 燕王发动靖难成功,少不得这份庇荫! 朱高炽肯定不会去想太子妃张妍一族的外戚,张妍家世相对普通,思绪便转入了一干侧妃的家族势力。 “你、你说英国公张辅?” 朱高炽从没想过,还得借英国公的势,面上讶然。 看到杨士奇严肃颔首,朱高炽不得不开始考量,走亲爹的老路靠老丈人,“但岳丈大人是武将,手握京畿重兵,一旦用度失当,反倒会加重父皇疑心,得不偿失。” “这事好办,此番英国公在南边用兵大捷,庇护殿下一阵还是够用。具体细节,臣会和杨荣商议,定不会出纰漏,触怒龙颜。” 杨士奇连忙回话。 这不是吃软饭么? 朱高炽觉得心里有点不得劲。 没尝试过这种事,更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去做。 不远处,户部尚书夏元吉抱着一摞干透的招工传单,频频朝二人递来眼色。 他眼力见极好,太子和阁老商议要事时。 半步都不敢靠近。 “夏卿,过来吧。” 朱高炽扬声示意。 夏元吉连忙小步上前,双手恭谨递出传单:“殿下传唤臣?这是方才工坊新刊印完的文书。” 朱高炽把传单拿过来看了眼,是印刷厂和文墨打字局的招工单,字迹工整,墨色均匀。 他挺满意的,交还给夏元吉,“叫人拿去发吧。” “是,太子爷。” “由你总督办西北和云南两地矿务,调配官员和军事,供给电厂,可能胜任?” 朱高炽视线俯瞰而下。 夏元吉立刻躬身:“臣定全力以赴。” * 夏元吉退下,一刻不敢耽误,转身便安排人满城分发。 应天城内,瞬间被传单席卷。 发传单的童子穿街过巷,手里一叠叠纸页散向人群,嘴里清一色喊着: “号外号外!太子爷督办印刷厂,打字局招工咯!” 高楼上也有雪片似的传单飘下,百姓伸手去接,孩童追着纸页跑。不过大半日功夫,应天城内几乎人手几份,街头巷尾全在议论。 锦衣卫拾了一叠,快马送入大内。 很快,朱棣、诸王、姚广孝及一干重臣,案头都摆上了这份新式传单。 * 林荞捡起地上的传单,瞧了半天只有满眼方块字,嘟起了唇。 把传单折好,塞进怀里。 穿过两道巷子,来到一处高墙下。 高墙尽头,是两扇巍峨肃穆的王府大门,牌匾上赫然写着。 “周王府”。 林荞把月白裙子一提,利落灵巧的翻到墙头,一眼看到秋千上的大家闺秀,“清阮妹子,近几日可想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清阮闻声立刻跳下秋千,快步走到墙根。 抬首往上看,眉眼轻快:“自然想念,今日怎得有空过来,不用沿街售卖枣子吗?” 林荞盘骑在墙头。 悄悄把传单递下去,略带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咳咳~枣子早早卖完了,这纸上的字我一个不识,劳烦你读给我听听。” “让我瞧瞧,是什么信,让姊姊专程来一趟。” 朱清阮接过传单。 大致扫一眼,柔声念道,“招工,印刷厂杂役月钱200文,书局打字学徒月钱500文,正式工700文,男女不限,年龄花甲之下。” “花甲是什么?”林荞不解。 “就是六十岁以下,这是哪来的?” 朱清阮指尖轻触纸面,鼻尖嗅到淡淡油香,“这墨和寻常松烟墨全然不同,墨香不同,墨色也不一样。” “都要不是说你被深闺关坏了,外面世界大不一样,太子爷发明了打字机,这是打字机的油墨,你识字,还饱读诗书,可以去一展拳脚。据说能看到……什么大典。”林荞兴致勃勃说道。 朱清阮轻轻纠正她:“是《永乐大典》,永乐乃是当今陛下年号。我倒是想去,深闺四方院墙,着实困人,阿荞姊姊,你可要去?” “我不认字。”林荞憨厚道。 朱清阮指着传单上一行小字:“书局免费开设识字蒙班,学成便能上岗,月钱丰厚,伯父伯母定然应允。” 林荞指尖反复搓着衣角,脸颊染上一层薄红。 心底又期待又局促:“那我回去问问爹娘……不过以我的脑子,或许只能去印刷局,只是同样是做工,打字和杂役怎会差那么多钱?” 似乎只有习字,才能赚到更多月钱呢! “因誊录典籍需通晓音韵诗书,是旁人学不来的本事。”朱清阮含笑邀约,“我们说好,一同前往书局应征。” 林荞心里窘迫,胡乱应了一声。 转身匆匆翻墙跑开。 朱清阮扬声挽留:“且留片刻,我备了你爱吃的糖蒸酥糕!” 可今日林荞满心都记挂着招工的事,半点无心甜食,一溜烟身影便不见了。 朱清阮是周王朱橚晚年所得幺女,府中上下万般娇宠。 宝贝至极。 在院子里呆久了。 一群丫鬟又是外披,又是炭盆的递来。 唯恐她吹风受寒,惹王爷怪罪。 她裹上软缎外袍返回屋内,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张传单。 恰逢兄长世子走入厅堂。 朱清阮一汪如泉般杏目,凝视兄长,:“阿兄,我想去打字书局应征做工,你觉得可行吗?” 世子闻言欣然点头:“自然再好不过,我如今在国子监就学,也日日研习打字机章法,父王知晓必定为你欣喜。” 朱清阮心头安定几分。 又生出几分顾虑:“我这深闺女子,出入有 众多男子的所在,会不会影响父王声誉?” 第28章 闺心破桎梏,朝堂逆龙颜 “父王说好听是闲散王爷,说不好听的是纨绔,还有什么名声可丢?” 世子手里的折扇一摇,逍遥一笑,“人家顶多说一句,其女肖父。” “阿兄!”朱清阮又气又羞,嗔怪出声。 世子收了笑意,正色宽慰:“好了,阿兄不逗你,本朝素来不苛责女子治学,何况你是县主之身,何人敢管?父王更不用说,昨儿还见他,借打字机图纸通宵研学。” “那我明日就去应聘!”朱清阮眸光骤亮,语调都轻快起来。 * 日薄西山,暮色沉巷。 林荞踏过新耕田垄,悄悄探进家门。 屋内昏暗无灯,两道人影默默忙碌,寻常农户人家,日暮多是不舍的点灯照明。 “阿荞回来了?可把枣子卖完了?”林家汉子粗声发问。 林家娘子把夕食端上来,“快些吃,一会儿天黑,该看不清碗筷。” 林荞垂着眸。 心底发虚,低声如实道:“枣子,我尽数送给太子爷了。” “胡闹!” 林家娘子拉了面色,“你若看上什么东西,将钱花光也就罢了,竟撒这样的慌!!那可是储君,岂可胡乱编排?” “真的,阿娘,太子爷还和我说话呢。”林荞一脸认真。 林家汉子性子宽厚,不愿苛责女儿,默默给妻女夹菜打圆场: “莫要责怪阿荞,兴许是贪玩,弄丢了。” “就是可惜,山东远房千里迢迢送来的鲜果。本以为能卖好价钱。”林家娘子心疼的道。 吃过饭,林荞到了收拾碗筷时。 才鼓起勇气道:“阿爹、阿娘,我想学认字,城里的打字书局,可以免费学。” 林家娘子想也不想,断然回绝:“女子学什么字,嫁个好人家就好。” “我想自食其力,替家里分担生计。”林荞执拗抬头。 林家汉子笑着安抚, “爹已为你物色好人家,安稳度日,何须辛苦谋生?” 他们夫妻就这一个女儿。 不求大富大贵,就想着她一生顺遂。 认字读书并对女儿无半分好处,又何必白白辛苦一番? 林荞缄默低头。 翌日,林家汉子上城里干杂役。 林家娘子带着林荞,在家里做点针线活,补贴家用。 林荞看着给富户家绣的鸳鸯,心头像是蒙了一层灰,今日清阮妹子去书局应聘了吗? 书局里是什么样子?真的许女子去工作吗? “隔壁虎子……” 出门不到两个半时辰,林家汉子气喘吁吁回来。 上气不接下气,喝了满满一大勺山泉,才亢奋开口,“不过粗通几字,入局打字,一月有800文!还有邻村的杨娘子,她认字更少,稍加练习,竟给她500文月银!!” 林家娘子诧异嗔怪:“你一介文盲,急着回来做甚?” “这才是我要说的!!”林家汉子连连摆手,眼底满是崭新期许,“我本只是去印刷厂干杂役,一个月才208文呢!去了休假,一日8文,你猜如何?” 林家娘子翻白眼,“就你那狗脑子,你难道还想学字不成,斗大的字在你面前,它认得你,你不认得它!” “娘子,切莫动怒,我还遇到邻村的妞花大字不识,她学字包吃包住,说学成也有一月500文,学的更精能有800文,甚至一两!” 林家汉子激动的又大口喝了好几口水,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我、我也见到太子了!!太子爷亲自来劝我们,说若学成,日后皆可成栋梁。” 他一介莽夫,此生从未奢望得见天颜。 虽然皇帝陛下北征归来,锦衣卫勒令沿街跪迎,可头都没机会抬。 连皇上的一片衣角也未曾得见。 今儿,他感受真真儿的! 太子爷低下眸,含笑鼓励他们!! “你竟也见到太子了?”林家娘子满脸震愕。 发现两道注视自己的视线,林荞撅了撅嘴,这下知道她所言非虚了吧?! 林家汉子一拍桌案,果决定计:“我们一家三口,尽数入局学字做工!三人勤勉,一月可得数两银钱!” 林荞怯声试探:“我不必只等着嫁人了?” 林家娘子随手丢下针线,念头彻底翻转:“学好学识手艺,攒下厚实家底,方能嫁得更好,活得更稳!” “阿爹阿娘,我日后若一个月赚一两银子,你们真舍得,我嫁去别家,为旁人挣钱吗?”林荞欢笑不已,她此生似乎已不必等着,嫁人二字。 不必! 只是嫁人而已。 应天城传单纷飞,识字热潮席卷市井。 一纸薄薄油墨传单,辗转半月漕运,才漂泊送至千里烟雨的江南,来到吴山脚下的钱塘。 在传单抵达前,江南百姓从未听闻打字新机、全民治学。 烟雨蒙蒙无人避雨。 人人围聚传看。 就京惊天的变革,议论不休。 有人慷慨激昂,有人大开眼界,有人心之向往。 树下,少年于谦手持一张饼,静坐读书。 蜜油蒸饼蘸到墨中,塞进嘴里咀嚼下咽,也未察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两耳不闻周遭的喧闹,只一心读圣贤书。 直到有人惊叹:“听说京城文渊阁的解学士很是厉害,他一盏茶就能打上千字!” 嗤! 于谦嗤笑一声,上去准备与人理论。 他牙齿和嘴里都是墨。 一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直到他挤进人群,亲眼所见。 纸面油墨崭新、字迹规整。 是京师新式打字机打出的标准台阁体,字字清晰,载着东宫广纳天下学人、男女皆可入局修书的新政。 少年唇畔翕动,望着传单上那句—— 【识字皆可入文,勤学皆可立业】 眼底,骤然亮起浩荡星光。 京师新风,已然吹遍天下。 千秋文脉,自此再无藩篱。 * 紫禁城,早朝肃穆。 朱棣端坐龙椅,从众多奏折中。 捏出一卷弹劾甩在御案上,“太子刊印大典进行的是如火如荼,这点理应嘉奖,但再缺人手,不该把女子也掺和进来,都有言官弹劾太子。” 杨士奇跨步出列,替太子问话:“敢问陛下,是哪位御史弹劾东宫?” 阶下,姚广孝垂眸立着。 眼底掠过一丝看戏般的淡漠,静待炮灰出头。 一名言官颤巍巍出列,结结巴巴:“是、是下官……男女混杂共事,逾越大防、有伤风化!” 他的确是炮灰,满朝文武没一个人弹劾。 就他昨夜收了锦衣卫密信。 这才…… 朱棣眸光沉沉, “朕亦有此忧。长此以往,礼法崩坏,即便利在《永乐大典》,人手再不够,也不应突破男女大防。”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辩。 “皇兄,此言差矣。” 平日里从来不在朝上说任何话的周王朱橚上前一步,朝板指向那言官的脑袋:“此子所言着实迂腐,臣弟万万是看不下去,男女同工,有才华施展能力即可,又无肌肤之亲,伤的什么风化!!分明是此子思想龌龊。” 朝堂瞬间落针可闻。 侧耳倾听,还能听到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王心头不禁,啧啧称奇。 这二哥才刚落马,与他亲近的周王就被大哥拉拢,手腕挺牛逼啊! 第29章 铁舰吞江,盛世惊鸿 朱高炽满头雾水。 与周王朱橚交往向来淡薄,朱橚往日早朝缄默不语,今日却公然站出来为东宫辩驳。 莫非是朱高煦布下的圈套? 朱棣可以当朝斥责任何人,对于这个同胞皇弟,多少要留三分薄面, “皇弟不必如此激动。设立言官,本就是为查漏补缺。朕顾虑女子入局,只是担忧民间流言四起,坏人名节。” 朱橚此番却不肯和稀泥,坚定的道:“皇兄多虑,倘若朝廷鼓励女子入书局治学,但校书有功者,朝廷主动颁赐牌坊,只会传为佳话,何来损毁名声一说?” 几名平素与朱橚交好的朝臣开团秒跟。 立刻顺势出列,纷纷附议。 就连姚广孝亦缓缓开口:“陛下,欲开创开明盛世,理当广开门路。” 跪在地上的言官汗如雨下。 一副众矢之的的惨样。 朱棣见周王不肯见好就收,坏了自己敲打太子的布局,胸中郁气翻腾:“周王,你这般说,分明是你那爱女,进了打字书局,文采一骑绝尘。还有诸位附和的大臣,想来家中亦有女眷想要入局谋事!” “那是自然,谢皇兄夸奖小女。” 朱橚贴脸开大道,“好皇兄,不若你让公主也去,好和吾儿作伴。” 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 谁都清楚,周王不问朝堂,闲散管了。 也就一个宝贝幺女能让他拼命。 众人为新政说话。 朱高炽自不能作壁上观,跟团劝说:“父皇,我朝用人不分男女,马皇后、徐皇后眼界高远;朝中曾设女官,民间女子行医、观测星象、经商营生者比比皆是,亦有女子领兵戍守一方,胜任打字书局岂在话下?母亲格局开阔,养育出的子女,自然心怀天下。” 一言罢,满朝称是。 杨士奇、杨荣双双眉头紧锁。 太子这话说的妙。 错就错在说的太妙,得了文武百官的认可,还似乎和周王一条战线。 让陛下没有驳斥的理由,虽然暂时被逼就范。 怕只会更加忌惮东宫威望。 “众卿所言有理,此事暂且推行。日后若是滋生弊端,必定及时矫正。” 朱棣冷然一笑,话锋一转道:“听闻龙江船厂传来喜讯?” 朱棣哪管风化,就是寻个理由找朱高炽撒气,挫挫锐气。 平衡东宫在朝中的地位。 尤其是汉王与赵王不争气,更无人制衡东宫。 眼下,周王只是为了女儿替东宫说话。 若再强行施压下去,让周王彻底倾倒向东宫,绝对得不偿失。 朱高炽躬身回话:“回父皇,是铁甲蒸汽船,之前一直在研制,眼下终于成功,过个两三个月便能下水。” 朱棣微微眯起双目。 龙江船厂根基源自陈友谅旧水师,底蕴倒是雄厚。 可营造始终依赖古法,缺少大明自主革新进步的工艺,一直是他一桩心病。 若是铁皮巨舰真能成,向北可震慑倭寇,向南能够护航郑和船队远航,四海宾服,天下都会称颂他这位雄主。 想想看太子还是有很大用处。 念头一转,朱棣心中怒意消去大半,沉声询问铁甲蒸汽船的情况。 朱高炽从容奏禀:“此舰靠炉膛燃烧油料加热清水,产生高压蒸汽,带动水下叶轮运转。无需仰仗风帆,可自主航行。铁壳船身坚固,不惧风浪礁石,甲板亦能搭载新式火器。” 下朝后。 朱棣思来想去,决定鞭策打磨一下,朱高炽的磨刀石汉王,“来人,把汉庶人喊来。” “遵旨。”内侍匆匆领命出宫。 朱高煦正在气头上,什么狗屁琉璃五彩蘸墨笔,那破工坊一个月都卖不了三十单。 自从交出自己的私库,靠这些分账养王府,都快穷的去讨饭。 见到朱棣,朱高煦全无恭顺姿态,破罐破摔:“父皇,有事说事,儿子还要忙着养家糊口,你也不忍心儿媳和孙子饿肚子吧。。” 朱棣一声轻哼:“几个月不见,倒是变成硬茬。” “儿臣现在兢兢业业,自然头铁。”朱高煦问心无愧,昂着头道。 朱棣放声长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文渊阁失火,你豢养死士一事,真当朕一无所知?若非你大哥为你求情,给你差事令你将功补过,你早已身首异处。” “您从何处得知?是大哥出卖我?” 朱高煦大惊失色。 撞上朱棣冰冷的目光,他心底顿时发虚,急忙辩解,“文渊阁大火绝非儿臣授意!那些叛逆自作主张,与我无关!” “人,是不是你豢养的?” 一句话击溃朱高煦的心防,他双目泛红, “我蓄养人手只为自保!您当年许诺储位予我,到头来大哥身居东宫。我跟着您出生入死,到时候大哥登基,我一家子脑袋挂在城墙上!你说说这公平吗?” 朱棣平静开口:“你依旧还有机会。” 朱高煦只觉荒唐,“我有屁机会,他岳丈英国公在安南接连大捷,你安排他走你当年的老路,娶武将之女,他还有打字机,铁甲船傍身,功绩一个比一个大,我有什么??我就养几个死士自卫,他妈还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父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若是琉璃笔墨生意能够做大,我自会寻契机,恢复你的爵位,蠢货!” 朱棣心说这个磨刀石好没用,但是只能凑合用了,“如今京城人人称你疯王。东西卖不出去,便动辄迁怒打骂,不懂收拢人心,自断根基。这般行事,你让朕怎么把你这个阿斗扶起来?” * 永乐十年,仲夏。 长江江面风平浪静,骄阳铺洒江面,粼粼波光镀上一层碎金。 今日是龙江船厂开埠以来前所未有的盛事——大明首艘铁皮蒸汽巨舰下水试航。 船厂码头早早由禁军戒严,红毯沿江铺展,漫天彩纸随风纷飞,连绵数里的鞭炮悬于江岸,轰鸣不绝,硝烟弥漫半空。 庞大蒸汽战舰被巨大的赤色绸缎完整遮盖,帷幕未揭之前,无人知其真面目。 朱棣步下车辇,目光扫过巨舰上方的红布,对身侧朱高炽道:“太子,这布倒是不小,是手工织造还是机织?这般耗费物料,实属劳民伤财,不妥当。” 第30章 铁幔初揭,江震龙鸣 “禀父皇,此乃机织面料。自用上电力,小型织坊一月便能织百匹。” 朱高炽语气带着几分自得,又轻轻蹙眉,有些忧愁,“除去郑和已运往欧罗巴售卖的一批,近期布匹产出过多,库房已经堆积如山。” 这就是产能过剩的代价吗? 痛并快乐! “郑卿若是晚出发半年,便能搭乘这艘巨舰扬帆出海。”不远处,传来标志性的笑声。 朱橚身着亲王五爪蟒纹赤罗朝服,玉带悬身,头戴九梁亲王冕,从宗室诸王站位中走来。 朱棣上下轻扫,竟穿了亲王最体面的一身礼服。 平日里看着闲散,倒是重视今日。 “让周王叔见笑。此舰今日只是下水,尚需反复调试机件,万万不敢贸然远航。” 朱高炽忙拱手自谦。 每每见周王和自己一见如故,都有说不出古怪感。 朱棣气势雄阔,泯然一笑,“郑和身负远洋使命,一年半载便能归来,下一趟西洋之行,正好用上这艘铁舰。” 嘴上说着,目光却牢牢锁在红绸帷幕之上,心里痒痒的。 迫不急想揭开一睹究竟。 围绕着朱棣的是,满朝文武、宗室诸王、六部九卿尽数齐聚,冠盖如云,仪仗层层排布。 烈日悬空,众人伫立许久,却无一人心生倦怠。 百官争相往前拥挤,勋贵推搡着文官,翰林们踮脚探头,彼此低声议论不休。 “传闻此舰不用风帆,仅凭机括便能破浪,不知是真是假!” “若是属实,日后漕运、海防都要改天换地!” “只盼早日揭开帷幕,莫要再吊人胃口!若能摸上一摸便是最好。” 杨荣望着躁动的人群,轻声感慨:“幸好我们参与过造船,不然此刻也要跟着众人一般争相拥挤。” “可惜眼下仅此一艘,若是能编组一支蒸汽船队,南北漕运、万里海防,何愁不能稳固!”杨溥应声叹道。 杨士奇与姚广孝相视一笑。 以太子雷厉风行的手段,不出半年便可成,届时可先拿陈友谅旧部和倭寇开开刃。 咚——咚——咚—— 吉时军鼓轰然敲响,震彻江岸。 朱高炽取过绳索,递至朱棣手中:“请圣上亲手揭幕!” “皇兄,此处尚有一根备用绳索,不如臣弟一同牵拉!”朱橚耳聪目明,一眼瞥见侧边预留的绳头。 朱棣翻了个白眼:“揭幕乃是朕与太子之事。太子,你去往另一侧牵绳。” “是,父皇。”朱高炽含笑领命。 周王小声咕哝一句“当真小气”。 随即屏息,同所有人一道望向江面巨舰。 柔软红绸一蹴而就取下,赤红锦幔微微扬起, 钢铁巨兽静卧江水。 船体摒弃传统木船曲弧船壳,周身以千块精炼铁板铆合而成。 线条平直厚重,舰首高高昂起,铸有玄色吞江蟠龙纹,铁刃状撞角寒光森然。 舰体中段矗立两座高大铸铁烟囱。 无数铜铁管线、传动齿轮纵横交错,驱动水下叶轮。 “这般巨物,竟不似人间造物!”周王失声惊叹。 赵王朱高燧朝后倒退好几步,浑身微微战栗。 万幸自己没有追随二哥持续与东宫为敌。 眼前太子手握如此惊天机具,这般气魄,分明是天命选中之人! 人群中也传来大臣们倒吸凉气的声音,所有的想象在真正的铁甲面前,苍白至极! 朱棣瞳孔微微震颤,伸手搭上朱高炽的手臂:“随朕登船。” “遵旨。”朱高炽躬身搀扶朱棣,脚边的蟒纹衣袍猎猎摇摆。。 二人一同登上那甲板,仿佛抵达苍穹,一览众山小。 拥挤的人群,瞬息变成细细密密的黑点。 船下众臣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朱棣抬手让他们起身,气势冰冷雄浑,“众爱卿平身,今日大船下水实乃我大明兴盛之开端,昔年朕为燕世子,驻守北平,直面北骑侵扰;靖难烽烟四起,九死一生,步步踏过尸山血海,方才稳住大明江山。朕毕生所求,无非四海安定、百姓安居。古来舟楫依赖风帆洋流,受制天时;而今此铁舰,不惧逆风、不畏险涛,火器列于舷侧,既可肃清沿海倭寇,亦可护送使团远渡重洋!” 圣主慷慨激昂,百官激动盈眶。 三杨昂着头,只觉得烈日金光,把他们裹的如真龙。 姚广孝含笑拨弄佛珠,低头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差点让学生身上的光亮瞎眼。 “父皇,不妨就地试航,可以传旨,准许百官登船一同观览江景。”朱高炽低声提醒。 朱棣指尖反复摩挲冰凉坚硬的铁栏杆,心神激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这铁物浮在江上,真的不会漏水,真的不会沉! 半晌回过神,高声道:“准!即刻起航试航!” 就在此时。 江岸大道烟尘滚滚,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君臣们一同侧目。 就见英国公张辅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装,身后只跟几名士兵。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风尘仆仆的破万巷人潮,踏尘疾驰而来。 马背上犹带南疆杀伐气,张辅下马行礼,“总算赶上了!陛下!臣在边关便听闻,京师有铁甲巨舰下水,一路星夜兼程,跑死三匹战马,甩开大军先行赶回。贸然赶来,不及卸甲,望陛下恕臣唐突!” “你这么千里奔行,一路劳顿,总算没白费功夫,快上来!!与朕一同纵观江景!”朱棣没有怪罪,爽快道。 张辅快步踏上甲板,躬身启奏:“臣不负圣命,携新式火器大破安南叛党,安南全境已然平定!” “甚好!英国公真乃我大明柱石,重重有赏!”朱棣喜上眉梢, “进封英国公岁禄三百石,赐金银千两、彩缎百匹,荫一子世袭锦衣卫百户!” 封赏既定。 张辅瞥向朱高炽,目光突然有点意味深长:“此番平定安南,安南王室献上大批贡品。香料之中的八角茴香,可炼制太子所说的香皂、香……什么水;橡胶能够打造防水篷布;乌木、沉香、硬木,适宜打造乐器、纺织机具;大量铜、锡、煤矿,恰好供给电厂冶炼所需。” 朱棣抚掌笑道:“安南王室倒是识趣,天下从无白得的买卖,懂得投桃报李。” 朱高炽拱手行礼:“岳丈远征安南,一路辛苦了。” “哼!竖子!!”英国公张辅轻哼一声,用只有朱高炽能听到的声音骂了一句。 朱高炽一愣,也没得罪岳父,怎的被嫌弃? 此时。 众臣登船。 沿着江道航行。 百姓挤不进禁军封锁的码头,便挤满十里江堤、临河街巷、楼台屋檐,层层叠叠人头涌动,真正万人空巷,一城皆疯。 朱高炽凭栏远眺,感慨道:“这般盛况,千古难寻。” 朱高燧连忙顺势奉承:“全是多亏了大哥,众人才得见如此盛况,二哥不争气,犯下弥天大错,这才错失今日观礼。” “你个墙头草。”朱高炽斜睨一眼他,失笑。 朱瞻基也冷冷看一眼朱高燧,随即视线投向炮台,与随行属官一同研究图纸和实物。 朱棣顺着河道望向远处临河的楼宇。 隐约听见连绵不绝的金属敲击的声响,随口感叹:“前方叮叮当当的声响,倒是悦耳,想来便是太子开设的打字书局?” “正……”是。 朱高炽话音未落。 一阵女子凄厉尖叫骤然传来,紧接着是落水的“扑通”声响。 一名少女急声呼喊,满是惊慌:“歹人休走!你为何无故推清阮妹子落水?” 舰上君臣尚且不明岸上变故。 呼喊的绯衣少女,娇小的身影纵身跃入江水,想要施救。 “来人!救人啊!” 周王凝目望向江面漂浮的紫衣衣裙。 瞬间面色大变,眼眶骤然猩红,“皇兄!落水之人,好似是臣弟的女儿清阮!快救她!” 第31章 二女落水阴谋现,青衫初露少年风骨 朱棣观景的惬意畅然瞬间敛尽。 龙眸寒彻如冰,“锦衣卫,入水施救。” 百官宗亲面色皆凛。 龙船乃天子御驾,众目睽睽的金水江面,竟有人胆敢行凶害宗室,形同谋逆! 岸上锦衣卫卒弃刀卸甲,尽数纵身扑入滔滔江水。 朱高炽俯身凝望着翻涌的水纹,高声急喝:“避开船底排水口!谨防吸力卷人!” 今日安南捷报传京、新船试水告成,本是双喜临朝,偏生横出落水之祸。 隐隐阴霾压在心头,他直觉此事绝非意外。 锦衣卫有了朱高炽的提醒,避开了排水口的风扇和旋涡,奋力前游。 江水激荡片刻。 林荞拼尽余力托着近乎脱力的朱清阮,浮出水面。 锦衣卫迅速上前托举,稳稳将二女送上甲板。 朱瞻基面色冷肃,探手将浑身水渍的朱清阮拉上船。 语调笃定锐利:“是有人蓄意推你?竟有人敢谋害当朝郡主??!!” “他在我身后,没看……清咳咳……” 朱清阮不住呛咳,湿发黏在苍白面颊上,只余惊魂未定的颤抖。 朱高炽伸手顺势扶住,狼狈爬上甲板的林荞。 温声阻住追问:“二人精疲力竭,先缓气息,稍后再查原委。” “知道。” 朱瞻基微微颔首,依旧是面色从容的少年老成。 林荞甩落发间水珠。 抬眼望见身前眉眼凌厉又俊朗的贵气青年,骤然恍然,眼底亮起错愕:“太子殿下?多谢殿下援手,民女又遇殿下了。” 朱高炽每日见的朝臣百姓,多如过江鲫,倒是没有半分印象。 只是微微颔首,“你一个小女子能跳去水中救人,真是勇气过人,水性也不错。” “可有磕碰受伤?呛水可还难受?”周王满脸心疼,迈着小碎步跑来。 朱清阮摇头,柔声道:“我没有大碍。” “父王肯定抓住那贼子,千刀万剐,给你报仇。”周王看她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心疼的脸皱做一块。 朱瞻基眉眼覆着一层薄怒:“光天化日,书局闹市行凶,胆子大到不惧抄家灭族?绝不是普通贼子。” “莫不是又是老二养的反贼?”朱棣阴森森冷笑起来。 半年前文渊阁大火,才肃清一批建文逆党,又有逆党撞枪口。 怎么? 永乐十年,是什么特殊的好年份?这么多乱党敢在他的眼皮子下蹦跶? 锦衣卫千户立刻会意,呵斥林荞道:“还不快说,是什么人推的郡主,林姑娘,你在一旁,看的最清楚。” “不得吓到人家姑娘!”朱棣说的慢条斯理,手却缓缓握成拳。 刚回朝的英国公在,百官太子诸王都在,闹出这种事,妥妥打他脸。 英国公表情微妙,始终不发一语。 赵王朱高燧只觉得费解,若说是朱高煦干的,他在朝廷里安插的罪臣早就连根拔起,豢养的死士也都在诏狱蹲着。 如今这又是谁在惹事? 林荞直面天威,周围又是文武百官无数双眼睛,有些局促无助。 朱高炽见状,忙温声打圆场,“姑娘不用怕,你从实说就是,无人会责怪你,你救郡主还有功。” “是,太子殿下。” 江风刺骨,林荞衣衫湿透,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声音发颤:“是……是书局的一名杂役,年约三十,掌心厚茧,肤色黝黑,方才在局中做工不过三日。” “杂役,他姓甚名谁?可知道?”朱高炽听到三日这个词,眉眼冰冷异常。 林荞思索一会儿道:“似乎是姓马,大家都叫他马九。” “马九……” 朱高炽咀嚼了一遍,船厂十来天前,死了一名船工正是姓马,三十来岁。 但叫马利水。 这事太不寻常了! 倏然。 女官抱着绒毯,匆匆赶来裹住二人。 朱高炽挥手道:“送入内舱,煮点姜汤,给她们驱寒。” 女官立刻应是,周王寸步不离的跟上,一同进船舱。 片刻后,女官出舱回禀:“听郡主与林姑娘讲述,并不识那杂役,对方无端发难,蓄意行凶。” 朱棣眉心冷拧:“无冤无仇,偏偏推落宗室郡主,绝非私怨,是冲着今日试船盛典来的。” 话音未落,锦衣卫快步登舱复命:“陛下,行凶杂役已抓获!他本想逃走,被书局中一少年徒手制服,交由我等收押。” 朱棣厉声道:“那少年人呢?” 锦衣卫躬身:“已然离去,是否要擒回问话?” “糊涂。” 朱棣沉声斥道,“见义勇为良士,何须拘拿?将行凶刁奴扔进诏狱里,严刑彻查幕后主使!” “臣遵旨。”锦衣卫说完,立刻去办朱棣交代的事。 * 两个时辰前。 打字书局里窗明几净,两排打字雇员整齐端坐,熟练操作打字机。 机械敲击声滴滴清脆。 林荞与朱清阮已来两月,每日勤加练习,早已是书局内佼佼者。 尤其林荞过目不忘,习字天赋十分惊人。二女此刻指尖飞快,眉眼专注。 司事领着青衫的少年踏入,手捏一纸户籍书, “江南人?还是个秀才……千里迢迢来京,不为了赶考,就想入书局?” 少年垂手拱礼,视线的余光一瞬不眨,盯着打字机看,“回管事,晚生久闻京师新学,只求亲见格物之妙,习得利民之术。” 那金属的铁物,光泽冷润。 按键起落清脆利落,比坊间传单所载更显精妙恢弘。 “你这小书生的文采,倒是不错,想必上手也快。”司事夸赞。 于谦认真又渴望的道:“晚生可以摸打字机吗?” “不可,必须学会以后,我首肯,由库房给你配发一台,需要许多道文书。” 司事回绝一句,随意指派:“林姑娘,你来教他。” 于谦一见是个女郎。 神色微滞,下意识拱手固礼:“不可,这是个女子。” 朱清阮闻言莞尔, “书局新学,唯论学识,公子不必拘泥旧礼。” “姑娘误会,晚生非迂腐之人,我朝文采斐然的女子举国皆有,不是看她不起。” 于谦青涩的顿了顿,斟酌道,“着实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怎可劳女子施教?” 林荞笑着抬眼:“学便学,不学便无其他人教你,小秀才可想好了?” 于谦怔怔伫立片刻,耳根微泛红潮。 千里奔赴京城,路上跋涉何其艰辛,就为了看一眼打字机,他不舍放弃。 短暂迟疑后,他恳切张口:“愿学。” 第32章 青衫于谦辞京,孽影潜波覆王朝 “那我便收下你这徒儿啦。” 林荞示意于谦在一旁坐下。 于谦肃然拱手,一本正经的道:“受教,晚生于谦,幸会。” 言罢红着耳根落座,脊背绷得笔直。 如新生青松,端方自持的紧。 “于谦小友,此乃七十六键洪武正韵打字机,直压阴文稿。” 林荞忍住笑他是呆子的冲动。 拿出一份成品给于谦看,看着他木讷表情,终究没忍住掩唇笑了笑:“无需工匠逐字雕刻、无需费时制活字,敲击即成,送入印刷坊后,滚轮辗压,半日便可复刻千份。” 千份! 这…… 于谦眼底掀起滔天巨浪。 这得省去多少活字雕版抄写的功夫,让多少苦寒之人能读上书, “晚生可否一观印刷真机?” “得到印刷厂才能瞧见,那里多是粗活杂役,不用通任何文墨,少赚很多钱。” 林荞微微一笑,从桌洞里掏出一沓海图,“你可想知道这些航海图如何印出?“ “老师快讲!您之才学,旷绝古今!”于谦满心激动。 小秀才一声满含敬仰的老师。 两月前还是白丁的林荞老脸一红,清了清嗓子,道:“这是晒图法,乃是太子殿下所创,解《永乐大典》丹录感光之理,以绿矾取色,可复刻山河矿图、江海航图,分毫不差。” “小生读过丹典所载!也知绿矾妙用!!” 于谦骤然动容,想到难以复制的舆图山川,行军行路修筑水利之困难。 面上竟有两行清泪滚落:“可……可我怎么没想出,千古难寻的日光映书?殿下实乃济世明主!” 若朱高炽在场。 定要给晒图法重新起名,叫日光映书。 一听就更有逼格。 “你先熟背键位,练就盲打功底。若碰到舆图一类,可去澄心静阁单独复刻。” 林荞说罢十指翻飞,按键起落清脆哒哒作响,指影快得几乎虚化,转瞬便是一页工整的大典内页。 “像我这般操作就可,还需要多演练几遍给你看吗?” 旁侧学徒纷纷侧目,暗自叹服: 这般惊天神速,整个书局无人能望林姑娘项背。 于谦看得心服口服,郑重应下:“不必,晚生已经学会,必勤学苦练。” 接过司事派发的任务清单。 他愈发敬佩林荞。 每人桌上的清单都异常繁重,众人疲于追赶。 唯独她能超额办结,更无一错漏。 若林姑娘不教他,当真无人能腾出时间教他。 于谦本就精通洪武正韵,很快便将键位熟记于心。 练习不足半个时辰,已是熟练上手。 成品的速度、准确率,竟远超入局许久的老人。 司事巡检见状颇为赞许,破例将他月钱提至一两,引得满屋人员艳羡不已。 当今书局于谦乃是唯一有一两月银的人。 可见有多受器重。 于谦反倒谦恭,“晚生受之有愧。” 太子殿下才是胸襟旷古,新学恢弘济世,竟能想到发明打字机。 一个全然没接触的打字机的普通人。 稍加练习。 便能尽快掌握,高效撰写典籍。 字体标准,排版清晰 从古至今手写毛笔字,从启蒙便要日夜不停地练,誊录写错一字努力白费。 彼时江面传来震天炮响与军鼓轰鸣,新船试水盛典引动全城瞩目。 铁甲巨船大的仿佛遮天蔽日一般,给整条河堤都投下阴影,看的既叫人兴奋又有些害怕。 热闹喧嚣间,无人留意,角落一名黝黑杂役眼底藏着阴狠戾气,腕间一枚狰狞刺青盘踞着。 这便是周王郡主吗? 他潜伏书局三日,本想在试船时将书局烧个精光,好好挫一挫朱皇帝的锐气。 可此地管理十分严格,半分火星都带不进。 好在他发现周王郡主隐匿身份入局求学,尾随后见接送她的车驾,日日进出周王府。 趁着朱清阮与林荞对着大船,笑眼探讨时。 他狠狠推向朱清阮后背! 力道凶悍猝然,朱清阮猝不及防跌落水中。 立刻被翻滚的浪潮压下去,难以挣扎出水面。 林荞厉声呵斥一声。 不及思索,纵身紧随跃入江中。 满廊哗然,众人惊慌失措, “有人落水了!” “江边风大浪急,怕是要出事!当如何是好?” “我不会水,可有人会水,救救两位姑娘。” 唯独那青衫少年,于喧嚣乱局中异常冷静。 那杂役扭头要跑。 登步上去,少年之躯将杂役狠狠反剪住胳膊,压在地上,“你是什么人?为何要推一个姑娘?破坏皇家试船!!” 一边审问,他一边暗窥江面。 见江中林荞水性极佳,三两下把朱清阮托出水面,松了口气。 若林荞救不到人,他便要下水。 这贼子该跑了! 地上杂役奋力挣扎,嘶吼咆哮:“竖子敢拦我!放开!否则定叫你碎尸万段!” “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于谦看似瘦弱,抬手一掌,把他拍至半晕。 杂役一阵昏沉。 眼前模糊,却不改戾气,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你坏……我……我好事,我主公必杀你全家。” 于谦不屑一顾冷笑,见着杂役滑落袖口,似有一枚古怪刺青。 是个狰狞的鳌鱼,看着像是水匪印记! 难怪如此粗鄙,又胆大妄为!!! “锦衣卫大人,推人下水的贼人在此!” 于谦见五个飞鱼服锦衣卫疾步赶来,随手将行凶杂役交付。 看了眼安然登船的二女,在林荞案牍上留书一封。 在打字书局里虽然能接触新学,终究只能济世一隅,却不足以报效国家。 他已决定动身回钱塘,埋头苦读。 唯有科举一举夺魁,方能当朝太子共事,慨当以慷捐躯为国。 少年只留背影,转身离去。 无人知晓,今日江边挺身而出的青涩少年,来日便是撑起大明社稷、力挽狂澜的千古名臣。 * 船舱里,二女临时换上女官的衣服。 喝了姜汤,抱着暖炉身子好多了。 周王朱橚全无亲王矜贵姿态,细细照料朱清阮,连带女儿的救命之人林荞也一并照拂。 鲜果珍玩尽数取出,舱内银铃笑声阵阵。 朱瞻基心绪难安的想推门进入。 朱高炽轻拉他臂肩,抬眼望向正步入舱的朱棣, “此事你皇爷爷怕是要亲自过问,轮不到东宫处置。” 看到朱棣亲自去见二女,朱瞻基作罢,拉着朱高炽退后许多步,压低声道:“我只怕,她们二人说的证词,对东宫不利。” 朱高炽凝眉不语。 朱瞻基深谋远虑的道:“若是二叔指使,那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我们,就算二叔没有制造伪证,我们再怎么也难逃护卫不利、疏于防范之责,到时皇爷爷又说东宫失德,才出的乱子,当如何?” “再观察看看,为父已经指派锦衣卫去暗中调查,很可能……未必是汉王所为。” 朱高炽眸光沉沉,望向沿岸天际振翅远去的海东青。 第33章 破格授官,翁婿生隙 瞥见父子二人神色有异。 英国公张辅信步走来,低声一笑:“你们父子二人在商议何事?悄悄摸摸的,方才那事,我看是陈友谅旧部所为。” “什么?!” 父子俩闻言,面色立时惊骇,不过朱高炽很快恢复平静。 张辅笑的极为豪放:“很难猜吗?那杂役一被锦衣卫抓到,就被查到,手臂上的鳌鱼刺青,又丑又难看。” “也就那群余孽是这般品味。”朱高炽深以为然。 就是不知是什么样的刺青,能得英国公一句双重否定。 又丑又难看。 朱瞻基眉头紧紧锁着,他自然也是听闻了,只是怀疑刺青乃是汉王伪造。 * 船舱之内。 “臣女参见陛下。” 从闲谈中回过神,朱清阮一眼瞥见走来的帝王天威,忙起身行礼。 林荞依样躬身:“民女参见陛下。” 周王朱橚话到嘴边的“皇兄”还未出口,朱棣随意摆手, “不必多礼,都坐下说话。” 周王朱橚一边一个拉着,安置在椅上,笑容可掬道:“我皇兄最是随和,不喜人在他面前跪来跪去。” 二女端坐椅上,微微局促,垂首不敢直视帝王威严。 朱棣落座。 接过女官奉来的茶水,语气颇为温和:“此番遇险,是朕防范不周,叫两位姑娘受惊了。” 朱橚接话道:“不过是书局小厮作乱,与皇兄何干?对了皇兄,臣弟已收林姑娘为义女。” “聒噪。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朱棣被他频频插嘴,扰得心头烦躁。 船舱瞬间一片寂静。 沉寂大半晌。 朱棣清了清嗓音:“你要收林姑娘为义女?” 朱橚委屈抬眼,瞧见朱棣锐利的目光。 不敢耍小动作,连忙正色回话:“林姑娘舍身救下清阮,品貌出众,见识才学皆是上等,如今已是书局管事。归入臣弟府下,不录入皇室玉牒。” “清阮,你在书局每月俸银多少?”朱棣看向朱清阮,语气亲和。 “回陛下,月俸八百文。” “可有向外显露郡主身份?” “不曾。” 朱棣颔首,转头看向林荞,“林姑娘呢?” “民女亦是八百文。”林荞竭力稳住心神。 比起宽厚俊朗的太子,眼前的雄主自带铁血杀伐的压迫,令人心底发紧。 朱棣轻轻一笑:“太子甚是抠门,定下诸多事务,累的各个书局人仰马翻,却不肯多一个大子儿,能让他给八百月钱,定是佼佼者。” 二人连忙拱手:“陛下谬赞。” “传朕手谕。” 朱棣忽然正色,正襟危坐,两手置于膝上的明黄龙纹上。 随侍女官胡善围立刻下跪执笔,手握一支新式琉璃蘸墨笔,墨盒置于地面。 蘸取后,静候诏令。 朱棣声音清朗: “擢升女史朱清阮,为五品尚文局司篆,总理新学诸事。 林荞救人有功,由女史擢七品典篆,管辖京内所有官办书局。” 朱清阮连忙推辞:“臣女资质浅薄,恐难以担此重任,不敢领受。” “谢主隆恩!皇兄真是慧眼识珠,大大的英明,臣弟这两个女儿乃是万里挑一的人才。” 朱橚眉开眼笑,欣然领旨。 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朱棣给周王府的补偿,不要白不要。 “谢陛下……” 林荞一时激动险些咬到舌头,慌忙修正,“臣女谢主隆恩!” 朱清阮无可奈何,只能躬身领旨:“谢吾皇万岁。臣女定尽心履职,不负圣恩。” “不必谢朕。尚文局本就是太子提议设立,开辟新政的女官门路。” 朱棣还是很满意尚文局,手底下给他办事的能人,当然是越多越好。 两女一眼过去,就知能力不俗。 见天颜不卑不亢。 众目睽睽下,一个遭遇落水惊变后没有受惊失态,一个敢跃江救人,智谋胆魄皆属上乘。 林荞敞亮十足的道:“陛下封的官,太子爷给的机会,都要谢呢。” “姊姊失仪,还望陛下恕罪。”朱清阮连忙出声补救。 朱棣朗声大笑。 心里的烦躁拨云见日般散去,两个姑娘瞧着顺眼极了,“胆子倒是大,嘴也甜,来日或可担当大任,哈哈哈!” 朱橚喜不自胜,在舱内竟转起圈:“恭喜林姑娘!我家闺女当官啦,实乃生平快事!” “父王,留意亲王仪态。”朱清阮颇为无奈。 “无妨无妨,此处皆是自己人。”朱橚讪讪瞟了一眼朱棣,见帝王并无不悦,愈发自在。 胡女官熟练列好一式三份的圣谕,一份交给朱清阮和林荞保存,一份存档,一份送去内阁执行。 龙船靠岸。 朱高炽送别朱棣銮驾,亲自上前为英国公张辅卸甲。 “岳丈此番征战安南,是为了小婿的工厂能落地推进,着实受累。” 张辅斜睨一眼,并不领情,“末将是为国出征,和太子殿下并无干系。” 朱高炽为英国公牵马,扶他上马,“是了,英国公血战大捷,大大的扬我国威,可愿去东宫一叙,父女团聚?” “上马,让我瞧瞧殿下这半年,体魄可有衰退,你若是个病秧子,可不配做我女婿!” 张辅双腿重夹马腹,驰骋在官道上,转眼就成了一个黑点。 朱高炽紧随其后策马追上。 张辅打量他挺拔骑姿,神色稍缓,开口问道:“方才所乘乃是蒸汽船?怎的和我和郑和出发时,所用之船不同。” “不是小婿藏私,彼时尚未完善,眼下这艘,也未达到远洋的标准,只能短途试航。”朱高炽谨慎作答。 张辅话里带着提醒:“原来只是试验器物。今日若是船体漏水,殿下打算如何交代?” “此船有水密隔舱,船身敷设沥青防渗,绝无漏水之忧,只是蒸汽动力尚不稳固罢了。” 张辅眉峰一挑,半信半疑:“女婿,这船真没力工划桨?别是偷偷藏在船舱!” “岳丈说笑,弄虚作假乃欺君重罪。” 说话间,东宫已遥遥在望。 张辅忽然长长一叹,语气沉了下来: “才干谋略,你样样不差。只是太子爷,你为何冷落小女?我在安南听闻,可知我这老父心中何其难受??!!” 第34章 脂娃嫌婿昔形陋,旧途惊悸畏滇云 英国公张辅如今三十有六。 何来老父一说? 朱高炽听得哭笑不得:“可她终究只是个孩子。” “都过了及笄,太子不必拿这话搪塞。”张辅自然不信,总觉得是朱高炽,哪里不满意女儿。 朱高炽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东宫外值守侍卫。 方才勒马驰骋半个时辰,他仅仅鼻尖沁出一层薄汗,气息沉稳如常。 “再养两年,就两年。岳父,算小婿求你。” “也罢,年岁稍长,生养之时也稳妥安全。” 张辅咄咄逼人的气势骤然一缓,心底最柔软一处微微发麻。 不再争辩,翻身下马。 径直走入东宫偏殿,去见女儿张绥宁。 一只海东青扑扇巨大羽翅,适时落在朱高炽臂膀,他取出袖中的一块肉干投喂,“出来吧!” 树荫之内,一道身着劲装的身影出现,腰间镂花鞘柄的绣春刀藏着冷光,面罩覆至眉骨,只露出一双沉静锐利的眼。 锦衣卫镇抚卫东单膝行礼:“参见太子爷。” 朱高炽望着他这身装束,哑然失笑:“卫东,大白天的,穿成这样,小心被人当贼。” “臣方才前往乱葬岗勘验尸身,不愿引人侧目。”卫东沉声回话。 朱高炽微微颔首。 缓步朝着文华殿东侧走去,边走边问:“查到什么了?” 文华殿东侧空地。 一众工匠戴着白布面罩忙碌,正在干一桩铺路的工程,地上黑黢黢黏腻腻。 太阳一照,臭气熏人。 朱高炽却深感满意,深深的吸了一口。 仿佛在贪恋娇躯上的馨香~ “上月龙江船厂,有三名船工身死,遗体尽数弃于乱葬岗。” 卫东继续禀报,语气带着几分敬佩,“太子料事如神,臣勘验得知,其中二人皆是上吊自尽,臂膀之上,刻有相同鳌鱼刺青。只是名为马利水的船工,尸首并不在乱葬岗中。” “此事不用查了,你去回禀太孙吧。”朱高炽轻轻挥手。 有了这层线索便能锁定,此事必是陈友谅旧部的后人,搞出来的动静。 在他看来那群余孽成不了气候,事情不大。 陈友谅之子,陈理被丢到高丽的那天,他们的心气就散了。 卫东迟疑问道:“倘若太孙想追查呢?” “随他,但孤觉得,瞻基不会想查。” 不多时,卫东折返复命:“太子爷神机妙算,太孙一听,便让臣不用继续调查。说是,龙江船工自杀,不过是忮忌大明水师昌明强盛,不愿再效力,以死逃避。” * 另一边。 英国公张辅来到侧殿,就见一肤色粉白的少女躺在葡萄藤上的躺椅上纳凉。 手里端着一本闲书,旁边的宫女半蹲着给喂葡萄,瞧见张辅时。 宫女双眼格外亮,“老爷!!小姐,是老爷来看你啦。” “爹爹来啦!” 张绥宁飞扑过去,鼻尖率先嗅到酸臭气息,猛地捏住鼻子,连连后退数步,“爹爹你身上好臭啊,为何没洗澡!!不怕被娘打吗?” 张辅面上微微窘迫,下意识闻了闻衣袖:“爹从战场上刚下来,就归京看你,你怎么能嫌弃爹爹呢?” “好吧,知晓爹爹辛苦。” 张绥宁勉强上前轻轻扯一下他的衣袖,立刻又退开三丈远,满眼好奇,“安南可有意思?听闻城中有大象,还有我爱极了的沉水香,您可有带回?” 张辅取出一块纹理细腻的木料:“大象是带不回来,改日让人把象牙给你送来,爹爹从王室要了一整箱!玉安,你和太子殿下,相处的如何?” 张绥宁小字玉安,便是只有家里人。 才能这般叫。 “您怎么专挑不爱听的话说!” 张绥宁背过身子坐下,腮帮子气得高高鼓起。 张辅眉峰一拧:“莫非他待你不善,刻意欺负你?告诉爹爹,爹爹给你讨公道!” “爹爹,我不喜欢那个胖哥哥。” 张绥宁猛地回头,瞪圆双眼,“他已然三十好几,瞧着半点没有男子英气。走上几步路便气喘吁吁,肚子鼓得如同身怀六甲。” 张辅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你多久不曾见到他?如今他早已瘦下来,不复往日模样!” 张绥宁生气捂住耳朵,小脸涨出微红:“爹爹莫要哄我!旁人都说他食量惊人,日日与使臣宴饮,醉气熏人,我打心底里厌烦!” “他此番,已经不一样了,不胖,高大英武!!一会儿爹带你去看。”张辅神色郑重。 张绥宁见他说得认真,不敢肆意耍性子,一双大眼轻轻眨了眨,小声嘟囔:“再好,也不及爹爹半分。” “事不宜迟,为父现在便带你过去。” 张辅誓要女儿见到现在的朱高炽。 一张清俊面容如冠玉,身长九尺螳螂腿,他一男子见了都羡慕不已,他这深爱好看事物的女儿必定也是爱俏郎君的! 张绥宁一把抱住桌上点心碟子,百般不愿离开自在小院:“我不去,见他做甚?我喜欢自己呆着,看书玩,没那么多规矩,有吃不完的桂花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英国公扶额,如花似玉的女儿给了朱高炽,竟然忍心丢到一边,令宝珠蒙尘。 “不去便不去,是他朱高炽有眼不识金镶玉,以后有他后悔的。” * 朱棣已辍朝整整三日。 百官纷纷揣测,皆是因那日龙船之上,周王之女落水一事引得龙颜大怒。 周王朱橚心情却很好,女儿自从进了打字书局,笑容日益见多。 还当了五品女官!! 朱高炽减重以后越看越顺眼,周王现在看他像香饽饽,迈着大步去东宫找朱高炽玩。 “太子,看你眉头紧锁,莫非遇上烦心事?尽管与本王言说。若是有新政推行,本王立刻上奏陛下,倾力支持!” 依内监回禀,朱橚在马场找到朱高炽,朱高炽显然是刚跑了几圈。 额上略带薄汗,皱眉看一封奏报。 “云南矿脉陆续探明,楚雄那的土司,有些不安定。” 朱高炽合上奏折,抬眼道,“周王叔找孤何事?” “楚雄啊……楚雄那地方,素来纷乱。”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朱橚,脸上标志性的笑意瞬间凝结,浑身僵硬,血色飞快从唇边褪去。 朱高炽才想到朱橚被建文扔到云南的事,有些愧疚的拉了拉他,“是孤失言,咱们不提那地方,孤自有应对之策。皇叔可有兴致,去文华殿旁一观?孤修筑的沥青步道今日彻底干透,可以行走了。” “甚好,甚好。” 朱橚勉强回过神,只是依旧心神不宁,面色苍白。 朱高炽轻轻的叹气,没有强逼他。 堂堂亲王,朱元璋嫡子,被宠爱的没有给他任何压力和责任。 就是那么闲散养着,宠着。 给最肥沃的封地开封。 谁知道建文削藩那么狠,一脚就踢去云南,那地方不比现代,古代全是山林毒蛇。 “本王要见自己的大哥怎么了?你再拦着,本王不客气了。” 不远处朱高煦愠怒斥责内监的声音传来。 值守内监可不惯着:“汉庶人慎言!不可妄称本王,触犯大内忌讳!” 第35章 皇叔愤断汉王旧交,滇吏带血急报奉天 “狗东西,眼下便敢狗仗人势,等我复起,有你好看!”朱高煦咬牙切齿,低声恨恨咒骂。 朱橚换上喜色,好似心理创伤好了似的。 猫腰趴进路边深草丛:“小高煦来了,等会儿本王叔跳出去,给他一番惊吓!” “可是王叔……”草丛蚊虫肆虐,密密麻麻往人身上扑。 朱高炽无声轻叹,朝身侧内监淡淡挥手,准许朱高煦近前。 朱高煦一溜小跑奔至面前,满脸热汗:“大哥,许久未见,可想煞弟弟了!” “一路奔走,先饮盏茶歇歇。”朱高炽自宫女手中接过茶盏,递了过去。 朱高煦仰头牛饮而尽。 抹了把嘴角:“我那笔墨工坊生意甚好!我找了所有认识的人脉送给他们,宁王,周王,赵王,晋王蜀王世子,贵妃,几位驸马爷和公主!他们一用,天下那些贱……百姓也跟着用。” “连父皇,你也说动了?”朱高炽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心下也赞他倒是有做生意的头脑。 近来朱棣下发圣旨,皆配五彩琉璃蘸墨笔,朝中百官便纷纷跟风置办。 “自然,有他做表率,说服那些王公大臣就更容易了。”朱高煦忽然拉住朱高炽的衣袖,像儿时那般撒娇, “父皇都辍朝三日,永乐大典被烧都没有如此,好大哥,你透透风,爹会怀疑我吗?” 朱高炽望着眼前虬髯壮汉故作孩童姿态,险些没绷住,嘴角抽了抽:“你可知父皇辍朝期间,却密召傅忠,张武,郭家那几个后生?” “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小弟的靖难至交!!这之间有什么干系吗?”朱高煦大大咧咧问道。 朱高炽屈指轻轻敲了敲他额头:“愚钝。这群人,皆是陈友谅旧部后裔。” “原来纵火乃是陈贼余党所为!害得我白白忧心许久。”朱高煦长松一口气。 朱高炽浅笑道:“既然放下心事,不妨陪孤骑马……对了,周王叔……” 他正要出声招呼草丛里的朱橚。 朱高煦忽然亲热的勾住朱高炽的后背。 情真意切的开口认错:“弟弟给你掏心窝子,不是我想抢你太子位,是爹为了让我陪他靖难,先答应的我继承大统。我找到流放的建文旧臣,培养死士,也是怕势单力孤,想不到,他们趁我被禁足,策划出文渊阁那一场大火。” “二弟,你别蒙我,起火的时候,你的禁足可解了。” “那也是我走哪,锦衣卫跟到哪里,那些人没有我的束缚,不听我的话。” 朱高炽点点头,权衡这话的真实性。 就在此刻,草丛猛地窜出一道人影,手中长刀寒光乍现。 “天杀的汉庶人,枉我把你当作挚友!你竟和建文勾结,我要砍了你。” 朱高煦当场蒙圈在原地。 朱橚提刀直追,朱高煦只能围着朱高炽跑,仓皇躲闪,又惊又怒:“你个老头从哪冒出来的?大哥,你出卖我。” “我都不知晓你今日会来!”眼看朱橚凛冽的一刀,要砍在朱高煦脖子的大动脉上,酿出皇家惨剧,朱高炽信手握住朱橚的手腕,牢牢桎梏住他的行动,“二弟先走,我拦住王叔。” “多谢大哥!大恩不忘!”朱高煦抓住空隙慌忙奔逃,远远回头,仍觉颜面尽失,高声喊道,“皇叔,你反应也太大了!这些人要么被凌迟,剩下的也都在诏狱蹲着,何必耿耿于怀?” “老子与建文不共戴天,气煞我也!!从此你我一刀两断!”朱橚气的浑身发抖,挥舞着刀,朝着朱高煦的背影嘶吼。 朱橚这人随和惯了。 唯独建文是他最大逆鳞,是他父子反目的导火索,家破人亡流亡云南的始作俑者。 眼下朱橚一腔恨意和伤心无处宣泄。 只剩下猩红愤怒的双目,眼眶还略微湿润。 “我这有些小玩意,皇叔且拿去玩,不够我还有,方才阻拦皇叔,勿要见怪,若他真的重伤或死,于皇叔不利,也于世子郡主的前途不利。” 朱高炽招来内监,送了朱橚自行车,小型电报机的雏形,刚掌握真空技术的电灯泡。 这才令他消气些许,抱着回王府研究,“小太子,以后老夫就跟你玩!!还是你好,还送我这些新奇玩意!教我没被这些事气死。” 朱高炽耸耸肩,什么也没做,这俩人自己决裂,从中捡了个大漏。 * 宫道上。 朱高煦迈着四方步,如同横行螃蟹,意气张扬。 迎面遇上女官胡善围。 二人只对视一眼。 匆匆而过。 偏僻冷宫中,二人又再碰面,在床榻上厮混到一处。 胡女官生就一双吊梢狐狸眼,媚光流转,“汉王爷,倒还是虎虎生威。” “本王一向威风,父皇马上要复我爵位,你最近不要寻我大哥晦气,避避风头。”朱高煦忽然抽离温柔乡,暗含警告,“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大哥冷落侧妃的事,是你传到安南的。” * 翌日,朱棣临朝。 奉天殿晨光凛冽,鎏金丹陛浸着微凉晓光,一名四肢被打成肉酱的汉子被拖上殿。血腥味刺鼻,他只能趴在地面。 群臣百官却目不斜视,看他的眼神冷淡。 朱高炽好容易认出,正是船工马利水,也是混入书局的马九。 “龙江船厂传到永乐一朝,船工都换了几代,还有人效忠陈友谅呢。”朱棣冷然一调笑。 百官都鄙夷笑出声,不屑一顾。 朱棣指尖轻叩膝头:“船工大多是代代相传,想来是父母言传身教没做好,或是船厂待遇刻薄。滋生怨怼。” “朱棣!我主公受辱朝鲜,我等还要为你们造船,造如此伟岸的大明铁船!给再多银钱,也不是我等要效命之人。”马利水一身傲骨,一口血水啐在地面。 “吏部主事,陈诚,去朝鲜申斥一下陈理后人,就作罢。”朱棣宽宥的道,又睥睨一眼船工,“这么想陈家人,让他们写信给这名忠义之士听,也要念给他父母听。”朕,真是个举世无双的仁君!! “不!!朱棣,你这奸徒,你敢,你杀了我,杀了我啊!!”那人惊惧异常,死都不怕,却怕听一封信。 赵王朱高燧一脸阴森,才知道永乐帝办事手腕多铁血啊?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最会催心肝。 朱高燧出列,奉承道:“父皇,儿愿意代天子巡回船厂,给船厂所有人,念一念信。” 一场破坏皇家试船的风波,就此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悄然沉寂。 仿佛那场令朝廷辍朝三日的乱子,从未发生。 百官很快回归日常,各类奏章此起彼伏,朝堂再度喧嚣。 朱高炽心中透亮,事情远未了结。 朱棣辍朝时召见傅忠一干人等,怕是问他们意见,动了彻底剿灭胡广漕运盐道上的陈氏残余,不知何故最终按下不动。 陡然间。 急促踉跄的脚步声踏破殿中嘈杂,一名官服褴褛染满血污的人闯进殿内,重重跌扑在丹墀上。 这人身上遍体刀伤,衣甲浸透黑血。 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一言不发,浑身颤抖如同筛糠,身下竟有血濡染在地。 朱棣瞳孔骤然收缩,不自觉站起身。 内侍慌忙禀报:“陛下!此人乃是您派遣前往云南楚雄的流官!一路遭人追杀,日夜不眠不休的骑马赶路,拼死千里回京,奴婢方才放行!” “无妨,你做得妥当,下去领赏。爱卿快快起身!究竟是哪一路土司,胆敢袭杀朕的命官!” 朱棣气笑了,刚解决陈友谅的逆贼,这西南一带还得给他找气受不成? 第36章 西南滇土惊变,新旧世族决利益 朱高炽亲自上前,架住流官扶起,透过凌乱的发丝辨认容貌,“可是魏濂魏爱卿?” “正是臣下,同去的四位流官,只剩我了。”魏濂声音嘶哑颤抖,字字泣血,“那氏还想把微臣的命留在滇地,蒙蔽圣心。” 果然还是反了。 朱高炽阅览先期奏报之时,已然预感楚雄三大土司暗流涌动,原以为尚有一段缓冲时日。 事态爆发之快,远超预估。 那氏土司竟对命官悍然动了杀心。 “哈,那氏土司有种!朕指派六品通判沈恪,九品吏目程立、主簿陆安,尽数遭他们屠戮?” 朱棣目眦欲裂,在殿中来回踱步,胸中怒火翻涌。 洪武一朝倚重奢香夫人,辅以沐王府居中缓冲,西南长久安定。 自永乐元年登基,他行事铁血四方震慑,从未有土司敢公然拂逆天颜! 这群人,究竟何来这般胆子? 魏濂满眼凄楚,语声哽咽:“吾等……吾等察觉他们觊觎府库银矿,着手加固矿防,他们索性强行劫掠,洗劫一空。又唯恐吾等赴京举发,深夜突袭府衙,杀害程立、陆安。对下官和沈恪大人谎称官吏遭山匪袭杀。 沈恪大人与臣驻守铜矿,他们再度举兵抢夺,沈大人力战殉国,其家眷惨遭凌辱。唯有微臣拼死逃出……” “放肆,简直放肆!!”朱棣一怒,百官皆跪,噤若寒蝉。 不过他面上震怒,心下却冷静了。 西南投下如此多的矿业,巨量的白银和铜矿铅矿钨矿开采,肉中血腥必引虫蚁叮咬。 土司们不可能不蠢蠢欲动。 说到底是朝廷错了,开采急了。 朱瞻基面色冷怒,迈步出列:“区区那氏土司,不过百口人,竟敢忤逆朝廷、残杀流官!孙儿恳请领兵入滇平乱!” “皇爷爷知晓你忠勇,但西南之事,远没有你想的简单。”朱棣压下火气,轻声安抚太孙。 魏濂误以为朝廷打算息事宁人,情绪激动异常。 泪水肆意横流:“陛下,不可让卑职们的血白流,臣的家眷流亡时,悉数死于乱箭之下,只为保臣平安抵京!!” “魏卿宽心,朕必定给你一个公道。” 朱棣自是要那氏付出代价。 可西南群山险隘,朝廷大举兴兵硬碰硬,少不了一番流血伤亡。 为了一个小小土司,耗费无数人命军费,也配吗? 英国公张辅大步出列,拱手高声请命:“陛下,臣愿领兵南下!太孙殿下身份尊贵,年纪又尚小,不必远赴边陲险地。安南之地臣尚且平定,楚雄群山,何足畏惧!” “这又有你什么事?退下!” 朱棣只觉头疾隐隐发作,连张辅也急于请战,徒增烦忧。 西南万万不可轻动战火。 此战无论胜负,朝廷皆是亏本。 一旦战火蔓延,其余土司心生唇亡齿寒之感,大军深陷哀牢群山,极易被分割包围。 朱棣视线投向杨士奇:“杨士奇,你们内阁有何对策?” “西南军政盘根错节,若要拟定稳妥章程,至少需要三日商讨。”杨士奇眉头紧锁,满心焦灼。 往日西南隐患虽存,沐王府世代镇守滇地,居中斡旋,局面尚可维持。 此番剧变,谁都未曾预料。 内阁更没有任何准备,此番商议要从长计议,所以耗费颇长。 朱棣缓了口气,坐回去,“准了,退朝。” 百官陆续散去,魏濂也被请往行宫诊治伤势。 唯独朱高炽驻足大殿,未曾移步。 高大的身躯被殿外的日光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指尖还残留魏濂身上留下的血,黏腻腥臭,不断提醒着滇地发生的惨剧。 正史永乐年间,从无西南土司公然对抗朝廷。朱棣铁血驭下,诸部莫不俯首。 皆是工业化带来的巨大利益,产生了蝴蝶效应,令明中后期的土司隐患提前到来。 他低声呢喃,“是孤错了。” 大错特错。 令大明陷入危机中。 令流官与家眷牺牲流血…… “大哥,杵在这里想什么?不就是土司贪利,死几名官吏,何必这般失魂落魄?你只管向父皇递折,让臣弟前去掌管矿务,保管死不了人。” 朱高燧探头怪笑,语气玩世不恭,眼底藏不住对西南矿利的贪婪。 朱瞻基立刻跨步。 挡在心神恍惚的朱高炽身前,冷眸直视朱高燧:“三叔有何等妙计,能做到兵不血刃?着实令人佩服。” “简单,多加赏赐,分他们三成矿利,谁还愿意作乱?事成之后小弟分润一份,东宫亦能有所收益,面面俱到。” 朱高燧不觉作死,目睹东宫的工厂日进斗金,自认与朱高炽皆是追逐实利之人。 朱瞻基手扶刀鞘,冷声警告:“住口!不要以为持有巡查船厂的御令,便能肆意妄为,挑衅东宫!” 此刀隶属锦衣卫,乃是朱棣特许太孙上殿佩戴,是无上恩宠。 “大哥,你管管啊,瞻基就这么跟叔叔说话,你说,我得主意是不是有用,我与那大理的汝南王,可是同窗!办成此事小菜一碟。”朱高燧是真看上西南矿务的肥差,他去办绝对不死一个人,太子没有不答应的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三,趁孤尚未动怒,立刻滚远。” 朱高炽骤然抬眼,双目寒芒凛冽,冷冷睥睨朱高燧。 他没有做错! 工业革命势在必行,眼下的一切。 不过阵痛尔! 云南自派人多加勘探矿脉至今,他早就在筹谋应对土司的一系列变化,只是未预料会这么早。 朱高燧被这道目光震慑,只觉得比面对朱棣之时更加压抑惊惧,不敢多言。 转头仓皇而逃。 “爹,三叔所言绝不可取。一味馈赠让利,只会养出永无餍足的豺狼。依儿臣之见,应当即刻发兵铁血镇压,杀鸡儆猴,震慑其余土司,令他们不敢再起异心。” 朱瞻基扶朱高炽出大殿,察觉他指尖冰凉,还以为消渴旧疾复发,暗自蹙眉忧心。 朱高炽捏捏他严肃小脸, “你所言不失为一条路子,但你不妨想一想,你皇爷爷长久治理西南,依靠的是什么?” “自然是改土归流的长远布局,外加沐王府居中制衡。不过这次,沐王府相当不中用。”朱瞻基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意气,“土司食大明俸禄,怎敢抗拒朝廷号令?” 朱高炽摇摇头,“你猜这些土司背后是什么?是奢安两大家族,人家在那片地上,呆了上千年!!三国就守在那,我们朱家坐拥天下才几年?凭什么听我们的?还要看着开出来的矿运到外面去。” 这是老钱和新贵之争。 那氏敢为钱财翻脸,除了贪婪之外,多少有些这方面的原因。 “那当如何?既不能派兵,又不能给钱招安,养大胃口,总不能让朝廷的流官白死!其他土司一见杀命官不用受罚,岂不反天?” 第37章 储君轻骑谋南策,阁老空堂待断章 朱瞻基紧锁双眉,一腔焦灼,恨不得立时奔赴西南平乱,“若命儿子前去,儿可试着斡旋西南势力,必带回捷报。” 朱高炽面色平和。 轻轻理顺他歪斜的发冠,“孤要亲去云南。” “您……您是监国太子,皇爷爷怎会允许你离京!” 朱瞻基失声劝阻,“况且您千金之躯,还有消渴症!!让儿子替你!!” “孤自有法子说服你皇爷爷。” 朱高炽低声吩咐,“你回宫转告你娘,倘若内阁众人至东宫议事……” 后半段话音压得极低,凑在朱瞻基耳畔细细叮嘱。 朱瞻基认真颔首,大步回东宫,朱高炽则孤身往锦衣卫指挥所驰马而去。 殿外值守太监只偷听到前半句,依旧小跑着去找朱棣报信。 太了不得,太子爷竟说要去云南! * 锦衣卫指挥所门前。 值守锦衣卫望见蟒袍身影,慌忙行礼:“太子殿下,您怎亲自驾临?” 朱高炽道:“卫东呢?” “镇府尉大人在里面,卑职立刻去……”锦衣卫扭头进卫所。 就见卫东一席黑色飞鱼服,大步走出,“太子殿下,那氏土司哗变之事,卑职已知晓,您有何差事?” 早朝上楚雄血案,顷刻便震动整个应天府。 锦衣卫上下早已皆知。 “替孤发出一道密令,传往交趾升龙。”朱高炽径直走入内堂落座。 卫东抬手屏退左右亲卫,吹哨唤来御用海东青。 “殿下只管吩咐,卑职即刻备墨。” 海东青敛翼落于窗沿,利爪强健,专为高层绝密传信。 “令兵部尚书陈洽,即刻轻装北上,赴湖广岳州驿站等候孤。交趾都指挥使方政领精锐沿途护卫,二十日内务必抵达。”朱高炽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二十日自交趾驰至湖广,何等急迫。 不难揣测,太子殿下不愿二人长途折返金陵。 恐南疆局势瞬息万变。 一旦延误,祸患滋生。 卫东伏案疾书,吹干密函,稳妥收纳于海东青足上信筒, “海东青虽迅捷,中途需驿站轮换休整三两次,最少十日方能抵达升龙。” “孤算好时日,不会耽搁。” 朱高炽再度下令,“传令漕运,将沥青、钢材尽数发往湖广囤积。” 卫东知道这批货太子早已安排,只需要一个具体的时间。 便可直接送上漕运,“是,漕运用时颇长,少则一个半月。” “去办就是。”朱高炽信步走出卫所,才刚翻身上马。 视线余光瞥见一名锦衣卫差役,鬼鬼祟祟朝着皇宫方向奔去。 他心中淡然一笑。 京城之内,一举一动皆有人呈报御前。 朱棣要将所有人尽收眼底。 朱高炽纵马来到英国公府门前,额前已浸出薄薄的汗珠,投下的烈日照在英国公府四个金色大字上。 叩响国公府大门。 门房见到太子蟒袍,大惊失色。 跪下行礼。 听朱高炽说明来意后,不敢耽搁多言,立刻引他去见英国公。 一路行进,门房心中惴惴不安。 眼前这位真是太子爷? 也不见太子仪仗,更不见半个随从,孤身来到一个臣下家中! 莫非要密谋什么事…… 可会连累国公府中,家仆杂役? 尚未入厅堂,一道泼辣女声先传出门外:“你又想去打仗?昨夜你跪在搓板上时,是怎么许诺我的!” 朱高炽猛的停住脚步,嘴角不禁抽了抽。 门内,穿着正红色罗裙的窈窕妇人,正揪着英国公张辅的耳朵。 威震北疆南疆的名将,此刻龇牙咧嘴,全无朝堂之上的威严,低声讨饶:“夫人休要听信流言,为夫何曾想要出征?早已许诺长久留京相伴,你快松开!!为夫的耳朵要掉了!!” “太……太子殿下?” 美妇浓密的睫毛一抬,恰好看到站在门前,清隽不凡的男子,一时红了脸。 都说如今的太子威武不凡,亲眼得见又是另一种观感。 若说是丰神俊逸,如那神将下凡。 都是不为过! 张辅眯起双目,厉声呵斥:“太子驾临敝府,为何不提前遣人通传?” “小的见殿下事态急迫,不敢阻拦。”门房紧张的不敢抬头。 朱高炽抬手安抚:“不必怪罪下人,是孤唐突在先,岳丈,岳母。” 英国公夫人一怔,两颊越发红似火烧。 从前太子腹大如缸,待人素来冷淡,如今竟唤她岳母,一时难以适应,还有些教人挪不开视线。 朱高炽这才想起仓促到访。 未备拜礼,也未递帖,忙自袖中取出两件精巧物件:“来得匆忙,不及备厚礼,这脂粉盒与香胰子,权当小婿薄礼。” “这脂粉盒我知晓!内置琉璃镜,粉质细腻香气持久,京中贵妇争相抢购,常常断货,我数次求购都未能得手。” 英国公夫人爱不释手,又去嗅香胰子,“最近产的香胰子,每款花香我都买了,这是新款吗?味道从未闻过,竟好似铃兰,又似茉莉。”“是新款,还未售卖。”朱高炽含笑介绍,心中有些愧疚。 不曾想岳母竟这么抵触张辅外出行军,他们夫妻刚刚团聚,若再开口带张辅出去办差,着实让人过意不去。 他取出一柄尚在试造的左轮火器,递向张辅,“岳丈大人,这是火器司正打造的……” 就见张辅眼疾手快拿走新式左轮。 朝他挤眉弄眼,并用胳膊肘顶他,“这小玩意,出征南疆的时候,不是带了一大堆么!就是个打鸟的火铳!好女婿,你是不是约我,一道去吃酒吗?!” “正是。” 朱高炽顺势接话,“小婿设了一处酒馆,特来邀约岳丈。” 张辅趁热打铁,对着夫人笑道:“太子盛情相邀,为夫就勉为其难去一趟,另外,夫人啊!!太子允诺,你可随时前往东宫探望女儿玉安,自出嫁之后,你们母女难得相见,如今可以好好团聚。” 提起久别的爱女,国公夫人眼圈微微泛红,轻轻点头:“那便多谢太子殿下。” “岳母无需客套,想去东宫,随时登门便可。” 妇人匆匆转入内院梳洗,准备去往东宫探望女儿。 厅堂之内只剩下二人,朱高炽郑重一揖:“岳丈,请,随小婿赴酒馆一叙。” “当真只是饮酒?你日日堆积如山的奏章尚处理不完,一日只睡两三个时辰,怎有空寻酒作乐?” 张辅面带疑云,半眯眼审视朱高炽。 却见朱高炽面色相当冷肃,玄铁池中浸透过般的威严。 半点无打趣之意。 二人纵马来到一家酒馆门前,门头上正挂着“如家”二字。 