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旁的田园食肆(美食)》 1. 破产姐妹 清风山山脚,山前镇。 “铛铛铛——” 天刚蒙蒙亮,山上清风观的晨钟便准点响起。 镇西头,松柳巷,随着这晨钟响起的,还有“砰砰砰”的敲门声。 接着是一个大嗓门中年女人的叫骂。 “快开门!没爹娘管教的赔钱货!一家子白眼狼,倒学会欠债不还!早该让你伯父把你们两个腌臜货卖到勾栏瓦舍去!” 大清早的,这一套立体声噪声下来,将梦中的梅玖惊醒。 她迷迷瞪瞪的,勉力支起身子来。 入目是黑黢房梁和漏风墙角。低头,床上蜷着个小女娃,充耳不闻地睡得正香甜。 她随即叹口气。 前两日她还活力十足的在荷塘捡莲蓬呢,谁料翻船溺水,再醒来就成了个古代女郎。 原身是京畿东山县山前镇人士。母亲三年前病逝,父亲梅海原是个货郎,后来在镇西头开了间蒸饼铺子,也就是馒头店为生,勉强拉扯一家人过活。 去岁寒冬,京畿大雪,梅父外出时滑落水渠染上风寒,延医用药总不见好,不久前撒手人寰,只丢下原身和一个四岁幼妹梅时。 原身胆小内向,加之身体本来就弱,突逢此巨变,心神不宁,突发高热。再睁眼,灵魂已换。 还不待她回忆完原身的遭遇,外边那叫骂声又提高了几度。 “我呸!那么好的一门亲事竟还不同意,离了亲族照拂,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过成啥样!到时候悔了心,磕破了头,老娘也不让你们这些丧门星进门!” 这大嗓门听着真耳熟,梅玖从记忆里翻出个人来——原身的伯母李氏。 当初梅海在山前镇租地开店,银钱周转不开,便向自家兄长梅山借了一笔债。 二人亲兄弟明算账,梅海每年还一部分本金和利息,三年还完。眼下已到了最后一年还债的节骨眼,可偏偏梅海一病不起了。 李氏听闻小叔子病倒的消息,一月前乘船而来,明为探望,实则以债务为要挟,向病榻上的梅海说项,想将刚及笄的原身许给一位死了发妻的老员外郎做续弦。 这算盘打得精,打着为侄女考虑的名头,实则是将人卖了抵债,说不准还能净赚不少。 梅父并不糊涂,听了李氏的来意,气得破口大骂,把人赶走了。身子更是一落千丈,没多久就病逝了。 而原身怕也是因此才心神不安病倒的。 梅玖心里冷笑。 忒狗血了吧!刚刚穿来就要被卖给有钱老头抵债? 且梅父尸骨未寒,这李氏就再次登门叫嚣,怕是算准了她一个孤女无依无靠,这才有恃无恐! 门板子被拍得震天响,梅玖收回思绪。 李氏这么大手劲,再不开门,怕是门板子要被拍倒了。 梅玖深吸口气,把浆洗得发硬的葛布薄被往睡着的女娃身上掖了掖,这才赶紧起身出门,打开院门的门闩。 李氏正敲得尽兴,门猛地一开,她猝不及防一趔趄,差点给来人行了大礼。 周围早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见状一阵哄笑,接着便往那院子里瞧。 只见一个小娘子探出头来,约莫及笄的年纪,杏眼鹅蛋脸,长相颇好,只是面色枯白,身若细柳,带着股恹恹的病态。 正是开门“迎客”的梅玖。 “咳咳,婶娘,不知如此大张旗鼓地敲门,寻我这一介孤女,是有何要事?” 春寒料峭的,梅玖忍不住咳嗽两声,一派孱弱之色。 周围的吃瓜群众皆耳聪目明,听到“婶娘”,“孤女”的称谓,再见这一个弱柳扶风,一个满脸横肉,很快开始脑补起来。 有那知情的乡邻还做前情提要:“这家铺子的男人原是个蒸饼郎,几个月前得病死了,只留下两个女郎,无人照应。” 众人听了,纷纷恍然大悟。 凶伯母变卖弱侄女的戏码! “哎呦,这么个娇弱的小女郎,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去!” “可不是么,她这婶娘看着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有些心地善良的婶子婆婆便嘟囔着同情起了梅玖。 李氏尚不自知众人的心思,见开门的是正是自己的大侄女,面上一喜。 一个月前,她那小叔子病重的消息传来,她立马想起那笔要快到期的欠账,对官人道:“若不早些去,怕是全让他治病花完了!” “可我这阿弟病着,我去讨钱,说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李氏一听自家官人的话,急得跳脚:“两贯大钱,还有一贯的利钱,你竟是要舍了去?” “谁说要舍了?”梅山笑得胖脸都是褶子,“他家两个女郎,大的那个刚及笄。我那阿弟婆娘死了,女郎的婚嫁可不得你这个婶娘多操心。” 李氏一拍脑门。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出?! 印象中,这个侄女虽是个瘦巴巴的病秧子,但长相颇好,且胆子极小。 若是将她卖个好人家,还愁那笔欠账?且她那小叔子养病不也需要银钱?到时聘礼换得几副药,说不准还能捡回条命来。 可得尽快! 李氏便托相熟的媒婆寻人家,正巧一位员外郎刚刚死了原配,正在寻续弦小娘子,银钱给的诚意十足。 她便搭船北上京畿,想着带梅玖回江州相看。 谁料原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她却被她那小叔子怒冲冲赶了出来!害得自己只得悻悻而归,还得了官人一阵好骂! 好在老天有眼,眼下小叔子成了短命鬼,只留下两个孤女,她一个长辈还不是随便拿捏? 到时候嫁了大姐儿,小的再寻个牙婆卖做婢子,两笔买卖,非但能把借债抵了,还能赚不少! 于是她再次托了相熟的商船,二赴山前镇。 李氏刚才一边拍门一边秀自己的大嗓门,沿河的地方本就是多的是行船卖货的,见有热闹看,都止了步子。 不宽的小石板路,没一会儿便被吃瓜群众堵了个水泄不通,犄角旮旯探出不少脑袋来。 李氏泼皮无赖惯了,人越多,面皮反而越扯得开,嗓门的分贝还跟着加大,恨不得把全城的人都招来瞧。 李氏先前拍门辱骂,就是为了在气势上恐吓住她那侄女,这许多人看着,女郎向来又面皮薄,到时候她说什么,这侄女哪敢不应声? 她深知打一杆子再给个甜枣的道理,见梅玖小脸惨白,知道刚才的杆子打的奏效,于是迅速换了一副笑脸,开始给甜枣: “哎呦,我那可怜的亲亲侄女!婶娘是给你说亲来了。你看你没了爹娘照拂,我少不得为你的将来打算,这不,我托了这许多人情,给你说了门员外郎的亲事。” 李氏做惯了生意,最会吹嘘,接着便一通胡编,把那员外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不知情的,还以为刚才那骂骂咧咧的人不是她。 众人侧耳听了李氏胡诌,确实是个不错的亲事。有那不着调的汉子便开始起哄:“小娘子,你莫不就从了吧!” 梅玖对这些起哄充耳不闻,只仍病怏怏地杵在门口。 她原还心存一丝侥幸,想着或许这位伯母与梅时所述有些出入,谁料听了这几耳朵,她竟是比自己想的还要不堪! 她当即冷笑了一声,道:“婶娘说的,可是那位刚死了发妻的李员外?这岁数,估摸着曾孙子都有了吧?” 梅玖虽不知那李员外具体的岁数,但当时梅父如此愤怒,想来也得是个半老头子,古代人结婚本就早,五十有曾孙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李氏果然脸上一僵。 当即有人听出味来,开始嘀咕:“哎呦,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还要续弦一个十几岁的小女郎?这是让人家守活寡么?” “就是就是,这种亲事也能应下,简直是烂了心肝的。” 人们都不傻,哪能不知这李氏 的心思。 梅玖心里松口气。 李氏想利用群众舆情让她就范,那她就以此之道还治彼身,人民群众最是爱打抱不平事,这种亲族欺负孤女的戏码,在哪里都不会得到支持。 她见众人说了一会儿,这才滴下两滴泪来,缓缓开口: “诸位长辈亲邻,姊妹好汉,我这婶娘蛇蝎心肠,想将我和幼妹带走卖与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可怜我父亲刚离世,竟要遭此劫难。” 李氏见哄骗不成,咬牙切齿地整整衣衫,放出杀手锏: “嫁不嫁由不得你!你爹欠了我家连本带利三贯钱,欠条写得清楚,如今他死了,这钱,自然得要你来偿,我为你寻个好去处,你倒偏怪起我来了!” 梅玖只知道自家欠了债,但具体的数目她也不甚清楚,此时一听三贯多,心下也是一惊。 这几个月来,家中压根只出不进。不用想她便知道,家中定然是没有这么多银钱的。 梅玖抿抿唇:“欠债自然是要还的。” 李氏等的就是这句,喜道:“既要还钱,那便拿来!” 梅玖摇头:“眼下没钱。” 她昂起头,反问:“敢问伯母可否拿来欠条一观?上头写的可是今日还钱?” 李氏仗着自己是长辈,压根没把自己放眼里,这样的人哪会准备周全?欠条大概也是没带的。 即使她准备周全带了欠条来,如果记得没错,还钱的时间大致是在清明,而眼下还没到惊蛰呢! 这话一出口,李氏果然一下子噎住。 借契在家中,还款的日子还有一月有余,她出门时自以为拿捏小辈十拿九稳,哪里考虑这些? 梅玖一看李氏的表情,便知自己猜对了。 “婶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没想推诿过,只是凡事要讲规矩,您借契都不带,空口白牙地想提前收钱,哪有这样的道理?便是去报官,我也是不怕的。” 众人本听到欠债一事,俱都噤了声,眼下又听到债主连欠条都没拿就急头白脸来讨债,纷纷面露鄙夷。 “哎呦,这都想不明白?不过是个想卖侄女的幌子!” “就是呀,自家小叔子没了的时候也没见急着来吊唁,后来盘算着有利可图,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梅玖出乎意料的不好拿捏,又听到众人耳语,李氏有些慌了阵脚,面红耳赤地张口便骂:“你这小娼妇,还不听长辈管了!” “我看你跟不跟我回去!”众目睽睽之下,李氏狗急跳墙,伸手去拉梅玖。 手刚伸过去,院子里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睡着的小梅时因为担心阿姐,“哇哇”哭着,迈着小短腿跑来了。 “别带啧啧走!坏人!” 见梅玖要被扯走,她立马抡起小胳膊往回拽。 梅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小丫头是在叫他“姐姐”。 小梅时刚出生不久,她和原身二人的娘便离世了,原身把她一手带大,二人感情十分好。 可怜小小一个小女娃,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还这么维护她。 前几日她高烧,小家伙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嘴里念叨“好烫好烫”,她会“噔噔噔”跑去拎凉毛巾,小心翼翼盖她脑门,还给她喂药喂粥。 小小年纪,却已懂照顾人了。 梅玖前世孤儿一个,这辈子有了亲人相护,不免生出一股勇气来。 她将梅时护在身后,自知身子弱,干脆整个人抱在门框上不撒手,任李氏拉扯。 姐妹俩一起抹泪。 此情此景,谁能不被触动?周遭人议论声更大了,李氏心道不妙,若是再不能压制住这妮子,怕是大事就要泡汤了。 她眼珠子转个不停地想对策,手上劲头不减,却不料,人群又是一阵骚乱,正对门的方向乱糟糟地空出一条路。 “善主可是梅家女郎?” 一个淡淡的声音穿过人群而来。 2. 居大不易 梅玖正拉着门板子不撒手,闻声抬头,便见到对面过来一个骑着马的男子。头戴玄色荷叶巾,身着青袍,标准的道士打扮。 行至门前,他翻身下马。 也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他恰走到李氏前边,将眼珠骨碌碌直转的李氏一下子挤到了身后。 之后居高临下地瞅着梅玖,又问了一遍:“你可是梅家女郎?” 离得近了,梅玖才发现此人竟是个剑眉星目,面白如玉的美男!只是身形有些单薄,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病弱之气。 梅玖正待说话,一旁的梅时指了他手里的牛皮纸包,做个夸张的捂嘴手势:“药药,苦!” 梅玖顺着瞅一眼药包,脑袋一顿。 这人是来给她送药的? 自己这两日烧得迷糊,只记得小梅时每日端药来喂她,现在才隐约想起,自己吃的药是山上道观送来的。 因早年间,清风观的老监院冒雪苦修,不慎失足跌落山崖,命悬一线之际,被上山进香的梅海所救。 梅海是个良善人,做好事从未挟恩图报,老监院却记下这份人情。 前些日子梅海的身后事,就是老监院派人一力操办的,不然梅玖和梅时两个孤女,穷得叮当响,便是“卖身葬父”也未可知。 想来当时见原身病着,清风观便上了心,每日顺带派人送些药来。 “正是小女。”梅玖忙从门框子上“下来”,抹了泪儿,理了理碎发,拉着梅时一同作揖行礼,“不知道长如何称呼?” “清风观,理彦。”这道长语调清清冷冷的,配上那副俊逸却疏离的模样,让梅玖脑中莫名闪过金庸笔下的武侠人物。 挺有范儿,就是有点拽。 “竟是理字辈的道长,如此年轻俊朗!不过清风观怎么会和这家人有旧?” “听说这俩女娃的爹原来救过观里的老监院!” “原来如此,那岂不是说这姐妹二人有道观相护了?” 清风观莫说在山前镇,便是整个京畿都是数得上的大观,地位绝然。若和道观有些关系的话,谁想欺辱这姐妹俩自然要掂量掂量。 周围满是窃窃私语,理彦却置若罔闻,他目不斜视走近几步,将药包递过来:“观里今日有斋醮法事,众人走不开,我正好下山,顺路送药。” 道观除却日常的早晚课和清修外,斋醮算是极重要的业务,既有为生者祈福祛灾的,也有为亡者超度消业的,能得不少事后的供钱。 一些大观中的资深道士得以靠此发家致富,因而许多道士都乐得参与。 “无量天尊,多谢监院挂念。”梅玖再次郑重行礼。 “儿如今已经大好,劳您转告,日后不用再送药了。大恩大德,儿铭记在心,日后定去观里敬香叩谢。” 理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梅玖又礼貌告歉:“道长奔波辛劳,本该请您来寒舍饮杯茶水,只是眼下乱糟糟的。改日……” 梅玖特意瞥一眼男人背后的李氏,只是话没说完,那马打了个响鼻,理彦伸手安抚地拍了拍,随即薄唇轻启地打断她: “不必麻烦。” 理彦顺势把药往前一递,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个不注意,弯腰塞到梅时手里。 理彦又道:“监院让我转告女郎,若是大好了,记得带着幼妹来观里祭拜一下生父灵位。”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颇具维护之意。 “竟然真是雨道观有旧的!” “这下子梅家伯母怕是带不走人了。” 众人窃窃私语传入梅玖耳中。 虽不知监院是否真托了话,梅玖都记下了这人情。 “儿晓得了,烦请转告,过几日儿定亲自上山叩谢。” 理彦点点头,并不停留,翻身上马。 马儿踏出两步,他忽又勒住缰绳,目光扫过梅玖身后那扇歪斜的门板,淡淡来了句:“门该修了。” 说完,策马而去。 梅玖:“……” 插曲过后,众人的目光俱又集中在李氏身上,相比之前,更加鄙夷。 李氏毕竟是一介没甚见识的妇人,胆子再大也有限,被个人高马大的道士挤进人群,周围一遭都是白眼,她早没了撒泼的底气。 梅玖清亮的眸子看过来,李氏恰好对上,莫名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不知怎的,这眼神竟让她心中一哆嗦。 “我就等你一个月后还钱,到时候,看你还有什么话说!便是那道……道观,也不能以势压人!” 李氏憋了半天撂下句狠话,说罢,像只斗败公鸡,铩羽而归。 周围看热闹的对着李氏笑骂几句,三三两两地散去,只剩几位近邻仍支着身子瞧。 待人去得差不多了,门边传来一道女人爽利的讶异声:“二姐儿,没想到你是个会说话的,我还当你是个锯嘴葫芦呢。怎的性子变了这许多?” 来了,穿越必备的“性格大变”大拷问。 梅玖抹净眼泪儿,抬头,见一位头上裹着粗布巾子,上穿窄袖褙子,下着裙裤并打了绑腿的妇人站在门口。 她背上背着竹筐,筐里斜插着一把镰刀,手里还捧着两个圆滚滚的鸡蛋和一把菘菜。 她对上号,这位妇人是隔壁刘婶子。 刘婶家是靠做竹编手艺过活的,性子爽利泼辣,是个热心肠,说起话来也爱打趣。 只是原身是个胆小害羞的性子,之前被刘婶子开过几句玩笑后,觉得对方刻薄,还曾哭过一宿,之后便少出门见人了。 原主的性子说好听点是寡言娴静,说难听点就是胆小怕事,即使她不穿过来,这样的性子也只能被李氏吃干抹净。 眼下趁着大病一场和恶伯母上门这个机会,她正好改上一改。 梅玖言辞恳切地福了福: “爹一直病着,我身子也不好,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婶子前几次来,我也糊涂着。这几日爹娘托梦,一再叮嘱让我打起精神,带着时姐儿好好过日子。我病好后,这脑子才算清明过来。” “往日里我太别扭了些,如今阿爹不在了,我又病了一场,也该学着应承起这个家。” 这话不光是说给刘婶听的,也是说给别的街坊四邻听的。 梅玖说得情真意切,想到原主一家的遭遇,眼泪便又忍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刘婶本是个心地善良的,刚才的事儿看在眼里,自己恨不得撸起袖子把这劳什子伯母轰走,她忙牵了梅玖的手,道:“这性子利索些是好事。” “听婶子一句劝,好死不如赖活着,人这一辈子,哪有过不去的坎?” 说完,刘婶快走两步,不由分说将手里的鸡蛋和菘菜往梅玖怀里一塞:“合该给你们两个姐儿补补,瞧这瘦的。” 梅玖连忙推辞:“婶子,怎好再白拿您的东西!” 梅时也赶紧奶声奶气地帮腔:“婶婶,蛋蛋,不要了。” 相比梅玖,刘婶明显与梅时更熟悉些,她笑着摸了摸梅时的小脑瓜,又看向梅玖,板起点脸来:“不过几个蛋子和一把菜蔬,都是自家东西,不值几个子儿,给你就拿着。” 语气不容置疑。 知道刘婶是个爽利性子,梅玖也没再推,只连声道谢,心里默默记下这份人情。 “婶子这是忙着干嘛去?”梅玖顺嘴一问。 刘婶道:“上山挖笋去!后头清风山上,多的是竹林子。” 梅玖闻言,眼神突然一亮。 挖笋啊…… 油焖笋、笋蒸火腿、清炒笋片……新鲜的吃不完,还能晒笋干、腌酸笋,做成能存放的干货。 前世她开田园餐馆时,每到春日,许多食客从城里驾车跑来她这乡下饭店,就为了吃这一口。 不光是笋,这时节,各种野菜也疯了一般地冒,什么荠菜、蕨菜、野葱、野韭……漫山遍野的长。 刘婶见梅玖眼睛一闪一闪的,试探地问:“怎么,你也想去?” 自是想去的! 梅玖点点头:“我家的情况婶子也看着了,总得想法子寻个营生才是,这笋子也不要钱 ,若晾成笋干卖,总算是个进项。” 刘婶子道:“说的也是,只是你病刚好,且养养身子再去不迟,再说现在笋还少,等过几日下过雨,那笋才更多更好呢。” 心急挖不了好竹笋,倒也是这么个理儿。 梅玖便道:“听婶子的,若下次婶子要去,可得记得喊我。” 刘婶应下了。 刘婶走后,梅玖便关了门回屋。 刚才不觉得,这一坐下,突感一阵脱力。 梅玖自嘲一笑,刘婶子说得还真对,自己这身子太弱,怕是根本爬不动山。 得抓紧养好身子! 梅玖目光扫向理彦给的纸包。 草纸包着的是一副药,另一个油纸包裹的,打开一角,里面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糖。 梅玖吃了一惊。 糖在古代可是金贵东西! 这是监院派人送来的? 光看这厚实的油纸包和密密一层糖霜就知道,这麻糖绝不是便宜货! 这人情可真是越欠越大…… 一扭头,她见梅时正巴巴地盯着那糖包,便笑着拿出一块,往梅时嘴里一塞。 小丫头没留神,嘴里突然一甜。 “好甜呀好甜呀!”梅时的眼睛美得弯成了月牙。 “啧啧也吃!”梅时嘴巴小,只塞进去一半,她没舍得吃完,把外边的一半掰了,小手举着往梅玖嘴边送,“药苦,吃甜的就不苦啦!” 这孩子,还惦记着她呢! “好,姐姐也吃!”梅玖从善如流地张嘴接过。 真甜! 嘴里甜着,心里似乎也跟着甜了。 既然穿越一场,那就好好替原身活下去,把小娃娃养大成人! 只是这短暂的雄心壮志在梅玖打开存钱柜子的一刹那,迅速消失了。 里头铜板铺了薄薄一层,屈指可数。 梅玖目测一番,自家家底儿拢共不过一百个大钱,按市价,也就够买一斗米的。还不够俩人半个月的嚼用! 真是太穷了! 抽屉里除了家私,还有屋舍的租赁合同和日常采买开销的一应账册。 梅玖翻开一看,眉头皱得更深了。 “居,大不易”,自古如此啊! 山前镇西边挨着清风山,山上便是道观清风观,香火鼎盛;东边是夹河和官道,一个多时辰便可以直通京城,商船车马来往频繁。 这位置倒是极佳,但……到底只是个镇啊! 现下这处屋舍位于巷子西头,靠近西边的清风山,是前铺后居的商住型格局,即前边是单间的临街铺面,后边是个带院住所。 因着原来做买卖的上任租户暴毙家中,很多人嫌不吉利,这才便宜出售。 院子小得可怜,且颇残旧。即便如此,每月租金都要近一贯钱,也就是约莫一千个大钱。且整年起租,半年一付。 租赁费用竟如此之高! 也怪不得梅父要借债租店了。 眼下一算,离下次缴租子的日期还剩两个月,也就是说,不光一个月后得攒够三贯钱,若要续租,还得攒够六贯的房租! 真是头大! 正想着的时候,外头“砰砰砰”的,门竟又被扣响了。 “梅家的,开门呐!我是徐府的管事,我家大管事遣我来询,这院子,你们可还要续租?” “唰——” 刚散开的人群又聚上了。 梅玖在屋里哭笑不得。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想是刚才她那婶娘上门动静闹开了,传到了房东耳朵里,人家来询问内情了。 那门板子可不结实呀。 梅玖赶紧小跑着开了门。 “咯吱——” 打眼一瞧,外边站了个圆头圆脸的小子,瞧着十五六的年纪,穿一身浆洗得有点发白的夹袄,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正对门缝往里探。 对方见梅玖出来,狐疑地瞳孔一缩,看了手上草纸一眼,又看梅玖一眼,疑惑道:“你……你是梅海的何人?” 3. 找个营生 少年稚气未脱,但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还自称管事,梅玖不禁莞尔,“小郎君不妨入院说话?” 她视线往四周围一打量,小郎君跟着看,瞧见众多瞧热闹的脑袋后,他面皮一红,颇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待他进来,梅玖插了门,拿粗布擦了木凳子,示意他落座,又去奉日常喝的粗茶。 小郎君坐下,趁机环视一圈这屋舍。 院正中摆一张低矮方桌,地面上铺着些碎石断板,刚到惊蛰,缝隙里冒出不少杂草来。盖院子的砖石早被岁月腐蚀得坑坑洼洼,低矮的房檐上挂满了去岁风干的野菜。 东边是个杂物棚,里头乱七八糟堆着些木具铁具。西边靠墙的位置,有一口直径尺长的小井,井口被竹篦简单盖着。 主家竟还有这么破烂的屋舍么? 看着这处处透着穷苦味的地方,他眉毛差点拧成麻花。 再一扭头,还看到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小女娃正靠着棵柿子树,满脸好奇地歪头盯着他看。 梅玖恰端茶出来,赶紧推了梅时先去屋里玩,这才笑着开口道:“梅海乃是家父,这是家中幼妹。小郎君如何称呼?” “不敢称郎君,唤我阿兴即可。”小郎君扬了扬眉。 徐府是做布匹生意的,在东山县也算赫赫有名,名下房产不少,许多都出租出去了。这种大家族,自然需要不少家奴小厮帮着外出做事,想来这位阿兴管事便是其中一个。 她先介绍情况:“您或知晓,几日前我阿爹刚刚过世了。” 阿兴听了梅玖的话,当下便有些讪讪:“小娘子节哀。我与大管事外出办事,见主家这处房舍前围了许多人,这才前来问问是何情况。” 梅玖一猜就知如此,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哪个房东都怕租户出事,给自己惹麻烦。 她笑笑:“实不相瞒,是儿的一些家事,眼下已经处理妥当,倒是与这铺子无甚关系。” 阿兴点点头。既是家事,自然不好再问,只要与房产无关就好。 他又道:“那这房舍,小娘子可要续租么?” 梅玖咬咬唇:“眼下离着下次交租尚有两月,这是否续租的事……儿现在的确说不准。” 阿兴往灶房偷摸看了两眼,面色试探:“这早点铺子,关门许久了吧?” 按签订的房契,租户本人去世后,若租期未到,将由租户的亲属续租。 可这家没个撑门户的阿郎,只有一个小女郎外加一个女娃娃,靠何营生? 没有了营生,这下次的租金又怎能凭空变出来? 梅玖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她扬起眉来:“儿父亲后事已办完,铺子正准备不日开张呢,到时,还望兴小郎君前来捧场。” 梅玖意思很明显,待铺子开张,自然就有了收入。 阿兴张张嘴巴:“是小娘子自己开业还是要再租出去?咱们契纸上可写了,不能再转租给外人的!” “自然还是自家的吃食买卖。”梅玖给阿兴续了杯茶,道。 梅玖这般说了,阿兴便不好多追问。 只是一个看着比他还年轻的小娘子,要支起个摊子,谈何容易? 他只暗自留了个心眼,过几日定要来瞧上一瞧,到时候才好交差,“那便等小娘子开张的好消息了。” 送走阿兴,梅玖插上门闩。 重新开铺子这事儿倒不是她信口说来的。 眼下一穷二白,除了这铺子,再没别的营生可想。且她前世便是个厨子出身,做吃食最是得心应手。 她先拿出那叠账册来细看。 “往日铺子营业的时候,每日能有近百文的净利,每月便是三贯钱,除去房租和日常嚼用,几乎剩不下什么钱,但至少也能勉力维持着。”梅玖总结。 哪朝哪代,小商贩都不易,说出来是比种地强些,也不过没那么看天吃饭罢了。苛捐杂税一大把,辛辛苦苦,最后丁点儿不剩。 且与她想得一样,蒸饼算不得什么高技术含量的吃食,往往一条街上便有四五家蒸饼铺子,竞争激烈,谈何挣大钱? 卷无可卷的餐饮业,首要的就是做出差异化来。 这理念,梅玖前世就奉为圭臬。 刚才刘婶去挖笋这事儿倒给她提了醒。 靠山吃山,眼下入了春,山上野味都冒出来了,到时候采了来,不拘做些什么,成本都不高,不用太多本钱。 正想着,肚子“咕咕”开始直叫…… 这几日都没怎么吃过东西,醒了又这番折腾,五脏庙早就空空如也了。 梅玖唤来兀自一个人玩的梅时。 “阿时帮姐姐烧火,姐姐做些朝食吃好不好?” 小丫头乖巧点头,还不忘踮起脚尖,熟练地伸出小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然后小脑袋一昂,有模有样下结论:“不烫——啧啧好啦!” 梅玖不禁一笑。 这小家伙总是“啧啧”的叫,口齿还不利索呢。或许因长期营养不良,看起来身量也偏小。 需得好好吃饭才行! 她抬脚进了西边的灶房。 房门口有棵不大柿子树,是梅父刚租下时种的,树下摆个豁口的大水缸,里头搁着汲水瓢。 房间不大,一半都被一口黄泥砌的柴火灶占据,灶口早被烟火熏得漆黑。 剩下一半空间放了一口米缸和一口面缸,里头几乎空空如也。梅父病后,铺子便歇业避客,没了经济来源,自然坐吃山空。 她把灶房翻个底儿掉,只翻出来半个硬的粗粮饼,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东西。 顾不上讲究,她把粗粮饼泡水,待软些,二人分着吃了。 梅玖又喝半瓢凉水,反而觉得五脏庙叫唤得更狠了! 好在吃完饼,有了些力气,她能自己动手做。 锅里倒水,用火折子引了柴火烧着,梅玖取了个刘婶给的鸡子,打进水中搅散,又切了菘菜丝放进去,最后撒点盐巴,做个菘菜蛋汤出来。 汤有了,主食梅玖想做烙饼,不但快,还能多吃点油水。 把面缸的底儿打扫干净,揉了个小面团,擀开抹上层油,打个鸡子进去,再叠起接着擀,如此重复三次,只把酥油和面团和好,锅热以后,抹油烙饼。 小梅时在一旁已经馋迷糊了。 “好香!” 多亏前世开餐馆的底子,梅玖做起来倒是利落。很快,两小张饼出锅。梅玖切成四角,和汤一起端出去。 已经日上三竿,梅玖舀水净了手,二 人坐下开吃! “快尝尝!”梅玖看着小家伙洗了手,笑着递过一角饼给她。 梅时小鸡啄米般点头,接过便往嘴里塞,三两口腮帮子就鼓了起来。 梅玖怕她噎着,赶紧递过汤碗,小家伙又是径直往嘴里灌,梅玖正要提醒慢点,却已来不及。 “烫呀烫呀!”梅时被烫得哇哇直叫,小脸皱成一团。 梅玖慌忙给她端了凉水。 其实汤已晾了一会儿,只是微烫,奈何小丫头塞了满嘴热饼,两相一激,可不就烫着了。 小家伙饮了凉水,张着小嘴不住“嘶哈嘶哈”吸凉气,还不忘含糊不清地捧场:“饼饼好吃!” 平时油水少,怕肠胃一下子受不了,梅玖没敢放太多荤腥,和面的面粉也不是纯麦粉,里头掺了不少麦皮和草籽,口感远谈不上好。 可梅时依旧吃得满足。 “那就多吃点。”梅玖笑笑,又佯装板起脸,竖起一根手指,“只一样——不准着急贪吃,要细嚼慢咽。” 梅时露出豁了一颗的小奶牙,乐呵呵地点头,再端起碗喝汤时,动作果然慢了许多。 梅玖也一起吃。 热乎乎的食物似乎有种魔力,进了胃,梅玖前所未有地感到一阵踏实。 刚醒来时的那点对贫穷的惆怅烟消云散,似乎生活又有了指望。 梅玖吃个七分饱便忍住不吃了,只看着小丫头吃。她大病初愈,肠胃太弱,不敢贪多。 待梅时打个饱嗝,梅玖摸摸她的肚皮,见已经溜圆,便拦住了小丫头再去拿饼的举动。 把胃撑坏了可不好! 她让小丫头在院子里慢慢走走消食,自己则收拾碗筷。 下午熬了理彦道长带来的药,早早睡下。 如此又休息了一日,惊蛰的春雷炸响,淅淅沥沥的春雨下了一夜。 次日一早,梅玖正拿着猪鬃牙刷搓了青盐刷牙,刘婶子便敲了门。 “瞧着你好多了,如何,今日与我上山挖笋去?” 梅玖自然一万个答应,恨不得立刻扛起锄头就走。 不过梅时还在睡着,刘婶子便道一个时辰后一同上山。 小梅时被叫起来时,听说要去挖笋,比梅玖还要兴奋,小脸满是期待。 小孩子自然不愿整日待在逼仄的小院,一出门是狭窄的巷弄和乱糟糟的人群,没甚玩乐。 梅玖独留她一人在家也不放心。 她手脚麻利地烙几张饼,二人分吃了一张,剩下的包起来带上山当干粮。 梅玖又从窝棚里翻出两个一大一小的竹筐,自己背上大的,小的给梅时背,小丫头有样学样背上,像个小大人似的。 眼看天上又飘起牛毛细雨,二人各自戴上斗笠,提上镰刀,临走又检查一遍,方才出了门。 叫上刘婶,三人沿着一条蜿蜒的羊肠小径进山。 这是刘婶特意照顾梅玖选的路,虽只三尺来宽,有些地方还被斜出的歪脖子树挡着,但好在不陡峭,路面平整,即便雨天走也安稳,不会太累。 走了小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竹林撞入眼帘,青青翠翠的。根根修竹在微风细雨中轻轻摇曳,叶片摩挲,沙沙作响,美得如同一幅水墨画。 4. 挖笋能手 “到了!”刘婶放下筐,面不改色气不喘。再看小梅时,跟只撒欢的野兔似的,兴奋地满地乱跑,哪有半点疲惫? 唯独梅玖,扶着石头“哼哧哼哧”直喘粗气。 路虽然平坦,到底是在爬山啊。 梅玖看着另外二人轻松的模样,心里直冒酸水。这副身子实在太虚了啊。 刘婶子擦把汗,问梅玖:“大姐儿,你会挖笋不?” 眼下这笋满山遍野都是,只要长了眼睛,自然看得到,找不是问题,技术全在“挖”上。 梅玖心道,自己可太会了! 前世的她没事儿就往山上跑,挖笋捕鱼是一把好手,经验满满。 可穿越而来,为了不露马脚,她只谦虚求教:“劳婶子示范下,我看着学学。” 刘婶点点头。 此时的笋是春笋,比冬笋好挖得多。刘婶瞧准了一棵刚冒尖的,用锄头在笋旁半指处下锄,轻轻松动泥土,看准角度向上一翘,一颗带着泥的好笋便完整地到了手中。 “就这样,主要是力道要巧,别伤了根。”刘婶子并不藏私,又特意放慢了速度示范了一遍。 “我会了,婶子!”梅玖微微一笑。 她早迫不及待了! 同样跃跃欲试的还有小梅时,小家伙举着一把专门给她找来的小锄头,找了一棵大笋绕圈比划,寻找下手的地方。 三人便各自散开,开始忙活。 刘婶起初还时不时担心地瞟一眼梅玖,见她下锄果断,竟有模有样,挖出的笋也完整,心中暗暗点头:这丫头,平日闷声不响,倒是个一点就透的。 便渐渐放下心,专注挖自己的。 梅玖老老实实挖了两棵“明笋”练手,很快便不满足了。 那些长出地面明显的笋,笋尖已经发黑泛绿,不够鲜嫩。她见刘婶已走远,便悄悄转移阵地,专找那些即将破土而出的“黄泥拱”。 她弯着腰看准位置,离笋尖稍远处下锄,小心刨开湿泥,不用蛮力,而是耐心挖开四周,直到笋根露出来,再用巧劲轻轻一撬,一根完完整整、裹着金黄笋衣的“黄泥拱”便落入手中。 