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外归》 1. 九霄尘 九霄尘。 这款游戏的内测消息在半年前就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国内某家神秘公司研发的全息沉浸式修仙MMO,号称“真实度百分百,你在里面活几千年,现实才过几个月”。 当时网上都在骂吹牛,结果测试一开,服务器差点被挤爆。 抢到资格的人出来写评测,一个比一个激动,跟磕了药一样,说什么“进去之后分不清哪个是真实世界”,什么“在游戏里吃了一碗面,出来之后觉得现实的面都是假的”。 鹤知秋没抢到内测名额,不过他也没有很在意。 半年后,官方陆陆续续放出一些资料片,画面确实好,一点也不像游戏,像是真实的纪录片一样。 有一段展示逍遥派山门的视频他反复看了很多次。 云海翻涌,青石铺地,古松从悬崖边斜伸出去,一只白鹤从云里钻出来,翅膀划过镜头,羽毛根根分明。 视频底下有人评论“这CG烧了多少钱”,官方回复说这是实机画面。评论区就疯了。 鹤知秋是普通大学的大二学生,成绩中等,不挂科也没有奖学金,上课坐在中后排的位置,也不怎么发言。 同学对他的印象是“挺好相处的,但是有点高冷”。 他长的不是那种特别帅的类型,但五官端正清秀,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有些长,懒得剪,垂在肩上。 公测的消息是在一个暑假的周三晚上放出来的。 鹤知秋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毛巾搭在脖子上,坐在床上刷手机。 官网首页变了,一张新海报占据屏幕三分之一。 “九霄尘”三个打字浮现在云海上,底下有一行小字:公测倒计时七天。 下面还有一个链接:参与预约抽奖,赢取游戏专用眼镜。 不知道官方咋想的,这个游戏名额有限,一般人还玩不到,内侧时候黄牛就炒到了天价。 鹤知秋点进去,填了预约信息。 他没写那么多字的申请理由,只填了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收货地址,然后就关掉了页面,等待几天后的结果。 他刷了三天的论坛,刷到了很多条之前内侧的测评贴,终于,他在今天收到了这份快递。 他没有花钱,这是他预约抽到的。 他到现在都有些不敢相信。中奖短信弹出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诈骗,差点删了。后来客服打来电话确认地址,他才半信半疑的把地址报过去。 现在东西就在他手上。 他想了想要不要发个朋友圈,但是又想了想还是算了。 包装盒不大,印着九霄尘的标志,一座悬浮在云中的山峰,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盒子里躺着一副眼镜,比普通眼镜框略厚一点,哑光银灰色的,内侧有感应元件。没有数据线,说明书写的简单明了:戴上就能进入游戏,意识接入,如需退出,心中默念三遍“退出”。 镜片看起来和普通眼镜没什么区别。 鹤知秋把眼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不太确定这个说明书说的是不是真的管用。 他把说明书又看了一遍,背后还有字:本产品为全息沉浸式设备,请在安全环境下使用。 他在自己九平米的小房间环顾一圈,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椅子,足够安全了。 他把窗帘拉上。下午的阳光被遮在外面,屋内暗了下来,他坐在床边,摘下自己的眼镜放在桌上,把游戏眼镜戴上。 眼前先是一黑,然后慢慢亮起来。一行字浮现在视野中央: “欢迎使用九霄尘接入设备。正在检测神经适配度……” “连接完成。是否进入游戏?” “是。”他说出声。…… “正在接入游戏世界……” “接入成功。” 鹤知秋什么也看不见,但莫名感觉身体在缓慢的往下沉。他感觉自己像一片叶子,轻飘飘的不知落向何处。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好像是风,有好像是水。 他想,这就是接入成功了? 然后光忽然从头顶撒下来,一道一道,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枝。鹤知秋发现自己站在树下,脚下是实的,但看不太清,周围白茫茫一片。 鹤知秋伸出手,有微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去。 他没法用言语形容这种感觉,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件荒谬的事,他踩在真实的地面上,不像是看着屏幕,也不是戴VR的感觉,能感受到真实的温度。 一个声音响起,鹤知秋分不清是男是女,也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欢迎来到九霄尘。您将进入一个真实的修仙世界。在这里,您可以拜师学艺、历练修行、结交同道、探寻天道。当您退出游戏后,您的角色仍会以极慢的速度在游戏中存活。游戏内过去十年,现实中为一天。现实一天,游戏内约为一小时。注意,本游戏为虚构世界,玩家请勿和现实世界混淆。” 鹤知秋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不是单机游戏,是个联机游戏。不过这意思是他下线的时候,角色还会在游戏里活动? “是的”那个声音像能听到他的想法,“您下线后,角色会进入‘悟道’状态缓慢修炼,但不主动参与对话或战斗。您再次上线时,便会从悟道状态中醒来。” 那岂不是说,如果他上线一天,游戏里获取了十年,然后再下线一天上来,游戏里才过去了一小时? 也就是说,他在游戏里的年龄增长,只和他的上线时间有关? 那很新奇了,鹤知秋想。正好是暑假,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泡在游戏里。 “现在,请创建您的角色。” 面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面板。 【请设置您的信息。】 ·角色名称:/昵称 ·外貌调整:[可调整][随机生成][扫描现实] 鹤知秋想了想,选择扫描自己的真实样貌。 他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在游戏里捏造自己的建模,他这个人,玩游戏习惯低调。虽然操作不差,但从来不当什么风云人物,自己玩自己的,舒服就行。 至于名字—— 他写了自己的名字:鹤知秋 【角 色名称已确认,玩家鹤知秋,请选择门派】 面板上的字变了。一幅巨大的地图在面前展开,山川河流、城池宗门,一一标注其上。 地图上有十几个光点,每个光点代表一个门派。鹤知秋伸手点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光点,光点展开成一面水镜,镜中浮现出一座巍峨的山门。 青石牌坊,古松侧立,云海在阶下翻涌,两只白鹤掠过头顶,鸣声清亮。山门上悬一匾:逍遥。 和他在视频里看过很多遍场景的一模一样。 “逍遥派,”那个声音不冷不热的介绍道,“居云梦山脉主峰,逍遥山,道途逍遥道,不拘一格,逍遥自在。门下弟子可随心修行,不设严规。门内以掌门为尊,设有长老会,弟子拜师靠缘分。” 鹤知秋想了想,他挺喜欢这个门派,雪山太冷,剑宗太刚。他这个也不喜欢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逍遥二字听着就很不错。 “我选逍遥派。” “已确认,请选择初始武器。” 面板上又出现了几排选项。剑、刀、琴、扇、符、棍等等很多种。 每一样武器旁边都浮着一个半透明的小人演示动作。剑修挥剑时剑光凌厉,琴修抚琴时音波如涟漪荡开,扇修展开折扇时扇面上有山水流转。 鹤知秋看了一会,伸手点向扇子。没有为什么,他觉得扇子好看,收起来不占地方,打架的时候展开来也够帅。 “已确认。扇修,逍遥道。请抽取初始灵根。” 面前凭空出现数枚玉牌,巴掌大小,通体透亮,全都悬在空中。玉牌都是一样的,云纹盘绕,中央一个篆书的“灵”字。牌面都朝下,看不出区别。 “翻牌吗?”他问。 没人回答。那个声音好像只在特定的需要介绍设定的时候才会出现。 鹤知秋伸手翻开中间那一枚。 指尖碰到玉牌的瞬间,玉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玉牌翻转过来,正面浮现出一团跳动的火焰,像火苗被封在小小的玉牌中。 “火灵根。”那个声音说。 “检测到玩家适配双灵根,请翻第二章。” 鹤知秋又翻开左边一枚,这次的触感不同,一股清凉顺着手指蔓延上来,湿润的,牌面上浮现出清透的蓝,像溪中清流。 “水灵根。”那个声音似乎是顿了一下,“水火双属。” 鹤知秋看着眼前两枚玉牌,一红一蓝。 “水火相克,本不相容,能同时抽中这两种的人极少。如果你能驾驭,前途不可限量。” “如果不能呢?”鹤知秋问。 “那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声音语气依旧平淡,鹤知秋觉得这个系统挺有意思的,不画大饼,不灌鸡汤。 不用再翻了。系统给的是随机的双灵根属性,有人是多灵根,自然有人是双灵根,甚至还有单灵根,那很稀少。 那两枚一红一蓝的玉牌化作两道流光,没入鹤知秋胸口。 “角色创建完成。” “玩家鹤知秋,逍遥道,水火双灵根,祝您在九霄尘中得道飞升——” 2. 等待进入网审 面前的白色雾气开始消散,脚下的地面变得很清晰,青石板石缝里长着茂密的青苔。 周围的树一颗一颗从白雾中浮现,远处有鸟鸣,近处有风吹,凤吹在脸上的温度恰到好处,带着微薄凉意。鹤知秋能闻到一丝丝松香和泥土的气味。 他发现自己站在石阶上,石阶很长,一直往上延伸,隐入薄薄的云雾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不是现实中的短袖长裤,换成了适配这种仙侠游戏背景的长袍,青色的,干净整洁,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 他感觉到自己都的头发比现实中长了一大截,下方随意的扎成一小束垂在腰后。那个他常戴的细框眼镜也没了,他现实近视,进游戏后没有眼镜,看东西还是稍微有些模糊。 他往前走了几步,石阶两旁的松树很密,松枝在头顶交叠,把阳光切的细碎,撒在石阶上。 不知道做了多久,腿有些发酸,然后他看到不远处有一扇巨大的门。 石牌坊,三开间,四根柱子,柱身比一个人还要粗。他边往前走边眯着眼辨认上面的纹样。最高处是横匾上两个字。他看了好一会看出来那是——逍遥。笔锋潇洒,一憋一捺都很有个性。 鹤知秋终于走到了门前,抬头看着那两个字,风吹动了他的衣摆,云雾在脚底翻滚,把来时路全部遮住,只露出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峰峰顶。 他想起那个视频里从云中钻出来的白鹤,抬起头看了看,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云在慢慢飘。 “到了就进来,站门口发呆做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来,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一样。鹤知秋循声看过去,一个年轻的男修士靠在内侧柱子上,手里攥着一把南瓜子,脚边已经积了一些瓜子壳。 他穿着青灰长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长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五官端正,眉眼间透露还着一股少年气,但气质又不像少年,他的笑容从容不迫,眼神像把什么事情都看得很平淡。 “你是……”鹤知秋不知道他是谁,该怎么称呼。 “苏杳。”那人又磕了一颗瓜子,发出咔擦的声音,“我是逍遥派大师兄,也算是内务长老。准确的说,长老会大多都不怎么管事,一般都是我管。所以你以后有什么事找我就对了。” 他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从柱子上直起身,走过来绕着鹤知秋走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水火双灵根吗?” “你怎么知道?”鹤知秋有些惊讶。 “你身上的灵光半红半蓝的,看的我眼睛疼。”苏杳啧了一声。 鹤知秋低头看了看自己,什么也没看见,“灵光?我怎么没看见。” “正常,普通修士一开始都看不见。”苏杳摆了摆手,“以后再说吧。” 他又说道:“鹤玹刚传消息过来,说让我来山门口接一个人,我以为是哪个长老的远房亲戚,结果是新收的徒弟。自己不来找我接。” 鹤知秋问道:“鹤玹是?” “你师父。”苏杳用一种“你这都不知道”的眼神看着他,“我们逍遥派的掌门师尊,三百年不收徒了,今天不知道抽什么风,发个传讯给我说‘去门口接个人’,你对他干了什么?” “我——”鹤知秋想了想,“我什么都没干,我刚来。” “行吧。”苏杳也不追问,转身往里走去,走了两步有回头看他,“跟上,先去领东西。” 鹤知秋跟着他穿过山门。眼前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大道,沿着道路两旁,高大的松树挺拔如林,松树下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的盘膝打坐,有的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有的两个年轻弟子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时不时低低的笑,看到苏杳走了过来,立刻站直了喊“大师兄”。