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穿行在闹市,进出酒家的人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传出的乐声此起彼伏,竟有许多胡人乐器。 一个正在圆形巨大舞台中央的胡人舞姬,肌肤极白,从门口只看到一双玉白脚踝,如翩跹蝴蝶跃动。 已让人心神激荡。 张辅猛地勒紧缰绳,面色一沉,沉声呵斥:“此地乃是销金靡靡之所!本国公绝不踏入!好你个朱高炽,堂堂储君,竟邀约岳父涉足这种地方,我断然不与你同流合污!” * 另一边,东宫书房。 内阁众阁臣齐聚一堂,愁云密布,等候太子许久,始终不见人影。 正要派人前去寻访,内监轻声通传:“太子妃娘娘驾到。” “诸位大人连日操劳,暑气熏蒸,这是太子提前备好的甜汤饮子,诸位暂且消暑。” 太子妃张妍扶着半隆起的腹部,缓步走入,宫女依次放下食盒。 杨士奇蹙眉问道:“太子殿下身在何处?何时归来?” 张妍温婉浅笑:“太子外出处置要务,吩咐诸位大人若是无事可先行回府,倘若不愿离去,亦可在东宫暂住等候。” “暂住?这是说太子爷,今日都回不来了?” 杨荣面露不解:“西南土司之乱何等棘手,举国瞩目,我等齐聚于此谋算法子,难以议定对策,正等着太子拿定主意,他怎能此刻不在东宫?” 第38章 宴前阁臣谋南策,地窟奇械震元戎 “要不几位出去找找太子爷?” 张妍笑盈盈,招了招手, “或是与太孙商议,也是一样。瞻基年纪已然不小,老爷子先前还说,往后北征,有意带着他历练。” 少年身姿挺拔的走进来,朱瞻基乌黑的眸淡扫屋中阁老,“见过诸位阁老。” 一众内阁大臣面面相对,踌躇不决。 莫说朱瞻基尚年轻,更是从未主持南疆层面的大局谋划,不知晓其中细节。 太子殿下,才是所有人心中唯一的主心骨。 杨士奇决断,“也好,太孙眼界不差,不妨一试。” 眼下一片乱局,死马也要当做活马医。 大学士黄淮朝着朱瞻基深深一揖:“太孙殿下,眼下商议进程是这般的,我等认为,或许可以先礼后兵,靠沐王府出面,朝廷派一使臣招安,第一人选是吏部陈诚,他被安排去朝鲜申斥陈理之子,但那事并不重要,可以搁置。” 朱瞻基稳重不语,只是侧耳倾听。 胡广眉头紧锁,插话忧虑:“倘若陛下认为朝鲜要务不可拖延,临时降罪,我等难以担责。属实可惜,最熟稔南疆抚剿方略的陈洽,此刻尚在交趾参赞总兵军务,远水难救近火。” “诸位都是朝中元老,瞻基只是后辈,在此妄议大政,不免班门弄斧。”朱瞻基对着阁臣逐一躬身行礼。 几位阁老连忙侧身避让。 齐齐回礼,不敢坦然受储君之子大礼。 张妍见状,欣慰一笑,悄然退出门外,留出议事空间。 朱瞻基缓步思索半晌,缓缓开口:“倘若换作父王处置此事,此刻锦衣卫的海东青,应当早已奔赴交趾。” 话音落下,一众阁老纷纷瞪大双目,心中震动。 “陈诚善使西域,去朝鲜不过是申斥的闲差,尚且能用得上,去南疆属实不利!” 朱瞻基绕着新造的西南沙盘缓步绕行,目光牢牢定格楚雄地界。此地居于滇中腹地,四通八达,是整片西南的咽喉要道。 “除此之外,方政、吴中、陈洽,还有英国公。依我之见,这几人,正是父王心中最优人选。” “这些是太子爷说的?”杨士奇只觉得这几个人选颇为可靠,处处切中西南要害。 “父王动身仓促,来不及留下叮嘱。我只是依照父王一贯行事风格,暗自揣测罢了,未必精准。” 朱瞻基谦逊拱手。 阁老们相互对视,捻须沉思。 纷纷暗自点头,心中认可这套布局。 杨士奇生出试探朱瞻基在边事上的能力,问道:“此事,可否联络云南沐氏、或是大理汝南王一同参商?” 朱瞻基轻轻摇头:“陛下尚未下诏,父王亦未有指令。万万不可贸然行动,操之过急,反倒打乱全盘布局。” 几位内阁越看朱瞻基,越觉得宝贝,不愧是连陛下都看好的好圣孙。 * 如家酒馆内。 烧烤架下炭火噼啪作响。 架子上的油脂顺着烤鱼表层缓缓滴落。 金黄鱼皮烤得焦脆,孜然、香料渗入鱼肉肌理,鲜香扑面而来。 “真香!这烤鱼滋味绝了!” 张辅眯起双眼,大口撕扯鱼肉,全然抛开国公威仪,沉浸在美味之中。 朱高炽提起琉璃瓶,为他斟满一杯啤酒:“岳丈尝尝此物,啤酒花酿造而成。” 张辅举杯一饮而尽,冰凉酒液滑入喉间,浑身燥热一扫而空。 “这酒颇为新奇,没有烈酒那般灼喉。盛装在琉璃瓶中,样式别致,倒像是海外传来的舶来佳酿。” 朱高炽从烤架取下一串羊肉串递过去,“这叫啤酒,乃小婿酒厂所出,在江南和西北卖的极好。快尝尝小婿烤的羊肉串。” 肉块炙烤得外焦里嫩,辛香入味,油脂丰腴。 咀嚼之间满口鲜香。 张辅大快朵颐,已经是对朱高炽,怎么看都顺眼, “味道确实上乘,想不到微臣有一天,能尝到太子爷亲自炮制的烧烤! 只不过堂内歌舞太过奢靡,本国公乃是朝廷勋臣,恪守礼法,一眼都不多瞧!嗝!” 话音未落,乐声骤然一转。 迥异于中原丝竹的鼓点响起,急促铿锵。 数名佛郎机舞姬身着轻薄舞裙,赤足踏地,手腕系着细碎银铃。 腰肢婉转回旋,脚步踏着鼓点顿挫起落,进退之间身姿奔放热烈,裙摆飞扬,露出莹白足踝。 没有中原舞女含蓄婉约,眉眼明媚外放,一举一动炽热撩人。 张辅眼角瞄了一下,只觉得挪不开眼。 借着醉意,干脆直接明目张胆的看,“不好看不好看!!没有我夫人美貌万一!!” 朱高炽挑眉。 这要是来了现代刷抖音,手机里必全是小姐姐。 朱高炽趁他酒意正好,问:“岳丈常年经略边疆,孤有一事请教。炼银必赖铅料,楚雄并无铅矿,那氏所需铅料,究竟从何处运来?” 张辅酒意上头,头脑昏沉。 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自然是大理!” 话音落下。 他猛地一怔,瞳孔骤缩:“等等,你是怀疑……大理汝南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叛国”二字到了唇边,他强行咽回胸中,怒火翻涌,低声痛骂:“直娘贼!若是属实,本将要把这厮砍成血雾!” “倒不能直接断定便是汝南王。滇地产铅之地不止大理,只是大理距离楚雄最近,嫌疑有些大。” 朱高炽语气平和,随即撑着地板站起身,拍落衣上尘土。 伸手朝向张辅,“岳丈随我往下一观,孤的情报中枢便在此处。” “情报网?这般紧要之事,你怎不妥善藏好,也不怕我泄露出去……嗝!”张辅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 二人走入侧门,踏入密闭轿厢。 铁索缓缓拉动,轿厢稳步下坠,张辅的几分醉意瞬间惊散大半。 “此物名为电梯。眼下电力难以大范围铺开,仅能支撑这一处使用。” 话音刚落,轿厢门向两侧敞开。 穹顶之下,一排排白炽灯悬于屋顶,电流不稳,灯丝微微明暗闪烁,光影摇曳。 “春桃见过太子爷,国公爷,这些是西南部锦衣卫,发来的消息。” 侍女春桃走来,双手奉上一托盘,“楚雄的姚,凤,高三家没有轻举妄动,支持那氏一同作乱,但也都蠢蠢欲动,那氏所劫白银,至少五万两,黄铜七八万。” 朱高炽展开看了一眼,便放回托盘,“胡广沿线动静如何?” “湖广情报在此。” 春桃抬手示意,另一名婢女自墙体柜格中取出第二个托盘呈上,“另有线索,陈友谅残余中,现出一名智士,暗中操控漕帮,郡主落水一事或与他有关。” “孤知道了。”朱高炽一挥手,她们便各自忙碌。 朱高炽转头看向张辅:“岳父,可惜无线电尚不能批量制造,两方都持有才能千里通讯,不然,就不用靠鸟来送消息。” 朱高炽正介绍,却见张辅仰头发呆。 数只海东青自条条通道飞入,在巨大厅堂之内盘旋往复,侍女们分拣各地送来的密信,分门别类归档。 周遭有各式各样的新式火器,摆满金属博古架。 还有不同地区的沙盘。 最新奇的是。 远处有条乌黑钢铁轨道横贯厅内。 轨道上有一辆黑铁怪车,上面配有蒸汽机,隐隐冒出白雾。 张辅有点发懵,给自己来了一巴掌。 他是谁?他在哪? 莫非醉酒产生幻象? 朱高炽倒是能理解,古人第一次见到小规模蒸汽时代,开天辟地的震撼! 道:“那是火车和铁轨,是孤治理南疆的良药。” 煞费苦心的带张辅来如家酒店。 朱高炽的目的,不仅要拉拢,更要无条件的效忠!! 此番去云南解决西南土司之患,张辅必须带去的一员猛将,是无数明枪暗箭袭来时,能把后背交予的人。 “莫非与远洋铁甲船同理?无需牛马牵引,靠蒸汽机自行奔走?为何取名火车?” 张辅眼看着火车驶来,停在自己面前,双目视线影影绰绰,觉得自己醉的更厉害。 第39章 铁轨欲穿滇岭远,帝坐寒宵探储君 朱高炽想了两个回答,一个实用主义,一个偏浪漫主义,“回岳父的话,此为燃煤鼓汽,以烈焰驱铁轮,是为大明火驭之车,行浴火光明之坦途。” 张辅恍若未闻其余言语。 醉步上前,手掌抚过黝黑发烫的金属车体,摇手晃脑不知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蹲下身,触摸那铁轨。 铁轨牢牢嵌于基石之上,叩击之声清越铿锵,忽然痴痴的笑出声, “呵呵,若是铺入万山深处,绵延几万里,是不是可以源源不断运送火器和大军入滇?” “正是。” 朱高炽佩服英国公张辅的见识,仅仅看到火车,便知他胸中方略。 敬佩的一拱手,字字铿锵,目光灼灼,眼前已然浮现铁道纵横西南的宏图。 “此物不惧深山,不惧瘴气,不惧毒虫!驰骋无阻,王师直抵蛮荒腹地,所向无匹!” “痛快!何其痛快!往后再不被南疆土司掣肘,任凭彼等反复作乱,朝廷统辖还要看土司脸色,治理权利还不如藩国。” 常年征战滇地的英国公张辅深知西南治理万般难处,抬手提起琉璃酒樽,仰头豪饮,随即狠狠将酒瓶砸落在地。 残余的酒液泼洒,碎片四散各处。 他单膝跪下,郑重昂头:“太子殿下,有神器在此,早该示人,末将愿统兵前驱,完成殿下的宏图霸业。” “此番,孤亲去,卿随孤一同,将铁轨铺进西南群山,如何?”朱高炽垂眸俯视。 张辅酒意上涌。 面庞赤红,看似大醉,眼底却泛起滚烫泪光:“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我张某人,一生一世,唯效忠太子殿下。” 此刻再无翁婿情。 只有一个臣子,对国之储君的一腔热忱,对国之未来的鞠躬尽瘁。 朱高炽抬手示意。 一箱箱美酒尽数抬至近前:“爱卿,今夜你我痛饮。不醉不归,来日并肩,血战南疆。” 二人席地对坐,觥筹交错,酣畅痛饮,最终沉沉昏睡在地。 * 大内偏殿。 “报,太子驾临锦衣卫卫所!” “报,锦衣卫所海东青启程飞赴交趾,调陈洽、方政赶赴湖广!” “报,大批沥青、钢材自应天漕运,发往湖广地界!” “报,太子前往英国公府邸!” “报,太子携英国公同赴如家酒店!” “报,太子与英国公饮酒赏看歌舞后,留宿如家酒店!” 内监接连禀报,一声接一声。 朱棣面色越来越沉,彻底坐不住的站起身,双手插在腰上,上下牙齿直磨,“啊,好个太子爷,他好大胆子!!” “奴婢即刻传讯,追回海东青、叫停漕运?”内监吓得跪地。 朱棣冷笑一声,气恼道:“身为国之储君,把岳丈带到声色场所,还饮酒作乐,过夜!!他想让正史怎么写他,没的让后人笑话。” “陛、陛下?” 内侍面露茫然,一时揣摩不透帝王心意。 朱棣稍稍敛住怒火,语气淡淡:“追什么?海东青已然远飞,岂能轻易召回。” “那漕运物资……” 内侍迎上朱棣凌厉一瞥,瞬间醒悟。 永乐帝嘴上斥责,心中实则并不想阻拦太子爷的调度。 连忙躬身告退,继续打探太子动向。 长夜沉寂,朱棣独坐椅上,只浅浅打了半个时辰盹。 天光破晓,他睁眼便问值守内侍:“太子动静如何?仍在外作乐?西南祸乱当头,媳妇身怀有孕,还有个如花似玉的侧妃,何苦留恋民间的烟花柳巷?” “回陛下,英国公已亲自护送太子返回东宫。和太子一同,看过一条修在华盖殿的步道,国公爷心绪振奋,一路吹着口哨回府。” 那内监只觉得这翁婿间感情着实好,掩着唇笑了笑,“英国公平日最疼女儿了,竟都没去侧殿看敬妃娘娘。” 他一身酒气,必被女儿嫌弃,回家怕也是要沐浴过才能上床睡觉。” 朱棣十分了解这惧内的英国公,把女儿和老婆当眼珠子宝贝,轻哼一声。 发现有违他君王的形象,眼神陡然锐利,“休论琐事!西南军情紧迫,传太子入宫觐见!” “奴婢遵旨,即刻传口谕。陛下一夜未歇,不妨回寝宫歇息。”内侍伸手想要搀扶。 朱棣抬手将人推开。 径自起身,忽然等不及太子入宫般,开口:“算了,朕去东宫找太子,等他起身梳洗,准备仪仗,又是一大会儿功夫。” 内监无奈打量他黑色棉袍的样子,想着您去东宫不也要更衣,准备仪仗。 就见朱棣把袖子往上甩了甩,大步朝殿外走去,“朕就这么去,备马。” 彻夜未眠,嘴上不断挑剔,心底却按捺不住好奇。 西南乱局交由内阁处置,太子只需定夺方略即可,如今却事事亲力亲为,把一众阁老扔在东宫急得如热锅蚂蚁。 蓦然,朱棣又退回来,吓得内侍一激灵。 就听他似喃喃自语的问:“太子爷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奴婢愚钝,只知道太子以前喜欢吃甜食。”那内监浑身汗涔涔,生怕答错。 太子爷是陛下嫡子,他喜欢什么不该陛下最清楚吗? 朱棣想破脑袋,似乎只记得汉王和赵王现在喜欢什么,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朱高炽喜欢的东西。 四年的靖难,赵王汉王在他身边。 只有朱高炽没在,他艰难回忆,“朕记得高炽年幼时爱吃,奶油松瓤卷酥,内造瓜仁油松月饼,核桃杏仁茶。” * 东宫之内,朱高炽倒头酣睡。 张妍派人在小厨房做了醒酒汤,细心为他盖好被褥,也没通知宿在宫里的阁老。 只觉得他一夜辛苦,不忍打扰。 “太子妃娘娘,不好了,陛下亲自来找太子爷。”侍女快步上前,低声禀报。 张妍脸色一变,快步出殿迎驾:“陛下圣躬安,儿媳参见父皇。” “朕无碍,太子妃你有孕,不用多礼。所有人尽数退下,朕要单独等太子醒来。”朱棣径直跨步走入寝殿。 张妍不敢阻拦,只能心绪不宁退至殿外,太子尚在熟睡,要如何接驾? 衣衫不整,头脑不清的。 可别冲撞了圣驾! 朱高炽小憩许久。 醉酒的疲惫稍稍消散,伸了个懒腰,正打算起身给内阁一个交代。 抬眼便看见床沿端坐一名黑衣老者,捻着胡须冷笑,阴沉沉的嗓音挖苦道。 “太子爷终于醒了?昨夜流连坊肆,沉醉忘归,真是辛苦。” “父……父皇?” 朱高炽一时恍惚,跟做了个噩梦一样,后脊梁背发冷汗。 定睛看清来人,确定周遭环境不是梦,心神迅速安定,倚坐床沿行礼,“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亲至,您可是有话要问儿臣?” 第40章 远鉴播州防边患,一谋安滇动龙心 “太子爷,你脸皮真够厚,当真不知死!” 朱棣挺身而起,睥睨床榻之上的朱高炽,滔天帝王威压席卷寝殿。 朱高炽神色不乱。 从容翻身下床,匍匐叩首:“儿臣知罪。” “你也会知罪?朕尚未下诏允准,竟敢私自调遣陈洽!” 朱棣单手负于身后,“倘若说辞无法服众,太子之位不必再坐,余生便呆在诏狱思过。” 朱高炽郑重一拜。 坦荡直言:“父皇心中应当早已猜到,儿臣意欲亲赴云南。” “朕看你,就是想蹲诏狱,想的慌。你是监国太子,谁许你离的京?如今羽翼渐丰,事事自作主张,莫非明日便想登基亲政?”朱棣厉声呵斥。 朱高炽劈头盖脸被一顿喷。 只是轻叹一声:“儿臣的万全方略,只有儿臣能办,父皇可愿移驾,去华盖殿的沥青步道一观?” 殿内骤然气氛冰封凝滞。 朱棣冷冷俯视许久,终是开口:“准,且说说你的万全之策。” “以夷制夷,广施推恩。” 朱高炽起身,伸手虚扶朱棣,二人同向华盖殿缓步而行。 朱棣随行内监不敢靠近,远远尾随数丈。 一路上太子宫的诸人,看太子如此谨小慎微的伴驾,全都识趣的匍匐跪地。 朱棣骤然驻足,面色惊愕至极。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 “何解?” 附近跪在地上的宫人,把头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喘。 行至人迹稀少的华盖殿外,朱高炽缓声道:“儿臣意欲赶赴楚雄,先以怀柔之计安抚各部土司,麻痹人心,趁机修筑沥青官道和铁道。待数年后根基稳固,再推行推恩之策,拆分这些盘踞百年的土司大族,将庞然巨兽彻底切割分食。” “朕脚下便是沥青通路?要修入西南?”朱棣低头看向坚硬平整的路面,锐利目光暗含欣赏。 朱高炽颔首:“沥青之路修州县内部主干道,铁路则贯穿整个西南,儿臣自馏分出沥青,一直不舍在京中铺设,就是存着先为西南保障,还望父皇恕罪。” “京中之路不急,日后郑和还会再运黑油,朕记得你曾献上铁轨机车模型。道路一成,他们再也不能依托深山负隅顽抗。” 朱棣指尖轻轻捻动,强行压下胸中激荡,“你在效仿汉武推恩令?又具体打算如何施行以夷制夷?” 推恩令、以夷制夷! 洪武、永乐两代帝王,皆曾思索治理西南之策,只是崇山阻隔,地利受限,手段稍猛便激起大乱,迟迟无法落地。 而如今有了太子修路之法,仿佛便能真的冲破这层不可逾越的天堑!! “朝廷有盐铁权,极易挑拨各大土司敌视,令其内斗就好,让他们内部削弱,此为以夷制夷。” 朱高炽熟读大明历史,在现代时胸中韬略无计可施,眼下可谓是专业对口。 此刻侃侃而谈,计策滴水不漏,“西南土司根深蒂固前千年,朝廷可给大土司下属和普通百姓推恩,令其成为新土司,众多后起之秀,可瓜分土司势力,此为推恩令,确实模仿汉武推恩诸王。” 西南一大祸患,便是当地老钱太多、 一个姓氏把持千年太久了,若朝廷直接破坏他世袭的合法性,给普通人一点晋升通道。 大氏族会逐渐缩小,直到变成普通家族。 属于自然凋亡,大明朱家手上不染一滴血,不管是法理还是史书,都是大大一笔功绩。 朱高炽敢越权调陈洽回京。 是笃定朱棣听过此方策,一定会答应。 朱棣果然深以为意点头。 此法暗合两代君王最高设想。 但有更高明之处,就是朱高炽是一点兵力和财力都不想浪费,光想着让人家内斗来化解,“倒有几分见地,私调陈洽方政一事,朕恕你无罪。这么毒的战术,都是和谁学的?” 当然是咱的好后代万历帝。 播州之役何等光辉!! “自然是和老和尚姚广孝学,他最阴了,靖难许多坏招都是他出谋划策。”朱高炽没办法说出万历名讳,只能祸水东引。 就是不知道远在鸡鸣寺的老和尚,会不会一直打喷嚏。 朱棣龙心大悦,已经不掩饰对朱高炽的喜欢。 更假愠不下去,朗声长笑,“哈哈哈,甚好,甚妙!不过此事不必储君亲往。沐昕、周王,或是赵王、汉王,任选一人前去,朕皆准奏。” 这般堪当社稷支柱的太子,朱棣自是想留在京师坐镇,护崽眼皮子底下。 旁人无论谁去,便没有那么紧要。 “父皇明鉴,楚雄有那氏、高氏、凤氏、姚氏四家并立。” 朱高炽言语过急,嗓子发紧,轻咳两声继续道,“如今仅有那氏公然作乱,却敢悍然屠戮流官,背后必然有大土司或是藩王暗中撑腰。若想令其余土司替朝廷牵制那氏,唯有太子亲临,分量方才足够。若是派遣旁人,一旦土司心生猜忌中途反悔,损毁要道、破坏修路大计,万事皆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棣已经招手,从远处太监那拿到食盒,挥手让太监下去。 从食盒中,取出杏仁茶饮子,“先喝口茶,润润嗓,你要出点什么事,要换你二弟继承大统,朕的大明该怎么办?” 他垂着眼,没有看朱高炽。 也没有帝王冷血无情的压迫,反而有些作为老父亲的沧桑。 朱高炽望见食盒中儿时爱吃的点心,心中了然。 朱棣连夜亲赴东宫,哪里是一心问罪,不过是放不下身段,借机探询对策。 哪怕在帝王家,也难舍父爱如山。 “父皇,儿子必定安全归来,况且儿子一人性命如何与江山社稷相比?” 朱高炽想到了明末的奢安之乱,有锥心之痛,眼眶一瞬猩红,“若今日不由儿子处理,这土司祸患若延续到我们的儿孙后代,越来越严重,无法治理。 到时十万将士的头颅热血挥洒南疆,贵地土地绝收,无人耕种,北地见此偷袭祸乱,儿实在不忍血染华夏,忠骨遍地!” “想象力倒是丰富,何以说得这般真切,仿佛亲眼目睹?”朱棣五味杂陈,感触颇多,却无从辩驳。 忽然。 一只色彩斑斓的羽毽子自墙头坠落,落在二人近处。 墙外传来少女懊恼的抱怨:“怎的这般不小心,连毽子都接不住!把毽子弄去华盖殿了,那可是爹爹从安南孔雀身上挖的,弄丢岂不可惜?” 第41章 墙头稚女嬉逢帝,一盅毒饮碎春风 “你的侧妃,倒是有趣。” 朱棣拾起孔雀翎毽子,在掌心轻掂,“大清早,便有兴致踢毽游乐。” “父皇见笑,绥宁终究还是个孩子。”朱高炽拱手,语带几分包容。 头顶忽有阴影压落,一颗少女脑袋探了出来。 朱棣和朱高炽下意识抬首,瞳孔微缩起来。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脸蛋莹润泛红。 身着淡蓝纱罗裙,颈间挂着淡紫春彩项圈,竟抬腿骑坐在宫墙墙头。 “你等都不敢爬,真是不中用。” “小姐,快下来,这样不成体统,那边是太子爷议事的华盖殿。”墙另一侧侍女急得连声呼喊,唯恐生出是非。 张绥宁吐了吐舌:“捡回毽子我便回去……” 话音戛然而止。 蓦然低头,她视线猝然对上墙下二人。 老者一袭黑衣,青年人白衣玉冠。 衣带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气质格外斐然。 张绥宁吓了一跳,差点失足掉下来。 把朱棣和朱高炽一惊。 同时伸出手。 纤瘦少女身姿小巧,一把撑住墙头的琉璃绿瓦,竟是自己稳住重心。 随后,纵身落在华盖殿的步道上。 衣袂翩跹,落地无声。 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胰子的茉莉味,如同春风一般。 幽幽袭来,馥郁清雅。 “绥宁见过黑衣老翁翁,玉貌公子爷,可否将毽子归还于我?” 张绥宁毫无怯意,眉眼含笑的伸手讨要翎毽。 玉貌公子? 朱棣侧眼瞥向朱高炽,暗含微愠。 这丈夫是如何当的不称职,连自己媳妇都不识得你?英国公怎的不罚你面壁思过? 见朱棣迟迟不动,张绥宁浅浅福身:“绥宁不该唐突惊扰二位,这厢认错赔礼,可否归还翎羽毽?” 一双大眼澄澈透亮,宛若水洗过的剔透西域葡萄,任谁都不忍回绝。 朱棣将毽子递出,故作沉声:“谁家姑娘,胆敢擅闯华盖殿禁地?你可知我是何人?” “小女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是东宫侍女,若要问罪,只管寻太子殿下,是他管束不严!” 张绥宁鼓起腮帮子抢过毽子,打算翻墙折返。 可这一侧墙面平整光滑,无处落脚,几番尝试尽数打滑。 两道目光静静落在身后,她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 “太子宫侍女,可用给你找张梯子?”朱棣存心逗趣,含笑发问。 朱高炽不忍见她窘迫,道:“不用翻墙,直接走正门便好,不会有人阻拦。” 华盖殿外守卫森严,若无他应允,寻常人难以通行,也难怪张绥宁铤而走险爬墙。 “玉貌公子当真是人俊心善,恍若东华仙官,玉树琼姿!” 张绥宁喜出望外,开心的福了福身,蓦的才想到不太对劲,眨眨眼,“公子爷,你真能决定华盖殿的事吗?你是何人啊?” 朱高炽今日身着白衣常服,衣上银线莽纹细密,不细看难以辨识身份:“我乃是东宫宿卫,姑娘尽管放心。” “公子爷,真是大好人!改日我请你吃桂花糕!” 张绥宁喜不自胜,只觉眼前侍卫公子人俊心更好,视线划过食盒里的精致糕点,明显亮了亮。 好漂亮的糕点,可比拟宫廷御制的。 倒是太子宫里的小厨房,都未曾见过的样式,以前爹爹从宫里带出过两块。 日思夜想想的紧,却再也没尝到过。 不自觉舔舔唇,分外不舍的转身朝华盖殿外走。 朱高炽一眼看穿少女心思,低声对朱棣道:“爹,不如赏她两块?” 为了缓解消渴症,他早就戒了甜食,这盒糕点若是朱棣赏赐东宫,给两块侧妃应该无妨。 张绥宁走出数步,两耳微微一动,脚步不自觉放缓。 远远看背影,都能看出满心期待。 朱棣朗声大笑:“哈哈哈,无妨,尽数拿去也使得。” “多谢老翁翁,多谢公子!” 张绥宁小跑折返。 眼巴巴望着盘中精巧的御制酥点,一时不知先取哪一块。 良久捻起一块奶油松瓤卷酥,小口轻抿,随即大口吃下,细细舔净指尖碎屑,脸颊羞得泛红。 朱棣又取两块糕点塞入她掌心。 望着少女,不由得想起自己膝下公主,暗自喟叹难怪英国公张辅疼妻宠女。 如此娇憨可爱的少女,似乎理所应当捧在掌心,无忧无虑养着,所以大明公主从无和亲之事,帝王只会则良婿匹配。 张绥宁眉眼弯弯,腮帮子鼓鼓囊囊:“味道绝佳!二位皆是善人,稍后不妨来我院中,我也拿最好的点心招待你们!我这还有许多话本子,看都看不完。” “慢些食用,饮些杏仁饮,免得噎住。”朱棣神色柔和,满目暖意。 朱高炽提起玉壶。 将奶白微凉的核桃杏仁饮倾入杯盏:“这饮子应是镇过,并不烫口。” 有时候想想真是作孽。 分明就是个孩子,英国公还催着他把这小丫头要了。 “咳咳……”张绥宁饮下一口,只觉微微发苦,“这饮子怎的带着涩苦,好生难咽。” 饮子不过才入口片刻,她樱桃色的嘴唇,便微微发紫。 朱高炽与朱棣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还笑语盈盈的少女,眼见双眼迅速变得涣散迷离 娇躯倾倒刹那,朱高炽快步上前稳稳将她抱住,“绥宁!” “头好晕,饮子可是放久了,坏了。”张绥宁迷迷糊糊,只觉倒在一个人怀里,怀抱温暖宽厚,特别像阿爹的。 朱高炽抱起张绥宁,心脏剧烈收缩,“父皇,饮子或者糕点里,被落了剧毒。” “朕,朕知道,快把太医请来,快去!!”不能让英国公的女儿死在这。 朱高炽头一次,看到朱棣眉眼中浓郁的恐惧,哪怕是被建文软禁,也未曾如此慌乱过。 少女柔软的身体紧抱在怀里,朱高炽眼眶红的彻底。 双臂能清晰感觉到张绥宁的身躯越来越冰凉,心脏仿佛被看不见的利爪掏空,他仓促交代:“等不及,儿臣抱她去太医院,发作的如此凶猛,看着像是见血封喉的毒药,耽误不得。” 朱高炽直奔东宫马厩,御马疾驰到太医院。 盛夏骄阳灼灼,暑气蒸腾。 朱棣却只觉兜头有凉水泼下,冷的彻骨。 怔愣良久,才朝内侍怒喝,“彻查,给朕彻查,是谁给朕下毒,要毒死朕。” 或者太子! 第42章 滇毒暗伤闺中女,疑云初起帝王家 骏马在宫道上疾驰。 纵使朱高炽的骑术稳当,怀中少女依旧受不住颠簸。 张绥宁眉头紧蹙,费力掀开眼皮:“本宫乃是太子侧妃,休得无礼,速速放本宫下来!” 肌肤紧贴,令她心绪慌乱,森严的宫规礼法霎时间涌上心头。 “孤便是太子。”情势危急,朱高炽不再遮掩身份。 张绥宁呼吸骤然一滞,连连呛咳:“你莫要哄骗我!你明明只是东宫侍卫!太子虎背熊腰,绝非……咳咳……这般清瘦模样……” 喉间腥甜翻涌,鲜血自唇角溢出。 她咳得浑身震颤。 “少说话。皇宫禁地,岂有人敢冒充储君?” 马匹奔至太医院门前,朱高炽翻身下马,怀抱着张绥宁大步疾闯,“院判何在,速速救人!” “参见太子殿下。” 值守太医仓促行礼,“院判正在内堂。” 朱高炽将人安置在内堂床榻,听闻太子抱着伤者求医,数名太医匆匆齐聚。 众人轮番诊脉、翻看眼睑、查验手足,额上汗珠层层渗出。 床榻之上。 张绥宁畏寒发抖,四肢不住抽搐,病势持续恶化。 朱高炽心中焦灼万分。 却强按心绪,不敢出言催促。 “太子殿下,此乃西南蛇毒。”一名年迈太医沉声禀报。 另一名中年太医接续:“毒气阻滞气道,胸闷气促,凶险至极。万幸毒由口入,倘若伤口染毒,已然无力回天。” “全力施救!她是孤的敬妃,英国公嫡女。” 朱高炽凝视少女苍白憔悴的脸庞,心绪繁杂难言。 往日埋首监国庶务,他极少踏足侧妃院落,连张绥宁的容貌性情都知之甚少。 只听闻是刚过及笄的小姑娘,唯恐落得禽兽之名,始终未曾亲近。 初见便是这般境地,竟是因他连累身中剧毒。 两名太医面露难色,齐齐望向院判,等候决断。 院判焦灼的掌心沁满冷汗,有些骑虎难下。 却不得不如实回禀:“殿下,此毒源自西南滇地,京城无对症解药。我等只能施用通用蛇药,暂缓毒气攻心。” “先行施救。” 久居高位,朱高炽早已习惯冷静自持,此刻心底却翻涌着无力与惊惧。 少女清澈稚气一笑,脆生生唤他玉貌公子的模样历历在目。 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太医为张绥宁放出乌黑暗紫的毒血,喂服解毒药剂。 她面色稍稍回暖,气息平稳些许。 依旧陷在半昏迷之中。 身体痛楚难捱,断断续续呓语:“阿爹……好痛,玉安疼……” 她意识清明,只是无力睁眼,周遭对话声声入耳。 太医院里的御医对那玉貌侍卫恭恭敬敬,喊一声太子。 那相貌生的丰神俊逸的青年公子。 真的是太子爷。 她本想与那温润储君从容相见,泛泛交友般的打招呼。 只是肺里烧着火。 烧的她好痛,好想回家,让阿爹抱抱,躲在阿爹怀里,似乎就没那么痛。 “殿下,或有一人能解西南蛇毒。” 院判压低声音,不忍看着妙龄少女香消玉殒,顶着压力建议,“周王殿下久居云南,深谙南疆毒物药理。只是微臣不敢打包票。” “不错,本王记得他王府设有药圃,诸多珍稀草药皆是自云南移栽。” 朱高炽片刻不敢耽搁,横抱起张绥宁径直向外奔走。 “西南蛇毒迅猛,三五个时辰便能夺人性命!太子殿下务必要快些!!”院判忧心忡忡,快步追出叮嘱。 若是周王无力施救,或延误救治时机。 可怜这娇弱少女性命难保,太医院众人皆要获罪。 只盼她福泽深厚,渡过危劫。 周王府距离大内不算遥远,朱高炽策马疾行抵达。 世子朱有炖亲自出迎,将二人安置在药圃旁的医馆,立刻派人前往茶楼,召回听曲的朱橚。 王府药圃一半露天、一半暖棚。 暖棚那一侧,遍植滇南温暖湿地独有的草药,清苦药香四下弥漫。 府中招揽多名西南名医,尽数围拢上前为张绥宁诊脉。 众人纷纷取出各式丹药。 “此药专治蝮蛇毒,便是踏入鬼门关亦可拉回!” “这是我祖传百蛇秘膏!” …… 诸多解毒良药罗列眼前,朱高炽一时难以决断。 朱有炖躬身禀报:“殿下,父王回来了。” 朱橚跨步进门,一众名医纷纷退至两侧。 他不及和朱高炽打招呼,看到中蛇毒的张绥宁,脸色立马阴沉凝重。 上前抬手,轻轻搭住张绥宁腕脉,旋即取出银针过火,刺入心口周边穴位。 “先封心脉,阻绝毒血攻心,至于用药……” 他拿起名医献上的药瓶凑近嗅闻,微微摇头不甚满意。 随即低声与朱有炖耳语几句。 朱有炖快步去往书房,取来一瓶丹药喂入张绥宁口中。 “我父王说,这是他在云南被毒蛇咬后,常吃的一味药,您的侧妃片刻就能醒,中蛇毒的人意识清醒,不喜喧闹,我等暂且退至廊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高炽望见她唇色渐渐恢复,颔首移步出门,低声问道:“敬妃中毒深重,可会留下后遗症?” 反正在他的常识里,蝮蛇这种神经毒素破坏性摧枯拉朽,哪怕打了血清,也会有人终生携带后遗症。 “本王这蛇药刚猛,与蛇毒对冲完后,她终生都会酸软发虚,极难有孕。” 朱橚神色凝重,“可惜了,这般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你日后要妥当善待她,她若无所出,将来……”话语未尽,暗含殉葬之忧。 世子朱有炖摇了摇头,轻叹惋惜。 见朱高炽忽然踉跄,手指紧紧抠住廊柱,朱橚轻轻拍了拍他后肩安抚,“要是七日之内寻得沐家人调养,尚有机会复原。沐王府世代镇守滇地,应对蛇毒远胜我这半吊子医者。只是沐王府远在云南……” 想想朱橚就觉得头疼,早知道不告诉朱高炽。 应天至云南路途遥远,七日绝难抵达,何必徒增绝望。 “沐昕!” 朱高炽低声念出名字,转身快步走入屋内,抱起张绥宁,“事不宜迟,孤即刻动身前往湖广。” 机缘不巧,久居京城的驸马沐昕,月初被朱棣委派去武当山修道观。 人虽不在京师,终究比云南近上许多。 恰此时,英国公张辅风尘仆仆赶来,似乎是把方才的话听了进去,“殿下,可是要赶赴湖广寻沐昕,医治玉安的蛇毒?” “正是。沐氏世代扎根西南,定有法子救治玉安。” 朱高炽声音微颤,愧疚得不敢直视张辅。 想来张绥宁中毒的消息已然传开,他一路急驰打探赶来,衣着鬓发都不及打理。 张辅迅速冷静下来:“殿下,不妨将玉安交由末将。末将亲率轻骑奔赴湖广,无论医治成败,都会以飞鹰传信回京。” “有劳岳父。”朱高炽小心将张绥宁托付给张辅。 张绥宁骤然失去熟悉的气息,不安扭动:“莫走,阿爹,莫走,玉安好冷,阿爹身上暖和。” “阿爹在此,阿爹带你寻良医治病。”张辅满脸心疼,柔声安抚,抱着女儿快步离去。 “小高炽,你那小媳妇,好端端在京城,怎么会中滇南蛇毒呢?” 朱橚拉过朱高炽落座,不解的问。 第43章 祸起宫闱藏内奸,身赴南土筹宏图 朱高炽恍惚片刻,飘荡的心缓缓落定。 眼神骤然沉稳:“糕点原是父皇御赐于孤,是她误食两块。” “以西南之毒,谋害太子?皇兄必诛他九族。”啪一声,朱橚激动的拍案而起,眼神气愤的要喷火。 朱高炽内疚的无法言喻,低喃道:“孤近日,有去云南出巡的打算,父皇也允准。” “乖侄儿,此事非同寻常。” 朱橚神色凝重,斟满一杯茶,递给朱高炽,“飞鹰传信往返滇京至少二十日,你打算入滇才几时?” 看着平时不问朝堂的周王朱橚,字字切中要害。 朱高炽品尝王府清茶,莫名只觉得苦涩异常:“西南那方的势力,在京中,甚至宫里有同伙。” 消息根本无需抵达南疆,京师这里便有人,不欲朱高炽去滇地。 二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洞悉内情。 * 朱高炽在周王府饮罢两盏清茶,告辞折返太子府。 留宿的内阁重臣还在等他主持大局,太孙朱瞻基能稳定人心,终究未能有决策权。 朱高炽压下疲惫的身心,把西南一地的部署,和人员安排悉数告知内阁众人。 将一张铁路与沥青官道舆图卷轴铺开。 “殿下放心,我等即刻与工部尚书吴中大人,研讨路线。” 金幼孜深谙地理兵事,一眼便看出这份筹划酝酿已久,迫不及待研读图中路线。 杨士奇、胡广满面露忧色。 太子千金之躯,怎可随意远赴西南凶险的地方? 可是皇上都同意了,他们不知如何开口,有些进退两难。 朱高炽扬手:“切莫耽搁,舆图仅作参照。吴中总管全国工程,路线有难以施行之处,尽可修订。” “我等遵令。”阁老们宝贝似的卷好舆图卷轴收起,齐齐作揖告退。 朱高炽交代朱瞻基:“瞻基,你也去,跟阁老们好好学学。” “父王,您千金贵体,皇爷爷怎么能答应你离京?”朱瞻基憋了老半天,终于说出了杨士奇和胡广,没能说出的担忧和疑问。 朱高炽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牵着他的手到殿外,“孤也不是全然为了边地隐患,在京中越久,办的事越多,民间呼声越大,你皇爷爷早就把孤视为眼中钉。” “您就不怕,此番离京,他因忌惮不让您有归朝的机会?” 朱瞻基压低声音,小手紧张的握成拳,满眼都是对朱高炽的孺慕之情。 朱高炽看着他认真的小模样,泯然一笑, “你太小看父子之间的情分,亦小看孤对于大明的价值。他只是在活的时候忌惮孤,怕孤走他老路。” “是了!待皇爷爷百年之后,大明天下终究要托付于你。二叔三叔两个憨货拿了江山,顷刻就会败光!” 朱瞻基豁然醒悟,眼中的敬佩更添几分,心底又涌上不舍:“即便您留在京城,皇爷爷最多只是敲打,不会加害于您。为何一定要去边地冒险?”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倘若他迁怒东宫属官,大肆清算该如何?大明需要栋梁为国办事,这是为父教你的第一课。” 朱高炽轻轻推了推朱瞻基后背:“去吧,随内阁商议南下事宜,多多历练。”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朱瞻基心绪纷乱,只能强忍不舍躬身离去。 目送朱瞻基这几年越发长高的背影走远,朱高炽捏了捏酸胀的鼻梁,朝寝殿走去。 侍女正整理床榻,张妍身怀六甲,在一旁吩咐布置。 “熏上牡丹香,殿下喜爱,亦可安神。” 见朱高炽走来,张妍轻声屏退,“你们先退下。” 侍女施施然退下。 张妍主动上去给朱高炽宽衣,“瞧这一身酒气,累的都没空换衣服,可要去沐浴。” “你怀有身子,不必操劳,孤自己便可。”朱高炽按住她的手,自行褪去外袍。 张妍依旧上前,替他把衣服归在架子上。 朱高炽望着她的忙碌的背影,从后面轻轻环住张妍,下巴抵在她肩头“辛苦爱妃,让孤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侧妃的毒,可解了?”张妍身子一僵,柔声询问。 若没能解毒,怕是这会儿,都得闹翻天了。 朱高炽沉默良久,怀抱收得更紧,声音低沉沙哑:“侥幸保住性命。若非她吃下糕点,死的就是孤。” “绥宁于我们有救命大恩,理应厚待。”张妍转过身,将朱高炽的头压进自己怀中,“你若有个好歹,整个东宫的人,内阁,国家上下,都该怎么办?” 她知道朱高炽心里的矛盾,堂堂一国太子,竟要个小姑娘的性命来换。 是需要一些时间,让他缓一缓。 张妍的手指插入他脑后发丝,轻轻安抚。 朱高炽仿佛只有在她面前,才能放下储君的姿态,展现软弱的一面,喑哑道:“蛇毒凶猛,她日后可能不会有孕。” 一直以来朱高炽以复兴大明为己任,不管是什么刀枪剑戟袭来,都把自己当做大明脊梁,从不退缩,也不知害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此刻竟有些不堪重负的感觉,若他吃下有毒的糕点突然暴毙薨逝。 整个谋划都会流产,工业革命也不会开启。 他好像几乎快忘了自己是血肉之躯,穿越已经是最大的金手指,除此之外和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尚且只是豆蔻年华,怎能如此!”张妍震惊不已,惋惜万分,“宫闱女子,无子乃是大忌。” 察觉到怀中人心绪沉重,张妍直言宽慰:“你心怀仁善,不似旁人凉薄。我有一策,倘若你先行离世,我将孩儿过继一人给她,替你照料绥宁终身。” “此计甚好,解了孤一桩心病。” “你竟不忌讳?” “孤年长她近二十载,多半是孤先走。世人吹嘘殉葬荣光,殉了的人家挂授勋的带子彰显荣耀,谁不是吓得尿裤子,家里人敢怒不敢言。” * 谨身殿。 香炉幽幽升烟。 朱棣看着盘坐的姚广孝,压抑怒火,“老和尚,宫里居然也有逆贼!!歹人闯进家里了,还是朕的尚膳司,这什么世道?” “哪里都有可能有叛逆,陛下真正动怒的,是滇地的触手已然伸至皇城。太子刚定下入滇计划,刺杀便接踵而至。” 姚广孝拨弄佛珠,心平气和的道,“否则,你也不会把老衲从鸡鸣寺抓来谈心。” “不是抓,是请!” 朱棣纠正道,半眯起龙眸,反复做了个杀头的动作,“朕抓到首恶,要诛九族,其余帮凶凌迟。” 第44章 毒案无迹疑藩邸,一纸赐名动东宫 “老衲认同,该诛便诛,该杀便杀。只是入宫前未用膳,可否备些斋饭?”姚广孝诚心发问。 朱棣不由得失笑:“他们连朕御赐糕点都敢下毒,就不怕在斋饭里下毒,毒死你个贼秃。” 言下之意,刺客目标虽是太子。 可若要对帝王,乃至宫中任何人下手,皆有可乘之机。 姚广孝并不接话茬。 从怀中摸出两块烧饼,低头自顾啃食:“好在老衲自备吃食。” 望着油盐不进的姚广孝,朱棣暗骂一句老狐狸。 拿他半点办法也无,干脆加入, “分朕一块。” 一个是大明天子,一个是当朝太子少师。 对着粗粝凉透的烧饼狼吞虎咽。 殿中脚步匆匆,锦衣卫接连入殿回禀。 尚膳司尽数清查,但凡接触过的食盒的内监也被清查。 该抓的都抓了,扔进诏狱里严刑拷打。 可就是没查到首恶,也没有任何有关于滇地的证据。 甚至查验糕点本身并无毒性,杏仁茶亦无异常。 是核桃一早被人浸了毒,磨成浆水混进杏仁茶里,引发剧毒。 核桃两月前采购进宫,这下,连卖核桃山货的商人全家都扣进诏狱。 却不肯承认有幕后之人,也否认下毒。 朱棣抹去胡须上沾的饼屑。 费解的看向姚广孝:“老和尚,这不符合常理,朕在宫里掘地三尺,连个下毒的首恶都抓不住。你说这是为何?” “下毒之人谋划极深,若轻易便可擒获,太子又何须亲赴云南。” 姚广孝一声轻叹,“或许,是有人不耐滇地荒蛮,一心想要回京。” “必是汝南王这厮!他打小儿朕就看他心术不正,是个歪瓜裂枣,靖难时候还跟建文搞在一起。” 朱棣双目发冷,“你说,他是勾搭老二,还是老三?” 姚广孝缓缓摇头:“老衲不知,没有证据的事,谁都不好定罪,只是太子的性命,已经被人觊觎着。” “要是能直接杀了就好了,就是面子上过不去”朱棣恶声开口。 接连积攒的对朱高炽功高震主的忌惮,忘的一干二净,满心都是他的安危。 脑中反复盘算琢磨。 要怎么做才能保全太子,又符合规矩呢? 姚广孝建言:“不如静观其变,太子自请入滇,心中必有筹谋。” “不行!风险太大,老大绝不能死!来人,传汉王、赵王即刻入宫!” 左思右想一番下来,朱棣是认可朱高炽去云南,但绝对不能担风险。 赵王朱高燧和汉王朱高煦被喊去宫里时,正在如家酒店喝花酒,一听要召见自己。 两人互相嫌弃看一眼,张口就是讽刺挖苦,皆让对方去投案自首。 反正谁都看谁不顺眼,看谁都像下毒的。 “给朕跪下。” 二人一进殿,就被毛骨悚然的冷斥,吓得跪地,朱棣冷冷睥睨打量他们。 他们汗流浃背,一路上想的喊冤说辞,愣生生烂在肚子里,不敢吭一个字。 他二人求救的看向姚广孝,姚广孝挂着淡淡的笑意,视而不见。 “你以为你们大哥死了,皇位就是你们的?他掉一根毛,你们阖府陪葬。”朱棣拾起御案上的一瓶黑油油墨,要扔过去,想想过于贵重。 抓起茶盏,直接往他们脑袋丢。 朱高煦和朱高燧抱头鼠算的躲,朱高煦气的要冒烟,“也没证据证明是我们,你怎么随意治罪?” “爹,真的不是我。”朱高燧不是嫡出子,不敢顶撞,战栗伏在地面的砖石上。 “还需要证据?他死了,得利者便是你们。你们该求神拜佛,保佑太子云南之行平安归来。”朱棣缓步走到二人身前,语气冰冷逼人。 睥睨的气势如料峭山峰压下,迫的两人喘不上气。 朱高燧一咬牙:“父皇!儿臣愿随太子前往云南,贴身护卫,危难之时,儿臣愿以身代死!” “这话还算有几分人样。”朱棣微微颔首。 朱高煦不甘落于人后:“我也要去,大哥的笔墨我都卖到江南去了,生意红火。岁入可达十万两,正是报答大哥的好时候。” 朱高燧压低声音瞪他:“汉庶人,你学我作甚?” “哼,就许你拍大哥马屁?我亦是大哥心腹。”朱高煦冷哼。 朱棣只是冷淡一笑,道:“汉庶人,你留在京城当人质,你三弟大哥有个好歹,朕拿你全家开刀。” * 东宫之内,朱高炽正在安排去滇地的物资,与杨士奇核对明细。 一道人影猛地滑跪到脚边,二人同时一惊,险些呼喊护驾。 朱高燧死死抱住朱高炽大腿:“大哥,我要随你去往云南!” “不必,松开。”朱高炽简直无语,发的什么疯病。 杨士奇眼神微动,心知怕是陛下的旨意。。 朱高燧赖在地上不肯起身:“是父皇安排的,大哥,你可赶不走我。” “父皇会安排……” 这事? 朱高炽头皮发麻与杨士奇对视,恍然大悟过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拿朱高燧为质,制衡滇地势力。 想来对朱高煦那头,也有安排。 朱高燧极尽讨好:“往后我便是大哥的爪牙,大哥叫我咬谁,我便咬谁。” 孤不需要狗!! 朱高炽在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 父皇是一片好心。 但这货本性贪婪,带在身边真让人膈应。 “圣旨到。” 内监恰踏入东宫,宣读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妃张氏腹中皇裔,仰观天象,星象垂兆。召少师姚广孝卜筮推演,得睿名曰星临。星者,天象昭明;临者,光华俯照万家。取杜工部“星临万户动”之诗意,喻此子身负天眷,光华临世,护佑东宫,福泽大明。特赐此名,钦此。“ 不儿,胎儿尚在母体就命名,还是正式下旨? 朱高炽和杨士奇双双瞠目结舌。 好半晌,朱高炽才伸出双手接旨,“儿臣接旨,谢主隆恩。” “殿下,陛下对太子妃腹中孩儿,看重至此。”等内监退下,杨士奇迫不及待道,“居然亲自下旨,提前命名!!” “也许吧。”朱高炽完全揣测不清圣意。 这事传到张妍耳朵里,她正吃着燕窝,立马放下汤匙,“看重?何以见得?” “又不是嫡长孙命名,孤和爱妃决定就好,皇上亲自下旨,还是姚广孝起的,想来是重视的。” 朱高炽看张妍表情隐隐不悦,岔开话题,摸着她胎动的腹部,“这孩子还挺活泼,就是可惜,分娩的时候,孤不能赶回来。” “男儿志在四方,不必牵挂家中。生育本就是女子本分。” 张妍突然叹了口气。 “此名不循瞻字辈,只有女娃才如此,看来是姚广孝这神算子,是算出什么了。” 第45章 枕边隐忧藏心事,辞阙挥旆向滇疆 “有三个儿子,还不够?孤就喜欢闺女。” 念及张妍腹中,孕育属于他的孩儿,朱高炽难掩心底深深的期待。 张妍缓缓颔首:“说得也是。儿子贵在成材,既有三子,添一女亦是美事。” “只是‘星临’二字,名头太重。” 朱高炽不太想过重的期许压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一声轻叹。 揽住张妍的腰一同在床榻卧下,“劳碌整日,总算得片刻安歇。” “此番云南,是非去不可么?”张妍枕在他臂弯轻声发问。 朱高炽轻声答:“非去不可。” 张妍指尖在他心口轻轻画圈:“张克俭现下正在云南,对吧?” 朱高炽浑身猛地一僵。 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人的死,早晚要败露。 “每月我都有收到张克俭的来信,他这人竟也会洗心革面,信里总说云南矿场物产丰厚,终日忙碌。只是年节也不见归乡,我心里着实挂念。”张妍幽幽惦念道。 张克俭的信是朱高炽派人伪造的。 每月一份寄回家书,只为安张妍的心。 他干笑一声,含糊应道:“待孤到了那边,便令他回京,矿场差事也不必再做。” “见不到时日夜惦念,真回来了,又怕耽误他前程。”张妍两难的说。 朱高炽在她脸颊上亲一口,乐呵呵的道:“行了,爱妃,孤此去替你好好问候,你怀着身子莫要想太多。” “殿下,你说实话,铜矿这东西听说,都是父皇在把持,真的能交给他吗?妾这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张妍半撑起身子,神色郑重,称呼已然换回君臣礼数。 这女人的第六感真可怕。 方才还在唠家常,瞬便点破要害。 朱高炽险些冒冷汗,强作戏谑:“爱妃再不放心,孤在马车里多塞些软垫,带你一块去。” “万万不可,我胎相已重,动不动就害喜,平卧尚且费力,怎可长途跋涉?” 张妍连忙推辞,重新躺回朱高炽怀中,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朱高炽望着绯红帐顶,眸色沉沉。 自云南回程之后,再不能继续隐瞒,对外便说张克俭误食见手青,躺板板了吧。 * 翌日,朱高炽在太子值房召集众臣,商议全国工矿调度。 朱高炽一边看矿务折子,一边道: “夏元吉,你总览电厂一应矿务,留守京畿,无论何种变故,都不可擅离。” “臣领旨。”夏元吉躬身领命。 朱高炽手指叩击扶手,深谙各方势力对矿务的垂涎, “孤远赴云南,山西煤矿事关京畿所有工坊运作,务必严加看管,想来会有当地藩王趁孤不在,借机生事,夏爱卿当以雷霆镇压。” 夏元吉面露难色:“各地藩王势大,单凭臣,未必能够弹压。” “夏尚书不必忧心,山西矿局,老衲会从中周旋镇抚。”姚广孝开口,一锤定音。 夏元吉悬着的心方才落地:“有少师坐镇,山西矿务定然无虞。” “都退下吧。” 议事整整半日之久,朱高炽起身舒展僵硬筋骨,正要去往演武场活动身子。 内监跨门而入:“殿下,周王爷在门外等候许久。” “皇叔久候,孤琐事缠身,多有怠慢。”朱高炽连忙出迎。 朱橚上前亲热揽住朱高炽,挥手令周王府仆从入内,众人怀中抱满厚厚书册。 “临别之际,本王将往日滇地见闻典籍,赠予殿下。” “是《救荒本草》、《普济方》,这一册巴掌大小,该是《袖珍方》。”朱高炽只扫一眼,便脱口而出。 朱橚双目发亮。 激动地把他搂得更紧,如同觅得知音:“你竟读过本王编撰之书!” “有幸拜读而已,皆是济世救人的好书。”穿越前,朱高炽看过朱橚写的医书,以及那本元代宫廷记录,就觉得这人有意思极了。 “多谢皇叔割爱,此番入滇,若是不慎遭蛇虫咬伤,正好可以按书寻方。” 朱橚大喜,吩咐下人:“典籍放下,还有那箱滇地蛇伤丹药一并留下,尔等退下。” 一箱专治滇南蛇虫毒伤的药匣,摆放在案上。 捆扎好的书籍,摆了两大摞。 “云南那地方,满地都是蛇!!!昔日本王在云南数次被毒蛇所噬,全靠此药方才捡回性命。” 朱橚话音一转,语气阴冷,“本王差点命丧云南,此后还不能生育!” 朱高炽给他一个敬佩的眼神,就这样,你都生了二十多个。 稳稳为大明人口添丁! 朱橚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朱高炽耳边肃声低语:“此去一定要小心,那无父无兄的逆子,他正在大理城中!” “孤记下了。他若有不轨,孤自会替皇叔惩戒。”说的是汝南王朱有爋吧,朱高炽有点心疼朱橚。 朱有爋、朱济熿、朱高煦凑成一伙同窗,关系好的穿一条裤子。 朱高炽学这段历史时。 称他们应天三杰—— 瑞。 三个鼠辈尔。 朱有爋是次子却想继承世子,朱橚靖难打算举兵帮朱棣时,直接被这孽障告发建文,害的朱橚一家被扔到滇地蒙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靖难之后,朱橚死活不跟这孽障一起呆开封,恨恨的把他扔到云南,享老爹当年享的福。 可谓是大明当代的“父慈子孝”。 朱橚眼眶泛红,重重点头:“好孩子。本王心中对滇地始终有心结,避之唯恐不及,你却一往无前。” 大明七月廿九,仲夏夜。 太子朱高炽启行巡狩西南。 随行工部尚书吴中、东宫洗马杨溥、赵王朱高燧,裁去繁复仪卫。 只携辎重轻骑,自应天启程。 銮驾之前,太子妃张妍携三子前来拜别。 朱瞻基、朱瞻鄯、朱瞻墉齐齐跪倒:“恭送父王,愿父王平安早归。” 三个少年眼底皆含泪光。 朱瞻基神色倔强隐忍,朱瞻鄯眉头紧锁几欲落泪,朱瞻墉依依不舍。 张妍敛衽一拜:“殿下,白日酷暑,夜路寒凉,千万保重自身。” 朱高炽脱下外披,披在张妍肩头:“夜露深重,你带着孩儿早些回府,莫要染了风寒。” “嫂子大可宽心,大哥有我舍命护卫,绝不叫他受半分伤害,我早已向父皇立誓。” 朱高燧高声表态,眼角却瞟向远处不敢靠近送行的赵王妃,心底酸涩不已。 好好的京师安逸日子,偏偏要远赴蛮荒云南。 朱高煦一脚踹翻朱高燧的马凳,不爽的很:“合该我去陪大哥,你武功和头脑都不如我,全赖父皇偏心。” “哈,你拿我马凳撒什么气?没出息!你去云南,那不得合伙汝南王,把大哥给杀了,你干脆在云南就地起兵,直捣京师。” 朱高燧又好气又好笑,只觉当初是瞎了眼,给汉王当爪牙。 第46章 别阙扬鞭驰驿道,一山羽士畏红妆 “放他娘的屁,我和滇地从无来往,倒是你陪建文读书时,没少和汝南王眉来眼去。”朱高煦气不过,一拳朝朱高燧挥去。 二人在官道上,扭打成一团。 “爱妃早些回府。” 朱高炽抱了一下张妍,利落上马,“启程。” 漫长的车队,沿官道疾行。 众人看着扭打在一处的二人,皆觉颜面尽失,无人上前劝解。 “殿下一定要注意身子,小心安全。” 张妍唯恐污了三个孩子的眼睛,匆匆转身走向车辇:“回宫。” 就这俩丢人现眼的货。 也不知过去是怎么做到,能压着东宫抬不起头。 她不经意抬首,星夜笼罩城头,一众衣装齐整的女官静静伫立。 为首二人容貌灵秀夺目,领着女官们福身相送东宫。 张妍钻入车辇,心中反倒豁达。 世间这般多女子敬重太子,日后尽数纳入宫中又何妨? 不必要再拈酸吃醋,夫君他日君临天下,除了宫中女官,还会有四方贡女,名门闺秀,源源而来。 “尚文局五品司篆与七品典篆,携二十七名女史,为太子殿下送行。” 朱清阮领着一众女官敛衽福身。 林荞笑着挥手:“殿下放心,京畿新学交付我等,定然办妥。” 朱高炽闻声回首,抬手遥遥挥别。 队伍又行片刻,锦衣卫捧着一篮枣子上前:“殿下,林女官送你的枣子,经查验,无毒。” “递过来。” 朱高炽勒住马缰,取一颗尝下,清甜入喉,方才继续驱马前行。 上回那一篮不知丢在何处,这一篮滋味格外清甜回甘。 自应天一路南下,全都得走官道。 朱高炽才知道古代行路如此难,并非现代高铁那样,修成一条最短的直线,疾行经过溧阳溧水,七八日才到广德州驿馆。 人马俱已疲惫,便在此休整两日。 朱高炽坐于驿馆厢房,闲翻周王朱橚所赠《救荒本草》。 扉页一过,竟是打字机刊印而成。 随意一番才发觉,周王所赠典籍皆是印刷的,他唇角不由微微上扬。 “这书是周王叔送你的?”朱高燧怀中搂着一头圆实海东青,一屁股坐在窗台上,探进头来。 乍一看,那海东青甚是像抱窝母鸡。 扎眼的朱高炽,从那体态圆滚滚的猛禽身上挪不开视线,“三弟可要一起研读?入滇也好有个准备。” “我才不要。京中名门世家家家都得了一套,我府中就存着两套。” 朱高燧吐掉嘴中草茎,“街市书摊,五文钱便能购得一套!” 不料朱高炽不听挑唆,唇角扬的更高。 都说周王不务正业,成天研究打字机,沉迷机械弹簧齿轮,他也一度疑心周王示好暗藏阴谋,暗生戒备许久。 如今才读懂他一片赤子之心,这人只是一心想把救人药方在世间普及开。 “到时候被毒蛇咬伤,孤可不会救你。”朱高炽冷冷递去一眼。 朱高燧险些自窗台栽落,连忙绕正门踏入屋内,捞起一册《袖珍方》胡乱阅读:“学学学,我读便是。” “读完孤要考你,你这……海东青从何而来?”朱高炽顺势发问。 朱高燧随手将大鸟丢在案几之上:“这老母鸡?武当山那头传信送来的。” 朱高炽忙打开海东青腿上的信筒,取出信件拆开阅看,乃是英国公张辅手书。 信中言张绥宁经沐昕调养,身体日渐好转;英国公本人要赶赴湖广调度漕运辎重,张绥宁便暂留武当山中休养。信末张辅略带几分无奈和赔罪,张绥宁极爱这海东青,日日投喂坚果虫饵,鸟儿反倒养得越发肥硕。 朱高炽看着书信轻笑,伸手摸了摸海东青圆滚滚的脑袋。 身侧响起均匀的呼噜声,竟是这厮无聊到睡着,他无奈摇了摇头,却没把人叫醒。 朱高燧久经战阵,耳力敏锐。 听见朱高炽起身动静,猛地睁眼装模作样翻书。 可文字入眼,困意翻涌难抑。 他索性一咬牙,按着少时陪建文读书那般,将自己发髻用绳索绑在房梁之上。 见朱高炽披好内甲外袍向外走去,他立刻追上来:“大哥,你去往何处?” “孤外出一日,你好生读书,此行只带卫东,和两名护卫。”朱高炽大步离开,轻轻吹哨后。 卫东立刻跟上,“殿下。” “随孤去钱塘,接忠臣。”朱高炽脚步轻快,得知张绥宁平安无虞,不必急着奔赴武当,正好顺道赴钱塘看于谦。 朱高燧想当跟屁虫。 奈何脑袋和绳子绑的太紧,一扯就牵头皮,“我怎么不记得,钱塘有什么忠臣,别抛下我,大哥!!父皇的旨意,我不能违抗。” * 丹碧金霞的武当来了一个少女,手执木剑,将上下内外兼修的道人打得落花流水。 “掌教真人,那姑娘还要呆多久?”教众苦不堪言,围着掌教大吐苦水。 一名鼻青脸肿的青年道徒,气愤道:“演武坪是个人,哪怕路过一条狗,都要挨上两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其余道徒纷纷点头附和。 掌教有苦难言,就连自己上前切磋,也险些颜面尽失, “诸位不必怨怼,她乃是将门虎女,自幼习武,本事高出常人,待养病一段时日,自会有人前来接她离开。” “就这!!还养病。” 武当山武宗提点恨不得她明天立马就下山,如此悍勇的女子,恨不得徒手拔一棵山上翠松,竟说要在山里养病。 好不招人笑。 武当山大师兄云渊轻轻一笑,“大家不用畏她如洪水猛兽,阿宁只是活泼些,平时在闺阁拘着,没机会练武,到了山上免不了手痒,找大家切磋。” “你……”掌教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喘上来气。 你是什么身份,敢这么称呼京师贵女。 他正要开口训诫云渊。 就见红衣道袍的少女大步流星走来,束发红丝在山风之中飞扬。 “大家伙儿都在啊?今日武艺可有长进?” 现场几十号人全都打怵。 好好皇家道场,天天有个姑娘跑来演武坪叫阵,打的他们满地找牙,真是天可怜见。 张绥宁锐气勃发,解下掌间绑带:“我不戴护手占你们便宜,何人愿与我切磋?武宗提点,不妨下场一试!莫不是看我是个病患,处处相让于我?” 短短数日,张绥宁打遍玉虚、紫霄两宫。 就算一开始有相让之心,到今日谁还敢小看她? 武宗提点听得浑身一震,胡须都险些抖掉,吓得半死, “姑娘武艺卓绝,我等不敢轻视,请指教!” “好。” 张绥宁一身沙场悍勇路数,拳沉腿烈,招招直取要害。 换了旁人三两招便被掀翻在地,武宗提点拼了满山道士的颜面,全力接招。 也被她逼得步步退让,勉强才算不落败。 云渊眼中满是倾慕,对着掌教拱手朗声说道:“宁姑娘武艺绝世,风采过人。掌教真人,我正一法门本不排斥婚娶,弟子愿求娶姑娘,望掌教成全。” 第47章 欲谒东宫怀素志,豪强横肆扰銮尘 “你个孽障,快快闭嘴。” 若不是顾及仙风道骨的身份,掌教必大耳刮抽醒他,眼神里满满警告。 云渊字字坚定,不改初衷:“若朝廷或师父不肯,小徒愿脱去道籍,只为和宁姑娘双宿双栖。” “放肆,你可知她夫君是何人?”掌教厉声呵斥,“你可知你的非分之想,会给山里招来何等大祸!” 云渊是他耗费多年心力栽培,全山寄予厚望的下一代掌教人! 皇家宫观的道官,一旦脱去度牒,毕生道业付诸流水。 更要命的是。 他还俗要求娶的,乃东宫太子侧妃。 “这不可能,她年岁尚小。”怎可能嫁人? 震惊之下,云渊往后倒退两步,差点跌落悬崖。 演武坪方向掌声雷动,张绥宁一剑挑两人,将两名道徒的剑挑落。 “宁姑娘,且慢,贫道有几句话要问。”打完人便要离去的张绥宁,被云渊拦住去路。 掌教急忙跟上,几乎是扑过去。 暗中拉扯云渊的衣袖,急得额头冒汗,对张绥宁道,“侧妃娘娘,小徒方才被山中邪风冲撞,神智昏乱,胡言乱语,他没什么话要说。” “掌教真人,你可忘了约定?” 张绥宁脸色一拉,不满山中人不守约定,点破身份,若是人人都恭恭敬敬,比武点到即止,她何来酣畅交手的机会。 掌教忙低头认错:“是贫道失言,此事绝不再向第四人吐露,只你我三人知晓。” “甚好。云渊兄,你师父拦着你说话,可是有什么事故意欺负你?”张绥宁对云渊言笑晏晏,有意为道友主持公道。 云渊心神顿时迷乱,“贫道心悦一名姑娘许久,愿脱去道籍,归于火居,只求与姑娘结为连理,朝夕相伴,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不好不好,难怪你师父不肯应允。” 张绥宁连连摇头,木剑在他肩头轻轻一敲,提点道,“你是未来掌教,皇家掌教真人归五品,须受戒奉侍朝廷,大好前途不可荒废。不说了,我去山中采野果,再迟些,怕是要被山中猢狲洗劫精光。” 说完,她转身便走。 只留下满场挨过打的道士,脸色铁青的掌教,与一脸怅然的云渊。 暮时钟声再度响起,霞色染红层云。 这般仙家胜景,此刻落在武当众道士眼中,只剩满心煎熬,只盼山下快些来人,速速将这位姑奶奶接走。 * 广德州父母官,五品知州杨翰,官声倒是极好。 百姓都说清正刚直。 不过永乐八年去京畿时因被恶霸拦路,把胳膊摔断延误了时间,犯下大罪锒铛入狱。 彼时朱高炽执掌监国大权,正忙着搞工业建设,跑工坊跑的没白天黑夜。 忽见,工坊门口两百余广德州百岁老人叩阙保举,声声泣血的喊冤。 朱高炽核实了内情,自然是赦免。 “殿下竟放下京畿监国重任,南下至此?此事莫不是误传?” 太子巡狩队伍,一路都很低调,杨翰听到驿馆的消息,激动的有些颤抖。 “太子车驾已然安驻驿馆。”州判沈从安将手中信笺递上前。 杨翰连忙拆开阅览。 看清随行人员,眼中泛起光亮:“吴中吴大人也随同前来?此人精通营建工程,本官心中积压诸多水利工事难题,正欲向他请教。还有杨溥,饱读典籍,见识宏远。太……太子殿下,是我的恩人。” 他做梦都想再见朱高炽一眼。 可广德州距离京畿太远,再见之日遥遥无期。 “按规制,太子代天子巡狩,地方百官当拜迎。大人未曾出郭相迎,恐又要担怠慢之嫌。”沈从安心下忧虑。 “太子仁厚大度,想来不会苛责。我即刻前去接驾。” 杨翰心神激荡,伸手抚过身上官袍,又扶了扶梁冠,“本官这身官袍洗得发白,会否太旧?梁冠可还端正?该备何等仪仗才合礼数?” 沈从安眉头微蹙:“听闻太子此行轻骑简从,并无盛大仪仗。” “正是,殿下行事低调,我等不可肆意铺张,徒增烦扰。来人,随本官清扫官道,务必让太子南下一路通达顺畅。” 杨翰心绪难平,转身快步向外,急着召集衙役。 “咚”的一声。 他额头重重磕在廊柱之上。 沈从安闭上眼,抬手掩住面庞:“大人,你平日绝非这般失了稳重。” “爹爹,何故如此慌张?” 杨紫衣怀抱着几根铜管和铜制零件走来,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这少女十六七岁。 乌黑秀发梳成规整的垂云髻,仅斜插一支素白玉簪,全无珠翠铺陈。 面上寒冷如霜,没有什么表情。 沈从安却一眼失了神,只觉得她似画中走出般,格外清冷脱俗。 杨翰揉着额头,“爹要去接太子。不能惊扰百姓,却也要摆出州府体面。那是造出蒸汽机、打字机的人物,若是百姓知晓,怕是要盛情迎接,不让殿下走。” “蒸汽机?” 杨紫衣下意识把怀中铜件抱紧几分,那正是她仿制的蒸汽机滑阀零件,“爹爹,我也要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下官道被杨翰亲自带人仔细打扫,要个三五日能扫个干干净净,可任车队驰骋。 大体是衙役们口风不够紧,太子来广德州的消息不胫而走,无数百姓们自发来官道一起打扫。 绵长的官道上人头攒动,不消一日便清扫完。 “太子爷免了那么多苛捐杂税,还有徭役,我们只是打扫官道,会不会怠慢?我想请太子殿下吃酒!看咱这的百戏!” “衙役大哥,远远看上一眼都不行么?” “便是驻跸驿馆之中?太子殿下真是半点不奢靡。” 杨翰紧张极了,规劝道:“哎哟,太子殿下銮驾,乃是朝中机密,本不可外泄,你等……你等打扫官道有功,但也不可惊扰,都回去。” 百姓们有些无奈回家,有些远远站着,踮着脚张望,只盼一睹储君风采。 驿馆门前,杨翰自己都转了几个来回。 心潮澎湃却不敢轻易叨扰,那可是仁政太子,工业太子!!见了面该说什么?该如何感谢天恩? “大人,要不要遣驿卒前去通传?”沈从安问道。 杨紫衣指尖捏紧怀中铜件。 低声开口:“此刻时辰已晚,太子殿下说不定正在用晚膳。” “府衙已经备下夕食,兴许比驿馆膳食略好几分。” 杨翰抬步朝驿馆内走去。 驿馆门前两名驿卒同时伸手阻拦,“大人,还请止步。” 杨翰压下心头激荡,沉声道:“能否通传一声,下官为本州知州,特来迎驾。” “迎驾?就凭你这顶破轿子吗?” 朱高燧手扶刀柄自门内走出,抬脚踢了踢带着破洞的轿子。 虽然洗的干净没尘土,轿帘边缘居然卷边,轿顶颜色也发了白,“你的轿子,让老鼠啃过吧?” 杨翰神色窘迫恭谨:“赵王殿下?” “正是本王,有点眼力见,看来地方官也不全是土鳖。”赵王朱高燧摸着下巴,环视州府衙门的仪制,差点笑掉大牙。 破旧的皂盖伞,掉漆的引仗木杆…… 这玩意?? 迎接太子???? 如此怠慢,不怕掉脑袋啊!!! “臣……恳请王爷成全。”杨翰臊红脸。 “可以。” 朱高燧唇角勾起一抹浅利的笑,市侩的掌心朝上,“本王可以替你传话。但天下没有白尽的人情,你要见驾,总得拿出点东西酬谢。” 杨翰愣了下,眼底漫上苦涩。 周身摸索,只摸得出小块银锭,“这……够吗?” 朱高燧接过掂了掂,一声冷哼。 抬手便将银锭掷入道旁田土之中。 “区区碎银,也想见我大哥?不知分寸。” 恰在此时,官道尽头一行人声势汹汹行来,打破驿馆前的沉寂。 耿氏族老被一行人抬在最前头,面色阴柔,手指上挂了串翠色佛珠。 倪百户身披半旧武甲,携儿子倪承祖,骑马随其后。 来势汹汹,颇带戾气。 朱高燧眉头微微一皱,这知州在此,怎的有人气势比父母官还大。 耿老踩着一人脊背,走下轿辇。 低低一笑:“我年事已高,见杨大人便不跪了。您倒是好兴致,放着公堂事务不理,跑来清扫官道,一门心思巴结太子,真是好大的忠心。” 第48章 恶竖逞凶困驿舍,钱塘策骑访贤才 “储君跟前,岂容放肆,迎接銮驾,乃命官本分。” 杨翰厉声道,招手命衙役驱散他们。 衙役们听命上前执法,却被后头涌来数倍人数的倪家兵卒,一同制服押解在地。 杨翰不想他们竟胆大至此,“你……!” “未免怠慢太子,迎接储君銮驾这般耗神费钱的差事,交由我等乡族代劳便是。” 耿老一挥衣袖,衙役们被破布塞住嘴,当场带离。 杨翰气的直跺脚,“你们篡改田册,诬告命官,圈山占滩的龌龊事,还想欺瞒太子爷不成?” “欺瞒?我等从未做过的事,何须要欺瞒呢?”耿老半眯眼睛,看了一眼驿馆,捻动手里的珠串。 太子真的来了? 南巡这么大的事,应天官场半点口风都无,差点让杨翰恶人先告状。 倪百户下马冷笑。 态度竟是跋扈上许多,“我不是说过了吗?怎的记性这样差,在广德,杨大人,你只需坐衙听话,莫再自作主张。” “豁~” 朱高燧瞬间来了兴致,冷眼抱臂。 竟有人在他赵王爷面前,比他还会兴风作浪,不知是怎么个来历名堂,有底气这般嚣张。 倪百户之子倪承祖一时被这声嗤笑吸引,驱策高头大马行至他跟前,冷声盘问道:“你是何人?嘀嘀咕咕什么?可是那贪官污吏的爪牙?” “我只是路过的。” 朱高燧见有人比自己还要狂妄。 心底满是不屑,腹诽补了一句。 我是你爹! 倪承祖马鞭一挥,“路过就快滚,我等贵人办事,岂容你个贱民窥视?” 贱民? 赵王朱高燧低头扫过自身装束。 连日疾行赶路,他只穿着带着尘土的轻甲,内里是一件纯棉白衫。 唯有腰间一枚螭龙玉佩,方能印证亲王身份。 他懒得当场挑破身份。 侧身躲闪过鞭子,不再接话。 杨翰脸色青白交加,“你们好大胆,敢对赵王无礼!!” “赵王?哪个又是赵王?我怎么没瞧见,来人,把杨大人请走吧。” 倪承祖冷笑,挥手令兵卒上前拉扯杨翰。 杨翰立在原地,悍然不动:“本官看谁敢,妄动命官,都忘了贵地土司的下场了?诛九族!” 兵卒一时怯懦,纷纷退后。 “谁看到命官了?分明杨大人遭遇山匪,被活活乱刀砍死。” 倪承祖随口捏造说辞,扬起长鞭重重朝杨翰抽去,“既然大人不配合,日后此地便该换父母官。” 忽而,一紫衣少女策马而来。 在马上信手一抬,牢牢攥住鞭梢,身姿纤薄却稳如立杆,“太子殿下就在驿馆,你在外诛杀命官,还想能够瞒住?” “紫衣,你身上真香,是用了哪种香料?”