挖完,她还不忘细心地把土填回坑里压实。 不多时,她的大竹筐已冒了尖。掂掂分量,差不多了,再多就太重,下山这小身板可吃不消。 她将筐放在一边,准备去坡上把小梅时揪回来。 刘婶恰好也收了手往回走,一眼瞥见梅玖地上那个冒尖的竹筐,不禁“咦”了一声,面露惊讶:“哎呦,你手脚倒快,这么大会儿就挖满了?” “是啊婶子,这笋遍地都是,又下了雨,泥土松软,好挖得很。”梅玖擦擦汗,将功劳归于天时地利。 刘婶正要再说什么,就见小梅时捧着一根比她胳膊还粗、却已拦腰断成两截的胖笋,跌跌撞撞跑来邀功:“啧啧,我挖的!好大一个!” 梅玖笑着夸赞:“阿时真厉害!”弯腰帮她将断笋小心地放进那个小小的背筐里。 刘婶“噗嗤”一声乐了。 她刚才忘了说,这春笋可不是越大越好,这么大的,保准老得咬不动。 梅玖这妮子估计也是见笋就挖,快是快,可是都是些歹笋。 刘婶摇头笑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梅玖的筐,笑容却一顿。 筐里的笋,大小匀称,颗颗完整,笋衣嫩黄,根部带着新鲜湿润的泥土,竟全都是上好的品质,没有一根是老的或挖伤的! 她登时愣住了,抬起头,满眼的不可思议:“这……这都是你刚才挖的?” 梅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找补:“很小的时候,阿爹曾带我上山挖过笋。时日太久,本以为忘了,刚才看婶子示范,挖着挖着,便上了手。” 如此久远的事,刘婶无从考证,她信以为真,点点头:“没想到你还记得。” 算是把这茬揭过。 二人又帮小梅时把小筐也填满了笋子,便结伴下山。 “婶子,这笋,你打算怎么做着吃?”路上,梅玖向刘婶打听本地常见的吃法。 “还能怎么吃?切成块扔锅里水煮,熟了加点盐巴,就这么吃呗,鲜着呢。”刘婶道。 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调料,也讲究不来,笋本身就鲜甜,加点盐提味便是一道菜。 “倒也是,原汁原味。”梅玖点点头。 她顺势说出自己的想法:“不过我随阿爹去京城时,见有人把笋晒成干来卖,能存放很久。我打算也试一试,这样能留着慢慢吃。” 她没说的是,笋干轻便,价格也不便宜,除了留着自己吃,还能用来做包子馅料。 刘婶只当她是小孩家想换花样吃零嘴,笑着打趣:“京里的人么,心思巧,你回头做好了,也让婶子尝尝鲜。” 梅玖笑着应了,又拿出晨间做好的饼几人分着吃。 有说有笑的,下山倒比上山松快些,三人很快便归了家。 梅玖在门前与刘婶作别,回到院里,已是日落西山,用早上的剩粥胡乱对付一顿,她便开始风风火火处理这些笋子。 笋子不少,一部分做成笋干,剩下的她想做酸笋。 所有笋一律剥笋衣,切除老根,切成条。大锅烧上清水,将切好的笋焯过水去涩,再换水焖煮半个时辰。 煮好放凉后,一半被小心地码进用开水烫过的瓦缸中,均匀撒上盐巴,压上洗净的大石,最后严严实实密封起来。另一半则被摊在竹编的晒匾上,放在通风向阳处,等待慢慢风干。 如此忙忙碌碌大半宿,直到月上中天,梅玖才捶着酸痛的腰回了屋。 入夜,响过两三声春雷后,一场酣畅淋漓的夜雨又开始了。 这场春雨比昨日的下得还密,但润润暖暖,不像冬雨那般刺骨。 梅玖被雷声惊醒,慌忙把晒匾挪回屋,关好门,这才又躺回硬邦邦的床板上。 窗外雨声沙沙作响,有这一场好雨打点,刚挖过一轮的竹林定会冒出更多笋尖来。 旁边小豆丁正呼呼大睡。 梅玖把她的小胳膊塞进被子里。 自己也裹进被子,一夜好眠。 趁着这好时节,她全力以赴,连续上山挖笋,把家里所有能用的缸、罐、坛子全用上了,才算罢手。 如此七八日转瞬即过。第一批腌制的酸笋和晾晒的笋干都已成了。 这日天清气朗,梅玖特意起了个大早,熬了清粥,烙了几张软香的面饼。朝食摆上桌后,她跑到屋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第一口酸笋 缸的泥封。 缸刚盖掀开,一股浓烈而又清爽的发酵酸香瞬间冲出,这味道霸道而直接,瞬间刺激得人口舌生津。 够酸,够爽! 梅玖取了干净的筷子,夹出一小碟犹带汁水的嫩黄酸笋。 饭桌上,小梅时早早就听说“啧啧”今天要开那个叫“酸笋”的东西,已眼巴巴等着了。 待那碟酸笋一端上桌,小家伙使劲一吸鼻子,顿时被那极具冲击力的酸味刺激得眼睛一眯,打了个小喷嚏,眼泪都呛了出来。 “好酸!”她皱着小脸直叫。可叫完,又忍不住把小鼻子凑过去再闻闻。 这东西虽然味道冲,但是闻起来偏偏又很上头!小梅时就这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探鼻子的。 梅玖看着她的样子直乐,自己先喝口粥,然后夹起一根酸笋送入口中。 一股子生机勃勃的酸在口中炸开,爽脆的口感咯吱作响,梅玖觉得自己的舌尖被唤醒了。 自打穿越来,几日饭食中,除了咸味,别的都没尝过呢! 舌头早就想尝鲜了。 “来,阿时也尝一点点。”梅玖挑了一根最小的笋条,鼓励地送到梅时嘴边。原本持怀疑态度的小家伙,见阿姐吃完一脸陶醉,终究没忍住诱惑,怯怯地张开了小嘴。 下一秒,就见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迅速皱成一团,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像只被酸到的小猫。 “呜哇——酸啊酸啊!”小丫头赶紧埋头猛喝一大口粥,才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劲压下去,逗得梅玖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其实酸笋并不适合单独当佐粥小菜,纯酸笋味道过于直接鲜活,并非人人消受得起,当佐粥小菜确实有点“凶猛”。 但架不住梅玖馋了呀。 虽然不适合单吃,但酸笋用来配菜可是一绝。炒牛肉,拌凉菜,炖鱼头汤,以及做让人又爱又恨的螺蛳粉! 许多食材借了酸笋独特的酸与发酵后的鲜,便能中和腥膻油腻,味道往往令人叫绝。 眼下腌制时间尚短,酸笋那独特的“异香”还未完全发酵出来,不然小梅时怕是要捏着鼻子躲远了。 若论吃笋,梅玖内心其实更钟爱那一口鲜掉眉毛的时令春笋。前世开乡野餐馆时,每到笋季,老饕们天南海北赶来,就为尝那一口鲜。 只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这几日倒是做过些鲜笋吃食,只是囊中羞涩,既没钱烧肉,也舍不得油焖,只是清炒做汤,吃起来到底有些差强人意。 等有钱了,买个百十斤肉做成腊肉,腊肉和笋吃个饱! 梅玖愤愤地吃完朝食,将自己和梅时收拾利落,又检查一遍东西,带上晨间多做的一张烙饼,推着家中破旧的独轮车,上了官道。 她要去赶集。 刘婶子跟她说,每逢“一”“六”,县城都有集市,很是热闹。她此时没有本钱开铺子,便想着去卖些笋干,攒点银子,顺便去县城的食材铺子瞧瞧行情。 快到春分节气,暖风拂面,微风不燥。 想来本朝民众也是喜欢这时节的,一路上,行人渐多,车马辚辚。 梅玖难得欣赏着初春光景,冷不丁,河边柳树下冒出来个粗粗的女人声: “呦,这是要去县城?” 5. 集市摆摊 梅玖循声望去,只见两个挎着竹篮的壮实妇人正从岔路拐出来,都是寻常的农妇打扮,瞧着爽利又精神。 梅玖并不认得这二人,但听说话也猜到该是镇子上的“熟人”。 果然,另一个圆脸膛的妇人先冲她笑了笑,嗓门亮堂: “哎呦,你这丫头,看着果真是大好了!前两日我在河边洗衣裳,听张家的刘大姐说你退了烧,还跟着她上山挖笋去了,说得活灵活现的,我们还不大信呢。” 刘姐就是刘婶子,嫁的汉子姓张,叫张大全。 先前那个说话的妇人也连连点头,抢过话头: “可不是嘛!你爹下葬……我们也都去了的。瞧着你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哭得跟个泪人儿似的,风一吹就倒的模样,当时还真怕你熬不住这关。” 说着,她上下打量梅玖,“如今看你这精神头,倒真好了。” 梅玖听得出来,这二人话虽直白,字字句句里的关心却真切。 她便停下来,带着梅时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多谢两位婶子挂念,我如今身上已是真真的好了。这些日子,多亏了乡邻们帮衬。” 梅玖话说得真诚,不似从前那般木讷躲闪,让两个妇人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俱是眼神一亮。 “好了就好!”那最先开口的妇人叹了口气,声音略低了些,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你道这世上就你命苦?我家那口子,六年前说走就走了,丢下我和两个半大小子,那时候可真是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每日泪珠往肚子里咽。可这日子,不还得照样往下过不是?” “可不就是这个理!”圆脸妇人一拍巴掌,附和道,“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沟沟坎坎的?能挺过来就是本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宽慰了梅玖几句。一番交谈,梅玖算是弄明白了二人的身份。 最先开口说话的叫王秀姑,家里男人六年前去世,她一直守寡,两年前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如今一块在城中做炭火买卖,似乎过得不错。眼下她独住在镇东的院子里,过清静日子。 后说话的那个圆脸膛亮嗓门的叫王桂珍,与王秀姑是表亲,两家是紧挨着的邻居。 这王桂珍家在镇子上开着独一份的豆腐坊,是吃穿不愁的富户。她是出了名的泼辣性子,做事风风火火,连她男人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如今她大儿子接手了豆腐生意,她便也清闲了下来。 两人脾气相投,又挨得近,便时常结伴来往,形影不离,好得跟亲姊妹似的。 这会子,两人正是搭伴去县里赶集。 京畿近郊,分东山县与西水县。 山前镇归东山县管,虽离京城不远,但那指的是有车马的情况下,不然徒步得三个时辰。 但山前村离县城的距离,脚程快些,也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因而村里人得了闲,都爱往县城里去逛逛,买卖些东西。 听说梅玖是要去县城赶集卖笋干,王桂珍咧嘴一笑,当即拍板:“那敢情好!既是同路,咱们娘儿几个一道走,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伴儿。” 王秀姑也笑着点头,不等梅玖客气,便伸手去帮她扶稳独轮车的车把。 梅玖喜出望外。 原身极少出门,因而她对县城的印象十分模糊,本来今日是想着让刘婶子带自己去的,谁料她有事要回娘家,梅玖只好带着梅时只身前往。 眼下这两个婶子同行,认路摆摊也有个帮衬。 三人边走边聊,气氛倒是热络。 一路上,那辆嘎吱作响的破旧独轮车被两位婶子你争我抢地替换着推了好几程,倒让梅玖这个正主落了个清闲。 王桂珍儿媳妇即将临盆,她因此对小孩子格外喜欢。 她瞧小梅时迈着小短腿跟在车后走得直喘,便二话不说,弯腰一把将小家伙捞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独轮车另一侧的空位上,推着车健步如飞。 车轮在官道上滚得咕噜噜响。 小梅时何曾玩过这个,吓得小手紧紧攥着车板,随即又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忍不住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梅玖跟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前世她一直单身到三十多岁,既没老公,也没带过孩子。这辈子看着梅时,竟多了些养娃的母性光辉来。 一边生怕一个颠簸把妹妹摔下来,一边看梅时那小脸上止不住的笑容,又把到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一路提心吊胆,只加快脚步紧跟着。 就这么说说笑笑,脚下的路仿佛也变短了。不知不觉间,东山县城的青灰城墙已近在眼前。 “糖渍果干,银杏梨枣——” “热茶热水,一文一碗——” “卖簪花,江州新式簪花啦——” 五日一次的大集设在县城南门里头的巷子,还未走近,鼎沸的人声便远远地传了过来,还间或夹杂着些鸡鸣鸭叫。 梅玖随着人流进了城门,打眼一望,只见两侧的摊位沿着街道摆开,沿东西蔓延开去,像两条花花绿绿的长龙,虽不过半里地远,却是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耳边卖吃食的,卖布料的,耍杂耍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让梅玖想起前世各地千篇一律的仿古旅游街来,自然,本朝的街市原汁原味,带着一股生猛鲜活的市井气。 对梅玖这个见惯了现代大型商超的穿越者而言,这集市规模至多算个大点的农贸市场。可对于山前镇民众来说,却已是极热闹的所在了。 这集市也着实卖啥的都有,且都紧挨着,全然不讲什么分区。 卖米的和卖鸡的摊子竟挤在一处,那卖米的汉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竹笼里探头探脑的芦花鸡,卖鸡的婆子则虎视眈眈地瞟着地上敞口的米袋子,都生怕那不安分的扁毛畜生突然扑棱出来,把米给啄了,引起纷争。 梅时的目光却是一下子被捏糖人的老翁吸引了,目不暇接地看他手里变出各种小动物来。 王桂珍和王秀姑显然是这集市的常客了,二人熟门熟路地左拐右绕,对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并不多看,径直拉着梅玖寻到一处靠墙的街角空地。 这位置虽有些偏,但背后是一家糕饼铺子的墙面,能稳当靠着,旁边又栽着一棵老槐树,能遮阳。 最主要的是空地儿极大,旁边只有一家鱼酢摊子,倒也算个安生的好地方。 “大侄女,你就在这儿安心摆摊儿。”王桂珍麻利地帮她把独轮车停稳,又把自己垫篮子里的粗麻布拿出来,垫在地上帮她把笋干铺开,“这地方宽敞,没人跟你挤。” 王秀姑也点头,指着前方巷口道:“我们俩得先去前头巷子 里的豆腐坊,你在这儿卖着,我们忙完就回来寻你。” 县里这家豆腐坊是王秀珍男人拜师学艺的地方,坊主正是王桂珍男人的师父,古代这类手艺讲究个传承,徒弟便是半个儿,因而两家来往密切,王秀珍常去探望。 梅玖感激地应下,目送二人挎着篮子有说有笑地走远了。 她深吸口气,开始仔仔细细地将麻布上的笋干一根根码放整齐。 这边刚摆完,耳畔便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 “阿翁阿翁,你快看那个阿姐,她推了一车的萝卜条!” 梅玖一抬头,便见一个被老翁抱着的总角小童扯着老翁的衣袖,好奇地指着地上的笋干。 梅玖一笑。 别说,这笋干还真像萝卜! 她连忙弯下腰,笑眯眯地捧了一颗色泽金黄的笋干,声音又甜又脆: “却不是萝卜条,而是笋干。老丈,可要给小郎君带些回去尝尝?这是儿用山里头现挖的春笋晒的,今年的头茬笋,嫩着呢。” “拿回去不管是切碎了焖肉,还是泡发了炒腊肉,或是煮了煨汤,都香得很,下饭是极好的。” 那老翁住在此地,不过闲来无事带着孙儿闲逛,被她这落落大方的招呼声一拦,倒真停下了脚步。 他瞧瞧梅玖那张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又往独轮车上细看。 只见车上笋干码放齐整,切得厚薄均匀,看着就干净鲜亮,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风干竹笋特有的清气,混着淡淡的竹叶香。 车下,梅时的小脑瓜探出来,脆生生地说了句:“阿翁,买一点吧,可好吃了!给弟弟吃!” 小童这下在老翁怀里待不住了,扭着身子,大喊:“你才是弟弟!不……妹妹!我都五岁啦。” “我四岁!”梅时掰着手指开始数“一二三四……” 四后边是什么来着? 梅时小脑瓜一歪,陷入了迷茫。 看见梅时这乖巧可爱的模样,老翁忍不住一乐。 他把小童放下来跟梅时一起说话,自去与梅玖问价:“小娘子,这笋干怎么卖?” “十文一捆。” 十文一捆笋干,在这京畿县城的集市上着实不算贵,何况品相这么好。 老翁没犹豫,痛快地要了两份。 梅玖嘴角一扬,一边应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把笋干用麻绳捆了。 因是首客的缘故,她还特意多添了些。 “诚惠二十文。”梅玖双手把笋干递过去,还不忘提醒,“您老拿回去,若是能挂在阴凉地的房梁上,风干些时日再吃,风味更佳。” 老翁付了铜板,闻言呵呵笑了:“小娘子惯会做买卖。” “您老吃得开心就成。”梅玖嘴上笑着,手上将那二十枚铜钱小心翼翼地装进腰间贴身的布袋里。 沉甸甸的! 首单顺利开张,梅玖信心大增。 毕竟前世也是白手起家苦过来的,在成为“食肆大老板”之前,挂着“笋干小货郎”的名头,梅玖倒也从善如流。 她直起腰,深吸一口气,随着周围的叫卖声,也跟着大声叫卖起来。梅时有样学样,模仿着梅玖的腔调和动作,小手往腰间一撑,咧开嗓子跟着喊。 “笋干咧,今年刚晒好的新鲜笋干!” 6. 占地风波 做生意这事,讲究个人气儿。 有一就有二,有人听了叫卖在摊前驻足,便像是个活招牌,陆陆续续又引了更多人围了过来。 “哎呦,难得见这么干净的笋干,不像那些个摊子上,泥都没洗净,吃着直牙碜。”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捻起一条笋干瞧了瞧,对同伴啧啧称道。 “关键这刀工厉害,你看这笋条,多齐整!” 春笋这东西,说起来并非什么稀罕物,漫山遍野都长。 可鲜笋娇嫩,离土半日就开始变老发苦,极难保存,故而市面上品相好的鲜笋在城镇少见且价贵,倒是笋干更实惠些,既能久存,泡发后又别有风味。 可这做笋干,看着容易,实际需得心细:选的笋不能太老,切的粗细程度会影响口感,风干日晒的时间太短则无风味,太长则容易变脏变质。 梅玖有前世的餐饮经验打底,最是知道如何制得好笋干。这种品相的笋干,与那些粗制的笋干一相对比,可不就备受青睐么。 有人起了头,后面的生意便出乎意料得顺利。这个一份,那个三捆,有一阵她这小车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县城人比镇上有钱,梅玖定价又实惠,倒叫人格外觉得占了便宜。没一会儿,车板上最后几份笋干也被人抢着买走了。 待到日头渐渐爬上正空,小车上已经空空如也。 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王家两位婶子临走时虽未说何时回来,但眼见到了晌午,去做客,定是要留下来吃午食的。 今日晴空万里,初春头顶的日头虽不毒辣,却也晒得人燥得很。梅玖首次出摊,吆喝得卖力,嗓子都快冒了烟,肚子也咕咕地叫起来。 眼下笋干销售一空,空下来了,她掏出晨间带的那张烙饼,给梅时撕了一半,姐妹俩慢慢嚼了充饥。 饼搁了这半日,早已凉透,干巴巴地噎在嗓子眼,咽得费力。 小孩子喉咙细,梅时吃得不住皱眉。偏偏带的水都喝完了。 反正今儿挣了些铜板,不如……奢侈一把? 当然,山珍海味是不敢想的,梅玖对自己眼下的经济状况有十分清醒的认知。 她咽咽口水,左看右瞧,目光投向转角处的一个水饭摊子。 水饭,就是凉水泡饭,没什么味道,多是干了苦力的汉子拿来充饥的。 不过在这种饥肠辘辘又口干舌燥的时候,能抗饿,又解渴,还便宜,梅玖觉得做午食很是合适。 “阿时,饼硬就先别吃了,你乖乖待在这儿,阿姐去拐角买两碗水饭来。” 梅玖弯腰叮嘱了梅时几句,摸出几枚铜板攥在手心。 卖水饭的是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婶子,衣裳干净,摊子收拾得规整,瞧着就让人放心。 梅玖上前一问价,一碗要四文钱。 她心里默默算了算,虽说比想象中贵了些,可这里是县城,且京畿一带不产米,得靠运河从江南运来,这价,倒也不算宰客。 她便数出八枚铜板,买了两碗,喜滋滋端了,转身往回走。 刚一扭头,梅玖抬眼往自家车前一望,心里“咯噔”一下。 才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自家独轮车前竟聚了四五个半大小伙,皆是小厮打扮,都穿着清一色的蓝布短衫,正围着独轮车叽叽喳喳地吵嚷着。 领头的一个高个头小子嗓门最大,叉着腰,正对着梅时指手画脚:“你家大人呢?快些把车推走,停在这儿像什么样子,莫要扰了我家铺子的生意!” 梅时小小一个人,被这阵仗吓得缩在车板后头,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车沿,大眼睛里已经蓄了一包泪,却咬着嘴唇硬是没哭出声。 梅玖脸上的笑意一淡。 她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那几个小厮,见他们蓝衫胸口处都绣着同一个“周”字,又扫了眼他们身后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的“周记糕饼”,心里便有了数。 估摸着,这些小厮都是车后边铺子“周记糕饼店”的人。 前朝实行严格的“日中而市”的规定,到了大裕朝,虽然朝廷鼓励商贸,不再要求经商时间,但许多老字号铺子还都保持着这一传统习惯,到中午才开门。 瞧瞧头上的日头,人家现在要开门营业了。 说起来,她这车停得确实靠近人家的铺面,但一没有正对着大门,二没有堵住进出的路,不过是贴着左侧墙根,并不碍什么事。 这帮人如此大动干戈,多少有些仗势欺人了。 可人在屋檐下,做小买卖的最忌讳的就是跟人起争执,尤其她们还是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梅玖深吸一口气,几步上前,将两碗水饭先搁在一旁的石墩上,拉着梅时往身后一藏。 接着,她朝那领头的小厮端端正正福了一福,脸上重新挂起笑来:“几位大哥,有什么事与儿说便是,莫要吓到我家幼妹。”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眼前还是个模样娇俏,礼数周全的小娘子。 那几个小厮被她这一福,倒不好再凶神恶煞了。 领头的小厮语气也缓和了几分,拱了拱手,道: “好叫小娘子知道,我家东家当初置办这间铺面时,是连门前这片空地一并买下了的。按规矩,这一片是不许外人摆摊的,还望小娘子行个方便,另寻个地方。” 梅玖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今日赶大集,各处摊位挤挤挨挨,唯独这一大片地方空空荡荡,在闹市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原先还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捡了个漏,原来是另有内情。想来两位婶子也不知这背后的门道,才把她领到了这里。 不过……等闲店铺谁会连门前的地儿也买了来啊?! “贵店……当真是财大气粗。”梅玖醋溜溜地奉承了一句。 她承认,她酸了。 那领头的小厮没听出酸味,还以为梅玖是真心吹捧,下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自豪: “这算什么,这铺子不过是一间小小分店罢了。小娘子怕是不常出门罢。周记糕饼可是响当当的老字号,光是在京城里就有三间大铺面,生意好得不得了,连那些贵人们都时常遣府里的管事婢子来采买点心呢。”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面露炫耀之色:“英国公府的小公子你可听说过?那可是出了名的刁嘴,都曾亲自到咱们铺子里吃过桃花酥呢。” 几个活计也跟着挺了挺胸膛。 梅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然不知道什么劳什子的小公子。 她腹诽一番,脸上堆起十足的恭维笑意,顺着话头捧道:“原来是京城里的大字号,果真是气派不凡, 儿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了。” 她话锋一转,姿态放得愈发低,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 “只是您几位也冷眼瞧着,今儿个是赶大集的日子,别处早就挤得插不进一根针了。您几位大人大量,可否通融一二,让儿略沾沾贵店的福气?” “儿就这么一辆独轮小车,巴掌大的地儿,绝不会碍着贵店的门面。只往边角挪挪,挤一挤可好?且您看,儿货都卖完了,现在不过等个人,很快就走。” 她一边说着,一边还拿眼角的余光瞟向旁边那个卖鱼酢的摊子。 鱼酢便是用谷物和盐腌制发酵的一种腌鱼,味道酸香,在本朝很是流行,卖价不菲。 要说占地方,那鱼酢摊子比她的小车可大了不止一倍,摊上不但摆着案板,案板边上还摞着七八个青瓷坛子,更是有一口油锅,兼做炸鱼酢。 那车上的青布招子随风飘摆,都快招呼到她脸上了,阵仗大得很。 要说碍眼,那才叫真碍眼——可人家不也好端端地在这儿摆着吗? 可见规矩还是可以通融的。 那鱼酢摊子的主人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郎君,生得白白净净,眉眼秀气,穿一件青布直裰,头上裹着同色的幅巾,瞧着不像个商贩,倒透着几分书卷气。 那年轻郎君原本正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微闭双眼养神,耳朵却听着这边的动静。 冷不丁梅玖扭过头来,他感觉到有人看向自己,骤然睁开眼,像是偷听被当场抓包一般,一张白净面孔“腾”地就红了。 “这位郎君,”梅玖冲他露出一个恳切的笑,声音放得愈发柔婉,“儿这车小,不占地方,能否跟您挤一挤?绝不会扰了您的生意。” 那年轻郎君似乎没料到梅玖会直接朝自己开口,愣了一愣,忍不住咳嗽两声。 然后他飞快地垂下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以。” 梅玖得了应允,连忙道谢,接着从善如流地将独轮车往鱼酢摊的边角推过去,小心翼翼地挨了挨,又挨了挨,直到车轱辘几乎蹭到人家的摊架子,才停下来。 她扭头朝那几个小厮笑道:“您几位看这样可好?儿只占这一丁点儿地,绝不敢再往贵店门前多挪一寸。” 几个小厮同时噤了声,面面相觑,表情都有些古怪。 领头的那人下意识地朝梅玖身后瞟了两眼,眼神在鱼酢摊那年轻郎君身上飞快地掠过,嘴角动了动,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那便依你。” 梅玖舒了一口长气,算是凭一张厚面皮蹭到了一席之地。 她朝几个小厮又福了一福,算是谢过。 几个小厮一溜烟儿回了店里开了张。 梅玖喜笑颜开地回过头来,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只顾着往边上挤,独轮车都快跟人家的鱼酢摊并到一处去了,中间连个转身的缝隙都没剩下。 她心里不免有些过意不去,想了想,从车上摸出个还没开封的竹筒来。 这里头装的是她腌的酸笋,本来是预备下饼吃的,眼下权当谢意了。 于是便捧了,递到那年轻郎君面前。 “多谢郎君方才仗义相助,这是儿自家做的酸笋,虽不值几个钱,胜在干净爽口。郎君若不嫌弃,请尝尝鲜。” 7. 开张准备 那年轻郎君抬起头,一双眸子在梅玖脸上一闪而过,耳尖泛起薄红来。 “多,多谢。”他手忙脚乱地接过竹筒,指节修长白皙,不像是双整日跟油锅打交道的手。 再看他生得唇红齿白,白净清秀,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文气,若非坐在这油腻腻的鱼酢摊后头,倒活脱脱该是个在国子监念书的书生。 梅玖不由啧啧称奇。 这斯文小帅哥,哪像个卖腌鱼的人? 她刚才冷眼瞧了,他这鱼酢摊子几乎无人问津,偶有几个小娘子或者婶子驻足,也只是来瞧人的。 莫不是个便衣捕快来蹲点?亦或不食人间烟火的富哥来体验生活的? 梅玖开始脑补。 她本想多攀谈几句,问问对方这鱼酢的做法呀,家住何处啊,可一瞧对方那副恨不能把头埋进坛子里去的羞赧模样,觉得搭话似有调戏之嫌,到底忍住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截。 方才又闹腾了一通,从晨起到现在只啃了几口干饼的胃终于毫不客气地翻腾起来。 梅玖端了两碗水饭,先递给梅时,她自己也不管什么仪态了,端起另一碗就往嘴里扒。 冷饭泡了凉水,说不上什么好滋味,可对于忙了半日的梅玖来说,这一口下去,那股子清润熨帖的感觉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倒是满足得很。 刚吃完,远处王桂珍二人已走到跟前。 王桂珍绕着车板转了一圈,拍了一下车板,笑嚷起来:“哎呦我的乖乖,竟全卖完了?这才多大工夫!” “都是托两位婶子的福,给儿挑了个风水宝地。”梅玖笑着迎上去,并不提方才那场小小的风波。 她心里头却是有点懊恼的。 因头一回卖,摸不准行情,拉来的笋干本就不多。如今倒好,集市还没结束,自己却早早断了货,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眼前流走。 胆子不够大啊! 王桂珍拿帕子扇着风,一屁股坐在树荫底下的石墩上,笑呵呵地往梅时嘴里塞了块糖糕,这才开口: “我竟是才知道,你是个嘴上抹蜜的,这般会夸人!这早卖完也是好事,眼看着这会子儿集市要散了,你挣了银子,也赶紧逛逛去。” 这话倒是说到梅玖心坎了。 她今日来赶集,卖笋干不过是第一步,主要目的还是为了采买东西。 也正好顺道瞧瞧外头吃食买卖的行情如何,总不至于自己开店后两眼一抹黑。 “婶子说到我心里了。”梅玖眉眼一弯,顺势应道,“正想着去四下里瞧瞧呢。” 王秀姑是个心思细的,一看梅玖那跃跃欲试的眼神,便知道梅玖早想着去逛了。 她也不多问,只笑着摆摆手,拉着王桂珍往树荫下又挪了挪,把独轮车往身边一拢: “那你自管去逛,我和桂珍正好在这树荫底下歇歇脚,也替你看着车和阿时。逛了这半日,我这两条腿也乏了。” 梅玖本也是想留梅时在树荫下歇着,可小丫头耳朵灵,一听“逛集市”,两只眼睛便直盯着梅玖,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放,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梅玖无法,只得牵了她的小手,谢过两位婶子,转身逛了起来。 来的时候担忧着笋子的生意,对这集市不过囫囵吞枣地看一遍,如今收了摊,又不用推着那老独轮车,梅玖才算是真真正正打量起这县城来。 除了刚才填肚子的水饭,吃食摊子密密匝匝的,果脯,卤鸡卤鸭,羊肠,馉饳,炊饼、水晶脍……琳琅满目。 梅玖重点考察卖面点吃食的。炊饼,蒸饼,粥和馎饦…… 更有推着车子来回售卖馓子和酥饼的。 本朝的饮子摊更是五花八门,不过细细一瞧,才知多是卖豆浆和米浆的。 黏稠稠的,上头撒着一层炒熟的黑芝麻,香得发闷。此外还有卖桂花酸梅汤的,紫黑色的汤汁在大瓷缸里晃荡,瞧着就解渴。 简直看得人眼花缭乱。 梅玖一边看,一边心里默默记着,时不时摸出几枚铜板,买上一两样和梅时分着尝。 一圈逛下来,她对这县城的面点吃食行情算是摸了个七七八八。 面点吃食大致分蒸炸两类。 蒸的便宜些,蒸饼、馎饦之类,价格多在三四文钱一份,胜在量大管饱,多是卖力气的人买来垫肚子的。 炸货如酥饼、油饼之流,因为沾了油的缘故,价格便贵了一截,能卖到五六文钱。 