苏杳摆了摆手算是回应。 路过那两个弟子身边时,鹤知秋隐约听到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两句“应该是新来的”,另一个回了句“看着像”。这些人的气质和举止都很自然,不像是站在固定位置等着玩家对话的角色。 鹤知秋走远后,那两个弟子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其中一个压低声音:“哎,你刚才看见没有?师兄之前跟我们说过,新来的好像是个水火灵根。” “什么?水火灵根相克,这怎么修?这玩意儿根本就稳不住吧。” “小声点。”另一个人朝鹤知秋走的方向看了看,“那是师尊收的徒弟,轮得到咱们说吗?” “我这不是好奇嘛……” “这没什么好新奇的,这种灵根,要么是废的,要么……是千载难遇的天才。” -- 苏杳在前面走的不快也不慢,鹤知秋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正殿在尽头,青瓦覆顶,四面通透,没有墙,只有柱子撑着屋顶,风从殿中穿堂而过。殿后有一条上山的路,石阶蜿蜒,消失在云雾中。 “师兄,”鹤知秋没话找话道,“你在吃什么?” “南瓜子,”苏杳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递给他,“百草谷送的,他们那边的南瓜比我们山上的大,瓜子也饱满。那边的水果也好吃,不过今天的份已经差不多被我吃完了。” 鹤知秋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是炒过的,带一点点咸味和焦香。他没想过在这里吃东西味道会这么真实。 “对了,你还没去过膳堂吧。”苏杳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们山上的饭菜不错,尤其是红烧肉。你要是饭点找不到我,我多半在那里。不在的话就是闭关了——说到闭关……” 他自己把话题拐了个弯,“以后你要是想闭关,记得提前备好干粮,我上次差点饿死在屋里。” “……大师兄,你怎么能这么坦然的说出这种话。” “因为确实差点饿死,”苏杳说,“习惯了就还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松林,来到一座偏殿。 偏殿挂着一块木匾,“杂物房”三个字。门没关,里面传出翻找东西的声音。苏杳走进去,一个年轻弟子正趴在架子上找东西,看见苏杳赶紧跳下来。 “大…大师兄!” “别慌,”苏杳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查库存的。这是新来的弟子,鹤知秋。把内门弟子的东西给他备上。” “好嘞!”那弟子看了一眼鹤知秋,手脚麻利地转身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布包,又从一个木柜子里取出两套叠好的衣服,一起放在桌子上。 “衣服两套,灵石五百,入门手册一本,门规一份。” 苏杳看着鹤知秋拿到手,他插着腰,问道:“行了,接下来你打算干什么,要我送你回去休息吗?” 鹤知秋想了想,他刚来,对这里的地形一无所知,苏杳看起来是个大忙人,虽然嘴上说着“有什么事找我”,但他也不好意思真的什么事都拖着人家。 “我想自己走走,认认路。”鹤知秋说,“认认路。” “行。”苏杳也不啰嗦,抬手指了指殿外的岔路口,分别介绍了一些附近的地方,然后他说,“别往后山深处走太远,那边有些地方设了阵法。” “记住了。”鹤知秋抱上桌上的包,苏杳走上前拿了下来说让人给他送到房间去,鹤知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对了。”苏杳又叫住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塞进他手里,“瓜子,刚来山上,嘴里总得有点东西嚼。晚上要是饿了去膳堂,报我名字给你多打一勺红烧肉。” 他说完朝杂物房外面走,边走边说:“住处等会有人通知你,别乱跑太远。师尊那人话少,但是既然收了你,总会见你的。” 鹤知秋看了看手里的瓜子,抬眼就看到苏杳的背影拐过松林不见了。 他把瓜子揣进口袋中,走出了杂物房。 外面的天似乎比刚才亮一些,远处云海翻涌的速度慢了下来。他站在岔路口,左右看了看——往左的路通往一片松林,隐约能看到几排木屋的屋檐。往右的路通向一片竹林,竹子又高又密,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远处翻书。往上的路是一条窄窄的石阶,陡峭得很,没入云雾深处。 鹤知秋选了往右。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竹林挺好看的。 他沿着小路走进去,两旁的竹子比他想象中要高的多,竹竿青绿,空气中的水蒸气化成露水,附在竹叶上。脚下的石板落了一层别的植物的叶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音。阳光从竹叶缝隙漏下,在地上画出一片片光斑。 他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竹林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间竹舍。竹舍不大,四周都是用竹子编制的,屋顶覆着茅草,门口挂着竹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竹舍旁边有一口井,井边搭着一只木桶。竹舍后面是一片菜地,种着几排他不认识的青菜,对比现实中的青菜长的更加茂盛,菜叶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浇过水。 竹帘后面有动静,像是茶杯搁在桌上的一声轻响。 鹤知秋站在竹舍外面,犹豫了一下。这里是偏后山的位置,苏杳说后山有些地方设了阵法,但这间竹舍看起来分明是有人住的样子。 “进来。” 竹帘后传来很淡的声音。 鹤知秋掀开竹帘走进去。竹舍里面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竹榻,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逍遥”二字。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一杯还冒着热气。窗户开着,窗外是竹林,竹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幅会动的水墨画。 一个人坐在桌边。 鹤知秋先看到的是一头黑金色渐变的长发,头发在脑后松松束成一束麻花辫,余下的发丝垂落在肩背。他穿着一件绣暗纹仙鹤的黑衣,外袍红白相间,随意 披在身上,料子看起来极好。 然后那人抬起头。 鹤知秋对上了一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那人的眼里似有大海,安安静静的注视着他好像只看一眼就能把鹤知秋里里外外都看透了。 视线再往上移,他的头顶有一对很长很大的猫耳,毛色和发色一样,但耳尖颜色很深,耳根颜色浅,柔软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光。一只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鹤知秋愣了一下,他心想这个游戏建模确实细,连绒毛的质感都做的如此逼真。 师尊。 他不用问就知道了。这个人身上的气质和苏杳完全不同——苏杳是可以跟他开玩笑的大师兄,眼前这个人,站在他面前会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 他觉得自己的师尊像一只大型猫科动物。 “坐。” 鹤玹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鹤知秋坐下来。竹椅比想象中舒服,坐上刚好能看到窗外那片竹林。他把布包放在脚边,扇子搁在膝盖上,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鹤玹也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不知道从哪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条白丝绸。质地很软,干净整洁,在光照下泛着淡淡的光。 “你有短视。”鹤玹开口,语气是陈述而不是疑问。 鹤知秋愣了一下,“您怎么……” “你进门的时候眯了一下眼睛。”鹤玹把白丝绸放在他面前,“戴上吧。” 鹤知秋拿起那条白丝绸,触感凉凉的,滑的像水,比他在现实摸过的布料都要好。他翻来覆去看了一会,不太确定要怎么用。 “蒙在眼睛上,”鹤玹端起茶杯,闭着眼睛没有看他,“系在脑后。” 鹤知秋犹豫了一下。蒙上眼睛吗?他本来就近视,这样不是更看不清了? 但他还是照做了,覆在眼睛上的瞬间,一股清凉从眉心蔓延开,像有什么东西在帮它调整焦距,视角先是有些昏暗,然后亮了。 清晰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原本模糊的视野变得比之前戴眼镜时还清楚,竹林里的每一条竹节和竹叶上的痕迹,他似乎都能看见,他看了看近处鹤玹杯子里茶水的颜色,是浅碧绿色的,上面浮着一片茶叶。 “这不是普通的丝绸。”鹤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这是我曾无意得到的,刚好给你用。你的眼睛看到的终归有限,灵力够了何须睁眼。” 鹤知秋摸了摸白丝绸,视线是从丝绸透进来的,但他觉得好像没有任何阻碍感,像在眼前上加了一层清晰的滤镜。 “多谢师尊。” 鹤玹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在他喊“师尊”时微微眨了眨。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鹤知秋坐在那里,竹影在窗纸上晃动,鹤玹茶杯里的热气快消散了,远处有鸟叫。他忽然明白苏杳说的“师尊那人话少”是什么意思了。 鹤玹并不冷漠,只是有点安静。他坐在那里,就像一道风景。 “师尊,”鹤知秋想了想,“我刚才在山门口遇到苏师兄,他说师尊三百年没收过徒。” “嗯。” “那我……” 鹤玹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不一样。”他只说了这四个字。没有解释为什么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他说完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鹤知秋。窗外那片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他的麻花辫被风撩起来,发尾扫过后腰。 鹤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回来。 “你体内的水火双灵根,相克不相生。”他说,“你要修两种,两种灵根同时运转,若不能稳住根基,随时可能灵脉受损。” 鹤知秋听着。这些话苏杳没跟他说过,书上也未必会写。 “今日先安顿。明日去后山寒潭,我教你分脉。” “……分脉?” “你刚入门,需要先把水火两股灵力分开运行,互不干扰。”鹤玹顿了顿,“你是扇修,冰火合击是扇修的上乘路子。但先学会分,才能学会合。” 鹤知秋点头。 鹤玹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没听懂的话。 “你身上有种东西。” 鹤知秋一愣。“什么东西?” “看来你自己还不知道。”鹤玹没有解释,只是拿起桌上另一只茶杯,倒满后放在鹤知秋面前。“喝茶。” 鹤知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味是甜的。他把茶杯放下,发现鹤玹还在看他。那双蓝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师尊?” “无事。”鹤玹收回目光。 然后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窗外的微风吹动竹帘,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不再说话。 3. 山上 鹤知秋从那间竹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竹林里的光线从金黄色变成灰蓝,竹叶的影子模糊成一团。他站在竹舍门口,脸上的白丝绸被风吹的微微拂动,拂过脸颊的触感清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视野比来时清晰了不知多少倍,他甚至能看到远处竹节上一只小虫正在慢慢的爬。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眼睛的位置,指腹隔着丝绸轻轻触碰。这种感觉很怪——明明是蒙着眼睛,却比原先看得更清楚。 鹤玹没有留他。说完“无事”之后这位师尊就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竹林上,像是鹤知秋已经不在屋里了。 鹤知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意识到这就是“你可以走了”的意思,起身行了个礼,退出来。 