倪承祖面色一喜,身子往前倾,作势要向杨紫衣身前嗅闻。 赵王本蹲在田边看热闹,口中衔着的草茎猛地吐落在地。 他霍然起身,眼底掠过几分震惊。 这女子容貌远胜进贡的异域贡女,也比如家酒店那些佛郎机女子少了几分艳俗的浮靡,容貌五官却是更美的不可方物。 杨翰这等穷酸腐儒,能生出如此绝色的女儿? 唔,也许是像杨翰的夫人!! 这么说,他夫人和女儿都是一等一的绝色美人?当真是艳福不浅。 见杨紫衣面色冷如结霜,倪承祖轻浮不改,话语之中暗藏胁迫:“殿下若在驿馆,早就出来了,几位随行大人也不在馆内。紫衣,你若肯嫁我做小妾,我可保你一命。” “你好大胆子,在驿馆安插内线,暗窥东宫。”杨紫衣心下明了。 倪家和耿家疯了。 在广德州一手遮天惯了,便连太子都算计。 倪承祖摆了摆手:“不过是结识几名驿卒罢了,我等良民,怎会冒犯东宫?来人,请杨大人归天,送本少新夫人紫衣小姐回府。” 朱高燧不明觉厉起来。 广德州的地头蛇们,是有几分本领。 这帮人连吴中和杨溥带走锦衣卫上街巡行,他大哥已经离开广德的消息。 探得一清二楚。 就愣是没注意,还有他这个大活人堂堂赵王爷看家,一群没长招子的玩意。 活该注定被一锅端。 “你敢。” 眼见杨翰就要被兵卒拖拽带走,杨紫衣翻身下马营救,胳膊反被倪百户粗大的手掌死死扼住。 倪承祖伸手直接将她拽入怀中,环住纤细腰肢,凑上去在她脸颊轻啄一口:“爹,驿馆里的驿卒,会不会泄密?” “妈的,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畜生,放开那……杨千金!” 朱高燧美娇娘三个字差点蹦出来,奈何要亮身份,只能文雅些,“本王乃赵王,见到藩王,还不速速跪迎。” 他还没亲过抱过的极品大美人,竟被这厮先得手!! 找死!! “王爷?你若是王爷,我便是玉皇大帝。” 倪百户眼神骤然冰冷,麾下兵卒瞬间将驿站团团围困。 耿老心底生出一丝惶恐:“万一他……他真是亲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嘘——” 一阵悠长哨声响起,朱高燧把哨子自唇边拿开:“你真当东宫銮驾所至的驿馆,会半个锦衣卫护卫都没有?尔等兵卒,可想好了,当真要对当朝王爷下杀手?” 自山林草丛中,钻出黑压压三十多个带刀锦衣卫,个个周身气场冷沉肃杀。 “世上并无什么赵王,此人乃是假冒藩王,其罪当诛,放箭!” 倪百户没料到想阻拦杨翰告状,反倒捅下弥天大祸,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顷刻间兵卒纷纷搭弓上弦。 朱高燧眼见这群军中草莽不认皇亲,只听命倪家,自己转瞬便要被射成刺猬。 一脚踹翻马背上的倪承祖,顺势接住跌落的杨紫衣,转身向着驿站狂奔。 “退守驿站,全都守住,不许掉链子!本王若是死在这里,尔等京城家眷,尽数难逃罪责!” * 官道顺着丘陵地势蜿蜒向前,太子一行人马十二人,疾行入钱塘县。 时序渐近入秋,日头已经褪去盛夏的灼烫。 两侧水田铺展向远方,晚稻正值扬花灌浆,万顷禾苗翻起层层青碧稻浪。 “风光倒是不错,连年减税颇有成效,今年定是丰收之年。”朱高炽迎着山野清风,望着田间作物,心境舒展,勒住马缰稍作等候。 卫东策马赶来,停在朱高炽身侧。 “殿下,已经打听清楚于谦的住处。其祖父于文曾为朝中重臣,致仕归乡,宅院很好寻访。” “走,去往于家拜访。我命你备好的礼物,可曾带齐?”朱高炽驱马前行。 卫东领着锦衣卫护卫。 紧随其后:“已经备好,一套打字机文墨工具,配件齐全。” “一路上可有磕碰?这物件没经过太多改良,很是不耐摔。”朱高炽满心憧憬,在永乐、仁宣、正统年的第一股肱,北京保卫战主将面前,一展自己引以为傲的发明创造。 卫东感慨道:“臣与护卫们一路万般小心,贴身保护,请殿下放心。您真是看重于才子,这般贵重之物,千里迢迢带来江南。” 轻骑队伍进入钱塘,护卫远远驻马停下。朱高炽独自牵马,行至于家宅院门前,轻叩门扉。 “于文大人可在家?” 第49章 于宅空叹忠良远,星火骤起困危城 “您找我家老爷?” 十来岁的书童推开柴扉,打着哈欠。“家主赴塾讲学,尚未回府。” “你家少爷可在?” 朱高炽本就想借拜访于文见于谦,索性单刀直入。 书童上下打量他一番:“少爷正在作画,请报名讳,容我入内通禀。” “我乃是于文大人同僚,途经此地,特来拜会。”朱高炽隐去储君身份,语气温恭。 “先生稍候。”书童匆匆退入内院。 马上要见到于谦,朱高炽眼眸微微发亮,在脑海中无数次预演的场面。 终于要实现! 片刻,有个四十上下精瘦男子快步走出,手里沾染些许绘画颜料,“阁下是家父同僚?晚生于仁,请进寒舍,莫嫌简陋。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鄙人姓朱。” 朱高炽见是个中年人,而不是少年于谦,眼中微光稍敛,随他踏入堂屋。 书童奉上茶水,摆上几碟江南果子。 于仁心头微凛。 朱为国姓!! 眼前人衣着素朴,却自带一股慑人的贵气。 转瞬又释然,天下朱姓百姓何其之多,“原来是朱先生。家父不在府中,还请稍坐用茶。” “听闻于文公有一孙,已是秀才。”朱高炽目光扫过院落,不自觉搜寻于谦身影。 于家宅院清雅简约,不见豪奢。庭院翠竹疏立,池中莲叶亭亭。 于仁面露几分无奈:“唉,犬子半年前便去往京城。那一日,在闹市见了新式打字机图册,整个人如同着魔,日夜惦念,惟愿亲眼一见。” “赴京?乡试尚未开科,他竟弃学业远走?”朱高炽端茶的手骤然一顿。 不知该喜该忧,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眼皮子底下!! 此番来江南,就是希望于谦早点入朝为官!! 于仁垂首有些烦忧,眼底又带期盼:“起初我也痛惜他荒废举业,可晚生拜读刊印的《永乐大典》,简直惊为天人,若非太子爷!!我等凡夫俗子,如何能看到如此奇书?朱大人,你在京城,可见过太子爷。” “有幸见过。” 朱高炽缓慢喝茶,淡定说道。 照镜子时见过。 于仁一脸羡慕,“若能让晚生见一面,死了也值!” 如此敬重太子的话,现在科考入仕,爬到内阁可以天天见,说那么多也没见行动。 将信将疑的看了于仁一眼,朱高炽默默吃点心,江南点心没有北地那么甜,还有一股茶香。 于仁没会意朱高炽的眼神,一脸引以为傲, “我便也不再苛责犬子,此行,于我于家,亦是一桩傲事。江南多少文人,皆盼能一睹太子风采,看一看新学面貌,更有无数乡绅争相募捐筹集路费。” 朱高炽见不到于谦,恨不得飞到京城,掘地三尺找人,眼下只能望梅止渴,“可否容我看一看令郎居所?” 于仁满心不解,依旧依礼应允:“不过一介秀才居室,先生也要探访吗?” 朱高炽重重点头,“劳烦。” 于谦的卧榻就放在书房里,除了书案就是满屋书籍,几本算经篇的《永乐大典》被翻至卷边。 发黄的墙上,挂着一张文天祥的画像。 题诗“殉国望身,舍生取义。” 看着看着,朱高炽眼圈红了。 想到于谦被大明战神朱祁镇砍了,国之柱石轰然坍塌,心碎一地。 战神就不该出生,砍他忠臣,毁他国祚! “我于家人皆崇敬文公,犬子更是日日拜谒此像,一心立志报国。”于仁对着画像恭敬拜了拜。 里屋传来一阵剧烈咳嗽。 于仁连忙告罪:“家母抱恙,晚生要去侍奉汤药,您暂且自便。” 约莫半个时辰,于仁才侍疾回来。 “我这里有封书信,于谦若回来交给他,若他还在京城,我会在京城与他相见。” 朱高炽一招手。“些许薄礼,贺令郎考中秀才,我便不多叨扰。” 卫东领着数名锦衣卫,抬来数口木箱,朱高炽等人便策马离去。 傍晚,于谦祖父于文归家,一听经过。 问及朱高炽容貌穿着,又仔细端详箱子,“这是大内之物,抬箱子的是锦衣卫,什么朱大人?听说太子爷南巡,虽未大张旗鼓,但已是许多人议论。” “他是太子?可却全无架子!!” 于仁翻开箱子,里头是一件件打字机的机簧零件,表面光泽柔和,打磨细腻。 “堂堂储君竟如此看重于家,赐予如此稀罕之物!!” 父子二人忽然莫名澎湃,竟也想和于谦般少年意气,放手礼教旧俗,追随效忠朱高炽,以报国恩。 * 暮色渐沉,余晖洒在阶梯水田上。 “殿下,是入驿馆安歇,还是就地扎营?”卫东问道。 朱高炽静默抬眸,望向天边晚霞。 一头浑圆的海东青俯冲而下,稳稳落于他臂膊。 卫东嘴角狠狠抽了下,这鸟是怎么了? 卫所驯养飞鹰皆经过严苛训育,绝不该出现这般体型笨拙的猛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高炽看完海东青携带的书信,面色阴沉沉的,“怕是没法过夜,你修书让武昌卫马上调兵,驿馆出事了。” “在地方上还能出事??” 此地离京畿不远,在卫东看来,是最难出事的地界,他忙写下调兵令,通过飞鹰传书。 不消五六个时辰,朱高炽领轻骑抵达广德州城门下,五千精兵在他挥手下,将城池围的水泄不通。 泼墨夜色里,精兵围城的火把连片。 城头守兵望见城下铠甲森森,肝胆齐齐发颤。 “城、城下何人,敢兵临州城!” 朱高炽骑壮硕的阿鲁古马,半眯着眼遥看城头,火光将侧脸衬得冷硬逼人:“孤乃太子朱高炽,速速开城门,奉上倪氏与耿氏逆贼头颅。” 城上士卒哗然。 “他……是是太子殿下!身后全是武昌卫精兵!” “太子减免苛捐,推行新学,书籍布帛方才贱价,我等守城护国,岂能助纣为虐?” “家父家母若知我与仁政太子为敌,定要将我从族谱中剔除。” 倪家安插的州城副指挥。 立在城头,强作镇定厉声喝问:“口说无凭,谁知你是不是歹人冒充!” 朱高炽取出东宫御赐令牌高高举起,“睁大眼睛,且看清楚。” 副指挥浑身冷汗,声音发颤:“他是假的太子,放箭!!” 这是要灭族他倪家,一时竟有点鬼迷心窍,却见本该架弓射箭的兵卒们全然不动。 冷汗岑岑从额头滚落,城下那太子寸步不挪,戏谑看着惊恐的副指挥,“你可要看仔细,孤的令牌岂能有假?这武昌精兵也是鬼府阴兵化的?交出反叛首恶头颅,孤保你等全族不死。” “太子……殿下,请容半个时辰,容下官处置。” 全族皆亡,还是把家族主脉献祭,对于旁支的副指挥可太好选了,他扭头便狂奔下城头办事。 “太子爷,属下还当,他们真敢造反呢。”卫东眼里有几分可惜。 又少一桩奋勇杀敌的军功。 朱高炽笑他,“打不成仗,你还可惜上,就算那两家地方乡绅想反,守城军和百姓也不会听从。” 光杆司令罢了。 天威面前,他们往日地头蛇的猖狂,不过狐假虎威。 * 驿馆之外,兵卒们正一桶桶泼洒火油。 朱高燧扒着窗棂向外望去。 怒火直冲头顶:“反了!他们连皇子与朝廷命官都要加害!” 不久前,三十余名锦衣卫拼死拒敌。 纵使个个精锐,终究不敌五百倪家私兵。 大半战死,残余部分突围,余下死守护住赵王,可算是伤亡惨重。 杨紫衣面色紧绷:“吴中、杨溥二位大人尚未归来,若是折返,怕是也要落入圈套。” “文臣奸诈,一看不对,早就避祸去了,怎会回来?” 朱高燧气的到处乱踹,“妈的,老子要死在这,被烤成烧鸡,都怪你们父女,没事找太子乱告什么状?” “是小女无能连累赵王,我爹一身清廉,并无过错。” 杨紫衣一扫驿馆内陈设,“我看厨房有几口水缸,大家可暂避其中,或有一线生机。” “是个办法,居然不是个胸大无脑的。”朱高燧一激动就放粗话。 杨紫衣也不介意,“搬去地窖,应能多撑会儿。” 驿馆外面传来倪百户的冷笑,一只火把丢到火油上,看着火舌朝天高高窜起, “明日便上报,驿卒们与杨知州护佑赵王,不幸遭山匪劫掠殒命。我等救驾来迟,徒留痛心。” “可是……紫衣还在里面,儿子这辈子,还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 倪承祖扼腕痛惜道。 第50章 戡乱州城歼逆党,驰驱楚地谒仙山 耿老觉得这简直是条不归路,想从贼船上下来, “赵王死在本地,就算无我等所为的实证,也会派钦差彻查,太子返归,必怀疑……“ 可惜为时已晚。 “咕噜。” 从耿老身后生出几道黑影。 利刃齐出,将耿老后背捅成刺猬,“太子有言,只诛首恶,可保全族性命。” “爹,他杀了耿老。”倪承祖猝不及防喷了满脸血,心都凉了。 电光火石中,几把利刃又齐齐捅穿他心肺。 倪家旁支副指挥面色冷冽:“为了两族千余老小,你们父子,便下去陪耿老。” “吾儿!我的独苗!” 眼见爱子殒命,倪百户悲愤攻心,“来人!诛杀此悖逆旁支!” 五百倪家私兵持戈涌来,汹汹之势眼看就要吞没这寥寥数人。 副指挥将染血长刀一挥,一声尖锐呼哨划破夜色。 从城外借来的一千武昌营铁甲精兵,黑夜缝隙中整齐杀出,甲叶铿锵,长矛如林。 “太子有令!胁从被裹挟者,放下兵器不杀!” 半数私兵当即抛下刀甲跪地投降。 负隅顽抗者转瞬便被兵刃击溃,血泊遍地。 余下残兵纷纷弃械求饶。 倪百户抱着儿子冰冷尸首,歇斯底里喝令残部死战。 瞬息间 数把利刃自背后刺入。 他尚未断气,头颅便被斩落。 “救火!速救赵王殿下!” 上千兵勇提着水桶,轮番扑救驿馆大火。 待火势熄灭,驿馆大半已成白地。 副指挥满地不见一具活人尸首,当即燃气希望,“有地窖!快搜!赵王或许尚在!” 赵王可以定要活着。 不然他都不知道,太子承诺保全两家旁支的话,是否作数。 嗖嗖嗖—— 许多箭矢自地窖方向射出。 众人慌忙闪避。 “赵王殿下,我等奉太子之命前来护驾,请出来!” 地窖之内。 朱高燧的怒骂带着回音:“放你娘的屁!想诓本王出去送死,本王不上当!” * 广德州城下。 乌云压顶,远处飘荡缕缕黑烟。 “殿下,他们竟敢纵火焚烧驿馆。”卫东神色焦灼。 朱高炽紧握马缰:“孤这三弟命硬,一定不会有事。” 此时,城头悬挂起三颗血淋淋逆贼首级。 朱高炽眸光一凛,当即御马缓步入城。 城外余下四千精兵列阵紧随其后,满城百姓早已惊醒,沿街伫立观望。 长街中央,跪伏三百余脱去上衣的壮汉。 背上缚荆条请罪。 副指挥快步上前请罪:“此皆倪氏胁从私兵,特来负荆请罪。” 朱高炽居高临下睥睨他:“永乐八年,杨翰进京被人打断手,也是你两家的手笔?” 副指挥伏身叩首:“我等万死难辞。” “传孤谕令,两族家产、私占官塘河滩尽数清厘归公,主脉家眷尽数充军辽东都司。” 朱高炽冷眼似要将他盯穿。 不曾察觉百姓脸上越发爱戴的神色。 忽然,人群齐齐跪倒,山呼声响彻长街:“太子千岁!太子千岁!” “太子爷英明,为民除害!” 朱高炽心系朱高燧,无心安抚民情。 策马直抵驿馆。 “殿下,赵王……安然无恙,只是死活不肯出地窖。”副指挥驾马跟上,气喘吁吁的道。 地窖内朱高燧冷笑:“休要假扮我大哥诓骗!他去往钱塘,往返至少两日!” “好个老三,连孤行踪都向外泄露。”朱高炽朗声开口。 地窖沉寂片刻,一阵脚步声响起。 朱高燧猛冲出来,一头扑进朱高炽怀中:“大哥!你终于来了!我便知道你不会弃我于不顾!” “离我远些,脏东西。” 朱高炽满脸嫌弃,肩头沾上这厮的鼻涕,险些一脚将他踹开。 一众带伤的锦衣卫自地窖陆续爬出。 “军医上前,速速医治伤者。”朱高炽下令。 “大哥,他们歹毒至极,要活活烧死皇子!”朱高燧连连告状。 朱高炽不耐将他推到一旁,“已经替你出气,首恶枭首示众,从犯全部充军。” 一阵淡淡的茉莉香气袭来。 朱高炽还以为是张绥宁来了,不免寻着味道闻了闻,就见一比张绥宁高挑许多的紫衣少女,从地窖走出。 她身上沾染尘土,脸上也有灰。 却依旧给人感觉全身裹满寒霜,眼底似平静水波。 这赵王还金屋藏娇?在驿馆里藏脂粉吗? 如此超凡脱俗的佳人能看上朱高燧? 年纪轻轻竟是眼瞎了。 “杨翰之女杨紫衣,拜见太子千岁。”少女微微福身。 “免礼,快快起身。你父亲何在?”朱高炽抬手虚扶。 朱高燧在一旁插口:“怕是早已被倪耿二家灭口,彼时父女二人正要寻你告状,让他们掳走。” 杨紫衣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朱高炽斜瞥朱高燧一眼,温声宽慰少女:“杨大人是命官,两家未必真敢下杀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杨紫衣颔首。 但四肢百骸依旧冰凉。 又一只海东青落在朱高炽肩头,他展开密信一看,松了口气, “杨大人无恙,已被突围锦衣卫救出,此刻正与吴中、杨溥一处。” 寒夜衣深,锦衣卫就地燃气篝火。 朱高炽席地而坐,简单啃过干粮烤鱼,短暂休憩。 次日清晨,吴中、杨溥、杨翰被锦衣卫自山中隐秘处接回。 杨翰官袍褶皱残破,看着凌乱的府衙,满面窘迫:“豪强作乱,府衙被肆意捣毁,叫太子见笑。” 衙役忙不迭收拾满地狼藉。 锦衣卫不断进入,递上抄家明细。 朱高炽淡扫一眼,除了一些金银古玩之类。 倪氏和耿家联手称霸,占河滩一千三百余亩,把官塘改成自家私塘。 朱高炽翻阅鱼鳞图册对比,眉头深锁,“这般侵占,汛期一至,广德必遭大水。” “下官熟稔河工水利,愿筹对策。”吴中上前解忧。 “爱卿是治水良臣,我等离开前,最好将隐患去除。”朱高炽将鱼鳞册递过去。 吴中点头,翻阅起鱼鳞册。 杨翰满眼敬佩:“太子明鉴,不过看鱼鳞图册,一眼看出水利积弊!!吴大人,下官正有许多水利问题,向你请教。” “且说。”吴中随和道。 杨翰立马相告:“那两家私筑堰坝,霸占官塘河滩。纵然拆毁私堰,洪峰依旧凶险。” 吴中思虑片刻,合上鱼鳞册道:“旱则闭闸蓄水,涝则开闸泄洪。低洼圩区,广置龙尾车,即能引水入田,也能外排涝。” “龙尾车是何物?还请吴大人指教。” “本官画给你看。” 二人珠联璧合般,配合得当的完善广德州水利。 朱高炽从旁听了一耳朵。 吴中许多思路超前,精通水利治理。 方案与后世徐光启一些治水思路不谋而合,便不多家干涉,闲散翻起抄家账目。 一些东西可以充公当地,但地窖里抄没得白银。 还是得运回京城,上缴国库才行。 忽而,他瞥见庭院一隅。 有道倩影正弯腰捡地上散落的零件,归置进一口箱子。 又捧起地上破损算书,指尖怜惜摩挲书页。 “姑娘也通算学?还是令尊所读?” 朱高炽不由自主发问。 能读懂《测圆海镜》《海岛算经》《四元玉鉴》这些算学书的人才可太少了,不然他的新学之风铺的可比现在快。 杨紫衣抬眸:“是我。” “难得人才。姑娘可愿随孤入京,共推新学?” 朱高炽走进庭内,帮忙捡起一册算书,递向她。 杨紫衣默声接过书卷。 朱高炽误以为唐突:“若是不便,便当孤未曾言语。” “无妨。只是小女才疏学浅,书中尚有诸多不解。” 杨紫衣轻轻叹息,“就好比您捡起的这本书,此卷第十八问,勾股求内切圆,将此理挪用于曲柄连杆,活塞往复,算出来的数值始终不稳。” “孤看看,此题,不必死套圆城图式现成结论。” 朱高炽心头一紧,一瞬竟有些慌,生怕穿越带来的高中数学记忆在此卡壳。 还好之前造机械的时候,常常和佛郎机技工讨论,没有一味的用别人的计算结果,“这个……连杆之长为股,曲柄回转半径为勾,活塞往复行程便是勾股交互变化所得。” 杨紫衣心算一番,骤然醒悟:“原来是这般!我的蒸汽机,有希望成了!” 朱高炽这才注意到箱子里的是蒸汽机零件,仔细翻了翻。 “你貌似……就差些许,就能制造蒸汽机,都是你独立完成的吗?”你甚至没有图纸,也没有实物啊!就靠一些传单和简易图片吗? “有了殿下解答,或许一两月内就行。” 杨紫衣难得露出笑脸,冰霜面庞上,冰雪消融。 朱高炽作为监国太子的爱才之心,瞬间泛滥。 让卫东取来一大捆图纸,“这些是疏浚滩涂蒸汽船的图纸,附带龙江船厂铁船防渗铆接的经验,全部赠予你研习,若能有所得,处理水患,帮助可比水车大得多。” 眼下是大明工业的红利期吗? 朱高炽狂喜啊! 于谦接触新学后偷偷私下学算学,现在杨紫衣居然能读懂高深算学。 大明技术人才,简直在眼前井喷。 接接接接!!! 他必须全盘接住这些人才。 杨紫衣目光深陷图纸之中,眼中满是碎光,“小女定竭尽心力,不负殿下厚赐。” 一直以来,她都是在黑夜中摸索学习机械。 眼下,举国敬仰的工业太子,递来了一盏明灯!! * 翌日。 东宫巡狩后续队伍抵达。 与朱高炽汇合后,一同前往均州武当。 杨翰杨紫衣父女跪送,闻讯百姓夹道恭送,一路上锦衣卫有收不完的果篮和特产。 朱高燧视线扫过杨紫衣,有些遗憾。 随即感叹道:“大哥,要是这一万将士早点到,咱也不用被区区豪强欺凌。” “下回遇险,切莫挑衅,避着些。” 朱高炽的蒙古马在队伍最前,眼神淡淡。 武当山间云蒸霞蔚,层峦叠嶂,道观隐于青山云雾之间。 “绥宁姑娘,太子殿下已至山下。”掌教步入院中,热切相告。 第51章 锦衾佯病施巧计,柴扉门外藏妒道 张绥宁一身劲装,方才与两名道徒比武完毕。 眼见院角放倒的石锁还横在地上,木桩布满刀痕。 秀眉一蹙,眼珠一转:“快,命人把院中这些器械尽数收走。” “遵命。”掌教连忙唤道童收拾。 张绥宁一溜烟奔回卧房,揉乱乌黑长发,蜷进被褥之中。 “真人,太子哥哥若是寻来,可知该如何回话?” “知晓,绥宁姑娘身子尚在调理中,十分的弱不禁风。”掌教上道的回道。 武当山,层峰吞吐云涛,日光铺洒在玉虚宫琉璃殿瓦之上。 钟楼钟声沉沉,一声声撞碎山间薄雾。 山下是太子代天南下巡狩的万人队伍,浩浩荡荡盘桓在整条山道,壮观异常。 武当道士们一眼望过去,稀罕地惊叹,山中沸议不休。 朱高炽换下长途奔袭的阿鲁骨战马,骑在银褐骢的西域贡马上,马蹄皆白似踏雪。 一眼望去威风凛凛,分外英武威严。 朱高燧摸摸自己的枣红马,酸唧唧道:“大哥,你来武当,特地换这匹骏马,可真威风。” “玄逾跟孤跑了一路,也该歇歇。” 朱高炽随行带了四匹好马,一直轮换骑乘,他心里清楚朱高燧早就眼馋这几匹良驹。 朱高燧御马凑上前:“我看你,就是想骑给那群道士看,摆摆太子的派头,总不能是看上观里哪个道姑,特地来搔首逞雄。” “胡扯,山上哪来道姑?” 朱高炽蹙眉,夹紧马腹越过他,快马前行。 朱高燧的马速度不及他,在后面追赶不上:“开个玩笑嘛,你的‘玄逾’借我骑两天呗,父皇北征带回来的好马,全都进了你东宫。” 玉虚宫山门外,隆平侯领着修观的属官,以及上下所有道士早早等候。 “太子殿下驾临!”传报之声顺着山道一路递远。 眼前乌泱泱跪了一片,恭迎东宫。 赵王朱高燧只觉沾光,不自觉昂起胸脯,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朱高炽并未下马,只是轻轻抬手:“都免礼,孤不喜排场,眼下工程紧要,通通散去忙各自的。” “是,殿下,下官们不打扰。”隆平侯深知太子脾性,擦了擦额头的汗,领着属官退下。 朱高炽与掌教交谈几句,问清张绥宁的小院所在。 策马走向后山小道,独自来到一座僻静别院门前。 他下马栓好缰绳,推开柴扉而入。 院中似是收拾到一半,残余半块木桩刀痕累累,石锁藏在柴火堆下。 地上打斗踩踏过的痕迹,被擦去大半,满目皆是日日习武下苦工的证明。 他扫过院中景象,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勾起唇角。 抬步跨入屋内。 就见张绥宁难受的蜷在被子里,面色苍白,眉头轻蹙。 一副大病未愈的娇弱模样,见到朱高炽进来,勉勉强强想要撑身行礼:“太子哥哥,你终于来了。” “信上不是说,沐昕善医蛇毒,为你调理得差不多,身子骨大好吗?”朱高炽托住她的身子,只觉她浑身病歪歪的无力,干脆半抱着。 张绥宁靠在他臂弯内。 无力咳嗽几声:“咳咳咳,我……我所中余毒未清,浑身酸软无力,可能要些时日才能好全。” 朱高炽心中哭笑不得:“休养多日,依旧这般难受,看来沐昕的医术不怎么样?” 张绥宁垂着眼睑,顺着话往下说:“是我自己的身子骨不争气,不关沐昕叔叔的事。太子哥哥,我有点口渴。” 院外隐约传来走动的脚步声。 朱高燧和护驾的锦衣卫紧随而至,却没有贸然靠近。 朱高燧不像锦衣卫那般恪守本分只在外警戒,抻长了脖子往院里偷看。 大哥果真有个道姑相好! 啧~ 好生风流! 难怪大哥半路特意换威风宝马,原来是特意来博女子欢心! 堂堂太子,竟也有这般刻意逢迎的时候。 “行,孤给你倒水。” 朱高炽也不戳破,取井水烧过,用勺子小口喂给张绥宁:“既如此,看来你不能随孤南下。孤让人送你回京休养。” “不行!!那地方闷都闷死,把我憋坏了,会病得更重。”张绥宁一激动,全然忘了装虚弱,脱口而出。 朱高炽笑而不语,臊得她脸颊通红,连忙钻回被子里。 被中传出她闷闷的,细若小猫的嗓音,“总之本姑娘不回那鸟笼子里。你若是送我回去,不让我去武昌寻爹爹,我就绝食,一辈子不吃饭。” “就你个馋猫,还能忍得住不吃东西?”朱高炽隔着被子轻拍两下。 张绥宁窘迫地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不肯从里面出来。 朱高炽怕她把自己憋坏,毕竟谁也不敢笃定蛇毒,是否彻底清除。 他自怀中取出用油布包裹的炭烤桐花鱼,一路上靠自身体温温着,香气尚且留存。 张绥宁方才练完一身武艺,腹中正是饥饿。 肚子咕咕轻响,她小心翼翼掀开一角被子。 朱高炽瞅准时机,一把将被褥掀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绥宁顿时恼了:“太子哥哥,你欺负人。” “孤扶你下床,吃点东西?”朱高炽笑着伸出手。 炸毛的小狮子,看到那只掌心宽大的手,又看了看他另一只手里的烤鱼。 咽了咽口水,终是伸手牵住他,走到桌前坐下:“阿爹说起,你厨艺很好,尤其是烤鱼。” “嗯,是孤亲自烤的。”朱高炽道。 张绥宁尝了一口,当即风卷残云吃个精光。 想起世家贵女该有的矜持仪态,从袖中掏出帕子,细细擦净嘴角。 朱高炽全程憋住笑意:“要不要跟孤外出走走?兴许吹一吹山风,身子便能好得快些。” “好啊,可太好了!山里野果每日都有刚长熟的。”张绥宁说漏了嘴,全然暴露自己日日有力气进山采果,眉眼满是欢喜。 朱高炽牵着张绥宁的手缓步走出屋舍。 张绥宁时而抬眼望他眉眼,时而垂眸看向二人相握的手掌,脸颊红扑扑,嘴角噙着浅浅笑意。 才踏出柴扉,便看见外头一幕。 朱高燧眼神冷厉。 揪着一名道徒的衣领:“老实点!太子行踪,也是你能窥探?说,你是不是西南派来的刺客?” “贫道不是!放开贫道!” 云渊狼狈不堪,朱高燧手上力道极大,他百般挣扎也挣脱不开。 “怎么了?”朱高炽温声开口问道。 朱高燧瓮声瓮气回道:“山中道士皆知太子在此院中,个个远远避开,唯独此人贼眉鼠眼,一个劲向内窥伺。” “丢远些,仔细审问,莫污了太子侧妃的眼。” 朱高炽对待可疑探子素来宁枉勿纵,语声沉沉。 张绥宁眨了眨眼。 上下打量衣领被扯的歪斜的道徒,连忙出声:“认错了认错啦,他不是刺客,这是武当未来掌教,云渊大师兄。” 第52章 危崖罹祸思良工策,校场挥剑逞女儿雄 “未来掌教?就这?”朱高燧满眼戏谑。 朱高炽耐下心思,问道:“你既是未来掌教,前途无量,为何要窥探女眷院落?” “贫道只是担心阿宁……宁姑娘安危。”云渊目光有些闪烁,说辞蹩脚。 朱高炽也没追究:“三弟,让锦衣卫把他送到掌教跟前。” “是,太子殿下。”朱高燧从牙缝中挤出话音,冷冷瞥了眼云渊。 身为赵王,他八卦太子闺中闲事尚且罢了。 一个臭道士敢窥伺? 简直不知死活。 云渊往日在武当管教门下子弟,风度儒雅似清风。 却被锦衣卫押解而过。 大伙儿侧目议论,不知他犯了何错。 云渊低着头,颜面扫地。 眼底隐忍着恨意,那太子虽不曾重重责罚他,如此羞辱却已经是极致的惩罚。 不过仗着权势欺人,若是个普通人,便是什么本事也无。 掌教正打坐默诵道经,忽见云渊狼狈被丢进殿内。 “这……这是怎么了?” 云渊跌落在地,浑身骨头似要散架,痛苦哀叫。 朱高燧懒懒开口:“私闯太子居所,亏得太子侧妃认出,不然便当作刺客宰了。” 话音落,他便带着锦衣卫转身离去。 “你……你竟执迷不悟!”掌教气得几乎呕血。 原以为云渊知晓张绥宁的身份便会收敛,没料到反倒变本加厉。 云渊想起山门前接驾初见朱高炽。 心底的愤懑与失望翻涌上来,咬牙出声:“太子虽然身份尊贵,却不是和阿宁相配之人,今日一见,他年岁已三十有余!几乎可做阿宁之父。” 真是鲜花插于牛粪!! “难不成,你年轻,可与她相配?”掌教一声冷笑。 云渊攥紧双拳:“弟子……今年十九。阿宁本就不是看重权位之人,弟子……弟子只是不愿见她受委屈。” 他越说越小声,却愤怒不减。 没救了!!真是没救了!! 掌教内心凉透,也释然。 多年栽培算是付诸东流,眼前这人前途尽断。 “回去面壁思过,不许再出现在太子面前招惹是非。”掌教无力挥了挥手,“你若一心想还俗,也随你。待銮驾离去,为师自会为你处置。” “是。”云渊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望见太子那般年纪的人,踏入还是少女的张绥宁院落。 生怕二人做出点什么,才禁不住上前窥探。 犯下僭越大错。 本打算遵法旨回去面壁,云渊却听见观内道徒们都在议论,太子正带着在此养病的张绥宁山间游览。 云雾缭绕之间,道馆依山而立。 “太子哥哥,这处是个古道观,修筑千年,立于崖边竟不曾倾颓。” 张绥宁熟稔地指点周遭景致,随手摘下几颗山间野樱,“昨日尚生涩,今日已然熟透。” 小巧樱桃被她递到朱高炽掌心,朱高炽尝了一颗:“甚甜。” “我们去那边瀑布,我此前见过,一直想带你同观,景致极为壮阔。”张绥宁兴致勃勃,叽叽喳喳。 刚才还演的需要朱高炽搀扶,此刻反倒快步走在前头引路。 朱高炽含笑紧随其后。 多年高位养出的警觉,令他隐隐察觉到一道执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淡然朝卫东一看。 卫东靠近,低声禀报:“又是那大师兄云渊,一路尾随。属下干脆将他丢下山去了事。” “不必理会。”朱高炽早已看透那道目光之中的执念。 卫东依旧忧心安危:“可是殿下……” “孤身为储君,难道要和一个道士争风计较。” 朱高炽挑眉不屑。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藏着什么事瞒着我?”张绥宁见他们交头接耳不让自己听,不满嘟囔一句,复又拽着朱高炽转向另一条山道。 这条路早已封禁,高处尚有民夫施工作业,碎石簌簌往下滚落。 朱高炽下意识伸臂,将她护在身侧。 “有人坠下来了!”张绥宁一声惊呼。 数名民夫自高处跌落。 朱高炽跨步上前,就近接住一人,巨大的惯性扭得他胳膊一阵剧痛,幸得那民夫伸手扒住崖壁,卸去大半冲力。 余下几人摔落地面,伤势轻重不一,哀嚎声四起。 张绥宁忙检查朱高炽胳膊,小手隔着丝缎料子,摸到骨头还完好。 松了口气,轻轻给他捏了捏。 “太子殿下,可有受伤?是微臣处置不当。” 吴中进武当山之后,便被隆平侯扯着,解决道观工程上的积弊,万万没料到偏偏在太子眼前出了事。 山间营建本凶险异常, 隆平侯提出的弊病自古皆有,连工部尚书吴中一时也没想到更好的法子。 朱高炽额头沁出薄汗,随着张绥宁轻揉,缓解些许:“无妨,隆平侯,让人医治民夫。” “是。”隆平侯喊人来帮忙,“快,抬去道观里医治。” 朱高炽扫一眼高处,“你这工程积弊甚多,才导致民夫坠落。”“臣有罪。”隆平侯张信慌忙跪倒。 朱高炽伸手将他扶起:“山中风烈,器械简陋,不全是你的过错。吴中,山下的将士可已抵达?” “他们在山下安营。”吴中应答。 朱高炽颔首,山上地形局促,不宜大批军士涌入。 “卫东,下山传令,把孤备好的工程图纸送上来。” “属下领命。”卫东应声退去。 朱高炽先命人将所有高处民夫撤下,临时加固绞盘木架。 “大风天气禁止登崖施工,不必死卡工期。工部新绘图纸,造出器械,便能大幅提速。” 不过一两个时辰,锦衣卫便往返送来了卷轴木箱。 “此为黑火药控量炸山之法,可省大半人力。”朱高炽取出一卷卷轴递向吴中。 吴中扫过几眼。 当即恍然:“这黑火药所造火器,英国公南征之时殿下便曾赐予,威力奇大无穷,用于开山是大大的好用。” “可用蒸汽起重机,运送物料省力许多,若把铁锚楔入山石,再系安全绳,民夫死伤大大减少……条目繁多,你们自行细读。” 朱高炽怕张绥宁看多伤者血迹害怕,遮住她双眼,打算尽快离开险地。 隆平侯快速翻阅卷轴,连连点头。 转瞬又眉头紧锁:“许多器械,连同火药,打造筹措要耗费不少时日。” 工期要是赶不及,可是要被皇帝砍头的。 吴中揣摩出东宫的安排:“想来殿下早已备下器物,应当漕运至均州码头,或武昌的码头。” “吴爱卿深知孤心,物资不日会抵达武昌。” 朱高炽牵起张绥宁,顺山道折返道观,“不早了,可想吃晚膳?” 他想着张绥宁这么瘦,刚吃一条烤鱼,应该不怎么饿,只是出于关心问问。 张绥宁猛猛点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只是斋饭寡淡,太子哥哥,我的小院有小灶,你下厨可好?” 朱高炽略有迟疑。 身居储君不该经常下厨,可对着眼前之人,终究松口:“也罢。” 入夜。 有道人前来,请朱高炽入住客寮。 张绥宁却撺掇朱高炽睡小院的另一间房,美名曰和那些斋戒的出家人没法呆的太近。 朱高炽考虑一番,依了她的要求,反正不是一间房不会闹出麻烦。 次日一早,张绥宁床上已经不见人影。 朱高炽向卫东确认她安全,便动身去往各处工地巡查。 各处工匠已经依照图纸粗略调整布设,安全情形改善不少,满意的返回道观。 却见演武坪上热闹非常,一袭红色道袍的少女,器宇轩昂的把一个道人的剑踩在脚下,“切莫让着我,不然要吃苦头。” “贫道哪里让你?你简直是……母老虎!!”那道徒倒在地上,扯不出少女脚下的剑,干脆弃剑而走,“你这般下了山,肯定嫁不出去,你若有夫君,定日日做噩梦,别家女子弱柳扶风娇娇滴滴,偏你力道大的能倒拔垂杨柳。” 围观道徒哄然大笑。 她虽然掌力剑法强悍非常,但是处处收着力道没让对手真的伤筋动骨,还磨炼出许多人外家功法进步神速。 大家嘴上抱怨,实则十分不舍。 眼下她马上要被接下山,反倒是抢着要和她切磋。 许多人举手。 要跟张绥宁继续下一场比武。 “不知孤可否与绥宁姑娘比试一番?” 喧闹声里,一道男声缓缓响起。 第53章 演武坪挥拳分高下,码头滩淤船困沙洲 斗志昂扬的红衣少女,小脸微微一僵:“太……子哥哥。” 装病示弱那套,此刻已然来不及。 “不愿和孤比试?”朱高炽挑眉。 张绥宁咬住下唇:“那你得让让我,我身子尚未复原。” 周遭一众武当道徒嘴角皆抽。 头次见张绥宁小意温柔,甚是骇人。 朱高炽身形轻纵,落上演武坪。 一柄木剑由卫东递到他手里,他身影极快,直扑而出。 木剑凌厉,来势汹汹。 张绥宁旋身闪避,脚下一点,腿风直扫朱高炽面门。 又怕朱高炽来不及躲闪,急忙收力。 后腰却被一手扣住,朱高炽已转至她身后,木剑冰凉横抵她颈侧。 “交手之时分心,便是败局。” 张绥宁眼底一亮。 方才交手数招,她才发觉太子武艺远非朝堂养尊处优的贵人可比,往后总算能痛痛快快酣战一场。 “这回我当真全力以赴。”张绥宁旋身脱开,拳风破空直袭。 朱高炽木剑劈挑格拦。 不玩花巧,招招皆是制敌实战路数。 二人进退腾挪,拳脚木剑相撞噼啪作响。 一口气拆过数十回合。 旗鼓相当。 武宗指点满脸笑意:“太子殿下与绥宁姑娘,平手!殿下招式沉雄,山上终于有人,能搓她锐气。” 四下道徒一片骚动,纷纷叫好。 云渊冷冷观战许久,忽的跳上演武坪。 “太子根本不是真打赢!殿下久居朝堂养尊处优,怎会真的战成平手?” 道徒们噤若寒蝉,满场安静。 本就是切磋玩闹而已,就算相让也不必要,当场诘问东宫吧? “放你娘的屁!我大哥还要女子相让?”朱高燧从旁路过,目睹全程,此刻大步跳上演武坪。 朱高炽神色平淡:“不必理会,比武胜负,何须他人置喙?” “大哥,这人从昨日便一路尾随你,不怀好意。”朱高燧冷瞥云渊。 云渊冷眼挑衅,傲骨铮铮道,“贫道不才,请教殿下高招,绥宁姑娘有没有相让,一试便知。” 朱高燧面露嗤笑。 “既然执意讨教,孤陪你玩玩。” 朱高炽早已看透他心中敌意,淡淡开口。 云渊当即抢攻而上,武当内家拳法迅疾凌厉,尽出师门绝学,一心要压倒太子。 朱高炽反手接招,寸步不让。 不过二十余招。 “嘭!” 一声闷响。 朱高炽扣住云渊手腕,顺势一带一压。 云渊被反剪在地。 腕骨当即滑脱,剧痛攻心,“啊——” “胜负已定!”武宗指点高声喝彩。 张绥宁鼓了鼓腮,上前挽住朱高炽手臂:“太子哥哥,我累了,扶我回去歇息。” “嗯。”朱高炽松开手。 丢下瘫在地上的云渊,转身便要走。 云渊强忍剧痛、 扬声大喊:“阿宁!你不必为护住我,讨好于他!” 在云渊眼里,张绥宁就是害怕太子继续对他下毒手,才委身讨好,把太子带离。 “住口!谁是为了你?”面对无数投来的目光,张绥宁浑身绷紧。 往日感念他带她熟悉武当,为她上山采调养的药草,瞎眼把他当道友。 对方竟当众污蔑,她厌恶至极。 云渊抬着头,声音清亮,“殿下。张姑娘本是江湖心性,困于东宫便是委屈。论年岁意气,我才是与她相配之人。” 武宗指点瞠目结舌,默默后退数步。 道徒们生怕和他沾染关系,潮水退后保持距离。 张绥宁慌忙看向朱高炽。 见他神色沉静,心底焦灼,怒斥云渊,“我只当你是道友,不知你有这龌龊想法,否则早就一脚踢你下山。” “卫东。不必知会掌教,革除道籍,逐出武当。” 朱高炽本来懒得深究,此人却当众败坏女子名节,不可饶恕。 卫东领命,揪住云渊后领拖拽下山。 张绥宁仍旧攥紧袖口,望着云渊被拖走的方向。 唇瓣抿成一道直线,一言不发。 太子哥哥会不会误会她? 武当山道上。 朱高燧跟在卫东身后,“单单驱逐,未免太便宜他。” “赵王殿下以为呢?”卫东也觉得太便宜云渊。 朱高燧上前扬手,重重扇在云渊脸上,转了转手腕, “做个苦役修殿吧。” 云渊被抽的道冠歪斜,长发散乱下来,“我乃是掌教预定继承人!尔等不能这般辱我!” “什么继承人,早已不作数。我可没有大哥这般仁厚。”朱高燧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得两边脸颊对称红肿,满意道,“带去工地,同民夫凿石搬料,一日活计不完,不许进食。” 一路回到小院,张绥宁始终沉默。 “孤已经下过严令,无人敢妄议今日之事。”朱高炽温声宽慰。 少女心事被戳破,眼圈一红。 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坠,“可云渊那番荒唐言语,人人都听见,我往后如何自处?” “不若,孤把他们都刺聋?”朱高炽戏言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绥宁抬手捶他一下,臊红的脸蛋埋进他怀里:“那不成暴君了。” “想来这道观,你也不想呆了,傍晚就出发去武昌,寻英国公。”朱高炽提议道。 张绥宁巴不得立刻离开,用力颔首。 * 太子巡狩的消息顺着官道南下,传遍武昌坊间。 茶摊之上,人声嘈杂。 “听闻广德那头,太子从恶霸倪耿两家抄了,几万两雪花白银呢。”一名农夫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 旁边一老叟惊叹,“报应啊!那俩家恶霸,把我田地抢了。” 他一家老小就是被欺压,从广德州逃难至此。 “官府已经下令,田地会归还百姓。” 邻座妇人遭过本地水患的,接口,“六月大水,我家房子全泡塌,日子却不难捱。” “太子发话调度米粮,治理堤坝,自然好过。”老叟笑呵呵道。 “别踩了我得蜜饯。” 老嬷嬷分拣梅脯,油纸摊在脚边。 几人看过去。 她笑道:“这些备着,老婆子,也想见见太子。” 哈哈哈哈—— 左右茶客笑的前仰后合,太子就算来武昌,也是普通人能轻易见的? “我听拿广德州的老乡说,太子爷走官道,人人都能见得。”这稚子奶声奶气一番话。 众人一哄而散。 有人回家翻出风干鱼,有人捡出新收的板栗菱角,有人直接下河捞最新鲜的水产…… 府衙之内,知府整理官袍,大步走出,“取最长的红绸,铺在官道,准备迎銮。” “如此铺张,会不会遭太子厌弃?”吏目谨慎问道。 “无妨,红绸出自机织价格低廉,不过二两银子。接风筵席备办如何?” “妥当了,只等东宫驾临。” “甚好,此地六七月水患连连,多亏太子爷发放赈粮,修葺河堤,我等必须好好招待。” 仪仗齐备,百姓守在官道红绸旁翘首等候。 一直不见大型队伍经过的痕迹,知府有些担忧,“去探查的如何?太子爷可是遇到什么事?” “似乎是,没走南面官道,上码头去了。”赶回的衙役道。 * 武昌,鲇鱼套码头。 江滩之上,帆樯林立,江风裹挟浑浊水汽扑面而来。 大批民夫赤足站在浑黄江水之中挥锹掘泥,淤沙太厚,导致只有小型船只泊停靠岸,大型货船在江心进退维谷。 朱高炽勒马于江岸,身侧跟着赵王朱高燧,太子侧妃张绥宁。 身后是一小队锦衣卫。 他视线一扫滩涂,竟看到驸马沐昕与民夫一起掏泥。 锦缎料子的白衣蟒袍濡染黑黢淤泥,裤腿高高挽起,不禁脱口而出,“妹夫,你怎的在此处挖泥?” “大……大舅哥?” 第54章 滩涂掘淤逢奇助,苇荡孤舟隐秘谋 “大……大舅哥?” 沐昕猛地抬头,泥水顺着下颌往下淌,手中铁锹“哐”地杵进淤泥。 万万想不到会以这般模样让太子撞见,苦笑行礼道:“运送武当营建物料的漕船卡死沙洲,民夫人手吃紧,我便下场搭把手。” 金尊玉贵的驸马,竟混在民夫之中挖河泥。 京中盛赞他容貌俊雅如玉的贵女们瞧见,不知道会心疼成什么样。 朱高炽眉头微蹙:“为何不多征调人手?” “哪还有人手?安南交趾征调一批运送物资,山上要修道观,京里工坊要招人。”沐昕窘迫万分的道。 朱高炽挑眉:“往日见你,温润如玉翩翩公子。这般灰头土脸,若是沐王府旧部瞧见,传回云南,沐王府向孤讨要说法,孤可无从辩驳。” “殿下说笑了。” 沐昕抬手抹掉脸上混着汗水的泥浆,苦苦一笑,“陛下定下工期,一旦延误降罪,我担不起。” 朱高炽立马想到自己从京畿运送的漕船,视线扫到了船队上熟悉的旗帜,一行全困在泥里。 就见英国公张辅也在挖泥清淤。 脱去了官袍,带着手下精锐轻骑赤膊上阵。 朱高炽喃喃自语道:“岳丈也在此处。” “爹爹!是爹爹!!”张绥宁眼睛一亮,朝着江心挥手。 张辅闻声回望。 靴筒灌满泥沙,全然不顾,大步蹚水上岸,躬身行礼:“殿下,鲇鱼套淤沙堵死航道,我等入广西的船只得在此处卸货,转驳小舟,方能继续前行。” “进度如何?”朱高炽心里其实明了。 英国公和沐昕虽然运的不是同一批漕运,但是都亲身下水去捞淤泥,看来挺棘手的。 张辅神色凝重:“民夫昼夜轮班,淤沙积得太厚,收效甚微,臣办事不力,还请降罪。” 张绥宁见父亲神色严肃,收敛笑意,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此处不必拘君臣礼数。锦衣卫,全部下滩出力。” 朱高炽挽起袖口,脱去布靴踏入冰凉浅滩,“岳丈,后续调派的行军护卫尚需两日方能抵达,指望不上。” 随行的那一万人护卫军,由朱高炽执掌军权,但大部分都是英国公张辅挥下抽调。 英国公张辅再清楚不过他们的行军速度,颔了颔首,“好女婿,这滩涂中不少尖利石子,你小心着些。” 浑黄江水拍击滩岸,河床被厚黑淤泥抬高,所有重载漕船尽数困在江心。民夫赤足立在水里挥锹掘泥,太子、英国公、驸马沐昕,全都置身滩涂挥汗劳作。 张绥宁站在堤岸高处,女子不便踏入江水,信手掂了掂挑夫肩上的扁担,“你上一边去,本姑娘来干。” “你……好大力气。”民夫吃了一惊,他两边扁担挂了两大桶淤泥,必须要用肩扛才挑的动。 这女子力拔山摧般,一手便挑起扁担。 张绥宁又抢了一民夫的扁担,快步把两只扁担,一起端走。 两个两手空空的民夫,下巴差点掉地上。 朱高炽怕她大病初愈累着,“玉安,你莫动,我等劳作就好。” “女婿勿拦,天生就是个泥猴。本性就这样,你若要她装贵女,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张辅一边清淤,一边哈哈大笑。 朱高炽不自觉低笑出声:“亏得此番巡狩出来,若是困在东宫,倒是大材小用。” 张绥宁越干越起劲,哼着软糯小调,来回抬恶臭淤泥,却笑的如沐春风。 朱高炽心中,随口吐槽。 怪力萝莉啊!!这是! 卫东在锦衣卫乃是高手中的高手,位极指挥使,极少干重活。 日头晒的他和手下发晕,看着江水都觉得打着旋,“这不是办法,铲铲淤泥挑上岸,可河床淤沙太厚,挖去一层,底下又翻涌上来新的泥沙。” “可惜孤的蒸汽疏浚船,还没有造出来。”朱高炽惋惜工业虽然摧枯拉朽的发展,但所有的东西,又不能一蹴而就。 两手已经累到麻木,指尖泡的发白。 不知苦力活要干到几时…… 忽的,江上吹来舒爽凉风。 十几艘轻便小舟驶来,舟上跳下数百个壮汉。 个个身板结实,带着设计独特的清淤器械,二话不说就跟着一块挖泥清淤。 码头干活的民夫全都愣住,纷纷停手侧目。没人知道这批人从何处而来,主动上手出力,似乎也没要工钱。 “去问问来历。”朱高炽有些警觉,只觉这些人身上,有一种冷锐的兵戈之气。 卫东过去询问,然后回禀,“说是附近渔民,看着淤堵,顺道帮忙。” “你一会儿,给他们每人结五百文,不可让人家白干。” 朱高炽看着这帮人精通清淤,下手熟练,比他们方才进度快多了。 也不管什么兵戈气质,先把码头疏通再说。 干到半晌。 一个老民夫盯着其中一人侧脸,脸色骤变,拉着同伴低声,“是水匪!老夫认得,这伙是江上劫掠过往漕船的水匪,此前老夫所在船只,便是他们打劫。”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同伴骇然,立马转告其他。 一行人是水匪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传到朱高炽耳朵里,卫东请示他如何办。 朱高炽摇摇头,“让所有人,不要妄动。” 在心中连连苦笑,黑猫白猫,能抓老鼠才是好猫。 没有精通河道江水的水匪,他们这一些人要干到猴年马月去? 一干水匪不喧哗不生事,埋头苦干,硬生生清开一大片淤滩。 活计做完,不等工头分发五百文赏钱。 众人互相递了个眼色,悄然抽身,返回小舟顺着水流退走,转眼消失在江中夜色里。 “卫大人,你给我的钱,我没能发下去。”工头无奈看着卫东。 卫东颔首让他下去,禀告了朱高炽。 “悄悄跟上去查探来历,莫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起冲突。”朱高炽蹙眉嘱咐。 数名便衣护卫跟着卫东,悄然尾随小舟,跟进了夜色中。 来到一处芦苇从,眨眼便跟丢。 * 宽阔江面之上。 一叶乌篷大船浮在水波之间。 舱内隔着白纱,端坐一名玉面公子,素白长衫,头戴白纱斗笠,薄纱垂落,大半容颜隐在阴影之中。 方才消失的小舟尽数泊在两侧,一名亲信登上乌篷船,在白帐之外躬身询问, “公子爷,朱家本是我等对头。何苦白白出手,不计酬劳帮太子疏通码头?” 第55章 江舟暗论江湖义,滩头夜卸百战兵 “我远远望见,太子立于堤岸,不摆储君仪仗,满身泥污,同民夫一同查勘淤滩,不恃权势。” 白衣公子步出船舱,眺望武昌城方向。江风拂动斗笠白纱,露出线条冷白流畅的下颌。 “纵然是对头,遇上这般人物,也该伸手搭一把。钱财,不必计较。” 那下属眉头紧锁:“可朱家皇室,早有剿灭我等之心。” 白纱青年抬眼,眸光平静。 却自带慑人压迫:“诸位效忠于我,我便保你们平安。” 忽然,他抬头望天,冷冷看着天空中的孤鹰。 * 夜幕笼罩江面,孤月悬于中天。 淤滩疏通出航道,江潮奔涌,重载漕船缓缓靠向石质码头。 民夫草草用过晚饭,又连夜赶工卸货,号子声此起彼伏。 沐昕手下民夫先腾出手,帮太子船队过驳,腾出水道留给后续船只。 “大舅哥,这是铁棍?这么粗,这么长?” 沐昕望着被搬运的钢材,满目讶异,看民夫将沉重钢料挪上浅吃水小舟。 朱高炽没有多细说:“是精炼过的钢材,运去安南建厂。” 铁路尚未筹划落地,他不想过早泄露。 一旦消息外泄,若有人挑起云贵土司群起抵制,全盘谋划皆会受挫。 “我记得你工坊不少奇物,皆靠炼钢而成。”沐昕目光落向一旁钉死的木箱,“这一箱又是什么?分量沉得骇人,莫非是兵器?” 三名民夫用竹竿合力才抬得动箱体,他伸手试了试重量。 使劲全身力气,依旧纹丝不动。 英国公张辅刚好查验货物有无受潮,命副将撬开木箱封钉。 “这些是新式火器。安南旧款只可点射,如今这一批,已然能够扫射。” 箱内一排排黝黑金属管,形制近似火炮,若是壮汉便可肩扛。 月光洒落,金属表面泛出冷寒光泽。 箱底铺厚稻草缓冲隔潮,转运途中还要时常更换干稻草。 “南疆多叛,确需利器。”沐昕不知道这些武器什么威力,不过见过红衣大炮平贵地土司叛乱,那叫一个猛。 一轰一座山头平了。 他心中震撼,却又平静。 本来还担心太子朱高炽此去滇南,会遇到难以想象的艰难险阻。 骤然江风狂卷上岸,岸上火把剧烈摇曳,四下瞬时昏暗。 忽而,江心吹来狂风大作。 岸上所有火把忽明忽暗,火光摇曳葳蕤,周遭暗的看不清路。 噗通—— 一名民夫踏滑跳板,连人带一箱货物一并坠入江水。 张绥宁攥紧朱高炽衣袂。 瘦弱身子微微发颤:“太子哥哥,我怕黑。” 秋夜江风刺骨,吹得她浑身发冷。 朱高炽顺手将她带入怀中,广袖挡住寒风:“晨间启程,便叫你多添一件外衫,你偏不肯。” 一旁张辅捻着胡须,看得暗自含笑,仿佛已然看到抱曾孙的场景。 “把火把尽数换成汽灯。”朱高炽一声令下。 锦衣卫动作利落,换下飘摇火把。 铁质外壳的汽灯立满堤岸,任凭狂风呼啸,灯火纹丝不动,照得码头亮如白昼。 沐昕凑近用手戳了戳,满眼新奇:“此物竟这般防风!若是行军野战……” 脑海已然浮现南疆叛贼溃败,全部诛九族的景象。 朱高炽淡淡回望:“妹夫,我此番代天巡狩云南,无意征伐。众土司若恪守臣节,便可相安无事。” 沐昕忙躬身行礼,额角渗出细汗:“沐王府世代效忠朝廷,我身为驸马,我家孩儿身上亦流朱氏血脉。” “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拘谨。江上风大,我等回老营歇息,妹夫不必相送。”朱高炽轻抚张绥宁的发顶,漆黑眼神颇有几分老谋深算。 “我在近处置下一处宅邸,作为落脚行辕,步行半盏茶即到,大舅哥若不嫌弃,便去我那边。”沐昕诚恳邀约。 躺在茶棚里的朱高燧,一个打挺蹦过来,“走!正好洗去一身泥臭。妹夫,府上可有婢女夜里伺候?” 方才众人都下滩劳作,他不得已也跟着泡了一回泥滩,真是全无藩王威严! “这……” 沐昕面露窘迫。 朱高燧伸手勾住他肩膀:“京里都说你一直寡居,身边连个母的都没有,不会是真的吧?那身体燥热时,当如何解决?” “三弟。”朱高炽开口,“孤的腰牌落在堤坝,替孤寻回,遗失是大罪。” 朱高燧哼了一声:“嫌我言语粗鄙,便支开我,我懂。” “既知晓便快去。”朱高炽神色微沉,“方才开箱的火器,许你取一件把玩,今夜你留守老营。” 朱高燧瞬间一扫不快。 眼睛发亮:“便是方才那箱新式火器?真肯给我玩?” 见朱高炽点头。 他兴冲冲直奔码头,沐昕行辕连个漂亮姑娘都没有,一群老爷们。 哪有火炮好玩呢? 张绥宁小脑袋自朱高炽臂弯里钻出,一脸好奇,“那火器怎么玩?我也想试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朱高炽真想来一句,女孩子玩什么迫击炮。 除非,是孙尚香。 “你年纪尚幼,待年岁再长些,再给你把玩。”朱高炽柔声安抚。 少女虽有几分失落,依旧乖乖点头。 此处离江边不远,依旧能听到江浪滚滚。 周围田地没有秋日里收成的模样,净是水灾遗留的圩田残迹 “大舅哥,此地六月淫雨不断,冲毁了田地,梅圩岸崩坏千八百余顷,” 沐昕见朱高炽两眼不离荒芜的田地,低声介绍,“我也是刚来不久,便知有此情形,沃土荒废,着实令人痛心。” “怎不见流离灾民?莫不是有贪官把百姓藏匿起来?”张绥宁微微蹙眉。 沐昕浅浅一笑:“那要多谢玉安的夫君,得灾报,便立刻遣使赈济,按土地大小补偿。” 张绥宁俏脸一红,烧的滚烫。 “可仅仅如此远远不够。” 朱高炽低声叹道,“今年庄稼绝收,百姓存粮匮乏。若是能种红薯就好了。” 此地气候极宜栽种。 种植周期比较短,一般灾害来临前,便能收成好几回。 “红薯?是何种薯类,滋味如何?”张绥宁马上捧着肉嘟嘟小脸,求知若渴。 朱高炽满脸无奈,眼前这女孩还是个吃货,“滋味尚可,只是求而不得罢了。” 眼下红薯还在北美洲大陆躺着呢,明末才会通过西班牙殖民,传入南洋,最后带到中土种植。 等郑和从欧洲回来,可以说服他去美洲逛逛。 抵达沐昕的行辕,朱高炽要了两间房,和张绥宁一人一间。 刚在榻上安躺,就觉身下有动静。 提着汽灯照亮床下,看到张绥宁眼巴巴的,从下面望着他,“你……怎么发现的?” 第56章 夜遇诡客求依托,岸观百货运南疆 “孤还当是,进了耗子。” 朱高炽铁面无私的把她拎出床底,送回隔壁房间。 盯着张绥宁乖乖躺好,告诫道:“再不安分歇息,便送你先行回京休养。” 张绥宁捏着被子,后怕点点头。 出了房间,刚合上门。 卫东便出现在朱高炽身侧, “我等跟丢那几船水匪,但飞鹰一路尾行,是否要寻踪他们确切巢穴?” “水网纵横,你等走水,飞鹰走天,依然有迷失的可能。” 朱高炽摇头否决。 见卫东面色仍由疑虑,朱高炽直言道,“天下没白费午餐,今日既鼎力相助,自有目的,他日还会再现。” “是,卑职知晓。”卫东快速退下。 一行百人锦衣卫,于周遭巧妙布防,护的滴水不漏。 太子行踪早已随广德州除恶,在整片南部大地流传,各部分实力便蠢蠢欲动。 方才突然出现的匪众,便是之一。 三更时分,朱高炽骤然惊醒。 窗棂外,映着道颀长侧影,怀抱一柄长剑。 摸了摸腰间左轮配枪,朱高炽刚起身戒备,人影便迅雷不及掩耳翻窗进来。 带鞘长剑轻轻架在他脖子上,嗓音很是不羁,“你的那群护卫,警惕性不怎么样。” 身法快得匪夷所思。 在此之前,朱高炽一直以为武侠之中的绝世身手都是杜撰。 世间武艺最多防身。 做不到来无影,去无踪。 不过他手里的左轮,已经抵在那白衣人腰间,“把剑拿下去。” 那人一袭翩跹白衣,以面纱覆面,语调甚是不解,“你拿什么硬邦邦的东西顶我???” 朱高炽只吐出一字:“枪。” 枪? 有这么短的枪吗? 思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 是火铳!! 白衣人缓缓放下剑,“你的也收起来。” “孤能让你收剑,你却没资格命令孤。”朱高炽缓缓坐正身体,枪口依旧对准他,“你是陈友谅后人?今天帮忙的水匪,是你安排的?” “你……”怎么知道? 他眼神凌乱一瞬,细长的柳眉轻轻蹙起,“不愧是当朝太子,有点眼力,在下来专门归还,你的老母鸡的。” 咚! 这人从怀里掏出一只被捆绑结实的海东青,随手丢到朱高炽面前,还轻蔑的哼了一声。 朱高炽一手举枪,一手检查海东青。 还活着,只是被捆不能动,冷冷问道, “你是来讨要酬谢?” 锦衣卫派去跟踪查探的海东青,还是头回被人给拿住。 一方面是此人反侦察,十分厉害。 最后也可能是猛禽太胖,活动不如以往灵活。 “酬谢就不用,在下想和你,有一桩公平的交易。”白衣青年缓缓半眯眼睛。 朱高炽鄙夷:“孤有何事,需要一群水盗残部相助?” “至少清淤的事,你不得不找我,你的船没有卸货,而是转驳小舟,是想进广西吧。” 白衣青年淡淡冷笑,“你的物资,还要进沅江航道的洞庭,通过灵渠入湘桂走廊,一遇枯水期就搁浅,次次都要太子爷,亲自进水里挖沙子?” “孤随行将士一万,只要孤肯等,清淤不过小事。”朱高炽根本不可能,让陈友谅后人拿捏。 白衣青年人的眼神,却是十拿九稳,“是吗?水道狭窄,你麾下万余兵卒都是从安南交趾调回的一批吧,懂不懂水性?要是风浪大,淹死个把,抚恤金你给的起,但人命,在太子爷眼中,当真不值钱?” “好,若请你们清淤,代价几何?” 朱高炽不再绕弯。 这人给出的条件,是他的刚需。 白衣青年坐下,兀自给自己倒了杯凉透茶水,毫无防范的品鉴起来,“自长辈游历高丽,不,现在应该称作朝鲜,残部不成气候,我亦无带他们改朝换代之能,只是有些气节不肯降,想借太子爷羽翼一用。” “你们就做这点事,想要孤的羽翼?” 朱高炽还未说完,锦衣卫听到动静赶来,那人转身如疾风快,翻窗就逃。 朱高炽如何能让夜闯行辕的人遁逃,一掌击在他胸口,“想跑!!” “混账,淫贼。”白衣青年怒骂一声。 朱高炽才觉掌间是软,下意识后撤,“他”借机钻了窗户便走。 手中的左轮扣动,朱高炽冷冷瞄准白色纱衣的背影,却迟迟没有开枪。 竟然是个女子,方才为了留住她。 还不小心吃了她豆腐!! 大批锦衣卫追向窗外,卫东快步冲进屋内。 “殿下!有人闯入,您没事吧?” “孤无妨。”朱高炽摆手。 庭院内骚乱一阵,一部分锦衣卫外出追击,余下严守宅邸。 朱高炽静坐片刻,重新躺下歇息。 次日,朱高炽在行辕用膳,厨子煮了粟米粥,配菜只有蒸茨菰、腌菜干。 沐昕神色拘谨:“我没想到会在码头遇见你,便没准备太好的吃食。” “当地受灾,百姓缺衣少粮,孤怎好铺张?有一事要同你商量。”朱高炽小口吃着粟米粥。 沐昕:“大舅哥请讲。” “你日后要在武当山老营,均州码头,和鲇鱼套码头长久接收物料,不免经常遇到淤堵。” 朱高炽道,“挖泥治标不治本,你可以和广德州知州之女,杨紫衣一同研发蒸汽疏浚船,孤此番带来的船只图纸,《龙江船厂治》都交予她研究。” 刚研究工业化时,朱高炽就发现只他自己单独研究技术,不足以支撑王朝全面工业化。 后来他就和工部的专业人员,先绘画出图纸,至于落地寄希望于这个时代有工业天赋者。 所以。 朱高炽出手就把准备给沐昕的全套疏浚船图纸,赠予天赋全点在算学的杨紫衣。 反正沐昕找到人才前,给他就跟给瞎子没什么两样。 “能得你看重,此女定天赋异禀,我必会全力配合。”沐昕应道。 “还有一桩。若是疏浚船试制成功,你要牵头筹建船厂,批量打造,供给各处江河清淤。” 沐昕就说大舅哥没那么好心,专门给他解决码头淤堵。 这是要他解决全国清淤,苦哈哈道:“谨遵命!” 朱高炽三人乔装上普通装束,出外巡查水患灾情。 见水患平息,百姓安乐。 下午重回鲇鱼套码头。 朱高炽船队的货物已经尽数装上吃水浅的内河驳船,接连驶离码头。 英国公张辅立在码头石墩上,手持账册,高声报数。 “钢材器械两百船,密封油料八十船,武器封箱二十船。” 沐昕听得心头震动。 是把整个东宫搬去云南边地么? 寻常商贾凑一个大船,三艘小舟货船已是了不得。 朱高炽略有显摆,嘴角带笑:“这还不是全部。京畿工坊新炼钢材,还会源源不断南下。” “难怪你执意要造蒸汽疏浚船。往后这码头,怕是常年挤满你的船队。” 沐昕恍然大悟,酸溜溜的道。 心中默默盘算起来,往后武当营建物料,尽量改走均州,免得在此处被太子的船堵的无路可走。 朱高炽见武当物料正在卸货,指了指旁边的仓库,“孤有份大礼,放在一旁的仓库,到时候你派脚夫运送时,一并带去。” “多谢大舅哥赏赐。若是火器,我万万不敢领受。沐家世代效忠朝廷,不需此物自重。”沐昕连忙推辞。 西南土司搞事。 他真的很怕,朝廷觉得沐家不忠。 朱高炽淡笑:“你见到便知。” 忽听远处,锣鼓喧天,鞭炮声噼里啪啦。 码头上的人皆是莫名。 最近也无江边祭祀仪式,怎的突然如此喧闹,映入眼帘多了两只舞动狮子。 卫东遭遇昨晚刺客闯入,顿时警惕起来,横刀拦在朱高炽面前,“小心刺客藏在狮套之中。” 第57章 黎庶献酬太子德,巧械待觅解铃人 “孤看着不像。”朱高炽轻轻拂开卫东的手。 一行素衣百姓从两只舞狮中涌出,汽灯照亮他们的淳朴面庞,一双双欢喜的眼眸望着朱高炽。 “太子爷,可否收下老婆子的蜜饯?” 无人拥挤,以至腿脚不便的老嬷嬷,能走在最前面。 旁边是两个青壮年,小心搀扶她。 “把蜜饯收下。” 朱高炽给卫东递去一个眼神。 温声对老嬷嬷道:“孤这一路,总听武昌果脯甜,总算能尝尝鲜。” 卫东上前接过油纸包裹的蜜饯。 老嬷嬷笑得合不拢嘴:“太子爷,您不嫌弃就好,不嫌弃就好!” 说着热泪盈眶,眼底泪光闪动。 百姓里挤出一个穿绯红官袍的身影,胸前挂云雁补子,身后领着七零八落的仪仗队,“太子殿下,大水冲没这老婆婆三亩水田。户部补了赈济粮,才没让她相依为命的孙儿饿死。” 从城里一路赶来,仪仗队累的差点直不起腰。 一见朱高炽便抖擞起来,戈矛、幡旗立马归位。 武昌知府吕胜伸手扶正歪斜的乌纱帽,上前行正式揖礼。 “武昌府知府,率合府百姓,前来拜谢太子殿下。” 不等他继续禀奏。 朱高炽朗声开口:“都不许跪,夜里河滩潮冷,免礼。” 锦衣卫指挥使卫东高声传谕:“太子口谕,都不许跪。” 一众锦衣卫齐声重复,声音传遍整片河滩。 “谢太子殿下,太子仁德。”吕胜抬手擦了擦眼角,神色动容。 不及禀奏政绩,递上武昌境内大致文书,给朱高炽检阅。 百姓们无视他这个父母官,再度围向朱高炽。 但秩序井然,依旧把年长者安置在前排。 “没啥贵重物件,自家晒的板栗,请殿下收下。” “卫东,收。” “风干鱼,很鲜的。” “卫东,收。” “殿下,这是荷塘刚摘的菱角。” “卫东,收。” …… 朱高炽一一收下百姓心意,温声让他们早些回去,又让锦衣卫分了几盏汽灯。 让百姓里领路的,照亮黑夜。 “下官备好宴席,望殿下赏光入城。”吕胜上前一步,敛衽恳请。 朱高炽目送百姓背影的眼神一凛。 淡淡落在吕胜身上,“孤在你眼中,是个喜好铺张之人?水灾刚过,便要大肆宴饮?” “非也非也!” 吕胜连忙躬身辩解,偷偷抬眼瞥了一眼朱高炽,看清日夜崇拜的储君样貌。 又忙垂下目光,“宴席所用皆是下官自己的俸禄,并无公帑,百姓们也满心盼着殿下入城。” 听闻是自掏俸禄,朱高炽神色稍缓。 不再追责,摆手回绝:“行程颇赶,今夜孤要返回行营老营,整装待发,不便赴宴。” “是,殿下。” 吕胜垂头丧气退下,三步一回头。 身后那支准备了好几日的仪仗,也跟着一派颓丧。 舞狮的几名后生扛着狮头套,满面失落。 朱高炽泯然一笑,高声道:“若在武昌辖区,有船厂建起,还请吕知州照拂一二!!” 殿下知道他的名字!! 殿下识得他。 殿下从始至终,都惦念武昌百姓! 吕胜回首,屁颠折返回来。 屈膝领命道:“殿下,臣必定遵行。” “去吧。” 卫东牵来坐骑,朱高炽翻身上马,扬鞭启程。 张辅、张绥宁与一众锦衣卫紧随其后,利落登上坐骑。 一队人马趁着夜色疾驰远去。 * 武当物料卸到快天明才完成,驸马都尉沐昕累的,在茶棚里席地而睡。 醒来时,天光热滚滚晒在面上。 江面船只来来往往,他问过码头工头,知晓脚夫已将武当营建所用物料运走。 这才想起朱高炽留在仓库的赠礼。 沐昕用力锤着发胀的额头,往仓库赶。 “当真是忙糊涂,还未领看谢恩。” 仓库里物料堆叠,瞧着比此番运送修建物料,还要多。 真不知太子所赠何物?! 命人取来铁镐,沐昕手痒的亲自开箱,第一口木箱掀开。 最上面,便是一张印刷的使用说明。 品名叫做脱硫橡胶水管,盘成大卷放了整整十大箱,说是配合蒸汽水泵所用。 后面还有七八箱,是用油布层层裹住铜壳短管,黑火药药包,药线,配套钢钎。 沐昕拿起箱内手札,目光快速扫过。 这是崩石的起爆组件。 用什么雷管,配合炸药包崩石,都是从未听说的稀罕词。 啧啧,一炮便可崩裂巨岩。 这是何等摧枯拉朽的神物?? 殿下给他一定是极为信任,不然威力如此之大,落到歹人手里,可是不好。 摆在最后的木箱巨大无比,放了两种机械的零件,需要拼装才行。 从手札来看。 是要将齿轮、厚重钢索、阀件组装在一起,是能吊起七八千斤的蒸汽起重机。 以及与第一口箱重橡胶水管配合的,蒸汽机水泵,能抽去山中洼地的积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七八千…… 七八千斤,56明石(折合现在,四五吨)。 挑山夫上千趟,都运不完。 感觉太子爷给他的手札上,是梦到哪句说哪句。 他是又陌生的摸不着头,又欣喜若狂,指尖抚摸过冷冰的金属机械,心脏却是滚烫的。 工期!!铁定够!! 甚好呀!! 这下再也不必被工期死死扼住咽喉。 武当已是天下数一数二难办的营建,若把这套器械掌握熟练,往后但凡再有河工、筑城、开山造殿,岂不美哉? 大明绵延疆土,遍地开创祖宗基业之工程!! 等等!! 沐昕差点抽自己一巴掌,到底在激动什么? 莫要被宝贝冲昏头脑。 本来组装按图索骥就行,手札的流程清晰,但这些机械十分精密。 不懂之人万万不能操作。 “可曾看到我大舅哥?” 沐昕冲出仓库拉住工头,见工头茫然,忙清了清嗓子,“嗯哼,见到太子爷了吗?” 工头回禀,“殿下一行人,昨夜就返回老营了,没进武昌府城。” 沐昕快速骑上奔马,“命本驸马心腹,领小队正规军,亲自押送这些货物,若遇拦路,格杀。” 等到他赶到。 看到老营人去营空,只有地上几根烧剩的柴火。 当场傻眼。 呜呼!! 没人会拼凑那器械,太子爷又赶路离去,如何是好啊? 沐昕急的在马上原地兜好几圈,忽然灵光一闪,策马朝广德州疾驰。 还有杨紫衣,殿下说的,算学极精的天才!! 希望这位知州千金,会拼这些器械吧。 “驸马爷,小女就在里面,用微臣去唤她出来吗?” 沐昕一亮身份要见杨紫衣,知州杨翰便当即回府,将他领去见杨紫衣。 “不必,莫要打扰。”见闺阁中杨紫衣似专心在拼器械,沐昕也想看看她的真实水准,静静伫立观瞻。 杨紫衣拿算筹、尺规比对一套黄铜滑阀,脚边是摊开的《测圆海镜》《四元玉鉴》两本算学着作,身前摆放一台大型机械。 少女垂眸,眉眼极为清冷。 指尖轻点阀面,丈量阀槽宽窄,比对铜管内径,喃喃有词, “阀口开槽的角度、开孔大小,直接决定进气排气时机,太子爷所授理论,正是这般解法。” 若换做旁人未必理解,这些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 沐昕在码头仓库里,看过蒸汽机组件说明书。 此物滑阀组件乃是核心部件,决定了气密缸会否漏气的关键。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片刻调试完毕,杨紫衣把零件装配就位。 扳动机构,活塞往复平稳起落,外泄的蒸汽极少,气密性难关已然攻克。 杨紫衣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整台正在运作中的蒸汽机,赫然在眼前,冒着丝丝热气。 廊下沐昕瞳孔骤缩,连连倒吸凉气。 这女子,还是人吗? 她是独自手搓出,京畿工坊一群能人异士呕心沥血,组装研究出的蒸汽机吗? “什么人?私闯内宅!来人,将他拿下!” 杨紫衣听到动静,抬眼见有陌生男子鬼鬼祟祟观望,立马警觉。 早先倪承祖上门逼婚,便是这般闯入。 第58章 巧匠立言求显位,诸臣筹策困赵王 “我是驸马都尉,沐昕,绝非歹人。” 沐昕未免误会,当即亮出腰牌。 杨紫衣颔首,警惕的眼神淡漠下来。 手上还沾着机油,猫腰拾取地上试验报废机件,“贵为驸马,找我做什么?” “紫衣姑娘,我奉太子之意,聘你为总领技官。” 