梅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梅父生前卖蒸饼,一斤面粉市价约莫二十文——面粉价格不便宜,主要是由于面粉是加工得来的,磨麦子得水磨作坊才能磨出来,且损耗不少。 这一斤面粉能做出十来个蒸饼。一个卖三文,单个能赚一文钱。 听着利润率似乎不错,可再扣去柴火钱、油钱、盐钱,以及最大头的房租,落到手里便所剩无几了。忙活一天,往往连一百文都赚不到。 可加了油,做酥饼之类的,利润却要高上不少。 要是再加了馅料做包子呢? 本朝的包子称为“馒头”或“包儿”,馅料也挺丰富,像是鸭肉馒头、羊肉馒头、水晶包儿都十分有名。 梅玖在一个卖包子的摊前停住了脚。 她凑上去一问——素馅包子五文一个,羊肉馅的整十文。 素馅包子里用的是菘菜和粉皮,馅量看着并不大,而羊肉包子贵多半是由于羊肉贵。 梅玖一咬牙,花十五文买了一荤一素两个包子,掰开来和梅时一人一半尝。 先吃肉的,咬开薄薄的皮,一汪油汪汪的肉汁便涌了出来,羊肉肥油多,肉却不多,吃着略感油腻。 素包子是菘菜馅的,加的是芝麻油,味道还行,只是馅量很小。 梅玖嘴里塞着包子,慢慢嚼着,心里开始盘算。 面粉贵,而馅料除了羊肉外都不贵,同样的一斤面,做包子,利润比蒸饼可翻了不止一倍!且她若用野菜和笋干这类不要钱的食材当馅料,那利润就会更高! 得比单纯做蒸饼赚钱不少! 她又牵着梅时从吃食摊子那一片拐出来,打听了县城的茶号、盐号和卖调料的地方。 本朝的盐和茶都实行榷卖制度,也就是官卖,不许私人随意贩卖。只有手里握着盐引、茶引的商家才有资格经营,寻常百姓若是私底下倒卖,是要吃官司的。 当然,律法是律法,民间私盐私茶从来就没断过,但那种买卖能不能碰上得凭运气,真要缺茶少盐了,还是得老老实实上正店采买。 也正因如此,这县城里的茶铺和盐铺少得可怜,茶铺不过两家,盐铺也只三间,门脸都 修得气派端正,门口挂着官发的牙牌,颇有点像后世的供销社。 此外,梅玖还见了两家牙行,一家骡市,一家酒行,这些个大铺子大多聚在一起,找起来倒是便利。 梅玖摆出一副替家中爹娘采买家用的模样,进去问了一圈价。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 官盐一斤四十文上下,糖价更是离谱,竟要百文一斤,顶得上好几斤肉了。一些南地产的香料,价格也令人咋舌,胡椒、桂皮、丁香之类,小小一撮便抵得上一顿饭钱。 而茶价,更是离谱,大半是因为春茶还未大量上市,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市面上的茶大多是去年的陈茶,可即便如此,价格也高居不下,根本不愁卖。 不过倒也不全是坏消息。 她在调料铺子里仔仔细细地看了酱油、醋的价钱,又问了菜籽油、胡麻油和猪油的行市。这些基础调料的价钱倒还算公道,寻常人家也买得起。 肉价更是比她预想的便宜,猪肉一斤不过三十文上下,鸡鸭更便宜些。至于牛羊肉这种“贵族”食材,梅玖直接无视了。 至于鱼获,打捞看运气,供应不稳定,价格便没个准头,时高时低的。 总体上看,本朝算得上政通人和,物价相对平稳,常用的食材价格也算公道。 这对想做吃食买卖的梅玖来说,已经是个很不错的消息了。 考察一圈,梅玖大致想明白了自己的“菜品”雏形。 做包子! 一来包子有门槛,别的不说,调馅便是一项技术活。 二来利润高啊,一个羊肉馒头两三口吃完,十文钱就进了肚。 至于具体的馅料,梅玖先选定了两种试水:荠菜豕肉和笋丁豕肉。 笋干和荠菜作为初春的限定菜蔬,特色十足。 豕肉,也就是猪肉,在本朝不是贵价货,倒不是因为本朝不懂劁猪,只是一来猪肉量大易得,富贵人家不屑多食,二来即使劁后,依然存在腥膻味重的痛点。 这对梅玖来说却都不是问题。猪肉肥瘦相宜,很是适合做馅,至于腥膻味,她自有一套方法祛除。 说到底,吃食这东西,舌头不会骗人,只要做得好吃,不怕别人不买账。 心里有了盘算,趁着在县城方便,梅玖去面粉铺称了麦面,又去调料铺子,补了做包子必备的调料,油盐酱醋,一样不落。 东西一样一样地装进布袋里,腰间那只钱袋便一点一点地瘪了下去。等到最后一样东西买齐,梅玖伸手往袋子里一摸,刚才沉甸甸的袋子瞬间清空了。 “唉!”梅玖叹气。 穿越前她也是做过小本生意起家的,知道万事开头难,本钱少的时候恨不得十块钱掰成八瓣花。可自己从头再经历一次,这种感觉还是让人牙根发酸。 几百文啊!一转眼就没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归了家,订肉、备料、收拾铺子又是一番折腾。 铺面好多天没开张,积了一层灰,梅玖擦了干净,用水泼了地面,请了木匠修补好桌案,简单粉刷墙面。 好在因是小本生意,前边的铺面面积局促,并不设堂食,因而收拾起来也轻快。 铺子租金每日付着,少开张一日便少赚一日。 因而梅玖忙得头昏脑涨脚不沾地儿,总算在二月头一天应付着重新开了张。 8. 开张大吉 二月初一。 日头出山的眨眼功夫,人们便纷纷从睡梦中苏醒过来,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整个东山县,行商赶路的,往来办事的,人头渐多。 在东山县城北丘胡同住着的赵成却并不是为生计早起的。 早些年他走南闯北,做食材生意风生水起。 后来人到不惑,儿子争气,接手了自家生意,他便回了东山县老家,盖起气派的院舍,含饴弄孙,侍奉爹娘,过起了安乐日子。 因是做食材生意的,赵成自然少不了和各样美食打交道,最爱的事,便是满街满巷寻摸好吃的,久而久之,养出一张刁嘴。 自己吃尚不知足,他往往还要带回家中,奉于双亲和媳妇,得一句夸赞才好。 今日他便是出门来寻朝食的。 家里的灶房翻来覆去老几样,今日听妻子尤氏报了灶上做的东西,粳米粥,牛乳饼,几样小菜,全无新意,他便拂袖而去。 “你与爹娘说,我去外头吃些,朝食便不必等我了。” 赶着驴车,顺着大路一路向西,街上的朝食铺子鳞次栉比,因是熟客,招呼他的人不少,可他并未停驻。 这外头的朝食铺子,许多看起来热热闹闹的,内里做的东西还不如自家灶上呢!便是有几家入眼的,可也早就吃腻了。 莫不如去吃肉馒头?城西最出名的莫过杨记食肆的鸭肉馒头,香是香,可一大早便吃油汪汪的鸭肉,总觉着太腻了些。 年轻的壮驴脚步极快,眨巴眼儿的功夫,赵成便离了县城,等他回过神来,早到了山前镇的地界了。 快要日上三竿,清风山山脚下,平日行人稀疏的官道上,不知不觉已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有过路的年轻客商不明所以,勒住了车马的缰绳,扯着嗓子喊:“走了这许久的官道,偏这里有这么多人?真是耽误事。” 赵成恰在一旁,闻言捋了捋胡子,慢悠悠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里乃是上清风观的峪口。清风观知道不?那可是有名的大观!” 问话的人恍然点头:“原来此处是清风观所在。” 赵成老土著一个,难得获得卖弄的机会,又补了一句:“这会子人还算少的。等明日二月初二,观里山门大开,那些京城里的贵人们也都会过来祭拜,那才叫一个热闹呢。” 二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闲话,忽然间,一股香味从不远处的巷口方向飘来,悄没声息地钻进了鼻子里。 赵成只觉得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搅动起来。 他打眼一瞧,香味是从巷口一家破落铺子里飘来的。 单开间的铺脸前,围着几个食客,赵成伸着脑袋探了探,便看见了一个笑容满面的小娘子。 小娘子看着年岁不大,穿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底碎花棉袄,腰间系着条半旧的粗布围裙。 她旁边木桌上放着三四层蒸笼,热气腾腾的,正是刚才香味的源头,细一瞧,里面竟然是馒头。 另一个炉子,上头坐着一口粗陶壶,壶嘴正冒着甜丝丝的热气。 赵成手里的缰绳松了一截,驴子便“哒哒哒”地循着香味的方向走了过去,那年轻客商也跟在后头,二人不自觉都被香味引了去。 赵成尤其纳罕。 他没事就爱瞎逛寻摸食肆,尤记得原先这个铺子是卖蒸饼的,露面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 他原来曾在此处百无聊赖买过一次充饥,味道平平无奇,从此再也没光顾过。 怎的现在换成了个细弱的小娘子? 难道是改租了? 这愣神的功夫,就听那小娘子脆生生地开口了: “梅记鲜包儿,盛大开业,笋干肉包儿,荠菜肉包儿,五文一个!” “走过路过别错过,您可以拒绝我,但不能拒绝美味!” “梅记鲜包儿,吃完一个想两个,吃完安乐一整天!” 笋丁?荠菜? 这两样是南地常食的时令野菜,京畿一带虽然也产,但是本地民众做的不精,吃起来总是差那么点意思,此时听着被做成包儿,又闻着如此之香,赵成登时来了点兴趣。 “不能拒绝美味……”赵成心里默念一遍,对此话深以为然。 尤其目光往旁边一瞟,他更是忍不住咽起了口水。 铺子下的大青石上,坐着个三四岁的小女娃,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两只小手捧着一个笋干包儿,正吃得欢。 那包子还冒着热气,她鼓着腮帮子,小嘴吧嗒吧嗒地嚼着,眼睛眯得都快看不见了,吃得嘴唇油汪汪的。 那满足的模样,简直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山珍海味。 这副情景,比什么花言巧语都有说服力。谁见了这小丫头吃东西的样子,肚子里的馋虫能忍住? 一旁盯着火候的梅玖心里莞尔。 因为一早便起来准备出摊,梅玖忙得脚不沾地,连朝食都没顾上做。 自己饥一顿不打紧,小孩子可不能饿着。眼下天色尚早,店前人少,梅玖便干脆先晾几个包子给梅时果腹。 没想到小丫头吃着包子的模样简直就是活广告,生意立马就来了! 赵成和年轻货商闻着味,主动在人群后头排上了队。 却见那小娘子正在打包。 包子先从蒸笼里取了,放到竹盘里略微一晾,接着先用一层草纸裹了,再用油纸在外边再裹上一层,这样一来,既隔热,又不脏手。 小娘子手白白嫩嫩的,干净又灵巧,每一个包得快且仔细,看着赏心悦目。 再看包子,好家伙,十几道褶,整整齐齐。个个圆乎乎的,剂口或放着一小块笋子,或放荠菜末区分馅料,单论卖相,赵成觉得不输京中那些大酒楼了。 他又打量一遭店面,店里外都是用水泼洗过的,桌椅也擦得灰尘不染,小娘子身上的围裙,虽陈旧,但干净齐整,全然不似有些早点铺子那般腌臜。 赵成心里又赞许了几分。 何况,这鲜香味…… 赵成不由得咽唾沫,觉得这等待的短短间隙,竟难熬得紧! 总算轮到了他,往前一站,抬头正对上小娘子笑眯眯的眼:“这位阿叔,有笋干和荠菜的,您来几个?” “各来……两个。”赵成思索片刻,说道。 “好嘞!诚惠二十文!”梅玖嘴上应得痛快,手上动作也不慢。掀开蒸笼,取了包子,仔细包好递过去。 赵成捧了,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 先拿了个笋干丁的,薄皮大馅,笋丁切得不大不小,方方正正的,“咯吱咯吱”,配上汁水丰盈的肉馅,一口下肚,赵成感觉五脏六腑都熨帖了。 包儿并不很大,四五口吃完,赵成颇有点猪八戒吃人参果的意犹未尽,赶紧又拿起一个荠菜的。 这荠菜包儿却是另一种口感。 刚咬破了皮,便有股汁水冒出来,充盈在馅料和面皮之间,入口是水润润的香甜,里层的皮都被这汁水浸了,滋味十足。 赵成吃得肆意,心里也对那小娘子起了几分钦佩。 粗一听,五文钱不多,与素包子等价,但吃了才发现这包子并不大,走的是小巧精致路线,一个且填不饱肚子! 更让赵成惊讶的,是里头的肉乃是豕肉! 要知道豕肉价贱,多半原因是太过腥臭,不好料理。 < p>可这包儿里的豕肉明显经过多番处理,既无腥味,还保留了鲜嫩的口感和肥香。 简直绝妙! 这般手艺,谁能忍住只吃一个尝鲜?若是敞开了吃,花销可没那么低,绝不是那种低价走量的吃食! 这便是梅玖琢磨了几天才定下来的定价策略。 她的手艺和用料,注定了不能做那种只图饱肚子的便宜货,她用的可是精面,各样调料放的也不抠搜,还有许多食材的处理工序。若是按寻常包子的价格卖,定是要亏的。 可若是定价太高,香客们一看价钱便吓跑了,是,这些人不差钱,但自己没个名声,初来乍到,谁会愿意买单? 再者,对大多数香客而言,赶路途中,只需垫垫肚子,略一歇脚正正好,并不需要一顿正餐。 事实证明,这个策略十分奏效。一听价格,再闻着这香味,谁能忍住不买一个尝尝? 花五文钱尝个鲜,不心疼,尝完了觉得好,自然会再来一个。 没见队尾已经排了不少回头客么! 没一会儿子功夫,赵成已经把四个包子全下了肚,虽吃了个七八分饱,但竟然还想吃! 想着还没走远,他便转身回去,当了个回头客。 一抬眼,竟发现面前的队伍排了老长。 往来的人,见不起眼的铺子前被围得水泄不通,谁能不好奇瞅两眼? 待挤进去了,闻到包子香,哪还能走得动? 原本就热闹的铺子前更加热闹了。 赵成心里着急,那包子的蒸笼看着不多,可不能让别人抢光了!他赶忙又往前挤,心里懊悔怎么刚才不多买几个! “好香的馒头,老远就闻到了!” “小娘子,先给我装,我先来的!” “荠菜和那个笋丁的包儿各给我来五个,我带回家中给妻儿尝尝。” 巳时过去不久,包子已经售卖一空。 因是试营业,梅玖没准备太多,想着若是卖不完,剩下的便是自己吃也能消化完,谁料竟然一个不剩,还让许多客人败兴而归。 赵成排了老半天,还是落了一场空,神色失落。 梅玖很是歉意道:“包子确是没了,本店还有双绿饮,乃是绿豆和竹叶熬的,四文钱一份,您可要来一杯尝尝?” “这名字倒稀奇,那便来杯罢。”赵成道。 排了半天队没买到包子,来一杯饮子算是聊以慰藉。 梅玖应了声,拿了个竹筒,从小炉子的陶壶里倒出饮子来。 那竹筒子打磨得光滑趁手,里头垫着一片鲜竹叶,饮子汤色清亮,闻着便叫人心旷神怡。 饮一口,竹叶的清苦香和豆子的甜香融在一处,解腻开胃,清爽怡人。 竟也还不错! 赵成一边喝着,一边竖起耳朵听旁人问话。 “小娘子,明日可还有?” “小娘子,可要多做些才好!” 听着小娘子打包票说明日尽有,赵成这才点点头,驾车回家。 梅玖一边收摊,一边寻思自己这是来了次饥饿营销? 她发誓,绝不是故意的! 小梅时抱着装钱的木匣子,盯着里头半匣子的铜板,眼睛都直了。 她摇头晃脑:“好多板板!数不清呀!” 其实哪用得着挨个数,两种馅料,各七十个包子,拢共就是七百文的毛利。再加上饮子卖出去二十来份,扣掉面粉和肉钱调料之类的成本,光这一日,便挣了约莫四百个大钱! 明日二月二,游人更甚,香客如云,按这情形,怕不是马上就能日进斗金了? 梅玖一边收拾笼屉,一边笑着盘算。 9. 大卖特卖 次日,梅玖依旧半夜便已在灶间忙活开了。 梅时听到响声,嘴里嚷嚷着非要陪阿姐,到底年纪小,说了没两声,小脑瓜便又沉进了枕头里。 梅玖见她睡熟了,轻手轻脚下床,去了灶房。 昨日那场“饥饿营销”纯属意外,今日她可是铆足了劲,馅料备得足足的,誓要让每一个顾客都能吃上包子。 她把肉素馅料混了,调味好,接着揉面,切面剂子,之后包包子,上锅…… 虽工序繁多,好在她手艺娴熟,倒是有条不紊的。 等第一笼包子蒸上,天已经蒙蒙亮了。 人流渐渐多起来。 倒是有不少回头客,比如昨日那位一口气吃了四个,回头却扑了空的阿叔。 赵成胖乎乎的脸上顶着两个黑眼圈,笑吟吟地排在队首。 昨日回了家,那包子的香味便像在他脑子里生了根,盘桓不散,闹得他连午饭和暮食都吃得没滋没味。 家中老父一向教子严苛,见他捧着饭碗发呆,只当他又在外头胡吃海塞败了胃口,当即便板起脸来训斥了几句。 赵母当即不乐意了。 在当娘的眼里,自家儿子打小就乖巧懂事,长大后有出息又孝顺,偏这老头子总爱摆当爹的威风。 “儿子都多大的人了,你还这么逞威风,也不怕让儿媳妇笑话。”赵母瞪了丈夫一眼,又扭头问赵成,“你说的那包儿,真有那么好吃?” 赵成舔舔嘴唇:“好吃!笋干馅和荠菜馅,都是豕肉,吃起来都鲜香的很!” 赵老爷子“哼”了一声,不屑道:“你听他瞎编排,这东山县哪家馒头铺他没吃过?便是京里街头巷尾也让他尝了个遍,哪有什么笋干馅的!” 赵成张了张嘴,瞅了老爹一眼,到底没争辩。只拿筷子一下一下地戳着碗里的饭粒,心里那个委屈——只恨自己没抢到! 赵成想着那包子的味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惹得媳妇一阵偷笑:“瞧你,让个肉馒头把魂都勾走了!” 赵成“哼唧”一声,干脆天不亮就起身往山前镇去了。 “小娘子,给我各装十个!不,每样来一笼屉!赵成大手一挥,一串铜板拍在案上。 一笼屉便是十五个包子。 梅玖被这大手笔吓了一跳,随即笑弯了眼:“好嘞!阿叔稍待,这刚出的头一笼,正热乎着呢!” 有这么一位豪客打头阵,铺子前的氛围顿时活络起来,排队的人纷纷伸长了脖子瞧着,生怕自己那份被人抢了去。 总算是才第二日营业,知道的人还不算多,梅玖应付得游刃有余。 待到近处的客人陆续散去,梅玖寻了个空子和梅时填饱肚子。远远地,瞧见官道上有几辆马车正“咯吱咯吱”地渐渐驶近。 马车边多少都跟着仆从婢子,衣着光鲜,一看便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看来这些都是远道而来的香客了。 梅玖赶紧起身,打起精神忙活第二波生意。 远处的香客队伍,此时正挤在一处,都朝着清风山的方向缓缓行进着。 一辆考究的马车上,周呈撩开车帘,东瞅西瞧。 周家在京中开着好几家糕饼铺子,算得上有头有脸的商户。可周呈这个家中幼子偏偏既不爱打理生意,也不爱读书上进,只痴迷烹饪一道,整日窝在后厨鼓捣吃食。 前几日他寻得一古方,特制了些鱼酢出来,偷偷跑到东山县的分店门口售卖,结果生意惨淡,竟还比不过旁边一个卖笋干的小丫头。 他偷偷摆摊售卖鱼酢的事儿被家中知晓,他爹把他好一顿训斥,关在家中好几日。 直到今日二月二,他爹才肯把他放出来,遣他到清风观拜神祈福,顺带捐些香火钱。 他在马车上百无聊赖坐了半晌,没想到临到山脚,竟还堵在官道上,只好掀帘透气。 车外的仆从见主子皱着眉探出头来,忙笑道:“阿郎,今儿是个大日子,人多些,您莫急,过了这一段便好了。” 周呈几不可闻地“嗯”了声,正想瞅一眼前头还有多远才到山脚,却不料一阵香味不知从何处飘了来,让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仆从机灵得很,朝着自家阿郎看的方向抬抬脚瞅了两眼:“阿郎,前头好像是个卖朝食的铺子。您起得早,尚未用饭,待会儿还得爬山,可要先垫垫肚子?” 周呈本想摆手,可那香味着实勾人。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 仆从得了令,一溜烟地去了。 过了好一阵子,直等好几辆马车从旁驶过,那小厮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宝贝似的托着个油纸包。 “阿郎等急了吧?那户是卖馒头的,生意好得紧,奴排了好半天才买上,阿郎尝尝?” 原来是个卖馒头的。 周呈接过,却不由多看了一眼。 外头裹着素净的油纸,包得整整齐齐,掀开来,里头还有一层裁得方方正正的粗草纸。既隔热,又不脏手,倒不似乡野间的粗鄙吃食。 再看那包儿,褶子捏得匀称细致,收口处缀着一小块金黄的笋丁,白胖可爱。 他张嘴咬了一口。 鲜嫩的笋丁和肉丁,就着松软弹牙的热乎面皮,既不油腻,又层次分明,实在是妙! 尤其这笋竟不是鲜笋,而是笋干。 倒让他想起前几日集市,那卖笋干的小娘子来。 小娘子还送与他一筒酸笋…… 那酸笋的滋味特别得很,是从未尝过的味道。 只可惜自己被关在府里,后来打听了,那小娘子再未去摆过摊。 周呈边想边吃,三两口吃完一个,犹觉不足,又去拿第二个。 自家阿郎从小锦衣玉食的,难得有吃食能入他的眼。车外小厮瞧着自家阿郎吃得尽兴,便知这朝食买进了他心里,凑趣道: “奴排队时还见着好几家的贵人也遣了家奴来买呢,其中就有昭文馆谢学士府上的小厮!” 周呈只顿了片刻,倒没多吃惊。 昭文馆乃清贵之地,学士们日常教授生徒、参议朝礼,地位尊崇,行为举止也总是不同流俗。 可也有那么几位格格不入之辈。 比如这位谢弘易谢学士,先帝时进士出身,资历高,才学斐然,偏无心朝局,只爱走街串巷打牙祭,常出没于各种路边摊。 在小镇街摊买个包子,确实像是他的手笔。 何况这包子确实好吃。 不过说起来……自己不也是个不务正业的么? 周呈脸上笑意一顿,瞪了仆从一眼。 那仆从尚不知阿郎心思,只觉得自家阿郎真是个喜怒无常的,只好扭了头,催着车夫赶紧前行。 梅玖自然不知,前几日在集市上偶遇的那位鱼酢小哥,此 刻正坐在马车里,一边爬山一边回味她的包子。 她正忙着呢。 这个时辰,本地客人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几乎全是从县里乃至京中赶来的香客。其中不乏衣着考究之人,更多的是替主人跑腿的小厮女使。 这些人可都是难伺候的主儿,伺候好了,给钱痛快;可要是因为怠慢招了眼,别人兴许动动手指就能把这小店给掀了。 梅玖不敢有丝毫疏忽。安抚后头着急的,应付前头催问的,笑脸挂在脸上就没下来过,手上更是片刻不停。 便是这般,她还不忘与那些食客热络两句。这边附和一句京中的最新八卦,那边逢迎一嘴贵府治家有方。 一直到晌午,香客们陆续都上了山,铺子前才总算清静下来。 梅玖直接累瘫在竹椅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小梅时倒是精神抖擞,跑过来有模有样地给姐姐捶腿,小拳头一下一下的。 “乖,饿了不?咱们关门回家吃饭。”梅玖揉了揉梅时的小脑瓜。 小丫头醒了就缠着要帮忙,帮她添柴加水的,一上午没闲着。 梅玖心疼,塞给她包子让她先吃,她却只摇头,说“要卖钱钱”。 包子果真卖得一个不剩,连饮子也见底了。 歇了一阵,梅玖锁了外门,从内门折回院子里。 梅时早就饿坏了,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灶房方向,眨巴眨巴。 “啧啧,我们吃什么呀?” “锅里炖了猪排。”梅玖说罢,自己也忍不住咽口水。 猪排是昨日买肉时顺手带的。 因为试营业的反响不错,梅玖去镇上刘屠户的肉摊订肉时多要了一倍的量。也因此有了谈价的资格。 经过她软磨硬泡说好话,最终敲定,二十斤以上,五花每斤可便宜一文,前后腿和里脊每两斤可便宜一文。 做馅的肉料挑完,梅玖见还剩几块肉多骨少的肋排,想着昨日进账不错,她心一横,让刘屠户便宜折给了她。 早上开门前,排骨已焯了水,加了酸笋和几味调料,用文火慢慢煨着。此刻一掀锅盖,浓香四溢,炖的正好呢。 她又将剩余的面剂子抹了油,抻成薄饼,贴在锅沿上做锅贴。上头再铺一把菘菜心,最后添把火,给排骨收了汁。 没一会儿,面香、肉香、酸笋的香,混作一团,弥漫了整个小院。 梅时也不去玩了,就蹲在灶房门口,小手托着腮,馋得直吸溜鼻子。 梅玖自己也等得心焦,眼见锅贴膨起来,焦边微微卷起,赶紧铲下来晾着。再切一把野葱花撒进排骨里,齐活! “好吃呀!”梅时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眯成一条缝,“啧啧,你做的都好好吃呀!” 小梅时的捧场功力简直是天生的。厨子最爱的就是这种食客。 不过这排骨炖得确实不错! 软烂脱骨,脆骨嚼起来“咯吱”作响,肉汁里透着酸笋的鲜,酸而不抢味,反而把肉香衬得更浓。 不过最好吃的还得是那锅贴。原本就揉进了油,又在锅边吸饱了肉汁,一半软糯,一半焦脆,一口下去,两种口感在嘴里打架,简直绝了。 还真别说,饿极了的时候,这种热腾腾的炖菜最是抚慰人心。美味混着热气下肚,想不吃撑都难! 姐妹二人大快朵颐,将一锅排骨并锅贴吃了个干净。 10. 三顾梅记 东山县,北丘胡同。 比起外面街巷的喧嚷,这处三进的宅院内里雕梁画栋,假山修竹,静谧祥和,称得上清幽雅致。 赵成提着满满两提油纸包,大步流星穿过垂花门。听老仆说厅内正要摆朝食,心道,总算赶上了。 内厅,赵家老太太正由丫鬟扶着在桌边坐下,一抬眼便见儿子风风火火地进来了,不由笑骂:“都多大岁数了,还这般毛躁。一大早又跑哪去了?” 赵老爷子已经端起了粥碗,瞥了儿子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阿爹,阿娘,”赵成笑呵呵行了个礼,还不忘朝旁边偷笑的发妻挤了挤眼。 他将手里的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儿子昨儿说的那包儿,今儿特特买回来,孝敬二老。” 说着,动手解开麻绳,掀开油纸。 自家儿子从小便是这么个孩子心性,不过却是为了哄二老一乐,赵老太心里受用,嘴上却笑着嗔怪他。 “家大业大的,哪里就少的了我们一口吃的……” 尚存的热气裹着一股鲜香从油纸包冒出来,瞬间让赵老太将后半截话吞了回去,只忍不住地吸了吸鼻子。 赵老爷子端粥碗的手也跟着顿住了。 赵老太眼睛一亮:“这味儿倒是新鲜!” “山前镇上一家小铺子做的。”赵成眉飞色舞,亲手夹了一只放到老母亲碟中,“这是笋干肉馅的,用的是今年头茬春笋,晒干了切丁,和猪肉调馅。您尝尝。” 他又夹了一个放到赵老爷子面前,特意补充:“这是荠菜馅的。荠菜切得细,和肉馅融在一处,咬开还有汤汁。阿爹牙口不好,这个软嫩些。” 赵老爷子低头看了一眼。 包子个头不大,白白胖胖。十几道褶子捏得匀称细致,收口处还缀着一小块金黄的笋干。 他也是做买卖出身,见多识广,光这卖相,就不输京里的大酒楼。 赵老爷子喉结上下动了动,余光瞥一眼儿子那傻乐的模样,到底持重着板了脸,没动。 赵老太太却已咬了一口。 笋丁切得大小适中,嚼着“咯吱”作响,爽脆清甜。肉馅调得极入味,咸鲜适中,汁水丰沛。 最妙的是,那笋丁吸饱了肉汁的醇香,肉又借了笋的清甜解了腻,两相配合,相得益彰。 “好好好。”老太太连说了三个好字。 她虽上了年纪,但舌头却灵得很,扭头对赵成道,“这馅调得讲究,不像是乡野小店的手艺。” 赵成见老母亲喜欢,笑得一脸褶子,又扭头去催老父亲:“阿爹,您也尝尝啊!” 被儿子三邀四请,又见老妻吃得正香,赵老爷子到底还是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只荠菜包儿。 刚咬破一点皮,一股清亮的汤汁便涌了出来,他连忙吸了一口,板起来的嘴角不由动了动。 他默默地又咬了一口,又咬一口,最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倒还……不错。” 赵成差点没憋住笑。 自家老爹这“不错”二字,在他听来,已是极高的评价了。 下一刻,赵老爷子又状似不经意地夹起一个笋干馅的,小声嘀咕: “竟真有笋干馅的包子……” 那语气,别别扭扭的。 赵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就说么,他如此爱吃,那是打小被自家嘴刁的老父亲惯出来的。这包子如此香,老爹怎能忍住? 就连边上的赵成媳妇也低着头偷乐,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老爷子瞪了他一眼,“还不让你媳妇儿也尝尝。” 这一顿朝食,赵老爷子破天荒地吃了五个包子,一碗粥。末了,还指使赵成:“明日再去买些,给你祖母也送几个去。” 赵成的祖母已年过八旬,脑子不太清楚,牙口却还不错,是家里都尊着的老寿星。 赵成自然是满口应下,笑得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忙过了二月二这日,梅玖下午睡了半晌,醒来时已至傍晚,外头淅淅沥沥正下着雨。 今春的雨水多,且都是连连绵绵的那种雨。 梅玖瞧着今日这雨也不像要停的意思,若是明日也下着,出门的人少,加上又刚过完二月二的大日子,生意必然是要冷清些的。 好在今日粗一算也进账了小一贯钱,梅玖心里安定不少。只是买卖是一天不敢停的。 想了想,去刘屠户那里时便没要太多。 夜里伴着雨声睡下,次日醒了,见雨还下着,她便又晚起了半个时辰。 起来从容调馅料,包包子,上锅蒸…… 雨声密密,便是连观里的晨钟声听来都像是隔了一层幕布似的。 等开了铺门,雨果真没停,倒还更大了些。 果然如梅玖所料,这日生意冷清了不少。来的多是住在附近的熟脸,许多都是昨日来过,今日又来的回头客。 其中便有又驾着驴车打伞“三顾梅记”的那位阿叔。 人不多,梅玖难得得了空闲。面对这位锲而不舍的忠实主顾,她心中感激,因而言语间格外热络。 “不过些小巧吃食,承蒙阿叔厚爱。等铺子上了新品,定头一个知会您。” 赵成走南闯北,见惯了各色人物。眼前这小娘子不仅包子做得好,人也是灵巧嘴甜,更难得的是不卑不亢,言语间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得个贴心的闺女。眼下瞧梅玖谈吐伶俐,笑意盈盈的模样,心里便无端生出几分长辈的亲切来。 尤其闲谈中,他不经意提起早年间贩卖调料的旧事,谁料小娘子闻言,非但不觉得枯燥,反而颇有见地地接了几句话。 “花椒还得是川地的最好,偏麻香,做卤味极好。外域来的胡椒么,黑的味重,白的性温,前者最宜烹肉,后者拿来入汤,最是画龙点睛……” 赵成越听越惊讶,频频点头,对眼前的梅玖顿时刮目相看起来:“小娘子年纪轻轻,怎会晓得这些?” 梅玖莞尔一笑:“不瞒您说,儿自小舌头便比旁人灵些,又爱琢磨吃食。不过好些也是道听途说来的,像那白胡椒,儿便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实物。” 这话半真半假。白胡椒她前世自然是见过用过的,但在本朝却是个稀罕物,不是她一个小商贩能接触到的东西。 赵成听得心中唏嘘,对梅玖颇有明珠蒙尘之感:“你若有心把买卖做起来,日后缺什么调料,尽管来寻我。” 梅玖嘴角一扬。 谁不想开个正经食肆?既能赚钱,又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且再也不用早起累哼哼地和面了。 食肆可少不了各种天南海北的调料。 方才与赵成攀谈,听闻这位阿叔是做调料生意的,梅玖便有心混个脸熟,以后若真开食肆或能合作,可万万没想到这么快便得了句承诺。 这倒是意外之喜了! 梅玖承下这份情,让赵成稍等,转身进了里间,捧出一个压得严严实实的竹筒来。 “儿自己琢磨的酸笋酱,酸辣开胃,晨间佐粥最合适不过。做得不多,阿叔带回去尝尝鲜。” 这酸笋酱是梅玖前几日灵机一动的产物。 梅玖前世是北方人,口重,年少时,早饭也多是碳水,为免寡淡无味,少不得吃各式咸菜。 榨菜,腌萝卜丝,泡菜,梅干菜,酱黄瓜,乃至腐乳酱,咸香咸香的,想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本朝也有自己的特色咸菜,如最普遍的盐齑,用的是盐;酱瓜,用的是酱;辣瓜儿,用的是姜和花椒,甚至还有用酒做的糟瓜齑。 听起来种类不少,但口感层次并不丰富,且为了下饭味道颇重。梅玖一张刁嘴,难免遗憾,心道等空闲了,定要自己做些小菜才好。 自打酸笋做好,梅玖就想方设法鼓捣利用,做过酸笋面,炖过汤,为了弥补没有下粥小菜的遗憾,她便试着做酱。 薤白,类似独头野蒜,清甜不辣,是刘婶子送她的。 梅玖将之与洗净的水芹苗、酸笋一起剁碎,再加上山椒炸的椒油、盐巴和醋,拌匀了封存几日。 昨日夜里开坛一尝,竟意外地好。 今日刚好拿来送人。 赵成接过竹筒,嗅了嗅,赞叹:“此味颇佳,闻之口舌生津!” 梅玖笑笑,不忘打广告:“过两日,儿用这酸笋做些包儿出来,给大伙尝鲜。” 赵成连连说好,捧了酱,心满意足地去了。 送走这位死忠粉,梅记门前一时清静下来。 昨日累得不轻,今日人少,梅玖权当休整,乐得轻快。且这身子底子本就弱,绷太紧反倒得不偿失。 她便干脆熬了点米粥,剩下的面剂子做成了蒸饼,也跟包子一道蒸了,拿出来时热乎绵软,就着酱,吃着正好。 慢悠悠吃完了早午餐,梅玖瞧一眼小豆丁,见她头上的髻子不知怎地都歪了,心中强迫症发作,干脆取了把梳子来,在店前屋檐下给小姑娘梳起了头。 细雨如丝,炉火上的水壶飘着袅袅白气,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相对而坐。 梅时嘴里叼着个蒸饼嚼着,梅玖则一边给小女娃梳头,一边左顾右盼地瞅一眼路人,偶尔开口招揽一嘴生意,眼神里满是机灵,俏皮又鲜活。 理彦骑马上山,路经此处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11. 