掀开竹帘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鹤玹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窗边喝茶。 门帘落下来,把那个身影遮住了。 鹤知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竹林里的石板路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青光。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适应眼睛上的白丝绸。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白丝绸带来的“视力”和眼睛看东西不完全一样。这个道具,整个视野都是清晰的,和戴眼镜不同,近处的竹叶、远处的山石、头顶飞过的鸟,似乎都一清二楚,同时呈现,余光也能看的清楚。 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配眼镜。从眼镜店里出来,看到路边的树每一片叶子都有轮廓,他戴着眼镜在人行道上站了很久,接受自己需要借助一个东西才能看清这个世界,有些不好受。但游戏里师尊给的这个道具却没有那种不适感,也许这就是就是修仙界的法器,能带来的不一样的体验。 走出竹林的时候天彻底暗了。逍遥山四处悬挂在松枝下的灯笼亮起了灯,灯笼里有着一团柔和的白光,没有明火,应该是某种灵气驱动的东西。灯光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风吹过时影子就跟着晃。 这个时候还有几个弟子坐在松树下聊天。鹤知秋从他们旁边走过,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说话。 鹤知秋走到平台边缘,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面前的云海已经变成深灰色,远处那几座山峰的尖顶还剩最后一点晚霞的红边,再过一会儿就彻底看不见了。 他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进入游戏,创建角色,抽到了双灵根,被大师兄领进门,然后自己走进一片竹林,遇到了师尊,得到了一条白丝绸,约好了明天去后山寒潭。 目前为止一切都很顺利。 他不是运气好的人。从小到大,抽奖从来没中过,考试蒙题从来没对过,连便利店买一送一的促销他都能刚好错过。今天一口气中了游戏眼镜、测出双灵根、拜了逍遥派师尊、还得了件听起来就很珍贵的法器。 这种密集的好运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太踏实,他不经怀疑,这是每个玩家都有的体验吗?这样的话这个游戏提供给玩家的情绪价值确实不错。 “你身上有种东西。” 鹤知秋又想到鹤玹说的那句话,想了几秒,想不出个所以然。他身上能有什么东西?他是第一天来的,装备栏只有一把扇子和一些灵石,还得到了两套换洗衣服,怀里还有苏杳给的半袋瓜子。 他剥了一颗瓜子放进嘴里。和没多久之前吃到的一样,很实在,很好吃。这颗南瓜子提醒他来到这里到现在还没正经吃东西。 于是他决定去吃饭,膳堂的位置苏杳指过。鹤知秋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往膳堂的方向走。 膳堂不大,木结构建筑,窗户开得很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和灯笼的冷白色的光不一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今日菜谱:红烧肉、清炒时蔬、酱烧茄子、豆腐汤,字迹潦草但笔画有力。 推门进去,里面摆了七八张方桌,坐了大概一半。几个弟子围在一桌边吃边聊,筷子在菜盘子和嘴之间快速移动。角落里有人独自对着一碗面认真地挑葱花。整个膳堂弥漫着肉香和米饭的热气,鹤知秋的胃很诚实地响了一声。 “新来的?”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一把菜勺。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圆脸,脸上笑呵呵的,围裙上沾着一点油渍,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壮实的手臂。 “嗯,今天刚来。” “吃什么?” 鹤知秋看了看那块菜谱木牌。“红烧肉,炒时蔬,一碗米饭。” “好嘞。”掌勺师傅转身进了后厨,用勺子从锅里捞了一会,然后一大盘红烧肉和一碟青菜从窗口递了出来,后面跟着一碗盛满的米饭。“自己找地方坐,碗筷在那边架子上自己拿。” 鹤知秋端着饭菜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红烧肉颜色有点深,近乎酱黑色,肥瘦各半,肉皮上有一层亮晶晶的胶质。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瘦肉不柴,肥肉入口即化,酱汁咸中带甜,甜里又有一点焦糖的微苦。青菜是刚炒的,香味很浓,咬起来还带着脆劲儿。 他吃了好几块红烧肉的时候,对面坐了一个人。 那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穿着一身逍遥派常见的白底的青蓝色长袍,头发用一根银簪束起,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五官清秀,但表情不太友好——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看着鹤知秋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来头”的审视。 少年把一碗面搁在桌上,坐在鹤知秋对面,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开口问道:“你就是师尊新收的那个徒弟?” 鹤知秋咽下嘴里的肉。“嗯。” “你叫鹤知秋?” “嗯。” “我是宋知渔。”少年说,“也是逍遥派内门弟子,比你早来半年,剑修。今天下午就听说师尊收了个新人,三百年没收徒突然破例,整个山门都在议论。”他打量了鹤知秋一眼,目光在蒙眼的白丝绸上停了一下,“你这东西是?” “师尊给的。”鹤知秋说。 宋知渔的表情变了一瞬——从审视变成了某种微妙的震惊。他低头吃了一口面,嚼了半天,然后抬起头,“师尊亲手给你的?” “嗯。”鹤知秋没抬头。 宋知渔欲言又止,然后换了个话题:“话说是谁接你进逍遥派的?” “苏师兄。” “大师兄亲自去山门口接你,师尊亲自见你,还亲手给了你法器。”宋知渔把筷子放下,用一种重新评估的眼神看着鹤知秋,“你到底是来头有多大?” 鹤知秋想了想。他现实中是个连奖学金都拿不到的普通大学生,游戏里是个刚建号的新手,装备栏里最多的东西是苏杳给的南瓜子。但他也不能把这些说出来。 “没什么来头,”他说,“就是运气好。” 他运气好吗…?他也不清楚。 宋知渔显然不信,“哼”了一声,但没有追问,逍遥派的风气他是知道的。不该问的不问,不想说的不说。师尊收徒自有师尊的道理,他这个别的长老的弟子的也没资 格质疑。 “行吧。”他重新拿起筷子,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反正你得小心点了。” “小心什么?”鹤知秋抬眼看向他。 “修仙界的路可不好走。” 宋知渔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眼,“我听说你不是水火双灵根吗?你这种在外面很麻烦,你这张脸长的也不错……有些邪修专门抓一些修士去当炉鼎,尤其是水灵根品质高的。逍遥派在修仙界地位不低,一般没人敢动我们山上的弟子,但你总有下山的时候。” 鹤知秋筷子顿了顿。“…炉鼎?” “你不知道?”宋知渔的表情严肃起来,“炉鼎就是被人当成修炼容器。水灵根属阴,天生擅长承载和转化灵力,邪修把人抓去,强行抽取灵力为己用。被当过炉鼎的人,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灵脉碎裂,比死还难受。越是品质高的水灵根越容易被盯上,你这个——” 他指了指鹤知秋胸口的位置,“你以后下山最好收敛灵光,别让人一眼就看出你有水灵根。不过你是双灵根,不是纯水灵根,到也没有那么严重。” 鹤知秋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灵根会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没想到是这种麻烦。“怎么收敛?” “观我境还做不到完全收敛,但可以学着压低一些。”宋知渔低头吃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改天我教你也行。不过你自己也得留个心眼,别随便跟人交底。” 鹤知秋点点头,这人看起来气势汹汹的过来,但其实也不坏。“谢了。” 宋知渔摆了摆手,继续吃面。吃了几口又抬头看他。“话说,你这个道具一直戴着,是眼睛看不到?” “不是,是因为比不戴的时候看得更清楚。” “真的假的?能给我试试吗?” 鹤知秋想了想,他倒是不怕对方会干点什么,于是把白丝绸解下来递过去。白丝绸离开眼睛的一瞬间,世界重新变回了有些模糊的一片。远处的灯变成了光团,近处的筷子倒还能看清轮廓。 宋知渔接过去蒙在眼上,系好,然后沉默了。 “……这东西怎么不灵?” “可能只有我能用。”鹤知秋说。 宋知渔把白丝绸解下来还给他,看着他的眼神更复杂了。“师尊亲手给的东西,还绑定了你一个人。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不知道。”鹤知秋重新系上白丝绸,视野恢复了那种不可思议的清晰。他夹了点菜放进碗里。 宋知渔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把碗里最后几口面吃完,站起来。“行,我不问了。明天早上演武场有早课,你要是来的话,我可以带你认认人。” “明天早上师尊让我去后山寒潭。” 宋知渔端碗的手顿了一下。“寒潭?” “嗯。” “你知道寒潭在哪儿吗?” “不知道,师尊没说。” 宋知渔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表情。“寒潭在后山最深处,那个地方平时没人去。不远,但是很冷。那个潭水是万年寒冰化出来的,观我境的人站在潭边都打哆嗦。师尊让你第一天就去寒潭修炼?” 鹤知秋嗯了一声。 宋知渔沉默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师尊收了个什么怪物徒弟。” 他端碗走了。 鹤知秋坐在那里把盘子里剩下的一点菜拌进米饭,吃完了。他把筷子放下,站起身的时候想着宋知渔说的。如果真有人要抓他,他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跑得掉。 4. 寒潭 鹤知秋把饭菜吃完后,把碗筷放到回收的木桶里,走出膳堂。夜风比先前凉了不少,平台上的弟子散了大半,灯笼还亮着。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往师兄交代的住所方向走。今天接收了太多信息,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把这些东西消化一下。 住所在后山脚下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一排排木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每间屋子门前都挂着一盏小灯笼。他找到了自己的房间,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漂亮的楷书写着“鹤知秋”,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提前准备好的。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木床,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新的,还带着被太阳晒过的味道。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和师尊竹舍里那幅很像:自在逍遥四个字,笔锋潇洒。 他打开衣柜,里面已经放了两套换洗的内门弟子服,是苏杳在杂物房给他的那两套,让其他弟子帮他送了回来——白色交领中衣、蓝色广袖长袍、青色披帛。 他从包里拿出入门手册。手册的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第一页写的是逍遥派的历史:四百年前,鹤玹入住逍遥派,当时逍遥派只是云梦山脉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宗门,弟子不过数十人。鹤玹坐镇三百年,不曾扩招,不曾扬名,但没有任何宗门敢轻视逍遥派。 第二页是门派地图。正殿、杂物房、膳堂、弟子房、经楼、演武场、丹房、闭关室,一一标出。后山标注了一片区域,上面画了三个字:寒潭,慎入。 第三页是逍遥派的门规。鹤知秋以为会看到一大段密密麻麻的规矩,结果翻开一看,门规只有三条。 