沐昕目光死死盯住那台运转平顺的蒸汽机,咽了口唾沫,“你随我去均阳,我负责建厂请人,你负责坐镇就好,那里还有一处金匠场,专做铜铁重构建,你想要多少,我都能拿到批用文书。” 杨紫衣陷入一阵安静。 沐昕满脸殷切。 杨紫衣往后退开两步,低声道:“容我想想。” “姑娘有何种顾虑,尽管与我说。” 沐昕认真道,只要能拉拢人才,但凡力所能及,他皆愿意成全。 杨紫衣捏紧掌中废件,又松开。 一字一顿,“我要女官之位,正五品。 * 昨夜,太子銮驾行营老营。 一座座帆布军帐连绵铺开,岗哨按方位分立,戈矛在残月下泛出冷光。 朱高炽居于主帐,一身简便常服,除去冠带。 杨溥手持经书,立于案前讲经。 经文枯燥晦涩,张绥宁半分也听不进去,靠在坐椅上沉沉睡去,嘴角偶尔砸么两下,似是正做着吃上美食的好梦。 “太子殿下,今日就到此。” 望着酣睡的张绥宁,杨溥不由莞尔。 朱高炽伸个懒腰,若不是要当这个太子,他也不想听讲,“杨大人,可想在滇地留任?” 收拾典籍的手一顿,杨溥缓缓抬头,面上带一丝错愕。 朱高炽只当他没做好准备,“滇地湿瘴难忍,常人都是受不得,你若不肯,孤不会怪罪。” “殿下,臣愿留下,愿为殿下效死。” 杨溥骤然跪地,“不知殿下有何等谋划,要臣留滇配合?” 朱高炽挥手示意他退下,“等陈洽方政到了,孤会和你们一起商议。” “是,殿下。” 杨溥颔首,抱着典籍离帐。 见张绥宁睡姿歪扭,朱高炽怕她醒后落枕,将她抱起送到榻上。 刚直起身。 一只白嫩小手攥住他腰带, “醒了?莫要做怪,孤还有大批文书要批阅。” 张绥宁坐起身。 盈盈笑道:“我给你磨墨,我不困。” 朱高炽回到案前,打开便是武当营建的进度抄件,随手落下朱批。 案头还有厚厚一叠文书,有交趾清楚残余叛逆的战报,有部分府县灾荒簿册,也有陈友谅余部操控漕帮的卷宗。 “若方政和陈洽早到,大军明日开拔。你起不来床,就回武当继续当你的野猴。” “你彻夜不休息,都撑得住,我为何不行?” 嘴上说着置气的话,张绥宁一遍磨墨,一遍偷瞧朱高炽。 他平日都是这般勤勉吗?明明已经出来巡狩,明明可以不理这些奏疏,明明可以让杨溥代看。 这般仁厚勤勉的太子,竟是她的夫君。 张绥宁一时看的呆滞。 卫东进来回禀,“老乡所送特产,经查验,都无异常,该如何处置?” “便算作孤行军干粮,那包果脯,先送进来。”朱高炽笑看一眼张绥宁。 卫东马上把那老嬷嬷送的果脯,送到营帐里,“卑职已经拿营中兔子试食,自己也尝过,绥宁姑娘大可放心。” 吃过亏,张绥宁对来路不明吃食格外谨慎,听闻此话,才捏起一块喂给角落的海东青尝尝。 看着海东青吃的欢,这才送入口中。 “这果子很甜。” 朱高炽翻看奏折,张绥宁伸手,也塞了一颗蜜饯进他嘴里。 甜软滋味在舌尖漫开, “这该是老乡家中最好的东西,自己不舍享用,拿出来赠予孤。” “玉安也奇怪,太子哥哥贵为储君,为百姓呕心沥血,什么都不缺。可怎好收这些东西,落人口实呢?”张绥宁歪着脑袋问道。 朱高炽搁下奏疏:“若有人参孤,是个麻烦,当时只是想让乡亲们高兴。” “谁敢参你,我叫我爹爹率先弹劾回去!”张绥宁小嘴一撅,护主之心溢于言表。 逗得朱高炽哈哈大笑。 帐外闹哄哄传来人马动静,马蹄踏碎暮色。 两名大将裹挟尘土驰至,数百名骑兵紧随其后。 在营边一同下马。 英国公张辅身着戎装,正校阅轮值的行营士卒,瞧见熟悉的身形。 甚是惊喜的迎上去,打量二人晒成深褐的面庞,以及脸上和肩上多出的刀伤,“你俩好不中用,老子离开安南交趾有没有半年?让你们追击溃军,还搞出这么多新伤!!” “拜见英国公,你这都成为一等勋贵,嘴还那么臭,明明是关心,开口尽是贬损。” 陈洽铠甲边角磨得发亮,战袍沾满路途风尘,衣料裹挟着南方山林潮湿泥土的气息。 笑起来豪气干云,一拳捣在英国公张辅胸口。 方政一身悍将气度,手掌布满厚茧。 腰侧佩刀走动时鞘壳不断磕碰甲片,步步铿锵,直挺挺跪下,“末将拜见将军,西南军情可紧迫?我与陈尚书接到飞鹰急送,便日夜兼程赶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混账东西,见我便跪,找揍是不是!” 国公张辅抬脚就踹,这耿直的货一动不动,只能侧到一边踢空气,“你这人好生没意思,若回到家中去,惹结发妻子不高兴,也只会跪搓板认罚,半点应对哄人的话都不会。” 英国公张辅硬拽方政起身,三人不免一番热络寒暄。 攀谈起交趾清缴残余,安南建厂之事。 “陈大人!!” 一听帐外声音,朱高炽激动出门迎接,“方大人,辛苦二位大人一路兼程,快快进孤的帐中歇息,西南之事待二位歇盏茶,请来吴尚书和杨溥再言。” 陈洽、方政闻声转头,张辅也停下话语,三人收了闲谈姿态。 齐齐下跪见过。 “殿下。” 朱高炽一一将他们扶起,转身进帐,亲自给他们倒茶,“此一路,可曾遇到阻滞?” “臣二人收到飞鹰密函,得知殿下让我等进广德,便知云南怕有险峻,特地绕路避过。”方政回话严谨利落。 陈洽一撩衣摆,大马金刀落座。 一口饮下朱高炽从京城带来的阳羡茶,“下官和方大人,蒙头赶路,到现在还不知云南到底是什么情况。那沐昕不是在武当么?问问他,沐王府怎么管的土司,竟劳殿下出面平叛,当真给脸不要脸。” “问不着,沐昕,他自娶了公主,就在京畿为质,怕是比我等还要不明云南局势。”英国公张辅淡淡说了句实情。 朱高炽招手让卫东上前,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朱高燧、杨溥、吴中都被请来。 陈洽一见朱高燧踏入帐内。 猛拍大腿,站起身:“赵王殿下怎么在此处?” 心中暗忖。 死对头在场,他们还怎么商议事? “大哥,莫不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朱高燧平时嚣张霸道满口粗话,但毕竟是庶出,这样多的浴血沙场大将面前也是发怯。 朱高炽抬手往下虚按。 压下帐中动静:“吾弟最不像与孤一路人,偏偏最能得土司信任。” “我和大哥一路!!天地良心!!” 谁全家被绑在京师为质,敢不和朱高炽一路。 朱高燧理直气壮表忠心。 张辅缓缓抚过胡须:“殿下所言有理。我等入滇,步步皆是刀山剑林。赵王殿下不同,去到土司那边,只会被当自己人。” “孤也认为,入滇后,老三不妨去土司那氏一方,表明心迹,只是表面屈从孤,宣称愿为他们提供助力,做一枚迷惑各方的烟雾棋子。”朱高炽一语定调。 朱高燧双目圆睁,扫视满帐众人,只觉得每一张脸上都写着要谋害他。杨溥点头,“此计可行。赵王殿下有勇有谋,定能稳住局面,哄得土司为我朝所用。” 朱高燧心底发凉,还想挣扎,压低嗓音追问:“你们究竟盘算的是什么?” 朱高炽看向吴中。 “修建一条,横亘整个滇地的铁路,你在码头也看到了,那些百炼精钢就是铁路的轨道,到时蒸汽火车,会从上经过。” 吴中是工部尚书,不通权谋诡诈。 唯独对工程诸事了然于心,从袖中取出卷轴,当众铺开。 “此为微臣和内阁,一同拟定的路线图,具体还要等微臣,带着几名精通勘测之人,去考察一番。” “那……本王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叽里咕噜一大堆,朱高燧几乎听不懂,只死死揪住最要紧一事。 朱高炽眸色郑重道:“你若是身死,所有涉事土司全族,都要为你殉葬。” “……”朱高燧心彻底拔凉。 第59章 滇境客舍藏凶机,暗流搅动土司局 无视朱高燧发青的面色,朱高炽拿出一封折子,“这是驸马都尉沐昕,给孤写的秘折。” 众人脸色稍凛,接过传阅起来。 【武定凤氏为滇中诸彝之盟主,大姚高氏善斡旋,祸首那氏地处哀牢,山野深瘴,初入切莫用兵。 是以臣之策:抚凤氏以召群小,结好高、姚以控路矿,孤那氏以难鸣,令土司内部相惩相斗。 今臣受皇命留武当,不能与殿下同去滇地,护殿下于为难,替朝廷以安抚,深感抱憾。】 “殿下,这封奏折,与我等计策相似。”杨溥分析道。 英国公张辅品味奏折内容。 带着三分怀疑,“看来驸马都尉久居京师,还不忘滇地情况,别是还有往来。” “那我等,还要不要施行这个计策?” 方政怕计策泄露,生出临时改策之意。 “赵王殿下窃喜什么?” 陈洽看一眼唇角扬起朱高燧,一脸不满。 朱高燧见朱高炽等人的计划要流产,不用冒险,不经意露笑。 忙摆正神色,辩解道:“本王早看沐昕不像好人,笑自己英明罢了。公主死后一直寡居装痴情,哪有男子不需要女人的道理!” 朱高炽再次压了压掌,“驸马独子乃公主所出,沐王府忠心耿耿,奏折陈情有理有据,应是驸马儿少时记忆,说明我等计策贴合滇地。” 帐内陷入安静。 四位大臣稍加思虑,纷纷赞扬的点头。 “三弟,辛苦你,入滇后进那氏斡旋。”朱高炽招了招手。 朱高燧老大不情愿上前,“做什么?” “孤的景云骢给你玩玩,许你随身带火铳。”朱高炽贴耳道。 之后他又说几句,连四位重臣都没听见,朱高燧眼睛越瞪越大,“若他们起疑心,我会被乱刀砍死,你就没弟弟了。” “他们砍死你,大统人选只能是孤,于那氏是灭顶之灾,又岂会轻易动手。”朱高炽淡淡一笑。 朱高燧原地咀嚼这番话,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在土司眼中汉王朱高煦被贬为庶人,只要稍加煽风点火,他们就会信汉王无望皇储。 他是那氏一伙人心中,唯一能取代朱高炽登临大宝之人。 “那……如此大功,你就给我那点东西。”朱高燧有些被说服。 朱高炽大方道:“事成之后,贤弟想要什么赏赐,孤无不应允,哪怕是储位。” 放你娘的屁,假大方什么。 那么累的储位谁想要? “说的真好听,我暂且试试。”朱高燧瓮声瓮气。 对赏赐他兴趣缺缺,全是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接下。 四位大臣则是对朱高燧另眼相待,太子爷交予他的任务,竟是瞒着他们几人的。 说明朱高燧眼下,颇受殿下信任。 莫不是他已弃暗投明? * 朱高炽的巡狩队伍,由武昌出发,经岳阳驿,抵达广西泗城,后入滇地。 “殿下,后头有艘乌篷船,跟着咱一路。” 剥隘江水碧天青,卫东在甲板上,躬身回禀朱高炽。 朱高炽遥遥看去,江上薄雾弥漫。 有道白衣身影立于远处船头,衣袂在风中轻扬,不在意道,“不用理会。” “可臣观船舱里那群人,言行举止狠厉粗犷,极可能是水匪。” 卫东一心为朱高炽安全。 朱高炽看向卫东,“你觉得一般水匪,敢动东宫銮驾?” 若要说这行水匪一路尾随,是想找机会立功,不知卫东会不会惊掉下巴。 二人说话间,天空中有海东青盘旋,发出阵阵长啸。 卫东立刻向前几步,招手让飞鹰降落。 看过密函后,当即写下回信,送走飞鹰。 船只在江岸停靠,朱高炽所领小股队伍登岸,距离剥隘驿馆尚有数里山道,便就近寻江边客栈暂作歇息。 江边客栈木楼低矮,松明油灯熏得四壁发黑。 堂内不大,几张油乎乎的粗木方桌。 谈买卖的方言、酒碗碰撞声混作一团,墙角堆着货囊、马料,屋外江风裹挟水汽一阵阵灌进门缝。 “哎哟,客官瞧着不是本地人,一路辛苦,要尝些酒水方能解乏。” 老板娘面若桃李的面庞含笑,亲自把陶酒壶拎上桌,目光飞快扫过一众佩刀之人,“您这队伍里,人可真不少,怎么也有百来号人吧。” 她打眼一看从船上下来的人,乌泱泱有上百人。 进客栈的却只有区区二十几人。 本来客人稀稀拉拉的客栈,一下坐满人。邻桌几名商贩察觉气氛不对,悄悄收拢包裹,缩向角落,不敢高声言语。 “少废话,上酒上肉。”朱高燧一拍桌子低喝。 老板娘亲自端上几坛子土酿浊酒,小二捧着粗瓷盘络绎送上。 “殿下,那乌篷船上的白衣公子,跟着我们进客栈。” 这也太明目张胆。 卫东只觉他们故意尾随东宫,十分的危险,眼神死死盯着东南角座头。 白衣公子独自坐在那,白色纱帽遮住面庞,看不出样貌表情。乌篷船上那些水匪,却全部留在江岸,没有踏入店门。朱高炽微微颔首。 卫东又压着嗓子小声道:“您果然没猜错,后厨酒水有问题。” “在滇地之外,不方便动手,入了他们的地盘,自不会……”手下留情。 朱高炽小声回应。 “别喝,酒水有问题。”白衣公子朗声在座位上提点,打断了朱高炽的话。 英国公张辅刚要将酒水递进嘴里。 生生愣住,手停在半空。 张绥宁身子微微绷紧,小声问朱高炽,“菜里也有毒吗?香煎江鱼,铁锅炖猪肉,腊肉酸笋煲,通通不能吃吗?” “大胆!!” 朱高燧心惊肉跳,他差点就把酒水一饮而尽。 陈洽、方政手掌同时摸向剑鞘,却没有贸然拔剑。 周遭客栈里的几名闲客身子微动,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避祸,老板娘杀机凛冽瞪着白衣公子。 局势一触即发。 朱高炽充耳不闻,慢慢斟酒,缓缓递到唇边。 “你没听见我说吗?这是个黑店,酒水有问题。”白衣公子快步冲到朱高炽身边,伸手捏住正要往他唇边送的酒盏。 朱高炽已经默默抿了一口,“大惊小怪。” “快吐出来,莫要赌气。”白衣公子急吼吼催促。 这太子好大的气性。 就为了不和陈氏旧水师合作,连自己的性命都枉顾吗? 朱高炽含笑问她:“姑娘,就这么想立功?” 一听姑娘二字,张绥宁眨巴大眼睛,“这般俊朗的小神仙,竟是个仙女姐姐吗?” “你……你不许说破,我不管你了!!” 一直以来她的身世瞒的极严,身边最近的亲信都不知道,否则也不能号令这样多的草莽汉子。 她左右环顾,见手下都在店外江滩等候,冷着一张脸跨步出去。 江风扑面而来,她头脑忽然冷静。 太子朱高炽派了海东青追他们,却能克制住不利用海东青追踪他们巢穴,本来若锦衣卫敢追。 她就敢借密网如织的水道,俘虏他的心腹锦衣卫。 这等心智,岂是会平白饮下毒酒的蠢人。 客栈屋内,骤然响起一阵阵七零八落的打斗异响。 潜伏在外的锦衣卫一拥而入,直扑后厨。 灶火边藏着的数名悍匪来不及抽刀,尽数被按倒在地。 面色冷如铁面阎王的锦衣卫们拎起酒坛,将酒液往匪众嘴中强灌。 “这酒水这般好,拿来招待太子爷,你们自己也多喝点。” “朱高炽,此处不是京畿,你敢轻易进来,注定不得好死。” 风情万种的客栈老板娘被死死按在泥地上。 倔强的死瞪朱高炽,嘴里被灌进去一大碗酒,登时拼命往外吐,涕泗横流,“我不喝,放开我!山林与江上处处皆是我们的人,你们注定有来无回。” 第60章 荒林遇刺风波起,密计牵连汝南谋 堂内原本吃饭的客商吓得纷纷趴伏桌下,松明灯烛晃动摇曳。 刀鞘磕碰之声不绝于耳。 江边小小的客栈,刹那间杀气弥漫。 方才被强灌下酒水的老板娘、小厮打手,渐渐没了生息,七窍流血。 “丢出去暴晒,看看有无人认领。”朱高炽只是淡淡摆手。 锦衣卫齐齐动手。 吓得客栈内的散客,一溜烟跑散。 咣当—— 朱高燧从椅子上发软滑落。 当场表演一个掉凳。好恐怖的气势,好凛然刚猛的手段。 当初跟着二哥,看不起大哥。 不就是觉得大哥手段绵软无力,没有盼头吗? 英国公张辅浅浅一笑,慢慢品味杯子里的酒,毫无芥蒂。 陈洽和方政看看碗里的酒,不知如何是好。 杨溥无饮酒习惯,却还是品了口,“像是御赐给东宫的那批,该不会店里酒水,早就被调换了吧。” “都放心饮酒,孤已然换过。”朱高炽一语定人心。 陈洽方政闻言举坛豪饮。 山野米酒粗劣,入口十分割喉。 大内的贡品醇香丝滑,他们在交趾野战多年,也是许久未尝此中滋味。 朱高燧也露出笑意。 大口饮下,“他奶奶的,差点吓了本王一大跳,能有酒喝就行。” “那这些菜呢?”张绥宁巴望着带着野山椒的,西南特色酒菜问。 就见锦衣卫上去,把所有的下酒菜,全都端走丢弃。 张绥宁不禁低低叹气。 “孤让厨房再做。”朱高炽低声安慰。 张绥宁欢喜点点头,“嗯。” 客栈之外。 厚厚云层逐渐散去,烈日普照大地。 一排排尸首整齐摆放在地上,死状极为惨烈,个个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白衣公子从头到脚冰凉,往后倒退半步。 亲信靠近,问道,“我等还要跟着朱高炽吗?他手段这般暴烈,只怕不会善待我们。” “有此手段,才配我等追随,你们回湖广,我独自跟着他。” 白衣公子的十指曲了曲,缓缓捏紧,心脏依旧跳的飞快,双眼已不敢直视尸体。 亲信急了,“这怎么行,你是主公唯一血脉。” “那便留几个人护我,其他的莫要在广西逗留,我只觉滇地要血雨腥风,风雨飘摇。” 白衣公子为留住风范,硬生生忍住作呕的冲动,长长缓一口气道,“他是我等能存留于世,唯一的依仗。” 那亲信面上露出明了之色,转身退下。 东宫先头队伍在客栈住了两日,客栈外头的尸体长蛆腐烂,亦是没人认领。 当地的父母官瞧见,半个屁都不敢放。 更不敢靠近,叨扰銮驾。 朱高炽接到海东青飞鹰传书,后续大队人马走陆路,已翻山向泗城山路进发。 因此地水道狭窄,水流十分湍急,只能行小舟。 大队人马便要翻山走陆路,但道路崎岖异常艰难,是以朱高炽先头队伍走水路。 分两路行进。 “西南腹地,果真是多山多瘴。” 吴中作为文官,又只是主掌工部的理科生,长时间驾马。 有点抵受不住严酷的潮热。 朱高燧满头都是汗。 轻甲内的软衣已然湿透,眼睛在烈日下都要睁不开,“这片山林怎么这么大?灌木还低矮,快把人晒成干鸡。” “难怪沐驸马,叮嘱入滇之时,不可妄动刀兵。”杨溥话音刚落。 一道箭矢自林间飞驰而出。 张绥宁第一反应,便是挥鞭挡在朱高炽面前,“太子哥哥,又是土司派的杀手吗?” 紧接着,英国公张辅、陈洽、方政,一齐上前,将朱高炽四面护住。 林间乍起一阵白色的飞鸟乱飞。 箭矢没有射过来,握在树上一白衣公子手中。 她撩开面纱静静看着朱高炽,“太子爷,在下可否当你护卫?我愿以命相护,保您顺利抵达楚雄。” “不必。” 朱高炽淡淡道,“大家坐下来修整,喝些水解渴。” 眼下正是遇刺的节骨眼,生死一念之间,原地修整是什么意思? 白衣公子半眯眼。 就见张辅、陈洽、方政、吴中四个人,一齐下马,仿佛山林里没有埋伏一般,席地喝水,分食干粮。 唰—— 丛林间窜出数名锦衣卫,手中长刀利落,几名潜藏刺客转瞬被抹颈。 随即被割下头颅。 “去查查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竟敢派弓箭手伏击东宫,好大的胆子!!” 卫东在丛林间挥手,随即快步跑下山坡回禀,“殿下,我等先行埋伏在此处,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再次设伏,妄图狙杀銮驾。” “大……大哥,你早就派人埋伏好了?” 朱高燧扯着朱高炽衣袖,惶恐的问道,周遭浓郁的血腥味弥漫。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惧怕朱高炽的运筹帷幄,还是忌惮山林里的刺客。 朱高炽翻身下马,颔首,“留一条活口就够,问一问,是什么人要取孤的性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殿下。” 卫东招手,一行锦衣卫,每人提数颗头颅下山。 仅有一个幸存刺客,被捆住手脚,狠狠扔到朱高炽脚边,他眼中溢满绝望。 锦衣卫上去一巴掌扇过去,捏住他的下颌,“敢咬舌?你知不知道,咬舌未必能死,你若敢寻短见,便在你身上割几道口子,扔去满是鳄鱼的河里。” “不,不要!!”那刺客吓得尿了一裤子。 卫东冷声问:“是谁派你来刺杀太子?”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让我们埋伏在这杀人,出了五百两。” 那人肝胆欲裂,一身骨气心气尽数散掉。 朱高炽随口闲聊般,笑道:“可是汝南王?朱有爋。” “不,不是王爷,你休要污蔑。”那人急声辩解。 朱高燧气的一脚踢上去,“妈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吧,他这样派弓箭手乱射,本王不也……” 当年好歹二人也算同窗。 丝毫也不手软。 “真的不是汝南王,我们是别的土司派来的。”那人欲盖弥彰,说辞破绽百出。 朱高炽轻轻挥手。 寒光一闪,他的头颅便被斩落。 看着地上漫开的血,朱高炽心中并无半分罪恶感。 若不是提前布防,被射成刺猬的,便是自己这一行人。 杨溥有点不解,“殿下,你怎会疑心是汝南王?此次我等目标是那氏杀害流官一事,与大理藩王有何干系?” “那氏不过小族,势力局限楚雄一隅,想要打探孤入滇的消息都颇为费力。可我等一踏入滇桂边界,暗杀接踵而至。” 朱高炽不疾不徐,面对危机四伏的山林,神色毫无畏惧, “孤若身死,汉王便有机会重夺皇储,朱有爋便可借机轻易返京。” 正史上,汝南王百般不愿就藩。 硬等到永乐二十年,其母过世借奔丧回京,后来搞事就没停过。 被他宝贝儿子瞻基宣宗,给贬为庶人。 眼下滇地土司作乱。 想来朱有爋已经按捺不住,不愿再苦熬十年,等待时机。 “汉王果然在京外安插奸细,妈的!吃里扒外。”陈洽爆了句粗。 方政摇了摇头,“莫要议论皇子,当心话语传扬出去,惹来祸端。” 朱高燧眼底升起一抹恨意,“大哥,这些刺客,只是杀了而已??真是不解恨。” 若是可以,真想冲进汝南王府,把这直娘贼碎尸万段! “卫东,派一行人,快马把汝南王的这帮忠勇无双的属下护送回大理城,算是孤给他的见面礼。” 第61章 庙堂纷议人头案,土府跪迎大明储 见朱高炽眉眼不抬。 语气平淡,从容吩咐完毕。 朱高燧心中既觉解气。 后背又泛起一层寒意,忌惮大哥不动声色的森然气场。 不禁压着声音嘀咕:“汝南王要是跑到父皇跟前告状怎么办?你东宫素来以仁德布于天下,行事稍有差池,免不了遭朝臣非议,可要小心闹大后,被京师朝堂问罪。” 陈洽一把将他拽坐下。 塞过去一块干粮,漫不经心的坏笑:“三殿下多虑,朝中又有谁会信?” 朱高燧正要开口辩驳。 念头一转,心底猛地一震。 自己几时不自觉,开始站在朱高炽这一头权衡利弊,当真是猪油蒙了心! 杨溥撕下一块风干鱼肉。 慢慢咀嚼,消瘦的面庞神色沉静:“汝南王拿的出实证吗?就敢污蔑东宫。” 那些染血首级不是证据吗? 朱高燧内心刚有疑问,便想明白了。 谁有亲眼看见是太子给汝南王送礼,就不能是汝南王栽赃吗? 太子党这群老贼!! 着实奸猾! * 三日后,大理,汝南王府。 晨光入内,膳桌之上不见半点早膳。 安然摆放一排排死状狰狞的人头,血淋淋带着腐败。 “早膳呢!为何摆上这些东西!” 朱有爋一眼望见,额角青筋暴起。 腥臭腐烂的气息直冲口鼻,胃里翻江倒海,弯腰剧烈呕吐:“呕——” 陪坐的姬妾,有的失声尖叫,有的直接晕厥,余下数人浑身发软瘫倒在地。 贴身亲随跪伏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卑职……卑职不知!早膳早就端上来,不知怎的变成人头!!府中可能是潜入刺客,行事干净利落,全无踪迹!” 朱有爋起初以为是招惹了什么刺客高手,或者云南什么特殊势力,刚要下令彻查报复。 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有股诡异的熟悉,心底骤然一沉。 这不是…… 他派去截杀朱高炽的死士吗? “朱高炽!!!呕——” 数十颗人头扑面而来的威慑摧枯拉朽,朱有爋狂吐数口,两眼一翻,直直晕厥过去。 心中翻江倒海的惊骇,不曾停歇的转动。 世人皆传太子仁厚,行的却是这般雷霆恐吓之举。 把杀手首级送入王府!! 分明在告诉他,太子随时可取他性命,如同宰杀犬畜。 娇弱的王府莺莺燕燕们,哭嚎声更加的响成一片。 “王爷晕过去了!快来人!” * 果真,消息没几日便传到朝堂上。 朱棣放下滇地千里奏报,神情略带戏谑。 杨士奇恭恭敬敬揖手,“太子素来仁厚,汝南王想必看错了。” 殿内一众大臣神情微妙。 人头与饭食判若云泥,何至于看错? 可朝野皆知太子善待官民,就连宫内内侍宫人亦多受恩惠。 滇地距离京师千里之遥,许多事都会误传。 又不是第一次了。 “就算并非看错,也是有人嫁祸朕的太子。” 朱棣将奏报倒扣在案上,语气冷下来,“太子从小跟在朕身边,心地仁善,一头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此番巡狩甚至未曾踏入大理,何故要杀一批人手送入王府?” 姚广孝似是深思熟虑过。 微微垂眸道:“无论如何,滇地群狼环伺,区区藩王敢污蔑当朝储君,还闹进京城。需得提醒太子爷出门在外,要小心提防,他可是一国储君,竟能被这般造谣,全然无视我大明国体威严。” “遣一名内臣去往大理,告诫汝南王。自己招惹祸事,反倒构陷东宫,下不为例。” 朱棣冷峻言罢,复又咀嚼一遍此事。 闭上龙眸,扼腕叹息道:“周王若是听闻此事,怕又要自责教子无方。当初那厮投奔建文,背父忘伦,企图蹿兄夺位,周王便在朕这,洒了许多眼泪。” 飞鹰传书四通八达,远在开封的周王朱橚很快得知整件始末。 看过密报,只冷冷吐出两个字:“可杀。” 开封锦衣卫领命。 只将这二字誊作密信,飞鹰加急送往滇地。 * 远在滇地的朱高炽,并不知朝堂因为自己,掀起不大不小的议论。 小队人马已绕过昆明,抵达武定军民府,距离流官血案的楚雄仅半日马程。 “你确定太子殿下,仅带百人进武定吗?” 凤氏部族大鬼主听闻族人回报,面色有些阴郁。 凤氏主君侧目,“有何事?” “回禀主君,探马来报,朝廷巡狩的那位殿下,进了武定城。” 大鬼主走近主君,弯腰回复,“据说他带了一万南征兵,却还在路上,身边仅带百人,这不合常理。” “有什么不合常理?储君死在凤氏,朱皇帝南征多了个理由,滇地东西左右本是重兵镇守,一旦用兵,我等必被重创!” 凤氏主君心中颇为苦涩,原本的建文皇帝,是个比之杀伐血腥的上一任洪武,要软弱无能多的小废物。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谁知建文干了不到四年,就被赶下皇位。 自朱棣上位,管理南疆那叫一个严苛铁血,比洪武有过之无不及,他们只有俯首的份。 大鬼主还是不解,“可是,作乱的是那氏,入我们凤家地盘作甚?” 楚雄周边的土司,以凤氏最大,那氏为次,族人凶蛮,有时会依附凤氏。 但楚雄周边其他小的土司,譬如高氏和姚氏,哪个不是依附过凤氏? “怕是要问罪我等坐视不理,甚至有意揣测朝廷态度,联合其他土司,也想加入那氏,分一杯洗劫府库的羹!” 凤氏主君分析完毕,顿时拍案而起,“你等不用准备了,我要亲自迎接朱皇帝的太子,为本族过错谢罪,省的朱皇帝不高兴,让沐王府带兵剿了我们,拿凤氏开刀祭旗。” * “殿下,有飞鹰传书。” 武定城坡地颇多,朱高炽骑马缓行在人流如织的市集,卫东牵马而来。 不远处张绥宁蹲着,研究地摊上卖的菌子,“见手青?颜色倒是鲜艳。” 摊贩操西南土话吆喝:“姑娘来点?” 张绥宁西南话讲的有点硬,但是听懂是可以的,“不不不,不能要,不会做,吃了会见小人的。” 儿时阿爹带回干菌子,府里厨子不会做,毒倒一大批人。 “哈哈哈——” 那摊贩见北人会说本地话,还这般可爱,被逗的大笑。 朱高炽拆开密信,纸面之上。 只简简单单二字。 “可杀。” “周王同意殿下杀汝南王,让您不用顾及宗室情分,当初陛下登基,靖难过去,就该把那贼小子砍了。”英国公张辅看一眼,不屑道。 朱高炽目光沉了几分,缓缓摇头:“宗室亲藩,岂是说杀便杀。否则当初父皇便动手,何须轮到孤?” “哎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能来武定凤氏,真是蓬荜生辉,小的乃此地土知府,凤弄积,这厢三叩首,真是荣幸之至。” 街市尽头,凤弄积身着官服,快步奔来,扑通跪倒在地,接连叩下三个响头。 左右有土司兵,披甲按刀的部族大鬼主,和许多当地百姓看到便闻风丧胆的官老爷。 热闹的集市一下安静了。 大部分百姓都凝固了,沉默了几秒,次序不一熙熙攘攘的跪下。 跟着前人问安,“太子千岁,千千岁。” “太子千岁,千千岁。” 第62章 席上佯探罗婺意,月下对酒诉襟怀 “免礼,平身。” 朱高炽抬手,气度沉稳。 凤弄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后一众土官才敢起身,最后才是当地百姓。 “殿下一路劳顿,小的备下肩舆,请殿下歇息。” 朱高炽颔首,迈步走向那顶宽大土司大轿。 侍从掀开轿帘,他目不斜视,径直坐入轿中。 锦衣卫、随行诸臣骑马紧随轿后。 凤弄积贴着轿侧小跑,衣袖不停擦拭额上冷汗,不敢有半分怠慢。 张绥宁凑到张辅身侧,挤眉弄眼低声道:“爹爹,太子哥哥素来不爱坐轿,今日为何这般?” “噤声。” 张辅递来一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各土司心意难测,他这是摆朝廷威仪,试探人心。” 杨溥低声接上:“殿下行事异于平日,叫对方摸不透深浅。” 陈洽、方政一同点头。 众人心中打定,随机应变。 既窥破土司的盘算,又不能让他们看穿朝廷方略。 凤弄积搜罗山珍,大摆宴席。 滇地歌舞在堂下轮番上演。 酒过数巡,他举杯发问,“殿下一路奔波,西南湿热难熬,在下招待不周,怎么不见赵王殿下随行?” 赵王朱高燧为人比较随性粗野,想来比朱高炽好糊弄。 也是想接触接触,探明东宫来意。 张辅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眉头微蹙。 “赵王被那氏接去盘桓,与我等道不同,哼,你们本地土司好生本领,那氏既能结交藩王,也敢擅杀朝廷流官。” 凤弄积脸上一阵窘迫,连连拱手:“是属下管束不力。” 他不停敬酒讨好。 酒杯尽数被张辅、陈洽挡回,替喝。 朱高炽始终缄默不语。 “那氏近我地界,彼辈作乱,朝廷不会株连凤氏。”张辅笑了笑,故作宽容。 凤弄积佯装放松,也跟着笑:“万幸万幸。洗劫府库之事,凤氏分毫未曾沾手。” 那氏送来的赃物他确曾收下,只是绝不肯当众承认。 陈洽不点破土司之间这点利益勾当。 淡然笑道:“主君宽心。殿下断案公允,逆犯绝不轻饶,忠臣也绝不蒙冤。” 凤弄积赔笑,极想听朱高炽亲口,表明态度才能心安,再次试探,“殿下始终不语,莫非饭菜不合口味?” 张绥宁往日用膳总吃得腮帮鼓鼓,今日却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碗。 “知府大人,宴席甚好。只是太子哥哥不通南疆土语,诸多话无从应答。” “是是,是小的口音粗重。” 凤弄积慌忙改口,竭力捏着生硬的应天官话,“那氏罪无可赦,朝廷是否要对西南用兵?我凤氏可听候调遣。” 朱高炽终于开口,笑意淡淡浮在眉眼,是宴席上第一声言语。 “孤只是代天巡狩,观览一方风土,怎会动刀兵?你多虑!” 说的什么鬼话? 监国太子从无离京的先例,若有土司叛乱,沐王府派兵剿了拉到。 如今太不寻常,如何不让人战栗。 凤弄积完全猜不透朱高炽的真实目的,只能恭敬附和。 “小的随时听候差遣,殿下想要巡查何处,或是朝廷有何要求,尽管吩咐。” “有劳主君。”朱高炽语气淡漠,不卑不亢。 朱高炽在武定一连盘桓四五日,既不说目的,也不定行期。 探马回报,方政、陈洽护卫吴中,带人深入群山勘测地势。 凤弄积暗中动了杀心,打算把勘测队伍当作山匪袭杀灭口。 城外探哨急报,一万精锐明军悄然压境,悄然围住整个凤氏地盘。 凤弄积吓了个半死。 紧急撤回埋伏人手,再不敢妄动。 “殿下,臣已勘测完毕。” 吴中勘测数日,人晒黑精瘦一大截,“我们准备的图纸稍加修改,便能完整修建贯穿凤氏的铁路,殿下不必再以此处为微臣打掩护,继续滞留。” “孤知道,明日孤会和凤氏土司面谈。” 吴中退下后。 朱高炽垂手,手中白玉杯盏,不自觉捏出一条裂缝。 张绥宁连忙掰开他轻攥住的手指,查看掌心。 “太子哥哥,你连日心绪不宁,可是计划遇阻?” 掌心被碎玉割开一道细小伤口,朱高炽扫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我……孤只是思念京师。” 张绥宁取出伤药,替他细细包扎。 “是挂念正妃姐姐?还有瞻基、瞻墉、瞻鄯那几个奶娃儿?想念便多写几封书信回去。” “还奶娃儿,你年纪比瞻基尚且小上几岁。”朱高炽哭笑一声,眉宇间阴霾却散不去。 越往滇地深处,张妍的产期便越发迫近。哪怕是在现代医疗发达,产妇生产依旧十分凶险,放在古代就更加的凶险莫测。 他们是结发夫妻,如何能不担忧? 可是作为太子,这般妇人之仁,又难以和任何人宣之于口。 旁人看他心情沉郁。 都以为是对土司的计划,遇到什么阻滞。 眼前土司乱局尚可谋算,远隔千里的妻儿,他却鞭长莫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夜凉如水。 吴中他们几个臣子窝在一间厢房,讨论铁路和沥青路规划,以及赵王在那氏的配合。 皆是细碎实务,不必朱高炽亲自处置。 他独自立在廊下,看着又圆一轮的月亮失神。 晚风翻动衣袍。 一道白衣身影自屋檐飘然跃落,“喝一杯?嗯?” “孤已然戒酒,烈酒伤身。” 朱高炽嘴上回绝,手却下意识接住抛过来的酒坛。 白衣公子斜倚假山,席地而坐,仰头饮酒,月光照得脖颈莹白肤色近乎透明。 “你可知,若不是遇见你,我麾下之人,世世代代只会和朝廷死战到底?” “孤不知。” 朱高炽眉头微拧,拔开酒封,饮下两口。 白衣公子轻笑出声:“你不怕我下毒?你心里清楚,我还要倚重你。” 朱高炽不言。 此事他心中有数,倒是个会揣度人心的女子。 “第一次与你作对,是你的铁甲船下水,用的却是我们的船厂和匠人,我气不过,这才煽动他们推人下水,坏你好事。第二次是在鲇鱼套码头,我本意是凿穿你和沐昕的船,你知道的,我的人精通水网,必能做到,而且不会让你抓住。” 白衣公子对着圆月敬了一杯,竟是对朱高炽敞开心扉闲聊,少了往日那股子不可靠近的脱尘若仙的气质。 “倒是坦白,可到头来,你反倒出手帮我清淤滩涂,船只分毫未损。”朱高炽淡淡一笑,又饮一口。 白衣公子忽然伸手扣住他胳膊,足尖一点,纵身跃上高高的屋檐。 山风呼啸扑面而来。 “站得高,风才痛快。朱高炽,你身为储君,肯下场和权贵眼中蝼蚁般卑贱民夫一同挖河清淤,还通晓谋略,仁德与头脑并存,那一刻我便认定,你是唯一能给我们留生路的人。” 卧槽!! 好功夫,原来古代人会轻功,不是武侠小说啊! “孤救不了你们。” 朱高炽语气冷硬,戳破她的话,“当年陈友谅旧部肯归降的,如今已是勋贵;顽抗到底的,才落得比你眼中身为民夫的蝼蚁,还要卑贱。” 是啊!! 大明在一日,当初的落败不肯投降的逆贼,便比民夫低贱。 不能科举,没有户籍。 什么都没有…… 白衣公子眼底泛起水光:“骨气也有错?只要大明一日立国,我们后人便要世世代代做贱民?算了,父辈旧怨,与我辈何干?与你我何干?不说也罢,说说你的事吧。” 朱高炽冷眼挑眉。 她一个江湖遗孤,有何能耐操心他的事。 “你送死士首级恐吓汝南王,就不怕他在京师的党羽伺机加害东宫?” 白衣人举酒坛,与朱高炽手中酒坛重重一碰,“你可是亲历,身为东宫,却在宫里被人投毒之事。” 朱高炽神色一凛:“此事你竟知晓?也罢,船厂离此地不远,你知道并不奇怪,今夜你特地来问这些,意欲何为?” 白衣人已有几分醉意,摆了摆手。 “只是闲谈。我见你日日郁结于心,想替你疏解一二。” “闲谈……离京前孤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东宫护卫的锦衣卫全是孤多年心腹,铁桶一样护着。应该不会有事,不,是绝不容有失!!”朱高炽酒意慢慢上头,有些微醺。 心防微微松动,眯着有些朦胧的视线,与她闲谈吐露心事,“是我那发妻再过一月便要临盆,我瞧不见孩儿降生,有些感伤。” 月下晚风萧萧。 他浅浅一笑,抬眼看向白衣人影。 今夜她没有面纱蒙面,那张脸玉璧一般白,却是雌雄莫辨的美。 难怪那群草莽跟着她多年,没有发现女儿身,若不是他误摸到她,也许也永远不会知晓这个秘密, “你跟了孤两个月,还不知具体什么来历,又姓甚名谁。” 第63章 禁垣私语藏祸心,玉阶对质破阴诡 “我没有名字,只有江湖人给起的诨号。” 白衣公子回过头,笑意裹挟几分轻蔑,“旁人唤我景渊,风景之景,深渊之渊。” “孤看是取汉景之景,长江水渊之渊?” 这帮水贼倒是念旧,至今思汉不改,却终究不过是当年陈友谅起兵的一面旗帜。 朱高炽哂笑,正要出言打趣。 陈景渊酒意上头,身子一歪,径直枕在他大腿之上,沉沉睡去。 朱高炽伸手推了推她肩头:“景兄,喂,醒醒,压着孤的腿了,倒会寻舒服去处。” * 破晓天光洒落朱红宫墙。 高墙蜿蜒如龙,望不到尽头。 朱高煦抱臂斜立廊下,半眯着眼,望着往来奔走的宫人。 目光落向行来的胡善围。 胡善围一身女官青缎圆领官衫,珠钗简素,领着一队宫女前行。 一眼撞见朱高煦,心头猛地一沉。 低声嘱咐身后女官几句,转身便要快步避开。 “若不是宫规束缚,你怕是要大步逃开。胡大人。” 朱高煦身高腿长,三两步拦在胡善围面前,将她困在墙根逼仄处。 胡善围呼吸骤然急促:“汉王爷,请自重。奴婢乃是陛下御前女官,不可如此轻浮。” “装什么不认识,姓胡的,满宫都知道,我们有一腿,你演给谁看?”朱高煦瞪目,语调冷厉。 胡善围身子微微发颤。 垂眸低头:“奴婢听不懂殿下所言。” “话都说到这份上,还敢嘴硬。”朱高煦笑声阴恻,“信不信本王揭发你,让你满门全灭。“ 胡善围猛地抬头。 眼底满是惊恐哀求:“奴婢知错,殿下,寻一处僻静地方再说。” 见她服软,朱高煦神色稍缓,收回阻拦的手臂。 双手叉腰俯视她:“滚吧,快点,本王稍后尚有要事。” 周围有不少宫人侧目看热闹,但不敢停下驻足,胡善围飞快往冷宫跑。 左脚上的的绣鞋掉了。 她慌忙拾起来胡乱套上,一瘸一拐奔向冷宫破败的屋舍。 冷宫内,胡善围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许久都没等来朱高煦,她开门想出去办差事,以免耽搁受到责罚。 手刚触到门框,大门便被拉开。 朱高煦阴沉的站在门口, “你想去何处?” 胡善围连连后退:“我……奴婢只是张望,等候王爷前来。” “不必客气,喊一声王爷,如今我已是庶人。” 朱高煦步步逼近,反手关上屋门,声音压得极低,“胡善围!你竟敢帮汝南王向东宫投毒!是谁给你的雄心豹子胆?连累本王你拿什么赔?” 胡善围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此事是奴婢一人所为,绝不牵连殿下半分。” “你以为我们两个苟且,做的多隐蔽,皇城根多一个蚂蚁窝,父皇都知道。” 朱高煦盯着卑微的胡善围,恨不得一脚踢死,“你做任何对东宫不利的事,都形同是本王所为,老子告没告诉你!!不要招惹我大哥??” “太子执意远赴云南,要清算那氏,坏了汝南王全盘谋划,奴婢也是迫不得已。”胡善围伏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此事布置极为隐秘,大内锦衣卫大肆拷问千人,都未曾查出线索。 她心中万分不解,朱高煦究竟从何处得知内情。 朱高煦胸中怒火翻腾。 连带汝南王朱有爋一同记恨:“你到底是他的女人,还是本王的?” “奴婢步步晋升,全靠王爷提携。” 胡善围抬首,字句带着决绝,“可汝南王一心要助王爷夺取储位。只恨滇地那番蛇毒,没能了结朱高炽!” 她这一生全部赌注都押在朱高煦身上。 若是朱高煦登不上帝位,她所有煎熬尽数化为泡影。 已经不是朱高煦想不想要皇位。 一众依附他的人,身家性命全系于此,他不想坐也必须坐上去。 “汝南王已经遭到父皇下旨申斥。” 朱高煦双拳攥紧,面色铁青,“他派杀手路上伏击大哥,父皇不可能再留他。还有大哥媳妇怀孕,该是姚广孝赐名,满朝文武都在猜,父皇迟迟不给朱瞻基皇太孙,是留给他。” “不是说是女娃吗?名字里都没从瞻。”胡善围眼珠轻转,冷静思考起来。 星临,初听很唬人。 可许多公主名讳,也有许多起的寓意深远。 但凡是个皇孙,名字里必从瞻。 “朱标嫡子朱雄英从允字了吗?我问你!!” 朱高煦气的有些头晕,手扶着桌面,“猪脑子,本王的人怎么一个个人头猪脑,朱高炽手里却能组出内阁,星临这样的名字,能是给女娃准备的?” 胡善围眼中掠过狠色:“那就叫这个孩子,生不下来!” “没有朱星临,还有朱瞻基,你都杀了?大哥把太子妃看的眼珠子一般护着,东宫的食物一群人吃过验毒,才会给太子妃。” 朱高煦想想太子宫中的防范,揶揄了一句,“吓了老子一跳,就凭你?能动张妍一根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说完,朱高煦拂袖而去。 刚踏出冷宫院门,便撞见朱棣的贴身内侍,“汉庶人,圣上召你。” “父皇竟这般念我,儿臣也正想见父皇。” 朱高煦脸上瞬间堆起憨直笑意。 一进谨身殿,朱高煦立刻跪在地上,把实情一五一十全说给朱棣听。 朱棣目光锐利如刀,讥讽他,“汉庶人,你口口声声这么忠于朕与太子,为何不直接前来奏报,反倒前往冷宫私会胡尚仪?” 朱高煦心口一紧,慌忙辩解:“儿臣绝非贪恋美色。前去只为套取她口中实情,探问阴谋真假。那胡尚仪早已人老珠黄,儿臣早就玩腻了!!” 龙椅之上,圣主似笑非笑。 指尖轻轻叩击扶手,喜怒难辨。 “爹,我会好好当大哥的磨刀石。”朱高煦连忙伶俐找补一句。 朱棣一声嘲讽:“就凭你?连绊脚石都做不明白。上次私藏炸药,险些连朕一并炸死。滚出去。” 朱高煦连滚带爬的一走,朱棣便吩咐旁边内侍,“让人把姓胡的扔井里淹死,做的干净点,别弄进史书里。” * 东宫附近的假山后。 胡善围拉住宫女秋菊,压低声音:“记住,把这番内情悄悄告知太子妃。看她一直蒙在鼓里,着实可怜。” 秋菊双手绞着帕子,神色紧张:“姑姑为何不亲自前去禀报?” “这锭金子你收下。待汉王将来登基,我如今的位置,便是你的。” 胡善围把金锭塞到秋菊手中,开门一出去,见到一老太监脸色变了变,便垂头跟着一道去办差。 秋菊攥着沉甸甸金块,掌心浸满冷汗。 来到太子妃张妍寝殿门外,慌忙把金子藏进荷包。 “娘娘,可要起身梳洗?让奴婢服侍你。” 张妍被两个贴身宫女搀扶着坐于镜前,神色倦怠:“自从怀了身子,越发的睡不着,总爱早起,你给本宫梳个精致点的,本宫要送瞻基去国子监。” 梳头宫女秋菊面色发白,手执象牙梳为她篦发。 低声开口:“娘娘的月份这般大,该少奔波走动。奴婢有个兄长,如今在云南矿场当差。” 张妍对着铜镜,关切应声:“从前怎么不曾听你说起?本宫的弟弟张克俭也在云南,如今已是大管事,有小一年没回家。你说说云南那地方可是有什么讲究?去了就不爱回家,你那兄长多久没回来了?本宫让太子爷想办法给他调回来。” 第64章 谗言骤起惊内院,瑞曜齐辉照九重 “这怎好劳烦太子殿下。” 秋菊心底有些许感动,想到荷包里的金锭子子,牙关一咬继续道,“兄长在铜矿场三年未归,不过每年都有来信。”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也时常寄信过来。” 张妍含笑,指尖轻轻抚上隆起小腹,带着几分无奈,“本宫还劝他不必笔墨太勤,三五月一封便足够,却月月写信呢。如今他又要做舅舅,本宫写信告知,也不见他回来瞧瞧外甥女。” “噗通。” 秋菊双膝重重磕落在地。 “奴婢有罪,迟迟没能告知娘娘,兄长……一年前就来信,铜矿山里遇到劫匪,张公子早就……遇刺身亡。” 张妍笑容一僵,看了一眼秋菊。 神色没什么大的变化,“可是误传?如此大事,不得胡言乱语!” “句句属实。矿山血战,张公子带入山中的歌姬舞女,尽数死于刀兵之下,尸体还是我兄长,负责掩埋。” 秋菊嘴巴张张合合。 张妍的耳朵就好像被人蒙住一样,什么都听不见,小腹传来难言的剧痛。 “大胆,太子妃月月收到家书,岂容你胡言扰乱上听!”太子妃的贴身宫女一声低喝,“来人,把她拉走,重重处罚。” 张妍却是回过神。 冰凉的液体从脸颊滚过,“不许动她,秋菊,你给本宫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来是太子爷怕您难过,家书字迹都是可以仿冒的,奴婢句句属实。” 秋菊浑身微微发抖,话已出口,再无退路。 若他日朱高煦是登位大宝,她便能成为胡尚仪一般的女官,值得孤注一掷。 张妍撑起桌面,摇摇晃晃朝书桌走去,贴身宫女只好搀扶着她。 书桌抽屉里的书信一张一张找出来。 字迹模仿的极像,连笔墨都不是京城所用。 带着边地淡淡的青草味,但是用笔习惯却不能完全照搬。 弟弟避长姐名讳。 每逢女字,最后一笔,都不曾挑出。 这一封封书信,全都漏了这一处细节。 “殿下……你瞒得妾身好苦。”张妍潸然泪下,腹中下坠的剧痛愈发猛烈,眼前一黑,直直晕厥栽倒。 贴身宫女低头望见衣裙之上漫开大片血色。 失声尖叫:“出血了!快传太医,太子妃见红了!” 戒备森严的东宫失了往日宁静。 上下锦衣卫奔走往来,太医和稳婆被急召入东宫。 一番诊断下来,情况极为凶险。 太子妃张妍提前临盆,并且难产大出血,东宫上下人心惶惶。 两日两夜的折腾,胎儿一直没诞下。 上下都觉得太子妃不妙,东宫皇嗣不免胎死腹中。 “锦衣卫大哥,此事凶险,必须马上通知太子爷。” 秋菊急奔到一位锦衣卫面前。 锦衣卫看着进出宫女们,染血的双手。 不疑有他的颔首,“行,我立刻手书一封密信,飞鹰传给殿下。” “你要用海东青传信?” 朱瞻基双手背在身后,漆黑的双眸里,染着点点血丝。 锦衣卫愣了一下。 却听到了细碎的,利刃割破肌肤的刺耳声。 脸上喷溅上温热的活人血液。 蓦然,他回首看去。 就见秋菊身后站了个黑衣蒙面锦衣卫,手中绣春刀如电光闪过,直接割下头颅。 夜色里,这样黑衣蒙面锦衣卫数不胜数,站成几排。 少年骨节捏的苍白,快步朝血腥气弥漫的寝殿走去,路上内监不免阻拦, “里头不吉利,殿下。” “滚开!”朱瞻基满身戾气,他站在床前,眼泪滚滚落下,“母妃,你不要有事,你还未等父王回京。” 张妍生产生的力竭,双眼是涣散的,口中轻轻的念叨着什么,“克俭……弟弟……” “儿子在这里,母妃,不要丢下儿子。”朱瞻基的头埋进她掌心,低低的哭泣,“舅舅没事,你不要听信小人谗言,弟弟们还小,孩儿不敢让他们来,对不起,母妃。” * 永乐十年,九月廿七,深秋。 薄暮时分,武当天柱峰现五色庆云。 杨紫衣随沐昕、隆平侯、掌教一众登山之时,忽悠道徒惊呼一声。 众人抬首,只见峰顶之上。 一团五色庆云盘绕不散,青、赤、黄、白、黑五彩流转,缭绕金顶,久久映照天色。 “武当山上的云,竟与别处全然不同?” 杨紫衣立在巨石之上,望着奇景长长吐了一口气。 沐昕满面诧异:“我在此地督办数月,从未见过这般异象。隆平侯,您可曾见过?” “此乃祥瑞,寻常时日岂能得见。” 隆平侯笑盈盈,瞥了一眼脚夫放下的机具箱子,信手拍了拍,“武当有紫衣姑娘指导,教我等用蒸汽机,引新学之教化,山上出此吉兆,乃是为了迎接紫衣姑娘。” 杨紫衣淡淡回望:“侯爷,祥瑞异象,该由钦天监定夺。” “山中并无钦天监官,倒是掌教真人,通晓奇门星卜。”沐昕转头望向掌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掌教真人当即起卦占断,高声道:“回诸位贵人,此乃庆云,天下太平之瑞!” 隆平侯当即提议:“如此旷世吉兆,理当奏报天子。” 杨紫衣微微欠身:“驸马、侯爷,小女子会些粗浅笔墨,可绘祥云图,一并呈送御前。” * 永乐十年,九月廿八,应天城。 子时夜幕沉沉,中天东南宿位,轰然升起一颗硕大瑞星。 大如斗器,通体金辉。 “一个宫女而已,竟有如此大的能力?扰动太子妃?还诱骗锦衣卫叨扰巡狩的储君?” 朱棣一身常服,正欲赶去东宫,忽然驻足脚步,仰头看向天际。 姚广孝抬眸看一眼,竟觉平常般收回视线,“锦衣卫在她荷包里,找到一枚金锭,古往今来财帛动人心,杀人往往不用刀,几句诛心之语就行。” “东宫产妇危在旦夕,天上反倒降下祥瑞,冒出一颗大星。莫非老天爷是在戏弄老大?”朱棣眉头紧锁,深深不解。 姚广孝见他想岔了,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若开玩笑捉弄是五星临天,那未免开的过大。” “嗯?不止一颗?” 朱棣抬头,不管怎么看,天际只有一颗明亮异常的星斗。 少倾,情况稍加有异。 东方天穹豁然大放光华,【又升起一颗岁星青碧温润】。 【再来是太白皓白灼目】。 【填星沉黄厚重】。 【辰星幽芒清莹】。 最早升起的不知名金辉瑞星。 柔光曜曜衬于四星中央,这五星光华交相铺展,星芒垂落大地,横亘半幅夜幕。 朱棣怔怔伫立,望着亘古未见的天象,茫然不知状况。 姚广孝笑问:“陛下,还去东宫吗?” 第65章 五星垂曜惊宫阙,列藩妄解五星祥 “去,为何不去,一介皇女降生,出现五星临天。” 帝王面上不见喜色,反倒满是猜忌,“万一生的是男孩,莫不是即刻就要取朕而代之?” 姚广孝望着朱棣快步离开的背影。 竖掌轻轻一叹,“煌煌瑞兆应在东宫新诞上,前路非福非祸。”” 移步抵达东宫,朱棣眼前景象恍如地狱。 几个急召来的女官尚仪,已经在门前密聊后事,以及主子盛怒后的降罪。 “陛下万岁。” 望见身披大氅的朱棣,女官们齐齐跪伏。 朱棣懒得理会,缓步走进东宫,杨士奇杨荣一干阁臣来了一半。 听着在争论什么,见到朱棣也跪了。 生产的大殿门前跪着两个孩子,哭的浑身瘫软,宫女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陛下恕罪,太子妃提前临盆,胎位并不理想,如今已是第三夜,气力将近。”太医无计可施,提着药箱退出门外,正撞上朱棣。 朱棣仍然不搭理,走进大殿,站在屏风后。 透过屏风,朦胧光影里,看见一个少年守在床榻边。 朱瞻基不似两弟弟无措,手里的汗巾反复给张妍擦拭脸颊额头,“爹爹身边危机四伏,除了凶蛮的流民,汝南王还派刺客刺杀。” 嗓音微微嘶哑,冰冷中强压颤抖。 朱棣眉头紧锁,不解他为何对着濒死产妇,讲这些凶险的祸事。 “他是为了东宫在外搏杀,全是为了儿子,为了您,你不可因为外人怨恨爹爹。” 朱瞻基轻捏张妍的手,字字沉重。 张妍无力的手,忽然紧握了一下朱瞻基,缓缓睁开眼睛,“瞻……瞻基!” “稳婆,母妃醒了。”朱瞻基十分惊喜,大喊稳婆。 稳婆匆匆上前,检查眼睑,“太子妃,您吉人自有天相,深深吸气,用力!!一定能平安诞下子嗣。” 痛弱的呜咽声在殿内回荡,片刻。 “嘤嘤嘤——” 婴儿降生人世的啼哭骤然响起,竟然有几分声如洪钟。 屏风后的朱棣微微挑眉。 朱瞻基这般全力在意母妃与腹中孩儿,就没想过那孩子降生,会取代他的皇太孙之位,危及他的储位。 到底还只是个半大少年。 如今五星临天。 明日早朝必有大臣,对储位摇摆。 “恭喜太子妃,喜得贵女!小公主历经磨难降生,气力十足。” 稳婆抱着新生儿,喜不自胜的贺喜。 太医忙赶紧来,为张妍诊治身体,“太子妃只是虚弱,无大碍。” 原本一阵离乱的东宫,瞬时温暖起来。 竟是女儿。 朱棣恍惚一瞬,一声冷笑,转身步出大殿。 “陛下,这五颗星似乎更亮了,看来不到天明不会下落。”姚广孝站在屋檐下,拨弄佛珠,老神在在盯着天穹。 群星暗淡,只有五星格外醒目。 * 同夜,汉王府。 “太子妃应该生不下来吧?” 汉王妃打探完东宫动静,撑腮若有所思。 朱高煦裹着锦被,翻身背过身:“管她死活。五星亮得这般刺目,叫人如何安睡?” “王爷,你还睡得着?这孩子要生下来,储位一辈子都不是你的。”汉王妃无奈又焦灼。 本就失眠的朱高煦猛地掀开被褥。 窗外星华万丈,刺得人眼生疼。亲随脚步声匆匆奔来。 “王爷!东宫诞下,是位公主。” 汉王妃长长松一口气,府中上下总算可以安心,睡个踏实觉。 女娃能成什么气候。 即便天降吉兆,许是对别的事降临的。 朱高煦的心却依旧微凉,穿着单衣便走了出去,岁星青碧,太白耀眼,紫炁团团紫气流转。 那般盛大恢宏的天瑞。 不属于他。 尽数归于太子朱高炽一脉。 哪怕是给女儿的吉兆,也是别人的。 想想看大哥自永乐七八年,就开始无端建工坊,后来到永乐十年,已经立下不世之功。 能不是被老天选中的吗? 明明是同一片夜空,别人望见盛世将启,他望见的却是自己越来越渺茫的机会。 “汉王妃,哪怕是女儿,你给本王生一个,夜里自带五星临天吉兆的吧。” 汉王朱高煦回首,幽幽看了一眼,房内打算就寝的汉王妃。 * 那氏土司厅堂,觥筹交错。 朱高燧久不近女色,此刻左拥右抱温香软玉般的娇娘,纵情宴饮,通体酣畅。 还得是那氏土司上道。 宴请的美酒佳人,都正合他口味。 “赵王殿下,请满饮此杯。”那氏主君频频敬酒。 朱高燧来者不拒,醉意醺然:“好说,有本王罩着你,你在西南尽可横行。” “有殿下这句话,我那氏全族,必倾力扶持殿下登大宝。” 那氏主君又举酒,耳边传来几句耳语,他匆匆赶到外面看了一眼天空。 天象盛大,星光瑰丽。 赵王朱高燧追出来,勾住他肩背,“你在看什么?老兄弟,豁,这天够亮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氏主君瞥向身侧大鬼主,见他微微颔首, 转头对朱高燧报喜:“王爷,此乃预示您登基称帝的瑞星吉兆!东宫太子不过萤火微光,还想来滇地搅弄风云。” “我……本王要当皇帝了?嗝~” 朱高燧搓了搓眼睛,定睛仰望诸星,吃吃的笑,“是!本王小时候,就听钦天监说,五星出,利东方,说的就是本王!” * 广德州,夜。 夜半街巷头尾人声鼎沸,百姓纷纷登墙攀屋。 白发老嬷嬷拄木杖,抬首凝望东方。 星辰照亮街巷屋舍。 历经水旱流离,太子爷减税,兴修水利除恶霸。 这漫天星曜。 似是实实在在的盼头。 她浑浊的眼里泛起微光,对着天穹长长一揖:“但愿此兆当真应验,苍生能得几日安生,愿天佑太子爷,天佑大明。” 不知是谁给听了去,传一遍,周遭不少人跟着附和。 “天佑太子,天佑大明!!” * 武当山。 杨紫衣耗时两日,方才将五色庆云图描摹完毕。 沐昕、隆平侯传看画卷,皆是连连称叹。深夜,众人依然在崖下调试蒸汽起重机,以便后续使用。 夜幕垂下,却忽然大亮。 众人齐齐抬首。 岁星如碧玉悬于天幕,太白光芒晃眼,填星沉厚,辰星幽芒若现,正中那颗金星大如斗。 “又是一桩天兆!竟比庆云还要壮阔!”沐昕见到异象,满心震惊。 隆平侯摩挲下巴:“两日接连现瑞,上天必有昭示。星象如此,百工水利,皆当大兴,大明可期。” 武当掌教掐算推演,神色郑重:“此为皇室子嗣降生之兆。不知近日京师东宫,可有妇人临盆?” 沐昕与隆平侯对视一眼,神色骤然凝重:“确有听闻,太子妃身怀六甲,只是远隔千里,不知何日分娩。” * 次日。 天瑞的余波还未散尽,依然挂在苍穹,随着天明这才逐渐淡去。 昨夜五星并耀异象。 一夜之间在举国上下沸议不已,朝堂上的奏疏雪片一样呈上朱棣案上。 奉天殿早朝还未正式开列。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立在殿外空地,低声交头接耳。 “昨夜天瑞现世,正逢东宫分娩,想来必是一位嫡皇子。” “五星并耀,紫炁垂祥,这般兆象落在未来皇太孙身上,前程不可估量,皇储之局,恐怕要再起波澜。” “可惜太子爷没能来上朝,不能受百官恭贺道喜。” “反观如今的太孙,处境实在令人叹惋。” 第66章 星瑞虚惊喧凤阙,帷幄博弈见阿朵 群臣话语间,不少人已默认降生的是男婴,心中各怀盘算。 有人暗自期待新皇子出世,有人暗暗替朱瞻基捏一把冷汗,有人从汉王麾下彻底转投东宫。 “昨夜天现旷世大瑞,百姓夜半争相破门登屋,呼声层层叠叠传进大内,吵的朕都没睡好觉。” 早朝开启,朱棣一脸烦恼,“如此天象,民间喧哗四起,诸位卿家如何看待?” “新皇孙降生,携带吉兆,必是天佑大明之预示。” 一名朝臣出列,躬身禀报。 又有大臣十分热切道:“陛下,看来,未来皇太孙之位,非这位新皇储莫属。” “东宫仁德,天地感佩,才让太子喜得天兆麟儿。” 大臣们接二连三出言,隐隐要将新生儿,捧为皇储备选。 也有大臣心存不满,为朱瞻基抱不平,“太孙殿下文韬武略,且并无过错,不过生个嫡次子,就要动摇他的位置吗?” 朱瞻基只是静静垂立,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吉兆和临盆同时。 新皇嗣天星庇佑,气运骇人。 大臣们心中对待未来储位,心中动摇无可厚非,不过是人心为利益摇摆。 少年心中谨记父王教诲。 大臣往哪边站队,不过择木而栖。 君主当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强者自然追随者如林,无需庸人自扰。 “诸位,太子妃昨夜产女,与大统无关。”杨士奇朝着众臣一揖手,无奈制止讨论。 朝堂臣子公卿僵住,满脸不可思议,有人脱口而出道:“当真吗?” “当真,昨夜我就在东宫。”杨士奇斩钉截铁。 昨夜震天动地的上天祥瑞,万众翘首期盼,以为会降生一位足以搅动储位格局的嫡皇子。 到头来,竟是一位女娃。 朱棣满脸难以置信,“是……女儿?” “恭喜陛下,喜得嫡孙女。”杨荣笑着禀报。 朱棣望着姚广孝称赞,“老和尚,算的挺准,一早就说是女儿,赐名星临,朕还当是开玩笑。” 幸亏是个嫡孙女。 天降如此大瑞,若是皇孙,将来都不知该如何处置。 姚广孝微微垂眸,双手合十。 淡淡出声:“老衲早已言过,此胎不凡,却不曾说是男儿。” 他心里暗自腹诽,陛下演技越来越好。 昨夜便知晓的事情,早朝上仿佛第一回听闻。 朱棣愣了片刻,随即低低“哈”了一声。 几分诧异,又带着一丝叹服。 “好个和尚,重重有赏,加姚广孝岁禄,文武百官都有赏,特许增休沐三日。” * 滇地,凤氏土司堡垒。 朱高炽在屋顶上睡了一夜,吹了一整个晚上的冷风,虽然没有风寒。 脖子微微有些落枕,起身后隐隐作痛。 害的他醉倒在瓦片之上的白衣景渊。 早就不见踪影,不知去了哪。 军医帮朱高炽看过,擦过南疆的一种青草药油,味道浓郁却立竿见影。 “殿下,凤氏土司如约与您面谈,已在议事厅堂等候许久。”杨溥前来相告。 朱高炽颔首,跟着杨溥沿着蜿蜒山道,来到土司堡垒的议事厅堂。 厅堂内首座空缺。 两边次座上坐着略微局促的主君凤弄积,和凤弄积的叔父部族大鬼主,掌凤氏大部分军权。 其余坐在后面七八位,都是凤氏中有头有脸举足轻重的族人。 一众彝人看朱高炽,神色或多或少带着排斥。 唯有风弄积身后的女子有些特殊,一身滇地嫡女银饰盛装,指尖轻轻摩挲胸前祖传银牌。 皮肤小麦色,五官精致异常。 眼神格外沉静,令人无法看透心性。 朱高炽径直在主位落座,身边诸臣坐在前端空位。 “殿下驾临我部族,部族臣民感念万分。” 凤弄积领着族人齐齐起身,行见面的客套礼数。 朱高炽抬手压了压:“孤来滇地是来体察民情,不是作威作福,不用拘礼。吴大人这几日四处替孤巡视,似乎表罗银矿透水受了大灾,死伤百余。” “殿下明鉴,那矿坑太深,连接地下水,连年都是积水无法排出,非我等漠视族人性命,已经是想尽办法,却无能为力。” 风弄积这几日下来,私下看着没少勤学苦练,应天官话的口音,越来越标准。 说完这番话,看向身后年轻女子,小声问,“爹说的,还标准吗?” 女子微微颔首,语调平稳:“殿下只是关心我们族人,看着不似问罪,阿爹不用担忧。” “这位姑娘所言不差。” 朱高炽惋惜道,“孤不忍大明子民,采矿之时拿性命去填矿坑,但你等已经尽力,孤无从怪罪。” 风弄积深以为意,“伤亡的都是本族人,小的也是痛心不已,殿下,这位是小女阿朵,她母亲是母系族,常参与族中议事,这几日,都是阿朵教小的汉话,才能与太子爷商议大事。” “阿朵姑娘见识卓绝,所言切中要害。”朱高炽指尖轻叩击案几,便不再言语。吴中起身接续话头。 “京师如今推行新学,诸位可有所耳闻?” 凤弄积面露茫然。 转头用土话低声询问阿朵。 阿朵直接用汉话对答吴中,不卑不亢:“听闻一二,大多在文墨,也听闻有钢铁所铸的巨舰大船,只是不知,于我凤氏矿山,又有何益处?” “如今造出蒸汽抽水机,可排尽矿坑积水。搭配雷管黑火药包,开山破石不再全凭人力,还有起重机,可起七八千斤矿石,塌方之危可大大缓解。” 吴中笑意平和,“滇地闭塞,故而诸位不知。沐王府世子身在京师国子监,日日都可得见。” “七八千斤!” 凤弄积心中那份虚与委蛇的心思瞬间压下,起身拱手,神色恳切,“殿下,我部族垦求朝廷,仁德赐下这些新学机械,体恤采矿部民血泪。” 朱高炽仍旧不语。 吴中上前挡下:“太子心存仁厚,自然愿意体恤。你不必施压,只是机械庞大,不便运送,制造时耗费银两颇多,凤氏若想要,总不能从朝廷那空手套白狼。” “殿下想要几成矿利都好说。”风弄积有点急眼。 吴中在官袍宽大袖子里掏出卷轴。 铺开凤氏辖区铁路舆图, “主君请看,此乃铁道修建图,若凤氏包揽修筑,新学机械便能随路途运来,还能享有两年铁路之路权。” 凤弄积目光一亮,满胸澎湃:“如此,实在是天恩。” 在他眼中,仿佛看到矿场兴盛,再没有矿工因艰辛捣乱生事。 器械应采尽采,而不会因旧法简陋。 大量的丢弃废置!! 执掌兵权的大鬼主跨步上前。 俯身细看地图,眉头紧锁,用土话说道:“丛林瘴疠,山地陡峭,这路真能修成?莫不是朝廷虚言。” 张辅从旁翻译给朱高炽和吴中听。 “此事不用你们担忧,我等会派工部官员,在此指导修建,所用物料也会从滇外运输。”吴中从容作答,“你等配合,便可静待完工。” 凤阿朵俯身,目光暗暗钉在图纸之上,一条条路线在眼底飞快推演。 “此路西起凤氏,北通牟定,东至元谋,南袭那氏!!贯穿整个楚雄,这条路若真能运大型机械,亦能运兵马粮草。“ 她抬眼,目光锐利看首座上的朱高炽,“太子殿下,您真是好计谋,此路一成,朝廷兵马朝发夕至,我凤氏全族,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阿朵,真这么严重?” 凤弄积不禁胆寒,又下意识瞥向朱高炽,生怕得罪东宫。 凤阿朵颔首,冷冷看了一眼朱高炽。 拉着凤弄积出去,“阿爹,此事绝对不行,事关全族上下,会否被朝廷大军清缴扫荡。岂是一点矿利,一点路权可以弥补的?” “好,为父听你的。” 存亡关头,凤弄积也顾不上讨好太子,连连点头。 身后一众凤氏族老、头人,稀稀拉拉跟随父女二人,一并退出议事厅堂。 深山土部之中。 竟有这般目光长远之人,一眼洞穿铁路背后暗藏的刀锋。 凤阿朵担忧的,正是朱高炽的目的。 要的便是朝廷分分钟上土司家“查水表”的效果,火车拉着成吨的红衣大炮一开,谁敢造反,直接物理超度。 在钢铁洪流面前。 土司们引以为傲的“十万大山”,和“瘴气险阻”瞬间变成笑话。 厅堂之内,朱高炽闲闲斜支耳侧。 声调虽然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凤氏父女二人耳中。 “朝廷不日会在姚高安奢,甚至昆明大理修建铁道,贯穿整个南疆,单你凤氏不修,朝廷兵马就不能朝发夕至??” 第67章 一语摧破土司计 灯火集市隐杀机 凤弄积的背影骤然一僵。 脚下力道失稳,身子猛地顺拐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凤阿朵飞快伸手,不露痕迹扶住父亲胳膊,指尖暗暗用力拽了一把,旁若无人的前行,“阿爹,莫失了仪态。” 陈洽站起身,双手叉腰,带着几分戏谑远远观望。 方政依旧端坐原位,眉头悄然一挑。 张辅捻着胡须,笑意憋在眼底。 太子一手算计深远。 这对父女已然被震慑,偏要硬撑体面。 今日凤氏纵然拒绝,来日早晚要主动求着修筑铁路。 “眼下,就看赵王殿下发力。”杨溥压着嗓音,眼底翻涌着精芒。 张辅忽然面露喜色:“我那野猴子闺女来了,哈哈哈。” 彝族打扮的蓝衣少女哼着南疆小调,手提竹编小篓拾阶而上,正好与凤弄积父女擦肩而过。 她巧笑顾盼,扬声招呼:“凤大人,漂亮姐姐,可要尝尝我的蜜饯果子?” 小手儿掀开竹篓上鱼纹蓝布,内里盛蜜渍乌饭果。 见父女二人愣在原地。 她直接抓上一把,硬塞到凤阿朵手中。 “谢谢小妹妹。”凤阿朵脸颊泛起薄红。 拽着凤弄积,步履匆匆的离去。 张辅看得哭笑不得。 大步上前,伸手轻刮一下张绥宁的鼻尖:“你这小祖宗,胡乱塞给人家什么东西?” 臊的堂堂两个掌权的土司头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蜜渍乌饭果,方才集市顺手买的,诸位都尝尝这山野吃食。” 张绥宁大大咧咧抓出一大把塞给张辅,随即走到朱高炽面前。 拣出一颗最大的果子,轻轻放到他掌心:“太子哥哥,这个最甜。” 张辅扶着额头,心中暗自感慨女大不中留,余下一众大臣全都哄然发笑。 朱高炽掌心的紫黑果皮覆着一层薄薄果霜,他并未直接大口咀嚼,指尖轻轻捻破果皮,浅抿一口果肉。 酸甜汁水散开,山野独有的清甘漫上来。 众人也纷纷取食,酸甜软糯的滋味入口,皆是点头,交口称赞这山果别有一番风味。 还得是小姑娘会买东西,他们一群大老爷们糙的不行,在南疆许久愣是没尝过类似精致的甜食。 满堂气氛松弛自得,朱高炽开口提议:“左右无事,我们便去街上逛逛,绥宁你来带路。” “极好,憋闷在宅子里,有什么意思。”张绥宁高兴极了。 “算算日子,今夜是南疆酬山神的日子,夜里集市花样繁多。” 久在交趾征战的陈洽,对此类通宵市集习俗早有耳闻,“我等应该去逛逛夜市,太子爷久在京城,肯定没见识过,集市上苗疆女子,那叫一个婀娜多……呵呵……差点忘了……” 太子侧妃在此,太子老岳丈也在。 差点失言!! 方政眉头紧锁:“市集必定喧闹繁杂,微臣即刻出城调五百精兵,在外围埋伏戒备。” “方大人好生扫兴,出来游玩,还时刻惦记刀兵。” 张辅嘴上埋怨,却吹起一声短促哨音,召来就近随行的锦衣卫暗卫。 时近月尽,天上只剩一弯细月。 街边松明、油火把依次点燃,烟火袅袅。 九月末秋收刚毕。 各部族人赶起晚集,不少摊贩要经营至夜半才收摊。 “太子哥哥,你也买一身彝族布衣换上吧。”路过满是斑斓麻织布衣的摊点,张绥宁眼珠一转,扯住朱高炽衣角央求。 张辅眼睛一瞪:“不得胡闹!岂能让太……公子随你这般穿戴!” “爹爹好凶。”张绥宁低下头小声嘟囔。 杨溥含笑打趣:“张大人,年轻人打情骂俏,你又何必苛责。” “便是,公子也未曾说不。”陈洽跟着附和。 朱高炽扫过街市往来行人,也察觉一行人中原服饰太过惹眼:“那便全部换过。” 太子一声吩咐,片刻之间众人尽数换上本地衣装,混在人流之中并无突兀,走动之时身上配饰银饰叮当作响。 陈洽摸了摸身上衣料,面露悔意:“这般打扮,倒有些娘们唧唧。” “这身衣服穿了,要是打架,很是不便!!”张辅也觉得不满。 朱高炽很满意这个结果,跟着张绥宁给她买下不少山果蜜脯,摊面上堆着板栗、野柿也买了一些。 眼前有锻刀匠人就地支起小炉,火星簌簌飞溅。 几人各买下一把银质的苗刀把玩,张绥宁很神气的,把挂着各色宝石的苗刀挂在腰间。 朱高炽略一思索,索性将摊上十余把苗刀尽数买下。 