雨中来客 几日不见,这小娘子面色看着红润不少。 虽还是瘦弱得很,却像石缝里钻出的新芽,一遇甘霖,便焕发出倔强的生机来。 倒是与这雨天应景。 身旁牵马的仆从阿砚见自家郎君勒住缰绳,正摸不着头脑,顺着郎君的目光往前一瞧,望见“梅记食铺”四个大字,仰头试探道:“前头似乎是卖朝食的,郎君出来的早,这会儿可是饿了?” 理彦不答,只静静看了半晌,才道:“上山罢。” 阿砚挠了挠头。 他家这位主子是挑食惯了的,平日连府里厨子变着花样做的吃食都懒得多看一眼,想来也瞧不上这乡野摊子。 只是不知刚才停那一会儿,到底在看什么。 他偷偷朝那铺子瞄了一眼,便瞧见檐下坐了个小娘子。 还是个笑得跟花似的美貌小娘子,就是太瘦了些…… 难道郎君看的是她? 阿砚暗自琢磨,正欲牵马前行,却见那小娘子忽然站起身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梅玖眼观六路,早留意到前方驻足的人影,越看越眼熟——可不就是当日给她送药解围的理彦道长么! 只是这人今日没穿道袍,换了一身青绸袍衫,足蹬墨色马靴。一手牵缰,一手打伞,身姿笔挺地坐在马上。 乍一看,活脱脱一位富家公子踏春出行。 纵是之前见过,再遇这位如修竹般清逸的少年郎,梅玖还是不由怔了一瞬。 鬼使神差地,她便挥了挥手。 少年郎似是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夹马腹,策马而来。 行至店前几步,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仆从,自己执伞站定,微微抬头,望了望梅记铺子上悬着的那块牌匾。 “大哥哥换新衣裳啦!真好看!”小梅时兴高采烈的,嘴里还鼓鼓囊囊塞着蒸饼。 理彦嘴角微扬。 旁边的阿砚差点惊得掉了下巴——他家郎君竟然会笑吗? 梅玖也看得心头一跳。 平日里清冷出尘的道长,换一身锦衣,握一柄纸伞,再添一个似有若无的笑,简直秀色可餐也! 梅玖暗自咂咂嘴,把这“秀色”作餐后甜点,美滋滋地“吃”了好几口。 只是这位道长美则美矣,却不爱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双眸子温温凉凉地落在她身上,片刻又移开,仍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骑马,锦衣,身边还跟着仆从…… 这到底是个什么道士? 梅玖纳罕。 她率先打了招呼,行了礼,唤声:“理彦道长好。” 理彦不动声色,下巴微微一点,算是还礼。 梅玖腹诽,这人一张脸,简直就是终年不化的山顶积雪。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 不过来者皆是客,何况人还是她挥手招来的。 梅玖便笑盈盈道:“儿和阿妹感谢道长送的麻糖。” 梅玖弄好梅时的发髻,拍拍小丫头的头,又望向理彦。 “上次匆忙,未曾招待道长。道长可曾用过朝食?店里有现包的馒头,馅料有笋丁豕肉和荠菜豕肉两种。” “若您不沾荤腥,炉上还温着饮子,名双绿饮,用绿豆和鲜竹叶熬煮的,现下正热乎呢。” 虽听说清风观没那么多清规戒律,但谁也拿不准眼前这位吃不吃荤腥,因而梅玖特意补充了这句话。 “那便饮子罢。”理彦顿了顿道。 梅玖心道果然,这位一看就像个持戒的。 “您稍候。”梅玖转身去灶房取竹筒,嘴里不忘寒暄,“道长这是要回观里?” “正是。”理彦道。 说完,他看梅玖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又启唇补了句:“善主身子,大好了。” 语气平平,不似问候,梅玖不知他是何意。 “承蒙您关怀,儿已大好了。”梅玖将盛了双绿饮的竹筒递过去,“说来,前几日有位小道长来儿这铺子前,二话不说扔下包药便跑了,儿打开一观,与曾服食过的药却有不同,未敢再服。” 这事说来还真是令梅玖哭笑不得。 那日她刚支起铺门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道士便跑了来,问她可是梅玖,她点头后,那小道士扔下药包,红着脸便一溜烟儿跑掉了。 梅玖打开一看,见药材换过,谨慎为上,不敢服用。此事便抛之脑后。此时理彦问起她的身子,这才想起来。 理彦浓眉一皱,薄唇微动,淡声道:“服药以知为度,上次观善主面色虚浮,某便让观里再开一剂,巩固病情,如此方安。” 这是在解释为何后来又送了药。 理彦又道:“送药的是我宗远小师侄,向来调皮乖张,倒让善主虚惊一场。” “原来如此。”梅玖点点头。特意遣人来给她送药,这人实在是个热心肠。 她便又福了一福,“儿甚感道长大恩。” “也辛苦宗远小道长跑一趟,儿旁的没有,可否请道长代为带些包儿去观里还赠小道长?不知合不合规矩?”梅玖想了想,又问。 今日包子剩了些,明日不能继续卖,姐妹俩也吃不完,自家欠了道观天大的人情,还一点是一点。 且与道观中人多来往,总不是坏事。 理彦捧了双绿饮,微嘬一口,才道:“不宜太多。” 这便是答应了。 梅玖喜笑颜开,忙取了十来个包子,用一大张油纸仔细包了。 “作价几何?”理彦问。 “不过儿的一点微末心意。”梅玖忙摆手。 理彦没说话,看了眼旁边的阿砚。 与个女郎交谈,又喝不知什么的饮子,还当跑腿带包儿去观中……阿砚还在自家阿郎接二连三的异常表现中没缓过神来,愣了会神儿,才后知后觉摸出铜板。 本是要数一数的,瞥一眼旁边的阿郎,他干脆抓了一把,哗啦啦全放进了钱篓里,又接过油纸包。 “这如何使得……”梅玖忙要阻止,那一大把铜钱,少说也有上百文! “权当贺开张之喜。”理彦打断道,又抬眸瞅一眼招牌,“早日攒够钱财,是正事。” 梅玖想起前几日他在伯母面前维护自己的事。看来自己要还债的来龙去脉,他都知晓了。 梅玖感念他的善意,默记在心。 她眼下没什么能回报的,只得又塞两个包子给阿砚:“这位小郎君也请尝尝儿这馒头罢。” 见自家郎君点头,阿砚咧着嘴道谢,手忙脚乱地接了。 主仆二人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入蒙蒙细雨中。 梅玖盯着那清风明月般的背影,越来越觉得这人真是个面冷心热的。 怪不得年纪轻轻便成了资深道长,实有君子之风! 只是这人情债,可比钱债更让人头疼呢! 为了债务大山早日归零,梅玖撸起袖子继续干活,擦桌子,洗笼屉,忙得不亦乐乎。 收拾完正要关门,远处传来一声洪亮的叫喊:“小娘子,路过贵宝地,不知能否讨碗水喝?” 梅玖放下手里的抹布,打眼望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个束脚戴斗笠、挑着担子的壮实汉子,黑红面庞,喘着粗气,像是赶了远路的样子。 梅时一跳一跳的,抢先伸出手指嚷嚷起来:“啧啧,是货郎!” 这副打扮,又挑着扁担,正是货郎无疑了,他们翻山越岭,走街串巷做买卖谋生,在这山前官道上 并不少见。 在古代,行脚之人敲门讨水喝是常有的事,譬如西游记里的师徒几人,不光讨水,还讨斋饭呢。 梅玖打量他几眼,见其目光坦荡,又一想大裕颇国泰民安,这里又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算不得穷山恶水。 她便放下心来,应了声,转身去灶房端了碗水来。 那汉子谢过,接过碗一饮而尽,憨厚地笑了笑:“还是咱们镇子水好,是山泉水,清甜。若在城中茶铺,用这等山泉泡的茶,一碗怕是要三文钱哩。” 山前村背靠清风山,饮水皆取自山泉山溪,梅玖家的井水也不例外,清冽甘甜,远非京城中那带涩味的河水井水可比。 梅玖见他如此说,想来是个到处游历惯了的,自己初来乍到,诸事不知,她便顺势攀谈了几句。 这汉子果然是个卖药材的行脚货郎,姓李。 “从南边山上一路过来的,准备去京城的药铺,不料下雨天潮,山中起了雾,迷了方向,绕了一夜。” 李货郎颇有点劫后余生的喜悦:“晨间听到清风观的钟声,总算辨明了方位,这才寻到了大路,一路急着下山,难免口渴,见小娘子的铺子开着,便想讨口水喝。” 一碗喝完,他又不好意思地讨了一碗。梅玖笑着应了,端水来的时候顺手拿了两个包子。 “只剩了这两个包儿。给您路上吃。” 货郎连连摆手:“这哪好受用……” 梅玖笑了:“您走南闯北,见过的山货不少,往后若得空,帮儿留意些煲汤用的药材和菌子就成。若有新鲜茶叶,也可捎带些。” 前世,梅玖没少往山上寻摸食材充实自家餐厅的食谱,自然知晓山上藏着多少宝贝。 这些东西若去城中采买,既不稳定,价格又贵。 如同与和那位赵成阿叔结个善缘一般,她瞧着这个货郎哥是个实在人,不过一点顺水人情,若他手里有货源,往后能稳定供应,她再攒些本钱,便能着手做特色菜了。 那货郎果然答应:“往后有这等消息,我告诉小娘子一声就是。” 他接过包子,又道:“若说菌子,我筐里现成便有一些。这几日雨水多,山里冒出来不少。”货郎说着,放下担子,掀开筐盖。 里头有几根鸡枞菌和羊肚菌,根部还沾着湿润的泥土,新鲜得很。 “本是过路见了顺手摘的,不值几个铜板,小娘子既喜欢,便拿去罢。” 不过一把菌子,梅玖没多推辞,笑吟吟地接了:“儿便不客气了。” 送走了货郎汉,梅玖关了门,便着手把菌子洗了。 这可是好东西! 自打和肉铺合作后,梅玖便厚着面皮按打折价捡漏买肉。 自己这身子弱,小梅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俩人都得好好进补。 上次是排骨,用酸笋炖了,这次梅玖则是挑了不少猪筒骨回来,刚好用这菌子做汤喝。 先把筒骨泡上水,雨天无事,她搂着梅时懒懒地睡了个午觉,醒来换了次水冲洗,接着下锅焯水,撇净浮沫,再放油煎一下,以便让炖出的汤色浓白。 之后就放铁锅里慢慢炖煮着了。 待到了傍晚,再把蘑菇一道放进锅里炖上半个时辰,鲜掉牙的猪骨菌汤便成了。 杨万里写诗说菌子“响如鹅掌味如蜜,滑似蒪丝无点涩”。梅玖吃着锅里的菌子,脆嫩爽滑,味香无比,还有一种食肉的扎实感,心中对此评价深以为然。 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厨子,这般好东西,自然不能独乐乐。 于是没几天,菌菇鲜肉包便在梅记悄没声地上市了,跟着一起推出的,还有卖价不菲的酸笋羊肉包。 也是这包子,让梅玖得了一次赚外快的机会。 12. 竞争对手 铺子重新开张几日后,刘婶的丈夫张大全来送新一批竹筒时,竹筐里额外多了一个鼓囊囊的布包,里头是满满一兜菌子。 自打开业后,梅玖便向刘婶家订购了一批竹筒,用来做装饮子的容具。 这年头可没方便便宜的塑料,陶瓷不但价贵易碎,还不便携。 竹筒这东西值不了几个钱,用完了随手一扔也不可惜,每个客人给一个,干干净净的,还不脏不烫手,直接就能边走边喝。 更妙的是,且竹筒本身没什么杂味,反倒自带一股子清香,茶汤和饮子灌进去,喝着别有一股山林野趣。 事实证明,这种山野里的质朴雅致的确颇受欢迎,双绿饮销量颇好,连带竹筒也成了梅记的一大特色。 梅玖近水楼台,便和刘婶家建立了长期合作。 张大全是个实诚人,每次都把筒口打磨平整,且送来的竹筒大小都一样。 梅玖感念刘婶此前的帮衬,又见竹筒质量颇好,便给出了三个竹筒一文钱的厚道价。 刘婶喜得合不拢嘴,这日来送竹筒时,还特意多带了一包自家腌的咸菜:“给我家这么好的活计,还时常送包儿给我们尝鲜,我家老幺的嘴都被你那包儿给养刁了呢!” 梅玖笑笑:“婶子别客气。您一家帮衬儿不少,这份恩情儿心里都记着呢。再说,您帮着试吃新品,也算帮儿的大忙了。” 梅玖又特意托了张大全: “张叔,您上山砍竹子时要是见了菌子,不拘品种,只管摘来,儿出钱收。”上回那药材货郎走后,梅玖便留了心。 张家人如今靠着给梅玖做竹筒,每月多了不少进项。这顺手摘菌子能再添一笔,张大全自然满口应下。 此后张大全再上山时便带上了老幺张阿田,一人砍竹子,一人捡菌子。张阿田一听是梅记要做新品,捡菌子的热情高涨。 次日张大全来送竹筒时就带来了这一大包菌子。 “这菌子样式太多,咱也不大认得,怕摘了有毒的。”张大全擦着汗,接过梅玖递来的水,有些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要是不能吃,你便扔了,可不能多收你钱。” 梅玖把布包里的菌子倒出来翻拣,顺便教张大全和他儿子识别菌子的法子。 “儿幼时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的,现在也记不大真切,不过有几种肯定是能吃的。” “这是羊肚菌,好东西。” 又拨了拨另几朵:“这雷蘑也是能吃的,只不过味道差些。” 辨别菌子是个高难度工作,梅玖前世也是开了餐厅后,经常跑山才了解一些,不过是个半吊子。张大全送来的菌子种类太杂,有一些她也不甚相熟。 “张叔,儿说几种能吃的,你下回照着这几样摘就成。拿不准的,千万别碰。这菌子吃错了可不是闹着玩的。”梅玖蹲在地上,又细细说了羊肚菌和雷蘑的特征。 张阿田在一旁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这少年不过十岁出头,与他爹一样话不多,但是个踏实肯学的。 只有这几种菌子还不够,为了提鲜,梅玖还高价采购了干香菇。 此时的香菇称之为香蕈,山间也是盛产的,本朝人食用已久。只可惜时令在秋日,眼下才刚过春分,鲜菇是指望不上的。 梅玖咬咬牙,从县城最大的干货铺子称了几斤上好的干香菇,倒是够做不少包子了。 有了香菇的加持,菌菇包儿的“鲜”和“香”才算是全了。 好事成双。 为了搭配新上市的菌菇包儿,梅玖还琢磨了酸笋做馅。 此时的酸笋经过半月腌制,味道十分浓郁,口感却仍爽脆,十分适合调馅。 梅玖拿它拌了肉馅试做包子,先用的豕肉,结果豕肉风味寡淡,整口下去全是酸笋的酸香。 不算相得益彰。 梅玖盯上了羊肉。 羊肉味厚油足,膻气也重。本朝人吃羊肉馒头,多是加野葱、胡椒一类辛香料来压膻,饶是如此,油腻感仍挥之不去。 但配上酸笋,没想到竟然出奇地好吃! 羊肉本身的肉腻口感被酸笋中和,酸笋的浓烈恰被羊肉平衡。 妙不可言! 这样做出来的酸笋羊肉包儿,小梅时一口气吃了仨,最后撑得瘫在竹椅上,肚皮滚圆。 只是货源是个问题。 镇上的刘屠户家惯常只卖豕肉,羊肉偶尔有货,须得早早预定。 梅玖软磨硬泡,好话说尽,又应了每斤多付一成的跑腿钱,因生意火爆,梅记这些日子也算肉铺的大主顾了,刘屠户沉吟好一会儿,才松了口,答应每日帮她从县里的牛羊行带几斤羊肉。 “也就梅丫头你,换了别人,这生意我可不做。”刘屠户摇着头笑。 梅玖千恩万谢,心里却肉痛得紧。 因着让她肉疼的成本,梅玖把这酸笋羊肉包儿定出了十文的高价,与县城的纯羊肉馒头价格持平。 如此紧锣密鼓地出了新品,刚摆出来卖的那日,梅玖却迎面接了一瓢冷水。 这天梅玖刚支起铺门,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扯着嗓子的叫卖:“鲜笋肉馒头!野菜肉馒头!三文一个!三文一个嘞!” 是竞争对手? 梅玖一瞧,只见一男一女在街口守着一辆独轮车,车板上摆着两个大竹筐,筐上盖着个破棉被,热气从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三文一个……”梅记铺前排队的一个中年汉子脚步一顿,扭头朝那边望了望,面上露出犹豫。 “小娘子,你家的包儿怎么卖?”他问。 “豕肉包儿,五文一个。”梅玖道。 那汉子“啧”了一声,眉头拧起来。他家住镇东,听说镇西松柳巷新开了一家梅记馒头铺,味道不错,这才早起排队。 却不料一个包儿竟卖五文!和那边三文一比,性价比似乎一下子就矮了一截。 且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娘子,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来? “都是豕肉馒头,人家才卖三文,你这……太贵了吧?”他嘀咕着,最终在大嗓门的吆喝声中,一跺脚,转身去了不远处的摊子前。 有人带头,后头的生客也犹犹豫豫地跟着去了不少。 有些老客也跟着凑热闹,都是些舍不得铜板的。 也有没走的,脸上带点看热闹的促狭,笑嘻嘻地趁机起哄:“小娘子,不都是豕肉么?你这包儿卖的忒贵了些,不如也降到三文,咱们就在你这儿吃了!” 梅玖还没开口,队伍里,赵成探出头来,先冷哼了一声。 “三文?你也不瞧瞧,那是什么馒头,这又是什么馒头。” 赵成指着梅玖蒸笼里的包子,又遥遥一点对面那独轮车: “光看皮子就不是一路货色。一个白净,一个灰扑扑的,这精面和粗面价差多少你可知道?那边三个钱的东西,你指望他能给你下多少功夫?没给你塞一嘴腥臊子就不错了!” 赵成是老吃家了,吃食里什么用料什么本钱,他一眼就能 看出个□□。那边摊子飘过来的味儿他都闻见了,豕肉腥气重得能熏出苍蝇。 也配和他的宝藏小铺比? “梅丫头,先给我来上两屉。”赵成大手一挥把铜板扔进钱篓里,用行动支持自己的心头好。 赵叔为她出头,梅玖心中感激他的解围,忙道:“阿叔别急,今日店里上了新品,菌菇包儿和酸笋羊肉包儿。只是得稍等片刻,您不妨留点肚子尝尝新鲜。” “新品?”赵成眼睛刷地亮了,“好好好,都给我留上一屉!” 说来纳闷,这位小娘子年岁不大,但生意做得很是老道,赵成下意识觉得,这新品绝对不会错。 前头也有旧客应声:“给我也来上五个!” 梅玖笑着应了,这才点头对众人说道:“儿做自己的买卖,向来料理得仔细,东西都是真材实料的。” 初开业时她就想清楚了,自己不做低质走量的吃食买卖,而是做品质货。 山前镇虽是个小镇,但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本地人生活富裕,且往来客商众多,加之山上清风观有不少慕名而来的香客……这些客源都是舍得花钱的。 因而从食材,到加工过程,她都一步步做好。 从用料到口味,以及干净卫生程度,她敢说自己的绝对是独一份,她的包子就值这个价! 有几位主顾跟着附和。 “我连着买几日了,咱吃的就是这个味!” “别的不说,吃了别处的肉食馒头,总是容易闹肚子,梅记的却无事,说明人家是真干净!” “光是给你包两层纸,此番考虑,就知道这掌柜娘子是会做买卖的!” “多谢诸位照顾儿的生意!”梅玖向没走的众人道谢。 “今日新品上市,菌菇豕肉包儿五文一个,酸笋羊肉包儿十文一个!” 梅玖笑着打开刚蒸好的包儿。 旁边那摊子上,那个男的也在扯着嗓子吆喝,倒也引来不少人流。 梅玖不管对方,专注做自己的事,有条不紊地收钱打包。 赵成接过热腾腾的包子,顾不得烫,赶紧先咬了一口。 先吃的是菌菇的,三种菌子调出的馅料,羊肚菌脆嫩,雷蘑滑爽,香菇则是醇香,鲜味层次丰富,咬一口,汁水简直鲜掉眉毛! 接着是酸笋羊肉包儿。 羊肉馒头赵成吃了不少,本朝贵人最爱羊肉,尤以本味为佳,因而馒头馅料多为纯肉。只是这样一来未免过于油腻。 而这个包儿…… 羊肉丰腴和酸笋的浓烈融合得恰到好处,呈现出独特的酸香口感来。 一口下去,赵成整个人都顿住了。 “这……”赵成张了张嘴,低头看看手里半个包子。 “这酸笋,莫不是那制酸笋酱的酸笋?” 梅玖点头:“正是。” “真是妙哉!”赵成频频点头,“这酸笋竟能做出如此美味来。” 梅玖忍不住卖弄:“不光如此呢!炖肉,做面,烹菜……儿这酸笋用途多得很。” 赵成听得心念一动。 下个月便是他祖母的寿辰,寿宴之事,近年都是他帮着阿爹操持。老人家上了年纪,宴请的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席面既要体面,又得让老太太吃得舒坦,着实让一帮小辈绞尽脑汁。 这酸笋独特开胃,若是能入席…… 赵成抬头看着梅玖,心里定了主意:“小娘子,你这酸笋,能否售些与我?” 13. 得寸进尺 听到赵成想买些酸笋回去给祖母寿宴配菜,梅玖先是一愣。 “阿叔,这酸笋好说,只是做何菜式,您可有主意?” 赵成走南闯北,自诩见多识广,可这酸笋的味道当真是独一份。他琢磨了半晌,发现自己也摸不准何种食材能与它相配。 梅玖抓住机会,毛遂自荐:“儿虽不才,但对酸笋如何入菜,倒有几分见解。若您信得过,儿愿为老夫人献一道菜,庆生岁之喜。” 这才是梅玖的主要目的。 若是只卖一味食材,那是下下之选。 能让人看见这食材如何被用出花来,待以后自家包子铺升级成食肆,那便有了个活广告。 赵成看着眼前笑得自信从容的小娘子,一时间晃了神。 要知道,做包子和整治席面,那是天壤之别。好比种豆子的说自己会磨豆腐,纺线的说自己会刺绣一般。 京中那些大酒楼,哪个不把自家厨子当宝贝供着?只因选材、刀工、调料、火候……种种工序之繁琐,远非捏几个包子能比。 眼前这个小娘子,怕是连铁锅都难抡起,遑论做席面? 可对上梅玖那双眼睛,赵成心里的笃定忽然有了几分动摇。 难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梅玖一看赵成晦暗不明的表情,便知他心中所想。 这也难怪。 她一个刚及笄的丫头片子,和世人印象中的资深大厨的形象确实相差甚远。 可刻板印象不就是用来被打破的么! 与其费力解释,不如用事实说话。 “阿叔若信得过我,后日您过来一趟,儿收了铺子,用酸笋给您做道菜品尝尝?” “若您吃着不成,到时儿送您几筒酸笋便是!分文不取。权当小辈对老夫人的一点心意。” 赵成沉吟半晌。 这小娘子没说什么空话,反而直截了当一副用菜品说话的架势,且后边又给他递了台阶。 单这份心思,就让自己不好不答应了。 赵成不免大笑着点点头:“好。若小娘子真能用这酸笋做出道大菜来,老夫定当邀你入府做席。” 他天南海北地见过不少人,其中不乏年纪轻轻便惊世绝人的,若这小掌柜真是个有本事的,他何必拘泥于区区刻板的皮相? 两人就这么说定了。 送走赵成,梅玖继续卖包子。待卖完关门的时候,见旁边摊子的两大筐包子也卖得精光。 想来是赚着钱了。那夫妻二人眉飞色舞地数着铜板,还不忘朝梅玖投来挑衅的眼神。 梅玖只当没看见。 这一幕她太熟悉了。 前世她的田园创意餐厅刚火起来没几天,附近就冒出一堆依样画瓢的“农家饭馆”。 她做鱼,那些馆子也做鱼;她炒笋,那些馆子也跟着推笋菜。一开始确实被抢了不少客人,可到最后,那些跟风的馆子大多关门大吉。 梅玖早就看得明白,她和那些人,压根不在一个赛道上。她的技术和创新,那些馆子根本就学不来! 最后那些餐馆之间同质化严重,卷生卷死,只剩两家还在苟延残喘。而梅玖的餐厅早就座无虚席,食客预约到一周以后了。 梅玖不再多想,关上铺门,跑到鱼市预定了两条草鱼,又跑了王桂珍家去订豆腐,为后日给赵成做的大菜预备食材。 只是本以为还能与那对夫妻尽量“相安无事”几日,没料到,那二人很快就得寸进尺起来。 次日,梅玖开门时,竟发现那对夫妻卖包子的小车堵在了巷口。 那汉子见梅玖出来,故意扯着嗓子高喊:“菌子鲜肉包儿嘞!新鲜的菌子肉包儿!三文一个!稀粥一文一碗!” 梅玖眉头一皱。 想来是昨日见她出了新品,那夫妻二人回去一合计,便也要上! 跟风倒是快! 只是那酸笋羊肉的,估摸着没食材,这才没跟风成功! 对面故意占地儿抢生意,不光是跟梅玖打擂台,更是惹了不少其他摊子的眼。 巷口那个位置,常驻的本是一个给过路客商供应稀粥的汉子,一碗一文,挣的是份辛苦钱。 自打梅记重新开张,他的生意倒是好了不少,买了包子的客人,多会去他摊上要碗粥下包子。 昨天那夫妻俩推车来,他还乐得看两处做 包子营生的打擂台,自己坐收渔利。谁料今日这二人竟连他的地方也一并占了。 且那夫妻俩也卖起了粥! 那汉子挑的原本是扁担,不占多少地方。现在小车一摆,本就不宽的巷口被堵了个水泄不通。过路的车马进不来,挑担的行人出不去,不少人怨声载道。 卖粥的汉子被断了营生,第一个跳出来嚷:“有恁宽的地方不去,偏挤在这人堆里,什么心思!” “就是!还让不让人过路了?”有人附和。 那卖包子的妇人也不是好惹的,双手一叉腰,亮开嗓门回敬:“谁规定这儿不能摆摊?这条街是你家的?老娘偏要在这儿。” 两边你来我往,越吵越凶。围观的闲人越聚越多,竟把巷口堵了个严实。 梅时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小手攥着梅玖的衣角。梅玖见状不妙,一把将小丫头抱进铺子。 果然,没多久,外头便从吵嘴升级成了推搡。 卖粥的汉子被那妇人挠了一爪,脸上登时三道血印。他恼羞成怒,一脚踹翻了对方一筐包子。白花花的包子滚了一地。 那对夫妻中的男人见自家包子被糟蹋,加入进来,抡起竹筐便朝卖粥的砸去。 “杀人啦!杀人啦!”妇人尖着嗓子嚎起来。 场面彻底乱了。 梅玖拉着梅时退进铺子里,关上半扇门板。 “啧啧,坏蛋和坏蛋打起来了!”小梅时瞪着大眼睛偷瞧热闹,“好凶哦!” 梅玖:“……” 她正确引导:“倒也不是坏蛋……”她叹口气,“不过是想挣口饭吃,但是一个贪心,一个鲁莽,又都忍不了这口气罢了。” 熬粥本是顺手的事,一边蒸包子一边就能烧水熬煮,但梅玖从没做粥的心思。甚至除了包子和双绿饮外,别的吃食一概不碰。 为何? 便是因为不能断人生计!不能过分贪心! 而昨日那个卖粥郎乐得看两家卖包子的竞争,来获取蝇头小利,殊不知哪日同样的事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梅玖冷眼瞧着,眼看外头愈演愈烈,人群外围传来几声厉喝:“都住手!干什么呢!” 14. 闹剧落幕 三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拨开人群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中年的壮汉,腰挎短刀,一把将扭打在一处的三人扯开。 “大白天的,聚众斗殴!你们是想翻天?” 那妇人方才还凶神恶煞,此刻被衙役一吼,顿时瘫在地上干嚎:“差爷!是他先动的手!他掀了我们的包子摊!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卖粥的汉子也捂着脸告状:“差爷明鉴!是他们先占了道,把路全堵了。我不过说了两句公道话,这婆娘就挠我!” “住嘴!”为首的衙役吼了一嗓子,皱眉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包子和断成两截的扁担,对另外两个差役道:“把这三人带回去,再请保正过去一趟。” 两个差役应了一声,一边一个,架着人就往巷外走。 人群渐渐疏散,梅玖把半扇门打开,拿着把笤帚开始打扫。 这一番闹腾后,食客重又聚了过来。 “可算清静了!小娘子,来两个酸笋羊肉包子!” “掌柜娘子,来两个新品尝尝!” 梅玖麻利地招呼起客人。 人群散后没一会儿,巷口又聚过来几个人,询问路人昨日卖包子的摊子为何不见了。 有看了刚才那场闹剧的热心民众说了来龙去脉。 听说被衙役捉走,那几人拍手称快。 “呸!坏了心肝的东西,那肉是不新鲜的,吃得小爷我昨日闹了一宿肚子!” “俺也是!在茅房蹲得腿都软了!” 有人打趣:“莫不是平日舍不得食荤腥,昨日一下子吃多了吧?” “哪有荤腥!都是柴柴的瘦肉丝儿,那笋和野菜老得咬都咬不动!塞牙得很!”那人捂着肚子委屈巴巴,“我在梅记买的就没……” 说这话的,正是昨日趁机让梅记也跟着降价的食客,昨儿个见梅玖分文不降,他便跑去那摊子上买包儿吃,没料到那包儿难吃不说,还让自个吃坏了肚子。 此时他瞅一眼正忙着的梅玖,见梅记前头依旧大排长队的情形,面上一红,到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昨日在那摊子上买了包子的,吃坏了肚子不在少数,接二连三地跑来讨公道。 不知道谁提议的,最后几个胆大的竟约着往衙门那边声讨去了。 看这架势,那夫妻俩便是能从衙门出来,短时间内怕也不敢再在松柳巷露面了。 梅玖只当看热闹,顺着众人闲聊几句,旁敲侧击问了问镇上衙役的事。 “咱们山前镇是个大镇,县里在镇东设了个役所,里头也就四位官差。都是东山县几个大族塞进去的子弟,平日里走街串巷,威风得很。” 所谓“皇权不下乡”,并不十分准确。如山前镇这般人烟稠密、商旅往来之地,为了方便管理,县衙往往会建立分支机构,只不过大多时候起个威慑作用,日常事务还是交由本地保正调处。 “我看为首的那位差爷是个为民办事的,他也是东山县派下来的?”梅玖笑问。 “那位爷可了不得!”说话的人压低嗓门,“那是钱家的二爷。钱家可是官商,做海运生意的!” “海运?”梅玖不解。 东山县虽说挨着大运河,可离海可是有十万八千里呢。 “这你便不知了。商船从海上入大江,再从大江转运河,一路北上进了京畿,这最后一程的接应,便是钱家包了。”那人解释。 梅玖这才明白过来。 钱家相当于是进口货物在京畿一带的代理商兼分销商,同时还管着给宫中供货。 能拿下这种生意,钱家定不是简单角色。 梅玖默默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巳时过半,包子售卖一空,吃了早午餐,梅玖照例午睡补觉。 自打病愈后,她身子虽好了些,底子到底亏空着,须得慢慢调养。且朝食生意寅时便得起来忙碌,梅玖便给自己定下午后补眠的规矩。 只是今日的午觉被打断了。 山前镇的保正无事不登三宝殿。 保正姓张,和张大全沾点拐弯抹角的亲戚。 张姓是山前镇的大姓,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镇上还有张氏祠堂。历届保正自然也都是花落张家。 至于是哪个张家,那便是内部权衡的结果了。 张保正年过花甲,不过依旧精神矍铄,脸上总是乐呵呵的。 他此番登门,是来问询那对夫妻之事的。 梅玖将人让进院子,泡了壶茶,如实道:“那夫妻昨日才冒出来,应该是镇外的人。因着儿铺里生意红火,他们便也学着卖包子。今儿又跟了儿的新品,天不亮就堵了巷口。” “他们可有找你闹事,妨碍你的买卖?”张保正问。 < p>梅玖想了想:“妨碍谈不上,不过他们长期堵在巷口,倒是碍了往来行人和固定摊贩。今日这架,便是和卖粥的抢位置打起来的。” 这些事,想来保正都已清楚,与事实并无出入。 张保正点点头。 梅山家这大女郎也不知从何处学的手艺,竟开了馒头铺,他家婆娘最是爱吃,味道确实不错,没料到人也是利落大方,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的。 怎么以前没露过脸? 张保正不免对梅玖高看了几分。 正因如此,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仔细向梅玖披露了审问的内情:“这两口子是东山县人,那男的是有名的地赖,成日游手好闲,没个正经营生。那女的姓许,是个牙婆。专做些说媒拉纤的勾当,有时也……拐卖年轻女郎。” 梅玖神色一顿。 张保正看她一眼,继续道:“他二人说,只是瞧你生意红火,一时眼热,才跑来你跟前做买卖。” “此番当街斗殴,少不得要关上几日。” 梅玖忙起身道谢。 今日这事与她无直接关系,这内情保正本可不说,既然说了,梅玖便承了这份情。 张保正摆了摆手,又往铺子里看了看,忽道:“你那菌菇包子可还有?我婆娘听说你家出了新包子,念叨了一晚。” 梅玖笑道:“今日确是卖完了,婶子爱吃,明日我给您老留了送过去。” 说罢,差梅时去屋里拿了一筒酸笋酱。 梅时迈着小腿进了灶房,手里捧着个竹筒,奶声奶气地递到张保正面前:“保正伯伯,这个给您吃。是啧啧自己腌的酱,顶顶好吃!” 张保正哈哈大笑,假意推辞一番,接过竹盒,摸了摸梅时的脑袋:“好,伯伯回去慢慢吃。” 他顿了顿,打量一番破败的屋舍,看一眼还是娃娃的梅时,再看向梅玖时,眼里闪过几分慈和:“梅家丫头,你本分做你的生意。日后若再有人生事,便差人来镇西寻与我说一声。” 能得这样一句话,梅玖自然又带着梅时千恩万谢。 送走保正,梅玖掩上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起刚才他说的话。 牙婆和地痞会眼红包子生意? 且想做生意在哪做不行,何必从县里巴巴跑来山前镇跟她打擂台? 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15. 道观来客 清风观。 作为前朝便赫赫有名的大观,清风观几乎占了整个清风山的山头,观内殿宇庄严,古木参天,香火袅袅,端的一派藏风聚气的清幽之象。 理彦在静室修完晨课,往斋堂方向走时,远远便听见几个小道士聚在廊下长吁短叹。 “今日的朝食又是白粥配油饼,寡淡得很呐!” “哪里寡淡了?没见那一大坛子腌咸菜?