一、不得滥杀无辜。 二、不得欺师灭祖。 三、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前提是前两条。 下面有一行小字,应该是苏杳后来加的:第三条不是让你们无法无天。闯了祸别来找我。 鹤知秋笑了一下。他合上手册,翻开那本更厚的册子——《修仙九境》。第一页是一段总述,字迹端正,用词古朴: “修仙九境,以观为名。观者,眼界也。境界高低不在力量大小,在心胸广狭。一境一重天,九境之外更有天地,非本书所述。” 下面列出了九个境界:观我、观物、观人、观心、观道、观天、观界、观无、观一。每一境后面都有简短的注解,但鹤知秋只仔细看了第一境。 观我境:内观自身,感知灵脉。初入道者,闭目内视,可见体内灵脉如河网,灵力如水流转。能清晰感知每一条灵脉的走向、粗细、强弱,即为观我境圆满。突破后可达观物境,外观万物,辨识灵气。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试试引导灵力,鹤知秋想,毕竟他第一次玩到如此真实的游戏,不认真点总有一些对不起这个游戏的价值。 他试着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收回到体内。以前闭眼是一片漆黑,现在闭眼能看到一片柔和的灰,像晨光透过薄雾。在这片灰蒙蒙的背景上,他隐约能感觉到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流动。 一股温热,像沸腾的热水,在身体右侧缓缓游走。一股清凉,像山间溪流,在身体左侧静静流淌。两股力量沿着各自的路径运转,互不干扰,也互不相通。中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两种灵力隔开,泾渭分明。 这就是水火双灵根。 他试着手动引导其中一股灵力,用意念轻轻推了一下那股暖流。暖流微微加速,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他再推那股清凉的,结果一样。灵力对他的意念有反应,但很微弱。 他又试了一下,额头开始有些冒汗,灵脉隐隐发胀。他停下来,睁开眼睛。他想起师尊说的那句话,先学会分,才能学会合。 他把册子放下,起身去洗漱。膳堂旁边的偏房有打热水的地方,他用水盆接了半盆热水,洗了脸,又用湿毛巾擦了擦脖子和手臂。逍遥派的生活条件比他想象中好,有热水,有干净被褥,有红烧肉,比他现实的出租屋还舒服几分。 回到房间,他把灯吹灭,躺在床上。窗外的竹影映在窗纸上,风吹过时沙沙地响。他闭上眼,白丝绸没有摘。鹤玹没说什么时候要摘,他就先戴着。丝绸贴着皮肤的温度刚刚好,不凉不热。 他以为这一天的事会让他失眠,但身体比大脑诚实。躺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呼吸就变沉了。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一句模糊的话——明天寒潭,别迟到了。 次日醒来的时候,晨光刚从窗缝里挤进来。 他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第一天在游戏里睡觉的体验很特别,不像平时游戏里那种过场一样的“睡了一觉”,而是真的睡了一觉,身体的疲劳感消失了。 他起身穿好准备的衣服,白色交领中衣,外层穿着蓝色的广袖长袍,衣摆和袖口绣着云纹,肩间搭着青色披帛。腰间系着一条青色丝绦,纯白的蔽膝垂在两腿前。 他把扇子插在腰间,推门出去。清晨的逍遥派和傍晚完全不同。山风带着湿润的凉意从山下吹上来,云海退到了山腰以下的位置,露出了大片翠绿的山林。太阳刚冒出一个边,阳光是橙金色的,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膳堂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弟子在喝粥。鹤知秋要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掌勺师傅比昨天晚上看起来精神,菜勺抡得虎虎生风。 他吃完早饭,问了掌勺师傅寒潭的方向,对方用一种“又一个不知死活的”的眼神看了他几秒,然后指了指后山。 去后山的路比鹤知秋想象中更长。从弟子房出发,经过演武场、闭关室、一片松林,然后石阶开始变陡变窄,两旁的松树渐渐被枯树和岩石取代。 空气的温度在降低,每走几十步就能明显感觉到风又冷了一分。他边走边想,现实里他大概率不会因为刚认识的人让他去一个地方他就去。但这里不一样……游戏嘛,说不定还能触发什么剧情呢。 走了大概两刻钟,他听到水声。 不是瀑布轰隆隆的巨响。水滴从高处落进水面,一滴一滴,每一声都在山谷里回荡。他穿过最后一片枯树林,眼前出现了一潭水。 潭不大,大概半个篮球场的面积。潭水是深蓝色的,近乎墨色,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潭边岩石上长满了苔藓,石缝里挂着冰凌,明明才是初秋的天气。水中央有一块突起的石头,石头顶端有水滴缓缓渗出来,滴进潭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寒潭,果然是寒潭。 鹤知秋站在潭边打了个寒颤,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冷。 鹤知秋目光一移,看到鹤玹早已在那了,他站在潭边一块平整的岩石上,背对着鹤知秋。浅金色的发丝在风中飘散开来,头顶的猫耳微微前倾,像是在听潭水深处什么细微的声响。听到鹤知秋的脚步声,他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早。” 鹤知秋走过去,站到他旁边那块岩石上。“师尊早。” 鹤玹今天穿的和昨天不太一样。黑色中衣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大氅,领口缀着一圈银灰色的绒毛。红色的外袍依旧搭在真上。 鹤玹转头看了他一眼。 “昨天睡得好吗。” “挺好的,”鹤知秋说,“床比我想的舒服。” 鹤玹没有接这个话题。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团淡蓝色的光。光团离开他的手指,飘到潭面上方,悬停在潭水中央上空约两尺的位置。 “寒潭水属极阴,”鹤玹说,“与你体内的水灵根同源。在此处修炼,水灵根会比平时活跃。火灵根则会受到压制,这是好事。你体内水火两种灵力,水弱火强。在寒潭修炼,可以借地势平衡两种灵力。” 他顿了顿。 “观我境的修士,无论多灵根还是单灵根按理说只主修一种灵根即可,你是双灵根,而且是水火双属。水火相克,不加以引导,迟早会互相消耗。分脉的目的,是让两股灵力在体内形成两条独立运转的经脉回路,各自为政,互不干扰,最后才汇入丹田。” “怎么分?”鹤知秋问。 鹤玹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双蓝眼睛在晨光下就像冰层下面的湖水。 “坐下。” 鹤知秋在岩石上盘膝坐下。岩石表面的凉意透过衣袍渗进皮肤,激得他后背一紧。鹤玹走到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闭眼。” 鹤知秋闭上眼。 “现在内视,能看到什么。” 他把注意力收回到体内。灰色的视野中,两条灵力河流比昨晚清晰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寒潭的环境,那条清凉的水灵根确实比昨天更活跃,在左侧灵脉中流速明显 加快。右侧的火灵根则被压制了一些,温暖的河流变窄了,流速也慢了。 “水,和火,”鹤知秋说,“水在左边,火在右边。中间有一道屏障。” “屏障是先天灵脉分隔,”鹤玹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很稳,像一只不偏不倚的手,“分脉不是要打破它,你的水火灵力目前还弱,屏障还能挡住。等灵力越来越强,屏障如果不够稳固,水会扑灭火,火会蒸发水。届时两道灵力在体内冲撞,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经脉爆裂重伤爆体。” “那怎么加固?” “用灵识。” 鹤玹按在他头顶的手微微收紧。一股细微的灵力从头顶灌入,像一根细丝线,沿着脊椎向下游走,在肩胛骨之间分成两股,分别探入左右两侧的灵脉。鹤知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外来灵力的路径——所过之处,灵脉微微发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 “记住这条路线。”鹤玹说,“这是分脉之后两道灵力的运行回路。左水右火,各行其道。水从丹田起,经左肩、左臂至指尖,然后从指尖回流,沿左腰回到丹田。火从丹田起,经右肩、右臂至指尖,同样回流。两道灵力在丹田交汇但不相融,以此为起点和终点,永不交叉。” 他说话的时候,那股灵力在鹤知秋体内缓慢地游走了一遍完整的回路。鹤知秋一一记住,这比他自己摸索的复杂得多。 鹤玹说:“那些节点,是先天灵脉的交汇处。水火灵力如果在这些地方碰上,会互相消耗。分脉的路线故意绕开了这些交汇处,从更偏的支脉走。代价是运转速度会慢一些,但安全。” “不能打通吗?” “可以。”鹤玹说,“等你到观人境,灵脉足够坚韧,可以试着打通一两个节点。届时水火灵力在丹田之外的特定节点融合,就是冰火合击的基础。”他停了一下,“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先试着用意念引导水灵根走一遍。” 鹤知秋开始尝试。他的意念触到左侧那股清凉的灵力,水灵根比昨晚听话了一些。也许是寒潭环境的加持,也许是因为鹤玹刚才注入的那丝灵力还在,他感觉自己的灵脉比之前更通畅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鹤知秋一遍一遍地引导水灵根沿着新的回路运转。经过他不停的尝试,灵力已经能畅通无阻,慢慢的他甚至不用刻意引导,灵力变得很稳定。 “成了。”鹤玹把手从他头顶移开。“今天就到这里。” 鹤知秋睁开眼。太阳已经升到了半空中,寒潭水面的颜色从墨蓝变成了明亮的宝石蓝。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身体不再感到那么寒冷,暖暖的。 “师尊,火系也是一样的步骤吗?” “不急。”鹤玹说,“你体内火比水强。先让水灵根稳定下来,三天后再分火脉。火灵根性子烈,在分脉之前先把水稳住。” “三天?” “你今天第一天就能做到如此地步。”鹤玹看了他一眼,“这个速度已经不慢了。” 说“不慢”的时候,他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但头顶的猫耳轻轻抖了一下。鹤知秋好像知道了,师尊情绪有变化的时候,耳朵就会动。 鹤玹走到潭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下潭水。水滴在他指尖凝成一颗晶莹的珠子,没有掉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寒潭水还有一个用处。”他站起来,那颗水珠悬浮在他掌心,“你以后每次取一滴潭水,用灵力炼化后使用。极阴之水可以帮你稳住水灵根,不至于被火灵根压制。” 他把水珠递给鹤知秋。鹤知秋接过来——水珠落在掌心,触手冰凉但不刺骨,在掌心滚了一圈,停在中指的指根处。 “怎么炼化?” “用意念包裹它,把灵力注入进去。你感觉到水珠变温的时候,就成了。” 鹤知秋试着用意念包裹住那颗水珠。水珠在掌心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冰凉的触感开始减弱,渐渐变得温和。不一会,水珠的温度从冰凉的水变成了温水。 而一股清凉从穴位渗入,沿着灵脉向上游走了一小段,然后消散了。灵脉中那种修炼后的酸胀感减轻了不少,他松了一口气,忽然感觉自己轻松了不少。 鹤玹点了点头。“以后每天修炼完可以自己取水炼化。” “好。”鹤知秋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霜。 5. 灵网 鹤玹走了,寒潭边上只剩下鹤知秋一个人。 他在岩石上多坐了一会儿,灵脉还带着微微的酸胀感,像跑完八百米。潭水依旧平静,水中央那块石头上的水珠还在不紧不慢地往下滴,一滴,一滴,在潭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山风吹过来,比来的时候温和了些。 回去的路比来时走得快。枯树林、松林、演武场,一一从两侧掠过。路上遇到两个弟子,其中一个扛着一捆柴,另一个拎着两桶水,看到他走过来,都多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鹤知秋朝他们点了点头,对方也点了点头。 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的房门还是他走时的样子。门前那盏小灯笼在白天看起来灰扑扑的,灯笼纸上沾了露水。他推门进去,在床边坐下来,把扇子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 床确实很舒服,被褥有一股晒过太阳后淡淡的味道。 他看着天花板,躺了一会,想起一件事。 苏杳提过入门手册后面有关于灵网的说明。他坐起来,从桌上翻出那本入门手册,翻到最后一页。果然,在门规和地图之间夹着一页薄薄的纸,纸的边缘已经起毛了,上面的字笔画清晰: “灵网者,修仙界修士以神识连接之网。