一众便装锦衣卫只能悉数接手,肩头腰间瞬间挂满兵刃,负重陡增。 忽的。 一名锦衣卫挤过人群,低声禀报:“殿下,那氏派人前去凤氏求亲。” 说完便迅速隐入人流。 张绥宁没有听清内容。 疑惑问道:“方才那人说什么,出何事了?” “无事。玉安,前头有钻火圈的杂耍,可要去看看?”朱高炽主动引着她向前走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张绥宁用力点头,心口砰砰乱跳。 周遭火把摇曳,她不敢去看朱高炽被火光衬出的侧脸,脑子一片纷乱:“我……我个子不够,看不清楚。” “怎么?难道还要孤抱你?”朱高炽失笑问道,到底是堂堂太子,难道还要给一个小丫头当软垫? * 凤氏土堡 木石夯筑的大寨厅堂,柱上悬挂牛羊骨与铜饰,凤氏父女一筹莫展的坐着。 “……原来,推是推不掉的。阿朵,朝廷的威势,我们不能不尊。” 风弄积感觉被无形的丝线紧紧捆缚住,挣扎不动,更不敢和朝廷掰手腕。 朱棣和建文不同,囤兵耗费巨额粮饷,西南边境却不惜代价屯重兵。 凤阿朵目光沉沉望向连绵的群山,眉头微蹙, “阿爹,我们再看看情况。朱高炽是先来笼络我们凤氏,可其余大小土司,未必真心向着朝廷,他说要在其他土司地盘修铁路,使唤的动吗?” “你的意思是……?”凤弄积眸光骤然一亮。 凤阿朵不肯就此认命:“这片土地我们世代居守五百余年,朱家立国不过百年,就想占据一切吗?我们暗中联络各家,游说一众土司齐齐抵制,他们也无能为力。“ “正是,太子就算手握利器,也难以强压整个滇地。” 凤弄积满眼赞许看着女儿:“不愧是我的女儿,聪慧果敢,不畏强权。” 厅外两名族人来回踱步,等候禀报。 凤阿朵扬声发问:“派去盯朱高炽一行的人,有什么消息?他们如今身在何处?” 其中一人眼神闪烁,道:“他们一起去集市闲逛,不过为了安全,那位姓方的大人,快马去城外调了五百兵埋伏。” “还挺有闲工夫的,深入我等腹地,竟有心思玩乐,看来不过是个草包太子。”凤阿朵脸上浮起一抹轻蔑之色。 族人退下,另一名下人局促站在原地。凤阿朵看向他:“朱高炽还有别的动向?” “是……是那禄……带了一队人马来,要求娶大小姐,说是今晚就要带人走。”下人浑身发颤,低头不敢抬。 “那草包简直疯魔!区区那氏,也敢强娶我凤氏嫡女!”凤弄积勃然大怒,唰地拔出腰间长刀。 凤阿朵棕色眼瞳森然如寒冰。 片刻之后缓缓吐纳一口气,对下人说道:“你先退下。” “他带了好些人,手上都有……火铳,说您不肯嫁,就攻……攻进来抢亲。”那人瑟瑟发抖。 凤阿朵抓住重点,不可思议道:“朝廷管控火器严厉,区区那氏土族,哪里来的火铳?你莫不是眼拙,把烧火棍,看成火铳??” 第68章 火铳逼婚施狡计,夜市情动吐乡音 “不会有假,他们方才开铳,已经打伤寨中一人。”那族人害怕的跪伏在地。 凤弄积心头大乱:“定然是朝廷!见我们推诿铁路,便借那氏之手施压!” “不要慌,我们才刚拒绝,他们联手不会那么快。” 凤阿朵心中极为不安,还是觉得要去亲眼看看, “不可引狼入室放他们进寨。我们出去亲眼一观,倒要瞧瞧,他们究竟何来的底气逼婚。” 论西南诸凤氏实力,仅次于奢、安两大土司,往日那氏对凤氏那般的百般恭顺讨好。 唯今全不顾尊卑,悍然强娶联姻! 那禄身形矮胖,带着两百余名披甲部族武士,径直闯到土司府大寨坪坝。 在他手中赫然托着,一把带轮盘的火铳。 “阿朵美人儿,想不到有朝一日,你会归我,做我的女人。” 那禄一身兽皮镶边戎装,满身酒气尚未散尽。 身后不见有宗族长老做媒,就是一群披甲者携带牛羊聘礼,那按照部族求亲规矩的鸡骨卜卦问吉凶,更是不会有。 奇耻大辱涌上心头,凤弄积拔刀便劈向那禄面门:“娶你娘个腿!就你这熊样,也配求娶阿朵,简直白日做梦!” 忽然,凤弄积的身体僵死。 那禄手中的左轮手枪,直抵他眉心。 “老东西,我阿爹平时尊你一声知府大人,你就以为自己算根葱??阿朵嫁我,是她天大福气,我怎就不配?我看你我两家刚刚好。” “你!你这般蛮横,你的火铳是哪来的?”凤弄积后背浸透一层冷汗。 周遭凤氏族人义愤填膺,纷纷呵斥: “何人给你胆量,敢胁迫我家土司!” “小小那氏,真当我凤氏不能踏平你部族?” “擅自强娶挑起部族仇怨,整个西南,再无你们立足之地!” 那禄脸上浮起阴狠笑意。 “你们尽管高声叫骂,我这手可有点抖。” 凤阿朵强压翻涌怒火,高声喝止族人:“都别说话了,那禄,有话好说,你不是要联姻吗?你杀了我阿爹,就算娶到我,我们部族之间也不可能联盟。” 凤氏族人们眼中怒火熊熊。 却忌惮那柄火铳,人人敢怒而不敢言。 “阿朵,我知晓你一心要寻南疆最强之人联姻。日后我那氏便要取代沐王府,你嫁我,便是南疆最尊贵的女人。” 那禄满脸骄矜自信,将轮盘火铳别回腰间。 左轮枪口挪开,凤弄积才敢大口喘粗气,下意识往后退,躲到自家族人身后:“满口胡言!沐家世代镇守云南,你凭什么取而代之?再者阿朵日后要承袭凤氏,本该招婿入赘。” “那更是再好不过,岳父。” 那禄摩挲腰间火铳,阴笑连连,“我那氏兵强马壮,你凤氏坐拥铜矿山道。阿朵嫁我,效仿昔日奢香与安部结盟,两族合为一体。” 凤阿朵见族人们要挡在自己和凤弄积面前,无畏的上前一步,站在最前面交涉, “我愿嫁你,但绝不是无媒苟合,让我屈辱的嫁还不如杀了我,你那氏部族,所有礼数都要周全。” “当真?阿朵,你莫要诓骗于我!”那禄大喜,翻身下马便伸手想去拉住她的手。 凤阿朵厌恶的避开。 “大婚至少筹备两月。奢香先祖成婚,亦是盛大筹备,不能草草了事。” “最多三日,绝不能多。” 赵王殿下说了,不能信缓兵之计,迟则生变。 那禄深信不疑的,半点不能退让,他脸色微微阴冷,周围披甲兵已然拔刀。 两族大战一触即发。 凤氏不怕与小部族那氏刀兵相见,只怕那火铳暗箭伤人,无法策应。 凤阿朵轻轻咬唇,“行,三日就三日,但要按部族嫁娶习俗来,不可随意缩减。” “夫人,三日之后,我亲自前来接亲。”那禄翻身上马,扬鞭带人得意离去。 密林之中,朱高燧等候许久。 身上被山林蚊虫叮出数处红肿包块,不爽到了极点。 “为何耽搁这么久?新娘子呢?怎么没带回来?” 那禄策马赶来:“我依殿下吩咐,只宽限三日。只是……我父亲当真可以坐上沐王府的位置?” 朱高燧面色不耐,催马前行:“本王说的,还能有假,太子此番南巡滇地,山多瘴厉,土司林立,危机四伏。他必死在这滇地群山之中。” “太子一死,汉王是庶人,轮不到他登基,将来定然是您坐大位,对不对!”那禄神色亢奋。 朱高燧嘴角抽了抽,壮着胆子,说大不敬的话, “待到本王登临大宝,你们那氏,是大明一等勋贵。地位要压过英国公张辅,压过世代镇守云南的沐王府。往后,昆明城,由你们那氏坐镇!” “若我父亲能执掌沐王府,那求娶凤氏女子,又算得了什么。”那禄有些茫然。 “不是你说,她乃是苗疆第一绝色?” “可……大明公主岂不更美?昔日沐昕尚且能够尚公主。” 听闻此言,朱高燧气的险些一脚将他踹下马,心中恨不得乱刀结果这个意淫皇室公主的蠢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大哥交代的大事未成,只能强行压下戾气,故作狂傲开口。 “你那氏借这门联姻,吞并凤氏矿场山道,把凤、那两部地盘连成一片。待大局已定,本王册封你为国公。到时候沐晟也要矮你一头,见了你,只得恭恭敬敬给你端茶倒水。连沐晟家中女眷,到那时,也由得你肆意摆布。” “殿下若能成事,我那氏全族,誓死追随赵王!” 那禄狂喜,高声应下。 * “太子还在街上玩吗?” 凤阿朵快要气炸了,一进内堂就打听朱高炽下落,听说还没回来,更加郁闷恼火。 族人战战兢兢,“探马看到,他们在看火圈杂耍,若玩的尽兴,估计得到后半夜。” “阿朵,我们不能再左右权衡,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去他娘的利弊!!!” 凤弄积已经是去他娘的那氏,之前抢了银矿库房,还规矩的送来矿利贿赂,本想在朝廷面前设法替他们遮掩试试,现在居然狂悖至此。 凤阿朵一拍桌子,将普洱一饮而尽,“继续探,就算他天明回来,我也要等。” * 夜幕之下,夜市杂耍喧嚣不绝。 张绥宁坐到朱高炽肩头,抻着脖子眺望钻火圈的杂耍戏台。 朱高炽颇为无奈:“可看得真切?” “看得清清楚楚。太子哥哥,你会不会太过劳累,放我下来罢。”张绥宁也自知举动逾矩,身子微微发僵,心底后怕。 张辅掩面不敢看。 杨溥、陈洽、方政纷纷挪开视线,装作视而不见。 把一国储君当软垫高台,得亏是没传到朝堂,不然还不知言官会怎么闹腾。 朱高炽远离京中,只觉得一身松弛,不管太多规矩,“再看会儿,你一下来,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太子哥哥,你待我真好。” 张绥宁心头一热,微微低头,在朱高炽眉心轻轻落下一吻,随即伸手指向远处:“太子哥哥,那边有弹弓打瓦罐的摊子。” 朱高炽整个人怔住,心口好似被烈火灼烧,滚烫发烫。 “太子哥哥?我想过去玩。”张绥宁小声唤他回神。 朱高炽扛着她迈步走向弹弓摊位:“是真不想看了?孤看着倒是精彩,火圈之中翻转自如,是多年的软功。你不用担心,他们几个不敢把今晚看到的,传出去。” “我是当真想去玩,放我下来。”张绥宁嗓音清脆,还有些绵软。 朱高炽将她轻轻放下,摊主热情吆喝,“客官,带家中小女试试?只要十文钱,可得十枚石子,弹弓击碎瓦罐,罐内藏山蜜、干菌、银扣!打空便只当乐子!” “他不是我爹爹!!”张绥宁急急辩解。 心说,好在太子哥哥,不会西南话。 一路上和本地人沟通,都是熟悉西南的她爹张辅,还有方大人和陈大人翻译。 孰料朱高炽开口,用标准的西南土话道:“买一百枚弹弓石子。” 第69章 瓦罐摊前擒细作,彻夜伫候乞盟约 “我也没说是你爹爹,一看便是姑娘的兄长,哪有这般年轻便做爹爹的,对吧,客官?” 摊贩接过朱高炽递过来的银钱,在掌中沉甸甸,眉眼笑得弯起。 张绥宁笑呵呵,毫不避讳羞怯:“是夫君。” “哇!姑娘好福气,觅得如此俊俏的玉人郎君。” 摊贩夸张的赞叹,并且小声交代,“可要当心黑苗寨里的苗女,偶遇倾心,用情蛊将你那俏郎君绑走。” “黑苗寨会掳人夫君吗?苗蛊又是什么?” 苗疆的事都是英国宫张辅讲给她的战地见闻,着实没听过,一脸后怕。 摊贩比个手势,“这么一点,就会让男子,心甘情愿爱上,不过我是没见过,他们都是生苗,住的地方险峻,我们熟苗可爬不上那么高的山。” “玉安莫怕,保护你夫君的人不少,我被擒去,也不会让他遇险。”陈洽打趣。 方政瞄了一眼陈洽,“说的好似你这般粗野,有人能看上你一般。” 朱高炽安抚张绥宁,“他们逗你玩呢,这里是凤氏,哪里来的生苗?” “是了是了,只是玩笑而已。” 摊贩含笑,把牛皮弹弓与盛满石子的陶罐,交到张绥宁手中。 细胳膊细腿的小姑娘,哪那么容易拉动牛皮筋弹弓? 力道跟军屯里的弓箭差不多难拉,平素都山中猎户用的较多。 她那斯文夫君看着像读书人,也不一定能打中几个。 这一百文钱算是白赚的。 张绥宁捏起石子,稍稍瞄准。 手腕稳得如同沙场开硬弓,砰砰砰砰,连发四弹,四只瓦罐应声碎裂。 紧跟着又是二十枚石子接连飞出,罐罐皆碎,山蜜、银扣滚落一地,周遭围观乡民轰然喝彩。 摊贩望着满地损毁的瓦罐,心疼得心口滴血,这是要亏血本!! 张绥宁指尖转着弹弓,只觉索然无味。 “太过简单,毫无趣味。公子,你看上哪件奖品,我替你射来。” 朱高炽目光扫过一排瓦罐。 指向最内侧那一只:“那只,我要罐内那枚嵌绿松石的银冠。” 瓦罐不大,露出一点银冠的边角。 摆放位置十分刁钻,距此足有十米,乃是摊头压箱底的彩头。 一看就是拿来哄骗游人耗费石子的摆设。 张绥宁嘴上应声,却没有将弹弓对准瓦罐。眼角余光早已捕捉到朱高炽身后阴影里,一名便装男子鬼鬼祟祟潜藏窥伺。 她手腕悄然偏转,石子破空而出,“啪”的一声狠狠砸在那人鼻梁之上。 “哎哟!”牛皮弹弓力道凶悍,那人鼻梁断了似的剧痛,眼泪直流。 两把锦衣卫刀鞘骤然交叉,死死抵在他后颈,逼得他重重趴伏在地。 “什么人?” “我……我只是路过看热闹。”那人脸颊贴住泥土,几番挣扎想要爬起,都被锦衣卫一脚踹按回去。 啪、啪啪几声。 张绥宁接连射出石子,没能击中瓦罐。 弹在彩头边上的小铜镜上,顿时明白过来,:“老板,你拿铜镜折射偏移视线,好个狡诈手段!” 摊贩倒也坦荡,并不遮掩:“嘿嘿,无商不奸,小姑娘,这顶银冠乃是小女亲手打制,运去昆明可卖五两银子,本就没打算叫旁人轻易赢去。” 朱高炽丢出给摊贩五两银子,朝张绥宁伸手:“拿来。” 张绥宁把弹弓递回。 朱高炽轻松拉动厚重的牛皮筋,石子飞出。 瓦罐轰然四分五裂,一枚镶嵌绿松石与红宝石的银冠滚落在地。 “玉安,去取彩头。” “公子,这发冠有些花样,你戴似是有些不稳重。”张绥宁快步上前拾起银冠。 朱高炽失笑耸肩。 你才知道吗? 即便是个普通男子,不是太子,戴上去也跟花孔雀般,不成体统! 锦衣卫把地上的探子打的鼻青脸肿,在他身上搜到上膛的左轮,语气阴森,“还不说实话,找死吗?” “把牙都打碎,一个不留。”张辅还没见过,有人能硬骨头到,牙全都碎了还能扛。 探子吓得魂飞魄散:“别动手!我说!我是凤氏族人,只是过来探查太子殿下行踪!” “一派胡言!此人我认得,分明是那氏的族人,竟敢冒充我们凤氏,一肚子脏心眼子。”摊贩即时戳破,一脸不屑。 锦衣卫迅速呈上左轮,朱高炽轻转取下弹匣,里面赫然只有一颗子弹。 此乃赵王朱高燧临去那氏前,特批的一批火器,朱高炽特地嘱咐给那氏提供时。 每把只能有一枚子弹。 锦衣卫眼底露出杀意,“公子爷,怎么处理?” “这还要问公子,当然是拧断脖子,扔进井里。”陈洽给了锦衣卫后脑勺一巴掌。 那氏探子吓得尿裤子,“我是那族长的亲信,来此地跟凤氏求亲,你们杀我,形同得罪那氏和凤氏两族!” 无人理会他的虚言恫吓。 锦衣卫手劲一带,那氏探子整具身躯软下去,被两名锦衣卫一起拖拽走。隐匿到集市暗处,转眼便消失不见。 “刚才可看见什么?”张辅给摊贩一两银子。 摊贩赶忙收拾摊位,连连摇头,“我什么都没看见,放心那人是那氏探子,在凤氏地盘作乱,我不会乱说。” “虽然给赵王的火铳,只有一枚子弹,可不知那氏探子还有几个,敌意已经在市井里散布,公子爷,此地不宜久留。” 杨溥怕意外发生,劝谏朱高炽离开。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朱高炽当即同意,“走,回去,那氏说来提亲,想来已是把凤氏父女气个半死。” 一行人朝集市外走,折返土司大寨。 “凤氏估摸已经倒向朝廷,他们父女如今怕是热锅上的蚂蚁,急着和公子爷盟约。”张辅吹着晚风,怡然自得道。 陈洽哈哈一笑,“我看赵王殿下,算是改邪归正,调停土司内部,是有些天赋。” “本事真假尚难定论,就看赵王能不能借着那氏,倒逼姚、高诸部一同归顺朝廷。”方政神色刚正道。 山间晚风掠过,火把火苗晃动摇曳,人影在地上拉扯长短。 朱高炽眺望盘踞的莽莽群山,一只柔软的手悄悄牵住他的手掌,他只是对着远山轻轻一笑。 闲适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征服。 仿佛这万里南疆群山,已是掌中之物。 * 凤氏土堡内堂,已经到了二更。 “朱高炽还没有回来?”凤阿朵等候多时,焦心之色不改。 族人回报道:“他们路上遇到那氏探子,探子手里有火铳,提前便回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凤阿朵着急见朱高炽,对着铜镜飞快整理衣冠,把歪了的银饰摆正。 族人叹了口气,“他已经歇下,眼下不方便打扰吧?” “阿朵,我们还要继续等吗?”凤弄积心神惶惶。 凤阿朵神色决绝:“等,为何不等,便是等到天亮,我也要等。” 朱高炽一行人昨晚在外逗留甚晚,他一觉睡到中午,起身看了些锦衣卫呈上的密奏。 朱批阅览后,才去用的早膳。 “怎么不见张辅他们?”朱高炽抬眼,已近正午,半个属官也没见着。 锦衣卫回禀:“诸位大人醒得早,不敢惊扰殿下安寝,被凤氏父女请去厅堂,商议铁路修筑诸事。” 说是商议要务,待朱高炽踏入厅堂,四下却是一片鸦雀无声。 杨溥轻敲桌面,“阿朵姑娘,你们逮着我们也没用,此事只能由殿下决定。” “先前劝你们协力修路,是你们自己百般推诿,现在怎的就死皮赖脸非要合作!!”陈洽一拍桌子,怒问。 张辅掀开茶盏盖子,慢悠悠饮茶:“就算殿下到此,也未必便肯应允盟约。稍后我等还要动身,前往高氏土司地界。” “高氏地势平稳,修建用的钱银,或可减半。”吴中拍了拍袖管里的卷轴,颇有成算的道。 “太子哥哥,你可算起身!你看这顶银冠,我戴着好看吗?” 张绥宁不耐政务,正打呵欠无聊,一眼看到朱高炽踏进来,眼中顿时亮了亮。 朱高炽垂眸打量,银冠衬得她英气飒爽,“好看,你做束发打扮,很有乃父风范,将来说不定便是个将军。” “我……我能做将军?”不是说笑吧? 张绥宁眼中顿时溢满希冀,又疑心这只是一句戏言。 凤阿朵静静看着二人闲谈,二人相处既不像寻常夫妻,亦绝非父女兄妹。 暧昧恍惚的,叫人看不真切。 她起身上前,行一套标准汉家女子福礼:“殿下,我与阿爹彻夜等候,盼与朝廷商议铁路修筑之事。先前是我父女过于短视,还望殿下勿怪。” “如此大事,全然不考虑便答应,孤才担心会有诈,若凤氏土司真打算与朝廷合作。” 朱高炽在主座坐下,轻敲旁边的座位,等凤阿朵坐下,才浅笑道,“那便签下,朝廷户部新定的章程,叫做合同,一旦签订,视同与天神起誓的盟约,誓毁则人亡。” 第70章 卷藏密约羁土司,远赴高府劝藩酋 “殿下,我可否先看过合同?” 凤阿朵面色沉静下来。 东宫真会抓土司命门,知他们最在乎神约盟誓。 毁约者灭族喋血,永世不入轮回。 原先打算弹性奉行条款的一丝侥幸,也化为乌有。 朱高炽挥了挥手。 锦衣卫手捧楠木托盘快步上前,三份红绳捆扎妥当的合同,人手一份递至朱高炽、凤弄积、凤阿朵手中。 合同是朱高炽拟定的,条款再熟悉不过,没有马上打开。 纸业上看似密密麻麻千字诸多约束,是防止钻文字上的漏洞背约,实际上总共就短短五个要求。 1. 按签约先后次序,土司可向沐王府申请优先租赁采矿器械,签约越早,机会越大。 2. 须遣一名嫡子入国子监读书十年。 3. 派遣徭役修建铁路,修建的两年免税。 4. 铁路修成,土司享有两年路权,可自行征收过路商税。 5. 土司负有守护境内铁道之责。 凤弄积打开合同,迫不急待浏览一遍。 看到第一条,就感觉踩了大坑,“殿下,怎么只是租赁机械的机会?” 之前可没说!! 那朝廷有权不租赁,租赁期满也可以天价收费,他们耗费人力修了铁路还没机械,岂不亏大? 杨溥从容接话:“主君有所不知,大型矿冶器械打造耗费巨大,产量有限,自京师千里转运更是艰险。若是凤氏肯协力办事,铁路竣工后,器械供给数量上可能不缺。” “有何解法?” 凤弄积只觉少量器械,对于矿场困局杯水车薪,迫切想要解法。 凤阿朵洞悉道,“怕是要在凤氏土地上,建工坊,就地做加工器械。” “此事朝廷不强求。”杨溥说的极为客气。 凤阿朵却觉得是刀架脖子上不得不答应,朝廷的工坊都建在安南去了,凤氏要不妥协。 一旦修到那氏去,修到昆明去。 其他土司获利快速壮大,凤氏很快便会被蚕食消亡,她说,“这个条款我答应,我部乃最早签约,是否最有机会申领到矿冶器械?” “自然如此。”杨溥含笑应答。 凤弄积粗略通读合同,全是对土司有利的条件,心觉没什么问题。 送嫡子进京城那条看着坑,他名下有好几个庸碌不成器的儿子,死上一两个也无妨。 “这些条款,于我凤氏并无苛待。”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咧嘴一笑,“修路挖矿的徭役,我凤氏应下。免税、路权,还望朝廷信守。来人,把凤阿六唤来,签合同。” 在入国子监的嫡子一栏,需要进京为质的人亲笔签名同意,凤弄积想都没想就打算牺牲最小的庶子。 “先不用请阿六。” 凤阿朵阻止道,见凤弄积狐疑,低声道,“阿爹,你是不是漏看页脚小字了?” “啊?还有小字?” 凤弄积年岁已高,目力昏花。 滇地不比中原,权贵多备叆叇助读,他只得把文书凑到眼前,费力辨认。 凤阿朵面色铁青,一行行看过纸面上,打字机打出的汉苗双语。 “殿下好成算,合同是新学打印制式,边角盖提前盖上东宫的骑缝朱印,说明你们入滇前早早定好条文内容,也知我们一定会签约。” 现在看高位上的朱高炽,就好像看一汪不见底的深潭。 对方步步推演,早把自己父女的退路尽数算透。 “朝廷和土司互利互惠,我们自然是有把握。”杨溥粉饰太平,更不怕他们不签。 真的互利互惠,就不会把紧要的事打印成小字。 凤弄积满头大汗,才将小字悉数阅读完,“入国子监就读世子,修学满十年,需经朝廷考核。考校合格,方可归滇承袭土司之位;倘若考核不中,土司之位,交由大明流官接管。” 这句话念出口,厅内空气骤然一凝。 “这份合约万万不可签!”凤氏大鬼主挺身抗辩,“我西南土民不熟汉家经义,十年之后科考,极难合格!” 凤弄积冷冷发笑,“太子爷,你这条文随便拿去一个土司地盘,看看谁会签。” “阿爹,我去京师国子监,必能通过考试。” 阿朵朝锦衣卫伸手。 侍候笔墨的锦衣卫,将一只琉璃蘸墨笔,放入她手中。 凤弄积如遭重击,抢身夺笔,“你要疼死为父吗?你是未来执掌整个凤氏的继承人,将来凤氏非你不可,你在京师万一有个好歹,我族前程休矣。” “阿爹,我心意已决。朝廷拨款筑路,召部族子弟入京学习,教化西南,是切切实实为黎民谋福。” 凤阿朵意志决然,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重重按下朱红指印。 凤弄积抢夺的手僵在半空,老泪纵横:“东宫!!你这是抢夺我的爱女!” 角落写小字是和现代资本学的。 还有更坑人的,写最终解释权归东宫所有,朱高炽还没好意思弄。 朱高炽一时颇为尴尬。 场面弄得好似自己强抢人家女儿一般,下意识挠了挠下巴,“你要是实在不愿,孤……不勉……”“爹,签吧。”凤阿朵把笔给凤弄积。 凤弄积进退两难,气闷的大喝一声,闭眼在纸上草草签字。 力道没收,纸面让笔尖狠狠戳破。 而且这合同还是一式三份,如同在他心上连割上三刀,才算结束。 朱高炽签完,合同便传给痛心疾首的凤弄积。 再签递回来的合同。 杨溥宣布道:“合同内容,你等凤氏手执一份,东宫密库存正本,抄录副本送黔国公沐晟处。可有异议?” “没有!!!”凤弄积鼻孔出气,气哼哼,音量振聋发聩。 杨溥便收起两份,“那便如此操作,日后其他土司,也是这样的章程。” “我左右要陪殿下北上,此番,能否一路陪您去高氏?” 凤阿朵单膝下跪,掌心落在肩上,对着主座的朱高炽,行正式大礼。 心底里轻哼。 凤氏签下这坑人合约,左右一定要把高氏和姚氏一起拉下水。 他们定是权衡得失,百般推诿不想签约。 可楚雄三家土司福祸相依,岂有他们置身事外的机会?? 朱高炽愣了愣,满意笑道:“甚好,孤打算即刻动身。” “容我片刻收拾行装,便追随殿下。”凤阿朵行事干脆,绝不拖泥带水。 凤弄积看朱高炽的眼神,跟人贩子没两样,恶狠狠瞪一眼。 又追着凤阿朵出去,“阿朵,你这就要走?不在家多呆一会儿,你一去就十年,阿爹见不到你,会很惦念,族中事务没你拿主意,该如何好?这狡诈东宫,诡谲无耻,生生剜走我的心头肉啊……” * 一个时辰后。 朱高炽一行人离武定,车马向西深入,一路穿行过层叠山梁,抵高氏的府衙。 “此地穷山恶水,太子爷,怎的有心思光顾?哟,朵丫头也来了。” 一听年迈倨傲的嗓音,朱高炽定睛一看,高家是个年过古稀的糟老头子当家。 倒是出城迎接,礼数是周全的,态度就跟他年纪一样活到头不怕死。 凤阿朵手提苗刀,抱拳微微还礼。 朱高炽并不动气,淡然一笑:“主君说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孤巡狩四方体察民情。若是此地真是穷山恶水,山河凋敝,自是孤治国无方,必要变革翻新。” “哼!!殿下好能说会道,我西南千百年了,一向都是这般深林从瘴,能有什么法子革新,上轿子吧!!” 高土司冷冷一哼,嘴上不客气,依旧亲手掀开轿帘。 朱高炽从容登轿。 心中也是明了,高氏是块难啃的硬骨头,但他并不担忧。 在难啃的骨头也有弱点。 譬如高家子嗣单薄…… 一行人抵达高氏议事厅堂。 吴中展开铁路勘测舆图卷轴,讲解铁路开通之妙局。 高土司听的三心二意,看都不看便摆手回绝。 凤阿朵知这老顽固的性子,慢慢开解:“铁路一通,矿场可得器械,粮食亦能源源不断运入滇地。” “什么铁路?什么新式说法合……同?老朽听了半天,也是听不明白,大概是年纪大了,不中用。” 高氏土司淡笑,“朝廷交代的差事,从来不会是美差。太子爷,您还是去姚家,奢家,安家问问,我们高氏不奉陪。” 死棺材瓢子!! 东宫在凤氏大土司地盘,她阿爹即便一开始不愿合作,也是一口一个自称小的,哪有这般死猪不怕开水烫!! 凤阿朵心头火起,手已经按上刀柄:“不愿便罢,不可对东宫出言不敬!” 第71章 丧嗣高酋甘立约,临姚骤闻矿戈来 “老朽不过说了句实话,太子宽宏都未曾说些什么,何来足下越俎代庖。”高氏土司油盐不进,面上笑意不改。 二人气势针尖对麦芒僵持片刻,不约而同转头望向朱高炽。 朱高炽正捏着一块脆饵块,慢悠悠就着茶水咽下。 接连赶路疲困,腹中早已饿的饥肠辘辘,也想着点心看着精致尝尝口味,回头替张绥宁置办几份相似点心。 但他不觉得尴尬,身为储君他爱干什么干什么, “高主君无意合作,孤不勉强,这便告辞。” “天色已晚,殿下不留下来用晚膳?接风宴早已备妥。”嘴上挽留,高氏土司却已起身,摆出相送的姿态。 朱高炽轻轻摆手:“孤还要赶赴姚家。” 高氏顺势接话:“殿下还真是客气,老朽送你们一程。” 心底讥诮的想着。 姚堇娘性子比他还要难驯,一对闺女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 听说要为质十年的消息,还不得当场把桌子掀了。 今夜太子一行人多半要折返高家借宿,不然只能露宿荒山野岭。 一众属官脸色一沉,方还在品尝土酒土果解乏,齐齐起身跟上朱高炽的脚步。 未踏出厅堂大门。 一名满身尘土的高氏族人,连滚带爬冲撞进来。 “土司大人!大事不好!”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天大祸事,也等东宫銮驾离去再说,免得凤姑娘又要斥责我等轻慢东宫。”高氏土司借机出言挖苦。 凤阿朵面色铁青,强压下拔刀的念头。 抬起冰冷凤眸看向朱高炽,对方始终神色淡然。 这般模样,当初在凤氏土堡她父女也曾见过。 好像不在乎他们签约与否,又或者早就笃定他们一定会签合同。 高氏族人脸色惨白,“今日进山狩猎,遇上那氏的那禄一伙。两方争抢猎物起了口角争执,那禄直接开铳,世子当场被打中要害身死!” 一句话落下,满堂死寂。 高土司浑身一晃,差点原地栽倒。 “哎呀,高主君你这……”当心身体呢。 英国公张辅正要挖苦回去。 朱高炽压了压掌,他这才把伤人的话咽回去,不服气的轻哼一声。 高土司年岁已过半百,众多妻妾不管男娃女娃都生不出来,如今承袭名分的是从旁支过继而来的少年继子。 在历史上整个高氏的子嗣底子,也是相当单薄的,多次去过继子嗣,差点地盘就让流官接管。 按照朝廷规矩,土司无子得流官接管。 若要过继或者亲子接任,都要呈报沐王府,经过许可,朝廷稍微较真。 高家就只能改土归流。 朱高炽上前拱手致哀:“主君节哀,不必相送,我等自行离去。” “殿下留步!”高氏土司双拳攥紧,嘴角凝起冷冽笑意,“哈哈哈,那份户部拟定的合同,我签!” “合同是你想签就签,想不签就不签的,你当东宫你家开的??”陈洽不悦开喷。 张辅随之挑眉:“主君,合约条款写明,需遣继承人入国子监,如今你已无合适人选。” “还请殿下宽恕则个。” 高氏土司没了方才雄赳赳的桀骜,匍匐跪在地上,“容我部时日,重新过继人选。” 东宫属官面色皆染戏谑。 现在是天大良机,只要拒绝。 高氏土地便马上由朝廷接管,还签什么合约,铁路沥青路更是爱怎么修怎么修。 正是可以正面打脸,耀武扬威的时候。 凤阿朵凝神静立,屏息等候朱高炽决断,他会和他的属官一样落井下石吗? “快快起身,高老,你年事已高,不可久跪。杨溥,将合约取来。”朱高炽亲自扶起高氏土司,语气温和包容。 虽然很想吞下高氏,眼馋改土归流后的各方面收益。 可剿灭那氏为流血土官报仇,还用的上高氏,不妨就把土地先寄存在土司手里。 两年后铁路通车,整个南疆都是朝廷的。 杨溥拿出合同,问道:“主君,可还需要下官再行解释条款。” “不用,什么条款我都签。” 高氏失去唯一筹码,如同赶狗入穷巷的绝望者,拿起琉璃蘸墨笔,接连签了三份合同。 挥袖擦去不断落下的眼泪,面容憔悴狼狈,语调颤颤巍巍,“谢殿下仁慈,不知……不知您惩处那氏时,可否有我高家出兵征讨,呜呜呜…” 风烛残年的老头泣不成声,着实可怜可叹。 就连对他反感不已的陈洽与张辅,心底也生出几分恻然。 “若有机会,孤为你实现。”朱高炽斩钉截铁的道。 高氏土司几欲喋血,头颅重重磕在地上上下,流下血渍,“高氏感沐天恩,愿生生世世效忠。” 凤阿朵满眼震撼,愈发看不透朱高炽胸中格局。 随行一众属官却习以为常般,静静看着眼前一幕。 * 午后,东宫队伍继续南下,奔赴姚氏土司地界。 在马背之上时。 朱高炽一直暗暗思忖针对姚氏的对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姚氏估计比高氏还难搞,也没什么弱点,此番想说服姚氏土司修建路未必容易。 不知朱高燧会使出何等手段,从旁支应笼络土司的策略。 思绪未尽。 天色渐渐昏沉,车马行至姚氏寨城外。 姚堇娘没有来迎接,两名披甲女兵把守寨门,冷面拦下队伍。 “殿下还是请回吧,我们女头人,从来不见男子。” 不见男子,意味着太子来也不好使。 朱高炽早就有心理准备,并不觉诧异,只是不知道要如何说动见上一面。 杨溥依旧是谦和的君子做派,拱手施礼:“这不合情理吧,姚氏居于楚雄,与各部关系交好,头人里不乏男子。” 张辅脸上带着看透本质的冷意:“女头人我见多了,还没见哪个不见男人,没男人她哪来子嗣继承?” “分明就是借口,怠慢东宫!!”陈洽看着身后带来的三千兵马,有种想夺寨的冲动。 入滇以来,这些土司,真是一个比一个桀骜不驯。 分毫不把朝廷放眼里!! 怒气积攒到姚家寨子,都要爆开来了! 女兵神色不动,从容回话:“是小女子表述不周,头人不愿见的事外族男子,纵使东宫,也不能破例。” 方政沉默好一阵,开口劝解:“天色已晚,只求寨中容我等借宿一晚,总不为难吧?” “实在抱歉,寨内不便留宿外男,还请诸位大人莫要让我等难做。”披甲女兵态度倒是客气。 朱高炽看出来姚家寨并不是有意刁难,就是母系寨子的规矩罢了。 所以,他们几个大男人谈判。 恐怕不会有什么进展。 略微思虑,他想到同样出自母系氏族的凤阿朵,便尝试问道: “阿朵姑娘,你久居滇中,可知姚家为何直接回绝朝廷巡狩?” 凤阿朵一直就在等,朱高炽不耻下问找她帮忙。 见到表现的机会来了,绕过身前的男子们,见过两个女兵,道:“两位姐姐,我们可以不进,但你们能否通传主君,我来了。” 披甲女兵只觉眼熟,“阿朵姐吗?” “是我。”凤阿朵只答两个字。 便有一名女兵立刻去禀报。 片刻后,寨门大开。 “女头人有请。” 众人心中一动,凤阿朵随行果然大有裨益。 这位性情古怪的女头人。 东宫的账都不买,偏偏肯卖她情面。 “东宫太子?”没走几步,便见一身披轻甲,肩背开阔的女子走来。 周围女兵纷纷行礼。 朱高炽颔首,她好爽笑笑,“我叫姚瑾娘,见过了,这就是小阿朵吧,好多年没见,上次见你还是三年前,长高了!更美了!!” 说罢,她上前一把将凤阿朵紧紧抱住。 凤阿朵费了许多力气,勉强挣脱她有力的怀抱。 “姚阿姐……你气力真大,此番我随殿下前来,商议修筑铁道一事,朝廷备下盟约合同,需要各家土司签署。” “拿来,拿来,我签。”姚瑾娘接过杨溥递来的合同,当场就签了。 搞得杨溥有点不适应,“您不看看条文?” “不用,不用!我妹子说好的,肯定不差,我看合同上有进国子监的人选签字,我有两个女儿,太子一会儿看到,凭资质挑。” 姚瑾娘揽着凤阿朵往内堂走:“今夜不妨留下来痛饮一番,听说那氏那脓包,居然想和你联姻,笑破肚皮!你跟着太子一道来,想来是你爹割肉,把你送去京城国子监了吧?那地方好,学成了以后,就是读书人,长见识。”” 杨溥看着签好的合同发呆:“殿下,这份盟约,算是敲定了?” 朱高炽接过来,默默签字。 “已然签妥。” 朱高炽手下三大武将猛将,表情也相当呆滞。 姚瑾娘这女头人…… 猛,实在是猛。 性子果断凌厉,直爽不做作。 若战场上遇到这等猛将,很可能会让全军狠狠吃败仗,好在西南没有大反叛发生。 这时,姚一名探马策马狂奔入寨,高声呼喊:“急报,头人,那氏带兵闯我们矿地,掠夺钨矿!!” 第72章 谈笑约盟托擒捕,雨夜三军缚首凶 姚瑾娘勃然大怒,一掌狠狠拍在案几之上,杯盏震得叮当乱响。 “狗贼!敢觊觎我的钨矿!老娘要将他剁成肉酱!!” 恰逢朱高炽一行步入。 朱高炽和两个文臣还好,不知道此番咆哮代表的威力,三个猛将皆是虎躯一震。心中又唏嘘上,猛女啊猛女! 张绥宁不曾参与政务,走在最末。 眼中满是向往崇敬—— 哇!这便是太子哥哥口中的女将吗? “太子爷,朝廷出兵围剿那氏之时,我姚氏愿为先锋!我亲领部族兵马,第一个挥师向前,荡平这逆贼!” 姚瑾娘拔出苗刀,单膝拜在朱高炽面前,利利落落请战。 护卫东宫的锦衣卫,险以为遇到行刺,齐齐拔刀对峙,看清只是请战。 也不敢轻易收刃,提防异变。 朱高炽莞尔,抬手让锦衣卫收刀,“孤代天巡狩,意在安抚民生,不曾打算问罪任何部族。” “难道朝廷都是软骨头吗?真没用!!来人,取我的重甲长刀来!” 朝廷不愿出手,姚瑾娘便打算亲自动手,斩杀黑心窝抢她矿的匪众。 朱高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只是那氏屠戮我朝多名命官,圣上心存不解,要当面问问那氏主支一脉,究竟何等怨怼,行此悖逆。” “哈哈哈。” 朝廷要体面,姚瑾娘懂,放声大笑,“殿下,请许我姚氏,替圣上‘请’人,本部会出动最精锐的甲士,亲自护送他们北上面圣。” “准。”朱高炽只轻吐一字。 东宫属官们不明觉厉,剿灭那氏首恶的任务,就这么兵不血刃干成了? 齐刷刷的眼神,全带着仰慕。 凤阿朵微微眯眼,唇角扯出一抹冷意。 回想凤高姚接连变故,都是那氏突然作死交恶,很难不去推断是朝廷故意挑拨! 姚瑾娘忽然上下打量朱高炽,“太子爷这般穿,倒有几分西南人心中储君模样。” 自那日在夜市里买下一身当地服装,朱高炽便一直没换,只觉作为储君巡狩。 保持中原风骨要紧,但融入也很重要。 “谬赞。”朱高炽只答两个字。 姚瑾娘越看他越顺眼,“你不怕京师有人弹劾?你可是汉人储君!” “弹劾孤,就是分化西南和大明,西南衣装,亦是大明衣冠。”朱高炽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帐下众人皆是一怔,张辅率先抚掌喝彩:“说得好!” 其余官吏随之附和称颂,“太子爷所言甚是。” 敬佩的又何止是姚瑾娘这般的土司,汉臣也会为这胸襟敬佩,他们原先见朱高炽穿本地服饰,只当忘了换呢! 凤阿朵眼中的恼意一股脑消退。 竟对这诡计多端的东宫,故意让朝廷撇清干系,使他们土司内斗,生不出半分怨愤,不自觉抬手鼓掌。 “说得痛快!弟弟,你太对姐姐胃口,交你这个朋友。今夜不妨留宿寨中,你我痛饮三百回合!”姚瑾娘由衷鼓掌。 内堂所有女长老,甲兵都跟着鼓掌。 朱高炽觉得自己权衡群臣,已经够社牛的,此刻竟有几分腼腆。 “姚瑾娘,孤,也交你这个朋友。” * 深夜子时。 乌云遮月,滇地深林大雨滂沱。 “大雨来了,把吉星遮了!” 那氏主君隐隐不安,仰望着泼墨苍穹,近日他的嫡子和赵王厮混。 一下子得罪了凤高姚三氏,虽为遭报复,可心中隐隐不安。 那氏大鬼主笑道:“赵王殿下日后定登大宝,大祭司有言,此乃我那氏统领群山的吉兆!滇山一向多雨,何须多虑?” “可我这右眼皮,怎么直跳。”那氏主君听着喧嚣雨声,总觉气闷,还是不放心,“从昆明请来的大祭司在何处?喊过来再占一遍。” 当初是那禄和大鬼主,非要杀流官抢矿,他是有点迟疑的。 只是朝廷自建工坊,银矿需求日益庞大。 流官上任还带几个工部官员,居然勘得有史以来最大的银矿,别说是那氏部族,就连沐王府怕也悄悄动心。 少顷,大祭司被请来。 大祭司听闻那氏主君顾虑,转动几下涂抹过丹砂的祭木法杖,叹声道: “主君担忧的是,此天象怕不属于我们那氏,也不属于赵王。” “绝无可能!赵王乃是未来天子,身负紫气,带紫色光芒的星象吉兆,自当归他!” 那氏主君太阳穴剧痛无比。 耳边响起隆隆雷声,轰隆中夹杂着寨外铁蹄声震天,三股精骑从不同方向的山道,破雨驰骋而来。 有人杀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东宫那厮的兵,还是沐王府的兵。 那氏主君失态咆哮,“赵王何在?速请他带领火器助我御敌!” “赵王殿下不见了!他留下的火铳仅可单次击发,早在狩猎之时用尽。” 族人一回报,那氏主君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可是又说不上来,由内而外的深深感到无力。 外头,泥泞的山道上。 三家土司主君争相比速,凤弄积仗着战马精良跑在最前,“老子们擒诛首恶,余者不问,旁支们速速滚开,以免丢掉性命!!”“擒什么擒,皇帝陛下,只是要请那氏喝茶,你喊打喊杀,给朝廷抹黑会让太子爷难做的。” 姚瑾娘英姿勃发,手中大砍刀一挥,直接把那氏做的城寨木门,劈作两半。 高氏土司年近古稀,满头都是雨水和大汗,“老子……老子要活剐那禄,杀我继子,断我根基,老子跟他没完!!!” “三更半夜,你们三个头人不睡觉,兴兵至此,意欲何为?” 那氏土司仓皇奔出,望见密林间涌出三家土司的合兵精甲,肝胆俱寒。 姚瑾娘笑容爽朗,“傻哥哥,当然是来擒,请你的,瞧我这汉话说的,还是不够有应天官话的味道。” “我等奉陛下御诏,请那氏主支一百二十三人,同我等一同入京,圣上有话要问。”凤弄积高举明黄圣旨。 姚瑾娘见那氏麾下甲兵不顾圣旨攻来。 轻轻抬手,密密箭雨如期而至,“不要反抗,否则会死很多人,圣上不要你等性命,还不快谢恩。” “杀了,都杀了,那禄,老子一定要宰了你。”两边交战,年迈丧子的高氏土司杀红眼,在亲卫的护卫下找到那禄,一刀插进他胸膛,“儿啊,阿爹给你报仇了。” “你竟敢杀我亲子!所有人听令,拼死迎战,片甲不留!” 见嫡子那禄横死,那氏土司再不保留,纵兵力悬殊,也要决一死战。 姚瑾娘与凤弄积对视一眼,情况不妙。 要真死太多人。 即便是土司内斗,朱高炽没有亲自动手,朝廷仁厚安抚西南的方略便泡汤了。 “所有那氏子弟听令!陛下并无加害之心,无意侵占那氏主支性命!放下兵刃,我等只是奉命邀人入京做客,不必以死搏命!。” 姚瑾娘和凤弄积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冲将上去,将那氏土司擒拿。 又将大鬼主也捉住。 最后一干人负隅顽抗的不过七八人,全部斩杀。 存活的那氏主支百来人当场捆了。 带走北上。 那氏城寨中百姓皆安,剩下的一干那氏主支手下的兵甲,带着厮杀后的满心冰冷,以及群龙无首的茫然。 部族旁支则受到惊吓,惶惶如鹌鹑。 等三家土司办完朝廷的差事,他们的命运堪忧,怕是要立刻被瓜分。 天下再无那氏。 * 丛林深处,朱高炽带着一行属官锦衣卫。 身着蓑衣立在雨幕中,静静看完全程,“杨溥,趁三家押解那氏,你等去把地盘尽快分好,防止凤高姚三家地盘做大。” “遵殿下令。” 杨溥作为饱读经书的文官,最适合战后安抚。 由他带队,举着明黄色的东宫手谕。 身后跟着朱高炽的三大猛将,以及三千精兵,“我乃东宫洗马杨溥,奉太子令,推恩那氏手下能者,推恩本部百人以上大家族,推恩那氏旁支中能者,那氏土司管理户籍的主簿何在?即刻将这些人等带至此处。” 第73章 星垂滇岭颁新牒,窗隅窃听泄筹谋 那氏族人瞳孔放大,反倒更加恐惧。 “殿下要灭族那氏吗?还请殿下开恩。”不知道那氏主将脑补了什么,跪下反复叩头。 杨溥目光阴沉,直视而下,“你等会不会受罚,得看表现。太子爷让办的事,还不去办。” 整个那氏都笼罩在,犯下重案会被朝廷灭族的阴霾里。 任何解释,只会苍白无力。 “臣即刻传主簿前来。”主将不敢耽搁,立刻遣人传唤。 不多时,主簿抱着厚厚户籍册匆匆入内:“此为部族户籍,合乎您吩咐的人选,下官已经全部勾出。” 夜色未褪,晨光未至。 拆分属地的政令已然急速铺开。 主簿拟定人选尽数召至内堂,杨溥当庭核定,将那氏疆土划为十八片,彻底切碎零散。 “那氏主将,曾豪,授一等封地,居北面;旁支那临二等封地,居东北……” 他逐一宣读辖地权责。 亲手交付官牒、制式印信。 方才尚惊惧待死的族人,骤然得封土地权柄,恍如大梦一场。 “天可怜见,草民苗雄一介布衣,无血脉传承。” 老者捧着文书怔愣片刻。 感恩戴德的涕泪齐下,磕头不已, “竟得授土司之位!殿下乃是我苗家一族全族,再生父母!” 磕头声在厅堂内此起彼伏。 这些人都是注定此生无法翻身,只能做他人附庸,却突然之间阶级跃迁成了土司。 此时此刻,恨不能为东宫肝脑涂地。 卫东快马奔出寨门,禀报朱高炽:“殿下,那氏分封诸事已定,无人滋事。” 此刻大雨停歇,深蓝天色清朗一片。 朱高炽还有些许意外,“旁支和主支的心腹旧部,无一人反对吗?” “尽皆感念皇恩。世代土司传承之下,他们本永居人下,是殿下改换了他们的命途。”卫东语带着敬佩。 太子此策实在高明。 派流官接管遇到本性蛮横的那氏,受阻或者被暗杀,都是情理中。 如今推恩分封给不同势力,小片地盘互相制衡,日后自然消亡归于朝廷,不过时日问题。 还换得楚雄各部感恩戴德,短期内没有叛乱滋事的风险。 朱高炽只是试试万历帝的法子。 没想到这么好用,甩开马鞭转头折返,“走,孤还要赶回去写奏折。” 五星华光泄地,照的山道亮如白昼。 “殿下,吉星现世!同时闪耀五颗!!”卫东仰头惊叹。 马侧摇晃的汽灯,反倒显得多余。 朱高炽看一眼闪耀星辰,“正好,一会儿写奏折,可以少点几根蜡。” 吉星吉兆这种迷信的事,对于唯物主义,走工业革命的他,没什么吸引力。 姚家城寨远远看到是朱高炽,自觉打开寨门,朱高炽径直回住处。 外头星光繁盛,果真用不了多少灯烛。 【儿臣谨奏圣躬:儿臣拟遣使赴楚雄那氏,宣诏邀请那土司及其作乱核心头目赴京,入行宫议事。对外只言问询矿务、划定通商规制,许诺议事完毕即可还乡。 待众人抵达京师,便永久安置行宫,不予放归。行宫之中尚有锡兰国王同住,使其亲眼窥见,悖逆大明者,纵然一方首领,亦难重返故土。 暂且留其性命,不落屠戮土司口实,安抚高、凤诸部。同时拆分那氏上层,滇中群龙无首,无力大肆损毁道路矿场,给吾等争取修筑路网的时日。 定期准许其家书传往西南,稳住部族人心。待到楚雄沥青官道、铁路全线落成,群山之险不复存在,届时大局已定,再从容处置滇中残余事端。】 吴中提前组装完毕的打字机,在朱高炽指尖脆响错落,虽然这比现代打字机多出一半按键,用习惯了打字也是颇快。 不多时。 一封朝堂专用格式的打字奏折新鲜出炉。 内容洋洋洒洒写满篇幅。 无非是交代把那氏“请”去京师做客,暂时安置行宫,和锡兰国王作伴的总结汇报。 朱高炽走出房门,将奏折交付卫东:“命人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师,面呈御前。” “属下遵命。”卫东躬身接下。 朱高燧双手抱胸,站在廊下的火把旁,“大哥,我没看错吧,你写奏折快马回京?你没打算回去啊?” 若要直接回京,全没必要,再写一封奏折快马传送。 “你若急着回去,可以随着押解队伍,一同北上。” 朱高炽含笑应付,打了个哈欠,疲累的往床上躺,一桩大事落定,总算能够美美安歇一觉,“明日,孤还要赶赴昆明。” 朱高燧一屁股坐在他榻边,“你给我扯犊子呢?你没回去我回去了,老子妻妾儿子的脑袋,不得挂王府门口。” “休要聒噪,莫扰孤歇息。”朱高炽翻身,扯过被子蒙头,隔绝噪音源头。 朱高燧当场揭开腰带,对着他撅锭,“哥,你不能就这么睡了,你看看我得屁股。” “三弟!你遭蛇咬了?快传军医!”朱高炽被熏的一跳,正准备跳起来揍人,一看大白屁股上的牙印,差点没笑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高燧委屈红了眼眶:“这两排牙印,怎么能是蛇咬的?一看就是人。” “何人敢咬赵王爷?”朱高炽感觉自己用上了,身为储君全部的克制力,才没有笑。 朱高燧咬唇,哼哼唧唧的诉苦, “我要从那氏离开时,他们的人好像发现不对,尤其是一个小孩,趁机在我屁股上,狠狠咬一口。” 真的有点惨。 睡意都被这个家伙,强行改成笑点。 这么劳苦功高,勉强算个工伤吧。 “三弟,你劳苦功高,本来明日打算给你送礼,今夜就送你吧。” 那夜在集市买了好些苗刀,朱高炽挑了一把,蓝宝石和红宝石最大的给他。 一见精美异常的苗刀,朱高燧眼珠子猛地被吸引,深深抱在怀里, “当真赐我?滇地所见苗刀大多粗陋,不枉我深入那氏从中拱火。” “拱火”二字刚落。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人影撞上窗沿,迅速伏低身形。 朱高燧瞬间拔刀:“大哥,有刺客!” “有刺客早被抓了,应该是自己人。” 朱高炽懒得追究,抬起眼皮看朱高燧,“回京之后,孤会上疏父皇,详述你的功绩。你若想筹办工坊,或是领兵建功,孤亦可请旨。” “哥,你真是太好了,你是我唯一的哥。”朱高燧搂过朱高炽,在他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恶心的朱高炽差点吐了,一脚给他踹下床,“滚远点!!” “不扰兄长安寝,嘿嘿。” 朱高燧抱着苗刀蹦蹦跳跳出去,刚迈过门槛,猛地被人伸腿绊倒,重重摔在地上,险些磕断门牙。 他抬头怒喝:“何人暗算?你这女子,敢恶意绊本王!找死!” “哼,别惹我,否则阉了你。”凤阿朵的娇斥声音传入朱高炽耳中,她气冲冲,抱着刀就走。 她偷听的真切,果然是朝廷故意分化土司之间的关系,就是这赵王朱高燧挑唆的,楚雄三大土司同时和那氏翻脸!! 难怪脓包一样的那禄,有胆子跟她提亲。 卑劣至极,好不要脸!! 朱高炽好不容易要进入睡眠,认命一样的起身,拦住暴跳如雷的朱高燧,“算了吧,她就是凤阿朵,让她撒撒气算了,给人家惹毛了,有什么好处。” 第74章 夜梦浮沉迷古今,当庭双艳竞西行 “就这黑妹,那禄还称是南疆第一美人,何等粗鄙品味?” 朱高燧嗤笑出声。 啪! 凤阿朵猛地折返,给朱高燧一巴掌,才扬长而去:“系好你的裤腰带,登徒子。” “大哥,她打我,殴打亲王,是不是要诛九族?” 朱高燧一看自己的裤子,刚才脱下去,着急之下只是随意挂在腰间,腰带半垂。 还算是顾及藩王脸面,没有追上凤阿朵。 朱高炽心累不已,“大明律例,没有这一条。” 闹剧能不停一停,让他睡上一觉??? “我……你!” 朱高燧憋屈至极,用力跺脚,“大哥,挑拨那禄,求娶凤氏女,是你看过滇地密奏,在帐下耳语授意我的!!” 又不是他的主意!!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是孤错了,三弟,切莫伤心,孤肯定补偿你。” 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吧。 朱高炽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温声哄小孩般,道,“你先去休息,孤好好想想,还能补偿你点什么。” “也罢,大哥早些安歇。”朱高燧转身欲走。 朱高炽低声提醒:“裤子提妥。” 可能是过了睡劲,朱高炽躺在床上没有马上入眠,被星光照的有些睡不着。 睡着以后,也睡得不踏实。 是那种眼前感觉很亮的浅睡眠,不自觉睁开眼睛,竟身处是现代。 数道光华交相铺展,星芒垂落大地。 高楼林立,街上车水马龙。 有个声音在脑海中问他,想家吗? 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想不想家,回到大明后他就是兢兢业业的工业太子。 从来没想过退缩,从没觉得劳累。 只是看到了那大明衰落的历史,有了穿越的机会,什么顾忌都没有,只有一心扑在改变历史上。 “历史真的改变了吗?还是只是我的一场梦,或者只是在平行时空上演。” 朱高炽坐上熟悉的,去单位的地铁,他只是考古院里最普通的学者。 完成日复一日简单的整理文献,清理现场的工作,从来不需要负担华夏命运,只是负责更清晰的揭开被掩埋的过去。 地铁上摇摇晃晃,他提着公文包,有点害怕,怕回到单位里。 他回不到大明。 现实他本来就是孤儿,在南京福利院长大。 没有太多朋友,也没有妻子孩子。 仿佛在古代应天的东宫,才是真正的家,在地铁不过坐了几个站,就无比想念宫里的妻子张妍。 想念张妍腹中孩子。 想念舐犊情深的长子朱瞻基,还有另外两个还小的幼子。 他如果回现代了,三个孩子怎么办? 张妍和腹中的孩子怎么办? 原主重新掌握身体,会好好对待他们吗?历史上朱瞻基的皇位不是一帆风顺,他也被冷落扔到南京过,也曾经遭受易储威胁,也曾受过猜忌。 朱高炽忽然惊觉恐怖,用力拍着地铁的门,“放孤下去,孤要回家。” 地铁上的人没有因为他过激的举动有任何变化,只是站着,像是傀儡。 忽然,所有人蒸发消失。 他脚下踩在石砖上,周围变成了皇宫紫禁城的模样,天空依旧垂星五大颗。 琉璃飞瓦被映照得五彩流转,地面砖缝纹路都清晰分明。 漫天庆云翻涌,横贯半幅夜幕。 “卧槽,有点壮观。”在梦境里,朱高炽感觉无比放松,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有无法言说的归属感。 “父王……父王……” 深巷尽头,传来稚嫩啼哭,一名婴孩缓缓爬来。 朱高炽一凛,扭头就跑,“搞什么??还是个恐怖的阴间梦?紫禁城正气凛然的,还能爬出鬼婴!!” 是该跟沐昕借俩道士,让他们去宫里做做法,也不知道是谁家留在这里的婴灵。 看到他路过,追着他咬。 朱高炽撒丫子跑的飞快,声音在后面如影随形,“父王,别跑……父王~” 好恐怖!! 朱高炽全身起鸡皮疙瘩,猛地在现实里惊醒,“别过来,冤有头债有主。” “太子哥哥,你梦魇了?” 张绥宁持帕拭去他额间冷汗,满眼担忧。 朱高炽当场石化,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此地巫蛊盛行,昨夜去那氏,遇到一诡异大祭司,想来是他做怪。” “那如何是好?我去找爹爹,让他想办法,找更厉害的祭祀!!” 张绥宁急切起身。 朱高炽忙拉住她,“孤有真龙护体,已然无碍,那等粗浅玩意,怎能伤我。” “真的吗?你会中情蛊吗?” 本来张绥宁早就忘了,夜市摊贩说的,蛊女会把朱高炽绑走的话,眼下满脑子都是。 朱高炽脑子一卡,“中……情蛊??” 这什么脑洞? 他只是睡毛楞了而已。 “无事便好。如今已是正午,阿爹说你原定启程往昆明,是否延后一日?”张绥宁脸颊微红,连忙岔开话题。 朱高炽揉揉太阳穴,算了一下时间,也觉得没必要太赶,“再住一日看看,姚氏土司呢?合同可签好?”“土司姐姐去京城啦,她说要长长见识,亲自押送那氏主支。”张绥宁轻快道, “她有对双胞胎女儿,要你选一个,在合同上签字。” “好,孤知道了。” 下午,朱高炽见过了姚家双姝。 面容上生的一般无二,清丽秀美。 不似多数滇民肤色黝黑,肌肤莹白胜雪,放到江南世家之中,亦毫不逊色。 只是性情截然不同:姚令微沉静善谋,姚令姝尚武果敢。 “你们谁更愿意入京?” 睡眠不好的后遗症,让朱高炽不想考虑太多,最好双胞胎自己决定。 二女仿佛心意相通,异口同声,“臣女愿去。”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竟有争锋之意。 “请太子殿下抉择。”她们又同时道。 朱高炽有点生理性的头痛,只觉得两个女孩,是他眼花看到重影,“诸位爱卿觉得呢?” “这……”通常是谋臣角色的杨溥,都迟疑了。 吴中轻咳,“臣只懂工事,不善择人。” 三个武将挠挠头,又挠挠下巴,又故意看天装事不关己。 姚家两姑娘出落的太漂亮了,说左就冷落右,真是叫人难以抉择。 他们舍不得。 “啧啧,如此尤物,还是花开并蒂,世间难见!!何苦拆分。” 朱高燧啧啧称奇,丝毫不掩饰垂涎,“依本王看,全部带回京城,反正国子监要考试,谁考的差,谁滚回老家。” “多谢赵王殿下建言。”二女同时福身,面上满是雀跃。 朱高炽不明觉厉,这赵王虽然居心不良,但是主意倒是不错。 反正不用他选就是好办法。 用成绩定输赢,更是符合朝廷想要有能者土司继任,而不是要奢崇明那种薛定谔的继承人。 忽然想到自己储君姿态,他收起浮想的思绪,正了神色。 轻敲扶手,“如此倒是不错,但姚土司一下与两个孩儿骨肉分离,可会应允?” 第75章 双芳欲共西行路,荒驿忽逢蛇毒危 两名少女面色同步黯淡下去。 朱高炽估摸着,姚瑾娘的意思,是只肯放行一人。 哎,这是要进死循环吗? 朱高燧插着腰,“大哥,你是太子,你决定就好,何须听旁人的。” 很蛮横不讲道理,但是能解决问题。 “先如此办。”朱高炽一心只想糊弄过去。 两女笑意马上恢复,“谢太子爷。” “谢他干嘛,主意是本王出的,我们明日要出发去昆明,你们要去吗?” 朱高燧手抚下巴,细细打量二女,只觉往日那氏献上的女子,尽是庸脂俗粉。 双姝同时点头,姚令微轻声道:“我熟悉滇地大小通路,即便是官道,地网复杂,你们也需向导引路。” “我擅驯兽,途中若遇猛兽,或可化解冲突。”姚令姝紧跟着开口。 姐俩只想证明自己的用处。 “好好的姑娘家,豆蔻年华,引路驯兽太过辛苦,军中自有士卒操劳。”朱高燧一脸怜香惜玉,热忱邀约,“这姚家寨本王不怎么熟悉,二位美人可有闲暇,带本王领略此间风物?” 领略什么风景,那色胚就想看美女。 朱高炽心头吐槽一句,想到案头堆叠的奏折,转回去批阅。 想来朱高燧虽好色,终究在乎皇室体面,二女若是不愿,他不敢轻易僭越。 * “这条迤西大道,正常行进,四日方能抵达昆明。” 次日一早,姚令姝走在马队前方引路,免去大队反复核对舆图。 “一路尽是石头搓板,颠下来,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张绥宁本已适应山地行军,踏上滇西大马路,凹凸青石布满深浅马蹄凹槽,颠簸不断,直叫她头昏发胀。 姚令微掩唇轻笑:“不妨跟我走小路,从山坳穿插,两日就可到昆明,玉安姐姐可敢一试?” “不去不去!山坳蛇虫极多,驱蛇粉都未必管用。” 遭过一次蛇毒,张绥宁可不想进山,再和蛇虫狭路相逢。 “此路虽难行,石块凿有防滑纹路,潮湿天气地面湿漉,也不易失蹄。” 朱高炽的屁股也是肉做的,被颠的也够呛,但储君威仪令他只能假装淡定。 朱高燧哀嚎不已,卷着帕子,反复擦拭额头细汗,“本王要坐软轿,这什么破地方,都快入冬了,怎么还这么热。” “令微,你方才说,穿行小路只要两天,就能到昆明?”朱高炽想到什么的问。 姚令微望向整支队伍:“人马众多不可,最多十余轻骑。” 东宫轻骑已经减免大队人马,就带了千余人,依旧不方便山间快速穿行。 遇到特别窄的隘口,容易拥堵减速。 “足够。老三,你嫌官道难行,便同令微抄近路先行赶赴昆明,替孤处置事务。”朱高炽压低帽檐遮挡日光,帽中发髻早已被汗水浸透。 朱高燧如同被踩住尾巴一般:“大哥,那丛林深瘴里,每次路过,都满是毒虫毒蛇,可比这官道危险多了。” 两相权衡,屁股遭罪,也好过遭毒蛇啃咬。 看来屁股疼和被蛇咬,朱高燧明智选择了,宁可屁股疼。 朱高炽正思量人选,英国公张辅马上行礼道,“殿下,臣愿往,在交趾打仗时穿梭丛林,这点山林不在话下。” “便是麻烦岳丈,辛苦一趟。” 朱高炽把密折交予张辅。 “这甚好,我也快坚持不下去。”姚令微甜甜一笑,迫不及待扬起马鞭,穿入林中。 滇南人直爽,说走就走。 张辅急忙点兵十来个亲随,快马跟上,“姚二姑娘,可要绑上殿下特制的护手和护腿,可防蛇咬。” “你们北人好聪明的脑子,尤其是太子殿下,难怪一路上,无人被蛇虫咬伤。”其实,姚令微并未跑远,在林边驻足等张辅,传来的笑声爽朗。 滇西大马路的青石常年被马蹄碾出长条凹槽,石块高低不平,没有垫层缓冲。 剩下一行人硬着头皮赶路,苦不堪言。 身为半个现代人的朱高炽,鲜少在这种石板路上远途行军,想到还要连续疾行四日,不由得头皮发紧。 在马背上煎熬大半日,夕阳西斜。 前方官驿可供休整,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锦衣卫探马折返躬身禀报:“殿下,前路另有一队人马,装束不像本地百姓,是否上前驱离?” “若是寻常商队、行脚路人,不必惊扰。”朱高炽拿起水囊喝了几口。 张绥宁的饮水早已耗尽,眼巴巴望着他手中水囊,朱高炽直接扔了过去:“喝吧。” “若是爹爹见了,定会说我逾矩。”张绥宁吐了吐舌头。 陈洽笑道:“英国公又不在此处,不必顾忌。” “夫妻之间,没什么僭越与否。”方政刚毅的脸上,难得忍俊不禁。 他们这些南征将领看着张绥宁长大,几乎都把她当做亲闺女般疼爱。 张绥宁看向朱高炽,见他颔首应允,举着水囊大口痛饮,干涸的喉咙被清润泉水抚平,一路的燥热疲惫散去大半。不远处,卫东策马而来,此番是他亲自带人马去探查前方队伍的底细,“殿下,前方队伍,是我们的老熟人。” “是陈景渊?” 想到卫东并不知白衣公子姓名,解释道,“孤也是看密报得知,先前缠着我们的白衣公子,在胡广水系是军师诸葛一般的名声,被称为景渊公子。” 卫东神色染上几分古怪,俯身低声回禀:“殿下猜的不错,那队护卫皆是湖广水匪,领头之人,正是白衣景渊公子。” 陈景渊怎么跑他前头去了? 朱高炽心中一动,“亦是往昆明而去?不过迤西大道,并非只通昆明,也可能去往别处。” 卫东勒住缰绳,静待朱高炽安排。 朱高炽摆手,“不用理会,我们各行其道,不会生出事端。” 就见卫东并未退下,补充一句,“那夜,在那氏的卜卦占星的大祭司,也在队伍中被护送。观其情形,景渊一行似是遇上了麻烦。” “孤知道了。”朱高炽只是颔首,眼神晦暗,没有多问。 景渊队伍携本地大祭司同行,前往昆明的可能性极大,滇中百姓敬畏鬼神。 大祭司身份超然,景渊一个胡广匪首。 何以能带人相伴护送? 队伍快马行进一小段距离,便看到白衣醒目的陈景渊,水匪们围着她焦头烂额。 白衣景渊斜倚树干,脸色惨白,颓坐地面。 大腿处的衣料,染着两块暗红色血点。 “主公,这该如何是好?可能是毒蛇咬伤。” 他们常年在湖广范围行走,不熟滇山瘴物,汉子眼神关切却别无办法,只能寻求大祭司的帮助,“大祭司,你快施救,救救我家主公!!你在滇中人人敬仰,神通广大,肯定有办法。” “蛇毒救治乃是医者本分,我只可沟通天神,不明解毒之法。” 大祭司拄杖,满是风霜褶皱的手,摸了摸颈间挂着兽骨、铜铃串成的祭饰,“但转机将至,很快便有吉星途经,出手相助,诸位不必过度慌乱” 这老神棍不会治病救人,假装高深神叨叨的,只会糊弄人吗? 在心底嘀咕一句,朱高炽下马,“发生何事?” 大祭司见状上前,拱手行礼:“草民拜见太子殿下。” “你怎知孤是太子?” 朱高炽看大祭司的眼神中,防备渐深,在那氏的夜晚他没有出面。 是朱高炽在丛林里,单方面看到大祭司身影,但大祭司绝无可能看到他,更难一眼认出。 “此事稍后再向殿下回禀,眼下景渊公子遭毒蛇噬咬,性命垂危,恳请殿下先行施救。”大祭司面色急切。 “殿下,我们公子一路上,尽心为太子办事,将您的漕船平安护送到广西,到了陆路转运进滇,也是我们兄弟在保护,避开了多次匪类叛党劫掠,请太子开恩。” 一名水匪汉子跪倒在地,对着朱高炽连连磕头,其余匪众身体僵硬并未跪拜。 这祭司与陈氏残部同行去昆明,关系看着还不错。 他们背后,怕是牵扯着昆明本地不少势力。 “军医,施救。” 朱高炽抬手,军医提着治疗蛇毒的药箱,快步上前,看到染血白色衣料,马上拿出剪刀要剪开。 景渊虚汗顺着下颌不断滚落,目光倔强,眼底却藏着难以遮掩的破碎,“我不能,不要剪开……朱高炽……你敢让他剪开我的裤子,我……会恨你一辈子。” 她虽是常年以景渊公子的身份行走,几乎忘却女儿身。 可是身体还是女人,又不是男子。 要是在大庭广众,揭开大腿上的衣物,让旁人随便看,还不如一刀杀了她。 都怪那条不长眼的蹿出草丛的蝮蛇,偏偏咬在了,这般尴尬的位置。 “愚钝,命重要,还是颜面重要。” 朱高炽语气虽硬直,挥手驱散陈景渊手下匪众,传令手下将士拉开围布背对遮挡。 第76章 毒伤待治施新器,同行引动赵王争 “公子,蛇毒带来的疼痛甚巨,咬下这方汗巾。” 军医有些不解,给男人治伤何需如此矫情,但万不敢置喙朱高炽的决定。 “我不必。” 景渊紧抿双唇,眼神坚定漠然。 滋啦—— 层层布料接连撕裂。 朱高炽暗暗数了一下,景渊公子至少穿了四层衣料。 不由暗自感叹。 古人衣袍层层叠叠,这般厚料都能被咬穿,滇地毒蛇果然凶悍。 围布之内,军医骤然一怔。 破开的绸裤下的肌肤,是他行军多年,从未见过的凝脂般的雪白,这是个男子的肤色??? “军医何故失神?”景渊本可出手震慑,此刻浑身脱力,只剩压抑的怒意。 军医定了定神。 拔出短匕,在创口上方划开十字切口,乌黑毒血缓缓渗出:“公子毅力过人,竟忍得住这般剧痛。” 全程景渊一声未吭,浑身肌肉不住痉挛,眼底幽深暗沉。 毒血放尽,她几近晕厥。 “请服解毒丹药。” 军医喂她服下药丸,又捣碎鲜草药敷上,诊过脉象。 起身钻出围布,回禀朱高炽。 “殿下,属下依《救荒本草》处置,也用上了周王所赐解毒丹。只是此毒猛烈,伤口处,仍由许多残毒顽固难清。” “残毒顽固?你不是放血了吗?”朱高炽有些讶异。 出发前周王叔专门赠送医书,以及诸多治毒丹药,本以为万无一失。 真到临场需要解毒,能做到的依旧有限。 军医迟疑回话:“若是一般草莽汉子,倒也好解决,可让人直接吸出伤口的余毒,只是那公子出身矜贵,怕是多有不便。” 朱高炽一下呆愣住,以前上网学的杂,好像是有刷到蛇毒用嘴吸出来,防止毒素进到心脉的知识点。 景渊公子本是女扮男装,麾下一众湖广水匪草莽全然不知底细,极不可能效忠女子,暴露会立刻失去匪首的地位。 随行女眷不明内情,不可贸然相帮;队伍里的男人多的是,却是礼法难容。 “性命当前,矫情个屁,随便去个亲信吸出毒血就好!” 方政看不过眼,高声直言。 军中打仗的汉子个个爽快恣意,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扭扭捏捏,瞻前顾后的公子哥。 陈洽则是懒得多言,他可没方政正义。 死个不相干的人,有何妨? 围布后,景渊草草拢好破碎衣料遮掩伤口,扶着树干勉强站直。 “不必如此,眼下处置已然足够,多谢殿下援手。” “坐下别动!毒血侵入心脉,你就知道死了!” 朱高炽隔着围布,厉声喝止。 自怀中取出脱硫橡胶制成的吮器,递向军医:“用此物试行,反复挤压排毒,效用近似口吸。” “这物件……” 朱高燧眼睛一亮,快步凑上前,语气戏谑,“瞧着倒像女子身上的部位!大哥身为太子,怎会备下这般猥琐器具?” “孤猥琐?” 无端被扣污名,朱高炽心头火起,抬脚狠狠将他踹进路边长草丛中,“闭嘴,吃你的草反省。” 朱高燧啃了一嘴干草。 哀嚎两声,却不敢再胡乱调侃。 “绥宁,此物所用橡胶,是英国公自安南带回,孤命工坊做了几个带来,专为蛇伤排毒打造。” 朱高炽本来无需多加解释,此刻不得不,轻声跟张绥宁解释一番。 张绥面颊微热:“太子哥哥思虑周全,我不会听信赵王胡言。” 说着小脸越发的烫,死赵王。 嘴上没个把门,若非他乱形容,正常人谁会那般想。 军医从未见过这样的器物。 整体熟橡胶塑形,色泽深褐。 一端是可贴合皮肉的喇叭敞口,尾端连着一枚球状橡胶吸囊。 “景渊公子,多有冒犯。”军医折返围布之中。 景渊依言坐定,露出伤口,低声道:“太子思虑周全,有劳施救。” 军医将喇叭口紧贴创口,反复挤压橡胶囊袋,淤积发黑的毒血不断排出,数次循环后方才停手。 “真是神奇的器具,治疗蛇毒正好,以后备在军中能挽救许多性命!!公子,你的残毒大致清理完毕。” 景渊微微颔首,“多谢军医,为在下医治伤势。” “医者父母心,无需言谢。” 军医调配蛇药仔细敷好,层层包扎伤口。 围布撤去,景渊公子带着家臣匪众,上前拱手感谢朱高炽。 “不必多礼。你体内尚有余毒,行路凶险,不妨随东宫銮驾一同前往昆明,方便持续调养。”看来吸器清毒的效果不错,朱高炽看她发紫的唇色恢复,满意的点点头。 吸器研制好后,一直没机会临床实验效果呢。 “这……” 景渊公子有点犹豫,半眯起眼睛,“也好,只怕我一身伤病,拖累队伍行进。” 朱高炽施救解毒已经仁至义尽,主动要求同路,必有蹊跷。 不过她中了蛇毒马队速度跑不快,已经不可能走在朱高炽前面,先行进昆明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倒不如顺坡下驴,和朱高炽结伴。 与景渊猜测的大差不差,朱高炽确实别有用心,冠冕堂皇的说着,“无妨,绥宁通晓蛇毒调养之法,可帮你规避后遗症。” 只是试探两句,就套出她也要去昆明。 不会是也要去见黔国公沐晟吧??如果是那样,此去昆明,会格外有趣。 “公子,小女子姚氏令姝,可负责照料公子。” 姚令姝见景渊公子生的秀美,此刻身体还如此羸弱,心生照料之意。 一名水匪大喜过望,高声打趣:“我等粗人照料不周,若是二人有情,正好娶姑娘做我们主母!” “便是,便是!!”竟然有不少胡广草莽连声起哄。 姚令姝被起哄的赧然,偷偷去瞧景渊公子,只见她依旧眉目淡然,没有任何冒犯之意。 景渊公子冷斥一声,“姚姑娘一片好意照顾我,你等要气走她吗?” 汉子们忙捏住嘴,一下乖巧起来。 姚令姝被逗笑,“多谢公子解围。” 朱高燧肺里气闷,烧着怒火:“这小白脸有什么好的!!” 他花言巧语,双姝只是随他在姚家寨里闲逛,始终态度淡然,如今却主动亲近景渊!! 真是气煞他也!! 张绥宁都不禁多看两眼,那俊朗无俦的景渊公子,主动对军医道:“军医,驸马沐昕照料过我的蛇毒,我略知调理办法,可内服牛筋草、半边莲、小白薇各适量。很快便能恢复气力,我还有外服药方,你要吗?” “要的,要的,侧妃娘娘请示下。”