咸得发齁,吃一口恨不得将一碗米粥都灌下。” “典造长老做的饭食,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咱们清风观没人捐香油钱,要揭不开锅了呢!” 道观中管理斋堂伙食的道长,称为“典造”,专司观中一应吃食。 清风观的典造长老道号理正,年过四旬,平日里不苟言笑,规矩古板。 这性情落到饭食上,便是一日两餐,无论冬夏,都是雷打不动的样式。 且本朝道士没那么多的清规戒律,荤素不忌,可经他手的吃食,无论荤素一律都是寡淡无比,他还美其名曰“清心寡欲”。 为此,理正道长没少被观中众人腹诽,暗地里还荣获“老古板”称号一枚。 “还是监院自在,时不常便跑到京中相熟的大户家里谈经论道打秋风,一待就是好多天……” “他老人家这回何时归观?” “估摸着得清明了吧?这会儿定是赖在理彦师叔家里吃香喝辣,乐不思蜀呢!” 小道士宗远也混在其中,听到有人提到理彦师叔,频频点头叹气:“我也想打牙祭啊!尤其想吃上次理彦师叔带回来的包儿!” 前几日理彦师叔上山,带来不少好吃的,其中有一样豕肉包儿,馅料有荠菜的,还有笋子的,咬一口汁水四溢,鲜香满口。他至今想起来还忍不住咂嘴。 宗远一说话,凑在一处的小道士们纷纷吧嗒起了嘴。 有个胖嘟嘟的小道士咽着口水问:“听说是山下一个小铺子做的?你还去给那家的小娘子送过药?” 宗远点点头,也正是因着自己送的药,后来分包子时,他才额外多分得了一个。 可他心中无不遗憾。 当时他遵理彦师叔的令去送药,一心只惦记着去县里打牙祭,又见掌柜的是个娇滴滴的女善主,哪敢多搭话?放下药便匆匆走了。 若早知这包儿如此好吃,趁着下山一趟,他怎么也得厚着面皮讨几个解馋! 胖嘟嘟的小道士仰天长叹:“要是这包子铺能开在咱们清风观旁边就好了!” 众人深以为然,一时间,叹息声此起彼伏。 正说着,一帮人迎面撞上缓步而来的理彦,顿时纷纷住嘴,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这位小师叔身份贵重,且自小便拜了监正为师,在观中地位斐然,虽然为人和善,从不为难晚辈,还常给他们带吃食,但众人到底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理彦点头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宗远身上停了停。 “方才说什么,这般热闹?” 宗远被抓了包,脑门冒汗,支吾着说了实话:“回师叔,就是……就是想念前几日您带回来的那包儿了。” 理彦眉毛微挑,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似乎察觉到这位小师叔今日心情尚可,旁边的胖道士壮着胆子接话: “师叔,我们许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了。来往山下不过一个多时辰,我们想凑钱去买些包儿回来解解馋,不知……” 他说到后头声音渐低,拿眼偷偷去瞧理彦的脸色。 这位小师叔并不常住观内,偶住几次,似乎也是在辟谷,若说口腹一道,似乎比理正道长更加“清心寡欲”! 上次他带回来那么香的包儿,自己好似一口未吃,倒是旁边的小厮吃得满嘴流油! 与他说这番请求,想来是不会被应允的…… 果然,理彦面上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另有一个小道士不信邪地帮腔:“师叔,那家不是曾与监院有恩么?与咱们清风观便也算有旧。监院常与我们说一饭之恩当千金以报,去照顾她家生意,也是应当的!” 理彦仍未说话,脑海里却不由得浮现出那日雨后的画面来。破旧的屋檐下,娇俏的小娘子倚着门给幼妹梳头,鲜活地很。 想到此,理彦的眉毛不自觉地微微舒展。 他正待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 “大清早的,不赶紧吃完朝食去做课业,围在这里作甚?” 来人身量清瘦,眉目肃然,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穿得整整齐齐,正是典造道长理正。 他背着手往廊下一站,好似严苛的教书先生登台,一群小道士顿时吓得作鸟兽散。 宗远跑得最慢,被理正逮个正着:“宗远,待会儿用完朝食,将斋堂洒扫干净。” 理正素爱洁净,除专司厨下的弟子外,还爱随机抓包其它职事的小道士做苦力,今日便轮到宗远倒霉。 宗远一张苦瓜脸,正认命地要往斋堂去,却见理彦将他一拦。 接着宗远便见这位不苟言笑的小师叔向理正行了一礼。 “师兄,方才我已嘱咐宗远下山办差。” 理正虽资历深厚,但对理彦向来客气,他先是一愣,随即和缓道:“既师弟另有安排,尽管差使便好。” 说罢转身去寻别的倒霉蛋了。 宗远愣了愣,不知师叔何意。 理彦却已走到他近前,经过时淡淡丢下一句: “腿脚快些。下山去梅记,给你们师兄弟买些包子打牙祭。只需得你们自己凑钱,不可赊账。” 宗远原地呆了一瞬,随即大喜过望。 *** 宗远一路小跑到了梅记时,梅玖正与两个衙役在铺子前说话。 昨日松柳巷闹了一通,今日在镇东当值的两个衙役难得往这偏远的镇西跑了跑,装模作样巡视一番。 那卖粥的汉子因不是先动手的,又确实被占了地方,昨日只被口头教训了几句便放了出来,今日仍照常在巷口摆摊。 两个衙役路过时,又板着脸把他批评教育了一顿。直把那汉子说得弓着腰,一个劲点头。 见镇上一派祥和,二人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却被梅玖叫住了。 经过昨日一事,梅玖便意识到这衙役的好处,心中想着找个机会熟络一些。只是贸然寻过去登门太过刻意,人家也不见得见。她便只好守株待兔。 今日梅记的包子早已售罄,外门却只半掩着,便是为了等巡逻的衙役路过。 没成想,还真给她等着了。 “两位差爷留步。”梅玖捧了个食盒,里头装着她特意留的几个包儿,外加几筒酸笋酱,笑吟吟地迎上去。 两个衙役顿住脚,认出是这铺子的小娘子。 高个的那个衙役道:“小娘子有何事?可是又有人闹事?” 梅玖 道:“托您的福,今日清静得很。儿生意也颇好。”说着将食盒递过去,“这是儿今早现蒸的包儿,不知几位差爷的口味,便各装了几个,还热乎着。” 两个衙役都是县里富户出身。虽听说过镇西新开了家包子铺,味道颇好,但二人自恃身份,又都是从小吃着好东西长大的,哪肯与升斗小民挤着买包儿? 可眼下食盒一开,香味一飘,二人不由同时瞪大了眼。 高个衙役喉头滚了滚,面上却还端着:“使不得,我们巡街的,哪能白拿百姓东西。” 梅玖又往前递了递:“哪是白拿?昨日多亏几位差爷及时赶到,不然儿这铺子怕也要被殃及。这份恩情,几个包儿不值当什么。” 高个儿还欲再推,一旁那个面白微胖的衙役已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梅玖看在眼里,笑着把食盒塞到后者手上:“这位差爷,劳您帮着接了。这包儿得趁热吃才香。” 那胖衙役本就是个吃货,因身量过胖好吃懒做才被他爹扔进役所历练,哪里经得住这个?当下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接了。 梅玖又嘱咐:“下层的酸笋酱下粥最好。儿所做不多,几位差爷一人一份尝尝。若吃着好,差人告诉儿一声,儿给几位送过去!” 既然接了东西,再没有板着脸的道理。二人神色顿时缓和下来,言语间也多了几分热络。 梅玖话语捧着二人,问了问底细。 高个衙役姓吴,白胖衙役姓许,两家乃是姻亲,皆是做药材生意的。 两个无一技之长的二代,被扔进衙门历练,未免有卖官鬻爵之嫌,不过本朝底层官员俸禄低微,此二人属被下派到镇上的衙役,收入更是微薄,相当于是花钱上班。 此番操作下来,衙门既能赚些银子,还能给游手好闲的二代一个体面身份,增进社会稳定,算是一举两得。 一番交谈下来,梅玖发现此二人虽是十足的纨绔子弟,但家教颇好,心里不免长舒口气。 要是真碰上那心思恶毒的差役,自己别说寻求庇护了,怕是自己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了。 正说着,远处冒出一个人影,梅玖余光一瞟,便瞧见那日送药的小道长正气喘吁吁地跑来。 “宗远小道长?”梅玖不免讶异。 宗远清清嗓子,整整衣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梅善主好!” 梅玖还了礼,见两个衙役还杵着,又给双方做了引见。两个衙役听说这小道士是清风观的,态度也不由恭敬了几分。 寒暄过后,宗远说明了来意:“梅善主,我此次下山,是……奉理彦师叔之命,来买些包儿带回观里。” 两个衙役闻言一愣。 “是……是要采买些善主家的包儿。” 两个衙役闻言一愣。 清风观在东山县可是超然物外的存在,里头的道长们个个眼高于顶,竟会专程来买一个乡野小铺的包子? 二人对视一眼,再看向梅玖时,神色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 见有来客,二人寒暄几句,便告辞去了。临走前,吴衙役朝梅玖拱了拱手:“梅小娘子,这包儿我们回去尝了,若真好,往后少不得常来。” 梅玖笑着应了。 送走衙役,她才转身招呼宗远。宗远正踮着脚往蒸笼里望,见梅玖看过来,忙收回视线,又端出那副小大人的模样。 “梅善主,包儿都卖完了?”宗远问,语气里满是失落。 16. 乡愁之味 “怎能让小道长空手而归?我再蒸一笼便是。”梅玖道。 今日的包子本已售罄,剩下的几个原打算给张保正家送去。但衙役既来了,包子送与了衙役,少不得给保正家重新做一笼。 好在馅料还剩些,面团也未曾用完。一笼是做,两笼也是做,添把柴的事罢了。 宗远眼睛一亮,又故作为难:“这怎么好意思……” “小道长莫客气,只是需得等等。”梅玖便让他进了院里。 石桌上还剩晨间的两角烙饼,虽已放凉,但是仍带着余香,宗远眼睛不由自主地溜了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梅玖见状一笑,把饼往他跟前推了推:“小道长若不嫌弃,将就垫垫肚子?” “那……那便多谢梅善主了。”他搓了搓手,接过饼,先小口小口地吃,后来实在饿得狠了,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大口大口地嚼起来。 “这饼,劲道!弹牙!香得很!”他还不忘点评,“若是刚出锅的,那还了得!” 梅玖笑着进了灶房。 在树下的小梅时此时凑过来,直仰着小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宗远,奶声奶气地问:“大哥哥也是厉害的道士吗?” 宗远不过十岁出头的半大少年,放在现代正是中二的年纪,被人用满是好奇和崇拜的眼神盯着,他又是害羞,又是骄傲,不由挺了挺胸脯。 “那当然!我八岁就入清风观了,是宗字辈的弟子呢!” 梅时果然星星眼。 她记得阿爹给她讲过长虫精的故事,说她要是不乖乖睡觉,长虫精就会来叼她。 她被吓哭后,阿爹便改了口,说只要乖乖听话,山上厉害的道士就会保护她,把长虫精砍成十八段! “厉害道士哥哥!吃饼!”梅时很是尊崇小英雄,把剩下的烙饼又往宗远面前推了推,一脸郑重,“这饼可好吃呢!我每次都能吃两角,但啧啧只让我吃一角!” 宗远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嘿嘿”直乐,拿起饼来又咬了一大口,含糊道:“你阿姐是怕你积食呢!” 吃完饼,宗远便开始给小梅时讲道观里的新鲜事,其中不乏黄大仙、树妖、打雷渡劫之类的灵异杜撰故事。 梅玖在灶房一边包包子,一边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小道士实在有趣,难得梅时喜欢跟他玩。 附近没什么年纪合适的玩伴,她整日忙活,小梅时多数时候都是自己打发时间,有时候拿根小树枝和几个石子就能自言自语地过一下午家家,看得梅玖心里发酸。 待包子蒸好,梅玖先拾出来两个,端到石桌上:“小道长先趁热吃。” 宗远笑着应了,顾不得烫,张嘴就是一大口。 这包子是新口味,菌菇豕肉馅的。 宗远头一次吃,鲜得差点一口把自己的舌头咬了。 “好好吃!”宗远不住地点头。 观里日常也会做包儿吃,菌子也是“老古板”时常用来提鲜调味的食材,可从没做出过这个味道来! 他三两口吞下一个,又拿起第二个。吃到一半,忽然瞅见旁边安安静静玩石子的小梅时,心中莫名生出一丝羡慕来。 呜呜呜!他一个衣食不缺的道长,吃得竟然比不上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妹妹。 瞧着样子,定是吃这包儿吃腻了的。 梅玖出来添水,见宗远吃着吃着突然眼巴巴地看向梅时,还当他不好意思吃独食,便笑道: “小道长自己吃便好。我这阿妹晨间已经吃过五六个包儿了。我家也没别的,平日里晨间就是吃几个包儿。”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宗远更心塞了。 想到观内那寡淡的朝食……你的朝食我的朝食好像不一样。 梅玖见他忽然低气压起来,一脸莫名其妙。 怎么吃个包子还吃得郁闷起来了? 莫不是像电影里演的,吃个包儿吃出了乡愁?妈妈的味道? 她轻咳一声,岔开话题:“小道长在观中日常吃些什么?可常能下山么?” 宗远正是最藏不住话的年纪,加之平日在观里也无人闲谈,听梅玖这么问,便打开了话匣子。 先是把“苦斋堂久矣”的怨念说了一通,好歹没太添油加醋,给自家师叔留了几分薄面。接着又如数家珍地将山下好吃的铺子都数了个遍。 “杨记食肆的鸭肉包子,堪称一绝,只是过于荤腥,于我修道无益。” “刘家铺子的炊饼最是香甜,我只要下山,必定买上两个。” “不过要论最好吃的,还得数京城里的那些馆子。只可惜太远,去一趟不容易。我长这么大,也就沾过理彦师叔几回光,尝过几次罢了。” 梅玖听到“理彦”二字,脑子里忍不住浮起那个清冷的身影来。 “说起来,理彦师叔虽然是个面冷的,但是心肠好,还很大方。带回来的点心吃食,从没短过我们这些小辈。”宗远一脸尊崇。 嗯,面冷……梅玖深以为然。 宗远大约是个吃货体质,从道观里的伙食一路说到山下的各色摊贩。 梅玖也不催他,她乐得听这些本地的吃食情报,听到感兴趣的,她还会问上一嘴。 直到日上三竿,宗远才一拍脑门,“哎呦”一声跳了起来:“坏了!下山太久,我得回去啦!” 梅玖给他把包子包好,又道:“小道长以后若得空,便常下山来,给我和妹妹讲讲见闻,我给道长烙新鲜的饼吃!” 宗远红着脸道谢,又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小梅时,转身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啧啧,铜板……”小梅时打开纸包,里头装着一堆铜板。 梅玖哭笑不得。 莫非这山上的道士都没有数钱的习惯?一个个的,出手都这般阔绰。 “阿时帮姐姐数数有多少。下回这道长哥哥来了,咱们好知道该给人家装多少包子。” 小梅时乐得帮姐姐干活,低着头“一二三四”认认真真地数起来。 送走宗远,梅玖又提着包子去了趟张保正家。 张保正不在家中,是他的发妻陈氏开的门。 陈氏五十出头,圆脸盘儿,笑起来十分和善。看面相便知不是本地人,果然,是江南远嫁过来的。 梅玖家的包子,用的笋、荠菜、菌子,恰都是江南人惯常吃的食材。陈氏吃后,倍感亲切,见梅玖亲自登门送包子,便格外热络,拉着她的手絮絮地说个不停。 “昨日吃了你做的笋酱,倒叫我想起小时候来。我们那时也上山挖笋的。江南的笋,比这边更大更多。阿娘总变着花样给我们兄妹几个做笋吃……” 陈氏嫁来山前镇已三十余年,期间只在奔丧时回过两趟故里。 “爹娘已不在了,大哥前几年也去了。小妹前些日子来信,说自己也当了祖母……”她说着,眼眶微湿,又笑着摆了摆手,“你瞧瞧我,跟你说这零碎。” 梅玖侧耳听着,不时应一两句。 她想起自己前世孤儿的身份,又想起那再也回不去的故 乡。虽然隔着时空,这份乡愁却是相通的。 “婶子想必也做了祖母了。” 陈氏絮絮叨叨地笑开了:“可不是么,我那大阿孙今年八岁了,正是皮猴子的年纪,时常回来折腾我。” 如此感怀一番,临走时,陈氏塞给梅玖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你们姐妹做营生不易,我哪能白吃你的包子。” “只盼你得了空,常来陪我这老婆子坐坐。” 梅玖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出了门一掂量,怕是有好几百文。 这里头估摸着有不少陪聊钱,那词儿怎么说来着,情绪价值! 不过想想,陈氏孤身远嫁,背井离乡三十载,最缺的大约就是这份来自家乡的味道和陪伴了。 梅玖心有所感。 她也是一个异国他乡的外来客呢! 为了这份共同的乡愁,梅玖决定,下午包顿饺子。 前世梅玖是个孤儿,小时候在福利院里,最盼的就是过年包饺子。电视上热热闹闹的团圆饭,一大家子围在桌边,她总是心生羡慕。 可惜没人给她包,长大后她便自己给自己包。 揉面、擀皮、调馅,一个人也能忙活出一桌热气腾腾的饺子来。 后来开了餐馆,她也做饺子,有北方常见的猪肉大葱、猪肉白菜的,也有南方爱吃的荠菜猪肉、三鲜馅的,都是最家常的味道。她自己一个人能吃二十多个。 日头西斜,也快到了吃暮食的时候。 梅玖在灶房里翻出一块猪肉,洗净剁馅。馅料做荠菜和野葱两种。调料只放了盐、酱油、一点胡麻油,末了滴几滴姜汁提味。 小梅时睡醒一觉,醒来还在数铜板。 “阿时,过来洗洗手,一会儿帮姐姐包饺子。” “饺子?”梅时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是什么?” 梅玖一愣,解释道:“就是……小一点的包儿?” “那姐姐是包儿,我是饺子!”梅时举一反三,欢呼一声,丢下铜板,蹦蹦跳跳地去洗手。 梅玖把面搓成长条,切剂子,拿个竹筒当擀面杖,放馅,捏成饺子。 梅时认真观察:“像小船!” 梅玖点头,“阿时也包包看!” 梅时兴高采烈,小手笨拙地捏着,包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包儿出来。 梅玖检查一番,发现没露馅,“煮不散,能吃!” 二人开足马力,包了几十个后开煮。 水开下锅。 饺子在沸水中翻滚上来,点两次凉水,等第三次滚开,便可出锅了。 梅玖捞了两碗,又调了一小碟醋。切了点野葱末撒进去。 “吹吹再吃,当心烫。”梅玖给梅时夹了一个。 梅时想起之前吃饼被烫到的经历,再吃东西时便小心翼翼的。鼓起腮帮子吹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汤汁混着葱姜的香气涌出来。 “好——好——吃!” 梅玖也吃。 夹了一个,蘸了点醋,送入口中。面皮虽然吃着糙,但十分劲道,肉馅鲜香。 是久违的味道! 梅玖慢慢嚼着,心里突然熨帖地泛起一阵归属感。 正吃着,西北墙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呜咽声。 梅玖收起思绪,侧耳听了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幼兽的声音。 她放下筷子,过去一瞧,发现墙角破洞的野草上,蜷着一只瘦巴巴的小黄狗。 17. 梅家增员 小狗约莫两个巴掌大小,浑身脏兮兮的,瘦得毛贴在骨头上,它正抬着一双黑豆似的眼睛看她,嘴里发出微弱的“呜呜”声。 梅玖心都揪起来了。 这是只小母狗,想来是冬日出生的,差不多一个月月龄,不知是和母亲走散了还是自己出来自力更生了。 梅玖见它四肢都在发抖,才后知后觉它的左后腿似有被兽架夹过的伤。 也不知小家伙经历了些什么。 她蹲下身,放轻声音:“你从哪儿来的?” 小狗呜咽声更加凄惨,只巴巴地望着她,尾巴却在地上轻轻扫了扫。 梅时跟着也跑了过来,从梅玖身后探出脑袋:“啧啧,是小狗狗!” 接着一眼看到小黄狗的伤腿,“啧啧,小狗疼!” “是呀,它受伤了。”梅玖扭头看着梅时,“你帮姐姐把家里的伤药拿来。” 小梅时赶紧跑回屋拿药。 梅玖则回灶房,找了个豁了口的粗瓷碗,夹了两个饺子进去,用筷子夹成小块,又舀了点面汤,端出来放在小狗面前。 小狗先是瑟缩了一下,接着嗅了嗅,似乎觉察到是食物的味道,它便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梅时拿药过来,蹲在旁边看得入神:“它饿坏啦。” 梅玖点点头,怕小狗护食,她等着小狗吃完,才给它上了药,又去端了碗清水放在旁边。 小狗吃饱喝足,有了些精神,仰起头,看看梅玖,又看看梅时,慢慢蹭过来,用小脑袋靠在梅玖的脚背上。 “呜呜。”似在感谢。 梅玖想起前世自家养的狗来——也是一只流浪狗,在村里被随便拴在一棵树上,浑身脏污,炎炎夏日,连口水都没得喝。 自己那时总走这条小路前去荷塘收购莲蓬,喂过它几次水,后来它见了梅玖便摇尾巴。 再后来,梅记就用五十块把它从主人手里买走了。 自己穿越时它也已经垂垂老矣,没想到自己先走一步……也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 梅玖低头看看脚边那团哀叫的小东西,又抬头看看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梅时。 “想养?” 梅时使劲点头,两个羊角辫直晃:“它有伤呢!” 梅玖沉默了片刻。 “那便留下。” 虽然她姐妹二人眼下也如浮萍般两眼一睁就是讨生活,可把这小东西扔出去?她做不到。 再说给梅时找个伴也挺好,自家开饭店,缺不了一口吃的。 她弯下腰,把小狗抱起来,拂掉它身上的泥巴,“不过说好了,你可得照顾好它,教它不可在灶房捣乱,也不能乱咬人哦!” 梅时欢喜得直蹦,踮起脚尖跃跃欲试想去摸小狗的脑袋。 “没事,你试试!”梅玖鼓励她。 小狗也“汪”地叫了一声,声音奶声奶气,好似在说“别怕”。 梅时深吸口气,终于摸到了小狗脑袋。 “哇!”梅时叫了一声,接着攥攥小手,“脏脏,要洗澡!” 小黄狗“嗷”了一声,委屈屈。 给小狗取名成了一个大难题。梅玖一直都是一个取名废柴,便把这项重大任务交给了梅时,小梅时冥思苦想了好多个,自己都给否决了。 梅玖不由腹诽,这孩子看来随她…… 直到第二日,梅玖给小狗洗澡时,发现洗去一身脏污,小狗竟不是全黄的,而是黄白混色,她突然想到前世自己爱吃的黄米凉糕来。 于是小狗喜提“米糕”的大名!自此成为梅家的一员。 *** 宗远回到观中时,已至午后,恰是午休后的间隙。 见理正师叔不在,他将油纸包往斋堂的桌上一放,早就等急了的几个师兄师弟便像闻着了腥味的猫,呼啦啦围了上来。 “宗远!我饿得眼花了么?你真买回来了?!” “没眼花,是真的!” “快分快分!这包儿还热乎着呢!” 宗远赶紧一挡,道:“先别抢!理彦师叔说了,不可赊账。我给你们垫了铜板,还辛辛苦苦带上山来,钱可得先补给我!” “嘿嘿,好说好说,你今日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待我们吃完的!”晨间帮腔的那个胖嘟嘟的小道士,一边咽口水一边笑道。 “无量仙尊!一会儿被别人抢了去,我可得后悔死!” 几个小道士一拥而上,开始哄抢。 宗远好歹拦了下,两种馅料,一人每种馅料限量一个。 饶是如此,眨眼功夫,几十个包子就被抢光了。 宗远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在上山的时候自己先吃了个饱。 可看着众人狼吞虎咽的样子,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又饿了? 胖嘟嘟小道士抢得两个,三两口下肚最先吃完,眼神就像西游记里的八戒,吃完人参果便盯着别人流口水,还一个劲地问:“师弟,这包儿吃着如何?” 被问到的小师弟扭过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众人其乐融融地吃着,宗远不忘把今日在山下的经历说给众人听。说到兴奋处,将梅时随口说的一对夫妻堵巷口卖坏包子,且和人打架的事一并添油加醋说给众人听。 几个小道士都是年少愤世嫉俗的年纪,闻言面露愤色。 “这也太不要脸了!” “梅善主如此心善,做的包儿又这般好吃,这才遭人嫉恨。” “若不是梅善主的阿父,监院他老人家……” 正说着,脚步声由远而至,众人顿时噤声,纷纷转头。 见来人是理彦,众人纷纷行礼。 “师叔!” “理彦师叔!” 理彦下颌微点,扫了一眼桌上一堆油纸,看向宗远:“可曾给钱?” 宗远忙挠挠头憨笑:“给了!我还多给了些!” 理彦这才点点头,环视众人道:“还不快收拾了去做事。”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桌上的油纸收了。 理彦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你方才说的,可是昨日之事?” 宗远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是。似乎那对夫妻在巷口堵了路,卖的包子还吃坏了不少人的肚子。后来和卖粥的动起手来,被衙役带走了。” 顿了下,他又补充:“不过……此事是那位小小女郎与我讲的,事实如何,梅善主没细说。” 他也没问。当时那小丫头把他当做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道长后,便请求他去惩罚坏人,由此才说了那两夫妻的事。 小丫头说那夫妻二人坏坏,请他日后保护铺子, 他当时正沉浸在小女郎的星星眼中,哪顾得上细想。 理彦微微扭头:“往后下山,多留意些。” 宗远一个激灵,挺直了脊背,“是,师叔!” 便是师叔不说,为了崇拜他的小丫头和美味包儿,他也会多留意的。 不过…… 师叔的意思是日后他可以经常下山? 师叔威武! 望着那抹远去的青影,宗远咧嘴傻笑起来。 *** 梅玖正在准备去县里赵成家的事。 约定的五日之期已至,梅玖今日早些关了门,换了身干净衣裳。 临走时,小梅时和米糕前来送行。 “啧啧,你要早些回来呀!”小梅时抱着米糕,眼圈都红了。 这些日子,梅玖还未曾跟梅时分开过半天,小丫头自然舍不得。 梅玖也担心,只是第一次登门,带着梅时去多有不便。且只去半天并不过夜,梅玖便留了梅时在家中,托刘婶子多照看些。 “乖,阿姐在锅里留了炖肉,饿了你与米糕吃,记得别给他喝肉汤,多给他喂些水。”梅玖嘱咐。 许是冬日生的小土狗身子骨壮实,才不过两天,米糕便精神起来,伤了的那条腿只涉皮肉,没伤到骨头,也都好了不少。一身黄白相间的毛都亮了。 梅玖蹲下摸摸它的脑瓜:“米糕在家不要调皮,替我看好阿时。” 小米糕“汪汪”叫了两声,好似听懂了一般。 梅玖收拾好调料,带上腌好的酸笋,另带了一缸山泉水,搭了前来接她的驴车进了县城。 前几日约定好了日子,赵成便说会差人来接她,果然真的遣了一位老仆准点前来。 这是梅玖第二次来县城。 上次还是卖笋干时,她是带着梅时,与王秀姑等两位婶子一起来的,那时候她口袋空空,铺子也没开张,只能靠先卖些笋干赚点材料钱。因而来的路上心里忐忑,不知未来如何。 如今生意稳定,手头也宽裕了不少,还债已是绰绰有余,只待过了还债的日子,债务一清,她便更能放开手脚做生意了。 “小娘子可要再买些调料?我家大爷说,时辰尚早,但凡有想采买的,请尽管开口。” 已至县城街上,来往人多,那老仆牵了驴子慢慢踱着,一边问梅玖。 “多谢好意,儿已经自己备好了材料,府上只要有日常用的油盐酱醋便可。” 那老仆扭头看她的包裹一眼,见她还带了一大缸水,虽疑惑,仍笑着点点头,“小娘子准备周全。” 老仆跟在赵成身边多年,还是头一次被派到山前镇去接人,接的还是一位如此年轻的小娘子。 这模样,怕是能被油烟呛哭了,怎么看都不是个厨子啊! 一时间,他都怀疑自家大爷是被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勾了魂了。 偏一路上这小娘子安安静静的,与他说话也是大大方方,与这身皮囊不一样的沉稳老练。 且她还带了包裹前来,想来是个真做事的人。 难道是他想歪了? 驴车哒哒地进了北丘胡同。 “就在最里头,门前有两个石狮子的人家。” 老仆笑着向梅玖介绍。 不过片刻,车便停到了门前。 18. 一鱼两吃 虽是在不起眼的胡同里,赵府却比梅玖想象中气派得多。 三进的宅院,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赵宅”二字,笔力遒劲。门前两尊石狮子古朴油亮,一看便知是常年有人打理的。 进入后更是别有洞天,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十分“低调奢华”。 正门未开,老仆引着她从侧门进了后院,径直往厨房去。 梅玖正疑惑为何不先拜见主人,老仆先一步解释,语气里带着些无奈:“本该请小娘子去正堂拜见,只是我家小公子在江南做生意,已一年未归。今日阖家都去码头迎接了。” 赵家是商贾出身,没那么多规矩。赵老太爷虽对赵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但对自家大孙赵江柏却十分溺爱。赵老太太和赵成媳妇更不必说。 且赵江柏早早来信,说媳妇在江南诞下一子,因这新生儿,一家人一合计,干脆倾巢而出。 梅玖了然。 赵成家中氛围一定其乐融融,不拘世俗,长辈去迎接小辈这事儿虽与礼不合,但倒是挺符合他的性子。 她来本就是为做菜,先拜见主人是礼数,既然不用,她也乐得自在。 进了赵家的厨房,梅玖不由面露羡慕。 不愧是富贵人家啊,一间厨房比她的铺面加小院还大。 三间打通的大灶房,灶台是青砖砌的,干净得不见一丝油垢。刀具有序地挂在墙上,大大小小的铁锅、砂锅、蒸笼一应俱全。烹汤的、炒菜的、做白案的,分区严谨。 啧啧啧,想想以前她饭店的厨房也是窗明几净的,比这还要大。 梅玖咬咬牙,发誓日后也要搞个大灶房来做饭。 赵府灶房虽然奢华,但因吃饭的主子不多,只有一个掌勺师傅、一个帮厨厨娘并一个打杂小厮。 今日是家宴,并未请外头的师傅上门,依旧三人而已,见梅玖进来,三人面上都带了几分打量。 老仆给几人彼此介绍。 掌勺师傅姓李,年过四旬,打小便在赵家做活。其人矮胖,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一看便是个经验老道的厨子。 厨娘是赵家一个管事的媳妇,人称周娘子,是个丰腴爱笑的。 帮工的小厮看着十五六岁的年纪,只低头听话,并不多言。 梅玖一一福了福。 老仆事毕,也不多留,转身走了。 待人走远,李师傅又细细打量梅玖一眼。 他是个心高气傲的,气不过外头有人来抢他的活计。若是请的那些大酒楼的大厨也便罢了,只当大爷是想吃个新鲜。 可这么个小丫头是怎么回事? 大爷简直瞎胡闹。 李师傅面色瞬间一冷,一言不说,自顾自地去忙了。 那帮工小哥亦步亦趋。 倒是那位周娘子见状,热情地招呼了一句:“梅小娘子,大爷今儿特意让采购了条黑鱼,说是你让备下的,现下在水缸里养着。可要我帮着杀鱼?” 说来也不怪李师傅不悦,任谁见了这瘦瘦小小的娇气小娘子,怕是都不会把她和灶上的事联想到一块。 说来她家闺女也是差不多的年岁,不过做些日常端茶倒水之类的细活,熬着日子等着许人家呢,哪有出来抛头露面的? 周娘子瞧她虽长得貌美灵巧,却是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手指肚还有薄茧,知晓是个穷苦人家的。有女儿的她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怜惜,这才开口帮衬。 梅玖笑着告谢:“烦请婶子帮我捞出就好。” 面对冷脸,是梅玖预料之内的事。前世她遭受过的冷脸更多,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打不倒我的,只会使我更强大。 与其生这种闷气,不如把自己该做的做好。 何况三人里,这个周娘子对她不错,已是意外之喜了。 周娘子点了头,正要去水缸边,突然一停,回过味来——这小娘子只让她捞出来,却没提杀鱼的事。 “你莫非是要自己杀鱼?”周娘子忍不住再问。 梅玖笑笑点头:“是,儿自己来就好。” 这话一出口,那边李师傅切菜的声音一顿。 随即梅玖听到一声冷哼。