以意念呼‘灵网’二字,即可接入。可在网上论道、交易、交流、查看各路消息。分本门频道、本区域频道、公共频道。各频道有各频道的规矩,公共频道鱼龙混杂,慎言。” 鹤知秋把手册合上,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灵网。 眼前立刻弹出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和创建角色时那种面板差不多,面板顶部写着四个字:欢迎进入灵网。 下面是一排选项,分别标注着本门频道、区域频道、公共频道,旁边还有一个灰色的按钮,写着“私信”,暂时是暗的。 他先点进本门频道。 面板上立刻跳出一行行字,每行字前面挂着说话人的名字。鹤知秋扫了一眼,最新几条消息是这样的: “大师兄:今天谁去膳堂?帮我带一份红烧肉。” “三师姐:自己去。” “大师兄:我闭关啊!” “三师姐:闭关闭到想吃红烧肉?” “大师兄:……” “某师弟:哈哈哈哈哈哈。” “某师妹:大师兄又被师姐怼了。” “大师兄:你们等着,等我出关……” 鹤知秋嘴角抽了一下。他想起苏杳一边嗑瓜子一边说“长老会不怎么管事一般由我管”的样子,再看看眼前这个在灵网上被师弟师妹围观的画面,是同一个人没错。 他又往下翻了几条。大部分是本门弟子在闲聊,有人问明天早课谁带,有人说后山的野兔把菜地里的青菜啃了,有人问谁借了一本《灵脉入门》还没还。没什么人讨论特别高深的修炼话题或者宗门大事,都是很寻常的聊天。 他把页面切到区域频道。 这个频道的人多了不少,不光有逍遥派的弟子,还有附近几个宗门的人。频道里的信息刷得比本门频道快,鹤知秋不得不放慢速度。 “散修张三:求组队刷灵兽,有没有人?” “逍遥派弟子甲:什么灵兽?” “散修张三:北山那边有只赤焰虎,我一个人打不过。” “天符门弟子:我可以画符辅助。” “百草谷弟子:我可以治疗。” “逍遥派弟子甲:那我也来,我剑修。” “散修张三:好,组了,私聊发位置。” 组队。这个鹤知秋看得懂,不管是游戏里还是修仙界,组队打怪都是基本操作。他看着那几个人在频道里当场组了一支临时小队,一个散修带队,一个逍遥派剑修、一个天符门符修、一个百草谷医修,配置还挺合理。 他想了想自己,不知道以后自己组队的时候能当什么位置。 他又往下翻了翻,看到一条被不少人回复的帖子。 “匿名:昨天在北荒边境看到几个魔修,背着大袋子往焚天裂谷方向去了,路上还顺手杀了一个散修。近期经过北荒的建议绕路。” 底下回复了一排“多谢提醒”、“好人一生平安”、“魔修都该死”之类的话。也有人说“焚天裂谷本来就是魔修的领地,没什么事别往那边跑”。 鹤知秋想起入门手册的地图标注过,焚天裂谷在修仙界以西,是魔域的范围。万毒宗、万魂宗、幽冥府都在那边。离他现在的逍遥山大概隔了半个大陆。 他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然后切换到公共频道。 公共频道一打开,信息刷屏的速度快了好几倍。不只是逍遥山脉周边的人了,整个修仙界在灵网上的人都挤在这里,不仅有正道修士,甚至还有一些魔修。鹤知秋看了几行,差点笑出声。 “某路人:听说万魂宗最近又在抓散修炼魂?” “散修甲:真的假的?那我得躲远点。” “万魂宗弟子(匿名):别瞎说,我们只收自愿的。” “散修乙:自愿的?你自愿一个给我看看?” “万魂宗弟子(匿名):……” “无情道弟子:吵什么吵,打一架不就完了。” “合欢宗弟子:打架多没意思,来聊天呀~有没有人想双修的?” “无情道弟子:滚。” “合欢宗弟子:好凶,人家怕怕~” “无情道弟子:……我滚。” “路人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路人丙:合欢宗弟子日常调戏。” “路人丁:经典场面。” 鹤知秋看着这段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他之前在论坛上看过一些关于各宗门的八卦帖,知道这两个宗门的弟子在灵网上是出了名的冤家,每次都会有很多围观群众吃瓜。 他继续往下翻。公共频道的话题切换得很快,刚才还在说合欢宗,转眼就变成了有人在争论哪个宗门的剑法最强,然后又跳到有人在卖丹药——“百草谷出品,正品回灵丹,价格公道,假一赔十”。 鹤知秋又点进帖子,这种帖子和曾经他用过的某贴吧很像,有求助的,有讨论问题的……甚至还有相亲的。 卖丹药的帖子底下有人问价,有人说“太贵了不如自己去采”,有 人说“上次买了他家的丹药效果确实好”,卖家挨个回复,态度殷勤得像个开了网店的小老板。 鹤知秋看了一会儿,注意到一个被顶得很高的帖子。帖子的标题很简单:【论道】关于“神修”的几种可能,进来讨论。 他点进去。 楼主匿名发帖,正文写的是:“最近在研究神修这条路。大家都知道,修仙九境,最后几境都跟‘神’有关。但神修到底是什么?是修成神?还是本来就是神?有没有懂的大佬来讲讲?” 底下的回复已经盖了上百层楼。鹤知秋一条一条往下看。 路人甲说:“我觉得神修就是修到观天以上,就能成神。” 路人乙反驳:“不对吧,我听说是要有神族血脉才能神修。” 路人丙接话:“神族血脉不是早就没了吗?” 路人乙又回:“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有遗脉。” 接着路人丁发了一段比较长的回复:“我听说天道殿那边有古籍记载,神修不是修出来的,是‘醒’出来的。就是说,你本来就是神仙,只是忘了,修着修着就觉醒了。” 路人戊说:“这个说法有意思。” 路人己追问:“那普通人能神修吗?” 路人丁回复:“应该不能。普通修士最多修到观界,想再往上,必须有神族根基。” 路人庚叹了口气:“那岂不是说,神修都是天生赢家?” 路人辛倒是看得开:“修仙本来就是拼资质,有什么奇怪的。” 下面还有几条回复,讨论的方向已经从“神修是什么”歪到了“神族血脉到底有没有遗传到现在”。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见过神族后人,有人说亲眼看到某个宗门的长老觉醒过神族血脉,也有人说这些都是编的,神族早就飞升到九天之上去了,跟凡间没有任何关系。 鹤知秋看完,把帖子关了。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看到的那句话——“神修不是修出来的,是‘醒’出来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这个想法放在一边。他现在都没突破,还停留在最底层,想修成神仙还太早。 与其琢磨这些虚无缥缈的,不如先把今天刚学会的巩固好。 但他还是把那篇帖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默默记下了“天道殿”这个名字。据帖子里说,天道殿有关于神修的古籍。天道殿在玉衡山,离逍遥派不算远,以后有机会可以去看看。不过他现在对各大宗门的了解几乎为零,连天道殿是正道还是中立都不太清楚。 他在灵网上搜了一下“天道殿”。公共频道里有不少关于天道殿的帖子,他翻了几个比较近期的。 有人说天道殿是正道领袖,掌门清虚子修为极高,但不怎么管俗务。也有人说天道殿的弟子爱管闲事,每次有魔修作乱,天道殿的人总是第一批到的。还有人说天道殿的医术独步天下,和百草谷并列,百草谷重丹药,天道殿重针灸和治疗。鹤知秋看到这条时,想起灵网上还挂着另一个帖子,标题是“百草谷和天道殿到底谁的医术更强”,底下已经吵了十几页。他没点进去。 他退出灵网,面板化作一片光点消散。 6. 演武场 窗外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正午的白光,照在窗纸上晃得有点刺眼。 不知不觉在灵网上逛了一个多时辰,鹤知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肚子叫了一声。 他推门出去,往膳堂走。中午的膳堂比早上热闹得多,七八张桌子坐满了大半。打菜的窗口排了四五个人,掌勺师傅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菜勺敲在锅沿上叮叮当当响。鹤知秋排到窗口前,要了两个菜,一碗米饭。 端着饭菜找位置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苏杳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肉和一碟花生米,正一边剥花生一边看一本摊开的册子。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还画了几张图,看起来像是某种阵法的设计图。他右手拿着筷子夹花生,左手翻页。 鹤知秋端着饭在他对面坐下来。“师兄出关了?” 苏杳抬头看了他一眼。“嗯,饿出来的。”他用筷子指了指面前的盘子,“这份红烧肉就是他们买来孝敬我的,叫了半天没人理,最后还是三师妹给我带的。” “我看到了,”鹤知秋说,“在灵网上。” 苏杳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完了”的表情。“灵网上?你看本门频道了?” “嗯。” “那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师兄被三师姐怼了。” 苏杳把筷子放下,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道:“灵网上那些都不是真的,是我给师弟师妹们面子,不然我一个打他们三个。” 鹤知秋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烂的,但很下饭。“师兄闭关不是在修炼吗。” “是啊,在修炼。”苏杳把花生壳丢进桌角的空碗里,“修炼的时候忘了时间。本来打算闭关三天,结果进去之后发现瓶颈松动了,就多待了几天。出来的时候饿得头晕眼花,差点一头栽进井里。”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盘红烧肉。“这盘已经是我吃的第二份了。” 鹤知秋看了眼他的碗,确实已经空了一个。 “对了,”苏杳把册子合上,推到一边,“你去寒潭了?” “嗯,师尊教我分了水脉。” “水脉先分是对的。”苏杳点头,“你体内火比水强,先把水稳住,再分火,不容易出乱子,怎么样了?” “灵力已经能自动运转了。” 苏杳剥花生的手停了一瞬。他看着鹤知秋,眨了眨眼。“自动运转?” “嗯,师尊说这个速度还行。” 苏杳沉默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花生。“师尊说‘还行’,就是别人眼中的‘天才’。”他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鹤玹收了个什么怪物徒弟。” 这句话鹤知秋已经听苏杳和宋知渔各说过一遍了。他没有接话,继续低头吃饭。他觉得自己离“怪物”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在寒潭修炼的时候,光是引导灵力转弯就卡了好几次,最后靠鹤玹那句“意念不是用来强迫灵力的”才勉强找到感觉。但他也知道苏杳不是在夸大其词。 “行了,不说这个。”苏杳摆了摆手,把盘子里的红烧肉吃完了。他把盘子推到一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膳堂的免费提供的茶。 他又喝了一口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杯子。“对了,今天灵网上你除了看到我,还看到什么有意思的?” 鹤知秋把饭吃完了,擦了擦嘴,想了一会。“看到一篇帖子,在讨论神修。” 苏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鹤知秋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神修。”苏杳把茶杯放下,语气和刚才闲聊时没有变化,“灵网上讨论这个的帖子不少。每隔一阵子就有人翻出来说一次,讨论完又沉下去,过阵子又有人发新的。你看到什么了?” “有人说神修不是修出来的,是‘醒’出来的,要有神族血脉才能走这条路。” 苏杳点了点头,拿起一颗花生在指尖转了转。“这个说法不算错,神族血脉确实是神修的先决条件。没有神族根基的人,修炼到观界就是天花板了。至于‘醒’出来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他顿了顿,“不过这跟大多数人没什么关系。神族当年飞升之后,留在下界的血脉本来就少,传到现在更是凤毛麟角。普通的修士把精力放在修炼上就行了,资质好的努努力也能修成仙。神修的事,碰到了再说。”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不过一边说手上一边一直转着那颗花生米,没有剥开。 “师兄见过神族的人吗?”鹤知秋问。 苏杳把花生放回盘子里。“没有。”他说,然后站起来,拿着空盘子往回收的木桶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你下午干什么?” 鹤知秋想了想。“没什么安排。可能在房里看看书,或者去演武场转转。” “演武场下午有弟子切磋,”苏杳说,“你要是没事可以去看。我们派虽然没有严格的早课制度,但弟子自发组织的实战练习挺多的。多看看别人打架,比光看书有用。” 他把碗筷放进木桶,拍了拍手,“我下午要去长老会那边,有几个账目要跟他们对。你要是晚上去膳堂,记得帮我占个位子。” 他说完就摆摆手走了,在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苏杳刚才的反应很微妙。