沐昕治疗蛇毒的法子自然更高明,军医忙不迭记录在册。 张绥宁道:“灯盏花鲜草捣烂,加少量米酒,搓擦四肢、伤口周边经络;再用温药汤浸手足。可化解蛇毒带来的手脚麻痹。” “多谢太子妃娘娘挂心,景渊来日,必当涌泉相报。”景渊对旁人都是不屑一顾,譬如皑皑雪山上开出的高冷志华,看着如此细心的张绥宁,动容的拱手施了一礼。 张绥宁垂下眼眸,微微侧首避让:“不妨的,都是举手之劳,前面就是驿站,我等先去休息吧。” “嗯。”景渊温文尔雅的颔首。 姚令姝小心翼翼搀扶虚软的景渊上马,只觉得这公子好生清瘦单薄,确实需要被人好生照料。 见她虚软往下滑,翻身坐到了后面,同乘马匹,“公子,握紧马缰,莫要坠马。” “多谢姑娘。” 二人先行,抵达驿站门前。 不多时,朱高炽一行也赶到,与驿卒交代一番,便让景渊和大祭司一同入住。 “大哥!怎能让这白面书生同住驿站?他面皮雪白,最是勾惹女子!” 恶狠狠瞪着,姚令姝扶着景渊公子上楼的背影,朱高燧眼睛喷火。 朱高炽慢条斯理拍去身上尘土,“三弟,怎的?你一个亲王,莫非争不过江湖草莽??” “我……自然争得过,令姝,可觉得饥饿,本王带了大内贡品糕点!!你快尝尝!!” 朱高燧屁颠屁颠追上没两步,转头观察了一下张绥宁,叉着腰捧腹,“哈哈哈,你不必激我!倒不如看看自己有没有戴绿帽,瞧好你的侧妃,眼睛都快粘在那小白脸身上!!单论皮囊,你是比我强上些许,比起白面狐媚子,差上十万八千里!” 第77章 恶言轻辱东宫眷,情锁难舒少女心 巴掌清脆声响起,少女冷脸扬着小手,“长嫂如母,胆敢出言不逊,找打。” 什么鬼? 这小矮子能打着他? 朱高燧脸颊猝然火辣辣,低头一看,张绥宁脚下踩着凳子。 打完,她甩了甩手,大步奔上楼。 凤阿朵上前,扬手又是一巴掌。 朱高燧捂着两边脸,茫然质问:“为何你也打本王?” 凤阿朵耸肩:“心情不好,看不惯你。” “大哥!看看,这俩小娘皮,胆敢殴打亲王,简直反了!” 朱高燧说完,才觉察朱高炽眼神如刀锋一般恐怖,像是要切入他皮肉里。 朱高炽手里的左轮,轻敲他侧脸,“管好鼻孔下面的坑,污蔑东宫内眷,死罪。” 冷汗顺着朱高燧后颈滑落,慌忙改口:“大哥息怒,我不再口无遮拦,这便找长嫂致歉。” 朱高炽给陈洽和方政递去眼神。 大步追上楼,“玉安,等等孤,孤给你出气,你莫要气坏身体。” “生那么大气干嘛?!本王也没说错,张绥宁分明眼皮眨都不眨,盯着那小白脸。” 朱高燧兀自低声嘟囔:“不过一个侧妃,竟这般恃宠,放到赵王府,早该重教规矩。” “赵王殿下,不是侧妃娘娘任性,大明律历,通奸是死罪,此话绝不可说。” 杨溥语气略带警告,“是你失言在先,便不能怪她翻脸。” 朱高燧刚要辩驳,便被陈洽搂了去,“赵王殿下,你目力不佳,看错了吧,末将怎么看,侧妃娘娘满眼,都是太子殿下,不曾看别的男子半眼。” “英国公不在,你便要编排他女儿?败坏国公府门风。还以为你改邪归正了,没想到还是一肚子坏水。” 方政卸去甲胄和佩刀,撸起袖管,蓄势待发。 陈洽和方政默契联手,当即痛殴朱高燧。 朱高燧哀嚎不止:“别打脸!臣子怎敢殴打亲王!我知错了,再也不敢胡言!” 挨打过后,朱高燧悔青满腹肠子。 一时得意忘形,竟忘了张绥宁是张辅之女,绝非寻常侧妃。 这帮蛮子武将皆是东宫心腹,又在交趾立下大功,此事哪怕递到御前,他也是理亏。 这顿打只能白受。 哪有什么绝对不能以下犯上,都是话本子乱写的。 就算是话本子,演到马嵬坡哗变。 唐高宗尚且脑袋差点被剁下来,挂在城墙上。 杨溥静观朱高燧被打成猪头。 觉得自己,可能是看的最清的人。 太子爷和太子妃张妍,是少年夫妻,感情甚笃。 有些侧妃是选拔充盈后宫,感情很淡薄。 张绥宁这样的,则是朝堂联姻,太子爷更多是愧意。 此生张绥宁没旁的去处,无论高兴不高兴,喜欢不喜欢。 只能在东宫,而且必须有子嗣。 此番并不能由得本人意愿,导致太子和张辅之女的关系极其微妙,任何人拿此说笑便是捅马蜂窝。 * 张绥宁进房后,把门反锁关上。 “玉安,是孤。”朱高炽轻叩门板,“朱高燧在楼下,已经被陈洽和方政揍了一顿。” 张绥宁打开门,“可打的用力?” “自然是用力,谁也不能欺侮孤的人。”朱高炽斩钉截铁。 张绥宁梨涡轻绽,扯了一下朱高炽的衣袂,软软的声线有些哑。 “太子哥哥,我没有别的心思,我不该多看景渊公子。” “孤信你。” 朱高炽心说有也没关系,多大点孩子,就被迫与陌生人结婚。 若二人易地而处,他是定要恨死强娶自己的老登,所以似乎能理解她可能遇到的委屈。 张绥宁大眼睛小鹿般的灵动, “今晚我要侍寝。” “不行,你还小。” 朱高炽有点头大。 碰—— 张绥宁把门重重关上。 朱高炽不忍她蛇毒才好,轻易动气。 又敲了敲门,“除了这个,别的都好说,玉安。” “真的?”张绥宁打开门问道。 朱高炽泯然一笑,“比真金还真。” “今晚宿在一处。”张绥宁再次开门。 朱高炽还没说完,“不行,……” 碰—— 张绥宁把门重重关上,胸中气闷至极。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玉安,怎么又关门了?”朱高炽有些不忍心,却不可以违背内心的枷锁,去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张绥宁吸了一把鼻子,“你说话不算话!还储君,不知道一诺千金的意义吗?” “孤是在保护你。” 房里久久没有传出动静,朱高炽看了眼走廊窗外照进来的吉星,“玉安,你看天空的吉星还在,都整整闪了三天。” 昨天做的梦,朱高炽依稀记得,回到林立高楼的现代,也有五颗星辰闪耀夜空。 穿越小说里不都是,五星连珠就会穿越。 他会不会遇到哪个契机骤然又回现代去?等到原主回来,这些坚持不已的原则,是否尽数作废? 莫名有些惆怅,朱高炽摇了摇头,信步回自己的房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许久之后,张绥宁小心打开门,见门口空无一人,捏了捏指节, “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 去昆明有九关十八铺,路途有些漫长且燥热,张绥宁连着两三日闹别扭。 不与朱高炽多说半个字。 默默落到队伍后面,偶尔会跟景渊公子搭两句话,景渊公子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姚令姝和张绥宁娇笑不已。 途中遇到几次饥饿猛兽拦路,被姚令姝的骨哨驱散,凤阿朵便另眼相待,与她们聊做一处。 四女闲谈武学,志趣相投。 张绥宁说起软鞭:“软鞭重在臂力,我最爱挥刀劈垛,自昼至夜,不觉疲惫。” “难怪妹妹气力过人,辎重车陷泥,你一人便能抬起。”姚令姝佩服的道, “日后还望赐教,传我练臂力的法子,阿娘只教我刀法,横劈竖砍,杀敌如切菜。” 凤阿朵抚摸自己的苗刀。 打量她佩刀:“我们切磋看看。” 队伍走的慢,几个人切磋起来。 景渊公子经两三日调养,周身慢慢恢复气力,也对招几下。 丝毫不落下风,忽然提出,“你们外家功法都学到家,不如我传你们些吐纳,可慢慢练出轻功。” “当真?!” “那可太好了!!” “谢景渊公子指点,小女子感激不尽。” 景渊公子身侧笑语不断,花团锦簇。 朱高燧见状妒火上涌,提刀去找茬,“妈的,小白脸,招蜂引蝶的,甚是碍眼,本王砍死你!!” 忽而,他后背一凉。 被陈洽和方政护持的眼神一扫射,马蹄刚踏出去又垂头折回来。 杨溥忍俊不禁。 又颇感好奇的问朱高炽,“连赵王殿下看几个妙龄女子围着景渊公子,都吃味,想寻衅教训。您怎么不吃醋?看得出来,您很在意侧妃娘娘。” 第78章 行路论谋观暗线,长亭铳响缚汝南 “孤该吃醋吗?” 摸了摸鼻子,朱高炽心想,是男人就有占有欲。 尤其张绥宁还是他的人,可是他只对雄性产生竞争意识,对一个受欢迎的女人着实难生妒意。 杨溥一副你该吃醋的表情。 颔首恭敬道:“殿下仁厚,不与计较,乃是颇有胸襟。” 一听就是口是心非的鬼话。 “嗯哼,主要是景渊遭蛇咬了,失了生育能力,孤才不计较许多。”朱高炽找了个借口搪塞。 杨溥愣了愣,勉强接受,“若是个阉人,倒是情有可原。” 队伍最末的景渊在欢声笑语中,耳朵微微动了动,她天生耳力极佳,前头二人对话字字入耳。 好个朱高炽,说她是阉人。 背地里偷偷非议,也不怕烂嘴。 “景渊公子,你怎么脸色不太好?”姚令姝关心的问道。 凤阿朵摸了摸景渊的额头,“有些凉,怕是正午日头烈,反而催生蛇毒寒气。” “晨间我煮的汤药,放在水囊里,还是热的,快快服下。”张绥宁把水囊丢给景渊。 “多谢诸位挂怀。” 景渊儒雅浅笑,捏着怀中水囊仰头饮药,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怅然。 此刻仿佛是她人生中,心底最温暖的时刻,有人真心实意的关怀着。 但她们一旦知道她的身份,便不会再亲近玩笑了吧? 忽然景渊耳朵动了动,就听那东宫谋臣杨溥又提到自己的名字,“一路上九关十八铺,马上要到昆明,景渊公子和大祭司似乎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尤其是大祭司,他又没有伤病,若有别的目的地,随时可走。” “说明,这两人也要去昆明。” 朱高炽在马上怡然悠闲,连日颠簸,臀间几近磨出厚茧,竟慢慢适应南疆崎岖石道,“孤疑心,景渊乃是沐晟帐下幕僚。” “这……” 杨溥从未想过这一茬,思虑一番点点头,“锦衣卫在胡广调查景渊公子的名头,乃是江湖第一谋士,做沐王府的入幕之宾,倒也可解释她逗留云南,又要去昆明。” 朱高炽身形随马匹颠簸,并未回应杨溥。 杨溥又思索一阵,道:“她跟着我等,不会是黔国公沐晟的授意吧?他不该有这样的胆子!!” “爱卿,你可知,孤派张辅抄小路去昆明作甚?”朱高炽仰头,看向远处飞来的海东青,深意暗藏眸底。 杨溥也抬头,“这……臣还真的猜不出,但您一开始连臣都瞒着,怕是不易宣之于口的事。” “张辅临行前,孤给他的一封密奏,是去大理探查的锦衣卫,发现汝阳王朱有爋出发前去昆明,加急送到孤案头。” * 昆明城外十里长亭,张辅带着轻骑小队,换下甲胄蒙上面容,假扮山头土匪伏击于长草丛中。 “张将军,我们这是在等谁?” 姚令微引着张辅与十余精骑,借着山林掩护,两日就到此处,本该找个地方歇息。 却是立马假扮土匪埋伏人,令她十分不解。 张辅这才记起她处境微妙,沉声开口:“我们伏击朱有爋。你乃滇地土司之女,若惧得罪大理藩王,速速先行离开,莫待对方抵达,坏了大局。” “你们要劫汝南王吗?我怕什么得罪,他在云南奸淫辱掠,作威作福的,人人得而诛之。”姚令微非但不退却,反而亢奋了。 捏刀的手紧了紧,张辅听说朱有爋在云南的名声,更想把这小子剁成八瓣,“来了,兄弟们,掏家伙事,别出头,咱们给他火力覆盖!” 林间道路杂草丛生,一辆白檀木四轮大车缓缓行来,正是朱有爋的座驾。车身通体白漆描金,厢板雕满滇地异兽纹样,四周垂落织锦流苏,镶嵌细碎宝石,车厢内壁铺着厚绒地毯,铜制轮毂鎏金饰花,四匹健马挽辕,奢华非常。随行护卫足足百人。 光凭人数,张辅这队人万万不能敌对,他顺手给姚令微手里塞了把左轮。 姚令微拿着火铳发呆,不知道要怎么用。 砰砰砰砰—— 从树林里飞出无数子弹,不取性命,专射马蹄、护卫手足,务求废掉对方行动力。 “谁,谁敢劫持本王车马??老子是汝南王,是沐晟吗??一般匪类,不可能有火铳!!” 汝南王朱有爋的马车被打出许多弹孔,急忙逃下车,爬到马车下面。 暮色垂落,王府护卫躺了一地,哀嚎不绝。 众人从未见识火器,伤口滚烫剧痛。 只怕是中了见血封喉的带毒暗器,反抗之心全无。 放倒大部分人后,张辅带人蹿出,对着朱有爋身边的护卫兵刃压喉,利索控制住。 他瞧着马车下仓皇的朱有爋,冷笑揶揄,“是你自己出来,还是老子把你乱铳打死。” “你……你是朝廷的人,连发火铳,只有交趾战场上有,你是方政还是陈洽,我要参你!!”朱有爋颤抖不已,却依旧厉声要挟。 砰砰砰。 数颗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焦糊的发丝飘落。 张辅慢悠悠装填弹药:“方才手滑失准,下一发,未必偏了,继续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有爋咬唇,爬了出来,阴冷看着张辅。 “来人,把所有东西,都给老子抢了。”张辅挥手。 总共十个人,洗劫威力巨大。 马匹带不走全杀了,大批的金银古玩搜剿一空,辎重粮草一把火烧了。 姚令微登车细细搜查,细致抠过每一道缝隙。 地毯下的暗格都被她巡检到,掏出王府印信与往来密信。 张辅劫掠完,让手下棍棒伺候打了一顿。 看着他们惊恐的眼神,不耐的挥手,“都滚。” 竟然不杀他们吗? 不会是等他们离开,用火铳在后面射吧。 汝南王府护卫们心生疑虑,还是起身赶紧逃跑,朱有爋回头怨毒的剜一眼,快步朝昆明城的方向走。 一定是朱高炽!!到了昆明城见到沐晟,他定要告诉沐王府上下,这东宫的卑劣行径,誓要百官的唾沫淹死东宫!! “怎么样?这些东西,可有用?”姚令微把找来的印信和书信给张辅。 “令微姑娘,你立大功了!” 张辅打开看过,脸色骤变,吩咐亲兵道:“你等去跟着汝南王,别跟丢了,本将要马上写信呈报殿下。” 还好夜间城门紧闭,汝南王天明才能进城,尚有书信往来的时间。 * 官道上,五星清辉泼洒在地,明亮的晃眼。 丝毫不用点汽灯,或者火把照明。 朱高炽接过落下的海东青,看了一眼密信,递给杨溥,“不仅背着朝廷私通沐王府,还敢劫孤的漕,简直找死。” “此事不好阻止吧,西南水道枝蔓交错,广西河段水浅滩急,适合设伏,陆路山道亦多隘口,根本无从预判朱有爋伏兵所在。”杨溥忧心不已,但见朱高炽已在提笔回信,不由凑近一瞥,不禁咋舌:“妙!如今握有汝南王印信,此计可行!” 乌黑健鹰脚上绑紧薄如蝉翼的蜡封帛书,抬手一放,雄鹰振翅升空,朝昆明破空而去。 不消半个时辰,海东青落到张辅肩头。 天明之后。 张辅一行人潜入昆明僻静街巷静候,看准途径汝南王残部。 朱有爋麾下多数负伤滞留城外,仅剩十余名轻伤随从护着他,赶往沐王府。 “抓了。” 一声令下,几个麻袋将人全部罩住,阴冷的盘问声传来, “朱有爋,竟敢劫漕东宫,阻挠铁道钢铁运输,说,你在沿途哪些地方设伏?” 张辅示意亲兵,棍棒落下,将所有人一阵痛殴,哀嚎声遍地。 第79章 借狱困藩铺棋局,以身诱杀待戈来 一众护卫被打得皮开肉绽,喊冤不止。 “冤枉!我等不曾参与,实在不知!哎哟~” “真不知情,还是嘴硬?继续行刑,打到招供为止!” 惨叫声愈烈,张辅阴笑朝朱有爋走去:“你的属下嘴很硬,不知你的骨头,能不能扛住。” 朱有爋向后缩了半寸,眼底翻涌桀骜与恨意:“你……你想做什么?” 终究顾及宗室名分,亲兵们不敢下死手,张辅便亲自上前棍棒相加。 “伏漕隘口,埋伏点位,人手布置,尽数交代!!” “本王未曾谋划此事!” 朱有爋紧咬牙关闭目硬扛,皮肉崩裂也不肯松口。 一旦承认劫掠官漕,更是灭顶重罪。 棍棒如雨不停落下,朱有爋几欲呕血,厉声嘶吼:“有本事便杀了我!我倒要看看,东宫担不担得起残害宗室的罪名!” 咚! 左轮枪柄重重撞上他的太阳穴,朱有爋身躯一软,当场昏死。 “扒了。”张辅收起染血的左轮,话音冰冷。 亲兵上前,剥去一行人全部衣袍,绳索依旧捆缚双手,一片遮羞破布都不曾给,推搡着赶出陋巷。 姚令微差点当场惊叫。 臊红一张脸,背过身去不敢看。 张辅目送他们离去,表情甚是满意,“瞧着倒是可怜,我便大发慈悲,留你等进沐王府鸣冤。” “还要放他们鸣冤?若是沐王爷听信谗言如何是好!”姚令微情急转头,猝然撞见一片赤条条人影,连忙闭眼。 张辅放声一笑:“此乃太子殿下之计,本将不过依令行事。” 砸在汝南王脑袋上的一枪不重,少倾他便从扛着他的随从肩背上醒来,见自己一行人赤条条。 穿行城外街巷,路人纷纷惊骇避让。 汝南王又羞又怒,厉声喝骂:“快抢衣物蔽体!这般模样,如何有颜面,拜见黔国公沐晟?” 随从硬着头皮扑向路人抢夺衣衫,百姓惊叫奔走,呼喊官差。 街市巡逻的府衙弓手一拥而上。 将众人全数拿下。 “大胆狂徒!光天化日裸奔劫掠!” 朱有爋当众受辱,怒火攻心:“我乃大理汝南王,要拜见沐晟,速速放了本王,跪下行礼……” 话音未落。 铁链锁上手脚,直接押入昆明府大牢候审。 衙差随口问:“既是藩王,印信凭证何在?” “本王印信叫贼子抢去!!” 围观百姓哄然大笑:“好蠢的狂徒,在昆明城里,假扮恶贼朱有爋。“ “若是真汝南王,罪加一等!” “谁不知此人在滇地恶名昭彰,无恶不作,岂敢贸然来昆明!” 街巷拐角,姚令微掩住唇,满眼震惊:“殿下竟早已算到此番局面?” 张辅挠了挠头:“许是吧,昆明乃是滇中军政重地,风化治安管束极严,绝不容有人光屁股招摇过市。” * “汝南王已经落狱。” 朱高炽勒住马缰,看完飞鹰密信,转手递给杨溥。 杨溥匆匆一览:“身陷大牢,印信朝服尽失,沐晟短时间内很难得知他,就关在自家的牢狱里。” “此乃灯下黑。”朱高炽笑了笑。 卫东策马自后方赶来:“景渊公子先行离去,留属下转交锦囊,殿下可要即刻查验?” “用不着,景渊不会加害孤。” 朱高炽接过绣有水波船纹的锦囊,问道:“那位大祭司呢?” “仍随队伍同行,称要与我等同往沐王府。”卫东回话。 这是演都不演了? 扯开绣着船只水波的锦囊,朱高炽只夹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缺钱。 说来东宫私库里,确实马上要捉襟见肘。 工坊产出通商赚的钱日进斗金,却很难同时维持多个大项目运转,重修永乐大典用的打字机要量产,龙江船厂研发铁甲船队,巡狩一路上的辎重粮饷乃一笔天文数字,加上修铁路还要造蒸汽动力的火车…… 更是一笔惊天数字,朱高炽本来满满当当的小金库,眼见就要漏风了。 景渊公子连这批大项目运转,只出不进都知道,还要专门写锦囊嘲讽他? 景渊到底是谋士,不至于这么幼稚。 难道是景渊没钱找他索贿? 朱高炽左思右想,没什么头绪。 杨溥开口道:“景渊公子突然离开,不阻拦吗?万一别有目的?若其与汝南王勾结,怕是您的行踪,也会暴露。” “你不妨看看这张字条。”朱高炽将纸条递过去。 杨溥阅罢,神色与朱高炽一般复杂,沉吟道:“他是猜到东宫的财政,借机和殿下谈条件吗??胡广那匹水匪,掌控漕帮,贩卖私盐,身价倒是很高。” “就私盐那点钱,够哪个项目运转?”朱高炽手里几个吞金兽项目,他一直不焦虑,是因为还有美洲航海计划。 实在不行,可以等郑和回来,去美洲搂银,比西班牙还要早一百年。 西班牙当时白银大量流入明末市场,又骤然缩紧,直接导致国库差点被吸干。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国库欠了几百万的粮饷,连颗铜板都抠不出来。 崇祯那可怜帝王,帝袍都是打补丁的。 或许,他可以改变这一切。 远处烟尘扬起,张辅策马赶来,“殿下,诸事办妥。接下来,要如何使用汝南王的印信?” “印信你留着,书信给孤。” 张辅掏了掏怀中,一叠厚厚的书信,带着体温给朱高炽,“全在这里,难道是要威胁沐晟,让他逼朱有爋说出埋伏点。” “藩王身份特殊,极易寻机脱罪,不可明面上发难。” 朱高炽抛出一枚令牌,“现下有两条路可选,其一,持令领三千兵马沿路搜捕,遇上小股伏兵,假扮汝南王亲信;其二,便是赌一场,朱有爋会不会派人刺杀孤。” “刺杀?” 张辅神色一凛,“先前送他的人头早点,他还嫌吃不够?” 朱高炽摇摇头,“之前确实能震慑他,可却只能震慑一时,在孤见了沐晟后,铁路计划落地,随后銮驾返回京师,他再无机会。” 张辅心头一紧:“殿下将兵符交付于我,若是刺杀成真,銮驾危矣!” “你即刻动身,几位女眷一并带走。”朱高炽目光坚定威严,不容悖逆。 “殿下务必保重!” 张辅不敢再劝,策马奔至队尾,低声传话。 几名女子闻言脸色剧变。 张绥宁似乎与张辅起了争执,一向爱女的张辅给了她一巴掌,把她强拉上自己的马,策马离开。 其他几个女子,以及被调走的两千精兵,随即脱离东宫銮驾。 朱高炽再令方政、陈洽持令牌,分领一千兵马,与张辅多路散开。 东宫銮驾瞬间大幅减员。 杨溥望着仅剩百余人的护卫队伍。 低声进言:“殿下,我等身为诱饵,六千主力大军尚在后方,至少一日一夜方能驰援。一旦不及,便是死局,值得以身涉险?” “杨溥,孤所有的银两,都投在铁轨火车上,一旦漕运被击沉,所有物料遗失,你可知滇南会如何?大明未来又会如何?”朱高炽低沉问道。 “铁轨火车不容有失,乃大明国本。” 杨溥行礼,“臣愿誓死追随。” “其实,不会太危险,孤想来,官道岔路颇多,要想精准伏击中孤,他们必会在快抵达昆明城时,杀来。” 队伍继续前行,不足一个时辰。 两侧草丛窸窣响动,滇地长风骤然凝滞,无数刀光破空掠出,大批死士自官道丛林冲出,直扑銮驾。 “有刺客!!快快!!掩护殿下离开!!” 火铳连发轰鸣,锦衣卫以身为盾,将朱高炽护在正中。 第80章 险遇截杀逢黔国,暗授机谋纵奇兵 “儿郎们不必死战,随孤杀入昆明城!” 朱高炽一看这群伏兵,就知道他们还不知朱有爋蹲大牢,古代除了飞鹰没有别的即时联络方法。 丝毫没有恐惧,悍然领兵突围。 时不时朝后方点射逼退。 后方射来的箭矢,能扎破他们的飞鱼服。 遇到内在的金属软甲寸进不得。 全部坠落在地。 “杀,绝对不能让朱高炽跑了!” 死士们穷追不舍。 朱高炽作为现代人本该恐惧,却莫名有种杀敌的亢奋,东宫高位剥离了他原有文明人许多特质,“儿郎听令!今日护驾有功,一律重赏,封千户、万户!” “太子英明,太子威武。”上百人对阵数千私兵,没有半分退缩。 只要不退缩,朱高炽便有诱敌深入,全身而退的把握。 锦衣卫远程点射,护住了,双方安全距离。 没有赤身肉搏的机会,朱高炽一行人尚且安全,但很快弹夹内弹药耗尽。 在马上不及装填,安全距离逐渐缩短。 锦衣卫指挥使卫东迎着扑面狂风,高声禀报:“殿下,距昆明城尚有百里!” 朱高炽练枪的机会多过锦衣卫。 已然换好弹夹,重新瞄准追的最近的死士,“沐晟不知今天孤要到昆明城?” “殿下每每行进,都有快马奏报。”卫东在马上无法换弹,暗暗懊恼,日后定要多加练习。 官道丛林,草木深深。 远远可见驶来一台专供迎接储君的贡制四轮大轿,异常雍容堂皇。 檀木轿身髹朱漆,描金线云龙纹样,轿檐垂青绡织龙流苏,四角悬鎏金铜铃,轿内铺贡缎软垫。 外设整套銮仪:持旗、执戈、捧香的仪仗分列两行,滇中文武官员、卫所兵将随行护从,规制庄重。 为首一员魁梧武将策马缓行,正是沐晟。 他怀中抱着密封酒坛,内盛滇南秘酿—— 雕梅青稞琥珀酒。 以高山青稞配以野生雕梅,封于岩穴陈酿数年。 入口绵柔,后劲醇厚。 沐晟心中尚在盘算。 待到迎上銮驾,如何献酒叙礼。 骤然之间,烟尘自远方扬起。 滚滚尘土席卷郊野,马蹄轰鸣打破安宁。 “我的天老爷,这什么情况。” 沐晟和朱高炽初次正式碰面,就见东宫身着银白蟒袍,精美蟒袍在风中猎猎鼓舞。 后面有大批刺客紧追,在他云南地界公然行刺储君。 朱高炽异常从容,看到沐晟只是淡扫一眼。 回头点射,击杀最前方扑咬上来的死士。 卫东望着姗姗来迟的沐晟仪仗,不屑地轻嗤一声。 銮驾中的大祭司兽皮项链散乱,衣衫歪斜,高声呼救:“沐王爷!追兵要谋害我等,速速护驾!” “护储!死战不退!” 沐晟这才如梦初醒,提长枪策马迎上。 连毙数名刺客,身先士卒将东宫銮驾护在身后,“全部斩杀,一个不留!!” “黔国公不留活口审问吗?”朱高炽闲适退到一边,靠着一棵树干,擦去左轮上的尘土,“莫不是怕刺客无状,攀咬到你?” 眼前满地尸体,刺客截杀,都似不存在般。 沐晟救驾来迟,本就浑身汗涔涔。 此番在前方奋勇杀敌,闻言,头皮一下麻了,“留几个活口,供殿下盘问,不要全杀了。”” 若是全部灭口,他百口莫辩。 难逃私通逆谋的嫌疑。 死士皆是亡命之徒,轮番猛冲,刀锋直指朱高炽。 险之又险。 仪仗内武将死守保卫,文官也挺身挡护。 护卫朱高炽的锦衣卫们得到喘息,抓准时机装填弹药,借机休憩。 杨溥擦了擦冷汗,褪去面上惊悚之色, “殿下,方才凶险万分,万幸沐晟出城接应。” “他若缩在城里不顾,便有私通朱有爋的嫌疑,你看看这些信,他们之间很是亲热。”朱高炽把张辅给他的信,递给杨溥看。 杨溥粗阅几页,连连摇头:“汝南王这厮,还好进了牢狱,不然比您提前到昆明,定是要游说沐晟,抵抗朝廷修建铁路。” “万一孤中伏击死了,楚雄三家签的合同,也会跟着作废,不管是朱高燧,还是朱高煦谁当了帝王,他都有机会回京。” 朱高炽看着沐晟血战八方奋勇杀敌。 从马背上,取过水囊饮水。 朱高燧站在他们身后,默默来了一句,“大哥,你说的什么笑,我和你在一处,你中伏死了,我也会死!!要也是二哥渔翁得利。” “哈哈,倒是忘了赵王,一直都在。”杨溥倒是佩服,此番他竟没有退缩。 朱高炽调侃问道:“你怎么没跟着张辅逃走?不害怕?” “我怕个什么死,我是大哥的狗,大哥去哪我去哪!” 片刻血战,死士攻势终被镇压。 “全部捆缚,带回城中严加拷问!”沐晟一声令下,随后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自山坳之内,又一队蒙面悍匪纵马冲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为首之人身形高大威猛,伸手捞起一名被俘死士,安置在自己马上,“弟兄莫慌!我乃汝南王心腹,随我突围脱身!” 怎么还来??!! 真的要让他在东宫銮驾下,背这么大口锅?? 沐晟只觉头皮再次发麻,厉声嘶吼:“不许让他们走,一个漏网之鱼也不许有,放箭,给本王放箭!!射死他们!!” “黔国公,沐晟?”朱高炽看着箭雨射出,半眯眼睛。 虽然乱箭一时没能破甲,伤到张辅一帮假扮营救的人。 但挨多了,还是让人揪心。 沐晟快步上前,单膝跪拜:“拜见殿下!老臣沐晟,守备疏漏,救驾来迟!” “无妨,你近前来。” 等沐晟上前,朱高炽耳语道,“莫要阻拦,让他们走,蒙面的是张辅。” 张辅为何要营救刺杀太子的死士? 沐晟心头大乱,炸成一锅粥。 可君命难违,不容他多想,即刻改传军令:“穷寇莫追,速速收拾战场,迎殿下入城,我等礼数不周,救驾来迟,已是死罪。 乌压压昆明文武百官,各土司阵营的使者,跪了满地都是,其中也有朝廷在昆明卫所的内监和锦衣卫。 “免礼。” 朱高炽目送张辅一行人将死士营救,安然撤走,心中稍定。 此计若不出差错。 很快便能套出朱有爋设下的,全数伏击点位。 沐晟伸手掀开轿帘,盛情相邀, “殿下请登轿。一路舟车劳顿,到臣府中便可沐浴更衣,老臣已备好宴席,酒水款待。” 朱高炽沉默提步,坐入轿中。 “听说侧妃娘娘也来了,怎么不见人?舍弟沐昕,书信与我说起,在武当为她调理过身体。”沐晟觉得有些尴尬,寻话破解。 朱高炽浅浅一笑:“国公不必挂怀,内子喜爱游历,先行去往别处散心了。” “原来如此,殿下稍坐,很快便到老臣的沐王府。” 沐晟放下轿帘,銮驾缓缓向昆明城内行进。 朱高炽掀开轿侧帘角,望见沐晟躬身送别大祭司,引对方登上另一台轿舆。 想来这大祭司,在整个南疆地位都颇高,才会由沐晟亲自迎送上轿。 常驻昆明倒也说的通。 南疆素来崇奉鬼神,这大祭司在滇地威望想必深重。 据说南疆除了大祭司德高望重,还有圣女的职位颇受崇敬。 不知是不是也在昆明? 若能一并拉拢,倒是方便朝廷推行政令。 抵达沐王府,朱高炽入内更衣,换上一袭崭新织金五爪蟒袍,玄色缎面,蟒纹以赤金线织就,腰束玉带,足登云纹皂靴,气度庄重。 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沐晟含笑迎上前:“殿下看不惯哪个土司,老臣直接砍了,还用您亲自前来吗?今日这场截杀,实在凶险。” 朱高炽将与重臣寒暄的能力,炼的炉火纯青。 很自然的轻拍沐晟肩头,温声拉拢道:“晟叔,孤就是来逛逛,顺便见见你,你自建文年屡立军功,永乐年更是多次大败交趾,孤一直仰慕在心。” 沐晟谦逊躬身:“老臣萤火微光,怎及殿下皓月,不知……犬子沐俨在国子监,可还勤勉?” 他在借机打探为质的幼子过的如何吗? 倒是个慈祥的老父亲。 “沐俨与瞻基相交甚厚,读书亦是可塑之才。” 朱高炽扶起沐晟,宽慰了一句。 指尖抚过他尚未换下,沾染血渍的甲胄,关切问道,“方才激战,可有负伤?” 沐晟听到幼子和朱瞻基关系不错,明显放心许多,“犬子在京真是让殿下和太孙殿下多有操心,多谢殿下挂念,老臣无碍。锦衣卫诸位将士已另设宴席,臣备下佳酿,还望殿下赏光。” “不急,孤问你件事。” 方才更衣的时候,朱高炽脑中冒出一个想法,此事脱口而出,“晟叔,近来府中,可是财力窘迫?有些缺钱。” 第81章 湖心宴设连环局,豪商列席藏机锋 “缺……”钱? 沐晟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仓促垂首作答:“劳殿下垂询,府中用度尚可。朝廷历年封赏优厚足额,供给周全,并无匮乏。” 东宫到底是何意?? 无缘无故问沐王府财政,可是觉得他不满朝廷封赏??要怪罪他不知足?? “但凡难处,尽可告知于孤。” 朱高炽看破他的戒备,淡淡一笑,并未穷追。朝堂周旋多年。 他已深谙政客面皮厚之道。 反观久镇滇疆的沐晟,皮笑肉不笑,隐隐有挂不住脸色之相,“敝府湖心亭风光尚可,备下三十年琥珀陈酿,恳请殿下移步赴宴。” “既如此,便叨扰国公。” 朱高炽先行迈步,沐晟侧身虚引。 木柱承托湖心亭立于碧波之上,四面通透,薄竹垂帘,隔绝湖上风露。 二人穿过抄手游廊形状的拱桥,直通亭子,亭间众人早早落座等候。 东宫一方随行,只有两人。 分别是东宫洗马杨溥,和工部尚书吴中。 沐氏一方却坐满十余人,除两位朝廷派去本地的命官,有些眼熟。 余下皆是滇地本地人物,大半面生。 “殿下至。”杨溥率先起身行礼。 满座众人齐齐躬身:“拜见太子,太子千岁。” “免礼。” 朱高炽落座左首主位,待沐晟入席,众人方才归坐。 亭间一时寂然,唯有清风穿帘。 沐晟举杯,目光扫过满堂。 落向朱高炽:“殿下南巡安抚西南,臣备薄宴,为殿下接风。” 众人一同举杯遥敬。 “孤此番西行,多有叨扰。”朱高炽举杯一饮而尽,笑意疏离。 酒过一巡。 沐晟侧身引荐:“此乃臣三弟沐昂,掌沐府兵权,特来陪席。” 沐昂身着素色蟒袍,起身敬酒,语气热切:“参见殿下!臣与家兄听闻您来滇地,一路跑死了几匹马,从交趾赶回,唯恐错失觐见之机!” 朱高炽身侧无武将挡酒,两位文臣一杯酒倒,只得苦哈哈的亲自应酬喝下烈酒,嘴上还要夸赞,“好酒!!不愧是三十年珍酿。” 味道是挺不错,醇厚甘冽。 但席间这么多人。 难免要多喝。 烈酒伤身啊!! 说好的强身健体,杜绝宴饮肥胖呢? 紧接着,是云南左布政使、都指挥使、内官山寿依次上前行礼敬酒。 朱高炽一一回敬。 “在……在下罗景和,本地钨矿、矿商,见过太子。”满席重臣当中,冒出个矿商,还是个结巴。 朱高炽稍稍感觉违和,不动声色。 朝他颔首。 又一名大腹便便的锦衣男子堆笑起身:“草民南伯恒,主营滇地盐运。仰赖殿下仁政,地方安定,方有我等生计,草民敬殿下三杯!” 那人连干三大杯示好。 朱高炽依旧颔首。 商贾不奢求东宫能回敬,点头已是莫大恩典,七八名滇地巨贾轮番上前。 热切敬酒夹菜,馈赠天价珍玩。 杨溥和吴中差点看不下去,肃色打算诘问,朱高炽含笑摆手,才的作罢。 宴请如此多本地巨贾,对朱高炽来说没什么损失,但作为东宫绝非必要见平头百姓。 沐晟别是把席位明码标价卖了。 石案之上陈设丰盛:金盘乳扇卷蜜、清蒸滇池金线鱼、火熏苍山雪鸡、松茸炖鹿腩、滇味酱烧麂肉,辅以蜜渍雕梅、竹荪清羹,配贡米香饭,旁置陈年滇红与琼浆美酒。 菜品华贵,无民间俗食。 规制逾于沐王府常宴。 如此花钱如流水的宴席,说不定也是富商赞助。 “殿下,草民乃江南人,有一幺女生的水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您若不嫌弃,赠与殿下解……” 盐商南伯恒送完珍奇,还要送女人,朱高炽忙叫他打住,“宫规森严,做孤的女人,没那么容易。” 杨溥沉声开口:“公然折辱东宫,可知该当何罪?” “太子殿下恕罪!”南伯恒连忙伏地请罪。 朱高炽并不理会,默然夹菜品尝。 太子这是不悦这帮刁民靠太近! 布政使、都指挥使见状立刻会意,接续奏报公务,隔开一众商贾。 “殿下,数月前境内有轻微地震,并无伤亡,赈济已然落实;各处矿场时有塌方透水,死伤惨重,事后均已按例抚恤;茶马古道土司与行商偶有争端,沐王府与官府皆已调停。滇地大局安稳。” 奏报声传入沐昂和沐晟耳朵里,便不是简单的聆听政务,仿佛是在考核。 “殿下大可放心,沐家世代镇守云南,绝对不会让滇地出乱子。” 沐昂直起身,快速提杯,一饮而尽,他已喝的微醺红脸,“殿下不必喝,全算末将敬你!!嗝~” 杨溥一脸嫌弃,冷脸起身,“若没大乱子,今日殿下遇险,又是什么情况?” “今日只是意外,让一群贼子作乱了去,城中已是戒备森严,绝对下不为例,否则我沐昂提头来见。”沐昂是个直肠子,又喝多了,激的拍胸脯打包票。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亲弟中激将法,立下如此誓言。 沐晟脸色渐冷,起身告罪,“老臣敬殿下一杯,贺今日险渡危局,平安入城,在我云南地界上发生此事,臣愿领罚。” 与东宫初次相处,沐晟不熟稔,故意不语观察他品性。 要不是沐昂站出多话,他依然不会开口。 眼前太子,与传闻截然不同。 城府深不可测,商贾围堵不动怒。 他作为云南东道冷落,亦没有任何追问,更半个字不提铁路之事。 布政使、都指挥相继躬身请罪:“臣等亦有失察之责。” 朱高炽以沐晟料想那般,笑言:“诸位安心用膳,何必谈及扫兴旧事。” 众人依旧忐忑,左右相视。 杨溥适时开口:“殿下宽仁,不予追责,各位坐下继续宴饮,莫败雅兴。” 沐晟眸光微凝。 区区洗马,却是一言九鼎,气势分量皆足。 东宫近臣不可小觑,他心中疑虑愈深,愈是无法按捺,“听说殿下,要在楚雄修路?名曰铁路” 富商们竖起双耳。 朱高炽给杨溥使眼色,“不是楚雄,是西南全境,孤准备了一纸与沐王府签署的合同。” 方才一直不提合同,就是等沐王府自己熬不住,主动提出来。 双方利益博弈,谁先耐不住性子。 便先露败绩! 杨溥取出两份契文,递给沐晟和沐昂:“合同乃户部命名,专用于新学所有格物,等同于盟约文书。” 沐昂醉眼朦胧,捧着文书只觉字迹重叠:“这字太小,看着费劲。” 沐晟看着条款。 指尖攥的纸面褶皱,露出难色:“铁路深入各部,不是老臣一家能定,各部土司都不愿,老臣也无能为力!” 说完,却不见朱高炽盛怒,反而看到老狐狸一样狡狯的眼神。 心中隐隐不对,皱着眉往下说,“倒是,新学的采矿机械,对我等云南矿场大有裨益。” “照黔国公所言。” 朱高炽顿了顿,手指在桌面轻敲,“你们不要铁路,只要采矿机械,可对?” 富商们闻声精神大振,目光热切,皆想入局采矿分利。 “殿下,若肯提供机械,我等愿出资。” “多少钱都行,殿下尽管开价!!” 杨溥和吴中只觉跌落陷阱,气的心肝疼。 这些商贾在席间出现。 原来都是要买东宫的新学器械,没有一个安好心的! 沐晟见朱高炽依旧老神在在,郑重摆出谈判的架势, “严格来说,滇地还需沥青路,最好能铺设在昆明城内,车马通行,方便商贸。铁路则不同,四通八达进了深山里,要怎么穿越山林?就算是能翻山越岭,岂不要我西南百姓皆为徭役,个个苦不堪言?” 沐昂更加过分,借着酒意道:“就是,那是隋炀帝才干的事。” 如此僭越,诟病东宫。 比之亡国暴君。 周遭富商居然纷纷低声附和。 杨溥气的眼神杀意闪烁,既然知道沥青路那么好,合该修到京城。 你个边陲滇地不肯要铁路,还想要沥青路? “孤理解,但器械巨大,难以运输,黔国公觉得要如何解决?”朱高炽丝毫不觉得冒犯,依旧是浅笑淡漠,乌黑的眸子静静看着沐晟。 他就静静看着沐晟装逼,能和朱有爋聊的那么好的,又是什么好饼? 书信里朱有爋教他的那些话,沐晟倒是背的一字不差。 沐晟猛灌一杯酒,壮起胆气,一字一句作答:“殿下,器械虽然巨大,但对矿场来说极为重要,方才布政使的奏报您也听了,每年矿地要死几千上万人,太子爷我们可以费人力物力扛进深山,对比死伤,这不过尔尔罢了!”” “可以,孤可以只在楚雄修铁路,在旁的地方不修铁路,也给你们蒸汽采矿器械。” 朱高炽一言落地,杨溥如闻幻听。 费劲吧啦来一趟滇地,被蛇虫滋扰,颠簸的后臀分家,人困马乏。 就是给人家千里白送核心机括?? 吴中同样呼吸一滞。 袖管里安放的昆明附近铁路舆图,一下变得格外滚烫! 第82章 亭前虚允借人力,夜渡飞鹰共平漕 “殿下可有条件?” 沐晟也觉在白日做梦。 朱高炽怎能让他看穿心思,整理袖摆,优哉游哉说道:“有,可否借调些人,陪吴中测绘堪舆。” “殿下随意借调,朝廷的参政和胥吏殿下本就可征用,王府自家的弓手和庄管总账也借与殿下!!” 沐晟虽然猜测朱高炽留有阴谋,但是明面上对方确实让步,无有不肯道,“王府所有私兵,都可以拿来保护吴大人,他掉一根毛,老臣掉脑袋!” “甚好。” 朱高炽理好衣袍起身,“合同先放在黔国公那,你可以慢慢考虑。孤吃好了。” “老臣这就送殿下回去歇息。”沐晟准备恭敬相送。 朱高炽给了他一个幽深眼神,“不必,孤想随意逛逛,你跟来,会让孤拘谨。” “遵命,王府全境任凭殿下走动。”沐晟垂首行礼。 这话倒是严厉几分。 像给根胡萝卜,又锤沐王府一记棒喝。 他是越来越看不清东宫所行之事。 席间众人皆躬身,“送殿下。” 待朱高炽带着吴中和杨溥走远,才作鸟兽散。 沐晟留在亭中,面对杯盘狼藉左右盘算。 又想起朱高炽问他是不是缺钱。 一开始以为是敲打他,莫要不知足。 嫌弃朝廷的封赏少,可是仔细想想他并未流露出这一面。 难道是字面意思,真的发现府内的蹊跷。 可是账府中账目皆是保密,并且是由多人执掌,要全部算筹到一处才能发现王府弊病!! “阿弟,你说殿下,为何会觉得王府缺钱?”沐晟摇了摇,醉倒在石桌上的沐昂,找个人跟自己商量。 沐昂醉的睁不开眼,沐晟就在心里笑自己傻,三弟清醒的时候都脑力欠佳。 何况是醉倒了之后? 不料沐昂推到桌面酒坛,坛子落地摔碎,他也撑着石案猛地坐起:“你…嗝~怕府里银钱进出被人知道,何不去调查,有没有人动过账簿!!昆明卫所锦衣卫有没有派暗哨,进我们的矿场田庄查账。” 沐晟心头一醒,当即传令:“对啊,来人,给本王查查,最近锦衣卫盯梢沐王府的情况。” 心思深沉的人想事容易一叶障目,沐晟发现自己的弊端,又看了看弟弟沐昂。 直肠子的人看着简单,但是想事情没有弯弯绕绕,太子知道沐王府财政,无非是查到点什么。 沐晟觉得沐昂还是有那点用的。 继续沉声问道:“依你看,太子为何应允赠予机械,不急着订立合同,反倒留文书叫我慢慢权衡?” “这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养了许多幕僚,还有个叫……什么景渊公子。乃胡广第一谋士?” 沐昂只觉吵得慌,困顿难忍,重新趴回石桌呼呼大睡。 “景渊不在府中,入滇之后行踪不定。” 沐晟暗自叹气,其余幕僚智谋远不及景渊,不足商议大事,根本懒得召见浪费时间。 沐昂掏了掏耳朵,然后笑呵呵的咕哝, “太子爷……不是傻子,阿兄,你没和他签合同,他口头约定,为什么要给你机括?可以随时反悔,就算给了,给你一台,你能如何?” “你……是被景渊上身了吗?” 这番道理,沐晟居然从沐昂嘴里听到,他极想马上见到景渊,亲耳听景渊回答这个问题。 一缕清泠箫声自湖面漫来,沐晟循声抬目。 湖面静阔,晚风穿竹。 一叶乌篷小舟,轻划碧波,缓缓行至湖心亭之下。 舟上白衣身影临风而立,衣袂轻扬,宛若世外谪仙。 景渊收了箫管,抬眼望向亭上沐晟,语声淡静:“王爷,景渊有一事提醒。我等盐运积攒的现银,如今寄放在太子的漕船之上。” “你疯了不成!!!” 沐晟霎时间心神失守,想到那笔钱银可解的燃眉之急,简直跳脚,“本王的巨款置于他船上,岂不是任由东宫吞没?” “我与太子素有交情,讲明原委,便会归还我等,不必忧心。”素纱遮去大半面容,景渊眉眼含笑,从容自若。 那你他娘的说个屁!! 还要专门告知一声!! 沐晟莫名觉得此事并未了结,故作淡然,“如此,甚好,景渊公子思虑周祥,如此巨款放在东宫漕运,自是更好安然来到滇地。“ “眼下真正祸事不在东宫,乃是汝南王朱有爋密谋劫漕。张辅已拿到各处伏击布防,正沿路清剿据点,领兵平叛。” 景渊语调平缓,却如重锤砸在沐晟心上。 如此危局,还有闲情泛舟吹箫? 沐晟气的想破口大骂,可景渊公子乃他最依仗幕僚。 他对滇大部分成算权衡,及盐运到胡广牟利,全听从景渊安排。 二人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此刻无暇追责。 在心里骂了上百遍景渊公子和朱有爋,他一脚踹醒沐昂,取冷酒浇在其后颈。 “快醒来,有军令。” 沐昂被冰冷一激。 骤然挺身,按住刀柄:“末将听令!” 沐晟面色铁青,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速往卫所,借两头飞鹰传信,告知张辅,本王愿调拨兵马,助他平叛!” “为何?先前大哥尚且提防东宫,怎会出兵相助?”沐昂一头雾水。 沐晟一巴掌打他后脑上,“别管了,军令如山,你照办便是,切不可让太子爷的漕运,在水系山巅中,遇到任何麻烦。” “遵命!要调多少兵马?”沐昂不知具体情况,不知如何决定。 沐晟想问景渊,小舟穿过湖心亭底部,居然悠然远去。 忍着怒气,他盘算了一下朱有爋会派的私兵,“先去两万,给老子合围包抄,如果船身有一个洞,老子要把朱有爋捅成筛子。” “是,末将领命!!“沐昂是军人,军令如山,小跑着去调兵。 沐晟恨不能亲自去,却碍于身份只能在王府,脸色比这暮色还要黑,十根手指不自觉攥拳。 好个景渊公子,也不知是谁的幕僚。 把他的现银放在东宫船上为质!! * 荒山野庙,残瓦漏顶,夜色如墨。 “诸位受苦!王爷劫漕事机败露,已遭东宫彻查。” 张辅除去蒙面,语声恳切,“东宫遍布密探,王爷放心不下各位,特遣我等前来接应,救诸位脱困,王爷对你等性命,看的比自己王位还重!” 第83章 少女提剑淬锋刃,星夜筹谋收沐藩 张辅麾下亲兵蒙面,在庙内燃起篝火,分发干粮被褥,刻意营造汝南王体恤部属的景象。 一众死士本以为弃子,骤然感受到体恤,不少人红了眼眶,戒备渐渐瓦解。 张辅取出汝南王印信,火光之下纹路历历分明:“东宫震怒,沿岸调集重兵火器,全线布防漕运。王爷令我持印增调人手,重整各处伏线!” 众人凑近辨认,齐声应和:“印信不假!我等效死听命!” “劳烦,交出各处伏击点位、山野巢穴舆图,方便调配人手,击溃东宫鹰犬。” 张辅原以为有难度,还要多费一番口舌。 不曾想,他们毫不犹豫,将油布包裹的伏击图即刻奉上。 “头领,图卷在此。” 方拿到图卷,张辅立即就着火把细看,辨别真伪。 舆图竟精准绘制东宫漕运运输路线,且详尽标注广西入滇漕运隘口、江岸埋伏、山路藏兵据点与水源布设。 张辅大吃一惊,沿途竟然有如此多伏击点,朱有爋私兵数量定远超规制。 三步并作两步出庙,他将舆图交于方政、陈洽共议。 “我等三部合计四千兵马,伏击点位分散绵长,朱有爋倾尽私兵,意在重创东宫。”陈洽一眼看出危局。 张辅分析利弊,“首要保漕运,我们分头去做,让漕运先不要登陆路,待我等清除障碍。” “漕船滞留码头,若逐一清剿,必要迁延数月。”方政不愿久拖,忧虑耽搁误事。 陈洽安慰一句,“事急从权,也无别的法子。” 三人即刻兵分三路,陈洽方政各自领兵,直奔漕运上游清障。 此时,一头飞鹰穿破夜色,落于张辅臂上。 带来消息:太子已平安入城。 “好女婿有惊无险便好,免得我这老丈人心忧。” 张辅策马进密林,转告张绥宁,安她心神。 此前宝贝闺女忧心朱高炽不肯撤离,曾挨过他一巴掌,心中定比谁都牵挂。 张绥宁听闻消息,不见大喜。 默默随大军快速北上,策马之间热泪滚滚,身形一晃险些坠马。 张辅伸手稳稳托住她:“殿下平安,你何故落泪?” 张绥宁只是垂首,默默啜泣。 女儿心海底针。 张辅暗自叹气,全不知当如何安慰,隐隐懊悔动手责打她。 一日之后,父女二人快马赶至漕运必经浅滩旁的破屋据点。 历经一路风波,张绥宁仿佛一夜褪去稚气,奋勇参与捣毁据点。 此番清剿务求斩草除根,她从前不曾亲手见血,迟迟不敢下杀手。 张辅无意勉强,“玉安,你在一旁休息。” 不料此话反而刺激到张绥宁,少女一身轻甲,提剑抢身上前。 一剑刺入负隅顽抗的匪首,鲜血溅上她的面颊。 那娇俏面上竟添股凌厉。 张辅瞠目结舌,差点让贼匪一刀砍中,张绥宁适时插入偷袭者心窝, “阿爹莫要走神,让敌人钻空子,太子哥哥说,我可做女将。” “殿下……当真这般言语?” 张辅眼中少女轻甲染血,自己面上也喷溅鲜血,差点失语。 “我还敢捏造储君之言?” “好,好得很!殿下认可,你便可为之。可惜,你非男儿。” 张绥宁收剑,轻声回辩:“我若是男儿,又如何入东宫相伴,阿爹真是榆木脑袋。” 据点平定未久,又一头来自昆明卫所的飞鹰俯冲而至。 张辅展开字条,目光一亮: 沐晟发兵两万,协同平叛,听候调遣。 “老子刚好人手不够,陈洽方政被调去沿岸,陆路山地直接交给沐王府!” * 朱高炽和杨溥宴饮后,没有马上休息,二人沿着沐王府的人工湖闲逛。 “爱卿觉着,沐王府缺些什么?”朱高炽两手背在身后,低声询问。 杨溥眉头深锁,“王府总览滇地军权,朝廷默许沐氏拥有大量军屯与庄田,许他有矿课抽税优先权,殿下,这问题……” “难于作答?觉着沐府富贵滔天,几可比肩国库。”朱高炽淡淡一笑。 杨溥深以为意的点头,“东宫要想用拉拢土司那一套,攻克沐王府,属实不易。” 朱高炽耸了耸肩,没太挂怀,“无妨,徐徐图之。是人,便必有软肋。“ 话说王府要兵有兵,要田有田。 除了老是去帮朱棣打仗,天天奔波,便什么好处都占满了。 如果他天生爱打仗,就是大明最爽的人。 朱高炽摸着下巴,“你觉得沐王府会不会缺钱。” “缺……”? 杨溥的反应跟沐晟初听时差不多,嘴角当场抽搐,差点失足坠湖。 朱高炽拉了他一把,“孤跟你探讨,不用全然当真,把小命丢了。” “微臣失态,还请殿下恕罪。” 杨溥倒没有轻视朱高炽所言,细细思索可能性,但始终没头绪,“除开臣方才说的那些进项,沐家还有矿料使用优先权,做点兵器都不需要花钱买金属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陛下每次西征漠北。 矿料不足的时,朝廷都要花钱买。 朱高炽要不是景渊那张纸条,绝不会往这方面想,他把思考得出的结论询问杨溥, “会不会发生进出项不平衡?” 二人陷入沉默,然后异口同声,“军费!” “殿下,朝廷默许沐府,诸多在法度边缘游走的进项,是为了帮沐晟供给大军。” 杨溥奏禀,“若没有这些,大军恐怕会饿死,甚至哗变。” “你明天一早带人去卫所,粗略算一下,沐王府大致的进项出项。” 朱高炽调杨溥去昆明卫所,那里有最精锐的锦衣卫密探,可以直接化用原本就藏在沐家产业里的暗哨。 朱棣裁撤云南藩王的军权,把军政大权都给沐晟,虽说是极度信任。 但也不会全然放任,锦衣卫只会更加严密监视。 杨溥领命,“臣需回去草拟方略,以备明日查勘。” “去吧。”朱高炽目送杨溥,“爱卿,孤必拿下沐王府。” 沐府部分军屯私产,有大量的粮食产出,矿课抽税更是天文数字。 全游走在大明法度边缘,朱棣都知道。 若不默许,难道要大军饿死吗? 光是在驻地候命,十几万张嘴每天吃饭,要犒赏。 一番打仗死了人,又要抚恤。死了战马,还得从西南补充。 这笔银钱惊天恐怖巨大! 杨溥沿着小桥走几步,折回来,小声提醒,“殿下,我们也没有余银。” 拿什么堵沐王府的窟窿? “没关系,现银没有,画饼还不行吗?” “遵旨。” 杨溥忧心忡忡,还是转身办差。 怎么办啊! 干是画饼,岂不是让那沐昂说中,是隋炀帝干的勾当。 民夫白白做徭役,最后天下惊变。 可他不知如何劝说!! 忽然,头顶星光乍现,杨溥举头看一眼头顶夜空。 又是那五颗吉星,已经整整挂了七日! 眼下,他手中的灯笼倒显多余。 “如此吉星,不知朝中钦天监,会如何解释,陛下见了定会龙心大悦吧。希望太子爷西南办差,一切顺利。” 杨溥默念一句,吹灭灯笼,继续快步前行。 朱高炽同样吹灭灯笼,朝柳树下隐匿的锦衣卫走去。 对方身着挺括飞鱼服,臂上立着飞鹰,递上密笺。 “张辅将军说,沐王府派兵两万,支援我等。” 第84章 十二大祀昭天兆,密室深筹议矿约 “什么?张辅可讲明原因?” 天上竟掉免费午餐! 朱高炽全然不知,沐王府为何白白借兵,还知道他派张辅护漕之事。 锦衣卫摇头:“张将军只说借兵之事,未曾言明原委。” “也罢,沐晟肯定是一番好意,你下去吧。” 朱高炽看纸条上只有借兵一事,耸耸肩,懒得深究。 沐晟到底是忠于朝廷,不敢弄幺蛾子算计东宫。 返回住所,朱高炽本以为会让星光照的睡不着,岂知星光柔和温润。 似一只无形小手,轻抚他面庞。 很快进入梦乡,熟睡中的朱高炽,听到了孩童稚嫩呼唤反复萦绕,“父王,父王……” 朱高炽咯噔一下,只觉声线熟悉。 猛地睁开眼。 眼前星芒垂在紫禁城的砖石地上,那道声音从宫道深处传来,“我是闪闪,父王,父王,闪闪想念你。” 又做这个聊斋梦!! 不知道为啥就被小鬼缠上,他在心中大骂晦气,惊醒过来。 一看吉星的高度,估摸不到二更天。 “寻不到武当真人作法,不若找滇地的祭司也好,哪怕是鬼神,遇到天地间浩然正气,也必定消散。” * 二更天。 沐王府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趁着夜色出发,来到昆明城郊大寨。 沐晟从轿子里走出,轻兵简从。 除轿夫,只带十来护卫,身着朴素百姓衣冠。 远处崇山叠嶂。 夜色笼罩整个大寨,一团暴烈篝火窜天升起。 周围人山人海,却静谧异常。 此地正是滇地十二年一届的山灵大祀大典,定于辰年孟秋望日举行;三年仅有村寨小型祭祀,唯有十二年大祭,云贵诸土司尽数赴会,实在不能亲至者,亦会派遣使者。 寨内竹楼连绵成片,漫山竖立桦木祭旗。驮载酒醴、牲牢、麻布贡品的马队迤逦数里,土民、兵卒、巫祝挤满整片山坳。 天穹五道星辰流光,洒落在上,无比圣洁。 引得不少人跪倒在地,虔诚祭拜星辰。 一身麻布祭纹长袍的大祭司从大帐中缓步走出,赤巨大双足,“今夜祭祀,乃为诸位,占卜此天象吉兆。” “此星光连闪七日,到底是何征兆?和太子巡狩有关吗?” “太子爷不用我等苦苦相求,便要双手奉上蒸汽采矿器械,乃是我们沐王爷名望得天独厚,震得那太子不得不交出,此乃我滇地大吉之天兆。” “星光连耀七日,究竟是什么征兆?难道和太子巡狩滇地有关?” “太子平白要赠予蒸汽矿机,是沐王爷威名震慑东宫,此乃我滇地无上瑞兆!” “山神垂怜,护佑我土司各部,往后金银谷粮源源不绝!” 喧闹之际,大祭司祭木法杖捶地几下,铜铃哗啦震响,压下寨中嘈杂人声。 “老夫观天星流转,光华起于中原。此是大明储君之祥瑞,上天眷顾朝廷,并非赐福我等边地土官!” 众人脸色骤然难看。 此大祭司年愈七十,掌全滇大祀的沟通天地、观星卜兆之责,寻常年份等闲不露面。 纵然群情气愤,无人当众质疑。 看到台下各色神态,大祭司并不多做解释,将一串骨牌丢入层层叠叠的松木篝火中,转身回到大帐中。 火焰在篝火中,朝天暴冲。 隐隐和天际上的五颗星,连成一整片。 “王爷,这大祭司和东宫一起回昆明,该不会是被买通了吧?”一名土司悄声对沐晟道。 沐晟抿唇,眼神有些深邃,“切莫轻易质疑大祭司,他老人家……” 话不过说到一半,他便维护不下去。 谁也不希望落在滇地苍穹的星辰,属于那中原朝廷。 “天地垂象,各有所归。此瑞应在金陵东宫。朝廷气运升腾,我等边地部族,当谨守臣礼,敬奉天朝。若是妄生觊觎,便是逆了天地示下的征兆。” 蒙着红色面纱的圣女,施施然托着飘逸裙摆,从大帐中走出。 她沐浴在星光里,眉目清冽,清和声调传向四方。 许多人不服气,“吉星现于滇土,缘何归属朝廷?” “莫不是太子入滇,才引来了星象?” “东宫的祥瑞,理应显于京师,为何占我地夜空!” 圣女腕间骨铃轻晃,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天象昭昭,凡大明所辖疆土,皆可共睹,不因地域而分归属。” 众土司依旧争执不休。 沐晟身后亲卫上前,礼数周全却不容抗拒,引圣女离开祭台,避入竹楼侧室。 屋中只剩沐晟与圣女二人,屋外篝火与人声隐隐透入。 沐晟面色凝重,开门见山:“圣女,方才天星异象,果真应在太子朱高炽?” 圣女垂眸,指尖摩挲腕间兽骨:“星轨不会欺人,紫炁拱护五星,确是储君之瑞。还望王爷带领西南百姓,顺承这份祥瑞。” “共享祥瑞?本王还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沐晟有三分恼意。 “星轨不会欺人,殿下爱民如子,乃天兆吉星居中降世,其余四星皆是守护,如何能是祸。”圣女平静无波的眼底,似含笑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沐晟微微动容,“你是说本王听命东宫,可叫西南繁荣?” 莫不是被东宫收买了吧??? “王爷,应随心而为。”圣女转身要走,被两边护卫,交叉刀柄阻拦。 沐晟在其后冷肃道:“得罪了,事关滇地民生,本王不得不严肃待之。那太子许诺赠予我等蒸汽矿机,这天象,是否也预示此事可行?” “天象只示气运,不断人事利害。器械之利弊,祸福得失,要王爷自己权衡,天神不会替人决断。”圣女回首,眼神似没有波澜的湖泊,“王爷若觉得我与大祭司胡言,大可不必采信,日后自有分晓。” 沐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想要强留却终究不敢。 挥手放圣女走,“多谢谏言。” * 沐晟回到沐王府,天刚破晓。 心烦气闷,久久不能入眠,起身喝一大口茶水。 快步进入密室,密室里端坐一白衣公子,正在自饮茶水。 景渊公子揭开面纱,“王爷不想见我?山灵大典应当早就结束。” “本王只是有些累了,躺下歇息一会儿,让卿久等,勿怪。” 沐晟是真不想见景渊公子,可是看到她又没脾气,许多事要仰仗此人。 看着那张雌雄莫辨,绝世出尘的白皙脸蛋,更叫人觉得是在跟神仙哥儿说话,煞气平白减三分。 景渊公子给沐晟倒茶,俨然此地是她的地盘般,“你让我阻拦东宫南下,对不住,食言了。” “一国储君铁了心来西南巡狩,谁又拦的住?”沐晟面上“好脾气”的为景渊开脱。 心里骂声震天,说好了让手下人,把漕船凿出几个大洞,令船只沉入江河,毁了铁路物料。 怎的不仅没有凿船,反而给人清淤疏浚??? “我在湖广见过他,算是个明君,亲自下水清淤。” 景渊公子一脸运筹帷幄的平淡,甚至不需要谎言遮掩,实话实说便能让人心服口服,“运去湖广的盐,已经被官府收购,换来数箱现银。我想着路途遥远,唯恐丢失,也是无可奈何。”“ 这番说辞倒是能说服人。 沐晟勉强接纳:“所以你将银两寄存东宫漕船,借官运运回滇地?一旦被东宫察觉如何收场?” “我一路跟着东宫,他要是发现,我便是坦白,他又能如何?” 景渊举手投足,都十分淡定。 若是朱高炽在此,定会暗骂此人是只老狐狸。 本来以为是景渊跟着是死缠烂打,没想到是借船运银的后手。 沐晟揣摩了一番,“依你之见,你坦白之后,东宫不会昧下现银,反而会包庇本王偷运私盐。” “您做盐运,乃是为朝廷筹集军费,怎么能叫私盐呢?不过是越过开中法。”景渊抖开折扇,淡淡摇着,“朱棣哪一次拨款足够,让你去征讨,不都是让王爷自行解决军费,您啊,在执行皇命,何罪之有。” 沐晟又无法反驳,冷冷看了景渊公子一会儿,终究是泄气。 把怀中合同掏出,交给景渊,“与本王说说利弊。” 第85章 契约暗藏山河计,滇土污毒起隐忧 身体微微后仰,景渊公子举着合同阅览,敏锐的视线扫过条款,唇角似扬起浅淡笑意。 花费半柱香时间看完,合同被放回桌面,沐晟迫不及待问:“如何?可有漏洞?” 她怎么看了那么久? 以景渊公子一目十行的能力,不应该看这么久,却不知是何缘由多费时间。 “此合同不妥,王爷,万万不能签。”景渊公子玉白指节,轻轻扣动纸面。 墙上的汽灯明亮。 每个油墨打印的文字,清晰整齐。 《滇中轨道修建总合同》 立约人:大明皇太子朱高炽;滇地黔国公沐晟。 滇南荒远,百姓多艰难,轨道初启。今东宫大开西南治世,破格授信沐氏,立此合同。权责分明,恩权独授。 一、轨道修筑之约 滇中通途轨道,沐氏出民夫、卫所兵丁。 朝廷提供钢轨、机括诸样核心机件,尽属公产,由内府分批漕运至滇,不为沐氏私物。 轨道落成之后,路权租借黔国公使用贰年,后收归朝廷。 二、矿冶机台租借之约 蒸汽抽水机、起重机具、爆破开矿诸般器械,皆为公物,乃租赁,非赐予。 沐氏有分配土司使用先后、数量,租期同为贰年。到期无过,续行租借。 有过则悉数撤回,朝廷可另择凤氏、水西奢安诸土司承接管,大理段氏亦列备选。 三、维护保护铁路 落成轨道由沐氏监管保护,各处铁路保护有功,保留沐氏所有屯田军屯田地,予新学水利农机赏赐。 农耕重工器:风选净谷车、轧棉联动械、磨面转轮机组。 新式精工水利器械:龙尾取水大车、玉衡提水机、恒升活塞汲水器、风力翻车、连机水碓。 开垦荒地重器:开山凿石钢械、夯土稳压机具。 四、营造新学工厂 由沐氏在轨道沿线,建立新学工厂,生产矿机组件,以大量运输供应土司诸部。 五、沐氏职责 稽核土司世子入京十年学制袭位、节制徭役资费、统管全境器械申领,维护铁道,合理使用路权。 永乐□□年□月□日 皇太子(朱):【御玺、手模】 黔国公(沐):【国公印、手模】 见证人东宫洗马(杨溥):_________【杨溥印、手模】 “莫要卖关子,快快与本王详说。”听着桌面的扣动声,沐晟心脏跟着突突跳,更加急迫。 景渊公子神色微敛,“此路修成看似辎重矿货运输便利,可中原铁骑沿轨道南下,朝发夕至。他日朝廷若翻脸不认人,我沐氏便是砧板上的鱼。” “此事本王又怎会不知?” 沐晟有些失望,这些他早就想到,“条款里也说,本王不修,东宫要找旁人修!!凤氏安氏,奢氏!!” 还有个凑数的,前朝皇族大理段氏。 把段氏写进合同里,简直是东宫的揶揄,若是不听话的话,宁可用破落户也可替换沐家。 “这第一道便是天坑。” 景渊颔首,指尖轻点条款,“繁重徭役,巨额工酬,东宫转嫁到沐府,让您替他背隋炀帝的骂名。” “东宫备下的轧钢器械,花费海量雪花白银,非我沐府单独吃亏。” 沐晟倒是理智,有少许动摇,以目前的财政勉强能支撑完两年吧。 倒不至于成为干让干活,不出工钱的隋炀帝。 景渊再颔首,轻指第二道条款,“机具分配权看似在手,一朝生隙,朝廷可一夜间全搬走矿地器械。” “受制一人,可制百土。土司命脉尽捏我手,这点牵制,值得。” 沐晟捋了捋两撇花白胡须,倒是很看好,往后土司们排着队求他借新学机械。 转念一想,他认真问道:“东宫送本王水利农具,可有猫腻?” “自然有。” 景渊一脸深重,“这是在敲打王爷。若护卫铁路不周,便要抢走您世袭传承的田产。西南轨道建成,纵横成网,任意土司兴风作浪毁坏,您的农具田地皆不保!” 没想到沐晟根本不在意,狠狠拍桌而起,“他们敢!谁敢抠下铁路一块钢,老子杀他全家。” 几十万大军的粮草,都出自这些私田。 田地就是沐老爷子的命根子,景渊早就猜到他的反应,淡淡望着他,“如此的话,这条,便只对王爷有利,只剩建厂一事。” “建厂如何能是坏事?造好机械,但凡贸易流通卖出高价,朝廷还能不许本王分利?” 明明是赚钱的买卖,景渊却说有问题,沐晟不免眼睛瞪如铜铃,俯身寻找合同里的漏洞。 细长莹白的手指在纸面反复敲击,她经过一番长考后,仿佛才能确定说辞。 “冶炼生产必生废渣浊水。我去过京城,京畿管控极严,污流绝不许靠近民居,只因浊水藏剧毒。朝廷让您建厂,是外迁京郊附近重害工厂。” 字字声调不高,落在沐晟耳中。 却如同铜锣轰鸣。 他脑袋嗡嗡,有些微胀发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份合同他反复翻看无数遍,纸页都摩挲得起毛边,从未思虑过这一层,满眼皆是震惊。 “太子是想把京城容不下的工业污害,尽数转嫁滇地?何至于此??他素来爱惜百姓,定然不会如此!定然不会的!!” “依太子殿下本性,草民也愿信他不会。”景渊公子面露痛心疾首。 沐晟捏紧拳头,指节泛白:“除非,他压根没把西南百姓当成大明子民,没把西南视作大明版图。” 景渊公子微微垂头,无声摇扇。 “合同其余皆可商议,唯独这一条过不去。” 沐晟将白瓷杯中茶水一饮而尽,猛地站起身,“本王要当面问问,他有没有解法,若无解法,不配为储君。” 景渊公子无言,行了一礼,提走墙上汽灯离开。 密室内,顿时昏暗许多。 * 沐王府,湖畔回廊。 晚秋湖风阵阵袭来,吹皱一池碧水。 “阿嚏——” 朱高炽不自觉打了个喷嚏,嘀咕了声,“湖风也不冷,怎么就打喷嚏了?” 昆明地方呈上的折子太多,他一口气看了四个时辰,正在远眺绿色休息双目。 顺便想想看,如何开源赚钱维持大项目。 他爹朱棣绝对是,大明第一搞钱帝王,运转的每一个大项目,都是变态吞金兽。 永乐大典、郑和下西洋,平叛征讨交趾,北征漠北,迁都北京重修宫殿,搞钱路子必须得搞出大钱,比如: 第一, 薅建文旧臣江南士绅的羊毛,直接抄家充公。 第二, 剿灭海盗,抄走陈祖义之流,南洋海上巨量金银、商船、海外货仓。 第三, 采纳夏元吉开中法,把盐引卖给商人。 第四, 让灾民流民以工代赈,本来白送的赈灾银两,要用劳动换,节约了一大笔开支。 第五, 郑和下西洋,属于海外商贸垄断,大明在外买东西用宝钞,卖东西要折真金白银,换回香料珠宝暴利商品。 首先朱高炽未来搞钱路子,得先避开老爹用过的法子,不然搞不出大钱运转他自己的项目。 这样可供选择的办法没剩多少…… “孤若是成立一家公司,名字就叫做皇家矿业总公司,然后靠公司赚钱,应该可行。” 朱高炽想到头疼,忽然之间大脑发痒,想起用现代经济学搞钱。 不过他专业是文科生,这方面太半吊子。 想着想着不由想歪,坏笑起来, “江南土豪的数量多,被薅过一次羊毛,还可以再薅一次,如果把铁路沿线的地皮预售给江南士绅,马上就会有一大笔现银进账,这不就是现成的给修铁路的工人,发高工资的钱!” 第86章 喜得千金添东宫,诘询厂祸见本心 远远的杨溥站树下观望,卫东小心问, “殿下的笑容如此灿烂,可是已经知晓太子妃产女的消息?” 杨溥深以为意的颔首。 快步走向朱高炽,“恭喜太子爷,贺喜太子爷。” “孤何喜之有??”朱高炽诧异抬首。 杨溥神色微滞,想来太子爷还不知道东宫喜事。 垂首躬身:“微臣恭贺您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是女儿?!报喜书信何在?”朱高炽两眼放光,见卫东递来信纸。 当即接过来看,心潮不自觉澎湃,“孤当爹了,太好了,孤有孩子了!!” 不自觉一行热泪,自眼角滑落。 在这个时代,仿佛终于有了归属感。 孩子的降生不仅血肉的延续,更像漂泊的海面多了一处锚点,让他真正把大明当家。 “方才微臣见您浅笑不已,还当您早就知道。” 杨溥躬身,从袖子里摸出红色喜蛋,递给朱高炽,“殿下,添添喜气。” 喜蛋握在朱高炽手里微温,“这不该是孤给你的吗?倒有劳爱卿费心,你去准备五百个鸡蛋,锦衣卫每个人都要有,剩下的在沐王府发。” “遵旨,微臣即刻去办。”杨溥刚领命。 朱高炽摆手,“还是让卫东去准备红鸡蛋,杨爱卿留下来,汇报查案结果。” “是!” 卫东被朱高炽喜悦感染,心中也是说不尽的欢喜。 替他周全道:“是否准备喜糖,喜饼?” “全都照宫廷旧例置办齐全。”朱高炽赶不回京师,在滇地也必须准备起来,又想到张妍十月怀胎的艰辛, “替孤草拟回信,孤名下所有香胰工坊、香水工坊、织布工坊,悉数赐予太子妃。” 卫东颔首,大步离去。 湖畔回廊,只剩朱高炽与杨溥二人,杨溥刻意压低嗓音禀报。 “殿下,如您所猜,沐王府财政堪忧。” 湖边只剩杨溥和朱高炽,他还是尽量压低声音相告,“矿场进项虽多,但废弃矿料数量庞大 ,矿工伤亡折损不断上升,也是一笔数目,加上军费高昂,王府支撑艰难。” 朱高炽并未言语,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 “倒是近几日,黔国公一直不见动静,不拒绝合同,也不找您签署。” 杨溥皱起眉头,试图揣摩沐晟的态度。 “沐晟囊中羞涩,自是他要急一些。”朱高炽根本不在乎沐晟不提签合同的事,背手而立,指尖反复摩挲报喜家书。 要是四下无人,定要舞上一段。 别管是前世扭秧歌,还是网上见过的摇花手,满心欢喜亟待宣泄。 杨溥想着东宫的府库也捉襟见肘,但朱高炽的意气飞扬,不全是喜得千金,“您……有赚钱的门路了?” “自是,赚钱对孤来说,易如反掌。” 今日的朱高炽性子格外活跃,毫不遮掩的把铁路沿线地皮证券化的思路告知。 对于古人杨溥来说,这套思路着实有些超前,瞪大了眼睛边消化便听完,“如果士绅能被说服,确实是一笔进项,但臣以为,不妨先让用滇地商人试水,看看反响。” “准。”朱高炽答得干脆利落。 杨溥顿时信心倍增,“滇地商人掌握的地皮不能太多,朝廷本意就是完全掌控滇地,也可让夷狄商人认购,比如佛郎机商人,回回藩商。” “着手筹备。”朱高炽再度应声。 杨溥躬身请奏,“殿下,容臣退下准备一番,便可马上推行。” “不急,爱卿,孤有更紧要的事要你办。” 朱高炽眼前忽然一亮,看到湖面小舟驶过,上面站着的人颇为眼熟。 正是景渊,他扬手打了个招呼,才对杨溥道,“大军应该到了,把交趾降将和张辅用的惯的亲信,都叫来。” “臣立刻快马去办。”杨溥快步朝沐王府马房而去。 朱高炽冲着湖面,笑着道:“景渊公子,别来无恙,蛇毒可好些了?” “蒙太子爷关心,草民好的很,也多谢太子妃娘娘,为草民调养身体,才会好的这般快。” 景渊公子在舟上行了一礼,身后的船夫,适当停止撑舟。 朱高炽掏出怀中的红蛋,朝着舟上抛过去。 “何须言谢,你不是送过孤锦囊妙计?我们两相扯平,孤喜得爱女,红蛋是东宫添喜的薄礼。” “不过是个弄瓦而已,也不是弄璋之喜,不能为东宫分忧,何以如此高兴。” 景渊稳稳接住红蛋,看着太子过分喜形于色,疑惑问。 朱高炽:“不论男女都是孤的骨血,为何要分轻重?” “呵~是了,当父母的,又怎会嫌弃孩儿是男是女。” 景渊一声浅轻笑,神色看似逍遥洒脱,垂落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殿下,草民尚有几箱银两寄存在漕船之上,需得前去取回,便不与你多寒暄。” “取银便去便是,何须特意向孤报备。”