好似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梅玖心中发笑。不就是杀鱼么?自己原来最爱做鱼,杀鱼保证又快又准。 她也不多话,趁这功夫挽起袖子,系上围裙,先净了手。 又从带来的布包里取出酸笋、一块豆腐和其他调料,接着查看了赵家备好的食材:除了惯用的油盐酱醋,还有野葱、姜、蒜乃至价格不菲的花椒等。 东西齐全,且都是新鲜质好的。看来李师傅虽对她不悦,但也没小人般做什么手脚。 不一会儿,周娘子兜着一尾活蹦乱跳的黑鱼走了过来。 周娘子把网兜递过去,张了张嘴唇:“梅小娘子,要不还是……” “啪!” 只见梅玖一手揪住鱼尾把鱼从网兜拽出来扔在案板上,一手拿起刀,刀背朝下,干脆利落地拍在鱼头上。 刚才还欢实的黑鱼瞬间抽搐两下,再不动弹了。 周娘子没说完的话瞬间咽进肚子里。 接着,梅玖刮鳞、剖腹,取出完整的内脏,又去腮、抽腥线、撕黑膜。清洗后,鱼头从鳃后三指处下刀,鱼身片成薄片,鱼骨单独留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如庖丁解牛般顺滑! 不知不觉,屋内的三人都看呆了。 周娘子惊讶于这鱼的胆囊竟一点没破。 李师傅则惊叹于梅玖片鱼的高超刀工。 帮工小哥……只是觉得这小娘子动作一样接着一样,像是戏台上的打斗似的,叫人目不暇接,偏又移不开眼! “不知何时上菜?”梅玖用袖子擦擦汗,询问一旁的周娘子。 “哦哦……”周娘子缓过神来,“说是酉时开席。” 此时刚到申时,还有一个时辰。 梅玖盘算片刻,先取来鱼头。 刚才不让周娘子杀鱼,一来担心胆囊破了影响口感,二来便是担心鱼头不完整,毕竟这鱼头,可是她今日的重头戏。 她要做酸笋版的一鱼两吃。 第一吃,便是酸笋鱼头豆腐汤。 鱼菜不是稀罕菜。本朝气候温润,水网密集,民众惯爱吃鱼,但鱼头肉少骨多,非清苦人家一般不食,鱼头汤只在南方一些地区盛行。 但鱼头汤本就不为吃肉,只为喝汤,非得奶白的汤色不可。豆腐味平,却正好与酸笋作配,这番做出来的鱼汤,不用过多调料,就能勾得人发馋。 梅玖先放油煎鱼头,待颜色金黄,煎出香味,再倒入烧好的山泉水开炖。 连烧火带炖鱼头,明明忙得不得一丝空闲,偏让旁人觉得有条不紊。 待水烧开,梅玖将豆腐和酸笋也在锅中一煎,一齐放进汤中。梅玖带的豆腐是特意在王桂珍家订做的,今早新做出来的,带着鲜嫩的豆香味。 那边鱼汤炖着,老仆赶至灶房,说赵成一行人已经归家,正待开饭。 时辰刚好。 梅玖一边炖着鱼汤,一边开始着手做一鱼两吃的另一吃,酸笋鱼片。 鱼身刚才已经切成薄片,用粉面腌过,又切好葱蒜末备用,待大火将锅烧热,放油将蒜 末、山椒和腌制的梅子丝爆香,再放入酸笋爆炒,最后加鱼片炒熟,撒上葱花,出锅。 鱼汤也到了时辰。 梅玖将两道菜装盘,早有婢子候着,将菜装盒。 梅玖大功告成,用碗舀了带来的山泉水大口饮了,靠在栋梁上了喘气。 灶房里的其余三人也忙活手中的活计,三人不知怎么,对视一眼,皆不做声。 刚才梅玖做饭他们都看在眼里,这位小娘子绝对是个有能耐的。 其余两人还只是看个稀奇,懂门道的李师傅则是最惊讶的。 明明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郎,做菜的动作却像练过千百遍似的,从刀工、调味到烹制,甚至比他这个做惯了饭食的还要熟练。 不光如此,这小娘子做的菜也是闻所未闻! 那鱼汤,似是南方某地的做法,汤白味美。鱼片竟然用的是炒制的法子,要知道水鲜不比陆肉,极度鲜嫩,稍不注意就会肉质老化,丧失鲜味,因而保险起见,多是蒸煮…… 越琢磨,李师傅越是心惊。 这女郎,主家这是从哪寻来的? 却说赵家膳厅,已是热闹非常。 赵成的独子赵江柏一直在江南一带忙碌自家生意,已一年未归,此次携妻儿归家,一家人哪有不欢喜的? 尤其这次还带回了尚不足岁的儿子,都说隔辈亲,便是赵成见到奶乎乎的小孙子,也再板不下脸来在儿子面前做严父了。 小娃娃被一家子长辈逗闹了一阵,到了家门口便困倦地沉沉睡去。 着乳娘细心安置好,又将带来的东西收拾妥当,赵家人这才去了膳厅,准备热热闹闹开饭。 赵江柏虽有了孩子,实则不过二十出头,归了家中,也忍不住对赵老爷子和祖母撒起娇来:“祖父祖母,孙儿出门在外,可是馋家里那口红烧肉的紧。” 赵家老太自从码头见着孙子和曾孙,便一直笑得合不拢嘴,此时闻言,打量孙子一番,忍不住红了眼眶:“出门在外哪有家中自在,瞧着你都瘦了一圈!还不是你爹,非要你年纪轻轻便接了家里的生意!” 她忍不住责怪地瞧一眼自家儿子,才又笑道:“知你回来,早早就让李师傅备下红烧肉了,还有羊炙、豉汁鸡、鱼蓉羹……都是你爱吃的!” 赵老太说罢,也不忘捧了孙媳妇的手,“路上听说你总是吃不下饭,你带着孩子,舟车劳顿的,也是辛苦,让灶上多备一些燕窝和鸡汤,晨间若吃不下旁的,便吃些这个养着,总不能亏了身子。” 一旁的赵江柏听了,不禁“噗嗤”一笑。 他这媳妇儿哪里是舟车劳顿吃不下饭?不过是与他和阿爹一般,是个嘴刁的罢了,在江南时,他可是见过她一口气吃下七八个包儿并一整只鸡的! 赵江柏的媳妇儿嗔怪地瞧了自己郎君一眼,忍不住低头红了脸,只对着赵老太点点头称是。 没一会儿,外头来人说灶上都已妥当,询问是否上菜。赵太爷点了头,没一会儿,一道道精致菜肴便摆上了桌。 赵江柏端着饭碗,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瞧着这一桌子菜,果不其然,都是李师傅惯常做的,他从小吃到大的菜式。 许久不吃,倒是怀念,只是这许多年都是一样的菜色,亏得他不常在家,否则日日都是这些,估计也得食不知味了。 正想着,婢子又端上来两道菜。 一道浓白的鱼头汤菜,鲜香四溢;一道似是鱼肉,用不知什么笋子炒的,酸香扑鼻。 赵江柏忍不住吸吸鼻子,一抬头,发现一桌人都在做同样的动作。 “这……是李师傅做的?” 19. 天降横财 赵成也是一眼便被那两道菜吸引住了目光。 别的不说,这两道菜一道是浓烈的白色,打眼得很,一道虽看着平平无奇,偏味道十分霸道,带着刚炒制出来的锅气。 两道菜一出场,个性十足,倒衬得桌上其他菜肴平平无奇了。 赵成一下子联想到梅玖卖包子时的样子,倒是一脉相承的风格! 他笑笑:“这两道菜,是我另请的厨子做的。” 当下把前因后果与家人说了。 “我本想着,是个身世可怜的小娘子,帮衬一把也好……” 他刚说完,就见赵江柏早往嘴里塞了一口鱼片,接着便不住点头:“这也太嫩了!真是炒出来的鱼片?” 这鱼片酸咸可口,外表带一点焦香,内里却是柔嫩无比,更难得的是一片片极薄,好似入口即化,最后还带着一丝回甜。 “祖父,阿爹,你们也快尝尝!”赵江柏带了些迫不及待,飞快给众人夹菜。 很快,他从众人眼中得到了一种惺惺相惜的共鸣。 “这刀功……” “笋子是如何做的?酸爽脆嫩得很!” “里头加了梅子,既丰富酸的口感,还带了些回甘,妙哉!” 赵老太太却先舀了一碗鱼头汤,细细品了,连连点头。 这汤鲜而不腻,酸香清爽,不知不觉,一碗已经见了底。 “再来一碗!”她将空碗递给一旁的婢子。 不消片刻,桌上别的菜还未大动,那两道菜竟都见了底。 赵老太爷喝完一碗鱼汤,正要再盛,发现汤已是没了,这才回过味来。 “这两道菜,真是那个卖包儿的小丫头做的?”赵老太爷白须一颤,问道。 赵成点点头。 赵老太爷捋捋胡子,看向自家儿子:“既有这般手艺,那下个月你祖母的寿宴,倒是能让她添上一两道菜。” 此言一出,满桌都不言语了。 赵家老祖宗的寿宴,可不是寻常家宴。须知赵家在东山县有头有脸,寿宴上请的都是体面人家,非富即贵。 这些人舌头都挑剔得很。讨得这些人欢心,可不是件容易事。 赵成却笑了:“不若将她唤来,爹娘先瞧上一瞧?” 人品即菜品,小家子气的、心思太活络的,断然成为不了一个好厨子。 桌上的赵老太爷跟赵老太太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老仆亲自来厨房传话时,梅玖正和周娘子一道收拾案板。 “梅小娘子,家中太爷请您到膳堂一见。” 二人手上的动作都是一顿。 “梅小娘子,主家召见,你快些去罢!”周娘子先回过神来,语气里不由带着几分亲近。 梅玖放下抹布,整了整衣襟和发髻,朝周娘子福了一福:“麻烦周娘子了。” 说罢,顾不得看其余几人各异的脸色,随老仆出了门。 跟着左绕右转的,穿过一道月亮门,经过一丛修剪齐整的竹林,总算到了赵家膳堂。 天刚擦黑,堂内已经点上烛火,桌上杯盘狼藉,显然宴席已至尾声。满屋子的人正在喝茶闲话。见外头有了动静,一众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到了梅玖身上。 梅玖深吸一口气,不慌不忙地站定,双手交叠,腰身微微前倾,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儿梅玖,见过赵老太爷、赵老太太,见过各位老爷、太太、娘子。”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行止间十分从容。 堂内安静下来。 饶是见过这小娘子数次,赵成还是暗叹这小娘子简直太稳重了些! “这般小?”赵老太太纵是听说做菜的是个小娘子,可还是吃了一惊。 其余人等也是惊诧,见烛光映照下,瘦小的人往那一站,虽梳了及笄的发式,看着倒是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两岁。 赵老太爷瞧了她半晌,摇了摇头,像是实在难以把眼前这瘦弱的小娘子与方才那等惊艳的厨艺联系起来,还是忍不住再三确认:“那鱼片与鱼汤,真是你做的?可有何说法?” “回老太爷,是儿做的,此菜名为一鱼两吃。”梅玖答得不紧不慢,“鱼头与鱼身本就风味不同,若只按一法烹之,难免可惜,不若物尽其用,方体现其特色。” 梅玖将其做法讲解一番,毫无藏拙之心。偏讲得绘声绘色,众人一时半会儿竟如听书般入了迷。 赵成早知道梅玖是个有见识的,当时能揪着胡椒说出不少门道来,可之前顶多觉得她是纸上谈兵,谁承想这小娘子竟真有点真本事在身上。 待梅玖说完,赵成笑着对梅玖道:“方才那鱼头汤,我家老太太连喝了三碗,直说多少年没尝过这么鲜的味儿了。” “老太太舌头灵,这也是儿的福分。”梅玖笑着逢迎老太太几句。 “真是个伶俐的丫头!”赵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顺嘴问了问梅玖家中的情形。 知她父母俱亡,拉扯一个四岁大点的孩子,又见她行事知礼,嘴甜乖巧,赵老太太心里泛起恻隐之心来。 “一个人养家糊口,不是容易事。”老太太便悄声嘱 咐旁边的婢子两句。 又陪着闲聊两句,眼见天色渐晚,赵成便唤来老仆,原样送梅玖归家。 梅玖收拾完东西,刚到门口,远远跑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 梅玖忙迎上去。 那管事递上一个纸封和两提点心,笑道:“梅小娘子,郎君说您今日做的菜极好,次月十五府上老祖宗过寿,望您能抽空前来府上再做次菜。” 有这话,那自己这趟便是来着了! 梅玖听罢,笑道:“烦请转告,儿到时一定来!” 路上,梅玖打开纸封一瞧,里头竟是两张十两的银票! 虽知道这里头有赵老太太的体恤之情,但梅玖还是被赵家的大手笔吓了一跳。 这二十两,估摸着一半是今日的报酬,剩下的则是下个月寿宴的定金。 虽想到自己不会空着手回去,可没料到收获竟如此丰厚。 那两提糕点也不是便宜货,许是赵老太太特意赏的,少说也得小一两银子,可是她现阶段想都不敢想的吃食,带回家给梅时吃! 自己这趟赵家之行收获不小! 兴高采烈地回了家,小梅时正带着米糕在院子里等她。 见梅玖回来,两个小家伙俱都开心地跑来。 “啧啧!” “汪汪!” 梅玖心头一暖,忙放下东西,摸摸一人一狗的头。 哄着梅时睡着,梅玖起身,打开了放钱的抽屉。 自己开店这半月以来,大致挣下八贯钱,若要还李氏的三两钱和要交的六两租子,还是不够。然今日的二十两到手,终于是不用发愁了! 眼下也快到还债的日子,未免夜长梦多,梅玖想着这几日便将欠她大伯一家的钱款先给还了。 当时梅父借债时因是亲兄弟关系,并无保人,只是在县城钱庄请了一位中人作见证。 这中人便相当于中介兼事务负责人,收个手续费,便可从中负责债务结契、违约处理、催债等各项事务。自然,因背靠连锁钱庄的便利,也可负责代为还款。 只消过两日再去趟县城的钱庄,将这钱交由中人,这债务便可了结了。 只是没想到这节骨眼上,竟然出事了。 次日梅玖照常开门卖包子时,总感觉有人在默默窥视她,她忙着照顾客人,并没当回事。 待日上三竿,包子卖光,人群散去,梅玖收拾完,正欲关门,忽然一个人影扑过来,将她推倒在地,还不忘捂住她的嘴。 另有一人在门外飞快进来,将门关得严实。 20. 死里逃生 梅玖心中大惊,偏这副身子太弱,而捂着她嘴的人力气很大,自己根本挣扎不开。 梅时昨日为了等她,睡得太晚,今天又早起,梅玖便让她回去补觉了。眼下自己简直孤立无援。且就算梅时在,那么小小的人,怕也会被另外一人制住,反倒更是危险。 “别管那门了,还不赶紧将这小娼妇捆了!”控制着她的人张嘴说道。 听这声音,梅玖恍惚间感觉十分熟悉,再一瞅那人的样貌,当下一惊。 一脸褶子,满嘴歪牙,可不正是前几日在铺子前摆摊卖包子的那个许牙婆?! 距离她被抓进衙门也有六七日了,想来关够了日子,衙门把她给放了。 只是这贼婆娘为何又跑回来,还敢入室绑架! 这时,那负责关门的人终于快步走近,梅玖眼睛骤然睁大,后背一凉。 竟是她那大伯母李氏! 这二人为何勾搭到了一起? 见李氏终于过来,那许牙婆一脸奸笑地张嘴道:“这事儿你听老姐我的就是,要的就是一个又快又狠。等将这小娼妇卖了,你是她婶娘,只说将她嫁人了,谁还会去置喙?” 李氏瞅一眼正不住“呜呜”挣扎的梅玖,又看向许牙婆,道:“说好了,卖一百两银,我拿七十两。”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把心放肚子里,那船都在河边停好了,到时候一手交人一手交钱,一铜板都不少你的!” 李氏“哼”了一声,提了提手里拿着的一条粗麻绳:“还不是你前些日子没能把她这铺子整倒?不然也不用费这麻烦功夫。” 二人话说到此,梅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定是李氏回家后心有不甘,软的不行便来硬的,不知怎么与这许牙婆狼狈为奸上了,二人商定让许牙婆出面与她打擂台,最好将她的铺子整倒闭,这样自己没了收入,李氏再拿着债条现身,便可兵不血刃乖乖让她以身还债。 谁料许牙婆进了衙门,而自己生意依旧红火,二人情急之下,干脆狗急跳墙。 她这婶娘还真是处心积虑。 也是,区区三贯的欠债,如何能与百两银的卖身钱相比。二十两银就能供一家人一年的吃穿,百两银子,足够人铤而走险了。 见李氏拿出绳子来要将她捆了,梅玖挣扎得更狠了。 李氏红着眼嘱咐:“你可得捂紧了,屋子里还有个小的呢,要是惊醒了可不好。” “那么个小娃娃怕啥?咱们手里可是有蒙汗药,她要是敢叫,当场就让她晕过去。”许牙婆狠狠看梅玖一眼,“要不是那边说人得醒着验看,老娘我早一把蒙汗药把这小娼妇给蒙晕了!” 听着这些恶毒之语,梅玖心头一凉。这二人便如草地毒蛇,也不知筹备了多久,只待将她一击得手。 梅玖拼命扭动身体,眼角余光扫向灶房与院子之间门的方向。 那里传来低低的呜呜声。 听到这声音,情急之下,梅玖决定殊死一搏。 她骤然之间眼睛一闭,不再挣扎,许牙婆一愣,只当她憋气太久晕了过去,捂着嘴的手不由一松。 就这刹那之间,梅玖一边大喝一声“米糕”,一边用尽全身力气,用未被控制住的左腿猛地踹向米缸,米缸倾倒之时,发出剧烈的声响。 “汪汪汪!” 一道黄白相间的影子从院子方向猛蹿出来,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 是米糕! 米糕来的这些时日,不但熟络不少,一人一狗也有了些默契。 刚才它便已在门旁疑惑观察,听见梅玖的声音不对,它迅速冲了进来。 此时见到梅玖躺地,屋内有两个陌生人,它毫不迟疑,扑向离得最近的李氏,一口咬住李氏的小腿,死死不松口。 “哎呦!”李氏吃痛,尖叫一声,手里的绳子“啪嗒”掉在地上。 一切不过须臾之间,许牙婆慌了:“哪来的死狗!” 她抬脚去踹,米糕却灵活地一闪,松开李氏,转头又朝许牙婆扑去。这一口咬在了许牙婆的手腕上,许牙婆疼得浑身一颤,钳着梅玖的手顿时松开。 梅玖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拼尽全力,朝许牙婆压着她的那条大腿上狠狠一掐,许牙婆下意识一缩腿,梅玖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扑向门边。 “快抓住她!”李氏急得直跺脚,可米糕死死咬着许牙婆不松口,许牙婆疼得直蹦,哪还顾得上追人。 梅玖一把拉开门闩,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李氏见状,总算回过神来,紧随其后,要将梅玖往屋里拉。 “救命!来人啊!有人要绑人!” 梅玖终是扯着嗓子大喊出声。 她见前边有一人一马正驻足,顾不得多想,飞奔两步,死死抓住那人的绑腿:“大侠救我!有两个人……要绑我……还在里面!” 理彦本是要回京,下山时恰有事寻梅玖,便绕路前来。却未料见她从铺门冲出来,脸上带着擦伤,手腕被掐得青紫,激得他眸光骤然一冷。 理彦黑袍翩飞,起身下马,将梅玖往身后一护,大步走向那扇半开的门。 李氏正拽着许牙婆出了门,迎面撞上理彦,顿时惊得一个趔趄。 许牙婆混不吝惯了,见到嘴的鸭子要飞了,顿时气急败坏:“你……你是什么人?赶紧闪开,休管别人的家务事!” 理彦动都没动。 李氏却是认出这人来,可不是上次见过的那个道长么? 她心中害怕,只是许牙婆在前冲锋陷阵,她不好拆台,又想到那一百两银子,钱壮怂人胆,她便叉腰道:“我们不过是来讨债,哪有欠债不还的道理?” 理彦纵是再波澜不惊,此刻也被气笑:“她欠你们银子?”他淡淡开口,“那便去衙门说。顺便,再将入室绑人一并判了。” 许牙婆闻言骂骂咧咧,李氏却吓得彻底没了声。 这时,巷子里已经聚来了人。刘婶和张大全离得最近,先闻声赶来。 “梅丫头!怎么回事!”刘婶挤过来,一见梅玖的模样,心疼得直抽气。 梅玖劫后余生,扶着早护在跟前的米糕,此刻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指了指对面二人,抽噎着三两句说了经过。 人们可能不识李氏,但许牙婆前两日便在这儿摆过两天摊,许多人都是认识的。 “原是这坏婆娘,当时看就知道不是好人!” “光天化日入室绑人,变卖良家,还有王法吗!” “报官,必须报官!” 之前有在许牙婆这买包子吃坏肚子的,正愁没能亲自讨理,此时愤愤拉扯许牙婆:“走,见官去!” 这下换许牙婆六神无主了,死命扯着李氏不松手。 李氏被许牙婆扯来扯去,袖子里掉出来一份借 契。 犹如见到救命稻草般,李氏捡起借契,往梅玖跟前一扔:“天杀的!我不过是为了来讨钱!倒叫人倒打一耙!” 梅玖看着地上那张借契,面露冷笑。 “婶娘要讨钱,何必带绳子?”梅玖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讨债的人手里拿绳子,是要绑谁?” 李氏的嚎哭声一噎。 “那许牙婆方才还说,要卖我一百两银子,您拿七十两。接我的船已在河边了!” “河边有没有人接应,想来去瞧瞧便知了。” 梅玖一句接一句,说得李氏越来越慌。 众人自然能看出她心虚。 见大事不妙,许牙婆突然甩开李氏,作势便要逃。 之前在县城,她没少做这般营生,伙同女郎的亲眷绑了人,再一发卖,从中赚得利钱。 这勾当自然不是次次都能得逞,不过每次审时度势,见状不妙开溜便罢,反正算是家事,她也不过是个帮忙的从犯而已。 只要能跑掉,这种鸡毛蒜皮的破事儿官差也懒得管,顶多被训斥一番,自己再花点银子打点便罢。 这次她照旧如此,寻了个人少的方向,发狠地跑。 只是刚迈开几步,理彦早有察觉般,将脚一伸,许牙婆突然被一绊,直接扑倒在地,疼得“哎呦哎呦”直叫唤。 这一倒,倒是掉出来个小纸包,里头灰白色的粉末撒了一地。 “这是啥?” “像是种啥药粉……” 众人议论纷纷。 许牙婆散乱着头发,颤颤地想赶紧将这白粉遮盖。 就在此时,山前镇的衙役拨开众人,走上前来。 为首的还是那个钱家二爷,后边跟着梅玖曾送过包子的许、吴两位年轻衙役。 “乱糟糟的,又是何事?”钱家二爷开口道。 他见许牙婆趴在地上,眼疾手快,先一步捡起了那药包。 他脸色一变:“蒙汗药?这从何处得的?” 他办差的时日久,自然知道些龌龊玩意儿的门道。这东西不过一种花晒干后磨成的粉,有舒缓之效,可令人体软气虚,只是被许多心术不正之人用来行不轨之事,朝廷便下令民间禁用。 听闻是蒙汗药,围观众人的面色俱是一变。 用这种龌龊东西,简直猪狗不如! 许牙婆几十年间行恶事,一直未被惩处,这次却是阴沟里翻了船,被捉个正着。 她自知此次在劫难逃,忙往李氏身上攀扯:“官爷饶命!都是这李氏夫人教唆我如此的!是她许给我三十两银的重利,教我伙同她一起做的!” “你……你个疯婆子!明明是你给我出的主意,也是你给我找好的下家!”李氏气得手发抖。 二人互相攀咬,钱二爷听得头嗡嗡,直接将许牙婆提溜起来。 后边的吴衙役见地上趴着的是许牙婆,“哼”了一声,破口大骂:“你这婆子好不老实,刚出来便又给差爷我惹事。” 不是个多复杂的事,周围人早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来龙去脉,吴衙役自然知道谁是谁非。 他见梅玖身上带伤,哭得梨花带雨,看向许牙婆的眼神更加不善。 好好一个小娘子,还给他送包儿吃,竟被这般对待! “把这二人带去衙门!”钱二爷发话。 “还请官爷稍等!”梅玖突然出声。 21. 快刀乱麻 梅玖慢慢蹲下身,将地上的借契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点头道:“本钱两贯,利钱一贯,共三贯钱,没错。”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早就备好的布包,当众解开。里头是三贯整整齐齐的铜钱,用麻绳串着。 “亡父生前还欠儿大伯父一家三贯钱,儿这婶娘前些日子来催过一次。”梅玖将布包举高,让众人看个清楚,“还债的时日本是二月二十。儿本想着过两日去县城,请中人做个见证,将钱如数还了。谁料婶娘看不上这区区三贯。” 李氏从地上爬起来,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哪挣来这么多钱?” “儿起早贪黑卖包子,一文一文挣来的。”梅玖一字一句道,“不像婶娘,来钱的路子倒是快,一倒手就是七十两。”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李氏脸上,她面皮涨红,吭哧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梅玖转向众人,声音朗朗:“诸位乡邻,今日之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儿父母双亡,支个小铺子独力抚养幼妹,对得起天地良心。我爹当年借了伯父一笔钱,连本带利,今日当着大家的面,儿替阿爹如数还清。” 她将布包递到李氏面前:“三贯钱,您收好。借契,儿当场销毁,从此两清。” “好,是个有骨气的女郎!” “五成的利钱,真敢狮子大开口,这伯父一家不是什么好东西!” “瞧这一文一文串的,都是辛苦钱呐。” 众人纷纷为梅玖叫好。 “入室绑人,私卖良家,这是大裕律明文规定的重罪。”钱衙役也对梅玖多高看几分,再看向李氏和许牙婆二人时,不免更加嫌恶,“带回去!” 李氏本是为这三贯欠债生了邪念,可这钱摆在跟前,她却不敢接了。 李氏心中怕到极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梅玖磕头:“玖姐儿!婶娘错了!婶娘一时糊涂!你看在你死去的爹份上——” 梅玖只把布包扔到李氏面前,打断了她伪善的求饶。 就在此时,张保正挤了进来。 一听到梅家那个小娘子出事儿的消息,他便被老妻催着赶过来,自己上次刚在小娘子面前拍着胸脯说过让其安生做生意,没几天就出了事,他一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毕竟上了年纪,紧赶慢赶生怕迟了一步,挤进人群,先瞧见衙役早已在此,又瞧见一个道长打扮的人,他顿时心头一惊,再见梅玖面上带着泪,身上还有挣扎过的青痕,心里更是烦躁。 “梅丫头,你无大碍罢?”张保正问。 见梅玖摇摇头,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接着扭头紧盯着地上的两个人,怒斥道:“我山前镇容不得你们!此事我会连同几位差爷上报县里,必定严惩!” 这番话又是招来一阵叫好。 张保正此番来得正好。梅玖趁热打铁,请众人稍候片刻,几步跑回家中,没一会儿,抱着梅时,拿着一份早已备好的文书出来。 “保正,这是儿写的立户文书。梅氏女玖,年十五,依大裕律,父母双亡、近亲无良者,可申独立门户。儿今日当着众位乡邻的面,请保正做个见证。” 周围瞬间静了一瞬。 “若无亲族帮衬,日后婚嫁何人操持?” 大裕确是有此律,只是女郎不依附族人,何以过活? “操持啥?操持地要把人变卖了,吃人不吐骨头!” “梅小娘子有做包儿的手艺,生意红火,还愁人帮衬?” 刘婶子从梅玖怀里将梅时抱出来,听闻此言,忍不住开口。 她与梅玖不光是邻居,彼此还有生意来往,最是知道她的本事。 张保正也是愣了一下,接过文书,看了一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李氏,叹了口气。 “你可想好了?” “儿想好了!”梅玖斩钉截铁道。 此事她早有打算,本朝虽无什么三从四德的糟粕约束,然亲族纽带依然束缚女子。 梅玖深知李氏不可能善罢甘休,且她那亲伯父还未出面呢,那可是原身的亲伯父,谁知能拿什么大义来压她? 除了还钱,她早早备下这份文书,就是为了快刀斩乱麻,永绝后患。 “你既已想好,便随我去祠堂,盖了印章来。”张保正道。 这便是应下了。 一旁的李氏眼睛瞪大,印章一盖,梅玖便与她一家再无瓜葛了!日后还如何拿捏?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敢说出来。 几个衙役将李氏和许牙婆押走。许牙婆一路冲着李氏骂骂咧咧,李氏则垂着头,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到了此时,梅玖才总算缓了些气,身子有些不稳,晃了晃。 理彦眼疾手快地托了她一下。 梅玖赶紧站直,终于意识到自己冲出门碰到的人是理彦。只是他为何会在此? 也幸好他在。若不是他就在店前,说不准自己会被反应过来的李氏和许牙婆再拎回去。毕竟那时她可是一丝力气都没了。 梅玖捋了捋碎发,朝他感激地福了福:“多谢道长施以援手。” 理彦站在一旁,半晌,他开口:“你身上有伤,记得去医馆。” 梅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青紫,活动了两下,倒是没伤到骨头,只是皮肉伤。她刚想开口说“不碍事”,却对上理彦那双清冷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儿记下了。”梅玖从善如流,又问,“道长来此可是有何事?” 理彦先微微颔首,才道:“确实有事相托,只是眼下情形,善主先自忙,稍后再议罢。” 梅玖知晓他是好心,便请他先进院中等候。 她从刘婶怀里接过梅时,小丫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见阿姐这番情形,早已红了眼圈。米糕在梅时脚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昂起脑袋看小主人一眼。 “阿时,跟姐姐去趟镇上。”梅玖柔声道。 “去做什么?” “去把咱们的户帖办了。” 梅时似懂非懂,小手却乖乖搂紧了梅玖的脖子,趴在她肩上,小声嘟囔:“那办好了,坏人就不能来了?” “对,再也不能了。” 梅玖抱着梅时,跟着张保正往镇上祠堂走,米糕小跑着跟在脚边。 张保正办事利落。 祠堂里,他在文书上加盖了印章,又请了族中一位识字的老者做见证,写了份回执。 “户帖明日去县衙领,有了这文书,那边会给你入册。”张保正将文书递还给梅玖,“梅丫头,往后你就是一家之主了。” 一家之主。 梅玖接过文书,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鲜红的印章,心头忽然涌上一阵畅快。 她低头,朝张保正郑重福了一礼:“多谢保正。” 祠堂外围了不少人看热闹,众人见证之下,这事总算是板上钉钉了。 梅玖因理彦还等在家,没多留,带着梅时回了家。 理彦正坐在石桌旁,单手扶额。 梅玖让梅时先去屋里,自去奉上茶水,站着问道:“道长方才说有事相托,不知是何事?” 理彦直起身来,道:“观里在清明有场大斋醮,需备供品。除了惯例的香、花、灯、水、果外,那供奉的善主说了,要再供上些素斋,尤其是素馒头。” “梅善主可能做?” 梅玖一愣。 道观供养祖师乃是传统,多为“五供”,即刚才理彦所说的五样。也有“十供”的,便是在此基础上再加上五种贡品。 至于更多的,则不是普通民众的范畴了。不过除了这些惯常贡品外,也可根据善客自身所求,供奉些羽衣和素斋等。 一次大斋醮的素点供品,少说也要上百份。可不是穷苦人家供奉的起的,可是笔大单子。 “此事不是由观中的斋堂负责么?”梅记问道。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一应供奉之物,除了善客自己准备的,道观往往都会备上不少,大道观尤其如此。 譬如香和油灯,往往声称比外边买的更灵验些,也由此价格不菲,道观借此再捞一笔油水。 理彦微微颔首,道:“本是斋堂可做,但那位善客并不是头一次来观中斋醮,他总嫌弃供奉的馒头不够好吃。” 梅玖:“……” 虽说有些善主会将供奉完的供品请下来吃了,但大多都是图个吉利,对味道并不看重。这位倒是与众不同。 理彦嘴角也是带了丝无可奈何的苦笑。 这位善主乃是京中的谢侯爷,军功赫赫。天下太平后,他过起了安逸日子,自此慢慢改了性子,偏爱游山玩水,搜罗各种吃的。 且自觉前半辈子杀伐过重,他便常常来道观办斋醮。其中因与老监院脾性相投,来清风观次数最多。 可要问为何不是每次都来清风观……则是因为谢侯爷曾点名道姓清风观供的斋食实在难吃。为此事,老监院还与他生了半个月的闷气。 这次尚在京中的老监院给他传信,教他找个外边的酒楼来呈供,他这才想到梅玖。 都说这小娘子做的包儿好吃,想来能入那位侯爷的眼? 自然,梅玖对这些八卦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自己的机会又要来了。 “儿接下了。”她答得干脆。 或许是理彦的道士身份,也或是因为他帮了自己多次,梅玖对他很是有些信任。 理彦愣了一下,没料到梅玖应得如此干脆。不过一想到自己与她见过的几次遭遇种种,开店,卖包儿,乃至提前备好立户文书……桩桩件件,这小娘子都丝毫不拖泥带水,倒是与外表的娇俏迥异。 他眉头不自觉展了展:“除了素馒头外,还有些油饼、点心之类。” 他道:“过两日,那善主定了贡品单子,我让宗远给你送来,你可先看看哪些能做,又能做多少。” “素点需提前三日备好,不可沾荤腥,不可用五辛。诸般事宜,到时一并写清,带于你过目。” 梅玖点头:“儿记下了。” 理彦“嗯”了声,没再多说,转身上马。 梅玖以为他要走了,却见他勒住缰绳,突然捂着腹部眉头紧皱起来。 22. 狮子开口 “道长可是身体不适?”眼见理彦有倾倒之象,梅玖顾不上避嫌,将理彦扶到院中石凳上坐下。 他额角冷汗涔涔,面色比平日里更白了几分,连唇色都淡了。偏人还端端正正坐着,只是脊背不若平常挺直,微微弓着,一只手按在胃腹处。 梅玖看了他一眼,赶紧转身进了灶房,添把柴,舀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他。 理彦道声谢接过,双手捧着粗瓷碗,慢慢抿了两口。 “道长几时用的朝食?”梅玖问。 理彦握着碗,沉默片刻,才道:“未用朝食。” “昨日的暮食呢?” “斋堂每日两餐,昨日午后有场斋醮,从午时忙到戌时。”