鹤知秋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想了。 吃完饭,他决定去演武场。 演武场在东侧,是一片被矮墙围起来的方形场地,地面铺着细沙,踩上去软软的。场地四角各立着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阵法纹路,大概是用来防止切磋时灵力外溢伤到观众的。矮墙外面有一排石凳,已经坐了不少人。 鹤知秋找了个空位置坐下。场地上有两个弟子正在切磋。一个是剑修,长剑出鞘,剑光凌厉,每一剑都带着破风声。另一个是琴修,盘膝坐在地上,膝上横着一张古琴,手指在琴弦上拂过,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向四周荡开,每一波都刚好挡在剑锋之前。逍遥派的修士很随性,修的也都不相同,主打自己想修什么就修什么。两个人的配合看起来很默契,不是生死相搏的打法,而是在练招。 周围的观众不时发出几声议论。鹤知秋旁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弟子,膝盖上放着一把未出鞘的刀,眼睛盯着场地上,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分析双方的招式。 鹤知秋看了一会儿,注意到琴修和剑修的对招很有意思。剑修进攻的时候,琴修的音波永远比他先到半步。剑锋未至,音波已到,把剑势的锋芒卸掉一半。等剑修撤步的时候,琴修的音波会稍微慢一瞬,给对手留出一个喘息的空间。 “琴修在练控制力。”旁边那个带刀的弟子忽然开口了,像是看出了鹤知秋在想什么。“剑修是进攻方,琴修只守不攻。你看他的音波,每次都刚好打掉剑势,多一点不溢,少一点不够。这种火候,没练个几百遍是出不来。” 鹤知秋点了点头。“师兄经常来演武场吗。” “天天来。”带刀弟子转过头看他,目光先落在他蒙眼的白丝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你是新来的?之前没见过你。” “昨天刚到。鹤知秋。” “陈渡。”带刀弟子说,“叫我老陈就行。他们都这么叫。”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但却显得很沉稳。 “你是刀修吗。” “嗯。”陈渡拍了拍膝盖上的刀。“这把刀跟我六年了。从观我境背到观物境,中间断了三次,补了三次。比不上那些世家子弟的仙品法器,但用顺手了,换别的反而别扭。”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没有抱怨的意思。鹤知秋 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挺舒服的。不用找话题,也不用应付客套。两个人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场上的切磋。 过了一会儿,剑修和琴修退场了,换了一组新人上去。这次是两个符修,各自的符纸在指尖翻飞,两个人的符互相试探,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谨慎。符修之间的切磋不像剑修那样刀光剑影,更像下棋你放一张符,我放一张符,你一招我一招,看谁的符更厉害,也更考验反应能力。 鹤知秋看得入神。陈渡在旁边偶尔点评几句,比如“左边那个的土墙符扔得慢了半拍”、“右边那个的火符扔偏了,被挡住了一半威力”,每条都说得简短直白。鹤知秋觉得陈渡如果去做赛事解说,应该能收获不少观众。 看了不知道多久,天色开始变暗。 鹤知秋站起来,和陈渡道了个别。陈渡说“下次再来”,然后继续坐着看下一组切磋。 从演武场出来,鹤知秋沿着青石路往弟子房走。晚风带着松香和远处膳堂飘来的饭香。天边最后一点晚霞正在熄灭,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深蓝,几颗星星已经冒了出来。 回到房间,他坐了一会,又打开灵网,开始刷频道和那些热门帖子。 合欢宗和无情道总有一些“友好互动”。有人把今天最新的几段对话截下来发了个合集帖,标题叫“无情道吃瘪记录(持续更新中)”,底下一片“已收藏”、“前排蹲更新”、“前排吃瓜”。鹤知秋翻了翻,又看到一条被顶得很高的新帖。 “情报:北荒秘境近期可能有动静。据说有阵法波动的迹象,疑似上古遗迹。有没有道友一起去探索?” 底下回复已经上百条。有人说“北荒那地方太偏了,来回至少半个月”,有人说“上古遗迹是真的假的?上次也有人发帖说某某地方有秘境,结果是个破山洞里面只有一窝野兔”,楼主回复说“信不信随你,我有线人”。也有人开始组队,剑修、符修、丹修等等各报各的名。 鹤知秋把这个帖子看完,默默记住“北荒”和“上古遗迹”这两个关键词。他现在连观我境都没突破,跟人组队探秘境是找死。但信息本身是有用的,能知道这个世界的玩家和NPC都在做什么,总比闷头修炼什么都不知道强。 他又回到本门频道。晚间频道的画风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是嗑瓜子和吐槽,晚上变成了修炼讨论和八卦交换。 “某师兄:今天演武场那个琴修是谁?音波控制力也太强了。” “某师妹:是四师兄新收的徒弟,据说从七岁就开始练琴,基础功扎实得很。” “某师兄:怪不得。跟他打的那个剑修也是新弟子吗?” “某师妹:不是,是去年的内门弟子。” “某师兄:那琴修打他完全不落下风啊,新弟子这么强的吗。” “某师妹:听说他是水灵根单属,灵根品质很高。” “某师兄:水灵根?还是单灵根?” 鹤知秋看到“水灵根”三个字,手指停在面板上。师兄之前和他说,水灵根偏弱,不过要修好,也能发挥出色。 他又看了几条帖子,然后退出灵网。 他把扇子从桌上拿起来,展开,扇面是素白的,没有画任何东西。苏杳说这把扇子是之前哪个弟子做的,做了又不来拿。鹤知秋不知道那个弟子为什么不来拿,也许换了武器,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但说实话这把扇子在他手里还蛮顺手的,重量刚好,展开的弧度也刚好,合上之后插在腰间也不硌。 他把扇子放在枕边,脱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吹灭灯,躺了下来。 白丝绸还蒙在脸上,他自己也渐渐习惯了。 窗外的竹林被晚风吹的沙沙响了一阵,然后又恢复安静。他闭上眼睛,也许是一天下来有些疲倦,很快就睡着了。 7. 等待进入网审 过了两天,鹤知秋照例在清晨去了寒潭。 他在潭边的岩石旁站了一会儿,用脚尖踢了踢石面上结的薄霜。寒潭周围的气温似乎比前两天更低,岩石上的苔藓冻成了灰白色,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他把外袍紧了紧,在平整的岩石上盘膝坐下。水灵根经过分脉,已经能自如运转。他能感受到那股清凉的灵力从丹田一路流向指尖。 火系还完全没有接触,鹤玹说三天后再说,今天是最后一天。 他闭上了眼睛,开始引导灵力加速,分脉的过程他已经熟练了,不再像第一天那样小心翼翼。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很快,他的灵识感知到一种动静,灵力流过时的轻微声响。 他打算试试一件事,鹤玹没有教他,但他决定试试。他把水的灵力往外推动,从指尖释放出灵力,散到空中。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灵力离开指尖就无声无息的消散了。 灵力还不够,鹤知秋又试了几次,加大灵力的运输,调整释放的角度。不一会儿,他的指尖散开的灵力变成可视化的白的丝线,像水汽凝结成的冰丝,但刚落下就融化了。 鹤知秋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刚才那道冰丝虽然转瞬即逝,但他看清了。水释放出来,遇到冷空气,结了冰。 寒潭的水属极阴。 他忽然想起鹤玹第一天说的这句话。极阴之水,在寒潭这个特定的环境里,水灵根比平时活跃得多。那么如果把活跃的水灵根运用到极致,加上寒潭本身的极阴之气,会发生什么? 他没有想太多,重新闭上了眼睛,再次运转灵力,将灵力尽力放到最大。灵脉隐隐传来肿胀感,他皱了皱眉,没有停下来,集中精神将灵力往外推,然后释放。 灵力变成肉眼可见的白色,从手中喷涌而出,和寒潭的冷空气相撞,雾气瞬间凝结出冰晶。…… 他试着引导这股灵力,但体内的水似乎有一些失控,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指尖凝出的冰霜正沿着手腕蔓延。 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不少,寒潭像忽然坠入更冷的冰窖。风也停止了,没有水珠低落的声音。 他听到了一些声响,像玻璃杯在热水中一点一点裂开的声音,那是水结成冰晶的声音。 空气中多出很多细小冰晶,在他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白色光晕。寒潭上方被树木遮挡的若隐若现的阳光透过冰晶,被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彩虹光斑,在他身边环绕。 动静不小。鹤知秋听到身后崖壁上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还有木桶掉在地上哐当哐当滚了好几圈。几个在附近打水的杂役弟子被惊动了,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从石阶上传来,逍遥派的修士来了大半,全都聚在崖壁的石阶上往下看。 “寒潭什么情况…” “是那个新来的?” “他在寒潭修炼?” “不对,这什么动静——” “我靠,水属变异!!” 有人在惊呼。鹤知秋不用回头也知道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水灵根正在以之前完全不同的方式运转,之前是清凉温和的溪流,现在就是深冬季节封冻的冰河。 这就是变异吗。 他想把那些冰的灵力收回去,但不知道该怎么收。刚才只是试着推了一把水灵力,没想到推过头了。现在水灵根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在左半身经脉里疯狂运转,完全不听指挥,冰霜继续往上蔓延。 寒潭的水面也不知什么时候也结了冰,薄薄的一层,还能看到底下黑沉沉的潭水。 “让开让开,别围着看热闹,都散开!”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石阶上方劈下来。苏杳从人群里挤出来,直接从崖壁上跳了下来,落在他旁边那块岩石上,他的脸色不像之前那般轻松。 他看了鹤知秋一眼,没说话,蹲下来,一只手按在鹤知秋右肩上。一股温和的灵力灌入,沿着右臂经脉往下走,把那道横冲直撞的冰寒灵力强行压了回去。冰霜慢慢融化,然后慢慢退回了指尖,最后消失不见。 “收回去。”苏杳说,语气比平时低了半度,“把灵力收回去,现在别往外放。” 鹤知秋咬了咬牙,闭眼调息片刻,将那灵力压会体内。冰灵力在经脉里慢慢缩回丹田。 苏杳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转身对崖壁上还在围观的人群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看了,散了。人家修个炼你们围着看什么,没见过结冰?去去去。”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声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崖壁上。围观的弟子们开始散了,有几个还边走边回头,被苏杳瞪了一眼才加快脚步。杂役弟子把掉在地上的木桶捡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往山下去了。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苏杳才转回来,低头看着还坐在岩石上的鹤知秋。 “第二天就灵根变异,”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别的人听到,“鹤玹收的什么怪物徒弟。” 鹤知秋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干。刚才那道冰寒灵力在经脉里冲撞的时候他没觉得疼,现在反而开始隐隐发疼。左半身的灵脉像被冰水灌了一遍又用热水烫了一遍,酸胀中带着刺刺的痛。他抬手摸了摸右前臂,触手冰凉,表面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恢复。 “对不起,师兄。”他说,“我没想搞这么大动静。” “你确实没想。”苏杳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他,“给你吃,薄荷可以缓经脉痉。你刚才用力过猛了,灵脉一时受不了这个强度。变异不是坏事,不过你得先学会控制。” 鹤知秋接过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散开,和刚才那种刺骨的冰冷不同,带着温和的甜味的凉。经脉里的刺痛感果然减轻了一些。 “变异?”他问,刚刚那些围观弟子也这样说。 “水灵根变异成冰了。”苏杳在他对面坐下来,盘着腿,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正常的水灵根释放出来就是水,顶多起点雾。