朱高炽哭笑不得。 莫名其妙被报备,只觉得陈景渊这人,把他当成是自己人,不由警铃大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可不想和陈友谅后人靠的太近。 胡惟庸一派被洪武连根拔起,背的就是私通陈友谅的黑锅。 朱高炽不觉得自己,能比胡惟庸分量大到哪去,远离祸胎才能保平安,滇西大马路那一程同路,只能算路见不平。 船夫重新掌舟,很快从廊下掠过,消失在烟波浩渺的尽头。 * 沐晟走出密室后,一路小跑去朱高炽住处,半路便听到副将来报,“王爷,东宫六千大军已然抵达,正在城外安营休整。” “算算时日,銮驾的军队也差不多这时候到。” 沐晟方还道是寻常。 副将继续回话,声音带上几分紧张:“只是殿下将军中两百余名交趾降将,全数调进城内,正往沐王府这边过来。” “交趾降将进沐王府见东宫?” 沐晟虎躯一震,吓了个半死,“他要干什么?派兵威胁本王签合同吗?” “这……这属下不知。”副将汗涔涔回道。 沐晟犯嘀咕,自语道:“不对啊,发兵降罪本王,应该多派些,而且不用专门让交趾降将来。” 东宫的葫芦里又装了什么迷魂汤药? 赶到朱高炽住处的时候,门口站了四五百号人。 和副将汇报的有些许出入,一半是交趾降将,一半是张辅的汉军亲信。 堂内朱高炽正挨个见过交趾降将。 “我……叫莫迪,殿下,我汉话说不好。”莫迪肤色黑如锅底,几乎看不到五官,汉话生硬至极,憋了半天才挤出这几个字。 身上穿着交趾特有的藤甲,脚上的草鞋破了个洞。 朱高炽懂西南话,不能轻易主动说,“杨溥,你选个人,为孤翻译。” “末将范小郎,可以翻译。”不等杨溥挑人,范小郎一身轻甲军装,少年意气的昂起胸膛自荐。 这时,沐晟异常魁梧高大的身体,山石般遮挡在范小郎面前,霸道抢过话,“殿下,让老臣来翻译,可好?” 第87章 诘问毒污辩利害,一纸盟书落滇疆 “你贵为王爷,此事不劳你。” 范小郎身子瘦小,竭力从沐晟魁梧身躯之后探出半截身子,满是委屈。“殿下,末将精通交趾安南,以及滇地大部分土语。交趾土语甚多,有些降将间尚不能沟通,末将能!!” 他是英国宫张辅的心腹。 不仅杀敌奋勇,屡立战功,更是各地将领沟通的桥梁。 交趾降将们相继点头,汉将们也跟着应声附和。 沐晟分毫不退让,转身俯瞰他,“范小郎,你要和本王争吗?你别忘了,在交趾,你也在本王麾下过。” “我……末将不敢。”范小郎支吾住,语调逐渐生涩,垂头泄气。 不知沐晟心态是怎么变的,突然关心起他面试降将。 不仅主动来找。 居然不顾身份对小小将领施压,抢翻译工作。 朱高炽欣喜沐晟主动来找他,不再是铁板一块,“国公熟稔滇地情势,且是东道,便为孤翻译。” 他想着,沐晟经过思考,大概是对铁轨营造合同感兴趣。 不,是有极大的兴趣。 见范小郎被冷落,朱高炽含笑填补一句,“范卿,下次孤有军务外出,再行翻译。” 范小郎眼中重燃光彩,单膝跪地:“愿为殿下效死!” “老臣领命。”沐晟言语简短,来时的疑窦更深,甚至有些惴惴。 东宫还有军务外出?? 是有用兵的打算! 太子銮驾难道不是处理完铁路事宜,便要返回京师吗? 莫迪已然用交趾语继续往下说:“我以前是胡朝指挥使,守江北,现在是云南都司指挥佥事,熟悉西南土司好几个部落的土语。” 胡思乱想的沐晟只能回过神来。 用汉话沉声转述。 “甚好,莫卿可做朝廷见土司之副钦差,发令牌。”朱高炽一言蔽之。 锦衣卫下发新雕象牙腰牌,只有三寸大。 但钦差二字,别具规格。 沐晟又将朱高炽的话,转述成交趾话,说给莫迪听。 莫迪激动的连连叩首,双手接过腰牌。 沐晟与莫迪是交趾军营古交,正式场合无法寒暄,沐晟能看出来莫迪是真心感激东宫。 他观一旁托盘,上有许多新制腰牌。 朝廷在遴选钦差,似乎还有正副之分。 不知意欲何为。 紧接着多名沐晟熟悉的交趾降将出列,在朱高炽面前自叙。 通过遴选的朱高炽只给副钦差腰牌,未通过的领取二十文赏钱,打发回军营。 最后在张辅的汉人亲信中,遴选正钦差。 过半之人落选遭汰,也是给二十文打发走。 诸事完毕,已是暮色沉沉。 堂内军曹散尽。 沐晟接连口译许久,口舌燥裂,嗓子冒烟。 下人奉上茶水,他飞快一饮而尽,依旧难解干渴。 朱高炽含笑,亲手给他倒了三大盏,“辛苦国公,怎想到给孤做翻译?这可是份苦差事。” “多谢殿下赐茶,老臣有关于合同条款的事,要问询东宫。” 沐晟目光灼灼,一把攥住朱高炽的手腕,行为上格外僭越。 卫东欲要阻拦,朱高炽轻轻摆手,静静看着沐晟眼睛,沐晟一字一顿道,“你要在铁路沿线建厂,可想过毒水,会戕害西南百姓?你于心何忍?” “沐卿此番言语,不怕孤会伤心?”朱高炽故作受伤。 沐晟顾不得君臣礼数,一想到滇地百姓将要蒙受的祸难,几乎按捺不住心绪:“殿下,请回答老臣的问题。” “矿场日常洗矿,污染不小,多少百姓饮水染病,国公,你就不曾心痛?”朱高炽语调骤然转冷,天家威严扑面而来。 沐晟依旧没有松手:“如此说来,殿下便是要拿西南百姓血肉,成全你的新学大业。” “孤能治理洗矿危害,也能抑制工厂废渣毒害。” 朱高炽眼神又冷三分,没有愠怒,满身寸步不让的高位者气势。 沐晟对视几秒,忙放开手。 往后退几步,“殿下,老臣愿洗耳恭听。” 东宫储君淡漠凝视,一字不发。 压迫感袭来,沐晟深知方才僭越,犯下多大错,单膝跪地,“老臣忧心百姓,还请体恤。” “此治理方法,孤命名为重力沉降。” 朱高炽对化学知识记得还算清楚,对工部几个懂粗浅化学的官员提供构想,给京畿工坊搭建了排污装置,如今只需要原样照搬到西南,“修筑三层大池,层层过滤分离废水。池底淤积的毒泥,定期挖出深埋深坑,严禁直接倾入江河水源。” 拜托,他是见过伦敦大雾霾后果的现代人。 没有一套差不多治污法子搭建,怎么敢在京畿附近盖工厂,百姓受污染病,朝堂弹劾罢免东宫的奏折会多如雪片。 朱高炽解释完,忽然想到什么,“黔国公倒是见识不凡,眼光如此毒辣,竟能提前预知,污染之害。” 要知道哪怕是近现代,人们也是被污染摁在地上摩擦,吸取教训才重视环境污染。 他想过签合同时,会和沐晟拉扯。没料到会是两名古代人掰扯环保问题…… “这……这不是老臣的眼光,是老臣的一位幕僚所说。”沐晟觉得自己几斤几两,东宫透彻,不敢轻易居功。 幕僚? 这么一说,是景渊公子想的,知道她聪明竟还有着划时代眼光。 景渊是沐王府幕僚身份。 从未明面点破,但他和景渊彼此心照不宣,在沐王府撞见也不觉意外,“不管是谁想的,黔国公爱民如子,令孤钦佩。” 见沐晟在乎环境问题,朱高炽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偏现代的治污手段,继续补充, “孤另有木炭除烟、引风排烟、水土固沙数套法子。纵然如此,工坊依旧必须远离百姓聚居村寨。” “老臣明白。” 沐晟心中的最大顾虑被消解大半,却还谈不上全然心服。迟疑开口:“那……那份合同,殿下还愿与沐王府签署吗?” “黔国公坐下,合同条款,可还有问题?”朱高炽点了点案几。 沐晟局促坐在他身畔,“没有了,殿下。” 真的没有吗? 沐王府征调徭役和民夫的钱够吗? 说好的,财政紧张呢。 朱高炽估摸着,沐王府还是要脸面,不会轻易暴露财政状况,爽快道:“卫东,拿笔来,那孤就派人去土司各处宣旨。” “可需要老臣,替东宫加派人手,震慑有些顽固的土司?” 沐晟颔首,拿出合同签字摁手印,心中惴惴已平息。 背地里暗骂朱高炽老狐狸。 方才召见一众交趾降将,哪里是要兴兵威逼,原来是看中他们通晓各部土语,要派去土司地界宣旨传达政令。 险些吓得他魂飞魄散。 哼! 自己尚未签署合同,东宫却已经把后续安排盘算妥当!就如此笃定他一定会签??? 这时。 杨溥被锦衣卫请来,充当见证人,也在合同上签字。 “杨大人颇受东宫看重嘛,殿下不想想给他升官?”沐晟心里有气,暗讽杨溥官职不够格,当见证人。 废话,朱高炽打算把杨溥放在滇地十年。 最好是能避开永乐十二年,被朱棣下狱十年,在外建功立业总比在诏狱好。 朱高炽似笑非笑,“哦?国公不妨替杨爱卿谋划一个合适职位。” “至少要三品!”沐晟瞥一眼杨溥官袍上的补子,满脸不屑。 杨溥签完字,揖手说:“谢国公替臣美言。” 合同签署完毕,钦差们赴土司各部宣旨,一般是正副钦差搭配,加派一小队人马护卫。 坐立难安的却是沐晟,接连三日毫无动静。 总担心土司野蛮守旧惯了,极有可能拒不遵旨,三番五次追问传令进度。 每每他手下副将,无奈回复,“没有动静,传令到全境,就算快马也要半个月。王爷,土司们心思各异,不服朝廷管治的大有人在,要烦忧也是殿下,何须你挂怀。” “可恶的东宫!!” 不知不觉,沐晟已然被对方节奏牵着走,生怕出现变故。 倒听闻朱高炽心大的很。 大肆庆祝弄瓦喜事,见人发红鸡蛋。 连昆明城的百姓们都津津乐道,太子爷格外宠爱未来小公主。 “国公!府门外,大批土司围在王府门口!”下人匆匆入内禀报。 沐晟早知如此的道:“莫不是听闻旨意心生愤懑,聚众前来抗议东宫?真是狗胆子!!再怎么不满,也不该把本王的府邸合围!” 第88章 土司争先趋契约,酒廊窃语撞储君 “无人闹事,土司们反倒……” 报信下人眼神带几分惊愕,“排起长队来!” “那群蛮子会排队,看花眼了吧?” 沐晟半个字不信,亲自去沐王府门前看,就见一众土司规矩排队。 不过场面相当热闹,他们是昆明附近的土司,热聊起朝廷的修轨政令,竟都是来签合同的。 “黔国公也在,殿下召见土司们。”卫东走出府门传谕。 土司们明明看见沐晟,却径直将他无视,一窝蜂朝着卫东围拢上来,“大人,我先来的,我们普氏要签合同。” “什么你先来,我二更就在这排队。” 卫东脸色一冷,“宣旨时告知诸位,要注意秩序,先来后到,全抛诸脑后?” 土司们立刻按照刚才的队伍重排,无人敢仗着身份,生出一丁点乱子。 满怀期待跟在卫东身后,快步踏入沐王府,等候太子召见。 副将在一旁低声提醒:“未必便是怪事。王爷您当初嘴上不肯签,到头来尚且主动找上门。何况这些地方小土司。” “放肆,本王那是……是因为……” 他最后憋不住,主动找朱高炽签合同,是因为什么来着。 反正幕僚景渊公子,是不许他签的。 沐晟自己也没想通道理,“你别管,本王心中自有成算,况且沐王府合同,与土司合同不可同日而语。” 他脚下步伐飞快,赶去朱高炽住所附近看热闹。 “在下……白氏,太子,先到的真的先有采矿机械吗?”白氏土司连夜在路上学的汉话,一时忘词,急的抓耳挠腮。 朱高炽不言,只是颔首。 白氏土司激动不已,“多谢东宫,不日就送犬子,去……去……” 杨溥看不下去,“去国子监读书。” “对对对,读书,路权是买路钱,和使用权都是我们的吗?”白氏土司小心翼翼问道。 生怕理解错钦差传旨内容。 朱高炽再次颔首,“只有两年,买路钱不可收费过重,否则收回路权。” 范小郎在一旁,大声翻译。 “签,我签!!”白氏土司急着签字,双语写下。 汉字那行对着小抄,描摹半天。 哪怕每次按照货物数量,抽取少量路费,也会赚的盆满钵满,如何能不签。 普氏土司排在白氏后面,二话不说拿笔就签字,杨溥赶忙阻拦,“你可想好签署,不可毁约,毁约视同谋反。” “不毁约,幸好我在昆明附近,从头赶来要排到后面。”普氏土司晒的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土语同样说的生涩。 沐晟在旁冷眼旁观,嗤笑一声:“瞧这点出息,不过是一份采矿器械申领权,便争得忘本。” “王爷,此言差矣。” 白氏土司签完,落下心中大石,跟沐晟搭话,“朝廷大型机械数量少,晚了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土司们眼见别家采矿产量大大增加,少死人!!谁能受得了。” 好有道理,有点没法反驳。 沐晟挥了挥手,让他退下,“本王当然知道,用你说。” 头一日还是朱高炽亲自接见来访土司,后面人越来越多,晚到的土司捶胸顿足也要签,便全权交给杨溥和吴中处置。 沐晟眼睁睁看着全境土司,接得圣旨之后快马奔赴昆明。 昆明城上下从未有过,空前的热闹繁盛。 街上摆摊的摊贩,数量多过从前不少,酒楼客栈生意络绎不绝。 “看来真是小看东宫,也高看这些土司。” 沐晟不得不承认铁轨在西南落成,最大的阻力化解。 本想寻朱高炽商议。 护送诸多部落世子北上、器械仓储分发等一应实务 一打听朱高炽没有赋闲在黔国公府,带着朱高燧外出约见昆明巨贾,最先见的还是接风宴上的那几个商贾。 本来是沐昂卖掉夜宴席位,招来的市侩之人。 多少有点折辱东宫,居然反被利用。 几个商贾是昆明首屈一指的巨富,却不全是西南人。 他们往来茶马古道,有江南客商,亦有陕西晋商。 其中财力最为雄厚的,便是江南盐商南伯恒,看着市侩庸俗却不是酒囊饭袋,是商海中敛财的一把好手。 “听我大哥说,你有个女儿,要送给东宫?” 朱高燧在席间,负责给养生的朱高炽,挡下觥筹交错,他如厕完拦着南伯仁叙话。 南伯仁笑意凝滞,“东宫妃嫔遴选严苛,小女入宫,万不合规矩。” “他东宫麻烦要考核,有时还要帝王,大臣们首肯,但王府不同,什么样家世的都可。”朱高燧嘿嘿坏笑。 南伯仁舍不得将女儿送给这位纨绔藩王,转念一想,赵王终究是天家藩封,权势摆在眼前,当即屈膝叩首:“若能入赵王府,实乃小女之幸。殿下说要修皇家铁路,可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大哥金口玉言,岳父大人。” 朱高燧笑着将人扶起,拍一拍他鼓鼓的肚腹,“只要本王开口,轨道沿线最好的地皮,任凭你挑选。”“妙极,这些宝钞,全都献给赵王殿下,明日,不,今夜,我就让小女入国公府,伺候您。” 南伯仁根本不求女儿被明媒正娶,当个侧妃什么的,眼前利益紧要。 朱高燧也不能随便纳商贾之女做侧妃,跟他一拍即合,“本王笑纳了。” 回到席间,朱高燧分了一半宝钞给朱高炽,“南伯仁要皇家铁轨旁的地皮,胃口真大,卖盐真是暴利,养出南家那样的巨富商贾。难怪你的小舅子想打着你的名义卖盐,挖矿。” “说好的,你只拿三分之一。”朱高炽朝他伸手,提到小舅子时,眼神变了些许。 赵王没有专门打听,大体是不知道,他的小舅子死了快一年。 朱高燧赌气,把怀里的宝钞都给朱高炽,“都给你,都给你!我不要了。” “孩子气,到时候地皮分利,孤会分你一杯羹,这些都是小钱。”朱高炽老实不客气收下,并且老实不客气画饼。 宴席毕,宾客尽欢,四散离去。 锦衣卫上前耳语,“殿下,沐昂将军在隔壁宴饮,听说您在,邀请您去。” “好说。”朱高炽转头问朱高燧,尚能饮酒否。 朱高燧心里惦记江南美人,连连摆手称酒量已尽。嘴里哼着小调,满心幻想南家小女,晃晃悠悠返回黔国公府。 朱高炽今夜所得宝钞,炫富般全都塞在怀中,胸前鼓鼓囊囊一大坨。 半点遮掩不做,带着锦衣卫朝沐昂包间去。 按说沐昂应该亲自接他,偏是没见到人。 不过他没什么架子,心里并无怪罪想法。 行至长廊尽头,沐晟的声音陡然传入耳中。 “你既回了昆明,为何不回府,反倒在此喝大酒?还有半分规矩吗!” “喝酒怎么了?弟弟我大破沿途六处,埋伏在山坳里的刺客,保住东宫物料!!朱有爋至少养了两三万私兵,这狗杂碎,我大功一件,也让人进府,给你报过喜,你还计较什么。” 沐昂理直气壮,高声回辩。 沐晟拿这纯直的弟弟没脾气,“东宫在此与商贾宴饮。” 撞到了怎么办? “我知道啊,酒楼还拿这个做招牌,招揽想拉拢东宫的富商过来邂逅,东宫的锦衣卫更是默许,没有阻拦。” 拍拍沐晟的肩,沐昂眉开眼笑,“我们沐家是东宫的恩人,阿兄不必惶惶,。我方才已经遣人去请东宫过来同饮。往后我也打算引荐几个认识的矿商,茶商,买他的地皮。” 地皮?什么地皮?? 沐晟身处喧嚣声色之地,脑子乱糟糟,来不及细想, “你还约了东宫一起宴饮,阿弟,平叛是我等职责,你怎可说有恩,被东宫听了去……”如何是好。 莫名觉察有视线看来,沐晟警觉抬眼,看到了朱高炽,沐昂也后知后觉看到人。 兄弟两个人忘拜见行礼,僵直尴尬站在原地。 “哥,他……他不懂昆明话,应该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吧?”沐昂想到朱高炽每次与土语交流,都需要翻译,心存蒙混之侥幸。 沐晟只觉被凉水从头到脚浇透,小声道:“天真,东宫昔日执掌四夷馆,教授夷人汉话典籍,通晓十数藩国语言,何况是我们西南话,他在京城没少接见流官和土官。” “那……咋办?”沐昂骤然也觉得脊背发凉。 朱高炽一步步走近,“两位爱卿怎的站在门口?夜风甚凉,何不进里间宴饮吗?” 第89章 私银暗寄漕船内,一语翻覆国公心 沐晟和沐昂同时做了明智的决定。 下跪认怂,“臣有罪,不该妄议东宫,口出狂悖之言。” “沐昂将军何以一身戎装?”朱高炽俯视二人。 沐昂错愕抬头,“末将刚杀敌回来,帮英国公平叛,大灭朱有爋埋伏刺客,殿下竟是不知?” 沐晟心底连连叹气。 傻弟弟还真以为东宫消息闭塞,什么都不清楚。 “孤只听闻黔国公调兵驰援,却不知沐昂将军亲自领兵涉险。” 朱高炽眼神沉静冷肃,如一潭不见底的寒水,今日便是要撬开沐晟派兵相助背后真正的盘算。 沐晟暗中狠狠拧了一把沐昂胳膊,抢先截住话头。 “回殿下的话,臣有一幕僚,不知怎么得到的消息,说东宫物料运输沿线,有人伏击。” “你这幕僚,叫景渊?” 朱高炽笑意不达眼底,有种难言的冰冷,他是在故意施压。 沐昂心性再粗直,也感受到上位者的压力。 垂首伏身,一动不敢动。 他心底困惑油然而生。 明明是平叛立功,剪除朱有爋爪牙。 怎么气氛如此紧张? 沐晟闭上眼睛,知道此事将功难以补过,“臣有罪,不该探听东宫隐私,这幕僚接近殿下,却未及时提醒,臣万死!” “景渊公子是你派到孤身边的?”朱高炽轻声问道。 沐昂猛地抬头,瞪大眼看沐晟。 刚才是谁说他胆子大,怕他乱说得罪东宫?? 沐晟直觉纸包不住火。 但宁死不能认,“绝无此事,她是自作主张,臣只是让她在胡广帮殿下疏浚滩涂,谁知竟探听您的消息。” “沐晟,孤去胡广路上,一共花二十天,飞鹰往返云南少说六七日,你消息传递的够快。” 朱高炽依旧笑,笑容危险冷峻。 心里默默盘算起一笔利益账。 沐晟打从一开始并不希望他来,让景渊帮忙疏浚滩涂,可信度极低。 景渊一开始也承认过。 想凿他的船。 老东西胆子这么大~意图让景渊凿船~~~~ 得亏景渊半道觉得东宫更靠谱,临时从沐王府跳船,改投明主。 看他吓老登一吓! 沐晟脑袋狠狠磕在地上,尘土沾满面额。 “殿下,老臣只是心系殿下安危,一时失度,僭越行事” “你有没有让景渊公子凿孤的船?”朱高炽敛了笑意,又上前一步。 沐晟和沐昂的下属想靠近护卫,被锦衣卫的人墙,完完全全隔绝住。 完了,沐王府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沐晟脑子里就剩这一个念头,“老臣以性命起誓,全无此事!!” “殿下!我阿兄一心一意忠于朝廷!先父沐英,为洪武大帝披坚执锐,开拓疆土,从无异心。”沐昂浑身冷汗浸透,不顾一切高声表忠,“若行此大逆,无需东宫动手,我们自我了结” “所以黔国公派兵支援,纯粹是因为忠心,绝对没有掺杂私利?”朱高炽嘴角抬了抬,倒要看看他们兄弟到这份上,肯不肯说出兵增援的真正原由。 沐昂情急之下,一把攥住朱高炽衣袍下摆。 “末将实说!兄长大批现银,寄放在殿下漕船之上!我兄弟确有那么一点……私心!臣等知罪,请殿下发落!” 直娘贼!!卖兄求荣!! 这话亲三弟毫不犹豫,就把他老底掀了。 沐晟半点缓冲转圜都不留,只能够连连叩首请罪: “臣有罪,死罪!!” 卫东不自觉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冷冽如刀。 西南这块地山高皇帝远,各个都怀揣私心,原本以为只是土司只顾逐利。 没想到陛下最信任的沐王府。 是一丘之貉!! 东宫合该降下雷霆之怒,杀鸡给猴看,让段氏凤氏,随便哪个土司替了沐王府。 “驰援平叛,何罪之有,两位爱卿快快起身。”朱高炽沉吟几许,态度温厚的扶起两人,掸去沐昂身上尘土,“沐昂爱卿,可有受伤?受伤了,可不能喝酒。” 我去! 沐昂心情大起大落,差点扛不住,“殿下,末将没受伤,你……你说话怎么大喘气,吓死人了。” “只是误会,误会解除了,自然依旧君臣融洽。” 朱高炽大概知道,这俩兄弟弄的什么幺蛾子,景渊公子的手下在清淤的时候。 想必是暗中偷偷把现银,塞进他漕运货物的船舱里,至于沐王府为什么在胡广有银子。 理应是为了财政问题,跟景渊私下合作,靠着胡广的漕帮水系走灰色经商。 借以周转维持。 难怪数次询问沐晟缺钱否,都被对方否认,主要还是因为没有弹尽粮绝。 他伸出双臂,一边挽住一人,神色和悦往雅间内走。 “黔国公啊,你要借用孤的漕船运银,早说嘛,何故偷偷摸摸。” “实在惭愧,臣没好意思开口。”沐晟死里逃生,松了一大口气,只当此事就此揭过。 席间来了许多商贾,他眼睁睁看着朱高炽在觥筹间,卖所谓的“高价值”地皮。几万两银子的高价,就卖一处荒无人烟,深处丛林深处的荒地。 那些富商不知是太蠢,还是讨好东宫。 “这条沿线,孤会设立卫所,安全有保障,若停靠此处,必是枢纽。如此高价值的地皮,过了今夕,便非此价。” 朱高炽掏空几个沐昂私交甚笃的巨富,连一旁陪坐的效小富,也兜售更偏僻的小块地皮。 为了买东宫账面,加上说的实在诱人。 那小小商贾花了两万两白银,买了犄角旮旯里的一个小山头。 夜宴罢,商人们欢喜离去。 朱高炽有些微醺,掏出怀中宝钞逐页数点,差不多有一百万两。 “哥,他……一个晚上,喝点酒,就挣一百万两!!”沐昂下巴要掉地上了。 沐晟干咽了口唾沫,“殿下,您这是,今晚从富商那,卖地皮得来的?” “自然自然,孤把皇家铁路沿线的地皮,卖了几处,昆明被你治理的很富庶。”朱高炽清点差不多,把银票塞回怀中,一脸赞许。 沐晟倒宁可他没有这番赞许,自己治理的地方被旁人榨这么多钱,他沐王府反而捉襟见肘,酸溜溜道,“殿下,谬赞,他们看来是买您的面子,不买臣的面子,这些蛮荒无人之地,平时白送都没人要。” “日后铁路修成,便是和昆明一般富庶,不要妄自菲薄,孤倦了,回去歇息。”朱高炽起身,带着锦衣卫离开雅间,心中默念三个数。 一。 二。 三…… 沐晟脚步匆匆追上,“殿下,臣的银两应该上岸了,能否允许老臣的人接手。” “什么银两?孤可没拿你的银两,黔国公这好端端的,突然就发癔症。” 朱高炽怕自己忍不住笑,飞快拐过弯,走下楼梯,才嘴角扬起。 现在沐晟的心肯定在滴血,虽然不知道究竟放了多少银子在漕船上。 但以景渊经手的实力规模,几十万两是跑不掉的。 沐晟双目涨得通红,快步再追:“殿下,方才你我明明说开,是景渊……” 不及近身,便被卫东以刀柄拦住。 “怎么?黔国公,要阻拦殿下离去吗?” 沐晟三尸神暴跳,“本王有话跟殿下说,你速速让开。” 现在,他的钱被吞了。 想要当场造反的心都有了,东宫好歹是储君,怎么脸皮这么厚? 随随便便一顿酒,兜里踹了一百万两。 他沐王府这点口粮都抢? “若国公一定要强行打扰殿下,臣的刀不会客气,若两方动手起了冲突,您动用私兵,昆明城外的六千军顷刻进城,还请三思。”卫东冷意凛冽,说完扭头跟上朱高炽。 沐昂满头雾水,“哥,他怎么出尔反尔,抢你的银子。” “什么出尔反尔,为兄说景渊在漕运暂放银两时,他有没有承诺归还?”沐晟愠怒问道。 沐昂呆滞摇头,“没有。” “阿弟,我想要造反!我要谋反!!”沐晟气急败坏,愤然出刀,在酒楼栏杆上乱砍。 他的钱!!! 第90章 群酋竞赴东宫约,密信再出示沐晟 沐昂茫然指向自己。 “你叫我助你造反?” 当真? 此刻仓促调集兵力,即刻便会遭到云贵边境驻军猛扑,交趾的朝廷大军转瞬便能调转方向合围过来。 “哥,实话讲,胜算实在不高。” 见沐昂竟当真在心里盘算谋反的可行路子,沐晟怒火上涌,抬脚狠狠踹在他屁股上。 “你还敢当真琢磨!我和陛下情同手足,他待沐家极为优渥,我会为了十几万两,去谋反?” “哎哟……嘶!!” 这不是大哥你自己说的谋反吗? 沐昂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委屈摸着屁股。 * 翌日正午时分。 东宫前去护卫漕运的几员将帅,返回沐王府。 他们清剿水道伏兵,路途比走陆路的沐昂更远,归程稍晚。 一脚踏入朱高炽居住的内堂,满眼皆是各色服饰的土司,从屋内一直排到院外。 门口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锦衣卫不断送来各地堪舆勘探图,内侍不停通报富商求见。 总之,门槛都要被踩断了。 杨溥坐在内堂,按序与土司们讲解合同。 说干了嘴,喝水不断,“月氏土司,你们来的晚,自然要排在后面,等沐王府先给予他们采矿机括。” 范小郎方放下水杯,连忙把杨溥的话转述翻译给土司听。 “不公平,我们月氏距离远,才晚到!!不是不诚心,我们都要等两年,竟然还要排到后面。”月氏土司不满争辩。 杨溥筋疲力尽,正要不厌其烦解释,月氏后面的段氏催促,“你不签,我可签了,少你月氏,我大理段氏,说不定能节约数月拿到器械。” “你想打架吗?”月氏土司一下恼火。 英国公张辅提刀上来,格挡在中间,“什么玩意?敢在太子爷銮驾附近斗殴?” “姐姐,未来会修建生产机括的工厂,举国都能用上,两年都等得,何况是几个月呢?”张绥宁笑着对月氏土司道。 月氏土司眼睛一亮,似乎觉得有些道理,“这个小阿妹是谁?如此乖巧,做不做我儿媳妇?” “我女儿是太子侧妃!一女不能二嫁。”英国公张辅与有荣焉道。 杨溥忍俊不禁,连日签署契约头昏脑涨不已。 这对父女一来就平添乐趣。 陈洽笑哈哈,“你们部族乃是母系传承,要什么儿媳,不如看看我,选我回去做女婿。” “你都嫩大年纪,谁看的上你。”方政一脸无奈。 月氏土司跟着笑,在合同上大笔一签,惋惜道:“可惜已经嫁人,这般乖的阿妹,不多见了。” “阿姐,真是见个阿妹,都觉得乖,先前还要我做你儿媳。”凤阿朵白了一眼。 她身后俏生生站着姚氏双姝,三个女子的姿容才学,都冠绝苗疆。 月氏土司尴尬笑了笑,“你们三个怎么都在?也嫁给东宫太子爷?听说他样貌生的很俊,能得你们青眼,看来是真的。” “说的什么话,我们是要入国子监念书的。”姚令微红了面颊。 姚令姝眨眨眼,“月阿姐家中只有子嗣,又是女头领当家,原来是一心要寻儿媳承接部族。” “姚氏,凤氏,把你们选去国子监?凤老儿和姚大姐的心,不得滴血。”月氏土司稀奇道。 凤阿朵端肃行部落礼,道:“学新学,兴西南,乃我辈本分。” “新学,便是打字机、水利机括那一类技艺吗?确能振兴我部族……”月氏土司低声自语。 原本,她心头甚是抵触送亲骨肉入京为质。 一去十年,可谓风险重重。 楚雄几家精明万分的土司已然先行应允,去的还是家中真正传承之人,心中的顾忌渐渐消散。 犹豫片刻,她拿起笔,在国子监入读人选那一栏,填上了长子的名字。 其他土司也一言激起千层浪,热络讨论起来,京师那些奇技淫巧并不吸引他们,若是去学新学。 便能吃透采矿机括,使用农学机括。 矿场收益便能节节上涨,年年屯田作物大丰收。 自家血脉亲学本事,可远比朝廷派工匠前来教授,牢靠得多! 天色渐晚,土司队伍依旧排得长长一串。 锦衣卫分发号码木牌,劝众人暂且散去:“今日到此,杨大人劳累终日,诸位持牌,明日按序再来。” 土司们略有遗憾,可拿到排序号牌,知晓不用重新排队,情绪稍稍平复。 杨溥才得空,和平叛归来的诸人说上话,“殿下和赵王外出拉拢本地富商,瞧今日来的土司数量,再过两日,几乎云贵全境土司,都会签署完铁路合约。” “全境??怎么做到的?他们凭什么自己赶来昆明,上赶着签署?”张辅大吃一惊。 杨溥笑着说完经过,三个猛将差点膝盖着地跪了。 “非人哉,殿下绝对非人哉,不战屈人之兵,我那批降将,还有宣旨这用处?” 张辅激动不已,“殿下乃天神下凡,我还以为要挨个去土司部落劝说,签完合同,得要个一年半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洽会心一笑,“当初探讨,只提及要说服楚雄三家,估计只是殿下的幌子,他连我等都骗过。” “想来这局面太庞大,殿下怕吓着我等,才不说。”方政若有所悟。 凤阿朵见他们朝廷官员王婆卖瓜,交口称颂东宫。 冷冷瞥开视线,却不自觉轻吐一口气。 原本只想拉姚、高两部入局,如今整片西南土司尽数卷入。 凤氏第一个签署盟约,拿到了合同最高优先权。 无形之间。 已然成了众土司之首。 这。 是东宫的功劳,虽然他们自夸自卖朱高炽时,有点不要面皮。 不经意对上姚氏双姝,一起仰望她的视线,她们两个低声私语,“殿下对我们真好,我们比他们都签的早。” 凤阿朵虽脸色微冷,却重重点头。 “杨大人,太子哥哥呢?”张绥宁嗫嚅问杨溥。 杨溥看看天色,“怕是要至深夜。这几日殿下拉着赵王,夜夜会晤滇地巨贾,臣也不知在谋划何等要事。” “诸位都回来了。一路平叛辛苦,今日不必觐见,都回去歇息,有话明日再叙。” 正巧,朱高炽提甩织锦衣摆,迈过门槛。 一个娇小身影飞扑而来,牢牢抱住他的腰,“太子哥哥,对不起,不要生玉安气了,好不好?是玉安不对,不该任性耍脾气。” “好了好了,你哪里有错,错在孤不解风情。”朱高炽伸手抚着她的后脑勺,有些窘迫,想要轻轻把人推开。 张绥宁抱的更紧,“玉安很想你,你不想玉安吗?” 艳福真的不浅!! 朱高燧在一旁暗自羡慕,张绥宁看着是嫩了点,可是长大几岁抽条后,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面对如此娇妻,也就假正经的大哥,可以故作坐怀不乱吧?? 朱高燧胡思乱想一通。 眼前张绥宁突然松开朱高炽,目光逐渐冰冷起来,看向门外的位置。 大哥玩翻车了? 活该,侧妃投怀送抱不搭理。 现在要哄了吧! 还来不及幸灾乐祸,他见到。 张辅气场也森冷起来,静静看着夜幕中的庭院。 朱高炽盯着门口的沐晟。 轻轻摸了一下张绥宁头顶,小声说了句,“莫要冲动。” “他虽然派兵援助我们,可终究和朱有爋勾连,我们虽胜,却是险胜,若非太子哥哥,你以身诱敌,漕运就完了。” 冷冰的恨意,在张绥宁眼底翻涌。 她亲身清剿伏兵,再清楚不过战局凶险。 若没有提前拿到布防图,只能盲目搜山寻找到伏兵,再耽搁时间刑讯逼供出点位。 漕船早已遭袭沉没,几乎不可能赶上。 沐晟走进来,就觉气氛压迫,“诸位都班师回昆明了?本王有些事,找太子殿下相商。” “黔国公,多谢你那几万人马,护我东宫轨道物料。”张辅抱拳感谢。 给一众人使眼色,大步带离。 朱高炽虚引,示意沐晟坐下。 沐晟退后半步,不敢先坐,看到东宫森然眼神,如坐针毡的落座,“殿下。” “来讨要银两的?银两之事可以商量,你先不妨,看一看这几封书信。” 朱高炽的话让他燃起一丝希望,随即一沓书信,放在安几上,瞬间把沐晟打入冰窖。 沐晟目光落在信封之上,清清楚楚看见“汝南王”三字。 “老臣写给汝南王的几封信,在您手里?” 第91章 密信摊开惊黔府,合股筹谋削土官 “孤偶然所得。” 孤说在路上捡的,你可信? 朱高炽本来想嫁祸景渊,说是她给的挑拨,终究良心发现,“你在信中,自称是朱有爋的世叔?” “大理与昆明唇齿相依,朱有爋手握私部,未免邻里摩擦,老臣这才客套几句。” 沐晟神色不变,从容答道。 一向是朱有爋百般讨好,他写信的内容相当克制,东宫无罪可问。 谁知朱高炽从信纸中,抽出张朱有爋打的草稿,“黔国公不妨看看这封信。” 沐晟浑身一僵,看着朱有爋字迹的信纸,轻飘飘落在在案几上。 匆匆一瞥,便是心神俱震。 信上朱有爋亲热喊他世叔,劝他拦着朝廷在西南修筑铁路,随信附赠两万两大明宝钞,还附言事成更有重谢。 这个朱有爋写信还留着草稿!! 脑子遭狗啃了? “殿下,你砍了臣吧。” 沐晟百口莫辩,跪地领罪。 朱高炽弯腰扶沐晟,“国公这是何意?” “臣虽与之书信往来,却并无共谋。若说勾连叛逆,臣实在冤枉。” 沐晟低头不肯起,将一切坦白,“几年来汝南王累积给臣十五万两,连同那两万两,已经花了,还不了朝廷银子。” “全都花了?”朱高炽收回手,任由他跪在地上。 沐晟指节缓缓攥紧:“今年滇地歉收,粮饷短缺,老臣拿这笔钱补将士口粮。黔国公之位,臣难当此任,殿下另择贤能。” 居然玩起罢工。 “那孤只好任命大理段氏,和孤一起开公司挣钱,合营皇轨,共享富贵。” 朱高炽没有劝说,反倒坐到身后的椅子上,放出饵料。 想收服土司王沐晟,常规法子恐怕不行。 刚好可以逗逗他。 “你……” 果然,一提旧皇室段氏,沐晟忍不住应激瞪眼,“你和大土司凤氏合作,都好过那个破落户,他已无势力,有什么资格立足昆明。” “你都撂挑子,还管孤选谁合作?晟叔好好思虑,是挣大钱,还是把昆明让给段氏。” 谁能立足昆明,这你别管。 除非你跟东宫合作。 朱高炽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带着浅浅笑意。 沐晟当然看得出,朱高炽在放饵,不想投鼠忌器,“殿下,朝廷真能有法子,轻易撼动沐家根基?” “可以试试。” 凭空换掉根深叶茂的沐家,当然是朱高炽的大话,强行蛮干朝廷会损失惨重。 不过段氏也有百年基业,听上去有威胁感就行。 屋内一片死寂。 沉默许久,沐晟只在朱高炽眼中看到坚持,隐隐妥协道:“你方才的意思,是开公司,就赦免老臣的过错?” “非也,黔国公有什么过错?全是朱有爋蓄意挑拨东宫和国公,你试想想孤是怎么有汝南王的信?”朱高炽进入攻略最后一步,口吻略带煽动。 沐晟眼神越来越深重。 恨意渐深,“朱有爋这直娘贼!!竟反咬一口,老臣愿任殿下驱策,不过……公司,是什么东西?” “并非君臣隶属,乃是合股共营。你我同为坐镇股东,共享皇轨落成之后的分利。” 下不了手挑拨景渊和黔国公,让朱有爋背锅倒是没什么负担,朱高炽抬手,“西南一地的利,只需流向朝廷与沐国公。余下的,散给百姓。国公可能听懂?” 方才听闻沐晟拿馈银填补军饷,早让朱高炽动容,与之结盟的心更迫切。 于是几番试探让发现。 似乎只要能资助沐晟,就能收买到人心。 刚好他有个建立公司敛财的念头,能提供足够利益把黔国公拉入伙,做大做强不成问题。 沐晟缓缓站起来,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脸上挂着震惊,“您在说笑吗?钱怎么可能只进我们口袋,万千土司尚在……等等,殿下,您说还要多修一条铁轨?” “正是,孤打算修一条穿越全境的皇家铁路,吸干土司的钱袋子,断他们截留盘剥的路子,晟叔先坐。” 朱高炽快步走到门外,吩咐留守的锦衣卫,让他把杨溥带来,顺便还有一张铁路图。 坐在内堂圈椅上的沐晟,内心的震撼不是一点点,他出神了好一会儿。 看着朱高炽的背影,掌心里冒着汗,土司存在的好处坏处都有。 目前他竟生出顺从东宫,让土司们都消失的念头! 西南诸矿,年年产出不菲。 名义上归朝廷,实际上会被大量截留。 流入各土司囊中。 沐王府虽然能分一杯羹,可比起全数拿出来分,哪怕和朝廷一九分,也是巨富! 朝廷真能做到把土司全灭了吗? “晟叔,沐王府和朝廷三七开,您是云南唯一有钱的人,源源不绝,不香吗?” 朱高炽转过头来,打断了沐晟的思路。 这太疯狂了! 不仅要灭土司,还要三七开,这是一笔多大的钱财!! 沐晟被财帛惑心,鬼使神差的答道:“香是真的香,土司们能同意吗?就凭这条铁路吗?他们境内也有自己铁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皇家矿轨公司征调民夫,严格依照摩崖告示给付高薪。”朱高炽立在他身前,“只要朝廷开出的工钱高于土司,各部百姓便会争相前来做工。” 沐晟缓缓点头。 朱高炽继续说着计划, “铁路旁的地皮,会由富商化为城镇,屯田!还有中原送来的流民罪犯百姓也来修路,通婚融合不在话下,并且孤会把票价定的很低。” “票价低?岂不是西南百姓还会沿着火车北上,部落里会更加无人,好……” 好毒的计策!! 黔国公沐晟差点嘴瓢,说朱高炽好一个毒计,他本该和土司一条船,可是“公司”这个新词把他和东宫绑在一起。 朱高炽含笑点点头,“部落无人,土司无钱,别说占据矿山挖矿,怕是抬轿子都找不到人。” 几代人以后。 再牛的土司家族,也会慢慢全变成普通阶层。 “殿下!这哪里是铁路,这是一把剃刀,它顺着铁轨,把土司的钱、权、人全部剃得干干净净。” 沐晟仿佛看到了一条铁路主干线,贯穿西南,扎入土司心脏。 虽有唇亡齿寒感,却不想拒绝现在就玩完。 唯一出路,是抱紧朝廷大腿!! 朱高炽见沐晟已入局,宣布道: “今日起,皇家矿轨公司正是成立,你我是坐镇股东。” 平时土司能造反,大多是洗脑百姓,抹黑朝廷,百姓才跟着作乱。 当大家看到朝廷法度有多严明,看到科举有多公平,看到跟着土司会挨饿受压迫,谁还会跟着土司过苦日子? “这就成立了??可是……臣不善经营。” 蓝图是非常伟岸的,但沐晟知道自己斤两,朱高炽回朝以后,他在滇地独臂难支。 “公司的总司协理,这不是来了!你我日后不必坐堂理事。” 日后。 杨溥就是矿轨总公司的CEO啦! 朱高炽成竹在胸,朝门口迎了过去,“杨爱卿,夜深了,还劳你跑一趟。” 沐晟顺着大门方向,看到杨溥一脸疑问的走来,手里捧着个卷轴,“无妨,臣还没就寝,你要的轨道图来了,土司们帮忙建造轨道,为何还要再修一条?” 这…… 这杨溥看着,似乎连知情都不知情。 朱高炽招招手,杨溥靠近一步。 突然便被朱高炽揽住后肩,朱高炽另一手揽住沐晟,一副三人要桃园三结义般。 “爱卿,你可记得,孤让你留在滇地办差,此番你要留下来,开公司,当总司协理,管皇家轨道的落成。” 杨溥想了想,“公司是商事商会的意思吗?微臣领命,那总司协理,是掌柜?” 沐晟暗暗赞叹。 一些个听不懂的词,这人一听就懂。 未来说不定真能在滇地,代掌所谓公司时,独当一面。 “对,孤和晟叔三七分账,为坐镇股东,你作为协理,管理所有大小事。讨论公司之事时,大家不分君臣,都是员工,共同分利。”朱高炽认为现代扁平化管理还是很有效率,不由自主挪用。 杨溥接受能力极强,“公司成立或许要签契,朝廷那边也许要历法,想必日后民间也会效仿,还需要殿下告知,需要什么职位,定一个固定的章程。” “回朝孤会找陛下奏请立法,契约内容由杨卿定,到时我们三人都要签合同。至于杨卿下属的职位,孤就想到环保部门,其余杨卿来定。” 朱高炽说的很抽象,他自己幻想自己是古代人,都很难理解这些怪词。 可是解释起来很麻烦,只能寄希望杨溥的理解能力。 杨溥却点点头,所谓部门,应该跟三审六部的部差不多,就是司职代称。 立法确实要宫中来,需要内阁拟定才行。 朱高炽正要征询沐晟还有何种顾虑,却见沐晟半眯双目,目光锐利盯住他,语气带着几分气呼呼的质问。 “矿轨公司尚未落地时,皇轨线路尚且有可能改道,殿下竟提前把沿线官地高价售予昆明巨贾。一旦生出变故,你如何收场?” “孤也是为了国公才甘冒风险。“ 第92章 厚币羁縻黔国心,夜集胡贾谋轨财 朱高炽一边叫屈,一边问杨溥,“杨爱卿,可把孤的宝钞带来?” “宝钞?未带。” 杨溥躬身告罪,转身返回居所,不多时捧来一具黑漆木匣。 匣盖掀开,满匣堆叠的大额宝钞耀人眼目。 如此巨额财帛,东宫竟任由杨溥随意存放居所?丢了怎么办? 沐晟目光被牢牢吸住,挪不开半分。 朱高炽对待废纸般,随手抓出所有宝钞。 塞到沐晟怀里,“卖地换来的宝钞,都给国公,大概有二百万,你数数。” “给老臣做什么??臣不能要!!”纸钞在手中滚烫,沐晟闻到了油墨香和酒气,心脏仿佛都被烫了一下。 东宫和赵王喝了多少酒,才换得的财帛,他怎么能都要了。 朱高炽无所谓道,“不给你给谁?一方面要充作军费,一方面要你保管,必要时拨款给杨溥开公司。” 此番说辞其实不过是收买人心,朱高炽自己留了一半。 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的是!! “殿下,臣万死!!” 沐晟又跪了,老泪纵横。 朱高炽知道他真正拿到沐晟的忠心,心中感慨的沉默一会儿,扶起沐晟,“又跪!!咱大明王朝,可不兴跪个没完。” “殿下如此赤诚,臣不该玩心眼,当真罪无可恕,臣应该早些坦白。” 朱高炽不肯归还银两时,沐晟只当景渊是诓骗他,说什么东宫讲道理会还。 甚至下令到处搜索景渊下落,只是没找到罢了。 着实小人之心了。 朱高炽摆起仁君模样,用自己的袖袍给他拭泪,“偌大沐王府,让两百万两就买通了?孤不要你愧疚,孤是不舍戍守将士挨饿,孤答应你,一年内找到一种作物,唤做甘薯,两三月成熟,耐灾少歉收,最宜滇地种植,百姓将士日后都不必挨饿。” 他这话不全算笼络人心。 作为国之储君,将士挨饿他同样痛心,去美洲找到红薯势在必行。 朱高炽示意杨溥铺开堪舆大图,将皇家矿轨的全线轨道指给沐晟细看,随后将卷轴赠予他。 “这条轨道,孤取了一名,国公品鉴。” 沐晟失了神,好久才反应,“殿下,请说。” 甘薯又是什么作物,当真能让人不再挨饿? 他心中不明。 但相信东宫所言,不会有假。 “皇命启荒钦造皇衢大道!”朱高炽吸了口气,才一次性,把霸气的名字说完。 沐晟大喊一声:“好名字!!刻在摩崖石刻上,一眼便知是朝廷御修!” 朱高炽心中哂笑,他打算和沐晟制霸西南,当两个垄断企业的肮脏血液的资本家,铁道名字当然要霸气侧漏。 百姓们一看心生敬畏,土司们一看就知,谁才是万路之首!! “殿下,老臣认识好几个财帛丰厚的胡人藩商,现在老臣立刻写拜帖,让他们上门夜宴。” 沐晟心中私利全无,只想尽可能最大帮助东宫,激动的献策道,“臣和你一起卖地皮,为修路多挣些银两。” “今日夜色已深,他们还肯赴宴?”朱高炽有些猝不及防。 沐晟立刻走到书桌前。 快速动笔下帖,“殿下,沐王府要他们来,他们还敢不来吗?况且,还是臣亲自写的帖子。” 在滇地,他,是王。 无论牌匾上写的是国公,还是他军政上是个总兵,当地都是恭敬唤一声沐王爷。 也就是朝廷的人,能喊他黔国公。 “卫东,去把赵王喊来。” 朱高炽差点习惯夜宴只喊朱高燧,转念一想便罢了,“算了,不用喊赵王,估计正沉溺温柔乡,把杨溥、方政、陈洽请来。” “微臣回去书房,将今日所有大事,统一规整?”杨溥询问道。 朱高炽颔首。 杨溥和卫东同时离开。 深夜,黔国公府后厨火力全开。 流水般的玉盘珍羞,由侍女鱼贯端上桌,乐班齐聚。 各地藩商陆续入席落座。 “大明太子当真要接见我等?” “先前南伯仁抢先购地,我便满心艳羡,今日终于轮到我们。” “何为铁轨?尚且不知底细,贸然购入,会不会血本无归。” 各类异国口音的大明官话,在席间传递。 沐晟和武将们先到,藩商们纷纷起身,内侍高声传报:“东宫太子到——” 众人忙躬身行礼,“见过太子千岁。” “免礼。” 等穿着正装蟒袍的朱高炽落座,其他人才坐下, “诸位万里浮海来我大明,皆为逐利,今我朝太子修建皇家铁轨。” 沐晟随意挥动胳膊,侍女便展开堪舆图,他走到堪舆图前道,“此铁轨上能行钢铁火车,运载万斤货物,一夜千里!!” 张辅举着坛子喝酒,“敬大家,这可是皇家轨道,今日看似荒芜无人,他日皆是车马辐辏、矿坊林立、货通内外的枢纽重地。” “皇命启荒钦造皇衢大道,奉天承运,我们太子爷还要去江南,把地皮买出去,你等只有一次机会。”不善言辞的方政,今夜竟也一口气说出许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本来几个传奇商贾,天方商人和佛郎机商人有点犹豫,闻之变了脸色。 申请近前看舆图,便都凑近了看。 朱高炽干脆拍了拍手。 外头锦衣卫鱼贯而入,手提数盏汽灯,捧着托盘,上面放着放大叆叇。 灯火将舆图照得纤毫毕现。 藩商们举着叆叇,细细端详沿线地块。 “那个佛郎机商人,他在数代都在广东定居,一次条船就有五六万两,家中累积少说五六十万两。”沐晟小声提醒。 佛郎机商人忽然就转身,差点把沐晟吓一跳,他红着微醺的脸道:“这些地皮怎么卖?哪些是没被买走的?” 朱高炽按照现代预售地皮的方式,介绍途径昆明大理楚雄的最贵,需要竞价。 其他地方按照位置,由东宫最终定价。 “我要这块,昆明北边的地,多少钱?”佛郎机商人马上看准一块好地。 朱高炽:“五十万两。” 这些钱足以让一个巨贾商人倾家荡产。 “我买,可我的宝钞不够,可否从库房拿其他东西折现?” 不仅是其他藩商意外,连朱高炽都没想到,这佛郎机人直接要拍下。 “可以!” 朱高炽问:“有没有人竞价?” 现场鸦雀无声,这里其他人的资产,几乎没有超过五十万的。 “我出六十万。”天方商人举手道,“但我也是现银不够。” 佛郎机商人狠狠瞥一眼他,“殿下,我买西面这块地,多少钱?” “四十万。”西面偏僻点,朱高炽放低价格。 佛郎机商人松了口气,“就这块。” 其他小藩商少见如此巨富,都是一脸钦佩,只能惋惜的买大理和楚雄附近的小块地皮。 藩商们宝钞储备大多不足,纷纷提出以府中珍宝折价。 沐王府即刻调拨兵卒,上门核验押运货产。 快到天明时,一箱箱金银宝货正由王府兵卒络绎抬入府中: 铸压整齐的域外银饼、金锭,一匣匣红宝石、蓝宝石,深海大珠,异国琉璃宝器。 朱高炽一看琉璃,心想不就是大玻璃么,直接拒绝拿琉璃器物折现,“琉璃可不行,回回的银币银饼纯度不佳,折抵的时候,也要克扣数量。” 齐刷刷的,所有视线都看向朱高炽,仿佛不可置信大明未来天子是个财迷。 朱高炽轻咳一声,正色弥补,“朝廷不会亏待投资之商人,但也不会让自己吃亏,这是一国储君的职责。” 说完不易察觉轻吐一口气。 应该算圆回来了吧。 “若折抵不足,我在码头还有一船货,殿下可一定要保留我在昆明的地皮。”佛郎机商人虔诚道。 朱高炽许诺,“自然,绝不食言。” 你们都是大明皇家矿业总公司的云股东,注资公司名下的铁路,现在的掏钱都是未来徭役的工资呢! 诸位藩商都放下心来,听说大明天子一言九鼎,君无戏言!! 他们的银钱有保障!地皮有保障! 无一人疲惫,继续宴饮。 那名天方回回商人已有几分醉意,借着酒意大吐苦水。 “此番渡海而来,真是险些丢了满船性命。” “发生么什么事了?”佛郎机商人倍感兴趣。 天方回回商人连续喝几口闷酒,“我这一船货折算现银足有六万五千两,过马六甲海峡撞上海寇,硬生生被劫走半数,三万两千余两财货尽数落入贼手。” 朱高炽暗骂一声直娘贼,那群海盗抢的哪里是藩商,而是他手里肥羊,抢劫的是东宫。 张辅不解道:“陈祖义不是早已伏诛?” “这些海盗还挺仗义,给留一半。”陈洽感慨。 方政说道:“估计是怕一下全都拿走,惶惶人心,没人再走马六甲。” 朱高炽碍于身份,只是在心里讨论。 对啊,陈祖义不是被郑和灭了,直接带去南京砍头。 他岛上劫掠累积的巨额财富,充公进朱棣的私人府库,没有走户部的账,至今没人知道到底有多少钱。 反正朱棣抄完,西征北征南征,皇宫都盖了。 “陈祖义虽死,他手下残余头目趁海峡空虚占了港湾,但凡经过马六甲多半要被他盘剥一次,这人估计抢了得有百万两货物。” 话音还未落。 朱高炽和沐晟心照不宣对视一眼,尤其是极度渴望敛财建设工业大明的东宫太子,眼底闪出了一丝狠辣。 陈祖义才死了几年,手下重新占领真空的马六甲继续当海盗。 居然又捞这么多钱???!! 第93章 滇帐谋筹跨海计,密机暗遣罪藩囚 “殿下,可惜他们远在海上。” 眼馋归眼馋,但沐晟云南的刀,砍不到马六甲的大盗。 朱高炽略一思索,“孤近日要结束在滇之行,去安南巡狩,倒是可以试试。” 安南有好几个近海港口,若有合适的军舰,可跟安南皇室借用讨伐海盗。 “老臣愿与殿下同行,刚好返回交趾继续平叛。” 沐晟端起酒盏,向朱高炽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朱高炽没有回绝,莞尔道:“此番售卖地皮所得银钱,一并交由晟国公处置。” 这次他没机会截留一半,银钱是真的全给沐晟,不过也不是纯粹装逼。 眼下握有马六甲海盗的情报,借平海之名黑吃黑,机会极大。 宴席散尽,藩商们耗尽家财。 各领“皇家矿业总公司”的空头支票回家,却人人都做了一场,在西南建立更大商业帝国的美梦。 沐晟拿了一百万两充作军饷,剩下的都讨教过杨溥过,按公司的章程,记在账本上,没有挪用半分。 全心全意效忠东宫的念头,深深铭刻在他心底。 歇了两三个时辰,沐晟全无睡意,起身着手筹备远行诸事。 “调集府中精锐亲卫,随我开赴安南,沿途护卫东宫。辎重车备好冰鉴,将新收的瓜果一并带上。” 过了一会儿,沐晟又道,“马要最好的,全套仪仗都带上,御赐的马鞍也别忘带上。” 吩咐完毕,他在屋中来回踱步,转头问身旁副将:“景渊公子,可有音讯? 太子殿下不近女色,亦不耽于酒乐。 竟想不出还有何物能投其所好,若有景渊在她必然知晓。 “尚未。” 副将俯首回话,心底暗叹景渊行事向来神出鬼没,就算在沐家掌控的昆明,也踪迹难寻。 副将忍不住开口:“国公因何烦忧?” “本王不知道还能为东宫做什么。” “咱们沐世子青年俊才,东宫又有弄瓦之喜,何不让沐世子娶他女儿,来个秦晋之好?” “你……你这人!” 沐晟虎着脸,“切莫让东宫听到!!” 他都怕朱高炽听到,直接提刀来砍,都不是马屁拍马腿上这么简单。 这可怕的馊主意,他可不敢再和副将商讨此事。 忽见沐昂大步进来。 一屁股坐下,大喝一口水,“大哥,调这么多车马辎重,咱们这就要回交趾?” 这货看起来憨憨的。 有时候说话一鸣惊人,堪比景渊公子。 忽然,沐晟直勾勾盯着沐昂看,看的沐昂都不自在,“你不会真的要谋反吧?” “谋你个娘西皮,老子现在,是东宫属将!老子在准备护送东宫去安南的仪仗和辎重。”引以为傲的微抬下巴,沐晟带着几分得意,“阿弟,东宫不近女色,不贪金银,你说说,我该备些什么,方能合他心意” “阿兄,你搞错了吧!” 沐晟还没来得及想搞错什么,沐昂嘲笑道,“是男人就会好色,太子爷只是不喜欢庸脂俗粉,你看他身边跟着女子里,有貌若无盐的吗?” 沐晟被他一针见血的话启发,“来人,去请圣女,就说东宫一路銮驾去安南,军中需通晓医理之人随侍。” 沐昂瞬间急眼:“你怎能去请阿嫫!她本就不能婚配,况且……我心悦于她!” 沐晟给了他一个鄙视眼神。 让他自己体会,“你自己说,不能是庸脂俗粉,放眼西南一地,只有她姿色尚可。” 随后,沐晟去朱高炽住处拜见,卫东沉着脸把守在门口。 “殿下起身了吗?”此时已是午后,沐晟猜测太子应当已经醒转。 卫东瞄了一眼他,“殿下在内与杨大人商议事情。” 沐晟丝毫不觉得对方不敬,默默等候。 屋内。 朱高炽宿醉刚醒,有些头疼的小口喝参茶,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酗酒熬夜太伤身体,睡了一觉都没缓过来。 以后绝对不能这么放纵。 若是重蹈历史上短命的覆辙,完成工业革命的宏图,便要半途而废。 “微臣已经按殿下的构想,拟定公司的章程,上午的时候也和黔国公对过。” 杨溥拿着一本新装订的蓝色册子,“册子是用随身带来的打字机缮写,等漕运的印刷器械抵达,便可批量誊抄多份。” 朱高炽接过册子,看到了和现代公司差不多的规章制度,说明杨溥理解能力很强。 除了三人的职务,还设立佥察。 放到现代来说就是部门经理,矿务佥察,轨驿佥察,环保佥察,工厂佥察。 目前就只有四个部门。 剩下的职位安排【技议参事】,也就是技术顾问。 也有财务,叫做【度支掌计】。 还有铁路沿线不同地域,分管的小领导,称为【分署主事】。 “除却环保佥察,其余职位,可奏请吴大人,由工部选派官员留守云南履职。” 杨溥最头疼的就是环保佥察,“殿下给写的臣的环保技术参考,需要对您说的所谓化学,了解很深,但我朝缺少这方面人才,比之滇地新设的环保措施,京郊那一套反倒显得粗糙了。”“这事,孤明了。” 朱高炽为了说服沐晟,妄言一套升级版方案,要真的想君无戏言的落地,确实技术差了好几个层级。 如果大明古代,能有个化学奇才。 辅佐他这个只有想法,没有天赋和理论的文科生太子就好了,只有设想往往只能搭建空中花园。 在心里,朱高炽深深叹口气。 杨溥继续禀报:“黔国公划拨一百万两充当军饷,剩余二百万两尽数归入公司公账,看来沐家确是铁了心依附东宫,与我们穿一条裤子。” “他未来的荣辱兴衰,全系在朝廷的根基上,除非也想和其他土司一样消亡,否则不会违逆孤。” 朱高炽很有自信,黔国公府沐家兄弟,将两颗真心奉上,无需多疑他们的赤诚。 杨溥深以为然,诸事禀报完毕,便准备告退。 见朱高炽招手,听命上前一步,朱高炽小声说道:“公司初创必有人觊觎,漕运里有几箱火器,训练好熟练用火器的人护着公司大门,别让孤的人和钱遭抢,你也要练练枪,活到孤召你回京。” “殿下,臣这条命,只属于东宫,任何人都带不走!!” 杨溥瞬时激动,跪地磕头。 二人密谈完,杨溥手头事多的焦头烂额,快步离去。 朱高炽累的又躺会床上,案头虽然多了许多奏折,确实一封也不想看,就想休息够了明日出发去安南。 “殿下,您在休息啊,那我让黔国公回去。”卫东进来看到朱高炽躺下,不忍打扰。 朱高炽忙爬起身,下床找鞋穿,“不必,召他进来。明日他也要一同开拔,想必是商议同行要务。” 卫东应声而出,把沐晟叫进来。 朱高炽穿好鞋,正待起身去圈椅上坐着,被沐晟弯腰伸来的大手扶住,“老臣叨扰殿下休憩,实在惶恐。若非紧要之事,绝不敢登门。” “便是闲谈,孤也乐见国公前来。”眼前有些发花的朱高炽靠着沐晟,一路走到圈椅前坐下。 沐晟给他倒茶后,才坐下,“老臣有一策,可帮太子爷永绝后患,以保皇命启荒钦造皇衢大道不被破坏。” 牛逼。 这么长的名字居然记住了。 皇家铁轨沿途有卫所,朱高炽还给了杨溥枪,是有火器保护的轨道。 如果不是专门跟朝廷过不去,一般不会有事。 “国公请讲。”心里虽然这么想,朱高炽还是道。 沐晟眼神幽暗,暗藏杀机,“汝南王劫漕案,那几个活口,不必送回京师作人证,对簿御前揭发行径,老臣建议,把朱有爋带去安南。” “哦?国公有何高见?” 第94章 槛锁宗藩行滇道,銮驱万骑赴安南 对于朱高炽来说,南京三杰瑞中,朱有爋、朱高煦、朱济熿。 无异于三只臭老鼠。 直接杀,能解决很多麻烦。 坏就坏在藩王之位,在大明如同被聚光灯照耀,不管是失踪或暴毙,都不该发生在他南巡的路上。 “此獠野心不息,屡生事端,留在内地,终究是祸根。” 沐晟顺势进言,“朝廷向来宽厚,极少屠戮宗室,不便重刑处置。可将朱有爋发往安南,委任他督办矿场。” “好个明升暗降,沐卿好主意。” 要不说附庸东宫的属官越多越好,越强越好,朱高炽的大脑一时都没想到。 朱有爋只要到了安南,奏折里可做高高在上的矿场监事,现实只会让他当个苦逼的挖矿劳役。 朱高炽话锋一转,稍微有些疑窦,“你与朱有爋素无恶交,真的忍心?” “自他行那刺杀东宫的狂悖之事,臣便和他彻底决裂,臣忠君爱国,全心效力东宫,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沐晟信誓旦旦,横眉怒目。 朱高炽有点想笑。 难道不是从他知道银两,被放在东宫漕船,差点被朱有爋劫漕打算绝交? “你能为孤排解忧患,孤心甚慰。” 这主意确实不错。 既能保全宗室体面,又可隔绝祸源。 朱高炽正满意铲除后患的办法,沐晟悍然拱拳,“明日大军就开拔,请殿下降下旨意,让臣连夜去大理,将此悖逆绑了。” 提到去大理捉人,朱高炽的神色,变得有几分古怪。 “朱有爋或不在大理。” 他轻咳一声。 沐晟立时严肃,“莫不是知道风声,潜逃离开云南?” “其实,朱有爋在你的大牢里。” 要不是沐晟说要去大理拿人,朱高炽差点忘了,监牢里还有个扒光的藩王。 沐晟也是一愣,想不明白的看着他。 朱高炽摸了摸下巴,“孤先前存了一点私心,怕他蛊惑你不肯签署矿轨合同,便略施小计将他扣下。你要提人赴安南,带人去府衙牢狱寻他便可。” “是臣思虑不周,才有劳殿下出手。” 沐晟当即引咎。 从朱高炽住处离开,沐晟带人去了一趟昆明府衙。 听说来见汝南王。 衙差狱卒吓的跪了一地,那裸奔疯汉口口声声说是汝南王,竟不是疯言疯语。 “本王都说了,本王是汝南王,你们还敢僭越,等着被砍头吧!!” 浑身精光,连囚服都没得穿的朱有爋,满脸的灰泥怒骂开来。 满地衙差狱卒汗流浃背,噤声发抖。 闯大祸了!! 沐晟单手背在身后,一脸戏谑。 如此狂悖之徒,刺杀东宫,又劫漕叛逆,竟然理直气壮。 要是换做普通人,早就死上一百次。 不过。 在靖难时告密协助建文的大罪,换成是普通人,定和方孝孺一个下场。 朱有爋真要感谢自己的家世,乃马皇后亲子之后。 朱有爋一见沐晟,脸上戾气瞬间散尽。 堆起谄媚笑意:“世叔,您终于来救我!这牢狱污秽不堪,狱卒苛待于我,还用鞭子责打,还请世叔为我做主!” 衙役和狱卒把头埋的更低。 “呵呵。” 沐晟彻底忍不住冷笑,挥手道,“你们下去领赏,把汝南王伺候的如此周到。” 狱卒和衙役不免面面相觑。 随后如临大赦的,飞快退下。 这话明显有些不对。 汝南王朱有爋面色僵持,“世叔,可否拿些衣裳,给我避体,那些贼子抢了我得印信,又扒了我得衣服。” 亲眼目睹朱有爋这般狼狈模样,沐晟心中越发叹服朱高炽的手段,他提前得知朱有爋来昆明。 半路便截下,剥去衣冠丢入城内。 府衙按疯徒收押,一手灯下黑。大理那边遍寻不到,就连自己,也全然不知罪藩就囚在眼皮底下。 幸亏他是没惹过朱高炽!! “开门。” 沐晟冷冷一句话落下,随着落锁被打开,朱有爋吓得向后缩去。 依旧没躲过,沐晟踹到他心窝的一脚,“你为何要与东宫为敌?还要拉本王下水。” “世叔……” 朱有爋飞到墙角,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心中愤恨一介臣子敢动藩王,却因为连日受到刑罚毒打不敢说任何重话, “那铁轨修不得,不是我和东宫作对,是他做的不地道,要改土归流,把西南羁縻尽毁。” 沐晟打人不打脸,拳头全部都落在他身上,把人打了个半死。 接过沐昂递来的帕子。 擦了擦拳锋上的血渍,朝地吐了口唾沫,“羁縻毁了,与本王何干?本王写了封奏表,盛赞你熟谙滇地矿脉,体恤民夫,为你谋得一个安南总矿务的差事。” “什么……什么东西?世上哪有安南总矿务这等官职?” 朱有爋嘴角淌着血,惊惧向后挪蹭。 沐晟拿帕子随意抹了一把他嘴角血污,随手丢弃在地:“专为殿下新设。明日銮驾启程,你便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领受天恩,远赴安南赴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们好大的胆子,软禁羁押藩王!!”朱有爋怒不可遏,还不及大骂出声,嘴里被人塞上臭袜子。 朱高燧不知什么时候,阴郁的站在一旁,直愣愣给他一巴掌,“谁胆子大?若非我大哥防备周密,刺客的箭矢,早把我射成刺猬!你一个罪藩,难不成比本王还要尊贵?” “切莫打脸,明日让百姓议论当如何是好?”沐晟赶忙劝说,招手让两个粗鲁汉子,给汝南王脸上抹上厚厚的粉,“给汝南王更衣,务必要他体体面面,明日銮驾开拔,要百姓们看看,殿下是如何善待宗室,以德报怨。” 粗莽汉子粗手粗脚掰开朱有爋手脚,强行给他套上藩王冕服,痛的朱有爋闷哼不已。 朱高燧恨不得活拆了朱有爋,狠狠剜了他一眼,冷然离开,“地沟里的臭老鼠,等到了安南,再揍的你满地找牙。” 朱有爋一颗心跌落谷底,想要大声辱骂,嘴里却塞着带着霉味的臭袜子。 * 翌日,巡狩大军自黔国公府浩荡开拔。 朱高炽骑着威风凛凛的玄逾,身着金属甲胄,头戴紫金冠,行于仪仗最前方。 黔国公沐晟在左,赵王朱高燧在右,张绥宁和张辅位置稍微靠后。 后面依次是陈洽方政和吴中,这几个一路随行的东宫属官,及一大群入国子监求学的土司世子。 队伍中段,停着一辆形制富丽的云南风格储君马车。木料选用滇地硬木,车厢外壁雕满山茶、滇松纹样,窗棂镶嵌薄云母,帘幕织染云纹,华贵却不似中原那般繁冗。 朱有爋一身藩王华服端坐车内,凤阿朵立在他身侧,一把锋利苗刀暗暗抵在他腰侧,逼他强挤出一副恭顺笑意。 啪—— 一根烂菜叶子,砸在他的脸上。 笑容僵住,他几欲破口大骂,腰间被刀尖抵穿,疼痛不已,“本王是藩王,一介贱民砸本王!!” “辱了又如何。”凤阿朵眸光明亮,向外瞥去。 锦衣卫立于路旁,冷眼旁观。 并未出手阻拦百姓。 万幸再无旁人抛掷秽物,若是扔来烂鸡蛋。 东宫仪仗前,实在不好收场。 道路两旁百姓们议论不绝于耳,“这车,先前太子入昆明时坐过,如今怎给了此人?” “太子仁德,反倒自己骑马行军。” “怕不是太子不知,这汝南王在滇地作恶多端,强抢民女,横行一方。” 此话传到沐晟耳朵里,不免心生不悦,“殿下,这厮招摇过市,连累你名声。” “孤觉得还好,他是他,孤是孤,百姓们分的很清楚。”朱高炽所言不虚,百姓们看他的目光崇敬,竟还有人提着竹篮送礼。 看的沐晟都有点眼馋,朱高炽在滇也没做什么,怎么就有人爱戴? 就听那个提了一只肥鸡的百姓道:“殿下,这只鸡给你补身体,你修的铁路,听说能开出西南,我或许能去中原娘家再看一眼。” 其余人一听,热议了起来。 “我在中原没有娘家,但听说新学工坊,打字书局,很是赚钱,倒是想去发财。” “若坐一次火车不贵,去开开眼界,再回来也好。” 沐晟歪了歪头。 百姓们消息这么灵通吗? 也对,黔国公府每天排土司们的长队,此事早就口口相传,在西南沸议。 仪仗队行至城郊,朱高炽对沐晟道:“撤去仪仗,看着眼花缭乱。” “是,殿下不喜铺张,都撤了。” 沐晟刚挥手撤去仪仗。 一队马车前来,赤红马车如血,跟中原的规制截然不同,有几分异域的妖冶。 停下后,走下来一红纱女子。 几个侍女随行搀扶,显得身份高不可攀。 沐晟微微一笑,“殿下,这是我苗疆圣女,名唤阿嫫,是臣专门请来的随行医师。” “太子殿下,沐王爷。” 圣女阿嫫站在马下款款行礼,眼神冷漠无边,“随行不乏军医,无需多此一举,让民女一同前往交趾,遂特来告罪。” 第95章 虫噬宗人销妄念,圣女辞俗赴蛮疆 马上的朱高炽勒紧马缰,自上而下打量红纱蒙面的圣女,她包的太紧。 看不清身形样貌,气度倒是高华凛然。 “圣女阁下,借一步说话。” 黔国公沐晟不等朱高炽言语,先一步下马,把圣女请到一边。 陪同圣女的侍女留在原地,身形袅娜衣着素雅,如果朱高炽没猜错。 连圣女身边服侍的人,也是从贵女中遴选。 不远处十余步的柳树下。 风撩动圣女额前的绿松石串链,乌黑发丝自红纱缝隙间微微飘荡。 “国公,我曾与你言,东宫乃是吉星,万般磨难伤不得他性命,不必将我卷入其中。” “东宫不仅是吉星,还是财神爷。” 沐晟伸出三根手指,“他送了本王这个数。” “三十万两?倒是能解军饷的燃眉之急。”圣女敛眸深沉道。 沐晟再凑近半寸,“是三百万两,朝廷一年岁入不过九百万。” “我去!”圣女眼神变得坚定。 沐晟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给汝南王下个蛊,别让他跑了。” “不知您想下什么蛊?”圣女询问道。 沐晟哂笑出声,“本王又不认得蛊,哪里晓得名目,他要被送去安南挖矿,有没有逃跑就发作的蛊。” “有,子母蛊,子蛊离母蛊超过方圆十里,便会肠绞痛。” 圣女撩开腰间红纱,腰上袭着纯金腰带,挂满了瓶瓶罐罐。 扯下一个蓝紫色,拔出木塞。 对着朱有爋的车辇窗棂轻轻一吹:“囚鸾,入。” 赤红如宝石的虫子展开翅膀飞动,飞近轿辇时,凤阿朵瞳孔骤缩。 快速往后退去,直接跳下马车。 朱有爋摇晃着藏在冕服中的枷锁。 态度恶劣,“贱婢!本王要如厕,速速解开桎梏,放本王下去,不然便污秽车中!” 凤阿朵眸色警惕,一言不发。 血虫囚鸾的子蛊猛地钻进朱有爋耳朵里,剧痛将他当场放倒在地,他疼的在马车里满地翻滚,“痛!痛杀本王!有虫啃咬!快传郎中!” 鲜血从耳孔里流淌,他惨嚎着嘴角流淌哈拉,模样狼狈到了极致。 “什么情况?朱有爋闹什么闹?难道是又皮痒了。” 朱高燧扬起马鞭,策马来到马车前,却被眼前诡异的景象下的呆愣,“看本王抽你几鞭子,帮你解痒……” 朱高炽半眯眼,如果他没看错。 圣女的瓶子里飞出红色的虫子,然后朱有爋便满地打滚,是小说里写的蛊虫吗? 耳边朱有爋惨嚎声弱下来,浑身脱力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殿下,圣女给朱有爋下了子母蛊,他不能离开母蛊范围太远,此生便只能待在安南。” 沐晟快步走来,身后跟着圣女。 自入昆明,朱高炽便有心结交圣女与大祭司。 手握这般神权人物,往后修筑铁轨,便有神权为其背书,土司、土民不敢轻易损毁路轨,算是合同之外多上一道保险。 只是眼下并非交好的时机,亦不愿无端结怨。 “多谢圣女出手惩戒此獠。孤要率轻骑先行赶赴安南,凭空带一马车累赘,便不强求圣女随行。” 圣女柳叶细眉微微蹙起,显然没料到朱高炽会直接回绝。 “殿下乃是吉星,我奉神谕,当随你左右。” 朱高燧骑着朱高炽借给他的景云骢,缓缓兜马行至圣女身前,目光肆无忌惮上下打量。 “你可会骑马?不如与本王共乘一骑。” 这圣女不知是貌美的绝色,还是丑的不忍直视,老是蒙着面纱。 不过身上倒是挺香,权当是美女。 这一路上搂在怀里绝对不吃亏。 “放肆!焉可亵渎南疆圣女!”侍女厉声呵斥,满是愤懑。 朱高燧面色倨傲:“尔才放肆!本王乃是大明藩王,轮得到一个奴婢来训诫?” 圣女淡淡瞥向侍女:“不得无礼。” 张绥宁浅笑着伸出手:“圣女姐姐,不妨与我同乘。” 朱高炽当即改了主意:“圣女,内子骑术精湛,大可安心。” 沐晟极力促成此事。 想来圣女的用处,不会只是治疗当奶妈那般简单。 圣女凝视张绥宁伸出的手掌,迟疑片刻,伸手搭上。 “多谢侧妃娘娘。尔等,速速收拾我行装,快马赶至前路驿站汇合。” “可是圣女,你从未出过远门……” 侍女们惊慌阻止。 朱高炽一挥马鞭疾驰出去,张绥宁立马跟了上去,后面的轻骑队伍快速的分散出,紧紧跟随。 得亏圣女手快,将装母蛊的瓶子。 及时抛下丢给侍女。 一眨眼之间,千人小队人马从圣女的侍女眼前掠过。 她们追不上,原地干着急。 圣女根本没打算随行,什么东西都没带。 侍女们把母蛊交给凤阿朵。 忙赶回圣女的住处,快速收拾行装,快马送到下一个驿站。 夜里,朱高炽带领的先头轻骑队,抵达晋宁驿留宿。 圣女颠簸在路上吐了好几回,下了马便晕过去,被怪力萝莉张绥宁扛进驿站房间休息。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交趾平叛,刀兵厮杀,为何非要将柔柔弱弱的,连马都不会骑的女人带在军中?”马厩边上,张辅一边打理马具,随口闲谈道。 此番千人队伍,仅有东宫锦衣卫精锐,外加沐晟、沐昂麾下亲兵。 一众入国子监学习的世子。 全跟随主力大队缓行在后,保全安危。 