理彦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便一直辟谷。” 梅玖了然。 八成是饿的。从昨日到今日晌午,这人一天多没沾米水。 这人看着清冷自持,什么都淡淡的,偏偏对自己的身子这么不上心。且若不是方才实在撑不住露了行迹,他怕是连吭都不会吭一声。 想到此,梅玖颇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自己让人家等了许久不是?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灶房,系上围裙,拿出一把挂面来。 这挂面是梅玖自己闲时做的。 本朝也喜食面条,但都是新鲜现做的面条。但梅玖除了鲜面条,也爱细挂面,尤其一碗挂面汤,几根针细的挂面,加醋和香油,再卧一个荷包蛋,无论是生理期,还是半夜饿了,快当又妥帖。 穿越后,趁着某日下雨生意清闲,她试着用面粉做了些,工艺繁琐,晾了两天,细度差些火候,但胜在方便。 水沸后下锅,挂面极细,一滚即熟。 梅玖又取了两个蛋子。 鸡蛋到底能不能算荤腥,梅玖一直认为是历史难题。她上大学时,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都被当成素菜来卖的。 既如此,放了鸡蛋的面,权且当做素面?如此应当不算破戒吧? 管他呢。她磕了鸡蛋,打进锅里。荷包蛋在滚水中慢慢成形,白嫩嫩地卧在面条旁边。 面汤另盛了一碗,只放盐,滴几滴胡麻油,最后抓一把切碎的野葱花和芫荽撒进去。青翠的碎叶浮在清亮的汤面上,热气一冲,满灶房都是葱油和芫荽的清香。 前后不过一刻时辰。 她把面端出来,放在石桌上。道:“道长趁热吃。” 理彦自小锦衣玉食,即使被送到道观当了俗修弟子,也极少外食。 此刻坐在一个别人家的石凳上,面对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他本能地想开口推辞。 可一抬头,对上梅玖那双清亮的眸子。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拿起筷子,慢慢吃了一口。 面入口,他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面条筋道爽滑,面汤清鲜,葱香淡淡,分明只是素面,调味清淡,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 一口面从喉咙滑下去,空了一天的胃涌入一股热流,反倒咕咕又响了两声。 梅玖假装没听见,跑去灶房收拾锅铲。 理彦又吃了一口,这回快了些,接着又是一口。不多时,一碗面便见了底。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也饮尽了。 梅玖再出来时,便见到理彦面色微红地坐着,双手放在腿上,中指微动。 “小娘子,可否再来一碗?”理彦的声音比方才更小,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梅玖看着空得发亮的碗底,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道长稍等。” 再端一碗出来时,理彦已经直起了腰,面色也好了些。他接过碗,这回吃得慢了些,一口面一口汤,不急不缓。 米糕趴在梅玖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睡过去了,迷迷糊糊地看着理彦吃面。 玩累了的小梅时坐个小板凳休息,也盯着看了一会儿。 “啧啧,”她小声嘟囔,“道长哥哥吃面,好像米糕。” 米糕虽然是流浪狗,但不知为何,进食时很是优雅,梅玖很是怀疑它是只猫转世的。 梅玖没憋住,肩膀抖了两下。 理彦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梅时一眼。小丫头赶紧闭上嘴,两只小手捂住嘴巴,眼睛弯成月牙,一脸“我什么都没说”的心虚。 院中安静下来。米糕趴在理彦脚边,彻底睡着了,小肚子一起一伏。春风穿过,带着院角柿子树的叶响。 理彦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口:“今日多谢善主。” “一碗面罢了。”梅玖轻声说,“道长平日里替观中操劳,也该顾着些自己。胃疼不是小事。” 理彦微微颔首。 “好。” 他起身,便要掏钱。 梅玖赶紧止住。 “今日全靠道长相救,这碗面是儿的谢礼。且莫给钱,否则儿以后无颜见道长。” 理彦看着她。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弯了下嘴角。 “好。” 说完便推门出去了。大马在巷口打了个响鼻,蹄声渐远。 *** 东山县城,徐府。 阿兴急急走进院子,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日头有些晒,他一路跑回来,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你怎么才来?夫人都等烦了。”一个小丫头守在二门处,见了阿兴,撇了一个白眼,“还不快进去!” “哎哎!”阿兴虽是个小管事,但在大夫人的内院依旧战战兢兢,他讨好地笑着,小跑进去。 穿堂过院,到了正堂。徐家大夫人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半阖着眼,听一旁管事娘子念账册。 见阿兴来,管事娘子的声音一顿。 大夫人睁眼,瞥了阿兴一眼,重又合上:“山前镇的那几处宅子,可都问清楚了?” “回夫人,打听清楚了。”阿兴停在门外,低着头,“咱们府上在山前镇外租的有三处产业,有两处都是长租,无甚变故。” 阿兴顿了顿,微微抬头撇了门内一眼,才又道:“只镇西那处临巷口的铺子,原姓梅的租客过世,她家女郎接手,现如今改卖包儿,生意红火,日进账约莫半两银子。一个月下来,少说也有十两的盈利。” 大夫人坐直了身子,团扇在膝上敲了敲。 一旁的管事娘子提醒道:“原是老夫人陪嫁的那处铺子。” 大夫人点点头。 “一个月十两?”她眯起眼,“那间铺子,我记得原是租给一个蒸饼郎的?租价不高。” “正是。”管事娘子又凑上来,“因那院子死过人,又破旧,租不上价,便每月一两的租金租了。没料想他闺女接手后,竟做了起来。” “既然如此能挣钱,”大夫人将团扇往桌上一搁,“便将租金提到一年三十两罢。” 管事娘子愣了一下:“三十两?夫人,原来可是十二两……” “那又如何?”大夫人斜了她一眼,“当时是没人要的破铺子,自然便宜。如今那小娘子打出了招牌,凭的是那间铺子的位置好,靠着官道,香客来来往往的。她借了咱们的风水发财,咱们涨些租金,理所应当。” 管事娘子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阿兴也愣了。他在府里当差几年,知道 大夫人是老夫人的侄女,性子最是精明不过,做事从不容他人置喙。可一年涨到三十两,翻了一倍多,这也太狠了些。 “阿兴。”大夫人叫他。 “山前镇这家铺子,便由你去传话。”大夫人拿起团扇,又歪回榻上,“告诉她,半月后签新租约。若是不愿,便趁早收拾东西,莫耽误了府里寻下家。” 阿兴应了声,退出来时,叹了口气,接着神色便恢复如常了。 摊上这贪心的大夫人做东家,那小娘子也只能认倒霉了。 他便去了山前镇。 到了松柳巷,梅记铺子正要关门,半扇门板虚掩着,阿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 “阿兴管事?”梅玖认出他来,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福了福,“许久未见。” “此番来寻儿可是有何事?”梅玖搬了把竹椅请他坐,又倒了碗凉茶,“可是来看儿能否将铺子开起来?” 当初阿兴的确没想到这小娘子能把铺子开起来,还开得这般火。 如今听了这略带揶揄的俏皮话,他难免带些尴尬。 “小娘子生意兴隆。”阿兴拱了拱手,笑得有些不自然。 他吞吞吐吐道:“家中大娘子让我来传话,说此处房舍,需得涨租。” 梅玖脸上的笑收了收,但还是神色如常地问:“涨多少?” 阿兴舔了舔嘴唇,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涨到三……三十两。” 梅玖一下子愣住。 她原本想着,因这院子本就是低价租的,涨个三四两也能接受,毕竟市价如此。可三十两——原租十二两,一年涨到三十两,足足翻了一倍还多。哪有这样的规矩? “阿兴管事莫不是在说笑?”梅玖反问了一句。 阿兴哂笑一声,忙道:“这……这话是大娘子亲口吩咐的” “小娘子而今铺子挣钱,也打出了名声不是,这也亏得我们府上这地儿风水好啊!再说,涨的这点租金,对小娘子也不过尔尔。” 梅玖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咂摸出味儿来。 想来这徐府在涨租金前查过自己的买卖,知道即使抬价自己也租得起,这才有恃无恐。 梅玖心里冷笑。这是拿捏准了自家不会搬家? 自己凭本事挣钱,与这铺子有何关系? “兴管事这话说的,若这儿租给别家,做了不挣钱的营生,贵府还能免租不成?” 她深吸一口气,到底没有当场撕破脸。 “容儿想想。”她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也请兴管事回去帮儿通融一番。” 阿兴忙不迭地点头,站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大娘子说了,半月后需得签新租约。小娘子若不应……”他顿了顿,“还是早做打算的好。” 梅玖点点头:“儿知道了。多谢兴管事。” 刚打发了恶婆母,又遇到趁火打劫的房东。徐府看着自家生意好眼红,张嘴便是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咬咬牙也能攒出来。赵家给的二十两银票还在柜子里锁着,加上攒的八贯钱,凑一凑,付了便是。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她起早贪黑一文一文挣来的钱,要白白填给一个富户? 前世她开餐厅时,房东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第一年看她生意好,便要将租金翻倍。她二话没说,退了租,寻了另一家民房,重新开张。结果那间铺子空了半年无人接手,原来的房东回头找她,她一字未回。 那时候她骨子里便有股倔劲儿,钱可以再挣,铺子可以再找,但她受不了被人拿捏的窝囊气。 第二日,梅玖便在镇上寻开了新铺面。 23. 寒食青团 第二日,梅玖卖完包子,便去了趟刘婶家。 自己不懂这镇上的事,刘婶可是老住户了,既要租房,合该听听她的意见。 刘婶正在择野菜。 “梅丫头,今儿个怎么看着有心事?”刘婶把篮子搁在地上。 梅玖便将房舍要涨租的事说了。 刘婶一听,手里的菜“啪”一声落在地上。 “三十两?他徐府怎么不去抢!” 梅玖苦笑:“抢还得蹲大牢呢,涨租多省事。” 刘婶气得直喘:“这不是欺负人么?你铺子刚做起来,他便来摘桃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她顿了顿,又急了,“那你打算怎么办?还租不租?” 刘婶大概知晓这租金梅玖付得起,但租得起是一回事,合不合算又是另外的事。 梅玖摇摇头,帮着把菜捡起来,放进篮里,“儿想退租。” 刘婶深吸口气:“退租……也好!凭你这手艺,上哪都能做红火!” 她话虽这么说,到底还是心疼:“只是这铺子你好不容易收拾出来的,名声也打出去了……” 梅玖没说话。 这小院,她住了也不过一月有余。从最初的满目破败,到如今院里有了烟火气。 说舍得,那是假的。 可徐家狮子大开口,她不愿迁就。 且一直卖包儿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早晚她也是要开食肆的,不过比预期早一些罢了。 “婶子,”梅玖问,“这镇上您熟,可知是否有合适的铺子出租?” 刘婶子眉头一皱:“这节骨眼,不好说。若是早些,刚过完年,倒是有几家铺子能闲出来。” 古代也是有租房的淡旺季的,旺季一般在过年前后。梅父当时租房时便错过了旺季,只是刚巧碰上这家铺子出了事,租不出去,这才租下了。 见梅玖也皱起眉头来,刘婶沉思片刻,道:“我前几日听保正说,清风山上一些荒地正要变卖,都是那道观的田产。你不若去打听打听。” 梅玖听得心中一动,托了刘婶再帮自己留意留意房子,便去寻保正。 说了来意,张保正便说明了情由。 “朝廷而今鼓励开荒,清风观有半个山头的荒地,原本种了些杂粮,只山中不适宜种粮食,加之观里人手不够,这才想着往外出售一些,却只对东山县户籍者开放,且不卖于官吏富商。” 梅玖不停点头。 这确实是一个极好的机会。 山中不适宜种粮食,却并非不适宜种别的。朝廷一方面鼓励开荒,一方面又要求不卖于富商官吏,想来是为着不让土地兼并之风盛行。 与其在这里受房东拿捏,不如上山买地。地是自己的,房子也是自己的,往后爱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再不用看人脸色。 梅玖问:“却不知需得多少银子?” “这却不知了,不过荒地么,自然不会太贵。” 梅玖便留了心眼。 次日,待宗远听理彦安排带来斋醮供奉的单子时,里头的细节核对完,梅玖便说了自己想拜见一下负责田产长老的事。 宗远先是惊讶道:“小娘子竟是想买地么?” 随即狂喜。 这样一来,岂不是吃包儿更方便了! 梅玖点点头,“还请小道长代为通报。” 宗远道:“这几日观里上上下下都在忙斋醮,那日监院也要回来,理彦师叔的意思,是希望善主在斋醮那日一同入观,若供品出了闪失也好弥补一二。且若办的好,到时贵人自有恩赏赐下。” “善主不妨那日再来观中,我禀明理彦师叔,到时引荐一下负责此事的师叔师伯。” 这番安排的确妥帖。左右离清明不过半旬,梅玖便笑着应下了。 对着单子,梅玖这几日便紧锣密鼓地张罗供品之事。清明前一日为寒食节,本朝寒食连续三日不点明火。民众都吃冷食度日。 供品需得备下一百个素馒头,还有一百个蒸饼和数十斤撒子。 除此外,这三日无法做包儿,店里生意定会受影响,梅玖准备着手做一些青团来卖。 青团也有甜馅和咸馅。甜的多是红豆沙,红绿相间,很是好看,此外还有芝麻和花生馅的。咸馅料则各地皆有不同,多以萝卜、笋丁加以肉末为主。 梅玖想做的则是蛋黄肉松馅的。 咸蛋黄本朝是有的,然而肉松却没有,本朝虽也有将肉碾成肉泥制成干的做法,但质地偏向于肉脯,而非肉松。 梅玖一向喜欢推陈出新,既想做青团,便想给古人一点小小震撼。 且肉松用的是瘦猪肉,于她而言便宜量大,利润着实不小。 先将精肉切成小块,煮熟煮烂,再加入盐酒酱醋糖继续熬煮入味,碾碎继续炒制。 这是个费功夫的细活,足足快一个时辰,总算成型。 金黄松软,咸香扑鼻。 眼下急用,咸蛋黄是从镇上买来的,梅玖想着日后定要自己也腌制一些,不管下粥吃还是做点心,都用得上。 临近寒食和清明,街上到处都是卖艾草的,梅玖买了不少,又买了几十斤糯米,做了许多青团。 这样的蛋黄肉松青团在寒食节前几日便摆在了梅记的铺子前。 “同样是青团,你家的就是比别家精致些!”王秀姑的两个儿子清明回来祭祖,她本想买些包儿回去,却被这青团迷了眼。 “婶子带两个回去!”王秀姑买了许多包儿,梅玖干脆送她两个青团尝鲜。 这青团也得了 赵成的青睐。 自打相熟后,赵成隔三差五买包子,有时他自己过来,有时派仆人过来。梅玖早几日便将要推新品的消息告诉了赵府的仆人,于是赵成便亲自过来了一趟。 “这叫肉松的东西,香甜咸鲜,入口即化。这能是豕肉做的?”赵成当场试吃,面露惊色。 纵是有了前车之鉴,赵成还是一次次被梅玖震惊到。这小娘子,难不成真是厨神转世? “自然是豕肉,还得是瘦肉最好!”梅玖不吝告诉赵成原料。 即便知道又如何?这工艺复杂着呢,如此多的调料,不是十天半月瞎摸索便能复刻出来的。 这青团赵成当即拍板就要订购一百个。 梅玖估摸自己的精力,实在分身乏术,只能苦笑着“讲价”,将一百个打个对折。 听说梅玖这几日还接了道观供品的生意,赵成心里又是一惊。 这小娘子,短短几日又让他刮目相看了。 他仍给了一百个青团的银子:“那便先来五十个,剩下的,过了清明补上即可。” 青团耐放,还能当个点心垫肚子,买多些也无事。 梅玖连忙应下。 赵成吃着青团,看着梅玖忙得团团转,笑着打趣道:“小娘子看来得招人手了。” 这事儿梅玖倒也想过。 尤其前几日李氏过来闹过一次后,梅玖更觉得若是有个体格强壮的伙计在,自己便不至于吃亏,且也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她与梅时两个小弱鸡不至于整日担惊受怕。 只是一来买人需要一笔不少的银钱,二来这人须得细细挑过才是。 梅玖灵机一动,道:“阿叔若有相熟的牙行,不妨推荐给儿。” 赵成捋了胡须一笑:“好说好说。” 关了铺子,梅玖赶紧憩个午觉,便着手准备观里的供品。 先做耐放的馓子,便是将小指粗细的长面条在油锅里炸制成型,黄灿灿的,外脆内软。 接着蒸蒸饼,一笼接着一笼,蒸完放进竹筐里放凉。 到了寒食前一日,梅玖才做素包子。 因是道观供品,故豕肉是绝不能用的,梅玖便预备做豆腐包儿。 因杜绝“五辛”的缘故,葱蒜韭也是不能放的,为了调味,梅玖便花巨资做了古代版“十三香”,将花椒、八角、茴香、干姜陈皮等研磨成粉,搭配香菇丁作配。 豆腐则是在王桂珍家定的老豆腐,切成小丁先焯水祛味,晾干后再将一部分豆腐在油锅里微煎一下以增风味。 这般做出来的豆腐包儿,汁水丰盈,口感丰富,梅玖自己一口气吃了五个! 一切大功告成,等到了寒食日,梅玖便带着梅时,随着前来接应的宗远,上山赶赴清风观的斋醮了。 24. 观中斋醮 说来,梅玖还是头一回正经逛清风观。 往常上山,不是挖笋就是祭拜,来去匆匆,从没好好看过这座京畿名观。今日跟着宗远,倒像带了个话痨导游。 “山门前有一块石碑,听说本是前朝一位皇帝的御笔,到了咱们朝,石碑重新刻了祖皇帝的题词。”宗远指着山门旁一通石碑,摇头晃脑。 “这两棵松柏据说有几百年的年头了,有次观里遇难,是他们化形守住了山门。”他又拍了拍甬道旁一棵虬曲老柏,一脸郑重。 小梅时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然后呢?” 抑或夸奖一句:“好厉害哦!” 梅玖在一旁忍不住莞尔,没想到古代“旅游景点”也需要神话传说背书啊! 过了山门,脚下便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长甬道。两旁古柏参天,枝叶交叠。 甬道上时不时冒出几个洒扫的小道士,见了宗远便叫师兄。宗远挺胸拿乔,故作老成地点点头,等人走远了才又凑回来,压低嗓门继续讲解。 甬道尽头是灵官殿,殿内供奉着王灵官,殿前香炉中烟气袅袅。殿后便是三清殿,清风观的主殿。飞檐翘角,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当作响,很是庄严肃穆。 三清殿西侧是斋堂,东侧是客堂。每日吵醒她的“罪魁祸首”——钟楼鼓楼分列两侧。 宗远领着她从侧门进了斋堂后的院子。那里已经堆满了香烛、果品等各色供品,码得整整齐齐。梅玖狠狠羡慕,心道供养此次斋醮的善主不知是何方神圣,真是财大气粗。 “梅善主,供品便放这里,一会儿自有执事来点验。”宗远指了一处空位道。 梅玖依言放下。 宗远本想带梅玖前去客舍休息,梅玖想着待清点完再去不迟,便守在此处。 没一会儿,果然过来一个尖嘴小眼的中年道士,神色古怪地瞅了梅玖一眼,又对宗远冷哼一声,接着低头清点东西。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才不情不愿地记了账,拂袖而去。 待人走远了,宗远才敢大口喘气,凑过来小声道:“这是斋堂的宗朗师兄,是库头,专管清点入库的。他们斋堂的人性子有些古怪。” 梅玖只笑笑,心道这多半是因为自己抢了人家活计的缘故? 宗远紧接着挠挠头,满脸堆笑道:“梅善主,斋醮要开始了,我带你去看?” 梅玖也对斋醮十分好奇,便应了,牵起梅时,跟着宗远往三清殿前走去。 月台上,几十名道士已经列队站定。负责主持法事的高功身着法衣,手持朝笏,站在正中,经师们分列两侧,钟鼓磬钹各就其位。 不久,一位着紫色法衣的老者从侧门出来。头发花白,以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略深,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他左腿微曲,走路时有些不便,但立于台上时,自有一种矍铄端严的气度,让人不敢轻慢。 “那便是我观监院,玄清师祖啦!”宗远小声介绍,语气里满是敬畏。 梅玖点点头。比起刻板印象中的那些老道士,似乎看着平易近人不少。 接着斋醮开始。先摆祭品,梅玖做的那一百个素包、一百个蒸饼、几十斤馓子,被道士们一一奉上,整齐码放在供桌上。接着净水洒场,开坛焚香。做完这些,便开始诵经拜忏。 钟鼓齐鸣,磬钹交作,香烟缭绕,上达三清。一众衣着华贵的香客们,似是某家豪门大户,以一老年男子为首,跪在月台之下,双手合十,默默祈愿。 梅玖站在人群后头,怀里抱着梅时。小丫头被这庄重的场面震住了,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那些香客跪拜完便散去了,只剩一众道士诵经。 宗远便悄声对梅玖道:“这经还得诵几个时辰呢,善主,我领你们先去客舍歇歇脚。等斋醮结束了,再去寻管田产的公务道长。” 梅玖应了,抱着梅时随他去了客舍休息。 就在客舍一旁的静室内,谢侯爷与监院两人相对一几而坐,几上摆着几盘撤下来的供品,另有只瓷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松枝。 身着华服的谢侯爷正犹犹豫豫地拿起一个素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你们道观换厨子了?”谢侯爷嚼了两下,本来紧皱的眉头蓦地舒展,面露惊讶地对旁边的玄清说道。 往常观里的供品也有素包儿,只是那味道实在让人难以下咽。偏每次斋醮日有吃供品增福添寿的习俗,他只能硬着头皮吃。 这次的豆腐包儿,绝不像观中以往的手艺。 监院玄清闻言也有些诧异,拿起一个尝了尝,眼神也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素□□薄馅足,豆腐嫩滑,菌菇鲜香,调味层次分明,可不是理正那个老古板能做出来的! 旁边侍立的道士忙帮监院解惑:“师父,这是理彦师弟托人采买的,听说是山下梅家的铺子。” 玄清监院筷子一顿。梅家,他自然知道。 早年间雪天路滑,那梅家汉子救了他一命,若非如此,他少不得也得残废。为报这恩情,他这些年时常遣人去探望,只是恩公从不收银钱,后来恩公突发恶疾,自己还曾遣医送药,只是终究没能将人治回来。 后来恩公去世,他帮着料理了后事,对恩公的遗孤,他曾叮嘱理彦多照看些。 不想他家的女郎竟有这般手艺? “听说她做的包儿供不应求呢。”道士又补了一句。 玄清监院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盘中那枚素包上,若有所思。 梅玖搂着梅时小憩了一会,等待斋醮做完。却见宗远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梅善主,监院有请。” 梅玖睁大了眼,万没想到监院竟会亲自召见。 她整了整衣裳,牵着梅时,随宗远去了。 倒也不远,就在一旁的静室。 “监院,梅善主来了。”宗远在门外禀道。 “进来。” 梅玖深吸一口气,抬脚进了屋。 悄悄打量一眼,见老监院身量瘦长,花白的胡子飘飘,确实很是仙风道骨。 “儿梅玖,见过监院大师,无量天尊!” 老监院满脸堆笑,十分和蔼的样子,对她回礼,“善主眉眼与其父甚是相像。” 梅玖一愣,随即笑道:“承蒙监院多年照拂,大恩大德,儿铭记在心。 ” 印象中,这位监院逢年过节可是时常遣人来家中给梅父送东西的,有这经年累月的照拂,梅父才能从一个货郎汉慢慢开起铺子,一家人生活得以安稳了几年。 玄清监院指了指跟前的蒲团,“坐。” 梅玖依言坐下,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 “你爹走时,老道只来得及还他一副棺木。”玄清监院的声音沉了沉,“是老道欠他的。” 梅玖忙道:“监院言重了。阿爹生前常说,救人一命,是本分,从没想过要人报答。您为阿爹操办后事,又照拂儿和幼妹,已是天大的恩情。” 梅父虽是个乡野汉子,但是为人善良耿直,从未挟恩图报,也未收过观里一分银钱。 玄清监院摆摆手,不让她再说下去。 “今日找你来,也只是见见故人之后。”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身子将养得如何了?” “劳监院记挂,已大好了。” “如此甚好。”监院点点头,话锋一转,“听宗远说,你想买山上的地?” 梅玖心里一顿,想着此事监院知晓也好,忙正色道:“正是。儿在山下租的铺面,房东要涨租,儿想着,与其受制于人,不如上山买地,挨着道观开间食肆。” 玄清监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那块地,原是观里的田产。土薄,种不了粮食,观里人手又不够,搁着也是荒。朝廷有令,鼓励开荒,但不许卖给官吏富商。” “你是东山县户籍,又是自食其力的良家女,倒是合规矩的。” 梅玖心中大喜,面上却不露,只静静听着。 “只是老道还有个请求。”监院放下茶盏,“今日斋醮的供品,深得供奉的善主喜欢,他点名日后斋醮所供都交由你,老道想着,你既然有这份手艺,不知能否帮老道这个忙,日常供应些观供品?” 这如何能是请求?当是莫大的馅饼! 自己如要上山,一开始势必会损失掉许多客源,可有了这斋醮的外包工作,自己便相当于有个丰厚且安稳的收入。梅玖当即起身,郑重一拜:“儿愿意。” “是个有魄力的女郎!”玄清监院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不知这豆腐包儿你是如何做的?竟如此别致?” 梅玖便与他细说了一番,从选豆腐、切丁焯水,到用自制的“十三香”调味,再到用香菇提鲜和面皮擀制的诀窍。 这属于梅玖的专业领域了,毕竟前世便常与各个老饕“把酒言欢”。 玄清监院想来也谙于此道,听得直拍大腿。 梅玖腹诽,看来宗远爱吃,是一脉相承啊。 二人又饶有兴味地延展一番,梅玖自有一番见解,听得监院连连点头。 “妙哉!妙哉!我竟不知还有这等妙事。” “民以食为天,天下大道,自然都与此息息相关。”梅玖笑着应道。 “说得极好!”玄清哈哈大笑,笑罢,一拍脑门,“差点忘了正事,老道这便让人领你去看地。看过再定也不迟。” 听尽兴了的监院便唤了负责打理田产的一位道长,带梅玖前去考察。 25. 租地买人 那处山头便在清风观下方,并不很远,朝南,坡度极缓。因观中常派人打理,并无太多杂草树木。两边有清溪相伴,水声潺潺。离道观近,却又极安静, 最令梅玖心动的,是竟还有一排屋舍。 “此处本是一处客舍,只是后来观里香火太盛,香客太多住不下,便另辟了屋舍,此地改为了柴房。”带路的理静道长笑道。 因当时是做客舍盖起来的,房子虽破旧了些,但用料都极扎实,只需略微修缮即可入住。 后边的卧房可以自住。前边本就是静室,一大一小,正好改为食肆的铺面,小的刚好可放一张大桌,便是包间,大的则放几把桌椅,便是大堂。 “的确是个风水宝地。”梅玖赞了一声,“不知观中作价几何?” “若租的话,一年三十贯钱,若买下来,须得三百两银。” 听着挺唬人,但山下那么小的一间屋舍都要年租十二贯,更休提要涨到三十贯! 对比之下,此处占地面积比她山下铺子大十倍不止,两处屋舍虽不算新,但因没人来住,又常有人看护,比山下那破败的院子不知好多少。还有一大片半亩多的空地可供整地种菜,饮水也不愁,也只要三十贯! 梅玖一思忖便知,这可是友情价了! 只是说眼下三百两是断然不敢想的,只能咬咬牙先租下来,后边慢慢攒买房钱,可此处毕竟是山中,开食肆货源客源都是难题,能不能挣钱还两说…… 似乎看出她的顾虑,理静道长道:“监院说了,观中自有固定下山采购日常用度的人手。若善主与我观做供品的话,自然是一块采买。” 这便是将货源的问题解决了! 梅玖心中已十分属意。但此事毕竟重大,怕想的不够周到,她便道需要回去再想想。 拜别了监院,又喜滋滋领了五两斋醮供品的赏钱,宗远送梅玖和梅时出山门。 “宗远道长不用送了,儿对这山也熟悉呢!”梅玖请宗远止步。 小宗远闻言停下,见周围没了别的小道士,朝梅玖行了礼,又没忍住摸了摸梅时的头。 梅时哈哈傻乐。 梅玖莞尔,看来这俩都混相熟了。 梅玖也行了礼,想了想,道:“本是该与理彦道长打个招呼的,怎地他今日没在?” “哦,理彦师叔去京中家里了。” 梅玖纳罕道:“似乎理彦道长常去京中?” 宗远点点头,道:“善主不知道么,理彦师叔乃是俗修道士。” 梅玖一怔,摇了摇头。 宗远眼神一亮,开始八卦:“理彦师叔乃是当朝英国公的小公子,因生来八字太硬,老国公怕他活不到成年,打小就送到了咱们观里俗修,又因老国公与监院有旧,干脆让理彦师叔拜了监院为师……” 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是理字辈,怪不得看着就金尊玉贵的,还有仆从! 英国公家小公子,等等……似乎之前她在县城摆摊那次,那周几糕饼铺子的活计提过一嘴,说英国公家的小公子是个嘴刁的…… 可那日他吃素面的样子,怎么看也不是个挑食的主儿啊! 知晓理彦身份的梅玖一时转过许多思绪。 直到宗远讲完,突然话锋一转,道:“梅善主,你可千万要来观下开铺子啊!” 宗远言辞恳切,梅玖似乎从他眼神里看到了对包儿的渴望:“若是缺银子,我们师兄弟都可以借于你。” 梅玖咧嘴一笑。感激地点点头。 下了山,思忖一宿,梅玖有了决断。 山下的铺子梅玖是断然不会租了,且山下的铺面都十分小,再租来,也只能是卖包儿而已。 倒不如拼一把,直接在这山上开了食肆。反正有道观在旁,有水有地,是断然饿不死的。 至于山中的那块地,虽然看起来偏远不便,但实际在山中的位置,不管是距道观还是下山都不会花太多时辰,日后食肆刚好可以供香客歇脚。 至于租金,攒攒总是够的,若能红火起来,再买不迟。 思及此,等宗远再下山时,梅玖便让他传信,随后忙着签了租契。 清风观十分仁义,租金每三个月一付,考虑到梅玖搬家再开铺子花销大,头一次租金还暂缓她一个月交付,且不收一分利钱。 须知古代利钱之重,恨不得抽筋扒皮,延缓一月交租,真要交利钱,少说也得二三两。 签了租契约,心里一颗石头落定,可接下来一个月才真是事挤着事儿。 先是寻了阿兴告知了自己不再续租,那阿兴听了倒也没说什么,匆匆告辞,想是回府里复命去了。 后续便是要慢慢收拾行李准备搬家,这期间还要去趟县城赴约赵成祖母的寿宴。 山上的房舍也要修缮才能入住,再就是准备菜单食材,开业宣传等诸多事宜…… 想想就头大! 自己是肯定忙不过来了,刚好赵成捎来信儿,给她推荐了家牙行,梅玖便准备先去雇佣个人手。 东山县城,往东,有一家“人和牙行”。 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书“官牙”二字。梅玖在门口站了站,再三确认一番,才跨进去。 牙行的管事姓陆,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 “儿有熟人介绍,想来寻个奴仆!”梅玖递上了赵成亲笔写的荐信。 赵成算是他这里的贵客了,毕竟赵家的生意经常需要人手跑船运货。 那管事接了信,态度立刻热络了三分:“梅小娘子,赵大爷信里都说了,您是要寻个帮工?” 梅玖点头:“儿是开食肆的,眼下一个人忙不过来。想寻个能帮忙看铺子,搬东西的女仆,最好……能有些力气。” 她斟酌着措辞。经历李氏一事,她十分想要个身体强健的仆从来看家护院。只是总不能直接说“要个能打架的”。 陆管事心领神会,笑了笑:“小娘子是想要女仆?” 梅玖点点头。 她和梅时都是女子,若真寻个男仆,若有不测,后果可不堪设想。 