你能将水通过冷空气转换,释放出来变成冰,这就是冰灵根,水灵根的变异属性,一百个水灵根里出不了一个。” < p>他把瓜子剥开,丢进嘴里,把壳扔进旁边的草丛。“你知道变异灵根在修仙界多稀罕吗?无情道和玄天门那帮人要是知道逍遥派出了一个冰火双属的弟子,明天就能派人来挖墙脚。” “所以我才让他们散了别看。”苏杳指了指刚才那群围观弟子站的方向,“最好别太张扬,我们门派内部知道就行了,传到外面去对你没好处。” 鹤知秋想起宋知渔在膳堂跟他说的话——水灵根在外面很麻烦。现在水灵根变异成了冰灵根,是更安全了还是更危险了,他不确定。苏杳的反应告诉他,大概率是后者。 “你自己现在什么感觉?”苏杳问。 鹤知秋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的触感已经恢复正常了。“比之前更冷,灵力变成凉的了,像是冰,但是会动。” “这就对了。”苏杳点点头,“冰灵根是水灵根的变异形态,本质上还是水,只是形态变了。你之前分脉方式照样可以直接沿用。但你要重新学控制——水是柔的,冰是刚的。用水的方法去操控冰,要么推不动,要么推过头。你刚才就是用力过头了。” “师尊知道了吗?”鹤知秋问。 “应该知道了。”苏杳往山上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跳下来之前给他发了传讯,他没回。不回说明知道了,他会回的时候才说明他不知情。” 他把南瓜子壳拍拍掉在衣摆上的碎屑,站起来,“你今天就到这里,别修炼了,回去休息一下,让灵脉缓缓。明天师尊应该会重新安排你的修炼计划。” 鹤知秋站起来,膝盖的衣服上沾了一层霜,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他弯腰把扇子从岩石上捡起来插回腰间,扇柄触手冰凉,金属的末端被冻得有点硬,拔出来的时候带了点阻力。他看了看寒潭水面,水中央那石头上的水滴还在往下落,但滴落的位置结了一层薄薄的冰,水滴落在冰上,声音从清脆的“叮”变成了闷闷的“啪”。 他跟着苏杳往回走。上石阶的时候他的腿还有点发软,倒不是体力消耗,是经脉被撑过之后的酸胀感。苏杳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走的慢慢的,显然是在等他。 走到半路,苏杳开口。“你刚才运用水灵力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一股从丹田往上冲的力?” 鹤知秋回想了一下。“有,像冷气从下往上窜。” “那就是变异的信号。”苏杳说,“正常情况下水运转到极致也不会触发变异。你是在寒潭边上——极阴之水加上极阴之地,两个条件同时满足,才把水灵根里的冰属性激活了。但如果你的水灵根本身没有变异的潜质,什么条件下都激活不了。” 他回头看了鹤知秋一眼。“说白了,不只是寒潭成就了你,你本来就有这个底子。寒潭只是一把钥匙。” 鹤知秋没说话。他在想鹤玹第一天让他来寒潭修炼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的水灵根有变异的潜质。如果知道,为什么不说?如果不知道,为什么偏偏选了寒潭这个极阴之地? 他发现鹤玹做事的风格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是每一步都是最关键的契机。 8. [待高审] [待高审] 回到住所门口,苏杳在门前停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鹤知秋手里。 “这两天不用碰火灵根,先把冰灵根稳住。这里面是几颗回灵丹,灵脉伤到的时候吃一颗。别多吃,是药三分毒。”说完又加了一句,“明天我去跟师尊商量你的修炼计划。你现在修炼进度已经超出正常初入门弟子的范畴了,原来的计划得改。” 他说完就走了,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背影很快消失在松林后。 鹤知秋推门进屋,在床边坐下来,脱下有些潮湿的外袍。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体内的灵根还在沿着分脉的回路运转,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他能感觉到灵力流过经脉时带着一股寒意。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灵网。 他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经脉还在隐隐发胀,现在睡觉睡不着,不如看看修仙界的论坛。 灵网这东西,他越刷越觉得有意思。刚开始以为就是个修仙论坛,后来发现功能多得很——有交易区,可以买符箓丹药法器;有悬赏区,可以接任务赚灵石;有论道区,可以讨论功法心法;甚至还有相亲区,叫“道侣寻觅”,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满屏都是什么“本人男,剑修,求温柔女修”“百花谷仙子,想找能陪我采药的道友”“合欢宗弟子,懂的来”…… 他默默退出来了。然后他点进了本门频道。 频道里比上次热闹了不少。他往上翻了几页,发现今天下午的话题中心居然是他自己。 “某师弟:今天寒潭那边怎么了?我在膳堂都感觉到凉气。” “某师妹:是鹤知秋——新来的那个师弟,在寒潭修炼的时候变异冰灵根。我在现场,亲眼看到的,他身上冒着冷气,周围全都结冰了。” “某师兄:他的水火灵根变异成冰火灵根了?这算什么资质?” “某师妹:你们先别急着惊讶,水火相克,冰火也会相克啊,他这才刚变异,日后能不能稳住还是一回事。不过,能变异就说明资质很好,双灵根能出这种变异,很罕见。我们逍遥派也出过几个。” “某师兄:大师兄当时从崖壁上跳下去帮他压制住灵力,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 “某师弟:前段时间不还有人说他的灵根是废的吗?” “某师姐:师尊三百年不收徒,现在学破例,收的能是废物?” “某师兄:冰火双修确实罕见啊,我就记得三百年前才有。” “某师姐:不止三百年。我在经楼翻过门派志,逍遥派建派以来冰火双修的弟子就有过三个。鹤知秋是第四个。” “某师弟:这么多,还是第四个?前三个后来怎么样了?” “某师姐:一个飞升了,一个陨落了,一个失踪了。” “某师弟:……这么极端的吗。” “某师妹:反正大师兄说这事不许外传,你们都在本门频道说说就行了,别往外发。” “某师弟:知道知道。” 鹤知秋看完这段对话,心情有点复杂。苏杳让他别张扬,结果本门频道已经传遍了——不过苏杳说的也是“门派内部知道就行了”,本门频道确实是内部。 他往下又翻了几条,发现话题已经从“冰火双修多稀罕”歪到了“鹤知秋到底什么来头”,然后再歪到了“他眼睛上的白丝绸是不是师尊亲手给的法器”,最后有人说“师尊三百年不收徒突然收他,你们还不懂吗”,底下跟了一排“懂了”和“不敢想”。 鹤知秋退出本门频道,决定不看了。再看下去不知道他们能脑补出什么东西。 他切换到公共频道。 公共频道依旧是熟悉的样子。合欢宗和无情道照样还有“友好交流”,今天是合欢宗弟子发了个帖子问“无情道的道友们,你们真的不会动心吗?”,底下无情道的回复只有两个字:“不会。”合欢宗回了个“好的呢~”,然后无情道就没怎么说话,任凭合欢宗弟子调侃。围观群众纷纷表示“无情道今天输得比昨天还彻底”。 他往下划拉了一阵,看到一个热门帖子,标题是“北荒秘境最新消息——有人进去了”。 他点进去。楼主是个匿名用户,正文写的是:“北荒秘境昨天正式开启。我认识的一个散修进去了,昨天出来的。他说外围的禁制已经破了,但核心区域有上古凶兽守护,观物境以下的进去基本送死。他们队伍走到一半就退了,没敢深入。据说核心区域有神族遗物,具体是什么不知道。” 底下回复已经吵翻了。有人说“神族遗物是骗人的吧,每次都这么说”,有人问“有没有人组队去探核心区域”,有人开始报名。 带队的、画符的、炼丹的、扛伤害的,各路人马在评论区公开招募。 鹤知秋把这条帖子从头翻到尾。北荒、秘境、神族遗物——这几个关键词同时出现在一起,让他想起了之前看到的那篇关于“神修”的讨论帖。如果北荒秘境里真的有神族遗物,那说不定和神修有关。 但他现在连观我境都没突破,去了也是送死。他默默把北荒秘境的信息存进脑中,继续往下翻。 今天他心血来潮点开了【排行榜】。 之前没怎么看过这玩意儿。他玩游戏一向不太在意排名,自己玩自己的就行。但今天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看看。 排行榜分很多种: 【修为榜】——按境界排名 【战力榜】——按实战能力排名(有系统算法,结合战绩、装备、心法等) 【财富榜】——按灵石数量排名 【声望榜】——按宗门贡献、江湖名声排名 【美人榜】——按……按颜值? 【杀人榜】——按杀人数量排名 【机缘榜】——按获得的机缘奇遇排名 他先点开【修为榜】。 第一名:天道殿·清虚子——观界境 第二名:魔尊冥河老祖——观天境 第三名:无情道·剑无心——观天境 他往下划拉,划了没几下,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第十名:逍遥派·鹤玹——观天境 鹤知秋愣了一下。 第十名?观天境? 他记得之前好像看过一个帖子,说鹤玹几百年前一人打退万魂宗三个长老。能在修为榜排第十,那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而且,第十名之后还有观界境的人吗?他往下划了划,发现第十一到第二十的大部分都是观天境,只有几个是观界境但排名靠后——这说明修为高不代表战力强,也可能是靠丹药堆上去的。 他退出修为榜,点开【战力榜】。 第一名:无情道·剑无心 第二名:天道殿·清虚子 第三名:逍遥派·鹤玹 鹤知秋看着这个排名,沉默了。 战力榜第三,比修为榜高了七名。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师父是真的能打。能在观天境压过一堆观界境的,那得是什么战力? 他想起鹤玹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有那对长长的猫耳朵。看着清冷的一个人,原来这么厉害。 他继续往下看。 战力榜前十,大部分都是观界境,只有鹤玹和另外两个是观天境。也就是说,这三个观天境的,战力都超过了大部分观界境。 越级打人,是真的存在。 他若有所思。 看完战力榜,他又点开了别的。 【财富榜】他扫了一眼,第一名是个不认识的人,据说是某个商会的会长。第二名是丹宗的,第三名是阵宗的。都是有钱人。 【声望榜】第一名是天道殿的清虚子,第二名是菩提院的方丈,第三名是个散修,据说救人无数。鹤玹也在上面,排第十二——“逍遥派长老,神秘莫测,但江湖传闻颇多”。 他退出声望榜,随手点开了【美人榜】。 本来只是随便看看,结果他又愣住了。 第五名:鹤知秋(逍遥派)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三秒,怀疑自己眼花了。 点进去看详情: 【鹤知秋】 所属:逍遥派 境界:观我境 得票数:12847 上榜理由:新入门的弟子,露面不多,但见过的人都说是“一眼难忘”的那种好看。蒙眼白绸更添神秘,乌黑的长发,青纱蓝衣,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目前得票主要来自逍遥派内部和路过偶遇的散修,还有系统算法。 排名变化:新上榜 备注:此人似乎还不知道自己上榜了。 评论区更新了不少新留言。有人问“鹤知秋今天在不在山上?我想去偶遇”,有人回“别想了,他肯定在修炼,我听说他刚觉醒了冰灵根”,然后评论区又炸了一轮。 看来还没能瞒住,他面无表情地退出美人榜,又点开了杀人榜。 【杀人榜】——这个他之前没仔细看过。点进去,满屏都是各种狠人。 第一名:魔尊冥河老祖——杀人值:3847 第二名:幽冥府·鬼母——杀人值:3563 第三名:散修·血手——杀人值:2289 他往下划,划着划着,手指停住了。 第七名:故月白 故月白。 他心头升起一种感觉,不知道是否在哪里听过,不过他觉得名字倒是很好听。 他点进去看详情: 【故月白】 所属:万毒宗(叛逃) 身份:蛊修 境界:观心境 杀人值:1675(估算大概) 排名:第七 备注:此人原为万毒宗天才弟子,后叛逃,遭万毒宗追杀。行踪不定,杀人无算。最后一次现身:三日前,北荒一带。危险等级:★★★★★ 评论区: ·路人甲:这个疯子又出来了?上次我一个师兄就是被他杀的。 ·路人乙:他为什么叛逃啊? ·路人丙:听说是万毒宗让他炼禁蛊,要用活人祭炼,他不肯。 ·路人丁:不肯?他杀那么多人,还不肯炼禁蛊? ·路人丙:谁知道呢,疯子呗。 ·路人戊:我见过他一次,远远看了一眼。白头发,白衣服,戴着半边面具。他当时在笑,笑得特别好看,但我当时腿都软了。 ·路人己:笑得好看? ·路人戊:对,就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很危险,但还是会忍 不住多看两眼。 ·路人庚:他要是上美人榜,能排第几? ·路人辛:他那个杀人值,美人榜不敢收吧。 ·路人壬:哈哈哈哈哈哈 鹤知秋看着这个介绍,眉头微微皱起。 三日前,北荒。和刚才那篇秘境帖子说的是同一个地方。 鹤知秋把这条信息和其他几条线索放在一起:北荒昨天秘境开放、秘境里有神族遗物、故月白三天前在北荒出现过。是巧合吗?还是这个人在打秘境的主意?一个杀人榜第七的人去秘境,总不会是去看风景的。 他把故月白的详情又看了一遍。评论区还有几条: 某路人:我昨天在北荒碰到他了。他在酒馆里喝酒,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没人敢靠近。