沐晟拍拍爱马,瞥向张辅,又看了看洗上马的东宫,“圣女名唤阿嫫,自小便被天神选中,成了不能婚嫁的圣女,不论张口说什么,在滇地万民心中,都是神的旨意。” “就算是天生神女,也是个弱不禁风的,路上有个好歹怎么办?” 陈洽提了水桶没往马上倒,先给自己从头浇到尾,洗了个冷水澡。 沐晟是万万不能承认,想让绝色女子陪同东宫,一路上养眼。 正经说道:“交趾山林之中,不光有刀兵。毒箭、瘴毒、草木蛊毒遍地皆是。当地叛军惯善用毒,军中寻常军医,应付不来。阿嫫熟西南百毒,带她同行,是留一条性命的后手。 “黔国公,安排的周到,圣女说太子殿下是吉星,是什么意思?” 方政一下问到重点。 沐晟正准备慷慨陈词,说明朱高炽和连耀七日的天兆的关联,土司们后来争先恐后签合同,和圣女的谶言不无关系。 朱高炽并没当回事,“恭维的话术罢了,哪还能真的当真?” 看着拾掇干净的宝马,他身心舒畅,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我看黔国公面带猥琐,该不会想撮合大哥和圣女吧。”朱高燧一针见血。 “咳咳咳——” 黔国公沐晟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干咳不已。 沐昂喂马的动作一愣,这三殿下绝非朝堂传的一无是处。 只会溜须拍马,两面三刀的二五仔。 他居然长脑子了!! “三弟,你那新纳的女子,怎么在随行队伍中不见?若轻易抛弃,当心被人弹劾,又被父皇斥责。”朱高炽提醒一声。 朱高燧把玩着景云骢的金色鬃毛,对这匹宝马爱不释手,满脸不耐:“知晓知晓。待自安南回转,我便将南素儿带回京师。虽说早已腻了,可看大哥面子上,不会薄待她。” 几个男子靠在马厩边闲谈,言语之间,不免扯起风月艳事,调笑坊间风流,暮色漫过檐角。 一头青隼自天际俯冲而下,落在朱高炽身侧,爪下携着密信。 朱高炽读了密信,笑着给沐晟,“孤的铁轨物料到昆明了,晟叔那几箱银两,分文不少。” “这……殿下羞煞老臣。” 先前沐晟宝贝的跟眼珠子般,生怕少了一锭半锭的三十万两银元宝,眼下在朱高炽豪掷三百万之后,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成了个笑话! 夜半时分,圣女麾下百余名信徒赶至驿馆,送来数大箱行囊。 圣女只挑了两套换洗衣物,外加一只背负式药箱,其余一概不留,也并未准许任何信徒跟随随军。 自昆明出发,半月光阴一晃而过,队伍行至莲花滩。 眼看入冬。 一路南下,天气反倒不见寒凉。 张妍给朱高炽准备的冬衣,一件没用上。 他穿在轻甲里的内袍浸汗黏腻,雨林里不见天,闷的喘不上气。 很难保持悠闲的姿态。 心里愈发佩服永乐大帝,如此险恶荒蛮之地,硬是牢牢攥在大明手中。 “殿下,已过莲花滩,踏出滇境,现下身处石拢关。”沐晟压低头避开垂落气生根上盘踞的毒蛇,介绍道。 密林闷热潮湿,瘴气弥漫。 张辅扯着缰绳,眼神陡然锐利,“不对劲,先别走了,卫东和沐昂先行探路,为何还没归来?” 第96章 箭染凶毒摧骁将,侠影横空救行銮 空气沉沉凝滞,一股说不明的压抑,漫遍整片山林。 “竖盾!” 历经无数凶险刺杀,朱高炽单凭直觉,便嗅出扑面而来的杀意。 锦衣卫随身携带着轻便藤盾,只是要解下捆扎,尚需片刻功夫。 众人正要就地列阵,在山林间构筑盾墙,两侧密林之中骤然爆发出震天鼓噪。 “不好!两面皆有埋伏!护驾!” 张绥宁一瞬间陷入两难: 保朱高炽,还是护圣女阿嫫。 转瞬她便拿定主意,一把将阿嫫死死按入怀中,拔刀横于身前。 圣女对东宫修筑铁路。 干系重大,万万不能出事。 “你是小孩家,我还不用你保护。” 阿嫫不想让及笄少女以身挺护,却没法挣脱张绥宁怪力桎梏,心下无奈。 一想到此处乃交趾境内,她顿悟提醒道:“是交趾叛军,当心毒箭!!他们的毒见血封喉。” 淬满乌黑毒汁的箭雨呼啸倾泻而下。 朱高炽周遭护卫层层叠叠,盾阵尚未完全立起,一众猛将直接以身相挡。 “拼死护住太子!” 大半箭矢被刀锋劈挡飞开。 东宫锦衣卫身披轻甲,内裹金属软甲,纵然被箭镞剐蹭,并未造成多大伤亡。 少数几个沐家亲卫,不慎被毒箭射中。 朱高燧大喊,“别只顾太子,还有本王!!” 噗—— 锐响刺耳。 沐晟挺身挡在朱高炽身前时,一枚漆黑毒箭钻过甲胄缝隙,狠狠钉入他肩胛。 乌黑鲜血瞬间浸透衣料。 沐晟身躯猛地一晃。 闷哼一声,径直摔落马背。 众人才猛然记起,沐晟兄弟和麾下兵马,并无东宫配发的贴身软甲。 纷乱中。 待到藤盾尽数竖起。 毒箭噼里啪啦密密麻麻扎在盾面之上。 “快护住黔国公!军医速来!”朱高炽翻身下马,抱起沐晟,急查伤势。 不过瞬息,沐晟嘴唇已然乌紫。 箭镞深入肩胛近胸,说不清有没有伤及心脉,淌出的血液尽数发黑。 此刻,万万不可贸然拔箭。 连卸甲都不敢轻动。 盾墙移动,护在朱高炽和沐晟跟前。 众人缩在盾墙之后,军医快步奔至,检视过后,额头冷汗涔涔,面色惨白。 “国公所中之毒猛烈至极,情势危殆,属下……怕是无力回天。” 阿嫫艰难从张绥宁的怀抱里挣出身,哑声开口:“我来。” 灌木丛里杀出一小股交趾叛军,个个悍不畏死。领头之人甲胄齐整,余下之人破衣烂甲,甚至赤着双足。 口中嘶吼不绝。 “杀沐晟!他屠戮我族无数!今必将他斩于马下。” 朱高炽眼底寒气翻涌,悄悄拨开一道藤盾缝隙。 手中左轮飞快上膛,精准轰向披甲叛首的太阳穴,首领爆头倒地。 叛军瞬间群龙无首,阵脚大乱。 锦衣卫也纷纷掏出火器,朝露头叛军点射, “交趾已然大败,王室归附大明!尔等叛乱,是以卵击石,速速弃械投降!” 满地叛军尸体。 可叛军全无惧色,没有半分投降之意,举着淬毒兵刃猛扑过来。 “专砍他们脸面手足!避开甲胄之处!我们宁死战,绝不投敌。” 哪管叛军彪悍,一个个被锦衣卫斩于刀下,可山林没有就此安静。 密林深处,叫嚣声众。 一时根本无法摸清楚,到底藏了多少叛军。 “山上又有弓弩手!再竖盾!” 朱高炽看到山头上,重新迎上一批弓弩手,在高处搭弓射毒箭。 锦衣卫奋勇挥刀击杀残余,“殿下,他们的箭力道猛,许多藤盾被击碎,剩下的也有裂口,坚持不了多久。” 朱高炽眼底锋芒冰冷,“竖盾先保护圣女和黔国公,孤不需要你们护卫,杀敌便是!!他们这般故布疑阵,人数不可能多。” 突围冲上山,杀灭制高点的射手ADC! 他们绝对有活下去的一线希望! 而沐晟脸色迅速泛青,牙关紧咬,意识渐渐涣散。 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性命不保。 “毒入血脉,再迟半刻时辰,便回天乏术。” 阿嫫嗅闻伤口,判断出用毒种类,利落地拔出随身携带的短银刀。 划开已经发黑的伤口,污黑毒血滚滚流出,然后将箭矢拔出,鲜血几乎是喷溅。 她取出随身药囊,捣开几味滇地特有的解毒草药,捣碎敷在创口。 周围杀声震天。 圣女嫌被汗湿透的面纱碍事,干脆扯了。 眉头不蹙一下。 竟原地点火给沐晟伤口熏蒸。 眼看利箭从天攒射,忽然山林安静下来,周围安静的要窒息。 “怎么不射箭?妈了个巴子,你们怂了吗?”张辅直捣黄龙,勇猛的往山上冲。 锦衣卫与沐府亲兵紧随其后冲上山坡,长草之间钻出数名短褐汉子。 “是昔日那伙水匪!”锦衣卫之中有人认出对方,“他们怎么还尾随来了交趾山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虽然锦衣卫日常很烦,被一伙水匪牛皮糖般粘着,此刻语调带上欣喜。 朱高炽四处搜寻:“景渊公子何在?” “景渊来迟,叫殿下受惊。” 白衣人影自高地缓缓步出,闷热如蒸笼的密林之中,一身白衣分外惹眼。 景渊公子足尖点过树枝,施展轻功,飘逸落至朱高炽面前, “殿下,千岁。” “你怎么会提前埋伏?” 朱高炽看了一眼山上,短褐大汉手里提着人头走下来,用的是和他先前一般,提前埋伏刺客的手法,“难道当时国公府一别,你就在安南等着了?” 这也不对啊! 她怎么知道他要去安南的? “殿下于安南港口大兴工坊,货物要走马六甲通海外,销往各国挣银子。依殿下性子,既入云南,必然继续南下视察工坊。” 景渊轻摇折扇浅笑,“这批叛人本不是冲着殿下而来,在这呆了两个月,一心等候沐晟途经入套。没想到,反倒干了票大的,等到一国储君。” 景渊笑着摇扇,“这些降将不是冲着您,一直在这等黔国公入网,谁知道一埋伏,埋伏了个大的。” “卫东和沐昂没事吧?” 朱高炽本已做好他们凶多吉少的打算,看到景渊,又觉得他们可能还活着。 真是主将失策,小兵跟着受罪。 本以为交趾几次大捷,并且没有针对东宫的必要,便只是简单防范,差点损失惨重。 景渊公子拍拍手,手下抬上来两个人,还有一群斥候伤兵,“不太好,中了见血封喉的毒箭。” “有劳。” 朱高炽扭头就朝圣女奔去,没想到她已一脸疲惫起身,“殿下,按我说的药方,让军医把药草都提前备好,为我节约治疗时间,我要和仇纽大神抢人。” 仇纽,苗疆执掌寿数生死的冥主。 旁人只看得心惊胆战。 她手法行云流水,分辨毒质、排血、敷药、内服外敷环环相扣。 治疗完所有伤患。 阿嫫已虚软到极致。 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朱高炽离得最近,抬手搂住她后腰,接住她飘落身形,顿时满鼻都是馥郁的花香, “圣女劳顿,暂且歇息。玉安,照看圣女,其余人就地整顿队伍。” “是,太子哥哥。”张绥宁扶阿嫫去铺好的草垫上休息,时不时偷偷看朱高炽。 朱高燧编排她和景渊过,不知道太子哥哥还在不在意,会不会想起来生她的气。 “多谢景渊公子,得亏叛军不多,不然我们都不够看。”朱高炽打趣。 景渊麾下水匪不过数百。 倘若叛军人数真的碾压过来,就算提前设伏,也无力回天。 景渊提起水囊,含笑饮酒几口:“都是朋友,不足言谢。几番征战之后,交趾愿意死战的叛党,本就剩不下多少。” “说实话,孤真不想跟你做朋友。”朱高炽表情有点苦逼,越想和景渊公子撇清关系,就越牵扯不清。 她的情分越欠越多,着实是烫手山芋。 景渊懒懒靠在树上,“由不得你了,怎么次次见你,都有新的如花美眷陪伴。这位圣女素来不肯摘面纱,倒是在你这,不拘小节。” “切莫取笑,一番生死厮杀,孤都没看清过,她是何模样。” 第97章 歧路相逢逢旧怨,荒林对垒动私情 确实,朱高炽没功夫看过圣女长相。 景渊提醒之后,难免因好奇心找机会打量。 想想真有点猥琐,有辱储君的操守,他摆脱不了这点劣根,低声念叨一句,“你可与我们同行?介时孤身边又一美眷。” “朱高炽,你想的美!” 没想到他是这样轻薄浪荡的人!! 猝不及防从景渊公子调戏东宫,成了东宫言语轻薄,她脸颊略微滚烫,“本公子走官道,在前面替你清路障,丛林险瘴,极易埋伏。” 没想到说这么小声,她还能听见。 听见了依旧为她先行清障,一路得承她护持。 朱高炽心头怪不好意思,压下那点小劣根,“孤送你个礼物。” “谁要你的礼物,若不是……” 景渊公子红着脸上马,吹声哨子,召集部下靠近,恨恨俯视朱高炽。 若不是她这一系的陈氏水师,未来的福祸旦夕全都仰赖东宫太子,绝不费心巴拉出力护卫。 人手一集合,景渊公子逃似的快马穿林。 朱高炽忙上马,追过去,“你不是遭蛇咬过,我东宫的护腿和护腕,你拿着,免得又遭蛇咬。再中一次蛇毒,两种余毒相加,后果难料……” 突然,他觉得自己有点像老妈子,操碎了心的那种。 顿时闭上嘴,景渊公子爱要不要。 “大哥,去追那个小白脸?”朱高燧自语一句,也上马追去看热闹。 大哥果然是闷骚。 表面上不近女色,看上的都是绝色。 眼下还对个男人倾心。 回京一旦让父皇知道此事,看他东宫太子之位还保不保得住。 这片林子没走多少。 是宽敞迤逦的官道,接应景渊公子的人马等候在那,马上除了五大三粗的男人。 一名少女穿着江南绸缎衣裙,满身清心淡雅的湖水绿,看着像是个名门中的小家闺秀,格格不入在如此环境现身。 “素儿,前方可有危险?”景渊接过少女抛来的水囊,一饮而尽清冽酒水,扔回去。 少女梨涡漾起,容貌清丽可人,“夫君大可放心,叛军数量有限,前方已无障碍。” “南素儿,你怎么在此?” 朱高燧咋呼的声音,突然从朱高炽身后响起,震了他一跳。 不满的回头看了一眼,朱高燧简直像踩着尾巴的猫,炸毛又破防的指着绿衣少女,“你不该在昆明吗?” “殿下不是说,玩腻了民女,又何须多管闲事?”南素儿浅浅的一笑,分毫不在意。 笑意可人朝气,偏偏引爆朱高燧的导火索,“你玩腻也是本王的女人,不对,你……你怎么跟着这个娘娘腔?喊他夫君!” “我本来就是景渊公子的姬妾。”南素儿娇俏的眉宇一冷。 冷的朱高燧陌生,好像从来没认识过般。 景渊公子倒也坦荡,迎风策马向前:“素儿是我的妾室,东宫殿下,你不追究,我们便走了。” “不追究。”朱高炽倍感狗血。 往前行路的景渊公子,又回过头来看一眼,“你不是要赠我护腕和护腿,怎的要不作数?” “作数,你一路在前面,千万小心。”朱高炽低头解下护腕。 景渊公子眼神沉下来,略带恼意,“你怎么解自己的!” 戴别的男子佩戴过的东西,成何体统! 东宫的脸皮莫不是牛皮做的~ “你走得仓促,无从调取新物,总不能折返远地去取。”朱高炽又将护腿一并解下递过去,“莫要嫌弃,林中蛇虫遍地,一旦负伤,便无人替孤办事。” “你……你倒是周到。” 绯红蔓延到了景渊公子脖子根,在朱高炽眼底她只看到诚恳,没有半分戏谑。 清冽的风刮过耳畔,她眯了眯眼睛,勉强收回荡起的情愫,将带着身体余温的护腕戴上,心脏被莫名灼烫着。 南素儿下马,为景渊系紧皮制护腿:“主公,素儿替你穿戴。” “朱高燧,你的护腕护腿也脱下来,给南素儿穿。”朱高炽命令道。 朱高燧当场一个大破防,“凭什么?你泡妞,还要拉上我,她一个王府外室,凭什么穿本王的护具。” 外室二字深深扎入南素儿心中,眼底掠过暗淡。 景渊脸上则染上一层愧疚。 和对朱高燧的杀机,全都是为了他们这群胡广漕帮的兄弟,南素儿才牺牲自己。 “脱。”朱高炽只吐出一字。 朱高燧不敢违逆,不甘不愿卸下护具,闻了一下带了浓烈汗味,想到南素儿最讨厌酸臭味,坏笑丢给南素儿。 怎知南素儿并不嫌弃,默默给自己戴上,他小声跟朱高炽扇耳边风,“大哥,南素儿是胡广水匪的人,说明南伯仁也是,那小白脸,分明故意安插眼线在你我身边。” “闭嘴。” 朱高炽冷然让朱高燧噤声,与景渊公子和南素儿作别,目送一行人离去才道,“南伯仁率先买了孤的地皮,助孤的拍卖打开门路,早就抵过,你乱吃什么飞醋,南素儿不是被你自己抛弃,你压根没想回昆明接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原以为南伯仁送女儿,不过是个宗室的香艳小插曲,朱高燧仗着藩王身份,糟蹋完告一段落。 谁想到南家父女另有身份。 朱高炽不禁反思,有时候他似乎慢慢剥离现代人的立场,越来越适应古人身份。 对于宗室子风花雪月的事,司空见惯。 “我抛弃她是我主动不要,她哪有资格红杏出墙?”朱高燧不服道。 朱高炽上马返回营地,“你若不是皇子,跟个臭虫,有什么两样!还轮到你看不起别人。” 营地里,篝火早燃,原地搭建三个帐篷。 熬煮中药的味道,弥漫在各处。 锦衣卫不仅要站岗戒严,亦要拿着圣女分发的驱虫躯蛇药走动。 张绥宁把朱高炽引入帐篷,轻轻给他卸下轻甲,指尖摸到被磨出血痂的肩背,“太子哥哥,安南工厂不能派我和爹爹去吗?” “莫招孤。” 到底是血气方刚的男人,朱高炽拂开张绥宁的小手,不能受她诱惑,“原先是可以让你们当钦差,现下肯定不行,叛军作乱绝非小事,不知会不会影响百姓。” 张绥宁撅了噘嘴,去帐篷外接过烧好的热水,把巾帕浸透。 尽量不招朱高炽,没有为他擦身,抬手递过去温热巾帕,“没见过你这么艰辛的储君,一会儿是直接睡,还是批阅奏折?” “山里哪有什么奏章看?能快马送的是云南地界,过了莲花滩便没几处朝廷驿站。孤看过地形图,便就寝,小丫头,孤很艰辛吗?你要不要听听隔壁帐篷。” 隔壁一直传来朱高燧的惨叫,几个锦衣卫手忙脚乱,为他磨损的皮肉上药。 内甲是柔软的薄钢材质,虽然能抵挡一些质地粗陋的箭矢不刺破皮肉,但同时极易在长途破损皮肉。 朱高炽看了一会儿明日走官道的地形图,灭掉汽灯躺下就寝,张绥宁乖乖斜趴床脚不招惹。 丛林搭盖帐篷的条件有限,小小帐篷只能容下一张床,和一些行装。 她不想跟着去外面睡,似乎只能委屈自己。 朱高炽心软,捞起她的腰,抱到身边,“可觉得热?” “不热,安南地界,是不是从无冬天?”张绥宁迷糊发问。 朱高炽看着小猫一样蜷着的女孩,轻轻一笑,“算是,过一阵,应当会凉快些。” 第98章 瘴林驻马观危局,软语温怀化桀心 “爹爹行军时,遭受的,一直是四季酷暑不休。”张绥宁咕哝道。 朱高炽回答:“南征将士,人人如此。” “看来做女将,还得不惧暑热,并非只是会杀敌。”张绥宁小脸往他胸膛贴了贴,听着铿锵心跳,心便安定。 朱高炽沉默几许。 感受到她均匀呼吸,以为睡熟。 “怎么不说话?”张绥宁缓缓睁眼,水汪汪朝他凝望。 朱高炽轻点她额头,“不睡觉,问东问西,你杀过人吗?” “杀过,杀过好些。”少女竟无畏惧,满满自豪。 朱高炽差点又沉默。 一路南荒跋涉,磨去她闺阁稚气,倒是成熟不少,“想女承父业,得等孤把路修好。” “可那些大将,没有路,不妨碍开疆拓土。”白天的画面历历在目,张绥宁看着大将悍不畏死,以身躯为盾护卫东宫。 哪怕与东宫玩过心眼子的沐家兄弟,不曾犹豫过半分,沐晟甚至身中毒箭。 英勇无畏的样子,简直是她的榜样。 朱高炽没扫兴,“若想为将,孤助你,不必畏惧朝野言论。” 张绥宁嘴角勾起笑意,两手勾住朱高炽脖颈,淡淡香气绕入鼻息,闹的他心脏滚烫不已。 天气这么热,她也没少出汗。 身上却没有糙汉身上的酸臭,去了平日的香粉,反倒能闻到原生的体香。 喂,说好了不乱招惹。 行军在野外,勾起火来怎生好。 总不能当着一众部下的面做禽兽吧? 朱高炽的睡意被驱散,张绥宁倒是沉沉酣睡去,娇嫩嘴唇故意贴着他喉结。 真是又气又燥,还拿她没办法。 * 隔壁帐篷朱高燧上完药,全然睡不着,在帐篷里闷的热。 甩开帐子出去,看到伤员躺在地上,“都挪去本王帐中,热死本王!!” “是。”值守锦衣卫照办。 朱高燧忽然反应,堂堂纨绔藩王,把帐子让给虾兵蟹将睡,脸面往哪搁? “你,什么……阿嫫是吧,进去帐子里睡,明日还要随行大军,睡不好怎么行。”想是这么想,朱高燧看到阿嫫强撑虚弱烤火,挥手让她进帐。 反正汉王又不在这,有谁会取笑他呢? 此地的耿直的将士锦衣卫,只会觉得他是个贤德的,不能再贤德的三贤王。 圣女阿嫫戴着红色纱巾,回眸一眼,“你是填星,护卫辅佐吉星,在右。” “什……什么玩意?” 朱高燧愣住。 脑子里晃过五星耀宆的画面,大祭司在那氏的城寨里,指着说填星方位。 说起中间那颗金色大星,是东宫吉星。 圣女直勾勾盯着他,“东宫紫气缠身,兴盛王朝。殿下,你可愿真心辅弼?” “我……本王自当辅佐大哥。”本以为自己为了面子,说了一句违心的话。 朱高燧扪心,一路南行,不管是不是被迫。 进入那氏挑拨土司之间的关系,是东宫在西南立威的第一杆枪,他居功至伟。 甚至可以说,算是东宫股肱,他在最危险的时候都没有离开过东宫。 东宫遇险的时候,想过以命相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已经在为大哥鞠躬尽瘁,鞍前马后的劳碌。 圣女莞尔,“只当民女胡言乱语。” 撩开营帐的帘子,圣女款款步入,找了个角落坐下歇息,倒是没有半分清高姿态。 南疆的热浪袭来,朱高燧干脆就地躺下,幕天席地的睡大觉。 怀里抱着不离身的华美苗刀,“二哥亲近我,不过是想要一颗棋子,从没把我当人看。” 一滴泪水自眼角滑落。 他庶出出身,自幼谨小慎微。 大哥早年不被圣眷,只有二哥受宠。 他夹在皇权藩势之间,步步如履薄冰,一个不好便是母子俱损。 摆在他面前的唯有一条出路,抱紧最粗的大腿,裹挟在权力倾轧的旋涡里。 到底哪一步路,哪一句话,是发自他自己的真心呢? 声色犬马不过是喝下去的麻沸散,只有麻痹自己,方让他挺过煎熬的夜。 “大哥重用我,会不会也把我当棋子?母妃,本王也想过,若嫡出自徐皇后,会不会过的清闲些。” 朱高燧胡思乱想着,逐渐思绪模糊。 半睡半醒中。 好像又想起小时候,母妃来偷偷看自己,他却不敢上前相认,在国子监陪朱允炆念书。 虚与委蛇和二哥,以及朱有爋,朱济熿交好,被太祖统一斥责。 “邪谲无比,宗藩之枭獍也。” 妥妥的被连累背锅,不知不觉天空传来鸟叫,营地做饭的香气钻入鼻间。 朱高燧不自觉醒来。 听到营帐中的讨论声,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干草过去。 朱高炽与几员大将商讨,行军路线的进程,见到朱高燧在帐外,“三弟醒了,昨晚吹一夜凉风,可有染风寒?进来一块听。” “是我能听的吗?”经过昨夜一夜,朱高燧莫名局促,圣女的提醒言犹在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洽一把勾住他,强行搂拽进去,“哎呀,大男人局促婆妈什么,以前是末将不知三皇子暗自效力东宫,表面不拘一格,实际为国为民。” 为国为民? 这说的是他吗? 朱高燧一脸懵,但挺享受,原来做好人似乎挺舒服。 原来。 他并非纯粹的奸佞。 等等,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跟着二哥一起谋前程,乃是奸佞?? “早晨做的热粥,微臣手艺不好,赵王好好垫垫肚子。”方政递来一碗菜粥,严肃刚硬的脸上,带着温笑。 一时,朱高燧心似乎都化了,局促接过粥碗,“你们吃过了吗?大哥用过了吗?” “太子爷,比你早一个时辰就醒了。”张辅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一张堪舆图。 朱高炽瞄了一眼朱高燧,“快快吃完,快快过来讨论,孤看叛军伏击位,应该是冲着南归的大明猛将来的,倒不及行军,原地休整三日。” 朱高炽承认。 原先他确实鲁莽,总想着早点班师,最好能赶在年前回去看老婆孩子。 南巡的路途奔袭极快,从未犹豫。 想想南境虽平定,但小股叛乱如星星之火,不断冒出,以逸待劳慢慢扑灭是上策。 但他不觉得应该驻足,等个十天半个月,等后面辎重和押送火器的大军。 大军穿行林间机动性差,轻骑反叛极度悍勇不畏死,两相遇到非但讨不到好处,所携带的重型火炮粮草易被俘虏。 “微臣也觉得,应该要修整几日,至少等伤员恢复的差不多。”张辅放下堪舆图,皱着眉,“带着伤员不便,不带他们,遇到叛军,必死无疑。” 朱高燧吃着菜粥,胃里暖洋洋的。 晨间,身上沾染的草里的寒露带来的不适,驱散不少,“不行进一些路,找个驿馆吗?” “伤员们最好原地休息,胡乱颠簸,不利恢复。”圣女的声音传来。 朱高燧一看,角落坐着红纱女子,她不知何时早就在营帐一起讨论。 “不若本王与太子一起去驿站,先找张床睡,前面不是有景渊公子探路,应该没什么危险,倒也奇怪,王室都投降,怎么叛军还要继续负隅顽抗。” “此辈,是抱同归于尽的心,与朝廷作对。” 一道虚弱声线自帐口传来。 沐昂搀扶沐晟缓步入帐。 沐晟面色虽仍苍白,却已褪去昨夜青黑毒色。 张辅连忙起身让座:“你重伤未愈,何必强撑前来。” “我大哥熟知交趾民情地势,恐诸位不知底细,特来建言。”沐昂待沐晟坐下,拱手道。 朱高炽刚好有话要问,“他们埋伏在要道上,肯定是有一段时间,没遇到我们前不会走,对交趾可有影响?” “殿下,你算问到点子上了。”沐昂低头看向沐晟。 沐晟脸色憔悴苍白,但比刚中毒时的青紫,已缓和许多,“此地良田遭叛军焚毁践踏,连年歉收。滇地数次运粮赈济,十之八九,被沿路叛匪打劫。” “那附近岂不是要闹饥荒?”朱高燧心直口快。 帐中一片死寂的静默。 第99章 黑夜里破贼营垒,帐中闻矿毒隐忧 饿殍出现,只是战争的代价之一。 大明能约束自家军队,管不过来叛军做什么。 少顷,朱高炽缓缓吐出一口气,“若,港口有粮运过来,或能缓解一二。” 具体交趾有没有饥荒,还得继续往前走,才知道情况。 “臣有罪,没能彻底清剿残余,有负皇恩。” 帐内全是平定交趾一战的猛将,乌压压跪了一地,包括虚弱的沐晟。 圣女清冽的眸定了定,亲身直面东宫本人,和单从天象看待吉星。 差距真是不小。 目前尚难判定出能力几何,麾下倒是恪尽职守异常尽责。 朱高炽抬手,“孤准尔等,戴罪立功。” “如何立功?还请殿下明示。”张辅起身,迫不及待追问。 其他人陆陆续续起身。 沐昂一拍刀鞘,“自是与交趾部队合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住口,听殿下示下。”沐晟斜睨一眼自家弟弟。 沐昂当即收敛神色,恭谨垂身,向朱高炽行上一礼。 其余武将皆俯首。 朱高燧捧着脸: 大哥,我就静静看你吹牛皮。 “孤派了两队锦衣卫,在附近寻叛军老巢。” 朱高炽眼神笃定,指尖轻敲案几。 张辅眼中骤然亮起:“此言极是!叛寇在此盘踞许久,不可能没有安营屯驻的巢穴。” “不止如此,若他们劫了粮,说不定能找回来。”叛军之前造成的伤害,朱高炽无可挽回,目前以尽量减少伤害为首。 到底是朱棣耗材耗力,死死攥在手里的国土,作为东宫多少要照拂一下。 沐晟刚坐下,激动的又站起,“能找回来?这云南运来的粮,可是不少,还有沿途被打劫的商队……” “所以,晟叔得派快马,让你在交趾的部队过来合兵,我等人手有限,多半无力带走他们劫掠之物。” 朱高炽预估道。 “沐昂,写封调兵令,把飞鹰放出去。”沐晟一声令下。 沐昂双手接过要在调兵信上盖章的小型印信,与朱高炽行礼,快步踏出营帐。 直到傍晚,锦衣卫带来好消息: 在北山头寻到叛军的军寨。 夜里突袭正好。 猛将们携朱高炽带来的汽灯,带兵上山直捣黄龙。 朱高炽作为首脑,不需要跟着一起,和伤兵沐晟坐在帐中喝茶,摆在朱高炽面前的密信陡然增多。 “王爷,您的药。”圣女阿嫫在外煮好汤药,端进来给沐晟。 朱高炽蓦然抬眸,“圣女,你汉话说的挺不错。” “殿下,唤我阿嫫就好。” 阿嫫直直对上朱高炽视线,忽然过去给他把脉,“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喂,你这样不征求同意,莫名其妙给人把脉。 是不是有点不太礼貌?? 朱高炽郁闷的腹诽,但也没有怪罪,口中淡淡应道,“只是不解沟通神明,为何要学习官话?” “倒也是,历任圣女,就阿嫫会官话。” 沐晟好像才注意到这点。 阿嫫垂了垂眼睫,“原本我是不会,从吉星出现后,便会了。” 这是吹牛逼吧。 “原来如此,汉话神授,看来你们的天神,亦知尊奉我大明朝廷。” 朱高炽不迷信,顿时索然无味,看她把完脉问道,“孤的身体如何?” “尚可,你似乎有消渴症,这类病症很难痊愈。”圣女阿嫫眼神多了几许凝重。 朱高炽颔首,低头看起奏疏,“孤知晓,宫中御医早有提及。” 糖尿病这事真的很无奈。 已经尽量不让它复发,想要痊愈却是不行,他又能怎么办? “阿嫫愿为殿下,查阅典籍,想办法治愈。”阿嫫低声道。 朱高炽抬头冲阿嫫笑了笑,又低头继续看文字,“有劳。” 现代医疗都解决不了的医学难题,难道要古代人出手,帮他治愈? 唯有一笑置之。 手头的这些密奏。 大部分是他昨日就派出,沿着官道一路打探的锦衣卫所书,将各个州府的境况详细上报。 在交趾境内,缺粮一事相当严重。 阿嫫转头看向沐晟:“王爷如厕之时,腹中可有绞痛之感?” “确有几分绞痛。阿嫫,你的医术,看来尚有欠缺。”沐晟自觉体内毒素已然化解,一心盼着早日重上战场。 可他歇息一夜,身子依旧虚软无力,如厕更是痛苦难忍。 若在昆明城内中毒,各路名医早已齐聚府中。 奈何行军在外,诸多苦楚只能默默憋着。 阿嫫神色清冷,如实告知:“王爷饮下的汤药,并非尽数用以解毒。你所中之毒乃是矿毒,药材更多是助你将体内矿毒排泄出去,不可急于求成,平日务必多多饮水。” “你能治疗矿毒?还能把中毒的人救活!!” 朱高炽分神听到,面上写满震惊,他才知道沐晟中的是矿毒。 * 丛林小道,小股人马持稳定的汽灯,飞快接近隐蔽的军寨。 在天上引路的飞鹰,落到张辅臂膀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一支照明弹将前方照如白昼。 “你们的照明器物,好生神妙,如朝日降临!”沐昂从没见过,惊诧不已。 朱高燧给弹匣装弹,“你没见过的多了,本王的左轮火铳,你恐怕也没见识过吧。” “见过,在……英国公手里早都见过,他不肯借我玩。” 沐昂咽了口唾沫,有点艳羡。 张辅都想骂朱高燧鲁莽。 东宫在远征安南交趾一事上,提供了很多新式武器,也未发放过照明弹协战。 沐家兄弟有的是见都没见过,有的是见过没得用。 是朝廷的防范之心。 不能让滇地将领,拥有太猛烈的火器和行军物资。 还故意显摆,去招沐昂。 夜色里,朱高燧看到城寨两个把守的人,一枪一个射爆脑袋,“本王也不借你玩。” 果然军寨把守非常松散。 众人到门口一看,死的是两个年迈老兵,劈开大门后人马长驱直入。 枪声惊醒寨子里其他留守的叛军。 探出来迎战的不过五六人,不是伤兵就是过于年长的老兵。 朱高燧抬枪扣扳机,全部送他们回老家,得意吹吹冒烟的枪口。 藩王要逞威风,旁人也不好上前争抢风头。 先行入寨的锦衣卫很快探明仓库方位,匆匆回禀,众人一齐奔赴过去。 仓廪中一袋袋粮食整齐堆叠,如山一般高耸。 大明官印赫然醒目,印在麻袋上。 沐昂挥刀割开麻袋口子,莹白的粳米汩汩流淌而出:“这批,全是自蒙自转运而来的粳米,尽数遭叛贼劫掠!” “运粮官想必已惨遭毒手。”陈洽面色严肃。 方政左右观察,确定没有伏兵。 上前每一袋米粮都摸了摸,“数量很多,如殿下所料,不是我们能带走的。” “将军,还有好几个仓库,不仅有粮食,还有商队的货物。”锦衣卫在前引路,领着众人去往别处库房。 一番清缴下来,光是蒙自支援的粮草,以及商人贩卖运输的粮食,够交趾百姓吃个一年左右。 劫掠商队货物银钱统计下来,大概有个两三万两,堪比江南富绅全府家当。 锦衣卫在后山,寻到一处乱葬岗,遍地尸骸。 身上衣着五花八门,有大明服饰,也有交趾服饰,更多的是滇地民族服饰。 估计他们劫掠之后。 把人都杀了,尸体随意丢弃。 “造孽至此,点火焚化,也算给他们一个归宿。” 张辅接过火把,与锦衣卫一同将尸骸焚烧,也算安葬做一桩善事。 这时,张绥宁跑了进来,“爹爹,找到十来被捆起来的女子,好像是被掳来的。” 一众衣着狼狈的女子被带上前来。 看着烧成一片的焦尸,哭的东倒西歪,跪地求饶命。 “都莫哭,我们是大明王师,绝非叛军,军纪格外严明,不会伤害大家。”张绥宁柔声安抚。 可女子们心中恐惧难消,依旧瑟瑟发抖,哭泣不止。 朱高燧可不惯着。 放了一声枪响,大骂道:“一群小娘皮,再聒噪不止,吵的人头疼,本王送你们归西。” 哭声骤然安静。 张绥宁再次询问。 女子们方好好作答,她们是各个商队的女眷,叛军劫掠商队都是把男的全杀,女的放在军寨中为妓。 她们看到亲人尸骨悲从中来,又想到被蹂躏的遭遇。 故而哭个不停。 “爹爹,这些姐姐,该如何安置?”张绥宁心生恻隐,转头征询张辅的决断。 张辅眉头一竖:“我等还要急行军奔赴新安府,昼夜兼程,如何能带着一众女子随军赶路?” “不若就地放了,让她们自己回家。” 陈洽不想管这些娇滴滴的娘们。 方政捻着胡须,面露迟疑:“这般处置,会不会不太厚道。其中不少女子来自云南,我们一路走来,爬上钻林,也是九死一生过来的。” “方兄,你别妇人之仁,她们贞洁已失,回乡也没立足之地,我们难道还要派人护送?” 沐昂并不认同,不愿为此分薄军力。 朱高燧双手叉腰,满脸不耐:“这般争来辩去纯属空耗时辰,不如传回营中,交由我大哥定夺,他一颗脑子,顶你们一群臭皮匠。” 第100章 瘴地行兵观民疾苦,奇材得遇暗起机谋 “赵王好主意啊!!” “还得是王爷你,足智多谋。” “不过,殿下性子宽仁,他多半是要考虑几个女子的安危。” 一时间,赞许声一片,都给朱高燧夸的飘了。 * 营帐里,灯火明亮。 朱高炽正在请教圣女阿嫫,矿场诸般矿毒的解毒之法。 不管是雄黄之毒,还是铅中毒。 她竟都有独家秘方。 “滇地多矿场,是个巫医,都会些解矿毒的手段。” 阿嫫眼波淡然平静,“我会解法,不算稀奇。” “真正见血封喉的矿毒,根本没有解法,你却懂如何排出,难道还不稀奇?” 朱高炽就差直接脱口而出,问她是不是懂化学,会分辨毒理药理。 阿嫫垂眼,“我的解毒之法,兴许比一些巫医高明些,殿下,我只是发现某些药材和矿毒结合,会变成无毒之物,排泄出体外。” “化学人才啊!!” 放到现代怎么要拿个,生物医药诺贝尔奖。 朱高炽有点亢奋,工业革命真正奠基,就是化学。 否则,就只能凭借现代记忆。 在没有时代基础下,单独出体系做个体研发,此绝非真正的富强兴国之道。 偏偏古代的化学水平偏薄弱,很多化学原理都是生活中总结,缺少单独的一门学科,更很难挖掘到天赋型人才。 阿嫫诧异看了他一眼,“化……化学?” “孤看到圣女的能力,大开眼界,想到了孤的教化新学。” 朱高炽暂时想不到理由,把圣女收为己用,干脆一通胡诌搪塞。 阿嫫无言,只是默默颔首。 一旁沐晟斜倚椅背,手抚下颌暗自思忖。 看这模样,殿下对圣女已然颇为看重。若是二人真能生出几分情愫,日后朝廷对西南政令,多半还会再多几分优待。 “哎呀,交趾的夜里,都这么热。” 张辅进帐,便狂饮一大碗水,行礼汇报道,“殿下,山上的仓廪中,果然有很多米粮,我们运下山一些。” “只带走我们能携带的,其余的都留给晟叔,由驻军运走。” 朱高炽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回去就寝,再不睡天就亮了。 张辅没有行礼拜别,反倒踏近一步,小声说起被俘虏的女子们。 “这种事还要来问孤?”朱高炽听完,觉得哭笑不得。 东宫又不是开幼儿园的? 屁大点事都来问! 张辅啧一声,“臣等之间有分歧,方政主张说送回去,我说就地放了。” “送回去?放了?” 这些大将大多光明磊落。 朱高炽发现,他们就没想过更狠的招数,“你能确定她们不是叛军亲眷伪装的?” “那……” 想到昨晚女子们的哭声,张辅微微牵动恻隐之心,但想到未来的后患,又狠下心肠,“全都杀了,反正我们带兵打仗,没少杀人。” 若非维持人设,但凡是穿到个手腕铁血之人身上。 朱高炽肯定下令全部处决。 战乱之中别说是柔弱如蒲柳的女子有危害的隐患,就算是半大的孩子,都可能成为毁灭大军的棋子。 在现代战争中,他看到太多案例。 “先留着,若有云南贵族世家之女,还能承个人情。” 朱高炽找了个借口,然后告诉张辅解法,“孤看过舆图,我朝驻守交趾的兵马,距此处不过三四个时辰脚程。你放孤睡上一觉,待驻军抵达,便将这些女子交付他们。” “让她们嫁给披甲者吗?哈哈,殿下方才还忧心她们之中藏着叛党家眷,不怕有人谋杀亲夫?”张辅经过刚才朱高炽的提醒,已经动了杀心,面上虽带笑意。 眼神,却冷的可怖。 朱高炽:“是要大军监视她们,在军中也能做些浆洗的活,待到大军班师,再送回云南。” “妙!”这个主意滴水不漏,没有任何风险,张辅竖起大拇指。 * 翌日,交趾的驻军前来合兵,搬运走军寨中一部分米粮。 沐晟把所有亲兵赠与防身,又从驻军中选一批精锐跟着,把御赐的马鞍送给朱高炽。 甚至试图说服留下,“继续平叛之事,可交由臣的弟弟,臣想随行护卫殿下。” “你身上尚有伤势,执意跟着孤,是打算拖累行军行程么?”朱高炽骑在马上,笑着打趣。身后官道之上,行军队伍绵延迤逦。 沐晟想想自己身上的伤。 无可奈何道,“殿下,现在叛军横行,各州府还有饥荒,微臣实在是担心殿下,怎奈身子不中用。” “你要记住一件事。”朱高炽昂首道,“平叛越彻底,我们越安全。” 沐晟啊,你的主要职责还是平叛,叛党都死光了! 路上刺杀的人也少了。 还有一句不太厚道的话,朱高炽感觉叛军对朝廷有仇恨,但是很难联想到东宫身上,更不知东宫巡狩到此。 路上若是有伏击,会不会都是冲着沐氏兄弟来的??? 沐晟从马上下来,跪地道:“殿下,臣定幸不辱命,杀尽顽抗贼军。”“甚好。” 朱高炽催马来到队伍前,圣女阿嫫坐在张绥宁的马上,静静观察着他。 二人目光相接。 他问了阿嫫一句,“你不在黔国公身边照料,他的毒伤没事吧?” “无妨,大部分剧毒已经排出,殿下,您是吉星,阿嫫只追随效忠你。”阿嫫振振有词,铿锵有力。 张绥宁有点莫名,“什么吉星?太子哥哥是天星下凡吗?” “我也不知。”阿嫫皱了皱眉,天象上没说这些。 只知道天神留下的谶语中。 朱高炽就是吉星。 大军一路前行,沿途的官道上宽敞异常,地面甚至有干透的血迹。 没有遇到任何一个百姓,或者商队经过。 安静的不同寻常。 朱高炽询问锦衣卫后,和料想的一样。他们已经打扫过一遍地上的尸骨,不然一路走去,皆是人间炼狱。 途径的州府饿殍不少。 百姓多是瘦骨嶙峋,好在朱高炽带了不少粮。 每到一个地方,就地搭粥棚放粮。 也会给沐晟的军营飞鹰传书,告知当地州府大致需要多少粮应急,让他们派兵押送。 清化府是原先的皇都,曾经异常繁华鼎盛,往来的客商络绎不绝。 如今官道荒颓,道旁茅草被饥民拔起来啃食。 “太子哥哥,怎么会这样,他们衣衫穿戴整齐,却饿成这样!” 张绥宁看着饥民的空洞的眼神,衣着又鲜艳整齐,不自觉紧张的躲到朱高炽身后,一切不寻常的令人悚然。 朱高炽牵住她的手,低声慰藉,“能在官道看到人,已是不错,至少不是遍地饿死的白骨。” 在銮驾经过前,锦衣卫会把白骨清理埋葬,但朱高炽心知肚明。 一路上没见到几个活人,只有到了城中才能看到,一些侥幸保存性命的人。 只能说清化府不愧是曾经的王都,大部分百姓尚且能有活命的机会。 “现在就开粥棚吗?”张绥宁紧着嗓子问。 朱高炽摇了摇头,“在城里空旷处妥帖些,官道不够宽敞,人群站不开,容易发生踩踏。” 沿途有很多灾民,快马容易伤人,大家都牵马入城。 入了西都城门,胡朝遗留的巨型青条石城墙巍然矗立,石缝间生满杂草藤蔓,拱券城门的石面还留着战火烧灼的焦痕。 城内不复昔日王都的繁华,满目萧条。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饿的面黄肌瘦,竟然有许多裹着头巾,穿着机织鲜艳色彩当地服饰,鼻梁架着黑色墨镜。 堪比时尚的弄潮儿。 越往城中靠近,戴墨镜的人越多。 在人流多的地方,锦衣卫快速搭好粥棚,下米熬煮。 白粥滚沸,香气漫开,饿极的百姓蜂拥而上,眼看要争相抢食。 朱高燧骤然出列,拔刀横在身前,凶神恶煞呵斥驱赶人群。 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不肯排队,便谁也别想吃上一口!”” “赵王这般,倒是颇适合做京兆府尹。”张绥宁随口说道。 阿嫫在心里补充,分明活脱脱的是条地头蛇。 朱高炽笑道:“以前没发现,他适合当保安队长。” “保安队长是什么?”朱高燧闻言,好奇凑过来。 朱高炽:“骠骑将军的别称,莫要站着发呆,灾民还要往前涌,你且维持住秩序。” “老子是王爷,要干这等苦差?”嘴上这么说,赵王已经扛着刀,骂骂咧咧稳定秩序。 张绥宁早已见惯施粥的混乱场面。 目光反倒落在街面上那些富贵之人身上:“为何他们人人都戴着黑色叆叇?” “此地日光炽烈,这黑叆叇可以遮蔽强光护目。”朱高炽一看这黑色叆叇,就是自己工业作品,黑色染色玻璃做的墨镜。 没什么技术水平,就是个量产的,挣钱的商品。 张绥宁顿时心动,撒娇道:“我也要。” “孤给你买。”朱高炽去卖墨镜的店铺一问价,差点给店砸了,“三十两??” 三十两买成本30文的东西,奸商啊,真是够可以的!! 第101章 叆叇漫天市居奇货,饥殍横前触目生悲 正肉痛的朱高炽,花费三十两天价,买下染色玻璃的墨镜给张绥宁。 如果价格合适,他本想给自己来一副。 眼下,仅打算去产地成本价拿货。 “大哥,人家也要,给我买。” 见张绥宁戴上墨镜颇为飒爽,朱高燧朝朱高炽蹭过去。 陡然被肉麻一下。 朱高炽差点打寒噤,“想要自己买,别恶心孤。” “我的宝钞面值太大,小店哪找的开,大哥莫不是连副叆叇,都舍不得给亲三弟买吧?” 对于朱高燧来说,随身携带的银钱花的差不多,挥霍至今大概剩个七八百两,能不自己掏钱就不掏钱。 三弟啊,你是真的不适合撒娇。 朱高炽是咬死绝不花冤枉钱,“给你买了,孤能不给其他人买?你别作妖。” 英国公张辅方政陈洽,人人各配一副。 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锦衣卫,是不是不能落下?沐晟借他的亲兵更不能厚此薄彼。 这不是要他荷包大出血。 这是要他死!! “嫂夫人戴墨色叆叇,比街上旁的女子,更英气迫人。”朱高燧见攻略不通朱高炽,讨好起张绥宁,“大哥卖地皮挣了几百万两,不差三十两,你给小弟买一副,大哥能不贴补你呢?” “我不信你说的。” 早前还诬陷她与景渊公子有染,张绥宁可不喜欢他。 朱高燧双双碰壁。 装模作样摸出两百两宝钞,“店家,来副叆叇,可找的开?这可是正宗的大明宝钞。” 按他的如意算盘,不过是个叆叇斋,怎可能有一口气掏出找零的银钱。 “能找开,宝钞折银,还能多折些。”店家验证过真伪,便从库房里,调出几十斤白银找零。 看的朱高燧目瞪口呆,多少有些懊悔。 好好一张宝钞,破开成沉重无比的零碎,想方便随身携带都困难。 张绥宁掩唇差点笑出声。 大坏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莫要再食。”朱高炽盯着混乱人群,忽然着急的走过去。 从锦衣卫手里接过白粥的稚子,衣衫穿的板正,双手和脸黢黑沾满泥灰。 抢到满满一碗热粥,不顾滚烫。 埋头狂吞,半点不肯停歇。 对于他来说已经三天三夜粒米未进,见锦衣卫对排队没有严格管控,足足排了五次队领粥和大饼。 朱高炽看到的虽然只有三次,依旧引起警惕。 抓住他手腕时,稚子的面色瞬间由蜡黄转为青紫。 他手中粥碗哐当落地,身子猛地抽搐两下,直直栽倒在地,嶙峋的两手捂着鼓胀腹部,一口白粥混着鲜血呕出。 朱高炽弯腰想要施救,摸去身上体温还在。 四肢已经僵硬,当场气绝。 人群之中尖叫四起,“粥里有毒!”的呼喊此起彼伏。 灾民队伍一通骚乱后,排队者数量依旧坚挺。 在毒死与饿死之间抉择,显然大部分人宁愿做个饱死鬼。 “这是活活撑死?” 张绥宁倒抽一口凉气,从小长到大,她从未见过有人是撑死在面前。 店家拿黄铜锁,将刚收来的宝钞锁进柜中,淡淡开口:“常见,别看不少人衣衫体面,囊中连买一粒米的钱都拿不出来。” “一派胡言!有钱置办衣衫,怎会买不起米!”朱高燧勃然大怒,一把揪住店家衣领,将瘦小的店家直接提将起来。 视线不自留意朱高炽,看到他眼神溢满震惊,有种难言的担忧和心痛。 大哥太过宽仁爱民,定是要难过不已。 店家差点没喘上气,“客官,衣价才十几文,米价早就涨了百倍不止。” “怎么……怎么会如此?”朱高燧不理解,衣价在京城也是硬通货,怎能比谷价还贱。 店家叹了口气,“要不说是误会,你们说大明官话,应是初到本地,衣价低廉好些时间,谷贵则是叛军从中作梗。” 亲眼见稚子转瞬殒命。 朱高炽身躯骤然僵住,心口如被重石狠狠砸落,震得五脏俱沉。 本以为是阅尽灾荒疾苦,眼前的一幕还是震撼到他,旧日都城的繁华还在。 富庶绫罗的人往来的街市,依旧有人饿的能把自己撑死。 这是上下两极过度分化的缘由。 贫富鸿沟,已然割裂到这般地步。 “殿下,此地民情甚怪,有些人衣食无忧,眼睁睁看着旁人饿死撑死,不见半分恻隐。”张辅挥手让锦衣卫将尸骨抬去处理,躬身抚慰一句。 东宫眼中尽是痛心,但他觉得没什么好可怜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是此地民风问题。 在大明,有流民进京师中避灾。 不等朝廷动手,许多富庶便已施粥。 陛下所建济慈院不会坐视不理,更不会让望都在光天化日,有人饿的食不果腹。 朱高炽沉默不语,目光落在一名正给怀中女童喂粥的妇人身上。 张辅见状跨步上前,一把夺过粥碗狠狠砸在地上。 厉声呵斥,“你要把孩子撑死吗!切莫再喂!”“明天还有施粥,府衙会发放米粮,都别吃太多!!” 锦衣卫立刻上前,挨个察看领粥百姓鼓胀的肚腹,但凡情况不对便强行拦阻,总算拦下又几桩惨剧。 陈洽羞愧难当的上前拱手:“臣在升龙任职多年,竟闹出这般祸事。殿下,臣这便传地方官吏前来回话。” “孤记得,本地地方官是梁汝笏,胡朝遗臣。” 朱高炽睥睨陈洽,眼底冷光凛然,“每次上疏,言之凿凿,对大明忠肝义胆,却是如此对待治下百姓?” “饥荒之年官府本该开仓赈济,梁汝笏罪责难逃!臣即刻拿问此僚!” 陈洽忙不迭上马,策马直奔旧王宫改建的府衙,生怕晚了半刻引起东宫震怒。 圣女阿嫫觉得哪里不对劲,“街市上不乏丰衣足食的人,清化府还未到弹尽粮绝,何以会有这么多饥民?” “方才的店家同我说,很多人不过是表面光鲜,粮价堪比天价,家中有余粮的,不知能撑多久,是不敢轻易拿出来。”张绥宁缓缓靠近,捏住朱高炽衣袖,小心望着他。 把打探的内情缓缓告知,察言观色朱高炽的情绪变化。 观察过清化府境况,朱高炽心里慢慢有数,观感跟他们说的差别不大。 惊怒的情绪缓和不少,对方政直接下令,“方政,去城外把军队调进来,围了府衙,孤要马上开仓放粮。” “末将在!” 方政铁甲铿锵,神色凶悍凌厉,上马就狂奔出城。 遇到本地值守的城防官,不多费口舌。 持令直接进出。 “你不用担心孤,此地灾荒时日不短,懊悔与自责于事无补,孤只会想法子善后。” 朱高炽见张绥宁依旧担忧,把她挂在腰间的墨镜拾起来,架在她小巧的鼻梁上,“只要能解决,便不算坏结果。” 此地衣价低廉,恐怕因为厂房生产力溢出,除了从大港销往海外,一部分则被内部百姓消化。 想解决饥荒,唯有把叛军斩尽杀绝。 好在先前攻破叛军仓廪,夺下大批粮米,方能沿路赈济灾民。若他们是就地采购良米过活,东宫銮驾也要跟着饿肚子。 “嗯,太子哥哥,你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张绥宁摸了摸怀里鼓包的地方,有包油纸裹住的蜜饯。 方才那一幕重重冲击心神,朱高炽反胃异常。 哪还想吃东西,不忍心回绝才点点头,嘴里塞了酸甜果子,反胃的感觉竟好了不少。 第102章 怒诘污吏察明荒政,惊闻海寇梗阻漕粮 陈洽作为平叛主将,兼任交趾总兵。 杀入城中时,令人过目不忘的悍勇浴血面庞,便是张此时随处可去的通行证。 懒得跟廊下值守衙役多言,他一脚踢开府衙虚掩的大门,大步向内堂直闯。 当班衙役全是胡朝归降旧兵,猝不及防见到阎罗般的陈洽。 吓得魂飞魄散,往地上跪了一片,“陈将军驾临,有失远迎,我等这就通传。” 陈洽的脚步不停,眼看要进内宅。 衙役中的头领连滚带爬追赶上去,一路跌跌撞撞,“陈将军!出什么事了?生这么大气?!!”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敢在清化地界惹恼这尊神,他杀进城里时的阎罗模样。 是没长得一对招子看清楚吗??! “大人,梁大人,陈将军是来问询府中政绩,您快快准备一番。” 见陈洽全然不理,衙役哪里敢强行阻拦,只能扯开嗓子提醒梁汝笏。 陈洽冷着脸,一把撩开内宅竹帘。 蒸腾的白汽扑面而来,“哟,梁大人好大雅兴,大白天洗澡。” 梁汝笏本就是胡朝归降的武将。 正趁着暑热沐浴消暑,浑身水汽。 抬眼骤然看见一身冷铁铠甲、满脸煞气的陈洽就站在帘外,瞳孔骤缩,还以为下地狱见着鬼。 吓得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浴盆里,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暑气太热,下官就是图个凉快。”梁汝笏有半年没见陈洽,半年前陈洽痛宰胡朝皇室。 他历历在目,此刻心胆俱裂。 陈洽算算日子,“今日是你的休沐之日吗?” “臣……臣有罪,臣不该玩忽职守。”梁汝笏日日洗澡惯了,从没想过有一日,会被这煞神闯个正着。 光溜溜爬起身,湿漉漉跪地领罚。 陈洽本在厉声问罪,突然就觉得辣眼异常,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看这厮的身子,怒斥道: “速速穿戴整齐滚出来!” 陈洽在廊外气的半死,恨恨踢柱,甲叶碰撞叮当作响。 要不是梁汝笏这个阳奉阴违的东西,他会在东宫面前丢那么大人?? 旁的州府官员尽力抗灾,面对饿殍乃是无能为力,府衙仓廪中的粮米发放精光,无处购买官员跟着挨饿。 清化府在江水中下游,靠近海边诸多港口。 想要买米买面,比内陆轻松太多。 梁汝笏惊魂未定,手脚发软,慌乱地捞过衣物胡乱往身上套。 心神大乱之下,官帽倒扣头顶,袍服襟口歪歪扭扭,腰带也没系牢,湿漉漉的鬓发还滴着水珠,便踉跄奔出外堂,“大……大人,您是因为何事,如此仓促问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你府衙看着真是富贵,还有功夫烧炭洗澡,怎的城里百姓都快饿死!” 陈洽一脚就把他踢倒在地,看见他这副衣冠颠倒的模样,当即厉声叱骂,声震廊庑: “你身为一府知府!衣冠如此狼狈歪斜,这般模样,也敢去面见东宫太子?!” “太……太子要来?您没有开玩笑吗??” 梁汝笏被吼得浑身一颤,又羞又惧,手忙脚乱重整冠带。 把官帽正过来,扯平褶皱的官袍,死死系紧腰带,几番折腾才勉强把官仪收拾妥当。 陈洽冷笑,“不是要来,是已经在城中,在清华府的饥民中搭棚施粥,你让本将的脸面往哪搁?” “殿下都看见了?臣会跟殿下解释,不会连累将军。” 冷汗浸透梁汝笏全身,刚洗的澡算是白费,身上比洗之前更加黏腻酸臭。 他心头还在怀疑,好端端的大明的太子为何会来交趾? 朝堂尊贵的储君不该按规矩,在宫廷养尊处优,可是陈洽就在眼前,雷霆之怒做不了假。 不敢片刻耽搁,梁汝笏跟在方政身侧,一路小跑,急急忙忙往外赶。 陈洽一出府衙大门,脚步便刹住,“殿下。” 太子来府衙门前了? 梁汝笏毫无准备,正准备行礼,一眼看到团团围住的军队,两腿颤抖的跪下。 他瞳孔放大,已觉得脑袋要挂城墙上。 完了,大明储君问罪。 他离死不远了。 “冤枉啊殿下!罪臣冤枉!绝非有意坐视百姓饿死,州府上下已然竭尽所能!” 朱高炽低头看向跪在脚下的人,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压抑的怒意与悲凉: “尽力?孤驾临此地,有孩童活活撑死在孤眼前。清化乃是一府都会,为何民生败坏到这般地步?你吃的这般圆滚丰腴,想来仓廪中不乏米粮。” “是公主,公主不让开仓,臣仓廪中的米粮,最多……够府衙上下吃半个月。” 梁汝笏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起伏,“臣是有些贪图享乐,没能与民共患难,但您沿着官道一路巡狩,也知道,各地只是缺粮,时间一长林间能吃的野味瓜果也扫荡一空,但各城不缺木炭水源,故而臣才会偶尔沐浴,金银更是托您建厂的福,塞满府库。” “既有银钱,还差米粮?”朱高炽身后有三千兵马,从蒙自一路带来的,还有沐晟划拨的交趾本地军队。个个骁勇刚猛,穿着染血藤甲,腰间的佩刀多数没有刀鞘。 寒光凛冽,可怖至极。 沿街百姓跪地不敢起,生怕王师迁怒,大开杀戒。 府衙的衙役同样匍匐在地,不敢直视储君威严。 “殿下,下官何尝愿见此惨状。滨海数乡遭海上风暴肆虐,沿海田庐尽数冲毁,内陆的田地又被叛军毁坏。交趾米粮大半仰仗滇地转运,可今年滇地同样歉收,那马六甲还多了个大海盗,林万鹏,抢劫我们的运粮船。” 梁汝笏泪洒当场,这是他当父母官最艰难的一年,真是没见过这么倒霉的事。 田地被毁不能耕种,蒙自运粮过来的要道,有叛军劫粮劫财,茶马古道的商人全死在半路。 本来寄希望的海路,马六甲呼风唤雨的陈祖义好不容易让大明皇帝所杀,又来了个林万鹏。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朱高炽静静看着他,“陆路上,不能找邻国借?” “如今,已经是从满剌加和暹罗借粮后,不然饿死更多人,只有城中富庶,才买的起从周边国家高价买来的粮食。” 梁汝笏一番恳切陈词,只觉压在身上的那道压力,似乎轻松不少。 百姓们也纷纷抬头观望,本以为会暴虐无比,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的大明储君,是在耐心询问,本地饥荒的情形。 不少人心下生出希冀,“大明储君,救救我们吧,我们快要饿死了。” “从今日起,开仓放粮,搭粥棚每日施粥,沐晟会派人运粮过来补给。” 朱高炽说完没有多滞留,翻身上马,“不可再有人饿死,孤会让锦衣卫监视此地民情,你可知道?” “知晓,大明储君仁德,大明威武,我等永世铭记。” 不等梁汝笏说完,朱高炽五味杂陈的调转马头,催马离开,“走,去新都。” 林万鹏!! 这就是之前在昆明,听天方商人醉酒后,抱怨的陈祖义的手下吗? 原来此地的饥荒罪魁祸首。 除了叛军。 还有海盗的事!! 五日后,新都府城门之下,海风裹挟阵阵咸腥扑面而来。 銮驾仪仗齐齐排列,八匹骏马拉动的大车停靠道旁。官道两旁跪着的百姓服饰统一,皆是大明制式的短打工服。 “殿下,臣女治理无方,致使地方生祸,让您忧心了,特来告罪。” 白衣少女由女官扶着,款款走到朱高炽面前,欠了欠身,满面愧疚之色。 第103章 銮驾临城察工坊利弊,疮痍显露辨农工得失 新南府南门,城门修缮的很有应天府的韵味,城墙同样是大明青砖制式。 胚底是当地红土,红青相间,很有混搭风。 扫过一眼,朱高炽便记起。 大明协同修复安南城池的折子,还是他亲自批复,看看与大明皇城相似的城门,倒可一解远离故土的相思之情。 海风卷着咸涩,吹起安南公主一身素白衣角,跪在马前身姿柔弱恭敬。 朱高炽居高临下打量她,“为何不上折子求援?” “海陆被拦,求援信递不出去,是灵琸无能。”安南公主陈灵琸身子微微一颤,垂首叩拜。 陈洽悍然下马,提着马缰,质问道:“你这公主怎么的乱说?若事态紧急,可找末将求援。” “陈大人,莫要吓着公主。”方政怕陈洽鲁莽,给自己惹祸,忙打圆场。 朱高炽给张绥宁一个眼神,“玉安,你下马,把公主扶起。” “遵旨。”张绥宁跃下马鞍,躬身扶起安南公主,微笑道,“我是太子侧妃,地上潮气重,东宫不忍你受罪,特令你起身回话。” 侧妃二字入耳。 陈灵绰眼底浮起薄薄雾气,“多谢太子殿下,多谢侧妃娘娘,求援信上月已送至升龙,起初臣女以为不严重,故耽搁数月。” “半年前叛军起事,谁也未曾料到他们扼守住通商要道,那林万鹏允许商船通行,唯独扣押向朝廷报信的信使舟船。”一名女官叩首在地,替陈灵琸申辩。 朱高炽垂眸俯视那女官,看出几分眼熟来。 这不是南素儿吗? 很快,他意识到什么,视线四下逡巡,落在奢华的迎驾马车上。 景渊掀开车帘,手中摇着折扇。 朝他悠闲的浅浅一笑。 有南素儿在的地方,果然有景渊公子的身影,二人是怎么混入安南皇室身边? “孤要巡视城中工坊,此等要务,上了马车再行讨论。”朱高炽本没打算坐马车,看到景渊公子改变主意。 阔步走上前,踏上马车。 张绥宁扶着陈灵绰到马车旁,一手怪力把人抱上去,拍了拍掌心,爬回骏马上。 “嫂夫人,我可是见过,安南公主在宫宴上献身大哥,你不跟去看着?” 朱高燧鸟悄靠近,在马上说小话。 张绥宁白了他一眼,“三弟,我看你是要陷害我!” 大庭广众,跟上去吃飞醋。 平白让东宫和大明,一块跟着招笑。 东宫銮驾随着整套仪仗远去,道路两旁的跪迎的百姓小声议论,“听闻大明储君,体态十分臃肿,不想是这般高大英武。” “城里的工坊厂房,全是他掏钱兴建,乱臣胡氏也是他派兵赶跑。” “饭都要吃不上,关心这些干嘛?” “尽干些劳民伤财的事,他那些工坊,也不能换成粮食,还要我们感恩戴德。” 人群里几句清醒的话,如兜头凉水泼下,新都府百姓顿觉索然无味。 为了迎接太子銮驾,家家户户放下手头事迎驾,耽搁不少呢。 他们没捞到半分好处。 人群刚要分散。 “大明东宫施粥,热粥配烙饼,依次领食。”城外小跑进来一队衣着鲜艳的锦衣卫,个个星眉剑目,生的高大威猛。 较本地黑瘦男子,要白净威武许多。 他们训练有素的就地搭棚,连片竹棚飞快搭起,兵士搬来炭火,几口大铁鏊子哐当落地,炭火烧得通红。 “有粥吃!!” “刚才是谁说的,东宫没带米粮来。” 打脸来的如此快。 原来东宫太子早就备好米粮,要在城里施粥百姓,百姓们立刻一拥而上。 锦衣卫横起木杆隔开人群,厉声喊道:“不要往前挤!按次序排队,挤上来一概不给!” 一名妇女眼中陶醉,“好是英俊。” “英俊能当饭吃?快快排队,万一排在后头,领不到怎么办?”老妪无奈提醒。 队伍很快排成长龙,以前本地百姓没有排队概念,锦衣卫几番维持人群利落许多。 大家抻长脖子往施粥的棚子看,“黑乎乎的圆盘是什么,在上面烤的是何物?” “这是大明铁盘,用来烙饼,老人家,拿好。”俊朗的锦衣卫递过油纸包的饼,态度温和有礼。 老妪一辈子没被官府的人这般对待,两行清泪滚落,“谢过,后生人真好,多少钱,我有很多钱。” “不要钱,这是东宫殿下赠与。”锦衣卫道。 老妪有些不好意思,擦着泪,“这怎么好,我儿在工坊挣了很多钱,花都花不完。” “老太,你这是在炫耀呢。”有人打趣。 锦衣卫也说,“可不,我们的俸禄,未必有你儿子工钱多。” “话说,在安南,铁物以前很金贵,最近便宜些,但还没人拿去做锅哩!” 大明两口铁锅,一块烙饼铁盘,一时成了风靡安南新安府百姓口中津津乐道之物。 * 那头,海风拂动銮驾马车的南珠珠帘,景渊公子老神在在摇扇。 她带人靠智谋,逐个击破小股叛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大队胡朝叛军早就被清扫,剩下的残余人数很少,只是善于躲藏,丛林与水上作战。 闹的各府州县异常头疼,却刚好正中胡广水匪擅长的领域。 景渊公子铲除新安一带的叛军,正是安南公主陈灵绰的心腹大患,贴出榜文招安,景渊公子便带人上门讨赏。 还是以东宫幕僚的身份,公主顿时把他们奉为座上宾,她在新安府的行宫平白住上一阵。 “幕僚?足下这般足智多谋,孤可不敢认。” 朱高炽斜睨景渊公子一眼,看向窗外林立在城中的厂房,看来这辈子难摆脱陈友谅这些残部纠缠。 不闹到朝中是一大助力,闹到朝中就是鸡飞蛋打的节奏,东宫的位置不保。 折扇在景渊公子手中玩出花样,她随性潇洒的一笑,“不是要巡视工坊?” “孤一路巡狩,看过百姓衣着,已然知道纺织工坊的情况。” 透过珠帘,摆在朱高炽眼前的,是城中鳞次栉比的纺织工坊。 但没有其他类别,任何别的厂房。 作为东宫时间宝贵,已经知道大概情况,实地考察没有必要,他关心的是在港口附近的光学类产品的工坊。 “这几日,我每间厂房都看过,机械齿轮日夜不停,精美布匹顷刻织就。”景渊公子抒发感情道,“要是没有林万鹏,按你的分成比例,你东宫很快富可敌国。” “连你也知道林万鹏。” 一道阴森,从朱高炽眼底闪过,不过很快被宽厚替代。 他停顿些许,调出记忆里,在四夷馆任职时学的安南话,和陈灵绰说话,““纺织工坊排布齐整,孤颇为满意。工人工钱,是否按时足额发放?” 景渊公子眼睛一瞪,愣了一下。 明明安南公主会说官话,朱高炽故意讲安南话,意在排挤她。 接下来的话。 定是东宫机要,或是软肋。 “回禀殿下,工钱按月结清,足额发放。” 陈灵绰在他们说话时,安安静静旁听,问到她时方开口。 朱高炽不想问罪,但总要问清,“为何不张榜,令内陆百姓来此做工?清化府以南,饥荒严重。” “一开始是如此施行,举国大部分人,都来工坊做活领薪。” 陈灵绰叹了口气,“是我,启用户籍禁令,阻断他们来新安府工坊做工,殿下,安南因大明工坊落地,百姓户户增收不假,但良田也无人耕作,进口粮食通道一旦受阻,便是您看到的景象。” 古代农耕文明,一直无法进入工业文明。 很大一部分程度,是统治者怕粮食产出无法保证,被迫打压冒头的工业文明。 毕竟种地靠天吃饭。 在工厂里996,旱涝保收,有时工资还高。 朱高炽早就猜到会面对这种局面,一路上都没听安南公主之外的人,提起这个原因。 有的人是没想到,有的人怕得罪。 矛盾本来少说十年不会爆发。 海盗和叛军同时作乱的小概率事件发生,让这颗浓疮提前破口流脓,不及时清创解决。 在安南建厂的计划,很快会功败垂成。 “孤,有法子解决,公主不必挂碍。” 第104章 车帷倾抱撩人心绪,港岸逢舟得助水师 “我替安南百姓,谢过殿下大德,不知大明储君有何办法?” 日思夜念之人就在眼前,陈灵琸却一直不敢抬眼正视朱高炽的面容,伏下身深深跪拜在地。 朱高炽掀开珠帘,马车还在城内行驶,离码头还有段距离,“孤要打掉林万鹏老巢,不知陈朝皇室有没有军舰,借孤一用。” “这……” 陈灵琸一时语塞,欲言又止。 朱高炽出乎意料:“不肯相借?” “并非如此,陈朝船舰远不如大明帝国。” 陈灵绰小声道,“恐不能帮到殿下。” 林万鹏所拥有福船,是陈祖义留下,有很强的大明技艺。 要是能出海解决,陈灵绰早派兵围剿。 这一点两人都十分清楚。 “诶,无妨,有船就行。”待孤的火炮到!! 掐指算了算,朱高炽的后续部队,不出十天就能赶到,把旋转炮台装上。 哪怕是艘小渔船,也让林万鹏哭着去投胎。 若是没有京师和朱高炽的缘分,陈灵绰未必会马上相信,她噗嗤一笑。 眸光流转在窗外,眼角似有泪水,“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大明工厂,臣女还以为,见到另外一个世界。” “如今,是你陪着孤,在安南的万千工厂中见识。”朱高炽跟着含笑应和。 陈灵绰深深点头。 有了大明协助建厂,曾经战火遍野的安南,才有如今繁盛。 水眸还未来得及偷偷瞄上一眼,看看他最近是胖是瘦,有没有被西南的日头晒黑。 马车的轮毂突然压过石块,颠簸了下,陈灵绰低呼一声跌入朱高炽怀中。 朱高炽怕她摔伤,只是顺手稳住腰。 衣料熏染清心浅淡的文旦化,浸透了满鼻,险些让他心神失守。 马上把陈灵绰推开。 柔软的身躯紧紧贴着他,陈灵绰双手搂住朱高炽的腰,声调带哭腔,“让我抱一会儿,殿下,我好想你。” 朱高炽后背僵住,因为她的眼泪,濡染了大片衣料。 仿佛她因相思的苦楚和心酸,顺着眼泪流淌到了朱高炽心田,攻破他的防守。 “要不是靠着,再次见到你的信念,我独臂难支,难以熬过这段时日。”安南公主陈灵绰放下身段,就只是个苦恋的人,声声泣血,只是想在思念的人怀中多呆一会儿。 朱高炽心软成一片,竟莫名难以决绝。 哇,这叫什么场面。 如此香艳。 景渊公子手中折扇停止摇晃,遮住震惊的面容,不愧是四处招蜂引蝶的东宫。 安南公主都是他的靴下臣,做人当如朱高炽。 “公主抬爱,孤敬谢不敏,还望自重。”朱高炽心猿意马,心思早就飞了,不得不故作正人君子,强行把她推开。 马车抵达港口,汽笛鸣声不绝于耳。 水天一色,湛蓝澄澈。 大明福船、广船帆幕舒展,形态巍峨。 南洋番船形制轻巧,彩旗飘摇,错落泊于深水湾区。 桅樯林立,千帆竞渡。 朱高炽几乎是逃下马车,心跳加速间,那股淡淡花香萦绕在心头不散。 “殿下,此为云屯港。” 景渊公子跟着下车,白皙面庞上挂着坏笑,“乃安南最大港口,唯一能容下郑和宝船的港岸,殿下选址在此,想必是为了货物更好拉回大明。” “就你话多,孤没做此想。” 方才被撩拨得心绪难平,朱高炽此刻面色算不上好看。 顺海岸线眺望,连片联排的巨型酒厂赫然入目。 林立的烟囱无烟,说明没在工作。 百姓尚且食不果腹,自然没有余粮拿来酿酒,工坊停工本就在情理之中。可惜他设想的把啤酒远销海内外,创造商业神话的伟大设想,暂且搁置。 景渊公子莞尔笑笑,继续逗他,“安南公主这般貌美,又能助力东宫,一心一意对你,换做是常人,早都从了。” 东宫这般城府深的,甚少看他失态。 景渊在借机揣度朱高炽。 比如。 用安南本地物料制造商品,运回大明颇有掠夺之感,他明面的交易只会说经商后分利。 实则,时机成熟便会运走物资。 如果大明王朝施行的是这般策略,会大大降低本土物料资源的耗费。 乃一桩宏伟计策。 朱高炽表示不想说话。 “您,不会不行吧?”景渊公子含着笑靥,眼波肆意流转,打量朱高炽的腰腹。 朱高炽咬牙,男人不能说不行,“孤才得一闺女!!实力不在话下。” “你和她用安南话,都说了什么?把人家撩拨的五迷三道。” 景渊公子摇晃折扇,看似在玩笑,实则是觉得时机成熟。 或许东宫会羞恼之下脱口说出实话。 朱高炽没能如她所愿,眼神忽然阴沉,“孤要去海上杀林万鹏,你要一起吗?” 这么突然? 景渊公子知晓这海上风浪,更知安南皇室的船只有多不靠谱,跟她先祖陈友谅水师比,便是老叟与顽童。 朱高炽素来不妄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陡然,有点吓住她,眉头紧拧做一处。 见把景渊公子恫吓住,朱高炽心中轻哼了一声,这人终于能把嘴闭上。 南素儿和另外两个女官。 正把面色潮红,略有些狼狈的安南公主陈灵绰扶下车,陈灵绰两手一直在颤。 这不知道啊。 还以为公主在车里,被人非礼了。 见张辅几人的脸色略带深意,朱高炽都想跳进海里,洗清自己的清白,看向海面的视线骤然一定,“爱卿们,你们看港口,可是我大明皇家的宝船的队伍?” “还真是,郑和不该在欧罗巴吗?” 张辅极目眺望,眼底里写满兴奋。 朱高炽低声自语:“若有望远镜便能看得真切,看着船身尺寸,应当不是主舰。” “殿下,这是你的光学工坊,生产的望远镜。”陈灵绰主动靠近,递来望远镜,兔子一样无辜的双眼望着他。 毁灭吧!! 朱高炽平复了半天的心跳,又失去定力,漏了半拍。 很难不承认他心底对陈灵绰有好感,但又不能亲近,面对直球告白唯有拒绝。 着实折磨人。 朱高炽面无表情,尽量隔绝安南公主身上勾人的味道,接过望远镜,“数十艘郑和下西洋遗留的中型远洋海船,想来是补给用的黑船。” 说完,他把望远镜递给张辅。 张辅看完后,交给旁边的陈洽方政。 最后,递到朱高燧手里,他看着放大数倍的清晰景物,咧开唇大笑。 “依本王看,不妨过去打个招呼,回京的时候,说不定能坐船回去。” “正是,奔马南下,老子屁股都长茧。”张辅高兴的阔步大明船队走。 朱高燧像个孩子似的,追逐过去,“等等本王,不知道是哪支水师,他们船上肯定有御酒!!” 陈洽方政要留守交趾平叛,兴致稍淡。 快步跟在朱高炽身后。 陈洽:“不知他们水师人手够不够,不够让锦衣卫补上,我等可直扑马六甲,荡平林万鹏。” 方政:“殿下,方政愿领兵出征!!” 朱高炽:“孤要亲征剿匪,你等莫抢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