陆管事面露一丝为难,但还是引她往后院走。 牙行后院是一排矮房,陆管事招呼一声,矮房里陆续聚来了十几个等待被雇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见了管事进来,纷纷站直了身子。 “小娘子先相看相看。”陆管事道。 梅玖目光扫了一圈,终于懂刚才陆管事的眼神为何为难了。 这些卖身委身做奴仆的,大多都是穷苦出身,一个个骨瘦如柴的,跟强健一点不搭边。 这时,梅玖突然发现角落处躲着一个年轻女子。 这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袖口扎得紧紧的,露出的小臂线条利落,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只是右腿裹着布条。 陆管事注意到梅玖的目光,忙道:“那个……小娘子莫看,她腿脚不便,是个跛子。” 牙行卖价最高的便是身体健全,牙口齐整的,即使瘦弱些,但那些高门大户并不在意。 反倒是身体残疾了的,往往被弃之如履,女子 便更甚了。 梅玖没应声,径直朝那女子走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梅玖细声问。 “原主起了名叫青萍……”女子答得小声,但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多大?” “十五。” “腿怎么伤的?” “护主时被人砍的。”青萍语气中带了些不甘。 “你原来做什么的?” “武婢。”青萍顿了顿,补充道,“在京城陈家。陈家去岁入冬时举家南迁,主人将我发卖。” 梅玖点点头,是个口齿清楚的。 且武婢在本朝可是小众职业,相当于贵族女眷的“保镖”,颇为抢手,世家大族的金贵小姐皆以有武婢为荣。 她回头示意陆管事退后几步,问道:“她多少?” 陆管事面露为难:“小娘子,这青萍在牙行挂了小半年了,没人肯要。腿脚不好不说,性子还倔,原主家那边要价也高,十五两银子不肯松口。” 十五两银子。 来之前她问了行情,合适的价钱差不多便是十两,说低,大多数底层也都拿不出这些钱来,说高,不过是高门大户随手的事儿。 人命真是不值钱,哪怕是在盛世。 梅玖心里算了算账。自己目前的银钱十分捉襟见肘。十五两银子买个武婢,着实不便宜。可这青萍确实符合自己的要求,且眼打眼瞧了,是个利索人。 “十二两。”梅玖开口。 陆管事摇头苦笑:“小娘子,这价我做不了主。” “您也说了,她待了小半年了,腿又跛着。”梅玖平静道,“这小丫头看着是个能吃的,若再挂半年,还得白管她吃住。不如十二两卖我,你们也少桩心事。” 陆管事噎了一下。 梅玖笑笑:“陆管事且想想,我还想与那青萍再说上几句话,不知可否?” 虽说进了牙行,颇有点身不由己,但梅玖毕竟有着现代灵魂,遵循双向选择,她还是想征求一下当事人的意见。 陆管事自然允了。 青萍被叫进来,靠在门框上。 梅玖道:“我若买了你,你可愿意?” 青萍似是没料到梅玖会问出这话,愣了半晌,才开口了:“小娘子买我,是想做什么?” 梅玖看着她,实话实说:“我在清风山上开食肆,需要一个能看铺子,搬货打杂的人,再便是帮我守着铺面,镇着那些不安分的人,你腿脚不便,却也不需你跑腿,也不需跑堂。” “管吃住,说不上多好,但我住何处,你便住何处,我吃什么,也少不了你一口。每月两日休假,每月月末有月例银子,年节额外有赏钱,你想攒便攒,想花便花。” 青萍沉默片刻:“小娘子不怕我腿跛,给你添麻烦?” “麻烦不麻烦,看的是本事,不是腿脚。”梅玖说。 青萍嘴角动了一下:“我愿意跟小娘子走!” “行!”梅玖笑笑。 接着便是与陆管事讲价了。倒是比梅玖想的顺利,想来是看了赵成的面子。 银货两讫。青萍的卖身契到了梅玖手里,按了手印,从此便是梅记的人了。 “你之前的名字叫什么?”路上,梅玖问青萍。 “阿娘叫我阿雀。”青萍道,眼神突然沉下来,“不过爹娘都不在了。” 梅玖本还想问问她的家事,听闻此言,也是一愣。 “那便还叫你阿雀罢!”梅玖踮起脚,拍拍小姑娘的肩膀。 “咱们回家!” 26. 再赴赵府 有了阿雀做帮手,梅玖顿感轻松不少。 习武之人习惯早起练功。每日天不亮,阿雀便在后院扎马步、打拳,一身劲练得酣畅淋漓。 练完功,她也不闲着,干脆揽过了和面、剁肉、绞馅这些力气活。她手劲大,揉面揉得又快又透,剁肉馅更是刀起刀落,节奏稳当。 梅玖从前一个人撑着铺子,每日寅时起床,忙到亥时方歇,整个人像个陀螺。现在每日能多睡一个时辰再起身,面上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梅时也和阿雀相处甚欢。小家伙将对宗远的崇拜一股脑转移到了阿雀身上,总是缠着阿雀要拜作“师父”,教她“打架”。阿雀拗不过,便简单教授小家伙几招。 梅时有模有样地扎着马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里“嘿嘿哈哈”喊得震天响。米糕追在梅时身后,摇着尾巴乐不可支。 梅时如今吃够睡够,终于从小豆芽菜长成了茁壮小苗,个头开始一天一个样地直窜。脸上有了肉,小胳膊小腿也结实了不少。 然而米糕也不遑多让,身子长了小一半,原来的小圆脸变胖,现在又开始瘦下来,进入看着丑萌丑萌的尴尬期。 有人分担,梅玖也总算有时间准备其它的工作,这其中最主要的,便是赵成祖母的寿宴。 赵家内部商量一番后,拍板让梅玖准备两道大菜,除了一鱼两吃,还要再额外准备一道。 梅玖空闲下来,便开始试菜。因是寿宴,剩下的菜还是要问问老太君自己的喜好。 “祖母祖籍在江南的桐兴,据她老人家说,她是水边长大的。我小时候,祖母常给我剥莲子吃。”说起祖母,赵成也是一脸追忆。 梅玖若有所感,萌生了做一道荷叶粉蒸肉的想法。 寿宴正逢春末,南方池塘荷叶初生,正是最脆嫩的时节,或许老太君可以吃了此菜一解乡愁。 粉蒸肉需要用五花肉。特色全在调料上,甜酱、糖、葱姜丝,再加麻油锁住水分,最后是灵魂调料——黄酒和腐乳汁。 上面裹着的米粉也讲究,大米和糯米按比例混了,加入香料一同炒制,待微黄后研磨成颗粒状粗粉。因是试做,没裹荷叶,裹上粉后,便可上锅蒸了。 这般做出来的两碗粉蒸肉,梅玖主仆三人吃了个精光。 阿雀独占一碗,就着粉蒸肉吃了三个蒸饼。 “太好吃了!”阿雀吃着吃着,眼圈不由地红了。 “当时爹娘过世后,我被卖进武馆习武,总是挨打饿肚子,后来被卖进主家,他家虽有钱,但吃食上总是克扣,家中小娘子还嫌弃我吃得多,骂我丑胖……” “后来我跛脚后,又被发卖,每日只有一碗稀粥填肚子,来的人家也都嫌我残废,无人肯要我……” 本以为阿雀是个不爱说话的闷葫芦,谁料她只是一个人漂泊无依地硬抗着。 梅玖心里动容,忙过去拍拍她的背。梅时也过去拉住“师父”的衣角。 “没事了,都过去了。”梅玖也红了眼圈,“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咱们天天都能有肉吃!” 阿雀抹了眼泪,重重点点头。 待一碗粉蒸肉吃完,梅玖问她味道如何,阿雀瞪大眼,只一个劲说好吃。 行吧,看来与小梅时一样,都是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型的吃货一枚。 于是梅玖便让知其所以然型的另一资深老饕赵成点评。 “上面的米粉炒制的时候里头加了桂皮和八角!”赵成细细品了一口,眯着眼琢磨,“肉腌制的时候放了酒,有酒香!还有甜酱,剩下的一种味道,咸香浓郁,却不知是什么……” 梅玖不住点头。 听听!这才是真专家。 梅玖接茬:“里头加了一味腐乳酱汁。” 本朝其实已有腐乳记载,但工艺稳定的乃是“白方”,其颜色是白色的,口味以咸味为主,酱香为辅,以及气味偏臭的“青方”,便是臭豆腐。 但若要做粉蒸肉,梅玖更偏爱酱香味浓烈的红方。 从王婶子家买了豆腐,又采购了白酒,梅玖试验过多次,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做出来一些。她视若珍宝,舍不得多用,没想到现在排上了用场。 赵成闻言笑了笑。 他就知道,这小娘子又搞出独家食材了。 “你若是搬了家,日后可就吃不到好吃的包儿喽。”想到这伶俐的小娘子短短月余便要开起食肆来,赵成不禁感叹一句。 “虽包儿可能不是日日有,但各样新鲜菜肴管够!您可得常来呢!” “好好好!”赵成点头,“少不得我得替你宣传两句。你可得多做些新菜式出来招待我!” 闲谈间,这道菜算是定了下来。 一边敲定最紧要的宴会菜式,梅玖一边还寻了泥瓦匠上山修缮屋舍。这项工作便交由阿雀负责。 后头的卧房有四间,皆是坐北朝南的,梅玖想着阿时也大了些,能自己睡了,干脆三人一人一间卧房。 剩下一间靠东最大的,东边和南边皆有窗户,采光好,东边还有开阔的山景,干脆做书房用,待阿时启蒙便可在此温书,平日里她也能来看看书,赏赏山景。 又寻了空子采购了床、柜子等几样必备的家具,基本的起居算是可以满足了,剩下的便慢慢添置着。 对于能搬进新居,还拥有自己的一间屋,阿雀十分期待,日日紧盯工期,傍晚下山还不忘向梅玖叽叽喳喳汇报进度。 梅玖边听边笑,阿雀原是这副爱说话的性子么?与宗远小道长也不遑多让了。 日子如此流水般过了几日,眼看着寿宴临近,梅玖洗漱打扮一番,带上食材调料,奔赴赵家。 *** 京城,周府,周呈恹恹地步入正堂,迎来他爹周江亭一阵数落。 “昨日便提了要你随我赴宴,说了快些快些!看你这墨迹的性子!” 周呈低头听训,却还是撇撇嘴角,忍不住嘀咕:“一场寿宴而已,饭又不好吃,有甚好急的。” 虽说是父子俩,可性子一急一慢,的确是两个极端,二人没少大眼瞪小眼。 果然,听儿子这话,周江亭气不打一处来,扶额叹气:“赴宴是让你去吃饭的么?整日只知道吃吃吃,也不见你吃胖!” “差不多年岁,你赵伯父家的阿兄早就独当一面了,你再看看你!” “今日赴宴的时候好好跟人家学学!” 周夫人见这俩活宝又吵起来,一阵头疼,忙打圆场:“行了,马车都等着了,往东山县去还得半个时辰呢!” 周江亭这才止了话,冷哼一声,往外去了。 东山县的赵府 今日张灯结彩,门口小巷里堵满了车马,宾客往来不绝。 赵成领着赵江柏在门口迎接客人,不时寒暄几句。待见到周江亭携夫人儿子下了马车,忙迎了过去。 “赵兄!” “江兄!” 二人互相作揖,十分熟络的样子。 两家都是做餐食买卖,江家糕饼铺子用的调料便是赵家的供货,且二人脾气相投,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 周江亭奉上贺礼,又彼此问候了几句,便被仆从引进了门。 周江亭和周夫人都轻车熟路,周呈却是头次来赵府,看什么东西都新鲜的很。 穿过一丛修竹时,忽见一个似乎有点眼熟的人影,与一个妇人一起,拎了条黑鱼匆匆而过,他眨巴眨巴眼,那人已然消失了。周呈没多想,朝前走去了。 与周呈擦肩而过的,正是梅玖。 本来为了此次寿宴,赵家提前备好了几尾鱼养在缸里,谁料今晨有两条翻了肚皮,灶上的周娘子忙叫了卖鱼的再送来几尾,梅玖刚到府上不久,干脆随了周娘子一起去挑,又随她一起拎了回来。 “真是麻烦梅小娘子了。”周娘子拎过鱼,很是不好意思道。 自打上次梅玖在周府展露身手,并被定下在此次寿宴奉菜后,周娘子便已对梅玖刮目相看,此次梅玖来府上,更加不敢怠慢。 梅玖笑笑:“婶子客气,不过顺手的事。” 周娘子道:“我来帮小娘子杀鱼罢?!” “那便多谢婶子了。”梅玖没推让。 这次寿宴,男宾三桌,女宾并孩童两桌,还有赵家主桌一桌,共六桌菜,一桌三样菜,她自己定是忙不过来的。 除了上次见过的李师傅,赵府还请了外头酒楼的一位大厨过来。 这位身量矮胖的大厨自诩手艺好,便鼻孔看人,与李师傅自然不对付,见梅玖进来,更是直接语气不客气地小声嘟囔起来。大抵是“女子还能掌勺”之类云云。 不过毕竟是主家雇佣过来的,他不敢造次,只敢小声着自言自语。 梅玖还没有什么表示,却见李师傅冷哼一声,竟熟络地与梅玖打了个招呼,颇有点要拉梅玖同仇敌忾的样子。 梅玖只笑笑,自顾去处理食材了。 三人各忙各的,颇有点三足鼎立的架势。只是梅玖发现另外二人不时往自己这里瞟一眼。 梅玖并不理会那两道打量的目光。 她将杀鱼的要求与周娘子说了,便待鱼杀好,梅玖便开始片鱼。 李师傅在一旁择菜,余光却一直往这边瞟。 只见梅玖刀刃贴着脊骨一路平推,利落地将整片鱼肉从鱼骨上剥离。翻面,再来一刀,两面鱼肉整整齐齐落在案板上,鱼骨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肉星都没留。 那矮胖大厨手里的铲子停了一瞬。 梅玖没停。鱼身斜刀切至鱼皮,再直刀切至鱼皮,刀距均匀,深浅如一,每一刀却都没切断鱼皮。 切完,提起来一抖,鱼肉便如花瓣般层层绽开,却连着未断。 李师傅“嘶”了一声,不由凑近了两步。他做了一辈子厨子,不是没见过做鱼的,可这小娘子从头到尾一刀未断,刀刀精准,切出来的花刀堪比酒楼大厨。 上次做菜这小娘子可没展示刀工,竟是在藏拙? 27. 主宾尽欢 瞧着李师傅古怪的表情,梅玖大致猜出几分他的心思。 大概以为她上次是故意藏锋? 说来梅玖也并不想展现得太过于锋芒毕露惹人眼,只是计划有变,食肆马上要开张,若无食客,她总不能喝西北风去。这次寿宴,是她打出招牌的最好机会。 况且赵家老太太的寿宴上,来的都是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伺候好了,日后食肆的客源便不用愁了。 只好拿出全力来搏这一回。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理会旁人的目光,专注手上的活计。 另一边,矮胖大厨也忍不住了,嘴里硬撑着嘀咕:“花架子罢了,炒出来散了可就好看喽。” 梅玖没搭茬。她将鱼片腌了,再煎鱼头做鱼头汤。 待灶上炖上了汤,梅玖开始腌制粉蒸肉,这道菜没什么烹饪技术,全在对调料的拿捏上,尤其是自己做的腐乳汁,外人只看是看不出什么门道的,颇有些“高端预制菜”的意思。 粉蒸肉腌好,裹在特意嘱咐赵府备下的嫩荷叶里,上锅蒸上,梅玖便另起一锅炒鱼片。 锅烧得极热,油滑过锅底,下蒜末、山椒和梅子丝爆香。酸笋丁入锅,翻炒几下,酸香便窜了出来。鱼片下锅,大火快炒,鱼片一卷边便立刻出锅。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功夫。 梅玖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矮胖大厨盯了半天,见最后鱼片出了锅,嫩得几乎透明,裹着薄薄的芡汁,酸笋丁和梅子丝点缀其间,半点没散。 这一次他整个人半个字也嘀咕不出来了。 饶是第二次见梅玖做菜,李师傅还是被这行云流水的本事惊艳住了。 这矮胖大厨鼻孔朝天,可算被人治了一回,他颇觉痛快,又叹气,他做了大半辈子厨子,竟还不如一个小娘子。李师傅做着菜,心里一时五味杂陈的。 鱼头豆腐汤也已经炖得奶白,酸笋的酸香和鱼头的鲜香混在一处,浓郁却不腻人。梅玖用勺子尝了尝咸淡,点点头,撒了一把野葱花,出锅。 粉蒸肉时辰也到了,同样装盘。 两道菜前后脚端了出去。 膳厅里,六桌席面已经坐满了人。 赵家老祖宗坐在主桌正中,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暗红团花褙子,精神矍铄,左右是几位年纪相仿的老姐妹作陪,都是县城里乃至京中有头有脸人家的老夫人。赵老太爷和赵老太太坐在几人身侧,一齐伺候着。 赵成和赵江柏则在男客桌敬酒,赵成媳妇在女客桌作陪。 “这道清炖肥鸭原来可是京中登高楼的招牌菜,没想到做菜的大厨被你赵家请来了!” “这道山煮羊是你家家厨的手艺吧?外头可吃不到,今日定要好好尝尝。” 桌上已陆陆续续上了些菜,众人知赵成是个老吃家,家宴菜色不俗,便适时追捧几句。 气氛正热,主宾尽欢。 忽一股酸香扑鼻,众人望向门口,便见有婢子又端上菜来。头一份,先往主桌上一放。 却是两道菜。一道鱼汤,汤色白如乳,浓而不浊,有笋丝和豆腐块在汤中,野葱花翠绿点点,酸香四溢。 另一道似是鱼片,只是片片相连,犹如无数花瓣附于花托之上,看着便十分精致。 老管家报菜名:“此乃一鱼两吃!鱼头烹酸笋鱼头豆腐汤,鱼肉制菜酸笋鱼片。” 赵家老太君虽已八十高龄,鼻子却灵,使劲吸了吸,便赞道:“这味儿不错!” 赵老太太先细细舀了一碗汤奉了婆婆,赵老太君细细品了一口。汤鲜而不腻,酸香清爽。 老人家讶声:“这汤鲜得很。这是鱼汤?鱼竟还能做出这个酸味儿来?似乎是借的这笋味?” “这里头的笋,乃是腌制过的,名酸笋。”赵老太爷因上次吃过,便笑着解释,“是特意请外头的厨子做来的。” “酸笋?”旁边程县丞的母亲孙老夫人尝了一口,与其他几位老夫人相视着点点头,“甚是不错。” “这鱼片也不错,比豆腐还嫩。难得巧思,虽是一鱼,都是酸香,但汤清淡,菜则吃着开胃,着实厉害!”桌上另一位老夫人家住京中,忍不住出声,“这是京里新来的厨子?” 赵老太爷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见婢子又捧了新菜上来了。 刚才是一股酸香,这道菜则带了浓烈的咸香,上头冒着热气,细闻,还有一缕清香在里头。 “荷叶粉蒸肉!”老管家瞅一眼手里的单子,自己个也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荷叶包了两层,里头一层是包着粉蒸肉上锅蒸的,外头一层则是装盘时特意垫上的。 婢子用剪刀细细剪开固定的棉线,将荷叶一层层展开。第一层是翠绿的叶面,第二层揭开,里头的粉蒸肉便露了出来。 肉片切得厚薄均匀,裹着一层金黄的米粉,蒸得晶莹油亮。肉片与肉片之间还隔着一小片荷叶,连肉带粉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绿色。 赵老太君一下子乐了:“哎呦,这时节,难为你们寻了这新鲜荷叶来!还做出这雅致的菜。” 这道菜赵老太爷之前未见过,不过他见母亲欢喜,忙让人剪开荷叶,顿时一股肉香冒了出来。 赵老太爷夹了一片肉到母亲碗中,没料到这肉片外边看着焦酥,却柔嫩得很,差点没夹起来。 赵老太君低头看着那块粉蒸肉。肥瘦相间,皮糯肉酥。她用筷子轻轻一拨,肉便分开了。五花肉的肥腴化开,油润润的,咸香甘醇,荷叶的清苦和鲜嫩渗入肉里,却不腻人。 赵老太君慢慢送入口中,忍不住叹道:“好吃!” “小时候,我爱玩闹,非要跟着你们祖父去乡下收租,路上饿了,塘边人家就摘了嫩荷叶,包了新蒸的肉,也是这般吃的!” 赵老太君言语有些激动,对着儿子儿媳开始忆往昔。孙老夫人与赵老太君都是江南人,闻言同样感慨。 二人都远嫁他乡,一晃几十年了。 赵老太君放下筷子,看着赵老太爷,“你从哪里找来的厨子?” 赵老太爷一顿,正往自己嘴里塞的粉蒸肉滑进喉咙,烫的他直咧嘴。 这次的宴请菜单都是他那儿子一手办的,他不知道啊! 见他支支吾吾,赵老太君抿抿嘴,唤来隔壁桌的赵成。 赵成刚才就巴巴地等着梅玖的菜上桌,没料到还没吃几口,就被祖母唤来,他听了来由,笑了: “就是山前镇上的,卖包儿的那个小娘子,您吃过她做的包儿,还记得吗?刚才的鱼也是她做的——您老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先去招待宾客了。” 赵成一把年纪,可在老太君面前还是一副备受 宠溺的孙辈模样,说完脚底抹油,赶紧回了席。 赵老太君对着赵成笑骂一声,想起来最近自己总吃的那些包儿,没料到竟也是这小娘子做的。 她不自觉地又夹起一块粉蒸肉,细细品味。 其他几桌也在推杯换盏。 男宾那桌也上齐了一鱼两吃和荷叶粉蒸肉。赵江柏自己迫不及待尝了一口鱼汤,不住点头的同时,还不忘招呼身旁的周呈:“周兄,来尝尝这鱼汤。好喝的很!” 嘴上虽客气招呼,可他自己只顾一口一口喝个不停,生怕那鱼汤被抢光似的。 周呈瞧着他那样儿,心里头暗笑,难为老爹还夸赞这位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仁兄稳重成熟,瞧瞧这抢菜的样式,哪里跟稳重沾边! 不过是一盆鱼汤罢了…… 心里想着,周呈面上却微微颔首应是,用调羹舀起一口鱼汤来。 “嘶——”刚一入口,周呈喉咙一紧,眼色古怪起来。 这汤鲜得离谱。鱼头的胶质全炖进了汤里,浓而不腻。 他忍不住又尝了一口,再一口,直到一碗鱼汤见了底。 再去盛时,偌大一盆鱼汤只剩几根笋子并一些鱼骨孤零零地剩在盆底。 能看出来,有几人似乎对这几根笋也不想放过,只是碍于脸面,谁也没好意思动手。 周呈一咬牙,直接拿筷子将剩下几根笋夹了过来。 刚才碗里全是鱼汤,一点配菜都没有,合该让他尝尝这笋的味儿。 刚放入嘴里,周呈蓦地脸色一变。 这笋酸香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特殊风味,怎么吃着这么似曾相识呢? 主桌上,赵老太君已经吃完了第三块粉蒸肉。她举起筷子,正要再夹,发现盘子里竟只剩下了一块。旁边的赵太爷轻轻咳嗽一声,给老妻使眼色,赵老太太心领神会,忙劝:“阿娘,那肉毕竟肥腻,可不敢多吃。” 赵老太君顽童似的撇撇嘴,轻轻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唤来赵成。 “那什么鱼和粉蒸肉,劳烦让小娘子再上一份来。大家难得来一趟,可得让宾客吃好啊。”她对赵成说,接着又凑近些小声嘱咐,“你爹娘不让我再吃了,那粉蒸肉多做些,暮食的时候热一热,再端来与我吃。” 赵成咧嘴一笑,忙应了。 满桌人也都跟着笑,赵太爷无奈扶额:“阿娘,我们都听着了!” 赵老太君耳根一红。 旁边一位老夫人忙打圆场:“老太太今天胃口真好。多少年没见她吃这么多了。” “上了年纪,能吃到个对胃口的菜可是难得。”孙老夫人接话,“若是我,岂止暮食接着吃,明日,后日,我顿顿都得连着吃。” 一番话说得众人更是合不拢嘴。 赵成笑着,差了人去灶房传话。 孙老夫人又道:“阿成,可否让我见见那位小娘子?” 赵成脚步一顿,很快转过弯来。 下个月乃是程县丞父亲的生辰,估计是这几道菜入了孙老夫人的眼,到时也想请来做几道菜? 赵老太君闻言,也对赵成道:“待会儿宴席散了,便叫她来一趟。” 她打趣道:“你孙婆婆,是要赏她呢。” “是!”赵成忙点头,想了想,干脆亲自去灶房一趟。 28. 召见宣传 灶房里,三位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 另外两个厨子因为菜多,还没做完,梅玖则是正洗手拾掇,准备喘口气,却听到了前头来了小厮传话,说是主桌老太君让再添几道菜。 虽说劳务费是按一场宴席算的,但临时加菜这种事,主家定然是会多给赏钱的,梅玖自然乐得做。 不过鱼并未备下太多,不够每桌加一份,若只做两三条,难免顾此失彼;若临时赶紧去买鱼,怕是宴席便要散了。梅玖盘算一番,荷叶粉蒸肉是能做的,只需每桌分量少一些便好。 梅玖将情况与那小厮说清楚,便开始收拾准备做粉蒸肉。 切肉片、裹酱汁、撒米粉,最后将裹好粉的肉片码在烫软的嫩荷叶上,手指翻飞,一折一叠,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包,棉线一绕一系,丢进蒸笼。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颇赏心悦目。 赵成便是这时候进来的。 厨房油烟大,声音嘈杂,谁也没注意到他,赵成便这般看着梅玖做菜,竟忘了开口。 家厨李师傅最先注意到自家主子,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大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赵成摆摆手:“只是来看看,你忙着。” 话虽这么说,可赵成人明显站在梅玖旁边,显然是寻这位梅小娘子有事。 明明自己才是被用了十几年的家厨,自家大爷却开始笼络新人了,李师傅心中突然间很不是滋味。 梅玖听到动静,也已停了手,扭头与矮胖大厨一起对赵成行了礼。 赵成应了,眼睛还盯在梅玖手上,心里感慨。 上次梅玖来府上试菜,时间足,做的是小锅小灶。今日寿宴,六桌席面,少说也是几十人的菜量。 他本有些担心她能不能撑起来,可宴席上端出来的菜得了客人青眼,又见她眼下从从容容切肉做菜。这份本事,别说一个小娘子,便是京里那些大酒楼干了七八年的帮厨,也未必做得到。 主家既来视察,几人又抖擞精神,各自忙碌起来。 赵成装模作样地绕了一圈,待粉蒸肉开始蒸上,这才让梅玖先出来一趟:“小娘子手艺看着又精进了。” 这却是熟络的客套话了,不过一个来月,能精进到何处去? 不过梅玖还是谦虚了句:“阿叔谬赞。” 赵成“呵呵”笑着,说了来意:“我家老太君让我传话,让你忙完了去一趟。另有几位老夫人,也都一并想见见你。” “半个时辰后,我差人来请小娘子。” 这话里的信息量不小,虽然赵成没挑明,但看他的神情便知,她的菜入了某位宾客的眼了。 这自然是好事,梅玖笑着应下了。 梅玖再回去灶房的时候,整个灶房的气氛已经浑然变了样,周娘子上来询问还有何能帮忙的,显得十分热情。 想来几人都知道,梅玖得了主家的青眼。 半个时辰后,传话小厮果然过来,引了梅玖前去膳堂。 见梅玖走了,矮胖大厨气不顺,不知何时凑到李师傅旁边,颇有些同仇敌忾地闷声闷气地丢下一句:“她这手艺,跟谁学的?” 李师傅对着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矮胖大厨“哼”了一声,接着微微叹气,到底摇了摇头。 膳厅里,宴席已近尾声。 宾客们吃得心满意足,或品茶闲谈,或起身告辞。赵老太君坐在主位上,正与几位老夫人说笑。见赵成领着梅玖进来,老太太停了话头,目光落在梅玖身上,细细打量。 满堂的目光又一次聚了过来。 梅玖深吸一口气,走到主桌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儿梅玖,见过老太君,见过各位老夫人。” 赵老太君笑眯眯地看着她,伸手招了招:“近前来,让我好好瞧瞧。” 梅玖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在老太太跟前站定。 赵老太君一把年纪,仍耳清目明,见梅玖说话清脆,身量虽消瘦,但落落大方,长相娇俏,心中欢喜。 “多大年纪了?” “回老太君,十五了。” “十五。”老太太念了一遍,脸上露出些震惊。 这似乎太年轻了些。 人群里也是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太年轻了!这般年纪,便有了这般能耐? 见被众人如此审视,梅玖面上没有一丝慌乱,赵老太君叹了口气,“十五岁,就撑起一间铺子,还带着个妹妹,不容易。你那铺子在何处来着?” 赵老太君声音刻意大了些,以便众人都能听到。梅玖心中感激,这是老太君故意让她做宣传呢! 梅玖垂眼道:“承蒙老太君关怀,儿铺子在山前镇松柳巷。” 赵老太君笑道:“方才那道粉蒸肉,颇有乡味,多少年没尝过了。就冲这个,这该是你关怀我这老婆子!” 说着,她朝旁边一伸手,赵成媳妇忙递上来一个锦盒。 赵老太君将锦盒放在梅玖手中,拍了拍:“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拿着。” 里头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可越说不值钱,梅玖越不敢接。 正犹豫着,一旁一位端庄淑雅的老夫人凑过来,笑盈盈道:“她既给了,你便拿了去,不要白不要!” 满桌宾客皆笑了,赵成媳妇又推了推:“小娘子便收了罢。” 梅玖这才双手接过来沉甸甸的锦盒,道了谢。 刚才说话的老夫人又道:“小娘子,下个月我府上也有场宴席,届时想请你来掌勺,不知可否赏光?” 梅玖微微一愣,赵老太君忙介绍:“这是咱们县衙程大人的家母,孙老夫人。” 县衙里头姓程的,梅玖只知道是县丞,且能在赵老太君旁边坐着,定然是县丞的娘无疑了。 本朝士农工商虽然等级并不严苛,但“士”毫无疑问地位最受尊崇,县丞可是县里仅次于县令的人物,品级虽低,也是官家正式册立过的。更不用说东山县可是拱卫京师的大县,地位更是绝然。 梅玖哪有不应的? 她赶紧福了一礼:“承蒙老夫人抬爱,儿定当尽力。” 孙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她也是个痛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塞进她手里:“过几日,我差人过去寻你。” “多谢老夫人。”梅玖将帖子仔细收好。 赵成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却还不忘帮梅玖借势宣传:“老夫人,过几日的话,您可不能去松柳巷寻她了。” 众人皆愣住,不明所言。 梅玖感激地看一眼赵成,忙接话解释道:“儿已经另租了屋舍,预备开食肆。便在清风山上,清风观的山门下。” “约莫入了四月开张,正是初夏好时节,诸位夫人若是得空去观中上香,不妨来歇歇脚。” 众人闻言,心里皆暗惊一下,对梅玖更刮目相看起来。 众人皆知,清风观迎来送往的,可是有不少京中大人物,这小娘子竟能搭上这条线,实在不一般。 一时间,满座宾客看梅玖的眼神便有些不一样了。 “实在是个厉害的小娘子!”有人低声暗叹。 赵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知晓有了今日这番,梅玖的招牌算是彻底 打出去了。 不过礼尚往来,这小娘子也给他这宴请长了脸。且有今日一番襄助,想来食肆开业后,有何新鲜吃食,自己都能先尝个鲜。 在宴席露了个面,日色也渐晚了,梅玖便回到灶房收拾东西。 临走时,赵成亲自送了她出来,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红封,塞到她手里。 “这是今日的工钱。”赵成道, 见梅玖没伸手的意思,他笑了笑:“老太君赏的锦盒是她老人家高兴,这可不能混为一谈。” 意思工钱是工钱,赏钱是赏钱。 梅玖这才接了。 掂了掂红封,分量不轻。再加上方才的锦盒和孙老夫人的帖子,这一趟寿宴,她挣的比预想的还要多。 算是拿到大结果了。 她将东西仔细收进布包里,朝赵成深深一福:“多谢阿叔。若不是阿叔给儿这个机会,儿也没有今日。” 赵成摆摆手:“是你自个儿的手艺争气。我不过牵个线罢了。”他顿了顿,又问道,“你搬家的日子可定下了?” “儿打算过两日便搬。” “到时候我让人送两坛好酒去,你找棵树埋下,算我给你的贺礼。” 梅玖笑着应了。 宴会已趋于尾声,待赵江柏陪着周呈往他处饮茶时,周呈才终于想起为何觉得这笋的味道十分熟悉了。 一个月前,东山县城的集市上,有个小娘子送了他一竹筒酸笋,可不是一脉相承的味道么! 他赶紧拉着赵江柏询问这菜的来历。 “这是阿爹请的外厨,乃是一位小娘子。年纪轻轻,手艺可了不得。”赵江柏虽觉得这位父亲好友家的小哥总是神神叨叨的,但对方毕竟是客人,他还是友好告知了对方。 “看来的确是酸笋了!”一听到说是位小娘子,周呈心里便了然。 赵江柏“咦”了声:“周兄也见过那酸笋?” 岂止见过,他还吃了一竹筒呢,至今难以忘怀。 “见过。”周呈不欲多说,“敢问赵兄,我能见见这位小娘子么?” 赵江柏一愣,道:“非是我不让赵兄见,只是梅小娘子刚刚请辞,离开府上了。” “那可否请赵兄告知小娘子家住何处?”周呈急急问道。 见赵江柏一脸茫然,周呈面色一红,终于将与梅玖相逢之事和盘托出。 “实不相瞒,某只是当时偶然尝过一次这味道,便十分喜欢,奈何送我酸笋的那小娘子后来便不知所踪。” 赵江柏心道原来如此。这位周兄虽然有点不谙世事的样子,但也算心性单纯。 嗯……这位看着或许同家父一样,是个爱吃的。 他便道:“这位小娘子姓梅,在山前镇开了间包子铺,名梅记。” “梅记……”周呈暗暗记在心中,心不在焉的便要告辞。 赵江柏忙叫住他:“周兄且慢!梅小娘子过两日便要搬去清风山上开食肆了,你若铺子寻不到,记得便去山上。” 周呈脚步一顿,回头郑重一揖:“多谢赵兄告知。” 说罢,快步离去,衣角消失在拐角。 赵江柏站在原地,看着周呈匆匆离去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位周兄,倒是个妙人。” 叹完,想起那梅小娘子,心中一阵惊叹,这小娘子真是好本事,谁能料到竟要开食肆了呢! 周兄走的匆忙,不然自己倒可以与他商定下日子,二人一同去那食肆看看,也尝尝新鲜吃食。 他却不知,当日周呈便匆匆去寻了梅玖。