我看了他一眼,他居然对我笑了一下——我当时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底下有人回:“他对你笑?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身份?” 那个路人回:“没有啊,我就是一个路过的散修。可能就是心情好吧。” “心情好?他一个人灭三个小宗门的时候是不是也心情好?” “别说了别说了,越说越瘆人。” 鹤知秋看完,关掉了杀人榜。 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审视这个世界。一个杀人如麻的叛逃弟子,在北荒的秘境附近晃荡,还会对陌生路人笑——这个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鹤知秋找不到合适的词。也许“疯子”就是最准确的词。 他在灵网上又逛了一会儿,把感兴趣的几个帖子翻了一遍,然后点开了一个之前没怎么仔细看过的功能——灵网商店。 商店的界面比论坛更简洁。分类很多:功法、法器、丹药、符箓、材料等等杂物。 他先点进功法类看了看。功法类的商品价格都不低,最便宜的一本《基础剑法心得》也要五十灵石,稍微好一点的《清风步法》标价两百灵石,至于那些带“秘传”二字的功法,价格直接跳到四位数。 法器类比功法类更贵。一把普通的铁质长剑要八十灵石,一把带有基础附魔的剑要三百起步。扇子类的法器数量不多,他翻了好几页才找到一个——“青竹扇,竹骨素面,适合扇修入门使用”。价格是一百二十灵石,比他现在用的这把好一些,但也就是入门级别。 他看了看自己桌上那把竹骨素面的扇子,决定暂时不换。 丹药类的价格稍微亲民一些。常用的回灵丹两颗三灵石,疗伤的止血散两灵石一包,帮助修炼的聚灵丹十灵石一颗。 鹤知秋买了两颗回灵丹和一包止血散,花了两个灵石,算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笔消费,他打算先省着点花。 符箓类的东西他看不太懂,材料类更是完全用不上。他退出了商店。 然后他注意到排行榜旁边还有一个按钮,上面写着“悬赏榜”。他点进去。 悬赏榜的界面和排行榜不同,每条悬赏前面都有一个红色的“赏”字,后面跟着悬赏金额、目标和发布人。大部分是私人悬赏,有找人寻物的,有求购材料的,也有雇人护送商队的。 悬赏金额从几十灵石到几千灵石不等,最高的几条悬赏金额超过一万灵石。 鹤知秋往下翻了翻,在某个位置停下来。 悬赏目标:故月白。悬赏金额:五万灵石。发布人:万毒宗。备注:提供行踪线索即可领取部分赏金,活捉或击杀可领取全额赏金。此人极度危险,不建议单人行动。 五万灵石。鹤知秋算了算,能买两本秘传功法外加好几件法器,还能剩下不少。但万毒宗在悬赏备注里写的是“活捉或击杀”——也就是说,万毒宗想要的人是活人,但如果杀了他也能领全额赏金。那万毒宗到底是想抓他回去还是想让他死?鹤知秋觉得这条备注信息量很大,但他说不上来具体有什么问题。 他把悬赏榜也关掉了。 今天的灵网信息量太大了。他靠在椅背上,把面板收起来,房间重新回到安静的状态。窗外已经彻底黑了,松林那边传来夜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灯点亮。阵法驱动的灯光把房间照得暖融融的,和下午在寒潭感受到的那种彻骨冰冷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在桌边坐下来,把扇子拿起来,展开,合上。素白的扇面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静下来后他又想到没多久前的事,变异成了冰灵根动静闹得不小,苏杳替他压了下来,但频道上已经传开了。 桌上有一面铜镜,是房间里原本就有的,他搬进来之后一直没怎么用过——蒙着眼的人照什么镜子。但今天他犹豫了一下,把铜镜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白丝绸还蒙在眼上。 他伸手把丝绸解下来,铜镜里映出一张和现实中差别不大但又不完全相同的脸。五官还是他自己的五官,但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皮肤比现实中更白净,额间多了一点朱砂,像用小指轻轻划了一道。 头发披散着,比现实中长了许多,随意地垂到腰际。两缕很长的鬓发从耳侧垂下来,一直垂到胸前。发尾在腰后的位置用一根素色发带扎了一小束。 美人榜第五。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觉得又熟悉又陌生。然后他把铜镜放回原位,重新系上白丝绸,决定以后还是少看这些排名榜。 9. [待高审] [待高审] 第二天一早,鹤知秋被鸟鸣吵醒了。 一只鸟就蹲在他窗台上,隔着窗纸对着屋里叫,声音清脆得像有人拿筷子敲瓷碗。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想等它自己走,结果那只鸟换了个调子,从“啾啾啾”变成了“啾——啾啾——啾啾啾”,很有节奏,坚持不懈。 鹤知秋坐了起来,走过去推开窗。看见一只灰蓝色的山雀站在窗台上,歪着头,模样显得无辜可爱,嘴里还叼着一根松针。见到他开窗,山雀把松针放在窗台上,然后振翅飞走了,翅膀拍得啪嗒啪嗒响。 天色渐亮,竹林还被薄雾笼罩着。晨光从雾里透过来,变成了柔和的白,照在窗台上那根松针上,松针尖上挂着一颗露珠。 鹤知秋拿起那根松针看了看,随意放在桌上,开始穿衣服。手臂活动的时候,他刻意感受了一□□内的灵根,昨天那种经脉被撑过的酸胀感已经基本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通透感,像经脉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他把白丝绸重新系好,摸到身后的头发,还有些微微冰凉。 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铜镜里的人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但仔细看,自己呼出的气在镜面上凝成了一层极薄的霜,屋子里并不冷,这层霜完全是他体内的寒气溢出来的,还没完全控制住。 他用手抹了抹铜镜,转身推门出去了。 膳堂里人已经不少了。早起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桌边,有人喝粥有人啃馒头,角落里两个师弟在争论谁的剑法更快,筷子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 掌勺师傅在厨房里喊了一声“粥好了”,然后一大锅白粥被抬出来搁在台上,热气腾腾。 鹤知秋盛了粥,拿了包子和菜,端着盘子找位置的时候,他扫了一眼,看到宋知渔坐在角落,面前放着半碗粥和一本摊开的书,嘴里咬着筷子,眉毛皱成一团。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来。“看什么呢。” 宋知渔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灵力修炼基础》。昨天看了你在寒潭搞出来的动静,觉得自己基础功还得补。变异冰灵根,你一个观我境,把半个山谷都要冻上了。你知道当时围观的人有多震撼吗。” “当时我没回头。” “那也能感觉到吧。”宋知渔叹了口气,把书合上,“算了,不跟你比。跟你比会折寿。”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站起来,“今天演武场有课,能带新弟子的基础步法训练。你要不要来?虽然你的灵根变异了,步法这东西跟灵根没关系,该练还是得练。” “今天师尊要找我重新定修炼计划,不一定去得了。” “师尊找你?”宋知渔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我已经习惯了”的笑容,“行吧。师尊亲自给你定计划,又是三百年不遇的待遇。” 鹤知秋没接话,低头吃馒头。宋知渔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吃完早饭,鹤知秋出了膳堂。他决定等会再去竹舍,在松林里走了一段,找了一棵最大的松树,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他闭上眼睛,用意念内视,灵力安静地流淌,速度均匀,没有紊乱的迹象。 自从水灵根变异成冰灵根后,鹤知秋就发现自己灵力确实有些失控,今早在铜镜前就有点。只是心头微微一动,身边便会漫出刺股寒意。 他试着抬手,对着旁边的树散发灵力,本来只想凝结一点冰霜,结果一念一差,冻住了一大片树干。 他没有懊恼,再次凝神,灵识沉进丹田,试着引导一丝冰灵力,让灵力在指尖停住。食指和中指表面凝出一层薄薄的霜,不再肆意向外扩散。他稳住状态几息,然后用意念把灵力收回。冰霜消散,指尖恢复了正常的温度。 勉强能放能收。昨天失控是因为刚变异,没经验。现在至少不会再像昨天那样无意间把周围冻成冰窖。 他站起身,往竹舍的方向走。 鹤玹今天没有坐在屋里。他站在竹舍外面的菜地边上,手里拎着一把木瓢,正在给那几排青菜浇水。青菜叶子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 听到脚步声,他把木瓢搁在水桶上,转过来。 “来了。”他说。 “师尊早。” 鹤玹拢了拢外袍,转身往竹舍里走。“进来吧。” 鹤知秋跟着他进屋。竹舍里的陈设和上次一样,窗下那盆兰花抽了一支新穗。鹤玹在桌边坐下来,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对面。 “昨日冰灵根觉醒之后,感觉如何?” “经脉有些酸胀,”鹤知秋在对面坐下,如实回答,“睡了一觉好了许多,冰灵根比水灵根有些难控制,但现已勉强可以控制住。” “嗯。”鹤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比我预计的早。” 他的语气听不出是在夸还是在说一个事实。鹤知秋已经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师尊不轻易夸人,但一句超出预期的评价,已经是很高的认可。 “苏杳师兄说,需要重新定修炼计划。” 鹤玹放下茶杯。“你体内原本水火二力,如今水灵根已经变异成冰,物性已截然不同。不过冰火相克并未消失,但寒冰比流水更为稳定,相克的烈度反而弱了几分。这是好事。”他顿了顿,“冰火双修,与冰火合击本就是两重境界。所谓双修,便是为两股灵力开辟独立的灵脉循环,互不干扰。而冰火合击,是待你根基稳固之后,再将两道灵力引出交叠,同时施展,眼下你的主要任务是分脉,冰火两者双修,稳住两条灵根,合击的事还尚远。” “何时分火脉?” “就这两日。”鹤玹说,“冰灵根稳定之后,分火脉会更顺利。火灵根性子烈,分火脉时,容易伤其经脉。好在你现在有寒冰之力,分脉之时,可以引一缕冰灵力覆在经脉处,化一层寒冰屏障,减轻灼伤。” 鹤玹站起来,走到靠墙的一个木柜前,拉开柜门。柜子里并排放了好几把扇子,扇骨材质不一, 扇面颜色各异。他从中取出一把,轻轻推到鹤知秋前面的桌上。 “你已经有了一把扇子供平日打磨基本功,这一把,用途截然不同。” 鹤知秋低头看着桌上那把扇子。 扇骨并非竹制,是半通透的墨色晶石打磨的材质,表面有天然的冰裂纹,裂纹隐约流动着暗蓝的光。扇骨边缘薄的近乎锋刃,手指凑近时能感觉到一股寒气。 扇面分左右两半。左边是冰蓝底色,不同以往的纸质扇面,而被替换成了水流,在光照下波光粼粼的,深色的蓝,宛如把深海融入扇面,又像冰川,而这一半的扇骨就像冰凌,亦可用于近身攻击。右边是赤红底色,上面是一只火凤的立体雕刻形态,凤翼舒展,火焰沿着凤尾的弧度燃烧,也是活的,火光明灭之间能看到凤羽的纹理。 扇柄末端垂着一缕流苏,流苏的线是红色的,末端缀着一颗珠子,里有一团光在缓缓旋转。 “这是冰火扇,它有名唤作霜凤翎。”鹤玹重新坐下来,“扇骨是北荒玄晶,此等材质,能同时承载冰火两种灵力,不被其中任何一方侵蚀。你冰火双修,普通竹木承受不住冰火两股力量同时爆发时的冲击。这把扇子无需依赖绝世功法,便能将你体内的冰火灵力转化为实战能力——冰面可以射出冰凌,火面可以释放火刃,也可以灌注灵力用来劈砍格挡。” 他把扇子拿起来,收拢,在桌角轻轻敲了一下。桌角的木头发出一声细微声响,一道裂纹从敲击处蔓延开来,边缘被冻上一层白霜。并非蛮力砸裂,而是寒气冻开的纹路。 “收起时可作直接劈斩,”鹤玹说,“展开可释放远程术法。扇修的近战和远程切换是优势,不要浪费。” 鹤玹再次展开霜凤翎,指尖划过左侧冰面,扇上水纹流转加速,扇骨泛起淡蓝莹光。他抬手朝着窗外轻挥,一道锋利的冰凌刺破空飞出,穿透窗纸,牢牢钉在院外竹子上,那一截竹竿瞬间变为冰柱。 鹤知秋走过去看了看。冰凌是纯粹的半透明冰蓝色,边缘锋利,触手冰冷但不融化。他又看了看那根被冻住的竹子,从冰凌嵌入的位置往下,整根竹竿表面覆了一层厚霜,风吹过时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冰凌是你的远程手段之一,”鹤玹说,“射程有限,但出手迅捷,适合打断对手的术法。火面的火刃射程更远,但速度稍慢,适合消耗和压制。具体怎么用,你自己在实战中摸索。” 他把扇子合上,递给鹤知秋。“今后你随身两扇相伴,竹扇日常练招养性,霜凤翎用于对敌实战。你如今灵脉尚且稚嫩脆弱,这件法器每日催动不可超过两个时辰,透支灵力只会损伤本源。” 鹤知秋接过扇子。入手比竹扇沉一些,分量却恰到好处。他能感觉到扇骨里有两股力量在流动,一股冰凉,一股温热,和他的冰火双灵根遥相呼应。 “多谢师尊。” 鹤玹微微抬手。“去演武场熟悉用法。下午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